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山而行》 第1章 《向山而行》作者:贰木贰木【cp完结】 简介: 森林警察陈野原计划辞职后独自踏上告别之旅,却在最后一次巡逻途中,意外捡到了自驾因事故求援的摄影师江澜,两人也因此结伴向山而行。 极北边陲,风光绚烂,爱意也如森林,于无声处茂盛生长。 从陌生人到同行者,从旅行的搭子到共度余生的爱人,原来计划之外的,除了突然闯入的彼此,还有逐渐失速的心跳。 两个淡人的旅行与恋爱实录。 一场发生在大兴安岭的公路救赎。 (前)森林警察x独立摄影师 一见钟情全程无虐可放心食用。 标签:he 公路文 年上 治愈 双向奔赴 第1章 远行与归途 陈野从未想过,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巡逻,居然捡了个摄影师。 哈尔滨飞往大兴安岭的航线并不多,往更北去的航班大多是小型的支线客机,在引擎的轰鸣声里,江澜降落在位于加格达奇南部的鄂伦春机场。 他原本的计划是从南京飞往哈尔滨,再转乘绿皮火车,这样正好火车上睡一宿,第二天清早到达此行第一站——加格达奇。 只是一连几日的大雨,原本列车途径的嫩江段临时发布停运通知,他不准备在哈尔滨过多停留,便退了火车票,转头去买了第二程的机票。 加格达奇距离哈尔滨也不过一个小时不到的航程,降落的途中看向窗外,雨水模糊了视野,但仍旧能看清周围群山的轮廓。 江澜取好行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取提前租好的车子。雨天景点逛不成,小城里行人也格外少。 大雨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索性回酒店办好入住,放了行李就直接驾车又出了城区,沿着公路漫无目的地开,遇见公路边的分叉线便往里钻。 大兴安岭的公路基本上都是国省道,支线的老路更是几乎碰不到一辆车或什么人,盘山路对他而言并不算好开,有时从公路拐下来,穿过曲折的土路,走到头也不过是个小林场的办公楼。 而有时顺着插线一路往前,最终则是被当地单位设好的禁入卡口拦了回去,上面挂个牌子写着“防火期戒严封山”。 雨天的林区总是给人一种神秘的氛围,而意外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到来。 他像前几次一样,从一个并没有指示牌的小口子拐进去,土路被雨水冲刷的有些泥泞,继续往前开,泥地也有所积水,轮胎已经有点打滑。 想来前方应该也没有什么太能让人惊艳的,江澜就近拍了几张雨中的丛林,但效果并不是很好,他也有点心烦。 提前在租车软件上预订的这辆小型suv,换做城市公路或是干爽的土路开起来都毫无问题,可这条路线本就是在加漠公路翻新之前的老路,宽度窄不说,连续的雨天导致路上全是泥沙。 也许一部分原因是他对路况不熟而有所大意,正准备调头准备原路返回,一个方向没打好,车子打滑竟然直接冲着公路下面的草丛,打着斜栽了下去,越是踩油门轮胎反而越是空转。 江澜只感叹自己也是够倒霉,不知道是由于公路两侧的密林阻隔了信号,还是雨天让本就不强的信号变得更弱,手机屏幕上沿只有一句无服务,平台客服和救援拖车电话也打不出去。 “早知道就原路倒回去了。” 由于车子是侧着栽下的公路,相当于整个车身横在了草丛斜坡上,主驾车门贴着地无法打开,他只能从副驾驶爬出来。 原本想在四周找到什么砖头或者木头垫一下,把自己搞得裤腿和球鞋都占满了雨水和泥点,却对车子无济于事。 来的路上他就发现这里车辙几乎等同没有,雨天的森林被寂静所笼罩,远处植被茂密的地方黑的像不透光,越往那边看,一股窒息感就越发涌了上来。 尽管江澜自认为是个随性的人,一场小事故而已,人和车都没事,只是这样空无一人的陌生环境下,心里难免有点发毛。 好在开进来并没有很久,他还可以沿着来时的路步行往外走,期待着能遇到有路过的车辆或行人,尽管知道希望有点渺茫。 只要能走到外面的公路上,就算碰不到过往的车和人,他也一定能找到有信号的地方。 江澜安慰自己出发,只是刚走出不远,却突然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 “还真有人和我一样无聊吗?”江澜有些不可思议。 不同于南京的梅雨天,尽管现在正值七月,这里的气温却格外凉爽,江澜瞎忙了一通,也分不清自己身上到底是雨水淋湿了还是他居然在这种温度下都能出汗。 他只撑了一把小小的透明伞,身上挂着一个大相机包,看起来有些狼狈。 直到离得稍微近了些,看清了带着警用涂装的越野车身,江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有救了。 而陈野显然也没有料到,一次雨天稀松平常的驾车巡逻,居然真让他碰到了突发情况。 陈野作为森林警察工作了十一年,再三考虑后,数月前提交了自己的辞职报告。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带警组值班,连续几日的大雨让气象局连发三条最高水位预警。 辖区内山林湿地俱全,也因此雨季的巡逻侧重点会比平常有所不同,近几日更多是开车出门,需要时刻关注林区道路还有湿地的情况,防止出现山洪或者塌方。 其他和普通的工作日并无差别,只是今天的巡逻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这一天当成和过去一样的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只是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和时间,他需要和这些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山林做最后的告别。 新一轮交接班过后,他将彻底离开这个地方,这份工作。 和同事知会了一声,陈野独自拿着钥匙发动了老旧的警车,从他调到站里起,这台车就在站里,某种程度上来说一样算是战友。 雨季的林区人迹罕至,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公路看过去,视线里是树林间的水蒸气弥漫产生的白雾,耳畔是陈旧发动机运转的轰鸣,仿佛这样的场景才最适合告别。 准备返程前的最后一个巡查点位,入口处的泥泞上,两条新鲜的车辙印记格外明显,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顺着车辙继续深入,路边竟站着一个明明撑着伞却仍浑身湿透的人,以及一辆打着斜扎进泥坑的白色suv。 陈野熄火下车,对方也正好探头过来。阴沉天色下,他注意到那人的眼睛格外明亮,神色惊讶,随即眸中映出欣喜。 与其说巡逻捡到了个求助的人,更像是在巡逻途中遇见了一只迷路的动物。 小鹿,也可能是傻狍子。 “不好意思啊警官,”江澜抢先开口,“我叫江澜,来这边旅游的,今天才第一天到,不熟悉路况,调头时车子开下去了,手机也没信号,能不能麻烦您帮个忙?”指了指身后的车,神色有些尴尬,但语气难掩期待。 “菁林警务站,陈野。”扫了一眼江澜手里的雨伞,水珠仍在顺着伞沿不断下落,“这种天气来旅游?” “下雨也没法逛景区,开车出来随便转转,没成想......”江澜有点尴尬,赶紧从兜里掏出证件递给他看。 “南京,来避暑?”陈野扫了一眼身份证便上前检查车况。 “算是吧,旅游,也算避避暑。”江澜也跟着他一起上前。 大致了解了事故情况,陈野抖了抖雨衣上的水,扔进后座,“先上车吧,回警务站帮你叫拖车。” “太感谢了!”江澜也跟着收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拉开越野车副驾驶的车门,刚准备低头坐进去,正好瞟到自己的裤腿和鞋子,突然顿住。 陈野有所察觉,偏过头来:“巡逻车没那么讲究,先上来吧。” 车子配置虽老,但空调出风却很足,温度也被调的适宜,陈野熟练地调头返回。 江澜半湿的头发和衣服渐渐被吹干,他翻开相机包检查设备——出事的时候整个包从副驾上飞下来,跟着在车里滚了几圈才落地,好在包足够厚实,里面的机身和镜头都被保护的很好,没有一点破损,打开机器,屏幕显示也一切正常。 “摄影师?”陈野突然发问。 “算不上,记录生活,顺便靠这个混口饭吃。”江澜说着,指尖无意识的抚过机身,思绪却再次飘回了一个月前。 六月的南京,梅雨宣告着酷暑的到来,潮湿而闷热是属于这里夏日的记忆。江澜窝在空调房,把最终成片交付客户,对方很是满意,但是江澜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光影、构图、场景、造型都挑不出一点毛病,从商业角度来说完全没有问题,直到发现收件箱里还有一封未读邮件。 “亲爱的摄影师:您的作品技巧性和美感极佳,但缺少人文关怀气息,不能完全与本次大赛主题契合,希望您再接再厉,欢迎您的再次投稿......”几次的入围,却始终与最终奖项失之交臂。 第2章 毕业以后,江澜的作品大多数以客户需求为导向,生活的大部分时间被各种工作和拍摄任务填满,他自嘲又能拍出多有人文气息的作品? 索性给自己放了假,跨越三千公里来到大兴安岭,试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足够富有自然气息的地方找到新的灵感,也给自己找回一点活人气息。 只不过灵感暂时没找到,警察先找到了。 “陈野陈野。” 突然想起的对讲机声音打破车里的宁静,也将他的思绪再一次拉回了现实。 “收到。”单手扶着方向盘,陈野另一手取下对讲按下答复。 “多久回来?准备开饭了。” “二十分钟,联系一下拖车,古南公路19公里段,有游客陷车,人没事,现在和我在一起,回去细说。” 对面表示了解,嘱咐他们回来路上小心,车内空气再一次陷入沉默。 江澜有一搭没一搭地找些话题,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便问道“你们这种天气也要巡逻的吗,我还以为像你们这行,平时只需要负责一些动植物案件,或者森林防火。” “每天都要,雨天没法进到树林深处,一般开车出来,晴天的话先开车出来,再到山上步巡。” “您应该是属于森林警察?工作应该很辛苦吧,而且这边好像还挺偏僻的,是不是有时候吃饭都要在山上。” “习惯了,还行。” “今天真对亏有您路过这边,这一路从过来开始,我就没看见两个车子,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有人或者有信号的地方。” 陈野也只是淡淡地的回应,简洁,但不算冷漠,好在车里的气氛有所回温。 “有机会我请您吃个饭吧,这几天都有雨,车估计这几天也没法再开了,我得在这边住几天,或者我送个锦旗过去?这个是不是对你们更有用一点?” “不用,职责之内而已。而且,”陈野顿了顿,“我明天就离职了,这是最后一次巡逻。” “辞职?这种就业环境,放弃体制内吗?”江澜有些诧异,短暂相处下来,眼前的人看起来十分可靠,业务能力想必是没得说,居然马上就离职了? “嗯。”陈野平静地目视前方,并不愿多说,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汽车仍在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林树影向后退去,和玻璃上的雨水一起被拉的很长,江澜只轻声感叹: “那我还真是幸运。” 第2章 第一张照片 警务站的院子比江澜想象中更空旷,几台老警车,红蓝的警灯在车顶静默。 陈野熄了火,外面的雨声立刻变得清晰起来。江澜跟着陈野走进一楼接待大厅,一股混合着新拆封的a4纸、雨水和淡淡的地板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和许多基层单位一样,这里略显陈旧却令人安心。 值班组有固定值守前台的同事,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目光在陈野和略显狼狈的江澜之间转一圈,了然地点了点头。 “外地游客,车子开下路基了。救援拖车刚叫过了吧,晚点看看能不能跟着拖车,或者另安排一下送他回市里。”陈野边把湿漉漉的反光雨衣挂到门口架子上,干脆利落,就像交代往日任何一个平常的警情。 江澜也连忙上前,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和眼前的警察打了个招呼:“我叫江澜,您叫我小江就好。今天真的太感谢陈警官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给你们添麻烦了。”他的语气十分真诚,工作造就出自来熟的性格让他即使身处陌生环境里,也能快速融入并且表达出恰当的情绪。 于森林公安而言,除了打击违法犯罪活动以外,接受和处理这样的求助警情早已是日常。 对江澜来说算是一件大事,但对他们而言见怪不怪。 夏季的大兴安岭白昼漫长,虽已快到晚上七点,窗外雨幕低垂,天色却依旧透着朦胧的灰亮。 警务站人手有限,值班领导、民警、辅警加起来也不到十个人,那警察自然地招呼起江澜:“你还没吃呢吧?不介意就一起随便吃点,晚上我们食堂包了饺子。” 江澜连忙应下。从飞机落地以后他几乎一直在连轴转,长途驾驶的疲惫、突发事故的惊险、寻找救援的焦虑,这些早掏空了他的体力,只起飞前在机场吃了顿简餐,这会儿对方一说突然也感觉饿了。 警务站的食堂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样,门牌上写着食堂,却并非正式的餐厅,只是厨房隔壁的房间摆了两张大桌子。 周末只有一个警组值班,一张桌子就够了,上面几大盘冒着热气的白胖饺子,还有看着就清爽的凉菜——其中一个应该是从外面直接买回来的熏酱熟食,素菜是地道的东北家常凉菜。 陈野默默地给他拿过来一次性餐具和纸杯,指尖在不经意间碰到,带着一点在刚在室外沾上的凉意。 众人围坐,东北人天生热情,江澜起初还有点放不开,不过渐渐地气氛意外融洽,他夹起一个饺子,猪肉白菜馅儿喷香滚烫,驱散了身体因淋雨产生的寒意和心里的那点不自在。 江澜本就擅长交际,饭桌上不会冷场,而众人的话题也自然而然地围绕着他这个“外来人员”展开,他从长江以南而来,跨越三千公里,话题也跟着从南到北。 陈野坐在江澜身侧,期间很少说话,只安静的吃饭,或是听着他们的交谈。 有一位警察年长一些,警衔看起来也更高,随口问他:“这天儿怎么想着一个人往山里跑啊?不熟悉路况还是挺危险的。” “我是搞摄影的,”江澜咽下一口饺子,猜对方应该是带班的领导,有些赧然,“本来想着雨天拍出来能有不同的意境,没想到把自己拍沟里去了。” “从这么远地方过来最好还是有个朋友一起,自己玩多没意思啊,有点啥事也没个照应。”老警察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那你是摄影师吧?正好,我们小陈警官明天就要走了,机会难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张合照?这些人再凑齐要到猴年马月了。” “当然没问题!”江澜一口答应,随即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身旁的陈野,当是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没问题。”陈野的声音依旧平静,神情却比下午初见时缓和了许多,“一起吧。”他的视线在江澜脸上短暂停留。 领导也笑着拍板:“小江你也一起!大老远来就当留个纪念!”当事人和领导都已发话,江澜便也没什么好犹豫,笑道:“那我先给你们拍,最后咱们再一起拍一张!” “道路救援他们已经给你联系过了,他们过来还得一会儿,你跟着他们的车,今晚就能回加区,以后开车可千万小心,不然家里人多惦记啊。”饭后老警察又叮嘱道。 江澜连忙道谢说好,本想帮忙一起收拾,却被众人拦了回去,说怎么能让群众动手。 陈野带他去调试相机,其他人手脚麻利地收拾起碗筷。 警务站三层小楼,雨天光线不佳,条件也不允许户外拍摄。 江澜跟着陈野在一楼大致转了转,办公区有门禁,最终他选定了接待大厅那面藏蓝色的背景墙,警徽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沉稳的金色光泽。 江澜熟练地支起三脚架,调整参数和位置,透过取景框观察光线和构图。 陈野站在一旁看他前前后后地忙碌,开口道:“随便拍几张就行,他们对照片没什么要求。” 江澜闻言从取景框后面抬起头,神情异常认真:“照片记录的不仅是当下的场景和人物,更是这一刻的情感交流。” “就像现在我希望很多年后,我再看到今晚的照片能想起这个又倒霉又幸福的一天,如果能让你们其中的每一个人,或者是某一个人过后再去看,能想起你们当时一起并肩作战的回忆,那也是我这一个拍摄任务功德圆满。”江澜顿了顿,又语气笃定地补充,“您可以相信我的专业。” 取景框里,陈野的身影几不可查地一顿,然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那麻烦你了,江摄影师。” 江摄影师这四个字倒让江澜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叫江澜就行了。” 拍摄正式开始。 江澜先给三个民警拍了合照,接着辅警站到后排一起拍大合影,陈野被众人默契地推到了前排正中间。 江澜看着镜头里的他,浅蓝色的夏季执勤服,身姿挺拔如林间松树,灯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他不禁在心里偷偷感叹,如果能给他专门设计拍摄一组照片,肯定效果很好。 与下午初见时不同,他眉眼间那丝习惯性的冷意似乎被室内温暖的灯光和同伴的簇拥所融化,唇角甚至牵起一点极淡、却可察觉的弧度。 “好!大家看这里哦,对,笑一笑!3——2——1!”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最后一张,江澜提前设好定时。十秒倒计时开始,他快步走进队伍里,本想在最旁边的空位露个脸就好,结果前排那位热心的老警察却笑着往旁边一挪,将陈野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第3章 计时器仍在滴滴地响着,不容多想,江澜便顺其自然地站了进去。隔着薄薄的夏季衣料,几乎能感受到身边人身上传来的温热,以及混合着淡淡洗衣液香和雨水的干净气息。 拍摄结束,人群散去,不多时,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那个......陈警官,我方便加您个微信吗?照片今晚就能导出来,我好发给大家。”江澜已检查过,成片效果都很理想。 “麻烦了。”陈野拿出手机,动作略显迟疑,但并未拒绝。 “我的荣幸。”江澜利落扫码,发送好友申请,陈野的微信头像很快跳出来,江澜偷偷点开放大,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像是从更大照片里裁剪出的风景——晴空之下,两侧是深绿色的群山,一条公路蜿蜒期间。 相机内置无线网,只是将照片原图传到手机也需要一点时间。江澜看着进度条缓慢加载发着呆,陈野的电话突然想起来——道路救援打过来说快到了。 “我是不是该走了?”江澜把传输中断掉,“麻烦你代我再和大家说声谢谢,你们这饺子特别香!照片我回去继续传,回头一起发你!” 陈野点点头,送他到门口,简单利落地向救援说明了事故情况和准确位置,看着救援车的尾灯亮起,缓缓驶出大院融入雨夜,他才转身回到楼里。 晚上短暂的经历像一部微电影,从警务站出发,江澜又回到了事发地,再到加格达奇城区,联系修车、保险、租车公司......一系列琐事办妥已是深夜。他冲了个热水澡,把沾了泥的衣服送洗以后才终于喘了口气,瘫倒在酒店的床上。 把原图和简单修过的照片分了两个压缩包,标注好给陈野一起发了过去,没过几分钟,手机轻轻一震。 陈野:都处理好了? 江澜:算是吧,今天可累死我了。顺手又发了个累瘫的表情包。 陈野:早点休息。 江澜:陈警官,晚安。 警务站值班宿舍里,周遭一片寂静。 陈野对离职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太强烈的实感,他自认为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好像只是又一次普通的换岗交接班。 他二十二岁警校毕业,十年光阴现在看来也不过一瞬。 从不同的岗位历练过来,经历过生死一线的抓捕时刻,也体会过搜寻走失人员的焦灼心情,更多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脚步丈量这片森林的平凡守护。 五年前的一场意外像一道人生的分水岭,将他的人生轨迹扭转,最终停泊在这个安静的山间警务站。 陈野本就不是擅长告别的人,辞职是早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甚至早已为自己规划好了后路——几年前通过的法律资格证反而成了一张底牌,他也曾在分局法制科担任公职律师。 本打算将这一天如同过去无数个值班日一样,平静地度过,只是这一天终究有些不同。 一个平常的值班日,他救了一个不大平常的人。而此刻,黑暗宿舍里,窗外雨声依旧,手机屏幕唯一光源,他点开江澜发来的照片。 高精度的像素将这个夜晚的回忆完美定格:身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是共同奋战了千百个日夜的战友;身上的制服,是他从入警校开始就穿在身上,刻进心里的责任与担当;而背景墙上的警徽庄重肃穆——那是他整整十余年的青春信仰,是他的来时路。 指尖滑动,照片也跟着切换,目光却不自觉停留在那个新加入的身影上。 江澜眼睛笑的弯弯的,在一群神色多少带着些许疲惫与严肃的警察之间,像一束突然打进来的光,温暖而明亮。 “照片是按下快门那一刻的情感交流。”江澜傍晚十分的那句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还有他一本正经的保证“可以相信我的技术”时的样子。 确实值得信任,尽管陈野本来也并未怀疑。 这些照片原本只为留念,陈野现在却从中读出了些难以言喻的分量,可能这就是江澜口中的“情感”。 照片里的江澜和初见时也有所不同,陈野又想起初遇时,最先撞入他视野的这双眼睛,带着一丝警觉和求助,像从前在林间偶遇的受了惊吓的动物。 短短半日的接触下来,江澜本人也确实如小动物般富有生机与活力,仿佛把他带回来以后,轻易就驱散了站里那点因他离职而弥漫的的阴霾。 和他相比,江澜身上的鲜活气质太过明显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遥远得让陈野感到一丝恍惚,静默仍在黑暗的宿舍里蔓延,陈野动了动手指,像是又发了什么过去。 酒店房间内,经历了一天的奔波,江澜几乎刚躺下就来了困意,手机丢在床头充电,此刻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信息推送提示显示来自陈野,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晚安。” 第3章 平行线 连续几日的阴雨将天地浸透,山洪与水位预警终于宣告解除,天气预报显示将在下周正式迎来晴天,空气中的潮气有所消减,天色也跟着透出一丝将明未明的光亮。 距离车祸那日已过去三天,经此一次突发情况,江澜索性取消了租车计划,短暂停留在这座小城。 这几日他过得随性又松散,每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随便找些街边小店填饱肚子,再背着相机漫无目的地游荡,想捕捉些属于这里的市井烟火气。 那晚警务站一别,他与陈野便再无交集,像石子投进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又重归于平静,只是偶尔划到相机里那张合照,视线会在那张脸上停留几秒。 离开的那天,陈野自觉与往常无数次的交接班并没有什么不同。 交还了所有装备、证件、警衔、警号,与过往十年彻底切割,也不知道这短短的六位编号,又会迎来哪一个人把它佩戴在胸前。 清理车内储物格时,他的指腹触突然到一枚有点突兀的、冰凉的金属徽章——那是前段时间有一次开会回来,常服领花有点松了,掉到车座位上,被他暂时收在车里想着回去重新装上。 常服平时工作很少用到,结果就是一直被忘到现在,他最终将它留在了夹层深处,发动汽车,驶离了站里。 辞职后的生活陡然沉寂下来,他不再有走不完的巡逻路线,也不再有深夜偶然急促打来的派警电话。 那些日日与山野丛林、林场百姓、野生动物相伴,在警徽的光芒照耀下的峥嵘岁月逝而不返,像巨大的海浪呼啸着退潮,只留下一片能听到耳鸣的绝对宁静。 生活回归于平淡,可他开始频繁做梦。 梦中的场景光怪陆离,夏日里警校的训练场,灼热的阳光晒得塑胶跑道快要化掉,五公里一圈又一圈像永远跑不到头,到了头终点线却变成了每天巡逻时的山林,捕兽夹就埋在他的脚边,有一只鹿在不远处向着密林深处跑去。 他熟悉的拆夹子,刚想继续上前,最后却总是突然定格在从山崖坠落的失重瞬间,然后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和耳鸣猛地惊醒。 前几日连绵的阴雨导致他的旧伤复发,钝痛在骨骼深处蔓延开来,和窗外灰白的天色、远处深绿的群山一起,将情绪也染得一片潮湿。 陈野想,或许真该给自己放个长假。 他并不急于找工作。工作数年的积蓄足够他好好休整很长一段时间,小城房价不高,他早年置办了一套二手房,虽小却足够安身。 正式离职以后,他再回想起辞职的全过程仍十分确定这并非冲动,如果细说,那么五年前的那场意外就早已给今天埋下了伏笔。 五年前的深秋,一家林场内突发恶性刑事案件,嫌疑人因积怨已久,持刀杀害邻居后逃窜躲藏于山中,需协助刑警队开展搜捕。 亡命之徒,深山老林,需要体力够好且有一定经验、熟悉环境的人协助参与,上级抽调精干力量第一个就选中了他。 搜寻过程严密而顺利,陈野对各种痕迹十分敏锐,发现嫌疑人的瞬间,对方手中的猎枪轰然作响,尽管有所防护,数发霰弹仍瞬间钻进他的腹部,冲击力将他与嫌疑人一同掼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刻,一旁的同事控制住嫌疑人,夺走武器,并报告情况呼叫支援求救。 他只记得和嫌疑人一起倒下去的瞬间,翻滚中头重重磕上方才那人躲藏的山石,右耳自此陷入不休止的嗡鸣。 然后是从腹部扩散开来的疼痛和身体逐渐丧失的温度,最后在刺耳的警笛声中彻底失去意识。 从那时起,身体的旧伤与反复袭来的噩梦就像山里有毒的蜘蛛,蜘蛛织出了一张网,而他是被蜘蛛捕获的猎物,在其中越缠越紧,最后彻底放弃了抵抗。 抓捕行动成功,嫌疑人收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他也受到组织的嘉奖和关怀,经过漫长的修养重返岗位,不久后却主动申请调离一线,来到这间小小的警务站。 这里的群山用沉默和包容接纳了他,解救被困的动物、寻找迷路的采山工人、拆除盗猎的套索、走访林场居民宣传森林防火...... 第4章 这里的工作更平淡和琐碎,却让他以一种更亲近的方式,重新融入这片森林,汲取着自然平静的力量。 然而只有他心底清楚,那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开,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几年前考取的法律职业资格证和律师执业资格成了最后的底牌,陈野上学时和导师关系很好,得知消息,导师表示惋惜但也很理解,并且说自己有老同学在南方某一线城市经营律所,热情地想推荐他过去却被他婉拒。 未来何去何从,他还尚未想清楚,现在相比于新工作,更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给自己。 人一旦闲下来,思绪就容易飘远。那些放空的时刻,那个雨中湿漉漉的身影总会不经意闯入脑海——那个独自穿越千里、无人之地车祸却气定神闲的摄影师。 “你们这边风景真好,不过像您这一行,肯定能捕捉到常人无法发现的森林美学。”那天在车上,江澜一边凑近吹着空调一边对他说。 过去他整日面对着这片群山,是以一个警察的视角:留意草木的长势、动物的踪迹、盗猎的隐患、雷击火的风险区、事故高发路段、采山易迷路的区域...... “安全”与“秩序”是他追求与维持的东西,对于森林的美学,那是广袤自然里,客观存在而他却无暇驻足观赏的抽象概念。 陈野做事向来会有充分的考量,只是这次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自心底生根发芽:告别——他想重走大兴安岭,不再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只是放空自己,好好再看看这里的风景。 得知他已经正式离职,发小张扬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约他晚上出来喝酒,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他没有拒绝。 小城夜生活相对匮乏,一家氛围不错的清吧已是难得,从前因为工作纪律需要禁酒,现在辞职没有了那么多顾虑,老友相聚,话题从追忆往昔自然滑到他辞职以后未来的打算。 “新工作有打算,但最近不急,过两天我准备自驾走一圈,往东去呼玛,再北上到漠河,最后绕到内蒙回来。”陈野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自己啊?”张扬呷了口酒,“我倒不担心你,但一个人开车多闷啊!最好有个伴儿,我是真想跟你去,你嫂子昨天出差了,孩子放暑假又离不开人,今天还是他去我妈那住,我才有空能找你出来聚......”陈野听他絮叨,偶尔穿插期间应一应,“不过你一个人还是要注意安全,有啥事打我电话,能有个伴儿最好。” 陈野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略显空旷的吧台,蓦地定住。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独自坐在高脚凳上,指尖随意绕着酒杯,望着窗外浓郁的夜色出神,是江澜。 几乎同时,江澜似乎有所察觉地转过头,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随即,江澜眼里漾开带着惊讶的笑意,隔空朝他举了举杯。 陈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抬手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带有淡淡果香的威士忌压下那一丝意外的悸动,心跳比平常快一点,他只当今晚喝多了酒。 “看啥呢?认识?”张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边只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穿着休闲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人。 “算吧。”陈野话音未落,张扬就已经抬手招呼起来:“过来一起整点啊!” 江澜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笑着走了过来:“陈警官,好巧。” “我朋友,张扬。”陈野介绍道。 “江澜。”他笑着与张扬碰了下杯,目光不经意流向陈野。 张扬喝了酒以后格外“阳光开朗”,而江澜性格本来就好,卡座里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听出来江澜不是北方人,他们从南京风景聊到行业见闻,再到大兴安岭的旅行计划,陈野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里面的冰块逐渐融化开,凉意更深地透过来。 酒吧光线昏暗,柔和的英文歌和酒香让空气更暧昧。 江澜坐在沙发左侧,与单人沙发上的陈野隔着一点空间,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光线如何在陈野优越立体的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看到他喝酒时滚动的喉结,还有依旧萦绕着淡淡孤寂的眉眼。 摄影师的本能让他贪婪地专注捕捉着这些细节与情绪变化,却没有察觉自己的心跳也有些加了速。 “你俩咋认识的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张扬十分好奇,陈野出去抽烟,江澜便把车祸的事又说了一遍。 对方听了表示还怪吓人:“那你车咋样了?后续啥打算?” “还没想好,”指尖划着杯沿,江澜叹了口气,“其实这几天有点不敢自己开了,但又觉得时间充裕,自驾能更自由方便一点。” “那不正好吗!”张扬酒杯举起来却没喝,又重新放回桌上,玻璃杯底接触台面,发出“叮”的一声,兴奋地转头看向陈野,“你不是正要出门吗?你俩可以一起啊!路上有个照应,你俩也不是不认识!” “?” “!” 陈野刚掐灭烟回来,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钉在原地。 “啊......这太打扰了,”江澜连忙摆手,耳朵有些发热,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陈野,“陈警官肯定有自己的计划。” 陈野原本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对上了黑暗光线里江澜的眼睛,开口的话却变得模棱两可。 那眼里有一点期待,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如既往的明亮与真诚,像他从前在林间遇见的不设防的小兽,好像让人连直白的拒绝也很难说出口。 他略微偏过头,避开交错的视线,声音仍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还没什么具体计划,就随意走走。呼玛、漠河、呼伦贝尔、额尔古纳之类的,大概这个方向,具体的可能走到哪儿算哪儿。” “没事,我也没特定路线的”,江澜几乎立刻接话“去哪都行,我一切服从你安排,可以帮你开车,费用我分摊,绝对不给你添麻烦,走到哪儿算哪儿!”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可靠。 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水挥发的气息在空气中微妙地交织,最终陈野垂下眼,淡淡应了一声:“你不介意就行。” 事后江澜再回忆起这段旅程的开端,仍觉得奇妙,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指引,他明明前几日才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经历车祸,而今天又让他在这个小城夏夜的酒吧里,猝不及防地重逢了那日车祸的相救的好心警官,甚至在未来数日与对方同行。 第4章 “明早见” 分别时已经接近半夜。 夏至刚过去不久,北国的天空,即使在夜色最浓郁的时刻也并非纯粹的黑,而是透着些许朦胧的灰紫。 明月高悬,星空点缀,距离日出也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相比于都市夜空被各种建筑灯光造成的光污染,自然的光亮与清晰地繁星共同织就出了这里一片静谧而低垂的苍穹。 高纬度地区昼夜温差极大,夏日凌晨空气里夹杂着些许凉意,江澜只穿了件衬衫,打车出发时只觉得晚风凉爽而舒适,他的衬衫开了两颗扣子,夜风趁机钻入,此时倒有些冷了,他缩了缩脖子,又掐紧了上衣。 不过还好出租车到的很快,陈野目送他上车,转向灯亮起,红色的尾灯彻底融进夜色。 回到酒店,洗漱完毕准备躺下,江澜才想起来,赶紧拿起手机: “我到了,刚在洗漱来着,不好意思啊。” 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陈野:“好,明天醒了联系。” 江澜:“嗯,你也早点休息。” 尽管对方说了不急,叫他睡醒了再联系就好,江澜还是设了闹钟。 这几天他的作息实在紊乱,他怕自己真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耽误了正事不说,也显得不够尊重人。 而对于明天,隐秘的期待悄然于心底滋生,不得不承认,与那人一同相处的白天他并不想过多浪费。 翌日醒来的比闹钟要早了几分钟,拉开酒店厚重的遮光帘,阳光已透过云层,在卧房的地毯上投下点点光斑,外面已经有了放晴的迹象。 推开窗户,雨后特有的,带着些许树木清冽感的空气一股脑涌入,将他整个人包围。 林区空气质量极佳,这样的气息令他十分舒适。天空也蓝得透彻,城区里并没有什么太高的楼,云朵仿佛触手可及,温度相较于前几日也有所回升,昨夜残存的些许酒意此刻早悉数散尽。 临近中午,陈野的车打着双闪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昨夜被酒精刺激过的胃此刻急需食物的拯救,两人也都默契地决定先找地方解决午饭。 江澜初来乍到,前几日其实吃不太习惯,不过他也是个充满好奇的食客,对于这片土地的美食充满着探索欲。 不多时,他们钻进了一家藏在小区居民楼下的冷面馆,红底方字的招牌已经略显斑驳,车子可以直接停在路边。 正赶上饭口,店里座无虚席,好在室外还有店家支起来的遮阳伞棚,他们便直接在外面落座,偶尔有风吹过倒也并不觉得热。 第5章 八块一碗的冷面分咸口和酸甜两种口味,江澜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而这里的物价也是十分感人。 江澜好奇,要了碗咸口冷面全当作尝个新鲜,端上来里面的配料也很朴素,只有黄绿的榨菜丁码在冷面与飘在带着红油的汤底上,和他从前在烤肉店吃的花哨版本截然不同。 他立即挑起一筷子,咸鲜又清爽的调味正好冲散了宿醉后口腔中淡淡的苦涩,两碗冷面又配上几个小菜,吃的他神清气爽,而且冷面能吃出来是现压现煮的,口感十分筋道,只是分量对他来说有点大了。 陈野和之前一样,吃饭时一如既往地安静而“高效”,也一如既往地周到和自然,他拆开、分好一次性筷子,又把毛刺都磨去才递给江澜。 陈野碗里的面条很快见底,却也并不催他,起身先去结了账就安静地坐在对面,江澜有些不好意思,默默加快了吞咽的速度。 “不急的。”发现了江澜的小动作,陈野开口,声音平稳,“以前工作养成的习惯,吃太快不好,你不用急。” 只是江澜努力了没几分钟,最终还是向这碗面宣告了投降,擦了擦嘴,“我不行了,我已经尽力了,我们出发去采购物资吧。” 火车站附近就算是当地商业和人群比较密集的区域了,大型超市就在其中。 两人又商量确定了一下明天的具体路线,决定首站先到呼玛,途中可以路过南瓮河湿地游玩顺便休整,全程大约四百公里,并不需要准备太多东西,只备足基本的水、食物和日用品即可。 周末的超市人也更多,江澜长途跋涉而来,行李大多被摄影器材和日常衣物所占据,他对采购并没有什么太具体的计划。 陈野相比之下目标明确,耐储存的面包、罐头,当下时令的新鲜水果、功能性饮料、一提纸巾、一瓶花露水等等,最后结账的柜台前,又抬手从货架上取下来一小罐薄荷糖。 江澜只全程跟在他旁边,帮他一起推车,偶尔路过货架上有自己想吃的就一起扔进购物车里。 “是为了开车时提神?其实你抽烟也没事,我不介意的。”江澜问道。 陈野推着车,视线落在购物车满满的物品:“算了吧,这边常年冻土,路况不会太好,国省道弯很多,不习惯的话坐车容易晕。” 排队结账的队伍继续向前,江澜也跟上他的步伐缓缓挪动:“也还好啦,出门在外我没那么娇气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江澜在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超市附近开了几家运动品牌的连锁店,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亮,悄悄拉了下陈野的袖子: “对了,我们会有机会露营吗?我刷到过这边的直播,好像凌晨三四点钟就天亮了,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去看日出吗?” 陈野低头看向他认真的神情,沉吟片刻:“昼夜温差会比较大......不是不行。” 江澜看陈野没有明确地拒绝,只是也没明说什么具体的建议,便也没有再提,想着日后看情况。 采购结束,陈野把江澜送回酒店,午饭吃得晚,晚上收拾行李才是正事,晚饭便各自解决,下车前江澜提出回去把超市的消费aa转给他,却被陈野拒绝,只说是上个月端午单位发的购物卡,正好这次把它用完。 “对了,你的车......” “早上接你之前查过了,明早出城前加满油就行。”陈野打断了他略带犹豫的话语,“明早八点,我还在这里等你,我们吃过早饭后出发,今晚好好休息。” “好,”江澜点点头,拉开车门又回过身来,“那明天见。” 酒店的玻璃门感应开启,路边的越野车却并未立刻驶离。 车内,陈野握着方向盘,点了根烟,略加思索,还是拨通了一个熟悉的电话。 “啥事儿?”张扬的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 “你去年买的那个帐篷,”陈野开门见山,“还在你车库里吃灰吗?” “在呢在呢,咋了,你要用啊?我跟你说那玩意纯中看不中用,你要喜欢和蚊子一起睡的话也可以尝试一下.......” “先借我吧,”陈野的语气十分坚定,“没准用得上。” 张扬去年心血来潮,网上刷到人家野外烧烤露营的视频立马跟着下单了一个帐篷,本想带着孩子亲近一下大自然,结果晚上被“大自然”吵得不行,身上咬了不下二十个蚊子包,最后忍无可忍收拾了东西连夜开车回家,这个帐篷也从此被闲置在车库里落灰,最后感叹还是家里舒服。 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其实陈野也认真考虑了一下,如今沿线的自驾营地配套设施都很完备,露营也不一定非要到深山老林里去,而且既然他提到了想看日出...... 从张扬家取回那顶几乎崭新的帐篷,回家已是傍晚。 陈野住在一个老小区,居民楼下都是配套修建的给居民应对寒冬的车库。 车库就在自己家楼下,他把车停在外面,接上塑料水管,把这辆陪伴他数年的车子里里外外冲洗擦拭得干干净净,算是给明天的出发做好最后的准备。 帐篷、睡袋、矿泉水、急救包全都塞进后备箱,食物按类别整理好放在后座,陈野自己只带一个轻便的小行李箱,车内空间绰绰有余,其余的地方全都留给江澜,整理好了全部行李,把水果拿回楼上洗好放进冰箱,等明天一早再带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明天出发。 酒店里,江澜也仔细整理着行李,相机、镜头、三脚架等设备统一安置在相机包里,他从南京起飞前就提前了解过这边的气候,行李箱里面除了夏天的常规衣物以外还带户外登山的衣物装备,之前留着准备坐绿皮火车卧铺用的几个一次性睡袋也一起塞进箱子里。 收拾好行李瘫倒在床上,江澜回想这几天,如果说这次北上之旅是一次临时起意的逃离——未能获奖的遗憾、繁忙的工作、焦虑失眠时手机屏幕里原始又热烈的江畔日出...... 那么遇见陈野又与之同行,反倒更像是一次车祸命运也跟着偏离了既定轨道后的奇遇。 两个原本相隔几千公里,散落在天南地北,毫无交集的人,就因为一次意外的事故相识,又因为一个巧合的念头而再次产生联结。 江澜不得不承认,能和陈野同行,是自己的幸运。 陈野不只是一个当地人,更曾经是这片森林的守护者,那他是不是也熟知那些地图上未曾标注的丛林秘境与独特风光? 尽管从处于初遇至今,两人交情并不深,但陈野身上那种沉稳可靠的气质,却总是能让他在焦虑时莫名地感到安心。 好像陈野总有办法。 而那在此前就有过的念头再次浮现,江澜自认为也不过是个俗人,如果只是多了个帅哥做旅行搭子自然是一件好事。 陈野的外形与气质是他未曾见过的独特,高大挺拔的身躯,轮廓分明的脸庞,眼神深处是被警察这份职业磨砺出来的冷峻与锐利,但接人待物却又异常温和。 就好像这片群山中一棵不起眼的松,生长、立足于极寒之地,大兴安岭冬夏温差可达七十摄氏度,任凭风霜雨雪亦或是夏日烈阳,他只沉默地,独自撑开一片苍翠厚重的绿荫,风雪无法压垮他的枝条,烈日与暴晒更不会,内里暗藏的是陈静而磅礴的力量。 江澜总觉得他给人的感觉明明很矛盾,可当这些特质都出现在他一人身上,却又有些和谐,而只是想到这里,就让他心里激起了久违的创作欲。 真想给他拍一组照片,也可能是很多组,江澜把这一切归结为职业的本能。 为养足精神,江澜早早关灯,睡前最后给陈野发了条消息: “我已经收拾好了,明天见!” 手机很快震动一声。 陈野:“好,明早见。” “明早见。” 江澜看着这三个字,这真是一个充满希望与期待的词语,嘴角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上扬,仿佛所有的风景与故事都温柔地蛰伏在即将到来的晨光之后。 第5章 丛林脉动 陈野的车停在酒店门口时,江澜已经办完了退房,此时正窝在大堂沙发里,扶着行李箱拉杆对着窗外发呆,突然早起带来的沌感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 玻璃门无声滑开。江澜循声抬眼,只看见陈野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工作日的清晨大堂格外空旷,也让他显得格外醒目。 薄雾于一瞬间逐渐缓缓散开,虽然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开机完成,但身体已经自动做出反应,拖着行李晃悠悠地迎了上去。 “你来啦。”江澜的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 陈野自然地伸手接过拉杆箱,江澜则背着自己的摄影包,跟在他身后。 后备箱提前被陈野规划得井井有条,他自己的行李规整在一侧,为江澜预留了充足的空间,江澜看着他放箱子,余光瞥见角落里塞着一卷看不清内容的杂物,合上后备箱,把器材包扔进后座,江澜彻底让自己瘫进副驾。 第6章 “我们先去吃早饭。”陈野发动车子。 出发在即,早餐的过程也被简化,离江澜住处不远就有一家当地很是出名的早餐店,这里热闹,兴旺,烟火气十足,主要做的是馄饨、包子,再配上店里调的特色蘸水。 食物的热气与香气迅速驱散了江澜最后一点困意,江澜对于肉馅儿的咸淡不予置评,但对那碟解腻的辛辣红油蘸水激的食欲打开,赞不绝口。 “真香,刚开始我还以为我吃不惯呢,你们这边包子可真大个。”江澜抽出随身带的纸巾,擦去嘴唇沾染的辣椒,又递了张纸过去,陈野接过,简短地“嗯”了一声。 从早餐店出来一路向东开到头左转就可以出城,公路入口加满油,从京加线驶上g111国道,转向灯亮起,宣告着旅途正式开始。 城市景观被迅速甩在身后,车窗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巨型画卷。 天空经过雨水数日的洗涤,现在正是毫无杂质的蓝,两侧山峦曲线柔和,公路护栏外平整的草甸与零落的白桦林交错延展,世界的广阔与宁静,正同时以最直观的方式涌入他的视线。 而他们此行第一个目的地,是深藏于林海深处的南瓮河湿地。 一路北上行驶,车行近一小时,路边一块指示牌越来越清晰——“南瓮河湿地90km”,随着陈野熟练地右转拐下主路,手机信号也迅速衰减,取而代之的是来源于自然纯粹的视觉震撼。 江澜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在网上做过攻略,南瓮河湿地是黑龙江面积最大的森林湿地保护区,之前他还真不知道,在这里居然能看到这种集森林、沼泽、草甸、河流于一体的生态保护区,陈野昨日提起这个地方,对他来说算意外之喜。 景区停车场就孤零零地立在无垠的绿色之中,往里走,目光所及是纯粹的、层次丰富的绿。 草甸如毯,白桦树与松树成丛地点缀在上面,小丘陵零零散散地分布其中,蜿蜒的河网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流淌穿过,自然是这里最好的调色盘。 江澜端起相机,发现任何构图都难以完整囊括这份纯天然的壮美。 而登上观光塔,属于这里的全貌才渐渐清晰起来。 高处的风毫无阻隔,温热的气息吹开他的衣角,南瓮河湿地位于嫩江源,水资源丰沛,从这个位置俯瞰,溪流如大师挥就的笔触,在广袤的绿茵上层层盘绕出巨大又带这些神秘色彩的图腾,与溪水两岸的草丛光影交错,生机勃勃,又宁静致远。 “你觉得像什么?”江澜不断调整焦距,寻找机位,试图以更完美的角度记录下这令人惊艳的全貌。 “龙。”陈野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漫不经心地回答。 经他这么一说,江澜方向相机仔细端详,也越看越觉得有些神似——但不是神话故事中具象的龙,而是“龙”这个字,在下笔时带着磅礴飞舞的神韵,与这里的地域带着自然的契合。 江澜忙碌地捕捉着风景,陈野则安静地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观光塔的平台被修建成了一个环形,在他捕捉不同风景的间隙,镜头无意中略过,对准了那个凭栏远眺的背影。 他几乎带上了平时拍外景的全套防晒装备,不过陈野可能是平常工作习惯了,只穿了件薄外套就上来了。 阳光勾勒着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周身笼罩着的,是一种与这片天地自然相融的沉静与寂寥,江澜心意微动,指尖轻轻按下快门,阳光下那人身姿依旧挺拔,似乎并未察觉。 “你对这里可真熟,我之前试了几个地图都搜不到这儿的具体位置,网上找的攻略说得也不清不楚。”返回停车场的路上,江澜闲聊道。 “嗯。”陈野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以前工作的时候,山上有时会碰到受伤的动物,有时候居民也会有捡到的送来我们那。” “警务站里条件有限,有些受伤比较轻的,我们简单处理一下,在站里养着几天,恢复好了就能直接放归山里,但偶尔有一些复杂的情况站里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再一路开着警灯送过来,交给这边保护区的工作人员,所以才记得路。” 江澜的脑海里瞬间有了画面:严肃沉默但小心翼翼的警察,充满灵气却脆弱的生命,闪烁于无人区公路的红蓝警灯,他心里微微一动,却并没再追问。 室外露天的停车场,车内一时间被晒得有些发烫,启动出发后空调短时间内还是吐出燥热的风,陈野双手扶着方向盘,忽然偏过头,压着嗓子低咳了几声,像是呛到了什么。 江澜立刻从门边储物格中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利落地拧开,递到他嘴边。 陈野还要兼顾着前路,就着他的手低头饮了一口,水有些满,车子行进的轻微晃动与颠簸间,几滴水珠溅出来,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几乎是下意识的,江澜收回矿泉水瓶的同时,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就按了上去,替他擦拭,而那动作太自然,就好像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嗓子里的痒意暂时压下去了,车内的空气明明已经开了空调他却还是觉得有些热,陈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不要紧。”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哑,夏天水分蒸发很快,其实不用一会儿也能自己干了。 江澜也突然反应过来,薄薄的纸巾被水洇湿,变得透明,指尖隔着纸巾清晰感受到布料下的温度与坚实的肌肉线条。 他飞快地收回手,手中的纸巾暂时无处安放,仍攥在手里,扭头看向窗外,耳根微微发热。 而这样的插曲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无声荡开,接下来的车程里,两人都比平时更沉默了些。 一路向东,往北是呼玛,往南是黑河,汽车从南瓮河大桥驶过,风景更加清晰,手机信号依旧失踪,沉默的空气里,耳边只有车外呼啸的山风。 他们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呼玛县城。 边境小城沐浴在温和的夕阳与凉爽的晚风里,一路开到酒店,办好入住、放了行李,他们在车里坐了一整天,于是决定步行出门觅食。 沿街的农家菜馆人气兴旺,酱焖小杂鱼是这里的招牌,服务员介绍得十分热情,柳根鱼、鲫瓜子、嘎牙子之类的鱼的名字江澜其实不大能对得上号,陈野笑了笑,只说这些都是东北常见的淡水小鱼,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点了尝尝。 饭后江澜抢着结了账,从认识陈野以来自己就不停地麻烦着他,算是感谢前几日的照顾。 呼玛县城不大,吃饭时江澜在地图上简单搜了一下,沿着迎宾街一路向东,走到头就是江畔公园。 从正门进去右拐往南走,不远处立着一个界碑,江对岸就是俄罗斯的森林,两人沿江边散步。 修砌平整的堤坝斜坡,隔一段距离就有可以走下去的台阶,而靠近江边的地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方形的小平台,晚上钓鱼的人不多,下面看着像是当地的居民正低头捡着什么。 “他们在捡什么?”江澜在陈野右边倚着栏杆,有些好奇地小声询问,陈野只是望着江面出神,没应声。 公园并不算大,沿着江边一路走过去也不到二十分钟,尽头是暂时没有开放的呼玛口岸,公园一侧临江,另一侧是修建的绿化设施、小广场和健身器材,附近当地的居民正放着音乐跳广场舞。 他们又沿着原路返回,等到第二次,看着刚过来时遇见的当地人那些几乎装满小塑料袋的收获,江澜还是轻轻碰了下陈野的胳膊。 同样的问题,陈野这次却答的干脆。 “你可以理解为淡水里的海瓜子,前几天下雨,涨起来的江水把这种小螺带到这里,水退了,会把这些东西留到岸上。” 再回到酒店房间,夜色正浓。 舟车劳顿一整天,江澜先拿着衣服进了浴室,走到门口才想起手机扔在了外面,便又转头折返回去取,恰好看见陈野背对着他的方向,正准备将上衣脱下。 流畅的背部肌肉线条骤然绷紧,一道狰狞而巨大的伤疤,盘踞在他腰腹之间,与周遭健康的肤色形成鲜明刺目的对比。 陈野也听到了动静,猛地将已经撩起了一半的衣服重新扯下,动作很快,带着一丝仓惶。 江澜默不作声,只快步走进床边拿了手机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蒸汽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淋浴间。 热水冲刷着他的皮肤,冲散了身体上的疲惫,却将烙印在江澜视网膜上的那个画面越冲越清晰——触目惊心的伤痕,以及陈野下意识反应中那抹及其少见的、被人窥探隐私的狼狈。 第6章 天地之间 江澜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窝进床里,翻看白天的照片,光影构图已近乎完美,大兴安岭的自然之美不需要过多的修饰,便足以撼动人心。 一墙之隔的浴室里,水汽氤氲,陈年的伤疤逐渐模糊了轮廓,而那深植于皮肉之下的隐痛却无法抹除。 第7章 其实他知道江澜看见了——那瞬间瞳孔里的震惊与慌张真实而,也来不及掩藏。 于陈野而言,那场意外早已是过往尘烟,也并非什么不可触碰的逆鳞,但江澜的沉默,更像一层柔软的纱将那伤疤罩住了,让他心下微动,却也无需刻意言明。 长途驾车的疲惫在沾上枕头的那一刻如潮水奔涌袭来,二人早早熄灯,黑暗里一片平静,两边各怀心事。 次日醒来已近中午,江澜睁眼发现屋内只剩自己,桌上却放着一袋余温尚存的油条和一碗豆腐脑,划开手机才发现陈野给他留了消息。 “帮你带了早餐,吃不惯就放着。我在楼下,有事叫我。” 江澜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怕不是自己睡得像只野猪,陈野会不会早上一直在等他一起下楼吃饭,最后无奈才一个人出门,他赶忙回复: “谢谢你!我这就好,你上来没关系的。” 豆腐脑还温热,卤汁是咸口的,酱油味儿明显,里面还放了蒜水和韭菜花,配上嫩滑的豆花和紫菜虾米,一碗下肚。 调味虽然冲了点,却也吃得人酣畅淋漓,正巧陈野刷卡进门。 “我马上就好!”江澜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吃食。 “不急。” 呼玛县城不大,知名景点却散落在周边。 他们计划先向南走,先去不远的鹿鼎山,再驱车前往相对远些的八十里大湾。 鹿鼎山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景区大概是借了金庸小说的名头,下面是山色,上面人工痕迹有些明显。 江澜对这类景点兴致不算高,尤其在听到路边当地人说“这台阶下去看着不远,实际真走下去一大圈,下午就别想干别的事儿了”以后,立刻拽了拽陈野的袖子:“我们要不就在上面栈道走走吧,好不好?” 陈野自然也没什么不同意的,江澜发现自己好像提什么他都不大拒绝,只给出自己的建议,其他留给自己决定。 红色的木质栈道十分平整,沿着山脊一路前行,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外扩的观景平台,可以将下面的草甸、群山和更远处的县城风貌尽收眼底。 阳光炽烈,将山下方树影子拉得修长,明暗光影之下,山下的栈道与台阶穿行其中,倒成了分界线。 行至后半段,人造景致已经越发明显,两人兴趣缺缺,只简单饶了一圈便返回驱车,准备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驶上331国道,边境公路弯多车少,距离下一个目的地还有近一小时的车程。 窗外是无尽的山林与偶尔掠过的村庄,车内,江澜刚被太阳一晒,上午那碗咸香的豆腐脑又勾起了渴意,低头从副驾驶脚边的玻璃餐盒里摸出几个洗好的红李子,果肉明黄,清甜多汁,恰好中和了果皮的微酸,他在心里感叹陈野真是会挑。 下意识也递了一个给陈野:“尝尝吗?很甜。” 陈野目光仍看着前方的公路,脑子里却蓦地想起昨日递水时的情形,只微微摇头:“不用管我,本来也是给你备的。” 李子到头来还是进了江澜的嘴里,“要不我以后还是定个闹钟吧,今天让你等久了吧,不好意思啊。” 陈野摆了摆手,两人此行时间充裕,旅途的本质是为了放松,休息谈何不好意思,兴奋便早早出去探索,累了就是一天都窝在酒店里也无所谓。 八十里大湾距离县城较远,人流量也更小,因此愈发显得原始旷远。景区入口相比之下十分低调。 车子停在山下,路程不算远,但是全程的的台阶却修的有些陡峭,需要爬一段距离才能抵达观光塔底。 台阶是纯粹修在山上的,一路攀登,耳边蚊虫有些扰人,蜜蜂直往他脸上撞,陈野走在江澜右侧,不动声色地抬手替他挥赶。 观光塔的楼梯旋转而上,登上塔顶的刹那,巨大无比的“Ω”形江湾以近乎蛮横的姿态,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 一切语言在自然的伟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江澜被这里静谧而原始的美震撼得久久无言,只能透过取景框,一遍遍用镜头贪婪地捕捉这份壮丽。 陈野话依旧不多,只是视线跟着他前后地转,江澜将拍下的照片第一时间分享给他,景区不算热门,工作日游客则更少,他们可以共享整个塔顶平台的长椅,两颗脑袋凑在小小的相机屏幕前,呼吸可闻。 江水与天际线相接,更远处的俄罗斯村庄像散落林间的积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小小塔顶这一方寸之地,以及身边的人。 风声、鸟鸣、快门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寂静,而在这片寂静里,江澜寻找着不同的机位,按下快门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广阔的风景,移向了身边人的侧脸。 江澜轻声询问着陈野的意见,两人抵达这里时已经是下午,要不要干脆在这里等一场日落,他知道陈野不会拒绝。 塔顶的空气依然沉默,只偶尔有水鸟飞过,伴随着快门的清脆与不时吹过的山风。 这里太静了,静到江澜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到他不由自主的偷偷看向身边的那个人。 陈野注视着远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他仍和这里的山水一样安静沉默,而他的侧脸在天地与斜阳的映衬下,自带一种难以言喻的陈静和力量。 江澜从登塔的那一刻,一下午始终执着于这里的风景,想记录下不同的视角,想找到更完美的位置,此刻却突然意识到,他身边的人已经成了自己取景框里风景的一部分。 一阵风吹过,江澜逐渐不大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陈野的视线没有变化,但下颌线却微微紧绷起来。 “陈野。”光影带来自然纯粹的美,眼前的画面蕴藏着自然而然的吸引力,他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陈野闻声转头,回过身,视线也跟着看过去,却恰好迎着江澜正好举起的镜头,快门声在一瞬间响起,江澜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心跳如鼓。 他拍过许多人,专业的模特,或是约拍的素人,只是这一次,他觉得画面里的人明明看着镜头,却是隔着相机在和他无声对视。 “你真上镜,刚才光线特别好,我就想着给你拍一张,冒犯的话我这就删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冒昧,江澜连忙解释。 “你还没有给我看,江澜。” 这好像江澜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陈野口中讲出来,他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深处愈发清晰,和耳畔的山风对打,只是脸上依然是平静的笑意。 江澜淡定走上前去,相机方形的屏幕上,陈野的衣角被山风吹起,他的头发并不长,额前的碎发也略微被风所吹动,表情和眼神都少了一丝凌厉,温和平静,像有什么话要说。 陈野看着相机愣了一秒:“风景拍腻了吗?谢谢你,我很喜欢。” 大兴安岭日落很迟,此刻距离日落时分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便静静坐在长椅上等,太阳逐渐下沉,把江面和远山染成一面暖黄,黑龙江水曲折而过,奔流不息。 江澜看着远方,指着江水:“你说这江水一路过来,走了这么多弯路,最后结果却大差不差,都是要汇入海里,就好像我们普通人这一生,甚至有时往前也是被水流推着走。” “但终究还是有区别的吧,一条江,甚至一条小河都会流过许多不同的城市、地貌,流过一年四季。只看结果,那长江黄河到头来也都是入海,但你看那边——” 陈野指向一处狭窄水域,江心是一座圆形的孤岛,“也许一个弯绕过去后就是开阔。” 江澜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太阳距离地平线越来越近,远处江面上一片金光。 他们于傍晚时分回城,在快要进入县里的地方,道路两侧已有零散的平房和大片的农田,江澜倚着车窗吹风,突然被前方不远处的喇叭引起注意。 “呼玛当季香瓜~不甜不要钱~” 江澜忽然坐直了身子,陈野轻轻点了一脚刹车,“这里的瓜也不错,我们可以去尝尝。” “好啊好啊,我也刚想跟你说呢。” 车子沿着路边缓缓停下,右侧是老板搭的简易的木棚,摊子上散着西瓜和白色带着淡淡绿纹的小香瓜,旁边也停了两辆车子,有路过的客人正在挑。 当天现摘的瓜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江澜随便从里面拿起一个,凑近轻轻闻了闻,清甜的果香扑鼻。 陈野则在一旁简单挑了几个,和老板打了招呼,就着小摊自己准备的自来水简单冲洗了一下。 江澜记得他们出来好像也没带小水果刀,正想着要不要直接上嘴生啃。 陈野却直接从掏出一个来,单手握拳,指根关节在上面敲了敲,上面直接出现了一条裂纹,顺着掰开,里面白色的瓜肉肉眼可见的起砂,再对着垃圾袋轻轻一倒,敲敲瓜屁股,橘色的瓜瓤和椭圆的白籽便直接脱落。 陈野顺手把避开瓜屁股泛苦的一半递给他,两个人就这么倚在车门上,对着夕阳与暮色啃起来,形象什么的并不在意。 第8章 “这个瓜怎么做到又脆又面的,不过你还真别说,倒是真甜。”江澜很快吃完。 “呼玛在大兴安岭算盛产农作物,这里除了产粮食,夏天这些瓜果也很不错。” 摊主作为一个生意人也热情地跟着搭话:“小伙子来旅游的吗?这边的黑土地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瓜啊就得现摘现吃才香味儿才正,往外面运出去以后就不是现在这个味儿了,你们在别的地方也吃不到这感觉。” 回到车上,江澜回想起今天沿路车窗外匆匆略过的一片片农田,地里面种着有些是玉米,有些看着像大豆,忽然对这片土地有了更具像的认知。 在这座地处山林深处的边境县城,不仅有壮丽的江湾森林,这片黑土孕育着甜美的作物,还有这片土地上热情淳朴的人。 而刚才那份简单而甜蜜的快乐,此刻深深烙在他的记忆里,那一份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第7章 白银纳 画山如其名,不似寻常山脉那般的嶙峋起伏,相反,山脊线十分平整,一路延展至江边骤然断裂,以近乎绝对的垂直之姿,立于黑龙江畔,像一幅展开在边境线上的墨绿卷轴,成为边界线上沉默而壮观的界碑。 晨光熹微中,他们正式告别呼玛县城,再次驶上331国道向北而行。 导航提示仅五十公里,陈野却轻打方向盘,拐下了柏油公路,驶入一条劈山而上的水泥小道。 车轮随弯道盘旋,引擎在爬坡中低鸣,山林气息扑面而来,相比之下,前几日国道的平缓此刻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原来这里有一条路可以直接开到山顶。 山顶停车场不大,车也很少,景区更像一个建在山景的公园,没有围栏,也不要门票,入口处只有一个仿白桦树干搭建的镂空尖顶门廊,低调地迎接每一位访客。 穿过此处只步行几分钟,浩瀚的黑龙江便如一幅动态流淌的青色长卷,毫无保留地铺陈在山脚下。 山脊线上,木质的观景栏已被经年的风雨洗刷出略微泛白的痕迹。 凭栏远眺,视野十分开阔,下方江岸线悠长延展,对岸俄罗斯的苍翠山峦仿佛触手可及,实则又远在天边。 江风浩荡,只站在这里,心胸间便涌起一种与城市顶楼截然不同的,立于天地之间的空前自由。 昨晚休息充分,他们决定沿栈道下行,深入群山。 越往下走,自然气息便越浓厚,脚下的木阶个别有所残破,尖锐的木楞支出来,露出底下山石与泥土。 江澜身上挂着相机,台阶又陡又窄,每一步都需格外留神。 每到这种需要更大幅度跨过的路段,陈野总是先他一步稳落于下方,随即转身伸出手臂,成为一个绝对可靠的支点。 江澜站在高他两级台阶的位置,自然地将手搭上去,借着他手臂传来的沉稳的力量,和相机一起平稳落地。 掌心之下,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肌肉的紧绷与温热的体温,每一次短暂的依托,都像一次微小的电流交汇。 前半程的下坡轻松而愉快,到了回程,一路向上的台阶淹没于林海,好像看不到头。 江澜只觉得相机此刻仿佛千斤重,自己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 “包给我。”陈野停下来,声音混着风声传来。 “不用,”江澜喘着气摆了摆手,额前的碎发有些被汗打湿,“你开了一路车了......包里还给我带了水,我歇歇就好。” “累了就停,不急。”陈野放缓脚步,与他并肩,目光投向远方的江面,耐心地等他调整呼吸。 他们便就真的时常停下,江澜走走停停,一会借口去拍石壁上青绿的苔藓,一会去找草丛一闪而过的松鼠。 陈野并不戳破,只陪他靠在护栏上,或直接坐在台阶上,看着江面折射出来的碎光,耐心地等他拍好给自己分享他的成片。 临近山顶,步伐也越发沉重。最后一段陡阶尤为艰难,江澜几乎是一只手无意识地倚在了陈野的胳膊上,借力向上。 布料反复摩擦着皮肤,生出一种细微而磨人的痒意,他的手心也有些出汗。 过于亲密与持久的依赖让江澜蓦地清醒,他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陈野本专注于脚下,感觉到臂上一空,随即脚步微顿,侧头瞥了他一眼,却未言语。 “?” “没事......快到山顶了,”江澜气息不算太稳,掩饰般地扶住自己的膝盖,“我自己可以的,老抓着你你也不舒服,没我拖累你早上去了。” “没有拖累我。”陈野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转过身,山风拂过他利落的短发,“也不会嫌你烦,只是有些路两个人走会轻松点。”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朝着下方的江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而那一瞬间,江澜听见自己的心跳经过连续的“爬楼”格外剧烈。他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放入对方正在等待的宽厚掌心。 陈野将他稳稳一拽,江澜也借力而上,一步跨到山顶,风瞬间灌满他的衣衫,一同裹挟而来的还有对方臂膀上阳光停留的温度,以及那缕干净熟悉的淡淡沐浴露香。 下山的路上,车内空调凉爽,迅速缓解了刚才的燥热与疲惫,陈野开车又带他绕到山脚下转了一圈,从这里可以以另一个角度近距离仰望山体。 巨大的岩石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阳光下,出现在眼前,上面是被自然雕琢过后嶙峋的壮观。 画山短暂停留过后,汽车再次汇入331公路,路旁,“白银纳”的指示牌匆匆掠过。 “白银纳?”江澜念着这个名字,陌生神秘的字眼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去转转?从白银纳穿,可以从另一边继续往十八站开。”陈野方向盘一打,已经做出了决定,汽车驶入一条笔直却更窄的乡道。 仿佛这一步直接跨到了时光的背面,这里静得惊人,低矮的红砖房散落两侧,街上空无一人,一路只碰到一辆厢式货车,还有几条黄狗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趴在路边晒太阳,一种被遗忘的寂寥感扑面而来。 第一个十字路口,东面的鄂伦春族学校正值暑假,大门里一片寂静,周边唯一鲜活的,是路西边一块极朴素的粮店招牌——“白银纳大饼”。 蓝底白字,十分直白。 “这名字......也太朴实了点。”江澜失笑。 “算是本地特产。”陈野解释道,将车稳稳停在门口路边。 店门打开了一扇,撩开黄蓝相间的塑料流苏门帘,碰撞上门玻璃沙沙作响。 店内一个客人都没有,老板娘系着红格围裙,手上还沾着点面粉从后间迎过来:“看看要点啥?” “您好,您家这个......这个大饼是怎么卖?” “十块钱一袋,里面十个,都是当天现烙的。” 江澜顺着老板娘的目光看过去,一侧货架上是常规的各种米面豆油,另一侧的蓝色方桌,上面叠着一袋袋整齐的圆饼。 他只瞄了一眼袋子的长度,每个圆饼都有一定厚度,十个摞在一起,看起来快和他胳膊一样长,当即愣在原地。 “那个......”江澜尴尬地笑了笑,犹豫着开口,“我从外地旅游路过这的,您这一袋太多了,我实在吃不完,也拿不回去,我要是就来一个您这卖吗?” 老板娘表示了解,说既然想尝个鲜,正好自己后面还有一炉出锅,不着急的话可以等几分钟,热乎的比外面成袋的更香一点。 浓郁而纯粹的麦子焦香随时间逐渐溢出,慢慢弥漫了整个空间。 “这饼很实在,没有添加剂,但能存很久,方便,又很顶饱。”陈野靠在窗边,声音里染上一丝罕见的悠远,“以前我父亲在森林消防,有时候上山打火,路过这边总捎一袋回来,不过我那时并不喜欢。” 江澜在他身侧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陈野深藏的过去,也是陈野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家庭。 他本是向下来接话:“令尊他现在应该已经退休了吧?现在还是在这边生活吗?” 风掠过,门帘沙沙作响,几乎淹没了陈野后续的低语。 “......算是吧,他埋在了山上。” 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江澜心脏一缩,他本无意窥探这份隐秘,却还是有所察觉到,眼前这座沉默的山峦下,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深处裂痕。 新出锅的面饼隔着薄薄的透明塑料袋很是烫手,老板娘热情大方,执意相送,江澜认真道谢,却早已悄悄扫了码,在她忙碌的间隙提前付了钱。 车内,面饼表皮带着一圈淡黄,刚刚经过烘烤的焦香与热气充斥整个狭小的空间。 江澜掰下一块,径直递到陈野嘴边,陈野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口感是和多年前一样的粗粝,而那些遥远的记忆,也似乎被这一块小小的面饼,再次打开了闸门。 江澜也掰下来一块塞进嘴里:“好扎实,有点干巴,怪不得可以储存很久。” 第9章 “嗯......配点东西一起能好一点。”陈野的声音很轻,神色柔和,好像并不是在和他对话,“我妈以前喜欢做辣椒酱,夹在里面吃。” 大兴安岭的防火期从冰雪融化的季节开始,到冰雪降临的季节结束,夏季雷雨山火高发,父亲经常需要抽调上山执勤,母亲总在他出发前熬好一小锅牛肉辣椒酱。 牛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丁,与新鲜的红皮牛角椒一起下锅,再放黄豆酱,辣椒面一起,最后熬出红油,放多多的白芝麻粒,装在小黄桃罐头瓶里,给父亲带上山,最还会留下一小碗给他。 母亲会把冰箱冷冻层里的白馒头或是大饼提前拿出来解冻,上锅一溜,就会变得比刚买回家时宣软许多。 从中间劈开一半,再把辣酱抹进去,辛辣与碳水混合,刺激着人的味蕾。 年幼的孩子味觉总是更敏感些,陈野小时候有时也会期待母亲新做的牛肉辣酱,就像那时的他会期待父亲上山打火以后特意给他带回来的补给,里面会有泡面、火腿肠和豆豉鱼罐头,好像这种时候,大人会默许这些并不算健康的食物进入他的肚子。 陈野并不多说些什么,江澜也默默地咀嚼着,只是这一口有点太扎实了,稍微噎住了嗓子,面饼外皮上烘烤过的干粉滑落,弄得他嗓子很痒,止不住的呛咳。 陈野被拉回现实,几乎同时,一瓶水已经拧开,递到江澜唇边,陈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慢点喝。” 就着他的手猛灌几口,江澜才缓过气,眼角还挂着剧烈咳嗽导致的生理性的泪珠。 他才觉得有些缓过来,眼尾仍有些泛红,最后一口水咽下的同时,眼角仍余一滴泪,不受控制的滑落。 只一瞬,略带薄茧的指腹已轻柔地拂过,揩去了那点湿意,仿佛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自然反应。 狭小的密闭空间里,空气骤然凝固。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却在两人之间炸开无声的惊雷。 江澜愣在原地,陈野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有些越界,将水瓶塞进他手里,迅速抽身坐回驾驶座。 他目视前方,发动汽车,只有紧绷的面部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方才那片刻的失守与波澜。 “谢谢你啊。”江澜的声音里带着哑意。 陈野没有回应,轻轻咳了一声,仍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有些冰封数年的角落,正逐渐发出一丝细微的碎裂声响。 旁人听不到,而他震耳欲聋。 汽车按原计划的路线继续行驶,黑色的美系越野车驶过略显荒凉的村庄,最终穿行于广袤无垠的林海,像一叶驶往秘境深处的孤舟。 前方仍有新的目的地在等待着他们,那里有古老的撮罗子,神秘的鄂伦春文化,有篝火的辉光,有更加深邃的夜,和一段亟待厘清,却悄然生长的情愫。 第8章 捕梦网 十八站,因最早曾是清光绪年间连接嫩江与漠河的第十八座驿站而得名。 现如今,时光流转,这里已然成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符号,中国东北部最古老的游猎民族之一——鄂伦春族的重要聚居地之一。 上世纪五十年代,鄂伦春人积极响应政府号召,放下猎枪,走出深山,从近乎原始的社会生活形态一步跨入现代社会模式,至今也不过七十余载春秋。 江澜学生时代曾看过一部纪录片,九十年代拍摄的片子,画质有些模糊却更添几分神秘色彩,主题是讲述这里的最后一位“山神”。 影像虽旧,却从那时起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关于遥远北境与神秘民族的种子。 时过境迁,眼前的鄂族民居是一排排独门独户的平房,每家有自己的小院,外围用齐整的木栅栏分隔开,房屋墙体被刷成淡蓝、浅粉等柔和的色彩。 几年前当地政府大力改善基础设施与人居环境,对这里的平房进行了外围改造和集中统一供暖,现如今,在苍翠林海的背景下,这里显现出一种坚韧又恬静的生命力。 民房片区往东,一座二层的木楼是这里的鄂伦春族风俗馆与非遗体验馆;西边则是鄂伦春族风情园,他们提前预定的撮罗子民宿就在园里,两者内部通过一条水泥小路相连,如同一条纽带,链接着这个民族的过去与现在。 江澜曾再次寻找那部古早的纪录片,在评论区里看到过一种观点:离开了山林的鄂伦春,是否就失去了灵魂?对此他并不认同。 时代洪流之下,个体如舟,顺势而行。 改变,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存与坚守,普通人守护好自己的家庭与眼前的生活,本身就已是一种不易的传承。 他们抵达十八站乡就已经是下午,此刻馆内客流稀疏,正门入口进去,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非遗文化体验的区域值守,周遭一片宁静,木质的地板踩过去,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小楼从外面看起来不算大,内里却卧虎藏龙,丰富的内涵远超其质朴的外观。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简单的一句介绍,瞬间将人拉回到曾经那个物产丰饶、充满野性与生机年代与原始森林狩猎生活。 展厅一楼陈列着与这个古老民族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一切: 撮罗子、桦皮船;玻璃柜中精致的狍角帽、眼神锋利的猞猁帽;厚重保暖的兽皮大衣、袍子,以及各种狩猎和日常生活所用的其他工具,每一件物品都浸透着鄂伦春族人民与自然共存的智慧与力量。 一路顺着指示牌慢慢逛,他们在一排完整的兽皮前驻足,陈野声音低沉:“鄂伦春人靠山吃山,但也敬山如神。” “他们和你一样守护这片山林,只是角色、方式不同。”江澜轻声接话。 陈野默然,鄂伦春人守护的是血脉中的故乡,与灵魂深处的信仰。 茫茫群山屹立于此千百年,孕育出大兴安岭优越的生态环境与丰富的物产资源,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发大兴安岭以来,又养育了这一方水土之上的几代人。 而他自己?应该只是职责所在而已。 思绪不由飘远。 他生长于大兴安岭群山之间的一座小小县城,从小到大,他见过这片土地的曾经的繁荣与今日的沉寂。 警校毕业后,他被分配至省林业公安局下设的环境资源犯罪打击侦查科室,他也曾和无数新警一样,怀揣着对这份职业的热忱进入这支队伍,再后来,是意外受伤后的落差,最终在警务站艰苦而琐碎的基层工作中找到了另一种踏实。 但真的没有一些抛去职责以外的东西吗? 与自然对话的岁月里,辖区每一片林班的生长周期,某日巡逻哪片草甸又新开了一大片火红的野百合,救助过后放归深山前小动物额头蹭过他手掌时的毛绒触感,寻回走失人员时家属焦急而感激的泪水......这些碎片构成了他近几年光阴的全部。 术业有专攻,在一方岗位则守一方平安,他也不过是换了个战场。 辖区一切都好,生态环境优美,百姓安居乐业。 除了他自己。 自然与山野曾经养育了他和他的家人,现在又沉默地接纳、拖住破碎的他,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无法接受自己。 不再年轻的残破身躯,还有早已在重复梦魇中失去朝气的破碎灵魂,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与这片土地蓬勃生机背道而驰的深深裂痕。 虽然选择了离开,但他仍热爱这片土地,他只是有些疲惫,正在试图寻找一种能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沿着楼梯而上,展馆二楼的光线骤然变冷,展览主题则更聚焦于鄂伦春族的精神世界——山神祭拜与萨满文化。 鄂伦春族有自己的语言,却并没有文字,古老的民族将萨满视为与自然沟通的使者,用口耳相传的话语和神圣庄严的仪式与天地生灵对话。 