《血药世家》 第1节 ●━━━━━━━━━━━━━━━━━━━━━━━━━━━━● 本图书由(色色lin)为您整理制作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如不慎该资源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麻烦通知我及时删除,谢谢! ●━━━━━━━━━━━━━━━━━━━━━━━━━━━━● 血药世家 作者:未夜晴岚 文案: 一碗血药 一个世家的分崩离析 两代医者的济世传奇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主角:白苏,慕云华 ┃ 配角:白芷,白璟,白決 ================== ☆、第1章 序章 ·人血药引 启辉二年,岁末除夕。京师平阳之中,鞭炮齐鸣、歌舞升平,百姓们都忙着辞旧迎新。 长乐无极的朱雀大街上,书着“白府”两字的牌匾在夜色下格外显眼。牌匾的两侧都高高悬着十八个灯笼的串子,红光漫天,当真夺目。然而,真正让这牌匾非比寻常的,倒还数牌匾落款处巴掌大的一方金印。 整个平阳城无人不知,白家的门面,是大慕国的高祖皇帝亲笔所书的御赐之物。不晓得内情的人大概会揣测,这白家必是什么征战沙场的开国股肱。然而,白家的老爷们自高祖时代开始,历经几代,都行事低调,鲜少见于朝堂之上。居社稷之高,蒙圣上恩宠,却能游于每日朝堂之外的,只能是太医院的差事了。 白家,便是京城最大的医药世家。 如今,太医院的长官提点,白家衣钵的继承人,便是白家的老爷白实文。时值岁末,皇帝准许白老爷子回府短休。但为防宫中遭遇大疾,皇帝留下了白实文的长子,现居太医院副提点之位的白璟。 皇宫内的嘉宴正盛,舞女们水袖长挥婀娜生姿,妃嫔们浅酌清酒言笑晏晏,唯有主位的皇帝一直盯着一处空席出神。皇后见皇帝目光迷离,便知其已有几分醉意。借酒浇愁,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是在为何人为何事发愁。 “皇上,靖贵妃的病数日来已有缓和,又有白太医照看,皇上可以宽心些。”皇后拂袖拿起了玲珑精致的酒壶,打算再为皇帝添上一杯。 皇帝显然并不领会皇后的意思,他五指一并,推开了皇后的盛情。在场的嫔妃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大家都噤声不语,每个人的心中却是暗笑不止。皇帝不喜欢中宫皇后,这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事实。 皇后虽没了面子,却还是端庄大方地放回了酒壶,“皇帝若是实在忧心,可以去凝华殿看望靖贵妃。虽说时值新年,宫内大喜,陛下是不宜见——”后半句的提醒还未出口,皇帝就已经耐不住性子站了起来。皇后淡笑着,也没有继续把话说完,她知道靖贵妃重病缠身,太后若是知道皇帝执意去探望定会不悦,她要的就是太后不悦。 皇帝身后的太监管事孙福连把龙纹披风搭在了皇帝的背后,细声慢语地提醒着:“外头天寒,陛下当心冻着。摆驾凝华殿——” 皇后端着手炉,垂眉跟在了皇帝身后,一众妃嫔也都团簇着跟在了皇后的身后。皇宫之中红梅数点,气味幽香,皇帝一心赶路,完全无暇顾及。皇后听着身后嫔妃们带着嫉妒意味的窃窃私语,心中想着,一会儿到了凝华殿,好戏才算开始呢。 凝华殿里,满室生香,靖贵妃虽在重病之中,却还是不停地熏香。她也十分爱美,精致的五官上擦着厚厚的胭脂,以掩盖她消瘦暗黄的肤色。此刻,她半靠在寝榻之上,身上盖着金丝暗络的蜀锦被,一手搭在明黄帕子上,由着跪在寝榻旁边的太医为她把脉。 “白太医,本宫瞧你上次给我开的方子要比之前用的量大了很多。你老实说,本宫这病,是不是好不起来了?” “娘娘切莫这样说。方子讲究循序渐进,娘娘只消安心养病。”白太医谨慎小心地收起了把脉的手,依旧低着头问道:“娘娘可许下官为您观一观面色?” 靖贵妃许可后,白璟白太医才敢将头抬起。平时给各宫娘娘请脉,依规矩,太医是万万不能直视娘娘们的面容的。 “你看如何?”靖贵妃刚问完这句,就控制不住地咯起血来。 “娘娘可觉夜里虚烦不得眠?” 靖贵妃点了点头,她将沾了血的帕子丢在了地上,“已经数日未有睡过好觉了。” 白璟拿起药箱上的笔纸,开始记录起来。 “娘娘可时常觉得手足虚汗,身体烦热?” “嗯,近日更频繁了些。” “那娘娘有没有觉得近日的咯血会让肩项疼痛,喘息不便?” 靖贵妃又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本宫知道这病不好治,民间把这病叫毒痊。得了毒痊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白璟不善言辞,他专心开着方子,为了让靖贵妃安心养病,他只好安慰道:“娘娘或许只是积劳成咳,加之寒气侵体,病拖的久,就显得重了许多。”说完,白璟将手里开好的方子递给了靖贵妃。 靖贵妃掐着薄薄的宣纸,脸色愈加不好,“怎么和上次的方子别无二致?白太医,你究竟会不会给人治病?” 白璟见靖贵妃动了怒,连忙跪伏在地上。 靖贵妃正想继续发落,却听得门外的太监通传着,说是皇帝已经进了凝华殿。 门口打帘的两个太监为皇帝掀开了厚厚的袄帘,一身明黄便出现在凝华殿里。隔着屏风的靖贵妃听到了皇帝的脚步,又欣喜又忐忑,生怕自己病容失仪。皇后跟着皇帝一同绕过屏风进了内室,其余的嫔妃都留在了正殿。 白璟起身又对着进屋的皇帝和皇后行了大礼,然后退到一边候着。 靖贵妃的贴身丫鬟为皇后拉来了一个雕花圆凳,皇帝则直接坐在了靖贵妃的床边。 “陛下——”靖贵妃略带哭腔,神情凄楚,加之病中孱弱,更叫皇帝一阵揪心。 皇帝瞥见了床下的几团带着血迹的帕子,一时间双眉紧蹙,“为什么靖贵妃的病还不见好?” 白璟自知皇帝是在发落他,他连忙两步上前,拎起长襟跪了下来,“下官医术欠精,下官请罪。” “靖贵妃若是有什么差池,朕拿你是问!”皇帝动了怒,白璟惊的浑身一抖。 靖贵妃刚开始咳嗽的时候,太医院的人都觉得靖贵妃的病症像极了毒痊,都怕日后治不好贵妃而掉脑袋,一时间太医们称病的称病,告假的告假。太医院提点白实文已经年过半百,大小病事鲜少再亲力亲为,正当他苦恼之时,他的长子白璟主动请缨,接下了别人都避之不及的差事。彼时白实谨提醒过他,“靖贵妃之位仅在皇后之下,她母家又是家世显赫的簪缨士族,你若治不好她,或许会危及自己性命。”白璟当时回答道:“行医之人见到病患,第一要紧的就是为病患医治,哪里还有工夫去想些有的没的。” 白璟自幼就跟随白实谨学习医术,二十余年的研习之下,他的医术可谓太医院中的翘楚。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因此他知道靖贵妃的确得了毒痊,而且已然病入膏肓。他上次的药方已经是最大强度的治疗,所以这次他能做的,仅有保持这个方子。 皇室的人最容易受疾病困扰,因为疾病意味着权力和地位的消散,白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对靖贵妃说出实情。在白璟看来,没有什么比让病患保持平静的心情更加重要的了。 然而,正是他这番善意的想法害了他。 靖贵妃未忍住,又在皇帝面前咯起血来,折腾了好久,她才平复了呼吸。 “臣妾久病不治,每日都要咯血数次,这等病态,陛下何故还要来看臣妾。” “胡说,白太医会治好你的。”皇帝抚上了她的手,安慰着她。 “臣妾的母家前日来了人,跟臣妾提起,说是民间有一个偏方,可治咯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有法子自然要讲。” “据说,民间都是以人血做药引,不消几日,病就会好。” 白璟听了,甚觉荒唐,他立刻启奏道,“所谓药引,是引药归经,多用生姜、葱白、灯心草、大枣等,起到保护五脏之效。下官习医多年,也听说过人血入药,但并无古法依据啊。” “本宫依着白太医的方子服了一月有余,未见起色反倒日益加重。你倒是说说,本宫该拿什么入引?”靖贵妃气愤之下摔了身旁药盅,暗黑色的药汁在地上迅速漫延开,少许溅到了皇帝的龙袍之上。 皇帝也为靖贵妃的病发愁了许久,他并不通医理,他知道白璟所言或许属实,但他也想让靖贵妃宽心。左右为难之际,只听得沉默了许久的皇后开口道:“不如就按民间的偏方试试,臣妾常听说,民间的偏方听着荒唐,但往往有奇效呢。” 这句话正中皇帝心窝,皇帝点了点头,“就这么办,白卿,你重新开个方子。” 白璟不想领命,却又不得不领命,他刚去提笔,就听得靖贵妃又道:“白太医,你医术通达,身体调和,就用你的血做引好了。” 皇后顺势吩咐道:“既然如此,孙福连,你带白太医下去,一会儿把汤药和血药都端上来。” 候在门口的孙福连立刻应了,“白太医,咱们走吧。” 白璟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跟在了孙福连的身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新煎的汤药被丫鬟端了上来,孙福连手里端着一碗浓稠的血汤,也回到了凝华殿。一时间正殿里飘着一股怵人的甜腥味,候在殿里的嫔妃都掐上了鼻子,怕这种味道。 看着靖贵妃服下血药之后,白璟捂着还在滴血的伤口告退。回到太医院,他给自己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心中觉得十分疲惫,不消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然而四更十分,他被药童从榻上硬拖了下来,“白大人!贵妃娘娘殁了!” 【备注】 1)毒痊,古称,即结核病。 ☆、第2章 序章 ·边关戊庸 新岁已至,朱雀大街上爆竹震天,白家府邸的高大铜门跟前,立着一位穿戴得体的妇人。妇人有着身孕,她本来牵着一个男孩,现在她松开了男孩的手,正卖力挂着门旁的桃符。木质的桃符上漆了喜庆的大红色,洒着金粉的字迹书写着新年的祝福。 妇人身后的两个丫鬟十分担心,她们扶着有孕的妇人,不断地劝着:“少夫人,天气这么冷,这点事叫我们来做就好了。” 这位少夫人,便是白璟的妻子,孙兰芝。 “不懂事。”孙兰芝嗔道,“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的习惯?” 其中一个丫鬟答道,“奴婢知道,少夫人每年必要亲自贴上桃符,给一年图个好兆头。可今年您正有孕,眼看就要到了临盆之日,若是有什么闪失,奴婢们如何跟大少爷交代呢。” “放心,这就好了。”孙兰芝也不想让她们一直提心吊胆,便简单挂好了桃符,重新牵起了男孩的手,“敛敛,我们回去。” 小男孩立在原地,脚底下不想挪动,他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指着长街上驶来的一辆马车,高声道:“娘!爹的马车!” 孙兰芝闻声停下脚步,果然看到数十步开外飞速驰来的马车,她有些疑惑,这时候白璟应该在宫里当差才对啊。 马车猛然停在了白府跟前,驾马的周老车夫拖着老身板跳下了马车,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孙兰芝面前。“少夫人!宫里头出事了!” 孙兰芝拳头一紧,她见马车里并没有她夫君的身影,额头不觉渗出了一层细汗。 “靖贵妃娘娘喝了大少爷的血药引子,不出两个时辰,就殁了!” 咔擦,就像晴天霹雳一般,孙兰芝只觉眼前一黑,小腹更是一阵紧缩。“啊!”她疼地喊了出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 两个丫鬟连忙扶住了她,“少夫人?少夫人!?” 男孩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家里有了坏事,好大一桩坏事,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娘!我要娘!” 老周赶紧抱起了孩子,又吩咐着两个丫鬟,“快扶少夫人进屋去!” 几个人艰难地回到正堂里头,白家顿时乱成了一团。很快,白老爷白实文也穿好衣服来到了正堂,“老周,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细细说给我!” 白实文是个精瘦却挺拔的老人,他一出现,正堂里的白家人这才安静了许多。 第2节 老周也并不了解详情,只把刚才跟孙兰芝说过的话又大致重复了一遍,“靖贵妃娘娘今晚本来好好的,但喝了咱们大少爷的血药引子之后,不出两个时辰就殁了!现在宫里正追究大少爷的罪行,估计很快就要发落到咱们白府来了!” 白实文气得猛砸了一下身前的茶案,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人血怎么能做药引子!白璟他这是惹祸上身!” 白实谨总共有两子一女,次子白瑄,小女白珎。白瑄仅比白璟小四岁,也在太医院当差,现在他就在白府家里。白珎比较小,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她大哥出了事,她闻声后也立刻跑来了正堂。 “爹,您消消气,当务之急是赶紧想个对策,怎么能周全大哥,周全咱们白家。”白瑄十分老练冷静,他试图安抚白实谨的情绪。 白实文心里清楚,白璟已然难保,他一定要确保白家其余人不受牵连。他知道这样想,对白璟太过残忍,可像白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根本顾虑不到每个人的安危。 孙兰芝强撑着靠在墙边,她满脸都是泪水,乞求着白老爷,“爹,您想想办法,救救白璟吧。”她的儿子白敛也靠在墙边,他看着自己母亲哭了,也无法遏制地嚎啕起来。白珎走到孙兰芝跟前,拉住了孙兰芝的手,劝道:“嫂嫂你别担心,肚子里的孩子要紧,大哥她不会有事的。” 白老爷叹了口气,又让老周备了车,带着白瑄向皇宫赶去。 与此同时,皇宫中也不得消停。靖贵妃骤然薨逝,皇帝龙颜大怒,已经下令叫人去太医院擒拿白璟。 白璟被两个禁卫一左一右押着身子,被逼着一步步向凝华殿走去。他的心情沉重极了,他揣度着,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都说太医院的差事不好当,怎么治病都是罪,稍有差池,脑袋咔嚓一声就掉了地。看来,他离这一刻,也不远了。 正路过太子东宫殿的时候,当朝太子慕安蓦然出现在三人跟前。 “你们两个先退下,我与罪臣白璟有话要说。”慕安伸出带着碧玉扳指的手,为两个近卫指出方向。 两个禁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本太子的话,你们也想违抗?”慕安抬高了声音,两个禁卫立刻退出了数十步开外。 白璟虽在朝中当太医院的差事,但皇帝和太子两个人的身体状况都只有他父亲一人经手,所以他和慕安并不相熟。现在慕安在路上拦下了他,真不知道会是什么事。 慕安带着白璟来到了僻静处,他直接了当地对白璟说道:“父皇面前,小王可以保你一命。只是,你也要为我做件事。” 白璟瞪圆了眼睛,他不知道慕安所谓何事,或许是比掉脑袋更加难过的什么刀山油锅。 慕安察觉到了他的不踏实,他低沉了眸色,直言道:“你很清楚,靖贵妃家世背景显赫,父皇只有把她的死都推到你的头上,才能免于朝廷动荡。你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白璟也意识到了这些,他更感兴趣的是慕安还未说出的话。 “你身边的煎药宫女如玉,有了本王的孩子。本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所以,本王会保你一命,从此,如玉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慕安说的轻松,就好像这个交易中他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白璟略加思索一下,慕安是在两个月前刚刚被册立太子的,他又有两个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皇弟,而且慕安还未册立太子妃,如果叫人知道慕安占有了宫女,那对慕安来说将是非常大的打击。宫女可是皇帝的女人啊。 思虑之后,白璟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要求道:“白璟自身难保,能苟延一命十分万幸,还请太子也要照顾白家不受我的牵连。” 慕安见白璟死到临头还在讨价还价,顿时气得牙根痒痒,但他又发作不得,只得道:“你知道我若是想杀死如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之所以不那么做,是不想造孽。太医院里,人人称道你的医德,所以,你应该最懂我这么做的原因。” 白璟依旧坚持,“白家不能有难。” 太子甩手而去,离去前留下一句:“凝华殿里,本王会保你。” 偌大的凝华殿已经张罗起了白帐白绸,靖贵妃的遗体就平放在她的寝榻之上,冰冷下去的身体旁依旧是重重的熏香味。 皇帝坐在正堂主位,太子慕安已经先一步赶到了凝华殿。 白璟噗通一声被人按着跪了下来,他伏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罪臣白璟,求陛下赐死。” “你一个人死,也不够祭奠朕的爱妃。”皇帝的声音冰冷,天威之下,在场的人都不由得打了寒颤。 “父皇,儿臣有话想说。”慕安插了一句。 皇帝默许,慕安继续道:“白家自我朝开国以来,世代就职太医院,医术精湛非旁人可比。如今白家出了一个废物白璟,也并非白家全家之过。” “太子怎么看?”皇帝见慕安话中有话。 “儿臣认为,处罚白璟及其妻子即可。边关戊庸十分苦寒,戍边将士常常疾病缠身。儿臣以为,不如将他发配戊庸,便于为戍守边关的将士们看病,也算保卫我大慕朝廷,白璟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皇帝赞许地看着慕安,他万万没想到,慕安已经有了为天下考量的悟性。失去爱妃固然心痛,但皇帝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他挪了挪身子,下旨道:“既然太子这么说了,就这么办吧。” 白璟从头至尾都伏在地上,当他听到皇帝松了口,这才放下心来,手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攥满了汗。 白璟被押出皇宫的时候,煎药宫女如玉就守在皇宫门口。她小跑着跟在白璟和禁卫的身后,一道去了白府。 “罪臣白璟,罪臣之妻孙兰芝,罪臣之妾如玉,罪臣之子白敛,即刻发配戊庸——”悠长的声音响彻了整条朱雀大街,大街上的人家都隔着围墙听着热闹。 孙兰芝双手托着肚子,十分艰难地跨出了白府的大门。白珎扶着她,满脸都是泪水。孙兰芝反倒镇定了许多,最坏的打算都做过了,死亡她也都打算好了,只是她没预料到白璟为何有了小妾。 如玉怯怯的躲在白璟的身后,打量着孙兰芝。孙兰芝控制着情绪,她在安慰自己,白璟没有被赐死就是上天的恩赐了。她的手最后覆到刚刚挂好的桃符之上,自语了一句,“今年竟没了好的兆头。” 押着这一家的囚车扬尘而起,白璟最后对白珎道:“大哥不孝,不能当面拜别父亲,还请小妹代为转达。日后不知何时再见,大家各自珍重。” 白珎哭着点头,目送着囚车远去。 远方,戊庸。 【备注】 1)白珎,珎,zhen,一声 ☆、第3章 白家药堂 启宣五年,边关戊庸的一家药堂里,白璟掐着胡须给人把着脉,看病的队伍排得老长,都挡住了别人家铺子的门面。距离那年靖贵妃的事情,已经有十八个年头了。 他已不复当年的风华正茂,如今岁数四十有六,快到知命之年了。 他娴熟地覆上病患的手腕,双目一闭,脑子里那些医药的知识就都浮现出来了。若是留心观察他,就会发现他的三指尖端起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老郎中就是这点好,经验多到闭着眼睛都能下出□□不离十的方子。 这时候他的药童,名唤“青之”的一个后生从院门外跑了过来。 “师父,慕家的公子来换药了,人在外头排着队呢。” 白璟听了,眼睛也不张开,直截了当地回道:“排着就排着。” 青之见白老爷一本正经的样子,也不敢反驳,只好自己低声嘟囔道,“他们慕家在戊庸也是个大户,我听旁人念叨,这天底下姓慕的人家多少都跟皇室有点宗亲关系,师父你总是不待见人家。” 白璟睁开眼睛,瞪了一眼青之,喝道:“叫你煎药,火候看着呢吗?”青之被唬了一跳,赶紧朝后院溜了开去。 白璟边看着病,心里头边寻思着当年的事。从前在宫里头伺候慕家的人,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错误就丢了太医的名分丢了自身的性命。不管他多么谨慎,还是因为一碗荒唐的血药就贬来了这里。他算是伺候够了慕家的人,姓慕怎么了,该排队候着就要候着,天底下所有的病患都是平等的。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这才轮到青之口中的慕家公子。 白璟也不用抬头,就从来人那淡青色绣着金线暗纹的衣服行头认出他来。他接过旧方子,把了把脉,然后问道:“十日以来可有按时按量服药?” 慕家公子翻折好袖口,动作十分斯文,“完全依着白老爷的方子,每顿都不曾耽误。” “剑伤在肩口,如今愈合的差不多了,适当加以锻炼,活络筋骨。”白璟拿起毛笔,刷刷刷就开起了方子,思路没有任何的阻滞。 末了,他将新方子递给慕家公子,自己又存了一份放在木头匣子里。 “多谢白老爷。” “去后头屋子里领药材吧。”白璟十分冷淡,随手一指,就开始给下一位病患看起了病。 慕家公子握着方子,绕进了白家的药铺,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他注意到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十分秀气的姑娘,出于尊重,他没有多看,却也点头示意了一下。 “公子把方子给我呀。”姑娘见来人一动不动,只好先开了口。 慕家公子稍有吃惊,将方子递上前去,后又自然攀问道,“我以为是青之兄弟给抓药。” “青之煎药去了,我代他一会儿。”这姑娘只看了一眼方子,就立刻转身在满目琳琅的药抽屉跟前啪啪啪地抽开了十余个药盒子,动作之迅速和娴熟着实让慕家公子吃了一惊。 “龙骨五钱,冰片八钱,地榆五钱,五倍子三钱,血竭两钱,珍珠两钱。一共十份,每日外敷伤口一次。” “三七五钱,小蓟五钱,紫珠草三钱,蒲黄三钱,槐花两钱。一共二十份,每日煎煮两份,分两次服用。”这姑娘边说着边把称好分量的药材分别倒入黄纸里面,又利索地包成小份,拿绳一系,串在了一起。 “姑娘,这些药材你都认得?”慕家公子接过药材,终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目光中满是赞许。 “家父行医救人,我便也习得一点皮毛。”这姑娘与他对视起来,根本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涩,反倒落落大方。 慕家公子被她的一双如水华眸吸引了住,一时忘却言语,半晌才道,“原来是白老爷的女儿。在下慕天华,敢问姑娘芳名?” “白苏。”她转手又去接下一个人的方子,挑药称药的动作依旧娴熟,就好像百余种药材的位置她都了熟于心。 慕天华掂了掂手里的药材,也没有多做停留,心中默念了一下白苏的名字,随即旋开了步子。 称药的间隙,白苏忍不住打量了一眼慕天华的背影。君子淡雅,温润如玉,这八个字蓦然在她的心里头撞了一下。 “二小姐?”青之的声音在白苏的身后突然响起,惊得白苏一跳。 “青之?做什么,药都煎好了?”她收回落在慕天华身上的目光,又低头包起了纸包。 “大小姐去哪里了?一早上就找不见她人影。”青之也绕进了柜台后头,帮着白苏给人抓药。 “这才半天不见,你就想姐姐了?”白苏笑了,脸上晕开浅浅的酒窝。 青之慌了神,手里不安地拨弄着草药,“二小姐,你真会拿青之开玩笑。青之若是惦记上了大小姐,那不得要被师父打断双腿。” 白苏笑容愈甚,她怎么会听不出青之话音中的无奈,她拍了拍他的肩,“我爹又不是什么修罗鬼煞,况且,你被他打的次数还少吗?” 青之被白苏的话逗笑了,一手去接病人递来的铜板,粗略拨弄一下,发现多了两枚。他刚想把这两枚挑出来,手却被人按住。一个大娘模样的人笑呵呵地对青之道,“我的病多亏了白老爷子,多给点是我的心意,你们白家就收下吧。” “这不成吧,我们从不多收病患的银子。”青之还是想将钱还回去。 “不行!大娘我没什么可给的,两块铜板就是我的心意,你们不收,我就不拿药了。”说着,这大娘还真死心眼儿地将药包丢回了柜台上。 白苏赶紧扶住药包,她将柜台上的两个铜板捡了起来,“那行,大娘,我们收下了,您好好服药啊。” 大娘点了点头,“我的病根都落了二十年了,现在身子骨都养好了,上哪去找这样的神医去?大娘不骗你,戊庸这地方,从古至今就数你们白家的医术最高超。” 待到大娘拎着药包走出屋子后,青之用手肘碰了碰白苏,“二小姐,你不怕师父收拾你?” 白苏知道他是指那两个铜板的事,她笑道,“她的钱我哪能收呀,都给她塞回药包里了。” “郎中,抓药!”又一个客人进来抓药。 “来啦!”白苏乐呵呵地应了,又开始忙了起来。 青之对着白苏竖了竖大拇指,“二小姐,我瞧着,师父的衣钵将来都得归你。” “胡说什么呐?我上有大哥大姐,哪里轮的到我,况且我瞧着爹并不希望我从医。”白苏压低了声音,不想让青之太张扬。 青之心下思忖,他的师父白老爷还确实不喜欢让白苏学医。白家的长子白敛和长女白芷,两个人自小就跟着白璟研习医术。白敛是个十分独立的男子,他不喜欢从医救人,反倒感兴趣于商贾之事,为了这个白老爷没少责骂他。白芷跟白苏这对姐妹,虽同父异母,但感情比那些亲生姐妹还要深厚。小时候,白芷经常带着白苏一起学习医术,只要被白老爷撞见,白老爷就会把白苏赶出屋去,没收她的医书。 如今,白苏长大了,她的医药知识却一点不比白芷少,都是偷偷学来的。青之作为白老爷的正经学徒,都自愧不如,他也就十分佩服这个白家二小姐。 青之知道白苏是白老爷的妾室的女儿,也就是所谓的庶女。他常常琢磨,白老爷是不是因为白苏庶女的身份才不肯让白苏习医,可他看着,白老爷医术超群之余还有着不可多得的仁爱之心,他也疼爱白苏,也不像是嫌弃她。 罢了,青之也懒得想太多他们白家的事儿。他拍了拍衣袖,跟白苏告了辞,又绕去后屋煎药去了。 午后的时光过得很快,药堂里的人也渐渐少了,白苏闲了下来,就对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药匣子学习。 她看着赭色木头上的金色药名,一一对应着说出药材的对症。 “麻黄——平喘,镇咳,祛痰,发汗,利尿,解热。连翘——辛凉解表,清热解毒,镇咳,利尿。贝母——化痰降气,止咳解郁……”白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注意到白璟已经来到了药堂。 第3节 白璟故意清了清嗓子,白苏才注意到他,“爹——” “我不是说过,你不能学医吗?”白璟有些不悦,他将白苏从柜台里拉了出来,“为什么你在这儿,你姐姐呢?” 白苏觉得委屈,她反驳道,“为什么不能?家里所有人都可以学,为什么就我不可以?” “你命里不该学医,多读读古书诗文,做个规规矩矩的女儿家,将来爹好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白璟背过手去,神情十分严厉,跟刚才的慈医判若两人。 白苏摇摇头,她十分气愤,“嫁嫁嫁!爹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是不想让我在白家吗?!” “胡说!”白璟也生气了,他不懂白苏为什么非要曲解他的意思,“你学医,那你给我说说,贝母都有什么功效?” “化痰降气,止咳解郁,胸膈郁积,乳汁不下。”白苏说的奇快,她记忆力特别好,一应的药材功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这些吗?就这些你就觉得自己有习医的本事了?”白璟的话跟针一样,一下下扎到白苏的心里,“贝母,还可治小儿鹅口,目生弩肉,鼻血不止,乳痈。你所知道的那点,不过一半而已!”白璟拂袖离去,只留下白苏一个人在药堂里。 一股挫败感从心底油然而起,白苏咬着牙关,不管白璟已经走出屋子,径自一字一顿地答道,“爹教训的极是。” 【备注】 1)慕天华的药方中,各味药材皆有止血化瘀,帮助愈合伤口的功效,分为外用和内服两个方子。但药材之间是否有副作用,或是不相容之处,岚也没有考证。 2)白苏背诵的药材功效,诸如麻黄、连翘、贝母等,都摘自中医药辞典,比较可靠。 ☆、第4章 姐妹玉簪 起初,戊庸的白家,全靠白璟和孙兰芝两个人艰难撑起。近二十年下来,如今的西北边陲,有过大痛大病的人家无不知晓白家的存在。白府的正门远不如京城的本家气派,牌匾上“白家药堂”四个字,也不过是找的一个穷秀才帮忙题写的。但白璟所求不多,不过是养家救人两不耽误。 是夜,白璟拖着疲惫的身子去了妾室如玉的住处。 如玉掌灯来接白璟,为他细致地解开衣扣,又为他铺好了被子。她发觉白璟紧锁的双眉不曾展开,便关心着问道,“老爷有心事了?” 白璟沿着床边坐了下来,低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白苏这丫头。” 如玉听闻白璟的心事都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心中大概明白了许多,“苏儿她既然喜欢从医,老爷你就遂了她的心愿罢。” 白璟摇摇头,“别人不知晓就里也就罢了,你我都知道苏儿她是谁的孩子。虽然太子爷几度徘徊于立废之间,但当今皇上毕竟老了,一旦驾崩,太子爷顺利即位,那苏儿就是皇室的长公主。太子爷若是追究起来,发现我叫他的女儿吃了苦头,天天和病人纠缠不清,那我这脑袋该往哪搁。” 如玉扶着白璟躺了下来,她剪了烛芯,也躺了下来,和白璟之间却隔了好大的距离。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太子爷早就忘了我,忘了他这个孩子了。”如玉翻了个身,面对着白璟,又道,“老爷,你我虽只有夫妻之名,你来我这儿也只是给旁人做做样子,但我心里头,是真当你是我的老爷。”如玉的声音有点哽咽,她闭上了眼睛。 “老爷,苏儿想做什么就由着她去做吧,不能让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长公主身份束缚住她的自由啊。” 夜静静的,白璟未再给如玉什么答话。他不是不知道,他早就知道白苏是三个孩子中天资最足的,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再加上她对从医那非凡的热情,若是稍加雕琢,定会成为不凡的郎中。可是,白苏毕竟是女孩,还是皇室的后裔,身上流着大慕国最显贵的血。白璟总设想着,若是白苏留在皇宫里,太子爷会让她做些什么。估计也就是读读闲书,学学女红,然后挑个好人家嫁掉。 但凡扯上皇家的人,白璟就像着了魔道,他有自己的执念,执念着决不能惹上半点的麻烦。 夜沉如酒,十分沁人,有人怀着心事入睡,有人却依旧醒着。 已经过了三更,慕府里头慕天华的屋子还通亮着。 侍候他的小厮名唤“平安”的,在门外头守夜,他见慕公子还不入睡,有些担心。平安敲了敲门,提醒屋里的人道,“公子,三更天了,再不睡对肩口的剑伤不好。” “知道了。”慕天华的声音十分清明,一听便知道他的睡意还没找上门来。 “公子到底在忙活什么?从酉时开始您就在屋里头,一直未出来。” 门突然被慕天华从屋里拉开,平安被吓了一跳。 “几时许你多话了?”慕天华故作一脸严肃,他吩咐道,“快给我准备热水,这就睡了。” 平安笑呵呵地应了,他十分了解他的主子,慕天华真生气的时候,是不会和人说话的。 不消一会儿,热水就被平安端进了屋子。平安见慕天华在书案跟前挥着毛笔,似乎是在作画,他好奇的走上去,想看看热闹。 “平安,你瞧这画儿如何?”慕天华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将画了一晚上的人物像展示给平安看。 平安看着画上水墨的面庞,琢磨了好久的词儿,才有底气夸赞道:“公子,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眉如远山,目若辰星,肌肤胜雪,乌发似檀。” 慕天华愣了一下,揶揄道,“你小子平时脑袋不灵光,原来装的都是这些东西。” 平安挠了挠脑袋,笑嘻嘻地道,“其实这些词儿,我早就为公子备下了,就等着公子哪天看上了某个姑娘,好使出来让公子奖赏我呢。” “滑头。”慕天华也不由得笑了,轻淡的笑容却藏不住心底的愉悦。 “今儿公子遇到哪家的人间绝色了?要不要小安子我明儿准备些好东西,送上门去?”平安注意到书案底下扔着大大小小的宣纸团子,上面的墨汁痕迹隐约可见,一猜便知道他家公子是用了十分的心才画了这个肖像。 “不过是一面之缘,哪里就是看上了。”慕天华搁了毛笔,又合上了方砚,“许久未作画了,今儿解解手痒。” 平安可聪明着呢,他家主子顾左右而言他,他一听就听得出来。但主子毕竟是主子,平安也不好戳穿自家主子的心,于是便顺迎着慕天华的意思,“自打公子开始为今年冬天的殿试做准备以来,就许久没碰过水墨画这档子事儿了。” “乡试还未开始,你倒是替我考虑的长远。”慕天华躬下身去,掬起一碰热水扑在了脸上。 “以咱公子的实力,殿试根本不在话下,小安子就等着给公子驾个马车,一起进京去呢。”平安将方巾浣好,展平,递给了慕天华。 主仆两人随意聊了会儿,很快平安就端着水盆退了出来。屋内的烛灯灭了好多盏,慕天华静静躺在床上,心里头是殿试的事情。好多不安和烦恼涌上了心头,慕天华长叹一口气,吹灭了床头最后一盏烛灯。霎时,浓重的夜就如流水一般包裹住了他,他阖上了双眼。 城南的白家药堂里,男女老少都已入睡,唯有白苏的住处里依旧传来轻轻的诵吟之声。 “艾叶——味辛性温,温经止血,散寒止痛,祛湿止痒。可作艾绒,艾炭。干捣筛去青滓,取白,入石硫磺,为硫磺艾……”白苏的思路卡住,一时想不起来药书里面下半句是什么。 “妹妹?” “妹妹?”白芷的声音透过纸窗从外头传来,白苏愣了一下,连忙靸上鞋,把药书扔到小桌上,前去开门。 “这么晚了,姐姐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白芷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再没别人之后,这才放心地进了白苏的屋子。 白苏倒奇了,她玩笑道,“姐姐难不成还怕了半夏?”半夏是白苏贴身丫鬟的名字,半个时辰前,白苏就已经吩咐半夏睡了。 白芷也不回答她,一进屋就欣喜地从袖口里掏出两枚白玉雕花的簪子,一支递到了白苏手里,一支自己留了下。 “这么好看。”白苏细细打量着着簪子末端,镂了花纹的金包裹着雕花的白玉,白玉通体透亮,毫无纹路,做工十分精细,一看便知是上乘首饰。“这么好的簪子,是哪里来的?” 白芷夺过白苏手里的簪子,不由分说地就为她插到了发髻之上,“你管那么多呢,我送你的就是了。”说完,也给自己戴上了簪子。 白苏不依不饶,白芷消失了一整天,这俩簪子肯定脱不开干系。 “莫不是哪家的公子送给姐姐的?”白苏抬眉打量着白芷的神色,白芷向来藏不住事,闪烁的目光一下就将她的秘密暴露了出来。 “快告诉我,哪家的公子这么有眼光,看上了我的姐姐?” “哎呀,苏儿你再胡说我便不理你了。”白芷又羞又急,她转过身去,暗暗飞红了脸。 白苏这么一看,更加确定了,她把白芷拉了回来,“你今天是不是去见人家了?” “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爹。”白芷扶着白苏坐了下来,“是姓赵人家的公子。” 白苏的脑子立刻转了起来,能送这么贵重礼物的,必是大户人家。可她左想右想,也想不出戊庸这地方有什么姓赵的大户。 “姐姐为何要瞒着爹?咱们都是到了婚嫁的年纪,姐姐若是有了中意的人,也能免于荒唐的媒妁之言。” 白芷急了,她赶忙叮嘱道,“苏儿你不能跟爹提起半个字!赵公子是京城来的,想必不久之后是要回京城的。爹不是说过,咱们家人这辈子到死都不能进京城去吗?” “爹总是有些莫须有的要求,他还不准我学医呢,我不还是照样学着?”白苏指了指小桌上的药书,又道,“姐姐若与那赵家公子两心相惜,难道还要因为父亲荒唐的要求分开不成?” 白芷沉默下来,她一直佩服她妹妹骨子里的那股劲儿。父亲自小就对她们严厉,父亲一应的要求白芷都完全服从,而白苏却总是与父亲作对。若是和赵家公子的事情,她也能够勇敢地反抗一下,不知道父亲会作何反应。白芷的思绪飘远了些,她轻叹了口气,扯开了话题,“今天铺子里怎么样?爹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 “老样子呗。倒是青之,我瞧他是真对你动了心。” 青之的示好白芷不是感受不到,她一直把青之当作亲哥哥看待,从未多想。白苏见白芷神色为难,也没有继续提青之的事,而是安慰她道,“我今儿又惹爹生气了,所以他也没注意到你去哪了,放心。” 白芷伸出手,轻轻捏了下白苏的脸蛋,道,“估计某一天,我也要惹爹生气了。” ☆、第5章 蓄意重逢 次日清晨,白苏打着哈欠进了药铺子,正碰着青之站在柜台旁,跟前是一碗莲子粥。莲子粥的清香十分诱人,白苏咽了咽口水,笑对青之,“青之哥哥,我还没进早饭呢。” “所以呢?”青之警觉起来,立刻护住跟前的碗,就跟护住孩子一样。 “喂,这么小气,我看你也没吃呀,难道等着放凉?”白苏撇了撇嘴,绕到柜台后,开始清点药材。 这会子白芷也进了药铺,她见白苏也在,关心着问道,“你不怕爹看见你又来这儿?” 白苏低着头,手里拨弄着算盘,“怕什么,爹不让我学医,还不许我卖药了?” 白芷被逗笑了,她注意到白苏发上别着的雕花白玉簪,又想着自己头上的那个,深觉姐妹同心,十分温暖。 青之小心翼翼地端着碗,递到了白芷跟前,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大小姐,刚熬的莲子粥,趁热喝了吧。” 白苏暗暗瞥了他一眼,腹语着,果然不出所料,这家伙就知道给姐姐熬粥,也不知道给我带上一碗。 