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 第1章 [无cp向] 《(历史同人)靠着be美学系统在带宋装神弄鬼的我》作者:三傻二疯【完结】 文案: 春日昭昭,春风吹拂,苏莫轻拨琵琶,放声歌唱: 【西夏,契丹,还有女真人; 新党,旧党,还有苏子瞻; 骑墙又摇摆,根本不是人; 随便弹劾,反弹自己有可能。 卖国,割地,踏玛德过分; 投降金人,小心性无能; 汴京守不住,东北爽一爽。 不要内斗,我们共建新大宋!】 歌声袅袅,余音绕梁;苏莫放下琵琶,含笑向木然呆坐的王安石行了一礼: “荆公以为,此曲如何?” · 因为某次意外事故,苏莫无意中穿梭了时代,不能不在时空中反复寻觅,艰苦摸索着回家的道路。 好消息:作为错误穿越的补偿,管理局为他附送了一个随身系统,能力多样、储备丰富,大有用处。 坏消息:这个随身系统是管理局言情部门出品,它擅长的是——狗血意外制造、abo信息素研究、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情天恨海爱死爱生——不一而足。 那么,拿着这么一个宝贝系统,伪装为神仙方士的苏莫应该如何在荆棘遍地的古代世界存活下去呢? · 穿越伊始,对苏莫伪装神仙的身份颇为怀疑的道君皇帝,就给他出了一个无大不大的难题;皇帝点名要在夏日也能随时闻到梅花的香气,还得是长久不谢的、永不褪散的梅花香气。 这样的要求太过苛刻,远远超出了苏莫的化学常识;穷尽一切手腕,也实在想不出思路,直到他无意中滑动系统光幕,瞥见了一个被忽视了很久的功能: 【abo腺体移植术;注:可定制信息素气味】 苏莫:…………哇喔。 · 简单而又成功的移植手术后,毫无痛感的道君皇帝迈出了密室;他抬手细闻,果然闻到身上奇香馥郁,恰恰是清冽梅花的香气,迟迟不能散去。 道君皇帝非常满意:”苏先生果然神通广大!“ 面对皇帝莫名妖娆的目光,苏莫打了一个寒颤,不由低下头去: ——话说,这个系统是不是也太强力了一点? 内容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爆笑 轻松 沙雕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莫 ┃ 配角:王安石,王棣 ┃ 其它:系统,任务,狗血 一句话简介:靠着狗血系统在古代挽回遗憾 立意:尊重历史才能改变未来 第1章 遭遇 多年以后,在面对蜂拥上金銮殿的恐慌侍卫时,王棣总会想起自己第一次遭遇仙人的那个下午。 那时正是元丰六年的十月,苏子瞻谪居黄州,夜半框框敲门搅扰友人,“怀民亦未寝”的罪恶时刻。但在这样天高气爽、风轻云淡,最适合文人骚客排遣情致的金秋佳节,同样罢居金陵的前宰相王安石,却绝没有吟风弄月,玩赏秋景的心境;事实上,自从孙子王棣在九月的寒凉中莫名生病、不时发热之后,王介甫就一直往来奔波在求医问药的路上,焦头烂额,操心劳力,辛苦难以明状。 十月十二日,王安石以宰相国公之尊,带着重病的孙子亲自拜访隐居于金陵郊外的某位儿科圣手;可是,在一通针灸推拿之后,王棣的高热依旧没有退散的迹象;于是名医摇头束手,王荆公只能失望告退,带着病人缓步而回,安慰孙子自己要另想他法——当然,不止心灰意冷的王介甫心知肚明,就是病得恍恍惚惚的王棣自己自己也隐约明白,一月以来他的祖父寻遍了城内所有的名医,又哪里来的什么“他法”?所谓的安慰,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然后,就在当天的下午,天命便终于降临了。 当时他们取道折返金陵,雇来的马车正徐徐驶过一处人烟僻静的荒岭;忽然头顶噼里啪啦一连串爆响,然后是响彻云霄的一声尖叫;马车上的三个人——王介甫、王棣,以及为他们赶车的王家马夫——一齐惶恐抬头,恰恰看到了一个白衣少年手舞足蹈的从空中坠落,沿途撞断无数的树枝和藤蔓,在长叫声中一个倒栽葱扎进古树下的枯叶丛中,只留下两条腿在外面挣扎。 ——是的,倒栽葱。 虽然从后面的故事来看,他们之间的初次相遇理应有一个神秘的、恢弘的、激动人心的开头,这样才不辜负了往后足以永载史册的宏大事迹;但王棣就是没有办法昧着良心给这次相遇编造一个什么浪漫的逸事;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哪怕当时生着病也记得清清楚楚,那位“仙人”就是像一颗大头蒜那样,头朝下屁股朝上这么栽下来的! 总之,在几人惊恐骇然的目光中,树叶丛上竖着的两条腿挣扎一阵,终于把自己拔了出来——显然,任何一个学过基础物理的人都应该知道,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的冲击力绝对不是一堆树叶可以缓冲的;正常来说一切哺乳动物都该立刻摔断脊椎。但从枯叶中跳出来的少年却浑然无事,他甚至还有闲心拍打衣服,挑拣木刺,然后喃喃咒骂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后来王棣才知道,他咒骂的应该是“系统”);在大致拾掇了一遍之后,他才从树根荆棘中费力中费力跋涉出来,看到了——看到了马车上兀自愕然僵立的几人。 他咳嗽一声,漫步上前,拱手作揖,彬彬有礼。 “敢问几位,不知如今是何年何月?” 在如此诡异得近乎恐怖的气氛中,大概也只有静心养气数十年的王介甫王荆公,还能有处变不惊的一点定力。面对如此怪诞疑问,王荆公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开口: “今日是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 “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少年脱口而出:“是神宗元丰年间……所以说,已经到王安石变法不成,第二次罢相时候了?” 王安石:????! 刹那间的惊骇几乎无可言喻。王荆公再也保持不住定力,霍然睁大了双眼,连手中紧握的灯笼也把持不住,扑通坠落在地。而蜷缩在马车中的王棣亦心跳如鼓,血沸如炽,在听到“神宗元丰年间”之后,终于抵受不住,双眼一黑,就地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晕过去了多久,等到王棣悠悠醒转,四面已然昏黑一片,只有当头洒下盈盈的月光;他低低喘几口浊气,这才惊觉气脉畅通、呼吸轻缓,里外一片清凉,多日以来的高热竟然一扫无踪,周身大觉轻松。只是重病许久,肌肉酸软之至,依旧无力说话动作。 盘坐在侧的白衣少年把脉片刻,随后拔下扎在王棣左手静脉处的银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不碍事。”他曼声开口:“细菌感染引发的高热而已,先把烧退下来,再想办法止住感染就行了。” 王棣感受到一双粗糙的老手探了过来,摸上了自己的额头;他听到祖父长长吐了一口浊气,低声开口,语气仍然有些发颤: “先前舐犊情切,一时失态;只是援手之恩,实在铭心刻骨;舍下上下衔草结环,也必定要报答,报答……” 说带此处,文采天成的王荆公居然一时卡住了,不知如何接续。当然,依旧仰卧在马车中的王棣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也万分明白,知道祖父期期艾艾,是实在不晓得该怎么称呼这位神秘人物——从天而降,来历不明;偏偏医术高明之至,居然能一抬手就治好令金陵名医束手无策的顽疾;在任何常理上讲,这都应该算是“高人”、乃至于“仙人”。可是,同样从常理上讲,哪个仙人会是头朝下落地的呢?! 这河狸吗?这正常吗?这合乎周礼吗?! 天上的仙人都是倒栽葱栽下来的,你让从古至今从祖龙秦始皇帝至本朝真宗崇文广武圣明仁孝皇帝,一切求仙求得走火入魔不惜到泰山光着屁股拉磨丢脸的皇帝怎么办呢?千辛万苦求来的仙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你让秦皇汉武乃至本朝真宗皇帝作何感想呢? 我们不能接受!! 子曰不语怪力乱神,但子也没有曰过,怪力乱神都是从天上一个屁倒栽跟头崩下来的。所以哪怕王荆公久历世事,此时也实在是有些蚌不太住,只能捻一捻须,微有沉吟。还好,那位“仙人”似乎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礼数,笑了一笑,兀自开口: “在下姓苏名莫,老丈直接称呼便是。倒是叨扰许久,不知老丈尊姓大名?” 王荆公回手还礼,不动声色,从容答话: “老朽王安石。” 停了一停,他又道: “如苏先生所说,变法不成的那个王安石。” 苏莫:…………喔。 ·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金陵郊外。 那一刻凝滞诡异的气氛,委实微妙古怪到了极点。不但两个当事人面面相觑,彼此不能再发一言;就连仰卧在马车中的王棣都觉得头晕目眩、呼吸滞堵,真是替别人尴尬得都要就地晕过去了;要不是手脚瘫软无力,真想立刻堵住耳朵,缩进布被,再不要瞧见这可怕之至的局面。 第2章 还好,当事人自己还算是能挺得住,除了愕然不与之外,神色还算正常。而公然自曝的王安石王荆公沉默片刻,忽然又道: “先生说的那个‘元丰六年’,到底是……” “这个嘛。”苏莫道:“当然就是宋神宗的年号呀。” 躺在马车上的王棣呼吸又是一堵——“元丰六年”还没有什么,关键是神宗,神宗——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明显称呼的是皇帝死后才会上的庙号啊! 天老爷呀!当今官家赵顼可还是在汴京城活蹦乱跳,磨刀霍霍,预备着和西夏决一死战,验证验证他多年以来变法敛财的伟大成果呢;您这一转眼给人家蹬腿后盖棺定论的庙号都起好了,当着活人称先帝,是不是——是不是不太礼貌啊?! 不过,礼貌与否并非关键。相对于感情丰富、擅长替人尴尬的小孙子,王荆公所重视的却绝非一点冒犯,而是另一件关键的事情。 “神宗。”他低声开口,语气却有些虚浮:“敢问先生,这个‘shen’究竟是哪一个……” “神灵的神,神秘的神。这不是很常见的庙号么?” 好吧,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泯灭了。“宋神宗元丰六年”,当今皇帝的庙号确凿无疑就是一个“神”字;那么,按照谥法所解,“神”字的含义中包括“民无能名;安仁立政;治民无为”——听起来全是好词是吧?不过,任何一个熟悉谥法的士人都会立刻意识到,这些好词好句,可是全部用来赞美皇帝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呀! 众所周知,当今官家赵顼平生最大最要紧的事业,无非是变法图强,讨平西夏;那么,这么一个对内变法、对外用兵的皇帝,盖棺定论的评价却是在夸赞他“无为而治”、“与民休息”……你确定这是在夸人吗? 这么说吧,这就仿佛在汉武皇帝龙驭上宾之后,在葬礼上大肆赞扬他仁厚慈惠、爱民如子——话都是好话,词都是好词,甚至“爱民如子”也绝不能算错误;但要是有幸让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听问一句半句,那霍大将军不把你七亲八戚九族老小乃至家门口路过的黄狗一起送菜市场剐了,那他也枉在武皇帝手下混了这些年! 当然,相比起“爱民如子”的直接跳脸,“神宗”的暗示毕竟还是要隐晦含蓄得多,不是熟读经史、了解掌故的士人,大抵还不能察觉那点微妙的恶意。但王荆公是何许人物?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和谁谈聊斋?只要一听这个“神”字,他闻都能闻得出来某些老朋友阴阳怪气、上下其手的味道! 不能明着褒贬就暗地里褒贬;不能当面批评就在死后的评价里暗戳戳批评——普天之下,到底是谁这么擅长春秋笔法、皮里阳秋呢?好难猜喔! 不过这个时候再推敲罪魁祸首,已经毫无意义了。说难听点当今官家决意变法之后,明面上的政敌潜在的政敌已经是多如过江之鲫,人人逮着机会都可能阴阳一把;所以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为什么就没有变法派像霍光捍卫孝武皇帝那样,拼死捍卫当今官家的名誉呢? 官家赵顼的名誉是与新法捆绑在一起的,捍卫官家的名誉也就是捍卫新党的地位。既然官家的身后名已经保不住了,那么新党的地位肯定也已经付诸流水——换句话说,新法必然已经被反攻倒算了! 对于王介甫本人而言,先前仙人浑无顾忌嘴嗨的什么“二次罢相”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他早就知道我大宋自有国情在此,没有任何人可以在皇权本能地猜疑和文官系统地猛扯后腿中完成志向;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异论相搅重重制衡,那真是连伊尹管仲来了都要哭着离开的究极官僚主义地狱。 在这样的地狱厮混,他从来,也绝对不敢妄想,能靠一人之力就完成变法,革新图强。在王介甫原本的计划中,变法应该依赖的是源源不断的后继力量,而非一人独行的专断强硬——这也是王介甫多年来苦心经营新学,竭力发掘人才的真正用心所在;在如此规划中,中枢罢相、一时失权,其实并没有什么紧要,只要新学培育的人才能够继续顶上,那么水滴石穿,终归也有大功告成的那一天。 ——可是,如此呕心沥血的布局,居然一瞬间就被彻底翻盘,从此错尽错觉、满盘皆输了! 即使平生宦海沉浮,已经经历无数的风霜雨雪,这一刻的重击之锤心刺骨、痛彻心扉,仍然是以往一切波折所不可比拟。以至于以王介甫的心性,仍旧头脑晕眩,双手颤抖,不能不紧紧抓住旁边的树枝,勉强稳住身形,以至于木刺刺入掌心,依旧毫无察觉——可是,王介甫毕竟也是水火里翻滚出来,强硬犹如钢铁的人物;而越是在这样心如水煮、万念如灰的紧要关口,就越能看出士人平日里养气炼心的功夫了。王介甫深深吸一口冷气,暗自吐息片刻,竟然强力定住了万般杂念,硬生生又站直了起来。 他松开树枝,在衣袖上揩干尘土与血迹,低低开口: “……那么,先生此时降临,又是所为何事呢?” 苏莫无声的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上空;那里无形无质,唯有微风;但在苏莫的视野里,夜色下却飘着一个半透明的提示框,显示系统检测到了纯粹而充沛的情绪能量——只有在人极其痛苦绝望,一切杂念思绪都在巨大的悲愤中焚烧殆尽的时候,才能淬炼出来的,那一点堪称心血凝聚的情绪。 这种情绪是珍贵的、罕异的、强力的,所以才可以作为这个倒霉的什么“be美学系统”启动的燃料;一般来说,这种情绪只能在生离死别的情天恨海中提取,往往需要系统的持有者上刀山下火海,甚至跟着古今的痴男女闯它几十上百道情关,什么追妻火葬场,冷脸洗内裤,来来往往都要过上一遭。但现在,他头顶的提示框迅速闪烁,显示检测到的情绪充沛而强力,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巨大剂量。 同样是真心被辜负的痛苦,万念俱灰的绝望,所谓一生功业付诸流水、亲眼看到整个世界滑入深渊的恐怖,难道又会比痴儿怨女的情感更浅薄么? 当然,这样深入骨髓的痛苦极为耗损心力,是不宜长久持续的,所以苏莫稍微转移了一下话题,含糊其辞: “当然是为了赵宋的大事而来。” 王介甫坚持询问:“敢问是什么大事?” 没有办法了,苏莫只好叹出第二口气:“荆公何必明知故问?” 数十年前王介甫上仁宗皇帝万言书,已经点明了“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四方有志之士,常恐天下之久不安”,社稷看似安定,实际已经危如累卵;如果不能变明法度,必将有不忍言者;如今旨在变明法度的新法已经失败,政局必定混乱不堪,总不能神宗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大臣们彼此内斗互扯头花,越明年还政通人和、百废俱兴,高兴得仙人都下凡来祝贺了吧? 以这个局面,就算苏莫自己说自己是下来递贺表祝贺带宋盛世的,你说王荆公敢相信么?他要是信了这个,那还不如相信真宗皇帝当初收到的天书其实是个真的,只要v真宗皇帝五十就可以升到天上当仙官呢! 带宋的局势怎么样,别人不知道,王荆公还能不知道么? 都说了是为赵宋的大事而来,既然不是为了祝贺表彰,那当然也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哪怕是万般痛苦、绝难忍受的可能——王介甫闭了闭眼。 “还请先生垂示,大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收稍呢?” 毕竟是自己倾注了一生心血的事业,总没有那么容易放弃;哪怕已经凭本能猜了个九成九,总也要到了黄河才能死心。苏莫摇一摇头,正欲开口,却又稍稍一愣,微露迟疑之色。 王介甫观察极细,立刻道:“如若天机不可泄露,那就是老朽实在冒昧了。” “没有什么天机不天机的。”苏莫道:“只不过,嗯——荆公有高血压吗?” “什么?” “就是平日里常常头晕什么的——毕竟吧,要是有个什么心血管疾病,那就实在不适合看靖康那几年的历史,万一有个好歹,实在是罪过……” 王安石:? 他不明所以,只能道:“老朽身体尚可。” 要是身体也不好,也不能在中枢和旧党吉列豆蒸十几年,斗到大道都要磨灭了。别看人家病病歪歪有气无力,但论彼此磨耐力磨意志的熬老头战术,人家还真未必就比年轻小伙差上什么;甚至潜龙勿用,或跃在渊,忍耐的力量,还要远远强于想象。 苏莫倒是很相信这一句话,不过仍旧欲言又止: “……说得要是太细,终究还是过于刺激。恕在下直言,恐怕是含糊一点比较好。” 小登不适合看靖康史,因为情绪太充沛了容易被气死;中登不适合看靖康史,因为太有共情了容易被气死;老登不适合看靖康史,因为身体不好也容易被气死——总结一句话,人类都不怎么适合看靖康史,因为那一段时间里的各种操作就实在不是人类可以理解的。为了防止过度注目这些不可名状的污秽而引发的理智崩溃和情绪癫狂,还是——还是含混一点,比较安全吧! 第3章 含混?含混也可以啊,横竖王相公学富五车,广阅经史,在一切典故哑谜上都绝没有窒碍;所以只是想了一想,立刻就找好了用来打哑谜的好办法: “自古无不亡之国,但亡国的等次亦有优劣;敢问先生,大宋的收稍,较之汉唐何如?” 哪怕气氛并不合适,苏莫也笑出了声: “荆公应该清楚,一个朝廷也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的嘛!” 是啊,赵宋官家总也得有自知之明,您要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您配和汉武唐宗坐一桌么? 当然啦,赵宋官家有没有自知之明不知道,王荆公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他稍稍一默,并没有对这样直白的嘲讽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显然,介甫对本朝的地位相当清晰,所谓“较之汉唐何如”,不过是看在君臣情分的面上,好赖抬本朝一手罢了。 登月碰瓷归登月碰瓷,但只要碰瓷捆绑成功,那就难免会给人一点带宋与汉唐相差无几的印象;这便仿佛高考后高调宣扬哎呀我们家梓涵发挥不好没有考上北大,于是梓涵俨然就有了准北大生、半步北大、985大圆满境巅峰top2未满的修为——至于具体差了北大多少分,那你别问。 这样的掩饰是有点尴尬,不过也是没办法,总归是在朝廷里干过那么几十年,总不能你退下来就翻脸不认人,什么实话都往外倒吧?还有没有一点保密意识了? 总之,王介甫吁一口气,问出第二个问题: “那么,较之后汉何如?” 他是有自知之明,晓得无论是与前汉的文帝景帝武帝相比,还是与李唐的太宗相比,赵宋的官家都差得实在太远了;所以精挑细选,决定欺负欺负东汉幼儿园——光武明章之治当然光辉万丈,但其后外戚宦官迭相专权,政治黑暗局势动荡,则无疑给整个东汉扣除了太多平均分。这样权衡下来,或许双方还可以比较一下吧? 但苏莫不假思索,立刻摇头: “殆不如也。” 王安石的心沉了下去。在他看来,后汉末年三国分立、天下鼎沸,已经是极为糟糕的结局了,如果这都“不如”,那么…… “较之西晋何如?” “这倒是旗鼓相当……” 苏莫说到一半,忽地愣了一愣,仿佛思索片刻,才终于又摇头: “不对。西晋当然是贪婪奢侈、自取灭亡,乃令神州陆沉、社稷丘墟,罪责难逃;但无论如何,晋室终究是天下衣冠正朔所在,蛮夷不敢轻侮;司马氏背信弃义,青史薄之,可不管怎么讲,他们也没对蛮夷称臣纳贡;两者相比,还是高下立判的……” “——荆公?荆公?安石先生?来人啦,安石先生晕过去啦!” 作者有话说: ---------------------- 王棣:字促仪,本为王安石嗣孙,王雱嗣子。此处改为亲生孙子。 求收藏求评论打滚求~ 第2章 试探 事实证明,王介甫还是太高估自己的承受力了,或者说,靖康以来的历史实在不是人类所能够忍受。哪怕只是在含混的比较中泄漏了一丁半点,也完全超出了当事人所能够承载的底线——总之,在寥寥数句对话之后,王介甫就抵受不住,软软栽了下去;就算被扎了两针后醒转过来,也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只能和他孙子一起躺起板板;由马夫赶着马车回家。 总之,因为一老一少都有了毛病,所以医术高明的仙人就自告奋勇留了下来,在王家暂住诊断,等到病情好转后再告辞离开。 王介甫一生跌宕,至晚年尘念扫尽,简素自持,因为懒得挂念俗物,干脆将自己的土地房产全部都捐了出去,只是在金陵城外租了几间小小的院落,悄无声息的隐居在湖光山色之中,常年不见外人。 自然,这样半隐的山居生活绝对不能算是舒适,更不适宜于招待有恩的贵客;所以王介甫挂怀于心,数次扶病劝解执意住下的仙人,劝他搬到城中的上房内居住;横竖退下来的宰相也是宰相,威势只是不用不是没有,只要顺手写个条子过去,城中的乡绅长吏必定尽心尽力,招待体贴周到,惟恐不至。不过,倒栽葱栽下来的仙人却似乎对这些世俗的安排并不以为意,他谢绝了王家的劝说,只是要了一头大叫驴,每天骑着驴子溜溜达达到城中闲逛,漫无目的,无所事事;据说是去“采风”,将来好仿照《东京梦华录》,以此金陵往事写一本《金陵梦华录》。 《东京梦华录》?什么《东京梦华录》?东京就是汴京,而汴京的繁华绮靡,当然是天下共知的事情。可回忆汴京往事的书籍,为什么要用“梦华”这样朦胧而又凄凉的词呢?“繁华一梦”,难道是什么好词吗? 王荆公心头一搅,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仙人的言谈举止诡异莫名,但仙人的医术却实在是无可挑剔。按照他的吩咐,王家祖孙每日静卧服药,按时注射什么“针剂”,不过三五天的功夫,缠绵的病势便已迅速好转,渐渐能够下床走动,出门抵受山间的凉风了。王家的家眷和故旧大为感激,竭力采办珍物、盛设宴席,一定要郑重的感谢仙人的恩德。即使一向简朴,如今尽力办来,那也是珍奇罗列、大张其事,决计不敢稍有马虎。 不过,仙人依旧是一如以往的不可理喻,虽然欣然领受了宴席,但似乎并不留意席面上的珍奇。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宴席上被请来的各位金陵歌舞大家;他左手把持酒盏,右手拈一支炭笔,专门占据上首,殷勤向这些声名远扬的什么“艺术家”请教。只是问题繁多,不但问得稀奇古怪,而且天南地北,莫名其妙;上一个问题可能是问他们传承的乐谱乐器,下一个问题就会拐到各位歌伎的平均收入和劳动待遇上,再下一个问题又可能拐到江南江北曲风的差异上;搞到诸位见惯了世面的大家们一头雾水,只能迟疑着一一解释;而苏莫以炭笔勾勾画画,看起来兴致勃勃,真是怡然自得。 问完了二十几个问题之后(王棣很久后才知道,这叫“调查问卷”),仙人愉快的收起炭笔,一一举杯致谢,然后请歌伎百家中身材尤为壮大有力者,持铁琵琶、铜绰板,于明月之下清唱《念奴娇·赤壁怀古》,果然前人的审美至矣尽矣,用这样粗犷铿锵、音调悲壮的乐器纵歌“大江东去”,真令人耳目一新而心怀畅快,大有血脉沸腾,要随清风而一同飘摇高举,融入此夜的明月江涛之中。 琵琶己终,余音袅袅,绕梁不绝。苏莫举杯啜饮了一口黄酒,才望向坐在主位的王荆公。除了宴席开始时再三称谢之外,王介甫基本只是静坐原位,寡言少语,仿佛神游物外,毫不在意面前的盛宴歌舞、百般珍奇。当然,这也是平常不过的事情,毕竟是大名鼎鼎的拗相公,上司劝酒作乐都可以直接甩脸不给面子的那种,面对歌舞享乐没有感觉,那真是正常得不能更加正常。唯一比较怪异的是…… ——诶不是,大哥,您表现得也太正常了吧? 正常道谢正常喝酒正常的对歌舞没有感觉,正常得简直像一点没有受到刺激一样。可是这合理吗?这合乎逻辑吗?您老不是才听到过赵宋灭亡的惊天隐秘么?按苏莫的想法,就算王安石想得开挺得住不被当场气死,那好歹也得在病榻上挣扎缠绵半个月,才能勉强支撑起来,在高明医术的帮助下缓一口气。可是现在呢?现在不过才七八天的时间,您老怎么就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照常办事了呢? 不太恭敬的讲,对待带宋灭亡的态度是很能印证出一个人对带宋的感情的;就仿佛孝子孝女孝媳孝孙,无论平日里真孝假孝,到了白事上肯定都要以头抢地、滚来滚去,哭到七死八活,恨不能随亲而去;但现在大宋的死讯都已经确凿无疑了,您老却只伤心个七八天就恢复如初,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太迅速呐? 这这,这不大对吧? 面对苏莫略带诧异的眼神,王介甫却略无动容。他扫了一眼四面陈列的乐器,平静道: “先生很喜欢东坡学士的词么?” “东坡先生天人之才,当然是千古独一份的风流。” “那么请问先生,苏子瞻日后的路会是如何呢?” 苏莫想了一想,很诚恳地开口:“东坡先生才华绝世,当然不是俗人可以妄议。不过,要是他能谨言慎行,不乱说话、不乱写东西,那肯定是前途无量,妥帖平安。” 王安石的嘴角抽了一抽,坐在末座的王棣则呛了一口温水: …………喔,那没事了。 显然,要让东坡先生管住自己的手不乱写东西,那难度恐怕比让司马君实管住自己的嘴不乱搞道德绑架还要更大,仅次于让王相公一改本性热爱起鲜衣美食——这三件都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所以,所谓的“前途无量、妥帖平安”云云,也就只能当反话听了。 不过,相比起苏子瞻的前途,王荆公更关注的却是仙人话语中若有若无的暗示,仿佛被苏子瞻那张破嘴葬送的不止有他的仕途,还有他的平安——没错,苏子瞻那张嘴是任何当政者都不会喜欢的,他不喜欢,神宗皇帝不喜欢,司马光也绝不会喜欢;可是,苏子瞻毕竟是当年力排新党的大将,旧党资历深厚的重臣;如果神宗驾崩后旧党重回中枢、再掌大权,那么论功行赏,就算讨厌东坡的嘴不愿委以重任,起码也该给个高档待遇养起来,而绝不可能让他遭受什么“平安”上的威胁。 第4章 什么情况下,旧党的重臣才会连人身的平安都不保不住呢? 答案只有一个:朝廷又翻烧饼了! 王介甫闭上了眼睛。如果说新法被废,旧党上台,已经是大大出乎意料的地狱,但地狱显然还有十八层,而朝廷频繁翻烧饼,则无疑已经可算是十八城中阿鼻地狱那个段位——有什么是比因循守旧、保守封闭更能毁坏一个国家的呢?那当然就是隔三差五来个掀桌重开,所谓激烈豆蒸,每隔三年五载,重开一次地水火风——治大国如烹小鲜?我偏偏给你来个大颠勺! 比走下坡路更可怕的,是走下坡路还踩油门;比走下坡路踩油门还可怕的,是一群人一边踩油门一边抢方向盘! 不过,这巨大的惊悸也只是一闪而过。王介甫很快恢复了过来——或者说,他也不得不恢复过来;他稍一沉吟,挥一挥手,四面的歌伎们屈膝行礼,各持乐器而退。于是摆设小小的庭院寂静无声,只有烛火摇曳,照耀着孤零零的几个人。 显然,屏退一切闲人,而只留下当日亲临其境的当事人,那就是沉默已久,终于是憋不出要谈点……谈点少儿不宜的东西了。 于是,坐在末位的小小王棣忍不住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看向了对面的祖父;烛光摇曳之下,祖父的面容略无异样,只有目光逡巡之时,隐约可见那一点闪烁的锐利光亮——这样敏锐尖利、洞悉世事,而近乎于咄咄逼人的目光,在王荆公初次拜相、力行新法之时,或者还能一见峥嵘;而在长子逝世、二次罢相之后,王介甫的脾气日渐圆融冲淡,仿佛真是看淡世事,再没有显露出半点锋芒;但现在,往日的威严再现,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纵横捭阖、雄心壮志的时候。 不止王棣本能地一颤,就连苏莫都眨了眨眼,持杯望向主位。而王介甫……介甫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 “足下说是为了——为了赵宋的大事而来……” 他哽了一哽,到底不忍说出“亡国”两个字,只能道: “请问足下打算如何举措呢?” “当然是要想方设法,挽狂澜于既倒。”苏莫道:“天下将亡,不能不设法挽回嘛。” 是“天下”兴亡、“社稷”兴亡,而非赵宋的朝廷兴亡,这一点微妙绝伦的差别,王荆公当时一听就懂,而且懂了之后不觉黯然。但黯然少顷,还是得继续追问下去: “请问先生又打算如何力挽狂澜呢?” 这一下倒把苏某人问住了,他以手摩挲酒杯,稍稍迟疑片刻,才终于低声开口: “这一点上,其实我也不太能够确定……反正身处江南,也许可以找明教的人谈上一谈吧;如果实在不行,再折身北上,看一看梁山泊那边的动静……” 当啷一声轻响,却是王棣的手一个哆嗦,把竹筷给掉到了盘子上——显然,就算他年纪还小,但身在宰相家,该懂的全部都懂。什么“明教”?那不就是盘桓在江南各州,百余年来孜孜不倦,前赴后继的与带宋做激烈豆蒸,屡次镇压依然余波未平的“食菜魔教”么?你说仙人特意要找这种职业反贼天团“谈上一谈”,那能够谈些什么呢?总不会是劝他们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大家一起回带宋包饺子吧? 苏莫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现在的明教终究是不成气候,还是要经过认真的改组,反复的锤炼,才能顺势而为,抓住将来的机会……” 什么叫“抓住将来的机会”?抓住什么机会? 仙人是不是有点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呀?您当着我们的面当着前朝宰相的面谈论这些与反贼勾搭的细节,是不是有点太不把大宋的纲常伦理放在心上了呀?天爷呀,这是我一个小孩子该听的话题吗?! 可怜、弱小而无助的王棣齐齐打了个寒颤,本能的裹紧自己的小布袄,惊恐欲绝——惊恐欲绝地盯着那个口出狂言、神经显然不太正常的仙人。 可是,不但口出狂言的仙人神色自若,就连身负天下之望、贵为国公重臣的王介甫都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仿佛与反贼勾搭勾搭是相当正常、相当合理、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情——说实话,这真叫人禁不起的生出一点对大宋的悲哀。 好吧,也只有那么一点了,毕竟要是悲哀过甚,那就难免会想起更多不妙的历史,那对带宋,还是——还是不那么友好的。 总之,王介甫只是轻轻道: “先生只提到了明教与梁山泊,都是江湖上的势力;那么,足下志在救国,就没有想过在庙堂上施展身手么?” 苏莫微微一呆,随即微笑: “荆公不就已经在庙堂上摸爬滚打过一回了么?” 您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了,庙堂之上国事可为与否,别人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么? 王安石简洁道:“老朽愚钝,不能如仙人之意。” 老朽愚钝,不能调鼐阴阳、整合一心;老朽愚钝,没有管仲、乐毅的才华,诸葛孔明的品行,所以不能平息党争,实行用事;他年轻的时候纵读经史,豪气高不可及,自以为连文景唐宗都不足效法,追慕的是“汤武喜相逢”,梦想的是光复三代的美政;但少年不谙俗务,而老来历经搓磨,才知道人心莫测,世事艰难,原来变动一点微小的利益,都要鞠躬尽瘁、呕心沥血,消磨掉一生所有的意气。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可是,三代之治终究是不可得了,贞观开元也终究是不可得了;一切妄念,不过梦幻泡影而已了! 但是无论如何,治国平天下的希望是不会有错的;安邦定国的大愿也是不会有错的;错的只能是他——是他老朽了、愚钝了、无用了,是他才力不足、品行不够,所以才辜负了无数人的期望,国事走到如今“不可为”的下场,是他的错误,而非理想本身的错误。 ……所以,如果换一个人选,如果施加更多的外力,或许国事就“可为”了呢? 简单解释完一句之后,王荆公不再多话,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个来历不明的仙人——说实话,这样的期盼其实是非常暗淡悲哀的;因为这宣告了王介甫十几年刷新朝政的努力已经完全失败,如今居然不能不指望机械降神的仙人,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法力,来设法挽回朝政的局势。 这真是难得听到的、灰心丧气的话,所以连王棣也为之黯然,低头望向杯盏。 他还从没有见过祖父如此示弱呢……而且说实话,这位仙人也实在——实在不太靠谱吧?! 不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而王荆公注目仙人,言下之意却也已经是昭然若揭: ——“难道赵宋的朝廷当真已经毫无希望,连仙人都无法挽回了吗?” 领会到这样的暗示后,苏莫莞尔一笑,正欲说话,却忽的又愣了一愣,沉吟片刻,才终于开口: “……其实,我也不大清楚。” “先生的意思是?” “我也不太清楚,赵宋朝廷,到底还没有指望。”苏莫慢慢道:“当然啦,我对赵宋朝廷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低着头的王棣又打了个哆嗦),如果后续是正常的改朝换代,大概根本没有插手的价值……” 如果是正常的王朝衰落农民起义乃至权臣篡位,那只要文明统绪不曾断绝元气尚可保留,那显然就属于爱活活不活拉倒的nobody cares,只要别死苏莫跟前就好,更不必说还要花费精力,关心什么赵宋朝廷的“指望”了。 可是现在,事情却有点微妙的不同了。因为紧随在后的,恐怕不只是什么一家一姓的倾覆,而是西晋末年,衣冠文物、扫地俱休,社稷崩摧、国家鼎沸的结局了! 国家兴亡,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只是一家一姓的兴亡,当然可以置身事外,凭个人的好恶行事;可是,在涉及到整个文明的兴衰的时候,你能仅仅因为自己“不喜欢”,就断定赵宋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他是系统包装出来的“仙人”,又不是历史之神,哪里来的本事铁口直断、预言未来,一口就咬定了一个巨大的势力“毫无希望”?万一就真出现了一个“万一”呢? 所以…… “荆公说得有道理。”他轻声道:“在这样紧要的关口,确实不应该轻易排除任何力量。” “那么足下是以为,赵宋朝廷还有希望么?” “不,我只是说不应该排除任何力量。”苏莫道:“毕竟,如果依照以往的经验,救国救民的道路,原本就是很迷茫的……” 王介甫有些不解:“以往的经验?” 怎么听起来您老还挺有亡国亡天下的经验呢? “这一点,就不足为荆公道也了。”苏莫道:“当然啦,从已知的教训来看,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条清晰的、一成不变的道路;如果说漫长的救国历程真有什么经验,那大概就是……” 他想了一想:“……逐一试错、饱和式救援?” 第5章 不错,饱和式救援。 如果百余年的历史真的教会了什么,那就是在山河破碎社稷丘墟的绝望背景下,从来就不会有哪一个伟大的神明要从天而降,亲切的赐给他们光荣而正确的道路;比噩梦更可怕的是噩梦醒了却无路可以走,而要跌跌撞撞的摸出道路,那就是只有一个最简单、粗暴、近乎残忍的方法——逐一试错。 天下已经崩摧,于是官僚地主阶级先上;官僚地主失败了之后是农民;农民失败了之后是资产阶级;资产阶级失败了之后轮到工人——没有天降的标准答案,所以所有阶层都在尝试自己的救援思路,不计成本,不计代价,不计后果,这就是饱和式救援。所谓前赴后继,生死以之,所有人都在拿性命填这个亡国灭种的大坑,最后爬出来坑的那个幸存者,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个黑暗森林式的故事——在最后成功之前,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甚至没有人知道是否存在正确答案。所以,任何一种可以利用的力量,当然都是不能轻言放弃的。 王荆公抬了抬眉毛。如果说先前还只是猜测,那么到现在基本就是确定了——这位不着调的仙人还真对亡国亡天下颇有经验;或者说,有人曾经不厌其烦,把亡国的历史掰开了揉碎了再三向仙人重复过,才会让他有这样深刻的印象……但问题在于,仙人为什么会这么关注亡国史呢? 他低声道:“所以,先生以为,赵宋朝廷——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机会的,是不是?” “不是我以为有机会。”苏莫纠正道:“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这个机会。” ——众所周知,《驱逐鞑虏,复兴中华》是由昊天上帝自主研发的一款全新开放世界冒险游戏。游戏发生在一个被称作「华夏」的幻想世界,在这里,每一个心怀壮志的人,都将感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号召,导引万民之力。他们将在在自由的旅行中邂逅性格各异、能力独特的同伴们,和他们一起击败强敌,荣膺伟大的“天命”。 是的,虽然这个游戏又肝又氪(氪命那种氪,有点小钱的就不要幻想了),难度爆表;但它却绝对是自由开放,毫无门槛,人人可玩,绝无歧视;豪门大族当然可以舍命一博,但亭长小吏、图书看守、甚至只有一个碗的破落乞丐,都不是没有逆天改命的机会——在这一点上,我们aaa朱哥天榜第一,战绩可查,绝无虚言。 所以,连乞丐都有机会,偌大赵宋还能没有机会吗?当然有啦!反正打赢了有天命打输了躺板板,只要赵宋真能一命通关横扫南北搞出个大一统,那它就是天命它就是正统,没有任何争议那种。苏仙人不喜欢?轮得到你姓苏的不喜欢么?你算老几? “饱和式救援,任何人都有机会。”苏莫重复了一遍:“明教有机会、梁山泊有机会、大相国寺讨饭的花子有机会,大宋朝廷的文官们当然也有机会,这一点绝无例外,绝无例外。”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歌声 把大宋文官和魔教反贼叫花子并列,也不知道是谁在侮辱谁;不过王荆公也操心不了这些小事了。他只是立刻接了一句: “那么,先生以为,现在应当如何行事呢?” 显然,如果真的认为大宋朝廷还有“机会”,那就应该给它这个机会。要是只有口头的宣言而无实际的行动,那也和空话没有区别。 所以,王荆公绕来绕去,百般委婉,还是想为大宋朝廷说话,从仙人这里设法取来一点“助力”么。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哪怕在一片真心被辜负与浪掷之后,居然都还念念不忘,拼力也要试图争取……这就是所谓的一片情真,念念不忘的单相思么? 仙人稍一默然,随后移开目光。看似是深沉思索,实际是在远望系统弹出来的情绪能量提示——不声不息就爆一波金币,这效率真是令人感慨。 所以说办大事的第一要义就是要选准市场;在红海市场内卷是没有前途的,要想开拓进取,还是得寻找新赛道、更迭新打法、拿稳新抓手、对齐新颗粒,寻觅新……扯得有点远了。 总之,王荆公的情绪是真挚的、宝贵的,他小心翼翼指出来的现实也是确实的;苏莫确实不能因为一人的好恶就凭白的无视赵宋朝廷这股无限庞大的力量;再说了,撇开情绪不言,他也确实需要狐假虎威,所谓借助赵宋朝廷的威势,来推进他的某些妙妙计划…… 苏莫咳嗽一声,屈指轻敲酒杯,声响铿锵: “荆公说得有道理。不过,在下也确实有点难处……” “不知先生的意思是?” 苏莫很坦诚:“我不是士大夫。” 赵宋朝廷是士大夫的朝廷,无论任何人想要借助朝廷的力量办成任何事,都必须与士大夫合作,与高级文官合作;这是一个文官的政府,叠床架屋的政府、能令古往今来一切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者狂喜的政府——不要说区区一个仙人,哪怕驴车太宗赵光义今天从他的永熙陵爬出来,宰相们也能把他硬生生摁回去,让他先辗转几十个衙门办完丁籍簿、保甲簿、鱼鳞簿、户贴、过身等多达上百种文件,再按照程序老老实实入城! 哼,我们汴京的爷才是爷;哪里来的臭外地,还想往我们汴京做题家天团的头上爬?! 没有高级文官团体(至少是一部分高级文官)的配合,你就别想在大宋办成一件事情;这是百余年来颠扑不破的血的教训。而事实上,苏莫特意在王安石家盘桓多日,就是想敲敲边鼓,设法为自己的计划谋取一点助力。 但很遗憾的是,王荆公似乎是真的尘缘尽断寸心如灰了,以堂堂宰相之尊,居然闭门谢客,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亲朋故旧;简直是与朝政全然断绝,再无瓜葛;所以苏莫在这里找来找去,居然压根找不到几个可以合作的士大夫。 怎么,总不能王荆公老当益壮,自己披挂上阵吧?这算什么,主教练正在热身吗? 就算主教练真想热身,那人家也六十好几了;你这是熬老头呢?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苏莫也再不掩饰了: “想要办事,首在得人。还请荆公指点一二。” 您老对大宋的感情我也能理解,但就算要借助仙人的外力,总也得找人配合吧? 王荆公不动声色:“敢问苏先生,足下所谓挽狂澜于既倒的大事,是定在什么时候呢?” 苏莫想了一想:“总得二十几年之后吧。” 宋神宗一旦蹬腿,接下来就是走马灯一样的激烈豆蒸、疯狂青蒜;新党唱罢旧党上,白面烧饼来回烙;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力量能在这种往来拉锯的折腾中幸存下来,更不用说执行什么宏大计划。或许宋哲宗活久一点能够控制住局势,但苏莫实在也没有把握能治好他的病,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有推迟时间了。 如果现在就要动手,那么就只有动用王荆公已有的人脉;如果是二十几年后再动手,那么就要注目于新人,而这个天资出众、可以寄予厚望的新人嘛…… 全程战战兢兢望着杯盏的王棣忽然僵住了;他感受到了某种古怪的、奇特的、不好言说的气氛。 他迟疑片刻,抖抖战战的抬起头来,发现祖父与仙人齐齐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盯着自己? 沉默片刻之后,仙人忽然开口了。 “王小公子。”他柔声道:“你有意愿在日后做一做宰相吗?” 王棣:?!! · 理论上讲,当一位大佬突然告诉你,“我觉得你可以做宰相”的时候,你应该立刻起身避让,惶恐答话,说自己绝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区区的神童,怎么能够到宰相的高位?还请大家另选高明。当然,如果大佬一意坚持,绝不允许你辞让,你也只能谦虚的表示,“尽管一个人不谋其位,他仍以造福国家为己任,若是众望所归,唯有做宰相才最能造福国家,他也只能担起责任来,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或者再精炼一点,用一句诗或者典故来暗示什么的。 不过,也许是这一晚上遭受的惊吓实在太超过了,即使以王棣的聪明脑瓜,一时居然都木在原地,呆呆的不知道如何回话。 仙人微微一笑,转过了头来。 “当然,还是要提前讲明白,二十几年后的宰相,基本就是个大火坑。”他道:“愿不愿意跳这个大火坑,还要看王小公子自己。” 其实说难听点,开启变法后大宋的高层就已经成了火坑,除了王珪这种三旨相公纯混子,稍有志气的士人都被折磨得心力交瘁、亲朋反目;乃至发送岭南,安度晚年;而在党争持续激化的数十年后,那就连纯混子都没法在朝堂上立足了;高层是真真正正的火狱,谁跳谁知道。 王安石没有说话,显然,他自己也知道宰相那个位置是什么级别的地狱,根本不可能劝人去跳。“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现在公卿是不愿意指望了,但要是想无灾无难,恐怕只有想方设法的远离是非圈子,而不是自己跳进去。 第6章 ——所以说,这还真只能看王棣自己了。 在殷殷注视之下,王棣——王棣瑟缩了一下,终于怯生生阖动了嘴唇。 “我……” · 宴席之后,仙人又在王家驻留了数日,直到确认荆公祖孙的身体完全痊愈、再无异样,才悠然告辞离开,声称自己要游历南方,与某些“能人异士”好好聊聊——好吧,他这回倒是考虑到了旁观者的感受,终于没有公然说出“明教”两个字。 临别之际,仙人依旧孑然一身;他扫了一眼王家捧上来的诸多赠物(因为家里实在简朴,这些甚至还是当年宫中的赐物),只顺手塞了一本王荆公亲笔撰写的文集,再接过一把铁琵琶,铮铮拨动丝弦——一听就非常粗糙。是连业余组都未必混得进去的水平。 “按理来说。”仙人若有所思:“这个时候,我应该有点赠言才对。” 古往今来寻仙问道的故事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偶遇神仙蒙获恩赐,在辞别之时,神仙往往还会教诲一点玄之又玄,高深莫测的妙语玄音;当时或许不能领悟,但事后逐一核对,才知道是对未来的精准预言,若合符节、毫厘不爽,更显得神仙法力高深,未卜先知。 虽然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但大家都是这么干的,那你不干也不合适。但问题在于,过往的神仙们搞临别寄语,要么是写诗,要么是作词,最不济也得弄个偈子什么的;可这些——这些苏莫都——都不太擅长呀! 所以说这些前辈们卷个头啊卷,好的赖的整两句顺口溜得了呗,你还搁这炫耀上文学素养了!你们是爽了,考虑过后辈们的感受么? 总之,苏莫不动声色地思虑了片刻,下了决断。 “多日款待,无以为谢;临当离别,就聊以一曲为赠吧。”他曼声道:“曲音粗糙,还请不要嫌弃。” 其余随行的亲眷和仆役还不明就里;王安石早已脸色微变,王棣更是脸色大变,祖孙两不约而同,几乎是立刻在这正午的和煦阳光中感受到了莫大的寒意,刻骨的寒意,不可遏制的寒意——天爷呀,这是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可他们能说什么呢?他们能阻止什么呢?难道要他们立刻开口说不好意思自己其实非常嫌弃,求您发发慈悲发发善心不要在当众丢人现眼了好吗?给彼此留一点体面好吗仙人大佬? 可惜,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莫调整丝弦,莞尔一笑。 “一曲《文明大宋人》献给大家,谢谢。”苏莫道:“对了,小公子要是别有大志,建议好好记住这首歌。” 说罢,他弹奏琵琶,纵声歌唱——而在唱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在场所有人就立刻明白,什么“曲音粗糙”,绝对不是自谦;这已经不是粗糙了,应该叫“呕哑嘲哳难为听”! 总之,苏莫扯着嗓子唱道: 【西夏,契丹,还有女真人; 新党,旧党,还有苏子瞻; 骑墙又摇摆,根本不是人; 随便弹劾,弹中爸爸有可能。 卖国,割地,踏玛德过分; 投降金人,小心性无能; 汴京守不住,东北爽一爽。 不要内斗,我们共建新大宋!】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而偌大的庭院中寂寂无声,前来送行的王家人僵在原地,仿佛坠入了什么无边的噩梦、匪夷所思的环境,不可理喻的怪谈——而此噩梦中别无他物,只有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声音在空白的脑子里回荡—— “西夏,契丹,还有女真人”—— 够了该死的大脑,不要再往下想了! “骑墙又摇摆,根本不是人”—— 天呐,这到底是什么粗鄙之语啊! 虽然简朴自抑、不事铺张,但王府是真真正正的宰相名门、天下之望;这么多年来王家的亲眷仆人走南闯北,人情冷暖已经见得太多;可无论宦海沉浮,世事变迁,王府当然永远都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说难听点,你要不是个进士才子能人异士,你好意思上荆公的门么? 所以,就是穷尽王家人几十年的见识,那也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粗俗、无耻、还自鸣得意的货色呀! ——当然,现在他们就算是见到了。 总之,大长了见识的王家人目瞪口呆,只能看着苏莫背好琵琶,拱手告辞,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长衫飘飘,顷刻便消失在山色起伏之中。 不过,斯人虽没,余威振于殊俗;被留下的王家人仍旧呆呆伫立,神色恍惚,依旧在莫大的震撼中反应不能;甚至那首可怕之至的《文明大宋人》,都依旧在脑海中往来回荡,令人浑身颤抖、难以自拔—— 寂静许久之后,还是王荆公长叹一声,率先打破了僵死之至的气氛。 但出乎意料,王介甫并没有再提到仙人半个字。他只是移开了目光,望向了兀自呆愣的孙子。 “促仪。”他称呼着王棣的字:“自今日起,你每日午后到书房见我一次。” 说罢,他停了一停,仿佛是痛下了什么决心,才终于徐徐道: “……另外,记住这首歌。” 作者有话说: ---------------------- 《宋稗史抄》:元丰末年,苏逆见王临川于金陵,歌《文明大宋人》,其词粗鄙猥亵,然多谶语。 《宋史研究》:……长久以来,有关于《文明大宋人》的记载,多半只见于野史笔记,通常被认为是失落的宋室保皇派对苏莫的恶毒攻击之一。但近年发现的部分材料,却似乎挑战了这一固有认知…… 第4章 擢升 也不知是因为仙人的仙法,还是生病高热后本来就恍惚不安,即使以王棣过目不忘的天资,记忆也在多日后迅速模糊,渐渐难以分清,自己当日究竟是真正遇到了一个神通广大而却古里古怪的仙人,还是只是在病中做了一个怪异的梦境——一切印象都不清楚了,只有那首怪异的歌谣总是在心中梦中萦绕,挥之不去。 总之,虽然在谒见仙人时差不多听到了一辈子的暴论,甚至在诡秘气氛下恍兮惚兮地答应了一些莫名其妙、浑然不可理喻的期许;但仙人离开之后,王棣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他仍然是照常的读书习字,晨昏定省,波澜不惊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像每一个大宋读书人那样精研典籍,预备科考;只是隔三差五,还要被祖父叫到书房,读一读某些奇特怪异的文件,替祖父的老朋友斟茶倒水,恭敬侍立旁听。 不过,在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中,王棣也常常留心外界的消息。一如仙人所言,支持新法的神宗皇帝在数年后崩逝,权力移交给了痛恨新法的太后高滔滔;于是新党崩盘、旧党上位,上下清算,全面启动,朝廷翻动了第一个烧饼。 自然,旧党的好日子也不会一直持续下去。高滔滔秉政八年后上仙,哲宗皇帝亲政,召回章惇,全面绍述新法;于是新党再次上位,旧党再次落魄,反-反攻倒算的号角吹响,朝廷翻动了第二个烧饼。 当然,宋哲宗亲政后也只在皇位上□□了七年,在皇权的剧烈波动中,章惇等新党全面落败,朝廷义不容辞,翻动了第三个烧饼。 总之,你方唱罢我登场,新党爽完旧党爽;朝登天子堂,暮舍竹脚房;岭南岂无种?将相当自强。大家都有宰相做,大家都有荔枝吃,这就是我们带宋优异的匹配机制,不爽不要玩。 那么,在这个新党旧党轮流清算轮流挨锤的缩圈游戏中,有没有人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从头到尾,一直挨锤的呢? 有的,朋友,有的。比如说,我们都非常熟悉的,亲爱的大苏老师。 神宗皇帝时,大苏老师被乌台诗案陷害,九死一生;高太后秉政,大苏老师被御史台全体围攻,强行驱逐出京;宋哲宗亲政,大苏老师作为旧党大佬,理所应当的吃了一发青蒜,打点包裹去岭南大啖荔枝——总之,这就是我们大苏老师被人嫌弃的一生。 作为天下第一的名士,大苏老师的起落沉浮声震四野,消息当然也会传到王棣的耳中。他在本能的惊愕之余,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首诡异的、“呕哑嘲哳难为听”的歌曲: 【新党,旧党,还有苏子瞻】 这一句想通之后,下一句自然而然的领悟了——神宗之后朝廷三次翻烧饼,在来回颠倒中有人发达有人落魄,新党旧党胜负不定;但斗争愈发激烈,中立的空间越来越逼仄;随风摇摆的中间派两面不是人,无论哪边上台都是铁拳吃到饱,不容一丁点缓和的余地。 【骑墙又摇摆,根本不是人】 如此一想,那么再下一句【卖国,割地,踏玛德过分】,应该是在影射司马光上台后旧党弃地退让、尽废平夏之功的脑残决策。而前面各种荒腔走板的唱词,也都各有指代,并非只是全然的戏谑和滑稽;只能说仙人法力确实超乎想象,哪怕言辞粗鄙浅薄,但却也是别有深意,句句都是昭示了未来的金玉珠玑。 第7章 ……好吧,可能这个言辞确实太粗鄙了一点,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准确性呀! 不过,如果这些粗鄙之言实际上是对未来的幽深预言,每一句都别有暗示;那么【投降金人,小心性无能;】、【汴京守不住,东北爽一爽。】,又是……又是在暗示什么呢?谁会“性无能”,谁又会“去东北”呢? 每每想到这一点,王棣总要下意识的打一个哆嗦。 · 不管心中如何疑虑,身为小透明的王棣都绝对无法改变天下的局势;他只是老老实实的遵循祖父的建议,按部就班的读书、科举,在二十岁时考上进士(对于其他人来说,二十岁的进士或者可以称为天才;但在老王家来,那确实也就还算正常),被安排官职。他中进士那年旧党尚且掌权,所以一抬手就给这个新党余孽安排了个远恶军州,叫他上山下乡吃一吃苦。而王棣对此也绝无怨怅,老老实实收拾行李去了岭南。 随后年深日久,你来我往,新党旧党斗法斗得天崩地裂大道都要磨灭了,所有人几乎都忘了这个被安排到犄角旮旯的王家余孽。王棣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远恶军州辗转了十余年——直到我们尊敬的清微教主道君皇帝上台,局势再次反覆。 当然,作为长期徘徊于边陲的绝对边缘人,王棣并不清楚京城的风云变幻。直到接到了汴京来的一封文书,才隐约察觉到政局有所变化——这封由两府共同签发的文书居然极为罕见地过问了岭南各道的近况,命令当地的主官调查本地民情,如实上报——考虑到先前两府宰相们忙于内斗无暇理政,除了流放政敌以外根本不会给岭南半个眼神;那么这样突如其来的关怀,难免就令当地的主官既喜且惧——畏惧还要多一点。 不过,这种突发的关怀还只是前菜。上报民情后的第三月,汴京再次来人,宣示诏令,以“治下清明”、“卓有政声”为由,调岭南道副转运使、判雷州及琼州事王棣调入京中,拟任翰林学士。 王棣:??! 那一瞬间,不止王棣目瞪口呆、反应不能,就连提前收到消息,到王家共听诏令的诸位亲近同僚也都诧异之至,居然违背礼制,齐齐抬头盯住了天使——没错,这封诏令千里迢迢而来,多半是要褒奖王转运使在雷州的政绩;但再怎么褒奖赏赐,也没有直接把人提成翰林学士的呀! 你这叫褒奖吗?你这叫赏赐吗?这都不能叫旱地拔葱,恐怕是屁股下面直接塞二踢脚吧?! 屁股下面塞二踢脚,你也真不怕把人的大肠给崩了! 总之,面对七八道惊骇诧异匪夷所思的目光(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前来宣旨的中书舍人都尴尬了一下,才低低解释: “也,也只是从三品的翰林学士,并非承旨;品次相差无几……” 理论上讲,王棣最高的官位琼州副转运使是正四品,翰林学士不过从三品;看在卓有政绩的面子提拔半级,也还算正常……吧?! ——正常个头啊! 正四品和从三品是这么比较的吗?地方文联的厅局级和中央办公厅的厅局级那能够一样吗?! 喔不对,如果单单比较含权量,那么岭南副转运使与翰林学士之间的天差地别,那还要远远吊打什么文联和中央办公厅。好歹地方文联只是养老院不是活监狱,喝茶看报喂金鱼,总比喂蚊子喂蟑螂喂银环蛇强上一千一万倍。所以从岭南爬到翰林院,那都不应该叫提拔,而应该叫飞升,白日羽化神游太虚立地飞仙那种——这可能吗?这合理吗? 王棣深深吸一口气,挺直身体,注目传值的中书舍人: “敢问天使。”他道:“此诏由何而来?” 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诏书一旦颁布就是圣意,人臣岂能质疑圣意?使者根本一个字不必回答,甚至可以趾高气扬地反问一句——难道你要抗旨? ……等等,这人好像姓王;他祖父好像叫王安石;而他祖父的著名案例之一,就是躲到厕所里,直接拒绝了皇帝任命官职的诏令;把当时送信的人急得磕头上吊,依然屁用不顶;所以——所以搞不好这小子真会抗旨! 使者下意识扫视了一圈,还好没有在就近看到厕所;不过,也许是慑于王家祖上的威名,也许是考虑到这年轻人入职翰林前途无量,实在不好得罪。所以他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何出此意?” “是文明散人向官家举荐了阁下,散人曾当众称述,说阁下别有——别有大才。” 说出这一句话时,中书舍人的脸微微扭曲。显然,他对这位“文明散人”记忆极深,却又轻易……轻易不怎么愿意提及。 王棣不解: “散人?在下与方外之士从无交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何况是相隔千里之外,莫名其妙的一次举荐?要是不立刻升起莫大警惕,他这官场也是白呆了。 没办法了。天使只能低声道: “这位散人姓……姓苏,来历甚是神秘;只是神通广大,所言无不应验,因此甚得陛下信用。只是这位苏散人……” 他似乎很想开口解释什么,抒发抒发自己被苏散人支使到此处的大无语心境;但措辞许久,却发现自己依旧无话可说,因为他一时竟找不到恰当的语言,表达出自己在苏散人身边曾经历了怎样的震撼。不过,如此犹豫片刻,他却发现王转运使的脸色变了——先是诧异,后是惊愕,最后竟然——竟然渐渐变为一种近乎怜悯的……恍然大悟? 王棣:…………喔。 “我接旨。”他道。 · · 交代好岭南各州的政务之后,王棣辞别同僚故旧,带着亲眷奔赴汴京上任。因为是手持诏令的未来贵官,沿途驿站尽心竭力,不敢稍有懈怠,所以水陆兼程,速度极快。而未来的王学士一路着意打听,也终于旁敲侧击,摸到了不少情报——尤其是有关“文明散人苏某”的情报。 显而易见,虽然这位“文明散人”的来历诡异莫名,难以揣测,但他骤然现身汴京、蒙获皇权宠幸以来的半年,种种流言早已四散飞洒;沿途驿站的小吏消息灵通,只要收几个钱就愿意大行方便,为往来客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了“文明散人”种种奇特怪异的举止——比如说,在传闻中他并不是经人举荐被当今官家赏识的,而是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官家眼前,顷刻间就夺去了一切人的耳目(王棣:啊这一点我熟);比如说这位苏某人据传颇有神通法力高深,虽然疯疯癫癫却每言必中,所以深得皇权信任,上位不过半年的功夫就给自己搞了个“文明散人”的封号(王棣:啊这一点我也熟);又比如说…… 总之,反覆打听了数次之后,王棣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磨灭了。他不能不老实承认,十岁时所见到的一切并非幻梦,而那位“苏先生”看似疯癫的许诺也绝不是什么笑谈——他倒是并没有给自己搞来一个宰相的位置,但却安排了一条直通宰辅的通天大道——那么,苏先生其余暗示的种种,是否也别有用意呢? 王棣心事重重地赶到了汴京,开始忙前忙后地筹措琐务;他寻找牙行租赁房屋安顿一家老小,找京中的熟人打听好了各项事务(虽然他自己困顿边陲,但王家在汴京的人脉至今尚有留存);摸清楚京中政局大致的底细后,他换上官服,挑选吉日拜谒吏部,于文思院领取了自己的告身,算是在官面上登记入册,从此正式成为入编的翰林学士;麻雀褪毛变凤凰,脱胎换骨,永别凡流;再不是边境苦憋憋的穷官可以梦想的了。 不过,办完手续登记入册,王学士这一套升官的路也只走了一半;普通的官员升迁后只需要在政事堂见一见宰相聆听教诲即可,但翰林学士不同,翰林学士被视为“天子私人”,职责上近似于皇帝的秘书,所以荐拔之后通常都要面圣考核。而无数声名显赫的重臣,也正是在首次的面圣中应对称旨、进退得宜,才被天子一眼相中,从此飞黄腾达,开启位极人臣之路——要不然你以为,翰林院学士出院后将尽一半拜相的超高比例,是怎么刷出来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要是不跟紧领导,那领导还怎么把你放心上? 有鉴于此,在王棣沐浴更衣至中书省预备召见事宜之时,不少中书省的书吏就在旁边磨磨蹭蹭,有意无意的在话里话外搞点小暗示。显然,诸位官吏都非常之渴望进步,所以很想拿自己独家的小道消息,与这位炙手可热、即将飞龙在天的新学士交换一点人情。 还好,这位王学士并不像其余高官那么倨傲。他居然好声好气的感谢了这些微末人物的善意,还主动向他们打听宫中谒见的小常识——大的机密这些书吏也不能说,但有些小八卦人家却是了如指掌,甚至比高来高去的显要更明白水面下的规矩。 比如,他们就津津乐道的告诉王学士,除了宰辅国公以外,其余人入宫拜谒皇帝最好都要给看门的宦官领路的宦官掀帘子的宦官塞点红包,收到了红包人家才会和你分享皇帝的私密——隐秘而至关紧要的私密;比如说当今道君皇帝很喜欢尝试各种“仙法”;要是你在人家试炼仙法的时候闯了进去,那恐怕就…… 第8章 王棣下意识道:“仙法?” 书吏们露出了笑意,他们很喜欢看这些外地来的高官在接触到汴京现实时露出的那种茫然和惊骇的表情——因为交通隔断、信息阻塞的缘故,在外地长久任职的官员们对京中的局势一直是很隔膜的;他们或许知道当今皇帝比较亲近神神鬼鬼的道术,但绝对想不到这种“亲近”会到了什么地步;而只有抵达京城亲自见识之后,才会惊骇的意识到上层诡异的现状——与当今道君皇帝相比,就算前朝的真宗皇帝都算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 但出于意料,王棣的神色却与众不同;那岂不是茫然,也不是惊骇,而居然近乎于畏惧——被书吏一言点破之后,笼罩在记忆中的轻纱短暂揭开,一些尘封的往事随之翻涌,譬如宴席上那位“苏先生”言笑晏晏,曾经在无意间对道君皇帝的一些暴论锐评;如今看来,这些锐评恐怕…… 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那个尘封在记忆中的声音居然响彻在了耳边: “哎呀,我来迟了,竟不曾迎接远客!” 围聚的几人立刻转头,看到一人束发长袍,缓带宽衣,长袖飘飘的转进了门来;虽然衣着大改,面容却略无变动,正是数十年前金风玉露一相逢的苏莫苏先生。而此人顾盼神飞,目光灼灼,虽然称不上神妃仙子,却也大抵算得上神仙疯子;总能让人一见难忘,印象深刻之至。 站在王棣身边的书吏打了个寒战,迅速后退一步,叉手行礼: “见过文明散人。” 作者有话说: ---------------------- 说实话,归还西夏土地这一招,简直是旧党最愚蠢、最莫名其妙的决策之一。 当然我倒不是指责他们对外软弱,实际上王安石对辽外交也蛮软弱的(不过对辽割地是神宗自己决策的锅,这一点甩不到王安石头上);但王安石的思路至少是很清楚的。他一直主张,对待宋的两个外敌,应该先料理西夏、再料理北辽,所以在对夏作战的同时绝不能和辽国翻脸,能忍也就忍了——不管你赞不成赞成这个思路,它都至少是个很正常的政治决策;在王安石支持下王韶对西夏连战连捷,也说明这一套却是有用处。 但旧党割地是为了什么?啊哪怕你说我们要和平不要战争要小民幸福不要大国尊严,几年对西夏作战耗干了宋朝国库,把地还回去大家从此不打仗了休养生息,这也算有个理由;可割地之后西夏不是照样打你吗?你不还是得劳民伤财的苦苦支撑,继续熬这场战争吗?更抽象的是,因为旧党废掉了大量新法,财政收入巨减,于是制造了一个开销暴增、收入暴减的神奇局面,差点把带宋的财政给再次搞爆了……所以你们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第5章 蔡京 唱《文明大宋人》的文明散人嗯了一声,挥一挥手,几个书吏如蒙大赦,作个揖后赶紧离开;于是偌大值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了面面相觑的两个旧相识。而王棣愣了一愣,老老实实按见长辈的规矩行了一个礼节——虽然看起来年轻,但苏先生毕竟是和祖父论交过的,自认晚辈似乎也并不亏心。 苏莫回了一个平礼,出声问他: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京城?我还以为总得拖到下个月呢。” 按理来说,在官面上回答这样的话只要颂圣就好,尽情赞颂皇帝陛下伟大恩德,沿途赐予方便让自己能够快速进京——这也是实话;但王棣稍稍一默,却极为生硬的转开了话题。 “在下有一事不解。”他低声道:“都说在下这个翰林学士的职务,出自先生的举荐。不知,不知先生是如何举荐的呢?” 是的,虽然无论是宣旨的使者还是京中的熟人,都言之凿凿的告诉他,这一次莫名其妙的飞升是由新晋宠臣“文明散人”一力促成,但在如何促成的细节上,各路消息都是含混其词,知之极少。也不晓得是事情本身就是权谋交锋中的绝密;还是文明散人的手段过于奇特,以至于大家都不好细说——从苏莫先前的表现来看,这两种都有其可能;而两种可能的后果,似乎都有点……难以控制。 苏莫喔了一声,很自然的作答。 “很简单。”他道:“翰林院里缺人,我和皇帝说了你的八字很旺他,所以他就把你调上来了。” 王棣:???!! “——就这样?!” 他的声音忍不住放大了,而面色亦倏然而变——显然,王学士久处边陲不明世事,即使偶尔有所听闻,也不晓得朝廷的政局已经堕落到了何种地步——在他前线看来,皇帝居然让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士左右翰林学士选拔的大局(是的苏先生法力高强神通广大,但终究也是个方士,不是正牌的士大夫呀),已经可以算是匪夷所思、令人忧虑;但现在骤然知道内幕,才知道提拔的细节比他想的更不堪入目了百倍! 按八字来选人!国家的颜面何在?朝廷的体统何在?士大夫的尊严何在?他在心中翻遍一部《资治通鉴》,同样的操作还是在四百年前的南北朝,庙堂之上禽兽食禄的类人妙妙时光呢! ——这还是大宋吗?给我干哪儿了这是? 眼见小王学士脸色煞白,作为八字选人的始作俑者,苏莫还是好心安慰了一句 “你还是要习惯……” 习惯?怎么习惯?习惯什么? “……再说了,这份任命来得其实也并不容易,我还是和政事堂那些乌龟王八蛋好好斗争了一番,才拿到的文书。” “政事堂里的乌龟王八蛋”,那还能是谁?至于什么“好好斗争”,要是其余人愤愤说出,那大概只是一个过于激进的比喻;但从苏莫口中说出来,那恐怕就…… 王棣嗫嚅嘴唇,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上一句,就看到苏莫皱了皱眉,脸上再明白不过的浮出了一抹厌恶。 他道:“他们来了。” 王棣:“谁?” 话音未落,他听到了外面啪啪的棍棒响动。这是达官贵人们出行的礼制,随行武士以棍击地,趾高气扬的提醒附近的行人注意避让,决计不能冲撞。能在政事堂搞这一套的达官贵人,当然只有那么几个—— 王棣:“喔。” ……看来,曾经和苏散人激烈斗争过的乌龟王八旦们,终于也前后脚的赶到这里来了呢。 · 啪啪的响动持续了片刻,大门处涌进来了两个手持青罗伞盖的朱衣官吏,其后是手持红棍的精壮侍卫;然后才是被随从团团护卫的三位贵人,朱紫灿然、贵气逼人,真是要把整个政事堂都照亮了。 早在入境之前,王棣就托人拿到了京中各位贵人的简历和形貌,滚瓜烂熟牢记于心。如今一眼扫去,立刻就能分辨出来:站在左面的那位风姿俊逸的士人,应该是新晋宠臣、御史中丞王黼;右面那位略有畏缩的干瘪货色,应该是参知政事白时中;中间那位渊停岳峙,神色莫可揣测的老者,则应该是…… “啊。”太师、太宰、首相、领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事、鲁国公、推忠经邦协谋功臣蔡京蔡元长低声道:“是文明苏散人。” 一左一右紧跟在后的两个跟班立刻刹住了脚。政事堂里光线较暗,他们又一心只顾追随蔡太师光辉身影,以至于疏忽了门内的埋伏;而今骤然抬头,脸色瞬时就是微变! 但蔡相公的脸色不变,苏莫的脸色也不变。双方隔空对视,彼此都是气定神闲。 苏莫轻声道:“见过蔡相公。” 蔡京道:“散人贵步降临此处,不知是要做什么?” “偶然遇见了这位小王学士,触景生情,和他聊一聊王相公的旧事而已。” 聊什么呢?大概是聊当年王荆公做宰相时谦抑自制、垂范上下的旧事;王介甫当权后以身作则,从宰相开始削减高层官员的待遇,估计从来也没有搞过这种大张旗鼓、猪鼻子插大葱一样的阵仗吧? 这应该是在阴阳怪气,但蔡相公却略无反应。他的目光只是顺势转到了王棣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小王学士。”他柔声道:“王学士是今日面圣么?” 道君皇帝肆无忌惮,给“仙人”安排的地位非常之高,高到可以和宰相宗亲分庭抗礼,平起平坐;但小王学士却没有这样的底牌。区区一个翰林学士(是的,在政事堂里,翰林也只能算“区区”),在诸位大佬面前真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点头哈腰,老实行礼。 可是,预备趋前问候的小王学士却迟疑了片刻,下意识看了看苏散人的脸色,见到苏散人浑若无事,才恭敬上前,一一向几位贵人行礼。 虽然只有这片刻的迟疑,但主从之分,却已经斩然分明了。蔡相公的脸色没有变化,甚至语气愈发和煦,继续温厚的垂询寒温,一一过问王棣水陆兼程、赶赴进京的种种见闻;仿佛真是殷殷关切、用心备至。只是,或是有意或是无意,他话里话外总没有说一个“免礼”或者“请坐”,所以王棣也只能一直叉着手半躬着低头回话,站到腰酸背痛都不敢吭声;连苏莫也只能站在风口上吹凉风,干巴巴的陪着拄拐扶杖、被锦障青罗舒适围绕的相公问话。 第9章 ——这就是万人之上的权威,小子! 宰相礼绝百僚,秉持大政,是一个骤然飞升的小学士可以抗衡的吗?不要以为巴结上了什么“散人”就不敢收拾你,在官僚系统之内,蔡相公有一百种方法收拾你这个嫩头青,一百种!! 总之,在慢条斯理问了一两刻钟的功夫,大致念头通达之后(主要是哪怕拄着拐杖,他的腿也有点发酸了),蔡相公终于心满意足的进入正题: “小王学士星夜兼程,倒是辛苦。” “不敢。” 蔡相公压根没有理王棣,他只是自顾自的发挥:“当然,这也是我们做宰相的思虑有些不周到。汴水许久没有修整,倒是给往来的官吏添了不少麻烦……” 王棣愣了一愣,他本能意识到,这一句“汴水修整”云云,绝对不是什么兴致所至的闲谈,而应该有深刻的用心;其下搞不好就埋伏着什么隐匿的陷阱,只要一个疏忽,就可能被抓住把柄,瞬间来波大的;但偏偏他刚到京城,万事不知,不晓得里面的猫腻;而尊长面前不容不答,又连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都没有;于是两相夹攻,窘迫万分,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在小王学士愕然不语,拼命思索之时,在旁冷眼许久的苏莫终于开口了。 “这也没有什么。”他柔声道:“其实,只要人年轻,跑一跑远路折腾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说罢,他莞尔一笑,抬手笼一笼鬓角,恰到好处的露出一截手腕——肌肤光滑、骨肉匀停;确凿无疑的,年轻人的手腕;然后再含笑望向王棣——年龄只有三十出头的“小王学士”。 于是,宰相们——平均年龄已经将近六十岁的宰相们,脸色立刻全变了。 · 总之,有时候你不能不佩服宰相们的心力和肚量。虽然那一瞬间几位老登的表情看起来活像是生吃了散人,但在片刻的扭曲怪异之后,蔡元长蔡相公居然硬生生忍住了。他既没有当场发怒,撕下脸面直接和苏莫对掏;也没有阴阳怪气的回击,把话题引向完全不可控制的方向;而是深吸一口冷气,直接望向小王学士: “刚刚听到学士谈论王荆公,真是令我不胜感慨。遥想昔年,京与家弟元度游于荆公门下,受教匪浅,至今难忘……” 这句话倒是实话。如果按旧例来讲,蔡相公的蔡家和小王学士的王家确有割舍不断的关系,蔡相公的弟弟蔡卞是王荆公的女婿,当亲儿子养的嫡传弟子,可以托付王氏新学的衣钵传人。在宋代的传统里,这种关系甚至比血亲都更密切、更体贴,如果往来得久了,王家和蔡家甚至都可以当作一家来看的。 只是可惜,蔡家最后出头的不是蔡卞,而是他的好哥哥蔡京。如果说蔡相公上位前为了借助奥援,还要对亲弟弟假以辞色,装一装兄友弟恭的面子;那么一旦权力稳固圣眷优渥,则亲弟弟也成了肉中毒刺,翻脸不认铁拳招呼,一脚将蔡卞踹到了外地吃沙子。 甚而言之,当初蔡相公找人收拾亲弟时,负责弹劾的党羽下手凶猛,一时忘情,居然还在奏疏中喷蔡卞“压制宗庙”——在带宋的律法之中,这是罕见的、可以株连宗族的罪名;要不是蔡京提前检查了奏疏,并顺便想起了自己也姓蔡,那么搞不好蔡相公还要超越汉世宗孝武皇帝,成为又一个“我诛我九族”的小天才呢。 对亲弟弟都能这么残忍刻薄,对王家的态度自然可想而知。要是蔡相公念那么一丁点旧情,王棣也不至于在岭南喂十几年的蚊子,备尝辛苦。什么交情与否,当然更不必提及。 不过,蔡相公可以翻脸如翻书,卑微的学士却没有胆子翻旧账。他还是只能又恭敬行礼,认认真真地陪蔡相公敷衍,回忆当初在王安石门下求学的青葱时光(王荆公:呵呵);只能说蔡相公混到今天这一步,手腕脸皮确实都非同寻常,仅仅只需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地从先前那种尴尬到爆炸的环境中解脱出来,重新炒热气氛,活跃情绪,与王棣亲切对谈之时,那种神情温煦之感,真仿佛是什么和蔼可亲的长辈,在用心关怀晚辈的家事——喔,他甚至还特意说了一句“不必多礼”。 在往来问了几回之后,蔡相公喟然叹息: “说起来,我上一次谒见王荆公,也是数十年以前了。想不到匆匆一辞,竟成永别,真是令我愧悔难当……喔,不知道荆公晚年,身子可还康健?” 几十年没见了还问人是否康健,真是听了都让人想翻白眼;但王棣不但不能翻白眼,还得想法小心应付过去;正当他仔细斟酌用词时,旁边的苏莫再次开口了: “说起来,十几年前我倒是和王荆公见过一面。” “倒不知道苏散人与王荆公有这样一段渊源,难怪内举不避亲。”蔡京淡淡道:“听说荆公晚年寄情山水,想必颇为闲适?” “闲适与否,我不太清楚。”苏莫道:“只是王荆公曾经感慨,说老病侵寻,耳目多有不适。” “喔?”蔡京挑了挑眉:“倒是老朽疏忽了,相识如此之久,怎么不知道荆公还有耳朵眼睛上的毛病呢?” “这也难怪。”苏莫柔声道:“王荆公说了,他身子一向都是好好的,只是自认识了蔡相公以后,就觉得眼睛实在是有些瞎了。” 王棣……王棣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微微软了下去。 · 还好,这一次的恐怖压抑倒没有持续很久。几人刚刚在冷淡与寂静中沉默了片刻,一个不幸被挑中的中书舍人就硬着头皮进了门,通知他们官家已至垂拱殿,随时可能召见。于是宰相们立刻动身,绝不停留(当然,大概也是恨得咬牙切齿,实在有些绷不住了);而小王学士则落后一步,“稍作预备”。 面圣的礼节早已烂熟于心,本来也没什么好预备的。但眼见四下无人,小王学士终于抓住机会,低低开口: “先生何必如此……凌厉?” 是的,虽然久在边陲,但小王学士自己也知道,蔡京名声相当之糟——或者说这一届宰相的名声都相当之糟,属于人人喊打的待遇;可不管怎么来说,宰相就是宰相,你再刚正不阿再看不起宰相,又哪里能这么针锋相对、寸步不退呢?真当宰相好惹么? 斗争艺术晓不晓得?事缓则圆晓不晓得?有这么搞的章法吗? 苏莫摇一摇头,没有回话,却忽的转而问他: “你知道蔡京为什么要提及汴水工程么?”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请先生赐教。” “很简单。”苏莫淡淡道:“蔡京在中枢为这个工程造了很久的势了,但他真正想搞的不是什么水利,而是借工程的便利,挪用汴水的物资,方便修理孔庙——顺便调整一下孔庙里的祭祀顺序,比如说,把你祖父王荆公安排进孔庙里。” “……啊?” 入祀孔庙、永垂不朽,可以算作一个儒生死后最高的荣光;是对王荆公非同寻常的眷顾、匪夷所思的恩遇——但问题是,这么大的恩遇、这么大的眷顾,怎么他作为王荆公的血亲,先前一点也没收到消息呢?朝廷总不能还搞什么惊喜吧? 苏莫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是陪祀。” “陪——什么?” 小王学士双眼凸起,整张脸立刻就绿了: 陪祀?! 孔庙的格局,是与别处大有不同的。老夫子身前推崇周礼,身后的祭祀当然也要严格遵守周礼等级制。如果抛开各种花里胡哨的礼法,那么孔庙的等级大致可以分为“从祀”与“陪祀”;从祀是站在孔子下首的历代大儒,算是“宏扬儒学的功臣”,可以在祭孔之后分享一点祭品的残羹剩饭;地位固然崇高,却也并非高不可攀;先朝的韩愈、扬雄便厕身其中,要是将王荆公安放在这个位子,基本也是名实相符,是实实在在的施恩。可是更上一层、加入立于老夫子左右的“陪祀”嘛…… 这么说吧,现在孔子的陪祀只有四个,即颜回、曾子、子思、孟子;那么,如果要将王荆公挪到陪祀的位置上,是该踢掉颜回,罢黜子思;还是要开除曾子,摧折孟子呢?抑或四大天王有五人,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而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总之你自己排吧,这个孔庙陪祀的位置,到底怎么安排合适? 这是什么?这是强捧天打雷劈;这是登月碰瓷必遭反噬!王荆公道德学问海内闻名,如果只是安排一个从祀,大概天下儒生议论不多,可如果强行要把人弄到孔子左右,甚至有欺压孟子曾子颜回子思的嫌疑,那遭致的反感必定山呼海啸,怨恨在心的士人们还不口诛笔伐,将王安石乃至王家都由上而下,烧作焦炭! 让你入个名人堂也就够格了,怎么,你还想当儒学界阶的常务副goat不成? ——难道孟子曾子死后一千五百年还有一劫,要由你这个晚生来除人家儒籍?您不妨摸摸您那剥了壳的鸡蛋脸,够格吗? 欺天啦!! 恰到好处的恩典是恩典,但这样德不配位的恩典就是捧杀,是围猎,是把人架在三昧真火上来回翻烤,是让王安石乃至整个王家自绝于士林,从此臭名远扬,万世不能翻身——要知道,下一个把自己的画像挂到孔庙里配享的绝世小天才,还是魏忠贤魏公公! 第10章 魏公公不识字没脑子,被儒生一捧就往天上飘,踩了火坑自己还不知道;但王棣可是一点就透,于是脸色先是发绿,后是发白,声音都在抖颤: “——怎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 王安石:我可以说脏话吗?不可以我就没话说了。 司马光:嘻嘻嘻嘻嘻。 王安石早年对蔡京倒确实很看好,认为他有宰相之才。但晚年对蔡京的态度就完全变了,骂他是“一屠沽耳”——简直就是个贱·种。而事实证明,这前后两个判断都没有错。 另外,蔡京把王安石弄进孔庙这一招确实很狠毒,可以说极大转移了旧党的注意力;以至于靖康年间金人都包围汴京了,新旧党人还在就要不要把王安石从孔庙弄出来疯狂互撕,极大搅乱了局势。 这是真·蔡京这招太狠了。 ps:王安石在宋朝的恶名,七成以上都是蔡京打着他的旗号给他招来的。很多政见不同的士大夫,在亲自与王安石辩论失败之后,都对荆公本人没有什么意见,甚至认为荆公的才气自己万不能及,只是过于执拗;结果被蔡京收拾了几年后立刻转变态度,不但直接辱骂王安石本人,还痛恨司马光当年太过手软,居然没有把王氏祸国殃民的书全部烧完。 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挑女婿还是要谨慎;不但女婿的品行要好,女婿的原生家庭更是重中之重。 第6章 道君 “怎会如此?!” “当然是蔡相公的精彩算计。”苏莫淡淡道:“这几年下来,皇帝与宰相们在士林的名声很是叫人不快呢,自然要想一想办法。” 显而易见,无论上面再怎么遮掩,执政多年后道君君臣这对卧龙凤雏的水平还是渐渐显露了出来,文恬武嬉轻佻下贱为所欲为,极大的震撼了天下士人。于是私下里攻击的舆论日益高涨,渐渐已经有波及道君皇帝、玷污圣名的嫌疑;于是,作为高层邪恶执政天团中唯一一个智力正常情商正常,可爱而又迷人的反派角色,蔡相公自然义不容辞,要为皇帝灭此心腹之患。 不过可惜的是,现在吃瓜产业还不发达,没有什么出轨劈腿的花边供蔡相公转移视线。所以想来想去,干脆就把主意打到了孔庙头上;兵法曰攻敌之所必救,天下的士人不一定关心大明星今天和谁困觉,但百分百会关心孔庙里的排名顺序;只要他把王荆公的牌位往孔庙里一塞,天下人立刻就会跳起来! 跳起来之后注意力转移,大家忙着撕扯孔庙撕扯祭祀撕扯架在火上的王安石,当然没人再有功夫搭理美美隐身的道君皇帝;于是官家片羽不沾,又可以恢复到往日楚楚可怜清白无辜出淤泥而不染的盛世白莲花形象——直到他下一次作妖为止。 至于被抛到火坑中的王家?那谁会搭理他们的感受呢? 王棣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所以说,蔡相公先前的话……” “之前特意提什么汴水修整,什么旧日情谊,就是为了套一句话呢。”苏莫微笑道:“只要当时你说错一句,嘿嘿。” 只要你小子说错一句客套话,随便回个什么“家祖也看好蔡公”;那蔡京蔡元长马上就能抓住机会,把事情利索扭曲成“王安石的孙子也赞成调整孔庙”——这一句天大的口风只要稍稍泄漏,王家便与这个天杀的火坑永久绑定,再也挣脱不开;而千秋万代的骂名,那也是板上钉钉,丝毫没有走展的了! 王棣念头闪动,后背立刻渗出了冷汗。 毫无疑问,如果说先前久居地方,对中央的政局尚有隔膜;那么先前刚一碰面,他就立刻体会到了蔡相公那口蜜腹剑的阴狠老辣——别说他是刚来京城,万事不熟,哄一哄就能上手的愣头青;就算他先前打听到了消息,这一关也是万难打熬——尊长当面问话,你怎么能抗拒不答?可以蔡相公的厚脸厚皮,只要答话中稍微敷衍一句,那恐怕扩散之后,就真不知道要歪曲成什么样子! 要攻破这样阴险恶毒的算计,大概只有撕破脸皮公然和宰相翻脸,一口气将蔡相公喷个杠上开花,阴阳怪气刁钻刻骨,绝不给他一丁点扭曲事实,制造什么“我和王家关系很好”舆论的机会。不过,这种大招起手,以示敬意;开场就要亲切问候对方全家的打法,显然不是文绉绉的读书人擅长的;这还真得要一点不可理喻的精神…… 王棣低声道:“多谢苏先生援手。” “这就不必多谢了。”苏莫挥一挥手,蛮不在意:“这都是小事。如果要在中央混下去,这样的事情还多得是呢。” 什么叫“还多得是”?难道这一场当面的算计,只是高层的日常么? 王棣莫名打了个寒噤,居然感觉自己刹那之间,已经开始怀念岭南的酷热、濡湿、和蚊子蟑螂了——至少,蚊子蟑螂总不会给自己搞这种口蜜腹剑的小心机,对吧。 说话之间,外面已经响起了啪啪的巴掌声。这是政事堂的书吏们再小心提醒上官门做好预备。苏莫停了一停,转头看向门外。 “要面圣了。”他轻松愉快道:“建议你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似乎只是一件很寻常的提醒。但在刚刚的刺激之后,正常人却绝不会疏忽这样的提醒了。王棣环视一圈,赶紧低声开口: “请先生明示,到底该有怎么样的准备?” 苏莫稍稍一愣,微有沉吟:“一般的皇帝嘛,小心一点也就是了;可现在面见的毕竟是赵宋道君皇帝,确实要更注意一点……这样吧,小王公子,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你弹奏的那首曲子么?” 还用提醒么?这恐怕是王棣平生最难忘、最刺激、最铭心刻骨的回忆之一,那是午夜梦回的时候都要在冷汗淋漓里惊醒情不自禁的在耳边回荡的可怕旋律——那又怎么可能遗忘呢? 王棣……王棣僵硬的点了点头。 “很好。”苏莫满意地说:“记住这个感觉,然后再将它扩大两三倍——这差不多就是你初次谒见道君皇帝时,所应该做的心理准备。” 王棣:“……啊?” · 带着这种茫然的迷惑,王棣不知所措的走出了政事堂,被宦官们领上入宫的路。翰林学士权位虽重,品级却不算高,所以还轮不到宰执高层拜官时正式的召见,只能以常礼入谒,见面的宫室也相对较为狭小。但王棣等七弯八绕的带进一间偏殿,举目稍稍一望,仍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殿中轻纱笼罩,烟雾弥漫;除了几处松柏枝以外,并无寻常宫室该有的金银锦绣、各色装饰;四面素色的墙体仅仅仅罩着一层太上道祖《道德经》的刺绣;墙角则悬挂有宝剑、拂尘、八卦卦象,以及《真灵位业图》。看起来绝非宫殿,而更像是什么有道高真的道观。 王棣:? 可惜,萌新小王学士兀自懵懵懂懂,提前一步到来的诸位宰相高官们却早已安之若素;仅仅只是彼此对望一眼,便迅速找到了自己该有的位置,各自垂手站好。而王学士还得由苏散人推上一把,才踉跄着找到了自己的位分—— “记住了。”苏莫以袖遮挡,迅速指一指地毯上绣着的卦象:“以你的八字,以后应该站‘归妹’卦,懂了没有?” 王棣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内里当啷一声,铜磬悠悠,而后五六个宫人各持罗扇,鱼贯而出,逐一挑开重重的轻纱;而纱帐为微风吹拂,亦徐徐透出一股特异的、清寒的香气;他壮着胆子浅浅吸了一口,立刻分辨了出来——是梅花的香气。 ——可问题是,现在已经要到七月了呀! 别看各色传奇小说写香水写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在有机化工业约等于零的古代,想要获取心仪的香料是极其艰难的事情。天然的有机物总是复杂的、多样的、易于腐坏的;所以迄今为止,还绝不存在任何一种技术,能够将花朵的香气长久保存——更不用说保存半年之久! 临近三伏的梅花香气,这可比玄宗的岭南荔枝要离谱太多了! “啊。”正在错愕之时,他听到身边的苏莫轻轻感叹,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看来皇帝用的剂量还比较大……” 王棣心头一跳,蠕动嘴唇:“什么?” “没什么。”苏莫淡然道:“只是见面之时,皇帝曾经让我为他演示神通,当时出的题目,就是要在三伏天里闻到永开不谢的梅花……” 方术和方士也是要进化的;当初齐鲁方士忽悠祖龙、五利将军忽悠孝武皇帝的时候,可能掌握一点磁铁小常识,就能把天子骗得团团乱转,光着屁股转圈的丢人。但现在科学技术随时代一起进化,尤其是在沈括等顶级专家悍然出手,几乎一举横扫了初中化学之后,方士们原有的技术惨遭降维打击,要想再骗一个长期饭票,就必须要有更高明、更稀奇的知识了——比如说,你好歹得学完有机化学合成吧? 不过,有机化学应付一般的人是够了,要应付吃过见过亲自试验过无数方术的道君皇帝,却还力有未逮;尤其他心存戏谑,几乎是恶意提出来的条件:永开不谢的梅花。 第11章 ——当然,这倒不是说现代化学合成不了梅花香精;但问题是,永开不谢意味着高残留;三伏天也能闻到意味着难以代谢和分解;而在化学合成中,有如上特征的药剂一般都在严厉管制品的名单里;它们中的百分之九十可以在半年里送走所有接触过的大臣宦官宫女;另外的百分之十则只需要要一个月。 考虑到苏莫本人还不打算在半年里开毒圈,那么普通的化学合成居然也没法满足道君皇帝的需求了,除非他能推陈出新,自己设计一个无毒但高持久的香味分子出来……显然,苏莫没有这个本事,长久在狗血界混日子的系统也没这个条件。所以,他干脆另辟蹊径,打算从生物的角度解决问题: 如果实在不能合成稳定的香味分子,那干嘛不制造一个可以长久分泌梅花香气的器官呢? “……所以,”苏莫轻声道:“我最后给皇帝植入了一个omega的信息素腺体。” 王棣:……诶? · 王棣微微愕然,但更多的是听不懂这一堆莫名其妙的术语,而非真正意识到了苏某人的癫狂——不过,也由不得他多想什么了。此时纱帐被全部挑开了。一个素袍长衫、头戴纱帽的身影飘然踱了进来——微风拂面,寒香扑鼻,刹那间清气沁人心脾,竟仿佛是置身白雪皑皑的梅园,而非暑气逼人的夏日。众人垂首恭敬行礼,直到听到宫人示意免礼,才齐齐谢恩,抬首瞻仰御容。 至此,神霄玉清王、长生大帝君、大宵帝君、宣和真君、教主道君皇帝赵佶,终于降临凡间,显现于庸俗大臣面前, 赵宋几代人基因改良下来,到了道君皇帝这一代已经是功力大成;前代哲宗皇帝就以俊美著称,当今官家亦不遑多让,眉目清朗顾盼神飞,丝毫看不出来轻佻放肆下贱无耻的本质,极有迷惑人的功效;而如今他信步走来,面色红润朗然,目光炯炯有神,气色更是好得无以复加,青袍缓带,飘逸高举,丝毫看不出来一丁点因炎热而颓废慵懒的样子——更不用说什么“植入器官”了。 当然,这就要感谢系统的专业性了。狗血系统在各种火葬场世界混得实在有些偏科;长板短板同样明显。你要让它去搞什么有机化学合成,那肯定是双手一摊无可奈何——毕竟哪怕是学霸男女的爱情故事,主角们七百五十分考上清北之后,那学的肯定也是金融计算机这样清贵优雅、上得了台面的专业;没听说谁天天和通风处质谱仪有毒化学物打滚,闻一口酮醛还要打半天的yue;但反过来讲,你要和它兑换什么腺体移植技术,那人家可不困了! 腺体移植?这个咱熟啊!腺体残缺的alpha、腺体不全的omega、先天腺体不分化的beta,什么疑难杂症系统不会治?无痛无感无后遗症,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复杂腺体的植入,技术之高妙玄深,已经近乎仙法——可以想见,当初系统到底收治过多少腺体不全的病人! 而今皇帝的红润气色、旺盛精力,正是系统高妙技术的最佳映证;腺体一经植入就开始发挥作用,可以稳定分泌出梅花气味的信息素,众所周知腺体分泌出信息素一般是为了敏感期做准备,这个时候身体的机能会全面调动起来,为一场酣畅淋漓的脖子以下不能描写做好准备;不过显然,这里并不存在什么等待配对后天雷勾动地火的alpha,所以皇帝可以舒舒服服的挥霍这些被刺激出来的精力,感到百倍的健旺。 精力好心情也就好,心情好就有闲情搞东搞西。皇帝缓步入内,没有和大臣们打一句招呼,而是伸手接过旁边宦官递来的线香,高举头顶,恭敬插入香炉;再以拂尘沾染清水,拍打仙灵牌位周遭的灰尘,更换供奉的鲜花芳草。仔仔细细的做完这每日的功课,他才徐徐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束手低头的大臣,轻挥拂尘,叫众人不必拘礼——虽尔寥寥数语,却真是仙风道骨,清朗飘逸;只是顾盼之中,眉目传情,总觉得有些……娇俏? “哎呀。”王棣听到苏先生低声感叹:“当初的药量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 还好,道君皇帝没有听到这一句话。他只是娇媚的飘了进来,娇媚的四处环顾,而后双手一震,披在身上的长衫随之飘洒,而头顶的纱帽亦随风滑落,散出一大捧乌黑亮丽、光泽盈盈的长发来。 梅花香气四处飘散,而左右排列的宦官宫人亦早有准备,此时同声欢呼,声震上下: “——官家长头发啦!官家长头发啦!!” 苏莫:? 不错,先前道君皇帝吃药修仙贪图享乐,常常狂欢数日不眠;其余体征还看不出异样,但皮肤已经开始爆痘龟裂,头发也颇有些危机;可移植入的腺体或许是改造了人体的激素环境,居然在数月内令头发重新生长,竟比先前还要茂盛! 苏莫大感意外:“……等等,这玩意儿居然还有这个效果——”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蔡京为首的宰相们已经一齐躬身,马屁如潮,真心实意的恭祝皇帝长出头发的大喜(某种意义上这还真是大喜,一般的人做得到吗?);而皇帝亦笑容满面,却又矜持不语,只是站立原地,任由长发飘飘,尽情展现他修仙的最新成果。 ——啊,此时道君的一点娇羞,便胜过了长篇大论的一切告白! 那些正人君子们不是都瞧不起朕修仙吗?现在才要叫你们看看,什么叫修仙有成,仙风道骨,不同凡响! 你们能长得出头发吗?你们长不出来!你们长不成来朕长得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朕躬,有德啊! 有德的皇帝飘飘然矗立了片刻,尽情享受大臣们的吹捧。等到各种歌颂都已经说了个遍,他才谦虚的摆一摆手,表示这一点奇迹只是他修仙中微不足道一丁点小小成就而已,根本不需要过多的赞誉。 “今日召集众卿,是来办事的,不是来看朕的头发。”道君皇帝很轻描淡写地拨了拨头发:“有什么大事小情,都议一议吧。”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策问 圣上如此谦逊,委实令人感动;蔡京立刻上前颂圣,热情歌颂陛下先公后私,念念国事的品德,然后才从怀中摸出一叠奏疏——理论上讲,这次召见的主旨应该是策问新晋的翰林院学士王棣,但蔡京心怀愤恨,当然要趁机给小王学士来点颜色看看。所以他特意调换顺序,开始汇报起地方进贡宝石的“宝石纲”。 半个月以前,道君皇帝修仙无聊,突然对道教中“红花白藕青荷叶”的概念起了兴趣;于是宰相们果断安排,随机挑选几个倒了血霉的州府,迅速安排它们进贡雕刻莲花荷叶所需的白玉碧玉、各色宝石;如今汇报数句,官家果然大感兴趣,立刻插话发问,就宝石的颜色材质问题做出若干指示;而蔡相公恭敬聆听,甚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本本来,仔细誊写指示的精要。 当然,以道君皇帝的造诣,这些指点确实是相当高屋建瓴、一针见血,如果不是考虑到搜刮十颗宝石平均要搭上两条人命,那这份记录简直可以算是艺术设计中的典范——伟大的典范。 终于,在道君皇帝以“一枝红艳露凝香”教导完红宝石的选择之后(要选正红的、润的、尖端又要带一点粉,明白了吗?),默然许久的苏莫有动静了,他响亮咳嗽一声,极为无礼的打断了高层的重要谈话。 宰相们一齐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而皇帝亦转过头来,一眼瞥见了苏散人——虽然散人的举止近乎犯上,但处于生发易感期的官家情绪却是千变万化,完全不可揣摩;所以他看了苏散人几眼,居然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苏卿有何要事?” 苏莫面无表情: “臣已经为陛下卜算过了,今天是合八字最好的时辰。” 听到“合八字”三个字,王棣打了个哆嗦,心下下意识一阵恶寒。而道君皇帝喔了一声,在脑海中翻了一翻,记起来苏散人曾经为他举荐过一个八字据说和他很适合的新人;而拔出萝卜带出泥,他顺便着也记了起来,今天这次会议好像并不是讨论宝石选样的,而大概——应该——仿佛是挑选翰林学士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小王学士:“这就是你举荐的人?” “是。”苏莫漠然道:“小王学士名门出身,八字与陛下相和,一定能够催旺运势。” 道君皇帝喔了一声,眸中立刻闪动了盈盈的光芒。人的名,树的影,一个人说话的力度总与他的前科相呼应。一年前这“文明散人”从天而降,言语粗鄙,举止轻狂,皇帝虽然下令招揽,心中却颇为不屑;但在亲自体会了散人的大法力之后,他的观点却是骤然一变,对散人的信任,更在一切方术之上! 一般的方术能让道君皇帝面色红润、体带奇香吗?一般的方术能让道君皇帝长出头发吗?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都做不到,只有苏散人才有如斯强悍神通!太伟大了苏散人! 苏散人能让皇帝长出头发,说不定也能让皇帝立地飞升;所以道君诚心诚意,从此将散人的话视为金玉良言,哪怕大大违背了自己的本性,都尽力遵守不渝——比如说,道君皇帝生性好色,一个月总要临幸三五个童女;而苏散人为他宣扬大道,劝他说童女于修仙不吉,道君竟狠下心肠,硬生生断了这门爱好——仅此一端,就可以看出散人信用之深了! 第12章 当然啦,道君皇帝在服食仙药体生奇香之后,渐渐已经领悟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什么嫔妃宫女,基本都不再留恋;所谓女色,现在还没有他的秀发要紧。但无论如何,当初为遵守散人教诲耗费的心力,还是不容抹杀。而如今听到散人亲自开口,还担保的是什么“催旺运势”,那份惊喜之情,就实在难以明状。 于是瞬息之间,就连秀发以及宝石颜色都被忘在了脑后,赵官家眼眸闪动,连连打量王棣,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颗行走的招财树: “你就是新任的官?” 大概是见识太少,从刚刚进门之后,王棣就处于目瞪口呆,原地神游的状态;如今被这盈盈眼神上下一扫,这才全身一抖,赶紧叉手作答: “臣金陵王棣,蒙陛下之恩命,擢入凤池玉堂;诚惶诚恐,不受受恩感激之至。” 出身来历都不要紧,发财树又不需要有出身来历。反正官家非常高兴,觉得运势催旺,自己又离成仙近了一步。 “原来是你。”道君的声音柔和动人:“你担任的是什么职分来着?喔,翰林学士——不错嘛!你祖父王荆公也在翰林院任职过;祖孙一脉相承,也是我大宋的佳话。现在翰林院人手短缺得很,只有曾肇和王能甫两个老臣苦撑,实在担子也很重;你到任后要多多体恤前辈,勇于担当才是。” 大概是心情极佳,官家这番话居然很通人性,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王棣拱手躬身,唯唯听命,四面的大臣也屏息凝神,仔细记诵天子的“德音”。只有站在前排,刚刚汇报了半截“宝石纲”,就被官家瞬间抛在脑后的蔡相公,此时无声无息的转过头来,冷冷盯住了王棣……以及苏莫。 毫无疑问,不管先前有多少的算计、暗害、狠毒;在官家金口玉言的当众承认了王棣之后,蔡相公的谋算都不能不告一段落了。而这个至关重要的翰林学士的差遣,从此也是板上钉钉,再也——至少暂时动摇不得了! 万万意料不到,那个放诞无耻的未名方士,居然还真的绕开了满朝文武的耳目,硬生生在高层的人事钉下了这么一颗要命的钉子! 人事任命散乱荒唐到如此地步,天下大事,恐怕真要不可知了。 · 事实上,早在苏某人装神弄鬼,假借八字旺人的名义向皇帝胡乱举荐高层时(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相信用八字选官吧?),蔡相公就已经敏感闻出了不对。 当然,不对归不对,却绝不代表蔡相公要犯颜直谏,阻止君上的过失——他的出厂设置显然就没有那个功能;事实上,除了收买几个宦官照常在赵官家耳边说坏话之外,蔡相公在本次人事安排上堪称安分守己,绝没有乱说乱动。因为他相信——不,他坚信,就算自己袖手旁观,也多得是人能够阻止这个胡作非为的苏姓妄人! 作为从底层一步步擢升,浸淫官场数十年的高官,现在已经没有人比蔡相公更懂大宋了;他深深的明白,在经历了上百年的磨砺摔打,继承了五代乃至隋唐数个朝代的一切糟粕之后,如今的带宋已经修炼到了登峰造极,堪称是官僚主义的道成肉身、汉弗莱念兹在兹的异乡白月光、形式主义的地上天国、叠床架屋的伟大乌托邦——在如此惯性下,要推动一项决策可能非常麻烦,要想阻止一项决策可就太简单了。 皇帝要想根据八字任命翰林学士?依照带宋制度,就算皇帝百般情愿,这样重大的人事决策也要征求翰林院的许可。否则翰林院可以直接罢工,“封还词头”,拒绝草拟任命文书——当然,皇帝可以强行绕过翰林院办事,但这样下发的文件被视为野鸡文件,合法性正统性大受诟病,稍有脸皮的士大夫都不会接受,否则颜面扫地,一家子都没法在士林混了。 显然,翰林院只要稍有廉耻(也就是说,只要不沦落到蔡相公的段位),那就绝不可能附和一个狂言妄语的方士,任命他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狐朋狗友——而恰巧,现在控制翰林院的曾肇、王能甫两人都还算是有那么一点驴脾气。所以蔡相公也才深有把握,认为这个苏散人绝对走不完流程,只能在大宋庞大的官僚系统面前碰一鼻子的灰。 ……可万万没有料到,这姓苏的居然举荐的是王安石的孙子,不知已经被遗忘在哪个犄角旮旯的王棣。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王棣这么要命呢?啊这里我们需要稍稍回顾一下翰林院曾肇王能甫的简历——王能甫,合肥人,妻子姓吴,恰巧是王安石疼爱的外孙女;曾肇,南丰人,本人倒是和王荆公无甚姻亲;但他有个好哥哥叫做曾巩,而这个好哥哥与王荆公是生死相托、如鱼得水、年轻时可以寝则共榻的关系。有这样两个人来审核王棣的人事任命,你猜他们会给个什么意见呢? ——我的宰相爷爷,晓不晓得? 这就是顶级士大夫的深厚根基;盘根错节、彼此掩护,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被蓄意打压冷待十年之久,一遇风云仍能龙飞九天。单纯的一个前宰相孙子不可怕,单纯的一个根基不牢的方士也不可怕;但如果两个人彼此援引,那么就意味着近臣与顶级士大夫的紧密结合,基础牢靠动力强劲,真正可以借由人脉调动官僚系统。而这种紧密结合的威力…… 蔡相公的脸上划过了一抹暗色。 · 一如既往的,道君皇帝的注意力总是没法在正事上维持太久。他和王棣聊了几句,大概“奖掖”了一下这位新提拔的锦鲤,随后就理所应当的感到了无聊,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看御苑修建的进度,再次发挥灵感修改一下设计图纸,而非留在此处浪费时间。于是他随随便便敷衍完最后部分,长袖飘飘地踱到地毯乾卦的九五位上,调转拂尘,以白玉麈柄敲击纯金法铃;于是声鸣铿锵,所有大臣再次肃立,束手执礼,目送着道君皇帝衣袂翩翩,被一众宫人前呼后拥着消失在纱帐深处;偌大殿中只有一抹余香缱绻,仿佛是梅花不胜暑气的娇羞。 因为天气还早,召见之后仍然有公务要办。蔡相公与当值的几位中贵人打了一声招呼,就大步而去,全程就像没有看到王棣苏莫一样。苏莫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转头向王棣叮嘱了几句,要他立刻赶到翰林院赴任,一定向两位老前辈多多请教——以曾肇王能甫和王家的关系,当然是不会坑故人之后的。 “你要尽快上手。”苏莫道:“提醒一句,这两位恐怕在翰林院的位置上呆不了多久了,你要把担子给挑起来。” 王棣强忍住第一上朝的莫大震撼,唯唯称是,又真心实意的道谢: “今日先生处处维护,小子实在感激不尽。” “不必想太多。”苏莫语气平淡:“当年就已经说好,我们只是平等合作,之所以要出手帮你,也是为了借你的力完成我的事情,并非没有企图。另外,不要随便掉以轻心,恐怕大的还在后面呢。” 他停了一停,又道:“有事再找我。” · 虽然口口声声说“别有企图”,但王棣安顿下来之后,苏莫反而行踪不定,露面极少,更不用说提出什么需要翰林学士特异配合的企图了。而王棣安分守己的在翰林院学了十几天公务之后,却渐渐反应过来,恐怕真有什么大的要来了。 按照朝廷的制度,翰林学士每隔数日就要到政事堂中当值,协助宰相起草重要文件;毗邻机要熟悉政务,这也是学士们清贵显要的根本。如今翰林院在上的几位重臣都是老病衰朽,难以举动,所以当值的重任大半都落到了年轻的小王学士头上。但当值几次之后,王棣却发现了不对: ——这政事堂的公务也太少了吧? 每日到政事堂点卯,分给他的政务就只有一些地方献祥瑞报吉凶的鸡毛蒜皮,三下五除二处理完后便再无他事,只能无所事事的坐在桌前发呆;而偌大政事堂国家处理公务的中枢,一天下来居然颇为寂静,连来办公的宰相都看不到几个——这就实在不太正常了! 众所周知,我带宋是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的圣地,而官僚主义生平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创造出冗长繁琐的公文垃圾——理论上来讲,他这个小帮菜进入政事堂的第一天就该被文山会海、填不完的回执表和留痕记录淹没才是;可是现在——那些熟悉的公文呢?那些迷人的文书工作呢?那些虽然怎么看怎么不像人话但就是让人安心的陈词滥调呢? 这还是大宋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显而易见,这样怪异的局势是瞒不住人的。大半个月后文明苏散人到政事堂来调取物资,只是旁观了片刻王学士的工作,就直截了当下了判断: “你被他们孤立了。” 这还用多说么?王棣没有答话。 “想不到他们的反扑这么快。”苏散人道:“孤立打压得这么纯熟,很有行动力嘛。” 纵览史册,这个世界上的政治斗争手腕和校园霸凌其实相差无几;要么是我们准备了一个超酷的会议但偏偏就是不叫你;要么是我们准备了一个超酷的会议但不叫别人只叫你——开会只叫你这种大招就不说了;开会单单不叫你也是很厉害的招数。别说什么一群人偷摸开会暗地里搞你了;就是不搞你只是封锁一下消息,也足够让你仓皇无措,根本没法控制局势。 第13章 苏莫抬眉道:“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开会这一招之所以强而有力,就是因为人家完全合法。现在嫉恨他们的蔡京是负责三省事务的首相,当然有权随意决定开会的时间和地点,小小一个翰林学士,又能做些什么呢? 王棣只能轻吁一口气,尽力从容: “也只有效法前贤之风,恪守初九之义,阳在下而已……” 初九,潜龙勿用,阳在下也;面对如此强而有力的打压,当然只有潜伏忍耐,等待时机,如同阳龙伏服在渊,生气蛰伏于层层厚土之中。昔年之范文正、王荆公,在遭遇强力政敌摧折之时,不也是这样冷静克制,蛰伏过来的么? 苏莫愕然:“初九之义?你在说什么?” 王棣猝不及防:“这是易经的注文……先生不是给陛下算过八字吗?” 不懂易经你怎么算的八字? “你不会真相信这个吧?”苏莫很惊讶:“难道你的智力堕落到和皇帝差不多的水平了?” 王棣:“啊?” 作者有话说: ---------------------- 虽然都是修仙,宋徽宗和嘉靖还是很不同的。 嘉靖帝时真信他那一套修仙理论,愿意为他那一套理论吃苦;哪怕吃金丹吃得长疮都无所谓。但宋徽宗修仙主要是为了爽——享受得道的快感、享受成仙的快感,很不愿意付出任何努力。修仙的好处他是要的,修仙的苦楚他是不愿意吃的。必须享受,必须安逸,一丁点挫折都不可以。 所以,苏莫能说动他不临幸处·女,不是因为口才多么好、散人的身份多么尊贵、他多么信这一套;而是他自己没那个欲·望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信息素,有德呀! 第8章 讲议司 “难道你的智商沦落到和皇帝一个程度了?” 等等,等等,这应该算是大不敬吧?!你在中书省说这种大不敬的话,是不是也有点太无法无天了?! 王棣不知所措,呆在原地。而无法无天的苏散人则浑然无所畏惧,他左顾右盼,嘟囔着要摸清楚状况,而看了半晌之后,忽然抬手叫住了一个拎着书箱匆匆路过的文吏,叫他走到跟前。 “你是……”苏莫看了片刻,记起了此人的身份:“你是先前专程给蔡京送文件的书办?” 那书办暗暗叫苦,却也无可奈何。他今天被指示来调取公文,原本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不料还是被这难缠的冤家一眼认出,不能不老实向前,拱手行礼,承认自己的身份。 苏莫直截了当:“蔡京现在在哪里?” 书办面无表情:“下官不知。” 苏莫作色:“你是送文件的,你能不知道?你要公然撒谎吗?” 书办还是面无表情:“下官确实不知。” 开玩笑,有资格给蔡京送文件的书办,那能是一般小吏吗?那少说也得算蔡相公的半个心腹!蔡相公为了笼络这种心腹,下的力气给的恩遇不知凡几,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妄人的随意口嗨,就仓促显露底细? 苏莫上下看了书办一眼,终于露出冷笑。 “我刚刚看了你的八字。”他淡淡道:“我发现你的八字其实很适合扫厕所。” 书办:??? 书办嘴唇颤抖了。他很想指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应该是相面而不是八字,八字这东西起码也得当事人亲自叙述才有效果,再说了他也从没有听过还有八字适合扫厕所的奇葩说法—— “从八字来看,如果由你来扫厕所,主人家一定会百事顺遂。”苏莫道:“所以,你有兴趣到皇宫去扫厕所么,也算为官家做一做贡献?” 书办:………… 书办沉默片刻,低声道: “蔡相公在讲议司办事。” · “讲议司?” “几年前才成立的新机构。”苏莫道:“由蔡京主管,招募侍从为官,负责议论宗室、礼制、盐铁等国之大事……很熟悉,是不是?” 确实很熟悉,甚至是太熟悉了——因为在旧有的正式机构中掣肘重重没法贯彻自己的意志,那就干脆另起炉灶,找一群敢打敢冲热血上头的新人组建临时机构,绕开官僚系统来执行政策;这么一套连消带打的小连招丝滑而又顺畅,是古往今来一切渴望集权的君主不二之选;从孝武皇帝的内朝至东汉之尚书台,从朱明之内阁至雍正之军机处,无数皇帝用脚投票,已经充分证明了它的效用。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事实上,先前王荆公搞变法,也在中书省搞出过一个类似的制置三司条例司,试图绕开守旧的宰相执行新政。如今蔡京效法前贤,用意自然不言而喻——国家制度中,宰相在政事堂开会,翰林学士有权旁听记录,等闲不得拒绝;但现在换到了新地盘开会,这制度不就自然作废了么?瞧瞧人家的谋划多么聪明! 这种小聪明用来算计别人当然很爽,算计到自己头上可就嘻嘻不出来了。苏莫默然片刻,又转头问那个胆战心惊、垂手侍立的书办: “蔡京在讲议司做什么?” 反正都已经交代了,也不妨碍多一句话。书办把心一横:“相公这几日都在议论裁汰冗官的事务。” “喔,我倒还小看他了。”苏莫冷笑:“这甚至都不是什么内朝内阁军机处了,这应该算效率部!果然是洋人厚颜无耻,跨越一千年还要盗窃我们蔡相公的伟大创意……他倒是好生狠辣!” 的确是狠辣到了极点。如果是内朝内阁和军机处的思路,那还只是将政敌缓慢架空,温水煮青蛙慢慢解决问题;但如果是效率部的思路,那说不定当头就会挥来一刀! 裁汰冗官,裁汰冗官;要是效率部里裁汰冗官的会议再开上几天,那搞不好就要把小王学士当作冗官给裁了! 事已至此,十万火急,再也容不得什么耽搁了。苏莫仰头稍一思索,霍然起身,示意小王学士收拾好笔墨文书,紧随于后,立刻动身,去解决这天大的麻烦。他们挥退那个不知所措的书办(“刚刚我又看了你的八字,发现你其实也不怎么适合扫厕所”),换上较为朴素的衣服,从政事堂侧门绕出,避开四面耳目,取小道直奔那什么“讲议司”。 因为是近几年新成立的临时机构,所以讲议司的规制甚是简陋,只是在大内东北处的边边角角找了几间瓦房,将就着布置了一个办公场地。以至于苏莫摸上门来,差点都没有找到这处机密要地;直到看见蔡府的家人拎着木盒赶来送饭,才终于认了出来。 既然辨认出来,那也就不必客气了。苏莫大步上前,厉喝出声: “难怪哪里都找不到诸位,原来是在这里做得好大事!” 声震四野,余音缭绕,等在屋外的几个侍卫本能回头,刚刚出声呵斥,看到苏莫后却是脸色一僵——侍卫守在这里,职责当然是驱逐闲杂人等;但问题是他们驱逐闲人的能耐,本也不过是狐假虎威,仗着蔡相公的权势横行霸道而已;可现在对面这只老虎似乎也会吃人,那小小狐狸,就实在没有硬刚的勇气了;否则苏散人法眼一观,发现他们的八字很适合给皇帝梳头,那又该怎么办?他们和二弟的情谊,还是相当深厚的呀! 眼见这几个侍卫实在指望不上,木门吱呀一声,立刻走出了一个神色颇为倨傲的俊秀贵公子;恰恰是佞幸中近来的后起之秀,靠舔道君皇帝送全家上位的蔡京长子,枢密学士蔡攸。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圣宠并不逊色于敌手,又或者少年得志,气盛更甚于乃父,所以蔡攸神色冷淡,仅仅拱一拱手,便咄咄逼问: “讲议司正在议论政事,苏散人至此何为?” 语气如此无礼,苏莫倒也并不生气。他只道:“自然是寻蔡相公说事。” 蔡攸面无表情:“蔡相公与诸宰相有要务在身,只能劳烦散人稍等。” “有何要务?” “这是士大夫之间的事情,很不必让苏散人操心!” 这就是直球开大,跳脸嘲讽了——屋子里都是清贵高尚的士大夫在忧国忧民;你是士大夫吗你就舔着脸搅和?东华门外唱出者方为好儿,晓不晓得? 学历歧视,启动!! 毫无疑问,如果说后世学历歧视的强度已经令人乍舌,那么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究极做题家天堂带宋,基于科举名次的内卷歧视就更是残酷之至、达到了近乎弱肉强食的地步——进士出身是天上人;举人出身是正常人;秀才出身可以算人;那像苏某这种连秀才学历都没有、纯粹靠恩宠爬上来的呢? ——啊,就是给你算个半兽人,那都是士大夫鄙视链的天恩浩荡;真正严格计算科举种姓制,你丫应该是个不可接触者! 一个不可接触的达利特还妄想参与婆罗门的辩经大会,我看你是吃了蜜蜂屎,还要飘到天上去了!你今天都敢冒犯科举婆罗门了,你明天要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眼见苏莫稍稍愕然,蔡攸神色不动,嘴边却浮出了一抹微笑,带有三分讥讽、三分冷漠、三分不屑——总之,一副只有科举婆罗门才摆得出来的高级表情;而达利特苏散人愣了片刻,忽然转头询问站在身后的小王学士: 第14章 “难道我不算士大夫吗?我在朝廷还有官呢。” 小王学士微一沉默,还是不能违背良心:“恐怕算不上。” “为什么?” “士大夫……士大夫总得考个进士出身吧。” 是呀,朝中有官算什么?士大夫价值观归根到底,是一个由无数做题家所精心缔造的鄙视链制度,而绝非仅仅取决于权力。如果说天竺种姓制中的婆罗门是以苦行而皈依正法、寻求梵化;那么在我大宋的严密科举制度下,做题就是士人的正法,科场就是士人的祭祀;无数做题家们寒窗苦读皓首穷经,将生命青春全心奉献于文曲星君,以此换取几率渺茫的擢升——这何尝不是一场盛大的、专注的、虔诚的苦修呢? 什么是进士出身?小镇做题家苦修多年,做题之力达到顶点,感动神明降下赐福,才能最终证得一个进士果位,可以称为“士大夫”;你小子连科场都没上过,算个毛线的“士”! “喔。”苏莫道:“原来起码要考一个进士,才算得上士大夫呀!” 他基本是重复了一遍王棣的话,只是在“考”这个字上特意加了个重音。 蔡攸先是一愣,随后脸立刻胀成了猪肝色! · 为什么蔡公子的脸会胀成猪肝的颜色呢?这就不得不讲到蔡公子的身份了。 简单来说,蔡攸蔡公子的身份是很荣耀的;他真的又官身——是靠着老爹的宰相位置恩荫来的;蔡攸蔡公子也真的有进士身份——是靠着舔官家舔的舒服,赵官家一时高兴赏的,“同进士出身”! 显然,带宋开国以来宰相的子孙也不少,得皇帝恩遇的更多;大家其实多半都有蔡公子的条件,但绝大多数宰相子弟,都要亲自下场自己滚一遭——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韩琦的儿子韩忠彦;乃至王荆公的儿子孙子,都是在科场中一刀一枪博出来的官身,而绝不倚仗什么“皇帝赏赐”;那么,为什么蔡公子就不能下场考一次呢?难道是因为蔡公子不喜欢吗? 