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歌》 1我这是古董,怎么赔吧? 新城。某破旧的小酒吧。 江子釿站在酒吧二层,一眼就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 帽檐压低,衣服褪色,看不清面孔。 抱着一沓传单,费力地挤过人群,一张张递出去。 效果显然一般。 大部分人接过传单随手扔掉,态度差的还动手。 “不想活了?打扰老子的好事!”一个秃顶男人怀里抱着美人,一脚把这个扫兴的家伙踢开。 被踢的人闷声倒地,过了很久才抱着肚子慢慢爬起来,捡起传单接着发,只是绕开了秃顶男人周围。 江子釿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旁边的江凌说什么都没听见。 “Sorry,你说什么?”回过神,他露出个歉意的笑。 “小叔,我刚才问,你这次在新城呆多久?”江凌轻摇手中的红酒。 江凌一身贵气,气场非凡,与周围格格不入。 身边的江子釿更甚。 两人出现在这种三线小城,所到之处必然引人注目。 江子釿目光仍追着那人,对方已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嗯?不好意思小凌,我有点事,下次约。”他突然告别。 哦?溜得倒快。 他拎起西装外套往外走。 江凌没注意楼下,以为小叔是在推辞。 看着那背影消失,心沉了下去。 这次,小叔大概不愿意合作了。 江子釿一出门就找不到人,只好逮住门口的保安。保安见他气质不凡,眼珠转了转,指了指另一侧微开的后门。 江子釿道了声谢,阔绰地塞给保安两张粉红票子。 五分钟后,酒吧后门。 商歌收好东西离开酒吧,路过一个醉汉扒着花盆呕吐,见怪不怪,收紧夹克衣领,把帽檐往下拉,低头赶路。 刚拐到巷口就撞上了人,她压低声音道了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商歌抬头,只见来人一手插裤袋,另一只手松松拽着背包背带,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呵。”那人歪了歪脑袋,扯开背包拉链,理直气壮道:“你把我东西撞坏了。” 昏暗街灯下,包里是摔得稀巴烂的青色碎片,只剩一个隐约可见的残缺虎头。 商歌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是古董,怎么赔吧?”江子釿支起长臂横在墙上,挡住她的路。 “我怎么知道你这不是假的?”商歌压低声音,目光四处探索,找逃走的机会。 她大概是遇到碰瓷的了。 江子釿嗤笑:“那你拿去鉴定,我这宋代的,谁骗你谁小狗。” 我看你像条癞皮狗…… 商歌气得不轻,可她赶时间,只想早点摆脱这人…… “多少钱?” “怎么……也得这个数。”江子釿慢悠悠伸出几根手指,凑近一步。 商歌这才看清他的脸。 长得是真清俊。 也是真欠揍。 “你怎么不去抢?商歌一下子怒了。 这个数,她干到死都赚不到。 现在碰瓷都漫天要价了? “别告诉我你没钱。”江子釿目光落在她的口袋,“兜里那玩意儿值不少钱吧。” 他眼神忽然冷下来,看得商歌后背发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刚才偷的东西交出来。”江子釿上前一步,背包漫不经心地丢到地上。 背着手,眯起眼,上下打量商歌,神情严肃。 “我没有偷东西。” “你当我瞎?刚才那秃顶佬的绿扳指,不是你拿的?” 商歌双手插兜,握紧手中的扳指,趁江子釿一个不注意,从他胳膊下边钻了过去。 “嘿,还想跑!”江子釿反应极快,下一秒抓住商歌的后衣领。 商歌开口就骂。 江子釿一手扯下她的帽子,打算干架—— 然后怔住了。 丝滑如瀑漫了一手,乌黑长发像水一样倾泻,滑过他的手背,衬得面容小巧、白净、漂亮。 ……女人? 江子釿松了手。 呼吸停了半拍,指尖恰好勾住两缕发丝,只一瞬,触感就消失了。 怎么这么软? 商歌趁他发愣,抢回帽子,退出整整三步。 “我没有偷东西。” “哎,别走!”江子釿又去挡她。 “你还想干什么?”商歌满眼警惕。 “我看那扳指成色不错,勉强可以抵我这只翡翠虎。”他说着,又露出那副讨人嫌的笑。 “扳指不给你,我也没钱赔你古董。”商歌眼一闭,“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喂,你不怕我报警,告你偷窃?”江子釿双手插着裤袋,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正好,我顺便告你骚扰。”商歌整理着被拽乱的衣领,裹住白皙的脖颈,三两下空手束起头发,重新把帽子戴上。 江子釿这才注意到,她的脸很白净,吐字也很优雅。 这样的气质,放在新城这种地方有些违和。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放心,我不叫警察。” “算你识相。” “但是你要赔偿我。”江子釿歪了歪头。 “我没钱。” “不急,先欠着。” “我不喜欢欠别人钱。” “那,换种方式还。”江子釿轻轻一推,将商歌抵在墙上,困在手臂间。 2和我结婚 他低头看她,唇角噙着挑衅的笑。 那张脸实在生得好,清隽斯文,眼窝深,眉骨立,隐约带点异域感。 狭长的眼微微眯起,黑得深不见底。 商歌只是晃了一下神,江子釿的手已经落到她发间,卷起一缕长发在指尖轻轻摩挲。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发虚。 江子釿漫不经心,“和我结婚,钱慢慢还。要不,现在把扳指给我。” 商歌愣住。 ……结婚? 这么随便的吗,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结婚? 他耸了耸肩,“帮个忙,家里催婚紧。就领个证,没问题吧?” 没问题?问题大了! 她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简直想笑。 巷子黑漆漆的,飘渺的街灯洒下星星点点光斑,对这一巷黑暗无济于事。 这是新城出了名的黑巷。打架、抢劫、闹事,都是家常便饭。 商歌在这儿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管。 商歌懊恼极了,今晚就不该图近,抄这条道。 偏偏眼前这人,她又打不过。 硬碰硬,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商歌握紧手心,虽然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所以…… “好。”她答应了,“跟你领证就是了。” 这么果断,轮到江子釿惊讶,他从她身上微微起身:“明早去民政局。” “行。”商歌淡淡,“现在我能走了吧?” “可以。”江子釿收回双臂,从口袋拎出车钥匙,“去哪儿?我送你。” 商歌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都要领证的人了,被未婚夫送回家,要尽快适应起来。”江子釿握住商歌的手,十指相扣,往巷子外走去。 商歌手心火辣辣的,可他不给她一丝逃脱的机会。 巷子口停着一辆霸气的黑色路虎揽胜,商歌摸了摸鼻子,上车报了地址。 江子釿把她送到一条漆黑的巷子口,叮嘱明早过来接她领证,就驱车离开了。 目送那车消失在视野里,商歌松了口气,慢慢步行去相反方向。 送她回家,无非是怕她赖账,想摸清住址。她说了个假的地址,这才躲过一劫。 心中暗道,以后连走路都要小心了,现在碰瓷的手段日新月异…… 那人眼睛真尖,她本以为今晚没人看到,却让他抓了个正着。 但她没撒谎。 她没有“偷”,她只是取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那扳指是母亲留给她的,刚来新城就丢了,辗转多年,没想到会在那个人手上看见。 所以今晚,她才会动手“稍稍运作”,物归原主。 东西找回来了,商歌紧紧握在手心。 往事潮水般涌来,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憋回去。 平复后,进入亮着灯的院子,喊道:“阿婆,我回来了。” “小歌啊。”阿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抬头冲她笑,“饭还热着,洗手吃饭。” 商歌鼻子忽然一酸,弯腰抱住阿婆。 “阿婆,有你真好。” “这孩子。”阿婆笑着拍她,“又发什么疯。” 商歌走进小小的屋子,饭香飘飘,一室温暖。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出门买菜。 领证? 当然不可能去。 那人又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住哪儿,可谓是有仇没处寻。 她怎么会轻易让人占了便宜? 可买完菜回到院门口,她脚步却猛地停住。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子釿那家伙,不知道怎么找来的,正噙着笑在院里和阿婆说话。 阿婆脸上难得这么高兴,也不知聊了多久。 商歌脸一沉,推门进去。 “谁呀?”阿婆问道。 “阿婆,不是别人,是小歌回来了。”江子釿抢先答,笑得温和。 可那笑落在商歌眼里,全是威胁。 “阿婆,我回来了。”她快步过去,扶住老人,“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没事,我又不是纸糊的。”阿婆拄着拐杖往屋里走。 “阿婆,我扶您。”江子釿也站起来,殷勤得很,“小心门槛。” 快进门的时候,他还回头冲商歌眨了下眼。 商歌抬手,在自己脖子前比了个划开的动作。 江子釿挑了挑眉,一脸无所谓。 3你再跑一次 送阿婆进屋后,江子釿慢悠悠走了出来,站在院里,低头拨了拨那几盆花。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他压低声音问。 “没有。”商歌装傻。 昨晚答应领证,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跟他结婚。 “下午,跟我去民政局。”江子釿走近,抬手卷起她一缕头发绕在指尖。 “我下午……有事!”商歌有点语无伦次。 “有什么事儿?” “我、我要去发传单。” 她一整天都要工作,不然她和阿婆喝西北风? 可这话说出口莫名底气不足。 “去哪儿发?” “关你什么事?” “先跟我去领证。领完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江子釿说着,抬手揉了下她的头发。 这么软。手感真好。 “你——!” “嘘,你想让阿婆听见?”江子釿附身低语。 商歌只得把声音压下去:“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江子釿笑了两声,从口袋掏出一张手绘素描,“巷子里没找到你,我去附近超市问了一圈,画了这个。结果还真有人认出来了。” 江子釿抖了抖素描纸,可不,那纸上的人赫然就是自己。 她顿时说不出话。 她总要去买菜买米,在这片地方住久了,迟早会被人认出来。 怪只怪昨晚下车时,怎么没多走远一点。 屋里忽然传来阿婆的声音:“小歌啊,中午多做点饭,让小釿留下来一起吃。” 商歌咬牙,冲屋里应了一声“好”。 江子釿笑得更愉快了:“那就麻烦阿婆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商歌压着火,“你怎样才肯走?” 这都什么人?闯进人家家里,还厚着脸皮留下来吃饭。 最要紧的是,他到底和阿婆说了什么? “我想怎么样?”江子釿看着她,“我来找你领证,是你先爽约,还拿假地址骗我。真要问,也该是我问你想怎么样。” 江子釿掸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若无其事地朝屋里瞥了一眼。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碰阿婆,我饶不了你。” 她一把推开他,转身进厨房做饭,背影绷得笔直。 江子釿笑了一声,转头就进屋,跟阿婆聊得风生水起。 他虽对商歌阴阳怪气,在老人面前却很健谈,懂得惹人欢心,屋里不时传来阿婆爽朗的笑声。 明明是个外人,却比她还会哄阿婆。 商歌在厨房切菜,越切越闷。 阿婆说多做点,她便做了四菜一汤。 饭菜上桌,三个人一起坐下。 “小釿来新城,还习惯吗?”阿婆还挺关心他。 “挺好的,临时租房住。挺喜欢新城这些老宅,古朴幽雅,能住这儿挺令人羡慕的。” 江子釿语气谦恭,把老太太的宅子夸了一遍,乐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这家伙,完全没有了前一天晚上那惹人讨厌的样子。 商歌内心冷笑,这种人,可不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一顿饭下来,他时不时给阿婆布菜,把她喜欢吃的东西悄悄挪近一点。 动作不留痕迹,可全做到了。 吃饭的时候,他也极安静,不挑拣,不出声,举手投足都透着家教。 这样的人,家里绝不可能真让他随随便便在街上拉个人结婚。 所以商歌更想不通,他到底图什么。 饭后,阿婆回屋午睡。 而江子釿,自然赖着不走。 商歌压住脾气,去厨房洗碗。 水流哗啦啦往下冲,她却有点出神。 三年前,她就是在新城一条乱街边醒来的。 一身血,半死不活。 是阿婆捡了她,把她带回家,给了她一条命。 所以她不能让任何人打阿婆的主意。 她正想着,忽然一转身,差点撞上一道人影。 只见江子釿那家伙正懒懒地靠在厨房门口,也不知呆了多久,竟然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呢?”商歌抚平乱撞的心脏,没好气道。 这又不是他家,他乱走什么? “我这是光明正大。偷偷摸摸的人是你吧?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商歌有点心虚,他那目光好像能看透她刚才想了什么。 “我想什么了?”她一口否认,把他推开,就要出厨房。 “老太太睡下了,别打扰她了。”江子釿顿了顿,“咱俩聊聊天儿?” “谁跟你聊?”商歌火大,摘下围裙直接扔到他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得很清楚:“今天放你鸽子,是我不对,我道歉。你把账户给我,欠你的钱,我每个月一点点还。我赚得不多,但总会还清。” “还清?”江子釿上下打量她,“等你慢慢还,我这辈子都拿不到钱了。” “你放心,我不赖账。” “可我不信你。”江子釿神色正经下来,“只有领了证,我才能确定你不会换个身份就消失。不然——” 他往前逼近一步。 “你再跑一次,我去哪儿找你?要么现在就把钱全赔给我。” 这是故意为难,她哪拿得出那么多? 而且这人,根本把结婚当儿戏。 “随随便便跟人结婚,你家里人知道吗?” “怎么,你担心他们看不上你?” 4彪哥 “你别太自信了。”商歌冷着脸翻了个白眼。 “放心。”江子釿弯腰捡起地上的围裙,抖了抖,重新挂回门后,“其实我没有家里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背影竟有一瞬显得寂寥。 商歌怔了一下,立刻把这个荒唐念头压下去。 江子釿再转过身,又是那一副不正经的笑。 “无非是看上你了。有什么难理解的?” 呵,鬼才信。 江子釿不慌不忙地掏出纸笔,写下银行账号:“只是领证而已,别的事……不用做。钱慢慢还。” 商歌沉默了一秒。 她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 “哦——”她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江子釿皱了皱眉:“你明白什么了?” “没什么。”商歌转身去拿帽子,“去就去吧,反正就是领个证。” 她态度忽然好了很多,江子釿反而有点不对劲—— 她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江子釿这边笑意僵住。 商歌却彻底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那现在就去办吧,我下午还得上班。”她转身去客厅拿帽子和外套。 江子釿跟在后头,轻咳一声:“要不要换身衣服?女人不是都挺重视这事?” 商歌动作没停:“形婚而已,有什么好重视的。要去就快点,别耽误我工作。” 江子釿第一次被堵得说不出话,半天回了个“好”。 他的车停得很远,难怪早上她没发现。 两人去了民政局,手续办得飞快。 商歌穿着旧夹克,顶着帽子,照了张潦草的结婚照。 从民政局出来,一人手里一个红本本。 商歌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有点恍惚。 这么快,她居然又结婚了。 但也好。 领了证,她就能甩掉这个江子釿了。 商歌把本本揣兜里,“行了,我去工作了。” 态度依旧冷淡。 当然,他们本就是陌生人。 江子釿没拦,只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眉心却慢慢拢了起来。 她叫商歌。 这名字,有点熟悉? 办完证,商歌照常去干活。 今天是替一家葡萄园发宣传册。 本着目标群众最大化的原则,她一下午跑了新城几家酿酒厂和红酒商家,推销葡萄。 工厂快下班了,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商歌骑一辆小破三轮,紧赶慢赶在下班前跑完这些场子。 出了场子,华灯初上。 商歌搓了搓手,把小三轮停在路边,掀开车上两个大桶的盖子,开始卖热乎乎的醪糟汤圆。 她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顾上吃,闻着汤圆甜甜的味道,忍不住先给自己盛了一碗,连汤带水吃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 夜宵生意不算火爆,但总归能挣点钱。 今天降温,大家都想吃热乎的,卖得比平常多,两个桶很快就见了底。 商歌盖上盖子准备回家,刚踩上脚蹬子,发现蹬不动。 抬头一看,小破三轮周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四个气势汹汹的壮汉,其中一个单手将她的三轮拽住,不让前行。 商歌握了握紧车把手,强迫自己平稳语气,冲打头的龅牙男打招呼:“彪哥。” 龅牙男把烟掐断,用脚踩灭:“小歌,考虑得怎么样了?” 商歌早料到他此行的目的,弱弱地笑:我考虑得怎么样,您不是照样过来了吗? “脑子倒是挺灵。”彪哥一摆手,叫人松了车,“但三爷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咱们三爷这人……还是很尊重女人的。” 说着,龅牙男上下打量商歌这身灰头土脸的行头,啧啧两声。 拍了拍手,一个瘦高的黄毛小子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听说你最近缺钱?”龅牙男重新叼了根烟。 商歌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他怎么会知道江子釿那事儿,但很快想明白,不可能。 一定是因为她今早去当铺卖了些首饰,三爷是什么人,肯定立刻就知道了。 “缺。”商歌也不装清高,老老实实答。 “拿着。”龅牙男将信封甩到车筐里,“三爷给的。” 