白芷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大想接,面对青之热情似火的目光,她又不忍拒绝。正当她两难之际,只听得白苏道,“姐姐你就喝了吧,方才我跟青之都喝过了。” 白芷听闻,原来这粥不是单单只有她的,她放心下来,接过粥,也对青之道了谢。青之心里头咚咚敲着鼓,他心满意足地看着白芷喝着粥,也没忘报给白苏感激的目光。 白苏翻了他一个白眼,趁火打劫道,“这粥好喝的很,不如青之哥哥以后每天早上都给我们煮粥?最好能换换花样,也不至腻了。” 青之正喝着水,差点没呛着,他暗暗给白苏作揖,求她饶了自己。 这时候门口响起了一声提醒意味的咳嗽,白芷离门口最近,她看到来人大约是抓药的,便提醒道,“小店还在清点,客官您得等会儿。” 白苏抬起头,蓦然就与一双熟悉的眸子四目相对。 今日慕天华换了一身白衣,没有了昨日的金贵之气,倒显得干净出尘。清俊的面庞上,他的笑容简单而纯粹,白苏不禁出了神。 “慕公子?”青之认得他,立刻迎了上去,“慕公子昨儿不是来瞧过病了?没抓药吗?” 慕天华握拳在唇前,不好意思地咳了咳,然后道,“来过,也抓药了。” 白苏低下头,将一个木匣子递给白芷,“新到的孔雀草添好了。” 白芷接过匣子,将它放到了它本该的位置,又注意着打量了白苏的神情。她注意到,这个慕公子一进来,目光就一直停留在白苏的身上。而白苏,故作无所谓的样子反倒暴露了她的不安。 “那慕公子又有新的方子了?”相比两个女子的沉默,青之热乎的很。 “不,是旧方子。昨儿的药,掉了。”慕天华似是很不好意思说出这个事情,他耸了耸肩。 “掉了?”白苏吃了一惊,终于加入了谈话。她在白家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病人前脚迈出药堂,后脚就把药包给掉了这种事。细想又觉得此人十分有趣,白苏忍不住笑了出来。 慕天华觉得十分尴尬,“所以,我又来抓药了。” “那方子呢?”青之问道。 “哎呀,方子!”慕天华猛地一拍脑门,这事儿怎么让他给忘了。他就顾着琢磨方法再来一次白家,也只想出了假装丢药这种蠢笨办法,结果却忽略了方子。他长叹口气,心想着得赶紧出去排队了。白璟虽然还没开始给人看病,可看病的队伍就已经排出去百步开外了。 失策,失策,慕天华苦恼地正要转身离去,只听得白苏叫住了他。 第4节 “等等。”待到慕天华看向她,她才道,“你的方子,我记着。” 慕天华愣了一愣,昨儿他听白苏念叨方子跟天书一样,虽说药材种类不多,可每样的份量也都是配好的,难道她连这些细节都记得? 白苏冥想了一下,继而又万分利索地拉开了药材对应的木匣子,不消半柱香的功夫,新的药包又打好了。 她又扯来一张薄宣,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将她抓的药和每份药的量重新写了下来。末了,她将方子递给慕天华,道,“药包掉了,或许方子也丢了。若是再丢药,你再按这方子去抓。” 慕天华展开方子,粗略读着,感觉跟昨日方子确实相差不多。他注视着白苏,打心里感叹她的记忆力。 青之也被震惊住了,他凑上前去,盘问白苏道,“二小姐,所有来抓药的人的方子,你都记得?” 白芷托着下颌,笑看着眼前的场面。如果她没猜错,白苏必是多留意了这个人的方子。虽说白苏过目不忘,可方子若没有走进心里,她一样是记不住的。昨晚白苏还装模作样地为她的事情着急,原来白苏自己早就有了情郎了。 白苏察觉到白芷意味深长的笑容,她一下子明白了这女人心里头想的东西。白苏有点着急,声音不免大了些,“这有什么?很奇怪吗?” 青之来了劲儿,他还真信邪,他就觉得二小姐是旷世奇才,为了证明他的想法,青之立刻追问道,“那昨儿那个多给两个铜板的大娘,你说说她的方子。” 白苏差点没背过气儿去,她心里恨死青之了,这么没有眼力。 “我没空理你,公子,该给钱了。”白苏怕别人看出她的心思,连忙粗野了起来,对着慕天华的态度就像一个讨债的包租婆。 慕天华连忙应了,一手接过药包,一手去递铜板。两个人的两只慌张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彼此,白苏像中了邪一般立刻缩回了手。 这下,连青之这个脑筋拎不清的人都看出了慕天华和白苏之间的不寻常。 慕天华温文尔雅地后退了两步,对着三个人道,“告辞。” 青之一时急了,心想着得为白苏和他创造机会,于是立刻说出,“慕公子,没事常来抓药啊!” 此话一出,不止白苏和白芷大觉不妥,连慕天华的脸上都挂上了黑线。 他低声应着,“嗯,常来,常来。” 慕天华走后,青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语,三个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白芷边笑边摆手,打发青之去煎药,药铺里就只剩下姐妹两人。 “妹妹?你的秘密也该告诉姐姐了吧?” “胡说胡说。”白苏把装着新摘的草药的药篮子丢给白芷,嗔道,“还不快干点正事。” 白芷分着新药,也没有放过她,“他姓慕?” 白苏含糊地应了,“恩。” “皇家姓氏的那个慕?戊庸城西的慕家?” “姐姐,你不是都知道嘛。” “你说,他们慕家跟皇室是什么关系?会不会是宗亲?” “戊庸这里偏僻遥远,他们哪能是皇室宗亲。天底下姓慕的人多着呢。”白苏绕出柜台,走到门前,把门帘子掀了开,又摆好了墙根的椅子。 “不管怎么说,他好歹是戊庸的人,爹是不会反对你们的。”白芷有点怅然若失,她又想着她心里的那位了。 白苏拗不过姐姐,只好转移话题,“赵家公子是什么来历,姐姐可知道?” 白芷急了,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生怕隔墙有他们老爹的耳朵。 “我只知道,他是随军来的,具体的我还没问。”白芷哑着嗓子,“我倒希望,他能一直在这儿驻扎下去。” 说话间,一个病患进了屋子,白芷和白苏这对儿姐妹立刻忙了起来,男人的事情也都统统抛在了脑后。 这边慕天华攥着墨迹还未干透的药方子,刚走到白家药堂的院子里,迎面就遇上了白老爷。 白璟认得他,两个人便寒暄了起来。 白璟见他手里有个方子,不像是他给开过的那张,于是询问起方子的来历。慕天华一五一十地将刚才抓药的过程都说给了白璟,还不忘赞叹白苏记忆超群的本事。 白璟听闻此事,脸立刻拉的老长,他冷冰冰地从慕天华手里拿过药方,看着上面白苏的字迹,心里顿时窜起一股火气。 慕天华察觉到白老爷不寻常的反应,立刻追问原委,“可是方子不对了?” 白璟摇摇头,“都对了,就是这方子。” “白小姐天资不凡,将来定是出类拔萃的郎中。” “不会的。”白璟斩钉截铁,他把方子还给慕天华,也没再多说,就匆匆跟慕天华告了辞。 慕天华愣在原地,他没想到白老爷子这么奇怪,莫非是白苏不讨老爷子喜欢?他边思忖着,边踱着步子,心里总有一层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他这番话怕是要给白苏惹上麻烦了。 果然,白老爷三步并做两步,怒气冲冲地向后屋药铺子走了过去。 “白苏!”这声音就像晴天滚雷一般,惊得药铺子内的白苏和白芷浑身一抖。 白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拦住白璟,“爹你别气,是我叫白苏在这儿帮忙的。” 白苏就站在柜台旁边,她不知所措。多年来,虽然白璟千百般阻挠她学医,他的严厉她也见识多了,可白璟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吓人。 “爹——” “拿戒尺来!”白璟怒在当头,他也不顾药铺内还有抓药的病患,径直走到白苏跟前,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是郎中吗?!你看过病吗?!你凭什么给病人开方子?!!” ☆、第6章 用心良苦 白家药铺里,戒尺拍打手心的声音十分响亮。白苏死死咬住牙关,痛,她却不想叫出声来。 “爹——苏儿也是好心,况且她记着药方子,不然也不会给客人开出来。”白芷看着白苏瞬间红肿起来的手,心疼极了。 “她是侥幸记对了!若是记错了,病人那边如何交代?!”白璟越想越气,他的手上又加大了劲儿,“医术不够就想治病救人,这根本是害人!为父不是没说过,为父一直都在跟你们强调!” 白苏噗通一生跪了下来,“爹,苏儿知错了。” 白苏一跪下,白璟登时就心疼起来,他猛地摔了戒尺,长叹一口气。“以后我不准你再进药铺子一步,回你的房间!” 白苏跪地不起,她低着头,泪珠子已经掉到地上绽开了花。“爹,你打我骂我教训我,我都受着。唯独这个,苏儿不能接受。” “你要气死我!”白璟的胡须都一颤一颤起来,他赶紧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爹,我替白苏答应了,我这就带她回房去。”白芷怕父亲再度爆发,想先消了父亲的火气,以后的事儿以后再商量。她过去想扶起白苏,白苏却还是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白芷也急了,但她也知道白苏就是这个性子,她认准的东西,谁都别想让她放手。白芷常常觉得,他们三个孩子,大哥白敛跟小妹白苏都是犟脾气,两个人像极了父亲。因为白璟心里头也有自己认准的理儿,那就是悬壶济世,救人医人断断不能害人。 “我想不明白,我从五岁开始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姐姐都可以学习医术,唯独我不可以?!爹,我究竟是不是你亲生的?是不是白家的人?!” 白璟气得忍不住扬起右手,然而,他根本下不去手,只是火气一时旺了起来。末了,他无力地垂下手臂,转身走出药铺,落寞的背影留下低沉的一句:“十八年前,我究竟造了什么孽。” 白苏的眼泪决堤出来,她体会不到白璟这句话中深深的痛苦和无奈,她以为白璟是后悔生下了她这个不孝的女儿。 白家的高墙里,白璟、孙兰芝和如玉一致对当年的事情守口如瓶。白敛当时不过四岁,幼年的记忆也不甚清晰,他只记得他们一家辗转了很久,才来到戊庸这个新家。他们兄妹三人,对十八年前那一碗血药引发的家变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曾经位至正三品,是太医院的副提点。他们也不知道,父亲立誓不要回去的京城,恰是他最魂牵梦萦的故乡。 “苏儿,听姐姐话,咱们先出去好不好?”白芷还是用力将失神的白苏拉了起来,她替白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又理了理她的衣襟。 “白苏——”慕天华放不下心,还是回到了药铺,没想到一到门口就看到了这么狼狈的场面。他见白苏独自受着苦,心里莫名一阵揪痛。 “白老爷,方子是我执意让白苏开的,您不要怪罪她。”慕天华拦住了刚离开药铺的白璟。 “这是白家的家事,慕公子你不要管。”白璟摆摆手,他不想听旁人为白苏开脱,也未顾什么礼节,径直走开了。 慕天华叹了口气,他走进药铺,立在白苏跟前,满心都是愧疚,“抱歉——”如果不是他自作聪明,非要假装丢了药包,白苏也不会遭遇这样的事情。慕天华越想越气自己。 白苏的手心已经滴出血来,慕天华忍不住想伸手去牵她的手,却被白苏轻轻一避,躲开了。 “慕公子,就如我爹说的,这是我们家的家事。”白苏冷冷的,不给慕天华留一丝情面。 “苏儿,我带你去清洗一下。慕公子,你还是先回去吧。”白芷说着,就扶着白苏,两个人一道绕出了药铺。 慕天华望着白苏坚忍的背影,心中漾过一丝道不明的情愫。他想起他小的时候,尤其对兵法韬略感兴趣。而他的父亲——慕老爷却见不得他读兵书。那时候,戒尺就是每天的伙伴。但凡他父亲抓到他偷看兵书,都会狠狠抽他的手板,直到抽打出血。他比谁都明白,那戒尺打在手上,疼的却是心。就好像自己的父亲不希望自己优秀,非要自己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 煎药的屋子里有干净的水,白芷跟白苏进去后,青之看到白苏血淋淋的手吓了一大跳。 “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青之,药铺子没人看着了,你去瞅瞅。”白芷给白苏拉来一个木椅子,又打发青之去忙了。 青之也不敢继续问下去,他很听白芷的话,这会儿就绕去药铺了。 “妹妹你这是何苦,非要当面跟爹作对。你若是一时顺了他,其余的事情往后也不是不能商量。”白芷拿了干净的方巾,蘸了清水,细致地为白苏擦起伤口。 “姐姐,你说——”白苏的目光直愣愣的,手上痛得厉害却也不叫疼,“爹是不是因为我是庶女,所以处处不想我好——” “胡说什么!”白芷急了,“爹哪里不疼你?我瞧着咱们兄妹三个,爹最疼你!” “他为什么只对我这么凶,为什么不让我学习白家的医术……” “他严苛,说明他是真心为你好。你看他什么时候说过要给我找好人家这种话?还不是从小都对着你和如玉姨娘念叨着?”白芷从众多的药罐子中挑出了跌打药酒,给白苏洒在了手上。 一阵钻心的痛袭击过来,白苏终于浑身一抖,“疼——” 白芷用白布条缠住了白苏的手掌,心里也难受着,“妹妹,你就听姐姐的,这些天别进药铺了。” 白苏理解白芷的用心,她只好点了点头。若说这个家里,白苏这犟脾气能被谁制住,那就只有她姐姐白芷了。两个姐妹非一母所出,小时候却同起同住,就跟两个用胶条黏在一块儿的小人儿一样。别人家嫡庶的斗争如火如荼,到了她俩这儿,万事消停。为了这个,邻里不少人都羡慕白老爷有福气,有贤惠的正房太太,有达礼的漂亮妾室,还有两个贴心贴肺的好闺女。 青之拐到药铺,看到慕天华还在铺子里头,“慕公子还没走呢?” “我瞧药铺没人看着,就留了一会儿。”慕天华笑笑,有些勉强,他心里头满登登的都是白苏。 青之赶紧谢了,“慕公子真是好人,青之从不看错人。” “你们二小姐怎么样了?你见到她了吗?”慕天华十分关心,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心。 青之叹了口气,悠悠道,“方才进屋包扎去了,眼见着都是血。我虽没见着怎么回事,但猜也猜得出。必是师父又发起狠来,训斥二小姐了。” 慕天华点了点头,“白老爷对自己的女儿如此严厉。” “不止不止。”青之伸出手指摇了摇,“但凡跟医术扯上边的事儿,师父的原则强硬着呢。” “怪不得人们都说,能把人从阎王殿边上拉回来的,整个戊庸就只有白老爷了。” 青之想起他的药还在炉膛上煮着,立刻着急了起来,“慕公子,能不能劳烦您去帮我看看火候?” “嗯?”慕天华愣了一愣,他长这么大,一应的起居都有小厮照顾,他还真没烧过柴火。看看火候是什么意思,火候能吃吗? “拜托了拜托了,而且白苏也在里头呢。”青之的脑筋又飞速转了起来,他笑得意味深长,推着慕天华就让他往里走。 “可——”慕天华想说明情况,转念又一想进去能见到白苏,他又改口答应了下来。为了不让白苏觉得他太粘人,慕天华装作一副被青之勉强的样子,忐忑地踱进了煎药的厨房。 药厨里头飘散着浓郁的药汤味道,就连四面的泥墙都因为常年浸泡在药的味道中呈现出一种暗色。文火慢熬的砂锅里头,咕噜咕噜地响着水声,一股股白气腾升而起,衬得这屋子十分幽幽。 “你又来做什么?”白苏的问话毫不客气,她捂着手伤站了起来。 “青之兄弟叫我来看着火候。”慕天华依旧笑着,笑容温温的,十分和气。他四下打量着药厨,看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自然攀谈道,“这屋子里,草药味虽重,闻起来却十分舒服。” 白芷见他进来了,琢磨着自己再呆下去就成妨碍了,于是叮嘱了白苏两句,她就去帮青之的忙了。 白苏依旧不领情,纵然慕天华怎么自来熟,她都不想多说一句话。 第5节 慕天华拉过来一个矮凳,坐在了白苏的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看上去有些滑稽,但若是注意到慕天华真挚的目光,就会觉得这样的场面,十分温馨。 “我爹不喜欢我学习兵法,不喜欢我属文论事,一味的让我学画作诗,让我附庸风雅。” 药厨虽小而闭塞,慕天华的目光却似乎能投向远方,“今年,我偷偷去乡里投了名,准备参加乡试,郡试,如果可以,我想参加天子跟前的殿试。家国天下,我想有自己的作为。这事情,我瞒着家里人,因为一旦被我爹知道了,打断我的腿都是有可能的。他常说,人在仕途,有的只是无奈。他自己或许经受过仕途的腥风血雨,却要来左右我的决定和我的人生。人如果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走,对未来也就毫无任何期待可言了。” 白苏全然未想到慕天华会敞开心扉对她诉说这种事情。 惺惺相惜的感受都是双向的,慕天华迎着白苏深沉的目光,反而笑得明朗,他就像大哥哥一样拍了拍白苏的肩膀,“所以白苏,你不是一个人。” 或许以后,我会陪着你。这样的路上,你还有我。 白苏怔怔看着他的笑,就像看到了雪化云开的背后,那抹灿然不过的阳光。 ☆、第7章 家族荣誉 京师平阳,是天下繁华的归宿。 入夜后,围着皇宫禁地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条大街上华灯幢幢,车马人潮久久不散。朱雀大街的白府依旧挂着当年的牌匾,灯笼的红光映在金印上,依稀看得出上面饱经风霜的划痕。 白老太爷已经年近古稀,他拄着精雕细刻的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白府大门跟前。他的儿媳妇、次子白瑄的妻子孟清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照应着他。 “老太爷,这儿是风口,咱们回去吧。”孟清的声音很高,因为白实文的耳朵已经不好使了,不对他喊,他什么都听不见。 白老太爷无动于衷,他的眼窝深陷在密密麻麻的皱纹之中,略有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西北方的夜空。 “十八年了,璟儿走了十八年了。”人老了,就格外习惯叫一些爱称,像顽童一样。再早几年,白实文提起白璟也不过是直呼他的名字。 靖贵妃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孟清已经嫁进了白家,只是那阵子刚好赶上她回娘家照看老母。等她再回来,家里横生少了一家人,整个白府都似乎空落了许多。 “没有他的消息。”白实文两手交叠扶住拐杖,支撑着自己消瘦的身体,“唉,他这孩子,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肯定是怪我呢。”末了,白老太爷冷不丁又这么来了句。 “老爷子,别瞎想了,大哥他们肯定过的很好。”孟清怕白实文太伤感,伤了本就不结实的身子。 “不瞎想,不瞎想。”白实文摆摆手,伛偻着身子,转身向院内走了回去。 “白瑄还没回来吗?”老太爷也扯着嗓子,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就以为其他人也听不清。 “他还在太医院。” “好,好。”白老太爷径直向自己的屋子就去,孟清就唤来伺候他的小厮,自己没再跟进去。 孟清看着白府的雕梁画栋,感叹这十八年的变化。自打白璟走后,白家在太医院的地位也动摇了一阵子,白实文独处高位,孤掌难鸣,直到白瑄做上了副提点,也就是从前白璟的位置,白家的境况才渐渐回到从前。然而那时候,白珎又跟家里决裂了。用白老太爷的话说就是,白珎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嫁给了不该嫁的人。其实这个人并不是什么牛头马面,而是当今皇上的二皇子,慕闻。慕闻自小体弱多病,白珎是在给他送药的时候对这个没什么作为的皇子一见倾心。慕闻当时已经有了正侧两位福晋,白实文不同意白珎委屈自己去做小妾,哪怕是皇室的小妾。白珎性子刚烈,她本就责怪父亲对大哥白璟的遭遇不够用心,这件事情更成了父女关系决裂的最大助力。 现在的白府,虽然光鲜依旧,却挡不住内里子的空洞。 与此同时,白瑄正在太医院的处所里歇息,他单手撑在桌案上,一旁放着提神茶。他是长官提点,本不用值夜,但他今晚留了下来,是为了等一个人来。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黑色的披风融在浓重的夜里,黑色的兜帽掩着此人的面庞,白瑄是在他开口说话后才注意到他来了。 “白太医,连蜡烛都舍不得点上么。”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阴鸷。 白瑄立刻起身,黑暗中对此人行了大礼,“下官叩见三殿下。” 三殿下慕封,为人阴沉,是□□的宿敌。他有韬略,有手腕,身后也有一批追随他的视死之士。 慕封转身走出处所,白瑄识相跟在了他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僻静处,慕封才停了下来。 “十八年前,靖贵妃喝了你大哥的血之后,一整晚直到死都呕吐咯血不止。这事情后来你们太医院是什么说法?”三皇子向来直截了当,就算他心思千般曲折,嘴上也不会含糊其辞。 纵然白瑄心里十分不解三殿下打听此事的目的,他还是如实相告,“大哥被贬去戊庸之后,太医院就对外宣称白璟与靖贵妃八字相克,血不相受,所以才有了那样的惨剧。” “白太医你老实说,人血做药引这事情,对劲么?” “按理说,自古从未有将人血做药引的古方记载,但喝人血也不该出什么问题,靖贵妃之所以骤然薨逝,想必是她的病已经无力回天。其实,下官一直觉得当年靖贵妃的事情有蹊跷,却不便多说。” “本王有个主意,还要白太医配合一下。”慕封伸手勾了勾,白瑄凑了上去,慕封在他的耳边低语出自己的计划。 慕封说完后,白瑄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这——” “白太医觉得本王这想法可行吗?”慕封的嘴角斜斜吊起,狭长双目里的阴影愈加猖獗。 白瑄扑通跪了下来,“下官不敢保证,这实在是险招,毕竟有靖贵妃的事情在先,我担心——” 慕封举起右手,示意白瑄不要再说下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慕安的□□又壮大了起来,本王若再不行动,只会更加被动。哦对了,还有桩事,孟洁她想念自家姐姐了,若是孟清没事,叫她多来府上坐坐。” “是。” 烈烈的风吹起,扬起慕封颀长的衣袍,白瑄依旧跪着,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回到太医院,白瑄的脑子里止不住的混乱。十八年前为挽救白家,他和白老太爷星夜入宫,试图向三皇子慕封寻求帮助。彼时白瑄的夫人孟清的妹妹孟洁刚刚嫁给三皇子不久。就因为这样,两个人和押着白璟的囚车硬生生错过,白瑄连自家大哥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陷入了几近永别的境况。 也正是因为那次求救,野心勃勃的三皇子趁机拉拢了白家,让太医院的首脑也卷入了他的夺嫡争斗之中。 白瑄回想起他刚入职太医院的时候,白璟已经因其高超卓绝的医术位至副提点。白瑄记得很清楚,他进太医院的第一天,接受院训的时候,白璟就对他说过,“太医院是为皇家亲贵诊治的地方,入职太医院是对一个医者最大的肯定。然而,太医院又是天下最危险的医所,因为它离权势靠的太近。身为医者,如果被卷入权势争斗之中,手中救人的药就会变成害人的毒。白瑄,任职太医院是考验也是诱惑,你要谨记行医之人的本分。” 时至今日,白璟这番话依旧在他的脑海中震荡。 这么多年来,白瑄的轨迹早已偏离了白璟当初的忠告。白瑄一直以白家的前途说服自己,如果不为慕封效力,白家就很难保持在太医院的地位。当今的太医院中,副提点薛家的势力已经悄然壮大,如果白瑄再不卖力维护,那么几代盛世的白家将从他这一代走向衰落。 为了家族的荣誉,白瑄知道自己必须割舍很多。 方才,三皇子所说的计划虽可行,却十分凶险。当年白璟不过是给靖贵妃端上了一碗血药,这一次,慕封却要求他给当今圣上端上血药! 虽然事隔十八年之久,但皇帝肯定一直记着当年靖贵妃的惨死。白瑄担心自己的药方子一下,还未来得及实施三殿下的计划,他自个儿的脑袋就会紧跟着掉了下来。 白瑄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向存放着皇帝病簿的至密间。至密间的钥匙只由白瑄一人看管,平时只有他可以自由出入至密间。此外,太医院的两位副提点可以在他的准许下进入此地。 他点起了一豆烛火,微弱的火光映着泛黄的书简,白瑄轻车熟路地从对应的地方拿下了皇帝今年的病簿。 自入春以来,皇帝偶见咳嗽带血,前些日子骤然冷了,血痰也变得稍有频繁。但依白瑄看来,皇帝的病与当年靖贵妃的大不相同,靖贵妃的病危及性命,而皇帝不过是日夜辛苦,积劳成疾。 白瑄阅读着病簿,认认真真将上面的病症和药方都记在了心里。他再三思索之后,提起毛笔,当即列出了两张差异十分细微的方子。 能不能为三殿下办好事,就看这两个方子了。 白瑄起身,吹熄了烛火,他走到至密间外,又将门锁上了。 “白太医。”一个声音蓦然在耳根后想起,白瑄心里头咯噔一声,着实一惊。 借着月色,白瑄认出这大概是在宫里巡夜的侍卫,便点了点头。 “都这么晚了,白太医怎么还在至密间里面?”这个侍卫打量着白瑄。 白瑄的额上都沁出了细汗,好在夜色浓重,对方也不会看出端倪。他稳了稳心神,安然答道,“陛下久咳未愈,我在这里琢磨对策,不留神就呆久了。” “白太医有心了,辛苦辛苦。”这个侍卫也放松了下来,没再多问。 白瑄笑道,“身为太医院提点,不办好事情,心里总是不踏实。陛下龙体康健,才是咱们的福气。” 侍卫拱手告辞,白瑄在他走后轻轻用衣袖拭掉了额角的汗水。他抬起手臂,将袖口中藏着的两个方子又向里面塞了塞。 ☆、第8章 赵家公子 天空明亮,金阳半悬,又是一个崭新的清晨。白苏举着包裹纱布的右手走进药铺子,青之已经等在那里,他见白苏出来了,立刻将准备好的花生粥递上前去。 “哟,今天有我的份儿了?” 青之脸上讪讪的,“其实昨天早上就有你的份儿,昨儿你不是没来药铺嘛。” 白苏谢过青之,左手拿起勺子舀了舀浓稠的粥,“爹不是生气了么,我好歹要听听他的话,躲上一天。” 正在白苏喝粥的时候,一个身影掀帘而来。进来的男子是个陌生面孔,长得倒是十分好看,眉宇间还有一股英气。 青之悄声嘀咕了一句,“最近两三天怎么回事,铺子没开门就有人找上来。” “这位公子,可是来抓药的?”白苏搁下粥,将碗推到了一边。 男子沉默着,他打量了一下白苏,似是思索了一下,然后才道,“二小姐,我想见你姐姐。” 白苏正纳闷,这人怎么会认识自己,忽然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髻,这才明白。这男子必是看到了自己发上的雕花白玉簪,那这么算来,他就是白芷提到的赵家公子了。 “赵公子,姐姐还未过来,你再等一会儿吧。”白苏也反将了他一下,直接道出了他的姓氏。男子愣了一下,继而浅笑起来,心中想着,白芷所言不虚,她妹妹真是聪明。 青之有点傻了,刚才白苏还不认识这个人,怎么琢磨一下就给人家的姓氏猜了出来。难道说,二小姐真的是天才?一定是了,青之愈加肯定,多少件事情累积起来,如今的白苏在他心中与神女无异了。他收起灼灼的崇拜目光,而后,又打量起这个赵公子,有点暗自不爽。不知道这人跟白芷是什么关系,怎么毫不顾忌就找上门来。 “青之,去帮忙端壶茶来。”白苏对青之使了眼色,青之撇了撇嘴,略带不满地走出了屋子。 支走青之之后,白苏才和坐着的男子攀聊起来。“赵公子,你和姐姐认识多久了?” “再过几天就有三个月了。”赵公子回答的不假思索,白苏大概看得出他是把姐姐放在心上了。 “赵公子是哪里人呢?” “二小姐你的问题还挺多嘛。”男子笑了笑。 “这才是第二个问题,赵公子就受不住了吗?”白苏也陪笑着,心里头却自有她的想法。 “怪不得你姐姐说你与她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如今看来,说的一点不假。” 白苏笑意不减,她打量着赵公子,只见他坐的十分端庄,器宇轩昂中尽是坚韧,一看就知道是在军营里头磨练过的人。看来白芷说他是随军过来的,倒也有七八分属实。 “在下来自平阳。” “京师平阳啊,很遥远啊。”白苏故意拉长了声音,“那赵公子——” “子懿?”白苏的话音被白芷打断,白芷急急地冲进了药铺,“子懿你怎么来这里了?”白芷边问边拉起他,要将他往外头推去。 “芷儿,我昨天在桥头等了你足足两个时辰,你怎么不来见我?”赵子懿双手扶住了白芷的肩膀,脚下一动不动,白芷根本使不上力气。 “昨天太忙了,药铺只有我一个人看着。唉,我们先不要在这里说,一会儿爹要来了,你先出去。”白芷边推赵子懿边四处张望,生怕白璟这时候进来撞见他们。 “好好好,我出去,你别急。”眼见着白芷的双眼圈都急红了,赵子懿心疼了,他依着白芷的指示退到了院子里。顶天立地的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往往手足无措,像个孩子,白苏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由衷地笑了出来。 药铺后面是一个不甚宽敞的小院子,再往里走就是煎药的地方。这院子较小,白璟也并不常来,是个僻静的地方。刚过春分,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花枝的掩映之下,白芷的面容就如春桃含露,格外动人。赵子懿看得怔怔出神,他按捺不住情动,一把将白芷揽在了怀里。 “芷儿,我要娶你。我决定了,我要娶你,立刻!” 白芷听着他的疯言疯语,立刻捂上了他的嘴,“赵子懿!你怎么了?不是说好,要等我先跟我爹说了,才可以吗?” 赵子懿的手臂结实有力,胸膛也宽广厚实,他牢牢地锁住白芷的身体,让她完全挣扎不得。“我等不及,昨天在桥头等你,你迟迟未露面,我焦急万分,生怕遇见你只是一场梦。”他抚摸着白芷柔顺光亮的头发,他压低了声音,在她的耳边呵道,“嫁给我吧,做我的妻子。明天,明天我就上门向你父亲提亲。” 白芷听了,立刻就想从他的拥抱里抽出身来,“不行!子懿,你一定要听我的。”任凭白芷怎么用力,赵子懿就是不肯松开她。 两个人扭在一起的画面正好被端着茶水的青之尽收眼底,只听啪擦一声,青之手里的茶壶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片。 第6节 “放开她!” 赵子懿和白芷刚听到瓷器摔碎的声音,就循声看了过去,哪知青之的动作很快,这当口他已经顺手从墙边操起了一个铁锹,对着赵子懿就要抡将上去。 “青之!不要胡来!”白芷急了,双手一展就挡在了赵子懿跟前。 “他欺负你!我要教训他!”青之瞪着眼睛,挥着铁锹,脚下又上前了几步。 赵子懿猛地拉住白芷的手腕,眨眼之间就将她护在了身后,“兄弟,有话好好说,不要用蛮力。” “谁跟你有话说!谁是你兄弟!你欺负大小姐,你是我青之的敌人!”青之是个直心眼,他没听到赵子懿和白芷两个人的对话,只看到赵子懿非要死死搂着白芷不放手。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在白家欺负起大小姐,这样的怒气怎能压得住! 赵子懿见青之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抡着铁锹就要向他的脑袋砸了过来,他立刻也行动起来了。只见赵子懿右手一伸,就精准地握住了铁锹的木柄,然后一个反身,巧妙的力气带着青之,将他甩出几步开外。 青之踉跄了几步,险些没跌到,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两只眼睛里就要喷出火焰。“我功夫不如你,那我也不能让白芷受欺负!”青之边说着,边赤手空拳地冲了上来。 赵子懿一动不动,就用手抵住了青之的拳头,“兄弟,我是想上门提亲的,你莫要误会。” 青之听到这句话,身子猛地一震,他惊愕地望向白芷,“他——他说什么?” 白芷站到两个人的中间,“你们都住手,谁都不要再说什么了。子懿,等我准备好,你再来,好吗?青之,我一直没告诉你,赵子懿他是,他是——” “我知道了。”青之整个人就像被霜打过一样,有气无力的虚弱。他回想起十年前的一个冬夜,那时候他才十岁,家人在时疫中去世,他无依无靠只能靠着街边冰冷的墙垛入睡。一大一小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他半睁着眼睛,看到身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哥哥,你不冷吗?”姑娘的声音软糯糯的,青之听着,不觉整颗心都温暖了起来。他想开口回答,却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上下牙哒哒地撞击着,年少的青之顿觉很没面子。“爹爹,这小哥哥好冷呢。”姑娘说着就将自己手里的手炉递给了青之,“你拿着,我还有。”青之瞪着眼睛看着她,那时候的白芷对他来说就是一团火苗,点燃了他的世界,驱散了他的孤独。 “我明白了。”青之自顾重复了一遍,心里头空荡荡的,他勉强笑道,“抱歉了赵公子,原来是自己人。” 十年来,他一直守护在白芷的身边,无怨无悔地对她好。到现在,他也不怪她,不怪她喜欢上了别人。毕竟是自己懦弱,自己患得患失,对她的感情,他从未表达过。 青之只觉得脚下软如棉絮,使不上力。为了不在白芷面前丢人,他强挺着酸楚,一步一步走回了药厨。他将门紧紧关上,从灶台边拿起盛好的粥,这本是要端给白芷的。庭院中的赵公子高贵倜傥,看来她已经不需要自己这寒碜的温暖了,青之举起手腕,将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粥咸咸的,里面掺上了他的一行泪水。 白苏还在药铺里,她见赵公子走了进来,便招呼道,“要走么?” 赵子懿礼貌地点了点头,拱手道,“日后还会再来的,回见了二小姐。” 白苏对这个赵公子很有好感,觉得他跟白芷很是般配,她也十分和气的摆了摆手,“回见!” 赵子懿走后,白芷才跟着回到药铺,白苏见她脸上万般为难,一时担忧起来,“发生什么了,姐姐?” “苏儿,其实关于赵公子,我还有事瞒着。” “嗯?”白苏立刻严肃了起来,她看着白芷的神色,揣度着什么事会比赵公子来自京城更麻烦。 白芷长吸了一口气,道,“他是肃远侯赵策的儿子。” 白苏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当今皇帝的首辅大臣、那个肃远侯赵策?” 这下她算明白了,白芷这么不安,这么惧怕父亲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了。 ☆、第9章 桃花浅深 白苏没有在药铺多呆,她拿着一篮草药去了庭院里,倚着桃树坐了下来。她一边挑拣着草药,一边琢磨着白芷刚才的话。 她回忆起很多年前,她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个晚上,他们全家在一起吃饭,大哥白敛冷不丁问了句,“爹,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都不见爷爷呢?”那时候白芷跟白苏都停下了碗筷,两个女孩子根本不知道爷爷的存在。 白璟摸了一下白敛的头,“胡说什么呢。”白璟的动作看起来更像是不满地推了一下白敛,想让白敛闭上嘴巴。 孙兰芝夹起一个团子塞到了白敛的嘴里,低声嘱咐道,“娘不是说过,不要再提起你记着的那点事情么,当心误了你的妹妹们。”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没有从前的家舒服!”白敛搁了筷子,赌气着跑出了屋子。 “这孩子——”孙兰芝十分无奈,白璟按住了她的手,“算了,孩子说的没错。” 白苏略微回忆了一下,那大概是她八岁的时候,家里的条件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父亲每天都起的很早,上山采药,中午最热的时候才回来,下午又要给人看病直到夜里。 她记得白敛跑出去后,本来热闹的屋子顿时冷了下来,许久都没人再开口说话。是她好奇的问了句,“爹,戊庸不是我们的家吗?” 桌子上的三个大人齐刷刷看向了她,她察觉出了父亲脸上的为难,她莫名的害怕起来。 白璟继续吃着饭,半晌后,才搁下空空的碗筷,异常沉重地回答道,“芷儿,苏儿,你们还小,有些事情为父其实不想告诉你们。咱们家在京城停留过一段时日,为父在朝中做着小官,后来因为摊上了肃远侯的家事,遇上点麻烦。你们只要记着,戊庸才是我们的家,京城是个危险的地方,永远都不要去那个地方,永远不要为我们家惹上麻烦,好吗?” 白璟这样说,七分真实,三分谎言,他敷衍而过,是希望日后这两个丫头不要再刨根问底。他因为医治贵妃而获罪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他在戊庸就没法再做郎中了,那他就无法养起这个家了。好在两个女儿都懂事,知道这是他们家的秘密,自此之后就没再提起过。在她们的记忆里,京城是万万不能去的地方,而肃远侯这个人,大约就是他们家的仇人。 白苏晃了晃脑袋,头疼得很,是的,她也为白芷的事情愁肠百结了起来。 如果赵子懿真的是肃远侯赵策的儿子,如果白家跟赵家真有深仇大恨,那白芷与他的未来定是没有任何可能了。哪怕白芷愿意与他私奔,良心上也要倍受煎熬,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白苏想着,这事情一定要她出面才好,她应该去父亲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从前的恩怨。搞不清事实的话,以白芷的性格,她根本不敢去父亲那里提起赵子懿的事情。 唉,低头叹了一口气,白苏抱着膝盖,盯着脚旁来回奔走的蚂蚁出神发呆。 这时候,慕天华绕进了白家药堂的院子,不成想一下就看到了桃花树下的白苏。迎着阳光,他的眼眸半眯起来,女子脊背的线条十分柔和,月白色的衣衫像是笼上了一层金光。 白苏还在出神,并未注意到院子里已经进来了人。忽然,她觉得发上有了轻微的触感,像是什么人的指肚,她猛地一抬头,一下子撞上了慕天华的双眸。 慕天华微笑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细微的弯着,他手指尖捻着一朵绯色桃花,轻道,“桃花落到了你的发上,我就……” 白苏顿时就觉得两靥发热,也不知道有没有泛红,若是被慕天华看去就成了笑话了。 “是你。”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裾,故作平常地招呼道。 “白玉簪沉和,我想,桃花簪一定更衬你的性格。”慕天华温柔地将桃花放在了她的手心。 白苏彻底愣住,全然忘了男女授受不亲这个说辞。 一阵微风拂过,调皮地带起了他的衣角,又转而去拨弄她的衣襟,掌上的桃花也随着这缕清风飞舞起来。 慕天华看着眼前面容姣好,更胜桃花的女子,不由得道,“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断肠,吹落白衣裳。”前些日慕天华方从诗卷中看到这句话,当时觉得意境甚妙,便细心吟诵了下来,想不到今日就有了相映衬的场景。 白苏终于按捺不住羞红了脸,她转过身去,完全不知所措起来。 “白苏,味辛性温,散寒解表,理气宽中。”短暂的寂静过后,慕天华的声音又蓦然从身后响起。白苏只觉得肩颈僵硬了住。 不错,她的名字就是一味草药。想不到慕天华竟然知道了。 慕天华见白苏不言不语,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话冒犯了她。 “白苏?”为了能跟她有点共通话题,他都翻了两天的医书了。在他看来,医书远没有兵法史册有趣,上面列着的草药、虫药各式各样的药材足足上千种,唯有白苏这一种草药是他的兴趣所在。看来这招又失败了,慕天华顿觉头疼,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更接近她。 “你的乡试,准备的怎么样了,好像就在这个月了罢。”白苏也不是不想理他,她只是被他的热忱羞到了。一想到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怕抬头撞上他的目光,白苏就不甘心。 慕天华见白苏主动问话,眼中立刻明亮起来,“就在五日后了。”末了,他斟酌许久,又谨慎加上句,“不如试后,你来贡院等我罢。” 这个人明明文质彬彬,怎么学会趁火打劫了呢,白苏瞥了他一眼,“为什么要等你?” “若是落了榜,见到你,或许会安慰些。” “我白天很忙的。”白苏拒绝了他,提起药篮子,送到了药铺里。 慕天华悠然地跟在她身后,笑意岑岑地注视着女子的背影。 “你跟着我干嘛?”白苏加快了脚步,躲着他。 慕天华耸了耸肩,十分无辜,“我本是来抓药的。” 白芷在药铺里忙着,她见慕天华来了,也打了招呼。“慕公子需要什么药?有方子吗?” “有没有一味,”像是临时起意一般,慕天华玩笑道,“——白苏?” “嗯?”白苏以为是在叫她,回过头,却看见慕天华微微狡黠的笑容。 白芷愣了住,继而也附和着玩笑道,“原来公子是要白苏。”这当中的意味深长,慕天华立刻听了明白。 “喂!白芷,你还是不是我姐姐!”白苏急了,直接将药篮子不客气地搁在了柜台上。 “好了好了。”白芷转身从刻着“白苏”的药匣子里称出了五钱白苏,包好纸包后递给了慕天华,“反正你也不需服用,这点草药就送你了。” 慕天华立刻接过,捏在了手里,似是很满足的样子,“多谢。” “姐姐你还纵着他,好像你自己不是草药一样。早晚我要把店里所有白芷都打包,给赵公子缝个绣花枕头送过去!”白苏的嘴巴更是厉害,白芷一听,整张脸顿时烧了起来。 “你这死丫头!” 一时间,药铺中笑意弥深,慕天华看着这对儿姐妹,也感受到了两人间浓浓的温暖。 与此同时,幕府慕天华的住处里,平安正在院子里歇息,他刚劈完柴,有些累了。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平安回过头,看见来人之后,立刻站了起来,“二公子,你来了?” 二公子点了点头,十分平淡地答道,“大哥叫我今天来取他新买的字画。” “对对,大公子出去前是这么叮嘱过我。”平安引着二公子进了慕天华的书房,“前几天大公子从一个熟人那儿得来了两幅古字画,好像出自一个叫钟什么的手笔,唉,咱也记不住名字。大公子那天一回来,就说一定要给二公子一幅呢。” 纵然平安说了这么多,跟在后头的二公子一声未应。 平安也没什么不满,他一直知道家里的二公子性格冷僻,是个鲜少说话的主儿。 慕天华的书房十分整洁,高高的檀木书架散着细微的香气,两三个胖瘦不一的青玉花瓶立在格子架上,在深色的书卷中格外有韵味。 “就搁在书案上呢。”平安给二公子指了地方,自己则过去打开了纸窗。屋子里的书卷味道一加重,慕天华就会让他开窗通风。 二公子从书案上拿起精装好的卷轴,不留神瞥到了书案一侧静静搁着的水墨画。水墨画上的女子娉婷而立,身后是排排的药匣子。二公子收了目光,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就在这时候,窗外刮来的风骤然大了,将这张薄宣吹落到地上。 二公子停下脚步,险些踩到了画上的女子。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蹲下去拾起了画,将它放回了桌案上,又找来一方镇纸压住了它。 平安看到画掉了,连忙走上来,“我来捡就好了,真是劳烦二公子了。” “无碍。”一直没说话的二公子到底还是吐出了两个字。 平安仔细检查着画,生怕上面沾了灰尘,低低嘀咕了句,“还好风不大,要是大公子知道我让他的心上人躺在了地上,那可真糟了。” 这句话声音虽小,却偏偏被已经踏出书房的二公子听见了。狭目微眯,他的嘴角不觉勾了起来,心中暗忖,原来是大哥的心上人啊。 【备注】 1、“桃花浅深处……”诗句来自元稹。 2、白苏,味辛性温,散寒解表,理气宽中。不错~这一家子,白敛,白芷,白苏都为药名。 ☆、第10章 皇子交锋 白瑄拎着药箱出现在嘉和殿门前的时候,三皇子慕封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嘉和殿是皇帝的寝宫,数十根笔直的柱子高高撑起殿宇,每根柱子上都精细雕刻着九龙夺珠,活脱脱就像随时会腾云而起。两个小太监打起明黄色的帘子,慕封递给白瑄一个眼色后率先走进了殿里。白瑄半躬着身子,一手提起衣袍,脚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忐忑着跟了上去。 屋子里原本候着的太监宫女纷纷搁下了手里的活计,退出了屋子。白瑄行了大礼后就一直低着头,目光不敢乱放,因为这殿里只剩下五个人。除却卧在床榻上的老皇帝、慕封以及他自己之外,还有太子慕安、二皇子慕闻。准确地说,除却他自己之外,剩下四个人就是天下最有权力的四个人。而卑微的他,就要在这四个人面前使用见不得光的伎俩。 第7节 “别光站着,快给父皇把脉。”说话的是太子慕安,现在但凡皇帝不吱声的时候,就要他主动来拿主意。 白瑄搁下专属皇帝使用的紫檀夔龙纹药箱,又拿出皇帝使用的明黄腕枕,恭敬地搁到了小桌上。 待到皇帝坐直了,将手搭在了腕枕上,白瑄又拿出明黄的绢帕,覆到了皇帝的腕上。整个过程里,白瑄都跪在皇帝龙榻跟前,万分谨慎。 号脉结束后,白瑄没有即刻开方子,而是后退了两步,跪在了地上,而且长伏不起。 慕安不知白瑄为何跪下,心中不安起来,“有什么话白太医尽管说。” 皇帝也睁开了原本闭着的眼睛,他打量着白瑄的样子,动了动胡须,“这是怎么了?” 白瑄只觉得自己的鬓角处缓缓滑下一滴汗,他酝酿了好久后才开口道,“陛下的血咳虽成了痼疾,但是病症较轻微,平日里是不妨事的,只要多服用补气益血的汤药,再注意劳逸得当即可。” 皇帝何其精明,他立刻问道,“那不平常的日子呢?” “若是遇了风寒风热这类疾病,会咳得很格外厉害。就像近几日,陛下龙体微恙,咳嗽也加重许多。”白瑄伏得更深了,“陛下请容臣斗胆一言。” “你说罢。”皇帝听他这些啰嗦的话听得腻烦了,早就在等他的斗胆进言。 站在一边的慕封盯着太子慕安,嘴角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得意。 “陛下的痼疾,臣在民间也遇到过。民间的郎中会在咳疾加重时,在药方里掺上少许人血,晾干后揉成药丸,每顿服用两颗,补气益血效果远胜普通的方子。”他鬓间的那滴汗已经悄然滑落至地上,白瑄整颗心都高高悬了起来,是死是活就看皇帝对此的反应了。 果不其然,皇帝根本没忘记十八年前他的爱妃殒逝的原因。 “白瑄,你是想让朕死吗?”皇帝猛拍了一下小桌,上面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臣万万不敢!” “父皇,儿臣也随白太医到民间走过,儿臣可以证实白太医所言非虚。”慕封乔做恳切,与白瑄并排跪了下来。 “三弟,当年靖贵妃的事情难道你忘了吗?白太医糊涂,难道你也糊涂了?” 慕封心里冷笑一声,他深知慕安的性子,慕安表面上为他的莽撞担忧,实则戳破了父皇最忌讳的这张纸。慕封敛起瞳仁,心道,慕安啊慕安,这步棋我若是赢了,你的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陛下,当年之事因臣的长兄而起,臣一直铭记在心,片刻不敢忘怀。只是陛下咳血之症与靖贵妃完全不同,所谓对症下药,医治陛下的方子与靖贵妃的也是截然不同。而且,自古就有说法,血不融者命不同,命不同者不相宜。臣的长兄与臣皆卑微贫贱,靖贵妃高高在上,所以以长兄的血入靖贵妃的方子不见功效反误其命。”白瑄停了下来,因为接下来的话要慕封亲自说。 “父皇,儿臣与白太医商量后,私自用儿臣的血为父皇制了药丸。儿臣可以当即服用,以证药丸安妥。父皇日理万机却还要遭受痼疾折磨,儿臣实在不忍心,儿臣无能,不能为父皇排忧解难,只有去民间访了方子回来,以解父皇病痛烦扰。”慕封诉说的过程中几欲声泪俱下。 三个皇子中的慕闻许久未有说话,他一直是这样,在大哥和三弟中间保持沉默,在父皇面前也保持沉默。 皇帝闭上双眼深思了一会儿,道,“拿上来吧。” 白瑄立刻暗暗舒了一口气,只要皇帝接受服药,他们的计划就可以顺利进行。 白瑄取了木质锦盒出来,打开之后里面是四颗暗红色的药丸。慕封当即拿出两颗,用水送下。 皇帝虽不通医理,但他多少也知道吃下人血其实是没问题的。只是当年靖贵妃的死如鲠在喉,他心里难以放下罢了。既然白太医说了方子有效,那就暂且听他一言,若是再有不适或是没有好转,再办了白瑄也不迟。况且三皇子慕封已经服了药丸,也未见什么不适,他的孝心实在难得,皇帝这样想着也服下了药丸。 慕安冷眼看着白瑄和慕封一唱一和打孝心牌,心里头琢磨着他们是在搞什么鬼。皇帝服下药后,就让白瑄先退了下去,皇宫里就只余他们皇家父子四人。 “老三,你也算有孝心,原本白太医的方子也算抑得住咳嗽,你还亲自去民间调查了一番。若是朕的病大有改观,朕会好好赏你。”算起来,皇帝已经年近六旬,因多年烦忧国事,他的鬓发都已苍白,说起话来也是慢声慢语。 “儿臣不敢居功,若非白太医经验丰富,事必躬亲,儿臣也不会想到这个办法。儿臣流血没什么,哪怕丢命也要父皇安康。”慕封不愧是老油条,趁着白瑄不在,他把血药丸的责任统统推到了白瑄身上。等到皇帝的病好了,一应的奖赏他在坐享其成便好。慕封之所以敢提出血药丸这个办法,是事先都跟白瑄策划好了一切的。 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他把计划说与了白瑄,白瑄第二日便在皇帝的方子中偷偷加了一味加重病情的药,所以这两天皇帝咳的严重了许多。方才的血药丸里,多余的药撤了去,又加了几味功效十足的药,因此这几日皇帝的病必会有所好转。而皇帝所知道的,不过是药丸里比平日多加了慕封的血,那这功劳会算在谁的头上?必然是慕封了。 慕封正得意的时候,只听得皇帝道,“好了,老二老三你们先下去,朕与太子还有话要说。” 慕安即刻躬了躬身子,“是,父皇。” 慕封迎上慕安得意的目光,心里悄悄记上了一笔,他面上陪笑道,“大哥,告辞。” 外头的太监又打了帘子,慕封跟慕闻退出了嘉和殿。殿外的长阶上,慕封一眼就瞧见了前头白瑄的身影。白瑄走的很慢,是有意在等慕封跟上来。慕封匆匆向二哥慕闻告了辞,慕闻也不与他多话,两个兄弟就此分道。 空旷而高大的长阶通体由汉白玉雕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亮。白瑄见慕封跟了上来,立刻行了礼,“三殿下。” 慕封转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幽幽问道,“药丸没问题罢?” “依三殿下的意思,下官星夜合计好了方子。可以保证不会有问题。” “本王相信你,毕竟你是太医院的长官,这件事一定要不露声色的圆满结束。” “是,下官明白。”白瑄方才在嘉和殿里攥着的冷汗也都渐渐散了,他宽心下来。这件事若是成功了,白家在太医院的地位会愈加巩固,若是将来慕封真能当上皇帝,他跟皇帝也算是亲戚了。一人当官,鸡犬升天,何况是追随着意指皇位的人。 想到这里,白瑄不禁想到了白珎,他的妹妹虽然是二皇子的妾室,但她离家多年,从未关照过白家什么。而且,二皇子慕闻就跟他的名字差不多,默默无闻,白珎这里根本就没有振兴白家的路子。想当年,他曾祖父那辈的时候,白家枝繁叶茂,争抢白家衣钵的人不计其数。最后还是他父亲,也就是白实文,凭着长官提点的位子以及精湛卓绝的医术将白家衣钵继承了下来。其余人都成了旁族,只有他这一脉是白家的宗家。在白璟流配、白珎离开后,白瑄按下誓言,决不能让老爹的心血断送在他的手上。 两个男人沉默地走在长阶上,各自有各自的心事。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心事相辅相成,两个人才结成了同党。 慕封的目光放到远方,盯着楼阁殿宇的飞檐屋角,阴沉道,“这才是第一步棋,算不上什么,这第二步,还是要看慕安给不给面子。” 白瑄点了点头,算作应答,他也知道慕封的第二步是什么。 引慕封的血做成药丸为皇帝医治只是开头,就算成功也不过是让皇帝多赞许慕封几分。 第二步才是整个计划的重点所在。 ☆、第11章 来者不善 五天后,慕天华去贡院参加了乡试。乡试要足足考到下午才结束,现在才是上午,白苏一直在药铺子里头忙来忙去,也没去想慕天华的事情。 这几天下来,一切都还算顺利,白璟也没有为难她,就算父女俩在药铺里打了照面,也不再兵刃相向。白苏趁着现在这股和平劲儿,就在药铺呆了起来,一面帮白芷的忙,一面自己也重新巩固药材知识。 倒是青之,自打那天赵子懿来过之后,一直怪怪的,不似从前活泼热情了,当中原因白苏大概也能猜出七八分。 这几天早晨的时候,青之还是会熬粥。两碗粥规规矩矩地摆在药柜子上,等到白芷和白苏来的时候,青之人已经回到了后堂,煎药去了。 “少了他,怪冷清。”这么想着,白苏不留神就嘀咕了出来。 “谁?”白芷在忙着给病人抓药,对白苏的话也是随意一搭。 “还不是因为你嘛,青之的心受了伤,现在大白天也见不到他。”白苏手托着腮,注视着自己的姐姐。 白芷沉默下来,她心里也愧疚,青之嘴上不说,但明眼人都感觉得出,他对待他们姐妹虽然都好,但还是有关键性的差别的。 “唉,算啦,当我没说。”白苏怕白芷太愧疚,最近因为赵子懿的事情,白芷的心事已经够厚重了。白苏有点责怪自己的快嘴,估计白芷心里又难受了许多。 这时候药铺外头进来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一脸横肉的十分吓人。此人看着也不像生病了,白苏正纳闷,只听这人吼道,“谁是给我弟弟抓药的!是谁!” 白苏瞅见这人后头跟着的一个瘦瘦弱弱的男孩,这才想起来是昨天吧,她跟白芷都在铺子里的时候,这个孩子自己来抓过药。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这个壮汉怒气冲冲的,白苏绕出柜台迎了上去,好声好气地问道,“客官,发生什么了?” “就是你吗?!”壮汉立刻上前了几步,两只眼睛瞪的老大,“你给我弟弟抓的药?!”壮汉的声音愈来愈大,药铺子里的人都循声看起了热闹。 此人一看便知来者不善,白芷性子安静沉和,若是她摊上这种事估计会处处吃亏,白苏想着立刻毫不犹豫的答道,“是我,怎么了?” “你这个欠扁的!”壮汉开始口出恶言,大掌也抡将上来,一把揪住了白苏的头发。 白芷见状况突然复杂了起来,立刻搁下活计,也走了上来,“你这人怎么动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弟弟的药是我给抓的,别欺负我妹妹!” “滚开!不用你护着她!”壮汉又一掌推开了白芷,“我就是找她算账!” 白苏只觉得发根处被揪得生疼,她咬咬牙,安慰白芷道,“姐姐你别怕,我没事。咱们若是犯了错,耽搁了病人医治,被打一顿也是应该的。但前提是得把话说明白,大哥你这样直接动粗的,恐怕不妥当吧。” 药铺里的其他病人也都附和起来。是是是,说的有道理,诸如此类的声音微弱的响了起来。 白芷看着这些围观的人,心里一阵火气,他们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被人欺负,只知道在旁边低声附和,有什么用! 壮汉松开了白苏,“死丫头我这就跟你掰掰清,免得你以为自己被白收拾了一顿!” 白苏理了理衣衫,依旧不卑不亢,“你口口声声说要算账,那就先把昨儿抓的药材跟方子拿来,咱们有对证,才好说话。” “什么药材方子?我干嘛要拿方子?我弟弟昨儿喝了你们的药,病非但不好,还上吐下泻!你看看他现在这虚弱样!你有什么好说的?!”壮汉一把揪住身后的男孩,推到了白苏面前,“你看好了!我弟弟现在这样都是你给害得!” “哥——”男孩有些为难,他怯怯地望着白苏。 白芷虽然温婉,但她实在听不下去这汉子的歪理,她挡在了白苏跟前,“你这个人还讲不讲理!难道你弟弟昨儿只吃了我们的药材吗??想和我们算清楚,就把昨天抓的药材拿出来,咱们一样一样对,看看是药材的问题还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壮汉吃了个憋,顿时火气冲上额头,他一把揪起白芷的衣襟,“怎么跟爷说话的?你知道爷是谁不?” “放开她!” 白苏和白芷立刻听出了这是青之的声音,循声看去,青之果然拿着铁锹出现在房门跟前。白芷看着眼前十分熟悉的场景,不觉眸底上了一层细泪。青之,青之,你这是何苦。 “你们铺子合伙欺负起人了是吧?爷今儿就算把你们的铺子给砸了烧了!戊庸城里头也没人敢治爷的罪!”壮汉来了劲,将白芷往旁边一扔,一拳就砸在了柜台上。柜台上的木头本就薄脆,一下子就被他砸出了一个坑。 “你再动手,我们就真报官了!”白苏挡在了药柜跟前,她想阻止这个疯子的行为。 壮汉听了白苏这话,立刻大笑起来,“你报啊,你这就去报!我倒看看这事儿衙门怎么办!你们一个小药堂还怎么开下去!”说完,他猛推开白苏,白苏脚下一绊,眉骨一下子擦到了柜台的边角,当即豁开一个口子。 青之双手握着铁锹抵在了壮汉身前,他阻止住了壮汉上前继续欺负白苏的趋势。说实话,青之真想一铁锹敲到这个疯子的脑瓜壳儿上,可是他明白的很,一旦他动手打人,他就给白家药堂惹上麻烦了。看病治人的地方开始打人了,这传出去,实在有辱名声。 事情闹得有些大了,白家的一众小厮都拥了过来,这才制住了疯汉。 白璟也闻声赶来,他看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还有白苏眉角的血迹,凛凛问道,“发生什么了?” 壮汉被两个人钳着手臂,嘴里更来了劲儿,“这就是白家药铺!欺骗病患还欺负病患!快看啊,大家快看,白家要杀人了!” 药铺外头人围得越来越多,好多在正堂排队等着看病的人也不顾排队了,都凑了上来。 白璟心底烧起一股暗火,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道,“这位客官,咱们有话好说。有什么事了,如果是白家的责任,白家一定不会推辞。但是,你这样扭曲事实侮辱白家的名声,甚至对我的女儿大打出手,我白璟决不能容忍!” 这壮汉要比白璟小个二十来岁,老爷发话了,他多少有些忌惮,嚣张的火气明显不如刚才对着两个姑娘那么大了。 “白芷,扶白苏回屋包扎。” “爹——”白芷有点担心,但还是听从白璟的话,带着白苏先退了出去。 “青之,你把客人都带出去,在院里等一会儿,咱们今天还是要开张的。” 青之瞪了一眼壮汉,然后拎着铁锹,把屋里围着看热闹的旁人都引了出去。药铺里就只剩下四五个看着壮汉的小厮,还有白璟。 关起门之后,壮汉有点慌了,他高声问道,“怎么着?你想杀人灭口?!” 白璟走到他跟前,“我活了将近五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什么人没见过,比你牛鬼蛇神的人多了去了。小子,你刚才的话我也听到了几分,我不知道你是戊庸城里什么势力的,但我们白家行的端做的正,根本不怕你。你弟弟因为什么原因出了事,看样子,咱们也没法说个清楚了。你既然有气,就去衙门告状子吧,我们白家上上下下都等着呢!” “放开他。”白璟吩咐了一声,那些小厮立刻松开了壮汉。 壮汉啐了一口,指着白璟道,“你能耐,那你就等着吧,咱们衙门上见,爷折腾不死你。”说完他甩了甩胳膊,破门而去。 人群似是恐避之不及一般,都给这个壮汉让了一条路。有人认出了这个汉子,对着旁的人窃窃私语起来,“这好像是城东的冯家大少爷,威风的很啊,白家这回算是惹上梁子了……” 慕天华结束了乡试之后,充满期待的走出了贡院。 贡院外头人也挺多,他找来找去也没有看到他心里的那个身影。微微叹了口气,他正想离开,身后却被人拍了一下。 回过头去,女子梨涡微漾的笑容映入眼帘,慕天华看得怔了,如坠梦中,“你来了——” 白苏点了点头,莞尔道,“不是说在你落榜后,要来安慰你么。” 他注意到白苏眉上包着纱布,原本因见到她而舒展的眉头又紧蹙了起来,“你受伤了?” “嗯——”白苏抚了抚纱布,道,“上午有人来药铺闹事了。” 第8节 “谁伤了你?” “小事小事。”白苏连忙摆摆手。 慕天华一时心疼,手也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正要覆上白苏的眉骨,他才大梦初醒般地停了下来。 “呃,我其实为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慕天华赶忙岔开了话题,从袖口里掏出一枚桃花簪,轻巧地插到了白苏的发髻之上。 这下轮到白苏怔了住,她记得之前他说过,或许桃花簪更衬她的性格,想不到他就真的送了自己一枚桃花簪。 白苏下意识地摸了摸簪子,点头谢过,脸却不自觉飞红了许多。 两个人一时沉默了下来,慕天华自认温吞,这时候如果按才子佳人的套路,最该做的难道不应该是是抱住她么,可他却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为了缓解他的尴尬还有自己的尴尬,白苏先迈开了脚步,“赶紧走吧。” 慕天华跟在后面,注视着白苏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柔软起来。这才不到十天前认识的女子,就已经让他的心乱成了一团。不知道她是否也同自己一样,会对两个人的相处有着微妙的幸福感。慕天华这样想着,嘴角漾起了一丝满意而幸福的微笑。 ☆、第12章 趁火打劫 慕天华走在了白苏身侧,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戊庸的晌午,日头高高悬着,要比早晚时分热上许多。慕天华注意到白苏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顺手从衣襟中掏出青白色的帕子,不声不响递到了白苏手里。 大概是沾染了男子身上气味的缘故,帕子也带了一丝淡淡的清香,大概他腰间的荷包便是这个味道。白苏笑着接过,也未有真的用它来擦汗。 “白苏。” “嗯?” “我带你去个地方,如何?”慕天华的眼中蓄上期待,白苏想了想,也不忍直接拒绝,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又过了两个路口之后,慕天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臂。两个人之间虽然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料,但白苏还是感觉到了男子手掌心的温热,她不合时宜地又飞红了面颊。受着他手上的力道,她跟着他,微侧在他的身后,“这是上山去的路?” “不要猜,到了你就知道了。”慕天华还故作神秘,白苏撇了撇嘴,心道,这片山我来的次数比你多多了,白家人摘草药都是来这片山地,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新奇。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子,几乎与此同时白苏就脱口而出,“你不会想卖了我吧!” 慕天华无奈地扶额,“我在你心里就是那么龌龊的人么……” 白苏不说话了,她偷偷打量了一下慕天华,男子儒雅俊朗,确实不像坏人。况且凭他这身板,就算想卖人,也得过她拳头这关。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这才来到慕天华所说的地方。眼前是一方高地,高地下方是深草丛生的峭壁。峭壁不险,白苏缓缓走上前去,霎时大半个戊庸城就像被端在了眼前。 白苏忍不住从心底由衷的赞叹,这个角度确实很棒,戊庸在山间薄雾的笼罩下,大大小小的房舍像是躲在了温暖的怀抱之中。清新的风从山涧吹来,带着青草独有的芳香,实在让人心旷神怡。转过身去,只见慕天华倚着一旁的石头坐了下来,白苏莞尔问道,“这么好的地方,你怎么知道?”其实她更多的腹语是,为什么常来这边的她却不知道。 “这是我偷腥的地方。” 慕天华说的随意,就好像偷腥是他的家常便饭一般,白苏倏地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如此风神俊朗的男子。 慕天华弯起嘴角,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表情丰富的白苏,她的心底似是没有一丝阴影。 “我不是说过,家父不许我研读兵法韬略,于是这里就成了我偷偷看书的地方。”慕天华还真怕她误会,立刻解释开来。 “你父亲还不知道你参加乡试的事情么?”白苏走了过去,环膝坐在了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望着云雾间的戊庸城。 慕天华摇摇头,“其实我在乡试开始的时候,也犹豫过,到底要不要参加。家父是个有主见的人,他会千方百计的阻挠我,一定有他的理由。违背他的意思,我其实很为难。” 白苏再了解他的心思不过了,她也长叹了一口气,道,“爹在教白敛和白芷医术的时候,我总是趴在窗户外头偷偷的想,为什么唯独我不能学医。前些日子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其实这类事情,我从小到大已经遭遇过很多了。” “可你还在坚持着。”慕天华微侧过头,女子额边的碎发随风飘来,丝丝缕缕拂到了他的面上和颈间,有些痒痒的。虽然他极力控制自己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但喉咙深处的灼热还是清晰可辨。 “你不也是一样吗?”白苏伸了伸手臂,舒展了一下身子,目光也柔柔的飘向远方。 “白苏。” “嗯?” 这对话很熟悉,白苏想着他又有什么主意了。侧头去看的瞬间,不成想他的手轻轻勾上了她的腰际,他竟然将她揽在了怀里。 这…… 白苏整颗心都乱了,她大睁着眼睛,完全不知所措的呆愣在那里。虽然他们的身体间隔着一定的距离,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和男子有如此暧昧的姿势。慕天华的主动让白苏有些为难,她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是自然。 片刻之后,慕天华才放开了她,方才的大胆和莽撞都不知道去哪了,此刻的慕天华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该怎么办,她会不会因此生气,会不会觉得他太莽撞,会不会直接送给他一巴掌。他没想到,白苏心里头也是乱七八糟的一团。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彼此的心跳趁着这份安静越来越响,当当当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白苏。” “……”白苏已经不敢再做出什么反应,这家伙每次喊她的名字之后都会有超出她想象的作为。 “冬日里的殿试结束后,如果我衣锦还乡,那时候,与我在一起,好么?” 他,他,他上辈子一定是做山贼的!白苏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不然他为何这么会趁火打劫,还打劫的如此不露痕迹。乡试结束后等他也就罢了,殿试结束后居然要和他在一起……白苏有点招架不来他的速度,她动了动嘴,却完全说不出拒绝他的话。 他的瞳仁透亮澄澈,他的目光专注极了,像是想直直看到她的心底。她慌乱了,愈想隐藏自己,愈把自己的不安暴露出来。 “我——”白苏卡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靥上的红云灼得她难受。 慕天华轻轻伸出手来,抚上了她包扎着的眉骨,坦然笑道,“好了,不为难你了。” 白苏暗暗舒了一口气,她理顺了呼吸,也回给慕天华一个十分自然的微笑。木叶的簌簌声渐渐响起,他们的心跳声不知不觉淡了下去,唯有心底的悸动,在这次的事情后,无限疯长了起来。 白苏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她没想到一家人都围在正堂的圆桌上等着她回来,圆桌上的饭菜大概都凉了几分,她看到了一月未见的大哥白敛。 “爹——”白苏赶紧上前,在唯一的空位处坐下了。 “你回来了。”白璟也不像是动怒了,他简单招呼后,就让大家拿起了碗筷。 如玉摸了摸白苏的手,道,“你大哥惦记你,非要等你回来才一起吃呢。” 白苏笑了,对白敛递了眼色,“大哥真好!可有礼物?” 白敛忍不住笑了,还没等他开口,白芷就附道,“都帮你搁到屋子里去了,你呀也不知道午后去哪了,一回来就知道要礼物。” 想到山崖上她和慕天华的事情,白苏心里就止不住的小鹿乱撞,不过家人面前,她还是要隐藏起来。白芷是个细心的人,她从白苏一进来就注意到了白苏发上多了一枚桃花簪,白苏的首饰她最清楚,想也不用想就知道白苏去见了谁。 白苏见白芷一直在抿嘴儿乐着,“姐你傻笑什么呢?遇了桃花了?” “咳咳。”白璟故意清了清嗓子,他对年轻人的闲谈还是不很习惯。孙兰芝听了这句,关切地看了一眼白芷,她琢磨着,是到了给女儿踅摸亲家的时候了。 “哥哥,你的生意怎么样?”白苏又问向白敛。 白敛正嚼着饭,他抬起头,先点了点头,待到饭咽下去之后,才道,“还不错,今年情势好。” 白苏也不是很清楚白敛做的是什么生意,白敛不说,家里也没人细问。话题太深入,只会惹白璟不快,毕竟这白老爷是希望白敛能继承他的衣钵的。 “农伤则国贫。雕文刻镂,害农之事。”白璟吟道出了这么一句,摆明了就是反对白敛从商。孙兰芝作为母亲,只会支持儿子的选择,但她也不会反对老爷的态度,所以更多的时候,她沉默居多。 白敛搁下碗筷,他有些不满,也不顾别人还没吃完,就先离开了正堂。 白苏见状,连忙也搁下碗筷,跑到院子里,追上了白敛。 斜阳半隐,夜幕偷袭着这个世界,兄妹俩沿着石阶坐了下来。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爹面前提起你的生意。”白苏向白敛道歉。 “别这么说。”白敛揪了揪妹妹的翘鼻,笑道,“我从商这事,爹早晚都要面对。我是不会从医的,我没有从医的兴趣,也没有爹希冀给我的仁爱之心。” “爹会对你给予厚望,也是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儿子,是白家后继的唯一希望。”白苏叹了口气,多少时候,她都希望自己也能做个儿子,白家的重担好由她来扛。 白敛摇摇头,因着从商的缘故,他的思路一直比别人更加开阔,他注视着白苏的双目,认真道,“不是只有儿子才是家族的希望。妹妹,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白敛的话如此笃定,白苏怔了住,她仔细琢磨着白敛在话中蕴含的深意,浑身的血液开始翻腾了起来。 是啊,谁说只有儿子才能继承家族的未来,她也是白家的一份子,是应该为白家贡献力量的一份子。白苏的目光深沉了起来,耳畔飘过慕天华曾经说过的话——人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对未来也就毫无期待可言了。白苏恍然,她是该坚持,坚持自己对从医的喜爱,就像慕天华坚持着仕途之路一样。这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坚持不懈的努力着,只为了反抗所谓的命运。一如慕天华,一如她。 ☆、第13章 玄衣公子 次日一早,白家药铺还未开门营业,昨天出现过的冯家大少爷就带着人来闹事了。 “开门!去叫你们老爷出来!”冯姓壮汉扯着嗓子大喊着,他身后跟着好多抄着家伙的下人,这阵仗真是了得,也难怪他的腰板直了许多。 白璟被小厮叫醒,裹好长衣理好发冠后,他十分镇定地走了出来。眼前乌压压的一片人,少说得有二十几个,但白璟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沉声问道,“找老夫什么事。” “白老头子,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冯大少爷抡了抡手上的棍棒,哐的一声撑在了地上。 “笑话。”白璟冷笑一声,“叫我去衙门可以,前提是要有衙门的状纸。” 冯大少爷哈哈大笑起来,两排黄牙暴露出来,猖獗的狠,“爷就是来押你去的,你不从也得从!” “爹!”是白苏的声音,声音甫一传来,白苏就跑到了白老爷身前,“谁敢动我爹,我跟谁拼了!” 白苏身后还跟着孙兰芝、如玉、白芷和青之。 白敛走到了最前面,他将白苏护在了身后,“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在我家门口大动干戈!” 冯大少爷见白璟的身边围上了一群人,笑的更加夸张了,他指着眼前的一小撮人,大声道,“你们白家就这几个人丁了么?哈哈哈,干脆把你们都押去衙门算了,倒省了我一个个把你们揪起来的功夫!” “你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白苏又气又愤,这个人自打昨天起就无理取闹,现在变本加厉了,真是难缠。 “小妮子,你别犟,有你吃苦头的时候。”冯大少爷撸起了袖子,正想上前抓住白苏,哪知这时候,天地间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极会功夫,三下五除二就将嚣张跋扈的冯大少爷钳制了住。 冯大少爷带来的人立刻蠢蠢欲动了起来,他们将这个不速之客团团围住,手中的家伙都挥舞了起来。 “谁敢动,我割了他喉咙!”此人话音一出,大家才注意到他的手里捏着一寸长的刀片,此刻就卡在冯大少爷肥腻的脖颈上。 “谁都不许动!”冯大少爷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他自己被威胁了,立刻像软柿子一样蔫了下来,“少侠饶命,饶命。” 白家的人也都看呆了,局势的发展不大符合情理,但他们确实感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侠。 “别求我,问问我家公子饶不饶你!”少侠手上猛然加力,冯大少爷的脑瓜立刻栽歪了,哎哟哎哟叫不停。 冯大少爷脑筋骨碌转一下,他平日惹了很多事,冤家债主也不计其数,正当他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人的时候,一位玄衣公子穿过人群,出现在他眼前。 被一双暗黑深邃的瞳仁盯住,冯大少爷浑身一凛,结结巴巴了起来,“慕——慕——二公子——” “冯大,竟然在这里见到你了,别来无恙?”玄衣公子上前几步,走到鲁莽的壮汉身前,没有表情的面庞说不出的冷倨。 “嘿嘿。”冯大傻傻的陪笑着,“二公子误会,误会,我先办点事,而后必定去贵府请罪去。” 玄衣公子扫视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白家众人,又盯住冯大,幽幽道,“你欠慕家的那点钱就当做人情送给你了,以后不要再找白家的麻烦。” 冯大着实一惊,“二公子,这——白家的人活该,这怎么能麻烦二少爷您——” 冯大这后半句话被玄衣公子冷厉的目光活活给堵了回去,他垂头丧气地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吉祥,放开他罢。”玄衣公子吩咐着那个少侠,少侠立刻松了手,一脚将冯大踢倒在地上。冯大连滚带爬地移动了几步,对着自己带来的人大喝一声,“愣什么!还不快走!” 乌合之众在冯大的带领下屁滚尿流地离开后,白家药堂跟前顿时清静了不少。白璟上前一步向横空出现的救场公子道谢,“这位二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在下白璟,感谢公子出手相救。” 第9节 玄衣公子依旧淡漠,他礼貌地对白璟点了点头。 别人没注意就算了,但是白苏对“慕家”这两个字再敏感不过了。慕家,慕家,会不会是城西的慕家,慕天华的慕家…… 她愣愣地看着玄衣公子,没成想他竟也在这时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白苏竟有了一丝被对方吸进眸底的错觉。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移开目光,眼前却挥之不去那对洞若观火且难以捉摸的眸子。 玄衣公子未曾多言,旋即迈开步子,也未曾告辞,就离开了白家药堂。 他身后的小少侠挠了挠后脑袋,讪讪地对着白家众人赔笑道,“抱歉抱歉,我家公子就是这样不苟言笑。” 