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扶摇九天》 第1节 书香门第【枯叶难烧】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穿越扶摇九天 作者:燃墨 文案: 灵桥断绝万年,世间再无神仙。 南蔚强行渡劫失败,魂魄却回到了万年前。 药材!灵物!美人!一切都如此得天独厚! 南蔚十分满意—— 灵根全无?无所谓,伪造灵根本尊在行!我命由我不由天! 谁再给本尊送吃的,看本尊不抽死他!本尊不是吃货! 可是……好香…… 这一定是伪造灵根的后遗症,一定! 设定: 1、背景:架空,风俗习惯同中国古代 2、修真等级:炼气 筑基 凝脉 金丹 元婴 化神 明照 还真 渡劫 飞升 3、主角不是好人!他的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4、主受,力求剧情感情两手抓!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主角:南蔚 ================== 南氏家族 第1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残阳如血。 天地之间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元气涌动,似有一股磅礴威压自天外而来。 仿佛只是一息之间,这威势已笼罩住整片天穹。 倏忽间风卷云涌,如万马奔腾,天色明灭。 隐隐中电蛇舞动,有声光震天,雷霆忽闪。 南蔚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头顶,又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山峰。 据典籍记载,万年前此大罗灵界全部宗门尽数迁移,只在此界中留下各自传承。 然后—— 灵桥断绝! 从此天地间元气骤减,修者千不存一。 到如今,足足万年有余,灵桥依然如故。 而对于当初各宗门为何要离开此界,灵桥又是为何断绝…… 至今仍未有定论。 那些不曾离开的修者,在此万余年间,渐次重建了大罗灵界中的各色宗门。 南蔚便是其中天命魔宗的四大尊者之一,被誉为数千年来最有可能突破天人绝障的天纵之才。 七岁甫一入门便在山门处心生感应,元气涌动。 尽管身处如今元气稀薄的大罗灵界,竟也飞速修至炼气大圆满。 十岁筑基,十五岁金丹,二十岁成婴,到他三十四岁时,已是跨过数个境界,修至明照还真。 哪怕天命魔宗中早他许久入门的长老尊者,也只能远远仰望他的修为。 今日,便是南蔚的渡劫之日。 然而无论是宗门祖师,还是南蔚的门人弟子,又或是其他各大宗门,都对南蔚的打算并不看好。 灵桥断绝,这是大罗灵界尽人皆知之事。 哪怕南蔚是古往今来第一天才,面对无米之炊的情况,也应知人力有穷尽。 事实上,这万年间,大罗灵界早已无有渡劫成功的先例,哪怕天分再高,最终也都止步于还真境。 然后再随着寿元老去,消逝在天地之间。 南蔚对此亦是心知肚明,只是他实在不愿屈服于这命运。 众人纷纷劝说道:还真境足有千载寿元,他大可逍遥于这广袤天地间,不受任何约束,比起渡劫破界而去,又有何不好? 宗门祖师也劝说道:若是渡劫成功到了上界,相对而言其实并无自在可言,要知道宁为鸡头莫为凤尾,在大罗灵界做一个还真境的真人,位高权重,岂不快哉? 南蔚知道,他们此时正在那山峰之中关注着自己。 他也知道,众人乃是为了他好。 大罗灵界灵桥断绝的这万年来,也不是没有人如他此刻一般,尝试激发天劫。 然而这些人的下场,却着实令人触目惊心。 九千年前,仙瑶真人渡劫,误以为三九重劫已过,方一松懈,灵元无以为继,死在最后一道劫雷之下。 七千年前,御灵真人渡劫,灵元稀薄时被心魔附上身体,忽而杀性大发,让当初本就将将恢复些许元气的大罗灵界再受重创。 五千八百年前,苍剑子渡劫,三九重劫在结束后竟然化为四九之劫,补灵丹药用光,致其尸骨无存。 四千一百年前,涂山真人渡劫,劫雷忽而再次变异,灵元预备不足,最终惨淡收场。 三千年前…… 两千年前…… 数百年前…… 这些真人俱都是一时的人中龙凤,而且也都在还真境上停留了许多年,道基深厚,根元稳固,若换做是万年以前,恐怕是轻而易举就能渡劫成功,踏入上界。 同他们相比,南蔚固然天分更为出色,却也未必争得过这天地规则。 可南蔚说服不了自己。 他这一生,可谓是平步青云,无有过多少挫折坎坷。 未及不惑,便已是大权在握,掌握了天命魔宗里相当的势力,平日里出门总是前呼后拥,一呼百应,到如今也足足七十余年了。 然而日复一日的逍遥日子下来,反倒让南蔚愈加生出几分不耐情绪。 说是向道之心也好,说是别的心思也罢,南蔚只觉得被这天地束缚、无从挣扎的感觉糟糕到了极点! “师尊!” 忽的有一个满是担忧的语声传入南蔚耳中。 他不动声色看去,便见到自己前些年收下的关门弟子毕恭毕敬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自己。 南蔚轻哼一声:“莫不是宗门里又有什么事让本尊决断?难道偌大一个宗门,缺了本尊,就找不到第二个人来主事了?” 弟子微微俯下身:“并非弟子有事要来烦劳师尊,只是师尊此番渡劫危机重重,弟子实在是放心不下。” 南蔚淡淡道:“劫雷将至,你还是站得远些,免得被本尊牵连。” 弟子急切道:“师尊——” 弟子眼圈微红:“师尊,便是不渡此劫,师尊您也已是本门至高无上尊者,何必……” “住口!” 南蔚不悦地打断道:“本尊如何行事,用不着你来多嘴。” 弟子哀哀道:“师尊……” 南蔚漫不经心地又瞥一眼天际:“下去吧。” 弟子还想说话,却见南蔚轻轻一拂袖,竟是身不由己便跌了数个跟头。等他再站稳时,已距离南蔚所在十分遥远,一时半会根本无法近身。 南蔚盯住头顶劫云,冷笑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便是本尊今日丧命在此,也是本尊自己的选择,由不得谁来左右!” 即便是这天地,也不可以! 天地之间元气愈加暴虐,威压愈加沉重。 平日里稀薄无比的元气到了这个时候,竟似乎出人意料的充裕。 第2节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刺目电光对准南蔚,倏忽劈下,犹如灵蛇! 直叫周遭山体摇晃,仿若地动! 南蔚早已做好了准备,只见他将面前一支幡杆朝天掷出,幽幽黑芒四射,团团黑云浑厚,恰与那电光对了个正着! 电蛇来势汹汹,似乎无有止境。 在其压制下,幡杆上黑芒逐渐淡去,黑云愈加稀薄。 那幡杆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电光中瑟瑟发抖。 不多时,幡杆竟是彻底失去了光泽,啪地一下摔落在地。 南蔚神色未变,只又往天上掷去一只小戟。 这戟在他头顶倏然变大,变作一只巨大的方天画戟,再一次与接踵而下的电光相对。 如此数回,南蔚也感到了几分吃力。 但见天色稍微有所开朗,阴云消散,电光渐消,他唇边总算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自灵桥断绝以来,还无人遭遇过四九以上的劫雷,南蔚此番却实打实地渡过了四九重劫,也算是万年以来破天荒头一遭了。 想必接下来劫云也好、劫雷也罢,都该偃旗息鼓了吧。 远处山峰也有喧哗声响起,南蔚正待起身,眸光却猛地一凝。 原来那名弟子又一次往这边行来,口中只殷切唤道:“师尊!师尊!” 南蔚再次拂袖,将那名弟子掀了个倒仰,又骨碌碌一会儿便滚得远了。 而他的眼中神色越发凝重,只因天上阴云消散了不过顷刻,却有更浓重的乌云一层层压了下来! 四九重劫,竟然不是尽头! 南蔚心下叹息——他为此次渡劫,亦是做了许多准备,不仅准备了许多宝物,也备下了许多丹药。 然而此时宝物尽皆损毁,丹药也几乎荡然无存,新出现的劫雷却仿佛无穷无尽,便是自己修为再深厚,恐怕也很难有幸渡过了。 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唇边微笑反而又加深了几分。 他定定地望向天空中的劫雷。 这一次,他索性弃了一切外物,直直朝劫雷顶了上去! 四九重雷中,劫云威压俱是暴增,整片天地,都好似在恍惚间连成了一体。 除了电光阴云,谁也瞧不见身在其中的南蔚。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终于平息下来。 那弟子怔怔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位置,耳边仿佛还响着片刻前南蔚的传音:“本尊也算死得其所,你是本尊唯一的徒弟,本尊还留了些东西在门中,往后你要好自为之。”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而嚎啕大哭:“师尊——!!!” 纱帐垂下如烟似雾,又像积雪一般堆到了地面上,叫外头的人有些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此时正端坐在床边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只绣花绷的少女,边穿针引线,边时不时往现下毫无动静的纱帐内看去,眼底分明藏着重重担忧之色。 而原本一动不动睡在床里的男童,指尖忽的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在瞧见视线尽头的纱帐时,他清澈黑瞳中闪过一丝惊讶,马上又平静下来。 但还没等他再多观察身周情形一下,极致的疼痛便从脑中发散到了四肢百骸,全身都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衣料与被褥的摩擦声立即便被帐外少女捕捉到了,她像落到岸上的鱼儿一般弹了起来,飞快掀开纱帐:“少爷!” 在见到男童的模样后,少女面上再无血色,她忙不迭地一边捉住男童双手,又掏出一块玉玦,隐隐有青绿色光华从玉玦中流出,一股脑往男童身上倾泻而去,一边大叫道:“言嬷嬷!言嬷嬷!少爷又发病了!” 男童在痛苦之余,却是忍不住在心中道:放肆,谁允许你捉住本尊双手!还有本尊才没病!没病! 第2章 境况 少女呼喊之时,便从门外闪电般射入一位拄着拐棍、发色雪白的婆婆。 男童想:此人大约就是少女口中所称的“言嬷嬷”了。 言嬷嬷一见他浑身抽搐的模样,眉头就紧紧皱起,不假思索将少女推开。 紧接着,那拐棍上倏然放出一朵朵青绿色云雾来,这些云雾全部往男童头顶一涌而入。 随着这团团青绿云雾进入体内,床上男童那猛烈的抽搐总算是缓和了下来,只是他面色依然惨白到了极点,十分难看。 “大哥儿,感觉如何?”言嬷嬷柔声道。 这言嬷嬷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关怀着他——如今的男童,曾经的南蔚,却是半点力气也无,身体手足都仿佛不由自主,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言嬷嬷将其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 南蔚:……混账!本尊的尊体是你能摸的吗! “嬷嬷,少爷的病要紧吗?”少女见言嬷嬷松了手,一声不吭坐在床边,急急上前询问。 言嬷嬷思索良久,才道:“瞧大哥儿这副模样,应当是老毛病犯了,只不过……此前从未如此严重……不行,我得去找家主禀报,总得去寻一个大夫来替大哥儿诊病。” 少女就露出苦涩神情:“能替少爷诊病的大夫,我们现在哪里出得起价钱。” 言嬷嬷冷冷睇她一眼:“丹桂,若你无心留在这里,倒不如由我做主,将你卖到哪个富户里去!你与大哥儿好歹主仆一场,大哥儿慈悲心肠,想必也不会怪责于你。” 丹桂忙不迭地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嬷嬷,丹桂并无异心,千万莫要卖了我!只是……只是……”她语气里透出了一丝哭腔,“您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夫人把持着整座府邸,咱们行动时处处掣肘,哪怕想要让人行个方便,都得破费许多。何况……何况先夫人留下的那些东西,本就被搜刮得所剩无几,再给少爷一用,更是……” 言嬷嬷似乎也有些涩然,沉默了片刻才道:“坐吃山空的确不是个事,趁我如今还身康体健,倒不如也去猎杀些妖兽甚的,也好有些进益。总之不论如何,在用度上面,你我得替大哥儿多多考量。” 丹桂却道:“嬷嬷,不可!” 言嬷嬷一挑眉:“你又是何意?” 丹桂道:“平日里有您护着少爷,斐少爷他们才不敢对少爷太过放肆,若是您一走……” 言嬷嬷叹道:“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大哥儿的病却是拖不得。” 两人正相对无言时,就听到床上传来几声咳嗽声。 继而一个犹如拉风箱般干涩喑哑的嗓门响了起来。 “嬷嬷,丹桂,我、我无事……” “大哥儿!” “少爷!” 丹桂和言嬷嬷立刻就围了过来,好一阵的嘘寒问暖。 好容易待两人的话语告一段落,南蔚皱了皱眉,颇为艰难地掀开眼帘。 他正要说话,在看清丹桂的模样后却是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她两眼,方才敛了视线,随即道:“嬷嬷,您该干嘛便干嘛去,有丹桂陪着我便是。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现下是当真无事,嬷嬷不必为我轻举妄动,也免得叫人窥见了机会,趁机又做出什么手脚来。” 言嬷嬷还有些犹豫,却听他又叫了自己一声:“嬷嬷!” 这一声明明是出自大哥儿口中,却莫名叫她心神一凛,忙道:“好吧,也只能如此了。”又转向丹桂,“丹桂,好生注意着点,莫要让大哥儿凉了,也莫要给大哥儿捂得太厚了……莫要……” 在言嬷嬷又是一通唠叨才退下以后,南蔚吩咐丹桂道:“你就在这儿坐着,帐子不必放下来了。” 丹桂道:“是。”就拿起绣花绷,一面继续方才的活计,一面时不时往床上的南蔚看一看。 而这时微微合上双眼的南蔚,心中犹有一番惊诧困惑。 他本在雷劫之中,四面八方好似全是劫雷,他意识再清楚,反应再迅速,也无从躲避。 下一刻,那无数劫雷直直往自己劈来,从一开始的疼痛到后来的麻木,最后他也不知是自己成了劫雷,还是劫雷成了自己。 恍恍惚惚中,南蔚再睁开眼时,竟就成了万年多以前,灵桥还未断绝之时,丰城一地中南氏家族的嫡支嫡子,名字同样叫做南蔚的七岁男童。 可他分明就未用过夺舍的手段,怎的这活生生的身体里边没了魂魄,反倒多了个自己? 方一醒来,他还在寻思时,属于原本的男童南蔚的所思所想就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中。 在南蔚看来这些不过是些支离破碎的零散念头,放在平日里正眼看上一看都是降尊屈贵,更不该因此感到什么痛苦。 但也不知是在进入这身体前遭遇过了什么奇特情况,还是这身体本身实在太破败不堪,以至于南蔚一时间却是没有忍住,抽搐了许久才缓解下来。 不过也多亏于此,南蔚如今对这身体之前的一切大事小事,都烂熟于心、巨细无遗。 南氏家族,丰城第一家族,祖上曾被封为丰城候,封地便是这丰城方圆数千里,极为广袤富饶。 自丰城候起,南氏家族一代代传承,时长日久,将偌大一个丰城经营得犹如铁板一块。 若不是到了近几百年,南氏族中子孙愈加不成气,那些丰城内的后起家族,只怕未必能在此占据一席之地。 南蔚便是南氏家族嫡支嫡子,只不过嫡子二字前边还要加上另一个定语——先夫人所生。 或是整个换做另一个词——灾星。 南蔚的祖父乃是南氏家族的家主,南蔚的父亲则是这位家主的嫡长子,下面还有两个一母同胞的兄弟,以及若干同父异母的兄弟。 据说在当年南蔚方才出生时,倒也因为是第一个孙辈加上嫡支嫡子的身份,颇是得到了祖父和父亲的看重。 然而到了周岁时,南蔚不仅身体每况愈下,还被测出体内全无灵根,压根无法修炼。 与此同时,父亲纳入房中的一房妾室却生下了个天生单火灵根的天才。 从此以后,南蔚在家族中地位愈加低微,也连带着他的亲生母亲被父亲毫无尊重。 他母亲到底也出生自丰城的一个家族,还算有些势力,她对自己唯一的亲子更是视若珍宝,为此也曾回家族求助。 然而他母亲的家族却要将南蔚当做弃子丢弃,更是劝他母亲想方设法笼络其父,再生一个儿子。 从言嬷嬷口中,南蔚甚至还得知了当时母亲家族说出的一字一句:“这么个废物,还留着作甚!倒不如早些除了,你再表现得伤心一些,让你那夫君心生怜意,正好再生一子!” 他母亲不愿如此,更是愤而同家族决裂。 这时南蔚被诊治出患有先天不足之症,体质衰弱。他母亲为了儿子,亲自前去求药,却是再也没有回来。 据说那时跟母亲一道出门的若干侍从侍女等等,各个都是炼气大圆满的修为,最后却只活着回来了一个人,那就是言嬷嬷。 其中更有许多侍从并非属于南蔚的母亲,而是属于南氏家族。 经此一事,南氏家族在当年的丰城竞渡大典时,炼气期修士不敌丰城内另一家族,又在此后的数番与其他家族的争斗中落入下风。 在南蔚的祖父和父亲看来,他怎么不是南氏家族的灾星! 不仅本身毫无培养潜质,还牵连甚广! 第3节 生母,父族,个个都没有讨得了好! 难怪南蔚从此在家族中就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南蔚眯了眯眼,何况前身的父亲又将美妾扶正,有了天赋出众、小小年纪便被修仙宗门南华宗看上并收为亲传弟子的“嫡子”。 也难怪前身留下的意识如此颓丧晦暗,想必此前大约是其重病之中,身体痛苦之余,心中也再没了求生之念。 又恰逢自己被劫雷裹挟,不知怎么的他就到了这身体里。 只是这身体…… 南蔚这时魂识逐渐有了些恢复,只是当初修炼至化神期便已转化为神识的魂识,此时不仅晦暗无光,更是倒退成了魂识。 南蔚:定是被这身体牵连了!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魂识受创乃是因为那日渡劫,而将其怪在了现下的身体之上…… 感应一番后,南蔚就驱动着魂识尝试着进行内视。 好在他曾经的确是还真境的真人,哪怕魂识受创,内视身体却是没有丝毫影响。 一看之下,南蔚便不由自主心道:真是晦气! 这身体的确是糟糕到了极点——气脉经络尽数堵塞不说,那灵根的确也是丁点全无! 便是体力,就算是与普通人都无法相比,恐怕走上几步路,都会气喘吁吁,甚至喘不过气来,真是有些病入膏肓的架势。 然而他再仔细一察看,被长睫掩住的眸子就闪过了几分厉色。 原来前身压根不是天生体弱,更不是什么不足之症,体质衰弱! 前身分明就是中了毒! 南蔚十分不屑:什么大夫,本尊只看几眼就瞧出了蹊跷,你却诊断为生病,庸医!真是庸医!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本尊中毒了。 作者:哦。 南蔚:本尊中毒了。 作者:我知道了。 南蔚:还不解毒?修什么仙! 作者:解毒得靠你自己啊亲。 南蔚:呵呵。 第3章 中毒 只是南蔚再细细查探,就发现自己进入这具身体,实在也是太晚了些。 他倒不是觉得这毒多么难解——他当初身为天命魔宗内一呼百应的尊者,又与同宗门那位喜好玩毒的枯木尊者相熟,偶尔也会突发奇想地去研究一些毒药。这身体里的毒药对他而言,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这种毒,连名称当初南蔚都没记住过,大约算不得什么异乎寻常的奇毒。 他略一思忖,便知毒应当是下在了南蔚的母亲体内,让他母亲还怀有身孕时,胎儿的身体和灵根就被一一破坏殆尽。 恐怕之所以大夫不曾道出实情,也是不想惹祸上身。 会对前身母亲下这种毒的人,心思还真是不一般的歹毒,其目的南蔚估计,无非就是争宠或是争权,只不知下手之人究竟是前身父亲的那位美妾,还是那几位兄弟了。 美妾尚未转正时地位不高,能不能取得这种毒药都难说;前身父亲对其兄弟亦并非全心全意,也心存提防,未必能容许对方将手伸进自己的后院。 或者……是两者结合起来,各取所需? 毕竟前身母亲的那个家族,据说最是适合联姻,时常都能诞下天赋出众的孩子,她嫁进南蔚的父亲,的确会让一些人产生危机感,从而下手。 又或者……是另有隐情? 南蔚只稍微琢磨了一下,就将这些念头抛在一旁。 现下最重要的,不是搞清楚这里面的枝枝蔓蔓,而是要解开身体里的毒。 他更加仔细地查探了一遍五脏六腑,甚至每一根最细微的血管经络也没有放过——最终他眉头锁得更紧了。 若是再早一年,哪怕是半年进入这身体,他都能想到许多种法子来解了此毒,不仅步骤简单,所需药材也极易获得。 然而眼下,他尽管也能想到数个办法,却都要大费一番周章! 而最令他郁郁的,是自己所在的这具身体着实差劲到了极点,简直就好似布匹存放日久,从里到外都已腐朽,碰一碰都要碎掉。 他现在不过多耗费了一点心力,便感到了一阵一阵的疲累涌上心头,浑身都仿佛要散架了一般。 南蔚:……本尊一点也不困! 下一刻,南蔚就已经闭上了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好象又回到了万年多以后,回到了他待了大半辈子的天命魔宗。 他孩提时就被师尊发现根骨不凡带回宗门,一入宗门就激发了异象,在山门前便心生感应,惹来四周元气涌动;不过短短三年,他便从炼气大圆满轻而易举跨过关隘,成了筑基修士;接下去每一次突破,都是如此顺理成章,他甚至从未感受到辛苦过,就已经修至旁人只能仰望的明照还真。 宗门内的师长、挚友、门人、弟子都还在,唯有他一人选择踏上渡劫这条谁都觉得毫无希望的道路。 但南蔚一点也不觉得后悔。 哪怕是莫名其妙进入到了这个“南蔚”的身体里,取代了对方的身份,南蔚也不悔。 被丹桂唤醒的南蔚面无表情地坐起身,身后靠着一个大迎枕撑着,任由丹桂捧来水洗漱,又替他换了件衣服。 丹桂边忙碌着,边细细端详他,轻声道:“少爷,是不是不满意这身衣服?” 南蔚低头睨了一眼,这是一件素面的圆领驼色锦袍,只是穿着有些空荡荡的,但满不满意也就那么回事,他实话实说:“没有。” 丹桂忧心忡忡,却像是压根没信他的话:“少爷,我知道您最喜欢穿那件红提花缎面夹衫,但今日您是要去见夫人,若是穿得太显眼了,您只怕又会被夫人……” “她算哪门子的夫人!”丹桂还未说完,就被刚进门的言嬷嬷打断了,她打量了一下南蔚,叹道,“我们大哥儿又瘦了些,不过丹桂确是在为你考量,待大哥儿回来,再换那身便是,不必为此着恼,也免得气坏了身子。” 南蔚:……本尊没气!本尊只是后悔了! 与其莫名其妙就被塞进这具破败的身体里,他还不如提前物色个好些的身体呢! 他知道自己再说没生气面前这二人恐怕也不会信,但他不过是觉得没睡够,才会显得不大……愉悦。 在天命魔宗里头,南蔚哪一日不是睡觉睡到自然醒,便是宗内师长,也没有一个敢于在他正睡觉的当口去唤醒他。 可惜的是,南蔚虽然很想一拂袖便将扰人清梦的家伙给甩出去…… 他垂眸瞅了眼跟鸡爪子似的小手…… 南蔚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吧。”言嬷嬷见他穿戴稳妥,就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南蔚:……放肆!本尊有脚! 在辛苦与魔宗尊者的尊严之间徘徊了片刻,南蔚牢牢将言嬷嬷揽住,乖乖任由她抱着自己,穿过了老长的一段路,进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院子里。 这院子里头花树十分繁茂——眼下分明是秋日,南蔚自己那小院子里头早已是秋意萧瑟,满目枯枝,但这座院子里面不仅盛开着满丛满丛的大脸盘的菊花,更有好些奇花异草争奇斗妍,张目望去,还似有仙雾缭绕,鼻端也能闻见瑞香重重。 可见此间主人,在这座府邸里的地位,跟自己不可同日而语。 “蔚少爷到了。” 南蔚不动声色往那打门的丫鬟看了一眼。 这丫鬟也端的是花容月貌,与丹桂相比毫不逊色,可见如今灵桥尚未断绝时,大罗灵界元气何等充足,便是一介凡人也能轻而易举地有张好样貌。 只不过随着言嬷嬷将南蔚抱入堂内,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地方便霎时安静了下来。 端坐在上头的妇人也生得极美,一双琉璃般的眼眸冷冷地往南蔚瞧了过来,眸光跟冰凌子似的,恨不得将人从头到脚给冻坏,大约此人就是前身记忆里那个由妾室扶正的当家主母吴氏了。 南蔚并没有像前身那般从言嬷嬷身上下去,只脆声道:“见过太太,蔚哥儿给太太问好了。” 此话一出,那妇人眉头一皱,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坐吧。” 按照府里的惯例,每日所有子弟都要聚集在主母的院子里向她问安,又由主母降尊屈贵地一道用饭。只不过南蔚的身体实在太差,由他父亲发话,他只需要每旬过来一次。 在记忆里找出这件事的时候,南蔚悄悄松了口气。 这个身体已经足够差了,若是睡眠再一不足,心情再一不好,那岂非雪上加霜…… 不过在看到由丫鬟端到面前的各色早饭,南蔚却微微张大了眼。 碧山粳米,玉芽山茶,阳炎青芝…… 万年多前大家族里的一顿早饭,竟比他这个天命魔宗尊者还要奢侈得多! 吴氏身边一左一右各倚着一个小孩子,一个大约就是那只比南蔚小一岁的火灵根天才南将,另一个应该是南将的胞弟,如今才只有四岁的南斐。 南斐这时正转着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瞟见了南蔚那副目不转睛的样子。 他眼里迅疾闪过一丝狡黠,大声道:“母亲,南蔚他嘴馋了!” 南蔚冷不防被提到,接着就撞上了吴氏冰冷的目光,然后是吴氏同样冰冷的话语:“言嬷嬷,蔚哥儿的教养我是何等信任你,你怎么能让蔚哥儿做出这等模样,教别人看着,还不以为我苛刻着他了?芝草,把蔚哥儿面前的东西端下去。” 言嬷嬷见南蔚的目光似乎要追着那些早饭离开,心中酸楚,手上稍一用力,按了南蔚一下,又拿起将将换到南蔚面前的一碗菜粥,细细地喂给他吃。 南斐乐滋滋地边吃早饭边看南蔚被喂食,目光又闪动起来:“母亲,我比南蔚年幼,可是我都能自己吃饭啦!” 吴氏也笑眯眯地道:“你身子健壮,不像蔚哥儿体弱多病,总是要特殊些的。” 一顿早饭吃下来,南蔚被挤兑了好几次,被冷言冷语围攻了好几次。 只吃得他一张脸脸色愈加难看,忽青忽白,瞧着仿佛病又加重了几分。 待言嬷嬷再将他抱回去时,丹桂才垂泪道:“夫人对少爷这么丁点孩童也不肯……” 言嬷嬷又打断了她:“说了莫要叫她夫人,我们只有一个夫人。” 丹桂讷讷改口:“嬷嬷教训的是,那吴氏当真可恶,始终不肯放过少爷。明知道大夫说我们少爷心思敏感,少爷的病又最是不能消耗心力,却偏偏让斐少爷一个劲的针对少爷,那斐少爷也没个弟弟的样子……” 言嬷嬷叹道:“他们终究势大,南将乃是单灵根,又已是板上钉钉的仙宗弟子,南斐天赋亦是不差,他们哪里会有什么顾忌,只苦了大哥儿,若是夫人还在……” 丹桂见南蔚脸色还是忽青忽白,连忙道:“嬷嬷,少爷是不是不舒服?” 言嬷嬷也早就注意到南蔚的异状:“大哥儿,若是哪里不舒服就跟嬷嬷说!” 南蔚道:“……我想睡觉。” 待到纱帐被放下,南蔚独自一人躺在了里头,他唇边才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都是一帮蠢材,碧山粳米玉芽山茶等物虽然珍贵,对他体内的毒却有加成效用,他反而不能吃。 第4节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本尊很快就会解毒了,然后修炼,然后一鸣惊人。 第4章 发现 倒是那菜粥中的丝线蕨…… 正好契合了他想出的其中一种解毒方子。 虽说丝线蕨单独食用解毒功效有限,却能对毒性有所克制,也正因吃了那丝线蕨下肚,南蔚才会呈现出忽青忽白的面色。 但无论如何,对他而言丝线蕨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只是丝线蕨这味颇不寻常的药材,竟然被用来制作菜粥——南蔚油然生出一丝暴殄珍物的情绪。 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这个年代与灵桥断绝的万年之后相比,无论是天地之间的元气还是这些天材地宝或是其他方面,恐怕有着他都想象不到的巨大差异! 一些药材在万年以后或许珍稀至极,但在眼下,却连被当做药材都是一种苛求! 若果真如此,那他要解开身上这毒,说不定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麻烦。 既然丝线蕨是可供制作菜粥的食材,那说不定他需要的其他药物在食材里也能找到踪影。 只是不知询问言嬷嬷厨房在何处能不能得到答案,又或者索性让言嬷嬷去寻找?但要怎么说动言嬷嬷呢? 唉,考虑这些真是太耗费心神了,现下还是先睡一觉再说…… 南蔚在床上躺着躺着,便再一次睡了过去。 待到这回被唤醒时,已是到了要用中饭的时辰。 现在他自是不必再被言嬷嬷抱去吴氏那儿,只需由丹桂去厨房领来饭食便可——在前身的记忆里,除了每旬请安的时候,一日三餐都是如此。 熟料这次丹桂一回来,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也、也太欺负人了!” 南蔚朝她看过去:“怎么啦?” 这时代比起万年多以后当真是得天独厚,这么个还未长成的小丫鬟哭起来都特别好看! 言嬷嬷脸一板:“丹桂,你可是大哥儿跟前的大丫鬟,没见着大哥儿在吗,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丹桂的眼泪迅速被吓了回去:“是……是……” 她忙不迭地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又一一摆在桌上,手脚麻利之余,眼圈虽然还红着,她却只敢吸鼻子,不敢再落泪了。 南蔚盯着她瞧,心下颇有几分遗憾:怎的眼泪说收就收了呢,好端端一个梨花带雨的美人儿一下子就少了几分趣致…… 言嬷嬷一看到桌上摆出来的碗碟,素食居多,荤食极少,用料一般,份量不足,她对方才丹桂的失态顿时心中了然。 她想要叹气,又顾及到身边的南蔚,终究只是摸了摸南蔚的后脑勺儿。见小孩子仰起一张尖尖的小脸看向自己,目光如水,像是透着几分询问,言嬷嬷才一面给南蔚布菜,一面低声道:“如今我们是越来越艰难啦。” 南蔚心知肚明这其中的关节,却故作姿态,引着言嬷嬷继续往下讲:“然后呢?”他瞧着言嬷嬷似乎粗通医理,给自己拈的菜都是有补中益气功效的,且与体内的毒性并不相冲,便不管她喂的什么,都乖乖吃了下去。 言嬷嬷见状老怀大畅,慈爱地看着南蔚:“我们大哥儿先前还有些挑食,如今大了一岁,到底是晓事了许多,知道不挑食才是对自个的身子好。”说着说着她又生出几分心酸,“也是夫人去得早了,不然我们大哥儿何须如此,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这个不好吃自然能换个好吃的来,便是再不懂事又能如何。” 南蔚故意纠结在前一个问题上:“然后呢?” 言嬷嬷没想到他还要问,便道:“不仅月例银子时常被克扣,每每去大厨房领吃食还要被刁难一番,吴氏当家几年下来,把府里的人换了一茬,到底是大权在握了。”她又摸了摸南蔚的头顶,“大哥儿听不懂也没关系,总之莫怕,只要嬷嬷在,就是拼了嬷嬷这条命,也会让大哥儿舒舒服服的。” 这话南蔚倒是信,虽然他现下的身体灵根全无,可有还真境的魂识在,也能瞧出言嬷嬷至少曾是炼气大圆满的修为。 但或许是当年南蔚母亲出事那一遭受创过重,言嬷嬷体内留下了暗伤未愈,脉络堵塞了数条,只剩下炼气七层左右的修为。 炼气七层虽说算不得厉害,但有修为在身,言嬷嬷如今在这多是普通人的府邸里,总还是有那么一点威慑力的。 南蔚张口吞下言嬷嬷递来的又一口饭菜:“大厨房是什么呀?” 言嬷嬷笑道:“就是做出这些给你吃的东西的地方。” 她细细地给南蔚喂完了饭,才将剩下的饭菜分作两份,跟丹桂三下五除二地吃了。 丹桂收拾好食盒:“嬷嬷,我去把食盒还过去。” 南蔚恰在这时开口道:“嬷嬷,丹桂现在是要去大厨房么?我也想去。” 只当他因了方才自己的话心生好奇,言嬷嬷一面示意丹桂快些过去,一面道:“大哥儿去这腌臜的地方作甚?那地儿乱七八糟的,大哥儿可不该去,也没什么好看好玩的,倒不如嬷嬷带你去园子里转转?” 虽然有点遗憾去不了厨房,但无鱼虾也可,从前的南蔚对这偌大一座府邸可谓了解极少,如今换做是他,自然是知己知彼才能有下一步的谋划。 南蔚就点点小脑袋:“好。” 言嬷嬷见他这副样子更是心生怜爱,抱起他就往他脸蛋上蹭了几把:“大哥儿真乖。” 南蔚:……放肆!谁允许你蹭本尊的脸蛋的!还有那乖是个什么鬼词! 言嬷嬷说话间已经抱着南蔚出了房间,经过这一处小院子里破旧的回廊,一路走得不紧不慢,直到走到了附近的园子里,她才又将脚步放慢几分。 这园子估摸着也有专人打理,比起南蔚的那座简陋又破旧的小院子,同样透着几分富丽堂皇。 青石铺就的小径在茂盛的花丛之间蜿蜒,瑞香阵阵,远远的仿佛还有养在园子里的仙鹤,姿态优雅地踱步。 南蔚一进园子不久就微微张大了眼,到此时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几分。 金钱草。 百丝缠。 虎叶藤萝。 鹅不食草。 …… 这些都是他需要的解毒药材,先前只当十分难寻——毕竟在万年以后,首先不管是什么药材效用本就要打一个折扣,好使的多半还是宗门在万年前传承下来的那些,有好多种类的药材更是彻彻底底地没了踪影! 他吃过那碗用丝线蕨制成的菜粥,就已经猜到或许寻找解毒药材不会很难,但也没想到会这般简单。 只是被言嬷嬷抱着在这园子里走了小半圈,南蔚就瞧见了好些方子里需要的药材,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南蔚没能高兴太久。 言嬷嬷这一整圈走下来,因为他的要求边边角角都没放过。方子里绝大部分需要的药材都被南蔚发现了,唯独一味最重要的药材始终不见踪影。 这一味药材恰是整个解毒方子里举足轻重的一味。 若是其他药材没有这一样,换那一样也行,只有这味“七叶冠络花”无可替代。 这种模样形似鸡冠色泽犹如丹朱的药材放在南蔚的那个时代,是上天入地都难得一见的珍品! 天命魔宗的宗主就在屋前养了这么一株七叶冠络花,平日里宝贝得很,便是让人远远瞧上一眼都跟要了卿命似的。 回想起来,还是稚龄孩童的南蔚就曾偷偷去围观过宗主的七叶冠络花,然后被师尊好一顿打——还是打屁股……反正自那以后,南蔚足足一年没给师尊好脸色看。 南蔚觉得,自己可能跟七叶冠络花犯冲也说不定…… 确定了园子里不可能有七叶冠络花以后,南蔚就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以示自己困顿不已。 言嬷嬷倒是十分乖觉,立马抱着他往回走,步伐都快了许多。眼看着属于南蔚的小院子就在眼前了,从不远处却传来了一个恶意满满的嗓音。 “南蔚!你不是都七岁了吗,还日日要人抱着走路,你是没长腿吗?” 南蔚降尊屈贵地掀了掀有些沉重的眼皮,落入眼帘的说话人也是个小孩子,比南蔚大上几岁的样子,倒是在前身的记忆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此人似乎是南氏府邸里大管家的孙子,跟南蔚相比,地位只怕还高一些。从前对方每每见到南蔚的时候,都会冷嘲热讽一通,即便南蔚年纪尚幼还不大知事,却也感觉得到来自此人的不怀好意,对他颇有几分惊恐惧怕的情绪。 只是如今此南蔚并非彼南蔚,就算当日融合前身的记忆时感受到了几分情绪,那点情绪也不可能撼动得了他。 睨了一眼这孩子——即便生在这得天独厚的年代,竟然也能长得这么不好看……南蔚就施施然收回目光,闭上眼睛,窝在言嬷嬷怀里继续打瞌睡。 “可恶!南蔚,你竟敢对我不理不睬!” “你当心我去叫我爷爷来收拾你!” “你真是好大的狗胆!看我不……” 唉,他一贯是个良善人,从不与人起冲突…… 因为曾经跟他起冲突的那些人,要么直接被他解决了,要么被其他人摄于天命魔宗尊者的身份给解决了。 南蔚在内心叹息一声,上下嘴皮轻轻翻动,凉凉道:“照你话里的意思,我的胆是狗胆,那家主岂非也是一条狗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丹桂小美人,哭一哭给本尊瞧瞧? 第5章 你是谁 大管家在南氏家族效力多年,一直是家主的亲信,早就蒙恩赐姓南。他这个孙子乃是他家的独苗,被大管家绞尽脑汁的取了个十分得意的名字,叫南英杰。 南英杰闻言不仅没有退却反而大怒:“臭小子你敢!” 言嬷嬷脸色一冷正要出手,却感到怀中小孩子按了按自己的胳膊,继而她就听到南蔚的语声再次响起:“我为何不敢?论身份,你是管家之孙,我却是家主嫡孙;论实力,你孤身一人,我现在有言嬷嬷在……我怎么就不敢?何况,方才那句话可不就是你说的,那还请你回答我,若我的胆是狗胆,那家主之胆又是何物?” 南英杰有点语塞,却有恃无恐:“你是家主嫡孙没错,可你有这身份又有什么用?在这里,谁会忌惮你?” 南蔚微微一笑,忽而举起一只手:“你看这是何物。” 南英杰看过去,只见到一块石头,虽然样子挺好看,但能被南蔚拿在手里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他便不以为然地道:“一块破石头也值当你看做个宝贝?” 南蔚不紧不慢地道:“形似玉,能画影,擅留声,有八孔……” 南英杰听着听着愣住了:“画影留声石?” 南蔚笑眯眯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南英杰猛地跳了起来,直直往这边冲,明摆着就是要抢走南蔚手中石头。 南蔚只往言嬷嬷怀里一缩:“嬷嬷,我们回吧。” 南英杰最后也只能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迅速远去。 “可恶!” 他瞪着前方,恨不得吐一口血来——因为南蔚从言嬷嬷肩头探出一只小手,冲着他摇了摇,又摇了摇。 南蔚收回手,垂眸窝在言嬷嬷怀里。 他敏锐地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却也未动声色。 他们二人从园子里回来时,丹桂已经在屋里了。少女仍是拿着绣花绷,细细地做着针线活。 见到南蔚她才站起身,将手里的物事在南蔚身上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笑意:“嬷嬷,今儿我领到了两匹好料子,正好能给少爷缝一身新衣裳,过年的时候穿。” 第5节 言嬷嬷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嗯了一声,没有接她的话。 丹桂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见言嬷嬷将南蔚放下,南蔚直直盯着面前的官帽椅看,她有些好笑,一把将南蔚抱了上去:“少爷,我来帮你。”南蔚虽然已经有七岁了,却因为身体极差,个头矮小,又瘦得很,要坐上椅子都是件难事。 南蔚稳稳地坐在椅子里,脸却板了起来,心道:谁叫你帮我啦! 言嬷嬷眸光微微闪动,但仍是一言不发。 丹桂见状,笑道:“少爷,是不是想穿新衣裳啦?只要再稍稍等我两日,我定能将少爷的新衣裳做得漂漂亮亮的。” 南蔚:……本尊又不是真孩童,怎么会想穿新衣裳! 等丹桂将那两匹料子摊开,南蔚的目光还是转了过去。 月绡锦。 竟然是月绡锦! 这种料子是取了苍山圆月峡特有的月蚕所吐出的丝制成,月蚕本就稀有,要吐出制作月绡锦的丝还必须得吃苍山中的熹桑树叶,又要手艺上佳的织娘费好一番功夫才能织得。 且这种料子制成的衣裳鞋袜,天然具备一丝清心凝神的功效,对魔宗弟子好处极大。 便是身为天命魔宗四大尊者之一的南蔚,也只在一次争抢中有幸抢到过半匹月绡锦。 他没舍得做衣裳,而是让侍女缝制了好些袜子,每日轮换着穿…… 锦面上隐隐似有月华流动,依稀还仿佛有清气环绕。 眼下丹桂捧到自己面前的,分明就是月绡锦! 南蔚不信邪地伸手摸了一把,微凉的手感也告诉他,这的确就是月绡锦。 “好看。”南蔚将满脑子的垂涎欲滴吞了回去,“这匹是什么料子?” 丹桂告诉他:“这叫素绡锦,咱们丰城的特产。也多亏了丰城产素绡锦产得多,不然这么好的料子还未必能被分给我!我想好了,这匹素绡锦,就替少爷缝两身内衫,贴身穿着又舒服又暖和。那匹提花缎,就替少爷缝两身外衣,有我在,保准让少爷打扮得比将少爷和斐少爷还要好看!” 南蔚嫌弃地想:本尊还会跟两个小娃儿争奇斗妍不成! 但脑袋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一定要好看!” 原来这料子叫素绡锦,并不叫月绡锦。 但不论从外形还是质地,甚至方才南蔚拿魂识试探了一下,都让他格外确定,此物就是他曾经视若珍宝的月绡锦。 他又一次意识到了眼下这个时代与灵桥断绝万年后的截然不同。 南蔚很清楚,若真是那等珍贵的料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流落到他手上的。 吴氏身为主母,或许不会开口找茬,但下面的人却闻弦歌而知雅意,对南蔚多方克扣。吴氏决计不会为了显示自己身为当家主母的宽容而示好,只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谁都清楚,在这座府邸里,南蔚是被父族和母族都放弃的弃子,翻不起任何浪来。 想到这里,南蔚感觉到,言嬷嬷又看了自己一眼。 没过几日,丹桂给南蔚做的内衫和外衣都做好了。南蔚也觉得她做起针线活来又快又好,那根针拿在她手里,简直跟修士手里的法器一般。 她替南蔚换上外衣,看了看,又稍微改动了一下,再穿上时,南蔚觉得自己顿时多了点翩翩佳公子的风范。 南蔚更满意的是内衫,用月绡锦制成的内衫贴身穿着,对如今的他来说,好处更是极大——清心凝神,对南蔚恢复自己还晦暗无光的魂识颇有助益。 他现在没法解毒,只能暂且按捺住旁的想法,一门心思地恢复起自己的魂识来。 到底是曾经属于还真境真人的魂识,即便还很虚弱,却也足够让南蔚注意到言嬷嬷这几日心事重重的样子。 眼看着一旬将要过完,南蔚坐在椅子里,看了看言嬷嬷。 言嬷嬷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 “嬷嬷。”南蔚喊。 言嬷嬷被丹桂一推才回过神来:“大哥儿?” 南蔚道:“嗯,嬷嬷,我想去园子里转一转。” 言嬷嬷的神色忽而有些复杂:“如今天色暗得愈发早了,外头寒气又重,大哥儿你身子不好,不如我们就不去了,嬷嬷在这里陪你翻花绳?” 南蔚摇摇头:“我不要翻花绳。”他十分嫌弃地想,又不是小姑娘家翻什么花绳,“我想转转。” 言嬷嬷盯了他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蓦地站起来,将南蔚抱起,往园子里走。 进了园子,隔不了多久南蔚就让言嬷嬷停下。 南蔚做出想要下地的模样:“嬷嬷,让我下去。” 言嬷嬷皱了皱眉:“大哥儿……” 南蔚道:“嬷嬷!” 言嬷嬷心头又是一凛,到底放下了南蔚。 她看着南蔚十分艰难地走到了一丛叶尖有些泛红的草边,接着更是直接将那丛草给拔了下来! 接下来,尽管言嬷嬷有心阻止,却不知怎么的始终没有吭声,而是任由南蔚带着她,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也摘下了好些花花草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园子里起了风,言嬷嬷将南蔚护在怀里,抱回了小院。 只是丹桂才迎上来,就被言嬷嬷冷冷地瞪了回去:“别过来!去关好门!” 丹桂吓了一跳,见言嬷嬷带着南蔚进了另一边的厢房,才赶紧去关好了院子门。 她盯着厢房的门,心里好奇,想要靠过去看个究竟,但言嬷嬷素日积威甚重,让丹桂每每刚一迈步就缩了回去。 而言嬷嬷将房门一甩,门闩就合紧了。 南蔚似乎还不曾反应过来,就被放在一张积满灰尘的桌子上,紧接着,脖子被几根手指狠狠地摁了过来,耳边则响起言嬷嬷有些颤抖的声音。 “你不是大哥儿,你是谁!” 南蔚艰难地仰起小脸看向她,无辜又茫然:“嬷嬷?” 言嬷嬷仿佛也想给自己添几分说服力:“大哥儿最爱翻花绳,最爱让我陪他翻花绳……大哥儿最欢喜穿提花缎的衣裳,他觉得素绡锦穿着不好看……大哥儿胆子小心思多,见着南英杰就害怕……大哥儿不会知道什么画影留声石,大哥儿……他……你……”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南蔚,属于小孩子的脖颈又细又脆弱,似乎只要稍微收紧一下自己的手指,这个孩子就会失去生命,“你不是大哥儿,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南蔚现在在纠结一件事:哭,还是不哭? 唉,本尊何等身份,怎么能哭哭啼啼呢! 下一刻,南蔚哇的一下哭了出来:“嬷嬷!嬷嬷!你为什么要捏着我呀!我不舒服!嬷嬷!你要杀我吗?不要!不要杀我,嬷嬷不要杀我!” 言嬷嬷闻言瞳孔微缩,她有些想要缩回手,但指头动了动又忍了下来。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紧盯住南蔚,犹豫,纠结,好像在判断着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本尊是故意的,你看出来了吗? 第6章 坦白 言嬷嬷举棋不定。 眼前的这个孩子当真不像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大哥儿,但见着他哭成这副样子,又叫她觉得他的确就是大哥儿。 小孩子黑漆漆的眼瞳被泪水洗刷过显得格外清澈,里面又是惊恐又是依赖,让言嬷嬷想到了夫人去世的那一天。那时她被夫人拼尽全力送出了包围圈,在身后那些可怖的声响中,她耳边只听到了唯一的那句话。 “照顾好大哥儿。” 南蔚身为南氏家族的嫡孙,跟南将同南斐相比,的确一点也不成器。 他从一丁点大时就生了病,弱不禁风,七岁了看起来倒像是四岁多的样子,瘦骨嶙峋的。 他性子也有些过分的安静而怯弱,除了在面对自己和丹桂的时候,叫他多见几个人都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可言嬷嬷知道,他是她的大哥儿,是夫人唯一的孩子,是她无论如何也要视若珍宝的孩子。 但眼前的南蔚却令她感到疑点重重,让她忍不住心生疑虑。 言嬷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若大哥儿当真不再是大哥儿了,那她的大哥儿究竟去了哪呢? 他……他还活着吗? “嬷嬷……”南蔚还在一声一声地叫着言嬷嬷。 只是小孩子清脆的嗓音逐渐变得嘶哑,因为长时间被她扼住喉咙,音量也越发地低了下去。 可万一大哥儿其实还是大哥儿,那她现在在做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言嬷嬷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忽地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无法面对的东西,倏地一下放开了手。她没有往前,反倒后退一步,一直退到了门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嬷嬷……”桌面上的孩子还在叫着她。 言嬷嬷眼圈一红,以更快的速度冲了过去,一把将南蔚搂住:“大哥儿,你一定是大哥儿,不会是什么孤魂野鬼……”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想要说服自己,“我们大哥儿的身体这么不好,动不动就生病,哪里的孤魂野鬼会愿意夺舍呢?何况若真是积年的老鬼,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显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引来我的怀疑……是了,不会是夺舍,不会……” 她往南蔚的喉咙抚去,想替他揉一揉肿起来的地方,让他觉得舒服一点。 南蔚本来依赖地靠着她,这时却像是身不由己地偏了一下,让言嬷嬷的手落了一个空。 看着小孩子想要靠近又害怕的样子,言嬷嬷差点落下泪来:“大哥儿,都是嬷嬷不好,嬷嬷没有要杀你,嬷嬷只是……只是……” 南蔚眨巴了一下眼睛,问:“什么是夺舍?” 言嬷嬷见他平复了情绪,心中骄傲油然而生:不愧是大哥儿,多么处变不惊! 她回答道:“就是另一个人,进入到了你的身体里,把你的身体变成了他的。” 南蔚张大眼睛,很认真地看着言嬷嬷:“我不是另一个人。” 言嬷嬷道:“嬷嬷知道,嬷嬷知道。” 南蔚又问:“但嬷嬷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另一个人?” 言嬷嬷道:“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大哥儿跟从前不一样了。”不管是那天在路上遇到南英杰,还是之后的种种,言嬷嬷无法忽略那些不同。 南蔚哦了一声,想了想,小声地说:“嬷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言嬷嬷并未在意,只是顺着他的话问:“什么秘密?” 她就瞧见小孩子快活的笑了起来,唇边绽出两个小巧的笑涡:“我见到娘亲啦!” 言嬷嬷先是一愣,然后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南蔚还是笑,别提有多快活了:“我见到娘亲啦!” 言嬷嬷艰涩地吞了一口口水:“你见到夫人了?” 第6节 “嗯嗯!”南蔚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小脑袋,“娘亲前几天一直在陪我呀,昨天才不见了。” 说着他的情绪像是低落了下来,“嬷嬷,你以前跟我说,娘亲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能回来了。可是现在娘亲回来了,为什么又要走呢?那她以后还会不会回来呀?” 言嬷嬷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心疼地揽住南蔚:“嬷嬷觉得,夫人一直挂念着大哥儿,以后若是有机会,总会再回来的。” 南蔚好像也只需要她这一句安慰,他乖巧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娘亲身边那个白胡子老爷爷跟我说,只要我照着他们教我的东西去做,以后就一定能见到娘亲。” 言嬷嬷这下是当真大吃了一惊,有些失神地喃喃念道:“白胡子……老爷爷……” 唉,真是没枉费本尊辛辛苦苦演了这一场戏…… 待到南蔚被言嬷嬷送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一切都已然“真相大白”。 先夫人在几乎死定了的局面中竟然逃过一劫,铁定是被哪位路过的大能修士给救了下来,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回到南氏家族,却又放不下心爱的儿子。 几年过去,先夫人总算获得了大能修士的允许,回家来一看,怎么还能眼看着儿子受苦呢? 自然要想方设法地让儿子过得舒坦一些,也要想方设法地多教一些东西给儿子。 言嬷嬷十分满意:大哥儿还是大哥儿,不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原来是他亲娘伸出了援手。 南蔚也十分满意:本尊又能支使别人去做事了! 跟言嬷嬷坦白之后,南蔚顺理成章地将另一些实情告诉了她:“娘亲说,我不是生病,我是中了毒。” 言嬷嬷脸色微沉:“中毒!谁敢对大哥儿你下毒!莫非是大厨房做的好事?” 南蔚摇了摇头:“不是的哦,娘亲告诉我,是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毒。娘亲还说,原本这毒她也不会解,但白胡子老爷爷却告诉我这毒很好解。我还记下来了那药方呢!” 言嬷嬷听得又心酸又欣慰:“大哥儿真的是长大了,那方子上都是些什么药?”她心里一动,“莫非——就是大哥儿在园子里摘的那些?” 南蔚点头:“嗯嗯,白胡子老爷爷还夸我记性好呢!他说什么我都记得住!只要一遍哦!” 言嬷嬷心头更加酸涩:“那起子阴险毒辣的小人,害得我们大哥儿还未出生就遭了这么大的罪,若非如此,我们大哥儿肯定才是府里天分最高的那一个!” “嬷嬷不哭!”南蔚翘起嘴角笑,“老爷爷说,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那些欠我的统统都会还回来的。” 言嬷嬷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有那位大能的一句话,我们大哥儿啊,什么炼气啊筑基啊都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能成就金丹呢!” 南蔚颇有几分嫌弃地想:金丹算什么…… 但解毒方子里的七叶冠络花,便是言嬷嬷也没有什么印象。 