商歌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的粉红票子。 她知道收下这钱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慢吞吞道:“彪哥,三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白要。” 说着商歌拿出五百块,把剩下的连着信封还给龅牙男:“我确实缺钱,多谢三爷关照,这些算我借三爷的,下个月连本带利一起还。” 说连本带利,就是要算清楚账,不该占的便宜不占。 规矩得懂,不然她也不可能在新城这种地方活到现在。 她现在确实缺钱,阿婆该去医院检查了,老人家总找理由推辞,其实就是怕花钱。 商歌怎么忍心让老太太因为钱受苦。 “还挺倔。”龅牙男嗤笑,“但不管你乐不乐意,今晚都要跟我走一趟。” 周围几个大汉一个比一个彪悍,她打不过。 叫这么多人来堵她,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也不知道三爷揣着什么心思。 商歌吸了吸鼻子:“那是自然的,但是我得先回去一趟,收了车。” “黄毛,把她车送回去。”彪哥偏头吩咐,又冲商歌抬了抬下巴,“上车,先把你这身破烂换了。” 灰色面包车呼啸着开上街。 商歌一路把手机按成静音,没敢掏出来。 5金屋藏娇 面包车停在一栋豪华别墅前。 商歌来过这里一次。 只是上回冷清,这回却灯火通明,里外都亮着,像是有宴会。 她刚进去,就有女佣把她带去洗漱、换衣、化妆、做头发。 等听完今晚的安排,商歌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弹钢琴。 许久没碰了,她手都有些生了。 商歌在洗手间把手洗了好几遍,怔怔盯着掌心。 指腹有厚茧,骨节纤长,皮肤被重活磨出暗青。 掌心还有一道浅色疤痕,提醒着她之前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已经不能回到从前。 一切,恍若隔世。 镜子里,金色旗袍勾出她纤细的腰线,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雾气蒙蒙的眼。 今晚,她是另一个人。 “下面是三爷为诸位准备的保留节目——钢琴独奏。三爷有交代,不许拍照,不许录音,这首曲子不外传。来,掌声欢迎今晚的神秘表演者!” 主持人的声音把气氛一下推起来。 聚光灯落下。 商歌闭了闭眼,踩着高跟鞋走上台。 先试了几个音,慢慢上手,随即流利弹奏起来。 没有提前准备和彩排,只有乐谱是提前给了的。 不知是不是巧合,竟是商歌再熟悉不过的一支曲子。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往事也跟着被唤醒。 愤怒,悲伤,爱,恨。 那些被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一层层被翻出来,化成琴音,一下下敲进整个大厅。 到结尾时,她踩下踏板,低音哀鸣般荡开,在厅内久久回旋。 台下安静得针落可闻。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台下不约而同响起掌声。 震耳欲聋,良久不绝。 商歌有片刻恍惚,淡淡一笑,起身下台。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西装男人端着红酒,并不鼓掌,只是看着台上那道背影。 商歌到后台时,龅牙男正背对着舞台弯着腰,不知在干什么。 商歌叫了声”彪哥”,彪哥把烟头掐断,声音有些暗哑:“跟我来。” 这下是要带她进内厅。 商歌脚步顿了顿:“彪哥,三爷答应过的……” “不是三爷找。”彪哥摘下她脸上的面具,“跟我走就是了。” “是谁?”商歌不想和这里任何人多做纠缠。 彪哥把她送到内厅就离开了,商歌在沙发上坐下,随即有佣人端着餐盘过来。 摆盘精致,显然酒店大厨掌勺,价格不会便宜。 “先生猜您一定饿了,请您用餐。”佣人系着黑色小围裙,恭恭敬敬道。 佣人摆了两副碗筷,商歌愣了愣。 迟迟没有拿起筷子,也没动任何送上来的东西。 她当然饿。 可在没搞清楚这是谁、又想干什么之前,她什么都不会碰。 佣人见她不吃,悄悄退了出去。 三爷虽答应了不动她,却没保证不让别人动她。这也是她不愿过来的原因。 她不动筷,那声称要见她的人也迟迟没出现。 等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商歌在沙发上缩着身子,打盹儿快要睡过去时,彪哥才进来带她走。 商歌问,那要见她的人呢?彪哥不置可否,但脸色阴沉。 “我先换衣服。”商歌不再纠结,跟在彪哥后面离开内厅。 与此同时,隔着一面屏障的房间内,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起身和主人握手:“三爷可是金屋藏娇,这女人……您说个价儿。” 三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茶,喝茶。” 别墅内另一头。 “衣服三爷让你带回去,这儿也没有女人,放着浪费了。” “不用了彪哥,我穿自己的习惯了。”商歌婉拒。 彪哥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化妆间的门放她进去。 商歌麻利地卸妆,换上来时的破烂衣服和褪色的运动鞋,带上灰秃秃的帽子。 土是土,但这个打扮,她自在。 今晚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和她的前半生一样,都不过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彪哥送商歌到巷子口,离开前把装钱的信封又塞给她:“拿着,三爷今晚高兴,算是你的演出费。不用还。” 信封明明比刚才又厚了一倍。 6抓小偷 商歌怔了半秒,擦了擦手,双手接过信封,老老实实道了声代我谢谢三爷。 三爷以“演出费”的名义,也是怕她不肯要吧。 商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钱,平时她绝对不收。 但现在阿婆情况不好,她又欠了江子釿一屁股债,人在难时不得不低头。 三爷给了台阶,她就识趣地顺着下。 来回折腾一晚上,到宅子门口时天都快亮了,这时候回家肯定会吵醒阿婆。 商歌摸了摸信封,转头去了早餐摊,吃了碗馄饨,又买了两根油条,边走边吃。 迎面撞来一个人,口袋被人拽了一下,商歌反应快,三两下把油条塞嘴里,撒腿追了过去。 那小偷对这片路熟得很,几步就钻进旁边小巷。 可商歌更熟。 她直接从后面绕过去,堵在巷子另一头,和人迎面撞上。 那小偷显然没想到她能追这么快,愣了一下,还想硬闯。 论力气,商歌未必赢得了他。 可那钱包里装着阿婆的救命钱。 这种时候,她没什么不敢拼的。 商歌冲上去将小偷扑倒,狠狠干了几拳。 小偷一开始被打懵了,可很快反应过来,反手把她压在地上,拳头照着她身上砸回来。 商歌死死抱着他,双手勒住他脖子,就是不肯松。 那人被逼急了,下手越来越重。 不知哪一拳砸中了她旧伤,她闷哼一声,手一松,整个人缩了下去。 小偷这才喘着气爬起来,捡起钱包就跑。 “商歌?” 巷外忽然传来江子釿的声音。 他一进来,就看见倒在地上的商歌和旁边那个狼狈不堪的小偷,事情根本不用猜。 小偷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趁江子釿还没动作,撒腿跑向巷子另一头。 而商歌躺在地上,有血从衣服上渗出来。 江子釿脸色一变,立刻蹲下去按住她流血的地方:“商歌,商歌,你怎么样?” 商歌脸白得吓人,半撑起身子,手指颤着抓住他衣服,只挤出几个字:“抓……抓小偷……” 意思很明白。 让他替她去追。 江子釿没见过如此拼命的人,气笑了:“抓什么小偷!血流成这样,不要命了?” 说完,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商歌哪里肯,拼命推他:“你不追就放我下来,我自己去——” “省省吧你!”江子釿把人往怀里一扣,“再动我就把你绑上。” 江子釿强把她塞到车里,飞驰去最近的医院。 商歌大概是累到极点,半路上就昏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窗外晨光顺着窗帘透进来,商歌心乱成麻。 两晚上没回去,阿婆肯定担心死了。 再看自己,躺在医院病房里,手背上还挂着点滴…… 还没搞清楚怎么到这儿的,病房门打开,江子釿提着早餐走进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别这么看我。”他挑眉,“又不是我把你打进医院的。” 商歌嗓子哑得厉害:“我怎么在这儿?” 从那次事件起,她对医院一直有很大抵触。 “你说呢?是谁奋不顾身和小偷决斗?把自己整死了,正好不用还我钱了,是不是?”他说话还是一点不留情。 江子釿把袋子里的早餐摆出来,是两碗粥,一碗清淡的白粥,他推到商歌面前。 另一碗加了料,闻起来就香,他自己津津有味地吃。 “我得走了。”商歌直接拔了针头,下床找衣服。 她起身时注意到,旁边沙发上卷着一条毛毯。 她看向江子釿:“你昨晚……” “媳妇住院,我陪夜,不是很正常?”江子釿头也不抬。 这人竟然陪了她一晚上。 “你可以睡床的。”商歌摸了摸鼻子。 “床太硬了。” 好吧,谁让人家是大城市的公子呢。 商歌不管他了,穿上夹克就要出门。 “哎别动——”江子釿挡住商歌,“我有事儿和你说。” “什么?”商歌腿上木木的,腰有隐隐痛感,皱眉,用手捂住疼的地方。 “你先坐下。”江子釿这下小心翼翼起来,两臂虚扶着她的腰让她坐下。 商歌疲惫不堪,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说。” 江子釿看着她欲言又止,隔了好久冒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不好?” 商歌愣了愣,意识到江子釿可能指的是什么,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还——”江子釿及时打断自己,伸手敲敲商歌的额头,“医生说了,不建议你过度劳累。你这伤有三四年了吧,怎么弄的……” “关你什么事?”商歌突然警惕。 “我关心自己媳妇儿,有错?” “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商歌冷冰冰地道,“我们是形婚,你不要多管我的事。” “我不管,你早就死在街上了。”江子釿脸色也沉下来。 “我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关系。”商歌拉上夹克拉链,直接离开了。 江子釿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半晌才骂了句低声的脏话,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万一再出什么事呢? 这女人是真的不要命。 7车站你家开的? 昨天三爷给的钱就这么被小偷抢了去,商歌心里不是个滋味,正难过着,祝凯的电话打来: “小歌,你去哪儿了?昨天电话怎么打不通?”祝凯的问题像炮弹似的发射过来,“还有那天,说好我接你的,怎么就突然不让我接了?你没碰到什么事儿吧?你现在在哪儿?” “我挺好的,没事儿。”商歌揉了揉鼻尖儿。 祝凯没听出她语气不对,继续道:“那个,小歌,能帮我个忙吗,来我这儿一趟。” 祝凯有些不好意思:“我爸要打我,你一定要来救场!” 合着他打电话其实是为了这事儿,商歌生怕他问点儿别的,迅速答应了。 “过去是可以,但是怎么你又惹祝叔叔生气了?不是让你别再——” “我没有,”祝凯委屈道,“他昨天晚上翻我衣服口袋,竟然翻出来那什么东西,但我发誓绝对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到我兜里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祝凯义愤填膺,商歌能想象到他现在呲牙咧嘴急地原地转圈儿。 “你快点儿啊,我爸很快就回来了,你可得给他解释解释,我绝对没碰那东西!” 商歌不由得扶额,那东西也不便宜,谁会白白放他兜里? 她也没有戳破,说了句我这就过去,挂断了电话。 走了一段路,才到公交车站。兜里还有几块钱,她就去站台等车。 刚站没多久,一个人影就挤了过来,正好挡在她面前。 还能是谁? 商歌一看见那张脸,牙都痒了。 江子釿神色自然得像真是路过,双手插在兜里,甚至还装模作样往站牌上看了两眼。 “你来干什么?”商歌没好气。 “等车。”江子釿淡淡道。 “你不是有车吗?” “车送去修了。”他神情无辜得很。 同站的人见商歌这样对一个大帅哥说话,纷纷侧目。 商歌气得想笑。 医院门口就有车站,她特意多走了两站路,他还能跟到这儿来,说不是故意,鬼都不信。 “你非要在这儿坐公交吗!”商歌声音不由得提高,似乎这样才能敲开江子釿那若无其事的硬脑瓜。 “怎么,车站你家开的?”江子釿转头看她,“你能等,我不能等?” 好好好,车站当然不是她家开的,他江子釿行动自由。 祝凯正在等她,商歌没有心思再和江某人争论,见公交车来了,她二话不说就上车。 客流量大,好不容易挤上车,又被挤到门边,关门肯定要夹住她。 她也不下车,时间紧,夹就夹吧! 再看车外的江子釿,那人皱着眉,估计没见过这样人挤人的大场面,一时傻掉了。 商歌心里得意:你倒是上来呀! 她笃定这位娇生娇养的贵公子不会来挤这趟公交,刚才不是还嫌床硬吗? 可能是被她的目光挑衅到了,就在车门要关的那一刻,江子釿竟然扒着车门一跃而上,在车门关闭前一秒稳稳挤进了车厢。 司机和乘客同时炸锅。 “怎么又上来一个!” “踩我脚了!” “头发!我头发!” 司机也冲后头吼了一句:“不要命了?!” 商歌这下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江子釿此时此刻正以一个极暧昧的姿势,贴在她身上。 他身上温热,衣服有淡淡的烟草味,不难闻。 商歌脸上一热,想把他推开,可车里这么挤,动弹不得。 江子釿低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明晃晃的笑,手甚至还扣到了她腰上。 “你可不能出事。”他压低声音,目光往她衣领底下扫了一眼,嗓音低哑,“不然我亏大了。” 那语气,暧昧得过分,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商歌气得耳根都红了。 这人,真烦! 8还我帽子 商歌恨得咬牙切齿,伸手去推江子釿。 可这人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扣住她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直接把人按进怀里:“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还知道周围有人? 身后的猥琐大叔感慨万千:“原来是小情侣,嘿嘿嘿,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商歌脸一下涨红。 合着这混蛋是故意的,故意让别人以为他们是恋人。 竟然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卑鄙! 她趁着公交一个急转弯,猛地抬头,狠狠撞上江子釿胸口。 这一下又狠又准,江子釿当场倒抽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商、歌。” 商歌看他吃瘪,心里顿时舒坦不少,连嘴角都不自觉翘了起来。 可她刚得意没两秒,江某人不知又打起什么算盘,眼珠转了几圈。 忽然收紧扣在她腰上的手,头一点点低下来,以一个极暧昧的姿势,缓缓逼近她的脸。 商歌心里一跳,只见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在眼前不断放大。 对上他的眼睛时,她竟愣了整整一秒。 他的眼睛好像…… 记忆深处的酸楚猛地涌上来,她一时竟忘了躲。 江子釿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神色不对。 就在唇快碰到她的时候,他忽然偏了一下头,一口叼走她头上那顶灰扑扑的帽子。 随即松口,帽子落进人群脚下,瞬间被踩得不成样子。 商歌一头长发顿时散下来,乌黑柔顺,像水一样泻了满肩。 江子釿低头,鼻尖几乎抵上她的发顶,淡淡的洗发水清香飘进鼻腔。 他手指无意识地勾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绕。 真软。 商歌这才猛地回神,刚才眼里的失落瞬间消失,瞪着他,整张脸都鼓了起来:“你你你还我帽子!” 江子釿低笑,吊儿郎当得很:“就那破帽子,送乞丐都嫌旧。你还当个宝似的,丢了就丢了。” “我愿意当个宝,那是我的帽子!你还我帽子!” 那帽子对她来说不是普通东西。 在某些场合,她得靠它遮一遮性别。 不然她一个女人,哪能在新城这种地方混这么久。 说着,她腿又乱动起来,作势要踩江子釿的脚。 也不知碰到了哪里,江子釿忽然闷哼一声,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一收,嗓音也低哑下来: “别乱动。” 商歌一怔,很快就从两人紧贴的地方察觉到了异样。 她报复心一起,故意又抬了抬腿。 江子釿也不是什么善茬。 腾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竟带着她的手往下—— 商歌瞬间僵住,脸一下烧得通红。 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还你就还你,”江子釿凑到她耳边,低低说道,“那个太破了,别要了。赔你个新的,总行吧?” 商歌又恼又窘,气得直瞪眼,只盼着车赶紧到站。 又过了两站,下去一批人,车里终于松快了些。 商歌第一时间推开江子釿,自己躲到车厢另一头,扭过脸去看窗外。 江子釿也没再凑上去,只站在不远处,挑了个角度看她。 头发放下来以后,她身上那层硬邦邦的壳似乎淡了点,女人味一下就出来了。 余晖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明暗交替,在发梢轻轻跳动。 她侧着脸望向窗外,一个人的时候,神情总是很安静,近乎没有波澜。 就连那晚被他堵在巷子里,面对一个体力悬殊的男人,她眼里都没有慌乱。 像是很多事,她早就平静地接受了。 可她偏偏又不肯低头。 商歌这个人,像个谜。 名字明明有些耳熟,却查不到半点来历,仿佛有人故意把她的过去抹干净了。 江子釿眼神深了几分。 恰在这时,商歌忽然动了动,探头去看车门外的站牌。 江子釿这才看清她的正脸。 她是真的好看,而且还是素颜。 如果稍微打扮一下,未必会比他平时见过的那些女人差。 很快,车到站了。 商歌一边给祝凯打电话,说自己快到了,一边快步下车。 到了那栋破旧昏暗的居民楼前,她才发现江子釿竟然一路都跟着。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顶帽子,款式和颜色竟然和她之前那顶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新的。 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说了还你吧。”