白璟也未有不满,他对小少侠也行了礼,“无碍,多谢少侠了。” “我叫吉祥,不叫少侠,嘿嘿。”唤作吉祥的少年乐呵呵的,一副春风满面的样子。 不远处传来一声一贯幽幽的声音,“吉祥,还磨蹭。” 吉祥立刻绷紧了身子,“嘿嘿,不能多留了,告辞!”说完,一溜烟地跟上了前面的面瘫主子。 白家的人目送着这对儿主仆,是青之先感慨了句,“这对主仆真有趣啊。” 白璟也一改严肃,淡淡笑了,“走吧,我们进去吧,过会儿铺子还要照常开张。” 孙兰芝、如玉等人都跟在白老爷身后,进了屋子。白芷转身之前,见白苏还立在原地,便上前问道,“妹妹?” 白苏这才收回飘出很远的思绪,她垂下眸子,并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方才真险,以后若再惹上这种无理取闹的人该怎么办。” 白芷扶住她的双肩,安慰她道,“我的好妹妹,你便放下心来罢。爹不是说过,行医之人掌握别人的病痛生死,哪能不惹上麻烦。况且,这不是有贵人出手相救了么。” 白苏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玄色身影,而后跟着白芷跨进了院门。 远处的那对儿主仆,依旧奇奇怪怪的。吉祥热乎乎地对玄衣道,“公子,吉祥根本没想到你会插手唉。” 冷面,沉默。 吉祥又热乎乎地道,“我也有好阵子没动手了,方才公子一吩咐我,我还生怕功夫生疏,制不住那大家伙呢。” 冷面,沉默。 吉祥早就习惯了自己主子这样,他依旧热乎乎,“不过公子哎,你不是从不掺和别人家的闲事嘛。” 就在吉祥以为等待他的还是沉默的时候,玄衣伸手敲了他的脑壳一下,“吵死了。” 吉祥说的不错,他性子素来冷淡,没有掺和别人家事的习惯,有时候连自己的家事都懒得管。玄衣的眼前闪过方才白家门前那个女子的面容,一抹难得的淡笑噙上嘴角。是了,他不管别人的家事,但是他大哥的家事他可不能不管。唉,不得不说,慕天华这小子绘画的功底真是了得,他不过只看了一眼宣纸上的肖像,就能在看到真人的时候一眼认出。玄衣暗暗感叹,脚下的步子也不觉放慢了些许。 吉祥看着自己主子严肃的面孔下掩藏不住的淡笑,也开怀笑了起来,“公子这样真是少见啊。” “砰!”吉祥的脑袋瓜上又结实挨了一记。 这一整个白天,白苏都有点心不在焉的。临到傍晚收拾药铺的时候,白芷才抽出工夫关心她,“妹妹还在为早上的事心事重重?” “姐姐,你有没有听到那个公子提到了‘慕家’?”白苏也不打算再隐瞒了,她索性向白芷坦白开。 白芷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是说慕天华?不会吧,姓慕的又不止他家,何况或许是谐音呢,树木的木,沐浴的沐,哪个木字都有可能啊。” 白苏拍了拍脑袋,“我真笨,我怎么没想到。”她登时轻松了许多,这转变让白芷吃了一惊。 “你就那么担心是慕天华他家的人?” “姐姐你不懂,我不想欠他太多。”白苏的声音低了下来,她犹豫再三,却还是对自己最知心的姐姐说了明白,“昨日他抱了我——还叫我等他殿试之后,和他在一起——” 白芷立刻拍起了手,“这是好事呀,难道你不喜欢他么?” “当然不喜欢!”白苏急急抛个干净。 “不喜欢你今天还戴着他送的桃花簪?姐姐送的簪子都不见影子了!”白芷打趣起她。 白苏心里咯噔一下,这下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早上她刚想插上白芷送的簪子,外面闹事的就来了,她只好先搁下簪子跑了出去,而后这件事就忘了干净。 “苏儿,慕公子温柔英俊、翩翩有礼,慕家也算城中大户,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白芷扶着自己的妹妹坐了下来,“咱们女孩子,此生所求不过与一心人白头到老。我瞧那慕公子对你是用了真心的,你可要好好考虑。” “可是姐姐,你与赵公子的事情还没有眉目,苏儿现在还不想找什么一心人。” “傻姑娘。”白芷万分心疼起她这个死心眼的妹妹,“我与子懿的事情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果,你若等我先嫁人,只会耽误自己。我都想好了,如果爹不许我嫁给子懿,我便谁也不嫁。所以苏儿,你不要等我,不要被那些琐碎纲常束缚了住。” 白苏见白芷的目光笃定深沉,便知道白芷说的都是真心话,她没想到白芷对赵子懿的用心竟有如此之深。 正在两姐妹谈心的时候,白苏的贴身丫鬟半夏跑进了药铺,上气不接下气地通报道,“大小姐,二小姐——冯家那个大少爷——午后时分被人打死在郊外了!” ☆、第14章 牢狱之危 冯家的大少爷被人活活打死这事情立刻成了戊庸城里最大的消息。就算已经入了夜,百姓们也都乐此不疲的奔走相告。戊庸虽然是个小地方,但因为地处边境,烧杀抢掠的事情并不少见。百姓之所以这么起劲,是因为冯大是城里出了名的恶霸。小农小户都知道冯大的恶名,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受过这家伙的欺负。 然而,毕竟是死了人,即便冯大死了在百姓间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儿,可冯家势必要不依不饶。 这回,衙门的人真的来到了白家药堂,而且手上还拿着热腾腾刚由冯家呈上去的状纸。 “谁是白璟?”衙门的差使握着状纸候在白家大门跟前。 白璟照样神色自若地出现,“在下就是。” “跟我们走一趟吧。”差使努了努嘴,身后有两位佩刀侍卫立刻上前左右擒住了白璟。 孙兰芝被眼前的仗势吓到了,她哀求道,“我们老爷是无辜的,我们老爷不会杀人的!” “兰芝,别怕,不会有事的。”白璟沉着冷静,他安慰自己的夫人道,“咱们行的端,不怕衙门审问,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孙兰芝听了这话,更加掩饰不住啜泣了,“可是衙门审问是要动刑的,老爷你都上了年纪,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眼前又飞掠而过十八年前那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孙兰芝有点支撑不住自己,白家到底是招了什么晦气,为什么一个个不相干的人的死都要怪到她的丈夫身上! 孙兰芝身边的如玉也难受极了,她扶住孙兰芝,对白璟道,“我们会想办法的,会照顾好白家,您放心。” 白璟点了点头,上了囚车,随着衙门的人远去了。 家里的三个兄妹才听闻衙门来人了,都焦急地跑了过来,却只见到他们父亲瘦弱的背影。白苏强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暗暗攥紧了拳头。白敛扶住了孙兰芝,“娘,咱们先进去,爹的事情我们这就想办法。” 一众人相拥着回到正堂里,大家都坐了下来,气氛无比的凝重。 青之给大家泡了茶,一一斟了过去,一来安定情绪,另一来也能提提神。 白璟被押走后,白敛就成了半个主人,他拿出了主事的样子,率先说起话来,“我之前就打听过,这个冯大无恶不作,且梁子结了很多,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冯家之所以会写状纸告我们,也是因为我们是冯家新结的梁子。但爹光明磊落,白家光明磊落,断不会做出杀人之事。爹整个下午都在给人看病,冯家是不会状告他亲手杀人的,只能诬告我们是幕后黑手。我们没做过的事,他们根本拿不出证据,加上幕后黑手的名堂本就空虚,衙门审问不出结果,很快也会放人。所以大家不要担心,爹不会被冤枉。只是,爹上了年纪,恐怕难以承受衙门的行刑,咱们现在一定要想出能给爹脱刑的办法。哪怕去求别人,也不能让爹受罪。咱们都想想,有什么认识的人,可以在衙门说上话的?”说到这里,白敛突然很愧疚,若不是他选择了饱受挤压的商贾事业,他也不会一点忙都帮不上。 出乎白敛意料的,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的两个妹妹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有!” 白芷和白苏面面相觑,她们深知彼此指的人是谁。白苏着急了,她担心白芷将赵子懿说出来,白芷还没做好父亲的工作,就要将她和仇人儿子之间的亲密关系暴露出来了么。不,绝对不行。 “城西慕——” “赵子懿,赵将军。”白芷看穿了白苏的想法,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她一直掖着藏着的名字。白芷明白,白苏和慕天华虽有来往,却不算熟识,远不如她与赵子懿之间的关系。与其让白苏去求慕天华,不如让她随意向赵子懿提起一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如果她继续袖手旁观,只为一份儿女私情,那就太对不起生她养她的白家了。 孙兰芝十分疑惑,“将军?”她完全想不明白,自己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都对男女之情没有兴趣的女儿怎么会认识一个将军。 青之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波澜,他定定地看着白芷,心中的滋味难以说清。 “京师驻军的将领,他一定能在衙门说上话。”白芷暂时还不想解释,她怕事情越搅越乱。 白敛也想不了太多,他答应下来,“大哥这就陪你去见赵将军。” “不。”白芷果断拒绝,“苏儿陪我去就好。” 白敛怎么放心如此夜里让两个女子出行,青之看出大少爷的担忧,他主动走上前,“夜很深,大小姐,我跟着你们罢。” 青之为她挺身而出两次,白芷一直记着他的恩情,纵然她不愿意让青之再见赵子懿,她也不能拒绝他。 白敛为他们备好了马,三个人即刻骑马扬尘而去。 戊庸城外十五里远的地方,驻扎着朝廷派来的戍边军队。赵子懿褪了盔甲,只着家常的长衣坐在书案跟前,一手撑着额,他有点累了。烛火晃动了一下,是因为营帐的帘子被人撑起,进来的人是他的近身侍卫荣康。 “将军,哨兵探到了白小姐,她正往咱们这里赶来。” 赵子懿点了点头,“知道了。”他甚至不用去惊讶,就知道白芷所来是为何事。不是因为他消息通达,而是因为冯大的死,本就与他脱不开干系。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白芷三人来到了赵子懿的营帐跟前。青之和白苏候在了外面,白芷一人先进了帐子。 数日未见白芷,赵子懿万分思念,他不由分说地揽住她,紧贴住她的鬓边,“芷儿,芷儿,你怎么会来这里?” “子懿,家里出了事情,我有事求你。”白芷没有和他温存下去,眼下家事比什么都重要。 赵子懿也松开了她,立刻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了?” “衙门里来了人,是冯家状告我爹谋害了冯大,我担心衙门行刑,爹他会受不住。”白芷哽咽了起来,在赵子懿面前,她的情绪更容易波澜。 “有这等事!”赵子懿故作什么都不知,匆匆披上长衣,“我这就随你去趟衙门。” 白芷安下心来,她知道赵子懿的性格,他只做有把握的事。看来父亲有救了,白芷感激地望向赵子懿。 赵子懿牵着白芷的手走出营帐,在影影绰绰的篝火照映下,他与青之不期对视。两个男人心怀鬼胎,却被这吸纳一切的夜色掩盖了住,白芷和白苏谁都没有察觉出任何端倪。 到了衙门之后,已经过了四更天。白璟被关押在牢狱里,留待次日一早行刑审问。赵子懿人一出现在衙门里,衙门里当差值夜的管事侍卫立刻迎了出来,哈巴狗一般地招呼着赵子懿。 “县太爷呢?”赵子懿不理会这样的趋炎附势,他直奔主题。 “回大人的话,县太爷明儿一早才来,敢问大人是为何事?小的可有帮的上忙的地方?”戊庸这个小地方,没见过世面的人多得是。像赵子懿这样的将军,奉皇命前来戊庸,在当地的小官眼里,算是钦差大老爷了。 “你们衙门抓错了人,白家老爷素来行善,岂容你们冤枉?” 管事的反应过来,他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说的是。可是冯家那边不是告了状纸嘛,下官也是奉命办事——” “明儿一早,开堂之后做做样子,就立刻放了白老爷。告诉县太爷,都是我的意思,有什么差池我担着。”赵子懿知道衙门要秉公办理,不能徇私枉法,现在是肯定不能放人出来。他也懒得与此人啰嗦,索性给他指明了路子,让他们知道,白老爷动不得。 事情也算告一段落,白芷和白苏都安下心来。走出衙门的时候,赵子懿牵起白芷的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勒令她放下心来。尽管父亲的事情压在心头,白芷也勉强笑了出来,“耍威风耍惯了,对我也这么凶了。” “你放心,我才安心。”赵子懿捧住了她的面颊,轻声道,“听话,好吗?” 白芷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尽的感激和愧疚,“子懿,明儿我就跟爹提起我们的事情,我不犹豫了,哪怕要违抗他的意思,我也愿意随你去平阳。” 赵子懿的心头柔软了起来,他点点头,而后目送着白芷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他们的对话,青之都听了清楚。此刻他的马错在白芷的马后,他看着白芷的背影,心头刮过一阵风。 今日晌午,他独自一人去了戍边军营,将冯大闹事的事情说给了赵子懿。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从营帐出来后不久,城里就传来了冯大被人打死的消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挣扎了好久,也痛苦了好久,最终还是屈服于心底那最深的声音…… 芷儿,不要怪我有了害人之心,我只是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却无能为力。当年的青之永远都在,他就蹲在那垛墙角边,他一直体会着你给的温暖,他也将用他的方式守护着你。 白芷,请你不要怪我。 ☆、第15章 慕家兄弟 白老爷出事的这晚早些时候,城西幕府里慕天华的住处中,慕家的两个兄弟在一起切磋棋艺。如意台上的红烛映着镂空的雕花木窗,两个男子的影子投在墙壁的字画之上,影影绰绰。屋内缭绕着轻淡的檀木香,慕天华有些犯困,他撑着额头,不觉半眯起了眼睛。 第10节 二公子拂袖从雪白碎纹的棋罐中捻起一枚黑子,毫不犹疑地落在了棋盘的边星之上。 慕天华这才清醒了几分,看到对手扼住了棋局要道,他忍不住拍手道,“云华,你已经连赢两盘了,今儿就到此为止罢。” 慕云华一粒一粒从棋盘上捡起黑子,丢回棋罐中,笑道,“大哥莫非是担心留下连输三局的臭名?” “你小子,就是凡事都看得太透彻。”慕天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弟弟,他裹了裹长衣,也加深了笑意。 “大哥困了,输了两局也是情理之中,小弟趁火打劫实在有违君子之道了。”慕家的二公子慕云华素来沉默寡言惯了,唯有在和他大哥品棋论画的时候能多闲谈几句。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平安低低的通报声,慕天华应了一声,着平安进了来。 “大公子,二公子。”平安拱手行了礼。 “这么晚了,什么事?”慕天华边说边哈了哈气,他是真困了。这些日乡试之前,他每晚挑灯,欠下的困意今天一股脑儿找上门来。 “公子,我听人说,是白家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慕天华就像被人泼了凉水一般,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可清醒了许多。二公子也微微直了直身子,认真听着,面上依旧神情淡淡,不显山不露水。他还没有把白天的事情说与天华,他实在惫懒,总觉得重复一件发生过的事情是件劳心劳力的事儿。 “之前冯家那恶霸少爷去药堂不依不饶闹了事,这不正赶上冯大被人打死了,冯家就写了状纸告了白家。现在白家老爷人已经押往衙门去了,明儿一早开堂。” 慕天华立刻站起身来,“荒唐。”他想起白苏眉骨上的伤,昨儿白苏说是小事,他就也没放在心上。哪知是这么大的麻烦,慕天华暗暗攥紧了拳头。 “平安,明天一大早就备好马车,我得去一趟衙门。” 平安点了点头,又向二公子告了辞,退出了屋子。 慕天华这下全无睡意,他沉思着踱来踱去,带起的风惹得红烛火焰一阵跳动。二公子猜的出他心里为谁担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大哥,爹叮嘱过,我们不能干涉官府的事情。” 慕天华不是不记得慕老爷子的叮嘱,他就是在为这个烦忧。他们慕家在戊庸是个大户,枝叶繁多,有影响,有地位。戊庸一直有传言说城西的慕家是皇室的远亲,因此没有人敢惹慕家的麻烦。慕老爷子对这些传言只是一笑置之,从未给出过正面答复。纵然慕家在戊庸城里有呼风唤雨的本事,慕老爷行事依旧非常低调,他有几个原则,当中最首要的一条就是慕家永远不要插手官府的事。 一想到白苏现在正在为父亲的事情烦恼,慕天华就恨自己没有及时为她解决困境。昨天在山上的时候,他就应该追问她事情的始末,帮她解决问题,而不是只惦记着接近她…… “不早了,大哥还是休息罢,或许明早起来事态又有变化。”慕云华理理衣袍站了起来,将收好的棋盘棋罐放回了原位。 两兄弟作别后,慕云华踏出屋子,轻掩上房门。庭院内月华如注,木叶婆娑,他最喜欢深夜的静谧,长吸一口气,似是能驱走所有的烦恼。他太了解他的兄长了,纵然他提醒过,慕天华还是会赶去衙门寻找办法。就像爹明令禁止他参加科考,他还是执意违反了一样。 他们两兄弟性格相差很多,却一直相处的十分融洽。他们有很多庶弟庶妹,唯有他们俩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他们的母亲过世的早,两个人成长的过程里就只有彼此作伴。家里人经常疑惑,两个基本是同吃同住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一个那么温和热忱,一个那么孤僻冷漠。每每有人谈论到这个话题,慕天华都会不由得摆摆手,解释说其实弟弟只是表面冷漠罢了。而这时候,一边的弟弟永远都保持沉默,却没人知道他其实在腹诽着——哥哥你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他并不介意大哥得到的赞誉、受到的欢迎比他多很多,他觉得兄长就该那么优秀,才能撑起这个家,这样他这个弟弟也便宜偷得浮生。 打更的声音从墙外依稀响起,慕云华低数了一下,哦,已经三更了。他抖了抖衣袍上的凉意,身影缓缓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次日一早,大街小巷还未开始热闹,慕天华的马车就向衙门驶了来。白家的人来得更早,他们已经守候在了衙门外头,慕天华远远地就认出了白苏。 她大约一整晚都没睡好,眼眶处有些泛着青色,慕天华一阵心疼。 “慕公子?”见到他时,白苏吃了一惊,却在这一瞬莫名踏实了许多。 白家其余的人并不认识慕天华,慕天华正想跟他们一一打个招呼,白苏却将他拉至一边,“你为什么来了?” “衙门这边我或许能说的上话,不能委屈了白老爷。” “不用了,昨天晚上已经处理好了,今天早上审过之后,就没事了。”白苏向他道谢,两汪秋水中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不管怎么样,你能过来,我很开心。” “真的没事么?” “嗯。”白苏垂睫,点了点头。 “昨夜是不是没睡?”慕天华好想再多寒暄几句,可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他只得故作平常。 “白苏——”如玉的声音悠悠传来,白苏不敢怠慢,赶紧应了,走回到自己母亲身边。 母女俩跟慕天华隔了一段距离,如玉收回盯着慕天华的目光,轻声问白苏道,“他是你什么人?” “好友,好友。”白苏目光难免有点闪烁,这一丁点细节,都被如玉看了个透彻。 “我瞧你们之间没那么简单,还不赶紧跟娘说说,这小伙子是个什么来历?赶明儿也好带回家来坐坐。”如玉虽然板着脸,但心里头还是偷偷高兴的。也到了该给白苏踅摸人家的时候,眼前的小伙儿生的白白净净,一副儒雅风度,如玉很满意白苏的眼光。 “娘你胡说什么呢。”白苏羞赧极了,她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慕天华听了去。 一旁的白芷也听见了,她笑盈盈地凑过来,不忘添油加醋道,“这公子待苏儿好着呢,姨娘得赶快叫白苏领他进门,咱们都跟着熟络熟络。” “我瞧着也好,温文尔雅的男人不多了,你再耗下去,可就成了黄花菜了。”如玉素来跟女儿就像姐妹一般,什么玩笑都开得出来。这一句她不小心声音大了,不远处的慕天华闻声看了过来,见如玉和白芷都瞅着他,而白苏低着头飞红了双靥,顿时明白了一切。他也不好意思起来,缓缓转过身,装作不经意地移开视线,嘴角却是不受控制的微扬了起来。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衙门里的人都来齐了。戴着四方乌纱帽的县太爷缓缓走到席位上坐了下来,“开堂——” “啪”的一声,惊堂木叩在桌上,声音清脆刺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来。白家的人挤到了人群的前方,看着白老爷被木枷锁着,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到堂前。 “老爷……”孙兰芝低声唤着,止不住的心疼,从白璟深陷的眼窝可以看出,他一定一晚都没有合眼。 赵子懿到底是有地位的人,说起话来格外有分量。县太爷已经知晓赵将军的意思,这次的审问只走了走过场,官府这边并无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倒是冯家的人依旧不依不饶,他们指着白璟,口口声声肯定他就是杀人的幕后黑手。冯家今天来了很多人,也不知道是他们家自己人呢,还是从外头花钱请来的托子,个个都穿着麻衣腰系草绳,哭天抢地个不停。 “县太爷,您一定要给我们冯家做主啊!我儿死的冤枉,他死的冤枉啊!”尖利哭喊着的妇人正是冯大的母亲,她在众人的最前头,跪在地上,脸上的胭脂都花了一片。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啊!白家毒害我的小儿子不成,又暗杀了我的老大啊!”这刚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越说越夸张,惹得来围观的众人一阵热议。 白家这边按捺不住了,白敛已经攥紧拳头上前了两步,硬是被孙兰芝给拽了回来。 “啪!”又是一声惊堂木,县太爷宣布此案结案,白璟无罪释放。 冯家老妇立刻呆在当场,她猛地摇头,歇斯底里地大喊,“儿子!儿子!娘没有办法啊!” 冯家这边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突然,只听“啪擦”一声,一个鸡蛋在白璟的脑袋上碎了开。黄白相间的浓液登时就沿着白璟的五官流淌了下来。 ☆、第16章 忘恩负义 冯家大概是花钱雇了许多不三不四的流氓,一时间人群中好多人都掏出了鸡蛋烂菜,毫不留情地向白璟身上扔去。 “住手!都住手!”孙兰芝哭了出来,她奔到白璟身前,整个人弓着身子挡住了白璟的脸,一部分鸡蛋和菜叶霎时就扑上了她文弱的身子。 白家这里乱成一团,如玉和白芷也跑上前去,试图为白璟挡下这太多的侮辱。白苏失了神地看着这些发狂的众人,她无意间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想,白苏立刻捉住那个人,“小根子!” 叫做小根子的这个孩子,才不过十三岁,一张脸油黑油黑,身板瘦弱,一看就知道家里穷苦。“小根子!是我爹治好了你娘的病!你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白苏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她死死揪住小根子的衣襟,猛力摇撼,“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你们这些白眼狼!” 小根子被唬了一跳,他赶紧放下手里的蛋,“白苏姐——对不起白苏姐——家里穷得吃不起饭,只能接下这种事——” “以后你家里人再有病,不要来白家!白家伺候不起你们这些小人!”白苏是真的激动了,她一眼望去扫到了太多在白家药堂出现过的身影,这些闹事的人或多或少都受过自己父亲的医治。白璟悬壶济世,面对穷人有时候连药钱都不收,看起病来更是废寝忘食,她想不明白,这些人是如何对着恩人下得去手的! “苏儿。”慕天华揽住白苏的双臂,将她环在了怀里,“苏儿,苏儿……”他埋下头,紧贴在她的耳畔,除了唤她的名字他想不出别的办法。男子呼出的气带起了她的发丝,白苏满脸泪水,她不甘心地摇着头,“爹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要让爹受这样的侮辱……白家哪里错了,为什么会惹上这样的恶棍……” “是,是,苏儿,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慕天华抚上她的头发,试图安定她的情绪。白苏缩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深深的无力感吞没了她。 县太爷已经派人团团围住了生事的人们,法不责众,他不能处罚这些为了闹事而闹事的人,只能挥挥刀片,把这些人驱走。生事的人见了佩刀侍卫,都怕惹祸上身,一眨眼的工夫,就都哄散着跑开了。看到白璟家人一身狼狈,始终瘫坐在地上的冯家老妇得意地大笑起来,“报应!这就是害了人的报应!” “住嘴!”白敛忍不住了,就算他身上挂满了蛋黄和菜叶,一片狼藉,他也毫不犹豫地冲到了冯家老妇的跟前。他蓄满了力,扬起右手,地上的老妇被吓得瑟缩了起来,又扯着妇人的尖锐嗓门大叫,“你想干嘛?你想把我也打死吗?” 白敛死死咬着牙,他的额上已经青筋暴起,周身都散发着愤怒的火焰。然而,他再怒再恨,他的巴掌最终也没有落下。年少的时候,他和邻家的孩子扭打在一起,彼此的鼻子嘴巴都打出了血,是父亲为他们俩包扎敷药。那件事后,白璟对他说过,“敛儿,你是有家教的孩子,可以愤怒,却不能伤人。父亲行医一生,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出手伤人。” 虽然白敛拒绝行医,深深伤了父亲的心,但是父亲长久以来对他的教导,他却一直秉持为人生信条。他缓缓放下了扬起的右手,长叹了一口气,转回身去扶起了还跪在地上的父亲。 白璟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默默忍受着这份侮辱,却还是由衷淡笑了出来。他不觉得辛苦,不觉得委屈,他看到自己的家人如此和睦,他的儿女如此孝顺,他真的别无所求了。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可以修身齐家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衙门的守卫拎着钥匙给白璟解开了枷锁,县太爷也走了过来,“白老爷,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们守卫不当,让您受委屈了。”这个县太爷与白璟的年纪相当,很多年来也久慕白璟高超的医术。今日之事,他虽然受到了来自赵将军的压力,但他的内心也相信,以白璟的品德,是万万不会做出害人之事的。 “爹——”白苏从慕天华的怀里挣脱出来,她不忍自己父亲身上挂着那么多秽物,立刻掏出帕子,为白璟擦拭了起来。慕天华远远看着,认出白苏手里用的正是那天他递给她的青白色帕子。她一直带在身上么……慕天华不由得心口漫上了一阵暖意。 白家一行人簇拥着白璟,一同离开了衙门。慕天华让平安牵着马车,他自己则步行着,遥遥跟在了白家人的后面。 他的眼前是那么亲昵的一家人,正房太太可以同姨太太和气并肩,嫡子嫡女和庶女三人就像同母所出的兄妹,白老爷在他们当中,是家庭的主心骨。思及自己家中,他与云华的母亲过早去世,其余的姨太太们争风吃醋,明刀暗箭不计其数。除了云华,他与其他弟弟妹妹根本无法走近。他实在羡慕,羡慕白苏有这样一个温馨多爱的家。他也想着,大概就是因为有这样美好的家,白苏才会是那样美好的人罢。 距离拉得远了些,慕天华才停下脚步,哒哒的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公子,不继续走了吗?”平安喝住了马,牵着马缰子询问慕天华。 一阵风起,慕天华微眯起眼睛,远处那粒背影越来越小,他转身利索跳上了马车,“不了。” 平安也坐回了马车上,他顿了顿马缰,骏马就悠闲迈开了脚步。马车一晃一晃的,慕天华向前靠了靠身子,对平安道,“平安呐,我们准备点东西,去趟北郊吧。” “好嘞。”不需慕天华点明,平安就知道他要准备什么东西,毕竟北郊那里,是葬着慕天华生母的地方。 这是春天,深山里天气更加清凉,树木抽芽却未见葱葱,北郊的树林里头依旧透露着萧瑟之意。平安轻车熟道,主仆两人很快就到了慕家夫人的坟前。慕天华将买来的香火石擦了擦,冒出的火星点燃了三根长香,他将长香规矩地插在了坟前的空地上。平安知趣地退到较远的地方,给慕天华一人留下了空间。 “娘。”慕天华跪了下来,一手覆上了石碑,“儿来了。”他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后,才缓缓起身,靠着石碑坐了下来。 “娘,儿有了心上人呢。”慕天华想到白苏那闲花淡香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等到她肯,儿就把她带来给娘瞅瞅。儿觉得,娘一定会满意她。” 一只野鸦倏地扑腾起翅膀,向天际飞去,慕天华闻声抬起了头,只见一片黝黑的鸦羽从他的头顶上方旋落了下来。他又收回目光,轻声对着母亲的石碑诉说了很多,很多…… 白家药堂里,白璟已经洗漱了好,又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衫。他坐在正堂里,手里捧着热茶,低头认真喝着。家里其余人也都洗漱休息去了,折腾了大半个上午,大家都累了。 白芷拖着新换的长裙,走到了正堂跟前,心思十分沉重。她已经打算好了,父亲一回家,她就把赵子懿的事情说出来。白璟在屋里虽与白芷隔着一扇屏风,他还是听出了白芷的脚步声。 “芷儿,怎么不进来?” 白芷吞咽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她没有回头路了,赵子懿等了她这么久,她不能再没有行动。 扑通一下,她跪在了白璟跟前,白璟立刻搁下茶杯,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发生什么事了?” “爹——女儿不孝,心中一直有一个人,却不敢向父亲提起——”白芷叩下首来,“还望父亲原谅。” 白璟连忙起身去扶她,“傻孩子,有了心上人又不是坏事,你吓坏爹了,爹还以为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白芷坚决不起,她迟疑再三,最终还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爹,我想,我可能爱上了仇人的儿子。”这下白璟震惊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去,又坐回到椅子上,伸手去拿茶杯,“你说什么?什么仇人的儿子?” “肃远侯赵策的儿子,赵子懿。” 哐当一声,白璟的手一抖,没握稳的茶杯跌回了茶案之上,“你说肃远侯?” 白芷默不作声,她抽泣了起来,她就知道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失态。白璟理了好久的呼吸,这才缓缓道,“不行,你们必须分开。” “爹!”白芷没想到白璟拒绝的这么干脆,她大声喊了出来,一脸的惊慌失措。 “我说了,你们必须分开。”白璟严肃起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肃远侯究竟是对我们做了什么?爹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就让我和赵子懿分开吗?!”白芷话音刚落,她被自己震惊住了,她没想到,她也有高声反抗父亲的一天。 “爹,今天早上衙门的事情之所以这么顺利,都是赵子懿帮了忙,他待我极好,为什么爹不先了解他,再做决定。” 白璟猛然一拍桌子,“如果你要我为了他出的这点力,而违背我的原则,那我立刻就回衙门去。就算被关着,我也不需要他们的施舍!” 听到父亲如此决绝的话,白芷整个身子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她瘫在地上。 正堂外头,青之靠着墙壁坐在窗下,屋子里父女两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有如万千重锤在敲击。赵子懿只消一句话,就可以左右衙门的决定,就可以为白芷排忧解难。而他青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见得能为她搏来什么结果。是啊,她会爱上赵子懿都在情理之中,谁会希望让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孤儿陪伴左右呢。白芷为了赵子懿,可以大改一贯乖巧的性情与父亲发生争吵,她,是真的爱着他吧…… ☆、第17章 太子中计 这日晌午,白瑄来到太医院的药厨,时逢太医院的副提点——薛达也在药厨子里头。这些煎药的宫女和药童看见白瑄来了,纷纷起身向他行了礼,薛达稍有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也象征性地行了礼。这几天白瑄为了慕封交代的事情小心翼翼,十分疲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薛达的怠慢他就当没有看到。 第11节 白瑄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他走到专为皇帝制药的木案跟前,开始为皇帝准备近几天的药丸。因为药方的关系,皇帝这几天服用了血药丸之后,气色见好,咯血的次数也少了很多。正当白瑄拿起磨石开始碾药的时候,薛达走了过来,他偷偷打量着案台上搁置的十余味药材。 “你做什么?”白瑄警惕地搁下磨石,一侧身子,挡住了薛达投在药材上的视线。 薛达假模假样地拱起手,答道,“自然是想向白大人多学习。”白瑄越是神神秘秘的,薛达就越是有兴趣,直觉告诉他白瑄一定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白瑄冷下脸来,他毫不客气地回道,“这是为圣上准备药材的地方,我在忙的时候,任何人不能靠近,这些规矩你都忘了吗?” “那是别人,我作为副提点,这点行动的自由还是有的。”薛达变本加厉起来。 “放肆!”白瑄抬高了声音,惊得在场众人一跳,他打心里讨厌薛达的难缠,简直就如女人一般。白瑄略带挖苦地道,“想掺和,还是等你做上长官提点再说吧。” “你以为这个位子你还能坐多久?白家眼瞅着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吧。哎呦,真是可惜啊,数代称霸太医院的白家,看来就要断送在你手上了。”薛达手上捻着灯心草的梗,又搁到鼻翼底下嗅了嗅,说这话的时候格外慢条斯理。 白瑄正想将他呵斥走,这时候,只听得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出其不意的声音,“怎么回事,这么热闹啊?” 白瑄最先听出了太子慕安的声音,他平时给他望诊切脉,对他的音色十分熟悉。果不其然,门外的人打帘而起,慕安就背着双手跨进了药厨。白瑄立刻跪下请安,屋内的其余人也都刷刷跪了下来。 “下官叩见太子殿下千岁。”白瑄的绛紫医服整齐地铺在地上,太子走到他的医服跟前住了脚。 “本王要和白太医说说话,闲杂人都退下去吧。”慕安走到平时属于白瑄的木椅上坐了下。 待到这些人都退了出去,薛达也跟在最后面不服气地退了出去,白瑄才回禀道,“太子殿下金贵之躯,怎能在药厨这种地方久留,还是请殿下移步太医院正堂。” 门外站着的太监估计是慕安带来的人,只见门帘被放了下,门也被咔擦合了起来。慕安来这里所谓何事,白瑄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不必。”慕安直截了当,也未有让白瑄起身,白瑄依旧跪在原地。“这些日,你给父皇推荐的血药丸似乎很奏效,父皇的病大有起色。本王真该好好奖赏你一番。” “下官愚钝,着实不敢居功。”白瑄习惯了谨小慎微,就算慕安说有赏,也未必是真的有赏。宫里这些尔虞我诈,话外有话,他见的太多了。 “是啊,你是不敢居功,这功劳都被老三一个人占去了。”慕安朗声笑了起来,“白太医,本王很是好奇,老三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为他如此卖命?” 白瑄听闻此话,立刻浑身一震,他猛磕了一个头,答道,“下官诚惶诚恐,此事实属误会,下官行医救人,是万万不敢收受任何人的好处的。” 慕安勾勾手,依旧笑道,“平身吧。本王一句玩笑话,白太医莫要如此紧张啊。” 白瑄的手心已经攥出冷汗,他有点摸不清慕安的套路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硬着头皮依着慕安的吩咐站了起来。 “本王这不是寻思着,老三为了药丸也算流了血,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置身事外不是?