冷光灯下,萨满的服饰华丽而庄严,底色比较深,上面图腾花纹繁复,五彩飘带自顶部垂落,中间铜镜肃穆,铃铛坠在衣袍下摆和两侧。 浓郁的神秘气息呼之欲出,看得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神秘的文化自带吸引力,江澜看得十分仔细,“明天萨满山有活动,我们也去凑个热闹。”陈野的声音打破寂静。 “真的?那我们来的真是时候。”江澜眼中漾起兴奋的光,从出发开始,这趟旅程的惊喜已经远超出他的预期。 一圈逛下来已经即将临近闭馆时间,他们最后在出口附近的手工艺品店停留,里面工艺品十分精致,又浓缩着当地民族的审美与灵魂。 桦树皮经过细腻的雕琢篆刻变成大小、内容各异的装饰画与迷你版的撮罗子摆件,摆件内部甚至还原了小小的桌椅床铺,江澜不禁感叹手作人的心思细腻,一抬头却被一个捕梦网吸引了注意。 中心是被雕成驯鹿图案的桦树皮,外圈由干藤编织而成,下面的流苏上坠着几颗干松塔、松枝与果壳,造型古朴又神秘,色彩和材料的搭配也相得益彰,拿在手里也有一定分量,离近了闻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第10章 “你觉得怎么样?”江澜把它提在手里,像展示自己刚刚挖掘出来的宝藏,带着笑意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野。 “很特别。”陈野隔着摆放商品的方桌,认真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这一排里面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一个。”江澜毫不犹豫地付了款,仿佛买下了一个关于这片土地的具象梦境。 民宿距离这里不过步行几分钟,周围入住的旅客不多,他们的撮罗子外墙被刷成淡黄色,上面绘着靓蓝色的驯鹿图腾,从厚重的红色木门入户,房间内部是二层木屋结构,原木风的色调与风格十分温馨。 楼下是客厅和卫生间,空间相对大一点,撮罗子是尖顶的建筑,这一间房卧室位于阁楼,需沿着木头楼梯上去,采光不错,但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有点小了,两张小床距离很近,几乎相连。 是夜,江澜洗漱后便在窝楼下沙发整理照片。 他也察觉出来自己镜头里的世界正在悄然变化,他好像不在执着于大景深和黄金比例的构图,石壁苔藓上缓慢爬行的蜗牛,林间一闪而过好不容易捕捉到的松鼠镜头,山崖岩缝中开出的黄花,湿地小溪上低空飞行的水鸟...... 远离了技巧的束缚,他开始更多地用镜头来感知触摸原始自然的脉搏。 江澜大学那年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相机,到后来热爱变成了谋生的手段,毕业后他正式做起了独立摄影,慢慢建设起了自己的工作室与工作账号,也在甲方的要求和市场的潮流中,渐渐迷失了那份最初凝视镜头画面时的心动。 江澜心里清楚,又不是顶尖级别的大师,顺应主流市场在当下才能有稳定的收入与发展,只是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主题,他偶尔也会感觉有点烦躁和焦虑,不禁反复询问自己的内心深处。 他想拍的到底是什么? 拿到相机的第一年,他在拍些什么? 直到来到这里。 指尖又一次划到那张照片,画面里没有被精心摆正的姿势和刻意调整过的表情,山顶的峡湾日落里,夕阳,山风,镜头好像都格外偏爱那个人。 楼上卧室里,陈野今天休息的格外早,他给江澜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江澜轻声上楼,昏暗光线里,陈野的眉目更加柔和,让江澜想起那个酒气发散的夜晚,那是他们同行的最开始。 江澜轻轻关灯躺下,明明白天爬山那样疲惫,他翻来覆去却并未睡着,翻看着自己在大兴安岭这几日的部分成片,挑了几张发在社交软件的工作室账号上,微信恰好弹出消息,来自他同母异父的妹妹黎悦。 小姑娘正是大一期末考前的复习周,江澜虽然和继父不算亲近,不过对这个妹妹从小很好,两人年龄差了七八岁,江澜一直拿她当小孩照顾。 这次独自出来旅行,小姑娘对他这次的见闻十分好奇,江澜也时常会把自己拍好的成片发给她看,她念叨着要不是被最后一门课的期末考拖着,肯定早就买张票跟着他一起飞过来。 雨声不知何时敲打着屋顶,清脆而急促,寂静深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江澜从手机里回过神来,突然发现陈野的呼吸有些急促而沉重,眉头紧锁,看起来睡得极不安稳。 他的身体仍是右侧卧的姿势,右边的耳朵被深深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无意识地紧按着腰腹之处——那天他无意间撇到的那片疤的位置。 江澜虽然没受过这样严重的伤,不过从前也做过小手术,伤口愈合这么久了,大雨天还是会难受吗? 江澜立即从床上起身,试探着开口轻轻唤他,却没什么反应。 大兴安岭昼夜温差之大他不是没有领教过,担心陈野是不是这几日奔波着了凉,轻轻把手背探上他的额头,不热,好在没有生病着凉,应该只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情境。 江澜知道,陈野的内心深处有他不愿提及的过往,亦或是伤痛,轻轻给他掖好被子。 傍晚买回来的小小捕梦网被他从袋子里取出,小心翼翼地挂在旁边人的床头,黑暗里的自然光线下流转着温柔的微光。 “如果不能抚平你的伤痛,希望它能为你滤掉今夜所有的噩梦。” 陈野,每晚都要好眠。 第9章 萨满山 陈野在一阵漂浮着淡淡木香的空气里睁开眼,阳光正透过阁楼上那扇小方窗,照射在纯白的床单上。 对面的床铺空荡荡的,白色的被子平整的铺开,江澜或许早早出门,去寻找他的独家素材。 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杯水,他起身时,视线却停留在挂在自己床头上的东西。 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昨天兴致冲冲地买下来,怎么反倒把它挂在了自己的床头上。 人们总是喜欢将心意与愿望寄予在一些具象化的物品上,于他而言,陈野其实并不相信这些用来寄托心愿的小玩意。 昨夜半梦半醒间,有人曾轻手轻脚地抚过他的头,替他掖好被角,其实他知道。 大约就是在那时,小小的捕梦网被轻轻挂在他的床头,连同其中暗藏的祝愿,一同悄然降临在他的身边。 那些频繁侵袭的梦境对他来说早就习惯,在冷汗中惊醒,独自熬到天明已是常态。 而那份沉默的、小心翼翼的关怀,终究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江澜的体贴与体面,小心地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或许待到有一天,当时机合适且成熟,他也会愿意撕开那些结痂的伤口,将过往的碎片,在某一座山顶,将一切彻底抛进山风。 昨夜一场雨突如其来,今日虽已放晴,却还是让空气中添了几分清冽。 江澜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买回来的黑米粥、包菜粉丝馅饼、茶叶蛋,还有一小袋当地特色的卜留克咸菜。 密码输入完成,木门锁解锁的刹那,他正巧撞见刚从浴室出来的陈野。 陈野应该是刚冲完澡,黑发还有些湿漉漉地滴着水,只随意套了件白色的薄t恤和藏蓝色短裤,正对着镜子刮胡子,水汽未干,浸湿的白色布料熨帖地勾勒出肩背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 江澜轻咳一声,挪开视线,将手中的东西摊开放在小木桌上,“我今天醒得早,就出去随便转了转。给你带了点吃的,不过我有点去晚了,好多东西都卖没了,你可能要凑合一下。” “谢谢,”陈野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身上萦绕着淡淡水汽和洗发水与柠檬沐浴露香味,“都去哪玩了?” 江澜像第一天报到的小学生,汇报见闻般地说起: 风情园南边栈道尽头有一个射箭场不知道开不开放;栅栏外草地上看到了有几匹毛色油亮的马匹,但是没看到有什么人在管理;早市里有人卖那天和他们在呼玛吃过的一样的小鱼…… 又从一个小塑料袋里掏出他在早市上买到的的绿色的柿子,听卖菜的阿姨说这品种叫“贼不偷”,即使已经完全成熟,外观看仍然是生的浅绿色。 陈野边吃饭,边看向他凑过来的屏幕。 还挂着露水的本地蔬菜、红色塑料盆里活蹦乱跳的河鱼、热气蒸腾的各色早点,他看到在江澜镜头下的,一座边陲小镇清晨的苏醒时刻。 …… 萨满山,全名萨吉满盛山,坐落在于十八站南部山区,查拉班河东南岸。 这里曾是鄂伦春人祭祀山神的神圣之地,经过几年前的修整与开发,现已成为体验鄂伦春古老自然崇拜与萨满文化的核心场所。 恰逢全国森林自行车赛,附近的塔河县是主办地,十八站乡作为下属林业局,此次赛事有两条路线正好从此经过。 主办方巧妙地将开幕仪式选址在了萨满山,车赛本是速度与激情的碰撞,而此次的比赛路线又巧与厚重神秘的文化底蕴形成精巧结合。 从住处出发,先向着古驿镇的方向行驶,再一路弯弯绕绕地拐过去,才终于看到景区入口大门。 下午抵达时阳光正好,巨大的山神头像作为这里的地标,自山岩中雕琢而出,肃穆地俯瞰着茫茫林海,仿佛守护于此已千百年。 与前几日看过的山不同,周边树木不算茂密,巨大的雕像两侧是一块块四方的山岩拔地而起,横向排开簇拥着中间的巨像,整体看过去蔚然壮观。 山岩下方则是平整的广场,四方立着几根刻着鄂伦春独有的文化图腾的石柱,系着红布相连,充满了原始而热烈的仪式感。 面向山体左侧是搭建出来比较还原历史的撮罗子帐篷,右侧是连接山顶的栈道,而广场正中间的平台上,已经垒好了将要在今晚用以点燃篝火的木桩。 进入山中,一块斜向下的圆形木桩切面上刻着关于山神的介绍。鄂伦春人信仰山神庇佑着猎人,而这里也是鄂伦春的老萨满选定的神圣之地,路人在经过此处时可以敬拜山神,祈求丰收。 “你有什么愿望吗?”江澜的视线从木桩转向陈野。 第11章 “......我没什么愿望。”陈野沉默片刻答道。 “那......” “你想到什么,可以替我一起许了。” 江澜闻言低下头,心中默念白恰那虔诚鞠躬,四野寂静,只有风掠过树梢,将无声的愿望带走。 继续沿木头栈道进入森林,一路上,沿途的树干绘着各式的图腾,山间散落着不同姿态的奇石。 行至森林深处,江澜的镜头对焦在一棵被从中劈开,一半低垂,一半却仍屹立不倒的黑色枯木上。 “是雷击木。”陈野的声音几乎与快门声同时响起。 山体一侧被精心雕琢,悉心展现古老民族的文化风俗,另一侧则最大限度保留了原始的森林风貌,他们一路攀登,栈道上即可远眺层峦叠嶂,令人心旷神怡。 一路上都是实木的护栏,与周遭的生态完美地融为一体,上面系满了祈福的彩绸,大多以红色为主,期间偶尔夹杂着黄绿,山风拂过,彩绸也随之扬起,如一条条跃动的信仰之路。 除了原始的森林,萨满山毗邻阿尼湖,湖水随风轻轻漾起涟漪,远眺对岸的山林,连成片的白桦树看上去是层次丰富的绿。 在湖边的鹅卵石滩上席地而坐,万籁俱寂,只偶尔捡起一块小石打着水漂,世界好像只剩他们二人。 江澜不禁想象,从前的鄂伦春人在与自然为伴的原始生活中,是如何度过这样的寂静。 等他们再绕回广场,活动已近开始,人流明显增多,不得不下意识地靠近彼此,手臂时常相碰。 活动热闹而有序,简短致辞后,便是庄严的仪式。 身着萨满服饰的鄂伦春长者吟唱着古老的调子,声线苍凉悠远,却仿佛能穿透山林直抵天际。 传统的文艺演出则由一群孩童用稚嫩嗓音唱响的《高高的兴安岭》拉开了序幕,表演者们身着传统民族服饰,用鲜艳的衣裙与欢快的歌舞还原着这个鄂伦春族绚烂多彩的文化画卷,热情的舞蹈动作展现着狩猎生活与自然生灵,鼓声铿锵,仿佛与心跳共振。 夜色渐浓,篝火被“呼”一声点燃。 刹那间火星如金屑般飞舞,瞬间照亮一张张仰起的脸庞,将这个夜晚推向了高潮,炽热的温度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将在场人们的情绪点燃。 江澜几乎沉浸在镜头背后,这无疑是捕捉人文素材的绝佳时机,人声鼎沸,乐声悠扬,火焰噼啪作响,共同交织成一片热烈的海洋。 他立于陈野右侧,像往常一样扯了扯他的袖子,本想凑近他耳边告知去向。 却不料陈野直接转过身来,两张脸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打在对方脸上,足以看清自己的身影在彼此的瞳孔里,跟随跃动的火光忽明忽暗。 “我......”江澜的身形明显一怔,心跳足足漏了一拍,他指了指涌动的人潮,还是凑上前,一只手虚拢在陈野耳侧,试图隔绝一些周遭的嘈杂。 “我去那边拍些照片,你在这等我可以吗?我很快就回来。” 只是江澜并不知道,他凑近的那只右耳,其实什么也没听见。 陈野看着他的眼神和口型,早已猜透,江澜的心思易懂,就像猫咪在准备狩猎前瞳孔会明显放大。 陈野只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我等你。” 江澜于是端起相机,再次汇入人海。 他的镜头掠过燃起的篝火与映着微光的神像,穿过起舞的人群,扫过外围值守的警察,还有抱着孩子围观的笑脸...... 它能聚焦于一草一木的微观世界,同样亦能囊括芸芸众生间的温情百态。 鄂伦春人信仰山神,而每个人心中,又何尝不是在追求着自己的坚持与守望。 恍惚间,他被热情的舞者拉进了环绕篝火的队伍。 “哎?” 等反应过来,他已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赶紧低头调整相机参数,以便于获取独特拍摄视角成片。 江澜突然有点社恐,只笨拙地跟着人群比划着动作挪动,短暂质朴的快乐将他感染,让他暂时忘却了按下快门键。 终于临近结束时刻,主办方提前备好的烟花在此刻腾空而起,伴随着声声呼啸,璀璨的烟花与地上奔腾的篝火共同将天空与大地照亮。 明灭的光影间,江澜下意识地透过人群的缝隙,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头攒动,光影流转,仿佛一种无形的定焦,无论周遭的人群如何喧闹变幻,他的视线总能精准地锁定那个静立于人群之外的身影。 陈野仍立于原地,缤纷的烟花在他头顶的夜空绽放,而他的目光穿越所有喧嚣与距离,自始至终只聚焦于一个人身上。 看着他被人群裹挟着笨拙舞蹈时火光映照里泛红的脸庞,他举起相机时专注的神情,以及他此刻在烟火下望向自己的眼睛。 耳畔烟花仍在轰鸣,他却觉得万籁俱寂。 陈野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声正有力地敲打着多年的沉寂,清晰得令他明明在黑夜里却好像仍无处遁形。 许久,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僵直的脖颈,那是一个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仿佛在回应那道跨越人群的目光,又仿佛只是在对内心深处破土而出的答案,做出了第一次妥协。 江澜也终于得空从人群中脱身,径直奔向人群之外那个静静等着自己的身影。 “陈野,我好像有点饿。” 第10章 高粱果 夜幕低垂,盛大热闹的篝火与烟花过后,只剩车轮碾过寂静的暮色公路,左右两道大灯是黑暗中唯一流淌的光源。 北国夏夜,温度也随着日落而骤降,室外丝丝凉意如水,室内却热气蒸腾。 不知名的小饭店里,酒精炉上一口不锈钢小锅正咕嘟着,锅底是切得极细的酸菜丝和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最上面铺着一层烀得软烂透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汤色清亮,配好的蘸料是捣好的蒜泥兑入酱油,再上一碟烧焦的干辣椒,极具地域特色。 江澜还是第一次吃这种酸菜白肉锅,与南方酸菜不同,腌制的大白菜呈浅黄色,炖煮过程中很好地吸收了五花肉的油脂,带着肉香却不腻。 五花肉薄厚适中,蘸着辛辣的蒜酱,味道够香也够冲,这一锅粗犷、朴实,还带着黑土地特有的直白与热烈。 “没想到你能吃得惯。” 陈野看他吃得专注,随口说道,进门前还怕他不喜欢,现在看来倒是多虑。 “美食和美景一样,不分边界的。”江澜笑着抬头,缕缕热气柔和了他的轮廓,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陈野,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只有关系足够亲密的人,才会一起分享味道这么大的食物。” 陈野并没有回答,歪了歪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好比辛辣的川渝火锅,还有这里的酸菜,蒜泥,浓重的味道会粘在身上,短时间内散不掉,一同吃饭的人不会嫌对方身上的味道重,而旁人路过便知,我们两个刚刚在一起吃了饭。” 陈野握筷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穿过朦胧的水汽,江澜带笑的脸逐渐清晰,四方小桌的距离,让一切细微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嗯。” 陈野应了一声,算是认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和不熟的人吃饭就好像应酬加班,但江澜每次和陈野对面而坐,一同挤在喧闹的小饭馆里却很有安全感,自在且放松。 陈野大多数时刻话并不多,但他却愿意认真地听江澜聊些有的没的。 饭后江澜递过去一颗薄荷糖,清新的凉意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将这个夜晚的浓烈暂时隔绝。 森林自行车赛按照不同类别分三天举行,交警部门提前发布了道路管制通告,他们则要在明天抵达塔河。 第二天早上出发前,江澜把车机连上自己的电话,英文民谣从汽车音响里缓缓流淌。 “我们这次不用开导航了吗?”江澜扎好安全带。 “沿着301省道一直开就好”,陈野拨动转向灯,汇入主路,“我家就在这里,回家不要导航。” 十八站到塔河不过七十公里,连接两地的省道年岁已长,路况并不算好。 江澜微微蹙眉,连续的弯道让他泛起些许不适,含了一颗薄荷糖,清凉的甜在口腔中蔓延,稍稍缓解了头部的眩晕和胃里的恶心。 陈野有所察觉,方向盘一拐,停在一处废弃林场旁的空地上。 “下去透透气。” 省道两侧野花丛生,江澜正活动着肩颈,却见陈野蹲下身,手指修长,在草丛间灵活地一掐一摘,他好奇地凑过去,紧挨着他蹲下。 “这是什么?”他的下巴几乎快搁在陈野肩上,凑上前看向那一丛丛的低矮植物,带着锯齿的叶子,细细的茎上密布棕黄色的短绒毛,底端挂着极小的,红宝石般的浆果。 “高粱果。” 陈野的声音很近,他将刚随手摘的一小簇递到江澜鼻尖,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涌入江澜鼻腔,远比温室的草莓来得热烈而纯粹。 第12章 只是江澜刚想凑上去捏一颗尝尝,陈野却手腕一抬,堪堪避开了,江澜不明所以。 “去回车里帮我拿瓶水。”陈野无奈笑了笑,“长在路边的,灰太大。” 江澜从他衣兜里摸出车钥匙,立马解锁回去取,返回时陈野手中的果实已聚起了一小捧。 他拧开瓶盖,缓缓的水流就着陈野的手自上而下,对着草地冲刷着那些娇嫩的果实,水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小时候也不管脏不脏,总是摘了就吃。”陈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 野生的莓果个头很小,江澜捻起一颗看起来最饱满的,上面还挂着水珠,径直递到陈野嘴边。 “不先尝尝?”陈野有些意外,江澜眼里的笑意比莓果的甜香更诱人。 “先让你替我试试酸不酸。” 陈野不再拒绝,随即微微侧身低头,就着江澜的手指,含住了那颗小小的野果。 微凉的指尖带着水渍,与温热的、略显干燥的唇瓣一触即分。 “怎么样?甜吗?”江澜迫不及待地追问,指尖悄悄蜷缩,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 口腔被香甜的气味填满,陈野起身,把手里的果实全部塞给江澜,转身便朝车子走去。 “很甜,”他的声音随风传来“你可以放心吃了。” 江澜也随即摘了一颗放入口中,成熟的高粱果果肉要比寻常莓果更软些,野生的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酸甜汹涌,连同这林间的空气,以及和那人方才短暂的触碰,混杂在一起,共同酿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甜。 越野车重新发动,再次汇入公路。 后半程路况好了些,公路一侧是山壁护坡,一侧是农田草地。 江澜找出前几天用来装水果的小玻璃盒,将那份甜小心收起,一路上时常塞进嘴里几颗,酸甜交织,偶尔零星几个还泛着白色的格外酸,倒也成功缓解了前半程诸多急弯所带来的不适。 他们从北出入口进入塔河县城,一路向南开,两侧多是小旅馆、厂房或修车的店铺,直到走过第一个红绿灯才稍热闹了些。 仿俄式风格的小楼刷着彩色的墙漆,在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慵懒,很有东北特色。 沿着进城的路一直向南,湿地公园旁,作为比赛终点线的彩虹门和两侧围挡已然立起,静候未来三天的喧嚣。 陈野家的老楼算是在镇中心的位置,虽然道路窄了点,不过四通八达,小镇本就不大,从这里到哪都不算远。 砖红色的五层小楼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走楼梯上去,楼道里走廊窗口处还挂着邻居养的鸟雀,见有人来便啾鸣不止。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刚打开门的屋子有一点闷,一股尘封的、略带潮湿的空气涌出。 阳光穿过阳台窗户,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两间卧室隔着客厅,一南一北,恰好安顿下两人。 他们这几日在此短暂停留,简单打扫过后,一种奇妙的“家”的错觉悄然滋生。 午饭就在附近的砂锅居解决,老店背靠着废弃的市场,正值饭口时分,小小一座平房里人气鼎盛。 玻璃桌板下压着有些磨损的黄色桌布,纸质菜单用的年头久了有些卷边,坐在大厅的卡座还能听见后厨炒菜颠勺的声音,烟火气十足。 江澜在吃的方面没有要求,一切听从陈野安排,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菜单,他坚定地相信陈野能带他去的肯定都不会差,直接把选择权交给了对方。 陈野看起来他对这家店很熟悉,蓝色油笔在点菜单上轻车熟路地写下这里的几道招牌递给服务员。 红焖肉炖豆角土豆干黄豆酱味儿浓郁,紫菜豆腐汤清淡鲜美,砂锅土豆丝勾了一层薄芡,土豆本身淀粉含量充足,做成砂锅黏糊糊的很浓郁。 陈野不负他所望,几道菜的味道都是历经岁月考验的踏实可靠。 席间他们商量着行程,自行车赛为期三天,虽不是全天都封路,但他们还是决定在这里停留几天,时光的节奏突然变得缓慢下来。 陈野提及下午要去家里老平房的仓库找东西,七月十五快到了,今年正好赶上他回来,便准备提前一些去给父母的墓地清理杂草。 老平房的院子很大,还带一个旧车库,可惜没赶上集体供暖,他从上中学以后全家就搬到小区里了。 老房子卖也不值什么价钱,又有些舍不得里面的小院,父母一商量,还是留给家里的老人,夏天可以随便种种地,全当哄着老人玩。 “平房的仓房里好像还有个旧的烧烤槽子。”陈野无意提起,“你想不想去河边烧烤?” 镇内并不挨着江边,旅游项目不多,陈野印象里仅几个当地人去散步健身的公园,相比之下实在没什么特别能吸引人的地方。 不过夏天倒是很多人在呼玛河渡口边的鹅卵石滩上烧烤聚会,如果江澜感兴趣的话,两人这几天无事,正好可以去体验一下。 “嗯?”江澜正咬着一口泡饼,融化的白糖混着花生碎从夹心中流出,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连忙点头,把这一口饼咽下去,“想!” 饭后他们一同前往那座更显寂寥的老屋,推开院门,荒芜与回忆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一颗巨大的李子树,小小的果子还是青绿色的,屋子实在太久不住人了,里面的阴冷和潮气格外重,陈野怕江澜待着不自在: “要是冷就到外面院子或者车子里等我,我很快就好。” 江澜摆摆手说没事,跟在陈野身后在屋子里瞎晃,对哪里都充满了好奇。 室内已经没有什么家具了,杂物被分好类堆在不同的房间,客厅的塑钢窗把手上,还挂着串早已干瘪深红的干辣椒,他的目光扫过积尘的角落,脚步却忽然一顿。 深红色的老旧地砖上,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滑落下来一张小小的、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了的照片,正静静地躺在角落。 他俯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拾起,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薄尘,将照片举到窗前。 照片上的人穿着浅蓝色制服衬衫,藏蓝色的领带一丝不苟,身形清瘦挺拔,头发比现在更短,面容比现在更年轻,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未曾被生活磋磨过的明亮与朝气,只挂着一拐的肩章,怀抱一束向日葵。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警校时期的陈野。 十余年岁月蹉跎,光阴在他的脸上并未留下太深刻的痕迹,气质却已经判若两人。 在成为这座沉默的山峦之前,他也曾经如此鲜活。 门口传来陈野唤他一同离开的声音,江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混着心疼、好奇与某种阴暗的独占欲的情绪悄然于心底涌动。 要放回原处吗? 照片不过半个手掌大,江澜指尖一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他,最终还是将那枚小小的、承载着过往时光的碎片,悄悄藏进了自己手机壳的背面。 “抱歉。” 江澜还是决定把这个秘密悄然藏起。 第11章 “都柿” 老平房虽久未住人,旧物却仍然规整,连同时间一起,在这里被折叠收藏。 杂物按用途被安放在不同的房间,陈野很快便找到了那把以前家里锄草用的镰刀,刀刃有些钝了,还有那只积了层薄灰的烧烤槽。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旧布粗略擦拭了几下,灰尘飘落,露出底下稍显黯淡的金属光泽,仿佛也跟着擦亮了尘封许久的记忆。 临出门前,他又从院墙角落累的整齐的砖垛上取下几块方砖,码好一同放进后备箱,明天垫在烧烤架下面,承接炭火。 从老平房的小胡同拐上柏油路,小镇内横竖也不过几条主干道,站在街上或坐在车里便能看见远处视野尽头,一片连绵的青色山峦,像一道永恒的背景墙。 江澜把车窗降下一条小缝,风随着行驶而涌入,干燥而凉爽,裹挟着林区独有的清香。 与南方潮湿闷热,蒸笼般的夏天不同,下午的阳光温暖却并不刺眼,晒在身上很舒服。 江澜陷在副驾,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不知是不是午饭吃多了,催出几分困意。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车流也稀疏。 他们混迹其中,像在此生活了很久,自然而然地讨论着采购清单,规划着明天的行程——上午拍完自行车赛的盛况,下午便去呼玛河大桥边烧烤,看水,等待日落。 采购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市井探险。 东北烧烤文化发达,万物皆可烤是这里的特点,两人只打算备好明天一天的量,虽然不多,但还是力求种类齐全,让江澜也能玩得尽兴。 陈野家楼下就有一间开了多年的菜店,因此决定先去买肉和其他食材、调料,最后回家时再买菜上楼。 下午时分的市场里,新鲜的牛羊肉已经在为数不多的档口卖出大半。 江澜对各个部位的选择不甚了解,只安静跟在陈野身侧,看他熟稔地与摊主交流,沉稳又游刃有余,在喧嚣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迷人。 第13章 肉类已妥当解决,接着是竹签。陈野径直带他穿过马路,走进一家招牌褪色的“两元店”。 推开玻璃门,里面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外观看不大明显,进去仿佛一步跨过了时间。 货架拥挤,上面的商品从锅碗瓢盆等日常杂货到文具玩具一应俱全,看起来有种千禧年的梦核感。 陈野目标明确,很快便买好一大捆竹签,老板十分热情,最近去河边烧烤的人多,还热心地给他们指了买木炭的地方。 付钱出门,街边面包店灯光暖黄,江澜被橱窗里老式奶油蛋糕吸引,玫红色的塑料托盘,上面挤一层雪白的奶油,中间裱一朵奶油花,店家可能也在怀旧。 他拉着陈野进去,结账时,陈野自然地从货架上拎下一袋吐司面包,打算明天一起放上烧烤架。 江澜从前一直不太喜欢逛超市菜场,周末或是节假日总是人潮拥挤,结账、停车更是要排长队。 今天这么一走,突然觉得和陈野一起出来逛菜市场反倒有一种平淡的满足感。 就好像明天有一个郑重的仪式,他们此刻正共同虔诚地期盼着它的到来。 太阳不断西行,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原本准备打道回府,江澜的注意力却突然集中一辆停在路口边上的青色三轮车。 后面的车斗里,一个个红色小塑料桶摆得十分整齐,每一桶里面都是满满当当的野生蓝莓,深蓝色的果实上裹着一层天然的白霜,一颗颗小小的蓝色星球,外面那一层是它们独有的云层。 “都是这会儿刚从采山的那收来的都柿,都好着呢!”见他们过去,摊主热情地招呼。 江澜总是对新鲜的事物充满了好奇,不禁回想起那一捧清甜的高粱果,眼前一桶桶的蓝莓看起来好像都差不多,他下意识看向陈野。 陈野了然,俯身挑了其中一桶,分量刚好,应该不会浪费。 最后归家时,后备箱里已经装好了工具,两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食材,心里则满载着对明天的期待。 不大的厨房里很快响起流水声和菜刀落在木菜板上的笃笃声。 江澜对着水池清洗着蔬菜,实在没抵住好奇,拿了只小碗洗了一点蓝莓,不过从里面尝了一颗,瞬间就被那股充满野性的酸激得五官不受控制地皱在了一起。 陈野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将下午买的那块奶油蛋糕递到他面前。 “这次怎么不先让我替你试了?”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戏弄。 江澜赶紧挖了一大勺甜腻的奶油中和酸涩,五官过了几秒才缓缓展开。 陈野洗过手,拿起白糖罐,舀了满满一勺撒进那碗蓝莓:“一起拌着,不然太酸。” 江澜点了点头,只是看着那一小桶蓝莓,突然犯了难。 旅途尚且漫长,总不能离开塔河以后还带着糖罐蜂蜜,而浪费这山野馈赠又实在于心不忍。 “不过也有个办法。”陈野处理完肉串,转身从橱柜深处翻出一只小巧的奶锅。 野生的都柿从树上摘下以后就不经放了,洗过以后更是容易烂,放进冰箱冷冻也不大现实,煮成果酱就成了最好的归宿。 蓝莓简单冲洗后便与白糖一同入锅不停翻拌,老房子早已不再用燃气,打开电磁炉开小火加热,深紫色的果汁渐渐渗出、沸腾、逐渐变得浓稠,空气中逐渐弥漫开一股浓郁醉人的酸甜香气,已然盖过了羊肉的腥膻。 厨房通道并不宽敞,江澜原本背对着陈野坐在餐桌旁专注地串蔬菜,此刻也被那香气诱得转过身,循着味凑到灶台边,看着锅中翻滚的紫色。 “你还有这种技能,”江澜惊叹,坐在小圆凳上歪着身子,脑袋紧挨着陈野的腰侧,几乎要探到锅上方,“陈野,你怎么什么都会?” 一颗蓝莓在加热中“噗”地爆开,紫色的果酱溅出几点。 陈野立在灶台前,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轻轻抵住江澜的额头,将他往后带了带。 “离这么近不怕被溅到。”他的声音被热气熏得有些低哑。 “太香了嘛。”江澜嘟囔着,乖乖往后挪了挪,目光却仍胶着在锅里那片深紫色海洋。 果酱已经基本熬成了,色泽深邃,质感浓郁,其中夹杂着些许果肉颗粒丰富层次,陈野关掉电源,“帮我拿片面包。” 江澜拆开吐司包装,递过一片。 陈野就着木铲将上面温热的、带着颗粒感的果酱厚厚地抹在上面,然后直接递到江澜唇边。 “替我尝尝,酸不酸。” 江澜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他就着陈野的手,低头咬下一角向后一用力,吐司从中间扯成两半。 四周烤的微焦的吐司麦香与奶香十足,配着温热酸甜的果酱在口中共同形成奇妙的层次。 “酸不酸的,”江澜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目光仍停在陈野身上,“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窗外的晚霞在远处渲染出一片粉蓝色的梦境。 正方形的吐司不过手掌大,陈野目光沉静地看了他两秒,江澜那双眼在傍晚光线下显得亮晶晶的,随即他抬手,将江澜剩下的半片坦然送入自己口中。 纯粹的酸甜瞬间占领味蕾,更深层的,是某种被遗忘的记忆。 童年记忆里,每年夏天,厨房这个季节都会飘出同样的香气。 孩童总是对甜味更加敏感,都柿太酸,小小的他最初十分抗拒,他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每年都要买这些又贵又酸的野果。 而野生蓝莓营养丰富,护眼效果极佳,家里的大人换着办法给他做,新鲜的都柿拌白糖蜂蜜,或者放冰箱里冻起来再加糖当做天然的冰淇淋,亦或者是熬一小锅蓝莓酱,夹在白馒头里或者挖一勺冲进温水再兑一勺蜂蜜。 也许每个林区长大的孩子早就已经接受这份故乡独有的酸,最终已然融入血脉里。 只是他早已长大,见过太多黑暗与善恶以后,他的眼睛早已不再清澈明亮,不再需要“护眼”这样的理由。 野生的都柿更多成为赠与外地亲友的本土特产,现如今这滋味却轻易地撬开了记忆的保险箱。 江澜的脸忽然凑近,将他拉回现实,陈野身形一僵,向后靠在微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江澜的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的脸颊,拭去一点不知何时溅上的紫色星点。 “你好像思考很久,”江澜笑着,指尖还残留着那点粘稠的触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做完这一切,转身欲走向水池冲洗。 却不曾想手腕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攥住。 手腕内侧,陈野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稍一用力,便将他又拢回了自己面前。 厨房本就空间逼仄,两人咫尺之遥,气息可闻。 “我比较喜欢,”陈野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与气息落在江澜的脸上,掠过他的眉眼与唇瓣,“面对着人回答问题。” 他的手指并未松开,仍圈着那截细瘦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内侧柔软的皮肤。 “为什么?”江澜眨了眨眼,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怕他觉得......”陈野的拇指极轻地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我不走心。” 陈野视线从他的眼睛缓缓移开,落在他刚刚一同尝过果酱、色泽水润的唇上,空气仿佛被那锅果酱粘住,流动得异常缓慢。 “所以,”江澜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厨房里轰然作响,对方呼吸的温度落在脸上带来些许痒意,“你觉得酸吗?” 陈野的目光重新抬起来,深深看进他眼里。 “酸甜。”他顿了顿,像在品味这个词,又像意有所指。“不过,我很喜欢。” 第12章 呼玛河畔 快门声在车轮冲过终点线的一瞬间同步响起,精准地捕捉下胜利与激情迸发的时刻。 人潮欢呼涌动,体育赛事总能最直接地点燃观众的热情,江澜透过取景框,将这份喧嚣与喜悦定格,送上他对于参赛人员无声的祝贺。 大学毕业投身商业摄影后,他已许久未拍过这类充满原始生命力与热情的纪实画面。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背着相机穿梭于大学校园大小活动之间的青涩时光,在新媒体社团工作的日子里,他没少出过活动场面的神图。 冠军在领奖台处接受采访,人群逐渐散去,陈野自然地牵起江澜的手腕带他穿过附近老旧小区楼宇间无围墙阻隔的小径,抄近道回家,准备迎接属于他们今日真正的重头戏份。 车子一路向东,驶向道路尽头的堤坝土路。 美系越野车的优越性能在此刻展现,轻松爬上斜坡,沿着堤坝顶端行驶,不远处的鹅卵石滩上,已经撑开了几顶红色或蓝色的帐篷,甚至远远还能看见几缕炊烟,从简易炉灶上的铁锅中升起。 有人比他们更早到来,已经开始享受河边的闲暇时光。 第14章 陈野寻了处好位置,沿着筑好的土坡将车驶下河滩,前几日阴雨绵绵,水流声似乎也更响亮了些。 江澜跟着他下车,习惯性地环视了一圈河滩,最终眼神落在了桥下那处出租装备的平房。 “那边好像能租帐篷,”他突然想起两个人昨天也只是准备了烧烤的工具和材料,完全没有准备过帐篷或是凳子,试探着问道,“我们要不要去问问?” 陈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绕到车后,“咔哒”一声掀开了后备箱。 阳光涌入,照亮了宽敞的储物空间,角落深处,出发那日清晨江澜匆匆一瞥未曾在意的那卷物体,此刻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顶被叠好的户外帐篷,下面还压着两把轻便的折叠椅。 江澜瞬间愣住,记忆随之被连通。 出发那日清晨,后备箱里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更早之前,超市结账队伍里,他无意间的提议,当时陈野只模糊地应了句“也不是不行”,便再无下文。 江澜不过是自己一时兴起提出来的,本以为早就淹没在旅途的琐碎中,何况江澜本身也没过多纠结于此。 陈野竟默不作声地记下了,将这顶帐篷整理妥帖地放入车里,一路带到了这儿,给了自己一个毫无征兆又实实在在的惊喜。 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江澜心口,又迅速向四肢蔓延,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只能愣愣地看着那顶帐篷,又抬眼看向陈野。 对方正弯腰取出装备,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扬还记得吧?他的闲置很久,正好我们借来用用。”陈野甚至没有抬头,仍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陈野轻描淡写一句话,江澜却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想象陈野独自去拿帐篷的画面,他默默将帐篷整理好放入车内的身影...... 做了这些沉默的付出,他也会期待自己看到的情景吗?陈野就这样,云淡风轻地满足了他一个随口一提的愿望。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将江澜包裹,他走上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顺滑的布料,仿佛触碰到的是对方那颗细腻的心。 “陈野,”江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着眼前的人,非常认真地轻声说道,“你怎么这么好。” 浅咖色的帐篷撑开,自带一个遮阳帘,内部空间虽不算特别宽敞,但作为两人休憩的据点已然足够。 两把折叠椅和小桌板在烧烤架旁支开,仪式感十足。 出发之前陈野还特地在楼下菜店挑了颗小西瓜,连同几罐汽水一同放进塑料筐,浸入浅滩的河水之中。 大兴安岭夏季河水微凉,是天然的冰箱冷藏室。 陈野挽起袖子准备生火,线条流畅的小臂漏在外面,他取了几根竹签用作引燃木炭,橙红的火星在炭块间明灭跳跃,江澜的注意力却不自觉地被那双骨节分明、充满力量与美感的手吸引,随后移到对方被热气熏得微微眯起的双眼和专注的侧脸上。 陈野的四肢修长,窝在小小的折叠椅里好像有些委屈了。 江澜看着他,忽然想起山间的猞猁,冷静沉着、动作精准、目标明确,却又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猫科动物特有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沉稳魅力。 引燃的木炭很快温度上升,江澜把搬出来的食材递给他,不知道是不是热气熏的,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你去桌子那坐着等就好,这里烟大。”陈野接过食材,头也没抬地说。 江澜却拎起椅子,换到了陈野左侧的上风口,“那我可以换一边。” 新鲜的羊肉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引出更旺的火苗和诱人的焦香。 不需要过多调味的修饰,只撒简单的盐、孜然和辣椒面,便足以将肉类本身的香气激发到极致。 陈野忙着翻烤撒料,江澜就在一旁安静地递送工具调料,间或拿着老房子里找出来的大蒲扇轻轻给他扇风。 他看着陈野被烟火气笼罩的认真模样,意识到自己短短几日里,好像已经不自觉地欣赏、并且依赖于眼前这个男人。 莫名的情绪在胸腔中涌动,比河水中心的旋涡更湍急,比炭火的温度更灼热。 第一把烤好的肉串被自然地被放入江澜手中的托盘,他拎起一根竹签,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被烫得嘶哈吸气,随即又被那外焦里嫩、肉香四溢的口感征服,满足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 陈野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牵起一抹明显的弧度:“有这么夸张?” “哪有夸张?”江澜表情认真,“你们东北人是不是出生就自带烤串的天赋点?” 江澜清楚,烤串看似简单只需把食材加热熟即可,实则考究对火候的掌控与人的耐心,何时翻面,何时撒料,还要同时保证不让竹签被烧断。 陈野看起来游刃有余,在他眼中总是充满了神奇的魅力。 陈野失笑,“我也只是小时候跟着大人在平房院子里瞎烤罢了,业余选手,你不嫌弃就好。” “我怎么可能嫌你,”江澜嘴里塞着肉,朝他举起来自己快要空了的盘子,含糊不清地反驳,“陈师傅都快供不上了。” 陈野笑了笑,没说话,也咬下一口烤好的羊肉,默默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河滩上的人与帐篷渐渐多起来,烟火气与欢笑声交织成一片。 “你看那边,”江澜看着河水里,一只金毛正叼着根木棍往岸边游,拍下照片,“好厉害的狗狗。” 没想到湿漉漉的大狗直奔他们来了,甩了甩身上的水,将木棍放在江澜脚边坐定,伸着舌头和江澜大眼瞪小眼,眼神里写满了“它也想吃”。 “不行不行......我这个加了辣椒的你不能吃的。”江澜不知所措,也顾不上它能不能听懂,边解释边环顾周围,企图寻找他的主人。 陈野却已经拿起几串未加调料的肉烤上:“这个可以。” 烤好的肉被江澜撸进一次性餐盘,金毛立刻埋头苦干,风卷残云般吃完,舔了舔嘴边又抬起渴望的眼睛看着两个人。 “你这也太快了啊,怪不得长这么胖。” 江澜看着脚边蹲下的大狗,毛被河水打湿而不再蓬松,确实是个实心的大胖狗,看起来憨憨的。 “可算让我逮到你个傻狗!”一个年轻女孩从不远处的帐篷跑过来,哭笑不得地拍了拍狗屁股,“看见吃的就找不到家了是不是!” 金毛看到自己的主人过来,立刻心虚又谄媚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啊帅哥,它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谢谢你们!”女孩道歉又道谢,离开前还邀请他们去自家的帐篷一起喝酒烤串,两人指了指后面停着的车,笑着婉拒。 短暂的插曲过后,江澜拆开拉环,递过一罐被河水浸过的可乐,冰凉的水流带着气泡流划过喉咙,冲淡了烟熏的燥热,蔓延出清爽的甜。 “我们好像又一起吃了味道很重的食物。”江澜挑了挑眉。 “嗯”陈野应着,递给他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上面撒的白糖已融化成一层焦香的脆壳,“就算你现在跟我说要烤大蒜也可以的。” 不远处人声热闹,他们这方寸天地却很宁静。 河水奔流、炭火噼啪、肉串滋滋作响。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静静流淌。 两个人只是靠在椅子里,偶尔碰一下可乐罐,望着远山近水,等风来,也等日落。 “在这里好像有点太舒服了,”江澜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投入河中,咕咚一声,激起一圈水花,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我一想到回去又要继续工作就好焦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拍出来我想要的感觉。” 江澜顿了顿,声音紧接着更轻了几分:“这几天就像逃离了现实生活,偷来的时光。” 快乐越真实,想到回归现实的落差感就越清晰,而最让江澜心绪不宁的,是身旁这个人。 旅途结束后,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将退回各自的世界,从此便再无交集?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他俯身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手腕发力,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下,漾起一连几个涟漪才沉入水底,望着涟漪消散的方向,缓缓开口: “那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江澜答得毫不犹豫,“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那就够了,江澜。” 陈野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江澜脸上。 这几日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偏离既定轨道的意外,前途未知,他原本只是来告别这片故土群山,还有他在深山中永远沉睡的父母,现如今却仿佛重新触摸到了一点关于“生活”本身,失而复得的温度。 “明天早上我去给我父母上坟。”他声音平稳,“下午带你出去逛逛,后天我们再出发。” “好。”江澜点头,“我在家里等你。” 第15章 “家”这个字脱口而出,两人都微微一怔。 江澜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日在老楼房书架上无意瞥见的那张一家三口合照。 纯色背景的照片里,穿着警校学员制服的少年陈野揽着父母,青涩的脸上洋溢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毫无阴霾的阳光。 陈野长得更像他母亲,那位照片里穿着警服,目光温柔,气质干练的女子,照片里陈野的父亲穿着橙色的森林消防制服,与藏蓝的警服形成鲜明的对比,笑容爽朗,人看起来和蔼可亲。 江澜能通过那处老房子感受到曾经的温馨,那是那样幸福、充满希望的家庭,是那样一个色彩鲜明,朝气蓬勃的少年。 “他埋在了山上。”江澜又想起那天陈野这句话。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如今沉默的侧影,习惯性下拉衣摆的动作,以及深埋眼底不愿触及的过往,这一切都与从前照片中的温暖景象形成了巨大的撕裂感。 江澜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探究。 眼前这个人太温柔,太平静,江澜觉得自己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他想要留住这片沉默之下,那个依然温热的灵魂。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按在手机壳的背面,那里藏着一张小小的、有些褪色的照片,还藏着他一个刚刚萌芽的、坚定的决定。 第13章 坠落 翌日清晨,陈野正准备出发。 依照家中旧例,祭扫上坟总是赶在清早出门。 他望向江澜仍然紧闭的卧室房门,里面悄无声息,昨日河边一行,欢愉与疲惫交织,晨光熹微里,想来江澜仍在睡梦当中,将关门声敛到极轻才匆匆下楼。 藏在群山深处的小镇,甚至当时还没有正式规模的公墓一说,于当地的居民而言,亲人的墓碑往往散落在城郊的不知名山坡。 老人总说落叶归根,去世后的人埋葬于故乡的黑土地,经年伴着松涛与白雪长眠。 时值七月,防火戒严。 陈野如往年一样,只简单带些祭品,还有那把后备箱里的镰刀,锄一锄碑前肆意生长的野草。 北方的老小区,夏夜里车子大多直接停在楼下,陈野解锁拉开车门,提前备好的祭品都在后备箱里安置妥当了,黑色的皮质座椅上却多了一抹色彩。 副驾驶座位上静静放着一束花。 陈野愣了两秒,随即将那束花轻轻捧起,黑色的卡纸小心地托着中间的白菊与几枝黄百合,花瓣带着一丝清晨的凉意。 是谁提前放进来的,答案不言而喻。 昨晚两个人开车归家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下,疲惫感在进屋的一刻席卷而来,匆匆洗漱后便各自回房躺下休息。 黑夜让人的感官变得混沌,往事也如浪潮般袭来,仿佛知道他明天要去做些什么。 那些幸福的少年往事,伤口剧烈的疼痛与刺耳的警笛,还有手术室外冰冷的椅子......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反复翻滚,陈野任凭那些画面伴随着脑海中细小却刺耳的嗡鸣,彻底将他拖入梦境。 陈野辗转反侧,朦胧之间,他还是转回了右侧卧的姿势,将失去听觉的耳朵深深埋于枕下。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门锁轻响,熟悉的脚步声轻轻离去,不久又返回,警察的敏锐被迷离的大脑置于身后。 回家的这两天他习惯将车钥匙放在进门处的鞋柜上,现在想来,这束花已经静静在车后座上睡了一夜,车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小镇没什么夜生活,花店更不可能营业到深更半夜,陈野几乎能想象出江澜如何在昨天提前悄悄联系的花店,加急订好,又拜托配送过来。 手机屏幕恰合时宜地亮起。 “一点心意,代我给叔叔阿姨带个好。”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原来他醒了。 陈野盯着手机屏幕弹出的两条对话框,却没有立即回复。 摄影师的目光何其敏锐,这座老房子甚至不用细看,处处都是曾经生活的痕迹。 江澜根本无需刻意窥探也能猜到一二,他却从不多过问,只默默将这份尊重化作了清晨一抹意料之外的色彩。 “好,多谢。” 手机屏幕熄灭,引擎发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被放大的格外明显,车子驶出小区内部的窄路,拐上主街。 楼上一间朝南的卧室窗帘轻轻抖动,不知何时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隙,又被人轻轻合拢。 江澜将自己重新陷进还有余温的被子,盯着天花板的白墙,睡意全无。 自带故事感的模特总是会被摄影师更加青睐,但江澜不会去窥探这里关于陈野的任何痕迹,尽管对方对他并未设下什么防备。 是夕阳给人的内心蒙了纱,还是野果的甜给感情变了质,房间里只剩下江澜一个人,清醒的大脑不断追问那份失控的吸引力与探索欲到底从何而来? 江澜扪心自问,却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们的初遇太突然,也太狼狈。 极北边陲的无人公路,两侧是雨天水汽弥漫的原始森林,身后是深陷泥潭的汽车,手里是彻底消失的手机信号。 万籁俱寂中,那个警察就这样闯入他的绝境,他神情严肃,动作利落,却给人十足的踏实和安心。 如若故事的开始仅是车祸劫后余生的吊桥效应,那之后的期待与心动,那些自以为是的试探,到现在明目张胆的依赖,还有随着行程越深入越严重的分离焦虑,又该作何解释? 艺术家往往有着属于自己的灵感缪斯,摄影亦是一门深奥的光影艺术。 江澜自认为一介俗人。 那便只能是俗人最纯粹的心动。 或许从第一眼起,一切变数的种子便已落入心底,在山风,雨水,夕阳与星空下萌芽,又无声疯长。 寥寥数日就已成一片绿荫,一发不可收拾。 他将脸颊埋进塞着稻壳的枕芯,清晨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客厅墙上的挂钟指针早已不再跳动,时间仿佛也跟着被静止,江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 “今年来的有些早。”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草丛的露水打湿了陈野的裤脚。 七月草木疯长,已经有点挡住了两块并排的石碑。 扶正不知何时被什么动物弄到一旁的供桌,陈野静坐于碑前,漫长的沉默里,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世界上最熟悉的两个人。 那些曾令他们骄傲的过往,现都已如云烟飘散。 他曾如此热爱那身藏蓝所赋予的意义,现如今,自己已经不再配得上警服之下的责任使命。 “没想瞒着你们,”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干涩,“终究还是让你们失望了。” 他缓缓向草地上倒下一盅白酒,又放下一盒烟,却始终没有点燃。 东北的夏天没什么人家装空调,夏夜的小院子里,父亲总扇着蒲扇再点根烟,那是他属于自己的放松时刻。 只是经年累月的林区火场生涯,在那装备简陋,技术也尚不成熟的年代,早已将病根深种于肺腑。 父亲离世时他刚毕业三年,不过二十五岁。 疾病来势汹汹,从查出来到人走也不过两年。 纵使父亲心态乐观,母亲悉心照顾,终究没能跑得过已经扩散的癌细胞。 印象里高大的父亲,最后伏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冬天平房烧火劈绊子的枯柴。 陈野仔细理了理那束黄白相间的花,郑重置于碑前,晨露未晞,或许在他抱过来的途中粘上了草丛的露水,尽管一晚上过去,还开的那样好。 “你应该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买的。” “这是江澜,我的一个.......朋友,知道我今天过来看你特意准备的,里面的百合你肯定喜欢。” 父母生前都是爱花的人,从前家里卧室窗台、厨房阳台总是摆着几盆不同的绿植,一年四季,即使冬天窗外天寒地冻,屋内也有一方天地始终绿意盎然。 童年记忆里的娱乐项目并不丰富,大自然是最好的伙伴。 从前父母总喜欢开车带他去兜风,父亲总能找到不那么寻常的小路,他往近处的林子走走,偶尔带几只野花给母亲,而母亲拉着他在路边,有时给他摘些高粱果,水葡萄。 最后总是母亲收到一小捧的“夏天”,深紫色的白头翁,白色的杜香,还有黄花菜,蒲公英...... 回到家母亲将夏天养在接好水的罐头瓶里,而他的夏天是关于高粱果的酸甜,早早就被吃进了肚子里。 父母工作一直很忙,母亲作为基层民警,事务繁杂,父亲则每逢防火期总是要进山驻训,他算是被半个“散养”长大的,却从小省心,学业上自觉,性格也比同龄的孩子更稳重。 父母离世后,家中的花草仿佛也认主人一般,一盆一盆,最终还是失去了生机。 只剩下一盆吊兰,底下的叶片已经有些泛黄,中间却还偶尔能抽出新芽,就这么陪着他沉默地活着。 第16章 人终究要向前走,只是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好像没了什么奔头,也不知道打拼究竟是为了谁。 山风拂过,花瓣轻轻抖动,往事也历历在目。 那个记忆里雷厉风行的女警,那么坚韧的一个人,那双稳稳握枪,比武打靶的手,只剩下病态的苍白。 陈野总是会在母亲的病床前放着鲜花或是绿植,如果身体上的疼痛无法彻底缓解,能让她心里稍微宽慰一点也是好的。 陈野已经不记得在自己那一日在母亲床前跪坐了多久,后来是如何联系的殡仪馆,怎么通知的亲友,最后又按照她的心愿,将她安葬在父亲旁边。 只记得周遭尽是亲友同事的悲叹与对命运不公的唏嘘,他只感到彻骨的无力与巨大的空洞。 “妈妈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看不到你成家了,千万别怪自己,我只是去找你爸爸了。” “你过得好,我们才能放心。” “好好活,宝贝。” 母亲气若游丝的话砸在他心底数年。 父亲走后的那段时日,他能看出来母亲强撑之下是随时可能崩塌的脆弱,于是接她过来同住。 生活明明已经回到了正轨,可意外与打击接踵而至,那场几乎夺走他生命的意外,也跟着熬去了母亲最后的生机。 母亲本性格坚韧,把自己的孩子带出命运的阴霾,却没有察觉身体隐藏在疲劳背后发出的警告。 陈野曾无数次在脑中推演复盘,试图找出破局之法,却皆是徒劳。 他恨自己明明熟悉林区环境却未能提早察觉危险,更恨自己的自私,深陷于自己的伤痛,未能及早发现母亲强撑与掩饰之下的异常。 从小亲戚就说他们母子太像,现在看来确实,他们彼此太过了解对方的痛与韧。 那段灰蒙蒙的日子仿佛永远看不见天晴,人生的骤雨将曾经健全热情的人们击打成生活的困兽,他们想拉对方一把,却忘了自己也深陷泥沼,无力自救。 陈野偏头望向远处层叠的群山,目光却找不到一个焦点,山风呼啸着灌入耳膜,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放弃了曾经热爱的工作,我其实......也根本不会成家。” 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他一面卑微地奢求着原谅,一面又觉得自己的自私与卑劣根本不配,最终把自己困在愧疚与遗憾里。 嘴唇轻轻颤抖,所有言语都溃散在风里,只剩一句年年重复的、苍白无力的抱歉。 起风了。 那束端庄素雅的花轻轻颤栗,明黄的百合花瓣微微抖动,一同吹散的,还有山间清晨的薄雾。 回程一路天色澄澈,万里无云。 钥匙插入老式防盗门的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打开的瞬间,一个带着清新沐浴露香气的拥抱毫无预兆地落下,无声,却踏实而有力。 仿佛在他坠向深渊的一瞬,被人于山崖尽头轻轻托住。 第14章 栖霞山 车门闭合的轻响隔绝了外界,也将那个亲密却坦荡的拥抱封存在小屋。 江澜清楚,陈野这样的人并不需要他言语上的过多安慰,而自己只是想抱一抱他。 他未曾参与过他的过去,没有真正面对过那些伤疤,只是想让他知道,那些痛苦他江澜能看见,在这座房子里有人愿意和他一起面对。 陈野,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未免太辛苦。 “带我去哪里玩?”江澜扎好安全带,将话题引向今天的行程,车内空气安静,那个拥抱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无声地拉近了某种距离。 “栖霞山。” 车窗外两侧的楼房渐渐远去,他们绕过还在修建的高架桥墩,小路一侧是茂盛的墨绿森林,另一侧是几栋早已荒弃的二层砖楼,木质的窗框上蓝漆已经有些褪色,灰突突的玻璃也碎了几扇,路边只有一家废品收购站敞着铁门,露出里面堆砌的旧物,看起来十分荒凉。 前方一道栅栏挡住去路,预示着火车经过的信号灯滴滴作响。 “你的花,”火车道口,他们正等待一列漫长的运煤车哐当驶过,陈野靠着椅背,目光盯着前方,忽然开口,“很漂亮,谢谢你。” “我挑的,当然漂亮。”江澜嘴角弯起,他侧头看向陈野,“你家里阳台上好多空花盆,叔叔阿姨以前一定也很喜欢花吧。” “嗯,”陈野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沿轻轻敲了敲,“他们比我养得好多了。” 火车驶向远方,栏杆抬起,车子跨越轨道轻轻颠簸,一路向前,不久便停在一处不甚起眼的石阶旁。 陈野换挡,拉手刹,熄火,动作一气呵成。 江澜透过车窗,看到了台阶上面,入口处的那块巨石,上面有些褪色的红字写着“栖霞山植物园”,有些惊讶地笑了,“想不到这里居然也有一座栖霞山。” “镇里游玩的地方不多,公园这几年倒是新修了几个,栖霞山是年头最久的一个了,我小时候就叫这名字了,风景好些,”陈野推门下车,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的肩头,“应该比那几个更适合你拍照。” 江澜点点头,跟着他踏上原木色的台阶,巨石背后就是一个铺着瓷砖的广场,几根旗杆伫立,彩旗在微风中飘扬。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小镇,那些色彩鲜明的楼房被群山包裹。 “这个栖霞山倒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江澜将相机挂在脖子上,陈野自然地伸手接过他的背包。 这里在火车站背后,离镇中心有一点距离,与其说是植物园,不如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公园,一路上行人和车子都寥寥。 “嗯,”陈野陪着他走走停停,“和你们那的不太一样,没有枫叶,大多是松树。” 江澜在一处石阶停下,仰头将镜头对准被层层枝桠环绕的蓝天:“你去过南京?” “大二暑假,我们专业被抽调到那边,执行一次重大赛事的安保任务。”陈野回想起那段日子,仿佛记忆也带着潮湿的热气。 江澜一边慢慢向上爬,一边不自觉地想象着警校时,年轻的陈野穿着执勤服,站在金陵最闷热潮湿的夏日里的样子。 他如何应对室外那闷得人喘不上气的暑气?又如何与说着地道方言的老人家沟通交流? 缺乏经验的实习生,不熟悉的地域环境,工作开展的估计很难。 “那很厉害啊,不过应该也很辛苦。” “辛苦倒谈不上,”陈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无波,“算是一次......很难得的经历,如果不是那次抽调,我也不会有机会去到南方。” “你觉得南京怎么样?”江澜状似随意地问,这段路石阶有些陡了,连带着他的心跳也悄悄快了半拍。 “南京......”陈野沉吟片刻,像在仔细斟酌词句,“很好的城市,龙蟠虎踞,六朝古都。”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极快地、郑重地扫过江澜的脸,又很快转回去:“钟灵毓秀。” “那你呢,你以后准备在哪里发展?换个环境,其实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开始。” 江澜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而且,像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差的,肯定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陈野极淡地笑了笑,轻轻摇头,没有接话,他能听懂那话里更深层的意味。 人的眼界是随着脚步拓宽的,小时候没见过海,以为家门前呼玛河的支流就是波涛汹涌,没爬过高山,以为小镇周围的峰峦便是全部。 踏上这趟旅程,陈野本是为了告别。 看一看这片养育他,又埋葬了他至亲的土地,不再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告别曾经职责之下日夜守护的山林。 原以为不管是对生活还是对这里已再无留恋之处,自己不过编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开始了一场形式主义的巡礼,一次允许自己偷懒,彻底放空的漫长休假。 可陈野却未曾察觉,那些过去,早已熔铸进他的骨血与人格,正是那些经历塑造成了他。 而身边这个意外闯入他生命的人,正带着他早已褪下的明亮色彩,试图将他拉回阳光之下。 而南京,无论从时间上还是地域上,那都是一个过于遥远的词汇,是他规划之外、从未想过的远方。 纵然他手握谋生的底牌,积蓄的退路,可他从前也不过一个基层民警,办过几年的案子,在体制内当了几年的公职律师,但让彻底离开这片熟悉的故土,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都市重新开始,即使有大把试错的成本,可深埋于心底的怯意仍悄然蔓延。 与他而言,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方,而江澜似乎也成了“不可即”的一部分,因此他还是退了一步。 他并非察觉不到江澜的心意,也不是对自己悄然变化的心绪毫无感知。 他只是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命运一场萍水相逢的馈赠,不去奢求更多。 就像他曾平静地接受了江澜的出现,未来这段旅程结束,他也会同样平静地接受他的离开。 第17章 那样明媚鲜活的飞鸟,愿意短暂停留在他这座荒山,施舍下一片羽毛,他已经满足,飞鸟随时都可以回到自己的天空。 至于陈野自己日后何去何从,留在故土还是远走他乡,做什么工作,怎样发展打拼,那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不该将任何人拉扯进他的泥泞。 从让江澜坐上他副驾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为这段关系标好了注脚: 一场限时的邂逅。 每天都在倒计时罢了。 可心动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不由理智掌控,短暂的相遇却让人念念不忘。 陈野暗自感叹自己的卑劣,越是克制,那份渴望就越是疯长。 在这片贫瘠的荒山上,他竟然开始荒谬地期望,能凭空种出一片花海,试图吸引那只飞鸟停留,活跃得更久一些。 开慢一点吧,让这条公路,再长一点。 陈野过去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琐碎的基层工作,繁杂的法律条文,这些仿佛构成了他世界的全部,却填补不了工作之外那片巨大的、空洞的生活空白。 残破的灵魂躲在名为忙碌的盾牌背后,逃避着一切真实的情感连接。 一路行至山顶,砖红色的塔楼被樟子松环绕,里面的白墙画满了当地风光与鄂伦春文化的彩绘。 沿着盘旋的铁楼梯通往塔顶,四方修了栏杆和长椅,江澜坐在上面,对着远方的小镇取景,一路台阶爬上来,他正轻轻喘着气。 “你以前除了工作需要,也经常会爬山吗?” “偶尔。不过冬天这里会更漂亮,针叶林不落叶,雪会挂在松枝上。” 下山时,他们选了南麓更缓些的木栈道,每隔一段便有凉亭可供歇息。 江澜敏锐地察觉到,陈野的话似乎比往常稍多了一些,他会沿路指给他看,哪棵树下曾经有一群松鼠的雕塑,小时候抱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松鼠拍照;下面的平台以前有一排健身器材,他和母亲坐在一端,和另一端的父亲压跷跷板比赛;入口处的荒废的亭子,二十年前是卖冷饮的小店,一块钱能买两个色素含量极高的冰淇淋球...... 一路下山,回程时,陈野带他回去取车,却绕上了一座天桥。 楼梯两侧的扶手上方还围着一圈防护网,桥下是蜿蜒的铁轨,江澜勉强找到一个不被铁网遮挡的角度,对准下方的铁路。 信号灯嘟嘟作响,远处视线尽头,一列绿皮火车正慢悠悠地向南驶来。 “这个点,是漠河开往哈尔滨的车。”陈野双手搭在栏杆上,目光和他一起投向北方。 江澜立刻调整参数准备抓拍,俯视的视角里,下方只有寥寥几条铁轨,两旁是荒草和一片青灰色的平房屋顶。 一股浓重的沉寂与衰败感扑面而来,他透过取景框,再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片土地的现状与困局。 江澜早已习惯快节奏的奔波流转,从南京到这里跨越三千公里路程,两趟航班中转过来也不过半天。 而从小镇到省会,绿皮火车却要哐当一整夜。 那是木材停产后,东北无数林区小城共同面临的发展困境。 傍晚回程,小区附近的步行街逐渐热闹起来,夜市与大排档已支起摊子,灯串亮起,照亮了蒸腾的烟火气,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凉风。 江澜大致走了一圈,规模不大,小吃种类与寻常夜市并无太多差别,只是更有当地特色一点。 江澜并不很饿,只随便挑了几家店,感兴趣的一样买一点尝鲜。 “没有你给我烤的好吃。”江澜咬下一口羊肉,火候有点过了,辣椒面也有些发苦,调料盖过了原味,他微微蹙眉,手里的竹签无意识地划拉着纸盘。 陈野看着他,江澜的情绪其实很好懂,吃到合胃口的东西会惬意地靠者椅背慢慢品,没睡醒或是不高兴的时会给身体找个支点发呆,此刻他的眉头皱着,像受了什么委屈。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陈野把从别处买来的小吃递过去,江澜扎起一块放入口中,眼睛瞬间睁大,眉毛也跟着向上挑了挑,叹道:“还是你会买。” 夜市除了常规小吃,也还卖当地山货。 他们散步回家,陈野却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没有正经的桌子,只在地上铺着白色编织袋,上面摆着两个不锈钢盆,一盆是完整的松塔,另一盆是剥好的松子。 “明天要开三个多小时,买点你路上吃?”陈野低头挑选,江澜也说好。 新鲜摘下的松塔拿盐水煮过,摊主热情地抓起几颗让他们先尝尝,松枝独有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咸香。 江澜最后挑了几个完整的松塔,觉得整颗的亲手剥更有意思,也更好打发时间。 他们并肩踩着粉蓝色的晚霞往家走,身影没入散步归家的人群里,仿佛是这小镇居民中寻常的两个。 晚霞渐褪,繁星亮起,明日太阳升起他们又将启程。 前路未知,曾经悄然滋长的心事现已如星火,在各自心头燎原。 第15章 舞厅 江澜提前查过导航,手机屏幕显示到漠河不过两百公里,原以为陈野昨天说的三个小时将绰绰有余,直到真正行驶在路上,才明白其中缘由。 瓦拉干、盘古、阿木尔,江澜默念着这些充满地域气息的名字,沿途有诸多隐匿于林海深处的林场与贮木场。 只要他好奇的,陈野就方向盘一拐,也不管具体是哪里,都带着他一头扎进去。 夏日的森林与草丛洋溢着生机,隐匿其间的林场则像被时光所遗忘,到处透着一股与之背道而驰的荒凉。 外围的木栅栏有些已经塌了,空洞的废弃平房里,从前的菜园现在被荒草霸占,脏兮兮的流浪猫看见汽车驶过一溜烟地窜进草丛里,目之所及的地方都萦绕着苍凉颓废的故事感。 江澜未曾料到,在这样的小林场里居然还藏着一个叫“白桦林山庄”的景点,他们在公路边看到一块指示牌,旁边就是进入森林的栈道。 他们准备进去逛逛,可陈野却未走那条栈道,反而轻车熟路地绕道半山坡上的林场,从里面的小路开到了景区背面的入口。 结果景区车辆入口的遥控杆已经失效,门卫防盗门紧闭,透过窗户还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巡护制服,是否还在管理运行无从得知。 陈野便将车停在一旁的空地,景区内安静的出奇,穿过入口后方的小桥,只有一座原木搭的观光塔,还有一栋二层木屋也大门紧缩。 旁边立着当地林场的简介,木屋后方与栈道相连,可以通向刚才公看到的那处出入口。 他们沿着台阶深入白桦林,没多久,江澜忽然瞥见旁边有条野道,于是想从这里进去,捕捉些更原始自然的画面。 陈野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条小路,虽然窄却还算平整,没什么太大的坡度,且白桦林相对松树蜱虫更少些,便也由着他,只跟在他身后几步之外。 江澜落地大兴安岭也有有段日子了,现下却是第一次真正深入白桦林腹地,他小心避让着两侧的枝叶和野草,却疏忽了脚下。 一棵倒塌的枯树成了天然的拍摄点,他尝试寻找角度,拍摄过程一切顺利,最后被树干上的枯枝绊倒。 摔下去的瞬间,他下意识护住胸前的相机,人却直直倒向地面,来不及做出反应,视线里只剩越来越近的地面。 他大脑倏地空白,听见裤腿“刺啦”一声,过后才感到小腿一阵火燎燎的剧痛。 陈野几步冲上前,俯身将他半扶半抱起来,江澜还有些懵,低头发现左腿膝盖下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从破开的牛仔裤布料中渗出。 伤口不深,看着却瘆人,他的右眼角下方也有一片擦伤。 “不算深,”陈野悄悄松了口气,随即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腿,“还能走吗?” 这里距离入口已经有了一点距离,江澜坐在草地上缓了缓,借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刚走出几步,小腿肚子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他倏地停下,倒抽一口凉气。 陈野也随他停下,弯下腰。 “上来吧,还有一段路。” 江澜只犹豫了一瞬,便顺从地伏上去。 他环住陈野的肩颈,柔软的发丝偶尔蹭过对方颈侧的皮肤,被小心护住的相机毫发无伤,挂绳绕在他的手腕上,悬在陈野胸前。 陈野的背远比看上去更加结实有力,稳稳托起他整个人的重量,步伐坚定,安全感十足。 “你以前工作的时候会遇见受伤的群众吗?”江澜低声问道,气息扫过陈野耳廓。 “嗯,前几年有次发洪水,转移被困群众的时候,背过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或者接到有些失踪警情,采山迷路的人,找到的时候已经体力不支了,我们得把他们带出来。” 陈野手臂发力,将他更稳地向上托了托。 “你是第一个,除了老弱病残以外。” 下山的路好走些,回到入口之外,陈野单手拉开车门,江澜被小心安置在后座,陈野去后备箱取车里备的药箱。 第18章 牛仔裤的破口已经卷起了毛边,江澜小心挽起裤腿,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血液和泥土弄脏座椅。 也许是从前的工作性质使然,陈野熟练地给他清创,碘伏棉球触上创面,带来一阵刺痛。 “等下带你去林场的卫生院。” “好。”江澜刚掰开一根碘伏棉签,正准备对着手机屏幕去擦拭眼角的擦伤,“脸上的我自己来就好。” 话音未落,手腕却被陈野轻轻握住,棉签也被抽走,江澜不明所以。 “用碘伏会有色素沉淀,”陈野拆出一块新的无菌棉,“脸上的用这个。” 他用镊子夹好,又拿出来早上出发前烧好,现在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将棉球打湿,轻柔地擦拭江澜眼尾的伤口。 后排空间此刻略显逼仄,江澜睫毛微颤,小声嘟囔:“我就算脸上留疤也还是帅的。” “嗯。”陈野低声应道,指尖动作未停,轻轻擦去伤口沾染的灰尘,又冲着眼角那轻轻吹了吹,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你最好看。” 水分蒸发本应带来些许凉意,江澜的脸颊反倒升了温。 卫生院是一栋浅黄色的二层小楼,墙皮已经有些剥落,来看病的多是当地老人。 值班医生查看了经过简单处理的伤口,确认无需缝针打疫苗,只重新清理创面,再贴上无菌敷料。 副驾驶的座椅被调至最舒适的角度,给腿部留出充足的空间。 再次出发时,江澜懒洋洋地靠着座椅头枕,手中丝毫不受影响,正剥着昨晚夜市买的松塔,窗外风景变换,方才的意外仿佛只是途中一个小小插曲。 穿过无数不知名的小镇与乡村,陈野压着限速一路向北,在下午时分顺利抵达了漠河。 这还是江澜第一次抵达如此绝对的北境,状态明显兴奋了许多,话也密了起来。 漠河市区面积不大,常住人口也不过几万,旅游业也却是这一路上发展的最成熟完善的。 下午时分仍有许多饭店正常开门,一路颠簸又突发意外,两人的身体此刻都急需补给。 江澜提前在外卖软件上设了酒店的地址,就着上面的商家信息挑了几家出来,最终点开与陈野的聊天框,自顾自丢了个骰子进去才做出最终选择。 小城的的东北菜馆口味正宗,带着明火现炒的锅气,东北菜口味重些,两人避开辛辣刺激的发物,热气腾腾的锅包肉端上来,外溢的醋味呛得江澜连连轻咳。 “一会儿吃完回去休息一下?”陈野看向他划伤的小腿,“晚上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江澜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他还记不记得下午车机里放到的那首歌。 “漠河舞厅?”陈野心下了然,却还是有些意外,“你......” 江澜清楚他在担心什么,极力解释:“我提前查过的,里面有座位,我就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短暂休息过后,夜幕正式降临。舞厅离酒店不远,江澜也明显感觉好些了,两人便起身出发,没再开车。 紫红色霓虹灯光洒落在通往舞厅入口的台阶,舞厅内部看起来有些空旷,脚下的地砖反射出迪斯科灯球的光芒,天花板上彩灯与拉花交交错,舞池边缘靠墙的地方各摆着一排桌椅,中间的几根立柱被四面贴了镜子,共同反射着斑斓的光点。 推门而入的瞬间,仿佛一脚跨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舞池中摇曳的,除了目光新奇的外地游客,还有神态自若的本地人。 点点光影流动,空气中弥漫着怀旧的热情与更粘稠的暧昧。 江澜拉着陈野到角落坐下,原本只说听歌发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追随光影中那些晃动的人影,热情洋溢而自由洒脱。 “要不去买两瓶啤酒?”江澜侧过头,感到一丝心虚,“这样坐着有点干巴巴……”话音淹没在音乐声里,也淹没在陈野骤然严肃的目光下。 “一点点也不行吗?” 江澜有点心虚,却并不死心。陈野叹了口气,起身沉默地走向柜台。 片刻后他返回,将一瓶凝结着水珠的啤酒放在自己手边,冰凉的玻璃瓶瞬间在桌面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圆环,随后一瓶果汁被轻轻推到江澜面前。 “不行。”陈野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随即嘴角又牵起一丝笑意,补充道,“不过你可以看着我喝。” 舞曲风格跳脱,上一首还是缠绵悱恻的复古情歌,下一首便切至喧嚣甚至有些土气的dj。 江澜也没办法,自顾自地喝着手中的果汁,在昏暗迷离的光线掩护之下,偷偷打量身旁人。 他无法不被那人身上的气质吸引,五官在变幻的灯光下格外立体,夹杂着一种与周遭无比契合的颓废感,仿佛他本就是这片被遗忘之地的一部分,沉默而性感。 江澜在心里感叹,真应该给他的衬衫再开两颗扣子,恰好啤酒瓶上挂着的一颗水珠悄然滑入陈野胸口的衣领。 江澜的视线暗自追随,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也莫名发紧,连忙又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 冷藏的西柚汁有些酸,还带着些柚子皮淡淡的苦。 音响里,经典的粤语老歌适时响起,舞池里相拥的人们也随着节奏的变化而将舞步慢下来。 “陈警官,”江澜忽然转过头,看向陈野眨了眨眼,“来都来了,不喝酒的话,可以请你跳舞吗?”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音乐。 陈野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看来腿还是不疼。” “早就不疼了,”江澜轻轻摩挲手中的果汁瓶盖,笑的灿烂,“多亏陈警官,热心救助受伤群众。” 陈野抬眼,正好对上江澜的视线,那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挑衅。 他轻笑一声,却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江澜本以为他会再次拒绝,陈野却将啤酒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朝江澜缓慢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一个无声的的邀请。 