江子釿得意地用指尖转了两圈帽子,伸手就要往她头上戴。 商歌一把夺过来,冷冷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警告。 “我保证,不乱说话。”江子釿举起手,一脸无辜,“对了,你这是……来见谁?” 她刚才打电话时,他就看见了。 江子釿脑子转得快,一下就猜出她是来见人的。 “要你管!”商歌现在一看见他就烦。 自从遇见这个人,她就没一件顺心事。 他还偏偏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开,烦得要命。 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真一点都看不出自己多不受待见? “哎,我得保证你不出危险啊。”江子釿一本正经,“你还欠着我债呢。” 商歌冷笑。 腿长在他身上,他要跟,她根本拦不住。 她上楼,江子釿也上楼。 她停下,他也停下。 商歌转进一条昏暗的走廊,他照样跟了进来。 “哎哟,这儿走廊灯坏了?”江子釿差点被一摞纸箱绊倒,嘴里嘀嘀咕咕。 商歌懒得理他,直接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门里立刻传出一道上了年纪的男声:“你这个不争气的!我打不死你!” 仔细一听,还能听见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以及嗷嗷叫疼的惨叫。 商歌连忙扬声:“祝叔叔!” 门里的动静这才停下来。 “开门去!”屋里又是一声吼。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 祝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探出脑袋,上身赤着,一只手还在提裤子,满脸苦相:“我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帮我跟老头子好好说说。” “祝叔叔,我进来了啊!”商歌冲里面喊了一声。 “哎,小歌来啦,来来来——”祝叔叔一看见商歌,满脸褶子顿时笑成一团,顺脚踹了祝凯一下,“还愣着干什么,给人倒水去!” “小歌怎么想到过来——咳咳……” 话没说完,祝叔叔先咳了起来。 祝凯连忙过去给他拍背:“爸,你就少生点气吧,对身体不好。” 9丁家的独子 “你不气我,我能生气吗?咳、咳。” 祝叔叔这火气刚压下去一点,转眼又被勾上来了。 祝凯站在一旁,拼命冲商歌使眼色。 商歌这才像想起自己是来“灭火”的,赶紧端起一杯水递过去,语气却一本正经:“祝叔叔,凯哥确实该罚。” 祝凯的表情瞬间凝固,一脸震惊,像是啃了泥巴一样。 好妹妹,我是让你来救我的,不是让你给我爹递刀的! 可他又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老头子火更旺,最后挨抽的不还是他? “不过您这样抽他,累着的可是您。”商歌面不改色,把后半句慢悠悠补上。 果然,祝叔叔脸色缓了缓,哼道:“他这个不争气的,整天游手好闲,我不打他,他就不知道好歹!” “不如让凯哥跟我一起去打工,干点活,忙起来就老实了。” 商歌说着,若无其事走到虚掩的门边,抬手“啪”地一声,把正探头探脑往屋里瞧的江子釿关在了外面。 “对,还是小歌说得对!”祝叔叔这下彻底顺了气,“以后你就自己打工去,别想再从我这儿拿一毛钱!” 说完,他又笑着问商歌吃饭没有,转身就要去做饭。 祝凯是祝叔叔一手拉扯大的。 当年既当爹又当妈,把他宠得厉害,等孩子大了才发现早给惯坏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从那以后,棍棒教育就没停过。 面对这种反差,祝凯自然叫苦不迭。 不过祝叔叔这些年,倒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商歌做饭的本事,还是跟他学的。 晚上是祝叔叔掌勺,商歌在旁边打下手。 饭刚上桌,商歌的手机就响了。 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贾老板”,连忙按下接听。 “商歌,你明天来一趟,把薪水结了。” 商歌一愣:“怎么了,贾老板?” “什么怎么了,你来就是了。” 对面说完就挂了。 商歌摸不着头脑,只能先应下。 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商歌也该回去了,便起身要走。 祝凯顺势放下筷子,见祝叔叔点了头,赶紧说送她回去。 出了门,商歌本来还担心会碰见江子釿,不知道该怎么跟祝凯解释这家伙。 没想到楼道里空空荡荡,他早就不见了。 也是,人家一个贵公子,怎么可能真在这种破地方守这么久。 商歌想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不开灯啊。”祝凯嘟囔了一句,伸手按亮了走廊墙上的开关。 灯一亮,空气里淡淡的烟味也更明显了。 商歌低头看见地上两个烟蒂,脚步顿了顿。 “咦,你这帽子……有点不一样。”祝凯托着下巴,盯着商歌脑袋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到底哪里不一样。 “你看错了。”商歌把江子釿赔的那顶新帽子往下压了压。 她照旧坐公交回家。 等回到宅子,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着,屋里也透出暖黄的光。 阿婆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新城晚间新闻。 “阿婆,怎么还不睡?”商歌进门,顺手开了灯。 “没事,就想等你回来再睡。”阿婆在沙发上慢慢坐直了些。 商歌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着几盒补品,全是老人吃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她抿了抿唇,正想着该怎么跟阿婆说,以后别让江子釿再来了,阿婆已经摸索着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小釿下午来过,说家里有急事,要离开新城一段时间。”阿婆顿了顿,又道,“他还留了个电话,在茶几上,你看看。” 电话? 商歌低头一扫,礼品盒旁边放着一个崭新的手机盒,塑封已经拆了。 她拿起盒子,沉甸甸的,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 “朋友送的样机,帮忙试用一下。——釿” 原来是手机。 她还以为他留了个电话号码。 商歌平时从不乱收别人东西,但这一次,竟然把盒子拆开了,还认认真真把说明书看了一遍,然后把自己那部破旧老人机的电话卡取出来,换了进去。 心里也没什么波动。 他给了,她就用。 反正江子釿讹了她那么大一笔钱,她也没必要跟他客气,更谈不上感激。 手机是白色的,线条纤细,一看就是女人会喜欢的款式。 翻开通讯录,里头已经存了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釿。 他还真是……留了个电话。 商歌把礼品收好,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阿婆,咱们该去医院检查了。” “不去,我身体好着呢。”阿婆也是个倔老太太。 商歌知道,她是怕花钱。 “过两天发了薪水,咱们就去医院拍个片子,蔡医生都问了您好几次了。” 商歌只好把蔡医生搬出来。 阿婆一向敬重蔡老,这招果然管用。 老太太这才勉强点了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上楼睡觉去了。 商歌洗了澡,也回房躺下。 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贾老板让她明天去结账,商歌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原因。难道是自己干得不好? 还有江子釿。 他走了,她本该松口气,可心里反倒有些发空,不太踏实。 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商歌越不想去想,念头越在脑子里打转。 想知道,又怕知道。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天很快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商歌照旧赶早,骑着三轮车去贾老板的饭店。 车后头捆着几大把新鲜得直滴水的大白菜和油麦,那是她顺路要送去别家店的货。 “商歌,以后不用来了,我们找到别人了。”贾老板把一沓人民币递给她,一边说,一边拿手帕擦了擦手。 商歌一怔,接过钱,刚要问为什么,就见贾老板身后走出来一个披着羊毛披肩的中年贵妇。 “你就是商歌?”那贵妇扫了她一眼,居高临下地开口。 “是我。”商歌揉了揉鼻尖,“您是?” “我是丁太太。”贵妇摸了摸自己那头烫得密密的小卷发,轻哼一声,显然很不满商歌这副毫无反应的样子,仿佛她报出这个名号,对方就该立刻变了脸色。 “丁太太找我有何贵干?我不记得和您有什么过节。”丁家,商歌自然听过,新城的大户。 “哼,我是来给你好消息的,你倒不识好歹。”丁太太这下更不高兴了。 商歌听得皱眉,也懒得再顺着她:“有事您就说,不然我先走了,我还有工作。” “就你这也叫工作?”丁太太眼神轻蔑,说着还故意抬了抬手,把那四颗晃眼的大钻戒露得明明白白。 “是啊,那又怎么样?”商歌语气平静,“我凭劳动养活自己,跟您有什么关系?” 眼见气氛要僵,贾老板连忙出来打圆场:“是这样啊,小歌,丁家有个独子,人长得帅,又有钱,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要是嫁给丁少爷,那可是一辈子享清福啊!” 10还有50年 商歌听得一阵反胃。 又帅又有钱? 新城谁不知道,丁家的独子是个傻子。贾老板这是把她当猴耍呢? 让她嫁给一个娶不到媳妇的傻子,简直做梦。 贾老板还在旁边苦口婆心:“小歌啊,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头干活多辛苦。要是嫁进丁家,起码不用再为吃穿发愁,还能拿一笔钱给你阿婆看病,多划算啊!” “让你嫁进丁家,那是你的福气。”丁太太抬着下巴,语气高高在上,“就你这毛手毛脚的样子,丁家不嫌弃你,你就该感激不尽了。” 商歌冷笑:“不好意思,我不记得我答应过要和谁结婚。我们不熟,你们也没资格评价我,或者我的工作。” “你是想一辈子在这儿送菜吗?”见她油盐不进,贾老板也有点急了,拿手帕不停擦汗,“小歌,只要你答应嫁进丁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继续来送菜。” 商歌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在唱双簧呢。 把她往火坑里推,还偏要说得像在施恩。 要真是好事,他们怎么不去问别人家的姑娘? “不必了。”商歌这下算是看明白了。 “你、你、你可别后悔!”丁太太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下过脸,气得声音都抖了,扔下这句话,扭着腰走了。 贾老板站在原地,扶着额头看了她一眼,又叹了口气,也跟着走开了。 商歌踩着三轮,把车上的菜送完,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下午她照旧去发传单。 结果平时那些收她菜的店,陆陆续续都打来电话,内容都一样:让她过去结账。 这不是月底。 这种时候让她结账,意思只有一个。 商歌头都大了。 这几家店的菜一向是她送,老板们一直也没挑过毛病,怎么会突然一起解约? 还是刘老板一句话点醒了她:“商歌,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商歌这才反应过来。 早上丁太太那句“你别后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不肯嫁她家那个傻儿子,就干脆让她失业。 手段真够下作的。 可再怎么样,她也不可能答应。 大不了,换别的活做,不送菜了。 脑子里却忽然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和一个傻子在一起……也挺好,至少不会有那么多心眼,不会暗算她。 不像之前…… 商歌猛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把那点念头硬生生掐断。 她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越来越矫情。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一周。 早上不用送菜,商歌反而闲下来一点,便留在宅子里帮阿婆做针线。 下午照旧发传单,晚上还是出去卖夜宵。 零零碎碎攒下来,手里渐渐宽裕了些,银行里的存款也多了点。 到了月末,她第一次往江子釿那个账户里打了一笔钱。 然后拿新手机,给通讯录里那个“釿”发了条短信:钱打给你了。 对面回得很快。 只有短短几个字:收到了,还有50年。 商歌盯着屏幕,叹了口气。 也对,就凭她这点收入,照这么还下去,真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 这段时间,祝凯依然是个不靠谱的。 说是跟她一起干活,结果总是忙着忙着就不见人影,等收工的时候,又笑嘻嘻冒出来。 问他去哪儿了,他也不说,只是一脸神秘地笑,说到时候她就知道了。 商歌懒得追问,反正该干什么干什么。 今天传单还没发完,祝凯又神神秘秘溜了。 商歌一个人站在路口,一边发,一边想着带阿婆去医院检查的事。 她在心里算了算,加上三爷之前给的钱,已经差不多够用了。 晚上再多卖一会儿夜宵,剩下的钱也许还能带阿婆出去转一趟。 她和阿婆已经很久没正经出去走走了。 商歌正想着这附近哪里最近热闹,忽然一抬头,看见市中心的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一则新闻。 京城江氏与M国龙头HL科技正式达成战略合作,惊动全国,我国IT产业是否从此进入3.0时代? 这里是新城。 和京城,几乎是两个世界。 这样一条京城的新闻,竟然能在新城市中心的大屏上循环播,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这件事足够大,要么参与这件事的人分量够重。 画面切到发布会现场。 商歌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屏幕上,是两个男人握手的镜头,西装笔挺,衣冠楚楚。 两个人她都认识。 一个是江子釿。 另一个,是江凌。 江凌? 商歌呼吸都滞了一瞬。 不,不对。应该说——江子釿怎么会认识江凌? 他们都姓江……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从来没把这两个人往一处想过。 可现在回头一看,很多事都不对了。 江子釿为什么会突然来新城? 江凌是不是也来了? 如果江凌也在新城,那他来做什么? 一瞬间,商歌只觉得心脏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 她本以为,噩梦早就结束了。 可今天,那噩梦竟然又追了上来。 对,那场噩梦,就是江凌。 江氏现任总裁。 也是江子釿现在的合作对象。 如果他知道她还没死…… 商歌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这几年,她一直躲在新城,提心吊胆地活着。 出门把自己伪装成男人,在街头混口饭吃。 久而久之,她在新城扎了根,也渐渐觉得,过去那一切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 江凌现在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商歌攥紧手指,她得更小心才行。 江凌从来都不是善类。 而江子釿……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那张脸上。 一周不见,他似乎瘦了点。 屏幕里的他神情冷肃,气势迫人,和她印象里那个痞气散漫、吊儿郎当的人几乎不像同一个人。 11远房表哥 商歌想起前几天阿婆说过,江子釿家里有事,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有一点她很清楚。 江子釿多半是不认识她的,至少,连她的名字都很陌生。 江凌大概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更不会知道江子釿认识她。 不然,以江凌的行事风格,她早就被翻出来,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 现在她只能希望,江子釿别再和她纠缠下去。 她从来没把江子釿和京城江家联系在一起,更没想到,他竟然就是那个着名的M国企业——HL的创始人。 HL是在M国起家的,创始人也一直极少露面。 至于HL为什么会和江氏合作,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故事,商歌并不清楚,也不想去细想。 “好看吗?” 耳边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商歌被吓得一激灵,猛地转头看去,等看清来人,更是一下愣住。 她又看了眼大屏幕,再看向眼前的人,一时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江子釿歪了歪头,冲她露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真人都在这儿了,还看什么录像?” 他对自己这张脸,倒是一如既往地有信心。 “你怎么在、在这儿?”商歌说话都不利索了。 “阿婆不是和你说了?家里有点事,前几天去处理了一下,忙完就回来了。”他说的是“回来了”,说得理所当然,像新城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商歌心里却是一紧,下意识指了指大屏幕。 这会儿镜头正切到江凌的专访,她根本不敢细看。 “哦,这个啊。”江子釿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生意上的合作,没什么特别的,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 这种全国级别的大新闻,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得像一顿饭。 可对他来说,也许还真是如此。 “那位是江氏的少东家,我侄子。”江子釿看她神情不对,难得多解释了两句,“我和他爸……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次从M国回来,也主要是为了合作的事。” 商歌睁大了眼。 