白太医啊,这些天的药丸,就用本王的血来做如何?”慕安说着,就从一边的案台上挑起了一柄切刀,对着自己的左手食指不由分说就削了一刀,霎时一大串血珠渗了出来。 白瑄没想到慕安如此果断,他愣了片刻,这才赶忙从一旁拿来一个干净的药钵,接住了慕安手指上的滴血。 “白太医你得聪明点,若是能在父皇面前不经意提起这事儿再好不过,什么分寸你自己拿捏。本王或许现在给不了你什么好处,但以后的好处是少不了的。”慕安收起手指,捏住了伤口。 白瑄没有给出正面回答,他打开药箱,想先为慕安包扎伤口。慕安拒绝了,他起身就要离开,临出门前,他问了一些让白瑄十分不解的问题。 “白太医,从前你是有兄弟在太医院的吧?” “是下官的长兄,白璟。” “他发配戊庸之后,也有将近二十年了吧。” “是。” “这么多年都没有他的音讯吗?”慕安侧过眸子,打量起白瑄。 “没有。”白瑄虽不知太子问这些话的目的,他还是如实回答着。 慕安没再多言,他静伫了片刻,然后挑起门帘,又负手走了出去。白瑄拿起一块方巾,抹掉了手心的汗水,他心里依旧咚咚的。都说做了坏事之后怕半夜鬼敲门,现在大白天的,他更怕人来敲门。好在慕安过来不是追究他跟慕封的关系,相反的,慕安自己跳进了他跟慕封的陷阱。 没错,慕封的第二步计划,也就是最为重要的一步,就是让太子慕安主动献出血来,制作药丸。 白瑄静思了片刻,趁着大家伙还没回来的间隙,从衣襟里掏出一张褶皱的药方。他沉吟了片刻,将这些药都记在了心里。脚步声蓦然从身后响起,白瑄慌忙塞回了药方,他的这个动作被身后的薛达瞥了见。薛达也不说话声张了,他打算静静观察白瑄的行动,抓到白瑄的把柄之后再将他从长官提点的位子上扯下来。 白瑄神态自若地拿起磨石继续碾药,碾碎的药混着药汁丢到了装着太子的血的药钵里。暗红色和暗绿色倏然相遇,又被一杆木勺飞快地搅匀了,交杂在一起。又经过半个时辰的上水烘干,这些药末才被白瑄搓成了一个个龙眼大小的丸子。 新药呈给了皇帝,皇帝也依着原来的规矩和水服了下。 到了晚上,白瑄留在了太医院。不出他意料,三更时分,三皇子慕封果然前来找他。慕封依旧是黑袍裹身,兜帽遮着他的大半张脸。 “白瑄,你不是跟父皇说了,药丸已经换成了太子的血吗?”三皇子的声音冷如寒风,在夜里更显凌厉。 “是。就在今天晌午,太子依我们的计划来了。” “为何本王还没有听到父皇身子不适的消息?傍晚时分本王去嘉和殿请安,父皇的气色依旧如初,白瑄,本王让你办的事,你是真忘了?还是故意忘了?” “下官不敢忘记三殿下的吩咐。只是一整个晌午,薛副提点一直盯着下官,下官根本没有机会去前堂换药,只得按旧方子先呈了上去。”白瑄趁机将薛达这个绊脚石说了出来,他知道慕封一定会为他想办法解决这个障碍。 慕封藏于衣袍下的手暗暗攥紧了拳头,他冷笑道,“薛副提点是个什么东西,还敢挡本王的路。” 白瑄弓着身子,道,“下官会连夜赶出新的药丸,明儿的药还没呈上去。最迟明天午后,事情就会见分晓了。” “本王知道了。”慕封转身离去,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黑袍隐没于夜色里,让人看不清楚。 没过多久,白瑄也前往储药司,储药司门前看守的两个药童看见白瑄半夜出现,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个药童还打着瞌睡,见到白瑄之后,他立刻精神了许多,“白大人。” “我来查查药材,你们继续守夜。我一会儿便出来。”白瑄安排好两个药童,独自进了储药司。 “藜芦,祛痰催吐,内服宜慎,可入丸、散。” “常山,又名翻胃木,涌吐痰涎,可入丸、散。”白瑄逐一回忆了一遍,又从对应的药匣子里偷偷拿出了这两味药材,藏到了深袖之中。 他走出储药司的时候,两个药童都候着他,神情忐忑,“白大人,可还满意?”他们单纯地以为白璟真的是来检查储药间的环境和储存的药材。 白瑄点了点头,怀揣心事的他没有多言,径直离去。 回到太医院里自己的处所,白瑄将明日要呈给皇帝的药丸碾碎了,又将取来的藜芦和常山捻了碎。他犹豫了起来,迟迟没有将这两拨药材混在一起。这是他第一次用药害人,害的还是当今圣上。藜芦和常山药性强烈,服过之后免不了一顿虚脱般地呕吐,虽然只呈上这一次,根本威胁不到皇帝的命,但这事情本身就是害人。 大哥白璟的话再度涌入他的脑海——身为医者,如果被卷入权势争斗之中,手中救人的药就会变成害人的毒。白瑄,任职太医院是考验也是诱惑,你要谨记行医之人的本分。 然而,他还记着另一句话,那是白实谨在他接任太医院提点的时候说的——白瑄,从今天起,你就是太医院的长官提点了。为父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白家的一切就靠你了。自大慕朝建朝以来,我白家就一直稳坐太医院提点的交椅,白家能有今天是数代人心血的积累,你就算倾尽一切,也断不可将这份前途葬送。 白瑄的心无比沉重,他挣扎再三,最终还是将两份药材糅在了一起,利索地搓成了暗红色的药丸。 ☆、第18章 长跪不起 同样的夜晚,京城的上空浓云蔽月,戊庸的上空却朗月高悬。清凉的夜风徐徐吹着,繁星点点碎落天幕,夜色是那么的沁人心脾。 白天里,白芷和白璟那番争执过后,白芷跪在了父亲的屋子外面,乞求父亲接纳她和赵子懿。白苏劝了她好久,发现根本无法动摇白芷的决心之后,她干脆陪在了白芷的身边。现在入了夜,白芷还依旧跪在原地,大半天来滴水未进,白苏愈发担心了。 “姐姐,现在回去休息,事情明天再说也未尝不可啊。” “苏儿,你就让我倔强一回吧。”白芷只觉口干舌燥,声音比平常嘶哑了许多。 “爹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同意的,你这样只会伤了自己的身子。”白苏扶住白芷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的上身,关心之意备至。 白芷淡笑出来,“苏儿,和爹犟这点,我终于超过你了。” “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和我开玩笑。”白苏担忧的勉强咧了咧嘴角。她眺望着屋内的烛火,心里寄希望于傍晚时分就过来为白芷求情的孙兰芝。屋内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声,白苏不禁皱起了眉头,试图听个清楚。然而一切响动传到院子中,就像汇入了汪洋,了无痕迹。 过了一会儿,白璟和孙兰芝走了出来。借着檐下昏暗的烛灯,白苏依稀看出孙兰芝脸上隐隐约约的泪痕。 “苏儿,你不要跪了。”白璟是心疼女儿,但是为了阻止白芷和赵子懿,他不得不狠下心来,直到这时候才从屋子里出来露面。 “爹——子懿的事情,您答应了么……”白芷十分忐忑,她看不穿父亲的表情,由是也摸不出父亲的心思。 白璟不假思索地回绝道,“没有,我不会答应。永远不会。” “老爷!”孙兰芝急了,刚才在屋里两个人明明说好了,先让两个孩子来往着,等到赵子懿不得不奉旨回京的时候,距离一拉开,这点感情自然而然就会淡去。 白芷刚萌生的希望在片刻间就被扼杀,她整颗心都似跌到了谷底,浑身提不起力气。“爹,究竟怎样,你才会答应……”她这句话,不像是疑问,更像是无奈的诉说。 白苏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也不知道是该站在白芷这边对抗父亲,还是尊重父亲的意见劝阻白芷。她不了解父亲和肃远侯的恩怨,所以她做不出选择,只能白白焦急。 白璟叹了口气,他不忍让白芷在深夜里冻着,便暂时妥协了几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事情明天再说。” “不。”白芷抬起头来,两道目光在夜色中十分坚定,有如辰星,“爹不同意,我不会起来。” “你——那你就跪着吧!”白璟也来了气,他想不到一直顺从乖巧的白芷也会有这么忤逆他的一天。这种倔强的感觉,简直跟她妹妹白苏如出一辙,让人头疼。 孙兰芝走下台阶,站在了白芷跟前,对白芷道,“芷儿,娘不许你再执拗下去!” “为什么!我与赵子懿情投意合,仇恨是你们的事情,与我与他有何相干!”白芷很少见到如此严厉的孙兰芝,她觉得委屈,眼里涌上了许多泪水。 “你知不知道!因为肃远侯,我们白家险些被灭口!”孙兰芝再不管白璟如何叮嘱叫她不要说出真相,她觉得再不把事情说明白,白芷是不会死心的。 不止白芷,白苏也震惊在当场,她们怎么都想不到,白家曾经面临过灭口之危。 “娘——”白芷不敢相信她听到的东西,赵子懿的父亲怎么会想杀了她的家人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啜泣。 “好了!”白璟怒喝一声,“白芷,白苏,你们立刻离开,谁都不许留在这儿!” 白苏还没见过如此暴躁的父亲,她连忙扶起白芷,硬拽也将她拽出了院子。白芷跪的太久,她一站起来就头脑发昏,加之膝盖疼的厉害,她软绵绵的强撑了几步,才走到院外。甫一出去,她的身子就摇摇欲坠地向地上瘫去。白苏也没有太大的力气,她想扶住她却心有余力不足。这时候,院外的粗大柳树后面窜出来一个身影,在白芷倒地之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青之?”白苏愣了一愣,没想到青之出现的这么是时候。 “二小姐,你去小厨房给大小姐拿些饭菜吧,我先把她送回房。”青之垂目望着怀中的人儿,紧锁的眉头显示出他的不安和疼惜。 白苏点了点头,她对青之十分放心,她目送着青之抱着白芷的身影渐远,这才绕去了小厨房。 白芷的贴身丫鬟唤作木香,她听说了自家主子的事情,此刻正焦急的等在白芷房前。很快,她瞧见了逐渐清晰的青之的身影,她刚想询问,就注意到了青之怀中的白芷。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木香焦急地跟在青之的身后,匆匆进了屋子。 青之没有回答的心思,他整颗心都系在白芷的身上。他在院外的柳树后站了许久,自从白芷跪在院内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树后陪着她。和白璟的争吵是她的家事,对赵子懿的执着是她的感情,他能做的只有默默陪着她。她挨晒了,他便也晒着,她腿痛了,他便也痛着,她哭泣了,他比她还难受。 “芷儿,醒过来……”他低低喃着,全然忘了还立在一旁的木香,仿若天地间只剩下他与她。 木香怔住了,任何长了眼睛的人都会看出眼前的场景说明了什么。她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是否该把青之撵走…… 青之将被子扯开,覆在了白芷的身上,又细心为她掖了好。这下木香有点怕了,她犹豫再三还是说道,“青之,你该出去了。” 他的心里咯噔一声,这才如大梦初醒般地点了点头,木讷的起身,却是一步都迈不开。木香没办法,她只好将青之硬拉了出去,她怕青之怨她,边拉还边解释着,“老爷说过,小姐们的闺房是不准男人进的,所以你赶紧出去吧。我会告诉小姐,你来过。” “不——”青之本能地拒绝道,“不——不要让她知道。”她不会愿意知道的,她心里并没有自己……青之转回身,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双目紧阖的白芷,终于还是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他失魂落魄地与赶过来的白苏迎面相遇。白苏见他走路跌跌撞撞的,还以为他也出了什么事,再一想才明白,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也算早早就知道青之对白芷的心思,可是她每次和青之谈起白芷,都被青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唬弄过去了。此刻看来,他对白芷的感情,未必就比赵子懿少。白苏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出神地看着青之,青之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一样,一晃一晃地走出了院子。 白苏回过头,追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想起从前那个活泼的青之,那个对谁都热乎乎的青之。 都说世上唯有情劫难过,今天白芷和青之两人先后佐证了这一点。白苏微微叹了一口气,仰面望向夜空,星辰闪烁,像是无数颗注视她的眼睛。未来那个让她难以渡过的劫数,又会是谁给的呢……眼前不自主浮现出慕天华的温柔笑靥,白苏立刻摇了摇头,自己这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她自嘲了一下,便提着饭菜进屋去看白芷了。 木香见二小姐白苏来了,顿时舒了一口气,刚才青之的样子实在是吓到她了。 “我热了糖水来,你先给姐姐喂下半碗,一会儿她醒了,再把饭菜拿给她吃。都是搁在灶子上的,还热着。”白苏边打开食盒的盖子,边吩咐木香。木香看着她井井有条的样子,十分感激,“多亏你了,二小姐,你对大小姐真好。” “她是我姐姐嘛。”白苏谨慎端着碗,走到了床边,才交给木香,“当心烫,喂她前先吹好。” 木香点头,“知道,二小姐尽管放心。” “她只是累晕了,喝了糖水后应该很快会醒过来。就都交给你了,我也该回去了。”白苏拍拍手,确认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就离开了白芷的住处。她并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绕道先去了母亲如玉的住处。 如玉已经睡下,白苏也不怕打扰她,当当就叩响了房门。 第12节 如玉这个人虽然是煎药宫女出身,也算见多了繁华,但骨子里还是喜欢素雅清净的。她并没有什么贴身丫鬟,一应的起居,能自己做到的她都亲力亲为。她的住处也远不如孙兰芝的房间宽敞,但她也满足了,内心深处她一直记着自己是带着别人的女儿寄人篱下在这里。 过了许久,屋内的烛火才被点上,光亮透过纸窗温亮的传来。白苏一脸歉意地对着前来开门的如玉道,“娘,这么晚还来打扰娘,娘不会怪苏儿吧。” 如玉裹着长长的中衣,她还打着哈欠,“这么晚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来,有娘陪着。”如玉说着就伸手揽住了白苏,将她引进了屋子里。 白苏笑盈盈的,她为有这样贴心的娘感到温馨。然而,她来的目的她也直言不讳,“娘,有件事如果我不马上弄清楚,我是怎样都睡不着的,别说做噩梦了。” 如玉见她这么认真,睡意顿时减了许多,她拍了拍白苏的肩,问道,“什么事啊?可是也想向你白芷姐学,来求我准亲的不成?” “娘你胡说什么呐。”白苏知道母亲一定是指慕天华了,她真想不明白,那天衙门前她跟慕天华也没什么,母亲怎么总是想歪呢。罢了罢了,白苏没空解释她跟慕天华的关系,“是肃远侯和咱们家的事情。” ☆、第19章 从医则 听到白苏突如其来的问题,如玉愣了一愣,她琢磨着,看来今晚是不能好好睡觉了。 “苏儿怎么提起这件事了?可是为了你白芷姐?”如玉牵着白苏走到床前,她铺好床铺,给白苏腾出了一块地方。 “我也知道爹反对过很多事,包括我学医,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决绝。娘,当年肃远侯究竟对我们家做过什么,为什么孙夫人说肃远侯险些将我们灭口?” “这件事,你爹一直不希望让你们知道,他怕你们的心会被仇恨蒙蔽。你也知道你爹的性子,他认定的道理,没人可以撼动。你们小的时候,他就常说,将来要你们成为出色的医者,而医者,是不能有仇恨在心的。”如玉提起白璟,心里多的是敬佩和感激,还有一丝爱慕。 多年来,他们维持着虚假的夫妻关系,白璟对她呵护备至,更将白苏当作亲生的女儿看待。一个女人,她真正的男人为了前途不要她,却有另一个不相干的人照顾了她和她的孩子一辈子,换了谁都会从心底产生真挚的感情。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名正言顺地做白璟的女人,可白苏的亲生父亲不是别人,而是当朝的太子爷。她的心再怎么向白璟靠近,她都不能越矩半步。 如玉的思绪飘的远了些,白苏哪里会知道母亲的心里还藏着这些事,她只是好奇于肃远侯的事情,而母亲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好继续追问。“娘,我已经长大了,我想知道白家过去的事情。不知道事实,就永远做不出正确的事,我想白芷姐也有权利知道。” 如玉看着已经长大有了自己主见的白苏,犹豫了片刻,还是妥协道,“既然如此,我且说与你,不过,你不许向第三个人提起,甚至白芷。” “为什么?” “我不想做忤逆你爹的事情,我把事情告诉你,已经违背了他的初衷。这是咱们娘俩的私房话,白芷有她的娘,她的未来要她的生母来决定,你万万不能干预。”如玉十分谨慎,她在白家的屋檐下一直紧守本分,这件事上更加不会例外。 白苏点了点头,她也清楚自己的庶女身份,纵然孙夫人和白芷没有嫌弃她们的意思,但在世人的眼中,嫡庶有别,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扭转的。 如玉细细缕了一下过去的事情,才缓缓向白苏讲了出来,“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爹任职太医院的副提点,我们白家也是京城的医药大户。”关于白家,如玉所了解的只有这么多,她毕竟不是明媒正娶走进门的,她遇见白璟的时候,就已经踏上了前往戊庸的路。而这么点事情,就足以让白苏大吃一惊了,她知道父亲医术卓绝,但万万没想到他甚至做过太医院的副提点。 “那时候,肃远侯虽只有三十而立,但在朝中的势力已经不容小觑,他的亲妹妹赵夫人,更是深受皇帝宠爱,被册为贵妃,赐号靖。靖贵妃得了毒痊,一直由你爹诊治照料。出事的那晚,靖贵妃不知从哪听来了流言,非要用你爹的血做药引子。后来,就在当天夜里,靖贵妃骤然薨逝。” 白苏听着,不觉浑身一冷,尤其是听到靖贵妃要喝人血的时候,她着实打了个寒颤。 “当时的皇帝顾忌肃远侯的势力,只有把靖贵妃的死都归结到你爹身上。而后,你爹,孙夫人,还有我,就被被贬来了戊庸,那时候你大哥才四岁不到。” “娘,这么说来,白家的仇人应该是靖贵妃才对啊,或者是不辨是非的皇帝才对。” 如玉立刻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傻孩子,这种话绝对不能胡说。”如玉不仅担心白苏大不敬的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她更顾及白苏的身份,皇帝毕竟是她的爷爷,哪有孙女贬低爷爷的道理。 “这件事还没结束,皇帝最后还是开了恩,没有要我们的命,只是发配戊庸。”如玉绕过了整件事情最重要的那个人没有讲,她还没做好向白苏提起太子爷慕安的准备,“然而,在发配戊庸的路上,肃远侯竟然派人来下毒手。那些人个个手握长刀,都是冲着你父亲来的。当时若不是还有一拨势力在保护我们,我们可能就会命丧在颠沛的路上。”如玉回忆起那个血腥的夜晚,心中不安,她阖上了眼睛。 白苏沉默了下来,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对赵子懿之事的态度会如此坚决。肃远侯虽然没有得手,但这份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父亲是永远无法正视肃远侯的家人了。白苏不禁为白芷心疼起来,她还不知道这件事,等到她知道后,会做怎样的选择,白苏也完全揣测不出。 “好了,你这丫头还有什么想问的?”如玉揪了一下白苏的鼻尖,目光中满是宠爱。 “娘,是什么势力在保护我们?” 如玉怔了一下,她迟疑着摇摇头,答道,“为娘怎么知道。”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些护卫就是太子慕安的手下。她只是不想说出来,毕竟以白苏这种不依不饶的性格,是一定会顺藤摸瓜把所有事都揪出来的。 白苏靠着如玉躺了下来,她叹了口气,问道,“娘,你说白芷姐的事情,我是不是该站在爹这边?” “白芷那孩子善良,一直规规矩矩的,为娘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其实感情这种事情,来的时候轰轰烈烈,仿佛倾此一生都再也得不到那个独一无二的人。到了娘这个年纪,才会明白,违背太多人意愿的感情,就算最后得到了,也不会快乐。”如玉幽幽地说着,一只手抚着白苏的头发,一点点为她理顺。她这话,其实也是说给白苏听的,她希望自己的女儿不要重蹈白芷的覆辙。 白苏听得若有所思,她有些困了,一双眼皮不住的合合张张。如玉看她如此,便下床去吹熄了烛火,母女俩偎依在一起,慢慢沉入梦乡。 纱帐迷离,明明无风,却仿佛在晃动,白芷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眼前却还是十分模糊。她微侧过头,看到木香蹲在地上,趴在床边,似是浅眠着。 “木香。”白芷挣扎着撑起身子,木香喂过她糖水后,她的体力也恢复了好多。 木香听见主子的呼唤,猛然从梦里清醒过来,人还未抬头起来,应答的声音就先传了来,“嗯!” “几时了?”白芷伸出手,示意木香点亮烛火。 橘金色的火焰眨眼间边窜了起来,晃的白芷眼前一阵晕眩,她抚了抚额,听得木香道,“已经过了三更了。” “小姐,先直直身子罢,二小姐拿了饭菜,嘱咐我让你醒来后吃些。”木香边说着边取来了食盒,又帮白芷拉来了软枕垫在了背后。 “不了,我吃不下。”白芷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她裹了裹长衣,靸起鞋,走到了窗边。 木香有些担心,她跟了上去,“小姐,还是吃些吧,你这么累,二小姐也特意嘱咐我了。” “先搁下吧,我一会儿便吃。”白芷撑起纸窗,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她目不斜视,只单单盯着夜空发呆。这时候,窗外的树后想起了窸窣的声音。白芷注意到了树后的异动,她正纳闷的时候,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悠悠绕了出来。 霎时间,白芷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震动了一下,她强忍着泪水,清唤了一声,“子懿……” 赵子懿两步上前,隔着窗户就环住了白芷的上半身,压倒性的吻似是铺天盖地而来。 木香在一旁还端着碗,她完全看傻在当场,险些摔了碗,“小姐——”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她主子的恋人。 白芷在他的怀里挣扎,她的泪流个不停,心里却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这种时候,他的出现无异于黑暗中的萤火,她担心这点萤火被旁人看见,又不忍将它熄灭。在无限的矛盾中,她最终还是屈服了。她迎合着他的吻,似是想将万千心事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他。 半晌,赵子懿才松开她,他伸出食指轻轻拭干了她的泪,“芷儿,是不是我们的事情遇到了难处?”赵子懿知道白芷今天会向她父亲提起他们的事情,他很关心白芷父亲的反应,所以在入夜后离开营寨匆匆赶了过来。他来的时候,白芷的房间一片漆黑,他还以为她睡下了,正当他要走的时候,烛火亮起,她也走到了窗边。他只是没想到,她哭得这样伤心。他猜得出,白老爷一定是不同意她随他去平阳了。 白芷回过头,对还呆立在身后的木香吩咐道,“木香,你先出去。” “可——”木香有些担心白芷会违抗白老爷的规定,她适才还用那规定打发青之出去了。可小姐的吩咐她又不能不听,她忧心忡忡地合起门,绕到了房子后方。 待到院子里再没别人,白芷才扶住赵子懿的脸庞,破涕笑道,“子懿,不要担心,爹只是觉得我一个女儿家孤身去京城不妥当。你放心,爹这边我都会打点好。” 赵子懿感受着女子柔软的手,也微笑了起来,“你吓坏我了,哭的这样厉害,傻瓜,你在京城还有我啊,怎么会孤身一人。” “嗯。”白芷点了点头,她的目光飘散迷离,她隐藏起了残酷的真相,说给他的,只有再轻飘飘不过的谎言。 ☆、第20章 初次诊脉 次日一早,白苏起来后就很关心青之的情况,她在药厨里找见了他,他正在卖力地对着炉膛扇着扇子。 “二小姐来了?”青之听到了脚步声,循着声音转过头去。 白苏愣了一下,她意料之外的就是青之此刻的笑容,这个笑容她从前看了很多,就是青之一贯的笑。难道昨天晚上,那个失魂落魄的人不曾存在过?白苏琢磨着,拉来了小木凳,坐在了青之的旁边。 青之将手边搁着的粥推到白苏跟前,“二小姐,喝粥吧,今天可是滑鱼粥,香的很。” 白苏谢着接过,余光中又瞥见灶台上还摆着另一碗,果然,青之很快就道,“大小姐还没起来吗?每次就数她来的最晚,你说她懒不懒?” 白苏正喝着一勺粥,听到这话差点呛到,这青之一定是不对劲。以前就算轻松的提起白芷,他也是一副羞涩的模样,今儿居然大胆打趣了起来。 “青之啊,昨晚我跟我娘一起睡的。” 这下青之也懵了,他上下打量着白苏,道,“二小姐跟我说这个干嘛?” “自然,这不是重点。”白苏白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娘说了一句很受用的话,我给你念叨听听啊。” “娘说,感情这种事情,来的时候轰轰烈烈,仿佛倾此一生都再也得不到那个独一无二的人。到了一定时候,才会明白,违背太多人意愿的感情,就算最后得到了,也不会快乐。” “二小姐怎么了?莫非是暗示跟慕公子的感情轰轰烈烈?”青之虽然面上坏笑着,心里还是清明的,白苏也不会说废话,她这话是说白芷和赵子懿呢。 “青之!”白苏搁了碗,登时站了起来,“真是不开窍!”她也不顾还剩半碗的滑鱼粥,先走去药铺了。青之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目光也黯淡了许多,他听懂了白苏的言外之意。白苏是在暗示他,白芷和赵子懿就算最后在一起了,也不会快乐,而他也爱慕着白芷,或许到了他该站出来的时候。 白苏进到药铺的时候,白芷已经在那了,白苏愣了一下,招呼道,“姐姐,青之煮了粥呢,就在药厨里,你去吃点。” “不了,我吃过了。慕公子一早就来了,在院里等你。”白芷在专心清点药材,她指了指药铺的前门。白苏知道她心事多,她也为她蓄了好多心事,昨晚如玉讲的事情她也不能告诉白芷,这实在是让白苏难受。 白苏低沉着心情,走到院子里,时逢慕天华正垂目靠在那棵桃树下,青白色的衣襟映着飞花,着实让她眼前一亮。 慕天华听到了脚步声,终于抬眉望去,期待中的身影倒入眼眸,他的笑缓缓绽开,温润之感如玉琢磨。 “你起来了?惫懒的人。”大概是两个人一来二去熟络了很多,慕天华说现在对白苏起话来也不再那么恭敬,而是自然而然的亲切了。 白苏大概是还没跟上这份熟络,她还是有些局促,“慕公子有事?” 慕天华挽起袖口,将光洁结实的小臂伸到了白苏身前,“劳烦白郎中为我号脉了。” 白苏愣了一下,没明白慕天华的意思。 “你不是说你爹不许你学医吗,连药铺都不许你呆,想来你是很想亲自给病人把脉的吧。我一会儿还要白老爷开新方子,刚好你可以偷偷核实下自己的诊断。”慕天华这番体贴的话,着实撞到了白苏的心口上。白苏抿抿双唇,前后看了看是否有白老爷的可疑行踪,而后笑道,“好。” 两个人倚着桃树坐了下来,这时节,桃花虽开的盛,也免不了偶尔旋落几瓣玲珑。阳光斜斜透过桃树的缝隙,也仿佛染上了花的颜色,金粉色的柔光笼罩着两个人的身影。这是白苏生平第一次将手指覆到了病人的手腕上,也是她第一次主动触上了男人的手腕。 女子的指尖碰触上自己的脉搏,慕天华的五指不由得轻勾了一下,心跳的加快,让他慌乱了许多。他偷偷抬起目光,注视着垂睫深思的白苏,他仿佛听到了头顶上方花瓣绽放的清音。 白苏微微蹙着眉,心里过了一遍切脉的过程——诊脉下指,最先中指,按在掌后高骨内侧关脉部位,而后食指按住寸脉,无名指按住尺脉。慕天华的脉搏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跳动在她的指腹,白苏的心乱了,她再难集中起精神。 “白苏?”大约过了许久,慕天华的手臂都有些僵硬了,他才不得不唤了她一声。 “嗯?”白苏倏地收回手,抬起眼,又忽闪着避开了他的直视,“抱歉,我——” 慕天华敏感地捕捉到了女子双靥的红晕,他抑制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白郎中,不知在下的病还能否治得好?” 白苏发现他在打趣她,她愈加沮丧了,不过她并不吝啬于隐藏这份沮丧,“我一直以为把医书流利的背下来就会成为好郎中,可现在发现,从未给人号脉过的我,根本就什么都诊断不出。” 慕天华也收敛了打趣她的情绪,他不知该说什么,便沉默着陪在了她身边。 “持脉有三,曰举、按、寻。轻手循之曰举,重手取之曰按,不轻不重,委曲取之曰寻。初持脉,轻手候之,脉见皮肤之间者,阳也,腑也,亦心肺之应也。重手得之……”白苏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将她记下的索脉方法娓娓道出。 慕天华看得呆了,在她话音落下后,他不禁感叹道,“白苏,这些你都记了清楚?” 白苏点点头,却提不起一点情绪,“像这样的医书药书我背了很多,可给你号脉的时候,我的思路很慢,要一点点回想,也十分犹疑,无法给你肯定的答复。” “你才这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白老爷在你这个年纪还不如你这般好记性呢。” 白苏立刻不加思索地摇头道,“爹在我这个年纪应该已经任职太医院了罢。” “太医院?”慕天华愣了一下。 白苏心底暗呼不妙,她怎么就一着急就把家里想隐藏的过去给说了出来呢。她立刻改口道,“不,我是说应该,若是我家在京城,爹肯定是太医院的高官了。” 慕天华心思简纯,也不会留意于这点事情,他先站了起来,“我该出去候着了,等着白老爷看病的队可不短呢。” “嗯。”白苏也扶着裙裾站了起来,蓦地,她突然唤住他,“慕天华。” 慕天华微侧回身,听到身后的女子不轻不响的一句,“谢谢你。”他由衷地笑了,也没有多言,就走出了院子。 白苏目送着他的背影,突然对眼中的男子产生了一丝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愫。在没有人懂她的时候,他懂她,且愿意支持她,她心中滋味复杂。待到青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院落中,她才缓缓收了目光,心底微扬起一阵暖意。 回到药铺中的时候,白芷还是一个人在里面。白苏看着白芷没有精神的样子,酝酿了一会儿,而后走上前去,直截了当地问道,“姐姐,爹后来给了什么说法没?” 白芷摇了摇头,她手上记账的动作停了下来,“我觉得,爹是怎样都不会答应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么?”白苏试探了起来。 白芷沉默不语,重新拿起了毛笔,又开始抄账,“苏儿,帮我研磨罢,砚台干了。” 第13节 白苏拿起墨石,绕着砚台正中打起了圈,“姐姐,赵将军是你认定的人吗?我是说,他是你认定的独一无二的人吗?” 白芷没有说话,白苏看到她的发髻今天扎的十分简单,上面也只插着那枚白玉雕花簪,十分寡素,白苏合计着,这便算是白芷的回答了罢。 “苏儿。我不想瞒你,你是我最亲近的妹妹,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情我都是最先让你知道。”白芷说到这里的时候,白苏心底飘起了大片大片不祥的预感,果然,只听得白芷又道,“我已经想好了,如果爹还是不答应,那我便私自随赵将军去平阳。” 白苏惊愕地丢下墨石,一时间砚上的墨汁有几滴飞溅到她的手上,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不可以!” “苏儿,连你也要阻止我吗?”此刻的白芷顿觉失去了支撑,整个世界都将她孤立了出来。 “姐姐,肃远侯是我们的仇家,你怎么能嫁到仇家去?” “是,肃远侯和爹或许有仇,可我们家并未受到威胁,上一辈的恩怨为什么要强加在我的身上?” “姐姐,爹是担心你啊,担心你在仇家性命会受到威胁啊!”白苏也激动了起来,她伸出手按住了白芷的手,将白芷手中的毛笔摔在了一边,又用力将白芷按在了墙上,姐妹两人的鼻尖互相抵着,白芷不得不正视起白苏的目光,“姐姐,你要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的!去京城凶多吉少,你一定会把命搭上的!不仅爹不同意你去,我也不会让你去!” 白芷看着妹妹笃定的目光,终于掉下一行泪来,她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道,“苏儿……我有苦衷……我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 ☆、第21章 血气不和 “啪擦”一声,瓷器掉在地上的声音格外瑽瑢,青之两手摊开地站在药铺后门前,鞋尖上挂满了粥液。 白苏的心全乱了,她根本注意不到瓷器碎掉的响动。她踉跄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又摇摇头,强笑道,“姐姐,你胡说什么呢,不就是想去平阳么,至于说这种话来唬我?” 白芷看到了白苏身后的青之,她终于无法抑制的大哭起来,整个人就如一滩软泥,靠着墙壁无力地滑倒在地上。 “赵子懿救了我,他并不嫌弃我,他救了我,是他救了我……”白芷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愈加轻微。 青之只觉得胸腔里头被掏了空,连心跳都听不到了,他双目无神地望着白芷,上下齿不住地打颤,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白苏还是想不明白,她甚至不敢去想,她不敢想象自己挚爱的姐姐究竟遭遇过什么。她擦干了眼泪,蹲下身去,要将白芷扶起来,“姐姐,就算是赵子懿救了你,你也不能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报恩啊……” 白芷甩开白苏的双手,哭泣愈甚,“妹妹,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不会再有人想要我了!我已经——我已经——”白芷猛烈的抽泣了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他——他不嫌——不嫌弃我——” 青之木然地听着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去,拖着千斤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出了药铺。 药铺内又只剩下姐妹两人,白苏半靠着柜台,单手撑住药屉子,才勉强站得稳。这时候,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打帘进来抓药了,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歪歪的羊角辫。小姑娘看着药铺里狼藉的两个人,被吓的不轻,她懦懦地道,“姐姐——我来抓药——” 白苏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白芷,稳了稳心神,这才走上前去,“好,来,把方子给姐姐,姐姐给你抓药好不好。” 小姑娘点了点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珠一直盯在白芷的身上,“姐姐,那个姐姐她怎么了……” 不知道是被什么触动了到,白苏只觉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无声的泪沿着她的两靥滚落下来。小姑娘立刻噤了声,她乖乖等在了一边,也不再说话了。白苏的眼泪掉到了手中的方子上,泛黄的宣纸上立刻晕开大片大片深色的痕迹,“对不起——对不起——姐姐这就给你重抄一份。” 白苏捡起方才白芷用过的毛笔,蘸饱了墨,右手颤颤巍巍地连一个像样的字都写不出。 不行,她猛地搁下毛笔,嘱咐小姑娘等她一会儿,而后就跑到了正堂前的大院。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危坐着给人开方子的父亲白璟,她侧过身去,一面躲避着父亲的目光,一面在队伍里寻找慕天华。 慕天华正发着呆,他扫见白苏的时候吃了一惊,她怎么哭了……还没等他问出来,白苏就慌忙上前几步,用手指封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道,“慕公子,帮帮我好么……” 慕天华点了点头,白苏就立刻跑回了药铺,慕天华看一眼还在认真给人诊治的白老爷,心中纳罕,还是跟上了白苏。 药铺里头,白芷已经不见身影,白苏暂且顾不得那么多,她直接将毛笔递给慕天华,“帮我抄下方子……”说完,她就转过身去,拿起一杆秤,为小姑娘逐一找起了药。 慕天华垂目就看到了旧方子上面的泪痕,还有新方子上断断续续的几个笔画,他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可他隐约察觉到了不妥,便没有多言,用心细致地将那些断续的笔画连了起来,又扬洒着飞速抄好了方子。等到白苏称好了药材的分量,慕天华就帮着她包起了药包,他没干过这样的事情,一开始的药包还歪歪扭扭,包了几个后就渐渐方正了。 慕天华拎着草绳,将药包递到了小姑娘的手里,又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小姑娘,一定要按时吃药,回去记得把方子给你娘亲看看哦。” 