南蔚估计,这个时代的七叶冠络花未必就叫“七叶冠络花”这个名字,但他向言嬷嬷形容了一番那犹如鸡冠色泽火红的样子,言嬷嬷还是一头雾水,南蔚就没辙了。 园子里约莫是找不到了,其间言嬷嬷也想办法去外边的医馆药铺寻摸了个遍,那些大夫听她说起这味药材,一个个只是摇头,表示从未听说过这么一种药。 南蔚觉得现在只剩下一个地方还能尝试着找一找,那就是大厨房。 言嬷嬷去厨房探了几回,空手而归,告诉南蔚道:“大哥儿,只怕这一味药材不太好找,不过嬷嬷一定会想办法给你找来。” 南蔚问:“嬷嬷在厨房没发现么?” 言嬷嬷道:“没有。” 南蔚又问:“那厨房里都有些什么?” 言嬷嬷回忆了一下,语带嫌弃:“那地方从来都是又脏又乱,我向来不爱过去,从前还是跟着夫人的时候勉强去过几回。反正无非都是些被弄死的鸡鸭,筐子里装了好些蕹菜、荇菜之类的,肯定没有大哥儿说的那味药材。” 看来言嬷嬷对厨房特别排斥……南蔚琢磨着还是自己亲自去一探究竟比较好。 只是,虽然他近来一直坚持用其他药材制成的药浴泡澡,又努力恢复着魂识,但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底子着实太差,便是稍微多走动一些,南蔚仍然会生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唯有找到了七叶冠络花,他才能彻底解毒,也才能让身体真真正正地康复。就好像在一块地上他计划着要建造高楼广厦,必须得先把这块地给夯实了,不然多好的计划都是镜花水月。 可言嬷嬷又坚持认为厨房里没有七叶冠络花,并不打算带他去看一看。 那就只剩下一个法子,南蔚独自前往厨房。 趁言嬷嬷外出办事,丹桂前去还食盒,假装熟睡放下纱帐的南蔚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多亏了他的魂识,只需在丹桂身上做一点小小的手脚,去往厨房的路线就能一览无余。 可惜这一路上南蔚走几步就得停一停,等他总算到达厨房外头的时候,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 第一个发现南蔚的是一个帮厨的婆子,她一起身就忽然发现门口站了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子,先是吓了一跳,继而认出他是何许人,这婆子眼珠子一转,就恶声恶气地嚷了起来:“哪里来的小兔崽子,跑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是不是想要对主子们的饭食做手脚!” 南蔚对她投去欣赏的目光: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可造之材! 作者有话要说:  本尊觉得自己可以去申请奥斯卡啦! 本文是伪·随身带个老爷爷系列…… 第7章 生财有道 若是这可造之材再义正词严些,不带上这么多的个人情绪……南蔚想,自己一定会更欣赏此人。 南蔚扬起下巴,不慌不忙:“我就是主子,何须对自己的饭食动手脚?” 那婆子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位阖府嫌弃又懦弱可欺的少爷,竟然会道出这么一句有理有据的反驳。 只是还未等她来得及再说点什么,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南蔚。 其中一名穿戴上看着颇有些身份、发髻上还插了支赤金簪子的婆子喝住了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南蔚身上——大都不怀好意,但亦有几道视线满是怜悯,大抵是觉得他这个嫡支嫡子处境堪忧,身边的丫鬟和嬷嬷竟是如此不上心,以至于他会独个溜到厨房这腌臜地方来。 南蔚甚至用不着动用魂识,就心知肚明。 他丁点也不在意这些,不过都是些凡人罢了,只要这些人不碍他的事,他才懒得动她们。 在她们看着自己的时候,南蔚也大大方方地“看”了她们一个来回,顺便也“看”了一遍厨房里的每一样东西。 不一样的是她们用眼睛,而他用魂识。 没有。 南蔚有些失望,看来即便是这万年前天地间灵桥尚在、元气充足的时候,有些东西也不那么好寻。 这时又一个婆子拢到跟前,颇有几分殷勤地道:“大少爷,让老奴送您回去吧,您是金贵人儿,老是待在这里要不得。” 南蔚并不吭声,只不紧不慢地打量起她来。 这婆子看上去在厨房里应当也有点身份,从她的打扮上看与那赤金簪子婆子约莫是一个级别的婆子。 那么这事就显出几分怪异来——这南氏的府邸里,几乎所有下人都掌握在吴氏这位主母手中,即便是对他心存怜悯,也决计不可能上赶着对他示好。 那婆子被看得眸光飘忽了一下,心里忽的有些打鼓,这位少爷不过只是看着自己,怎么就像是全身都被看透了一样? 但在她想来这铁定是错觉。 且不说南蔚毫无灵根百无一用,眼下他分明只是个幼龄孩童,只怕还未晓事! 她定了定神,也没打算等南蔚回应,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一把抱起了南蔚。 南蔚:“……” 混账,本尊的尊体岂是你这双脏手能触碰的!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南蔚很无奈,他担心这婆子假作没抱稳故意撒手,还不得不勉为其难地用手指牢牢扣住了这婆子的胳膊。 “刘婆子……”起先给南蔚解围的那名婆子有些迟疑地叫了她一声。 刘婆子只当没听见,抱着南蔚就出了厨房。 没过多久,南蔚就知道自己到底是猜中了。 因为刘婆子抱着自己走的路,分明就不是往他住的小院过去的路,而是径直奔府里最大的那座园子去了。 迄今为止,南蔚还没真正见识过这座园子,但前身的记忆里却有一段跟这座园子关系匪浅。那大约正是南蔚来到这具身体之前不久的事情,前身被南斐给骗到了园子里,没能被言嬷嬷找到,待了整整一夜。 什么跟魔怪一般无二的影子啦,什么跟哭丧一般无二的怪音啦,什么跟妖兽一般无二的眼瞳啦……南蔚十分不屑,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把戏罢了。 但他也意识到,南斐的心思着实恶毒,硬是让前身身体病了不说,心里头恐怕也生了重病。 如若不然,前身也不会身体愈加衰弱,最终死得无声无息,将身体让给了他这个万年之后的天命魔宗尊者。 你且放心,南蔚在心中暗道,本尊总会替你要一个公道。 由于前身的记忆,南蔚对这座园子也隐隐生出点熟悉感——他知道这座园子极大,除了守门的粗使婆子,便是下人都难得瞧见。里面有各色植株,引了活水进来,使得园子里处处有湖光,还养了些飞禽走兽,对真正的孩童南蔚来说自然可怕得无以复加。 这刘婆子,是想把他丢进水里呢,还是想把他丢给园子里的猛兽呢? 南蔚正琢磨的时候,刘婆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的脸色微微有点发白,但眼睛里又闪烁着贪婪的神色,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大少爷,你莫怪我。”刘婆子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将南蔚又举高了一些。 他们正站在一座拱桥上,底下是波光粼粼的池水。 看来刘婆子是打算淹死他,南蔚边想着,边略有些不耐地瞅了眼另一边。 刘婆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双臂一张,双手松开。 只是南蔚却牢牢地抓着她。 刘婆子咬了咬牙,使劲将南蔚的手指给掰开,用力将小孩子往下扔去。 说时迟、那时快! “刘氏尔敢!”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震耳欲聋般传来,让刘婆子跟筛糠一样哆嗦着,烂泥也似的软在了地上。 却见一道人影迅疾而来,犹如浮光掠影一般,轻轻松松就捞住了南蔚,微一使力,又将他抱在怀里,接着言嬷嬷才站稳在拱桥上,居高临下瞧着刘婆子。 “言嬷嬷……言嬷嬷饶命……”刘婆子忙不迭地叩头求饶,一股异味散发开来。 南蔚嫌恶地捂住鼻子,这婆子敢杀人却怕死,才见到言嬷嬷竟然就拉了一裤子的屎尿。 言嬷嬷冷笑了一声:“你意图谋害主子,还想活命?” 刘婆子仍是跟捣蒜似的叩头:“饶命啊……饶命……” 言嬷嬷手掌一翻,拐棍朝刘婆子横了过去,杖头绿意森然。 刘婆子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些,异味也又重了几分。 眼看着那一团青绿色的雾气将要将刘婆子劈头盖脸地笼住,南蔚道:“慢着。” 第7节 言嬷嬷略一迟疑,还是停住了动作。 刘婆子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时不时还抽搐一下。 南蔚从言嬷嬷怀里下了地,蹲在刘婆子身旁:“喂。” 刘婆子一声不吭。 言嬷嬷冷冷道:“大哥儿叫你,你该当应声!” 刘婆子连忙道:“是,是!” 南蔚道:“那个让你杀了我的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此话一出,不提已经知道“真相”的言嬷嬷看了他一眼,刘婆子瞅住南蔚的目光就别提有多怪异了。 刘婆子打着哆嗦:“我……” 言嬷嬷道:“说!” 刘婆子连气都不敢再喘:“倒没有人要我杀了……大少爷,只是我揣测着太太想叫大少爷死,才自作主张……” 南蔚已经站了起来:“那你没用了,言嬷嬷,处……” 一个理字没说完,刘婆子飞快道:“不是不是,太太曾给了我暗示,又辗转着叫大管家给了我家那口子不少好处!” 南蔚笑眯眯地道:“多少?” 刘婆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南蔚道:“言嬷嬷。” 刘婆子忙不迭地道:“一百两!” 南蔚道:“言……” 刘婆子道:“二百两!” 南蔚道:“嬷……” 刘婆子几乎尖叫出声:“三百两!” 南蔚冲言嬷嬷露出一个微笑:“嬷嬷,东西给我吧。” 言嬷嬷还不明所以,却见南蔚飞快地伸手过来从自己身边晃了一下,接着就将一个乌漆抹黑的丸子塞进了刘婆子嘴里,又十分熟练地将她下颌一掐,让那丸子顺着喉管骨碌碌一下子滚了进去。 言嬷嬷:“……” 南蔚道:“这是言嬷嬷炼制的七虫七花丸,效果嘛,你现在就能感受一下——是否肋下隐隐酸痛,是否欲要呕吐?这便是有效了。等你把银子拿给嬷嬷,若是你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嬷嬷自然会定期给解药你,如若不然……你懂的。” 刘婆子泪如雨下:“我懂,我懂!” 她已然感到肋下的确隐隐酸痛,肚里也在翻江倒海,跟平日里决计不一样! 更叫她难受的是满心的后悔,今日为何要想着去巴结太太,对南蔚下毒手,却反将自己折了进去! 待刘婆子被哄地满心信服依依不舍地远去,南蔚又道:“下回拿解药去给她时让她吃上一丸,也免得好象今日我们骗了她。” 言嬷嬷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大哥儿,我哪有什么七虫七花丸?” 南蔚笑眯眯:“只须用那日我跟你说的几味药,便能配出来,娘亲说十分简单。” 听他提及先夫人,言嬷嬷沉默了一下,有些感慨地道:“大哥儿经此一遭,到底是长大了,变得嬷嬷我都快要不认识了。但也该要如此,不然夫人哪里放心得下……不过今日大哥儿偷偷溜出来,实在是危险了些。府里面的下人虽说少有修士,却总有几个炼气期的,谁也不知何时会撞上。在没有解毒以前,大哥儿可莫要再顽皮了。” 南蔚心道若不是有魂识傍身,知晓言嬷嬷马上就赶来,他也不会以身犯险,早就想法子解决刘婆子了。 不过现在这样更是不错,他的月例总是被克扣得厉害,如今有了这三百两银子,不管是解毒或是南蔚计划内的下一步,都要宽裕许多——唔,没想到这区区南氏家族,一个下人也能挖出这许多银钱,倒是一条生财之道啊。 言嬷嬷还在说:“……今日是我来得及时,那刘婆子又是个普通人,没有丁点修为。试想想,若她有修为,若她心思再通透些,哪里能被唬得住,大哥儿也莫要随意显露出你的特异之处,就是要一鸣惊人,也得在你解了毒,处境再安全些……” 南蔚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却被旁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他一直在用魂识探索着这座园子,此时终于有了收获,且是目前他最最急需的收获! 第8章 万事俱备 没错,此时南蔚魂识所找到的,不是他物,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七叶冠络花! “嬷嬷。”南蔚唇边便绽出两个笑涡来,“我们去那边。” 言嬷嬷道:“大哥儿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南蔚伸出仍跟鸡爪子似的小手指了指前边:“就是娘亲说的那个花呀,那里有!” 正所谓扯虎皮拉大旗——这种时候,他说多少话都抵不上虚构出来的“娘亲”说的话。 言嬷嬷当然信以为真,抱着南蔚一路前行,分花拂柳地走过了一段路,来到了这座园子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里。 南蔚探头看出去,就见一丛绿意莹然的菱形长叶之上,生长着数朵跟鸡冠一般鲜红欲滴的花。 “这便是大哥儿上回说的,七叶冠络花?”言嬷嬷狐疑地看了看那花丛,恍然道,“原来是长叶鸡冠花,咱们丰城到处都是。” “可是嬷嬷不是说一直没找到么?”南蔚眨眨眼,扮出一脸的天真无邪,“白胡子爷爷跟我描述的样子就这样,没错呀!” 言嬷嬷眸光飘忽了一下,老脸隐隐泛红:“大哥儿说这味药材十分珍贵,可长叶鸡冠花随处可见,府里头只这儿有还是因为太偏僻了没人来拔,不然早就拔光了,吴氏嫌这花太常见。” 南蔚:…… 他忍不住想,在接下来的若干年乃至于万年间,大罗灵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至于灵桥断绝不说,还让无数植株草药几乎一一灭绝…… 既然寻到了七叶冠络花,言嬷嬷再不犹豫,三下五除二地将此地的一大丛花按照南蔚口述的法子尽数采了下来,接着才一手抱着南蔚,一手抓着药草,回到了小院里。 丹桂早就翘首以盼,见到他们回来,更是十分欢喜:“少爷,言嬷嬷,你们可算是回了!”她有些心有余悸地道,“少爷,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您不见了,可真是吓坏了,多亏言嬷嬷找到您,要是……”她说着说着就双目含泪,“要是……” 南蔚好整以暇地瞧着,心道这般将哭未哭的时候也格外貌美,不过要是哭出来似乎更好看? 言嬷嬷冷声道:“行了,莫要说这些有的没的给大哥儿听。” 丹桂怯怯地应了声,又道:“那我给少爷熬药去!” 南蔚遗憾,他还想瞧丹桂梨花带雨的模样呢…… 言嬷嬷道:“慢着,今日我去寻了大夫,给大哥儿的药方子略添减了些,我同你一道去熬药。” 丹桂猜到了几分:“言嬷嬷,莫不是少爷的病有了起色?” 言嬷嬷听到那个“病”字,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抹冷厉,嘴上只道:“且看着吧,我们大哥儿有大造化。” 丹桂当即一脸喜色:“那可真是太好了!” 待丹桂和言嬷嬷都离开了,南蔚就歪在榻上,靠着丹桂才做好的引枕,舒舒服服地笼着手炉,心思飞快地转了起来。 如今解毒的方子已经齐全了,熬制的手法他也告诉了言嬷嬷,想来曾是炼气大圆满的言嬷嬷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何况所有这些药材经过言嬷嬷的辨认,要在丰城寻到都十分容易,加上又有那厨房刘婆子贡献出来的三百两银子,完全不必担心没了后继。 虽说由于他中毒颇深,便是对症下药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虽说解毒时他只怕得用魂识牵引,过程也必会十分痛苦,但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 南蔚眯了眯眼,他的下一步计划,或许可以提上日程了。 但是南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虽然早有预料解毒的过程会十分疼痛,却真不知道会疼到这个地步! 更可恶的是他无从反抗的被言嬷嬷剥光了衣物,整个塞进了木桶里。 此时言嬷嬷已经照着南蔚说的法子,将药熬好了。 熬好的解毒药被分作两份,一份内服,一份则兑水稀释成药汤用来浸泡。 南蔚已经喝下了内服的那一份,赤条条地泡在了药汤里,药汤几乎要他的全身都淹没了,只留下嘴巴以上的部位。 他这才开始用魂识牵引药性,试图让解毒药的效用得到充分利用。 于是更加清楚地感受到疼痛也变作了双份,那股子好象在灼烧什么又像在挤压什么的劲儿,在身体内外横冲直撞。 一份是身体里面的,起先只是在胃肠,接着到了脏腑,再后来扩散开去,好似每一寸筋肉都在被烧灼,被融化。 一份是身体外边的,药汤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往他的每一个毛孔,甚至是不存在的眼洞里钻去。 南蔚很想不顾身份的抽搐一下,但睁眼瞧见丹桂正直直瞅住自己,手指都快把绣花绷给搅坏了,他决定还是要端正自己作为尊者的形象。 恍惚中,南蔚好似又回到了渡劫那一日。 天空之中劫雷闪烁,电蛇乱舞,不断向他恶狠狠地劈来。 那时他所有的准备都已用了个精光,法器全都损毁,丹药也是全无,他全身不断被劈中又劈中,手脚不知不觉中便如同焦炭一般,又在灵力运转之下恢复。 此消彼长地抗衡中,极致的疼痛好象永远都没有顶点,每一刻都像是比上一刻更痛苦。 相比之下…… 南蔚觉得,这身体真是差劲。 言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进来,看了看药汤的颜色:“这药汤的颜色快要褪完了,大哥儿,该起了。” 南蔚嗯了一声,张开双手,任由丹桂把他从木桶里面捞起来,又用一块大大的棉布巾仔细地擦拭一通,才被穿进那素绡锦制成的衣裳里去。 有暖意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在四肢百骸之间窜来窜去,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言嬷嬷见丹桂出去倒水,才心疼地看着他:“大哥儿,要像这样解毒,还得多少遍?” 南蔚道:“总得有个七八遍。” 言嬷嬷更心疼了:“那岂不是每次都要这么难受?”她虽然没有一直在屋子里,却也将南蔚疼痛的模样尽收眼底。 南蔚道:“嬷嬷,不妨事的,再来几回我就习惯了。” 言嬷嬷简直要心疼得无以复加:“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南蔚想了想,也很遗憾:“没有。” 他还没告诉言嬷嬷,说是会习惯,其实并不然。因为开始的毒浮于表面,算是较为容易解开的,疼痛尚且不算什么。到往后,那毒甚至早就深入骨髓了,要解掉只会更疼。 言嬷嬷叹了口气,凝视着南蔚:“大哥儿真是长大了。” 南蔚眨眨眼:“嬷嬷何出此言?” 言嬷嬷听着丹桂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只慈爱地笑了笑,并未再说下去。 可她心里想到:换做从前的大哥儿,稍微的疼痛,恐怕也会叫个不停的——毕竟体弱,难以忍受病痛的折磨。可如今的大哥儿,明明就已经疼得浑身都抽抽了,一张脸也扭曲了,却始终都没哼过哪怕一声…… 南蔚便是还真境的魂识不曾受创,也不可能知道言嬷嬷此刻内心的活动轨迹。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神清气爽! 第8节 这还是他来到这具身体里的头一遭! 他细细用魂识内视身体,发觉这早就遭受重创的身体,竟然在第一次解毒药的作用之下,便已恢复了许多! 他甚至尝试感受了一下天地间那汹涌的元气,虽说这身体没有丝毫灵根存在,但那些元气却毫不吝啬地往他体内而来,尽管没有一丝元气能在他体内驻留,可光是穿过他的身体,也带来了显而易见的好处。 南蔚再一次体会到这个时代的得天独厚。 想想万年以后,不论是哪个宗门,都要拼尽全力、想方设法地与天地争斗,只求争得那稀薄的一点元气。 可惜他当初身为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修炼起来尽管也体会得到元气稀薄的限制,却远远比不上其他的修士们。 南蔚记得,便是自己的弟子天分还不错,修炼仍是太慢,当初时常惹得他不耐烦。 要是把他放到现在……南蔚摸了摸下巴,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只怕完全不必理会旁的,只需要放着他自身自灭便行。 既然发现了元气可以改善体质,又能加快解毒的过程,并巩固解毒的效果,南蔚从这一日开始,便在每日清晨,去院子里打上一套拳法……的简易版。 这拳法乃是万年后几乎人人会使的锻体拳,用于淬炼肉身打基础是再好不过。他从前都不稀得学,无奈唯有这一种能让现今的南蔚练下来不伤筋动骨。 他不怕被丹桂瞧见,但言嬷嬷心思缜密,总会提前将丹桂支得远远的,又小心翼翼地封锁起周遭。 而言嬷嬷也只当这套拳法,亦是南蔚的“娘亲”和那位“白胡子爷爷”所教授,并无半分疑惑。 没几日,南蔚便知这身体日益强健,再也不会走几步路都喘不上气了,便是面色都褪去了枯黄泛黑,变得粉嫩雪白——让他在无意间照到镜子时,忍不住多欣赏了几眼,并暗自感叹南蔚爹娘恐怕都是大美人。 眼看着解毒顺顺利利地进行到了第四回,南蔚正被丹桂捞出来擦干净。 院子外头有喧哗声响起,紧接着言嬷嬷进来道:“大哥儿,你父亲回来了,按例你也要去见一见他。” 第9章 被阻 几乎整个人都埋在丹桂身上的南蔚,闻言挑了挑眉,未置可否。 前身的爹,与前身在血缘上自是十分密切,但真论起关系来,那却是淡薄到了极点。 南蔚从记忆中知道,前身与这个爹,一年到头恐怕也见不上几次面,多半是年节的时候,每每也是一晃而过。 这也难怪,前身身体实在太糟糕,毫无修炼天赋,兼又背了个灾星的名头,哪怕是再有多少父子深情,都会逐渐淡去,何况平日里相处还格外少,这个爹能不能记得还有这么个儿子都要两说。 不过南蔚从前身那些零散的记忆里、以及有小厮前来通报他去拜见父亲这点就能断定,这个爹或许极其不待见南蔚,却也不会轻易让南蔚身亡。 所以南蔚也只能“自然的”、“看不出破绽”的死——就像是在娘胎中被下毒,又或是南斐在吴氏默许之下惊吓他。 反倒那刘婆子的轻举妄动,若是真的成功了,只怕压根不可能得到好处,更大的可能是被吴氏推出来当做替罪羊,直接弄死。 丹桂快手快脚地提南蔚穿好了内衫,闻言道:“少爷,我去取新做的那件外袍,保准让老爷一见着少爷,就喜欢得不得了。” 言嬷嬷嗤之以鼻道:“老爷他若是眼里真有大哥儿,我们大哥儿何至于此。”但她并未阻止丹桂的举动。 南蔚睨了她一眼,猜测言嬷嬷大约心里面也存了一星半点的希望,希望这个爹能多看自己一眼。 想到那件提花缎制成的外袍,丹桂的绣工手艺在上面体现得淋漓尽致——南蔚默默让丹桂替自己换好了衣服。 前身这个爹名叫南秉礼,据说当年也是南氏家族名声在外的天才,双灵根的他本也是南华仙宗内定的弟子,无奈在一次外出历练时遭了暗算,伤到了根基。 后来南秉礼见金丹无望,便索性回到了家族,凭借着嫡支嫡长子的身份,一举夺下了家主继承人的位置。 如今虽说家主还是南蔚的祖父,但家族内的权力交接几乎已经完成了,是以南秉礼才格外忙碌。 耳边言嬷嬷轻声交代:“老爷当初也曾对夫人百般温柔体贴,夫人生下大哥儿时,老爷也曾对大哥儿你关怀备至。虽说这些年来大哥儿你颇受冷遇,处境堪忧,但见着老爷的时候,千万莫要露出怨恨之色。他毕竟是你父亲,知道了吗?” 南蔚自然是点头称是,他也没打算跟这个爹针锋相对——即便他想,这也是极其不现实的事情。他虽然当了几乎一辈子尊者,却也深知人在屋檐下时该低头就要低头。 言嬷嬷还在轻声说着:“老爷他从南华宗回来家族,虽然根基受损,但修为却是筑基大圆满,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当年夫人也是看中了他骤遇变故时镇定自如,芳心暗许。我跟大哥儿你说这些,却是因为你虽然有了机缘,未来也定会有大造化,但在你父亲面前,切莫要露出风声。” 南蔚继续点头称是,显然,言嬷嬷虽然希望他能依靠南秉礼,却并不相信南秉礼。 言嬷嬷的步子不紧不慢,南蔚一边听,一边饶有兴致地拿眼睛往周围看。 原因无它,实在是这个年代当真得天独厚,天地间浓厚的元气孕育出的钟灵毓秀不论在哪里都能感受得到。 就比如方才端着盘盏过去的一个丫鬟,身无半点修为,却是肤色白皙如雪,杏眼桃腮格外秀丽。 再比如方才提了食盒过去的一个丫鬟,同样身无修为,一双眼睛似乎总是含着微微笑意,眸光闪动间似有波光粼粼,着实美貌。 还比如方才进了前院后遇到的那个小厮,身量未足,也是毫无修为,脸孔尚有一丝稚嫩,却是秀眉如柳,唇红齿白,将南蔚从前好不容易收到的弟子都比了下去。 又比如…… 南蔚心满意足。 不管今儿能不能像言嬷嬷期待的那样,在这个爹跟前彰显一下存在感,光是这一路上饱的眼福,就让他觉得一点没亏。 从后院到前院,言嬷嬷足足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接近了目的地,足可见南氏家族这座府邸面积有多么惊人。 言嬷嬷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急了么,马上就到了。” 南蔚嗯了一声,露出好奇模样往前看,实际上他的魂识早就摸了过去。 南秉礼此时大约是在书房里头,外面守着两个美貌的小厮。 在南蔚的魂识一“看”到那两个小厮以后,他就暂且停止了继续往前查探的打算,一门心思地绕着这两个小厮打转。 美人,当真是美人! 左边的那一个,冷若冰霜,一张脸孔有棱有角,双目狭长,长眉入鬓,穿在玄色的短打装束里,更衬得眉宇间英气十足。 右边的那一个,眉目如画,一张脸孔颇为艳丽,被那玄色的衣裳一衬,愈发叫人觉得艳色扑面而来,几乎有种刺眼的感觉。 而这两个还只是南秉礼的小厮。 南蔚感慨:这个时代当真是美人遍地,若是不谈其他,他被劫雷莫名其妙地给劈到此处,运气着实不错。 他寻思的时候,言嬷嬷已经抱着他进入到了这座院子里,走上通往有两个美貌小厮守着的房屋的回廊。 只是没等两人靠近那间房,前边一个黑影倏然闪现。 “来人止步!” 南蔚往前看,见到了另一个小厮。 这名小厮年岁比那两个小美人要长上些许,身量更高几分,猿臂蜂腰,也迅速吸引了南蔚的注意。 不过他马上就不屑地偏开了目光。 其实此人模样也着实是好,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的不怀好意,极大地败坏了此人给南蔚带来的观感。 可见美人就算要做坏事,也千万莫要露出痕迹,因为那实在是能让容貌的美貌程度嗖嗖嗖不停下降…… 见言嬷嬷抱着南蔚停住了脚步,这名小厮从鼻子里吐出一个冷哼,下巴几乎要抬到了天上去:“这是什么地方,言嬷嬷你莫非不知道吗!后院中人不可随便闯入前院,这点规矩,蔚少爷或许不懂,难不成言嬷嬷你也不懂?你可是府里的老人了,规矩什么的,不需要人来教吧!” 言嬷嬷闻言当即怒道:“晴岚,你有何权力拦住我和大哥儿的去路,大哥儿乃是嫡长子,前去见父亲乃是天经地义。” 晴岚不屑道:“现在老爷可是在招待贵客,若是惊扰了贵客,谁担待得起这个责任?我劝嬷嬷还是三思而后行,也免得一时冲动毁了自己。” 言嬷嬷冷笑:“黄口小儿竟敢说这种话,真当自己是府里的主子了吗!让开!” 晴岚只是不让。 言嬷嬷手中拐棍横了下来,杖头隐隐可见青绿色光芒闪烁。 谁知晴岚不仅毫无怯意,反倒迎了上来。 在言嬷嬷当真拐棍一挥,绿雾飘出的刹那,南蔚心道:坏了。 言嬷嬷到底是冲动了,而晴岚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之色,也说明言嬷嬷的反应恐怕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下一刻,南蔚就“看”到守在书房门口那冷若冰霜的小厮迅疾如电飘然而至,声音也冰冷至极:“谁在此处闹事!” 晴岚道:“十一哥,这是蔚少爷院子里的言嬷嬷,硬是要在这个时候闯过来。” 言嬷嬷如临大敌地盯着那冷美人:“虎十一?” 虎十一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语气,看了她一眼,硬邦邦地道:“原来是言嬷嬷,虎十一这里有礼了。但老爷正招待贵客,若无他事,莫要打搅。” 言嬷嬷低头看了眼南蔚:“可是……” 虎十一也见着了南蔚,但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一般:“没有可是。” 南蔚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悄悄拉了一把言嬷嬷。 言嬷嬷这时又哪里会还不明白,只朝虎十一点了点头,又带着南蔚离开了这座院子。 “那晴岚实在可恶。”言嬷嬷的语声十分平静。 但从她手中拐棍深入地面足有尺余,南蔚就知她此时定是恼怒到了极点。 晴岚会在院子里阻路,分明就是故意挑衅。但他的用意并非真正阻挡两人去路,而是要激得言嬷嬷动用武力。 这也是因为平日里南蔚总是被忽视苛待,言嬷嬷若再不强硬一些,时不时显示一下修为,他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晴岚、或者说他背后之人正是料准了此事,掐在南秉礼有客的时候发难,让南蔚无法再靠近南秉礼的书房半步。 而若是南蔚没有猜错的话,接下来又有一段时间,南秉礼不会待在府里。 这背后之人顺理成章地隔绝了南蔚与南秉礼的会面,要说其身份,不外乎就是那么几个人了。 南将乃是单灵根的天才,在前身的记忆中颇为高傲,恐怕不会无聊到来做这等事。 吴氏是当家主母,要挡住南蔚她多得是法子,也犯不着如此。 只有南斐…… 会故意引南蔚私自跑去那阴森院子里待上一夜,眼下若说是他故意让南蔚在距离南秉礼几乎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无功而返,实在合情合理。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心满意足:穿越后别的不谈,大饱眼福也不错啊。 第10章 南衡 只不过……南蔚偏了偏头。 在方才离开之前,他的魂识还是到书房里头打了个转。里面除了南秉礼果真还有另外两个人,一高一矮,而南秉礼分明往这边睨了一眼。 毕竟身为距离金丹也只有一步之遥的人,门外发生的事情压根就不可能瞒得过他。 恐怕南斐的所作所为,南蔚的这个爹心知肚明,但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有过什么反应,大约他也存了顺势而为的打算。 哼,南蔚才懒得理会真相究竟如何,他现在看到前边忽然冒出来带了一群丫鬟的男童,心里委实有些不耐。 第9节 “南蔚!” 因为南蔚的魂识还停留在书房里头,正瞧着南秉礼和那两人,被南斐这么一打岔,就无法再看下去了。 懒洋洋地看向南斐,南蔚挑剔地上下打量男童的脸蛋,心道:比起你爹,你这模样真是差远了。 只因前身的爹南秉礼,着实是美姿仪。 南蔚的魂识潜入进去时,南秉礼正端坐在一张圈椅里,并不曾站起,却仍可叫人感到此人身姿挺拔,别有一番风度翩翩。 那张面孔更是俊美无出其右者,眉飞入鬓,桃花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丰唇含笑。 见到南秉礼这副模样,南蔚恍然大悟:难怪言嬷嬷会告诉他,前身母亲对此人芳心暗许了。 可惜的是另外两人的模样南蔚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因为南斐突然跳出来拦路,不得不撤回了魂识。 念及至此,再加上男童趾高气扬鼻孔朝天的样子,南蔚实在很难有心情跟他掰扯。 他便将脸埋在了言嬷嬷怀里,只做出一副胆小怕事的神态。 这极大的取悦了南斐,其实也长了张俊俏脸蛋的男童十分开怀地笑了起来:“南蔚,你还是别去见爹了。” 南蔚一动不动。 南斐继续道:“我告诉你,就你这个病秧子,看起来快翘辫子的样子,爹根本不可能看重你,也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好印象。爹又不是没有儿子,爹有我哥,有我,跟我们一比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是乖乖待在你那破院子里,不要出来碍爹的眼啦!” 总之他说了噼里啪啦一串话,中心思想就是跟他相比南蔚就是泥泞里的尘埃,南秉礼绝对不可能将南蔚当儿子来看待,然后带着一干人等扬长而去。 南蔚:……可恶! 他正将魂识再晃过去,想要看清楚方才待在南秉礼书房中的两人,孰料那二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南蔚不高兴地觑了眼远去的南斐,心中不无恶意地想到:这南斐的母亲分明也是个一顶一的大美人,怎么生下南斐既不像爹,也不像娘?该不会南秉礼头上绿云罩顶了吧? 言嬷嬷哪里知道南蔚正在寻思什么,见他双眸微垂,只当他心中难过,连忙拍了拍他的背部:“大哥儿,莫要听他胡说八道,老爷总归是你父亲,怎么可能不将你当儿子看待?只不过,吴氏仗着手段高明,老爷事务又繁忙,总是千方百计地让老爷见不着你。这人和人的关系啊,总是要通过打交道来加深的,若是老爷总不看到你,便是想亲热些也难。” 南蔚嗯了一声:“嬷嬷,我知道了。” 便是言嬷嬷不说,他也不会做出破坏南秉礼和南蔚之间关系的事情,哪怕这关系很可能只剩下了薄薄一层,一捅就破。他到底是南氏子弟,在身体没有大好,自己的计划没有开始以前,他还得倚靠这儿的很多人。 言嬷嬷带着南蔚就顺着来路往后院走,快到前院的大门处时,一阵喧哗声传了过来。 南蔚看了一眼,发现这座府邸竟然难得地敞开了正大门,有管事立在台阶上,正指挥着另一些人抬了好些箱笼进来。 “这是在干嘛呀?”南蔚做好奇状看言嬷嬷。 言嬷嬷十分自觉地拢过去,找了个眼熟的婆子打听了一句。 炼气七层的威慑力对普通下人还是很有效的,这名婆子就告诉她:“族里有人过来借住。” 言嬷嬷又问:“你可知道是什么人?” 那婆子似乎也很遗憾:“只说是老爷的子侄,可是瞧这样子却不像,哎,谁知道呢!” 言嬷嬷又跟她闲扯了几句,才带着南蔚离开。 南蔚回想了一下那源源不断的箱笼,也觉得那婆子说的对,这来借住的人,身份应当不简单。 要知南氏家族一直在丰城扎根,但相比起他眼下所在的嫡支,还没有哪个旁支能有这么大排场。 光是那制成箱笼的木头,南蔚都觉得挺陌生的,好不容易才想到那极有可能是他在天命魔宗的典籍里曾见过,被称作“滚龙木”的木料。 若真是滚龙木,那可不得了! 至少南蔚终其一生,都没亲眼见过哪怕一次! 南蔚再次感叹:不虚此行。 等回到自个的院子里,南蔚就继续这几日的安排:喝解毒药,泡解毒药汤,打拳……周而复始,并没有一丝一毫再去关心其他人事物的意思。 而正如他所料,第二天,言嬷嬷就不无遗憾地道:“老爷又出门了,听说是去了北地,府里跟胡人的生意出了些变故。” 南蔚正赤条条泡在木桶内的药汤里,一门心思用魂识牵引着药力走遍全身,闻言他假装没听到,反正言嬷嬷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等药力尽数被吸收,被丹桂捞起来擦干,南蔚感受了一下,非常欣慰。 这个时代元气泛滥,便是药材的效力都比自己想象得更好上许多! 如今才过了第五次,他浑身上下的毒就已经快要干净了,恐怕不用像他当日所说的七八次,再有一次就能结束。 南蔚可没有半点虐待自己的意思,能少被疼痛折磨一回,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南蔚还是跟往常一样,天边才稍稍露出些鱼肚般的颜色便爬了起来,跑到院子里光照最好的位置,摆开架势,开始打拳。 每日晨间紫气东来,元气纯粹,相较于白日时驳杂的元气,对南蔚好处更多。 打了一趟拳,南蔚刚停下,却听到身后有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正一板一眼地学着他方才打的拳法,一五一十地使了一遍。 然后那小孩子眨巴眨巴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小弟弟,你这个拳法打得可真好,打完之后浑身都好舒服啊。” 南蔚:…… 这孩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南蔚在此之前从未在府里看到过,翻遍了前身的记忆也没有答案。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孩子正是那日所见在府里借住之人。 而对方果然不简单,虽然南蔚打的这套锻体拳在万年后属于打基础的普及型拳法,整个大罗灵界会这套拳法的没有全部修士也足有九成修士,但看一遍就能一点不差地打出来,便连那最细微末节的起承转合都毫无疏漏…… 可见这孩子的悟性有多可怕! 接着南蔚才不高兴道:“谁是小弟弟,我是南蔚!” 虽然他打心眼里觉得这孩子长得实在非常好看,眉目如画,肤白如玉,眼睛又黑又亮——但“小弟弟”的称呼足够让南蔚从美色中清醒过来。 那孩子微微一笑:“南蔚弟弟,我叫南衡!” 南蔚不干了:“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年长!” 南衡就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实在太浅显易懂,南蔚更不高兴了:“我七岁了!” 南衡吃了一惊:“你七岁啦?”他比了比南蔚现下的身高,“可你跟我四岁时差不多。” 南蔚:……若再早上两日,还没到四岁呢! 南衡又道:“但我还是比你年长,我马上就八岁了!” 南蔚睨了他一眼,没吭声。 南衡凑到跟前,鼻子动了动:“这个味道果然是从南蔚弟弟你身上传出来的。” 南蔚退后一步:“你干嘛?” 南衡两眼放光:“南蔚弟弟,你好香,闻起来很好吃!” 南蔚狐疑地瞅他一眼:难道此人其实是妖兽化形? 南衡在思索,一边喃喃自语:“……是什么香味呢?芝米糕?蟹黄包?莲白碎?” 南蔚听他一气儿报出了足有几十种吃食的名字,忍不住将魔宗尊者的形象搁置一边,朝天翻了个老大的白眼。 “嬷嬷。”他叫。 言嬷嬷过来,瞧见南衡倒是一点不惊讶:“这位小少爷是……” 南衡艰难地从美味中回过神来,笑得很甜蜜:“嬷嬷你好,我是南衡。” 南蔚道:“就是那个借住的。” 南衡扭头看他:“嗯,蔚弟弟说的不错,我暂时借住在贵府上。” 南蔚:……放肆!谁允许你去掉姓氏的! 南蔚道:“嬷嬷,把他带出去。” 言嬷嬷略有些迟疑:“大哥儿?” 南蔚道:“言嬷嬷。” 言嬷嬷就抱起了南衡:“南衡少爷,我送你出去。” 南衡不想走:“蔚弟弟我……” 可一见南蔚瞪过来圆溜溜的眼睛,他剩下的话就全数飞到了不知什么地方,他咽了咽口水,边被言嬷嬷抱出院外,边胡思乱想:蔚弟弟肯定是因为我没带好吃的过来才这么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瞎想什么!本尊又不是跟你一样贪嘴的小孩子! 第11章 被喂食 言嬷嬷回来时,南蔚已经又打完了一趟拳。 浑身上下元气氤氲,小孩子站在微熹的朝阳之中,仿若披上一身灿金纱衣,面颊粉嫩圆鼓,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只是瞧过来的眼神,无端让言嬷嬷心内一凛,但之后南蔚啪嗒啪嗒扑过来的举动,又让言嬷嬷觉得自己铁定是错觉。 “嬷嬷,你是故意放那个南衡进来的么!” 南蔚可是用魂识观察过,虽然南衡的确已经是炼气期的修士,但守住院子的言嬷嬷也绝无可能忽略掉他,唯一的解释,便是言嬷嬷故意为之。 言嬷嬷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嗯,嬷嬷只是想着,大哥儿平日里总是一个人,多个小朋友一起玩也是好的。” 南蔚做惊恐状:“可是他说我很好吃!” 言嬷嬷失笑:“南衡少爷大约是在说笑,大哥儿被吓到了?” 南蔚立马收敛了表情,微微扬起小下巴,哼唧道:“——我才没有呢,我只是不喜欢他。” 言嬷嬷语重心长道:“南衡少爷既是那位借住之人,身份多半特殊,十有八九并不简单。大哥儿平日里在府中处境艰难,认识这位南衡少爷说不定会是一个助力。” 南蔚回想了一下南衡那张脸,将脸埋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反正本尊现在年纪尚小,闹些别扭也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丹桂这几日觉得有些奇怪,每天早上她竟然都睡得死死的,少爷起床了自己还分毫不知。 就比如现在,她起身后才发现少爷不在床上,倒是听着院子一角有人声传来,像是少爷同言嬷嬷在说话。 她有些忧心忡忡地坐在小杌子上,盯着绣花绷发呆——再这样下去,言嬷嬷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懒散,将自己给卖了? 第10节 因此一见言嬷嬷带着南蔚进来,她忙不迭地迎了上去,见南蔚一脑门的薄汗,赶紧用帕子替他擦拭,又道:“少爷,嬷嬷,我去取早饭。” 她才往外走就被言嬷嬷叫住了:“慢着。” 丹桂心中咯噔一下,不知是走是留,僵着脸转身:“嬷嬷?” 谁知言嬷嬷伸手塞了点银子给她:“这些拿去大厨房打点,大哥儿近来身子好转,食量也增大了些。” 丹桂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心道言嬷嬷肯定是发现她还是勤快的,不打算卖掉她了…… 南蔚正爬到椅子上坐下,将丹桂变幻莫测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不太高兴:白瞎了那张美貌的脸,作甚做出这些一点也不适合的神色,还是要哭一哭才好看! 言嬷嬷替他拿了手炉过来,南蔚捧在手里,心里又盘算开来。 待再过几日毒解干净了,这小身板肯定会有所不同。先前五次解毒下来,他身量就稍稍长高了些,体格也益发强健,肤色都从黄黑变得白皙。只是恰好正是给吴氏问安之后,所以府里才无人发觉。但马上又到了给吴氏问安的日子,到时铁定会被看出端倪。 也不知那吴氏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毕竟吴氏是绝不可能希望南蔚痊愈的。 不过……管他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吴氏有什么企图,有言嬷嬷在,只要他人在府里,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南蔚神色严肃地摸了摸小下巴,但若是想要修炼,那肯定不能这么被动。 他早就想好了,自己是必然要踏上修真大道的。 其实灵根一物,虽则被所有修士都当做至关重要之物,但实际上当修为境界足够高时,灵根其实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就好比说这天地元气尽皆放在一座密闭的高楼之中,还真境修士要进入其中取元气修炼,是借助法器也好,是自身飞入也罢,渠道并不单一。但对一介尚未到达炼气期的修士而言,却必须有一把钥匙,才能打开那高楼一层的锁。 灵根就是这钥匙,单灵根的话,只需要一把钥匙,灵根越多,需要的钥匙越多,是以单灵根才会被修士们认为乃是修真的天才! 若无灵根,光是想要入门都是难上加难。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在这具身体大好并巩固了根基之后,让其具备灵根。 换句话说,便是伪造灵根。 对绝大多数修士们来说,灵根是上天赐予,天生天养之物,绝无可能转圜。 但对南蔚这个天命魔宗尊者而言…… 南蔚对着纱帐,阴恻恻地咧嘴一笑。 他还真有法子! “蔚弟弟,你吃早饭了吗?” 南蔚正思考的时候,耳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南蔚扭头,就见南衡从窗户里跳了进来,冲着他十分友好地挥了挥手。 “你怎么来了……” 南蔚觉得自己的语气非常嫌恶。 但对方却似乎觉得他这句话重点在“怎么”上,“我用完早饭觉得好无聊啊,就甩开了嬷嬷,跑过来了呀!” 南蔚往外看:“言嬷嬷呢?” 南衡以为他在问自己,笑呵呵地答道:“在门口呀,我进来的时候还跟言嬷嬷问好了呢!” 南蔚:“……” 为了抚慰自己的心灵,南蔚决定盯着南衡的脸看。 肤白如玉,眼黑且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真跟一张画似的。 只是稍微想象一下,就知这小子再年长几岁定会出落得更加美貌,绝对是比南蔚那个爹南秉礼更实打实的大美人! 不对! 这张画怎的越来越放大了! 却是南衡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南蔚跟前,伸长脖子在他颈窝里东闻闻,西嗅嗅。 然后他十分肯定地点了点脑袋:“真的好香好香,蔚弟弟,你闻起来真的很好吃哦!” 南蔚:“……呵呵。” 南衡突发奇想:“蔚弟弟,嬷嬷告诉我说你是这府里礼叔叔的嫡长子,但我觉得你说不定不是!” 南蔚:恭喜你,你说中了! 南蔚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南衡道:“是什么点心修炼成了精吧?是什么呢?芝米糕?蟹黄包?莲白碎?栗子酥?” 南蔚嗤之以鼻:拿本尊跟这区区吃食相比?本尊还没说你八成是妖兽化形呢! 南衡说完又翘起唇角微微一笑:“我知道这肯定不可能,蔚弟弟哪里会是这些凡品!” 南蔚盯着他满是笑意的脸,决定忽略掉他的言外之意,极为难得地也回了一个笑。 这真是本尊两辈子见过笑起来最好看的美人了! 南衡微微瞪大了眼睛:“蔚弟弟,你终于笑啦!你笑起来可真好看!” 南蔚挑了挑眉:算你有眼光! 南衡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摸摸摸摸,最后摸出一个小纸包来:“给!” 南蔚没接,问:“这是什么?” 南衡道:“嬷嬷给我做的莲白碎,很好吃的,而且也很香,我留了两块下来,蔚弟弟,吃吧!” 他十分自觉地替南蔚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两块乳白色散发着香气的糕点。 南蔚看了糕点一眼,心道还真挺香的。 发觉他鼻子动了动,南衡闻弦歌而知雅意:“很香对吧!我也觉得!不过还是没有蔚弟弟你香!” 南蔚:“……” 见他还是不动,南衡索性拈起一块莲白碎,递到了南蔚嘴边:“蔚弟弟,张嘴,啊——” 南蔚不高兴地瞪他一眼:本尊还需要你这小子跟哄小孩子一样吗! 但那股香气从唇边坚持不懈地散发出来,像是找准了目的地一般,直直地钻入到南蔚的鼻子里。 一瞬间,南蔚判断出制作这莲白碎的材料除了有双心莲,白玉粳米,更有各色灵萃。 几乎让他全身每一处毛孔都得到了抚慰。 南蔚张开嘴巴,冲着嘴边的糕点咬了上去。 一口、两口……喂完之后,南衡很满意地看到南蔚又圆又亮的黑眼睛微微眯起来,将纸包里另一块莲白碎也拿了起来,又一次递到了南蔚嘴边。 南蔚没好气瞥他一眼:真当本尊是吃货啊! 然后他毫不犹豫张嘴,继续吃。 于是等到丹桂提着食盒回来,见到食盒里面的东西时,南蔚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股惆怅。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瞧瞧这食盒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吧! 碧山粳米熬制的粥,撒上翠绿的葱花,丝丝缕缕的大约是茭菇丝和慈鱼肉。 还有数块箬叶包裹的糕点,冒出的一角告诉他这是用碧山粳米磨成粉制成,又加了少量白芝。 又有…… 跟那日的丝线蕨菜粥相比当然是美味中的美味,非常奢侈。 可跟方才南蔚才吃过的莲白碎一比…… 南蔚觉得更惆怅了。 他身为堂堂天命魔宗的四大尊者之一,对吃这一道当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可丁点跟那自诩食神的大肚尊者不一样啊! 南衡探头瞧了食盒一眼,嫌弃道:“蔚弟弟,你平日里难道就吃这些东西?” 丹桂受到了惊吓:难道她又做错了什么事? 南蔚向南衡投去赞赏的视线:干得漂亮,丹桂这丫头双眸含泪的模样才最好看嘛! 然后他才实话实说:“今天吃的最好。” 南衡吃惊道:“那之前你吃的比这还要差?” 南蔚点点头。 南衡一脸同情:“真可怜。” 南蔚:“……呵呵。” 知道曾经说本尊可怜的人都去了哪吗?全被本尊撕成碎片,填在了魔宗的山坳坳里哟! 不过罢了……看你长得这么好看…… 第12章 最后一次 唉,跟从前相比,本尊真是心软了许多。 定是被这具身体给影响了! 虽然惆怅,但南蔚还是让丹桂将早饭端出来,喂给自己吃。 毕竟里面的材料还是很珍贵的,对如今已经几乎解完毒的南蔚而言,颇有益处——万年后的他想吃还吃不到呢! 一旁的南衡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南蔚吃早饭,好象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丹桂边喂南蔚,边好奇地往南衡看。 她的表情太浅显易懂,南蔚吞下一勺粥,告诉她:“这是借住在府里的南衡。” 南衡抗议道:“蔚弟弟,你看我都喊你弟弟,你为何不喊我哥哥呢?” 南蔚不想回答这么弱智的问题,索性一门心思地吃饭。 南衡又看了一会,目露怜悯:“蔚弟弟,这种东西,犯不着吃得这么香,又不是什么珍馐美味……”他忽然有了主意,双眸闪亮,“这样吧!我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饭!” 第11节 南蔚鄙视地睨了他一眼:“中饭呢?晚饭呢?” 南衡恍然大悟:“对哦!那我还给你带中饭和晚饭!” 南蔚专注进食。 他可没打算相信这么个小娃儿。 就算身份再不同寻常,毕竟也是借住在南府里,这小子哪有那个本事包下他的一天三餐? 不过……莲白碎的确好吃,没鱼虾也好,正餐做不得指望,糕点大约……没什么问题吧? 南蔚就道:“还有糕点。” 南衡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还有糕点!” 南蔚满意地微微眯眼。 一整天下来,南衡三不五时地冒出来打岔,南蔚想仔细思考该选择何种途径来伪造灵根,便始终未遂。 待到晚上他打着呵欠被丹桂放到床上时,心里还在琢磨着明日若南衡再来纠缠,定要想个法子叫那小子知难而退。 哪知第二天开始,南衡却没了踪迹。 南蔚打一趟拳,往院门口瞅瞅。 再打一趟拳,再瞅瞅。 打完之后,他收回目光,很是不满:言而无信! 言嬷嬷见状失笑道:“大哥儿,昨儿还说不想看见南衡少爷,今儿就原形毕露——翘首以盼了?” 南蔚坚决否认:“我没有盼!” 他顶多是期盼莲白碎,哪里是期盼南衡! 言嬷嬷告诉他:“听说南衡少爷一大早就被他的奶嬷嬷带着出了门,前呼后拥的,说是去拜访故交去了。” 一看言嬷嬷就没相信自己的话,南蔚一面感叹于自己威信还未树立,一面决定换个话题:“嬷嬷,我还差一次应该就能将那毒解干净了,要不就今天把毒解了吧?” 言嬷嬷有点迟疑:“可大哥儿你每回解毒都要隔上两日,此次满打满算才隔了一日,你的身体……承受得了么?要不……还是明日再继续吧?” 南蔚道:“明日要去给太太请安。” 言嬷嬷立即反应过来:“也是,叫吴氏瞧见你身子骨好转,说不得又会节外生枝,倒不如一鼓作气把毒解干净了,免得夜长梦多,又能腾出手应对吴氏再兴风作浪……” 她说着便又有些感慨,“大哥儿心思真是灵透,往后便是没有嬷嬷在身边,恐怕也吃不了什么亏。只可惜夫人不能回来,若是夫人回来,我们大哥儿才是板上钉钉的嫡长子,南将、南斐算得了什么!若是能请出夫人的师长出面,大哥儿就更是什么也不愁了。” 南蔚眨眨眼,稚嫩的嗓音却有几分认真:“嬷嬷,白胡子爷爷跟我说过: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他说我先尝到了疾苦和压力,日后才会顺遂得多。” 言嬷嬷笑了:“是,是!那位大能说的是,我们大哥儿是有大造化的,到时肯定比这府里的任何人都要过得好!” 南蔚心想那是自然,他堂堂魔宗尊者哪怕是落拓一时,也不可能落魄一世! 只跟这府里的人比忒也没意思了…… 他眯起眼睛往天空中看去。 要比,他就要跟这天上的神仙比! 他要比那些灵桥断绝后销声匿迹的神仙,还要过得好! 最后一次解毒,才脱光了衣物被放入到药汤内,南蔚就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疼痛。 