没错,科举的鄙视链是森严的,科举的种姓制是残酷的;但这种森严残酷的制度,必然只建立在“考”上——top2歧视c9,c9歧视985,985歧视211;但你一个跳健美操跳上去的清北,也敢在老子面前装胖! 没错,对于狂热做题家来说,错失几分上不了清北是人生至痛,只能在浅色床单哭干眼泪,悲愤的接受被调剂到上交复旦的凄惨命运;从此在清北的同学面前低声下气,一生一世不能摆脱这个阶级滑落的阴影;但如果他骤然发现他尊贵的清北同学既不是省状元也不是竞赛金牌,而居然仅仅是个跳健美操混进去的4+4混子,那么狂怒自然由衷而起,顷刻间转化为巨大的轻蔑,当面都恨不能唾上一口——我谓清北乃天上人做,此等健美操混子亦为之耶?top2之事,吾知之矣! 不要忘了,本科top2甚至比硕士top2还要高贵,高贵就高贵在他走过那么一次独木桥。换句话说他经过了苦行接受了考验获得了做题之神的赐福,以此完成了究极的梵化。而反过来讲,任何不经过考试而试图染指最高学府的举止,都会被视为歪门邪道,是堕落的,是腐朽的,是违背正法的,也必然遭致做题家之神的天罚——以上奖惩机制,同样是做题种姓制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在歧视链更强上百倍不止的带宋,这种奖惩制度更是牢不可破的思想钢印。在没有揭穿画皮之前,蔡公子还可以狐假虎威,仰仗进士身份大搞霸凌;可一旦被戳破了这点心机,蔡公子立刻便是双目圆睁,满脸紫胀,一句话也辩驳不出;而他身后的木屋寂寂无声,居然也没有一个人出言替他争辩。任凭宰相公卿,高朋满座,甚至他父亲都亲自在场,却绝无一人敢挺身而出而出,说一句“赐进士出身也是进士”、“水货佞幸的命也是命”! 绕开科举获取进士是违背正法的;为这种无耻行为辩护也是违背正法的。诸位从种姓制鄙视链里爬上来的科举婆罗门,胆敢违背做题家之神的大法吗?! ——天老爷呀,那是怎样的大逆不道?别说亲自尝试了,恐怕在场诸位连想都不敢想一下! 当你用科举种姓制度霸凌别人的时候,实际也就认同了种姓制的合法性;于是种姓制度反噬己身的时候,就也没有心力反抗这一天经地义的准则。所以这一要害一旦点破,蔡公子瞠目结舌,期期艾艾,许久放不出一个响屁来。而苏莫稍候片刻,决定继续加大火力——他转头看向后方,露出了微笑: “这也是我的错。我和小王学士待得久了,还以为普天下的进士都是自己考的呢。” 他微微侧身,恰恰露出小王学士的尊容,显示出这个与蔡公子对比至为鲜明的对照组——大家都是宰相的子孙,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高贵;可是吧,小王学士的进士身份,可是在二十岁出头时闯五关斩六将自己考下来的,时列二甲第二,全国第五,正得不能不再正的“进士出身”! ——要知道,蔡公子的亲爹蔡相公,进士名次也不过是二甲三十一,如果严格按照种姓制度计算,鄙视链甚至还在小王学士之下! 这是什么?这是婆罗门中的婆罗门,梵化的顶点,蒙获赐福的大能;鉴于附近并无状元、榜眼、探花(比较尴尬的是,眼下的几位宰相都不是一甲出身),那么单凭小王学士一人,就可以镇杀此处一切强敌! 苏莫唇边浮出一抹冷笑,眨也不眨地盯住了蔡公子。所谓先礼后兵,他先前几句话也算给够了敲打,彼此退却也就罢了。要是蔡攸不识抬举,放肆大胆还要阻拦,那就不要怪他撕破脸了: ——【姓蔡的,我x——你——x!你xx一个‘赐进士出身’,舔钩子舔来的水货学士,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啊?!】 还好,蔡公子还没有这么强的心理素质。在被连番嘲讽之后,他眼中最后一抹光亮也消失了,只能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处,连身形都仿佛矮了一截。苏莫与王棣飘然从他身边走过,他嘴唇稍一嗫嚅,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目送着敌人离去。 作者有话说: ---------------------- 所谓“替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在科举官场真是处处低人一等,哪怕官当得再大,别人听到来历,暗自都要嘲笑一句;要是遇到没有素质的,那就是马国成的名场面了——你凭什么耀武扬威呀?! ps:如果将道君皇帝与嘉靖皇帝比较,那么最大的区别大概在于——嘉靖那一届的人都正常。 嘉靖是个权力熏心、自私自利的老登;但嘉靖一向很清楚,集中权力后就要运用权力,所以他外面修道不问俗物,实际上私底下拼命内卷,批奏折可以批到深夜,通过锦衣卫牢牢控制朝政走向,从始至终没有脱轨。 但道君皇帝呢?道君皇帝很喜欢权力,但绝不愿意为掌握权力浪费精力。他把权力集中上来,挣脱一切约束,然后根本就懒得办事;于是当时的政务多有荒废,甚至出现宦官矫诏的离谱局面——有的宦官学了道君的瘦金体,然后悄悄伪造圣旨让外官执行,道君皇帝居然懵然不知,优游自得,完全不搭理这个摊子。 说难听点,和道君皇帝一比,飞玄真君都能站稳道德高地。 将军:最高统治者一定要能统治国家! 第9章 风水 两人推开木门,跨入瓦屋,终于见到了内里的洞天。因为这临时的住所较为狭窄,所以重臣们也没资格摆什么谱,只要撩开外面的帘子,就能看到被文件书籍包围的宰执们——首相蔡京,次相郑居中,执政白时中、蔡昂、盛章,可谓衣冠满座,朱紫赫然;但如此多重臣相对而坐,居然一时默默,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显而易见,刚刚苏莫与蔡攸在外一通交锋,屋里的人都是听得清清楚楚,绝无误解;但正因为听得清清楚楚,才不好做出什么反应。他们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肯定不敢附和苏散人攻击蔡公子;但要是直言反驳苏散人,那似乎也很为难——还是那句话,苏莫的话每一句都符合做题家的正道光辉,每一句也就都无可辩驳;二甲第二考上来的正牌进士歧视跳健美操上来的4+4混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吗? 我是正,你是邪;我是嫡,你是庶;就算我拎着耳朵把你给发卖了,那也在正法便宜之内! 种姓制度深刻每一个人的心间,在座每一个人——甚至包括蔡相公——恐怕都在内心深处赞同着这种正牌进士霸凌混子的正道,所以谁也没有那个捍卫蔡公子名誉的积极性,只能面面相觑了事。 而今蔡公子败退,大敌悍然闯入,蔡相公才略略转身,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苏散人,却既不起身,亦不开口,神色冷漠之至。 苏莫并不在意这种冷漠,他环视一周,微笑发声: “我找了几位相公许久,想不到竟在这里!相公们不到政事堂办公,在这里静坐着干什么呢?” 第15章 蔡京漠然:“宰执们聚集此地,自是商议要事。” “不知商议何事?” 当然然是要商议怎么在裁汰冗官时顺便解决掉苏某人的党羽,无声无息来一波大的了;要不然你以为宰相们对着一堆文件干什么?聚会议论夕阳红的酸臭小秘密吗? “这是宰执的事务,与苏先生无干。” “既然要商讨政事,为什么不去政事堂?” “陛下已有圣旨。” 是的,讲议司并不是蔡相公自行设立的,而是道君皇帝几年前亲自颁布的旨意——当时的道君皇帝大概是想效法前贤,借助这个临时机构来收拢权力;但他很快发现,收拢权力也是有那么一点副作用的;没错掌握权力后为所欲为非常爽,但起码你还得运使权力吧? 古往今来一切集权的君主中,祖龙朱洪武这种究极卷王不必说了,就连以御人代劳而闻名的汉武唐宗,勤政也是基本需求;隔三差五总得召集亲信开会沟通,重大项目还要亲自跟进;出了大事还得亲自背锅;从没有说掌握权力后往位置上一躺,一切好处就会源源不断从天上躺下来。 显然,如果按这么个勤政法,那么道君皇帝即使能够获得权力,也必将与他挚爱的一切——春日的融融懒觉、夏日的高台赏荷、秋日的残菊圆月、冬日的烟火元宵;赏花、吟诗、歌舞、辞赋、花草、书画、丹药、方术,一切美好的、可爱的、优雅的,令他沉醉的事物暂时告别了。他将被迫滞留于公文琐务,而不能纵情于山水翰墨之中。 ——这如何可以忍耐?这如何可以忍耐? 所以,道君皇帝对讲议司的兴趣仅仅持续了九个月(已经很长了!),随后就迫不及待的将累赘甩给了蔡京;于是这个本来是为加强皇权而设计的机构,就顺理成章的沦为了蔡京排斥异己的工具。权力只会臣服于能够运使它的人,诚哉斯言。 既然是当初道君皇帝甩给蔡京的累赘,那么现在蔡相公操纵它来取代政事堂就是完全合法的,没有一点程序问题。所以说顶级高手就是顶级高手,既然已经决定要收拾对手,蔡相公又怎么可能在细节上留一点瑕疵?就算对方找上门来,也绝对没法把宰相们请回政事堂,更没有办法恢复小王学士的权力;就算苏某人舔着脸硬要旁听,他也有一百种方法能把人挤走,一百种! 苏莫不开口了,俨然也有些无言以对。但蔡京还不打算放过他:“敢问苏散人至此,有何贵干?” 没有大事就快点滚,别妨碍我们私底下搞阴谋! “喔。”苏莫顺口道:“最近要为陛下祈福,四处处看一看大内的风水。” “看风水?” “陛下也有过旨意。” 在见面第一天为道君皇帝移植了那个腺体之后,自觉遇到高人的赵官家非常兴奋,絮絮叨叨说了半日,与苏散人纵论天下玄学法理,其中就有一句“先生得空可以看一看周遭的风水”——当然半盏茶的功夫后道君皇帝就把这句话抛在了脑后,开始全心欣赏信息素为身体带来的种种变化;但同样的,只要他说过这句话,那么苏莫借着风水的名义在大内里窜来窜去,四处探看,就同样是合法的! 天子轻佻,嘴上从来没有过把门的时候。既然蔡相公可以利用这个轻佻来扩充权力,那么苏散人当然同样可以利用皇帝的嘴贱来谋取方便——这叫寇可往,我亦可往,晓不晓得? 蔡相公很沉得住气:“那么苏散人看出什么来了?” 苏散人思索片刻,但终究还是放弃;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薄纸,清一清喉咙,朗声念诵: “……今见火星起于廉贞位,骤生贪狼之势;唯舞来下如鼠尾,终为朽腐;时破军尖破,跌断过处;易有水劫侵攻、八风乖戾之难……” 蔡相公:??? ——你当他看不出来吗?那张纸上分明是王棣的笔迹! 所以这一串引经据典的风水秘笈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呢?该不会是你小子不学无术所以请人捉刀的吧?! 毛都不懂居然还敢当面大放厥词;即使以蔡相公的见多识广没脸没皮,也罕见的被如此超乎想象的恬不知耻给震惊了! 这种人是怎么好意思站在自己面前的呢?这种人是怎么还有脸宣扬玄学的呢?这种人到底懂个什么?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喔不对,道君皇帝身边厚颜无耻之人还是挺多的,包括蔡相公自己其实也算其中佼佼者之一;毕竟要不是不要脸到一个境界,你很难在赵官家的动物朋友圈里混下去,可是…… “综上所述。”苏莫收好了那张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懂的纸条,做出总结:“这里风水不好,妨碍了大内的气运,需要大拆大改。” 他停了一停,补充道: “最好立刻拆。” 蔡相公的眼睛鼓了起来,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荒诞现实——一个疯子拿着一张很可能是在半个时辰前才胡编乱造出来的纸条,居然就要把宰相们办公的地点给强拆了;就算在道君皇帝一朝的诸多魔幻抽象事实中,这也能算顶抽象的那一类了! 岂止蔡相公不敢相信,连坐在旁边的宰相执政们都灼然变色,大有绷不住的姿态——刚刚两虎相斗不干己事,还可以袖手旁观坐等胜负;但现在这疯子肆无忌惮,俨然已经跳到所有人脸上了——强拆宰相办公机构!你今天就要强拆办公机构,你明天还想干什么?让宰相们到夜市摆摊补贴国用吗? 翻了天了! 参知政事盛章一向追求进步,和蔡相公靠得很近,此刻急上司之所急,立即批驳: “何等妄言!此处岂容尔等造次?” “我奉有旨意,何言造次?” “未经中书门下,何得曰敕!”盛章呵斥道:“国家办事自有制度;如此大事,是凭着一句话就可以钦令、钦遵,照样办理的吗?” 盛执政不愧为积年老吏,一出手抓住了对方的软肋:国家办事是要有制度的;而带宋这种究极的官僚主义圣体,办起事来更是琐屑复杂、重规叠矩。要在禁中搞大拆大建的要事,那走的流程必定冗长繁琐;一如盛章所说,承旨在中书,审核在门下,外朝审完后还要和宫中商议,命内诸司预备方案;哪里是皇帝张一张嘴,就可以随便决定的? 在场诸人之中,盛章与宫中打的交道最多,对这一套繁琐流程也最为熟悉。他有绝对把握,即使这疯子妄图就流程继续纠缠,他也能引经据典,轻松横扫——老夫几十年官场磨砺的经验,是你这种货色可以碰瓷的吗? 但出乎意料,被下属忠心维护的蔡相公并无喜色。而苏某人也浑不以为意: “‘如此大事’……这也算大事吗?” “强拆宰相议政之处,怎么不算大事?” “宰相议政之处。”苏莫仰头查看,一一掠过屋顶的细节——悬挂的蜘蛛、蝙蝠的粪便、腐朽的木屑——即使事前匆匆打扫过几次,但毕竟征用的是偏僻的闲置房间,狼藉的痕迹仍然触目可见:“这不就是一间犄角旮旯的偏房么?” “什么偏——” 说到一半,盛章猛然住嘴。因为他也意识到了要害:按照法理,他们现在的“讲议司”只是一个绕开朝廷规制的临时集权机构,所以和拥有法定地位的三省枢密院不同,这玩意儿根本没有正式的办公场地——也就是说,如今他们办公的这间房屋,理论上确实只是一间破烂偏房;没有任何一条规矩可以保护它。 脱离了规矩的约束,也就脱离了规矩的庇护,政治的逻辑就是这么残酷。苏莫要拆政事堂是基本不可能的,从黄袍加身以来一百多年的政治规矩都会坚决维护这个场地;但对于一个游离在体制外的临时机构而言,那确实就是一句话就能拆掉,不会触动什么阻力。 作为积年的老官僚,盛执政很擅长在规则内寻找疏漏,不动声色地恶心死他的对手。可一旦意识到规则已经没办法保护他,那盛执政也会迅速萎靡,非常之从心的闭上嘴,再也不敢随便恶心人了。 蔡京避其锋芒,盛章折戟沉沙,一屋子高官气势大馁,根本无力阻止;苏莫大获全胜,背负双手,开始自自在在的查看屋里的陈设;而小王学士紧随其后,卑微的拎着一个布袋缩在后头,额头上还略微沁有汗珠——蔡相公猜得不错,苏某人所有关于风水的切口都是出发之前紧急逼迫小王学士写下来的;而相比起胆大妄为的苏某人,小王学士的胆子就更要小得多了。比如他就非常清楚,这一串切口纯粹是自己迫急无奈,现场拿着记忆中的什么《相地骨经》、《宅经》生搬硬套过来的,可信度恐怕——诶—— 所以现在的局势是,一个对风水毛都不懂的散人(他要懂还用别人给他写切口?)带着个对风水略知皮毛,仅仅是出于兴趣随便背了几本秘籍的门外汉,在给一群虎视眈眈、怒气满腹的宰相们看风水——仅仅只是想一想这个局面,王棣就觉得,就觉得心上实在有些绷不太住。 第16章 但苏莫显然很绷得住,事实上他神色自若,浑如无事;如此左顾右盼一圈后,伸手指一指东窗外的一堵高墙: “这堵墙的煞不好,要拆掉;尽快拆。” 他又到窗边看了一看,愈发肯定: “墙边那颗柳树也要挖掉,太挡光了嘛!” 拆掉高墙,挖掉柳树,盛夏正午的阳光就再无阻碍,长驱直入,可以顺利把这一间小小偏房晒成火炉,把相公们烤成三成熟的乳猪——喔不对,老猪。 他又转了一圈,在门外点了一点: “风水风水,总要有水嘛!在这里可以挖一个池塘,聚一聚生气。” 这里没有溪也没有河,挖个池塘也是死水。死水一滩摆在门外,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养出铺天盖地的蚊子,给相公们松垮垮的老屁股上添一抹青春的嫣红。 一连点出两个要害,大大改变偏房风水格局(你就说改变没改变吧),苏莫尤嫌不足;他又撩开帘子看了看门外,愉快的下了论断: “我看,西面这几堵墙也可以推掉,把对面的道路改个弯和这边连上一连,方便通风——” 被西墙隔断的对面道路是什么呢?啊那是内诸司用来给宫里运送物资的小道;车来车往,颇为吵杂;当然吵闹一点也没有什么,关键是车都是由驴子和骡子拉的,驴子和骡子一边拉车一边拉屎,夏天那个味道嘛…… 苏莫转过来身来,笑意盈盈: “……对了,诸位相公一般是什么时候吃饭来着?” 屋内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了声响。 · 【时年七月十六日,蔡京罢讲议司,复归政事堂。王棣以翰林学士从之。朝中无事。】 作者有话说: ---------------------- 双更! 第10章 动手 总之,在三言两语,看完风水之后,苏莫略不停留,立刻带王棣回身折返,重新到政事堂“恭候大驾”。而当他抬头挺胸、趾高气扬的从偏房中走出时,外面的一切人——包括刚刚还敢稍稍拦阻的侍卫,大言不惭的蔡攸,此时都只能像瘟鸡崽子一样的缩在两边,眼巴巴目送两人扬长而去,全程不敢开口说一个字。 等到转告拐角,眼见四下无人,王棣终于忍不住开口: “……苏先生,刚刚我写的那个风水切口……” ——刚刚他仓促写的那个风水切口,似乎还不大周到,颇有疏漏;所以还想请苏散人回去仔细参详,至少——至少先把《易经》记住,免得露馅。 但苏散人只是大手一挥: “何必多虑!是真是假,又有如何?” 王棣大吃一惊:“可蔡相公——” “蔡京怎么了?”苏散人冷笑:“你不会以为蔡京真看不透那风水八字的把戏吧?他又不是蠢货!” 虽然撕下脸不要和官家厮混,但蔡相公却绝对算是道君皇帝的动物朋友圈里最有智慧的那一个——好吧这也不像是什么好话,可无论如何讲,他的奸诈、狡猾、老谋深算,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明。这种人当然一眼就能看出苏莫那点风水切口背后的小玩意儿! 王棣稍一踌躇,低声道: “那他怎么不去揭发……” “当然是因为时间很不合适。”苏莫道:“算算日子,现在道君皇帝的腺体移植手术才做了六个月不到,信息素的分泌正在巅峰期呢。” omega信息的效力是强大的,它会将整个人体逐步调整到适合配对的模式——情绪会亢奋、五感会敏锐、精神会健旺;它会活跃道君皇帝的气血、燃烧道君皇帝的脂肪、改善道君皇帝肌肤状况,方便吸引一个天命的alpha——简单来说,就像打了一针强效羊胎素,皮都展开了。 那么,现在皮肤展开、头发茂盛,精神健旺、心情好到不能再好,正在充分享受仙法魅力的道君皇帝,忽然听到你上来急匆匆告状,指控他信任有加的新宠方士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连风水切口都是找人捉刀的离谱水货,你猜他会怎么想? ——道君皇帝的皮都展开了你却不展开,你是不是对道君皇帝有什么意见? 老王八!臭乌龟!你说苏散人是假的,那你行你上,你这老小子就把自己这张满脸褶子的老皮给我绷一绷,看看你能有什么神奇妙妙法术——什么?你说你其实没有神奇妙妙法术?那你怎么敢妄议仙法?! 众所周知,上头后的道君皇帝基本没有什么智力,所以蔡相公绝不会在这样微妙的关口去碰道君皇帝的雷区——哪怕方士已经踩到了脸上,他多半也能忍下去。不过,鉴于道君皇帝的兴趣也只有那么三分钟热度,那么方士一方自然也必须保持谨慎小心,而绝不能随意挥霍这点优势。 “虽然我们用了一点诡计,但蔡京毕竟是非常,非常,非常难对付的。”苏莫轻声道:“一定要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清楚的认识到蔡相公的力量……小王学士,你知道多年以后,蔡相公最关注的是什么吗?——我的意思是,除了斗人整人,讨好皇帝这些必修课以外?” 小王学士微微默然。他当然知道蔡京理政的本事,但当着苏先生的面,似乎不好公然赞扬政敌。 “他重点在清理盐政,打击私盐,重振盐业收入。”苏莫淡淡道:“积年以来,成效卓著。” 带宋继承了李唐的制度,盐铁茶油无不榷卖,都有极为严格的官营体系,严厉禁止民间私自销售;不过,带宋同样继承了李唐五代数百年的制度弊端,官方在售卖茶叶食盐时标准混乱管理松散,不但没有成型的交易体系,连最基本的度量衡乃至售卖标准都不能统一;造成的损失无以计量。而蔡京执政以来,一大主抓的政绩,便是统一全国官营食盐的度量衡、废黜地方互相矛盾的过时规定、尽力减少盐业运输的损耗;整顿的功效极为显著。近年来民间盐价下降,官方贩盐的收入却大大上升,每年能多收入八百万贯以上。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蔡京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并不是他整人斗人舔皇帝的种种新意,而是他改革弊政,从行政体系中抽出八百万贯收入的能耐——以道君皇帝的喜新厌旧、三分钟热情,什么样的宠幸能够维持多年不倒?君恩如同流水,权势起伏无常,真正可以依傍的,还得是钱呐! 蔡相公没办法把道君皇帝的皮给展开,所以他奈何不了苏散人;同样的,苏莫现在还没本事从财政里挖出八百万贯来,所以他也奈何不得蔡相公——这就是带宋朝堂的恐怖平衡;双方彼此威慑的尴尬局面。 纯粹的坏人是不难对付的。但一个才华横溢、手腕高明而又绝无底线的坏人,那就真是所向无敌,万难料理……王棣沉默了。 “所以,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蔡京只是暂时受挫,暗自蛰伏,有机会肯定要再动手。”苏莫又道:“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翰林院好好熟悉你的公务吧,小心为上,不要随便出头。” · 后面的半个多月里,日子果然变得波澜不惊了。王棣按时点卯、按时当值,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情——旁听会议、记录政务、整理文件,深自隐匿,绝不轻易触碰高层的锋芒。而被多次打击的蔡相公似乎也真学到了教训,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有对王棣出手。 不过,不对王棣这个新来的小邦菜下手,绝不代表蔡相公就从此闲着了;总之,在指使御史检查了过去多年的奏疏之后,朝廷就突然发现,先前被蔡相公排挤出朝廷的前宰相曾布,其实是一个被司马光安插进来的元祐奸细! 太可恶了司马光,太可恶了曾布!继承新法遗志的蔡相公义愤填膺,毅然决定将曾布写入《元祐党人碑》中! 所谓元祐党人碑,乃是蔡相公为道君皇帝发明的党争新工具;道君皇帝上台后厌恶旧党试图依靠新法集权,蔡京蔡元长顺杆往上爬,建议皇帝把旧党奸臣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昭示天下,以此宣布永不录用,等同于判处政治上的死刑。而前宰相曾布被打入碑中,那就真是如堕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这确实是非常阴险、非常狠毒、极为致命的一招;唯一的问题是,曾布早年曾经游学于王安石门下,他的仕途也是由王安石一手提拔,他这一辈子的政绩都与新法相瓜葛……这样的人物都能被打为司马光的奸细,是不是有点稍微不那么……合理? 可惜,政治最不需要的就是合理。如果说一开始编订党人碑时还要讲究一点实际;那么到了现在蔡元长权位稳固,做事再无无忌。而经过他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苦心经营之后,《党人碑》也已经蔚为壮观——到现在为止,除了王安石提拔的下属曾布以外,王荆公的嫡传弟子陆佃、龚原、王荆公的铁杆支持者章惇,王荆公的侄女婿叶涛,以及王荆公的各路姻亲、朋友、同事,陆续都被揭穿为司马光的奸细,潜伏在新党的元祐奸人,收了苏轼五十篇诗赋贿赂的动摇分子——这就是蔡相公多年潜心研究,在《党人碑》中发现的惊天事实。 第17章 总之,根据蔡相公之《元祐党人碑》,王安石王相公其实是在一群被司马光指使的叛徒、内奸、恶贼的包围下完成的变法事业;如果再根据蔡相公后续之《党人点将录》的揭发,那么我们可以发现另一个惊天的事实——所谓的新党其实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司马光邪恶的阴谋! 天呐太坏了司马光;果然世界上每发生一千件对新法不利的坏事,都有一千零一件是司马光干的! 经由这一番揭发之后,蔡相公顺利将曾布的位置又往海南挪了一挪,再次羞辱了这个昔日的政敌;不过,羞辱倒台的老政敌还不是要点,要点在于,曾布既然已经上了《党人碑》,那么作为他的血亲,翰林学士曾肇就不适合在京城继续待下去了吧? 虽然先前一招料错,没来得及阻止王棣入翰林院的任命;但蔡相公老而弥坚,自是不会就此罢休。现在碍于形势暂时动不了王棣,但却未必动不了他身后的人——当初同意任命的两个老登分别是王能甫和曾肇;王能甫老病侵寻时日无多,原也不必下手;但曾肇这根老帮菜却非要重拳出击,叫朝野上下都看一看他蔡京的手腕! 哼,老子治不了姓苏的疯子,还能治不了你? 杀鸡给猴看,就算暂时料理不了王棣,也得敲山震虎,保持威慑。而事实也证明,一旦避开了苏莫这个棘手之至的麻烦,那整个政治的运转又立刻回到了蔡相公熟悉的轨道——阴谋、栽赃、诬陷,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他娴熟的运用起这多年的三板斧,果然三下五除二,轻轻松松将曾肇赶出了朝堂。这足以说明,蔡相公对朝廷的掌握仍然是牢靠的,蔡相公的政治手腕仍然是老辣的,苏某人制造的麻烦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令人不愉快的意外而已;只要撇开这个麻烦,他仍旧是所向无敌。 归根到底,一个骤然宠幸的方士又能在朝廷里阻碍多久呢?所以蔡相公很快又恢复了信心,觉得现在的局势是一宰相对两小登,优势在我! 恢复了信心之后,他特意抽出了一天空闲,专门在书房召见了自己的儿子,先前曾被苏莫羞辱得体无完肤的蔡攸。 没错,这个儿子的确很不争气,菜到只能靠跳健美操和舔钩子上清北;但第一他毕竟是长子;第二人家确实也有天赋;虽然这个天赋不在读书上,但人家健美操真得跳得很好,舔钩子也舔得特别用力——道君皇帝很喜欢看杂耍,蔡攸就真能脱了长衫打个赤膊,涂上花脸上台示范杂耍,爬上爬下吐水吐火,不但一点没有士大夫的偶像负担,而且杂耍的技术还相当高明——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不讨道君皇帝的欢心呢? 如果说一般进士走的是文化路线,那么蔡公子走的就是黄毛体育生路线。虽然在鄙视中一向地位不高,但黄毛体育生臻至大成之后,所获取的地位也未必就比卷王差什么。就连现在位高权重的蔡京,在作出重大决策之前,都还要特意试探他这草包儿子,试图摸清楚皇帝当下的情绪,以此规划思路。 他开门见山,直接询问蔡攸: “官家近日心绪如何?” 蔡攸的嘴唇嗫嚅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吐露实情: “官家心情很不错。” 他停了一停,又道:“还召见……召见了好几次那个姓苏的狂人。” 蔡京默然片刻,冷冷开口: “你特意提这个做什么?” 蔡攸没有说话,但面上的表情已经昭然若揭了;显然,蔡公子先前受辱后不堪忍受,私下里已经在皇帝面前给苏散人上了好几次眼药;进献的谗言不计其数;至于这个谗言的效果么…… 蔡京垂下了眼。他实在是太懂自己这个长子了——愚蠢、冲动、没有一丁点谋算;往日里他能在朝堂横着走,一半是仗着亲爹的地位,一半是仗着皇帝的宠幸;简单来说就是个以本伤人的数值怪,偏偏还觉得自己老有操作了;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数值不下于自己的怪物,于是操作上的瑕疵自然暴露无遗;不但打不出什么真实伤害,搞不好自己还吃了几个暗亏。 所以,他特意在亲爹面前提这个做什么呢?难道还指望自己亲爹能仗义出手,用什么惊天妙妙智慧一举压制那个疯子吗?说难听点,蔡相公要是做得到这一点,还用得着在这里坐蜡吗? 蔡相公颇为无语:“我不是已经提醒过你,暂时不能与那姓苏的起冲突吗?” “当然要遵大人的教。”蔡公子仍然有些不服气:“可这个‘暂时’,到底又是多久?” “起码要到官家身上的梅花香气自然散去,对他的兴趣也渐渐冷淡为止。”蔡相公漠然道:“记住,只要香气还在,就不是下手的时机……” 说到此处,蔡相公的心中也不觉微微一动——事实上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长子的急迫,某种意义上讲他甚至有着同样的困惑……香气散去后再行动手的方略是数月前拟定的;但这两三个月以来,皇帝身上的香气居然略无衰减、变味,反而清香馥郁,愈发沁人心脾了! 毫无疑问,这不是任何香水、香料、香花、香草可以达到的效果,这甚至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手段……什么香水可以长久留存,永不变质?什么香水可以浓淡不一,随时间甚至随天气而微妙的改变强度,乃至于香型?即使以蔡相公的见多识广、博学多闻、一时之间都不觉大为茫然。 当然,仅仅香气自动变化,其实也就算了。关键的是,他有时候与陛下靠得过近,在嗅闻那种若有似无的香气时,居然总会情不自已的心中一荡,生出某些怪异奇特的……念头来——这就更不正常了! 显然,这应该是某种邪门古怪、莫知来历的方术,而以蔡相公的做派,等闲绝不会在自己尚未掌握的领域发动攻击。这也是他百般忌惮,拖延到现在的缘故。 不过没有关系,蔡相公不懂什么让人“心中一荡”的方术,但不代表他不懂其余。一时的挫折不要紧,只要退回到蔡元长熟悉的领域,他依旧能够所向无敌。 “既然官家这几日心绪不错。”他将一张奏疏递给了自己满脸不快的长子:“那么找一个时间,把这份奏疏交给官家。记住,交上去的时候不要多话,就说是自己的一点浅见,请官家斧正,不要提到老夫的意思。” 蔡攸接过奏疏,扫了一眼开头: 【请尊孔论礼以明治体札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自有大儒 在初次见面后的一个多月,神龙见首不见尾,最近一直痴迷于园林艺术设计的道君皇帝于御花园中再次召见了诸位重臣。 时值夏末,气候渐和;在徐徐微风的吹拂之下,君臣几人于凉亭中品茗观水,远眺残荷,共同欣赏地方新上贡的几块奇特玉石,并随意讨论了京中园林布局的优劣,极尽一时之快;而后,在远处亭台随风飘扬的玲琅乐声中,皇帝陛下衣衫翩跹,香风萦绕,以手托腮,远眺片刻,慵懒地宣布了他在一天前刚刚想出来的惊天妙妙主意: “时值盛世,四海升平,若无兴革,何以记功?朕打算尊崇孔子,加以封号,修明礼制。” 跪坐听曲的众人一起抬头,先是看向眉目婉转、怡然自得的皇帝,再是望向一旁肃然端坐的蔡京,心中百转千回,只有一个念头: 来了! 不错,昨日傍晚时分,蔡攸奉亲爹的命令,易经悄悄进宫,递上了那一份至关重要的札子;而一如蔡相公所料,在阅读完札子之后,道君皇帝的第一定律稳定发挥了作用——官家的意见只取决于最后一个和他说话的人;而蔡攸入宫的时间掐得刚好,恰恰避免了其他政敌再来打搅的可能性;所以,在完全没有其余人的干扰下,皇帝当然非常迅速的接受了这个意见。 再说了,这个意见说得多么的好啊!奏疏里罗列了各种历史事实,指出汉武帝曾经尊封过孔子、汉明帝曾经尊封过孔子,唐太宗也曾经尊封过孔子;综上所述,同理可证,如果当今道君皇帝也尊封一下孔子,那么四舍五入,我们道君皇帝的功业与汉武汉明唐宗也相差无几了吗? 官家,圣明啊! 一念及此,圣明的道君皇帝简直浑身都要快活得发起抖来! 一旦从臣下的意见中汲取了灵感,那么官家就会老实不客气,非常之迅速的将这个意见转化为自己的意见,并且事不宜迟,开始积极推进这一伟大的事业。所以现在他环视四周,眼神闪闪发亮,充满期待,俨然是在等待着所有人发自内心的真诚赞颂,以及顺手搞死几个鼓掌不用力的逆贼。 当然,蔡相公的安排向来周密严谨,从来不会留下什么空档;皇帝的话刚一出口,蔡相公的忠实舔狗执政盛章就快步上前,开始以高亢的情绪、饱满的精神,热烈歌颂官家的伟大决策,并且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大叠的文书,表示他自己兼管开封府,这半年来已经收集到了无数恳请尊封孔圣、彰明文治的布帖;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躬逢道君盛世,都是无比幸福、无比快乐、无比渴望着发扬孔学,永垂不朽的! 第18章 盛章字字铿锵,义正词严: “陛下上应天心,下顺民情;乃兼三五之德,查阴阳之变;此诚光古今未有之盛典,扬皇宋昭昭之至德;臣谨为陛下贺!” 一通丝滑小连招环环相扣,哄得道君皇帝眉开眼笑;而侍立在侧的大臣们神色不动,却又不觉悄悄的瞥了一眼盛章,以及他手上那一叠据说由民间陈请的“文书”——显然,稍有常识的人都该明白,皇帝昨天才收到所谓“尊孔”奏疏,怎么可能今天立刻就冒出一大堆“民意”,竭力支持这个想法?这摆明了就是有人在暗中策划,调取民意里外呼应,设法在壮大声势呢! 如果按照带宋的家法,这种前脚上奏疏后脚搞煽动,泄漏政事谋取利益的做法,往大了说叫祸乱朝纲内外勾结;往小了说至少也是个严重泄密。某种意义上讲,这种泄密已经威胁到了皇权本身的威信,不要说前代哲宗神宗等英察的君主,就是软绵绵糯叽叽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人宋仁宗,遇到这样的挑衅也必定雷霆震怒,非得强力还击不可。 可是现在嘛…… 唉,你跟一个生平最爱微服私访的皇帝谈什么保密,那简直各个层面都有点地狱笑话了。 国家是唯一一艘从顶部漏水的船;而鉴于皇帝本人就是个喷得比济南城里的趵突泉还要汹涌澎湃的大喷子,再追究几个漏水口就真没啥意义了。所以大家沉默不语,只是在间隙中彼此对视,搞不懂老蔡京找人辛苦搞这么一套组合拳,究竟是意欲何为。 道君皇帝可不会读这种微妙的空气,他被盛章结结实实捧了一场,正在兴头上: “既然民意吁请,那就更不好峻拒了。”他欣然道:“诸卿以为如何?” 还能以为如何呢?皇帝也赞同蔡相公也赞同,更何况推动的还是尊孔这种正大得不能再正大,绝对占据了儒家政治正确最高点的提议。所以在场的重臣们一起拱手,算是共同确认了这一意见。 眼见大事底定,全程不语的蔡相公果断出手,一锤定音,绝不容丝毫反复: “既然如此,那就请翰林学士草诏吧。” 说罢,他转头注目坐在最后的王棣,神色和蔼,望之可亲,唯独目光漠然一片,略无表情,真是令人——令人稍生寒意。 · 御前承旨,也有规矩。一般来讲,是皇帝与宰相执政们共同议论大政,达成基本的共识之后,就将大致方略写入公文,下发给随行的翰林学士;称作“熟状”;而翰林学士拿到状子,深刻领会高层用意,再洋洋洒洒,根据纪要扩充成一篇雄文,上呈皇帝审阅;君臣过目后共同画押用印,这一份文章才算是真正合法的“圣旨”——程序严谨妥帖,是一丝一毫都错不得的。 王棣在翰林院中仔细揣摩了几个月,这样的流程早已烂熟于心;但他接过熟状,刚刚扫过一眼,便不觉面色微变,就连双手都颤了一颤。 一直站在王棣身边、全程保持静默的苏莫稍稍踏上一步,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那份熟状——还好,因为只是简单记录的谈话纪要和大致方略,所以没有用上什么晦涩复杂的典故,基本能够看懂;而按照蔡氏所上的奏疏,尊孔的步骤大概分为三步: 第一是给孔子加封尊号,由先前的“文宣王”加封为“先师文宣王”——这一条是老生常谈,完全无所谓; 第二是加恩孔氏后人,赐予财物——啊稍稍有点浪费,但这是政治正确,也没有办法: 第三是重修京师孔庙,尊隆制度,修订礼制——不对,大大的不对! “重修孔庙”?怎么“重修孔庙”?别忘了,蔡京先前对王棣射出过的一支冷箭,就是要将他祖父王安石挪到孔庙中陪祀! 没错,在苏莫的阴阳怪气攻势下,这一套阴狠招数已经被搁置很久了;但搁置起来可不代表就此取消——如果真让蔡京拥有了名正言顺、重修孔庙的机会,那么你不妨猜上一猜,他修完的孔庙,又会是什么样子? 孔庙修完,木已成舟,反对也再没有意义,难道你还能把孔庙拆了不成? 最要命的是,这封诏书还是王棣亲自起草的;那么诏书下发之后,王家就连推脱不知道的余地都没有了! 毫无疑问,这封诏书就是个火药桶,敢签字就要准备粉身碎骨、万世臭名——可问题是,王棣能够不签吗? 理论上讲也是可以的;翰林学士拥有“封还词头”的权力,能够拒绝起草自己不赞同的公文。但拒绝起草也要有个正当的理由,现在的王棣又能找到什么理由呢? ——你拒绝尊孔?你不想选拔儒生?总不能你当众发癫,说怀疑蔡相公会把你爷爷挪进孔庙里去吧?你这么自恋的吗? 到了这里基本就卡住了。拒绝尊孔是不可想象的,回绝皇帝意旨也是不可想象的。这就是蔡相公为小王学士设立的严密牢笼,无论你能否反应得过来,都决计无法挣脱——这才是蔡相公真正的手腕,横扫天下的杀招! 进亦误,退亦误;纵使你有移山之力,今日也要喝了蔡相公的洗脚水! 显而易见,蔡相公一招送出,小王学士就已经完全无力挽回局势了;他只能眼睁睁往陷阱中滑去,连挣扎亦是妄想……也许,最体面、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起草完这份圣旨后立刻请辞,以毕生的仕途荣耀,勉强保住家族最后的名声吧?……不过,无论如何举措,蔡相公都已经赢定了。 苏莫垂目片刻,轻轻拍了拍王棣的肩膀;小王学士茫然抬头,露出一张已经沁出冷汗的脸。 他耳语道:“等一下注意配合。” 说罢,他再不搭理一头雾水的小王学士,径直向前一步。 “我以为。”他朗声道:“这份尊孔的旨意,稍稍有那么一点不妥。” · 话音一出,四面的人都望了过来。方才三言两语讨论完大事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又自然而然地随着道君皇帝一起转移,开始欣赏四面残荷摇曳的影子;而如今苏莫一语道出,大家齐齐回头;虽然神色各异,但那种惊诧却是共同的: ——我们儒生尊个孔,你这方士搁这又唱又跳的,你得瑟什么呀? ——干你屁事呀?! 可惜,这种惊诧从来对苏散人没什么作用,他视若无睹,继续强调: “仅仅只有这么一点举措,臣以为不妥。” 大概是长头发的喜悦过于巨大,如今的道君皇帝对苏散人极为宽容,即使当众顶撞,也并无不快;他只是喔了一声,屈指轻敲香炉,神态悠然自得,顾盼间自有一股抹不去的缱绻: “怎么不妥了?” 苏莫嘴角一抽,略微低头,避开了官家那愈发娇俏的目光: “臣拜读熟状,见文中仅仅只增封二字,将孔子由‘文宣王’改尊为‘先师文宣王’;以臣的愚见,如此简易的两个字,实在不能尽孔子一生之圣德,难免有简慢的嫌疑,未能表圣上尊孔之诚。” 道君皇帝嗯了一声,未置可否,热心追求进步,强力推动尊孔的盛章盛执政却忍不住了:“你说现在的封号不行,你又打算拟什么封号?” 要是谈论风水玄学,那是方士的舒适区,大概盛章也不能不退让一步,不好当众议论;但现在满朝大儒分列左右,议论的是尊孔尊儒的大局,就凭你那半瓶子醋,也敢出来晃荡?只要这疯子妄言一句,他就能刨根寻底、抽丝剥茧,当众打烂他的嘴! 你是儒生吗你就敢议论孔子?夜市的钥匙五文钱一把,你配吗? 果然,苏莫微微一愕,脸上摆明露出了一点迟疑之色。苏散人对孔子的尊号及历史演进实在知之甚少,仓促之间还真憋不出什么奇妙创意来。不过没有关系,就算原创不了,他也可以照抄——于是稍一愣神,刚刚滑到嘴边的话就本能吐了出来: “……齐天大圣。” “什么?” “……我说。”话已出口,无可回转,苏莫只能硬着头继续道:“臣建议为孔子上尊号为……齐天大圣文宣王。” 盛章:????! 盛章目瞪口呆,面目扭曲,真恨不能抬手给自己两个耳光! 叫你嘴贱!叫你得意!叫你非要插一句!当初在讲议司领教得不够,今天还非要出手招惹这个疯批!! 齐天大圣,齐天大圣——这句话该怎么接?!这句话该怎么答?!这是人能想出的词吗?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 盛章震撼了,盛章懵逼了,盛章无力地张一张嘴,试图从一团浆糊的大脑里挤出一句得体的回答,但最终却只能啊吧啊吧,嘟噜出含糊不清的气音;看起来简直下一秒就要眼珠乱转,直接流出口水。 盛章盛执政大脑过载,手足无措,俨然是暂时失去了战力;而凉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同样是目瞪口呆、面容扭曲,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刹那之间,一语惊人,居然起到了无与伦比的沉默效果! 当然,直接让一个疯子一句话给·干沉默了,那在座的重臣也不必混下去了。眼见场面实在尴尬,一向躺平摆烂,数着日子等告老的次相郑居中终于忍不住了;他虽然软弱无能,一向不敢掺合大事,多半只是政事堂里的花瓶,但也看不得外来人这么欺负宰相: 第19章 “散人所说的……‘齐天大圣’(他说到此处,嘴角都是一个哆嗦),不知语出何典,可有寓意?” 朝堂不是你家的厕所,绝不可能容忍你随意放屁;你可以胡说八道,但你的胡说八道必须有依据——或者说,必须有参考文献,否则就是诽谤先贤、妄造谣言;往轻了说是学术不端,往重了说是居心不良;起码也该剥去你的太学服制,打入肄业生的行列! 好吧姓苏的是没有啥服制可以剥夺了;但这至少可以证明他是在狂犬吠日、胡搅蛮缠,从而洗脱刚刚宰相们反应不及的耻辱。 果然,胡说八道时可以随口就来,一被问起参考文献时就要瞪着眼懵逼了。苏莫这种学术混子就是明显一呆,迟疑片刻,终于慢吞吞开口: “这个‘齐天大圣’,当然是有典故的;至于它的典故嘛……” 他悄无声息的向后一步,狠狠踩了一脚王棣的靴子: “……它的典故,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王棣:???? ——诶不是,你自己口胡出来的神经病封号,现在要我给你擦屁股?这是正常人能搞出的操作?! 我怎么知道你这“齐天大圣”是个什么来头?不该会是什么俚俗话本里的妖魔鬼怪吧? 可是没有办法,人家在危难时刻仗义出手相助,已经让人感激不尽;现在盟友主动冲锋开团,难道你还能坐视不管,怒送一波?王棣无可奈何,只有深深吸气,扶桌而起,咬牙接话: “所谓‘齐天大圣’,自是——自是有其出处,寓意深刻,非同凡响。” 郑居中:“……喔?” 怎么,一个方士胡言乱语还不够,现在连正牌的进士也不要脸了么?方士横竖都是圈外人,丢尽脸面也无所谓的;但你小王学士可是士大夫圈层里的婆罗门,要是婆罗门犯下了妄言妄语学术不端诽谤先贤的大错,那罪过可就实在不一般了! 婆罗门胆敢违拗正法,罪行还要加上一等! “——究竟是何出处?” 王棣深深吸了第二口气。 “容在下一一道来。”他缓缓道:“首先是‘齐天’——齐天。所谓‘齐天’者,与天相齐也;《礼》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天’之齐,恰为‘齐家’之齐,为训道、取法、修整之意,故有‘见贤思齐’之训示;号以‘齐天’,即以身为则,齐于天道,垂法后世,正合于孔圣一生仰副天德,俯育贤士的事迹。 “——孔子观麟而感天道,遂注《易传》,阐明天理。《论语》之中,老夫子也自况云:‘天生德于予’,正是圣人齐天之德,方能为人世制礼作乐,厘定制度;我齐于天,则民齐于我。道之本出于天,其在我为德,如斯而已。” 郑居中:诶? 未等诸位宰相们反应过来,王棣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所谓‘大圣’、‘大圣’者……《易》云:大哉乾元;老夫子也曾说过,‘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可见天道的精要,就在一个‘大’字;圣人之学的精要,也只在这一个‘大’字;如果要尊封孔子,怎么能不用上这个‘大’字?君子畏大人,孔子之于后世儒生,不正是‘大人’么?” “至于这个‘圣’字,更不必多说了。要是孔子都称不得圣,天下还有谁能称得一个圣字?” 一气说话,王棣只觉头晕目眩,两腿发颤;俨然是短时间内飞速运转,脑力运用过度,不能不微微侧头,举袖拭额,擦掉这区区几分钟内渗出的无数汗水。他放下衣袖,却见四面的大臣们两眼圆睁,齐齐望来,目光诡异莫名;而眼睛睁得最大、目光最为诡谲的,正是站在他身边的苏散人。 苏莫:……不是哥们,这种话你都能圆得上啊?! 显然,在脱口而出齐天大圣时,苏莫就知道自己嘴一秃噜已经坏菜了;他紧急摇来王棣,不过是希望小王学士能够东拉西扯糊弄上两句,给自己争取点时间酝酿酝酿情绪,想个办法把事情给强行转移——大不了,大不了他就躺在地上直接抽抽,跳起来后口吐白沫四肢乱挥,说是天父皇上帝上了他的身嘛! ——对不起了洪天王,事出非常,只能紧急借用您老人家的独门绝招了!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他这边情绪还没酝酿完毕,人家那边居然已经嘚吧嘚吧,硬生生把话给圆回来了! ——当然,圆回来还不算本事;关键在于,至少以苏莫那点聊胜于无的经学水平判断,小王学士的论证还真是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条理分明、丝毫不乱;合理性与说服力上都相当来得;如果换做一个不知内情的人读完他这番发言,大概,大概还真觉得“齐天大圣”会是个相当不错的称号…… 这这,这对吗? 苏莫移开目光,逐一打量四面的重臣——蔡京、郑居中、白时中、盛章、王,满朝朱紫显要,各个三甲进士,此时却都瞠目不能发一语,显然是绞尽脑汁,也没有从小王学士的说辞中找到什么明白的漏洞——换句话说,这套说辞在专业领域里居然也能过审? 门外汉听了觉得很合理,专业人士听了也找不出毛病……难道他一开始的想法是错的,这个“齐天大圣”,还真是一个特别适合孔子的称号? 啊那对不起了猴哥;虽然我们都知道事情有个先来后到,但人总是要尊重专家的意见;如果专家们都觉得齐天大圣更好的话,那么我们也只有采纳这一专业观点,适当的调整一下封号—— 齐天大圣孔仲尼,多么顺耳啊! 作者有话说: ---------------------- 苏莫:大儒这么猛的吗? 王棣:放心,儒家经典的解释权在我这! ps: 颜回:老师既称齐天大圣,那我便称个平天大圣! 曾子:好好好,我便称个混天大圣! 孟子:我便称个覆海大圣! 子思:我便称个移山大圣! ——我们儒家大圣boys组合,从此就出道了! 第12章 安石 还好,专家还没那么容易认输;在苏某人精神混乱想入非非开始不自觉给“齐天大圣孔仲尼”找借口的时候,郑居中挣扎着开口了: “‘我齐于天,则民齐于我。道之本出于天,其在我为德’——敢问小王学士此语,出自何典?” 没错,郑相公反应同样迅速。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快速过了一遍王棣的发言,发现竟然很难抓到漏洞——小王学士的言论大量引自《论语》、《周易》、《周礼》,这样的经典著作万万不能质疑,必须迂回绕过;整段论述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把柄,只有那一句“我齐于天”云云——这句话没有明显出处,搞不好就是王棣自己现想的套话;那么以此为抓手,应该可以逼出他的毛病来。 小王学士道:“这是先祖父晚年注释《尚书》,修订《三经新义》时说的话。” 郑居中:………… “喔。是王荆公的原话啊。” 郑相公干巴巴说完一句,面无表情地坐下。 而在这一句话后,在座所有的重臣——从蔡京开始,眼中也立刻失去了高光。 ——喔,是王荆公的理论啊。 · 众所周知,在带宋政坛中,王荆公真正永垂后世的声名,并不在于他的治世之才(在真正的具体事务上,新党的晚辈胜过他的其实不在少数),而在于他旷古绝今、登峰造极的学术才能、意识形态上无与伦比的地位——相较于政治改革,他的地位其实更近似于“儒宗”。 事实上,早在着手变法之前,王安石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绝不可能完成这一浩大的事业;带宋体制对内的防范严苛之至,为了防止宰相专权,从来不会让重臣在中枢执政过久,最多三五年就会罢相外放;区区三五年时间,给新法暖个场子都不够,所以王荆公在任事之初,就根本没指望过自己能取得多大成就——取得了巨大成就,意味着你必然有了巨大权力;你要是有了巨大权力,那赵家从太宗皇帝那里遗传下来的沟子就又该发痛了! 为了规避这个致命的要害,王安石精心设计了一套变法的新逻辑。他并不追求一时之功,转而开发出了一套论证变法合理性的全新理论,试图从意识形态上寻求出路;他被罢相了不要紧,只要这套意识形态能够流传出去,能够感召儒生,吸引到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那么薪尽火传,也同样有了结夙愿的一天。而他呕心沥血,用以昭示后世、吸引新人的著作,正是王氏新学、《三经新义》。 理所当然的,这种危险的著作一经发表,就立刻引来了旧党围攻;旧党君子眼光老辣,同样意识到了王安石的企图,所以拼死也不能让王氏新学占领意识形态的高地,统一天下人的大脑——对于儒生来说,失去意识高地甚至比失去政治权力更加恐怖;因此,在面对如此强烈挑衅之时,一切不甘屈服、不甘让步地士大夫,都被迫联合起来了。 第20章 他们合纵连横,他们团结一致,他们来势汹汹,他们莫可抵挡;而彼时彼刻,刚刚发动变法的新党不过小猫三两只,纯属哈气小萌新;根本应付不了辩经的大场面;满朝上下,几乎只有王安石一柱擎天、苦撑危局,独自一人,应付所有的强敌。 ——在那个时候,王荆公单独面对的论敌名单,大致如下: 韩琦、文彦博、欧阳修、司马光、苏轼、苏辙、程顥、程頤、邵雍、张载(排名不分先后)。 这是真正的人类群星闪耀之时,几近于大宋文化界的集体团建。当他们汹汹而来,那就是泰山压顶,所向披靡,仿佛六国倾力攻暴秦,乃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击之! ……不过嘛,这场论争的结果,也与六国的结局差相仿佛;彼时的王氏略无畏惧,开关而延敌,天外飞仙,一剑西来;惊鸿照影,玄飞冥冥;于是旧党从散约败,倒戈而散,乃伏尸百万,流血漂橹;韩琦文彦博闭关不出,司马君实道心破碎,大苏小苏狼狈而退,二程兄弟仅以身免,邵雍近乎魔怔——至此,胜负判明,再无争执。 什么叫大宗师?这就叫镇压一代的大宗师!即使需背负新党,肩扛大宋四京一十五路,照样可以无敌于世间! 人的名,树的影;一个人的名声由他的敌人所决定;而显然可见的是,在以一人之力战翻了整个大宋文化界,吊打了几乎半本语文书之后,就基本不会有什么小天才敢于挑战王荆公的权威了;毕竟,“我打王安石”什么的,实在还是太…… “所以。”小王学士轻轻道:“郑相公是有什么指教吗?” 郑相公:……啊吧啊吧啊吧啊吧啊。 郑相公面无表情,直接掠过了苏散人那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只是慢慢转过头去,僵硬的看向身侧的蔡京。显然,他仓促出手,不但没有挽回颜面,反而还给对手送上了要命的口实,把那什么荒谬绝顶的“齐天大圣”给做实了——事己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看蔡相公能不能强力出手,予以回击了。 可惜,蔡相公根本没有理郑居中。他兀自注目凉台东侧,预先规划好的“乾”卦位,也恰好是皇帝盘膝而坐的位置——顺着目光看去,道君皇帝目光流转,双颊生晕,眸中已经点点泛出了光芒。 ——坏了! 宰相们日常面圣,对皇帝的变化是很熟悉的;比如他们就很清楚,近日以来(仔细想想,好像就是官家身上开始冒香气以来),皇帝的心情变化愈发大起大落、难以预测;而每当他露出这种水莲花不胜晚风的娇羞、眼中落满星光、眉眼盈盈春色——总而言之,比较发骚——的表情时,就代表官家已经对某个人的提议生出兴趣了。 按照第一规律,官家的意见取决于最后一个和他说话的人;如果官家真对“齐天大圣”起了兴趣,那么他搞不好三想五想,就会莫名其妙地把“齐天大圣”当作自己的主意;而提供了这个主意的方士就有可能把手伸到孔庙的改建工程之中,到那个时候,他们捅的篓子可真就是大了! 郑居中心中微微一沉,不过迅速又恢复了过来;因为他很快想起自己其实已经躺平打算告老了,刚刚的辩驳也不过是身为宰相聊尽职责而已,实在没有必要过于动气。当然了现在看来局势险恶还要远远超出预料,可能告老计划还得提前。但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一切不都该由蔡相公负责么? 一念及此,他舒舒服服地调整了一下屁股,顺利将众人护至身前,再也不看官家的神色。而蔡相公注目许久,也果然出手了。 “好叫陛下知道。”他忽的开口:“下面州县进贡的珍异矿石昨日已经运到了,而今暂储在广盈库里,还要等着陛下分派呢。” 这句转折简直是太生硬、太仓促了,连苏莫都听得一愣。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苏莫并没有开口点破这拙劣的转移手法,反而笑了一笑,原地不动;没有出声反驳。 没有外人出手干预,皇帝陛下的注意力果然又顺顺利利的被转移了: “矿石都运到了?” “是。下面的州府很尽心,运来的矿物五色纷呈,迥然与以往不同。” 蔡相公停了一停,眼见皇帝已经看了过来,于是理所应当地说出了后半句话: “尊孔的事情非同小可,详细的章程还是要后面慢慢议论,不是一两日可以定下来的;现在时候尚早,陛下要去看看贡物么?” 首相的权威就是有这样厉害;只要皇帝不反驳,苏莫不发癫,那蔡京的话几乎就是最后决议,很少有人敢于质疑。于是大家默不作声,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个新安排;比较亲近的大臣随即起身,预备跟在皇帝身后检阅贡物,其余人等则行礼散去,各自去忙自己的公务。片刻之后,凉台上就只剩了苏莫与王棣两人,兀自站立原处,目送着官家飘然而去。 “……又是老样子。”等到宫人宦官全部散去,苏莫终于轻声开口:“今天召见了一个时辰,处理了几件公务来着?” 王棣一时没有开口,因为这很难开口。他当然晓得,今天开会一个时辰,实际上只讨论了三五件事情——赏赐宗室与亲近官员、修筑汴京的城墙与御街、盐政改革的新举措,然后就是关于尊孔的冗长讨论,以半途而废告终的大辩论。 如果仔细想想,那么今天讨论的诸多事务中,除了盐政改革沾一点实际的边之外,其他几件政务——赏赐亲贵、改造城墙、修建孔庙,几乎全部都是霍无度、大兴土木的举止;换句话说,皇帝十几天才露面处理一次政务,主要任务还都是花钱,猛猛花钱,爽爽花钱;造出无数屁用不顶的奇观。 这当然不是什么吉兆,所以王棣沉默片刻,只能低声道: “这都是蔡京……” 欺上瞒下?篡夺大权?欺瞒皇帝?还没等王棣想出更恰当的说辞,苏莫已经平静接话: “是啊,这都是蔡相公手腕高明、权术精妙,才能勉强维持住今天的局面。” “先生这话也——” “这是实话。”苏莫打断了他:“你以为道君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当今道君皇帝,最准确、最刻骨的评价,当然是“端王轻佻”——道君皇帝做藩王时轻佻,掌握皇权后轻佻,甚至国破家亡的生死关头,都按捺不住他轻佻的本性;对于这种人来说,皇帝天下独尊的地位,只不过是另一个美妙游戏;而道君皇帝对自家皇位的责任心,大抵还不如《皇帝养成计划》的玩家——至少玩家还要登上电脑看一看国家运转情况,偶尔还得为了大业牺牲一下休息时间;而赵官家则天然拒绝关心一切繁琐的政务,他只关心爽爽捞钱、爽爽花钱、猛猛修奇观,以及无止尽的勒索珍宝——然后呢?然后没了。 这就是道君皇帝;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轻佻的人,一个完全摆脱了高级趣味,人生毫无崇高追求的人。而这种人格和道德上双重的奇葩,也真只有蔡京蔡相公才能降伏得住——高明的宰相忍受不了这种low货皇帝;软弱的宰相只会在low货皇帝的手腕下随波逐流;只有蔡相公——啊,只有蔡相公,才能在欺上瞒下,通过赢学反复维持皇帝兴趣的同时,还能在私下运用权术勉强运转带宋这个超级烂摊子——顺便还能自己捞点。 王八配绿豆,破锅配破盖;你们都瞧不起蔡相公,骂人家是奸佞,可你们想过没有,要是没有蔡相公这根绳子好赖的栓着,道君皇帝这种猴得蹦到多高? “我知道士大夫们的脾气,‘上面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苏莫慢悠悠道:“说实话自欺欺人也没什么,但现在你都到这个位置了,要是还抱有这种侥幸,那恐怕……” 王棣的脸色微微变了。 作者有话说: ---------------------- 在北宋一百年光景,学术界毫无争议的c位,就是王荆公王安石。 与荆公的儒学水平相比,韩琦失之粗拙、欧阳修失之浅薄、司马光失之狭隘;就算纵横上下,能够勉强与王安石的水平相抗衡的,也只有流放多年、久经沉淀,彻底改掉了轻佻习气的东坡先生——就算青壮年时的苏轼,论经术儒学,在王安石面前也走不过三个回合。 在新党刚刚建立,旧党集体围攻时,基本就是王安石一人挑战整个大宋学术界;而挑战的结果,是旧党君子基本对此闭口不提。而司马光掌权之后,哪怕尽废新法,也拿王安石的学术成果无可奈何——连反驳都做不到。当时的洛学二程坚决反对王安石的新学,但你看他们留下来的记录,对新学的批判基本是“居心不正”、“心邪”,从来不提具体的事实错误——政敌都只能批评立场没办法批评内容本身,那你可以想见这个学说的牢靠程度。 事实上,哪怕是旧党中人,都不能不承认王安石《三经新义》对尚书的注释天下无双,最多只是“价值观有问题”。 因此,书中王棣展现出来的水平,还不如他祖父十分之一呢。 第21章 第13章 辨别 因为今天的政务不多,将几份旨意起草完毕后,王棣一天的公事就算是了结。而苏莫闲极无事。背着手在凉台四面溜溜哒哒转了半日,眼见小王学士写完起身,才又溜溜哒哒走了进来,邀请他就近到自己办公的思道院坐上一坐,顺便喝杯热茶。 所谓“思道院”,是道君皇帝六年前下旨设立,专门为他钻研典籍、烧炼丹药的道术科研机构。当日苏莫因为方术获宠,受封“文明散人”之后,得到的第一个职位就是提举思道院,负责在新机构里发挥他调制信息素的专长,给道君皇帝配一点新鲜的猛药。 这个机构深藏大内,甚是神秘,权势却极为惊人;王棣闻名已久,却素未一见,心中未免也大感好奇;所以也不推迟,起身跟上苏莫,出了凉台后转向东南,分花拂柳的穿过御苑的小路,绕过一处极大的影壁之后,终于见到了一处悬着思道院匾额的小小庭院。 不过,相较于外界偌大的名声,思道院内部的陈设却堪称简陋;进门后除了一方木桌和几把椅子之外,就只有四面高耸的木柜——柜子内隔断出无数隔间,内里陈设着各色稀奇古怪的药草矿石,乃至动物皮毛;一脚踏入后药香扑鼻;不像是国家最高等级的道术研究机构,倒更像是个熟药铺子。苏莫招呼小王学士坐下,然后亲自动手给他泡了一杯热茶——用干荷叶和乌梅子泡出来的热茶,也不知道是什么实验的残留品。 小王学士手捧热茶,啜饮一口后左右望望,眼见四下寂静无声,终于忍不住开口: “敢问先生,不知其余官吏,此时都在何处?” 思道院权势如此之大,怎么他们到了这半日,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呢? “理论上讲,这里应该还有几个洞霄宫分派来的道士,做做客卿,指导一下炼丹工作什么的。”苏莫慢吞吞道:“不过嘛,他们都有替道君皇帝试药的任务,所以上个月都飞升重金属星球了。” 王棣:? “什么?” 道君皇帝与历史所有皇帝最大的不同,是他真的把轻佻散漫贯彻到骨髓里了——古今一切的皇帝,在痴迷修仙长生时颠倒错乱,固然为祸无穷,却也真正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便譬如我们熟知的大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哪怕平日再阴阳怪气不做人,修道都一定是刻苦钻研,即使炼得重金属中毒丹疹满身乱爬,也绝不敢稍有懈怠;而道君皇帝——唉,道君皇帝连修仙也要偷懒;长生不老是很想要的,修仙的苦是一点都不要吃的;所以连磕金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稍微有点不舒服立刻就要撂挑子,然后让道士帮他把药吃完—— 总之,道君皇帝的反应速度是一般人的七倍,稍微不顺心就拉无辜方士出来顶锅;而这个顶锅的后果,当然就是修仙界不停传来噩耗,大师们前后脚的飞升重金属星球;最后思道院上下一空,只剩下苏莫枯坐此处了。 苏莫环视一圈,伸手一指——房间的角落摆着一张小小的供桌,上面呈列有七八个牌位,各自供奉有香火——这就是道君皇帝一年来的战绩。 唉,修仙圈不语,只是一味传来噩耗! 小王学士:………… 他几乎有些惶恐的移开目光,看向四面高耸的木柜。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木柜隔断的各个小格子上都贴上了小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应该是历代高人做的分类;不过字迹新旧不一,美丑和格局也有极大的区别。比如说,摆在正前方的一块红黄色的矿石下就有一行飘逸斜出的草书: 【密陀僧,出波斯国;胡僧以银冶成;服之壮筋骨,安神思】 下面贴了一张白纸,又是一行注释,不过就要丑陋粗犷、不堪入目得多了: 【实为氧化铅,伴生大量砷化物,服之头顶尖尖】 “这些都是各地送来的矿石。”苏莫向他解释:“我接手思道院之后,一大工作就是搜罗这些矿石奇物。” 王棣:“……喔。” 怪不得蔡京一谈起矿物的事情,苏散人立刻就偃旗息鼓,愿意临时收手,放人一马了;大概是自己也知道稳定的供货商并不好找,为了保住矿石供应,哪怕是政敌也得搞搞暧昧。不过…… “先生辛苦辨认这些矿石,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总不会真是想给皇帝炼点长生不老药出来吧?他怎么看不出来苏散人还有这样的一份忠君之心呢? “当然有大用,而且是非常大的用处。只要准备足够的原料,才能尝试建立一套可靠的技术体系。”苏莫道:“不过可惜,这里的矿石虽然繁多,但分类却实在混乱不堪,我不得不花费大量的精力逐一分辨,进度缓慢得多。” 说到这里,他不觉也叹了口气。说实话苏莫一开始接手思道院的时候还是很兴高采烈的,自以为只要照着清单按图索骥,应该迅速就能借助原料折腾出点技术升级,抬脚走上种田基建的康庄大道;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是太天真、太年轻了——与后世的化学家不同,你不能指望一群中古时代的方士有什么科学分类理性判别的意识;他们判断矿物种类的方法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看这块石头长得像什么——按照这种分类方式搞下去,那当然折腾出来的就是一团浆糊。 譬如说,现在被牢牢锁在地底一个铅盒里的某块黄色矿石,当初就曾被接收的方士肉眼判断为石硫黄,富含地底炎火之精,久服可以壮阳——而苏莫一度也真相信了这个结论(喔不包括壮阳的部分);直到他查阅记档,发现真有勇士空口服食过这块“石硫黄”,结果十日之内宾周发光浑身脱毛,十五日飞升重金属星球绝无延搁;于是紧急安排实验检测,才发现这大宝贝其实是一块黄钾铁矿——顺便伴生了大量的铀! 显而易见,要是苏莫信了方士的邪乱搞实验,那么少说也得炸掉半个汴京城,送大家一起去见太奶! 一处不可信,处处都不可信,方士们的记载根本不能再用,苏莫只有从头开始,一一整理。而这样琐屑的工作,又实在繁琐艰苦、难以承担;尤其是他并不熟悉宋朝的档案制度,那事情就更难办了。 “所以,我请小王学士来,正是要请学士帮我办一件事。”苏莫稍微解释了面临的麻烦,顺便说出请求:“要想一个人理清楚这里的矿石,工作量实在太大。所以还想请你为我举荐几位对这些方物丹药感兴趣的儒生,便如当年沈括沈存中一样的人物,到这里来做一做顾问。我奉命提举司道院,安排几位客卿的权限还是有的,待遇上一切好说。” 还是那句话,在带宋你办什么事都必须和士大夫合作;哪怕寻仙问道也是一样。虽然思道院管辖着众多的道士工匠奇人异士,但吃过教训的苏莫根本不敢指望他们什么。工匠们看起来很擅长炼制,但实际上多半是凭着过往经验在硬套,一旦超出经验就要麻爪;道士们的优势是他们懂道法、懂玄学,懂那些典籍上神神叨叨的密语,但问题在于,他们也真相信那些神神叨叨的密语,要是哪根筋搭错了把苏莫苦心炼出来的半成品当成升仙小零食给炫了,那就真要让人坐蜡了。 所以说,你要在带宋找一个有基本逻辑、有基础常识、对四方方物有正常兴趣(而不是炫进胃袋当小零食)的知识分子,那就只能从儒生中找,其中最典型也是最杰出的代表,自然就是沈括——了不起的《梦溪笔谈》。 当然,这要求实在有些超出常规。士大夫之间品评高低,关注的多半是道德经论和文学,估计没有几个会在意对方的业余小爱好。所以苏莫将人请来,如今也只是顺口一说,希望小王学士能够在将来多多留意罢了。却不料王棣稍一犹豫,忽地开口: “如当年梦溪先生一般的人物……梦溪先生的子女而今就在京西聚族居住,据说当年修订梦溪遗作,他的长子长女出力甚多,在家学上都甚有造诣。若以书招之,或肯俯就。” 苏莫愣了一愣:“你能把他们招来?” “在下的叔祖父与梦溪先生有姻亲。” ……好吧果然是士大夫的顶级人脉网;某种意义上类似于四次元口袋,当你遇到困顿时只要躺下大喊一声帮帮我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就会从天而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无数恰到好处的妙妙人才,帮助你轻而易举度过难关——多么厉害的小王学士! “不过。”哆啦小王学士迟疑道:“梦溪先生的长子罢官为民,长女寡居在家,日子都颇为艰难;俸禄上,是否……” “这个好说。我可以立刻向皇帝申请一个研究点石成金的新项目,把经费先骗下来再说;横竖不花白不花……不过,沈先生不是做过从三品的殿中值学士么,怎么还如此困顿呢?” 小王学士假装没听到前一句话,只简洁回答:“梦溪先生生前曾与蔡相公不睦。” 喔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所谓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蔡京蔡相公一旦秉持大权,当然就要疯狂开展清算。即使沈括已经驾鹤西去,那也要将他的子孙尽数问罪罢官,逼他的亲戚割席断交,甚至设法销毁他遗留的一切著作——沈家为了挣扎求存,千方百计保留一点先辈的遗作,不能不闭门自守,断绝与外界的往来,渐渐到了如今的田地。 第22章 显而易见,直接伸手帮助沈家,无异于是当面与蔡京作对,祸患不可计量;要不是看着苏散人先前啪啪打爆了蔡相公的脸,把人已经得罪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王棣也绝不会轻易说出这句话来——说难听点,苏散人现在在蔡相公那里的印象也没啥下降的空间了,是吧? 果然,苏莫并无迟疑,一口答应。不过答应之后,却又皱了皱眉。 “不过是早年的旧怨,居然都能记到现在。蔡京这个老逼登,还真是心狠手辣,一点容不得小觑。”他喃喃道:“只要得罪了这种货色,那就必须时刻提防,绝不能有一点疏漏……” 他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 “不能让蔡京再拿着王荆公陪祀孔庙的幌子说事了!” 是的,虽然得罪蔡相公后,他们已经几次打退了这老登的猖狂进攻,但归根到底也只是缓和而非根除;陪祀孔庙这张大牌一直都握在蔡京手里,目前只是被拖延了下去而已;依靠苏莫的小聪明与王棣的辨经技巧,他们的这种拖延可以玩上无数次,长长久久敷衍下去;可以蔡京那种阴毒险恶、无孔不入的风格,只要此人能够胜利一次,那就是铁拳当头,一跤跌翻,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所以,必须要及时抽掉蔡京手上这张底牌,以此来防备后续无穷的攻击与暗算。 苏莫坐直了身体。 “当然,这也就是我和你要说的第二件事。”他郑重道:“你仔细想想,王荆公晚年喜欢记日记么?” 王棣:“……家祖晚年不写日记。” 苏莫略有些失望,不过这也并不要紧: “那么,荆公晚年喜欢养宠物吗?” “——啊?”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端倪 无论苏莫的神秘计划到底是什么,它似乎都确实发挥了一些作用。十日后的下午,苏莫到政事堂取各州县进贡的矿石清单时,蔡相公的心腹家人就突然出来拦住了他,恭敬而坚决的请他“移步一叙”。 苏莫早有预料,所以也不推辞,径直跟着去了。蔡府的仆人带着他绕到政事堂后方,敲开一扇隐在书柜之后的小门,将他引入了一间小小的密室。 密室内只有一桌一椅,蔡相公一人高踞上座,脸上略无表情。而苏莫前脚迈入,身侧的仆役立刻退出,顺手将木门掩严;于是狭小密室之中,就只有苏散人与蔡相公面面相觑了。 虽然猝不及防,苏散人倒也并不惊慌;他扫视周围,立刻向前一步,稳稳站住了有利地形;距蔡相公不过咫尺之遥。就算蔡京老谋深算,真在这小小密室内设下了什么阴毒陷阱,他也可以狂吼一声,猛扑上前,直接抄起书桌上的砚台,当头给蔡相公来个满脸开花——无论怎么讲,密室里是老登单独对小登,优势在我! 还好,蔡相公似乎并没有心思设什么埋伏。他阴恻恻看了苏莫一眼,忽然出生,开门见山: “好叫苏散人知晓,如今街头巷尾,流言如沸,大有汹汹之势。” 苏莫迅速调动表情,勉强保持住一个诧异的神色:“流言?什么流言?” 大概是懒得理这种水平极低的惺惺作态,蔡京根本不做掩饰: “有关老夫的流言。” “居然有人在说相公的坏话?”苏莫极为吃惊:“真是太没有保密意识了!” 蔡京:……没有保密意识? “当然,当然,这种闲话也是不恰当的,非常之不恰当……那么,这些坏人都传了相公什么闲话呢?” 虽然是询问的预期,但苏莫显然没有指望得到任何回答。当然他也根本不需要邀请,直接扫一眼蔡京面前的那一叠文件,一把抽出了自己想要的一张,动作迅速敏捷,快得让蔡相公都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就算他反应过来了,大抵也是不敢和小年轻硬抢的;还是那句话,这一把是老登对小登,优势在我! “听闻蔡京进位翰林学士承旨,王荆公锐评,”苏莫高声念诵:“‘蔡氏拉高了翰林院的平均年龄,降低了翰林院的平均道德’——哎呀——” 他大声的感慨了三声,面对着蔡京骤然变化的脸色,顺便后退一步,开始念下一段: “王荆公说,多年以来,新党变法的事业都站在悬崖边上,面临岌岌可危的局面。在蔡相公上台后,变法终于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哎呀,哎呀——” “琼州沙门岛上,有三个大臣在聊天: 【你为什么会被蔡京打入元祐党人碑?】 【我反对新党;你又是为什么?】 【我支持新党;你呢?】 【我就是新党。】——哎呀,哎呀,哎呀!” ……总之,在苏莫抑扬顿挫的念诵声中,即使蔡相公城府极深,早有预备,也终究是抵受不住。一开始还强装镇定,而后就是脸色发红,额头青筋蹦蹦跳动;最后干脆就是须眉晃动,两只老手一齐发颤。眼见是心理防线难以支撑,熬老头已经熬得原地就要爆炸。而始作俑者诵读一遍,居然意犹未尽,放下纸张之后,还殷殷询问: “还有吗?” 蔡京:………… “苏散人看得很开心吗?”他面无表情道。 “当然不是。”苏莫矢口否认:“我从来没有觉得念笑话——不是——念流言开心过……我只是非常气愤,啊,气愤这种公然泄漏国家机密的罪恶举止;此人一定是收了司马光的五十万贯——” 蔡京——蔡京实在是忍不住了。为了避免这个货色装疯卖傻(好吧也许不是装的)再说出什么疯狂的胡话,同样也是为了自己而今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线,他不能不强行打断对方那稀奇古怪的神经思路,全力将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拉回正轨: “这都是街上四散的传单,写的都是如此大逆不道的妄言。”他冷声道:“这些传单污蔑老夫还没有什么,但有些人就要借着这个诽谤朝廷!” “诽谤?诽谤什么?——喔。” “这些流言当中,不少都是以王荆公的口吻散布的。”蔡京无视了这句大逆不道的疯话(他也不能不无视):“苏散人以为,这些话又是从何而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苏莫很诚恳地道:“在下毕竟没有侍奉荆公左右,不能知道他的心事——不过,在下听说,荆公的嫡孙小王学士入京之时,曾经不小心弄丢了一只鹦鹉。” “鹦鹉?” “荆公晚年很喜欢的一只鹦鹉,时常教它说话;这只鹦鹉很是活泼,入京时人忙马乱,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苏莫道:“不过,小王学士已经郑重声明,他绝不同意这只鹦鹉的政治观点——” 蔡京……蔡京的脸终于完全拧在了一起,看起来仿佛是被人照着胃部锤了一拳,愤恨得要把隔夜的早饭都给吐出来;他双眼突出,直盯苏莫,双手紧攥桌角,大概是恨不得一把抓起旁边的毛笔,从此人的嘴巴塞进去,塞到直肠为止——可是,也许是聪明的智商立刻占据了高地,也许是评估了双方的战力差距;他抽搐片刻,还是放开了手。 “王荆公是当国的重臣。”他冷声道:“重臣的言论,是可以随意外流的吗?朝廷的体制何在!” “确实不能随意外流。”苏莫立刻赞同:“尤其是重臣的奏疏随意外泄,更是严重损害朝廷威严。我强烈建议,要就内部文件的泄漏事件严肃调查。” ——狗儿的,凭你也配和我谈什么“外泄”?请问,蔡相公先前那封请求尊封孔子的奏疏,是怎么一呼百应,顷刻间就拉到这么多“吁请”的? 国家是一艘从顶部漏水的船;比起蔡相公这个大喷嘴来说,王荆公的鹦鹉最多也就算个渗漏! 蔡京一言不发,直勾勾盯住苏莫,目光凌厉之至;苏莫不甘示弱,径直瞪了回去——话已至此,双方都算是摊开了明牌:打,奉陪到底;骂,旗鼓相当;既然蔡相公想用孔庙陪祀毁人名声,那就怨不得王家的鹦鹉反过来重拳出击——横竖双方力量难分高下,那就一直纠缠下去,纠缠到天荒地老,大道磨灭为止! 不过,对视了半盏茶的功夫,蔡相公居然率先移开了目光。 “王荆公已经仙去,利用先人来传闲话,似乎实在不恭。” 苏莫冷笑,挑眉:“是吗?” 你也有脸谈论什么“不恭”?是谁先把王荆公一家放在火上烤的?蔡相公的脸皮,未免太厚了一些。 “无论如何,还是要顾及王荆公的令名。”蔡京并不理睬,只是生硬道:“有鉴于此,不如各自退让一步,如何?” 说罢,他从旁边抽出一张公文——恰恰是写着孔庙修建方案的公文,而后抽出一只墨笔,在上面画了一把大叉——“不准”。 苏莫:? 苏莫先是愕然,而后迷惑不已——不是,你这就打算休战了? 显然,以苏莫先前的推算,就算是猜了一千一万次,也决计猜不到蔡相公会如此软弱,居然仅仅是被造了几句流言,就要大步退让,休战停火,丝毫看不出往日追杀政敌的凶狠毒辣了——要知道,在苏莫的计划当中,这第一波流言还只能算吸引注意力的佯攻而已啊! 第23章 第一波佯攻你就直接投了,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这还是那个恶毒狠辣一肚子坏水每天睁眼就要吃三个小孩的蔡京蔡元长吗? 苏莫大为疑惑,随后是大起警惕;生怕这老阴货暗藏算计,又在哪里设下了埋伏,所以一声不吭,只是直勾勾盯着蔡京。蔡京似乎也根本不以为意,他没有等苏莫回话,径直切开了话题: “苏散人对小王学士的家事这般了如指掌,难道是早有深交不成?” 苏莫警惕不减,只是简短回答: “多年前曾经南下,在王家盘桓过一回。” “原来早就南下过。”蔡相公淡淡道:“难怪苏散人对江南的事这么挂怀。” 苏莫没有说话。自从耍弄了手腕搞到道君皇帝的信任之后,他确实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搜罗过不少资料。即使动作再为隐蔽,必定也瞒不过蔡京的耳目。但迄今为止,他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止,蔡京就算提起,又有何用? “既然苏散人这么关怀南方的事务,那何妨看一看眼下东南的形势呢?” “什么?” 苏莫微有诧异,蔡京却再不说话了。他只是向后一靠,端起桌上的茶碗,重重的合上碗盖——在大宋官场的潜规则中,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暗示谈话已经结束,双方该各自告辞。 但苏莫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知趣告退的意思——不,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估计还在琢磨蔡相公怎么莫名其妙端起茶碗了呢。 蔡相公:…… 蔡相公霍地起身,拍拍衣袖,一抬腿离开了桌子——你不走,我走! “让开!” · 谜语人总是最讨厌的,所以活该被蝙蝠侠胖揍(不是)。苏莫听蔡京暗示了半日,全程只听个一头雾水;他回去向王棣鹦鹉学舌,结果王棣也只听了个一头雾水。不过,在这种时候,高级士大夫的政治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既然明面上没法猜出蔡京的谜语,那干脆就设法调来了都省这几个月以来收到的所有东南官吏的奏疏副本,直接来一个暴力穷举。 简单搜索一遍后,他们果然迅速发现了异样——其他官吏给都省上的公文都是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有江浙盐铁都转运使元良大为特异,他一个人所上的公文,居然比往年足足多出一倍,有两三大箱子。 “啊哈。”苏莫轻声道:“就是这个了。” 他们毫不犹豫的撬开了放在最底下的那个木箱子,在里面翻找一番,抽出最厚最重的那本书册——是一本详细议论江浙一带盐政改革的札子,晦涩艰深,又臭又长,洋洋洒洒数十万字,估计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读完。而两人翻找许久,终于这篇流水文章中找出了端倪——盐政报告的第一百二十七页至一百二十八页之中,紧紧的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以朱笔书写,记载了近二十年以来,东南漕运输送的大致数目。 “漕运。”苏莫举起纸条,对着阳光张望:“他关心漕运做什么?” 王棣没有说话,显然,凭借十余年官场混迹的经验,他已经迅速意识到了不对——众所周知,在朝廷当中,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而这样私相授受、近乎于暗自传递的机密消息,那议论的又该是什么事务? 漕运,漕运,汴京朝廷九成的财政命脉,可就牵系在东南漕运之上啊! “东南的转运使想方设法的隐藏这种东西,那必定是在给中枢的某人递送消息,方便双方合作。”苏莫绞尽脑汁,竭力推敲:“东南鞭长莫及,关键是要找到中枢的联络人……那么,这份报告一开始应该是送给谁的呢?” 王棣默然片刻,低声道:“从日期上来看,当日政事堂当值的应该是参知政事盛章。” 苏莫皱起了眉,王棣也皱起了眉。显然,即使与盛执政交往不多,只要看一看他近日以来的表现,都能立刻意识到此人最大的特点——盛章是一个毫无底线与约束的权力动物,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追求进步;并绝不惜为此支付一切代价——如果这样的人搅合了进来…… “我记得。”苏莫道:“次相郑居中仿佛是要告老了?” “……是的。” 次相告老,意味着政事堂的天梯又腾出了一个。对于一位醉心排位赛的究极卷王来说,这种诱惑当然是无与伦比的。 “……我会去政事堂里查一查盛执政的动静。”思索许久后,王棣低声开口:“若有消息,再做商议吧。” · 每一个动作都必然留下痕迹,尤其是在带宋这种先天官僚主义圣体,形式主义的道成肉身,工作留痕已经刻入骨髓的究极系统——参知政事地位尊隆,心意当然不是一个翰林学士可以探知。但王棣仔细检点政事堂的记档及存底,却可以从周遭的蛛丝马迹中,隐约倒推出盛执政近日以来的踪影。 比如说,自五个月前开始,盛执政就频繁提拔后进,向皇帝转交了许多颂圣的奏疏;奏疏先是尽力歌颂道君治下丰亨豫大的伟大盛世;再是歌颂道君谦冲为怀的伟大品德;在绞尽脑汁的进行了一番洋洋洒洒的虚构创作之后,末尾终于图穷匕见——上书者提出,道君皇帝实在是太崇高了、太伟大了,恩情太还不完了,大宋臣子无以为报,感激涕零,所以上下都坚决要求,一定要在道君皇帝生日时举办盛大法会,为皇帝的修仙道路扫平障碍,向上天陈述赵宋官家的伟大品德—— 苏莫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按住胸口,感觉有点忍耐不住的作呕: “……然后呢?” “然后是盛执政在后面附的批语。”为了苏散人的心理健康着想,小王学士跳过了中间冗长重复的惊人马屁,直接复述重点:“盛执政说,现在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国用充裕;库房里的粮米层层累积,都快要腐烂生虫了;所以现在举办法会,不但决计算不上奢侈,还是体念君恩的必要之举;一切食毛践土的臣民,只要稍有心肝,那都该欢喜感戴才是……” ——概而言之:我们大宋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也花不完;给当今圣上办再多生日法会,也不过是九牛上面拔了一根毛!谁叫道君皇帝生日过得不痛快,我们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 “这个也要限时复刻吗?这就实在没有必要了吧!”苏莫难以置信:“带宋难道也拿了谁的赔款吗?不至于吧?——太离谱了!” 王棣:? 不过这确实也很离谱。喔这倒不是说盛章舔皇帝很离谱,事实上大家都在舔,大哥也不要笑二哥——但问题在于,身为台上的宰辅,执政的重臣,你在舔钩子前总该有个章法吧? 没错你的钩子舔得很好看,可是,就算真把皇帝舔舒服了,那办2生日法会的钱又从哪里来?! 没错,在蔡京一番敲骨吸髓、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疯狂改革之后,带宋的国库收入的确是大幅提升了,一年的利税几乎比王安石时翻了两倍,堪称充裕。可是,任何一个学过小学进水放水问题的人都应该明白,只要搭上道君皇帝这么个挥霍无度的超级大喷头,那捞再多钱来都是绝对不够花的——到现在为止,国库也不过是维持着走钢丝的紧平衡而已! 本身就是在紧平衡了,哪里挤得出钱来给你胡天胡地办法会?下面的小官为了媚上随便口嗨也就算了,你一个参知政事居然也跟着发癫——怎么,到时候凑不出钱来,你盛章站街卖钩子补贴国用么? “——所以,好听的话说了这么多,又能从哪里搞钱?”苏莫诧异道:“怎么,他也打算挪用海军经费?” 王棣:……‘也’? “这就不清楚了。”沉默少顷,王棣低声开口:“不过,政事堂记档中明确记载,盛执政曾经索要过转运司中储存的,有关各地羡余仓的资料。” 苏莫愣了一愣,一瞬间几乎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他霍然瞠目,脱口而出: “他要动羡余仓的主意?” “——他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异样 自神宗皇帝以来,带宋财政日益艰难,理财的举措议了又议,无数重臣高人各出巧思妙计,可谓已经穷极一切人力之所能;而在此诸多妙计之中,要是有人打一句羡余仓的主意,大概所有人都会有同一个反应—— 他疯了? 毕竟,要提到羡余仓,那就不能不提到晚唐的伤心往事了。那是安史之乱、财政中心东移以后,中原朝廷财源匮乏,国家仰赖东南钱米,必须依靠运河来供给中央的财政。只是漕运以人力牵挽,动用的漕工不可胜计;沿途州县要供应运输的开销,维护运河的畅通,糜费也是极为惊人的数字。长此以往,必定大大损耗民力。 按理来讲,这种损耗应该由中央朝廷负责补贴,好歹用钱安抚住沿途的民心。但晚唐以来国库耗竭,这种开支当然是能拖则拖。而铁一般的事实亦反复证明,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随便拖欠工资都是极为危险的行为——在考不上长安便打进长安的青帝黄巢揭竿而起之后,愤懑已久的漕工立刻响应,冲进京师向朝廷们的贵人们痛陈利害,为大唐帝都的翻新工作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第24章 哼,想逃?! 起义军的教育比圣人的教育还要管用。当头挨了一棒后剩余的贵人们眼神立刻清澈了,从此想方设法的也要腾挪出这笔牵涉性命的重要开支——喔不要误会,朝廷穷得叮当作响,还是没钱支付工资;但当时的理财名臣们百般设计,却为漕运开辟了一条新的出路 ——他们颁布命令,允许沿途州县及漕工民夫在漕运的空闲船只上装载食盐,沿途运输时可以自由卖盐,官府不得查禁;等同于是以贩盐的余润支付地方的开支与漕工的工资;大家各退一步,彼此妥协。 以残唐五代的惯例,这种倒卖食盐的收入也就将将够支付漕运的开支,并不足挂齿。可是,在带宋横扫南北,勉强达成了个大一统(青春mini版)以后,东南人口滋盛,产业兴旺,对食盐的需求随之暴涨;地方依靠漕运贩盐的收入大大增加,利润甚为可观;州县遵循旧例,将多余的盐逐年存入仓库,以备急用,便有了现如今遍布于运河两岸的“羡余仓”。 理论上讲,食盐的利润丰厚,羡余仓的储备当然也就丰厚;而这种地方自存的小金库纯粹属于法律灰色地带,同样可以借朝廷名义强行征用;神而言之,征用这种小金库并不触及国库,所以还能理所应当的说一句“不扰国用”—— 诶不是哥们,你是真忘了羡余仓的来历了么?怎么,哥几个这么想念怀旧服是呗? 带唐:孩子们,这并不好笑。 显然,只要中枢重臣们读过晚唐历史(哪怕读一本欧阳修的《新唐书》也成啊!),那都能立刻意识到这种举止下的巨大风险,应该极力阻止才是——没错,现在次相郑居中躺平摆烂,御史中丞王甫靠脸吃饭;殿中值学士蔡攸是个跳健美操混上来的黄毛;高层堪称废物团建,仙之人兮列如麻。但无论如何,以首相蔡相公的本事,总该能明白—— 苏莫猛然反应了过来 “蔡京那个老王八!”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醒豁过来了。作为手握重权的首相,蔡京获取的消息当然比他们更早、更全面,也更能洞悉盛章那险恶的阴谋。此所以他会忍气吞声,甘愿休战,甚至主动向苏莫输送东南的情报。驱虎吞狼,谋算无过于此! 喔请不要误会,蔡相公精心谋算甘心退让,并不是对带宋社稷抱有什么“相忍为国”的崇高信念;事实上,他当然是一个“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绝顶凉薄人物,根本不会顾及朝政的长远利益——但问题是,唉,问题是,就算“哪管洪水滔天”,眼不见为净,也总要在洪水泛滥之前,及时蹬腿吧? 而现在呢?现在的蔡相公却颇为惊恐地发现,按照高层这个胡搞乱搞的神经做派,弄不好带宋还要走在他的前头啊! 总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蔡相公就被迫开展了与带宋的生死竞速;他在贪污腐化迫害政敌时还不能不抓紧干点政事,努力延续带宋的寿命——至少要比自己活得久那么一点。而北宋末年的政治,同样可以理解为是蔡相公与带宋朝廷的寿命竞赛,双方互相比拼的不是谁更耐活,而是谁走得更早——若以史实而论,那么蔡相公最终还是以区区六个月的微弱优势夺得胜利,成功避免了到东北养老的恐怖结局。蔡相公,赢! 毫无疑问,如今的这一番巧妙的布置,就是蔡相公生死竞速中精心设计的一环。盛章这一招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蔡京都不能不迅速反应;可是,就算是被迫做出反应,蔡相公的操作依然是阴险的、隐匿的,他把与盛章对抗的锅直接扣在了苏莫的头上,而自己绝不愿意担一点风险…… “恶心。”苏莫冷声道:“恶心到叫人作呕。” 王棣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语气并无过大波澜,小王学士却清晰的看到了苏散人脸上的表情——厌恶、愤恨,甚至有一丁点难以言喻的……忌惮? 王棣:? 这可太奇怪了。之前高层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冲突;但哪怕蔡攸盛章这些人都已经骂到脸上来直球侮辱了,苏散人也是神色自若,不以为意,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生动鲜明的表情,生动得——生动得仿佛是真在为带宋的江山社稷、长远利益而殚精竭虑、愤懑不已…… 不是,苏散人会为了大宋的社稷而愤懑不已么?他怎么……他怎么觉着不太对啊? 王棣茫然片刻,忽而记起了蔡京先前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譬如苏散人颇为关注南方事宜的“暗示”;可是…… “现在种种还是猜测。”苏莫道:“必须要打探清楚,各处都要打探,弄明白盛章真正的谋划;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小王学士?” “诶——喔,是的。” “那么,我希望在两天内拿到足够多的消息。不知可否?” 这是第二处异样。苏莫往常的请求,都是以商量的口气委婉道出(虽然水平不够,效果往往平平);从没有这样直接下令的情形,更不用说如此斩钉截铁,断然限定期限了。但王棣只愣了一愣: “……可以。”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明教 在有了详尽方向和怀疑对象之后,搜集信息的难度就一下子降低了。王棣动用了先辈留下的一切人脉(当然,应该也有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蔡相公若有似无的帮助),终于成功打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比如说,盛章盛执政这几个月以来非常关心京城的盐价;又比如说,盛执政上一个月曾经给大宦官杨球送过一份贺寿的重礼。 苏莫诧异道:“杨球是谁?” 即使已经多次见识过苏散人在某些方面的惊人无知,王棣仍然有些无语:“……他是入内内侍省都知,主管内库。” “喔,负责皇帝的小金库。”苏莫反应了过来:“等等,负责皇帝小金库的宦官插这趟浑水做什么?” 王棣又道:“杨球还有一个养子,现在是江浙路的作坊副使。” 这一下连苏莫也迅速意识到了。他在思道院混了几个月,知道这里搜集的无数矿石,多半是各地驻扎的宦官,以作坊使的名义送来的;换言之,这个作坊使的职位,应该是宫中派出去刮地皮的钦差。 “那么,杨球为什么会和盛章搅在一起呢?” “原本的作坊正使侍奉有功,六个月后就要升迁。”王棣简洁解释:“这几个月以来,杨球同样很关心漕运的事务,派人取走了不少档案。” 喔,到了这一步,那就连最后的疑问都消失了。整条逻辑链清晰明了,再无缺漏——驻守地方的盐铁使有权开启羡余仓,可以私下操作,将多年积存的食盐延运河秘密运往汴京;而盛章居中配合,收到食盐后倒手一卖,立刻就是匪夷所思的巨大收益;最后由掌管内库的杨球将分润收入宫中;于是地方多年积蓄的财产便从此无声无息流入皇帝的腰包,轻松写意、轻描淡写,甚至一切都算是合理合法,乃至完全正当,绝不会引动什么不该有的注意。 地方-中央-宫廷,三环环环相扣,安排略无瑕疵。只能说,盛执政为了自己的进步机会而苦心经营,竭尽一切资源所憋出的大招,确实是完满无缺,处处周到;无怪乎蔡京蔡相公也要退避三舍,不能不玩弄挑拨离间的阴险把戏;某种意义上讲,官员在向上爬的关键节点上还真是从不含糊,往往能够爆发出无可计量的后备隐藏能源。不过…… “那么。”苏莫轻声道:“盛执政筹谋万全之余,难道就没有稍微想一想,万一当地忍受不住,又该如何料理呢?” 怎么,盛执政这么想念长安烧烤大会呗? 王棣踌躇了片刻。 “盐铁使有捕贼的权限。”他低声道:“而且,盛执政一月以前,已经推动厢军换防,向江浙路补充了军力……” “喔。”苏莫声音轻柔:“‘不怕,有兵在’!” 显然,相较于权谋算计上的环环相扣,盛执政在料理民情上的准备就要简单粗暴得多了。他大概是找了财政专家来一通猛算,最后差不多估算出了一个压榨的极限。横竖他一次性调用羡余库也不会把库藏全部调完,所以江浙路的人大抵也不至于尽数造反,那么只要及时调遣军队铁拳弹压,当然无所畏惧。 什么你说长期来看如何如何?喔长期来看盛执政当然已经是博取皇帝恩宠顺利升任宰相啦;这么美好的happy ending,夫复何求呢? 只能说历史不会重复,但往往押韵;从“谁让我过生日不痛快,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再迅速飞跃至“不怕,有兵在”,果然是自古高手所见略同,顶峰风光相差无几,绝顶贱人在犯贱上的操作都总是那么高度一致,令人啧啧称奇——这样一比一的高清复刻,严守原作精神的伟大致敬,谁看了不说盛执政就是一千年前的叶赫那拉分拉?! 但最为微妙的,还不是这种高手间跨越一千年的惺惺相惜,而是苏莫在原地呆呆想了两分钟,发现盛执政这一招还的确有其可行性……带宋至少还没有堕落到晚清的地步,如果只是动一动羡余仓而不是全面加税,那么在铁拳弹压下,还真有可能把事情办成。至于黄巢——啊,反正黄巢将来真要来了,那也是把盛执政和蔡相公炖成一锅,天塌下来有首相蔡京顶着,他怕什么? 第25章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偶尔用上一用,又有什么打紧? 意识到这一点后,苏莫的脸色迅疾变化,神态诡秘而又奇特。 “必须阻止他们。”他道。 的确应该阻止这种疯癫操作。但苏莫直接表现出的坚决与强硬,却依旧令王棣意外——某种程度上讲,这位理应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仙人,对此事的态度,却仿佛比小王学士这个利益相关的当事人还要激烈、热切得多。 “我希望。”沉默片刻后,苏莫又道:“如果方便的话,你能搜集一些军队在南方调动的信息,及时的告知我。” 王棣皱了皱眉。显然,如果说先前搜集公开的存档以及奏疏副本,还可以算是合理合法,翰林学士份内应有的权限。那么涉及军务——无论是什么领域的军务——都实在有点逾越界限了。喔这倒不是说这个界限有什么了不起;实际上在道君皇帝的英明统治下你谈界限我都想笑。但是吧,莫名的关注军务还是太特殊、太奇怪了—— 如果真要阻止盛章的动作,那不是应该从中枢、从政事堂、从顶层下手么?关注南方的军务又有什么意义呢?再说了,从蔡京泄漏消息以来,苏先生对这件事的关注未免也太积极、太主动、太迫切,迫切得超过了正常“关注”的范畴。南方——南方,南方到底有什么? 王棣忽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坠入了冰窟。 “……明教。” “……你在保护——明教?” 作者有话说: ---------------------- 预告:大的要来了! 晚上十二点更新超长章节,请大家支持~ 第17章 冷酷 苏莫望了过来,神色似乎并无变化。 他只道:“你说什么?” “……我说。”王棣颇为吃力地开口,只觉得喉咙仿佛都在痉挛,几乎难于措辞:“你是不是——是不是在为——为明教打算?” 苏莫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神色依旧从容。片刻之后,他移开了目光。 “真是聪明啊。”他轻声道:“反应很迅速。” 居然没有否认!王棣惊骇莫名,刹那间言语不得——显而易见,这种反应完全超越了一个传统士大夫的所有经验,可以立即击穿语言储备——正常来讲,质问别人是否与叛贼私通是政治上最大最可怕的指控之一,能够马上激起巨大的恐慌与愤怒;可是,如果对方浑然无谓,直接给你来个我们早就私通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你又待怎的——那士大夫们反而要被整不会了! 不是吧活爹,这你都能认? 在莫大惊骇之中,王棣只能靠本能挤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苏莫道:“我不是在十几年前就解释过了么?小王学士过目不忘,应该不至于生疏吧?” 是的,是的,在十几年前那个梦寐不能遗忘的可怕宴席上,苏先生确实肆无忌惮的泄露过不少捅破天的消息。比如说他言之凿凿,公然谈论大宋的气数;比如说他高谈阔论,认为天下兴亡之际,每一个阶层都有选择救国之路的资格,群雄逐鹿优胜劣汰,最后胜出的人赢得一切——官僚有这个资格;梁山泊有这个资格;明教——明教当然也有这个资格。 不过,自入京以来,或许是时日变迁,习以为常;又或许是被朝廷的争斗牵扯精力,王棣却很少再有时间细想苏莫的话——他甚至在朦胧中以为,这大概又是苏散人例行的癫狂妄想而已。 ——都已经到京中做散人了,想必也不会和山野中的贼寇有什么瓜葛了吧? 但万万料想不到,万万料想不到,此人当年的一句随口宣扬,居然当真不折不扣,执行了下来;十余年间,居然力行不辍,到现在都还在遵守着当初的诺言! 官僚有救国的资格,所以苏莫遵守诺言,给了王棣一个机会,以匪夷所思的手腕将他拔擢至中央,为他谋夺权力稳固地位,获取了干预朝政走向的入场券;那么,如果明教同样有救国资格的话,这位从天而降的仙人,又会给予他们什么呢? 王棣缓缓抽了一口气。 “你,”他低声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王棣原本并不期望能够获得任何回应;但出乎意料的是,苏莫稍一迟疑,居然从容开口了: “十余年前,我拜别荆公后南下。”他道:“那时候明教盘桓在江、浙一带,依旧沉迷在那些传统的巫鬼秘术、古怪科仪之中,堪称是邪门外道,不思进取……不过还好,明教能与官府长久周旋,内里终究有清醒高明的人物。这些人物经过提点,也渐渐的意识到,这么多年以来,各处百姓之所以甘愿冒被官府抓捕的奇险,也要前赴后继的加入这个被斥为魔教的教门,并不是因为他们那些玄妙莫测的教义有多么迷人,而纯粹是被从上到下的平等主义氛围所吸引而已……” 明教信的是善恶二元对立、诺提斯灵修的那一套,立论甚为精深;这种论调在哲学上或许有很重大微妙的意义,但真要指望它能吸引什么民意,那估计还是想得太多。真正能够感动平民的,并非明教玄之又玄的教义,而恰恰是它长期被诟病的,“食菜事魔”的风气——从上到下,从高层到一般教众,人人茹素着布衣,没有金银珠宝、华丽修饰,没有等次差异,甚至没有什么个人财产;那么自然可以想象,在带宋这种刻剥之法齐备的究极榨油机中,如此脚踏实地的、乌托邦式的平等主义信念,到底会有多么魔魅的吸引力。 “无处不均匀”,本来就是农民心中最痴迷、最不可释怀的幻想之一。一个真正能做到上下均匀的组织,当然立刻会招致巨大的热情。 “所以,这些人提议改革教义。摒弃玄虚的密术科仪,而重点突出平等公正;不再鼓吹什么神妙玄说,而是向信众许诺一个更加公正的新世界,并积极付诸实践……” 王棣的嘴唇在颤抖:“……付诸什么实践?” “这些人亲自拜访农户,动员教众,将初入教的贫苦农户划入‘合作组’中。”苏莫显然记忆极深,所以开口就能娓娓道来:“组中农户有修葺房屋、置办农具的大小事务,就由资深的教众组织人手,大家一起动手,帮忙修缮;等到农闲的时候,识文断字的教众还会将农户召集起来,教授他们耕地的诀窍、预测天气的常识、辨认草药的心得、纺织的秘法,照共同顾无依靠的孤儿孤女。如果组中有人招惹上了官司,那从贫到富,都要设法为他凑钱凑人,撰写诉状、延请讼师。” “建设、生产、维护安全——他们的‘实践’,大致就是如此。” 王棣扑通一声,软软跌坐在了书桌边的靠椅上。 他两眼上翻,神色怔忪,仿佛是在恍惚中陷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迷境,以至于连精神都有些抽离了。 他沉默良久,只能低声道:“那当地的地方官……” 说出这一句,就连王棣自己都闭上了嘴。因为很显然,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懂带宋的官僚了。官僚机构的天性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对于绝大多数地方官来说,原本热衷闹事的明教疯子忽然变得体贴安静不惹事了,那真正是意料不到的喜讯,哪里还想得到其他? 什么你说他们在秘密组织农夫,居心实不可测?拜托我就两年地方官,我管你这的那的! 一念及此,王棣只能改变话题:“……为什么,为什么我很少听说过这样的举止?” 别说他现在是翰林学士,位高权重、消息灵通,就是当时被赶到岭南做官的时候,王家在江南的人脉也没有被拔除,大事小事总能听到风声。可是,为什么明教的消息被封锁得严密,连他也知之极少呢? “因为我提醒了他们,要注意保密。”苏莫淡淡道:“当然,仅仅‘保密’,只是一句空话而已。要紧的是改造明教那种四处漏风、松散软弱的结构。所以我建议他们,将明教由上到下分出等级,在每一级的组织中选举出意志坚定、久经考验的精干分子,组成集中的决策机构,对下属的教众进行严格的信念考核,定期组织学习及帮扶活动;每一级的教众都必须服从本级决策机关的指挥,接受组织纪律的约束;但同时也有权向决策机构提出意见,并获得答复——小王学士?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软软地瘫倒在了座椅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面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消退了——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噩梦,一刹那间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促——急促的喘息,同时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口,仿佛是要拼命将自己从那个匪夷所思的幻境中硬生生给拽出来。 “你,你。”他声音嘶哑,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能教他们这些!” 天爷呀,你怎么能教他们这些! 说难听点,就是苏莫突然发癫在皇位下埋了个大炮仗,一屁把道君皇帝给崩上天去,可能王棣的惊骇都不如现在的十分一——叛乱杀皇帝嘛,都是残唐五代滚出来的,哪个没有见过?但现在这个场面,现在这个场面,王棣可真是从没有见过! 第26章 明教是很常见的,造反是很常见的,明教造反也不那么罕见;但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农民造反都是盲目的、混乱的、毫无章法的;他们被残酷的剥削逼得走投无路,于是暴起发难,冲州撞府,像蝗虫一样吞吃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最后在混沌中耗尽动能——要么被镇压,要么自行瓦解。 这种蝗虫一样的暴乱不可能建立任何秩序,所以更近似于完全不可理喻的天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算造反中真有一二英杰之士,那也要仰赖儒生的帮助,才能平定混乱、恢复秩序,建立一套好歹可以运行的统治机构——这就是多年以来,儒生们最引以为傲的“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天下”。 你可以造反,可以杀皇帝,都没有什么;但只要统治的技术还掌握在儒生手里,世界就一定还是他们的;这就是几千年来,永不更改的逻辑 ——所以,你又怎么能绕开儒生,把组织与秩序的秘密教给这些泥腿子呢? 毫无疑问,这是比杀官造反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大事,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见解的儒生眼前一黑的噩梦。而且,而且,这个噩梦最大的关键还在于,如果以王棣的经验来看,那么苏某人三言两语所构造出的那一套全新的组织技术,似乎——似乎还要远远的胜于儒生的“君臣父子”、“尊尊亲亲”? ——所以,这到底又是谁搞出来的要命玩意儿啊! 他喉咙咯咯作响,反复抽气;如此来回数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这就——这就是你给明教提供的——” “一点建议而已。”苏莫平静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在天下将亡的时候,所有办法都是要尝试的。” 农民起义是强大的,必须要拥有这股力量;但农民起义也是狂暴的、易于堕落的,所以要用先进的平等理念来约束他们、教化他们,擢升他们;而为了贯彻这个理念,严格执行约束,就必须建立一个严密、强大、精锐的组织。这就是上一次重开地水火风,逐鹿中原的顶端排位赛时,整整一代人前赴后继所试错试出的最后结论。如今排位赛即将重开,怎么能不借鉴顶尖高手用血趟出的经验? 至于这个经验打破了垄断误伤了儒生自尊心什么的,那苏莫也只能说一句抱歉啰——要不您找版权持有人抗议呗? “所以——”小王学士嘶声道:“当初将我调到汴京,也是你的——” “只能算一举两得吧。”苏莫道:“正好两边都不耽误。” 他将小王学士调入汴京,一面是为了兑现承诺,给予官僚们一个机会;另外一面当然也是为了掩护明教那点微弱的火苗,设法提供一点方便——还是那句话,在带宋朝,没有高级文官的配合,那谁也别想完成任何一件大事。 “我在二十年前就提醒过了。”苏莫平静道:“为了走完这条救国的路,需要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王棣的嘴唇开阖蠕动,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是的,他确凿无误的记得苏先生的这句提醒;在踏入官场之时,他也暗自下定了决心,决意支付巨大的代价,来争取百分之一的可能,达成祖父的夙愿、自己的夙愿。可是,在王棣过去的一切推想中,这个“代价”可能是他的官职、前途、财富、名望,甚至可能是一家老小的头颅;但就算穷极他的想象,也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代价,居然是如今这种可能! 喔,这倒不是什么泄漏机密的风险;实际上先前调取存档时已经触犯过了忌讳,但犯了也就犯了,哪有什么大不了?但问题在于,如果是不知道苏散人拿着情报有什么用途,那泄漏的问题也不大,横竖大家都在泄漏;可是,在明知道苏散人会提携明教之后,这样的举止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不是政治层面上的,而是道德、乃至整个精神层面上的。 王棣是进士,是赵宋官家御笔亲点的士大夫,是天子的门生;皇帝之于他,既有君恩,也有师恩;这是“擢草莽之于青云”的巨大恩典,永生不能忘怀的情谊。而领受了这样的君恩之后,如果他还要明知故犯的向反贼泄漏禁中机密,乃至于后续继续与反贼勾搭,那就是百分之一百的吃里扒外、忘恩负义,决计不能容于士大夫的小人! 所以,问题来了。你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救亡图存;那么,如果这个代价,是你的整个道德底线呢? 孔曰存仁,孟曰取义;先贤都教导后人,面对两难时要舍生取义;可是,如果现在面临的挑战实在过于巨大,大到要你连“义”都一起舍掉,才能换来一丁点救国的可能性呢? 这是孔子孟子都没有教授过的命题,真正的诛心之问,不可解释的困局。对于一个传统士大夫而言,舍生取义是可以理解的,吞声忍辱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抛弃道德、抛弃仁义,抛弃自己所珍视的一切价值观,仅仅只为了一条虚无缥缈的路,那就太匪夷所思、也太不可理喻了——某种程度上讲,这甚至就是士大夫之所以为士大夫的全部意义,赖以立足于世间的所有支柱。 那么,你要抛弃你存在的全部意义么?抛弃了这种意义之后,你还能算是什么呢? 辜负君恩、寡廉鲜耻、数典忘祖;对于一个从小以儒生最高标准培养的文官来说,这种指责实在是太恐怖,也太沉重了……王棣大汗淋漓,几乎浸透衣衫,连坐也要坐不稳了。他瞠目直视苏莫,眼神却是茫然而又散乱,几乎无法聚焦。如此愕愕许久,他喃喃开口,已经分不清楚是在疑问,还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你说的代——代价……” “不然呢?”苏莫反问他:“你以为救亡图存是什么东西?汤武革命是什么东西?难道是吃着火锅唱着歌,光光鲜鲜、体体面面就能打到大结局;可以一直保持道德的纯洁无垢,快快活活迎接胜利么?” “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就是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代价;苏莫可能成为代价、王棣可能成为代价、大宋可能成为代价,就算现在这个被着力扶持、看起来备受偏爱的明教,也当然要支付代价——苏莫先前说得轻描淡写,什么“建议”、“改造”,好像轻轻松松就达成了目标;可是,他又不是什么掌握了心灵操控术的法师,怎么可能跑到江南嘴皮子一动,就平白无故的说服这么多教徒改信他的新法子?明教能够完成改造,不是因为苏某人的舌绽莲花,而是因为拒绝接受新法的顽固派,都在漫长的斗争中被大宋官府物理解决掉了——这就是另一个带血的故事了。 这些故事当然是残酷的、血腥的,甚至完全不符道德的。但这就是“代价”,无论你喜欢与否。 换句话说,苏莫已经让明教支付了十几年的代价,现在该轮到他们支付代价了。 王棣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两眼上翻,声音低不可闻: “……非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如果你有更好的、稳妥的办法,我当然遵循你的意见。”苏莫道:“如果没有其他办法,那这点无病呻·吟就只能算是幻想,毫无意义的幻想……” 苏莫脸上的表情都忽然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是两个没有光亮的玻璃球。 “我知道你在幻想什么。士大夫都喜欢幻想,幻想自己闭上眼就看不到鲜血,缩起手就不会沾染尘污。只要抱住自己的道德底线不松手,那就算是永远清白、永远正大,永远不受指责——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只要最后敢于一死,就什么都可以抵消了。”他平板的、轻轻地道:“但是,事实从来是不以幻想为转移的。那么就让我残酷一点,告诉你之后的收稍吧。” “无论你多么想恪守那点君臣之恩,现在的辽宋两国都已经摇摇欲坠;契丹人纸醉金迷而疏忽边务,必定会在北方养出无可匹敌的野蛮人。”苏莫漠然道:“他们会轻易撕破防线,冲毁中原的一切;如果那个时候你恰好奉命镇守城池,那么你应该能看到这个文明末日时的景象——鲜血、火焰、哭喊,以及漫天遍野的焦臭——啊或许你不知道,这些野蛮人很喜欢用人油来攻城;他们会在城墙下架起柴火,将妇女老弱驱入锅中,生生熬出人油——据说被这样的人油烫伤的伤口永远不能愈合……” “然后他们会攻破内城,用刀枪插着婴儿盘旋飞舞,狂笑着将驰马而过,马尾上绑着号叫的老弱——他们会驱使市民,用尸体填平沟壑,直接杀到你的面前;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可以从容自尽,‘临危一死报社稷’了。当然,我相信你临自尽之时,一定是非常骄傲、非常自豪,因为你没有违背士大夫的道德准则,恪守了君臣的恩义——” “不——” 苏莫没有理他。实际上,他的声调根本没有起伏变化,但却直接压住了王棣那仿佛已经透不过气的声音: “你到了九泉之下,也一定可以坦坦荡荡的见孔、孟;你可以告诉他们,你没有辜负他们的教导,一辈子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辈子都是模范的士大夫、模范的君子。至于活着的人会是怎么样、这个民族的结局会是怎么样,那就实在不是一个道德君子可以考虑的范围了,是吧?” 第27章 “——你都已经纯洁无瑕了,何必关心活人呢?” “够了!” 王棣竭力大喊出声,阻止这恐怖的语言暴力。他大汗淋漓,拼命喘气,几乎不敢再看苏莫的脸;但苏莫依然盯着他——面无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我希望。”沉默片刻之后,苏莫开口:“我能在三天之内看到军事情报。” · “我查看了枢密院的记档。”王棣低声道:“除了调动厢军以外,南方暂时没有其他的动作。” 厢军是地方掌握的军队,依靠执政的人脉还能影响一二;但是想要调动更精锐的禁军,那就必须得在枢密院和三衙走完正式流程,而众所周知,我们大宋在办事的效率上嘛,那一向是,嗯——比较谨慎的。 苏莫接过王棣递来的记档,翻了一翻上面的记载,但很快放弃了这天书一样的玩意儿,转而查看王棣贴在记档上的总结: “所以,到现在为止,盛执政的铁拳其实还没有部署到位啰?” “差不多是这样。” 铁拳并未部署到位,那就暂时还没有玉石俱焚的风险。他们也还有时间慢慢布置,收拾局面。 “那么,还是要抓紧时间,尽快解决掉盛执政。”苏莫默然片刻,终于道:“盛章才是关键。” 这一份从上到下、从内廷到外朝的庞大算计,基本全靠着盛章居中策划,全力推动;只要敲掉了盛章,那么余党自然做鸟兽散。这才是治根的方法。 不过,关于如何在朝中激烈斗争料理政敌,苏莫就实在有些隔膜了。所以他停了一停,看向王棣: “……那么,应该怎么解决呢?” 王棣动手之前,当然也已经想好了,所以立刻回答: “现在有两个办法。” “还有上策和上上策吗?”苏莫很感兴趣:“还请解释一二。” “第一,是直接弹劾盛执政。”王棣无视了他的疯话,直接解释:“盛章当权多年,私德不修,积怨极多;而且各个查有实据,绝无推诿之处……” 苏莫直接笑出了声: “你觉得这一招会管用?” 没错,没错,在带宋这种儒学环境下,指责士大夫私德一向是顶厉害的攻击手段;只要抓住了大的把柄,那就连皇帝都不好庇护,毕竟涉及到朝廷颜面——可问题在于,当今这位道君皇帝,他要脸吗? 王棣梗了一梗:“……第二嘛,则是结交宫中的宦官,由内而外,设法先解决杨球的威胁,再处置盛章。” 政治斗争第一定律:你只管开团,系统会自动为你匹配队友。盛章为了博取圣宠结交了大宦官杨球,但宦官之间也有斗争,杨球也不是没有敌人。杨球想和盛章合作吃掉羡余仓,必然会有大批的人不满。如果王棣蓄意拉拢,应该可以找到不少助力。 当然,为了政治斗争居然和宦官合作,这在士大夫的体统也是很犯忌讳的。不过人一旦突破了底线也就拉不回来了,王棣思来想去,还是松口说了出来,只是心下依旧略有犹豫。 虽然有两个选择,但苏散人似乎并不满意: “那么,这些办法能够保证成功么?” 王棣:………… 什么叫“保证成功”?政治斗争里有百分之百成功的办法吗?拜托我一个翰林学士下狠手撕参知政事,那已经是越级打怪惊险之至了;现在你还要求什么百战百胜、确保成功——我要有这个本事,那还用得着受你老的气? “好吧。”显然,苏莫稍一迟疑,也意识到自己这个要求的确离谱了些:“那么我也有一个办法。虽然,啊,粗鄙了一些,但应该可以作为保底,最后解决问题……” 王棣:??? 等等,能让苏散人都说一句“粗鄙”的办法—— 他的声音变尖了:“你要做什么?!” “最近以来,皇帝身上的梅花香气越来越浓,举止也越来越不像样子了;这表明腺体的分泌已经到达了巅峰,身体的各个方面都做好了——啊——准备。”苏莫道:“当然,如果没有对应的信息素配合,无论腺体如何分泌,都只是空转而已。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不小心沾染到了一点对应的阿尔法信息素,那么……” 他稍稍抬手示意,乘放着晶莹液体的玻璃瓶闪出微光——这是最顶级、最纯正的阿尔法信息素,系统出品的狠货。 