小姑娘的大眼睛又盯着慕天华看个不停,表情甚至有些羞涩,估计是心里想着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大哥哥。她笑呵呵地答应下来,接过方子,而后一蹦一跳地跑出了药铺。 慕天华依旧挂着笑意,直起身子后,不成想和白苏注视他的目光相撞。白苏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她一直望着慕天华,心里翻江倒海的都是白芷的事情。早些年的时候,两个女孩一起偷看父亲书房里头那些文人墨客的诗文,翻来翻去都只记下了一句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此刻,白苏算真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在白芷心里,赵子懿就是那样的一心人,不论她遭遇过什么劫难,他都愿意守候在她的身边。所以,她会不顾父亲的反对,不顾家庭的仇恨,一心只想跟随在赵子懿的身边。 在这样的年纪里,有什么会比一心人更让人着迷的呢…… “客官,方子交给我就好。”慕天华招呼病人的声音响起来,白苏才回过神来,她又理了理情绪,和慕天华一起忙了起来。 正堂里给人看病的白璟正捻着胡须,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微提,索着寸脉。他还不知道自己女儿身上发生了那样的悲剧,等到他知道了,还不知他望诊的心思是否能如旧的沉稳。 …… 一阵思忖过后,白瑄两指回落,而后总按下去,手法又内外推寻起来。待到诊脉结束,白瑄恭敬地收起明黄色的腕枕,跪伏到皇帝跟前,道,“启禀陛下,今儿还是如旧服用药丸。” 皇帝微阖着双目,算作默许,白瑄便从精致的药盒子里取出了两粒血药丸子,搁到小盅的热水里滚了滚,又呈到了皇帝跟前。皇帝服下了药丸后,白瑄又适时补了句,“从昨晚开始,近几天的药丸,都是用太子殿下的血制的。太子殿下贵为千岁,为龙脉之最,想来是最好的选择了。” 皇帝点了点头,道,“这几天朕的病大有起色,白太医也功劳不浅,朕将赏赐送去老三府上了,也该有你的一份,你去找他领罢。” 白瑄叩谢隆恩,“为陛下安康考虑是臣分内之事,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恩。” 皇帝有些累了,他摆摆手,示意白瑄退下,白瑄便提着药箱走出了殿阁。汉白玉的长阶之上,白瑄抬头望了望天,大概是辰时一刻了,掐指算来,药效会在一个时辰后显现出来。他理了理衣袍,迈下台阶,打算先会太医院休息一会儿。毕竟他算得出,巳时之后直到晚上,他就要一直忙活了。 白瑄回到太医院,看到副提点薛达的位置上没有人影,他随口问了一个小药童,那个小药童摇了摇头回答说,“今儿自早上起就没看到薛大人,想来是还没来呢。” 白瑄心里纳闷起来,薛达一直觊觎着他的提点之位,所以平时表现很中规中矩,从不迟到早退。今天到了现在他还没出现,实在是奇怪。白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刚翻开案上的医书,一个念头突然闪入他的脑海!他幡然想起,昨儿是他跟三殿下慕封提起了薛达碍事一事,难道说……白瑄的脊背不禁沁出了冷汗,三殿下慕封素来狠心,铲除异己也是不择手段,难道薛达真的被他给害了?他心里七上八下了起来,虽说他现在是慕封的党羽了,他夫人的妹妹又是慕封的侧室,可若真有那么一天,棋招不慎,他也可能就这样失踪了吧……白瑄心神不宁地翻弄起医书,心思却飘得很远。 就如白瑄预料的,大约一个时辰过后,几个御前侍卫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太医院,说是皇帝毫无征兆地呕吐了起来。白瑄立刻扣上官帽,提着药箱,安排了几个随同前去的医手,紧随在御前侍卫身后向嘉和殿赶去。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孙福连正一手托着青玉雕的盂钵,一手抚着皇帝的后背给他顺气,他一瞧见有人打帘,就立刻细声细语地唤了起来,“白太医,还不快上来,陛下不知是怎么了,吐的厉害。” 白瑄搁了药箱,走到皇帝跟前,利索地诊起脉来。青玉制的盂钵本身通透无暇,是个上乘之物,里面却乘着皇帝呕吐出来的秽物。这样鲜明的反差让白瑄心里一阵不舒服,他却必须得神态自若,不然不该有的表情若是表露出来,那他就活到日子了。 诊脉的结果也在白瑄的意料之中,皇帝就是因为药丸里的常山和藜芦才会引发呕吐,其实只要稍加休息,不出半日就会自然康复。然而,他不能这么说,他必须要误导皇帝,“启禀陛下,这是陛□□内气血翻涌所致,表现在胃气不和,并不碍事。” 皇帝半弓着身子,不能说话,孙福连便替皇上问道,“好端端地,怎么就气血翻涌了呢?” 白瑄跪在地上,伏着身子,不敢多言。 皇帝摆摆手,孙福连立刻领会,他甩了甩拂尘,道,“白大人,你尽管说,陛下会赦你无罪。” 白瑄这才抬起头,缓缓道,“臣斗胆推测,大约是药丸里的血,与陛下的血气不和,才会至此。” 孙福连又问道,“白太医,这如何见得?” “不知公公可还记得,十八年前罪臣白璟递上的一碗血药。” 孙福连怎么不记得,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也在场,他的一双小眼睛打量着白瑄,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那时候,靖贵妃服下血药后,也是呕吐咯血不止,最终香消玉殒。臣以为,陛下呕吐的原因应当与靖贵妃相同,都是气血不和之故。但陛下并无重症,且服用的人血分量很轻,所以不成大碍,静养即可。” 皇帝夺过孙福连手里的明黄帕子,为自己拭干了嘴边,而后他低沉着问道,“白太医,你说这血是太子的血?” ☆、第22章 愿意为你 皇帝的话音一落下,片刻间,整个大殿都寂静的怵人。孙福连晃了晃拂尘,缓缓低下了身子,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最清楚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有多可怕。白瑄依旧跪在地上,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停。 “白太医,你说话啊。”皇帝的声音骤然抬高了许多,白瑄不得不点头道,“是太子殿下的血没错。”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皇帝甩掉帕子,直起了身子,不怒自威的表情下是深不可测的内心。白瑄十分通透,他明白皇帝所指是哪句话,但他不能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下官愚钝,恐不知陛下圣意。” “血不融者——”皇帝径自说出了这四个字,而后的话被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他一只手搭在了案上,五指紧紧箍住案台的金边,久久才冲白瑄摆了摆手,“辛苦白卿了,下去罢。” 白瑄迟疑了一下,并没有起身,孙福连见了立刻对白瑄使了眼色,细声细语提醒道,“白太医,陛下让你下去了。” “臣斗胆,有一事相禀。”白瑄已经横了心,他知道现在皇帝心里正混乱,可是再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说出他的请求了。 皇帝虽皱了皱眉头,还是做出了倾听的姿态。白瑄抓住机会,立刻道,“臣虽任职太医院提点,却自知医术欠精,远不及家兄白璟。家兄因十八年前靖贵妃之死获罪,如今已经贬谪戊庸近二十年。臣不敢为家兄开脱罪责,但这么多年的边关生活对他的惩罚已然足够。臣恳请陛下,饶恕家兄,准许家兄回京,与家人团聚。” 这段话,他准备了许久。自从三皇子慕封将人血药丸的办法说给他,他就悄悄在心底酝酿出了眼前这一幕。皇帝吃了自己亲生儿子的血后呕吐不止,何况靖贵妃与白璟的关系如此遥远,不相融是必然。皇帝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一定想得通白璟的遭受的冤屈有多大。白瑄并不完全是慕封的棋子,他也在暗暗为自己谋划,为白家的地位和未来谋划。是时候了,白璟若是可以顺利回京,那么太医院中,他就有了自己人。 “十八年了。”皇帝闭上了眼睛,“朕那时候还年轻,现在是真老了。” 孙福连立刻滑溜溜地接道,“陛下真龙天子,是万岁万万岁。” “想来,你大哥也老了。”皇帝打量起跪伏在地上的白瑄,沉思了许久,道,“罢了,朕准了。你大哥也该返乡了。” 白瑄只觉眼底一阵热浪涌动,多少年了,都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情至此,内心的感激唯有一个动作可以传达——他的身子紧伏在地上,久久未曾直起。 与此同时,千万里之外的戊庸城,白家的药堂还是一贯平静,药铺里白苏和慕天华忙活了半天,半点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慕天华常常偷看认真抓药的白苏,心底飘扬而过的是那日的初遇,彼时他看到的也是这般专注的神情。不知不觉他已打了很多药包,受伤的肩膀有些酸痛了起来,他咬着牙,暗自挺着。 白苏其实并没有慕天华看上去的那么专心,她也一直在暗暗留意着他。她很感激他今天在这里,不然白芷的事情,她一个人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心安,踏实,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远远看去,两个人忙前忙后的样子像极了开小铺子的夫妻,一个看方子称药抓药,一个打包记账收银。慕天华早就注意到了这点,他一直在享受着和她“齐眉”的感觉。 待到铺子里最后一个病人走出去之后,下一个病人还没来,白苏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正向慕天华,却没想到眼前的男子的脸色像宣纸一般苍白。 “慕公子——”白苏连忙上前了两步扶住了他,慕天华笑了笑,道,“无碍无碍。”然而,他还是忍不住疼痛,单手按住了右肩口的伤处。 白苏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她愧疚极了,要不是她胡来,让慕天华这个病人来帮忙,他也不会旧伤复发。白苏左思右想,认为现在除了帮他检查一下伤口,而后敷些草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药铺子还要有人看着,白芷看样子是短时间内不会回来,青之也难说,白苏越想越急。 慕天华看出了她的难处,他按住她的手背,“不必了,我还好。” “你还在胡说。”白苏看见他的双唇都失了血色,就猜的出他有多痛。 “跟我来。”白苏也不多想了,还是先给慕天华检查要紧,她先一步走进了夹院,硬是让慕天华跟着她出了药铺。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药厨,药厨里头,青之正低着头静静坐着。他看到白苏和慕天华后,正想问情况,白苏就利索地嘱咐他去前头看着药铺了。青之含糊地应了,白苏垂目间注意到了青之鞋尖上几近干涸的粥渍,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待到青之出去后,她扶着慕天华坐了下来。就像每一个正经的郎中一样,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病人的衣襟,然而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男子光滑的衣料时,她整个人都顿了住。天啊,白苏你究竟在做什么。她怔怔地转了转眼珠,这,这不是宽衣解带是什么…… 慕天华察觉出白苏的犹豫,他也不忍让她尴尬,便主动解开了自己领上和怀间的搭扣。 白苏只觉得两靥之间灼灼生温,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才缓缓正视起慕天华的胸膛…… 男子的肌肤十分紧致,与他一贯呈现出来的儒雅之风不同,胸膛的细微之处透露着男人独有的张力。白苏还未直视过男人赤|裸的上身,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将手覆到慕天华右肩处包扎着的纱布之上。雪白的纱布正中被崩裂的伤口染红了些许,并不严重,但也必须要涂药医治。白苏一圈一圈解下旧的纱布,他肩上的伤口也就逐渐暴露了出来。 完全看清伤口的时候,白苏还是震惊了一下,虽然伤口才不到两寸长,但似乎很深。她不清楚慕天华好端端地为什么会受剑伤,她也没有多问。 慕天华一直在望着白苏,他看到她的额前掉落了一缕碎发,便忍不住伸手将碎发拨到了她的耳后。“早知生病会有这样的待遇,我宁愿早就中了这一剑。”慕天华敛额淡笑,声音是说不出的温柔。 白苏脸上的红云立刻烧到了耳根,“多少人巴不得一辈子不来药堂,我就当你在说混话。”她起身,从一旁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中找出了愈合创伤的药末,抖了一些在掌上。 女子的手指沾着草药覆了上来,慕天华虽然感受到了伤口处钻心的痛,但他的心自然是再舒服不过了。白苏拿来新的纱布,为他一圈一圈缠紧了肩膀,就在系好结的时候,慕天华突如其来地捉住了她的手。 “哎——”白苏低喊了出来,她慌乱了片刻,而后正要抽手,慕天华就顺势将她揽在了怀里。 短短的数天之内,慕天华再一次将白苏抱在了怀里。刹那间,火一般的体温在两人之间窜烧着,灼得彼此心中的桃花开了千遍万遍。 “苏儿——”他贴着她的鬓角,嗅得了发香幽幽,喉结翻动间,醉人的声音响在白苏的耳畔,“我已舍不下你——” 白苏心中一阵小兔乱撞,她想挣扎,却挣扎不过慕天华坚决笃定的态度。 “我等不到殿试后了——苏儿——我想一直握住你的手——”慕天华只觉得舌上有绊,说起话来都笨拙的很,他不知道他的心意表达好了没有,不知道白苏会作何反应。 白苏既说不出拒绝的话,也说不出答应的话,整个人就像悬在了半空中,脑子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男子的身上隐隐传来的荷包清香让白苏渐渐迷了心智,她从懂男女之情开始,就一直在设想着未来那个占有她整颗心的人。她不敢说慕天华就是她所设想的那样,但他热忱的爱慕之心已然融化了她。未经世事如她,还未遇到过一个如此爱慕她的男子,而这样的男子一出现,又是那么美好的存在,便理所当然地触动了她的心。 白苏未置一言,踟蹰之间也并未拒绝,慕天华便当做她是默认了。一时间整颗心都被浓浓的温情浸透,他的手臂不觉加了力,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腔之中。 “苏儿,我会疼你,惜你,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过上你喜欢的生活。” 第14节 这句话从慕天华的口中说出,看似轻描淡写,却着实让白苏浑身战栗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赧,她直了直身子,开起了玩笑,“你有没有这能耐,还说不准呢。” 慕天华勾起嘴角,星碎的笑意微漾开来,像是平静的水面倏然荡起了波澜。 末了,“殿试后,我若是中不得头三甲,就放你走,可好?”他说话的时候似笑非笑,但他的心底是真的把这句话当作了对她的许诺。昨儿午后,乡试的结果放了红榜,他高居榜首,为人称道。但这点事情,相比起白苏和他的心意相通,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他也就没有提起。 在慕天华的怀抱里,白苏出神地想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会不会就是自己命中的那个一心人呢? ☆、第23章 慕家宗祠 午后的金阳十分光亮,不灼热,却也刺眼。慕天华走得十分悠然,他甚至开始打量慕府里的风景。从前他觉得慕府里的摆设太过古板,因为一切都是依着慕老爷的安排。可如今,真真应了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现在看着这些造型规矩、毫无心裁的假山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喜爱。 不出多久,他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适逢平安正在院子里头劈柴火。 “公子?你可回来了,二公子在屋子里等你等了好一会儿了。”平安搁下树枝和斧头,拍拍袖口站了起来,迎着慕天华向屋内走去。 “可奉了茶?”慕天华担心平安就顾着自己的事,对待弟弟的礼数不够周全。 “自然自然。”平安的身子弓了下去,他热情地为慕天华拉开了房门,自己则识趣的留在了门外。 一进正堂稍向东走便是不大的隔间,隔间和正堂间架着山水花样的屏风,二公子慕云华就坐在隔间中,一个人对着黑白子俱全的棋盘深思。慕天华放轻了脚步,想给自家弟弟一个惊吓,哪知道就在他接近云华的时候,慕云华的声音就幽幽的响起,“大哥,一把年纪,还玩这样的小把戏。” 慕天华当即笑了出来,他拂袖坐在了弟弟的对面,暂时也不讲话,只盯着棋盘上的局。 “怎么对着死局发起呆了?”慕天华本来想拿起白子和弟弟过上几招,当他发现是死局的时候,兴致大减。 “我在想,是怎么一步错步步错,就把自己引向了死局。”慕云华话中有话,但他说的不着痕迹,他抬起双目,和慕天华对视起来。 慕天华也算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知道他这句话绝不是一般的谈心,只是有何寓意,慕天华一时未体会出来。 “吉祥今早出去办事,恰好瞧见大哥的名字高高挂在贡院跟前的红榜上。”慕云华垂下眼睫,伸手去拿玲珑的茶杯,递到嘴前,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 “你知道了。”慕天华依旧笑着,也不避讳,“怎么样,你大哥还不错吧?” “哥。”慕云华的神情十分冷淡,他来这儿,就是想让慕天华冷静冷静,“你不是说随意考考,能入郡试即可么,为何现在高居榜首?如此张扬,你就不担心让爹知道,再赐你一剑?” 慕天华听闻此话,右肩口的伤隐隐作痛起来,他忘不了那天慕老爷是如何对他下的手。可好在,受了这剑伤让他遇到了白苏,现在想想,当初对父亲的愤慨如今都化作了感恩之心。他不温不火,安慰起弟弟道,“爹常常在家,两耳不闻外事,贡院又那么远,这点小事他不会知道的。” 慕云华当即搁下茶杯,杯里的茶叶在水中一震,倏倏然打起了转儿。“你去过衙门,又试图插手衙门断案的事情,那个两耳不闻外事的爹已经知道了。” 慕天华这下奇了怪,他皱起眉头,问道,“我虽去了衙门,但并没插手,爹又是从何而知?” “大哥,你是嫡子,将来慕家的一切很可能都是你的,那些被爹宠着的姨娘哪一个不是抢着给你使绊。”每次提到家里的那些妇孺,慕云华就觉得头疼,又加上自打慕天华进来后,他就说了好些话,现在他实在累了。他叹了口气,兀自一口接一口喝起了茶。 “爹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他怎么说的?” 慕云华依旧是淡淡的表情,他算了算时辰,“大概很快就开家祠处置你了。” 慕天华也自知逃不过,便不再多想,他对待父亲的办法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底是亲生父子,就算父亲再刺他一剑,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对了二弟,我想让你见个人,你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去喝顿小酒?”慕天华倒是对介绍白苏这件事十分上心,他想着,既然他打定主意要白苏了,那就要逐步逐步的将她带给家人瞅瞅。 二公子慕云华这个人,心中从来飘不进半点疑云,他只听着大哥的语气,都不用打量神色,便知道他所指的人是谁了。 “大哥喜欢便好。” 慕天华怔怔地笑了,低下头的间隙,心中想着,这个弟弟真是心中复杂,口上直率。 说到家祠,慕家来戊庸定居的时间并不长,算上慕天华这一辈,往前追溯也就只有四代,但是他们的家祠却搞得十分恢弘。偌大的家祠约莫就是整个慕府里最大的建筑,家祠一共设有三个堂,正堂被八根一人抱的红木撑着,高大气派。正堂中设有四个龛,龛中置灵位和香炉,平时香火不断,一直烟气幽幽着。 大概在慕天华回来后一炷香的工夫后,慕老爷得了消息,就遣人来押慕天华过去。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家祠,家祠里面的巨大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大家看到大公子慕天华被两个小厮押了进来,都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慕云华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处坐了下来,他左侧本该是大哥的席位,现在就空了出来。再往左数一位,危坐着慕老爷慕长业的弟弟慕长庆。再将目光投向对面,慕老爷的其他兄弟们,也就是他的叔叔们竟然都在场。淡然如慕云华,也是吃了一惊,毕竟他们这些人鲜少出现在他们的家祠会议中。慕家有着习俗,由上辈老爷选定的继承家业的人才算是慕家的宗家,他的子孙才能继续留在慕府,其余血脉都作为旁支离开慕府,令住他处,直到人死了,牌位搬回家祠,才算归宗。 其实,京城的白家,也有这样的规矩,毕竟像白家这样的世家,一处府邸是远远不够容纳几世同堂的生活的。白实文就是那个唯一继承白家衣钵的人,他留在了白府。 两个小厮松开了慕天华,纷纷退了出去。慕天华走到表情严厉的慕老爷跟前,不等他开口,自己主动就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一出,家祠里骤然寂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这对父子俩。 “慕天华,蔑视家规,接近官府,妄图干扰官府办事,当鞭二十。”慕老爷半句废话都没有,审也不审,问也不问,直接说出了惩罚。 慕云华站起身来,公然否定起慕老爷的决断,“大哥身现衙门,未必就是干扰官府办事,这当中是否被人捕风捉影,还有待商榷。” “云华!你坐下!”慕老爷动了怒,瘦削的身躯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家祠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身后有两个佩着刀的小厮上前几步,按住了慕云华的肩膀,生生将他按回了座位上。他附近的叔辈们都沉默地看着他,无人说话。 “儿作为兄长,蔑视家规已不容原谅,该当惩处。”慕天华低下头去,一点一点脱下了长衣,露出上身。此刻,他脸上流露的坚毅,反倒不像他平时的感觉了。 慕老爷从一旁的案台上拿起事先就摆好的皮鞭,团在一起的皮鞭被慕老爷利索的一抽,瞬间绷得直直的。慕云华垂下目光,他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想不明白,接近官府这种小事,虽然违背家规,可也不至于父亲如此大张旗鼓地把一众旁支都叫了来。慕云华太了解这些人了,他们十分享受冷眼看宗家人的热闹。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偌大的祠堂里带起了阵阵回响。 慕天华痛得浑身一紧,闭目咬紧牙关的间隙,他满脑子都是白苏的身影。她拈药的手指,她发上的桃花,她灿然的笑容……似乎只有想着她,想着拥她在怀的感觉,他才能不那么痛…… “啪”,“啪”,又是接连几声,慕天华痛的弯下身去,他右肩的纱布都被鞭打了开,新伤加旧伤,他不禁笑了,看来又有了去白家见她的由头了。可是这样,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病秧子呢……罢了,能见她比什么都好……慕天华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下去,最后几鞭里,他已经完全趴在了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二十鞭结束,慕老爷团起鞭子,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慕家的规矩不是陈设的物品!谁若是敢违背慕家的规矩,就别怪老夫手下无情!”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谁都看得出,这是杀鸡儆猴。慕老爷打大公子的时候,那是用了十二分力气实打实的鞭打。慕老爷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了。 其实他们也不是没有困惑,慕家的规矩大大小小少说也有数十条,唯有不能接近官府、不能入职官府、不能与官府扯上任何关系这点实在是让众人不解。然而,自打老老太爷那辈开始,这规矩就跟铁打的一样,每一任宗家的继承人都无比用心地贯彻着这一点。因此,有不少人觉得,慕家能有今日的规模和地位实在令人惊叹,他们不经商,不入世,只靠数千顷的良田支撑一个家族。也有人议论,说慕家老爷们是真正的智者,他们懂得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接近官府是他们的自保方式。 猜测总是众说纷纭的,当中原因,恐怕只有慕老爷慕长业一个人清楚。 ☆、第24章 中宫皇后 平阳皇宫之中,论规模和气度,可以与皇帝的嘉和殿相媲美的就只有皇后所在的中宫殿了。 中宫殿里,金纱重叠飘渺,香气沁人幽幽,红木寿山石制的长案上立着三个十分袖珍的金丝笼子,笼子里圈着皇后娘娘最喜欢的蛐蛐们。皇后依旧是当年血药事件中的皇后,但无奈将近二十年的光阴过去,她的鬓角早已染上了银霜。此刻,她正襟危坐,一手捏着细草梗,在逗着金丝笼子里的蛐蛐。 大殿门口的侍卫通报着,说太子来请安了,皇后听闻才微挪了挪身子,搁下草梗,收起目光。慕安行色匆匆,进来之后也不理会一个接一个的请安,他没有耐心地摆了摆手,让那些守在殿前的宫女都退了下去。 皇后依旧端庄,她冷静地看着慕安,音色十分沉和,“发生什么事了,又让你这样烦躁。” 慕安坐了下来,金线绣的绛紫色朝服一甩,他冷笑一声,“还不是因为老三,我就不相信父皇可以喝他的血治病,偏就喝不了我的血!” “早些时辰孙福连传了话,这事儿本宫也听说了。平时不谋划,你也怨不了别人。”皇后抬了抬手腕,立在她身后的心腹太监赵前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提起了金丝笼子,将那些吵闹的蛐蛐移到了内殿里去。 “父皇现在将整件事完全迁怒于我,当年靖贵妃的事也成了佐证,现在阖宫上下都开始质疑我坐着太子的位置是否合适!”慕安一气之下猛捶了一下身侧的案台。 皇后垂下目光,手指在青玉茶盅的边缘游走起来,半晌,她才幽幽道,“靖贵妃……她都死了十八年了,如今还能扰得本宫耳根不清净,真是不容易呢。” 慕安叹了口气,道,“我身上出了这样的事也好,至少不会有人发觉靖贵妃的死因蹊跷,顺藤摸瓜,摸到咱们头上。” 皇后冷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不会再有人知道。”她回忆起,那时候,靖贵妃初入皇宫就凭着母家地位和妖娆姿色与她争宠,就算她当时已诞下嫡子,她的皇后地位还是岌岌可危。数年的压力折磨着她,她就一直希望靖贵妃有朝一日能死在自己手里。哪知道机会来的那么快,她可以不着痕迹的使一招借刀杀人。那晚,孙福连和白璟出去,取了白璟的血后,暗暗将死药加入了白璟的血中。这份死药,才是靖贵妃骤然薨逝的根本原因。 “那依母后看,老三这件事,儿该如何应对?” “慕封自小就心机重,论算计,你是必然不及他的。本宫也不希望你扭曲了心思,毕竟你是太子,该有的气度你还是要有。他就是个普通的皇子,他再怎么闹,也终究是皇子,他没什么可以失去。但你就不同了,你是太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的行为稍有不妥,那些等着弹劾你的慕封党们不知道是要排成多长的队。” “母后说的是,儿都谨记在心,以不变应万变。”慕安稍稍心安了一些,他也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盅茶,压低了声音,“母后,孙福连这个人,咱们信得过么?我是说,他毕竟是父皇身边最近的人……” “你放心,孙福连打进宫就为我办事,他的忠诚你不用怀疑。”皇后觉得乏了,她撑起额头,沉重的凤簪坠得她发根生疼。她心中不禁悲悯起自己,就算凤冠如此沉重,她也要每日每夜地守着它。她苦心经营了一辈子,就为了等着亲生儿子慕安坐上皇位。皇后的位子不稳,但太后的位子可是异常根固的。想到这里,一件事又涌入了她的脑海,她向慕安提起,“听闻陛下答应让白璟回京了?” 慕安点了点头,他的心思和太后想到一块儿去了,但他没敢主动提起。 “那个孩子,如今也该快十八岁了罢,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皇后换了一只手,边揉着眼角的穴位边道,“当年,靖贵妃自掘坟墓,非要喝下血药,让咱们有了可乘之机。但白璟,确实是无辜的。不过,将他牵扯进来也算是好事了,不然你闯下的祸也没机会收场。” 慕安心情沉重了起来,他附道,“都是儿年少冲动,犯错后才自知危急,害母后劳心劳力。” “本宫再操劳,也不过希望太子能好好的。”皇后伸出手,抚了抚慕安的头发,她看着眼前成熟的男人,心中记得的是他作为男孩的小时候。“等到白璟回来,那孩子还是要回宫的,如果是女娃本宫就没什么可叮嘱的,找个显赫人家许配出去。如果是男娃,太子要心中有数,毕竟他是宫外来的,血统方面难以万全,纵然是长子,也断不能继承大统。” “是,母后说的儿都明白。” “罢了,我也乏了。”皇后摆了摆手,不再多说,慕安便行了礼退了出去。慕安前脚刚走,太监赵前海就绕到正殿,侍候起皇后娘娘午睡。 皇后卸了凤簪,半靠着蜀锦绷面的躺椅,双目微眯,心里琢磨着许多事情。赵前海跪在躺椅跟前,一下一下地为皇后捶起小腿。 “赵前海啊。” “老奴在。” “你师父那头,多叮嘱他,为咱们办事要谨慎。他是皇帝身边的人,最容易惹是非。”自然,皇后所指就是孙福连。孙福连是赵前海名义上的师父,说白了就是宫里头罩着他的后台。 赵前海点头哈腰地答应了,“这些事奴才都记在心上,皇后娘娘大可宽心,多休养身子才是好的。” “嗯。”她深知,操心是难以避免的了,只有等到太子坐上皇位,她的用心才可以告一段落。后宫的女人,日日都活在矛盾之中,一方面希望侍候多年的皇帝寿比天高,一方面又希望自己的儿子尽早坐上皇位。能好生歇息的午后,真是不多啊。皇后渐渐阖上了双眼,满殿的熏香高贵幽雅,丝丝缕缕飘到了她的睡梦中。 戊庸的白家药堂里,慕天华走后,白苏就跟青之一起在药铺里忙活。青之的话明显照从前少了很多,大部分时候他都沉默着为病人包药包。白苏也为白芷的事情忧心,但她还腾不出手来去安慰白芷。看着青之的沉重,她也恹恹的提不起心情。如果不是她逼的,白芷也不会当场说出自己不干净那种话,青之也不会听见,一切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棘手…… 她出神归出神,帮人抓药的功夫是一点都没被耽误。一个中年模样、打扮得有点花哨的妇女站在柜台前有一阵了,她一直在打量着抓药的这个丫头。待到白苏将药包递给这个妇人,妇人顺势就开了口,“姑娘,年方几何呀?” 白苏愣了一下,她打量着眼前莫名其妙的妇人,出于礼貌,便认真答道,“未到十七。” “哎哟,也不算小了,可有婆家了?”妇人笑的有些夸张,一双眼睛更是紧盯着白苏不放。白苏听了这句立刻明白过来,眼前这种打扮的妇人,不是媒婆还能是什么。居然有媒婆找到自己门上了,难道自己看上去就那么着急嫁人?白苏想一想就没什么好感,她索性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就去接手下一个病人的药方。 这媒婆觉得自己相上了好姑娘,自然不依不饶,她侧了一步到旁边,给后头的病人空了地方,却不离开。 “小姑娘,我瞧你是胡说呢,不如我给你说个亲事——” “大娘,药方都给您配好了,按时服药是最打紧的。”白苏依旧客气,但她是真不想再听她啰嗦了。 媒婆讨了没趣,她耸了耸肩,又翻了翻白眼。她自认是戊庸城里最优秀的媒婆,战绩那可是一说成一对,两说成一双,没人比她更神。这丫头不信她就算了,居然不信缘分,真是的。妇人虽然心里不平,但还是放不下她一眼就相中的这个丫头,于是她盯上了一旁打杂的小伙子。她向青之靠近了近,低声问道,“喂,小伙子,这是你们白家的大小姐吧。” “是二小姐。”青之也没空理她,回答的简单。 “哎哟,是不是庶出的呀?”媒婆一拍巴掌,喜滋滋的乐开了,自顾自地道,“这庶出的姑娘,性子又这么好的,不多见呀。” “我们二小姐的性子,没得挑。”青之也挺赞同,不留神就说走了嘴。 “叫什么名字?八字如何?小伙子你知道不?” 青之看着眼前如此敬业的媒婆,终于也没耐性了,他摇头说不知道。妇人见小伙子都这么敷衍她,顿时不开心了,她甩下药包,不走了! 白苏见媒婆和青之尴尬了起来,连忙走过来,扯下一张宣纸就将姓名和八字写了上去,递到了媒婆手里。媒婆这才拿回了药包,低着头读着八字,满足地走出了药铺。 青之简直头疼起来,他就想不明白,这些上了年纪的大娘们怎么就这么有办法,动不动就甩掉药包,如此高明地在药堂里拿自己性命作要挟。上一次非要多给铜板的大娘如此,今儿莫名其妙要说亲的大娘也是如此。 白苏见方才这件荒唐的事儿让青之的注意力稍有转移,也算舒了一口气。不过,转念一想,真不知道那大娘给自己相上了什么婆家,说实话,她还真挺好奇的。 ☆、第25章 意料之外 夜幕降临,白璟给最后一个病患看完病后,几个小厮就过来把正堂里一应的看病摆设都撤了去。白璟正左右扭着脖子,放松着僵硬的肩颈,这时候,青之绕进了正堂。白璟瞧见自己的徒弟一身新衣,收拾的十分立整,不禁笑道,“以前没留意,这么一看青之真是长大了啊,够英俊。” 第15节 要是换了平时,青之必然会害羞,搞不好还会腹诽自己的师父老不正经。可今天,他提不起任何情绪,他严肃地走到白老爷的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白芷在床上窝了整整一下午,脑子里一直徘徊着她曾经下定决心要忘记的场景。靥下的绣枕被眼泪濡湿了大半,她翻了个身,双眼对着妃色纱帐无神地睁着。叩门声轻轻的响起,木香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 “小姐,擦擦脸吧,老爷在等你去正堂。”木香浣好了方巾,走到了床边。 白芷依旧一动不动,背对着木香,她拒绝道,“你去回话,就说我吃过晚饭了。” “不是晚饭的事,是青之,他也在,似乎他有话要对老爷说。” 白芷立刻直起了身子,也不顾脑中晕眩,匆匆提起鞋,就下了床。这个青之,他究竟要说什么,还要叫自己过去。突然一个不祥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是……白芷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不可以,不可以,爹怎么可以知道那种事…… “小姐,我浣好了方巾——”木香伸出握着方巾的手,却被白芷一把推开。白芷哪还顾得上这么多,她破门而出,甚至不顾一只鞋还未穿上,就跑了出去。 正堂里面,白璟和孙兰芝坐在主位,如玉白苏还有大哥白敛都在,白芷看到这幕场景顿时惊呆了。青之听到了她凌乱的脚步,他缓缓看过去,只注意到她凌乱裙角的下方,□□的脚底就贴在冰冷的地上。 “姐姐——”白苏站了起来,她心里何尝不是七上八下,方才她正准备着吃晚饭,半夏就说老爷传话叫她去正堂。来了正堂后,又只看到跪在地上的青之,陆陆续续孙夫人,娘和大哥也都来了,她开口询问,却听说大家都在等白芷。白苏心里没了底,青之究竟要说什么,纵然家人有必要知道白芷的遭遇,可也不该在这么公开的场合啊。白苏暗念,青之,你可千万不要犯傻。 白芷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嘴角不自主地抽动着,她迎着青之的目光,不住地摇头。青之读得出她眼中的哀求,他心中一痛,强迫自己收了目光。他重新面对白璟,这个救了他性命,传授他医术的恩师,他恭敬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白璟赶忙伸手,“孩子你这是做什么,我一来你就要跪,现在又这样,还不快起来。” “十年前,青之就给师父磕过头,师父说,磕头就算是拜师入门了。今天,青之所做所说之事,可能会惹怒师父,师父若是嫌弃弟子了,这三个头就当青之拜别师父。” 听到这里,白苏不禁攥紧了拳头,当当的心跳越来越响。 白璟见青之的神色十分认真,便也坐回了圈椅中,“有什么事,青之可以直说。” “青之孤身一人,在白家生活多年,早已将大家看做至亲至爱的人。青之心里藏不住事,想到就算会让大家失望,我也必须要向大家坦白——” “青之!”白苏陡然站起,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来,白苏只好暗暗对青之使了眼色,是在问他你究竟要做什么。 白芷只觉得整个胸腔都堵了住,半口气都喘不上来,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青之没有理会白苏,他酝酿了一下,终于说道,“白老爷,孙夫人,如玉姨娘,大公子,二小姐,青之想娶白芷为妻。” 绝望顿时变成惊诧,白芷呆呆地看着青之,半张的口挤不出一个字来。