陈野目光深邃认真,仿佛在警告江澜,可以如你所愿,只不过后果自负。 江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只宽厚的,略带薄茧的掌心,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包裹。 陈野稍一用力,便将他从卡座间带起,引向舞池边缘人更少,光线也更暗的角落。 他的手稳稳扶在江澜腰侧,带着凉意的手心不久也泛起了清晰的热度,江澜的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臂,感受到对方衬衫下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们随着音乐缓慢移动,一个人不会跳舞,另一个人算半个病号,两个人搭在一起甚至称不上舞蹈,更像是一种依偎在一起的摇曳。 防线一撤再撤,距离近到江澜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刚刚那瓶啤酒的麦芽香,与西柚汁酸甜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有点让人跟着微醺。 江澜微微仰头就能看到陈野低垂的眼眸,里面情绪翻涌,却如山谷深潭,吸引着他主动陷落。 彩色的光斑扫过陈野的眉骨,鼻梁与嘴唇,每一处轮廓格外清晰而诱人。 “陈野。”江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的名字。 “嗯。”回应几乎融进乐声里,扶在江澜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瞬,拇指似无意识地在他的腰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只一个细微的动作,江澜却如身体触电,忽地有些腿软,那道轻微的擦伤此刻也突然泛起一丝过于延迟的痛。 江澜没再说话,空气里仿佛拉上了无形的丝线,随着舞步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每一次呼吸与眼神的交错,那些不经意的轻微摩擦,都在拉扯着头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发出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的震颤。 夜色更浓,整点时分,漠河舞厅特定的旋律响起,江澜自己明明滴酒未沾,却有点上头。 视线尽头是那双映着流转光影的,一如往日温柔而沉静的眼睛,里面只装着他一个人的缩影。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舞池中旋转的灯光,耳边轻柔的旋律,腰间传来的温度,还有鼻尖萦绕的、独属于一个人的气息。 所有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们都被牢牢捕获其中,无处挣扎,亦无法喘息。 江澜不知道,上头的,其实不止他一个。 第16章 “意气松” 黑夜是最好的保护色,能将所有汹涌的情绪、越界的亲密都悄然掩藏。 太阳再一次升起,晨光刺破云层,世界也随之恢复清晰。 仿佛昨夜舞厅角落里加快的心跳,纠缠的呼吸,以及脑海中失控的那根神经都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幻梦。 只有两个人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终究变得不同了。 吊桥效应,旅行搭子。 那些曾经自欺欺人、用以找补的借口,已然变得如同林间的晨雾,于天光下一点点消散。 薄雾之下的本心无所遁形,早晚要拨云见日。 翌日清晨,气氛再一次微妙地卡在亲密与疏离之间。 第19章 前几日因老房子有两间卧室,他们享有的短暂“分居”。 到了漠河的第一个夜晚,重新回到两个人住一间房的环境,即使舞厅的音乐早已散去,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未尽的暧昧,连带着一丝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尴尬。 江澜小腿上的伤口被换上了新的敷料,昨日狰狞的口子现在已经收敛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正在缓慢愈合。 明天将动身前往更北的村落,这是他们在漠河市区的最后一日,而今天,他们选择去往一个不同寻常的目的地。 白墙圆顶的建筑,带着些许的俄式风格,外观却更肃穆,是五六大火纪念馆。 工作日的上午,馆内参观者寥寥,江长于平原地区的江南水乡,此行一路,见过的连绵山峦于他而言已是新奇与壮阔。 他无从想象,几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是如何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扩散,在短短时日内,将无垠林海化作人间炼狱。 纪念馆占地不大,陈设脉络清晰易懂,围绕着人与自然的主题,以时间为线,讲述起火、救火、重建、新生的全过程。 参观入口处,文字介绍寥寥几行却沉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以几十公里时速蔓延的山火,以万公顷为计量单位被烧毁的森林,短短两日之内被湮灭的诸多林场...... 那些静卧于群山怀抱中的小镇村庄,当年陷入火海时是怎样一番绝望景象。 家园转瞬变成一片焦土枯木,对于当地的人们而言,又是一种怎样彻骨的伤痛,江澜无处想象。 也许摄影师对图像有着天生的敏感,墙上一幅幅经过放大修复的老照片,即便画质还是有些模糊,却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能把人拉回那个惊心动魄,压抑沉重的岁月。 浓烟翻滚着直冲天际,好像即将吞噬天空;土路被热浪烤的扬沙起皮,两旁已经有点点火光从林间窜出。 望不到边的火海里,只剩隐约可见树干形状的枯木;天空被映成诡异的猩红,难以分辨白天黑夜;老旧的民房在烈焰前孤独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他想起昨日车窗外掠过的那些宁静小镇,四面环山的地理位置,当年被山火包围吞噬,是否会成了无处可逃的绝地。 几十年前,人们仓皇逃离栖息的家园时是何等的绝望与悲怆,那些亲眼看着曾经鲜活的生命被大火吞噬,丧生于昔日家园的人,又该怎样去疗愈自己的创伤。 纪念馆氛围肃穆,陈野也比平日更为沉默,江澜无从分辨,他是想起了常年与山火作战,穿行于林间火场的父亲,还是勾起了他自身职业经历中,关于危险与守护的记忆。 江澜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的哀恸。 他清楚,陈野始终坚定地热爱这片土地,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 馆内有一处区域是搭建的实景模型,专门按比例还原当年的灾难现场:被烈焰熏得黢黑的断壁残垣,烧的扭曲变形的铁轨,还有那处最具冲击力的,被定格在火焰吞噬瞬间的焦黑人体...... 人类的力量在自然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求生的本能与坚强的意志,最终还是被无情烈焰所吞噬,那一刻的生死抉择仿佛也随之被还原,一切太真实,也太残忍。 江澜默默将相机镜头盖合上,下意识地靠近身边的人,手臂不经意地轻轻贴上对方的袖子,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去一丝微弱的温暖与力量。 除了灾难现场记录,展馆中也收录了许多的人员面孔与文字资料。 参与救援的军人、森警,还有普通的民众,那是曾为守护这片土地付出与牺牲的人们。 一幅照片里,救援结束后当地的居民隔着绿皮火车的车窗与救援队伍告别,人们的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悲伤,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最为纯粹的朴实情谊。 “你工作的时候,有遇到过山火吗?”江澜的声音很轻,打破这片良久的沉默。 陈野的目光停留在眼前的照片,上面的人像有些模糊,里面的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老制服。 “大多是雷击火,现在装备技术发达很多,火情发现得早,所以规模一般不大,而且,我们主要是协助森林消防。”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 “但总会存在着一些不可预测性的吧,你会怕吗?”江澜追问。 陈野沉默了片刻,视线依旧胶着在那些模糊却坚毅的面孔上。 “还好。”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那张照片让他想起警民之间的鱼水之情,那是他从警校时接受的教育。 离开队伍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毅然决然,只是看到这几张照片,突然想起了曾经的基层生活。 警务站不像派出所,但也仍负责着辖区内的诸多基础工作,除了森林资源的保护和涉林案件的侦办,林区的治安环境,法律与防火意识宣传,辖区百姓的求助,这些都在工作范围之内。 林区工作环境艰苦,当地居民也大多是留守的老人,陈野只是忽地想起了辖区的山林,还有那里的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忽然转过头,目光沉静而认真地看向江澜,像是要确保对方能理解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人在自然面前本来渺小,害怕很正常,恐惧,但不代表后退。”他顿了顿,“身边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事战友,有足够的专业能力、装备支持,而且,总有些东西是能支撑着人克服恐惧的,这片森林里是扎根与栖息在此的万物,背后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那一刻,江澜在他眼中看到了曾经那个身穿藏蓝的影子,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已经深植于骨血里的责任与担当,他对于这片森林的感情从未因离开而真正消散。 展览的最终章是重建与新生。 昔日的枯木焦土早已重新披上绿衣,废墟之上建设起新的家园,这里的森林茂密生长,人们安居乐业。 从纪念馆晦暗沉重的环境里走出,外面阳光刺目,一瞬间恍如隔世,而马路对面便是松苑公园,这片位于市区内的原始森林,在当年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中奇迹般地得以幸存。 园内百年的古松高耸直冲云天,松枝隔绝部分阳光,投下一道道阴影,园内小径蜿蜒深入,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松脂香气和淡淡的松树油味。 脚下是厚厚一层往日金黄的落叶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还能看见松鼠拖着蓬松的大尾巴灵巧地从枝干上爬过。 江澜重新打开相机,镜头掠过这片闹市中的宁静,每一棵树上都挂着四方的铁牌,那是属于它们的身份证。 他的目光停留在斑驳而粗粝的树干上,那里挂着一块鱼线串联的黑色牌子,上面的白字介绍清晰地写着: “兴安落叶松,别名:意气松。” “意气松。”他小声念出这个名字,抬头望向走在前方几步之遥的背影,回味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思。 那个背影挺拔而沉静,与这片历经劫难却依旧苍劲的松树何其相似。 一样的默然伫立,将风雨沧桑刻进独属于自己人生的年轮,看似寂寥的外表下,内里蕴藏着磅礴的生命力。 这片森林是自然的奇迹,江澜清楚,陈野,他有属于自己的奇迹与天地,只是这棵与众不同不同的松树让他有些着迷与心痛。 江澜轻轻调整焦距,镜头稳稳框住那只轻抚着粗糙树皮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力量于与往事。 江澜再熟悉不过,这双手昨夜才在迷离的灯光下与他紧紧交缠,快门声轻不可闻,在画中人未曾察觉的地方,将这份沉静的力量与心底翻涌的情愫定格。 如果说纪念馆是用残酷的真实警示世人,那松苑便是以沉默的生机治愈灵魂。 大自然用它独有的方式与力量向人们宣告:伤口终会愈合,生命永远向上。 他们在松林的静谧中漫步,时光仿佛也随之慢下来,天光透过松针洒下斑驳树影,松鼠蹦跳着爬上一根树枝。 观天,看树,身置其间,那些沉重与悲伤似乎都被这浓郁的绿意与安宁缓缓治愈。 历史与自然的宏大叙事,终要回归于具体而微的市井生活。 松苑之外是寻常街市。 江澜是来到这里以后,才逐渐挖掘出逛市场的快乐,他们一同共享过太多琐碎的生活,气味浓烈的食物,清甜的水果,见证过松针掉落的轻响,也有过星空下视线交汇的瞬间...... 而那些平淡的日常,共同构成了这段感情的开端,也让他的内心更充盈。 想到在一同为奔向他们的明天而做准备,这才是更令江澜兴奋的源头。 漠河作为边境线上的小城,当地不乏售卖俄罗斯商品的店铺。 他们沿街漫步,随便进入一家俄罗斯特产商店,被冰雪苦寒洗礼的民族,食物的特点也自成一派,味道浓郁,分量巨大,热量也够高。 第20章 江澜不喜欢太甜腻的巧克力与威化饼干,最终只选了两盒奶酪酸奶和一块方形的榛子黑巧。 结账出门时阳光正好。 江澜拆开巧克力包装,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那苦甜交织的复杂滋味,像极了他们这段感情的开始与发展。 初见相识的狼狈,彼此试探的酸涩,心照不宣的甜蜜,以及触及伤疤时,微苦的疼痛。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他们没有说话,只并肩走在一起,共享着这一刻的平静与靠近。 江澜清楚,过去的伤痕无法抹去,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存在,但此刻,在这片经历过毁灭与重生的土地上,连接着他们之间的那条名为“默契”的纽带,正如同脚下这片土地,已然变得坚实而温厚。 第17章 极光 北红村位于漠河市区东北方向,静立于黑龙江畔,相比于知名度更高,游客更多的北极村,这里并没有过多的商业化,反而更好地保留了一种边境村落独有的宁静。 村子极小,加起来不过千户人家,一条街,两侧是平房小院,几步便能走到头。 江面也在此处收窄,对岸俄罗斯的森林与房屋清晰可见,村内的建筑也大多点缀着异域风情。 路边立着色彩鲜艳的套娃雕塑,当地民居也多是木刻楞或点缀着深蓝色彩钢瓦的平房,家家户户的院墙边,整齐地码着留着过冬的柴火垛。 黑龙江水在不远处奔涌而过,路边还能看到附近农户散养的小笨鸡晃悠悠地走过。 民宿就在江边不远,外观看上去与周遭民房并无二致,卧室的窗户正对着一个繁花盛放的小院,大片的扫帚梅与月季在阳光下摇曳,后面的篱笆旁种着一排蜀葵,花朵就挂在茎秆上,玻璃窗成了天然的取景框,框里是极致的生命力。 民宿是独立的房子,院子里一边是花,另一边是菜园子,豆角藤窜的和房顶一边高。 房间内部也是经典的东北风格,改造成土炕造型的通铺占据了卧室大半空间,上面铺着东北特点的大花袄配色床单,仅在中间置一张木头方桌,作为将睡眠区域分隔的界碑。 一路过来,江澜发现这里其实根本算不上是旅游景点,更像是一处体验边境慢生活的乌托邦。 他们在白天沿着村子散步闲逛,给占着主路的“溜达鸡”让道,去俄罗斯面包坊买五块钱一个的蓝莓列巴,晚上去吃用当地人自己做的黄豆酱炖出来的冷水鱼白菜冻豆腐。 北方夏夜仍带着丝丝凉意,江澜辗转反侧,白日的舟车劳顿并未带来预期的困倦,却越来越精神,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怕惊扰了睡在另一侧的人。 “睡不着?” 黑暗中传来陈野半夜里带着沙哑的声音,像夜色一样醇厚。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江澜有些歉疚,尽管中间隔着一张小木头方桌,夜里太安静,一点声响似乎也都被放大。 “没,”陈野的声音很平静,“我其实也没睡。” “哎?”江澜原本因失眠而有些烦躁的情绪瞬间消散,立即来了精神坐了起来,他试探着开口,“那要不我们出去拍星星吧,今天白天那么晴,一点云都没有,晚上拍银河一定特别清楚。” 江澜在旅行出发之前就看到过漠河极光的新闻,来的路上他也曾问过陈野,漠河到底能不能看到极光,得到的却是他其实也没见过,除了在当地文旅宣传号和旅游博主视频里。 陈野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要不算了。” “穿个外套。”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随即江澜耳畔传来了窸窣的穿衣声和拿起车钥匙的轻响,他也连忙爬起来。 两人悄悄出了门,踏入深沉的夜色里,仿佛整个世界已经陷入了沉睡,江水在黑夜里无声流淌,头顶的星空低垂,好像来到世界尽头,只剩下他们两人。 北纬五十三度的夏夜,气温在半夜时分彻底降至十几度。 陈野将车停在江边视野开阔的平地,江澜本就不多的困意被冷风彻底驱散,他兴奋地支起三脚架,换镜头,调参数,计划拍摄星空延时画面。 江边的蚊虫异常凶猛,夜色越深,寒意也渐浓,江澜坚持了没多久,便瑟缩着钻回了车里,搓着冰凉的手歪进后座。 还好手机屏幕可以实时控制并查看相机画面。 两人一同窝在宽敞的后排,透过天窗仰望头顶浩瀚的星海,外套的布料在有限的空间里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时间悄然流向后半夜,车厢内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隐约的青蛙和蛐蛐叫声交织。 凉意似乎能穿过车窗渗透进来,江澜急需一些能快速补充热量的食物,便从包里掏出昨天在漠河买的榛子黑巧。 掰下一小块,浓郁的可可香混合着一丝苦涩在舌尖化开,他自然地掰下另一块,递向陈野。 陈野却摆了摆手,从扶手箱里摸出那盒早已备下的薄荷糖,倒出一粒放入口中,清凉的甜意瞬间蔓延。 他并不怕冷,相比于补充热量的巧克力,他更需要薄荷糖来驱散深夜的困倦。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若有若无的轻音乐,几乎被发动机维持运转的低鸣掩盖。 “陈野,”江澜仍看着星空,忽然轻声开口,“你知道我来到这儿的这些天,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吗?” 江澜看着实时传回的拍摄画面,长曝光下银河的轮廓清晰可见。 “什么?”陈野的声音很近,仿佛能感受到薄荷的清冽。 “生命力。” 江澜的目光从天窗收回,转向身旁模糊而熟悉的轮廓。 “这里的山,树,江水,飞鸟,自然而随性地生长。” 两个人衣料相贴,距离更近了几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感慨:“还有这里的文化,这里的人,都让我看到,存在与活着,本身就是属于生命的美学。” 黑暗中,他感觉到陈野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么,江摄影师,”陈野的声音里含着一丝的笑意,“这趟旅程,你拍到理想中的作品了吗?” 江澜转过头,尽管光线昏暗,他却觉得陈野那双眼睛比窗外的星河明亮,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距离在无声无息间被拉近。 “拍到了吧。”江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可我总觉得不够。” 江澜微微仰起脸,能感受到陈野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带着淡淡的薄荷气味,一种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 “我太贪心,”江澜几乎是在耳语,后半句话几乎融入了巧克力残留的苦甜与薄荷的清凉里,“明明已经拍到了山,还想着私藏其中一棵树。” 目光交错的瞬间,话音同时落下,一个轻柔的、带着一丝试探与不确定的吻落在陈野的唇上,短暂如同流星划过。 唇瓣一触即分,却在寂静的车厢里点燃了无形的引信,极近的距离下,江澜能感受到对面人的身体一僵,瞳孔微微放大,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深沉而灼热的情感。 空气好像突然静了下来,一时间,江澜甚至听不到车窗外的蛙叫蝉鸣,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打断。 陈野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江澜微凉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小心翼翼,另一只手臂则坚定地环过他的腰背,把他圈进自己的怀里,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彻底消除。 起初是薄荷的清凉,紧接着,巧克力残留的甜香与苦涩在唇齿间交织弥漫,最终都被彼此灼热的喘息所覆盖、融化,他们仿佛在世界尽头的星空下交换呼吸。 江澜闭上眼,轻轻回应他,感受那些汹涌而来的爱意。 薄荷糖本让人清醒,混了巧克力的甜反而有些让人晕头转向,陈野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路走来的画面。 雨天公路旁江澜身影狼狈,眼睛却明亮,他被篝火照亮的脸庞,呼玛河畔的晚风,那个清晨无声却踏实的拥抱,舞厅灯光下紧扣的十指....... 人生海海,他们相识不久,短暂的岁月里却充满了足以照亮平凡生活的流金片段。 那片荒山希望自己能开出一片花海,能吸引飞鸟短暂停留就好。 却从未曾料到,那只鸟儿会主动衔来种子,停留筑巢,只为了丰富山的颜色。 曾经自以为是的坦然与无谓在此刻荡然无存,陈野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留住些什么,如果什么都留不下,那就让他短暂地沉沦。 气息变得急促而不稳,两个人稍稍分开,额头却仍紧密相贴,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陈野的目光深邃得像夜空的底色,仿佛在用眼神缱绻地描摹着江澜的眉目,却没有说什么。 一个无比轻柔、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吻,如羽毛般落在了江澜眼角下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上。 第21章 “不疼了吧?”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澜睫毛轻颤,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早就不疼了。”江澜轻声回答,还是继续抛出了刚刚的问题,“所以,你会觉得我太贪心吗?”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与伤疤,收紧了环抱住江澜的手臂,将他的气息和温度牢牢地拥在怀里。 “不会。”陈野顿了顿,更加清晰而郑重地补充,“他愿意的。” 所有的忐忑与试探,面对未来的焦虑和不安,在这一刻统统烟消云散。 江澜心下了然,他不再说话,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声,只是更深地偎进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安心之中。 车内的温度因两人的依偎而悄然升高,万籁俱寂,江澜无意间望向车窗外黑黢黢的江岸,视线却被天际一抹异常的色彩抓住。 车窗外,山崖上森林与夜幕同色,背后的夜空里却突然泛起一抹并不明显的红光。 他轻轻从陈野肩上抬起头,蹭了蹭他的脖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看那边!” 陈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对岸的森林轮廓幽暗,深邃的夜空中,一抹梦幻般的、缥缈的紫红色光带正在缓缓舒展流动。 “看到了。”陈野的声音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红色的,极光?”江澜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陈野的目光从窗外那奇迹般的景象,移回到怀中人的眼睛上: “也许我们的运气确实不错。” 他生活在这片土地三十余载,却是人生第一次亲眼见到极光。 江澜也完全忘了自己的相机,急忙掏出手机,笨拙而又珍惜地记录着,然后便安心地靠回陈野怀里,与他十指相扣,静静地、共同凝视着窗外的浩瀚。 “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江澜望着极光,轻声叹息,像是立下一个温柔的誓。 陈野没有回答,只是将握着他的那只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那意思是,他也一样。 星河浩瀚,他却只能看见他的唯一。 【作者有话说】 终于亲了嘿嘿 第18章 “第一张照片” 江澜再次睁开眼时,墙上挂钟的时针已经快走到十二点,而另一侧的床铺还残留着浅浅的的凹陷和温度。 昨夜短暂出现的极光像一场意料之外的幻梦,那句“愿意”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轻微的不真实感共同交织蔓延在他心头。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胡同里模糊的人言。 极光的震撼与明确心意后的激动让江澜彻底失眠,他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头脑昏昏沉沉,小腿处传来伤口愈合时独有的痒意。 他揉了揉眼睛,瞥见自两个人的行李,已经被陈野整理好了,此刻正整齐地放在门边。 房门被轻轻推开,陈野正端着一杯水走进,见他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眼神交汇的瞬间,两个人都是一愣。 黑暗里的大胆与直白在日光下沉淀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羞涩。 “醒了。” 陈野的声音比往常更轻些,带着刚刚洗漱过后的清爽,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将水杯递过去,目光落在江澜眼角那处小小的疤痕上,神情柔软。 “嗯。”江澜接过温热的水杯,抿了一口润下嗓子。 温热的水还冒着气,江澜透过模糊的水汽观察着眼前的人,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但眉宇间的线条松弛了许多,在看向自己时,专注的神情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 “一会儿直接去吃午饭吧。”陈野自然地接过他喝完的水杯,“下午我们去乌苏里浅滩。” “好。”江澜应道。 小小的村落里可供选择的午饭并不多,东北农家院餐厅极具当地特色,农户散养的小笨鸡肉质紧实,被泡发的干榛蘑带着天然的鲜味,与鸡汤融合相得益彰。 江澜食欲大开,彻底清醒,陈野将鸡腿夹到他碗里,又将漂浮在鸡汤上的零星油花撇开些许,这些动作如今看在江澜眼里,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乌苏里浅滩与龙江第一湾在同一个景区,距北红村五十公里,他们把车子放在景区入口处的停车场,统一乘观光车进入核心区域。 不过十几分钟观光车程,刻着“中国最北点”的巨石与雕着红星的界碑便出现在眼前。 以黑龙江中心航道线为界,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北点,另一边的原始森林郁郁葱葱,正与他们沉默地对望。 同行的游客大多是为了与石刻和界碑合影而来,江澜端着相机穿梭在人群中,寻找能避开人头的角度。 正如他们此前所预料的,这里的景观除了“最北点”的象征意义,与黑龙江畔的其他景致并没有太大区别。 游客慕名而来,排队等着打卡拍照,江澜留下几张风光照片,初来的兴奋感渐渐消退,他们便坐上返回的观光车,回到景区入口的山脚下。 陈野看着眼前依山而建的台阶微微蹙眉,他转过身,伸手轻轻捏了捏江澜的小腿肚。 “一会儿我们不上去了,好吗?”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江澜耳边。 江澜的伤口虽然已经在愈合,但想要一览龙江第一湾的全貌,无论从东西哪条栈道上去都要爬上千级台阶。 清楚陈野的顾虑,江澜点了点头。 像是捕捉到了江澜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陈野偏过头,嘴唇像一片羽毛般极轻地蹭过他的太阳穴。 “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不用爬台阶,一样好拍。” 气息拂过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江澜方才那点遗憾瞬间被这个小小的亲昵驱散。 “没有很遗憾啦。”他握住陈野的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表示收到了这份心意。 他们不再跟随大部队上山,而是直接返回停车场取车。 陈野所说的地方就在331国道旁,车子可以暂时停靠在路边,只需穿过一小片白桦林即可到达观景台。 相比于陡峭的台阶,这里距离很近,道路也平缓许多。 盛夏的白桦林枝叶繁茂,刺目的阳光被叶片过滤,从林间小路穿行,只能听见鸟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陈野背着相机包,一手拎着三脚架,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扶着江澜的手臂,彼此接触之间传来稳定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可辨。 静谧的森林仿佛一条绿色的隧道,几分钟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额木尔河在此处弯出一道柔美的圆弧,形成酷似足印的独特河湾。 下午的阳光斜照,眼前的绿色层次分明,河水清澈如镜,倒映着蓝天与两岸的森林。 这里相对冷门,观景平台上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仿佛独占了一片天地。 江澜瞄着取景框,河湾壮阔,景色尽收眼底,也让他莫名想起了呼玛的八十里湾。 那一日,在傍晚时分的观光塔顶,他们看着远处的江面,说江河奔流入海,途中流淌穿行过无数曲折与风景,共同构成了生命里无法复刻的意义。 取景框内,陈野身上还背着相机包,他双手搭在木头栏杆上,俯瞰着脚下的河湾,无意间入了江澜的画面。 镜头将无垠的绿色与人共同包容进来。 快门声落下的一刻,江澜清晰地意识到,画面里的人,是他人生不可或缺的经历,也是他独一无二的风景。 陈野转过身,逆光中看向端着相机的江澜:“给你拍张照?” 江澜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可以啊。” 他走上前,将相机递过去,陈野接到手中,两人的身高差了点距离,靠在一起时陈野几乎是将他圈在怀里。 江澜能感受到后方传来的温度和稳健的心跳,他耐心地指点,转哪里是调焦距,按哪边是调整光圈、快门和感光度。 陈野上手很快,点点头,却想起网上那些关于“男友拍照技术”的讨论帖。 “如果拍不好会怎样?” 江澜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顺势逗他。 “拍不好你也不会变成前男友的,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拍好了也许有奖励也说不准。” 说罢他转身走向栏杆边,只留给陈野一个轻松的背影。 江澜倚着栏杆,转身面向镜头,小鹿一样的眼睛因笑意而弯起,明亮得盛满了下午的阳光。 看似望着镜头,目光却好像落在那后面正略显紧张、小心翼翼的人身上。 快门声断断续续,终于在落下了几次过后,陈野走上前,摘下相机递过去,他的作品正等待着检阅。 江澜看着显示屏,虽然画面谈不上多么的专业惊艳,但构图平稳,曝光准确,对焦清晰,远处的景色与人物融合得得刚好。 第22章 “江老师,觉得还可以吗?”陈野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老师”三个字叫得低哑,仿佛别有深意,江澜感觉脸颊倏地有些发烫,他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评价: “孺子可教。” 刚想移开脚步,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已经升温的侧脸,却被陈野轻轻拉住了手腕。 “仅此而已吗?”陈野挑眉,眼底有笑意流淌。 江澜看着他,心下一动,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侧脸上印下一个轻吻。 “再接再厉。” 随即带着相机快步走到几步之外的平台另一侧,利落地撑开三脚架,固定好机位,又把相机设置成定时拍摄模式。 倒计时已经开始,江澜小跑着回到陈野身边,两人并肩,背后是辽阔的蓝天与绵延的林海。 江澜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领,陈野则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江澜顺势将身体向他那边微微倾斜。 陈野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清晰可见的淡淡笑容,柔和了一向冷峻的线条。 机身侧面的红色指示灯仍在闪烁,最后几秒倒计时的滴滴声在空气里格外清晰,与人的心跳同频。 “感觉你好像晒黑了一点。”过后陈野端详着照片,淡淡开口。 “可能这边紫外线强一点?我总觉得这里的天空离地面特别近,阳光没有什么遮挡。”江澜按着相机,滑动翻看几张连拍的图像。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会被单位拉去搞宣传?说实话,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上相。” “以前有过几次吧,后面有更多年轻的新警分配过来了,就也不大会再找我们这些老的去忙搞宣传工作了。” 江澜再按了一下向前翻页的按键,画面跳转到刚刚陈野拍下的,自己的照片。 “还是挺有天赋的嘛。”江澜笑着说道。 “我怎么觉得,”陈野的视线在屏幕和身边人的脸上流转,“是模特好看,倒给我降了难度?” 话音刚落,江澜脸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与红晕再次腾地升起。 他忙拉着陈野再一次穿过那片白桦林,回到公路旁。 重新发动汽车,继续沿着北极村的方向行驶,江澜在车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照片导入到手机里。 “应该算是我们的第一张照片。” “不是第一张。”陈野目视前方,平稳地开着车。 “嗯?” “警务站。” 江澜想起了那张合影,带着初遇的仓促与陌生的官方合影,那是他们初见的起点。 “对哦。”江澜也笑了,指尖轻轻划过手机屏幕上两人紧靠的身影,“不过从这里开始,是只属于我们的,今天才算第一张。” “嗯,”汽车开到一段相对平直些的路段,陈野加速超过一台货车,正打灯变回原来的车道,“会有更多的。” 第19章 明信片 如果说北红村是被时光遗忘的朴实与静谧,北极村则是被悉心规划发展后的热闹。 作为一个成熟的旅游景区,这里的商业化气息更明显些。 购买门票入内,搭观光车穿梭,路旁酒店、民宿与餐饮林立,各种基础设施也明显更加完善,热闹的环境不着痕迹地把人拉回现实的喧嚣。 入住的民宿干净舒适,门厅的小黑板贴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机票与火车票,层层叠叠的拍立得与便签纸,共同承载着无数旅人一路向北的故事。 江澜刚洗过澡,笔记本电脑撑开搁在腿上,映着屏幕的冷光,他忙于处理那日拍下的延时星空。 光污染极小的地区,画面纯净,噪点很少,堆栈处理过后,银河横亘于天幕。 不多时,身侧的床垫微微一陷,熟悉的沐浴露清香萦绕着未干的水汽将他包围。 “这张怎么样?” 江澜将屏幕转向陈野,星河璀璨之下,是他们共同拥有的、无法复制的记忆瞬间。 “好看。” 陈野认真看着屏幕里的夜空,他并不了解摄影后期的深奥门路,但他清楚这幅画面背后的份量。 “这张打算发出去?” “嗯,帮我看看哪张适合做首图。” 江澜顺势接话,往他身边凑了凑,气息亲昵:“工作号不能荒废太久,得时不时发点东西告诉大家博主没转行,而且,”他顿了顿,尾音上扬,“灵感充沛。”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大量的照片涌现出来,山林河流,飞鸟静物,还有许多陈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 他靠着车门点烟时模糊的侧脸,凭栏远眺时沉默的背影...... “这几张先挑出来,这张可以做封面的备选,”江澜滚动着鼠标,一边筛选一边思考,“至于这张,”他快速划过那张在八十里湾捕捉到的,夕阳下的回眸,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个人私藏,不对外公开。” 快速浏览的过程像一场无声的回溯,好像连带着陈野重走了他们的来路。 江澜将选好的图片排版发布到平台上,也顺势给陈野翻看起自己过去的作品。 那个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江澜的职业轮廓、社交圈子、作品风格,透过这些定格的影像,一点点在陈野眼前变得清晰。 “你会觉得有些同质化吗?”江澜点开几组自己近几年的商业作品,大多是为迎合甲方需求定制的精致影像。 “最开始研究拍照的时候,我根本找不到模特,在网上联系又怕拍不好被人骂,我就拍同学,拍社团活动,”江澜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的照片看起来技术更青涩一些,画面中表达的情绪却更浓烈和明显。 “最近市场什么火,大家就一窝蜂拍什么,迎合市场本没错,但这些年,我总觉得找不到当初为了一个简单的想法,或者灵感折腾半天的动力。” 江澜手中的鼠标点击不停,他看着以前的照片,有些疲惫,也有些困惑。 “节奏太快,内卷严重这是行业的通病。这几年我也算做出了点成绩,明明只要甲方满意,我钱赚到手就可以了,我到底在不满什么?” 陈野接过鼠标,点击声里一组组照片从他眼前划过。 江澜在一旁,偶尔讲眼前这组的拍摄情境,也会絮叨自己后来的困惑。 天赋与热爱让机遇眷顾了他,他有了成功的事业与可观的收入,只是愈发感到一种源自深处的疲惫与迷失。 “我或许能明白。”啪嗒一声,陈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打断了图片的切换。 江澜本和他倚在一起,闻言却起身坐直了,投去询问的目光。 “但不是关于拍照,”陈野斟酌着词句,像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记忆,“是另一种,找不到自己定位的感觉。” “当年那次意外,我受了重伤,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重回岗位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和记忆力都大不如前,一线办案对我来说,更多是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想起了那段并不轻松的日子,“后来我妈妈生病,去世。”声音也低沉下去,“那段时间觉得,生活好像没什么奔头。” “自己可能不再适合留在一线了,眼前看似有无数条路,又好像一条都没有。”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与时间,回到了那段扎根基层的日子。 “警务站不像以前办案出差、抓人、熬大夜,辖区事情不多,人一旦闲下来,以前的事儿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个时候不知道未来是否还应该继续留在这支队伍里,我其实还是热爱警察这份职业的,但留在那里,痛苦就如影随形。” “最开始准备法考,只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这样才能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陈野淡淡地笑了笑,想起那段时间,小小的值班室里,猪肝色的办公桌上堆着板砖一样厚的教材和法条,常常一晚上也背不下几页。 他也曾问过自己,守着当下的安稳与清闲不好吗?那些伤痛和意外已经过去了,非要这样折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你后来,怎么坚持下来的?”江澜轻声问,怕惊扰了他的回忆。 “那时候除了处理工作就是背法条,看网课刷卷子,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陈野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江澜脸上:“可能归根到底,还是我不太甘心吧,总觉得自己还和年轻时一样,想证明些什么。” “我比较幸运,一次就上了岸,考过以后,也有点想通了。” 陈野很少会像今晚这样,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像是说给身边的人,也像是说给自己。 “路是靠人走出来的。我依然热爱那个行业,敬重那身警服,但不妨碍我为自己选择一种新的可能。” 他看向江澜,眼神温和而笃定:“人的心态受环境影响无可避免,但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忘了行动本身才是答案。” “让拍摄回归到记录本身的含义。” 第23章 江澜清楚他的隐喻。 不再执着于刻意的表达,一切回归到人与万物本真的状态,或许才是理解生命独特意义的最佳途径。 江澜明白,灵感不会凭空迸发,它需要与真实的事物碰撞结合。 这个沉静的夜晚,两人各怀心事。 那些曾经对于职业认同与自身定位的焦虑虽然已是过往,但又该如何真正走出迈向新生的第一步。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的感情并非旅途伴行中荷尔蒙催化的产物。 从确定心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未曾想过要回避关于未来的议题。 一个在此行中找到了自己灵感的新生,另一个则试图说服自己更勇敢一点,路终究是靠人走出来的。 民宿的床垫柔软,陈野依旧习惯性地把右耳埋在枕头里,身旁传来江澜逐渐平稳的呼吸。 良久,江澜一条腿不老实地翻到被子外,脑袋也无意识地往他胸口蹭了蹭,陈野轻轻翻过身,为他掖好被角。 最北点已经抵达,意味着归途伊始。 身旁人的睡颜安静温和,陈野动了动胳膊,手臂轻轻环过他揽向自己。 过去已定,他想为自己,和他爱的人搏一个未来。 翌日清晨,两人带着些许黑眼圈继续踏上旅程。 乘坐村里的观光车游览北极村北线的景点,内容大多围绕着“最北”的主题展开。 金鸡之冠,神州北极。 时间在江风吹拂与松林的安逸里缓缓流淌。 江澜仍琢磨着“让视角回归记录本身”的命题,或许因景区开发较早,商业化气息稍浓,他总觉得风光景色其实有些同质。 观光车招手即停,再次回到北极村的中心区域时,江澜提议去邮局看看。 上午坐车路过时,他就注意到了最北邮局外墙上,那个一体成型的巨型邮筒。 一进门就看到一整面墙的明信片供游客挑选,五元一张的价格也不贵。 江澜翻看着,背面多是当地风光摄影或特色版画,五花八门的图案让他有些选择困难。 陈野则抽出了一张,背面是金鸡之冠广场上空的极光星河。 江澜又抽出一张春日里的樟子松林照片,松针是相对柔和的淡绿,下面的灌木丛开满紫红的达子香花。 “就这两个吧。” 结账时,前台工作人员告知只这里仅有一台机器可录入游客的地址信息,每个人从写好到邮寄送达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 江澜表示无所谓:“时间长点没关系,能收到就好。” 邮局大厅里配备了许多桌椅和中性笔,供游客书写下寄往远方的回忆。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在明信片左上角写下邮编,贴上精心挑选的驯鹿邮票,盖上最北邮局的邮戳。 陈野下笔很快,将明信片塞进挂号信封,扣在桌面上。 “要不你先去寄?”江澜试探开口,明明两个人关系亲密,现在当着对方的面写下自己的话,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犹豫再三却没能落笔。 “好。”陈野看出他需要一点空间,起身拿着信封走向外面的邮筒。 投递后,他并未立刻回去,而是靠在吸烟区,点燃一支烟。 从他的角度,能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江澜,在他离开后才低下头奋笔疾书。 于江澜而言,直白地在文字上说“爱”太过羞赧。 江澜并不太想写下多么热烈的爱情文字,相比之下他更希望他的爱人,在往后的岁月里,能先成为他自己,完整、真实、不再被过往捆绑。 文字不多,他将明信片塞入信封,忽然想起什么,在胶水封口前,从手机壳内侧取出了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在老平房的地砖上被他偶然拾起的,警校时期,二十岁的年纪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毕业照片。 “愿前路自由如风,而你始终是你。” 每日的固定时段会开启投递,薄薄的信封被投入刷着绿漆的邮筒深处,里面塞满了天南地北的牵挂。 在邮筒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封挂号信,寄往南京。 里面装着的明信片,一面是星河璀璨、极光流淌的北国夜空。 另一面,只有一行沉稳笃定的字迹: “人生何处不相逢。” 【作者有话说】 假期愉快。 第20章 伤疤 车轮碾过漠北公路,车道比国道更窄,两侧密密的白桦林将北极村的热闹气息远远抛在身后。 向南行驶近两百公里,跨过黑龙江与内蒙古的交界,一路上两旁的房屋稀疏而沉寂。 野草包围的泥板房塌了半边,破碎空洞的窗口像失明的眼睛,伫立于此,凝视着偶尔经过的车辆。 荒草在一切人类遗弃的角落里野蛮生长,宣誓着对这片土地的主权。 尚未抵达目的地满归,却在路边发现一块字迹斑驳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驯鹿部落。 循着指示拐下主路,一条更颠簸些的土路通向森林深处。 驯鹿园隐藏在一片被白桦树和樟子松环绕的林间空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与苔藓气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动物膻气。 几十头驯鹿散落在木栅栏围成的园子里,头上顶着巨大的鹿角,带着一种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古老的疏离感。 或许是因为这里位置偏僻,园内游客寥寥,老板是当地的牧民,投喂驯鹿只需要买下一小桶苔藓,红色的塑料小桶看着格外鲜艳。 江澜和陈野一人拎着一个塑料桶,老板为他们打开木栅栏的小门。 驯鹿嗅到苔藓的气息,立刻从四面围拢过来,将湿凉的鼻子凑到江澜的手边索要食物,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苔藓挨个递过去。 陈野蹲在不远处,镜头稳稳地对准着他,记录属于这一刻的生动,自己的小桶被随意地挂在臂弯。 取景框里,江澜的神情兴奋而温柔,与驯鹿互动的画面十分美好。 然而眼下的平静却被一只体型更大、鹿角也更长的雄鹿所打破。 它注意到了陈野臂弯里那桶未被群鹿分享的苔藓,低下头,用它长长的鹿角,不算用力但带着催促的意味,顶了一下陈野的背。 纵然驯鹿大多性情温和,被养在这里已经少了许多野性,但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动物的莽撞力量依旧不容忽视。 “小心!”看人还是没有反应,驯鹿有些不耐地微微抬起了前蹄,江澜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带着下意识的紧张。 只是陈野的反应,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迟滞。 他先是清晰地听到了来自自己前方的声音,立刻转头看过去,直到他的视线捕捉到江澜脸上清晰的担忧,以及鹿蹄搭上自己大腿的触觉与视觉信号,才猛地意识到身侧潜在的危险。 核心肌肉瞬间绷紧,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向反方向后退两步。 那一两秒的凝滞像一道冰冷的缝隙,骤然出现在眼下的平和的气氛里。 惹了祸的驯鹿嚼着苔藓,心满意足地离开,留下沉默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江澜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我刚才喊你,你好像没听到?那只鹿顶了你好几次,还抬了腿,我担心你......”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陈野,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答案。 同一时刻,一些从前被江澜忽略的细节,正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从认识开始,陈野总是走在他的右边;交谈时总会近乎刻意地完全转过身来面对自己;舞厅喧嚣的音乐里,两人离得那么近,他和自己说话时还是会俯身靠近自己的耳朵;还有他几乎不变的、紧绷的侧躺睡姿。 那些看似可以归结为个人习惯的动作,真的只是习惯而已吗?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猜想,让江澜猛地感觉后颈发凉。 陈野沉默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着江澜眼中那个无处遁形的自己,那层披挂了太久、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面具,却没想到因为一只驯鹿,被彻底剥落。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耳鸣声还在脑海中回荡。 “抱歉,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陈野指了指自己的右耳,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这里以前受过伤,所以听力很差。不过平时生活不会有影响,刚才正好有点出神,所以没察觉到你叫我。” “所以,”江澜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我刚才喊你,你只是......没有听到,对吗?”他斟酌着词句,仿佛那样能减轻一些冲击。 陈野闭了闭眼,极其缓慢、却无比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偶尔会突然出现耳鸣,刚才那一下,是真的没有听清。”他重复道,试图用轻描淡写掩盖其下的惊涛骇浪,“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刚刚它们只是有些急着要吃,不会真的攻击我,别担心。” 第24章 轻飘飘的一句不影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混杂着心疼、恍然大悟与无尽酸楚的巨浪。 他们之间,原来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江澜没有再追问,只是坚定地、用力握住了陈野垂在身侧、微凉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算是他无声的回应,他知道了。 两个人手中的塑料桶已经基本上见了底,驯鹿吃饱了,满足的离开,找了个舒坦的地方趴下,看着两个人眯起了眼睛。 再次启程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静默。 曾经隐秘的往事被揭晓,没有带来隔阂,倒像清掉了某个隐秘角落的脓疮,疼痛过后,是更赤裸和真实的靠近。 天空阴沉起来,铅灰色的云层压的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满归是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小镇,沿着路牌拐入镇里,积蓄已久的大雨倾泻而下,周遭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更显萧瑟荒凉。 两条主街因大雨找不到什么人影,这座曾经依靠林业发展的小城在岁月的变迁下逐渐失去了原本的活力,现如今才因为旅游业而换发了些许生机。 狼狈地拖着行李入住预订的民宿,两个人几乎全身都湿透了。 房间干净整洁,却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套房设施齐全,室内的装饰充满着原木的元素,大雨天非常适合在这里蜗居。 卫生间不大,两人轮流进去洗澡,让热水驱散些许寒意。 江澜拿起吹风机,机器却只空转着嘶吼了几声,便彻底偃旗息鼓。他反复尝试,插头总是虚虚地搭着,稍微一动就滑脱出来。 “怎么了?”陈野显然听见了那几声断断续续的声响,他的声音从淋浴间的门口传来。 江澜回过头,手里还拎着吹风机的线,呼吸骤然一滞。 陈野站在磨砂玻璃门口,才洗过澡,仅在腰间系了条白色的浴巾。 他裸着上身,未来得及擦干的水珠沿着肌肉线条滚落,滑向更隐秘的角落。 腹间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白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粉色,每一道凸起与扭曲都格外清晰,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和那只受伤的耳朵一起,构成了一幅关于往事的惨烈证明。 陈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扫了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随即化为一种几乎破罐破摔的坦然。 他不再遮掩,径直走上前,卫生间逼仄,温热潮湿的身体几乎贴到江澜的后背,从他手里接过那不听话的吹风机,手指不经意擦过江澜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插头有点松,算了,我应该不用吹了,一会儿也就干了。”江澜解释道。 “帮你扶着吧,吹一下免得感冒。”陈野的声音隔着水汽。 他侧过身,抬手越过江澜去固定插头,彻底将他的伤疤与紧实的腰部线条完全暴露在江澜眼下。 江澜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和自己相同沐浴露味道的体温,也能看到水珠沿着他的线条滑入浴巾边缘的阴影。 沐浴露的甜腻混杂着雨天的土腥,以及一种纯粹的、属于陈野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江澜心跳失序、口干舌燥的颓靡。 插头在外力的作用下被强行固定,吹风机发出的轰鸣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热风呼啸而出。 “我来吧。”陈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江澜发间,被打湿的发丝格外柔软,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晕眩的痒意。 江澜闭上眼,觉得感官被无限放大,轰鸣的噪音,烫人的热风,还有身后极具存在感的身体。 几乎在吹风机停止工作的同一时刻,世界再次骤然陷入一种被放大的寂静,只剩下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 江澜转过身,没有任何预兆地轻轻踮脚,吻了在陈野的右侧耳垂,那个被声音遗忘的角落。 “外面还在下雨。” “嗯。”陈野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身上的水珠已干,一只手还撑在墙上固定着那脆弱的连接,目光却深不见底地看着江澜。 “那......可不可以和你干点别的。”江澜放轻了声音,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像一个意义不明的暗示。 扶着插座的手一松,插头“啪”地一声从插座里脱落,吹风机被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江澜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抵在冰凉的洗手台前。 陈野一只手撑在水汽未干的镜面上,印下一片模糊的手印,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与台面之间。 带着近乎掠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江澜浴袍的衣领被扯开几分,胸口的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随即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水汽也跟着升温沸腾,闷得让人快要窒息。 江澜手指轻颤,却坚定地抚过陈野的脸颊、脖颈、胸肌,最终停留在那片起伏的伤疤上。 触碰的瞬间,陈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而来的,是唇上更深入的侵袭,几乎夺走江澜的所有呼吸。 江澜被一把抱起,隔着浴袍放在洗手台面上,高度差让视线终于得以在喘息中短暂交汇。 “怎么办?”江澜将有些发烫的脸颊埋进陈野的颈窝,声音有点哑,“已经在往南走了......不想和你分开,一天都不想。” “会再见的,我们。”陈野的回答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手臂环得更紧,紧实的肌肉形成一个令人安心的囚笼。 “你的耳朵,和这里,是因为同一件事吗?”江澜的手指轻轻摩挲那道伤疤微微起伏的痕迹。 “嗯。”陈野的喉结动了动,没有避开触碰,手掌反而包裹住他停留在自己伤疤上的手指,引领着那只手环住自己的后腰。 “五年前的秋天,在山上抓一个嫌疑人。”他的声音低沉,像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反应过来时,子弹已经打在这里了。” “然后呢?”江澜把他环得更紧一些。 “本能反应想控制住他,结果两个人一起摔下去,头撞到了石头上。”他顿了顿,“当时感觉脑子里像什么东西炸开一样嗡嗡响,再醒来时,这边就听不太清了。” “那你现在......还会难受吗?像这样的坏天气。”江澜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陈野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薄唇轻轻贴了贴江澜泛红的眼角。 “也不算坏天气吧。”他低声说。 因为身边有了一个特别的存在,从此晴天雨天,都不算坏天气。 好的日子里,废土之上,也能长草开花。 第21章 满归 卫生间里的水汽尚未完全消散,短暂的纠缠最终以逐渐平复的呼吸结束。 大雨本就来的突然,江澜窝在大床里整理几组照片的时间,窗外起初还倾盆的雨势现在也逐渐平息,云层甚至漏出一道缝隙,天空中挂着摇摇欲坠的夕阳。 “确实,算不上坏天气。” 江澜倚在靠枕上,声音懒洋洋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检查着江老师今天布置给小陈同学的拍摄任务——鹿园的照片。 江澜最终挑出一张自己被群鹿簇拥的瞬间,光线柔和,他正将苔藓递向一只凑近的驯鹿,神情是未经掩饰的新奇与温柔。 发到了朋友圈里再带一个定位,未读消息的红点一下子跟着冒出来。 “我很少会有机会这样近距离接触小动物,或者是大动物,”他感慨道,“隔着动物园的栅栏或者玻璃看,和这样被它们信任地围着,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根河那边有更大的驯鹿部落,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明天就去。”陈野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江澜的手机消息提示音连续响了几声,大多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等到正式复工以后还有一堆事要忙。 “陈野。” “嗯。” “你以前会经常接触这些野生动物吗?” 陈野的目光投向虚空,脑海中闪过山林深处的无数片段。 “不算经常,大多都是踩了套子的狍子、鹿,或者受伤的鸟。比较罕见的话,有一年十二月,在公路边上的雪地里远远见过一只猞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狍子算比较多的,它们好奇心太重了,有点......傻,总容易着了道,一般救回来的,养到伤口恢复了就会放它们回山里。” “那有没有赖着不走的啊?”江澜想起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类似的视频,动物闯进派出所,索要投喂赖着不走。 陈野突然恍惚了一下,记忆回到了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偶尔也有吧,我之前碰到过老乡送过来的一只小猫头鹰,翅膀受了伤,养好了以后要放他回去,结果打开笼门,它缩在最里面,始终不肯出来。” 陈野想起那只被当地农户装在纸壳箱里送过来的猫头鹰,不过巴掌大,翅膀受了点小伤,养好了以后每天赖在站里吃着新鲜肉,舒服得都快忘了怎么飞。 第25章 “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它必须回去。”陈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山林才是它的归宿,一直待在笼子里,它会废掉的。”他停顿了片刻,声音沉下去。 “确实。”江澜按熄了屏幕,将那些未读消息抛在脑后,转头望向窗外,小镇经过大雨的洗刷,一切变得通透而清澈,“晴天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床边的凹陷回弹,陈野起身,利落地换上干净的衣物,又找了件干净的外套递给江澜,“拿件外套,一会儿太阳落山会冷。” 雨后的小镇从黄昏中苏醒,焕发出一种潮湿而鲜活的生气。 木材停伐后的岁月里,不得不放缓的经济发展几乎成为无数以林业为生的小镇缩影。 尽管旅游业的发展为这里暂时带来了一条新的出路,但荒凉与寂寥仍是这里的代名词,江澜则用镜头尽可能地捕捉荒凉之下的鲜活。 常年不住人的老平房,刷着蓝漆的木窗框已经褪了色,大门上钉着铁皮和圆钉。 沿街的水果店重新把黑塑料水果筐摆到外面。 开在平房里的老式ktv,店主插上了外面塑料棚顶闪烁的廉价彩灯。 彩虹从远处的树林里拔地而起,只留给人小半截就隐匿在雨后的云雾里…… 不过千人居住的小镇,主干道走到底也就两根烟的功夫,傍晚算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刻,当地的居民三三两两沿街散步。 或许所有依托林场建立起来的东北小镇都有着相似的气质,几条柏油路,几个红绿灯便是全部。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烧烤摊的炭炉在路边支起来,呛人的白烟带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陈野轻叹一口气,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有点像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地域特征还是很明显的,”江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野,如果......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从头开始,你会觉得很割裂吗?”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袅袅白烟,小时候和大人在傍晚一起散步,路过这种在路边烤串的炉子只觉得乌烟瘴气地呛人,长大以后抽了那么多烟,倒有些分不清哪个更伤身。 “只要决定了,就不会纠结。” 陈野又想起那只最终振翅飞远的猫头鹰,小小的幼崽被他从笼子里拎出来的时候,瞪着溜圆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扬起手,看着它扑腾着翅膀飞向天空,最后消失在密林里。 “适应需要时间,就像那只猫头鹰,适应了笼子里的安逸,再回到山林需要勇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它必须飞走才能活下去,人或许也一样。” 一辆电瓶车擦身而过,陈野下意识地将江澜的手握得更紧。 “其实,”江澜回握住他,力道坚定,“你已经走在新的路上了,或许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陈野的声音有些哑:“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需要时间来与过去和解,来确认这条新路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真正的归途。 江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完全理解这份迟疑,他不需要对方为自己牺牲什么,只希望他为自己重新活一次。 跨越三千公里的距离与差异,那些彼此未曾参与的曾经,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 他们清楚对未来的规划无法一蹴而就,但未来两个字早已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满归,满载而归。” 江澜念着这个充满寓意的名字,人们总爱赋予地名美好的期许,但真正的收获,从来只存在于每个旅人自己的心里。 “江老师,有满载而归吗?”雨后的风里带着丝丝凉意,陈野把外套搭在江澜肩上。 “人都被我拐回来了,还不够满载而归吗?”江澜轻笑,也给陈野拉上了外套的拉链。 小镇太小了,沿着人气稍微兴旺些的主街走完一整圈也不过一晃眼的事。 彩虹已经彻底消散在暮色里,不远处的歌厅传来隔着门窗闷闷的音乐声。 再次回到民宿时暮色昏沉,民宿的后院自带一个小园子,里面的种着几颗果树和一大片火红的野百合,回到他们的房间要从院子里穿过一条铺着木板的小径。 “咚。” 一颗被雨水打落的、青涩的李子,砸在过道铺着的木板上,掉落在陈野脚边,滚了两圈才停住。 这里纬度偏高,尚且未到果实完全成熟的季节,不知是不是因为大雨把青绿的李子打到了地上。 陈野弯腰捡起来,果实完全没有成熟,硬的掷地有声,上面泛着生涩的青。 “我们之前去的那个老平房,车库后面的园子里种着两棵李子树。”陈野的指尖轻轻擦去那颗李子表皮上沾的水。 江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有些荒芜的平房小院,零星的果树,长在杂草堆里。 “我爸弄来的树苗,精心伺候着,好不容易养大了,但每年李子熟透的时候他基本都在山上驻训。果子烂在树上,喂了麻雀,他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个。”陈野摩挲着手中冰凉的果子,仿佛能触摸到那段遥远的时光。 “他整天和森林打交道,回家了还是愿意摆弄些花花草草,家里种的两棵树果子又小又涩,还容易生虫子,我以前一直不理解,到底图什么。” 陈野手腕轻轻一扬,将那颗青绿的果子抛回到树下,让它隐没在潮湿的泥土和草丛里。 “也许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手下抽芽、开花、结果,慢慢长大,这个过程本身就足够幸福了。”江澜轻声说。 雨后傍晚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安静的过道里只有他们两人,倚着木栏杆和民宿外墙,他们并不急于回房,生意冷清的季节里,也不用担心会影响别人。 “我爸走后,我妈也没什么心力去管,那两棵树就几乎是自生自灭了。这几年结的果子要么被鸟啄了,要么熟透了掉下来,烂在地里。” 陈野点了根烟,望着那棵李子树,目光却仿佛看到老家院里那片拿木栅栏围起来的小园子,作为与菜地的分界线,这么多年过去了,栅栏已经有些东倒西歪。 父亲走时,他还在总局直属的支队里工作,那时候一年也回不了两次家。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愿再去想,尽管他调回了警务站,离家近了很多,回去的次数却也没见多。 一个早就没有人住的空屋子,连同那两棵无人照看的树,成了他心底不愿再触碰的荒原。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好。”陈野声音低哑,像带着无尽的疲惫,“为人子,没能照顾好他们,几棵小树也没顾得上。” “物是人非,我明白那种感觉。”江澜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背。 “我欠他们太多。” “你还记得我刚才说,也许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的栽培下成长,开花,结果,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幸福的吗?” 江澜的目光也落在那棵树上,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有没有想过,叔叔阿姨最在乎的,其实从来不是那两棵树长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把你培养成了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你本身才是他们一生的骄傲。” 江澜顿了顿,话语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人生在世,遗憾无法避免,但我们至少可以带着这些印记,继续往前走,无论是被迫,还是......像现在这样,主动选择往前。” 夕阳的最后一道金边沉入远山,暮色四合,不远处小镇的灯火逐渐亮起。 许久,陈野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嗯。” 他不再说谢,只是将那枚被他扔回树下的、未熟的果实的样子,深深烙在了心底。 有些东西或许不必刨根问底地求个结果,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段生命与意义的见证。 而前行,本身就是对过往最好的告慰。 每个旅人在不同的旅程里都有着自己的独家记忆,满归,满归,也终都会满载而归。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班了赶紧发出来hhh 第22章 太阳花 当手机信号彻底消失在松林环绕的山间公路时,车窗外的风景,就像从时光的褶皱里被缓缓展开,放眼过去,绿意绵延无尽。 从满归到根河,204省道弯弯绕绕,几乎每开一段就能看到路边立着的,黄色的急弯指示牌,两百公里的路程硬是开了三个小时。 他们从清晨苏醒的小镇里出发,一路向南,向着日光流转的方向前进。 早起赶路,江澜原本头脑昏昏沉沉,起初还被清晨的凉意激得已经有些清醒了过来,但随着日头升高,车里暖意渐浓,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起架来。 尽职的副驾驶强撑着完成自己的职责,全程只沿着一条路一直开的行程无需导航,江澜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他的专属司机闲聊,时不时低头翻找自己包里的水果或是零食直接递到对方唇边,却终究抵不过再次席卷而来的困意。 第26章 “睡一会儿吧。”陈野的声音里含着笑,撇了一眼江澜快睁不开的眼睛,又重新专注回前方的路况,“到了我叫你。” 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根河,江澜揉着眼睛醒来,阳光晒得有些热,他迷迷糊糊地脱掉了外套,大脑好像还没有完全开机。 窗外的市区街景慢慢闪过,路过冷极广场时,上面立着的巨型温度计地标十分显眼。 江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恍若从一场温暖的丛林梦境跌进另一场新的副本。 开了一上午的车,两个人体力消耗并不大,随便找了家当地的饭馆,简单用餐过后,径直前往根河南部的敖鲁古雅部落。 白桦树与针叶林交织,密林一如这一路上沿途的风景,依旧苍翠茂盛,但空气中却飘散着某种更古老而独特的气息。 也不知是鄂温克族文化为这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还是桦树皮经年累月散发的木头香填上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景区内除了生态景观,还建着一座专门记录鄂温克族与驯鹿文化的博物馆。 根河本就是驯鹿之乡,而在鄂温克族的森林游猎生活里,驯鹿还承载着这个古老民族的独特文化基因。 博物馆虽然不大,展品却丰富,一圈逛下来,与鄂伦春文化有些相似之处,却又不完全相同。 用桦树皮制成的各种生活用品,小到针线包,大到桦皮船,每一道缝线都诉说着这个使鹿民族的智慧。 而除了这些以外,博物馆还有专门的区域介绍鄂温克族的风俗习惯与驯鹿相关的历史文化。 独特的文化经过岁月变迁的洗礼仍熠熠生辉,而时代更迭,从森林走向城市的过程中,或许也留有自己的遗憾。 从博物馆出来,他们转身走进了景区里一处不起眼的房子,一座外观建成鄂温克族“希楞柱”样式的小屋,木头牌匾写着非遗文化体验馆。 “我们要试试吗?”江澜看着这座有些冷清却造型独特的建筑,眼神中充满好奇。 “好。”陈野的回应总是这样简短,却坚定。 体验馆里展示着桦树皮画与其他手工制品,有直接售卖的成品,也有手作区域供游客体验,体验的项目可以选树皮画或者是太阳花。 江澜看着展示架上那一排毛茸茸的挂饰,显然更感兴趣。 一朵小小的太阳花,背后却蕴藏着鄂温克族古老的文化与祝愿。 “反正时间充裕,我们要不做个太阳花看看?” “没问题。”陈野看出他的兴奋,点了点头。 教他们的是当地的鄂温克族阿姨,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让她的笑容愈发温润,目光柔和而深邃,让人想起这片宁静的森林。 她带着两个人挑选原材料,手指灵巧地给他们示范针法,又一边讲述着鄂温克族人与太阳花的故事。 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里的民族,是太阳女神为他们带来了光明与温暖,而太阳花则象征着鄂温克人对温暖的向往,从前猎人进山打猎时都要带在身上,算是一种独特的平安符。 陈野和江澜挤在窄小的木桌前,指尖笨拙地应对着手里柔软的皮毛与细小的珠串。 江澜缝制时,陈野就给他扶着固定手里的材料;陈野穿线时,江澜便及时递上需要的配件。 两个人都是做手艺活的新手,也因此只做了最基础的样式。 太阳花的内圈是用珠子与线编织成的环形图案,外围缝了一圈柔软的白色皮毛。 当最后一针完成,牛皮挂绳从顶部的小孔穿过,那个略显歪斜的太阳花躺在彼此交叠的掌心时,像是共同完成了一个郑重的誓言。 “打算挂在哪里?”教他们的阿姨看两个人已经完成,从自己手里的树皮画上抬起头,笑着打量他们的作品。 陈野:“你的相机包?” 江澜:“你车上?” 两道声音同步响起。 “看来一个是做少了。”阿姨打趣道。 “没事,”江澜轻轻拎起牛皮绳,对着窗外阳光照射进来的方向,晃了晃手中的太阳花,“我俩的,挂哪儿都一样。” 江澜掏出手机,手中的太阳花转了转,陈野坐在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眼神转向身边那个专注于给太阳花拍照的人,也笑着点了点头。 沉浸在手工中好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们抵达使鹿部落时已经游客稀疏,松针披着夕阳金色的余晖。 驯鹿懒洋洋地卧在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一天下来被投喂的已经有些饱了,对游客手中的苔藓爱搭不理。 刚刚做好的太阳花最终还是被陈野系在了江澜的相机包上,垂在锁扣边缘一晃一晃的,像驯鹿的尾巴一样。 不远处一只白色的驯鹿独自卧在松树之间的空地上,像一团未曾沾染尘埃的云,陈野不自觉地走近,蹲下身,手掌悬在它背脊上方,几秒之后才轻轻落下。 驯鹿本趴在地上,突然缓缓转过头,鼻尖亲昵地蹭了下他的下颌。 仿佛在那个瞬间,林间若有若无的风突然静止,时光凝固成松树油滴成的琥珀。 江澜原本记录着这些栖居森林的精灵,突然捕捉到这一刻的画面。 快门声响起,他屏住呼吸,取景框里定格的身影与白鹿仿佛远古神话的剪影,那个总是微蹙眉头的人,此刻眉宇间也有些许的柔光。 “白色的驯鹿全国也没几头,像这只这种体型比较壮的,一只就要几十万。”看管鹿园的大哥远远开口,“这只平时可高冷,不咋乐意亲近人,今天倒是稀奇。” “或许,”江澜轻声道,“它也很喜欢他。” 陈野闭上眼,掌心感受到驯鹿绒毛的温暖。 那些盘踞在心底的过往,自责,痛苦与迷茫在这一刻被某种宁静所涤荡,他忽然明白,远行也许并不意味着背离,森林仿佛在通过它的精灵,给予他远行的祝福与告别。 返回市区的路上,太阳花也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 在陈野的默许下,江澜还是将它从相机包上拆了下来,系在了越野车前风挡中央的后视镜下。 夕阳为柔软的绒毛镀上一层金边,随着汽车的行驶而缓缓摇曳。 再次出发是在次日破晓前,他们要去拍摄不冻河的晨雾。 越野车碾过带着湿气的泥土,轻松开上河坝的土坡。 破晓时分的不冻河边,白色的晨雾作为一道分界,横亘在远山与近林之间,蒸腾的水汽与冷空气相遇,共同织成如梦似幻的纱幔。 江澜感叹,根河不愧是中国冷极,即便是夏天,清晨的气温里也带着明显的凉意。 万籁俱寂之下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不远处可见牧民养的牛在草甸子里,慢悠悠地啃着青草。 陈野把车停在视野好些的地段,两个人徒步走向堤坝下面的河滩。 