江家的事,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层。 更让她意外的是,江子釿竟然会把这种事告诉她。 “你不是说……你没有家人吗?”她问得很轻。 “我唯一认的家人,只有我母亲。”江子釿笑了笑,笑意却很淡,“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商歌一怔,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对不起。” 她不该问得这么直接。 江子釿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没事,都过去了。再说,该道歉的人也不是你。”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显然不想继续往下说。 他垂眼扫了扫商歌手里那沓传单,忽然伸手一把抽过去,举得高高的,故意逗她似的让她够不着。 “健身房广告?”他翻了翻,“行,给我一张。” 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商歌便没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写字楼上班,可以让他帮你带过去发一发。”江子釿说。 “送你手机样机的那个朋友?”商歌歪头想了想。 江子釿笑:“另一个。” 夜色渐深,市中心车流不息,灯红酒绿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商歌趁他不注意,一把抢回那沓传单,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塞给他:“这张给你朋友。” 江子釿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地把那张传单折好,收进裤袋里。 “这几天,想我了没有?”他说着,竟抬手揉了揉商歌的脑袋。 那动作太自然,也太亲昵。 商歌一下僵住,心里莫名发慌,低下头没说话。 他们的关系,明明还没到这一步。 今晚她没戴帽子,衣服也换了一身稍微像样些的旧衣裳。 虽然还是旧,却莫名衬得她整个人柔下来一些。 江子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过了头,手微微一顿,撤了回去,低头咳了一声。 “我今天晚上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嗓子打断。 “小歌!” 祝凯没多久前才溜走,回来得倒快,脸上挂着一层神神秘秘的笑,一上来就拉住商歌胳膊,往旁边那家高级餐厅带。 “怎么了凯哥?”商歌被他拽得一头雾水,“我一会儿还要去摆夜宵摊呢。” “哥请你吃好的。”祝凯说着,神秘兮兮拍了拍口袋。 “祝叔叔又给你钱了?”商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这你就别管了。”祝凯压低声音,神气得很,“马上入冬了,你那夜宵摊以后就别摆了,多冷啊。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小公主,以后哥养你。” 商歌被他说得一阵无语。 可真到了餐厅门口,她脚步还是停住了。 这种地方,她平时根本不会来。 里面的人个个衣冠楚楚,不是西装就是礼服,而她穿着一身洗旧了的衣服,站在门口都显得格格不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商歌和祝凯同时回头。 江子釿站在那里,一身衬衫西裤妥帖得很,一手还拿着那张传单,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正笑盈盈看着她。 商歌本来想装作不认识他。 谁知江子釿竟然从裤袋里变出一顶帽子,径直走过来,熟门熟路地给她扣到头上。 “帽子掉在路口了。”他语气温和,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责备。 商歌身子一僵,低声说了句谢谢。 正是他赔给她的那顶新帽子。刚才发传单的时候掉了,她本来都以为找不回来了。 “这谁啊?你认识?”祝凯拿胳膊肘戳了戳商歌,盯着江子釿,眼神里已经带了点戒备。 “他他他是……”商歌脑子一热,张口就编,“我一个远房表哥。” 一听是表哥,祝凯眼里的敌意立刻散了。 他凑近商歌,小声嘀咕,满脸不争气地放光:“你有这样的表哥怎么不早说?让他请客啊,咱们的钱留着自己花!” 江子釿也不知听没听见,反正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看不出什么。 商歌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子釿这种人,走到哪儿都写着“有钱”两个字,也难怪祝凯看他跟看财神爷似的。 幸亏祝凯平时不看新闻,不知道HL科技,也不认识这些商界大人物。 不然这事她还真不好圆。 “他马上就走。”商歌自然不想和江子釿一起吃饭,张口又扯了个谎,“他肚子疼。” 说完还特意转过头,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你肚子疼。” 本意是想让他识趣点,配合一下赶紧走人。 可江子釿只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接。 “这样啊……”祝凯听得满脸失望,眼珠一转,还不死心,“那要不你把请客的钱留下——” “说什么呢!”商歌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这人真是半点便宜都不肯放过。 要是让他知道江子釿就是M国那家龙头企业的大老板,只怕下一秒就要厚着脸皮找人家要别墅要游艇了。 12乱街边怎么了? 江子釿倒是有几分修养,并没有和祝凯一般见识,商歌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我认识这家店的老板。”江子釿笑了笑,“我请你们吧,应该能打个折。” 祝凯居然还保留着一点朴素的良心,摸了摸脑袋问:“那你肚子怎么办?” 也就祝凯这脑子会真信。 江子釿一个大活人,站得笔挺,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哪里像肚子疼的样子? 可偏偏这人就是不肯看眼色,非要留在这儿不走。 商歌明明给了他台阶,说他肚子疼,他居然还不肯顺着下。 她心里顿时堵得慌。 江子釿这人,简直是在不经允许地闯进她的生活。 “嗯,肚子好像是有点疼……”江子釿慢悠悠开口,眼睛却看着商歌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像是故意还嫌不够热闹,“不过也不算严重,表妹帮我揉揉就好了。” 祝凯果然一下子上钩,态度都变了,冲江子釿恭恭敬敬道:“哎,她哪会啊,我帮表哥揉,我手劲大。” 说着,那只黑不溜秋的手还真要往上招呼。 江子釿脸色当场变了,险险往旁边一避,躲开那只手,抵着拳头咳了一声:“那个……不用了,我现在又不疼了。” 说完,这人转身就先进了餐厅。 商歌原本想趁机走人,可祝凯硬拽着她,屁颠屁颠跟了进去。 “有你这表哥在,咱还怕什么?”祝凯小算盘打得飞快,压低声音道,“有他撑腰,谁敢给咱找麻烦。” 他说得还真不算错。 江子釿一进去,店老板立刻亲自迎出来,把他们请进贵宾包间,对祝凯和商歌的态度都比平时热络了一万倍,前前后后地问这问那。 祝凯简直美得不行,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东摸摸西看看,哪儿都新鲜。 商歌生怕他太丢人,偏偏江子釿像个没事人似的,淡定得很,坐下后还大大方方把菜单推过去,让他们点菜。 商歌没翻菜单,直接对服务生道:“一份菲力牛排。” 服务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点这个。 “怎么,菜单上没有吗?”商歌伸手翻开菜单,真要去确认。 服务生被江子釿淡淡一扫,顿时回神,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 倒是祝凯,一点都不急着点。 他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嘴里还不停嘀咕:“这些东西都不顶饱,还这么贵,你看看,一份凉白菜就要两百块……” 他指着那道果蔬沙拉给商歌看,一脸庆幸:“幸亏不是咱们付钱,嘿嘿。” “不吃就走。”商歌压低声音训他。 “吃,怎么不吃。”祝凯立刻坐直了,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得很,“给我来碗面,再来一碟凉拌小菜。” 服务生忍笑提醒:“先生,这是意大利面和果蔬沙拉。” “面不就是面吗?什么花里胡哨的。”祝凯还不服。 他本来就是照着图点的。 字他认识得不多,小学都没念完,哪里认得什么沙拉不沙拉,在他眼里这玩意儿不就是凉拌菜。 “好的先生。”服务生嘴上还是恭恭敬敬。 毕竟江子釿就坐在对面,那眼神淡淡一扫,都让人发怵。谁知道这个土里土气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子釿自己也点了份牛排,吃到一半又让人开了瓶红酒。 只是给商歌单独点了一杯热牛奶。 商歌怔了怔,低头把牛奶端起来,小口喝着。 祝凯这下也学聪明了,照着样子拿起叉子去卷那盘意大利面,像模像样地往嘴里送。 一整顿饭,几乎都是祝凯和江子釿在说。 祝凯满嘴跑火车,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江子釿居然也能神色自若地陪着聊,像真听得很认真似的。 祝凯后来还想要白酒,被商歌当场骂回去:“还嫌祝叔叔打得少?” 他这才悻悻作罢,转头狠狠干了好几杯贵得离谱的红酒。 江子釿还要开车,只喝了两杯。 他一边跟祝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目光却时不时往商歌身上落。 见她用刀叉用得又稳又自然,他眸色微微深了几分。 这种习惯和教养,根本和她现在这个处境不搭。 “小歌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照顾了。”江子釿举起酒杯,朝祝凯示意了一下。 “哪里哪里,小歌就是我妹妹。”祝凯喝得脸都红了,胳膊一抬,直接搂住商歌肩膀,大大咧咧道,“我爸也特别喜欢她。想当年我们在乱街边——哎哟!” 话还没说完,小腿上就挨了商歌狠狠一脚。 “你踢我干嘛!” “乱街边怎么了?”江子釿挑眉,慢悠悠问。 “没怎么,没怎么,我胡说的。”祝凯一看商歌黑着脸,立刻缩了缩脖子,挠头赔笑,“吃饭,吃饭。” 后半顿饭,江子釿几乎一直若有若无地看着商歌,看得她头皮发麻。 吃完饭后,江子釿起身去结账。 祝凯趁机把商歌偷偷拉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用皮筋扎着的钱,往她手里塞。 “小歌,这钱你拿着。以后别摆夜宵摊了,回家做做饭,种种花,别把自己累坏了。” “凯哥,我不要。”商歌想都没想就推回去。 她知道祝叔叔身体也不好,这钱她怎么能拿。 “小歌,这不是我爸的钱,是我自己的。”祝凯赶紧解释,“家里的存款够他看病了。” 他顿了顿,又难得认真了点:“哥虽然没你那表哥有钱,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先拿着,应个急也好。再跟我客气,哥真生气了啊。” 商歌心里一酸。 她现在确实缺钱。 上次老太太住院,已经把家里的积蓄掏得差不多了。 从那以后她没日没夜地干,不然连温饱都成问题。 可祝凯家里也没宽裕到哪儿去。 这钱,她不能要。 两个人推来推去,僵了半天,祝凯最后还是先让了步,知道她那脾气,挠着头道:“行,那我先替你存着。等你哪天真要用了,再跟我说。”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商歌肩膀:“走吧,下楼。” 到了门口,祝凯眼珠子一转,又打起了小算盘。 他说自己临时有事,得先回家,让表哥送她回去,正好也能联络联络感情。 商歌自己先前扯的谎,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圆下去,只好答应,眼巴巴看着祝凯骑着摩托,一溜烟跑了。 商歌站在门口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江子釿出来。 她只好又折回去找人。 走到餐厅大堂,她脚步一下停住。 只见江子釿衬衫西裤穿得妥帖,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颀长优雅的身影正从一桌走到另一桌。 他在干什么? 商歌下意识一摸口袋,顿时反应过来——那沓还没发完的传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再一看,临近几桌客人,几乎人手一张健身房的传单。 江子釿像是心有灵犀似的,忽然抬头看向她,扬了扬手里那张传单,算是打招呼。 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把传单一张张递出去。 那些客人对他客客气气,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随着他刚才看过来的那一下,旁边几桌人的目光也都跟着转向了商歌。 13和我在一起 商歌穿着一身旧衣服,站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可他们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更没有鄙夷,反而都很友好地冲她笑。 一个小男孩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朝她摆了摆手。 商歌一时有些无措。 她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像灰姑娘误闯进宫殿,满眼金碧辉煌,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江子釿冲她抬了抬手,示意她等一会儿,随后偏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立刻恭敬地点头,双手接过传单。 江子釿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大厅里的琉璃灯不断变换着颜色,映得四周流光溢彩。 江子釿迈步朝她走来,面上带笑,狭长眼里落着斑斓灯影,像是把遥远的星河都收进了眼底。 他走到跟前,握住商歌的手,挑眉问:“等我呢?” 这家伙心情倒是不错。 “不是。”商歌这话却实在不好接,只能含含糊糊地道,“我……” 她没骑三轮车过来,现在这个点,公交也早停了。 如果直说,她回不了家了。 除非她走着回去,可这个路程是会走断腿的。 江子釿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副处境,拉着她的手,只淡淡说了句:“一起吧。” “谢谢你。”商歌低声道。 她谢的既是传单的事,也是送她回家的事。 今天那沓传单要是发不完,薪水也要打折扣。 江子釿轻轻笑了笑:“上车吧。” 他开的还是那辆黑色路虎揽胜,车身高大沉稳,在夜色里压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气势。 商歌坐进副驾。 车子从CBD一路开出去,从最热闹的商圈驶向旧城区,霓虹一点点退去,街灯也由繁转暗,像是一整座城市慢慢失了颜色。 这一程,像看完了一幅逐渐褪色的都市风景画。 大概是察觉到她今晚格外沉默,江子釿先开了口:“想说什么就说。” 商歌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那个……你不用对我太好。” “怎么,这就算对你好了?”江子釿痞里痞气地笑了一下,顺手打了把方向盘。 “我们除了有张结婚证,别的什么都没有。”商歌顿了顿,慢慢道,“我不要求你做什么,同样,你也——” “你怕我强迫你?”江子釿又恢复成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明晃晃的促狭。 商歌闭了闭眼:“你最好别。不然我饶不了你。” 江子釿低低笑了一声。 夜幕低垂,车子行驶在路上,平缓,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江子釿忽然开口:“商歌,和我谈恋爱吧。” 车里静了几秒,没有人回答。 他转头一看,才发现商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脑袋歪靠在车窗边,长发垂在肩头,整个人蜷在副驾一角,睡姿带着一点下意识的防备。 江子釿记得从前听谁说过,这样睡觉的人,多半缺乏安全感。 他沉默了片刻,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了些,又伸手轻轻把人带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继续睡。 刚才那句没人回应的话,还悬在空气里。 他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 幸亏她睡着了。 车刚停在巷子口,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江锦年。 也是,江子釿的生父。 他看了眼熟睡的商歌,到底还是没有挂断。 “江部长,这么晚打电话,有事?”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小釿,不是让你多照顾照顾小凌吗?怎么江氏股价不升反降了?”电话那头的质问来得理直气壮。 也是。 江凌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孙子,是江氏明面上的继承人,他当然上心。 “江部长,HL已经和江氏达成合作,也把该给的平台给了。”江子釿语气平平,“至于江氏自己为什么撑不住股价,那是江凌该解决的事,不归HL负责。” “什么HL、江氏,还分得那么清?”江锦年火气上来了,“都是一家人!你一个做叔叔的,多照顾照顾你侄子又怎么了?难道你把小凌当外人,把我也当外人?” 江子釿听着,唇角只浮起一丝淡淡的冷意。 “你放心,该帮的我会帮。毕竟江氏现在是HL的合作方。”他说得公事公办,“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谁让你挂了?”江锦年在那头厉声道,“下个月是你宋阿姨的忌日,你给我回来一趟。” 宋阿姨。 是江锦年的合法妻子。 “知道了。”江子釿语气淡淡,“要是我见到江凌,会把这话带给他。” 电话那头顿时气急败坏:“你这个不孝子!” 说完,狠狠挂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子釿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片刻,冷笑了一声,推门下车,站在夜风里点了根烟。 