他倒是早有预计,因为越往后,需要排出的都是身体里根深蒂固的毒性。有一部分,只怕是前身在母体内还未成形的时候,就沾染上了,极难祛除。 若要将毒排解得一干二净,最后这一次可谓至关重要! 稍有疏漏,让身体内犹有毒性残留,再要像此次这般将毒性逼迫到略微表层,那就难上加难。 所以整个过程中,南蔚必须保持十足的清醒,连一丁点恍惚都不能有。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必须掌控住魂识的行进轨迹。 南蔚一边强行忍受着这仿若在骨髓中啃啮打磨的疼痛,一边用魂识牵引药力,一遍又一遍地对身体进行涤荡。 随着药力在骨髓中穿行,除了疼痛之外,南蔚似乎又有到了更多感觉——酸!胀!麻!痒! 好似浑身上下有无数只虫蚁在啃咬着,这些虫蚁仿佛还钻入到了他的皮肤底下、血肉之中、骨头深处! 可恶…… 本尊若是知道究竟是谁给前身下了此毒,到时定要让此人也尝一尝解毒时的痛苦! 言嬷嬷担忧地注视着南蔚,她自然发现了,今日大哥儿的面孔比往日更加扭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都像是要炸裂开来,让原本泛粉如玉的面颊多了一丝狰狞可怖。 丹桂更是直接就哽咽了,泪盈于睫,又不敢发出声音被言嬷嬷听到,只好紧紧咬住手里的帕子。 好不容易痛苦如潮汐一般,暂且告一段落,面色稍微平复,睁开双眼南蔚就瞧见了对面梨花带雨一般的丹桂。 少女粉唇微张,银牙紧咬,半截锦帕吊在下巴上,只露出一弯秀美的弧度。 再往上,眉峰微蹙,长睫轻颤,几点泪滴犹如露珠,颤悠悠地挂在上头,经过泪水洗涤后双瞳愈发清澈黝黑。 南蔚目不转睛地盯着丹桂看。 “少爷?”丹桂只当他疼痛难当,扑到木桶边,“可是难受得很了,要不……要不……” 少女犹豫了片刻,伸出一截雪白的小臂递到了南蔚眼前,“若是少爷再疼,只管咬我吧,免得少爷将牙齿给咬坏了!” 南蔚道:“不必。” 丹桂眼泪汪汪地道:“少爷是在怜惜我么,可我……我不怕!”她强作镇定,心想若她帮少爷减轻了疼痛,就算往后银子没了,言嬷嬷肯定也不会卖了自己。 南蔚道:“真不必。” 丹桂吸了吸鼻子:“哦。” 南蔚道:“你就坐在这儿,继续哭,别停。” 丹桂纳闷,眼泪都一下子缩了回去:“……啊?” 言嬷嬷冷冷地道:“叫你哭你就哭,别那么多废话!真想被我卖了?” 丹桂立马就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南蔚十分满意:这才对嘛,就是这样最好看,有这么好看的美景当前,本尊要挺过些许疼痛那还不容易! 等他再感受到那层层叠叠的疼痛麻痒,南蔚又觉得,若是南衡能在眼前,自己肯定更容易挺过来些。 不知过了多久,南蔚的魂识都感到了几分疲倦,木桶中的药汤彻底变作了清水,南蔚仔仔细细检视了一遍自身,确信再也没有丁点毒性残存,才朝丹桂道:“好了,不用哭了。” 丹桂抽噎着道:“不、不用啦?” 言嬷嬷瞥她一眼:“还不去给大哥儿擦干净了!” 有言嬷嬷威慑,丹桂迅速收了泪,将南蔚捞出擦干又塞进一身素绡锦的内衫里。 南蔚长长舒了口气,朝言嬷嬷微微一笑:“总算大功告成。” 言嬷嬷亦是心中畅慰:“我们大哥儿终于苦尽甘来。” 解毒实在是耗费了太多心力,养了些时日的魂识本就未曾痊愈,南蔚此时也感到困顿不堪。勉强支撑着用了中饭,他揉了揉眼睛,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最后终于撑不住了,他跟言嬷嬷打了声招呼,就钻进被子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是香甜。 在梦境中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天命魔宗,正端坐在宗门主峰,看着面前一帮新入门的弟子,试图从中找出一个收做徒弟。 当初南蔚可是百般推托不想收徒,还是被师尊押着,才勉强过去主峰,尝试找一个看得顺眼的徒弟。 只是一眼瞧过去,南蔚就多了十二分的不耐,因为这些小崽子天赋差不说,还没一个长得好看的。 就在他想要搪塞过去时,手边忽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啪嗒滚了过来——却是一个小孩子正打瞌睡,冷不防歪了过去,就这么滚到了南蔚脚边。 南蔚后来想,虽然他的徒弟确实在那一群人里模样最为出众,天赋也最为出色,但当初会收他为徒,大抵是因为当时他手贱地摸了摸徒弟的脑袋,觉得手感挺不错的缘故。 南蔚从睡梦中醒来,就感到手边有种似曾相识的……毛茸茸的手感。 南蔚难得地吓了一跳:不会那个孽徒也从万年后过来了吧! 可等他看过去,却对上了一双形状格外优美的眼瞳,见到他醒来那双眼睛里笑意几乎要满溢而出:“蔚弟弟,你可算醒啦!” 南蔚松了口气:不是孽徒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不是孽徒就好。 作者:(好奇的)你徒弟怎么你了? 南蔚:……哼。 第13章 吴氏生疑 傍晚的光线已经黯淡了下来,屋子里并无灯光。 但南蔚还是能瞧见南衡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也带上了主人的喜悦。 “蔚弟弟,你怎么不理我呀?”见到南蔚不吭声,南衡扯住了他的衣袖,一脸委屈地道。 南蔚顿时想起浸在药汤里时冒出的那个念头:“谁叫你现在才来!” 若是这张脸早些放到自己眼前,他也就不会觉得那么难熬了! 南衡惊讶地微微瞪大眼,又立时笑得弯了起来:“原来蔚弟弟这么想我,其实我虽然出门了,也很想很想蔚弟弟……连中饭都没吃饱!” 南蔚抗议:“我又不是饭!” 南衡道:“你当然不是饭啊,你比饭食香多啦!我吃过那么多不同的东西,却找不出任何一种跟蔚弟弟你的香味一致。嗯,蔚弟弟你定然不是凡品。” 再一次听到这种话,南蔚连反驳都懒了。 他就问:“南衡,你怎么又跑我这里来了?” 南衡嘀咕:“就不能叫哥哥吗。”又道,“因为我想你了呀!”他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而且我不是说好了要给你带吃食吗,早上和中午我出门在外,都没能带给你,方才嬷嬷做好了一盘玉梅酥给我,我当然要带给你啦!” 南蔚果然见到他手中又是一个纸包。 这纸包被揭开后,露出里面刻成了梅花状的糕点,一股淡淡犹如梅花香的气息从中缓缓地散发出来。 南衡似乎已经有了经验,也不等南蔚说话,就拿着一块玉梅糕递到了南蔚嘴边:“蔚弟弟,来,张嘴!” 南蔚:……区区吃食,本尊从未放在心上! 那股明明淡到了极点的幽幽香气,微冷,却分外诱人,不遗余力地从每一个方向绕住南蔚,将他五花大绑,往他鼻孔里钻。 第12节 南蔚张开了嘴。 跟上回一样吃完这份由南衡悄悄捎来的糕点,南蔚只觉得唇齿留香,口内生津。 他难得地盯了一眼南衡手中空空如也的纸包。 南衡却注意到了:“蔚弟弟,今儿嬷嬷才回来,还要去给我做晚饭,是以点心才少了些。往后肯定比这些多,你就放心吧!” 南蔚道:“我没有不放心。” 他又不是吃货! 南衡却一脸宽容,好象他是在口是心非地闹脾气:“嗯嗯嗯,我既然保证了,那铁定要做到,谢谢蔚弟弟相信我。” 南蔚:“……”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什么人闯到了院子门口,却被言嬷嬷挡了下来。 南衡侧耳听了一下,脸色微变:“哎呀,嬷嬷来找我了!” 屋子离院门口这么远,他是有魂识能判断来者何人,南衡却单纯只靠耳力便知是何许人也。 这南衡果真不简单,不管是悟性、根骨、修炼出的灵力之纯粹浑厚,在南蔚所见过的所有人幼年里,也能名列前茅。 南蔚道:“你的嬷嬷?” 南衡点头道:“嗯,我的奶嬷嬷,姓唐。她从我出生时,就被我娘放在我身边,对我娘特别忠心。不过嬷嬷她不大愿意让我同你们府上的人接触,说是这等偏远地界,谁知会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我头上。” 这可真是大实话,南蔚想,比如自己同言嬷嬷,的确就把主意打到了南衡头上。 南蔚问:“你是偷偷跑来的?” 南衡的面上就闪过一丝赧然:“嗯,没跟嬷嬷说,因为我以为我很快就能回去呢。” 南蔚道:“那你还不赶紧回去?” 南衡低声道:“可是看到蔚弟弟,我就舍不得走啦。” 南蔚毫不留情:“你还是快走吧。” 南衡道:“我知道蔚弟弟你担心我,怕我被嬷嬷捉了个正着。蔚弟弟你就放心吧,即便嬷嬷真的发现我在此处,她顶多也只会唠叨我两句,我下次肯定还是能溜过来的。” 南蔚实在不屑跟他争辩自己放不放心一事了。 待言嬷嬷进屋的时候,就见南蔚下了床,倚在引枕上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言嬷嬷心里霎时软成了水,过去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一五一十地解释道:“南衡少爷的奶嬷嬷满府里寻他,我却不知他是背着唐嬷嬷过来的。不过看到大哥儿见了南衡少爷这么高兴,下次便是他不过来,嬷嬷也要悄悄把他给带过来。” 南蔚不由摸了摸脸。 很高兴? 本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哪里能被看出很高兴的? 天色已晚,丹桂领来的晚饭早就凉了,言嬷嬷挑拣出一些热给南蔚吃了,又让他消完食,才安顿他再次睡下:“今日要早些睡,明天一早就得去见吴氏。” 南蔚想说自己没什么睡意,手一抬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唉,都是这身体底子太糟糕…… 第二天天还没亮,南蔚就被丹桂从被窝里捞出来,好一阵洗洗刷刷,替他换上一身旧衣裳。 南蔚闭着眼动了动小手:“短了。” 果然一截嫩生生的小臂漏了出来,从前空荡荡的衣服如今反而显得短小了些,可见这些日子南蔚长高了许多。 丹桂偷偷觑一眼言嬷嬷,低声道:“少爷,要不……我来替您接一截?” 南蔚艰难地睁开眼睛,板着脸瞅了胳膊一眼:“算了。”他宁愿再睡一会,也不想自找麻烦。 言嬷嬷道:“丹桂针线麻利,一会子就弄好了,大哥儿,让她缝补缝补。” 南蔚问:“我睡着也行?” 丹桂忙不迭地道:“行,行!” 南蔚立马妥协:“那好吧。” 趁着丹桂替他缝补衣袖和裤脚,正好再睡个回笼觉。 南蔚对吴氏的恶感在此时升至巅峰——既然不想见前身,又何必每隔上些时日非要将前身拎到眼前晃悠一下呢! 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南蔚按惯例给吴氏问了安,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其中的疑惑、探究之意,便是他不动用魂识,也一清二楚。 吴氏高高坐在上首,冷艳的面孔上迅疾闪过一丝煞气,在言嬷嬷将南蔚放在小杌子上以后,她更是直接对不远处侍立的一个丫鬟说起话来。 “茗泉。” 她的声音应是聚成了线,直接传入那丫鬟耳中,看来这位前美妾现夫人,大约也是有几分修为的。 不过从她唇齿的动静里,足够让南蔚的魂识“看”出她在说什么了。 “去查一下,南蔚院子里可有什么可疑人士出没,他们平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又接触了什么人,他们近日有些什么开销,领了多少月例,事无巨细,都给我报过来。” 茗泉微微颔首,表示收到。 南蔚只管盯着花色颇丰的早饭看。 吴氏怀疑他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也挺好奇她能查出什么来。 南斐今日也老是往南蔚看,眼中敌意丝毫未加掩饰。 用早饭的时候,他跟从前一般不断挤兑南蔚,只是次数还多了好几次。 到最后,南将反而似乎有些看不过眼,开口道:“南斐!” 南蔚竖起耳朵,连前身记忆带现在,他还是第一回听到南将的声音! 犹如泉水清冽,悠扬动听,倒有些不像是单火灵根体质之人的嗓音。 南斐不高兴地道:“哥,我才是你弟弟,你干嘛要帮那个跟你毫无关系的南蔚!” 南将道:“做来无益之事,何必要做!” 南斐就朝吴氏倚了过去:“娘,您瞧哥哥他……” 吴氏看了眼南将,却是安抚南斐道:“你哥哥说的也对,看你现在才吃了多少,快吃吧。” 南斐最后又满是恶意地瞪了瞪南蔚,才不情不愿地老实下来。 等回到小院里,言嬷嬷也道:“吴氏定是生疑了,大哥儿,那位大能除了告诉你要如何解毒,应当还留有后手吧?” 南蔚道:“嗯,白胡子爷爷还告诉我了一件事。” 言嬷嬷道:“哦?” 南蔚抱住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将声音放得极低:“白胡子爷爷说,我可以伪造灵根。” 此话一出,南蔚就感到言嬷嬷手上一软,差点没抱住自己。 好在南蔚早有准备,已牢牢抓住了言嬷嬷的脖子,不然以这个高度…… 南蔚居高临下看了眼地面,觉得在这身体开始修炼以前,还是莫要轻易挑战它的破败程度为妙。 言嬷嬷总算冷静下来,也悄悄查看了是否有人监视这边。 大约吴氏觉得他们三人总归是翻不出自个的手掌心,倒是只在府里的几处要道安置了暗哨,并未遣人时时盯梢南蔚这座小院。 趁丹桂中午去领饭食,言嬷嬷肃了一张脸:“大哥儿,可是又需要我去替你寻摸药材?” 南蔚点头,见言嬷嬷眉心打成了结,伸出小手替她揉了揉:“嬷嬷莫要苦恼,白胡子爷爷告诉我的药材,光是府里就能凑足里面的七八成。剩下的那些,我说给嬷嬷看,嬷嬷再去药铺里找一找,大约就能寻齐了。” 言嬷嬷果然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得抓紧去找了来,免得吴氏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等目送言嬷嬷去寻药了,南蔚才板起了一张小脸。 光是药材,自然很好解决。 这个时代何其得天独厚,种种稀罕药草遍地都是。 但伪造灵根,不是只需药材便够的,其中还有好几样灵物。而除此之外最让他感到为难的,是最为至关重要的一个步骤。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现在避着人真难,若本尊有了灵元,直接上禁制! 第14章 灵根 那就是要在寻到一处天生灵火之后,亲自入内炼化灵物,用药材为辅,融入自身,催生灵元。 这个过程南蔚必须亲力亲为,无法借助丁点外力。 南蔚用小手托着下巴,寻思了一会,苦恼地叹了口气。 要知天生灵火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柴薪火之类,因天然生成,极有可能生出了神智,本能上便对试图进入其中的任何东西都排斥至极。 若他仍是万年后天命魔宗的尊者,要压制这区区灵火可谓不费吹灰之力,然而对现在也只能算大半个健康人的南蔚来说,光是在身处灵火内时护持住自身心神、精血不灭,只有一个字。 难、难、难! 南蔚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眯了眯眼。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要最大限度地减轻其中的危险性,最好的法子,就是祸水东引。 到时候,南蔚只需将另一个人引入天生灵火中,就能让自身危险减少许多。若那人还是一名灵根极佳之人,那就更好了,因为灵根会引起灵火的极力排斥,足够给南蔚换取时机。 当然,留给南蔚的时间依然极短。 他必须在短短一刻钟内,熔炼全部灵物,辅以所有药材,在体内构建出一个三角的灵元结构来。 没错,就是三角的灵元结构。也就是说,他得让体内形成三系灵根。 因为伪造灵根,千万不能只伪造一种灵根。 南蔚也曾听说大约在灵桥断绝数千年后,有一位修者替自家后辈伪造灵根时,生出贪婪之心,妄图让那名后辈成为单灵根的天才。然而最终那名后辈却是在筑基之时灵根崩毁,根基彻底损灭,再无修炼希望——想要再行伪造灵根之事,也已是不可能。 毕竟伪造之物,终究与天生灵根不同。 天生灵根在人体之内可以说是极为稳固,绝无可能自行毁坏,但伪造单灵根却很有可能崩塌,尤其是在突破境界之时。 要造出三系灵根,为的便是形成一个平衡。 第13节 南蔚已然想好了,这三系灵根是火、木、金三系。 火木金三灵根,当然远远不如南将的单火灵根,却也是非常相配的一种三灵根。首先火木相生,极为适合炼丹、炼器,要往这方面发展非常容易;其次金系犀利,攻击力极强,有实力在身,也不愁被其他修士排斥。 金系灵元好说,既然身外全是那天生灵火,利用得好便轻而易举就能催生而出。 火系灵元也好说,他在那些灵物里,需要用一种木系灵物来强化自身体质并经络血管,用另一种木系灵物当做灵核,两者形成一个循环,用于驻留外界元气,供给南蔚修炼使用——木能生火,它们足够让南蔚体内催生出火系灵元,就如同有了火系灵根一般。 唯一麻烦的是木系灵元。 跟生出火系灵元的过程相仿,他要再熔炼一种水系灵物,用以催生木系灵元。 然而到了那时,南蔚却必须极为小心,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要慎重再慎重。 毕竟稍不留神,水系灵物尚未催生出木系灵元,木系灵物却已经催生出了火系灵元,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也就是说,南蔚需要在短短一刻钟内,首先利用天生灵火的旺盛火力,引燃全部灵物与药材,将其不断熔炼。 再用魂识牵引药力进入自身,给灵物的进入打下一个最为坚实的基础。 接着在自身脱胎换骨的时候,将三种灵元全数催生出来,形成火木金三系伪灵根。 南蔚又叹了口气,他怎么就没能在南将的身体里醒来呢…… 早知如此,当初他拜入天命魔宗之时,师尊要替他改个名字的时候,他就不该拒绝!若是他不叫南蔚,肯定便不会莫名其妙跑到这具身体里了! 往好的方面想,若是一切顺利,获得了三系伪灵根后,他就重新成为了一名修士。 三灵根当然远远称不上天才,但南蔚有信心比任何人都走得更快、更远! 要确保到时候万无一失,在寻到那天生灵火以前,除了委托言嬷嬷去寻找的药材,种种灵物也要一一探寻。 南蔚果断选择了几种不那么珍贵的灵物——对他而言,所需要的只是那一把钥匙,只要他进入到门内,他有的是法子提升修为。 譬如木系灵物,南蔚想到的是金丝梧桐叶脉和桫椤树心,这两种灵物在万年后都属于能够寻到的灵物,想必如今的大罗灵界要找到更是不在话下。 当然,若是将全部药材和灵物一一列出,万年后那些立于大罗灵界最巅峰的寥寥数人,恐怕都要互相帮助才能凑齐了。 这些自有言嬷嬷打理,南蔚对言嬷嬷的办事能力颇为放心,至于那天生灵火嘛…… 这点其实也不是太难,身为魔宗尊者,南蔚倒也懂得几分堪舆的学问。从言嬷嬷处所了解丰城一地的地貌和气候告诉他,在脚下这丰城地界范围内,必然存在着某种天生灵火。 但那个用来引走祸水的人……该找何人? 南蔚琢磨着,是不是索性让言嬷嬷把南将给掳去。 南将乃是单火灵根,一旦进入天生灵火之中,就如同山中有了两只老虎一般,必定会斗个你死我活,直至双方头破血流都未必能停得下来,甚至能极大地替南蔚拖延时间。 一刻钟时间本就显得十分紧张,若是有南将在,说不定南蔚就能有两刻钟时间了。 嗯,这是一个好主意。 可惜不现实。 南蔚知道南将是南氏家族这一代中最受人重视的子弟,毕竟单火灵根实在太少见,从南蔚的祖父到南秉礼再到吴氏,每个人都对他寄予了莫大的希望。 换句话说,南将看似只是一个孩童,但在他身边必然存在着无数眼线时刻关注着他。 言嬷嬷如今不过才炼气七层,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将南将无声无息掳走的。 南蔚十分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蔚弟弟,你为何要叹气?”南衡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南蔚抬眼瞧去,就见他趴在窗框上,马上就要跳入房中。 南蔚问:“你为何不走门?” 南衡道:“我是偷偷来的,怎么能走门?” 南蔚瞥了门一眼:“你走门又不会惊动谁。”他这座小院里只有自己、言嬷嬷和丹桂三人,能惊动谁去? 南衡微微一笑,理直气壮:“翻窗来见蔚弟弟,足可说明我对蔚弟弟的想念,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南蔚决定不跟他探讨用词问题。 南衡这次出现,是来履行他对南蔚的承诺的。 所以见到南衡从怀中掏出纸包时,南蔚已经一点也不惊讶了。 南衡有些不好意思:“我答应蔚弟弟的早饭和中饭还是没法带过来,不跟我肯定会想办法的。蔚弟弟,这是嬷嬷做的樱桃酥饼,也很好吃。” 他一面说,一面自动自发地将樱桃酥饼拿出,递到了南蔚嘴边。 有美人伺候着吃东西,倒像是又回到了万年之后,南蔚也很自然地张嘴,咬了一口。 只是这一回,他刚咬了一口,酥脆的滋味尚在口齿中,唇边却掠过一个有些陌生的触感。 南蔚眨了眨眼。 南衡笑眯眯地将手指给他看:“樱桃酥饼容易有碎屑,蔚弟弟方才脸上都沾了好些碎屑。” 南蔚嗯了一声,扬起下巴。 南衡一愣,继而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笑意深了几分,用手指将他唇边又擦了擦。 南蔚道:“没了吧?” 南衡道:“嗯,蔚弟弟继续吃,张嘴。” 南蔚张嘴。 在吃下又一口樱桃酥饼之后,南蔚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放肆,本尊又不是什么四条腿会汪汪叫的玩意!需要你一口一个指令?! 南衡这一回有了经验,虽然还是依依不舍的,但他估摸了一下时间,然后凑到南蔚颈边闻了闻:“蔚弟弟,我要走啦。” 南蔚哦了一声,退后了些许。 南衡见状露出委屈的神色:“蔚弟弟,我一点也不想走,我舍不得你,你都不会舍不得我吗?” 拉开距离才能瞧见这张脸,南蔚盯着看了一会,不紧不慢道:“你又不是不来了。” 南衡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是啊,蔚弟弟说得对,我晚些时候再来!” 话音落下,他依然抛弃了门,从窗子里跳了出去。 南蔚觉得他的爱好很奇特。 言嬷嬷回来以后,告诉南蔚果然有人盯上了她的行踪。不过言嬷嬷行事老道,南蔚告诉她的药材又并非多么稀罕之物,且里面对应着好几个寻常的药方,两人都不担心被发现什么端倪。 就算发现了言嬷嬷购置药材,那又如何?伪造灵根在万年后都只有元婴以上的修士知晓内情,便是南秉礼在此,恐怕也决计不可能从这些药材中窥知南蔚的打算。 到下午丹桂去领晚饭的时候,南衡则又出现在了窗边。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手中多了点东西。 南蔚的鼻子动了动,视线颇有些不舍地从南衡脸上移开,直直盯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别问本尊伪造三灵根的逻辑,本尊也是拿来主义! ps:伪造灵根的灵感来自《剑动山河》,不过我是自己想好并且构造的这个过程哟。 第15章 岁岁有今朝 南衡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眉眼便又弯了起来。 他将手中拎着的食盒举高了些,放在窗框上:“蔚弟弟,我说到做到了哦!” 南蔚含糊地唔了一声。 他的注意力仍在那只食盒上。 空气中好似弥漫出无法形容的香气,看不见摸不着,却争先恐后地往南蔚鼻子里钻,逗引着他的每一处神经末梢欢呼雀跃。 南衡灵活地跳入屋内,将食盒抱下来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三样菜色:“不过怕被嬷嬷发现我吃得太少,今日只能带这么点过来,蔚弟弟,先来吃吧!” 南蔚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够识趣! 南衡将食盒放在地上后,取出里面的三道菜,然后瞧了瞧旁边的小杌子,又瞧了瞧南蔚。 南蔚正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就发现那张美人脸忽的又放大了。 紧接着,从自己腋下伸出两只手来,然后南蔚双脚悬空,整个人被一股外力给扑到了南衡的身上。 “南衡——!” 南衡带笑的语声从头顶传来:“蔚弟弟,你乖乖坐着吧,这样喂起来方便一些。” 南蔚试图瞪他,却无论怎么转头都找不准方向。 而下一刻,夹着菜肴的筷子已经伸到了自己嘴边。 香气仿佛又浓郁了几分,里面大约混杂了一些鱼类的鲜甜,又好象混杂了一些蔬菜的清香——南蔚自然而然地张开嘴巴,吃进了第一筷菜。 南衡那位唐嬷嬷的手艺当真不凡,虽说用料比平日里丹桂取食的大厨房要讲究,但菜肴的味道显然不光是占了原料的便宜。 她似乎特别能发掘出每一种原料本身最令人回味无穷的部分,将之突显、发散出来。 不知不觉中,南蔚一发不可收拾地将全部三盘菜吃了个精光,有些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嘴。 南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我从这两日开始会想办法多吃一些,叫嬷嬷以为我食量变大了,到时就能多带些让你吃个够了。” “不用。”南蔚言不由衷地道,“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其实丹桂领来的饭菜已经很不错,比我以前吃的要好多了。” 南衡道:“可是我担心。” 南蔚问:“你担心什么?” 南衡道:“我担心你老是这样吃,会不会把那么好闻的香气给吃没了。” 南蔚:“……” 然后南衡立即又笑了起来:“你真相信啦?我是在逗你啊!蔚弟弟,以前是我没看见,现在既然我看见了,怎么能叫你还吃那些东西呢!反正南叔叔也不会管我的开支,我带些给你也没关系啦!” 南蔚撇嘴:“假公济私。” 南衡道:“哪有这回事?南叔叔是你父亲,用他的银子给你吃好吃的,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南蔚迅速被说服了。 南衡虽说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子,却十分守诺,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送食物过来。 从开始时只有糕点到后来一日三餐加糕点,极少间断。 第14节 南蔚有点担心他下一次就会被吴氏派来盯梢的人给发现,谁知一连数日都全无动静,只有南衡坚持不懈地往这儿跑。 南蔚明白过来:那位唐嬷嬷哪里是不知道南衡的举动,只怕她早就发现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从此以后,南蔚享用南衡送来的饭食时更加心安理得——既然唐嬷嬷不曾阻止,还当真在烹饪时增加了数量,他才不会考虑唐嬷嬷会不会觉得辛苦呢。 转眼间,天气越来越冷,呼出口气都仿佛会结冰一般。 南蔚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起床打拳,并且不再避开丹桂。 丹桂只当是言嬷嬷传授的拳法,有一次背着言嬷嬷道:“嬷嬷怎么不教给少爷些好看的拳法……” 南蔚往她身后叫了一声:“嬷嬷!” 丹桂立马就双目垂泪,怯怯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南蔚笑眯眯地道:“继续哭,不然我就把你的话告诉嬷嬷。” 丹桂傻眼,只好继续哭。 南蔚欣赏了好一阵,才善心大发地道:“行了,我不会告诉嬷嬷的。” 毕竟这拳法本就不是言嬷嬷教给他的,也的确不大美观。 要在这个时代寻找药材和灵物,比南蔚想的还要容易,才刚进入到腊月,言嬷嬷就告诉南蔚,他开出的单子上那林林总总的东西,都已经找齐。 只有天生灵火,尚不知音信。 反正近来天寒地冻,南蔚也懒得出门,索性将此事搁置在旁。 谁知这天晚上明明已经到了安寝时分,南衡却偷偷摸摸地跑了过来,又在他床跟前蹲着,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南蔚发现他的时候,十分庆幸自己早就没叫丹桂守夜,不然多少丹桂都不够吓的…… “蔚弟弟。”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夜的月色从窗前流淌下来,照在了南衡身上的缘故,男孩显得有几分低落。 南蔚揉了一下眼睛,依依不舍地扯着被子坐起来。 他有点想挥一挥手把这小子给扔出去——就跟从前对待徒弟那样。 又舍不得——南衡这张脸长得实在好看。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南衡已然是炼气期三层的修士,他却尚未起步。 想到这南蔚就不大高兴,瞪住南衡:“你怎么来了?” 南衡道:“蔚弟弟,你是不是不想我来?” 总算被他接收到了一次自己的真实想法,难得,难得!但南蔚嘴上则道:“不是。” 若是承认了,这小子再不跟自己送吃食了怎么办? 在如水一般的月华中,南衡愈加显得眉目如画,好看极了。 他微微蹙眉,整个人便带上了几分忧郁的气息:“可是我觉得蔚弟弟你似乎对我来与不来,并不放在心上。” 南蔚坚决否认:“我可是很关心的!” 南衡若来,自己便能大快朵颐; 若不来,自己便只能对着大厨房的三餐大快朵颐…… 差别有这————————么大! 南衡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可是为什么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我要借住在你家?” 南蔚从善如流:“你为什么借住在我家?” 南衡的眼神更忧郁了:“因为我家里出了点事。” 南蔚道:“哦。” 南衡道:“……你都不问我出了什么事?” 南蔚继续从善如流:“出了什么事?” 南衡却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蔚弟弟,你知道你们家,其实是帝都南氏的分支吗?” 南蔚摇头:“不知道。” 他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在前身的全部记忆里,只有关于丰城侯和丰城一地南氏家族的内容。 照南衡话中的言外之意,他和南衡还当真是族兄弟的关系? 南蔚道:“你真是我族兄?” 南衡笑——他一笑便益发显得眉目清朗,方才的忧郁低落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他道:“不是,我不是帝都南氏的人。” 南蔚用“你逗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南衡伸手摸了摸南蔚的脑袋。 如今南蔚比起刚刚来到这具身体时,要长高了许多,看上去只比寻常的七岁男孩略矮上一些。 但仍然显得瘦弱,到底是身体底子被破坏得太厉害,仓促之间便是大罗灵界此时元气再充足,也无法全盘弥补。 所以南衡还是要比南蔚显得年长许多,且他又有修为在身,要摸到南蔚的头顶可谓轻而易举。 南蔚对此早已习惯,动都懒得动一下,只直接问道:“那你是哪里的人?” 南衡道:“我不能告诉你。” 南蔚便又用“你逗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南衡低声道:“我若是说了,对你没有什么好处,而且嬷嬷也不会允许我说。但我家里,跟帝都南氏确有一些关系,是以才能托了他们,将我放到你家来借住。” 南蔚道:“哦。” 南衡道:“其实我很高兴能到你家借住,不然我也不可能认识蔚弟弟你。” 南蔚道:“我也很高兴。”你带来了唐嬷嬷。 南衡道:“不过我却有些担心我家中如今的情况,也不知自我离开以后,是否一切安好。” 南蔚道:“多想无益,总会知道的。” 南衡道:“其实我平时不会想这些,只不过今日是我生辰,从前在家中,爹娘必定会陪着我,还会开宴,总是热热闹闹的。现在却只有嬷嬷和我两个人,所以我才会胡思乱想。” 南蔚用“你知道就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南衡道:“蔚弟弟知晓今日是我生辰了,怎么没有反应?” 南蔚回想了一下从前宗门里其他尊者生辰时自己都做了什么,良久才道:“我祝你生辰快乐,岁岁有今朝。” 南衡哭笑不得:“蔚弟弟,你后面那句祝愿是不是说错了,我才说觉得今日不同以往。” 南蔚便道:“岁岁有去年的今朝。” 南衡正要点头,又道:“不对!” 南蔚瞪住他。 南衡就又摸了摸南蔚的头顶:“都是我的错,方才差点忘了,去年今日可没有蔚弟弟在身边。蔚弟弟先前那句祝愿很合我的心意,是该岁岁有今朝。” 南蔚:“……” 不知是不是两人日渐熟悉的缘故,虽然此人长了一张难有出其右者的美人脸,性子却并不似这张脸般,反而有些……有些…… 赖皮? 跳脱? 南蔚也说不上来。 “蔚弟弟。” 见他不吭声,眼皮子似是要耷拉下去,南衡意识到时辰太晚,自己扰了南蔚的好眠,便道,“我回去了——唉,可是人家都说,生辰的时候要收礼物来着。” 南蔚打了个呵欠:“礼物,嗯,对,要收礼物。” 待南蔚屈从在睡魔威力之下,迷迷糊糊快要彻底睡着的时候,只依稀觉得,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这小子跟孽徒一样烦人(╯‵□′)╯︵┻━┻ 第16章 生辰礼物 天色还有些暗,南蔚迷迷瞪瞪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任由言嬷嬷替他穿衣服。 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却死活想不起来到底是啥。 “嬷嬷。”南蔚叫道。 言嬷嬷应了一声:“大哥儿是想换身衣裳么?” 南蔚道:“我忽然想起来,你说东西都凑齐了,银子够么?”算上那次敲诈来的三百两,哪怕如今灵物并不多么稀罕,却也未必能买下全部所需吧? 言嬷嬷慈爱地看着他:“大哥儿放心,夫人虽然离开得仓促,也不是没替你留下后路的。从前我觉得不需要动用,但这回可是事关大哥儿终身的大事,有些钱,该花就得花。大哥儿也不必替嬷嬷省,这些开销嬷嬷总是拿得出来的。” 南蔚懂了。 之前没有“娘亲”和“白胡子爷爷”露面,他身无灵根,言嬷嬷只需保证他活下去,真要动了底牌,反而可能怀璧其罪,倒不如相安无事。 如今他有了“师承”,有了修炼的希望,言嬷嬷自然会替他打点周全,便是要动用底牌,对言嬷嬷而言,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可他还是没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 这感觉就跟脑门上悬着一块石头,不知何时会砸将下来一般,实在讨厌。 南蔚板起了一张小脸,出门打拳。 他才推出第一拳,南衡果然就出现在了他身后,如出一辙地也推出了第一拳。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一角,便只有两个小孩子呼呼的拳风。 待打完了拳,南蔚扭头:“你来啦!” 南衡微微一笑:“是啊,我来了。” 第15节 南蔚瞅了眼天色:“早饭呢?” 南衡瞥了眼一旁的食盒:“带来了。”但他没把食盒打开,而是盯住南蔚,两眼闪闪发光,“蔚弟弟,我是不是说话算话?” 南蔚想了想:“是。” 除非是特殊情况,每日南衡都会来送饭,准时准点,的确是个守诺的小子。 南衡道:“那蔚弟弟也要说话算话哦。” 南蔚微微张大眼:“我说什么了吗?” 南衡笑得两眼都眯成了两弯月牙:“嗯,昨天晚上,你答应要给我生辰礼物。” 南蔚:“……” 他仿佛听到脑中有一根弦啪的一声崩断了。 他总算想起来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昨日夜间,趁着自己迷迷瞪瞪打瞌睡,南衡让自己答应下来要送他生辰礼物! 南衡见他不语,眉头都皱了起来,立即摆出一脸忧郁:“蔚弟弟原来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真想送我礼物么……” 南蔚看了看食盒,再看了看他,言不由衷地道:“当然不是!” 南衡还是忧郁地瞅着他:“可蔚弟弟看起来压根不曾准备。” 南蔚义正词严地道:“因为我十分看重这件事!要送给你的生辰礼物,自然不能跟旁人相比,我得好好想想,好好准备!” 南衡马上就笑了,一张脸都仿似放起光来:“那可说好啦,蔚弟弟的礼物,我太期待了!” 南蔚:“呵呵。” 因为答应了这么一件事,早饭南蔚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平日里再美味不过的吃食,都仿佛有了味同嚼蜡的效果。 一顿食不知味的早饭用毕,再看到一旁始终笑眯眯心情愉悦的南衡,南蔚只觉得牙齿痒痒的。 ——好想揍扁他! 没事过什么生辰啊,收到本尊的祝愿还不识趣,竟敢要本尊送他礼物! 回想起万年之后在天命魔宗内,便是其他三位尊者生辰,他也不过是去送上一句祝愿,再由徒弟呈上千篇一律的礼物…… 南蔚继续板着一张小脸挥别了南衡,进了屋。 丹桂吓了一跳:“少爷,是不是今日穿的衣裳不合心意?” 南蔚道:“没有。” 丹桂又道:“那是不是饿了,我这就去领早饭。” 南蔚道:“不饿。” “……”丹桂下意识地想要求助,但言嬷嬷这时也不在院内。她想了想,迟疑地道:“少爷,要不我哭一哭?” 南蔚正要答:“不必。”紧接着就回过神来,睨了她一眼,“哭。” 丹桂揪紧了帕子,眼泪慢慢涌上眼眶,然后啪嗒的轻响之后,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和下巴,滴落在了帕子上。 她哭起来泪珠并不是特别多,但一部分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部分洇湿了帕子的一角。 南蔚定定看着,美人儿梨花带雨的景致他向来都觉得很好看,没想到今日却完全无法抵消内心的郁郁。 于是言嬷嬷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南蔚依然板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丹桂,而丹桂一双眼红得跟兔子似的,脸颊上都已没了泪水,却还在努力哭泣。 “这是怎么了?” 言嬷嬷瞪了眼丹桂,“莫不是你惹到了少爷?” 南蔚道:“不关丹桂的事。” 言嬷嬷冲丹桂使了个眼色,丹桂忙不迭地逃离了这间屋子。 言嬷嬷将南蔚抱起来,慈爱地拍了拍:“大哥儿可是遇到了什么不爽快的事情?不如说给嬷嬷听听。方才跟南衡少爷不是有说有笑欢欢喜喜的吗,怎的一会子功夫,就生起气来?” 南蔚无奈:“我不是生气。” 言嬷嬷哪里相信:“不是生气怎么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瞧你这小脸板的,可不是连丹桂都吓坏了?” 南蔚回忆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其实他不生气脸目前也是圆鼓鼓的…… 言嬷嬷又道:“说给嬷嬷听吧,不管是遇到了什么事。嬷嬷知晓你有大能授业,但事情嘛,多一个人一块想,总有想通的时候。” 南蔚道:“我只是有些苦恼。” 到此时,他已经将在天命魔宗时所有他记得起的人过生辰时的光景都想了一遍。 可不管是哪一个人,他都没降尊屈贵的亲自思考过给他们送什么礼物。 若是那个孽徒在就好了…… 这还是第一次,南蔚非常难得地想念起凡事都处理周全、滴水不漏的徒弟。 言嬷嬷道:“因为何事苦恼?” 南蔚道:“昨日是南衡的生辰,我答应他要送他生辰礼物,可我不知该送什么。” 言嬷嬷失笑:“原来是因为这件事!简单!没什么好犯愁的!” 南蔚不高兴地看了眼她:本尊活到渡劫都没做过的事,哪里简单了! 言嬷嬷只当他年纪小害臊了,揉了揉小孩子的脑袋:“这送人礼物,其实并不一定非得送多好的东西,心意才是最紧要的。只要我们大哥儿的心意到了,南衡少爷只会欢喜,难道他还会嫌弃你的礼物不成?” 南蔚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可他从前生辰的时候收贺礼,除非是特别需要和特别稀罕的,其他的他可一概都看不上,全数交给徒弟处理。 言嬷嬷道:“那是自然,但这里面也是因人而异。你和南衡少爷两个人本就要好,若是换了南斐,你便是送上一整个南府,只怕他都不会欢喜。若是给一般人送礼,那当然要选别人喜欢的,需要的,难得一见的。” 南蔚恍然大悟:原来那时他看不上,不过是因为送礼的都跟他不要好…… 有了言嬷嬷一句话,南蔚已经想好了要送南衡什么。 他找出了纸笔,趴在上面开始写写画画。 待晚上南衡从窗子跳进来的时候,就瞧见南蔚笑眯眯地坐在榻上,靠着一个大迎枕,手里拿着不知什么东西,似乎正等着自己。 南衡眼前一亮,期待地走过去道:“蔚弟弟,礼物可是已经备好啦?” 南蔚道:“嗯,备好了。” 南衡道:“是什么?” 南蔚不满道:“若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难道你就不要么?” 南衡连忙摇头:“当然不是!只要是蔚弟弟送给我的东西,我都要!” 南蔚这才满意:“给你!” 见他抬手将手里束成一卷的东西递过来,南衡赶紧接在手中。 “我可以打开看吗?”他问。 南蔚简直莫名其妙:“送给你便是你的了,问我作甚?” 南衡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这卷东西打开来。 他看了一会,惊讶道:“拳谱?” 南蔚道:“我瞧你似乎很喜欢我打的拳法,便画了拳谱给你。” 南衡又吃了一惊:“你画的?你亲手画的?” 南蔚理所当然道:“是啊。” 这是万年之后的拳谱,是他早上打的那套拳法的完整版本,这世间尚无第二个人会,自然只有他亲手绘制。 可南衡怎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南蔚十分不能理解。 “喂!”他从榻上跳了下来,裹在厚厚的衣服里便有些像是一颗球,艰难地移动到了南衡身边,“你哭什么?” 又不是每个美人都适合哭泣的! 丹桂梨花带雨的模样确好看,但南衡嘛……这小子还是笑的时候好看些! 南衡道:“我没有哭。” 南蔚不信:“你眼睛都红了,还说没哭?” 南衡道:“我是太欢喜了。” 南蔚还想说什么,眼前却猛地黑了下来,却是被南衡整个儿给抱住了。 男孩子有点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蔚弟弟,我喜欢你的礼物,太喜欢了,谢谢你,我真的很欢喜……” 南蔚有点发愣,过了一会才想到:罢了,看你这小子如此好看的份上,本尊让你抱一会子也不值当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南蔚:至于那些长得不如南衡好看的,千万别学这小子! 第17章 父子 南衡的生辰之后,眼看着年节将至,南秉礼总算从外边回到了府里。 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回叫南斐将南蔚拦下,南秉礼径直来了南蔚的小院里。 倒将丹桂吓了一跳,手里盛水的盆子一下子飞了出去。 南秉礼身边虎十一一个箭步将盆子追上,紧紧扣在手中,又递给了丹桂。 丹桂浑身直哆嗦:“老、老爷!” 南秉礼瞧她一眼,见是个俏生生的小丫鬟,和颜悦色道:“蔚哥儿可起了?” 丹桂结结巴巴地道:“起、起了,将将才洗了口脸,在、在里面呢。” 下一刻,南秉礼带着两个小厮进入到了屋内。 光线从明亮转暗,却也能清楚看到屋子里南蔚正乖巧地蜷在言嬷嬷怀中。 见他进来,他似是有些怯怯地看过来,又在目光落到南秉礼脸上的时候缩了回去。 言嬷嬷慈爱地拍了拍他:“大哥儿莫怕,那是你爹,快,去见过你爹。” 第16节 南蔚仍把脸埋着,声音都有些闷闷的:“可南斐说,要我乖乖待在我这破院子里,不要出来碍爹的眼。” 这话一出,南秉礼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俊美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竟是俯身从言嬷嬷手中接过南蔚,语气和蔼:“蔚哥儿,斐哥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可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南蔚这才跟他的双眼对上——男人的眼瞳显得格外深邃,定定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什么看透似的。 南蔚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怀疑:“真的吗?那我可以叫你爹爹吗?” 南秉礼道:“自然可以,你本就是我的儿子,而且还是我的嫡长子。” 南蔚略一迟疑,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来,唇边笑涡忽隐忽现:“爹爹!” 南秉礼道:“哎!” 南蔚道:“爹爹!爹爹!我也是有爹爹的人!” 恢复了健康的小孩子,脸颊微鼓泛粉,眼睛亮晶晶的,一笑起来显得格外粉雕玉琢,也吸引了南秉礼身后两名小厮的注意。 这两人皆是南蔚曾在前院用魂识观察过的,站在虎十一旁边的那个他还不知叫什么名字,却在见到南蔚的笑容后,冲着虎十一挤了挤眼。 南蔚心想:倒是活泼得很讨喜。 南秉礼在榻上坐下,将南蔚搁在腿上,一句句都透着关怀,询问着这些日子以来南蔚的情况。 “言嬷嬷,蔚哥儿的身体这是大好了?”说了一会,见南蔚一脸孺慕地望着自己,南秉礼摸了摸南蔚的脑袋,又问言嬷嬷。 言嬷嬷道:“回老爷的话,是啊!这可是件欢喜的事儿,大约是前不久找的那位大夫有点真才实学,给大哥儿开的方子跟从前区别很大,大哥儿才吃了没几剂药,身子就好转了许多!”她边说边拿起帕子抹了抹眼睛,又看向南秉礼,“等全部的药吃完了,大哥儿便跟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了!老爷,您说,这是不是夫人在天上保佑我们大哥儿啊!” 南秉礼笑道:“自是如此,蔚哥儿从前吃了太多苦头,大约玉娴也看不过去了,才送了这么个大夫来——言嬷嬷可要好生感谢这位大夫,这是哪位大夫?我这个做爹的也要去表示表示!” 南蔚在他怀里,清清楚楚感觉到了方才南秉礼身上几不可察的僵了僵。 尤其是听到前身娘亲名字时,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感到了一丝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言嬷嬷道:“是那边宝通寺门口挂单的大夫,也不知现在还在不在,老爷若是过去,定要替老奴也多谢谢他!” 南秉礼颔首:“这是自然,瞧见蔚哥儿大好了,我心中也感到十分畅快。” 接着他又跟言嬷嬷讲了许久,无非都是南蔚每日做些什么吃了什么用了什么之类极琐碎的小事。 若换做南蔚还是前身,大约真要觉得这位父亲乃是一等一的慈父,打心眼里在关怀爱护自己了。 但南蔚听着,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与其说南秉礼是来表示关切,倒不如说他是前来打探虚实。他的话里话外,始终不曾从南蔚是如何痊愈一事上离开过。 正好,这时南秉礼道:“蔚哥儿眼看着年纪渐长,总是拘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倒不如给他两个小厮伺候,也好替他打点杂务,也跟着他一道进学。” 言嬷嬷才要说话,南蔚却咯咯一笑,然后又红了脸,伸出小手捂住了嘴。 南秉礼垂首道:“蔚哥儿,是想到什么了发笑么?” 南蔚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小脑袋:“我不要什么小厮,我想要南衡哥哥。” 听到南衡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南秉礼明显吃了一惊:“南衡……蔚哥儿见过南衡?” 言嬷嬷就道:“可不是么,南衡少爷跟大哥儿也不知怎么的,格外投缘,每天都要见上几面,两个人倒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连吃饭睡觉都不肯分开。” 南蔚用魂识盯着南秉礼,就见这位慈父总算露出了几分释然。 接着他又坐了一会,也没跟言嬷嬷说到底要怎么给大夫表示,也没提派小厮过来的事情,便带着虎十一二人离开了。 南蔚在言嬷嬷怀里坐了一会,两个人对视一眼,听到外面再没了动静,言嬷嬷才道:“今日老爷来的有些古怪,只怕是吴氏又在他耳边吹了什么风。不过我们大哥儿却应对得当,竟是福至心灵,将南衡少爷给摆了出来。” 南蔚一脸好奇:“跟南衡有什么关系?” 言嬷嬷好笑地拍了拍他:“还在这儿装糊涂,若真是无意的,我平日可没听大哥儿你叫过南衡少爷哥哥。” 南蔚露出害羞神色,将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嬷嬷,这种事您就当不知道不成么……” “是,是!大哥儿害臊了吧,快给嬷嬷看看,是不是脸都要烧起来了!” 一边说着,言嬷嬷一边放下了心中疑惑。 大哥儿再早慧机灵,今日恐怕也是巧合居多,而非故意道出南衡来迷惑老爷。不过跟从前相比,有了大能修士教导,大哥儿往后定会比现在更懂得用脑子,她这个做嬷嬷的也就放心了。 而南蔚心中却想到,言嬷嬷似乎认为南秉礼的所作所为是因为吴氏,跟他自己的判断有了几分偏差。 前身对父亲的全部记忆,不过来自于几次年节时匆匆的擦肩而过。 便是南秉礼在府中逗留个十天半月,也从未有过亲自前来看望南蔚的经历。 今日他前来,若说只是因为吴氏对南蔚有所怀疑,南蔚不认为理由如此简单。 这个时候,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当日他曾猜测过给前身母亲下毒之人的身份,认为无非是吴氏或者南秉礼的几位兄弟,甚至可能是他们协力而为。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南蔚都察觉到有疏漏之处。 以前他也觉得,南秉礼不会叫南蔚死在府里,是以吴氏也并未在明面上对南蔚下过杀手。 假如……这些所有都是构建在另一个可能上呢? 假如……南秉礼在里面也扮演了某种角色呢? 似乎也不无可能。 因为他并非是真正的南秉礼之子南蔚,所以才能格外冷静地分析,才能用魂识观察出南秉礼的那一丝不对劲。 而即便是对南秉礼并不信任的言嬷嬷,也从未想到这方面来。 当然,这些也只不过是南蔚的猜测,并未得到证实,也犯不着急着去证实。 倒是今日顺手利用了一把南衡,恰到好处的打消了南秉礼的怀疑。毕竟南衡主仆身份特殊,恐怕有不一般的来历,南秉礼可能会以为他身体里的毒是那位唐嬷嬷所解,而南蔚也不必担心南秉礼去询问。 南衡丝毫不知此事,准时跑到南蔚的院子里来,拎着沉沉的食盒探头往里看。 言嬷嬷见到他就笑了:“南衡少爷来啦,大哥儿在里头呢。”边说边想帮他提食盒。 南衡一摆手拒绝了她:“我自己来,蔚弟弟给我亲自画生辰礼物呢,我只不过是亲手提提这东西,算不得什么事。” 南蔚听见声响后起身走到门口,见他今日拎着的食盒格外沉,眼珠子转了转:“南衡!你今日怎的不翻窗子啦?” 南衡犹豫了一下,虽说手上不方便,但他还是毅然走向窗框:“谁说我不翻!” 言嬷嬷好笑道:“哎哟我的大哥儿,干嘛捉弄南衡少爷!今儿你明明还得感谢南衡少爷,快别玩了!” 南衡没听懂:“我今日帮了蔚弟弟什么事吗?” 南蔚不大高兴,利用个把人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能被本尊利用是本尊看得起你,他压根就没打算告诉南衡,却不料被言嬷嬷给捅了出来。 他敷衍道:“待会讲给你听。” 南衡这时正好从窗子跳了过去,食盒却沉甸甸地挂在了外头,一条手臂有点不自然地被绊住。 言嬷嬷上前想要接过食盒,还是被南衡拒绝了。 眉目如画的男孩子额角闪过几点晶莹,他咬了咬牙,用另一只手抓住食盒。 南蔚见他还是硬着头皮想拽过食盒,不由叹了口气:罢了,跟这么个一根筋的小子打交道,是该跟他明明白白的说清楚才好,免得一不小心又叫他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当年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呢? 第18章 利用 谁知南衡听了南蔚的话,一脸的不在意。他只替南蔚擦了擦嘴角的饭粒:“在南叔叔面前提到了我?是要借我的名头吗?没关系,蔚弟弟若是需要尽管借便是。” 南蔚又道:“言嬷嬷还说你跟我要好,然后爹便再没问什么就走了。” 南衡道:“蔚弟弟本就同我要好,言嬷嬷这样说有哪里不对,叫南叔叔知道也不妨事。” “真的不妨事么?”南蔚眨眨眼,略抬了抬下巴,以便让南衡更好擦,“但言嬷嬷说——这是利用!” 