相机屏幕里,画面由近及远,小小的取景器里包容下河水、浅滩、薄雾、森林与群山。 期间江澜的镜头时不时会转向沾了露水的狗尾草,或是清晨才开放的野豌豆花,又慢慢移回到河面。 记录下了不冻河的夏季晨雾,最终还是把镜头对准了那道走向岸边,站在雾气与河水的边界的熟悉身影。 宏大的寂静中,江澜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河流的奔涌奇异地同频。 “之前查攻略的时候,都说这里冬天零下四十度时这条河也不结冰。” 江澜走上前,在河滩边的草地里坐下,看着相机显示屏上的画面,夏日里的不冻河相比于冰雪覆盖的虽然冬日少了一丝独特,却也是一番不同的风景。 “冬天的话,河两岸可以看到雾凇,”陈野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两边都是积雪,但是河水却不结冰,那个时候来,风景会更特别一点。” 晨光刺破雾霭的刹那,江澜忽然开口:“但其实,不冻河也不是因为它耐寒,是它的内里有埋在土地深处的热源。”他调整着焦距,话锋一转,“其实我有的时候会觉得,你会给人一种好像天生就属于这里的感觉。” 江澜时常会觉得,陈野身上的气质和这里的万物仿佛浑然一体,他像一棵松树一样扎根黑土,坚守在自己的群山,却也像一条河,一直往前流,直到抵达属于他的远方。 河流的外表看起来与寻常河水无差,可内里之下却暗藏着一股不为人知,永不冻结的热情与坚韧。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亮河岸上蒸腾的水汽,陈野转过身,脸上是清晰的释然:“有吗?也许是我在这儿停留的太久了,”河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我其实,也有在试着往前走。” 晨雾彻底散去,清晨的尾声最终落在市区里街角的早餐铺,东北的夏季亮天很早,刚被冷风吹过一遍,当下正是吃顿热乎早饭的好时间。 羊肉烧麦从蒸笼里端出来时还冒着热气,黑豆榨成的豆浆盛在白瓷碗里,边缘还有些烫手,陈野习惯性地往江澜碗里添了勺糖。 小小的塑料桌子上热气蒸腾,窗外逛了早市准备回家的老人从人行道上走过,几公里外的郊区不冻河水依旧在远山间奔流,驯鹿也许还在松林的深处安睡...... 第27章 旅人的脚步不停,仍在奔赴着人生的远方。 第23章 额尔古纳 根河与额尔古纳都在内蒙古东北部,两地开车不过一个半小时。 两个人早上从根河出发,从额尔古纳市区穿城而过,再往乌兰山营地行进,窗外的景致逐渐从城市的烟火气过渡到草原的辽阔。 鄂温克族的古老文化与这片广袤的湿地、草原共同孕育出一种古老、自由却又难免荒凉的独特气质,让身处其中的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放慢了呼吸。 今日的拍摄主题只有一个——额尔古纳河右岸。 江澜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森林逐渐变换成了草原,也许是这段日子过得太舒服,太自由,他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以前。 在此之前,他虽然拥有弹性的工作时间,但有时也会被早晚高峰被堵在高架桥上或是隧道入口。 快节奏的日常,高峰期远远看过去就一片红的刹车灯,都曾是生活的常态。 而这一段时间,越是沉浸在周围的宁静与随性里,他心底对回归现实的抗拒就越是清晰。 一个小时可以开不出市区,也可以从森林开到草原。 乌兰山营地上,山河与草原在此处交融,共同勾勒出边境线的轮廓。 额尔古纳河以一道磅礴的“s”形弯道穿梭于草原之上,奔向远方,形成一幅天然的太极图,成为一道静谧分界线。 晴空如洗,一丛丛草垛与连成片的树林点缀在河两岸。 一路辗转而来,江澜能感受到这些东北的边境小城在气质上总有某种微妙的相似,连自然风光也带着共同的基因。 像一种远离喧嚣后、回归山河本身的宁静,而壮美之下,总萦绕着一种无奈的寂寥。 景区在断崖边搭了观景台,江澜才刚找好位置把相机架起来,“叮”的一声,收件箱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突兀地划破宁静的空气。 江澜自从出发以来就几乎暂停了所有的工作,除了不定期在工作室账号上更新旅途拍摄的照片,其余的合作邀约一概由助理小卓代为回绝,理由永远是“老板尚在休假,短期内不准备接新工作”。 江澜此刻远在工作室的三千公里之外,骤然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电子音,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点开手机屏幕,邮件的内容简洁而明确,发件方是一个知名的户外品牌,新一季的产品主题正契合“丛林山野”。 项目负责人明确表示欣赏他的专业,更被他近期发布的一系列照片所展现的质感打动,因此第一时间想到了他,希望邀请他来掌镜新品的宣传拍摄。 江澜在业内绝非顶流,也根本比不上那些知名大v,但打拼几年下来,也积累了不少的人脉与资源,优良的口碑已为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只不过确认对方品牌的瞬间,他还是有些惊讶。 他以前确实与对方旗下的一个支线产品有过合作,但那与直接对接主线业务的分量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他正盯着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手机适时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正是负责帮他对接日常工作的小卓。 当时处理完最后一单拍摄任务以后江澜就拖着箱子走了,这一段时间里有不少拍摄活动找过来。 在江澜的授意下,一般小卓会直接婉拒,其他不着急的工作,江澜也就一句话,回去再说。 “小澜哥,”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几分心虚,“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了解江澜的性格,老板虽然性情温和好说话,工作里也是个认真而且主意正的。 一起共事这么久,对接了无数工作,小卓深知这封邀请的含金量。 江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松地问道:“我寄回去的土特产怎么样?” 他长途跋涉而来,行李不多,因此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将买的特产直接从店里打包发走,一部分寄给家人,另一部分寄给工作室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小年轻。 “蓝莓干有点酸,不过榛子和松子都挺香的,就是榛子有点难开。” “对了,哥你为什么要寄干蘑菇到工作室啊?你要在这儿炖小鸡吗?”小卓看着那两包被她单独整理出来的无处安放的干蘑菇,语气无奈又好笑,“还有,你看到那封邮件了吗?” “那两袋蘑菇应该是我留错地址了,本来寄给我妈的,邮件正在看。” “对方在市场内占比足够大,也蛮有诚意,如果这次合作能成,对咱们工作室绝对是质的飞跃。” “说真的小澜哥,我知道你还在外面,但这次机会实在难得,而且,”小卓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江澜没有立即回答,他深知自己早已不再是单打独斗,从一个人带着拍摄助理闯荡,到如今组建起一个团队,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队伍的期待与生计。 这次合作如果能拿下,对整个团队来说都是百利无一害。 “对方还提了什么具体的要求吗?时间上急不急?”江澜问道,语气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工作时的状态。 “一般新品宣发为了吸引眼球,周期都会比较紧,对方对接的人很欣赏你最近的风格,说如果确定了合作,就需要你尽快加入团队,得先去实地勘景,而且......”小卓的声音有些犹豫,“最好下周就能回来面谈。” 这一路走来,江澜所发布的系列照片,其最初本意原只是维持一下账号热度,免得因为这个假期太长,让大家以为自己跑路退圈了,却没想到能意外收获远超预期的反响。 “下周。”江澜喃喃道,目光投向远处蜿蜒的河水。 风轻抚过草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用余光瞥见身旁不远处的陈野,自己接电话时顺手就把相机递了过去,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端着那台相机,时而笨拙而郑重地对准远方的风景按下快门。 看着那个认真的侧影,江澜的心绪没来由地乱起来。 “小澜哥,你都出去这么久了,我们前几天闲聊还在说,说你像个旅行青蛙似的,偶尔发几张照片,再时不时寄点土特产,你要再不回来我们都要以为你嫁到那边去了。” “就不能是我拐一个回来?”江澜闻言轻笑。 “啊?”电话那头,小卓明显愣住了。 “合作的事我再想想,最迟今晚前给你答复。” “那也行吧。”小卓刚准备挂电话,突然想起来什么,“所以你真的有艳遇吗?”声音立刻充满了八卦的兴奋。 “不告诉你,谁让你打电话来破坏我心情。”江澜挑眉,并未真的嗔怪她,只顺着开了个玩笑。 挂了电话,陈野已重新坐回到了他身边。 “让我看看,刚才都拍了哪些大作?”江澜顺势歪过来,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倚在陈野身上。 陈野则将相机递到江澜眼前:“检查作业?” “嗯,检查作业。”江澜接过相机,低下头,神情专注地一张张翻阅。 额尔古纳河右岸,壮阔的草原与河水被浓缩在这方寸屏幕之中,透过陈野的视角再次呈现在他眼前。 陈野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他问道:“刚刚是工作上的电话?”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 “是啊。”江澜仍靠着他,懒洋洋地应道,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一个算是可遇不可求的,可以赚很多钱的机会吧,但需要我提前回去。”他轻轻叹了口气。 江澜没有隐瞒,将合作品牌的背景、项目的潜力以及略显紧迫的时间线都坦诚地告诉了陈野,甚至下意识地和他分析起其中的利弊。 “也许,这正是一个证明你自己的机会?”陈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那动作带着抚慰的力量,“其实你心里知道,如果这次错过了,以后会后悔。” “可是......”江澜抬眼看他,却没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因为我,那你就更不必纠结。”陈野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让人安心的沉稳,“虽然我有时也会想,希望和你一起逃离现实更久一点,但我们终归都要面对生活。” “而且我对自己的未来也有规划,已经在联系对口的工作,等回去后会正式开始对接。”陈野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江澜,“也许在你忙完这个项目的时候,我们就会见面了。” 这番话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江澜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他倾身过去,在陈野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快的吻,他笑着说,“拍照的技术比上次有进步嘛。” “有进步的话,”陈野挑眉,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能不能比上次多一点?” 江澜终究没绷住,嘴角弯起了明显的弧度,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观景台上,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他侧过身,轻轻地贴上陈野的嘴唇,却被对方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后脑,得到一个更缠绵的回应。 江澜重新靠回那个宽厚坚实的肩膀,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望着天际流云。 第28章 江澜拿起手机,仔细编辑好回复的内容,感谢了对方的认可和信任,并表示可约定时间见面详谈,并将信息同步给了小卓。 按下发送键,他重新望向阳光下波光粼粼的额尔古纳河,它像一条镶嵌在绿丝绒上的水晶缎带,宁静而永恒。 “这段时间,这些地方,对我来说太像一座乌托邦了。”江澜看着河水,轻声说道。 他已经看完了一遍陈野下午拍的所有照片,最后停留在一张倒伏在河中的白桦树特写上,树干在流水中静默,别有一种坚韧的诗意。 江澜拨下开关键,让相机屏幕归于黑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刻意回避关于回去和现实的话题。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重要,只是不想这么快就要和你分开,所以有一点点不开心。” 陈野伸出手,帮他赶了赶草地上的小飞虫,动作轻柔而充满怜惜: “那我尽可能,让你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过得比昨天更开心,更充实。” 江澜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悬于蓝天:“也可以现在就出发,正好能赶上去黑山头看落日。” 第24章 黑山头 越野车飞驰于草原的边防公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头顶天窗上无垠的蓝,还有车轮两侧绵延无尽的绿。 额尔古纳河作为分界,像被世人遗忘的银色哈达,在无边的草原上蜿蜒出一道道的弧线。 陈野把车窗敞开了一个缝隙,带着青草味和泥土气息的风灌满车厢,有些路段可以望见俄罗斯的树林与村庄。 江澜看着窗外,不由自主地想到,在这片鄂温克人迁徙而来,世代生活的土地上,还蕴藏着哪些独特的色彩。 沿路经过数个寂静的卡线,只在路边立着一块用蒙语和汉语共同标注的铁牌,蓝底白字,在辽阔天地间显得醒目却又渺小。 立牌背后不远可见有些荒凉的村庄,黄色的平房顶上铺着彩钢瓦,农户地里的面土豆,菜秧上开着淡紫色的土豆花。 前方不远处一群羊正横穿公路,陈野把车速放缓停下,江澜看着车外涌动的羊群,手中的镜头也追随过去。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江澜看着车外的羊群,公路两侧是绵延无尽的草原,下意识想到了敕勒歌,“确实很自由,但是,边境总给人一种太孤独的感觉。” “嗯。”羊群在牧民的驱赶下回到了公路另一侧的草地,陈野重新发动汽车,目光注视着前方笔直的公路,“很孤独,但总要有人守在这里,这里也有属于他们的生活。” 牧民照常在草原上放牧,农户也还是在黑土地里播种,收获。 边境寂寥,却也是人在这里世代生活的家。 江澜心里那些计划被打乱后的烦躁,在驶入这片辽阔后也逐渐消散了。 既然回程已定,江澜想,现在开始的每一刻都是在倒计时,不如在这几天里纯粹去享受逃离现实的最后时光。 “你饿不饿?”陈野瞄了眼车机屏幕的时间,“后座的包里有我们在根河买的奶皮卷和酸奶,要不要先垫一垫?” “对哦。”江澜这才想起来他们连午饭都还没正经吃。 他灵活地探身过去够后座的背包,车子后排空间有点大,专门放食物的小包刚才一个拐弯被甩到了左后方的角落,江澜抻着胳膊过去,半个肩膀横在陈野身前,陈野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居然没坏。”江澜把包拿过来放在腿上,掏出一个密封的塑料盒子,发梢因为静电微微翘起。 他小心地掀开盒盖,浓郁的奶香与果酱味道立刻在车内弥漫开来,他先是掰下一小块塞进陈野嘴里,然后才自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有点鼓,含混不清地评价:“有点酸,不过奶香味好浓。” 陈野慢慢咀嚼着,经过发酵后的独特奶酪香在口腔里蔓延,他平时对这些并不大感兴趣,可这一次唇齿间的滋味却比他想象的更不同。 “给你。”江澜又把吸管戳进酸奶纸盒,举着递到陈野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开车辛苦啦。” 夏日的北方边境太阳落山很迟,他们抵达镇上后便直奔山脚下的马场。 距离骑马上山还有一小段时间,夕阳的余晖像一层蜂蜜,均匀地涂抹在周围纯粹的绿意之上,中和了原本偏冷色调的绿。 一队人马已经凑齐,走到山顶也需要一段时间,看日落需要提前出发。 陈野走到江澜身旁,尽管马场每几个游客就配了一个工作人员在侧,他还是伸出手,稳稳托住江澜的小臂,直到确认江澜在马背上坐稳,他才利落地翻身跨上自己的马鞍。 江澜端坐在马背上,看着陈野身高腿长的优势在此刻展露无遗,动作虽不似牧民般娴熟,却带着他一贯的利落干脆。 一行人踏着斜阳,向山顶缓步而去。 江澜出发时难免有点紧张,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缰绳,脊背微僵。 队伍行走得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节奏舒缓,他的身体随着马儿的行走轻轻晃动。 陈野就在他前方,逆光下,那挺拔的背影也被一起镶上金边。 出发前工作人员给他牵来的这匹深棕色马儿体格更为矫健,此刻江澜看着更是与他相得益彰,人高马大,一切看起来游刃有余。 江澜从不避讳于承认,也许最初的心动里,确有几分说不清的心思是源于这副极具张力的外形。 “啧。”江澜迎着夕阳的光线眯了眯眼睛,小卓说的不错,这怎么不算一种艳遇。 江澜稳住自己的身体,单手控住缰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准那个总是能让他分神的背影。 草原缓坡,马背轻颠,他快速抓拍下几张照片,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收回口袋。 只是行进到后半段,江澜的马突然停下脚步,任他怎么轻夹马腹都无动于衷,陈野原本走在前面,察觉到了江澜这里的动静,立即调了个头回来。 他没有出声指导,而是直接俯身,大手覆在江澜握着缰绳的手上,带着他轻轻一抖。 “要这样,”陈野的声音裹在带着青草味的风里,“你要让它知道,谁说了算。” 那匹小马果然抬起头,准备乖乖继续前行,陈野的手却没有立即松开,直到确认江澜掌握了力道,才缓缓收回。 终于抵达山顶时,西边的天空已被彻底染成橘红色,山下的界河倒映着漫天的瑰丽。 众人下马自由活动,他们也找了处空地并肩坐下,看着那轮红日一寸寸沉入远方的地平线。 “草原的尽头是什么?”江澜望着那无垠的远方,轻声问。 “也许是山,也许是河。”陈野的目光投向远方那没入晚霞里的绿色,声音沉静。 “我们呢?”话一出口,江澜自己都愣了一下。 下午那通电话像一根刺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骤然开始的倒计时让分离的焦虑在黄昏的催化下发酵,这场逃离现实的远行已正式宣告倒计时,他几乎是没有过脑子就问出了这句话。 陈野闻言,倏地转过头。 他不再看日落,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江澜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如果你问旅行,那尽头会是呼伦贝尔,莫日格勒河。”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果只是我们,江澜,我不想有终点。但我们会重逢,很快。” 下午在路上休息时,陈野就已经联系了自己在呼伦贝尔工作的朋友,他成功加上了一座私人牧场老板的联系方式,位于莫日格勒河北线。 那里可以给他们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日出。 后备箱里躺了一路的帐篷与其他露营装备也终于等来了命定的仪式,陈野只大概和江澜讲了一下即将到来的露营计划。 江澜是个容易焦虑的人,而这一路走来,陈野总是能用他未雨绸缪的行动力,让江澜在瞬间安下心来。 “莫日格勒河。”江澜重复道,“那肯定,是一个圆满的终点。” “陈野,你以前就会骑马吗?”夕阳还剩最后一缕金边漏在外面,返程时,江澜想起他流畅的姿态举止,忍不住问道,“我总觉得它特别听你的话。” “不会。”陈野闻言摇了摇头,扯动缰绳让马儿更靠近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只是知道,怎么让它明白我的意思,也没准......是它比较聪明。” “比如?” “比如,如果你想让它转向,可能得比你想象中稍微更用力一点。” 太阳已经彻底没入地平线,马队开始调头,江澜右手稍稍用力拉动尼龙缰绳,身下的小马果然乖巧地转向,陈野的手腕同时发力,两匹马儿缓缓而行,踏着渐浓的暮色而归。 当晚,他们入住小镇上的经过改良的蒙古包民宿,独立的蒙古包外观保留了传统特色,内里设施现代舒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星空下看不到边际的草原。 “折腾一天了,先去洗澡?”陈野将干净的毛巾递给江澜,自己蹲在地板上整理行李。 第29章 先给江澜相机的几块备用电池充上电,又将两人的外套整齐挂好。 浴室里水声淅沥,陈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牧民的灯火如星子般散落,想起江澜下午那个关于“尽头”的问题。 他拿出手机,又将莫日格勒河露营的安排更细致地确认了一遍。 江澜擦着头发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卧室只开一盏壁灯,陈野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的白光映亮他专注的眉眼。 那一瞬间,江澜觉得,这个人才是他这趟旅行寻到的,最珍贵的宝藏。 “我好了,”江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浴室有一点点滑,你慢一点。” 陈野抬头,目光在他还滴着水的发梢上停留几秒,才应了声:“好。” 次日,阳光透过蒙古包的天窗洒进来,在绘着特色花纹的地毯上投下圆形的光影。 民宿集齐了食宿与玩乐项目,自带的大牧场成了住客的乐园。 江澜换上米色的短袖和宽松的牛仔裤,坐在草地上。 裤脚被他随意挽起,露出一小段小腿上已凝结成褐色结痂的伤口。 昨晚不等头发全干江澜整个人就困得就陷进了床里,他本就发丝偏软,今天上午起来更是有些打卷。 牧场里江澜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羊羔,羊角还没长出来,耳朵垂在两边。 他眉眼低垂,一只胳膊轻轻环住小羊羔,另一只手小心举着奶瓶给小羊喂奶,满眼是纯粹的快乐,带着认真的笨拙。 陈野在他身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江澜白皙的脸颊被太阳晒得微红,看他因专注而轻抿的嘴唇,看他阳光下柔软微卷的发梢,心里蓦地一软,只觉得江澜和怀里那只懵懂的小羊很是相似,一样的柔软,一样的需要被妥帖珍藏。 陈野下意识地记录下这个瞬间,也许自己并没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也开始和江澜一样,自然而然地将镜头对准彼此。 马背上“正襟危坐”的背影,喂小羊时专注的侧脸,喝到咸奶茶时因不习惯而微蹙的眉头....... 无数的细节原来早已无声地渗入彼此的生命,只是两个人都未曾察觉。 小羊羔喝饱了奶,从江澜的怀中轻盈跳出,奔向不远处的同伴。 江澜凑到陈野身旁,给他看刚才给小羊拍下的怼脸照。 “很可爱。”陈野看着屏幕里小羊羔淡粉色的鼻头和耳朵,眼神里带着动物幼崽的懵懂,抬手轻轻摘下江澜身上沾上的草屑,顺手揉了揉江澜蓬松的发顶。 江澜顺势习惯性地把脑袋轻轻倚在陈野身上,晴空万里,头顶的两朵云压的很低,上午光线足得然他眯起眼睛。 “下一站就是莫日格勒河了吧。” “嗯。”陈野应了一声,又轻轻捏了一下江澜的手背,“我们的河。” 【作者有话说】 骑马部分请勿带入现实参考,旅行时有类似活动请注意听从工作人员指挥 第25章 “情郎” 从黑山头镇一路开到陈巴尔虎旗,再到莫日格勒河畔,越野车驶过最后一段略微颠簸的土路。 牧场早在出发前就已经提前发好了车辆的通行证,两个人直接开车进入,几分钟便可直达露营的场地。 无垠的绿意几乎是扑面而来,河边几匹棕色的马毛色锃亮,正在河边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啃食青草,长长的马尾轻甩,驱赶着草地里飞出的小虫。 江澜把副驾的整个车窗都降下来,对着外面深深吸了口气,青草与泥土的清新共同涌入鼻腔。 江澜侧头看向陈野,他正专注地握着方向盘,斜阳里轮廓格外分明。 “我们今晚就在这儿露营。” 江澜重重点了点头。 牧场除了供游客游览,露营以外,其他设施也都齐全,并且提供当地特色的餐食。 陈野把车停在里面一个巨大的蒙古包旁,老板笑着迎上来,热情地引着两人进屋。 室内的木桌上摆着丰盛的食物,新鲜的羊排烤到八分熟,边缘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粉嫩的肉质,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旁边配了一大盘的东北蘸酱菜,黄瓜翠绿,水萝卜透着清亮的粉白,干豆腐被切成方形码在一旁,白瓷碗里装着炸好的鸡蛋酱。 旁边一只透明的保鲜盒里,切好的瓜果泛着水光,虽然这一桌看上去画风有些粗犷,在这样的场合下却也合理且诱人。 江澜夹起一块羊排,焦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肉类被烤出来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他习惯性地往椅背上靠过去,眯起眼睛。 陈野看着他被油光润泽的唇,眼神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又给他夹了块肉。 饭后他们在河边选定了扎营点,车里的储备物资充足,两个人来之前本就是临时起意扎营过夜,对住宿条件都没什么高要求。 江澜早就发现陈野动手能力极强,帐篷在他手中听话地展开,支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弯腰打地钉时,后背的肌肉绷出流畅的线条,日光给他的身上也镀了层金边。 江澜抱着卷好的防潮垫站在一旁,对着他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陈野抬头看过来,才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天上飘着的两朵云。 “我进去铺垫子。”江澜钻进帐篷,把防潮垫展开仔细铺好,青草的气息透过帐篷底传过来,让人心安。 随即他躺下去试了试,半截小腿还伸在帐篷外轻轻晃悠着。 陈野在帐篷顶端挂好露营灯,试了下亮度,暖黄的光晕在小小的空间里散开,太阳还没落山,看得并不明显。 “累了?”他在江澜身边坐下,手臂不经意擦过江澜的肩膀。 “没有。”江澜翻了个身,手肘支着垫子,托腮看过来,“就是觉得,有点像在做梦呢。” 确实像梦,陈野想。 这一段时间以来,每一天都美好得不真实。 最后一缕霞光隐入地平线,太阳正式落山,宣告着草原迎来自己的蓝调时刻。 天空中的橙红已经消散,蓝色逐渐加深,上面晕着淡淡的粉紫色。 两把简易的折叠椅撑开支在河边,夏夜的草原上,四周只剩下河水潺潺的声音与蟋蟀的鸣叫。 “好像有点太静了,总感觉缺点什么。”江澜轻声说道,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 随即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陈野狡黠地眨了眨眼:“你等我一下。” 江澜从背包里取出平板,屏幕亮起的瞬间,光晕勾勒出他微红的耳廓。 “我以前无聊时玩的乐队模拟器。”他小声解释,指尖在虚拟的琴弦上滑动,流淌出几个生涩的音符。 电子产品模拟出的音效在旷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奇异地融进了这片暮色。 江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先慢悠悠地试了几个和弦,简单适应了一下,才算找回了一点手感。 “比不上真实的乐器,你要不凑合听听?”而后一段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都怪这夜色,撩人的风光......”江澜轻声哼唱,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抖。 江澜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轻轻哼着歌,空旷的草原上,弹着用软件模拟出来的吉他,好像和歌词里写的一样,确实弹的凄凉,还有点滑稽。 谱子其实早就已经不熟悉了,软件模拟出来的音效也有些走了调。 天空中的粉紫色逐渐消散,向着墨蓝色沉淀,弯月高悬,星河在天空另一端静静酝酿。 江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应该弹什么,就下意识弹着唱起了这首歌。 轻声的哼唱混在有些变了音的吉他声里,裹挟在草原上带着青草与河水气息的风中,却无比清晰地落入陈野耳畔。 天色彻底暗下来,平板电脑的屏幕成了仅有的光源,江澜抬头撞进一双无比专注的眼睛,陈野静静与他对视,眼里映着渐起的星光。 江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后面的歌词卡在喉间。 “我要唱着歌,默默把你想.......”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风声里,江澜心想明明自己先起了头,被陈野这么盯着倒不好意思唱下去。 他几乎快要把头低到屏幕里,只剩指尖还在屏幕上机械地拨动。 “怎么不唱了?”陈野轻笑,声音比夜色更沉。 江澜假装没听见,自顾自继续把曲子弹完,断断续续地哼着歌。 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他才再次抬起头,却发现陈野看着他的那双眼里,仍像倒映着星空的河水。 江澜被他看得又把头埋了下去,却被陈野轻轻拖住了下巴,勾了回来。 “我弹得怎么样?”江澜尽力错开自己的视线,避免与那双眼对视。 “好听。”陈野的气息近在耳畔,草原上夜风凉爽,却不足以给江澜的脸颊降温。 “你好像跳了词,是什么?”陈野的指腹轻擦过江澜的下颌线,视线落在他柔软的唇上。 第30章 平板从江澜膝头滑落,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预想之中的吻却并未落下。 江澜被整个拥进一个结实的怀抱,他听见两颗心脏在寂静的夜色里共振。 “你明知道。”江澜把脸埋在陈野肩头,声音闷在衣料里。 陈野的声音隔着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可是我想听你唱出来。” 江澜在心里感叹,这个人总在这种时候格外执着,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从陈野怀里钻出来,径直钻回帐篷里,只留给陈野一个仓皇的背影。 片刻之后,隔着帐篷,江澜听见外面传来收拾东西的细响,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 当陈野带着毯子和花露水回到帐篷时,看见的就是缩在冲锋衣里的一团。 随即他熟练地抖开毯子盖在两人身上,然后长臂一伸,将“那一团”揽进怀里。 下午挂上的小灯并没有打开,帐篷里光线很暗,其他感官也因此变得格外敏锐。 江澜把自己藏进冲锋衣的帽子里,挡住仍有些泛红的脸。 黑暗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腰间手臂的力量,以及自己加速的心跳仿佛都被无限放大。 “为什么跳过那一句?”陈野不依不饶,温热的气息拂过江澜后颈。 “明天还要早起......”江澜试图转移话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的边缘,陈野越是追问,自己越是难以启齿。 “我想听。”陈野握住他微凉的指尖,“可以吗?” 短短一句话,江澜后背一僵,像被击穿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忽然翻过身,把头埋进陈野的衣领,像鸵鸟把脑袋藏进沙子,仿佛不用看着对方的双眼就能减少一些羞耻感。 浓郁的黑暗正好给了人勇气,江澜闭着眼,声音极轻,飞快地说道: “晚安,我的......情郎。”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揽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 头顶传来陈野得逞的轻笑,一个吻轻轻落在江澜鬓角。 “嗯,”陈野的唇擦过江澜耳廓,“你也是。” 陈野怀里,江澜动了动,发梢轻轻蹭过陈野的脖子,两个人的心跳声渐渐平息下来,意识也跟着进入更深的梦乡。 草原空旷,隐隐能听见帐篷外面,小飞虫撞上布料的细微声响。北方的草原夏夜里,温度虽低,两个人挤在一起倒也并不觉得有多冷。 夜深露重,外面又刮起了风,帐篷外风声呜咽,帐篷里呼吸平稳。 当陈野在朦胧中,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回到熟悉的那个侧卧姿势,把右耳压在枕下时,怀里的人此时睡的迷迷糊糊,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突然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更紧地向他怀里挤了挤。 算了。 一片寂静里,陈野在黑暗中无奈地停下动作,看着江澜安静的侧脸,无声地笑了笑,又重新回到最初的姿势,将揽着江澜的手臂收得更紧些。 他听着帐篷外面呼啸的风声,伴随着江澜平缓轻柔的呼吸,意识也逐渐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他找到了比习惯更令自己安心的入睡方式。 星河仍在天幕流转,流星偶尔划过夜空,野草于无声处寂静生长,莫日格勒河仍向着远方流去。 万物安生,共同构成一首独属于这里的摇篮曲,轻声奏响着与这里的两个人一起,等待着迎来新的黎明。 【作者有话说】 可配合bgm食用的一章 第26章 日出 河水潺潺,继续向远方流淌,夜风掠过草尖,不知名虫子在星空下低鸣。 也许是帐篷外持续不断的白噪音太过催眠,而帐篷内,陈野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又构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 江澜挤在他怀里,明明一开始躺下,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不知什么时候,意识像是沉到了温暖的水底。 江澜夜里做了一个短暂却清晰的梦,梦里他独自钻进一片幽深的森林。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他举着相机,跟着一只麋鹿一直到丛林深处,却在尽头看见了一个穿着执勤警服的男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动作轻柔,正安抚一只受伤的小鹿。 梦里他躲在一棵树后,望着那个挺拔又熟悉的背影,对方并未察觉自己,自己也没出声惊扰,想看得更清楚些,却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帐篷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凉飕飕地隔着帐布透进来,江澜感觉身边的热源动了动,仿佛要离自己远去。 梦里的那个身影转了过来,陈野的面容看上去年轻几岁,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磋磨的锐气。 鹿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密不透风的森林,江澜刚想开口叫住他,喉咙却像被堵住,说不出清晰的字句,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 身体下意识地朝着帐篷里那个温热的方向又滚了滚,重新贴紧陈野后,他再次沉入睡眠。 再次睁眼时天色未明,江澜只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温柔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用额头和鼻尖蹭了蹭陈野的臂弯和衣袖。 “外面已经亮天了吗?”江澜听见自己含混不清的声音,里面包裹着浓重的困意和清晨的干涩。 “快了。”陈野揉了揉江澜温热的脸颊,声音低沉。 江澜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帐篷内依旧昏暗,陈野的轮廓模糊却熟悉,他听见陈野问道:“还想开车去断崖看日出吗?我们现在起来也来得及。” “唔。”江澜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强制开机,思维只能缓慢地转动,过了几秒才又问道,“在这里能看吗?” 江澜知道断崖的视角明显更好,成片也会更壮阔,但此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离开这温暖的睡袋和身边人的怀抱。 陈野闻言似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江澜的碎发,语气有点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 “这里也能看,只是视野低点,你拍照的话可能没那么理想。”陈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江澜的侧脸,“真的不去断崖?会不会遗憾?” “不会的。”江澜重新闭上眼,视线重新回到黑暗里,却准确无误地伸出手,覆在陈野停留在他脸颊的手背上,将那只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拉到自己唇边,干涩的唇轻轻贴在指节上。 “就在这里好不好?你陪我就不遗憾。” “好。”陈野的声音比刚才更柔软几分,见江澜睡意朦胧,他便也顺势俯下身去,在江澜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算是安抚。 “那就再躺一会儿吧,我陪你。” 不多时,江澜的呼吸再一次在昏暗的光线里平稳起伏,陈野侧躺在江澜身旁,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他一向睡眠很浅,年轻时值完大夜班第二天会困得不行,后来工作上渐渐熬习惯了,生活里又发生了太多事,他对睡眠的需求也变得低于常人。 两个人身体相依,近在咫尺,陈野早已睡意全无,悄悄地用贪婪的目光描摹江澜的轮廓。 江澜的头发比初见时长长了一点,柔软的黑发被睡得有些凌乱,额前的两缕刘海微微翘起来,遮住了部分眉尾,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尾那颗小痣此刻也隐没在碎发里。 清晨的帐篷里光线并不充足,陈野看得专注,分离在即,总想将片刻的宁静深深地镌刻进脑海里。 以至于当江澜毫无预兆地再次睁眼时,陈野的目光还来不及收回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尚带着迷蒙水汽的眼睛里。 早起实在太过于困倦,哪怕江澜昨晚早早入睡,此刻眼睛里却还是泛起点点生理性的泪光。 “在看什么?”江澜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看你。”陈野坦荡得近乎理所当然,反倒让江澜一时语塞。 “哦。”江澜最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把半张脸埋回睡袋里,掩饰那点不自在。 陈野见他醒了,坐起身利落地拉开门帘的半截拉链,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被渲染成一片橘粉色,霞光正奋力地向上攀升,试图沾满整片天空。 带着水汽的凉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江澜清醒了几分,也跟着爬起来。 尽管隔着防潮垫和睡袋,一宿过去,他的腰背还是发出了轻微的抗议。 江澜伸了个懒腰,直了直身子,自然地歪过头将下巴搁在陈野肩上,眯着眼看向帐外那片一半蓝调,一半橘粉的天空。 “就在这儿看吧,挺好的。” 营地条件有限,他们用车上储备的清水简单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两人沿着河畔慢慢踱步,清晨的莫日格勒河边,凉风带着水汽与青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草叶上挂着露水,沾上人的裤脚。 不想走太远,只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开阔,两个人很快又折返回到停车的地方。 第31章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湿气凝结成细密的露珠,沾满了车身。 天空开始呈现出橘红与淡蓝的柔和渐变,无边的草海从夜晚的冷寂中苏醒,被朝霞涂上一层暖色,月亮仍挂在天上,淡得像一个透明的剪影,即将隐没在天光里。 江澜架好相机记录着天色变幻的延时,他盯着屏幕,却恍然发现这里的壮阔远非镜头所能包容。 他索性不再专注于屏幕,把相机固定好便翻身坐上了引擎盖,静静看着远方的霞光,冰凉的露水浸湿了冲锋衣和登山裤的布料,带来清晰的凉意。 一轮红日正从远处起伏的丘陵背后缓慢爬升,天空像打翻的橘子汽水,把浓郁的橘红泼洒向天空与大地,河上漂浮的薄雾也被镀上一层金边。 江澜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陈野倚在车边,距离很近,朝霞将他冷硬的线条晕染得异常柔和,早起未来得及刮的胡茬在下巴上带着淡淡的青灰。 视线在空中交汇,陈野转过身,双手撑在江澜身体两侧的引擎盖上,冰凉的露水化在指尖,江澜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被他圈在其中。 仿佛薄雾散去,一切都变得清晰,连带着呼吸也被一同拉进。 江澜微微仰头,主动吻上那片柔软的唇。 看不出什么欲望与索求,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靠近与确认。 在这样宏大而静谧的清晨里,江澜也不说清楚,只是单纯地想要吻他,想要将这个人拉到自己身旁,把这个瞬间牢牢刻进生命里。 呼吸在风中交错,温热而湿润。 江澜闭上眼,仿佛能感觉到自己轻颤的睫毛扫过对方脸颊。 吻上去的瞬间,陈野的身体有过片刻的凝滞,随即他用一种更甚于对方的温柔力量将这个吻接管过去,给江澜温柔而坚定的回应。 “日出了。”良久,陈野微微向后退开几寸,原本撑在引擎盖上的手抬起来,轻轻捋了一下江澜被风吹起的碎发,“睁眼看看?” 江澜闻言睁开眼,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河流反射出橘红的光辉在草原上蜿蜒而过。 “陈野。”太阳仍在爬升,空旷无垠的草原上,江澜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 “嗯。” “我打算,”江澜的目光从绚烂的日出收回,飘向更辽远的天空,“订三天之后的机票回去。” 陈野那只还搭在车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趟走得太久了,”江澜解释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回去不久就要接手新项目,我想留出两天时间缓冲一下,我需要提前找找感觉。” “好。”陈野沉思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到时候我送你。”他顿了顿,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那这三天,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江澜却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聚焦在陈野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哪都不去了。” 远处的红日越升越高,天空与草原正在变换回原本的色彩。 “我想和你一起,就在这里,吃饭,散步,然后......睡觉。”江澜刻意放缓了后两个字,看向陈野的目光深了几分,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计划,就在我走之前,完全、彻底地和你腻在一起,可以吗?” 分别的倒计时开始,江澜也不在乎问得直接与否,甚至带着点任性,又暗藏着一股全然交付的依赖。 陈野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因离别而起的波澜也平息了下去,化为一种深沉的温柔。 “好。”陈野应道,语气是毋庸置疑的承诺,“那就从现在开始,直到你登机,我都会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说罢,他自己似乎也回想起来,这一路上两人其实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一起,这个承诺听起来好像有些多余,却又因为即将到来的、有着明确时限的分别而显得格外郑重而十分必要。 晨雾彻底散尽,天空呈现出草原上独有的、澄澈如洗的湛蓝,远处的牧场上已经有早起的牛羊在悠闲地踱步,低头啃食着沾满露水的新鲜牧草。 返回营地,陈野利落地拆卸帐篷,整理装备,江澜在一旁帮忙折好防潮垫和睡袋,将散落的小物件收拾到一块。 已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共处并不需要过多言语,大多数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所有装备被有条不紊地塞进后备箱,仿佛也将昨夜的星河与清晨的雾气一并收了进去。 汽车缓缓驶离这片承载了他们独家记忆的河畔,那里曾有蓝调星空下直白的情话,有一夜的安睡,还有一个迎着橘红色霞光的吻。 两人朝着海拉尔的方向驶去,汽车融入苏醒的晨光。在背后逐渐远去的寂静里,他们曾交换了一片星空,又共享了一场朝霞与晨雾。 第27章 倒计时 河西早市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短短一条步行街,入口就在居民楼外不远,上面罩着遮阳的黑色网布,两侧摊位多数拿塑料布和铁架简易搭成。 蒸笼与锅灶直接摆在外头,摊位的棚子里面是挤挤挨挨的塑料折叠桌凳,一眼望过去,隔着层层热气。 酸奶粽子算是江澜此行最好奇的,也因此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小摊,白糯米粽子垫在碗底,上面淋上浓稠的自酿酸奶,再撒上金黄的炒小米,最后插几块奶皮子。 江澜前一段时间疯狂沉迷于干噎酸奶,现如今更是意料之中的走不动道,便买了一份再拎到别的早餐店。 几步之外的羊肉烧麦与羊汤热气蒸腾,香气霸道,用用依旧硬核的香味唤醒每一个尚在朦胧中的味蕾。 “咸甜永动机。”江澜看着小桌上与羊汤烧麦格格不入的酸奶粽子,这样的搭配看起来实在有点奇怪。 “粽子要不我们过一会儿再吃?”陈野的目光落在那碗看起来有些凉的酸奶上,江澜刚起,昨晚露营本就容易着凉,空腹吃这个更怕他不舒服,“早上先吃点热的好不好?” “也行。”江澜从善如流,把打包好的盒子系好小心拎到一旁,注意力也回到面前的热汤,舀了一勺胡椒粉进去,白瓷碗边缘还有点烫手。 江澜过去的作息算不上规律,一个月里按时吃饭的日子次数屈指可数。 一笼烧麦他只尝了两个,薄薄的烫面皮裹着汁水丰盈的肉馅,他把剩下的大半交给陈野解决。 “我得留点肚子给它。”他用勺子柄点了点桌角的打包盒。 等回到车上,江澜迫不及待,刚准备打开包装,手里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以前也不是没在陈野车上吃过东西,只是江澜低头撇到那里面厚厚的一层小米,担心万一不小心撒在陈野车上肯定不好清理。 “?”陈野看着他戛然而止的动作,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江澜和他对视,解释道:“不差这一会儿了,别弄到你车上。” “不影响。”陈野明白他心里那点顾虑,“下面不是还垫着袋子呢,就算弄脏了我再收拾就好,不用担心。”他将车暂时停在路边的位置上,并不急于汇入车流。 江澜犹豫了一下,终于小心翼翼地掀开塑料盒盖,用一次性的塑料勺将里面丰富的配料搅拌均匀。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粽子软糯,奶香浓郁,炒米的香脆与奶皮子的醇厚层层递进,口感丰富。 “来一点?”江澜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一只手举着小塑料勺,轻轻颤抖着递过去,另一只手在下面稳稳托住碗底。 陈野则自然地倾身过去,将距离进一步拉近。他已经习惯,这一路上时常会收到江澜的投喂,两个人共享食物更是早已稀松平常。 炒米被酸奶泡的有些软了,一口下去还混合着米香和果酱的甜。 “很特别。”陈野向来不擅描绘食物,对粽子的印象也大多停留在每年端午,单位食堂准备的粽子,提前煮好晾在不锈钢盆里,堆得像小山。 他本身就对甜食兴趣不大,现如今更多是受江澜的影响,跟他一起尝个新鲜。 小小的一碗酸甜就在狭窄的空间里被分享完毕,江澜把垃圾袋收好,陈野才重新发动汽车,驶入早高峰前相对舒缓的车流。 北方的夏日白昼悠长,早起更是让人觉得这个白天被无限延伸。 前往住处的路上,陈野问起江澜今日的安排,只不过江澜被早餐充足的碳水弄得有些懒洋洋的,只提议要不先回去补个回笼觉。 昨晚的露营体验是难忘又独特的经历,但江澜终究不大习惯。 回到豪华舒适的酒店套房,江澜简单整理好行李,迅速地冲了个澡,把脏衣物送洗,拉着陈野一起栽进柔软的大床里。 遮光帘被完全拉严,将已经明亮的天空彻底隔绝在外,江澜一只胳膊搭上陈野的腰身,“一起躺会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依赖。 第32章 陈野顺着他的力道在另一侧躺下,床垫微微下陷,身边江澜的呼吸声不多时便变得平稳绵长。 在被刻意营造出的昏暗与宁静里,疲惫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熟悉气息包裹的安心。 电话铃声响起时,江澜仍在身侧安睡,陈野慌忙接起来便直奔浴室。 这通意外的电话来自他警校的师兄,季燃。 季燃比陈野高两届,警校里传帮带算是老传统,陈野大一入学时,他正好是带他们区队军训的教官, 在学校里两人十分熟悉,只是毕业多年,大家各奔东西,感情依旧,联系却不可避免地少了很多。 季燃性格果决,当年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所队里的工作便潜心学习,服务期一过就转了型,如今已小有成就。 电话里,季燃直言从学院退休的大队长那听说了陈野的近况,想到自己这个师弟,佩服他的勇气,却也深知这条路他走的必定不易。 季燃最后甚至主动提出,自己以前律所的前辈新成立了一个分支队伍,专攻食药环方面的案件诉讼。 直言陈野本身专业对口,又实打实办过不少案子,正是对方愿意吸纳的类型,愿意的话可以帮忙引荐。 陈野谦逊地道谢,坦言自身条件相比之下实在不算优秀,自己愿意尝试,若有机会,自己也必当尽全力。 “你肯定在哪都不会差的。”电话的最后,季燃这样说。 挂断电话,陈野在浴室镜子前静立良久。 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可否认其中多少会有江澜的感染,但陈野深知自己也绝非冲动之人,不会把自己未来职业发展全部压到缥缈的远方。 从下定决心那刻起,他便已开始默默研究当地的法律服务市场。 他清楚自己的劣势,相比于那些从政法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自己半路出家,年龄也不占优,更不用谈自带案源。 尽管有扎实的办案经验,后面又在法制大队挂职参与审核案卷,周末还在看守所担任公益律师值班。 曾经的职业经历让他在涉林案件与食药环专业领域积累了不少经验,公益律师的经历又让他对一般的刑事案件办理有更深的理解,但相较于科班出身、名校毕业的年轻竞争者,他终究并非市场的最优选。 好在陈野的心态自始至终都足够平和。熬过基层高强度工作的人,即使转行也并不不惧怕挑战与强度。 此前陈野就已经开始接触当地的事务所或是法律工作部门,有人拒绝,也有向他抛出橄榄枝。 那座三千公里外的城市,从不敢奢想的远方,慢慢变成了可以规划的未来。 季燃的电话无疑是一个意外之喜,为前路增添了更多可能,但他也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路终究是要靠人来走的,未来的轮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等陈野再次回到卧室时,江澜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遮光帘拉开一条缝,米色的纱帘过滤掉一部分刺眼的阳光,将室内晕染得一片柔和。 江澜就浸在这片暖光里,头发有些凌乱,眼神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什么时候睡醒的?” “就刚才,”江澜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总算是又活过来了。” “饿不饿?”陈野走上前,坐在他身侧柔软的床垫上。 江澜摇头:“吃完回来没多久就睡了,根本没什么体力消耗。”他看向陈野,想起刚才浴室里压低的人声,眼神清亮了些,“你刚才在打电话吗?是有什么急事?” “是我以前大学的师兄,聊点工作上的事。”陈野抬手,自然地替他理了理翘起的发梢,顺势提起下午的安排,“下午想出去逛逛吗?不是说还要给家里人和朋友带伴手礼?” “确实。”江澜已经睡足了,想起这一茬立马来了精神,家人,朋友,还有一些老客户,这些都要安排。 两个人提前在手机上查好了攻略,确定店铺地址后直接开车过去,第一站直奔当地有名的手工皮艺馆。 店铺门头不算显眼,店内却暗藏乾坤,里面除了羊毛毡戳出来的公仔与挂件,毛毛的勃肯鞋,还有各种各样的羊毛毡帽子与背包。 江澜像是掉进了新奇事物的海洋,先是挑了几个可爱的小摆件准备放工作室,又对那一排造型各异的羊毛毡帽子产生了浓厚兴趣。 帽子的展示架做得创意十足,五颜六色的帽子顶上无一不带着弯曲的尖角,倒有几分童话故事里女巫帽子的神韵。 江澜试戴了几顶,渐渐挑花了眼,犯起了选择困难症,最终犹豫地拿起一顶“喇叭花”造型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帽身是渐变的紫蓝色,帽檐处过渡到浅粉,最顶上的“花托”拖出一节尾巴,是果绿色的,上面还用棕色的线绣出了叶脉纹理。 一旁的店员笑着称赞:“你本来皮肤就白,五官又精致,戴这种浅色系的特别衬肤色,很少见男孩子能把这款戴得这么好看呢。” 江澜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这顶帽子风格过于梦幻了,但设计又实在别致,于是转头问陈野:“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陈野认真地端详着镜子里的江澜,店员的话虽说带着销冠的技巧,此刻对着人看过去,却觉得店员并未夸张。 陈野盯着他几秒,随即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笑意:“挺好的。像是戴着它走进森林里,会有小动物主动跟着你走的那种巫师。” 江澜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刚想摘下来,头顶上陈野却突然给他正了正帽沿,在离他很近的距离传来陈野温和而肯定的声音。 “是真的很好看,你戴的话。” “那我就选这顶好了。”江澜心情愉悦地决定,随即又拿起另一只尖顶、墨绿渐变,装饰着立体的莓果与藤蔓的经典巫师帽,示意陈野低头。 陈野顺从地俯身,任由江澜将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江澜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人,忍不住笑了:“现在你和我一样了,巫师陈。” 陈野默许了这个新的称呼,顶着这顶与他平日气质迥异的帽子,陪着江澜继续挑礼物。 “这个或许适合你妹妹?”陈野指着一顶造型相对乖巧的帽子,江澜一路上偶尔会和家里分享日常,也和陈野提过几次自己家小妹黎悦。 江澜却看着陈野手里的帽子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妹她......应该更喜欢这种的。” 说着他从货架上拎起一顶帽子,通体浓烈紫色、只帽子顶部竖着绿色茄子柄,活脱脱一颗大茄子。 “这也太茄子了。”陈野失笑。 “没办法,她就喜欢这种画风,从小就这样。”江澜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刚指的那顶,更适合工作室里两个文静的小姑娘。” 两人在店里流连许久,结账时已然收获颇丰。 江澜直接联系店员将东西打包寄回工作室,看着那堆战利品,忍不住调侃自己:“感觉我像是出来工作,要过年了给全家老小带特产的。”他笑着摇头,“这一批帽子回去,怕不是要成为工作室的企业文化了。” 傍晚,两个人回到酒店里,江澜把那几个造型各异的帽子整理好,又把白天仔细挑出来,准备放到自己电脑桌上的小摆件拿出来仔细端详一遍,才又收拾好放起来。 “累了?”陈野手里把江澜的那顶喇叭花和紫茄子叠好,靠在沙发上,看着江澜终于消停下来。 江澜摇摇头,往陈野那边挪了挪,自然地将头靠了过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交融。 “这一天好快。”江澜轻声开口,却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还来得及把你想做的事都做一遍。”陈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 倒计时的终点近在在眼前,但此刻被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包裹,江澜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慌乱与不舍,反而是一种被填充得满满的踏实感。 两人深知,旅程的终点是生活的起点,而有些情意与记忆,却足以穿透距离,恒久相伴。 第28章 痕迹 日月轮转,当告别的期限越发明确时,最后的时光反而剥离了的具体计划,沉淀出一种有种无所事事的奢侈。 充足的睡眠,随机发现的美食,以及沿着小城街道目的地未知的散步,共同构成了这两天的日常。 “你说除了羊毛毡,我再买点什么回去比较合适?”前一晚,江澜窝在沙发里,把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倚着陈野的肩膀问道。 陈野的目光从窗外远处的灯火收回,落在江澜慵懒的眉眼上。 “或许可以带些吃的?放在你们工作室,日常大家分着也方便。”陈野声音平稳,给出了一个务实的建议。 内蒙古的土地辽阔而肥沃,孕育出发达的畜牧业,特产与伴手礼自然离不开这些。 江澜心想确实,虽然此行的初衷是一场一路向北的逃离,呼伦贝尔作为终点,其独特的城市魅力也同样值得分享。 第33章 第二天,两个人没去游客扎堆的特产商店,而是径直前往本地人光顾的大型超市。 棕底招牌上,绿色的汉蒙双语文字并排。江澜起初不以为意,只跟着陈野走,进入其中才发觉,这里与印象中的传统超市不大一样。 相比于常规商品,占据大片区域的当地特产显然更让江澜一个外地人眼花缭乱。 牛肉干品类繁多,小块精致,也有粗犷的长条。色泽上有深有浅,有的还裹着一层厚实的辣椒面。 奶制品则更琳琅满目,各种形态、口感的奶酪、奶皮子、奶豆腐之类的商品摆满了货架。 江澜先挑了些包装精致的回去送给长期合作的客户。至于家人朋友,倒不讲究这些,东西好吃实惠更重要一点。 索性看到合眼缘的就往小推车里丢,陈野陪在一旁,负责推着那辆逐渐变重的购物车。 超市里大多散装零食都提供试吃。江澜用小竹签戳起一块奶酪,发酵后的奶酪风味十足,又不会特别酸,软硬度也适中。 “试下这个怎么样?”他自然地接过营业员递来的另一根干净竹签递给陈野。 陈野低头,就着江澜的手,直接咬下竹签顶端的奶酪。 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浓郁的酸甜,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隐匿于记忆深处的闸门。 恍惚间,陈野仿佛被拉回到了咣当作响的绿皮车上。 大学时每次放寒暑假回家,他都得从哈尔滨中转,坐上一宿的绿皮车才能回到那个林海深处的边陲小镇。 傍晚熄灯前,总有列车员推着小售货车穿梭于车厢之间,黑龙江紧邻内蒙古,他们会推销一些奶制品或是果干。 很多时候一节车厢走过去也没两个人购买,但列车员还是会拆开一大包分给乘客试吃,看起来并不在意销售的业绩,更像在完成一项固定的流程。 那段记忆早已蒙尘。 陈野从前总是讨厌坐曾绿皮车,车轮碾压铁轨的噪音好像无休止,到了冬天车门还会上冻,卧铺上内侧的玻璃结一层冰,后半夜车上煤烧的太足,冰融化掉,混着灰尘的水淌到人的枕头上。 常年的高寒冻土延缓了发展的脚步,小镇至今未通高铁,如今许多事早已物是人非,绿皮车依旧在轨道上轰鸣。 陈野想到那个承载了太多过往的小镇,还有未来那个陌生的远方,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怯意与迷茫。 他下意识将注意力转向身边的江澜,对方正兴致勃勃地比较着几种不同口味的奶酪条,侧脸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专注而生动。 江澜显然对这里十分满意,絮絮叨叨地和陈野说着这种独立小包装的奶制品不仅味道不重还方便食用,最适合当办公室零食。 购物车里的特产堆成一座小山,江澜只从里面挑了一小部分当作这两天的零嘴,其余统统打包寄回,返回时两人一身轻松。 晚饭是江澜找的一家当地菜馆,特色是手把羊肉。 清水炖煮的羊排冒着热气,散发着最纯粹的肉香与简单的香料味。 “喝点?”江澜看着端上桌的食物,朝陈野眨了眨眼。 这一路上基本每天都要开车,两个人上次一起喝酒好像还是那个启程前,清吧重逢的夜晚。 “配红的或者啤的好像都有点奇怪,还是得配点烈的才够味。”江澜笑了笑,解释道,“而且,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好好跟你喝过酒。” 江澜把自己的酒盅斟满,又给陈野倒上,“怎么,想不到我也会喝白的?” 陈野摇摇头。 之前一只觉得,江澜身上那种温和的气质,与这种度数高、口感烈的高度白酒似乎有些违和。 不过陈野倒也不会拦着,江澜想喝他便陪着,醉了他也自会照顾。 清炖的手把肉无需过多修饰,仅蘸些韭菜花或是调好的酱油辣子便足够还原纯粹的美味,酒香醇烈,与羊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江澜抿上一口白酒,粮食酿造出来的独特香气带着白酒的灼热感猛地直奔胃底,随即强大的暖意向四肢扩散开来。 他有点不大习惯,忍不住轻咳了两声,脸上迅速泛起淡淡的红晕,忙喝了几口桌上的羊汤压下去。 “慢点。”陈野看着他有些狼狈又强自镇定的样子,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动作熟练地卸下一块肥瘦相间、骨肉匀称的部位,放到江澜的盘子里。 “嗯。”江澜低应一声,隔着热气偷偷打量陈野。 陈野神色如常,唯有耳根染上了些许薄红,在热气下看不真切。 酒精总是能无形中拉近一些距离,空气里弥漫着食物与酒的香气,还有一种悄然滋长的、微醺的暧昧。 一顿饭吃得畅快,结束时江澜靠在柔软的椅背里,感觉身体暖洋洋的,大脑像是被裹在一团温软的棉花里,运转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 他看着对面正在用湿巾擦手的陈野,眼神有些发直。 “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陈野察觉到江澜那毫不遮掩的直白视线,留意到他白皙脸颊上明显的红晕,声音比平时柔和几分。 “陈野。”江澜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绵软,他坐直身子,上半身微微前倾,往桌沿靠了几分。 “我在呢。” “辛苦了。”江澜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陈野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不会。” 江澜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没再解释,只是盯着陈野,看着对方那永远沉稳淡定的神情,内心深处忽然泛起沉闷的痛。 江澜只觉得命运何其不公,让他的爱人独自承受了那么多苦难与磋磨。 可众生皆凡人,自己无法逆转时光去抹平那些过往。 无数次江澜看着陈野的眼睛想问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平和?这些年,一个人熬过来是不是很苦? 千言万语在江澜唇齿间辗转,却只是化作一声更轻的呼唤:“陈野。” “嗯。” “你觉得今晚这顿饭怎么样?” “很好,很香。”陈野的目光落在江澜脸上,随即又补充道,“和你一起吃饭很开心。” “那就好。”江澜的嘴角慢慢牵起一个淡淡的、满足的弧度,他随即起身,脚步略显虚浮地去结了账。 餐馆离住处不远,两人散步回去,顺便也醒醒酒。 晚风带着凉意,稍稍驱散了江澜脸上的燥热。 路过一家便利店,江澜说要进去买盒薄荷糖散一散酒味,陈野本想跟着一起进去,江澜却说很快出来,叫他在外面稍等。 陈野站在店外,透过明亮的玻璃门,看着江澜慢悠悠地走。 以为对方会直奔收银台旁的口香糖货架,却见江澜脚步顿了顿,转而走向了里面更深的区域。 过了一会儿才见他出来,手里捏着个方盒,结账时才顺手拿了盒薄荷糖,神色自若地将那盒塞进包里,这才出来。 陈野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原来醉翁之意在此,打的是这个心思。 等人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而纵容的笑意,伸手牵起江澜的指尖。 回到酒店套房先后洗了个热水澡,冲散些身上的酒气和凉意。两人身上都散发着同样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一点佛手柑的气息。 江澜本觉得夜风吹过,头脑已经清醒了不少。 可惜残存的酒意被热水蒸腾了一遍,现在又混合着满屋的相同气息,更何况陈野的存在本身就给他带来强大吸引力,江澜感觉刚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江澜慢慢挪到床边,柔软的床垫因重量而下陷。 他伸手拉住陈野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人一起带倒在床上,不等陈野反应,便一个翻身跨坐到了他的腰腹之上。 陈野的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腹间那道狰狞的伤疤,不知是因酒精的刺激还是热水的冲刷,此刻在卧室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与平日不同的,淡淡的粉红色,像森林中沉睡的困兽终于显露了真实的情绪。 江澜的目光胶着在那片疤痕上,他缓缓向后挪动了一点距离,俯身将一个轻柔而虔诚的吻,印在了那片承载着过往惊涛的疤上。 “你......”陈野的身体猛地一僵,按在江澜浴袍腰带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江澜的浴袍本就系得松松垮垮,被他这一抓,前襟的绑带也跟着一起松动,领口大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你这里,”江澜抬头,脸颊绯红,眼眸却因酒精和情动显得格外湿润明亮,“好像在变粉。” 陈野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秒,他胳膊用力,翻身将江澜牢牢禁锢在自己下方。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鼻尖几乎相抵。 “嗯。”陈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腹部的疤痕,再缓缓移到江澜潮红的脸上。 第34章 他低下头,轻柔的吻依次落在江澜的眼角与脸颊,然后才覆上他微微张开的带着酒气的唇。 陈野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如烈酒一般带着灼人的热度,每个字都敲打在江澜的心上: “也许是因为你呢。” 江澜的胳膊如蛇般环上陈野的脖颈,手指插进他微硬的发丝间,在细密而愈发深入的亲吻中艰难寻求喘息的机会。 浴袍在纠缠中彻底散开褪去,江澜白皙的身体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块暖玉。 陈野稍稍支起身子,双手捞起江澜的小腿环在自己腰侧。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极其缓慢地、带着明确意图地,摩挲着江澜小腿上那道不久前留下的,已然结痂痊愈的淡淡划痕。 酒精将人的感官放大,那细微的,带着痒意的触感,如同电流窜上脊柱,惹得江澜一阵战栗。 “唔。”江澜不满他的后撤,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距离,他一只手用力按在陈野坚实紧绷的背肌上,想要将他重新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急切地探向床边的背包,摸索晚上买的那盒安全套。 细密的吻再次落下,从浓密的睫毛到滚烫的脸颊,再到敏感的颈侧一路向下蔓延。 江澜从未觉得,酒精,薄荷与沐浴露混合在一起,能产生如此令人沉沦的化学反应。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片温暖厚重的云层包裹,随着对方的节奏浮沉,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远去,只剩下头顶那盏昏暗的壁灯,在难以聚焦的视野里摇晃出迷离的光晕。 夏夜本该凉爽,此刻却被彼此的温度蒸腾出黏腻的汗意。 喘息声愈发粗重而急促,江澜无意识地在陈野宽阔的背脊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泛红的痕迹。 如同飞鸟悍然穿破云层,却发现云端之上的并非刺目的日光,而是一朵接一朵轰然炸开的绚烂烟花。 江澜眼角泛红,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浓密的睫毛低垂,大脑一片空白。 在意识的最后清明里,他凭着本能将陈野拉得更近,湿润的唇瓣贴上他那只失聪的右耳,将最直白的爱语送入寂静的深处。 “我爱你。” 陈野的身体有瞬间的凝滞,随即,他一只手温柔而不容抗拒地轻轻掰过江澜的下巴,让他正对着自己。 带着无尽安抚与珍视意味的吻落下,将那些表达爱意的词句尽数吞没,揉碎在更深也更缠绵的呼吸里。 江澜只模糊地记得,这一夜他们接了无数个吻,交换了无数的呼吸。 那些在灵魂深处叫嚣的渴求终于得到确认,空气里混杂着残留的酒气与沐浴露的芬芳,以及事后慵懒而黏腻的气息。 折腾大半宿,江澜已经疲惫至极,被陈野抱去简单冲洗时,他几乎全程闭着眼睛,完全依赖对方的力量。 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怀里陷入沉睡前,这是他脑海里最后,最清晰的念头。 陪伴彼此再久一点吧,或者是,早些重逢。 第29章 告别 正式离开前的最后一个白天,空气仿佛里还停留着昨夜的黏腻,江澜更是恨不得一整天全都黏在陈野身上。 昨天实在折腾的太晚,江澜的体力早已耗尽大半,起来的时候更是腰酸腿软。 两人一个第二天要经历两段航班的漫长飞行,另一个要独自开长途回去,因此对这最后一天的安排便只剩下一个休养生息。 不知是不是实在太过疲惫,还是被遮光帘挡得严实的卧室太过好睡,两个人直到快下午才吃上这一天的第一顿饭。 分离在即,连带着人也跟着没什么食欲,便只点些家常清淡的饭菜送到房间。 饭后江澜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前面摊开一个大行李箱,慢吞吞地收拾着行李衣物,松垮的t恤套在他身上,领口歪斜,隐约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暧昧的红痕。 “出去透透气吧。” 两个人在房间里腻到傍晚,华灯初上,在海拉尔停留的最后一个夜晚,陈野开车,带着江澜沿着城区的道路漫无目的地闲逛。 夏夜的晚风凉爽舒适,车里无需再开空调,江澜把副驾的车窗完全降下来,夜风呼呼地灌进去,他把一只胳膊搭在车门窗框上,任凭夜风肆意掀起额前的碎发。 错开了下班点的小高峰,街上显得有点空旷,只有中学门口红色的示廓灯一片,路两侧都是等着接孩子的父母。 主街上,暖黄色的路灯已经点亮,灯杆上挂着发光的中国结与红灯笼,同样暖色系的灯带在黑夜里描绘出两边建筑的轮廓,远处的高楼带着俄式的尖顶,小城的夏夜,晚风静谧,对旅人诉说最后的告别。 当最后一抹晚霞彻底没入远山的轮廓,江澜才恍然惊觉,原来他已经习惯,在过去的每一天都和彼此靠近,共享着朝阳与晚霞,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 手机屏幕不合时宜地亮起,锁屏界面弹出推送,冰冷的提示他明日的航班现已开放值机。江澜只瞥一眼,便迅速将屏幕按灭。 车子在停止线上刹住,挂上空挡,黄灯变红,江澜斜歪着靠在副驾,习惯性地伸手去找陈野放在杯架处的右手。 陈野只瞟了一眼那刚暗下去的,一闪而过手机屏幕,心中了然。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抬手牵起江澜,将一个温热而干燥的吻,轻轻地印在他手背上。 “明早我送你去机场。” “嗯。” 夜里,两人各自的行李已经彻底收拾妥当,无法托运的设备和镜头被仔细放进江澜随身的相机包里,其余已经装进行李箱,安静地躺在越野车后座。 倒计时从最初的按天计算,到现在进入了按小时读秒的阶段。两人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晚上回去后也只是洗漱完早早躺下,在彼此的气息中抓住最后的安稳。 海拉尔没有到禄口的直飞航班,江澜买的是上午起飞到北京中转的机票,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启程。 翌日清晨,时间尚且充裕,酒店的自助餐厅里,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完了一顿热乎的早饭,然后才启程前往机场。 上午起飞的航班并不密集,大厅里值机托运的队伍看着也稀疏。陈野陪江澜办好手续,打好登机牌,他看了眼安检口,人流量不大,时间宽裕。 他们在距离安检口不远处停下,夏季衣衫单薄,拥抱时,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轮廓与温度,陈野的手臂收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 “我会尽快。”他的声音低沉,落在江澜耳畔,像一句郑重的承诺,“给我一点时间。” 江澜环住他,把手里的登机牌攥出了一道褶皱,他用力点了点头,柔软的发丝蹭过陈野的颈侧。 “我不急的,”江澜踮脚,飞快在陈野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声音轻快,“但我会很想你,一直。” 江澜心里清楚,他们早已过了情窦初开,为爱冲动的年纪,各自的生活里,爱情也并非唯一的重心。 更何况,当一个人彻底告别生活了几十年的故土,几乎斩断所有联结,奔赴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事业和生活双双从头开始,其中的艰难不言而喻。他了解陈野,知道他做出的决定绝不会只是因为一时的冲动,里面必然有深思熟虑的考量与未曾言明的挣扎。 江澜并不需要陈野为自己牺牲什么,他欣赏的,正是那份扎根黑土之下,向上生长,融入骨血的坚韧与要强。陈野绝非来依附于他,而是来并肩开创一个属于他们共同的,新的天地。 既然陈野选择了往前走,那江澜便安心等,直到他处理好一切,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前路必有风雨,自己亦做好了与他共同面对的准备。 “就送到这里吧。”江澜望了一眼渐渐排起队伍的安检口,准备从陈野身上摘下自己随身的背包,刚要转身,却被一股轻柔而坚定的力量又拉了回来。 迎接他的是一个比刚才柔和很多的拥抱,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一个温热的吻印在江澜额头。 “起落平安。”陈野细细注视着江澜的双眼,轻声开口。 “开车小心。”江澜嘴角扯起一抹弧度。 “落地了给我发个消息。” “你到家了跟我讲。” 阳光穿透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大厅照得一片明亮,驱散一点分离的阴霾。直到江澜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陈野才缓缓转身,走向航站楼外的停车场。 窄体客机的座椅空间对于江澜一个成年男人而言,可以说是有些逼仄,江澜腰间尚未完全散去的酸痛仿佛也被放大,他扣好安全带,倚着舷窗发呆。 过了一段时间,飞机脱离停机位,正向着跑道慢慢滑过去。江澜的思绪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不知道陈野开到哪儿了,是不是已经驶出了城,汇入了公路的车流。 机身调转方向准备对准跑道的同一时刻,江澜的目光无意间瞥见远处,在跑道的铁丝网与围栏之外,土路上赫然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头旁边立着的一个远到模糊的人影。 第35章 他心脏猛地一跳,一眼认出是谁。 引擎启动带来的轰鸣在耳畔响起,江澜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飞快地点开相机,将焦距拉到最大,想要在正式开始滑跑之前稳住镜头,捕捉那个随时可能消失在视野的身影。 画面因放大过多而模糊不清,但他依旧固执地按下拍摄。 机场跑道外,陈野目送江澜进入安检后,便驱车绕到这里。 巨大的引擎声撕裂空气,发动机喷出的热浪让远处的景物都跟着扭曲变形。从跑道一端开始加速直到彻底抬轮升空,那架客机像一只白色的巨鸟,一往无前地离开地面,直奔云霄。 