商歌醒来时,人还在车里,身上多了一张毛毯。 车已经停在巷口,江子釿坐在驾驶座上,车里有淡淡的烟味。 “你怎么不叫我?”商歌刚醒,声音还有些发哑。 “我不着急。”江子釿侧头冲她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 “你抽烟了?”她闻得出来,他身上的烟味比平时重些。 “刚才烟瘾犯了。”江子釿刚才已经尽力等烟味散尽才上的车,“不好意思啊。” “没事。”商歌低头把毛毯折好,放到一边,沉默两秒,忽然道,“也……给我一根。” 江子釿愣了下,到底还是抽出一根给她点上。 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商歌把头发拢到耳后,指间夹着烟,动作熟练地吸了一口。 她伸手降下车窗,淡淡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在昏黄灯光里散开,映得她的眼眸也微微发亮,像两汪安静的湖水。 可那双眼底,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哀伤。 在这辆车里,在昏暗灯影里,她整个人都有点模糊,像从一个褪色的旧童话里走出来的影子。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商歌靠着窗框,轻轻掸了掸烟灰。 “人生如梦,何必太较真。”江子釿听得出,她嘴里的“这一切”并不只是眼下这些。 “有时候,我拼命想从这场梦里醒过来。”商歌转头看他,苦涩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眼泪就顺着她的脸慢慢滑下来。 江子釿怔了怔,伸手过去,拇指轻轻擦掉那道泪痕。 那一点湿意里,像是裹着她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绝望和不甘。 商歌看着他,忽然有些失神。 她嘴唇轻轻颤了颤,往前倾了倾身子,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江子釿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把这个吻加深。 他亲得放肆,像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心口一点点发热,连呼吸都乱了。 吻结束时,两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 江子釿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嗓音低得发哑:“和我在一起吧。” 商歌表情有一瞬停滞,却什么都没说。 她抬手撩了下头发,推门下车。 江子釿没有拦她,只坐在车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巷子,看着那间老宅的灯亮起来,才慢慢启动车子离开。 14你见我媳妇儿了吗? 翌日。 商歌和蔡医生约好了,这天带阿婆去检查。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床,先在厨房煮上粥,又去打扫院子,接着提了水桶,把三轮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还不忘在后车厢铺上厚厚的褥子。 新城人民医院离这儿不近,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要是赶早出门,九点前应该能到。 昨晚她说要打车,老太太却死活不同意,嫌太费钱。 商歌没办法,只能把三轮车收拾得妥妥当当,准备载阿婆过去。 她铺好褥子,又从卧室抱出一个枕头,想着路上能让阿婆靠得舒服些。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院门口立着个人影,吓得她心口猛地一跳。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江子釿站在外面。 他穿着蓝白格子的衬衫,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无袖毛衣,领口松着,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懒散劲。 偏偏这种不修边幅放在他身上,却有种别人学不来的贵气。 晨光里,他的轮廓被雾气和微光一裹,远远看着竟有点不真实,也不知已经在这儿站了多久。 见商歌终于看见自己,江子釿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早啊。” 商歌睫毛轻轻颤了下,唇角也跟着悄悄弯了弯。 她放下手里的活,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走过去,只简简单单回了句:“早。” “怎么,不让我进去坐坐?”江子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那道紧锁着的栅栏铁门。 他这样子,倒真有点像来探监的。 “怎么来了?”商歌没去开门,只隔着铁栏和他说话。 江子釿挑了挑眉。 商歌一看到他这副神情,就想起昨晚车里的事,脸颊顿时有点发热。 “朋友送了点海鲜。”江子釿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给阿婆拿些过来。” “哦,谢谢。”商歌也没跟他客气,伸手就想让他把袋子从栏杆中间递过来。 谁知江子釿手一抬,把袋子提远了些,让她扑了个空。 “你是要出门?”他瞥了眼院子里的三轮车。 隔着一道铁门这么说话,他竟然也不觉得尴尬。 “嗯,带阿婆去检查检查。”商歌倒也没瞒着,反正江子釿肯定早就知道阿婆身体不好了。 “人民医院?” “嗯。” “巧了。”江子釿靠着门,语气懒洋洋的,“我正好也去人民医院看个朋友,一起吧。” 他这是摆明了要开车送她们过去。 商歌想起昨晚车里发生的事,摸了摸鼻子,忽然有点心虚。 “我昨天……你其实不用这样的。”她低下头。 昨晚是她先亲了他。 她到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先凑过去。 大概真是鬼迷心窍了。 “怎么了?”江子釿一手掂着车钥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不够好?要不要再试一次?” 他说得暧昧,分明故意往别处带。 而且,他好像把她那点不自在看得一清二楚。 “你思想不要太龌龊!”商歌立刻辩解。 “我怎么龌龊了?”江子釿一脸无辜,“亲都亲了,你现在是不想负责了?我这少男之心可经不起这种打击。” 商歌低头盯着自己的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们……慢慢来,好么?” 江子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那就慢慢来。” 她这样,算是答应了吗? 江子釿希望她是答应了。 “不过么——”他顿了顿,忽然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旧钱包,又把里面那只厚厚的信封露出来,皱着眉头道,“这东西,是给我媳妇儿的。哎,你见到她了吗?” 一看见那个钱包,商歌眼睛一下就亮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哎哎哎。”江子釿立刻站远了些,隔着栏杆,让她怎么都够不到,还故意慢条斯理地问,“你干什么?” 说着,嘴边却浮起一抹坏笑。 “这、这是我的钱包——”商歌一时间被惊喜冲昏了头,说话都结巴起来,“我的钱,我的信封,信封里的钱也是我的!” 这正是那天被小偷扒走的钱包! 里面那个厚厚的信封,是三爷给她的。 那可是给阿婆看病用的钱。 也不知道江子釿到底是怎么找回来的。 “哦?”江子釿偏偏装作没听懂,“是吗?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这玩意儿找回来。咱俩非亲非故的,你怎么证明这钱包、这信封,还有信封里的钱,全是你的?” 他就站在门外,背着手,歪着脑袋看她,明明是在耍无赖,偏偏还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你给我啊!”商歌两只手都扒在栏杆上,眼睛亮得像撒了碎星星。 “怎么?这是我媳妇儿的,凭什么给你?”江子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门,“哎,看来她不在这儿,那我可走了啊——” 说着,他还真作势要转身。 “你别动!”商歌立刻喊住他。 “哦?”江子釿背着手回过头,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你知道她在哪儿?” “就在……就在这儿啊。”商歌被他逗得脸一下红了。 “在哪儿?”江子釿故意扬声。 “在这儿,在这儿!你快进来,别喊了……”商歌红着脸赶紧去开锁,还探头朝巷子里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 见外面没人,她这才把门打开。 江子釿慢悠悠进了院子。 商歌一把接过他手里的钱包,翻开一看,里面的钱一分没少,顿时整双眼睛都弯了起来,喜色压都压不住。 “你是怎么找到的?”她抬头问。 江子釿垂眼看着她,晨光落进他那双狭长的眼里,眸光温软得不像话。 “那小子打工的地儿被我摸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去找了他老板,说了几句,他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了。” “谢谢。”商歌这次是真高兴,笑意压都压不住,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别对我这么客气。”江子釿走近,伸手勾起她一缕头发,指腹轻轻捻了捻。 商歌脸又有点热,忙拽住他的袖子,把人往里屋带:“小声点,阿婆还没起呢。” 江子釿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那笑意比刚才真了许多。 “海鲜我先给你放冰箱了。”他已经来过一次,对这宅子的格局倒是熟门熟路。 厨房里的粥已经煮好,米香和银耳莲子的甜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饭香。 江子釿站在锅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我还没吃早饭呢。” 那语气里竟还真有点委屈。 商歌明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拿碗给他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粥,自己也给自己盛了小半碗。 两个人就站在灶台边,配着小咸菜,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江子釿看样子是真的有些饿,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那点咸菜都被他吃掉了一半。 “还要吗?” “嗯。”江子釿把碗往前推了推。 15不怕,我在 “你一会儿就走吧,我得带阿婆去医院,家里不能一直空着。” 商歌吃完小半碗粥,又从冰箱里拿了半个馒头,就着咸菜慢慢吃。 江子釿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我送你们去吧。你那小破车进不了市区。” 商歌一愣:“真的?” 她确实没骑三轮去过市中心那边,平时摆摊、送菜,也只是在附近那些街巷里转。 “你那车是私下改装的吧?”江子釿看了她一眼,“这种车上路违规,被交警盯上是要扣车的。” 商歌愣愣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馒头。 可那口馒头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本来心里就发闷,被他这么一说,喉咙一紧,整个人一下噎住了。 那口馒头卡在食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转身冲到院里的菜畦边,扶着墙咳了好一阵。 江子釿立刻跟了出去,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缓过来,又递过去一张手帕和一杯水。 “谢谢。”商歌一边擦嘴,一边低声道。 江子釿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闷意。 “商歌。” 他低声叫她。 商歌抬起头,眼睛被呛得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意。 那一瞬间,江子釿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他走过去,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碰了碰她的脸。 “别总对我这么客气。” 最后还是江子釿开车送她们去了新城人民医院。 看来他没说谎,他和医院的人确实熟。 车刚停下,院长和蔡医生就已经等在医院门口了。 商歌暗暗有些心惊。 这人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 一个做生意的,怎么跟医院这边也这么熟? 江子釿冲她眨了下眼,转头便和院长寒暄起来。 蔡医生则直接带着商歌和阿婆走了快速通道。 一通检查做下来,又把阿婆送进病房休息。 只是来个医院,却折腾出这么大阵仗,商歌一路都提心吊胆,生怕蔡医生问她什么。 可从头到尾,蔡医生什么都没提。 等他终于坐下开药方时,商歌还是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开口:“蔡医生,那位先生只是个普通朋友,您千万别误会……” 蔡医生放下笔,扶了扶鼻梁上的圆片眼镜,笑着看她:“小歌,你不用解释,我明白。” 商歌一听更急了。 蔡老分明还是误会了。 “不是的,蔡医生——” “小歌。” 蔡医生打断她,语气温和。 “不管是什么关系,身边能有个人照顾你,总是好事。我想你阿婆知道了,也会高兴。” 他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现在最放不下的,其实就是你。” 这句话一下砸进商歌心里。 她脸色微微发白,声音都变了:“蔡医生,阿婆到底怎么样了?” 老太太一直说自己没事,蔡医生也从没跟她说过一句实话。 她只知道阿婆身体不好,夜里常常整宿睡不着,几次说要来医院,阿婆也总是推。 直到前几天,阿婆眼睛突然看不到了。 “蔡医生,您告诉我吧,我求您了。”商歌上前握住蔡医生的手。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蔡医生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歌,这是老太太的意思。按理说,我不该告诉你。” “蔡医生。” 商歌声音都发颤了。 “阿婆和我相依为命,这世上,我就只剩她一个亲人了……” 大概是看她实在可怜,蔡医生终于还是松了口。 “目前来看,老太太的脑神经在慢慢衰竭。现在的失明,只是其中一个并发症。” 他语气很轻,却字字都重,“再往后,身体各项机能都会跟着衰退。情况好的话,可能会慢慢失去意识,变成长期昏睡。情况差一点,结合她原本的心脏问题,也可能随时……” 后面的话,他没再往下说。 可商歌已经听懂了。 她死死咬住唇,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声音发抖:“阿婆……还有多久?” “不好说。”蔡医生低声道,“任何时候,她都有可能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蔡医生行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他最明白,难受的从来都不是要走的人。 “有、有什么办法吗?”商歌嗓子哑得厉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 “老太太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蔡医生把药方撕下来,递到她手里,“以现在的医疗条件,几乎没有逆转的可能。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减轻她的痛苦,让她最后这段日子,过得舒服一点。”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阿婆时日不多了。 商歌捏着那张药方,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死死咬着唇,不想发出声音,可眼泪和抽气声还是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她把药方按在心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顺着墙慢慢滑坐下去,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人,偏偏要先走? “小歌。”蔡医生低声道,“你阿婆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身边能有个靠得住的人。” 商歌拉紧了身上的夹克,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我……我去拿药。” 她提着药袋站在大厅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周围人来人往,她却像被丢在了原地。 她要做什么? 阿婆要是真的不在了,她又该怎么办? 她正发愣,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釿”。 商歌吸了吸鼻子,按下接听。 “喂?喂?商歌?” “我在。”她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江子釿立刻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没、没事……”商歌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可他这么一问,那股酸意又猛地顶了上来,声音顿时哽住了。 “商歌?”江子釿语气一下紧了,“怎么了?你在哪儿?” “我……我就在药房外面。”商歌带着哭腔,拼命想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可出口的还是破碎的呜咽,“阿婆要不行了……阿婆……江子釿,我不想阿婆走……” 后面的话已经全乱了,哭声压都压不住。 