南衡一愣,继而乐了,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这脑瓜里都在想什么!什么利用不利用的!哪有这么严重……我知道了,你是说这不是什么好词,对吧?没这回事,蔚弟弟但凡有什么需要,我都愿意出面!” 这一瞬间,他似乎不再是方才硬是要拎着食盒跳窗子的执拗男孩,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都悄无声息地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 只是下一刻,他又替南蔚拈了一筷子的青芝炖野雉,还替南蔚擦了把唇边沾着的汤汁。 南蔚心下狐疑:刚刚是本尊的错觉么? 咬下那块野雉,只觉得入口鲜香,青芝与雉肉混杂在一处,少许的汤汁顺着舌尖四处乱窜,直奔喉管。 南蔚满意地又抬了抬下巴,南衡恰在此时送上又一筷雉肉。 于是过了一会,南蔚才想起自己本来想要说什么:“南衡,若是以后我当真利用你啦,你也不生气么?” 南衡失笑:“为何要生气?我不是说了吗,只要蔚弟弟需要,尽管利用便是。” 南蔚歪头看他:“这可是你说的!” 南衡微微一笑:“嗯,我说的,我向来说话算话。” 南蔚更加满意:知情识趣,本尊没看错人! 因为同南衡的关系在南秉礼那儿过了明路,南蔚近来使唤起府里的其他人,更是底气十足。这些人竟也都听他的话,他说往东,谁也不敢往西。 便是言嬷嬷外出购置药材,都有二管家屁颠屁颠地上前服务,问要不要派车。 南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生出几分明悟。 光只是托帝都南氏将其捎来,借住在南府,便能让南府的主事人如此小心翼翼,甚至于投鼠忌器——南衡只怕不仅仅是身份不凡,而且是极其不凡。 除夕那日,丰城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 先前便零零散散地下了几场雪,但都小得连地面都遮不住就全化干净了,只叫天气更冷了些,伸手都仿佛要冻成冰。 如今飘起大雪,不一会儿到处银装素裹,跟铺上一层厚厚的白色毯子一般,加上廊檐下挂着盏盏红灯笼,反倒显得暖和起来。 按照前身记忆里的惯例,整座府邸要在晌午时一块用年饭。 南蔚本来觉得这具身体已然痊愈,自个走过去也无妨。谁知才踏出一步,整个人又腾空了,却是被言嬷嬷再一次给抱了起来。 他压根就没挣扎,索性缩在言嬷嬷怀里——能省点力气,求之不得。 走到半道上,南蔚没睁眼,魂识先一步注意到那边南衡和唐嬷嬷走了过来。 “蔚弟弟!”南衡也看到了他,当即挣脱了唐嬷嬷的手,直奔过来。 南蔚道:“嬷嬷,放我下来吧。” 南蔚有点嫌弃:瞧这狗腿的模样! 第17节 又有点自得:本尊魅力依然是无远弗届。 思忖间,南蔚往前边睨了一眼。 然后他忍不住又睨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回正面看到唐嬷嬷。 这位南衡的奶嬷嬷比言嬷嬷年纪可轻多了,瞧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姿丰腴,肤色雪白,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未语先笑,看起来再和气不过。 不过南蔚却知晓唐嬷嬷可是实打实的金丹修士,而且他的魂识还曾亲见唐嬷嬷杀死一个不知因何栽在她手里的黑衣人。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嬷嬷很美貌。 亲眼瞧着,果然要比用魂识瞧着更令人舒坦,南蔚想。 南衡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他跟前,上下一看,忍不住笑:“蔚弟弟,你今儿的打扮真有趣,跟年画娃娃似的。” 南蔚:“……”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小孩子被丹桂给裹在一身红彤彤的斗篷里,里边也是一身红提花缎面的袍子。因为个头尚矮,衣服穿得又厚,益发显得圆滚滚的。配上从风帽里露出的粉嫩嫩的小圆脸和黑漆漆的大眼睛,的确同年画上的娃娃有几分相似。 南蔚不高兴地板起了小脸:拿本尊跟年画娃娃比,成何体统! 见到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气鼓鼓的,便是唐嬷嬷都有些好笑,跟言嬷嬷走到一边,让两个小孩子手挽手往前走。 待两人一齐到达前厅并露面时,前一刻还闹哄哄的厅内倏地一下安静了下来。 南蔚瞥一眼南衡,小声道:“他们都怕你?” 才满八岁的南衡此时却着实有了几分少年般的玉树临风,身姿挺拔,面不改色地往里走,只没忘牵住南蔚:“说的哪里话,他们怕我作甚,我从来都以德服人。” 南蔚就像第一天认识这人似的多看了他一眼。 南衡微微一笑:“蔚弟弟,怎么?” 南蔚摇头,被他牵到了座位旁边,理所当然地两个人坐在一处。 上首正坐在南秉礼身侧的吴氏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南秉礼阻止了。 倒是另外几位大约是南秉礼的兄弟神色古怪,但终究一动未动。 南秉礼直接发话宣布开席,让府中一干人等该吃吃该喝喝。 南蔚注意到,那位此时尚未卸下家主重担的祖父并未出现在宴席中,而其他人好像也一点不觉得奇怪,没有一个人提起。 他很快就没有余暇去关注这些,因为年饭的内容竟然不如南衡每日带给他的饭食! 当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方才进入这具身体的时候,他什么不能吃!那丝线蕨做的菜粥他还觉得是无上美味狼吞虎咽呢! 瞪着布到自己面前的菜,南蔚心想是不勉强自己呢,还是不勉强自己呢…… 揣在袖子里的手却被另一只暖暖的手给握住了。 南蔚扭头往南衡看,南衡笑眯眯地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口型。 南蔚看懂了那是“接着”二字。 然后又一只手递过来一个小纸包——就跟此前南衡每回带糕点来时一模一样的纸包。 南蔚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南衡眼中笑意深了几分:小孩子刚才还气鼓鼓的脸颊一下子就泛出了微微的柔光来,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纸包,手指飞快地把它剥开,在瞧见内里的物事时唇边立刻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涡都旋了出来。 今日唐嬷嬷似乎在糕点上也有意大显身手,跟此前吃过的莲白碎、栗子酥之类相比,此时才掀开纸包,那股子清淡却诱人的香气就已经盖过了宴席上的一切味道,在南蔚的鼻间不怀好意地窜过来又窜过去。 再不犹豫,南蔚嗷呜一口就塞进嘴一块。 入口之后他眼睛又亮了几分,鼓着腮帮子,朝始终看着自己的南衡点了点头:“好吃!” 南衡见他脸颊都被撑成个球了,赶紧道:“你嚼一嚼,喜欢我下回叫嬷嬷再多做些。” 南蔚哪里用他说,早便咀嚼了起来。 不一会儿,纸包里的糕点全部到了他的肚里,南蔚才稍稍感到了点饱腹感,舒服地往后仰倒,懒洋洋地眯了眯眼。 唔,若是万年之后的天命魔宗里也能吃到这般味道的食物,南蔚怀疑自己还会不会那么坚定地选择渡劫…… 宴席之后的第二日,南衡一大早过来,欲言又止。 南蔚看他一眼,他没吭声。 再看他一眼,他还是没吭声。 南蔚道:“有什么事就说。” 南衡凑过来在他肩窝里闻了闻:“还是好香……” 南蔚翻个白眼:“到底有什么事!” 南衡这才道:“我要跟嬷嬷去祭祖,虽然并不远,但恐怕要晚上才回得来,今日的中饭就没法替你送了。” 南蔚哦了一声。 他见南衡盯着自己,不解道:“还有事?” 南衡道:“没有是没有,但蔚弟弟,若是我不送中饭,你可不要像昨儿夜间那般,一口都不肯吃啊。” 原来他是因为昨日宴席上的情景,担心南蔚不肯吃饭。 这大可不必嘛,本尊又不是真的小娃娃,肚子饿了再难吃的东西也能咽下! 南蔚正要这么说,心念一转,却生出另一个主意:“要不然,你带我一块去?” 南衡稍一怔忡,就像被提醒了:“说得对,嬷嬷也没说不能让你一道前往!我这就同嬷嬷说去,蔚弟弟,叫丹桂给你换好衣服,我们等等就来!” 见他一阵风似的走了,南蔚知道今日八成是能不被怀疑和跟踪的出府了。 他不由感慨:到底是本尊够机智啊。 唐嬷嬷带着南衡过来时,跟言嬷嬷又说了几句话,南蔚一概没有理会,只想着等出了府,就能查探一番这丰城周遭到底有没有天生灵火了。 按照他目前所知,丰城方圆之内应当有天生灵火才对,哪怕品阶不高,对南蔚伪造灵根而言也尽够了。 反正他也只需要开个门,至于门里面是雕花的厅堂还是茅草小屋,他自有法子一层层攀爬,爬得比谁都高。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捧脸):本尊好机智! 第19章 意外 南蔚也不知唐嬷嬷是怎么被南衡说服的,他才将将由丹桂换好了衣裳,唐嬷嬷和南衡就来了。 唐嬷嬷进了屋就冲着南蔚笑,边笑边感慨:“蔚哥儿跟衡哥儿真是要好。” 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南蔚知道里面满满都是探究。 言嬷嬷有几分犹疑:“唐嬷嬷,南衡少爷是去祭祖,我们大哥儿跟着去恐怕不大妥当,要不还是算了。” 唐嬷嬷道:“妥当,妥当,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南蔚觉得她的话到后面就带上了杀气。 “有甚不妥当的,全解决了便是!” 但唐嬷嬷双眼含笑,显得格外妩媚。 美色当前,南蔚也懒得多想,直接朝她蹭过去,张开双手:“唐嬷嬷抱抱!” 唐嬷嬷失笑,将他抱起来,一旁南衡看了看自己的小手,扁了扁嘴。 唐嬷嬷身上有股香味,这香味中仿佛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南蔚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在她肩头。 反正不难闻,又软绵绵的,何况还能近距离观赏美人儿,南蔚觉得一辈子不落地都无所谓。 言嬷嬷见状也有点无奈:“当真不妨事?” 唐嬷嬷道:“不妨事,只要衡哥儿喜欢,什么都不是问题。” 最后定下言嬷嬷带着南蔚同他们一道走。 说是走,唐嬷嬷却没找南府的管家要车,而是直接抛出一物。 那物迎风便长,倏忽工夫就已经足有两丈长,丈余宽,活像是一艘小船,只是漂浮在半空中,浑身闪动着红色流光。 “来吧。”话毕,唐嬷嬷抱着南蔚,一手携了南衡,另一手则虚扶了言嬷嬷一把。 视野中物体飞速变换,仿佛一瞬间便身处在这艘小船里,满目都是如火一般的红芒。 言嬷嬷瞠目结舌半晌,才道:“宝、宝器?” 唐嬷嬷不在意地道:“不过是不入流的宝器,代步用罢了。” 言嬷嬷眉头悄悄皱了一下,往南蔚看。 南蔚在唐嬷嬷怀里泰然自若地坐着。 言嬷嬷想了想,按捺中内心思绪,只袖手坐在一旁。 南衡问:“蔚弟弟,你都不惊讶什么是宝器么?” 唐嬷嬷也道:“是啊,衡哥儿初次见宝器时也很是吃了一惊,围着我问东问西。” 南蔚理所当然地道:“我见过啊,言嬷嬷手里那根棍子不就是宝器么?它也能发光呢,绿色的。” 言嬷嬷忍俊不禁:“我这不过是法器,还是下阶法器,跟宝器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南蔚一脸疑惑:“可是它们都能发光!” 唐嬷嬷道:“蔚哥儿可知什么是修真?” 南蔚想了想道:“嬷嬷跟我说过,只要我每日练拳,总有一日能修真,唐嬷嬷,你说的便是这个修真么?” 言嬷嬷道:“蔚哥儿早年遭人陷害,说他没有灵根不能修真,还说他胎里便患病了,结果谁知这病是假,实则是中了毒!我琢磨着灵根一事恐怕也有蹊跷,便想着,待蔚哥儿身体康复了,再找人替他瞧瞧。” 唐嬷嬷沉默了一会,又见南衡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便道:“若是那时我们还在这儿,便由我来替蔚哥儿瞧瞧吧。” 第18节 南衡旋即一脸灿烂的笑容。 只有南蔚懵懵懂懂的,似乎不知两位嬷嬷正谈论自己的事,冲着南衡扮了个鬼脸。 唐嬷嬷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放下。 两个孩子凑到一块,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地说话。 南蔚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南衡说话,心知今日是又过了一关。 唐嬷嬷虽然默许南衡同他来往,但恐怕对他也早有疑虑,而那日送给南衡的拳谱,也不知唐嬷嬷可曾过目。若是被她瞧见,应当能看出里面的不凡之处。 要知这套拳法在万年之后是被所有修士所公认最能锻炼体魄、打好根基的拳法! 对炼气期的修士而言,引气入体时辅以这套拳法,可谓是事半功倍! 于是问题便来了,南蔚一个不被南氏家族看重的孩子,这套拳法是从何而来? 南蔚跟南衡的交好,到底有怎样的目的? 南蔚不信唐嬷嬷不会在心里揣度。 拳法是告诉唐嬷嬷知晓,南衡背后有人,但南蔚却不能跟对待言嬷嬷一样来糊弄唐嬷嬷。 金丹修士所能有的手段,可远远超出筑基修士的认知。 今日唐嬷嬷抱起自己之前,南蔚就注意到她似乎想要趁机查探自己的根底。 但南蔚绝不能叫她现在就探明自身有无灵根。 他可是要伪造灵根的,若是唐嬷嬷发现他没有灵根,以后要是不小心再碰到了,唐嬷嬷认出他来,要解释可就麻烦了。 倒不如暂且打消对方查探的意图,索性装成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就由言嬷嬷去应对。 让唐嬷嬷以为,拳谱,背后的人,乃是通过言嬷嬷的手而来,那么两个小孩子的来往自然就单纯了。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南蔚对言嬷嬷的表现很满意。 在这宝器飞舟之中,想要用肉眼观察地脉自是绝无可能,但好在养了这许多日子,南蔚的魂识恢复了许多,只是由于身体限制,无法还原为从前的神识罢了。 于是当飞舟在丰城地界一掠而过时,南蔚趁机用魂识俯瞰这一整片大地。 丰城方圆数百里的全景一览无余,也叫南蔚不无感慨:此地还真是一处宝地。 不,或许该说,这个时代几乎无处不是宝地。 地脉自西向东,宛如游龙,水流山势都不缺,恰是形成了一个拱卫的地势。南蔚可以肯定,在地脉的龙眼之处,定然有天生灵火的存在! 而且此地距离丰城城池所在地不过数十里,虽有密林环绕,却并不显得气象险恶,其中多半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妖兽。 南蔚的灵根有了着落,跟南衡说话时愈加和颜悦色。 南衡定定地瞧了他一会:“蔚弟弟很高兴?” 南蔚道:“是啊。” 南衡叹了口气,将南蔚搂住。 南蔚:“……”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南衡在说什么,恍然大悟。 南衡方才正说道:“我知蔚弟弟在府里处境艰难,今日难得能出来松快松快,要不我索性拜托嬷嬷,在外面停留一宿?” 这是被同情了? 不大高兴的魔宗尊者南蔚板起脸来。 谁知下一刻,面上却摸过来一只手。 “唔尼做甚……” 被捏住面庞,说话都漏风了,南蔚瞪大眼。 南衡道:“蔚弟弟别生气,晚上我把床分你一半,唐嬷嬷做的吃食也分你一半,若是可以,以后我的爹娘也分你一半!” 南蔚:……本尊哪有这么幼稚需要你什么都分一半? 南蔚道:“你可要说话算话!” 南衡笑眯眯:“蔚弟弟你相信我,我说话一向算话。” 考虑到这段时日南衡的信誉,南蔚点头认可。 其实被一个跟自己这身体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抱着,暖洋洋的温度仿佛能透过衣物传过来,还是挺舒服的。 何况这个孩子模样还格外好看…… 转眼间,宝器飞舟已经进入到了丰城下辖一座叫做“烟潭”的小镇上,唐嬷嬷将三人放下,又将宝器收入囊中。 南蔚不知南衡又是怎么说服的唐嬷嬷,总之当唐嬷嬷带着南衡去祭祖时,言嬷嬷则带他在镇上的客栈里定下了一整套上房。 等南衡祭祖回来,南蔚问:“我们今日真要住在这儿?” 南衡道:“是啊,蔚弟弟,高兴坏了吧!” 南蔚:“……” 能不在南府里倒也无关紧要,但这烟潭镇看起来挺偏僻的,也不繁华,离那天生灵火所在地还格外远……南衡到底是用哪只眼睛看出自己很高兴的! 南衡道:“走,我们去逛逛!以前我家祖宅曾在这里,可惜过去了好多好多年,早就不复存在,如今只有祖地在镇子外头,嬷嬷说用阵势封着。” 南蔚眯了眯眼。 大罗灵界自从灵桥断绝以后,有许多东西都迷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尤其是万年之前关于宗门、家族的种种记载。 因此他推断不出南衡究竟出身于哪个家族。 但他方才曾放出魂识随着南衡前往祖地,认出了那座封住南衡家族祖地的阵势。 简化版的两仪微尘阵。 南蔚在天命魔宗典籍内看过关于灵桥断绝以前,大罗灵界十大家族的记载。 从记忆中来看,南衡的这个家族,定然是个不下于那十大家族的庞然大物。 但那十大家族里,可没有一个姓氏是南姓…… 南蔚稍一思忖就将这事搁在脑后。 反正南衡的身世如何跟他没有什么关系,越是厉害,于现在的南蔚而言越是有好处。 扯虎皮拉大旗嘛,南秉礼不管想怎么样都会投鼠忌器。 烟潭镇很小,两个小孩子逛了没多久就到了道路尽头,南衡牵着南蔚往回走。 就在这时,南衡猛地停住了脚步。 而前方蓦地炸开千百条红色光华,其中跳跃着的若干身影里,分明有一个就是唐嬷嬷! 南衡瞪大眼盯了一会,咬了咬牙,抓着南蔚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起来:“蔚弟弟,嬷嬷要我们别过去!” 那一瞬间,南蔚已经判断出正与唐嬷嬷交手的人跟自己曾见过的黑衣人如出一辙。 他们只是筑基修士,显然不是唐嬷嬷的对手。但这些人行事有章有法,好像还动用了什么强力的法器,硬生生地困住了唐嬷嬷!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打的真难看……啧…… 第20章 另一个人 这种非常时刻,更不能自乱阵脚。 言嬷嬷如今不过炼气七层,说是保护他们,但一旦真有黑衣人前来对付他们,言嬷嬷可就不够看了。 南衡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唐嬷嬷。 南蔚瞧了一眼,嫌弃地扭脸——那张好看的脸上全是担忧和愤怒,简直惨不忍睹! 感到手腕上力道渐大,南蔚想了想,还是道:“那些人奈何不了唐嬷嬷。” “我知道。” 过了一会,南衡才闷闷答道。 “但那些人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南蔚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来:“你曾经遭遇过他们?” 南衡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说。 方才还零零星星散步似的路人和开门的店铺,在发现唐嬷嬷同黑衣人打起来以后,都飞快地消失不见了。 一路上跑过来,只有南蔚、南衡和他们身后的言嬷嬷。 而烟潭镇着实小,没过多久,两个人又跑回到早先曾到过的地方。 看向面前的高墙,南衡有点为难:“现在我们……” 就在这时,一股猛烈的罡风骤然自上而下劈来。 南衡蓦地将南蔚扑倒在地。 言嬷嬷大惊失色,一拐棍横了过去:“大哥儿你们快走!” 来者是筑基期的一名黑衣人,但言嬷嬷舞动拐棍,绿云朵朵,豁出去似的将其紧紧缠上。 心知言嬷嬷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顶多就是争取时间,南蔚毫不犹豫地拽着南衡往又一个方向跑去。 小孩子腿短,这身体也有些不顶用,眼看着四周越来越偏僻,南蔚却觉得胸口仿佛被巨石紧紧压住一般,喘气都觉得喉咙被狠狠烧灼着,腿也软得像棉花一般。 南衡注意到了他的状态,连忙将他扶住:“蔚弟弟!” 南蔚上气不接下气:“继、继续……”在他的魂识里,那些黑衣人可还不曾善罢甘休,正满处搜寻着他们的踪迹。 真是可恶,体力不足的时候,魂识用起来也诸多毛病,额角一抽一抽地跳着疼,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 南蔚正皱眉,就感到一双手臂分别自腋下穿过,然后两只手托住自己,双脚随即悬空,他竟是被南衡给背了起来。 “你……” “蔚弟弟,你不舒服就莫要说话。”南衡叮嘱道,一边背着他往前跑,一边道,“我可是修士,力气大着呢!” 其实修士并不以气力见长,但总归比眼下的南蔚好。 第19节 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无,软趴趴地俯在南衡背后,努力用魂识辨别那些黑衣人到了哪里。 下一刻,南蔚倏然睁大眼:“南衡!” 不知是何气息犀利无匹往两人席卷而来,南衡也有所觉,恰在这时将南蔚往后推去。 那股力道在两人之间炸开,直直将地面砍出一条深深的裂缝! 一名黑衣人从屋顶飘然而下,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 南蔚有点懊恼:放在万年之后,谁敢用这等看死人一样满是血腥杀气的目光看本尊,早就有人替本尊把他那对眼睛给剜出来了! 可此时此刻,他却连一动都不能动,安静地趴在墙角,希望对方不要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黑衣人也的确没有在意他,而是直直盯上了南衡。 然后他竟是开口说起话来,嗓音尖细:“衡少爷,你真的以为唐薇带你躲起来,咱们便找不到你们了?” 南蔚不动声色地用魂识观察此人,发现他面白无须,倒像是传说中皇族专门培养的阉奴。 这种阉奴自小便当做家生子一般养大,因为缺少了某些功能,更能专注在一些特定的功法上,年纪轻轻就能轻易达到筑基期。 但南蔚也听说,他们即便成了筑基修士,寿命也不会延长,反而比普通人还要短许多。 因此大多数时候,这些阉奴都被用来当作死士。 就比如眼下,这名黑衣人手中暗光闪烁,五指一开一合间对准了南衡,像是马上就要将其毙于手中。 叫南蔚多“看”了南衡一眼的,是南衡并无丁点惧色,坦然与其对望:“我爹娘到底是心软了些。” 黑衣阉奴讥笑了一声:“不错,裴大老爷和大太太明知主子的意图,竟然还天真地认为只要将你送走,便能叫主子心平气和,实在天真。” 南衡闻言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不再搭理他。 黑衣阉奴也像是并不打算得到他的回应,手中乌压压的暗光霎时间浓重了许多,像雾又非雾,竟变得犹如绳索一般,朝南衡白净的脖子上绕去。 转瞬间,南衡被这暗光绳索拽得双脚离地! 南蔚暗恨在心,若他仍是天命魔宗的尊者,此时又何至于被欺压至此! 可无奈他现在连灵根都还未曾造好,才康复的身体也还不够强壮…… 而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逃过此劫? 南蔚可不认为这黑衣阉奴杀完了南衡,会放过自己。 虽然对方的目标只是南衡,但要杀自己也不过跟动手捻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 也不知唐嬷嬷是否已经解决了那一干围攻她的黑衣人,能不能尽快赶来…… 也不知言嬷嬷是否能从那另一名黑衣人手中逃生,及时赶到帮自己一把…… 南蔚现在能动用的,唯有魂识而已。 魂识不是不能伤人,但这必须在修炼了某些功法之后! 南蔚这具身体本就破败不堪,他进入其中这么久才将将调养得稍微妥当些,又哪里来得及修炼那几种功法! 小孩子玉雪可爱的面容上露出一个与年龄十分不符的苦笑。 他从不认命,所以哪怕明知大罗灵界灵桥断绝,他仍旧毅然选择渡劫。 去同这天地去斗一斗! 可此时此刻,南蔚似乎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解决的法子。 他看向南衡。 南衡的脸上满是痛苦扭曲之色,额角沁满了汗珠,垂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绽露,与如雪一般白皙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犹如绳索一般的暗光灵动若蛇,在南衡的脖子上绞缠盘绕,甚至沿着那张俊俏的脸孔缓缓攀援,试图钻入七窍之中。 该怎么办…… 眼看着南衡双手松开,头颅垂下,那黑衣阉奴似有所觉地往南蔚瞟了一眼,目光中满是戏谑。 他仿佛在说:不要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南蔚突然皱了皱眉。 是他的魂识看错了吗? 南衡的眼睛怎的……不像是南衡了? 下一刻,南蔚便知自己没有看错! 因为南衡垂下的脑袋的确倏然抬了起来,孩童的面孔上丝毫表情也无,一双漆黑瞳眸直直看向黑衣阉奴。 里面没有情绪,什么也没有。 黑衣阉奴吃了一惊,也有几分恼怒:“到底是裴氏神脉之子,竟然……” 他话未说完,苍白无须的脸上蓦然掠过惊惧之色。 却是对面南衡小手一挥,那乌压压的暗光绳索就寸寸崩断,如蛇尸一般在地面上略微扭动了一下,又如冰雪般顷刻消融。 黑衣阉奴甚至再也无法感应到自身所用这件法器的存在! 然后南衡就轻飘飘落在了地面上,他眉头轻蹙,眼神先是有些茫然:“你是何人?”继而又变得无比肃杀,“原来是你们!” 没等黑衣阉奴做出下一个动作,南衡两只手相对一抹。 南蔚就见那里竟然出现了通体灿金的一杆长戟! 这一杆金色长戟比南衡眼下的身高还要长上许多,拿在他手中却丝毫不曾给人带来丁点违逆之感,仿佛这杆长戟天生就该是被他持在手中! “你,该死!” 冷冰冰的声音虽然是从南衡口中发出,但与平日里的男孩语音却有莫大差别。 里面一点温度也没有,更是让黑衣阉奴好似置身冰窖,浑身都像是被冰凌包裹,奇寒无比。 黑衣阉奴也不知是吓呆了还是被南衡制住,自始至终一动未动。 直到那杆金色长戟从他身体穿过,似乎只是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是幻影一般灰飞烟灭。 金色长戟又回到了南衡手中,他面无表情地再一拍双手,金色长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南蔚就对上了他看过来的双眼。 南衡冷冷道:“你都看见了。” 南蔚嗯了一声。 这样的南衡实在有些古怪,若不是他亲眼所见,只怕会以为这根本就不是南衡,而是另外一个人。 不……这也未必没有可能。 既然他都能在南蔚的身体里醒来,南衡的体内未必就不可能存在另一个人。 南衡盯着南蔚,眼神冷到了极点:“我知道你是何人,你不该利用他。你蒙蔽得了他,却蒙蔽不了我。” 南蔚若有所思地迎着他的视线:“你不是南衡。” 南衡冷冷一笑:“你错了,我就是南衡。你利用了南衡,所以南衡要杀了你。” 南蔚道:“南衡说了,就算我利用他,他也愿意。” 南衡拧紧眉头,厉声大喝:“住嘴!” 他话音未落,身体闪电般欺近,伸手就抓住了南蔚。 哪怕魂识告知对方的行动轨迹,但本就未恢复多少体力的南蔚压根躲闪不及,喉咙已又一次被狠狠掐住。 “他对你好,你不该利用他!” “谁要伤害到了他,我就杀了谁!” 冰冷的语声如影随形一般传入耳中,捏住南蔚脖颈的力道越来越大。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这是什么情况? 作者:大概是精神分裂? 南蔚:本尊不这么觉得,本尊觉得这是真·随身带个老爷爷。 第21章 逃过一劫 喉咙被一只小手狠狠扼住,胸口烧灼的感受愈加清晰,渐渐地南蔚连喘气都喘不过来。 今次同那一回被言嬷嬷掐住脖子时截然不同,那次南蔚能感受到言嬷嬷的犹豫不决。 但此人却是当真想要杀了他。 从他低垂的漆黑双眸中、从他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庞上、从他直挺挺站着的身体里……仿佛都在散发着杀气。 真是晦气! 恍惚中南蔚想到,早知道还不如被那黑衣阉奴杀死。 ——被美人儿杀掉孤身踏上黄泉路,可不如跟美人儿一道被杀了两人结伴好! 南衡又加大了几分力道,南蔚白净的脖子上被扼出了青紫的痕迹。 眼看着他进气没有出气多了,南衡的面色却蓦然一变:“不要胡闹!回去!” 然而他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松开,脸上的神色在无表情和焦急中飞速转换着,渐渐变得扭曲……到最后他更是用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了低低的嘶吼声,终于软软倒在了地上。 南蔚大口大口地喘息,慢慢找回了全身的知觉。 南衡横卧在地面上,像是被丢到岸上的鱼,不时抽动一下。 远处传来了唐嬷嬷的呼唤声:“衡哥儿!” 等到唐嬷嬷来到近前时,南蔚一点也不情愿地哭了起来:“唐嬷嬷……呜呜呜……” 唐嬷嬷先是吓了一跳,却也顾不上他,只捞起南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才回过头来安抚道:“没事了,蔚哥儿,你别哭,没事了。”又问,“蔚哥儿可看见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南蔚继续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鼻子一股脑都是红的。 这时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道:“蔚弟弟什么也不知道。” 南蔚循声看去。 第20节 南衡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但不久前还神勇无匹的男孩此时面上一丁点血色也没有,显得格外苍白。 在对上他的视线后,南衡冲着他露出一个笑容来。 南蔚猛地止住了哭声。 唐嬷嬷心疼不已,从储物袋中取了好多药丸往南衡嘴里塞:“莫要说话了,衡哥儿。” 南衡倚住她,乖乖吃药,成功地让唐嬷嬷不再追问。 言嬷嬷这时也寻了过来,她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又着急又心疼地检视着南蔚。 南蔚小声道:“嬷嬷,我没事。” 言嬷嬷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他的脖子:“还说没事……” 南蔚拽了拽衣服,将青紫痕迹遮住,理直气壮:“嬷嬷你看,我真的没事。” 言嬷嬷无奈道:“罢了,等回去了我给你涂药。” 南蔚嗯了一声,又道:“嬷嬷你也要涂药,你也受伤了。” 言嬷嬷对自己倒是不在意,只盘算着自己收起的那些药里,哪些能给南蔚用。 这番遭遇让唐嬷嬷迅速改变了主意,抛出飞舟就带着三人都坐了上去:“我们回南府。” 言嬷嬷当然同意。 南蔚不置可否。 只有南衡不太情愿,抓着南蔚的手:“都怪我,不然我们就能在外面过一整日了。” 南蔚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 南衡道:“蔚弟弟,让你失望了,不过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来玩。” 南蔚没理他。 南衡道:“我懂的,蔚弟弟,你懊恼,我也懊恼。” 南蔚哼了一声:你怎么懂得本尊在为什么懊恼…… 其实他是想起方才自己哭得正凶时南衡醒了过来,也不知看了有多久,所以才觉得懊恼。 早知这小子会及时醒过来,他何必不顾形象的乱哭一气! 回到南府之后,南蔚敏锐地注意到,隐在暗中保护南衡的人增加了许多,而且修为都不低于筑基期。 可见祭祖那日的刺杀引起了唐嬷嬷的重视,只不知道那阉奴所谓的主子究竟是什么身份,难道是皇族不成? 大罗灵界虽然是一个修士遍地的世界,但同样有皇族和国家。 皇族统治国家,让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有条有理,也能辅助修真宗门,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消耗。对一整个国家,皇族都有着绝对的统治权,因为他们背后通常会站着一个甚至是数个宗门。 不过可不要因此太过羡慕皇族,他们能够如此,也要付出修真天赋的代价。 皇族不是不能修真,但他们会或多或少的沾染上真龙之气。 真龙之气也并非什么坏东西,甚至还能让一国之君不会轻易受到来自修士的伤害。 但修真对大多数人而言,需要纯净的元气,但真龙之气的存在却会让元气无论如何也纯净不起来。 也就是说,皇族修士的根基总是不那么稳固,相较于一般修士而言,非常容易动摇。 炼气期无所谓,筑基期可能也没关系,但越是往后,这一点就成了压倒骆驼的那根稻草。 所以皇族会广泛地结交盟友,也就是跟南氏家族一般的修真家族们,将他们封为各种侯爵、伯爵之类,在国中享受一些跟皇族类似的特权。 但能跟皇族扯上恩怨情仇、还使得皇族中人只能暗杀不能光明正大解决一个孩子的家族,多少个丰城候只怕都不够资格让他们看上一眼。 难怪南秉礼对南衡的态度捉摸不定,有时候似乎想要亲近,但大多数时候都敬而远之。 不过对南秉礼来说,能收留南衡借住在府内,便是结下了一个善缘,足够获取更多他想要的东西。 那位所谓的“主子”一开始仍在不断派人前来,但也不知唐嬷嬷是否是跟南衡的爹娘联系又说了什么,上元节过后,南蔚发现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的魂识满处溜达的时候,都未曾再发现过那些前仆后继的黑衣阉奴们,也很少再撞上那些悄无声息保护着南衡的人。 南蔚还注意到,唐嬷嬷每隔一些时日就要在园子一角逗留,他的魂识跟了过去,发现她应该是在同南衡家中通话。 有一次他还“看”到唐嬷嬷说:“衡哥儿一切都安好,太太您不必担心。有老爷出马,那位现在应是老实了,只是奴婢也不敢掉以轻心。太太说的是,再过数月,丰城竞渡便开始了,衡哥儿借着这个机会定能进入太一宗,一切便再不必担心了。” 在南蔚前身的记忆里,端阳时丰城的确会举办竞渡大典。 前身只知这大典每五年举办一次。 当初便是由于他母亲带走了太多南氏的炼气大圆满侍卫,这些侍卫又全部失陷在外,才导致南氏家族那一年成绩跌落谷底。 但从唐嬷嬷的话里来看,丰城竞渡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竟好像是宗门选择弟子的一个渠道? 南蔚顿时来了兴趣。 在来到这个时代以前,他拜在天命魔宗门下,甫一入门,便引得元气激荡,迅速获得了气感,修炼起来一帆风顺,从未体会过丁点坎坷,一路上全是坦途。 他是整个大罗灵界都为之震撼的天才弟子,从宗主到师尊,无不对他爱护有加。 但对天命魔宗的印象,南蔚却也没有多么深刻。 一开始是师兄弟们,后来是后辈弟子和一些按理来说是他师门尊长之人,看着他都好象在看一个被供起来的物品,而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久而久之,南蔚也不爱同他们亲近了。 如今的南蔚自然不会有当初的苦恼,那么待他伪造好灵根,是不是也能拜入哪一个宗门玩玩? 南衡似乎压根不知祭祖那一日,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还差点把南蔚给掐死了。 他每日一如既往地准时过来送上饭食,亲亲热热地跟南蔚挨在一起说话。 南蔚便也若无其事地待他,好象也不清楚南衡在几个月后就要离开南府,进入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南蔚心里当然是有几分狐疑的,南衡身体里到底是不是有另一个人? 若是当真有另一个人,为什么这个人能那般强悍?放在一般人身上,这显然都是无法成立的。 便是南蔚自己,虽则以还真境真人的魂魄进入到了前身的身体之中,却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根本不可能凭着这么个破败不堪的身体暴起发威。 而对于这一点,南衡家中亲人是否知晓?黑衣阉奴口中的神脉之子又是何意? 南衡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隐秘? 要说不好奇,肯定是不可能的。 不过南蔚倒也没有抓耳挠腮地想知道,对这些事不关己的事情他从来都是高高挂起。 只要这个人别再跑出来喊打喊杀,南蔚才懒得理会。 反正听那个人的语气,肯定是与南衡站在同一个立场上的。 转眼间便开春了,丰城的春天到处都开始飘起白绒绒的柳絮,若是沿着丰城附近的河流走上一圈,还能瞧见许多踏青的男男女女。 这些日子里,南蔚一直坚持习练那套拳法,这番举动所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 他又长高了些,有了一个真正七岁孩子的高度。脸颊圆润,模样俊俏,气色极好,每次请安往吴氏面前晃荡一下就能将那位主母恼得满面不悦。 这日天气正好,一大早阳光便毫不吝啬地洒落一地,南衡进屋的时候一脸雀跃,拉着南蔚便道:“蔚弟弟,我带你出去玩!”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放肆,这小子秘密竟敢比本尊还多。 靖池竞渡 第22章 趁机 南蔚不信:“唐嬷嬷能让你去?” 不错,围绕在南衡周遭的紧张气息的确日益淡薄,但南蔚却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在南府里头还好说,到了外头,唐嬷嬷会放心?而且再有一段时间便是丰城竞渡大典,越是到跟前,越该小心谨慎才是。 南衡道:“就是嬷嬷让我去南府外面逛逛。” 南蔚懂了,南衡身边会跟上保护他的人。 “唐嬷嬷不一起去么?”他又问。 南衡道:“嬷嬷有事分不开身。” 南蔚又懂了,只怕唐嬷嬷玩了什么心眼将那帮想杀了南衡的人骗到什么地方解决去了。 不过既然已经过了明路,南蔚自然不会拒绝同南衡一块出门。 他可还想要去探一探那天生灵火,说不定还能将自己的灵根给伪造好! 药材灵物都是早就备好了的,于是南衡就见南蔚背了一个老大的包裹在身上,摇摇晃晃跨过门槛。 南衡道:“我帮你拿吧?”不然他总觉得南蔚会被那包裹给带得跌倒。 南蔚言不由衷地拒绝:“不用,我拿得动。” 虽说他打心眼里很想将这个负担转嫁给南衡,但里面无论是药材还是灵物,都对他至关重要。 若是不慎重其事,尽管不会全盘皆输,那这段时间的努力也就泡汤了。 何况他还打着偷偷闪人的主意,哪能把身家放在南衡身上…… 南衡有点委屈地睨着他。 南蔚假装没看见,走了两步发现南衡还站在原地,回头道:“你干嘛不走啦?” 南衡才快步走上前,牵起他的手:“走!” 南蔚索性把一部分重量分了过去,十分满意:本尊真是机智过人! 丰城一地土地肥沃,城外有山有水,风景秀美。城中商铺鳞次栉比,街道宽敞整洁,住宅也修建得十分气派——据说这些都是南氏家族第一代那位丰城侯的功绩。 因此在平民百姓口中,数百年过去了,还时不时能听到赞颂丰城侯的话语。 就是有点肉麻,南蔚听了一耳朵就停止了继续听的打算。 他跟南衡正走在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时不时进去商铺里晃荡一圈。 南蔚问:“方才你瞧了好久的那个九连环你怎么不买?” 南衡脸上微微红了一下:“我不喜欢。” 第21节 南蔚知道他绝对是口是心非。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路过了一个小贩。 小贩肩头扛着个大大的草把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 南蔚注意到南衡又往那上面看了好几眼。 可南衡手指摸了摸袖子,还是没买。 南蔚懂了,他叹了口气:“没带钱就早说嘛。” 他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小贩跟前,指了指糖葫芦:“来两根!” 南衡道:“我不想吃。” 南蔚确定他还是口是心非,示意言嬷嬷丢了几枚铜钱给小贩,换回来两根糖葫芦,然后塞给南衡一根。 南衡:“……” 南衡在心里面苦笑,他其实真没想吃这零嘴儿,不过是觉得南蔚大约没机会吃,才想着要不要买给南蔚吃。 不过看到南蔚拿着那只糖葫芦在手里,红彤彤的糖浆从竹签子上沾了些到南蔚白白的小手上,他伸出舌头舔着红彤彤的山楂,圆鼓鼓的小脸仿佛都被映得泛起一层如糖霜般的粉色,叫人觉得仿佛只要咬上一口,便是满嘴甜蜜。 他又十分满足,慢条斯理地吃了两颗裹了糖浆的山楂就停了下来。 等南蔚吃完了一根,南衡把手里的糖葫芦递了过去:“你吃。” 南蔚瞪大眼:“这是你的。” 南衡微微一笑,坚持地拿着竹签停在他嘴边,就跟平日里喂糕点时一般无二:“张嘴。” 南蔚下意识便张嘴咬了一个,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愤愤不已:本尊真不是会汪汪叫的那玩意! 不知不觉中,两个孩子走到了城门口。 这儿进进出出的又是车又是马又是人,倒显得比方才那条街道还要繁华一些。 南蔚早有预谋,指了指城门外:“外面有河,我们去看看?” 南衡自然满口答应:“好。” 但两人才要出城,面前就多了一个人,不赞同地目视南衡:“少爷,您最好不要出城。” 南蔚觉得也是,那追杀南衡的黑衣阉奴谁知会不会卷土重来,便点头道:“你就别出去了,有言嬷嬷带我过去看看就行。” 言嬷嬷知道轻重:“是啊,南衡少爷,我抱着大哥儿过去看个热闹便转回来。” 然后南蔚第一次看到了南衡板起的脸。 南衡浑身上下顿时生出一股凛冽的气势,却又与南蔚曾见过那想要杀了自己的人并不一样。 “我要做什么便做什么,你是嬷嬷派来保护我的,只管跟着我保护我便是,但你不能限制我的行动。” 那人像是吃了一惊,犹豫一下隐去了身形。 南蔚轻声道:“你干嘛训他,他也是为你好,你别忘了上回去祭祖的那些人。” 南衡沉默了一下,用更轻的声音道:“蔚弟弟,我只跟你一个人讲。” 南蔚竖起耳朵。 “虽说我是爹娘唯一的儿子,却不是我祖父唯一的孙子。因为我惹出的那桩事,牵连甚广,便是我家也不得不为此大动干戈,想尽办法。虽然我爹娘强势,硬是将我保了下来,但我只要未入宗门,便与流放无异。真正为了我好,又会敬着我的,大约只有嬷嬷。” “这些人虽然被嬷嬷派来跟着我,说是保护我,但哪个又真当我是主子,而不是连累家族的累赘?恐怕真要遇到了什么意外,他们也巴不得我索性死了干净。” 南蔚瞪他一眼:“什么死啊死的,怎么说话呢!” 南衡扯了扯嘴角:“家中的叔叔婶婶们觉得一切都怪我,所有的事情也的确因我而起。” 南蔚哼道:“因你而起又怎么样,你肯定没做错。” 南衡眼睛亮了起来:“蔚弟弟,你相信我没错,对不对?” 这还用问?南蔚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南衡却仿佛得到了极大的鼓励,他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跟南蔚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如何,蔚弟弟都相信我,那我定会像嬷嬷说的那样,拜入太一仙宗。” 他们说话间,已经穿过了城门洞子,眼前的景致变成了环绕丰城城池修筑的护城河。此时春光正好,河畔有许多少男少女漫步,柳树枝头满是绿意,水面碧波荡漾,桥上还有几个修士用灵元裹着瓦片打水漂。 南蔚判断了一下,就知沿着不远处那条大道过去,便能进入到那日所见可能有天生灵火的外围密林中。 他回头望了眼言嬷嬷。 南蔚并未将伪造灵根的细节告知言嬷嬷,言嬷嬷只当他又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药材之类,将南蔚抱起:“大哥儿可是累了?” 南蔚嗯了一声,缩在言嬷嬷怀里,轻声在她耳边道:“嬷嬷,我要去那里。” 言嬷嬷想了想便道:“南衡少爷,我有点事要带大哥儿到那边去一趟,你是不是先进城?” 南衡眨了眨眼,面上立时显出十二分的委屈来:“蔚弟弟,你要扔下我吗?” 言嬷嬷笑道:“南衡少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大哥儿同你一向要好。” 南衡就低声道:“我若是直接回府,你们的行踪定会被南叔叔知晓,不如带我一块去。” 言嬷嬷:“……” 南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就你机灵。” 南衡微微一笑:“没蔚弟弟机灵。” 最后言嬷嬷带着两个小孩子,将拐棍一横,整个人踩在上面,迅速往前行去。 南蔚倒是没看出这根拐棍原来还是能代步的法器,一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南衡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蔚弟弟,等我以后成了太一仙宗的弟子,你想要什么法器,我就送你什么法器。” 南蔚十分不屑:谁稀罕么,本尊难道还会缺了法器? 有法器代步,三人很快就到了那密林之外,言嬷嬷低头看了看南蔚:“大哥儿?” 南蔚两眼闪闪发光:“进去吧。” 言嬷嬷迟疑道:“但南衡少爷……” 南蔚道:“嬷嬷带上他吧,那些人一个也没跟来,放他一个人在这儿太危险。” 南衡一脸快表扬我我说了实话的表情:“蔚弟弟,我就说吧。” 南蔚哪里有心思理他,他的魂识早就穿过了这一片密林,进入到魂识能达到的最远的位置。 到底曾是还真境的神识,南蔚发现自己的魂识穿透性极强,而且距离对魂识强度的磨损也极为有限。 他使用魂识的时候,发现魂识的效用会在一定距离戛然而止,却始终不会让他产生模糊的感觉。 而且魂识能到达的范围非常广阔,几乎能一次性就穿过这片密林。 这也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这片密林果真没什么厉害的妖兽,估计那一两只连炼气七层的言嬷嬷都干不过,在察觉到人踪后就悄无声息地藏了起来。 言嬷嬷在他的示意下一路往前,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口水潭。 南蔚惊讶又惊喜地张大了眼。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等运气,碰上一个这么不同寻常的天生灵火。 可见这个时代真是得天独厚、处处有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本尊灵根马上就能伪造好了…… 第23章 寒潭 在此之前,南蔚亦曾设想自己会遇到一个怎样的天生灵火。 从丰城一地的地势地脉来看,此地既无皇族,也没有多么强势的家族,因此南蔚估计这里生成的天生灵火品阶不可能有多高。 南蔚觉得,能有个下品灵火就不错了,反正他也只需要进入修真那扇门即可。 比如说龙眼处容易生成的蟠龙真火,灵龙真火,玄龙真火,腾龙真火…… 再比如石堆深处容易生成的灵明石焰,天苍石焰,枯岩石焰,定天石焰…… 里面品阶较低的,譬如那灵明石焰,对现在的南蔚而言就已经是很合适的天生灵火了。 要知他让言嬷嬷购置的药材和灵物也没有选那些极为稀罕的中上品之物,相比之下,下品的天生灵火反而更能与之相辅相成,而不至于出现意外。 但眼前这口小小的水潭,让南蔚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南衡也见到了水潭,皱了皱眉:“好冷。”他紧紧拉住南蔚,“蔚弟弟,你莫要过去,当心冻坏了。” 如今虽然已经开春了一些日子,但天气还带了些乍暖还寒的微凉。 因此南蔚早上被丹桂穿上的是一身提花缎面的夹衫,里面还胎了点薄絮。 听到南衡的话,南蔚摆了摆手:“没事,我不冷。”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南衡抓在手里。 南衡摸了摸他手心,确实温温的,但南衡仍不放心:“但这水潭也太冷了,还是不要过去为妙。” 南蔚没理他,指挥言嬷嬷道:“再靠近些。” 言嬷嬷却也有些犹疑:“大哥儿,这里着实比外边冷。” 南蔚道:“没事!” 他自然知道这里的温度越是靠近水潭越低,本就该如此嘛,不然那潭水之下的天生灵火还不造反了呀! 但南蔚也是真没想到,此地的天生灵火竟能有如此高的品阶,以至于地脉都会天然生出一口寒潭来压制它! “放我下来,嬷嬷。”在离这口寒潭大约还剩下五步时,南蔚开口了。 南衡有点着急:“蔚弟弟!” 南蔚只道:“嬷嬷!” 言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将他放下。 南衡仿佛终于明白南蔚不会听自己的,他扁了扁嘴,亦步亦趋地贴住南蔚,似是生怕他被冻坏了。 南蔚则垂下眼,魂识往前进入到了寒潭中。 第22节 这潭水极寒,便是魂识进去都感到了一阵不适。但对真正的身体而言,这种不适非常轻微。 不过南蔚判断,换做其他修士用魂识查探,恐怕不光是魂识,身体也会感到那犹如结冰一般的寒冷。 南蔚十分满意:只有本尊这般来历不凡之人,魂识才能轻而易举地穿入其中。 潭水中什么都没有,除了冷就是冷,什么活物也无,到处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寒潭的范围不大,只比寻常的井面大上数倍,越是往下,潭水的横截面就越加狭窄,最后好象真的收缩成了井口大小。 而随着魂识越来越往下,南蔚也终于感到了几分难以忍受的寒冷。 这寒意直接侵入到魂识里,又传递到身体中。 以至于南蔚身上明明穿得很暖和,四肢脏腑都是温暖的,牙齿却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磕磕的声音立刻便被南衡捕捉到了,他扭头就见南蔚闭着眼,脸色微微发青,顿时吓了一跳:“蔚弟弟!” 言嬷嬷赶紧蹲下将南蔚抱入怀中,一边唤道:“大哥儿?大哥儿?” 南蔚抖着嘴唇道:“别吵!” 然后就又不吱声了。 言嬷嬷只得揉搓起南蔚的手脚来。 南衡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用灵元激发。 那玉符瞬时闪烁起淡淡的红芒,四周一下子便温暖了许多。 有这玉符在,南蔚额角不一会儿便冒出汗来,他的牙齿虽然还在不停地打颤,频率却总算有所减弱。 然而好景不长,南蔚牙齿颤抖的速度又快了起来。 因为这个时候他的魂识已经马上要逼近到寒潭的最底部——越是往下,每前进一丝一毫都是如此艰难。 南蔚一面要抵抗着来自潭水的冰寒,一面还要抵抗着另一种似乎不断推拒着自己魂识的不知名的力量。 南衡拿出的玉符他知道是何物,那可是颇为珍贵的东西,乃是一种能辅助火灵根修士修炼的法器。 不过像眼下南衡这般使用,叫旁人知道肯定会怒斥一声:“暴殄珍物!” 但实际上南蔚很清楚,这玉符顶多能保住自己的身体,于魂识上却是没有半点帮助。 不过……罢了。 能保住身体也已经不错,不然这股仿佛要往四肢百骸侵袭的森冷寒意,很可能会让才康复没多久的南蔚,再一次陷入到无休止的病痛中去! 而且这天生灵物导致的寒毒,可比那不知是何人下的毒要难解决得多! 快了,快了……南蔚的魂识终于感知到了潭水最深处,那似乎被封住的生命。 他一个激灵,有些兴奋地张大眼。 南衡问道:“蔚弟弟?可是好多了?” 南蔚勉为其难地给了他一眼:“嗯,继续。” 南衡还没来得及答话,南蔚就又垂下了眼。 他有点失望,但也听明白了南蔚的意思,毫不犹豫地继续激发手中玉符。 后顾无忧,南蔚使用起魂识来也更加放心大胆。 不一会儿,他就确定寒潭之下的确存在着天生灵火,只不过如今这灵火尚无任何动静,毕竟它被压制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就呈现出如同休眠一般的情形。 要伪造灵根,那南蔚就必须将此灵火叫醒,再进入其中。 待这天生灵火醒来,要进入其中熔炼药材和灵物,要造出自身计划好的三灵根,仍然是一件极其不容易和危险的事情。 尤其是此灵火的品阶比南蔚计划中要高,其艰难和危险也水涨船高。 但那又如何呢? 南蔚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即便是在灵桥断绝的万年之后,他已是还真境真人,本可逍遥自在在这天地之间,享受无边权势! 但他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渡劫,选择了同这天地斗上一斗! 失败了也在所不惜! 绝不后悔! 如今他来到了这个灵桥尚存、天上还有神仙的时代,见识到了这个时代有多么的得天独厚,若是不理会修炼之事,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又怎么能甘心! 一时的挫折不可能压得跨他! 没有灵根也绝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危险无所谓,修真路上本就没有真正的坦途! 