巅峰的欧米伽腺体遭遇了最纯正的阿尔法信息素,那当然是天雷勾动地火,干柴遭遇汽油,本能突破理智,兽性摧毁人性;不见则已,一见之后,立刻就是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树藤一样,是纠缠的肢体;旋风一样,是粗重的喘息;乱蛙一样,是翻滚的躯干;火花一样,是闪射的瞳仁——此下省略八百字。 总之,只要在面圣之时,设法往盛章身上喷上那么一滴,那接下来必定就是大汗淋漓、如鱼得水、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疯狂局面——搞不好侍卫拼死拉开的时候,盛执政的赤色官服还挂在官家的腰带上呢! 当然,这是晋江正常世界不是什么花开咸湿世界,道君皇帝只是脑子不正常不是脑子里长了个x;所以只要信息素一退脑子一冷,必定会羞愤如狂急于遮掩,当场就要剥去盛执政的高官服制,将他逮捕入狱,乱棍打死,扔进乱葬岗喂猪喂狗,残骸再烧成灰烬,骨灰都要流放岭南。而盛执政一被送走,他的宏大计划当然全盘崩溃,苏莫也就算达成目标了。 只不过嘛,这样的搞法等于是不顾体统,强杀盛章;在场一切有幸围观这一场龙虎交汇的群众,必定都会被社会性死亡的官家记恨入骨,遭遇重锤;这样天地同寿的打法,恐怕不到万不得已,也是实在下不了狠心的…… 苏莫摇一摇头,收回小瓶: “自然——”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王棣就迅速打断,神色已经近乎恐惧。 “我立刻去找宦官想办法!”小王学士惊声尖叫:“你千万要保持冷静!” ·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总是无穷尽的。或者说,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在王棣被迫抛弃了那点无用的士大夫体统(小王学士,你也不想官家……),公然借助祖父人脉广发英雄帖后,果然迅速联络上了宫中同样对杨球大为不满的中贵人——检校太傅梁师成。 梁师成与杨球两位大佬的恩怨,说起来也不复杂;除了早年争权夺利的龌龊以外,主要的冲突就是杨球肆意妄为,居然想联手盛章搅合江浙路的作坊使。 宫中派出去刮地皮的职分是妥妥的美差,刮足地皮上供皇帝,剩下的三成自己笑纳,七成孝敬宫中的干爹,可谓油水充沛,上上下下都有分润。本来按照宫中的排位,如今的作坊使是童贯的干儿,升迁之后应该让梁师成的干儿上手,捞几年再说换人。却不料杨球贪得无厌,居然想要越过老前辈的次序,那当然是沸反盈天,决计不能容忍。 跋扈至此,不容梁师成不雷霆反击。所以,在确认了彼此合作的诚意之后,梁师成很快派手下得力的干儿子亲自来联络,共同商谈斗争的大事。 这位干儿子是极为精明强干的宦官,所以见面后绝无拖沓,三言两语交代完宫中斗争的背景后,立刻给出忠告: “盛章是宰执,宰执重臣,地位尊隆,不是一两封弹劾的奏章可以弄倒的,必须要大张旗鼓,盛设其事,充分揭发他的错处——” “喔,这个不必担心。”作为三人之中地位最高、权势最大的巨佬,苏散人高居主位,神色镇定:“小王学士?” 面目恹恹,精神颇为不济的小王学士咳嗽一声,从桌下抽出两本书册,框一声砸在了桌面上: “请中贵人查验。” 宦官愣了一愣,上手一翻——两本整整一百二十页,每一页都夹着摘抄的文字、批注、简报,是一个半月以前,在察觉到盛执政的种种异样之后,小王学士日积月累,从政事堂及枢密院档案库,乃至个人人脉口耳相传之中,逐一翻找出来的黑材料。从贪腐到渎职;从滥杀到构陷,各色罪名花样翻新,层出不穷,盛执政这一路走来,下的黑手可谓是蔚为壮观,令人不能不啧啧称奇。 饶是宦官见多识广,看到这两大本黑材料都有些大脑宕机——也不知是该惊叹盛执政几十年如一日的下作无耻,还是该惊叹小王学士的恐怖效率——其他姑且不谈,光从这个数量来看,他简直要以为小王学士是在私下里搞了个盛章专案组呢! 他愣了一愣,才低声开口: “……不过,一般的罪名恐怕也不能奈何盛章,必须要牵涉到宫中,牵涉到官家,才有其成效。” 还是那句话,道君皇帝根本不关心他的大臣到底霍霍了多少州府、多少百姓;区区贪腐渎职是动不了宠臣的,除非把手伸到了道君皇帝自己的头上。 苏莫道:“这也不成问题。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面色疲倦,又从下面抽出一个本子,啪一声再砸在了桌上: 第28章 “这是牵涉宫中的材料。” 宦官:………… 被派来的宦官是真有些震惊了! 在带宋这个究极官僚机器里待得太久了,高层官僚基本都沾染上了形式主义的毛病,做事效率上一向都比较稳重,或者说拖沓。以宦官的见解来看,像收拾盛章这样高层斗争的大事,大家水滴石穿,慢慢较量,前期收集个大半年的资料都是比较正常的;哪里见过有人如此风风火火,一个半月搞定一切的? 一个半月搞定一切,那肯定是日以继夜、马不停蹄,难怪小王学士的黑眼圈如此之重,怨气如此之深……诶不是,盛章到底和王家又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呢? 都是争权夺利而已,实在没必要这么卷吧? 当然,不管怎么来讲,一个半月拿出全套资料,至少可以说明小王学士效率真高、能力真强,水平真的可靠;而且对抗盛章的心意确实坚如磐石,不可动摇(好吧或许太不可动摇了),是个极为稳妥的合作对象。宦官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既然两位如此有诚心,那咱也不瞒着两位了——弹劾盛执政的关键,不在这一点罪名上。” 他停了一停,又道: “出宫之前,干爹告诉咱,说盛章通过杨球的路子,私底下已经给官家做了保证,只要羡余仓的事情办成,他第一年就能向宫中孝敬一百六十万贯;之后每年必定能孝敬二百二十贯以上……每年新增的这二百二十万贯,就是盛执政最大的底气。” 没有皇帝会不喜欢给自己捞钱花的大臣,道君皇帝尤甚。只要每年二百二十万贯不动摇,盛章就算犯再多罪孽,又有什么打紧? “所以,除非两位能在哪里寻摸出这二百二十万贯,设法填上盛执政的大坑,否则急切之间,是动摇不了他的位置的。” 显然,宦官有意透露这个机密,就是要两人知道,盛章树大根深,宠幸牢固,等闲的确不可动摇——小王学士能力再强,也没法子立刻变出二百二十万贯出来吧? 小王学士确实没这个本事,所以他直接看向了文明苏散人。 苏散人稍一沉吟,出声询问: “盛章卖盐的利润,这么快就能拿到手吗?” “京中多的是豪商。”宦官简洁道:“只要盐的数目不出差错,有的是人愿意先付定金。” “原来如此。”苏莫道:“……带宋的商贸金融还很发达嘛;那么,请中贵人稍等。” 他起身而去,片刻之后取来了一个小小的木匣。揭开盖子之后,里面是满满一匣的白色颗粒,真正是欺霜赛雪,略无杂质;就连见惯宫中珍物的宦官都不由大为惊异。在散人抬手示意之后,他迟疑接过银勺,小心翼翼舀了几粒放入口中,随即瞪大了眼睛: “糖!” “不错。”苏莫微笑道:“蔗糖。” ----------------------- 作者有话说: 《时空管理局档案·苏莫》:相较于穆祺而言,苏莫似乎更为冷酷、决绝、不择手段;如果说穆祺恻然生悯,终究为张太岳保留了一点帝制倾颓前虚无的幻想;那么苏莫则毫不容情,对待王棣的手段堪称残酷……】 苏莫:不知我辈究竟是对是错,但此时已经绝不能再回头……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直到夺取最后的胜利! ps:历史上王棣正是守城而死。 第18章 争斗 蔗糖? 这一下就连小王学士都愣住了,直接看向那一盒小小的糖粒——王棣对蔗糖不算陌生;实际上,他先前在雷州的政绩,一半以上都是靠甘蔗撑起来的——组织山人罪民种植甘蔗,种出的甘蔗榨汁后卖给海商,换来的钱才能填平水泽、消灭毒蚊、减少疫病;所以,他对甘蔗的处理过程,那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甘蔗砍下后洗净,靠人力剥皮榨汁;这榨出的汁液唤做“蔗浆”,黑红浓稠大有涩味,是最粗糙的“糖”;蔗浆过滤掉杂质再煮沸,冷却后会渐渐凝结为黑红的糖块,这又唤做“石蜜”,价格比蔗浆更高上数倍;不过,顶层的豪富人家,还是看不上这样黑黢黢不起眼的东西,所以还需要将石蜜过滤煮沸,只取上层清液;再过滤再煮沸,如此反复数次,可以得到较为洁净的“糖霜”,又称“琥珀霜”;而一斤琥珀霜的价格,便几乎可以卖到六贯——是上好食盐的三十倍以上! 当然,琥珀霜琥珀霜,顾名思义,不管怎么过滤怎么洗刷,精制的糖霜上都依然有那么一丁点天然的黄红色,与琥珀类似——而这样纯洁无瑕、好似霜雪的糖,那真是连志怪小说中都幻想不出的! 王棣忍不住伸手取了一根竹签,蘸上几粒白糖送入口中——清甜、柔和、纯正无杂质的甜味,绝没有琥珀霜常见的那一点细微干涩,味道比蜂蜜和麦芽糖都还要好得远…… “这是在下的一点练手之作。”苏莫曼声道:“那么,请中贵人为我估一个价,这些白糖能够卖多少?” 宦官怔怔愣在了原地。显然,穷极他在宫中奢侈腐化的经验,也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白的糖粒,那么“估价”之类,更是不必说起——汴京洛阳竟逞豪华,豪门大户都不用蜂蜜用糖霜,越是干净的“琥珀霜”,越能卖出天价;可是,干净成这样的…… “请问,请问散人。”他反复思索,只能低声道:“这样的‘白糖’,散人手上还能拿出多少?” 要只有这么一盒孤品,那卖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处? 苏莫微笑:“这都是从蔗浆里提取出来的。只要中贵人能供应足够的蔗浆、石蜜,我这里的白糖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宦官大觉不可思议:“要多少就有多少?” “当然。” 糖浆煮沸后用活性炭吸附显色杂质而已,这里的技术难点甚至都不是什么糖,而是制备活性炭;现在活性炭技术已经攻克,白糖自然不存在什么麻烦。 宦官吸了一口凉气,霍然起身,连连搓手;如此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咱去联络商贾!” 不就是销路吗?盛章有人脉,宫中的大佬更有人脉!寻常的琥珀霜卖六贯钱一斤;这样洁白无瑕的白糖,咱先卖个十贯一斤,总不算过分吧? 十贯的白糖!这是怎样的利润?这是怎样的市场?和这样的市场比起来,区区一点羡余仓的食盐,又算得了什么?! 宦官咬牙片刻,心中立刻升起了熊熊的烈火! 果然不愧是顶尖大佬梁派来的心腹,欲·望加持下精力更增百倍,顷刻间便在心中算清账目,人脉名单一一罗列妥帖,而扫一眼桌上的白糖,却又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这样的东西,散人敬献官家没有?” 一切好东西当然都要先归道君皇帝享用,才轮得到其余。再说了,有道君皇帝的活招牌在,京中的豪门大户也更愿意买单嘛! “这还要劳烦中贵人转交。”苏莫道:“当然,既然都拿出白糖了,盛执政的事情……” 毫无疑问,要想接过白糖,就必须答应苏散人的条件,快、准、稳、狠的解决掉盛章——不过,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你说你都有白糖了,那只要打开销路,找好客户,金山银山,还不是滚滚就来;又何必咬牙切齿,非要和盛章为难呢? 大概是欲·望过于炽热,这样的稀薄疑惑,也只是在心中稍一闪现,随后消失不见。宦官略一沉吟,终于咬牙点头: 罢了!横竖也不怕盛章咬下老子蛋来! 苏莫露出了微笑: “……那么,在转交盛上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中贵人。” · 三日之后的下午,听过新乐、看过字画、玩赏过金鱼、数过秀发(又长了上百根!)的道君皇帝百无聊赖,静极思动,终于决定抽点料理一下国政。当日当值的大宦官梁师成谨慎预备,立刻在御苑中铺设桌椅、摆放笔墨奏疏,还额外备上了一份点心,供道君随时享用。 道君慵懒坐好,例行公事的批了几个“知道了”,等翻到翰林学士王棣所上的一份奏疏时,他才抬了抬眼: 《上今上皇帝书》 一般用这种标题的奏疏,必然都是想搞一波大事,这一篇也绝不例外。王棣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第一段就开始猛烈攻击参知政事盛章,攻击的理由,亦非常之劲爆——盛章不孝。 奏疏揭发,盛章先前任杭州通判时,为了讨好上司,曾经强行夺走其母陪嫁的珍物,用于行贿;气得他母亲在床上打滚,叫人用刀子来划开自己的肚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货色”!恶臭的名声遍布内外,苏杭百姓闻之无不掩鼻。 所谓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唉带宋也不怎么好提忠),盛章事母不孝,何以事君?这样的人跻身宰辅,岂不是玷污了君上的圣明?故而小王学士诚惶诚恐,披肝胆为陛下言之! 道君一扫而过,不觉皱了皱眉。 当然请绝对不要误会,道君并不是对盛章的荒谬举止有什么不满——没错盛执政可能真抢了他亲妈的陪嫁,但道君皇帝又不是盛章的亲妈,为什么要关注这种小事?相反,在盛执政已经再三作保,确认要为道君的小金库大大创收之后,贸然攻击盛章的举止,反而会激来极大的厌恶——现在攻击盛章,那就等价于阻碍道君的小金库,而四海八荒、宇宙之内,没有人可以动道君皇帝的小金库! 第29章 好吧事实上女真人应该是可以的,但道君皇帝现在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厌恶,觉得烦躁,觉得此人真是太不识时务了——他对小王学士并无多少印象,纯粹只当个催运的发财树摆件;但现在看来这个摆件有点不明白自己的地位,或许——或许应该给他换一个没那么要紧的职位,免得干扰大事? 侍奉皇帝的宦官一向是最有眼力的。一看官家面上略露不快,立刻趋步向前,奉上了一杯饮子。道君接过玉杯,啜饮一口,忽的咦了一声,低头细看——这一次奉上来的居然不是什么熟水和花露,而是一杯莹白的、浓稠的、仿佛牛乳一样的东西,上面还飘洒着几颗晶莹洁白的细粒。 “这是什么?” “好叫官家知道。”亲自奉茶的梁师成立刻伏了下去:“这是文明散人以新近制备的什么‘白糖’调配出的‘奶茶’,奴婢尝着还好,所以斗胆敬献官家。” 道君皇帝喔了一声,再饮了一口这个“奶茶”——奶油的香气混合牛乳的醇厚,混入黄油调和口感,若有似无的茶香中和了油腻,而更重要的,是那种纯粹的清甜、略无杂质的清甜—— “很不错。”官家点头:“怎么做成的?” 梁师成早有准备,立刻叫人奉上早已预备好的材料,亲自动手为皇帝展示——萃取出的茶液、冰镇的牛乳、打发的奶油、融化的黄油糖浆,按照牢记在胸的比例一一调配,最后在奶油穹顶上撒上一层糖粒,恰到好处的摆成飞雪的图案——当然,这层糖粒是特殊订制的,如果仔细端详,会发现每一粒都精致绝伦,恰呈五瓣梅花的形状。 道君皇帝果然起了兴趣: “这是?” “上禀官家。这唤做‘踏雪寻梅’。就要糖粒与牛乳浑然一色,不能分辨,才是上品呢。”梁师成低声回答,背诵早就预备的台词:“苏散人也是试了好久,终于制出这雪白无色的糖霜,才敢进献官家。” 官家见多识广,自然比一切人都更知道雪白糖霜的珍异。所以他仔细端详,啧啧称奇,又令梁师成揭开糖罐,亲自品尝那梅花状的白糖,体会奶茶的滋味——处于巅峰期的腺体正在积极分泌信息素,改造身体,恰恰需要大量的糖分;所以他喝完这杯重糖重油的奶茶,空虚已久的腺体立刻发功,分泌出大量多巴胺与血清素,大大奖励宿主的举止——只有疯狂储备能量,才能调节体质,一胎六宝,懂不懂? 总之,道君皇帝一下子就上头了! 上头的皇帝心情骤然畅快,就连神色都带了笑意。 梁师成抓住机会,又及时奏报:“好叫官家晓得,这白糖是苏散人从王棣带来的蔗浆中提炼出的,先请官家品鉴。若是吃着可口,日后再行进贡。” 皇帝眉开眼笑:“好,好,不错!” 说罢,他又亲自上手,体会调制奶茶的工序,观看白糖溶解的情状。如此饶有趣味,反复试验数次,直到将梁师成带来的材料尽数用完,才颇为遗憾的坐回原位,挥手让内侍收拾残局;他端起杯盏,舒适的啜饮一口奶茶,随便扫了一眼摊开的奏疏——小王学士的奏疏。 嗯,就在这片刻的打搅中,皇帝内心的不快已经消散了大半;他现在留下的最新印象,是小王学士特意从岭南带来了甘蔗,协助苏散人开发出了白糖——美味的白糖;这么看来,小王学士还是忠心耿耿、知情识趣的;至于一丁点弹劾上的纠纷,似乎也无伤大雅;反正盛章是执政,被弹劾几次又有什么?只要无碍大局,都不值得他操心。 他拈起朱笔,随意在公文上画了个圈,抛给了梁师成: “把这份奏疏封存起来,就不必下发了。” · 内廷从来没有秘密。不过半日的功夫,弹劾的消息就传到了盛章耳朵里,并激起了极大的紧张。 当然,一丁点弹劾其实没有什么,带宋高层的日常工作就是被弹劾;但皇帝处理弹章的态度,却委实是微妙之至——按理来说,有充实小金库这么一个大功劳护身,皇帝应该极力维护他这个老baby,铁拳重击反对者才对;可是,现在骤然跳出王棣这么个愣头青,官家居然既不批驳也不声斥,而只是默默封存了事——这合理吗?这正常吗?怎么能这么对待为自己捞钱的牛马呢?! 陛下,陛下,您还记得您的捞钱老baby吗? 如此奇异征兆,不能不令人警惕。盛章丝毫不敢马虎,立刻拜访了精心结识的盟友,内侍省都知杨球。 杨球也很爽快,直接告诉他这场变故的真正缘由——因为有梁师成的蓄意遮蔽,杨球并不太清楚当时的一切细节,但至少可以明了,是文明苏散人进献了什么奇特的珍宝,才立刻挽回天心,制造了现在的局面。 “为今之计,必须设法抵消苏莫的手腕。”杨球肃然道:“盛执政,你这几日最好寻觅一些珍宝,咱替你献给官家,洗刷掉那王棣的诋毁!” 盛章答应一声,心下却大为犯难:寻常珍宝他当然应有尽有,但要想抵消文明散人的手腕,却似乎实在吃力——别的不说,当初“官家长头发啦”的名场面,可是至今铭刻于心,不能忘怀! 人家又能让官家皮展开、又能让官家长头发,你能为官家做什么?这样的天悬地隔,如何抵消! 杨球显然也看出了盟友的为难,稍一思索,再次开口: “当然,珍宝的事也不算最打紧,打紧的还是羡余仓。盛执政,你手下的人在东南办得怎么样?” 盛章忙道:“这一点不必中贵人过虑,手下办事还算用心,已经把江浙的羡余仓握住了。” “那好。”杨球断然道:“那就请盛执政立刻嘱咐手下人,立刻运九十万贯的盐到京中,剩下的下半年再说。盐引发卖后咱立刻造册入宫,禀告官家。盛执政,一点珍宝算得了什么?还得是铜钱才是实打实的!铜钱堆成山给官家看过,还怕官家不疼你老人家吗?” 官家为什么不怎么疼盛章老baby?因为老baby到现在都是在给官家吃大饼;你一天到晚吹羡余仓、吹丰厚利润,可迄今为止,官家毕竟没有看到增收的半个子,那疼爱之心也无从生起,当然会被姓苏的挖墙脚。可反过来想,要是盛执政能立刻变出金山银山,那么画饼成真,官家又怎么会不爱他这个贴心人? 珍宝是虚的,铜钱是实的;黄澄澄铜山往官家面上一摆,官家当然知道轻重! 果然是宫中混迹的大宦官,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但盛章愣了一愣,却微有犹豫。 没错,立刻运输九十万贯入宫,当然可以解决他面对的所有问题,直接打烂苏莫的脸……可是,可是,前几天他才收到江浙一带的密信,说是朝廷要搜刮羡余仓的信息传出之后,运河沿岸的农户和槽工都颇有躁动,甚至有大胆的贼徒鼓噪着闲人围攻官府、阻拦要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真的强征了九十万贯的食盐,怕不是立刻就会激起民变,血流成河…… 本来草民的血也无所谓,但要是闹得太大,对他将来的政途,恐怕也—— “盛执政?” 杨球抬了抬眉,似乎略有不快。 盛章心下一凛,灼热欲·望蒸腾而起,顷刻间烧灭了一切杂念: ——管他的呢!大不了调遣重兵,全力弹压!只要自己能坐上宰相的位置,一了多年的夙愿,那么苦一苦这些槽工,又算得了甚?! 怕什么,横竖有兵在! “杨公放心。”他断然道:“三十五日之内,一定将盐船运到!” · 在被弹劾后的第五日,盛章匆匆忙忙向宫中献上了珍物——一副吴道子的真迹。可惜,这幅真迹并非吴道子的上品,精于画技的道君皇帝当然不屑一顾,所以只是打发人随便赏了一点东西,便算了结。而反过来,文明散人进献的第二件珍物就更要出奇制胜得多——一块轻乳酪蛋糕,搭配精心提炼的柑橘酸汁;酸汁有效中和了蛋糕的甜腻,带来了清爽怡人的口感,达到现代甜品追求的罪恶目标:让人摄入巨量糖分而不自知。 更何况,淋上附带的酸汁之后,原本雪白的奶油还会显现出崭新的图案——一朵嫣红、娇美的梅花,恰恰符合道君皇帝的身份。于是道君皇帝品尝之后,龙颜大悦,连连夸赞,而随着轻乳酪蛋糕一块送来的弹劾奏章,力度当然也就更增十倍了。 这份由王棣精心罗织的奏疏,也并没有浪费轻乳酪蛋糕的效力。他这一次不再攻击盛章的不孝,转而揭发他在政治上的黑历史。王棣指出,盛章六年前出判开封府尹,为了捞钱利欲熏心,居然将发给衙役的粮食偷偷换成了三年陈的老米——即东瀛雅称之古古古米,差点把衙役们给喂成了咕咕叫的鸽子。 只不过汴京的爷就是爷,这些从五代就扎根开封的奸滑官吏,可绝不是一千年后温良的陈米仙人,更不是鞠一个躬红豆泥私密马赛就可以打发的主顾;察觉到长官不做人给他们吃陈米,立刻就找了叫花子雇来粪车,在早饭时刻打开车盖,往盛府门外激情喷灌,给盛长官来了一泡热的。 第30章 ——吔屎啦,盛老二! 这一份屎到淋头的轶事叫人印象深刻,现在都在街头巷尾流传;王棣在奏疏中一一罗列,以此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而道君皇帝仔细读完,立刻就是无明火气,从心头腾腾生起! 当然,赵官家绝不是对收陈米的衙役有什么多余的怜悯;这种火气的来源大致有二:第一是他刚吃完蛋糕,看这么一个食屎盛事难免有些作呕;第二嘛——唉,开封府拨给衙役禁军的粮食,名义上应该算是皇帝的赏赐,账目也是在宫中支出;盛章在这种账目上动手脚,岂不是有侵吞内库的嫌疑? 这混账好大的胆子! ……不过,仅仅一点陈米上的风波,还不足以动摇二百二十万贯的浩大许诺;但皇帝面色数变,心下已经隐隐不满,觉得还是要敲打敲打,给盛章再上一波强度,督促他实心办事,不要欺罔君上。 他把奏疏扔给了宦官: “这个札子明发下去,叫所有人都看看。” ----------------------- 作者有话说:《宋史研究》:道君时,苏莫、王棣等以白糖而攻盛章,号为“甜党”;盛章乃以羡余仓盐船敌之,号为“咸党”,甜咸党争,由此而始。 ps: 根据季羡林的考证,蔗糖诞生于印度,可精细化加工蔗糖、制备白糖的技术应该诞生于中国。但北宋时是肯定没有的,因为当时的达官显贵吃的都是琥珀霜——无论如何都要带一点杂质。 另外,《天工开物》的黄泥制备白糖法,实际上是得不到白糖的。现在复原技术中至少要加入一部分木炭增加吸附作用,而且浪费也很严重,猜测是当时的匠人隐藏了技术机密。 第19章 决战 札子刚一出宫,盛章立刻收到了消息,并立刻感到了莫大的恐慌——毫无疑问,将弹劾的文书公然下发,等于表示了皇帝对他的隐晦不满,搞不好就会激发政敌的熊熊野心,引逗一轮围攻式的撕咬。偏偏,偏偏这几接连而来的奏疏又实在是有理有据,处处直击痛点,搞得他连上书回驳都做不到! 当然,盛执政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组织亲信,直接对王棣这愣头青出手,强力阻止这一次弹劾。但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无论他如何迂回攻击王棣本人与王棣的亲眷,小王学士都是不管不顾,以一种近乎于同归于尽的姿态疯狂进攻,绝不显现任何妥协意图。攻势凌厉凶狠,处处只攻不守,真是打得盛章措手不及,一头雾水: 诶不是,我没有得罪你吧? 就算要记恨当初修孔庙的事情,罪魁祸首不也该找蔡京吗?你追着我咬干什么? 事情到了一步,盛章反而给整不会了。喔这倒不是说堂堂一个参知政事拿翰林学士没办法,但以王棣这种自·爆式的疯狂打法,就算盛章真豁出去解决了他,自己的力量也必定遭遇重创,影响实在恶劣,尤其——尤其是在这个即将晋升的节骨眼上。 局势如此诡秘,盛章的盟友终于也有了反应。杨球冷眼旁观数日,迅速派亲信送来了消息,警告盛章擦干净自己的屁股,同时要毫不延误、迅速将江浙的食盐运到京中发卖,一定赶在皇帝彻底发怒之前,把金山银山结算到账,底定乾坤。最后,杨球还千叮万嘱,让人郑重提醒: “这一次真正是大事,请盛执政一定要妥帖办好,不要有私心杂念!” 毫无疑问,看到奏折后杨球也真是大涨见识了。原本以为盛章只是普通的贪贿,但现在才晓得此人之贪匪夷所思,真正是连运粪车路过都要挖一勺尝尝咸淡;所以他不能不再三提醒,让盛执政收敛一点,起码是在这样的大事上收敛一点——牵涉前途的要务,老登就克制一回吧! 盛章面色数变,却又实在无法反驳,只能挤出一句话来: “……多谢杨公提点。” 受辱至此,狂怒难当。盛章咬牙切齿,暗自下了决心,哪怕这一次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他也一定要在一月之内,将钱送入京城! 大敌当头,避无可避,那也就实在没有避让的必要了! · “这块蛋糕的做法,不过是用了一点酸碱呈色剂的技巧而已。” 苏莫端起一盏小小的橙汁,反手倾倒在了奶油顶上;白色奶油表层果然迅速变色,浮出了一抹浅红。 “天然植物汁液中,就有大量的酸碱显色剂。”苏莫道:“只要掌握好滴定的比例,就能大致监视溶液中酸碱的程度……这对稳定工艺流程非常重要。” 靠坐一边的王棣喔了一声,勉强探头看一看桌上陈列的各色用具——酸碱性的汁液、从花中萃取出的“显色剂”,以及一沓白纸上的“实验记录”——自从第一次进献白糖芝士奶茶以后,苏莫都会定期抽出时间,为王棣讲解新奇物事背后的“原理”。用苏莫自己的话说,这大概是要表示自己的不偏不倚,并非一味偏爱明教;先前教授给明教的知识,他都会原封不动的传授给小王学士,保证公平。 其实,小王学士并不太能理解这些莫名其妙的小知识,他基本只是将知识死记硬背下来,预备着等沈家家眷赶到京城之后,再让他们好好参详,现在洗耳恭听,纯粹是出于礼貌而已。 出于礼貌的聆听义务尽到之后,黑眼圈深重的小王学士用手掩住一个哈欠,开始汇报弹劾的最新进展: “……政事堂的确切消息,盛章借调了扬州路的厢军,加强江浙的武备。” 苏莫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想了一想: “盛章这么着急?” “大概是以为决战的时候要到了。” 朝廷对垒就是这样的,没有公开之前,双方还可以你来我往,暗自走上多个回合;可一旦矛盾被公之于众,那就立刻是你死我活、断无妥协的局面。皇帝既然已经将王棣的奏疏明发了下去,那双方必定没有什么缓和余地。 不过,这种咬文嚼字、暗自算计的官场扯头花,还是太过于难为苏莫的脑子了;他思考了许久,发现自己其实连往来奏疏的典故都看不怎么懂,到现在也就基本不怎么折磨自己的神经,全权委托给小王学士负责了。 显然,初出茅庐的翰林学士就要单独硬刚资历深厚的参知政事,这无论在哪个角度讲都是令人震撼,属于“啊,我打宰辅?”级别的抽象操作。但也许是苏莫先前的操作更加离谱、更加抽象,所以小王学士骤然担此大任,心中居然并不觉得有什么惶恐——甚至有时候他还要暗自侥幸,侥幸弹劾的进度好歹是把控在自己手里,否则真要让苏散人亲自操刀的话…… 还是那句话,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顾及当今皇帝的面子,那也要顾及带宋朝廷列祖列宗的面子;否则,否则,要是将来的宋史受此连累,成了什么钩子史观大荟萃,他们王家又岂能独善其身? 【宋神宗为什么不隐瞒他变法失败的历史?】 【众所周知,宋神宗与王荆公君臣如一人,考虑到道君皇帝的变态爱好,我们有理由怀疑……】 一念及此,简直是冷水浇头,寒冰入喉,无论多困多累,王棣都会瞬间清醒,从头到脚的打一个哆嗦! 总之,为了维护带宋先帝的钩子,为了捍卫祖父的名声,悲哀而又凄惨的牛马角色小王学士,只能不辞辛苦,奔走于各方之间。他上午要和梁师成的人对齐颗粒度,商讨讨咸大业的下一步规划;中午要拜见祖父的老友打通闭环,邀请名士策动舆论攻击;下午还要广觅弹劾搭子,寻找同样对盛章不满的盟友;晚上回家吃饭洗漱,还要改一改明天的奏疏——内卷至此,大概连村口的驴见了,都要潸然流下同情的眼泪。 在这种压力下,听苏莫讲解小常识已经可以算是难得的消遣了——他不用思考什么,只要花一点时间把苏莫的话背下来,之后就可以尽情走神,而文明散人决计不会发现。等到苏散人得吧得吧啰嗦完,他再闲聊几句,随即起身离开,继续奔赴牛马的旅程。 浑身怨气大发的小王学士已经走远,而苏莫则仍旧坐在原地,仿佛怔怔出神,略无动作,直到身后一声轻响,走出一个身着短打的工匠——这是方才奉命送来演示用具的仆役,专程在思道院下奔走侍奉的小工,不知道为何东西送到后并未离去,一直都呆在苏散人身后的暗室里。 工匠叉手行礼: “小人即将南下,如今的局势,还要请先生指点。” “……没有什么好指点的。”苏莫仿佛终于回过神来:“只有两句话。” “第一,赵宋的力量仍然远远大过你们;不要和他们硬拼。斗争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冒进。” “第二嘛……从调兵的安排看,如果事有不谐,那么往西南方向撤退,应该是不错的选项。” 工匠垂下头去: “是。” · 一如盛章的预料,道君皇帝将王棣的弹劾奏章下发之后,朝野中立刻就起了动荡。盛执政当权多年,上下其手贪赃枉法,堪称是公愤在心,先前大家引而不发,只不过是畏惧权势的报复而已;如今有人冲锋在前,皇帝态度似乎又颇为暧昧,积郁多年的情绪自然被迅速激发,引逗来了大量的攻击——众人一时还不敢直接攻击盛执政本人,只敲敲边鼓讲讲故事,上书开始阐述盛章昔年主政地方的光辉事迹,声势浩大的制造起了舆论。等到小王学士穿针引线,诸多言官风起响应,甜党上下的围攻,便由此而始了。 第31章 作为咸党魁首,盛章久经战场,当然晓得这种来势汹汹的舆论有多么大的杀伤力。别看现在所有人都是在敲边鼓,但只要攻击的烈度上一个台阶,那很快就会有人的胆子被刺激得大起来,开始公然围攻咸党,围攻盛章本人,打击他的威望。——到了那个时候,到了那个时候,就算盛章侥幸保住位置,恐怕进步的良机,也要被一波葬送了! 这如何可以允许?这如何可以允许?! 可惜,无论心下如何暴跳如雷,在明面上盛章却实在是束手无策——他想过组织人手掩护,可对面手上的黑材料实在是太多太扎实,扎实到盛执政本人都没法回嘴;他尝试过寻求外援,比如与蔡相公做做勾兑请他出手弹压舆论;但不知为何,原本与盛章合作愉快的蔡相公这一次却表现得极为冷淡,摆明了是要袖手旁观。于是偌大朝堂,就只有盛执政孤身屹立,一人面对狂风暴雨了;可怜、弱小、而无助。 ——他不就是想当个宰相吗?他有什么错?为什么满朝上下的王八蛋们,都要和无辜的盛执政做对?! 总之,芳龄六十八,害怕舆论暴力的盛执政,无可奈何地在围攻中默默隐忍。他痛彻心扉,咬牙切齿的看着朝堂上的攻势一波高过一波;看着王棣策动人脉反复纠缠,手腕凌厉;看着同僚的姿态日益暧昧,而皇帝的回复也渐渐冷淡。他在惶恐与愤怒在来回辗转,心中好似油煎,足足忍受了一个多月,无边地狱一样的折磨。 还好,三十五日之后,他日夜渴盼的关键消息,终于及时抵达了。 十月二十七日,盛执政在地方的亲信快马加鞭,向老上司送来了巨大的喜讯——在不折手段的强征暴敛、血腥清洗之后,羡余仓的食盐终于装船完毕,驶入运河! 获知消息,盛执政垂死病中惊坐起,从卧榻上一跃而出,高呼着叫唤手下: “备马,备马!立刻去找杨球!” “——该动手了!” · “是该动手了!” 杨球扫一眼盛章递来的条子,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毫无疑问,被围攻多日,盛执政的盟友也感受到了宫中莫大的压力,只是无可如何,唯有隐忍;如今翻盘的契机终于显现,那种扬眉吐气、一扫憋闷的快感,当然不言而喻! “好!”他道:“盐船已经开拔,敢问盛执政,钱怎么算?” “我已经约了京中的豪商。”盛章迅速道:“十日之内,定金必能到手。” 大宋商业繁盛,金融也极为发达;盐商们不需要看到实物,只要确认盐船已经驶入运河,就敢大胆下定;提前拿到定金,宫里的关自是再无阻碍! “盛执政果然手脚利落。”杨球脱口赞叹:“咱立刻登记造册,送入宫中,叫官家看一看盛执政的忠心……不过,没有其他的差错吧?” ——不过,这笔钱应该没有后患吧? 盛章略一迟疑,想起了亲信送来的密报中透露的江南局势。不知怎么的,江南的漕工反抗得格外的激烈强硬、进退有度,迟迟不能弹压,以至于必须要请求附近州府的支援,闹出的动静远超想象。要是迁延不绝,后续恐怕…… 可是,这点犹豫也是一闪而过,他立刻担保: “没有问题。” “那就好。”杨球道:“咱后天就进宫面圣。盛执政——不,盛相公,你那边可要点齐人手,绝不能放脱了那些小王八羔子!” 盛执政——盛相公愣了一愣,随即眉开眼笑: “敢不受命!” · 八日之后,面对绵延许久、牵涉上下的弹劾风波,久居御苑的道君皇帝终于出手,召集重臣,议论朝中要务。 虽然明面上的旨意什么也没说,但私底下甜咸双方都非常明白,知道决战的时候终于到了。于是两派的首脑严阵以待,各自做了最后的准备——王棣精挑细选,抽出了最严谨、最有攻击力的黑材料,精心组织措辞、排练辩论;盛章也精挑细选,选了一套最漂亮的官服官帽,并也在私下里做了排练——排练自己被任命为宰相时,到底应该怎么扬尘舞蹈,尽力表达感恩之情。 辩论?开什么玩笑,他凭什么和那群小王八犊子辩论? 抱着各异的心情,两派都准时抵达了御苑凉亭,彼此盘踞一面,冷冷对视,偏又不发一眼。等到气氛烘托完毕,宽袍缓带道君皇帝姗姗来迟,踏入亭台之后,只与诸位大臣随意寒暄几句,便向左侧的盛执政露出了微笑: “盛卿前日进贡的那朵田黄玉菊着实不错。”他曼声道:“朕看了一晚,很喜欢。” 一语既出,小王学士与苏散人脸色骤变,而盛章则喜动颜色,几乎不可自抑——那朵田黄玉菊确实是盛执政的亲信在江南为他搜刮到的珍品;但真正能打动皇帝的,当然还是杨球紧急送入宫中的那本账册——据杨球回报,当时官家将账册反复看过数遍,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有三个好字垫底,他还怕得什么?区区白糖何所畏惧?这登记了食盐贩入的账册、数十万黄澄澄的铜钱,才真是灵丹妙药,足以力回君心,为盛章开辟通天的大道! 陛下圣意如此,这一场最终决战的胜负,早就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盛章笑容满面,回头凉凉撇了一眼,神色之中,已经尽带嘲弄的恶意。 哼,和我斗? · 果然,皇帝对双方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再鲜明不过的体现了出来。 按照议事的安排,开头议论的应该是紧要州府的人事安排;但道君皇帝却荡开一笔,莫名其妙地开始大谈用人标准,说是要什么“务实”、“实际”,不能“一意苛责”,抓住过去的一点小黑料就斤斤计较——其言下之意,简直是昭然若揭。而盛执政志得意满,同样也打蛇随棍上: “官家所论,真是至理。归根究底,大臣们都是在实心为官家办事,为朝廷办事,就算其中偶尔有点小小差错,为什么就一定要抓住不放呢?” ——老子替皇帝捞钱,替宦官捞钱,就算过程中自己也捞了一点,你们凭什么就要抓住不放呢? 如此狡辩,小王学士也忍耐不住了: “再怎么办事,总要依循个道理!列祖列宗的法度俱在,岂能肆意违背?” “什么道理?”盛章冷笑:“五伦第一是君臣,替官家办事就是最大的道理。言官责备这个,责备那个,有没有半点考虑过这个道理?我就不明白了,都是在替官家办事,为什么总是谁办得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执政此语,叫人不解。”王棣道:“言官的弹劾若有不尽不实,大可当庭辩驳,不必遮掩;如果言官弹劾确实,又哪里来的委屈?” ——你说我们给你受了委屈,那好,请你一一指出,我们列举的诸多黑料之中,哪一项是委屈了你?! 盛章冷笑:“难道诸位言官连篇累牍,句句都是实话?我看风闻奏事、自相揣测的怕也不少!朝廷宽容言路,不做深究,诸位还要得寸进尺不成?” “别人不敢说。”小王学士冷冷道:“在下弹劾盛执政的罪名,一共一百二十八条,十九万四千八百字。请盛执政在此随意提问。若在下有一个字答不上来,那就是言语虚妄、欺君罔上,甘心伏法,绝无异议!” 盛章:………… 盛章僵住了。他迅速意识到,王棣胆敢直接放这种大招,绝对是有备而来;此人搞不好是把一百二十八条罪名中牵涉到的证据全部背了下下来,记忆无碍、出口成章;只要提到一星半点,他立刻就能追根溯源,将整个文献参考统统倒出,直接给对手来一个泰山压顶! 据说,据说当年王荆公朝廷辩论,也是这么个打法,旁征博引、信手拈来,经纶典籍,无所不通,打的旧党文豪丢盔弃甲,天下无一人可撄其锋芒;不料数十年后,如此凌厉锋芒,竟尔重现人间! 说难听点,这就是仗着智商强行压人——xx的,我和你们这些天才拼了! 段位差得太远,黑料实在太多,哪怕神仙都没法回嘴。所以明明是优势在我的局面,居然被这小年轻反手压制,搞得是盛章目瞪口呆,一时反应不能。 还好,盛执政的盟友非常给力,面临下风果断出手捞人。眼见场面实在尴尬,紧随在官家身后的杨球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官家说了这半日,想也乏了。不妨先去用一点点心,再来召见诸位大臣吧。” 如今的道君皇帝一改心结,对盛执政满怀疼爱,也想着不动声色,给亲爱的老baby解一解围。听得杨球请示,当即软软嗯了一声,翩然站起身来。而杨球轻飘飘往小王学士处望了一眼,随即又补了一句: “小阁中还搁着不少宫里带来的公文呢,可否请翰林学士整理一二?” 旁观这么久杨球也看出来了,知道论嘴皮子盛章决计不是小王学士的对手,要是皇帝走开只留二人单挑,那就真是单方面虐菜的凄惨局面。所以他好人做到底,干脆将敌手暂时带走,免得盟友孤身在外,招架不能。 第32章 皇帝随意点一点头,于是小王学士愣一愣神,也只有起身跟上。香风披拂,御驾渐远,偌大亭阁之上,只有几位贵人默然站立,面面相觑了。 如此沉默片刻,刚刚被怼得愣神的盛章终于缓过神来,一眼注意到了在场的另一个敌手——身为小王学士靠山,全程却未发一言的苏某人。 与小王学士对垒,当然是极为紧张,而且艰难的——双方辩论的要命之处,在于王棣那继承自他爷爷的可怕天赋,几乎拥有着过目不忘的才能;和这样的人辩论,无异于挑战一个长着嘴的档案库,没有幻觉的deepseek,黑料猛料信手拈来,回旋镖如数家珍,怎么都是没法子赢的。但反过来想,只要隔离开这个两脚档案馆,剩下的货色还不是手拿把掐? ——没错,在第一次受挫之后,愤恨的盛章转而盯上了苏莫这个软柿子! 是的,苏莫很会发癫,发癫起来也很难应付。但盛章思索良久,觉得苏莫之所以能肆无忌惮,无非是仰仗盛宠;而如今他的宠爱,也不逊于旁人;你是宠臣,我也是宠臣,大家平起平坐,谁又比谁高贵?此人不学无术,还嘴不能,岂不正是天生立威的靶子? 一念及此,他果断开战: “书生意气,不过局外论事容易。真要叫他们办事,却必定是一事无成的。偏偏办成了事的,还要忍受他们的指手画脚!” 冤有头,债有主,蔡京等人一声不吭,苏莫眺望远处,神色漠然: “盛执政到底办成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陛下解忧的大事。”盛章慢条斯理:“——好叫苏散人知道,第一批江南的盐船,已经上了运河了。” 他特意停顿了片刻,想要欣赏苏莫脸上的表情——那种谋算落空的惊恐、失去控制的愕然,真令人百观不厌,是胜利者最好的犒赏;可是,苏莫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于是盛章心下不快,决定加大力度: “当然,地方奉旨办理的时候,总有些刁民不识时务,妄图造逆,扰乱大局;还好,当地的长官处置得力,果断弹压,一个也没有放走;真是天兵一到,皆为齑粉;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他着意渲染心腹在江南制造的恐怖,当然是想敲山震虎,以此打击这个疯疯癫癫的政敌——看看,为了办成“大事”,未来的盛相公是绝对敢大开杀戒的! 你还敢阻拦吗?你还敢阻拦吗? 苏莫果然有了动静,他侧过头来,深深看了盛章一眼: “……你调兵镇压了?” “当然。”盛章微笑:“抓了不少乱贼呢,眼下都定了凌迟的罪名,就是要杀鸡儆猴,给乱民看看厉害。不过,据说当地匪化已深,乱民盘根错节,为患极大。恐怕还要调集大军,犁庭扫穴。” 这样凶狠恶毒、杀气淋漓的话,终于取得了预期的效果。苏莫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他沉默片刻,只低低答了一声: “喔。” · 喔,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呀。 苏莫全程参与了王棣与梁师成的举措,也实时围观了他们为盛执政准备的一切杀招,敬服他们精妙的谋算。他相信——不,他确认,这些杀招一定是强而有力、行之有效的,最终必定可以消灭盛章,驱逐他的残党。 不过,天下的事情,最关键的还是一个时机。 是的,或许久久为功,水滴石穿,他们最终可以绊倒盛章,眼下遭遇的种种,不过是暂时的挫折而已。可是,时间终归还是太紧张了;仅仅这个微小“暂时”之内,就已经足够盛章掌握权力、调动武力,彻底摧毁江南的反抗组织——摧毁苏莫多年以来,所苦心准备的一切了。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解决掉了敌手,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能再等待了,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坚决、迅速、毫不迟疑的摧毁盛章,尽力保住剩下的一切。为此,无论支付何等代价,当然都是可以容忍的损失。 苏莫垂下眼去,轻轻弹动手指,一枚晶莹的小瓶从袖口滑落,恰恰掉在他的手心。 第20章 发觉 苏莫抬起头来,眨也不眨地看向了盛章。 在那一刹那的时间里,盛章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还在得意洋洋的注目微笑,试图欣赏丧家之犬被恐吓得萎靡不振的表情。不过,在真正注意到苏莫的神色之后,盛章的眼睛却本能地一缩——不知道为什么,苏散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哀,没有愤怒,没有震慑——他只是漠然盯着盛执政,稍稍抬起了右手,袖口光芒微闪—— 只要轻轻一个按动,细密无形的喷雾就会从袖口中射出,不偏不倚的击中盛执政的下半身;被体温蒸发出的阿尔法信息素会迅速扩散,对配对的欧米伽形成极为强烈的刺激;即使相隔重重楼台,被吸引到的欧米伽也会猪突猛进,像野狗一样撞破木门,撞塌土墙,撞翻人群,彼此激情相拥,共赴这一场巫山云雨。 嗟乎,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不过,也许是某种脖子以下不可描写的机制发挥了作用,也许是历史终于还是表示了一点怜悯,不忍看到钩子史观荼毒人心——总之,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小王学士恰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本来是打算回来取几份文件来做参考,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苏莫的手,以及那点可怕的微光——于是一瞬之间,他的大脑仿佛——仿佛都嘣一声,整个都断线掉了。 还好,小王学士的反应一向很快。在恢复神智之前,他已经本能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苏莫的手腕! “不要,不要!”他嘶声尖叫:“千万不要!快好了——快好了!” 蔡京:? 盛章:?? 在场站立的重臣一头雾水,茫然看着猛扑上来,攥住苏散人的手腕绝不放松的小王学士——当众大叫、举止失措,这应该算个殿前失仪吧? 好歹也是名门出身的世家子,难道跟疯癫方士混得久了,自己脑子也不正常了吗? 不过,小王学士已经来不及顾及这些无聊的外界反应了,他只是死命攥住苏莫衣袖,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在无限的恐慌中绞尽脑汁,拼命试图说服眼前这个危险的暗雷: “快好了,真的快好了!梁——他刚刚才让人做了保证,用不了多久的,相信我,用不了多久的!” 苏莫默然少顷,慢慢转头看他: “用不了多久?” “是的,是的——” “那大概要多久呢?” “需要——”小王学士微微卡了一卡,实际上刚刚梁师成的亲信悄然入内,只是无声暗示他不要着急,根本没有允诺什么解决时间,但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拖延下去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定可以!” 苏莫默然思索片刻,仿佛是在不动声色的衡量成功率。他叹了口气,终于慢慢放下了手。 小王学士长长喘出一口粗气,却还是抓住苏散人的手腕不放;直到亲眼目睹瓶子再次消失,他才松开右手,踉跄后退两步,只觉得整个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方才虽然只有寥寥几句问答,耗费的心力却比他谋算盛执政的这几十日还要强上数倍,以至于现在都是恍兮惚兮,不能自已——当然,纵使苏莫的手已经放了下来,他心中依然在剧烈跳动,余悸久久不能散去——毫无疑问,他绞尽脑汁,也只是争取到两个时辰的暂缓执行而已,如果,如果梁师成那边再慢上一点…… 他后知后觉,缓缓打了个哆嗦。 · 眼见王棣狂奔而来,如此狼狈,盛章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绝佳良机不容错过,马上在旁边阴阳怪气: “小王学士与苏散人之间,还真是莫逆在心,不过一时三刻不见,立时就要勾勾搭搭……不知这般举止,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我咋瞅着有点不太正常捏? 尖酸刻薄、幸灾乐祸,不像朝廷辩论,倒更像撒泼打滚,简直是直接指着别人的鼻子在痛骂。但面对如此无礼的挑衅,能言善辩的小王学士却殊无反应。事实上,他只是回头漠然看了盛章一眼,神色略无起伏;不像在看政敌,倒像在看一块毫无动静的木头。 盛章:……你几个意思? 未等大怒的盛章反应过来,小王学士又转头望向亭台外飘拂的帘幕,眼神专注之至。 ——天老爷,天老爷,大宋的列祖列宗,我最亲爱的祖父,你们就权且显一显灵,好歹救一救朝廷的体面吧! · 作为众人关注的焦点,道君皇帝还丝毫不知道外面那场直接牵涉他宝贵钩子的诡秘风暴。 事实上,他只是悠哉悠哉地飘进了偏殿,心情愉快地与几个亲信调笑了两句,而后遣散众人,开始享受每天固定的点心时光。虽然朝堂上甜党咸党依旧争执不下,但在皇宫之内,官家却早已经被积年累月的高糖食物所俘获,口味渐渐有了变化——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午后享受一块敬献的点心,慢悠悠聆听音乐,在熟悉的困倦中沉沉睡去,再无他虑。 第33章 ——简单来讲,道君皇帝精致白糖吃得太多,晕碳了;或者说,被美好生活给甜晕了。 今日当然也是一切照旧,依然由梁师成亲自奉上新奇糕点,独自伺候官家饮食。不过,在喝了一口格外浓厚的加料奶茶以后,皇帝却破例多说了一句: “杨球也还是个忠心的,有什么都想着宫里。他前日送上来的账本,朕看着就很是不错。” 所谓爱屋及乌,皇帝真诚的热爱着即将入宫的九十万贯,当然也就热爱着着送上铜钱的杨球,以及盛章。在昨日检验过九十万贯的账目之后,他对杨球的宠爱大大增加,如今已经超越了旧日的心腹梁师成,隐有后来居上的趋势了。 不过,道君皇帝是仁慈的,有了新欢也未必忘却旧爱,所以他才格外提点梁师成,也是要他劝说一下如今的甜党,不要再苦苦与盛章做对。一是免得道君夹杂其中,左右为难;二也是免得自讨苦吃,被盛章一通爆锤。 唉,新人旧人之间两相周全,一边保着这个,一边还要护着那个。朕这个皇帝,做得也着实不容易啊!普天下的百姓,哪里知道官家的艰难呢? 道君微微的为自己的博爱感动了一下,又端起杯盏,啜饮奶茶。他私下已经决断好了,虽然九十万贯的分量无可比拟,但看在白糖奶茶蛋糕的份上,他愿意给甜党一个脸面;大不了把梁师成外调,王棣安排个花瓶位子养起来,过两年避避风头再说嘛!这里的处置周到,谁看了能不说一句官家聪慧? 还好,虽然知道了政敌得宠的消息,梁师成依然表现得非常得体。他恭敬行礼,并无半点嫉恨之色: “这也是官家天纵英明,慧眼识英,才看得出杨都知的忠心来;果然杨都知不愧是咱们宫里出来的人,处处都靠得住。不过,官家提到进献的账本,倒叫奴婢想起一点小事来。” 道君心情很好:“什么小事?” “这也是前几日谈妥的勾当。”梁师成恭声道:“先前蒙官家赏脸,收下了文明散人制成的‘白糖’。谁知道京中的贵戚豪商听闻,争先上门,都要尝一尝官家御品的珍物,连海外的胡商,都千方百计的来打听,真真是供不应求;文明散人却不过面子,也就找几个大商人签了合同。谁料如今粗粗一算,这白糖竟有近十万贯的利润。奴婢和散人私下琢磨,都觉得若不是仗着官家的恩典,那也短短没有这点收益,所以斗胆也想将白糖的利润献入宫中,求官家赏收。” 道君更高兴了:“这也是你们的一片心,朕如何不赏脸?” ——十万贯钱也是钱,朕如何不赏脸? 梁师成答应一声,赶紧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目,双手奉上;道君皇帝笑容满面,喜滋滋接过账簿——百万贯不嫌多,十万贯不嫌少;蚊子的肉也是肉,甜党能有这份心,真是叫人喜悦不胜;所以皇帝暗自决定,将来还是要给甜党多留一点体面,可以多多的赏赐一番。 看,朕想得多么周到! 他翻开账簿,开始仔细衡量这笔新的收入——梁师成对官家的秉性了如指掌,所以将账目做得是清晰易懂、一目了然,绝不给外行设置任何门槛;就连道君皇帝,都能一眼发现重点: 【十余日间,多家豪商分批购入白糖十二万八千贯,扣除原料及工费二万八千贯,及各色损耗三千贯,利润九万六千贯。】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怔了一怔,再去看账簿上的小字: 【各色损耗三千贯】,他没有看错。 皇帝……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发问: “……这本账簿,确实吗?” · “这本账簿,确实吗?” 梁师成吓了一跳,赶紧跪伏下来: “敬献官家的东西,谁敢弄虚做假!再说,这账目上牵扯的也不止一家,众目睽睽之下,哪里容得奴婢上下其手!” ……不错,这本账册之后还有不少商铺的画押印信;这些商铺都有京中豪族的影子,盘根错节,密不透风,就算以梁师成的权势,也断断无法压服如此多的豪门。换句话说,如果连他们都签字确认了,那么这个数据就绝对不可能做假——售卖九万六千贯白糖的损耗,的的确确就是三千贯。 ——但是,他分明记得,在前日杨球进献上来的账簿里,售卖九十万贯食盐的损耗,可是高达十八万以上啊。 ……怎么回事捏? · 总的来说,看账簿其实也是门学问,极为高深的学问。 对于门外的普通人而言,不要说突破专业人士的封锁抵达真相了,就是专家开诚布公,展示一切数据,你也基本会在复杂的表格和规则中绕得头晕眼花,发掘不出任何关键。除非——啊,除非这个关键实在是过于突出、过于显眼,以至于任何数据的扭曲手段,都再没有办法遮掩它的亮眼表现了——比如说,八万块一个的茶杯、一千块一盒的卫生纸、五百万一只的山羊;所谓孤峰奇绝,巍然屹立;过目就不能忘记。 而如今,咸党甜党两份账簿上的数字,似乎也终于突破了那个掩盖的极限了——九十万贯损耗十八万,损耗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九万六千贯损耗三千贯,损耗率在百分之三左右。两相比较,损耗率……损耗率整整差了——七倍。 毫无疑问,这个差距实在有点过于离谱了,离谱到以道君皇帝的脑子,居然都本能意识到了不对—— 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捏? 当然,这里就不得不说到数据分析的专业性了;数据就是数据,透过数据看穿现实却很不容易。如果这时候有一个熟悉财政的大臣在场,那么他也许可以告诉懵逼的皇帝,咸党这个奇葩的数字可能——大概——或许也没有那么离谱 ——毕竟,白糖附加值远高于食盐,损耗天然就要低一个量级;毕竟,盛执政为了抢夺时间强行下令,逼迫盐船在枯水季节开拔,损失本就无可计量;毕竟,多日以来,槽工及运河两岸拼死抵抗,不会没有阻碍;毕竟,咸党纯以利合,运送之中。就算盛执政与杨都知忌惮前途管住了手,上下一条线的官吏也必然要捞,不捞白不捞。 众多“毕竟”互相累积,漕运食盐的成本当然大大增加,刷出个七八倍的差距,其实不算奇怪。 说白了,在调配这种消费物资的问题上,自由市场的大手当然要吊打盛执政的大手,由不得你不服气。 所以,在这整个运输的流程中,盛章盛执政的问题其实可能并不是很大。他为了自己的进步前途,大概还是尽量管住了手。如果寻根究底的话,这甚至还能算盛章生平难得一见的、清廉的举止。他是真真正正,竭尽全力在为宫中的小金库谋算,一片热忱,是不能掺假的 不过很可惜,道君皇帝的智慧并不支持这样复杂而幽深的思考。他勉强从艺术和文学的美感中腾出了一点脑子,但被荒废得太久的人头猪脑思索半晌,只能理解最表面的数据对比——同样是替皇帝捞钱,盛章办事的损耗,居然是梁师成的七倍,七倍! 为什么是七倍?刚刚被糖分甜晕的人头猪脑嘎嘎运转,在隐约的困倦烦躁中,顺理成章的得出了一个结论,可怕的结论。 于是,官家的脸色倏然变化了,先是变红,后是变青,最后失去了一切血色——他猛然抓起账本,一把掷了下去: “朕的钱!!” 吼声惊天动地,四面回荡,真仿佛连偏殿中的钟罄锣鼓都被震得一齐响动,回声连绵不绝,梁师成骇得浑身发抖,立刻趴伏在地,连连磕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皇帝根本没有搭理他,他大口喘气,额头青筋蹦蹦跳动;干瘦面颊鲜红翻涌,双眼一个劲往上翻去,眼白上已经遍布血丝: “朕的钱!”官家嘶声咆哮,尖锐刺耳:“统共九十万,他们就要拿十八万!盛章这个狗才,还在奏疏中说什么‘上报君恩,何敢辞劳’——怎么,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说到此处,皇帝气喘加剧,面色铁青,火气愈发上涌。而在这一片狂怒之中,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无数先前一略而过的细节此时尽数浮现,逐一刺激着他的神经——盛章对他母亲不孝;盛章连汴京衙役的口粮都敢克扣;盛章劣迹斑斑,上下都对他怨声载道—— 不孝的人当然也不忠,贪婪的人当然到哪里都是贪婪;但这么不忠不孝、刻薄寡恩的人,为什么要主动替皇帝敛财?啊,自然是要设法捞钱了!九十万他要捞十八万,两百万他当然就要捞四十万、五十万,甚至七十八十万——一切都对得上了,一切都对得上了!这贼王八处心积虑,就是对着他教主道君皇帝的小金库来的! 一念及此,道君皇帝的牙齿真是都要咬碎了。他迅速意识到,这种事靠盛章一个人是做不来的,必然还有人在宫中勾结,譬如说,献上这本账册的另一个贼王八—— “杨球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他咆哮道:“内外勾结!欺君罔上!——一唱一和,一勾一搭!两个勾曹的贱种!” 第34章 梁师成匍匐在地,上下哆嗦,脸色一片惨白。不过,他还是抓住机会,拼命送出一句话: “回官家的话,奴婢不知官家圣怒为何;但,但杨都知侍奉多年,为宫中的开支筹谋打算,总还是有苦劳的——” 是的,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落井下石;附和说什么自己早就看出来杨球是内奸盛章是坏蛋了;要知道,连道君皇帝自己,那都还是在翻阅了账簿之后,才偶然发现杨球盛章的罪恶面目;现在你却一眼就能看穿,难道就你聪明绝顶,道君皇帝反而是呆逼不成? 果然,面对亲信的懵懂糊涂,皇帝只是哼了一声,回头一瞥: “你懂什么?” 梁师成吓得再次磕头;道君皇帝却移开了目光。经梁师成刚刚的话一提醒,他倒也偶然想起了一件小事——如果盛章和杨球都不堪信用了,那么他们许诺的每年二百二十万贯的收入,又该由谁来补呢?毕竟,自己的小金库,还是非常重要的呀! 还好,道君皇帝总是拥有常人望尘莫及的惊世智慧。他扫了一眼梁师成,却忽的记起了此人先前献殷勤的一点奉承——文明苏散人制造的“白糖”似乎很受欢迎;仅仅在京中销售一个月有余,就能有将近十万贯的收入,至今还供不应求;那如果扩开销路,纳入洛阳、江南、乃至海外的市场,那么总计的收入,或许可以…… 具有惊世智慧的道君皇帝咳嗽了一声,忽的放缓语气: “听你先前的说法,苏散人手上的白糖已经卖光了?此后可否再行配置?” 梁师成战战兢兢,老实作答:“散人说,主要是原料实在不够,只能暂时罢手;否则配置并不为难。” “为何原料不够?” “要等,要等岭南与广州的甘蔗运来……” ——妥了! 再无后顾之忧的道君皇帝霍然起身,斩钉截铁,做出决断: “传旨,朕立刻要见他们!” 第21章 料理 大半个时辰之后,宫人掀开帘幕,再次将道君皇帝请入偏殿。但这一次官家刚刚踏入,在场所有的人都已经本能察觉到了异样;不过,还未等诸位重臣意识到真正的不对来,官家已经转过头去,直勾勾盯住了站在左侧的杨球。 一直等候在外的杨球还根本来不及窥伺什么;下意识地趋步上前,还想开口说两句吉祥话,把话题拉到羡余仓上,设法给自己表一表功。但官家上下看了他一眼,却忽的抬起手来,劈脸赏了他一个脆的: “吃里扒外的玩意!” 啪一声脆响惊天动地,所有大臣全部变色,仓皇起立,不知所以;厕身其中的盛章面色僵硬,刹那间褪去了一切血色: 这这,这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呀? 明明半个时辰之前,他们二人组还是所向披靡,官家竭诚欢迎,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怎么片刻不到,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葬身之地了呢? 未等敌手反应过来,紧随在侧的梁师成已经迅速下跪,果断发出悲鸣: “官家,官家仔细手疼!不值得为这样的人伤了圣体呀!” 这一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皇帝脸色骤变,甩一甩手,翻手又是一个巴掌: “混账!” 朕的钱!朕的小金库!!朕的羡余仓!!!大宋东南的运河,倒像是为你两这个王八修的了! 宦官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如果说赵宋与士大夫共天下,等闲不能料理大臣;那么宦官纯粹是皇帝家奴,皇帝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哪怕当场拖出去杖毙,宰相们也不能多说一句话! 皇帝两耳光将杨球扇倒,瘫软在地,犹如烂泥;他恨恨又补上一个窝心脚,然后才一甩衣袖,看向全身上下,抖如筛糠的盛章盛执政。 虽然刚刚苏莫的威胁仅仅是虚晃一枪,随即收敛;但哪怕只是拿着玻璃瓶在外面晃上一晃,信息素的分子依然从瓶塞中渗透了出来,并成功发挥了作用——皇帝只是刚刚看了盛章一眼,立刻就觉得早已平复的情绪,迅速又躁动起来! 当然,理论上讲,信息素勾搭出的应该是另一种情绪;但渗透出的这点分子毕竟还是太少太微弱了,激发出的情绪根本难以分辨;道君皇帝倒是觉得小腹一热,隐约生出一股邪火,瞬间点燃血管;不过他却理所当然的将这团火误认为了另外的火—— 于是,诸位重臣众目睽睽,眼睁睁看着皇帝的脸色急剧变化,由惨白变为变为通红,由通红变为涨红,一双眼睛渐渐突出,鼻息粗浊沉重,脖颈青筋直冒,既像公牛发怒,又像野狗发情,神色扭曲,令人不寒而栗。 ——诶不是,盛章难不成是派人殴帝三拳了么?还是给道君带了什么绿帽子?怎么顷刻之间,人就发疯成这样? 震慑之下,无人敢言,只听道君道君嘶声开口(嗓子刚刚吼劈了): “盛章,盛章,你倒是很有勾搭的本事!牵连勾引,居然还能勾到宫里来?” “勾引”?难道盛章这老登真犯了什么床上的事? 众人犹自猜疑,盛章却发出了一声无言的呜咽,软软跪坐在地,浑身都在抽搐颤抖;他依然不明白,但这个时候也实在没法子搞明白了;皇帝喘息片刻,直接下令: “王棣,你先前弹劾盛章,又有什么话说?” 到最后决算的时候了!宰执和宦官不同,宦官可以一个窝心脚直接送走,罢黜宰执却必须要走程序,要有合法的流程、靠得住的罪证;而这一点,当然只有交给小王学士全权负责,送出最后的一击。 自然,作为合作多日的盟友,梁师成还是很信得过小王学士的能耐。所以他并未起身,只是悄悄抬头,瞥了一眼盟友。 ……奇怪,他们刚刚才离开半个时辰,台阁中四面临水,也很凉爽;怎么小王学士满头大汗,竟仿佛是连衣服都要湿透了的样子呢? 明明甜党才是胜利方吧?你怎么还紧张起来了呢? 还好,情绪的大起大落并不影响小王学士的发挥。他只是回头望一望全程静默的苏散人,然后从袖中取出奏疏,开始朗声诵读。 作为决战的利器,这一份奏疏当然是精心预备,直指要害;王棣在文中直接指责盛章放纵亲眷,子女招权纳贿、贩卖消息,甚至泄漏宫中情报、盗窃宫中珍物;真是僭越无耻,罪在不赦。 说实话,这个弹劾确实是下了死手了。泄漏情报什么的很难查证,但从宫中偷出的东西一抄家就能抄出来,是分毫抵赖不得的。这也只能怪盛章自己实在过于low比,大钱要捞小钱不拒,蚊子腿也要刮点肉尝尝咸淡;他经常跟着道君皇帝修道炼气,眼看宫中满地的金银法器无人点检,干脆每回都要摸几件小玩意儿回去做伴手礼,顺便让儿女销赃。京中高门颇有耳闻,名声不必多说。 按理来讲,仅仅盗窃御物一项罪名坐实,已然足够让盛章不得翻身,搞不好盛家还要填上一条人命。但皇帝只哼了一声: “只有这些?” 这点罪名,如何能够泄愤? 还嫌不够?王棣愣了一愣,又从袖中摸出一本奏疏,这是他准备的planb,主要是攻击盛执政目无法纪,居然敢侵吞国家修整汴水的公款——这一条罪名比上一条还要厉害,可以说是直接按住了盛执政的要害在猛锤;毕竟大家都知道,整个带宋哪里的水利都可以马虎,就是汴水的水利不能马虎;否则汴水涨起来直接往京城一灌,皇亲国戚们岂非要一起喂王八? 毫无疑问,盛章这个搞法绝对会触犯众怒,一旦被揭穿,不但本人必定倒台,恐怕家族都要被整个牵连,彻底驱逐出士大夫圈子,彻底打为半兽人,后果不可预计。 但皇帝依旧只是一声冷哼,几乎是从牙龈中蹦出字来: “就这么一点?” ……诶不是,还嫌不够? 王棣有些懵逼了。他倒也准备了其他的弹劾奏疏,但各种弹章的罪名就是罗列成百上千,也实在没有这两份攻击来得有力——偷窃宫中财物、无视禁中法度、贪污汴水公款,这基本已经是当下朝廷官员犯事的顶点了;你要还嫌不够,那还能怎么加大力度?现在也没有人害怕天冷,要给盛章加一件黄衣服呀! 眼见王棣期期艾艾,实在憋不出更猛烈的罪名;道君皇帝不觉皱了皱眉,暗自不悦。他逡巡一圈,还是选择了自己贴心贴肠的老baby: “蔡京,你是首相,你说!” 蔡老baby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拱手行礼: “老臣获知确切消息,冒死于陛下御前参劾。” 说罢,他扫一眼微微惊愕的王棣与苏莫,从左手袖子中摸出了一本奏疏。 既然早知道今天是甜咸两党的究极决战,那蔡相公当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他苦心推敲、亲笔撰写,在左手袖子塞满了弹劾盛章的奏疏,右手袖子塞满了弹劾王棣的奏疏,裤·裆里甚至还塞了几份弹劾苏莫的奏疏。无论御前的风向如何变更,都能长袖善舞,屹立不倒! 第35章 哼,这就是老一辈党争奸臣的从容,从元丰元祐绍圣三次翻烧饼中幸存的经验;你们这些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年轻,焉能匹敌蔡相公之分毫?萤火之辉,也敢与皓月争光! 蔡京稍一冷笑,提气开口: “臣要弹劾盛章大逆不道,妄行篡逆,居心实不可问!” 王棣:? 苏莫:?? 就连瘫在的盛章都茫然抬头,一脸惶惑,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他?盛章?谋逆? 说实话,盛执政的名声也是烂透了,你要说他贪污受贿欺压良善,大概天下没有一个人会不信;但你非要说他“谋逆”……诶不是,就这么个粪车路过都要挖两勺尝尝咸淡的主,能谋逆什么呀? 谋逆也是要有下属的,但别人提着脑袋跟盛执政谋逆,那是图什么呢?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图他克扣伙食费,给大家吃古古古米?总不能图他是汴京第一深情吧,这也不挨着呀! 好歹是在御前,你指控罪名总也得靠点谱吧? 当然,道君皇帝是不觉得有什么不靠谱的;实际上他还非常爽,觉得还是老baby更懂他,就是这个安排的罪名,才能出他心底一口恶气——龙有逆鳞,不可撄,撄之必杀人;要是不给盛老登一点厉害尝尝,天下还怎么知道他道君皇帝的威严! 当然,皇帝总还要做做公平的样子: “可有实据?” “自是罪证昭彰。”蔡京道:“臣察知,去年三月十五日,盛章在家中召集道士,盛设法会,糜费不可胜计;这就是他图谋不轨的显证。” 皇帝……皇帝眨了眨眼。显然,哪怕以官家满怀愤恨的脑回路,也实在有些跟不上趟了——开个法会而已,这和谋逆也不挨着吧?就算以道君的脸皮,也没法以此定罪呀! 还好,蔡相公及时补充了设定。他指出,去年三月十五,官家恰恰也在宫中举行法会,为什么盛执政早不举行,晚不举行,偏偏就要和官家撞一天的车? 盛执政不会也喜欢修仙了吧? 蔡京又愤愤指出,官家之所以选三月十五开法会,是因为有高人做了占卜,测出这一日上上大吉,举行法会一定能够上达天听,可以让昊天上帝欣赏到道君皇帝的丰功伟业,赐下成仙的名额;那么盛章同一天开法会,是不是就是想和官家抢这个成仙名额? 你今天都敢和官家抢上岸名额了,你明天要干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妄图抢夺官家机缘,我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蔡相公义愤填膺,蔡相公字字铿锵,蔡相公慷慨激昂;而旁听的诸位大臣眼神散乱,面色呆滞,则以一种惊悚到不可思议、活像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盯着蔡京,那种惊恐之色,真正溢于言表。 噫,不意天壤之间,乃有蔡郎! 蔡京压根没有搭理他的同僚。因为这些软弱货色的情绪一点也不重要。他只是注目皇帝,然后满意的看到官家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痛恨的火光! 果然还是老baby技艺高超,三言两语点破了最紧要的关窍,才立刻让皇帝恍然大悟,怒火更升上八丈——他原本还以为盛章只是捞自己的钱而已;但现在看来这老王八真正居心叵测,居然还敢阻他道途! 阻吾道者,吾必斩之! 道君皇帝顷刻下了决心。 他冷冷开口,声音里都冒着寒气: “诸卿以为如何?” 还能以为如何呢?虽然这个罪名实在是冤枉透了,但盛章的人品同样也是有口皆碑,根本没人愿意费一点心捞他。就算现在栽了他一星半点,那也冤枉不得什么。 众人垂首行礼,同时达成了共识: “陛下圣明。” 御前会议已经达成一致,无论罪名再离谱诡异,都绝没有翻身的余地。盛章呜咽一声,软倒在地,神智彻底崩溃,连辩解之词也无力说出了。 哪怕是敌对如此之久,但如今看到盛章这个下场,小王学士都不由生出一点怜悯。不过,他也没有心思多想,仅仅稍一思索,他便抬头望向侍奉在远处的梁师成梁太傅,送去了一个近乎感激的眼神。 ——还好,还好,还好,列祖列宗在上,总算是赶上了! · 御前决断之后,宫人们立刻动手,将烂泥一样的盛章给直接拖了出去。而会议继续进行,转而讨论盛章事件的后续。 盛章冰山一倒,依附咸党的官吏自然要被清算——譬如先前为虎作伥的江浙盐铁使,及当地地方官吏。当然,汴京城里的四品官比绿豆王八都多,没有高层庇护,这种小官连添头都算不上,所以只需要小王学士顺嘴插上一句,就立马为他们安排上了海南全家游套餐,痛快享受大宋的员工福利。只不过,在谈论盛章遗留的种种祸患时,原本并不相干的苏散人忽然说了一句。 “盛章的手下在江南大肆弹压,牵连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固然有罪,但尽数杀戮,似乎也过于浪费;臣想,是否可以发往雷州种一种甘蔗,也算官家的一点仁心?” 盛章为了掠夺羡余仓,在江南痛下狠手;即使有苏莫居中报信,被牵连者亦不可胜计,连明教组织都在这种疯狂的铁拳中大受打击;如今盛章固然倒台,他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却绝难轻易消失。 以道君皇帝的刻薄残酷,就算打倒了盛章,也断然不会为冤狱翻案;在他心中,就算盛章胡作非为,也绝没有平民反抗朝廷的道理;乱民就是乱民,乱民就该凌迟——和这种人讲什么道德伦理,恐怕都是虚妄。要想救下这些岌岌可危的罪犯,只有让他们对皇帝变得“有用”。 流放罪犯意味着增加劳力,增加劳力意味着增加蔗糖,增加蔗糖意味着皇帝可以捞得更多——果然,官家难得露出笑意,随后慷慨应允了下来。 官家,他善呐! 不过,官家虽然仁善,听到苏莫请求的小王学士却微微一颤,本能回过头来——别人不知内情,他却非常清楚,盛章抓获的这一批“乱民”之中,有不少应该是有明教的身份,如果将这群人“流放”到雷州,无异于将明教的力量扩散到了岭南,那个时候…… -----------------------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是游戏呢·洪武活动限时复刻,登陆就送一百抽】 “我经过金陵的时候,听当地人说过一个笑话。”杨木摸着下巴道:“据说只要洪武皇帝复活过来,那么诸位阁老就能在一天之内,从大明京城跑到朝鲜半岛上去……那么现在,我打算验证一下这个笑话,请大家配合。” “验、验证?” “是这样,半个时辰后,我会恭请洪武皇帝的魂魄,降临现世。诸位阁老可以在半个时辰里尽情奔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要是跑得太慢,被追兵抓到,就只能留下来玩《洪武杀》的游戏啰……” 【洪武杀】: 天黑请闭眼. 洪武皇帝请睁眼. 请洪武皇帝选择今晚要清洗的人. 请锦衣卫验人. 现在这个人要剥皮,内阁请选择是否救援? 注意,救援可能导致本人一同被清洗。 天亮了,请同僚们睁眼 昨天晚上,叛徒户部侍郎已被剥皮 他的遗言是:不,严阁老也捞了! 第22章 逼迫 议论完朝中的后续事务,诸位重臣行礼告辞,目送官家挥袖而去,只留下一屋子浓郁厚重的梅花香气。站立在前方的蔡京离得最近,不觉打了一个喷嚏,伸手掩面——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皇帝进来对盛章发了一回火之后,身上的香气就莫名重了很多呢? 等香气稍散,蔡相公放下袖子,却见文明苏散人已经站立在前,直勾勾地盯着他。 蔡相公略无迟疑,立刻整理衣袖,摆出迎敌状态: “散人有何指教?” “不敢。”苏散人道:“只是来谢谢蔡相公先前的指点。” “散人这话,老夫竟不明白。”蔡京漠然道:“不知老夫何时指点过苏散人?” 苏散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 “那么,就算没有指点吧……此外,我还想托蔡相公办一件事。” “何事?” “盛章已经倒了,他先前拉拢的官当然也是罪责难逃。”苏莫轻声道:“我想,将来任命江浙道盐铁使及杭州知府的时候,可不可以向蔡相公举荐几个人才呢?” 这是要在盛章坟头蹦迪,顺便吃他供品了? 蔡相公默然不语,心下却在迅速盘算朝政利益的冲突纠葛。打倒高官后大家瓜分势力范围,本来也是斗争中应有之义。而整场甜咸党争之中,就算蔡相公靠着长袖善舞在最后怒抢了一波人头,但纵观全局,你也不能不承认,苏莫苏散人才是那个真正的mvp。mvp索要几个官位,似乎也—— “另外。”苏莫道:“我还希望,如果将来任命了江浙道盐铁使,相公能够尊重盐铁使的职守,给予更大的权限。” 第36章 刚才那句要价也就罢了,听到这一句勒索,蔡京微微一愣,登时怒上心头! 好胆,你居然还敢伸手伸到这上面来了! 如果说仅仅只是要两个官位,那么蔡京其实是无所谓的;因为众所周知当今天子懒得抠脚,政务上最高的负责人其实是蔡首相;朝廷中一切官僚都要受宰相的节制,而蔡京也自有一千一万种手腕,约束外人安插进来的棋子;可是,如今苏莫要求什么“扩大自主权”,却无疑是得寸进尺,直接在削弱宰相地位了! 你这是在打盛章的屁股吗?你这分明是打老子的脸! 事已至此,必须反击。蔡京绝无迟疑,厉声开口,强力回绝: “国家的制度,政事堂的制度,恐怕轮不到散人来指点!” 被如此毫不留情,当面扇脸,苏莫似乎也并不生气。他只道:“那么,相公是不同意了?” 蔡相公拂袖:“老夫是朝廷的大臣,自然要顾及朝廷的颜面!” 朝廷的大事,是容得了一个外人指手画脚、侵夺权限的么?要是平白无故就吐出这么大一块蛋糕,那么宰相的威严何存,蔡京的队伍还能怎么带?就算文明散人圣宠优渥,手腕毒辣,也休想逾越界限一步! 蔡相公不是盛章那种娇滴滴的货色,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他凛然直逼苏莫,神色已经极为凌厉——如果苏散人实在不通道理,他蔡某人也略通一点权谋! 也不知是被蔡相公的王霸之气震慑,还是本来就意志不坚,苏莫居然并未坚持,只道: “相公执意如此么?” “怎么,苏散人要替老夫做主?” “不敢。”苏莫淡然道:“只是盼望相公能多想一想而已。” 说罢,他也不多做废话,只是拱一拱手,飘然离开了。 苏莫退出亭台,等候在侧的小王学士靠上前来: “蔡相公那边,是否妥当?” 眼见苏莫摇了摇头,王棣微觉失望,却又稍稍舒了口气。早在扳倒盛章之前,甜党内部就统一了观点,认为盛老登借由自己在江南的亲信搅动风雨、谋夺权位,危害实在无可计算;所以,在送走盛章之后,必须对江南的人事来个上下大换血,统统换成信得过的自己人,才能保住将来的稳妥。 不过,这个目标确实也很为难。国家的人事权掌握在政事堂手里,要想更换官吏,必须征得蔡京的同意。王棣原本委婉建议,打算与蔡相公私下搞点政治勾兑,大家彼此退让一步。但苏莫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认为简单的勾兑并不保险,万一利益变化,岂非又要被蔡京抛到一边?他还是主张亲自与蔡京对话,说动他心甘情愿的让步。 当然,现在看来,文明散人委实没有那个舌绽莲花的才华,所以小王学士思索片刻,小心翼翼提出建议: “那我再去拜访蔡相公,向他请教一番?” “不必。”苏莫道:“你只管写信联络人选。只要机会一到,我还有一个办法。”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我还有一个小菜”;但小王学士的脸色却倏然而变,几乎立刻就露出了惊恐: “你——” “放心,放心。我一般是不会随便用那种招数的——” “‘不会随便’?” ——也就是说,还是可能用啰? “好吧,好吧,我不会对蔡京用的!”苏莫无奈道:“我又不是道君皇帝,总还要顾及朝政的稳定嘛!如今已经倒了一个盛章,顷刻间再倒一个蔡京,那汴京还不乱成一锅粥?放心,蔡相公的屁股暂时不会有问题,我想的是别的办法!” 全力捍卫住蔡相公清白的小王学士终于长出一口浊气,脸色渐渐复原了下来。 ……还好,还好! · 苏莫期盼的那个机会,并不需要等待多久。仅仅三日之后,宫中派来宦官,紧急召唤文明散人,入内觐见天颜。而散人再三询问,宦官才终于松口,却只说了一句“圣躬不安”! 至于如何个不安法,等抵达道君皇帝起居的福宁殿,散人才看出端倪;原本金碧辉煌的福宁殿内各处都罩上了轻纱,四面陈列的珍物尽数撤下,全被换为了驱逐邪气的艾草;烧艾的烟气与浓郁之至的梅花香气彼此萦绕,厚重得简直叫人头晕呕吐;以至于苏莫掩鼻不迭,暗自皱眉,几乎都要后悔为赵官家移植那个腺体了——哎,我从此不敢见梅花! 引入皇帝寝殿以后,陪同的宫人层层拉开笼罩的轻纱,终于露出仰躺在御榻上的天颜——一张坑坑洼洼,满是红肿的窝瓜脸。 没错,道君皇帝爆痘了。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长期高油高糖饮食,数日前歇斯底里地一番狂怒,外加阿尔法信息素刺激后内环境急剧的变化,各种因素彼此作用,当然会给道君皇帝的皮肤制造巨大的挑战。他料理完盛章之后,第一天就觉得脸胀,第二天就觉得皮痒,第三天就是山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了。 今天起床的时候,道君已经紧急召唤过了太医。太医倒不懂什么信息素,但也委婉的建议皇帝节制饮食、平复心情,虽然都是片汤话,却也算得了好话。但近来情绪不定的道君只是听上几句,登时就是大怒! 什么“节制饮食”、“平复心情”?难道你在暗指我们教主道君、神霄帝君、长生大帝,是因为暴饮暴食、忽喜忽怒,才把自己折腾得爆痘的吗?你放肆! 众所周知,我们教主道君皇帝修炼日久,神功大成,已经把自己炼得体生异香、头发浓密、肌肤展开、欲·望断绝,活脱脱就是半个天仙法体了;这样尽善尽美的玉体,怎么还会遭遇凡人的病痛苦恼?这不是诽谤,又是什么? 道君皇帝大为气恼,觉得都是这群凡人不懂他们神仙的规矩,才犯下如此大忌,于是将太医乱棍打出,打算另外找一个神仙中的内行——譬如说,文明苏散人。 文明散人也果然没有辜负期待,他只是瞥了一眼皇帝的烂窝瓜脸,立刻就下了论断: “陛下这是叫人给妨的!” 果然!并不是道君举止失措,而是有混进身边的奸佞妨碍了道君修仙大业。所以都是别人的错,我们道君依旧是清白无暇,纯洁无辜的! 道君大感欣慰,张口表示赞同。可惜,因为嘴角一左一右都有大痘,扯起来就要痛得打滚,所以只能咕哝一声,仿佛猪哼。 还好,忠心侍奉在侧的梁师成能够体察猪哼,所以及时翻译: “不知是哪个逆贼所为?” 苏莫斩钉截铁:“自然是盛章,以及他的残党!” 原来如此!太坏了盛章,太坏了咸党!这些人不但肆意妄为,还胆敢妨克陛下!真是让人怒从心头,不可自制! 梁师成极为配合的扭曲表情,做出了一幅义愤填膺、不共戴天的模样,直到听到身后又一声猪哼,才赶紧开口:“敢问散人,这又该如何料理?” “不是什么大事。”苏莫挺胸凸肚,气定神闲:“只要做一个简易的祈福仪式,圣上不日就能痊愈。” 喔,这倒不是大事。如果是办法会、做斋醮,那需要紧急传唤京中的高功名道,预备各色法器,赏赐上下臣工,一次的开销就是数万贯;但祈福仪式就要轻松得多了,宫中的人手自己就能料理。梁师成立刻使了一个眼色,指使自己的干儿下去预备,同时向前一步,询问详细安排。 不过,苏散人对仪式的规格和排场并无过多指示,只是莫名问了一句: “听说,蔡相公今日晚些时候,就要进宫办事?” · 未时一刻,有要事办理的蔡相公准时抵达了福宁殿正门。 虽然先前已经收到了一点消息,但如今抬眼一望殿门,蔡京的心中仍是微微一沉:殿前轻纱笼罩,烟雾弥漫,而殿门两面排列的宫人,却一改往日的装束,都穿上了宽袍大袖、长衣飘飘,仿佛若凭虚御风的“衣衫”。 这是——这是道君皇帝钦定的“仙服”! 数年以前,神霄派道士以雷法谒见君上,为了谋取宠信,为皇帝硬生生打造了一个“长生大帝君”的天仙身份;其后丰富设定,扩展世界观,不仅把长生大帝君的亲戚谱系编了个七七八八,还为长生大帝君制定了职业范围——奉天之命管理四海九州,很符合道君皇帝的身份吧? 不过,正如先前所说,道君皇帝修仙的目的是为了爽不是为了卷;你说道君前世管理四海九州,当然是非常之爽;可是四海九州的事务何其繁多,难道道君皇帝成仙后还要兢兢业业,费心操劳政务?那么成仙之后的日子,岂非还不如凡间?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神霄派道士创造性拓展了鸡犬飞升的概念,为道君在凡间的牛马都安排了前世的神仙编制;其中首相蔡京为左元仙伯,次相郑居中为文华仙使,宠爱的妃嫔是仙妃,尊崇的方士是仙卿,连得脸的宦官宫女乃至宠物,都能混一个仙鸟仙狗仙太监的职称;大家这辈子伺候道君皇帝,成仙了到天上继续伺候道君皇帝,道君皇帝的恩情,真是生生世世都还不完呀! 第37章 ——哎,这年头连这种人都可以批量成仙了吗?感觉神仙也挺不挑嘴的哈! 总之,这套体系编圆之后,不管别人高兴不高兴,道君皇帝总是很高兴的;所以他特意开动脑筋,为自己的仙牛马们设计了工作服——仙服;长袖飘飘,光华灿烂,充分衬托仙人气度;只要宫中举办斋醮,上了名单的牛马都必须穿戴仙服,烘托气氛——蔡京当然也不例外。 那么,今天到底又要做什么? 蔡京目光逡巡,扫过两面一字排列的宫人,却见殿门从内推开,文明苏散人一袭白衣,手持拂尘,大步踏出,居高临下,恰与蔡相公四目相对。 蔡相公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注目片刻,轻声开口: “散人入宫,有何贵干?” “奉旨为陛下祈福。”苏莫淡淡道:“恰好,一切仪式都已经妥当,就等着蔡相公加入呢。毕竟,为圣上祈福,怎么能缺了宰相呢?” 蔡京左眼眼角微微抽搐:“如何祈福?” 苏莫道:“当然是蹈舞扬尘,感召上天。在下在前示范,相公跟着跳就可以了。” 蔡相公两只眼都在抽搐了——蹈舞扬尘——换句话说,跳舞祈福;而蔡相公已经年过七十,换句话说,要一个七十多的老头蹦蹦跳跳地为赵官家祈福,那个强度—— 可是,他能拒绝吗?他能拒绝吗? 数年前的蔡相公拒绝不了仙服,现在的他也拒绝不了跳舞。他只能僵立原地,看着苏散人飘然而过。不过,苏散人路过他身边时,却特意停了一停,轻描淡写的丢下一句话: “在下先前的提议,相公以为如何?” 蔡相公:………… ——怪不得先前一句不吭,敢情搁这儿等着呢! 怎么,以为跳个舞就能逼迫老夫让步,从此侵吞宰相的权力了?想瞎了你的心了!你也不上汴京东门打听打听,当年蔡相公为了夺取权力,曾经付出过何等艰苦卓绝的努力! 蔡京不是跳健美操上来的黄毛,他是熙宁三年的进士,元丰八年的翰林,历任朝野数十年的老奸臣!宦海沉浮,变异心性,蔡京为了向上攀爬,是真正可以不择手段;他曾经用过的谋算,恐怕只是泄漏出一星半点,也能吓得苏莫这个愣头青魂飞魄散、退避三舍! 风里火里趟出来的高端选手,会害怕你这么点幼稚手段?这一点苦都吃不得,他也枉称了当朝首相! 蔡京不屑一瞥,大步上前,朗声开口: “开始吧!” ----------------------- 作者有话说:【我还以为是游戏呢·场景】 当杨木召唤了大明列代先帝之后: 明武宗朱厚照: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我亲爱的堂弟,大明现任皇帝,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朱厚熜庆祝他的生日。 所以今天,我要敬我的好堂弟,感谢他,分享我的悲惨人生。我也发自内心地祝愿他,从此以后,和我的人生一样,开始发烂!发臭! 【洪武杀·2.0】: 现在,你即将开始学习一款集角色扮演、战斗、伪装等要素于一体的多人卡牌游戏。它能让你通过扮演耳熟能详的朝廷角色,在颠覆性的历史舞台中,演义一段扑朔迷离并充满刺激的较量。 在这个游戏中,主公角色的目的是消灭所有的反贼和内奸,平定天下…… ——不,洪武皇帝陛下,一口气消灭所有人是过不了关的! 第23章 招揽 片刻之后,身着仙服的宫人按卦象站定,各持乐器香炉,等候殿中一声磬响,便拨动丝弦,敲击钟鼓,开始为祈福仪式烘托气氛——与“仙服”类似,各色仪式中的伴奏、配乐,同样是道君皇帝亲率大晟府的乐师编写,制作极为用心,即使以苏莫的心怀恶意,都不能不承认乐曲质量绝佳、不可诋毁——哎,这大概也算是自古烂番出神曲吧。 等到伴奏渐起,苏莫才缓步而出,带着蔡京及梁师成等贵人登场。他手持拂尘,于钟鼓声中独自屹立,仿佛抬头望天,长久沉吟,实际手指却在轻轻拨动,调整眼前的光屏: 【舞蹈模式:启动】 【舞蹈风格:芭蕾】 · 作为久经考验的狗血专家,系统在专业事务上的能力从来是是不容质疑的。譬如说,它可以提供琴棋书画到歌舞医药的一切技艺,能够让主角一秒掌握、零基础上手,方便在宫斗宅斗各种火葬场中技惊四座,狠狠打脸。 按照系统的讲解,就算宿主是纯粹的小白,它也可以通过生物电接管运动系统,一丝不差的跳完哪怕是最复杂、最多变的舞蹈。当然啦,舞蹈的精髓不止在于按部就班的动作,对于没有事先训练,缺乏肢体协调性与柔韧度的小白,就算完成了动作,也会显得格外的僵硬、古怪——比如说,在跳芭蕾这种带有大量腿部动作的舞蹈时,苏莫总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在消防栓前骄傲抬起后腿的土狗。 但没有关系,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就算牺牲一点体面,又有什么要紧? 于是,苏莫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两人,随后骄傲的抬起左腿,就像一条在消防栓前翘起后腿的土狗。 梁师成:………… 蔡京:………… 两个老登的眼睛都凸了出来,刹那间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们对方术中祈福舞蹈的理解,大概还是缓歌慢舞,禹步掐诀,念念叨叨的范畴,从没有——从没有见过这样、这样的祈福呀! 像话吗像话吗,这像话吗? 这是人跳的舞吗?这是人跳的舞吗?回答我!! 可惜,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道君皇帝如今对文明散人的狂热迷信之中,他们绝不可能对祈福仪式表达任何的质疑。随着伴奏渐渐急促,两个老登木然沉默片刻,还是——还是只能僵硬——僵硬地抬起了他们几十年的老寒腿,艰难,艰难之至的跟着蹦跳了起来。 · 有的时候,你真也不能不佩服老奸臣们的忍耐力,苏莫抬腿将近一分钟,双手高举,重心上提,自己都觉得腿根酸疼难耐,基本全是靠着系统在强行支撑,但回头一瞥,却见两个没有系统的老登,虽然已经是大汗淋漓,腿脚发颤,却依然保持着姿势,强行单腿站立原地,连哼都不哼上一声——果然是舔功大成,耐力非凡,不是寻常可以比拟。 当然这也正常,毕竟没有一点吞针的决心,是很难在道君皇帝手下混出头的……苏莫叹一口气,略微放下左腿,高举双手,单脚一个蹦跳: 《天鹅湖》,走起! 跳跃、滑步;转身,再跳跃;一个八拍的动作做完,再来一个八拍;苏莫平放双手,脚尖点地,飘逸的平平滑走(好吧,其实很像一只四仰八叉的王八);两个老登吃力的有样学样,勉强也踮起脚尖,像青蛙一样一蹦一跳,气喘如牛;而在蹦跳着与苏莫擦身而过时,满头大汗的蔡相公忽然从牙缝中蹦出了一句: “……江浙道盐铁使,你到底想任命谁?” 苏莫立刻道:“登州通判,宗泽。” 蔡相公的大脑飞速旋转起来。作为秉持朝政多年的高手,他的手腕不止在于舔皇帝,更在于对政务绝对的把控;朝廷六品以上的官员,都在他心中有一本确切的账目,分毫不会错乱。而今稍一回忆,自然立刻记了起来——宗泽,元祐六年的进士,历任馆陶县尉、胶水县令,知掖县,看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把这样的小官安排在四品的盐铁使上,简直又是一次旱地拔葱…… 当然,仅仅旱地拔葱也无所谓;但蔡京却隐约记了起来,多年前道君皇帝为了搜寻牛黄炼制丹药,曾经派人下乡宰杀百姓耕牛,所过残破,扰民之至;而使者一路杀到掖县,却正遭遇了长官宗泽的当头一棒——宗泽宣称,牛黄都是因时气不正而生,当今皇帝治下一片清明,哪里来的“不正”?使者一意搜求牛黄,难道是暗示道君的治理有什么缺憾? 这个大帽子一扣没人可以抵挡,使者只能退避三舍,仓皇逃窜;不过,事后此人也痛下狠手,在宗泽的仕途上做了大妖,耽搁了他不少岁月。 仅此一端,就可以大致看出宗泽的性格。如果说此人连道君皇帝的圣旨都可以硬顶,那么将来当上了江浙盐铁使,又会如何应对他蔡相公的差遣? 蔡京脸色一变,再不说话了。 蔡相公拒不松口,苏莫也并无所谓,他一个弹步滑开,在钟鼓声中优雅跳到了空地的中央。他抬手擦拭汗水,顺便点开了光幕: 【单腿旋转六周半:启动】 ——来吧!横竖他今天就没吃早饭! · 还好,老登总是识时务的。在眼见苏莫单腿站立时,蔡相公的脸色就已经不对了;等见到他站立者开始旋转,那表情就愈发阴森恐怖、不可直视;等到苏莫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旋转完,蔡相公终于不可忍受。他借着节奏迅速滑了过去,咬牙切齿的开口: “无论如何,必须在六个月内平息江浙的民乱!” 第38章 盛章在运河两岸一通胡搞,搞得当地烽火四起,狼藉一片,秩序近乎崩溃;无论是谁赴任去接这个烂摊子,擦屁股都很艰难。要求六个月内平定一切,无疑极为苛刻。 苏莫沉吟少顷,到底没有再抬起右腿。他只道: “至少还是得八个月吧?” 八个月就八个月!蔡相公再一咬牙: “从后年开始,江浙上缴的税赋不能低于大观三年。此外,不得对朝廷的大政指手画脚!” 大观三年,江浙一带财政收入的顶峰。要一个刚刚平复混乱的地盘迅速恢复到财政收入顶峰,这难度也实在不小…… 不过,这大抵也是蔡相公退让的底线了吧? 苏莫抬起手来,微微屈膝,优雅的换了一个轻缓得多的动作: “可以。” · 事实证明,人确实不能不服老。要是换作六十岁的蔡京,大概一咬牙也就和苏莫拼了,哪怕跳完舞三天下不了床,也绝不能在大事上退让分毫。但现在——哎,现在老登实在有点蹦不动了;有些事情也就实在没法计较了。 跳完祈福舞蹈,苏莫再亲手为道君调制了“仙露”——用梅花上扫的雪九晒九酿,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而成;最具灵妙神效,一服就能痊愈,摆脱盛章带来的霉气。当然,内里还额外添加了一点小小辅料;色谱龙、泼尼松龙、低伦特龙,九龙拉棺,法力无边,只要不把道君吃得头顶尖尖,还怕降服不了小小一个爆痘? 交代完用药后,苏莫一刻不敢拖延,立刻告辞出宫,拖着两条酸痛的腿去找小王学士,把蔡京草草签字的熟状交给他草拟,尽早落实为正式公文,免得日长梦多。还好,因为有苏莫的叮嘱,所以小王学士已经提前完成了预备工作——比如说,给现在还远在山东的宗泽写信,邀他尽快到京中一聚。 在这个时候,士大夫人脉的重要性就又显现出来了。没错苏莫可以撕下脸不要硬抢蔡相公的人事权,但就算你抢到了位置发了文件,那宗泽宗先生也与你这方士摸门不熟,搞不好心下生疑称病不来,再多手腕也只能瞪眼。但如今小王学士出马,那就绝没有如此顾虑了。小王学士翻了翻自己的人脉,发现荆公的某个门生曾经是宗泽的座师,于是借着这层关系写信招揽,那就是千妥万妥,再无麻烦了。 还是那句话,太厉害了多啦小王学士! 不过,除了招揽宗泽及沈家家眷以外,小王学士还额外又添了一个人。他特意告诉苏先生,说荆公先年有一位嫡传弟子唤做陆佃,生有一子唤做陆宰;因为得罪蔡相公上了《元祐党人碑》,所以现在都流落在外,颇为困顿;他深知这位师兄的才学,所以决定请他到京中帮一帮忙。 按理来说,这种士大夫师承之间的弯弯绕,苏莫是根本听不懂的。所谓告知,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义务。但出乎意料,苏先生居然在原地愣了许久。 “姓陆,姓陆。”他喃喃道:“他是哪里人?” “陆师兄是越州人,如今客居京西。” “越州人——亲娘嘞,是陆游!” 王棣:? 王棣茫然不解,苏莫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告诉他马上写信去请,资金待遇方面一切好说;同时又旁敲侧击的问他,这位陆宰先生有没有儿子? 王棣愣了一愣,只道陆师兄新婚不久,恐怕还谈不上这个。苏莫似乎略微失望,但很快又振奋起了精神。 “很好!”他极为殷切道:“那么等到陆先生抵达京师的时候,还要请小王学士为我引见引见呢。” 小王学士为这莫名其妙的热情迷惑了几秒钟,但终究不好多问,也只有作罢了。 第24章 ppt 数日以后,先前寄出去的书信陆续都有了回音。王荆公的面子无大不大,接到书信的三方毫不迟疑,全都爽快同意了招揽。只不过沈家要打点行装,带着先人的著作入京,脚程难免迟上一步。倒是宗泽陆宰迅速动身,几乎是前后脚就抵达了京城。 十一月五日,天气晴朗,内外无云。苏莫王棣一行亲自到抵达,外驿站迎接远道而来的宗、陆二人,于城中酒楼设宴接风,极尽欢畅。 原本小王学士带着苏散人出席如此郑重的迎接场合,还生怕散人旧病复发,在席间狂言妄语,惊吓到两个没有加过世面的新人;但出乎意料,在整场会面之中,苏散人堪称规行矩步、处处端正,对待两位客人热情恭敬,体贴周到,完全找不出一丁点失礼的地方。 堂堂散人,如此礼貌;不仅两位客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就连小王学士都大为惊讶,在席间频频回头,几乎以为自己是喝了两杯就完全上头了,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幻象。 ——这这,这还是那个没皮没脸肆无忌惮的苏散人么? 酒过三巡,渐入佳境;宗泽起身,举杯向小王学士称谢,再三感激举荐的情意——将人从区区县令一把提拔为正四品的盐铁使,这简直是天高地厚、无可回报的恩情,感激涕零,亦无以为过;当然,除了反复称谢之外,宗泽还言语委婉,主动向小王学士探问对东南的看法。 显然,在官场混久了的懂的都懂。大佬耗费资源提拔你,当然有自己的用意,多半是要借助你完成他的政治目的。所以宗泽领受职务之前,首先就要试探小王学士的心意,看看能否与自己相合。要事双方的理念相差太大,他也只能礼貌谢绝,再次称病了。 小王学士停杯沉吟,终于开口: “宗公以为,现在东南的要务,在于何处?” 宗泽略不迟疑:“当然是收拾残局!” 不错,盛章的胡搞对江浙一带的经济生产几乎是毁灭性的。贼过如梳兵过如蓖,官兵铁拳犁过一道,所过之处真比蝗虫还要不如。要想收拾这样的残局,少说也得有个三五八年,才能恢复元气。 可是,朝廷能给东南三五八年么? 东南是汴京财政的动脉,而道君皇帝秉政以来,汴京又从来是挥霍无度、绝无节制,绝不会因为现实的困难就克制贪婪。所以这样的局面,委实不能不令人头大。 当然,困境了解之后,宗泽一路思索,自然也想过应对之法。他郑重道: “似此情形,不能不用重手。若有牵连,亦不能顾忌。如此情形,还要请学士留意!” 是的,早在入京之前,宗泽就已经摸清楚了如今行政的套路。道君皇帝在上,朝廷绝不会克制自己索取的贪欲,那么唯一腾挪的办法,就只有把这笔摊派的费用转嫁出去,由已经不堪重负的平民,强行转嫁到当地的富商、豪强、权贵头上,用盐铁使的权力逼迫他们低头,为江南争取喘息的时间。当然,这样的搞法后患无穷,就算一时成功,事后也必定会被强力反扑,炸个粉身碎骨。 所以,在宗泽本来的预计里,小王学士召他入京,应该就是要他顶上这个无大不大的暗雷。但没有关系,他可以顶雷,他也愿意顶雷,只要真能争得一分,所谓反扑,所谓粉碎,本也无所畏惧。但前方顶雷,后方也总要配合;所以他义无反顾,主动试探小王学士的决心——中枢要是都顶不住,还能指望地方什么? 小王学士微微一愣,旋即领悟,面上立刻现出了凛然的感动神色。他沉吟片刻,郑重道: “在下的心思,与汝霖先生相同。如果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在下自然一力承当。不过,现在江南的局势,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开始思索前日苏莫的讲诉——在与蔡京达成协议,以赋税换取盐铁使的位置后,小王学士曾经大感忧虑,觉得这个条件极难完成;但苏莫信心满满,向他宣扬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新奇理论,声称江南困局,并不是没有别的解法;只不过这理论委实太过奇异,小王学士虽然牢牢记住,但似乎也…… 总之,王棣停了一停,缓声开口: “汝霖知道江南现在的局面么?” “鄙人一路上打听过。”宗泽道:“都说江浙百业萧条,混乱不堪。” “不错。”王棣回忆着先前苏莫的说辞,逐一复述:“如此细细分来,其实乱兵扰动,基本只在运河沿岸;江南的农业还没有受太大的破坏,粮食上暂时不成问题,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真正受创严重的,还是运河两岸的手工业……” 带宋建国百年,江浙商贸繁盛,手工业已经相当发达,吸收了大量闲置劳动力,创造巨额税收;但也正因为手工业发达,财富积聚,才在乱兵肆虐中首当其冲——如今大量工坊被毁、工匠流离失所,当地官府的收入自然极速下降;而失去了手工业这个蓄水池,闲散的劳动力四处游荡,当然也就会搞得“百业萧条”、“混乱不堪“! “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要修复重创的手工业,尽快恢复元气。” 宗泽稍有不解:“这恐怕不算容易。” 被乱兵抢过烧过,人人如惊弓之鸟,一句“恢复”,真正说得轻巧!就算宗泽上任后,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轻徭薄赋、安抚民心,怕也要两三年才见效用。 第39章 “如果只着眼于旧日的产业,当然很不轻松。”小王学士道:“这自是要更迭打法,寻找新的——呃——抓手。” 他吞吐一句,转头看向苏莫。显然,就算小王学士记忆绝伦,也实在复述不出来那些怪词了! 还好,苏莫咳嗽一声,从容接了上去: “——寻觅新的打手,就是寻觅新的市场、新的收入。”他道:“江南原本的手工业是什么?无非是织布、烧陶器瓷器、印刷书籍;收入很稳定,但也正因为太稳定了,所以一旦被破坏,就很难复原——市场已经饱和了,没有人愿意投太多钱嘛!但是,如果能寻找到新的、有更大收益的蓝海市场,那么投资的热情,当然就会高涨……” 宗泽微微睁大了眼,旁听的陆宰也停下了酒杯,他们注目苏莫,神色颇为奇特——虽然小王学士在信中交代清楚,早吹嘘过文明散人“见识不凡”;但委实也没有想到,居然还能“不凡”成这个样子——喔这倒不是说这番话有多么高妙,主要是……这些论调都是哪里来的?怎么他们广览典籍,连听都从来没有听过呢? 还好,科举婆罗门的智力绝对是够的;哪怕一堆名词莫名其妙,猜也能勉强猜懂: “何谓‘新的市场’呢?” “非常简单。”苏莫自信举筷,指一指面前的餐盘,那是他花费数日功夫,好不容易才教会厨师的糖醋鲤鱼,顺便还焙了个面,鱼肉晶莹,酸甜可口,上桌不过半晌,已然去了大半:“当然是大家都非常喜欢的,白糖。” · “自从道君皇帝的口味改变,明显表露出嗜甜的喜好后,白糖迅速在宫中打开了销路。各种甜点做法,顷刻就风靡于世家之中。” 苏莫站立在一块木板前,手持木棍,对着木板上挂着的一张白纸敲敲打打;而其余几人正襟危坐,双手平放,脸色却依旧茫然。显然,他们也没有搞懂,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刚刚苏散人讲得兴起,忽的说了一句“口论无凭,大家还是看ppt吧”,然后就莫名掏出一叠白纸,把大家直接控住了。 “当然,对白糖的偏好不只局限于上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根据京中大厨的反馈,数月以来,各家酒楼的菜式,口味明显都偏甜了。” 苏莫揭开白纸,露出下一张ppt——对京城几家大酒楼厨师的调查问卷;问卷中显示,最近以来有不少富商包席订菜,指明要吃用白糖做的什么“蛋糕”、“奶茶”,搞得东家别无办法,只有四处求购白糖,加价也在所不惜。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白糖市场广阔、远超想象啊! 苏莫揭开了第三张ppt,这是白糖在黑市流转的价格折线图——为了尽快搜集资金,击垮盛章,苏莫借用梁师成的关系招揽豪商,匆匆忙忙将手上积累的白糖卖了个精光。但宫中消息流出之后,市面风尚骤起,找不到货源的其余商贩,只有向豪商们高价求购剩余白糖,糖价亦一路飙升;从供货的十贯一斤,涨到十五贯一斤、二十贯一斤;外地的富豪们托人代购,甚至能开价到五十贯一斤! 这是什么?这就是一片甜党的盛世呀! 苏莫点了点ppt上的图表,有理有据: “这说明,白糖的利润极为丰厚,前景十分广阔,足以支撑起一个新兴的产业链条。事实上,近日以来,有数十家豪商已经借着梁师成的人脉求上门来,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求购下一批白糖。” 苏莫再翻开下一页,标题醒目之至: 【扩大生产——在江浙路开办制糖业作坊的可行性研究】 “在制糖业上,江浙路有极大的优势。”苏莫侃侃而谈:“第一,手工业基础深厚,拥有大批熟练匠人;第二,江浙路的土地比汴京便宜得多,可以大大降低成本;第三,江浙路毗邻大海,可以借助海运,不必挤占运河运力,运输上也要方便不少。” 他用木棍一勾,在标题下的大宋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数月以前,小王学士已经向雷州寄信,嘱咐他们扩种甘蔗、增加原料供应;而京城这边,一切技术预备,也已经齐全;现在,只要在江浙路开设制糖作坊,就可以对雷州运来的甘蔗进行精加工,最终成品运往汴京-洛阳-京西路贩卖;源源不断的利润反哺回来,立刻就能盘活整条产业链。” “这是什么,这就是区域经济一体化思路,统合优势产业,减少竞争内耗,整合传统优势,更迭全新打法!只要上下产业一并打通,大事何愁不成!” 说到此处,苏莫嗓音骤然提高,用木棍在ppt上勾勾画画,以此充当幻想中的激光笔;为了增强说服力,他语气慷慨激昂,下了最后的论断: “如此操作,何须延搁?三年之内,足可横扫一切!” 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宗泽陆宰听得聚精会神,此时酒意上涌,面色都微微泛红——虽然那些古怪‘区域经济’的名词听不懂,但他们居然看懂了ppt,也大致猜到了苏散人的意思:雷州种甘蔗,江浙制蔗糖,汴京负责售卖;只要利润一到,收入一涨,局势自然盘活。再说了,现在江浙的问题就是闲散人手太多,上下不得安宁;只要用作坊把闲人全部抽走,事态不是一下子控制下来了么? 如此仔细盘算,虽然散人满嘴胡言乱语,但大致思路,居然并没有什么差错!这套莫名其妙的ppt,居然还真是可行的! 可是…… “要想建立什么‘区域经济带’,开始的花费恐怕不小。”宗泽沉吟道:“江浙那边的府库,现在恐怕……” 建作坊、雇工匠,一开始都是是要有投资的,但在盛章一通嚯嚯之后,江浙哪里还有闲钱投资?当然理论上讲这笔钱可以由中枢出,但以道君皇帝生平的做派,指望他能怜悯地方自掏腰包,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没有资本,地方总不能凭空画下大饼来! “不必担心。”苏莫胸有成竹:“我已经与几位豪商商议妥当,他们愿意签订合同,向官府提供资金,只要求江浙官府能够尽快建成作坊,将来以白糖来抵债即可。京中豪商急需白糖,所以愿意在利息上让步,条件也好商量。” 说到此处,似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钱、市场、技术,所有都已经迎刃而解;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光辉前景,已然隐约显现于地平线之上。可是,宗泽迟疑片刻,与身侧的陆宰对望一眼,神色却分明犹豫了起来。 “官府向商人借贷,还要签订合同。”他低声道:“这……” 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的神色却是如出一辙,昭然若揭: 这合乎周礼吗? 没错,在以做题家士大夫为骨干构建的带宋社会,论述一项新政策是否合适,关注的往往并非它实际的效用,而是它是否合乎古礼、合乎儒学的理论,能够在意识形态上。这一传统牢不可破,以至于当初王荆公变法,首要的工作甚至都不是说服皇帝夺取权力,而是著书立说,广收弟子,力图创新理论,打破意识形态的束缚,使自己的新法真正能够贯彻下去。 没有新的理论,那么天花乱坠,亦不能服人;就算靠着皇权强压,长此以往,亦必将反弹——这就是王荆公谨慎思虑,在新法中真正忌惮的重大难关。 毫无疑问,与王荆公的新法相比,苏某人这一整套“区域经济规划”,在离经叛道上,恐怕也绝不逊色多少——政府主动介入产业链的构建;政府拉下身段,向素来鄙视的豪商求借资金,甚至还要‘签订合同’;政府前期一分钱捞不到,反而要背上巨额的债务…… 天爷呀,就算宗泽陆宰思想已经够开放了(不开放也不会上小王学士这条贼船);但此生此世,恐怕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癫狂的操作!王荆公当年不过是组织官府下场经营产业,就被司马光喷为“与民争利”、“自甘下贱”;你现在还想颠倒地位,反过来让官府向商人屈膝借钱、投资产业,如此之倒反天罡,恐怕司马温公泉下有知,整个人都要立刻嘎过去! 这能干吗?这恰当吗?这合乎周礼吗? 疑虑忧惧,不可名状,所以宗泽回答苏莫的话,也难免带了疑虑。说白了,在带宋这种科举婆罗门体制下,一个方士的说辞还是太没有可信度了;人家愿意老老实实听方士讲解,已经是心胸开阔、非同寻常了;至于什么虎躯一震,霸气侧漏,纳头便拜,那想得还是太多了。 苏莫对此早有预料,所以又翻开下一张ppt,着重进行理论解释: “虽然通常而言,官府并无直接介入经济的先例。但现在的局势却有所不同。”他点了点ppt上的标题:“市场遭遇了严重的破坏,以至于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恢复;这个时候还坚持传统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的老套路,指望着市场自行‘调节’,无异于是在一个重伤的病人面前袖手旁观,等着他自愈——这大概也不是不可以,但过程毕竟太痛苦、太沉重了,稍有不慎,就会闹出大事。” 第40章 “人受了伤要看医服药,经济受了伤,也应该由政府介入,注入资金、扩张产业,借用一切可以借用的资源,努力实现正向的循环;到了最终,产业得到了升级,百姓有了饭吃,官府也能稳定秩序,收到更多利税——这就是双赢——不,多赢,赢到不能再赢!” 苏莫振振有词,高声念诵,啪啪敲打白纸;这张ppt上罗列了多个生病吃药的案例,生动形象,一见即知,以此耳熟能详的事物作比,说服力的确强了不少。 不过,苏莫自己当然也知道,无论ppt做得多么精美,恐怕效力上都不能保证万全——归根到底,你要让儒生们信服,还是得引经据典,还是得诉诸权威;否则,就算你说服了宗泽,说服了陆宰,也说服不了悠悠众口;将来人家到江南办事,推行如此离经叛道的办法,依旧是困难重重,饱受质疑的。 总归是要有一个权威的,那么,现在在哪里找这么一个儒学权威呢? “事实上。这些观点,正是出自王荆公晚年对新学的进一步发扬,是王荆公最新的研究成果!”苏莫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道:“以政府力量介入经济,充分利用一切资源;我把这种办法称之为‘王荆公有形的大手’!” 王棣:??? 王棣猛然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盯着苏莫! ----------------------- 作者有话说:咳咳,因为国庆在外,所以更新上,可能…… 为了补偿,再添一个预收场景: 【游戏系统的穿越功能是很不稳定的,杨木每一次使用,都感觉像是自己的屁股下面塞了个二踢脚,硬生生把自己崩到了另一个朝代,稍不留神就会摔得七晕八素。 这一次穿越也是一样,他裤衩一声被二踢脚蹦上了天,又裤衩一声被蹦下了地,再裤衩一声从树上滚了下来;就地翻滚三周半,终于抓住一根藤蔓稳住势头;他从灌木中爬起,呸呸吐了两口泥土,用力搓去草屑,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目瞪口呆的白衣文士。 在他面前目瞪口呆的人多了,所以杨木丝毫不在意: “请问这里是?” 白衣文士:“……鹿门山。” “鹿门山。”杨木翻了翻ai简介,兴高采烈的吟咏出声:“原来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么,请问阁下是?” “……孟浩然。” · 开元年间,孟浩然、李白、丹丘生游于鹿门山,遇仙。仙人微言大义,为他们各自做了重要的预言;只不过言辞深奥,谁也不能听懂。比如说,仙人拉着青莲居士的手絮絮叨叨,先是问什么“诗词大意”,后是问什么“思乡之情”,最后却又莫名一转,劝他遇到“杜拾遗杜子美”之时,一定要多多写诗,善待人家,毕竟“单相思最为难熬”、“处事总不能一头热”! 李白:……所以杜子美是谁? 此语混沌,决不可解,还好,道士元丹丘精于方术谶纬,仔细推敲之后,认为仙人这是在暗示太白的姻缘,预示将来他会遭遇一位闺名“杜子美”,排行第十的才女“杜十姨”,两人虽彼此写诗唱和,却阴差阳错、鸳盟难偕,故而喟叹“单相思最为难熬”。才子佳人不得始终,便仿佛当年司马相如卓文君一般。 太白深以为然,于是索取墨笔,在袖中郑重写下笔记: “此生不可负杜十姨,慎之!慎之!” 第25章 解释 不是,我怎么不知道我爷爷晚年有什么新著作? 王棣目瞪口呆,王棣两眼圆睁,王棣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说不出话来,对面两位不知内情的贵宾却明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显然,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文明散人的手段,所以大概还发自内心的以为王荆公晚年真搞出了什么学术创新;而作为一个真心倾慕荆公新学,甚至祖上就曾师事王安石的儒生,那种求道解惑的熊熊之心,当然油然而生! 亲爹呀,你当年追的老番又更新了! 不过,人家也不是傻呼呼一听就信,总还要求证一番。陆宰家学渊源,尤为精深,所以思索少顷,开口询问: “敢问王荆公这一番新说,发扬自何等典籍?” 敢问,你的参考文献是哪一本? 苏莫大力咳嗽了一声,放下手中酒杯,假装四处看风景,同时在桌下探出脚来,狠狠再踩了一脚小王学士的袍子! 上吧,多啦小王!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僵着一张脸,试图冷傲退疯批。但苏莫立刻尬笑一声,端起旁边的酒壶,硬生生又塞了过来: ——来,你若有心,便喝了这半壶残酒! 没办法了,食得咸鱼抵得渴;被生生拉上了翰林学士这么个遭瘟的位置,已然上了这么条癫狂的贼船,就不能不擦这些擦不完的屁股。小王学士呆滞了足足半盏茶功夫,还是只能木着脸作答: “……这是先祖父晚年读《周礼》,偶然的一点心得。” “——喔?《周礼》理财之中,还有这样的诀窍吗?” 陆宰和宗泽立刻肃然起敬了! 如果说引用的典籍也有鄙视链,那么周公亲自制定的《周礼》、文王编撰的《周易》,绝对是儒家鄙视链的顶层,真正的阳春白雪,婆罗门中的究极婆罗门,地位更在老夫子亲自编订之《春秋》以上;如果以这部典籍为根基,那确实便是扎实之至,难以动摇了! 陆宰极郑重、极迫切道:“在下于周礼所知甚少,还请学士赐教。”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 “《周礼·地官制》云,‘凡民之贷者,以国服为之息。若近郊民贷,則一年十一生利之类’;这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朝廷是可以以十一为利,向小民借贷的;《周礼·天官制》又云,小冢宰者,需‘听称责以傅别,听禄位以礼命,听取予以书契,听卖买以质剂’。小冢宰有管理买卖、制定契约的职责。国服为贷,小冢宰定契,其理灼然,有何疑虑!” ——周礼说了,政府是可以主动下场,参与民间借贷的;周礼还说了,政府是可以设置官员,与商人谈判、合作,甚至签订合同契约的。周公都说可以,你还能说不可以?怎么,你比周公还懂周礼? 陆宰喃喃背诵,若有所思,如此良久,终于点头:“……确然不错。王荆公所见深远,倒是小子浅薄了!如此看来,先圣固然重视农桑,却也未曾鄙薄商贾;这倒正合乎荆公先前《市易法》的论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啊现场给你编的,怎么能不合乎论述呢? 小王学士稍一沉默,又道:“此外,《周礼》又称述了防备荒年的美政,所谓‘国凶、荒、札、丧,则市无征而作布’;先圣之意,岂非昭然若揭……” 说到此处,小王学士却又停了一停,瞥向坐在身侧的苏散人。与听得两眼泛光、神采奕奕,俨然专心致志的宗、陆二人不同,苏散人虽然同样一言不发,眼神却早已呆滞凝固,一张嘴微微张开,似乎马上就要啊吧啊吧,眼珠乱转,一仰头直接睡过去了。 显然,虽尔号称领悟了王荆公晚年的革新理论,但苏散人对周礼的理解应该只限于封面上的两个字。如果小王学士还要长篇大论的引用下去,那么苏散人一个撑不住,搞不好还要当场流下口水了! 没有办法了,小王学士只能画蛇添足,额外加一句补充解释: “所谓‘作布’,即为铸币;作布犹可,何况其余!” 周公他老人家还说了,在遇到灾年饥荒市场饱受打击的时候,政府可以减免税收,然后铸造货币,为市场提供资金——用一句大家更熟悉一点的描述,那就是政府可以直接印钱,直接发钱,强行让市场活跃起来! 不错,‘作布犹可,何况其余’!周公甚至都主张政府直接印钱干预市场了,找商人借一点资金又算得了什么?搞不好穿越到两千年前,周公他老人家还要嫌弃你这个保守派太老旧了呢! 陆宰宗泽稍一思索,登觉悚然,大有当头一棒,猛然领悟的迹象。就连苏莫听到这句,都当即清醒了过来,刹那间的惊讶,简直不可名状——政府印钱主动拯救市场;如果用时髦一点的话术,那就是扩张性财政,那就是量化宽松,那就是现代货币理论,是现代经济学中凯恩斯主义的几乎整个核心—— 诶不是,哥几个这么时髦的吗? 他单知道周公是圣人,很有水平,很有远见;但万万没有料到,周公老人家居然能猛到这个地步——直接印钱救市,就是放在王荆公面前,恐怕都要惊呼一句太激进啦! 苏莫愕然之至,几乎还以为是自己耳鸣听错了;但回头一瞧,却见陆宰宗泽频频点头,神色郑重;显而易见,小王学士的引用与解释,在义理上确实没有问题,至少真能在专业的儒生眼前过审——换句话说,周公还真干过印钱救市的操作? 哎,可怜他整日价坐井观天,还以为自己憋出个什么“区域经济规划”,就已经是激进躁动得不得了,天天要操心古人能否接受了;但现在看来,在真正的猛人面前,他那点激进也不过是小小蚍蜉,真正不值一提。和商人勾兑勾兑,搞点小借贷算什么?周公才是真正的史前经济开山怪! 第41章 太伟大了周公!太伟大了周礼!现在看来,周公有形的大手,比王荆公的大手还要强而有力;周公他老人家,委实比我们多看了一千年! 果然,果然,洋人凯恩斯的大手,也不过是对周公的拙劣模仿而已。唉,我们《周礼》还是太全面了! · 总之,在引经据典谈论至此以后,酒席基本就成了理论探讨会。宗、陆二人踌躇思索许久,开始就《周礼》的细节逐一询问,请教“王荆公”对周礼的全新理解——他们修习的本经并非周礼,对具体注释是比较生疏的,要谈微言大义,就只能请教高手;王棣则端坐不动,一一解答——他的本经也不是《周礼》,但小的时候在书房里顺便背过几本祖父关于周礼的论述,所以应付外行,总还是不成问题;至于苏散人嘛——他还想再领受一下周公的伟大,但挣扎着又听了几句,总归还是昏昏沉沉,又陷入了某种未知的朦胧境地,以另一种方式,再度谒见周公了。 在苏莫的感觉中,他自己应该只是闭上眼睛稍微昏了一会。但再次费力抬起眼皮时,刚刚还明亮的天色却已然一片昏暗,四面早已红烛高照;小王学士在旁边用力咳嗽,提醒他起身送客,然后含蓄微笑,劝走依然依依惜别的宗、陆二人——与昏昏沉沉的苏莫相比,这二位议论周礼,越议论越是精深,颇有醍醐灌顶、凛然生悟之感,要不是时机不对,大概还真想和小王学士来个彻夜长谈,深深体会王荆公晚年的全新思想。 