陈野从它滑行开始便举起手机,记录下飞机起飞的瞬间。 距离太远,巨大的飞机很快缩小成一个闪亮的白点,他无从得知,在里面一个小小的舷窗背后,有人隔着带着经年划痕的玻璃,用放大到极致而模糊不清的镜头,与他进行着同一场无言却震耳欲聋的告别。 第一段航程结束,江澜落地大兴机场。庞大的候机厅内人潮汹涌,江澜取过行李重新排队过安检,玻璃幕墙外,航班起降频次密集,耳边提醒登机的广播此起彼伏,迅速将他拉回繁华却又疏离的现实。 离下一程登机还有点时间,他在登机口旁的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 “落地北京了。”冰拿铁暂时驱散了上一程的困倦,江澜望着窗外滑行起飞的航班,拍了张有些阴沉的天空,直接发给陈野。 陈野的语音条很快传来,短短两秒,背景是高速行车时持续呼啸的风声。 “好,一路平安。” 不多时,广播里传来航班开始登机的消息,江澜把咖啡丢进垃圾桶,起身往登机口挪动。 加起来六个多小时的飞行,跨越近两千七百公里的土地,飞机终于对准禄口机场南跑道,即将平稳着陆。 而同样的六个小时,陈野驾车从海拉尔返回加格达奇,把车入库,提着行李上楼。 这套工作地的房子已空置月余,推开门的瞬间,北方干燥的,带着微尘的空气迎面扑来,阳台那盆吊兰依旧顽强地活着,绿意未减,仅最底下的叶子有点发黄,行李箱被他立在玄关,暂时无意整理。 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斜着从南阳台涌入,将白墙染成一片暖橘色。重新回到这熟悉的环境,四周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过于庞大的安静,仿佛此前的喧嚣与陪伴,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陈野烧了壶水,玻璃杯口氤氲起袅袅白烟,模糊了眼前熟悉的景物,也模糊了心绪,点开手机里提前下好的民航软件,上面的详情显示那架飞机即将在三分钟后落地。 “叮。” 起落架接地,反推启动,机舱里是在跑道上减速滑行而发出巨大的噪音,同时响起的还有客舱一片解除飞行模式后,消息涌入的提示音。 江澜打开手机,信息如潮水般涌上屏幕,有家人朋友的问候,也有各种应用的推送,他手指滑动,正准备一键清理掉,一条新的消息恰好在此时顶了上来。 陈野:“落地了没?” “刚停稳,还没下飞机,你到家了吗?”江澜快速敲下回复。 “嗯,刚进屋。” 舱门开启的瞬间,南方盛夏特有的、闷热而滚烫的空气般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窒。远机位需要乘坐摆渡车回到达层,车厢被烈日炙烤得发烫,机坪的温度则更是灼人。 连飞两段再被外面的热浪一打,江澜已经疲惫得不行。他不愿麻烦助理开车来接,原计划坐地铁慢慢晃悠回家,却还是低估了暑期的客流,远远看了眼机场地铁口排队的人群,转头选择打车回市区。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司机开车很猛,江澜窝在后座,远不如坐陈野的车舒服。 绕城公路上,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厂房或是住宅眼神放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的,却是不久之前,远方公路两侧那连绵不绝,绿意盎然的群山。 那里的公路没有宽阔的单向四车道,国道两边就是白桦林。 一个小时的车程终于抵达终点,江澜这套房子在老城区,之前房价跌的厉害,他买下一套主城的老破小,重新装修过一遍,虽然离工作室不近,工作时间自由倒也没什么通勤压力,且周围生活设施十分方便,他住得也舒服。 巨大的梧桐树隔绝了部分日光,江澜拖着行李箱走在小路上,短短几分钟,又是一身薄汗。久未归家,他先给热水器重新通上电,然后给陈野报了平安,才开始粗略收拾行李,准备洗去一身疲惫。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皮肤,也带走了些长途跋涉的倦意。 江澜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卧室的空调冷气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窗外夕阳正逐渐西沉,他随手拍下被染成橘粉色的天空,给陈野发了过去。 “累死我啦,估计今晚我会很早睡。”江澜把自己摊在床上,又敲下一行字,“怎么办啊,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茶几上,那杯热水已不再冒气,温度渐渐冷却,如同此刻屋内逐渐沉淀的孤寂。 陈野拿起手机,看着照片里的黄昏,再抬眼望向窗外,远山之上,正悬着同样一轮红日。 思念无处安放,隔着三千公里,只好抬头共享同一片夕阳与黄昏。 “那就一会儿吃过饭,早点休息。”陈野回复道,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又添上几个字。 “我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xql开始异地啦,不过不会很久的~ 第30章 三千里路(一) 自从上次机场一别已经几天过去,相隔异地已经是两人的既定事实,而生活还要继续。 江澜的项目很快就要对接落实,而陈野则在家继续投递简历准备面试,与此同时还要兼顾房产与车子的处理。 为了能早点重逢,两个人都扎根在各自当下的领域,只每天在线上分享着生活。 分开之前,江澜几乎一天到晚都要黏在陈野身边,如今分隔两地,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适与难过。他们心里明白,现在是在为重逢打拼,生活里各自都有着更重要的事做。 这段日子里,江澜从不吝于表达爱意与想念,陈野也开始学会如何回应这份热情。 夏夜闷热,江澜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只觉得嗓子干巴巴的疼,卧室的空调还在不知疲倦的转着,他尝试着吞咽一下,却引出一阵咳嗽,鼻子也不大通气。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玻璃杯里昨晚的温水早已凉透,他仰头灌下,喉咙的疼痛短暂缓解,好在家里的药箱里还翻到了半盒感冒胶囊和消炎药,差几天就要过期,他连忙就着水服下,又把空调稍微调高两度。 再次躺回床上,江澜十分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南京白天接近四十度的酷暑里,他居然感冒了。 他才适应了北方干爽的气候,刚回来没几天,身体就对江南潮湿闷热的环境发起了抗议,身体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南北纬度的跨越与这段旅途的彻底终结。 不过好在只是普通感冒,而且与品牌方的合作前期沟通十分顺畅,室内的产品细节图已拍摄完毕,如今只剩下最关键的室外海报,不至于耽误工作进度。 第二天上午,江澜打开电脑,强打着精神整理之前堪景时拍摄的素材。 品牌风格很明显,且最近的设计理念正从硬核户外向城市通勤靠拢,新一季的产品主题要求宣传海报既能体现山野的灵魂,又不完全脱离都市的语境。 江澜看着计划书,总觉得这个主题与自己当下的心境有点相似,自己又何尝不是灵魂还停留在北方的白桦林,身体却已回归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间。 江澜作为工作室老板,本身工作时间就自由,而如今感冒了,更有理由不用去工作室,直接在家里对着电脑一张张翻看,比较前两天勘景的素材,思考与产品的契合点。 前期经过多方勘查,已经有了几个备选的方案,江澜则最倾向于城郊一处背山靠水的营地。进到山林中可以用茂盛的植被当背景,而在营地里也可以利用草丛和远处的水面,山风中拍出一些大景深的海报,远景特写都有,蕴含了山野元素又不失便利条件,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品牌调性。 他当即把这几个备选的方向,以及自己的主要想法和甲方进行了沟通,很快得到了认可,顺利敲定了拍摄时间。 刚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陈野,电脑就弹出消息。 陈野:“好点了吗?” 江澜看着屏幕,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才回复道:“就小感冒而已,吃了药不碍事的,你在干什么呢?” 陈野则是很快拍了张照片过来,宽敞的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这套房子他已经准备出售,有很多东西要处理:“对了,晚上张扬约吃饭,正好把帐篷还他。” “好啊好啊,替我谢谢他的帐篷。”江澜回复得很快,“晚上吃什么好吃的?记得给我看看。” 第36章 两个人已经习惯在线上给彼此分享各自的生活,江澜会拍下工作室的盆栽新开的花,或者只是下班路上,新庄立交堵车的一片红灯,陈野会给他看夜跑遇见的流浪猫,以及晚上睡前两个人黏糊糊的语音通话...... 想念无可避免,如日常呼吸般自然存在,他们都需要这些琐碎的日常来填补彼此不在身边的空白。 此时的东北小城里,几场雨刚下过,空气里渐渐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添了几分立秋之后的舒爽凉意。 陈野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住了几年的房子,每一个角落都记录着他从警队调到警务站后的生活,简单,规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单调。 他就着纸箱开始整理书柜,里面除了工作时拿下的奖状证书,大多是备考与后来从业时时常用的法律专业书籍和执法规范手册。 书架最底层放着一个密封的纸箱,那里是父母生前的一些旧物,还有一本厚厚的,尘封的相册。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一页页地翻看,曾经不敢触碰的回忆,此刻却意外地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刺痛,照片上熟悉的笑容依旧温暖。 这几天里,陈野大多时间都花在面试上,前期投过的几个律所有几个陆续有了回音,南下逐渐提上日程,工作地的这处房子自然也就没有了留着的理由,因此这几天他只要空下来就一点点收拾东西。 手机震动,季燃发来一个邮箱地址,说让他发一份简历过去,近期会有团队负责人来联系他。陈野道了谢,回到电脑前,将那份涵盖了此前职业生涯的文档又一次斟酌地修改确定。 他深知自己的优劣所在,也清楚未来想要深耕的方向,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甚至感到一种久违的紧张与期待,可却又不敢抱太大希望。 做完这一切,他继续刚刚未完成的整理工作,在衣柜最里层,他发现了那件破损的警服,他一直留着它,仔细地将它叠好,放入整理箱中。 有些伤痕,不必时时触碰才能铭记。 傍晚时分,陈野拿起车钥匙和早已备好的特产,又将那顶帐篷仔细检查整理好,稳妥地放在车里。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气温持续走低,两个人晚饭就约在一家重庆火锅。 牛油随着加热而融化,很快红油便在九宫格中翻滚,蒸腾出辛辣诱人的香气。菜品刚上齐,陈野自然地拿起手机,找了合适的角度拍下满桌的食物,顺手就点了发送。 “?”张扬坐在对面,往锅里下肉的手一顿,不动声色撇了一眼对面低头打字的陈野,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他太了解陈野了,以前吃饭手机屏幕朝下都是基本操作,除了工作需要几乎不会更新朋友圈日常,更别说在饭桌上认真拍照了。 两个男的出来吃饭,除了报备以外他实在想不到什么记录生活的理由。 “看样子最近有情况嘛,”等陈野放下手机,张扬才慢悠悠开口,表情耐人寻味,语气是熟稔的调侃,“你谈恋爱了?” “嗯。”陈野甚至没抬头,用漏勺捞出几颗浮起的花椒粒,应得干脆利落。 张扬闻言,刚夹上来一片嫩牛肉差点又掉回锅里,他和陈野从小玩到大,早就知道他的取向,同样也清楚他在感情路上的一路空白。 小县城里,这样的取向几乎不会为人所道,陈野周围也只有他知道这件事。 认识这么多年,张扬还记得,以前陈野上学时用学业为重来推拒学妹,工作后以事业刚起步为由婉拒相亲,后来经历那一系列变故后,陈野能完成自救已是不易,感情上则更像个冰封的湖面,再没有过什么波澜。 “难道是那个摄影师?”张扬压低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你俩认真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你俩这现在隔这么远,以后过日子怎么整?我怕你......” “我明白。”陈野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因为一段旅行而开始的感情,听起来确实并不靠谱,他语气沉稳而笃定地开口:“但的确不是一时冲动,而且,我已经在面试他那边的律所了,等家里这边事情处理完,就准备过去了。” 话音刚落,陈野手机屏幕亮起,江澜发来一个流泪的猫猫头,然后又发了条语音过来,带着明显鼻音的声线,说早知道他们去吃重庆火锅自己就不要看了,又跟张扬说谢谢他的撮合和帐篷,以后俩人结婚一定让他坐主桌,全家机酒都给包,连带苏南几日游也没得问题。 陈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而张扬自然也听见了江澜的话,笑了出来。 张扬一时语塞,其实这次俩人出来吃饭,他早就察觉到了陈野出现的微妙变化。原来陈野身上那种常年不化的沉郁感觉散了不少,眉宇间虽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神态里也多了几分多年来未曾见过的轻松。 从朋友的立场上,张扬发自内心为陈野高兴。 这些年陈野怎么自己熬过来的,他比周围人更清楚。陈野性格稳妥,绝非乱来的人,而江澜,上次短暂接触过后,感觉对方性格敞亮大方,对陈野来说或许确实是一个好的恋爱对象。 张扬只是忍不住担心,自己最初提议让两个人结伴,只是想着怕陈野一个人想不开,江澜跟他一起既顺路,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与搭子,却没成想倒成全了这一对。 如今好兄弟要只身奔赴陌生的都市,一切从头开始,纵然陈野能力再强,再有韧劲,底气再怎么足,那份未知也足以让张扬心生几分忐忑。 “那你新的工作有眉目了?”张扬已经清楚陈野现在的情况,便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有几家接触比较顺利,不过,今天才刚给最心仪的事务所发了简历,还在等消息。能成则最好,不成的话,我也有别的选择。”陈野语气平静,“顺利的话,秋天就过去。” “秋天。”张扬重新向后靠回到椅背,叹了口气,随即又释然地笑了,“也挺好,留在这小地方确实没啥奔头。能走出去,把以前那些事儿该放下放下,抛在身后,这是好事儿!你有好的出路,我也替你高兴!” “叮”的一声,两只玻璃汽水瓶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算是为告别开启了序章。 陈野一会还要开车回家,张扬也还要回去带孩子,饭后夜色渐浓,两人都没喝酒,简单聊了聊便准备回去。 陈野从自己车里拿出那顶保养得当的帐篷,仔细放进张扬的后备箱,又拎过来一大袋沉甸甸的特产与零食放到张扬后座。 “这玩意不用给我拿的,再说咱们这离内蒙又不远。”张扬看着那一大袋东西。 陈野却说:“谁说这些给你的了,帐篷才是你的,这一兜是给嫂子和孩子的。” “谢了啊,我家小崽儿前段时间特喜欢吃这种甜的奶制品,估计我拎回去他得开心坏了,不过我老婆管得严,不大让多吃。” “一切顺利,兄弟。”张扬最后用力拍了拍陈野的肩膀,仿佛将所有未尽的叮嘱都汇聚在里面,“有事儿吱声啊,甭管多远。” “好,”陈野关上车门,声音沉稳如旧,“保重,有机会见。” 两束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不同的轨迹,奔向各自的归途。 成年人的告别往往没有太多戏剧性的场面,或许只是一顿饭后,朝着不同方向走去。他们早已过了儿时形影不离的年纪,各自的生活被家庭与事业分割成碎片,能偶尔相聚已是难得。 张扬转动方向盘,汇入城市的车流,地理的距离不会切断从小到大的友情,张扬深知陈野此去是奔赴更好的未来,他真心为他高兴。 陈野驶上回程的路,车载电台播放着一首粤语老歌,经典的旋律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他想起刚才吃饭时江澜发来的语音,虽然带着重重的鼻音,却有明显的笑意,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微信,发出一条语音:“我正在回去的路上,你睡了吗?晚点要不要我打视频给你?” 江澜则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字“要”。 导航的终点是那处即将出售的房子,而陈野内心深处的航向则指往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温暖的未来。那里有一个人,与他相隔无数山河湖海,却共同朝着一个方向努力。 第31章 三千里路(二) 感冒药的药效来的又快又猛,也可能是电话里陈野不疾不徐的声音太安神,江澜总来不及关掉那盏夜灯就陷入了睡眠。 白天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夜里的时光则成为留给彼此的专属。 另一边,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江澜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像蒙了一层江南的水雾,柔软地落在陈野耳畔。 感冒往往夜里会比白天更难受些,陈野能清晰地听见他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的,在寂静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江澜这两天嗓子不舒服,多数时候是陈野在说给他听,白天整理旧物发现了什么东西,或者是小镇如旧的风景,只当是哄人睡觉。 第37章 直到屏幕另一头的画面悄然变成了模糊的天花板,或是扣在床单上的漆黑,江澜的呼吸透过麦克风传过来,因感冒而比平常重几分,却睡得安稳。 挂断的前一秒,陈野对着手机里那片模糊的光影,低声说:“晚安。” “晚安,陈野。”嘟的一声,电话挂断,手机自动跳回聊天界面,江澜在朦胧里无意识地回应。 处理工作地的房产比陈野预想中顺利很多。他一直独居,身外之物本就无几,断舍离一部分,再把值得保留的装箱放入车内,联系中介挂牌待售,一系列的事忙完也不过是几天。 这座小城承载了他数年的基层岁月,最后的物理联结现已斩断。处理好一切后,他再次开车启程,驶向群山深处的小镇,那里是他真正的故乡。 小镇不过两三万实有人口,入夜也就一半的窗户亮灯,再次回到这间熟悉的房子,他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厨房台面上,那个倒扣过来的小玻璃罐,那罐两人一起煮的蓝莓酱早已吃完,倒扣的平底上挂着很薄一层浮灰。 其余还是老样子,客厅的钟依旧停摆,楼下不知道哪来的两只流浪猫,揣手趴在花坛边缘,老人聚在一起,在楼下搭棚子打扑克......岁月变迁,而深藏于林区腹地的小镇,却仿佛仍停留在过去的某个刻度。 楼上需要整理的东西不多,他将一部分闲置物拉回更老的那处平房,也顺道去看看那两颗随意生长的李子树。 立秋过后,东北一场雨下完就凉得明显。树上大多李子已经落了,不知腐烂在哪块土里,滋养着来年的新生命。西边的枝条上倒还挂着两颗,大半黄果皮已经泛黄,只有根部的皮还透着青绿,他抬手一揪,轻易便摘下一颗。 老平房多年无人居住,陈野拧开自来水刚想冲洗下,却直直窜出一股铁锈气。 他索性关了水,只将那枚小小的果子在手心简单搓了搓,表皮干涩,咬下一口,果肉是沙的,连着果皮处酸得他微微蹙眉。 或许这两棵树的果子从来就是这个滋味。 当年种下这两棵树时,父亲就并不在意果实的酸甜,他想要的,可能仅仅是看着两个生命在自己的照料下,一天一天变得枝繁叶茂,即便结出的果实酸涩,即便便宜了在屋檐上筑巢的麻雀。 而这两棵树的归宿,陈野并非没考虑过托付给谁,或是安顿到何处。 他还记得那两棵树刚拎回家时的样子,树根上裹着湿润的黑土,外面套着一层浅蓝透明的塑料布,还只是两颗小苗。如今多年过去,早就长到了正常果树的高度,根系也早深藏于这片土地之下。 罢了,陈野最终还是释然了。 或许它本就属于这里,那就留在这片院子里,随性地生,自由地长。 他理好所有带回来的物品,出门前最后一次打量这处老旧的平房,就像审视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年岁月。 这曾是他儿时的乐园,一排的平房里,属他家的院子最大,而院子和菜园则是孩童探索自然的天然场地。 春天里,他会跟着邻居家的大孩子去小桥边的草甸,折两根柳树枝条新抽出的“毛毛狗”;夏天姥爷会从园子里掰玉米,出来直接扔进炉子里烤,拿玉米叶子搓一搓上面的炉灰,露出里面干净的,带着香气的穗;秋天,菜地用老人的话说就是已经罢园,地里只剩下两垄白菜还挺着;冬天在院子里收雪,表姐送他彩色的粉笔给雪人画脸...... 那些原以为早就遗忘的记忆,此刻突兀地映在他脑海里。 后面全家都搬进了楼房,平房只留给老人种菜,顺带着放一些杂物。再后来,老人去世,这里彻底空置,地也跟着荒芜,现如今,整个小城好像也找不出多少年轻的面孔。 故乡变成了纯粹的,关于记忆的仓库。 外面的胡同两边野草疯长,有户人家的木栅栏已经歪斜,路也显得也比记忆中窄很多,一辆车靠边停就已经可以断了会车的可能。 厚重的大门得用些力气才能严丝合缝地关上,锁门时用的也还是老式的黄铜钥匙,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将过往彻底封存。 另一边,江澜刚结束外拍任务,甲方最终选在一个多云的日子进行拍摄,气温能低几度,光线也更柔和。 他提早就带着团队抵达郊区的营地,架设调试设备,又提前拍了点空镜配套宣发,直到拍摄全部结束,一行人都累的不行,甲方确认好原片,团队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虽没有烈日炙烤,但今天的气温也仍维持在三十度往上,江澜怕把感冒传染给同事与合作方,全程带着医用口罩,闷热的空气在口罩里循环,他感觉呼吸不顺,却也只能强忍着,贴身的短袖背上已经被汗水浸湿。 返程路上,汽车空调的冷风与身体里的燥热互相对冲,终于回到工作室,江澜直奔自己的工作间,总算是可以摘了口罩自由呼吸,然而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地疼,他只当做是感冒反复,再加上白天劳累,一冷一热的,加重了病情也正常,便没当回事。 同一时间,陈野收到了事务所的回音。 那封邮件发出数日,他原以为早已石沉大海,甚至已经打算处理好私事就直接启程出发,退而求其次,却意外接到了对方的电话。 前期发送的简历完整而详尽,对接的人员言语坦诚,直言团队才刚独立出来不久,尚处于起步发展阶段,对他印象不错,正是需要这样兼具办案经验与够硬法律素养的人,双方便立即准备一会儿面试详谈。 面试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只是最后,对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和顾虑。 “有一点我们比较好奇,以你的能力,选择当地省会或是其他北方一线城市,生活上应该更适应,职业上也有发展空间,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到这儿来呢?” 陈野沉默了片刻,随后,他凝视着电脑屏幕,语气平和而坚定:“我想,既然决定重新开始,那就彻底换一个新的环境,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他顿了顿,冷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的家人,他也在那边。” 很快,一切尘埃落定。 陈野大多事情已经料理完,只需要一点时间收尾,对方虽希望他尽快报到,却也给予了充足的缓冲期。 当整个流程结束时,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淡,陈野内心深处某个悬而未决的角落却渐渐明亮起来。关于前路,最后一丝的不安悄然散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季燃这个介绍人。 季燃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简单道贺后,又说自己常驻江浙沪,以后出差路过南京定找他聚聚。 而江澜今天有工作任务,两个人白天交流不多,陈野便想着等晚上再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江澜拖着疲惫的身体折腾到家,奔波一天浑身黏腻。他钻进浴室,用热水冲去一身的汗,又点了份清淡的外卖,囫囵吞下两粒胶囊便瘫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 “我眯一会儿啊。”一条语音刚发送出去,他便握着手机,歪倒在枕头上沉沉睡去。 陈野看到这条留言,心想等他休息好了再告诉他也不迟,刚要放下手机,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却打了进来。 接起来是邮政的派件员,对方说有一封挂号信白天给落下了,这会儿方便的话再给他送上门。而按时间推算,只能是那张江澜从北极村邮局寄出的明信片,当时工作人员说可能需要一个月,没想到竟提前了好几天。 拆开信封,里面滑落出的除了一张明信片,还有一张相纸。陈野显然未曾预料到还有其他东西,没能及时接住,相纸背面朝上飘落在地。 他俯身拾起,却在看清照片内容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在一瞬。 照片上是他自己,只是时间久远,远到他自己都已经遗忘的从前。 警校毕业在即,他穿着长衬,怀抱一束开得正盛的向日葵,室友给他拍下这张照片留作纪念。如今相纸边缘已经泛黄,中间由于长期暴晒甚至有点变了色,但他仍能清晰地看到,那上面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意气风发的年轻。 毕业前夕,选岗已经完成,他曾笃定自己会坚守在办案一线,践行最初的理想与抱负。 那时他和许多未踏出校门的学生一样,太年轻,也太天真,生活与现实总是不停给人考验,这么多年过去,尽管他仍尊重这份职业,敬畏法律,捍卫正义,却早已不敢再谈理想。 他的照片不多,出事以后,这些承载岁月的影像被他尽数封存,塞进老平房里那个磕碎了一角的书立。 眼前这张照片有明显的久晒痕迹,也许就是他当年匆忙把它夹进去的时候,不慎从缝隙里滑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承受数年光阴的洗礼,最终被江澜小心捡起,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里。 第38章 陈野深吸一口气,将明信片翻过来,薄薄的卡纸一面是满山的松树与杜鹃,另一面只有江澜手写的一句话: 愿前路自由如风。 陈野心中已然波涛翻涌,情感有时如一连几日的小雨,雨水滴落时并未感觉,却在积累一段时间后,直接冲垮了堤坝。 仿佛只一瞬间,巨大的思念如洪水决堤般将他淹没,他恨不得立即拨通江澜的电话,想听他的声音,看看他的眼睛,告诉他前路已经明朗,而那张照片,他想问是否从那时起,自己在他心中就已经有了不同的分量。 陈野的指尖悬在屏幕,却迟迟未按下去。 他心说算了,江澜今天累了,应该还在睡着,先让他好好休息。 另一头,江澜觉得自己是被渐沥的雨声唤醒的。 一觉醒来才注意到原来连窗帘都没拉严,外面天色早已黑透,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对面楼的亮灯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一团。 江澜的脑袋依旧昏沉,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几点,额头的热度退了几分,身上也还是没什么力气,随即他又灌下一大杯水,喉间的干涩虽得以缓解,但身体的潮热却仍未退去。 勉强撑着坐起身,雨夜里,一股突如其来的孤独感被无限放大,将他裹挟。他突然很想陈野,想给他打电话,却又想着,此刻已是深夜,他没准已经睡了,自己以前也不是没生过病,不该这么矫情。 江澜重新躺回去,另一侧的床空荡荡的,思念在此刻变得具体而尖锐,他想听见他的声音,想被他抱在怀里,想交换带着热烈温度的吻,或者只一起好好睡一觉,像平常一样。 他解锁手机,屏幕照亮因低烧而泛红的脸,再次点开相册里他给陈野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夕阳下的回眸,一眼足够让他记下一生。 窗外雨声依旧,敲打着静谧的夜晚,也叩击着江澜混沌的神经。 江澜只知道自己的想念愈发浓烈,相隔几千公里,反正自己做什么,陈野也不会发现。 他没有开灯,伸手将窗帘拉得更严实些,让室内回归纯粹的黑暗,仿佛这样能淹没一些羞耻与悸动。 意识朦胧间,他一只手点开和陈野的聊天记录,放着以前他发给自己的语音条。熟悉的声音透过电子产品外放,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一种安抚,而他另一只手则缓慢向自己的睡裤边缘探去。 远方,陈野又一次失眠。他站在阳台上,久违的点了根烟,摊开的明信片和照片还在原来的位置,他看着远处,思绪万千。 这时,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消息提示突兀地跳了出来: “江澜”拍了拍自己。 陈野的目光骤然停留在那一行小字上,深夜,病中,这样一个意味不明的举动。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陈野的指尖迅速划过屏幕,直接点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键。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期待下一章的开头~ 第32章 电话 仓促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如一道惊雷,划破雨夜最后的寂静。 江澜愣在床上,剧烈的心跳仿佛要冲破胸腔。他定了定神,把手机拿近一点,看清屏幕上那个名字的瞬间,血液仿佛也跟着心跳一起凝固。 他原本下意识地想要挂断,犹豫了几秒,还是被那个名字无形的引诱着,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这么晚打过来?”江澜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刻意压低的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还是没开灯,试图用黑暗来掩饰自己此刻的不自然。 画面里,陈野的面容在昏黄的夜灯下看起来有些模糊,目光却带着熟悉的穿透力,江澜只眯着眼睛瞟一眼便没来由的心虚。 “以为你在想我。”陈野的声音透着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而他显然也捕捉到了手机里那明显不同寻常的喘息。 感冒发烧确实会让人夜里呼吸加重,但绝不至于是现在这般,陈野心里有了个大概,却坏心眼地步步紧逼,“怎么不开灯?会不会晃眼睛?” “好像是有一点。”江澜含糊地应道,他一手抓着手机,镜头有点歪斜,即使周遭黑暗,也只敢漏出自己模糊的半张侧脸,请求地试探,“可以不开灯吗?” 陈野没有直接回答,用更轻的声音,说出让江澜更难以抵抗的话。 “我想看看你,好不好?”轻如鸿毛,却撩拨在江澜耳廓。 “哦。”几不可闻的一声应答,江澜拿着手机的手动了动,屏幕上缘轻轻磕了一下位于床头墙壁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开关闭合,暖黄的光线立刻落满屏幕,镜头因光线骤变,一时间有些对不上焦。江澜被光线照得眯起眼睛,试图隐藏起来的另一半侧脸因动作而完全暴露在陈野视线里。 于是他便看见了一张侵染着情欲的,不大健康的脸。干涩而有些苍白的唇瓣微张,因略显急促的呼吸而轻轻翕动,脸颊上泛着与之相反的潮红,一直蔓延到耳根,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迷离,却足够蛊惑人心。 “在做什么?”陈野心如明镜,却仍明知故问。 “不是你说的吗,”江澜逐渐适应了光线,重新对上屏幕里那道目光,声音里除了浓重的鼻音,还带几分欲望侵蚀过后的沙哑,像极了不久前那个放肆的夜晚,“我在想你啊。” 电话那头传来陈野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以为明确的纵容。江澜几乎能想象到他勾起的唇角,却偏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刚想挪一下手机,调整角度让画面重新回到那个安全的阴影里,却被陈野给打断。 “别动。”陈野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随即,他的语气化作更温柔的请求,“就这样好吗?让我看看你。” 江澜本就对他毫无抵力,当下身体里更像有团野火在蔓延,陈野一哄,他便也跟着晕头转向。 他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段下颌线的边缘,眉头微蹙,眼神有些迷离地看向屏幕,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脸怎么这么红?还在发烧吗?”陈野的目光牢牢锁在江澜脸上,江澜越是这般神情,他内心深处某种恶劣的掌控欲便越是无法控制地滋长。 江澜连忙否认,声音比刚刚更绵软:“没......晚上吃过药已经好多了。”脸颊的温度却像暗示药未起效果,灼热只增不减。 他下意识想把自己往被子里埋,心里开脱自己只是感冒发烧,又不是生理功能障碍了,两人如今分隔异地,自己解决生理需求合情合理。 “那就是别的原因了?”陈野的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不用藏,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看,我很喜欢。”他听着江澜明显混乱的呼吸,耐心地引导:“不习惯的话,就闭上眼,听我说。” 江澜顺从地闭上眼,窗外雨声渐歇,黑暗里,世界被无限缩小,听觉被无限放大,只剩自己灼热的呼吸、越发快速的心跳、衣料床单摩擦的细响,以及自己明显察觉到的,身体内被逐渐唤醒的敏感,正随着动作的深入而愈发令人战栗。 陈野话语不停,言语刻意放缓,引领着江澜的动作,又撩拨他的情绪。 “想象我在你身边,胳膊垫在你腰下面.....” 江澜在陈野的指引下,调整成了更舒适的姿态,指尖向隐秘的深处试探。 手机仍稳固在原处,也因此陈野可以清晰地目睹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下意识蹙起的眉尖,脸颊上愈发艳丽的潮红,浓密的睫毛止不住地轻颤,以及他耳边传来的,江澜从一开始的克制,到逐渐慌乱,甚至带着细微呻吟的喘息。 “怎么这么漂亮?”陈野凝视着画面里江澜的模样,短暂的停顿,看着画面里江澜的脸变得更红。 “哈......”江澜的意识在陈野的声音里逐渐漂浮,想象陈野就在身边,空气中弥漫着和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露气味,想象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自己腰侧...... “我这里,也在想你。”陈野感受到江澜的投入,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沙哑。 江澜最初的羞怯在熟悉的声线与气息中慢慢消融,逐渐转变为全然的放松与沉沦。他知道,屏幕另一端始终有道灼热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但他已无暇顾及,只想沉溺在这场跨越千里的亲密里。 “睁眼。”最后时刻,陈野也不再和他迂回,江澜听话下意识地睁眼,目光朦胧地看着屏幕之外的虚空,轻声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无法控制的颤抖,整个人疲倦地陷入床垫里。 “陈野......陈野.......” “江澜,我爱你,非常。” 屏幕另一边,陈野凝视着江澜蒙上水汽的双眼,那是动情最直接的信号。昏暗的卧室里,陈野目光幽深,寂静里只有隐约起伏的轮廓,和那被压抑着的、同样沉重的呼吸。 只有黑夜知道,今晚有一场跨越地域的同频。 事后一片静谧,只有两个人逐渐平复的喘息在彼此耳边交织。江澜摸索着又灌下几口水,润润嗓子,顺带也给思绪降降温。 第39章 理智逐渐回笼,江澜意识到刚才的种种,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他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只留给陈野一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今天累坏了吧。”陈野的声音恢复如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难受吗?” “还好,早就不难受了。”江澜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过来。 “我今天收到了我们在北极村寄的明信片,”陈野看他把自己埋得像雨季过后,树林里还没完全冒头的蘑菇,适时地转移了话题,“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他顿了顿,像是哄人一样地向江澜求证:“可不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江澜的思绪被他一把拉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老平房砖红色的地砖上,静静躺着的那张被晒得有些退色的照片。 “那张照片,”江澜回忆着,声音因疲惫和放松而格外软,“那么好看,不应该扣在地上落灰,也不该在被太阳暴晒。”随即他的语气变得笃定,“那你肯定也看到了,我留给你的那句话。” “嗯。”陈野点了点头,“看到了。” “那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我想,那是你的过去,不应该被这么丢在地上,至于那句话,也是发自内心的。”江澜的思索着组织语言,“希望你未来能更自由,无论选择哪条路,我都希望你只是忠于你自己,不管到哪都做你喜欢,认可的事业。” “收到了。”陈野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江澜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却还在认真地向他解释。 “所以,你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对我有不一样的心思了,是吗?” “不。”江澜仔细回想,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高粱果的清甜,清水擦拭伤口的刺痛,舞厅里逼近的气息......最终定格在那个更早之前的,镀了一层夕阳的回眸。 他原本已经快眯上的眼睛忽然睁开,认真看着陈野,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确定:“是更早以前。” 那天的夕阳那样好,边境线上,群山苍翠,层林尽染,江水裹挟着碎金向远方流淌。 就是那一天,江澜给陈野拍下第一张属于他自己的照片,而陈野跟他讲,江水奔流入海,有时一道窄弯绕过去,没准前方就是开阔。 许多事如果一直执着于结局,往往很难能尽人意。一如江水终要奔流入海,重要的是,它曾真切地流淌流过,滋养过一方的土地与生命。 如今,他们似乎也已经找到了各自归宿的海洋,也已然成为了彼此生命无法绕开的那片山,纵然前路再有窄湾或是艰难,两个人一起走,总会比一个人硬抗要好些。 这样的答案显然在陈野意料之外,他本想追问具体是何时,江澜却说自己困了,不肯再讲。 “困了?可是还有一个好消息。”陈野暂且放过这个话题,却又将他吊起了精神来。 “是什么?”江澜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了。” “工作有进展啦?” “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话题被引回傍晚那一场决定性的面试,谈正事时,陈野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简洁与笃定,将面试通过,只需要处理完手头最后的事宜便动身报到的消息清晰地告诉江澜,像一块稳稳的基石,落在江澜心底。 江澜听过立即说好,仿佛睡意都被驱散几分,又向陈野追问事务所的大致区位,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到自己工作室的距离,两人见面开车和地铁哪个方便,大脑自动给他筛选附近或是地铁沿线的信息,嘴里嘟囔着哪边的生活环境好一点...... 直到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最终被平稳的呼吸取代,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迷迷糊糊地听见陈野说:“晚安,等我。” 第33章 相逢 极北边陲的小镇似乎总是看不到什么秋天的痕迹。 明明日历还停留在八月底,一场冷雨浇下来,气温却能掉到十几度,而人们对于季节变化的感知,除了骤降的气温,还有一天比一天更早到来的黄昏。 江澜的感冒终于好了大半,不用再在闷热的天气里捂着口罩,这几天他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在他逐渐痊愈的同时,陈野在另一边,正准备把陪伴多年的车送到提前联系好的二手车行。 这辆车是他上班第四年,工作稳定以后买的,虽然里程数也有了好几万,但整体被保养得很不错。 陈野一向开车稳妥,这些年几乎没出过什么磕碰,交车前的一个难得的晴天,他开着车最后上了趟山。 立秋过后小镇下了几场雨,正是采蘑菇的好时候,八月里,山上的蜱虫也长出了翅膀,不用再担心叮人,一路上公路边零零散散地停着几台摩托车,后座上挂着塑料条编的,用来装蘑菇的竹筐。 陈野开车上山,但却不是为了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生灵。 他把车停在土路上,步行走到那两座熟悉的墓碑前,明明不久前才仔细清理过两边的野草,一个月过去,现在看又往上窜出了高高一节。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走要到何时才会回来,便重新清理起石碑旁的野草。 小镇每年十月就开始落雪,也许是温暖对于这片土地太过吝啬,让这里的生命不得不在短暂的盛夏迸发惊人的生命力。 彻底整理好以后,他郑重地拿出那束准备的鲜花倚在碑前,浅绿色的卡纸包好一束黄白绿相间的康乃馨,花开得正好,比寻常祭扫的花束要更明艳一点,花心朝着太阳的方向,陈野俯身,低头整理外围的一圈卡纸。 “爸,妈。”他顿了顿,向长眠于此的至亲诉说那个郑重的决定,“我要走了,到南方去。”他站的很直,手指轻轻捏住一点卡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里天气很暖和,没有半年的冬天,是一个你们也会喜欢的地方。” 山风掠过远处的树梢,传来几声林间的鸟鸣。 他想起上次来时只说辞了工作,那时他还没找到太清晰的方向,内心里带着迷茫,不安,与愧疚。 “上次来的时候,很多事还没有确定,就没和你们说,抱歉。”他的声音一点点坚定起来,“不过现在可以说了,我不久前被一家律所录用了,工作地在南京,虽然是重新开始打拼,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从小到大,父母很少干涉他的选择。小时候大人工作忙,他更多是在老平房和姥姥姥爷散养长大,上学以后,他几乎也没让父母操心过学业,也因此从小他就很有主见,大小事情都习惯自己拿主意,父母多数时候会给些建议,但不会要求他必须做什么。 “前段时间,我......处了个对象。”陈野蹲下去,整理一朵被压在最下边的康乃馨,外层有几片花瓣打了卷,指尖温柔地将花瓣抚平,他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几分,“是和一个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是个很好的人,细心,温柔,勇敢,热爱生活,愿意接纳我的所有,以后有机会我带他来看你们,你们肯定也会喜欢他的......” “你们不会怪我的,对吧?”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花香引来两只蜜蜂,他站在原地良久,太阳晒得他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才郑重跪下、磕头,转身离开。 等到忙完一系列手续,交车那天,陈野出发前在驾驶座上坐了许久。 这台车陪伴他数年,是他最忠实的战友,见证了他太多人生的重要时刻。 刚买回来时他还在支队工作,当时年轻,一眼便看中这样极具野性的外观和动力拉满的性能,父母趁着休假来看他,他便带两人在周边自驾。 后来,他开着这辆车把母亲从医院接回家,她瘦弱的身子倚在后座,静静望着窗外变换的风景,仿佛生命最后的痕迹也在一点点流逝。 那年东北的秋天总是刮大风,落叶铺满了道路两边,有车驶过,带起的每一片枯叶都像一种无声的叹息。 再后来就是林区的警务站,小小的基层单位设施老旧,站里的巡逻车不是今天一边大灯坏了,就是警灯接触不良,他偶尔也会私车公用,越野的性能反倒被工作发挥到了极致。 调到站里第二年夏天,大雨连下几天引发了山洪,林场有户老人硬是给社区劝到最后才肯转移,撤出来时水快没到膝盖,好在他这车也争气,硬是把几个人都安全带了出来。 这台车也见证了他和江澜的种种。不久前的夏夜,两个人明明是挤在后座取暖,最后却在极光下交换了一个薄荷混着巧克力味的吻...... 那些一连串的往事和记忆,此刻都将随着车门的开合而封存。 陈野仔细拆下那朵系在中间后视镜上的太阳花,外圈的绒毛被太阳晒得温热,他整理好挂绳,小心收到包里。 一切都已安置整理妥当,最后带走的也不过一个行李箱,一个包。 几天前他订了张通往省会的绿皮车票,离开的那天,整个小镇飘着毛毛雨,从主街去望道路尽头的远山,半山腰的位置飘着一层白雾。 第40章 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老捷达的后保险杠有块明显的凹痕,似乎很久了也没人想起来要修。 雨中的街道十分冷清,除了匆匆回家的行人,就只有几只野猫在商店的牌匾下躲雨,小镇往哈尔滨发的火车一共只有两趟,火车站只有一个安检口,通道挤满了准备出远门的人。 候车室的暗色地砖好像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只是多了几道裂缝,站厅的房顶很高,白炽灯年头有些久了,晚上看总是乌突突的,值班的检票员年纪很大了,提着喇叭喊排好队,声音却洪亮利落。 检票口提前几分钟就开始放人,刚才拥挤的人群现下已经散开,按照车厢排好。 绿皮车远远就开始减速准备进站,鸣笛声也闷闷的,火车停稳,列车员手动开门,旅客要踩着放下的台阶才能上去,台阶上原本的绿漆已经被磨得有些发光,陈野一手提着箱子,稳稳迈进车厢,扑面而来便是泡面的气味。 硬卧的宽度于他而言并不算舒适,车厢里混杂着旅客的交谈声,不知道谁家的小孩突然哭了起来,对铺的大爷还没熄灯就已经打起了鼾。 夜里十点,卧铺统一熄灯,列车穿行于无际的林海,窗外偶尔会闪过零星的灯火。 陈野带着耳塞和江澜发消息,江澜的感冒基本好了,只是嗓子还不太利索,说明天去机场接他。 陈野本不想再折腾江澜,天气炎热,况且机场连着地铁,他随身的行李也不多,和江澜讲了自己的顾虑,结果江澜只回了两个字:“不要。”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猫头表情包,陈野盯着屏幕,便也说好。 熄灯后的车厢里,鼾声此起彼伏,周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过道上指示铺号的小灯连成一排白色的方块。 列车驶过铁轨,发出有规律的咣当声,渐渐也开始催人入眠。 再次醒来是凌晨四点,火车刚过讷河站,透过窗帘底端的缝隙,隐约能看站台亮起的黄灯。 这一夜的睡眠断断续续,陈野的梦却一个接一个。 他梦见小时候放暑假,跟着母亲去哈尔滨陪姥爷做手术,他缩在铺上,生怕一个刹车自己滚下去。 上了高中每个月放一次假,他和同学坐五个小时的硬座回家,带一副扑克几个人打到晕车都还没到终点。 最后是上了大学,警校离家很远,放寒暑假要飞机转硬卧,或是坐两段绿皮车,从出校门到家要将近两天...... 列车鸣笛,划破寂静的山林与原野一路向南,仿佛也将他的人生轨迹一一串联。 他轻声起身去洗了把脸,不锈钢的水龙头用力按下去,过了几秒才缓缓流出一段冷水,冰凉的水花拍在脸上,更让人睡意全无。 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静静看着窗外蓝调时刻的原野。 列车早已驶出大兴安岭,正穿行于松嫩平原,窗外不见群山,只有一望无际的农田。 终于在上午时分驶入哈尔滨站,陈野给江澜发了消息便赶往机场。 机场大巴一路开的飞快,顺利抵达后,值机、安检、登机、起飞,一整套流程下来也不过一个上午。 飞机加速向着云层爬升,他望着窗外渐远的土地,忽然明白告别不是为了遗忘和逃避,也许日后再次踏上这片黑土地时,他会变成比现在更好的人。 同一个上午,江澜早早就起了床,把家里又彻底打扫一遍,衣柜和洗手台腾出留给陈野的空间,连阳台上挂的绿植都又浇了遍水,明明已经做了很多事,他却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他提前关注了陈野搭成的航班,距离出门接机还有段时间,刚好够他打理下自己的衣着,他换上一件米白色的棉麻短袖衬衫,仔细整理衣领。 哪怕彼此早都见过对方刚起床时不加修饰的样子,但江澜还是为这次的重逢花了不少心思,甚至还对着镜子抓了抓发型,又喷上一点带着淡淡果木香的香水。 刚收拾好,手机突然收到一条取件码信息。 来不及多想,江澜快步下楼直奔快递柜,取出那个期待已久的牛皮纸信封。 回到家里,他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明信片背面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看起来每一个字的落笔都十分果断。 ——人生何处不相逢。 江澜看着那行字,心头涌上无数情绪,却不知到该说什么。 他轻笑着将明信片按在自己胸口,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脑海里浮现出他们一同经历的岁月。 的确,人生何处不相逢。 也许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们都没有预料过,会在未来的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相见,但此刻,江澜只知道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陈野。 他仔细地将明信片夹进书桌上的笔记本,随后便拿起车钥匙,径直出了门。 第34章 此心安处 江澜一路压着限速开过来,机场高速的车流比预想中要密集,抵达目的地后,离到达层最近的停车场空位不算多,好在他的车小巧,在里面绕了一圈,终于在角落找到一个刚好的车位。 “您关注的航班已降落南京禄口国际机场,飞行时长2小时34分,行李转盘8......” 江澜停好车便往到达层出口赶,才锁好车,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航班动态推送进来,紧接着弹出的还有陈野的微信消息。 “落地了。” 江澜连忙打字:“我在到达层等你,行李转盘那的出口,你出来就能看到。” “好。” 暑运期间航班密集,接机的人不少,午后空气闷热,周围混着南北各地的口音方言,有旅途开启的新奇,也有亲人旧友重逢的喜悦。 江澜站在人群里,不时向玻璃围挡内张望,手里护着一束花,是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偶尔也会想象重逢的场景。彼此早已过了年少莽撞的年纪,即使久别重逢,心中再怎么波涛翻涌,真落到行动上,也说不出太过矫情的话,做不出多出格的举动,多是这样安静地等候与期待。 从东北回来以后,那里连绵的群山与无边的森林仿佛也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也许在那样的环境影响下,他渐渐对生命力有了点新的感悟。 于是江澜回来以后,给家里原本空荡荡的阳台填了不少的绿植,也渐渐习惯了给房子里点缀一些花香。 他总是喜欢看午后的阳光洒在叶子上,总能让他想起远方的那片森林。 于是,带一束花来接机,便成了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玫瑰太过炽烈,寓意也太直白了些。江澜清楚,陈野此行奔赴的不只是彼此之间的爱,更是一次关乎未来与新生的迁徙,他最后犹豫再三,只挑了一支向日葵。 来的路上,他在花店里从一桶的向日葵中仔细选出一支最饱满的花。 明黄的花瓣完全舒展打开,里面深棕色的花心带着薄薄的绿色绒毛。 店主用米色的包装纸在外层围出两层更大的花瓣形状,下方用果绿色的纸做花托,尾端留下一截花本身的茎杆,手里捧着这一束,远远看过去像抓着一轮小太阳。 向日葵这种永远向阳而生的花,江澜觉得送给陈野再合适不过。花本身低调,花茎结实,一朵向日葵就能扎成一束,和他这个人一样,独自一人,却足以构成江澜眼里一片风景。 机坪上。 即便舱门直接连接着廊桥,陈野却还是在下飞机的瞬间就感受到了江南地区特有的潮湿与闷热。 航班上大多是趁着暑假尾声出游的家庭,他昨晚在卧铺上跟着火车颠簸了一宿,今早才到哈尔滨,转眼下午已经站在了南京的土地上。 折腾了快两天,只在飞行途中短暂补了一觉。 飞机穿云下降,从舷窗看向下方的地面,景致与东北截然不同。 郊区的房子是一幢一幢的独立小楼,散落周边的水塘反射着阳光,农田方方正正,组成规整的图形,不见群山。 他以为自己一路远走,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时会感慨万千,可当真正立足于此,想象中的不安却并未出现,心中平静如常。 以前办案出差时,他和同事全国的跑,几乎次次都是连轴转着抓捕、讯问、押解带回,出一趟苦差回来折腾得人疲惫不堪。 这一次许是不想让江澜看见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在登机前特意又仔细地打理了下自己,只希望干净清爽地出现在江澜眼前,至少不要看着太沧桑憔悴。 陈野本就身形出挑,长相端正硬朗,多年的职业历练让他自然而然地透着股沉稳冷峻的气质,不需太过刻意修饰也足够显眼。 到达层外,江澜伸直了胳膊,把向日葵高高举起,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野拖着行李,显然也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朵巨大的向日葵,以及那个举着花的人。 四目相对,江澜的眼睛仿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激动与笑意。 第41章 视线交汇的瞬间,陈野只觉得另一只耳朵好像也跟着失聪,机场的广播、人群的喧哗、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周围的画面短暂失焦,随即又在江澜身上重新定格,一切也恢复清晰。 他推着箱子穿过人群,坚定地朝江澜走去,看着那朵向日葵,心下明白了江澜说的“一出来就能看到他”。 那样一抹鲜活的颜色,的确很难注意不到。 只是江澜或许并不知道,即使他什么都不拿,只安静地站在人群里,陈野还是能一眼就看见他。 心里一直装着的人,很难注意不到。 江澜向前一步张开手臂,拥抱的瞬间,陈野漂泊一路的心也终于安稳地落到了实处。 像在海拉尔分别的那天一样,江澜把脸埋进陈野的肩窝,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随后踮脚轻轻亲了一下陈野的下颌。 那朵向日葵被江澜握在手里,花瓣蹭过陈野的脊背,一同将他圈住。 陈野低头便能闻到江澜身上的一股淡淡的香水气味,果木的香气在盛夏炎热的天气里格外清爽。他双手环住江澜的腰身,胳膊带动着他的身子轻轻晃了晃,随即隔着江澜额前的碎发,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前阵子生病,还没养回来?”陈野的声音带着些奔波过后的倦意,“好像瘦了点。” “有吗?”江澜从他怀里抬起头,嘴角弯起,“那你一会儿要陪我多吃一点饭。” “好。” 机场人来人往,两个人很快分开,并排往停车场走去。 江澜本想接过箱子,陈野没让,他便只好继续一路抱着那朵巨大的向日葵一起往前走。 一时间倒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接机,收到鲜花的人。 直到停车场深处,江澜指了指的那台被两辆大型suv夹在中间的小车,伸手打开后备箱,略带不好意思地冲陈野笑笑:“我车有点小,一会可能要再委屈陈律一个小时。” 陈野看着那台夹在中间的“小钢炮”,的确显得有些车身有些迷你,独特的造型像一台开在城市公路的卡丁车。车子的确符合江澜的审美,造型复古而吸睛,设计感十足,性能也不错,城市里穿梭也是足够灵活。 陈野把行李安放到车里,又把副驾的座位又往后调了一段,两个人便启程回家。 江澜从杯架里拿出来时买的冰美式猛喝一大口,里面的冰块还没完全融化,杯壁上挂着冷气凝结的水珠。 苦涩的咖啡与冰凉的口感瞬间驱散午后开车带来的困意,纸袋里还有一杯冰柚子茶是给陈野的,天气炎热,全当做是解暑提神。 陈野向来睡眠浅,对咖啡因本就敏感,这几天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江澜便买了这杯低糖的果茶。 “直接回家?”江澜目视前方,熟练地变道,汽车驶出收费站,正式进入高速。 “听你的。”陈野应道,低头喝了一口果茶,清甜的柚子香混着绿茶的涩,刚好缓解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高温之下的干渴。 而住处与“家”,他们在重逢之前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陈野起初心存顾虑,江澜虽然早就提过可以直接和他住到一起,但他怕自己突然闯入,会打乱了江澜原本的生活节奏。 纵然旅行时的短暂同居相处愉快,但与每天生活在一起终究还有区别,工作、作息、生活习惯,还有太多需要磨合的琐碎细节。 江澜对此的态度坦然而直白,直言两个人同居是早晚的事,不如先试试看,为此又列举了一大堆优势,试图说服陈野直接搬到自己家。 他这套房子位置优越,市区通勤和生活都很便利,况且自己的睡眠质量此前陈野也是有目共睹,就算他要早起通勤也完全不会有影响。 而且陈野在工作敲定后,两人也多少了解过附近或是地铁沿线的其他房源,的确就性价比和便利性而言,都不如就住在江澜那。 陈野所有的犹豫,最后还是没抵得住江澜一句话,“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嘛。”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从公路郊区向着城市街景变换,下了收费站,市区内车流明显拥挤了起来。 江澜所言非虚,这里生活气息浓郁,大型商超或是便民菜场一应俱全,看病就医也十分方便,小区出口不远就是地铁站,除了老小区普遍的停车难题,其他几乎无可挑剔。 停好车提着行李上楼,江澜输密码打开房门,内里的景象却与外观的看起来的老旧完全不同。 房子两室一厅,大概六十多个平方,显然江澜买下来以后装修也花了不少心思,整套房子都是原木风的装修,客厅连接着朝南打通的阳台,地板上摆了不少绿植,小屋明亮而温馨。 简单规整了一下行李,又冲了个澡洗去些疲惫,衣服已经丢进洗衣机,晚饭直接点了附近商场的一家淮扬菜外卖,一切自然地不像是陈野初来乍到,倒像两人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这次是出了一趟差后终于回到家。 晚饭过后,陈野起身小心拆开那支向日葵的包装,问江澜找来一个透明的玻璃瓶,注上清水,将它插好摆到了阳台落地窗前的一角。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渐亮,一切收拾妥当两个人才终于闲下来,彼此的气息和温度下意识地贴近。 床单是江澜一早新换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封闭的室内空间,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没有重逢时急不可耐的亲密,也没说什么腻歪的情话,江澜习惯性地把自己的重量倚在陈野身侧,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声音,诉说这段日子里,对方缺席的琐碎日常。 陈野的洞察力让他从进门起,就注意到了这座房子里许多江澜不曾言说的细节。 地板光洁如新,衣柜正正好好空出一半,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食材.......屋子里到处是被人悉心打理的痕迹。 他不禁想象,江澜为这一天期待了多久,又准备了多久。 江澜那样细心周到的人,从不会急切地追问自己的规划与决定,只安静地在这里准备好一个供自己栖息的港湾,然后默默等自己停泊。 夜色渐浓,空气里渐渐只剩下空调制冷运转的声音,江音越来越轻,最终被绵长的呼吸声取代,他在熟悉而安心的怀抱里陷入睡眠。 陈野抬手把灯熄灭,黑暗里,他轻轻吻了一下江澜的侧脸。 他想,这一天太过辛苦,自己一路辗转南行,连带着他的爱人也跟着一起奔波。 而现如今,陈野也终于抵达了属于自己的心安之处。 所有的漂泊都在此刻爱人绵长的呼吸中抚平,陈野的意识在黑夜里逐渐昏沉,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那个充盈着绿意与生机的阳台。 改天有空了要给江澜弄一个花架,以便于那些植物沐浴阳光。 花架要买和客厅适配的原木风,那些植物现在看起来都还小,等以后长大些,地板上放不下,买个架子以后江澜浇水也不用总是弯腰。 还有那朵向日葵,也不知道明天一早,离了土地的根基,还会不会转到太阳那边......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第35章 扎根 一连几日都是晴天。 家里的客厅阳台朝南,空气温暖而湿润,绿植贪婪地吸收着阳光的滋养,枝叶长得飞快。 江澜还是头一回养这么多的植物,这段时间里它们长势喜人,看着好像一天一个样,就连那支向日葵都在玻璃瓶里坚持的格外久,最终才实在不得已,耷拉下了脑袋。 忙碌的工作催着人向前,简单修整没两天,陈野的生活也开始步入正轨。 两人通勤时间不同,陈野报到的那天,临出门前江澜才刚洗漱完,凑过去帮他理了下衣领,又在他的脸颊留下一个极轻的吻,带着未干的水汽。 “一切顺利。” “放心。” 日光斜着照进阳台,江澜透过窗户,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晨光里走远,才转身走向尚留有余温的早饭。 和陈野在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他原本不规律的作息和不健康的习惯也被带着改善了许多,至少他能比以前稍微早起几分钟,记得吃个早饭再去工作。 陈野出门时,城市已然苏醒,路口一个红灯就能堵住一小段距离。 晨间的气温暂未升至太高,虽比前几天的温度堪堪回落了一点,但距离真正意义上的入秋还为时尚早。 路两侧,精心修剪过的悬铃木刚好能投下一片树荫,给行人遮挡些阳光。 陈野径直往地铁站走去,里面充足的冷气与拥挤的人潮并行。 正是早高峰的时段,他倚在车厢的角落,一如这座城市里无数奔波的缩影。人们大多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手机,或是闭目养神,在机械的报站声与轨道噪音中,两点一线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律所位于城西cbd的一座写字楼里,报到过程还算顺利,团队体量不大,氛围礼貌而热情。 第42章 正如前期沟通过的,虽说是主攻食品药品及环境资源等案件,但毕竟是新成立出来的分支队伍,即使主业鲜明,队伍却尚在起步发展的阶段,当下法律市场竞争激烈,想要真正立足,维系收益更多还是靠些常规的业务,食药环等专门领域更多通过公益诉讼来积累名望。 陈野对此并不意外,前期沟通时,对方也有提过目前的状况。 他明白,自己的价值在于多年的一线办案经验,对于其他类型的刑事案件,得益于过去在法制审卷,以及在看守所做值班法援的经历,他倒也有足够的底气上手。 紧凑的工作就像给日子按下了快进键,陈野每天的生活固定且规律,他把自己埋在工作与文书里,会见当事人、整理材料、准备开庭,日子就在一天天的重复中机械地流转。 这段时间干下来,陈野自认为心态上没什么起伏,但毕竟如今职业身份已彻底转换,从警察到律师,目前的适应阶段对他而言显然也是一段无声的阵痛期。 从前所经手的工作是针对于诉前的侦查阶段,是为了案件侦破办结,能顺利移送检方审查起诉。 现如今,诉辩身份对调,新的工作需要他彻底重构思维与行动模式,一切都在一边适应一边发展。 他不急于证明什么,但至少要保证,交到手里的案子对得起当事人的信任,更得对得起这份职业的责任与道德,以及自己那毅然决然的选择。 休息时分,周围的同事不是在聊自己房子掉价赔了多少,就是家里的小孩开学以后鸡飞狗跳的日常。 陈野并不会主动参与这些话题,大多时候他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有人好奇从前的过往,他便只择其一二,将有些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得知他跨越几千公里南下,周围人难免惊讶,而陈野也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或许在旁人看来,既决绝又难以理解,但他并不在意。 休息的时间里他更多是坐在电脑前看资料,或是回下江澜发来的,有头没尾的,跨越度极大的种种日常与话题。 与从前基层工作的那种琐碎、连轴转的压力不同,这份工作更多是对他法律素养的考验。 繁华的都市寸土寸金,内里更不乏人才精英。 陈野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新人”,积累的办案经验是优势,但也是职业转型的桎梏所在。 他明白,想要在这里真正地扎根立足,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住工作里的每一个机会。毕竟万事开头难,只有自己事业有了起色,稳步发展起来才能真正给彼此的未来一个稳妥的保障,同样,也是给自己这场破釜沉舟般的选择一个交代。 也因此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夜晚成了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他喜欢和江澜窝在家里,小屋的灯光温馨明亮,两人一个在电脑前处理照片,另一个在一旁翻看专业书或整理资料。江澜起身直直腰,也会往他身边凑过去靠一会儿,亦或是陈野起来给江澜的杯子里添点热水。 平日里都有工作压在身上,到了夜里,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间,彼此形成一种默契与和谐的依存。 黑暗里,两人依旧会在彼此熟悉的气息中相拥着睡去,仿佛只有真正贴近彼此的时刻,才能从忙碌的生活中得以片刻喘息,抓住一些除却工作之外的,生活最真实的温度。 江澜现如今对多数的拍摄任务也不再执着于刻板的美感,他的镜头更多聚焦于捕捉拍摄对象本身的风格与神韵。 当然所有的创作最终决定权还是在甲方,只不过江澜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态与风格上的蜕变,也有不少人说近期他和作品都多了几分松弛感。 这天早上,江澜偶然瞥见,阳台上的一盆月季突然冒出了一个香槟色的花苞。 他顺手拍下来,等到午休时发给陈野。 “早上突然发现的,居然这么快就要开花了。” 几分钟后收到他的回复:“最近暖和,它也有好好晒太阳。” 午休时分,工作室一片热闹,恰逢此前完成的那组户外宣传图被品牌方正式发布,众人大受鼓舞。 项目本身报酬丰厚,再加上近期工作确实辛苦,一行人便商量晚上出去好好吃一顿放松放松,江澜便也应下。 “晚上工作室聚餐,最近大家都累坏了,准备一起吃点好的,你也来呀?”江澜把那组广告宣传界面截图发给陈野,给他看看自己旅行归来的首组作品,顺势发出邀请。 白天定下饭局时,小卓曾神秘兮兮地来向他打听那位神秘“家属”会不会出席。 自从她知道老板出去旅游放松一趟还带回来一个对象,八卦之魂就已经熊熊燃烧。工作室都是年轻人,江澜作为老板虽然工作上行事果决利落,但私下里大家关系相处的都还不错。 何况江澜对谈恋爱这事根本也没想过要隐瞒,有人问起他就大方承认。 “那我得问问他,家属最近忙得很,要赚钱养家呢。”江澜应道,目光落向电脑显示屏下面的那几个羊毛毡摆件,是当时在海拉尔买回来的。 江澜每天喝陈野生活在一起,自然是知道他最近的工作强度。 只不过明天就是周末了,他想如果陈野愿意的话,晚上一起出来聚聚,即当做是放松一下,也正好和工作室的伙伴打个照面。 “晚上约了一个当事人见面,结束以后我去找你?或者我去接你也行。” “加班还来接我,陈律会不会太辛苦了?”江澜无奈地笑笑,陈野的事业才刚起步,一切自然以工作为重,他想了想,说:“要不你下班了直接在家等我吧?我晚上早点回去,给你带好吃的,免得你还要再折腾来接我。” 他想着,既然陈野晚上要加班,那自己就留点肚子,打包些宵夜,回去和他一起窝在客厅看电影也不错。 只不过这个计划被陈野婉拒了:“晚上你们吃,不用等我。你那边结束了我去接你回家,至于辛苦的话......陈律可以克服。” 陈野晚上在律所约见当事人,江澜便把聚餐地点尽可能选在他附近。 只是律所的写字楼周边大多是些快餐,可供选择的宵夜馆子不多,最终定下来的川菜大排档,陈野过来也要坐个三站地铁。 饭店门头并不起眼,进去以后倒十分热闹,食客多是附近居民,川菜的红油十分诱人,散发着浓郁的麻辣香气。 几杯酒下去,众人最近因工作一直绷着的神经也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饭桌上气氛轻松而欢快,江澜估计陈野在忙,便只提前发了个定位给他,没再多问进展如何。 夜色渐浓,周五的街上车水马龙,饭店的客流也明显比平常更多。 如江澜预料的那般,等陈野忙完赶过来时,饭局已到了尾声,一行人散场正准备回家。 他起身去结账,提前又点了几份招牌菜打包外带,提着保温袋刚要出门,迎上正准备进来的陈野。 江澜此刻忽然发现,陈野的头发好像有点长了,衬衫也没有早上出门时那么板正,眉宇间带着零星难以掩藏的疲惫。 “看样子,我来接人的时间卡的正好?” “就知道你来不及吃晚饭,”江澜抬手晃了晃密封好的保温袋,“特意留了点肚子给你。” 工作室的大多人已经散了,只有小卓和负责前台的姑娘最后收拾好个人物品出来,恰好撞见他俩这一幕。 小卓吃饱喝足,人此刻又有点微醺,本来在里面被暖光照的还有点犯困,见此情景眼睛瞬间睁大。 “这是——”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短暂宕机了,老板身边站着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硬朗,可以说完全符合江澜的审美。 想起江澜之前的那通电话,“艳遇”二字差点脱口而出,被江澜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这个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我助理小卓,还有前台的小文。”江澜自然地挽着陈野的胳膊给他们介绍道,“我家属。” “老板娘?”小卓脱口而出的瞬间就意识到完了,一时间空气有些凝固,前台的姑娘连忙掐了下小卓的腰侧,却显然为时已晚。 小卓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辞职信开头,并暗自发誓半年之内不再碰含有酒精的任何饮品。 “你好,陈野。”江澜哭笑不得,陈野却淡定自若,仿佛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您好您好!”小卓此前燃起的八卦之魂已经被尴尬浇灭,恨不得打过招呼立马就往地铁站逃去,或者是原地消失。 “那我们老板就交给您了啊,他晚上喝了点酒,您多照顾!”小卓临走之前还不忘恪尽职守,叮嘱陈野好好照顾她家老板。 “嗯,放心吧。”陈野刚才就闻到了江澜身上淡淡的酒气,“你们回家也注意安全。” “好嘞~那我们就先走了啊。”小卓如蒙大赦,忙拉着同伴一起快步走向地铁站,留下陈野和江澜在原地无奈地对视。 第43章 沿街的商铺灯火通明,陈野从江澜手里接过车钥匙,牵起他走向路边那台熟悉的小车。“走吧,我们也回家。” “好呢。”江澜捏了捏他的手心,“老板娘。” 第36章 天光 陈野慢慢往家开,明明已经过了平常晚高峰时段,周五却比平常堵得更甚。 刹车灯一路飘红,几公里的路硬是开了半个多小时,江澜放下车窗,连夜风都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闷。 停车上楼,保温袋里的宵夜还留有足够的余温。 小龙虾被汤汁泡得更加入味,只可惜旁边一盒辣子鸡被水蒸气洇得有些软了,不像刚出锅时那般酥脆,总体瑕不掩瑜。 江澜从冰箱里取出冷藏的气泡酒,咔哒一声瓶盖撬起,浅黄色的液体倒进玻璃杯,冒着丝丝冷气,丰盈的泡沫一点点炸开,发出沙沙的声响。 玻璃杯底划过桌面,陈野接过酒杯,顺势将饭菜推到江澜面前:“多吃一点。” “嗯。”那顿饭江澜为了等他晚上一起,只草草吃了几口。 投影仪里放着好几年前的老剧充当背景音,暖色的灯光下,是寻常又难得的一夜。 “晚上还算顺利?”江澜问道。 “算顺利吧。”陈野抿了一口酒,浓郁的茉莉香与荔枝味在舌尖萦绕,冲淡几分菜品的辛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短期内估计搞不定,下周还得继续去调材料。” 江澜点点头,脑海中忽然浮现晚上碰见小卓他们的情景:“小卓应该是最早知道我们在谈恋爱的人,之前在额尔古纳就是她打过来的电话,催我回来上班。” 江澜又挑出一块炒糊了的辣椒段,丢进垃圾桶:“那时候,他们应该就猜到我谈恋爱了。” “那你当时是怎么介绍我的?”陈野挑眉,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逗弄,“老板娘?” “你听她瞎说。”听见这三个字从陈野口中说出来,江澜不由得失笑,耳根也有些发热。 他连忙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目光投向陈野身后,窗外的点点灯火。 这段时间工作忙得很,也许是酒精作祟,那些平日里深藏的话,现下不自觉地就冒了上来。 “我最初决定去东北,其实只想逃离一段时间这种人机一样的生活。”果酒的气泡在口腔炸开,浓郁的荔枝香在口腔中蔓延,他声音明明很轻,落在陈野耳朵里却格外清楚。 “那段时间我感觉什么也拍不出来,天一热,人就更烦,当时就想着,干脆找个又凉快,环境又好,人又不多的地方,最好是一个认识我的人都没有。” 江澜停顿片刻,像在组织语言,仿佛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需要仔细的斟酌。 “起初我觉得,你是个意外。”江澜抬眼,视线从窗外的城市夜空重新飘向陈野,“我其实是一个自私,还贪心的人。” 陈野没有打断,只静静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一开始,我只是希望能和你多一点交集。”江澜的脑海里浮现起两个人初见的雨天,想起那些不受控制的吸引。 “那天过后,我想我还真是幸运,居然在酒吧里又遇上你了。我本来想,能和你一起喝一杯就很好。” 江澜顿了顿:“结果却知道你辞职以后,也正准备开车出去自驾,我高兴坏了,想和你一起走,又怕自己没边界感,惹你厌烦。” “再后来,我知道了你的过去,你决定重新开始时,我明明心里挺难受的,除了心疼,居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侥幸。” 陈野总是很淡然,不论是从前旅途中的种种突发情况,还是如今新生活给他出的种种难题考验,他总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江澜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有些话或许只能在这样只有两个人的,绝对安心的环境下说,那些从前的心思种种,也总要袒露。 “我明明知道,其实根本没立场干预你的选择与生活,可私心里还是忍不住试探,试探你愿不愿意和我有更深的接触,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我愿意的。”陈野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肯定,打断他的不安,“就像在北红村那天晚上,在车里我跟你说的,我一直都愿意,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但你总是做得很多,很少和我说你需要什么。”江澜指了指那个放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原木花架,“就像你前几天买的这个。” “有时候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给你更多安全感和爱。” 江澜意识到,两个人从认识到恋爱,再到如今,陈野似乎始终无所求。 “我不避讳和人谈起我们的关系,邀你来一起住,其实也只是想告诉你,你是我决定一起过一辈子的伴侣和爱人,”江澜的目光清亮而坚定,“我在这里,我是你的底气。” “不管你是陈警官,陈律师,还是什么身份,都永远是我喜欢的,我爱的人。”江澜拿起杯子,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喉咙,“你好像很少和我讲你需要什么,我就只能把我能想到的、觉得好的,都给你。” 陈野一怔。 他深知自己确不善言辞,这段时间忙于工作,诸事繁杂,一切都还在起步阶段,他不想让这些琐碎与疲惫沾染他们的感情与生活。 他向来认为,只有先打理好自己的生活才有资格和底气去爱人,也因此,他几乎从不和江澜讲那些疲惫与焦虑,过去的伤疤江澜问起也是避重就轻地带过,同样的,工作上的情绪也从不带到生活里。 更何况,江澜每天都能安然在自己身边,本身就是对他最好的慰藉。 “其实你可以和我提要求的。”江澜的声音将他从思考中拉回,“过分一点也没关系。” 陈野无奈地笑笑,眼底晕开一片柔软,他听得认真,手上动作却一直没停,手边一只瓷碗里装着刚剥好的小龙虾,上面还浇了一勺汤。 “知道了。”陈野答应道,“那我以后尽量多麻烦你一点,好吗?” “好。” “那现在要先麻烦你先把这些吃了,可以吗?”陈野的语气带着一丝哄劝,把那只瓷碗推到江澜眼前。 “行吧,老板娘。”江澜看着他,刚才还有点绷着的脸也放松下来。 