白苏也震惊了,她木讷地跌坐回圈椅里,怎么都没想到青之居然说的是这件事……三个长辈也十分惊愕,这个要求太过突然,他们这两天都在为白芷与赵家公子的事情头痛,现在又多了一个青之。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出话来,场面寂静的可怕。 白苏细想了一下,不觉眼窝一热,青之会兀然提出娶白芷,一定是因为白天白芷说的那些话。什么她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不会再有人要她……白苏的心沉了下去,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站在白芷和赵子懿这边去反抗爹,可现在青之横生插了一笔,她完全不知道站在哪边了。 白敛看出大家都各有难处,唯有他算是个比较置身事外的人,于是他走上前去,扶起了青之,“青之兄弟,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从小你就和芷儿苏儿玩在一起,但成亲毕竟是大事,想来爹和娘也暂时也给不出什么答复。你在我们家有十年了,我们也不会因为你突然提亲而疏远你或是怎样,你还是我们的家人。” 白敛的话十分有礼,既安慰了青之,又周全了众人,孙兰芝听得心中很舒服。孙夫人作为师母,虽然也算是看着青之长大,但在她心里,青之到底还是个不知来历的孤儿,内心深处她是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的。而白璟,他其实想的不多,他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幸福,可现在谁都知道白芷一心要跟着那个赵子懿,青之这样单恋也不是办法。叹气之余,他只得答复道,“白敛说的在理,青之啊,这个关口为师不得不反对你的提亲,毕竟事关重要,不能儿戏。” “我不愿。” 冰冷却坚定的声音响起,青之木木然地望过去,看到了白芷深不见底的瞳眸。 师父和师母的拒绝在他的意料之中,可白芷如此果决的拒绝……他真的没有想到…… “我不需要你怜悯我,可怜我。”白芷又冰冷地说了一句。 怜悯……可怜……青之愣了住,是他的方式错了么,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感受……他分明只是想让她知道,不论什么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他都愿意要她…… 青之只觉胸腔中的余温都被抽了走,四肢开始发凉,他慌乱地垂下双目,不知所措的双手不知该摆在哪里。 “芷儿!你还像话么!”白璟呵斥着她,“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他顾虑青之的感受,便觉得白芷毫无规矩,见到白芷这两天接二连三的失态,白璟有些失望。 在场的人除了青之和白苏,恐怕不会有人能听出白芷话中的深意。 “我不愿意。此生,我只要嫁赵子懿一个人。”在她惊魂落魄的时候,只有赵子懿出现了;在她一心寻死的时候,只有赵子懿出现了。她的绝望和痛苦,是因赵子懿的温情而逐渐散去。对不起青之,纵然我感激你的心意,但除了他,我恐怕爱不上别人了。白芷抬着头,目光却是垂下的,她知道等待她的必然是狂风暴雨。 “你——你是要气死爹!”白璟拍案而起,震得茶杯里的热水都泼了出来。 “爹,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已经做好决定了。日后不能在爹跟前尽孝,全是我的错。”白芷紧咬着牙关,终于说出来了,她辗转了一个午后,就为了说出这句话来。 孙兰芝也按捺不住情绪了,她指着白芷道,“还不快跟你爹认错!爹娘你都不要了,就为了一个男人!你还像话吗!”孙兰芝抚住白璟的胸口,给他顺着气,“老爷息怒,女儿不孝都是为娘的错,这不孝女我一定好好管教。” 如玉姨娘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这么揪心,心里也不舒服。她站在旁人的立场温和地补了句,“芷儿,先别冲动做决定,想好再说。” “我都想好了。”白芷摇摇头,“如玉姨娘,白苏,你们都不要再劝我了……爹,有什么惩罚尽管来,我意已决……” “放肆!”白璟不顾孙兰芝的阻拦,他冲下座位,挥起手掌就对着白芷抡了下去。 白苏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然而掴掌的声音却没有像意料中的那样清脆,反是沉闷的一声。原来,青之挡在了白芷的身前,白璟的手掴在了青之的肩颈处。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冲动,不该激化大小姐的情绪。师父,请责罚我,大小姐身子娇弱,是万万打不得的。”青之张开手臂,将白芷护在了身后。 “唉——”白璟长叹一声,甩袖背过身去,“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孙兰芝闭上眼睛,她强忍回就快流下的泪水,缓缓问道,“白芷,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有了赵子懿的孩子——” “娘!你想什么呢!”白芷急了,她虽然不是原本的她了,可那也是被逼无奈。母亲这样的疑问,简直就是在质疑她的品德。 “既然没有,你为什么非要忤逆长辈的意思!”深深的无力感袭击着孙兰芝。 白璟不忍见妻子悲恸,合家不宁,他斟酌了片刻,只想到了一个办法,“从今天起,白芷不能踏出自己的住处一步,任何人都不能探望!” “爹!”白芷嘶喊了出来,她扑上去拽住白璟的衣角,“爹,求你不要软禁我,爹——” 白璟狠下心来,他推开白芷,大声吩咐道,“来人!送大小姐回房!” 正堂里乱成一团,白芷凄惨的哭喊声声声打在青之的心头,青之从未有过的憎恶起只会把事情搅成一团糟的自己。 ☆、第26章 心事谁知 白芷被两个小厮架着锁回了房间,木香一溜烟地跟上,却也被一并关在了房门之外,暂且不得入见。她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跟上来的孙兰芝和白苏,她们两人都神色忡忡的。木香没了底,她迎上前去,焦急问道,“夫人,二小姐,这是发生什么了?” 白苏未立刻答话,只沉色望着木香,毕竟有孙夫人在,她觉得还是不要率先多言的好。木香又看向孙兰芝,只见孙夫人脸上还挂着未风干的泪痕,隐隐约约。她还从没见过端庄严谨的夫人有今日这般无助。 “木香,这几日白芷的起居就拜托你了,要好生在外守着。”孙夫人向窗内张望了望,纵然窗纸阻隔了她的目光,她什么都看不到。 木香点了点头,收起急躁,识大体般地答道,“夫人放心。”说罢,也递给白苏一个让她放下心来的眼神。 纵然一窗之隔成了无法逾越的距离,孙夫人还是抬高了声音,对着屋里的人叮嘱道,“芷儿,这几天你好好想想,或许过些日子你就想明白了。到时候,娘陪着你一起去向你爹道歉。” 屋内的白芷呆呆地坐在茶案跟前,母亲的话就像再轻飘飘不过的风,吹过耳畔便散了去。她回想起三个月前的那次遭遇,那天傍晚她帮家里出去送药,回来的路上却被一个流|氓堵了住。那个流|氓脸上绑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从身后突如其来地捂住了她的口。不论她如何奋力挣扎,都抵不过那个流|氓的力气,她被流|氓拖进了少有人烟的窄巷里。而后…… 白芷的头中一阵晕眩,胃中更有一阵恶心,就算过去三个月了,那个流|氓肮脏的触感,猥|琐的荡|笑似乎还在周遭。 后来,好在赵子懿路过窄巷,瞧见了窄巷里这不堪入目的一幕,他冲上前来,那个流|氓立刻撒腿逃了个干净。白芷整个人都傻了,顾不得衣衫凌乱,她只蜷缩在墙角怔怔出神。当时她就在想,她是活不下去了。她只担心,如果她死了,母亲一定会很难过,白苏一定会很难过,她们该怎么办。正当她落魄到极致的时候,一件柔软的衣服披到了她身上,遮住了她的身体。赵子懿身上的体温还在那衣料之上,温热的感觉包裹住她,白芷才终于抬眉看向了她的救命恩人。 其实男女之间,相遇或许离奇,关系或许错综,甚至地位或许悬殊,但感情的产生都是殊途同归的。只不过是他在某些时刻,恰到好处的温暖了她,她便走上了念念不忘之路。 白芷收回思绪,仔细去听,发现窗外已经没有说话的声音了。想来母亲已经走了,她缓缓起身,低低唤了一声,“木香。” 木香就坐在廊外,她听到呼唤立刻起身,凑到了窗前,“小姐,木香在呢。” “苏儿走了吗?” “二小姐刚才送夫人回去了,她说过会儿她还会回来。”木香将白苏的话转达给白芷。 白芷舒了口气,她沿着窗边的墙壁缓缓滑下身子,最终无力地半蹲半坐在地上,心中浪潮经久不散。 白璟这边,他已经回到了处所,愤怒还未散去,他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的茶渐渐凉了,他也未动一口。 如玉知道白璟生气,便去厨房拿糖炖了点红枣桂圆,盛出一碗,给老爷白璟送了去。 白璟本不想让别人来打扰,但碍于是如玉,不好直截拒绝,便让她进了来。如玉将红枣桂圆羹搁在了白璟的手边,又拿勺子舀了舀,边舀边道,“老爷莫气,年轻人谁没个热血的时候呢,况且白芷初经□□,执迷一些也是正常。” 白璟接过勺子,抿了一口羹,须白的胡子微微颤着,他正色道,“再怎么被情所困,她也不该说出放弃我们这个家的话!” “是是是,就算芷儿她错了,她不孝顺,老爷将她禁足也就罢了,何苦不让别人去探望她呢。她本就心情复杂,再让她没个倾诉的人,不是生生要憋坏她吗。”如玉绕到太师椅的后头,轻轻为白璟揉起了肩。 “我就是平日太惯着她,一句重话没说过她!现在让她闭门思过也好,如玉,你不要再给她说情了。”白璟铁了心后,就别想有人能劝得动他。如玉见说不动他,便不再说了,生怕说多了反倒给白芷惹麻烦。她默默为白璟揉着筋道和穴位。 白璟闭气了眼睛,他感受着如玉力道恰好的揉推,缓缓道,“有时候,这样一闭眼睛,不留神就自然将你当成了自己人。” 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如玉的心窝里,她回道,“不止老爷这么觉得,我也时常觉得,白苏她就像是老爷的闺女一样。老爷有时候脾气犟,谁也说不动,苏儿那孩子也是,跟老爷一样一样的,也是个犟脾气的人。” “苏儿她就是我的女儿,不管她的生父是谁,这点不会变。”白璟认真起来,他的手轻轻覆在了如玉的手上,“你们母女不容易。” 如玉的鼻尖一酸,这么多年了,除了白璟,谁还曾体贴过她。知道她秘密的人就只有白璟和孙兰芝,孙兰芝敬她为姐妹,心里的防线从未撤掉,只有白璟,是用心待她的。 “对了,最近芷儿不能看着药铺,你叫苏儿偶尔过去看看罢。”白璟琢磨了一下,对于白苏的事,总算是松了点口。 如玉谢过白璟,笑道,“老爷难道不知,苏儿是有空就会跑去药铺的,哪里还在等着您开口。” 白璟也不免解颐,笑声虽浅,好歹是重现笑颜了,“她这孩子,我就知道是不会听我的。罢了,这事就随她罢。只是一样,白芷这事情出来后,我就一直想着,也该到了给苏儿找婆家的时候了。要是耽误了,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岔子。” “老爷,你就是操心的事儿太多,瞧瞧,白发又横生多了许多。”如玉的目光柔柔的,她的面容已不复年轻时姣好,但眼角辗转的余韵犹在。说话间,如玉拔掉了白璟束发的簪子,将他的头发顺了顺披在身后,又拿来牛角梳给他通头。 “这白家的屋檐下,有胆子挑我毛病的,也就是你了。”白璟终于放下不好的情绪,端起了红枣桂圆羹,低头认真喝了起来。 如玉缓缓地通着他的发,足足通了几十下后,才放下木梳,绕到他身前,答道,“你们家里人不好说的话,我来说比较好。” 白璟感激她的通情达理,烛光晃动间,他不禁多看了一眼如玉。适逢如玉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相撞,片刻后又都游移着闪避了起来。 “好了,老爷,我先退下了。好生休息,有什么烦心事明天再说也不迟。”如玉拿过空空的碗,向白璟告了辞后,毫不犹豫就走出了白璟的房间。 白璟垂下目光,思绪恍惚间,开始盯着烛台上堆积的红泪出神。 如玉刚走出房间,又回身合上房门,再一转身,却被跟前的人牢牢挡住。 “夫人?你惊我一跳。”如玉笑着抚了抚胸口,对孙夫人行了礼。 孙夫人十分严肃,她定定地看着如玉,许久才开口道,“如玉妹子,你也惊我一跳。” 如玉见她的反应不比寻常,琢磨了一下,想着孙兰芝莫不是听到了方才她跟白璟的对话,现在生了气? 果不其然,只听着孙夫人道,“你随我来一下。” 如玉不能拒绝,便乖乖跟在了孙兰芝的身后,两人走到了院子正中。新上的月色投在院子里各式物件上面,淡淡的光辉有些清冷。 孙兰芝也很坦率,她直言道,“如玉妹子,该注意的礼节还是不能忘。就算老爷他将你当做自己人,你也不能将他当做夫君。你的夫君是太子,白苏的亲爹是太子。” 如玉的心沉了下来,她缓缓点头道,“夫人叮嘱的是。” “我不是霸道的人,也知道你一个人过的不易。我们姐妹相处的不错,若是当真共事一夫,我也没有意见。只是,你的身份太特别,我们白家是供不住你的。有些不该的事情,你若执迷其中,只会给白家带来祸患。” 如玉苦笑了一下,“在宫里我也不过是个煎药宫女,在这里我又是个平凡的母亲,我能有什么执迷呢。” “如玉妹子,你是个明白人,这些道理你知道就好。”孙兰芝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不再说什么,侧过身子绕过如玉,就向白璟的房间走了去。 如玉缓缓转过身,余光中看到白璟前来给孙兰芝开门,两个人一起进了屋子。她那只握着空碗的手缓缓垂下,迈开步子,脚下却艰难了不少。 她将目光投向夜幕,凝视起空中的银盘,曾几何时,慕安也是在这样的夜色下将她拥在怀里。她还记得,慕安当时虽然已经被册立太子,但还是心事重重不能自拔。他在她的耳畔低吟过这样一句诗,“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彼时她只是个粗使的煎药宫女,性子懦懦, 只有姿色,因为要会读药方,所以识得较多字,却不懂这些诗词曲赋。慕安感慨在前,她却不能言说什么,只静静听着。她记得“知音少”这三个字,毕竟其中意思直白,一听便能明白。后来,到了戊庸之后,她跟在白璟身边,白璟一直让她多读诗书。直到她读到这句,才发觉那时候的慕安是有多孤独。 如玉淡笑了笑,不觉也沉吟了出来,“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第16节 这句话,似乎也可以恰当地形容她现在的心情了。“真是年纪大了,心事都多了不少。”如玉轻轻自嘲了一声,她重新端好了碗,安静的身影出了院落,消失在夜色中。 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第27章 八字说亲 几日后的一个清早,城西慕府里,慕长业刚醒没多久,就听小厮前来通传说是小张夫人来了。慕长业一听这消息,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这小张夫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已故正房太太的亲妹妹,也就是天华云华的姨妈。慕长业会皱眉头,也不是因为反感她来,他深爱着他已故的夫人,也爱屋及乌地照顾着她的妹妹许多年了。然而这个小张夫人实在是太能唠嗑,常常絮叨的叫慕长业头疼。 这不,慕长业还没绕过屏风走进正堂,就听见小张夫人絮絮叨叨地对着正堂里头打扫的小厮唠家常。慕长业苦笑着摇摇头,硬着头皮就走上前去,小张夫人见慕老爷子出来了,连忙笑嘻嘻地转过头来,“姐夫可出来了,我还寻思着,这都什么时候了,姐夫可别是身体抱恙了,差点就给你去请郎中了。” 慕长业什么都没说,只陪笑着,他扶着椅背,坐在了主位上。慕长业素来雷厉风行,将慕家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是个威风八面的老爷子,然而他就真拿这个小张夫人没辙。 小厮规矩地给慕老爷和小张夫人都摆了茶,小张夫人刚抿了一口,就啧啧道,“姐夫可是家道中落了?这茶可远不如前些日子我说媒的那家奉上的茶口感好啊。” 奉茶的小厮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慕长业无奈地摆摆手,叫小厮退下了。 “张娥呀,你就没个正经营生么,年纪也一把了,还到处去给人说媒。”慕长业本想喝茶的,但听到小张夫人都这么挑剔了,他便不自然地搁下了茶杯。 “说媒怎么了,难道有错么,我成全的都是好姻缘。姐夫忘了是谁帮你把姐姐娶到手的?”小张夫人白了慕长业一眼,片刻间就跷起了二郎腿,样子可跋扈着呢。 慕长业也不能否认,他点点头,顺从这个不好答对的女人,“是是,当年的事都给你记功呢。”慕长业虽然语气勉强,但心里并不勉强,他已是个老头子了,再说什么情爱之事简直会让他的老脸讪讪起来。可是,他打心里头承认,他的正房夫人张姒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美好的人,而这份姻缘也确实得益于眼前这个扑脂抹粉的中年女人。 “好了姐夫,我就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 慕长业抿了抿唇,不忍打断,却是心想,这也叫开门见山,有话直说…… “前些日子我碰着个好姑娘,特别有眼缘,一心想着给咱们云华说亲来。这不我连八字都要来了,昨儿拿去给算命先生瞧过,先生可说这俩人命里真真儿是一对儿呢。”小张夫人从袖中抽出字条,又细致认真地展了开,染的红亮亮的丹蔻敲在了慕长业跟前的方桌上。 慕长业接过,却没有多看,他笑道,“天华还没个意中人,你就急着给云华说媒了。” 小张夫人摆摆手,神色认真地道,“我瞅上的这个黄花闺女哪都好,就是庶女出身,跟天华的身份不登对。况且不是我说,你看云华那孩子,从小就孤僻,姐姐去世后,他更是不给人露热乎脸了。我一直惦记这孩子,心想必须得赶紧给他说个媒,有个人作伴,或许性子还能好些。” 慕长业点了点头,“说的是,云华确实有些孤僻。” “咱们长辈在这唠那都是白唠,还是得把云华叫过来,我亲自跟他说。”小张夫人一副掌控全局的样子,腰板都不自觉直了。 慕长业喊了一声,门口候着的小厮就颠颠跑了过来,“老爷,什么事?” “去把云华叫来,就说我有事。”慕长业垂目瞥到了手腕边的茶杯,又趁着小厮离开前补了句,“对了,叫人过来换壶好茶。” 小厮点头答应,就去执行吩咐了。小张夫人笑眯眯的,“姐夫,不用麻烦了,其实我也是说笑的。” “哎呀,对,我还没跟你说这姑娘的家世。”小张夫人一拍脑门,一股热劲又涌了上来,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慕长业的头都疼了起来。 “城南那边有一个白家药堂,姐夫你知道吧。” “嗯,是有耳闻。” “不错了,这姑娘就是他们白家的二闺女,模样那是标致的没话说。我一直瞅着她给人抓药,看上去性子也好,肯定能适合咱们云华的。”小张夫人边说边瞪眼睛,好像在讲什么大道理一般,逼得对方信服。 “好好好,听着家世不错。”慕长业为了满足她的心理,一直在附和她。 “唉。”小张夫人平白无故长叹一口气,“我知道姐夫反感官府,所以也就没去踅摸那些显赫的人家。况且云华身板也不算多结实,小时候还总是生病,可不得找个从事医药的人家好好调理么。” 慕长业虽然不喜欢张娥多话,但是张娥的心思确实细腻,亏得她还记得慕云华小时候好生病这种事,他这个父亲都自叹弗如。两个人一来二去的搭着话,很快二公子慕云华也过来了。 今天他一身墨色暗纹的长衣,因着暗纹丝线色深的缘故,张扬绣着麒麟的纹路隐匿在墨色之中,倒显得十分低调。小张夫人见云华来了,乐呵呵地迎了上去,趁着慕云华不注意,一下子拧在了他的脸上。 “哎呀,这么瘦,怎么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呢?”小张夫人大惊小怪的,慕云华先对她行了礼,而后淡淡玩笑道,“既是多余的,还怎能留在脸上。” 小张夫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而后嗔道,“云华,对姨妈越来越不客气了呀。” 慕长业也难得的笑开了,解释道,“云华,你张娥姨妈这次过来,是想给你说亲的。” 慕云华怔了一下,旋即又平淡了下来,言语简而又简,“儿还不急于成亲。” “你这孩子,瞧你冷的,笑也不笑一下。别人家儿子被说亲了,都急着要看对方的女儿家是个什么样子。”小张夫人点了点云华的额头,示意他坐下来从长计议。 慕云华婉拒道,“爹,姨妈,我还有些事要去办,这件事不如以后再说吧。” “别急着走呀,我把八字都拿来了。”张娥姨妈立刻回到慕长业身边,把他手里的字条扯了过来,“呶”了一声后递到了慕云华手里。 慕云华一时间不知为何有了些微的紧张,他闪避了一下,宣纸条就飘飘然掉落到了地上。他蹲下身去,手在碰到宣纸前的片刻突然顿住,他突然有了一丝这个场景似曾相识的感觉。疑惑地拾起字条后,他也未想起来这感觉的根源。 “你和这姑娘的八字呢,我已经拿去给算命先生看过了,先生都说你们两个命中有缘,你瞧瞧。” 慕云华并未听进去张娥姨妈的啰嗦话,他只是扫了一眼宣纸上的八字。宣纸上的小楷倒是异常娟秀清丽,他没多想,又恭敬地递回了姨妈的手中,“抱歉姨妈,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况且大哥那里还没动静,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好僭越。” “你哥自有他的有缘人,而你的现在已经出现了,你不把握可不好。”小张夫人又摆出了她惯有的说教面目。 慕云华也了解张娥姨妈的性格,越回答她的话,她的话就越没完没了。于是他行了一礼,又对慕长业行了一礼,告辞出去了。 “哎!你这孩子!”小张夫人气的直跺脚,她攥紧了手里的八字,自言自语道,“给谁说亲不好说,就是给你们慕家说亲真是难!”说罢,她还瞥了一眼慕长业。慕长业知道她是一语双关呢,不止说云华,还说当年的他自己。 慕长业为了不让张娥挫败感太强,他安慰道,“云华就是这性子,他话不多,但心思不少。说亲这事儿我看你还算了,想必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唉,也罢。若是云华以后后悔了,想找我来了,我还不答应了呢。这闷葫芦一个,带去人家白家,还得以为咱们孩子是哑巴呢。”张娥就是个直肠直肚的人,说起话来也不绕弯,慕长业知道她其实心地善良,所以很多方面他都不予计较。 张娥坐回了位置,开始提起了别的事,“姐夫,眼瞅着就到清明了,姐姐那儿可有什么打算?” 慕长业沉默了一阵子,心里说不清的伤感,尤其是在他这个年龄,伤感显得格外沉重。 “老样子,我带着两兄弟去祭拜。” “姐姐是个可怜人,当年的病本来来的不算凶,却硬是被那个江湖庸医给生生耽搁了。”说到这里,一贯音调很高的张娥也低下了声音。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慕长业担心自己会受往事影响,他总是说服自己从沉痛里走出来。到了他这个年龄才会明白,很多事情如果想看淡,那是真的可以淡到不留一丝痕迹的。张姒死的时候,他才三十而立,这件事对他的打击特别大。他费了好久才从爱妻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后来他又娶了三个小妾,却再没一个能带给他和发妻相处的感觉了。“今年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们一起去祭拜她吧,这么多年你都未去过,你姐姐肯定想你了。” 张娥面露难色,她还是拒绝了,“不管怎么说,当年给姐姐治病的庸医是我找来的,虽然我当时不知道他是骗子,可这份愧疚让我根本无法面对姐姐……” “世事难料皆在天命,你姐姐不幸,你也不要背上不该属于你的包袱了。” “谢谢姐夫。”张娥很感动,她直言道,“或许姐姐一辈子所有的幸事累在一起,就是嫁给了姐夫。” ☆、第28章 正式照面 白苏卷着医书,略有些疲倦地撑在小书案上,就快到巳时了,她却并没有去药铺。直到医书上的墨迹开始有了些微的重影,白苏才晃了晃头,强制自己清醒一下。这几天,她一直琢磨着一件事情,却怎么想都想不出个头绪。那晚送回孙夫人后,她偷偷绕回了白芷的房间,两个姐妹隔着纸窗聊了很久,且聊得并不开心。白苏很头疼,因为白芷向她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十天后帮她逃走。 如果说只是简单的逃出白府也就算了,白芷这一次,却是要跟赵子懿一同去京城了。赵子懿是怎样的人,仅凭一面之缘,白苏根本无从判断。所以到底该不该帮白芷,她踟蹰未决。私心里,她并不想让白芷离开,她实在舍不得她这个姐姐。此去京城甚远,日后还能否相见也未可知。眼下白芷已经被父亲关了三天的禁闭,房间门前一直有两个小厮看管着,当真是任何人不得探望。白苏想找到个机会溜进去和白芷好好聊聊,却没有办法。白苏轻叹一口气,将早已无心再看下去的医书丢到了一边。 这时候半夏绕过屏风进了来,脸上笑意盈盈道,“小姐,慕家公子来了,人就在咱们院里等你。” 白苏看她的笑容不简单,立刻发觉不对,她盘问道“你们这些丫头,是不是又在背后嚼主子舌根了?” 半夏吐了吐舌头,并不隐瞒,“其实小姐跟慕公子的事情,我们下人间早就传开了的……”末了,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撇开关系的话,“是柴火房的红葵看到你和慕公子在药厨里——” “好了好了!”白苏低喊了一声,她很怕听到半夏把什么细节都挑个明白。直到现在,一回想起那天和慕天华之间的事,她还脸红心跳个不停。这下好了,这么快大家就都知道了,她憋了一口气,又无奈地呼了出来。半夏看着主子又焦急又纠结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 简单对着铜镜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打扮,白苏理了理心情,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安地走出了房间。 院落之中,男子负手而立,青色颀长的背影有如静伫的远山。大约是听到了身后细碎的脚步响动,他缓缓转过身来,白苏怔怔然地迎着男子的目光,强迫自己只去注意他的束发簪冠上嵌着的温玉。暖阳之下,青玉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白苏一时间忘却了招呼。 慕天华也没有碍于礼数,三步并作两步就上前轻轻将她拥在了怀里。 “苏儿。”这声低唤仿佛融在了慕天华的喉里,沉沉的,醉醉的,让白苏听着不觉脑中晕眩几分。 “许久没见。”慕天华松开了她,望向她的面颊,白苏闪避着目光,故作厉色,“前些日方才见过,就是许久未见了?” “我算懂了那句话——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慕天华伸出手,笑意盎然地牵住了白苏,引着她向院外走去。 白苏跟在他身后半步,为了排遣自己的羞赧,她捶了一下他的脊背,“你现在活脱脱就是个登徒子了!” 哪知,这根本不算重的一拳对慕天华来说却堪比千斤,前些日被慕老爷鞭打过的伤口在这个力道下立刻绽了开。钻心的痛袭击着他,慕天华紧紧咬住牙关,酝酿了片刻,转过身却回给她再自然不过的笑容,“就算是,有你这样的软玉在怀,我也是个有福气的登徒子。” 白苏刚想嗔他,却发觉了不对。白苏毕竟懂医术,观察面色这种事难不倒她,所以慕天华脸上突如其来的苍白被她一眼就看了穿。 “你怎么了?”出于从医的本能,白苏伸手就要去捉慕天华的手腕,慕天华轻巧一避,声音更是难以捉摸的轻巧,“就是之前的剑伤,还是有点不舒服。不过已经无碍了。”他还是决定向白苏隐瞒他被父亲鞭打这件事,为了不让她担心,前几天他特意跑去了别家的药堂抓药。白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一丝愧疚涌上心头,“若不是因为我,你的伤也不会复发——” “今天随我出去吧。”慕天华打断了她的话音,也为了分散自己对疼痛的感知,他加快了脚步。白苏顿了一下,她有点放心不下药铺里一个人忙着的青之。但转念一想,自己正是心事重重,抓药搞不好也会出现纰漏,倒不如就随慕天华出去散散心,于是她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个人路过正堂的时候,白苏绕过去向白璟打了声招呼,说是要出去一日。白璟正忙着给病人诊断,也就没有叮嘱白苏什么,就放她走了。然而,大概是做父亲的习惯了关注孩子,在白苏走出府门的时候,他还是抬眉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院子里等待的病人们,视线所及,是白苏和慕天华并肩的背影。白璟先是吃了一惊,稍加琢磨,心里不免起了一阵惶恐。 戊庸所处边关,虽是小城,商贸往来却十分频繁。两个人出了白家药堂往北走,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戊庸最热闹的中心地段。这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白苏走在慕天华的身边,两个人并未接触,只是时而说说话,时而看看热闹,白苏的心情闲适了许多。 白苏瞧见路的左侧有一个做手艺活儿的老人,身前摆着各式各样、造型奇特的泥人,她来了兴致,想上前一观。身后的慕天华拽住了她,止住她的脚步。白苏疑惑地回头望去,听得慕天华道,“苏儿,先随我去见一个人罢。” 白苏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询问是谁,可她转念一想,既然慕天华也没明说,还是不问的好。她点点头,答应下来,“好。” 在他们的前方,伫立着整条街上最气派的酒楼,共有四层,每一层的木窗内都挽着金纱帐,偶有一些被风卷得飞扬出来,飘忽若梦。若不是酒楼大门上方处悬挂着刻有“品川阁”三个大字的牌匾,真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什么烟柳之地、温柔之乡。从前白璟也会带着家人来这里吃饭,所以白苏对这家酒楼还算熟悉。 两个人走进去后,慕天华先沿着木梯上了楼,白苏跟着他。店里的小二来招呼,慕天华低声向他问了句,小二就指着楼上道,“那位客官已经来了,就等在三楼的东雅间里头。”慕天华点头谢过,白苏心里琢磨,听小二的话,看样子慕天华要她见的只有一个人。怀揣着一丝好奇,她跟在慕天华身后来到了小二所指的东雅间门前。 门敞开着,却因着一方半卷起来的席帘,所以还看不见里面。慕天华主动挑起帘子,示意白苏先进去。白苏还未挪开步子,就瞧见金纱窗帐的旁边,一袭墨色的身影临窗而坐,正漫不经心地挹着酒。 这人也听到了门口的响动,他抬眉望去,不期然与白苏四目相撞。 白苏大吃一惊,险些低呼出来,她认出了这双眸子,这双深不见底,仿佛可以吸纳一切的眸子。 慕天华撂下帘子,牵着白苏走上前去,一只手把玩起桌上的酒樽,搁到鼻下嗅了嗅,而后笑道,“弟弟,就这么等不得,偏要自己先尝了鲜?” 是了,他果然是他的弟弟,慕家二公子,居然不偏不倚就是慕天华的弟弟……白苏还陷在震惊中,而出乎她意料的,对面的男子神情淡然的很,他已不再看她,而是十分自然地去和慕天华攀谈起来,就仿佛他们过去并不曾见过面一般。 “这大概是酒楼从漠北新进的酒,入口清冽,回味甘甜,较以往漠北烈酒的口味清淡许多。”慕云华已经起身,他向慕天华解释着,也舀了一勺,新添上了一杯,推到了慕天华的跟前。 “这是白苏,这是内弟慕云华。”慕天华介绍了起来,白苏礼貌地点头作礼,慕云华也回了礼。 “你——”白苏想开口询问,犹豫了一下,还是终止了话音。慕天华其实注意到了白苏进屋后稍有异常的神色,加上这个迟疑的“你”字,他好奇了起来,“怎么?你们见过?” 白苏摇了摇头,她也敛了心思,淡定自若地盯着慕云华,一笑置之,“没有,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罢了。”慕天华扶着她坐了下来,“眼熟便好,云华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男人的感情相对深沉,表达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众人皆看得到的东西,但白苏一听,便从这简单的介绍中听出了慕天华和他弟弟之间的手足情深。 慕云华淡笑了笑,从一边拿过新的酒樽,抬起手腕,“白姑娘可饮得酒?” 白苏根本没想到慕云华会问她是否饮酒,她犹豫了一下,刚想接过酒樽,慕天华就伸手为她挡下,“苏儿就算了。”说完,慕天华从弟弟手中拿走了酒樽,自己一口气闷了干净。他并不是嗜酒,只是脊背上的伤口正隐隐作痛,他想借着酒劲在胸腔中辣辣升温的感觉,冲散那些疼痛。白苏看得出慕天华颇有一副借酒消愁的姿态,思及白芷的事情,她的愁绪也不由得漫延了开来。 ☆、第29章 暴毙事故 很快,酒楼小二就把他们点好的菜端了上来。白苏粗略打量了一下,这些菜各个色泽鲜美,香味诱人,光是菜样就足够让人垂涎,更难得的是每盘菜都装饰着形态各异的食物雕刻。平时她跟家人来品川阁,最多也就是在一楼或二楼的散台吃饭,点的菜样也只是普通的家常菜,就算这样,品川阁也不是他们家能时常消受的。在美味珍馐面前,她突然感觉到了她与慕天华的距离,这种距离从前是隐形的,现在却被这一桌菜硬生生端在了眼前。 白苏挪了挪身子,放下了本来提起的竹筷,她心中不甚舒服。慕天华见她不去夹菜,便主动为她夹了一块香糯滑软的马蹄糕,“身体不舒服么?” 白苏摇了摇头,勉强勾起嘴角,对着慕天华笑了出来。为了不让他担心,白苏还是伸出手指捏起竹筷,向碗中的马蹄糕夹去。慕云华看了一眼白苏,而后淡笑着开口道,“今天大哥点的菜式十分精致,不止白姑娘不忍下手,连我也要犹豫三分。” 这句话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白苏听了之后却莫名安定了许多。慕云华边说着边拿起竹筷,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这些美味,继续道,“不管怎样,这是大哥的心意,咱们也不能客气。”话音刚落,他就挑了自己爱吃的菜兀自吃了起来。在这个动作的带动下,东雅间里的气氛这才活络了。慕天华听过弟弟的话后,才发现症结大致是出现在哪了,他一面暗暗佩服弟弟的洞察力,一面举杯赔笑道,“是我疏忽,平日里家常菜吃惯了,就想着今天点些带花样的新鲜一下。” 又一杯酒滚入喉中,慕天华正想伸手去拿酒壶,却被白苏按了住,“酒非善类,适可而止。况且你肩口有伤,还是不要喝太多的好。” 第17节 “嗯?”慕天华轻应一声,而后晕开笑容,“是,苏儿说的是。” 慕云华自顾自地吃着菜,听着方桌对面两个人互相关心的话语,从心底为慕天华感到欣慰。从小到大,关心他们的就只有彼此,而手足之情远不如男女之情来的细腻,慕天华总算找到了中意的人,他这个弟弟终于可以偷偷闲了。思及这里,他又不由得想起今晨张娥姨妈来给他说亲的事儿,深感滑稽之余,他独自浅笑了出来,又为自己添了一杯清冽的酒。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天说地,半个时辰过后,慕云华已经喝了三壶酒,但他却面色依旧。白苏多打量了一下一直不多话的他,心下思忖,面瘫的人真是连喝酒都能面不改色。 “云华,这次可解了你的酒瘾?”慕天华晃了晃空空的酒壶,想着再为弟弟叫来一壶。 “该开心的本是你们,酒却被我喝了。”慕云华站了起来,不成想衣襟前衽刮到了桌上的竹筷,竹筷掉在了地上。 “我去叫小二。”慕天华起身按住了慕云华,不忘玩笑道,“千杯不醉的你,今天怎么醉了?” “大哥你知道我没醉,只是不留神之故。”慕云华摆摆手,却还是抵不过慕天华的动作快,眨眼间慕天华已经掀帘走了出去。 于是,东雅间里只余白苏和慕云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白苏垂睫,慕云华则一直盯着窗外的热闹。清明将至,空气多了许多凉薄,尽管如此,阳光依旧乐此不疲的微茫着。安静,总是让时光显得格外绵长。白苏觉得这样尴尬下去不妥,便想着办法寻找打破两个人僵局的话题。到底是慕云华先开了口,“冯家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他的目光正了过来,望向白苏。 又是目光的接触,白苏有些莫名的紧张,说实话她有些惧怕眼前这个男子的眼神。他的瞳仁虽然澄澈,却十分幽深,加上言语不多,更显得十分深沉,让人难以揣度他的喜怒哀乐。连他现在问她的问题,她都无从判断他是真的关心,还是客套的询问。按理说他是慕天华的弟弟,她不应该有这么多顾虑,可这些想法就是这么从心底生长了出来。 “还算顺利,多谢关心。”白苏的回答十分客气,她在刻意拉开她跟慕云华的距离。 “没事就好,大哥很关心这件事。”慕云华没有展开说下去,他是个很少会主动说话的人。能这样跟白苏聊上两句,已经快到他的极限了。 白苏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正当她为难的时候,慕天华回到了东雅间。白苏正觉得慕天华的出现十分及时,举目望去,却见进来的慕天华一脸慌张,“苏儿,快!快跟我来!” “发生什么了?”白苏万分不解,还是即刻站了起来。 “酒楼大堂里有个客人突然病倒了,现在所有人正急着找郎中!” 白苏听闻这个消息,也忘了自己其实是个根本没给人看过病的冒牌“郎中”,立刻就随着慕天华冲出了雅间。慕云华也并未置身事外,他站起身来,飞快地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病倒的这个人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男人,身型偏大,有些虚胖。此刻这个病人正躺在地上不住的抽搐,嘴上挂着一片唾沫和呕吐物,脑袋边也滩了一大片秽物。