说白了,考虑到古代落后之至的交通环境,在被挤出汴京、洛阳,不幸沦落外地之后,儒生们几乎就再也没有办法接触到学术中心的先进思想;如果本身不是王荆公、苏东坡之流,天赋异禀,我注六经的绝世高手,那么封闭已久,必然是闭门造车,逐渐僵化,越来越跟不上新的潮流,为此抱憾终生,亦无可如何。所以,如今能够听到一个崭新的、开创性的、据说是由王荆公本人深思熟虑、推陈出新的理论,那种兴奋之情,自然无以言表。 所以,宗泽犹可,书香世家出身,世世代代钻研荆公新学的陆宰,就真是念念不舍,临别前还要拉着小王学士的手,委婉含蓄,却又千请万托,请他一定要将王荆公论述此种全新理论的手稿赐教一二,可以让自己开拓眼界,再增见识。 显而易见,顺口编几句参考文献或许还不算为难;与几位并不熟悉的外行长篇大论敷衍典籍,也不算顶级难办;但要贡献一篇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自成体系的论文嘛,那个难度,恐怕就……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又沉默了片刻。 “先祖的手稿都放在金陵家中,并未带入京来……” 一语未毕,他瞥见了陆宰极为失望的神色,只能微微一叹,转换话锋: “不过,手稿的内容,我还能大概记诵。等他日默写出来,再请师兄斧正吧。” 峰回路转,又见希望,陆宰大喜过望,向王棣连连拱手道谢,又额外好好做了一番盘桓,蔡做辞而去。王棣伫立原处,目送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终于吐出了一口憋闷许久的浊气。 “好了。”他冷冷道:“苏散人,现在该由你亲自动笔,预备这一篇‘荆公晚年理论’了。” 苏莫:啊? · 让我来写荆公理论的论文,真的假的? 第26章 论文 苏莫:啊? 苏散人的眼珠子瞪了起来,所有困意一扫而光,满脸都是迷惑茫然,甚至于惊恐: ——让我写一篇论述王荆公晚年理论的论文,真的假的? 苏莫呆滞许久,连浆糊糊住的脑子都被瞬间吓清醒了。他迟疑片刻,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突然幻听,终于只能小声——小声开口: “这,这就实在不必了吧……” 您觉得我是那块写学术著作的材料吗?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所谓‘荆公有形大手‘’,不是文明散人提出的伟大创见吗?不像我这样鄙陋浅薄的匹夫,这一辈子坐井观天,怕是做梦也想象不出什么‘大手’!” 苏莫又卡住了,卡了半日之后,期期艾艾道: “你先前与宗、陆二位的对谈,不是非常深刻么,只要将之敷衍成文……” “清谈而已,哪里上得了台面!”王棣打断了他:“文章经国之大事,焉能不慎!” 论文是酒桌上的扯淡能比的吗?论文要的可是精妙论述、是伟大创新、是严谨格式——好吧或许百分之九十九的论文都达不到这个标准;但既然苏某人非要以“王荆公大手”来冠名,那么王棣当然要高标准、严要求,以王荆公晚年的水平来卡上一卡——当然啦,考虑到实际情况,这个论文要求也不会过于苛刻,你只要能把文笔提升到接近进士的水平,儒家经典的研究提升到王学核心弟子的水平,远见卓识提升到普通宰相的水平,那小王学士大概——或许——可能也就勉强能够审核通过,觉得这玩意儿不会辱没祖父晚年的声名,基本可以发表了。 苏莫:啊吧啊吧啊吧。 苏散人两眼上翻,神色呆滞,表情怔忪,俨然已经进入到某个恐怖诡异、不可思议的境地。显然,荒废多年后还要面临论文拷打什么的,委实也有点击穿了苏莫那点可怜的底线,以至于久违的惶恐重新唤起,几乎又回想起了一度被查重、答辩、疯狂道歉所激发的恐怖—— ……那种事不要啊!毕业了还要被逼迫写论文什么的! “这这。”他结结巴巴道:“——这不至于吧?”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只盯得苏莫大汗淋漓,两腿战战,几乎站立不稳。如此沉默许久,严厉的小王学士终于移开眼去: “你非要将什么……‘大手’冠上我祖父的名字,到底是什么缘由?” 苏莫尴尬的用左脚踩着右脚,几乎忍不住要用脚趾抠地——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在口嗨时顺便瞥了多啦小王学士一眼,所以临时决定拉人下水,顺便给自己找一个保底吧? ——面对陆宰的质问,除了拉王荆公下水意外,他还能说什么呢?帮帮我,多啦小王学士?! “我,我只是觉得。”他结结巴巴道:“这种‘有形大手’的说法,似乎与王荆公的学说,颇为相合……” 王棣皱起了眉:“颇为相合?” “是这样。”苏莫小声道:“我,我也了解过王荆公的学说……” 王棣大为诧异,瞬息间简直连那种漠然刻板、颇有威慑的表情都保持不住了: “——你也了解过新学?” 苏莫:……不至于这么惊讶吧? “那么,以你看来,新学奥妙,在乎何处呢?” 苏莫沉默半晌,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奋力要想出一个高端大气的说辞,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理论功底,震慑一下有眼不识泰山的小王学士。但他很快悲哀的发现,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你是装不了大瓣蒜的,就算真的拾人牙慧抄了个什么厉害的名词,也会在之后的对谈中被瞬间揭穿,沦为一个光着屁股转圈丢人的笑话—— 没办法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新学精义,在于理财。”他很诚恳道:“或者说,捞钱。” 王棣:………… 王棣嘴唇蠕动,刹那间似乎想勃然作色,怒斥这种大不敬的冒犯举止,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由滑了下去——没错,虽然这句话颇为冒犯,但如果纵览整个变法的历程,你还真的很难理直气壮,体体面面的反怼回去,说一句我们新党根本不在乎钱,我们新党对钱没有兴趣—— 说白了,无论王荆公的论述多么精深微妙,无论理论上的境界多么崇高玄奥,当初真正能够吸引神宗持续变法的缘由,都有且只有一个,钱。仁宗英宗两代折腾之后,国库空空如也;司马光欧阳修只会劝皇帝节俭,而新法能够搞到钱财,所以神宗喜欢新法;至于其他的什么变革风俗、更易人心、施行仁政,远迈汉唐、还归三代之上的宏大目标,有当然更好,做不到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只要神宗能捞到钱就行。 所以,司马光对新法的指责其实一直都是对的,在神宗手上,所谓“理财”,更多只是“敛财”;所谓“进取”,更多只是“克剥”;至于什么“一道德”、“正风俗”之类的高阶目标,更是镜花水月,永远不必谈起——新法新法,不过捞钱的办法! “不过。”苏莫又道:“既然是想办法敛财,那怎么花钱,就总得有个说法。否则只是伸手要钱,却见不到一点回馈,那激起的怨恨,当然不可想象……” 钱不可能凭空诞生,朝廷依靠新法拿到了钱,那么地方必然就会损失收入。而迄今为止,贡献了大部分收入的许多地方,几乎都看不到什么新法的好处;数十年来,朝廷拿到了钱反手就去打西夏,消耗总是不计其数。当然打西夏要是打赢了也还好说,偏偏神宗皇帝一通猪头三操作,又几乎将多年优势全部葬送;于是消耗无穷无尽,好处摸门不着;地方上要是没有人强力反对,那才是真正的怪事——旧党之所以层出不穷、此起彼伏,连皇权都无法打压,正源于此。 第42章 夺人钱财何等可恨,大家当然要无休止的缠斗下去! “所以,我个人的一点见解,就是想办法用有形的大手,解决一下钱的去路问题。” 王棣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如何解决?” “就以蔗糖为例吧。”苏莫低声道:“假设朝廷从地方收到了一万贯钱,用它来投资了蔗糖技术、建设制糖作坊;那么技术成熟之后,因为需求旺盛利润高昂,朝廷贩卖白糖,轻而易举就有了十万贯的收入。这个时候,即使朝廷吝啬之至,按三七分成独吞大头,只给地方三万贯的回报,这个收益……” 付出一万贯,收入三万贯,这个收益,地方上会不喜欢吗? 当年司马光强力反驳王安石变法,说的是天下的财富总数都是一定的,朝廷多了百姓就会少,所以一切理财之法,本质都是在剥削。这个说法在后世或许不堪一击,但在生产力停滞的古代,却几乎就是确凿无疑的真理——土地是恒定的,人口也大致是恒定的,短时间内科技也是一定的,各种要素都没有变化,生产出的财富总量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变化。既然财富总量不变,那么朝廷多出来的钱,不是抢了地方的财富,又是什么? 你抢了我们的钱财,你还指望我们合作么?大家当然拼尽全力,疯狂赞扬司马温公的观点,好好和你王相公打一打擂台! ——可是,还是那句话,司马光的论述,仅仅适用于生产力停滞不前、世界保持高度稳定的中古时代;而一旦创新性的、革命性的技术诞生,那么过往一切公设,当然都沦为笑谈:我投资新技术成功,财富立刻暴涨十倍百倍,这个时候我回报投资人,大家一起排排坐分果果,谁会不高兴? 地方被朝廷强行拿走一万贯,那肯定是咬牙切齿、痛恨万分,梦里也要怀念司马温公的伟大教导;但如果这一万贯迅速增值,最后变成温暖的三万贯返还了回来呢?——司马光?什么司马光?我们不熟的哈;不要随意攀扯知不知道,大家熟归熟,乱说话我也要告你诽谤的!喔对了下次别联系了,我怕王荆公误会。 王棣愕然片刻,竟然无言以对,说实话,要是在数月之前,他要听到有人口口声声什么“一万贯变十万贯”、“三七分成”,那估计是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几分,立刻就要起身敬而远之,远离这个没有脑子胡吹法螺的究极疯批——但现在,现在,在亲眼见证了蔗糖的售卖订单之后,他却实在没法出口反驳了! 实际上,区区“一万变十万”,还是太低估蔗糖的利润了。以他的见识而言,蔗糖在短期内的需求,恐怕还远远不止于此! 试想一想,如果当初祖父施行变法的时候,也能够抓住一个什么“技术”,达成这样一万变十万的魔术,那么新法实施的境况,又会是如何?……啊,真到了那个地步,不说什么大家扯皮、互相推诿了,恐怕各州府立刻就得设立驻京办跑部进京,派遣干吏冲入相府,抱着王相公的大腿嗷嗷痛哭,打着滚要求把本地设立为新法试点——必须实行新法,新法就是好,新法就是妙;王荆公不在我们这里搞新法试点,就是看不起我们,我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罢! 如果说皇帝陛下是赵宋永恒的太阳,那么王荆公就是我们赵宋不落的月亮!王荆公的恩情,地方上真是一辈子还不完呀! 旧党?什么旧党?你敢说我是旧党?我和你这污蔑良人的贱·货拼了! 一念及此,王棣茫然眨了眨眼。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搭配上这个“有形的大手”、“科学技术”之后,原本在地方上阻力重重、难以推进的新法,大概、貌似、也许——真能跑通了? “所以,你提议在江浙道搞蔗糖,就是……” “总得做个试点嘛。”苏莫小心翼翼道:“如果连大乱之后的江浙都能成功,其他地区不是更加合适?一旦模式得到验证,我们再扩充区域经济带的范围,作为——作为‘有形大手’理论的证明……” 说到此处,他又仔细窥伺小王学士神色,生怕小王学士对这个解释还是不高兴不满意,非得要自己继续补充、敷衍论文不可——那不就坐蜡了吗? 王棣沉默了。 如此默然半晌,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事情,我还是得和宗汝霖深入地谈一谈。”他缓缓道:“至于文章的事情……只有再等上几天,由我——由我慢慢地写了。” · 虽然口称“慢慢”,但事实上对王棣这个水平来说,只要主旨明确、思路清晰,理论上没有根本的困扰,随便找点经典做做包装,要弄一篇六经注我的文章,其实并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反正搞掉盛章之后时间刚好也充裕了不少,他每天腾点时间慢慢的写,根据《周礼》的论述,重新建构了整个“有形大手”,将之论述为周公的伟大发明。 概而言之,他根据《周礼》对于任用“奄人”(“酒人,奄十人”)的记载,再参杂郑玄的注释(“先王各择其能而用焉”),推导出周公理政的原则,是各尽所能、各有所得,使一切创造财富的源泉充分涌流;又根据“作布”的记载,论述周公是主张政府积极干预经济的;最后返归至《周礼·旅师篇》中对农耕管理的描述,得出重要结论——周公充分发挥财富的作用,积极干预经济,并通过政府的力量发展了农耕技术,创造了新的财富。 显然,我们新学也是主张各尽其能的;我们新学也是主张干预经济的;我们新学也在发展技术(由蔗糖可证);综上所述,我们新学与周公是一脉相承,心心相印的关系,谁敢反对我们新学,就是在反对周公他老人家! 你敢反对周公他老人家吗?你这个逆贼! 洋洋洒洒上万字写完,王棣立刻带去给宗、陆二人参详;只说是自己背下来的祖父的某篇草稿,要请两位斧正。而两人仔细拜读,则是啧啧称奇,连声颂叹,最为关注的,还不是什么《周礼》原典,而是内里前所未见、耳目一新的观点——中央统一调配财政,利用有形大手投资技术,最后爆发新生产力将财富扩张数十上百倍,大家共同分蛋糕,享受双赢美好世界—— 显然,这种“统一投资-财富暴增-大家分钱”的模式,别说完全打破了旧党“天下之财皆有定数”的基本理论,就连过往新党的论述中,也完全没有这样大胆、这样激进的想象;以至于两个深受新学熏陶的士子,刹那间都有些震撼莫名! 但还是那句话,震撼归震撼,实际却很难反驳。蔗糖的例子就摆在这里,事实着实胜于雄辩。所以愣神片刻,宗泽只能长叹: “想不到荆公老而弥辣,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竟还能如此创见!” 是啊,年轻的时候锐意进取,积极开拓,固然已是万分可贵;但晚年时还能突破自我,大胆创新,那就更是天下罕见的锐气与胆量——而且,单就这一份文章来看,王荆公晚年还真不是神志混乱,在胡搞创新;人家的思路固然大胆激进,但至少逻辑上不存在任何问题,各种预见都可以一一验证——这就愈发非同凡响了! 陆宰对学术尤为痴迷,上下读过数次,犹自爱不释手,连连击掌,脱口赞叹: “论述如此精妙,论述如此精妙!虽然大胆之至,但细细思索,却恰与现实若合符节——荆公的老辣,可见一般!” 说到此处,他更是憧然生悟,声调激动: “——难道荆公晚年做此论述,正是为今日的蔗糖作坊预备么?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荆公远见,一至于斯!” 王棣赶紧咳嗽了一声:“师兄实在过誉了,这也是在下勉强默写的草稿而已,其中不乏错漏……” “词句的错漏有什么要紧?”陆宰不以为意:“圣人不以词害意,师兄又何必拘泥!荆公能从《周礼》中体悟出‘有形大手’的圣意,那才是发扬前人之所未见;开创之功,可称第一!” 他兴致勃勃,再喃喃念诵数句,随后又扭头看向宗泽: “汝霖到了江浙,一定要好好试一试这个法门。一旦实验成功,王荆公的立论便算是完全站住脚了!我等忝为新学门人,正该发扬前贤之美意才是!” 宗泽略不迟疑,立即应诺;而小王学士稍稍踌躇,更觉尴尬;不能不再次咳嗽一声: “其实,其实这个学说,也不是一人之功……” 然后他又开始娓娓讲述,从祖父晚年曾与文明散人会面谈话,讲到祖父对文明散人“惊为天人”、“印象极深”;最后总结一句: “……苏散人对此创见,亦大有贡献,绝不可抹杀。” 小王学士是士大夫,士大夫不像神经方士,是不该随便说谎的;所以他告诉两位同门的话,句句都是实话,没有一句涉嫌欺罔。 可惜,人类总是不能接受实话。如果说听前几句时还能连连点头,那么听到最后一句总结,陆宰宗泽的表情就明显呆滞了起来,露出了极为——极为古怪的神色? 第43章 “……苏,”陆宰吃力道:“苏先生也有贡献?” “当然。”王棣立刻点头:“苏散人虽于经典不通,但见识却极为精妙。没有他的创见,就绝不会有这篇文章。” 显然,这又是一句实话,绝对的实话。但陆宰依旧目瞪口呆,以至于迟疑半晌,才低头看了一下桌上铺着的白纸,仿佛是做梦也不敢相信,如此锦心绣口、发人深省的文字,居然——居然背后还有——苏散人的影子? ……啊,怎么莫名有一种失落的被亵渎之感呢? 好吧不要在意这点杂念。但苏散人能够对这篇文章做出贡献,还是大大超出正常人的意料之外——没错,正常人一眼就能够看出,苏散人肯定对经典一窍不通;但对经典一窍不通的人,还能够提出什么至关紧要的“精妙见识”,那似乎就…… 班固在《汉书》中曾经嘲讽霍光,说他“不学无术”,因为不学习不了解经术,所以犯了大错自己都不知道;可难道,难道苏散人反其道而行之,竟然是“不学有术”么? 陆宰迷茫了。 ----------------------- 作者有话说:【后续会专门有一个王安石对此反应的番外】 写周礼这一段真麻烦……后面还要写辩经,更麻烦。 第27章 忌惮 十月下旬,天气转凉,蔡相公于相府特备酒席,邀请了朝中最为亲信的重臣——执政白时中、尚书左丞薛昂、御史中丞王甫,及亲儿子蔡攸,在园中品赏金秋最后一轮的丹桂。 高官饮宴,当然不能不谈政务;酒过三巡,差不多聊了聊几处小事,蔡相公便放下酒盏,进入了今天真正的话题: “老夫昨日得到消息,翰林学士王棣写了一篇大文章,特意拿给了几个新学的门人品鉴。” 蔡京能够掌控朝廷十余年,除了献媚博宠以外,仰仗的多半是他无所不到的人脉网络;京城大事小情,重要变故,第一通报的是宫中皇城司,第二通报的就是他蔡相公的私人情报网。以这样细密周到的情报能力,当然绝不会放过他头号政敌的一举一动;要是小王学士只在家中写写文章也就罢了,如今苏散人跑到酒楼里大讲特讲ppt,宗陆二人读文章读得浑然忘我,高声朗诵,动静闹得如此之大,真当蔡相公的耳目是傻的么? “据老夫所知。”蔡京淡淡道:“这篇文章,写的是王荆公晚年所发扬的新创见。” 前一句犹可,说到后一句时,在场重臣无不色变。一向很愿意表现的王甫更是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王棣想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左侧白时中冷冷作答:“无非是觊觎权位而已!” 是的,无非觊觎权位而已! 如果说王荆公之前,大宋官场还处于懵懵懂懂的原始状态;那么王荆公之后,所有士大夫都意识到了新时代崭新的打法——儒生真正的权力不在于官位,而在于思想;权力全力旋起旋落,好似浮萍;思想却能永生不灭,为你号召出无穷无尽的拥趸,无可磨灭的生命——王荆公担任宰相才几年?前后还不到五年!但王荆公的弟子前赴后继,薪尽火传,新学光辉,照耀直至如今,依旧是灼灼不灭,影响力无远弗届,不可胜计;反观我们尊敬的蔡相公呢?别看他当了快十年的宰相,大权独揽,威风赫赫,只要今天道君皇帝一道圣旨罢黜相位,恐怕明天连蔡家养的狗都要咬他几口! 一个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个是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只要脑子里稍微有一点常识,都能立刻意识到带宋最高贵的冠冕,到底在于何处。 这三十年来,世俗的皇冠或许属于赵宋的天子;但意识形态的王座,却一直由王氏所占据——这就是“儒宗”的地位。 那么现在,在王荆公开创先例数十年以后,又有一个姓王的学士试图染指这思想的冠冕,请问在座重臣,当作如何感想? 当年新学一成,所向披靡,四方士子,望风倾倒;大势一成,哪怕旧党韩琦富弼司马光苏东坡二程群星璀璨,也无力再阻止新政风行天下。那么如今老番再出续集,纵使在场众人齐心协力,又能阻挡什么吗? “王荆公又出新作了”!——我的天,那个吸引力…… “无论如何,必得预先阻止!这篇文章真要流传出去,大事不可想象了!”白时中转头看向蔡相公:“翰林院毕竟还要服从政事堂的调遣,是不是可以下一个帖子……” 是不是可以下个帖子施压,让王棣把文章吞回去? 蔡京神色漠然,略略摇头: “有苏莫在。” 有文明散人一意庇护,那么双方正面硬撼,就实在没有什么胜算;最麻烦的在于,单单硬撼失败也罢了,怕的还是蔡相公试图封禁这篇文章的消息一传出,立刻会引起士人们更大的兴趣。 如今蔡相公在儒生中的名声懂的都懂;以众人的叛逆心态而言,原本说不定对这样长篇大论的理论文章还没啥关注,但现在眼见蔡老登疯狂应激,那他们高低也得看看! 生气是吧?要的就是气炸你这个臭老登! 如何让一本书尽情传播?那就是找一个人憎鬼嫌的老登来查封它——在这一点上,我们霍格沃茨的特别调查官非常之有体会。 硬的不行,难道只能怀柔说服?唉,要不是先前搞了个孔庙事件,双方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缓和的机会,但现在…… 一念及此,几位高官的脸上都显出了颓唐之色,俨然大为不安。坐在下首的蔡攸左右环视,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被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重重羞辱,冤仇至今不可消磨;几次三番要出手报复,又都被亲爹强力阻止;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反击的良机,又怎么能容得下大家支支吾吾、畏畏缩缩? 不就是一篇破文章么,你们怕什么?! “诸位何必长他人志气!”他大声道;“王棣手腕再高明,也不过是一张嘴,两只手;在座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两榜进士、寒窗苦读?哪一个家里不是门人清客,人才济济;就算以十敌一,难道还敌不过这个小子?” 诸位大臣:…………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那一刹那间在座的诸位简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说黄毛体育生就是黄毛体育生,跳健美操跳上去的4+4混子,连学术圈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学术争论,是人多就能取胜的吗? 当然,毕竟是顶头上司的儿子,不能公开嘲笑。白时中还是回了一句: “那是王荆公的遗作。” 御史中丞王甫稍稍叹气,补了一句: “王荆公的学养,着实天下难及。” 事实上,说什么“天下难及”,还是太客气了。在座的重臣平均年龄六十往上,所以基本都曾经历过三十余年前新旧党争,高层辩经,王荆公以一人之力独占群雄的震撼场面;而华山论剑,高下立判;判出来的结果,是王荆公所向披靡,横绝无敌,众人拜服为第一。 什么“天下难及”?人家分明是“天下无敌”! 王甫又道:“倘若前贤尚在,或者好说;至于我等,恐怕……” 若以武侠小说作比,那么北宋一朝,在文化领域登峰造极者,可称五绝——东坡苏子瞻,西史司马光,南诗黄庭坚,北丐道君皇帝(这个主要是身份加成),以及无双无对的中儒宗王介甫;而蔡京、白时中一流,充其量不过是黄河四鬼、江南七怪的水平——在蔡攸这种黄毛体育生眼里,大概已经是高不可攀,钻之弥坚了;但遇到天下绝顶高手,那真正是打你好像打条狗! 说实话,纵观上下拜年,大抵也只有晚年大成的东坡先生,或可在儒学上勉强与荆公抗衡一二;如今旧党高人,渐次凋零,你让黄河四鬼去破解王重阳留下的先天功,那就是放在小说里写,也要被人大骂一句战力崩坏的! 总之,诸位重臣没有自虐癖好,是绝对不会自己送脸上门的;至于什么清客门人……开什么玩笑,能和王荆公过招的高手,会跑到他们手下做门客? 说到此处,王甫也不由略略迟疑,望向了蔡京——显然,如果他们还只是道听途说,略略听闻过一点新旧党争的细节;那么作为此处资历最深的老登,蔡相公可是躬逢其盛,亲眼目睹过王荆公的全盛时期的;以他的见识,想来不至于会心存妄想,搞出什么“啊,我打王安石,真的假的”之类的笑话吧? 果然,蔡相公沉默许久,还是低声开口了。 “如果王荆公尚在,我等当然没有半点机会。”他慢慢道:“不过,如今毕竟只是荆公遗作,而王棣的水准,比之乃祖,仍大有不及。” 是的,或许一般人觉得小王过目不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已经是非常厉害,完全不可想象了。但见证过诸神时代的蔡京却非常明白,王棣当然已经可以称之为天才,但绝世的天才,也不过只是谒见王荆公的门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万中挑一的人才,才能从东华门唱出,有幸得龙头一顾;而无数万中挑一的进士里,也有且只有一个王安石。 第44章 人是不能对抗诸神的,但要对付王棣这样聪明绝顶的天才,或许还不是完全没有把握。 “蔡攸。”蔡相公一字字道:“我记得,当初那个程学门人杨时,托庇于你的门下,已经有数年了?” 蔡攸愣了半晌,苦苦思索之后,才终于记起亲爹说的名字: “大人是说,那个自号‘龟山先生’的杨时?” 龟山先生杨时,程颢、程颐的入门弟子,温公司马光重用的名士,号称继承了旧党道统、负天下之望的一代大儒。这样从头到脚都打满了旧党符号的骨干,本来应该是当仁不让的在元祐党人碑中预定位置,被一起赶往海南效力;但这位龟山先生处事极为圆滑,面临大变之时,居然千方百计求到蔡攸门下,谄媚奉承,只求一安身之所。 眼看此人如此殷切,蔡攸倒也顺嘴在亲爹面前提过一句,聊尽人事而已。原以为按蔡京的狠辣决绝,绝不会因为一句求情就高抬贵手,却不料蔡相公竟法外开恩,特意将此人保了下来,还嘱托儿子“好好看视”。 原本蔡攸还茫然不解,搞不明白亲爹莫名其妙的仁慈;但直至此时,却隐约生悟: “大人是要……” “此人于学术上极有造诣,对新学又怨恨极深。”蔡京淡淡道:“用他来出手,刚刚好。”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蔡相公口口声声,尊崇新学,但反制新学的棋子,却也早就隐约伏下,直至此刻,终于一击而出! ----------------------- 作者有话说:龟山先生杨时,算是程朱一派重要人物,洛学、道学的大宗师,程门立雪的当事人。 不够,他也的确曾阿谀蔡京,被当时人骂为“老而无耻”,连徒孙朱熹都没办法掩盖。 第28章 求见 当蔡相公在启动他潜伏的重大棋子时,苏莫还在忙着与陆宰商讨学术。 是的,在读完所谓“有形大手”、“全新理论”之后,陆宰依旧意犹未尽,滔滔心绪,无可发泄,急需找人倾吐,一定要切磋切磋他在“有形大手”中的领悟。 可惜,小王学士忙于政务,无暇细谈;宗泽一开始还能聊两句,几日后很快就要到吏部办过身领文件熟悉政务,所以也没有时间与陆宰盘桓;陆宰陆符钧无可奈何,只能退而求其次之次,尝试和“不学有术”的苏先生聊上一聊——好歹人家还真和王荆公相处过,是吧? 当然,双方对谈数日,不说事莫逆在心,至少也可以算鸡同鸭讲;陆宰倒是考虑到了苏散人文化水平,千方百计的降低了谈话的专业标准,没有细谈《周礼》(这玩意儿确实难),而是选择了更为通俗易懂、浅近朴实,经由宋代大儒简化之后的《礼记》;但他很快发现,苏莫连《礼记》也读不懂,听到下句忘上句,急了只能张着嘴啊吧啊吧——没有办法,他再次降低难度,改为引用《论语》中孔老夫子与弟子对周礼的描述——更简单、更浅显、几乎接近于口语化了;但苏莫除了憋两句“知之为知之”以外,其他的基本还是瞪大双眼,一脸茫然—— 陆宰:不是,人再笨还能学不会《论语》么? 苏先生听不懂《论语》,听不懂《礼记》,听不懂《礼经》;但苏先生那些稀奇古怪的“打法”、“抓手”、“对齐颗粒度”,陆宰同样也是半懂不懂,只能乱猜;如此鸡同鸭讲,绞尽脑汁,彼此都痛苦折磨了几日,进展依旧寥寥。直到对谈五六日以后,双方甚至都还在抓破头皮,就《礼记》最基本的版本和时间线问题纠结——直到王府管家走入,仓促打断了这一场可怕的学术交流。 “好叫两位郎君知道。”管家叉手行礼:“府外有一位老先生叩门,说有要事请教;原该通报学士,只是学士外出,只有冒昧告知郎君。” 陆宰自学术氛围中挣脱,闻言不觉皱了皱眉。按理说学士府的事轮不到客人插手,只是主人不在,他纯粹出于礼貌,也不能不多问一句: “仓促到访,不知是哪位大贤?” “来人自称姓杨名时,号龟山。”管家道:“说是学士从未蒙面的好友,贸然登门,是有些事情要向荆公后人讨教。” 一听此言,陆宰神色微微一变,表情亦骤然沉肃。但眼见一旁的苏莫依旧神色茫然,他还是只有叹一口气,解释一句: “龟山先生,原为二程之弟子,旧党中响当当的名士……概言之,程门立雪的那一位。” “喔!”你说别的不懂,你说程门立雪,那不立刻懂了?苏莫恍然大悟:“他想必非常厉害了。” 如果不是非常厉害,怎么可能在历史上留下如此深重的痕迹?天下英雄辈出,能够混到一个独门成语的,那可实在不多啊! “不错。龟山先生的声名,即使在下僻居江南,也多有耳闻。”陆宰叹息道:“当今天下,他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儒了。只是,如此大儒,仓促登门……” 旧党声名显赫的大儒,忽然到王荆公孙子的家中“请教”,你猜他是想干嘛?总不能是新旧两党大联欢,共忆峥嵘岁月稠吧? 可是,就算知道对方来意不善,你又能避而不见么?苏散人姑且不提,陆宰可是根正苗红的新学门人,王荆公学术嫡传的子孙!如果他闭门自守,袖手旁观,又怎么能对得起荆公数十年的威名?新学当年横扫一切的气魄,岂非平白就要被他葬送? 这样的责任,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辩经辩经,最耻辱的还不是论战失败,而是不战而逃,投子认负;煌煌师门尊严在上,就算明知不敌,也绝不能软弱投降。陆宰深深吸气,还是下定了决心。 “烦你转告龟山先生,请稍等片刻,我立刻就出来。”他道:“另外,快派人去找小王学士!” 是的,陆宰左思右想,认为以自己的底蕴,决然是抵挡不住杨时——没办法,杨龟山如今六十大几,资历之深,举世无双;当年他跟着他的老师程颢程颐闯荡汴京,是真正在王荆公手下走过几招的——虽然不敌,但终究已经见识过了绝世高手的风华。 不错,比起师傅二程,杨龟山多半只能只是旧时代的残党,熬工龄熬上来的大儒;但无论如何,他毕竟带着当年那个黄金时代的一点余晖;哪怕是这一点熹微余晖,也断断不是如今的士子可以企及的了! 荆公羽化,东坡仙逝;就连司马温公、邵尧夫亦先后辞尘,群星闪烁的时代已经暗淡;方今之世,他杨龟山也能算个老艺术家了! 老艺术家登门,小辈不能不接;为今之计,大概只有他先出马,拼力拖延时间,想办法拖到小王学士折返,师兄弟合力对敌,或者还有一点僵持的可能吧? 说到此处,陆宰又停了一停,看向苏莫;他下意识想劝苏莫去休息,却见苏散人稍稍思索,断然出声。 “你们要去辩经么?”他大声道:“我也要去!” 陆宰:? 你连最基本的经文都听不懂,你去什么去?你这不搞笑么? 陆宰正欲婉拒,但苏散人显然别有想法,他左右望了一圈,压低声音: “放心,我不会随便乱来——再说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乱来’一下,也有好处,是吧?” 陆宰:什么“好处”—— 等等,辩经时是间不容发,绝无喘息之机的;但如果苏莫能在恰当的时候——焦灼的时候——发挥一下他的一贯作风,譬如贸然询问一句“什么叫《周礼》?”、“孔子还说过这话?”,那不就刚好能打断话题,给紧张的陆宰争取更多的思考时间么? 没错,这一套确实十分之丢脸。但横竖苏散人也不是新学门人,就算丢脸,仿佛也…… 陆宰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那么。”他道:“请散人在旁多看看吧。” ……没办法,事已至此,也实在撑不起这个体统了! · 在等候新学门人迎战的半刻钟里,龟山先生已经拄杖逡巡,左右顾视,将王府的正厅细细看过了一遍。 王荆公执政之时,为了降低高官待遇,削减国家负担,曾经带头力推过官邸制度,为朝中学士以上的官吏置办统一的住宅,卸任后自行搬出,严禁自行营建,挤占民房;如今小王学士所住的宅邸,恰恰就是他祖父住过的那套房屋;屋中各种装饰,基本也是荆公的旧物;宛然并无区别。 所以,虽然已经阔别近四十年,但如今一一巡视过正厅中寥寥无几的陈设、笔墨,其铭心刻骨,却是记忆犹新,一如往昔;便如四十年前,杨时与两位尊师首次拜谒王荆公之时! 那是新旧党争最为激烈的时候,京中的旧党高人呼朋引伴,邀约好手,下战帖与王荆公当面辩驳,共论新学中经义的疑难。所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无论张载之“关学”、二程之“洛学”、邵氏之“易学”,都是群星璀璨,一时之选;而天下英才齐聚于此,共同向荆公讨教,彼时声势之浩大,便如六大派合攻光明顶一般! 第45章 可是,结果呢? 啊,人总是倾向于忘却痛苦的记忆;事情过了如此之久,杨龟山已经记不怎么清楚当时旧党兵败如山倒的局面了;他只记得在被荆公数语辩倒、指出破绽之后,自家尊师那张青白的、仿佛不可置信的脸——多年以来,他总以为尊师的学问已经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永远不可逾越;但直到王府一行,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九天之上,还有王安石这样的神仙飘飘御风而行,无往不利,而无所不至。 当然,人活得久了也是有好处的。比如他现在仍然明白记得,在众派围攻新学失败之后,各位高人是怎么道心破碎、各寻门路,力图再起的。譬如才华惊世的东坡先生,为了抗衡新学,不能不博取百家,试图在儒学中参杂纵横阴阳之学,以自己的广博浩大,对抗荆公的钻研精深;但如此取巧,不过水中捞月;驳杂终究胜不了精深,广博到底敌不过醇厚;东坡立意毕竟低了荆公一头,无论如何钻研,恐怕都越不过那一道瓶颈。 除了东坡以外,司马温公也曾另辟蹊径,定居洛阳修撰《资治通鉴》,试图以史为鉴,凭借史学对抗荆公之新学,论述新法的弊端。可这般绕道而行,终归也只是绝路一条——经史子集、经史子集,经学的地位,天然吊打史学;就是司马光将《资治通鉴》修成古今第一奇书,将来地下相见,也要矮上荆公一头! 所以,还是他的尊师二程先生说得透彻,对抗王荆公一流的人物,一切取巧,终为虚妄,到底得当面锣对面鼓,正面击破新学的罩门,才有取胜的一点希望。而这也正是杨龟山会听从蔡京的暗示,最终决然现身于此处的缘故。 ——没错,在继承了尊师多年研学的成果后,杨时自己更呕心沥血、增删十载,终于领悟出了新学中绝大的漏洞,自信纵使王荆公当面,也必有一战之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当年在荆公面前战战兢兢、不能喘息的青年,终究也有翻身做主的那一天! 一念及此,杨时心潮汹涌,忍不住长声吟诵: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十年磨一剑,他们师徒为了抗争新学,耗费的又何止十年?如今利剑虽成,斯人已逝,可惜他万千变化,终究无法献丑于王荆公面前。 ——喔,这里的“献丑”其实是谦虚哈,实际上杨时已经幻想过很多次,在王安石面前点破破绽之时,对方那种惊骇诧异,无可言喻的表情了。唉,扮猪吃虎,毕竟是千年不变的爽点! 不过,没有关系;打不了王安石的脸,还可以打他后人的脸;胜利的快感固然迟到多年,甘美的滋味却总是不变。听到身后门帘声响,杨时拄着拐杖,从容转过身来,声音平静悠长: “老朽杨时,求教于高贤。” ----------------------- 作者有话说:准备憋论战内容了,可能更新要迟一点。奉上一篇预收片段。 【“你究竟是谁?” 刘彻冷冷开口,语气肃然,略无起伏;当然他也不能有什么欺负,因为他必须压抑住一切情感,尽力不在这个匪夷所思的来客面前露出一点破绽! 来客没有作答;他只听到昏暗的角落处当的一声钟磬悠悠,然后是洒然的吟咏: “练得身形似鹤形——” 刘彻:? 在他茫然的目光中,杨木自阴影里飘然踱出,随着钟声转过身来,长袖翩翩的现形于光芒之下。他手持一柄如意,却并不注视皇帝,而是漠漠远望,兀自吟诵自己的诗句: “——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刘彻:??? 】 【杨木:我对装神弄鬼糊弄人不太擅长,请问,有没有高手在不说人话忽悠人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可以远程指导一下?马上要和汉武帝会面了,急等。 热心网友:你傻的吗?你不是才见过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吗?】 第29章 辩经 虽然先前把气氛渲染得极为紧张,但陆宰带着苏莫步入正厅之时,氛围却似乎还好。三人各自不熟,所以原地站定,团团行了一圈的礼,彼此絮絮寒暄——当然,大家各无交集,所以寒暄的内容也非常之寡淡,而且颇为尴尬;聊来聊去,只能聊上一辈大辩经的交情——那就更尴尬了。 总之,在陆宰提了几句亲爹求学于王荆公门下的经历之后,杨时忽然一转话锋,说他当日也面见过王荆公,还曾亲自见王荆公题写过此正厅中的匾额。 “荆公题字,处处不离天道。”他以拐杖直指头顶“取正于天”的匾额,声音朗朗:“不过,荆公之于天道的阐述,却恕老朽绝不能苟同——荆公学术精纯,唯取扬氏‘混善恶’之说,真正是昧于大道;又云‘天之所为,任理而无情’;天若无情,岂非近于老氏?荆公又云‘我取正于天’,任理无情,何以取正?无善无恶,溺于邪说,其失性远矣!” 陆宰:………… 陆宰猝不及防,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莫在旁瞧得清清楚楚,哪怕所知不多,也晓得事情不对;这老登不讲武德,居然起手就放了个大招! 这个大招一看就是威力非凡,如今仓促而出,立刻把陆宰憋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言语不得;眼看情况不大对,苏莫立刻践行先前的约定,强行出手,拖延时间: “龟山先生长篇大论,到底什么意思,在下竟是一片茫然——到府上来做客而已,不必掉书袋吧?” 之乎者也,唧唧歪歪说啥呢? 杨时微微冷哼,大概是自持身份,根本不愿开口;陆宰则暗自松一口气,赶紧打声开口,佯作为苏莫解释,顺便脑中急转,借着这点紧迫的时间,开始迅速思索解法: “好教散人知道,龟山先生的意思,是指责王荆公新学中论述的天道无善无恶、无情无思,已经近于老庄的路子……” 不错,王荆公新学中设定的天道,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观念、没有偏好取向、纯粹依赖‘理’而运行的客观规律;而旧党当日辩驳,就曾抓住这个特点,大肆攻击——你说天道没有感情善恶,岂非近似于老子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被老子所惑,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儒生? ——哼,除你儒籍! 这一记除籍大法委实非常厉害,可以算是当年旧党群贤集思广益,辛苦开发出的杀招,就是王荆公当面,也要小心应付,何况乎经验远为生疏的陆宰?如今一子将军,纵使左思右想,居然也难找抵御之法! 不过,陆宰要考虑师门生命,需要规行矩步,小心应对;苏莫可没有这个包袱,他不假思索,朗声开口: “荆公说得很对嘛!我更支持荆公了!” 当面赞扬对手,那就是跳脸挑衅,不容不答了。杨时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尊驾何以如此说?” 废话。只要稍有后世的常识,那当然立刻就能意识到天道论述的优劣——如果‘天道’真是一个无所不包、廊括宇宙万物的伟大规则,那么这样广大的存在,居然还要特意遵守一群生活在银河系猎户臂古德尔带本地星际云太阳系第三行星上的裸猿的道德规则,表现出裸猿认知中的“善”——那只能说它真是有点闲得发慌。 不过,苏莫并未解释这么多,而只是反问了一句: “先生既然反对王荆公的论述,那想必是认为天道纯善啰?” 杨时扬了扬眉。理论上讲,是他拜访王府陆宰接待,他是客,陆宰是主,应该由他发问、陆宰作答才是。但在这个时候,一个纯粹门外汉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苏莫不是“士大夫”,所以根本不必遵守士大夫的规矩;他如果仅仅以一个纯路人的身份好奇提问,那么作为二程关门弟子,洛学核心传人,杨时当然是不能拒绝回答的。 “自是如此。”杨时道:“天理仁善,人欲浊恶;天理万古不变,人欲旋起旋灭;三代以上,总依天理而行,所以事事做得妥帖;三代以上,汉祖唐宗,总依人欲而行,所以世事败坏,至于今日。天理行于人事,便为王道;‘王道便便’,岂可不慎!” 大概是为了照顾苏散人的文化水平,杨龟山说得很浅近、很直白,没有什么引经据典;如此煞费苦心,苏莫当然一听便懂看向陆宰,眼见对方苦笑点头,才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存天理、灭人欲;道德最高,其余皆次,果然不愧是朱熹的祖脉呀! 不过,此人寥寥数语,确实点透了王氏新学与洛学,乃至程朱理学之间,最大最尖锐的矛盾之一——“天道无善”与“天道纯善”,两者针尖对麦芒,绝无妥协的余地。 ——哎呀,这么一说,那更不得不支持王荆公了呀! 当然,对于不明就地的人来讲,这种设定上的矛盾大概是很玄虚、很莫名其妙的;甚至私下里面,估计还会觉得杨时的世界观更对胃口——仁善无恶、博爱广大的天道,多么温暖、多么体贴,想想就让人心中舒畅。但对于稍有了解的人而言,这种“纯善”的天道设定,却有一个极为隐秘、极为危险的暗门——什么是“善”? 第46章 毫无疑问,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所谓“善”,必然要是遵守当下的道德规则;换言之,天道纯善,意味着天道也会遵循人类的道德,社会道德规律,自然也就有了不可辩驳的神圣性。那么,作为一个运行完善的封建社会,带宋时下的道德规则中,最为紧要关键的要害,当然不会是什么“互帮互助”、“和谐友爱”,而必然是“三纲五常”! “天道纯善”—“天道会遵循道德规则”—“三纲五常是道德”—“天道必然遵循三纲五常”—“三纲五常就是天理,你这一辈子也别想逾越!” 简单逻辑推导下来,一个温情脉脉、柔和似水的天道设定背后,就隐匿着这样危险、凌厉,堪称恐怖的杀招! 那么,你现在知道两派真正在争夺的是什么了么? 所以,自带宋以来,历代聪明绝顶的哲学家们,绝不是出于什么吃饱了撑的无聊心态,在乱战一堆空泛玄虚脚不沾地的天道设定;相反,他们争论的其实是最激烈、最危险、最敏感的现实话题;只不过话题太敏感、太尖锐了,反而不能不用虚无缥缈的诡谲言辞反复包装,直到包装到完全不可辨认的地步。 你知道我在维护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攻击什么;但我们彼此都不能细谈,所以谈天道吧,天道高高在上,天道空虚玄灵,天道永远不会生气,天道多么安全! 争论天道的本质是争论道德,争论道德的本质是争论封建纲常;所以说,为什么后世一切哲学家都说王荆公的理念有先进性?因为人家确实有先进性——“天道无善恶”,意味着道德不过是人类自己建立的暂时准则,并非恒久不变、不可侵犯;于是作为道德之首的三纲五常,当然也不是不可以挑战、不可以质疑、不可以推翻的——现在,体会到王荆公的先进性了吗? 当然,体会到这个先进性是不容易的。哪怕现在旧党大儒群起而攻之,事实上都没有真正意识到新学天道观的危险之处;他们大概隐隐察觉了不对,但对于新学的攻击一直浮皮潦草、不能深入;真正点破新学对封建皇权有重大威胁、指责王安石“非君罔上”的,却是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物——完颜构。 说实话,以王安石的人品道德,十八辈子都和“非君罔上”四个字沾不上一点的边;这也是诸多大儒百般思索,都从不能打破禁区的缘故;只能说天下的事情总是石砸狗叫,大概只有赵老九这种对皇权痴迷到发了狂的变态,才会从这样曲折幽深的掩盖中,精准嗅闻到那一丝威胁的气味,并且立刻汪汪大叫,公之于众,非要所有人立刻表态,坚决与王安石划清界限不可。 不过,居然是完颜构汪汪大叫、拼命反对的,那么我不更应该支持了吗? 可惜,就算支持之心,坚定不移,现在也不能随意发挥。苏莫总不能开个大直接爆了,说三纲五常压根没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就是反皇权了你待怎的——如今还实在不到时候;他沉默片刻,只道: “请问龟山先生,我听说书的人讲,天道是无所不覆、无所不载,化生万物的,是不是这样呢?” 这个问题更浅薄可笑了,都根本不用杨时费什么脑子,直接照抄尊师设定即可: “理者,先天地而生,主宰万物、化育众生,天地循理而为,人事循理而动;万事万物,莫不在一个‘理’字。此天理之圣也。” 总而言之,天道是无所不能的,天理是无所不在的;所以作为天理的三纲五常,同样也是不可逾越的! “喔。”苏莫道:“先生这话,倒更叫我不解了。如果天道既是纯善,又可主宰万物,理应无所不能;为何三代至如今,世事还要日益败坏呢?” 你说天道全能且全善,那么世上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罪恶?如果天道可以阻止罪恶而故意不阻止,那么它绝不是善的;如果天道希望阻止罪恶而不能阻止,那么它就不是全能的! ——伊壁鸠鲁悖论,老登! 这一招突袭猝不及防,偏偏动用的又是中土儒生不甚擅长的逻辑推论,以至于杨时大吃一惊,瞬息间居然来不及作答;而站立在侧的陆宰眸光一闪,也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所在;他甚至都来不及惊诧文明散人这超出想象的惊人发挥,迅速接口: “老先生方才褒扬三代,贬抑汉唐;可是汉唐的天道与三代的天道,不都是同一个天道么?!” 为什么同样是全能全善的天道主宰,三代就那么好,汉唐那么烂?难道天道还偏心眼不成? 陆宰停了一停,又道: “依前辈所言,三代至汉唐,世事渐已失堕;汉唐至如今,世事又在失堕;如此一路堕落下去,怕不是早就成了个畜生世界,迥然非人间了!” 无限推高三代,等于无限贬低现在;你说一代不如一代,汉唐不如三代,那三代到现在也几千年了,是不是大家逐次退化,如今都已经退化到畜生道去了?那么敢问,您老关的又是哪个圈呢? 这一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效用还要更加厉害,以至于杨时眼角发颤,刹那间几乎喉头一噎,生生有些被堵住了。还好,多年的老儒生博学广闻,仅仅是稍稍一点惊慌,迅即强力压住了心绪。 “两位所言,谬之至矣!”他提起了声音:“天道自然是同一个天道,无奈人心却不是同一个人心;天道循循善诱,导人向善,然道不息而人自息,人心未能体察天道渺渺至善,乃溺于利害,不能成于王道;天道常存而人心不存,此人心之失,何伤于天乎!” 天道当然是纯善全能的,这个基础设定绝不能变;那么为什么全能全善的天道下还有罪恶、还有堕落呢?那是因为天道主宰世间的方式,是循循善诱,是教化、引导人类向善;人类不愿体会天道的苦心,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那自然是人类自己的过错!而我们儒生的任务,就是纠正这种过错! 概而言之,天道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人类执行坏了!你自己做坏了事情,和天道有什么关系? 果然,古往今来打太极的手法总是差不多,一推四五六之后,再往主观本意上甩一甩锅,基本宗洗刷个干净。但苏莫仔细听完,却也绝不去掰扯什么天道本意的好坏——这恐怕是争不过大儒的;他只道: “如此说来,天道亘古长存,永远不变;无论人心世事如何堕落,都绝不会影响到天道的一星半点啰?” 这基本是龟山先生原话的自然推论,杨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是如此!” 不过,话刚说完,杨时心中却突地一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可惜,不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紧急旁听的陆宰已经两眼发光,当即切入了话题,果断出手追击: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龟山先生倒真正是精通外法,我自愧不如。” 无论有没有人类,“天道”都会存在;无论世界如何变化,“天道”永远不变;那请问,你设定中的这个“天道”,和佛法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永远不会被外界幻化所影响的“空”,区别在哪里? 嘿嘿,赐你佛籍! 一招疏漏,要害暴露,顷刻间便拿住了辩经的关窍——方才龟山先生口口声声,指责王荆公的新学抄袭了老子,纯纯是个异端;如今他自己的理论直接和佛教撞车,那又该怎么说? 我看,你怕不是也收了佛教五十万贯吧? 杨时脸色立变,脑中瞬息一片空白,仿佛还不相信这狂猛到超出想象的变化——仅仅瞬息之间,自己稳胜的局面一招倾覆,居然一转而沦为葬身之地;而关键在于,这两个小辈用于指责他的工具,居然还是他自己所一手打造! ——波特,你居然敢用我的魔法攻击我?! 可惜,可惜,杨教授的应变之能远不如另一位教授。他只能浑身发颤,脸色煞白,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不能不紧紧抓住拐杖——这样的局面,这样的局面,应该如何应答? 当然,这个局面其实也怪不得谁;因为佛道昌明,影响深远;带宋大儒建立理论,难免都会借鉴一点两家的学说。新旧两党,都不能免俗。可惜,杨教授先前为了争胜,已经强行对王荆公用过一次除你儒籍,如今咒语反弹回来,立刻就能杀得他魂飞魄散,反应不能! 就在这至为微妙尴尬的时候,最后的杀招终于送到了。只听门外珠帘响动,小王学士的吟咏声遥遥传来: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孔子说,人才能弘扬道,不是道能弘扬人;换句话说,人的存亡,对于道而言至关紧要——那么,你凭什么说“道”不受人的影响? 停息片刻之后,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吟咏: “仪封人曰: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论语》中,孔老夫子是上天向世界传达大道的代言人,所谓“天之木铎”;如果天下的兴亡于道浑无影响,又何必有这么一个“木铎”呢? 第47章 你说的话与孔子浑然不同,到底是你对,还是孔老夫子对呢? 收到仆人的通报后,小王学士紧急赶回,在窗外听到了几人辩论的最后一句。于是他屏息凝神,反复思索,终于抓住时机,及时送上了一波助攻! 这是最后的暴击,瞬间洞穿了杨时所有的防备——发表的言论居然与孔子相互矛盾,那你还是什么儒生? 杨时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再无血色,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圈椅上。 ----------------------- 作者有话说:没错,旧党是很瞧不起汉唐的。理由也很简单:汉唐皇帝道德不行。 李唐搞玄武门继承法,没冤枉你吧?李唐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没冤枉你吧?汉武帝发疯了杀儿子女儿全家,没冤枉你吧?反观我们赵宋,又不偷儿媳,又不杀儿女全家,这还没有优越感? 带宋,赢! · 预收场景: “你究竟是谁?” “我是天庭成仙考核办的专员。”杨木扶一扶不存在的眼镜,自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十几天前,我办收到一份文件,提名刘彻先生入选这一百年的成仙考察名单,因此特地下凡考核……请问是刘彻先生么?” …… “其实,我们考核办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杨木道:“刘彻先生,当初昊天给你定级皇帝,是高于你的水平的。我们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皇帝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做的事情,和其他王朝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你的事情,是否沉淀了一套可复用的物理资料和方法论?为什么是你来做,其他人不能做吗?你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看,先前姬周王朝的武王、周公团队,人家是可以一整年都在皇宫打地铺的。成长,一定是伴随着痛苦,当你最痛苦的时候其实才是你成长最快的时候。加油!“ 刘彻:……为什么突然之间,觉得成仙也没啥吸引力了呢? 第30章 补缺 金身被破之后,杨时方寸大乱,招架无力,已经近乎神志昏愦;只是与赶来的王棣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行礼告辞;告辞之时茫然失措,估计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慑中回过神来——他居然三言两语,被几个小辈给拿下了! 明明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什么不知不觉之间,还是被绕上歧途,莫名其妙,葬送一切?龟山先生精神大受刺激,脑门嗡嗡作响,一时已经无力细想,只能赶紧退下,回去再做长考;因为神思不属,临别之时,还大有慌慌张张的模样。 眼见大敌离开,陆宰真是大大吐气,忍不住都要擦拭一把头上的汗水;此时尘埃落定,他才终于可以确信,自己咬牙苦撑,百般腾挪,居然真的熬走了这个师门中莫大的论敌! 一念及此,他长身而起,向苏莫拱手作礼,由衷发出感慨: “今日之事,真是多亏了散人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是的,直至此时此刻,陆宰稍稍回顾方才的辩论,才不能不心服口服、再无疑虑;真正信了苏散人的能耐——所谓“不学有术”,原来真有人天生天秤,无师自通,就算不学习儒家经论,也可以自己明白“经术”! 唉,这样的才能,居然还真正是存在的!原来当初王棣的形容,还真不是夸张! 苏莫微微一笑,尽显从容;刚要显摆两句自己不动声色,摧折强敌的莫大智慧;小王学士便径直坐了下来,面上却依旧没有什么驱逐敌手、斩获胜利的兴奋之意。他只道: “先前龟山先生上门之后,到底是如何发难?还请师兄为我一一道来。” 连庆功的时间都没有,就急于复盘了么?陆宰微微一愣,稍一思索,将杨时进门后的发言一一复述;虽未刻意记忆,却也大差不差;小王学士手拈墨笔,侧耳倾听,听到杨时说什么“天若任理无情,则人何以取正”之时,面上不由微变。他稍一沉吟,终于长叹: “龟山先生积年醇儒,果然不同凡响;这样的见识,迥然已经超出先贤了。唉,弟子何必不如师!” 苏莫:? 他好奇道:“这句话很厉害么?” 他怎么不觉得呢? “不错。”王棣轻声道:“不瞒两位,龟山先生此语,委实点破了新学中一个莫大的破绽,这也是先祖晚年长久思索,一直都未能解决的一个遗憾……” 王荆公晚年返璞归真,重审新学学术,最后竟在自己辛苦创建的理论中发现了一个无大不大、莫可解释的破绽;纵使呕心沥血,反复推敲,亦不能料理,最终只得遗憾放手,寄希望于后人——可惜,王棣固然天资绝顶,但自问比起祖父,段位相差还是太远,估计没有什么弥补破绽的可能。而如今他猝不及防,居然从杨时的言论中察觉到了同样的破绽,那种震撼,何可言语! 陆宰大惊:“新学也有破绽么?何处破绽?” 小王学士缓缓道:“先祖晚年说,新学别处,都无甚挑剔;唯独在‘天’、‘人’的关系上,有难以解释的瑕疵……” 陆宰骤然色变,显然一经点破,立刻也意识到了不对;苏莫则满脸茫然,左看右看,不知所云: “什么瑕疵?什么‘天’?什么‘人’?” 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很不礼貌知不知道? 小王学士微微无语,不能不叹一口气: “概而言之,如果新学论述不差,天道当真无情;则人又如何从‘天’处取得天理?天人割裂,彼此毫不相干,这就是新学最大的破绽——想不到杨龟山多年揣摩,居然也将此破绽看了出来!” 不错,如果按照新学的天道观,“天”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对人类没有特殊取向的;那么人类又如何从“天”处取得真理?在这一点上,新学纵然百般腾挪,逻辑上也大大的不及旧党! 旧党的“天道纯善”说固然毛病重重,但在天人关系上却生来就有莫大优势: 为什么人类能够从‘天’处取得真理?因为天道它善。 按照旧党理论,天道对人类是满怀善意的,所以会自动降下知识,帮助人类掌握真理;河出图、洛出书,此之谓也。可是,新学中的天道明显没有感情不care人类,那么人又从何处获取天理呢? 说得如此浅显直白,苏莫终于恍然大悟: “喔,原来是方法论出了问题!” 王棣听不懂这句“方法论”,干脆就自行略过了: “天人彼此割裂,新学便算是少了半个根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要是真看出来了破绽,那么便万难抵挡……”他叹道:“不过,想不到龟山先生数十年磨砺,竟有如此之造诣!” 不错,高手过招,本来也不必打生打死,只要听一听杨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风,就知道人家实际已经看穿了新学的根本底细;而面对如此之老辣凌厉的眼光,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都不能不由衷说一句佩服——二程败退之后,洛学闭关三十余年,终于还是磨出了这把宝剑! 所以,杨时敢孤身昂然而来,那确实也有人家的底气在。他的确有资本傲慢,毕竟他等于是真真正正,从正面击破了王荆公的学说,洗刷了师门一切的耻辱,达成了大宋百余年间无人达成的成就——这就仿佛是李莫愁破解了王重阳遗留的先天功,当然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 当然,懂得并不等于应用。杨龟山学富五车,见识精深;无奈辩论经验委实不足,独自上门后被两个小登胡搅蛮缠一通输出,仓皇之下口不择言,犯下了大错后被一波带走——可以说,今日整场辩论,纯粹是新学门人不讲武德,靠着话术和主场优势接连偷袭,把老头熬得脑子发晕神经错乱,才勉强夺来的胜利。可是,如果给杨龟山更多的时间,让他能回去慢慢的思考呢? 侥幸之事,可一不可再;新学的两个师兄弟彼此对视,面上都有警惕之色,一时默默无言,居然不知如何反应——能如何反应呢?这种级别的大儒,是不可能反复糊弄的呀! 苏莫喔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大致也听明白了小王学士转述的这个局面——新学有破绽;杨时应该是掌握了这个破绽;新学门人很头大;所以—— “只要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王棣:? 王棣愕然转头,以一种诧异之至的表情看着苏莫: 你当是补袜子呢?还“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拜托,这是王荆公生前呕心沥血,亦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绽,请问你哪里来的本事,可以直接“补全”?——你要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我代写论文么! 大概是看在刚刚一起舌战杨时的情分上,陆宰摇一摇头,还是替苏散人挽尊了一句: 第48章 “这是正事,先生何必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玩笑了?”苏莫奋力道:“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法描补,新学不就只有坐蜡了嘛?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敷衍过去呀!刚刚说的破绽是什么来着?喔不知道人是怎么从天道处获取天理的——大家集思广益,编一个差不多的法子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编?怎么编?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编的吗? 王棣简直要一整个蚌埠住了。与纯粹玄虚的天道观不同,就算你编了个“获取天理”的办法出来,人家也是可以验证的!天道有情无情可以尽情口嗨,反正现在看起来老天爷也不会有啥反应;但你编了个法子宣称可以“获取天理”,你的论敌真让你现场用这个法子获取一波天理,那你该怎么办? 说白了,王荆公学究天人,离古今圣贤的位份,多半也就只有半步之遥了。这半步差在哪里?差就差在他的新学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终究还有这么一个破绽——换句话说,要是这个破绽真能补全,那么王荆公就立地飞升,马上可以到圣贤的段位了! 你当圣贤是你们家的大白菜呢,随随便便就可以种一颗?荆公晚年苦思冥想,犹自不能逾越,何况乎凡人! 面对这种近乎文盲的无知无畏,王棣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他只能淡然道: “那么,散人打算怎么编?” ——来吧,你编一个我看看! “这个,这个就只能硬来了嘛——人如何获取天理,人如何获取天理——”苏莫喃喃念诵,绞尽脑汁,终于灵光一闪,恍然醒悟:“人类通过实践获取天理,不就好了?” “实践?”小王学士扬眉:“如何实践?” “就是在实际的操作、践行中,感悟真理——” 王棣毫不客气:“如何感悟?” 啊别怪小王学士咄咄逼人,我们学术界辩经就是这样的,穷追猛打寻根究底,任何一个概念搞不清楚,都要被抓住辫子,重拳出击——往日里苏莫不过是局外人,大家当然能多客气就多客气;但你现在自己要挑衅学术圈的规矩,那就怪不得别人使出手段! “是这样。”苏莫翻找他那点所剩无几的知识:“简单来说,认识随实际而逐步提升,反复纠错,接近真理——” “何谓‘逐步提升’?”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苏莫反复翻找,费力拼凑,终于渐渐顺畅:“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观察世界、思考世界,得到一个直观而粗浅的认知,经过反思之后,可以将粗浅的认知提炼为粗糙的‘理论’;然后,我们设计一些针对性的实验,在实践中检验这个‘理论’;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理论就上升为真理,我们也就获得了真理的一部分;如果实验失败,就需要更换理论,重新思考。” “当然,我们获取的仍然是局部的真理、不完全的真理,还需要在日后进一步的检验,反复的检验……只有不断的通过了检验,真理才能站住脚跟——这就是‘以实践检验真理’。” 苏莫搜肠刮肚,结结巴巴,好容易凑出了一堆名词,勉强敷衍过去,而敷衍之后,心下还大为紧张,生怕自己这一套实在太过离谱,搞得丢脸之至,完全没法交代。但他一看对面,却发现小王学士与陆宰一言不发,用一种……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诶不是,这套理论都烂到你们无语的地步了吗?好歹我还是竭尽所能,搜刮了平生一切所学,才编造出来的呀!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终于低声开口: “……那么,这个以‘实践获取天理’的说法,又如何与新学的天道无情,勾连起来呢?” “诶——诶,诶。”苏莫噎了半晌,又挤出了一点:“天道是无情的,所以‘天’所创立的自然世界,也是变化无情、不可揣测的;人类要想在这样变幻不定的自然中生存下去,就必须设法在实践中改造自然、适应自然。在这个过程中,人也就发现了一些真理、检验了一些真理,逐渐的提高了自己……” 说到此处,苏莫声音渐渐变小了,因为他发现小王学士还是呆呆——呆呆看着自己,神色奇特,不可言说。 如此做派,难道自己这通胡扯真是不可理喻?苏莫心下忐忑,却听小王学士缓缓道: “你怎么——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自己平日的经验,胡乱借鉴了一些学说,琢磨出来的。”苏莫小声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不能用——大家就当没听见吧……” 王棣:………… ——现在问题就在这里。他刚刚仔细推敲了数遍,发现这一套逻辑虽然粗糙简陋,却好像——却好像还真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用实践来获取真理、检验真理,似乎确实解决了新学中因为“天道无情”而造成的“天人割裂”的问题;甚至——甚至在“如何获取真理”的严密性与准确性上,还要远远胜于旧党那一套“天道心善”的神奇论述,说服力上更要强得多…… ——可是,这就实在不对头了呀! 要知道,自从晚唐韩愈“起八代之衰”,振兴儒学,辟易外道以来,历代大儒前赴后继,都试图在儒学上做出全新的突破,弥补老夫子以来,儒家在形而上理论的缺失;而大宋以后,儒学的进展遭遇瓶颈,一切儒家学派就再也不能回避,必须要面对同样的三个问题——“什么是天道?”、“如何从天道处获取真理?”、“如何运用真理”——概言言之,即张载之“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世界观、方法论、价值观,这就是一套哲学最根本的基础,必须回答的问题,容不得丝毫的回避。 可是,这三个问题毕竟还是太艰苦、太困难了;艰苦到带宋最聪明的头脑前赴后继,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根本的进展,能够说服大家公认。所以,无论旧党那套“天道心善”的理论多么原始,其余大儒都不敢轻易嘲笑——因为要你编这么一套原始的、勉强可以糊弄过去的理论,你能做得到么? 王荆公都被这个关卡卡住了,何况乎其余!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才真让人恍兮惚兮,匪夷所思——因为,因为据王棣与陆宰刚刚一瞥的共识,至少在仓促之间,他们还真没在散人的信口胡诌中发现啥问题! 这这,这不对吧? “……借鉴。”陆宰缓缓道:“敢问苏先生,借鉴的是什么高论呢?” “就是一些关于实践的理论吧……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什么“理论”,能够刚好补全新学的缺失,并且将整个体系推进到百年间无人可以企及的地步?——这样的东西,是可以轻描淡写,一句“怎么”一笔带过的吗?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是以武侠作比;当年林朝英点出王重阳武功的破绽,尽破全真心法;王重阳殚精竭虑,依旧无法弥补。直到华山论剑后得到《九阴真经》,读过数页恍然大悟,登即推陈出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么,即使身为路人,先前从未听过这部经书的名字,到此时也该能立刻醒悟,明白此书的境界更远超林、王乃至天下一切高手,以至于只要领悟得其中一星半点的影子,都可以脱胎换骨、迥然不同凡俗;大家为此经书拼死拼活,确实不算枉然。 同样的,如果真有什么“实践的理论”,可以仅凭一点浮光掠影的印象,就弥补王荆公苦思不得其解的根本疏漏,那么这个理论的水平,恐怕— 王陆二人固然不如荆公,但见识学问,自也非凡;所以稍一思索,自然明白这点差距的惊人之处,于是相顾无言,神色呆滞——他们虽然没有见过真经的全貌,但管窥蠡测,终于也瞥见了一点真经的影子;而仅这一点影子的效力,便足以让人大脑当机,根本反应不及! 不是,所谓“不学有术”,居然能有术成这样么? 如此愕然许久,王棣终于喃喃出声: “……你只说是借鉴,那么有何出典呢?” 苏莫绞尽脑汁的想了一想,pass掉一堆一听就不像是有典故的说辞,小心翼翼开口: “实事——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陆宰立刻道:“出自《汉书·河间献王传》。汉书——汉书——” 汉书在儒家经典中的鄙视链地位,还是低了一点呐。 王棣稍一沉吟: “《易经·系辞》云:‘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嗯,显诸仁,藏诸用……” ——天地的大道隐藏在实际的运用之中,体会到了大道就能够得到智慧;只不过大家日日使用、日日熟悉,没有详加思考、探索,反而茫然不知;所以要在实践中反复体察,才能够“显诸仁”。 顶级高手就是顶级高手,这一段引用与“实事求是”的用意其实相差无几;但是简单的转换之后,却将鄙视链骤然提升到无以复加的地位——《汉书》不过是班固班大家的手笔;《易经·系辞》可是文王和孔子的著作!怎么,你胆敢违背这两位圣人? 第49章 有两位圣人作保,这什么“实践求知”的理论,在儒学上的靠山算是牢靠得不能再牢靠。苏莫心下佩服之至,又道: “还请两位不吝告知,这套办法真能交代得过去么——交代不过去,我也没办法了!” 用新学缝上半本实践论,可以交代得过去么?这要都交代不过去,他真没辙了! 王棣:………… 除了震惊于天阶功法的一点影子之外,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苏莫这种态度——没错,从理智上反复思虑,借鉴了那本奇特功法的只言片语之后,新学的根基貌似还真被补上了,荆公晚年的缺憾,貌似真有了一个完满的答案——可是,在如此关键、紧要,将来搞不好还能上回忆录的珍重时刻,你怎么能这样的随随便便、一掠而过,仿佛浑然无所谓呢? ——你这什么态度?! 说实话,对于一个纯粹、一生追求大道的儒生而言,后者的刺激恐怕更大于前者。所以小王学士非常之自然的无视了苏散人的无礼,直接询问陆宰: “以此情形,师兄以为……” 师兄以为,这个说法可以过审吗? 陆宰,陆宰的嘴唇开合数次,终于有气,有气无力的开口: “但凭做主。” 他自己实在没有在这一套找到什么明显的瑕疵,但又怕贸然过审,会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比如说,让师门蒙羞,损害新学名誉什么的;所以目视王棣,也只能期期艾艾,言语迟疑。 两位师兄弟面面相觑,终于不约而同,彼此长叹了口气。 显然,他们都意识到了,如果说这套理论真找不到什么瑕疵,那么他们等于是完成了新学的最后半步,奠定了荆公升入圣贤的基础……可是,这样庄重、严肃、足以永垂不朽的伟大时刻,怎么会这样平平无奇的发生呢?足以与这个时刻相搭配的宏大气氛、庄重烘托,各色前情提要和铺垫呢?你这也太不符合常识了知不知道?!这种玩意儿就是写在小说里,也要被人骂草率的! 大概是这个感觉太过怪异,所以王棣自己也没法决断;如此对视片刻,还是只有摇摇头: “再看看吧!” ----------------------- 作者有话说:《宋朝历史研究》:王安石后数十年,其孙王棣著书立说,宣扬所谓荆公晚年的遗作,以“实践求知”弥补新学在方法论上的疏失;经此补全,新学终于臻至圆满,逻辑与方法论均无可挑剔,而立意更是迥然高拔,大大超出其余学说一个身位;所以后人评述,都认为这一次补缺实在有神仙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奥妙——着此一笔,则境界全出,从此脱离传统儒学的窠臼,踏入了哲学新的时代。 实际上,后世对于荆公新学的发扬,都更多只注重于作为补丁的“实践理论”,而非新学中长篇大论的什么儒学论述;新兴的阶级也更痴迷于新学在方法论上重大的创新,对于旧有哲学体系几乎摧枯拉朽的破坏力;而并不怎么愿意理会学术性内容;这也是新学年深日久、逐渐变异,甚至被人称之为“实学”的缘故——关于实践的理论过于出色,以至于原本的学术论述反而无所谓了。 当然,正因为这种超凡脱俗、点石成金一样的“过于出色”,所以后世有大量人怀疑王棣宣称的所谓“王荆公晚年成果”的可信度;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31章 论证 事实上,局势的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两人的预料。他们原本还打算静下来仔细推敲,一一思索这个“实践理论”的优劣之处。但隔日宗泽至吏部办事,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份传单,说是龟山先生杨时的学生在太学散发的单子,攻击的正是新学“割裂天人”的错处——显然,龟山先生不是傻的,回去稍一冷静,立刻发现自己纯粹是被一群新人的嘴炮给耍了;于是恼羞成怒,力图报复,当即就让弟子动手,开始公然对新学发起攻击。 恰如小王学士的预料,龟山先生对新学的攻击非常强力,可以说是刁钻古怪,正中要害,以往经验,几乎无可抵挡;以至于新学门人们读完单子,彼此都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因为他们某然意识到,现在能够抵挡龟山先生咄咄攻势的,貌似只有——只有先前的那个什么“实践理论”了? 这这,这合理吗? 可惜,事已至此,无论合不合理,都再没有时间细细区分了。小王学士无可奈何,只有拿出他写的草稿,供众人传阅——先前听文明散人高谈阔论完什么“实事求是”以后,他自己私下里记诵内容,根据精要整理了一个大纲,引经据典、深入剖析,算是将理论大致阐释了一遍;原本还打算仔细修订,逐次完善,但现在实在没有时间,也只有献丑求教,赶紧改上一改,看能不能应付住杨时的攻势。 ——毫无疑问,所谓“传单”只是龟山先生——不,京中旧党文人——的试探进攻而已,要是没有有力举措,那么接下来的手段,就是层出不穷,难以应付了! 几人郑重其事,逐次翻阅,仔细传看(喔,文明散人只是看了个标题,王棣严重怀疑他只看得懂这个),彼此都不说话(散人大概是无话可说);如此沉思许久,宗泽慢慢开口: “在下倒有一点愚见,也不知是否合适……” “请宗兄指点。” “不敢。”宗泽道:“学士才高八斗,辩词无碍,我只有望洋兴叹而已;只是,只是这篇文章的文气,似乎还略有缺陷……” 他踌躇少顷,低声道: “文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从实际出发,经过实践的检验;那么,这篇文章本身,又是否有实践可循呢?” 王棣:……是哈。 你主张一切真理都要经过实践验证;那么你自己的主张,需不需要过一遍实践?你有没有一个确凿的实例,证明自己的主张确凿无疑? 旧党不需要这一套,因为人家是搞天道善的唯心论,我寻思就完事了;你口口声声要求以实践检验一切,那么自己怎么能不上一遍称? 这个逻辑完全没有问题,必须找个案例,提前堵上漏洞;但问题在于,到底该找什么样的案例,才能强力验证,略无缺陷? 陆宰思索片刻,开口道: “不如就以江浙道蔗糖的案例验证如何?蔗糖丰收之后,‘有形大手’的学说成立,所谓实践之论,自然不证自明。” 宗泽摇头:“江浙的制糖作坊,毕竟还只是假设,并未落地。” 没错,你给江浙画的那个制糖的大饼非常香;可再香它也只是画饼,人家当然可以不吃——而且你还没啥办法。没错,或许你日后可以打脸,嘲笑他们眼光太差水平太低,但至少现在,你就是反驳不了他们! 说到此处,陆宰也不觉哑然。显然,恰当的实例不是那么好找的;他犹豫,犹豫片刻之后,居然不自觉望向了——文明散人? 人家“不学有术”,所见别出机杼,至今留下的印象,仍然是深刻之至;以至于陆宰恍惚之下,都忍不住心生妄念:说不定散人这一次也能剑走偏锋,挤出——或者说编出什么奇妙的实例出来呢? 果然,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散人是从来当仁不让的。他道: “蔗糖的事例不好,那什么样的事例才可以呢?” 王棣略一沉吟: “总得分量足够,可以引动人心……否则鸡毛蒜皮,总是难以服人。” 宗泽随即补充:“还要与儒生有所关联,引动他们的兴趣……最好与经论典籍有关,最能令儒生注目。” 你一言我一语,彼此补充到此处,几位士人心中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妄想——你要说别的什么“实例”,苏散人靠着他的不学有术,或许还可以勉强应付;但要论什么经论典籍……唉,何必谈论这样伤感情的事情呢? 不过,苏散人却似乎并无甚自知之明;他转着眼珠呆了半晌,居然慢吞吞开口了: “经论典籍,经论典籍……如果按这个算的话,我大概还有一个想法。” 来了!又是这种“我也有一道小菜 ”的语气!王棣抬起了眉毛: “什么想法?” “——比如说,以实践详细论证,《古文尚书》,其实是伪造的?” · “比如说。”苏莫道:“以实践可以论证,《尚书》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伪造的?” 陆宰:??? 宗泽:???!! 两人目瞪口呆,刹那间几乎要失声惊呼出来! 当然,这种惊讶实在是太正常了——因为《尚书》在儒家的地位实在太高了,高到无与伦比,高到匪夷所思;它记载了尧舜禹汤所知的一切事迹;是周文王、周武王亲自订正过的典籍,是周公颁布的大典;是孔子注释过的经论——迄今为止,所有一切儒家的圣贤,都或直接、或间接的与它相关;某种意义上讲,它就是儒家乌托邦的原典,三代之治幻想的基石。 第50章 ——质疑这样的基石,等同于质疑宗教的圣经,是真可能会搞到地动山摇的! 不过,相较于陆宰宗泽二人的惊讶,王棣本人的态度就要冷淡得多了;他只是抬了抬眼,本人却毫无动作;显然,相较于初来乍到,对事实尚且知之甚少,或者还抱有某种幻想的陆、宗,小王学士对苏散人的本性就实在太过了解了——了解到近乎麻木不仁的地步;他叹了口气,淡淡道: “很大一部分是伪造?哪一部分?” “……《古文尚书》?” 陆、宗:……喔。 大家脸色一舒,重新又坐下了。 《古文尚书》伪造案啊,我还当是什么大不了的呢。 众所周知,在秦末焚书之后,《尚书》原本,已经荡然无存;只有老儒伏生,靠着记忆力硬生生背下了二十余篇诘屈聱牙的文章,算是勉强延续了这一条文脉;汉文帝时诏令天下求书,派遣晁错记录下了伏生背诵的残篇,即后世之《伏生尚书》,或曰《今文尚书》——这一版本传承清晰,后世基本没有什么疑问;毕竟,伏生七老八十了,也犯不着编本古书骗你玩是吧? 不过,西晋之时,五胡乱华;司马氏仓皇南逃,勉稳后为了笼络儒生,下诏奖掖天下献书的高贤;而豫章内史梅赜顺风阿谀,送上了一本以战国古文字写就的《尚书》,即如今之《古文尚书》,号称是自家家传的绝学,是为了响应皇帝的号召,才公之于天下。 显然,相对于《今文尚书》之传承清晰,历历可证,后一本《古文尚书》的来历,就委实可疑得太多。不过,东晋以来历代官方,仍然将此《古文尚书》视为真迹,不仅藏入内府,更列为科举必考的典籍,正式承认的教科书;也正因如此,绝大多数儒生——包括王荆公王安石——同样完全认可《古文尚书》的正统性,质疑之说,从来成不了主流。 当然,东晋至今七百余年,质疑之声再为微弱,几百年来也是蔚然大观,可以说穷尽思虑,已然攻击过了《古文尚书》一切的漏洞;但这也正是小王学士泰然自若,甚至听到《尚书》两字都隐约想笑的缘故——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起家的么?当年王荆公开宗立派的第一本力作,轰动天下的学术成就,就是《尚书新义》! ——怎么,你还能有王荆公懂《尚书》? 说难听点,几百年来对《古文尚书》的一切质疑、批判、讨论,王荆公都懂,都明白,也都能完全回驳,不留余地——“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连司马光苏东坡都不敢在王荆公面前装这个《尚书》的胖,你又算老几? 你要真提别的也就罢了,你提《古文尚书》……无怪乎陆宗两人只是听得半句,麻溜就坐下了呢。 王棣都不必多说什么,他只微微一笑,尽显从容: “请散人指点,《古文尚书》,有何可疑?” 来吧,我倒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新招! 苏莫额了一声,面上现出迟疑之色——实际上,他之所以脱口而出“《古文尚书》伪造”,不是因为他精通什么典籍,而纯粹是因为穿越前看到“《古文尚书》伪造”上了三天的热搜——而历史学界之所以能百分百的确认伪造,是因为他们真从战国古墓里挖出了真的……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太适合现挖一个古墓吧…… 等等,他当时出于好奇还听了一节网课,似乎请来的专家特意讲了古文尚书的许多破绽—— “第一。”他慢吞吞道:“难易不同。为什么都是《尚书》,《古文尚书》就比较容易理解,《今文尚书》反而难于理解?” 王棣微笑:“喔,难易差别说。” 王荆公摧折百家之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把所有质疑古文尚书的理论来了个分门别类大整理,然后逐一批判了回去;而在各个门类中,这种“古文今文难易不同”的说法,也算是最浅薄,最容易反驳的那一类了: “难易不过主观,似乎不宜臆断吧?” 你觉得《古文》难,我还觉得简单呢,怎么了? “好吧,好吧。”苏莫费力思索:“第二,《古文尚书》中用词也不对,譬如《胤征》一篇中,有‘玉石俱焚’一词,这个成语明明是,明明是……” “——明明是三国的文人自己编出来的,怎么会现身于上古的典籍中呢?”王棣淡然接口:“喔,词源说。” “词源说”,质疑《古文尚书》的第二重证据;质疑者认为,很多《古文尚书》的成语,在春秋战国的典籍中根本没有影子,反而是在三国以后才大量出现。这就仿佛你找到一本小说,看到里面主角大骂对方是奶龙,那么基本就可以肯定,它的创作时间不应该超过近两年。 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方向的质疑还是颇有力度的,至少比主观判定难易程度要有说服力多了……不过可惜,反驳的方法也早就预备好了—— “上古典籍,十不存一,到底用没有人用过‘玉石俱焚’,是不是三国文人第一次使用‘玉石俱焚’,那谁也不能确定。实际上,也有很多古籍中使用的成语,是数百年后才重新出现。”王棣平静道:“再说了,现存《古文尚书》,本是梅赜的家学。” 什么是家学?家学是要批注、是要修订,是要根据一代一代大儒的理解重新诠释的——你说批注的过程中一时不慎,偶然在正文里夹杂了后世的成语,这很奇怪吗? 拜托,《周易》、《春秋》中也有确凿无疑,被后人夹杂入的错误“批注”啊,它们也能算伪造? 这样简单粗糙的质疑,真是轻松写意,弹指即灭;小王学士不觉莞尔: “还有么?” 还有什么?质疑官职?质疑称呼?质疑礼制?来吧不要害羞,一个一个的展示高见;数百年来质疑者如过江之鲫,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越过这个界限! 苏莫:“……好吧,还有就是,《尚书·夏书·胤征》中又说,‘仲康肇位四海……乃季秋月朔’;即仲康即位后的季秋时节,发生了日食;但如果仔细推算,那么当时的季秋,是不可能发生可见日食的呀……” 苏莫记得很清楚,当时网课的专家为他们展示过远古的星象,显示公元前一千六百年再往前,“季秋”时节只发生过三次日食,但月亮遮掩太阳的比例较小(日食食分值仅为0.5左右),只能通过专业天文仪器确认,肉眼是看不出来什么的。除非夏朝的人人均天文望远镜附体,否则怎么可能记载“日食”? 王棣:………… 王棣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坐直了身子。 “你真能算出来?” “司天监中,似乎也有推算日食的办法吧?” “那并不准确。” “喔。”苏莫道:“……方法是可以进步的嘛;再说,日食的规律,也是决计骗不了人的。” “——就算日食成真,也不一定就说明了什么。”沉默许久之后,王棣低声道:“有可能是‘仲秋’传抄错误,也可能——也可能是天气昏暗,夏人误认了日食。” “不一定”、“也可能”——将过错归咎为“传抄错误”或者“夏人误认”,显然底气已经大为动摇,比起先前斩钉截铁、辩才无碍的回复;这一句话简直可以称为软弱……陆宰和宗泽惊讶地望向小王学士,猛然意识到,苏散人误打误撞几次攻击,搞不好真打到了连昔日王荆公都没有意识到的软肋! 当然,如果公允来讲,这也其实也算正常。王荆公是绝顶的文学家、理论家、儒宗,但在天文学上并无造诣;或者说,古往今来一切儒学大师,在天文学上都无甚造诣;而醉心天文者,往往又实在没有精力去钻研复杂艰深的《尚书》,于是两相隔阂,至于今日。 所以,小王学士说完这几句,便不由怔怔出神。但无论如何思索,都实在找不出破解这一句日食疑难的办法——历史上的大儒研究《尚书》,要么研究义理,要么研究训诂,最多不过研究研究三代史书,哪里有研究日食的? 坏了,难道真被抓住把柄了? 当然,仅仅一个日食的记载还不能说明什么,大不了把《胤征》开除尚书籍即可——《胤征》不是什么重要篇章,威胁尚且不大;不过么…… 小王学士语气已然低沉:……“还有么?” “还有,就是一项实证检验了。”苏莫道:“我——有人检查了《古文尚书》与《今文尚书》的文风,发现二者高度类似;譬如说,《古文尚书》中,一百个字里平均有十三个‘之’;《今文尚书》中,一百个字里则平均有十五个‘之’;至于其余‘乃’、‘于’等助词,频率也相差无几,写作习惯几乎一模一样——这与日食不同,是可以自行检验的。” 王棣双目圆睁,面色终于完全变了! · 刹那间一片死寂,先是王棣面色大变,瞠目不语;接着陆宰也反应了过来,面色瞬息白成一片,失去了一切血色。倒是宗泽对尚书所知不多,一时诧异,不由好奇发问: 第51章 “文风相似,习惯相同,不恰恰说明没有问题吗?” 陆宰,陆宰喉中作响,缓缓摇了摇头。 “宗兄。”他低声道:“《尚书》可不是一个人写的,也不是一时一地的文章!” 宗泽倒抽一口凉气,立刻也说不出话了! ——是的,根据孔老夫子的记载,《尚书》可以算是上古历史记录的总集,是从夏商周三代文献中抽取出的重要文件集合;换句话说,这本集子根本就没有一个统一的作者,写作的时间也是遍布三代、跨越数百年之久——请问,跨越数百年之久的文章,怎么可能文风“高度相似”? 这就仿佛《史记》、《汉书》并列,都记录了西汉的历史。倘若时移势易,《汉书》失传,百余年后有人又有翻出了一本据说家传的《汉书》;这个时候检查他上交的书籍,发现这本《汉书》的用词习惯居然和《史记》相差无几……那么你猜,这本《汉书》是怎么来的? 应该说,伪造《古文尚书》的肯定是绝世的高手(或者说,是数名绝代高手接力完成的手笔),他对《今文尚书》的了解实在已经深入骨髓,吊打数百年间一切大儒;甚至搞不好手上还真有一部分《尚书》的残稿,所以才能把伪书造得惟妙惟肖,与《今文尚书》之间几乎毫无分别。但正因为毫无分别,反而显露出了最大的破绽——《尚书》的作者又不止一个,谁会特意把文风写得和同行一模一样? 当然,这个破绽固然存在,往日里却也很难发现。文风、习惯毕竟是很主观微妙的东西,《尚书》又实在过于简略;就算研读时察觉到了不对,多半也会觉得这就是上古说话的风格——叽里咕噜,诘屈聱牙;上古文言与唐宋文言毕竟相差太远,隔膜太深,靠主观“感受”,基本是“感受”不到什么了,如果不是统计学技巧,大概一众人还要隔膜个数百年。 ……可是,统计学技巧,这又是一个令大儒们一头雾水的禁区呀! 文风相似与否,是一个主观判断,打滚的空间很大;但用词频率高度一致,那可是绝对的客观标准,嘴硬是没有意义的。只不过可惜,过去几百年来大儒们过于痴迷主观上的价值判断而忽视数字实证,以至于延搁至今日! 可是,数字实证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只要你拿出了证据完成了证明,那么只要稍有逻辑的人,都会立刻意识到它的正确性——在这种正确性面前,狡辩根本没有用处。 室内陷入了绝对的沉默。 ----------------------- 作者有话说:其实吧,今文古文尚书的官司打了几千年,到现在才算定案;为什么呢?因为挖出了真正的《尚书》,确认古文就是编造的。除此以外,一切验证方法,其实都不是完全的实锤,包括这里举的例子。 为什么呢?因为古文尚书伪造得太漂亮了;伪造者手上应该有一部分未曾现世的尚书残卷(多半是盗墓来的见不得人);然后在此基础上精心修订编撰,搞不好是前后接力花了几十年的功夫才伪造出来的;所以一般的验证方法,基本对它无效。 第32章 请示 沉默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是小王学士低低开口,语气已经近乎飘渺恍惚: “……那么,你对照的是《古文尚书》的什么篇章呢?” 如果是《胤征》、《武成》等等不重要的篇章,那么描描补补,尚可应付;如果是其余…… “喔。”苏莫回忆了一下网课的内容:“是《大禹谟》、《五子之歌》、《汤诰》等等。”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小王学士的脸色还是惨然而变了。他茫然片刻,只能喃喃念诵数字: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连这也,连这也——”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尚书·大禹谟》中,舜帝在传位之前,告知大禹的“十六字心传”,又称“虞廷十六字”,被唐宋大儒认为是尧舜禹一路传承下来,由周公孔子发扬光大,儒家一脉相传的心法,历代儒生奉为圭臬的至高准则,儒学最为核心的起源思想之一。 ——这么说吧,王荆公的《尚书新义》,起码有三分之一都是围绕这十六个字写的;东坡先生晚年呕心沥血,几乎穷尽精力才写就的《书传》、《易传》,自称也不过是为这十六个字做注解而已,可以说,整个带宋儒学理论基石,儒学衍生出的所有准则,起码有一半就是建立在十六个字上——现在,你告诉我这十六个字根本就是假的? 说实在的,这个辟谣的效力,等同于你跑到中世纪的欧洲宣扬太平大道,说自己是奉洪天王之命发卖你们这些庶孽,另外天兄财产归于嫡脉,罗马应该由广西人继承——如此谬论,如此狂悖,如此动摇基石,人家不把你烤得八成熟,那斗算手上的柴火不够多! 当然,带宋的儒生还是比同时代的神棍文明多了,一般没有什么烤人的爱好;就算党同伐异,多半也只是发送岭南。但你要让人家坦然无碍,接受自己一生的事业不过是纯粹伪造的笑话;那自然更是绝无可能。所以室内晓得厉害的三个儒生面色惨淡,彼此对望,都不发一言,刹那间,竟仿佛生出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死气。 如此寂静许久,反倒是苏莫有些顶不住了。他喃喃道: “几位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这样吧……” “也不至于”?陆宰苦笑出声。他叹息道: “这篇文章一出,只怕立时就是天下大乱了。” 因为《尚书》太难,所以科举中主修《尚书》的儒生不多,一时打击面还不会太广;可是,也正因为《尚书》太难,所以敢于主修这本经书的都是一代高手,志气勃勃,绝不肯容人半步——现在你要动人家安身立命的基础,你猜人家会不会强力还手? 诋毁儒生的立身根基,只怕比杀戮之仇还要严重;这篇文章吸引仇恨的水平,恐怕不次于昔日之“青苗法”! 宗泽也随之叹息: “荆公若泉下有知,恐怕不会高兴的。” ——是啊,研究了一辈子的《尚书》,最后发现重心全部放在了伪作上;所有论述,从此都是虚无缥缈的纯粹胡言;这样无大不大的笑话,谁又能绷得住?如果《古文尚书》真是伪造,那么《尚书新义》又算得了什么? 等等,先前他们为什么会提及《古文尚书》来着?啊,是为了给新学打补丁,给“实践检验真理”找一个完美无缺、足以吸引儒生注意力的案例——现在嘛,现在,他们倒确实找到了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案例——陆宰可以保证,只要此论调一出,绝对是哗然一片,震惊上下,顷刻间就可以夺得整个汴京,乃至于带宋的所有注意,将来必定还能永载史册,留名万古。 ——可是,这一切的后果呢? 怎么,你给新学打补丁,打到最后直接把王荆公的学术成果给一波葬送了呗? 虽然口口声声,要“继往圣之绝学”,但真正事到临头,人还是不免发虚。所以陆宰闭口不言,只是望向小王学士——显然,如果真把这一套东西宣扬出去,那么招致的质疑、攻击、诽谤,必定无可想象(你敲了别人几百年的饭碗,别人能饶得了你?);烈度恐怕不逊于另一波新旧党争。而小王学士自己的立场,恐怕也是尴尬之至:证伪《古文尚书》,对荆公新学的冲击不言而喻;后辈否定前辈还好说,如果来个孙子否定爷爷,那是否也太…… 无论如何,此事终归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决断,旁人恐怕是一句都插不进去的。 作为最微妙、最尴尬的当事人,小王学士愣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口说毕竟无凭。”他慢慢道:“能否形诸文字,细细推敲呢?” 喔,这是打算抽点时间慢慢想么?这也是很合理、很正常的要求;苏莫稍一犹豫(主要是担心自己写不好),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棣神色寂寂,径直起身而去,再不发一言。 · 总之,苏莫花了大半日的功夫,绞尽脑汁将当初网课的内容誊抄了一遍,差不多润色一回,独自交到了小王学士手上。小王学士一字不差,仔仔细细看过了一遍,却依旧不说话——还是那句话,数理逻辑本身是不可辩驳的;所谓“细细推敲”、“仔细润色”,不过是让文字更通俗易懂一点而已,对于逻辑本身并没有影响。小王学士用几分钟不能打破的逻辑,花几个小时同样不能打破——这就是现实。 所以,他看来看去,神色变化,还是只能长长嘘气。而苏莫察言观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问出一句话: “证伪《古文尚书》,真的干系很大么?” 小王学士稍一犹豫,点一点头。 “有多大?” “大致相当于。”王棣面无表情道:“你真对盛章用了那什么‘信息素’。” 苏莫:……喔。 那干系确实是很大了。 第52章 “既然会惹这么大的麻烦。”散人道:“这篇文章就干脆丢掉别发呗,要不我另外找个案例?” 王棣:??? 王棣猛然抬头,以一种近乎惊愕的表情看着苏莫! 刹那间他几乎还以为苏散人是在阴阳怪气,阴阳他在真理面前毫无立场,瞻前顾后,软弱到无用的地步,还不如直接丢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苏散人这句话还真是发自内心,毫无掺假,真真切切的不愿意给他惹麻烦,所以觉得还是烧掉合适——说白了,苏散人压根就不觉得这本《古文尚书》有什么要紧!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要紧,所以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意义其实都不大;能用来做论证当然好,真的会惹妈发就换一个呗。 小王学士目瞪口呆,瞬间简直都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更让自己无语——是苏莫三言两语揭破《古文尚书》,严重动摇儒学根基,必然会引发儒林震荡;还是苏莫这种冷淡的、俨然对经典毫无所谓的态度——拜托,这可是《尚书》!这可是几百年的莫大谜题!你这是什么表情? 仿佛意识到小王学士神色不对,苏莫讪讪开口: “一篇文章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证伪古文尚书,怎么能说‘没什么大不了’!” 苏莫张一张嘴,随即又闭上。事实上他想说,这种证伪手段还真没啥大不了——为了简洁起见,他仅仅只论述了网课中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听起来当然是斩钉截铁、确凿无疑,说服力无与伦比;可是别忘了,质疑古文尚书的观点与维护古文尚书的观点同时纠缠了上千年,双方各擅胜场,是分不出高下的;你要去看维护古文尚书的学派,那肯定也是严丝合缝、绝无瑕疵的! 说难听点,大家能彼此缠斗一千年,说明水平相差无几,能用的招数早已用尽,相互之间破不了罩门;小王学士之所以被一通论证搞得震撼莫名、无力回驳,纯粹是因为苏某人不讲武德,跨时空用了数理统计的思路,来了个方法上的降维打击而已。可是,你质疑派能够用数理统计,我维护派就不能用数理统计了?维护派用数理统计搞出的结果,那也是精美绝伦呐! 所以,这一篇文章压根不是什么一锤定音、再无疑虑的决定性论述。或者说,单纯靠嘴皮子撕是撕不出一锤定音的;真正决定性的证据,只有文物——从地下挖出了《尚书》真正的原本,那所有人就再也没话说了。反过来讲,没有挖出原本之前,一切论证,当然都“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斗嘴总能斗下去,一直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可惜小王学士不知此等内情,他的神色变得极为郑重:“经论之事,岂容疏忽?无论如何,总该——总该有求真之心。” “‘求真之心’。”苏莫低声道:“所以,你还是打算将文章发表啰?”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沉默片刻,终于移开目光,望向远处。 “……其实,如果只是一点风波动荡,本也不算什么。”他缓声道:“儒生——儒生本来就有传承道统的职守,怎么能因为个人的荣辱,就背弃先圣的教导,畏手畏脚,不敢动作?只是——只是《尚书》之学,毕竟是先祖半生的心血,如果贸然推翻,恐怕……” 否定古文尚书,必然会激怒大量保守派;但横竖王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激怒了也就激怒了,说实在的没啥了不起;可是,否定“虞廷十六字”,等于否定荆公《尚书新义》,否定几十年来学术的一切根基——这对于小王学士来说,心理压力可就太过庞大了! 怎么,当年旧党集体围攻,声势浩大,终究也没能拿新学如何;如今反倒是你这好大孙举起反旗,一波推塔呗?哎呀家人们,这是什么级别的哄堂大孝呀! 以王棣生平的习性,要让他横眉冷对保守派还算好说,要让他“数典忘祖”,“哄堂大孝”,那就实在有点超出神经负荷了。所以犹豫踌躇、彷徨不定,也实在在情理之中 理论上讲,如果他们攻守严密,真能证伪古文尚书,当然足以留名青史,永垂不朽;可如果这个“不朽”的代价是自己的爷爷,那似乎也…… 忧怀在心,不可解释;王棣沉吟许久,长长叹气 “喔。”苏莫道:“这倒没什么。如果你觉得荆公会有意见,我们就请示一下荆公,让他自己看一看这篇文章,再做决定断么。” 王棣:???! “——什么?!” ----------------------- 作者有话说:荆公:啊? 第33章 混乱 “这是用来问卦的龟甲。” 苏莫掏出一个龟壳,摆在铺平的黄土之上。 “这是我们的文章。”苏莫抽出一叠草纸,放在龟甲左侧。 王棣立刻纠正他:“这是你的文章。” 人的名,树的影;士大夫的名字是不能随便借用的;是的这篇文章中小王学士出力甚多(主要是修订字词错误语法错误与一堆乱七八糟引喻失义的稀烂典故,以及把整个文章重新抄写一遍,确保正常人能够看懂),但在真正署名的时候,他本人却绝不愿意沾上什么关联——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不愿意。 是的,文章中对于《古文尚书》辨伪的思路,几乎精妙绝伦,无可挑剔,发前人之所未见,;但除此之外,则几乎一无可采,对文史常识的理解简直无知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在这种货色上署名,会不会让人误以为他王棣出走半生,归来后数典忘祖,连十岁的水平都没有了?这会让他在学术圈声誉扫地的! “好吧,我的文章。”苏散人让步道:“接下来,我们需要在文章上撒一些关键的妙妙小工具……”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瓶,旋开瓶盖,往草纸上泼洒了一点泥土般的粉末;粉末四起,微有香气,但除此以外并无异样。王棣用力嗅闻,不觉心下微有失望——方才苏莫信誓旦旦,向他保证,说一定能够设法沟通幽冥;但直至此时此时,这位“仙人”都决计没有展现出任何可以称道的神通;于是怀疑之心,难免又微占上风了: “妙妙小工具?” “这是汉宫的青鸟降真香。”苏莫晃了晃木瓶,向他解释:“可以沟通幽冥,传递信物,便仿佛王母座前的青鸟一般……据说当年的李少君,就是以此为汉武帝招引李夫人的魂灵,蒙获宠幸。” 不说还罢,说到此处,王棣抬一抬眼,面上怀疑之色,迅疾又深重了几分——你要是提其余神话人物,大家稀里糊涂,也就罢了;你那壶不开,偏就提孝武皇帝——怎么,武皇帝当年被方士骗得大买保健品的往事,还不够记忆深刻么?你觉得一盒标着“汉武帝倾情推荐保健品”的“方士神物”,有一毛钱的可信度么? 可惜,他在方术上纯粹是个外行,所以只能看着苏散人操作——倒一瓶盖的香粉,再倒一瓶盖的“燃油”,然后点燃草纸——蹭的一声光焰四射,浅红色的火焰骤然跃起,迅速将草纸全部吞没,连渣滓也没有留下一点。密闭的空气中香气大作,两人盘膝坐地,看着那火焰跳跃起伏,红色的光芒照得四周明暗闪烁不定。 “这就算差不多了。”苏莫翻检着降真香的说明书——这是某位朋友馈赠的使用心得,虽然相对简略,但关键处应该靠谱:“按照先前的经验,火焰会反应逝者的情绪;火光呈现橘红-淡红色,火焰大小低于半尺,说明接受祭祀的先人在地下的生活尚属平静,心态也还算愉快,啊——”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那原本跳跃的火焰骤然暴涨了半尺,火光亦骤然变色,展现出妖异而诡秘的浅碧色,灼灼刺眼;浓郁香气,顷刻间扑面而至! “——喔,这表示先人出现了比较大的情绪起伏。”苏莫赶紧去翻说明书:“当然,这也是完全正常的。因为青鸟降真香非常罕见,每一次使用都会引起轰动,地府魂灵,大感诧异的自然不少——” “完全正常”吗?可就在苏莫说话的这个当口,火焰又往上腾了半尺,几乎要燎到他的头发;苏散人不能不仓皇后退,颇为惊异的望着这凭空燃烧,噼啪作响,莫名扩张了数倍的绿色火焰——这显然有点超出了他的预期,因为说明书上似乎也没有描述过这种极端的状况呀! “我想。”小王学士淡淡道:“地下的魂灵应该已经读到前言部分了。” 为了让一无所知的先人了解地上的局势,王棣亲自提笔,给这篇驳斥《古文尚书》的文章加了个序言,不偏不倚——或者说尽力不偏不倚的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当然,他的用词是委婉的、含蓄的、尽力考虑到了先人的心理状况——虽然也不知道地下还有没有心理状况这么回事——可是,如果地下的人神识不衰,当真读到了这一篇雄文,那么无论前言如何巧为掩饰,恐怕都是挡不住那种震惊的。 ——证伪古文尚书!拜托,你以为这是小帮菜么?但凡地下的人还稍微有那么一点感知,他们当然会立刻发狂! 第53章 苏莫微有惊异:“你怎么知道荆公才读到了前言?” 王棣没有说话,直到片刻后砰的一声巨响,那团绿色的火焰骤然又窜出一尺来长,火舌跳动、火星四溅,短短半秒内光芒扩张数倍,刹那间就有了熊熊燎原之势——直到此时,他才幽幽开口: “看,这个时候应该才读到了正文。” · 显而易见,如果说前言百般含蓄、千般委婉,只是婉转提到了一点“证伪《古文尚书》”的想法,那么由苏莫自己动笔、王棣稍作修正(实际上是大作修正,但小王学士拒绝承认这一点)的正文部分,就要简单、直接、粗暴得多了;学术圈写作也是要彼此给面子的,就算你信心十足,真要推翻某个因袭已久、影响力巨大的说法 ,你写的文章也不能叫“推翻”,而只能叫“商榷”;同样,你还得想办法在自己的文章思路中大量引用巨佬的著作,以此表示自己对巨佬还是尊重的,自己对学术圈的规矩还是遵守的;自己只是寻求真理,而不是直接掀了整个桌子。 但很可惜,苏莫显然压根不懂这一套;小王学士倒是很懂,但他接手的文章基本已经是个完整品,他又实在搞不明白什么“数理统计的基本逻辑”,为了保持气脉的完整,尊重基本的证据,就根本不敢做全局的删改;最多只能用点典故做遮掩——但显然,这种遮掩在顶级大佬面前是没有效用的;所以他们只能看着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强,熊熊火势,不可阻挡,将旁边的龟甲都一口吞了下去,再无痕迹! 苏莫惊叫:“哎呀!” 理论上讲,他们应该用沾染灵性的火焰灼烧龟壳,然后观察龟甲的裂纹,判断先人的回复;这是标准的殷商古礼,严谨的占卜流程——当然,幽冥与人世的沟通是很困难的,先人往往也对阔别的尘世兴趣缺缺,所以需要反复祭祀,再三灼烧,才能够完成通灵,从先人手上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可是,从现在的局面看,这哪里是什么“沟通兴致缺缺”啊?这分明是直接抢麦,打算疯狂发言了呀! ——不过,龟壳都被直接抢走了,他们还怎么看龟壳上的纹路呢? 还好,片刻之后,火焰中的一声巨响,灼热通红的龟壳又被炸飞了出来,摔到地上嗖嗖旋转,火星子四处乱溅,噼里啪啦的响声连绵不绝——被火烧之后,龟甲已然有通灵的能耐,但这种嗖嗖乱转,狂喷火星的状态,似乎是说明——说明—— “——说明先人很困惑?” 苏莫翻阅说明书,喃喃念诵上面的文字。据说祭祀完毕后,龟甲迟迟不显现纹路,就说明地下的先灵也对你请示的问题迷惑不已,难于决断;但通常记录的现象,也就是祭火烧来烧去,龟壳始终不开裂;从来没有过龟壳直接蹦出来开始疯狂旋转的情况——看来,王荆公的迷惑的确很深呢。 先是旋转,旋转半刻钟后,龟甲又凭空弹起,开始框框猛砸地面——似乎是惊骇之情,难于言喻,不能不拍桌发泄——如此看来,荆公估计已经读到了文章中用数理统计证伪《古文尚书》的部分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正是苏莫那一套数理理论的优势所在;如果是引用文史典故,各色注释,字斟句酌,仔细论述,那阅读者同样需要反复推敲、核实细节,一篇三五百字的文章,读个两三个时辰都算正常;可反过来看,苏散人的文字粗糙浅陋,近乎直白,但只要稍有逻辑思维的人,一读都能迅速读懂;甚至跳过诸多细节,直接看文末摘要,都能将证明思路还原个七七八八——这大概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老妪能解”,虽然是以文词优美及准确为代价的。 所以,如果王荆公急火攻心,迫切想要了解实情,那么三言两语直接看到关键部分,当然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那个刺激么,恐怕就…… 大致猜到了地下的进度,王棣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说实话,自从误打误撞,窥探到了证伪古文尚书的另一种门路之后,他内心百感交集、莫可解释,便一直有了微妙某种不能言喻的矛盾: 在一方面,他非常明白,如果证伪古文尚书的方法当真成立,那么苏莫、自己、陆宰、宗泽——一切与此文章相瓜葛的所有人选,都会登即拔地飞升,瞬间抵达儒生们梦寐以求的境界——名留青史、垂范后世;可是,从另一方面讲,凭借此文名留青史的同时,也意味着彻底摧毁几百年来稳固的儒学体系,重塑一代人的三观——包括他自己的三观;作为一个在四书五经中沁润大的儒生,这个选择都着实过于艰难了。 不过,无论选择如何艰难,如今都到了最后的时刻——不管旋转的龟甲如何犹豫踌躇。,最终都一定会停留下来,给出一个答案;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他当然也必须做出最终的决断—— 一念未毕,就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旋转的龟甲猛然从中间炸开,迸射为无数散落的碎片! 王棣:???!! 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中心蓬勃的火焰四分五裂,炸出了千万道狂舞的龙蛇;这些迸射的火苗嗖嗖飞旋、生长,顷刻间膨胀数十上百倍,活物一样增殖扩张,借着风势从苏莫的面上一擦而过——还好,降真香的灵火并没有什么高温,但苏莫也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连滚带爬退到后面,同时赶紧召唤出系统光幕,紧急咨询送给他那盒妙妙香料的朋友,穆某人—— 滴滴响了数声,通讯接通;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对面便发出了一阵响亮之至的咆哮: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地下会传来消息,说幽冥留存的大儒直接动起手来了?!” “——啊?!” · 第34章 易安 · 事实上,地府大儒之间的斗殴应该纯粹是个偶然。 按照对面在咆哮和怒斥中泄漏的消息,问题应该出在时间上,是他们传递文章的时间实在有点不对——在点燃降真香施展通灵术的时候,王荆公刚好带人到东坡住处串门,又刚好在住处遇见了同样来寒暄的司马光等人。 一般来说,除了绝对不可消弭的真·血海深仇以外,活人世界绝大多数的恩怨情仇,都会在地府漫长的岁月中趋于淡化,渐渐变得无足轻重;毕竟以往的利益已成过眼云烟,苦苦争夺的名位亦生死相隔;往常倾注心血、念兹在兹的一切,都在时光里逐渐消磨褪色。在这样漫长无聊的等待中,一群来自同一时代,天然有着共同语言的鬼魂,关系当然会好起来。 所以,就连生前势同水火、仇怨难解的新旧两党,到了地府混了几十年,也觉得漫漫时空实在难以打发,所以不能不尝试着亲近起来;不过,几十年的时间毕竟还不能消磨一切,所以两党之间,暂时实行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和制度——他们平常见面还是扬长而去,不打招呼;但默认把东坡先生的家宅当作一种和平的中间地带。如果实在无聊了,就可以由双方的领袖——王荆公或者司马温公带队,好好去团建一番。 横竖东坡先生在两边都说得上话,平日里收到的供品也是最多,另外又算是儒生中最擅长做饭的——天时地利人和,岂不美哉? 可是嘛,正如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这种心照不宣的缓和觉不是所有人都放下了,而是与凡间相隔实在太远,各种往事都已朦胧;过往的仇恨没有现实中触发的契机,自然渐渐消散;大家独自呆着实在空虚寂寞,有些事情就不能不算了。 ——可是,方才,方才,苏莫这本要命的文章,足以瞬间触发一切大儒所有狂想的文章,恰恰就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王荆公率人与旧党诸位聚会的酒桌上。 之后的事情,那就连地府方面都不太清楚了;总之,当鬼差收到消息仓皇赶到的时候,新旧两党已经束甲而攻,各持器械,连骂带打,扭成了一团;所谓往来厮杀,纠缠难分,场面完全是一片混乱,为首的领袖完全控制不下来。所见之处,只有高声嚷骂、拳脚交加、纸屑横飞,以及狼藉遍地的断壁残垣——那是东坡先生住宅的唯一遗留;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一开始他还拼命试图左右解劝,控制局势,但在乱局中吃了几记重拳之后,东坡先生脚底抹油,果断撒腿就跑,一溜烟爬到附近的荔枝树上(是琼州百姓烧来的上好荔枝),一边吃荔枝一边等待救援,顺便怀念海南岛的平静生活。 唉,这都是什么个事呀! 以地府多年的经验,他们防备鬼魂闹事的重点,基本都放在那些雄心勃勃、壮志未酬,手腕毒辣的帝王将相上;所以是万万没有料到,平日里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儒,居然也会悍然跳反,来个聚众斗殴!赶来的差役人手不足,居然被牵扯进去,人人都挨了几发闷棍! “下面的消息,说是有宋一代百余年的大儒,基本全被牵扯进去了!”对面怒斥道:“文章?你是说那篇罪魁祸首?撕啦!现在三分之一保留在新党手上,三分之一在旧党手上,三分之一不知所终——你高兴了吗?” 第54章 事实上,除了争抢文章之外,各位大儒还在拼命抢麦,试图争夺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尽情宣泄自己的震撼心情。这也是龟甲凭空乱舞,到处乱蹦,直接炸成几百碎片的缘故——信道过载了嘛!不过,这一点就牵涉到了地府管理上的瑕疵,所以被传话人直接掠过,也算保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苏莫:……哇喔。 “反应,”他喃喃道:“反应这么激烈的么?” 王棣:………… 当然,王棣非常清楚,如果这篇文章只是祖父一人阅读,那么纵使大受震撼,也不至于失态到如此地步;但现在最要命的关键是,司马光等人居然同样读到了这篇文章——众所周知,新旧两党的前辈看似一笑泯恩仇,但那只是往事如烟后刻意遗忘,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释然;而如今,一份如此敏感、紧要、几乎牵涉儒家理论根本的文件骤然显现于前,大受刺激之下,尘封许久的记忆自是即刻鲜明,遗忘许久的斗志当然迅速激活,并立即投身到了当下的撕x中! 简单来说,在旧党看来,这绝不是什么后世的虚心“请教”;而必定是新党处心积虑、超越阴阳的一轮新攻击,就是要趁着聚会猛扇他们的脸。既然你如此放肆大胆,连《尚书》都不放过,如此穷追不舍,逼到阴间了都要继续斗嘴,那么我们怎么能不反击? 来吧,大家重续旧怨,再忆往昔,必定要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所以,这算是某人随意送上的一篇文章,居然引发了地府的又一次新旧党争、激烈缠斗么? 唉,苏某一计害三贤! 小王学士面容扭曲,忍不住伸手揉捏额头,下意识移开目光,躲避这个可怕而无语的现实世界。 “那么。”苏莫小声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拌!” 沉默片刻之后,对面还是没好气开口了: “——地府现在就在善后,还好先前发癫的只是一群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唯有精神攻击;只要各自隔开,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但下一次投递东西,还劳烦你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否则事情要是闹得太大,就必定没有办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对面又是一阵喧哗,他们分明听到一声惊呼: “章惇,连章惇也下场啦!