江澜明白,或许对于陈野而言,被自己依赖、需要才他安全感的来源,想要让陈野学会坦然地依赖于他,适当成为被照顾的一方,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至少此刻江澜知道,陈野清楚自己作为他的爱人,愿意,也早就准备好被他依靠。 江澜举起一只虾递到陈野嘴边,一如旅途中那些数不清的互相投喂那般:“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陈野顺势咬下那只虾。 “在家里把花架给你装上吧。”他顿了顿,“要你陪我一起。” “这才对。”江澜笑了笑,脸颊带着微醺的红润。 江澜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大件快递,其实前几天就已经送到了,陈野搬上来以后,两人就一直在忙工作,这事便搁置了几天。 老小区的阳台本就不大,之前扫地机器人走到这里时,总被几个花盆撞得晕头转向。 夜里,食物热烈的香气才刚刚抚慰过人的味蕾,空调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舒适温度,那些为了工作而设定的闹钟统统关闭。 一切收拾妥当后,江澜习惯性地在黑暗里往陈野身边凑了凑,陈野望着天花板,酒精并未带来困意,大脑在宁静的黑夜里格外清醒。 江澜晚上的那番话在他心里回荡,他想,或许自己的确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爱人。 他总觉得自己比江澜年长几岁,理所当然要在这段关系里作为照顾人、承担责任的一方。 起初他确无所求,这段感情开始得太戏剧,江澜的突然出现与闯入,就好像原本长了几十年密不透风的树林里,突然照进来一缕日光,明明隔着一层层繁复的枝条,却还是固执地从缝隙里照进来,不偏不倚正好就在那一棵树上。 密林不见天日,底下那棵树为了能抓住那点光亮,只能摘掉原来枯萎凋零的枝叶,拼了命地往上长,终于才得见天光大亮,它也开始贪恋光照所带来的温度。 树木把对日光的渴望和生长的痕迹一同刻进年轮,只有陈野知道,对江澜那些不曾言说的爱意,早就融进了人生的刻度里。 都觉得对方为自己付出太多,又都唯恐自己的情意成了生活的负担。 江澜再次睁开眼时,屋子里一片静谧。 天气预报并不可靠,预想中的雨声并未如期而至,窗外天色灰白,却迟迟不见有雨落下。 阳台上的植物少了往日阳光的照射,叶片透着一种更深的绿。 拆开的花架零件已经被陈野分好类,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直接坐在地毯上,低头专注着手里的木板与螺丝。 江澜慢悠悠地晃出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啵的一声把吸管插进去,在陈野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将其中一盒递过去。 第44章 “色调和屋子还挺搭的,还是你会买。”江澜咬着吸管,看向陈野手里的浅棕色长木板。 三层的花架,每一层之间通过金属支架相连,陈野把木板放在腿上,用螺丝刀固定着连接处,手背因用力而微微绷紧,指关节凸起来。 “嗯。”陈野应道,手里动作不停,最底下一层已经稳稳地装好了,他起身把它平铺在一旁,又去拿上面一层的配件,“下单时我还担心会有色差,不过现在看倒正好。” 没过多久,整个花架就已经成型。 江澜移开之前摆在地上的几个花盆,给架子腾出位置,陈野把它安置在西面的玻璃窗前。 阳台虽然并不宽敞,但三面都是落地窗,足够通透。 花架顶端横穿着一根木杆,垂下来几根编织的草绳,是给那些垂吊的植物留出的空间。 这样整理完,阳台顿时清爽许多。最底层与地板之间也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扫地机器人终于可以畅行无阻。 只是三层的架子此刻还并未放满,最上面一层还空着一截,那几根草绳也还空落落地垂着。 陈野:“过几天要没事的话,我们去趟汉中门?” 他看着上面那几个空位,想着既然花架装都装了,空着一部分看着总不够圆满,又提前查过攻略,汉中门离家不远,附近有个规模很大的鲜花市场。 江澜欣然点头:“那到时候正好也挑些你喜欢的,一块儿养。” “上面就先空几天吧。” “也不算完全空着,”江澜说着便起身去翻书架下面的抽屉,很快又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毛茸茸的太阳花,是陈野之前挂在车里的那个。 被他跨越千里,一起带了过来。 “太阳花可以算花吗?”江澜抬手,将太阳花自带的皮绳穿过木杆上预留的小孔,系好以后,白色的绒毛在重力的作用下轻轻摇晃,“不管了,先让它挂在这。这几天预报有雨,就当它是这里的小太阳。”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37章 家人 九月底,陈野第一笔工资发下来没两天,他就和江澜一起去了之前提起的那个鲜花市场,最后抱着几盆花,又临着几个木条编的吊筐才一起回了家。 家里原本的那些绿植,大多是江澜看中了新手友好的宣传便一股脑下单的结果,里面能开花的也不过两盆不同色的月季和一盆蓝雪球。 汉中门的花市规模不小,两个人在里面转了半天,风铃草是江澜之前被网上的帖子种草的,好养活又容易开花,而那盆淡粉色的矮牵牛,是因为他想起了那顶同样色系的、被压箱底的牵牛花帽子。 陈野对养哪种花没什么明确的想法,毕竟花架上给吊筐留足了位置,他便拿了盆皮实又低调的吊兰。 之前在警务站,他办公室里也养过一盆,一直放在铁皮柜顶上。不过他实在不太会养花,工作一忙,隔三差五地总忘了浇水。 北方一入冬,屋里暖气一开更是干燥得不行,有一次出差好几天,他也忘了跟同事讲浇花的事。 等到回来时,花盆里的土被暖气片烤的直掉渣,最底下的叶子尖都黄了一半,最后硬是浇水给救了回来。 直到他离职,吊兰跟着他搬回家,留给了下一任房主,陈野只希望对方是个比自己细心的人。 等把这几盆新成员在阳台安顿好,已经是小半天过去。 生活上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紧凑的节奏,回到家和江澜一同凑到阳台,看着这些绿植的变化,竟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放松。 陈野看着花架从前几日的稀疏,到现在完全被绿色填满,忽然也理解了当年父亲种下那两棵李子树时的心境。 此时东北早已是深秋,九月底夜里降温就可能下霜,估计那两棵树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 而现如今,他想自己或许和父亲当年一样,看着自己细心照顾下的一抹生机,也开始悄悄期待下一个花期的到来。 但生活不只有突然开花的惊喜,也难免会有些意料之外的插曲。 当陈野和江澜提出,近期想去看车时,江澜一开始稍有意外,细想过后很快就接受了。 他和陈野虽然住在一起,但通勤方向是反的。 陈野工作时常需要外出,有时带着一大包的文件在外面奔波,没有车的确不大方便。 抛开工作,休息日两个人出门,挤在一台三门的小车里,有时候东西买多了都感觉局促,怎么看添一辆车好像都是刚需。 陈野之前就有考虑过这事,但总觉得都能克服,便一直准备等等再说,直到前两天。 他手里有一个案件要到郊区的派出所调份档案信息和处警记录,拿着介绍信与法院调查令,正要出门,却在看到导航显示的距离时愣了神。 目的地距离律所五十来公里,地铁坐到头,下来还得再换两趟公交坐一个小时多,明明是在秋高气爽的舒适温度,陈野下车时还是折腾出一身汗。 所有要调取的材料都开好也不过几分钟,去程时间漫长,好歹事情办的顺利。 返程时,他原本想着提起打个车能节省点时间,却迟迟没有网约车接单,出租车也是许久都没看到有一台经过。 最后只打到一台红色的老头乐,大爷的驾驶风格十分彪悍,晃悠悠地把他带到公交站,又在公交上颠了一个小时才上地铁。 半天过去就办了这么一件事,陈野不由得心生烦躁。 回程的地铁上,他吹着车厢里的空调冷风,微信上问江澜:“你觉得我有必要买车吗?” 江澜午休正好看到,起初还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陈野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事。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车的事?” 陈野三言两语讲完这一上午的种种,江澜隔着屏幕,想到他提着公文包,将近一米九的个子挤在三轮老头乐后座里往公交站赶的画面。 “那你有什么中意的牌子吗?烧油还是充电?” “其实还没有。” 江澜思考了一下,觉得这算是正常的生活刚需,况且两个人各自的经济条件又不是不允许。 本想着先在网上看看,再去4s店试驾比较,随即江澜又想起来什么,连忙低头打字发过去一条消息。 “今年国庆有车展,要不我约两张票,我们到时候去逛逛?” 陈野欣然答应。 江澜找到官方小程序,填了信息预约提交,正要退出,微信却弹出一条黎悦发来的新消息。 她直接甩过来一张车票截图,兴奋地宣布自己补到了国庆回家的高铁车票,紧接着江澜看到下一句话,几乎眼前一黑。 黎悦:“我国庆还能去你那住啊哥?” “不能。”江澜则是秒回拒绝。 黎悦不解地追问:“?为啥?” “去年不是还可以的吗,而且我回家住的话爸妈又要讲我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熬夜打游戏都不敢开台灯。” 江澜看着那一串的轰炸,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反正从今年开始不能了。”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瘫进椅子里灌下去一大口冰咖啡。 午后的困倦才得以缓解,黎悦的消息立马又追了过来,他瞄了一眼对话框里的文字,一口咖啡呛到嗓子眼,苦得他直咳。 黎悦:“难道是因为你家不止你一个人?” 江澜一口气好不容易顺过来,口腔里还满是冰美式的苦涩,连忙回复:“在我这住你就别想了,最多找你一起吃个饭,晚上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啊。” “懂了。” “放心,绝对不打扰你们,看看假期哪天空,去找你拿我的帽子~” 黎悦发来一个贱兮兮的表情,江澜白眼快翻到天花板。 他自从海拉尔回来就直接一头扎进工作里了,也早就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了,买的特产里,吃食都是直接从店里就寄了快递到家,只剩那顶茄子似的羊毛毡帽子还放在江澜这儿。 当时江澜要给她寄过去,黎悦说不急等到国庆再拿,就一直拖到现在。 晚上到家江澜就和陈野说了这事,陈野听完有些意外,接受得却也还挺快。 江澜询问他的意见:“我国庆找一天,和我妹一起吃个饭?” “我都可以,假期目前还没安排工作。”陈野表示自己时间上倒是空闲,只是他拿不准,他这样的身份直接出现在江澜的家人面前,而且对方还是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女孩,总觉得不大妥当,他犹豫着开口,“你妹妹她.......” 江澜听出了他欲言又止的顾虑,宽慰道:“我妹那边你不用担心,而且不止我妹,我爸妈也都知道我喜欢同性。” “嗯。”江澜这话也算让陈野心里的忐忑消散了几分,只是他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见江澜的家里人,虽然不是父母长辈,难免还是有些紧张,“我是不是应该准备点什么?” “不用,”江澜看他突然正襟危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到时候请她吃顿好的就行,我妹就这点爱好。” 第45章 江澜窝在沙发里,忽然意识到,两个人在一起也有段日子了,还没有和陈野提过关于自己的家庭。 “你应该也好奇过,为什么黎悦是我亲妹,她却不姓江?”江澜理了理思绪,心想既然要让陈野走进自己的生活,那这些事早晚要讲,多了解一些,也能让陈野更安心一点。 “我爸妈在我刚上小学时就离婚了,小悦是我妈和继父生的,那年我应该还没到十岁。” 江澜顺着靠枕往下滑了滑,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逐渐昏沉的暮色,原本尘封的记忆也一点点开启。 “我对我爸的印象很模糊了,小时候他也不怎么管我,就记得我妈和他总吵架,后来我稀里糊涂地就跟着我妈出来过。” 江澜倚着陈野,温热的体温隔着睡衣传来,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老小区的家属楼下种着一排香樟,蝉鸣聒噪,母亲蹲下来问他:“以后愿不愿意和妈妈一起生活?”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说了愿意。 “我妈后来换了新工作,然后才认识的我继父。他俩感情一直挺好的,继父人也还不错,对我妈、对我都很上心,这些年过得也算幸福和谐,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感觉好像对他们只能做到尊敬和孝顺,就是亲近不起来。” “至于小悦,我比她大了快十岁,她从小就不怕我,可能我不像爸妈管她那么严,她和我也更亲。” “我上初中的时候,大人事业上也都有了一点成就,我住校的时候,周五放学他们开车来接我,小悦当年还没到我腰,中学门口人挤人的,她就不要我妈抱,摇摇晃晃地往我这跑。” “相比于我妹,我明显自由很多,读大学、选专业,后来搞摄影、建工作室,他们也都没什么意见。” 和许多类似组合的家庭一样,江澜作为子女中年长的那一个,习惯性地把自己当成独立、省心、照顾妹妹的角色,以至于大人有时候其实也会忘记,江澜那时也并没成年。 “可能我的长大过程的确有点太自由了,等我妈发现我的取向时,我早都是个成年人了。”江澜很淡地笑了下,“一开始她很难接受,好在我继父还算淡定。” 江澜还记得和家里出柜那天,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甩过来,他脸上立马就火燎燎地疼,但他并不意外,也没吭声。 继父赶紧把人拉到一旁,先让江澜回屋,又把母亲拉到卧室,江澜隔着一道门,听他低声劝着。 江澜也不记得那天他在卧室里地板上坐了多久,他回想起这些年成长的记忆,但总想不起来什么具体的时刻。 小悦被母亲扇他的那一巴掌吓得呆呆的,过了一会儿悄悄举着一根冰糕来敲他的门,把冰凉的包装袋贴上他有些红肿的侧脸,盯着他硬是不敢吱声。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妈试过各种办法,总想着万一我能重新变成直男,我后面寒暑假就是能留校就留校,趁假期在网上接点客片,正好也多赚点钱。” “后来大学毕业,我开始专职干摄影,后面又组工作室,经济上这几年完全独立了,她可能终于意识到,不管喜欢同性异性,我都有能力过好我的生活,她没法干涉。” 江澜想起前两年自己买房正式交付时,父母和他说的话。 “我不是不能接受你喜欢同性,只是......这关系毕竟没有法律保障,”母亲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叮嘱他记得吃早饭,“这些年你长得可真快,有了喜欢的工作,也有能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感情上你有自己的主意,我和你爸不会多说什么,可我俩还是会怕你被人骗,你和人交往、恋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江澜懂得她的担忧,也知道他们这些年也操持事业和家务也确实辛苦。 但他这辈子取向如此,他不想隐瞒。 哪怕知道一向传统的父母得知以后会是什么反应,他还是早就选择了坦白,生活里他足够洁身自好,他们大可放心。 私心而言,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收到家里的祝福。 “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面对我的父母与家庭。”江澜重新挤到陈野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困倦,“你稳重踏实又好看,他们都会喜欢、认可你的。更何况,我是下了决心要和你过一辈子的,我的家人,他们也是你的家人。” 第38章 假期 江澜的印象里,好像从前几年开始,南京就逐渐发展成了热门的旅游城市。 甚至不需要到传统节假日,哪怕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景区客流也跟着暴涨,国庆这样难得的长假,热门景点也必定人挤着人。 江澜和陈野都对这几天没什么宏伟或具体的计划,显然也没有在这种时候出门凑热闹的兴趣。 好不容易闲下来,于是两人便心安理得地在家宅了几天,晚上忙于一些不可名状的活动,白天醒来看看电影,跟着博主的教程在家研究做饭,再打理下阳台上的花草,日子倒也难得的清静。 直到小长假快过去一半,才慢悠悠地一起出门去逛了逛车展,正好黎悦白天和同学出来聚会,他们便说好当晚一起吃饭。 这几日的天气就像在迎合游客的热情,气温回升了几度,两人抵达现场时,虽然人流量已经比前几天的高峰有所降低,但几个主展厅入口依旧十分热闹。 展览的内容鲜明地反映出当下汽车市场的整体趋向,各大品牌展出的主力车型多以新能源为主,两个人走走停停,几个展厅逛下来,已经是小半天过去。 江澜选车更看重合不合眼缘,当年买自己这台车时,虽然有了几个也还不错的备选,但这台“小钢炮”第一眼给他的印象最深,最后比较了其他的车型,发现心里还是始终惦记这一辆。 如今外观的设计美感与视觉吸引力仍是他的首要标准,而陈野则更多关注操控与核心性能,两个人一路逛下来,顺带着也比较下各项参数,坐进去感受下空间、视野和座椅。 一大圈转下来,里外也认真看了不少车型,陈野并未对哪一款透露出特别明显的喜好,出来时,江澜随身的帆布包倒是鼓了不少。 几乎每路过一个展台,他们都会被工作人员拉着做调查问卷,或是直接被塞些车企的小礼品,大多是些购物袋、水杯、钥匙扣之类的小东西,一时间竟把他出门时还瘪着的包给撑了起来。 也许是展览临近结束,各家销售都急着挖掘些潜在客户,顺便清空礼品库存。 “你有什么想法吗?”从最后一个展馆出来,江澜挽着陈野往外走,下午的阳光晒得背后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问道。 “最近几年,新能源发展得确实很快。”陈野放慢了脚步,回顾着刚才展厅里看过试过的各种车型,犹豫着,认真说道:“但可能有点不太适合我?” 陈野来宁还不到两个月,此前一直生活在东北的极寒地区,每年冬天动辄零下三四十度,这样的环境下,新能源的生存空间或多或少有所压缩,小城里满大街也看不到几个绿牌。 尽管许多电车功能先进,操控也更智能,但他总觉得开不习惯,加之在这边打过几次绿牌网约车,起步和刹车都太快太急了,总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我们这两天再去看看油车好了,”江澜接过话,“反正假期还剩几天,而且国庆4s店应该会搞些优惠活动。” 看起来好像有些仓促,不过陈野之前也并非没考虑过新能源相比于燃油车在城市通勤的优势,也明白电车的大力发展是大势所趋。 他目前的通勤距离不算很长,大半路程都是高架和快速路,即使算上早晚高峰的拥堵,来回的油费也构不成负担。 而且两人目前住的小区是在老城区里,车位本就紧张,没有条件再供他们安装私桩。 两人达成共识,把目光暂时放在了传统的燃油车品牌上,节后复工在即,便打算趁最后几天闲暇去看看,遇到合适的就直接签合同。 从车展出来,和黎悦的饭局就约在当天晚上。 地方是她挑的,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清远鸡火锅,江澜和陈野负责掏钱买单,整个过程如江澜预想的那般顺利。 黎悦性格外向开朗,陈野外形优越,接人待物又向来温和,而且自己也在场,一顿饭下来,气氛虽然开始时有些慢热,但也十分融洽。 五指毛桃的鸡汤锅底在浅褐色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香气和热气一同飘散开来。 黎悦一边往锅里下着小块的鸡肉,一边和他俩叽叽喳喳地分享最近生活的种种。 话题从控诉国庆的车票有多难抢,到回家后这几天如何被父母管着被迫拥有了健康的作息。 江澜有段日子没见她了,饭桌上听着黎悦絮叨,笑她明明才开学一个多月就盼着放假回家,陈野则更像那个在饭桌上照顾所有人的家长。 这家店虽主打清远鸡火锅,但也做些经典的粤菜和糖水。 第46章 江澜舀了一勺杨枝甘露,小声说了句“有点酸”,陈野便直接将他手边的青花瓷碗接过去,又把点的双皮奶推到他面前。 黎悦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陈野给江澜夹菜时细致又自然的动作,内心感叹她哥单身多年如今终于碰到一个靠谱的对象。 以至于晚饭期间,她偶尔会不自觉地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被江澜评价为十分猥琐,叫她公共场合注意下形象。 除此之外,闲聊的话题除了江澜北上的旅行见闻,黎悦也谈起了自己的近况,这学期开始,她所接触的专业课明显比大一的公共基础课难了不少。 当年报志愿时黎悦就没什么太感兴趣的方向,对于去哪上学、学什么专业,她都没意见,基本上是成绩下来,又咨询了几个相关从业的亲戚朋友,定下几个备选给她排序,她成绩一向优秀,最后被录到上海去学经济。 如今她才大二开学,周围甚至就有人早早开始规划考公考研,黎悦直感叹大家实在卷得厉害,一时间搞得她也有点焦虑迷茫。 江澜大学时期算是典型的不务正业,学业上只求不挂科,空余时间一门心思扑在摄影上,陈野相对于他,显然对这种话题更有发言权和底气。 他在体制内外都有过一定的工作经验,又备考过法律职业资格,多少能给黎悦分享些更实际的,容易落地的建议和经验。 黎悦和他聊过也不禁好奇,毕竟当下这个就业环境里工作相当难找,周围的亲戚家孩子,或是认识的学长学姐扎堆去考公的大有人在,陈野怎么放着铁饭碗不要,跟人反着来。 而有些记忆既是过来人的经验,却也藏着些不便言说的隐痛。 即使知道黎悦的疑问绝无恶意,江澜仍下意识想开口代陈野应付过去,陈野却在他之前,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避重就轻地回答: “想着换个环境重新发展。虽然......我这个年纪可能有点大了,但总归还是有机会去尝试的。” 陈野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你现在还小,未来可以有很多选择,也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体验、尝试,最终的决定权只在你自己手里。” 黎悦听得认真,点了点头,碗里的一块鸡肉在蘸料里泡得有点久了,夹起来已经被染成了酱油色,咬下去被齁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她忙喝了一口旁边的冻柠茶,听见陈野又淡淡说道: “而且,学习上你肯定比我强多了,你还这么年轻,无论是学术、工作,还是生活,都不要畏手畏脚。” “体制内,尤其你们公检法系统的,估计压力应该很大吧。”黎悦用筷子夹起一块玉米,脆甜里浸着鸡汤的鲜亮,她咬下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我这样的,估计也不敢完全自己拿主意。爸妈从小管我比我哥严多了,我是没他那个本事和胆子自己出去闯,不过你也很厉害啊陈野哥。” 这一顿饭吃完,黎悦对陈野的印象分简直直线飙升。 最初见到他时,她还以为江澜肯定是看中了人家的外表,结果了解一番过后,发现或许人格魅力才是真正的加分项。 外表毕竟只能给人带来第一印象,陈野相处起来细心又耐心,听她絮叨,给她分享建议又不让人感觉说教,看起来更像是家里成熟稳重的兄长。 晚饭过后各回各家,黎悦与两人方向不同,她挤在回家的地铁上,悄悄给江澜发来消息: “哥。” 江澜一看到她的对话框弹出来,几乎立马就能猜到,她后面肯定没憋什么正经话。 “该说不说。” “你老公人真不错。” 果然。 “陈野哥比你靠谱多了,人也好,长得还精神。”黎悦还在输出。 “.......” “这门亲事我举四肢赞成,你可以则个良辰吉日嫁了。” “噗。”江澜看着手机屏幕,笑得无奈。 陈野注意到他的神色,转头问道:“怎么了?” “陈律人格魅力太强,我妹这才第一次见你,恨不得明天就把我打包送去跟你结婚。”江澜说着,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年轻人说话还真是,”陈野看着上面的聊天记录,老公二字格外醒目,“没轻没重。” 江澜刚要点头附和,却又听见陈野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 陈野:“不过她说的也没错。” “?”江澜盯着手机屏幕,大脑短暂地宕机,不知道陈野那句说的没错,指的到底是夸他靠谱,还是上面的那句更震撼的“你老公”。 他偷偷瞄了一眼陈野,节日期间,地铁上客流很大,空调冷气也因此开得十分充足,可陈野的耳根却也悄无声息地泛红。 江澜心中暗自窃喜,显然小悦对陈野的印象相当不错,他们之间稍微熟悉了一点,今天这一面也能给日后正式带陈野回家打下点基础。 休息的日子总格外短,和江澜二人分开以后,黎悦没过几天就要重新返校。 假期仅剩的最后时间里,陈野和江澜也忙着逛了几家不同品牌的4s店。 两人目标明确,直接趁着假期末尾,利落地定了车。 车管所的窗口最后两天提供延时服务,他们签好合同付钱,办完保险手续,最后上牌也不过一天之内就都办结了。 此前在大兴安岭,他们自驾开的那台美系越野车线条硬朗,野性十足,如穿梭于丛林之间的性能野兽。 新车风格则与之完全不同,经典的德系一线品牌,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优雅,外观沉稳大气,美感与性能兼具,和陈野的气质也很搭。 从车管所开回家的路上,江澜瘫在副驾,感叹新车果然不一样,操控轻盈灵敏,崭新的内饰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回家的过程少见的一路畅通,连带着人的幸福感也跟着攀升。 第39章 桂花 节后,日子一如预想那般忙碌。 游人的热情渐褪,城市又回归到平常忙碌运转的节奏里。 提车之后,无论日常通勤,还是外出调证、开庭,显然都更方便,陈野的活动半径扩大了不少,日常工作的机动性也强了许多。 同样随之而来的还有攀升的工作量。 江澜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复工没两天,新的合作就找了过来,他和陈野平日能凑到一起的、完整的休息时间弥足珍贵。 陈野是临时接到的通知,要到苏州去出个短差。 又恰逢当地有场相关的学术论坛要办,所里给了邀请函,机会难得,此行既是出差工作,也是学习。 十月中旬,街头的桂花渐渐开了不少。 “满大街都是桂花味儿。”傍晚,江澜才结束手里的工作,回家隔着手机和陈野分享一些有的没的。 秋风带着凉意,吹进满屋的桂花香。 这趟出差陈野是直接开车过去的,要在那边待上两三天,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随身还要拎着电脑和厚厚一沓文书材料。 “这边也是。”陈野也才忙完回到酒店。 这几天作息和饮食都不大规律,他不大喜欢凑热闹,除了实在不可避免的工作应酬以外,江澜不在,他一个人也实在提不起来什么兴致自己出去探索这座陌生的城市。 点的外卖刚好送到,他才拆开包装袋,就看见江澜的消息发进来,顺手就把晚饭拍了过去。 “哎?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家吗?”江澜打了视频过来,一眼就认出了包装袋上的logo。 尽管众口难调,但他却格外偏爱这家店,每次去苏州,出差也好,旅行也罢,除了西园寺的素面,便偏爱这家生煎。 前两天,陈野接到通知以后便立马就和江澜说了,江澜听完,絮絮叨叨地给推荐了不少吃食,无外乎焖肉面、鳝糊、绿豆汤之类。 怕他忙起来不好好吃饭,又怕他不习惯苏帮菜的口味。 “嗯,就是你说的那个。”陈野掀开盒盖,生煎底部脆壳金黄,顶上点缀着一层芝麻增香,内里汁水丰盈,肉馅混着荠菜的清香,配上醋和辣油并不腻人。 店家还附赠了一小碗糖水,甜汤色泽清亮,上面飘着零星的干桂花,沉底的东西乍一看像莲子,仔细瞧却并不是。 “确实不错。”陈野端起来那碗糖水,倾斜过去给江澜看,“还有这个。” “应该是鸡头米吧。” 陈野过去对于甜食或糖水并无兴趣,鸡头米甚至这还是第一次吃。 陈野以往的三十年里,每年十月中旬,雪都已经下过两遍。 十月的东北,气温距离降到最低还早,雪一边下一边就化了,夜里上冻,路上结一层薄冰。 这个季节,巡逻的山路最难走,求助警情也多,总有车来不及换雪地胎,结果侧滑开下公路去。 两人像平常一样,讲些日常的琐碎,当做是给工作后紧绷疲倦的神经松绑。 陈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经历一个这样的十月。 第47章 二十度的气温,街上随处可见的绿叶,空气里吹过来的,不是凛冽干涩的秋风,而是醉人的桂花香。 转眼两天过去,工作上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论坛也即将在明日下午正式闭幕,陈野想着,应该带点什么回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推送,来自之前下载的本地生活软件。 “超好逛的桂花集市~十月季节限定,千万不能错过~” 他便点进去大致浏览了一遍内容。活动是当地商业组织筹办的,为了贴合当下的桂花季,售卖的物品,也多是和桂花相关的食物或手作产品,地点离会场不远,明天结束了或许可以去转转。 次日。 集市开在商业街里,江南风格的古镇,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摊位,一路上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商品大多是些汤圆糕点、桂花蜜,或是茶饮酒酿之类的,还有一些相关的文创周边。 直到快走出去,他在一个转角,偶然瞥见一个花艺的摊位。 小小的方桌上摆着用桂花枝扎成的花束,米色的磨砂纸包裹着几枝开得正好的金桂,里面还加了几朵白色的小雏菊作为点缀。 远远看过去,像是把秋天都装在了这一束花里。 他心里便也来了主意,走近摊位,顿时浓郁的花香扑鼻,摊主热情地给他介绍自家桂树折下来的枝子,陈野却无心细听。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桂花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晚上回去,江澜凑到跟前来闻花香时,眼角带笑的模样。 “就这个吧。” 他挑了一束,想起出差前家里阳台上的那盆蓝雪花。走之前就已经开了有几天,等他回去,估计也到了花期的尾声。 正好,他可以人为地给江澜再续上一段时间的花香。 返程的高速上,封闭的车厢里始终萦绕着一缕清甜的香气。 陈野出差的这几天,江澜也已经完成了新项目的前期拍摄。 取景地不远,就在城南一片明清时期留下的古村,村里的建筑群并没有过多被商业化,工作日里游客稀疏,秋景宜人,拍摄过程也一切顺利。 结束后第二天,他便留在工作室进行后期工作,顺带等陈野出差回来。 当晚,陈野从城东的收费站进城,两人便说好他先到工作室接上江澜,再一起吃饭回家。 产业园分区而建,内里不乏高楼,只不过江澜的工作室所在的这片区域多是独立的小别墅,聚集着各类设计工作室、培训机构或特色的店铺。 傍晚暮色四合,正好赶上下班时间,产业园里的写字楼部分已经关了灯,工作室里的其他人也已经走了,江澜独自在楼上,一边处理照片,一边等人。 他瞄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陈野在上高速之前给他发过消息,这一会儿算算时间,想着应该也快到了。 念头才刚落下,江澜就听见了窗外传来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平息。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探头向楼下看去,果然看见楼下的车位上,那台熟悉的黑色轿车刚稳稳停在里面,车上的人还没下来,江澜便已经起身快步朝楼下走去。 陈野开门下车,正要绕过去从副驾小心取出那束桂花,转身便被一个熟悉的,带着微风的拥抱接住。 “怎么也不穿件外套就下来?” 陈野将人拢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薄外套裹了裹他,太阳落山后温度降得很快,白天再如何暖和,现下只穿一件薄卫衣出来,也难免会觉得有些冷。 “想快点见你嘛,在楼上就听见你车声了。” 江澜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胳膊抱他很紧。 静静持续了几秒,江澜突然凑近,像只小动物一样,在陈野颈侧嗅了嗅,抬眼看向他,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你身上香香的。” 陈野闻言,笑着把那束桂花拿出来,递上去:“可能是因为这个。” 江澜接过,低头凑近了闻,一股浓郁的香甜顿时弥漫开来。 “秋天的味道。”江澜笑着说道,随即抬手,从陈野的衬衫衣领上,拈下一粒小小的、金黄的花瓣,托在指尖给他看,“这个是,你从苏州给我带回来的秋天吗?” “嗯。”陈野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头也像漫着被桂花香沁润过的甜,“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秋天。这个,是我的一点见面礼。” “我还有最后一点点工作要收尾。”江澜一手抱着那束花,另一只手牵起他往工作室里走,“你先跟我上来吧,很快就好,一会儿结束了我们一起去吃饭。” 室内,江澜只在办公桌上点了盏台灯,足够照亮工作台方寸之间的地盘。 窗户开了小半,白色的纱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其余空间都隐匿在朦胧的黑暗里。 江澜这间办公室十分宽敞,里面除了必要的电脑和其他设备,还放了些拍摄器材和道具。 江澜坐回电脑前忙碌,陈野就在书桌对面,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安静地等他。 那一束桂花被他小心地放在桌子上,花香在室内无声地弥漫。 陈野总是喜欢看江澜的各种样子。 江澜工作时专注又认真,开心时眼睛明亮,满眼都是自己,亦或是动情时眼神蒙上了水汽,模样带着羞涩与渴求...... 江澜不愿让他等太久,手指利落地在鼠标键盘与数位板之间移动,很快忙完今天的最后一点工作,不多时便起身关掉电脑。 他绕到书桌对侧,正要拉着陈野起身,却被他稍一用力,整个人跌坐下来,顺势被陈野抱着坐到腿上。 “我好了,我们可以——”江澜的嘴唇被他轻易撬开,吻突如其来,难以抗拒,那些尚未出口的话语就这样被堵在嘴里,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慌乱而急促的呼吸。 陈野一只手牢牢禁锢他腰侧,另一只手撑在桌沿,把人完全圈在自己身体和书桌之间的狭窄空间里,叫江澜无处逃匿。 江澜只慌了一瞬,随即便适应了这突然的亲昵。 他抬手搭上陈野肩膀,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后颈,温顺地回应他,沉溺在这个短暂分别后,带着明显的思念的吻。 晚风拂过,纱帘下摆轻轻飘动,将桌上那束桂花散发出来的甜香搅得更加浓郁醉人,仿佛连这个吻都带着过分甜的花香。 “嗯,嗯......”直到氧气快要耗尽,江澜才得以微微后仰分开几分,他抵着陈野的额头,气息不稳地问道,“想我了嘛?” 江澜的双手覆上陈野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描摹着他的轮廓。 “嗯。”陈野仰头,认真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人,嘴唇擦过江澜的耳垂,他顿了顿,“很想你,每一天。” 江澜满意地弯起唇角,点了点头:“我也是。” 随即抓起陈野那只原本覆在他腰侧的手掌,牵引着他,缓缓贴上自己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陈野的手心传来江澜略显急促的心跳。 江澜低下头,吻上陈野的嘴角,温热而湿润的气息相互纠缠,连声音里都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他牵起陈野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掌,继续往下挪动: “这里也是。” 原本两人还商量着,一起吃过晚饭再回家,最后却硬生生把晚饭拖延成了宵夜。 只怪桂花香太醉人。 第40章 私奔 几场雨落,楼下的桂花谢了一地。 草木尚有几分残存的绿意,十月底,江南才堪堪入秋。 陈野出差时买回来的茶包里加了干桂花,热水冲泡下去,白气氤氲,浮起熟悉的甜香,让这份秋天限定的气息停留得久些。 茶包在工作室里留了一半,水温刚好激发出被烘干锁住的花香,却终不敌当日那般,甜腻得惹人微醺。 江澜这段时间加班时,一口热茶下去,暖意升腾,带着人的心思也跟着那缕热气飘远,总想起那日被花香浸透的,放肆又荒唐的夜晚。 那晚过后,他第二天就把对面的椅子往角落里又挪了点距离,电脑屏幕把椅子挡住,免得工作时一抬眼看到,又让人分神。 生活忙碌依旧,只是和陈野在一起后,他开始更期待每一个节日的到来,或者只是一个平常的休息日。 本就被工作与琐事填满的空隙里,能完全留给爱情的时间与空间都不算多,好在有限的部分里,完全都被彼此的身影所填满。 “陈野。” 还没到需要开空调的时候,夜里略微能感觉到一丝凉意,江澜躺在床上,往陈野旁边挤了挤,直到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嗯。”陈野闭着眼应了一声,将他又往怀里又拢了拢。 “过两天万圣节,你想不想去欢乐谷?”江澜翻过身,面对着他。 陈野心说他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无论是自己前往这种地方,还是和朋友去玩,那画面看起来似乎都有些诡异。 但如果是约会的话......倒也合情合理。 第48章 江澜话一出口,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不是去“游乐场”,是约会刚好在游乐场,是和江澜去经历那些自己未曾涉足的生活部分。 “想。”过了几秒,陈野睁开眼,在夜色里精准地对上江澜的目光,答得干脆。 “那很巧了,”江澜满意地在他肩头蹭了蹭,“我也想。” 于是万圣夜的约会顺理成章地被敲定。 江澜以前关于节日的记忆,则大多与工作捆绑。 节日来临前,意味着对应主题的客单拍摄会进入高峰。但今年不一样,工作归工作,节日或许也可以回归到节日本身。 他也开始期待,期待那些特殊的日子所带来的、属于两个人的惊喜。 江澜这几天点开社交软件,常刷到商场或是市民自发组织的万圣夜活动。 工作室对各种节日的风向向来敏感,除了拍摄主题的调整,江澜今年还嘱咐小卓提前买了各式糖果放到众人的工位上,试图给最近忙碌的日子添几分微不足道的仪式感。 而他自然也会想到陈野,只是他不大喜欢吃甜的,车里常备的也只有提神清口的薄荷糖。 既然没什么好额外准备的,那不如去约会。 陈野自从正式转行以来,工作压力和强度也是肉眼可见地攀升。 江澜提前查过日历,万圣夜当天恰逢休息日,如果陈野愿意,他们正好可以一起趁此机会放松一下,几天前便有了想法。 前几年的万圣节夜游盛况,江澜在社交软件上也没少看过,人们打扮上各种应景的妆容造型,或是cos成各种经典角色。 江澜以前有段时间因创作需要,对特定主题、需要一点美术或彩绘功底的妆容很感兴趣,还跟着网上的教程自己捣鼓过几次。 最后毅然得出结论——看来工作室确实需要一个能长期合作的化妆师。 于是两人决定,今年的万圣节夜游,只当是一场节日氛围下的寻常约会,倒也不必那么沉浸。 但为了稍微贴合一下万圣夜怪诞的主题,江澜觉得,还是有必要拿出那两顶从买回来就一直闲置的巫师帽子。 他当时在内蒙古买下这两顶帽子,既是觉得好看、有特点,同事也是能留得下来的,可以作纪念的实物。 结果平时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一直没有场合佩戴,如今万圣节倒成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江澜平时穿着浅色系偏多,那顶浅粉色的“牵牛花”倒也好搭配,陈野平时工作使然,衣柜里的风格多是偏向通勤或商务。 好在另一顶帽子颜色偏深,陈野换上针织衫和休闲裤,配上它并不违和。 两顶帽子一戴上,远远看上去便知道是一起的,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羊毛毡的料子又刚好可以阻挡一些寒意。 江澜本以为陈野会不好意思陪他戴这种略显浮夸的配饰,毕竟欢乐谷人来人往,这身装扮虽说相比于许多全身cos的游客已经算低调,但也绝对谈不上很日常。 陈野却接过去,正了正角度便自然地把它扣到了头顶。 “店员当时说的没错。”停车场里,陈野把车熄火,侧身过来,抬手理了理江澜被帽檐压得有些乱的刘海。 “什么?”江澜不明所以,抬眼愣愣地看着他。 “真好看。”陈野看着他,目光专注,语气如常。 江澜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搞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叫陈野低头,伸手去拨弄他被车顶蹭到、戳得有些塌下去的帽尖。 “你也是呢。”江澜小声嘟囔道,仔细把陈野帽子顶端那节装饰的藤蔓理顺,连忙推门下车,“好了,走吧。” 室外凉风吹过,刚好带走些江澜脸上的燥热。 入园时天色还没开始变暗,冲着万圣节主题来夜游的人不少,有些热门项目已经排起了队,最近的一场巡游表演还没到时间,两人都不恐高,进去以后就直奔几个高空项目。 过山车挨着一处鬼屋,尖叫声此起彼伏,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从哪边发出来的声音。 失重感带来极致的解压与放松,下来以后却也不得不感叹玩得人实在狼狈。 原本在地上时一片平静,结果坐上设施以后,空中风大的不行。 他们紧紧按住自己的帽檐,防止它们被风甩出去,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对方,用刺激的失重感,将平日积攒的紧绷与压力宣泄。 结束下来时,江澜下车前才被陈野整理好的刘海早被吹飞。 相比之下,显然一旁缓缓运行的摩天轮温柔许多。 轿厢关闭,小小的空间缓慢爬升,夕阳在不知不觉间隐入城市的天际线,不远处的江面上,航行的货船也渐渐点起了灯。 从摩天轮上俯瞰整个园区,霓虹灯点亮了各种设施,在暮色与灯光的加持下,这里多了一种逃离现实的梦幻。 两个人挤在狭窄的轿厢里,江澜的体型本身比陈野小一圈,陈野低头,只能看到他隐没在宽大帽檐下的一截下巴,还有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江澜歪着脑袋,看着城市渐渐亮起的灯光。 摩天轮转至最高点,停顿的瞬间,江澜忽然起身,毫无征兆地抬头吻上陈野的嘴角。 “十月的最后一天。”江澜轻声说道,一双眼睛在昏沉的暮色里分外明亮。 “嗯,”陈野用指尖勾住江澜的帽沿,让他更凑近自己几分,低头回赠他一个更轻柔的吻,“过得很快。” 他回想起初见至今,一晃眼,竟也从东北的盛夏走到了江南的深秋。 如果说缘分不费力气地就把彼此送到了对方身边,那之后同行的每一段路,就都是事在人为的结果。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来欢乐谷。”陈野低声说道,摩天轮运行速度缓慢,他的声音在周遭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的十月很圆满。”陈野顿了顿,盯着江澜的眼睛,认真补充道,“谢谢你。” 江澜笑了笑,往后退去,和他分开一点距离重新坐好,隐匿在帽檐下的表情带着小小的得意:“那我努努力,争取让你以后每天都圆满。” “不用努力。”江澜才退回去,陈野摇了摇头,帽顶的藤蔓跟着幅度很轻的晃了晃,他又倾身往前凑过去,“你本身就是我的圆满。” 江澜闻言怔住,刚在外面时,晚风才把脸颊吹得冰凉,摩天轮里也没有空调暖风,他却感觉自己脸上又开始升温。 “哦。”江澜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声音闷闷地从帽子底下传来,“那,那就不努力了吧。” 陈野见他如此反应,低低地笑出声,不再逗他,揽过他的肩膀转向另一侧:“看那边。” 江澜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橘红的霞光铺满了西面半边天。 转了一圈,乐园内的人流量明显比他们入园时多了不少,个别热门项目此刻的排队时长已然翻倍,两人便往巡游沿线的途经点去。 人潮拥挤,陈野攥着江澜的手,力道也更紧几分,夜风微凉,江澜被他握着的指尖则始终温热。 返程时,两个人看着身后密集的人群,自认为出来得还算早。 车子才刚拐上主路大道,导航路况就显示前面红得发紫,行驶速度不得不随之放缓,最终彻底随着车流停下,前后左右皆动弹不得。 欢乐谷位于城东近郊,即便平日不堵车,开回家也得快一个小时,而此刻导航预估的时间,已然翻了一番。 “非规律性拥堵。” 江澜点了下中控屏幕切了首歌,面无表情地念出导航上冰冷的提示。 前面一个左转灯堵了长长一串,根本看不到停止线在哪,而与此同时还有密集的车流正往路口汇入,正往欢乐谷的方向涌去。 江澜探头往前方路口望过去,只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显然前面已经快乱成一锅粥。 车子在这段路上缓慢挪了有半个小时,而更绝望的是,导航显示即使过了这个路口,进城方向仍拥堵严重。 陈野被这漫长的停顿与遥遥无期的等待磨得也有点烦,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之前江澜放进来的薄荷糖,清爽的凉风在口腔中蔓延,暂时缓解几分堵车带来的烦躁。 终于缓缓开到了路口,却因为拥堵根本没法变到最左侧的左转车道。 “要不......干脆别回了吧。”江澜看着前面仍堵住不动的长长一串车流,心下一横,转头看向陈野,“我记得你明天没有安排吧?” “没有。”陈野摇了摇头。 “那要不,”江澜弯起眼睛,笑意里夹着一丝引诱与怂恿,“今晚不回家了?前面路口右拐往东绕可以出城,我们去私奔吧。” “扬州怎么样,明早请你吃顿早茶再回来。”江澜停顿几秒,已经决定好了这场“私奔”的目的地。 陈野一愣,并没料到会有这突如其来的变数。 但转念一想,明天也是休息日,就依着江澜出发也未尝不可。 第49章 陈野想,或许自己偶尔也需要些计划之外“脱轨”的冲动。 “什么都还没准备。”陈野意识到,两人今天出门,本意是奔着万圣节夜游,现如今突然决定要去另一座城市过夜,身上除了必要的证件和随身物品,其他什么都没带。 “有身份证就够了。”江澜挑眉,已经打开手机开始预订酒店,“其他的酒店都会有,大不了......”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从手机屏幕移向陈野:“大不了我和你,在酒店裸一宿。” 江澜想起之前在内蒙分别前的那几个晚上,躺下时,两个人睡衣都还穿的板正,第二天起来时,却早都被脱下来不知丢到哪边去了。 有些东西,在特定情境下,其实也不是十分必要,倒显得欲盖弥彰一般。 陈野看着前方依旧拥挤的车流,又看了看江澜严重跃跃欲试的神情,刚刚被拥堵带来的烦躁彻底消散。 他找准一个空隙,果断打灯变道过去,准备在前面路口右转绕行。 “好,”陈野学着他的腔调应承下来,“大不了,我也陪你裸一宿。” 转向灯滴答地响着,就像在和心跳一同打着节拍。 江澜已经确定住处,在车机屏幕上规划着导航线路,耳边突然传来陈野幽幽的声音。 “和你私奔了,要对我负责啊。” 第41章 “小鹿” 汽车右转,绕过一片住宅后重新汇入主路,随后一路向东,上高架。 相比于对侧方向,车流骤然变得稀疏很多,连带着人的呼吸也都跟着顺畅不少。 建在龙潭的那座长江大桥通车也还不到一年,城东的郊区省道上,夜间车流量并不大,高速口收费站的通道只开了一半。 大桥过去,江对岸就是仪征,往来十分方便。 缴费抬杆,车子正式上桥驶入高速。江澜看着两侧明亮的灯光,感叹这座新桥收费未免有些刺客,同样都是过江,单程费用比二桥贵了快一倍。 这个时间段高速上大货车不少,好在路程不远,路况也不错,平安抵达扬州市区时,正好到吃宵夜的时间。 欢乐谷逛完出来,堵了半个多小时,又开了一个小时车。虽然时间不早了,但两人还是急需补充一些扎实的碳水。 江澜随便找了一家营业到很晚的干挑面进去。 面条浓油赤酱,又浇上一层热乎现炒的浇头,秋夜里,一下就把人的食欲给勾了起来,标配的腰花汤里加了不少的胡椒,去腥的同时热气充足。 陈野本身对内脏类的食物无感,腰花从前更习惯炒菜或是烧烤的做法,做成汤总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腥膻,好在江澜点餐时,把他的那一份汤换成了青菜肉圆。 酒店是在来的路上临时订的,这个季节并不算当地的旅游旺季,性价比不错且房源充足。 房间所在的楼层很高,卧房里两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好框进城市的夜景,厚重的木门推开,暖黄的灯光感应亮起,温度适宜的暖气充盈着整间屋子。 唰啦一声,江澜抬手把两边的窗帘拉严实,将车水马龙的街景与喧嚣一同彻底隔绝在窗外。 他脱掉外套,简单整理好两人本就寥寥无几的随身物品,又从衣柜里取出两套干净的白色浴袍。 “那我先去洗澡了?” 江澜褪去了衣物,提着衣架走向浴室,回头看了陈野一眼,浴室门前走廊暖色的顶灯在他的肩颈上镀了层柔光。 “嗯。”陈野点头应道,视线在他的背影上停留片刻,转身去给手机充上电。 卫生间里,淋浴间与其他区域被一道玻璃门分开,外面有一个宽大的白色浴缸,江澜把两边的水龙头打开,调好了冷热水的比例,水流声阵阵。 浴室昏黄的光线下,水面蒸腾起氤氲的白雾,江澜把衣物挂好,抬腿迈入其中,温热的水流顿时将人包裹。 卧室里,陈野放在床头的手机亮起,传来两声消息提示音。 微信上,江澜拍了拍他,又发来一条消息,只两个字。 “一起?” 江澜想着,两人夜里折腾过来,一起泡泡澡正好解乏,至于其下藏着几分暗示和邀请,就看他能领略到哪儿了。 过了几秒钟,江澜还是没等到陈野的回复,取而代之的,是浴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陈野只松垮地穿着件浴袍,胸口处露出小片紧实的肌肉。 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到浴缸边沿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水里的江澜。 “一起嘛。”江澜倚着浴缸壁,湿漉漉的手指刚被热水泡过,指尖泛红,上面还挂着水珠,伸手就去解陈野浴袍上腰间的系带。 陈野从善如流地任凭他动作,浴袍滑落,他抬腿跨入水里,绝对私密的空间里水汽朦胧,暖意升腾,两个男人坐在里面,空间难免局促。 香薰被热气激发的更浓,狭窄的空间里,花香悄无声息地撩拨着人的感官。 “累不累?”陈野问道。 “你指哪方面?”江澜的回答脱口而出,盯着陈野眨了眨眼,意味不明。 “你觉得呢?”陈野反问道,隔着氤氲的水汽,视线缓慢地从江澜的脸颊一路向下扫去,掠过水下朦胧的轮廓,又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上。 江澜虽然经常涉及到户外工作,但防晒措施一直做得相当严谨,他肤色本就白皙,此刻被热水一泡,身上平日里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却透出淡淡的、诱人的粉红。 胸前和膝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浴缸边缘硌的,隐约浮现出来几道红痕来,在漂浮着泡沫的水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不合时宜的艳色。 “小腿肚子有一点点酸,不过也还好。”江澜迎着他的目光,小腿在水下动了动,光滑的皮肤顺着温热的水流,若有似无地蹭过陈野紧实的腰侧,“那你呢?” 陈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却伸手在水下牢牢握住江澜不安分的小腿。 水流与泡沫让那片肌肤的触感变得格外湿滑,江澜也被他的动作带的身体一僵,心跳莫名地加速。 陈野却只是用轻柔的力道,给江澜按摩起小腿内侧那处酸胀的肌肉。 他耐心十足,一下一下地揉捏,水面因他手指的动作而轻轻颤动,上面漂着的泡沫也渐渐破开散去。 指尖在水下缓慢摩挲着江澜小腿侧的皮肤,无意间触碰到那道几个月前被树枝划伤的口子,如今那道伤口早已愈合,只能微微摸到一小截和周围触感不大相同的、略显凸起的皮肤。 江澜被他这么一弄,酸胀虽然缓解,却察觉有一股无名的痒意,正顺着他被陈野握在手里的软肉悄无声息地爬上来。 他直起身子,把腿轻轻抽回去,探着身子往前坐,又抬手舀起一捧温热的水从陈野肩头缓缓淋下。 就着湿滑的泡沫,指尖顺着锁骨一路往下,滑过紧实的胸肌,落到那片熟悉而狰狞的伤疤上,隔着水汽,江澜只能隐约地看见那里微微凸起的疤痕。 指尖在此处停留,刚要犹豫着继续往下,却被陈野一把抓住了手腕。 下一秒,江澜整个人被他的力量往前一拽,陈野把他抵在浴缸边缘,潮湿的吻随之落下。 浴缸边缘高出水面一截,江澜赤裸的脊背贴上去,白瓷冰凉的触感顿时激的他整个人都跟着颤栗。 陈野有所察觉,手臂收紧,把他往自己身上捞得更近,让他离那片冰凉的边缘远一些。 江澜一只手还被他攥在水下,另一只手无措地抓住旁边的扶手,之前搭在浴缸边上的浴巾也在慌乱之中滑到地上,发出微不足道的闷响,被浴室里逐渐清晰的喘息与水声淹没。 热水泡得江澜头脑昏沉,明明池子里的水放久了应该变凉才对,怎么这一会儿他泡着更觉得燥热。 水面随着动作而缓缓浮动,气息纠缠之间,还透着股潮湿的情欲。 良久,陈野稍稍退开几分,江澜在换气的间隙得以片刻喘息的空间,他的胸腔起伏明显,脸颊挂着被溅上去的水珠。 陈野动了动,揽着江澜的腰,把他转了个方向。 随后,江澜的脊背离贴上一片湿润温热的胸膛。 江澜能清晰地察觉到,身后紧贴的某个隐秘之地正无法掩饰地彰显着存在感与蓬勃的情欲,转身时溅起的水花把彼此的脸颊和头发弄得更湿。 陈野从背后将他牢牢圈在怀里,湿润的唇瓣贴上江澜光滑的脊背,沿着他微微凸起的骨节落下一阵细碎的吻,流连过后颈,最后含住他泛红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了磨。 江澜将自己的重量全部靠在陈野身上,他向后仰过去,一同沉入水中倚着缸壁。 陈野的吻又落回他的脸颊,江澜恰到好处地偏过头,湿漉漉的手指抚上陈野的侧脸,主动凑上去,吻他同样湿润柔软的唇。 温热的水本就泡得江澜头脑发晕,现下又被他这样深入而绵长的吻掠夺了本就不充足的氧气,脸颊上原本被热气蒸腾出的红晕更加浓艳,看向陈野的目光都变得潮湿。 第50章 江澜闭上眼,向后靠在陈野的胳膊上,一点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陈野偏过头,把他被水花打湿的碎发往旁边拨,亲了下他轻轻颤抖的睫毛。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浑身湿漉漉的。”陈野的嗓音贴着江澜的耳廓传来,低沉而温柔。 “那天下了一天的雨,天阴的厉害,但你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轻轻捏了捏江澜的下巴,示意他看向浴室里那面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的镜子。 “那是被雨浇的。”江澜抬眼看过去,镜子里模糊的人影交叠,暧昧不清。他想起那个雨天,自己好不容易爬出车门寻找救援,被雨淋透了也无暇整理,淡淡开口,“那天好狼狈啊。” “狼狈吗?”陈野的气息掠过江澜敏感的颈侧,“我怎么觉得,像雨天,森林里找不到家的小鹿。” 陈野顿了顿,慵懒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毛发被雨淋得湿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懵懵懂懂地找不到方向,还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溅了一身泥点子。” “这......还不够狼狈嘛?”江澜小声嘟囔道,从他的怀里稍微直起身,扭头看向他。 第一次见面时,他满身的雨点和泥水,旁边还是被他开进沟里的汽车。任谁去看,那都绝不是一个合适的开场。 陈野也坐直了身子,摇了摇头,鼻尖亲昵地蹭过江澜的脸颊,又轻轻贴了贴他略微肿起的唇瓣,坚定地说道: “很可爱。” 陈野的脑海中渐渐浮现起初见时的那副画面,阴雨蒙蒙的天气里,林区的老公路边,江澜浑身溅满了雨水和泥水,衣服和裤脚脏兮兮的,小鹿一样的眼睛清澈而圆润,见到自己的瞬间,目光里先映出来的不是惊慌无措的戒备,满眼都是如获救赎般,惊喜的笑意。 狼狈,却也鲜活明亮。 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便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生出几分无法言说的保护欲。 那天的雨一直下到半夜才停,陈野却觉得,仿佛就在那个瞬间,视线交汇的刹那,眼前的云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光亮,就好像快要放晴了一般。 水温渐渐冷下去,陈野先起身披上浴袍,又从置物架上取下另一条干净的浴巾。 江澜在浴缸里泡的有些久了,再加上刚才种种,刚站起来时双腿还是有些酸软。 陈野用浴巾把江澜裹住,动作温和地擦拭他身上未干的水珠,又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发丝,擦了擦仍在滴水的发梢。 他的视线随着手中动作移动,盯着江澜肩颈、锁骨以及胸前那片细小却密集的痕迹。 不知是不是因为热水扩张了血管,还是江澜今天格外敏感,这一片红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惹人注意。 “这么容易留印子。”陈野揭起浴巾的一角,轻轻按了按那片红痕。 “可能......是因为泡了热水?”江澜也低头看了看,确实自己锁骨上面有几处印记格外清晰。 身上的水珠被尽数拭去,随后陈野又拿来另一件干净的浴袍给他穿上,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好。 浴缸底部湿滑,江澜的腿又酸,原本他只是想扶着陈野的胳膊迈出来,却没想到直接被他打着横给抱了出去。 “我这回是真信了你不累了。”江澜抬手环住陈野的脖子,任由他抱着往卧室走去。 浴袍刚刚就系的潦草,这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衣襟就敞开了个大口子,露出底下难以遮掩的红痕。 江澜本以为两个人傍晚才在欢乐谷走了不少的路,又开车跨市过来。虽然行程并不紧凑,路途也不远,但折腾一路过来,陈野多少也还是会有点疲惫的。 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小看了他的体力和.......精力。 “嗯,”陈野把他轻轻放到床上,自己撑在他上方,眼神晦暗地看着他:“那你呢?” “那要看干什么了。”江澜摇摇头,还未完全褪去的情欲让他眼角眉梢都染着媚意,他抬手,指尖勾住陈野浴袍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扯。 江澜仰头,主动吻上陈野的唇角,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在相互纠缠的气息间淡淡呢喃道: “你陪着就不累。” 第42章 扬州 “我不行了。”江澜嗓子哑得明显,就着陈野递到唇边的杯子,灌下几口温水。 他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连指尖都透着疲惫的酸软,直言体力告急。 “明天还要早起去吃早茶呢,”江澜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倦与餍足,他扯过来一角被子,小声嘟囔道: “白天.....你怎么也得给我留点力气,至少和你去瘦西湖走一走。” “我的错。”陈野把水杯拿走,揉了揉江澜的手指。 “我没在怪你,只是好不容易有空一起出来玩,不想就只和你在酒店里做这些事。”江澜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声音轻飘飘的:“虽然......和你做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陈野轻笑,气息喷洒在江澜后颈:“哦,我的荣幸。” “我不管了啊,我要睡了,今天累死了。”江澜说完便闭上眼睛,又往被子里的热源深处拱了拱,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 “睡吧。”陈野拍了拍他的背,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明早我叫你。”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没多久就吞没了所有意识。 江澜这一觉睡得沉,第二天早上陈野叫他起床时,他还感觉大脑像在一片柔软的空白里,反应了一阵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头发昨晚被打湿过后没完全吹干,又在床上滚了一宿,刘海有些炸毛,浑身肌肉的酸痛,在站起身来的瞬间清晰地传来。 酒店自带的茶社本身品质极佳,昨晚入住时就已和前台预约好了时间,算是给今早的赖床留出了足够的空余,下楼入座,时间卡的刚好。 茶社环境明亮雅致,他们的位子靠着一楼的落地窗,入眼便是朝阳下的满园秋景,漆红的圆桌上摆着小小一盆塔松,把园林景观微缩到方寸之间。 茶水先上,琉璃壶下的加热炉亮着橘黄的烛光,龙井温热,浅杏绿的茶汤缓缓倒入白瓷茶杯,飘起一缕热气。 江澜低头抿一口,淡淡的茶香夹杂着一丝清苦,原本还昏沉的头脑也精神了几分。 翡翠烧麦、千层油糕、虾籽阳春面......各种精巧的蒸笼与瓷碟摆了一桌。 淮扬点心精致,形色味皆恰到好处,陈野向来对食物没什么讲究,此刻看着眼前这些餐点,也生出几分兴趣。 他夹起一只烧麦,顶端的开口点缀细碎的火腿丁,咬下去后,内馅儿是纯粹的菜香。 青菜剁得极细,口味清甜,不同于北方的羊肉烧麦的扎实,也不像江南常见的香菇糯米,不愧为店家的招牌。 江澜夹起一筷子烫干丝,腮帮子微微鼓起,显然对于这次“私奔”的安排还算满意。 “怎么样?我会挑地方吧?”江澜咽下口中的食物,开洋的鲜味混着芝麻香油,他抬眼如邀功般看向陈野。 “很特别,”陈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餐桌,又落回到江澜期待的神情,只觉江南水土确实优渥,滋养出这般精致风物,难怪能养出这样温润细腻的人来。 陈野顺手把那笼蟹黄汤包往江澜手边推了推:“上了有几分钟了,可以吃了,不烫了。” 汤包调馅儿时除了蟹黄蟹肉,还另加了猪皮冻,高温让皮冻融化,正好蒸出了汤汁,店员端上来时特意叮嘱等几分钟再吃,免得被滚烫的汁水伤到。 江澜用筷子在薄皮上戳开一个小口,吸管戳进去,金黄油亮的汤汁盈满整个碗底,如今是大闸蟹正肥的季节,汤汁闻着格外鲜亮。 茶香饭饱过后,日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江澜竟感觉有点晕碳似的犯困,距离返程还早,便又理直气壮地拉着陈野上楼回房,踏实地补了个回笼觉。 迷迷糊糊一个多小时过去,再次睁开眼,江澜才终于有了神清气爽的感觉,疲惫也一扫而空。 两人轻装上阵而来,简单收拾好东西便去退房,开车直奔瘦西湖。 车程不长,周末,景区入口附近还是有些拥堵。 步入园中,这里更像一座巨大的园林,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意尚未褪尽的树木之间,别具江南园林的精巧。 天空湛蓝,湖水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绿。 岸上垂柳仍绿意盎然,银杏也还未黄,仅几棵乌桕变了色,红黄相间的枝叶弯曲着把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碎片,怎么看也不像到了十一月。 路上每一步都是风景,五亭桥的倒影依旧是瘦西湖的经典。 陈野自然地牵住江澜的手,沿着小路慢慢往前逛,也没什么太明确的目的地,只随性地走走停停。 江澜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逛公园这种活动。 寻常的日子里,玄武湖边找个长椅坐下,等着紫峰一点点亮灯也好,或是像现在这样,在一座不熟悉的城市里逛景区公园也罢。 第51章 以前总觉得,来回不过是山水草木这些,没什么特别的,如今却发现,和陈野一起这么无所事事的闲逛,本身就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幸福。 游船缓缓划过湖面,留下一道水痕向两边散开。 这个时节并不是瘦西湖最惊艳的时候,两人一致决定,有必要明年烟花三月,再来“下”一次扬州。 景区实在不小,一路逛下来也消磨了两三个钟头。 再次回到车上时,两个人却也没觉得饿,便决定直接开车回家,之前种草的某家药膳鸡留到下次再吃。 车子正要启动,江澜忽然转过头问道:“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带回去?” 陈野握着方向盘仔细想了想,这趟扬州之行,虽然是临时起意的“私奔”,来的突然,相距也不远,但毕竟跨越了两座城市,带点东西回去,也算给这份共同的记忆留下一点标记,便也点头说好。 江澜低头去翻手机里的攻略,嘴里念着里面搜出来的各种伴手礼:“盐水老鹅、酱菜、香粉、化妆品......” 陈野早上等他补觉时也有看过,内容基本相同。 只是他对别的都不大感兴趣,原本是打算临走前,买些当地特色的奶制品,扬州本土的牌子,南京虽然有些店也卖,但口味和种类不如这边齐全。 江澜平日经常往家里的冰箱里备些奶类或是小甜水,他加班的时候,或是吃过饭,喜欢随便拆一盒来喝,陈野便想着回家之前带些不同样式的回去囤着。 江澜:“你喜欢吃大鹅吗?” 陈野:“要不买点酸奶?”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江澜抬头说好,前几年这边的茉莉花酸奶突然在网上爆火,他只有一次在大学城附近拍摄时,偶然在一家小店里买过,后面没再刻意留意过这个牌子,陈野今天这么一提,他也来了兴致。 陈野听他讲完,才淡淡开口解释道:“鹅肉的话,我其实,也就一般吧。” 江澜有些意外,“哎?你们那边不是经常铁锅炖大鹅的吗?我还以为东北人都会喜欢。” 陈野闻言,无奈地笑笑,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直言这简直是刻板印象。 “有人会喜欢吧,但其实,我们真的不经常吃大鹅。鹅肉不容易炖烂,做不好还会腥,就算是去铁锅炖,也大多是排骨炖小鸡,或者是加点鸡爪,专门炖大鹅吃的反而不多。” “那还是算了,其实我对大鹅也没什么感觉。”江澜摆摆手,随即把手机屏幕转向陈野看,“要不送你个香囊吧,正好可以挂你车里。” 陈野看着江澜手机里的图片,也知道这个当地的老字号。 这家品牌主打传统美妆,鹅蛋粉、香膏这些东西,他们两个男人买回去也根本没用处,做的香囊倒是别致,可以买来挂家里或是车上,他便点点头,开始输入导航。 车子停在商业区附近,两个人步行下去,推门走进店里,各种馥郁的香气混合着扑面而来,店里顾客大多是女性,他们混在其中,显得有些突兀。 江澜仔细比了比柜台里的不同款式,又分别凑近闻了闻。 最后,他抬手拿起一只米白色的香囊,封口处用的是果绿的绸子,上面绣着金黄的桂花枝,底下坠着一节同色系的流苏。 他把香囊举到陈野面前,眼里盈满笑意:“你闻闻这个。” 陈野的视线从江澜脸上移到面前的桂花刺绣,还没低下头去闻,心中就已了然——江澜本就喜欢桂花,这是挑中了,就是想要这个。 随后他低头嗅了嗅,清甜的桂花香气钻入鼻腔,却不觉得腻人,那是一种很淡的甜香,像秋日里午后洒满阳光,又种了两排桂花的街道。 “好闻。”陈野接过来,“就只要这一个?” “那就,再拿一个檀香的?”江澜指了指另一个款式,配色淡雅,和家里的风格很搭,“正好挂在我们卧室窗边。” 结了账,正好顺路去买那家本地的酸奶。 各种口味琳琅满目,江澜把每样看起来好喝的都拿了一点,最后陈野提着满满当当的一兜回到车上。 返程路上,那只米白的桂花香囊就已经被江澜挂在了中控后视镜下。 果绿的流苏随着车行微微摇晃,整个车厢都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桂花香。 陈野盯着前方的公路,想起从苏州回南京的那天。 那天副驾放着一捧桂花,他闻着满车的花香,归心如箭。 现如今,鲜花谢了,季节也跟着时间流转。 江澜坐在副驾上,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仪征的哪家鱼汤面好吃,六合的哪家汤包有空要带他来....... 陈野便都点头说好,余光撇了一眼江澜的神情,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 秋天留不住,但好在江澜为他挂上的这只香囊,凝成了那一缕甜,能萦绕在未来的每一次奔赴与归途。 第43章 黄桃(上) 十一月。 立冬过后,一连两场雨落,气温急转直降,湿冷的寒气像要贴着皮肤,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江南的天气向来如此,气温升降毫无道理,连天气预报都要几次发出推送,称又一次入冬失败。 陈野第一次在南方过冬,气温忽冷忽热得变化,一时间也有些难以适应。 昨天晚上睡前,他就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地疼,以为是白天赶上开庭,话说得多了,嗓子有点哑,便也没当回事,只多喝了两杯温水便没放在心上。 夜里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指挥室接警台响个不停,急着派警说辖区山上着火。 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离职,早就不再是警察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同事下楼,开车就往现场赶。 警灯闪着刺目的红蓝光晕,闪得他头晕。 车子沿着盘山路疾驰,白桦树皮被熏得焦黑,他下意识要取装备来,定睛一看,周遭皆是茫茫白雪。 大雪地里,怎么会着起火来? 热浪扑面而来,炙烤着每一寸皮肤,他身处其间,喉咙干得不行,脑袋也被热气烤得剧痛,想叫增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梦中情境荒诞,他环顾一周,视线边缘却忽然出现一抹格格不入的色彩。 一只麋鹿。 它静默地立在雪地上,盯着自己,一双黑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澄澈,它歪头,示意让他跟上。 “陈野?” 江澜是天色将亮未亮时,察觉到他不对劲的。 最近降温,他习惯了睡觉时和陈野挤在一起,这天夜里,他却在睡梦中被异常的温度热醒。 “我明明没开空调啊......”江澜瞬间清醒过来,撑起身子,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看见陈野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粗重。 他忙伸手往旁边探去,掌心贴上对方额头,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 想来最近气温骤变,十有八九是着了凉,夜里发起烧来。 江澜顿时困意全无,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客厅翻出药箱。 以前江澜很少生病,家附近线上线下买药都很方便,他便也不大上心,家里之前备的药品总是放到过期也不记得扔。 好在上次从东北回来生病时,陈野又给他重新备齐了各种常用药,当下派上了用场。 他翻出体温计和退烧药,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陈野的肩膀。 陈野意识昏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不见林海雪原,也不见炽热大火,那只鹿不见踪影,目之所及只有江澜满脸担忧的神情。 黎明前光线昏暗,看得并不真切,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时间一到,体温计发出滴的一声,江澜把它拿起来,凑近了去看屏幕,体温狂飙到三十九度多。 “你发烧了。”江澜把声音放得很轻,拆开两粒退烧药的锡箔包装,又递过来一杯温水,“先把药吃了吧。” “唔。”陈野撑着坐起身,倚在床头的靠枕上。 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干涩肿痛的喉咙只被水缓解了一瞬,随即又是更清晰的刺痛。高热的体温让他的头昏沉胀痛,意识像蒙了一层薄雾。 被窝以外的地界是一片冰凉,陈野现下又冷又热,浑身的肌肉酸软无力,他就那样懵懵地,靠着坐在床头不想动弹。 “还有哪儿难受?”江澜在床边坐下,把玻璃杯放到一旁,捏了捏陈野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想把它塞回被子里,却被陈野轻轻攥住手腕。 陈野烧得脑袋晕乎乎的,却仍能察觉到江澜身上的温度,以及他熟悉的沐浴露味。他向前倾身过去,把脑袋抵在江澜肩上,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让我靠一下。”他一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陈野的头发蹭过他的衣襟,江澜抬手,指尖穿过他的碎发,安抚似的揉了揉,又按了按他的太阳穴。 “刚吃过药,再睡一会儿好不好?”江澜说,“我陪着你。” 第52章 陈野才缓缓躺回枕头上,他闭着眼,眉心微蹙,呼吸声渐渐规律起来。 江澜绕回到床的另一侧,掀起一角被子躺回去,他才起来也不过片刻,这一侧的床铺就已经凉了了大半。 好在今天周六,这两天能在家专心休息。 照顾病人的经验江澜并不丰富,只以前父母忙的时候,偶尔照顾过生病的妹妹,而他本人遇上感冒发烧也是马马虎虎地吃药休息,对付过去就行。 江澜订好闹钟,准备早点起床煮一锅小米粥,正要闭上眼,却听见身边传来陈野含混不清的低语。 “会,传染你.......” 江澜也分不清,陈野究竟是梦呓,还是残存的清醒意识在担忧。 “我又不怕。”江澜侧过身,轻轻贴了贴陈野仍有些发烫的额头,轻声说道,“睡吧。” 自从扬州回来,陈野的工作明显更忙了些。许是接近年底,事务所也有绩效要冲。江澜记得他这段时间经常加班到很晚,睡眠时间也一再被压缩。 这场病来的突然,或许也是身体发出的警告,他确实需要休息了。 陈野再次睁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头和太阳穴依旧痛,但比起凌晨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已经缓和了不少。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又量了一遍,上面显示已经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但仍处在低烧的状态,喉咙的肿痛更明显了,吞咽时像是有一把小刀在划拉。 他起身,简单洗漱过后,循着厨房传来的声响走去。 厨房里,电饭煲盖子掀开一道缝隙,里面米汤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边缘热气溢出,带着醇厚的米香。 江澜站在灶台前,腰上系一条米色的围裙,他拆了两包榨菜倒进锅里,切了瘦肉丝一起炒,手边的案板上备着一把切好的葱花,正等着出锅前放进去。 江澜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去,看见陈野正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仍有些苍白。 “起来了?”他关了火,拉着陈野在餐桌旁坐下,“粥刚煮好,等我晾一下你再喝。” 小米粥装在白瓷碗里,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江澜把榨菜肉丝盛出来,又把两个水煮蛋在餐桌上滚了一圈,剥好壳,把蛋黄剔出来,放到自己碗里,把蛋白放到陈野的粥里。 “蛋黄糊嗓子,你吃蛋白吧。” 陈野看着眼前这份标准的病号餐——小米粥口感丝滑,榨菜肉丝咸香,江澜不常做饭,也不知他这是几点钟起来忙活的。 “谢谢你。”他哑着嗓子说道。 陈野以前总觉得,生病实在是件麻烦的事。 毕竟基层所队人手永远不够,要是普通感冒发烧,吃两片药,多喝点水,严重一点的,请半天假去医院挂个水也差不多了。 毕竟一个警组就那么几个人,一个人倒了,工作就得分摊到其他人身上,请假换班,回头都是人情。 他几乎不记得以前生病时,被人细心照顾是什么样子,记忆里更多是感冒发烧,吃了药,灌一保温杯热水,再多开一台小太阳,躺值班室的小床睡一觉也就差不多了。 他从未想过,居然有人能细心至此。 陈野低头舀了一勺小米粥送入口中,细腻的米汤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的温热。 心中感叹,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吃过饭,江澜催他回房休息,时间差不多了,陈野又吃了一遍消炎药。 或许最近确实身体疲惫,才躺下不久,又生出困意来,他闭上眼,很快又沉入睡眠。 江澜确认他已经睡熟,才轻轻起身,换了衣服下楼。 初冬时节,黄桃显然并不是当季的水果。 江澜先是在买菜软件上去搜,但上面只有冰冻的黄桃块,想着小区外几百米有家大型超市,果蔬种类一向齐全,便打算出门去碰碰运气。 能买到新鲜的回来煮最好,买不到的话,至少也能买两瓶现成的黄桃罐头回家。 才出单元门,冷空气便铺面而来。周六上午,街上比以往冷清许多,超市入口的玻璃门只留一扇供人进出,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江澜进门以后推车直奔水果区域,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了目标,这个季节的黄桃只有进口的,看起来确实冷门,只占了货架一块小小的地盘。 他拿起来两盒仔细比较了一下,薄薄的保鲜膜下,每颗桃子外面都套着一层白色的防磕碰网套,明黄色的果皮上面覆着细细的绒毛,在暖白的顶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指尖轻触,果肉硬挺,不会在炖煮过程中烂成泥。 家里的冰糖足够,无需再额外购买,江澜正要带着黄桃去结账,却又折回来,直奔零食区,又拿了一瓶成品的黄桃罐头。 万一自己这罐头煮失败了,好歹还能有个现成的有备无患。 回到家时,江澜特意在客厅换了衣服,免得将外面的凉气带到卧室。 他轻手轻脚地给卧室门推开一条缝隙,看陈野还在睡着,呼吸也不再像昨晚那般粗重,便又轻轻把门带上,去厨房跟着教程开始忙碌。 黄桃洗净,削皮去核,对半切。 清甜的汁水溢出,空气中弥漫着与季节不符的果香,江澜忍不住切下一小块尝了尝,果肉金黄脆甜,汁水丰盈。 他起锅烧水,先把冰糖煮化开,再将剩下的桃子下入沸腾的糖水中,金黄的果肉在透亮的糖水里上下沉浮。 江澜倚在料理台边,盯着缕缕热气有些出神。 手机突然响了两声,正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江女士几个月前喜迎退休生活,如今儿子经济独立财富自由,女儿在外地学业稳定,没有什么要她操心的事。 前不久下大雨,她还在大道边捡了两只猫回来,每天的生活除了撸猫,就是爱看点小短剧,或是研究些新菜式。 江澜点开聊天框,里面是几条视频。 画面里,一只橘白和一只三花正在地毯上打滚,毛茸茸的两团,长得尖嘴猴腮的,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 江澜逐一点开看完,退出视频正要回复,才瞥见最底下最新一条消息,只一行字,他却呼吸一滞,感叹这话题转变的未免太过突兀。 “听说你谈恋爱啦?” 第44章 黄桃(下) “嗯。” 