这条道路的艰难,南蔚早就心知肚明,其艰难不下于赌,而十赌里又何止九输! 能成功走到尽头的,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一小撮人。 可他南蔚,相信自己铁定能成为这一小撮人中的一员! 他什么也不怕! 既然早已下定了决心,那便开始吧! 这天生灵火的品级虽然超出他的计划,但也不是坏事,只不过在体内构建三条灵根时,要更仔细、更谨慎,稍有差池便全盘皆输。 南蔚不假思索地看向言嬷嬷:“嬷嬷,你快走!用法器!走得越远越好!一刻钟……不,半个时辰后来寻我,若是找到我就表示一切都好,若是找不到我了……那你便带着丹桂离开南府,好好过日子吧!” 言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眼南衡。 但在南蔚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听了他的话,当即踏上拐棍,迅疾无比地往密林之外冲。 南蔚看向南衡。 南衡道:“我不走!” 南蔚沉默了一下:“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走。” 南衡竟是笑了起来,别提有多灿烂:“我就知道,蔚弟弟舍不得我。” 南蔚简直想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本尊分明就不怀好意,这小子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难道看不出来吗! 可南衡好象真没看出来,反而往前一步,紧紧抓住南蔚,倒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还凑到他颈窝里闻了闻:“奇怪,在这儿多待了一会,蔚弟弟你身上的香气更好闻了。” 南蔚:“……呵呵。”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南蔚估计言嬷嬷去得远了,便将魂识凝结成针,朝寒潭底部那天生灵火扎了过去! 他感到脚下大地仿佛沉寂了一下。 南衡的感觉也很敏锐,抬头张望四周,嘴里道:“蔚弟弟,好象有些奇怪……” 南蔚心不在焉道:“什么奇怪?” 南衡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 他这句话尚未说话,脚下忽然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震动。然而这震动传递得极快,瞬息之间就冲到了地面,让南衡站都难以站稳。 南衡下意识地抓住了南蔚:“蔚弟弟……” 南蔚的魂识中,潭底那天生灵火已然苏醒。 此灵火色泽雪白,边缘仿若冰凌,此时已在潭底飞速肆虐开来。 南蔚立即辨认出这是哪一种天生灵火。 此种被压制在水潭之下休眠的灵火,名字叫做定天真焰,可以说是定天石焰再生长许多年头才有极低可能进化而成的中品灵火,十分稀少,可遇而不可求。 南蔚略略松了口气,定天真焰虽是中品灵火,但看它的模样和那股隐隐的意识,就让他知道这只是一朵幼生期的灵火。回想了一下曾在天命魔宗另一尊者手中见过的幼生期中品魔火,南蔚估计它不会有太大威力。 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本尊真的不后悔! 第24章 灵根成 点点火焰如同大雪纷飞一般,从那定天真焰处飘起散落,所到之处,无论是潭水还是岩石,尽皆化为虚无。 南蔚睁开眼,盯住寒潭口,严阵以待。 方才定天真焰明显已发觉了他的魂识存在,那微弱的灵智让南蔚的魂识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灼烧感。 南衡也跟着他往水中望,问道:“蔚弟弟,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南蔚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道:“我曾经问过你。” 南衡道:“什么?” 南蔚道:“若是我利用你,你可会怪我。” 南衡道:“当然不会,蔚弟弟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便是。” 南蔚倏地扭头看他。 南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蔚弟弟?” 南蔚眼中神色复杂。 若是言嬷嬷在此,定会再度生疑:如今大哥儿体内到底是不是大哥儿,还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积年老鬼…… 南衡又问了一声:“蔚弟弟?” 南蔚道:“待会你只管激发灵元,别的都不用理会,也别管我。” 南衡道:“不管你?” 南蔚道:“嗯,不论你瞧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移动位置。” 南衡道:“是不是只要我如此,便是帮了蔚弟弟你的忙?” 南蔚道:“是。” 南衡不假思索道:“好。” 第23节 南蔚的神色一时间又有点复杂。 他定定地看了眼南衡:“你可知你会很危险?” 南衡微微一笑:“我不怕危险。” 南蔚垂眸道:“但这危险你本来不必涉足。” 南衡不在意地道:“能帮到蔚弟弟,便没有什么不必。” 南蔚知道潭底的定天真焰已在不断升腾而起,那密林都被牵连其中,地面不断摇晃,时不时有树木倒下,露出粗大的根系,甚至还有点点火星跳跃。 他收回目光,屏气凝神。 既然这小子甘愿为本尊付出,那本尊自然只有接受了。 下一刻,仿若无穷无尽的白色火焰倏然出现在视野中,之前还森寒逼人的潭水不知何时竟消失无踪。 “来。”南蔚拉住南衡,迈步往前走去。 南衡立刻跟上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一切:“这是……灵火?” 南蔚嗯了一声,将他放开:“你便在此。” 然后他看也不看南衡,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南蔚停下:“别死了。” 南衡眼睛一亮,大声道:“嗯!” 南蔚小心翼翼地躲避着火焰,很快,雪白火焰便阻断了他同南衡之间的道路。 南蔚迅速取出药材,按照方位扔在身边,有这定天真焰熔炼,能迅速将药材炼化,以供服用。而药材的存在,正好能暂时地阻隔定天真焰侵袭。 与此同时,他将灵物拿在手中,在心里默默演练着即将开始的计划。 定天真焰如今虽然还只是幼生期,但到底是中品灵火,没过多久便已将全部药物熔炼成液状。 南蔚毫不犹豫,及时打出若干手势——稍有迟疑,有效的药液便会在定天真焰中彻底化成灰烬。 只见地面上那些药液,便犹如一根细丝一般朝南蔚嘴巴而来。 他张口,那药液钻入其中。 紧接着,他又将金丝梧桐叶脉一一排列在身边。 有灵物在此,天生灵火便会为其吸引,熔炼之后才可能伤人。 南蔚脱光了衣服埋在身下,再盘腿坐好,努力吸收腹中药液。 这些药材之珍贵,在当前时代可能不算什么,但若是放到了灵桥断绝的万年之后,只取出其中几样,便足够让天命魔宗的四大尊者抢破头。 在灵火熔炼以前,南蔚服用的话,他还得提防其效力过大,爆体而亡。 但正是由于经过了定天真焰的熔炼,这些药液去芜存真,剩下的便是药材中最为本质的那一部分。药力也变得温和许多,使得南蔚的身体都能承受。 当然,稍微一点痛苦,也没什么——南蔚板着一张小脸,额角青筋绽露,全身不断抽搐,这样对自己说。 相比之下,那边毫无来由被他用来牵制灵火的南衡,只会更加痛苦。 他之所以让南衡不要动,当然是因为自己离南衡越远,离被灵根吸引过去的灵火意识就越远。 南蔚估计,南衡出身不凡,身上定然有防御法器甚或是宝器,一时半会应该能抵挡住天生灵火的侵袭。 而从南衡掏出的那玉符来看,南衡很有可能正是火灵根,那么对定天真焰的吸引力会更大,给自己争取到的时间也会更充裕。 至于南衡最后会如何…… 南蔚其实也有些矛盾。 他身为魔宗尊者,当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放在万年后,他手中亦有不少人命。可要利用这么一个区区孩童,南蔚还是觉得尊者的面皮有些发烫。 但事关重大,他也会该断则断,绝不存有一丝犹豫。 若是南衡身上手段多,运气好,要在这次与天生灵火的对峙中取得好处是毫无疑问的——若他当真是火灵根修士,经过定天真焰的灼烧,灵元会更精纯浑厚,本身的天赋亦会更好。 但若是他手段不够运气不好……那南蔚也只好对他说一声抱歉了。 说不得还得想方设法地在那唐嬷嬷跟前将自己摘出,或者一不做二不休地离开南府。 南蔚看向金丝梧桐叶脉被熔炼成的金液,又打了若干手势,将其拉出无数细若牛毛的丝线。 在体质被药液强化之后,他就要将这些丝线融入到自身的经络之中,再用那桫椤树心当做灵核,迅速在体内构建出循环,以供元气驻留。 在将桫椤树心丢入定天真焰中时,南蔚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 他又往南衡的方向看了一眼。 已经过去一盏茶的时间,不知南衡现在状况如何。平心而论,他也希望南衡别死了。 罢了……若是本尊一切顺利,自会早早去寻你…… 南蔚收回心神,伸出手指,割破一个伤口。 用魂识牵引,将经过熔炼的金丝梧桐叶脉细丝不紧不慢地吸纳进体内。 接下来又将那桫椤树心引入丹田,将水系灵物拿出……接下来他再也无暇分神,每时每刻都必须极为小心,全神贯注地在体内构建出三条伪灵根。 雪白的火焰不停向南蔚喷吐着火舌,哪怕最精髓的部分早已被南衡吸引去了注意力,但这天生灵火的威力又哪里只有那么一点! 但南蔚反而开始需要这些火焰,一股脑地将其牵引过来,力求迅速生出金系灵元。 至于那些烧灼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三灵根能成功被构建出,要恢复起来也并不难。 南蔚就好像完全不在乎被火焰吞食的皮肤乃至血肉……而这些被吞食的血肉、皮肤又在药力的作用下迅速恢复…… 被烧毁,恢复…… 不断循环往复。 他面不改色地坐着,魂识不断在身体内牵引着各种灵物…… 不知过了多久,南蔚猛地睁开眼。 身边仍有定天真焰的火焰在跳跃着,但他却已不必再惧怕这些火焰。 因为他的三灵根乃是借助定天真焰生出的缘故,他也仿佛与此灵火的意识之间产生了些许连系。虽然不足以让他将其收为己有,却足够让他不受侵害。 感受到药力正在对身体做最后的修补,南蔚站起身,露出了一个笑容。 从此刻开始,他,就是一个三灵根修士了! 然后他皱了皱眉。 从定天真焰的意识中,南蔚获取到了一个信息。 “那个家伙……好奇怪……” 定天真焰所说的那个家伙,肯定是南衡无疑。 可是南衡一个小孩子又能有什么奇怪……哦,不对,南衡不仅仅是一个小孩子。 南蔚脑中迅速浮现出南衡祭祖那日,被黑衣阉奴追杀而出现的另一个样子的南衡。 莫非那个人又出来了? 南蔚穿好衣服,起身穿过丛丛火焰,来到南衡所在的位置。 眼前是一片狼藉。 可想而知,南衡受到了定天真焰最大限度的攻击,他却始终像对南蔚所保证的那样,一动未动。 身上的衣物早就不知所踪,连之前帮南蔚取暖的玉符也散落在地,碎裂开来。又有诸多器物的残骸遍布在南衡身周,大约都是他用来抵御定天真焰的法器之类。 但这些举措并未能阻止定天真焰的肆虐,南衡全身就好似被炭化了一般,成了乌漆抹黑的一团,隐隐散发着焦糊的味道。 南蔚顿觉可惜: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就这么被毁了…… 但紧接着,他发现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就在南蔚过来之后,定天真焰逐渐平息,退了开去。 他注意到南衡身体表面那些炭化的黑色部分上,出现了犹如蛛网一般的裂缝,它们逐一裂开,最后黑色炭块一块块掉落在地,露出里面雪白的皮肤。 没过多久,南衡全身上下都恢复成了原样。 只是他现在是浑身赤条条地侧卧在地,没有穿衣服罢了。 南蔚趁机多看了几眼,又不无遗憾:这小子到底太年幼了,只有那张脸能看。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睁开的漆黑双眼。 南蔚心中一凛,迅速后退。 虽然他才刚拥有三灵根,但强大的魂识已经让他能使用一些简单的法术。可尽管如此,他退后的速度仍然远远不如南衡蓦然而起的速度。 作者有话要说:  南蔚:本尊并非是因为对南衡有什么好感! 第25章 南蔚又一次被南衡捏住了喉咙。 “是你……” 到了现在,南蔚再无疑问。 眼前的南衡,显然并非自己熟知的那个南衡,而是祭祖那日曾出现过的一身肃杀气息的南衡。 南衡的声音跟那时一样冰冷:“是我。” 他定定地看着南蔚,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你又在利用他。” 南蔚对此十分心安理得:“我……告诉……你了,你……同意……了。” 南衡自顾自地道:“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手指瞬间收紧。 南衡的手指并不长,但南蔚仍然感到一股大力压住喉间,难以挣脱。 好在他此时已构建起三灵根,且在定天真焰中引气入体。 第24节 电光石火间,南蔚迅速在记忆中翻找出几种基础法诀,毫不犹豫地选定并使用出来。 感受到从手指上传来的锋锐之力,隐隐有金戈铮铮声炸开,几点金光绕住手指闪烁,南衡似乎也吃了一惊:“修士……” 南蔚趁机加大灵元输出,双脚亦往南衡下身踹去。 他赌的就是此南衡有所顾忌。 在南衡投鼠忌器般松手的刹那,南蔚就地一滚,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南衡眼中依然没有情绪,但声音仿佛更冷了:“那便更不能留你。” 南蔚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魂识上,借助魂识牵引灵元,他蓦地从地上弹射而起,直接往定天真焰中冲去。 这一个南衡果真不愿让另一个南衡的身体有丁点损伤,略追了两步便停下,神色不变地站在雪白火焰之前。 身处定天真焰中的南蔚很不高兴:本尊何等人物,竟被此人掐了两回脖子,好生丢脸! 而他再一次自投罗网地进入到定天真焰里,其实也并非全无危险。就是灵火并无伤人之意,在火焰中待得久了,南蔚身上好不容易保下来的衣服也有了毁坏的趋势。 他可不想跟南衡一样赤条条地面对别人! 这个南衡身上当真是迷雾重重,接连两次都冒出另一个人操纵他的身体,却又全无夺舍的打算。南蔚看得出,此人每回出现,都是南衡命在旦夕之时,明摆着是要保护他。 “喂!”南蔚提高了音量,“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 南蔚想了想:“南衡是个大傻瓜。” “你该死!” 看情况是还在,南蔚也不急着出去了,只能尽量跟那不断凑过来定天真焰的灵智打商量:你离我远点? 定天真焰微弱的意识有点委屈:为什么啊? 南蔚:本尊不喜欢黏黏糊糊的。 定天真焰:哦。 南蔚十分无语,这天生灵火到底不是人类,压根听不懂人话,还一个劲地想往他身上凑! 眼看着衣服快要保不住,南蔚索性不再理会其他,专注于感受体内暌违已久的灵元波动。 木火金三系灵根在体内十分平衡,天地间浓郁的元气总算能留在体内,而他也有好几种法诀能够修炼起来。 但要修成大道,基础可谓是重中之重,因此南蔚也没有草率决定修炼方向。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言嬷嬷的呼唤声:“大哥儿?大哥儿?” 南蔚站起来就发现全身衣服破破烂烂,不由停住脚步。但想到至少比南衡好,他又板着脸继续走:“嬷嬷。” 言嬷嬷一见大惊失措:“大哥儿!你这是怎么了!还有南衡少爷……” 南蔚瞥见南衡光溜溜地在她身边卧着,看样子那个南衡又隐藏了起来,自己没有了危险。他才露出笑容:“嬷嬷,我没事,我现在有灵根了。” 言嬷嬷闻言又是一惊,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双目微红:“感谢夫人,感谢那位大能,让我们大哥儿能修炼了!”她解下身上披风包住南蔚,想了想把南衡也捞起来塞进去,“既然已经妥当,那我们回去?” 南蔚措不及防之下被一个光溜溜的身体贴了过来,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放到哪去。但他面上不露声色,从披风的领子中露出红扑扑的脸蛋来,“好。” 言嬷嬷抱起二人,再度踩上那拐棍法器,一溜烟地往丰城赶。 南蔚窝在她怀中,一动不动。 因为他只要稍微一动,南衡就会往自己这边挤一挤,小孩子温度比常人要高,因而有融融暖意不断穿过破破烂烂的衣物透进来,让他十分不习惯。 直到回到丰城内的南府中,有唐嬷嬷接过了南衡,南蔚的脸色还是有点难看。 唐嬷嬷本想质问一番,但在查探了一下南衡身体之后,她眼神闪动,朝言嬷嬷和南蔚看来:“言嬷嬷,今日……” 在回来路上,言嬷嬷早就得了南蔚的吩咐:“今日我带着大哥儿和南衡少爷,在城外遇到了一种天生灵火,南衡少爷和我家大哥儿似乎都被那火灼烧了一番,也不知是好是坏。” 唐嬷嬷眼神又是一闪,笑意缓缓浮现在脸上:“自然是好事,言嬷嬷,你可还记得那灵火所在?” 言嬷嬷道:“当时慌不择路,哪里还记得位置,大约是在城外数十里的地方。” 南蔚并无将定天真焰据为己有的打算,一是他如今实力低微,无法收取灵火,至少要到筑基之后,而他才到这个时代就遇到了许多好东西,南蔚怀疑自己倒了那时未必看得上定天真焰这中品灵火;二则是抛出些真东西,才能让唐嬷嬷相信。 谁知唐嬷嬷似乎也没有收取灵火的打算,而是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此次遭遇灵火,倒是衡哥儿机缘到了。” 南蔚回去小院后就被丹桂仔仔细细地洗了一个澡,香喷喷地窝进被子里,连饭也顾不上吃——在伪造灵根的时候,他的魂识和精力实在消耗了太多,此时只想要睡到天荒地老。 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待南蔚舒舒服服地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床前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听见动静立即抬起来:“蔚弟弟你终于醒啦!” 南蔚嗯了一声,身上不知为何有点僵硬。 大约是因为南衡凑得太近的缘故,就像昨天在披风里头被那个光溜溜的南衡贴着…… 南衡献宝一般指了指旁边:“那你快起来,嬷嬷给我做了她最拿手的菜,都很好吃!” 食盒的盖子都不曾掀开,就仿佛有一股香气自动自发地往鼻子里钻,一路甚至钻到了腹中。 南蔚听到肚子叫了一声。 南衡笑道:“蔚弟弟果然是饿了。” 南蔚没理他,自顾自地套上夹衫,穿好鞋子,一筷子菜已经伸到了嘴边。 怎么回事,这饭菜似乎更诱人了几分,嘴巴内都好像要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津液来,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念头:想吃! 南蔚皱了皱眉。 南衡道:“蔚弟弟莫非不想吃这个?那换这个!”他又夹起另一道菜递到南蔚嘴边。 比刚才还要诱人! 浓郁的鲜香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不光是鼻孔,仿佛毛孔都为之一振,争先恐后地想要打开,试图将这股味道吸进去! 南衡道:“蔚弟弟张嘴。” 在南蔚反应过来以前,那一筷菜已经到了嘴巴里,牙齿十分自觉地咀嚼,唇齿之间满是菜肴的美味和鲜香。 一股莫大的满足自嘴巴席卷全身,让南蔚措不及防。 板着脸吃完一顿饭,南蔚思考起来。 以前他的确觉得南衡拿来的东西特别好吃,但南蔚却认为那是有理由的:一是跟南府的吃食对比的确丰盛,材料也格外精细珍贵;二是他的身体非常需要,刚刚康复的身体必须攫取足够的养分才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但如今他的身体已然康复,养了这么久也大好了,便是有隐患都在定天真焰中吸收药力时彻底排除。可以说,南蔚此时的身体是前所未有的好。 那么他为何还会觉得南衡端来的这些饭菜好吃得简直要咬掉舌头? 本尊分明不是吃货,这种情绪不该是本尊所有! 南蔚思来想去,脑中倏忽间灵光一闪:莫非…… 他感应了一番体内灵根,似乎在这饭菜下肚之后,灵元都活跃了几分。 他懂了:这一定是伪灵根的后遗症,而绝非他的本性如此! 南蔚肯定了这一推论后,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 一直偷觑着他的南衡也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继续给南蔚喂食。 接下来直到端阳,南衡再未出过南府。他每日都要来送吃食,也来打拳。只不过他待在南蔚小院里的时间明显变短,每次都是行色匆匆。 南蔚估计他应该已开始准备丰城竞渡大典。 正好,南蔚也决定了自己修炼的法诀《一气培元诀》,每日修炼起来只觉得时间不够。 南衡委屈的神色,那是什么? 春日渐深,眼看着丰城的男男女女们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裳,端阳节终于近在眼前。 而丰城持续数千年的一项盛事也近在眼前,每日里南蔚只要让魂识溜达出去,就能发现人们在议论着竞渡大典。 这些天南衡根本不再过来,每日饭食都由唐嬷嬷派人送来。 但一连数日,南蔚都吃出了一张小纸条,上书:“蔚弟弟你都不问问我为何不来了?” 几次三番之后,南蔚才忍无可忍地让丹桂去找了支笔来,就在纸条背面回复道:“不问!” 不就是在准备丰城竞渡大典吗,问来问去得不嫌麻烦! * 数着日子,丰城竞渡大典终于到了。 端阳时分,南府内都挂上了各色五毒形状的饰物,来来去去的小丫鬟们发间腰部也垂了编织成五毒模样的丝绦,或是绣着五毒图案的香囊。 就连丹桂也特特做了好些挂在小院里,还给南蔚戴了一只。 里面装了丁香、木香和白芷之类,外面细细绣着蜈蚣、蝎子、蟾蜍等物,十分精美,加上荷包用的是素绡锦制成,南蔚才心甘情愿地让它留在身上。 据说丰城竞渡的传统由来已久,凡是筑基中期也即筑基五重以下之人都能参与,又分作炼气期和筑基期两组来进行角逐。 南蔚估计会有不少宗门前来观礼,趁机在那些资质上层、根骨不错的炼气期修士里面,选出部分收入门中。 筑基期基本是不可能被考虑的,没有任何师承便修炼到筑基期的人非常稀少,而大多数宗门最是讲究弟子门路清白。这一点,从前在天命魔宗里南蔚就很清楚,哪怕是魔宗收徒,也是慎之又慎,经过精挑细选才会纳入门墙。 南蔚由言嬷嬷抱着,去丰城之外的靖池河畔看热闹。 今日南氏家族的家主,前身那位祖父仍然没有出现,而是由南秉礼代替其主持,先是介绍了许多前来观礼的宾客,随即是宣布竞渡大典正式开始,然后是祭奠河神的仪式。 对目前的南蔚来说,这些不过只是看看热闹罢了。 他才选定了自己的修炼法决不久,体内虽然灵元已成,却非常微弱,也有些虚浮,勉强算得上不入流的修士,便是想参与也只是贻笑大方。 不过那《一气培元诀》,却是南蔚经过层层筛选之后,最终决定下来的功法。 选择这个,是因为此功法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便是滴水不漏,绝无后患。 毕竟南蔚乃是生生造出的三条灵根,若是根基打得不牢,就如那空中楼阁一般,轻而易举就可能崩塌。 而且这种功法还有另一个天大的优点,就是没有大境界之外的境界瓶颈。 不论是什么功法,修炼起来,每一次大小境界的跨越,都会存在瓶颈。譬如炼气期,炼气三层到四层是一次瓶颈,炼气七层到八层是一次瓶颈,炼气十二层到大圆满又是一次瓶颈。 算下来,在一名修士从炼气期往筑基迈进以前,就要面对三次小境界的瓶颈。 虽说对于那些颇有资质的修士而言,炼气期的瓶颈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纸老虎而言。但若能毫无阻滞的一路修炼上去,也是能节省不少时间和气力。 当然,《一气培元诀》并不能杜绝大境界之间的瓶颈。 也就是说,从炼气期到筑基期的壁垒,仍然存在。但南蔚心里清楚,修炼《一气培元诀》,便是大境界瓶颈也会较易松动。 第25节 有利就有弊,《一气培元诀》只是地级功法,在天地玄黄四层等级中绝非巅峰,而且不偏向任一属性,因此也不能贴合他体内伪造出的任何一种灵根,在修炼速度上便有些不够。 但相对于前者来说,这些都是可以忽略的。 至少在炼气期,南蔚决心要踏踏实实夯实根基,这样才能让未来的路不至于越走越窄。 在言嬷嬷怀里,南蔚百无聊赖地看着诸多修士彼此争斗,那些打法在他眼中简直破绽百出,他看了没一会儿就有些不耐烦,抬手打了个呵欠,开始东张西望。 远处高台之上,坐着的正是来自几座宗门的使者,不用魂识就这样看去,都隐隐能见华光瑞气。南蔚却也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因为他知道发光的都是假丹修士。 若是真正的金丹,气息内敛,灵元稳固,并不会出现这种灵光浮动的情况——就比如后面端坐的另外几人。 这时,耳边响起言嬷嬷的声音:“是南衡少爷!”才让南蔚复又往对决的水中青石台上看去。 果然其中一人正是南衡。 看到这么年幼的孩童登上对决的青石台,四周立即响起了议论纷纷,似乎围观众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南衡的对手则是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玄色锦袍,看到南衡之后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怎么是个小屁孩?喂,你们南氏没人了吗,竟然派出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上来,真是太可笑了!” 南衡有板有眼地对他行了一礼,就往旁边的仲裁看去。 那仲裁连忙道:“开始!” 玄衣少年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对面的男童手指翻飞,握住了一柄绯色小剑,剑尖不断吞吐着红色光芒。 玄衣少年吓了一跳,脸色微变,赶紧掏出一张土黄色的符箓。 当南衡手中绯色小剑往玄衣少年刺去时,只见那张土黄色符箓蓦地光芒大涨,当符箓消失之后,玄衣少年身周便围上了一道土黄色的虚影。 四周又是惊呼声此起彼伏:“防御符箓!” 但南蔚知道这场比试根本毫无悬念,玄衣少年约莫炼气五层,手中也有一些好东西,但对上修为更深厚、身家更丰厚的南衡,却是根本不足为惧。 果然,战斗一会儿就结束了,那玄衣少年面色惨白冷汗淋漓坐到在地,身上锦袍被割破了好几处,看着南衡的眼睛就像是看到了恶鬼一般,满是畏惧。 南衡收起剑,扭头往靖池河边看了过来,倏然眼睛一亮,抬手朝一个方向招了招。 南蔚估计他是看到了自己,心下感叹:本尊即便不再是那个魔宗尊者,那也决计不会泯然众人…… 南衡之后又战斗了几次,只败在一名炼气大圆满的中年男子手中。 南蔚上次见他,他比才到南府时修为已经有了不小提高,到了炼气七层。 从今日的情形来看,只怕不止如此。 南蔚也更加肯定,南衡是单灵根,而且经过定天真焰的淬炼,比之寻常的单灵根天才,南衡不论是灵根、根骨又或是其他,都远远超出。 更何况,南蔚还记得南衡第一次见到自己练拳便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可见他的悟性也很是惊人。 这么一个天纵之才,单就资质而言,恐怕也只比万年后的本尊略逊一筹吧,南蔚想。 竞渡大典南蔚只在第一日前去观摩,此后两日他都足不出户,哪怕最后一日乃是竞渡大典的重头戏靖池竞渡也未例外,一门心思地待在家中修炼《一气培元诀》。于是他也不知南衡是否实现了唐嬷嬷的愿望,被太一宗收为弟子。 等到竞渡大典结束的那天晚上,南蔚正歪在榻上消食——他刚刚才用过了唐嬷嬷派人送来的晚饭。 窗子吱呀一声被打开,然后一个身影灵巧无比地跳了进来,落地时无声无息。 “南衡?”南蔚没抬头也知道是谁。 “蔚弟弟——”南衡今时却似乎有些不同以往,一进来就直扑向南蔚,展臂抱住了他。 南蔚抬眼想看是怎么了,却又紧紧被南衡按住,根本瞧不见南衡的模样。 他用了魂识,才发现南衡眼眶微红,嘴唇微微颤抖,轻声道:“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 看来南衡成功被太一宗前来观礼的修士看中了,南蔚道:“你先放开我。” 南衡难得如此任性:“我不放!” “放开!”南蔚不高兴了,本尊说话你敢不听? 南衡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但还是紧紧抓着南蔚的手:“蔚弟弟,我真的舍不得你。” 南蔚挑眉斜睨他一眼:“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你说的香气?” 南衡道:“都舍不得!” 南蔚指出:“但你不可能留下。” 南衡眼中有什么闪动了一下,他闷闷不乐地道:“我知道。”他咬了咬嘴巴,“为了今日,嬷嬷为我付出了许多,我也知道嬷嬷是为了我好。若是我继续留在南府,今后就只能像是丧家之犬一般,有家不能回,而且也辜负了爹娘对我的期望。只有进了太一仙宗,我才能有希望回家,再见到我爹我娘。可是……可是……” 他又一次抱住了南蔚,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舍不得你。” 南衡似乎真的哭了出来,眼泪汪汪地将脸贴在南蔚肩头,“就是舍不得你。” 明明挺好看的一张脸,笑起来尤其明媚动人,涕泪横流时着实难看,南蔚嫌弃地想到,这小子真不适合跟丹桂走同一个路线。 “别哭了。”他不耐烦地道。 想想万年后在天命魔宗里,谁敢在他面前哭? 又不是不要命了! 可这个孩子,南蔚还真拿他没办法。 打也打不赢,杀也没法杀……毁了这张脸?他也舍不得。 哼,本尊可不是舍不得南衡,本尊舍不得的是南衡每日按时送来的饭食和糕点! 唉,由奢入俭难,等南衡离开了南府,本尊的日子只怕又要难过了…… 南衡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眼圈红红地看着南蔚:“蔚弟弟,我明日就要走啦,我被太一宗的使者看中,他说我乃是难得一见的火系单灵根,而且似乎还是变异灵根,说会将我推荐到太一宗的内门去。我会努力修炼,你要等我,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什么宝器我都给你弄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蔚弟弟……” 南蔚还是第一次见到南衡说这么多话,絮絮叨叨简直没完,到最后他压根就没再听,只想到:元婴期修士都不敢叫本尊等,你这小子多大脸! * “少爷,我才去领了新的料子,有你最喜欢的素绡锦呢。你先看看,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做什么样的——我现在去领晚饭。” 少女还未现身,婉转的音调已从门外传了进来,然后才是那张娇美的面孔。 跟初次见到时相比,丹桂从豆蔻枝头的小丫头长成如今这般袅袅娜娜的大美人,一点也没长歪,南蔚十分满意。 转眼间,他在南府已经生活了五年有余。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但对修士而言,五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正所谓修真无岁月,一旦开始修炼,哪怕只是修行基础功法,南蔚也能轻而易举地消磨掉数日光阴。 于是整个南府又传言这位嫡脉嫡子病情复发,绵延病榻,怎么也不见好。因为南蔚和言嬷嬷一致认为,出于安全起见,不能将他已有灵根及正在修炼的事情暴露出去。 吴氏倒是乐得不理会南蔚,只在三年多前,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南将——南华仙宗早已将其预定下来,此次更有金丹修士前来收徒,走时此人喜不自胜,称自己“得一佳徒老怀大畅”,声彻云霄,整个丰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是南斐,都在那位金丹修士面前卖了一番乖,混了个脸熟。 以至于那几日南斐成天在南蔚的小院外头指桑骂槐,句句话不离南蔚身无灵根无法修炼的痛处。 南蔚和言嬷嬷不动声色,但丹桂却为少爷抱起不平来:“斐少爷太过分了,少爷分明是三灵根,哪里就如他所说不能修炼了呢!” 她作为南蔚的大丫鬟,可是将南蔚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自然也知道在南衡走后不久,唐嬷嬷前来替南蔚检查了一番,确定了他身怀三灵根一事。 说起南衡,他离开南府也有四年多的光景了。 开始时南蔚的确有些不习惯,但很快他就将此事丢了开去,一心一意地沉浸在修炼《一气培元诀》中。 曾经的还真境真人,哪里会在乎寂寞和枯燥,他在乎的不过是没了好饭好菜…… 每日面对府中大厨房分发来的饭食,南蔚觉得实在难以下咽。 因此听到丹桂的话,南蔚勉为其难地掀了掀眼皮,瞅了眼她,又瞅了眼她怀里的布料,嗯了一声。 言嬷嬷慈爱地道:“大哥儿,虽说修士对口腹之欲要克制些,但也不至于跟你似的只吃那么一丁点。等丹桂取了饭食回来,你可要多用些。” 南蔚继续敷衍地嗯了一声,眼皮又垂了回去。 虽然他歪在榻上,背靠引枕,看起来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但实际上《一气培元诀》正运行在他体内,每一个周天,都会驻留下一丝元气,用以丰富灵元。 也多亏了南蔚能不必正儿八经地打坐便能修炼,旁人便是怀疑也找不出什么证据。 若是有人知道了此事,恐怕一时间都会难以相信——从未接触过修真的区区孩童,怎么可能有如斯天赋! 但对真正的天命魔宗尊者南蔚来说,这事简直一点困难都没有。 他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即便万年之后的他天赋再出类拔萃,也未必能一路凯歌高奏地修行至还真境! 他天生一心便能多用,修炼剑诀时也能修炼功法,传说中此乃九窍灵体的特征,天生有一颗九窍玲珑心。 不过南蔚倒是没在意过这些,毕竟他进入天命魔宗时,显现出的天赋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以至于没有人再去关心他是否身具天生灵体。 而到了这里…… 前身身体破败不堪,简直是千疮百孔,南蔚好不容易解了毒,又每日从不间断地习练基础锻体拳,才养成如今这般跟普通修士没有差别的身体,但也绝无天生灵体存在。 不过一心多用的本事,南蔚倒是带了过来。 可以说,南蔚无时无刻不在修炼,也因此虽说他伪造的只是三灵根罢了,修行速度却不会比别人慢。 再加上他时不时让言嬷嬷弄些药材来,配成万年后甚至能引起尊者们哄抢的药汤,内服或是泡澡…… 现在的南蔚,已是炼气五层后期,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 丹桂拎着食盒,快步走进屋内,见到南蔚松垮垮地套着袍服,连忙放下食盒过去替他整理,一边说道:“少爷,这次素绡锦的料子是不是还替你制成内衫?” 南蔚张开手臂以便她行动,闻言便道:“那是自然,做成别的可是暴殄珍物。” 丹桂不由笑了:“素绡锦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哪里就谈得上暴殄珍物了,其实少爷若是喜欢,我把最近攒着的绣活卖了,都能买回来好几匹素绡锦。” 这些年来,丹桂的绣工是越来越好,有时候南蔚瞧着,她绣出来的花鸟鱼虫都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竟是显现出了一丝技进乎道的神韵。 若是有识货的人在此,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掳走收做弟子——就跟以前天命魔宗里枯木尊者一样,一次在坊市里遇到个普通人,那人写出的字别有风骨,隐隐仿佛还带了几分剑气,他便直接将那人掳回了山门…… 虽然最后被天剑尊者硬生生地抢了过去,说不能让一个学剑的好苗子任由枯木尊者糟蹋。 也正是因为丹桂的一手好绣工,加上言嬷嬷到底是炼气七层的修士,又有前身母亲留下来的一些东西,南蔚才能像眼下这般没有后顾之忧的修炼。 听了丹桂的话,南蔚点头:“可以。” 丹桂愣了一下,求助地扭头看向言嬷嬷:“嬷嬷,少爷是……认真的?” 言嬷嬷失笑,这几年下来她对丹桂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自然是认真的,大哥儿哪回不认真了?” 丹桂的眉毛就拧了起来,一脸纠结地站了一会,才道:“好,我听少爷的吩咐!” 南蔚觉得除了梨花带雨时,眼前的美人就数苦恼纠结时最好看了。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才道:“我只是开个玩笑。” 第26节 丹桂:“……” 见南蔚吃完了晚饭,言嬷嬷摆摆手让丹桂下去,才道:“大哥儿真是喜欢捉弄丹桂,不过也莫要逗得狠了,她爱哭着呢。” 南蔚笑眯眯地道:“就怕她不哭。” 回想起自家大哥儿似乎的确格外喜欢看丹桂哭,言嬷嬷连忙转了个话题:“大哥儿,今年又是咱们丰城的竞渡之年,眼看着竞渡大典又要到了。唉,我还真有些想南衡少爷,不知道他在太一仙宗里怎么样了,一切可都还好。” 南蔚似乎也想起了南衡,眯了眯眼,半晌才道:“定然是好的。” 那个小子,本身就天资卓绝,根骨不凡,悟性上佳,机缘也不比人差,身体里还隐藏着一个更加厉害的杀器,怎么也不可能在太一宗里混不下去。 言嬷嬷笑道:“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大哥儿,想当年,大哥儿同南衡少爷何等要好,每天都要往咱们这儿跑上好几趟,只是为了送好吃的给大哥儿,这事我可还记忆犹新。” 南蔚道:“谁稀罕么。” 言嬷嬷道:“大哥儿不就稀罕么,每天都眼巴巴等着南衡少爷过来,也不知是想吃那些好吃的呢,还是想要见到南衡少爷。” 南蔚思考了一下,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眼巴巴”的证据,他就哼了一声:“嬷嬷!” 言嬷嬷会意地住了嘴,但脸上始终笑眯眯的,好象不是她胡说一气而是他口是心非。 南蔚决定不理会言嬷嬷,继续修炼,争取在竞渡大典开始以前,从炼气五层突破到六层去。 他越来越满意自己选择了《一气培元诀》来作为自己打根基的功法,不光是体内灵元浑厚,运转圆融,可谓滴水不漏,便是稍微分点心,此种法诀也不可能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 南蔚本来打算晋入筑基期以后,酌情选择另一种等级更高的功法来修炼,但现在他倒是有些不确定起来。 其实曾经的他,修炼的功法跟《一气培元诀》毫无瓜葛,那是一门天级魔修功法,进展极快,根基却不容易稳固。 但南蔚天赋出众,又有师尊替他想方设法地稳住根基,是以一直修炼到丹碎成婴,南蔚也没体会过别人常有的坎坷。 正因如此,他对《一气培元诀》不算多么了解,他所知道的,都是众所周知的内容。而像是《一气培元诀》格外适合一心多用的人来修炼这一点,南蔚是亲自体验了才做出的结论。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沉。漫天都是星光,明灭闪烁。 这个时代的星空跟灵桥断绝之后相比,似乎也没有多少差别,让南蔚在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天命魔宗内,他还坐在平日里坐着的位置上,替跪在下头的徒弟讲解修行法诀。 然后画面一变,徒弟的脸忽然放大了,而且越来越大…… * 南蔚猛地惊醒过来:混账,本尊竟然梦见了那个孽徒! 紧接着他就感到浑身上下灵元激荡,身周似乎有元气不断涌动。 他要晋阶了! 南蔚顿时将徒弟抛在了脑后,提高音量道:“嬷嬷!” 言嬷嬷将将走到门口,立即回来道:“大哥儿你怎么醒了?我见你趴在窗边睡着了,把你挪了回来,是不是吵醒你了?” 南蔚道:“无妨,嬷嬷,替我守住院子。” 言嬷嬷倏然一惊:“大哥儿莫非你……” 南蔚嗯了一声。 言嬷嬷快步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 而在房门被关上的瞬间,南蔚抬手打出了若干手势,隐隐有灵力流动。 若是这时候言嬷嬷试图往里看,只会瞧见一片朦胧虚无,无法再感知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那是因为整个房间都被南蔚用禁制封住,避免有人察觉到此处的异状。 这也是他四年多前就发现了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因为灵桥断绝以后,修士们的修为常常难以寸进,渐渐的,便往修真百艺上横向发展。 不管是阵法、制符、炼丹、炼器,凡此种种,都被那时的修士们精研到了一个如今这时代的人们难以企及的高度。 就比如禁制。 南蔚的魂识在这几年间也不断恢复,虽说受制于他现在尚在炼气期的修为,不可能还原为神识,更勿论神念了,但能触及的范围却是越来越远。 因此他时不时让魂识溜出院子满南府的逛,却发现整个南府都只有寥寥几处存在禁制,而且是破漏百出的禁制。 便是由现在才炼气五层的南蔚去解,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开。 所以南蔚也更可堂而皇之在府中修炼,突破境界也不必担心被发现,反正禁制一出,南府里估计也没几个人能看透。 而为了避免修为被发现,南蔚也在四年多前特特从脑中翻出一种叫做《枯木诀》的敛息法诀修炼起来。 这种法诀乃是由跟南蔚齐名的枯木尊者所创,只要运行起来,便能敛住气息,越是修炼到了高深处,越能瞒过高阶修士。 南蔚只修成了第一层,就让自己在南秉礼眼皮子底下瞒了个彻彻底底。 他感应了一番体内灵元,修炼《一气培元诀》所生出的灵元格外圆融而浑厚,突破起来绝无隐患,接下来只要他按部就班,就能轻而易举达到炼气六层。 但南蔚环视了一眼四周,还是有点不满。 若是能弄到灵石,哪怕是下品灵石也好,他就能给自己屋里布一个聚灵阵,再布一个防护幻阵,足以让自己的修为增进速度再快上几分,又能不被任何人察觉。 可惜平日里言嬷嬷在外交易往来,都是用银钱,他几乎从未见过灵石。 虽然以他现在三灵根的天赋,四年多修至炼气六层,可以说足以令人震惊,但南蔚却很难感到满足。 想当年他在天地间元气不如现在多矣的天命魔宗内,也能只花两年时间便从一张白纸成为炼气大圆满,又在炼气大圆满巩固根基花去一年,三年时间便成就筑基。 南蔚郁郁:本尊怎么就没在南将体内醒过来呢…… 这些念头也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事情,顷刻之后南蔚便已沉淀了全副心神,运转起《一气培元诀》。 灵元犹如河流一般滔滔流动,朝着那一层伫立在前方的壁障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依稀仿佛有哗啦一声,灵元冲破关隘,南蔚睁开双眼。 他已经是炼气六层的修士了! 南蔚一挥手撤去禁制,将言嬷嬷叫了进来。 言嬷嬷颇有几分激动:“大哥儿,你……你当真……” 南蔚笑眯眯:“嬷嬷不信的话,可以检查一下。” 言嬷嬷连忙摇头:“信,信,我信!”她又冷笑一声,“都说三灵根不过是杂灵根,可我们大哥儿虽是三灵根,却比那所谓的上层灵根修炼起来还要快!” 南蔚知道她是在说南斐,当即道:“嬷嬷,我还能更快些!”只要有灵石。 言嬷嬷闻言却脸色一变:“大哥儿,不可鲁莽!虽然你有那位大能指点,嬷嬷我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修士,无法指点你什么。但我也清楚,修为提升得太快,常会导致灵元虚浮,根基不稳……若是一个不好,甚至往后都再无寸进……” 南蔚就乖巧点头:“嬷嬷,我知道。” 便是将实情告诉言嬷嬷,她也不会信,倒不如顺着她的话说,反正往后如何,自有本尊亲自予以证明。 若他只是一个寻常的三灵根修士,这样修炼的确会根基不稳,隐患重重。 但他可是南蔚,万年之后天命魔宗的四大尊者之一,境界本就在这儿,又何惧根基动摇? 再说了,便是当真有些什么隐患,南蔚也有法子解决。 只不过想起了这个法子…… 南蔚嘴角就抽动了一下,默默将此法又一次封存在了脑海最深处。 离端阳尚余十日左右时,南蔚的魂识“看”到了一个消息。 言嬷嬷正好走进来,就见榻上的少年伸了个懒腰,继而换了个姿势,一手托腮,眸光流转,朝她看过来。 言嬷嬷笑道:“大哥儿,若是修炼得累了,也不要成天待在屋里,偶尔出去走动走动,反正有嬷嬷陪着你,不怕那些跳梁小丑。” 南蔚摆了摆手:“嬷嬷,我不累,族中是不是要为了竞渡大典进行遴选?” 言嬷嬷一惊:“是丹桂听到了什么到你跟前饶舌了?” 南蔚道:“跟她无关,嬷嬷,此事当真?” 言嬷嬷哪里看不出他的打算,只是她心中却忍不住担忧:“大哥儿,你莫不是想去参加这族内遴选?可是那样一来,你修炼一事不就人尽皆知了?” 南蔚无奈:言嬷嬷忠心是够的,就是脑子不大灵光。 “嬷嬷,你说我修炼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每日隐藏着修为,静悄悄地偏安在这南府一隅?”他挑了挑眉,“白胡子爷爷也说了,我辈修士,既要对修真一事持如履薄冰的心态,也要有勇猛精进的信念。此次族内遴选,若是成了便能前去参加竞渡大典,就有可能被宗门收为弟子——那样可不是比我独自修炼要好得多?” 言嬷嬷一辈子都在丰城,可能并不能理解散修与宗门修士的天差地别,但南蔚却非常清楚。 拜入宗门,便是一介杂役弟子,起点也会比散修要高。他们所获得的资源、所接触到的环境,都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言嬷嬷还是有些犹豫。 但一抬眼她便对上了南蔚沉静的双眼,言嬷嬷心下一凛,不敢再多言,只道:“是,那大哥儿,我去替你报名。” 说罢,言嬷嬷匆匆离去。 出了小院之后,她才倏尔驻足,回首往院内看了一眼。 怎么会忘了呢,这些年来,大哥儿虽说会同她商量一些事情,可是这些事情最终还是以大哥儿的意愿执行了下去。 言嬷嬷既有些欣慰,又有些惆怅。 她摇了摇头,一会儿就去的远了。 她替南蔚报了名回来,却不知那负责族内遴选之人看到纸上的姓名,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莫不是我看错了,还是族里又有谁叫了这个名字?” 只是瞧那白纸黑字写着的姓甚名谁,还有出生年月,无一不跟南府那废物少爷一致,他才稍微敢肯定下来,此事是真的。 但很快,他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定是哪个散修行了偷梁换柱的事情,想要顶替上来。 得出结论以后,此人袖起双手,眯起眼睛:罢了罢了,我今日心情好,到时候只要你多孝敬我一些银子,我就当做没有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 而三日之后,族内遴选正式开始。 举办地点正是在南府的修炼场内,从南蔚的小院过去,要穿过一整个后院和几处园子。 南蔚虽然很不想靠自己的双腿走那么远的一段路,但他到底已不再是孩童模样,只得勉为其难地自己步行。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修炼场四周已聚集了不少人,有老有少,大都是南氏家族中的族人。不过里面南蔚只认出了南斐和南英杰,其余人等他是一个也不认识。 南斐在南将前去南华宗以后,也从吴氏的院子里搬了出去,独自居住。 那院子可比南蔚的院子大上许多,还有专程修建的修炼场所,范围极大。 此时南斐虽然在此,吴氏却并未露面,但南蔚在吴氏那里曾见过的几个大丫鬟,纷纷跟在南斐身边,伺候得极是周到。 南蔚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把丹桂带来。 虽说丹桂不大顶事,胆子也小得很,但说不准她就会害怕得哭出来,那多好看! 方是初选,南秉礼并未前来。由大管家宣布了遴选开始,一个个报名的族人被分成组,成对进行角逐。 第27节 不一会儿,便有仲裁报出了南蔚的名字:“下一对,南蔚对阵南昌硕。” 南蔚的名字一出,全场都安静了一下。 有人讥诮道:“别是弄错了吧,那可是个废物,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地!” 南斐也咬牙切齿:“是谁,是谁冒充了那个废物来报名!” 只是当人群四下张望,又纷纷让出通路,让一个少年缓缓走上前时,南斐看过去便目瞪口呆。 第26章 南蔚初战 “真的是你!” 南斐下意识地便叫了出来,但同时却又忍不住大吃一惊。 如今每旬他仍会在母亲处见到南蔚前来请安,但每一回所见这个病秧子俱是面色蜡黄、枯瘦病弱、仿佛命不久矣的样子,可是却与此时眼前之人大相径庭! 当这名身姿挺拔、肤白如玉、容色俊美的少年出现在面前时,南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下一刻,他便更加咬牙切齿:“好你个南蔚,竟敢欺瞒我们!” 南蔚微微一笑:“斐弟言重了,只是为兄运气不错,恰在组内遴选前夕痊愈罢了。” 南斐哪里会相信:“你那又不是……”病……但话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虽然年纪尚小,却也心知肚明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只不过每每看到南蔚,南斐就打心眼里恨不得撕烂了那张脸,见南蔚已经往场中走去,他眸中厉色闪动,低声自语道:“别得意,你以为就凭你这点微末本事能通过遴选?!” 南蔚此时已经与南昌硕相对而立,看着对面人高马大的青年,感知了一下对方的气息,南蔚拱了拱手:“请。” 南昌硕是南氏旁支的一名庶出炼气期子弟,除了知道南蔚乃是鼎鼎有名的废物之外,对其他倒是一概不知。见他如此,南昌硕目中闪过一丝吃惊神色,继而也回礼道:“请。” 下一刻,南蔚手指翻飞,闪过一道金色华光。 锋锐之气犹如箭矢一般,挟带有铮铮响声,朝着南昌硕攻去。 周围众人无不议论纷纷—— “南蔚就是那个废物?” “不是说他没有灵根吗?可他分明就能修炼啊!” “快看!他竟是金系灵根!” “不错,那的确是金系灵力!” “难道当初替他查验灵根之人弄错了不成?” “定是如此,他如今可是要翻身了!” “呸,翻身,哪有那么容易!你们别忘记了,现在当家的主母可是……” “也对,南蔚此举怕是要孤注一掷,若能成,就能拜入宗门。” “若是不能成,那他得罪了大太太,嘿嘿……” 而南昌硕并不惊慌,略一迈步,竟是轻描淡写地躲过了这一次攻击。 他的举动也引来了又一阵惊呼。 “那身法……南昌硕使用的绝不是族里有的身法!” “我看也是,族内我们这些炼气期子弟能接触到的身法,尽是些低阶身法,没有一种跟南昌硕用起来一样!” “我曾听人说南昌硕之前曾外出历练,还得到了一位筑基散修的洞府珍藏。” “我也曾听过这一传闻,只不过此前我只当是小道消息不敢相信,如今看来只怕是真的!” “他运气倒是不赖,凭他庶出的身份,要得到好的法诀几乎没什么可能,外出历练能有这般收获简直是踩到了狗屎!” “若是我们遇到了此人,又该如何解决……” 南蔚见状并不意外,他早就发现此人灵元凝练,且打熬得一身好身板,以南氏旁支庶出的身份,除非他在外另有奇遇,否则是绝无可能。 在见到南昌硕使出的身法后,南蔚再一抬手,又是数道金色华光向南昌硕飞去。 南昌硕皱了皱眉,有些吃惊于南蔚施放法术时的迅捷和流畅。 而且虽说南蔚的手段看似单一,但袭来的那些金光不仅速度快,且角度也格外刁钻,一时间便是身怀中阶身法,南昌硕也不可能全数躲闪。 他绝不能容许自己在第一轮便被淘汰,终于咬了咬牙,掏出一张土黄色符箓激活。 南蔚颇为不屑:如此低阶的符箓本尊从前动一动指尖就能破除…… 可惜今时不同以往,飞出的金光立马便被符箓消失后出现的土黄色虚影拦住——就像几年前南衡攻势被阻时一样。 与此同时,南昌硕也飞快地提剑刺来。 他很清楚,若是再将主动权交由南蔚,他还不知要泄露多少底牌! 谁知南蔚忽的从腰间也抽出了一样东西。 这下子,场外的议论声简直如浪潮一般汹涌起来。 “法器!天哪,南蔚手里竟然拿着一件法器!” “虽然只是低阶法器,可是……该死,我都没有这东西!” “法器在他手里简直是明珠投暗!太可惜了!” “你们说,这废物少爷是哪里来的法器?