她索性挂了电话,缩到药房旁边的角落里,靠着墙,捂着脸放声哭起来。 哭得一点体面都没有。 整个人缩成一团,脆弱得像随时都会碎掉。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只淡漠地从她身边经过,没人停留,也没人多看。 这里是医院,谁哭都不稀奇。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熟悉的淡淡烟草味落下来,竟让人莫名安定。 “不怕,我在。” 江子釿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边落下来,像干裂土地上忽然落下的一场雨。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人,也像承诺。 别怕。 我在。 16挽留有用吗 商歌深吸了一口气,搂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任由眼泪往下掉。 江子釿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任她把自己的衣襟哭湿,双臂牢牢圈着她。 结实,有力,也让人安心。 “不怕,有我呢。”江子釿不断重复这句话,嗓音沉沉的,像是在一点点把她从崩溃边缘拉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医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病号饭的小车推了进来,红烧肉和小米粥的香气顺着空气漫开,热腾腾的,带着一种人间烟火的安定。 “饿了吧。”江子釿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 “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回来再给阿婆带点好吃的,嗯?”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 他从来没哄过女人,印象里,只有很小的时候,被母亲这样安抚过。 商歌在他胸前轻轻蹭了一下,江子釿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半搂着她,低低哄着:“乖,先去吃饭。” 哭声终于慢慢止住。 商歌抬起头看他,眼睛像蒙了一层雾,红肿湿润,脸颊两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脸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已经退下去了,剩下的却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木然。 江子釿看得心里发紧。 他牵住她的手,带她出了医院。 一顿饭吃下来,两人都没说几句话。 商歌低着头吃面,动作安静,不急不缓,连汤汁都不会沾到嘴角。 这样秀气的吃法,分明是从小养出来的习惯。 怎么看,都不像在贫苦地方摸爬滚打长大的人。 江子釿眸色渐深。 商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她放下筷子,江子釿便起身去结账。 商歌却拉住了他。 “还是……我来吧。”她低声道,“钱包是你帮我找回来的,这顿就当我谢你。” 两碗牛肉面,她还是请得起的。 江子釿动作顿了顿,垂眼看了她两秒,点头:“好,你去,我等你。” 他没有坚持。 她虽然已经不哭了,可那种过分平静的样子,反而让人更不安。 她瘦瘦的背影站在前台边上,薄得像一碰就会散。 她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她身上,还藏着多少事? 江子釿眼神微微一动,走到门口,拨了一个电话。 “桑榑,你那项脑神经的研究搞得怎么样了?” …… 商歌结完账回来时,江子釿正站在面馆门口打电话。 见她出来,他冲她招了下手,随后挂断电话。 “走吧。”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是提前打包好的一份清粥,“阿婆差不多该醒了。” 回医院的路上,商歌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几次差点撞到人。 江子釿只好伸手把她整个人半搂进怀里,替她挡着人流,也带着她走。 回到病房,陪阿婆吃完午饭,商歌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江子釿则去办出院手续。 不愧是院长的熟人,手续办得快得很。 只是他回来时,身后居然还跟着院长。 “桑伯伯,这是小歌,这是阿婆。” 江子釿进门便自然地介绍。 “小歌,阿婆,这位是新城人民医院的院长。以后医院这边有什么事,直接找桑伯伯就行。” 这几乎等于是把关系直接替她搭好了。 商歌愣了一下,赶紧开口:“桑院长好。” 桑院长笑得很和气。 “小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啊,千万别客气。” 阿婆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偏过头,认真分辨。 桑院长便走过去,自我介绍,又温声细语地问起老太太的身体状况。 两个人很快聊了起来。 他一头利落的白发,精神矍铄,眉眼和气,步子也稳健,看着根本猜不出年纪。 可这样一对比,就更显得阿婆苍老得厉害。 商歌心口隐隐一疼。 阿婆的病,真的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和桑院长道别后,江子釿开车把她们送回了宅子。 老太太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商歌却把江子釿拉进厨房,小声同他说话。 “今天谢谢你。”她顿了顿,“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不是说别跟我客气么?”江子釿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也跟着压低声音,“你们有事,我能帮的都会帮。” 商歌勉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开始做饭。 江子釿就在旁边打下手,洗菜洗得居然也像模像样。 饭做到一半,他手机忽然响了。 江子釿低头看了眼来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擦干手,转过身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商歌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两个字:“好,好。” 可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好”。 挂断电话后,他转身看向商歌,脸上带着一点歉意。 “对不起,我得离开新城一段时间。” “哦,那你去忙吧。” 商歌答得很快,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头。 江子釿本来就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要真天天闲着在新城转悠,反而不正常。 “你就不挽留我一下?” 江子釿忽然又笑了,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 “挽留有用吗?” 商歌看着他,反问。 “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江子釿低声问。 商歌摇了摇头。 她还有阿婆,她走不了。 江子釿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尖,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等我回来。” 商歌就那样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脑子里却有些乱。 等他?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总在相遇,也总在分离。 她早就习惯了。 有些人走了,你甚至不知道,那一面已经是最后一面。 她抬眼看着江子釿那张英俊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江子釿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转身离开。 巷子里很快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是他的车开远了。 “小釿留下来吃饭吧!”阿婆在客厅里忽然喊了一声。 “阿婆,他有事,先走了。”商歌抬手揉了揉眼睛。 “怎么走了也不打声招呼?”阿婆的声音慢慢悠悠的。 “人家是大老板,很忙的。”商歌低头摘下围裙,“饭做好了,咱们吃吧。” 他走了,其实也好。 她和阿婆现在这样,已经够乱了。 阿婆的病,她自己会想办法。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江子釿再也没有出现。 商歌心里却总有一点说不出的发闷。 有时候,她会把通讯录翻到“釿”那个名字,怔怔看上很久,然后再关掉。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她还是和祝凯每天一起摆摊,插科打诨,吵吵闹闹,日子也照样一天天地过。 仿佛江子釿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这天,祝凯早早就到了他们约好的摆摊地点。 可不知怎么,他今天异常老实,既没提前溜走,也没满嘴跑火车,整个人像只惊弓之鸟似的,不停地左顾右盼。 商歌只是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就吓得整个人猛地一跳。 17你那表哥最近怎么样 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却死活不肯说。 一直拖到快收工的时候,祝凯领了自己那份钱,挠着头,吞吞吐吐地告诉商歌,说他最近要去一趟外地。 “你大字不识几个,出去别把自己弄丢就不错了,还会买火车票?”商歌瞪了他一眼,“你去哪儿?祝叔叔知道吗?” “哎,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爸!”一提祝叔叔,祝凯立刻紧张起来。 “看你就没干什么好事。”商歌越发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你要走可以,我肯定会告诉祝叔叔。后果自负。” “小歌,求你了,我真是有很重要的事。”祝凯苦着脸,“你帮我买张火车票行不行?去青市,待几天,几天我就回来。” 青市是新城隔壁的市,倒也不算远。 “票我可以帮你买,但祝叔叔我还是要说。”商歌知道祝叔叔管他严,祝凯这样鬼鬼祟祟,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哎!行行行,你告诉吧!”祝凯最后还是认了,只是脸色苦得不行。 隔两站地就是火车售票处,商歌替他买了下周新城往返青市的双程票。 祝凯把票像个宝似的揣进怀里,这下整个人才松下来,搂着商歌说要请她吃夜宵。 商歌白了他一眼:“我自己就是卖夜宵的,你请我什么?也太没诚意了。” 也是,她一个卖汤圆的,还真不稀罕什么夜宵。 “行行行,哥请你吃烤肉,总行了吧!”祝凯指着旁边卖羊肉串的摊子,笑嘻嘻地拍了拍商歌的肩。 摆摊的是个新疆大叔,头上戴着小帽,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卖羊肉串儿咯,不香不要钱~~” 炉子上的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肥瘦相间,撒上辣椒和孜然,香得人直咽口水。 祝凯嘿嘿笑了,阔气地掏出一张十元大钞,买了十串,统统塞进商歌手里。 “你坐车上吃,哥送你回家。” 他说着,把自己的摩托也塞进三轮车后厢,自己跳到前头蹬起了车。 夜幕低垂,天上的星子压得很低,像一伸手就能摘到。 商歌难得有片刻清闲,干脆躺在摩托旁边,翘着腿,慢悠悠地啃起羊肉串。 祝凯在前面蹬三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歌……”祝凯忽然开口,“你那表哥,最近怎么样?” 商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江子釿。 她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羊肉,漫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句:“没怎么样。” “他还在新城吗?”祝凯像是忽然对江子釿上了心。 “不知道。” “他是不是……认识的人挺多的?”祝凯这回连声音都磕巴了一下。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啊。”商歌立刻警觉起来,“他认识的人又不在新城。” 祝凯这下不说话了。 这一带偏得很,路边连街灯都没几盏,后头黑漆漆一片,商歌索性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没过多久,她隐约觉得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他们。 跟得很刁,若即若离,他们拐弯,那车也跟着拐弯。 等红灯的时候,商歌借着机会回头仔细看了一眼。 是一辆很普通的捷达,车牌也是新城最常见的那种号。 可这辆车,已经跟了他们一路。 商歌心里顿时绷紧了。 她对这种事一向敏感。以前躲那些人时,她比现在还要小心。 她压低声音,让祝凯别按原路走,换个地方停车。 祝凯听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也一下子白了。 事情来得太急,商歌根本顾不上多想。 三轮车绕了个远,拐进一条离宅子还有一公里的小巷。 这巷子太窄,轿车根本进不来。 两人趁机把摩托搬下来,三轮车先扔在巷里不管,祝凯一脚蹬着火,后座载着商歌,从另一头“嗖”地冲了出去。 一路上,商歌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 祝凯骑着摩托,绕着城郊转了好几圈。 直到两人确认后头那辆车确实甩掉了,这才回了宅子。 到家后,商歌怕祝凯再撞上他们,干脆让他在宅子里住一晚,等天亮了再走。 老太太早就睡下了。 商歌收拾了间客房,让祝凯住进去。 回到自己房间,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果然,还是没有短信。 明明早就在意料之中,可她心里还是空了一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别的。 她把通讯录翻开,停在“釿”那个名字上,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删除。 他们没必要再联系了。 这个月的赔款,还有医药费,她都已经转给他了。 她和他,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翌日。 天还没亮透,商歌就被院子里一阵接一阵的吵闹声惊醒。 她匆匆披了件外套就跑了出去。 院子里,祝凯正拿着铁锹站在那儿,双腿分开,正对着大门,一手叉着腰,活像真碰上了什么仇家。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滚蛋!惹急了别怪老子手里的家伙不认人!” 宅子的大铁门紧紧关着,门外却已经挤了十几个人。 仔细一看,巷口卖早点的刘大妈、修鞋的王叔、隔壁巷的胡两千……全都来了。 这些人挤在门口,手从铁栏杆缝里往里伸,乱糟糟地往院子里抓。 嘴里还一齐喊着:“商歌出来!我们要跟商歌说话!” 刘大妈手里举着大勺,头上包着头巾,喊得最起劲,活像要带头起事。 “你们休想!”祝凯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怒气冲冲地挡在院里,活脱脱一个门神。 大铁门被外头那些人推得来回乱晃,眼看着都快撑不住了。 “怎么了,凯哥?”商歌赶紧跑过去。 祝凯动作一顿,立刻侧过身,压低声音道:“别出来,快进去!” 商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门外突然爆出来的声浪震得一愣。 “商歌!你害我们丢了工作!你赔钱!”刘大妈举着勺子,喊得中气十足。 “赔钱!赔钱!赔钱!” 后头一群人立刻跟着齐声嚷起来,擀面杖、芹菜捆、鞋帮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全举了起来。 甚至还有人举了个纸壳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囧哥赔钱。 商歌看得一阵哑然。 名字都写错了。 再细看,举牌子的居然是街边当铺的黄老板。 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头一直低着,别人喊的时候他嘴都不怎么张,只时不时把牌子抖两下,活像是被临时抓来凑数的。 “怎么回事?”商歌裹紧外套,清晨的风吹在身上,还带着寒气。 她不过睡了一觉,怎么一大早门口就堵了这么多人? 还张口就让她赔钱。 她到底招谁惹谁了? 18你就嫁给丁少爷呗 “你别管了,快进去,这事和你没关系!”祝凯急得直冲她摆手。 “商歌,你让大家伙儿都丢了工作,丁太太让我们来找你要钱!”刘大妈扯着嗓子喊。 “商歌赔钱!” “赔钱!赔钱!赔钱!” 这么吵下去,阿婆迟早会被惊醒。 “吵什么吵!”商歌火一下就上来了,猛地拔起地上的铁锹,翻了个面,直接朝门外一指,挨个点过去。 那架势凶得很,门外的人一下都静了。 那股压人的气势像乌云一样罩下来,门外那一群人顿时全哑了火。 连祝凯都看傻了,机械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凶得吓人的商歌,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这……这还是他那个小歌妹妹? “凯哥,你回去看着阿婆,这里交给我。” 商歌语气强硬,眼睛始终盯着门外那群人。 祝凯愣了愣,又看了门外一眼,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各位大妈大叔,今天这事儿,你们最好给我一个说法。”商歌把铁锹换到右手,左手叉着腰,“就从刘大妈开始!” 刘大妈明显有点怂了,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人,才支支吾吾道:“丁、丁太太让我们带句话,她说,你心里清楚该怎么办!