江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估计十有八九是那次吃饭,黎悦回家以后和父母提过这事。 今年国庆自己没让她住这儿,父母大概心里也有数。 “我妹和你说的?” “那你不用操心。”江女士字打的飞快,紧接着又发来一个勾手指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个坏笑的黄豆,“让我看看长什么样。” 江澜心里清楚,见家长是早晚的事,他从相册里挑了两张照片发过去。 一张是万圣节在欢乐谷的自拍照,宽大的帽沿下,两个人都只漏了半张脸;还有一张是在漠河时,观景台上拿相机设定时拍下的合影,现在看来还算比较正经。 江女士点开来,划到第二张,放大了些许,屏幕的反光映照在她脸上。 “长得蛮端正的哎,”她发了条语音过来,听起来心情还不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 随后一连串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叫什么名字啊?” “家是哪边的?” “做什么工作的呀?” “条件怎么样?” 江澜总算是知道,黎悦说话连珠炮一样的风格到底是随了谁,他拿起橡胶铲搅了搅锅底的糖水,懒得打字,直接拨了语音过去。 “小悦在和你们讲这事得时候,上面那些她都没提?”江澜有点意外,他虽知道那顿饭黎悦对陈野印象不错,但具体在父母面前是怎么说的,说了多少,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你妹?”江女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度,“你妹快给人夸上天了好吗?她让我早点把你嫁出去呢。” “我就知道。”江澜看了眼时间,开始计时煮桃子,“那您印象如何?” “挺精神的,看着也清清爽爽的,”江女士顿了顿,“至少你妹在外貌上没有过分夸张。不过.......我看你后面发的那张,是旅游时拍的吧?那个背景,一看就不是我们这,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就......旅游的时候。” “这么——” 江澜开口,继续说道:“他叫陈野,东北人,现在在这边做律师。” 电话那头,江女士点了点头:“那蛮不错的呀,不过就是家远了点,是早就在这边定居了吗?” “没有,今年夏天才.....” “江澜!” 母亲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电话里江女士的音量明显拔高了几分,江澜下意识把手机从耳朵上方拿远点距离。 “你不要告诉我,人家是因为跟你谈恋爱才到这里来!”江女士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却也不乏担忧,“你们是十几二十岁吗?这种人生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 第53章 “......”江澜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母亲打断。 “是,你们现在是感情好的不得了,那以后呢?工作、定居,关乎一辈子的事!你以为是出门旅个游,个把月回来该干嘛干嘛呢?日后万一你俩有点什么矛盾,你怎么负得了这个责?” 江女士几分钟前才放下来的心此刻又提了起来。对方长相端正,工作体面,虽然家远了点,但如果在这边已经稳定扎根了,倒也没什么问题。 结果一听两人今年夏天刚认识,又是确定关系后迁居至此,心又立马提了起来,为人母的担忧翻涌而上。 江澜连忙解释,没给她过多发散的机会:“妈,这是我们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他也有他的主见和规划,后面我会当面跟你讲清楚的。相信我,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澜斟酌着词句,认真道:“我也老大不小了,这种事我知道分寸。我俩是认真在谈恋爱,工作和事业,也都是认真在搞。”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我知道,这听起来确实冲动、草率,但是妈,我俩真的确是奔着过一辈子去的。” 电话那头,江女士无声地叹了口气。 脚边两只小猫在地毯上扒拉着猫薄荷小鱼,毛茸茸的两团滚在一起。听着江澜说话的语气坚决,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她心里也大致有数。 可毕竟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她的心也不敢完全放下。 父母心思大抵想通,她既是怕儿子吃亏,也怕江澜让人家吃亏。 照片里江澜身侧的男孩看着年龄和他相仿,就这样把人家的孩子带到千里之外生活,若日后有什么变故,她该如何向对方父母交代?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虑:“那他爸爸妈妈呢?他们知道你俩的事吗?” “......”江澜沉默了两秒,“应该是知道的。我知道你不放心,后面有时间,我会当面跟你讲清楚。” 陈野父母皆病逝,江澜知道,这是他的另一道伤疤。 此前陈野并不常主动提及,江澜也不会多问,更多是凭陈野曾和他讲过的那些往事,还有那两座老房子的生活痕迹,隐约能拼凑出一个和睦家庭的轮廓。 也许他在上坟时也和二老提及过自己的存在,也不知他是如何向他们介绍的自己。 至于他与陈野的这段情,只愿那两位未曾谋面的长辈不要怪罪。 江女士也听出了他话里的回避,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 “你们这些孩子也真是的......年轻人初来乍到,自己在这边打拼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和你爸说。” “有空了,领他回来吃个饭,正式给我们介绍一下。” 江澜如释重负:“放心。这阵子工作都忙,等我俩闲下来,或者今年过年,我带他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女士分开两只打在一起的小猫,后腿蹬得彼此的身子邦邦响,她轻声说道: “我准备在家做点吃的,反正我现在也是闲着,下个月开车给你带过去,或者你来拿。你俩工作忙,放冰箱里囤着,懒得做饭直接煮也方便。” “妈。”江澜开口,语气是少见的郑重,“谢谢你。” “好了。”江女士叹了口气,“别让我操心就行了。” 语音挂断,厨房里安静下来。 煮桃子的定时差不多到了,降温天,厨房的温度也低,江澜关火把锅端到一旁。 他拿勺子尝了一小块,果肉温热,煮的时候放了不少冰糖,这会儿吃着却还是不如外面售卖的甜。 他把那一小锅罐头倒进厨房最大的瓷碗里,家里没有罐头瓶能用,便蒙上一层保鲜膜,放进冰箱冷藏。 收拾好厨房,江澜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重新躺到床上。 昨天后半夜他几乎没怎么睡,今天早上起来又忙了一上午,这一会儿也有些乏了。 他伸手探了下陈野的额头,手心贴到一片微凉的皮肤,显然药物起了效,便也安心地闭上眼,准备再眯一觉。 陈野再次醒来时,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忽然有些恍惚。 身体已经不像昨晚那般难受,头痛缓解了不少,只嗓子干涩的疼,嘴里泛苦。 转过头,江澜窝在他身侧,看样子还睡着。 陈野小心地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仰头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年底工作忙碌,两个人好不容易挨到休息日,就这样被一场病所占据。想来江澜昨晚定没休息好,陈野重新躺回去,抬手给江澜的被子往上盖一点。 手刚要收回去,却被江澜给握住了手腕,温热的脸颊贴在手心蹭了蹭。 “你醒啦?”江澜迷迷糊糊地睁眼,声音软糯,“还难受吗?” 陈野摇摇头,面对着他眨了眨眼,嗓音沙哑:“好多了,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江澜呆呆地盯着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坐起身,“这会儿不困了?” “我都睡了好久了,早就不困了。” “那你在这等我,”江澜挑了挑眉,“我去给你拿个药到病除的好东西。” 说罢他便起身,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了出去,留下陈野一人不明所以地瘫坐在床上。 陈野刚醒时还有点轻微的耳鸣,他隐隐听见厨房冰箱门开合,又听到碗盘碰撞的叮当声响,江澜出去没两分钟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磨砂的玻璃小碗。 江澜在床边坐下,那只碗稳当地端在手里,眼睛亮亮地看着陈野:“传说中的黄桃罐头神,你要不要尝一下?” 陈野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伸手摸了摸江澜的脸颊:“流感而已,怎么拿我当小孩子哄。” “不可以吗?”江澜小心舀起一块黄桃,果肉金黄,纤维可见,包裹着一层晶莹的罐头汤,他将勺子递到陈野唇边。 陈野向前凑过去,咬下一大口果肉。 冰镇过后的黄桃罐头清凉脆甜,原本吞咽时隐隐作痛的喉咙,一时间也缓解了不少,原本苦涩的口腔里,顿时盈满了清甜的汁水。 “好甜,”他把桃肉咽下,喉结滚动,“你怎么这么厉害?” “一般般厉害吧。”江澜看他的反应,眼里盈满笑意,“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嘛。” “这个季节,桃子不好买吧。” “还好,多亏了外面那家大超市。” 勺子碰撞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陈野看着碗里余下的桃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小时候体质不大好,一到换季总爱生病,扁桃体动不动就发炎,打针打到诊所的老大夫都认识他。 小时候喝双黄连一次两支,他总嫌苦,母亲便拆一瓶黄桃罐头,里面的黄桃对半切,个头很大,放在小瓷碗里可以占满整个碗底。 他屏着呼吸把口服液灌下去,赶紧咬一口黄桃罐头,最后把碗底的那点甜汤喝掉,才彻底冲散嘴里中药的苦味。 那段记忆太遥远了,远到足够让人模糊了药的苦,也一起忘了黄桃罐头的甜。 远到他多年以后,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就算长大了,生病时也会有人愿意为他准备、哄他去尝那一口清甜的黄桃。 “谢谢你。” 陈野下意识地想凑过去吻他,却突然想到自己还病着,只在江澜的脸颊上轻轻贴了贴。 嘴唇因高烧而干裂,此刻被清甜的糖水所浸润,就这样触碰到江澜微凉的脸颊。 江澜将那玻璃小碗放到一旁,坐在床边,伸手稳稳抱住他,转过头,在陈野唇角落下一个吻,弄得陈野一愣。 冰镇过后,甜度比刚煮好时明显更浓。 江澜默默在心中想着,希望所谓的黄桃罐头神让他的爱人早日痊愈,希望他日后少些病痛与苦涩,多些甜蜜,却又觉得自己好像太过贪心,所求太多。 也罢。 早些痊愈就好,至于其他的那些,江澜相信,早晚都会实现。 第45章 圣诞树 流感来势汹汹,好在陈野身体素质一向不错,当天便退了烧,只断断续续咳了几天,工作和生活都没什么影响,一切照旧忙碌。 十二月,一年中最后的月份,总是更容易让人感知到一些具象的幸福。 街上悬铃木的叶子已经快落完了,枝条光秃秃的。家里的阳台依旧绿意盎然,地暖一开,降温与寒潮与它们都不相干。 律所和工作室的下午茶渐渐换成了热拿铁,回到家,两人也晚上也都换上了更厚实的睡衣。 冷空气里裹着人们的期许,在平淡的日常中期待新年与假期,或许也会有人期待哪天能像前两年一样,痛快地下场大雪。 年底将至,各项工作都忙着收尾,城市则热闹喧腾。 各大商场早早就摆出了圣诞装扮,除了年终大促,还在室外布置了主题街区,夜晚固定时段还会飘点人造雪花。 第54章 江澜圣诞节这几天的行程是早早就确定下来的。 某品牌的年度晚宴在上海办,合作邀约发来得很早,他大概算了下时间,上海不远,工作结束返程,刚好能在圣诞节当天到家。 “我这套房子还是买小了。”临出发前一晚,江澜刚收拾好行李。 不久前他从网上买回来一小把槲寄生,白天刚好送到,江澜用红丝绒的缎带把它们扎成一束,倒着挂在阳台花架顶端,转头看向陈野,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江澜盯着槲寄生的那一抹绿意,“就是感觉阳台再大点就好了,没准能摆下一个圣诞树。” 江澜想到小卓给自己说的那家餐厅,大厅里立着一棵装饰华丽的圣诞树,小卓早早就和朋友去那里预制好了圣诞节的朋友圈照片,还和他安利说相当适合约会。 看着自己刚挂上去的小小一束槲寄生,江澜想多少也算是给家里添些节日氛围。 次日,陈野出门上班,江澜独自往高铁站去。 “等我出差回来,”候车厅里,江澜找了个角落倚着,一手扶着行李箱拉杆,一手打字,“给你带礼物。” 知道江澜今天起晚上不在家,陈野便也不着急回去。空荡荡的屋子总让人觉得冷清,倒不如在律所把手里的事情尽可能处理妥当,临近年底,有的工作他也不想拖到明年。 错开晚高峰时段,回家一路畅通。等他推门进屋时,另一头,江澜早就入住了酒店,正在收拾器材和行李。 陈野习惯每天下班回来,先去看看阳台那片绿植的长势,浇点水,打理下枝叶。 他一抬头便看见了挂在花架上的那一把槲寄生,红色的蝴蝶结系在茎干上,下方叶片鲜绿,分叉处缀着一颗颗圆白的浆果,在暖光灯的照射下,像一株误入现实世界的魔法植物。 他环视阳台一圈,想起江澜昨晚提到的圣诞树。 阳台如今确实空间不足,不过......客厅沙发旁,倒是正好空着一角。 圣诞树,也未必就得是栽在土里的真树。 距离圣诞节还有几天,还来得及。 陈野一向行动力极强,确认了想法,下一步便是执行。 夜晚江澜只给他报了个平安,说和助理带着设备一路折腾过去累得不行,上海最近天气不好,下了半天的小雨又湿又冷,他早早就和陈野道了晚安。 陈野嘱咐他早点休息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输入关键词: 如何在家手搓一棵圣诞树。 令他惊讶的是,还真搜出来不少帖子,里面还附带了详细的材料清单和步骤教程,看来在家动手自制圣诞树的人远比他想象中多。 他认真看了一遍几个不同的类型与方案,又比较了一下材料、耗时和难易程度,最后收藏了一篇最符合实际的,可操作性最强的帖子,当晚就照着上面写的内容下单了一堆原料。 江浙地区快递高效,他不过前一晚下的单,隔天下班以后,大部分材料就已经送到了快递站,往返两趟,他才把东西都搬上楼。 圣诞树的骨架搭建不复杂,木条拼成八边形底座,上面用pvc管搭树干,再拿铁丝逐一固定绑好,整个过程有点像搭帐篷。 框架稳稳立住,再从外面覆上一层细密的铁丝网,用来挂松枝和其他装饰。 拆快递,挪家具,组装好各种零件,又仔细调整了一遍“树干”的大致形状。 好在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天,那几十斤的松枝,还来得及明天再一串串组装。 第二天下班,陈野拆开那两大箱快递,翠绿的枝条瞬间蓬松开来,带着浓郁的树木与松油香。 他仔细把它们分出小簇,拿塑料卡扣串固定,再挂到骨架外层包裹的铁丝网上。从最底部一层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重复机械的工作,时间过得飞快。 等道最上面一圈封好顶,他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竟已过了零点,想来几个小时后就得起床接着去上班,才匆匆起身去洗漱。 这几天过得像按了快进键,陈野从早上坐到工位开始,一直忙到深夜才上床睡觉,一天超长待机下来,即使江澜不在身边,他也能累得几乎倒头就睡。 江澜回家的前一晚,平安夜里,圣诞树终于完工。 层层松枝包裹住内部的铁网,整棵树蓬松饱满,还点缀了干松果、亮片与彩球,自上而下又绕了一圈暖橘色的串灯。 陈野毕竟第一次做这种大型手工,一切完成后,他不放心,便又仔细检查一遍,整体看着还过得去,只是经不住细看。 内圈的架子搭的有点斜了,认真盯着看,就能发现这颗树是个歪脖子,后面靠墙角的那部分,松枝也不如正面茂密。 他给串灯插上电,暖光亮起的瞬间,好像那些瑕疵都被光晕给柔化,陈野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关掉灯,一切又归于深夜的黑暗,心里生出些许微妙的期待。 上海。 江澜这几天的行程并不很紧凑,等一切忙完,返程时行李箱比出发前重了不少,除了合作方赠与的节日礼品,他还抽了半天时间去了趟商场。 拖着箱子回家开门时,天色才刚暗下来,刚进门时还没来得及开灯,昏暗中,他隐约觉得客厅好像有点不一样,玄关处的橱柜好像往门口挪近了一点,墙角那儿有一道圆润的深色轮廓。 “啪”。 开关落下,顶灯亮起,江澜怔在原地。 那所谓的轮廓,居然是一棵圣诞树,挤在沙发与白墙之间的角落里,还是一棵歪脖子树。 他放下箱子,走近了仔细打量。松枝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他闻着味道,记忆好像一下子就被拉回了大兴安岭的那片松树林海。 江澜蹲下身,摸到那串彩灯的开关轻轻按下去。 暖光在枝叶间闪烁,与上面红色的装饰相互辉映,江澜起身关掉客厅的顶灯,屋子里只留圣诞树上一处光源,像落在了室内的星星。 难怪前两天晚上给陈野发消息,他总是回的比平常慢,打视频时,他也从来不出现在客厅。 原来是背着自己,悄悄准备这颗圣诞树。 江澜掏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正要摆到树下,动作却倏地顿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扎着红色丝带的黑色礼盒里装着什么。 盒子里是一条毛茸茸的黑色猫尾巴配饰,蓬松柔软,尾端挂着一个酒红色的蝴蝶结,蝴蝶结上缀着一只金色铃铛。 “完了。”江澜靠着沙发,缓缓坐在地毯上,礼盒搁在膝头。 他盯着圣诞树上的闪烁的灯光,想陈野是如何认真又笨拙地、一点一点用手拼凑出这一份沉甸甸的的真心。 而自己准备的,却不过一件纯粹为了情欲贪欢的礼物。 顿时间,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混杂着愧疚,猛地翻涌上来。 “怎么搞的......”江澜盯着手边的礼物盒,低声自语,“好像我满脑子就只有那点事一样。” 片刻过后,他拿起礼物盒径直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江澜脸上还带着旅途奔波的疲惫,距离陈野下班回来还有一会儿,他便先冲了个热水澡。 随后才缓缓打开盒子,拿出那条黑色的猫咪尾巴,摸在手里的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对着镜子比量了一下腰间的系带,深吸一口气,开始笨拙地往自己腰上系。 准备这份礼物时,江澜根本没想太多,不过是借着节日的由头,加点生活的情趣和仪式感。 他第一次看到这东西,下意识就想到了陈野。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入冬以后,陈野常穿一件黑色的打底衫。 衣服版型妥帖,很修饰身材,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同色系的西裤更是把比例拉长,江澜总忍不住多撇两眼。 他偷偷想象过,那一身装束再配上这条尾巴,会是什么模样。 只是现如今,这份礼物估计是送不出去了。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谁戴不是个戴。”江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是浴室的暖风暖风开的太足,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感觉镜子里自己脸格外红。 陈野下班以后特意往商圈绕了一下,那边有家蛋糕店,圣诞节推出了限定款的车厘子新品,他便想着买一个回去,江澜回家看到了肯定喜欢。 结果才从商场出来,再回家的路上就开始堵车。 汽车缓慢挪动,陈野握着方向盘,心思早就飘远。 江澜坐的那趟高铁,这会儿早就该到家了,也肯定看到了那棵圣诞树。 按照江澜的性子,应该第一时间就会给他拍照片过来,再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惊喜地撒娇问他:是不是给自己的圣诞礼物~ 可今天直到现在,陈野的手机都格外安静,一时间他也有些紧张。 一路堵堵停停,终于驶入小区停车场,陈野提着蛋糕快步上楼,输入密码,门锁应声开启,进门的瞬间,他却猛地愣在原地。 第55章 客厅里只开了圣诞树的串灯,暖黄的光点闪烁,江澜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起来是刚洗过澡,头发还潮着,身上只穿了一件他的衬衫。 那件黑色衬衫显然对他来说有些宽大,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江澜闻声抬头看向他,脸上泛着显而易见的红晕,神情里交织着羞涩以及一种他看不真切的......坚决。 “你——”陈野刚要开口,却听见一声极轻的铃铛脆响。 他的视线向下移。 注意到江澜身后,一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高高竖起,轻轻晃动。尾端酒红色的蝴蝶结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下面坠着一颗铃铛,正是刚才那一声响的源头。 陈野怔在原地,攥稳蛋糕盒的提手。 屋子里暖意升腾,松枝香气阵阵,江澜那双眼在昏暗的环境下,深邃而明亮。 一切像是被刻意拉长的慢镜头。 江澜望着他,抿了抿唇,尾巴又轻轻晃了一下。 “叮~” 铃铛再次响起,安静的客厅里,比陈野的心跳更清晰。 【作者有话说】 陈野:下班回家发现老婆变成圣诞礼物了 第46章 礼物 “怎么直接坐在地上了,凉不凉?” 陈野愣了一瞬,随即径直朝着地毯边缘走去,地毯柔软,踩上去几乎无声,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感官此刻被无限放大,心跳与呼吸清晰可闻。 他把蛋糕盒轻轻放在茶几上,俯身一把将江澜给抱了起来。 正要把他放到沙发上,江澜却忽然一动,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陈野的脖子,脸埋在他肩上,不肯起来。 “这是......圣诞礼物?” 陈野的手掌稳稳扶住江澜腰侧,指尖向背后探去,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条柔软的尾巴,引得铃铛一声脆响:“是你的礼物,还是我的?” “算,算是你的吧。”江澜与他错开视线,语气强装镇定,却根本不敢抬头去正眼看向他:“你......喜欢吗?” 陈野没直接回答,而是指尖轻轻捏住江澜的下巴,迫使他微微转过头来,不得不迎面对上自己的视线: “给我准备礼物,问我喜不喜欢,怎么都不看我?” “我——”江澜看着他直白的目光,一时语塞。 明明陈野回家之前,自己还下定了决心,破釜沉舟一般地等待夜幕降临。 怎么如今人到了眼前,自己都趴在他身上了,反倒比那会儿在卫生间里换衣服、系尾巴时更羞耻难当。 “脸上这么红。”陈野察觉到他的紧绷,唇瓣轻轻贴了贴江澜微微发烫的脸颊,在他嘴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很漂亮,很可爱,我......很喜欢。” 江澜闻言脸颊上的红晕染得更开,仿佛眼尾都泛着潮红,嘴唇微张,缓慢地、迟钝地回应着他。 “你回家以后还没吃东西?饿不饿?”陈野松开他,将他稳稳抱在腿上,单手解开茶几上那只蛋糕盒上的红丝带。 外层的包装纸板无声地向四周摊开,暗红的车厘子与巧克力蛋糕胚层层叠叠,用奶油固定成圣诞树的形状,顶端还点缀一颗酒红色的蝴蝶结,和尾巴顶端系着的那只乍一看还有点像。 “还好。” 江澜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出差结束,返程之前才吃过饭,并没有什么体力消耗。 现在看来,真正要费力气的事,应当是还没开始。 车厘子是已经去了核的,又提前用朗姆酒渍过一遍,微酸的果汁裹上浓郁的可可奶油与巧克力碎,入口还带着一股冰凉清甜的酒香。 江澜叼起一颗樱桃,直接对准了,凑到陈野唇边。 陈野顺势含住,果肉在齿间被咬开的瞬间,暗红的汁液顺着江澜的嘴角流下,又被陈野一个吻舔舐抹净。 “想我了没?”陈野微微松开他,两人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带着可可奶油的甜香喷洒在彼此脸上。 “想啊。”江澜轻轻去啄他的下巴与嘴角,“好想好想,陈律这几天可真忙,我天天晚上等你回消息到好晚,搞得我白天工作都困死了。” “这么想啊?”陈野撇了撇嘴,语气里故意带着点委屈,“那你都不看我。” “我——”江澜抬眸,一双眼睛对上陈野灼热的目光,话还没说出口,却又被他一个吻给堵了回去。 江澜在心中无声地感叹,陈野一味地问他,却根本没给人回答的机会和余地。 动不动就亲,说两句话就要亲,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要亲,这样下去,他还怎么敢跟陈野对视。 细密的吻落在唇角,流连过脸颊,最后停到江澜一边的耳垂。 “给碰吗?”陈野温热而湿润的气息扫过江澜耳廓,“我们......小猫咪的耳朵。” 江澜被他弄得痒得很,脖子不自绝地缩了缩,抬手想推他,却软绵绵地使不上什么力气。 索性一只手伸进陈野的针织衫下摆,指尖拂过紧实的腹肌,直奔胸口,胡乱地抓起来。 “嗯......给碰的.......”江澜气息不稳,话音里带着微弱的喘息与颤抖,“耳朵,尾巴......哪儿都只给你碰。” 江澜另一只手向身后探去,指尖沾了一小块细腻的奶油,趁陈野短暂松开他的间隙,径直抹到他喉结上,主动吻了上去,用舌尖将那点奶油化开。 可可奶油的甜腻在口腔的温度中蔓延,脆弱的喉结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挑逗,陈野身子明显地绷紧。 “你确定要这么吃?” “嗯哼。”江澜的发丝蹭过陈野颈侧,他微微抬头,不甘示弱一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好啊。”陈野点点头,和他分开一点距离,按住江澜放在自己衣服里面的手,直接利落地脱了自己的上衣。 他重新吻上江澜,一手去够旁边的蛋糕,令一只手解开江澜衬衫的扣子。 江澜感觉自己快要缺氧,手中动作却根本没打算停。 原本停留在陈野胸肌上的那只手径直下滑,微凉滑腻的奶油在陈野身上抹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咔哒一声,江澜拨开他腰间皮带上的搭扣。 室内暖意升腾,江澜只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也跟着升温、翻涌。 衬衫有些皱了,领口大开,只堪堪挂在身上。 最初那股献祭般的羞耻心,也渐渐被翻涌而出的愉悦湮灭。 寂静的房间里只闻几声细碎而压抑的呻吟。 陈野似乎也并不好受,呼吸愈发粗重,江澜身上留下一道道奶油一般的痕迹。 圣诞树上的彩灯安静地闪着,槲寄生在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铃铛、身体碰撞出的细微声响、压抑的喘息与水声交织在一起,寂静的室内,听的人格外羞耻。 铃铛声起初还只是断断续续规律地响着,也许是后面动作也变得激烈,渐渐连成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声音,直到最后一阵轻颤,铃音才缓缓平息。 一如彼此的喘息,良久,才渐渐恢复平静。 事后,江澜浑身瘫软地倚在沙发上。 陈野从浴室拿来一条温热的湿毛巾,一寸一寸地给他擦拭着身上已经干涸的奶油,或是其他的什么痕迹。 “那棵圣诞树,你做了多久?”江澜躺在沙发上任他摆布,抬眼细看,总觉得陈野眼下的黑眼圈好像有点明显。 “还好,就.......你不在家的那几个晚上。”陈野帮他清理干净,又转身去拿来一条毛毯,正要给江澜裹上。 “陈野。” “在呢。” “你帮帮我,把它摘下来好不好。”江澜的声音软绵绵的,他转过身,指了指腰上那条绒毛已经有些凌乱的尾巴。 陈野俯下身,仔细解开他后腰上的系带,轻轻揉了揉江澜腰上那一道浅浅的勒痕: “疼不疼?” 江澜摇头,转身钻进他怀里,用毯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双双陷进沙发里。 “其实我给你的圣诞礼物,”江澜盯着那条掉落到地毯上的尾巴,又看了看角落里闪着光的圣诞树,犹豫着说道,“好像搞错了重点。” 陈野怔了怔。 江澜有什么心思,他其实一眼就能看得明白,也总会尽可能地满足,这种事情上,他和对方一样,有十足的服务意识。 陈野想起晚上下班回家,从进门开始,江澜那副格外羞怯,又仿佛下定了决心的神情,还有最初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慌乱眼神,心里大致有了数。 陈野扯了扯毯子边缘,把江澜紧紧拢进自己怀里,手掌珍重地抚上他的脸颊。 “江澜。” “嗯?”江澜被他圈在怀里,懵懵地抬眼,却看见陈野脸上一副他从未见过的,事后如此认真的神情,脸上还带着一点无奈。 “你......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取悦,或者讨好我。”陈野斟酌着词句,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果是想要给节日加一点情趣,可以直接和我讲,我愿意陪你一起探索,也想给你更好的体验。” 第56章 江澜腰侧本就敏感,皮肤细嫩,那条尾巴上皮质的腰带和金属锁扣,多少会磨到上面的皮肉。 毯子里面,陈野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道勒痕,温热的手指轻轻按揉、摩挲着那里一道略微凹陷的痕迹,一阵心疼。 “如果这样的装扮让你不舒服,不管是心里的不自在,还是身体的不适应,我们就不要这么做,或者换成我来哄你,好不好?” 江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没有——”他顿了顿,头靠在陈野肩上,小声解释:“我......只是想哄你开心。” 陈野无奈地吻了一下江澜眼角,视线扫过茶几上那份略显狼藉的蛋糕,上面的奶油被抹的乱糟糟的,车厘子暗红的果肉散落到托盘上。 他紧紧拥住江澜,手指轻抚对方仍有些泛红的脸颊,目光专注而深邃: “我给你搭圣诞树,只是想给你送礼物,想看你开心的样子,不要你回什么礼。”陈野顿了顿,落到江澜心口字字珍重,“你就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我最好的礼物。” 江澜被他这样盯着,感觉比他刚回家时,反倒更不好意思。陈野总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些直白的情话来,倒弄得他不知所措。 江澜戳起蛋糕上为数不多的一小块完整果肉,上面包裹着一层可可奶油,和陈野交换了一个足够深入而绵长的吻。 余光里,他看向那棵圣诞树,上面暖黄的小串灯一闪一闪,照得那捧槲寄生上的果实也跟着闪烁,好像真的会发光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一束槲寄生挂在家里吗?”江澜靠在陈野肩上,示意他一起看向阳台的方向。 “知道。”陈野声音低沉,胳膊将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江澜发顶,“我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47章 撞钟 圣诞节过后,没几天便是跨年,江澜总算忙完了年底的高峰,年关将近,才终于得以短暂的清闲。 趁着这点空档,江澜特意开车回了趟父母那儿。 江女士自制的腊肠已经风干好了,包的小馄饨也放进了冰箱里,前不久还在家做了点酱菜。 只是江澜之前正好赶上出差,业务也忙,才一直耽搁拖延到现在,如今正好闲下来,他回趟家,有些情况也是时候该和家里讲讲清楚。 江澜开车过去,打开门人还没进屋,两只猫就已经凑到脚边,小爪子轻轻扒上他的裤脚,江澜蹲下身,它们便凑过来闻他的指尖,尾巴竖的高高的。 “好像比上次看你有肉了啊?”江女士端着两杯刚榨好的橘子汁,慢悠悠地从厨房出来。 果汁颜色橙黄,里面还加了蜂蜜,一杯递给江澜,自己则在沙发上坐下,淡淡抿了一口。 “啊,”江澜捧着玻璃杯,晃着里面沉淀的橘子粒,“可能最近吃的比较好。” “咳咳。”江女士清了清嗓子,杯子搁在茶几上,又往里推了推了,怕小猫跳上去给扒拉下来,“马上元旦了,不打算带他回来一起吃个饭?” “再过一阵子吧,”江澜想了想,认真说道,“小悦元旦不回来,家里人也不齐。而且我俩准备出去跨年的,元旦当天......估计我起不来。” “随你们。”江女士眼里带上一点了然的笑意,“正好我和你爸自驾去安徽爬山,不过你今天来,应该不只是来拿东西的吧?” 江澜淡然地笑笑,语气也轻松下来,叫她放宽心。 江女士的神情也认真了些:“其实我和你爸主要比较担心,嗯.....你对象,就这么孑然一身的,说搬过来就搬过来了,以前是做什么的?这事业、家庭、亲戚朋友,说不要就不要了?” 江澜的心稍稍落定,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你放心吧,他干的真是正经工作,而且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提了辞职了。” 江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这个人,立过功,受过奖,离开体制也是深思熟虑的,他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勇敢,也更果断。” 江女士看着他认真的神情,轻声问:“那他以前是......” “警察。”江澜轻轻吐出两个字,抬眼看向她,“认识那天,是他离职前最后一班岗。” 说罢他打开手机,翻出那张最早的合影,警务站藏蓝色的背景墙前,众人站在一起,他挨着陈野,脸上还带着礼貌的疏离。 江女士接过手机细看,心放下来,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江澜: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我——”江澜也是一愣,猛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和家里提过把车开进沟里的事。 慌忙思考着,避重就轻地解释道:“当时路况不熟,出了点小事故,那地方还挺偏的,正好他巡逻路过。” 话音未落,江女士顺手就对着江澜大腿拍了一下: “你能耐了是不是?出事故、发生意外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自己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也就算了,万一那天没碰到警察呢?真有点什么事,我、你爸,还有你妹,我们怎么办?” 江澜忙好声好气地哄,直言那次事故自己毫发无损,缘分使然,还认识了陈野,叫母亲别担心。 江女士没再多问什么,只简单了解了陈野辞职的前因后果,还有此前电话里,江澜模糊带过的家庭背景。 如今当着面,江澜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轻描淡写地讲述了那场足以改变命运的意外负伤,以及那二位素未谋面的、长眠于深山林海的家人长辈。 “唉。”江女士听完,向后靠在沙发里,长长叹了口气,“你应该早点把他带回来的......” 她本身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看着陈野这样的年轻人,和看自己家孩子也没多大区别: “那孩子也是不容易,这么优秀的人,总感觉差了点运气,这些年他一个人过着,心里怕是苦得很。” 江澜也有些出神:“他.....其实很坚强。妈,你见到他就会知道,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能跟你来,肯定也下了很大的决心。”江女士看着他,以一种十分认真的长辈口吻,认真叮嘱道,“江澜,你既然是认真和他在一块,就要对你自己,也对他负起责任来,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我不多说什么,好好相处,知道吗?” 江澜闻言认真点头,伸手轻轻覆上母亲的手背,用力握了握:“放心。” 一个下午的时间,零零散散地聊着,过得倒也快得很。 临走前,江女士给他塞了满满两大袋子,除了她手工制作的种种,还包括但不限于最近买的品质不错的各式水果与吃食,江澜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太多了吧。” “又不是光给你的。”江女士瞪了他一眼,把袋子系好。 “知道了,替他一起谢谢你啦,外面冷,我直接坐电梯到地库,你快进屋吧。”江澜一手提着一大包,站在电梯口朝她示意。 “过年记得带小陈回来吃饭啊,”江女士看着他进电梯,眼里带着笑意,“我这冷不丁多了个好大儿,你倒好,藏得怪严实。” “快了,别着急。”江澜按下电梯按键,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隔日,跨年夜。 他和陈野也的确计划了一场特别的出行。 各大商圈均喜欢在跨年夜组织倒计时活动,新街口、百家湖这些地方不用多说,自然年年都人山人海,等陈野下班两个人开过去,不仅停车费劲,吃饭估计也排不上队。 两人第一次一起跨年,总想给日后多留下些不同的记忆与仪式感,却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去挤市中心的商场。 于是今年,他们把目的地放在了另一个方向——城郊的栖霞寺。 “你不是不信这些的?”最初听闻江澜的想法,陈野还有点意外,原本还以为他会喜欢去市中心放气球,或是去园博园看烟花。 江澜摇摇头,解释道:“新年第一天,撞钟祈福讨个好彩头。而且,你不想看看这里的栖霞山?” 陈野看着他,眼底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好,那就去栖霞山。” 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两人终于在深夜抵达栖霞山脚。 停好车,从古镇的牌坊进去,红枫虽已经落了大半,树枝上却挂满了各式灯笼,红黄灯光映,石桥下面的小河里还放置了锦鲤鱼灯,暖橘色的光影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浮动, 这里的人流量确实比市中心的商圈少很多,却独有一份静谧厚重的跨年氛围。 只是深更半夜,并不适合爬山。 距离零点还有点时间,江澜便拉着他沿着石阶步道慢慢往上走,先绕去千佛斋的素斋馆,准备吃碗素面暖身。 数月之前,两人也曾在几千公里之外,爬过一座同名的山。 北境松林苍翠,江南红枫如火,风景全然不同,不过一起爬山的人,倒始终是那一个。 更深露重,寒气湿凉,临近午夜素斋馆仍灯火通明,里面的座位已经满了七八成。 第57章 陈野找了张靠里侧的方桌,江澜先去点两碗素面,陈野去买素春卷和冰糖雪梨,简单一顿宵夜,降温天里,吃起来倒也幸福感十足。 素面浇头是经典的素什锦,菠菜、豆芽、木耳、笋丝等等素菜拌好,满满一勺浇在面上,热气扑面而来。 素春卷外皮炸的金黄,荠菜的馅儿,调味只有清新的菜香,长时间炖煮的雪梨饮盛在杯子里,里面加了银耳,已经炖的软烂,口感清甜温润。 江澜往面里又添两勺芝麻辣油,香气弥漫的同时,正好暖身驱寒。 饭后身上显然暖和了很多,两人短暂修整了一下,便起身继续出发。 才出素斋馆的门,穿堂风呼啸而过,凉风嗖嗖地往身上吹,江澜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 “冷了?”两人立在步道台阶旁,正要往毗卢殿去,陈野察觉他的动作,忽然抬手靠近,弄得江澜一脸懵。 江澜突然后退一步,愣愣地看向他,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陈野已经抬手,把江澜的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顶。 刚在室内吃素面时怕面汤和辣油溅到身上,江澜把衣服领子往下拉了拉,出门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凉风嗖嗖地往衣服领子里灌。 陈野见他这样子,目光揶揄地看向他:“寺庙里呢,想哪儿去了?” “哦。”江澜瞪他一眼,却乖乖把下巴往羽绒服领子里又缩了缩,手伸进陈野的羽绒服兜里,拉着他往上走。 毗卢殿前的平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栖霞寺每年元旦零点都会在钟楼撞钟一百零八下,毗卢殿则可供游人排队进殿,亲手撞钟,祈福拜佛。 如今零点将近,临近客流高峰,平台已聚了不少人,队伍蜿蜒着缓缓向前。 不多时,预示新年到来的钟声在古寺间荡开,江澜转过身,看向静立自己身侧的人: “陈野,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陈野轻声回答,寒夜里,衣兜里指尖交缠,彼此的体温悄然传递。 周遭的人群低声互道着新年快乐的祝贺,寺庙虽庄严肃穆,此刻却也充盈着新年到来的喜悦。 进殿撞钟的队伍还长,两人并肩而立,听着钟声一下一下地从殿内传来,游人正依次撞钟祈福,每一声响都浑厚而悠长,仿佛涤荡了过去一年的过往,又传递开新一年的希望。 古钟悬在大殿内一角,上面系着红绸,终于轮到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郑重握好钟槌。 “铛——” 钟声响起,厚重而旷远,回音仿佛还在大殿内。 这一声里,旧年落幕,随之而来的,是他们一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陈野一瞬间竟有些恍惚,这一年竟然就这样过去了。 身份的转变,地域的跨越,以及,心灵的归处皆落到了实处。 万般种种,都发生在这一年之间。 人生三十载,他度过了第一个不会飘雪的冬天。 往下山的方向走时,耳畔还回荡着其他游人祈福的钟声。 陈野牵着江澜,沿着台阶往出口去,他忽然想起江澜的话。 “撞钟祈福,求个好运。” 命运曾于他苦痛折磨,却又在过去一年给予他无数馈赠。 这一年里发生的许多事,于他而言已是可遇不可求。 他不敢贪心,亦无所奢求。 夜色深沉,山风清冷,钟声悠长。 陈野看着殿外息壤的人群,在心里无声地许下唯一的心愿。 ——朝暮相伴,岁岁安澜。 第48章 “家” 一如江女士所期待的,江澜的确没有食言。 除夕当天,准确来说,是陈野开车载着江澜回的家。 陈野初次登门拜访,买的东西太多,把轿车硬是开出了货拉拉的感觉。 前一晚。 陈野正在最后理一遍所有物品,江澜倚着车门,盯着被塞满的后备箱和车后排,朝陈野眨眨眼睛。 “我们要搬家了吗?” 陈野按在后备箱开关上的手一顿:“看到有合适的就买了,毕竟......我很久没有这么正式地见长辈了,而且他们对我来说,也都是很重要的人。” 江澜扫视一圈车内精心挑选的礼物,除了各式精致年货与点心水果,每个家庭成员,又单独备了不同的见面礼。 甚至连父母养的那两只小猫,他还买了一大箱的罐头和猫零食,只怕是这一年就能给那两只尖嘴猴腮的猫养成行走的煤气罐子。 江澜把几只礼盒的提绳捋顺,转身看向陈野:“你的年底绩效和奖金,是不是全在这里了?” “.......应该......不止。”陈野关上后备箱,小声说道。 两人经济上虽然各自独立,但江澜也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肉疼。 自从确定了这事以后,陈野向他旁敲侧击地打探了不少家里人的喜好,江澜只知他办事周全,却没想到会细致到如此地步。 “他们喜欢,钱就花得值。”陈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拉过他的手,锁车上楼。 “肯定喜欢的,放心。”江澜拉着他进屋,“他们早就认准了,把你当作一家人的,我明白的你的心意,我只是——” “嗯?”陈野站在玄关,按下廊灯的开关。 江澜换好拖鞋,转过身,轻轻捧住他的脸: “不想你那么累,自家人其实不用搞这么郑重的。” 陈野握住他刚进屋时微凉的指尖,认真说道:“知道叔叔阿姨的好意,即使是一家人,再熟悉也要被好好地、认真对待。” 除夕当天,陈野在天色将亮未亮时就睁开了眼。 江澜在他身侧,睡得正沉,一只胳膊还搭在他腰间。 陈野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太阳穴隐隐作痛,耳朵里回荡着睡眠不足导致的细微嗡鸣。 他挣扎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一丝困意,索性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掩上卧室门,悄悄收拾起家务来。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紧张还是什么,以前办案的时候压力那么大也不会这样,开庭前一晚也没失眠,如今大过年的,没了工作的压力,反而睡不好觉。 等江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却只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床铺,连被子里的余温都已经消散干净了。 他慢慢走出卧室,才看到一个已经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却莫名透着一丝紧绷感的家,连沙发抱枕的流苏都捋的笔直。 不久前他们一起选的装饰物都已经被陈野贴到了相应的位置,阳台那捧红色澳梅和银柳已经插进了白瓷瓶里,剪掉了多余的枝叶。 冰箱江澜囤的饮品,已经被陈野取出一盒放在料理台上,等着自然回温。 “陈野。”江澜靠在厨房门边,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陈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江澜走上前去,拉着他陷进沙发里,一条腿自然而然地架到他膝上,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点紧张?”江澜实在很难想象,遇险时沉稳救援的陈警官也好,作为辩护人言辞锐利的陈律师也罢,也会因为除夕夜见家长,紧张焦虑地早早起床,怒干所有家务,把家里的地板擦得反光。 陈野沉默了几秒,轻轻捏了捏江澜搭在自己膝上的小腿,随即像任命一般,往后倒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缓慢地点了点头。 “放宽心,他们都很喜欢你。”江澜盯着他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失笑,只怕陈野已经开始脑补各种狗血情节。 而陈野确实脑补过各种可能的画面。 以前在基层那些年,他见过太多比小说情节更狗血的现实。 家庭矛盾里双方歇斯底里的争吵、调解室里砸碎的杯子、撕碎了又重新打的调解协议书.....一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陈野有时候真恨自己记忆里太好,怎么有的处警现场都过了几年,却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陈野。”江澜看他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打断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嗯?”陈野抬眼,呆呆地看向他。 “长痛不如短痛,要不我们一会儿早点过去吧。”江澜认真地盯着他,“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江澜心说与其让他在这里,如坐针毡地脑补各种狗血剧情,还不如早点带他回家,早点和家人见了面,心里也都能踏实了。 临出门前,陈野在卫生间捯饬了很久。 江澜斜歪着靠在沙发上,看着陈野在镜子前,连头发丝都抓了个型出来。 “已经够有型了,不能再帅了。”江澜一局游戏打完,慢悠悠地起身凑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再帅下去我妈要不放心了。” 江澜拉着陈野的胳膊转身,抬手给他理了下衣领,指尖划过剪裁妥帖的布料,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紧绷的肌肉,又轻轻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 “你再捯饬下去,一会儿到了我爸妈那,我该控制不住老想亲你了。”江澜捧着他的脸,盯着他认真说道。 第58章 陈野则扣住他的后脑勺,回赠一个更深入绵长的吻:“那可以趁现在多亲几下吗?” “哎呀你真是。”江澜笑着推开他,“好啦好啦,我们走吧。” 除夕当天的市区一路畅通,顺利抵达小区时,比预想的时间快了不少。 等两个人停好车,把那一堆沉甸甸的“心意”都搬上楼时,江澜的额头居然有些出汗,只怪陈野买的实在太多,楼上楼下足足跑了三趟。 黎悦听到动静,先开门探出了头:“哥?”随即瞥见一旁,顿时睁大了眼睛,“你俩把超市货架清空了吗?” 江女士闻声从里屋出来,看见堆满门厅的礼盒和袋子,也愣了一下。 同一时间,江父正好提着刚从菜场买来的鲜鱼和小区外面斩好的鸭子正要进屋: “你俩把小区菜鸟驿站搬家里来了?” 江女士连忙拉着陈野进屋,又一把薅起一旁呆呆的黎悦:“懒死你算了哎,也不知道帮你两个小哥一起把东西搬进来。” 客厅里,江女士把陈野按在沙发上,茶几上碧螺春香气浓郁,冒着屡屡白烟,果盘里各式新鲜水果上还挂着水珠,两只小猫凑过来,好奇地去嗅陈野的裤腿。 “把这当自己家啊,不要不好意思。”江女士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把各种水果坚果疯狂投喂。 她看着家里堆成小山,价值不菲的礼品年货,心里虽高兴,但也是实打实地心疼,语气带着长辈独有的嗔怪: “你俩挣钱容易是不是?家里什么东西都不缺,买这么多回来,你们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呀。” 陈野不好意思地笑笑,坐姿仍然有些僵硬:“第一次登门拜访,不知道叔叔阿姨,还有小悦都喜欢些什么,看到有合适的就都买了。” “我哪拦得住他啊。”江澜摆摆手,吐掉车厘子的核,又拈起一颗草莓。 江女士瞪他一眼,胳膊肘碰碰另一边的丈夫:“小陈比你会来事多了,我呀看着就喜欢。” 江父话并不多,只连连点头,目光温和低落在陈野身上,直言拿他当自家孩子,和江澜一起进来的时候,看着就般配得很。 陈野闻言,心口难免一震。 从警多年,他一向擅长洞察人心与情感,江父江母眼里的真情实感毫无掺假,他能看出来,那绝非客套,是发自内心的接纳与关怀。 一天下来,虽然一开始还坐立难安的,后面却比陈野想象中要轻松得很。 帮江女士打理了一下阳台的盆栽,又和江父与黎悦打了半天的掼蛋,那两只小猫还跳上了他的膝盖,在他身上呼噜呼噜地响。 年夜饭上桌时,陈野看着满桌佳肴,忽然有些愣神。 来南方有一段日子了,地方菜色他能分辨的出来,因此桌上几道北方菜系在他眼里格外显眼。 江女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我第一次做东北菜呢,小陈你尝尝看,喜欢吃什么自己夹,我做的多,不喜欢就吃别的。” 她又戳了戳江澜:“别光顾着自己低头吃,小陈不好意思伸手你给他夹。”说着又把几个特意准备的菜品往桌子正中推了推,“看看阿姨做的怎么样?” 陈野受宠若惊,他咬下一大口锅包肉,酸甜的香味带着热气,刚入口时还微微有些呛人,随即便连连称赞好吃又还原。 江女士看着他的样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内心成就感满满,脸上更是笑意挡不住,又连忙给他夹了块猪皮冻: “再尝尝这个?我照着网上的视频学的,就怕做出来不成型。” 江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陈野意识到,那些细微之处的用心,此刻正前所未有地贴近他的内心。 零点将近,江父从厨房端来刚出锅的饺子:“里面包了两颗硬币和糖,看你们谁运气好能吃到。” 黎悦挑了挑眉:“那两颗糖还用问?肯定是我哥他俩。” 江澜笑着反驳:“我吃到硬币,新年暴富不好吗?” 江女士笑着给陈野碗里夹过去一只白白胖胖的饺子:“你们几个小的都吃到,一人一样才好呢。” 桌上氛围愉快而热闹,陈野有些恍惚。 父母离开后,除夕夜他孤家寡人一个,成了值班的好人选。 最近几年,除夕夜里他都是在单位带着值班组包饺子,而往往除夕夜也基本都过得鸡飞狗跳。 哪家过年和亲戚吵起来把饭桌给掀了,谁家放烟花点着了隔壁的棚子..... 往往是食堂的饺子刚下锅,还没来得及吃,就系上装备处警去了,甚至比平常更忙。 如今竟也久违地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零点时分,电视里,主持人正说着贺词,一家人共同举杯庆祝新年的到来,江女士突然起身,从卧室拿出来一个厚厚的红包,径直递给陈野。 陈野满脸震惊,下意识推着拒绝:“阿姨,这不合适——” 江女士则是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和你爸爸的一点心意,我们拿你当自己的孩子,这是你应得的,你要是不好意思收,我回头给江澜,叫他转账给你,花着也方便。” 陈野还想说什么,毕竟自己这么大个人了,每个月收入也不少,这好意自己已经心领,实在不好意思再收长辈的压岁钱。 江父也在一旁开口,声音平和: “收着吧,你们挣钱是你们的,我们给是我们给的,我和你阿姨有钱,给你们花,我们也开心。” 陈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明明以前讯问嫌疑人时环环紧扣、字字诛心,法庭上辩护也逻辑分明、条理清晰,此刻却感觉大脑空白,不知该说什么更好。 最后他只是站起身,很郑重地、微微鞠躬,给两位长辈拜了年,道了谢,又郑重地把红包接过。 江澜在一旁看着,忽然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陈野,掌心相贴。 屋内暖光融融,饭菜热气未散,连那两只猫这会儿精神都格外足。 那一刻,陈野忽然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原来这条路从很久以前的那个公路雨夜开始,穿过北方的山野林海,辗转南行,跨越江河,终于在这个新年,又重新抵达了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身侧握着他的这只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喜欢写一些淡淡的日常。 第49章 花灯 深更半夜,两个人晚上都喝了酒,没法再开车回去,便直接留宿于此,就睡在江澜以前的卧室。 饭后一切收拾妥当,江女士拉着陈野过去。 “小澜那屋带独立的卫生间,洗漱用品都是新买的,都准备好了,直接用就可以,护肤品的话......” “双十一送的小样没拆封,放我哥那屋了,随便用。”黎悦在房间里探出头,小声附和。 “睡衣穿你叔叔的,”江女士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叠好的深灰色家居服,纯棉的布料看起来柔软舒适,“他身高和你差不多,这一套还没上过身呢,你直接穿就行。” 卧房的灯被按亮,蓝白格子的床品铺得整齐,水暖毯的指示灯在床头幽幽亮着光。 “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你俩好好休息,明早睡到自然醒再起来。” 江女士说罢便退了出去,离开前还给他俩带上了门,门锁闭合一声轻响过后,空气里骤然安静下来。 等陈野洗漱完出来时,江澜已经换好了睡衣趴在床上,正伸手去调水暖毯的温度。 “这屋空调好久不开了,怕不暖和,”江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试试看会不会太热。” 卧室不大,窗户朝南,一张单人床挨着飘窗,另一边是书桌和柜子,书桌上的旧台灯还亮着。 那是江澜学生时代用的护眼灯,底座上的小闹钟指针早已停摆,光线昏黄,偶尔电流不稳时,还会闪一下。 陈野依言躺下,和江澜一同挤在这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被窝里烘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柔软得像陷进云里。 只不过,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小床顿时显得局促。 江澜往里侧挪了挪,整个人蜷进陈野怀里。 “陈野。” “怎么了?”陈野闭着眼,轻声问道。 “要不你睡里面?”江澜动了动,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里面稍微宽敞一点。” 陈野圈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手指若有似无地轻轻摩擦着江澜的脊背: “我睡外面就好,睡里面早上起来会吵到你。” “好吧其实是这屋的床比家里窄多了,”江澜顿了顿,小声说道,“我怕我睡觉不老实,半夜把你踹下去。” 黑暗中,陈野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新年第一天......”陈野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江澜耳廓“你舍得?” 江澜也笑了,伸手环住陈野的腰,把人往床内侧又带了带,鼻尖抵着锁骨,小声咕哝:“我当然舍不得。” 第59章 被子下面,陈野握住江澜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里带着睡意朦胧的温柔: “那得麻烦你,抱更紧一点。” 世界重新归于黑暗和宁静。 城区里听不到什么鞭炮与烟花声,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错地落在彼此颈侧。 客厅偶尔传来咔咔的细响,是那两只猫在吃宵夜,时不时去嚼两口猫粮。 陈野被这片陌生的温暖包围,意识渐渐涣散。 明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睡在爱人年少时的小床上,他却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与安全感,好像回到了从前的老房子,那个从前的家。 翌日一早,陈野其实是被两只猫咪挠门的声音叫醒的,声音很轻,但窸窸窣窣的,始终坚持不懈。 他幅度很小地动了动,小心地从江澜的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小床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确实有些窄了,这一宿睡得他腰酸背痛胳膊麻。 江澜也确实如他所说,比在家里睡觉时还不老实。 这一宿陈野几乎都是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地揽着江澜的腰,生怕自己手松了,一个翻身就滚下床去。 简单洗漱过后,他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果然两只小猫就并排蹲在门口。 “饿了?”陈野蹲下身去,手指挠了挠其中一只猫的下巴。 小猫蹭蹭他,陈野一偏头才看见客厅角落里空荡荡的猫碗,无奈地笑笑,走过去在阳台看到了昨天带来的那箱猫罐头。 “早上吃这个可以吗?”他打开一罐三文鱼鸡肉罐头放在地上,两只猫立马闻着香味凑了上来,怕它俩打架,又连忙开了一罐别的口味。 陈野蹲在客厅,两只猫就在他边上,埋头苦吃。 江女士起得也早,听见声响从屋子里出来,便看到一人两猫整整齐齐背对着她蹲成一排。 “小陈起这么早?” 陈野闻言腾地一下站起身,略显僵硬地转过来,脸上挂着极致礼貌温和的笑。 “早,阿姨。” “昨晚没睡好吧?”江女士看了眼那屋紧闭的卧室门,压低了声音,“早知道把那床换了......以前小澜一个人睡还行,你们两个肯定要挤。” 她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猫,不好意思地朝陈野笑笑:“它俩早上是不是去扒你们门了?小猫一醒就满屋子找人玩,昨天家里人多,估计是两只笨蛋找错了房间。” 江女士转身从料理台烧好水,沏了一壶茶过来。 “他们几个估计还得睡一会儿呢,”她在沙发上坐下,朝陈野推过一碟桂花糕,又拆了不少点心零食,“先垫垫,在自己家,别不好意思。” 陈野双手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开,道了谢低头浅抿一口,茶汤温润,后调还泛着一丝清甜。 “你来之前,小澜和我提过不少你的事情。” 陈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僵硬地收紧,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话。 “我应该和你爸爸妈妈年纪差不多大,”江女士声音温和,目光落在他脸上,“昨天看着你进门,就像看我自己的小孩回家一样。” 茶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陈野垂眼,看见自己映在茶汤里的倒影,微微晃动。 “小澜是认真的,我看得出来,你也是。”她顿了顿,“他虽然大了,但我还是了解他的,和你在一起,他是真的幸福、开心,那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早上的客厅十分安静,只有猫吃饱了以后,舔爪子的细微声响。 “你俩选的这条路不容易走,阿姨知道。”江女士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所以你放宽心。家里,我和你叔叔都站在你们这边,你俩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我们也高兴。” 说罢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陈野的背。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和家里说,工作、生活上,需要搭把手的,千万别自己扛着。”江女士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你叔叔那个人比较社恐,但其实他可喜欢你了,不好意思说。反正......事业、生活,一切慢慢来,不着急。” 陈野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发紧,最后只郑重地点头: “谢谢阿姨。” “一家人谢什么。”江女士站起身,语气轻松起来,“我去厨房看看上午弄点什么,你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我帮你——”陈野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给打断。 “我一会儿薅你叔叔帮我,去休息吧。平时工作忙,好不容易放了假,就好好休息好好玩。” 江女士说罢弯腰捞起两只又打在一起的小猫,不由分说塞进陈野怀里,两只猫乖乖地缩成一团:“你带着它俩去找小澜玩吧。” 陈野就这么揣着两只小猫崽又回到了卧室,那两只猫已然吃饱喝足,正好奇地到处闻。 江澜还在睡,侧脸陷进枕头里。 陈野小心地躺回去,猫也跳到被子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好,属于小猫的呼噜声渐渐响起。 江澜则是被脸上毛茸茸的触感弄醒的。 他一睁眼,入目便是两只猫的脸,还有湿漉漉的粉鼻子,而陈野在旁边侧躺着,撑着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江澜一脸懵地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俩怎么进来的?” “他俩早上来扒门,阿姨让带进来的。”陈野挠了挠猫的脑袋顶,“陪你睡回笼觉。” 江澜笑起来,伸手把小猫搂进被子里揉了揉:“怎么好像跟你生了这两只一样?” 撸了好一会儿猫,彻底清醒了,江澜才下床洗漱。 距离吃饭还早,他便在卧室里拉着陈野,“围观”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玻璃柜里,十多年前的日系卡片机、冲洗出来又精心装裱的风光作品、上学时看的旧小说依次排开,下面一层则是各种比赛的奖状和证书,有几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泛黄......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江澜的旧照片。 中学时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文艺汇演后台定妆的合照、西南某雪山下与刻着海拔高度的岩石的合影、大学毕业时在校门口穿着学士服抱着花的照片...... 一点一点,渐渐拼凑出一个陈野未曾参与过的、更年轻的、更具少年意气的江澜。 陈野看着这些,心里某个地方更加柔软。 他的爱人始终如此,活得热烈而坦荡。 白天过得说快也快,晚上吃过饭,江女士也不打算再留他们继续挤小床。 临出门前,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装满水果零食。 “下次来不许买东西了啊,这些你俩拿回去吃,晚上开车慢点。” 车子驶出小区,却没直接往家的方向开,倒是奔着武定门去。 换做是平常日子,江澜绝对不会带陈野来这边。 但每年过年时,白鹭洲的灯会,老门东的花灯都很出彩,便想拉陈野过来凑个热闹,正好陈野来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来过这里。 陈野对他的想法和提议一向有求必应,江澜才说要不要去逛逛,他下一秒就开始切导航路线,准备找停车的地方。 两人怕堵,最终把车子放在两站地铁之外的商场,年初一的夜里,景区人潮如织。 老门东的牌坊上挂了花灯,青石板路两侧的树上也挂满了各式灯笼,树干上还缠了灯串。 两旁小巷深处,各式花灯从游人头顶相连,展翼的凤凰、潜游的锦鲤、盛放的梅花......游人从花灯下面过,一抬头,像入了一场金陵的旧梦。 江澜拉着陈野,跟着人群慢慢走,又穿过一道拱门,随即两个人又都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棵格外高大的垂柳,冬日里,柳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仅存的叶片泛着黄绿,枝条上挂了无数花灯。 红黄相间的灯笼连成串,密密麻麻自树顶端一直垂到底。 细看花灯上还绘了图案和诗文,灯笼如树叶一般。 周围人多,江澜挎着陈野的胳膊,和他紧挨在一起,眼睛被花灯映照的格外明亮。 夜风吹过,灯串轻轻晃动,花灯如垂柳的枝条一般,也跟着摇曳。 身旁游人皆举起手机拍照记录,惊叹、笑声、快门声,皆混在夜色里。 陈野垂眸,却只看得见江澜。 夜风扫过江澜额头的碎发,花灯的暖光落进他眼睛里,江澜仰头看灯,手还拉着陈野一起。 陈野忽然想起白天时,在卧室里看到的那些照片与旧物。 少年时的江澜在镜头前笑得毫无阴霾,眼里有着和此刻一样明亮的光。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的爱人一直如此,生动、鲜活,热烈而明媚。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了贴江澜微凉的额头,呼吸间是冬夜里清冽的空气,和怀中人身上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新年快乐。”声音只有彼此能听见。 江澜在羽绒服口袋里捏了捏陈野的手掌,转过身来。 第60章 陈野恍然发现,那双原本映满花灯的眼里,此刻只有自己的身影。 江澜笑起来:“新年快乐。” 花灯于头顶摇曳,游人在身侧穿梭。 昏黄的光里,陈野握紧江澜的手继续向前走,像两棵树,根须在看不见的土壤里,悄悄缠绕到了一起,一同向下一个春天靠近。 第50章 夜樱 几天春节假期不过一晃,正式复工后,生活的节奏一下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陈野的工作内容大致无异,只是比节前要更忙些。 江澜除了日常商单的对接拍摄,还多了一个新的任务,今年夏天会办一场属于他的专题摄影展。 一切的起因,还要追溯到去年夏天的那一系列照片。 那组作品在业内打开了一定的知名度,网络上也积累了不小的流量。 年后不久,江澜突然接到了一家品牌的合作邀约,希望以联合主办的形式,将那段一路向北的旅程化作一场特殊的视觉叙事。 而合作的形式,就是一场专题摄影展。 品牌方作为赞助商,会派专业团队接洽,协助把想法落地。 但核心的策展理念、作品的筛选等等,所有主题表达上的决定权,大多还得是在江澜手里。 这是江澜从未涉足的领域。 接到邀约邮件的那天,他愣了很久的神。 这些年,各类拍摄经验他都有不少的积累,但却从来没有筹办过这样的活动。 江澜自认为其水平还没到可以策展的程度,更何况工作室也不过是近两年才起来的一支小团队,根本没有这样的经历,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和野心。 他想起大学时在艺术馆里看过的摄影展,一幅幅作品在墙上诉说画面定格背后的故事,那时他只觉遥不可及,自己做一个观赏者就很好了。 如今机就在眼前,他没有拒绝的道理,工作室众人得知此事后也无一不为他高兴。 陈野也说:“你能行的。” 江澜想了想,便干脆地应下了。 与对方的沟通十分顺利,很快便签了合同,但这场影展背后真正的份量,是在翻开策划案时,江澜才真切有了实感的。 策展理念、内容选择、展厅设计、参观顺序、预算财报.....这才刚开始,江凛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片,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之前虽有一定了解,但真正落实的时候,却感觉每一个步骤都很繁琐,每一个细节都要仔细把控。 冬去春来,季节在繁忙的工作中轮转。 平常商单依旧排的满满当当,其余时间,江澜则几乎把精力都扑到策展的前期筹备中。 其他硬件上还好说,有合作方的工作人员协助,选图才是真的磨人。 江澜翻着文件夹里的那些照片,张张皆是北国好风光。 况且,每一张都连着一段只有他和陈野知道的、落在镜头外的记忆,有时一张照片盯着盯着就走了神。 既要契合甲方的品牌内核,平衡自然的探索与守护的主题,又想保留出画面里纯粹的生命力。 焦虑悄无声息地在生活中蔓延。 好几个晚上,夜深人静时,江澜总感觉大脑异常清醒,仿佛有无数细节在脑海中浮现。 他甚至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担起这样的信任,又是否真的具备了这样的创作水平。 缺失的睡眠与焦虑的工作让生活陷入恶循环。 江澜总感觉最近的脑子不太够用,好像有什么事儿还没干,有时候忙着忙着又无意识地发起呆来。 泡的茶放凉了也想不起来喝,最后被陈野拿走,换成了温热的蜂蜜柚子或牛奶。 陈野这段时间也许是为了陪他,会把部分材料文书带到家里来加班。 明明是春和景明的日子,两人却几乎都被班味儿给浸透。 江澜长时间对着电脑,看得自己是头昏眼花,起身去阳台直了直腰,猛然发现有盆花好久没来得及修剪,像吃了激素一样,窜得老高。 陈野从书房出来,就看见江澜蹲在阳台发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握住江澜微凉的手,塞过去一杯热好的甜牛奶。 温热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江澜低下头,忽然很小声地问他: “我是不是能力还不够啊?好怕办不好影展,没发挥出作品的内核,还要被观众骂拍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毕竟后续的展厅设计要以契合作品为前提,江澜只有先选出了展出的作品范围,才能让后续的工作顺利推进。 如今只这一件事,他就卡了这么久,人也开始烦躁起来。 陈野的手落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肌肉。 “你或许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夜里,江澜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感官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无限放大,那些平时微不足道的声音也格外明显。 他注意到卧室挂着的檀香包气味已经淡到闻不见了,床单好像有一小块铺的不平,睡衣内侧有根线头..... 所有感官都格外清醒,唯独睡意毫无踪迹。 好像最近确实一直闷在屋子里,但他也实在抽不出时间和兴趣去踏青,直感叹真是浪费了这难得的好天气。 床上,陈野揽着他的胳膊忽然轻轻动了动,手臂环过来,掌心贴在他的腰侧。 “还是睡不着?”陈野轻声问道。 江澜翻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蹭蹭,“嗯”了一声。 空气中有几秒的安静,陈野忽然开口:“带你出去转转?” 江澜闻言睁大了眼睛:“现在吗?” 他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我们真的不会被人当成神经病吗.....”话一出口,又突然想起来,这座城市好像没什么夜生活,估计这个点,大街上根本也碰不到什么人。 “那你想去吗?”陈野把床头的小夜灯按亮。 光线昏暗,江澜看着他在柔光里的侧脸,那些盘旋于心底的焦虑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想。” “走。”陈野笑了笑,起身拿出来略厚一些的衣物给江澜套上。 江澜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任他摆布,等穿戴整齐了,陈野才快速收拾好自己。 他拿上车钥匙,出门前又从沙发上捞了条薄薄的毯子,塞到江澜手里。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天快节奏的喧嚣,车流稀疏,街边的小区基本都黑着灯,商铺也只有零星几家烧烤大排档还开着门。 陈野把车开得很慢,关闭了导航语音,空气里只剩中控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包味,还有耳边的引擎声。 氛围灯调成了暖橘色,江澜裹着毯子歪在副驾,看着窗外闪过的城市夜景。 三月底,悬铃木开始换叶,新的叶片在枝头窜出一点嫩绿,江澜忽然淡淡开口: “陈野。” “怎么了?”陈野停车等灯,一转头便看见江澜歪歪着靠在那目光呆滞的样子。 江澜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也没什么,我就是感觉最近忙的乱糟糟的。” 江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一样:“什么都想理清,却越理越乱,选照片时哪张都觉得好,最后挑出来的又都感觉不是那么满意。” 陈野转过头,看见江澜在昏黄光线下有些迷茫的侧脸,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江澜的脑袋。 “那要不.....今晚先放空,明天我陪你一起理?”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江澜看向车窗外,忽然怔了怔,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哪里。 “珍珠河?你带我来看樱花?” 江澜按下车窗,不远处河岸装饰用的彩灯已经灭了,只剩下路灯晕开一团团暖黄。 放眼看去,成片的樱花像浮在夜空中的云,粉白而柔软。 陈野停好车子,解开安全带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樱花花期太短,不想让你错过这个春天。” 深夜的珍珠河畔寂静无人。 白天熙攘的拍照打卡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樱花在夜色中静静地开着,花瓣已经落了部分,飘进河水里,随着流水远去。 江澜挽住陈野的手臂,沿着河边慢慢走,偶尔停下,倚着护栏吹风。 “我是不是有点畏手畏脚?”江澜忽然问道。 “畏手畏脚吗?”陈野反问道,“只是对这件事过于谨慎了。” “怕把这段故事讲崩掉。”江澜停下脚步,转身把胳膊搭上护栏,面对着河水轻声说道。 “那些照片背后,都是我最珍贵,最重要的记忆,我总是怕这些风景的背后,蕴含的东西没法展现出来,又怕表达的太生硬,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江澜看着河面上漂浮的花瓣,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或许真的需要一些新鲜的空气,每天盯着那些照片,看得我脑袋巨痛。” 夜风拂过,花瓣如雨般落下,陈野轻轻揽过他。 第61章 “江澜。” “嗯?” “你还记得,你在那趟旅行中,拍下的第一张风光吗?”陈野的声音很稳,像春夜里平静流动的河水,“那时你没想过什么构图、主题、内核,肯定也没想过,那张照片未来会挂在哪儿,给谁看。” “你只是看到了,感受到了,然后下意识就按了快门。” 夜风还在吹着,陈野伸手,托住一片缓缓下坠的花瓣,轻轻放在江澜掌心:“就像你现在,感受到了这一片花瓣的重量。” “你只需要把当时看到的、感受到的,真情实感地传递出来。” 江澜静静盯着手心里的花瓣,那些焦虑与自我怀疑,忽然被夜风给吹散了一点。 他想起自己最初拿起相机的原因,其实也只是想留住一些生命里,真实而精彩的瞬间。 而那段一路向北的旅途,之所以显得弥足珍贵,正是因为每一步都走在了踏实的土地上、森林间,每一次快门都响在真实的呼吸声、心跳里。 江澜一愣,对着掌心的花瓣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飞舞而上,又缓缓落下,扫过陈野的脸颊。 他忽然明白,其实所有作品背后的宏大叙事,最终都离不开快门按下时,记录真实的初心。 “重视是好的,追求细节也是理所应当。”陈野笑了笑,抬手将江澜被风吹乱的碎发理顺。“但不要让自己陷入无休止的纠结里。” 夜色正浓,凌晨时分的蓝调时刻里,粉白的樱花簇拥在枝头,正安静地呼吸、生长。 江澜抬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陈野,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 江澜伸手,环住他的腰:“谢谢你冒着熬夜脱发的风险,带我来珍珠河看夜樱。” 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花瓣的路上。 夜风又起。 陈野低下头,摘下一片挂在江澜发梢的樱花,嘴唇贴了贴江澜的额头。 这个吻太轻,像那片恰好落下的花瓣。 “你永远是我眼里最伟大的艺术家,不只是因为技术。”陈野轻声说道,“相信自己。” 江澜忽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抱紧了陈野,把那些翻涌而来的情绪都埋进拥抱里。 陈野揉揉他的肩膀:“需要的话,我很愿意做你的观众,帮你提提......并不专业的意见。” 江澜埋头说好:“不过,我现在更需要这位观众回家做我的枕头。” 陈野笑着点头,牵着他的手回到车里。 返程路上,也许今天熬得太晚,亦或是心里的包袱放下了些,江澜靠在车里睡着了,毯子滑到腰间。 陈野把空调调高两度,车速放得更缓。 等红灯时,他偏头看到江澜安静的侧脸,眉头终于舒展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 一路回到小区停好车,陈野都没有叫醒他。 