大家小心,这姓章下手厉害得很——” 滴滴瞬时大作,对面啪一声挂断了通讯。估计什么“闹不出大事”,多半只是自我安慰的口嗨。儒生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殉道而死,前赴后继,短暂爆发的激情,还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弹压;——所以,在最后一声怒吼绕梁回荡之时,只有苏莫尴尬的盘坐原地,直视上空,目瞪口呆。 目瞪口呆了许久,苏莫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同样一脸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小王学士。 他仿佛愣了许久,才慢慢,慢慢开口: “现在的情况……” 他又顿了一顿,才终于道: “……一点回应也没有收到。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再联络一遍?” 上一次是失误了,直接把文章丢到了斗兽场的正中央,顷刻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威力比投下一颗炸·弹还要巨大;但对面不也说了吗?不阻止他联系,只是要求“注意方式方法”,说不定这一次他们注意注意方式方法,就不会再出岔子了呢? 小王学士:……他觉得对面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他木然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先祖肯定已经答应了。” 是的,如果他们是把文章单独交给荆公一人;或许荆公阅读之后,还要瞻前顾后,考虑一下文章引爆之后的结果,还要被过往的惯性纠缠,难以摆脱;但现在,现在,在激烈斗争中被司马光等人当面一激,只怕某种根深蒂固的执拗脾气,立刻就要发作! ——敌人越反对我,越是说明我做对了!司马牛那帮人蹦得比猴还高,更说明我对得不能再对! 天命不足畏,先贤不足法;要是连两句闲言碎语都怕了,他也不必走新法这条路! “先祖必然已经同意了。”王棣重复道:“唯一的言语,大抵不过是提一点意见罢了;但你这篇文章……” 如果旁人写关于《尚书》的文章,那能得到王荆公一星半点的指点,必定是点石成金的神仙妙笔,足可以令行文脱胎换骨的画龙点睛;可是,苏莫这篇文章却太特殊、太不寻常了。理论上讲,他那个什么“数理统计逻辑”,不需要引用任何典故经论,甚至不需要有什么文史基础,仅仅只依靠所谓的“计算”、“逻辑”、“常识”就能完成证明——这种文章,王荆公又能指点什么呢?修订语法错误么? 不过,大概也正是匪夷所思的“这种文章”,才让地底大儒们保受刺激,以至于汹汹之势,浑然不可遏制…… 当然,地底的大儒再怎么闹事,都翻不了活人的天了,可若是活人儒生也受不了刺激,当场也搞出大事来—— “所以。”苏莫道:“如果王荆公本人没有意见,这篇文章可以发了么?” 小王学士闭目片刻。 “可以。” 当然,他旋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还是要缓一点发。” · 是的,经过小王学士与苏散人的郑重讨论,两人一致认为,贸然发表这一整片文章,还是——啊——过于有魄力了,必须注意方法。当然,这不是说不发,而是缓发、慢发、优发,有节奏地发。让有准备的读者先读,让心态成熟的儒生先看,才能先发带动后发——总之,不是盲目地发,而是精准地发。 简单来说,一口气发全文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也想玩多人激情斗殴;小王学士的建议,是把文章拆成多份,不要一上来就证伪整个《古文尚书》,而应该从部分不重要的篇章动手——质疑古文尚书的学派努力七八百年,到现在也不是没有结果;至少大家都还算承认,古文尚书中肯定有一部分内容是比较可疑的;那么,只要你将范围缩小,质疑大家都比较怀疑的篇章,暂时别去触碰什么要命的《大禹谟》、十六字心法,那么儒生受到的刺激,当然也就相对可控;如此循序渐进、娓娓而来,才有一步一步做成的机会。 要不然,你一上来就贴脸开大,直指根本,那谁能受得了?如此大事,总要水到渠成、慢慢做来么! 苏莫迅速接受了这个意见,他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既然是要循序渐进,走大工程的路子,那么我们可以搞一个科研组么!” 王棣:? “什么?” “科研组。”苏莫兴致勃勃地介绍:“组织人手,攻关重大课题的体制——我们不是要证伪古文尚书么?这么大的话题,哪里是一两篇文章可以解决的?这是大课题、大工作,可以吃上一辈子的项目呀!” “总之,我们先把‘证伪古文尚书’这个大课题分解为若干子课题,分别找人负责,再统一汇总、定期报告;形成文章之后轮流灌水,争取时时刻刻抢占舆论制高点;群策群力、往来呼应,才能互相配合,最大限度发挥威力,弹压敌手的嘴炮——” 王棣:啊? 小王学士愕愕不语,苏散人却浑不在意——或者说,他越讲越是兴奋,一时在意不了了。他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负手逡巡,左右顾视,俨然是在转动小脑袋瓜,拼命推敲更多妙妙小主意: “我们应该怎么分解呢?啊,第一个当然是文献综述,论述《古文尚书》的起源,从历史传承的角度讨论此书的可疑之处,寻找它的破绽——这一个子课题交给谁呢?哎呀,当然是小王学士和陆宰先生了!” 小王学士:啊?? “第二个怎么办呢?第二个当然是从数理角度出发,由天文、地理及用词规律,具体探讨《古文尚书》中伪造的篇章,顺便分析它伪造的手法——在这一点上,我就义不容辞了;另外,沈家的几位高贤若是不弃,也欢迎他们加入这个课题组——” 小王学士:不是,你还预定上了??? “第三个嘛,就应该涉及比较精深的古文比对,用上古三代的文字,与《古文尚书》之间进行核实,引入全新的材料,做完整论述。嘿嘿,我想那个伪造的人本事也未必那么大,真就能自己闭门造车,硬编出来这么多古文。他那些近似三代措辞的段落,多半有抄袭挪用的痕迹;如果过一过查重,怕不是相当有趣呢!” 王棣——王棣终于能说话了。虽然他听不太懂什么“查重”,但前几句话还是明白的,正因为明白,他才不能不提醒一句: “上古三代的文字,早已经所剩无几了。” 你要拿上古的文章和《古文尚书》做比对?可是历年兵灾水火,轮流搓磨,上古文献早就所剩无几了。哪里还能找出什么“全新资料”,供你比对? 第55章 “不错。”苏莫微有自得,忍不住卖弄起了他从专家处听到过的观点,全新的思路:“写在纸上的三代文献,确实已经所剩无几;但三代的文献,可不只有纸上那么一点呀!历代出土的青铜器皿,难道还少了么?” 小王学士微微惊讶:“金石学?” 金石学,专门研究青铜器铭文及形制的学说。考虑到夏商周三代正是青铜文明至为辉煌的年代,那么出土青铜器上篆刻的文字,确实就是不折不扣的一手资料,原滋原味的三代学说,真正的“全新资料”。但问题在于—— 小王学士指出:“这里可没有人懂金石学!” 金石学的专业壁垒实在太强了,强到如果不是天赋异禀、家学渊源,基本不可能在这一领域建立什么成就;王家陆家或许精通儒学,但他们的“精通”,放在那些古里古怪、鱼龙狂舞的青铜文字面前,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要知道,纵使博学如韩愈,面对周代的石鼓文,都只能感慨“辞严义密读难晓”——一个字都读不懂。 “那么,我们只有外聘一位金石学专家。”苏莫若有所思道:“外聘,外聘——还好,现在还有一位现成的人选,应该可以应付。” “谁?” “易安居士。”苏莫微笑道:“李清照。” · “你还和易安居士有交情?” 王棣惊诧莫名,难以相信。如今东坡荆公先后谢世,汴京文坛久已寂寂,唯有李易安一枝独秀,当年“人比黄花瘦”的绝唱,纵使远在边陲,亦有耳闻;但正因为略有耳闻,王棣才万难理解——为什么李易安这样风流飘举的人物,会和文明散人扯上瓜葛? 这跨界也跨得太离谱了;等同于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白云大妈的《月子二》呀! “偶然而已。”苏莫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半年以前,我到大相国寺采风,正好碰到易安居士夫妇至此处求购金石拓片;他们看上了一块颇为罕异的拓片,偏偏主家要价极高,又自居奇货,说是今日卖不出去,就要送进宫里当贡礼,谋求一官半职——唉,其实多半也只是钓人的说辞罢了,但喜欢的人总是容易上当,他们两个都要被钓成翘嘴了,将身上的首饰银两典当个干净,都依然不够;恰恰我从旁路过,就顺手借了一笔钱解围,结了一份交情。” 当然,仅仅借一份钱解围,还不足以积累下什么深厚情谊。事实上,苏莫当时根本不是“顺手借钱”,而是凑热闹去看了那个拓片半日,随后信誓旦旦,指出这玩意儿绝不是什么青铜器的拓片,易安居士肯定是被人给骗成了翘嘴。易安居士正在焦躁之中,听到这句话险些气笑了——她在金石学上浸淫多年,难道还能看不懂区区一块拓片?你这么轻佻质疑,岂非是蓄意挑衅? 苏莫闻听反驳,同样冷冷一笑,略不在意——他当然不懂金石学,但他可懂材料学;在青铜器上雕刻文字,痕迹会是拓片上的痕迹吗?这要能是青铜器,他就咔嚓把拓片当零食吃! 两人唇枪舌剑,绝不相让,于是悍然定下赌约;苏莫掏钱帮易安居士买下了拓片,但硬逼着老板一定要交代出此物来历;而最终的结果,居然是双方不分胜负,战成了个平手——原物的确是三代的古物,并未造假;但原物也确实不是什么青铜器,而是一片雕刻了文字的白骨。 虽然战成了平手,但不打终究不成相识;易安居士爽快答应,同意以后有学术项目“再行合作”。这也是苏莫大包大揽,敢于外聘专家的缘故。 “那么,职责分配完毕之后,我想在十天后开第一次组会,先把大致脉络厘定下来——请问有意见么?” ----------------------- 作者有话说:《宋朝历史研究》:在《古文尚书》证伪项目中,著名金石专家、甲骨文研究的创始人李清照发挥了重要作用;当然,从后世遗留的笔记来看,这种作用可能并非易安居士的本意。 第35章 传单 虽然口口声声,宣称要开创一个无大不大的项目;但作为这伟大项目的开端,必将永垂后世的恢弘历史节点,《古文尚书》证伪学术委员会的第一篇作品,却显得那么平凡浅薄,而又淡漠无奇——苏莫只是选择了《古文尚书》中被质疑得比较多的几个篇章,用最简单的统计方法做了点分析,整理成文、理清文字,然后同样印成传单,直接下发。 没错,龟山先生印传单,苏莫王棣也印传单,大家传单对轰,正面对垒,先就要在第一波攻势中决出一个高下! 当然,虽然说是“印传单”,但肯定不可能让小王学士拎着文章亲自去印、亲自去发——在这个方面,你就不能不赞美汴京人民的商业智慧了;自从多年前新旧党争儒生舌战局势浩荡成风之后,敏锐的商人们就迅速发现了其中的机会,并投入资本、反复打磨,锻炼了一条成熟而高效的辩经服务系统——大儒们只要将文章送到印刷作坊,额外再支付一笔辩经费用,作坊就会迅速将文章印刷出厂,下发给太学及御街周遭卖早餐的小摊贩;这样,当点卯的太学生们来吃早点喝熟水的时候,小贩就可以热情问上一句: “郎君,要不要新出的单子,是议论《尚书》的呢!” 当然,一群拼死上早六的牛马太学生,基本上没啥心情在课外继续给自己增加负担,往往只是恹恹看上一眼,随即继续低头干饭;不过没有关系,文明散人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传单之后附带了一点小惊喜: “——好叫郎君知道,这一回的单子后面,还印有几个旧党笑话呢!” 太学生:? ——啊,他们想起来了,几个月前太学门口也散步过这样的单子,只不过上面印刷的是蔡京蔡相公的笑话;据说是由王荆公的鹦鹉无意中泄漏出来的经典语录——质量极高、角度新颖、不落俗套,简直有脍炙人口之妙,至今仍旧难以忘怀;只不过单子散播了数日随即消失,据说是吃了蔡京那老王八的铁拳。现在——现在旧梦重温,那种不可遏制的兴趣,立刻升了起来! 于是,太学生们果断伸手,直接要了一份传单,翻到最后: 【太医院的太医们坚决请求司马相公指导他们医术,治疗顽固痈疮;司马相公非常吃惊,赶紧推辞: “诸位应该知道,老夫并未学医呀!” “这不要紧。”太医们纷纷道:“您只要发挥您在对西夏领土谈判中的经验就好了。大家都知道,您只要一做指导,那东西立刻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看就是在阴阳司马相公昔日弃地的主张;所谓刁钻刻骨,果然又是先前蔡京笑话的作风。于是太学生们咯咯大笑,十分喜悦;看完笑话之后,心情大好,干脆又翻到前面,随便再看一看与《尚书》有关的正文。 真是奇怪,虽然议论的是《尚书》,但这份传单的风格却极为特异——开头不是什么洋洋洒洒几百份文献引用,也没有什么诘屈聱牙、不说人话、以示敬意;实际上,整篇传单洋洋洒洒、平铺直述,只说了这么几个简单的事: 第一、不同作者、不同时代的写作习惯、用词频率,应该是存在巨大不同的; 第二,《尚书》应该是由不同时代的史官接力完成的; 第三,《古文尚书》多个篇章中,‘之’、“于”、“乃”等字的频率,居然与《今文尚书》相差无几。 ——到底怎么回事捏? 洋洋洒洒、平铺直述,绝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复杂高妙的辩证——当然,这也是苏莫有意为之;即使再怎么讲究严谨科学,开头就猛上什么统计分布假设检验,那不叫说服而叫赶客;所以,整篇文章号称是“数理统计”,但使用到的知识实际上只有数数字,只要有最基本的数数能力,都能毫不费解的理解内容,并沿着这个逻辑顺顺当当、滑滑溜溜的走下来;而走到最后,他们就会发现—— 太学生们翻阅传单的手有些僵住了。 说实话,这个风格确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如今大宋的文风饱受东坡先生的影响,辩论讲究的是旁征博引汪洋恣肆不可约束,起于不可不起,止于不可不止;相对于论据严谨,更注重比喻之精美;相对于条理分明,更注重气脉之通畅。文章中突出的往往是文笔、是情绪、是磅礴汹涌的气势,而不是什么逻辑;而与之相较,这篇传单的冷漠风格就实在是太过特异了——没有比喻、没有修辞,没有煽情,只有数字的罗列,冰冷近乎无情。 不过,各种风格都有各种的优劣;情绪充沛的文字当然很有感染力,但这个文章也要看谁来做。文学到底是有蛊惑能力的,如果是东坡先生亲笔撰写的大作,那么哪怕你不赞同他的观点,看到这么美的文字、这么美的文章,也真不忍心再说什么;可是,一般儒生东施效颦,写出来的玩意儿大撒狗血,效力基本等同于高考作文,说服力上反而远不如这样冷漠的传单——你不必被传单“打动”,但只要跟着传单思索下去,自然而然就能得到相同的结论。 第56章 不过,这个结论的威力,似乎…… 太学生们翻阅传单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不再说话。眼见时辰临近,他们直接咽下最后一口油果子,将传单塞入衣袖中,匆匆起身去了。 店家:? 太学附近的店铺愿意发传单,一面是作坊给钱,一面是大家读了传单随手就丢,扫起来后还可以卖废纸赚钱。所以现在这又算是什么? 诶不是,连这个生意你们也要抢么?不至于吧! · 点卯的时间已过,太学门口的人流散去,喧哗渐渐停歇;左近卖烙饼的店家刚要预备放下门帘,便见一个青衣小厮径直走入,将剩余的烙饼全部买下,又指名要一张传单。 烙饼老板颇为为难,说今日传单被带走得太多,店中只剩下了几张,还多半被油污沾染,实在有些亵渎;但不料这小厮竟毫不嫌弃,要了一张油纸将剩余的传单全部包好,匆匆又去了。 这青衣小厮走到御街街口,和着水两口将烙饼咽下,又左右看了一看,眼见四面无人留意,才拐进一条青萝遮掩的小巷,快步趋至一架青壁小车之前,双手奉上油纸包: “好叫娘子知道,左右都只有这两份了。” 按照官府人家的规矩,这样市井的物事,本该由贴身的养娘转交才是。但车中的女子却不迟疑,直接探出手来,拿过纸包,擦的一声当场撕开;也不嫌弃油污满手,抖一抖传单就开始读。 文章平白浅显,实在没有什么门槛,一眼扫过,迅速就能明白。可一旦明白之后,易安居士李清照的脸便立刻就是惨白: “居然当真攻的是《古文尚书》!” 数日前文明散人托人传来口信,邀请易安居士加入他恢弘远大、必可光耀后世的伟大项目组;而易安居士听虽然是听了,却绝没有怎么当真——在她的心中,文明散人与《古文尚书》这两个名词压根就不挨着,更不必说什么“证伪”;说难听点,这项目组搞不好就是苏散人误打误撞听了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挑唆,在脑子里幻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奇妙世界—— 可是,现在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居然还是个真的? 易安居士震惊了!易安居士无言了!易安居士绷不住了! 是我疯了吗?还是这个世界终于疯了?我应该去找大夫看脑子么或者说应该劝王棣陆宰这些进士出身的士大夫去看看脑子?——苏某人发疯其实不奇怪,但你们怎么能搅合进去呢! 王棣,王棣,小王学士,你祖父可是王荆公呀! 李清照是真被整不会了,以至于脱口感叹出这一句感想之后,居然呆呆坐在原地,木然愣了片刻——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也需要更多的想象力,来消化这么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苍天呀!! 不过,虽然震惊得目瞪口呆,反应不能,但易安居士真正惊骇的关注点,其实在于“苏散人居然也懂《古文尚书》”以及“王棣居然也陪着他瞎搞”;——简单来说,是对人的。而对于这个事件本身,所谓悍然攻击《古文尚书》之伪造,她本人倒并没有过多的感想;或者说,在内心最深处,甚至觉得苏莫这种态度,其实并不算——并不算什么不正常。 事实上,多日以前,在拓片事件上不打不成相识之时,文明散人为了炫示自己的什么“材料学基础”,就曾经当着她的面检视过那片出自殷商早期的白骨;他称呼这片白骨为甲骨文,在仔细端详了构造后,信誓旦旦地下了结论: “这是一片人骨——啊,还应该是幼儿的头顶骨,特征非常明显——” 李清照大惊:“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苏莫道:“这就是材料学。” 事后,易安居士特意更改了研究方向,开始专心探索殷商的什么“甲骨文”;研究得多了见识也广了,她渐渐也可以确认,当初拿出来鉴定的那块骨头的确是人骨;至于到底是不是幼儿的头盖骨,易安居士则不甚了了——或者说,不敢再做深入了解了。 殷商是三代,三代应该是光辉的、璀璨的、绝无瑕疵的时代;更不用说殷商的早期,那应该是商汤、是伊尹,是仅次于周公的圣人之治——可是,什么样的“圣人之治”,会往幼儿的头盖骨上篆刻文字,祭祀神灵呢?又是什么样的神灵,会接受这样的祭祀呢? 这种问题是可以问的么?这种事情是可以细想的么?这种反差是可以承受的么? 显然,一个可以如此随意、散漫、轻狂的说出“头盖骨”的人,对于三代的敬畏可想而知;这样的人悍然发动对于《古文尚书》的攻势,当然也不算什么奇怪。 ——可是,你苏散人是离经叛道无所畏惧了,她李易安可不是啊!拜托,她好歹也是在四书五经里泡大的好不好! 在她现在的人生规划里,可还没有欺师灭祖自立山门这一条道路呀! 总之,李易安刹那之间,直接被这匪夷所思的神展开给震住了。她僵木地坐在软垫之上,双手捏住传单不放,纵使油脂滴落衣服,亦毫无察觉;大脑兀自飞速运转,在处理这庞大到近乎爆炸的信息量。还是旁边坐着的养娘看不下去,低声提醒了一句,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过,回过神来的易安居士也根本没有留意到衣服这件小事,她只是环顾四周,察觉到东北方向有一点喧哗—— 东北——东北——东北不就是太学的方向么?! 李清照脱口道: “如今多少时辰了?” “回娘子的话,辰时二刻了。” 辰时二刻,应该是太学早课的时辰了;可现在这个喧哗,不像是朗朗读书的声音呀—— 李清照猛地打了个寒战,声音几乎变调: “快,快回家去!” 养娘不解:“娘子好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就要说回去的话呢?如今天色还早,何不到延庆观拜一拜,也为年下求一求福气……” 就在这说话之间,外面的喧哗越来越大了——这群酸子的动作好快! “还等什么?!”易安居士终于急了:“还没听到么?太学已经要打开了!” 第36章 拉扯 有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不知情的其余人等或许还会对太学抱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自小随同父亲耳濡目染的李清照,却百分百明白儒生——尤其是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儒生——真正被激怒后究竟有多么之不体面;所以明察秋毫之末,听到动静稍有不对,立刻下令迅速开溜,好赖没有叫风波给缠上。 当然,太学里儒生闹事的前因,说穿了也平平无奇,无非是有人在大庭广众下传阅这份传单,念到精彩处拍案叫绝,而此时太学中几位学正路过,闻听这样匪夷所思、离经叛道的言论,登时勃然大怒,立刻就出声呵斥,要太学生们交出传单,不许再传播这样悖逆胡闹的文字——太学的学正们都是积年的老儒,对《尚书》的崇敬已入骨髓,听到任何反驳,不管有理与否,本能就觉得刺耳;所以弹压的手段,当然格外严苛。学正们决然声称,如果太学生拒不配合,今年的考核就必定是个“下下”! 如果是在往常,这个威胁必定十分管用,再桀骜不驯的学生,听到事情要涉及考核,动静都要平白矮上几分。但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学正连声呵斥数次,围聚在一起的太学生们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直勾勾望着师长;学正恼羞成怒,亲自动手,上前抢夺,一抢没有抢动,二抢被人避过,第三抢时——砰一声巨响,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扔出一个破靴子,恰到好处的砸到了学正的头顶,砸得学正仰面栽倒,登时不省人事! 于是,瞬息之间,积累已久的熊熊火气,便顷刻被点燃了! 这种情绪蔓延得非常之快,一开始还是太学里自己推搡叫骂,半盏茶功夫后就是拳头与砚台齐飞,喊叫同墨水一色,无数毛笔砖块被高高抛飞,不少甚至还越过太学的围墙,直直砸到了墙外小贩的摊位上;于是小贩们向后一条,张皇大叫,心中都闪过了同一个念头: ——糟了,老活动复刻了! 虽然太学生们向来不太安分;但上一次闹事还是在上一次,近七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恰恰是欧阳修欧阳文忠公提调翰林院,负责科举大业;而欧阳公为了搞他的文学改革,宣扬平实简朴、言之有物的新古文文风,在考试中对浮华晦涩的太学文章痛下杀手,淘汰了大批太学学生,险些给太学剃了一个光头;利益受损的太学儒生勃然大怒,当时也是悍然上街,先是打人,后是骂街,最后直接动手把欧阳修的家都给砸了,惊动得仁宗皇帝亲自出手,才勉强平息了风波。 ——那么,今天又是要砸谁的快乐老家? 摊贩们见多识广,反应极快;一面手脚麻利的收拾摊位,一面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太学里的动静,盼望着能够搞到什么猛料,好卖给酒楼里的茶博士,狠狠赚他一笔爆料费——自从仁宗年间太学生发狂烧过一次欧阳学士的房子之后,朝廷创巨痛深、谨慎管理,已经整整压制了儒生们六十年有余,哪怕昔日新旧党争,内部辩经,也终究没有搞到拳脚交加的地步;如今旧梦重温,怎么能不让人兴奋? 第57章 从他们爷爷辈传下来的经验来看,这些太学生闹事,第一步应该是写文章、做檄文,痛骂罪魁祸首,比如昔日之《讨欧阳老贼檄》;然后大家抬出孔子牌位,跪在至圣先师面前嗷嗷一通痛哭,酝酿酝酿情绪;等到情绪烘托完毕,众人再抬起牌位,敲锣打鼓,哭喊连天,悲愤交加地冲出门去,气势汹汹地砸人房子。那么,这一回闹事,打算做谁的檄文,又打算朝谁冲上一波? 快点端上来罢,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可惜,这些摊贩竖着耳朵等了半日,也没等到儒生们冲出太学大门;反倒是墙内的叫骂打斗动静越来越大,抛飞的笔墨纸砚在上空挥洒如雨,凄厉地大叫不绝于耳;看起来俨然是在内部强力斗殴,一时还不好分出胜负——太学原本是有士兵把守的;但大家平日里维护维护秩序也就算了,如今里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那隔空警告两句,都已经很对得起道君皇帝拖欠了三个月的饷钱了。于是一众人等口嗨两句,迅速向后撤退,劝都悄悄溜出门外,缩在墙角下听信,顺便唾沫横飞,对外面的摊贩大肆形容内里的情形: “——墙上都叫墨水给抹了,几个学正满头满面都是雌黄——” “哎哟哟,那可不得了了,先是支持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然后是反对什么劳什子尚书的人骂,骂着骂着就开始吐口水、砸砚台,好几个人都砸得满头是血,煞是吓人!不过打人也罢了,还有人点燃了衣服挥来挥去,熏得四面一片黢黑——” “要我说这些酸子也真是了得,狠劲上来连火烧也不怕了,居然抢了厨房的铁锅顶在头上,继续打继续——” 继续怎么样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四面轰的一声惊呼;正在演说得浑然忘我的几个士兵愕然抬起头来,看到墙内一股黑烟扶摇而上,火光照亮了天际。 ——天杀的,这群酸子没有出来砸别人的屋,他们直接把太学给烧了! · “他们把太学给烧了!” 小王学士匆匆迈入问道堂,神色中犹自紧张——他是在政事堂办公时听到的惊人消息;太学闹事无大不大,顷刻间便惊动了一切重臣,好在蔡京政事娴熟手腕高强,立刻下令调动开封府的衙役,手持木棍进场,强行“劝解”打斗;同时暂时解散太学,将学生驱赶回自己的住处,命各处东家严密看管;再命中枢大臣在各处值守,随时防备变故。 小王学士恰好分到了宫中当值的职缺,于是毫不耽搁,立刻就到文明散人的办公室通风报信,语气甚为焦虑: “闹得太大了!恐怕立刻就要惊动皇帝!” “喔,这倒不会。”正在配置试剂的苏莫顺口接了一句:“按时辰算,道君皇帝刚刚才吃完他的蛋糕呢。” 吃完一块加油加糖的蛋糕,立刻就要晕碳午睡;这是近日以来,教主道君皇帝雷打不动的习惯。叫醒一个晕碳的皇帝是非常冒险的决策,搞不好你立刻就会得到一个因为起床气而脑子短路狂怒难当的蠢猪(好吧实际上官家平日里也没啥脑子);所以,只要在皇帝睡到自然醒之前——也就是说,在一个半时辰之内解决完首尾,那问题就绝不算大。 但小王学士的焦虑神色却绝无稍减,他左右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终于低声开口: “你知道太学生们是怎么打起来的么?是因为《尚书》!” 苏莫终于抬起头来,神色略微迷惑;但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怎么会知道?是蔡京告诉你的么?” 王棣略微一愣:先前政事堂开会,的确是蔡京召集会议后先声夺人,立刻宣布是“太学生为了尚书打了起来”,还将传单发给众人过目,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小王学士本就心里有鬼,担忧这篇文章搞出大事,见此铁证更是紧张之至,才赶紧来找盟友商量对策——但关键在于,苏散人明明没有开这次会,怎么也对前方的消息了如指掌? 虽然小王学士并未明说,但苏莫窥探他的表情,心下已经猜出一二。他不觉发笑: “你不会当真觉得,太学里的学生真有那么热爱学术,会为了《尚书》疑难,大打出手吧?” 王棣一愣:“可是先前地府里——” “那是大儒,被学问浸透了的魔怔人——不是魔怔人,也不会在幽冥徘徊不去,死了还要搞新旧党争!”苏莫打断他:“但你真以为,现在的太学生有这个朝闻道的心气?” 这就是在宰相门第呆的太久,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弊端了;因为眼界放得实在太高,平生所见都是博学大儒、当世高人,所闻所知,都是最为精醇、虔诚、无可挑剔的学术氛围,精妙高深的讨论、呕心沥血的研究;所以此生此世,大概都想象不到一个普通学术混子的思维;而在这一点上,苏莫的发言权就要重上太多了——如今的太学生什么水平?其中或者有一二佼佼者,但其余大致也与前世清澈愚蠢的大学生相差无几,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生平最大的希望是早课不要点到——仅此而已。 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会因为学术争论集体斗殴么?你还不如说他们为了抢外卖斗殴! 王棣:? 他脱口道:“那他们打什么?” “你初来乍到,多半不知道其中前因后果,这也难怪。”苏莫道:“这么说吧,在一年半以前,蔡京才撤换了太学的官员,将自己的人给安插了进去。而这些安插的人,在太学的做派,真可谓是人憎鬼厌,三天三夜,说不尽他们的讨嫌之处……” 蔡京是精明能干、手腕高强、不可挑衅的顶级奸臣。这种奸臣的权谋,绝不是盛章一流没有脑子的蠢货可以比拟。自从博取宠幸上位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蔡京多方着力,除了结交宦官献媚皇帝拉拢高层等常规手笔以外,还在关键机构布下了暗子;其中太学的抓手,就是蔡相公权位至关重要的基石——众所周知,朝廷大臣的子弟多半在太学就读,那么抓稳太学,无异于就抓稳了所有人必须忌惮的软肋。 ——诸位臣工,你们也不想自己的子弟考试不合格吧? 理论上讲,这一招应该仅仅是用来威慑蔡京的政敌,以备不时之需;不过,能被蔡相公相中的亲信,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善茬;蔡相公要拿太学办大事,他们当然也要拿太学捞小钱。把持太学后立刻排除异己,威胁学生们必须掏钱行贿,否则一律低分伺候——嘿嘿,横竖文科阅卷没有客观标准,抓你两个典故错误用词不当就可以拼命扣分;怎么,你不服气?! 蔡京亲信掌控太学一年半,硬生生弄出了个高分无寒门,低分无豪族;怨恨之心,自然盈溢满怀,莫可解释;只是对手手腕高强,不露痕迹,一时无可奈何而已。但是,这样的心绪长久积累,难道是能一直压抑的么? “所以。”苏莫冷笑:“太学生当真是在关心什么《尚书》么,借题发挥罢了!” 太学生们已经不满很久了,但因为上面手腕高明,耍弄的阴招实在不露痕迹,即使有所察觉,也没法公开控诉;但现在,《尚书》恰逢其会,无疑给了所有人一个光明正大、发泄愤恨的窗口——闭嘴,我们现在是在争论《尚书》!道统之争,何等重大,你胆敢阻止,我就烧了你的办公室! “那么,蔡京提及《尚书》,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甩锅,只是为了震慑,只是为了虚张声势,先把你给唬住。”苏莫哼道:“事实上,你回去后可以马上向他提建议,让他重拳出击,不留青明,立刻销毁所有传单,严厉禁止一切有关《尚书》的辩论,严禁私下勾结;如果尚有余裕,甚至可以追捕一下幕后黑手——你再看看这个老登,会有什么反应!” 王棣愣了一愣,本能想指出,他们就是此次《尚书》事件的幕后黑手,查来查去等于自己查自己;这般自投罗网,世界上还从未见过如此之蠢的建议——但他立刻又反应了过来——诶不对,蔡京为啥要查呀? 没错,要调查《尚书》事件其实非常轻松,抓到传单的印刷作坊一通拷问,重刑之下不愁找不出“黑手”;可是,蔡京本人当然该心知肚明,所谓太学斗殴的大事中,《尚书》不过是最表面、最不起眼的一根引子而已;大火已经燃起,销毁引线还有什么作用?或者更进一步说,如果传单未经查处,那么还可以将此次事件勉强粉饰为围绕尚书的所谓“学术冲突”;可引线一旦灭掉,矛盾再也无法粉饰转移,你猜太学生们忍无可忍,会把怒火对准谁? 在太学里打架斗殴烧办公室,总比烧蔡相公的房子强吧? 所以,蔡相公能查吗?查不了知道吧,没有那个能力。别说区区两句口嗨了,就算小王学士忠肝义胆义不容辞在蔡相公面前自我暴露,估计蔡京也会立刻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大喊大叫说小王学士失心疯了,快来个稳妥的下人把人拖出去——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点什么呢?! 第58章 “所以,不要怕这个老登,他纯粹是在恐吓而已。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苏莫冷笑一声,重重扣上试剂瓶盖:“我就不信了,他这一屁股的屎,还真敢在我面前硬气不成?” · 当天下午,小王学士就见识到了苏散人的硬气。 下午戌时一刻,蔡京在政事堂再次召集众人,宣布太学闹事事件暂时的处理结果——学生已经疏散,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学正学官已经送医,太学暂时关闭,等待清理。同时,蔡相公派去的衙役在现场抄到了大量议论《尚书》的传单—— “好!蔡相公果然果断!”蔡相公刚刚说完,特意赶来参加会议的文明散人立刻接口:“我看,应该立刻根据这张传单,深入部署指挥,马上抓出黑手!” 蔡京:? 蔡京没有开口,只是怔怔望着文明散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沉默片刻,大概是实在不能理解这人的逻辑,所以想直接略过不提。但苏莫可绝不容他轻易脱手: “这样的大事,我要当即奏闻圣上,调集兵力,满城检索!” 蔡京:?? 眼见苏莫起身要走,马上就要把这“满城检索”做成既定事实;蔡相公到底绷不住了,他咬一咬牙,强行打断: “……兹事体大,还是要等更多证据。” 这一句话说出来,在场众人无不惊诧,当真是瞠目结舌,齐齐转头望向蔡相公——不是,这还是几个时辰前,那个声色俱厉,坚称《尚书》传单,大为可疑的蔡相公么?你什么时候,还要讲究证据了?! 怎么,几个时辰不到,就觉醒第二人格了? “什么证据?”文明散人极为不满:“事实俱在,还有狡辩的余地么?证据云云,不过拖延时间罢了!” “这才一时三刻,仓促之间,哪里就能下结论——” “再不迅速反应,难道要平白错过良机?”散人忠肝义胆,慨然承担:“我看事实已定,该当动手。相公不必担心,若有差池,我一力担当!” 蔡京:??! 蔡京简直要疯掉了。因为根据他的初步推断,这份传单的幕后黑手应该就是苏某人——所以这又是什么反应,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是你疯了吗?是我疯了吗?还是这个世界终于不堪重负,完全变成了一个疯人院?! 可惜,不管怎样的一头雾水,迷惑不解,他都只能拼力支撑下去,绝不能真让这件事情被闹大,闹得天下皆知,闹得太学生幡然醒悟,大家一起上了称——他在太学里干下的事情,是经不得上一点称的! “事实与否,也不是一张嘴就能论定的。”他断然道:“以老夫看来,这些传单——这些传单并无恶意,就算激起了什么变故,也不是大动干戈的理由;朝廷毕竟要尊重大家的见解,允许各门各派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兼听则明……” 众人:啊?!!! 说实在的,这一刻之于围观众人的震惊,大概还远在什么太学闹事之上——天爷呀,果然人经历多了就是有好处,活久了什么都能遇见;你看大家居然还能亲自看到蔡相公推崇什么“各抒己见”、“兼听则明”了! ——放在哪怕一个时辰之间,你敢想这话? 大概是知道自己今天ooc得实在太厉害,或者是怕文明散人不依不饶,继续说出不可理解的话;蔡京直接宣布此事待议,先行散会,然后一挥袖子,匆忙而去。但在跨出门槛之前,他却听到了散人极为大声的抱怨: “明明是这样显豁的事情,我真不明白蔡相公为何要推三阻四——你们说,该不会蔡相公就是发传单的幕后黑手吧?!” 闻听此言,蔡京脚下一个趔趄,几乎从台阶上直接滚了下去! 第37章 争端 正如苏莫的预料,无论蔡相公的本心作何感想,只要有人堂堂正正出面,强而有力的要求他调查传单事件,他都必须毫不迟疑,坚决强硬地捍卫学术自由,哪怕自扇耳光,亦在所不惜——说白了,在整场事件中,蔡京所处的地位其实比苏莫和小王学士更尴尬一百倍;苏莫炮制尚书传单引发太学混乱的闹剧,往最大了说也不过是举止失措该当严谴;但蔡相公呢?——总不能真让太学生来烧自家房子吧? 还是讨论《尚书》吧;讨论尚书好啊,大家忙着讨论《尚书》,不就想不起蔡相公先前缺德冒烟的无数手段了么? 所以,蔡京果断反应,绝不给苏散人任何趁机搞黑状的机会;当天就召集宰相执政开会,将太学事件强行定义为是太学生“举止失措”、学正“调停不当”,双方“积怨已久”的闹剧;从头到尾都与《尚书》传单没有任何干系;所谓现场发现传单,不过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同时,他还代替政事堂郑重宣布,本届中枢坚决支持学术自由,绝不允许有人借题发挥,打压学术讨论! 虽然与会的众人诧异得死去活来,简直要怀疑蔡京出门撞坏了脑袋撞出了第二人格米京;但首相多年的威严毕竟不可侵犯,只要不涉及官僚切身利益,哪怕惊诧得瞠目结舌也要举手同意,共同通过了这一份高调宣扬学术自由、誓死捍卫辩论权利的文件——你别说,这整得还挺热血的哈。 通过文件后,蔡京立马下令,将文件编为堂帖下发各部,迅速做成既定事实,防止苏某人从中坏事。不过,因为政事堂开会不能不叫小王学士(否则苏某人抓住把柄,不知又要兴风作浪,跳上几丈来高),所以蔡京心下疑虑,总担忧王棣会在会议上借机发难,继续坚持文明散人的疯癫立场,抓住传单撕咬不放。但还好,只要脱离了苏某人的影响范围,蔡相公的权威就能迅速生效,小王学士全程没有说话,老老实实起草了文件,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起草完毕,立刻印发,白纸黑字,不容返回;下午开会,傍晚就加急送到各个衙门,要求迅速执行;而京城中绝无秘密,当天晚上被强制关押在家中的太学生们就从各个渠道收到了这个消息,于是第二天,众人抖擞精神,假借讨论《尚书》的名义,光明正大冲破了衙役们的封锁,继续集会高论——闭嘴,我们现在是在在研究学术!怎么,凭你们这些文盲也敢妨碍学术自由? 没错,因为长期遭受隐秘打压,太学生们的心情是非常之苦闷的;所谓物不平则鸣,因为抓不住把柄,也不敢直接攻击蔡相公,就只能拐弯抹角的写一点阴阳怪气小酸诗。但可惜,你要写点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要往怀才不遇这个内卷到爆炸的赛道上挤——若论怀才不遇的经历曲折文笔瑰丽,往前看有李白杜甫李贺等等远古天神;往近看有苏东坡柳三变一代天骄;大家忙着读千古绝唱还来不及,谁会在意你的小酸诗? 沦落到写小酸诗已经够悲哀了,连小酸诗都没有人读,那简直可以算做悲惨——在悲哀和悲惨中被来回磨砺如此之久,太学生们压抑沉闷的愤怒,自然可想而知。而如今朝廷发布公告,等同于变相放开限制;那么长久压抑,自然要向着这唯一的发泄口喷涌而出! 可以讨论《尚书》是吧?那确实也不能不好好讨论讨论了! 第二日一早,小贩们加急印刷的传单被蝗虫过境一样的太学生们横扫一空,顷刻便不留残余;而第二个遭遇横扫的则是各处书摊上存货不多的《尚书》——因为这玩意儿实在太难,销路相当狭窄,大家都是不爱囤积的;只是没想到时事突变,蔡相公一纸公文下来,连这样的古书都成了香饽饽了! 唉,一切生意,果然还是得仰仗有形的大手! 众所周知,自古不得志的文人最擅长的就是两项本事;其一曰怀才不遇,悲愤吟咏;其二曰借古讽今,阴阳怪气;先前太学生们已经悲愤的怀才不遇过了,现在当然要理直气壮的开始借古讽今! 总之,当日中午,太学生们匆匆读完传单,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赶紧赶回太学,将上次打斗中幸存的桌椅板凳全部搬出,铺上一层牛皮,横在学校门口,直直挡住往来去路,四面再陈设传单、《尚书》、笔墨,墙上张贴白纸,宣称要和一切路人辩论传单上的观点——显然,这效仿的是昔日横渠先生的典故;横渠张载拜谒汴京高门,就曾在大相国寺外设一虎皮座,坐在虎皮上辩论《易经》,与天下豪杰论战三日,绝无败绩,因此名震京城,永垂后世。如今他们照猫画虎,虽然实在已经找不到虎皮,但拿一张牛皮来,勉强也可以彰显态度—— 来吧,来战! 当然,就和蔡相公压根不在乎什么学术自由一样,除了极少数利益相关者以外,太学的绝大多儒生们也根本不在乎什么《古文尚书》的;他们只是想发泄,想泄愤,想喷个痛快,或者被人喷个痛快—— 所以理所当然的,这场牛皮辩经一开始就充满了浓得呛鼻的火药味;除了衙役环绕不能直接动手之外,基本所有人上台都是开口狂喷,阴阳起手,脏话当头。偌大太学门口叫声四起,好似马嘶;唾液乱飞,好似猪圈;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政事堂原本安排在此处的人手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只能随风摇摆,眼睁睁看着人潮的情绪起伏跌宕,汹涌澎湃。 第59章 索性蔡相公经验丰富,对此早有预料,迅速派遣心腹手下赶赴城外,找到了僻居于此地的龟山先生杨时,开门见山,直接宣布了命令: “相公希望,先生能尽快就《尚书》传单一事,发表高见。” 杨时:? 当然,这也不怪龟山先生懵逼;因为喜欢清净住得太远,消息相对闭塞;现在龟山先生的信息流还停留昨天小王学士等涉嫌散发传单、搞出太学骚乱的事件上——以龟山先生过往的见识来看,散发传单搞出大乱是不小的罪过,绝对够新学门人好好喝上一壶;这也是他全程稳坐钓鱼台,自自在在、浑无反应的缘故——新学自己讨死,还用得着他出手么? 可是,可是,明明昨日还是优势在我,怎么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到今天就全变了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了什么变故?按照常理来说,现在急得团团乱转的不应该是新学门人么? 杨时一脸茫然,来人则再三催促: “此事拖延不得,还请先生尽快!” 杨时愕然片刻,不能不尴尬回话: “好教足下知晓,老朽并未曾参研《尚书》……” 是的,虽然师事二程数十年,但杨时所长,从来不在《尚书》;甚而言之,即使他的师傅痛恨新学入骨,晚年时将荆公著作从头到尾批了个透,都不能不承认荆公之《尚书新义》确有高明见解,只是“居心不正”,思想太过反动了! 大家懂的都懂,当一个大儒批评不了内容只能批评居心时,说明他是拿这书真没辙了。杨时对此心领神会,所以在选择研习的本经时,特意绕开了《尚书》,转而选择了《春秋》——为什么要选择《春秋》呢?啊那当然是因为王荆公生平最讨厌《春秋》,所以新学在《春秋》上的研究也最为薄弱、最为稀缺——批亢捣虚,知不知道? 当然啦,这种事说起来有那么一点羞耻,所以杨时开口之时,神色也略有尴尬;但他很快又想通了,安慰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被荆公战绩所摄,不得不避其锋芒的,难道只有他一人么?旧党里有研究历史的,有研究《易经》的,甚至有研究天文的,就是没有研究《尚书》的,你猜是为什么? 可惜,被派来的心腹只是一个粗鄙的下人,根本不懂顶级士大夫之间如此微妙、高深、难以言说的忌惮与默契;他只是冷冷开口,继续强调: “相公指名索取,请龟山先生在下午交稿。” 杨时:??? 杨时猝不及防,几乎就要勃然大怒,痛斥这样侮辱斯文,胡搞乱搞的野蛮举止。但他瞥了一眼来人哪张面无表情的脸,满腔火气,莫名其妙就随风而散,渐渐萎靡了下去。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来人道:“小人就在门外静等,先生只要写完,便请即刻呼唤,小人马上送往相府过目;只要相公满意,一定还有丰厚润笔送上。” “……好。” ——大概到了这个时候,郁郁不乐的龟山先生才终于明白,一切丰厚的礼物,背后自然都有其代价;而被人包·养的文字,到底是谈不了独立人格的。 · 在杨时被击破幻想、被迫下场,在他绝不擅长的《尚书》领域殊死搏斗的同一日,苏莫与小王学士却没有再花费关心《尚书》争论的进度。这一日宗泽的过身终于到手,一切手续办理妥当,不日就要告辞出京,赶赴江南上任。小王学士特意在府中盛设酒席,为他送行。 临别之际,大家各有馈送;王棣陆宰等当然是吟诗一首,略表心意;轮到文明苏散人的次序,他却理所当然地一字不能下笔(小王学士本想替他代笔一首诗,但散人却直接拒绝了);不过,虽然文学上无足可采,散人却提供给了宗泽另一个惊喜。他告诉宗泽,虽然盛章的亲信在江南嚯嚯得非常之惨,但□□众,也不是全无抵抗。许多农民在某些“带头人”的引领下,将财产存粮都隐匿了起来,退入山中与官府周旋,保留了不少的元气。如果宗泽上任之后,能够设法取得这些“带头人”的信任,那么之后开办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得多了。 散人远在京城,居然还能了解江南的局势;这一份敏锐洞察,倒是令宗泽微有吃惊;不过转念一想,高层自然各有神通,所以纵有疑虑,立刻也就放下。倒是在旁边斟酒的小王学士手腕微颤,不觉溅出几滴热酒来——他同样身在高层,怎么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细节?再说,就算不论什么信息渠道,单论这什么“带头人”——能够在江南农民中一呼百应,拥有如此之高威望的人,又会是个什么身份? ——“开办作坊的工作,就要好做的多了”;恐怕明教的势力,也就要悄无声息的渗透到这什么制糖的“先进生产力”之中了吧? 小王学士木然片刻,终于摇一摇头,将那酒杯继续斟满,端起来一饮而尽。 ——罢了,罢了,且尽杯中酒! · “我们在京城做这篇文章,落笔总在江南;《尚书》也好,实践理论也好,都不过是为宗公在江南‘有形的大手’做论证而已。”与沉默不语的小王学士恰恰相反,苏莫在酒桌上高谈阔论,兴致勃勃,顾盼自得:“当然,宗公应该也能明白,以中枢这个局势,要想争取什么特别的支持,那估计是不太可能了;我们这些人所能做到的。无非是尽量在中枢维持稳定,避免干扰地方的决策而已。” 这句话说得非常实在,以至于宗泽听了,都大为动容: “这就实在感激不尽了!” 是的,与尚未深入官场,对朝廷或有幻想的陆宰不同,宗泽在地方混了多年,实在是太知道当今皇帝是个什么货色了——说难听点,能够拴住这条驴别乱蹦,就已经是天大的功德,足够让想办事的人感激涕零了! 被宗泽谢过一句,苏莫登时大为兴奋;被略微的酒劲稍稍一捧,更有飘飘然之感,于是不假思索,一拍胸膛,大包大揽的答应了下来: “请宗公放心,长久了不敢说,一年半年之内,我们总能给朝廷找点乐子,不让上面有过多的力气——啊——折腾,绝不给宗公在地方办事添更多麻烦;比如说吧,现在的这个《尚书》事件,我们就可以添一把火,让它热热闹闹,持续的燃烧下去,给大家都开一开眼——” 闻听此言,本来早已麻木的小王学士手上又是一颤,杯中残余的大半热酒,全部都浇到了腿上。 第38章 数理 当然,虽尔苏莫在酒桌喝多了放肆口嗨,坚决主张什么“要把乐子搞大”、“要添一把火”;但口嗨就是口嗨,事实的走展变化,也永远超出区区一个乐子人的小小预料;比如苏莫做梦都想不到,在他幻想着怎么给京城再添一把柴火时,龟山先生杨时居然有动作了! 不过,龟山先生的动作只能算是如动;他的确迫于蔡京的残酷压力,被包养谈不了独立人格,不能不屈辱写稿;但多年的大儒毕竟是大儒,稍一踌躇后还是想出了妙计。他以“年老多病”为由,拒绝亲自动手,而是将任务分配给了几个亲信的弟子,让他们分别撰写文章,辩驳传单,为将来留一个推卸责任的余地——就算真的学艺不精,被新党驳倒,第一可以推脱是弟子见识浅薄;第二还可以推脱是病中审核,难免疏漏;总还能保全一点洛学的颜面么! 老登如此滑头,真令来取文章的蔡氏心腹大为不满;但时间紧急,到底也不能争论,只能立刻取走文章,马上送到印刷作坊刊印,然后迅速发到太学辩论现场,参加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撕x——蔡相公的意思很清楚;为了他的房子他可以容忍太学生就传单辩论,但绝不允许这篇传单散播太广、影响太大;所以紧急运来的这几篇反驳文章,就是用来灭火用的! 可惜,这几篇文章发挥的效果完全超出了蔡相公的想象,甚至也完全超出了苏散人的想象——一开始散播的文章简直毫无作用,因为它们的质量确实不咋地,而且写得也是牛头马嘴,根本没有触及到传单的实质;直到有某位太学生在擂台吵累了跳下来买了半笼包子,一边吃一边要了一篇印着文章的白纸,准备读完后顺便擦一擦手。然后,他就看到了杨时先生某位高徒批判传单的某篇大作。 应该说,这位高徒还是比较老实的;他没有绕来绕去引用一大堆文献来搞顾左右而言他的把戏,而是认真面对了传单的核心方法——数理统计;高徒特意标注了传单中引用的《古文尚书》段落,然后勇敢地发出了质疑: 【传单中说,《古文尚书》里‘之’字出现的频率,是每一百字中十三个‘之’;可是,传单中引用的段落,数来数去也只有七十九个字,根本没有一百个字;就算考察《古文尚书》全文,那也是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三字,也根本不是‘一百字’;那么,这‘一百字’是怎么来的?】 太学生:??? 第60章 太学生懵逼茫然了片刻,几乎怀疑是自己辩经辩得太久脑子给辩崩了,看到了什么排列错误的异世界语言,要不然这些文字是怎么组成一句话的呢—— 他低头再看,还是白纸黑字,略无变动: 【引用部分只有七十九个字,《古文尚书》全文也是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三个字;这“一百字”是怎么来的?】 ……诶不是,这句话我怎么读不懂呢? 太学生又懵逼了片刻,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敢问店家,你家包子多少价钱?” “官人吃得久了,怎么还忘了?都是十文一笼,加糖的再给五文。” “……可是。”太学生指出:“我只要了半笼包子,店家这一上午统共卖的也是三四百笼包子;这十文一笼的‘一笼’是哪里来的?” 店家:………… 店家勃然大怒:“你想吃白食不成!” 不仅店家登时大怒,就连坐在他旁边的同学都愕然转头,神色古怪之至,显然是怀疑他人已经被学术斗争斗得魔怔了;太学生默不作声,只是将手中的文章递了过去。 于是片刻之后,他左右的几位同学也作声不得了! · 事实证明,抽象迷惑大作比精美学术传播得还要快、还要猛;苏莫殚精竭虑找数据理逻辑,扛哧扛吃大半个月憋出来的传单,即使结论惊世骇俗、方法超出想象,还有旧党笑话强力助阵,那也花了小半日才传遍太学;但这一篇沧海遗珠的大作呢?——自从被吃包子的太学生无意间发掘以后,大作在半个时辰就火速风靡上下,太学儒生人手一份,而看过大作的儒生,就没有不立刻沉默的。 简单来说,面对这样少见的文字组合,大家的大脑都在刹那间宕机了。 还好,天底下总是要非常聪明、非常善于转换角度思考的人;这些聪明人在费力思索半晌后,终于隐约——隐约意识到,写这篇文章的大儒,大概——可能——也许,根本不懂什么叫“比例关系”? 啊说实话,指责一个饱读诗书的成年人不懂什么叫“比例关系”,那简直各方面都算侮辱人格。但只要打破思维惯性,接受这个设定,那么整个问题就好理解得多了——譬如说,这位大儒为什么这么纠结“一百字”呢?因为他对传单中“每一百字十三个‘之’”的理解,就是必须在《古文尚书》里找到不多不少的一百个字,这一百个字里必须刚好有十三个“之”! 不是哥们,这也—— 思维惯性一被打破,接下来的问题也豁然开朗了。比如大儒似乎还不太明白平均数的概念,所以他又对传单中另一个数据(‘于’字出现的频率平均为每百字十一点五次)大加攻击,理由非常之充分——这世上哪有半个字的? 天爷呀,这不像是一般的不懂数学,这像是连私塾都毕不了业呀! 说实话带宋的儒生一般也并不怎么在乎数学素养;但再不在乎也得有个限度。你说你不懂勾股定理平面几何,大家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说实话儒生中除了沈括苏颂几个怪才外懂这个的确实也不多;但要是连平均数都不懂,那难免也太—— 要知道,连包子铺的老板都不会犯这样的差错呀! 面对如此力作,所有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儒生们都会在刹那之间被抽象得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立刻呼朋引伴,向他们介绍自己刚刚发现的重大成果! ——总之,这篇文章不出所料,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爆火了! 爆火到什么地步呢?爆火到文明散人原本还打算到现场搞点事情维持维持热度,免得儒生们三分钟热度转眼即忘;但他到了现场,只是看了一眼贴在木板上的大儒文章,便不能不长声叹息,随手将自己用来搞事的预案丢进旁边商家的火炉中,废然而返——此时他才知道,一个庸人绞尽脑汁思考十日,也决计比不上真正抽象天才的灵光一现! 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文明散人被打击得灰溜溜跑路了,儒生们则在热火朝天的传颂大儒的惊天大作,传颂的热情比先前看旧党笑话和蔡京笑话还要高——蔡京笑话可能是编的,但这篇文章可是事实;事实的效力,岂是区区一个串子可比? 这篇大作用了半个时辰传遍太学,再用了半个时辰传遍大半个儒学圈子;到了当天下午的时候,竭力为自己争取到时间的杨时走出书斋,预备赶赴那一场命运的决斗——在思索了大半日,并征求无数外援的意见后,龟山先生终于恢复信心,认为自己找到了《尚书》论述中的一点窍门,足可与新党中人好好周旋一番了。 然后,他刚刚踏出大门,就听见门外孩童蹦跳欢唱,唱的是一首新的童谣: “举秀才,不识数;博学大儒不如——” 杨时:? 一瞬间里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这些年幼无知的孩子对着他哈哈大小,龟山先生才茫然回头——他一直憋在书斋里揣摩大招,还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形式,所以此时依旧蒙圈。 还好,蔡相公的心腹又一次匆匆赶到了。这一回心腹却是脸色铁青,举止失态,连最基本的礼数也没有了。他直接在杨时手中塞了一张白纸,厉声道: “相公请先生仔细看看!” 杨时又怒又惊,直接展开白纸;上面恰好是蔡京以朱笔重重勾抹的、有关于他亲信弟子“一百个字十三个‘之’”的爆典段落。朱砂笔走龙蛇,狂野飞舞,看得出来蔡相公查阅这份抽象力作时,其愤怒之意,简直要洋溢于纸外了! 龟山先生双手微颤,不能不仔细读下去——别人还好说,蔡相公的愤怒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承受的。为了以防万一,他将整个段落读了一篇,又读一遍,再读一遍—— 杨时:………… 他抬起头来: “请尊驾指点,这几句话,到底哪里有问题?” 心腹:????! · 显然,不管蔡相公如何震怒不已,这第一波关于尚书的争论,苏莫王棣一方都算是赢了,而且赢得相当漂亮、相当干净、也相当之莫名其妙——支持传单的一方未必有多么博学多才、辩论无碍,但只要挥舞着那张“一百个字”的文章念诵一遍,那么台下的观众立刻就会前仰后合、哈哈大笑,而台上的对手也立刻颜面无光,气势上难免要矮上一头——没错,这篇文章并不是他们写的;但自己这一方居然出现如此的爆典大作,那也真令人尴尬不已,仿佛实在无颜见人。 唉,在场众人或许没有互联网对战的经验;但知道此时此刻,大多数人终于能够明白,一个神一样的对手,破坏力到底也远不及一个猪一样的队友! “所以。”苏莫对沈括长子沈博毅道:“大宋朝的大儒,数理水平真就这么差么?” ----------------------- 作者有话说:这里借鉴了一下现实中光绪帝死因争论的梗。 光绪帝死因在早年一直有巨大的争议。直到2008年,公安方面组织刑侦技术检测了光绪帝的遗骸,发现砷含量严重超标,确认砒霜中毒死亡,从此定案。 但事实上,定案之后,依然有不少历史学家提出异议。比如某位北大历史学教授就公开质疑检测报告,而他质疑的思路是什么呢? 刑侦报告中指出,他们剪了一小缕光绪帝的头发,晾干后切分为不同的样本,经检测发现,头发中砷含量最高为2404微克/克,每一克头发中有2404微克砷,远远高于安全值,基本符合急性砒霜中毒的特征;可以判断为砒霜中毒。 然后,这位教授就质疑,你检测的是“一小缕头发”,头发这么轻,怎么可能刚好就是一克呢?它要么比一克多一点,要么比一克少一点,反正不可能刚好是一克。既然不可能刚好是一克,那你“每一克头发中有2404微克砷”中的“每一克”是怎么来的? 最后,这位教授开始自行发挥了。他拉拉杂杂写了一大堆,认为这“一小缕头发”不可能有一克,最多0.1g,所以砷含量不是2404微克/克,而应该是240.4微克/克,直接缩小十倍。嘿嘿,这么一来,光绪帝就不是砒霜中毒啦! 这篇大作发表之后,刑侦专家没有回应。我估计也是不知道咋回应吧,毕竟这思路…… · 第39章 青苗法 虽然收到书信最早,但沈家家眷抵达汴京的时日,却是最晚、最迟,来得也是最为低调小心,不露锋芒的;苏莫和王棣甚至都没有提前收到消息,为他们安排接风;直到一家人都寻住处住下了,才派人通知小王学士,几人急急忙忙的赶来汇合。 这样的小心谨慎,大半是多年摔打中被磨砺出来的习性;蔡京常年以来的蓄意针对,实在是叫人杯弓蛇影,畏惧不能止息,就是此次进京,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惶恐不能决断;要不是有小王学士倾力作保,大概此生都绝不会迈入汴京一步,更不用提什么“出来做事”——这就又是多啦小王学士无敌人脉的妙妙作用了。 第61章 不过,虽然松口答应了邀约,沈家的举止依旧小心到异常;他们断断不肯到外面酒楼饮宴,生怕举止高调,又招来蔡京的瞩目(这一点担忧倒是精准预言),只肯在家中的后院开一桌小小的洗尘宴,与最亲近的亲朋聚会一二。席桌上高朋满座,沈家兄妹却颇为沉默,显然是惊弓之鸟,谨言慎行,畏惧犹自不能散去。 不过,在谈论一轮之后,沈家兄妹心中的畏惧之情,却隐约有所消减了——喔,这倒不是说他们酒壮人胆或者同仇敌忾有了倚仗,而是他们听王棣苏莫陆宰等人慷慨激昂的介绍朝政斗争的最新动向,突然——突然发现,自己惊恐担忧的那些东西,好像——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 要知道,当初沈括是怎么得罪了蔡京呢?啊不过是在王荆公打算提拔他时顺嘴说了一句此人不堪信用,于是就被记恨在心,痛下狠手;而如今——如今这些团聚起来的盟友们都干了些什么呢? 啊他们给蔡京编恶毒笑话,笑话现在还在市井中流传,人气相当之高; 啊他们逼蔡京又蹦又跳,来回跳舞,据说跳得蔡相公两天没下得了床; 啊他们驳回了蔡京无数的建议,在皇帝面前大大夺走了蔡京的宠爱。 ——和这些相比,沈括沈梦溪当年对蔡京干的那点小事,还能算个蛋呀! 沈家兄妹怀疑——不,他们敢确定,如果蔡相公真有一本大仇恨之书、死敌名录的话,那么苏莫王棣绝对高局榜首、一骑绝尘,能衬托得其他人渺小不堪,微不足道——而正是在这样堪称灿烈的衬托下,原本被蔡京权势严重恐吓,精神长期压抑的沈家兄妹,感觉自己的心态一下子就复苏了! 显然,蔡京就算真要动手,那百分之百也得先死命收拾了苏散人和小王学士再说;那现在人家这两位正主都不怕,你们这些小卡拉米怕个什么?或者换个角度想,蔡京连这两位都还没收拾,他腾得出脑子来收拾你们吗? 哎呀,酒席不过半个时辰,苏散人就治好了我们的精神内耗! 总之,沈家兄妹一旦想通,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起来了;开始喝酒、开始劝酒、开始品鉴散人请酒楼专门做的什么“糖醋系列”——必须要用到白糖,所以价格还颇为昂贵;如此喝过一回,散人趁着酒兴,开始谈及近日大儒在数字上闹的巨大笑话,在满桌哄堂大笑之时,顺势问沈博毅: “大宋朝的大儒,数理水平真就这么差么?” 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上了头,又或许是在新的环境下完全卸下了心防,沈博毅犹豫片刻,还是违背了往日的谨慎,决定稍微多说一点: “大儒们的高低,不是在下可以妄论;不过,儒生之中,不通术数的确实不少……” 苏莫很感兴趣:“喔?能否仔细谈一谈呢?” “……其实,这也都是闲话了。”沈博毅略一迟疑:“那还是昔日先父与蔡相公起龃龉的时候——唉,当时王荆公正在试点青苗法,朝野争论极大,各处都有冲突;偏偏蔡京以中书舍人巡视淮南路,负责推进的青苗法居然十分之顺畅,不仅收入大增、进度极速,连当地的士绅百姓也没有什么抱怨;效果远迈群伦,令王荆公亦大为赞赏……” 闻听此言,坐在一旁的小王学士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他与沈博毅、沈青梅两兄妹颇有交情,知道蔡京上台沈氏骤逢大变之后,沈家家人谨言慎行,从此再不谈及一句梦溪先生生前的是非。即使相知多年,他也只知道梦溪是因为与蔡京交恶而招致清算,至于交恶的具体细节,则从未听闻一句。如今沈博毅打破惯例,毅然开口,未尝没有展示决心的用意——说白了,在看到散人对蔡京招呼的那一套小连招后,他的勇气也来了! 蔡京真的很可怕吗?如果蔡京这么可怕,怎么连苏散人都收拾不下来? 苏莫更为好奇了:“蔡京的本事当真不小——他怎么做到的?” “蔡京巡视淮南路时,设法说服了当地的官员,将官方借贷青苗钱的利息由每年五成,改为每年一成五。”沈博毅道:“借钱的人少付了利息,自然喜悦非常,踊跃借贷;所以推进极为迅速,上下都没有怨言,连旧党也无话可说。但最难得的是,就连当地的豪强,居然也颇为配合,并没有什么推脱阻碍的举动。” 这下连王棣都扬起了眉:“——喔?!” 王荆公制定青苗法,由官府出面向农民借贷青苗钱,以此减轻灾荒年月耕农的负担,约定利息为每年五成,接近百分之五十——喔,看起来真是高不可攀,十足的高利贷了;可是,当时地主借给农民的贷款,利息是“倍析”——每年翻一倍以上! 正因如此,这个百分五十的青苗贷款利息,一向非常之尴尬;旧党将之视为与民争利、盘剥百姓,所以百般攻击,绝不宽容;地方豪强又嫌弃这样的贷款挤占了自己的生意,所以阴阳怪气、总要设法阻扰;加之官吏执行不力,上面急于求成,青苗法在短短数年内被搅成一锅浆糊,成了变法中最不可掩饰的短板,致命的缺失。 有鉴于此,那么蔡京的成功就非常之诡异了——他把利息降到每年一成五,百分之十五;如此大刀阔斧的“让利”,当然可以充分刺激借贷的激情,最大限度抵御旧党的批评;可是,这样低廉的贷款,不是完全抢走了地方豪强高利贷的生意,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么?怎么他们还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呢? 某种意义上,这简直完成了新法的不可能三角,在各方激烈冲突的利益之间周旋徘徊,还能片叶不沾,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面对这样的人才,难怪荆公要欣赏了——不,沈博毅为尊者讳,恐怕还有意把事情说得轻了;荆公哪里只是“欣赏”?他恐怕还想拼力把人往上提吧! 说实话,要是没有后世的视角,单单只看这么几句描述,那就连小王学士自己,都找不到拒绝提拔这样能吏的理由。人才难得,人才难得,怎么能吝惜官位呢? “不过。”苏莫微笑道:“以蔡相公一贯的做派,这么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必定是藏有猫腻,对不对?” “……也谈不上猫腻。”沈博毅低声道:“蔡相公实施的举措,处处都是光明正大、挑不出瑕疵。只是,只是,在下的父亲特意提高,当时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季五分,也就是说,每年两成。” “每年两成——每年两成——”苏莫念诵几次,忽地恍然大悟:“原来埋伏藏在这里!蔡京这狗贼击穿无风险利率了!” 小王学士:? “什么?” “无风险利率,百分百保证的利率,基本没有损失的利率——他居然敢在这玩意儿上动手脚!好大胆的货色!” 无风险利率,被金融界公认为是“基本没有风险”的投资,所能获得最大的利润;在工业市场经济时代,这个利率一般被认为是国债的利息,因为国家机器一般不会破产(破产了你也不必操心什么资本了),所以国家允诺的利息百分之百的可靠;但在封建自然经济时代,完全没有风险的投资,当然只有一项——买土地,收租子。 地方官十年一换,皇帝二十年一换,上面斗法随时可能翻天,但只有土地是不变的,土地的收益永远稳定、永远可靠、永远安全——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底层逻辑,运行的最基本规则,所有其余的法则,都必须依附于这个规则之上,包括什么“青苗钱”。 “那又怎么了——” “问题大了!”苏莫打断了王棣:“你想想,如果我是淮南的豪强,我到官府去大借特借什么‘青苗钱’,然后用它来买地呢?” 王棣愣了愣:“他又不缺钱,他找官府借钱做什么——” ——等等;王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或许是这几个月跟着苏散人忙活蔗糖生意增长了一点见识,他对数字的敏感也大大上升:如果真有豪强找官府借钱,那么利息如此之低,就意味着…… “假设,有人找到官府,借青苗钱一百贯,反手再用这笔钱购入十亩土地,租给佃户。”苏莫道:“那么屈指一算,到了年末,他可以稳稳当当收入二十贯的田租,再倒手付给官府十五贯的利息。自己还剩下五贯;也就是说,他靠官府的钱白得了十亩地,不但利息一分不出,自己每年还有五贯钱拿!” 借官府的钱买田,再用田租缴纳利息;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资产价格迅速狂涨,所有相干人员一律受益;怪不得蔡京实施之后,上上下下一律赞颂,没有一丁点反对的声音——官府有利息赚,地方豪强白得田地,蔡京得到了政绩,就连底层贫民,搞不好都能从这场大撒币中捞到一点好处——至于你说什么长此以往土地兼并税基萎缩矛盾会大大激化;拜托,那好歹也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蔡京搞不好都已经混到中枢高层去啦,谁还管你这的那的? 出卖长期利益,博取短期收益,通过收买一切利益相关势力,最大限度减少阻力。虽然用心与盛章相差无几,但手腕之老辣纯熟,却实在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盛章为了追求进步,一通神经操作下来,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但蔡京这一套招数呢?唉,要是没有一点对数学和经济的常识,怕不是被卖了都还在鼓掌叫好! 第62章 苏莫叹息:“梦溪先生居然能一眼洞穿蔡京的密谋,果然是见识高妙,非常人可比。” “不敢当。”沈博毅道:“其实,家父当日也只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因此试图劝说政事堂收回提拔蔡京的命令。但无论他如何向中枢解释,朝中的高官都似懂非懂、难以理解,反倒是风声走漏,激起了蔡氏的怨恨……” 梦溪先生的数字敏感性是绝对够的,所以一闻就闻出来了蔡京这套安排后面的诡异;但可惜,这种左脚踩右脚原地飞升的操作,在带宋还是相对少见,梦溪先生对淮南形势不甚熟悉,想出的解释又往往——呃——过于抽象;所以他到处劝说,多半只能得到一个鸡同鸭讲的结局:自己叽里呱啦说上一气,对面的重臣两眼瞪圆,神色恍惚,半日才接上一句: “什么?” ——直到此时,梦溪先生才终于深刻领会到了跨学科交流的痛苦! 有鉴于此,破大防的沈括才特意教导家人,让他们以后千万不要在朝廷中显摆什么术算杂学——因为朝中大员的术算水平,是绝对不能指望的! 这当然是发自肺腑的警告。不过,现在以沈氏兄妹的眼光来看,前人的劝谏也未必就是全对。没错,小王学士之流的传统士大夫还是一如既往的迟钝,但苏散人的反应不就很快、很迅速么?要知道,连梦溪先生自己,都是花了好几日才彻底想通这个颇为怪异的事实。但苏先生却能不假思索,一口道出,这不是卓绝天赋,又是什么? 当然,他们要是真将这份感想和盘托出,那么苏散人喜悦不禁之余,大概也会谦虚地告诉他们,自己之所以反应如此迅速,并非是有什么特殊天赋,而纯粹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在如此封闭固化的封建社会,蔡氏的手段或许已经是神鬼莫测、难以揣度了;但放在勾心斗角血腥厮杀的资本市场面前,面对大资本投机倒把买空卖空以贷养贷的各种玄幻操作,蔡京那也就只能算个生瓜蛋子呀! 闻听兄长此言,在旁的沈青梅也喟然叹气:“先父晚年,便曾反复思索此事,向我等再三感慨,世事绝不能凭一厢情愿而定。先前制定青苗法时,朝廷上下的官员,都以为官府借钱的利息越低,对百姓越有好处,越不算与民争利;但以家父看来,过低的利息反而只会便宜豪强,刺激兼并,长远看毫无好处。所以,官府制定利息,还是要考虑实际,断不可一意孤行……” 话还没有说完,苏莫已经连连鼓掌,不禁脱口赞叹:“梦溪先生高见!” 说完这句,他愣了一愣,赶紧找补: “我说的是真的高见哈!” 沈青梅:? 是的,的确是高见,还是跨越时代的高见。在这个普遍认为收取利息就是盘剥百姓、官府借钱就是与民争利的保守时代,能够敏锐意识到利率对于调节经济的重要作用,认识到利率既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这样的见识和眼光,当然能令啧啧称奇,为之倾倒! 可惜,可惜,梦溪晚年才领悟到了如此珍贵的诀窍,而此时他宦海沉浮,已经再也没有心力付诸实践了。甚而言之。要不是他的女儿放下心结,愿意吐露一二,恐怕这样开创性的发现,也要永远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了! 苏莫摇一摇头,探身取了一个崭新的杯子,斟酒浇地,以示敬意。他放下杯子,又极殷切的开口: “在下真心求教,除了这几句金玉良言以外,梦溪先生还有别的话么?” 沈博毅略微犹豫,但到底是敌不过散人的热情;瞥了一眼小王学士,还是开口: “家父交代完这一件事后,的确还曾念叨过另一句话;只是——唉,只是我等后人愚钝,一直不能明白。” “敢问,到底是什么话?” “家父说,‘青苗法的疏失,也正在于此’!” 苏莫喔了一声,猛然拍掌,神色俨然兴奋了起来: “妙绝,妙绝!梦溪先生的远见,竟能高深至此!”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的脸绿了。 · 整场酒席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其中大半的时间都被苏散人当仁不让的占据了;和先前讨论周公周礼时他的安静自持、礼貌克制不通,散人从头到尾,极为激动,几乎是喋喋不休的与沈氏兄妹交谈,向他们轮番请教梦溪先生的“高见”,根本不给他们一点辗转的空间。以至于两兄妹先是惶恐,后是愕然,最后干脆是不知所措;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付。等到酒肴皆尽,小王学士张罗送客,他们几乎是忙不迭的赶紧起身,寒暄道谢后如飞离席,迅速离开了这种莫名其妙地、近乎狂热的谈话氛围。 ——天呀,这到底是些什么! 可惜,他们还是太过低谷了散人的热情。苏散人在原处重又坐下,左顾右盼,神色中犹自恋恋不舍: “唉,听说梦溪先生晚年写过日记,也不知道能不能搞到手;我觉得八成是可以的,是不是?梦溪先生的大作,怎么可以雪藏——”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忽然强行打断了他: “你先前说的那什么《古文尚书》传承的文史考证,我已经抽空把大纲理出来了。” 苏莫:“喔?” 虽然口中接了一句,但散人的目光犹自游移不定,神色中依旧是某种近乎沉浸的痴迷专注——显然,他现在一时上头,压根不在乎什么《尚书》传承了;《尚书》已经成了昨日黄花,他如今最感兴趣的,是怎么想方设法将话题转到梦溪先生身上,继续大谈他的伟大构想。 小王学士没有搭理他: “这份大纲从鲁恭王坏孔子宅谈起,先论及《史记》、《汉书》中对《古文尚书》起源的记载;查《史记·孝武本纪》中,并无鲁王坏孔宅事,仅见于褚少孙的补注;《汉书·武帝纪》记述详尽,可补《史记》之失;但历数种种,亦无相关记载;孔壁藏书,古文今文之争,仅见于《艺文志》,如此大事,仅有寥寥数笔,颇为可疑……” 他平铺直叙、一字不差的背诵完了以时间为顺序的大纲;而这种背诵的效果,亦是立竿见影。苏莫脸上因为兴奋而跳跃的血色迅速消失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渐次褪去,神色转为木然,而眼皮也开始恍惚耷拉,重若千斤——被梦溪先生所激发出的热情、想象和肾上腺素都被完全抽空,他现在只能感受到某种熟悉的疲困、倦怠、大脑麻木,啊吧啊吧—— 念完妙妙经咒的小王学士冷冷一笑: “你冷静下来了?” “……” 苏莫默然不语,只是长长——长长打了一个哈欠。 “很好。”小王学士道:“那么,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梦溪先生会说,‘青苗法的疏失,正在于此’?” 第40章 争论 苏莫困倦地眨了眨眼睛,霎时间有些茫然,似乎依旧沉浸在冗长的经文;但他还是反应了过来——哪怕是吃力的、疲惫地反应了过来。他喃喃道: “青苗法……青苗法……嗯,青苗法确实问题不小。” 小王学士道:“为什么?” 说完这一句,他又忍不住补充: “是因为吏治么?” 青苗法坏于贪官污吏,这几乎已经成了反思新法的定论;都认为王荆公是操之过急,用人不明,以至于局面败坏,不可收拾。但苏莫茫然眨眼,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 “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敢问一句,青苗法一年的利息,大概是多少呢?” “每年四到五成左右。” 说到此处,小王学士不由迟疑;实际上,青苗法利息正是新党与旧党争论的关键焦点之一。旧党指责新党把利息定得太高纯粹是盘剥百姓,新党则反驳说民间借贷利息在百分百以上,青苗法收四成绝对能算是善政——双方争执往来不下,外加政斗情仇彼此纠葛,才把局势搞得错综复杂、完全不可控制。 不过,若以王荆公本心而言,其实私下里未必不赞成旧党“利息太高的指责。他晚年曾经告诉王棣,说青苗钱利息收到四五成,多半是处于神宗皇帝为了敛财下的指标;而在他原本的规划中,一旦西夏平定边境无事,国家就该削减开支,降低青苗钱的利息,最大限度的避免“盘剥百姓”的质疑——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当初的蔡京,愿意给此人提拔机会的缘故;说白了,无论新党旧党,在利息上的见解其实都是一致的,他们本心上都以为,收取利息本质就是盘剥农民,所以都希望这个利息越低越好,最好借钱根本没有利息。这才是“先王之治”。 正是从这个角度上讲,你才能意识到沈梦溪的非凡之处。至少人家可以摆脱这种纯粹出于朴素道德的直觉,敏锐指出利息也不能过低;可问题是—— “你觉得这个利息不合适么?” “当然不合适。” “那么多少才合适?” “多少都不合适。”苏莫道:“或者说,青苗法的疏失,正在于此。” 第63章 面对满脸迷惑的小王学士,他叹了一口气: “梦溪先生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官府借钱的利息不能太高,太高就成了高利贷;官府借钱的利息也不能太低,太低就会被拿去兼并土地。官府的利息必须适当——可是,什么才叫适当呢?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年两成,所以官府借钱的利息应该知道少高于两成;可其他州府呢?淮南路地狭人稠,田租本来就要高上许多;如果换到西北,局势可能又是一变;而京东路、京西路多有权贵,他们出租田地的规矩,又与别处大有不同,到底什么样的利息,才能适合于所有呢?” “——说白了,各处的市场情况完全不一样,哪里能制定一个统一的利息呢?” 利息是市场经济里的资金流动,而正如伟大学者殷殷教诲的那样,市场经济成立的前提,当然是你必须有一个市场;喔不要哈哈大笑以为这是一句什么废话文学,实际上,对于一个封建王朝而言,这个要求已经近乎于拔泰山而超北海,各种意义上都属于痴心妄想了。 什么是市场?即使抛开所有经济学派的高要求,那至少也应该达到一个基础标准——只要你有钱,你就应该能买到绝大部分的东西;市场无形的大手调来调去,无非是涨价降价赔钱赚钱,从来没有说过你挥舞着钞票都没人要的;货币能够调动一切,这才是市场经济。 可是,在现在的带宋,你能够做到这一点么? 仁宗年间,因为大旱外加西夏侵扰,西北各地粮价飞涨,几乎都要人吃人了,上上下下绞尽脑汁的找活路;而同时江南因为丰收太过仓储不够,不能不任由稻谷堆砌如山、自行腐败,而当地官员日夜悬心,担忧的却是谷贱伤农,农民必将大批破产——此时此刻,面对两地如此悬殊的价格差异,市场无形的大手在哪里呢? 几年前四川的盐井出了乱子,周遭州府供盐断绝,当地的百姓甚至要去刮尿碱来充盐;与此同时,京东路的盐却堆积如山,浪掷挥霍、无可计算——这个时候,市场无形的大手又在哪里呢? 无形的大手当然有匪夷所思的力量,但它绝不是什么从天而降、天生天成的奇迹;为了发挥无形大手的效力,必须要打通自然的屏障、统一上下的规则、越过一切有形与无形的阻碍,如此才能如臂使指,将物资自由调动于广袤国土之上,最大限度的发挥价格调配机制的作用;也就是说,你需要有八纵八横的铁路网络、数十万公里的高速公路、村村通工程,上百万座的水库、大坝、罗网一样的运河——而这一切,只有一个伟大的力量才能完成。 甚至说难听点,就是在初步迈入工业化,生产力大大进步之后,要满足广袤土地上丰富多样的物资需求,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以至于不能不以票证来强行限制需求,勉强维持经济运转。人力真正战胜自然,经济终于进步到无往不至、灵活多变,可以完全依靠市场调控的境地,统共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而已。 而现在的带宋嘛……唉,何必这么不自量力呢? “没有统一的市场,却搞统一的利息,这当然会惹出大乱子。”苏莫道:“青苗法最大的弊端,就在于此,或者说,新法最大的弊端,就在于此。” 无论后人如何渲染宋朝的“商品经济”,但在本质上,带宋都依然是一个自然经济为主导的标准封建社会。那一点“兴旺”的商品经济,多半像是蛋糕上镶嵌的草莓——仅做展示;如果真被这种假象所迷惑,真正相信了什么“商品发达”,那么贸然推广全国之后,当然是要严重水土不服的。 “说实话,利息如果不匹配市场,是会搞出大问题的。”苏莫沉吟道:“金融危机啦、严重衰退啦、物价暴涨啦,诸如此类。不过,大概是下面的官吏胡作非为,随便乱搞的缘故,这种大问题居然还没有出现……” 因为官员胡搞蛮搞,所以青苗法基本等于没有执行;因为没有执行,反而使得利息与市场之间的矛盾隐伏不发,没有搞出真正的大事来——啊,这就是事实滑稽的一面。 试想一想,如果举国上下都是蔡京这种能干的官吏,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把青苗法贯彻了下去,那结果会是什么?仅仅一个淮南路土地兼并加剧,后续还可以设法弥补;要是全国上下都这么搞…… 坏心办好事了,是吧? 小王学士:…… “所以。”他喃喃道:“你也反对青苗法?” “不。”苏莫纠正他:“我其实很赞同青苗法的理念,政府应该统一管理市场利息……事实上,我对整个新法的理念,都非常赞赏。” 新法的理念是什么呢?如果抛开新党旧党之间意识形态争夺的一大堆无聊名词,那么以后世的眼光再次观照,则总体思路非常之清晰;无论是《青苗》、《保甲》,抑或《募役》,都是试图以商品经济的货币雇佣关系取代封建人身依附关系,试图促进市场活跃、发展尚在雏形的贸易。 ——简而言之,求求你们搞一搞资本雇佣吧,封建人身依附实在是太low啦! 你能说这个理念有问题么?事实上这个理念简直可以说是太先进了,先进到但凡体会过商品经济便利的人,都会立刻被它吸引。 事实上,新旧党争中最铁杆的新党人,如果细细计算籍贯,那多半都是南方及京西、京东人。带宋南方及京城商业经济发达,吃过见过的人当然能意识到这种经济模式的巨大潜力;但反过来讲,出身中部及西北的旧党官员就没办法接受这种离经叛道、浑然不可理喻的思路了。 这就是世界观的差异,本来就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调和的,双方都到天昏地暗,又有什么不合理? 不过,如果从事后诸葛亮的眼光看,那双方也确实没有办法分出一个根本的胜负——新党的理念或许是对的,但而今这个时代,委实不是这种理念大展身手的时候。 “所以,最大的问题还是不合时宜。”苏莫道:“试图在带宋的体制上运转新法,就好像在奔腾处理器上运行win11一样,啊,必定非常吃力;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这是古往今来众多变法的悲剧……” 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王荆公犯的是这个错误,张太岳犯的也是这个错误。他们所预见的未来光辉而又璀璨,他们对世界的感知精准而又可靠,他们选择的方向就是历史的方向——封建自然经济的确不可持续,必须尽快发展市场、发展商品交换、发展新的生产要素;但是,他们挑选的路又的确不可能在那个时代走通——于是强烈的冲击与矛盾,便酿成了最后的结局。 可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要知道,即使在剧烈动荡摧毁了一切旧有利益集团之后,为了组建一个统一市场所消耗的人力物力,仍然是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而经济转型时的风击浪险、战战兢兢,更不是一句简单的变法可以概括的——王荆公的理想最终被证明了它的正确与光辉,但那已经是一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苏莫叹了一口气 “……正确的方向不等于正确的结果,所以,必须做出调整。”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他当然听不懂什么处理器不处理器,但最后一句话是听得懂的: “什么调整?” “允许一部分地区先搞新法。”苏莫慢吞吞道:“比如现在的江浙一带,以蔗糖为核心的产业链……只要产业链能够扩张,我们就可以逐步纳入其余地区,然后修筑基础设施、填平自然的障碍,为市场的完全成熟,做好准备……” 当谈到产业链扩充的伟大前景时,苏某人喋喋不休,萎靡的精气神似乎又有点恢复了;而王棣则哼了一声,没有接茬。他对苏某人的那一套奇妙理论不太熟悉,但对语言的微妙之处却非常熟悉。他已经敏锐察觉到了,再提及未来所有宏大的规划时,苏莫的表态都是“我们”,而非大宋的“朝廷”。 ——那么,“我们”能够等同于大宋的“朝廷”么? 第41章 赵楷 在新任组员抵达的第三天,苏莫召开了《古文尚书》证伪项目组的第一次组会。 组会的议程大约如下:全体欢迎新组员,并向一脸懵逼的新组员、沈氏兄妹宣示他们伟大的愿景——推翻《古文尚书》、重新建立以实践为基础的新学,解决带宋百余年来一切的学术冲突,顺便帮王荆公封个圣——喔,因为小王学士的强烈反对,苏莫不得不在讲话稿中删去最后一节;但明眼人懂的都懂,如果前三点都能达成,那么最后一点自然也是水到渠成,再没有任何阻力——所以,他们现在的工作其实是,人造一位圣人? “不要以为这一点很了不起。”苏莫大声鼓励他们:“孔老夫子的圣人地位难道是生来就有的吗?要知道,单在战国的时候,还是天下分割,不归墨、即归杨的局面呢。孔圣地位的确立,大半不也仰仗董仲舒这样争气的后世弟子么?董可往,我亦可往;天下健者,岂独董公!” 第64章 总之,乱七八糟、莫名其妙地乱用了一堆典故之后,文明散人慷慨激昂地激励大家,虽然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一定是光明的;看到董仲舒现在的位置了吗?说不定大家将来也可以分上一块冷猪肉呢! 沈家兄妹:啊其实我不太喜欢吃冷猪肉,另外你画的这个饼是不是也太…… 可是,还没等被这巨饼噎得半死的沈家兄妹反应过来,苏莫已经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汇报太学辩论的最新成果——总的来说,目前的进展非常之喜人;不少太学儒生都认为传单所述“颇有道理”,在辩论场上大占上风;不过,这种瞬间的优势,一小半或许是因为传单的逻辑严密、思路新颖;一大半却源自大儒的怒送人头。没办法,现在太学门口人人都已经品鉴过了大儒的“一百字到底是哪一百个字”力作,所以看到有人上台为《古文尚书》辩护,那本能地就想爆笑。而支持《古文尚书》的儒生,也不能不剖腹证粉,一遍又一遍的证明自己真的有基本的数理素养,不会搞出什么难绷的笑话。 有这样的猪队友时时刻刻的大拖后腿,局势演变至此,自然一点都不值得奇怪。所以支持派痛苦挣扎之余,对于大儒的痛恨,恐怕还要百倍于传单之上! 不过还好,除了不靠谱的数理小天才旧党大儒之外,支持派还有更强力、更隐秘的奥援;至少苏莫就收到了确切消息,证明蔡相公正在迅速筹备人手,预备对传单发起新一轮强大攻势。 小王学士皱起了眉:“蔡京支持《古文尚书》?” “他当然不支持了,他什么都不支持。”苏莫道:“他只是在支持弱势的一方而已——他需要维持辩论热度,所以得精准调节辩论的力量对比,不能搞出一边倒的局面……” 蔡京会对学术感兴趣么?早在他涂脂抹粉伪装于王荆公门下的时候,他的某些特质就已经暴露无疑了;他在新党中的人设是“能吏”、“干才”,唯独不是什么“学术高人”,因为他实在地没有这个天赋,也完全的没有这个兴趣——所以,他绝不会在尚书争辩的胜负上操一点心;他唯一关心的是辩论本身。只要辩论能够持续下去,保证太学生们的注意力不会转移到不该看的地方,那么一时半会的胜负,影响其实并不算大。 甚而言之,旧党大儒的数字笑话之所以能传播得这么广、这么远、这么有热度,那除了爆梗本身质量过硬、天赋过人以外,未尝没有蔡京私下推动、以此转移热点的意思。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蔡相公畜养大儒们这么久,为的就是今日呀! 大反派被爆出血条之前,都是要吸一波小弟开启第二状态的,晓不晓得?当然啦,作为蔡相公庇护多日的小弟,大儒们也总该有这个觉悟吧? 总之,不管被蔡京顷刻炼化的大儒是做何感想,现在的局势都已经相当显豁——太学生的热情被挑动了起来;围绕着辩论已经产生了由足够传播力的热梗;而拥有力量的高层又无意强行阻止,甚至在以隐秘的手腕推波助澜——传播学一切有利于扩散的要素,此时都已经齐备,要是不趁此良机,好好宣扬宣扬他们伟大的、毕竟改变世界的著作,那反而是对不起这样的天时地利。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加快进度。”苏莫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用木棍啪啪敲击他新抖开的一页ppt:“我希望大家能够回顾一下你目前的研究进度,你的文献阅读是否完成?你摘抄收集的工作量是否足够?你的思路创新点与独特点体现在哪里?你是否统筹兼顾,考虑到了整个组的全面进度?总之,我们不仅要低头干,更要抬头看;要有自己的判断力和执行力,形成研究上的差异化……” 旁听的众人:………… 其他人也就罢了,新来的沈家家眷没有经验,听到这一串登时目瞪口呆,简直有目眩神迷、仓皇错乱,完全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沈博毅迟疑许久,终于小心碰一碰身边陆宰的衣袖,低声询问: “敢问陆兄,这是在……” “喔,不必紧张。”陆宰神色淡漠:“多听几次就习惯了,用苏散人的话说,这只是每次开始研讨前必要的仪式而已……” 研究需要理性,但又不能太有理性。虽然大部分时候你都得执行科学,但在有些情况也你不能不采取一点实用主义的观点,尊重一下某些古已有之的习惯,表示自己是学术共同体的自己人,而不是什么乡野村货。就像说相声开场前总需要背一段贯口暖暖场子,开组会之前你要不pua一下诸位牛马,那就连牛马自己都要觉得味道不对,本能就得怀疑这个组的前途和命运——不会因为程序不对,大家苦修之力不足,搞得科研之神不悦,所有人最后发不了paper吧? 而现在,履行完必要手续,以苦修取悦冥冥中之后的科研大神以后,苏莫心满意足的做了总结,表示他们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顺利完成,已经充分吸引了儒生的注意力、开启了《尚书》大辩论的重要议程;现在可以推进更为深入的探讨,研究《古文尚书》伪造的本质——而这一个艰巨的任务,则主要交由小王学士负责汇报。 小王学士板着脸走了上来。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看ppt——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古文尚书》探源过程的最新进展,一一点出了其中隐匿的疑点,他最后又要言不烦,做出总结,认为从现在的研究看,《古文尚书》确有其可疑之处,但要以此论定,仍然是证据不足。 “需要注意。”小王学士漠然道:“支持古文尚书的派系中,仍然有大量见解高明、水平精深的大儒。如果他们也加入战局,那么最终的结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瞥了一眼坐在左近的苏散人。在小王学士开始宣讲那些长篇大论的文史资料、详细考证之后,种种晦涩名词的效力比神秘法咒还要强大,迅速又将苏莫催眠入了某种呆滞无神的半睡眠状态中。现在声音中断,他勉强抬起头来,眼神却近乎茫然散乱,显然完全没有听懂。 小王学士:………… 好吧,你本来也不能指望苏散人在对大儒的激烈斗争中发挥什么效果——他不在原地睡觉就不错了;他主要的地位,在于辩经时义无反顾站立在侧,提供恰到好处的存在感,以及出其不意,发动让所有人都不可想象的妙妙攻势—— 他移开了目光。 “另外还要指出,关于《古文尚书》的争论,似乎有波及到上层的倾向……昨日我当值的时候,三大王曾经派人来索取传单,以及太学门口辩论的各种资料。” 陆宰微微惊愕:“郓王?” 宋人呼皇子为“大王”;而当今排行第三的皇子,正是郓王赵楷。据说这位皇子肖似乃父(唉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同样是轻佻散漫挥霍无度薄情寡义的性格,但同样也是诗酒风流一等一的文艺天才,据说去年下场科举,甚至摸到过状元的位分——那是真真正正的科举婆罗门,最顶尖的文化高手,连士大夫亦不能轻视的状元皇子;这样的角色会对《尚书》辩证感兴趣,那当然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是…… 陆宰的神色变得迟疑了。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士人,哪怕现下并无显赫官职,消息渠道一样灵通。比如他就隐约听闻,现在的宫廷绝对算不上清净,某些诡秘的传闻,一直萦绕在大宋皇权至上。 “那么。”他低声道:“官家和太子那边……” 是的,作为数百年来不世出的绝对昏君,道君皇帝在昏君这条赛道上也卷出了高度、卷出了水平;有的时候你都不能不怀疑他真是什么高纬度的奇葩玩家转世,降临人间来搜集昏君全成就,立志要打通什么《皇帝绝对不应该做的100件大事》的。在道君即位这短短十余年里,他刷出的成就包括宠幸奸佞、挥霍国库、残暴贪婪、大兴土木、崇信方术、挑拨党争——等等不计其数的数百条;某种意义上讲,他简直是昏君的最高结晶,是行走的皇帝错题集,是皇权制度的此世界全部之恶,是能够计入大撒旦那个级别的究极传说 ——这,就是道君皇帝。 这种行走的皇权错题集,当然不会在权力交接这么关键的大事上安安静静、本分行事;作为自我感觉良好的文艺皇帝,道君一直很厌恶他软弱无能的太子赵恒(喔这一点他倒没有看错),想改立文学水平更高、审美上更合他口味的三皇子赵楷;而近年以来,由他亲手挑拨的储位之争也愈演愈烈,令一切有识者都感到了莫大的惶恐——某些熟识唐史的士大夫,甚至在私下里大感忧虑,生怕道君皇帝会重蹈覆辙当年唐太宗的覆辙。 ——喔,这里并不是说的什么文治武功虚心纳谏英明神武之类的褒义词哈;这里说的是太宗皇帝晚年溺爱魏王举止失宜搞出两宫之争的神秘操作。要知道,以李二陛下的深厚德行,晚年搞了这么一出神经大戏,都震动得朝局大乱天下不安,自己的名声连带着一起葬送;更何况如道君皇帝之流,自己一辈子都谈不上什么“德”的货色?现在的带宋,经得起任何皇权交接的动荡么? 第65章 一位寻常的皇子关心《尚书》之争,那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赵楷这样要命的人物居然也搅合了进来,那就不能不让人神经有点紧张了。 陆宰道:“这位……这位三大王,到底是什么用意?” 小王学士微微沉吟,还是摇一摇头: “现在也看不出来。但郓王府最近并无动静,或者也就是对《尚书》有些兴趣?” 可能人家就是纯粹想了解了解呢,会不会自己想得太多了? 两人对谈数句,并无要领,坐在一旁的苏莫缓缓回神,却终于完全清醒。他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插嘴: “我觉得,八成还是另有居心。” 小王学士微微惊愕:“你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别有居心,怎么会关心《尚书》?”苏莫说得有理有据:“我看了太学生写的资料,一个个晦涩难懂得不得了,谁会莫名其妙的索要这么枯燥的玩意儿?必定是另有所图嘛!我看,他搞不好就要做什么小动作……” 小王学士:………… 他忍了又忍,到底忍耐不住,回了一句: “散人未免太以己度人了!” ——你当人人都是你这样,听两句文史资料立时就要走神打瞌睡的奇才呢?人家郓王好歹也是科举婆罗门出身,正统的士大夫卷王!人家是看得懂《尚书》原文的!就算真心感兴趣,那又有什么奇怪?! 苏莫看起来还有一点不服气,但稍稍阖动嘴唇,到底没有说话——大概是毕竟知道自己理亏吧。 · “好教官家晓得。”郓王府的小宦官弯腰曲背,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语气不胜婉转之至:“三大王昨日在太学门口瞧见了不少好东西,正要呈送官家知道呢。” 第42章 天象 在太学辩经如火如荼,两派人马摩拳擦掌,正在准备各自下场的紧要关头;某个被长久忽视的的局外力量却忽然现身,向辩论投出了至为关键的砝码。 是的,在神隐多日之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道君皇帝终于又一次召见了他忠诚的大臣们。 虽然道君皇帝从外向外交代过他多日隐居的一点风声,但大臣们懂的都懂,都晓得应该是莫名爆痘后皇帝大受打击,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闭门不出,只能日日揽境自照,对着那些肿大通红的痈疮顾影自怜,一个一个的计算这些要命疮疤的面积。但还好,苏散人九龙拉棺的治疗方案的确够劲道也够强效,至少今日道君皇帝缓步而出,一张脸已经是容光焕发,洁白光亮,细润滑腻,丝毫看不出一丁点缠绵病榻的疲态,重新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皮都展开了”的状态。 ……可是,这个皮展得是不是也有些太开了? 因为不好直视天颜,被召唤来的重臣只能盯着皇帝的腰腹看;但就算隔着宽松轻飘的道袍,眼尖的人也能明显看到皇帝的肚子上突出了一节,将原本宽大的衣服撑得有些紧绷;而方才惊鸿一瞥,似乎也看到皇帝的脸明显圆润,再明白不过的凸起了一个双下巴…… 这么多天的高油高糖小蛋糕也不是白吃的,是不是? 但高油高糖小甜点的罪恶就在这里,它的催肥效果是完全无声无息的,如果不是特意关心体重,那大概被催肥了自己都不知道——所以,臃肿肥胖的道君皇帝对本人的体型浑然不知,他依旧是优雅万分(或者自认为优雅万分)的飘到了他的大臣们面前,略微抖动紧了不少的衣袖,甚至特意将肿胀了不少的大饼脸对准阳光,以此炫示自己毫无痘印的肌肤。 ——其他人能够在长痘后如此迅速地痊愈,不留痕迹么?其他人都做不到!只有他教主道君皇帝天仙法体,才可以如此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举重若轻的道君皇帝提胸腆肚,轻描淡写地令诸位大臣平身。他长袖飘飘,随意踱步,与诸位宰相对谈了几句养病以来耽搁的国事,终于迫不及待,进入了正题: “朕听说,太学生们最近在辩论《古文尚书》的事情?” 蔡京束手答话:“是。” “听说还议论得很热闹?” “只是小事而已,实在不敢亵渎圣听。” 寥寥几语,堪称冷落,远远不是往日里千般逢迎、百样迎合,两三句就要放肆开舔的下贱姿态;以至于苏莫在旁聆听,都不由大为惊讶,回头看了蔡京一看。 要知道,先前御前对答,皇帝垂询事务之时,蔡京蔡相公都会抓住一切时机,在话里话外给自己的政敌下一点蛆,或是扭曲事实、或是阴阳怪气,尽力让他的敌人体会体会语言艺术之美,不能不老实吃完一切闷气。但今日的蔡京如此做派,却真正是大大超出常人的预料——显然,此人也根本不想让道君皇帝介入到太学辩经之中,所以一直在竭力控制事情的外溢程度,想方设法的转移话题。 一般来讲,这种任务并不困难。道君皇帝倒不是苏散人这种文史七窍只通六窍的丈育,他自然很懂《尚书》;可是,作为一个轻佻散漫,几近无可救药的人渣艺术家,道君皇帝的注意力从来是跟着他的审美走;而迄今为止,皇帝喜欢的是飘逸、轻灵、洒脱的艺术风格,是李白和庄子那一款仙气飘飘的调调;对于古朴、沉重、晦涩的尚书风格,是从来不怎么感冒的。以蔡京平日的手段,为轻佻的皇帝屏蔽一种他并不喜欢的艺术风格,其实只是小事。 可是,即使强悍如一代奸相,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因为被连续搪塞两次之后,皇帝居然兴致不减,相反,他露出了某种神秘的、诡异的、仿佛怡然自得的微笑: “相公也不必如此轻视,朕前几日得了一个卦象,恰恰算出这《尚书》的辩论征兆非凡,正是上应天象,玄妙莫测呢……” 蔡京:??! 蔡京呼吸一滞,几乎本能地望向文明苏散人——没办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经历过苏散人看风水看面相看八字的神奇操作之后,如今再听到什么“卦象”、当然难免就要想到散人当年的丰功伟绩——难道是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姓苏的抢先下了一个蛆? 不过,他转头看去,却见苏散人的神色同样诧异莫名,难以自持,甚至与他目光相触之时,还直接了当摇了摇头——别沾边哈,这可真不是老子干的! 蔡京微微一愣,终于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也确实不像苏散人的手笔;没错他和苏散人相持多日彼此过手,确实在此人癫狂错乱匪夷所思的举止下吃瘪不少;但正因为吃瘪吃多了吃出了经验,如今的蔡相公在挨创之余,隐隐约约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比如他就在朦胧中意识到,苏散人本人恐怕也是不希望道君皇帝搅合到这辩经事件之中的——准确来说,他应该是不希望道君皇帝搅合到任何大事中——所以,此人也绝不会对皇帝做什么“天象”的预言,挑逗起什么不该有的兴趣。 所以,这应该是另外某个被宠幸的方士搞出来的操作? 一念及此,蔡京不但没有长长松气,反而下意识地心头一紧——是的作为现在最受宠的方士,苏散人到处大叫到处撒泼非常讨嫌,但好歹被创久了也就习惯了,没看到现在蔡相公习惯成自然,已经能从惨痛的教训中总结出一点规律了么?可是,要是换做另一个方士呢?另一个不知来历、不知脾性、完全不可把握的新宠呢?他所作的妖,恐怕就不是蔡相公所能忍受的了! 在金融学上,一个已知的风险要远远强于一个未知的风险,现在蔡京也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天呀,好不容易才适应了一个苏莫,要是再来一个新的苏莫,他还怎么遭得住? 蔡京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力做了一点思想准备,预备即将来临的狂风巨浪: “敢问陛下,天象主何征兆?” 果然,皇帝很高兴和人分享他的神秘学小心得: “神霄派的道士说,二十年以来,紫薇垣大放光华,天权入于四辅,客星再现于天官,离火既济,洽与仁宗嘉祐年间的征兆相似;可见天心默运,垂于皇宋,文运大兴,正在旦夕之间。” 道君显然对这一套贯口记忆极深,所以滔滔不绝,脱口便来,洋洋洒洒,略无停顿;底下大臣垂手侍立,洗耳恭听这晦涩诡异的道家天文术语;看似毕恭毕敬,神色却早已茫然,注意力不知已经漂移到了哪里。唯有苏散人听到数句,眉头却不由略微一皱。 喔不要误会,苏散人同样不懂什么道教术语(怎么,方士不懂道术很奇怪么?),他只是敏锐捕捉到了要命的关键词,下意识起了联想——“天官”、“客星”、“仁宗嘉祐”! 仁宗嘉祐年间,天文学上确实发生过一件永垂后世的大事;嘉祐元年三月辛未,公元1054年,位于金牛座的一颗超新星爆发,强烈的光辉喷涌而出,闪耀夺目,几乎照亮了半个夜空,闪亮足有半月有余;其光芒之强劲闪耀,甚至足以在白天与太阳争辉,可以被错认为第二个太阳。而这样罕见之至的天象,当然也被北宋的司天监如实记录了下来,称为“客星入天关”。 第66章 不过,古人记录归记录,却绝无可能理解超新星爆发的真正缘由。所以客星入天关后的十余年间,大宋玄学界最大最紧要的科研课题,就是讨论这一星象的神秘学意义;而在数十年话语权反复争夺之后,玄学界的大佬基本对此事件达成了共识,都认为客星骤现,亮如白昼,是文曲下凡,带宋文运将兴的征兆。 ——没办法,超新星爆发的第三年,就是后世称为“龙虎榜”的千年科举第一榜;苏轼苏辙曾巩这个段位的文学家,程颢张载这种段位的思想家,基本像下猪崽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那是真正的群星璀璨、光辉闪耀,足可在一切文化史上熠熠生辉的伟大名单;在这种级别的人才富集程度面前,你是神秘学大佬你心里也要犯点嘀咕,嘀咕文曲星是不是在下凡搞团建,而那颗闪烁如白昼的“客星”,也必然是有点说法。 所以,在现在的带宋,“客星入于天关”基本是和文运昌盛相绑定的概念,在天文学大发展之前,基本没有可能扭转观念。可是,超新星爆发毕竟是数百年一遇的奇迹,这几年也没有什么爆发的迹象,老登骤然提及此事,又是怎么—— ——等等,几个月前好像确实有一场金牛座的流星雨,方位恰恰在天文上的“天关”位置,虽然规模较小,但还是可以在深夜被观测到的—— 苏莫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又遭遇到了一个知识的诅咒——他了解超新星也了解流星雨,自然觉得这玩意儿差别太大了太不相同了,所以连想也没什么“客星入天关”想;可是带宋一般的士大夫、方士,还有人头猪脑的皇帝,他们也知道什么“客星”么?啊他们多半只知道仁宗年间天幕的犄角旮旯出了点什么变故,现在同样的方位好像也出现了点变故,于是跨越时空的联想,自然而然就建立了: 仁宗嘉祐年间天幕出现过天象,现在天幕同样方位也出现了天象;仁宗年间的天象在玄学上被定义为“文运大兴”,那么同理可证,现在道君皇帝的治下也要出现“文运大兴”! ——综上所述,道君皇帝,赢! 苏莫猛然醒悟,心下重重一坠,大冷天里手脚更加发凉:坏了,他们被钻空子了! 毫无疑问,必然是有某个居心叵测的方士盯准了流星雨这个罕见的机会,不知怎么的混进宫廷,向道君皇帝陈述了“文运将兴”的预言——道君皇帝的脑子人所皆知,空口白言都能把他糊弄得两脚离地;更何况现在还有仁宗一朝的参考文献,铁打的什么“事实证据”!道君一听入耳,再听倾心,三听入魂,当然就会色授魂与,把这个理念深深植入内心。 果然,道君兴致勃勃,继续卖弄他的妙妙预言: “……如今看来,太学争论《尚书》,岂不正是我皇宋文治昌盛的预兆?可见天象丝毫不假,帝心早已默运;这也正是朕临凡降世,化育众生之意。” 道君皇帝在给自己上了一大堆道号之后,同样还指使人给自己编了个背景设定;他声称自己上一世是九霄长生大帝君,昊天上帝的长子,原本是逍遥自在的仙帝,纯粹是因为哀悯红尘众生为异端所悟不得解脱,才下凡来祸害——不,拯救他们——或者换一句话说,道君皇帝也是离九霄而膺天命,心为之伤了! 当然,这么大来头的人物下凡,那肯定是得有个使命的,而如今道君皇帝的小脑袋灵机一动,觉得他(暂时)又找到了足以为之奉献一生的重大使命了——他决定了,绝不辜负上天给予他的重大期望,一定要创立一个伟大的文化盛世! 显然,现在《尚书》的争论骤起,就是文化盛世即将降临的预兆。而他当仁不让,也一定要做出自己的卓绝贡献! “朕以为,天心绝不可违。”道君欣然道:“除了《尚书》辩论以外,朝廷还要大展宏图,广试身手,方才不负委托嘛!” 蔡京……蔡京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43章 恐惧 可惜,不管蔡京心下如何战栗,此时都决计无可奈何。他不是王安石范仲淹一流的宰相,根本不敢公开批评皇帝的狂悖举止,而道君皇帝又显然绝没有一点容忍的雅量,所以纵使大觉不妙,还是只能咬着牙齿听下去。 道君兴致盎然,滔滔不绝,将自己揣摩了很久的宏大计划和盘托出,尽情畅想天命所预言的文运大兴时代。 一般来说,正常的皇帝要想振兴文化,可以选的政策无非是修建学校鼓励教育奖掖大儒,虽然思路难免老套,效果未必上佳,但最终总不会离谱到哪里去。可是,到了道君皇帝手下,一切事件的发展就再也不可以预测了——他用屁股想出来的宏大规划,细节大略如下: 第一,花上几十万贯办一个盛大的法会,向上天 汇报他大兴文运的坚定决心,顺便再给自己上一个“文德昌运帝君”的道号; 第二,作为新生的“文德昌运帝君”,再住原本的狭小宫殿就实在不太合适了;虽然延福宫才修建没有多久,但道君皇帝已经决定要仿照古礼明堂的规格,在京郊修建一座“文运宫”,为宣扬文化所用。为了表示皇帝尊重圣贤的决意,文运宫的砖瓦不会使用京中现成的俗物,要从山东圣贤的老家挖土运来,在京郊当场烧制——唉,道君这样尊重圣人,想必圣人在天之灵,看了也会欣慰吧? 第二,既然要大兴文运,那么一切体制都要符合文化上的高标准、严要求。道君皇帝认为,现在大宋的各项官职、规制、礼仪制度,实在是太过鄙俗、太过简陋,配不上他这“文德昌运帝君”的身份,所以应该大刀阔斧,全力修订,将制度改得更为完善、庄严、妥帖、符合审美,更为符合周礼——至于具体开销么,大概也就勉勉强强五六百万贯,花个几年意思意思吧。 道君皇帝滔滔不绝,蔡京相公垂手细听,越听心里越是发凉,双手都在微微颤动——喔,他在意的并不是什么钱不钱的问题;按他的计算现在的带宋经济应该还有压榨的空间,挤一挤油还是不至于造反;但关键在于,皇帝怎么能如此兴致盎然、略无阻碍,自自然然地说出这样冗长、细致、有条不紊地详细规划来? 道君皇帝有这个脑子么?就算有这个脑子他有这个耐心么? 他做得到么?他做不到的知道吧! 按照正常的逻辑,就算皇帝被小人挑拨了突发奇想,那也只会召见宰相将这个宏大的命题直接丢下去命令他们执行;而作为掌握执行权的第一负责人,蔡京当然有的是办法上下其手,悄无声息的废掉他不喜欢的某些指标——比如说,他可以召集一个“文运复兴小组”,将文运复兴宏大命题拆解为具体任务,再把某些恶心的命令扔给某个办事不力的废物,坐视他搞砸一切,承受皇帝无尽的怒火——这种手法屡试不爽,除了没法收拾苏散人这种bug之外,简直无往而不利。 可是,现在这无往而不利的操作,居然遇上了第二个bug! 皇帝说得这样的清晰、明白、条理分明,说明必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可是又会是谁越俎代庖,胆敢僭越蔡相公的位分?再说了,你逾越了也就逾越了,你要是只提一点修宫殿上尊号之类的小操作捞一笔钱,大抵蔡相公也不能多说什么,但又是哪里来的神经小天才,居然胆敢对官制下手,建议皇帝搞什么古礼复辟、符合周礼? 带宋的官制,是你可以随便动的吗?!! 要知道,带宋的官制不同寻常,那是从隋唐五代一路继承下来,三百年无数高手缝缝补补彼此拉扯,之后又被王荆公与神宗皇帝猛踹了一脚,最终莫名其妙运转起来的究极屎山代码——在各种程度上讲,这坨屎山代码已经抵达了一个混乱系统所能抵达的顶峰——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运转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还能运转;就连蔡京这种混迹政坛多年的老炮,都仅仅只能理解它的表征,而无法掌握它的内核;它是一个不可观测、不可理解、不可掌握的黑箱,任何观测的举动都会招致难以理解的后果。 仅仅“观测”尚且如此,何况乎大刀阔斧,强力修正?而且这大刀阔斧、强力修正的参照对象,居然还是“周礼”!——亲爹呀,上一个参照周礼修订官制的妙妙小天才,那还是王莽! 蔡京心中骤然一沉,真是拔凉拔凉,不可自遏! 这是哪里的货色?这是哪里来的疯子?懂得修建宫殿敬上道号铺张浪费,说明此人不是不懂行的萌新,他应该晓得在带宋办事的规矩;可是,这样明白规矩的人,为什么偏偏要触犯最大的禁忌呢? 皇帝没有脑子,你也没有吗? 蔡京又惊又怒,偏偏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他一边绞尽脑汁,竭力推算这个惊天变故背后可能的主使,一边心下暗自后悔——唉,他原本以为苏某人已经是世间无敌了,但万料不到天壤之间,还有这样顾头不顾腚,纯粹胡搞的蠢货!这又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无脑? 第67章 仔细想想,苏散人碍事归碍事,不可理喻归不可理喻,至少行事上还从没有搞过这样同归于近的招数;甚至在面对真正吃饭砸锅的疯批——比如盛章——的时候,他们还能配合默契,共同维护一下大宋的爱与和平! 唉,苏某在时,不觉其异;苏莫没后——喔不对苏某还没有“没”——总之,当时只道是寻常了! 蔡相公深深吸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惜,不管他多么的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现实都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道君皇帝已经兴致勃勃的介绍完了他的宏图伟业,然后愉快地补上了一句要命的问话: “如此大业,宰相以为如何?” 宰相能说什么呢?宰相只能垂下手来,恭恭敬敬回上一句: “陛下高见。” · 从皇帝处返回之后,蔡京再也伪装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尊容;他面色铁青,厉声开口,命令自己的心腹迅速打听宫中的事务,看看到底是哪一个不知死活的疯批居然胆敢坏他蔡相的大事——宰相的情报网络从来都是如此可靠;一个时辰后宫中的盟友立刻送出消息。只是,带来消息的心腹却是吞吞吐吐,半晌都憋不出一个响屁,搞得蔡京极为不快: “怎么,你还要蓄意隐瞒么?” 心腹不能不开口了: “宫里的贵人说,半月以来,三大王手下的亲信曾多次入宫面圣,举止诡秘,不知缘由。” 蔡京:??! 蔡京面色骤变,只觉前因后果,刹那间全部连通,一切窒碍,此时都再无疑虑——怪不得,怪不得! 谁能绕开他蔡相公的耳目,秘密进宫奉迎?当然只有最得宠的皇子,人人畏惧的三大王! 谁能一说便中,恰恰搔到道君皇帝心上的痒处?当然只有他最喜欢的儿子,最肖似乃父的郓王! 文运大兴,文运大兴,郓王为什么要找人鼓吹什么“文运大兴”?——啊,是了,既然天命注定,带宋必要“文运大兴”,那么作为文曲降临的盛世,皇位上的皇帝又怎么能没有文化呢?而考察文化水平,身为科举婆罗门的郓王当然吊打他那个软弱无能的太子兄长,更符合道君的宏伟规划——所以,只要鼓吹带宋的文运“天命”,说服道君皇帝开展计划,那么郓王上位的可能性,自然大增—— 亲娘嘞,这还是个争储的高端局! 刹那之间,蔡京惊愕骇异,几乎不能言语——他万万没有预料到,赵楷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居然还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整出这么大的活! 喔,这里说的倒不只是什么争储;郓王与太子暗地里角力多年,有点野心其实并不足为奇。可是,野心归野心,为了实现野心搞出这么一个局面,则未免过于夸张了——争储本身就会制造巨大的权力动荡,再叠加上这什么“文运大兴”计划中修订官制所造成的必然恐慌……三大王,三大王,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此看来,郓王倒确实是与道君皇帝最为近似的皇子。无论是这种贪婪无耻、争权夺利的做派,还是这种不顾死活,谋取权位毫无远见的轻佻风格……为了上位夺权,居然不惜炸毁整个带宋赖以存续的体制,你们还有脑子么? 就算歹竹难出好笋,这样惊世骇俗的奇葩货色一窝一窝的往下窜,也委实太挑战正常人的三观了——带宋人的十八辈祖宗到底是造了什么欺天的罪孽,怎么这么千古难遇的下贱妖孽,他们一遇就能遇到一家? 这样的冲击实在太大了,蔡京不能不紧紧攥住桌角,才能避免自己承受不住,软软滑倒——作为一个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绝对反派角色,此时他再次惊恐的发现,自己恐怕已经竞赛不过洪水的速度了! 夺权争储、更动制度,古往今来最危险、最难堪,最能损害朝局稳定的致命操作之二;如今道君皇帝居然想一次性通关两个,作为朝中最深知内情的重臣,蔡相公当然会觉得…… 显然,作为相公绝对的亲信,派出去的心腹也已经迅速窥伺到了主人那诡秘莫测、难堪之至的神色;或许是出于某种忠诚,或许是出于自保的小心,他犹豫许久,到底低声开口: “兹事体大,相公实在——实在不宜插手;以小人看,宫里宫外的诸位贵人,也都是明哲保身的……” 蔡京:………… 蔡京当然明白。