商歌,你忍心看大家跟着你一起丢饭碗吗?你这孩子,别太自私!” 丁太太? 商歌一下就明白了。 就是那个逼她嫁给傻儿子,不答应就让她没活干的丁太太。 她握着铁锹的手一下收紧,心头那股火直往上窜。 “商歌,俺平常待你不薄,你就忍心害俺吗?”修鞋的王叔把那双小眼睛硬生生瞪大了,“你自己惹出的事,为啥让俺也去垫背?俺家上有老下有小,买卖做不下去了,你让俺一家子喝西北风啊?” “我怎么害你们了?”商歌盯着他,“我没砸你们的摊子,没断你们的生意,更没跑去你们家门口闹。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让我负责?” “你不给钱,俺就不走。”王叔把手插进袖筒里,脖子一梗,摆明了是要赖在这儿。 商歌冷笑:“王叔,没记错的话,你欠我两百块钱到现在还没还吧?” 她嘴上虽然硬,心里其实已经绷得发紧。 要是这些人真冲进来,惊动了阿婆,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阿婆现在这个身体,最受不得折腾。 商歌眼神死死钉在王叔脸上:“所以今天王叔亲自上门,是来还钱的?那正好,咱们好好算算!” 一提欠债,王叔果然缩了缩脖子:“你、你那么小气干啥!不就两百块钱嘛,又没说不还!倒是你,丁太太让俺找你赔偿这几天的损失,就是因为你,俺们才……” 商歌冷声打断:“一口一个丁太太,要钱你找她去。我把话放这儿,我今天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 她目光一转,又落到胡两千身上:“还有你,胡两千。上回借我三千块钱去赌,钱呢?别告诉我又全输光了?” 胡两千抹了把鼻子,缩着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现在没钱,还不了……” 呵,他倒是破罐破摔了已经。 商歌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这些人,她以前哪一个没帮过? 谁家有点难事,她都是能搭手就搭手。 可一转眼,他们倒好,反过来堵她的门,冲着她要钱。 债没还,脸倒先翻了。 欠债的反倒追着债主要赔偿,这世道真是疯了。 “商歌,你没钱,我们也不是不体谅。”当铺的黄老板扶了扶眼镜,镜片后头闪过一点精明,“其实还有个法子。听说丁家少爷看上你了,你就嫁过去呗。嫁进丁家,不光能把大家的钱赔了,你自己以后也不愁吃穿。要是再生个儿子——” “闭嘴!” 商歌猛地把铁锹往地上一砸。 一提丁家,她整个人的火都要压不住了。 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 就因为她无依无靠,觉得她好拿捏? 且不说她已经和江子釿领了结婚证。 就算没有江子釿,她也绝不会答应嫁进丁家。 丁太太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她想想都反胃。 真要嫁过去,丈夫还是个傻子,她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活路? “你黄叔说得也没错,你就嫁给丁少爷呗……”刘大妈立刻接话,斜着眼上下扫她,“别装什么清高,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丁家是新城的大户,你要真把丁家得罪狠了,这辈子都别想嫁出去。你可自己想清楚。” 那口气,简直和丁太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大妈没多少钱,见识也没多少,学这种颐指气使的腔调倒是学得挺快。 商歌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些邻居,怕是早就被丁家买通了。 赔钱也好,丢工作也好,全是幌子。 他们今天来堵门,说到底,就是要逼她低头,逼她嫁给丁家那个傻儿子。 既然这样,丁家到底图什么? 就为了一个她,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商歌脑子里忽然闪过江子釿那张脸。 至少,除了领证,他从来没逼过她什么,反而帮过她一次又一次。 如果今天他在,这些人绝不敢堵在门口这么闹…… 商歌猛地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别想他。 更别指望他。 他已经走了。 这个家,只能靠她自己顶着。 再看门外这些人,什么邻里情分,什么互帮互助,在钱和利益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难道穷人和穷人之间,就真的没有一点真心吗? 商歌正要开口让他们带话回去,身后却忽然传来祝凯惊慌失措的声音。 “商歌!商歌,不好了!” 祝凯从屋里慌慌张张冲出来,脸色惨白,说话都打颤。 “阿婆不好了!快,快送医院!” 商歌心口猛地一跳,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屋里冲。 门外那群人又立刻跟着骚动起来,吵嚷声重新炸开。 “阿婆一直没醒,我还以为她睡熟了!”祝凯整个人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刚才一看,阿婆喘不过气,脸都憋红了!” 19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商歌先冷静了下来:“凯哥,你去把三轮车开出来,现在就送阿婆去医院。” 祝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到一半忽然猛拍了下脑门,脸色一下沉了下去:“小歌,昨晚咱们被人跟踪,把三轮车丢在路上了……没、没有三轮了。” 商歌低低骂了句脏话,逼着自己吸了口气:“没事,没事,出去打车,一定能打到。” 祝凯把阿婆横抱起来,商歌赶紧扯过一张小毯子盖在老人身上,又抓起钥匙、钱包和手机,冲到前头去开路。 两人急急到了院子里,门外那群人居然还没走,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目光全落在祝凯怀里的老人身上。 堵着门,不让,也不散,只冷眼看着热闹,烦人得很。 祝凯抱着阿婆,根本不敢硬闯。真要是一拥而上,老太太半点闪失都担不起。 “歌儿,这可咋办……”祝凯急得眉头拧成一团。 阿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喘声,人却一直昏沉着,没醒过来。 商歌眼眶一酸,狠狠抹了把鼻子。 下一瞬,她目光一沉,硬生生把慌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她今天都得把阿婆送出去。 商歌转过身,一手抄起铁锹,朝门口那群人走过去。 她走得很稳,脚步不快,可那股狠劲看得人心里发怵。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外头那群人立刻挤了上来。 “商歌,你今天不答应嫁给丁少爷,就别想走出去!” “对,你不能出去!” “大家拦住她!” “你们到底拿了她什么好处?!”商歌猛地吼出一声。 可门外那些人还是越挤越紧,活活在门口堵出一道人墙。 她出不去,抱着老太太的祝凯更出不去。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狠狠推了她一下,她胳膊上瞬间浮出一道青印。 她挨几下不要紧,可阿婆等不起。 谁再拦,她就真跟谁拼命。 下一瞬,商歌猛地一把将铁门彻底拉开,手里的铁锹几乎同时在空中划出半圈,重重砸在门边的铁栏上。 “嘭”的一声巨响,最外侧那截铁栏生生断开,碎屑四溅,外头的人吓得纷纷捂眼后退。 商歌顺势把铁锹往前一送,铁锹尖直直指向人群。 “下一锹,落在谁脑袋上?” 她一字一顿,声音又冷又狠。 这些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商歌。 眼前这个人,像一头真被逼急了的兽,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咬人。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拿不准主意。 明明说好了,这钱好赚,来闹一闹,逼她低头就行。 可谁知道,她居然真敢翻脸。 商歌握着铁锹,一步一步往前逼。 人群下意识往两边退,硬是让出一条道来。 她始终举着铁锹,保持着那个要砸不砸的姿势,直到祝凯抱着阿婆,从她身后快步跟上,彻底走出大门。 商歌这才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往后退,铁锹横在胸前,眼睛死盯着那群人,防着谁再追上来。 直到完全退到巷口,她才猛地把铁锹一扔,转身和祝凯一起朝大街那头跑。 大街口能打到车。 可两人跑过去以后,等了半天,路上连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 “歌儿,要不给你那表哥打个电话?”祝凯抱着老太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要是在附近,兴许还能赶过来一趟!” 现在这个点,刚天亮,南城区又偏,路上车本来就少。 商歌怔了怔,赶紧点头:“好,好。” 她手抖得厉害,慌忙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可翻了半天,她才猛地想起来,江子釿的号码,早就被她删了。 整个人一僵。 慌乱之中,她赶紧点开短信记录,一条旧消息跳了出来: 收到了,还有50年。 那副痞里痞气的语气,好像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这就是江子釿的号码。 幸好,她没把短信删掉。 商歌立刻照着号码拨过去,心跳得又急又重。 可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商歌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再打,仍旧关机。 她慢慢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祝凯,眼神一下子空了。 祝凯也看出了不对,把怀里的老太太又抱紧了些,咬牙道:“没事,咱们边走边拦车。出了这条街,前头有家酒店,那边总有车等着。” “好,好。”商歌怔怔应着,刚才那股狠劲早不见了。 祝凯抱着人,拼命往前跑。 没多久,呼吸就乱了,额头上密密都是汗。 太阳才刚冒头,大街上还是空空荡荡,连私家车都没几辆。 商歌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抹脸,也不知道脸上淌下来的到底是汗还是泪。 前面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他们只能拼命往前跑。 那一瞬,商歌像是被整个世界丢下了。 怎么办? 为什么一辆车都没有? 她抹了把鼻子,抬头四下乱看。 就在这时,清晨寂静的马路上忽然响起两声喇叭。 身后猛地窜出一辆捷达,一个利落的甩尾,横停在路边,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戴墨镜、穿西装的男人。 商歌觉得这车有点眼熟,可这时候根本顾不上细想。 好不容易碰到一辆车,她总得试一试。 “先生,能不能帮个忙,送我们去医院?”商歌一边喘一边开口,“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男人面无表情,整个人冷得像块铁,墨镜后头看不清眼神。 “帮个忙吧哥!”祝凯也抱着老太太凑上来,累得声音都发虚,“老人喘、喘不上气了,附近都打不到车……” 那男人俯身朝副驾说了句什么,很快又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拉开后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商歌顾不上别的,先钻了进去。 祝凯把老太太小心放到车里,自己正要跟着上车,墨镜男却抬手拦住了他。 “这位先生请回。”男人声音低沉,没有半点起伏,“我会把这位小姐和老人送到医院。” “凭啥?”祝凯一头雾水,抬手拿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是坐得下吗?” 后排明明挤一挤还能坐三个人,他又不挑。 男人面无表情地回道:“我们家先生不喜欢男人坐他的车。” 20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毫不客气地让祝凯下车。 “你不是男人?”祝凯一脸莫名,张口就反问。 都是男人,凭什么他不能坐? 商歌也有些疑惑,怎么还有人有这种怪癖? 她下意识看了眼副驾。 副驾上的男人背影清瘦而矜贵,始终面朝前方,一言不发。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座椅、车窗、扶手,所有地方都干净得过分,像是每天都被仔仔细细擦上许多遍。 “我洗澡。” 墨镜男子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祝凯愣了愣,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歌儿,他啥意思?洗澡就不是男人了?” 要不是情况紧急,商歌可能会笑出来。 人家车主这意思,分明就是嫌他脏。 刚才跑了一路,又出了一身汗,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 可现在这种时候,有车就不错了。 碰上个有洁癖的,总比一辆车都没有强。 只要能把阿婆送到医院,剩下的事,她自己撑得住。 “凯哥,你先回去吧。”商歌低声说,“我带阿婆去医院就行。你回去把大门锁好。” 刚才冲出来得太急,根本顾不上锁门。 宅子里现在还乱着,她真怕回头被那帮人翻得一塌糊涂。 祝凯虽然脑子有时不大灵光,可对商歌的话一向听。 他哦了一声,忙不迭点头:“那你到了医院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过去看你们!” 车门“砰”地关上。 商歌顾不上别的,赶紧拿出手帕给阿婆擦嘴角,又让老人横躺下来,枕在自己腿上。 老太太一路上喘得厉害,人却始终昏睡着,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三井医院,十分钟。” 墨镜男子一脚踩下油门,声音冷冰冰的,连多余的字都没有。 “好,就去那儿,谢谢,越快越好!”商歌立刻道。 她全部心思都扑在阿婆身上,只顾着按照医生以前教过的法子,给阿婆按手上的穴位,根本没注意到后视镜里那双沉静的眼睛,正久久落在她身上。 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 商歌争分夺秒地照顾阿婆,按压了一会儿穴位后,老太太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 到了三井医院,急救人员很快推着车过来。 商歌跟着一起把阿婆送上急救床,再回头时,那辆捷达已经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连个道谢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急诊室外,商歌坐立不安,左等右等。 足足两个小时后,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商歌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医生,怎么样了?” “你是家属吧?” “是,我是。”商歌心里发紧,“阿婆怎么样?” 医生点了点头:“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人已经抢回来了。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这种突然窒息的状况,以后还可能反复出现。我建议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商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又赶紧追问:“阿婆醒了吗?” “危险期暂时算是过去了,正常的话今天之内会醒。”医生一边说一边翻病历,“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不能吃生冷辛辣,情绪也不能受刺激……” 商歌一条一条认真记着,生怕漏掉什么。 等医生交代完,她连忙去办住院手续。 整个下午,阿婆始终躺在病床上,没有醒。 护士不时进来换药、量体温,病房里来来回回都是人。 商歌根本坐不住,在病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打扫卫生,一会儿擦窗子,一会儿又去洗窗帘。 等来等去,阿婆还是没醒。 她又去拖地。 拖完一遍还不够,又重新换了水,再拖一遍。 中间她给祝凯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带点换洗衣服过来,阿婆得住院。 等她刚把拖布洗干净,准备再把走廊拖一遍,病房门口忽然进来个人。 一开始,商歌还以为是新来的病人。 毕竟旁边那张床一直空着。 她挽了挽袖子,转过头,本能地就要打招呼:“你好——” 话只说了一半,便硬生生停住了。 看清来人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往头顶冲。 “这地方可真小。” 来人手腕上挎着一个C家的包,踩着高跟鞋,扭着腰慢悠悠走了进来。 她一边走,一边嫌弃地打量病房四周,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不上。 一头烫得卷卷的小发,随着步子一颤一颤地弹着。 肩上披着羊毛坎肩,手上那四颗闪亮的大钻戒被她来回摩挲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门也不敲,招呼也不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 目光落到床上的老太太时,她嘴角甚至还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丁太太,何事大驾光临?”商歌压着心里翻涌的怒气,咬着牙问。 “啊,老人住院了,我这个做亲家的,过来看看。” 丁太太嘴上说得体面,神情里却没有半分探病的意思,倒像是专门来看笑话的。 商歌本来脾气就急。 如今阿婆还躺在病床上,她更是半点都忍不了。 丁太太今天根本不是来看病人的。 她就是来挑衅的。 专门挑这个时候,挑到阿婆病床前来恶心人。 要是她这会儿还陪笑脸,那真是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商歌唇角一弯,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双手抱起臂:“是么?