他轻轻拉开车门,用毯子仔细把他裹好,稳稳抱进屋,小心放到床上。 给他换衣服时,江澜迷迷糊糊地,无意识地去蹭陈野的胳膊,贪恋着他的气味与体温,小声地哼唧了一下,陈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一切收拾妥当,陈野给他掖好了被子,轻手轻脚地躺到江澜身侧,将人揽进怀里。 江澜本能地贴过来,额头抵着肩膀,呼吸温热,均匀规律地洒在陈野颈侧。 陈野轻轻亲了亲他发顶,低声说道: “睡个好觉吧,我的大艺术家。” 第51章 生命树 江澜几经波折,终于确定好所有参展作品,转眼却又迎来新的瓶颈。 他反复翻看那些挑出来的照片,极光下的江岸、蜿蜒的盘山路、挂着一层白霜的都柿果、驯鹿深邃的眼睛...... 单看每一张都是满意的作品,只是无论哪一张放在最后,都觉得缺了点意思。 而最后确定下来的那幅收尾作品,并不是拍摄于那场旅行,却又与之息息相关。 转机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工作日。 前不久一次拍摄,模特的妆面画了繁复的彩绘,在补光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江澜透过屏幕调整构图与曝光,看着那些画在皮肤上的图案,忽然愣了一瞬。 江澜莫名想起另一片伤疤上的起伏。 他很少会在工作时想起陈野的......身体。 亲吻、触摸时凹凸不平的触感,边缘处与皮肤深浅的过渡,昏暗光线下的阴影......江澜脑海中忽然有了更多的画面。 一个胆大的念头渐渐在脑海里拼凑,悄然破土。 当晚下班,江澜回家就开始查资料。 “疤痕彩绘注意事项。” “绝对安全的皮肤彩绘颜料。” “不同伤疤愈合的完整周期。” ...... 各种经验帖和专业博主的作品分享在屏幕上滑过,江澜把能考虑到的每个细节都查了注意事项并反复确认。 直到把每种可能的刺激和风险都被完全排除,江澜才意识到这件事比预期更复杂,自己虽然有一点美术功底,但想速成一幅完美的作品,要学的还有很多。 以至于陈野近期下班回家,进屋时看到的就是江澜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的样子。 “想什么呢?”陈野走到书房,给江澜泡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江澜按着鼠标的手指顿了顿,把电脑显示屏转向陈野,仰头看过来。 “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陈野俯下身子,双手撑着桌沿,视线与他平齐。 江澜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我想在你的伤疤上,创作一组作品,作为这次展览的最后一幅照片。” 江澜越说声音越小,他知道那片疤于陈野而言曾是怎样的伤痛,因此并没报什么希望。 说完,他轻轻抬眼,观察陈野的表情。 陈野并不惊讶,也没有立即拒绝,他刚一直认真地听着,目光沉静。 “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或者有任何犹豫,我们就当没说过。”江澜解释道,“它只是一个灵感,而且彩绘这方面,我也并不专业——” “我愿意。”陈野出声,打断江澜略显慌乱的解释。 只三个字,平稳而清晰。 江澜愣住了,他眨眨眼,之前考虑过很多方案和备选,却从未料到,陈野会答应的如此果断,一时间有些不太敢相信: “真的?你.....你都不问下我要拍什么题材,什么内容吗?” “我说,我愿意。愿意配合你一起创作,无论题材、内容。”陈野郑重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只不过,可能要麻烦江老师多指导指导我。” “好呢,”江澜凑过去,嘴唇贴上陈野的耳边,“江老师亲自、单独指导。” 夜里,一番指导过后,江澜瘫在床上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件事,陈野早就知道了。 毕竟警察的观察力恐怖如斯,这些天他在家查的资料、收藏的笔记,以及随手勾画的线条、草图,或许陈野早就都看在了眼里。 好在他愿意。 愿意用最直白的话语和行动,接住江澜小心翼翼的邀请。 江澜翻了个身,轻声开口:“陈野。” “怎么了?” 他的指尖点了点陈野的腰腹: “真的愿意吗.....我怕,你只是为了迁就我,我不想你因为这种事受委屈,毕竟它对你来说——” “它只是在我身体上的,一部分小小的,有些特别的皮肤。”陈野的声音轻轻落在江澜心里,“你想把它变成什么,我都愿意。” 江澜睁大了眼睛,他抱住陈野,贴上他的唇角,呼吸间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谢谢你。” 陈野拍了下江澜的背:“也谢谢你,愿意用不同的方式去看待它。” 确定好这件事以后,其余的准备工作,在江澜的极度专注中推进。 前期他已经做了不少的功课,江澜先画好草图再慢慢修改,起初,陈野偶尔会覆上他的手背,牵着江澜的手覆上自己的腰侧,抱着他问: “真的不用再多了解一下嘛?” 江澜则趁机对着陈野紧实的腹肌又摸上一把,当做陈野是在和自己撒娇。 草图确定后,江澜正式开始画定稿,陈野就陪在一旁,静静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型的树。 伤疤的整体走向被他更加仔细地描摹成为树干,两侧凹凸不平的地方被画成枝叶。 终于在某个深夜,江澜完成了全部画稿,他活动了下微微酸痛的肩颈,回头却发现陈野正看着他手边的终稿出神。 正式开工的前一晚,江澜把所有材料、工具又整理了一遍。 笔刷是他比了好几款才挑出来的,足够柔软,颜料也提前在陈野手腕上做了过敏测试,还买了一罐用于彩绘后保湿修复的凝胶,躺椅上铺条毯子陈野躺着能更舒服。 陈野调侃他,弄得好像要给自己做手术。 第62章 拍摄的日子在一个晴朗的周六,地点就在工作室的顶层空间,那里被江澜改造出了一间绝对安静、私密、今日限定的影棚。 其他员工被江澜全部放假,室内格外安静,陈野脱了上衣躺下来,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茶树香薰味,是江澜提前点上的。 他想让陈野放松下来,也希望自己落笔时不要紧张。 陈野静静躺在那,笑着安慰他:“放轻松。” 江澜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他调好颜料,没立即落笔,反而俯身低头,郑重、虔诚地吻上那片疤痕: “相信我。” 笔刷沾上微凉的油彩,轻轻蹭上陈野的皮肤,第一笔落下,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与江澜想象的略有不同,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在油彩触及皮肤的瞬间,陈野的肌肉有细微的紧绷。 陈野毕竟不是专业的模特,油彩涂在身上时,起初并不适应,有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柔软的笔头蘸上湿润的油彩,划过疤痕表面,带来的不仅是触觉上的刺激,还有一种心里的震颤。 江澜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他画得很慢,白皙的手指握着笔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每次落笔都十分小心,却又画得果断。 他时而凑近认真盯着某处细节蹙眉,发丝乖巧地垂下来,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陈野的皮肤。 有时他也会退后一点距离来观察画面的整体,眯起眼睛,调整色彩与形态。 陈野不可控制地为江澜的专注而着迷,却也怕惊扰了这份专注,因此他全程几乎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刻意放慢。 江澜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凑近对着未干的油彩轻轻吹了吹,陈野的肌肉明显一僵。 确认颜料已经全部上好,自然风干,江澜直起身来往后靠去,他伸了个懒腰,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活动了一下微微泛酸的手指,拉着陈野起身。 “好了,”江澜清了清嗓子,“来看看。” 落地镜前。 陈野上身赤裸,灰白的油彩从他的腰腹蔓延,曾经代表伤痛与失去的痕迹,被巧妙地转化为白桦树的枝干,绿色的油彩点缀两侧,像开春萌发的新叶。 一棵树,从累累伤痕中生长出来。 陈野盯着镜中自己的身体,那些曾经试图隐藏、回避、厌恶的痕迹,此刻却给了他一股,从未曾想象过的力量。 拍摄的布景是江澜提前搭好的,大片的绿植在纯色背景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排开,柔软朦胧的白纱从天花板的横杆上垂下。 陈野半躺着,倚靠在那一片植物之间,手指轻捻起身旁的叶片,白纱交叠,自头顶垂下,将他的面部置于一片朦胧之中。 光打过来,那棵树仿佛有了生命,叶片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江澜察觉出他的紧绷,一点点引导着陈野放松自己,调整姿势和心情。 没人知道,这位摄影师,在取景器的背后,每一次快门按下时,其实都有过片刻的迟疑。 那些犹豫不是来自于画面、打光、构图,而是源自某种更深层的敬畏与震撼。 他透过取景框,看到的不只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灵魂,从自我厌弃,到慢慢接受,再到获得新生的过程。 江澜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更多画面。 江湾上的回头,隔着篝火的对视,无意间窥探到的痛苦......那些亲密的触碰,坦白的过往,全都历历在目。 他有些庆幸,庆幸陈野从那段晦暗无明的日子里走了出来。 那些关于生命本身的热忱,从往事的伤痕里生出新的枝叶,于风霜苦寒中扎根,又向上热烈生长。 过往种种,共同构成了他。 那是他自己的生命树。 江澜认为,自己不过是恰好经过了这棵树的成长,他用自己的爱意浇灌于此,让他长出更茂密的枝叶,而如今回过头来看,那棵树也成了自己的依靠所在。 终于拍完了所有照片,江澜检查了一遍,确认了成片效果无误,大景深里人与绿植融为一体的宁静氛围、特写中彩绘与疤痕肌理交织的细节...... 他走上前去,蹲在陈野身侧,撩开陈野头顶的薄纱挂在两边的绿植上,和他一同坐在地上,查看刚才拍下的照片。 “辛苦了。”江澜吻了下陈野的脸颊。 陈野轻轻摇了摇头:“第一次给江老师当模特,还满意吗?” “当然,”江澜笑着点点头,“考虑和我签个合同?终身合作那种。” 陈野看着相机屏幕,上面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切换,他忽然盯着其中一张愣了神。 那是江澜抓拍下的,画面里陈野微微侧头,脸上虽然罩着白纱,但能看出他正看着自己的伤疤,补光灯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暗的分界。 江澜盯着这张照片,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陈野偏头,却看见江澜泛红的眼眶。 “没,我就是忽然觉得......”一滴泪落下来,江澜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抬手擦掉,却立马又有新的泪水涌出来。 他把手指轻轻贴上陈野腰间的油彩,嗓音沙哑:“觉得你好不容易。” “其实,还好。”陈野轻轻拭去那滴温热的泪,把江澜圈到怀里,吻上他的眼角,“我们早就已经熬过来了,不是吗?” 江澜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小声嗯了一下。 “不会觉得它丑陋、狰狞吗?”陈野承认,关于自己的身体,他确实在江澜面前有所回避。 毕竟这不是一具大众审美上来说,漂亮的身体。 也没有人会喜欢在皮肤上留下这样大片的、密集的、凹凸不平的伤痕。 江澜看着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和他分开一点距离,用力摇了摇头。 “它是你生长的痕迹。”江澜抬手抚上陈野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就像树长高时会留下一圈圈年轮,你的这棵树,有它自己的年轮。” 陈野闻言微怔,随即他释然地笑了一下,抬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极细的画笔,蘸上一点嫩绿的颜料。 江澜闭上眼,微凉的笔尖轻轻扫过眼尾的皮肤,陈野在上面勾勒出一片小小的树叶。 陈野画好,对着那处油彩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泛红的眼角,像在白桦林中,他拿清水与棉球,为江澜擦去眼角伤痕的那一天。 陈野盯着江澜眼尾自己画上去的那片叶子,他没什么画画功底,而且笔尖太细,他落笔时微微颤抖,叶子边缘画得歪歪扭扭。 叶落本无声,可这片叶子不偏不倚地,落到陈野心底,惊起一片波澜。 江澜睁开眼,对上陈野深沉而温柔的目光。 微风拂过,原本挂在一旁的白纱忽然飘落下来,轻轻落在江澜头顶,把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视线骤然变得朦胧,江澜看见陈野缓缓靠近,然后隔着薄纱吻上自己的唇。 一切如梦般虚幻,只有靠近时慌乱的呼吸,以及唇齿间的温度提醒着两个人,他们就是彼此的真实。 江澜闭上眼,迎上去回应他的热忱,换气的间隙,陈野抵着他的额头,牵住他的手缓缓覆上自己胸口。 手掌贴上温热的皮肤,江澜感受到胸腔下方,那颗心脏此刻炽烈的跳动。 江澜隔着白纱,听见陈野一声极轻的呢喃。 “这儿也有一棵树,是你种下的。” 【作者有话说】 爱的桥段叫我怎么写~ 第52章 向山而行 春风拂过,樱花如雨,落得飞快。 不过江南的春天里,从不缺花香与亮色。 总统府的木绣球扎着堆开,植物园的郁金香早就成了近期游人打卡的顶流。 江澜感叹还真是好季节,连阳台的绿植也比刚买回来时大了不止一圈,吊兰的茎从竹筐一直垂到花架的边缘,粉牵牛的藤蔓绕着木杆转了几圈,还在往前爬。 气温回暖,周遭绿意逐渐丰盈,关于影展最后的准备工作,就在春光里一点点完成。 确定了这次展出的所有稿件以后,江澜得以获得短暂的喘息空间,核心的骨架已经有了,其他的东西,都是服务于展出作品本身的衍生。 选址、布景这些,都有专业的团队工作人员对接操持,江澜只需综合比较,做出选择和确认。 场地最终定在一家比较有设计感的艺术馆中层,交通便利,自带人气。江澜则每天穿梭在工作室与展馆之间,确保全程跟进。 对方不愧是专业的队伍,影展开始之前,早就在本地生活平台上做了推广预热,伴手礼设计的也与主题契合,从前期数据来看,效果还不错。 江澜时不时能刷到关于自己的内容,偶尔也会停下来看一眼评论区。 陈野这段时间则是比他还忙,手里几个案件同时在盯。 去年年底,在领导的授意下,他作为代理人,独立接手了一起环境方面的公益诉讼,今年春夏正式进入攻坚阶段。 第63章 前期整体推进并不顺利,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被告方财大气粗,有恃无恐,并不把原告掌握的东西放在眼里,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所有文书手续和检测报告的内容与数据,都拿捏得精准漂亮。 反观陈野,手里只有零散的投诉和处警记录,以及部分证人证言作为线索掌握。 书桌上堆了厚厚一沓材料,陈野忙碌的间隙,有时也会停笔,盯着窗外一点点暗淡的天色愣神,右耳深处又泛起细微的,在极度疲惫或焦虑时才会出现的嗡鸣。 调查过程中,直觉告诉他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但法律是严谨的,他需要证据。 对方所展示出的所有数据都太完美了,这就是最明显的不对劲。 警察办案的思维方式和律师终归是不一样的,他开始思考,如何把这片完美的白墙撕开一道口子,保证程序合规的同时,为委托方争取最大利益。 这段时间里,他几经辗转,又走访了不少相关人员,跑了几次现场,终于在一个雨夜等到了一个机会。 警察的敏感与直觉带领他成功找到了那处被非法改装的隐秘禁区,法律工作者本身的严谨帮助他成功固定下关键的证据。 二十岁的陈野会因为找到一个关键物证而亢奋、激动,现如今,他心里只有一种落到实处的平静。 另一头,影展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而关于主题和命名,江澜思考了很久,最后提笔,只写下四个字: 向山而行。 简单,直接,一如他出发时最初的愿望。 一切的故事都始于那个向山而行的雨天,那一次略显冲动的出发。 他的旅行本来就是到山中去,而那些关于自然与生命的灵感,也是从山中迸发。 江澜很多时候并不会过分追求作品背后,必须上升到什么高度或内涵。 他想,如果非要说这次展出的作品有什么升华的意义,唯一能沾上边的就是,那些源自于生命与生活本身的力量。 北纬五十度的常年高寒冻土之地,春夏两季加起来不过寥寥数月,却孕育出无数顽强的生命。 冰封的江面之下,黑龙江水照旧奔流入海;鄂伦春古老厚重的文化,也正是在苦寒的岁月中积淀...... 山火曾给那里带来过严重的创伤,但伤疤愈合过后,即使留下了痕迹,却不妨碍新的血肉生长。 谁又能知道,冰雪覆盖的黑土地下,藏着多少等待春天破土而出的生命与希望。 而那些种种,都是江澜所看到的、记录的,也正是他想表达的。 终于熬到展前最后一天,江澜看着电脑显示器上的工作日历,距离最初谈合作,原来已经几个月过去。 回家之前,江澜独自在展厅里,最后又挨个调试了一遍所有设备,走完一整圈参观路线。 看着那些熟悉的记忆画面经过放大,在灯光下诉说着镜头里的故事。 不冻河上升腾的白雾、草原日落的蓝调星空、篝火映照之下的萨满神像......还有最后,长在伤疤上的白桦树。 江澜静立在作品前,清晰地看见那次远行的全貌,看见他的来路,他的归途。 开幕当天,时间赶得很巧。 一边是江澜准备了几个月的影展首秀,另一头是陈野手里压了快半年的案子终于开庭。 两人当日一切如常,简单吃了早饭,换好衣服。拥抱过后出门奔赴各自的主场,约好下班了一起回家。 “一切顺利,江老师。” “大获全胜,陈律师。” 外面是难得的好天气,两人各自开车出发,气温舒适,连去上班的路上,隧道口堵车都没前几天厉害。 江澜抵达场地时,展厅外已经摆了一排祝贺的花篮。 除了赞助方,还有一些来自于以前长期与工作室合作的老朋友。江澜放眼看过去,一眼便留意到,其中有一只看起来风格明显与众不同。 整体看上去没那么商务,整个花束都是偏向于低饱和度的绿色系,而且很契合自己展览的主题与内容。 饱满的绿白绣球被白玫瑰和洋桔梗环绕着,几支蝴蝶兰从边缘垂出来,芦荀草和喷泉草点缀缝隙,看着就感觉十分清爽。 让江澜想起去年夏天,那个飘着白雾,气温不过十来度的山间清晨。 江澜低头,取下上面插着的一张白色卡片,黑色的钢笔书写的字迹苍劲有力。 “祝一切顺利 陈野敬赠。” 凑近闻了闻,鼻尖顿时被一股淡淡的花香与青草气息包裹,江澜的心也踏实下来。 “这么有仪式感的吗.....”他小声念叨着,随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陈野发过去,“你的花收到啦,好香好漂亮!” 这一天忙下来,江澜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和众人讲述那些镜头背后的记忆与故事,偶尔也抽空会瞥一眼手机有没有什么新消息过来,悄悄惦记着正在城市另一头忙碌的陈野。 陈野最后整理一遍所有材料便直接往法院去,正好赶在出庭之前给江澜回了消息,叫他别紧张,随即就把手机存了起来。 庭上空调开得很足,陈野声音平静,有条不紊地陈述观点、出示证据。 鏖战几小时,锤音终于落下。陈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在结果是理想的,他收拾好材料,一件件装进公文包。 一切已尘埃落定,判决书轻飘飘的几张纸,却又好像有千斤重。 陈野沿着大楼外的台阶走下去,阳光斜着打在对面楼的玻璃上,他眯起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事。 他想起江澜此刻应该正站在他的作品前,想起那片卷宗里,湿地上芦苇荡的照片,想起很多年前在,他第一次进山巡逻时,脚下踩过的,厚厚的松针与落叶。 所有走过的路,都积累成了迈向新生时必经的桥。 陈野回到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却没立刻发动车子。 他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从储物盒里摸出那包很久没动过的烟。 陈野本身不是烟瘾大的人,最初抽烟也是办案时,一群人挤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地对着白板分析案情,或者是突审要熬大夜,不抽根烟实在撑不住。 认识江澜后他几乎不再抽烟,只在极少数情况下会想点上一根。 比如现在。 积攒多日的疲倦与压力,在案件的胜诉时刻终于得到释放,他很想,很想现在就见到江澜。 打火机擦响的瞬间,橘色的火苗窜出来,陈野把烟叼进嘴里,入口是久违的呛,又化作烟草味的白雾缓缓吐出。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再一次点开江澜发来的那张花篮照片。 陈野看了很久,熄了屏幕,直接把烟掐灭。 在法院熬了大半天,现在,他还要跨越半个城市,赶去接他的大摄影师下班。 傍晚时分,展馆褪去了白天的热闹与喧嚣,渐渐安静了下来。 江澜独自站在最后一幅“生命树”前,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给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柔光,像那天被一阵风吹到头顶的薄纱。 展厅空旷,江澜独自在那里静静等人,不多时,脚步声从展厅另一头传来,不紧不慢,是他熟悉的声响。 他回过头,却瞥见陈野手上捧着的,还有另一束花。 陈野走近,径直把花递过去。 “哎?”江澜愣愣地接过来,花束抱在手里沉甸甸的,与早上的花篮不同,这束花里的花材几乎没有重复,色彩明艳却不杂乱,像是一整个春天的集合。 “你不是早上不是已经送过了?门口那个不是你——” “是我。”陈野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一捧,是送给摄影师江澜的,祝贺他摄影展开幕。” 江澜点点头,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一束嘛,”陈野眼底泛起笑意,“只是想送给......我的小男朋友,我们江老师这么厉害,今天又这么辛苦忙碌,希望他收到花了,可以开心、轻松一些。” 江澜抱着花,忽然感觉脸颊发热,说不出话来。 他又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灯光下,陈野的眉眼柔和,那些紧绷的肌肉线条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下来,露出温柔的内核。 “江老师收到了,而且,很喜欢。”江澜被他盯着,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看来你今天庭审很顺利。” “嗯,赢了。”陈野点点头,简单答道。 江澜把花抱好,腾出一只手来牵住他:“那你也很厉害了,男朋友。” 正要出门准备下楼,江澜忽然停下脚步,从那束花里折下一支小小的洋甘菊,别在陈野的西装口袋上:“影展也有你的一份功。” 江澜看着那支别在西装上的小花,又看了看陈野,满意地点点头,拉着陈野走进电梯:“真好看。” 电梯门闭合的瞬间,陈野将人拉进自己怀里,轻轻吻上江澜的唇角。 第64章 “你也是。” 【作者有话说】 陈野:小男朋友~ 第53章 鱼灯 空调的冷风与冰咖啡的低温渐渐模糊了夏日的炎热,气象部门发了几轮的高温预警。 两个人的生活其实没受什么影响,更多时候,他们在工作室和事务所各自焦头烂额。 陈野第一次在江南度过完整的夏天,蒸桑拿一样的温度里,他偶尔也会想起从前东北那些凉爽的夏日。 影展在盛夏闭幕,长尾效应却还在持续,江澜的档期排得比以往更密集。 而陈野也终于在业内立住了脚,手中的案源更多,工作量大幅增加。 但相比于江澜目前的工作强度,他倒成了每天更早下班到家的那个。 晚饭这样艰巨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陈野肩上。 前阵子天热,江澜总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也提不起食欲。 陈野就开始调整菜单,做些更清淡的、爽口的家常菜系。 这天晚上江澜进屋时,陈野正在厨房忙碌,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白t恤,身上扎着围裙,系带在后腰上一绑,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江澜正挂包的手一顿,盯着他绷紧的手臂肌肉,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怎么感觉人夫感越来越强了......” 江澜赶紧钻进卫生间去洗手,冷水冲过手腕上的泡沫,空气中只剩洗手液淡淡的佛手柑香,像雨后的橘子树。 走到餐桌前,晚饭陈野已经准备好了。 鸭子是小区外的老店买的,芦蒿翠绿,猪油渣烧的上海青看着就很鲜亮,半个西瓜挖好了瓤,上面插着不锈钢勺子。 晚饭简单,但都是他喜欢的菜色。 “陈野?”江澜见他还在厨房没出来,正要起身过去,“还在忙吗?” “来了。”陈野端着两只瓷碗轻轻放在桌上,里面是提前冷藏的莲子绿豆汤。 “尝一下?”陈野把勺子递过去,“这次的绿豆洗好先冻了一宿,带着冰碴直接扔电饭煲里煮的,我看网上说更容易出沙。” 江澜舀了满满一勺,绿豆绵密软烂,带着冰糖淡淡的甜,莲子微苦,喝着十分解暑。 “好喝。”他抬头,眼睛弯起来,“和之前做的那种是不一样的好喝。” 这样的夜晚,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渐渐稀松平常。 白天两人在各自的领域远行,像两艘并行的船,傍晚时分归泊到同一处港湾,锚链沉入水底,发出令人心安的声响。 江澜明显察觉,他的日子越过越踏实,开始着急下班,期待休息。 可以是一部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的老电影,也可以是一起挤在地毯上拼的微缩小屋。 两个淡人谈起恋爱来,日子好像也淡淡的。 他回想起和陈野从认识、恋爱,至今一年多过去,好像从来没有什么风浪和矛盾。 倒不是因为彼此多契合多完美,多门当户对。 而是两个人都长了能看见彼此付出的眼睛,以及会开口表达情意的嘴。 按照黎悦的话来说,他俩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陈野这段时间辛苦,江澜都看在眼里。 每天回家时,楼下就能看到亮灯的阳台,餐桌上变着花样做的饭菜,卧室安神助眠的香薰...... 陈野同样在观察。 他既为江澜事业上的成功开心,却也实打实地担心他的身体。江澜一忙起来吃饭就不规律,冰美式像喝水一样地往下灌。 陈野好不容易给他养出一点肉来,这短短两个月好像又瘦了回去,自己一手就能攥住他两只手腕。 于是他渐渐把照顾江澜,作为了生活中的另一部分重要工作。 研究各种食谱菜系,家里被他打理的干净舒适。某个江澜再次失眠的深夜,陈野一脚油开出去,过江带他到老山兜风...... 而去皖南自驾的念头,几乎是同时从两人心里长出来的。 江澜想的是,陈野这段时间太辛苦,事业家庭两头顾,他想带陈野一起出去放松、休息一下透透气。 陈野想的则是,江澜每天把自己闷在摄影棚里,他想带他出去走走,吹吹山里的风。 以及,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求婚。 戒指是陈野好久之前就偷偷准备好的。 卡地亚的铂金钻戒,款式低调大气,碎钻镶嵌在戒指圈里,专柜的灯光打在上面,闪着亮晶晶的光。 尺寸是他趁江澜洗澡的时候,悄悄从他的一枚旧配饰上悄悄拓下来的,用一张便签纸细细描出轮廓的大小。 付款的那一刻,陈野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柜姐把戒指仔细地包装好,沉甸甸地购物袋拎在陈野手上,那些藏于心底的,无声的誓词,渐渐有了实体的分量。 关于求婚的时机与场合,陈野做过好几个版本的方案。 江澜在生活中是一个注重仪式感的人,同样对于陈野而言,他更视此为一件人生中极其重要的大事。 市中心商场里的餐厅好像太喧嚣浮夸,家里又好像太平常...... 前几个方案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被陈野一个个划掉,最后留在笔记本上的,只剩下皖南与浙西两个地名。 足够安静,又足够旷远。 天地山水之间,最好只有他们两个在。 那之后两人工作实在太忙,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陈野把戒指盒藏好,静候时机到来。 只不过,陈野并没想到,皖南的出行计划,是江澜先提出来的。 傍晚两人在阳台给花浇水,江澜忽然开口:“下个月我应该能凑出个小假期,我们一起去皖南转转?” 陈野正在剪一盆月季的枯枝,剪刀顿在半空,他心中窃喜,声音却平稳如常地说好。 商量好大致的时间,江澜提前安排小卓把他的档期空出来,陈野也休了两天年假,再连上一个周末,凑出一个小长假来。 出发前日,江澜下午才确认完最后一组客片,陈野有个案子白天也才诉掉。 南京堪堪入秋,皖南这个季节仍山青水碧,风景独好。 行李是陈野收拾的,各种衣服鞋子薄厚适中,还有江澜用习惯的护肤品小样,以及车子里常备的迷你药箱。 前一晚,两个人下了班特意又跑了一趟超市,推车里先装一提矿泉水,又塞了一堆独立包装的坚果零食和新鲜水果。 结账前,江澜从货架上丢了一盒安全套进购物车里。 陈野眯了眯眼。 “有备无患。”江澜理直气壮。 陈野点了点头:“确实,考虑周全。” 出发那日,天色灰蒙蒙地,云层有点厚,温度倒舒服。 两人给家里的花浇足了水,检查好门窗水电,便开车直奔行程第一站——歙县。 依旧是陈野开车,江澜靠着新换的颈枕,舒服地陷进副驾里。 车子很快出城,窗外风景变换,绕城高速两侧的楼房渐渐变成田野山丘。 江澜时不时戳起一块切好的凤梨,或是剥好的开心果递到陈野嘴边。 三个半小的高速车程,一路聊些有的没的,音乐放着当背景音,时间过得很快。 入住民宿安顿好了行李,两人在附近的土菜馆简单用了午饭,便直奔徽州古城与瞻淇村去。 外人眼里,江南或止于江浙苏杭,如今真到了皖南,陈野恍然惊觉,这里藏着另一种更静谧、内敛的江南古韵。 古村坐落在黄山脚下,两人把车子停在村外,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 沿路两侧的民房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白墙灰瓦,马头墙的形状与纹路雕琢得十分精致,墙面有些剥落,带着青灰的斑驳。 村落依山傍水,池塘里还能看到未枯黄的荷叶。 家家户户门边都贴着红纸黑墨的对联,屋檐下除了椭圆的红灯笼串,还有不少人家挂着鱼灯。 巷子窄而深,两侧小店的招牌全都做成旌旗的样子,从檐角支出来,红布底,外圈一层黄边。 有炊烟从炉灶边缘溢出,混着梅干菜烧饼的咸香,还有霉豆腐发酵的气味,行人走在其中,扑面而来的,是最直观的人间烟火气。 江澜手腕上挂着相机挂绳,旧的卡片机,还是十多年前买的。 他时不时将镜头对准翘起的屋檐,亦或是趴在巷口舔毛的黑猫...... 这台机器的画质并不如专业单反那样清晰,色彩也有些细微的偏差,不过拍这样的古村,到别有一番感觉,像在看留在时光深处的老照片。 鱼灯巡游要入夜了才开始,时间还早,两人先在村里转了转,就照着攻略,去找一家专门做传统鱼灯的手工小店。 作坊外观看上去与普通民宅无异,石拱门走进去,入目是一个竹竿搭成的巨大货架,上面堆满了各式的鱼灯。 除了成品以外,还有大大小小的鱼灯骨架,竹条弯曲成流畅的弧线。 院子里坐着位老人,正低头捏着竹片,扎着鱼灯的骨架。 第65章 见到有客人进来,年轻的店员迎上来,店内既售卖成品的鱼灯,也提供空间和原料供游客自制,两人找到角落里一张方桌坐下。 桌上摆了颜料盘、毛笔,还有盛满水涮笔的大瓷碗,陈野给江澜挑了一只扎好了的、圆滚滚的小鱼灯骨架,大小合适,晚上还可以提着去巡游。 江澜在骨架上蒙上绵纸,仔细粘好边缘,等胶干透,他提起一根细毛笔,蘸墨先画出鱼眼,陈野在身侧给他调色。 鱼灯并不需要太过繁杂的色彩,只红绿黄加以混合,江澜接过笔,从鱼身开始,一笔一笔地涂染,颜料洇上绵纸,在鱼身上晕开朦胧的水墨。 方桌不大,两人膝盖轻轻贴到一起。 大致把色彩上好,江澜拿起最细的一支笔来丰富细节,也许是前半程画的太专注,此刻笔尖落在纸上,竟有一些颤抖,手指也有点酸。 江澜冲陈野眨眨眼睛:“要不这里你来?” 陈野却直接把手覆上来,江澜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那道多年前握枪和训练留下的薄茧。 陈野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带着江澜给最后一处细节填好颜色。水彩在鱼尾拖出一道从赤红的渐变,彼此的呼吸在咫尺的距离中交错。 两人挑的这盏鱼灯看着不大,完全画好竟也过了快一下午。店员帮忙装上了竹竿,江澜把鱼灯举起来,对着昏暗的天色看。 绵纸透出温润的烛光,色彩层叠,像游动的锦鲤。 两人慢悠悠地往村口走,江澜举着鱼灯,小鱼就在他的头顶,跟着步子晃。 陈野低头看他,眼里沾着笑意:“这么喜欢?” “当然。”江澜转了转手中的竹竿,鱼尾也跟着在空中打转,“谁让我们这么会画。” 太阳渐渐落山,巷口已聚了不少人。 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当地村民身着喜庆的红衣,举着一排看起来比人还高的鱼灯,沿着青石小巷走来。 鱼眼炯炯有神,鱼身饱满,上面绘着繁复的鳞纹图案,鱼尾上还挂着华丽的流苏坠子。 鱼灯随着巡游的队伍起伏摆动,仿佛巨大的锦鲤在深巷中游动。 烟花如碎金洒落,与鱼灯的光晕相互交融。 当地人说,摸摸鱼头、鱼身、鱼尾,都能沾上福气。 江澜也拉着陈野伸手,掌心贴上温热的绵纸。 周遭人声鼎沸,游人皆伸出手来,锣鼓声震耳欲聋,陈野只觉得,他的世界里静的只能看到一个人。 巡游队伍继续前行,游人也跟着移动。 江澜悄悄松开手,想去摸背包口袋,里面有他为陈野准备的一份特殊的礼物。 指尖才碰到背包拉链,却忽然被人群一挤,江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旁边歪去,鱼灯的竹竿差点脱手。 “小心。”陈野的手臂环过来,将他牢牢护进怀里。 “想拿什么?”陈野低头,呼吸扫过江澜耳廓,“我帮你?” 江澜身子一僵,连忙站稳了摆摆手冲他笑笑:“没事,我就忽然忘了相机放哪边了。” 刚才那股冲动被人群挤散了大半,江澜冷静下来,觉得现在人群嘈杂,氛围也不太合适,便先作罢。 反正旅途还有时间,后面可以再找机会。 陈野点点头,没再过问什么,只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两人跟着人群慢慢走到村里的小广场,大鱼灯在广场围成一圈,村民开始舞灯,仿佛锦鲤游于水中。 烟花再次炸开,锣鼓声更震。 一夜鱼龙舞。 江澜仰头看灯,忽然察觉陈野的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发顶。 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第54章 山雾 锣鼓声渐息,天色彻底黯淡。 游人散去,古村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远处的小院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 江澜被陈野牵着,跟在人群的末尾。 石板路上映着鱼灯拖出来的光影,江澜走得慢,每一步都踩着一片昏黄。 “累不累?”陈野捏捏他的指尖。 “还好。”江澜摇摇头,手指回握过去。 住处离古村开车不过十来分钟,停好车,吱呀一声房门拉开,暖黄的灯光漫出来,万籁俱寂,只隐约听见窗外,秋风穿过竹林簌簌地响。 江澜换了衣服,趴在床上翻照片,陈野在浴室放好了热水才出来叫他。 水流温热,冲过脊背,也洗去一些疲乏。 重新躺回床上,陈野坐在江澜身侧,手掌覆上他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按上那片微微泛酸的肌肉。 “陈野。” “嗯。” “晚上摸鱼灯的时候,”江澜侧过脸看他,“你有许什么愿望吗?” 陈野手中的动作一顿,几秒钟后,指腹才重新用力,继续缓缓按压:“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仅此而已吗?”江澜眨眨眼睛。 “嗯。”陈野低下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江澜脸颊,声音低下来,“那你呢?” 江澜却笑起来:“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实现了,你就知道了。” 陈野也笑了,蹭了蹭他脸颊:“好,希望我们江老师愿望都实现。” 夜里关了灯,陈野听着江澜匀长的呼吸从身侧传来。 陈野还清醒着,在黑暗里睁开眼,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他又一次确认明天的天气预报。 晴天,但是会先起大雾。 他又想起晚上江澜的话。 陈野从前其实并不信什么沾沾好运,许愿成真的话。 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人们一种模糊的精神寄托。 遇见江澜后,某些原本坚固的东西渐渐开始松动。 他开始有一些具体的愿望,希望自己做饭更好吃一点,下次出差买的礼物能更和江澜心意,希望自己赚更多钱...... 以及,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身侧,江澜动了下,往他怀里挤了挤。陈野把手机扣过去,在黑暗中闭上眼。 但其实江澜也没睡实。 他在心里盘算着那份礼到底该怎么送,推演、预设着可能出现的情境,直到意识彻底陷入昏沉。 次日,两人简单在民宿楼下吃了早饭。江澜隔着馄饨的热气,偷偷瞄了一眼陈野的脸,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有一点黑眼圈。 没人知道,这一夜两个人各怀心事,白天舟车劳顿过后,夜里却都没睡上一个好觉。 出发前,江澜最后检查一遍背包,从里面摸出那只小巧的礼物盒,在陈野未曾留意的角落,把它塞进自己宽松的外套衣兜,却还是鼓起来一小块,他若无其事地把背包搁在腿上挡住。 导航显示到进山的第一站要一个多小时,国省道两侧已经能看到起伏的远山,陈野开车时话不多,江澜今天也格外安静。 车机放着日推歌单,两人却都没怎么听进去,陈野聚精会神盯着路况,江澜则看着窗外的景色愣神。 过了绩溪,又在梅干岭短暂停留。 远处群山层叠,山峰的轮廓被晨雾模糊了边界,山脚下的村落白墙黛瓦,有缕缕炊烟升起,观景台下可见初秋的梯田与稻浪。 而再次出发后,过了一会儿才算正式驶入了皖浙天路。 皖南的山路与东北的林区不同,车道在山间起伏蜿蜒,小弯急弯很多,导航不停地播报着前方反向弯路。 陈野把车速放慢,扶稳方向盘。 江澜转过头,忽然看见陈野专注的侧脸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他今天看上去好像确实有些不同。 而且,陈野今天的话也比平常更少一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格外用力。 江澜只当是山路难行,需要比平常更集中注意,便没再多想。 越往上开,雾气越浓。 原本笼罩远山的雾气,渐渐弥漫到山路上,能见度有所下降,陈野开了雾灯,把车速降下来,停靠在最近的观景台停车区。 江澜摇下车窗,湿凉的雾气涌入,带着露水与泥土的气息,是山间独有的味道。 他伸出胳膊,举着相机朝着远山对焦,拍下一片起伏的模糊轮廓,像以前看过的写意派山水画。 屏幕右上角,电池忽然标闪了闪,随即发出一声老机器关机时独有的电子音。 相机没电了。 江澜愣了楞,昨晚自己一直在想别的事,结果忘了提前给卡片机充上电。 而那台相机实在有点旧,根本找不到其他备用电池,充电宝的数据线接口也不匹配。 江澜盯着彻底黑下去的屏幕,索性把相机塞回了包里,他靠回副驾驶的椅背,盯着陈野愣神。 陈野把车挺好,发动机关闭后,世界骤然安静。 江澜解开安全带,口袋里的首饰盒贴着他的腰侧,小小的礼物盒此刻存在感格外强,他开始犹豫。 要不就现在? 会不会太突然? 可江澜又总觉得和陈野的相处,好像自然而然地已经到了这一步。 第66章 他还记得走进商场里那家奢侈品店时,下意识就将它买了回来。 原本是想给彼此间的感情留下些具象的见证与载体,但江澜又不想这份心意送的太平常。 他自顾自地倚在副驾上愣神,全然未注意到,陈野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 “江澜?”陈野轻声开口。 “嗯。”江澜眨眨眼,“嗯?” “这会儿山里雾有点大,我们先在这待一会儿,好不好?” 陈野环视了一圈车外,雾气弥漫,虽然还没到寸步难行的程度,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打算等晚一点再继续出发。 江澜闻言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心,正要开口:“我——” “江澜——”陈野同时说道。 车里安静了几秒,“你先说吧。”江澜朝他摊了摊手。 陈野忽然从主驾旁的储物格里,拿出来一只小巧的盒子。 暗红色的八边形首饰盒,小小的一个,稳稳端在陈野掌心。 锁扣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起,黑色的丝绒软布上,正中间插着一对戒指。 铂金的戒圈,款式简约,侧面嵌着碎钻,碎冰一般闪着光。 江澜盯着他手里那两枚戒指,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 “一直想送给你来着......”陈野看向他,目光温柔而沉静,还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庄重和严肃。 “什么?”江澜愣愣地抬眼,对上那一双深潭般的眼眸,大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陈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盒边缘,缓缓开口: “我从前的人生里,充满了很多不确定的意外,好的、坏的。” 他顿了顿。 “我从未奢求过,能遇见你这样好的人,更不敢想,会被你爱着。” 江澜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陈野:“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勇气,走上新的人生道路。” “江澜,你是我的底气,也是我的希望。” “未来,生活可能也会充满很多不确定的时刻,但我唯一能明确的就是,我......” 陈野顿了顿,语速更缓: “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陪你度过更多晨昏、四季,看更多的风景也好,面对更多的风雨也罢,我想和你经历更多的人生。” “江澜,我想和你,建立永恒的关系。”陈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江澜心口,“所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做你永远的伴侣、爱人。” 时间的流逝仿佛被刻意拉长,车厢里静得陈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江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毫无保留的炽热与认真,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很轻地点了下头。 又想起什么,忽然和他分开一点距离,伸手去摸外套口袋。 陈野看着江澜的反应不明所以,怕是自己太唐突,怕是江澜不愿意。 “其实,”江澜掏出那个丝绒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戒指,莫比乌斯环的款式,玫瑰金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也……有话想和你说。” 他把戒指放在掌心,伸到陈野面前。 “陈野。”江澜笑了笑,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哽咽的鼻音,“我愿意。” “所以.....我想问,”江澜轻轻拿起一枚戒指,“你也愿意和我一起,过一辈子吗?” 车窗外白雾流动,山间一片寂静。 陈野心中的石头无声地落地,他笑了笑,配合地把手伸过去。 江澜托起陈野的左手,玫瑰金的莫比乌斯环套在无名指上,看起来意外地和谐。 “好了。”江澜抬手,“该你啦。” 陈野牵起江澜的手,将另一枚铂金钻戒指缓缓套进他的无名指,尺寸正合适。 江澜把手举起来,对着车窗轻轻晃了晃,忽然转头朝陈野笑道:“这个事千万不能让我妈知道。” 陈野挑眉:“为什么?” “她肯定会讲,”江澜几乎能想象到江女士得知,他们俩求个婚买了两对戒指的反应,“你俩还蛮有生活的哎,搞两对戒指哈,一对带着,一对还得放家里摆着是不是呀?” 陈野无奈,笑着点了点头。 江澜探过身去,用力抱紧陈野,轻轻贴上他的嘴唇:“陈野,你真的得跟我过一辈子的。” 大雾四起之下,车外周遭一片朦胧,只剩彼此的视线与心跳还清晰着。 陈野倾身下来,更深地吻上江澜的唇,蹭了蹭他的鼻尖,学着江澜平时说话的语气: “好呢,下辈子也跟你过。” “那你要早点找到我,”江澜抬眼,认真地看向他,“不能让我再等这么久才遇见你。” “好。”陈野用力攥住江澜的指尖,戒指贴着皮肤,微凉的金属很快被彼此的体温焐热,“我努努力,一定早早就找到我们江澜小朋友。” 车外,山雾不知何时渐渐散开,天光大亮,天空渐渐透出一丝湛蓝。 这一天,的确是个好天气。 【作者有话说】 事已至此让我们祝这对小情侣99 第55章 哈尔滨 山间,晨雾散尽。 陈野重新发动汽车,引擎声在山谷间回荡,车轮碾过路侧的碎石与尘土,再一次驶上盘山路。 皖浙天路算是华东地区海拔最高的公路之一,汽车继续在弯道上缓慢爬升。 江澜看着车窗外闪过的风景,偶尔还能听到低垂的树枝擦过车顶的天窗。 他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看向层叠的远山,忽然想起另一片遥远的森林。 入秋了。 不知道大兴安岭有没有下第一场雪,是不是能看到白色的山。 皖南浙西相连,风景几乎都在路上。一路走走停停,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江澜的卡片机也终于在一家小餐馆续上了电。 次日回宁的高速上,江澜靠在副驾发呆,座椅上垫着腰枕,但还是抵挡不住肌肉的酸痛。 那盒出发前被丢进行李箱的安全套,可以说是物尽其用。 他偷偷侧头瞄了一眼陈野开车时的侧颜,目光停留在他颈侧未褪的吻痕。 江澜默默移开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折腾那么久,他今天照样开着高速长途,神情反而比出发去程时看起来更轻松。 皖南几日,像平淡生活中的一个甜蜜的插曲。 那之后一切如常,工作还是原来的节奏,一个忙案件,另一个忙拍摄。 但有些东西确实和以前不同了,比如无名指上多出来的重量。 戒指的边缘渐渐和皮肤完美贴合,早不再有最初戴上时的不适应,江澜偶尔也会盯着那颗碎钻出神。 所有庄重的誓言,都在最平淡的生活中践行与实现。 ...... 这一年,南京的冬天来得迟。 悬铃木的叶子一片片落下,陈野渐渐适应了这里湿凉的冷空气,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去年难熬。 可能因为家里总是暖的。 暖风开的足,阳台上的绿植仍然鲜活,厨房里时常飘着饭菜香气。 又或许是因为,每晚江澜都和他挤在一起,共享着温热的体温。 年关将至,两人的工作都进入收尾阶段。 这天夜里,江澜像往常一样靠在陈野怀里,忽然指尖戳了戳陈野胸口:“今年除夕,你有什么想法嘛?” 陈野攥住他在自己身上乱窜的手指:“你呢?想怎么过?” 江澜坐直了,转头看他,吐出三个字: “回东北。” 陈野一愣:“叔叔阿姨还知道?” “和我妈提过,”江澜眨眨眼睛,“她说正好,他们和小悦带两只猫去自驾,还叫我再买点松子和榛蘑带回来。” 江澜顿了顿,转了下戒指:“我觉得,应该去看看你爸爸妈妈,我想让他们放心,你现在有我陪着,工作、生活、感情,一切都好。” 陈野没说话,只认真地看着他,良久才很轻地点了下头:“好,我来安排。” “其实,”江澜笑起来,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我一直想冬天再去一次黑龙江。” 计划就这样定下。 南北温差太大,两人回去要准备的东西也多。 买厚羽绒服、雪地鞋、给朋友带的特产、确认行程路线......两人一边忙年底的工作,一边抽空去购物,行李箱直接在客厅摊开了,东西一样样地往里添。 出发的日期定在除夕前几天,两人起初还假设过要不干脆换班开车回去,陈野仔细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给否决了。 将近三千公里的路程,两人换班一直开要将近三十个小时,这还不算休息、加油和堵车。 到了河北或者辽宁要提前预约换雪地胎,江澜也没有冰雪路面的驾驶经验,京哈高速春运车多,事故易发,难保会碰上什么未知状况。 第67章 而张扬最初听说他俩可能开车回去时,直接甩过来一句话:“你俩疯了吗?” 陈野:“只是一开始考虑过......” “别折腾了。”不等陈野说完,张扬又连忙开口,生怕两个人一激动,一脚油就开回东北去,“你俩飞回来,落地我去接,然后开我另一台车回家。” 陈野刚想开口解释:“不是......” “零下三十几度,你俩出门买东西、上坟咋整?等你俩过完年了回去,把车再开回来还我不就行了。”张扬怕他不好意思用,忙又解释道,“反正我过年也是在家里,除了单位值班都不咋出门,就算要用车也还有一台可以日常开。” 几个人商量好,最后才彻底定下了行程。 两段航班,南京飞哈尔滨中转,第二班再飞加格达奇。张扬到时候会去机场接他俩,顺便把他那辆闲置的suv给他们开过去。 出发当天,南京的天空湛蓝,正值春运高峰,禄口机场人潮汹涌,值机和安检的队伍绕着圈,排得几乎看不到头。 江澜顶着黑眼圈,也许是出发前一晚有些兴奋,他只睡了四个小时。感叹还好两人到的早,正昏昏沉沉地跟着安检队伍往前挪,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手机收到一条推送,江澜点开一看,立马睁大了眼睛,困意全无。 突发状况说来就来了。 “尊敬的旅客:受暴雪天气影响,您乘坐的x次航班因天气原因取消,已为您自动改签至明日同时间航班,航班号xxxx,您所购买的延误险赔偿金将于七个工作日内到账,请注意查收。” 江澜小声读出那条消息的内容,把手机举到陈野眼前。 陈野接过手机看了看:“延误到明天?” 江澜点点头:“是啊,没想到。” “没事的。”陈野把两人的登机牌收好,牵起江澜的手,“就当是在哈尔滨多停了半天,正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逛的?” 江澜眼睛一亮,不再焦虑,更来了精神。 他拿回手机开始搜攻略,一边划拉屏幕一边问陈野有什么推荐,想着半天时间去哪儿合适。 陈野想了想:“要不住哈尔滨站附近?机场大巴可以直接过去,我们下午落地,休息一会儿,晚上出去吃个饭,四点半太阳就落山了。” 江澜点点头,没什么意见,毕竟中转时间不长,奔波大半天,也没精力再去玩什么景点,随便散散步,吃顿饭就好。 也许昨天睡得实在太晚,飞机还在爬升,江澜就睡着了。 陈野给他调好了座椅的角度,又给他垫了一个u型枕过去。 江澜这一觉睡得踏实,再睁眼时,飞机正准备下降。他眯着眼睛看向舷窗外,土地、村庄屋顶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陈野见他醒了,笑着取下他脖子上的颈枕:“这回不困了?” “嗯。”江澜凑到窗边,温热的呼吸在窗玻璃上留下一片哈气,他看着下方某处村庄地上一团团规整的雪:“怎么......看起来有点像霉豆腐。” 陈野闻言笑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下的风景再熟悉不过,但这次不同,因为身边有了江澜。 就像此前,陈野从未想过,会有人把雪团子和霉豆腐联系到一块。 …… 太平机场到达大厅人声鼎沸,绝大多数都是返乡过年的东北游子。 陈野取了行李,牵着江澜往出口走,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冷气扑面而来。 江澜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后扯了扯围巾,张嘴呼吸了一大口空气。他第一次察觉到,原来冷和雪,也是有味道的。 冷空气吸进肺里,起初嗓子眼有种微微的刺痛,随后又觉得有股莫名的清爽。 陈野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熟悉的凛冽。 他很快就带江澜走到哈尔滨站快线的登车点,司机麻利地检了票,给行李箱贴好标签,扔进大巴下面的行李舱。 车上暖风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江澜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心,很快又重新被白霜覆盖。 一车人凑齐就出发,江澜靠在椅背上,耳畔时不时传来附近乘客的电话声,大姨讲着一口东北话,正和家人汇报着行程,说一会儿到了哈站还要再坐火车,叫亲戚不要提前太早过来接。 窗外的风景渐渐从机场公路两侧盖着雪的枯树,变成一片片俄式风格的建筑,大楼五颜六色的,下面的商户的屋檐上带着欧式的石膏雕花。 终点站就在哈尔滨站广场旁,陈野取了行李,拖着箱子领江澜往预订的酒店走。人行道上雪被踩得实了,江澜一直挎着陈野的手臂,每一步都走的格外小心。 临近过年,已经过了旅游的最旺季,酒店很快办好入住,房间暖气充足,推门进去,热浪扑面。 江澜脱了羽绒服扔在椅子上,被子没掀开,整个人就直接陷进柔软的大床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陈野捡起他的羽绒服挂好,在床边坐下:“想好晚上吃什么了?” “想好了。”江澜噌的一下坐起来,“俄罗斯菜怎么样?正好晚上我们可以去附近走走,这边的建筑好漂亮。” 陈野点点头,晚饭就安排在果戈里大街的一家老牌西餐厅。 天色渐暗,出门前,陈野恨不得给江澜穿的像个北极熊。帽子带好,怕冻到脸颊和耳朵,便又系了条围巾,反复确认江澜的棉裤有没有塞进袜子里。 “有这么夸张?”江澜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感觉自己胖了一大圈。 “晚上零下快三十度呢。”陈野给他的围巾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听话。” 说完又低头,隔着围巾吻了吻江澜的脸颊。 俄餐厅离住处不远,室内暖意融融,酒红色软椅,白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小圆肚瓷瓶,里面插着红玫瑰,吧台前还有专门的俄罗斯人在拉大提琴。 江澜对俄罗斯菜不了解,只跟着网上的攻略点了两个招牌,其他都交给陈野。 红菜汤、黑面包配蓝莓酱、焖罐羊肉、煎大马哈鱼......陈野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又点两杯格瓦斯。 等餐的间隙,江澜托着下巴,盯着窗外看。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雪花飘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旋转落地。 菜品很快上齐,与江澜想象的口味略有不同,和他们吃过的其他西餐厅、漂亮饭也不太一样。 菜品地域风格明显,虽经过本土化的改良,但江澜吃着还是不大习惯,于是那些他不喜欢的,吃不下的,自然而然地都留给陈野解决。 “脸怎么这么红?”吃到一半,陈野看着江澜明显泛红的侧脸吓了一跳,忙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冻着了?” 零下三十度的冬夜,防寒措施如果做的不够到位,初来乍到皮肤不适应北方的干冷,就很容易冻伤。 可他细想又觉得不应该,两人出来走了才十来分钟,帽子围巾也都捂得严严实实。 “没有啦。”江澜忽然开口,往窗边,座椅的角落里缩了缩,“你靠我太近了......” 大厅里桌子小,两人确实挨得近,腿在桌下贴在一块,到了饭点,周围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 陈野失笑,居然是因为这个。 “好,”陈野作势正要起身,“那我坐到对面去可以吗?江澜小朋友?” 江澜拽住他的袖子:“倒也不用。” 陈野被他扯了一下,笑着坐回去,一偏头,正好看见江澜还在泛红的耳垂,他在桌下捏了捏江澜的手指,感受到戒指的轮廓。 不多时,结账出门,雪下的更大。 两个人往果戈里教堂的方向慢慢散步,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地响,街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澜伸手,试图托住飘落的雪花,细小的冰晶在掌心短暂停留,很快融化成水珠。 “南京什么时候也能下这么大的雪——”江澜话还没说完,正往前走,忽然踩到一块被薄雪盖住的大理石砖,脚下一滑。 陈野反应及时,手臂一捞,直接就给他提溜到了自己怀里:“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江澜在他怀里站稳,看着不远处雪幕中果戈里教堂模糊的红墙,笑着摇了摇头,“我说明年冬天,还要和你看雪。” 【作者有话说】 下雪的哈尔滨真的很浪漫啊啊啊 第56章 归途 北方供暖太足,江澜初来乍到,半夜醒来只觉得嗓子干得不行,他趴在陈野身上,越过他去够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塑料瓶盖拧开发出一声轻响,江澜灌下一大口,又轻手轻脚地给水瓶放到另一边。 陈野没醒,只收紧了揽在他腰间的胳膊。 翌日,雪后的天空已彻底放晴,路上的积雪再出门时也都被路政清理干净。 离除夕又近一天,机场春运计划人潮更密了。 从哈尔滨再往北去的航班多是小型客机,两人临时改签分到的座位不太好,引擎声格外震耳。 第68章 江澜拧开登机时空乘发的小瓶矿泉水,看着舷窗外云海翻涌。航程短暂,仿佛刚爬升到巡航高度,广播就开始提示准备下降。 加格达奇。 江澜上一次在这里落地,舷窗已被雨水模糊,如今再看窗外,只有雪白的山,和湛蓝的天。 小小的县城机场,每天起落的航班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只有临近了过年才热闹起来。两人来到到达厅,行李转盘像回转寿司店里的传送带慢悠悠地转,取行李的人围了一圈。 陈野站在江澜身侧,终于提起两个箱子,正要拉着江澜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忽然顿住脚步,反手给他扣上了羽绒服帽子,才掀门帘出去。 出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是雪后的冷风,远比哈尔滨更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江澜下意识把脸缩进围巾里。 陈野则是一落地就适应了这儿的严寒,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张扬穿着一件厚重的黑羽绒服就揣着手等在门口,他忙把箱子接过去一只,拉着两人就往停车场走。 “见你俩一面真费劲啊。”张扬大步上前,“咱这儿冷吧?” “还行。”陈野拍拍他肩膀,跟他一起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三人赶紧上了车。 张扬下车等人时根本没熄火,里面暖风开的很足,已经吹了有一会儿。 机场到城区不过二十分钟,张扬话密,一路上跟江澜东扯西扯,从明孝陵的黄腊梅,扯到俄餐厅的酸黄瓜。 陈野把羽绒服敞开来,静静看着车窗外那些寒冬里看起来格外落寞的街景。 老楼到了冬天冻得直掉墙皮,绿化带里的枯树被环卫糊上了紫红的纸花,蓝绿色的老捷达依旧在街上跑着出租。 路口右转有家小超市,楼上是偷开的麻将馆,以前处警还去抓过赌。 前面的红绿灯读秒坏掉了,不知道修好了没。 还有那家居民楼底下格外松弛的麻辣烫,老板到过年恨不得放一整个月的假。 ...... 林区的小城,冰天雪地里并不起眼,却承载他数年的人生记忆与峥嵘岁月。 基层警务工作的那几年,他见过这片土地的兴衰,知晓发展的困境。 近乡情怯或许是真,再次站到这片熟悉的雪地上,闻到空气中的雪粒子味儿,陈野涌上来一股熟悉的心安。 世事变迁,游子归乡又走,仿佛唯有雪原林海,始终陪伴着这片群山。 陈野看着被暖风热气模糊的玻璃,或许他和所有离开东北的游子一样,内心深处,还是爱着那片黑土地,也希望它越来越好。 …… 饭馆定在城东的一家铁锅炖。土楼底下院子很大,挂着连成片的彩灯,一进屋热气就扑面而来。 白瓷砖砌的灶台就是包厢的桌子,正中间烧着一口大铁锅。 江澜把手摸到桌上,能明显感受到炉火带来的暖意,下方的炉口塞着一把木柴绊子,炉星子劈啪作响。 饭菜是张扬提前定好的,几人才落座,正好就到了掀锅盖的点儿。 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已经炖的软烂,土豆很面,锅沿上转圈贴着玉米面饼子,底部浸到汤汁里,被染成大酱色。 “你这一走,”张扬砰的一声撬开瓶盖,荔枝汽水倒进玻璃杯,泡沫沙沙炸响,“快两年了吧?” 陈野点点头,和他碰了下杯子:“一年半了。” “日子过得快啊。”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野,“不过这江南气候确实养人,我看着你比走之前白,脸上褶子也少了啊?” “有吗?”陈野笑了笑,给江澜碗里夹去一块肋排,“可能......他把我养得比较好吧。” “咳——”江澜也一个没崩住,“那边待习惯了也就还好。” 张扬笑了笑,三人边吃边聊些有的没的,时间过得飞快。 “对了,”江澜放下筷子,认真说道,“我俩给你带了礼物,买了点鸭子、糕点,还有茶叶,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张扬愣了下:“不是,跟我客气什么。” 江澜笑着戳了戳陈野,看向张扬:“我俩不远千里拎回来的,他也有别的礼物要给你。” “刚那是给大人的。”陈野从包里摸出来一只红包,隔着灶台递过去:“这个,给你家小宝。” “哎不是——”张扬筷子悬在搬空,连忙抽手去推,“这干啥?” “压岁钱啊,”陈野笑了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给你家小朋友的,又不是给你。” “我俩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所以就包了个红包,”江澜也解释道,“也祝你们家小朋友新年快乐,健健康康长大。” “快收回去吧,别一会儿掉锅里去。”陈野又给他往手里用力塞了塞。 张扬看看红包,又看看两人,最后笑了:“行,替我家小宝谢谢你们俩。” 他心里门清,陈野是个不好意思麻烦人的性子,这是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变着法子还自己人情,便也不再推辞。 一会儿几个人还要开车回去,就都没喝酒。张扬来接人时开的就是准备借他俩开回去的那台车,因此两人饭后把他送回家,就可以直接开车出发,到地方也不至于太贪黑。 两人带的特产礼品太多,到了小区,陈野提出帮忙一起把东西提上楼,张扬也点头说好,外面冰天雪地,便叫江澜留在车上等。 礼物放到屋子里,临走之前,张扬本要送陈野下楼,却被他拒绝。 “外面那么冷,消停在家待着吧,咱俩就不用再客气了。”陈野拍了拍他的背。 “光说不用客气,你这礼也没少给我带。” 陈野笑笑:“过年嘛,下次不带了,行吧?” “行了。”张扬也笑了,“看你过得好,我这也就放心了。冬天路滑,你俩慢点开。” 陈野摆了摆手,往楼下走去。 前日才刚下过雪,公路并不算好走,陈野发动车子,出城驶上向北去的公路。 车里安静下来,车机放着流行乐,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和胎噪。 暖风空调呼呼地吹着,江澜看着窗外变换的风景,想起了那个有些模糊的夏天。 两人最初同行的起点,也是从加格达奇出发。 如今这里已不再只是他们故事的起点,也变成了他们归家的必经之路。 记忆里那片青绿的山,变成了纯粹的白。 回家的路熟悉得无需导航,两百多公里的国道,三个小时里,两人经过无数熟悉的林场与小镇。 天色渐暗,林场民居的烟囱升起一缕缕炊烟,厚雪覆盖了一切,入目皆是一片白。 雪天路滑,陈野开得很稳,车速也比平常缓些。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了远山的地平线下,两人终于驶入塔河县城。 街道比记忆中更安静,夜里太冷,路上没什么行人,看起来格外冷清。 老房子的小区没有电梯,陈野提着行李上楼,一拉开单元门,感应灯亮起,铁门内挂着厚厚一层霜。 陈野把江澜和行李送上楼,自己又返回去把车入库。暖库是他提前联系租好的,就在隔了一栋楼的底层。 夜里比白天更冷,气温降到快零下四十度,江澜本想跟他一起去送车再溜达回来,只是陈野舍不得。 江澜只好自己先进屋,一开门立马就被一股热浪包围,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味,他看着屋内的陈设,还和那年夏天来时一样。 陈野还没回来,他打开箱子,把两个人的衣服挂好,又换上睡衣,给热水器通上了电,水龙头拧开,放出的水还带着一点铁锈黄。 江澜摸了摸热乎乎的暖气,从阳台窗户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往回走,忽然生出了一股和陈野又在这儿安了家,过起日子的错觉。 这里曾是他们旅途中短暂停留的一站,现在,是他们的另一个家。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江澜迎上去时,陈野身上还带着未消的寒气。 两人舟车劳顿又是一天,陈野给卧室换了新的床单被罩,两人早早便洗漱躺下。毕竟离除夕也没几天了,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忙。 只是夜里,县里的供暖实在太旺,江澜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陈野这间卧室床紧挨着暖气,江澜睡在里面热得直冒汗。 他从陈野怀里轻手轻脚地挣出来,脱了睡衣,过了一会儿还是热,便把睡裤也给脱了下去。 “陈野。”江澜推了推陈野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 “怎么了?”陈野眯着眼睛,声音干涩。 江澜牵着陈野的手,贴上滚烫的暖气片:“这屋暖气可以关吗?” “可以。”陈野坐起来,“要关掉?” 江澜点点头。 “好。”陈野起身下床,蹲下身关了注水阀门,又回到床上,重新把江澜搂进怀里,“睡吧。” 热度果然慢慢降下来,但睡着睡着,却又有点冷起来。 江澜在黑暗里悄悄摸索自己脱掉的睡衣,却没找到被自己卷到哪去了,只好往陈野怀里缩得更紧。 第69章 他翻过身,看着黑暗里陈野安静的睡颜,总觉得这人多少有点故意。 【作者有话说】 陈野:开暖气—老婆就会不穿睡衣被我抱 关暖气—老婆冷了就会主动要我抱 第57章 东北民谣(完结章) 江澜在一片寂静里慢慢睡着。 北方冬夜漫长,江澜再醒来时,外面天还没亮,只有天花板上,从窗帘杆缝隙里透进来的一道昏暗的光。 他抬起头,听着身侧陈野平稳的呼吸,想起更久以前的事。 前年夏天,他第一次走进这间老房子,和陈野煮蓝莓酱,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对未来的态度,空气里是都柿酸甜的香气。 那时江澜根本没想过,能和他一直走到今天。 时间过得那样快,南来北往,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他翻了个身,重新靠进陈野怀里闭上眼,熟悉的温度将他包裹,静静等着天色彻底亮起。 老房子久不住人,冰箱里空荡荡的。临近除夕,小镇上饭店不少已经放了假,可供选择的外卖并不多。 陈野醒了,随便找了一家点,蒸饺和小米粥装在塑料盒里,外面冰天雪地的,送来时还热乎着,分量也是饱满扎实。 北方过年时祭祀的习惯江澜不甚了解,只安静地跟着陈野行动。买了几捆黄纸,还有几大包金纸叠的元宝,又仔细挑了烟、酒和水果装好。 一切准备妥当,出发之前,陈野又往后备箱里塞了一把旧铁锹,连接处有些生锈,木柄被磨得光滑。 “郊区雪厚,”他简短地解释道,“不清一清,走不了人。” 城郊,土路被雪覆盖,隐约可见底下压实了的车辙印。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闷响。陈野开得慢,偶尔侧头看一眼窗外记忆中的枯树林,还有不再住人的巡护铁皮房。 再往里路窄雪厚,不好调头,陈野把车子停在土路边,牵着江澜提上东西下来步行,陈野走在前面,江澜就跟着他踩出来的那些脚印落脚。 没多久,陈野在一处石碑前停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抬手拂去碑上的积雪,然后拿起铁锹,给四周清出一小片空地。 江澜站在一旁,看着陈野的背影在苍白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沉默,热气从他口鼻呼出,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陈野把祭品一样样摆好,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烟先点着,就插在碑前的雪地里。 橘红的火星在灰白的雪上慢慢燃烧,一缕烟像细线一样,笔直地往上升,陈野等烟烧尽了,才开始点纸钱。 黄纸和元宝一张接一张地往火里添,火苗卷起焦黑的边缘,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灭。 “爸,妈,我回来了。”陈野开口,冷风灌的嗓子生疼,“抱歉,一走就是快两年。” 他顿了顿,继续往火堆里添纸:“今天,还带了一个人回来见你们。” 江澜走过去,蹲在陈野身侧。 “这是江澜。”陈野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下来,“我的爱人。”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江澜看见陈野的睫毛上落了细小的雪花。 “上次的那束百合,就是他挑的。”陈野继续说,“快过年了,我带他来......看看你们。” 纸烧的飞快,陈野把最后几只金元宝添进去,火烧的更旺。 “我挺好的,在南方安了家,工作也顺利。”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轻声开口,补了一句,“放心,我一切都好。” 纸都烧完,火焰渐渐熄灭。 江澜看向陈野,眨了眨眼示意他,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退开几步,给江澜留出空间。 江澜跪坐在雪地上,凉意渗进来,但他没动。 “叔叔阿姨。”江澜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卡片机拍的,洗出来的色彩微微泛黄,是他和陈野不久之前皖南的合影。 他啪的一声擦响打火机,将那张照片点燃。 “对不起,”江澜看着手中的照片化为灰烬,“没经过你们同意,我就把他带到那边去了。” “请你们放心,”江澜轻轻开口,“我发誓,我会一直陪着他,我的家人也很喜欢他。” “我......真的很爱他,我会让他过得更好、更幸福的。” 良久,直到火彻底灭了,地上只剩一摊混着雪的灰烬,江澜才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小腿,慢慢挪到陈野身边。 陈野把他扶住:“走吧。” 回去的路,两人沿着来时的脚印慢慢走,走到车边,江澜的裤腿沾满了雪,陈野俯下身,给他一点点掸下去。 重新回到镇上,临近中午,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商店门口堆着成箱的冻货礼盒,店铺的音响里正单曲训练地放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 镇内几乎没什么商业,两人找了家还算有点规模的超市,提着购物筐慢慢逛,鸡鱼肉蛋,蔬菜水果,面粉调料一样一样地拿。 超市里也是人满为患,一共两个收银台都要排长队,两人站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陈野的手搭在江澜腰侧,隔开另一头拥挤的人流。 出去了以后,街上还有一排露天的小摊。 各种炸货半成品,还有速冻饺子元宵,都是直接一箱一箱地摆在路边,室外的温度成了天然的冰箱。 陈野挑了几袋炸物给江澜当零食,又弯腰从泡沫箱里捡了俩梆硬的冻梨,乌黑的表皮上挂着一层白霜。 “先拿两个?回家化了吃。” 江澜接过来戳了戳,点头说好。 忽然又从背后拿出一串糖葫芦,山楂被压扁了,外面裹着冰糖,又撒了不少芝麻,他把竹签递到陈野嘴边,眼睛弯起来:“给你的。” 陈野短暂地愣了一下,咬下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是记忆中模糊了的酸甜。 超市出来走几步就能买到对联。 老商厦一楼的摊位已经黄的差不多了,平常只有大爷拎着马扎在里面下棋,快过年了才热闹一点。 里面开了不少卖对联和挂饰的临时摊,放眼过去红彤彤一片,两人挑了很久,比了几家才选出来。 寓意要好,读起来要顺,画也得好看。 山货店便放在了最后一站。 两人按着江女士的清单,称了几斤红松子,又挑了两包干榛蘑,还买了点给同事朋友的伴手礼。 结账前,江澜看见柜台角落摆的几包蓝莓干,牛皮纸的包装看起来格外朴实,便又从货架上抽出两袋来。 “回家拌着干噎酸奶吃。” 陈野点点头,把付款码递过去。 …… 除夕那天早上,江澜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之前在南京,城区里过年静得很,他已经有多少年没在过年的早上听到过这种密集的鞭炮响。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被积雪覆盖的水泥地上,落满一片通红的鞭炮纸屑。 爬起来简单吃了早饭,江澜就和陈野一同忙起来。 把楼上的防盗门擦了一遍,对联福字都用透明胶贴好,平房的木头杖子得用浆糊,陈野提前熬好了,装在小盆里正冒着热气,刷子还是之前买来烧烤抹酱的那把。 车子停大门外的胡同边,铁门锁芯旧了,陈野开了半天,最后用肩膀抵住门板,用力一撞才开。 咣当一声,震落了房檐上一片积雪,哗啦一下,洒了两人一身。 两人一个刷浆糊,一个递对联,最后再一起抚平红纸。 红底黄字,带着细闪,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喜庆。 上午阳光正好,两人忙完就也没着急回家,而是进到院子里,简单清理了一下里面攒了一个冬天的积雪。 江澜正团着雪团,忽然听见陈野叫他。 一转身,见他给自己手里塞过来一只从仓库房檐上掰下来的,长长的冰溜子。 “给。” “这么大个。”江澜接过来,蹲下身,用尖头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和陈野的名字。 写完他站起身,用冰溜子轻轻戳陈野的后背,陈野回头,又扬了一把雪陪他玩起来。 除夕几乎忙了一小天。夜里,陈野把菠菜汁浇进去一起和面,两个面团包到一起,已经揉好擀成皮了,陈野愣了一下,忽然惊觉,看着好像哪里不太对。 怎么是绿面在里,白面在外,白菜叶和白菜梆反了过来。 “噗!”江澜也发现了,笑着捏了一只胖胖的饺子,“没事,咱们家白菜饺子就这么有个性。” 陈野也笑了,拎起一片饺子皮,包了肉馅,仔细捏好褶。 窗外,夜色更深,对面楼的阳台上亮起了不少五颜六色的串灯。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两人加快了动作,包完最后几个饺子,摆到盖帘上,烧水等着下锅。 打视频给江女士看,她盯着那堆不同寻常的饺子,称两人确实是对“人才”。 第70章 两人份的年夜饭分量做的不多,样子却足够丰盛。 相比于其他的,江澜更期待夜里的烟花。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出去放过花了,南京市区全面禁燃禁放,郊区农村实在太远,他也懒得再跑,只在拍摄时放过仙女棒作为道具。 烟花是前几天买的,陈野没在小区放,而是开车带江澜直奔郊外。 雪地平整,周遭视野开阔,陈野把烟花搬下车,在雪地上摆开。 江澜蹲在旁边,拆开一捆仙女棒,分给陈野一半。 细小的火星噼啪作响,仙女棒点燃的瞬间,金色的火花喷溅飞舞,江澜举着在空中转圈,火花映着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陈野看他玩得正起劲,转身过去把箱子里的烟花点燃。 引信刺啦一声开始燃烧,他快步退开,几秒后,砰的一声,绚丽的色彩在夜空中绽开。 江澜仰起头,手中仙女棒已经熄了,他看着天空,那些绚烂的花火落在他的视线里,陈野环住他,将人牢牢圈进怀里。 他看着夜空中绽开的一朵朵烟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他靠在值班室的沙发里和同事一起看电视,听着外面放花放炮的声响,许愿今晚千万不要再来火警。 陈野又低下头,看着江澜的眼睛。 他的眼底映着烟花的色彩,还有比焰火更炽热的喜悦,和爱意。 东北的冬天,陈野总觉得白得单调,现如今,他意识到,他的冰天雪地里,其实早就有了一抹绚丽的色彩。 零点,新的一年终于到来。 “新年快乐,宝贝。”陈野在江澜耳边轻声说,嗓音被烟花的爆裂声掩盖,江澜却听得清晰。 “新年快乐,”江澜踮脚凑上去,吻上陈野微凉的唇瓣,“老公。” 陈野怔了一下,脑海中似有烟花无声地炸响。 他低头吻住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寒气里,在漫天的烟花下,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 带着彼此唇间的热气,还有心底奔涌的暖意。 直到烟花燃尽,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火药味儿。 陈野去把垃圾打包收好,丢进垃圾桶,他把车钥匙塞进江澜手里,叫他先回车上等。 车子在外面停了有一会儿,侧面的窗户上结了层白霜。江澜坐进去,发动车子,把暖风调到最大。 车机连上音乐软件,正好随机播放起毛不易唱的东北民谣。 江澜抬手,指尖按上车窗上的霜花,冰晶在指尖的温度下融化,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霜花满窗 就在此良辰”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又熄灭。 车门拉开,陈野坐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江澜握住他的指尖,两只戴着戒指的手交叠在一起,交换着温度。 汽车音响里,歌还在放。 “我俩就定了终身。” 我俩就定了终身。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一直幸福下去吧。 正文已完结,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 也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 番外正在努力产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