夺嫡这样的高端局,一般的重臣是绝不会插手的;理论上讲郓王胡搞蛮搞应该阻止,但他毕竟是得宠的皇子、手握重权的宗藩、颇有继位希望的人物,贸然得罪这样的角色,到底还是太有胆量了——君不见章子厚之事乎? 显然,以当朝这些随风摇摆、软弱无能的废物点心,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决计不敢逾越雷池半步。喔当然不要误会,这绝不是说蔡相公英勇无畏、敢于冒险,如果换做一般的情况他也造就怂了……但问题在于,问题在于,现在郓王搞出来的这波事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以蔡京定力,也实在有些蚌埠住了。 ——不是,赵官家难道还真以为他的江山铁桶般稳固,可以容得了这样的折腾么? 王朝和王朝的体质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如汉唐一样提三尺剑打下的江山,或者天下绝望、群雄熄心,就算皇权继位上稍微有那么一点波折,大概也不至于闹出太大的毛病;可是赵宋呢??怎么,不过区区百年时光,姓赵的自己就忘干净了自己的根脚么? 作为顶尖的政客,蔡京非常清楚,带宋从来没有解决过政权的合法性问题,带宋也从来没有解决过五代的骄兵,它只是依靠收买、依靠恐吓、依靠小心翼翼的政治平衡,一代又一代的压制住这些危险之至的兵痞,压制住天下一切雄心勃勃的角色,勉强走着钢丝……可是,一旦皇权崩溃,秩序不再稳定,这些被压制了一百年的妖魔鬼怪,又会做出些什么来? 政治中斗争失败,大不了全家一起去岭南;把这些妖魔鬼怪放出来,那可就—— 蔡京本能地打了个寒战。 这样的未来实在太可怕了,哪怕以蔡京的柔媚无骨,都必须设法避免,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插手不插手,都是朝政上的事情;朝政自有大臣主张,轮不到你说话。” 心腹赶紧低头: “是。” 但答应之后,他终究又不甘心,还是小心提醒了一句: “……可是,朝中的重臣,恐怕——” 蔡京的目光微微闪烁。他当然明白心腹的意思,他有这个眼光,但朝廷的重臣未必有,这些人实在已经软弱涣散得太久,恐怕就算明知结局,也绝对不敢抗衡强大的皇子。而他本人孤木难支,多半是阻止不了郓王的…… 不,等等,等等,这朝廷里应该还存在一个人,一个胆大妄为、放肆无忌、甚至可以无视郓王权势的人,如果与他合作的话,或许可以—— 啊,可是,这样一来又算是什么呢?难道带宋的未来,居然现在要由他们两个来承担了么? 蔡京一生唯谨慎,苏莫大事不糊涂?——天呐,怎么感觉带宋的未来骤然间就变得灰暗了呢? 蔡京没有时间再多想了。他闭目片刻,下定决心: “快去请文明散人!” ----------------------- 作者有话说:本质上来说,赵宋从来没有纠正过唐朝的制度疏失;都说唐朝大搞玄武门继承法,但其实赵宋皇位传承也从来不平稳,只不过是历代宰相手腕高强、士大夫防微杜渐,一直没有闹出大事罢了。 赵匡胤兄弟的破事不说了,宋太宗驾崩的时候,他的皇后勾结太监王继恩,试图废太子改立疯掉的皇长子,还是宰相吕端及时察觉,控制住王继恩抢先拥立太子,稳定了局面; 宋真宗重病的时候宋仁宗还小,宗亲赵元俨也是守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明摆着是要趁机夺权的样子;也是宰相李迪吓唬他会在饮食里下毒,把人吓走了后控制住后宫,确保稳定交接; 宋仁宗的后事更不用说了,不是韩琦拼命镇住禁军和宗室,赵家内部早就爆了…… 这种局面接二连三发生,赵宋皇权的脆弱可想而知;所以郓王不知死活搞夺嫡斗争,才会严重刺激蔡京——不是,你是真不知道你家的位置有多危险吗?再说了,李唐再怎么搞玄武门继承法,好歹李二的合法性立在那里,至少大家都有共识,皇位上的人必须得是太宗子孙;你们赵家有这个共识么?你是真想再演一遍陈桥兵变是吧? 第44章 契约 显然,苏散人也意识到了今天的事不太对头;所以收到这奇特之至的消息以后,他居然没有拿乔作态,装模作样,阴阳怪气的讽刺,匆匆忙忙就赶到了宿敌的地盘。而蔡相公亦绝不拖延,将闲杂人等一律驱逐,开门见山: “今天发生的事,想必小王学士已经给散人解释过了吧?” 苏散人:………… 第68章 诶不是,你就这么笃定老子什么都不懂,非得等王棣解释不可么?你这老登未免也太欺少年穷了! 散人勃然大怒,然后怒了一下: “……是。” “那么散人是否知道,此事究竟是何人主使?” “还请见教。” 事态紧急,蔡京也绝不卖关子了: “天象之事,正由郓王指使;处心积虑,非止一日,或者是剑指东宫;《尚书》辩论的资料,也是郓王在全力搜集。” “郓王?”苏莫恍然大悟:“他派人到宫中——原来是他撺掇的!” 是的,虽然先前已经恶意猜测,怀疑郓王赵楷莫名关心什么《尚书》是另有所图;但时至如今,苏莫才发现他的猜测还是太小心、太保守了——显然,郓王的企图绝不仅仅在一本《尚书》上;或者说,《尚书》的辩论也不过只是他操纵的一枚小小棋子,他真正试图借助《尚书》谋取的,是更大、更深远的计划,比如说,以此辩论,暗示什么“文运大兴”? 我们母子——不是,我们项目组被人算计了! 被人当枪使的愤怒当真不可忍受,苏莫脸色立刻就变了: “郓王未免也太肆无忌惮了!” 听到“肆无忌惮”四个字,蔡相公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如果要说实话,那一个宗藩不自量力觊觎大位,还妄想挑动政局谋取权势,这在哪朝哪代都的确能算是“肆无忌惮”。可是——唉——由苏莫自己开口说出“肆无忌惮”四个字,总是让人有些蚌埠住。 “我们这些做大臣的,还是不要妄议皇子的好。”他道:“现今的局势,还要请问,散人有何高见?” 一般来说,带宋官场上的政治结盟是非常小心的,就算是交情再深关系再厚,在议论这样牵涉朝政大局,足以轻松葬送全部权位的大事时,都要再三试探、反复比喻,引用无数典故暗语来回揣摩对手心意,往往要含蓄拉扯大半个时辰,才能勉强达成一点小小共识,可以共饮一杯残酒——可是,如今面对文明苏散人,蔡京就完全不必花费这个珍贵地脑力了;因为对方反正也看不懂。 苏散人想了一想,但神色却渐转茫然——显然,因为历史经验的局限,他对道君皇帝手下的夺嫡之争还并没有什么直观印象;毕竟,仰赖于士大夫及皇室的默契,赵宋已经很久没有爆发过足以动摇皇权根基的争夺了,如果要回忆上一次闹得天翻地覆的二宫相争,那大概还是在李唐的时候,玄武门继承法的辉煌战果……唉,以道君皇帝这个拉垮的尿性,哪怕是来个低配的李二玄武门博上一把,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呀! 说白了,你要说有人虎视眈眈觊觎皇位,那大抵苏莫还会紧张一下;但你要说抢夺的是道君皇帝的皇位,那就真的很难在苏散人心中激发什么异样的情绪了——以现在这个局势,皇位上坐个司马懿也比道君强么! 显然,文明散人脸上的表情决计瞒不过蔡相公,蔡京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只能深吸一口凉气。 ……他的预料是没有问题的,苏散人确实不是那些畏惧皇权、胆小如鼠,听到储位争夺立时就要魂飞魄散的墙头草货色——但问题是,这人对皇权也太没有畏惧了!让这样的角色搅合进大局,真的不会搞出什么要命的事情么? 可是,现在他也实在是没得选了。蔡京只能心情复杂地开口,权做解释: “以现下的情形,大位上实在不能再有什么波动;散人在朝日久,应该知道国事如何。要是再有动荡,便真是不堪问了……” 苏莫:………… “很严重么?” 蔡京罕见地叹了口气: “动静要闹得太大,恐怕破坏会在盛章的百倍以上。” 散人完全听明白了,同时也大为惊愕: “这样不知死活的事情,郓王居然也敢做?” 不是吧?都知道争储会搞到朝局爆炸了,这位三大王还是勇猛精进,毫无收敛? 蔡京默了一默,淡淡道: “郓王是最得官家欢心、也是公认为最肖似官家的一位皇子。” 苏莫:……喔。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你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会蠢到因为一点利益直接掀桌——尤其是他自己还要在桌上吃饭的时候;但如果这个人是一个与道君皇帝惟妙惟肖、毫无差异的纨绔皇子——那整个事情是不是一下子就合理起来了? 可是,这一点合理性仍然不足以让苏莫做出什么决断;在前次联手解决盛章的大事中,蔡相公或许误以为苏散人是发自内心的在乎朝廷的大局;但实际上苏莫根本不怎么关心最高权力的争夺;或者说,在他的关注序列里,汴京诸公的优先级远远比不上江南的明教、太学的辩论、作坊里的小丹药,目前大致只能与思道院的狗坐一桌(很高了好不好!);在这样约等于狗的优先级面前,你让他非要表示什么态度…… 简单来说,苏莫可能管这一摊子闲事,但苏莫管这一摊子闲事不太可能;所以苏散人的惊愕一闪而过,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嗯。” 蔡京:? ——嗯?我都解释得这么清楚了,你就只回答一个“嗯”? 他压抑怒火,不得不补充一句: “散人要明白,上一次储位动荡,禁军可是很不安分的!” 带宋上一次储位动荡是在仁宗驾崩英宗交接的紧要关头,彼时夜半无人宫禁深密,却居然有陌生人闯进宰相值班的密室,大喊大叫说新帝即位禁军不服,大家都渴望能有真命天子——几位宰相吓得魂飞魄散、和衣乱颤,脑中已经迅速浮现出了当日黄袍加身江山易鼎的恐怖往事,几乎以为往日经典复刻,当场就要遵循五代文臣操作指南,给禁军大爷跪下磕上两个;还是首相韩琦老练有担当,立马端起墨水泼了来人一个满头满脸,然后用衣服裹住他的脑袋,命令附近侍卫立刻斩首,迅速了结了此事。 至于此人是受何指示,禁军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服”,那就连韩琦自己都不敢查下去了——万一真查出来点什么呢? 所以,对于稍有常识的士大夫而言,一切皇权政斗的恐吓,都远远不如“禁军”两个字有分量;禁军大爷要不安分了,你们这些酸子怕不怕? 怕,当然怕,都怕死了;怕到蔡京只要稍微回想一下欧阳公之《五代史》,两条腿立刻就要打哆嗦! 可惜,苏某人只是顿了一顿,随即慢吞吞开口: “……嗯。” 嗯,禁军确实有点厉害,至少比你们这些士大夫厉害多了,然后呢? 蔡京:?? 蔡京吸了第二口气: “若不及时举措,那么太学《尚书》的辩论,必然要卷进风波之中……” 喔,这是打算拿《古文尚书》证伪项目作为筹码了? 嗯,这个筹码倒是不错,至少比区区禁军的恐吓有力度多了……苏莫抬起了眉毛: “然后呢?” 终于有点动静,而不是再整那个浑然无所谓的死出了;蔡京决定加大筹码,吐露一点关键情报,作为交换: “《尚书》辩论之所以能引动三大王的注意,是因为太学中有人给他通传了消息,指出了局势的关窍。”他道:“太子的几位老师,都是修习《古文尚书》出身,如果能假借辩论将他们拖下水来,那么自有无穷的妙用……” 连消带打,以学术争论挑逗政治冲突,这样的手腕悄无声息,引而不发,但的确算得上有“无穷妙用”,蔡相公这句出自本能的称赞,还真不能说有什么错误。苏莫微微一顿,都不由好奇发问: “是谁想出的主意?” 蔡京稍作回忆:“应该是一个太学的学正,唤做什么来着——秦桧?” “喔。”苏莫轻声道:“秦桧?”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提到了一个微不足道、权势渺小,根本不值得贵人任何留意的区区学正,苏散人的脸色却完全变了,变得比争储、比禁军,比蔡京所见识过的一切都要古怪、奇特、难以置信;他甚至在原地愣了那么几秒钟,仿佛——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秦桧。”他喃喃自语:“秦会之?” “……是。” “宰相王曾的曾孙女婿?” 蔡京:………… 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士大夫之间的姻亲可谓错综复杂、难以尽述,非躬身入局,不能得其中三昧;要是小王学士在此,以他的身份地位,对秦桧来历了如指掌,或者还不算稀奇;但以苏散人平日的做派,怎么会对这样冷僻的信息念念不忘,如数家珍呢? 难道他和这姓秦的有旧? “不错。” “……啊。”苏莫轻轻道:“居然真是他。这人竟躲在太学,略无声息,难怪先前打听不到——” 这一句话简直莫名其妙,而且语气相当不对;不像是正常说话,倒像——倒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情绪极难辨认。说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苏散人又沉默了;沉默足足半刻钟后,他长长,长长叹一口气。 第69章 “好吧,我干。” “——什么?” “我同意和蔡相公合作,共同应对郓王。”他简洁明了,一锤定音:“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瞬间变脸,答应得如此爽快简单,反倒让蔡京在惊愕之外,本能地起了警惕:“敢问是什么条件?” “很简单。”苏莫轻描淡写道:“事成之后,我希望能将这位秦学正流放到海南沙门岛上去;——遇赦不赦、追毁出身以来所有文字、交地方官编管约束、永不许叙复原官、非死不得离岛、子孙亦一律除名;当然,如果能直接赐死,那是最好不过了——可是,蔡相公应该没有这个权限吧?那我也就不为难了——啊对了,我回去再看看前辈官吏曾经领受过的处罚,若有后续,再做补充……”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宰相要收拾一个人,本来也不需要有什么罪名,不是么?” ----------------------- 作者有话说:苏莫:此事体亦莫须有。 第45章 决定 蔡京犹豫了半刻钟。 喔不要误会,犹豫的这半刻钟里蔡相公并没有考虑什么公平正义罚不当其罪——说实话,一个胆大妄为,居然敢搅合争储大战、威胁政局稳定的小官,那也没什么资格谈论公平正义——他只是在思索两件事;第一是这秦桧后面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第二是文明散人为何会如此应激,骤然显露出如此残暴、凶狠、近乎迫不及待地嘴脸。 要知道,就算是数月前联手绊倒盛章,在盛章垮台之后,苏某人也没有落井下石,继续动用什么残酷的手腕;对于盛章的清算和审判是由蔡京一手操作的,将盛章全家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规划也是蔡京全盘接手,苏莫则似乎是做过即忘,全程都是旁观的角色……所以,他今天骤然表现出的狂暴疯癫,就委实令人惊讶之至。 眼见蔡京踌躇,苏莫立刻催促: “蔡相公还不答应么?” 他神色明显不耐烦了起来,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不合作我找别人合作”的气色——这样的急躁刻深,也是很少见的情绪;蔡京压抑住惊讶,淡淡道: “不是老朽不想合作,只是散人提的条件,似乎自相矛盾,不合律条。” 是的,与一脑子浆糊的丈育散人不同,蔡相公非常懂大宋律法,但正因为懂大宋律法,才觉得苏某人提出的条件实在是令人无语——他啰里八嗦一长串,搞的明显是报菜名式的操作,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将一切自以为厉害的罪名统统往人头上硬栽,根本不管什么“可行性”、“合理性”——拜托,你报菜名报出来的这一长串罪名明显是自相冲突,你让蔡相公怎么执行? 判了死刑后还能判无期么?判了剥皮之后还能再判流放么?这逻辑上就不成立呀!再说了,你这么胡搞你是爽了,蔡相公将来怎么交代? 苏莫明显没想过这一层,下意识愣了一愣。不过他明显不死心,死鸭子嘴还要硬: “相公领会精神就可以了,何必这么咬文嚼字!” 领会精神?什么精神?无非就是斩尽杀绝、毫不留情,要追杀秦桧祖宗十八代的精神么——唉也不知道苏散人哪里来的仇恨,蔡京不得其解,只是冷冷提醒: “散人权势滔天,做事总也要章法;死灰尚可复燃,何况乎其余?” 作为整人的高手、暗算的宗师,政斗界的毛辣子、五步蛇、邪恶摇粒绒,蔡相公在整人方面极有心得;他多年以来恪守的铁律,就是一切整人的举动,都必须光明正大,必须经皇帝首肯,必须严格符合带宋朝廷的规则——喔这倒不是他衫,而是他深知规则的力量;只要你利用规则整人,那么规则就会成为你的帮凶,纵使敌手抓住机会,他要反击的也是带宋朝廷这整个庞然大物,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充满恶意的你——反之,逾越规则胡乱搞人,爽倒是爽了,但超脱规则保护之后,谁又真是刀枪不入的呢? 这样由亲身经验而总结出的教训,真可谓是金玉良言、一字千金,足以令一切权臣深刻领会、反复揣摩的心得;只可惜如斯忠言,对牛弹琴,苏散人充耳不闻,只记住了一个词—— “死灰复燃,死灰复燃。”他低声自语:“是啊,必须注意到这个情况——海南岛也不是什么绝境,幸存的风险还是不小的……嗯,这种祸害,总是难以料理——” 他思虑片刻,下定决心: “那么,就请相公另外想想办法;先不必流放沙门岛,外放至雷州为官,如何?” 喔这个料理的办法倒是很符合带宋斗争的潜规则,至少比刚才那一堆报菜名合理太多了……蔡相公稍稍松气: “可以。” 所以说人的本性总是折衷的;要是你莫名其妙,一开口就要把人赶到岭南,那蔡相公一定不怎么情愿;但如果你直接报一个罪名大拼盘,那蔡相公又会自我调和,觉得把人赶到岭南其实也不坏了——这就是事物的辩证法。 不过可惜,苏某人并不懂得调和;事实上,在蔡相公松口应允之后,他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微笑——雷州半岛孤悬海外,被贬谪的犯官赶赴雷州半岛,是必然要坐船的;只要上了船过了海,那么到时候吃馄饨还是吃刀板面,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是吧? 当然啦,这样的处置过于简单粗暴,未免少了几分泄愤的快感;可是,世上的事情总难两全,最紧要的总还是把稳——稳稳当当料理干净首尾,当然比一点情绪价值更为重要,是不是? · 总之,这场谈判虽然颇有波折,但结果大致还能令人满意;粗略达成共识之后,文明散人告辞离开,高深莫测地返回了住处;他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提及谈判中的任何细节,而只是劈头问了小王学士一句: “现在的太学学正当中,居然有个叫秦桧的?” 小王学士:? 哪怕全能全知如小王学士,刹那间都忍不住迷惑了片刻,直到他转动他的超级大脑,将近年来朝廷中所有的人事变故全部回忆了一遍,才终于记起来太学中确实有那么一个秦桧——去年才从密州任上调来的,据说是“能力卓著”,所以升迁很快。 “能力卓著,能力卓著。”苏莫呵了一声:“的确是‘能力卓著’,有这么一位宝贝学正,也真不知道太学生们是祖上十八代积了多大的德……当然啦,国事至此,这种极品货色倒也不是只有一个;话说,该不会杜充也已经踏入官场了吧?” 王棣:?? ——不是,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杜充”?这人跟文明散人的职守就压根不沾边吧? 他踌躇了片刻:“如果说的是进士‘杜充’的话,如今沧州的知州,倒的确唤做‘杜充’,不过……” 不过也没听说此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迹,可以博取散人的瞩目呀? “原来如此。”苏莫轻轻道:“那就没有错误了。” 是的,那就没有错误了;苏散人刚刚灵光一闪,玄机默运,慧眼观照,忽然之间发现带宋朝廷上其实存在着一个邪恶的、肮脏的、恐怖的“秦桧-杜充叛国集团”,而挑动郓王、参与争储,正是这个叛国集团宏大邪恶规划中小小的一步,惊天阴谋中危险的前兆、令人畏怖的魔影一角——当然啦,目前这个集团的恐怖主犯,秦桧和杜充之间甚至都未必认识对方;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瑕疵而已;毕竟大家都知道,证据这种东西,根本可以莫须有嘛! 既然邪恶集团如此恐怖、如此强大、如此难以应付;那么,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贯彻爱与真实的和平,作为可爱而又迷人的正派角色,苏散人当然义不容辞,要肩负起这个伟大的重任: “那么。”他告诉王棣:“我和蔡相公已经共同决定了,我们要解决掉郓王。” 王棣:“什么?!!!” · 即使已经经受过了无数次惊骇,这一次的惊骇仍然足够强力、足够震撼、足够打动人心,以至于王棣完全失态,居然像一只被活活梗住的鹈鹕一样,极不体面地张大了嘴——而刹那之间,他的脑子空白一片,简直都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惊骇什么了——是苏莫莫名其妙,突然一跃千里的话题转进;还是苏莫蔡京二人疯狂到胆大包天的举止?你们才密谈了半个时辰不到,居然就决定要解决皇子了? 不是,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带宋吗? “也没有必要这么惊讶吧?”苏莫道:“这本来也是迫不得已,不能不为之;说实话,郓王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他简单向小王学士转述了一下蔡京提供的情报,大致阐明郓王争储对朝局的恶劣影响;果然,士大夫就是士大夫,作为标准的高层士大夫,小王学士不费吹灰之力就理解了苏某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共情的东西,他的面色微有变化,似乎也被“皇权争夺、禁军失控”的恐怖结局震慑了片刻,但尽管如此,他的疑虑仍然不可抹消: 第70章 “可是,郓王——” 直接“解决郓王”什么的,会不会还是太有魄力了。 苏莫道:“我和蔡京已经决定了。” 喔实际上蔡京并没有决定什么,他们仓促的会谈只是达成了一个简略的共识,同意双方联手,用一切办法阻止这场夺嫡风波,其余并无详细规定;但话又说回来了,直接解决郓王,不就能迅速、果断、快捷的一把解决掉任何的夺嫡风波么? 简单明了,一击破敌,再无纠葛;最重要的是,蔡相公本人也没有反对,是不是? 没有反对那就是赞同,既然赞同了那就该全力支持;所以苏莫毫不客气,立刻将蔡京划入了支持名单之中——这都是为了彰显团结,建议蔡相公不要不识抬举。 王棣:………… 王棣本能觉得,这个“决定”怕不是还有些猫腻。但他已经没法在说什么了,因为苏散人迅速掠过了一切质疑,果断跳到了执行步骤: “蔡京已经答应了我,同意在《尚书》辩经问题上让步,由我们来主导辩论的全部。”苏莫道:“所以,我们可以着手对外发表新的一篇证伪《尚书》的文章了——不过,这一次就不必顾忌什么影响了;我想,大可以把动静弄得更大一些……” 王棣下意识发问:“什么动静?” “我想。”苏莫若有所思道:“现在应该求助外援专家了吧?” 第46章 询问 “太学那边怎么样了?” 自从在太学外匆忙逃窜,侥幸挣得性命之后,易安居士便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回吃过午饭,她都会驱散所有不相干的下人,向自己最信任的奶妈郑重问出这关乎要害的问题。 易安居士的奶妈也从来不会辜负期待;她的丈夫恰恰在太学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店面,所以会遵从娘子的指令,每日到激烈斗争的辨经现场窥伺状况,带回来一些关键的情报——大都是一些晦涩莫名、古里古怪,完全不可理喻的文章,而娘子会仔细地、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阅读这些文章,并反复听奶娘转述在现场的见闻。 显然,易安居士并不关心辩论本身,所以她读完各种各样或激烈或温和的文章,神色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好吧,在看到旧党大儒“到底是哪里一百个字”的抽象大作时,她的表情还是起伏了一下——她关心的只有辩论的整体:现场情绪是否可控?辩论话题是否稳妥?太学生还有没有打砸的风险?在逐一过问,放心无虞之后,易安居士才会问出第二个要命的问题: “那么,文明散人有没有带什么话?” 文明散人一般是很忙的——忙着开组会,忙着鉴定方士热门小丹药,忙着和朝廷里的乌龟王八蛋好好斗争——所以基本不会搅扰外聘专家(散人:没有拒绝就是同意!),李易安通常都会得到一个叫人满意的答案,让她安安心心、毫无顾虑的度过清闲的一天——直到第二天再悬起心来,重新过问一遍。 不过,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总会有那么一天,奶娘行礼之后,会低声说出那句可怕的话: “好教娘子晓得,昨日下午苏散人托人带了一封信来。” 李易安手上一抖,几滴温热的茶水,登时溅飞到了衣袖上。 她深深吸气,仿佛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做了一下思想准备,才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关键的、要命的信;不过还好,信封上写的是“贤伉俪亲启”——文明散人应该没有这么文绉绉,文明散人的字也决计没有这么挺秀疏朗,所以这应该是小王学士的代笔,如果有小王学士把一道关,那么内容或许并不算…… 可惜,事实无情粉碎了易安居士的幻梦;这封苏散人口述,小王学士代笔的书信极为简单,极为粗暴,毫无遮掩地直接告诉了关键——太学辩经疑似出现了幕后黑手,这个幕后黑手八成是郓王赵楷;郓王的用意不可揣度,建议他们好自为之。 易安居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信纸。她坐在原地,呆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嘶声开口: “快去请郎君!” · 闺阁事秘,家族内部的争论与恐慌,并不为外人所知。反正在焦虑挣扎半日之后,赵明诚李清照夫妇还是艰难做出了决断,他们派遣最心腹的家人秘密拜谒了文明散人,力邀散人于京中信得过酒楼会面,双方单独面谈,“共商大事”。 以万般焦急的心绪熬到了约定当日,夫妇两人乔装打扮,乘小车走偏道,在亲信奶兄弟的簇拥下悄悄溜进酒楼,直抵预留的偏僻包厢;等到苏散人从小门入内,他们又亲自带着散人逡巡看了数圈,才敢遣散随从,卸下伪装,向散人问候致谢,深感此援手之情。 是的,不管散人的书信多么直接粗暴,人家通报的这个消息却委实是重要之至,不能不让人感激涕零,尤其是赵家和李家这样有深刻利益纠葛、对已经风波畏惧之至的家族——这么说吧,赵明诚的亲爹赵挺之担任过尚书右仆射,为了巩固权位,曾经主动靠拢过太子赵桓;而李清照的亲爹李格非号称“苏门后四学士”,因为文人相轻、彼此攻讦,也曾与郓王的亲信交恶。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家世,你说他们敢不害怕争储斗争么?就算他们不关心夺嫡,夺嫡也必定要来关心关心他们呀! 说难听点,要是太子赵桓平安继位,可能看在当年赵挺之曲意逢迎的情面上,还能让两家从容度日,继续散淡时光;要是郓王夺嫡功成,清算政敌,那么他们一家的性命,就端的只能看这位三大王的政治气量,和人品道德了! ——可是,蔡相公不是已经事先警告过了么?这位三大王是最被道君皇帝欣赏、最为肖似亲爹的皇子——那么,你猜他的人品会如何? 总之,从夫妇二人的脸色来看,他们是绝对不敢存什么不该有的妄想。赵挺之刚刚问礼完毕,就匆忙开口: “好教散人知晓,我夫妇已经即刻命人送信给两家的长辈了,家中长辈,必有准备。” “那倒是辛苦。”苏莫直接打断了他——这样牵涉身家性命的大事,他也不必客气了;当然,主要也是他并不怎么会客气:“那么,请问两位有什么准备呢?” 赵挺之:………… 这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赵李两家虽是官宦传家,但时至今日也早已落寞,要是他亲爹赵挺之尚在,大概借着宰相的余威还能腾挪一二;但你要让赵明诚——一个最高不过五品的小官硬刚这种高端局,那就实在有些难为人子了! 没有办法,赵明诚咬一咬牙,说出他昨日斟酌许久的办法: “我们夫妇商议过了,打算不日就寻一个外放的差事,尽快离开汴京……” “喔。”苏莫道:“思危、思退、思变?” 这也是带宋官吏常用的手段了,所谓打不起总归躲得起,面对实在无法硬扛的强敌,大可以寻觅机会一走了之,躲到事态变化、局面稳定的时候再行反转——当初新党旧党互扯头花,双方抓脸踢裆斗到洪荒尽头之时,赵挺之就曾以此手段曲意避祸;如今赵明诚故技重施,也算是家学渊源了吧? 理论上讲,这一套办法的思路还真没啥问题,毕竟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自古莫欺少年穷;以带宋这个翻烧饼的频率和力度,忍一忍总不难有出头的余地;问题在于: “两位当真以为,自己退到边陲,就能躲得掉郓王的注意么?” 不等对面回答,他又道:“三大王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两位应该比我明白得多吧?” 苏莫轻描淡写,一语点破。赵、李二人的面色则微微一变,神色中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一点苦涩。 是的,寻常人躲到外地忍一忍避一避,躲得远了大家都忘了他,确实可以无声无息地避开风击浪险的政斗狂潮;可是,赵、李二位有这个条件么?怎么,您二位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籍籍无名的角色了? 赵明诚是谁?前宰相赵挺之的儿子!李易安是谁?东坡之后首屈一指的文人,将来必定可以在宋词上单独开一章的人物!这样的搭配组合,这样的出色人物,你觉得郓王手底下的亲信得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将之直接抛诸脑后? 郓王肖似乃父,同样不喜欢用他那崭新的大脑;但此处的无脑不同于晋惠帝式的无脑,或者说,此种无脑更比晋惠帝的无脑要可怕一百倍——他的愚蠢颛顼、傲慢自大,仅仅倾泻于他不喜欢的无聊事务,但在他感兴趣的领域上,郓王所表现出的博闻强识、聪明灵慧,绝对不是寻常人物可以想象——而不巧的是,赵明诚、李清照二人,恰恰就踩在郓王的正点好球区上! 换句话说,郓王就是忘了自己亲爹是谁,恐怕都忘不了“人比黄花瘦”;他忘不了“人比黄花瘦”,当然也就会铭心刻骨地记住它的作者——那个悲催的、痛苦的、此时正后悔得抓心挠肝的原作者。 ……或许,当初自己真的应该小心谨慎,起一个绝对不会被开盒的笔名? 第71章 ——线下被真实什么的,果然是创作者最大的恐惧呀! 总之,时至此刻,李易安终于深刻领悟了昔日东坡先生的痛苦;什么叫“我被聪明误此生”?这就叫“我被聪明误此生”。别人都能装傻充愣装丈育,他苏东坡能装么?别人都可以低调行事藏巧于拙,她李易安低调得起来么? ——谁叫你一写一个千古名篇的,这下麻爪了吧? 一念及此,两位对视一眼,面色愈发低沉,简直不能言语——当然,早在昨日商议之时,他们已经预见过了此种可能;只是彼时心中仍旧怀有极大侥幸;直至此时被一语点破,才不能不面对残酷现实:在汴京之中,苏散人大概算是最粗鄙、最浅显、与文艺圈子相距最远的高层了;如果连他都觉得两人的名声太大不可能被遮掩,那就说明任何的退步龟缩都是自欺欺人,绝不会有意义——你总不能指望郓王比苏散人还要粗鄙吧? 赵明诚脸色数变,终于悲哀……悲哀地吐出了一口气: “还要请散人指点,我夫妇感激不尽,必定——必定结草衔环,竭死效力。” “这可实在当不起。”苏莫道:“不过,两位自己应该也心里清楚,现在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选么?” 躲又躲不掉,又不甘心坐以待毙,那不就只有一个选项了么? 赵明诚瑟缩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个必然的选项是什么,但这样可怕的选项被文明散人如此直接粗暴的点出,仍然让深受礼法规训的士大夫本能感到恐惧: 啊,让我这样的小官来搅合夺嫡斗争,真的假的? 可惜,现实世界从来不会控制难度曲线,而现在的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如果他们不主动参与斗争,竭尽全力争取一点胜算,那么坐以待毙的结局,当然可以想见。 “其实,也不必如此恐慌。”苏散人安慰他们:“夺嫡的事情当然无大不大,但恰因为无大不大,所以牵涉面也非常广阔,盟友相当之多,绝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游戏——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家各司其职,彼此都可以有个照应嘛!” 真是糟糕透顶的比喻,糟糕到易安居士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她闭目调息,终于低声开口: “彼此都有个照应……以散人的见解,如我等人微言轻的草芥,又能有什么‘照应’呢?” “这当然绝不会为难两位……” 苏莫眨了眨眼,直截了当地伸出一只手来: “话说,我拜托易安居士的一点小小金石研究,不知道有进展了么?” ----------------------- 作者有话说:李清照:我被聪明误此身!我被聪明误此身! 第47章 贞 闻听此言,易安居士再明白不过地显现出了犹豫。 赵明诚转头看她,神色略微迷惑。作为同样在金石学上极有造诣的高手,他当然知道妻子苦心孤诣,常年倾注心血,试图编撰一本廊括古今金石的巨著;只是因为公务繁忙,难以分心,他至今也不知道这本“巨著”的进度;至于什么文明散人的“托付”,更只是略略知情、一笔带过,完全不晓得这“托付”之下,尴尬而隐秘、堪称离经叛道的内情。 当然,这个内情也是不能细说的,毕竟易安居士总不能召集亲人心腹公开征询意见,说文明散人很可能要大逆不道违拗经典动摇三代之治,请问我们这些儒生应不应该支持——那样大抵只会制造出公开的混乱、癫狂、歇斯底里,以及大面积的精神创伤;她只有默默地、无言地忍受下一切,在巨大的惊骇与拉扯中独自面对这些琐碎而复杂的工作。 不过还好,易安居士的专业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即使在这样煎熬的心灵纠葛中,她也依旧顺利完成了工作——以金石学为基础,对牵涉《古文尚书》的内容做了一个查重……虽然局限于时间,查重的范围尚且有所局限,但从仅有的局限研究中,能够察觉出的某些细节却已经令人本能——本能地感到了畏惧。 可惜,不管如何畏惧,易安居士都无能为力,她叹息一声,从左边袖子中摸出一本厚厚的稿纸,放在了桌上;迟疑片刻以后,又从右边袖子里摸出一本更厚的稿纸,同样摆在了桌面上。 “这是散人托付的成果。才疏学浅,疏漏必多,不胜惭愧之至。”她极简洁道:“请散人过目。” 苏莫没有过目,他甚至都没有接手翻上一翻——这是他在王棣手上学到的好习惯,如果不想过早暴露悲哀的愚蠢与无知,那么在面对你完全一无所知的高深专业领域时,保持必要的沉默就是最理智的选择——他只是挥一挥手,表示对易安居士专业水准绝对的信任;不过,他绕了一眼书稿,却本能诞生了一个疑问: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居士便已经编撰出了两本书稿么?” 这效率未免也过于惊人了些。这可是专业领域的书稿,不是什么小说! 李清照略一踌躇。 “不是两本。”她低声道:“不是两本。这两卷书稿的内容其实相差无几;只是第一本使用的是各类金石文物的铭文;而第二本还额外掺入了许多甲——甲骨文的内容……” 是的,虽然对那块来历不明,疑似幼儿头骨的“甲骨”极为畏惧,但一个顶尖的、高明金石学家却不能不被全新的领域所吸引,尤其还是这样高妙玄深、变化多端,俨然更超出于想象之上的知识……所以,长久以来,易安居士与文明散人之间保都持了某种奇特的默契;文明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皇帝的圣旨,宣布神龟龟壳恰恰契合道君的八字,因此下令全国的药店都绝不许售卖带有花纹的“龙骨”,必须将“龙骨”押运入京,秘密封存 ——每当龙骨运至,散人都会拓印一些古怪的图像,请易安居士“分类”;而李易安亦满心挣扎,一边满怀恐惧惊骇,一边又止不住的被诱惑——她从来不会开口提及这些“甲骨”,更不要提什么“索要”,但又每次谨慎的、小心的、堪称一丝不苟的记录下了送来的所有文字和图样,将它们分门别类、足一分解;她一一计算着这些诡秘的知识,知道这些都是禁忌的、不容于世人的内容,但又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他们。 毫无疑问,现在桌面上的两本文稿,就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产物。苏莫只委托了易安居士以金石学的视角重新审视古文尚书,以常理而论她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画蛇添足。可是,在写完第一本草稿之后,李易安又忍不住动手,亲自修订了全部内容,往里面塞入了不少她从甲骨文中得到的推断——没办法,在参入部分甲骨文后,原本因为资料短缺而晦涩古怪的金石铭文,忽然就变得流畅显豁、逻辑严密了;而一个靠谱的金石专家,当然不能放弃这样的材料…… “所以。”苏莫好奇道:“居士在甲骨文上取得进展了么?” 李清照的脸色微妙了起来;她只能道: “我对甲骨文知之甚少。” 这是一句绝对的实话,无论如何的聪明颖悟,她接触甲骨文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月,根本不可能去得什么关键的知识;到现在为止,李易安对于甲骨文的了解仅限于分类——非常了不起,但也仍然只能算是浅薄。 “可是,总归是能识别出部分内容的吧。”苏莫坚持道:“那么请问,易安居士有什么感想呢?” 易安居士:………… 在此时此刻,李易安终于清晰体会到了小王学士常常体会到的巨大痛苦。在绝大多数时候,文明散人都表现得非常地好糊弄,你只要对着他长篇大论的朗诵某些玄妙莫测的经咒——古典文献、圣人经传、冗杂注释,就可以将他快速催眠,陷入某种昏聩茫然、不可理喻的眩晕迷惘之中,快速规避一切令人不快的发言;可是,有的时候文明散人也会进入罕见的认真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会反复逼问某些非常尴尬、非常微妙的问题,简单粗暴,而绝不容人回避,直到逼迫出真正的答案为止: “我对甲骨文一无所知。”苏莫直截了当:“只能请专家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这些甲骨上的内容,是否有意义?” “……有。”李清照沉默少顷,终于回话:“甲骨中有大量殷商的卜辞,填补了金石上巨大的空白……” 她停了一停,终究不能违背一个学者的良心,只能老实承认: “实际上,先前研究青铜器时众多的窒碍难题,只要参考了卜辞内容,多半都能迎刃而解……就连——就连研究《古文尚书》,也是一样。” 文献学考古学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聪明的脑袋,甚至也不是广博的见识,而是崭新的、关键的、闻所未闻的资料;而数月以来,李易安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应! 譬如说吧,《周易》中曾有“元亨利贞”一语,而关于最后的一个“贞”字,历代大儒众说纷纭,从董仲舒郑玄至扬雄争议百端,到东汉经学家时才算勉强定调,认为这个“贞”字是“正”的通假字,并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的训诂——所谓“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言此卦之德,有纯阳之性”;叽里呱啦,长篇论述,无穷衍生,放飞想象,尽情歌颂圣人卦象中的“四德”,认为此语描绘万物生长之“四理”,阳气流布之“四法”。非常复杂,非常高深,非常玄妙——而此论亦流布极广,到现在几乎成了不可动摇的定论。 第72章 可是,根据李清照在甲骨文中勉强辨认出的部分内容,至少在殷商卜辞中,所谓的“贞”字却异常简单粗暴——它就是“占卜”的意思! 所以,如果严格按照甲骨文的训示,那什么“元亨利贞”,按照本意,大概也就是“举行名为‘元亨’的祭祀仪式之后,就可以进行占卜了”——一条非常简单、非常直白、毫无深意的占卜技术指导而已;至于什么“阳气循环”、“万物生长”、“圣人之德”……或许商代的巫师听了,自己都要一愣一愣,感慨还是后代的大儒会编——啊呀,他们要是有这个口才,那何愁不能把商王钓成翘嘴呀! 这样的简单粗暴,反而不像作假(谁敢超越常识,搞这种凭空做假?);再说,如果用甲骨文中的释义一套,那么众多西周青铜器中莫名其妙出现的“贞”字,居然也就迎刃而解,豁然开朗,基本再没有晦涩之处了——至少从这个角度来看,那甲骨文的释词就起码有九成九的可信度! 既然释词本身可信,那么与释词相违背的东西就一下子变得相当可疑了;譬如说,《古文尚书》中同样出现了“贞”字,但它使用这个字的逻辑,却俨然是东汉大儒以贞通正,玄之又玄、诡秘莫测的那一套,根本不是殷商的原意;仅从这个迹象判断,就可以大致猜测,《古文尚书》伪造的时间点,恐怕应该在东汉之后。 这个论证的逻辑同样非常顺畅、非常有力,可以让苏莫欣喜若狂,再开一个组会,再发三篇paper。如果仅限于此,不失为是一个极为伟大的发现。可是问题在于,问题在于,李易安的进展稍微过于迅速了一点;譬如说,最近她就通过金文的对比,释读出了一个“用”字,在甲骨卜辞当中,大抵是“祭祀”的意思——每次“贞人”占卜之前,基本都要“用”些什么;“用羊”意味着杀羊祭祀;“用豕”意味着杀猪祭祀,语义都很通顺。 可是,如果这个释读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卜辞中频繁出现的“用人”、“用羌”,又是,又是什么意思呢? 和深渊对视,自身也难免落入深渊。有些知识是有毒的,一旦你了解了它你就会被它诅咒,从此整个世界观都会被扭曲掉。无论再怎么谨慎小心、克制自己,在阅读了过多的甲骨文之后,如今的易安居士也再不是几个月前的易安居士了,她恐怕真的再没有能力,以过往的心态面对圣人经典中光辉灿烂的“三代之治”了。 这种接近天翻地覆的巨大反转,除了震撼以外,更多制造的其实是恐惧。所以,所以易安居士吞吐许久,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些卜辞固然可以印证《尚书》,但部分内容干系太大,是否——是否需要更多旁证……” 是否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证据,把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给遮掩下去、拖延下去,不要面对最残酷的现实呢? 当然,虽尔口中吞吐、期期艾艾,但李易安的心中并不对这样的请求抱有什么期望;她几乎已经可以设想,苏散人会以怎样的平静的、淡漠的、实则毫不留情的语气继续逼问,逼迫她不能不让步,松口答应交出全文为止……显然,这种软弱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不管她如何畏惧,结局都不可避免…… “好吧。” 李清照:? “什么?” “好吧。”苏散人重复了一遍:“当然,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尽快见识到全文。但既然居士已经决定了,那就这么办吧。” 李清照:?? 她罕见地表现出了呆滞:“你——” 你不施加一点压力么?你不表明一下态度么?你不是应该威逼利诱,强硬决绝,逼迫得可怜的文人步步退让,不能不——不能不松□□代出最关键的内容么? 喂,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表现这莫名其妙的宽宏大度呀!这让人很没有办法适应的好不好? “学术上的事情,当然由学术专家决定。我这种局外人就不好插手了,”苏莫慢吞吞道:“所以,研究结果的发表,自然是由易安居士自己决断——是完全发表、部分发表、还是说全部隐瞒,等到‘时间成熟’再发表?这肯定是由作者自己做主……” “不过。”面对着目瞪口呆的易安居士,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是打算死后再发表的话,那么我建议最好在序言上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免得给后世的历史学家添太多的麻烦——前辈总要替后背着想,是不是?” “喔对了,如果真要隐瞒的话,你打算把真正的研究结果藏在哪里呢?我个人觉得还是不要太隐蔽了,不然将来真要为了一本学术著作搞出什么寻宝大冒险,还是不太好看,是不是?” · “好吧。”李清照面无表情道:“我同意完全发表,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取一个新的笔名。”李清照冷冷道。 · 【作为领域威望卓著的开创者之一,李清照甲骨文研究最初的成果,都是以“泉道人”的崭新笔名发表。后世专家普遍认为,这是她为怀念家乡济南而另起的名号;但古怪的是,李清照终身没有承认过这个笔名,也拒绝在任何遗留的文字中谈及她倾心于甲骨文的早起历程——于是甲骨文研究的早期历史,竟尔陷入一片浑茫之中】 第48章 友邦 “那个姓苏的忘八,姓苏的贱人,下作的货色!他所有的手段,不过都是些装疯卖傻的办法!”锦衣的贵公子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身披的长袍随风飘舞,依旧带着从外界携入的寒气;但这样的寒气并不能削减贵公子的愤怒,他越发不满了:“可那群没用的废物,却连这样的货色都应付不了!” 在贵公子的当面,龟山先生杨时手持拐杖,抖抖索索,双手双脚都在微微颤动——即使身着棉衣,外披皮袄,他仍能感到刺骨的冷气自门窗的缝隙中细密渗入,钻入帘幕,钻入衣裤,刺得他衰老僵硬的骨骼嘎吱作响,再明白不过的发出了抗议。 在如此寒冬腊月的时候,杨时这样的老年人是不应该脱离火炉和地暖保护的,即使他最亲近、最贴心的弟子,也只能在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拜谒老师,聆听教诲;而在其余时刻,杨时基本都缩在家中,闭门不出,最大限度降低寒冷的影响——这是龟山先生健康长寿,最终能够熬走一切对手,把自己熬成老艺术家的重要原因。 但现在,他却不能不打破这个惯例,冒着伤风感冒的风险,咬着牙顶住刺骨寒气的侵袭,一连数日的脱离火炉的保护,到这样四面漏风地方来接受考验——既考验身体,也考验精神;或者不如说,精神上的考验还要更剧烈、更痛苦得多;因为他每一次抵达此处,都多半要忍耐一长通喋喋不休、怨气满腹,而又基本毫无营养的废话以及抱怨,然后竭力从这堆垃圾中总结出尽可能多的有用信息——说实话,这实在有些太考验老年人的耐力了。 不过,无论这种对话如何的无趣无用、痛苦万分;杨时都绝不能多说什么,更不能稍作反抗。因为这样不厌其烦、用废话反复折磨老年人的愚蠢变态,不是别人,正是殿中直学士、宣和殿大学士、龙图阁学士,蔡京蔡相公长子,靠跳健美操跳上进士出身的伪·科举婆罗门,蔡公子蔡攸。 没有办法,当年蔡京上位,政潮暴起,杨时流落京师,惶恐无依,正是靠着逢迎蔡攸获取庇护,才苟延残喘,至于如今;所谓有因有果,如影随形,当然绝不是龟山先生可以靠什么“节操”能够挣脱的了——说难听些,他就算胆敢反抗蔡京,也绝对不敢反抗蔡攸;他只能咬着牙齿,拼力忍受对方一切愚蠢所带来的痛苦。 不过,这种忍受似乎也不是毫无效用的;至少杨时就能敏锐地从蔡攸的那一大段废话中捕捉到某些信息——至关重要的信息,足以决定生死存亡的信息。 比如说,在他的学生不小心犯下了那愚蠢之至的过错之后(没错,龟山先生花了几天的时间补了补私塾的算数功课,现在大致能够明白这个错误是什么性质了),蔡京蔡相公派人大发雷霆一番,随后再也没有花费心思搭理过他,将整个学派像垃圾一样弃置在了一旁,从此了无音讯;而龟山先生亦十足敏锐,迅速察觉出这应该是蔡相公卸磨杀驴的先兆,必定是要将他们抓在手中,顷刻炼化了 当然,作为一个老牌奸臣,这种废物利用的手腕委实一点也不令人奇怪;而杨时地位低微,即使知道自己将被炼化,本来也做不出任何反抗的举止,基本只有乖乖认命而已。可是,恰恰是在这个时候,杨时察觉到了一点异样——明明蔡相公已经明白无误的抛弃了他们,可是蔡相公的长子蔡攸却还是保持了定期打卡、折磨老年人的习惯;而这种与他亲爹迥异的做派,当然不是毫无缘由。杨时敏锐的意识到,如果说蔡相公行事多半是为了利益,那么这个养尊处优、从无挫折的贵公子,做事多半只遵从情绪——毫无道理可言的情绪。 第73章 蔡京行事以利益为准,一旦发觉局势不对,那么立刻就会高位割肉及时退场,顺带着将队友一把炼化补充损失;但蔡攸不同,这个高来高去一切如意的公子哥追求的大约只有自己的爽感;他政治斗争的逻辑,纯粹只是出于怨恨与愤怒——文明散人当初用科举的鄙视链狠狠羞辱了他这个黄毛体育生,这样的仇恨怎么可以抹消? 退场,凭什么退场?现在退场,岂不是要坐等敌人耀武扬威,耻辱更增百倍?! 所以,作为一个铁打的中世纪纯恨战士,怒气上头的蔡攸果断无视了他父亲的命令,继续保持与诸多弃子的联络,试图借助他们的力量完成复仇;而杨时猜想——不,杨时可以断定,自己应该是蔡攸当下可以利用的弃子当中,最强力也最可靠的那一颗,所以蔡攸才会不厌其烦地上门折磨自己,大声抱怨他那些废物手下在应对苏散人时的失败操作,顺便征求征求杨时的建议。 这样的折磨极为痛苦,但这样的机会却非常难得;至少在遭遇了那场耻辱性的数理惨败之后,杨时还能通过蔡公子的手小心翼翼的接触外部,了解辩论,而不必担忧招到什么恐怖的耻笑。当然,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价值,他同样也提供了相当多的建议;比如说,他建议蔡攸出面,借助权势组织太学里支持《尚书》的散兵游勇,团结起来共同应对质疑派的攻势——别看苏散人的攻击势不可挡,横扫千军,但太学中的顽固派始终存在;人家科举选修科目中就有《古文尚书》,这样生死攸关的利益冲突,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妥协的;所以,只要组织恰当,这些顽固派应当能鼓起余勇,悍不畏死,向邪恶的苏散人再发起一轮攻势。 不过可惜,这群英勇残党的牺牲并没有建立什么了不起的功勋;纵使拼死抵抗,他们的努力依旧被邪恶的文明散人轻易碾碎了,而且这个碾碎的差距似乎还相当之大,大到足以让蔡攸大为破防,在老头面前拼命哈气: “蠢货,夯货,废物!”他咆哮道:“纯粹丢人现眼——惹人笑话的废物——” 杨时缩了缩脖子,一方面他有点经受不起被酒色掏空的蔡公子在唾液横飞时的口臭;另外一方面他也实在大为不满:他推荐的保守派大儒们都确有真才实学,绝非蔡公子这种黄毛水货;就算一时不慎失了荆州,也绝不该遭受如此可怕的侮辱—— “敢问蔡学士。”杨时缓声道:“他们的辩论,是出了什么岔子么?” “何止是岔子!” 蔡攸极不耐烦的脱口而出,本能想再怒斥一番废物的无能,但话到嘴边,却不由顿了一顿;喔这倒不是他忽然之间生出了什么怜悯,而纯粹是他记不清楚那一堆辩论的专用术语、稀奇名词,于是干脆抽出一叠单子,直接扔了过去: “自己看!” 这简直又是一个“嗟,来食”了!杨时的面色微微一变,到底还是忍受了下来。他知道绝不能和这种纨绔公子讲任何道理,所以只能咬牙切齿,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弯腰,赶在一把老骨头发出最强烈抗议之前,好歹捡起了这份嗟来之食,将它展开——又是那种邪恶的、熟悉的排版,标题后面又是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什么【《古文尚书》研究工程·系列文章】——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规定的,但凡是这种“系列文章”,格式都相当一致:每面排22行,每行排28个字;每个段落上侧空二字,回行顶格;双面印刷;页码套正,不出现割断文意的分页…… ——好吧,虽然杨时非常痛恨这些格式所承载的内容;但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这样的格式确实非常清晰、明了、方便阅读,有一种读书人喜爱的,秩序与统一的美;至少他展开这份单子之后,可以一目了然,迅速阅读到关键的消息,不像他那些可恶门生写的糟心文章——什么“一百个字”。 不能再细想了,略微有些梗塞的杨时吐了一口浊气,开始细看这篇文章——啊,他一看就看得出来,这一篇单子与前一篇文章的风格大相径庭;如果说第一篇以数理逻辑论证《尚书》的文章是平白朴实,简单粗暴,那么这一篇文章的笔锋就要优美、婉转、漂亮得多,一看就是顶尖高手的手笔,行家里手的杰作,文采修辞与典故引用上吊打第一篇文章的那个什么不知名的货色,能让一切挑剔的老吃家充分体会到文学家的尊严与高贵;远远不是那些粗糙、乏味、缺乏美感的数字可以比拟……喔,这绝不是因为龟山先生看不怎么懂数字。 总之,龟山先生仔细品味完了这篇字字珠玑的绝妙好辞,并迅速抓住了重点: “‘贞’、‘贞’。”他喃喃低语:“‘元亨利贞’,‘百兽贞虫,允及飞鸟,莫不比方’,这个‘贞’字——” 蔡攸更不耐烦了:“怎么,你也要说废话?” “不敢——” “那就说清楚些!” 杨时吸了第二口冷气,感到自己的肺在隐隐作痛,但只要这样,他才能勉强压制住那种被羞辱的愤懑: “这篇文章用的是金文考证,借助商周青铜器的铭文,论证古书中常常出现的‘贞’字,多半是占卜的意思;而后交叉比对,证明《古文尚书》确有其疑点……” 说到此处,杨时的语气不由低沉;与前面那该死的“数字证明”不同,他对金石学颇为了解,但正因为颇为了解,所以更能深刻体会到这一份论证的重量;旁证博引,信手拈来,在短短一篇文章中罗列了带宋现今能够掌握到的一切青铜铭文,以此佐证自己的论调;它甚至还引用了一些前所未见的文字,据说是个人收藏的什么“甲骨铭文”,同样是相当有力的证据,无可辩驳的思路。 到了此处,杨时差不多能明白他的同僚遭遇的困境了;这些大儒必定同样体会到了金文论证的严密周到,而且痛苦地发现自己很难反驳——他们都不太懂金文,而且就算懂金文,也实在没办法在这种论证面前过招——还是那句话,在考古研究的领域,一份崭新的材料完全可以瞬间决定所有论争的胜负;而这篇文章毫无疑问的暗示了,它的作者掌握着一些全新的、完全超出想象的资料:“甲骨”。 既然对方拥有了崭新的资料,那么无论大儒们如何挣扎,都很难玩出什么花样来,除非他们也能找到什么大开眼界的新材料——可是,有关于甲骨的资料现在都在谁的手上呢?——啊,都被某个文盲以为皇帝祈福的名义,搜罗到了思道院的名下。 别人拥有智慧,别人拥有权位,别人甚至还拥有你不拥有的、垄断的文献资料——在欺行霸市这么久以后,大儒们终于久违的体会到了被学阀凌辱的痛苦! 作为一个资深的学阀,大儒中顶尖的大儒,杨时非常明白,这种局面下自己已经再也没有退路;在学阀的领域正面与学阀对刚,那简直就是毫无希望;当初挑战他的新人没有胜算,如今充当挑战者的自己也绝没有什么胜算,他只有一个选择、一条道路: “——综上来看,大儒们说得不错。”杨时静静道:“这篇文章,的确无可驳斥。” 他瞩目凝神,果然看到混子蔡公子的面色倏然而变,再明白不过地显露出了愤怒。还好,杨时早有准备,迅速接上了第二句话: “不过,不是没有办法。” 刚准备怒斥另一个老废物的蔡攸本能反应了过来: “什么办法?” ——果然,杨时的预测没有错误;如果是蔡京在现场,那么听到他公然承认对方的文章“无可辩驳”之后,就应该立刻挥袖走人,将整个局面直接当做废子处理了——文章“无可辩驳”,意味着它说的就是事实;当然事实也不是不可以扭曲,但扭曲事实必须要使用颇为下作的手段;而以蔡京的脾气,没有确定不移的利益,他自然不会冒险打破这个底线。 可是,蔡公子就不同了,只要能让黄毛体育生爽到,他大概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伦理,什么风险,什么下作手段必要的代价,他只会迫切的渴望发泄,在这个时候提出恰当的建议,多半都会被迅速执行,再无顾虑…… “这篇文章当中,论述了‘贞’字的起源。”杨时缓缓道:“但公子应该知道,古籍各学派之中,有这个‘贞’字的可不少;换言之,这篇文章挑衅的,可不止《古文尚书》一派……” 虽然很没有文化,但基本水平总还是要比苏散人好上一点,蔡攸迅速反应了过来: “你又要纠结大儒,搞什么群起而攻之了?”他大声冷笑:“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还是如此,黔驴技穷,徒增笑耳!这样翻来覆去的办法,xx的有个屁用!” 言语粗鄙,闻之可笑,杨时不能不吸了第三口气: “公子说得不错,同样的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当然不会有什么效力……可是,公子应该知道,如今已经到了年下,契丹人派来恭贺新喜的使团,多半已经越过黄河,即将抵达京城了……” “那又如何?!” 第74章 “太学来上一场或者几场辩论,当然没法子扭转大局的。陛下也大可以坐观成败,浑若无事。”杨时道:“可是,以大宋的习惯,这样的辩论,总不好让友邦惊诧的吧?” 第49章 故技重施 是的,杨时为蔡公子筹划的绝妙办法,无上奇招,足以一举扭转整个斗争局面、狠狠羞辱苏某人的招数,不过“友邦惊诧”四个字而已。 当然,这个招数一点也不算新鲜,很大程度上是龟山先生抄袭了旧党元老们的故智,是一次跨越时空的遥远致敬;早在五十年前,王安石被神宗皇帝启用,预备大展拳脚更动法制的时候,被严重冒犯的保守派巨佬前赴后继,就已经在朝堂上施展过了带宋政治斗争所能施展的一切手段——他们煽动舆论、鼓噪士人,攻击新学;他们勾连外戚,说动太后,走后宫路线打击新政;他们阳奉阴违,蓄意拖延,试图将变法扼杀于条文。在一切努力皆被击穿,意识到皇帝的决心极难阻遏之后,旧党元老也曾气急败坏,动用过友邦惊诧这张大牌。 简单来说,他们告诉皇帝,新法或许能富国强兵(是的,这个时候新法部分的效用已经显现,连保守派大佬都很难否认了);但这种富国强兵的结果,恰恰是最大的祸患——为什么呢?因为你富强了,契丹西夏友邦不就会惊诧么?契丹友邦一旦惊诧,那边境不又要起战端么?边境一起战端,万一打不赢怎么办? 综上所述,还是废除新法,大家穷一点、弱一点,让友邦放心一点的好啊! 皇帝:? 说实话,这个逻辑委实有些太抽象了,抽象得当时神宗与荆公面面相觑,居然不知道如何反应;但更抽象的是,这么奇葩、诡异、写在小说里都要被人骂无脑降智的逻辑,居然当真在现实中落实了——神宗皇帝倒是顶住了这个神经病逻辑没有怎么让步;但到高太后秉政的时候,旧党卷土重来,便自豪地重申了他们的伟大论述——旧党大佬指出,为什么神宗末年以来宋夏边境冲突不断?这就是因为新法秣马厉兵、增强国力,加大了友邦的忌惮!相反,如果按照他们的逻辑,把土地白送西夏,自我削弱国力,那么友邦不再惊诧,和平自然可以到来! ——是的,这就是旧党“弃地论”的理论基础;在这一理论支持下,旧党大臣众志成城、团结一致,一反新法之所为,在前线向西夏大步退让,期望以此追求和平之诚心,消灭友邦的惊诧;而西夏友邦反应果然也非常之积极,迅速赏了旧党大臣们最喜欢吃的大嘴巴子。 作为亲自见证了几乎整个新旧党争的老艺术家,杨时当然非常清楚整个争论的来龙去脉,但正因为清楚明白,所以才会对这套旧日逻辑生出极大的信心,绝无半分顾虑。 在他看来,整个旧党复辟的流程之中,除了最后被西夏赏大耳刮子的部分不太体面以外,其他段落都是相当之完美的——实际上,除了部分反王安石反到魔怔的旧党疯批,大部分官员都对弃地论颇为不屑,中枢的异议从来不少;但是,只要旧党祭出“友邦惊诧”,以西夏以辽国甚至以吐蕃反复恐吓,执政的高太后就总会在忌惮中方寸大乱、步步退缩,直到整个朝局完全落入网络、再无力挣扎为止。 显然,友邦惊诧论或许解决不了挨大嘴巴子的问题,但用来解决一个没啥脑子的怯懦统治者,却真是对症下药、百试百灵,一点都不怕什么触犯……当然啦,先代哲宗皇帝可能不怎么吃这一套,但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以杨时冷眼评判,现在道君皇帝的智力水平,比之先前手足无措的高太后,恐怕还要更加的…… 所以,在龟山先生看来,他这一招委实非常保险,胜算也相当之大。以赵宋官家历来胆小如鼠、怯懦保守的做派,只要他们能设法挑动外藩对尚书辩论的注意,那么皇帝就很有可能因为“国际观瞻”而主动退让,将事情引导向他们喜欢的方向。 寻常外藩尚有惊人效果,更不用说这一次牵涉到的还是契丹人——在赵官家心里,这群契丹人的恐怖怕不是还在西夏的十倍以上! 只要契丹人一出面表示不满,道君皇帝必定会嘤咛一声,软倒在地,双手高举,任由作为,这就是杨时的判断——精准、高明、老辣的判断。 “所以,公子不必急于一时。”杨时徐徐道:“契丹的使团还有十余日才能抵达吧?如果公子能够设法说动这些契丹人,那么由他们出面、我们呼应,自可一举而下,纵使文明散人有千般手腕,也必定不能抵挡……” 有理有据,更有成功案例;蔡攸再额外想了想当今官家的脾性,觉得此事胜算当真极大,不觉大为心动;自然,屡次打脸之后,蔡公子现在也长了个心眼,愿意多问一句: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请权且忍耐。”杨时劝告道:“对面的攻势凌厉狠辣,不必直接抗衡;可以暂时撤出战场,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等到情绪积累至最大,才能事半功倍。” 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才可以把大儒们驳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满怀悲愤不得发泄;届时情绪积累到位,才能说动他们乌央乌央跑去契丹人手下痛哭流涕告洋状,直接把事情升级到外交冲突,逼得朝廷再也不能无视争端,非得下场让步不可——这就是旧党当年大搞“友邦惊诧”,积累下来的心得。 蔡攸不怎么关心大儒的情绪,所以只是唔了一声。当然,到时候煽动儒生情绪告洋状等等高端操作,应该交由轻车熟路的杨时门生一手包办,并不需贵人操心;作为掌控全局的显要,他只要留神一点小事——该怎么和契丹人谈上一谈呢? 众所周知,告洋状也是要洋人自己愿意配合才可以的,不然你一群白胡子大儒莫名其妙冲出来抱着契丹人的腿嗷嗷哭,契丹人稀里糊涂以为是老登碰瓷,反腿来个窝心脚怎么办? 就算要“友邦惊诧”,总也得双方都有默契;但以蔡攸现在这浅薄的佞幸积累,似乎还没有这么一条可以和契丹人默契沟通、彼此信任的渠道……他的亲爹倒是肯定有此法门,但告洋状这种事,第一个冲击的就是执政的当朝首相他亲爹,如果不想屁股朝天两条腿都被打断,还是不要拿拨火棍捅老虎鼻子的好…… ……等等,以蔡攸的见解,现在应该还有一方力量,也与文明散人隐隐不睦,而且这一方力量足够强大也足够显赫,必定有与契丹人内外勾结的办法。如果能够与之合作,那么所有的问题,当然迎刃而解—— “好吧,那就让你试一试。”蔡攸道。 · 丝毫不出苏莫的预料,李清照化名“泉道人”的文章一经发表,就立刻在太学辩论中激起了莫大反响,那效果堪比滚油锅中直接倒了一瓢热水——喔,这倒不是说前面的数理文章反应不大,但或许是因为路数不同难以共鸣,就算儒生们在这样严密的逻辑前张口结舌无从反驳,他心里多半也不是真正服气,只会觉得这多半是邪魔外道胜之不武,自己不过是门路不熟,才被这前所未见的招数偷袭失败而已;可是,等到“泉道人”的金石学文章一出,那就连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也再无法施展了! 很简单,“泉道人”走的路数是百分之百的名门正派、无可挑剔的文史大道,所有儒生都不能不承认的真正正统,公信力与共识度都远不是一篇剑走偏锋的数理逻辑可以相比。 ——被剑走偏锋的法子击败,可以推脱是对手不讲武德自己见识不多,毕竟大家都是醇儒,某些人那种稀奇古怪的论争方法,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做的;可是,如果败在此堂堂正的名门正派手下,那还能再推脱什么? 无可辩驳了!一败涂地了!满盘皆输了! 所以,第一篇以金石学论证“贞”字的文章一出,效果便是立竿见影;文章被加急印成传单运到太学辩经的中心,所过之处真是效果拔群;支持《古文尚书》的一派拿到传单,扫了几眼后立刻就是倒吸一口凉气,强自按捺心绪,从头细读,而一张老脸,往往也随着页数翻阅,逐步变得青而又紫,紫而又绿,最终毫无血色;个别承受力差的,甚至双手发颤,气喘如雷,乃至于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而周遭的学生们手忙脚乱、赶紧搀扶;在如此大受刺激的情绪渲染下,几个最忠诚的儒生终于抵受不住,当场大哭了起来! 有的晕,有的哭,乱七八糟搞成一团;而这样的消息迅速流布,也在口口相传中逐渐扭曲、变形,以至于到达苏散人耳边的时候,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 “什么?有人看文章把自己给看死了?!” · 这一下连苏莫都有些蚌埠住了。他当然想掌控辩经好好输出,但从来没想着真搞出人命——而且这搞出人命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荒诞了些:看个文章就能把人看死,这算什么?真文豪以笔杀人? 喂拜托,我还以为用笔战斗只是个比喻呢! 第75章 这一消息过于惊人,不但苏散人瞠目结舌,反应不能,就连一旁的小王学士都直接起身,脱口询问细节;不过,在听到了那几位看文章生生把自己气死的大儒名字之后,小王学士又直接坐了下来。 他嗤道:“谣传而已,不必在意。” 苏莫不解:“你怎么知道是谣传?” “因为我对京中的儒生还算了解一二。”小王学士淡然道:“想要把自己活生生气死,那也是要有点心气才能办到的;至于这几个名字么……”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和谁唱聊斋呢?大家全是学术圈的行家里手,资深内行,彼此还能不了解彼此了?真要是什么痴迷学术的博学醇儒,一个不留神出点意外也就罢了;名单上这种靠混工龄灌水混出头的老艺术家,也配谈什么“痴迷”?摸摸您那剥了壳的鸡蛋脸,您配么? 为学术献身也是讲求资格的;您要是爱因斯坦普朗克波尔这个段位,宣称要为学术生为学术死为学术框框撞大墙,那大家当然肃然起敬,将来写作文都要引作优秀案例;但您充其量也就是个水paper混学位的老混子,何必往自己脸上贴这个金呢? 被学术变故气死?他们就没那个心气好吧。你还不如说他被京城连番涨价的房租气晕呢! 果然还是同行的眼光最为刻毒刁钻、不留情面,苏莫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喔。” 被派去打听消息的管家连连称是,但又垂手不动,似有隐情。等到小王学士开口询问,他才吞吞吐吐交代,说那些大儒的亲友学生们四处哭成一团,影响极为深广,这也是谣言纷呈,不知内情者都以为出了大事的缘故。 “博人眼光罢了。”小王学士冷笑:“辩经不能取胜,玩弄这种手段有什么用处?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真能把论敌哭死不成?” 说到此处,即使以王棣的气度,也难免感到一丝不耐。当然,这种不屑和不耐是非常正常的;毕竟他曾经亲耳听闻,完全体会过这种下作手段的真正效用——昔日新旧党争之时,旧党的老臣百般辩论不能取胜,最后的招数就是在皇帝面前撒泼打滚哭先帝,宣称自己痛不欲生要随先帝一起去了——摆明就是欺负皇帝年幼资历尚浅,而王荆公又生来就没有那一副急泪,没办法趴下来陪他们一起打滚,只能大家干站着愣神,各自尴尬不已。 这种手腕非常之恶心,但只要你脸皮够厚站得钩稳,那硬挺一挺也不是什么大事;说白了,哭先帝哭得次数最多的文彦博历任四朝九十余岁,熬走仁宗熬英宗,熬走英宗熬神宗,把历任先帝在地下熬得两眼发乌脑子发木,硬生生熬了五十年的资历,才以四朝元老的身份高高兴兴蹬腿去见赵宋列代先帝——你说,他是真的想念先帝么? “他怎么会被气着?”小王学士一锤定音:“他们最多也就是装一装病罢了,你等久了就知道了——理会他们做什么?” 果然,事情一如小王学士预料,第二日就有人传来消息,说大儒们只是怒急攻心,一时气病了,并没有什么好歹;不过,这种怒火仿佛也可以传染,第三日第四日消息纷传,居然说更多的大儒同样也“气病了”,见不了人了! 王棣:……不是,这就装得有点过了吧? ----------------------- 作者有话说:“越弱越安全云云”,出自苏辙。 苏辙创造性的指出,宋朝和西夏之所以战争不断,都是因为宋朝秣马厉兵,吓住了西夏,西夏反应过激,才有冲突;由此不难得出,只要宋朝不再搞什么富国强兵,和平不就自然到来了么?所谓“数年以来,朝廷本厌兵事。羌中测知此意,亦以自安。顷者,忽命熙河点集人马,大城西关,仍云来年当筑龛谷,声实既暴,虏心不宁。举兵自强,衅亦由此。此所谓致寇之端由也。” 苏辙先生提前一千年发现了宇宙安全声明的伟大原理,这就是高明政治家的远见。 第50章 虐粉 伟大的文学家曾经说过,创造与新意乃是文学绝对的灵魂。第一个将少女比做玫瑰的可视为天才,第二个第三个做此比喻的则只能视为邯郸学步的蠢材。而同样的规律,亦当然适用于政治斗争领域——第一个灵机一动,想到用“气病了”、“气晕了”来博人眼球、占据道德高点的儒生,或者可以称为高手;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n个继续气病的儒生,则简直不能用画虎类犬来形容,而只能称之为愚蠢。 ——没错,在不了解学术圈内幕的一般人看来,大儒们为了捍卫正统而悲愤致病,或许还是个相当感人的故事;但这么短时间里这么多的大儒接力赛一样连续“气病”,那就是再年轻、再单纯的圈外人,也当然能立刻察觉到不对! 怎么,你搁这儿刷成就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急不可耐地接力气晕,摆明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重大图谋;但令王棣大为迷惑的是,眼见大儒们一连病倒五六个,保守派却至今没有对文明散人乃至自己发起道德攻击,简直大大违背了以往的惯例——当初旧党大佬就地躺倒痛哭先帝之后,第二波的起手攻势必定就是娴熟的道德绑架,比如暗示皇帝变更先帝法度大有不孝之嫌疑,再比如攻击王安石铁石心肠执拗刚硬,居然不躺下来和他们一起哭先帝——王家在这种攻势前□□了十余年,应付招数简直都要形成□□记忆了。 可是现在呢?现在你们不应该立刻跳出来攻击文明散人无情无耻无理取闹迫害斯文么?为什么除了接二连三的生病消息以外,他再没有收到任何可以被视为道德攻击的重要信号呢? 喔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号;大儒们接连气病,他们的得意弟子当然要上门探望;在亲眼目睹了师长为道统为经术为煌煌大道所付出的纯粹心血之后,在亲自体会到师长对于异端邪说的滔天愤怒之后,这些得意弟子当然会痛哭流涕、悲愤不已,所谓士皆瞋目,慷慨激昂、发尽上指冠—— 小王学士:差不多得了昂,你们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写文章都写得要秃瓢的脑袋,还哪里来的多余头发“上指冠”? 毫无疑问,这是拙劣的模仿,可笑的操作,愚蠢的煽情,段位上远远不及旧党的老前辈。作为琴儿聆听过旧党老前辈光辉叙事的小王学士,对此其实是相当之不屑的。 不过,文明散人却莫名总有一种莫名的忧虑,他告诉小王学士: “我怀疑这些老登是在虐粉。” “什么?” “通过展示自己被各种折磨的不公正待遇,激起弟子们同仇敌忾的逆反心……大致是这个意思吧。”苏莫慢吞吞道:“你想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多大儒被‘气病’,当然会制造一种咄咄逼人、大难临头的气氛;诸位沉浸在被迫害妄想中的儒生,自然也就会团结一气,暂时激发出斗志。” 王棣很惊讶:“可是,他们装得也太拙劣了!” 这么拙劣的伪装,居然也可以如此迅速的煽动出情绪么?你们是不是也太不挑了些? “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个伪装呀。”苏莫道:“再说,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气病了”是没法子验证的;大儒们年纪都大了,年纪大的人多半有点胳膊疼腿疼风湿咳嗽,这些病怎么不能是被气出来的?再说了,要是实在不行,痔疮和脚气难道就不是病了么? 不管是不是气出来的,有这么个“病”就已经足够了;无论如何,儒生们都必须要有那么一个正当的理由发泄自己的愤恨;他们总不能说,自己是辩论不过就无能狂怒,像猴子一样胡乱蹦跶;在这个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迫害简直比甘露还要美妙,足以让他们瞬间占据道德的制高点,理直气壮地发泄一切的不满——我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颜面而卑劣的愤恨,我这是为了师门遭受的迫害而高尚的愤恨,懂不懂? 喔,至于师门到底有没有真的遭受迫害,那当然就并不是什么重点了。这是一个政治观点,所以与事实无关,明不明白?抛开事实不谈,你就说我们有没有受迫害吧! 当然,虐粉与否其实无关紧要,懂得维护自己粉丝的明星,隔三差五总要虐上一虐,以此增加团结力的……但问题是,大儒们又不需要打榜又不需要撕代言,他们虐粉做什么呢? 苏莫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张一张嘴又不知如何解释。虐粉的要命之处在于,一旦形成了封闭的信息茧房,那么阴谋论入脑的粉丝就基本不可能接受其他解释;他们会将所有的外界信号都解释为迫害的一部分,心满意足的沉浸在黑暗世界的幻想中——某种意义上讲,这种被迫害的痛苦恰恰可以转化为道德上的崇高快感、遗世独立的精神享受;粉丝沉浸于被世界迫害的痛苦之中,就仿佛抖m在享受一场精神上爽快淋漓的鞭打;这个时候你冲进来夺走皮鞭吹掉蜡烛告诉他们这一套是有害无益的——你觉得人家会给你好脸色么? 第76章 如果要从从粉圈的理论来看,正面攻击只会加强虐粉的效力,唯一能够对冲一个虐粉高手的,大概只有另一个更高明的虐粉高手——所谓你受了迫害我也在受迫害,你被世界压迫我也在被压迫;你哭天喊地抱怨不公,我也哭爹喊娘痛恨不平;大家要上吊一起伸头,要跳河一起抬脚,彼此都是惨痛受害人,看你还能站什么道德高地? 第一次出现的迫害是正剧,第二次出现的迫害是闹剧;如果大家人人遭迫害各个都卖惨,那就是buff叠满的究极喜剧——所有迫害所制造的伟大道德意义,当然也就消解无余,再也不会有什么动静了。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项目组目前还算隐于幕后,尚且缺乏那么一个可以用来承受迫害,引发粉丝共情的完美偶像,想虐也虐不怎么起来……喔等等,等等,如果真要包装的话,那么小王——小王学士学士倒应该是个相当不错的、可以用于卖惨的对象——荆公遗孤什么的、新学传人什么的、支持真理而被老登残酷迫害的年轻人什么的……如果能利用好年龄优势,引发同样年轻的太学苦逼学生的共情,那么年轻人情绪上头起来,搞不好还比中登老登厉害得多呢。 嘿嘿,都是卖惨虐粉,这一套全新卖惨方案,怕也不输给大儒什么! 不过,这种精妙计划必须是要本人情愿配合,才能巧妙施展;但以现在的情形,苏莫又能怎么说服小王学士同意呢?——为了防备敌人的邪恶计划,为了真实的爱与和平,为了守护他们心爱的新学,就拜托小王学士出道成为偶像吧?! 哎呀,这样的话说出来,怕不是小王学士当场就要翻脸,从此割席断交,再不与疯癫的苏散人往来呀! 即使一向不怎么在意他人的看法,苏莫也知道这个方案应该是过于超前,眼下实在不适合实践。所以,他也只有叹息一声,默默掐灭了这精妙的计划——唉,虽得其时,不得其人,悲夫! “……总之。”他只能不情不愿道:“还是等等再看吧。” · 辘辘的马车停在了小巷拐角,马车车夫跳下前坐,快步上前,重重拍打门环;片刻功夫后,紧闭的木门露出一丝缝隙,内里的管家探出手来,接过车夫递上来的名刺,仔细查点之后,才抽开木栓,将大门推开,屈身在门内恭迎。 虽然天气一片晴好,但先一步跳下车的仆人仍然张开了一张极大的黑伞,仔细擎在车顶之上;确认四面都被遮蔽以后,马车的车帘才全部拉开,这位被恭请到来的贵客在黑伞的荫庇下跳下马车,被两个仆人簇拥着匆匆迈入门坎,衣衫一闪,随即消失不见;而大门亦随之紧闭,隔绝了一切可能的窥伺。 在走入二道门后,两边的仆役终于撤掉了遮蔽的黑伞,神秘的来客亦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一张清癯的老脸;他环视四周,见到三五成群围聚在小院里的儒生们此时都站了起来,同时望向了他。 总的来说,旧党大儒经过多次迭代之后,在虐粉这件事上确实有了更高的造诣;一般来讲,大儒们虽然“气病”了,但是那些胳膊疼腿疼脚气痔疮什么的其实也大不必劳烦外人陪床;但旧党的魁首们已经总结出来,虐粉卖惨这种事情关键就是气氛,你必须保证粉丝们时刻处于某种激进躁动不可理喻的情绪中,否则他们回去后冷风一吹清醒过来,搞不好就会觉得这事太滑稽了瞬间就要下头;所以,大儒们千方百计,仍旧设法以“彼此有个照应”的名义将儒生的骨干留在家中,大家彼此说服彼此激励,时刻保持某种上头的状态;而一切外界的消息,则由专门的人手秘密打听,谨慎送入。 ——当然啦,其实并没有谁闲得蛋疼要跟踪这些酸子,但还是那句话,你总得讲个气氛么! 总之,现在的气氛就烘托得很好,大家都屏息凝神,以一种专注之至的目光凝视着悄然入内的通信人;而这位负责窥探的儒生亦不负众望,他高举双手,以庄严的口气宣示了莫大的消息: “文章已经设法送到契丹使团了。” 第51章 挑唆 “文章已经设法送到契丹使团了。” 此语一出,满场寂静,随后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的欢呼——当然,因为担忧隔墙有耳,这个欢呼很快被消弭了下去,大家只是激动地彼此对望,小心翼翼按捺那狂喜的情绪;共同享受着伟大的、光辉的时刻——他们“友邦惊诧”计划的第一步,终于是成功迈出了! 很显然,你要找洋人告洋状,那总也得叫洋人知道知道你在做甚;否则洋人叽里哇啦,总也很难插手;所以友邦惊诧计划的首要步骤,就是得将陈情的文章秘密送入契丹使团,感动异国他乡的大儒,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助力;而这一艰巨的使命,则由龟山先生杨时的弟子慨然承担——旧党成功发动数次“友邦惊诧”,与契丹及西夏的文人之间均有默契,由他们出面完成勾兑,才是最稳妥、最可靠,最不容易泄漏的。 ——当然啦,还是那句话,实际上压根没什么人关心他们在干什么;但在这种团建活动中,恰当气氛总是非常要紧的,保持一种诡秘的、奇特的、随时会被青蒜的恐惧,非常有益于团结人心。 默然等候片刻,等到大家都已经安静而悄无声息地发泄完无穷喜悦以后,送来消息的士人才再次开口,他道: “契丹使团中也有文人;我已经与他们谈过一次。” 众人肃然起敬,立即有老儒颤巍巍上前,行礼发问: “敢问先生,契丹儒生,可能明白汴京的形势?” 使者拱手还礼,语意郑重:“契丹士人中亦有以《古文尚书》为本经者,学识渊深、见解高妙,未必在中原之下,怎么会不明白现在汴京的情形?再说,捍卫斯文,本就是儒生的职守,即使僻在戎狄,也当义不容辞。” 他条理分明,如此缓缓道来,自有一番安抚人心、不容质疑的效力;于是拄着拐杖的老儒不觉双手发颤,眼角微微湿润,连四面的士大夫亦面面相觑,忍不住稍有唏嘘——唉,自从太学门口的辩论正式开场以来,他们也真是太受压抑了;对手不讲武德突然出招,以匪夷所思的奇葩招数打了他们一个措不及防,到现在没办法喘息过来;更不用,己方的猪队友一鸣惊人,搞出来的神经操作至今仍旧铭心刻骨,耻辱永世不能遗忘!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他们这样光明正大的正人君子,竟尔要遭遇这样的搓磨! 在如此打击与挫折之后,来自于异国他乡的一点微弱共鸣就弥足珍贵,更能激发起儒生们被深刻压制的情绪,唤起一种温暖的、炽热的、直抵心扉的真挚感情……德不孤,必有邻;果然,天下儒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纵使远在边陲,也有义不容辞、捍卫道统的义士啊。老夫子云,“礼失求诸野”,此之谓耶? ——总之,在短短数句交谈之后,儒生们立刻感到,自己的心已经与辽国大儒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至少比汴京城中的异端要贴得紧密、更加妥帖——所谓从道不从君,在此时此刻,他们更宁愿选择契丹的一方! 当然,使者也只能透露这么一点消息了。更深、更秘密的内容,还必须要入内与真正能话事的大佬细谈;他向四面的同僚点一点头,裹紧身上的披风,匆匆进门去了。 因为保密工作确实做得非常到位(完全没有必要的到位),所以密谈的内容,大抵永远也不会显露于世间。不过,密谈的结果还是非常清楚的;卧病不起的大儒们收到消息,在谨慎讨论后得出至关重要的结论。简而言之,他们决定加大虐粉的力度,加紧煽动情绪,为了最后的大招做足准备。 好事不怕晚,只要能够捍卫斯文,捍卫道统,捍卫他们毕生研究《古文尚书》的伟大心血,那等一等又有什么大不了? 总之,在长久的愤恨、悲哀与怨毒之后,这样崭新的希望总是能让人身心一畅,更深处某种即将打脸的快感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登穷! · 当然,作为即将被打脸的恶毒反派,苏散人与小王学士并不知道大儒们心中委婉曲折的弯弯绕。将近年下,中枢的事情也少了很多,公务一下子就空了下来。他们现在除了预备过年的各色打点以外,额外忙的也就是迎接辽国使团的公事。 澶渊之盟以后,因为多次试探实在无力彼此消灭,宋辽之间勉强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两国的君主彼此以兄弟称呼,逢年过节也会派遣使者相互祝贺,勉强伪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假象。为了注重两国的邦交,这种你来我往的外交还必须搞得盛大、庄重、煞有介事,必须派遣朝中顶尖的重臣操办,以示毫不敷衍的诚心。有鉴于此惯例,自真宗以来,带宋朝廷中所有大有前途的臣子,基本都干过接待辽人使团的差事;而蔡京特意将此分配给小王学士,未尝不是表示合作的诚心,在小事上略微释放一点拟人的善意。 第77章 虽然宋辽两国菜鸡互啄,谁也没法占据上风;但正式场合的彼此角力,依然丝毫不曾放松;外交场合没办法搞武斗,那双方就在唇枪舌剑中折冲樽俎,搞一搞阴阳怪气的文斗;辽国访宋的使团多半是士大夫,带宋接待的文官一定也是士大夫,士大夫之间吟诗作对议论经典彼此暗讽,嘴炮可以轻轻松松打个三天三夜不重样;而两国之间颜面的胜负,往往也就在此嘴炮中定谳了。 显而易见,多年以来,辽国虽然准备充分,高度重视,在外交嘴炮领域倾尽全力,但奈何地处边陲,文风浅薄;过去百余年来,面对的又恰好是带宋文运最鼎盛、五百年来最文华风流的时代——仁宗英宗哲宗三朝以降,负责接待辽国使臣的重臣是晏殊、是欧阳修,是范仲淹,是王安石,是苏东坡,是令一切稍有常识的文艺爱好者都要目眩神迷,不能不退避三舍的可怕名单;在这种级别的降维打击下,人力的挣扎委实没有办法发挥太多效用,过去辽国被反复打脸的教训之惨痛,大家都可以料想。 不过还好,还好,再怎么铁打的局面,也总有翻篇的那一天;而辽国卧薪尝胆,就终于等来了这么一个时机——喔,这倒不是说宋朝文风衰弱人才凋零了,现今的顶尖水平当然不如仁、英之时,但拿得出手的人也应有尽有,并不算什么青黄不接;但在蔡相公铁腕出手,用元祐党人碑横扫了几遍朝堂之后,现在的汴京则多半已经是百花凋零、万马齐喑,稍有见解的人才,都被反向清洗了个干干净净;于是契丹人细密打探,终于惊喜发现,他们的机会到底是来了! 没错,你要说和王安石苏东坡相比,辽国文人确实只能算个弟弟;搓圆搓扁,无可挣扎;但现在带宋的高层都是些什么角色?和他们一比,辽国的自信立刻就来了! 所以说凡事还要找好参照物;虽然一百年来被带宋的传奇名单搞得心态都要崩了,但是现在找好了对比对象,契丹高层又觉得大事犹有可为,事情未必就是那么糟糕;所以,他们迅速抽调人手,组建了一只颇为强干的使团,大张旗鼓地显赫南下,立誓要报多年的旧仇。 ——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蛮夷穷! 契丹这个心思,别的北宋高层可能太蠢看不懂,政斗界声名赫赫的五步蛇蔡相公可绝对是一清二楚——因为要换做他是契丹的高层,也肯定要趁着这个空隙拼命恶心人一把,而且恶心得还要更加精妙、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抵抗;不过,知道归知道,但他现在委实也很难反制;朝中的人才确实是被霍霍得差不多了,高位上真没有什么恰当的人物可以顶这个大雷。除了—— “兹事体大。”蔡相公告诉文明散人:“请转告小王学士,万事都要小心。” 明明是托付给小王学士的任命,为什么还要特意让文明散人转告呢?这其中显然有极大的深意,但如此惺惺作态,诡异暗示,对于文明散人而言,似乎就实在有些浪费表情;不过还好,苏莫从来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内耗: “小心什么?” “契丹使团的规格很高,是由皇后宠爱的庶弟、枢密副使萧侍先率领,随行多有扈从。”蔡京道:“如此盛设其事,必然大有图谋;而契丹人的做派,总是相当……” 能让蔡京都欲言又止,说一句“相当”,那说明契丹人的手腕,委实有点意料不到的危险;按理来说,朝堂上大家彼此含蓄,暗示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但文明散人可不是一般人,他决不容蔡相公高来高去,仅仅凭借一点暗示就能从容撤走,继续当自己的不粘锅——他非得蔡相公说个明白不可,否则就绝对听不懂: “什么意思?” 蔡京:………… 没办法了,自己挖的坑自己埋,谁叫他霍霍得实在太惨,现在完全搞不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操作呢?他只能强自按捺,面无表情: “意思是,请小王学士千万小心——另外,如果实在遇到了大事,也不是不可以用一点非常的手段,明白了吗?” “明白了。” · 因为某些外交上的默契,即使蔡京明确知道这只契丹使团必然另有图谋,他也不好对使臣们使用他惯常的手段——安插细作、收买人心、挑拨离间、乱泼脏水;否则监视失败事小,要是被契丹人抓住马脚,搞出什么真正的外交冲突,那就是蔡京的地位,挂落也要吃得不小——还是那句话,友邦惊诧的效力,总是相当之够味的。 所以,即使驻地相隔不远,蔡相公对契丹使团的了解,也终究要隔了那么一层,总不能严密监视。也正是因为这种必然的疏忽,某些颇为微妙的东西,才能避开他的耳目,被秘密送到辽国使团的驻地之中。 当然,颇为微妙并不等于真正有什么要紧;这些东西中,大半都是儒生们就《古文尚书》辩证写的长篇大论叙述文章,除了部分特殊爱好者以外基本激发不起任何人的兴趣,唯一能够称得上“重要”的,大概只有被严密包裹,谨慎送入的一把钢刀。 “回尊使的话。”来人弯下身来:“这是思道院产的好刀。” 第52章 说服 辽国使臣萧侍先大马金刀地盘坐在铺设虎皮的金交椅上,神色中颇有几分强压的不耐;当然,他的不耐烦也是非常之正常的;作为辽国天祚帝的亲信,皇后异母的血亲,萧侍先兄弟三人煊赫一时,权势之盛,绝不在南朝蔡京、童贯之下,所谓朱紫盈门,高朋满座,四品以下的小官要想一谒国舅的尊容,起步就得送百两黄金的门包,气焰嚣张,可见一斑;可是,自从接受了这个到宋朝出使的任务,跋扈如萧侍先也不能不强自忍耐,至少在带宋境内戒掉了他到处找人要红包的习惯——这样的戒断效应,怎么会让人愉快? 所以,萧使臣现在一视同仁,对于每一个来访的人物都公平地摆出臭脸,以此哀悼他不得不痛失的黄金;直到这位据说由带宋三大王派出的仆役恭敬献上一份“薄礼”,他的脸色才略有好转——然后迅速又难看了下去——同样身为天潢贵胄、凤子龙孙,带宋的三大王赵楷也没有什么奉承人的经验,他预备的“薄礼”,真的就是薄礼:几百匹顶尖丝绸、几十件上好瓷器,以及一百来把——钢刀? “钢刀?”萧侍先忍耐不住了:“叵耐南朝的铁器,又有什么可观?贵方倒真是拿得出手!” 铁器?钢刀?你在跟我开玩笑么?难道你不知道契丹人的“契丹”是什么意思?那就是“镔铁”的意思!契丹原身不过草原渺小部落,你猜当初是什么从突厥柔然列强环伺之下,谨小慎微、逐步壮大的?那靠的就是一首出神入化的冶铁技术,靠的就是给各部打造兵器换取资源,一步一步稳妥发育! 某种意义上讲,炼铁就是契丹的看家本事;你在这种冶铁出身的部落面前炫示铁器,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道君面前比风骚? 自取其辱,自取其辱,没想到南朝的皇室,居然也是这种狂妄自大的蠢货! 咦我为什么要说“也”?喔这不重要,反正萧侍先已经懒得和这种妄人废话了,他直接往椅子上一靠,挥一挥手就要送人。 但三大王的仆役却兀自站立不动,坚持说完了规定的台词: “回萧枢密的话,这是思道院出产的钢刀,三大王请萧枢密一定要细看。” 没有办法,再狂妄自大的皇室终究也是皇室;带宋害怕友邦惊诧,契丹人也不敢随便搞出外交争端;对方既然公开搬出了皇子,萧侍先也不能不略微坐正,表示敬意;他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探过身去,亲手接过了使者手中的木盒,打开了盒盖。 盖子刚一掀开,萧侍先便不由惊异出声——盒中锦缎之上,蜿蜒卧着一道凛冽的寒光;刀尖反射、光辉灼灼,几乎已经分不清这利刃的形状;还是萧侍先伸手遮了一遮,挡住外面射入的阳光,才看清内里的细节——是一把半尺来长的匕首,匕首面上纵横交错,正是淬火形成的花纹;花纹细密绵长,缠绕不断,是相当成功的淬火技术,而且纹路周边并无裂纹,显示质地也相当之纯粹…… 萧侍先猛地拔起匕首,运力往下一挥;只听咔擦一声,厚重木桌的一角骤然飞起,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他伸手抚摸桌角的断裂处,只觉触手并无毛刺,颇为光滑,这说明匕首一刀两断,干净利落,中间略无顿挫;再反手检视匕首,依旧是寒光凛凛,挺拔笔直,完好无损——即使以萧侍先廊括天下珍奇的眼光,这样锋锐强韧的利器,也实在是不多见;大概总得要契丹境内的高手匠人反复试验,浪费几十把匕首的材料,才能勉强造出来一把;但对方似乎说过,他们送来的匕首有一百来把…… 萧侍先扔下了匕首:“什么思道院?” “为圣上炮制方物的衙门。”仆役叉手道:“近年以来,思道院炼制了不少上好的铁器,大蒙宸赏。” 萧侍先皱眉:“炼制?怎么炼制的?” 第78章 来人不答——喔,这倒不是他坚贞自守拒绝泄漏技术机密,而纯粹是因为他也不明白;三大王从宫中悄悄偷个几百把匕首非常简单,但想要搞懂思道院交上来的那些天书一样的“技术说明”,大概仍力有未逮;按照秦学正的指示,在这样遮掩不住的无知面前,他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萧侍先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他反复把玩这把匕首,不能不承认这是一口好刀,连契丹人也很难打造出来的好刀;不过…… “穷尽人力,只为了几十把刀子,这也不算什么。” 是的,作为契丹的高层,萧侍先非常明白冶铁的诀窍;这种玩意儿高度依赖于经验,很多所谓的“技术进步”,纯粹是靠试错试出来的;南朝或许取得了一点技术进步,但如果只是依靠堆砌人力物力打造一点奇观,那么这种螺丝壳里做道场的搞法,终归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你打造铁器,总要考虑成本么! “萧枢密恐怕太小看思道院了。”仆役从容道:“事实上,思道院已经下令,将此种冶铁的心得发至江南、西北,权作试验;而两地的作坊也已经广泛采用,打造了大量的农器;如今江南对外购入铁器的开支,比去年下降了足足三成……” 仆役饮用的数据,同样来自赵楷在宫中四处搜罗翻出的关键;在一份由思道院递交的报告中,文明散人强烈建议,出于“环保考虑”,希望将新的冶铁技术及新的冶铁匠人送至经济活跃、国防压力较大的地带,在现实的考验中进行“试点”推广——喔,这倒不是说不在汴京推广,但总的来说,我们是缓推广、慢推广、稳推广,让一部分地区先推广,让有组织力度和技术能力的人先推广;总之,汴京可以等待,等待循环有序的推广。 啰哩啰嗦,不知所云;按理来讲,这样一份报告根本不可能在任何层面上通过;就算道君皇帝打破惯例,为了追求修仙给予了思道院太大的权力,思道院内也绝对有人能阻止这么一份近乎废话的神经文件——唉,可是众所周知,在长久的修仙实验之后,思道院中的客卿基本都已经前后脚的飞升了重金属星球,所以偌大衙门,横扫一空,原本完善的制衡体系全盘崩塌,到现在基本已经成了摆设。 所以,这一份由思道院客卿文明散人提出的报告,就顺利通过了思道院掌院文明散人的审核,并得到了思道院提举文明散人的批准,最终成功下发各地,悄无声息执行开了! 因为思道院体系的独特性,这一份文件基本只在系统内部运转,连政事堂的宰相都茫然不知(理论上讲它必须报告皇帝,但那只是理论上);要不是三大王为了夺嫡积极性大增,硬生生顶着压力翻遍了宫中库存的所有文件,从厚达数千页的丹药飞升记载里无意中抖出了这份报告,大概他们现在都还被瞒在鼓里,不知道新式的冶铁技术居然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四处扩散,到现在已经有了到处开花的苗头。 说实话,在上下一片矇昧之中,能够靠着这纯粹为方术而设立的佞幸机构,无声做下这样的大事;这反差之剧烈强大,不能不令人震撼……而毫无疑问,三大王的党羽们在得知此事时受到的震惊有多么大,如今才听闻消息的萧侍先反应就只会更大——如果说赵楷的属下只是惊讶于朝廷权力运作的诡谲多变,那么一种可以大规模推广的冶铁技术,对于契丹的冲击就自然无可言喻。 果然,闻听“推广”二字,萧侍先的脸色立刻变了,在日光熹微之中,他的神色急剧变更,再明显不过的显露出了忌惮、厌恶,乃至于痛恨——秦会之秦学正为三大王所谋划的说辞恰到好处地抓到了对手的软肋,于是局势倏然一转,屋中的气氛,霎时又微妙了起来。 仆役注视着契丹贵人那怪异的脸色,徐徐说出早已预备好的台词——当然,也是秦学正教他的;秦学正在这个上面特别有天赋: “萧枢密应该知道,要是真让思道院办成了事情,恐怕两边的贸易就……” 萧侍先微微一愣,眼中迅即射出了两道凶光! · 作为辽国的权贵,在听闻南朝的冶铁技术获得重大突破的时候,萧侍先萧枢密到底在愤怒些什么呢? 作为一个思路正常的普通人,你大概总以为他是在担心技术扩散后优势不再,两国的国力发生根本性的逆转——可是,在考虑带宋时期的外交时,任何人都必须要充分结合当下的史实;我们应该能够注意到,迄今为止,道君皇帝登基掌权胡作非为,差不多也有那么十几年的时间了;如果契丹的贵族真是那么一群忧国忧民心系大局的人物,那么道君多年倒行逆施下来,两国之间怎么可能还能维持均势,丝毫不变呢? ——除非,除非东亚大区的匹配机制再次稳定发挥了作用,为辽国同样选上了一群丝毫不减于道君皇帝的类人群星? 所谓两桀不能相亡,任何两个可以长期对峙、维持稳定的组织,其高层的水平多半都相差无几;所以,我们从道君皇帝、三大王、蔡攸的道德水平,就可以自然而然推断出萧侍先的道德水平;在这样的道德水平下,你猜他真正担忧的是什么呢? 萧侍先的目光变得凶蛮而近乎狂暴了,他嘶声道:“你们要反悔?” “谈何反悔?”仆役很平静:“贸易本图重利,要是江南的冶铁作坊真能铺开,利润必然大大下降,商人们唯利是图,三大王也无力阻止。” 萧侍先的火气愈发上涌,偏偏又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有的话实在是明说不得的,尤其是有关于铁器贸易的、要命的话题! 要知道,在仁宗年间,宋辽两国就曾因西夏爆发过冲突;除了外交纷争军事摩擦以外,双方还纷纷祭出了贸易制裁的手段;契丹禁止对大宋输出铁器,大宋反手就对契丹禁运了茶叶和丝绸;后来冲突缓解,贸易恢复,但高层痛定思痛,决心一定要大笔投入,完全解决被敌国卡脖子的问题;于是带宋开始投资铁器,契丹开始投资丝绸茶叶,双方都搞起了产业自主化。 不过,在中世纪神奇的匹配制度下,两国关了的发挥都一如既往的稳定;如果说一开始大概还真能往产业中投点钱,那么几年下来以后监督松懈,经办的官僚很快找到了妙妙窍门——技术突破、自主生产实在过于困难,为什么不走私一点敌国的铁器/丝绸,直接交上去当作科研进步的伟大成果呢? 反正商品又不会说话,只要上下打点妥当,谁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造出来的? 躺着吃朝廷经费赚一笔,私下倒卖还能赚一笔——一笔买卖倒腾出两笔收入,简直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大肥羊;几十年以来,这种上下勾结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成了许多权贵掠夺财富的重要法门,维系关系的命脉行业,灰色收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正是如此,带宋技术突然突破的噩耗,才会骤然激发起萧侍先的巨大愤怒,乃至恐慌: ——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躺平一起摆的吗?怎么你还自己卷上了呢?拜托我们都是说说嘴嗨的,怎么你还真搞起独立自主来了? 我不能接受! 你卷不要紧,可现在你突破了冶铁技术摆脱依赖,那老子的走私贸易还怎么做?走私贸易做不了,上上下下的人岂不是都要喝西北风?上上下下喝西北风还不要紧,万一贸易萎缩凑不齐丝绸,他们该怎么给朝廷交代? ——你卷个x呀! 仅仅是刹那之间,买办对于卷王的由衷愤恨便油然而生,几乎冲爆了所有的理智——但还好,萧侍先及时反映了过来。他强自忍耐,反复吐气,总算没有在南朝的人面前露出太大的失态——虽然已经相当失态了。 他闭目片刻,再次睁开,眨也不眨的盯住了面前的人: “说吧,你偷偷摸摸地来交代这些,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被派来的心腹仆役再次行礼,神色恭敬之至: “回禀枢密,我家大王特意派小人通报,正是另有要事,盼望与大王合作一二。” 第53章 地位 蔡京与苏莫达成一致,同意使用某些“特殊方法”应对契丹使团之后,小王学士就正式接下了外交接待的差事;所以连日以来,都在忙着朝廷的公务——学习礼仪、了解掌故、熟悉迎来送往的各项习惯;忙得几近脚不沾边,连《古文尚书》讨论的组会,都不能不暂时停止,留待来年举行;倒是苏莫无所事事,在思道院的实验告一段落之后,又开始每日散淡,继续与陆宰大谈特谈尚书证伪的一百条全新妙妙思路。 按照两国接待的惯例,契丹使团原来是客,小王学士则是主家的代表;为了表示对远道贵客由衷的热忱,在使团跨过汴水之后,朝廷的主官就要派人慰安顿问,馈送亲笔写就的诗赋,慰问一路风尘之苦;当然,两国之间在文化领域的暗战,也就至此展开——接待的主官作诗之后,契丹使团照例需要唱和;唱和的诗歌会被紧急送入汴京,再由主官敷陈吟咏,又作新文——这种你来我往的文字较量甚至可以持续十余回合,直到一方弃笔认输,不能不低上一头为止。 第79章 在往日里,唱和这些诗歌的是欧阳修,是王安石,是苏轼,那种才华横溢的思辨无碍,那种横扫千军的文采风流,到今日仍旧令人记忆深刻,并油然而生敬畏;而现在,这光辉的重担义不容辞,决然落到了王棣的身上。 在如此莫大荣耀的背后,当然也是莫大的压力、难以克制的惶恐;他的才气恐怕永远没办法与祖父乃至东坡先生比拟,所以只有在勤奋两个字上大下功夫——王棣专门抽出半日,仔细推敲出了一首七言绝句,反复修订后犹嫌不足,又拿给沈家兄妹、陆宰评价请教。 ——当然,因为文明散人也在旁边,小王学士又总不好意思让文盲别看,所以文明散人同样也接过了草稿,仔仔细细看过了数遍。 沈家兄妹和陆宰的评价非常一致,都认为这是一首好诗,词句典故或许可以推敲,但文气还是相当之妥当的;其中“东风已得江南绿”一句,化用荆公名句,很显自己身份;雍容得体,颇有格调,非常拿得出手。 几人点评一番,略作订正,但都没有什么改动,只有苏莫扫过数遍,啧啧出声。 “我觉得。”他慢吞吞道:“是不是词句上还略显穿凿,情感——情感不是那么真挚呢?” 小王学士:喔? 一语点破,小王学士立刻有了兴趣,不觉转头望了过来——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无论几位师兄师姐如何赞扬,他心里都知道此诗却有不小的缺陷,而且难以规避:这种迎接贵客的诗歌,主题无非是表达迎宾喜悦之情,顺便歌颂歌颂即将到来的美好春天。可是无论迎宾还是咏春,都实在是已经烂俗透顶的题材,所谓前人之述备矣,又能做出什么花样?那不都得有意无意的模仿一二,显得穿凿之至么? 至于“真挚情感”什么的……他能对契丹人有什么真挚情感?没有情感那也装不了呀! 所以,文明散人的点评居然还算是妥帖恰当,正中要害,可见苏散人不学有术,审美品味上还是非常高明的……小王学士不由多问了一句: “那么请问有何高见?” 还好,大抵是与散人讨论学术久了比较熟悉这种苏式作风,陆宰非常警惕,迅速插了一句关键的问话。 “敢问散人。”他抢在前面,果断开口:“散人点评‘情感不真挚’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苏莫:“……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果然如此!王棣与沈氏兄妹的面色倏然而变,陆宰则毫不意外,轻描淡写地抽走了那张写着诗的稿纸。 显然,当你点评诗歌的时候,正常人都应该选择一个正常的标准——以王棣的水平而言,挑选陈师道陈与义等人的诗歌作为标准,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衡量;如果以欧阳修、梅尧臣的寻常之作作为考核,那么跳一跳大概也能摸到;但一上手就是“爆竹声中一岁除”,王荆公此生最得意、最漂亮的名篇之一,是新法刚刚开头,作者壮志满怀,以前所未有的激情,妙手偶得的绝顶文章;那恐怕就…… 说白了,荆公当年纯粹是时势所成,慷慨激昂,豪情满腹,才能一挥而就,写成这样生气勃勃、万象更新的宏大气象,纯粹是天时地利,不可再得;待到后来新法受挫、心志消磨,就连荆公自己,都决计无力复刻此等大作——而现在,你却拿这种玩意儿做考核标准? 点评诗歌的人至少应该懂一点诗歌;你拿千古名篇作为合格底线,然后诧异怎么普天下的诗人都写得这么穿凿浅薄——那能有什么奇怪的呢? 总之,几人在片刻诧异之后,果断无视掉了苏散人的宝贵意见。他们展开草稿,再次点评诗歌: “我想,这里的‘已得’改为‘又得’,是不是更好一些?” “这样窜改,怕不是套作的迹象实在太深,失之下成……” 苏莫悻悻哼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 辛苦订正一日以后,王棣终于交上了一份大体满意的诗作;礼部按照流程,立即命礼宾院的舍人携带慰问的礼品及诗作,及时到汴水边的驿站迎接远道而来的契丹使团。 按照过往的惯例,接到带宋主官庆贺的诗作之后,契丹贵人应该立刻品赏点评,并且让扈从中的儒生出面,当场作诗唱和,比较高低。可是,这一回契丹的举止却大违常理,带领使团的外戚重臣萧侍先并未露面,只有他的心腹趾高气扬地下马,接过单子,抬眼一扫,便忽然伸手一指: “这个‘王棣’究竟是谁?” 送礼的舍人心中咯噔一响,意识到事情不对——明明大宋接待的名单早就通报过契丹使团,此人明知故问,又是何意?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公然无视疑问,只能老实答话: “这是新任的翰林学士,兼领接待诸位贵宾的职守。” “翰林学士。”对方咄咄逼人:“什么级别的翰林学士?” 舍人心中更觉不对,契丹人对大宋官制知之寥寥(说实话,真懂带宋官制这堆屎山代码的人确实不多),怎么会突然问及这样详细的事?他只能道 “小王学士上个月才点了知制诰。” 翰林学士知制诰,基本已经有了独立起草重大文件的资格,算是在普通翰林学士的等次上又升了一级——半年之内连升三级,简直是能上得了历史书的飞速拔擢;要不是道君皇帝昏聩神经视规矩如无物,那就是以文明散人的熏天权势,亦绝无可能达成如此成就。 拔擢如此逾越常规,以至于舍人开口之时,心中都略微有些发虚,生怕契丹人老奸巨猾,突然质疑一波“幸进”。 但舍人完全料错了,契丹人直接攻击了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方向: “知制诰!”心腹的声音立刻提高,抓紧时间显现出巨大愤怒:“区区一个知制诰,连个掌院学士都不是,居然也有资格担当迎宾的重任么!南朝莫非是小觑我等,有意贬低?这样的慢待,贵国皇帝陛下知情么?” 声色俱厉,当头而来;咄咄逼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直接喷到脸上;还好舍人临危不乱,迅即反应了过来: “贵客误会了,我朝绝没有小觑的意思;贵客大概不明白,在本朝的规制中,从来没有规定过接待辽国使节的大臣,必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位分——” “你少在这里耍花样!”对方咆哮道:“宋人的规矩我不懂,但前几次接待的例子,那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容不得你胡说八道!” “什么‘惯例’——” 说到此处,舍人不觉浑身一个寒颤,猛然意识到大事不对,对方似乎确实抓住了要害——先前宋朝派去接待的大臣,那都是当代文坛的领袖、儒林的宗师,是范仲淹,是欧阳修,是王安石,是苏轼;而以带宋的官场默契,这样文华风流的人当然地位非凡,前途无量;他们彼时的官职,要么是翰林学士承旨,要么是御史中丞,最次最次,那也得是个知开封府尹——换句话说,与翰林院掌院的品级相等,而刚好——刚好比小王学士现在“知制诰”的级别高上一等! 当然,这样的安排应该纯粹是无心的巧合,大概也就是安排的人恰恰合适,所以基本没有关注什么官职的等级……可是问题在于,再怎么无心巧合、纯粹无意,在同样的巧合出现数次之后,这种安排都已经可以被视为某种“惯例”。官场无例不兴,有例不废,莫名其妙打破一个惯例,当然会惹出巨大的麻烦—— “这个王棣我知道,王安石的孙子嘛!”巨大的麻烦发出了冷笑:“咱记得清清楚楚,五十几年前王安石也接待过使团,但那时他可是翰林院掌院,翰林学士承旨,稳妥的四入头!怎么,现在南朝打发我们,随便拿个知制诰就算了了?” 舍人:………… 舍人很想指出,翰林院掌院已经是半步宰相、巅峰重臣,权位高到不可思议的皇帝心腹;王安石当时四十余岁,声名尊隆天下拜服,坐这个位置倒也当得;但他孙子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是做个知制诰都算升得太过离谱,怎么可能再做什么“掌院”? 什么你说这一届的掌院?这一届的掌院学士早被蔡相公一脚踢出汴京啦,现在翰林院空空如也,基本就靠着王棣与小猫三两只苦苦支撑;院内事务基本由小王学士上上下下一手包办,其实实际权力与掌院差别也不大,只是碍于年龄,没办法迅速走上一步而已——所以你们就不能讲求一下事实,尊重尊重小王学士的真实地位么? 很可惜契丹人绝不通情达理;无论舍人如何解释,对方咬准了身份问题就是不肯松口;反复只强调一个原则:你们派的人级别太低,那就是看不起使团;你们看不起使团,我们就拒绝过河,拒绝见人,拒绝履行一切程序;要么你们赶走王棣换一个位置更高的人来,要么我们就把官司打到两国皇帝面前,看谁理亏——自己选吧! 派来的舍人绞尽脑汁,百般辩驳,到最后也实在没有办法驳倒这一通歪理;于是无可奈何,只有把礼物书信留在附近,找了一匹快马迅速进城,要赶着向政事堂回报这天大的消息——汴河渡口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外,真要让使团在这里堵上三天三夜,那京城的舆论只怕立刻就得爆炸! 第80章 如斯大事,不容丝毫迟缓,舍人快马加鞭,一骑绝尘而去;而与舍人斗嘴半日的贵人心腹立在原地,驻目远眺那滚滚烟尘;等到人影消失于树木掩映之中,他才挥退手下,快步趋近于身后被数名侍卫拱卫的马车,躬身行礼: “回枢密的话,一切都已经办妥当了。” 内里嗯了一声,掀开纱帘,露出了萧侍先萧枢密略带喜色的脸——方才两方唇枪舌剑之时,他就是静坐在马车中遥观其变,静静地等待这最后的消息。 外交场合的冲突不适合由贵人发难,所以才交由他这个心腹假扮恶人;现在看来这个伪装的效果的确很好,给予了措不及防的大宋官员迎头一击,真是恰到好处地发泄了萧侍先被卷王暗算的愤怒……而且,如果游说他的那个南朝官员讲述无差,那么这一记痛击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力——按照对方的说法,那个“小王学士”正是思道院卷王团伙的中坚份子,赖以运转权力的骨干,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将他从接待的任务中生生逼走,那就能大大打击思道院卷王团队的威望,为他们接下来的计划铺平道路。 阴毒、缜密、一丝不漏,偏偏又完全符合官场规则,即使宋朝御史亲临,也决计挑不出半点毛病;制造这个阴谋的人,必然对宋朝的规制把握至深、了解极细,而谋算的心计,也必定是深不见底,难以揣测……说实话,即使以萧侍先的粗鄙轻狂,在亲自见证这样的谋算之后,都难免有点心惊。 不过,这样惊讶也只是一闪而过;青春痘长在什么地方最不让人担心呢?当然是长在别人的脸上。萧侍先可懒得替道君皇帝操心什么阴谋家问题,他真心实意的夸赞: “你的办法很不错。” “枢密过奖了。”站在黑暗中的秦学正向前一步,露出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下官委实惶恐。” ----------------------- 作者有话说:这里简单解释一下。如果以现在的地位作对比,那么普通翰林学士相当于在中办工作的厅级秘书,已经是极高的官了,回老家祭祖可以让地方官钩子发抖那种;翰林学士知制诰等于提到了副部级,而翰林掌院(翰林承旨)则等于是正部级,而且前途无量、半步副国,马上就可以入局的那种正部级——所以你就知道为什么小王学士不太可能当掌院了;说实话真要这么搞,那基本就等于政事堂里来了个年轻人…… 而契丹人刁难的理由相当于:前几次都是正部级官员接待我们,这一次凭什么派副部级?你是不是小瞧我?说实话,真要这么发难,确实非常难回应。 第54章 坑爹 “我说不错,就是不错。”萧侍先哼了一声:“你住在哪里?我叫人私下里给你送五十两黄金来。” 天潢贵胄,飞扬跋扈,哪怕是蓄意拉拢人心,都显得这样的傲慢自大,居高临下;要是换做稍有一个心气的士大夫,大概当场就要勃然色变,断然拒绝此嗟来之食;但秦学正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他拱手行礼,恭敬谢过契丹萧枢密的好意,答词殷切激动,笑容亲热灿烂,却既不多上一分,也不少上一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标准的郓王党羽被外藩权贵赏赐后该有的标准表情——依旧找不出半点瑕疵来。 不过,萧侍先可注意不到这点细节;他只是觉得自己收买人心已毕,可以问点付费内容了: “不过,你的这套办法,真能把那个王棣直接搞下去?” “是。”秦会之从容道:“被使团当面鄙夷,实在是士大夫莫大的屈辱;既然无力反抗,就只能挂冠求去。王棣名门出身,宰相根苗,这样的人物,做派总是一致。” 他实在是太清楚这些名门正派的做派了——既要又要,永不满足;明明已经在官场混迹,却总还被家族的名望所困,念念不忘地记挂着什么风骨,什么正义,什么政治斗争的底线,以至于左支右绌,难以周转——对付这样僵化保守、死要面子的角色,实在是太轻松、太简单了,只要抓住机会,他随手就能料理一个。 所以,真要严格说起来,秦会之虽然计划谨慎,百般设计,但心中对那位位高权重的小王学士,委实并没有半分忌惮,甚至都不屑于敬畏他声名赫赫的祖父;在诸多显赫的政敌之中他真正有那么一点顾忌的,大概也只有思道院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文明散人——与其余货色不同,秦会之辛苦揣摩如此之久,到现在都摸不清楚此人的真正路数,这就实在有点…… 萧侍先可不知道秦学正这幽深暗沉的顾虑,他兀自皱眉:“你说得这般轻巧,万一你们朝廷直接换人怎么办?” “不会换人的。”秦会之淡淡道:“枢密要求的是以翰林院掌院的身份接待;如今朝中并无掌院学士,唯一能与之平齐的,大抵只有同为四入头的御史中丞;不过,现在的御史中丞王甫,恐怕不大适合这个场合。” 御史中丞王甫,靠卖钩子上位的第二位小白脸佞臣——他得到宠幸的重要缘故,一是他会舔,二是他长得好看,好看到可以称为“美貌”的地步;至于他的真实水平,大概也就与道君皇帝的其余佞臣相符——换句话说,与蔡攸相差无几。 显然,除非蔡京蔡相公的脑子被门夹得直接返祖了,否则绝不可能派这种货色出门献宝,契丹人大可放心。 萧侍先继续追问: “就算不换人,万一你们朝廷破一破例,紧急给那什么小王学士升官怎么办?俺可是听说了,这王棣已经做到了知制诰的位置,距离什么掌院也就一步之遥,要是逼急了直接把人给升上去,那岂不是自找没趣?” 即使以秦会之的城府,听闻此言都不觉嘴角一抽,几乎要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果然,蛮夷就是蛮夷,蛮夷沐猴而冠,就算侥幸读了两本史书,也根本不能理解盛唐以来官僚机构叠床架屋、源远流长的形式主义之美——什么叫“知制诰与掌院只差了一级”?政协和主管领导还只差了半级呢,他们的权位有一毛钱的可比性么? 如果说提拔三十出头的人做翰林学士,只能叫“富有创新”;那么直接把人扔到掌院学士的位置,就简直是极具魄力——别说王棣和蔡京那种相看两生厌的关系,就算你是蔡京的私生子,这老登也断断不会拼上政治生命,为你搞这种惊天操作! 不过,要想对蛮夷解释这样精微奥妙的政治操作,还是太浪费口水了。秦会之想了一想,换了一个更容易理解的理由: “钦点掌院学士,必须得有皇帝陛下的圣旨。”他道:“而近日以来,郓王都留驻宫中,寸步不离御前,所以一定不会有事。请枢密只管放心。” · “所以。”文明散人道:“我们干脆就直接把小王学士任命为翰林院掌院呗。以升代换,不就两难自解了吗?” 