真看不出来您是来探病的。难不成丁太太送的礼,是隐形的?” 不说什么昂贵补品了,哪怕提个果篮,拿束花,也算是装装样子。 可她连装都懒得装。 分明就是没把人放在眼里。 丁太太皱了皱鼻子,像是闻见了什么脏东西,脸上的嫌弃一点也不遮掩:“市井小民就是这样,眼皮子浅,张口就冲别人讨东西,要不要脸?” 说着,她又扫了眼病房和床上的老太太,满眼轻视。 这一家子穷酸得她看着都嫌碍眼。 以后真进了丁家的门,还不知道要给他们家丢多少人。 商歌轻笑了一声:“嫌弃我,您走就是了。我又没绑着您来。” 说着,她抬了抬手,直接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不让,也不退。 摆明了就是送客。 “没大没小,一点教养都没有。” 丁太太狠狠剜了她一眼。 下一秒,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两根手指夹着,在商歌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里面有一百万。” 她抬着下巴,语气高高在上。 “就不要你们家出什么嫁妆了。我们丁家一向通情达理。这一百万,够给你家老太婆看病了。两天之后是个好日子,你和川儿把婚事办了,办完就搬进丁宅住。就这么定了。” 她说得轻飘飘,好像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那几颗大钻戒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一百万。 这个数目,的确诱人。 可商歌连手都没伸。 她太清楚了,阿婆的病不是砸钱就能治好的。 更何况,一旦她接了这张卡,丁家以后只会变本加厉,永远缠着她和阿婆不放。 这不是救命钱,是套索。 再说了,就算她真的缺钱,也绝不会向丁家低头。 她不可能为了钱,去嫁给丁家那个傻少爷。 “丁太太。”商歌双臂依旧抱在胸前,瞥了眼病床上的阿婆,再看向她,“您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症?我从头到尾,就没答应过要嫁给您儿子。” 丁太太一脸不可置信,像是根本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21找人代打算什么! “你雇人去我家闹事,挑得邻里跟我翻脸,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商歌盯着丁太太,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从来没说过我缺你家这笔钱。所以——” 她顿了顿,眼神更冷。 “你又凭什么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钱甩到我脸上?” 商歌知道,在新城,没人愿意得罪丁家。 可她更知道,一味示弱,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你越退,对方越逼。 所以今天这些话,她说出口了,就不后悔。 她闭了闭眼,几乎已经准备好承受接下来的风浪。 丁太太伸手指着她,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自觉已经够给面子,带着一百万亲自过来,让商歌拿去给老太太治病。 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当面驳了回来。 丁太太气得脸都变了色。 那张保养得毫无瑕疵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连眼角都在抽。 “你给我道歉!”她厉声道。 “该道歉的可不是我。”商歌站着没动,气势一点没让。 丁太太咬了咬牙。 这个臭丫头,居然真敢当面给她难堪。 她今天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她一把把银行卡塞回包里,拍了拍手,脸色阴沉:“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 一身鼓胀的肌肉,身板笔挺,往那儿一站就带着压迫感,像是一只手就能把人掀翻。 “夫人!” 那人站定,应了一声。 “给我掌嘴!”丁太太指着商歌,“直到她道歉为止!” “是,夫人。” 商歌浑身一颤,下意识看了眼病床上的阿婆,手指一下攥紧。 “你这样是违法的!” 她咬着牙,一边往后退。 面对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局面,她当然怕。 可丁太太只嗤笑一声,眼里全是轻蔑。 “在新城,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抬了抬下巴,冷声道:“动手。” 保镖应了声是,反手把病房门关上,又落了锁。 动作快得惊人。 下一秒,他已经上前一把扣住商歌的手腕,将她双手反剪到身后,死死按在墙边。 商歌拼命挣扎,踢打,肩膀却被压得动弹不得。 紧接着,一记又重又狠的巴掌甩了下来。 脑子里“嗡”地一响。 半边脸瞬间烫得发麻。 商歌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她怕惊醒阿婆。 脸上火辣辣地胀起来,几乎是立刻肿了。 “知道错了吗?” 丁太太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问。 “你求我,我就让他停。” 商歌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冷冷地笑。 “有种你自己上。” 她声音都在抖,却还是盯着丁太太。 “找人代打,算什么本事?” 丁太太眼神一沉,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几步冲上来,抬起那只戴满戒指的手,狠狠朝商歌脸上掴了过去。 “啪!” 指环边角刮过皮肤,瞬间擦出几道鲜红的痕。 细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丁太太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痕迹,嫌恶地抽出手帕擦了擦,顺手把手帕扔开:“晦气!” 她退到一边,声音更狠:“继续!” 又是一下。第二下,第叁下。 狭小的病房里,只剩下接连不断的耳光声。 商歌只觉得整张脸都被打麻了,到后来,连疼都不太真切了。 只有嘴里一点点漫开的血腥味,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还不认错?” 丁太太看得入神,脸上甚至浮起一点扭曲的快意。 商歌脑子发晕,耳边只剩下一片嗡鸣。 她整个人往下滑,最后被一脚踹倒在地上。 身体蜷成一团,连抬手都费劲。 “夫人,还继续吗?” 保镖低头看着地上的人,抬脚碰了碰她。 “算了。” 丁太太理了理头发,慢条斯理地道。 “我到底还是宽宏大量,毕竟也是丁家未来的儿媳,真打坏了,不好看。” 她弯下腰,看着躺在地上的商歌,笑得满意极了。 “商歌,两天后,就是你的好日子。可别忘了。” 商歌痛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连手都抬不起来。 丁太太笑得更欢,脸上的褶子都挤了出来。 可她刚一转身,整个人就被从后面猛地扑倒。 耳边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啊——!滚开!滚开!” 丁太太尖声惨叫,拼命伸手往后抓,想把身上的人扯下来。 商歌不知从哪儿又生出了一股力气。 她双手死死勒住丁太太的脖子,牙关狠狠咬住她耳边,半点不肯松。 保镖一时不敢下重手。 他怕一扯,连着扯出更大的事。 只能一拳一拳往商歌身上砸。 商歌闷哼了一声,牙却咬得更紧。 “蠢货!你打到我了!”丁太太鬼哭狼嚎起来,“滚开!” “对不起,夫人!” 保镖立刻收了手,站开半步。 就在那一瞬,商歌更用力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一下冲满口腔。 丁太太凄厉地叫出声来。 商歌刚一松口,又朝她另一只耳朵扑过去。 保镖终于抓住机会,一把扣住她肩膀,用力往后一拧。 只听见“咔”的一声脆响。 商歌整个人被扯开,狠狠甩到一边,后脑重重撞上桌腿。 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 保镖这下顾不得她了,赶紧去扶丁太太。 “医院!去医院!啊——!疼死我了!”丁太太捂着耳朵,血不断往下淌,羊毛坎肩上已经殷红一片。 “咱们就在医院,夫人。” “废话!快给我安排人!立刻!” “是,夫人!” 保镖赶紧去开门。 丁太太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捂着伤处,一边还低头去找掉在地上的钻戒和包。 哪怕已经疼得站不稳了,她还是强撑着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两人刚走到走廊上,迎面就撞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抱歉,您先过。” 那医生微微侧身,礼貌地点了点头。 看着两人仓皇离开的背影,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只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随后转身走进他们刚出来的病房。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商歌一点点挪到墙边,靠着墙坐起身。 浑身都疼,脸上几乎已经没了知觉,眼前发花,耳边一阵阵地嗡鸣。 可这一刻,她心里竟生出一种异样的痛快。 像是什么压在身体里的毒,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廊尽头,还隐约传来丁太太歇斯底里的叫喊。 商歌嘴里全是血腥味。 可这一次,不全是她自己的。 唇边缓缓淌下来的鲜红,沿着下颌一点点往下落。 她扯了扯肿得发硬的嘴角。 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竟慢慢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赢没赢,她不知道。 但她不算输。 22年底冲业绩 房门再次被推开时,商歌肩膀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等看清进来的是个医生,她又慢慢垂下脑袋,整个人一下松了劲。 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皮沉得厉害。 好累。 让她歇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桑榑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个瘦得过分的女人半靠半瘫地歪在地上,头抵着墙角和桌腿,双手松松垂在身侧,像是整个人都散了架。 两边脸高高肿起,血迹斑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说好听些,是肿得厉害。 说难听点,像个猪头…… 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明人只是昏沉过去了,还没死。 桑榑站在原地,神情几乎没变。 只是视线落到她嘴角残留的血迹时,唇边淡淡勾了一下。 看来刚才那位贵妇的耳朵,真是她咬的。 商歌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只觉得耳边有声音落下。 像山涧里的水,一滴一滴敲在干涸的石头上。 那声音温润,又清冷,听着平和,骨子里却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回答我两个问题。” “第一,你是不是商歌。” “第二,刚才那一男一女,和你是什么关系。” 商歌浑身上下都痛得厉害,抬起手挡了挡刺眼的灯。 这期间,桑榑(fu二声)没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等她。 她躺在病床上,慢慢抹了把眼睛,等视线终于聚焦,才看清站在床尾的人。 对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面容看着温和斯文,眉目间却藏着一层说不出的深沉。 他嘴角挂着一点淡笑,站在那里,竟给人一种“欢迎来到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商歌怔了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释然。 她花了好半天,才真正听懂那两个问题。 姓名。 关系。 原来进天堂,也要登记。 她又瞥了他一眼。 白大褂衣襟微敞,里面是一件墨绿色V领毛衫,胸前别着名牌,单边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腕上还戴着一块银色机械表。 天堂里的人,还挺讲究。 他就这么任她打量,不避不让。 记忆一点点涌回来,商歌想起先前和丁太太狠狠干那一场,张了张嘴,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 她是商歌。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商歌又抬起第二根手指:“冤家。打架。” 这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想起脸上那阵火辣辣的痛,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一个人挨打,叫挨打。 两个人都见了血,那就叫打架。 到了这里,总该有个公道。 说完以后,她才慢慢去看周围。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就连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也都是白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凉干净的气味。 她甚至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她差点想问一句,你的翅膀呢。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已经低头按起了手机。 他显然不知道她脑子里正在想什么,只在得到答案后微微侧过身,利落地拨出一个电话。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他甚至没给对方选择先听哪个的机会,直接往下说。 “好消息,人找到了,现在就在我旁边。坏消息,和人打架打成了猪头,面部软组织炎症,视神经受损,右脚踝和左肩脱臼。” “都能治,不会死。”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利落地蹲下身,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握住商歌的脚踝,边摸边判断。 商歌疼得倒吸了口气。 桑榑却没有停,找准位置后,手腕一转,只听“咔”的一声,脚踝被硬生生推了回去。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商歌猛地惨叫出声。 “嗯,还可以再大声一点。” 桑榑语气淡淡的,电话甚至都没挂,像是故意说给对面听。 他脸上没有丝毫不忍,手很快又落到她左肩,摸准位置后,干脆利落地一送一拧。 又是一下。 这次商歌有了准备,硬生生咬着牙把惨叫咽了回去,只闷出一声短促的痛哼。 桑榑唇角微微弯了弯,对着电话那头道:“听见了?中气挺足,死不了。”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淡淡应了一声:“要和她说话吗?” 又听了两句,他神情仍旧没什么变化:“随你。” 商歌疼得额头都是汗,整个人都懵了。 她怎么都想不通,天堂为什么也这么疼。 难道她来的根本不是天堂,是地狱? 不要吧。 她到底做错什么了,要被抓来这种地方? 面前这人,难不成就是专门负责折磨她的? 一点良心都没有,下手还这么狠。 想到自己这辈子,商歌心里忽然泛起一股巨大的委屈。 前半生乱七八糟的童年,后半生被拖进泥里的婚姻,最后几年在街头跟乞丐似的讨生活。 她自问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凭什么活着倒霉,死了还得下地狱? 难道就因为她和丁太太狠狠干了一架? 这也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商歌心里的委屈一下压过了所有怒气。 反正都死了,她也懒得再装什么坚强。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越掉越凶。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被子,哭得整张床单都湿了一片。 “凭什么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活着让姓丁的欺负,死了还得让你欺负,疼死我了……呜呜呜,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失败……” 她哭得狼狈极了,像是这一生积攒下来的眼泪,都在这会儿决了堤。 哭着哭着,她红着眼抬手指向桑榑,委屈又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抓我?为什么不抓那个姓丁的?!” 桑榑微微皱了下眉。 二哥可没说过,这女人脑子不太正常。 不过这点场面,还不至于让他乱阵脚。 嘴边那点淡淡的笑意不变,他顺着她的话,语气温和地问:“那你说,我为什么抓你过来?” 对待这种明显不在正常思路上的病人,顺着她说,往往最省事。 他那八个医学博士,不是白读的。 商歌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还在往下掉,越想越悲愤。 “肯定是你们地狱年底冲业绩!”她哭着控诉,“所以到处乱抓人,抓我来凑数!太不负责了!我要投诉你,我要找你们老板投诉!让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投不了胎!”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又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真是个命苦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