我不信你们都没听说过,他在府里处境可不太好。” “你们忘了吗,他那位嬷嬷可是曾经的炼气大圆满修士啊!” “但我曾见过言嬷嬷的法器,是一根拐棍,绝不是南蔚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件!” “那也说不准人家还有别的来源!你们莫非忘了,几年前那位借住南府、又拜入太一宗的南衡,可跟南蔚很是要好!” “这法器难道是南衡赠与他的?啧啧,若是同南衡交好之人是我该有多好!” 若是南蔚听到了他们的话,恐怕会露出讥诮笑意。 什么法器,不过他让言嬷嬷替自己折下那金焱藤萝的枝条编织而成! 只不过,此物也的确有着跟法器相似的功能,能让他体内的灵元更好的运用和发挥出来! 此时南昌硕再度出剑击来。 南蔚稍一侧身便躲开此剑,却是浑然天成,让场外几乎所有人又是大吃一惊。 “方才……方才是我眼花看错了吗?” “南蔚分明就未曾使用身法之类,那他又是如何闪避南昌硕此剑的呢?”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将自己放在了南蔚的位置上,从而更加震惊。 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若不使用身法,要怎样回避南昌硕的攻击! 而南蔚也觉得不值一提——他的眼光中,又有哪个炼气期修士能不露破绽? 更别说南昌硕的剑法并不多么高明,来来去去之间疏漏极多。 一来二去,南蔚同南昌硕在场中已斗了好几个来回。 南蔚手持金焱藤条,似乎不经意地抽去,就将那符箓化成的防御虚影抽得淡去几分。 南昌硕剑法也算凌厉,却始终无法击中南蔚。 此消彼长之下,场中局势渐渐明了。 一直注视着他们的南斐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南英杰,等会我叫人将你调换一下,让你去会一会南蔚。” 他身旁南英杰十分兴奋地捏了捏手指:“好啊斐少,我就等着好好将这小子教训一顿!” “不要轻敌!”南斐叮嘱道,眼中掠过一丝阴沉,“若是你力有未逮,我给你的那些符箓,该用时都给我用上!” 南英杰眼珠子转了转,答应了下来,但他心中却自有自己的一番思量:他会打不赢南蔚?开什么玩笑!至于那些在炼气期能称作上品的高阶符箓,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他才不会浪费在跟南蔚这个废物的对决中! 最终,仲裁给出了本轮对决的成绩:“胜者,南蔚。” 四下里倏然间一片寂静,似乎谁也不曾料到这位传言中是家族废物的嫡脉嫡子,竟在突然间大放光彩、一鸣惊人! 南蔚施施然地往回走,人群也不由自主地替他分开道路。 当人群合拢之时,更多的议论响了起来。 “如果不是斐少脸上的神色,我会怀疑南蔚根本不是南蔚。” “嘘,别去触斐少的霉头,我想谁都不会愿意南蔚异军突起的。” “不错,不管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我觉得他居心不良——若他早就有这个本事,何必一直龟缩,故意蒙蔽我等?若他是最近才能如此,哼,那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后继无力了!” “说的对,只怕南蔚是吃了什么丹药才会大发神威,可是丹药这东西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但无一例外的,这些人基本上都不看好南蔚,或者说对他非常排斥。 只有极少数人试图提出不同意见,又被更大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对此南蔚一点也不意外。 要知道这些年来,他同南氏子弟几乎一点交集也无。 每日他都乖乖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仅有的几次外出,还是得益于南衡。 相比较而言,南斐虽然心高气傲,却也有与其余南氏子弟一同听课修炼的时候。论熟识程度,人们通常会偏向打交道较多的那个人。 再说南斐是南府主母吴氏的亲生幼子,又有一个身为火系单灵根天才、拜入南华宗前途远大的同胞兄长,聪明人显然会更看好南斐一些。 更何况当年南蔚作为一个出了名的“废物”,却意外地讨得了南衡的欢心,也让许多试图讨好南衡的南氏子弟,对他心生敌意。 但南蔚哪里在意这些? 反倒是将议论声听在耳中的言嬷嬷,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他:“大哥儿,这些人不过是嚼舌罢了,你可莫要放在心上。” 南蔚道:“我不会。” 言嬷嬷心知他虽然看似柔顺,却并不是一个没有成算的人,这些年来也时常会做出一些让她心生感慨的举动,闻言她便换了个话题:“大哥儿方才的表现真是出色,如此利落便赢下一局,下一局再赢了,这些人便不敢再轻视你了!” 南蔚本来只是听着,倏尔却翘起唇角:“呵呵,看来有人可不想我下一局再赢呢。” 第28节 第27章 连胜 言嬷嬷闻言微怔:“大哥儿?” 南蔚摆摆手:“无事。” 他不过是闲极无聊,又让魂识在四下里溜达了一圈,然后便得以瞧见南斐遣人在对战顺序上做了些手脚。 南英杰? 姑且算是不错的安排,南蔚十分满意。 没过多久,果然那仲裁宣布的下一轮对决的二人,正是南蔚和南英杰。 四周又是一阵喧嚣。 “哈哈哈,南蔚竟然对上了南英杰!” “这废物运气可真是不好!” “不错,南昌硕不过是咱们旁支的庶子,踩到狗屎才能稍微招架一番,可南英杰却是大管家的孙子,谁不知这根独苗平日里最得大管家的疼爱,什么好东西都往他那儿送。” “何况他跟斐少还那么熟悉,这回南蔚可惨了!” 南蔚缓缓步入场中,对面的南英杰得意朝他一笑:“蔚少爷,请吧!” 看来此人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如今说话倒是不留漏洞,表面上看起来也很有礼数。 但南蔚却不会错过,南英杰说话时眸中闪烁的狠厉光芒。 紧接着,未等南蔚开口,南英杰已经挥动长剑,朝他攻了过来。 南蔚能感知到他应该是炼气七层,比自己目前尚高上一层。他手中所拿的长剑也明摆着是一件低阶法器,随着剑尖挥舞,上面吞吐着红色光芒。 但南蔚嗤之以鼻地摇了摇头。 真以为修为比本尊高就能胜过本尊呢? 开什么玩笑! 不说别的,只看南英杰使用起灵元那拙劣的技巧,该收敛时不收敛,该放时又不放……南蔚可以肯定,只要自己一直躲避下去,便是不出手,南英杰也会输了这一局! “哇!快看南英杰,他那柄剑可是大管家曾用过的法器!虽然是低阶法器,材料却极好,听说是用炎阳石和赤铜打造而成,当初大管家的赫赫威名有一半都是从这柄剑来的!” “真的假的?那这剑一定很锋利了,嘿嘿,那南蔚定然要吃足苦头了!” “南英杰要击败南蔚岂不是理所当然,南蔚就算不是传言中那个废物,可平日里也从未瞧见他来修炼过!真不知这家伙是怎么来的炼气五层修为!” “怕什么,南英杰可是六层后期的修为!” “我怎么觉得还不止啊?看南英杰那样子比我修为要高,怎么会才六层后期……” “咦,莫非他已经突破到七层了?这样说来,他打败南蔚更是不在话下了!” “这还用问吗,平日里教习可是时常夸奖南英杰的剑术修为十分出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若是被南蔚听到了这些人的对话,恐怕要大笑不止! 就南英杰的剑法也能用出色来形容? 分明就是稀松平常! 若不是南英杰好歹还会用灵元将操纵长剑,南蔚甚至能空手将其击败。 但现在还不是他表露出全部实力的时候,因此南蔚仍是抽出了那根金焱藤条,挥动着挡下南英杰的剑。 每一次,人们看着南蔚手中那“法器”都像是要被南英杰的长剑砍断了。 但每一次,南英杰的长剑却不是往这边一滑就是往那边一歪,总也没法砍断。 “南英杰是怎么回事啊!放水也不是这样放的,打了这么半天还没拿下南蔚,真是!” “是不是斐少对他有什么吩咐啊?譬如要让南蔚跌得更惨什么的。” “此话有理,先给南蔚希望,再狠狠让他摔下来!” “哈哈,那一定更加精彩!” 他们话中提及的南斐,却是颇为意外地看着场内,眸光闪动。 他与其他人不同,有一个身为单灵根天才的胞兄,眼光也比常人更犀利一些。 因此南斐看得出来,不是南英杰在放水,而是南英杰的对手太高明,以至于南英杰的攻击始终落不到实处。 也就是说——南蔚深藏不露? 想到这点,南斐眼中满是愤恨,心中对南英杰亦是生出了几分怨恼:叫你力有未逮便快些用符箓,尽在这儿拼什么剑法! 这个时候,南英杰也感到了几分不对劲。 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每每生出这个想法便又不由自主抛开,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曾经被自己踩在脚下随意辱骂的南蔚,有朝一日会变得这么强横!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教习夸奖过许多次的剑法,在南蔚面前似乎不值一提。 可恶……南英杰目露凶光,浑身上下灵力蓦地激荡起来。 南斐暗骂:“蠢货!” 果然,当南英杰使出自己认为最厉害的那一招剑术时,就见剑尖周围红光大盛,犀利无匹地往南蔚刺去! 然而,南蔚手中金焱藤条似乎不经意地挥动了几下,那红光便被削弱了,最后只剩剑尖虚浮无力地戳在藤条正中,不能寸进! 这一幕,让周围众人狠狠吃了一惊。 “我怎么觉得,南英杰并不是有什么后手,而是他真的不如南蔚?” “瞎说什么呢,南英杰可是炼气七层,那南蔚分明就是炼气五层!” “可是南英杰方才都用上了教习所说能灭杀筑基修士的剑法,你看什么结果?他还是拿南蔚没办法!” “这……这……也许是南英杰有内伤在身,气力不济?” “这话你信吗?” “但是南蔚怎么可能如此厉害?” “我说,南蔚从不跟咱们一块修炼,不会是有什么厉害的师父吧?” 到了这个时候,南英杰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符箓。 他蓦地抽身往后飞跃,随即手往怀里一捞,掏出一张红色符箓来。 南蔚眯了眯眼,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张符箓可跟之前南昌硕使用的符箓不一样,在炼气期来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高阶符箓! 南英杰似乎也有些不舍,一脸痛惜地看了又看,才终于狠狠一咬牙,目中凶厉之气益发重了几分。 红色符箓被激活,霎时间红光像是在南英杰身前炸开一般,倏忽化作一柄火红色长剑,势如破竹般朝南蔚扑去! “天哪!是火剑符!” “什么什么,火剑符?南英杰可真是舍得!” “这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若是他再不下血本,这一局对决他可就要输啦!” “而且还是输在了南蔚手里,啧啧,就是他丢得了这个脸,斐少只怕也会狠狠削他一顿!” “哎,我说,南蔚这一把跟南英杰对上,是不是就有斐少在里面做了什么……” 这火剑足有丈余,来势汹汹,速度极快,顷刻之间就到了南蔚面前。 南蔚一脸淡然,金焱藤条往火剑上抽去。 只是那火剑却十分灵活,竟是闪避开了他的回击,在空中一个转身,又往南蔚扑来。 几次三番下来,不知不觉中,南蔚却已经到了南英杰的近前。 南斐脸色益发阴沉:“这个蠢货!” 南英杰使用符箓便当做十拿九稳,等发现南蔚已经欺身到近前时他是面色大变。只见他又掏出一张金灿灿的符箓,看样子想要如法炮制。 但南蔚又怎么会容许他再激活符箓? 南蔚一手持着那金焱藤条,手腕灵活无比地将其往南英杰身前绕去,另一手则悄悄打了几个手势。 南英杰只觉得身周元气仿佛忽然稀薄起来,想要激活符箓都变得艰难无比。 他正试图运转全身灵力,手中就蓦地一空。 南英杰瞪大双眼。 对面南蔚摇了摇夹在两根手指间的符箓,冲他微微一笑:“庚金剑符,不错的礼物。” 原来那张符箓在方才竟被南蔚抢了过去! 南英杰差点吐血! 南蔚更是瞬间用金焱藤条往他身上抽去,南英杰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没等他起身,仲裁已经宣布了结果。 南英杰还想说什么,却听南斐怒气冲冲道:“蠢货,你还想浪费几张符箓?” 说完他转身就走。 南英杰面色惨白,讷讷地动了动唇,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每一局,南蔚再也没遇到跟南英杰这般有高阶符箓在手之人,是一路十分顺利地连连获胜。 看起来,南斐已经放弃了在族内遴选上给他找茬。 但南蔚一点也不会相信,南斐是真的打算停止找他麻烦了。 从他来到这具身体里到现在,除了南衡在时和近几年他一直表现得病入膏肓,南斐才稍微安静了些,别的时候南斐可是将欺压他当做人生一大乐事来着。 南斐如今见到了真正的南蔚,那是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若是他不在族内遴选上动手脚,到了丰城竞渡大典之时,他这么个娃娃又能有什么作为? 或者是竞渡大典开始之前? 南蔚心念电转,倒也并不担忧。 区区一介小童的阴谋算计,哪里可能奈何得了本尊! 只是……在他一路连胜下来,到遴选结束时,那股倏忽闪过、叫他如芒在背的视线又是从何而来? 第29节 南蔚的魂识“看”过去的时候,瞧见的正是南秉礼带着虎十一和凰九二人,正与整场族内遴选负责之人交谈的情景。 大约是知道了南蔚的成绩,南秉礼面露吃惊之色,往南蔚看了过来。 南蔚眯了眯眼,方才他所察觉到的视线,似乎正是来自——南秉礼? 第28章 乐极 时隔五年,南秉礼又一次踏足南蔚的小院。 虎十一和凰九跟从前一般无二地跟随在他身后。 南蔚在屋内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这三人出众的容貌,才在南秉礼进屋后,有点慌张地站了起来,摆出一副又孺慕又惶恐的神态:“爹——” 南秉礼一脸慈爱:“蔚哥儿真是长大了……我这个当爹的事务繁忙,竟是不知我的蔚哥儿在不知不觉中,解决了灵根的问题。” 南蔚困惑地看着他:“爹,我的灵根有什么问题?唐嬷嬷给我检查过,说我只是中毒了,大约是从前测灵根时毒性压制了灵根,是以才会并未检测出灵根来,但唐嬷嬷说我是三灵根呢!” 南秉礼眸光闪动了一下,微微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唐嬷嬷很喜欢你啊。” 南蔚笑得露出唇角笑涡:“那当然啦,除了南衡哥哥,唐嬷嬷最喜欢的就是我啦!我这么可爱,言嬷嬷也最喜欢我呀,唐嬷嬷当然喜欢我!” 南蔚魂识所及处,凰九闻言差一点就笑出声来,还是在虎十一警告地瞥他一眼后,才及时捂住了嘴巴。 南秉礼道:“说的也是,那蔚哥儿可要好好修炼,莫要辜负了唐嬷嬷的关怀。” 南蔚道:“爹教诲得是,我一直好好修炼呢,南衡哥哥走的时候也嘱咐过我啦。” 既然有南衡这么好的一张挡箭牌,本尊有什么理由不用? 南秉礼道:“那我怎么看着,蔚哥儿方才倒是在偷懒呢?” 这话说的语气亲切又慈和,听起来好像真是宠爱儿子的父亲在与他交谈一般。 南蔚就又露出笑涡:“爹,我只是偶尔偷一下懒啦!”他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仿佛在强调真的是一点点,“就这么一下下,南衡哥哥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 南秉礼伸手往他脉门摸来:“这还差不多,让爹看看,你是不是只偷了一点点懒。” 南蔚扁了扁嘴,委屈道:“爹!你是不相信我么?我才没有说谎呢!” 南秉礼笑道:“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看看我们蔚哥儿修炼的进度如何。虽说你一直不曾去听过府中教习的教导,但有人指点跟自己摸索,可是两码事。” 南蔚便任由他扶住脉门,灵力透体而入,又惊又喜:“爹,你是说我可以去听教习的指点么?” 南秉礼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当然,你是我的儿子,怎么不能让那教习好好教你?蔚哥儿如今是炼气五层的修为,在你这个年纪已是不错,若是能学一些府中的藏书阁里的法诀,便能更有长进。” 南蔚惊喜交加道:“我也可以去挑选功法吗?太好了!若是有了法诀,再加上符箓,竞渡大典的时候我也肯定能为爹你争光!” 南秉礼微微一笑:“好。” 既然南秉礼都如此说了,南蔚自然要跑到南府的藏书阁里转上一圈。 此地便是之前他魂识所见,有禁制存在的地方之一。 从外看去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入口处有一名筑基修士守着,每一个人进去时要领取对牌,出来后交还给他。 藏书阁中的各种法诀都不能外借,只能在得到允许之后,去找门口那位筑基修士领取纸笔抄写下来,带走抄本。 南蔚进入藏书阁后,东瞧瞧西望望,摆出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 果然那一路跟随的视线像是得到了什么想要的答案一般,收了回去。 南蔚泰然自若地在每个书架前面转悠,似乎对每一本法诀都兴趣盎然。 实际上,南蔚甚至懒得查看这南氏府邸内有些什么功法。 曾经的天命魔宗尊者,脑子里记住的天级功法都习练不过来,对这一屋子的恐怕一本都达不到地级的功法自然兴趣缺缺。 所谓天地玄黄,实则是大罗灵界对法诀等级高低的判断,而在每一层等级里,又分了高中低三阶。便如那南昌硕所使用的身法,在南氏子弟们眼中似乎是中阶身法,其实大概相当于黄级身法里面的中品。 对他们这些炼气期的修士而言,目前恐怕也只可能接触得到黄级功法。 当然,对南将这种难得一见的单灵根天才,南氏肯定会将族内更上层的功法给他修习。 南蔚并未得到允许前往第二层,不过他瞧着楼梯口的禁制,微微一笑,转身往另一个书架走了过去。 当他在书架前面停步的时候,手中隐晦地打了几个手势,魂识趁机溜了上去。 这禁制若是破开,势必也会惊动门口那位筑基修士,但只是在禁制上面挖个供他魂识出入的洞,这就不会打草惊蛇了。 南蔚的魂识在第二层转了一圈,对这一层摆放的功法总算稍微有了点兴趣。比起一楼,二楼的功法数量减少了许多,质量上却也高了许多。其中南蔚甚至看到了一些玄级法诀,只是仔细一查看,才发现残本居多。好不容易完整的几本,都属于那种鸡肋形式的功法,想必大罗灵界中拥有他们的人数不胜数。 直到到了第三层,南蔚唇边才浮起一丝微笑。 这一层的功法数量更是大幅下降,若说一楼有数百本法诀,二楼就只有数十本了,但三楼却只有三本法诀,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琉璃制成的柜子里,上面又添加了几层禁制。 南蔚一一浏览过去,第一本是一本玄级身法,他看到名称时便点了点头。 这本身法名叫《穿云步》,虽然只是玄级,但在大罗灵界也颇有名气。至少在万年之后,天命魔宗内仍保留有《穿云步》的抄本,据说还是灵桥断绝之后,祖师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善本。 它等级不高,修炼门槛却很低,炼气期也能修炼,效果也不错。 第二本是一本玄级剑诀,南蔚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没有印象,就不当一回事地丢了开去。 第三本…… 书架前的南蔚的动作顿了顿。 那竟是一本地级法诀! 南蔚当然不会为地级法诀而吃惊,即便这里是其他天级功法,他都未必会如眼下这般惊讶。 只因南府藏书阁三楼这本地级法诀,正是《一气培元诀》! 虽然《一气培元诀》偶尔也被南蔚嫌弃一番,但实际上这种法诀在灵桥断绝后的万年间,至少有数人修炼并突破至元婴期。 而之所以一直无人继续突破,是因为之后流传下去的《一气培元诀》都是残篇! 没错,南蔚所修炼的也是残篇。 因此他才打算在筑基之后,更换一种天级法诀来修炼。 可是南蔚竟然在南氏府邸的藏书阁内,看到了《一气培元诀》! 他迫不及待地在这册法诀的禁制上挖了个洞,进去一探究竟。 片刻后,南蔚十分高兴地从藏书阁里走了出来,惹得那位筑基修士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也让正好迎面走来的南斐愤恨不已:“南蔚,你竟敢擅自闯藏书阁!” 南蔚难得好心情地回答了他:“我都已经出来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闯藏书阁了?” 南斐猛地欺身向前:“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偷了什么法诀!” 南蔚便知他又在玩老一套的把戏,冷笑一声。 只是这次南蔚懒得奉陪了,而是飞身后退,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南斐,径直向远处跑去:“有没有偷法诀,你去问浩林叔便是。” 南浩林正是那名筑基修士,此时他不得不出面,无奈地阻止了南斐:“斐少爷,蔚少爷并无可疑举止。” 南斐哼了一声,气冲冲进了藏书阁。 南蔚现下是真的高兴,因为藏书阁里那地级法诀,是灵桥断绝以后只有残篇的《一气培元诀》的全本! 或者说,那其实并非南氏所以为的地级功法,而是一套真正的天级法诀! 之所以被认定是地级法诀,因为明面上它也是残篇! 但实际上在《一气培元诀》的书册内,还存在有一个很高级的禁制,若是不破开,恐怕也会跟其他人一样,以为它是地级法诀。 唯有在解开禁制以后,接受书中封存神念的传承,才能获得真正的全本!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书册不一样了,在解开禁制得到全本后,他自然又重新加了一层禁制。 本尊的禁制比起原书的禁制可要难解得多,希望南将最好在禁制上有点天赋,不然……嘿嘿…… 就这样,一直到竞渡大典正式开始,南蔚的心情都很飞扬。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前方祭奠河神的仪式,体内默默运转着补全的《一气培元诀》,难得一点也没有觉得百无聊赖。 但看来乐极生悲这个词果真有些道理,就在众人都注视着那祭奠河神的仪式时,从前方靖池河中忽然窜出一道浓厚的黑气,这黑气来势汹汹,化作一只巨手,向南蔚这一边抓来。 “魔修!” 隐隐约约中,南蔚听到远处宗门来宾中有人大喝。 但南蔚却无暇分辨这些,因为他发现这只巨大黑手的目标分明就是自己! 那股气势直接压制过来,炼气六层根本无从反抗!紧接着,黑气巨手轻而易举将周遭众人拂开,单只擒住了南蔚,然后又在许多剑光向它劈来以前,闪电般向靖池河内收缩回去! 第29章 见缝插针 混账!什么准头! 被裹在那黑气巨手中,南蔚暗骂不止。 那些摆明了是冲着黑气巨手而来的剑光,却将不少锋锐之气劈刺在了他身上! 要不是南蔚及时激活了一道防御符箓,现在他只怕早已是伤痕累累! 待进入靖池河水后,南蔚意识到以自己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挣脱之后,他便不再勉强自己,而是顺势使用了闭气之术,任由水流在身边流过。 魂识则离体而出,轻而易举便瞧见远处端坐着一个身着灰袍的男子。 此人脸色惨白,格外枯瘦,眼中隐隐有绿色精芒一闪而过。此刻他正双手悬空,两掌中央浮动着一支幡杆,幡杆上黑气滚滚,将他身周的水流都给分了开去。 其身周的灵力波动告诉南蔚此人至少在筑基大圆满以上、甚至可能是金丹期的魔修。 这还是自从渡劫以后,南蔚第一次见到跟曾经的自己同为魔修之人,倒是生出了一丝亲切感。 当然,他不会指望对方善心大发。 那黑气巨手将南蔚掳到跟前,甩到地上。 南蔚睁开眼,与灰袍男子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灰袍男子僵硬的面孔上霎时露出几分怪异的笑容:“难怪有人要我抓你拷问,你这小子面相着实有些古怪——你的反应也很有趣。我可是魔修,你不怕我?” 南蔚对魔修可以说再了解不过,越是表现得害怕惶恐,反而越容易招来杀机。 第30节 所以他歪头眨了眨眼,一派天真:“你是谁?” 灰袍男子似乎有些惊讶:“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我,嘿嘿,这倒是有点意思!我知道你叫南蔚,是丰城南氏族人。嘿,我的名字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松鹤。” 南蔚道:“嬷嬷说松和鹤都是寓意很好的东西,你怎么跑来当魔修呢?” 松鹤脸色猛地一变,手指微张再蓦然一屈。南蔚就身不由己地感到虚空中仿若有一只手扣住了自己的喉咙并向前狠狠拖拽而去。 松鹤阴沉了一张脸,盯着他的目光阴晴不定:“小子,我当不当魔修,不是你能置喙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忽的又露出扭曲笑容,“哈哈哈,你竟然还是一点也不害怕——嗯?莫非你……”他若有所思。 南蔚就感到加诸于自己喉咙口的力道又增大了。 与此同时,松鹤手指一掐法诀,虚空中好似浮现出无数黑色的鞭影,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南蔚身上抽去! 不一会儿,南蔚身上的提花缎夹衫被抽得破破烂烂,一个接一个的伤口也不断出现,露出来的位置很快就血肉模糊。 但南蔚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似乎被抽烂的身体根本不是自己的一般。 松鹤的神色越来越兴奋,眼睛发红地伸出手去:“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南蔚被他整个倒提着,身上衣服被剥了个一干二净。 那黑气形成的鞭子不停地抽在身体的每一个位置,有时也会换成刀枪剑戟…… 总之没用多久,南蔚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什么好的皮肉,血流了一地。 松鹤用指头摸了点血尝了尝,又在他身上捏来捏去半晌,方才阴恻恻地笑了:“身体没有什么特别,根骨健壮但并无特别之处,气血较为旺盛但也不至于……也不像习练了什么特殊的功法……嘿,小子,我是真的对你有兴趣了。”他毫不留情地丢下南蔚,用脚踢了一下他,“你想不想拜在我门下,当一个魔修?我可是金丹真人,不是那些废物能比的!” 南蔚睁着一双十分清澈的眼睛,好奇地问:“当魔修要干什么呢?” 松鹤哈哈一笑:“当魔修要干什么?这个问题问得好!自然是你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谁也不能限制你!你讨厌谁,就去杀了谁!你喜欢谁,就把谁抓来宠着!谁挡了你的路,就把他们统统杀掉!看谁不顺眼,想怎么玩他就怎么玩他!啧……我倒是真没想到,南氏竟然会出了一个天生无情的小子,正适合入我魔宗!” 南蔚哦了一声,非常自然地答道:“好啊。” 他心中冷笑:本尊就知道会如此,果然不论何时,魔修喜欢的灵体里都有天生无情体! 此种灵体跟九窍灵体、玉骨剑体等一样都属于天生灵体,但却是一种无法通过一个特定的标准来判断的天生灵体。 譬如九窍灵体可以一心多用,玉骨剑体能与飞剑互相呼应,其他一些天生灵体也各有特色,但天生无情体在每一个人身上所呈现出的情况却未必一致。 唯一得到较多认可的说法,是天生无情体生来便缺乏人所应有的七情六欲,对自身受到的伤害较为迟钝。 而天生无情体,也是魔修最喜欢搜刮来当门人的天生灵体! 因此在注意到这疑似金丹期的魔修之后,南蔚心念电转间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如若不然,真要让其来拷问自己,那使用的方法可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南蔚曾是魔宗尊者,自然清楚魔修要拷问一个人的法子有多么五花八门。 甚至当他拷问不出来的时候,还会直接使用搜魂法术! 寻常修士被用了搜魂法术,重则魂飞魄散,轻则变成傻子。 南蔚便是魂识再强大,被强行搜魂,也会带来不轻的后患! 松鹤原本任由他赤条条地横在地上,想了想,还是扔了一只小瓷瓶过去:“吃了这药,你的伤很快就能好。” 南蔚打开瓷瓶,闻见瓶中丹药味道的瞬间就判断出这是一种常见的回复类丹药,并无什么害处,他自是十分坦然地吃进嘴里。 松鹤饶有兴致地看着:“果真天生无情体……竟也不担心我给你的药有毒,嘿!” 服下丹药后,南蔚打坐运转《一气培元诀》,身上伤势飞快地愈合。没用多久,他全身上下又回复成没被松鹤抽打前的样子,皮肤平整而光滑。 松鹤站起身:“走吧,既然你要入我门下,那旁人委托我做的事情就不用管了。” 就在他抓住南蔚并向另一边抛出一件船型代步法器的时候,忽然自二人头顶上猛地爆出一道强悍剑芒。 “魔修,纳命来!” 周遭水流倏然形成了一个漩涡,并带着更远处的水流不断旋转。 南蔚心里一动,魂识悄悄往不远处的一个位置靠拢过去。 松鹤冷哼一声,将南蔚扔开,手中又掐了一道法诀,自幡杆上登时腾出数道黑气。这些黑气呼啸间化作龙形,气势汹汹向那剑光迎了上去! 随着剑芒到来的那名修士踩在一柄通体冰蓝的剑身之上,颌下胡须飘动,见到松鹤的应对他脸色微沉,手指划出数道痕迹。 剑光一分为二,交缠着,呼啸着,撞上了那些龙形黑气,爆出声声轰响。 一时间,两人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自然也无人再去留意被魔修丢在底下一动不动的赤身少年。 然而南蔚的魂识此时已经确定了方才他所感知到的位置,那一点与众不同。 不错,那正是禁制被触发所导致的灵力外泄!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南蔚可以肯定,就在这靖池河中,河水被剑芒搅动形成的漩涡中心,的确存在着一处由禁制保护着的区域。 他不知那里面会有什么,前身也不曾有这方面的记忆,但无论如何,再坏也坏不过被魔修掳走,坏不过被那二人益发激烈的战斗波及。 南蔚毫不犹豫地打出数个手势,抬眼一看。 剑修显然在酝酿什么攻势不凡的招数,身周灵力波动剧烈。 魔修松鹤明摆着也并非善茬,此时他眼中绿色精芒不断闪烁,那幡杆上黑气腾腾,隐隐似有兽形浮出。 南蔚眯了眯眼,这两人的注意力正好都在对方身上,恰是自己的机会! 下一刻,他再无犹豫,蓦地弹射而出,直直向漩涡中心掠去。 松鹤一时不防待发现南蔚的举动时已是晚了,而对面的剑修还在虎视眈眈,也让他无暇再去顾及南蔚。 南蔚在进入禁制内的区域后,果断又回身打出数层禁制,才松了口气。 此地没有丁点水流,好似根本不在水中。 南蔚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运转了一会《一气培元诀》,让浑身上下的状态完全恢复,才爬起身,打量起这个地方。 只一眼,南蔚便明白过来,此地乃是一座洞府。 而看目前的样子,这座洞府当是前人遗物,因为洞府中满是时光留下的痕迹,似乎已经有许多人不曾有人涉足其中。 南蔚先用魂识探了一探,就放下心来。想必此座洞府曾经那位主人,不会超过金丹期,因此里面留下的禁制之类并不十分繁复,南蔚都能破开。 他一路沿着脚下道路前行,没多久便进入到另一个似乎别有洞天的空间内,竟是有田地、有苗圃、有流水石桥、也有亭台楼阁。 可想而知,那位洞府主人还是颇会享受的。 南蔚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心下也十分愉快:本尊总算是运气不错,瞧这洞府的摆设和格局,若说里面找不到什么好东西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别的不提,灵石来几把总行吧? 法器不需要,储物用品来一件总没问题吧? 第30章 先祖洞府 南蔚正想着,前方不远处却忽的有灵力波动升起。 他眯起眼望过去:视线尽头,赫然便是一头吊睛白额老虎,恶狠狠地盯住自己。 原来这座洞府并非只有禁制保护,还有头守门的畜生等在这儿呢! 这头吊睛白额老虎体长足有丈余,观其灵元浑厚,只怕也已成就妖丹——此座洞府周遭元气充足,这头老虎的修为恐怕比起当年不仅不会下降,反而有所进益。且妖兽皮厚肉粗,相较起来,成丹初期便足够媲美金丹初期大圆满的修士,非常不好对付。 这下可难办了,南蔚便是对自己再有信心,以他目前炼气六层的修为,也绝无胜算。 他的确有许多手段,但要知一力降十会,再多的手段,在彼此巨大的修为差距面前,也是螳臂当车! 好在只要南蔚不再往前,那吊睛白额老虎也不再动弹,只好整以暇地在原地走动,摆明了只是拦住南蔚而非要杀了他。 南蔚尝试着往前迈出一步。 那畜生果真就转过身来,身体微曲,颇有几分跃跃欲试之意。 南蔚确定自己所站之处,正是此虎的界限。 他便在后面找了几块石头,垒作靠垫,施施然在原地坐下。 南蔚懒洋洋地坐着,将对面吊睛白额老虎见到自己举动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尽收眼底,微微一笑,也不再关注那老虎,而是运转《一气培元诀》,抓紧时间修炼。 毕竟此地元气比外界可要充裕许多,简直就像是使用聚灵阵之后的效果,此时不修炼更待何时? 至于要赶紧出去参加竞渡大典…… 南蔚一点也不着急,反正急也没用。 《一气培元诀》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身体中的灵元仿佛益发浑厚而凝练。南蔚吐出一口浊气,正要继续运转,一抬眼却对上了一双如铜铃般瞪大的虎目。 吊睛白额老虎:“吼——” 南蔚摸了摸下巴:本尊虽然见识不凡,却着实不通兽语…… 吊睛白额老虎伸出前爪,抓了一下南蔚。 力度非常轻,轻得简直就像是挠痒痒一般。 南蔚想了想:“你是要我做什么?” 老虎点了点头:“吼——” 南蔚又想了想:“你要我进去?” 老虎摇头:“吼——”将前爪挥动一下。 南蔚懂了:“你要我跟你打一架?” 老虎点头:“吼吼——” 南蔚翻了个白眼:“开什么玩笑,我才炼气六层,你呢……”他斜眼打量这头畜生,更加肯定此虎绝对已经成丹,“你比我至少要高上两个大境界,跟你打架,我又不是不要命了。” 本尊向来很有自知之明,绝不逞匹夫之勇。 老虎显然听懂了他的话,垂头做思考状。 南蔚托着下巴,靠在石块上,翘着二郎腿,一派悠闲模样。 吊睛白额老虎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凶光。 南蔚仿佛很无奈地起身:“罢了罢了,跟你打就是。” 老虎:“……” 第31节 南蔚如今全身上下空无一物,只有那根金焱藤条还缠在腰间。 他见老虎摆出前扑的姿势,手臂一抖,金焱藤条上已是金红双色闪耀。柔软的藤条倏然间犹如灵蛇一般,刁钻无比地往老虎额前刺去。 吊睛白额老虎又是一声吼叫,抬爪就往金焱藤条挥去。 它的前爪单只是挥动,就响起一阵阵破空之声。 无数金光随着老虎前爪挥动向南蔚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如同弩矢一般! 南蔚内心叹息:若是本尊修为再高上些许,这区区法术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他现在仅有炼气六层,哪怕明知其中颇有一些破绽,但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南蔚只能尽可能地用出身法,躲闪掉其中的大部分。 于是他才刚刚愈合没多久的身体,瞬间又重新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吊睛白额老虎似有些得意地朝天吼叫一声,却没有继续动手,而只是盯住南蔚,目光久久不曾偏移。 南蔚全身上下毫无遮挡,见状他挑了挑眉,只挺直身体站着,一点不自在也没有。 他正思考这畜生究竟在作甚,又有何图谋。 但瞧那老虎前爪一点一点的样子,南蔚心里一动,生出一丝猜测来。 待到又过了一会,老虎另一只前爪也加入进来,南蔚就知道自己没想错。 这吊睛白额老虎是在数数。 片刻后,老虎总算点了点巨大的脑袋:“吼——”然后转身往里行去。 南蔚立即跟了上去,果真这一次,此虎并未阻拦。 想必方才这头吊睛白额老虎,是在数他身上所受伤痕的数目,来判断他是否通过了这一道关卡。 路过那流水石桥、田园苗圃,老虎一直不曾停步,也不让南蔚停步,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一排房屋中最中央那间的门口。 老虎歪头示意:“吼吼——” 南蔚道:“你是要我进入此门?” 老虎点头:“吼——” 南蔚就走了进去。 进入门中,南蔚立刻对上了一双慈和双目——屋内竟然站着一名身穿广袖长袍、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 南蔚心知这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所留魂念寄托在器物之上,辅以灵元,才显现出栩栩如生的状态,实际上并非真人,不过他仍然十分识时务地拜了下去。 那白发老者并不言语,只静静看着他。 南蔚跪下后,手掌撑在地面,忽的一痛,手心猛然沁出一颗血珠。 这血珠瞬时被前方老者捞了过去,也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终于露出笑容:“果真是老夫后辈子弟。” 南蔚仰起脸来,做天真状:“您是……” 白发老者微微一笑:“孩子,你不要怕,老夫是你南氏先祖的一道魂念,老夫本人已早就不在人世。方才白额告诉老夫你修习的法诀乃是《一气培元诀》,怀疑你乃是老夫后辈子弟。如今看你血脉,果真如此。嘿嘿,孩子,这是你的机缘却也是老夫的机缘。老夫在此地留了许多年,却始终不曾有人能够闯入,若是再过上数年,这一道魂念只怕也就烟消云散了。” 南蔚眨眨眼:“这么说来,您是我的老祖宗啦?” 白发老者颔首:“不错,孩子,既然你有缘来此,哪怕你只有三灵根,老夫也保你能修炼至老夫这般!” 南蔚好奇道:“老祖宗,您是什么修为啊?” 老者笑道:“老夫死时乃是元婴后期。” 南蔚惊呼道:“元婴后期!应该很厉害吧?” 老者道:“对一些人来说是很厉害,但对另一些人就未必了。罢了,这些老夫也不必同你多说。孩子,你如今才炼气六层,老夫便是想将洞府全部传承给你,恐怕反而会给你带来祸患,倒不如……缓上一缓。唔,你既然来此一趟,老夫这儿有一枚玉符,可以让你以后都能自如进出。但你进来也只能在方才遇到白额之处,再要往里,就得先跟白额打上一场,让它满意了才能继续。” “老夫还有一只须弥戒,是老夫当年所用储物之物,虽说里面没给你留下什么东西,却也能让你方便许多,而且寻常人不可能发觉它的特异之处。其他东西暂且存在老夫这座洞府里,等你修为增长一些再来取出。” 他一边说,南蔚一边接下了玉符和须弥戒。 说了这些之后,白发老者的形体已是愈发虚浮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 南蔚露出紧张和不舍的神色:“老祖宗,您方才不是说……要再过数年才会消失吗,怎么现在就……” 老者微微一笑:“傻孩子,老夫若是静静不动,自然还可维系数年,但跟你讲了这许久的话,又将须弥戒给了你,还如何维系呢?” 南蔚忙不迭地将须弥戒递出去:“那我不要这个东西了!” 白发老者目露欣慰之色:“不必如此,老夫本人早已离世,老夫这道魂念也早就该消失了。只盼你好好修炼,早日掌控这座洞府,也替老夫好好照看着南氏一族。你若是要离开此地,只需用灵元激发玉符便可。” 待白发老者彻底消散,南蔚魂识确定他是真的不可能再出现,门外那吊睛白额老虎也发出一声哀嚎后,南蔚才收敛了面上神情。 他板着脸仔细查看须弥戒,上面没有任何暗记,也没有额外的封印禁制。 看来此人当真是南氏先祖,而且是真的并无其他目的,不像他怀疑的那样打算夺舍之类,南蔚一边想着,一边用魂识探入须弥戒一看究竟。 里面果真如对方所说,只有一些下品灵石和一些杂物。 但南蔚已是心满意足,他首先就找了一件衣裳换上。虽然不大合身,也比一直光着身体要体面。 他也没有继续探索洞府,南蔚可不认为那头成丹的吊睛白额老虎会允许他如此。 穿好衣服后,南蔚直接用灵元激发玉符,离开了此地。 当眼前一暗又一亮,南蔚就发现自己竟然身在南府后院的那座园子里!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南蔚稍一思忖,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 里面此时空无一人,也不知他被魔修掳走一事是否叫言嬷嬷和丹桂知道了。 这却正好方便了南蔚行事,他迅速换上一套跟之前一般无二的衣服,悄悄出了府,往竞渡大典现场而去。 第31章 回归 靖池河畔,早已是人山人海。 丰城一地不管是不是修士,每逢竞渡大典之时都会前来凑这个热闹。到底是五年一度的盛会,光是那些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卖些零嘴儿的小贩,都因此养活了不知凡几。 南蔚运起《枯木决》,悄然潜入到人群中,未被任何人发觉。周遭的人们觉得似乎身边有谁挤动,但看过去时却毫无异状,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而他的魂识则潜入得更远,清楚瞧见南氏众人所在的位置,南秉礼面上仿佛有些忧色,他身侧南斐却是一脸的快活神色。 南蔚的魂识往另一边“看”去—— 南蔚遗憾:也不知丹桂这丫头究竟哭了多久了,瞧她现在像是哭得累了,只怕本尊一现身,她的眼泪就会缩回去。 言嬷嬷在低声安慰着丹桂,眼中却藏着更深的忧虑,注视着靖池河一角不断汹涌的激流。 “那位淳于仙师还未能将大哥儿救出吗?”言嬷嬷问道。 南秉礼道:“此时尚无动静,想必仍在与那魔修激斗。” 果然那势均力敌的魔修与剑修依然在靖池河中相斗——南蔚在破禁进入到先祖洞府以前,便估计那两人的战斗只怕会持续相当之久。 因为松鹤与剑修两人的实力相差仿佛,在伯仲之间。魔修松鹤修为稍微高一些,但剑修攻击却更犀利,杀伤力要大上一些。且剑修讲究的是一往无回,加之外界都在关注,除非魔修壮士断腕,否则也不易逃脱。 当然,若是他们已经结束战斗,南蔚就要采取别的法子现身,譬如再将那子虚乌有的白胡子爷爷拉出来说一说。 但既然魔修与剑修仍在激斗,对南蔚而言就方便多了。 他不假思索地再一次运起《枯木诀》。 此种敛息法诀,除了能让身上修为呈现出自己想要让别人看到的等阶,还另有妙用。其一便是能让他的气息、心跳、灵元波动都消失无踪,外人看来,仿佛他只是一截枯木。 南蔚选了稍远的一处悄无声息地下了水,又不断接近正激斗中的二人。 比起当时被松鹤制住,被放开后也在其攻击范围内,眼下南蔚有更大的把握不被波及。他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剑修身后不远处,魂识一扫,便知他们的战斗也已到了尾声。 只见松鹤将手中幡杆再次挥动,浓浓黑气排开流水,化作无数兽形,狰狞又凶恶地朝剑修张牙舞爪而来。 剑修仍是掐动法诀,剑光闪烁,将松鹤攻击挡下。 两人虽未显露半点疲色,那剑修倒是神色冷淡,但松鹤眼中精芒连闪,明显有了几分退意。 南蔚眼珠一动,蓦地往上浮去,在靠近水面处现身,脑袋起起伏伏,嘴里叫道:“仙师赢了!仙师赢了!” 水中两人俱是一惊,松鹤惊疑不定地看向忽然出现的南蔚,剑修冷冷睨了南蔚一眼,却是一招紧似一招。 松鹤早有退意,见状终于是虚晃一招,拼着肩头被剑光擦伤,果断抽身飞掠而去。 剑修从靖池河中倏然冲出,顺手拎起南蔚甩在岸上,朝南秉礼淡淡点头:“总算是不负所托。” 南蔚冷眼瞧着,南秉礼虽然看似诚恳地道谢,但在言嬷嬷和丹桂冲过来扶起南蔚的时候,这位父亲眸光却有些闪烁。 那剑修已经回到了观礼台上,在南蔚的魂识中,南秉礼一直探究地注视着自己的背后。 他心下冷笑,也懒得再理会南秉礼,注意力转而全数投在了丹桂身上。 这丫头一见到他,先是停住了哭泣,喜出望外地同言嬷嬷一道上上下下地查看,然后又哭了起来,大约是喜极而泣。 言嬷嬷好笑道:“大哥儿都平安回来了,你还有什么好哭的。” 丹桂眼泪嗖的一下缩了回去:“是,是,我不该哭,少爷好端端的……” 南蔚很后悔没有阻止言嬷嬷说话。 言嬷嬷又道:“大哥儿,此番被那魔修掳去,可受了什么伤?” 南蔚便露出一脸羞涩笑容:“嬷嬷放心,我没有大碍,万幸有那位仙师相救。” 言嬷嬷满怀感激地望了一眼观礼台:“也是,若是你此次得以拜入仙宗,很该好好感谢仙师一番。” 南蔚乖巧点头:“我会的。” 才怪……本尊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靠的是本尊够机智,关那剑修什么事! 既然来砸场子的魔修已经知难而退,丰城竞渡还是照常进行。 仍是在五年前曾见过的青石台上,一众人等进行对决。 南蔚亦是其中之一,第一场他就遇到了来自丰城另一个大家族许氏的一名弟子。此人叫做许彤,跃上青石台时神采飞扬,显得很是跳脱。 南蔚多看了他一眼,因为许彤模样的确出众——虽说比不上南秉礼以及他身边那两个小厮,更比不上南衡,但俊眉修目衬着那股活泼泼的气质,似乎又耀眼了几分。 许彤道:“请!” 话音方落,他手中长剑就是一招,数道绿色光华如箭矢一般直射向南蔚。 第32节 南蔚连忙闪避,也将金焱藤条抽出挥动,将没能躲过的绿光全数击飞。 许彤扬起双眉,饶有兴致地道:“我从前没听说过你,但看你的本事倒也不赖嘛!” 南蔚微微一笑:“刚才是你攻击,现在轮到我了。” 这一次南蔚也没等对方反应,同样是一掐法诀,金焱藤条舞动之间,金红二色光箭就往许彤射去。 许彤满不在意,随手拿出一只小小的钵形法器。 只见其滴溜溜一转,从中喷出数道绿色光雾,竟是将许彤身周全部遮挡起来。 南蔚笑眯眯:“许兄不躲一躲么?” 许彤傲然道:“无需如此!” 然而他才刚说完,面色就倏然一变! 因为那钵盂中喷出的绿色光雾,竟然在南蔚手中“法器”的挥动抽打之下,不断变薄,越来越薄! “你——”许彤大吃一惊,赶紧掏出一张土黄色符箓激活。 但见他身前又出现了数面土黄色的盾牌,到底是将南蔚的攻击给挡了下来。 只是许彤一脸肉痛的样子,就知用出钵形法器和防御符箓,已经让他大大地出了一回血! 事到如今,许彤也有些进退两难。他略一思忖,便咬一咬牙,又掏出一张符箓。 只见这张银灿灿的符箓被激活后,一道银色剑光犹如飞虹,势如破竹般往南蔚直劈而下! “银剑真符?”南蔚认出这符箓乃是何物,挑了挑眉,“身家倒是不薄。” 与此同时,那观礼台上诸人也正关注着他与许彤战斗的这一方青石台。 竞渡大典中会有许多青石台同时对决,但来宾们可自行选择想要观看的那一处。大约是因为短短数息之间,许彤已先后动用了钵形法器、防御符箓和银剑真符,才让出身宗门的修士们降尊屈贵地看了过来。 “咦,那少年不正是淳于道兄方才所救之人?”一名身穿深蓝锦袍的青年认出了南蔚。 淳于离山冷冷瞥去一眼,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没有丁点要回答他的意思。 另一边倒是有一个中年修士眸光飘忽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瞧见他的举动,坐在此人对面的一名修士笑道:“孔道兄,贵宗莫非看上了这名少年不成?我知道他是南氏中人,但贵宗此番定会将南将胞弟收入门下,莫非还想把南氏的好苗子一网打尽不成?” 孔姓修士道:“什么叫谓好苗子,莫非宁道兄看出此少年有什么不凡了吗?” 宁姓修士道:“具体哪里不凡……恕我眼拙看不出来,但他能与对面那修为比他还要高上几分的少年对峙不露败象,还让对方用掉了好些底牌,这也就不言而喻了吧。” 孔姓修士微微一笑:“可惜此子灵根颇为驳杂,很难说未来能走到哪里。” 淳于离山忽然道:“若是孔道兄对他无意,我太一宗倒是想将其收入门下。在我看来,他似乎对战斗有种天生的直觉,虽然灵根看似驳杂,倒也未必没有可造之处。” 孔姓修士眼瞳蓦地一缩,嘴上道:“不妥不妥,诸位也知我们南华宗与南氏一族向来走得近,你们可不要把手伸得太长了。” 淳于离山冷冷盯住他:“既然贵宗未必能看出他的不凡之处,何必定要将其收下,若是培养得不得法,贵宗就不担心毁了这个孩子吗?” 孔姓修士扬起下巴,哼了一声以示不满:“淳于道兄莫要说的这么严重,哪里就是毁了这个小子!我南华宗是比不上贵宗,却在这方圆数万里也是响当当的宗门!只怕他知道能进入我南华宗,半夜里都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呢。” 在他们暗藏机锋的你来我往之时,南蔚与许彤的战斗即将结束。 最终,许彤灵力不支,败下阵来。他愤愤瞪了一眼南蔚,跳下青石台。 就跟在族内遴选时一般无二,这两日南蔚是一路连胜。虽然在全部参与修士中他的战绩并非最显眼的,但他也算得上此番竞渡大典上横空出世的一匹黑马,引得众人议论纷纷,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南蔚虽是笑着,笑意却未及眼底,眼底反而闪烁着几分若有所思。 第32章 竞渡 最后一日,是竞渡大典的重头戏,靖池竞渡。 靖池竞渡将要持续一整日,由丰城各大家族派出同样数量的子弟参与,每一家族占据一条龙舟,穿过靖池河,前去争抢悬挂在观礼台下方的绣球。 整场竞渡之中,可使用法器,不可使用符箓、丹药等物。 最终夺得绣球者所代表的家族,在未来的五年内,于丰城一地不论是经商也好、置产也罢,所得收益,不用再往附近的宗门上供,便能得到宗门的庇护。 在这里面要夺得胜利,一则是家族参与的子弟修为足够深厚,实力足够强悍,一则是能选中一条最稳当、最易借力、速度也要最快的龙舟——这就是前一天对决最终获得名次所决定的了。 今次南氏一族有南蔚异军突起,预料中的名次往前进了一步,倒是能首先挑选龙舟。 南蔚目送族内一名筑基修士前去挑选竞渡用龙舟时,视线不经意般从南秉礼身上一掠而过。 南秉礼正在给族内参与竞渡的子弟们鼓劲,他语气和缓,仪态优雅,姿容俊美,让族内子弟都忍不住挺起胸膛,仿佛格外自豪于有这样一位主事者。 南蔚却想起了昨日魂识所见南斐的话语。 “哼,很得意嘛南蔚!看你还能得意多久!你以为你一鸣惊人了很了不起吗!就凭你那三灵根的垃圾天赋,连给我哥提鞋都不配!何况……爹是不可能让你修炼有成的!” 最后那句话仿佛颇有几分深意,也让南蔚心中对南秉礼的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只是南秉礼一直以来的表现却很难看出有什么问题,虽说其中也有一些令人疑惑之处,但南秉礼至少保证了南蔚在府中安全无虞,保证了他月例就算被克扣仍然能维持生计。 正思考间,南秉礼已经含笑结束了讲话,抬手将南蔚和南斐招到身边:“蔚哥儿,斐哥儿,你二人此次表现极好,皆是我南氏子弟中的佼佼者。我原本想着,我们南氏已经排名第一,已能选中最具优势的龙舟,你们两个如今年纪尚小,就不要参加靖池竞渡了。但再一琢磨,此番争斗不会危及生命,对你们而言,倒是一次不错的机会,既能磨练自身,也能从他人身上学到许多东西。” 南蔚的笑涡便甜甜地露出来:“我听爹的。” 南秉礼慈爱状摸了摸少年的头顶。 南蔚立刻感到南斐恨恨的视线投注过来,然后是这位异母弟弟更加甜如蜜的声音:“爹,您说的有道理!我哥也同我说过,这是提升实力的途径!” 南秉礼就又摸了摸南斐的头顶。 每一家族所出子弟,共计二十人参与靖池竞渡,其中分别有五名炼气期和十五名筑基期。 按理来说,自然都是大圆满修士最为十拿九稳,但此次竞渡大典却出了不少例外。 除了南蔚以外,南斐小小年纪也战绩不凡,其他家族亦有天才子弟以弱胜强引人瞩目。 当南蔚跟其他人一道站在家族的龙舟上时,所有龙舟都已是蓄势待发。 随着仲裁一声令下,十数条龙舟如离弦之箭般急射而出! 对于全部二十人的分工,在竞渡开始以前就有安排,南蔚等年纪较小修为较低的修士操桨划船,其余子弟则竭尽全力挡住和对付来自其他家族的修士。 南氏龙舟一开始就领先其余龙舟约莫丈余,但其他家族似乎也心照不宣一般,齐心合力地一边追赶一边攻了过来。 南蔚快速划桨,魂识却一直注意着后方其他龙舟。 恰在此时一位族内修士正挡住一面轰然而至的攻击,背后却空门大开,冷不防又有一条龙舟插了过来,船上几名修士手中光芒闪烁就是数道攻击席卷而来! 南蔚一手持桨,一手抽出金焱藤条,蓦地扭身朝后,灵巧无比地挥了过去。 这时南斐等人也注意到了不妥,正待出手。 就见南蔚那“法器”所过之处,来自他族龙舟的攻击竟是一五一十地被击溃了! 南斐恨恨咬牙,脸色阴晴不定。 旁边几名修士却是眼睛一亮,夸奖道:“蔚少爷实力不凡!”“蔚少爷若是拜入宗门,前途一定远大!”…… 若非南斐重重咳了一声,这些人只怕还要继续称赞下去。 南斐看了南蔚一眼,手中猛地结出一个法诀。 只见数道青色光华分散开来,全数附着在众人所持的桨身上。 下一刻,龙舟前进的速度骤然加快,再一次将其余龙舟甩出两三丈远! 那几名修士忙不迭也夸奖起南斐来:“斐少实力当真不凡!”“斐少肯定能拜入南华宗,前途不可限量!”…… 跟之前的称赞几乎是如出一辙,但南斐却分外得意,斜眼睨向南蔚。 可惜南蔚专注地划动船桨,仿佛压根没听到一般。 南斐顿时生出一股重拳击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其余龙舟见状也暂且按捺下进攻意图,而是同样想方设法地加快速度,追了上来。 