在场的人将病人团团围住,却都瞪着眼睛看,有人觉得害怕,有人嫌弃恶心,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忙。白苏拨开重重人群,终于挤到了最前面,在她看到这个病人如此痛苦的惨状时,她已顾不得什么,撩开长袖就靠了上去。 她抓住病人的手腕,摊平了放在地上,三指覆了上去。然而,她越想静下心来切脉,脑子里就越是混乱。上次为慕天华诊脉,她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现在她是真的在为一个病人诊脉了,她若是什么都诊不出,那该怎么办啊。白苏已经明显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逐渐放凉,她的手开始抖动,不论怎么暗示自己,她都无法冷静下来。白苏猛然抽回手,起身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不,不可以,我还不可以给人诊脉……” “苏儿。”慕天华从身后环住了她,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苏儿,你可以的,相信自己。” 慕天华的声音那么让人安定,白苏眼中的泪水已经开始打转,但她还是渐渐安定了下来,“天华,我害怕,我担心会误了他……” “这人怎么回事啊……” “会不会看病啊,不会是装郎中呢吧,真是的。” “小丫头可别耽误事啊。” 人群中指指点点的声音开始传来,白苏听到这些议论,整颗心更加慌乱了起来。是啊,她是不会看病,她也怕会耽误这个病人,她连脉都切不出,更别提给病人施以援救的方法了。白苏不断摇着头,不敢上前半步。 “在场就只有你一个懂医术了,你要想办法让他的状态稳定下来,已经有人去请郎中了。苏儿,就坚持一会儿,好么?”慕天华耐心地劝慰着她,传递给她信心和力量。白苏忍着泪水,她看着眼前全身都已经蜷缩起来的病人,一阵恻隐涌上心间,她努力告诉自己要打起精神。没人懂医术的情况下,所有的希望就都在自己身上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畏缩。 白苏听进了慕天华的意见,她重新回到了患者身边,蹲下身来,开始观望他的状态。这个病人正处在极度的痛苦之中,呼吸困难,面部憋的通红,口中不断涌出唾液和呕吐物,浑身更是虚汗不止。白苏长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三指重新覆上病人的手腕。她的指肚间根本感受不到病人的脉搏了,因为这个病人整个身子都在抽搐,没有平静的诊脉环境,一个新手是很难诊出正确的脉来的。 白苏闭紧了眼睛,她凝神,再凝神,强迫自己去思索。然而这时候,出其不意的,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起来。她吃惊地睁眼望去,只看到慕云华一脸沉静,“白姑娘,你先退后。” 白苏大为不解,她十分焦急,难得沉着的状态被破坏,她挣扎着就要回到病人的身边,“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断我?我正在给他诊脉!” 慕云华手上不减力道,他紧紧握着白苏的手腕,五指的骨节都因为发力而根根分明起来,“我知道。” 白苏此刻恨极了慕二公子的冷淡态度,人命关天,他居然要拉开一个“郎中”,还不给她任何的理由!一阵疼痛从手腕处传来,她差点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慕云华扭断了。 “云华,你做什么?”慕天华也没看明白眼前的场景,白苏好不容易静下心来为这个徘徊在鬼门关前的病人诊脉,慕云华为什么要上前阻拦。 慕云华什么都没解释,他上前一步,取代了白苏的位置,蹲了下来。白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大家不要慌,我懂医术。” 伴随着慕云华开始诊脉的动作,在场的人又开始了一阵窃窃私语。 “哎呀,这个看着才像郎中啊。” “刚才那个小姑娘简直就是黄毛丫头啊。” “估计有救了啊。” 白苏万万没想到慕云华懂医术,别说白苏了,连慕天华这个亲生哥哥都不知道慕云华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本事! 然而,就在他们俩惊诧的当口,悲剧突然发生。就在慕云华把手指搁上病人手腕上之后,不出片刻,这个病人就两腿一蹬,翻着白眼一命呜呼了,死时一张脸憋的紫红紫红,甚是怵人。 “不!”白苏失声尖叫了出来,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刷刷地顺着双靥流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死在自己跟前,而她作为一个医者却手足无措!十余年的挑灯夜读,十余年的医药积累,难道都被狗吃了去吗!白苏痛恨着自己的没用,痛恨着这份手足无措的感觉! 病人死的这样快,围观热闹的人群之间立刻就炸了开。所有的责备和辱骂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全部涌向了还蹲在死者旁边的慕云华。 “庸医啊!害死人的庸医!” “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你这个郎中是怎么给人看病的!” “大家记住他啊!这种庸医日后千万不要找啊!” 人性大约就是这样,当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之后,附和之声就会不绝的响起,且愈演愈烈。很多人并不是存有恶意,只是太过愚昧,太过缺乏主见。落井下石,是再常见不过的桥段。 慕云华没有起身,他默默承受着众人的非议。甚至有一个十分彪悍的中年男人,直接将口水吐到了慕云华的脚边。 看到这一幕的白苏,脑中不禁劈过一道滚雷。 ☆、第30章 严厉父亲 品川阁里的悲剧发生后,三个人也无心再久留,慕云华先告了辞,留下了白苏和天华两个人。在他走之前,白苏很想向他道谢,却又担心是她自己想太多,踟蹰不决之间,男子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很远。 “我送你回去吧。”慕天华牵起她的手,微微加了力,试图让她安下心来。正是这个细微又贴心的动作戳到了白苏的心坎上,她再也按捺不住,扶在慕天华的肩头不住啜泣,“爹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所知道这一点半点根本不够,是我害了他——是我——是我害死了那个人——” 慕天华一阵心疼,眉间微蹙了起来,将她揉在怀里,“谁都有无力的时候,就算是妙手圣医也会有失误的时候。苏儿,我陪着你,任何困难我都陪你走过。”他扶正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伸出拇指轻轻抚掉了她的泪痕,“好不好?” 白苏猛地点头,不自觉环上了男子的后背,慕天华紧咬着牙关,忍着背部的疼痛,心里只有无限的温暖。如果说第一次见到白苏让他对这个机灵聪颖的女孩有了些许好感,那么那次白苏被白老爷惩戒后却依旧坚持学医的态度,才是让他完全倾心于她的原因。她是坚强的,也是脆弱的,他仿佛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陪着她走下去,支持她走下去,在他心里已经成了必须履行的责任,和他自己的前途同等重要。 这边,慕云华一个人缓缓走在长街上,他就像是一个百毒不侵的人,周遭的热闹和嘈杂完全被他屏蔽在耳外。墨色的长衣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却也恰到好处地突出了他的孑然。从小到大,他一直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缓缓走在路上,从不留意周围的人事。家里的长辈们都不喜欢他,因为他话不多,长辈们就认定他是个阴沉不好相处的孩子。只有慕天华愿意和他分享一切事,愿意和他并肩散步,和他交心深聊。他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是家人里面第一个见到白苏的人。因为他的兄长就是这样,有了任何喜事他都会第一时刻毫不保留地和他分享。 慕云华懒散地舒了舒手臂,半眯起眼睛望向远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想着,总算有人去照顾他那个心思纯简的大哥了。 白苏回到家中的时候,白璟还在正堂给人看病。他一抬眼就看到了白苏,他立刻下意识的去寻找另一个人,却没看到慕天华的身影。 “爹,我回来了。”白苏勉强挂着笑容,心思却还沉浸在刚才的痛苦中。 白璟并没有笑迎,他只是平淡地应道,“好,你先进屋去吧,晚些时候我去找你,有些话要说。” 白苏没有察觉出白璟的不对,她反而眼前一亮地答道,“我也正想和爹说一件事。” 白璟的心咯噔就沉了下来,白苏刚和慕天华从外面逛完回来,若是有事也一定是跟慕天华有关了。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想的,白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不想反对慕天华这个人,他也算和他接触过几次,知道慕天华是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只是,这个小伙子,毕竟姓慕啊。如果戊庸城的这个慕家和皇室没什么关系也就罢了,或是远亲关系也没什么不可,无非就是受受非议罢了。但若是什么不为人知的近亲关系……白老爷就是担心这一点,他觉得必须要早做确定才好。 白苏回到房间的时候,半夏出来迎她,俏丫鬟的脸上还挂着好奇的笑意,“小姐回来啦?” 白苏点了点头,沿着床铺坐了下来,又仰面躺了下去。 半夏见主子十分疲惫,忙蹲了下来给她捶腿,边捶边玩笑道,“小姐,慕公子跟我谁比较体贴?” 白苏立刻蹬了一下小腿,对着半夏嗔道,“你这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嘴巴这么讨人嫌了,再胡说我撵你。”不过,她还是被半夏的这么一句玩笑给逗笑了。 见主子一进门后阴沉的脸色不见了,半夏开心起来,也来了劲儿,“小姐,慕公子人怎么样?今天有没有给你买你最爱吃的那家桂花糕?” “还桂花糕呢,连白糖糕都没有。”白苏也就着这个话题,故作嫌弃地嗔怪起了慕天华。其实在吃东西这方面,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了,喜欢甜口的,喜欢路边各种摊上的小味道。今天在品川阁,虽然三个人聊得不错,但多少还是压抑。她觉得以后再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跟慕天华在大街小巷逛一逛。 “小姐晚饭想吃什么,可馋什么了?半夏这就去准备。” 白苏看着半夏单纯热情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你还是歇着吧,晚上我就和大家一起吃好了,不用为我准备特别的。” “那半夏先退下了。”半夏作了揖,正要提脚出去,白苏才想起来还有事没问。她叫回了半夏,“今天姐姐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半夏的神色不那么愉快了,她的语气有些沉重,“听木香说,今天下人送进去的饭菜都是几乎原样不动地被送了出来。木香跟大小姐说话,屋子里面也没有动静,老爷有吩咐,木香也不敢进去,只在外头守着,这两天她也瘦了一大圈,别说大小姐了。” “去给木香带个话,就说我晚些时候会过去。”白苏吩咐着,目光黯淡许多。 半夏领了命,重新作了揖,而后就退了出去。半夏前脚刚走没多久,白璟就后脚跨进了白苏的闺房。 “爹?”白苏吃了一惊,按理说才这么一会儿,父亲应该还在给人瞧病才是,怎么这么快就跟着她过来了。 白璟坐到茶案跟前,白苏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温茶,“爹,你有话要跟我说?这么急吗?” 白璟没有喝茶,他觉得还是先了解一下白苏的想法比较好,便问道,“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吗,你说吧。” “爹——”白苏见父亲神色凝重,心里没了底。她觉得眼下还是白芷的事情比较重要,便挑了白芷的事情先说,“爹,不要再软禁姐姐了,她一个人在里面没人照应,我们都跟着担心。她和赵公子的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爹,就先放了姐姐吧。” 白璟握紧了拳头,他冷冰冰答道,“你以为我这个做父亲的就不担心吗?我担心她没人照应,但我更担心她的安全!” “爹——”白苏知道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而是很有道理,她无从反驳。 “你不要再为你姐姐说话了。我如果放了她,她第一时间就会跟着那个什么赵东西跑掉!只有他离开戊庸后,我才能放白芷出来。”白璟打定了主意,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 白苏心中难受,却也没有办法,她只好又提起另一件事,“爹,明天起,我想跟着爹一起给人看病。” 白璟看向女儿,反应了片刻,并没有立即拒绝,而是缓缓问道,“为什么?” 白苏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想有高超的医术。爹,今天我在酒楼里,碰到了一个突发心疾的病人——他就那么走了,就在我的眼前!爹,这种感觉好无力,我不想在病人面前束手无策,爹,求你让我跟在你身边习医吧。”白苏的眼泪几欲流出,她对着白璟跪了下来。 白璟动了动双唇,一字一顿地道,“不、行。” “爹!求你了,传授我医术吧!如果再遇到这样的病人,如果我再不能出力,我会更加愧疚啊!” “你没有行医之人的素质,你不能行医。”白璟更加斩钉截铁,在白苏看来,他的面部似乎泛着寒光。 “我背过不下二十本医书,爹,你问我,你考我,我都能答出来!爹,求你让我亲身经历诊脉治疗的过程吧!我知道只背医书是没用的,想要医术精进就必须要接触病例,爹——” 白璟愤然起身,不顾白苏跪在地上如何哀求,他冷冰冰道,“你懂得的还是太少。你这样,根本无法给病人看病。” 白苏彻底懵了,十余年来她啃下了诸多医学巨著,那些药理医理全部都刻在她的脑子里,她相信只要白璟提一句,她就可以迅速接出下一句。如果连这样,都算是懂得的太少,那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爹,你是不是打心里就不想让我从医,所以才这么说?说我懂得不多,说我没有从医的素质,是不是都是借口——”眨眼间,白苏已经满脸泪水,她不服气啊,她真的不服气。 “好了!不要说了!”白璟抬高了声音,他异常理智地看着白苏,“如果你连基本的悟性都没有,那只能说,从医这条路,你不适合。” 在父亲的厉声责难面前,白苏噤声了,她强忍着抽泣,不想在父亲面前表露出弱势和委屈。 “为父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与那慕家公子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儿?” 白苏愕然,她愧疚着道,“对不起,爹,我没有及时告诉你——” “这不重要。”白璟扶着额头,他觉得十分疲惫,于是不再绕弯,直接问道,“我想知道,他们慕家和皇室是什么关系?” “关系?”白苏愣住,继而解释道,“应该是没有关系的罢——天下姓慕的人家有很多,他们这一支又在如此偏远的戊庸,想来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爹,为什么问这个?” “你说什么都没有用,这件事一定要确定下来,你不能和姓慕的人走得太近。”白璟站起身来,“我还要忙,慕家的事情你要尽快打听。” 白苏木然地点点头,尽管一头雾水,也没有敢开口向父亲询问。她想不通,如果说赵家是家仇的话,那么皇室又跟这个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不能和姓慕的人走得太近?太多太多的疑问涌上了她的脑子,她开始对白家的过去产生了浓重的好奇。 ☆、第31章 苦衷难诉 第18节 入夜后,白府里宁静了下来,白苏挑着竹棍串着的提灯,步履轻轻来到了白芷的住处。廊下果然立着两个守门的小厮,白苏素来跟家里的下人关系不错,这两个小厮也算好说话,她只打点了几句,请求跟白芷隔着窗说说话。两个小厮也不好拒绝白苏,便答应了下来,还叮嘱白苏千万不要久留。三个人说话的声音,被坐靠在廊柱上已经进入浅眠的木香听了见,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出是二小姐白苏之后,立刻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二小姐!” “姐姐的晚饭可曾吃了?”白苏也上前两步,握住了木香的手。木香的手冰冰凉凉,想来是在地上坐久了的缘故,白苏忍不住鼻尖酸了起来。 “吃是吃了,就是吃的很少,端进去两盘菜,端出来的时候还剩了大半。我与她说话,她也不回答,可要急死我了。”木香果然急了,她一直在跺脚,忧心忡忡的。 “知道了,我同姐姐说会儿话,你们可否先在一旁等我?”白苏也看向那两个小厮,小厮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依着白苏的吩咐做了。白苏见他们站的远了,这才低低唤道,“姐姐——” 红漆窗棂上糊着里外两层的窗纸,虽然不如冬日里头的棉纸那么厚了,却还是将里外两个世界划分了出来,白苏看不到屋内的情况。她静等了一会儿,还不见白芷答话,正想再叫一声,就听见里面喑哑的一声,“苏儿——” “姐姐!”白苏差点涌出泪来,白芷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虚弱,软绵绵的就像夏日里融化的冰块。“姐姐你这样是何苦——熬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叫旁的人心疼。”纵然白芷让她万分心疼,她还是不忍说半句重话责备白芷。 “苏儿,外头有人吗?”白芷压低了声音,她已经将额头靠在了窗棂上。入夜后她一直没有点烛火,所以屋内和屋外是差不多的黑暗。除了比薄纱还要朦胧的月色外,整个世界再无其它光亮,就像白芷此刻的心。 “人我都支开了,姐姐有什么尽管说。”白苏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白芷现在一颗心都牵挂在赵子懿身上。如果不能帮她离开白家,她一定会一直这么虚弱下去。 “苏儿,距赵子懿离开没有几天了,你想好了么……你要帮我么……”白芷的十指已经抠住了窗棂,白苏的影子借着月色投在了窗纸上,在此刻的白芷看来,这团影子就是她的光明、她的希望。白苏沉默不语,只盯着窗棂的木骨出神,她第一次觉得花纹繁复的窗棂是那么让人心烦,就像她的心一般,碎乱着。白芷见外面没了动静,有些心慌,“苏儿……你不愿是么……” “姐姐,请你原谅我,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太难抉择。并非我不愿,是我真的做不到。我不了解赵将军,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给你幸福。我还担心赵家会伤害你,我要担心的真是太多了。”白苏的眼泪流淌了下来,冰冰凉凉的,挂在她的靥上,“姐姐,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说过,将来嫁人也要和苏儿嫁到一块儿,这样每日互相走动,免去想念之苦……你真想一走了之吗,难道你不会想念我吗?” 听到这里,白芷也怔怔滚下一颗泪来,她也从没想过这么快她就要和自己疼爱的妹妹分开了。许久的寂静过后,白芷才缓缓道,“我知道,我的身子已经不值钱,如果留在戊庸嫁给别人,这件事迟早要传出去。与其说那时候被婆家休妻退婚,让爹娘,让白家蒙受耻辱,倒不如现在就一走了之。就算赵子懿回到京城后变心了,让我做妾也好,甚至离开我也好,戊庸与京城相隔万里,至少不会让你们丢脸。” 泪水不受控制般地汹涌而下,濡湿了白苏的领口。这一刻,她终于体会了白芷的用心,她觉得白芷很傻,却责骂不出来,哽咽了半天,只道,“白芷,我好恨,我好恨那个玷污你的混蛋。我真的好恨好恨他……”轻柔的拳头落在窗棱之上,只荡起沉闷的声响,铺天盖地的黑暗将她的愤恨都吞噬了掉,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了白苏的心头。 “苏儿,求你帮我。” 白芷将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了这句话上,笃定,不容置疑。白苏拭干了泪,半晌无语,她还不能给她答复,她只有暂时转身离开。 由是,一夜无眠。 次日起来,白苏强打着精神,在药铺里清点药材。青之看她眼周黑黑的一圈,便主动揽下了所有活计,劝她回去休息。白苏的脚步晃晃的,仿佛随时要飘起来,她摇着头,“没事,我没事。” “这里我一个人打点的来,昨儿你一天没出现,药铺也没出什么乱子。”青之还是不放心她,他将白苏推出柜台,强行让她去休息。白苏也不拗了,她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过身来,向正堂的方向走去。 “哎——”青之想叫她,也没叫住,抓药的人就快来了,他脱不开手。 白璟已经坐在了正堂里,第一个病人已经进来,刚坐下开始把脉。白苏就像梦游一般,也不顾白璟质疑的眼神,兀自拉来圈椅,咣当一声就摆在了白璟的身后。 “苏儿,你干什么——”白璟压低了声音,不想吵到别人。 白苏又取来宣纸册子和毛笔,认真观察起白璟切脉的动作。“苏儿!”白璟声音虽低,却掩盖不住怒意。白苏笔下已经开始记了起来,她不抬头,赌气回答道,“爹不给姐姐自由就罢了,现在连我也要控制。” “你说什么呢!” “我不会干扰爹的,爹就当我不存在吧。” 白璟苦笑一声,正色道,“以前我百般阻挠不想让你从医,我还为这事愧疚过。现在看来,你的确不配!”说罢他转回头,又开始为病人切脉。白苏咬着牙关,不想让父亲的打击影响到自己,可心里却还是免不了一阵震荡。末了,她听见白璟又补了一句,“你便坐在这儿吧,坐这儿你也学不去什么,你还是你。” 被切脉的病人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看上去比白璟要年长十余岁,他瞅了瞅这对父女,心里一阵唏嘘,口上忍不住解围道,“我瞧你这姑娘是个上进的好姑娘,多叫她学学,有益无害的。” 白璟无奈地笑了,他对自己的病人总是十分客气,“学医不比别的,单有上进心是没用的。” 老头也不多说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管闲事。白苏仔细观察着老头的面色,将细节都记了下来,又伸直了身子去瞥白璟开出的方子,也记了下来。老头临走之前,白苏忐忑着开口问道,“老先生,我可不可以给你把把脉——” 老头见她勤勉,虽然急着去抓药,却还是答应了下来。于是,在第一个老头破例后,后面排队的一些好心病人都在白璟看完病后,绕到了这个坐在白璟身后的姑娘跟前,供她练习把脉。白苏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疲惫感,半天过后,她的宣纸册子已经不够写了,上面清晰记着她看过病的所有病人的脉象、面色、病症、药方。就在她起身去换了一个新本子的间隙,再回来,她一眼就看到了排队的人里一个瘦黑瘦黑的身影。 “小根子……”白苏立刻站了起来,她顾不得别的,立刻冲上前去,“小根子,你为什么又来这里了?衙门跟前,我不是说过,白家伺候不起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么?” 瘦黑的小根子吓得后退了一步,怯怯的大眼睛盯着白苏,“白苏姐——我娘又病了——” “你既然知道迟早要来白家看病,当初为什么那样对我爹?往我爹身上扔鸡蛋的是你,想来求他看病的也是你。你如何好意思?”白苏一想到那天的事情就怒不可遏,她想不明白小根子这样的人是如何腆着脸又跨进白家药堂的。她觉得,但凡要脸的人,做过那样的亏心事后,根本就不会再来了。 小根子也不好受了,他低头道歉,“对不起白苏姐,家里是真的很穷,别家药堂都要收钱,只有白老爷这儿可以先赊着——我娘快不行了,我必须得来——” “你不是从冯家拿了功劳钱吗?还是说你只有在付不起药费的时候才想起白家的好?”白苏越说越气,她干脆将他揪了出来,“白家不欢迎你,你还是出去吧!” 小根子见白苏严肃又愤怒,立刻慌了,他又委屈又悔恨,最后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你了,白苏姐,不要不管我娘——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我娘她不知道我做的混账事——” 白苏不是没有恻隐心,她知道小根子家里穷得连露个大洞的房顶都修不起。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善良耿直的父亲被人践踏尊严后,又要来帮助这些人。 “白苏!”异常严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白苏听出了父亲的声音,她循声望去,一个巴掌却在这时正正打中了她的脸。 “啪”的一声异常清脆,白苏脑袋立刻懵了,她本能地捂住火辣的脸,“爹——” 白璟的眼中闪烁着火焰,像是能生生烧了她,“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让病人在你面前跪下!还不快给人家道歉!” “可是爹——冯家闹事,他也有参与——”白苏想解释,却被白璟打断,“一码事归一码事,现在是你无礼在先,你必须立刻道歉!” 庭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大家不知晓就里,都觉得跪在地上羸弱的小根子十分可怜,议论之声开始响了起来。白苏垂下目光,她发觉了自己做的错事,可一股委屈和骄傲堆在心间,她说不出话来,也不能接受向小根子道歉。白璟失望地看了她一眼,重新回到座位上,花了一阵子才平复了心情继续给人看病。 白苏承受着所有人投来的质疑目光,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直盯着小根子的背影,直到白璟开始给小根子开方子。白苏看着父亲向小根子询问他娘病情时专注认真的眼神,禁不住眼中一热,她渐渐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也震撼于父亲的豁达和大度。 午后的日头缓缓旋转着角度,在白璟的五官上投下了阴影,白苏望着父亲饱经沧桑的皱纹和浓密花白的胡须,出神了许久。她仿佛看到了天子脚下的太医院中,父亲白璟穿着隆重的朝服,系着乌木长珠,拎着精致的药箱,为显赫的天家诊脉的场景。 那时候的父亲,一定意气风发。 ☆、第32章 女儿归来 这日,白瑄轮休,趁着一天的空档,他打算好好休息一下,驱散这连日来的疲惫。宫里头这些日都不甚消停,因为三皇子的诡计开始稍见奇效。前天早朝的时候,皇帝当着众臣的面驳斥了太子慕安的奏折,直接将奏折摔到了他的脚下,这在朝中可是前所未见的。后来,慕安又去了嘉和殿,不知道他们皇家父子两人说了些什么,慕安从殿中走出来后,神色一直很凝重。然而,就算这样,三皇子还是不够满意,他本想借血药丸子的事情直接让皇帝质疑让慕安做太子的正确性。 唉,白瑄心中微叹,天家的人就是一个个*的沟壑,任何事都填不满他们的心。身边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低着头给他捶腿,一下一下的,力道均匀,白瑄紧绷的身子才松宽了不少。这时候,有人掀帘进来了,他侧目看过去,不禁展开笑颜,“夫人来了。” 来人便是孟清,今日她穿着绛红色的罗绸锦衣,乍一看上去,罗绸上的花纹层层叠叠,大有□□满园之势,十分贵气。大概是家中条件优渥的缘故,孟清虽然年近四十,面容却保养的很好,看上去左不过三十上下。她一进屋后,白瑄便收了腿,坐直了身子,吩咐丫鬟下去烹茶。 孟清笑道,“看老爷的样子,似是万重心思放不下。”丫鬟退下后,她就上前坐在了白瑄的旁边,“不如我给老爷揉揉肩。” 白瑄扶住她的手,委婉道,“罢了,操劳粗使的事儿还是留给丫鬟们去做,你歇养着便好。” 孟清喜欢白瑄体贴的话,她笑意更深,“如此,我便只好解老爷心头烦忧了。” 白瑄正色起来,道,“烦心事倒是很多。”孟清也敛起笑意,到底还是轻轻给白瑄揉起了肩,“不如一桩一件的跟我念叨念叨?” “头一遭倒不是三殿下的事,反倒是副提点薛达,他有好些日子没来太医院了,后来我听到风声,原是他断了腿,在家休养了。”白瑄捋了捋胡须,目光深沉起来。 “好端端地怎就断了腿?况且在家休养不是要请示老爷在先?老爷怎么成了后知道的人。”孟清犹自思忖起来。 白瑄冷笑一声,“薛家素来目中无我,你也知道。薛达位至副提点,仗着太医院里薛家人多势众,更不把我这个‘光杆将军’放在眼里。他断腿这事儿,我私下里觉得,和三殿下脱不开关系。若是有机会,你去你妹妹那儿探探口风。三殿下如何行事,咱们心里还是得有数,不然惹祸上身的时候,再发觉就晚了。” 孟清知道白瑄为慕封效力,但效力和效忠是两码事,慕封为人阴险狡诈,变化多端,防不胜防。她也叹了口气,“虽说孟洁是我自家妹妹,可毕竟是嫁出去的人,就像我一样,心里头都是为了丈夫孩子。想和她交心,难。” 白瑄懂孟清的苦衷,他也不指望效力于慕封能让他如何青云直上,他只求至少能守住现在的位子。“好歹三殿下和咱们有一层亲戚关系,若是换了太子,未必会容我。好在大哥就要回来了,我已经派人去戊庸去请了,估计再有十来日人就到戊庸了。” “老太爷近来身体愈发不好了,但听了大哥就要回来的消息,倒是起色不少,拄个拐也能靠自个儿在院子里走动了。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老爷子毕竟跟大哥分散多年,大哥甫一回来,势必是要万分好的待他。我也不是多心,就想给老爷您提个醒儿,仔细着提点的位置。”孟清心思曲折,一语道出了许多内容。 白瑄不置可否,只道,“大哥的罪名虽牵强,但也是流放过的人,回京后能捡个小官做就是不错了,提点的位置是没可能了。” “那倒是。”孟清放下心来,“我只想老爷好好的,别的人是一概管不了的。大哥回来后,咱们白家底气也算壮了些,对老爷有好处。” 夫妻两人一言一语地说着,大约半柱香工夫后,门口有小厮来传,说是二皇子的侧福晋来了。白瑄听闻,立刻愣住,他不敢相信地琢磨了一下,二皇子的侧福晋,不正是她妹妹白珎么。白珎嫁给慕闻后,头些年只是没什么名号的妾室,后来诞下一子后便被慕闻提了侧福晋。自从白珎和白实谨决裂后,算起来,白珎已经有十来年没有回过娘家了。白瑄立刻跳下躺椅,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孟清也加紧了脚步跟在了白瑄身后。 刚下了马车的白珎,双手还缩在袖里,京城里大雨刚过,天空中还飘着疏疏离离的雨丝。身后有丫鬟上前,欲给她披上一件织锦镶毛斗篷,白珎摆了摆手,并未穿上。兀自向前一步,她抬起头望着铜门上的牌匾,心头刮过一阵风。“白府”两个金漆的大字被雨洗刷后显得格外光亮,多少年过去了,白珎垂下头,心中只记得两个场景。一是大哥白璟被流放的那晚,铜门前的张灯结彩;而是她愤然离家后,白实文不让任何人来送她,铜门前的清冷落寞。 雨丝落在白珎的软衣上,她不顾这丝凉意,缓缓又沉重地踏进了白府的大门。 白瑄出了正堂,就看到了走进大院里的白珎,他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二哥——”白珎率先开了口,声音之迟疑,暴露了她的生疏。 白瑄虽然激动,却还是不忘礼数,他躬身下去,双手合拢,“白瑄见过二殿下侧福晋。”身后的孟清也跟着作了揖,“孟清见过侧福晋,侧福晋安。” 白珎强忍泪水,上前扶起白瑄,“二哥,你这是何必。嫂嫂,近来可好?” 三个人在重逢面前都不知所措了起来,这时候,白瑄身后不远处,传来了噔噔的拐杖声。雨水还堆积在地上,拐杖落地的时候溅起了水花,声音听上去带了水的清明,也带了水的绵长。白珎看到父亲那伛偻微颤的身影后,终于忍不住,两行泪滚落下来。 白实文的步子很慢,但目光却一直落在白珎身上,好似只有这么看着白珎,他才能支撑着走过来一般。 白瑄低声暗示道,“妹妹,还不上前去扶父亲么。” 白珎垂下头,也是低语,“我不孝,我没脸上前——”孟清见老爷子走的实在费劲,便先不顾白珎,上前扶住了白实文。哪知白实文犟了起来,他奋力一甩手,不让孟清靠近。拐杖的声音越来越重,谁都能看出老爷子的步伐越来越吃力。 “妹妹,爹在等你。”白瑄也急了,暗暗催促白珎。 当初,白实文不顾父女之情,将她逐出家门,还放言说叫她永远不得回来。那时候的白珎落魄地离开了白府,年少倔强,她也暗下誓言,永生不会回来。如今,当她踏入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大门,白家的一切全方位包裹了她,恍惚间,她已不觉自己是个离家多年的人。心中没了愤怒,只有愧疚。 她缓缓移动着步子,终于还是上前扶住了白实文。 时隔十余年,女儿温柔的触感再度传来,白实文只觉自己衰老的身躯一震,深陷的眼窝里蓄上了一层薄泪。白珎对他说了什么,他都听不清了,他也不看她的口型,只转过身去,带着白珎亦步亦趋地走向正堂。 正堂里,白实文并没有坐在主位上,他默默把主位让给了白瑄,自己则坐在了一侧,白珎的旁边。四人坐定后,正堂外又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模样清俊的年轻公子率先进了正堂,身后跟着的是一个容貌艳丽的年轻姑娘。这两人便是白瑄和孟清的两个孩子,长子名唤白決,小女名唤白泠。 “決儿,泠儿,快来见过你们的白珎姑妈。”孟清招着手,示意两个孩子给白珎行礼。 白珎离开白府的时候,两个人还小,对姑妈徒有印象,却没记忆。白決先恭敬地行了礼,一双瞳眸灿然有神,他礼貌道,“侄子白決,见过姑妈。” 白泠则多打量了白珎一下,心有所思,才低下头去作揖,“白泠见过姑妈。” “好好,你们都长这么大了。”白珎示意他们坐下,白決和白泠才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白珎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若有所思道,“想来,大哥的孩子们也都有这么高这么大了吧。” 白瑄沉默了下来,他这下明白了,白珎回府的目的。她一定是听说了白璟就要回来的消息后,才决定来看看的吧。他垂眉抿了一口茶,暂且没有答话。 孟清觉得不能冷场,便接道,“可不是嘛,大哥去戊庸之前,大嫂有着身孕,后来不是又有了个怀孕的妾室吗。大哥少说也有三个孩子了。” “等到大哥回来,这个家才热闹了。”白珎的神色明亮了许多,声音也不由得轻快了一些。 白实文听不清这些人的说话,只一个人喝着茶,连喝茶的动作都不甚利索。白珎注意到,一滴茶水溅到了父亲的衣襟前衽上,父亲看到了,也没有动手去擦。她的心一下子酸了起来,若是换了从前,以白实文的性格,是万万容不得一点茶渍在身上的。人世沧桑,岁月弄人,那个精明瘦削的父亲也被时光改变了。 ☆、第33章 首次出诊 白珎这次会回白府,也确实就如白瑄所料想的那样,她是关心大哥白璟的情况。果不其然,几个人也才聊了一炷香的功夫,白珎就又询问起白璟回京的细节。 白瑄简单回道,“已经派人去戊庸寻请了。” 白珎注意到了“寻”这意味深长的一字,她轻叹一声,“将近二十年,从未有过大哥的消息,如今他们一家是否还在戊庸也未可知,当真是寻请。” 白瑄默然下来,不置可否,虽然他从小就知道白珎对白璟的仰慕之情远胜过对他的,他也无法接受白珎甫一回来就张口闭口都是白璟这一事实。一旁的孟清也发觉,白珎这个小妹对大哥格外在意,却并不过问二哥。孟清有些不悦,却并没有流露出来,她和颜笑了,替白瑄解释起来,“既然是皇帝下令贬黜戊庸,想来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白珎认同,心中如是期望,“可惜我们兄妹两人不能亲自去接大哥回来,扪心自问,到底是有负手足之情。”她垂下头来,理着手心里攥着的帕子。白瑄暗吸了一口气,他心中清明,白珎一直介意着当年他选择保全家族,放弃白璟。 这时候,一直自顾饮茶的白实文开了口,他望向白瑄,声音颇高,微颤中又透着沙哑,“老大什么时候回来?” 白瑄也大声回答着,“就快了!不出一个月了!” 白实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浑浊的瞳仁或许正焕发光彩,只不过因为有一层朦朦的眼翳,便没人能看得清楚。老头子又坐了一会儿,而后大概是觉得不舒服了,他拄着拐杖,艰难站起身来。白瑄见状立刻叫来了小厮,仔细扶着白实文离开了正堂回房休息。 白实文的身影消失后,白珎才收回目光,不轻不重地感慨了句,“爹老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份愧疚与无奈大概这会成为白珎心中永远的症结吧。 白瑄的长子白決见正堂内气氛不佳,思忖之后,主动岔开了话题,“既然大伯一家就要回来,他们将来的处所也该命人收拾起来了。这样等大伯他们回来,也不至于觉得离家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