蔡京:“——什么?” · 总之,被契丹人摆了一手的礼部司丝毫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屁滚尿流地找到了礼部尚书;而礼部尚书自知无力处理如此大事,于是反手迅速上报,一路捅到了最后能拍板的大领导手上;而位高权重的蔡相公只是看了一下首尾,登时就觉得头变大了两倍! 是的,与那些慌慌张张一头雾水的愚钝下属不同,以蔡相公的敏锐高明,当然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猫腻——带宋官制的复杂诡秘天下闻名,纵使身在其中,亦难免有当局之谜;契丹人隔岸观花,又怎么可能对汴京的局势了如指掌,居然如此迅速的寻觅到接待惯例中存在的瑕疵? 毫无疑问,这多半是有高人指点,还必定是一个对带宋规制了如指掌,娴熟政务且计谋深远的人物——换句话,另一个极为危险且极为难缠的政坛毛辣子。 蔡京皱了皱眉。显然,现在除了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外他没有任何证据;但是政治斗争本来也不需要证据。这是一只毛辣子对另一只毛辣子的感应,一条五步蛇对另一条五步蛇的忌惮——一个小区不容两个邪恶摇粒绒,而蔡京几乎可以确定,有那么一条不逊色于他的毒蛇,已经潜伏在侧,预备发起攻击了! 这当然是绝不能容忍的。如果稍有余裕,那么蔡相公大概立刻会发动一切人脉把这件事从头到脚查个底朝天,非得将隐患消灭于萌芽不可;可是,这个阴毒的对手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绝不会在谋算中给蔡京留任何机会——使团留给他反应的时间最多也就只有那么一两天,而在这区区的一两天内,他纵有千万般手段,又能使出多少? 蔡京的眼中掠过了寒光;他前后推敲一阵,发现自己的确是无可奈何,难以挣脱;无论什么办法,都很难在这短短数日内转圜如意,不留痕迹——于是左思右想,无法可办,只能再让人通知文明散人,议论这重大的变故。 按照两人先前的默契,这种通知大概也是一种暗示,暗示文明散人可以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方法”;但蔡相公做梦也没有料到,散人的方法居然非常规到了如此地步—— 第81章 “所以,我们干脆把王棣直接升到翰林院掌院么!” 纵使早已经洞悉了苏莫的疯癫本质,蔡相公仍然感到了百之百的无语;他直接瞥了苏某人一眼,干脆一言不发,以冷傲充分表明了态度。 “其实完全可以,是不是?”苏散人仍旧不死心:“只要将王棣任命为翰林院掌院,那么现在面临的一切困难,当然立刻就迎刃而解了——朝廷的威严不会损伤,契丹人的刁难也无从发作……” “无从发作。”蔡京讥讽道:“那你干嘛不把契丹使团直接送下地府呢?这当然更‘无从发作’!” “可以吗?”文明散人略微惊讶,但很快高兴了过来:“可以的话我这里恰好有一些毒药——” ——你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此事绝无可能!”蔡京不能不粗暴打断,直接说出关键:“贸然拔擢到翰林院掌院,激发的非议必定无可想象;如此仓促动作,朝局立刻就要乱了!” “未必然吧。”苏散人完全不以为意:“蔡相公,我们之间何必说这样的官样文章;老实说,最近这十几年来,上面搅乱朝局的操作还少了么——” 蔡京:………… 是的,冠冕堂皇的文章糊弄别人或许有用,糊弄苏散人就显得太过无力了——你要是在别的时候指责什么“乱政”,那或许还算一个相当严肃的攻击;但你在道君皇帝手上纠结什么乱政……怎么,这十几年来高层乱政还乱得少了?大家乱搞过来乱搞过去都乱搞成习惯了,现在苏散人想要乱一乱,你倒要立什么贞洁牌坊了? 你几个意思?你几个反应?别人摸得,我摸不得? 蔡京资质理亏,不能不迅速转进:“任命翰林院掌院必须得有圣旨,岂是你我可以一言而定?这样躁进的举止,圣上那边绝不会答应!” “这就交给我吧。”苏莫大包大揽:“宫里的关我来过,相公只需办妥宫外的事情,我就一定能让皇帝松口;只要——” 只要什么,蔡相公已经无暇细听了;在意识到苏某人的攻势委实是咄咄逼人、不可阻挡之后,蔡相公迅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趁着苏某人大作保证的时候,居然一言不发,直接推开椅子,拍拍衣袖,拔腿就溜了! 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呀,散人! 苏莫:? · 事实上,蔡相公之所以被寥寥数语逼得不要脸皮,仓皇逃窜,原因也是相当清晰的。蔡京非常明白,提拔王棣为翰林院掌院,确实可以一劳永逸堵住契丹使团的臭嘴,直接了当的解决当下一切问题;可是,这种提拔除了要皇帝点头之外,还必须消耗他作为宰相的巨量政治资源——而正如秦会之的预料,作为一个贪婪自私而实权在握的政坛毛辣子,蔡京当然绝对,绝对不会愿意为王棣做到这一步! ——凭什么?凭什么非要老子出血? 带着某种既得利益被威胁的愤恨,蔡相公拂袖而去,跳上马车,急匆匆往家里赶——既然与苏散人的合作直接告吹,那么他就不能不另外寻觅破局的办法;而愤怒之中大脑飞速运转,当蔡京跳上马车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尴尬局面中某个微妙的关键——要知道,任命王棣接待辽国使团是他与文明散人私下达成的协议,公布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日;为什么契丹人那边就能够反应如此迅速,在这样短的时间就迅速找到破绽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难不成,是他们附近有了泄密的探子? 有了探子就意味着有敌人,有了敌人就意味着政坛毛辣子一身的武艺终于有了施展之处,再也不是这么憋闷的和疯子打哑谜;所以蔡相公抖擞精神,跳下马车后立刻招来管家,要他迅速安排人手,仔细排查周遭的一切异样! 但出乎意料,他忠实的心腹管家聆听到如此清晰的要求之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俯首答应,而是略微显出了迟疑——蔡相公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 “回相公的话。”管家叉手道:“前几日相公到政事堂办公之后,确实有人曾经进过书房……” 书房储存着蔡京料理政务的所有机密,但凡从其中窃取到一星半点,都会有意料不到的巨大威力;但问题是,这样谨慎机密的要地,怎么会被人随意潜入?相府上下的家人,为什么没有一个敢于阻拦? 蔡京的心沉了下去:“是谁?” “是。”管家小声道:“是长公子,长公子还叫我等不必告知,所以……” 蔡相公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天旋地转,顷刻间站立不稳,不能不连连后退,几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坑爹呀!! 第55章 被迫 “所以,相公现在是答应了?” 苏莫搅了搅茶杯里的沫子,等到最后一点雪白茶沫在旋转中消散殆尽,他才摇晃茶杯,以茶著敲击杯口,将沾染的茶叶逐一震落——完全错误的示范,足以让一切风雅士大夫当场晕厥过去的粗鄙举止;而苏莫之所以慢不愣登的搞这么一长串动作,目的也绝不是为了什么雅致品茗(事实上他压根不喜欢宋朝的抹茶),而只是为了发泄不满,阴阳怪气而已——怎么,方才一声不吭的拍拍屁股就走,现在还不过半个时辰,就屁滚尿流地又回来了? 当这里是公共厕所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显然,仓促赶回的蔡京已经没法在乎这点子冒犯了;他脸色难看之至,好像是刚刚被人逼迫着在公共厕所炫了一顿热的,不等苏莫的阴阳发挥效力,他已经直接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令郎蔡攸的动作?”苏莫微笑道:“那也谈不上早就知道,最多只是提前一两天打听消息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 “偶然发现。”苏莫轻描淡写:“我前几日派人采买物资,恰恰看见蔡公子走进了郓王的府邸……” 喔这当然不是什么偶然,实际上苏莫早就猜到蔡攸必定会与郓王勾勾搭搭,所以才会一直派人悄悄盯个梢——而这样胸有成竹的稳妥,当然是出自历史惯性的预言;蔡公子不是什么聪明的货色,三大王同样也不是,所以在局势有意无意的推动下,他们事实上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郓王按捺不住结党营私、夺嫡上位的渴望,蔡攸也忍耐不了被他亲爹压抑许久的权力欲·望和情绪价值;干柴烈火,一拍即合,两个货色彼此对眼,迟早都会勾搭起来。 这样的推论自然不适合公开吐露,所以只能交代为“偶然”;但如此托词,明显对蔡京的打击还要更加剧烈;这老登脸色一白,连嘴唇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是的,蔡京幻想中最为可怕的景象,到现在终于成为了恐怖的事实! 这个蠢货——这个蠢货,居然当真和郓王勾结起来了! 如此打击,匪夷所思,简直是当头一棒,直接把蔡京砸晕到了九霄云外。作为政坛的一切罪恶之源,他此生大概已经预备过了无数盟友与亲信的背叛;但所有背叛加在一起,恐怕也绝没有此刻的震惊,骇然,乃至于莫大的恐惧与悲愤—— 喔,这当然不是什么父子连心的痛楚,被爱子背刺的悲哀;你实在也不能指望政坛五步蛇能够有这样珍贵的情绪——可是关键在于,这天下有做儿子的背叛做老子的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子之间的孝慈与君臣之间的忠义一样,是这个世界赖以运转的基本原理,不容置疑的根本法则,天经地义的道德规训——普天之下,谁能容得了贰臣,谁又能不轻视逆子?就算你背刺了你的父亲投靠旁人,又有哪个正常人会信任这个毫无底线的小人? 正因如此,即使蔡攸向来愚蠢专断、不可一世,蔡京也一直对他保持了最大的容忍,乃至于信任——这并非出自亲情道德,而纯粹是根本利益的捆绑;父与子的根本利益是完全一致、不可分割的;就算蔡攸再怎么歹毒自私,总不会自己损伤自己的利益吧? 但现在,蔡相公悲哀的发现了一个要命的疏漏——蔡攸倒的确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但他可能太蠢了,蠢到连自己的根本利益是什么都不明白;所以自信之下胡搞乱搞,直接搞出了这样一份天大的动静! ——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菜逼克高手呢? 但是现在,被克制的高手就要被迫面临这天崩的局面了——显然,在正常的外人看来,蔡攸投靠郓王必然意味着蔡京也选择了郓王;首相站位,平衡崩溃,感受到重大威胁的太子赵桓必定会不顾一切,拼死做出强烈的反击,足以立刻颠覆朝局,使局势完全混乱的反击——到了那个时候…… 自己亲儿子下场搅合夺嫡,蔡京连推脱不知道的借口都没有,必然会被直接卷入进斗争;太子亲王首相,最高权力赤膊下场,大家翻翻滚滚打做一团,那才真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面呢! 一念及此,蔡相公的后脑勺登时又是一阵闷痛——理论上讲他应该立刻找到蔡攸把他的狗腿直接打断,以此血淋淋的教训宣示自己绝不会参与夺嫡的决心。但显然,蔡攸早就已经预判到了蔡相公的预判,所以提前躲进了三大王的府邸,现在也不肯现身;蔡相公再怎么神通广大,总不能冲进后院抓人吧? 第82章 没有办法可想了,没有空子可钻了,蔡京只能咬着牙齿,以无限的屈辱和悲哀,说出了那句万分痛苦的台词: “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 苏莫抬了抬眼——理论上讲,在被蔡相公公然甩脸放鸽子之后,现在他应该对突然软弱的蔡京千般刁难、百般磨折,好好发泄发泄刚刚被羞辱的痛苦。可是,与小里小气的老登不同,文明散人总是宽宏大度、愿意为大局考虑的;再说了,就是煮熟的鸭子也得尽快吃到嘴里,才能防止它长出翅膀跑路——所以他毫不迟疑,果断应承下来: “既然相公同意,那就什么都不说了;还是按照原来的分派,宫内的关我来过,宫外的事务相公负责,争取两日之内全部办妥,如何?” 还能如何?这样躁进行事,必定会极大消耗政治资源,但事到如今,蔡相公也顾不得这一点微小的算计了;他只是提醒: “郓王如今就在宫中,片刻不离御前。” 疏不间亲,有道君皇帝最爱的儿子时刻在旁边吹风,那就是连蔡京也没有本事能够说服下来。但文明散人绝无犹豫: “这些都交给我,请相公不必多虑。” 真的不必多虑么?蔡京心中一点底也没有;但他实在不能多说什么了,只能点一点头: “好吧,我明日在政事堂等散人!” · 郓王在宫中的耳目,总是那么的灵敏;文明散人入宫后不到时辰,被他拉拢的小宦官就及时送来了消息。于是郓王急急忙忙,迅速赶到皇帝宫室之外;为了防备万一,手上甚至还捏了一张小纸条——这是秦会之秦学正为他设计的整套话术,足以天衣无缝地推拒掉一切违规拔擢的话术;他已经私下里排练了数遍,自信这一套话术已经演练得完美无缺,绝无瑕疵,再不是区区一个散人可以抵挡! 唉,你不能不承认,秦学正在这种挑拨离间私下使坏的领域还是太有权威了;以至于郓王与其接触不过半月,就已经是色授神与、神魂颠倒,完全痴迷于秦会之的妩媚诱惑之中——比起他府上那些唯唯诺诺、僵化死板的老东西,秦会之的手段委实是高明精妙得太多了;云泥之别,一眼洞见,就是以郓王的智商,也不能不为之倾倒:想想吧,他争权夺利这么多年,府上的老货劝来劝去,只会劝一句“忍耐”;而如今秦学正只是轻轻出手,便可以轻而易举,痛击政敌——其间差距,何可以道里计! 要当好一个皇帝,就是要多多招揽这样的大贤之士;所以郓王匆匆迈入宫殿,心中已经反复盘算,为秦学正规划好了将来升职加薪的路线。而他入内后抬眼一扫,果然看到正殿纱幔飘拂之中,文明散人手持拂尘,飘然站立;而自己的亲爹盘坐在蒲团之上,气色颇为萎靡。 ——果然是来进谗言了! 郓王毫不犹豫,抬脚就要往里面走;但他刚踏出一步,旁边的大宦官梁师成便忽然上前,躬身拦住了他: “好教三大王知道,圣上法旨,只许闲杂人等在旁观看,绝不许入内打搅。” 郓王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呵斥他这放肆的狗贼;但话到一半,又不觉咽了下去——他忽然想起来,先前排练辩论细节之时秦会之就曾经反复劝告自己,在办这件大事的过程中千万不能得罪皇帝的身边人,否则说不好什么时候人家就给你扎一根刺——于是调整情绪,淡淡开口: “到底什么事?” “回三大王的话。”梁师成恭敬道:“是陛下偶有不适,所以叫人瞧瞧……” “不适?” 郓王微微茫然,不觉看了内里一眼——即使隔着纱幔,他也能看出自己亲爹的气色神态其实相当不错,委实看不出什么“不适”来呀! ——喔,因为时代的局限,宋人对于“气色好”的评价标准,一般是心宽体胖、面色红润;而道君皇帝这样白白胖胖、被激素催得气血焕发的欧米伽,当然在任何标准中都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气色好”、“身体好”,“可可爱爱胖宝宝”;也正因为如此,道君此时的抱怨才真叫人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好叫散人晓得,朕这几日动弹着就不舒服,睡觉睡得很浅,常常梦中惊醒,叫人开了安神药也不管用……” ——几个月长肥几十斤,肥肉压迫胸腔压迫气管,那能不难受么? 文明散人不动声色:“偶尔梦魇,也不足为奇;请问陛下,还有其余症状么?” “骨头常觉酸痛,炭火烧到最大也不管用——” 喔外源激素加剧了钙流失,外加冬天里阳光不够维生素d合成不足,钙元素吸收欠佳,所以酸痛当然在所难免。 “另外,只要寒风一吹,皮肤一道一道都是口子,比往年厉害得多……” 又是高糖又是高油又是九龙拉棺,几个月催肥这么多,皮肤绷不太住不是很正常吗? 简而言之,道君皇帝的问题其实一点都不复杂——过于糟糕的饮食习惯,急剧增长的体重、九龙拉棺级别的激素滥用;这几样哪一样都不是好惹的,更何况他们加起在一起,威力更是翻倍?道君皇帝到现在才察觉到不对,实际上已经算是底子很好了——果然是能在东北熬上几十年的人物呀! 事实当然非常简单,一目了然;但这个事实能明说么?难道要文明散人郑重警告皇帝,这些征兆还只是小样,再这么吃下去迟早会把自己吃成大胃袋? 所以,文明散人毫不迟疑,果断做了最正确的决定,他道: “陛下这都是叫人给妨的!” 第56章 神药 “陛下这都是叫人给妨的!” 掷地有声,毫无迟疑,迅速抛掉了皇帝个人的一切责任,爽快而又直接地将黑锅完全扣在了所谓的“幕后黑手”上,当真是又快又准,效力老到,有效规避了道君皇帝的所有雷区——唉,皇帝先前还在担忧,以为是自己胡吃海塞起居不节,菜硬生生吃成这样的呢;现在知道都是别人的责任,他心里就松快多了! 还是那句话,一个猴有一个栓法,难道你面对着道君皇帝,都还要浪费口舌,讲什么科学理性? 不过,道君皇帝倒也不是完全傻的;他放松片刻,很快又意识了过来: “可是,朕近日并没有见什么外人呀!” 难道妨克皇帝的小人就在宫中?这个指控可是非常严重的呀! “妨克这种事情,本来也不必拘泥于一时一地。”文明散人一抖拂尘,云淡风轻:“陛下修炼有成,已经得了半仙的法体;半仙的法体感应最是灵敏,纵使相隔千里万里,冥冥中也能察知与圣上相克的小人;既然察知了小人,仙体当然就会做出反应,警示圣心;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皇帝的这一堆问题不是问题,而是仙体给的“警示”;所以所以如今反应巨大,不仅不该紧张,反而应该欢喜;因为反应越大,越说明法力高深,明不明白? 理论上讲道君皇帝应该明白,但他刚刚露出一个笑容,便不觉嘶嘶倒吸了一口气——龟裂褶皱的皮肤时常痛痒,动作中但凡与衣服摩擦,都会意料不到的难受,因此多日以来,只能穿着最轻柔细腻、不伤肌肤的丝绸,再多一点磕绊都忍受不住;但偏偏丝绸又是最不保暖的衣料之一,怕冻的道君皇帝只能一直呆在温暖的室内,然后因为心情恶劣,导致皮肤状况愈发糟糕——简直恶性循环。 要不是今日被苏散人宽解一二,安慰说这样的不适正是他仙法大成法力通天的征兆,恐怕道君皇帝不快之余,都已经预备要收拾两个宫女宦官出一口这无明火气了。但就算火气被法力消灭,那种不舒服仍旧遮挡不住,时不时的要刺挠一下——还是还句话,道君皇帝与其他痴迷仙道的君主不同,他连修仙也是要怕苦怕累、摸鱼躺平的;其余信众勇猛精进,再怎么不适都能够强力克服,遇到性命关口,坐上三年枯禅都绝无畏惧;而我们道君皇帝呢,他只是嘶嘶抽气,随即脱口抱怨: “就算是冥冥感应,这感应未免也太猛烈了!” 说实话要是真有个仙人坐在面前,听到这样挑肥拣瘦要东要西自私无耻的疯话,大抵非当场破防不可——怎么,我给你警告还警告坏了?——但还好,坐在皇帝面前的是文明散人,而文明散人绝不会因此动一点怒气,实际上,他还露出了微笑: “陛下要是实在不适,臣这里还有一些特制的仙药,可以稍稍缓解皮肤的症状,或有效用……”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紧闭的瓷瓶,用丝巾托住,小心旋开——在料理这个瓷瓶的时候,文明散人还特意翘起了兰花指,只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夹住瓶盖,以一种战战兢兢的姿势仔细掰开瓶盖,生怕沾染到半点;等到打开之后,他又稍微仰头,尽力远离内里乳白色的药膏——显然,文明散人一点也不愿意碰这玩意儿。 不过,没眼色如道君皇帝,当然是看不出来这种微妙情绪的;他打量着瓶中药膏,神色颇为疑虑——显然,就是蠢如道君皇帝也知道,仙药是不能随便乱吃的,否则搞不好就会飞升什么星球。不过,散人的举动一向非常贴心,他翘着手指将瓷瓶推了过来,解释说这玩意儿是外敷的药,只需抹一一道,一时三分就可以见效;干脆利落,迅速果断,非常适合毫无耐性的道君皇帝。 第83章 与口服相比,仅仅外用涂抹似乎确实要安全得多;所以道君皇帝稍一沉吟,微微点头,决定赐予散人这个用药的殊荣;他抬起一只尊贵的右手,预备先试一试看看情况。 可出乎意料的是,散人并没有亲自上手为皇帝涂抹;他谦虚地拒绝了这一荣耀,只称自己略感风寒,不易近身,而将触碰皇帝玉体的机会让给了侍奉在侧的中贵人梁师成;梁师成受宠若惊,自以为是上次合作搞下盛章后大家彼此回报的默契,所以赶紧给了散人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随即趋奉上前,接过瓷瓶,用顶尖的丝巾擦拭药膏,小心为道君皇帝擦拭手背。 文明散人的法门,果然是一如既往的立竿见影;那冰凉的药膏接触肌肤不久,道君皇帝便觉手上一松,仿佛多日以来困扰他的瘙痒和疼痛顷刻间便减退了下去,就连丝巾擦拭几处皲裂飞皮的病兆,都并不感觉有什么特别的疼痛。他微微诧异的握了握拳,拱起手背,还是没有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不适——这效果未免也太快、太明显了吧?这么快就有好转了吗? 显然,散人仙药的妙用还绝不限于此;梁师成屏息凝神,战战兢兢的擦了片刻药后,他忽然手上一颤,脱口惊呼: “哎呀!” 一语道出,梁师成立刻趴伏下去,连连磕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奴婢见到奇景,一时忘情,竟尔惊扰了官家,只求官家饶命!” 要是换在一刻钟前,大概满身不适的道君皇帝反手就会给一耳光,直接叫人把这废物拖出去赏个二十板子;但现在他状态好了心情也好得多了,所以还不会和自己的宠臣计较,只道: “怎么了?” 梁师成战战兢兢抬起头来,语气依旧飘忽: “官家——官家的手……” “朕的手怎么了?” 皇帝漫不经心的抬起了他擦拭药膏的右手,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因为经常欣赏自己的仙体,所以道君皇帝迅速发现了异样——因为长期的饮食起居不调,他的手背实际已经生出了不少纵横的纹路与暗斑,平日看起来颇不美观,也让道君皇帝相当烦心,怒气上涌,不可自制;但现在,现在,官家借着阳光端详片刻,很快发现了端倪:他手上几条最深刻的纹路,似乎在无形中浅淡了很多? 是错觉么?是幻象么?皇帝怔怔地看了片刻他的右手,随后迅速抬起左手,示意梁师成迅速上前,为他展示一下对比实验——这一次梁师成跪伏在地,手捻丝巾,屏住呼吸,更以十二万分的精力为皇帝涂抹仙药;而就在一主一仆,以及帘外三大王眼巴巴的见证下,皇帝左手的纹路同样被迅速揉散,恢复了一片光滑的、细腻的肌肤—— 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目睹如此奇迹,在场的数人几乎立刻就是倒吸一口凉气! 消除皱纹、消除暗斑、消除松弛——放在一千年以后,这大概只能算一个成功的美容广告;但在一千年以前,这就是伟大的神迹,足以上《列仙传》、《搜神记》,永垂不朽的神迹;任何一个稍有道家常识的文人,在目睹如此神迹之后,都会立刻想到同样的名词——返老还童、鹤发童颜、洗髓伐骨、后天复返先天;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总之,这就绝不可能是凡间该有的手段,更不是寻常方士可以达成的幻术玄法——道君皇帝甚至亲自上手,用力捏了捏那一块光滑的肌肤,在确认皱纹暗沉是真的消失而不仅仅是什么障眼法后,他环视四周,终于从周遭宦官那同样惊愕之至的面色中意识到了真正的事实。总之,官家倒吸了第二口凉气,骤然翻身坐起,发出一声尖叫: “你怎么做到的?!” 面对这样亢奋而诡异的情绪,苏散人的表情依旧平静。他只道: “回圣上的话,这种东西极为难得,臣百般搜求,手上也不过只有这一点残余而已……” 啊这倒是百分之百的真话,因为这瓶药膏确实是连系统都难以复刻的珍品——它已经在两年前停产,就连手上这一瓶都是二手货;还是苏莫花高价买来的。 至于为什么停产,那说穿了也不稀奇;这瓶药膏的主要成分其实是效力相当猛烈迅速的麻醉药,它发挥作用的方式是切断痛觉、麻痹神经,减少肌肉的痉挛,迫使皱纹舒展,粗燥的毛刺平抚,色素细胞萎缩——外表上看起来,就是一切因为衰竭和节律失调所造成的迹象都在短时间内迅速消失,仿佛瞬间就年轻了下来。 ——简单来说,作用和肉毒针差不多。 不过,药效这么猛的玩意儿副作用当然也猛,虽然比不上肉毒杆素的赫赫威名,但过度使用后导致的神经麻痹肌肉僵硬脸肿成大馒头的后遗症仍然频频发作;所以在被药监局多次警告以后,药商基本上停产了如此百试百灵的神药,剩下的那一点都是存货——比如说,苏莫手上这一瓶据说就是某位患者用来涂痔疮的,麻痹痛觉放松肌肉,效果非常之好,连括约肌都展开了;而现在用在道君皇帝的玉手上,效果当然同样拔群—— 赵官家反复比对他的左手和右手,眼神专注之至,已经近乎痴迷;就连等候在外的三大王赵楷都忍不住向前一步,同样是专心致志,瞩目凝神——与他的亲爹相似,郓王同样也在道法方术上极有造诣;所以亲眼目睹如此神迹,那种色授神与的痴迷,并不比他亲爹少上半分;只恨不能爹有事儿子服其劳,亲自体验体验这神秘的药膏! 可惜,道君皇帝显然没有叫人代劳的意思;他只是来回看过了一次,便一迭声的叫唤: “快,快,再换一块丝巾,朕脸上也要试一试!” 梁师成赶紧答应一声,亲自洗手换布,再次沾染了药膏,轻轻擦拭皇帝因为糖化而暗淡松弛的皮肤——效果果然也是立竿见影,顷刻间便能看到肌肤滑腻紧致,再显年轻——道君皇帝对着旁边的铜镜左顾右盼,细细比照,又忍不住抬手抚摸面庞,体会细腻触感——那种欢喜之情,真是油然而生,情不自禁便上了眉梢。 唉,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好,好,好!在官家长出头发之后,官家的皮也终于展开啦!果然是神仙法体,妙用无穷呀! 道君皇帝仔细欣赏,神色欣悦,旁边的梁师成抓紧机会,立刻开始歌颂官家“法力无边”、“道行高深”,拔宅飞升,指日可待;一群心腹你吹我捧,气氛好不热闹,道君皇帝笑容满面,也是愉快之至;只有——唉,只有郓王看得两眼火起,一双眼睛真恨不能贴在那瓷瓶之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瓷瓶小小一个,略不显眼,要是没有什么袖里乾坤的手腕,估计装的药膏绝不会太多;偏偏梁师成这死阉人大手大脚,每次一挖就是一大坨——混账!你用得这么多,我用什么? 难道只有道君皇帝渴盼着修仙有成,返老还童么?道君皇帝的儿子也想呀!姓梁的大手大脚挥霍无度,岂不是连一点残羹剩饭都不愿意分给郓王?居然胆敢抢占亲王机缘,我看你这阉人已有取死之道!! 刹那间怒气上涌,郓王两眼突起,真是愤怒得要原地起飞,口吐怒火,生生烧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奴才。可惜,梁师成一干人正在搜肠刮肚、竭心尽力的赞颂道君皇帝复返青春的伟大神迹,无论郓王如何的无能狂怒,此时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太监们的手继续伸向瓷瓶,继续染指那珍贵的药膏。 ——可恶!! · 丝毫不出预料的,道君皇帝果断答应了将小王学士拔擢为翰林院掌院的请求——实际上,苏莫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听清楚“翰林院掌院”这五个字,皇帝大概只是听了一耳朵之后就迅速挥手,直接让人立刻起草诏令,他当场盖章了事——他还急着立刻回宫,让宫人用药膏涂抹自己的仙体呢! 至于在场的其余人等呢?大宦官梁师成是文明散人的盟友,刚刚又领受了散人的恩惠,此时自然什么都不会说;至于唯一一个可能下蛆的郓王嘛……唉,此时郓王正两眼发直的瞪着那个小小瓷瓶,俨然是超脱物外,神游天际,急切渴望之下,什么寻常俗事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是的,秦会之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要郓王一定警惕,如果文明散人有所举动,那就必须得在宫中拦住小王学士的人事任命,严防斗争升级;此事干系重大,是丝毫马虎不得的;可是,作为道君皇帝最爱的好儿子,郓王当然也继承了他亲爹一切的脾性,乃至爱好——他贪婪自私阴毒险恶,所以才能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秦会之的一切建议,但也正因为贪婪自私阴毒险恶,所以在面对自己更感兴趣的修仙灵药之时,他当然也就会轻描淡写,将秦会之一切发自内心的苦苦叮嘱,顷刻间抛到脑后! 苦口婆心?用心良苦?筹谋万全?拜托,郓王是听得进去什么苦口婆心好建议的人么?他要是听得进去别人的建议,当初就绝不会用你秦会之了,是吧? 他可以听不下去别人的话,当然也就听不下去秦会之的话,这才是不双标,对吧? 第84章 总之,在这种莫名诡异的气氛下,任命小王学士的圣旨以秦会之做梦都料想不到的超高速通过了流程——当圣旨交到苏莫手上的时候,这一份绢帛上甚至都还散发着菠萝的气味——这是药膏中添加的香精的气味;在皇帝首肯之后,方才为官家涂抹药膏的梁师成都来不及洗手,是直接翘着手指拈着玉玺给他用的印! 拿到圣旨之后,苏莫抬头一看天色,眼见太阳才刚刚西垂,决定趁热打铁,立刻拿着旨意去锤蔡相公家的门,直接在今天就把事情全部办妥,最好不要夜长梦多,拖到明天——喔这个时间点政事堂应该已经下班了;但没有关系,他可以拖着蔡京再去挨家敲门,把宰相全部叫出来加班开回,当场就把任命状签了——这是外交大事,外交大事是容不得拖延的,明不明白? 不过,他刚刚告辞走出内殿,转过一条小路,便见前方有一青衣宦官匆匆赶来,直接拦住了去路。 “苏散人。”青衣宦官叉手行礼:“我家大王有事请教,不知散人可否移步?” 第57章 震惊 苏散人猛的向后退了一步,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圣旨;他狐疑不决地打量了这宦官一眼,大致判断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差距——根据他的评估,如果此人不是什么隐藏的武功高手,那么双方应该还有一搏的空间,至少不必担心会被一把抢过圣旨,直接撕毁——所以,他将圣旨塞入怀中,不动声色的开口: “是郓王么?郓王有何要事?” “三大王请问。”青衣宦官依旧是垂手侍立,毕恭毕敬,略无冒犯:“散人的仙药,到底是怎么配置成的?” 苏莫上下看了对方一眼。说实话,当面向一个靠着密法求生的方士打听他的核心技术,在各个意义上都是不知所谓,无礼之极;但如果考虑到这是养尊处优的皇子、道君皇帝的一比一复制,那么如此做派似乎也不算奇怪……显然,在郓王心中,除了他更加高贵而不可理喻的亲爹之外,这世界上就不应该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拒绝他;他想要,他命令,他就会得到,哪怕他勒索的是自己实际上的政敌,也绝不该有什么意外。 我和你作对,不等于你就能忤逆我,明不明白? 当然,文明散人的地位还是很够的,如果真想要撕破脸拒绝回应,那就是郓王气急败坏,估计暂时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苏莫的眼睛闪了一闪。 “这倒也不难。”他笑道:“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外丹法而已,只是原料难得些。这么说吧,你把四五月里的芳香胺烷烃取下来,把负电子集团与氢原子去尽,只要净碳链,低温降低反应速度;再拿一支含苯试剂取出苯基来,把这碳链上蒸笼和苯基缓慢反应了,再拿出来烘干。如此九蒸九晒,必定晒脆了,盛在石蜡瓶子里,封严了,要吃时拿出一碟子来,用反应好的的基底物一拌就是了。” 小宦官:? 小宦官极为不体面的张大了嘴,两只眼睛几乎都要突出——显然,即使是身为郓王最宠爱、最伶俐的仆役,仓皇之间听到这么一长串贯口,那也要被噎得口吐白沫两眼翻起,几乎怀疑自己不是在人间—— 这是什么?这是人话吗?我到底都听了些什么? 苏莫抑扬顿挫的朗诵完这长长一串,面色依然丝毫不变——在很久之前他就发现了,达官贵人们修道炼丹,并不会真的苦苦追求里面的什么“原理”——说难听些,人家是权贵不是苦逼学术牛马,难道还真要探究原理追求实验复现不成?在很大程度上,贵人们追求的是感觉,那种仙气飘渺、若有似无、隐约神秘、超脱凡俗的感觉。 ——所以,你难道还真要给这些人解释清楚什么反应原理么?你要真给人家解释清楚了,那么神秘面纱破除后只余冰冷而确定的理性,所有人反而顷刻间就会失去一切兴趣。因此,为贵人们演示操作,要的就是这种一头雾水、要的就是这种似懂非懂;你只管得吧得吧,尽情发挥,只要你的产品出色,他们自会本能脑补,填上一切解释的缺憾——说不定脑补得比你本人的解释还好呢! 所以,苏散人睥睨着瞥了小宦官一眼,绝无兴趣再做什么解释,满脸都是“我们神仙的事你们凡人不懂”的倨傲;而作为郓王的贴心人,这懂事的仆役果然也没有废话打搅;他只是再行了个礼,恭敬请教: “那么请问,散人手上的‘仙药’,现今还有多余的么?” 多余的?有啊!抹痔疮的是没有了,抹座疮的应该还能买到——然后呢? 苏莫上下看了小宦官一眼,平静开口: “三大王的意思,下官都知道。不过,这等药膏原本难得,而且也绝不许轻用。” 小宦官洗耳恭听,聚精会神的牢记苏散人的每一句教诲,方便将来为三大王转述:“敢问散人,这药膏到底有什么避讳?” 散人轻描淡写:“既然是仙药,涂抹时当然不能有小人冒犯;否则仙气浊气交相逼迫,反有大害……这一点诀窍,三大王恐怕还是要留意。否则就是哪怕了仙药,也没有多大用处。” 小宦官何等敏锐,立刻就是瞳孔一缩: “先生的意思,三大王的身边莫不成有……小人?” 苏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莞尔一笑,飘然而去了。 · 结束了一天挑拨离间的工作之后,秦会之匆匆忙忙自契丹使团折返,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多喝,立刻就带上心腹拜谒郓王府邸,赶着向三大王汇报他与萧侍先秘密会谈出来的成果——阴谋诡计、恶毒算计同样也要消耗巨大的精力与时间,需要反复勾兑密切联络,时时刻刻的关注局势变更,分毫迟误不得;可是显而易见,你当然不能指望养尊处优高贵雍容的郓王来亲自操心这些琐事,所以就只有由一流的牛马秦会之义不容辞,果断担当起这样的大事—— 牛马组会,启动! 还好,秦会之在阴谋算计上的造诣非常之到位,所谓椎入囊中,其末立现;虽然托付于郓王门下不过十余日,但宾主之间相见恨晚,真正是恋奸情热,天雷勾动地火——郓王只与他谈了不过数次,就已经为此前所未见的狠毒心机所油然倾倒,慨然给予了他可以随意出入王府、乃至于调取相当的资源的权限。 ——唉,我平生见的贱胚也多了,怎的才能得一个下贱得这么纯粹的杂种啊! 仰赖这种权利,秦桧见人从来不需要通报;他挥手斥退几个下人,快步走入王府后门,踏足偌大的花园——平日里郓王无所事事,都是在此处鉴赏玩物、吟诗作赋、编制歌舞,打发时光,所以四处都收拾得极为清净隐蔽,最方便密谈;但近日他刚刚转过影壁,便忽地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沉香,不是花香,隐约闻来又酸又甜,倒像是什么奇特的果香。但到底是什么果子,那就是耸鼻嗅闻许久,也无法分辨了。 秦会之本也不以为意,只觉得多半是三大王又偶然得的什么奇物。他刚走出树荫,却见前方笑语喧哗,人影环绕,郓王仰躺在一处软榻上,左右两侧则是跪伏的宦官宫人,正用一处浸透了的丝巾擦拭他的肌肤——那种浓烈古怪的香气,正是从丝巾上源源散出。 是的,虽然苏莫以没有存货为由婉拒了郓王的索取,但位高权重如三大王总有自己的办法;比如说,他私下里威胁了皇帝身边的宦官,想方设法地取到了药膏仅剩的那一点残留——那个空空如也的的小瓷瓶,以及为道君皇帝擦手擦脸擦脖子之后,被药膏浸透了的丝巾。 喔对了,你还别嫌恶心;擦手擦脸算什么?只要仙药真有效用,那纵使付出再多,也不过是求道路上微不足道的考验!就连这擦手擦脸的丝巾,那还是郓王地位崇高,才能先下手为强,提前抢到;至于其他擦龙腹擦龙臀擦龙腿的丝巾,现在还在几位大宦官手上彼此争夺呢! 辛苦得来的珍物,丝毫不容浪费,就是听到了秦桧的脚步,仰躺在软榻上的郓王也没有什么动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生怕会挤出一条纹路妨碍吸收;他所有的动作,只是“嗯”了一声。 秦会之:? 还好,秦会之最会调整表情,他面上略无动静,只是恭敬拱手行礼: “回大王的话,臣从北边折返了。” 契丹使团就在汴京北面,秦会之与郓王早已约定暗语,以此暗示谈判已经取得重大进展,应该一一详细核对;可是,郓王依旧只是躺在软榻上,依旧只是从嘴角蹦出一句: “嗯。” 秦会之:??? 你嗯个什么嗯?收到这种紧急消息后不应该是立刻屏退闲杂人等迅速开始秘密磋商么?你搁那儿躺着干嘛?闲得皮痒直接摆烂吗? 没办法了,牛马秦会之深深吸一口气,不能不直接点破关键: “臣惶恐,不知能否请大王私下一叙?” 他们谈的事情能经第三个人的耳朵吗?你换个时间再躺不行吗?! 第85章 郓王没有说话,兀自闭目感受——他能感受到面部微微发热,油润的药膏被体温融化,一寸寸渗入细微的褶皱与裂纹,从内而外的修复肌肤。焕发活力;那种返老还童的神效仿佛也在缓慢发挥作用,滋润着他的肌骨气血…… 在这样紧要、关键的时刻,在这药效发挥作用的要命时刻,该做什么选择,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不可以。” 秦会之;????! 秦桧险些直接傻在了当场,完全搞不懂这是个什么套路——不是,我们这可是在夺嫡,是在暗算,是在搞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你这是什么姿势?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什么反应? 是我刚刚进门的姿势不对么?是我的脑子除了什么问题么?怎么世界上还能有这样的回应呢? 秦桧完全被整不会了;他目瞪口呆,手足无措,足足愣了半刻钟的功夫,一句也言语不得;可是,无论多么的紧张、茫然、局促,此时他都必须开口—— “可,可,可这是大王早先的吩咐……” 不是你自己说好了要夺权的么?不是你自己说好了要争位的么?拜托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儿戏,你我都已经上了贼船,哪里还有一丁点的退路可走?! 如果换作往常,秦会之绝对不敢这么没有眼色,硬顶着皇子的不满强行开口;但现在他也没辙了——开弓没有回头的箭,这种夺权的事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要出了什么走展,那么郓王或许能靠着身份退步抽身,他秦会之却必定是一败涂地,毫无办法可想! 要知道,秦会之已经收到消息,说文明散人在找人调查太学了——他就是太学学正,你说苏散人莫名其妙调查太学,又是为了什么? 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丝毫侥幸,秦桧甚至向前一步,决定哪怕是冒犯亲王,也必定要将事情办妥! 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先前的吩咐,又或者是看在秦会之往常的妙妙谋略面上;郓王虽然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开口了: “急什么?等寡人忙完再说!” 忙?你又在忙什么?秦会之实在忍不住: “敢问大王,到底有何要事?” 郓王不再说话,因为他感觉自己刚刚动作略大,已经震动了几滴珍贵的药液;倒是手持拂尘,恭敬侍立于后的青衣小宦官开口了——自从带回苏散人的口信之后,此人的地位骤然擢升,已经提拔为了郓王面前的第一心腹,有资格伺候主人享用仙药;而作为位高权重的心腹,宦官当然对秦会之方才的急于赶人密谈的语气不满之至——居然一上来就要垄断消息,你什么意思? 为了表示报复,他阴阳怪气地回击: “殿下正在涂抹仙药,岂是凡人可以冒犯?要我说外官不知就里,而今还是闭嘴的好,怕不是秦学正的浊气冲撞了,这药效凭空还要少上一截呢!” 秦会之:——啊?!! · 瞬息之间,秦会之愣在原地,做声不得;莫大荒谬错乱之中,纵有千万个念头逐一在心中闪过,最终却只有李商隐的两句名言愈发鲜明,再明确不过的横亘于胸——当然,考虑到眼下的现实,我们还是需要对名言做点改编;所谓—— 青室夺嫡访奸臣,秦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权谋问鬼神! 第58章 赵高 总之,秦会之直接□□沉默了;他在原地足足愣了半刻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遇到了什么——在这样涉及权谋斗争、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自己效忠的主公居然临阵开躺,直接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什么“仙药”上!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天下还能有这么办事的吗? 生死大事,如此儿戏,秦桧火气上涌,几乎想要厉声出口,怒喷这荒谬之至的选择——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不能不强行咽了下来——显然,现在的事实是,第一秦学正绝没有这个不惧权贵犯颜直谏的胆子;第二,如果郓王真的是一个识大体顾大局懂得轻重缓急的人,那他也不会和秦会之混在一起,搅合这种夺嫡的烂局,是吧? 所以,无论事实多么荒谬,秦会之都只能咬紧牙关,绞尽脑汁,试图委婉劝谏——没错,他居然都要被迫劝谏了! ——话说,这种劝谏主公不要因为痴迷仙道耽误正事的角色,不应该都是什么忠肝义胆的臣子来慨然承担么?怎么现在他秦桧还要硬着头皮上了呢?这个进展是不是不大对头啊? 可是没有办法了,政治斗争风云变幻,顷刻之间凶险百出,是容不得慢慢拖延的;秦学正只能硬着头皮说话 “兹事体大,大王,大王是不是好歹听上一听,臣尽量谈得简短……” 三番五次的插话讨嫌,郓王哼了一声,干脆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的青衣小宦官瞅准良机,赶紧又阴阳怪气恶心一句: “先前大王清闲的时候很多,秦学正不来谈事;如今难得宽松一回,办一办自己的差使,秦学正偏偏就来谈事了!秦学正是轻视大王年幼呢,还是故意要找难堪呢?” 秦会之:?!! 秦桧猝不及防,面色倏然而变,倒吸一口冷气——当然,他反应如此激烈,倒不仅仅是被几句阴阳刺激,而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妙的往事,古怪的雷同—— “帝常多闲日,丞相不来。帝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上哉?且固上哉?” ——这不是,这不是当初赵高诬陷李斯的说辞么? 沙丘立胡亥后,赵高试图清洗李斯,采取的手段就是让李斯在胡亥玩得正高兴的时候求见,然后在胡亥面前大进谗言,说李斯有意在皇帝玩乐时打搅,就是看不起皇帝的权威,最终顺利送了李斯一个全家铲;作为大一统历史中第一个高层政治斗争的案例,《史记·李斯列传》的这一段记载,当然是后世一切有志官僚所必须反复背诵,牢记在心的典范——可是,作为一个将《史记》倒背如流的顶级高手,秦桧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人这么坑害的时候! ——等等,这角色设定是不是不大对头啊?按照历史演进来看,应该是他秦会之仰承先贤,悄悄下这个蛆才对吧?喂这个安排是不是有点过于颠倒错乱啦?! 学习赵高,效法赵高?你们摸着良心说说,京城方圆十里地里,道德品质及历史评价与赵高最为接近的,到底是哪一个? 倒反天罡!欺师灭祖!你这个ooc同人,居然还敢舞到秦学正这个指鹿为马正统精神续作的头上了!——狗儿的,凭你也配?!你不过就是下面割了一刀,白白占了身份的便宜! 可是,历史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这小废物仗着一点身份的好处,就是可以将秦会之搓圆搓扁,毫无反抗之力。他面色急剧变化,深深呼吸数次,终于压下了情绪,强行恢复了正常,直接行了大礼。 “臣惶恐不胜!” 是的,作为一个顶尖的奸臣,奸臣届冉冉升起的新星,未来的政坛毒蛇,秦会之非常清楚,在这种尴尬要命的时候,任何辩驳、斥责、愤怒、乞求都是无效的,郓王现在已经对他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在这种不耐烦面前多浪费一秒钟,都只会给后续的谗言更多可乘之机;他唯一的办法,只有迅速低头,赶紧离开,尽快止损…… 秦桧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一副不胜打击的模样,只是讷讷连声,拱手请辞——当然,这种状态一半是伪装出来为了平息郓王的不耐,另一半却也真是发自本心——他真被眼下的局势搞得一头雾水,完全没有办法理解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呢?他实在不能明白! 等到秦会之仓皇离开,花园中又恢复了方才的悠闲;几个手脚灵敏的宫人继续替郓王上药,其余人等则绞尽脑汁,竭力歌颂药膏的神奇,尽力烘托气氛,绝不敢没有眼色,效法刚刚那个蠢货——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在此时打搅大王? 不过,因为郓王还很年轻、身体不错,纵使涂抹许久,药膏也没有道君皇帝身上那种立竿见影,返老还童的神秘效力,最多也就是消一消色素暗斑、各种疮疤而已——所以,无论宦官们说得如何的天花乱坠、神妙非凡,郓王揽镜自照以后,都难免有些不快。 是的,消除色素暗疮已经非常厉害、非常神妙了;但郓王可是亲眼目睹过比这更神效十倍百倍,近乎于奇迹的伟大妙用——如今仅仅只是消除一点色斑暗沉,又怎么能体贴郓王的心意? 是药膏没有效用了么?应该不会;道君皇帝的案例自不必说,郓王可是亲眼看见,梁师成为官家擦拭身体之后,那一双皱褶横生的老手同样也变得紧致、细腻、光滑,不能不让人深信此神迹——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郓王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来,他招手示意青衣小宦官上前,徐徐问出一句话: “你先前说,文明散人告诉你,这药膏忌讳小人?” 第86章 青衣小宦官赶紧叉手,连连称是。郓王又道: “那你说,谁才是小人?” 青衣小宦官不敢开口了;他平日里很喜欢胡说八道,蛐蛐别人,但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却也绝没有那个胆量敢于搅合主君的大事——仙药为什么不灵,他怎么能妄言? 不过还好,郓王也不需要他回答什么,郓王自己就很会发挥想象;他躺在软榻上愣神了片刻,忽然慢悠悠,慢悠悠的开口: “……你们说,有人替秦会之看过八字没有?” · 虽然连轴转一直忙到了下午,但苏莫折返回家之后依旧马不停蹄,他甚至都来不及吃上晚饭,直接就招来了课题组所有的研究人员,宣称自己刚刚才去了皇宫,现在恰有几件要紧的大事,需要大家同心协力,共同办理。 他不吃饭别人可要吃饭,实际上好几位成员就是在饭桌上被硬拽下来的。如今听到文明散人语气郑重,煞有介事,不由面面相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从皇宫中带来的大事,应该真的很关键吧? 然后,文明散人郑重道:“请问在座之中,有谁真懂八字玄学的?” 众人:? 还好,作为与散人接触最多的人,小王学士及时反应过来了,他一针见血的指出: “你是文明散人,你不应该才是那个负责玄学的人吗?” “但是。”散人道:“我现在找的是真懂玄学的高人——是真的懂,明白吧?所以,到底有谁是真有造诣的?” 其余人等:??? 聚会的书房中安静了片刻,直到——直到沈括的长子,沈博毅战战兢兢举起了手。 “家父,家父在时,于旁门小道,颇有涉猎。”他小声道:“在下恰恰就学过一点八字……至于易学占卜,恐怕得家姊出面了。” 众人目瞪口呆,言语不得,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个,是“真懂玄学”,还是梦溪先生匪夷所思的知识储备、莫名其妙的家传学说?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沈括沈梦溪在他的笔记里,对这种玄学是完全嗤之以鼻,大加鞭挞,认为玄说诡秘,存于六合之外,根本不必细论的吧?一边认为玄学“不足为训”,一边对玄学详加研究,造诣极深(不会真有人相信什么‘颇有涉猎’吧?),这到底什么扭曲的世界观呀?辱追也不必这么分裂吧! 在这种惊骇莫名的目光中,沈博毅举起的手都不由微颤;还好苏莫反应及时,立刻大步上前,从怀中郑重取出两张纸条,双手递了过来: “这里有两个八字,请沈先生仔细看看。” 小王学士站立在侧,随意一瞥,立刻分辨出了第一张纸条上散人乱七八糟的字,写着的是“壬戌、辛亥、丁巳、甲辰”——标准的八字排盘,不过—— 王棣心中微微一动,他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个八字对应的时间,忽然发现,这个天干地支,似乎刚好——刚好与当今道君官家相合? 当然,因为道君皇帝自发避讳的缘故,就算亲近如顶级重臣,也只能知道官家的生日,而决计探听不出来官家的生辰;但是,仅就他知道的这一点消息,就已经与纸张上的八字若合符节,完全能够对应得上—— 这到底是谁的八字呢? 当然,小王学士是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道君皇帝既然痴迷玄学,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关键的私隐?能够佐证皇帝生辰的一切信息早就被掩盖殆尽了,原则上讲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探知道君的八字——不过我们都知道,原则这种东西总是会变更的;道君皇帝被押运北上至五国城养老时,女真人的鞭子只要稍微挥舞得快那么一丁点,道君皇帝当然也就屁滚尿流,该说的不该说都得吐露个干净,那当然什么机密,至此都不能算是机密了。 总之,苏莫讲两张纸条交付了出去,郑重嘱托沈博毅: “请沈先生仔细算一算这两张八字,看一看他们的刑克妨碍之处——不过,批算一定要言之有据,字字都要站得住脚,绝不能叫人抓住半分把柄,明白了么?” 这最后一句嘱托又引来了小王学士惊骇的注目——显然,小王学士做梦也想不到,一个看一眼敢给人算八字的角色,现在居然也讲究起了什么“严谨”、“正确”、“言之有据”;而苏莫神色不变,非常之自然的无视了小王学士的诧异——唉,他的苦心,外人哪里能懂呢? 没错,玄学玄之又玄,不可解释;要是对付一般人等,只要开口安上一个罪名,自然能够将他打入深渊地狱,万世不得超生——可是,他现在对付的是一般人么? ——要知道,先前与蔡京谈妥之后,苏莫就曾经摩拳擦掌,要在太学里寻觅证据,立刻将秦会之秦学正发配到三千里外吃馄饨面;可是,他大费周章查了半日资料,最后却骇然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出秦会之的半点把柄——实际上,秦桧虽在太学任职数年,地位尊隆,权势非凡,但如果真从官方档案来看,那此人简直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无善无恶,无奖无罚,随波逐流,隐于大众;如果不是刻意探寻,大概任何人都会自然而然的无视过这个毫无特点的人物,将之抛诸脑后,归为虚无……印象尚且虚无,更不必说寻找什么“罪证”了。 当然,没有罪证也可以莫须有;只要权位足够,欲加之罪,自是何患无辞;可是,秦会之已经提前投入了郓王的怀抱,搅合进了夺嫡的大局,有皇子权势作为庇护,再要动用非常手段,就必然受到重重的约束。 而也正是在此时此刻,苏莫才恍然醒悟,意识到秦会之此人的老辣、狠毒、缜密——他绝不是苏散人先前一时口嗨,仿佛抬手就可以解决掉的货色,相反,此人既然已经主动跻身于夺嫡权力的致命漩涡之中,那么解决他的手腕就绝不能再有一丁点的瑕疵;什么胡说八道,当然更不能容忍——要是叫秦桧找到缝隙、逃出生天,那才是要命之至的勾当! “总之,请沈先生千万留意,不要出差错才好。” 苏莫再叮嘱了一遍,将纸张交托给了一头雾水的沈公子。他又在原地想了一想,仿佛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自己遗忘的内容。 “……对了,还有第二件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团绢帛,直接抖开,展平褶皱: “刚刚在政事堂拿到的文书,考虑到外交上的特殊情况,拟正式任命王棣为翰林院掌院……手续都已经办完了,你明日领旨之后,直接拿着过身去见契丹人吧。” 小王学士:——啊?! 第59章 交手 总之,苏散人说完这一句后,就飘飘然挥袖而去了;仿佛他递给小王学士的不是一张至关紧要、足以顷刻搅动朝局的任命文件,而只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捡到的废纸,甚至还不如太学门口的大字报要紧——所以,满头雾水的王棣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大概还以为这是苏散人吃饱了撑的和自己开玩笑,因此随手接了过来,随手展开—— 小王学士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把将帛书攥得死紧;他木立了片刻吹了吹冷风,随后才咬牙切齿,再次展开—— 皇帝的印玺、签字,没有问题;政事堂宰相的签字画押,没有问题;各处衙门的印章,没有问题;苏散人并未撒谎,这确实是一份走完所有程序的、完全合法的任命文件;理论上讲,接到这份文件之后,小王学士就已经算是正牌的翰林院承旨,一院之长了,后续的流程,岂是都只是冠冕文章,根本不必过多留意。 ——可是,这合理吗?这正常吗? 小王学士抬起头来,看到沈博毅与陆宰同样迷茫的脸;显然,大家都是名门出身的士大夫,都晓得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分量;但正因为清楚翰林院掌院的分量,所以迷惑才不可解释——这样事关重大的人事任命,可以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关键变更,是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丢过来的吗?拜托,我缺的仪式感这一块谁来补呀? 而且,如果小王学士记忆不错,那么他的祖父五十年前被任命为掌院学士的时候,可是谦虚再三,亲自在宣旨的使者面前写过两封辞职的奏表,才在神宗皇帝的劝慰下接受了职务;这样三请三让的做派,不仅仅是必要的程序,更是彰显士大夫的凛凛风骨,不慕名利;按理来说,他也应该追慕前贤,完成这同样的程序,才不辜负世家的教导;可是,他现在又该怎么走这个程序呢? 门外传来了文明散人的招呼声,似乎是问管家有没有热水,有热水的话下点汤饼吃一吃,他还没吃晚饭呢——先前他拿到文件之后,是马不停蹄冲进相府拍着门把蔡京叫起来签的字;蔡相公被打搅得一肚子火气,签字用印后立刻赶人,连口热水也没留文明散人喝;文明散人现在还是饿着的。换句话说,如果小王学士要走什么三辞三让的流程,那就只能拿着张纸对着稀里呼噜吃热汤饼的文明散人大念特念,抒发自己惶恐不胜的一百万种理由了。 ……唉,想想还真是挺煞风景的。将来要是上了史书,他可不好解释呀! 第87章 小王学士摇一摇头,将帛书仔细折好,收在了袖中。 “明日就要见契丹人了。大家还是议上一议,应当如何应对吧。” · 总的来说,契丹人应当是绝没有预料到现在的局面;萧侍先被秦会之说服,是真心诚意的相信自己已经拿捏住南朝的把柄,所谓旗开得胜先下一城,将来可以舒舒服服的发难。所以,当小王学士带领随从骤然显现于前,高声通报姓名之时,契丹负责对接的大臣直接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刚刚试图借助小王学士的身份发难,王棣已经直接用了大招: “蒙圣上恩诏,在下荣升掌院,忝为伴辽使。”王棣面无表情:“骤临大事,诚惶诚恐,唯请多多指教。” 说罢,他抬手一指自己身上——紫色官服、黄金鱼袋、蜀锦绶带,正是标准的从三品高官的服饰,是昨日文明散人拖着蔡京蔡相公一路狂奔,从吏部府库里紧急抢出来的一套衣服——还好尚且合身,看不出丝毫的异样来。 负责对接的辽国使臣突起了眼睛,神色霎时间变得慌乱——他们用以刁难宋朝的借口是小王学士身份不够;但现在这个刁钻古怪的借口被顷刻反转,则几乎是当头一棒,直接砸懵了契丹人——不是都说好了这盘攻势天衣无缝,根本不可能被破解么?这和想象中的怎么不太一样呀! 王棣注目凝视对手,没有错过这一抹浑然出乎意外的慌乱;他心中微微一动,意识到先前与苏散人及陆宰等人推敲的某种猜想很可能是成立的,也就是这批契丹人恐怕并不是靠自己想出来的这一整套缜密阴毒的主意,他们之所以能招招凌厉,攻敌必救;背后必然是有智囊,有谋划,有某个熟悉大宋局势的毒辣高手;而在脱离了这个高手的指点后,契丹使团的面具就会全部垮塌,直接显现出他们的真实水平——与大宋高层差不多的水平,慌手慌脚、全无准备的水平。 当然,也不知道文明散人是吃饱了发神经还是真有实据,他在商谈中莫名其妙,一口咬定,坚持声称契丹背后的主使应该姓秦,或者姓杜,或者姓刘;小王学士一句话都听不懂,也只有全部抛诸脑后了。 总之,小王学士逼视对方,绝不给他一丁点缓和喘息,从容思索的机会;他一字字道: “那么,下官是否可以遵照惯例,拜谒使者了呢?” 契丹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实在再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两国的外交明争暗斗,但总体还是要在规则与惯例的约束下默契运行;毕竟大家菜鸡互啄,谁也没有那个本事打破惯例——先前有神秘人物指点,他们设法找到了带宋接待程序中的漏洞,扼吭拊背,一击抓住了对方软肋;但现在漏洞已经完全消失,他们要是还咬住不放,那失礼的就成了自己了! 带宋的道君皇帝没啥脑子,带辽的天祚帝难道就很有智慧了么?如果道君皇帝是奢侈腐化挥霍无度,天祚帝则是酗酒狂暴,不可约束——要是他们的原因把外交搞砸了锅,那么宠臣萧侍先或许还可以逃得一命,其余随从却非得被鞭子活活抽死不可——曾因酒醉鞭名马,晓不晓得? 所以,在契丹人默然无语,仓皇汇报之后;使团的正主萧侍先到底还是铁青着一张脸,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不能不亲自面对大宋的官吏。 外交讲究程序,但基本也只讲究程序;只要萧侍先按照程序准时露面,那无论他的表情多么难看,其实都已经无关紧要。王棣迅速摆上职业假笑,拍一拍衣袖,上去与萧侍先寒暄——同样也是全部按照流程,先问候两国皇帝的安泰,再问候两国朝堂上的安稳,最后再叙一叙往日的交情——显而易见,两人这一辈子都实在没有什么交情,各种意义上都只能相顾无言。不过这难不倒小王学士,他转了转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开始畅谈起五十年前他的祖父王荆公曾经接待辽国时辰的往事,一述多年的情谊;而毫无疑问,对面萧侍先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当然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五十年前与王荆公交锋,可以算是契丹人至为惨痛的回忆之一;当时王荆公的名声还没有传到外国去,契丹使团以貌取人,对素来不太注重仪表的王介甫颇为鄙视;结果当场吃了一发标准的装x打脸,被打得双颊红肿,现在都不能忘怀——好容易熬到王荆公下台,契丹人秣马厉兵组织强手,预备回来找一个场子,结果迎面撞上了新的翰林院掌院,姓苏名轼字子瞻,那个结果嘛…… 总之,你在这个时候提这种往事,那就是有意找茬,蓄意要打契丹人的脸——萧侍先心中大怒,索性也管不得什么先后次序,直接冷冷开口: “我听说,宋国的太学正在辩论什么《尚书》?” 按照秦会之先前的叮嘱,他们应该在宴会大庭广众之上,趁着宋国招待的官员精神懈怠、意态慵懒之际,将这个关键问题直接翻出,公然发难;可是现在萧侍先等不得了,第一他要果断迅速的发泄愤怒,第二他也本能地产生了怀疑:秦会之保证得信誓旦旦,说他们联手一定能把王棣给挤下台去,可怎么刚刚才一日过去,这姓王的就堂而皇之,公然站立于前了呢? 而且,就这短短一瞬的功夫,这王棣不但没有遭受打击,还立地飞升,成了什么“翰林院掌院”!姓秦的不是和他千吹嘘万吹嘘,说这翰林院掌院如何如何的关键紧要,是绝不可能轻易授予的么? 好哇,你这混账舌绽莲花,条条是道,敢情是骗老子做耍呢?我们使团怕不是给人算计了! 狗儿的,老子不叫人把赏赐的黄金连本带利一通刮回,老子便也不配姓萧! 既然是给人算计,那萧侍先气急败坏之余,干脆也无所畏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王八拳一通乱打——秦会之千叮咛万嘱咐,必定要在关键时刻才能抛出《尚书》这张大招?嘿嘿,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看看宋人能把自己怎么办!——每与秦反,事乃可成尔! 果然,小王学士立刻有反应了;他深深地看了萧侍先一眼: “敢问萧枢密,这个消息是哪里得来的?” 还好,萧侍先虽然暴躁易怒,蛮不讲理,但该闭嘴的时候还是懂得闭嘴的,至少不会一时上头,脑子短路,将所有消息张嘴倒个干干净净——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在宋辽诸多类人群星之中,他就已经是上上之选,可以令有识之士热泪盈眶,视为亲贵之明日新星的人物了——该闭嘴的时候知道闭嘴,下雨了懂得往家里跑,收了钱好歹还办事,哎呀,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呀! 总之,萧枢密冷哼了一声: “经纶大事,人人都要注目,还非得要真有个谁来特意告知么?不过俺倒很是好奇,都说太学是宋国一等一的文华富盛之地,才华品行都是再高贵不过的;怎么一窝子读圣贤书出身的儒生,如今还诽谤起先贤的经传来了呢?” 针对《古文尚书》的辩难,终于堂堂发轫,由辽国使臣萧侍先之口,正式打响了第一波攻势! 不过,两军对垒,彼此交战,最重要的还不是什么气势强度,而是发起攻势的时间和场合,天时地利若不凑合,再多心机也是白扯;如果此时此刻,秦会之秦学正能够侍奉在侧,大概听到萧枢密开口来上这么一段,那多半当场就要两眼发黑,气得手脚冰冷,堵塞难言——谁叫你在王棣面前说这个的! 没错,这一串贯口的确是秦会之教给萧侍先的,叫他牢牢记诵深刻体会,然后在大宋官员接待时暴起发难,以“捍卫斯文”、“捍卫经传”为由当头一棒打个措不及防;等到大宋官员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剩余的辽国使臣再一起发作,大吵大闹、厉声斥责,或者干脆痛哭流涕,倒在地上嚎啕打滚,只说“我要往孔庙里哭老夫子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修道的修道,改经典的改经典,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这样一闹,效力拔群,更加牵扯到经传正统的大事,必定可以逼得大宋官僚手忙脚乱,反应无措,不能不连连退让;这一份毒计的心思,委实巧妙之至,功力可见一斑。 ——但问题在于,当初秦会之设计这套话术,基于的前提是三大王脑子正常,能够在御前把小王学士的任命给拦下来,带宋朝廷迫于无奈临阵换将,只能找个草包仓促顶上,当然也就顶不住者爆发的三板斧攻势——可是,现在整个大前提都已经变了,你还这里缘木求鱼,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果然,小王学士微微一愣,目光逡巡扫过四面——满怀挑衅的萧侍先,跃跃欲试、预备随时躺下来哭老夫子的辽国诸使臣,然后含蓄一笑。 “孟子曰。”他曼声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孟老夫子说了,《尚书》也未必完全可信,全部相信《尚书》,那还不如没有《尚书》。老夫子早就质疑过《尚书》了,怎么,你还能比孟老夫子更懂? 萧侍先:??? 第88章 旁边预备随时躺下来痛哭文庙的辽国使臣:??? 尴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萧侍先才终于反应过来。当然,他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小王学士的这句阴阳,但环视一圈,眼见亲信儒生目瞪口呆,并没有立刻就要扑上去撕咬的意思,于是心下打鼓,大概也知道自己刚刚那波攻势多半是坏了菜。 坏了菜应该怎么办呢?萧侍先绞尽脑汁,开始拼命思索秦会之先前透露过的消息——他很快不安的发现,秦会之的预案里并没有牵涉到当下的形势,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出乎意料的状况,必须要萧侍先自己想出办法,即时解决。 什么办法呢?哎呀,萧侍先想到了,秦会之似乎隐约提过,这姓王的翰林学士也是有后台的,这后台还是南朝皇帝的宠臣,唤做什么“文明散人”来着……是了,这姓王的看起来水平不低,凭他们的本事似乎一时料理不下来;但射人先射马,自己为什么不能先攻击那个靠山呢? 宠臣嘛!佞幸嘛!萧侍先在宫廷呆的久了,皇帝宠臣是什么个水平,他还能不知道? 一念及此,他果断出手: “听闻南朝的文明散人在《古文尚书》的辩难中颇有贡献,不知能否有此荣幸,可得一见?” 听闻此语,前方的小王学士回过头来,以某种极为——极为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自然可以。”沉默片刻之后,小王学士道。 第60章 清理 按照外交接待的流程,小王学士将使团迎入驿馆后,需要在此处布设宴席,为远道而来的贵宾接风洗尘;席面上觥筹交错折冲樽俎,大家在表面和乐的氛围下尽情的彼此阴阳,公然发挥一切文学素养,引经据典的发动言语攻击;而宋辽两国之间外交战场上诸多经典案例,也正是在这种皮里阳秋的交锋中诞生的;而今众人旧梦重温,当然要遵循往日惯例,在酒席上好好的做过一场。 如果以往常两国交锋的习惯,多半是大家共同吟咏自己最得意的诗词歌赋,在文学艺术上一较高下,吟风弄月玩赏词藻,于竞争中共同品鉴文章经国之风华;可是如今,在遭遇了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接连几次打击之后,到如今为止契丹人的心态真的也有点崩了;所以这一次他们反复商议,决定批亢捣虚避敌之长,再也不能在文学艺术上丢人现眼,而是选择另一个角度来丢人现眼——不是,选择另一个角度来发动攻击,重新找回颜面。 而经过多次讨论之后,契丹使团所共同选择的崭新角度,正是《古文尚书》。 如果平心而论,那么这个选择其实还是相当之恰当的,毕竟有秦会之预先透题,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太学外辩经的形势;如果他们暴然发难,又有保守派儒生里应外合,所谓天时地利占尽,没有理由不旗开得胜,只要抓住关键一把发难,想必可以瞬间占据优势。 可是,也正如秦会之曾经有意无意暗示过的一样,不同的决策是不好照搬的;如果他们真能把王棣搞掉换一个没啥脑子的货色上来,那么这种突然袭击确有其意料不到的妙用;抓住正统和道德一通猛攻,真的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阿巴阿巴,当场变成一个反应不能的废物——带宋高层的官员是什么个水平,别人不知道,秦会之还能不知道么?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因为种种机缘凑巧,秦会之到底没能将小王学士给换掉;所以如今的局势,就成了天时地利具备,而唯独人和不那么的对——契丹人是要批亢捣虚、扬长避短的;但现在你真的确定,《古文尚书》是王棣的短板么? ——显然,除了萧侍先这种不问俗事的绝对权贵以外,辽国使团中但凡有那么一点常识的人物,都能立刻发现这个布局巨大的漏洞;而更不妙的是,因为先前萧侍先萧枢密在谈论数次后被秦会之迷惑得神魂颠倒,完完全全相信了这个南朝密探所提供的一切情报,所以契丹使团做的预案基本是一把梭·哈,基本完全将胜负的希望压在了《古文尚书》之上,根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备案! 没有预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在席面上临时换题,开始重新聊他们并不擅长的诗词歌赋么?我且不说契丹的文人大多无此急智来,就算真有一二高人,在官场上搞什么灵机一动、自作主张,也是非常之冒险的事情;毕竟众所周知,在政治上特立独行、展露风头,是比直接犯错还要更可怕的事情;循规蹈矩面临失败,到底还有大家一同承担,挨鞭子也总有个难友;但要是自己出头办砸了差事,那么天祚帝狂怒的小皮鞭,可就只有他们一人承受啦! 狂怒的小皮鞭还是非常可怕的,所以所有的契丹文人心照不宣,一致决定,他们还是要照老规矩行事——也就是说,继续谈论《古文尚书》! 王棣:??! “诸位确定。”他沉默许久,缓缓道:“真的要谈论这个么?” ——诸位确定,谈论这个不会被爆杀么? 寂静,尴尬的寂静,然后对面的儒生缓缓开口: “是的。” 王棣:“……好吧。” 好吧,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要求的话。 · “萧侍先极为愤怒。”从驿站折返后,小王学士马不停蹄,立刻找来了他的小小智囊团,将一日的见闻统统倒了出来:“辞别的时候,他甚至拒绝行礼,脸色难看得——难看得——” 他搜肠刮肚,略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因为萧侍先的做法确实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不体面;临别之时他居然坐在椅子上拒绝起身,用某种要吃人的眼光环视四面,看得大宋方面的使臣一头雾水,而契丹方面的文人战战兢兢,几欲昏厥。当然,这种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哪怕小王学士位了体面已经尽力收着点打了,双方那一场关于《尚书》的辩驳仍然是极为残酷的一边倒——毕竟,你怎么能用三五日临时抱佛脚的造诣,来挑战一个课题组多日的攻坚呢? 小王学士可是《古文尚书》课题组绝对的中坚,躬身亲临了整场尚书大辩论的核心人物;几个文人靠着一点内幕消息就想斗倒对方,是不是也太不自量力了? 输得如此之惨,契丹人大感愤怒,倒也不算什么离奇;但是愤怒得如此猛烈、显露、不体面,仍然大大出乎小王学士的预料,而也正是从萧侍先那近乎扭曲的脸色中,王棣迅速窥探到了一种可能: “他必定还有后手。”他郑重告诉所有人:“萧侍先的那个表情,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人在契丹就是以飞扬跋扈闻名,如今怕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那么,”文明散人问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小王学士微微有些卡壳了。 · 还好,契丹人的阴谋诡计从来不会隔夜;仅仅当日下午,潜伏的暗子就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先前虐粉虐了十几天的保守派大儒们突然跳了出来,带着门生弟子浩浩荡荡出门,赶着马车冲入汴京文庙,伙同人手砸开庙门,嗷嗷跪伏着开始哭孔夫子了! 说实话这就有点没意思了,契丹人前脚来你后脚就哭孔圣人,但凡有那么点脑子的都能意识到不对;而且,带宋开国百年,哭孔庙这一招早就被先人用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新意创意都已经寥寥无几;所谓第一次比做鲜花是天才第二次比做鲜花是蠢才,圣斗士不会被同样的次数击败两次,顶级的权谋奸臣更不会对这种熟烂的套路毫无防备;所以,坐镇汴京的蔡京蔡相公略无动摇,还特意派人告知盟友文明散人,让他也绝对不要惊慌,自己自有办法应对。 ——不慌,这一波看老夫操作! 什么操作呢?哎呀这就不能不说到蔡相公宝贵之至的经验了。作为被儒生们抗议多次的老牌权奸,蔡相公在应对这种集体事件上实在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早就积攒下了一套极为成熟的打法。早在保守派大儒带着人一边哭一边往孔庙里冲的时候,蔡相公的情报网就迅速运作了起来,在文庙四面启动了关键的棋子——负责抄写的博士、负责印刷的作坊、负责贩卖零食的店铺,此时都被全面激活,严阵以待,共同应对这一波强势之至的冲击! 显然,到文庙哭老夫子不可能一哭了事,你得散播檄文散播布帖,公告天下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传抄檄文当然不能由大儒们纡尊降贵,那就只能花点钱委托附近的抄书博士印刷作坊,顺便吃点零食垫吧垫吧,预备之后翻滚大哭、以头抢地的能量开销。而在这个时候,蔡相公安排的人手就会毛遂自荐,自告奋勇的承担起一切印刷的任务来。 喔不要误会,蔡相公的暗子并不会在私下里搞什么破坏,毕竟印刷品的效果一目了然,任何破坏都会被立刻发觉,反而是得不偿失;事实上,蔡相公安排的人手在服务质量上相当之高,印刷清晰从无别字,甚至还仿造文明散人的先例,每印刷一张檄文,都要在背后附赠一个笑话——不过,他们并没有文明散人的才华,或者说避讳太多,不敢搞政治笑话(唉,你要知道,现在政治上最好笑的角色,就是蔡相公本人),所以只有退而求次,猛搞其余路径,比如说,颜色段子。 第89章 当然,颜色段子的格调是低了那么一些,但效果应该可以期待;毕竟生理需求与精神需求同样重要;大家读完檄文满足满足精神需求,立刻就可以翻过来满足生理需求。在冗长哭祭之余激发激发精神,那也是好的嘛! 可是,正是在这样普通的小段子中,却隐藏着至为额度的奸谋——一旦确认加了颜色废料的檄文已经散布开来,蔡相公就会立刻派出衙役,冲进文庙搜查——不是搜查檄文,而是扫黄! 朝廷查抄檄文扣押儒生,那算是玷污斯文毁坏学术破坏了带宋与士大夫共天下的重大传统,必然遭遇强烈反弹;但查抄黄色文件,这在什么地方都翻不出浪来吧? ——怎么,你在孔庙看黄段子还有理了? 儒生赖以震慑上下的工具,不过一招道德审判而已;但只要搞点黄色搞点下流搞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桶污水浇下去后大家共沉沦,那么什么道德威慑力,当然从此都消解无踪——蔡京就不信了,保守派的大儒还敢公开站出来捍卫看黄段子的权利! 不止保守派大儒不敢,太学生也不敢,进士也不敢,举人更不敢;实际上带宋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体面的人物,沾到这种事情立刻就要酥成一团,软倒在地,反抗不得——没错,大家私下里都要看点不正经的玩意儿;但以现今的风气,这玩意儿一旦公开,那可就是千斤都打不住的社死了! 靠着这一招,蔡京解决过不知多少自以为是,要做不平之鸣的士人;堵不住嘴就堵□□,抓住了□□也就抓住了一个人的大脑。为了朝政被迫害还可以算忠贞义士,为了□□被毒打就只能是满汴京城的笑话——一个笑话还有什么煽动力? 有此前车之鉴在前,蔡相公简直是成竹在胸,略无惊慌;他直接向散人做出了保证: “雕虫小技,徒增笑耳,又值得什么?散人不必惊慌,区区小事,老夫弹指即灭。” 对于这一点,散人还是非常之有信心的。所以他含蓄一笑,与蔡相公彼此对视,充满了对专业能力自信的默契。 · “你说,” 蓬头垢面的秦会之站立于大儒面前,只是看了一眼面前的文字,就觉得两腿发软,站立不稳,只能咽下一口唾沫,才勉强挤出后面的话: “你说,这就是你们印出来的檄文?” ----------------------- 作者有话说:预备与秦会之正面对决中 第61章 惊觉 “你说,这是你们印出来的檄文?” 秦会之颤抖的说出半句,只觉头晕目眩,简直要站立不稳,跪倒在地,他强撑着把这话说完,语气中已经隐约带了质问的意思—— 你们印出来的檄文,怎么是这个模样? 显然,负责接待来客的大儒对这种质疑非常之不快;说实话,要不是秦会之走了他老婆王氏的关系,有前宰相王珪的面子撑着老底,盘踞孔庙的儒生根本不愿意花时间来应付这么一个小小的太学学正——我们保守派的大儒都是学术名家,是诗书大家,是著书立说的顶尖高手;你区区一个爬裙带爬上来的后进,又算得了老几? 于是,大儒只是冷冷作答: “是又如何呢?” 以常理而论,地位不显的秦会之对这种轻蔑的态度极为敏感,哪怕明里不能发作,暗里也一定要给如此出言不逊的老登狠狠扎一根刺,叫他在痛苦中领会不可得罪小人的精髓;但现在秦会之实在是来不及关怀超绝敏感肌了;他匆忙开口: “这样的单子,如何使得!诸位如此行事,真正是荒谬!” 大儒更觉不满:“这份檄文是龟山先生审定过的,恐怕还轮不到阁下说嘴!” 再怎么是个熬资历的老艺术家,只要资历上来了就总会有独到威望;这一次哭孔庙的计划几乎全盘出自龟山先生的谋算,以他亲历新旧党争的伟大资历,当然不是区区一个太学学正可以质疑的。所以大儒厉声驳斥之余,面色不由大起怀疑——你小子这么喜欢叽叽歪歪,不会是文明散人和王棣派来的卧底吧? 显然,这个猜想不说出来还罢,说出来非得招致两方同时围攻不可——文明散人当头就要跳上前来,吐他一脸口水,以此不顾颜面的做派,坚决表示自己切割的决心;秦会之倒是不会吐口水扯头发,但心中也大觉窝火: “不是檄文的问题,是传单的问题。”他抖动单子,厉声道:“单子后面印的这些笑话,也是经过龟山先生审核的吗?” 大儒的脸色微微一红,显然,他自己也看过这个笑话,但明面上绝不能承认那么一丁点: “这是作坊的小人为了兜售纸张耍弄的手段,与我等又有何干系?你不要随便诬陷!” “这是我要诬陷的问题吗?”秦会之简直要疯了:“你们有没有脑子?你们现在干的是什么事体,你们现在是在什么地界?你们在孔庙拿这种传单,生怕朝廷没有收拾的借口是吗?” 直到此时此刻,秦会之的心中才直沉到底,不能不消灭最后一丝侥幸,意识到他面前究竟是一群多么天真、愚蠢、不堪一击的货色——作为顶级的贱人,秦会之的嗅觉一向灵敏,超乎寻常的灵敏;早在三大王府邸被那个该死的赵高青春畅想版low比小宦官阴过那么一次之后,秦会之就迅猛感知到了不对——当然,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消息,但仅凭一点诡异的感知,秦桧已经本能地闻到了味道,他熟悉的,阴谋的味道。 简单来说,如今的秦会之非常不安desu。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顶尖奸臣的从容;他们判断形势从来不是靠什么凭证,而基本是依赖直觉——在阴谋中浸泡得太久、腌入味儿了的直觉;而凭着这种直觉,秦会之开始像老鼠一样四处嗅探,拼命寻觅让他不安desu的要命关键。当然,三大王的府邸他是进不去了(low版赵高也是赵高,隔绝中外是人家的基操),思道院被文明散人把持得像铁桶一样,一切有可能泄密的人手都已经飞升到了重金属星球;所以秦会之闻来闻去,最终连夜摸到了儒生们哭文庙的大会上,然后发现了让他热血上涌要命内容—— “聚众看□□文字,还是在文庙里头!”秦会之几乎要咆哮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大儒有点慌了,□□的帽子确实一击必杀,无论往谁的头上扣,脸面上都实在有些遭不住;他硬挺着回击: “不要乱说!这都是作坊自己下作,如何可以迁怒?再说,各处店面的单子上这种笑话也不少,哪里就有什么罪名了——” 汴京商业繁华,到现在基本也有了相当发达的广告业务;各家商铺为了招揽贵客,当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广告单子上印刷点颜色段子已经是基本操作,下得了血本的甚至会聘请画师画春宫——你要说伤风败俗那当然不忍直视,但这么多年来大家相安无事,又有谁会当真在意了? 秦会之忍不住上下看了对面一眼,确认此人并不是在有意搞抽象,而是当真认为法不责众,自己干的那一套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终于意识到,这群学术高明的儒生如今沦落能够到这个境界,其中绝大部分的原因,大概是他们真没有任何权力斗争的天赋,愚蠢到近乎于天真的地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幻想什么“法不责众”么? 愚蠢至此,不能不下猛药了,他冷冷开口: “没上称的不过二两,上了称的一千斤也打不住。怎么,你们都已经冲进孔庙写檄文了,还要指望上面睁一只眼闭一眼,继续宽纵么?未免也太天真了!你们主事的在哪里?我立刻要见他!”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无礼,接待的儒生骤然变色,立刻就要愤怒反击;但秦会之已经懒得和这种蠢货继续纠缠了。 “你有两个选择。”他道:“第一是立刻叫主事的来见我,我和他细谈;第二是继续犯蠢,然后我拿着这单子马上到衙门控告——被人蒙蔽无罪,倒戈一击有功,我真要出首上告,怕还能混一个首义!” 大儒:? 大儒阿巴阿巴,茫然不知所措;却见秦会之毫不含糊,已经一把抓住了传单,直接塞入袖中,顷刻炼化——显然,除非当场把他打死在这里,否则已经到手的要命东西,是绝对抢夺不出来了。 “来吧。”秦桧道:“自己选。” · 到了带宋如此之久,苏莫所最不能适应的,就是古代糟糕的夜生活;不管各路典籍将汴京的夜市吹得怎样天上有、地下无,生产力差距的参差就是不能忍耐,实在没有办法敷衍下去。 其余普通的吃喝玩乐,或者还可以品尝一点新奇;但只要天色一暗没有月光照明,各处商家就必须大量使用有机燃料——烛火、木材、煤炭;燃烧中的烟雾水汽盘旋而上,熏染得四面一片烟火缭绕。如果在名作家手下,或许还可以热情渲染为人间烟火气,灯如白昼的美妙景象;但在习惯了电气化的现代人眼里,这玩意儿就只有一个意蕴——究极的空气污染,辣眼睛辣鼻子辣喉咙的始作俑者,每年京城一半支气管炎的元凶。 第90章 所以,除了刚穿越时逛过几次去魅以外,苏莫基本对汴京夜生活敬而远之;被熏了个来回后他也不能不改变往日熬夜的习惯,每天九点半准时就要上床睡觉,方便第二天起来继续活蹦乱跳的作妖。 不过,今日苏莫刚刚才躺下,就听到前门哐当哐当一通动静,又是灯火辉煌的四处搅乱,还有大喊大叫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拼命叫喊着要求见文明散人。文明散人从床上坐起,霎时一头雾水,还是愣了一愣,才拉响床头的铃铛,让管家把人给带进来。 说实话,以带宋这个低生产力下的慢节奏封建时代,过了吃晚饭的点基本就是完全的私人空间,除非有天大的公事,否则任凭怎样都不该搅扰正常人睡觉。大家政治斗争也很辛苦的,上朝的时候出于工作斗一斗争一争也就算了,休闲的时候还是彼此放过这一把老骨头,不要太过内卷的好。 寻常岗位尚且不必内卷,更别说文明散人这种玄之又玄,完全与正经朝政不怎么沾边的虚职了……考虑到思道院应该没有出什么意外,那么深夜惊动他的大事,难道是—— 苏莫心下一跳,忍不住涌出一股热辣辣的喜悦与兴奋来: 难道是道君皇帝出事了?! 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总没有那么的美好。来人是蔡京府上的听差,被放进门来后只是匆匆行了个礼,神色几近气急败坏: “我家相公叫小人提醒苏散人一声——孔庙的儒生们冲出城门去了!” 苏莫:“什么?” 听差显然是被吓着了,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才说完这一件惊天的大事——因为要引蛇出洞搞什么扫黄的把戏,蔡相公特意纵容这些儒生在文庙过夜,暂时没有做打搅;毕竟大家懂的都懂,白天还可以装模作样演一演正人君子,到了晚上孤寂难熬,私下里面悄悄搞点见不得人的勾当,那肯定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蔡相公的盘算,就是在文庙内儒生的私下创作搞到最高·潮的时候,派人直冲而入,来个神兵天降,直抓现行: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可是,就是这引蛇出洞的一个晚上,这些闹事的儒生却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他们放弃了继续盘踞文庙,而是严整队伍,高举孔子牌位,趁着年节城外防卫力量松懈,居然直接冲出了汴京大门,直往—— “往契丹人的使团去了!” 苏莫:??? ——不是,你们带宋的首都防卫这么离谱的么? 好吧他知道现在要过年了,夜市上天天花灯杂耍热闹得不得了,守城门的禁军耐不住寂寞,找人顶班溜号的实在不少;但再怎么偷懒耍滑,软弱到连几十个儒生顶着个牌位都可以直接破防,那未免还是太—— 他脱口而出: “这些儒生,倒是好生骁勇!” 听差:啊?! 听差的精神几近崩溃,不能不尖声提醒他: “散人要明白,这些儒生是往契丹使团去了!” “我当然明白。”散人道:“所以呢?喔,我应该对蔡相公表示沉痛的遗憾。” 文庙的事是蔡京在管;本来想着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最后却搞成了现在的尴尬结果——儒生们跑到契丹使团去了,你还抓什么人?怎么,你还敢当着辽国使臣的面扫黄不成? 再说,这些嚎啕大哭的酸子们会去契丹使团哭诉什么呢?他们哭诉了之后,光着屁股转圈丢脸的会是谁呢?哎呀,只要深入想上一想,就忍不住要替蔡相公生出万分的同情呀! 当然,文明散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如今也是非常清楚了;他当然对蔡相公的境遇表示同情,但除此以外实在没有任何其余的兴趣——当初分派任务的时候就说好了,宫内的关他来过,宫外的坎由蔡相公负责;如今蔡京老马失前蹄,偶然闯出了这么大一个黑锅,那还能怎么办呢? 大家本就是半路夫妻、同床异梦,总不能指望散人来替你顶雷吧? 出于礼貌表示一下哀悼,您老就不必顺杆子往上爬啦。 总之,苏散人打了一个哈欠,不等听差再说一句,便抬手挥落肩上披着的外套,直接倒在了床上,翻一个身,用屁股对准了客人——他并不会带宋官场那些暗示送客的委婉妙招,但主人都当着你的面倒在床上了,你自己也应该懂事了吧? 可惜,听差负有重任,就算再如何懂事,也决计不能退让。他咬一咬牙,对着那个屁股说出了蔡相公交代他的最后绝招: “可是,带领那群儒生出城的,恰恰是太学学正秦桧呀!” 果然,一句话立竿见影,苏散人嗖地一声坐了起来,比被火燎还要快: “什么?!” 第62章 还梦香 毫无疑问,儒生举着牌子冲到契丹使团哭丧哀嚎,绝对是天下一等一的丑闻,足以令主事者当场魂飞魄散的可怕消息;闹出了这样的消息,那当然是谁也别想着有一丝的安稳了;首相蔡京火烧眉毛,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局稳定的体面,立刻就派人深夜框框砸门,虎奔豕突,凶狠好似抄家,将一切有关人等自美梦中惶恐吵醒之后,立刻将公文往手里一塞,拖出门就跑——而传递的命令,也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那些逃出去嚎丧的儒生给带回来! xx的,这是真的友邦惊诧了! 事出紧急,这一支临时拼凑的团队仓皇出发,连夜前往契丹使团,开始着手应付这艰巨之至的使命;与白日迎宾时纯粹的仪式性走程序不同,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任务,蔡京不能不紧急调整使团人选,豁出老脸将一切走过程混资历走了后门骗差使的关系户通通踢了出去,全部换上了有能力应付这可怕局面的沧海遗珠——没办法,事到临头讲究不了体面了,天下大事能者居之,不管这个能者有多么离谱,蔡相公都只有咬牙破格了! 至于这个“破格”有多么之重量级呢……唉,这么说吧,蔡相公居然想办法把文明散人都塞进了使团里! 可想而知,作为京中博闻广识、颇有才能的大臣(要不是颇有才能,如今也轮不到他们来紧急救火!),使团成员在看到苏散人莫名显现于前之后,心中是何等的惊骇诧异,匪夷所思;事实上,就连与散人最为亲厚的小王学士,在紧急下发的任命文件中看到散人的名字时,都险些伸出舌头,半天缩不回来—— 让文明散人去打契丹人,真的假的? 可惜,现在也轮不到他们表示诧异了。政事堂正式下文,理解与否都必须执行;大家只有满怀疑虑,在夜色中领取勘合,迅速出城,一路上左思右想,难免生出无尽的猜忌,难以解释的惶恐——阁下,和这样的虫豸呆在一起,真的能搞好外交吗? 不过,与惶恐难安地外交官员所幻想的种种末日景象相反;文明散人一路并没有展现出什么不可控制的疯癫;实际上,他进入外交团队之后,就全程都是一副阴沉的、僵硬的、极为难看的脸色,默默无言,一句不发,有时候坐在马上眺望远处,收回目光之后,居然是一副咬牙切齿、颇为愤恨的模样;仿佛深仇大恨,莫名不可解释——这就很叫人疑惑了。 逶迤行进小半个时辰后,负责紧急料理儒生事件的团队终于抵达契丹人于城外落脚的驿馆;而契丹使团明显也早有预备,大半夜里居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日;驿馆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却有契丹的侍卫整装齐备,守卫四面——守备森严周密之至,以至于带宋官员在马上看见,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 毫无疑问,到了此时此刻,官员们最后的幻想也不能不消失了;儒生冲出城墙与契丹人汇合并不是什么一时兴起头脑发热的单方面举措,而必定是里外迎合、相互勾连——必定有个人在中间牵线搭桥,两边凑合,才能如此顺利的消灭一切猜忌与障碍,搭出现在这么个场面! 果然,侍卫快步上前,振臂抽刀,寒光凛凛逼人: “止步!”他厉声喝道:“我朝的贵人们都已经睡了,请诸位明日再来!” 骑马在前的王棣一言不发,只是抬眼逡巡四面,打量驿馆附近的地形;作为此次特殊团队实际上的最高负责人(你总不能指望文明散人负责吧?!),他在路上颠簸这半个时辰,实际上已经暗下了决心,决定不惜一切手段,哪怕是用暴力硬抢,也得把那些不要脸皮告洋状的儒生从契丹人的手中抢夺回来,避免对方拿这些东西大作文章,搞出什么要命的大事;所以,他此行带的不只是文官,还有十几个乔装打扮的壮汉,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立刻—— “别想了。”跟在后面的苏莫忽然道:“没机会的。” “为什么?” “因为主使这一件事的秦会之。”苏莫简洁道:“秦会之不会留下这种明显破绽的——尤其是这个破绽还关乎他的小命。” 他不懂攻防守卫,他还不能不懂秦会之么? 说罢,苏散人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小王学士,兀自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那持刀阻拦的侍卫: 第91章 “辽国的大臣都睡了?” 侍卫早就领受了吩咐,绝不做一步退让:“当然!” 苏莫面无表情:“如果贵人都睡着了,我也不便打搅;但方才闯进来的儒生们总没有睡觉吧,是否可以请出来一见?” 他停了一停,又道:“对了,还有秦会之秦学正,隐匿藏身总也憋闷,何不同样出来见上一见?大家神交如此之久,如果擦肩而过,又是何等的遗憾!” 最后一句蓦然提高声音,在寂静的驿馆附近来回飘荡,响亮起伏,大概周遭没有人会听不到;但显而易见,绝不会有那么一个敢于担当的角色来出面应付这个挑衅式的叫阵,而挡路的侍卫也一如既往,反复只重复一句话: “什么儒生?什么秦桧?下官实在不知道诸位在说什么。我朝的贵人都已经安置了,请诸位明日再来!” 眼见再无动静,苏莫终于移下目光,深深看了对面一眼: “当真是都睡着了?” “当然!” “好。”苏莫道:“很好。” · 当宋朝官员气势汹汹来要人的时候,萧侍先真的睡着了吗? ——是的,他确实睡着了,还睡得非常之香甜。 当然,这绝不是什么临敌不乱从容不迫的大将风范;也不是什么对秦会之的充分了解;实际上,萧侍先在看到秦桧带人上门来哭丧时基本是即刻暴怒,几乎马上就要抓起马鞭劈头打去,痛惩这个下贱货色欺骗自己的无耻罪行——当初不是你说了要把王棣除掉的么?现在老子颜面丢尽,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好——或者说很不幸的是,秦会之的嘴皮子实在来得,赶在萧枢密彻底爆炸之前迅速输出,又搞了一套不知怎样的妙妙说辞,居然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说动了萧侍先,说服他自己另有“妙策”,而收留这一波赶来申述冤屈祈求学术援助的儒生,也必定在将来会有莫大用处。巧舌如簧,百般谄媚,居然不知怎么的说服了脑子不太够用的萧侍先;把他说服得胸怀大畅,一转心结,居然立刻命人安置美酒,要招待这些有大用处的儒生们痛快畅饮——然后就在酒桌上喝得酩酊大醉,呕吐淋漓,吐完再喝,喝完又吐,一边喝一边还给儒生们灌酒,强迫他们人人过关,各个敬酒,叫酸子们稍稍见识了一回草原酒桌文化的厉害。 当然,此事根本也不足为奇;只能说我们契丹上层基本这样的,朝廷基本是由一个大酒蒙子带着一群小酒蒙子统治,政治的可靠性取决于重臣们的酒精耐受性,以及工匠们酿酒的工艺——酿酒工艺出色、甲醇含量不多的时候,政治就比较的清明;酿造工艺退步,选用的酵母不那么对头的时候,政治的水平就实在相当难评。 恰巧,这一段时间以来,契丹人酿酒的水平确实退化得比较的严重;所以心理生理都有严重依赖的萧侍先萧枢密,只要沾染上一点酒精,立刻就是固态重萌——他把库存吐得一干二净之后,立刻双脚一蹬,仰天躺倒,再也不动,呼呼大睡去了。 被叫来灌酒饮宴的大儒:………… 事到此时,儒生们酒醉之余,心中也难免泛起了一点后悔,深沉的后悔——先前秦会之闯进文庙,巧舌如簧百般挑唆,警告他们传单上的颜色笑话已经足以致众儒生于死地,而今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狡兔三窟另觅出路,迅速与契丹取得联络,震慑不怀好意的朝廷政敌——一番说辞舌绽莲花,条条是道,不能不说得儒生们心花都开,立即付之行动。 反正,长期的虐粉洗脑之后,在儒生们的心理,契丹人已经成为了他们憋屈辩论生涯的幻想投射,是远方的知音,是北地的斯文,是纵然僻在边陲,仍然心怀正统的士人典范。儒生们气味相投,投奔这样的士人典范,又有什么不对? 可是,现在的情形怎么不大对头啊?他们幻想的那个文质彬彬一心向学捍卫正统的契丹贵人呢?这不就是纯粹是个大号酒鬼么? 大儒们不知所措,只能看向将他们带到此处的秦学正,期盼秦学正能够兑现先前的诺言,解决这个尴尬之至的局面。但秦学正看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兀自起身,招呼人把萧枢密扶下去歇息,全程神色淡然,若无其事。 ——废话,反正人都已经到了契丹手上,再也飞不上天去,他干嘛还要再虚与委蛇? 现在人已经带到,他也拿出了足够的底牌,足以换取到契丹人的庇护,不必再忧虑被三大王身边的赵高阴谋暗算,卸磨杀驴;惶惶不可终日的疑虑自此消除,政治安全大有保障;大局已然稳妥,至于契丹人接待时酗酒吵闹这样的小事,那又何足挂齿? 儒生?儒生怎么办,关他什么事? ——再说了,让萧枢密喝点酒舒舒服服睡上一晚上,对局势搞不好还有意外的好处。大儒溜号后带宋朝廷必然会组队来要人;而在这个要人的序列中,秦桧别的都不担心,最担心的只有文明散人那一波势力——他是真的对这群人百般忌惮,生怕为首的疯子会搞出什么要命的操作,用什么离谱的激将法生生将萧侍先激得狂跳出来失去理智,搞出一堆根本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没办法,要是你亲眼见证过文明散人出手的邪门路数,亲自体会过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态发展,那你也会百般忌惮的——不可遏制的百般忌惮,难以解释的恐惧揣测,长久不能消散。 但现在好了,萧侍先喝得烂醉如泥,爬都不爬起来,就算文明散人的法子再过邪门,那还能无中生有,硬把萧枢密从床上拽起来不成?只要熬过这一夜,在光天化日下造成既定事实,那么宋朝官员无力翻身,他们这一波也就是赢定了! 一念及此,被憋屈了许久的秦桧酒意上头,简直忍不住轻哼起来。他再不看那些神色呆滞的儒生,飘飘然径直去了。 · 苏莫从侍卫身边退了回来,神色并无什么特殊的变化。仿佛刚刚的言语交锋只是清风过耳,根本不足为道,倒是小王学士策马上前,低声询问: “怎么回事?” “我想。”苏莫道:“驿站里的人应该是真的睡了。” 无论真睡假睡,只要他们咬死了不出来,那么干耗着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王棣犹豫片刻,又道: “我叫人带了爆竹……” 只能说宰相世家是有一手的,王家也不是靠着温良恭俭让占据的朝堂。出来之前小王学士就筹划好了,除了带壮汉藏兵器以外,还拖了几十斤加了大蒜花椒的爆竹随行;到时候要是契丹装死拒不交人,他就派人在上风向点燃爆竹,只说是年下了给贵宾去一去晦气——巨响连天毒气下灌,他就不信这些人还能乖乖藏得住! 这样的法子虽然过界,总比直接抢保险一点,至少还可以保留一些颜面。但苏莫稍一思索,仍然摇了摇头: “波及面太广了,当作最后手段吧。我先来试一个办法。” “什么?” 苏莫微微迟疑,从怀中摸出了一节小小的线香,张手向他示意: “这是另一件道具——” 话没说完,小王学士便倏然变色,再明白不过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苏莫不能不解释:“这是用来沟通梦境的还梦香而已——” “还梦香?” “有情人远隔千里,唯有梦中才能一见。这就是为他们聊解相思之苦,沟通梦境的道具。翡翠衾寒鸳梦续,大致如此。” 系统其他地方可能不靠谱,但在这种你侬我侬、爱恨情仇的狗血技术上却是绝对的权威,丝毫不容质疑;人家宣传的口号是“翡翠衾寒鸳梦续”,那么效力就一定可靠。只要在香火上焚烧情人的信物,这对苦命鸳鸯就能在梦中迢迢相会,共赴良宵…… 苏莫用火折子点燃了这一节线香,开始在火焰上焚烧信物——遵照外交礼节,萧侍先为答谢小王学士所亲笔写的回信;以及一块朱红色的布料……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觉得这块布料的纹路实在有些要命的熟悉: “你手上的又是什么?” “喔。”苏莫道:“这是道君皇帝换下来的法衣,供思道院中的道士为君主祈福所用……我悄悄剪了一块下来。” 小王学士:啊? 不,不仅仅该是“啊”一句了事,如果结合刚刚对这“还梦香”的解释,那么他就是想—— 小王学士的声音变尖了: “你这是要——!” “建议你离远一点,不要闻到太多香气。”苏莫点燃布料,随之将线香高高举起,尽力避开烟雾:“你也不想在梦中旁观这一对苦命鸳鸯、颠鸾倒凤吧?那就赶紧闭嘴,不然香灰掉下来就实在不好了。” 第63章 变故 在线香刚刚点燃的前半刻钟里,驿站四面依然是寂静一片,略无动静;而赶来的契丹侍卫与大宋官员彼此对视,神色各自紧张,但没有指令却谁也不敢先动上一动。这样尴尬的局面持续许久,久到两边的人都有了一些骚动——要到了年下了,十一二月的深夜又干又冷,在空地里站着吹风真的是非常不舒服。尤其是想想契丹的贵人们还在他们身后的温暖房间里舒服睡大觉,那种怨伥的不平之情,难免就更加—— 第92章 肃立的契丹侍卫动了动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寒风中吹得太久了,吹得风寒有了什么毛病。否则他们怎么会隐隐约约,居然在风中听到了几声狼一样的嚎叫呢? 汴京城外哪里会有狼呢?难道是冻坏了幻听了不成? 没等几人缩一缩头,用风毛温暖温暖他们冰冷的耳朵,那风中近似幻听的嚎叫就突然响亮了起来;这一下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种凄厉的、尖锐的、毫无掩饰的狂叫,惊恐绝伦,令人战栗,而且恰恰就是发作在他们身后的驿馆之内—— 到底怎么了? 一群人惊骇恐慌,莫名所以,当场就有人脱口惊呼出来;但契丹侍卫面面相觑,却忽的齐齐向前一步,将宋朝官员封锁得更加严密——他们先前得到了严令,无论如何也不许放宋人进来,还被千百番叮咛嘱咐,一定要提防对方的诡计;所以纵然变起肘腋,他们第一时间本能反应,仍然认为是对手下了什么阴毒招数,所以绝不会被调虎离山,反而要看守得更为仔细,严防意外—— 某种意义上,侍卫们的猜测还真没有什么错误,因为这的确是对面的诡计;不过猜测纵然正确,做出的选择却是一塌糊涂;他们忙着拦截同样一头雾水的大宋官吏,难免就疏忽了身后驿站的防备。于是,驿站中哐哐当当响成一片,尖叫嚎骂此起彼伏,叫唤震天动地——然后,砰的一声巨响,以及一声惨叫,驿站大门被一脚踢开,狂奔着冲出来一个赤·条条的壮汉,跌跌撞撞滚倒在地。 这壮汉随即挣扎着爬起,呼呼狂喘。在一众人等惊骇之至的目光中,此人哆嗦着抱紧胸口,以一种狂乱疯癫的目光四处扫射——任何一个人都能从他充血的眼球、颤抖的手脚中看出,此人的精神绝对不算正常,恐怕现在依然在某种狂躁的刺激之中——而他环视了一圈,到底在火光下看清了前方列成一排的大宋官吏,以及,以及最前面几身朱红色的官服。 萧侍先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终于向左侧头,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 对于契丹使团而言,今天的变故纯粹是事发突然,完全超出了所有人最疯狂的预料。 因为久有经验,动作娴熟,在萧侍先酗酒醉倒以后,契丹的仆役就开始忙着烧热水、兑蜂蜜,预备解酒的蜜水——酒醉的人半夜醒来后口渴难当,没有蜜水吃必定勃然大怒,拔出鞭子就是一通乱打,当场打死人的都有,不能不万分小心;兑完蜜水,又要安排人在伙房看火煮粥,准备萧侍先酒醒后腹中饥饿,能够随时有可口的饭菜供上。做完这一切后,萧侍先最贴心的仆人在房门前打地铺睡下,竖着耳朵听门内的动静,随时等候呼唤。 一开始,屋内只是如常的酒气熏天,口臭扑鼻,放屁连天,呼噜响得惊天动地;但小半个时辰之后呼噜声就渐渐停止了。仆从能听到里面含混的嘟囔声、咒骂声、叽里咕噜的喘气和呻·吟声——噫,怎么还有呻·吟声—— 总之,没有等仆从反应过来,里面就是轰的一声爆响,萧侍先撞破木门,赤条条一身地冲了出来,疯子一样狂喊大叫,四处蹦跶,随手抓起旁边一根顶门的木杠,将四面陈设丁零当啷掀翻满地,就连旁边的听差不慎挨上一棍,都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惊天动地,真正不胜痛楚。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契丹贵人照例的酒后发疯,按照惯例都躲得极远,生怕被无辜波及,预备着等发完疯后再来收拾残局;但是这一次众人预料都有错误,发狂的萧侍先打完砸完,非但没有酒劲上涌倒头就睡,反而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掀翻的床铺、凌乱的被褥,撕裂的纱帘,然后——然后蓦然发出一声狂叫,居然反身往驿馆大门冲去了! 事起肘掖之间,躲避开的众人根本来不及阻拦;只有被动静吵醒的秦会之秦学正前来查看动静,见此情形不由大惊,居然舍身挡在了门前——酒疯不酒疯的他不管,但现在宋人就堵在门口,契丹贵人怎么能直接冲出去?这样直接冲将出去,先前的种种拖延办法,岂不全部成了笑话? ——然后呢?然后凭空啪的一声爆响;秦会之被狂暴状态的萧侍先当头两个耳光,扇得口鼻喷血、脖颈向左一歪,好似开了酱油铺子,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接着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窝心脚,真要连心肝胃肠都一发踹出;于是就地三百六十度一个旋转,当面栽倒,再不言语了。 唉,世上还是好酒鬼多呀! 总之,狂暴萧侍先顷刻横扫一切障碍,狼奔豕突至驿馆之外,拼命逃离了那可怕而诡异的幻梦。他赤·裸着全身在外面被冷风一吹,终于打了个寒噤,从那恐怖之至的梦境残留之中恍惚醒来;他茫然环视四周,看到了熊熊点燃的火把、目瞪口呆的众人,以及——以及文明散人身上,那一袭猎猎飞舞的朱红官袍。 道君皇帝克己复礼,追慕周公;因此光复旧制,规定朱袍最贵,紫袍次之;这样一声朱红色的衣服,只有皇帝本人,以及被皇帝所深深宠幸的贵臣,才有资格穿着——文明散人被赏赐过这么一件,但从来没有上身试过;今日不知怎的,居然特意将衣服翻了出来,在黑夜中极为显眼。 而这样显眼的衣服,效果也果然立竿见影;至少萧侍先看过一眼,面色骤变,转头哇的一声全部吐了出来! 围观众人:………… “哎呀。”文明散人冷冷道:“这是谁呀?” ·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唯有猎猎风声、汴河隐约水声、火焰必波的响声,没有一个人说话。带宋的官员有不少认得萧侍先的脸,但当此诡异情形,真是一头雾水、莫名所以,不能不坚决沉默;至于契丹武士呢?契丹武士更不敢回头了——外戚贵臣赤·条条冲出来发狂,这是他们能知道的事情吗?这是他们配知道的事情吗?这样的事情爆出来,他们还有个好吗? 契丹宫廷生存的第一秘诀,就是见怪不怪,拼力镇定,什么时候都不能触犯禁忌规则;契丹朝廷是一个酒蒙子构成的朝廷,在一群随时会发狂发疯打人杀人的酒精中毒患者面前,任何一个心理素质稍微不稳定的角色,都会立刻遭遇最恐怖的下场——所以,最明智的选择从来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绝对不要牵涉入高层诡秘恐怖的邪恶play之中. ——什么play?你说光着屁股醉醺醺跑出来,能是什么play? 因此,偌大的场地之内,一时居然无人回话,任凭文明散人的疑问在寒风中四面飘荡。眼见话茬落空,文明散人却也绝不在意;他等待片刻,又扭头问小王学士: “你带了笔墨么?” 小王学士不明所以:“当然。” “很好。”苏莫道:“按照规矩,两国邦交,关系匪浅;事无大小,都要详细记录,以昭青史……这样吧,你如实记载,就说今日有儒生奔入契丹驿馆,饮酒作乐,直至深夜;夜半时,又有一肌肉壮男自驿站奔出,赤身裸·体,举止狂悖,显是酗酒……” 小王学士:? 带宋官吏:?? 契丹侍卫:??? 就连呕吐完毕的萧侍先都一脸惊骇地抬起头来,满面恐慌。 ——你你,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面对这诡异的惊异,苏莫面无表情,毫不退让: “怎么,我说的有问题么?” ——怎么,我记载的有哪一个字不尽不实么?你指给我看! 儒生外奔不是事实么?饮酒至深夜不是事实么?赤条条跑出来发疯不是事实么?我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那么全文当然也是确凿可信,毫无疑虑!就是后世历史学家穿越至此,也必定无话可说! 什么,你说这记载暧昧难言搞不好会引起后世什么不妙的揣测?不好意思那我可管不了了;现下这个局面,当然各人自扫门前雪,管不得他人瓦上霜了——要是带宋一方不如实记载,迅速撇干净这可怕的干系,怕不是将来还要有人心存疑虑,造谣他们是深夜赶来开x趴的呢! “如实记录。”苏莫冷冷吩咐:“史家秉笔直书,一字不能改动!” 王棣踌躇片刻,当真从袖中摸出了墨笔;旋开笔盖,俯身铺纸,匆匆挥毫——虽然事出突然,不明所以,但事事留痕的习惯是绝对不会有错的;越是在这样暧昧可怕的关口,越是要站稳脚跟,一步错乱不得;否则将来史书工笔,丢人现眼的可不止一个—— 眼见对方居然来真的,萧侍先当头就是一口冷气,几乎连四面彻骨的寒冷也忘了,赤条条地便跳了起来;旁边的侍卫不敢怠慢,赶紧抽刀露刃,紧逼上前——先前他们不敢管贵人的操作,现在却是不能不管了;一旦下了笔墨留了痕迹,那不单萧枢密身败名裂,就连他们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你想想,如果只是萧侍先一个人迎战带宋诸位大儒,那作为一个特殊趴体而言,是不是人数也忒单薄了些?但反过来说,如果把契丹众多侍卫,这些精挑细选、英俊精壮的男人考虑在内,那是不是瞬间就相当合理了? 第93章 当啷啷一连串拔刀声响,寒光扑面而来;但苏莫略无动作,奋笔疾书的小王学士也略无动作,而隐匿身后的诸多大宋士兵立刻向前,同样拔出兵刃,挡在了前面。 小王学士特意带来的十几号近卫,到现在终于发挥了作用。 两国邦交,谁先动手,谁就理亏;先前契丹人大胆无忌,就是赌宋人不敢直接冲击驿站;但反过来讲,他们又敢主动阻止带宋高官么? “继续记录。”苏莫语气不变:“就说史官直笔记载时,契丹人不知为何,竟欲动手阻拦,险酿祸端。” 闻听此言,站在最前的几个契丹人当真是两眼一黑,双手发软,险些连刀都要握不稳了! ——天爷呀,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么! 小王学士家学渊源,一挥而就,顷刻间就写好了一篇详略得当的短文,马上捧给苏散人细看。苏散人扫了一眼,挥手叫他收好,随后居高临下,漠然瞥了一眼呆滞僵硬的契丹人。 实际上,苏莫并不太喜欢用这种下作的办法对付人;黄谣下三路,虽然有效,却也有限,终究上不得台面;可是,谁又叫你们非得和秦会之混在一起呢? 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上不得台面的人,非常合适,对吧? 将纸条严谨收好,苏莫平静开口: “好了,天这么晚了,又是这么的冷,干站着也实在不是个事。我看大家既然没法谈妥,就干脆之后再谈好了。我们先去寻个下处休息休息,等着契丹的各位贵宾说话吧。” 迄今为止,他们还是没有找到大儒;但这已经没有关系了,攻守之势异形,他已经可以舒服歇息,等着契丹人来接招了! 第64章 开撕 带宋的紧急处理团队从契丹驿馆退了回去,沿着汴水逶迤向前,找到了一处庄园住下。这庄园原本是蔡京蔡相公的私产,轻易不便打搅。但显然你在文明散人面前说什么蔡京权威,那听着只能叫人发笑——所以苏莫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哐哐砸门,把庄园上下全部叫醒,勒令他们将园中一切珍惜的食材——野鸡、山菌、牛羊羔子、鹿肉、补药,通通交出来,现场炖一锅山珍海味,大抵敷衍敷衍肚子,为之后的恶战做准备。 蔡相公库房的积累多不胜数,但剩余用不上的珍贵食材也觉不浪费,苏莫当场做主,按人头每人一份,权作深夜出差的补贴,辛苦一趟的伴手礼;他还振振有词,强词夺理,说这件事本来就是给蔡京擦屁股。擦完了吃他点喝他点又怎么了?他还得谢谢咱呢! 总之,大家吃完热汤热饭,用热水洗脸洗手,在炭盆暖炉上烘好衣服,终于能祛除一夜奔波的凌烈寒气,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软椅上,从容讨论着半夜的惊魂——说实话,带宋团队虽然是整场闹剧中受刺激相对较小的一方(好歹不是他们自己脱了衣服赤条条打滚,是吧),但说起方才那场匪夷所思的变故,仍然是面面相觑,反应不能;迟疑许久后,才有礼宾司的舍人讷讷开口: “那个萧侍先怎么……怎么这样?” “是啊。”旁边的同事心有戚戚,他站着的位置不巧,刚好在火光下看到萧侍先最尴尬的部位,现在精神动荡,很受伤害:“往常的契丹人不是没有骄横跋扈的贵戚,但举止也还算正常。这萧侍先就真是奇怪之至,倒像,倒像是中了巫蛊邪术,失心疯了一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王学士端着一杯茶坐在火前,闻言不觉连连咳嗽,脸都涨得通红,显然是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不过,作为真正的正主,苏莫却显得淡然从容,略不以为意。 “这样的琐事,就不必多言了。”他心平气和道:“两国来往,本是公务,何须关注他人私下的癖好呢?这样的小话,以后请不要提起,在背后胡乱揣度他人私事,实在也不是士人的风范。”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猛然转头,以一种惊骇之至的表情瞪住了文明散人! 不止小王学士诧异得死去活来,几乎破防;就连礼宾司的官员都颇为愕然,完全无法理解,甚至略有不快: “可是,散人不是将当时的情形,一一都记录下来了么?” 你一边自己记录,一边不许我们谈论,这是不是太双标了些? 苏莫不慌不忙,开始背诵他从陆宰处抄来的经传:“《礼》云,君子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不信;不说人之过,不虚美,不隐恶。天下之事,本应直道而行。” 不错,他是叫人记录了实况。但那可是如实记录,绝无添油加醋,亦无私自推断,完全符合君子坦坦荡荡的大义。和背后捕风捉影的蛐蛐相比,相距何以道里计! ——什么,你说这一段记录会引发后世无穷的遐想?哎呀那是后世人自己的事情,又与苏莫有什么相干? 我可是一切真诚、毫无虚伪的,你们非要自己联想,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总之,面对若有所悟的诸位官员;苏莫又道: “无论如何,这样的私事都不好妄加推断;之后若是与契丹人谈判,也请诸位不要随意发挥,胡乱议论,省得失了气度。” 这一句平直坦然,不能不说得诸位官员面露愧色,大感微妙;心下百般琢磨,都觉得人言不可尽信,原来传闻中狂悖不可理喻的文明散人,居然也有这样条理分明、头头是道,尊重仁义礼智的时候。唉,天下之事,果然不可以道听途说呀! 旁观许久的小王学士:………… · 显然,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契丹人的反应速度也相当之快;带宋的使团刚刚暖和安置下来,契丹使团便倾巢出动,迅速追到了他们下榻的庄园处,坚决要求开始谈判! 带宋官员以德报怨,倒是没有学他们先前那副三推四让的嘴脸,非常爽快就答应了谈判要求;这一次双方也不搞那些虚无缥缈来回拉扯的无聊文章,随便在庄园内找了个书房,拉开摆设后清空一切闲杂人等,两国正面对垒,略无避让。 