一时间,偌大的靖池河中,十数条龙舟你追我赶,看得岸上人群个个热血沸腾,不时发出欢呼喝彩声。 这个说最终胜利定是南氏家族,那个说许氏家族实力不弱说不定能迎头赶上,还有关系要好的几兄弟分别看好不同的家族,争的是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打起来。 又有人专程在不远处开了盘口,用银子也好,用灵石也罢,看好谁就押谁,操作十分简单。 丹桂紧紧盯着南氏的龙舟,手指都快要把帕子给搅烂了,嘴里还一个劲地道:“言嬷嬷,你说少爷能不能赢?少爷要是赢了是不是就能成宗门弟子啦?” 言嬷嬷却在关心着自己不久前丢进那赌局里的银钱——虽然她是按照大哥儿的吩咐去下的注,但最终结果如何,还是让她颇有几分忐忑。 转眼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大部分龙舟都已到了观礼台下。 这座观礼台修建在靖池河畔已有数千年之久,据说在南氏家族那位丰城侯来到丰城以前便已存在。说是修建,其实更像是悬在河流之上,这般的鬼斧神工,自然出自南华仙宗。 此时那大红的绣球正缚在观礼台面向河水的栏杆之下,摇摇晃晃,衬着周遭若有似无的水雾,倒真有些像是一团火焰。 南氏的龙舟最先到达目的地,其中数位修士自然是马不停蹄地就往上攀登。 但紧咬住他们不放的其他龙舟丝毫不甘落后,纷纷试图前去攀援,又被南氏家族剩下的子弟拦了下来。 这时已有两名南氏修士眼看着就要够到那绣球,却有数道攻击截了过来,一个不小心他们就重新跌落下来。 又有几名他族修士闯过了南氏家族的封锁线,一路突飞猛进,竟是越来越接近前方的南氏子弟。 族内修士连忙拦截,局面变得有些混乱起来。 南蔚本来只照着安排按部就班,不紧不慢地参与其中,阻止来袭的他族修士。 却忽然听一个人道:“我们快些上去,我可是押注押在了我们许氏身上!” 南蔚猛地想起自己来时似乎也嘱咐了言嬷嬷一声,叫她去赌一把。 言嬷嬷究竟有没有去押上一注呢……南蔚一边思考,一边将金焱藤条抽了出来。 恰在此时,南氏的两名筑基大圆满修士又一次接近了绣球。 就像之前的情景重演一般,又是数道光芒挟万钧之势直直冲向他们,试图拦截住他们的行动。 其中一人只当自己又要跌落下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些袭来的攻击只零星落了些许在身上。 他心中又惊又喜,手脚丝毫不慢,飞快攀了上去。 这一次,绣球近在眼前。他展臂一捞,牢牢抓在手里,朝天空摇晃起来:“南氏必胜!南氏必胜!” 下方南氏子弟纷纷欢呼起来:“南氏必胜!南氏必胜!” 第33节 南蔚若无其事地将金焱藤条收了回来。 但另外那名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却已然留意到了他的举动,深知此番能取得绣球,多亏了南蔚方才不断挥动那根“法器”拦下了大部分攻击! 他跳回到龙舟上,一脸赞赏:“蔚少爷,今日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就算要取胜,恐怕也要困难许多!” 随着他的这一句话,更多人围了过来,南蔚又一次成了人群中的焦点。哪怕是其他家族的子弟,在听闻了南蔚的举动之后,也不禁投过来钦羡目光。 南蔚注意到,见到这一幕的南斐脸色阴沉,显示颇为不悦,但眸光闪动片刻后,他面上反而露出了几分看戏似的神情。 之后是一系列琐事,仲裁宣布靖池竞渡结果,宗门来宾讲话,南秉礼宣布竞渡大典中哪些人被宗门看中等等。听到自己姓名与宗门名的瞬间,南蔚若有所思。 待到尘埃落定,言嬷嬷欢喜地迎了过来:“大哥儿,这一次你也终于能进入宗门修行了!” 南蔚嗯了一声,却道:“嬷嬷可有去押注?” 说到这事,言嬷嬷更加欢喜。 便是丹桂都眉飞色舞:“少爷少爷,我们赢了好大一笔钱呢!往后啊,少爷想穿什么料子就有什么料子,想吃什么东西就吃什么东西!” 南蔚瞪她:本尊一心追求大道,就算不清心寡欲也绝不会看重这些身外之物! 南华承川 第33章 南华宗 南氏一族共计有七人被各个宗门收归门下,其中南华宗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将其中四人挑了过去,分别是南斐、南蔚、及其他两名炼气期少年南柏和南鲁岩。 拿着丹桂打包好的各色衣物,被丹桂泪汪汪地目送出了院子,南蔚难得的没用魂识去看她,而是轻声对言嬷嬷道:“嬷嬷,往后我不在家中,你照应着丹桂一点。” 言嬷嬷失笑道:“这还用得着你吩咐?大哥儿,别看我平日里对丹桂这丫头挑三拣四的,可谁要是想欺负她,可得先问问我老婆子同不同意!” 南蔚其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在他尚未来到这具身体以前,言嬷嬷和丹桂还要护着前身这个病秧子,都能尚算平安地度过数年,现下他取而代之,去了南华宗修炼,更加不必忧心言嬷嬷和丹桂在府中的处境。 想必经过族内遴选和竞渡大典之后,南氏族内对他的态度也会产生微妙的改变,轻易不会去动他留下的仆从。 他到达前院时,远远瞧见南秉礼正同一名中年修士说话,两人神情很是放松,显得颇为亲近。 见到南蔚过来,南秉礼道:“蔚哥儿,这是南华仙宗的孔胜孔仙师,此次孔仙师会将你们带回南华仙宗,从今往后,你便也要成为一宗弟子了。不管灵根如何,家世如何,未来都要靠你自己去走。孔仙师为人,我是很放心的。” 南蔚乖巧地应了一声,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孔胜,见此人垂着双眼,一副八风不动的姿态,隐隐仿佛还透着几分疏远。他心想南秉礼说对孔胜的为人很放心,莫非潜台词是若是惹出什么事端,责任都在他了? 这时南斐和另外二人也都来了,孔胜见状又跟南秉礼低语了几句,就扬声道:“既如此,秉礼,我这就走了。此次一去,又不知何时再见,但你尽可放心,你家南将前途远大,南斐也值得栽培,至于你家其他子弟——我也会照应着。” 紧接着,他缓步走出屋外,右手一挥。 只见一条青绿色的小舟迎风便涨,霎时间变作五丈有余。 “上来吧。”孔胜只携了南斐在身边,又一掐法诀,将其余三人都拽了上来,才冲南秉礼一点头。 青绿色飞舟瞬间往天空中飞去,但并未升得太高,而是在丰城城门口又接了数十人后,才再次启程。 一会儿的工夫,他们便离开了丰城。开始时透过下方腾腾云雾还勉强能见靖池河水流奔腾,过去一段时间后,下方全是崇山峻岭,熟悉的景致逐渐远去。 这一路上,孔胜都只同南斐低声交谈,南斐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看一看南蔚,非常得意。 但很快他脸色却又沉了下来,因为南氏的另外两人开始同南蔚说起话来。 “蔚少爷,这一次竞渡,你的表现可真是精彩!”说话的是其中年纪较小的南柏,“尤其是竞渡的时候!”他虽然没有亲自参加靖池竞渡,却听自家胞兄提起那千钧一发时南蔚的所作所为,甚是神往,“我哥是南松,就是在竞渡时抢下绣球旁边的那个人!他说他把你的举动都看到了,打心眼里十分佩服蔚少爷你呢!” “哦?”南蔚看他一眼,发现南柏的一张脸眉清目秀的,他立时来了兴趣,“那是南松过奖了,我不过是适逢其会。换做是其他人处在我当时的位置上,定然都能力挽狂澜。” 才怪!本尊的实力自然不容置疑! 见他们二人说上了话,另一个较年长些的南鲁岩也加入进来:“蔚少爷太谦虚啦,那日的表现我们可都亲自看在眼里。嘿嘿,不说别人就说我吧,只怕到那里能勉强抵挡住旁人的攻势就不错了,哪里能像蔚少爷这般勇武!” 他们摆明了交好之意,南蔚自然也不会推辞,微微一笑道:“两位何必还称我为少爷?等到入了宗门,我们不过是师兄弟罢了,从前的称呼都可以放下了。” 南柏与南鲁岩一想也是,齐声道:“是啊是啊,虽说你如今比我们修为略低,但我们都相信,蔚师弟实力不凡!” 南斐一边同孔胜说话,一边心中非常不快。只因接下来不光是南柏和南鲁岩,其他家族亦有子弟前来与南蔚套近乎。 孔胜一眼便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并不介意,反而道:“南斐你何必在意南蔚?此子即便引人瞩目,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在修真大道上跋涉,要看的终究是天赋!是灵根!是潜质!他不过是三灵根,哪里能与你相提并论?” 南斐嗯了一声:“孔师叔,我虽然知道,但……但就是心里不快活!” 孔胜笑道:“你年纪还小,情绪会有波动也很正常。但你大可放心,有你兄长南将在本宗,你的未来才是真正不可限量,不妨将眼光放得长远一些,自然能感到胸怀开阔的畅快,不必被南蔚影响。再说……”他声音压得又低了几分,“南蔚既然已经进了我南华宗,以后要怎么拿捏,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吗。” 南斐这才感到了几分快意,望向南蔚时神情更添了几分高高在上:“多谢孔师叔开解,南斐感激不尽!” 他二人却不知南蔚的魂识始终在这飞行法器中晃悠,自然也将孔胜的那句话“看”得一清二楚。 南蔚眼底神色冰冷,看来自己会被南华宗选中,还真有几分人为因素在内。 青绿色飞舟忽的一顿,孔胜朗声笑道:“到了!” 原来是法器触动到了南华宗的山门阵势,而在飞舟降下之后,还不等孔胜带着众人下去,就见不远处山道中闪出几名身着灰袍的修士。 “这些都是本宗的外门弟子。”孔胜带着众人往里走,一边介绍道,“你们运气不差,刚入门便是内门弟子,不像他们入宗之后还要在外门待一段时间,考校之后才有可能进入内门。” 一个少年问道:“孔仙师,像我们是因为竞渡大典才能拜入南华仙宗,那他们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孔胜道:“他们是通过开山门的选拔而来,不拘是你们这般的家族子弟,还是散修传承,又或是普通人,只要有意愿,每逢三年,就能前来参加开山门的仪式。若是能合格了,便进入外门。” 又一个少年问:“那内门定然比外门要好了!” 孔胜道:“不错,不然外门弟子们又怎么会心心念念地想进入内门呢?每一次的外门考校,在本宗也不是一般的腥风血雨。” 这时他似乎发现自己同这群少年说的太多了些,才咳嗽一声,“不要再问了,等你们入了门,自然什么都知晓了。现在专心些,我们要快点赶到主脉!” 一群人来到南华宗主脉时,就见到犹如盘龙一般壮阔的山脉蜿蜒,而他们步行来此,都已是大汗淋漓。 孔胜在一旁絮絮道:“这是本宗弟子入门最后一件事,要用自己的脚走过山门到主脉的这一段路,要对本宗祖师充满敬畏之心,要对本宗充满感恩之情……” 南蔚不动声色打量着南华宗,心下又忍不住感叹如今这时代的得天独厚。 灵桥断绝之后,像眼前这般的仙家气象都几乎不复存在,元气稀薄更是导致天命魔宗虽是大罗灵界最大魔宗之一,却压根比不上眼前这南华宗气派! 真想直接把南华宗这片地域整个搬到万年之后,本尊所辖的势力范围内啊! 待众人被引入大殿内时,首先就由专人再给所有人测试了一遍灵根,以及灵根的潜质。结束之时,两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了一些金丹期修士。 “这就是孔师弟你此番带来的弟子了么?质量倒是不错,咦,竟然还有一个变异双灵根!” “哈,变异双灵根,潜质也是上佳!虽比不上单灵根,却也着实不赖了,此子我们主脉要了!” “方师兄此话就不对了,如今又没定下这些弟子们的归属,怎么你就能直接替他们决定了?” “哦,照你这么说,你们横山支脉也对他有意了?” “那是自然,方师兄倒不如问问,此时殿中的师兄弟们,谁对他无意!” “这还不简单,到时让他自行挑选。” “呵呵,多半仍是我们主脉,要知此子长兄可是南将啊!” 随着众人的灵根和潜质一一被测出来,南蔚眯了眯眼。 自己灵根潜质的结果,似乎被人动了手脚。他很清楚,虽是伪造的三灵根,却由于定天真焰的缘故,再加上那些灵物夯实根基,所表现出的潜质绝对不可能这么低! 但他始终不动声色,任由身边众人一个一个被挑走了,而每一个金丹修士在看到南蔚后,或是露出不屑神色,或是十分嫌弃闪开,或是有些遗憾惋惜,或是索性就当他不存在。 最终原地只剩下了南蔚孤零零的一人。 南斐投来胜利的视线时,孔胜反而一脸为难地道:“这名弟子……” 马上有人道:“他潜质太差,又是杂灵根,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们支脉不要!” 又有人附和:“不错不错,我们也不要。” “嘿,就这天分,还想修仙,那可不是痴心妄想吗!” “师兄说话不要太刻薄了,但我也觉得,此子天赋尚不足大部分外门弟子,就此进入内门是不是……” 第34章 入承川 便是先前试图与南蔚交好的那些人,不少都随着这些修士,露出了嫌弃轻鄙的神色。 南斐更是其中翘楚,眼里毫不掩饰地透着幸灾乐祸。 南柏垂目避之,倒是南鲁岩似是有些担心,咬了咬牙之后,只抱歉地看一眼南蔚,依然没有靠近的意思。 孔胜这时才又道:“可他是南将同父异母的兄长。” 殿中猛地安静了一下,随即一人道:“那就让他去承川支脉!” 方才气息流动仿若死寂的大殿中才复又活了起来,这个道:“此主意甚好,这一回承川支脉虽说无人前来,咱们也不能一个弟子都不给他们吧,正好让此子拜入其中,也显得咱们有替承川考虑。”那个说:“不错不错,我也正有此意!承川支脉一向人才辈出,说不定也能将他培养成材。” 种种话语仿佛全是出于好心,但南蔚又怎么会听不出其中隐隐的恶意? 只不过对南华宗,南蔚始终持着一种可有可无的态度——以他身为天命魔宗尊者的身份,便是不入宗门,南蔚自信也能修至从前那般水平,拜入宗门,顶多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而已。 是入主脉,入其他支脉,还是入他们所说的承川支脉,于南蔚来说,并无分别。 此时大殿中人的态度,南蔚倒觉得像在看戏一般,还挺精彩。 这一干金丹修士里,此前曾投来惋惜之色的几人,倒也有些不赞同于师兄弟们的举动,但一方是交情不浅的师兄弟,一方是才入宗门的小小弟子,孰轻孰重一看便知,因此也没有人为南蔚说话。 最后,南蔚被丢到了承川支脉。 真的是丢——孔胜顺路将他送入承川支脉,也没让飞舟落地,只稍微降了些高度便把南蔚推了下去。 好在南蔚早有准备,轻巧地一个翻滚缓冲了落地的力道,站起身就见前方一个青年皱着双眉朝自己看过来,目露警惕和疑惑神色。 这青年容色昳丽,南蔚立即露出甜甜笑涡:“我是此次入门的弟子南蔚,孔师叔他们让我来承川支脉。” 美貌青年仔细看了他几眼,才道:“我是你师兄叶浮白,师父是本脉掌座仲平真人,师父正在闭关,你称我叶师兄即可。” 他显然还有许多疑惑未解,但大约是看出南蔚也不过才十二三岁,对此中内情可能不甚了解,便领着南蔚前去执事堂。在吩咐堂内弟子给南蔚分配了住所、身份玉牌和用品福利之后,就匆匆离去。 南蔚估计他是打听自己这个弟子是怎么一回事去了。 南华宗各脉的弟子住所乃是围绕本脉元气最深厚的洞天福地所修建成居所,越是靠内,元气越是充足。 当然,南蔚不可能分到那么好的住所,只在外围寻了个偏僻的位置。 等他进入其中,再看看手中托着的物品…… 南蔚:…… 第34节 为什么来宗门修炼不能随身携带言嬷嬷和丹桂呢! 本尊何曾有过收拾东西的经历! 南蔚跟手里物品大眼瞪小眼了半晌,也只有悻悻然将东西丢到一边,再寻了个位置坐下修炼。 待他运转了《一气培元诀》数个周天后,一睁眼就发现那位十分美貌的师兄来了,正站在门口皱眉瞧那堆物品。 见到他睁眼,叶浮白才看了过来。他应是已经打听清楚了整个入门过程,但他对南蔚显然并无任何偏见,反而有些叹息:“师弟如今入我承川支脉,也不知对你是幸还是不幸。” 面对如此美貌的师兄,南蔚自然更加柔声细语:“叶师兄,我已经是承川弟子啦!” 叶浮白见他全无勉强神色,仿佛真以承川弟子的身份为荣,心中既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毕竟这么一位据说天赋极差的师弟被扔进承川,此中真意不言而喻。 不过想到方才所见,南蔚还来不及收拾杂物就一心修炼,他又顿觉宽慰:至少这位师弟足够努力! 这时他的目光就又落到那堆东西上,摇了摇头:“师弟就是专注修炼,也该劳逸结合,这收拾东西也是一种休息。”他一边说着,一边首先将被褥打开铺在石榻上,又细细整理好边边角角,待平整了才满意地再将其他物事一一摆放整齐…… 南蔚也很满意:少了言嬷嬷和丹桂,没想到还能遇到一位这么贤惠的师兄! 待叶浮白大致收拾了一下,就见南蔚双眸闪亮地盯着自己。他心想这师弟只怕是十分崇敬自己,也觉得南蔚与他性情相投,便拉着南蔚坐下:“师弟,你初来乍到,对承川支脉定是不甚了解。你们今日入山门,食水未用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只怕早已饥肠辘辘了吧?我已吩咐仆役一会就送些饭食过来。等我们师兄弟二人吃饭时,我也好将承川的情况同你一一分说,让你行事间不至于摸不着头脑。” 南蔚笑眯眯地道:“我都听师兄你的。” 不多时,仆役果然送来了两只老大的食盒。揭开盖子,里面尽是些青菜萝卜一类,并不珍贵,但却全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让南蔚的鼻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叶浮白见少年不错眼地往食盒里看,也有些好笑:“师弟只怕饿坏了吧,来,多吃些。”他一面将碗碟拿出,一面给南蔚夹菜,“听说你出身丰城南氏嫡脉,恐怕在家中所吃饭食比这要精致,但师弟也千万别小看了这些东西。咱们南华宗有许多灵田,虽然灵田中种植的菜蔬不能给我们食用,但这些菜也都是在灵田附近种植,灵力充沛,多吃对修炼很有好处。” 南蔚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嗯了一声,眼睛始终没从饭菜上挪开。 叶浮白更加好笑,也不再说话,只管往南蔚碗里拈菜。 南蔚此时其实有些不高兴:本尊分明就不是吃货,也不重视口腹之欲,怎的瞧见这些饭菜竟会移不开视线!果然是伪造的灵根出了问题! 但他还是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送,这些饭菜烹饪手法差劲得要死,但大约是原料灵气丰富,味道竟然很是不错!入口就好似要化在唇齿间一般,还隐隐有香味留在鼻间。 叶浮白起先还略吃了几筷子,到后来就只是含笑看着南蔚吃,心想这位师弟虽然吃饭速度极快,却一点也不显得粗鲁,反倒是文雅得很。 见南蔚逐渐放慢了速度,叶浮白才将承川支脉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南蔚边听边想到:难怪那些金丹修士一致同意将自己丢给承川呢,难怪孔胜会说出要如何拿捏都轻而易举的话…… 原来承川支脉的掌座,也即是叶浮白的师尊仲平真人,已是寿元无多,大限将至。 虽说修士一旦成就元婴,寿命就会长上许多,仿佛真能与天同寿一般,但实际上多长的寿命都有个限度。 譬如说仲平真人,他其实本就资质一般,靠时间和努力熬成了元婴,又熬成了承川掌座,却终于很难熬过下一个境界,成就化神。而仲平真人所掌承川支脉的这些年来,仿佛也就是承川支脉逐渐败落的一个写照。 在仲平真人的上一辈,承川支脉中人才济济,天才层出不穷,甚至有几十年便成就元婴之人。 但到了仲平真人这一辈,却不知因何缘故,即便有天赋出众的弟子,也往往昙花一现,渐渐凋零。到最后,若放在过去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掌座的仲平真人,都不得不接下掌座的责任。因为他的那些师兄弟们,死的死,残的残! 对此南蔚倒并不十分意外。 大抵是这些年运道并不在承川支脉上。 虽然按理来说无论南蔚还是叶浮白,都是无法接触到更多真相的。但曾经是魔宗尊者的南蔚很清楚,修真资质固然重要,但机缘也举足轻重。 哪怕是灵桥断绝之后,南蔚都曾见过一名三灵根的修士,飞快筑基、结丹、成婴……只比他慢了一点儿。 叶浮白还在继续说着:“师父如今在闭死关,大约也就是这三五年的事情了,若是成了,自然一切都好,我们承川支脉再次兴盛也未必不可期,但若是……”他似乎觉得此话不可出口,含糊了过去,“就很难说了。反正如今宗内其他支脉的师伯师叔们,大约都认为师父他……”叶浮白摇了摇头,面露忧色,可见他对仲平真人闭死关一事也不看好。 “师兄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南蔚停下筷子,一手悄悄摸了摸肚子。 叶浮白勉强一笑:“嗯,我也相信,师父一定能成就化神,力挽狂澜!” 但这话瞧他模样就知,对他自己也没有什么说服力。 叶浮白沉默了一会,才再往下说:“师父既然在闭关,那我就代师收徒,将师弟里纳入门下,待师父出关之后再做打算。内门弟子的情况,想必在执事堂里你都了解过了,每月会发放福利,五日之前去领取即可,每年还要完成任务,你这般初入门的弟子一年只需三次即可。若是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第35章 师兄们 叶浮白这一天给南蔚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开始是南蔚吃饭的时候说,然后是他边收拾碗筷边说,最后仆役来将食盒拎走了他又继续给南蔚整被褥继续说…… 等到夜色渐深,叶浮白告辞离开,南蔚对南华宗承川支脉的情形基本已了然于心。 由于掌座仲平真人寿元无多的缘故,承川支脉的处境在南华宗颇有几分糟糕。 南华宗包括主脉在内共有十脉,分别是南华主脉、承川支脉、横山支脉、浪邑支脉、玉兴支脉、宁岛支脉、晋云支脉、阳酉支脉、娄光支脉和景吴支脉。 目前其他九脉俱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尤其是南华主脉、浪邑支脉、娄光支脉和宁岛支脉几脉,更是其中翘楚,唯有承川支脉数百年下来都是半死不活,到如今仲平真人更面临人生最大的关隘,并且极有可能迈不过去! 因此宗门内其他各脉都瞄上了承川支脉。 毕竟,虽然每脉都有各自的洞天福地,亦有相应的产业供给,但说穿了,就好象整座宗门的资源是一张大饼,被十人分食还是九人分食,那可是有差别的! 自从仲平真人年岁越发大时,就时常有他脉修士前来旁敲侧击地打探,更有钉子被安插入承川。便是本脉弟子,都隐隐人心浮动,有了别的心思。 无奈仲平真人哪怕是心知肚明,却也无力阻止,只能听之任之。 在叶浮白的描述中,仲平真人当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师父,脾气温和,待人亲切,对徒弟们更是关怀备至。 给南蔚的印象,仲平真人是一个老好人。 这个老好人近些年做过最为强硬的事情,大约便是跟宗主通报之后就毅然闭了死关,试图闯一闯元婴到化神的那一条天堑! 而南蔚还从叶浮白的话里,读出了他的忧虑和野心。 这位美貌又贤惠的师兄,似乎想要力挽狂澜,将承川支脉从眼看着将要跌入的绝境中给拉上来。 南蔚估计叶浮白天赋不差,如今他年纪应当还未满四十,已是筑基大圆满的修士,且灵元凝练,修为深厚,若是结丹恐怕也能结成三品以上的金丹——当然,比起本尊是差远了。 金丹分作一到九品,一品最佳,九品最次,据闻一品上还有极品存在,大约是最为圆融,毫无疏漏的金丹,但南蔚并不曾见过,便是天命魔宗里的他,也只结了一品金丹。 若是其他金丹修士知道南蔚对一品金丹都心生嫌弃,恐怕会很想揍他若干顿。 叶浮白虽然对待南蔚十分周到,但似乎也并没有把他这个“灵根驳杂、潜质低劣”的师弟当一回事。正因如此,叶浮白在话中不经意就透露了好些信息。譬如叶浮白似乎已经做了不少的事情,推动了支脉首座弟子的竞选等等。 但在此之前,叶浮白肯定得结成金丹,甚至最好是一鼓作气结成二品乃至以上的金丹,显示自己的底蕴和潜力,才有可能号令承川其他弟子。 而这些“其他”弟子里,共有两位结丹的师兄。从叶浮白的字里行间南蔚推断出其中一位已经结丹的师兄,似乎与其他支脉有所勾连。 承川的未来会如何发展,南蔚并不关心,到时候是叶浮白胜出也好,是其他人胜出也罢,他都无所谓。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南蔚迅速做出数个手势,在房间内结下数层禁制,又从须弥戒内取出下品灵石,摆出了一个聚灵阵。 聚灵阵摆好之后,床榻周遭的元气更加浓郁。 其实此处虽然在全部住所的外围,其元气丰厚程度也比南华宗外要强了许多,如今加上这聚灵阵,南蔚坐在里头,仿佛能感到元气不断冲刷着全身上下,哪怕这些元气并未全部驻留,也大有益处。 他先在床前练了几趟锻体拳,练得浑身热气腾腾,收拳的时候冷不防往后瞥了一眼。 等南蔚又坐下运行《一气培元诀》,才想到自己因为南衡养成的这个习惯,竟然过了这么许久还不曾改过来。 南蔚摇了摇头,那小子在太一宗已经待了有五年多,以南衡变异单灵根的天赋,可想而知他会多受重视,再加上那个会在危急关头出现的另一个南衡,压根就不必自己替他操心。 他收敛心神,继续运行《一气培元诀》。会这样做,也是因为南蔚发现两者一前一后的习练,对灵元的淬炼和积累颇有事半功倍之效。 待他运行了几个周天之后停下,又将须弥戒从怀中取了出来。 这枚须弥戒拿在手里,似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之意不断传入体内,跟那素绡锦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日在先祖洞府里,南蔚曾听对方说这枚须弥戒不会被人发现异常之处,但南蔚可没有存着什么侥幸心理,大喇喇往手上戴。在南府可能是不必担心,但到了南华宗就未必了,虽然一般修士认知里的储物器皿多是储物袋之类,可南蔚从前也听说过须弥戒的名字,这世间肯定不止他手中这一枚。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只能瞧出此物用了空冥石等材料,却并不能看出是如何炼制而成。 南蔚想了想,给须弥戒里又结上了几层禁制,然后取出一条用定天真焰火煅烧而成的金焱藤条。这藤条被煅烧后只余下少数精华,看着不过发丝粗细,却十分结实,利器轻易无法斩断。南蔚将须弥戒穿在其中,打了个死结戴在了脖子上,又放进内衫里面,才稍微放下心来。 只要不露白,别的修士恐怕也不会认为他身上有什么宝物。 当然……南蔚眯了眯眼,最好的办法还是提升实力,若是他现在能有从前的还真境修为,哪里用得着担心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看上! 还有那可以回去洞府的玉符,南蔚也要试一试在激活其传送而出时,究竟是每次都要回到南府里面,还是随机传送到一个固定的范围里,又或是能够设定位置。 一夜匆匆而过,第二天一大早,叶浮白就来寻到南蔚,将其带往承川支脉的祖师堂,准备代师收徒。 眼看着祖师堂就在眼前,从斜边的走廊里走出来一个人。 此人年纪瞧着也不大,跟叶浮白差不多,面容也颇为俊美,一瞧见叶浮白领着南蔚,他就从鼻子哼出冷冷的一声:“叶师弟不该每日勤修苦练吗,怎么今日带着一个小家伙满处乱窜?” 叶浮白道:“汪师兄早,师父闭关前曾交代过我,若是有新弟子被送来,便由我代师收徒。” 汪姓青年闻言就看向南蔚,嘴里一点也不客气:“哦,这小子就是今次我们承川新来的弟子?” 叶浮白道:“不错,这位师弟名叫南蔚。” 汪姓青年挑眉:“姓南?不会是南将的那个南吧?” 叶浮白道:“正是这个南,他是南将的异母兄长。” 汪姓青年冷笑了一下:“是南将他哥竟然不拜入主脉,跑来我们承川,闲得慌?” 叶浮白看了南蔚一眼,快走几步到了汪姓青年身边,压低嗓音苦笑道:“南蔚师弟天赋较差,其他支脉的师伯师叔们都不愿收。” 汪姓青年阴恻恻地瞅向南蔚:“而承川无人在那里,这个累赘就被丢给了咱们?” 叶浮白轻咳一声提醒道:“汪师兄,小点声。” 汪姓青年满不在意道:“这些难道南蔚师弟自己不清楚,用得着遮遮掩掩的?” 见叶浮白似乎不认同的还想说什么,他才把手一挥,“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这小子你便养着吧,权当排解无聊。” 等他去得远了,南蔚才好奇道:“叶师兄,他是……” 叶浮白告诉他:“这是汪师兄汪远臻,正是承川上唯二的两名金丹之一。” 南蔚道:“师兄你昨日所说跟他脉……” 他话未说完,叶浮白就截住了他的话:“没想到师弟倒是将我的话听了进来,还记得如此清楚。不过汪师兄虽然言语刻薄一些,人却不是个坏人。” 南蔚懂了,看来有嫌疑的是另一位金丹师兄。 祖师堂中供奉了南华宗承川支脉历代掌座的灵位,香烛青烟缭绕,四周还有用历代掌座和曾为宗门或是支脉做出巨大贡献之祖师的画像,以及他们曾经那些辉煌经历。 叶浮白先让南蔚在蒲团上跪拜众位祖师,又念了好一会儿的支脉的规矩戒律,才让他起来,引他去看那些东西。 南蔚仔细看完,心下摇头:绘制之人水平太次,画上事绩既不突出也不精彩。 叶浮白倒是没留意他的心思,等代师收徒的仪式结束,只稍微吩咐了他几句,就又匆匆走了。 南蔚很理解他。 第35节 他的时间不多,要赶紧突破,又得突破得好一点,哪里能把时间浪费自己这个被诸脉嫌弃的弟子身上? 南蔚便施施然从祖师堂出来,沿着山道往回走。 半路上南蔚又遇到了一位师兄,年纪也同叶浮白相差仿佛。南蔚看出他已然结丹,大约就是叶浮白提及的另一位了? 这位自称鲁奎山的师兄十分热情,拢过来询问南蔚在承川支脉是否适应是否有旁的需要云云,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还热情地驻足说了好一会话才离开。 南蔚嗤之以鼻:不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本尊就算没用魂识瞧见你飞快变脸,也不会真觉得你豪爽仗义,值得一交! 第36章 麻烦上门 南蔚有疑问的,是自己分明是众所周知的“天赋极差”,被诸脉嫌弃不肯纳为门下,被当做包袱甩来承川支脉,鲁奎山又何必试图交好于他? 是此人误解了他与南将之间的关系,还是此人习惯性地对每一个人都表现出自己的好爽热忱? 南蔚不得而知,也懒得再去理会。 在吩咐过仆役之后,一日三餐都有仆役送到住所门口,南蔚只需要按时取用即可。 这正中了南蔚的下怀,他甚至没跟其他新弟子一般前去藏经楼领取每个新入门弟子能领取的法诀,直接足不出户地专注于修炼。 当然,也是因为南蔚所修法诀乃是《一气培元诀》的缘故。 此功法本就是丰城南氏所有,且又是一门极好的筑基功法,南蔚没有理由再做更换,宗门里那些人即便知道也不会奇怪,反正肯定不会有人认为他有什么蹊跷。 但是南蔚近似于“闭关”的做法,却惹恼了另一个人,那就是南斐。 “这么说来,南蔚这些天始终待在他那破烂房子里,一直没有露面?” 窗外几竿修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层轻薄如雾的窗纱挡住了大半阳光,只漏下几点斑驳洒在屋内地面上。其中坐在椅子里的少年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双眉拧成了一个结,手指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捏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少年闻言点头道:“不错,据我所知,自从南蔚进入承川支脉,除了第二天由叶浮白领着去了一趟祖师堂外,他就再也没出过房间。” 南斐的神色益发阴沉:“连法诀他都没有去领?” 那身着蓝色锦袍的少年道:“没有,想必他仍然修炼的是贵府的功法。斐师弟,我听说贵府的《一气培元诀》是极为不错的功法,难怪南蔚看不上新晋弟子免费领取的法诀了。” 南斐冷笑一声:“他?《一气培元诀》?他能拿得到?”说到这里南斐脸色一变,“也许他修炼的真是此功法!”他狠狠在桌上拍了一掌,“可恶!南蔚他凭什么!爹怎么就……”他到底也知道家族里的一些隐秘不能诉诸他人耳中,只含糊说了一句便不再继续,而是转了话题道,“浩然师兄,你可有办法让南蔚出来?” 翟浩然失笑道:“你那位兄长只怕是闭关了,我们又非承川支脉的人,怎么能将其逼迫出来?”见南斐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露出失望和愤懑交加的神色,翟浩然心下不忍,想了想又道,“不过真要将其弄出屋外,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果然,南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么说来,浩然师兄你是有高招啦?” 翟浩然道:“高招倒未必,只不过,南蔚闭关之前并未购买辟谷丹,那他每天就肯定得吃饭。” 南斐会意道:“不错,他定是吩咐了仆役每日送饭,只要我们找上那仆役让他不要再送,南蔚肯定就会忍不住跳出来!” 翟浩然见他如此兴奋,寻思片刻还是提醒道:“斐师弟,我不知你在家中时同南蔚之间生出过什么龃龉,只不过,本宗宗规戒律都颇为严格,若是擅自挑起争斗,最后又被执法堂查实,那他轻则收到闭门思过的惩罚,重则——还要受其他刑罚,甚至是废除根基。” 南斐眼珠一转:“师兄,你是说,只要不被执法堂查实,便无所谓了?” 翟浩然没料到他反而捕捉到自己话里的空子,苦笑道:“的确如此,毕竟要查实,也需得人证、物证。而实际上,宗门隐隐也对弟子之间的争强好胜有所鼓励,毕竟修真大道,常有崎岖坎坷,若是完全没有与人争斗的信念,也很难走下去。” 南斐哦了一声:“那就好办了。” 翟浩然见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去找南蔚的麻烦,又提醒道:“但南蔚毕竟是你的异母兄长,你即便要去做什么,也得适可而止,莫要让师父认定你是一个心性狠毒之人。” 南斐就朝他灿然一笑:“多谢师兄提点关心,我晓得的。” 南蔚起先并未留意饭食出了岔子。 承川支脉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目前承川的资源分配到每位弟子手中,反而颇为丰厚。因此一连数日,仆役给他送来的饭食虽然简单,灵气却是十分充足。 南蔚只要感知到禁制被触动,就外出拿饭,但其实每次他并未感到腹中饥饿。 而每顿饭食中充裕的灵气入体,再加上聚灵阵源源不断提供的元气,无论是锻体拳还是《一气培元诀》的修炼,进展都出乎了南蔚的意料。 短短数日,他竟是直接从炼气六层,修炼到了炼气八层! 虽然尚只是炼气八层初期,速度之快也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再想一想当时测试灵根潜质时的光景,南蔚唇角就翘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若是南蔚自我感觉没错的话,他伪造出的灵根,经过定天真焰淬炼蕴养,至少也是中等偏上的潜质! 不过他也没打算去讨回公道,当时的情形,南蔚势单力孤,便是说出真相,又怎会有人相信?而区区一介炼气期弟子,被金丹修士抹杀掉可谓再轻而易举不过! 这日南蔚正运转灵元,却感知到门外禁制被触动了。 他刚解开禁制,就听到了一个还算耳熟的声音:“蔚师弟?蔚师弟?你在吗?” 是南鲁岩。 南蔚的魂识所见,这少年正站在门口朝里张望,面上浮动几分焦急神色。 南蔚打开门:“鲁岩师兄,你来啦?进来坐坐?” 南鲁岩拒绝了他的邀请,飞快说道:“不必客气,我今日来是想告诉蔚师弟你一声,斐少打算来找你的麻烦。若是无事你就待在房子里,免得触到了斐少的霉头。”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 南蔚眯起眼睛目送南鲁岩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略一思忖,对南鲁岩倒是有几分刮目相看起来。 明明知道南斐在南华宗内的地位,恐怕也稍微知晓一些他同南蔚的过节,竟然还会跑来提醒自己……不管南鲁岩是出于纯粹的好心也罢,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也罢,南蔚都得记上一笔,承了他这个情。 至于待在住所不离开…… 南蔚原本是有这个打算,他修炼进展异常顺利,那股修炼时一路高歌猛进的势头,甚至让他想到了当初在天命魔宗里时的情形。 但此时站在门外,南蔚下意识看向平时仆役放置食盒的位置,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再一摸肚子,南蔚开始思考:本尊究竟有几日没吃饭了? 咕—— 南蔚:…… 从这个响动推断,应该也有两日了。 南蔚可不打算虐待自己的身体,虽然麻烦可能要送上门了,但他并不惧怕,毕竟南华宗的宗规戒律摆在那儿。 在听叶浮白述说的时候南蔚听得十分认真,全都记下了,其中就有不得寻衅滋事一条。 当然,这些规矩约束地本就是讲理的人,而南蔚不认为南斐有多讲理。 但目前的首要之事,还是去填饱肚子要紧。 做出决定以后,南蔚袖起双手,漫不经心地往膳房走。 南华宗十脉的膳房并不在一处,不过从弟子们所居住的区域前往膳房,要经过相当长的一段路。南蔚估计南斐若是要找他麻烦,就得在这段路上,毕竟膳房里头往往有别的师兄弟,并不是个找麻烦的好地方。 南蔚只希望南斐能来得慢一点,最好是让他先吃完饭,回程的时候再出现。 当膳房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南蔚的兴致立刻高了许多:本尊运气着实不错,可以先填饱肚子再解决南斐,很好! 心情一好,南蔚面上都带出了几分笑意,进入膳房取了饭菜,直到坐下来大吃特吃的时候,笑容都没有消散。 汪远臻正好从附近经过,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就瞧见南蔚一脸快意地用饭的样子。 他有点好奇地走进来,问道:“今日做了什么好菜?”等走到近前一看,汪远臻立即露出嫌弃神情,“都什么鬼东西,跟平日半点分别也无!” 他当着膳房的仆役也毫不客气,“味道差,手艺差,唯一可取的地方也只有原料了!就这跟猪食一样的鬼东西,南蔚你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这话一出,南蔚觉得四周仆役们看向自己的视线好象变得灼热起来。 他没深究这是什么情况,只抿唇一笑,对汪远臻点了点头,嘴里手里一刻没停:“汪师兄,我肚子饿。” 汪远臻更嫌弃了:“即便肚子饿,也不能降低了自己的格调!算了,你还是别吃了,我带你去吃别的。” 南蔚吞下一口饭菜,好奇道:“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吃?” 汪远臻看他的目光好象在看一个傻子,“当然,每条支脉相交的地方都建有坊市,里面各色吃食应有尽有,何必忍受这些猪食!”说完他也不等南蔚回应,直接拎起他就往外走,“别吃猪食了,你以为自己真是猪?” 被汪远臻拎着往前走,南蔚远远的却瞧见了另一个人影,心里本来大吼的“放肆!”也立即不吼了,而是露齿一笑,伸手朝着那边摇了摇,又摇了摇。 第37章 债多不愁 被汪远臻拎出去老远,南蔚的魂识还留在那边。 看着南斐脸色忽青忽白,难看到了极点,最后甚至捏碎了手中不知何物,而旁边另外两位弟子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南蔚顿觉心头十分畅快。 直到他忽然感到拎住自己的力道骤然离去。 然后他对上了汪远臻的双目。 汪远臻好像看着脑子有病的人一样看着他,若有所悟:“原来南蔚你喜欢被人这样拎着走路……” 南蔚:……混账,本尊形象英明神武,哪里容你歪曲! 承川支脉与玉兴、景吴两支脉的交汇处,就是汪远臻带着南蔚所到的泗水坊市,因为正有南华宗泗水支流途经而得名。 还未进入坊市,里面的热闹气氛就扑面而来,进进出出熙熙攘攘的全是人。 南蔚对坊市并不陌生,方才之所以没有及时想到,他认为还是伪造灵根的后遗症。 一旦肚子饿,别的就都忘得一干二净。 汪远臻显然也是泗水坊市的常客,进入其中便有好些人同他打招呼,不过汪远臻一概用那张不耐烦的冷脸相对。他带着南蔚径直进入到一间饭馆里,嗖嗖嗖点了几道菜。 南蔚这时候已经有些魂不守舍——嗯,肯定还是伪灵根后遗症发作! 附近桌子上摆着的那些菜肴的味道,这间饭馆里本身就充斥在空气中的香气,都仿佛化作了一只又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手,朝他不断勾引。 南蔚吞了吞口水。 汪远臻斜眼瞧见他的样子,嫌弃道:“你这样子是几天没吃?连膳房的猪食都能吃得下!”又朝店面里头叫了一声,“上菜的速度再快些!” 南蔚道:“两天没吃。” 汪远臻道:“吃饭又不需要花销,何必克扣自己!” 南蔚就露出赧然之色:“忘了。” 汪远臻再一次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这次没再说话。 被他催促过的饭馆上菜的速度非常快,只稍微等了片刻,就有跑堂的伙计将几盘菜和饭都端了上来。 眼前的饭菜仿佛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香味,争先恐后般往南蔚的鼻子里钻。 第36节 南蔚眨眨眼:“灵田里种出来的?” 汪远臻有点意外:“看不出你还有点见识,不错,这是灵米,其他也都是灵田里种植的菜蔬,还有那是灵兽肉。” 南蔚道:“坊市中的饭食规格这么高?” 汪远臻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问题:“自然不是,寻常弟子出几枚灵石来吃,多半也只是味道比膳房里好,原料还是一样。不过这一顿我出的灵石多,原料自是不同。” 南蔚哦了一声,心想放在万年之后,凭你花多少灵石都吃不到这么一顿。 汪远臻道:“你速速吃便是,瞧你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叫我这个当师兄的面上无光!估计你也出不起灵石,这顿算我请的。” 而现在他不用花钱,可见是赚到了。 汪远臻没在南蔚这里浪费更多时间,他付了帐坐也没坐多久就离开了饭馆。 随着面前的饭菜被南蔚一点一点地吃下肚,感受到那种仿佛会让颊齿留香的味道充盈在唇间身侧,经过元气充分滋润的各色原料又经过了大厨的调制,不论是原料亦或味道都恰到好处,南蔚感到心情更加舒畅。 唉,自从唐嬷嬷随着南衡入太一宗而在南府消失,本尊有多久没吃上这么一顿令人愉快的饭了! 可惜从汪远臻的话里就能看出,这顿饭要花的灵石不在少数,他估计也只请这一顿……南蔚觉得就吃饭这件事,他的未来颇有几分黯淡无光。 须弥戒里倒是存着不少下品灵石,可他若真是傻得直接来用,那就真的将自己树成靶子了。 一忽儿心情好,一忽儿心情糟……南蔚消灭了全部食物后,板着一张脸出了坊市。 这一次他没用太久就等到了麻烦。 “站住!” 跳出来的并非南斐,而是当时跟在南斐身边的两名弟子,一高一矮,略丰满的高个子模样比瘦削些的矮个子要好看点。 南蔚挑了挑眉:“两位有事?” 高个道:“你就是南蔚?” 南蔚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南蔚。” 高个拧着眉毛指向南蔚身前尺余的位置:“你竟将我的家传宝物给踩碎了!” 南蔚看了看地面上的碎片,回忆了一下不久前魂识所见……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诚实的人:“这难道不是南斐捏碎的?” 矮个道:“南斐师弟都没有在这里,你竟然还攀扯他人!” 南蔚从善如流:“好吧,我不提南斐,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高个道:“我这家传宝物可是很名贵的,你得赔。” 南蔚道:“哦,要怎么赔?” 高个道:“一百、哦不,两百块下品灵石!” 南蔚惊讶:“你的家传宝物才值这么点灵石?” 高个涨红了脸:“那就一千下品灵石!” 南蔚道:“哦,我没灵石。” 高个道:“那就让我们揍你一顿!” 南蔚道:“揍一顿等于一千块下品灵石?” 高个道:“没错!” 南蔚就微微一笑:“好啊。” 就见高个弟子手中剑光一闪,矮个弟子也欺身上前的刹那,南蔚脚下轻飘飘地一个错步,先是拉开了与二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两人看到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鞭子。 金红光芒微微闪烁,高个手中剑光霎时黯淡,他整个人都被抽得一转,与矮个正面相贴。 两人飞快分开,往南蔚看去,俱是一脸的义愤填膺:“你!” 南蔚道:“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如我揍你们一顿,就算我欠你两千块下品灵石好了。”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嘛! 那二人瞬时一愣,却见南蔚手中“鞭”身上渐渐浮起一朵朵犹如火焰一般的金红色光芒。 高个怒吼一声,掏出一张符箓迅速激活。 数面半透明的蓝色盾牌将他和矮个挡住,而矮个也拿出了一张符箓在手,另一手则持着一柄长剑。 下一刻,矮个手中符箓也被激活,一团金灿灿升至半空又倏然化作一条气势汹汹的游龙,直直朝南蔚俯冲下来! 南蔚手腕一晃,金焱藤条也不知怎么地一扭,竟是将那条游龙给束缚住了! 只这放出游龙的符箓显然也并非普通之物,被捆住了片刻,就从金焱藤条中挣脱而出,仍是往南蔚扑来。 南蔚后退一步,索性也拿出一张符箓来。 在他激活了符箓之后,那两人就见忽然有一道犀利无匹的剑气激射而出,将那金灿灿的游龙整个给劈碎后,去势未减,将那数面蓝色盾牌也全给击碎,眼看着就要击中他们! 矮个大声喝道:“好你个南蔚,竟敢不顾宗规,胡乱滋事!” 高个和矮个二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剑气,却见地面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还来不及做别的反应,迎面又是一道光影。 南蔚用金焱藤条将他们两个束缚住了,冷笑道:“难不成我任由你们揍我却不还手才叫不滋事?” 高个还想说什么,却被矮个使了个眼色,矮个道:“现在我们落在了你手里,你难道还真想揍我们一顿?不如那家传宝物我们不要你赔了,算作扯平如何?” 南蔚露出思考神色,然后道:“可是我还挺想多欠你们一点灵石来着。” 矮个脸色微变,咬了咬牙道:“那你要如何!” 南蔚笑眯眯地道:“别拖延时间了,南斐没在周围。” 他早就用魂识在四周转悠了一遍,确认了南斐不在,也没有其他人在。看来南斐倒是学得聪明了些,知道把自个摘出去。 高个和矮个对视一眼,昂首道:“我们既然落在你手上,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南蔚又是一笑:“两位师兄说笑了,本宗宗规可是说了,弟子之间不得内斗,更不得无故伤害同门,两位这么说,莫非是想要我触犯宗规不成?” 高个气急:“左也是你,右也是你,你究竟要如何!” 南蔚道:“既然揍一顿是一千灵石,你们方才又说家传宝物算作扯平,你们有两个人,我两个都不揍的话,便是两千灵石。我向来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也不要多的,你们便给我两千灵石,我就放了你们二人,如何?” 高个瞪大眼:“你还不如去抢!” 南蔚笑眯眯地道:“我可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高个和矮个又交换了一个眼色。 南蔚提醒道:“别想着敷衍过去,一手交灵石,一手放人。” 高个道:“我们哪有那么多灵石!” 南蔚道:“两千灵石很多吗?你那‘家传宝物’都能值一千灵石了,多弄点‘家传宝物’来呗。” 矮个脸色忽青忽白,突然道:“今次我们师兄弟两个认栽,不该听信南斐的话,又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来算计师弟!不过师弟也莫要忘了,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惹了我们两人,就不怕以后我们报复你?” 南蔚道:“你们现在都打不过我,以后……呵呵。” 那两人顿时都沉默了。 在得到这样的结果以前,两名炼气十层的南华宗弟子,也真没想过他们联手竟然都没能收拾掉一个才入门的师弟。 第38章 不胜其烦 最终胡木成和方兴全身上下几乎只剩下了蔽体的衣物,灰溜溜地离开了。 只是南蔚仍然不觉得满意,因为他没能收拾一顿始作俑者。 同时南蔚也深感奇怪,南斐好像对他敌意特别深一些,有事没事都要来找他的麻烦,这次他既然煽动胡方二人前来揍南蔚,那他自己按理来说也不该抽身离开。没见在被汪远臻拎走以前,南斐就候在膳房外面么? 可是南蔚的魂识却始终未曾见到南斐。 南蔚略一寻思就将此事抛开,看着面前的下品灵石、低阶符箓和低阶法器,顿感胡方二人的不富裕。 但他数了数灵石,心中的满意程度总算稍有回升。 估计这些灵石,应该够让自己去坊市那饭馆吃几顿好吃的了,而且不会引来筑基以上的修士觊觎。而若是有炼气期的弟子觉得他是块肥肉想要咬一咬,南蔚也不介意再赚些灵石。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胡木成和方兴到了跟南斐约好的地方,竟然也没找到南斐。 两人在四周转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脸色都难看起来。 “南斐那小子去哪里了!” “嘘!胡师兄,你还是别这样叫他,他可有个了不得的兄长在本脉!” “哼!他有靠山,你我二人难道就没有了吗?这事本就是南斐做的不地道!没错,南蔚只是个炼气六层的新入门弟子,而且还被各脉嫌弃!可他轮不到我们这等小人物来嫌弃!方兴,你说说,以南蔚的本事,谁能欺负得了他?” “这……” “我们也不是没跟炼气十二层的师兄,甚至炼气大圆满的师兄交过手,何曾感到过面对南蔚的感觉了?” “你说的不错,我都不知南蔚是如何做到的,反正在我没反应过来之时,他就……” “反正我看出来了,南蔚不好惹,等他修到了炼气大圆满,那筑基之下有几人能敌?” “可南斐不是说他资质奇差……” “这话你也信?我瞧着南蔚灵元圆满,气机内敛,对自己颇有自信,不像是个看不见希望之人!” “胡师兄说的有道理。” “所以此事都怪南斐,不把内情讲给我们知道,还拿我们二人当枪使!今日他不在也就罢了,往后咱们且走着瞧!” 浑然不知自己已被记恨上了的南斐,正不高兴地听着南将说话。 南将的声音清冽如昔:“你不该去向南蔚找茬。” 南斐道:“凭什么啊!” 南将道:“他跟我们同出一族。” 南斐冷笑道:“我们可不是一个娘生的,哥你倒是挺会为他考虑的啊。” 南将道:“在旁人眼里,我们都是南氏族人。” 南斐并不服气:“那又如何?” 南将垂眸沉默片刻,道:“我曾说过,无益之事莫要去做。你挑衅南蔚又能如何?他已是承川弟子,也会在南华宗继续修炼,你还能将他逐出宗门不成?有这个空闲,倒不如好生修炼。” 南斐撇嘴:“再好生修炼,我比得上你?” 第37节 南将蓦地抬眸朝他看来,眼神清冷。 南斐自知说错了话,咬了咬唇,目光飘忽:“我……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我的天赋比不上哥哥,论勤奋努力也比不上哥哥。” 南将道:“勤能补拙。” 南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哥,我只是看不惯南蔚嘛,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教训一下,又不会违背宗规。” 南将默默看了他一会,道:“你不如南蔚远矣。” 南斐立刻满脸通红,愤怒道:“谁说的!” 南将面无表情,淡淡道:“他知道忍辱负重出其不意地夺下进入宗门的名额,还能击败你找去的两名弟子,若是你,你能吗?” 南斐惊讶:“他……他击败了胡师兄他们?” 南将道:“我虽没有亲见,但十有八九。” 南斐冷笑:“那也只是哥哥的猜测罢了!” 南将道:“不管如何,你不要再去找南蔚的麻烦,也不要再挑唆他人去找南蔚的麻烦。”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地停步,回头道,“懂了吗?” 南斐不情不愿地道:“我知道了。” 有南将发话,也不知翟浩然是否是从南将这边听说了什么,南斐再想动什么手脚,翟浩然也并不答应。听到他拒绝为自己出头,南斐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俊俏的脸蛋都有些扭曲起来,眼底神色却益发阴狠。 施施然回到承川支脉的南蔚,其间又绕路去膳房吩咐了仆役一声,叫其每日送饭。 这一回那仆役竟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连声答应。 南蔚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往自己的住处行去。 走到一半,他脚步猛地一顿,忍不住摇了摇头,收回了魂识。 他道那膳房仆役怎的奇奇怪怪,原来不过是因为之前在膳房里他因肚饿极大地捧场了被汪远臻嫌弃的食物而被仆役们当作了知音…… 这次回到住所之后,南蔚再一次陷入到跟闭关一般的状态中。 每日晨间寻一处僻静之所打锻体拳,顺便取走仆役送到门口的饭食——还别说,自从被误会为知音,仆役们送来的饭食质量大大提升了! 然后回住处,结上数层禁制,让聚灵阵运转起来,再修行《一气培元诀》,偶尔还习练一些诸如腾空术、木藤术之类的小法诀。 在聚灵阵和南华宗本身浓厚的元气作用下,再加上锻体拳锤炼了体内经脉、骨骼与皮肉,让南蔚每日都能不断运转功法却不会损伤自身。 要知道,若将一个人的身体比作管道,天生资质高的人,这管道毫无阻塞,灵元运转顺畅无比,资质低的人,管道中就往往可能会有一些阻碍。若想要祛除阻碍追上资质上层之人,可以更加勤奋,让灵元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直至灵元习惯了这些阻碍,将其视若无物。 然而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情况,真实的情况是,寻常修士身体代表的管道,一旦在短时间内无节制的有灵元通过,就会出现损伤、裂痕,乃至伤及根基。 只有如南蔚这般将整个身体都锤炼得坚不可摧时,灵元通过的次数上限也就水涨船高了。 因此南蔚的修炼进度一点也不慢。 不知不觉中,他在炼气八层稳固下来,又一路修炼到了炼气八层后期。 此时距离他拜入南华宗,也只不过过去了数十天。 然而就在这几日,南蔚又感到了些许不对劲。 那些送到住所门口的吃食竟然再一次停了,而他前去膳房询问时,仆役也目光躲闪,让他能来膳房用餐便来,却怎么也不肯答应给他送饭。 难道南斐安静了些时日,又坐不住了? 可南蔚在膳房与住处之间来来回回了几次,并未瞧见南斐的身影。 第二日一大早他再去练拳时,遇到了叶浮白。 叶浮白瞧了他一眼,见他修为并无寸进,忍不住心下叹息,苦口婆心地道:“南蔚,刻苦自是好事,但也须劳逸结合。每日都在屋里修炼未必就好,我听说你还未去藏经楼领取法诀,我也知道你们南氏自有好的功法,但其他法术之类你也可以多去浏览一下。还有几位他脉的师伯师叔每旬都会在主脉授课,虽然不见得会是多么高深的东西,对你这般才入门的弟子却大有裨益。即便是南将,偶尔也会前去听讲。” 南蔚闻言露出好奇之色:“南将?” 叶浮白仿佛觉得自己失言了一般,犹豫了一下才道:“嗯,就是你们南氏那位天才子弟。” 南蔚笑眯眯地道:“叶师兄也知道他?他天赋的确极高。” 叶浮白见他毫无尖酸神色,心中倒是生出几分赞赏:“不错,听闻他这几日成功筑基,在入门短短不到五年的时间里筑基……我听说他比你还略小一些?这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了。” 听了他的这番话,再一对比自己近日以来的情形,南蔚有了新的猜测。 看来是南将修为不断增长,有试图巴结他的人打起了自己的主意。这里面多半也有南斐的顺水推舟,很可能对方暂时还未打算怎么教训他,却想方设法地给他找不痛快。 很快,南蔚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本是顺着叶浮白的意思,要往藏经楼去一趟。但在藏经楼里阅读典籍,或是获取功法,在身份玉牌之外,还需要在执事堂领用一个与弟子身份对应的铭牌。 可南蔚第一次去,那执事却道铭牌正好领光了,一副搪塞他的样子。第二次去,那执事又换了新花样。几次三番,南蔚才终于拿到了铭牌。可是到了藏经楼外,守楼的修士却说他的铭牌有问题,不得入内。 总之颠来倒去,最后南蔚进入藏经楼里,已是三日之后。 不仅如此,南蔚去膳房用餐,出外练拳,前往坊市晃悠……只要是出了住所,就总会遇上许多杂七杂八的小事,这些事情无伤大雅,最终结果也并未造成什么损害,却让南蔚有些不胜其烦。南蔚其实不大在意南华宗的宗规,可以他目前的实力要反击,恐怕还是得另辟蹊径。 这一日,他收拾好屋内东西,出来后又结下禁制,然后径直去了执事堂。 第39章 离宗 南蔚进入执事堂后,并未理会那位眸光闪烁了一下的李执事,而是径直往执事堂后半部分的任务阁走去。 李执事见状似乎吃了一惊,一直盯着南蔚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南蔚在任务阁门口停住脚步,打量了一下四周。 其实南华宗的各种机构跟天命魔宗没有多少分别,眼前的任务阁也不例外。毕竟门中弟子既然要从宗门获取资源,理所应当也该完成一定的义务,譬如每年三个任务。 根据叶浮白所说,这三个任务可以由弟子自由接取,但若是到了年底仍未完成,宗门会强制性地发放一些任务。若是强制性任务困难程度很低,无非是到南华宗下辖的城镇值守之类,但收益也极少,不仅是宗门内部给予的贡献点非常低,而且做任务的期间也没有多少油水。 像孔胜前去丰城观礼,应该也是宗门任务,但这种任务就大不相同,且不论南华宗给多少贡献点,单说与丰城的各大家族打交道,就可想而知获益有多丰厚了。 李执事所在的执事堂前半部分是处理杂事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门可罗雀,而任务阁虽然在执事堂的深处,却有不少弟子出入。 南蔚进入其中,就见一名白发老者坐在一处窗口边上。阳光穿窗而入,照在老者的脸上和他手里的烟袋上,益发显得他懒洋洋的。 另一边则竖着十多块玉璧,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闪动着银光的字迹,不时有弟子在这边站上许久,又跑到老者面前说上几句话,老者就从储物袋内掏出一块铭牌递过去。 南蔚眯着眼瞧了瞧那高耸的玉璧,心知这就是南华宗陈列出的宗门任务了。 这东西再过万年,也是每座宗门都要使用的物品,因此南蔚一点也没有觉得稀奇。他慢慢走在玉璧之间,仔细阅读上面的字样,在心中判断着自己该接下怎样的任务。 玉璧上的任务可谓是千奇百怪,种类繁多——有派弟子前去哪处城镇值守的,有宗门下辖矿区出了点小事情需要解决的,有宗门在非宗门范围内的其他城市安插的联络点需要轮值的,有坊市哪座店铺租约到期需要续约的,有坊市店铺招收管事的,有需要炼丹材料的,有探索哪里出现的异状的,有组成团队前去猎取妖兽的,甚至还有哪块灵田需要打理的…… 其中又分了几个部分,分别是宗门任务、弟子交流任务、危险性较高的任务和难以完成挂了许多年的任务。 当然,南蔚跟其他任何人一样,都希望接到难度不高、没有什么危险、做起来比较轻松、获得的贡献点又较多的任务。 这种任务不能说没有,但实在是僧多粥少,几乎是一出现就会被抢光——南蔚一眼就瞧出另一边的几个弟子,扮演的分明就是在任务阁蹲点的角色,恐怕一旦有类似任务被放出,就会被他们抢先一步接下,这点跟天命魔宗也没有什么两样。 好在有魂识帮忙,不然让南蔚跟其他弟子一样杵在任务玉璧前面找上一整天,他可不干。 南蔚很快就找了一个任务,记下编号,过去告诉白发老者。 老者似乎有点惊讶于他如此迅速就确定了任务,而在知道了是哪个任务以后,老者更是皱了皱眉:“我第一次见你来此,你应当是不久前新入门的弟子。而这一次入我承川支脉的,只有一人。你是南蔚?” 南蔚点头:“我是。” 老者掀起眼皮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几眼:“看来其他支脉的那些人再精明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虽然我不大赞同你接下这个任务,却看得出你这小子根基打得颇牢,灵元深厚凝练。只是南蔚,你确定要接下这一任务?” 南蔚道:“是。” 他的魂识将玉璧上全部的任务扫了一遍,最终才找到这个任务——地点不太远,就在丰城附近;内容不太麻烦,只是要去查探一座村子的异状,不用他解决;贡献点高,最后获取的贡献点足够换得一个复制藏经楼中玄阶上品功法的机会。 老者道:“这个任务乃是今年年初便发放的,这半年多来,不是没人接过,但始终无人完成。虽然到目前为止只在上个月出现了一起伤人的事件,但未来却很难说。小子,听我这个老家伙一言,去换个任务吧。” 南蔚唇边笑涡若隐若现:“我就接这个,顺便回家一趟,完不成便完不成。” 老者又看了他几眼,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是否出于真心,最后摇了摇头,掏出一块铭牌在身侧一张玉牌上碰了一下,再递给南蔚。 南蔚接好任务,朝老者行了一礼,慢条斯理地离开了任务阁。 其实南蔚所说是真心话,完不完得成任务他都无所谓,他的目的是离开宗门,避开近段时间以来不断上门的麻烦,又可以趁此机会去看看定天真焰,还可以去瞧瞧先祖洞府,顺便弄明白洞府玉符传送的位置……何乐而不为? 关键是——还能引蛇出洞,最好是南斐亲自来,他正好借机解决了这小子。 走出执事堂的时候,南蔚似笑非笑地瞅了眼那位李执事,脚步一转,往宗外走去。 在来执事堂以前南蔚就做好了准备,现在可以直接离开。承川支脉离南华宗山门很近,但等南蔚走出宗门时,却觉得自己还是该弄一件代步的法器才是。 前方虽然道路并不多么崎岖,但这一刻南蔚忽然想念起孔胜那只飞舟来。 不过……也许这一点并不难实现? 在走出去颇有一段距离之后,一直警戒着的魂识发现了身后的动静,让南蔚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大约又走了有数里路,南蔚都有点迫不及待起来。 “等等!” 南蔚立马停住了脚步,魂识中所看到的那犹如绿叶一般迎风涨大能代步的法器大约已被收了起来,出现在身后的是三名同门修士,一个炼气大圆满,两个跟那胡方二人一般,是炼气十层。 大概是南蔚停下得太干脆,三人面上流露出一丝讶色。 那炼气大圆满的修士静静站在后面,没有说话的意思。 另一名炼气十层的修士上前一步,蹙眉端详南蔚一眼:“你是南蔚师弟?” 南蔚笑眯眯地道:“我是。” 一想到待会就能不用再走路,他的心情难免高涨。 这名修士脸色有些泛青,大约是修炼了某种功法的缘故,便连身形也格外瘦削,犹如竹竿。他得到了答案,立即道:“听说你也接下了查探牛角村异状的任务,我们三人也是如此。” 另一名俊眉修目的修士则道:“是啊,孟执事说这个任务最好结伴去做,我看你是才入门没多久的师弟吧?还是跟我们一起去牛角村为好!他是冯奇,我叫华存恩,那位师兄是云敏云师兄。” 南蔚心情顿时又变得糟糕。 他还当此三人是因为南斐和南将来找麻烦的,正计划好了顺手抢一把对方,夺了那法器来代步,谁知这三人竟然只是邀请他结伴去做任务? 而且有了伴,他再要悄悄去寻定天真焰,去先祖洞府都要麻烦许多! 可若是拒绝,他就得自己步行到丰源镇牛角村。 心念电转之间,南蔚做出了选择:“求之不得。” 最终四个人一同坐进那云敏所有的飞行法器后,形状如绿叶的法器周遭立时涌起一团一团的青色雾气,这些雾气托着法器不断往前,速度极快。 当他们到达牛角村时,才刚刚入夜,天色还未彻底黯淡下来。 第38节 云敏没有立即降下法器,四个人从上往下打量着这座村落。 这是一座居民十分集中的村子,村民们居住的房屋基本都修建在一起,四周围着大片大片的农田。此时夜色尚浅,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看上去祥和而平静,瞧不出半点异状。 等四人落到地面,云敏收起法器,率先往村子里走。 华存恩道:“任务说,是村子西头出现了一个大坑,坑里积满了水,水温似乎很高,不时冒泡,从这日之后,村中牲畜时有不见,而就在上个月,村子里一个叫王大牛的村民也失踪了,最后在坑边发现了一具残骸,残破的衣物表明了他的身份,正是失踪的王大牛。” 冯奇道:“莫非是有魔修作祟?” 华存恩赞同道:“很有可能——嗯?”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任务中描述的大坑前。 当真是好大的一个坑,方圆足有数丈,华存恩尝试着扔了块石头下去,咕嘟嘟冒起一串泡后就再无音信。 华存恩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现在觉得不太可能是魔修。” 冯奇道:“为什么?” 华存恩道:“若是能无声无息间弄出这么大一个坑的魔修,那他修为肯定比我们要深厚得多,又怎么可能蛰伏在这村落里,这么久才杀害一个人?魔修难道不是应该直接屠村吗!” 冯奇顿时被说服了:“有道理,魔修一向草菅人命,哪里会只杀区区一人!” 南蔚忍不住用魂识端详了自己一眼。 无缘无故地跑来屠村…… 本尊哪有那个闲工夫! 第40章 王大牛 虽然南蔚也不认为此事出自魔修之手,因为他能感知到大坑周边那股淡淡的妖气。 接下来四人去寻了牛角村的里正,走路有点颤巍巍的老里正一听他们是从南华宗而来,浑浊的眼睛立马擦亮了:“仙师,你们是为了我们村子的怪事而来?” 华存恩道:“是的,我们想去看看发现尸骸的地方。” 老里正却犹豫了一下:“仙师,不如今晚先在寒舍住下,待明日再去看个究竟?” 冯奇道:“没这个必要,早点解决对你们不也是好事吗。先去看看位置,我们再去瞧瞧此人的尸首。” 老里正还是犹豫,看了眼南蔚:“你们中间还有个娃娃呢。” 华存恩笑道:“别看他年纪小,他已是我们南华宗的修士了。” 老里正狐疑地盯住南蔚看了几眼,好象在判断他究竟是不是修士,最后勉强道:“好吧,仙师请随我来。” 南蔚见他在前方带路,两腿都似乎在发抖似的,可见内心已是恐惧至极。 云敏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忽然低声道:“你不必害怕,我们都是修士。” 南蔚瞥他一眼,没想到这个模样长得不怎么好看的家伙倒是有副好心肠。 老里正苦笑道:“我只希望此事能快些解决,村子里不再有这些怪事。诸位仙师是不晓得,以前刚入夜的时候,我们村子也曾十分热闹,可你们瞧瞧现在……天刚擦黑,就无人敢出门了。可即便如此又有什么用呢?王大牛他媳妇说了他那天晚上是在家的,怎么都不像是会自己跑出去的。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们却发现他死在了那个大坑边上,若不是遇到怪事可以通报仙师,我们都以为是闹了鬼!” 南蔚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华存恩和冯奇与老里正交谈,对这件事,他并不热心,因此不经意地就落在了后面。 谁知云敏也放慢了脚步,夜色中,南蔚耳边忽然又一次响起他的低语:“南蔚师弟,你也不必害怕。” 南蔚:…… 你哪只眼睛看出本尊害怕了! 云敏继续道:“从前我刚入宗门的时候,只比你稍微大一点,第一次接任务,遇到了极厉害的妖兽杀人,吓得我整宿都没睡着。好在那时带着我的师兄挺身而出,将那妖兽杀死。后来他告诉我,不管是人杀妖兽,还是妖兽杀人,都没什么可怕的。” 南蔚:…… 这小子是在安慰自己并传授经验? 云敏甚至还拍了拍南蔚的肩膀,以示鼓励。 南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就发现云敏偏头看着另一边,神色极不自然。 南蔚挑了挑眉:他这是害臊了? 这时他们已到达了目的地,但此刻南蔚在王大牛尸骸被发现的地方,却再也捕捉不到那股妖气,仿佛之前他感知到的妖气不过是残留下来的尾声。 其他三人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收获,只有老里正哆哆嗦嗦地缩在一边,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然后老里正又将他们引到了放置王大牛残骸的地方——没错,只是残骸,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 华存恩和冯奇上前去探头探脑地检查。 南蔚想了想,面上露出好奇神色:“里正爷爷,你是怎么从这堆东西里判断出他是王大牛的呢?” 老里正一愣,发现这少年竟然果真一点惧色也无,心想真不愧是南华宗的仙师,听了南蔚的话他想也不想地反问道:“他不是王大牛还能是谁?他可穿着王大牛的衣服啊!” 南蔚哦了一声,又问:“里正爷爷,那你们村子里平时有什么外人进出吗?” 老里正道:“自然是有的,这十里八乡的,总得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来去,要不然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要买点针头线脑的,谁耐烦去镇上!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说起来,丁货郎也有段时间没来村里了,只怕也是听说了咱们村子的怪事。” 南蔚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华存恩和冯奇这时也有了发现,因为冯奇掏出了一枚白色玉符在尸骸旁边转悠,还用灵元激活了此物。 冯奇是用此物测试妖气的:“有妖气残余,这尸骸应该是被妖兽吃成这般模样!” 华存恩道:“我也这么觉得,这妖兽十有八九就在那个水坑里头!” 冯奇道:“现在时辰太晚,不如我们明日一早前去除妖?” 华存恩道:“好,虽说任务里只需要查探,但能解决肯定能多获得一些贡献点!” 南蔚自然没有意见。 云敏自从进屋之后就没再吱过声。 老里正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房屋住下,两人一间屋子,南蔚跟云敏住。盯着布面的床单看了半晌,南蔚一脸嫌弃地爬了上去,再一次怀念起南府中自己那张床——便是宗门里那么简陋的住所中,被褥所使用的材料都很不一般,哪像此处尽是最普通的棉布! 但南蔚没有睡多久,他被一阵嘤嘤嗡嗡的哭声给吵醒了。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也不想睁开,只想等这哭声哭上一阵子停了继续睡。 谁知一刻钟过去了,哭声还在。 半个时辰过去了,哭声仍然不绝于耳。 南蔚十分厌烦:混账,爱哭多久就哭多久,可是干嘛要扰了本尊的好眠! 屋子里云敏睡得很安稳,显然并未被打扰到。南蔚的魂识出去之后,就发现另一间屋内的华存恩和冯奇也是如此,再往外去,他可以肯定整座村子只有自己一人听到了哭声。 哭声是从放置“王大牛”尸骸的屋里传来的,南蔚魂识过去的时候,就发现在那尸骸可能是脑袋的那一边,蹲着一只巴掌大的灰毛猴子。 正是这只猴子在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它好象感知到了南蔚的魂识,竟然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南蔚确定这猴子瞧见了自己,它猛地停下了哭泣,惊讶地道:“你是什么东西?莫非也跟我一样是妖怪?” 值得注意的是这只猴子用的是人类的语言,而且说话一点也不生硬。 要知但凡是妖兽灵兽,哪怕炼化了喉间横骨,哪怕服用化形丹变作了人形,在一开始说话时也不见得如此自然。 南蔚不耐烦地坐了起来,无声无息往魂识停留的地方潜行过去。 猴子跟魂识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就见到一个少年进来,又见魂识进入到少年体内,它目瞪口呆。 南蔚看到它就想到自己被吵醒的睡眠,颇有几分不耐烦:“你是王大牛?” 猴子从地上弹了起来:“你、你、你怎么知道!” 南蔚冷笑:“我不光知道你是王大牛,还知道躺在这儿的是丁货郎。” 猴子王大牛似乎又想哭了。 南蔚喝道:“不许哭!”长这么难看还哭,不知道哭起来更丑了吗! 王大牛哆嗦了一下,忙不迭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南蔚道:“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王大牛道:“我也不晓得,我是人,我可不想变成妖怪!那大坑出现的时候,我胆子大,喝了里面的水,觉得甜甜的真好喝,不过好像不小心喝了个什么东西到肚子里面。一直都没发生什么事情,我也没在意。可是……我发现我晚上一饿了就变成猴子,而且想吃肉,生肉!” 他瞪着丁货郎的残骸,有点愤怒又有点伤心,“我其实已经渐渐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变化,我也不想伤人的,我一直只是吃村子里的牲畜!可丁货郎,丁货郎他……” 南蔚掀了掀眼皮,毫不客气地指出:“可他睡了你媳妇。” 王大牛又一次目瞪口呆:“这你也知道?” 南蔚道:“我猜的。” 快半年晚上都会变猴子,这一句话就足够让他猜到太多东西了。 也难怪之前南华宗弟子前来查探不出究竟,谁能想到他们眼中平平常常的一个村民,竟然就是罪魁祸首? 王大牛吸了吸鼻子:“他跟我媳妇来往很久了,我知道我成了妖怪,对不住我媳妇。可、可那天他却想杀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吃他,但他闻起来比那些牲畜要香多了,我没忍住。” 南蔚道:“这也难怪,你已经是妖兽了。” 王大牛又哭了:“我想当人,我不想当妖怪。” 南蔚道:“估计这世上没人有办法,对了,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是暂时待在那大坑里吧?明日我跟几位师兄要去除掉你。” 王大牛顿住了哭声:“我……我真的不想死。” 南蔚的语声很平静:“看你的样子,连我都打不过。” 王大牛急了:“那怎么办?” 南蔚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也不能跑,因为你跑不掉,你跑了更容易被除掉。”反正眼前这后天形成的妖兽显然没什么常识。 王大牛再次哭了:“求你救救我吧!” 南蔚道:“若你说实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王大牛的眼泪缩了回去:“什、什么实话……” 南蔚道:“你真的只是喝了点水就变成这样的吗?” 王大牛沉默了下来。 南蔚百无聊赖地端详起丁货郎的残骸,心中却已十分笃定。 能将人类变作妖兽的丹药,他只听过一种,正是魔修发明的“化妖丹”。虽然南蔚在天命魔宗内只知丹方不曾见过实物,因为所需材料万年后难得一见,但他却听枯木尊者提到过,化妖丹能将人变作探宝猴。 第39节 这种极善于趋吉避凶的妖兽,似乎对机缘和宝物都有种特别的灵敏。本尊可是好不容易见到实物,会放过才有鬼! 第41章 居心不良 王大牛终于开口了:“我……我在那里面捡到了一颗仙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莫可名状的后悔,“我听人说,吃了仙丹就能变成飞天遁地的神仙。若是……若是早知道会变成妖怪,我是万万不会碰一下的。” 这正好符合了南蔚的推断,他又问:“你还在里面发现了什么?” 王大牛一个劲地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说完他紧紧盯住南蔚,灰毛猴子的眼珠似乎格外黑,这样看着南蔚时,显得里面充满了乞求,“仙师,我知道你是仙师,你一定是很强大的仙师!我说了实话,你救救我,救救我!” 南蔚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哦,我说了你若说实话就考虑一下,但并未答应一定要帮你啊。” 灰毛猴子顿时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尾巴和脑袋全部耷拉下来,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可是……可是……” 南蔚又道:“不过,如果你愿意跟我签订一份契约的话,我就救你。” 王大牛立刻鼓起了希望,希冀地看向他:“我愿意!我愿意!”同时他也有一点好奇,“仙师,难道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南蔚道:“这是自然,不管是人类还是妖兽,当然都有各自的用处,就比如你,对我而言是很有用的。” 王大牛迫不及待道:“那我们赶紧签吧!” 南蔚将他拎过来:“不急,我先告诉你此事要怎样解决。” 王大牛听了他的话以后,就欢欢喜喜地跑走了。 南蔚打了个呵欠,慢条斯理地往回走。 他并不担心王大牛会一去不复返,探宝猴压根没什么攻击力,不过稍微敏捷些罢了。若是王大牛真的起意逃走,南蔚刚才也在他身上留下了足够让自己追踪到他的东西——那是一种植物磨成的粉末,沾在皮毛上以后无法洗掉也无法被发觉,散发出的气味却能吸引另一种嗅觉敏锐的妖兽。 说起来,曾经研制出化妖丹的魔修,居心本就不良。这种被人为改变了身体甚至种类的情况,是彻彻底底疯狂而逆天的行为,注定了命不久矣。 大罗灵界寻常人类若是不修行,寿命约在百岁左右,而王大牛剩下的寿命,在他吃下那粒化妖丹时,就顶多只剩十年。 探宝猴对发明此丹的魔修大有用处,对其他修士也大有用处,唯独对探宝猴自己来说,无休止的寻找机缘和宝物,本身大约就是一种煎熬。 相比起来,也不知是被捉住的天生探宝猴更悲惨,还是被从人类变成的探宝猴更悲惨了。 当然,南蔚不会将实情告诉王大牛,他的居心同样不良。 第二天当四人前去牛角村那座水坑时,探查一会后,果然从旁边林子里游出一只妖兽来。 这只妖兽竖起了前半身,两只眼睛跟灯笼一般闪烁着凶芒,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这是一条地蟒,等阶不算高,四名炼气期修士足够收拾它了。 南蔚对此很满意:看来王大牛精准地领会了本尊话里的意思。 华存恩三人只以为这条地蟒便是造成此地异状的妖兽,纷纷杀了过去。 地蟒目中凶光大盛,咝咝吐着硕大的鲜红蛇信,飞快向四人爬来。 冯奇和华存恩一前一后出手,都拿一柄长剑,剑尖吞吐剑芒,向地蟒刺去。 然而地蟒全身黄色光芒一闪,两人明明刺中了,却没能在地蟒身上留下丁点痕迹! 地蟒反而立即缠了过来,迫得二人赶紧罢手。 冯奇泛青的脸上青色倏然更深,他蓦地一掐法诀,剑身上的光芒随即浓厚许多,再一次朝地蟒毫不留情地刺去。 地蟒游动着避开,却冷不防另一边南蔚三人都加入了战局。 南蔚用金焱藤条束缚住地蟒的行进轨迹,身形高大的华存恩索性丢开了剑,直接扯住地蟒的尾巴发力,云敏则掏出了一枚巴掌大的法器。 法器犹如一只小印,云敏晃了一晃,口里念念有词,手指掐了数个印决后,这小印霎时间涨大,犹如一座沉甸甸的山包朝地蟒压了过去。 不多时,地蟒身上赫然多出了许多伤口,有深有浅,血肉模糊。 它又吐了吐信子,从口中喷出一团黄色雾团,这雾团经过哪里,那儿的草丛立即枯死,可见毒性之烈! 云敏一看不好,连忙抓住南蔚:“小心!” 他将南蔚拉出战团的同时,南蔚方才所站之处就被那黄色雾团侵袭了,只留下满地枯黄。 南蔚道:“谢谢云师兄。” 云敏避开他的目光,嗯了一声。 南蔚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还是这么不好看,但本尊竟然觉得他变得顺眼起来了? 与此同时,他看向华存恩和冯奇的眼神却冰冷极了。 刚才若是别的炼气期修士大约不会注意到,但他却能够肯定,不是华存恩便是冯奇,故意卖了地蟒一个破绽,让地蟒得以往南蔚攻来! 地蟒受伤之后更是凶性大发,之前它还仿佛顾忌着什么,这个时候却是不管不顾地往四个人横冲直撞。 在南蔚有了提防之后,华存恩或者冯奇都没了捣鬼的机会,四人齐心协力,很快就将地蟒打得气息奄奄,最终云敏执剑下劈,将其斩杀。 牛角村既然事了,这个任务也算是大功告成,南蔚便与其他三人道别,只说要趁机回家一趟。 云敏问:“是否需要我送你一程?” 南蔚道:“不必麻烦云师兄,从丰源镇过去路途并不远。” 云敏也没强迫他,而是打算回转宗门。 华存恩和冯奇也道要回宗门,与云敏一同登上了那绿叶形状的飞行法器。 南蔚心想莫非那不知是谁还想来个攻其不备? 他不在意地往前走,不一会儿,一只灰毛猴子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蹲在了南蔚的肩头。 南蔚:…… 本尊的肩膀岂是给你蹲的! 南蔚抖了一下肩:“下去!” 王大牛吓了一跳:“在这里比较好说话啊。” 南蔚道:“下去。” 王大牛赶紧跳到地上,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南蔚就像完全没有看到一样:“你暂时便跟在我身边,你可愿意?” 王大牛不假思索:“愿意愿意!”又低声嘟囔,“便是不愿意,我能去哪里呢?”自从吃了丁货郎的尸体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再也变不回人形了。 南蔚听他的语气,觉得他好象又要哭了。 王大牛果然哭了起来:“呜呜呜,我的媳妇,我的家……都回不去了……” 南蔚不耐烦道:“不许哭!” 你以为你是丹桂吗! 王大牛收了眼泪,抽抽噎噎地道:“我忍不住……可是仙师,我觉得奇怪,自打我吃过丁货郎以后,我竟然不觉得饿了?” 南蔚嗯了一声:“这是好事。” 不然若要本尊给这猴子找人肉,便是再有用处的探宝猴,本尊也会直接一杀了事。 王大牛又道:“仙师,你不是说要跟我签订契约吗?” 南蔚道:“等我找到那用来契约的东西再说。” “好吧。”王大牛有点失望,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跳了起来,“有人!有人!” 南蔚瞥他一眼:“别大呼小叫的,我知道。” 王大牛怯怯地往南蔚的魂识看了一眼,老老实实溜到一旁的深草之中。 南蔚则转过身,面向追过来的人。 他的眼神冰冷,黑眸深处仿若有漫天的冰雪纷飞:看来本尊倒是弄错了,不是华存恩或者冯奇,而是华存恩和冯奇。 华存恩和冯奇看到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都吃了一惊。 华存恩道:“你知道我们要来?” 南蔚道:“不知道是你们。” 华存恩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冯奇道:“正是我们。” 南蔚道:“南斐指使的?” 冯奇道:“没有谁指使,谁叫你也接了这个任务,任务的贡献点需要四人平分,我不介意将四人变作三人。” 这番话合情合理,但南蔚一点也不信,他哦了一声:“你们就这么有自信能解决我?” 冯奇上下打量着他,哼了一声:“连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都解决不了?那我还是本脉炼气里的佼佼者冯奇?” 华存恩始终没有吭声,眼神不断闪烁。 南蔚道:“那你们认识胡木成和方兴吗?” 华存恩一愣:“他们是主脉的师兄……” 冯奇打断了他:“废什么话,赶紧解决了这小子!” 华存恩皱眉:“什么解决,不是说只教训他一顿便可。” 冯奇阴恻恻地一笑:“那岂非是后患无穷?便是不将这小子给宰了,也得毁了他的修为和灵根。华师兄,你且放心,来此之前,我得到了一个好东西。” 华存恩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你这是何意,你莫非忘了宗规?” 冯奇道:“什么宗规不宗规的,愿意守那是那些人傻!只要不被发现,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们现在有后台呢!” 听到这里,南蔚已是再肯定不过,他们背后那人定是南斐。 他有点失望,为什么南斐本人没来,不然他就能够一了百了地了结此事了。 “喂!”南蔚挥动了一下金焱藤条,“你们两个吵完了吗?谁先来送死?” 冯奇大怒,不假思索取出长剑攻了过来:“小子你找死!” 华存恩略一犹豫,还是加入了战团,与冯奇一道围攻起南蔚来。 第42章 以牙还牙 第40节 只见冯奇一手执剑,剑身绿芒幽幽,朝南蔚急速刺来。 华存恩则仍是弃剑不用,挥拳极快地打向南蔚的另一边,虽是赤手空拳,却也能见灵光烁烁。 就在冯奇剑光犹如飞虹一般直卷而来,华存恩硕大的拳头几乎要击中南蔚的时候,南蔚灵敏地一个错步,又一扭身,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 他反手将金焱藤条挥动,扫向两人。 只是冯奇跟华存恩仿佛也曾有过合击的经验,配合起来竟是十分默契! 但见剑光与拳头不断击来,仿若在南蔚身周结成了一张重重密网一般,让南蔚不停闪避。 但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南蔚虽然只在闪避,却不见丁点疲色。在他眼中,其实这张网破绽之多,不言而喻。 倒是华存恩,仿佛还是留了一手似的——有几次冯奇的剑芒格外毒辣,招招不离南蔚要害,只等华存恩配合一下,俨然就能伤到南蔚一般,但华存恩却每每慢上一拍。 冯奇也发现了这点,喝道:“华存恩,你在犹豫什么?不知何为斩草除根?” 华存恩眉头紧皱,终究还是加大了攻击的力度。 但包围圈中,南蔚的躲闪仍然一点也不显得狼狈,他的身形腾挪转移之间竟似乎一点也没有烟火气。 若是有外人在此,只怕不会觉得是他在被两人围攻,而会将其当做是在逗弄两只宠物一般!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南蔚不经意般朝不远处草丛里看了一眼,才蓦地转动手腕,一挥金焱藤条,轻而易举般寻到了冯奇剑招中的漏洞,将他手中的低阶法器给卷了出去! 冯奇见状大吃一惊,这时他也看出南蔚似乎犹有余力,又惊又怒道:“你!” 南蔚冲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手中金焱藤条挥动得益发迅捷。 仿佛只是顷刻之间,战局便尘埃落定,华存恩和冯奇二人都被南蔚用金焱藤条捆得动弹不得。 华存恩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方才说到胡方两位师兄……” 南蔚嗯了一声:“是啊,他们也来找过我的麻烦。” 华存恩似有所觉:“然后呢?” 南蔚道:“要什么然后,原本他们还欠我些灵石的,不过我素来慷慨大方,那点灵石便不与他们计较了。” 华存恩已经懂了,没想到胡木成和方兴也曾败在这少年手中,若是早知如此,今日他也不会轻易受到蛊惑。 南蔚的手却往冯奇怀里摸了过去:“听你方才说,你得到了一样好东西。” 冯奇脸色猛地一白,他抖了抖唇,否认道:“你……你……你听错了。” 南蔚压根不理会他:“错不错不是你说了算,一搜便知。” 他从冯奇怀里摸出了不少东西,有符箓,有丹药,其中还有一个小瓷瓶。南蔚打开一闻,看向冯奇:“便是此物吧?” 华存恩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叹息了一声。 冯奇忙不迭地道:“这东西不是我的!这是南斐给我的!对,是南斐的!今次我来收拾你,都是南斐指使的!” 南蔚看着他的目光中满是轻蔑:“我自然知道是南斐,那又如何?” 与此同时,南蔚也有些奇怪,有上回胡木成和方兴的事情,南斐应该知晓两名炼气十层的修士无法击败自己才对,怎么会此次仍然只有两名炼气十层? 冯奇讨饶道:“师弟,南蔚师弟,你饶了我吧,我只是被南斐给煽动的,心里对师弟你是一点仇怨也无!” 南蔚定定端详了他一会,忽而又是一笑:“好啊,你把这玩意先吃了,我便饶了你。” 冯奇脸色大变:“我……我……”他支吾道,目光闪烁,“我不能吃……” 南蔚冷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连你自己都不愿吃下此物,又是凭什么想叫我吃?是因为笃定我会是你的手下败将?” 冯奇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大叫道:“你不能这样做!你别忘了本宗宗规,不得无故伤及同门……” 南蔚顿了一下。 冯奇仿佛看到了希望:“宗规有言,伤及同门者要受罚,轻则闭门思过,重则废除修为……” 南蔚回想了一下汪远臻曾经看着自己的目光,依样画葫芦地用了出来:“看看这是什么。” 冯奇看向他手指中间的石头。 南蔚缓缓念道:“形似玉,能画影,擅留声,有八孔……” 冯奇的脸色彻底衰败下来:“画、画影留声石,你——你竟有此物!” 南蔚呵呵:原来炼气十层的修士同南英杰一般,都如此蠢笨好骗。 南蔚忽的鼻子一动,嫌恶地看向冯奇:“你不是说此物是好东西吗,怎的惧怕成这样,亏你还是个修士!” 原来,大约是自知命运凄惨,冯奇竟然屎尿双管齐下,身周一片恶臭,让华存恩露出一脸崩溃神情。 南蔚手中灵元一动,那金焱藤条似乎有了生命一般,从华存恩身上爬了下来,只束住冯奇。 顶端则恰好顶在冯奇的下巴上,忽的一戳,冯奇身不由己地张开嘴。南蔚另一只手轻轻使力,这瓷瓶内漆黑的丹丸便直直射入冯奇口中。冯奇睚眦欲裂拼命试图将此丹丸给吐出,无奈这枚丹丸已是入口即化。 在发现他已然吞下这粒丹丸的瞬间,冯奇面若死灰。 南蔚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冯奇的表情,笑眯眯地道:“味道如何?” 冯奇闻言愤怒地瞪向他:“我要跟你拼了!” 南蔚紧了紧手里的金焱藤条:“你要如何跟我拼呢?”他也蛮好奇的。 冯奇正要运转灵元,却发现自己的体内已经开始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终于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南蔚将目光转向华存恩。 华存恩在他看过来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也瑟缩了一下。 南蔚微微一笑:“华师兄用不着如此害怕,冯师兄所说的好东西只有一粒。” 华存恩仍然浑身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夺路而逃。 南蔚却似乎并不害怕他逃跑,而是有点期待地道:“华师兄不跑?” 华存恩道:“我跑不掉。” 南蔚心道这个总算还有点脑子。 华存恩问:“你待如何?” 南蔚道:“曾经胡师兄和方师兄撞在我手里,一人便算作一千灵石,今次我只多要少许,给我两千灵石便罢。” 冯奇此时浑身抽搐,想必那粒丹药正在摧毁着他体内的灵根与修为,但他仍然听到了南蔚的话,扯着嗓子质问道:“凭什么放过华存恩!凭什么放过他!” 华存恩不敢相信地看他一眼。 南蔚遗憾道:“谁叫你没弄来两粒这好东西呢。” 冯奇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最后南蔚先放了冯奇,随即又跟华存恩说了好一会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放了华存恩。 瞧见华存恩一脸不敢置信,南蔚哼了一声:本尊可是很讲规矩的人,既然收到了买命钱,绝不会多费一丁点力气杀了你。 探宝猴王大牛从深草中哆哆嗦嗦地跳了出来,它将全程一五一十地看在了眼里,更知道这个少年压根就没打算放过那个脸上泛青的瘦竹竿。 不然,他也不会让自己去引来妖兽到对方的必经之路上。 南蔚瞥他一眼:“不许抖!”丑了吧唧的猴子发起抖来没丁点可看之处! 王大牛这次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我我我……我害怕……” 南蔚冷笑道:“我这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你不过是遵照我的吩咐罢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王大牛问:“他他他怎么样了?” 南蔚道:“你若是好奇,可以去看个究竟。” 不过若冯奇当真能在那头凶性深重的妖兽口中活下来……嗯,下一次本尊斩草除根时就还是亲自动手好了。 当然,这不可能,南蔚的魂识早便将角熊啃食冯奇的画面看了个一清二楚。 在解决了这一桩事以后,南蔚休整了一个下午,又带着王大牛趁着夜色悄悄回到了牛角村,让王大牛潜到水底看看里面是否真的再无他物。 王大牛敢怒不敢言地跳下水,在水坑中寻摸良久,总算又找到了几样东西。 南蔚一一打量这些东西:另一粒丹药,一块沉沉的木牌,一张闪烁着黑光的网兜,几张符箓。 从这些东西他看出来,造成这个水坑的只怕还真是魔修。 丹药并非化妖丹,却也是一种魔修常用的丹药,名叫搜魂丹,能让人头痛欲裂,不由自主吐露许多真言。 那木牌、网兜、符箓则俱是魔修之物,很可能这名魔修遭遇了什么不可匹敌的强者,拼了最后一口气用了燃烧精血强大自身的《天魔解体诀》,最后身体烟消云散,只留下这些物事砸落在牛角村外。 揣测到这里,南蔚心中倒是生出一丝佩服之意。 修真大道,可不是那些软骨头能轻轻松松走下去的! “过来。”南蔚将这些东西统统收入须弥戒,才对缩在一旁的王大牛道了一声。 王大牛惊讶地看着他。 南蔚不耐道:“还不赶紧过来!” 王大牛连忙跳到他跟前,犹豫了一下,才跳上了南蔚的……脚背。 南蔚居高临下睨他一眼:算这猴子还有点自知之明。 然后他取出那枚得自先祖洞府的玉符,催动了灵元。 第43章 接信回宗 正为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而惶惶然的王大牛措不及防地就对上了一双铜铃般的巨目。 王大牛:“……啊啊啊——!” 他飞也似的窜了回来,灵活无比地顺着南蔚的腿爬到了他的腰间,才后知后觉般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王大牛抬头往南蔚看。 南蔚也低头瞧他,眼睛微微眯着,里面浮动的情绪看不分明。 “嗯?” 但王大牛在听到他开口的瞬间浑身就是一个激灵,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嗖地一下回到了脚面上。然后他指了指后头,解释道:“有有有……有老虎!” 南蔚皮笑肉不笑:“老虎比我可怕?” 第41节 王大牛吞了吞口水,违心地道:“不、不是。” 然后他就看到南蔚冲着那头老虎点了点头,神色十分温和:“白额。” 白额闲庭信步般踱了过来,好奇地探头瞧王大牛:“吼——”好象在问南蔚,是从哪儿弄了只猴子。 南蔚道:“捡的。” 他把王大牛拎起来丢了开去:“我现在要进洞府,是不是得同你打一架?” 白额点了点头,很是兴奋地叫了一声。 南蔚不假思索挥动金焱藤条,另一手掐动法诀。 只见金焱藤条上流光烁烁,金红二色交相辉映,让这原本犹如软鞭的东西瞬间变成了一柄剑般,直直刺向白额。 今次白额却并不像那回一般,而是缓步退了几步。 但它浑身上下,却反而随着这番举动,腾地升起一股冲天气势! 这磅礴气势犹如一座沉重大山直扑而来,令人动弹不得! 也让南蔚的攻击无法再有寸进! 南蔚微微皱眉,却仍是从中觑见了一丝空隙,身体一侧,灵活无比地从空隙中腾挪跌转。 看到他的举动,白额眼睛越发明亮,忽的又是一声大吼。 不远处王大牛随之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南蔚则感到从白额身上传来的气势愈加庞大,有如实质。 若换了旁人在此,只怕已是彻底瘫软在地。但他却每每能从中找出以供自己有喘息之机的余地,一次又一次地避开。 到后来,便是白额不断地施加压力,南蔚不断地寻找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南蔚全身汗如雨下,几缕额发湿漉漉地贴在了脸边,但他看向白额的眼神却充满了期待。 只是白额又是一声吼叫后,竟停住了发力。 南蔚吐出一口浊气,连忙坐下开始调息。他在体内运转着《一气培元诀》,稍稍恢复之后又站起打了两趟锻体拳,再坐下运行《一气培元诀》……几次三番之后,南蔚才睁开双眼,朝白额行礼道:“多谢!” 白额摆了一下脑袋:“吼吼——” 正是由于白额的这番举动,南蔚近段时间以来由于过分快速晋阶而埋下的可能导致根基不稳的隐患,全部都消除了。 其实南蔚也不是不知以自己目前三灵根的资质快速晋阶容易留下一些后患,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自己的确有所凭恃,想的是到了炼气大圆满时一口气解决。 但他有时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存的这个打算,还是对那种解决方法多少存了一点逃避情绪,毕竟用那个法子,实在是太过于痛苦了。而现在白额的帮助却实实在在地让他夯实了根基,灵元益发凝练浑厚而圆融,对他大有好处。 接下来,白额就又领着南蔚往里走。 王大牛哆嗦着跟了上来,转动着脑袋东张西望。 南蔚估计自己仍然不能掌控这座洞府,甚至也不能随意进入此处的房屋,因为现在离他上次来也不过稍微升了两阶,却没有突破大境界。 果然白额冲着上次他进过的屋子伸出前爪指了一下,示意他能进,其他的却没有任何表示,包括外面那些灵田苗圃之类。 因此南蔚也没有探索整座洞府的打算,而是直接进屋之后,拿出灵石摆了一个聚灵阵。 王大牛大约被白额认为是南蔚的宠物,在看到他很有乱逛的趋势后白额将他一爪子给丢了进来。 王大牛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好大的老虎……” 南蔚不耐烦地道:“不许哭。”顿了一下才道,“白额不吃猴子。” 王大牛收了眼泪,呆呆看南蔚一眼,又好奇地看向他身边那些“石头”:“这些石头让我感觉很舒服。” 南蔚道:“这是灵石。”他想起王大牛是探宝猴,“这个地方还有让你觉得很舒服的东西吗?” 王大牛点头:“整个地方都觉得很舒服,这间房给我的感觉最轻微,旁边更加舒服。” 看来其他房屋里还是有存放宝物的,南蔚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没有再问下去。 见王大牛很识时务地缩在远处,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方才经过白额的帮助他的灵元得到了淬炼,修为有所巩固,正是修炼的好时机。 当然,南蔚也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到了第二天,他就再次激活玉符,离开了洞府。 这一次眼前出现的并非是南府的后院,想必每次出来所至的地点是在一定范围内随机的位置,或者是固定的几个位置中随机选择。至于答案究竟如何,就需要南蔚继续尝试了。 南蔚思考完毕,就发现脚上有点不对。 低头一看,他跟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对了个正着。 王大牛抬手冲南蔚挥了挥,面上露出跟人类一般无二的谄媚笑容:“仙、仙师,我……我很怕老虎的。虽、虽然我更害、害怕仙师您……但我却对您深、深怀仰慕……可以……可以盖过恐惧。” 南蔚:…… 化妖丹真是厉害,能把原本质朴的村民变成这么个油嘴滑舌的猴子。 南蔚再度激活玉符,回到白额附近,又与白额战斗,进入洞府修炼,然后隔上一日再激活玉符离开,买些食水之类,再回到洞府。 而王大牛,也被南蔚丢给了白额。 这些日子以来,南蔚的生活变得格外平静而规律。 他总算摸清了玉符将自己传送出去的位置,其实是在七个固定的位置间随机选择——其中一次他又传送到了南府后院,南蔚顺便去看了看言嬷嬷和丹桂,在发现她们并未被苛待后就扔下没有再管。 他也前往了定天真焰处一趟,把从几位师兄手里拿到的法器给熔炼成了原料,又将自己惯用的金焱藤条与之结合起来,炼制成了一根低阶法器软鞭。因为品级太低,南蔚很不想承认是出自自己之手,随意地取了个名字叫做金焱藤鞭。他倒是想炼制一样代步法器,无奈材料缺乏,他又懒得去寻找材料,只想着回到宗门之后再到坊市里寻摸寻摸。 这一日,大约是自他在先祖洞府里修炼的五个月之后,已然到了这一年的年底。 随身携带的那块铭牌忽然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南蔚掏出来一看,就发现上面闪动着奇特的光芒,在他催动灵元触到这光芒之后,铭牌上的光芒倏然大盛,在空气中显出扭曲的一行字来。 “承川首座之争将启,所有在外弟子速速回宗。” 南蔚回想了一下当初叶浮白便曾说及这首座弟子之争,似乎是想让承川支脉在仲平真人这位掌座有朝一日当真寿终之时,有人能够主持大局。 说是首座之争,其实也不过是在叶浮白、汪远臻和鲁奎山三人之间展开争斗。而那时叶浮白似乎已经打算结丹,这样看来既然首座之争开始,想必是叶浮白已经结丹成功,也做好了许多准备。 对此南蔚只是局外人罢了,回不回去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想到已经在外五个月,自己的修为在压制之下仍到了炼气八层大圆满,南蔚琢磨着还是回宗一趟的好。 将王大牛留在洞府,又交代了几句之后,一出洞府,南蔚就发现外面下雪了。满目都是白皑皑的一片银装素裹,便是靖池河中都凝结了些许浮动的冰凌,路上也少见行人。幸亏当日丹桂替他准备去南华宗的行装时准备了棉袄和披风,这次南蔚也带了出来,不然还真是有点冻人。 他裹在一身厚毛披风里头,赶回到南华宗的时候,就发现首座之争即将在两日之后开始,但应该是一力争取这次首座之争举行的叶浮白,却始终未见人影。 去执事堂任务阁交任务的时候,白发老者磕了磕烟斗,掀起眼皮子瞅了南蔚一眼:“你完成了任务?” 南蔚道:“是,当日曾有云敏、华存恩和冯奇三位师兄一道,都能证明。” 老者嘿嘿一笑,似是意味深长:“不错,此任务在各脉都有发布,云敏和华存恩也的确交了任务,任务中也确有你参与,只有那个冯奇,竟似乎是折在了回宗的路上。” 南蔚眸光微闪,不动声色道:“是吗。” 老者也未多说,接了他的铭牌,又将他的身份玉牌取过去操作了一下:“如此,你此次任务的贡献点便给你了。” 南蔚接过玉牌,刚要离开,想了想问道:“请问您知道叶浮白叶师兄最近怎样了?” 老者笑呵呵地道:“叶小子最近栽了个跟头,大约正在想办法疗伤。要我说,他实是不该如此心急,仲平总得过两年才出关。” 南蔚眉梢一动,没有再问,行了一礼便离开了任务阁。 在回去自己住处的路上,南蔚一瞥眼却瞧见了汪远臻。这位师兄行色匆匆,一向冷峻到刻薄的面庞却挂着几分神思不属,在南蔚叫住他以后才发现了南蔚的存在。 第44章 首座生变 “南蔚?上次听说你接了宗门任务出去了。”汪远臻睨了南蔚一眼,皱了皱眉,“你不自量力接了什么任务,需要用这么久?” 南蔚道:“之前就已完成,只是正好有些别的事情要办。” 汪远臻哼了一声:“所以就野了几个月才舍得回来?” 知道这位师兄言语一向难听,南蔚也不跟他计较,只问:“汪师兄,你知道叶师兄最近的消息吗?” 汪远臻闻言眉头皱得更深几分:“连你都有所耳闻?看来这次叶浮白真是弄巧成拙了。” 南蔚一听便知他定然深知内情,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汪师兄,可否带我去看看叶师兄?” 汪远臻被他拉住袖子,明显有点僵硬,一甩袖子将南蔚掀开:“带就带,不要动手动脚的。” 南蔚乖乖答道:“是。” 汪远臻眼底便闪过懊恼之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而是继续往前走——大约他本来要去的地方,正是叶浮白的住处。 南蔚跟在汪远臻身后,越过了许多房屋,来到了属于叶浮白的那一间。 叶浮白看到南蔚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南蔚师弟,你回来了?” 南蔚点头:“嗯,我来看看师兄。” 汪远臻冷哼一声:“你们两个倒是感情好得很。” 叶浮白此时瞧上去的确多有不妥,南蔚初次见到他时,便知他根基深厚稳固,修为不凡,美貌的脸孔间仿佛也带着几分灵气。但现在他却显得灵元虚浮,脸色惨白,隐隐还浮动着几分青气,眸中也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霾。 但听到汪远臻的话后,叶浮白却是坦然一笑:“那是自然,师弟入宗时,他的房间都是我收拾的。” 汪远臻的脸孔似乎又僵硬了几分。 见叶浮白即便遭逢意外精神却并不颓败,他身上似有一股勃勃的精气神在支撑着他一般,南蔚心下也不由感叹:这世上软骨头固然数不胜数,为了自身信念不改初衷之人也大有人在! 叶浮白道:“南蔚,你随意坐,我同汪师兄说点事。” 南蔚道:“要不我还是回避一下?” 这次却是汪远臻先开口了:“一段时日不见,你被谁传染得这般小家子气了!让你坐就坐,别叽歪。” 南蔚其实本就稳稳当当地坐下了,本来也没打算动弹。 叶浮白好笑地道:“汪师兄,你又何必对什么人都冷言冷语,我是知晓你的为人,但南蔚师弟入门却没有多久。” 汪远臻扭头看南蔚:“你会误会吗?” 南蔚道:“不会。” 汪远臻就一脸你看吧的神色看叶浮白。 叶浮白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那犹如破陋的风箱拉出来的嘶哑声音,让南蔚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 汪远臻嫌弃道:“没事别乱咳,吓坏了我不要紧,当心吓坏你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