谈判伊始,居然是连夜赶来的萧侍先抢先发动了攻势——他酒醉后又被冷风狂吹,到现在脸色一片青白,但精神依旧高度亢奋,略不退让,或者说,也容不得丝毫退让——他直接指责: “诸位深夜赶来,意欲何为?!” 小王学士正面迎上: “自然是寻人。” “什么人物,要劳烦你们寻觅?” 小王学士不动声色:“儒生夜不归宿,为什么不能寻找?尊使此语,叫人不解。倒是贵方留宿这么多儒生,实在不妥;瓜田李下,颇有嫌疑呐。” 听到“瓜田李下”四个字,契丹人的脸色一齐扭曲;但最令他们扭曲——或者说破防的,还是对面宋人的脸色——说实话,一路前来契丹人绞尽脑汁,已经预备下了无数撒泼打滚强词夺理的说辞,就等着先下手为强直接和宋人爆了,依靠蛮横无理的气势强行把这件事给压下去;但现在,现在,那群宋人却没有开口嘲讽,给他们挑衅的先机。相反,这些人面色古怪,几经调整之后,居然露出了某种极为诡异的表情: ——唉我们也知道你不容易;有的事情大家都很难启齿;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们这些君子是不会主动蛐蛐的—— 这样的态度,简直更令人愤怒了! 坐在萧侍先旁的亲信、知户部司事耶律杰毫不迟疑,果断迎击: “儒生出奔,不是贵国的过失么?贵国不反思自己的过错,为何要归咎他人,妄动干戈!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又曰,道不行,乘蜉蝣于海——” 没错,经过不愿透露姓名的秦学正之指点,契丹人先前打算做的文章,就是利用儒生出奔驿馆,指责带宋“失德”、“枉正”,指责他们沦丧了正统,才逼迫得大儒们不能不仓皇逃命——一整套小连招丝滑顺畅,很有操作。 因为指责中确有其真实性(你就说道君皇帝失德不失德吧),所以这一套招数威力其实很大;如果在正式场合光明正大的发难,搞不好真要闹出一个上史书的名场面。但可惜,为了抵消掉他们今天遭遇的可怕局面,契丹人不能不把这张牌提前打出,强行兑子—— 契丹人赤条条不体面,你们儒生闹事就体面了吗?大家彼此彼此,有什么好说? 可惜,小王学士压根不吃这一套,他淡淡道: “反思?我朝应该如何反思?老夫子也说过,见贤思齐,见不贤内自省也;不知契丹有何典范,要让我们自省?——啊是了,那些儒生到契丹驿馆都做了些什么?尊驾不妨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参照着好好‘反思’。” 耶律杰未及开口,坐在上首的文明散人就开口了: “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喝酒、宴会,闹到深夜,然后——” 他瞥了一眼萧侍先,露出微笑: “哎呀,这个可不方便反思呀。” 耶律杰的眼睛凸了出来,他再明白不过的听出了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意思——如果说契丹是竭尽全力的想将儒生出奔事件给上纲上线,上升到“皇帝失德”、“国家昏乱”的政治高度;那么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是暗戳戳地想将这件事往更诡异、微妙的方向带——儒生们逃到驿馆不是为了什么政治态度,而是为了喝酒、宴会,然后深夜一个个精壮男人脱得赤-条条的乱蹦—— 第94章 所以,你让带宋反思什么呢?反思自己为什么不能给兴趣特殊的儒生们提供一个喝酒到深夜然后一个个精壮男人赤·条条乱蹦的机会么?不好意思,这个是真的没有办法呀! 显而易见,如果说政治指责已经足够有吸引力,那么这一套编排的吸引力就更要大上百倍千倍、不可计算——情·色、宫廷秘闻、禁忌感情、异域风情,与苏某人暗示的禁忌故事相比,什么失德不失德的指控,那就只能算个狗屁呀! ——你就说吧,千年之后大家阅读史书,是关注什么儒生出奔事件与带宋高层的内部矛盾呢;还是更关注一群爱好特殊的儒生,和一个精壮赤条条的契丹贵族? 怎么,我们带宋容纳不了一群爱好特殊的儒生,难道是很大的错误么?这里是汴京城不是索多玛,实在也容不下这堆苦命鸳鸯呀! 天杀的! 最关键的是,耶律杰还没法反驳什么;因为猜想归猜想,揣测归揣测,苏莫与小王学士每一句发言,都是绝对的事实,不可辩驳的现状;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但没有人可以公然指责他们的发言。 不过,在耶律杰绞尽脑汁的思索措辞时,旁边就有人实在忍耐不住了——枢密萧侍先的脑子刚好足够理解到苏王二人的阴阳,又刚好不足以理解更深层次的后果,所以,他理所当然的爆炸了: “x你x了个x!你x了个——!你们这些贱货小王八犊子,还胆敢威胁你爷爷!小贱种,你们塌马不让步,大不了一拍两散,老子怕你xx!” 小王学士皱起了眉,苏莫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我认为,最好管住你的嘴。”他淡淡道。 第65章 纠缠 “我认为,最好还是管住你的嘴。” 此语一出,就连小王学士都忍不住投来了诧异的目光;不是诧异文明散人出言不逊,而是诧异散人怎么这么和蔼、温和、彬彬有礼——他还以为散人要骤然暴走发难,直接一发大招应付过去,当场跳起来与契丹人开撕呢——如今只不过半阴不阳的说几句似乎警告、似乎抱怨,但实际并没有什么难听辱骂的话语。难道不是温和体贴温良恭俭让到了绩点么? 可惜,粗鄙无知的契丹人根本不知道体会这一点善意,萧侍先喋喋不休,继续发狂: “狗儿的,贼王八,真以为你们抓住了爷爷一点短处,就可以耀武扬威、为所欲为了?爷爷要告诉你们,你们这些贱人还不配!诶嘿,不就是一点吃酒闹事的事情么,你们爱怎么就怎么,老子怕谁?!” 听完这一桶似乎发泄、似乎恐吓,滚刀肉一样的发言,小王学士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驳斥: “足下慎言!两国邦交,干系何等重大,恐怕容不得足下胡言乱语、伤触国体!足下这般做派,契丹颜面何存?” 萧侍先哪里管这么多?横竖颜面已经丢完了,他越扶越醉,干脆直接撒泼: “xx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教训老子?老子告诉你,爷爷抬起一条腿来,怕不是比你两个的头还高呢!” 一语未毕,苏散人冷冷开口: “借酒装疯,有何效用?我恐怕要郑重提醒萧枢密一句,你的情况很不好,你手上已经没有牌了——” “你在放什么狗屁——” “你手上已经没有牌了!”苏莫置若罔闻,继续强调:“我不能不提醒枢密一句,你所南下谈判的依仗是什么?无非是那些蠢货儒生而已!但枢密想过没有,以现在的情形,就是你真把这些儒生放出来,你又能左右什么?来吧萧枢密,我们现在就坐在这里,你不妨让人将那些儒生全部交来,大家当面对质,看看他们还能有什么话好说!——或者说,还有没有脸说!” 就算出逃儒生们是被特意保护起来,对驿馆前这一通闹剧并不甚了了,如今兵荒马乱的闹了这半日,只怕该知道的也都能知道了;要真逼着他们与带宋官员相见,那才是效果拔群,出乎意料,绝对足以制造会心的暴击——要知道,带宋儒林的圈子其实很小,在场不少人和出逃儒生之间可是相当熟悉的! 在熟人面前社会性死亡,那才叫一个刺激呢! 眼见话题进展实在不妙,耶律杰不能不硬着头皮挽回: “你们胡说些什么?大宋的儒生分明是到驿馆议论经纶学术,议论得高兴了喝一杯酒而已!这样正当光明,容不得你们诽谤——” “诽谤?你也晓得诽谤?”苏莫冷笑:“如果晓得诽谤,那为什么还要这么不知好歹?” “你——” “我们什么?”苏莫蓦然提高了声音:“大儒的事情如果泄漏出去,那就是双输,大家都会颜面尽失、难以辩驳;正因为顾虑到此,小王学士和我才特意等候在此处,连觉都没有睡一个,就等着与贵国谈判,妥善处置!可是请贵国搞清楚,双输也好,丢脸也罢,恐怕终究是贵方输得要多那么一些!我们辛辛苦苦奔波,只是为了避免这个局面,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耶律杰:? 未等耶律杰反应过来,苏莫厉声大喝,泰山压顶,堂堂而来: “我明确告诉你,我们小王学士是可以让你们先死的,是可以让你们先丢脸的;但他没有,不但没有,反而是克制了自己,试图弥补;小王学士这样的恩情,你们就是如此报答的吗?” 小王学士:?? “我等这样为大局着想,你们难道不应该对我们小王学士,对我们大宋官吏说一声谢谢吗?!”苏莫一拍桌案,直指对面:“只要说一声谢谢,接受你们现在这尴尬的局面,而不是装疯卖傻,大吵大闹,我想,这会好很多;你们应该尊重事实,认清自己的地位,好好说一声谢谢!” “我不认为你们手上的大儒还有什么用处,如果大家谈不妥当,这个事情就会非常麻烦;你们的处境很不好,你们已经没有牌了,但如果你们愿意让步,你们的情况就会好很多!” 说罢,苏莫双手一挥,气势磅礴,瞬间压垮了胡搅蛮缠的契丹人。耶律杰目瞪口呆,踌躇半晌,只能开口: “贵国的大儒……” “大儒?大儒什么?”苏莫再次双手一挥,翘起食指:“我明确告诉你,没有人比我更懂大儒!” 他用食指指着耶律杰,语气咄咄逼人: “你想做什么?派个大儒出来和我们打擂台?怎么,你以为这些儒生是什么团结一致、争先恐后的货色么?我告诉你,今天的事情是出头的椽子先烂,缩在后面还可以赌一个时日长久,大家日渐遗忘;但谁敢第一个出面,谁就会承担所有,必定留下永远的印象——你不妨赌上一赌,看哪个大儒有这番决心!” “——当然,我也要提醒贵方,到了现在,就不要想着耍什么小花样了。毕竟是一国的大臣,好歹顾及一□□面。你们不妨看一看我们小王学士,这才是真正的名臣做派呢!” 说到此处,苏莫又气势汹汹,伸手一指身边茫然不知所措的小王学士,语气愈发高亢: “今天不过两方数十人,有什么不对,好歹还可以彼此敷衍;但是你们要明白,我们小王学士是可以选择把事情闹大的——这里离汴京城也就只有十几里的路程,诸位不妨想想,如果小王学士派人把儒生们的亲眷请来,让他们到驿馆索要亲人,那又是个什么场面?没有闹出这样的场面,还不是小王学士心善!” 一言既出,契丹人一齐色变;显然,在诸多恐怖情形中,如果只有两国官僚对峙,那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官僚机构没有感情也没有取向,不会对任何刺激的情·色产生过度反应;可是,如果叫上一群家里的亲眷来围观,那个性质…… 儒生外出宿醉不归,赤·条条壮汉深夜狂奔,家里亲眷被逼拍门抢人—你说说这几条信息凑在一起,你能想出个什么? 一念及此,契丹众人呼吸都要停止了,有几个人甚至悄悄转头,颇为畏惧的盯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小王学士——哎呀,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谁能知道一个名门出身、斯斯文文的宰相根苗,居然也想得出来如此恶毒阴损的主意!真不知道他道貌岸然的皮子下面,还在琢磨着什么坏水! 无辜躺枪的小王学士:………… “而且,诸位难道还以为这些大儒很清白、很纯洁、很禁得起考验么?”苏莫继续道:“诸位以为,这些大儒先前是在文庙里做什么?我明确告诉诸位吧,他们在文庙里印的单子,真正是各种肮脏,淫·秽不忍直视!各位觉得,这样的事实要是曝光出来,又会是什么结果?” “实际上,小王学士也同样可以选择把大儒搞淫·秽的事情曝光出来,但他依然没有,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这样处处退让,处处为大局考虑,难道就换不回来一点感恩之心了么?” ——经过苏散人这一番遵遵教诲、循循善诱,契丹人升起感恩之心了么?喔当然没有,实际上契丹人的脸完全扭曲,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恐惧之色。 第95章 苍天呀,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呀!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 ·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耶律杰终于当先反应了过来。显然,现在的局面已经非常明了,他们根本无力应付对面诸多阴狠毒辣的手段,再这么拖下去非得把裤衩子都输干净不可。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能不强行暂停: “我等半夜赶来,尚未饮食,如今实在有些饥馁;不知可否休息片刻,容后再谈?” 显然,契丹人是要暂时回撤找救兵商议了。但苏莫微微一笑,居然也并不阻拦。于是契丹人接连起身,转入了书房后的一间小小暗室——他们赶到之后,立刻就把里面整理了出来严密封锁,禁止一切闲杂人等窥伺,也不知道是在搞些什么勾当。 “你说。”当最后一个契丹人消失在门外,苏莫终于慢悠悠开口:“他们是在找谁商量呢?” · 契丹人退入密室,关好房门,左右确认无人偷听,才点起烛火,照亮了被他们秘密运输到此处,随时预备咨询的救兵——一张肿得足有南瓜大小、鼻血和眼泪还没有擦干净的脸。 是的,在萧侍先终于从恐慌惊骇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必须从宋人手上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名誉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必得挑选一个精干强劲的团队,不能再被对面牵着鼻子团团乱转;而毫无疑问,能够面对如此阴险歹毒之宋人的,当然只有另一个阴险歹毒的带宋官员—— 所以,脸肿成五倍大的秦会之就被强行塞进了马车,在颠簸与惨叫中抵达了此处。 事实上,在先前双方的约定中,秦会之曾经反复强调,绝不能将他的存在直接暴露于宋朝官员之前——是的,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稍微有点能耐的人用几个手段就能猜出幕后主使,但猜测归猜测,只要没有真正的、确凿无疑的证据,那么政治第一规律就会稳定发挥作用——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点什么呢? 可是,装傻充愣毕竟有个限度;现在将秦桧直接带到现场,却无疑是大大增加了他被暴露的风险。要是秦桧还有能力反抗,那么他就是撒泼打滚,就地排泄,像只猴子一样抓起粪便到处乱扔,也决计不会从命的——可惜,唉,他那张肿到五倍大的脸和脱臼的手脚实在没办法做出什么,萧侍先也懒得听肿胀嘴唇中含糊不清的拒绝,几个下人找张软椅直接一抬,就把人抬到这里来了。 现在契丹人齐聚密室,中间点燃的烛火恰恰能照亮缩在软椅里动弹不得的秦会之;毫无疑问,寒冷冬夜的奔波极大地恶化了伤势,所以在那么一刹那间大家都有些分不清楚秦学正的脸和屁股——都肿得差不多大了;还是从头部发出了一声呻·吟,才勉强辨认出来。 显然,契丹人对此毫无怜悯之心;耶律杰直接道: “宋人非常难缠,请问秦学正,眼下应该如何料理?” 第66章 面圣 “宋人非常难缠,请问秦学正,眼下应该如何料理?” 躺在软椅上的秦学正:………… 毫无疑问,但凡秦学正能够做出一个动作,此时都应该大大翻一个白眼,或者干脆直接唾上一口。刚刚在发热与疼痛中挣扎的半个时辰里,秦会之大抵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也不可自制的生出了滔天的怒气——不仅仅因为契丹残忍暴虐绝不做人,将他视为牛马肆意驱赶;更因为这些蛮子的愚蠢、傲慢、无耻——喝醉了酒乖乖挺尸不行么?你特么光着屁股亮什么相呢! 蠢货!白痴!贱种!老子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沦落到与你们这种货色相处! 可惜,无论再如何痛苦破防,事实都已经无法改变了;他就是和这群蠢货绑在了一条绳上,成了挣脱不掉的蚂蚱,不能不竭力求存了! 秦会之只能无奈地闭紧双眼——实际上也用不着怎么闭眼,因为他的眼皮肿得根本就睁不开;再极为吃力地伸出一只青白的手,颤颤巍巍向前一递——他现在根本开不了口,只能哆哆嗦嗦的用手指蘸墨水,在铺设的白纸上缓慢画字,再由旁边的人一一辨认,以此交流。 不过,因为手指实在是疼得狠了,沾了水后同样也是移动艰难、一触即收,在纸上画了片刻,只有一点模糊的形状;萧侍先利益攸关,实在忍耐不得,干脆抢上前来,一把抓住秦会之的手,直接往下一摁! 秦会之:!!!!! 脱臼擦伤的手再被这么死命一摁,效果简直和拶刑相差无几;十指连心,真是痛得秦桧两眼一黑,呜呜狂叫,连尿都挤出来了几滴;不过这种疗法,着实妙手回春,至少秦桧痛晕过去一回再醒过来,居然真能抖颤着移动手腕了——大抵是疼麻木了,现在实在没啥感觉了吧? 他勉强写道: 【苏在否?】 耶律杰看懂了,不由挑一挑眉毛——与总是喝得烂醉如泥的贵人枢密萧侍先不同,虽然同为宗室,但耶律杰并不怎么受宠,所以脑子也就相对正常;多日以来他负责与秦会之对接,明里暗里已经察觉出了秦会之对那位“苏散人”不可言说的忌惮;但这也正是他诧异之至,完全不能理解的地方: “宋人这次谈判。”他指出:“应该是由翰林掌院王棣主持。” 是啊,整场谈判中苏某人的确很活跃,但口口声声都让他们“感谢小王学士”、“为什么不对小王学士说谢谢”,主次之分,一眼可见;而过程中最为狠辣、恶毒、一击毙命的主意,也分明是这个小王学士想出来的——什么“小王学士心善”、“小王学士顾全大局”,哼,当他听不懂威胁么? 如果能够发声,大概秦会之早就冷笑了。但现在他实在没有精力解释,只能继续写字: 【何言?】 耶律杰简单解释了几句,大致阐述前因后果,并额外强调了小王学士的可怕威胁——曝光这种大招,应对如何应对? 秦会之垂头片刻,终于缓慢伸手,继续写字: 【无虑恫吓尔】 耶律杰将信将疑:“当真无虑?” 废话当然啦,反正光着屁股跑出去的是你不是我,丢脸的是你们不是我,我为什么要顾虑? 秦会之面无表情,再次书写: 【为我细论苏某所言】 真不知道秦学正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不休的在意区区一个文明散人;耶律杰只能按捺性子,详细论述苏某人的那些疯言疯语,古怪比喻,从“说谢谢”到“小王学士恩情还不完”,不一而足。秦学正专心致志,仔细聆听,思索片刻之后,终于抖起双手,又颤巍巍开始写字: 【今有缓急二法】 耶律杰与萧侍先精神一振,刹那间简直颇为诧异:他们在谈判桌上被折磨得□□,反应不能,只觉得能有什么办法稍微挡上一挡,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里想到人家只是闭目一想,立刻就能给出两个法子?难道这就是专业高手的水准? 果然,在他们屏息凝神,专心致志的瞩目下,秦桧哆嗦手指,写下了他筹备的“二法”——所谓缓急二策,说来也不复杂;急策者,无非是搞点大事转移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尽量堵住所有人的嘴——比如说,设法挑起一场战争;不用太大,只要是死个几万人十几万人的战争,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嘻嘻不出来,再也没有心思关心什么大儒与契丹裸男不得不说的一百件故事。 人们什么时候有心思聊八卦?那不还得有钱有闲、百无聊赖的时候。打起仗来边关要出人,汴京要出钱,上上下下一团混乱,舆论危机自然消除无形……至于后世史书公评?唉,以契丹人的脑子,其实也在乎不得什么身后青史了,是吧? 当然啦,这一招造的杀孽肯定不计其数,搞不好还会摧毁数十年来辛苦维持的国际局势……但还是那句话,你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秦桧断断续续将这几句写完,仰躺着连连喘气,自肿胀的眼皮下小心窥伺契丹人的表情——不出他的预料,脑子不大灵光的萧侍先并无什么反应,而旁边的随从则神色紧张,相当之不安desu——显然,寻常出使一趟,反而搞得两国兵锋相见,这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绝对的外交失败,面对这样惨烈的失败,萧侍先或许可以在皇后姐姐的庇护下逃过一劫,他们的沟子却必定是大吃苦头,搞不好要被天祚帝活活抽烂…… 当然,这也正中秦会之的下怀;他倒是并不在乎发动一场战争;但现在却实在不是什么好时候。身为一个顶尖的权谋高手,贱人界毋庸置疑的mvp,虽然如今仅仅只与契丹人接触过几次,他却已经敏锐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下贱的气味、肮脏的气味,与自己差相仿佛的气味;这样的味道洋溢四面,充分说明了契丹高层的水平——完全不能抱以期待的水平。 换句话说,对于追求长久权位的秦会之而言,契丹人也不再是一个值得投靠的优秀卖国对象了。他先前卖掉大宋投奔契丹的宏大计划不能不暂时变更,转为居间用事穿梭外交两头硬吃,在带宋是带宋人,在契丹是契丹人,岂不也甚是妙哉? 第96章 不过,这种穿梭外交的第一要义,就是双方绝不能真正撕破脸面;所以所谓“硬招”,不过纯粹是秦桧的铺垫而已——提出三个建议,第一个建议根本不可执行,而后面两个本质上都是一回事;这就是我们带宋臣工历代迭代出来的官僚主义之集大成,糊弄你个契丹蛮子,那还不跟玩一样? 总之,眼见对面沉默不语,面露难色,秦桧又勉强振作最后的精力,在纸张上滑动手指: 【若欲缓缓图之,则需贵人忍辱片刻】 · 也不知道这些契丹人私下里是商量了些什么,反正他们飘然折返之时,神态已经完全恢复,重新摆出了那副无所畏惧、傲慢自大的嘴脸;双方归坐后继续争辩,唇枪舌剑之中果然又提到了什么“小王学士心善”、“为什么不说谢谢”;而这一次契丹人再无顾忌,毫不示弱地反驳了回来: “贵方当真可笑!”耶律杰厉声道:“什么‘谢谢’?我们为什么要向这姓王的道谢?这等无父无君之言,亏尔等也开得了口!” 来了! 苏莫本能坐直了身体,终于在熬夜的困倦与疲惫中体会到了一丝难得的兴奋——毫无疑问,如果说先前辩论之时,契丹人的撒泼打滚还仅限于胡搅蛮缠的回击,那么现在他们的攻势就终于有了章法,有了门路,也有了——也有了真正的威胁性。 “无父无君”!多么熟悉的上纲上线,多么熟悉的黑锅乱飞;熟悉到能让人顷刻领悟,迅速闻出某些邪恶的臭味……苏莫默然片刻,终于答话: “尊驾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咱所料不错,尔等应该是受大宋皇帝陛下的委派,前来迎接的吧?”耶律杰冷冷道:“既然是受大宋皇帝的委派,为何口口声声不提皇帝陛下,只提什么‘小王学士’?这是臣子服事君父的道理吗?真不知贵国皇帝知道,当作何感想!” 话语一出,带宋的官吏脸色微微一变,刹那间竟有些说不上话来;他们大抵也没有想到,对面这些向来以粗俗无礼闻名的契丹蛮子,居然还能说出这样条理分明、深谙礼制的辩驳来,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还确实颇有些道理——当着外邦的面,他们确实应该多颂扬道君皇帝,而非大臣;某种意义上,这还真有点逾越。 不过,这个麻烦是文明散人惹下的,当然也只有散人自己料理;在场众人沉默不语,只听到散人淡淡道: “好端端的,贵使提及道君皇帝做什么?我朝皇帝的心思,似乎还不劳贵使揣摩吧?” “两国往来,怎么能说与圣驾无干?”耶律杰果断回击:“再说了,我等此次出使,除祝贺新禧以外,还要向道君皇帝进献贺礼,恭颂道君如天之仁,尽道我等仰慕之情——诸位如此举止,不是侮辱我等,也侮辱了道君皇帝的圣名么!” 说到此处,他义不容辞,立刻摆出了一副道貌岸然、义愤填膺的表情,仿佛是真对道君皇帝充满敬仰,也仿佛是真对宋朝官吏无视皇帝盛德的僭越冒犯大为愤慨,义愤填膺,不可自制,可以说完美达到了秦会之所提出的一切要求 ——没错,秦桧给出的所谓“缓法”,说穿了同样非常简单:他需要辽国使臣,下狠力气去舔道君皇帝。 众所周知,事实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事实;而此次深夜闹剧之中,真正的关键在于哪里呢?——在于赤身·裸·体么?在于诡秘传闻么?在于苦苦辩驳么?喔都到了这个时候在纠结这些有什么用?现在的诀窍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在场的人统统闭嘴,一句话都不能泄漏出去! 显然,契丹人绝不会找死自己泄漏,唯一可能的缺陷仅仅只在于宋人;而这个世界上,能够威逼利诱,迫使带宋臣子勉强闭嘴的,当然有且只有一人——虚荣自大的道君皇帝,好大喜功的道君皇帝;被外邦人拍一拍马屁,就必定要飘飘然飞到天上,浑然忘却今夕何夕的,道君皇帝。 所以,他们只需要忍受耻辱,逢迎谄媚,将道君皇帝捧得飘飘欲仙,油然生出某种万邦来朝的快感,情不自禁的施予庇护;那么一切泄漏消息的威胁,当然也就在无形中尽数消弭,再无顾虑——怎么,道君皇帝喜欢的人,你却说他是个裸·奔变态,你几个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致命的攻势;只要抓住了皇帝,也就抓住了带宋朝廷本体,立刻就能控喉扪背,致敌死命……耶律杰几乎是满怀快意地说完这句话,心满意足的看到对面带宋官吏的面色倏然而变——显然,他们立刻就意识到了真正的威胁,无与伦比的威胁。 不过,文明散人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沉默片刻,只是低声道: “……贵使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的意思是。”耶律杰一字字道:“我国萧枢密希望谒见贵国道君皇帝,当面陈述敬仰之意。” 和皇帝打交道,第一要义就是不能被隔绝中外(这正是秦会之惨痛教训之一);为了避免外交上的尴尬,往常契丹与宋帝会见,总是在大厅中遥遥一拜,派官吏远远传话即可;但现在为了保证万全,萧侍先决定忍受耻辱,面对面向带宋皇帝下拜行礼,顺便大拍马屁——只要有了带宋皇帝的当面赞许,那么区区一点流言,又有何畏惧? 果然,这一招釜底抽薪,效果更为明显;至少坐在苏散人旁边的小王学士于顷刻失去了一切血色,甚至于当啷一声,失手将桌上的茶几都掀翻在了地面。 可是,文明散人的脸色却颇为古怪,既不像是忌惮,也不像是畏惧,反而是某种似绷非绷,古怪到了极点的表情。 “……你说。”他轻轻、轻轻开口,仿佛生怕搞错了什么:“萧侍先、萧枢密要‘亲自’面见道君皇帝?” 萧侍先不耐的点了点头,耶律杰朗声开口: “那是自然!萧枢密还有特意预备的礼物,当亲自献予贵国皇帝呢!” 苏莫略微瞪大了眼睛,小王学士则莫名其妙的在旁边发起了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喔。” · 沉默片刻之后,苏散人终于深深吸气,呼气,好像拼尽了全力,才压住了某种感情: “在下不胜冒昧,斗胆问贵使一句,请问劝说萧枢密谒见我国皇帝陛下的主意,到底是谁出的?” 萧侍先挑了挑眉毛:贸然打听别人的谋主,当然是无礼之至的举动;但现在不同了,方才秦会之面授机宜的时候,特意叮嘱,允许他们将自己的名字转述出来——这倒不是放肆,而是更深沉的算计:秦桧之与契丹人的真正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如果细细纠结,少不得一个叛逆罪名;但如果契丹人真能拍马屁拍得龙颜大悦,那么作为背后出谋划策的谋主,道君爱屋及乌之下,只要轻轻松一松口,秦会之所有的肮脏勾当当然也就能愉快洗白,从此洗脚上岸,再无顾虑,可以自如的做自己的穿梭外交,岂不美哉? 朝堂之上,是非曲直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抓住皇帝的心——这就是秦会之长久习练,所谙熟在心的密术;只要皇帝高兴,那么其余如何愤愤,又有什么要紧? 听到如此妙论,小王学士蓦然打了第二个哆嗦,看起来简直要从椅子上直接滑溜下去。而苏莫呢?苏莫忽然屏住呼吸,用手背死死抵住了嘴唇,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强自忍耐,而不是承受不住,当场狂笑出来—— 总之,苏莫在原地足足憋了一刻钟,险些把嘴唇生生咬破,才勉强缓过神来。他放下右手,只能咳嗽一声: “……好吧。” “怎么?”耶律杰乘胜追击,出言挑衅:“尊驾还要阻止我等面圣么?” “那自然不会。”苏莫立刻道:“绝对不会的,请贵使者放心。” 小王学士打了第三个哆嗦。 ----------------------- 作者有话说:虽然身为契丹贵人,但萧侍先其实是不认识道君皇帝。所以…… 第67章 报销 真是奇妙之至,分明先前还是那么一副剑拔弩张、毫不妥协的模样;但在契丹人悍然抛出他们的终极绝招之后,带宋的态度却忽然软了下来;咄咄逼人的苏莫及王棣忽而态度大改,不但再也不提什么谢恩、感谢,而且话里话外,骤然变得极为和煦,似乎是在有意无意,试探他们面见皇帝的决心。 这样的转变显豁之至,耶律杰与萧侍先自然立刻就感受了出来,心下登时就是一片大喜,暗想秦会之果然是聪明绝顶,非同凡响,只需轻轻一番话语,便能将整个局势顷刻颠倒,彻底挣脱困局;就连咬舌难缠的苏某人与王某人,对此也是目瞪口呆,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大秀操作—— 喔,那个文明散人苏莫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可能是熬夜熬得傻了,全程都是一副似绷非绷,莫名其妙的表情;倒是那个小王学士期期艾艾,迟疑不断,提到面圣就要额头冒汗,极大满足了萧侍先的扭曲快感——他先前被羞辱得体无完肤、反手不能;如今得到机会,当然要痛快发泄回来,一泄心中的愤恨;就连做小伏低,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容忍了! 第97章 总之,他阴阳怪气的强调: “俺是十分仰慕道君皇帝的,不知道能否拜托两位使者,替俺转交此拳拳仰慕之心——想来,这总不违背规矩吧?” 这又是秦会之恶心死人不偿命的绝招之一;使者的职责之一就是上传下达,带宋官吏无论如何不能拒绝这个转达仰慕的请求;可是,一旦在御前公然转达了仰慕,那么涉事的官员就自然会被认为是赞同契丹人的一方,将来就是想开口反对,也会平白丧失立场,从此只能闭嘴认了——这样一种堵嘴于无形的手腕,厉不厉害? 显然,带宋这边的官场老油条对此毒招同样谙熟,闻听此言立刻皱眉,脸色很不好看;而对此反应最为激烈的,则是主持谈判的小王学士本人——他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在原地打起了哆嗦! 在这种情形下,文明散人就显得格外之不丢分了——当然,也可能是他没有听懂;他只是微笑: “萧枢密很仰慕我国的道君皇帝?” 也不知怎么的,听到“仰慕”二字,小王学士愈发打起了寒战,不能不紧紧抓住桌边,防止自己在惊骇中顺溜溜的滑下去。倒是文明散人——文明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抑制不住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的。”他道:“我们一定转达。” 这同样也不出秦会之先前的预料。秦会之明确告诉他们,“仰慕”这种词,在带宋的政治体系中是很有分量的;这意味着君王德行大成,能够以文治感化远人。更不用说,如今表达仰慕的,还是契丹这样强势而特殊的“远人”——毫无疑问,在接到萧枢密的“仰慕”之后,道君皇帝一定会志得意满,于顷刻之间梦回往昔,仿佛自己神功告成,隐约已经窥见唐太宗的境地;于是情不自禁,当即就要轻哼出声。 试问,满朝文武大臣,有任何一个人敢于破坏道君皇帝的粉红泡泡时刻么?皇帝正哼得起劲你去泼冷水,怎么你很想念三亚了是吗? 所以,带宋官吏是绝对不会拒绝的,哪怕他明知道这下面暗藏的谋划……而今的苏莫果然也没有拒绝;事实上,他答应得相当之爽快。 不过,这是不是也答应得太爽快了些?萧侍先还不觉得,耶律杰踌躇许久,却本能……本能地觉得有点微妙。 当然,微妙归微妙,在这样大好的气氛下,耶律杰到底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 总的来说,这场耗尽精力的夜半谈判还是相当之成功的。虽然一开始时只能称为“坦率交换意见”、“会谈气氛热烈”、“会面是有益的”;但在来回撕扯,彼此都拿捏住重大把柄之后,会谈终究还是有惊无险,战战兢兢持续了下去,并达成了一系列有建设性的成果。 总之,在一夜的谈判后,宋辽双方达成共识;辽国同意搬出驿馆,将投奔来的大儒直接扔在原地,由宋人派侍卫接管——本来是该直接押解回京城的,但现在双方精疲力尽,谁也折腾不动,实在怕押解途中又出什么意外,干脆将人就地看管,严防变故;当然,在抛弃这些千里投奔的大儒之余,契丹还郑重承诺,接下来的外交流程中绝不再随意作妖,老老实实遵守规矩、恪守礼仪。 至于带宋一方,则承诺隐匿今晚的见闻,同时为契丹使者转交对于道君皇帝的“仰慕”之情,择机安排后续的会面事宜。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一份协议都可以算是彼此有利,完全可以交代得过去。日出之后,带宋官僚团队迅速奔赴蔡相公府邸,汇报了谈判的整个内容;而全程未睡的蔡相公仔细听完,也同样长长舒了口气——他幻想中的情形,还要比这个更加恶劣十倍,如今能够以这样的结局平静收尾,真已经是意料不到的喜讯了。 “既然如此,那些儒生就先在驿馆里扣着,一个不能放走。”他沉思片刻,立刻做出决断:“等契丹使团走了之后,再好好的料理他们——哼!” 哼,蔡相公三天不吃人,你真以为老虎要打盹了?今日不叫尔等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咱这个蔡字也当真是该倒着写! 不过,苏莫可不关心蔡相公到底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清理门户;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契丹人再三陈情,说是希望当面谒见皇帝,我们也答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安排?” 一同赶来汇报的小王学士蠕动嘴唇,似乎是想竭力阻止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奈放弃,绝望的见证事态发展。而作为最后拍板的决断人,蔡京蔡相公思索片刻,觉得此事着实也无伤大雅,能够满足满足皇帝的虚荣心,确实也利于局势的稳定,只是…… “宫里的消息。”鉴于双方在此事上利益攸关,蔡京决定吐露一点情报:“圣上昨日梦寐不安,今天心绪不佳,拒见外臣;谒见的事情,恐怕要拖一拖再说。”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的呼吸又暂停了片刻;而苏莫呢?苏莫微微一愣,忽而灿烂微笑,明媚到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哎呀。”他柔声道:“真是不巧极了……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宫中的事情,那里是外人可以随意探知的。”蔡京道:“不过,今日一早,宫里就派人到御街索取桃木柳枝与街心土,急如星火。” 一言既出,几人面上各有古怪。显然,虽说道君皇帝着意封锁,但大家懂的都懂,桃木柳枝街心土,不正是道术中劾治吸人精气之淫鬼的法门么?道君皇帝好端端的,忽然就要劾治淫鬼,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蔡京道:“圣上也不过一夕惊梦罢了,过几日自然好了,我再替他们安排就是……” 小王学士脸色惨白,苏莫泽愉快的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神色。 谈完重要的关窍后,苏莫向蔡京转交了此次谈判的文件。大局已定,蔡京倒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所以结果后只是随意一翻——但就是这么随意一翻,他的脸色就突然僵住了。 沉默片刻之后,蔡京从文件中夹住了一张白纸,对着苏莫晃荡: “这是什么?” “报销的单子。”苏莫道:“相公应该明白,这一次大动干戈,花费可实在不小。偏偏事情隐秘,又实在是走不得公账,当然就只有拜托给蔡相公了。” 理论上讲,他们这一次被迫出马,纯粹是因为蔡相公老马失前蹄,错误估计局势,不能不找人替自己擦屁股;既然全程都是帮蔡京擦屁股,那过程中一切开销,当然都得记在蔡京头上——总不能叫人家自带干粮吧。 这肯定是非常合理、非常正常的,不过—— “银霜炭上等选用两千斤,中等三千斤,柴炭五万斤,胭脂米五石,碧糯六十斛,白糯六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六十斛,下用常米两千石?” 蔡京越读越快,声音都变尖了: “大鹿六十只,獐子一百只,暹猪五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五十个,野猪六十个,家腊猪三十个,野羊五十个,青羊五十个,家汤羊六十个,家风羊六十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八十对,鹿筋二百斤,海参一百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一百条,虾干二百斤——” 一晚上就报销这么多?你特么是来老子这里进货呢?! “是有点糜费。”苏莫抹了抹头发,神色自若:“不过,事出非常,多花一些也没有办法。相公应该能够理解的,是吧?” 说罢,他含笑看了小王学士一眼,看得小王学士额头渗汗,脚趾抠紧——实际上,这张单子纯粹是他们送走契丹人之后,文明散人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他嘟嘟囔囔,非说什么这一趟大家熬夜都不容易,再说年下了不能不搞点年货;就拿了一张纸一支笔,他念小王学士写,当场一挥而就,写成了这篇煌煌大作。 显而易见,这么多年货堆积,就是在场的官员再如何天赋异禀,也决计消耗不完;但苏散人却略不在意,劝他们不必替蔡相公省钱——喔,小王学士倒是没有替蔡京省钱的念头;只是抄写时心中颇为纳闷;因为这张年货单子整整有法,条理清晰,实在不像是随口胡说;可问题在于,文明散人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年货细目呢?他也不像是会关心这个的样子呀! 如果文明散人知道如此疑问,大概会非常之谦虚的告诉他,这些数字当然不是出自他的创见,而是因袭至内行的经验——要知道庄头乌进孝一次给贾家上供,就能拿出这个数目,这还是他自己捞过之后的量;蔡相公权倾天下,难道手上的储备,还不如中等破落户贾氏不成? 果然,虽然蔡相公的脸扭曲得像是吃了只苍蝇,但在听到什么“大事”之后,他到底没有发作,而只是漠然将单子扔在了一边——这基本就是默许了。 “很好。”文明散人欣然道:“那么,相公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报销呢?” · 被蔡京板着脸直接逐出相府后,苏莫与王棣步行返回;散人一路走还一路喋喋不休,抱怨蔡京小气吧啦,居然连往返的路费都不愿意报销,真是忘恩负义,用过就扔,可恶之至。 第98章 不过,既然蔡京如此不仁,他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不义了。苏莫直接告诉小王学士,这几天不要进宫,避免遭遇真正的尴尬局面——这个警告本来应该在蔡京面前提及,让相公也小心小心。但蔡京如此无礼,他也实在不必浪费这个精力了。 小王学士心下一突,不能不想到最可怕的事情。他低声道: “你不是说——你不是说那‘回梦香’并无副作用的么……” “的确没有副作用。”苏莫慢吞吞道:“准确来说,这不能算一个bug,只能算一个feature……” “什么?” “大致讲,‘回梦香’是一种留味持久的香型。”苏莫道:“他不仅仅能在午夜发挥作用,更能制造一种近似于清醒梦的效果,即使在白日时分,也能惊鸿一瞥,偶尔见到心上人。” “——啊?” ----------------------- 作者有话说:苏莫的想法:和中等人家贾氏比起来,蔡相公当然是绝对的、仅次于皇室的上等人家,既然贾家都可以拿出这么章年货单子,蔡相公岂不更是轻轻松松? 怎么,我要得很多么? 第68章 远程 当苏莫与王棣折返家中时,留守在后的陆宰及沈氏兄妹都险些吓了一跳;因为苏莫犹可,小王学士的脸色却真正是难看到了极点,仿佛是出去一次后大受挫磨,竟有失魂落魄、恍兮惚兮之感——搞得众人不明所以,大为紧张,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还好,苏莫明白的告诉他们,论公论私,论精神论物质,这一次出使获利都颇丰;他得意洋洋的向众人解释一切,并特意拿出了年货的单子,请客居京华的沈、陆几位先挑,千万不要替蔡相公省钱,也千万不要顾忌什么蔡京的不满,因为用不了多久,蔡京就绝对不会记得这点小小的不满了—— 沈博毅愕然:“什么?” 小王学士闭上了眼睛,苏莫则露出了一个诡秘的微笑。 “天机不可泄露。”他道。 · 因为某些完全可以理解的担心;在办完这最后一件大事以后,文明散人等基本就缩在了家中预备过年,再也不往屋外乱走一步,开始老老实实办起了杂事。 虽然是初到京城,但毕竟地位不同,已经全盘接手了祖父的人脉;小王学士里里外外要忙乱的各项杂务,自然是繁杂多样,不可计数;在衙门封印停工之后,他就要给各处世交写拜帖、送年货、登门饮宴、彼此道贺;还要忙着周济京中稍有落魄、年关难过的同年,给远在江南的宗族送信道平安——总之,要兢兢业业履行一个顶级士大夫应该有的职责,丝毫不能马虎。 但是,正是在这样一丝不苟的连轴转中,小王学士内心的挣扎却是愈发剧烈,如沸如煮,不可自制——当然,这倒不是他的应酬出了什么问题;实际上在年末惊人一跃,凭借文明散人与蔡京的助力猛然登上翰林院掌院的权位之后,如此一飞冲天的伟大事业,就简直成了京城官场令人闻之咂舌的奇迹。一朝飞升,炙手可热,学士府邸前简直门庭若市,往来不绝,殷勤奉承之人,简直不计其数;别说小王学士速谙礼数,迎候并无缺失;就是真有什么缺失,也决计没有任何人敢于计较。所以,活人这边的逢迎,总是花团锦簇、一片热闹的。 可是,过年办事,最紧要的还不是活人,而是先人;年节最为盛大的仪式,当然还是祭告先祖,供奉神灵,即使客居京城,亦绝不能例外。而小王学士在忙碌之余,苦思冥想,却始终不能解决一个最大的麻烦: ——你说,他这一年以来的经历,该如何向先祖报告呢? 子曰,祭如在;祭祀祖先要诚诚恳恳、专心致志,绝不能有一点虚妄隐瞒之处。可是,可是,他这一年——不,半年多以来的所见所闻,是能过秉笔直书、如实上报的么? 天爷呀,你是嫌年节下不够热闹,还要在地底下添一添人间烟火气么? 每每思虑至此,小王学士总觉得毛骨悚然,不可自制,无论再如何定心养气,也实在无法压抑;哪怕他白日里忙得团团乱转、应接不暇,只要闲下来稍有空余,那种煎熬不胜的痛苦之感立刻就会涌上心头,真正是百般拉扯,莫可解释——至于他早就应该预备好的那篇祭祀先祖的文章,则至今仍是一片空白,根本不能下笔一字。 ——这实在没法写呀! 对于这样的困局,文明散人也爱莫能助。不过他告诉小王学士,祭祀这个难关能过还是要尽量早点过,早一天了断也是早一天安心,总免得夜长梦多,又牵扯进来更大的不安定因素——毕竟,从现在的局势看,将来始料不及的重大变故,其实还可能有很多,是吧? 对于这个理由,小王学士完全无言以对。因为事实正如所言——在紧急索取桃木柳枝街心土驱逐淫鬼以后,道君皇帝的梦呓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他甚至在召见蔡京蔡相公的时候忽然发狂,大叫着捂住屁股乱蹦、挣扎、呕吐,还险些扔出一个茶杯,将蔡京砸得迎面翻倒、头破血流;而宫中好不容易按下来局势之后,又紧急传来了不少神霄派的道士——神霄派精通雷法,犹擅驱鬼,传唤他们收场,也算是最后的绝招了。 当然,苏莫向小王学士信誓旦旦,保证这种乱象绝不会长久;还梦香再如何留香持久,能够支撑两三天也差不多了;皇帝还是可以很快从后续影响中恢复过来,做好充分准备,迎接真正的大事。 什么大事呢?当然是接受契丹使者的“仰慕”,为了表示怀柔化远之心,与契丹人当面“会见”的大事了!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登时就是眼前一黑! · 显然,无论王迪内心如何痛苦挣扎,事情的进展都不会有半分拖延。神霄派道士进宫之后,道君皇帝的梦魇果然大有好转,喜悦之下重赏道观,提拔观主;并破例御垂拱殿,举行了年终最后一次朝会。而先前受惊不小的蔡京也瞅准机会,果断安排了契丹使者的谒见事宜。 当然,蔡相公的手段总是非常之高妙的;他没有直接上报契丹人的陈请,而是花钱收买了最近声望大起的神霄派道士,让他们观星说北方有金玉吉祥之气靠近京师,再让契丹人随便搞了个什么金镶玉的香炉,上面刻一个“天子万年”,恭敬献上——这一套连招丝滑美妙,顺顺堂堂的将道君皇帝所剩无几的脑子缴获得一团稀烂,相当之欣然自得的接受了这个设定;认为这就是他文德昭昭,慈化万民,连契丹人都被感动得屁滚尿流,要来恭敬献上诚意——这样看起来,先前星象所昭示的文德之世,不就恰好应于此时么? 因此,他非常愉快的答应了契丹人谒见的请求,同意在冬至前一天召见使者;而且召见的规格与地点,同样是精挑细选,衬托身份——如果要走正式召见的程序,那么就必须要经历各种礼仪,由礼臣逐次传召,双方重重阻隔,相距极远,实在不方便使者亲自传达仰慕之情。所以道君皇帝特意更改流程,将会见的地点安排在了更为私密的福宁殿——这是所谓“燕见”的规格,更加私密、更加狭小,也更加亲热,更方便道君皇帝贴身享受吹捧。 ——你要知道,道君接受的可不是一般人的吹捧,那是契丹人的吹捧! 自从辽宋澶渊之盟以后,带宋已经在契丹人面前装了多久的龟孙子了?神宗时保守派恐吓皇帝,说宋辽百余次大战,带宋只赢过十次,所以无论新党怎么跳梁,都决计不会是北面的对手;到哲宗时朝政稍有振作,但面对辽人仍然百般忌惮;为了避免两面受敌,不能不屈膝忍让。而现在呢?现在道君皇帝文成武德,威震天下,居然连契丹人都回心转意,要郑重其事的来舔他道君钩子了——这不恰恰说明他的德行远迈先祖,真正是带宋鹤立鸡群、首屈一指的人物么? 哎呀,一想到将来史书工笔,堂皇记载,道君就简直忍不住那股快感! 其他皇帝做得到这一点么?其他皇帝都做不到!所以我们道君,他有德啊! 果然,有这样无大不大的胡萝卜吊在面前,道君皇帝立刻就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行动力;他立刻回赐契丹使团,而后命礼官迅速查阅典籍、安排礼制,又重赏一切有关人员——蔡京、苏莫、王棣,乃至秦桧。 ——是的,甚至还有秦桧。 先前萧侍先明确说了,他“仰慕”道君皇帝、希望道君皇帝的想法,正是出自秦会之的提议;而苏散人绝不夺人之美,原模原样的在蔡京蔡相公面前转述了这一伟大功绩。蔡京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宽容大度极为惊愕,但事关重大,却也不好隐瞒,所以直接就汇报了上去。 道君皇帝当然不知道秦会之是谁,但既然是在他心心念念的光辉事业中立有大功,那么笔尖顺带一勾,随便赏赐一个越级任用,自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面对此超出常理的拔擢,原本对秦会之咬牙切齿、大有敌意的文明散人,如今却似乎一夜之间,骤然转性,居然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事实上,他现在开始操心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召见的名额。 第99章 因为燕见的福宁殿相对较小,不能容纳所有的朝臣;所以道君皇帝忍痛割爱,只能选择最为亲信体贴的心腹,当场见证他超越先祖的伟大时刻;而文明散人百般钻营,就是想在现场搞到一个旁观的位置,可以近距离观察实际——那个刺激,哎呀…… “——我觉得。”小王学士板着脸道:“你最好还是别去了。” 苏莫大为震惊:“为什么?” 能为什么呢?难道要他明说,迄今为止带宋的颜面实在已经是扫地无余,委实没有任何必要再施加任何羞辱了——旁观?谁知道你在现场旁观什么?要是你在现场又拿出什么妙妙小道具来,岂不是大家都只有嚎啕了么? 总之,为了带宋最后的体面,为了守护摇摇欲坠的底线,小王学士表现出了空前的强硬: “请千万不要去。”他道:“实在没有任何必要,是不是?” 苏散人瞠目许久,终于还是叹一口气,无可奈何的让了步——毕竟,也实在不必在这种细节上争论,对吧? “好吧。那么,我用点办法远程看一看直播,总可以吧?” 这倒是没有话可以反驳,小王学士沉吟再三,不能不勉强答应了。 · 事实证明,仅仅依据恐惧而仓皇做出的决策,或许也未必那么妥当……小王学士将会充分意识到这一点。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见面! 第69章 见面 如果有回顾往事的机会,那么小王学士大概会用最漫长的时间来后悔这一回的可怕决策。 当然,这个决策一开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苏散人在软磨硬泡下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同意只远程围观这一场金风玉露一相逢之千古盛事,而不能不放弃贴身围观的难得机会;不过,他迅速由振作了起来,决定尽一切可能弥补这一缺憾——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个全新的、据说是为异地恋情侣所专门设计的道具,一面可以映射远处图像及声音,印照栩栩如生的铜镜;预备全程转播福宁殿内召见的盛大典礼。 这实在也不像是什么体面的主意,但小王学士已经无力阻止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莫将铜镜安置在密室中,每隔半个时辰去看上一眼——是的,哪怕召见的时日尚远,文明散人也口口声声,宣称自己要“躬逢其盛”,随时感受此盛典的宏大气氛。 毫无疑问,这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围观,给小王学士带来的是无可想象的痛苦。因为无论他如何有意粉饰,都实在没有办法遮掩道君皇帝在这一项典礼上近乎狂悖昏乱的举止——从铜镜彰显的影像看,道君皇帝为了铭刻这一文德化远、远迈先贤的伟大时刻,当真已经是竭尽全力,郑重其事,纵使糜费万千,亦在所不惜;即使预备召见的时间只有短短数日,仍然加班加点,赶在贵宾到来之前,不惜工本的装修了一番福宁殿。 ——以各色金玉器皿装饰殿阁,内里陈放温室的花朵蔬果;以锦绣绸缎铺陈地面,一寸就要匠人数日的苦工;再以珍珠玉石编织纱帘,点缀其间;就连极少数裸露的墙面,都要重新涂抹、装潢,然后用进贡的沉香及龙涎香熏染,遮掩一切可能有的气味。 盛事增华,无顾糜费,只要能让道君皇帝心满意足,只要能震慑住契丹的蛮夷,国库如何空虚,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时间毕竟太过紧迫,正常来说是容不得这样大动干戈的;但这一点可难不倒我们道君皇帝,从铜镜泄漏的信息来看,他为了赶上进度,居然临时撤销了宫城的大量防卫,违背历代制度,私下从宫外招来工匠修理;为了不耽搁时辰,必须连夜赶工,每到夜晚,又在宫殿四面张设碳堆,火光冲天而起,亮如白日,一日消耗炭火就在千斤以上;冬天泥土冻结,难以施工,又派人往来煮沸热水,浇灌地面,将土基烫软,方便动工。 嗟乎,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道君视之,亦不甚惜! 这样近乎疯癫、不顾一切的搞法,纵使远远围观,亦觉触目惊心、不能自制;而最为恐怖的,却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挥霍之下,皇帝那种日渐鲜明的态度——毫无疑问,即使在道君生平不计其数的奢侈举止中,这种近乎癫狂的浪费举动,毫无疑问也是茅坑里面撑杆跳——委实太过分了。 那么,皇帝老夫聊发少年狂,突然之间搞这样过分、激进、毫无约束的举动,又是为了什么呢? 小王学士明里不开口,暗里却隐约觉得,契丹人声明“仰慕”皇帝这一招,怕不真是骚到了道君的什么要命痒处;他大概是当真觉得,在北地蛮夷心甘情愿、完全诚服以后,自己的文治武功已经无可挑剔,臻至圆满,不能不用一场最精致、盛大、恢弘的典礼,来隆重纪念这一必将永载史册的伟大时刻,以此作为他辉煌执政生涯的雄伟丰碑——就仿佛昔年真宗皇帝的天书封禅一样。 哎,也就是时间紧急了一点,要不然道君皇帝怕不要提前五百年开发出新爱好,要命令群臣给他进献青词做贺表了! 毫无疑问,这样的狂悖昏乱,绝对是危险到极点的信号。前朝真宗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个正常的皇帝——虽然软弱、无能、多疑了一点;但在染上天书之后,种种表现其实也和二百五相差不多;真宗尚且如此,更何况本就是天生天成绝世二百五的道君皇帝? ——这还经得起细想么? 可惜,不管小王学士如何的细思极恐,在召见前最后一天,这个信号终于到了再也无法遮掩的地步——连文明散人都发现了不对。 “奇怪。”他手指铜镜,内里的宫人正在铺设地毯:“怎么仪式上有三大王的位置,却没有太子的位置?” 在重大典礼之前,宫人们会在地毯上铺垫各种颜色的丝绸,方便贵人们辨认自己站立的方位,临行不至混乱;但他们看来看去,却始终没有看到太子的位子——这就很奇怪了。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微微沉默,低声道:“太子生病了。” “喔。”苏莫微笑:“病得真巧啊。” 病得真巧啊,恰恰在这样关键的仪式前生病了……是真生病了呢,还是被生病了呢? 小王学士无言以对,他也说不出话。因为眼下的形势已经非常明确了;近日以来,道君皇帝在志得意满、雄心勃勃的迎接他恢弘的人生丰碑之时,对于先前星象所预兆的什么“文运大兴”,同样也深信不疑、再无动摇;他明确的认为,正是因为“文运大兴”,文德感召,所以才会感动得百余年的宿敌契丹人痛改前非、自愿归顺;而作为弘扬文运的伟大君主,他当然也有义务遵从天命,为天下挑选一位文采出众、克肖朕躬的继承人,传承这伟大的文运。 也就是说,道君皇帝也坚定认为,不能再令不肖子居爱子之上了! 有鉴于此,易储之心骤然坚定,政治更易的浪潮亦风行上下;所以太子为什么会“生病”,当然就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必提及的问题了。 苏莫数了一数地毯上的绸缎,又道: “这样说来,蔡相公也要生病了?” 因为长子蔡攸投奔了三王赵楷,现在蔡京的地位非常尴尬。既不能公开反对道君皇帝易储,又不能婉转迎合,自陷险境,也就只能装病退让,勉强保持中立。太子生病,他当然也要带着自己人一起生病,好歹眼不见为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过,这么一来,参加这场仪式的宗室重臣就只有—— “郓王赵楷、宰相李邦彦、执政白时中、御史中丞王甫、殿直学士唐恪——喔对了,还有蔡攸蔡长公子。”苏莫对着地毯颜色,板着指头一一计数:“这个布置,哎呀——” 哎呀,还真是带宋类人群星,璀璨闪耀之时呀! 小王学士木起了脸。 · 总之,无论近日的异象引发了多少议论,都没有人敢公开的触道君皇帝的火头。所以整场仪式的预备,还是在糜费万千中正常进行了下去。到冬至前一日的清晨,契丹使团被引入皇城,做召见最后的准备。 虽然各怀鬼胎,但初次接触的气氛还是相对融洽;就连最桀骜不驯的使臣萧侍先,全程都算老实听话、并无作妖——这一半是出于惨痛记忆,另一半却也是真正的感激;先前他知道大宋的皇帝用神霄派的灵符制服了梦中的淫鬼之后,就赶紧派人讨取灵符;而皇帝也并不含糊,立刻赐下灵符,果然迅速止住了萧侍先的梦魇;即使以萧侍先的傲慢,这样大的恩典,也真足以让他心生感动了。 ——天爷呀,谁又能知道一连数日的可怕梦境,到底有多么折磨人心? 有鉴于此,双方沟通的程序非常顺畅;契丹使团全程没有作妖,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能够将秦会之算入会面人选之中——是的,在经过几次往来教训之后,萧侍先对秦会之的能耐已经深信不疑,认识到自己如今能有宽松的局面,全是秦桧一力促成,所以心动之余,更增依赖,当然要随时请秦会之相伴在侧,以保万全。 第100章 按理来说,秦会之本官不过区区太学学正,纵有加衔,也决计没有资格涉足这样紧要的场合。但带宋官僚入内请示片刻,却轻松答应了契丹人的一切请求;有几个与三大王相熟的官吏,还笑意盈盈走将出来,悄悄将秦会之拉到一边,往他手中塞了一个玉佩——正是三大王贴身的玉佩。 是的,眼见秦会之运筹帷幄,不但在道君面前立下新功,更在契丹人手上颇得恩宠,原本微有芥蒂的郓王自然也回心转意,再次认识到秦学正确乎为下不可多得之人才,因此网开一面,纡尊降贵,决心亲自拉拢拉拢秦会之,展现他独特的识人之能、特达之知。为此稍微越矩,亦不足为意。 果然,秦会之千恩万谢,恭敬收下了玉佩。而在行礼之时,纵使以他的城府,也不由展颜而笑,与周围的官吏共同对上了一个万份喜悦的眼色。 ——契丹人收获了体面,秦会之收获了恩宠,郓王收获了人才;此时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赢,赢麻了都,对不对? · 巳时一刻,福宁殿外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契丹使团列队整齐,在礼官的指引下依序入内;众使者以枢密萧侍先为首,踏入正门之后,立于影壁之外,折腰拱手,向内遥遥行礼;四面钟鼓再作,内侍传命曰“兴”,由执政答礼;使团再入第二道门,抚胸行礼,恭敬捧上预备的贡物,内侍再传命曰“兴”,由宰相答礼;使团又入三门,在一众重臣礼官的团团簇拥之下,终于能隐约望见帘幕后掩映的带宋道君皇帝…… ——然后,走在最前的萧侍先就有些僵住了。 或许是梦魇太久了的错觉吧,又或许是神霄派的灵符终究还是有些缺憾,未能完全驱逐邪气;否则——否则这宫殿洋溢的沉香气味之中,怎么总有一种诡秘的、熟悉的、叫人毛骨悚然的梅花香气呢? 应该,应该只是错觉吧? 当然,纵使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也足以勾起萧侍先心中最为不堪的恐怖回忆,乃至于令他脚下停顿,微微颤抖……还是荣膺宠幸,紧随在后的秦桧见事不对,赶紧瘸着腿越位上前,悄悄推上了一把,才让萧侍先反应过来,一步一迟缓的跟上了礼官的指引。 在这样重大的场合,就算真有什么幻觉,也绝不能出半点岔子;萧侍先无论如何,都得咬紧牙关,老实履行所有的流程——可是,这个幻觉却似乎这短短几步之间迅速的恶化了,萧侍先只是向前数步,那种若有若无的可怕香气便越发鲜明起来,甚至他耳边嗡嗡作响,都似乎渐渐响起了曾经再三听到的可怕声音—— 契丹使者尽数跨过殿门,钟鼓声暂止,殿上传来金口玉言的命令: “且将使者引上来。” 这是莫大的恩典,非分的宠幸。要知道,先前契丹觐见,都是要远隔十丈以外的! 礼官俯首称是,萧侍先却莫名打了个哆嗦,脸色竟倏然而变。全程注目的秦桧皱了皱眉,但实在没有资格插上半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礼官将僵直的萧侍先带到殿上,距离御座不过数丈之遥;与此同时,御座前的内侍也掀开了帘幕,显露出带宋道君皇帝的真容—— 先是片刻的寂静,然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不,两声恐怖的尖叫;那是比野兽发狂还要尖利、扭曲、不可思议的嗥叫,而后是哐当一声巨响,一上一下的两个人影同时窜了起来,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杀了他!”道君皇帝满脸涨红,一跃而起,眼珠几乎已经全部突出,他手忙脚乱,一把抓住了旁边仪仗持握的一把金锤:“杀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烧成飞灰——” 显然,相比起恐惧狂怒中还要支使他人的道君皇帝,萧侍先的反应就要简单粗暴得多了;他直接抓起旁边礼官捧着的金玉狮子——原本是预备进献给皇帝的礼物——一把朝皇位上扔了过去: “淫鬼!淫鬼!” 狮子砸中了御座把手,当啷一声碎片飞溅,四散滚落于地,周围随之大哗。引导的礼官惊恐欲绝,本能的大声叫唤,试图控制局势: “外人慎言,这是我朝道君皇帝——” “皇帝?”萧侍先精神错乱,大声嚎叫:“哪里有光着屁股的皇帝?哪里有恬不知耻的皇帝?——他是妖怪!他是淫鬼!你们不知道,他在我的梦里——” 大概是被这一声异动刺激,道君皇帝咆哮一声,飞起一脚,踹开两边不知所措的仪卫,双手拎起了金锤——他应该是想抡圆了金锤,向下面这邪恶的幻鬼直接甩去,可是多年养尊处优,却叫他实在太疏忽了一把金锤的重量;尤其是九龙拉棺后钙元素急剧流失,更严重动摇了他的骨骼韧性;所以道君皇帝惨叫一声,手臂噶吧一响,被坠得向前一栽,踉踉跄跄滑下了阶梯,往前冲去。 当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御座下的金阶只有六级,就算道君皇帝站不住直接滑了下来,下面的侍卫也绝对能把他拦住;可是,皇帝连滚带爬滑下台阶,却一脚踩上了一个断裂的狮子头——刚刚被萧侍先大力砸过来的狮子头;于是吱呀一声,道君重心改移,直接向后一翻,刚好掠过侍卫张开的手臂,一个倒翻立刻栽倒;只听皇帝后脑勺在金阶上重重一敲,当的巨响之后,立刻就是鲜血飞溅! 直到此时此刻,在懵逼中恍然惊醒的众人才反应过来,齐齐发出了一声惨叫! 不过,值此要命之至的关口,就真能看得处一个人的水准了。身为此处地位最高身份最显,理论上应该随时把控全场的两人,三大王赵楷仍然还在发愣,宰相李邦彦倒是及时反应了过来,却迅猛扑了上去,抱住道君皇帝的脸开始大哭: “陛下!”他哭叫道:“这是怎么了呀陛下!来人,快——” 砰的一声,李邦彦白眼一翻,软倒在地,额头鲜血,汩汩渗出;他身后秦桧面目狰狞,高高举起了一把血迹淋漓的镇纸。 “圣上这是被邪术蛊惑了!”秦桧嘶声咆哮,一双眼珠已经通红:“谁要是敢随便向前一步,那就是谋逆!” 嘶吼到最后一句,秦桧的语气已经完全扭曲变调;但没有办法,事发突然,大出意料,能否保住他的一条小命,就看而今这生死一赌了! · “卧槽!” 苏莫失声惊呼,直接站起了身来! ----------------------- 作者有话说:进入大情节! 第70章 设法 在萧侍先嘶声喊出“淫鬼”的那一瞬间,秦会之就明确知道,什么事情都已经完蛋了。 与契丹使团中镀金混日子的权贵不同,作为这个时代最为恶毒、阴险、老谋深算的人物,秦会之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信号;而在他的意识中,十数日前萧侍先于夜半骤然发狂,无疑就是一个极为古怪、极为难以理解的信号;而返程之后,听闻道君皇帝驱逐淫鬼的种种事迹以后,那种诧异之情,就更加不可遏制——两个人在同一天夜里同时梦到“淫鬼”,这真的会是巧合么? 当然,即使以秦会之的狡诈谋算,大概也实在想象不到表现之下如此荒谬的实情。可是,在萧侍先失声喊出“淫鬼”之后,这一切的疑虑猜测就瞬间消失,顷刻里冷水浇头,寒气淋漓,秦桧在惊恐绝望之中,迅速想通了前后的一切! ——毫无疑问,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完了! 这世界上或许真有人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即使面对这样骤然泄漏的奇耻大辱,依然可以强装镇定,咬牙忍耐,勉强把实情弹压下去;可是,道君皇帝却绝不在此高人之列,他当然立刻就会发狂,会咆哮,会失控,会勒令侍卫将一切牵涉人等统统拉下,用恐惧洗刷自己莫大的耻辱。 然后呢?然后当然就是肆无忌惮的发泄、不惜代价的敲打,在场所有有幸聆听皇帝隐私的活人,恐怕都要在刀山火海走上一遭;就是宰相公卿,也绝不能在此天大的丑闻前幸免,更不用说秦桧了……要知道,萧侍先一行人“仰慕”、“求见”道君皇帝的建议,就是他给出来的! 在这种级别的暴雷之下,别人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生存的可能,但只要道君皇帝知道他私下的动作,那恐怕千刀万剐、家族覆灭,都已经能算是侥幸了……更不用说,外面尚有一个虎视眈眈、意向险恶的文明散人? 还有希望么?还有希望么? 这种死寂的绝望悄然生起,秦桧只能僵硬木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局势迅速失控,在间不容发之间完全崩溃,陷入一片混乱。直到——直到道君皇帝一个失足,翻滚直下,顷刻鲜血四溅。 然后,大抵是出自某种权势的本能,秦桧于茫茫然中探手一抓,直接抓起了旁边玉盘上陈列的,作为国礼之一的黄金镇纸。 · 如果在封建专制时代,大大得罪了一个手握重权的皇帝,那么又该如何求生呢? 显然,如果从皇权本身的架构出发,从封建的伦理出发,这个困境都是绝对的无解,没有一丁点挣扎的希望……可是,当道君鲜血四溅的一刹那,某个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念头,却从秦会之绝望的心底悄然浮了起来—— 第101章 如果已经实在没有办法获取道君的谅解;那么,何不——何不换一个皇帝呢? ……只要能够成功策划,顺利更迭皇权,那么这一点小小的瑕疵,其实也不难设法遮掩,在权力之中,顺顺利利,一笔抹杀,是吧? ——所以,现在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应该怎么在带宋更迭皇权呢? 显然,如果是读书读死了的腐儒,那么在惊慌失措,痛斥此险恶悖逆之后,大概还会长篇大论,论证皇位传承的复杂程序、权力合法性的牢不可破,以此打消一切不可能的妄念。可是,作为这个时代最为恶毒且聪明头脑之一,秦会之却显然不会被这样的表现所迷惑。实际上,他早就敏锐发现,作为一个依靠黄袍加身而借机上位的朝代,带宋与先前的五代并无本质差别,它依旧是依靠禁军拱卫政权,依旧是依靠文官攫取财力,所以,只要得到禁军与京城文官的支持,那谁都可以当皇帝! 喔当然,带宋百余年来持续不断的收买拉拢,终究也有它的效果。至少禁军潜移默化,还是会对赵家表现出一点忠诚……不过,这个忠诚也仅仅只是对赵家这一整体,而非局限于一人,也就是说,只要保证汴京城里坐着的是一个姓赵的皇帝,只要赵家的皇帝可以继续保证利益,其余什么都可以不管,也什么都可以中立——而恰巧,恰巧,现在福宁殿上,就正好有一个可以作为备选的,血统上毫无争议的,姓赵的皇子! ——他是有机会的! 如此念头纷繁复杂,但实际也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当鲜血喷射、李邦彦就地翻倒之后,秦会之攥紧镇纸,发出了暴怒的吼叫: “事出紧急,一个也不许乱动!侍卫将上下都看住了,殿中一切,只听郓王指派,违令者斩!” 因为情急失措,秦桧的叫声尖锐凄厉,几近破音。但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秦桧左右扫视,果然见在场重臣神色空白,两眼发直,摆明是被这急剧变化的局势震得精神错乱,一时尚且反应不能—— 即使禁军不会异动,也要争取到在场文官的支持——或者说,至少保持沉默;当然,文官之间,亦有高下,要是蔡京蔡首相在此,大概立刻就能反应过来,一嗓子就可以调动人手,让秦会之所有的算计尽数化为泡影。但还好,今天列席的并无精明高手,而多半是带宋璀璨闪耀的类人群星们! 在这诸多类人群星之中,殿直学士唐恪本来就是郓王党羽,御史中丞王甫倒是左右摇摆,但脑子空空,基本是个靠脸吃饭的绝对废物;所以秦桧真正需要收拾的,其实只有两人——先一棒子敲晕李邦彦强行出局,再用这样血腥淋漓的恐怖局面,硬生生震慑住素以软弱闻名的白时中;只要白时中不敢开口说话,那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选宰相一定要选贤能强力、有胆有谋之辈,这就是唐宋以来,历代皇帝血淋淋的教训;而现在,铁一般的事实再次印证了前任的经验——一群废物点心综合起来,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他们会交流、会裂变、会彼此激发,会将废物这一事业推进到人类难以想象的高度——此时此刻,殿中之英雄济济,便仿佛过江之清道夫、赖格宝、臭王八,只要风浪一大,那当然就会显现出他的本色! 现在看来,秦桧对臭王八的恐吓非常成功;白时中两眼发直,和衣乱抖,摆明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胆量;而随秦会之凶狠四看,其余站立的文官纷纷后退,噤声不语,俨然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大为畏惧。 秦会之豁然转身,折腰下拜,对着依旧瞠目结舌的郓王朗声开口: “好教大王知晓,陛下仓促发病,举止失当,显是中了巫蛊邪术;此时擅加移动,只恐受术愈深,祸在不测;所以罪臣才贸然动手,触犯大逆。臣过在不赦,唯伏阙待罪而已;此处种种,唯有大王一人处分!” 仓促之间,秦会之好歹给自己刚刚的疯狂举动找了个理由:他用镇纸砸李邦彦不是为了别的,是害怕他触碰道君皇帝加深“邪术”;如今带宋的迷信之中,确实有不少诅咒需要通过亲自接触才能发挥作用,勉强也能解释得过去——不过,秦会之目的还绝不只此,他刚刚振声开口,明示上下,就是要通过话里话外的意思,种下同一个信号: 第一,他秦会之与郓王是一伙的,反驳他就是反驳郓王; 第二,这里的事一切都要由郓王说了算,轮不到其他人插嘴! 当然,其他人的震惊还不是关键,关键只在于郓王;显然,郓王还没有反应过来——废话,这一下兔起鹘落,谁反应得过来?所以,秦会之抓紧开口: “骤逢大变,至尊违和;天下之望,如今只在殿下一人,殿下正该慨然承担才是!所谓当仁不让,就算满朝皆非,我等亦誓死追随殿下,安定朝纲!” 说罢,他再次下拜,当的一声触地作响,青肿未消的脸上又是一团印记! 上吧三大王,就算你与满朝文武为敌,我们也一定坚定的站在你这一边! 这么几句折腾之后,郓王终于有感知了。他茫然蠕动嘴唇,显然还没有搞明白,怎么这短短不过半刻钟的功夫,自己就要与满朝文武为敌了呢—— 秦会之很快回答了他说不出口的疑问。 “事已至此,难道大王还以为有什么退路么?”他大声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此时要是不决断,将来陛下若有差池,在座众人,怕不是后患无穷!” 说罢,他高高举起了一个玉佩——在半个时辰以前,郓王派亲信送来的那块玉佩! ——嘿嘿,就是郓王一动不动,等到道君皇帝醒来之后,他又能有好果子吃吗?道君皇帝最痛恨的官吏身上恰恰有你赵老三的贴身信物,你说结局会是如何呀? 怎么,真以为太子在夺嫡斗争中矮上一头,就真没有办法还手了? 当然,除提醒郓王以外,这一句话更是对在场所有人的明确警告——身为亲眼见证方才要命情形、亲耳听闻什么“淫鬼”、“光屁股”的证人,如果道君当真醒了重掌大权,你们还能有个好吗? 难道说,你们要赌道君皇帝的良心不成? 寥寥数语,一击中的,方才还在惶恐异动的所有人,此时立刻都安静了下来,再也不说话了。 “……很好。”秦会之静候片刻,眼见再无异样,终于缓缓喘出一口粗气:“现在,请三大王主持大局。” 很好,事情已经成了大半了。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莫放声咆哮,拼命敲打铜镜,将它打得当当作响,但无论如何摇晃,铜镜里都只有雪花纷飞,同时闪烁着一个硕大的红字提醒——半刻钟前,在秦会之一镇纸拍翻李邦彦后,铜镜中忽然跳出一个【血腥暴力,不宜观看】,然后开始滋滋啦啦,大冒杂音,什么都看不到了。 在又踢又打,敲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之后,他不能不转过身来,面对同样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被无辜拉来的小王学士及陆宰等人—— “你们觉得。”他竭力压制情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王学士:………… 陆宰:………… 家人们谁能懂啊,他们单单只见里面按部就班演练流程,然后莫名其妙就是一团混乱,发疯的发疯,打人的打人,乱叫的乱叫——谁能知道这一团是在发什么癫? 眼见着盟友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苏莫只有绞尽脑汁,竭力根据方才那一点影像开始推断——显然,文明散人在知识储备上有着极大的劣势,他基本不懂带宋的政治结构,对皇权运行的机理亦相当隔膜,很难真正理解斗争的逻辑;不过,他也有一个独特的优势,那就是会本能的以最大恶意来揣度秦桧,突破一切道德与伦理的下限,放纵所有的想象力——然后,他就得出了答案: “秦桧在弄政·变!” 陆宰:? 即使在莫大震惊之中,陆宰亦结结巴巴,仓皇开口:“散人,散人慎言,哪里就至于宫变了……” 是的,作为一个地位较为边缘的士大夫,陆宰对带宋体制仍然存有着某种幻想滤镜;所以面对这匪夷所思的指控,第一反应就是驳斥,以此维护自己的幻想;他试图证明,带宋的体制是精密、严谨、安全的,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官骤然发狂,就顷刻颠覆,搞出什么李代桃僵—— 苏莫并没有搭理陆宰。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转动——在已经猜到答案之后,反过来推测过程就要容易得多了;他迅速意识到了关键: “史弥远!”他大叫道:“这王八用的是史弥远的招数!” 小王学士:“什么?” ——南宋权相史弥远,因为与太子不睦,所以策划了一场更迭皇权的政变;而他发动政变的方式,亦简单粗暴之至——他赶在宋宁宗病危时将宗室赵贵诚接入宫中,借助外戚与皇后联络封锁消息,在宁宗驾崩后篡改遗诏,把赵贵诚带至正殿御座之上;赶来的百官没有认清人脸,稀里糊涂下拜行礼,于是皇位至此转移,大局底定。 第102章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粗暴,只要在皇帝失能之时,手中掌握得有一个宗室,可以在关键时刻推出来登位;那么不管朝中百官赞成与否,只要朝贺礼成,权力就自动转移,丝毫都挣扎不得。 说白了,老赵家这一套体系确实严谨,确实缜密,但它保证的只是赵官家整体的皇位——至于皇位上具体是哪个赵,其实无所谓;这就是赵宋体系里的恶性bug,被史弥远敏锐抓住的要命诀窍! ——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跨越时代的奸臣共鸣呢? “秦桧一人当然做不得什么。”苏莫迅速道:“可他手上有郓王!你想想吧,如果宫门紧闭,内外隔绝,半日后突然发出一道圣旨,说皇帝要修道要闭关,因为太子多病,所以暂时任命郓王监国,料理一切大事——你该怎么办?” 只要有合法的圣旨、合理的借口,皇权的姓氏没有变更,大部分官僚基本就乐得装傻,禁军也会望风而倒……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少部分人充满疑虑,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的脸色倏然而变了! · 显然,作为顶层出身的高级文官,王棣耳濡目染,所知所闻要比他的同门师兄深刻不少;所以顷刻间就意识到这种诡异的bug确有其可能,而且可能性还不小——道君皇帝异储之心,本就昭然若揭,就算宫里真有了什么变故,又有谁会费心追根究底? 皇权骤然空虚,本来就是最为尴尬微妙的局面,更不用说,现在还有其余的要命事项…… “太子如今就在宫中。”他喃喃道:“据说是祈福养病……” 虽然决意异储,但道君皇帝并不打算背负动摇社稷的恶名。所以,在太子“生病”之后,他又下令赏赐医药,将皇太子接入宫中“看养”,表示自己对长子并无厌恶,将来就算废立,也不是因为偏爱——总而言之,一通欲盖弥彰的神经操作;可是,就因为这样的神经操作,如今唯一一个可以与郓王打擂台的宗室也被隔绝在内了;只要秦桧能够整合力量,控制宫廷,那么太子基本就是瓮中之鳖…… 陆宰也被王棣的神色吓到了。大概是意识到情况确实不对,他愣了一愣,吃吃道: “太子,太子的老师就住在隔壁坊市,是否带他入宫看一看,大家放心……” “太子的老师?”苏莫道:“太子的老师是谁?喔耿南仲,那不用指望了,老废物一个。” 实际上现在文明散人根本没有见过耿南仲,但他的判断是不会有错的;因为耿南仲是后日靖康年间钦宗手下的宰相,而他的著名操作是,在金人已经南下抢过一遍汴京之后,居然以节约开支为由,将防备金人的军费全部裁撤,直接导致金人第二次南侵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老废物,什么才是老废物?和这样的老废物一起,怎么能搞好政治呢? 王棣张了张嘴,决定无视这样粗鄙的言辞。他道: “如果耿南仲不行,那么谁才可以?” 他沉默片刻,将上下人选推敲一遍,只能喃喃开口: “……蔡京。” · 是的,论身份、论地位,论临机反应的决断,现下有且只有一个人可以担当大任;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小王学士立刻感到了匪夷所思的荒谬——显然,如果你突然意识到,值此天下鼎沸之时,整个带宋能扛大事的居然只有蔡京与文明散人,那你也会绷不太住的。 不过还好,文明散人并不会因此内耗。他迅速做出了决断: “那么,大家就先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劳烦陆先生去礼部司契丹仆役下榻的地方盯着,我怕这些契丹人还有后招,要是里应外合,反而麻烦;至于蔡京——蔡京那里,恐怕只有请小王学士出面,亲自将他叫来。” 显而易见,文明散人在蔡相公那里的信用值,如今怕不是连个共享充电宝都刷不出来;他要是亲自上门,蔡相公非得脸色大变,当场吐他一脸不可。仔细想想,还是小王学士信用足够,而今大概能有点说服力,可以将人赚骗过来。 苏莫又道:“他要是还不肯来,你就告诉他,道君皇帝是不知怎么吃错了药发狂了,现在光着屁股在到处乱蹦;文明散人控制不住局势,必须要请他出面料理;火速!火速!” 陆宰猝不及防,迅速发出了尖锐爆鸣;小王学士亦瞳孔巨震,但到底还是恢复了过来——这就看得出历练众多的好处了。 “可是。”他低声道:“就算蔡京来了,他也未必听你的吧?” 陆宰发出了第二声爆鸣——因为他听得出来,小王学士似乎并不反对那个“光着屁股乱蹦”的说法;不过,小王学士并未搭理他,他只是盯着苏莫,神色非常明显: 蔡京会相信什么“政变论”么?或者说,就算相信了,他又真会采取什么果断举措么?别忘了,蔡京在立储中只是中立——他不会有什么偏向,但任何一方占据了优势即将上位,他当然也不会冒险阻止。毕竟,他儿子蔡攸也在郓王手下厮混,就算郓王当真上位,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坏事—— “喔。”苏莫道:“这个不必担心,你将他叫来就是了,我亲自说服他。” · 仅仅半刻钟后,小王学士就完全明白了,所谓的“说服”,到底是一回事。 总之,当时他将人赚上梁山,蔡相公匆忙赶来,只是进屋看了文明散人一眼,立刻就勃然色变,转身拂袖而去;可惜文明散人早有预备,左右埋伏的人迅速关上大门,将蔡相公连同散人一起锁在了里面。 半刻钟之后,文明散人将蔡相公推了出来,左手手持铜镜,右手一把亮闪闪的匕首,恰恰抵在蔡相公后心。 小王学士:? “所以。”被推出来的蔡相公冷笑道:“足下用来说服老夫的办法,就是一把匕首?” · 说出这一句时,蔡相公脸上并无畏惧,而只有一种轻蔑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不过,这种愤怒倒并不是因为自己生命无故遭受威胁,而更多是因为对方的拙劣、可笑、匪夷所思——怎么,你以为政治斗争是街头斗殴么?拿把刀子全部都要下跪? “怎么。”蔡京冷冷道:“尊驾难道以为,手上有把匕首,老夫就必须得就范么?” 文明散人的面色略无变化,他只是微笑: “正常情况下,我当然不敢这么认为。”他柔声道:“毕竟,就算侥幸真解决了相公,也解决不了相公的党羽和家眷,多半没有用处。不过,我要请蔡相公注意先前铜镜影像的一个小小细节——今天宫中的政变,基本是由秦会之挑唆发动的。” 他特意停了一停,窥伺蔡京的脸色: “——也就是说,只要政变成功,秦桧必然一飞冲天,成为新朝首屈一指的权贵。到了那个时候,相公的党羽家眷,可就要在他秦会之手上熬日子了……” 蔡京的脸色突然僵住了。 “所以。”苏莫总结道:“如果相公当真倒在这里,那么相公的家眷就必须要独自面对秦会之——哎呀,我怎么隐约记得,蔡相公先前与秦会之有些嫌隙来着?” 显然,如果郓王上位,蔡京不死,那么两大奸臣争奇斗艳,还未必能分出胜负;可要是蔡京此时直接飞升,那么留下来的一切政治遗产,当然就只有任由秦会之揉搓了——喔理论上同样依附赵楷的蔡攸倒可以和他掰掰手腕,但蔡攸的水平嘛…… 蔡京的脸色变白了。 “当然。”苏莫又道:“相公也可以选择相信秦会之的政治品德,相信秦桧会恪守底线,有所保留……” 蔡京默然片刻,忽然呵呵发笑。 “你这一点花言巧语,就想说动老夫了吗?”他傲然道:“区区秦桧,何足道哉!不过,主忧臣辱,天子有事,岂可袖手?——来,前面带路!” 老夫不是为了秦桧出手的,老夫是为了大义出手的,懂不懂? · 懂与不懂,其实都无所谓了。总之,弹压政变小分队,启动! ----------------------- 作者有话说:与朱明不同,赵宋的皇权继承制度从来就是一团稀烂。 朱明的继承制度很清晰,有嫡无嫡立长,你敢越过嫡长子换人那大臣们绝对和你拼了,不存在随便抓到一个皇子就可以上位的情况。但赵宋的皇位继承就完全没有章法;如果说是有嫡立嫡,那么太宗驴车皇帝怎么上的位?如果说是看跟皇帝血缘亲疏,那么为什么哲宗同母同母的弟弟不能继位?所以就是一团稀烂。 在这种一团稀烂的情况下,皇位传承可以视为开彩票——只要是与皇帝血缘密切的宗室,而且保证能在皇帝咽气时呆在宫中接触最高权力,那就很有可能抽中大奖,天上莫名其妙掉个皇位下来。事实上,神宗重病的时候,他弟弟就是瞅准了这个bug,一直赖在宫里不走;如果不是神宗皇后和时任宰相费力把他赶出去了,那么搞不好他也能抓住时机上位,而且可以顺利掌权。 第103章 所以,这里赵楷是真的有机会上位的——皇帝不省人事、太子又不在跟前,只要控制住局势,等到明天百官上朝一拜,他位子就算稳妥了。在这种时候,基本只有宰相可以强力阻止,但偏偏唯一有这个能耐的蔡京又不在跟前,所以…… 当然,这个bug也只有赵宋时能卡,要是换在朱明时有人敢这么玩,旁边的东厂太监就直接大吼一声扑过去抓人了。 第71章 动手 要发动一场政变,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在李唐及以前,封建时代的权力运行尚未稳定,政变的套路也混沌复杂,常常会搞出匪夷所思的后果,变化不可胜计;但在赵宋以后,儒家定于一尊,封建官僚机器完全成熟,权力的运转当然也完全遵照官僚主义的习惯——重要的不是人,而是位置;官僚们只懂效忠皇帝、效忠皇权,至于具体是谁坐这个皇帝,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 所以,政变的套路,也就此定稿。政变方不需要掌握多少军队,也不需要拥有多么了不起的名望,他们只需要在最高权力失能时封锁内外,切断宫廷消息渠道,保证内部反对声音无法向外传达;等到内部清理完毕,再打开宫门向外送出一道完全符合法理程序的诏书,那么官僚就会依据本能自行运转,老老实实的遵循诏书,确保政变一方可以迅速控制住国家机器——从此局势底定,再也不能翻转。 只认印章不认人名,只管文件不管事实;形式主义既然风行于下,当然就不能不影响权力的顶端。反正我按照规矩执行文件,至于文件具体是要做什么,那关我什么事? 有鉴于此,对付这种政变的思路也很简单,那就是绝对不能被它控制住最高权力的发声渠道,必须迅速进宫打破封锁,赶在诏书发布之前揭露真相——同样的,只要证明了对方的合法性有问题,那国家机器也当然会按程序开动,反过来碾压政变团队——一切的关键,就看谁先能卡住bug。 “把翰林院的大印带上。”既然已经决定动手,蔡京也不矫情,直接对小王学士下令:“另外,派个靠得住的人去政事堂,带着我的手令通知留守的官吏,就说今天朝贺之喜,朝廷体恤大家,京中全部休沐,不必办公了。” 怎么才能防止政变团队抢占先机,依靠国家机器发布指令?答曰直接给官僚放假——就算伪造的圣旨送到了政事堂,衙门空空如也压根没人执行,那再大的权力都只能干瞪眼。 政变也请在工作时间政变,工作时间收场。知道不知道?你们互扯头花,谁输输赢,下面都可以不管;但你非得耽搁休假时间,把欢天喜地的打工人薅起来陪你们加班搞政变,那就别怪大家怨恨滔天了! 场外因素尽数安排妥当,蔡相公直接转过身去,趾高气扬的命令文明散人: “动身吧,先到宫里去看看!” · 关于如何解决政变,蔡相公的办法非常简单,那就是找一辆马车,直接往宫里硬闯。 当然,这并非什么狂妄的冒险。在检查过铜镜影像,数了数宫中政变团队的所有人头之后,他心里就大致有了谱。虽然带宋高层基本是个草台班子,但发动政变的团伙——除了秦会之以外——其实多半也是个造粪机器大联合;他们既无威望、亦无手腕,一时半会是调动不了宫廷武力的;宫中的宫人、侍卫,多半是靠着惯性在维持中立——横竖皇帝昏迷,总要有个皇子上位;老赵家的人自己争夺,你关心个啥? 既然只是中立,那办事的热情也就那样。蔡京命人驾驶马车直奔大内东墙的小门,掀开帘子立于门外,扯着嗓子就要让里面的人开门。门内守卫的侍卫仅仅犹豫片刻,见到蔡相公出示的公章之后,终于上前开门——照章办事,永远没有毛病,是不是? 不过,虽说时间紧急,手上无人,坐镇内部的秦会之还是竭力都做了安排。眼见侍卫毫无阻拦,刚刚才被派到此处的某个郓王府官吏便匆匆走出,厉声呵斥,要求他们立刻退出,不得擅闯,必须等候通报—— 然后,蔡相公只瞥了一眼,啪的抬手一个响亮耳光,直接扇在了官吏脸上,两道鼻血,立刻蜿蜒而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阻拦宰相?”蔡京手指官吏,声势凌厉:“首相谒见圣上,自是天经地义,什么时候又轮得上你这杂种多嘴?再敢嚼一句舌头,老子把你全家流放岭南!” 官吏手捂口鼻,紧随而来的几个同伙却兀自强辩: “蔡京,你也忒也大胆了,宫廷禁地,岂容放肆——” “不容放肆,也放肆多回了!”蔡京冷笑:“你又是哪里来的狗种,在老子面前跳梁?啊是了,本相还真记得你——礼部的王孝迪是吧?建中靖国年间的进士是吧?祖籍寿州是吧?当年党附盛章的是吧?老子出去再和你算账!” ——盒武器,启动! 一语既出,赵楷一派的官吏脸色惨白,禁不住连连后退;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忠诚不二的死党,纯粹是赶鸭子上架被莫名拉来做监工;要是三大王一派顺风顺水也就罢了,如今当头遭遇这样的硬茬,自然没有人敢真正出头。 ——拜托,蔡京要开你的盒诶,这谁遭得住? 蔡京趾高气扬,带着人绕开拒马,径直入门;其余侍卫面面相觑,却无人上前一步——这就是宰相的地位,这就是宰相的身份,这就是带宋体制下,宰相真正牛皮之处——别人无诏入宫,那叫大逆不道、心怀叵测;宰相拿出身份直接硬闯,甚至对阻拦者正义制裁、大怒动手,那却叫堂堂正正、合理合法;带宋宰相本来就有随便谒见皇帝的权力,谁能够阻拦? 果然,等到他们扬长入内,在场也没有一个人动上一动,以至于苏莫回头观望,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相爷好大的威风!”他赞叹道:“同样都是宰相,能耐怎么能相差那么大?果然宰辅之选,首在得人。” 蔡京冷哼一声,横扫一眼,又吓退了几个缩手缩脚,似乎是打算跟踪上来的侍卫。他直接了当: “这些人只是随风摇摆,当然易于震慑;不过,秦会之也不是傻的,他既然决意做下大事,当然不可能就指望这些绝无忠诚的废物。我们进宫固然容易,但内里却必定埋有秦会之真正的杀手……散人对秦会之恨之入骨,想必不会没有应对吧?” 早在先前密商之时,苏莫就已经信誓旦旦的保证,蔡相公只需要履行宰相的职责,为他们扫平入宫的障碍、稳定后续的局势;那么具体与秦会之的激烈斗争,则可以由文明散人全部包办——事实上,他还巴不得这么干呢。 “喔。”苏莫平静道:“这一点绝不劳蔡相公多操心。” · 事实一如蔡京预料。宫中的卫士并无抵挡之决心。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近路迅速向福宁殿逼近,沿途的侍卫基本都是站立原地发呆,眼见蔡京靠近,立刻转身避让,就当是完全看不到;即使是部分职责在身,不能不上前询问者,语气亦相当之软弱不堪,只需蔡相公冷眼横扫,登即就要连连后退,避让不堪;就算实在有与赵楷颇为交好,愿意稍稍出力者,只需要蔡相公定睛一看,当场叫出此人姓名,原地开一个盒,那基本也就要转身逃窜,再也不敢当面硬刚了——十余年权相积威之深,乃一至于此! 当然,秦会之显然也不是白痴。他当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所以也根本没有浪费精力调动这些绝不可靠的宫中侍卫;反政变小组从小路长驱直入,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任何强力的拦截,几乎是顺顺利利抵达了大内的核心。等到绕过掩隐假山,抵达风暴的中心福宁殿,他们才终于见到了秦会之真正的后手——在短暂的混乱之后,殿外的一切装潢、仪仗都被清理一空,只有七八个壮汉手持器械,牢牢把守着宫殿正门,拱卫此次政变最关键的人物…… “所以。”苏莫轻声道:“是契丹人。” 壮汉的发型与装饰极为醒目,一眼就能判断出身份——所以,秦桧用来完成他政变最后一步的,居然是契丹使团的人。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奇怪。三皇子赵楷又不是前朝李二陛下一流的人物,既无威望亦无战绩庚午人格魅力,肯定是拉不出什么八百死士帮他玄武门对掏;就算现在皇帝失能权位空缺,绝大多数人对他也必定是百般敷衍——占上风的时候可以帮你喊一喊,真有事大家还是各自独美比较好;所以,秦会之必须晓之以理,尽力在政变的队伍中拉拢一批真正的死忠。 而显然,此时绝没有比契丹人更合适的炮灰了。 双方合作的逻辑是非常醒豁的;在惊魂稍定之后,只要是殿中还长了耳朵和脑子的人,都绝不会忘记道君皇帝是怎么出事的——毕竟,那一句“淫鬼”还是相当之惊天动地、震慑人心;而稍有常识的人也当然会明白,如果道君皇帝醒转,或是太子正常即位,那么带宋一方当然会不惜一切,全力炮制这些让皇帝丢尽颜面、身陷大险的外邦蛮易;就算得罪契丹,亦在所不惜;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萧侍先萧枢密的皇后姐姐,也救不得他们分毫了! 第104章 事已至此,契丹人还能怎么办呢?就算再为不解、再为迷茫,他们当然也只有咬牙切齿,拿上武器,为秦会之火中取栗,做此殊死一搏! 契丹使团都是北面精心挑选的好手,七八人手持武器拼死抵挡,大概二三十人都未必拿得下来;事实上,秦会之也正是靠着这七八人的武力震慑,才勉强弹压住了政变中心,算是稳定下局面。 既然对手手中确有死硬武力,那么偷偷摸摸潜入已成虚妄;蔡京默然片刻,索性一挥袍袖,直接从假山后面转出,大步走至殿前,当面与敌手对垒! 蔡相公这么精神不丢份,苏莫王棣当然不能含糊;于是一前一后,同样大步流星走了出来,苏莫更是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冷傲面对前方万恶之政变反动集团! 这样当面锣对面鼓一个照面,立刻就看出各种微妙的差异了。聚在殿门的宫人宦官面色雪白,立刻就是泪流满面——这应该是被纯粹胁迫的可怜人;手持兵刃的契丹人微微发抖,却又强力绷住了,没有动弹;郓王及王府诸官吏则下意识倒退一步,将众人护在身前——喔,不对,有一个身着绯袍、鼻青脸肿的官吏仍旧站在原地,脸上略无表情。 真正是有缘人千里相见,顷刻天雷勾动地火——苏莫直接望向了这张肿得好似南瓜的脸。 “原来这就是太学秦学正。”他朗声道:“真是久仰大名,不料今日有幸一见!” 真是奇怪,明明是高声说出的客套话,却总让人听了心里发寒。不过,邪恶大南瓜已经不能在意这些恶意的细节了,他直接望向了郓王。 于是,郓王深深吸气,以一种略带惊恐,甚至格外尖细的声音开口了: “官家并无召唤,相公何以擅入?” 蔡京道:“老臣待罪宰相,事无内外,皆当预闻。” 这是当年吕夷简硬顶章献明肃刘太后刘娥的名言,带宋制度,宰相权位至重,天上天下,就没有不能插手的事体! 郓王一时无言,又道: “宫中无事,不必相公烦心。” “有没有事,老臣入内即知。”蔡京道:“老臣请求面圣。” 没有办法可以想了,宰相面见皇帝的权力是天经地义,绝无任何法理可以阻止。秦会之悄悄推了一把郓王,于是郓王清一清喉咙,再次开口: “圣上正在静养,恐怕容不得外人打搅;来人!” 最后一句话语气发飘,明显已经色厉内荏;但好歹终究是得宠的皇子,一声令下,福宁殿中还是走出了十几个侍卫——慢慢吞吞、低头不语,摆明是非常不情愿,但到底还是走出来了。 郓王手指几人,尖声下令: “殿前搅扰,成何体统?先将几位——几位都送出宫去!” 侍卫答应一声,刚欲上前。蔡京已经冷笑: “宰相求见,谁敢阻碍?如斯大事,轮得你们动手吗?还不退下!” 侍卫们瑟缩了一下,立在了原地,既未向前再走一步,也未遵令退下——显然,此时此刻,蔡京蔡相公的威望与郓王的权势基本力道相等;恰恰足以彼此抵消;在面对两个截然相反的命令之时,宫中的聪明人只有一个选择——“或”。 既不上前,也不退后;两不相帮,居中站立;赵家皇权争夺,与我月俸三千何干? 显然,双方的谋主都已经料到了这个局面,所以令下之后,不能奏效,干脆也不再多嘴。于是殿前一片死寂,只有两派人马隔空对望,彼此大眼瞪着小眼。 不过,这样的局面是不可以长久持续的。趁着蔡相公与前面贼人无声对峙,苏莫向后一步,低声向小王学士发问: “你觉得,道君皇帝现在在何处?有没有被他们转移走?” 小王学士迟疑片刻: “应该还在福宁殿内。” “为什么?” “因为福宁殿是官家日常起居之所。”他道:“紧要的文件印玺,基本都秘密储存于此地……” 政变第一要义是什么?当然是抢印章啦。有了印章就能发文,发了文件就能调动权力;在大事底定之前,秦会之当然不可能让皇帝离开印玺! “那么,如果设法悄悄溜进福宁殿,找到皇帝……” “不行的。”小王学士道:“皇城宫室几经修建,规模宏大;据说福宁殿内各处区隔的殿阁庭院就接近百数,更有隐匿不示人的密室;他们将皇帝藏入其中,等闲根本无法找到。” 福宁殿是一个规制极为宏大的宫殿,道君上台后几经营造,更是穷竭精巧;秦会之等人在此驻留如此之久,想必就是翻箱倒柜,也实在没有找到隐藏起来的印玺;可是同样,只要他们把昏迷的皇帝藏入某个不起眼的房间,那就是苏莫等人绕开这群契丹人突入宫中,也只能束手无策而已。 秦桧找不到印章,苏莫找不到皇帝,双方就都只能僵持原地。 ……不过,这种无奈僵持的境地是不可以长久的;秦会之手上捏得有福宁殿的宫人,只要反复审问,总能逼出实情。一旦他们当真摸出了印章,那么眼下这功力悉敌的局面,就会立刻崩溃……皇城禁卫同样是认章不认人,看到印章后本能就会服从;不需要所有人遵从,只要有几个侍卫听命动手,那么多米诺骨牌一推就倒,接下来恐怕就…… 所以,秦会之愿意在这里慢慢空耗,那也确实有其底气。反正先机把握在他的手上,时间耗得越久,反而对他越为有利。倒是蔡京苏莫王棣反政变小组,临门一脚,无可奈何,只能僵在原地—— “必须得找到皇帝,是吧?”苏莫小声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必须马上把道君从迷宫中弄出来……好吧,我倒是有个计策——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小王学士一语未毕,苏莫已经向前一步,抬起右臂,按动机关;于是嗖嗖轻响,一道晶莹的闪光在空中一掠而过,迅即飞扑至几个全力警戒的契丹人头顶;这些死硬派惊异抬头,在阳光下看清了弹射物的真容——那是一个细小的琉璃瓶子,内里的透明液体尚在旋转—— 然后,琉璃瓶子轰然炸裂,提纯后的阿尔法信息素迸射而出,溅了几个契丹人满头满脸! -----------------------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 第72章 追逐 ·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里,福宁殿外并不宽敞的庭院内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一声刺耳的、凄厉的、近乎于绝望的尖叫,小王学士仓皇向前一步,无力探出手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要命的小瓶子横飞而出,碎裂迸溅,不可收拾—— 当然,在被溅到阿尔法信息素的那一刻,手持兵刃的契丹人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系统提供定制服务,可以制备出无色无味、迅速挥发的信息素——不过,仅仅诧异少顷,就有人双手发颤,持握不住,武器当啷一声松脱在地,而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亦迅速发红发胀,从头一直红到了脚。 小王学士发出了可怕的悲鸣: “——不!” 这一声悲鸣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信号;接下来就是当啷当啷一串连声,契丹人手中的武器接连坠地,几个意志力薄弱的人更是气喘如牛,牙齿打颤;他们本能地转过头去,直勾勾盯住福宁殿幽深而昏暗的殿门…… 秦会之:? 显然,秦会之还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他不明白对面的王棣为什么会突然大叫,也不明白这些契丹人为什么会莫名转头,以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自己身后……他下意识觉得不对,但依旧本能发出警告: “你们在做什么?继续警戒——” 话没说完,秦会之就忽然飞了起来;他在空中转了半圈,才在电光火石中看清楚撞飞自己的那股大力——是一个身高一丈三尺、体重两百五十、屁股足有两个秦桧宽的壮汉,此时正瞪着一双通红牛眼,向殿内猛冲而去;壮汉所过人仰马翻,堵在前方的王府官吏猝不及防,只要被这无与伦比的大屁股撞上一回,立刻就是栽翻在地,四处滚落—— 众所周知,阿尔法与欧米伽之间的吸引力是强烈的、直接的、不可阻遏的;一旦交相钩连、完成配合,那就是天雷勾动地火,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千里万里,亦迢迢相会;众所又周知,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作用于欧米伽的力量,当然也同样作用于狂躁的阿尔法——山不来就我,我即往就山,既然宫中唯一的一个欧米伽已经陷入无法行动的昏迷,那么勇敢的阿尔法当然要去创造奇迹! 第一个飞奔的壮汉似乎开启了某个可怕的魔盒,堵在门口的契丹人齐齐发出一声狂吼,终于抛弃一切理智,同样反身往殿里冲去,直接突破王府的脆弱防线——猛冲猛打,人影翻飞,他们身后的郓王及诸位随从头晕眼花,被巨力撞得接连飞起,惨叫着打滚跌落。仅仅数秒之间,就有劈劈啪啪十几只大脚从郓王秦会之的头脸直踩而过,狂奔入幽深的迷宫。 第105章 ——战争践踏!! 此变故兔起鹘落,不过短短数个呼吸之间,契丹壮汉已经全数跑入宫殿,空地上只回绕着他们狂乱躁进、牛马一样的呼喊;被抛下的众人则兀自愕然惊骇,怔怔不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小王学士在恐惧中大声呼唤: “还等什么,快去追!” 说罢,他一撩官袍,狂奔着紧随其后,七八步踏过庭院,一跳跳上了宫殿台阶——他其实对福宁殿的布置并不熟悉,但没有关系,那群契丹阿尔法的野蛮咆哮还在空中回荡,引导的方位极为清晰。 一个合格的阿尔法永远不会错过自己的欧米伽,更何况这还是七八个阿尔法。只要跟紧这群自动寻路机器人,那么不管道君皇帝隐匿于何等密室,当然都甩不脱跟踪—— 小王学士一脚踢飞堵在殿门的官吏,并于百忙之中回头怒吼: “苏莫,苏莫,你最好有解药!” “这个不用担心,只要能够及时赶上——”苏莫紧跟着奔了过来:“——哎呀!” 小王学士刚要转弯,闻声回头瞥了一眼,发现这姓苏的居然停了下来,还在低头端详地上的什么东西—— 他大脑骤停,精神简直要直接崩溃: “跟上!跟上!你到底在拖拉什么!” “喔,等一等——” 苏莫左右望了一眼,直接跨上阶梯,然后反身一个助跳,一脚猛踩在了某个翻倒打滚的绯衣官吏腿上—— “秦先生,秦先生!”他兴高采烈,放声大笑:“这一招滋味如何呀?!” 一脚踩腿,防止逃跑;一脚踩头,防止求饶,最后助跑数步,猛力一脚,正中秦会之两腿之间—— “哎呀!”他一边猛踩,一边在秦会之的惨叫声中欢笑:“哎呀,哎呀!” 既然决意要用信息素扭转局面,那么苏莫就不能不提前做好应有防备——比如说,阿尔法信息素是高挥发性的液体,要是使用时稍有不慎沾染一点,那恐怕就是搬着石头砸自己脚;所以早在入宫之前,苏莫就已悄悄在盟友身上泼洒了高效的抑制剂,预防最为尴尬的局面。 不过,长久没有配对的欧米伽似乎是过于生猛了一点,泼洒的阿尔法信息素纯度也似乎是过高了一点;即使抑制剂遏制住了不该有的情·欲,彼此耦合的信息素仍然能够刺激血液循环,促进多巴胺与血清素分泌,使人精神薄弱、理智消退,意志格外容易动摇—— 所以,苏散人一脚踢翻秦桧,随即遏制不住的格格大笑;他狂喜着在人堆中蹦来蹦去,啪叽啪叽,活像一个活力过剩的马里奥,到处猛踩别人的小蘑菇;直到小王学士气急败坏,嘶声吼叫,他才终于跳上阶梯,一路奔入宫殿。 “——啦啦啦,啦啦啦!”整个宫殿仿佛都回荡着文明散人的可怕笑声,以及某首中气十足,荒腔走板的可怕歌曲:“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踢了秦桧大屁股,皇帝老子不如吾!啦啦啦,啦啦啦!” 还好,信息素刺激下不只是大脑断弦,体力上限也会因为激素分泌而迅猛增加;不过片刻的功夫,小王学士狂怒的叫骂和文明散人的狂歌大笑就渐渐消散于宫中重重回廊殿阁之下,回荡混杂为不可分辨的杂音。 ——直到此时,全程愣在原地的蔡相公才终于缓缓转动眼珠,讷讷说出了他现在唯一的感想: “……什么?” · 对于被囚困在宫中的宫人侍卫而言,今天应该是他们生平中最可怕、最古怪、最匪夷所思的一天。 当然,关于这一天到底是怎么演变成这个样子的,绝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头绪;他们本来只是老老实实,按部就班,遵照皇帝的圣谕谨慎预备着今天盛大的会见典礼,暗自还在憧憬典礼后的表彰与拔擢,皇帝大喜之下雨露均沾的赏赐——可是,不知怎么的,端坐殿前的圣天子道君皇帝就好像出事了;又不知怎么的,福宁殿就被三大王的手下拿捏住了,一切闲杂人等都被严厉看管,不许擅自移动一步——然后,还是不知怎么的,这些被锁在藏书密阁中的宫人们就听到了巨大的噪音、咚咚的脚步、歇斯底里的吼叫,竟仿佛连房梁都在一起震动——他们惶恐地从门窗缝隙中向外窥探,只觉地动山摇,巨响连天,仿佛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 喔,那不是什么庞然大物,那是七八个契丹壮汉前后相连,嗥叫着狂奔直过,接着是一个红袍子的翰林学士,最后是一袭道袍的文明散人,一边奔跑一边大笑: “找呀找呀找皇帝,找到一个活皇帝,亲亲·嘴,拉拉手,我们都是好厚米——!” 走廊尽头又传来了翰林学士的咆哮,似乎是让他赶紧闭嘴,节省力气,保留保留基本的体面;嗥叫咆哮与笑声彼此追逐,顷刻间消失于走廊尽头,于是回音萦绕,不绝于耳,三日绕梁,震撼人心——小心窥伺的宫人呆了片刻,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而两行惊恐骇异的热泪,亦到底忍耐不住,抽搐片刻,终究蜿蜒而下。 ——天爷呀! · 不得不承认,人类的生理本能确有其神妙高明之处。福宁殿内的格局历经能工巧匠精密设计,纵使手握图纸,一时半会也未必能从蓄意掩饰遮挡的各色密道中找出路线。但是,彼此吸引的信息素可就不一样了,上头的契丹人跨山越海,狂呼猛叫,沿途撞飞陈设、撞开门扉,撞塌墙壁,激情地奔赴那一场命中的约会。 不过,虽然猪突猛进、所向披靡,但撞开障碍物毕竟要花一点时间;所以小王学士及苏散人一路猛追,到底还是在尽头赶上了这群求偶队伍的尾巴——这个时候,文明散人的歌单已经第三次切换,开始大唱什么“你的皇帝,我的皇帝,好像不一样”了! 他们穿过纱橱后破损的大洞,随沿途的痕迹奔跑着拐进一条隐秘长廊,刚好瞥见契丹人的衣尾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然后是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尖叫声、哭泣声,求救声——显然,秦会之提前在昏迷的道君身边安排了看守,不过,这些惶恐不安的看守。自然是拦不住诸多发狂的契丹壮汉! 小王学士魂飞天外,当即大叫一声,跟着扑了进去。苏莫则止住脚步,在外面停了一停——与无暇他顾的小王学士不同,他刚刚随便一扫,在走廊两侧已经发现了不少撕裂的布料——信息素耦合后会极大提高体温,外加一路狂奔燥热难捱,脱个精光也不在话下,只是,脱得这样精光,也就意味里面的场面……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总不好临阵再退缩;苏莫只能深深吸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他拐过回廊,跨过翻倒破碎的屏风花瓶,然后险些被迎面而来的汗气与信息素顶了个跟头——说实话,即使他心里早有准备,也被密室内的场景震得一个哆嗦! ——哎呀,怎么说呢,如果无视掉种种不堪入目的景象,强行要找一个稍微得体比喻的话,那么此密室中的情形,实在有点像家猪争食;只不过被翻滚在地的契丹壮汉争夺的不是饲料,而是昏迷瘫软的道君皇帝;四散纷飞的不是土浆,而是被撕得细碎飘洒的衣料…… 疾风知劲草,到了这个时候,就愈发能看出一个臣子真正的忠诚了;小王学士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跳步猛冲上前,一把扯住道君稀烂的衣袖,竭力要从翻滚的猪猡中拽出皇帝,拳打脚踢,死命挣扎,甚至掏出翰林院大印,砸核桃一样框框砸人脑门;而苏莫则愣在原地,直到被王棣拼命吼醒,逼他同样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快点!快点!你说过你有办法解决的!否则我绝不饶过你——” “好吧,好吧。”苏莫不情愿的嘀咕两声,chua一声撕下衣服,仔细包裹双手,终于屏住呼吸,挤了进去:“让让,让让——喂!喂!别啃了,你啃的不是道君皇帝的大腿,是你们萧枢密的大腿!我的天你们在摸什么——我说契丹的几位哥们,到汴京城之前好好洗个澡不行吗?我的妈呀这个味道——卧槽!” 他忽然大叫一声,向后大跳,反手一个耳光,啪一声巨响,打得就近争夺欧米伽的萧侍先萧枢密头晕眼花,鲜血飞溅,哀嚎着滚倒。 “卧槽,卧槽!”苏莫恶心得死命甩手,顺手抓起某人的官服,反复擦拭干净:“谁在那里乱舔?谁的口水到处都是?黏糊糊的——” “喂,你到底舔的是哪里!” 第73章 检验 这场可怕的挣扎持续了好几刻钟,小王学士与文明散人又拖又拽,拼命叫嚷,也实在没有办法制服这些发狂的壮汉;还好,苏莫得本意也不是真用蛮力硬干;拖延了十几分钟之后,他趁乱注射的麻醉药剂终于生效,亢奋的阿尔法到底抵不过药效,终于哼唧连声,手足抽搐,推金山、倒玉柱,软软瘫倒在地,终于再也不能动弹。 小王学士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刚刚他还在与一个发狂的契丹侍卫争夺道君皇帝的右手;只是对方久经锻炼,又近乎发狂,动作力道极大,要不是麻醉药及时发挥作用,只怕他本人都得被直接拖拽过去——如今侥幸挣脱,真是惊魂未定,忍不住的要汗流浃背。只不过,七八个争夺的契丹人可不是什么小分量,就算现在逐一瘫软,倒在地上仍然如同肉山,依旧死死把道君皇帝压在中央——小王学士喘息片刻之后,仍然拉不出来人,只能坐在原地发愣。 第106章 还好,这个时候地板再次震动,门外传来了杂乱脚步声,看来外面的众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到底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哪怕面临刀山火海,也不能不挤进宫殿来看上一看。而蔡相公老当益壮,一马当先,居然在侍卫之前抢先冲了进来,只不过刚一入门,立刻僵在原地,看起来简直要当场晕厥—— “天呐!!” “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同样靠在墙角歇息的苏莫喘出一口粗气:“还不——还不把人拖出去!” 他伸手一指肉山,中间朱红布料,依旧迎风招展——应该说,还好道君皇帝今天郑重其事,为了迎接盛大典礼,特意穿的是盛大的衮服;天子衣冠重重叠叠,繁复而又厚重,所以被一群疯癫壮汉拼命撕扯几刻钟后,居然还能保留一点残余,勉强可以遮蔽丑处,没有遭遇最大的尴尬—— 蔡京的腿更软了,他必须牢牢抓紧门框,才能勉强站立;不过,恰恰在这个时候,某种危机关头应有的本能反应就被激发了起来,蔡相公迅即意识到,眼下绝不是什么刨根究底的好时间——他立刻转头,对同样愣在门外的侍卫厉声下令: “赶快去救驾!” 被蔡京生拖硬拽来的侍卫:? 他真傻,真的;早知道他应该在门框前直接就用头撞墙,哪怕当场晕厥,任人践踏,也比亲眼目睹这样的恐怖景象强上一千一万倍——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可惜,事到临头,无可逃避。侍卫们踌躇许久,到底还是只能战战兢兢,胆战踏入这个污秽诡异的密室,尝试从肉山之中,援救昏迷不醒的皇帝。 当然,其中各种不堪入目、仓皇惊悸,实在也不必一一费力细说,总之,在精神完全崩溃之前,侍卫们到底还是把肉山一层层推倒,从泰山压顶中捞出了道君皇帝——他们将皇帝平放在地上,随后连连后退,缩在门口,一声不敢再出——搬运壮汉非常费力,但什么也比不上他们在短短几刻钟内受到的精神伤害;以至于浑身颤抖,哆嗦得不可遏制——说实话,他们更宁愿这是一场噩梦,至少梦醒之后,不必强迫回忆如此可怕的情形! 蔡京强撑着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俯下身来,探手去摸道君皇帝的脉搏——说实话这也是很厉害的,毕竟皇帝身上又是汗水又是口水,偶尔还有不明的黏液,气味恶心得活像一口陈年老痰;但在此难堪情景之前,身为首相的蔡京却绝无退缩;他仔细摸脉,翻动眼皮,随后断然下令: “还不快去叫医官!” 缩在门口的侍卫巴不得这一声,赶紧齐声答应,拔腿就跑,三五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拼了命也要远离这可怕的密室——于是,偌大密室之中,又只有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的契丹人与皇帝,以及或坐或立,木然呆滞的弹压政变小分队了。 蔡相公闭目片刻,仿佛是做好了什么心理建设,才终于向前走了数步;他随便拖来一个软椅,撩起官袍坐下,抬眼一扫面前横斜狼藉的肉山,又不觉嘴角抽搐。 “请散人明示。”他从牙缝里蹦出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盘坐地毯上的苏莫慢吞吞道:“一点小意外而已……” 小王学士打了个哆嗦,蔡相公则面色难看,仿佛要当场吃人: “只是意外?那么皇帝呢?” “这就实在不能怪到别人头上了吧?”苏莫道:“这里到处都是见证,相公找人问一问就能明白,道君皇帝纯粹是被契丹气着了,不慎失足坏的事。不过,本来后脑勺着地就很危险,更何况这些搞政变的还拖延了这么久……” “散人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皇帝恐怕很难恢复意识了。” 蔡京面色诡异之至,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因为非常之辣眼,所以他刚才根本没有细看,但如今仔细分辨,却看出道君真是一动不动,略无反应——显然,以刚刚那个惊天动地的动静,但凡道君还能有一点意识,都不至于现在一点意识都没有。他只能默了一默: “散人也没有办法么?” “我不懂医术,更不敢在脑部动手脚。”苏莫直截了当:“再说了,就算道君皇帝当真苏醒,难道又是什么好事么?” “你——” “都到了这个时候,相公何苦装相?大家坦诚布公,事情才有得聊吧?” 蔡京沉默了。 是的,虽然文明散人的话非常之不中听,但却真是恰到好处的掐住了他的软肋,事实上,早在见识到密室中惊世骇俗的恐怖场景时,木然僵硬的蔡相公就在惊恐之余,迅速意识到了一个关键——这样的丑闻,恐怕绝不是臣子应该目睹的! 毫无疑问,以道君皇帝那种睚眦必报、自私冷酷的个性,如果真的醒了过来重掌大权,恐怕立刻就要悲愤绝望,不可自制;恼羞成怒之余,然后拼命打击一切可能见识过这无与伦比大闹剧的所有证人,污蔑栽赃,亦在所不惜;在场的宫人逃脱不了干系,救援不力的侍卫逃脱不了干系,闯进来见证丑事的首相,当然更不可能逃脱清算。 至于什么勇猛救驾,功勋无大不大……哎,难道道君皇帝是什么知恩图报、胸怀宽大、不计前嫌的人么?当年一力扶持他上位的前宰相曾布,如今全家的名字都还在元祐党人碑上挂着呢——蔡京就是当时经手的人,他还能不知道道君的脾气? 所以,沉默片刻之后,蔡相公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他也不再提什么太医和医术,只道: “太子呢?” “以秦桧的手腕,怎么可能会有疏漏?”苏莫道:“太子肯定早被控制起来了,至于具体关在哪里,那只能问秦桧自己了——对了,秦会之人呢?” “四肢折断,牙齿脱落,鲜血横流,不省人事,已经被殿前的侍卫关起来了。”蔡京简洁道:“郓王同样在昏迷,也被严加看管。” 政变了结,秦会之一朝倾覆,几人先前合作的政治目标,此时已经完全达成。苏莫大为欣悦,决定将剩下一切的主导权,全部都让与蔡京行使: “——多谢相公告知,按照先前的约定,接下来料理种种残局的差事,就只有托付给首相了。” 毫无疑问,这是极大的让步,相当于允许蔡京在这关键的时刻自由抉择,将事实推向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那么,他会如何抉择呢?他会召集政事堂宰相,及时通报皇帝的病情么?他会传来东宫的属吏,委托他们协助太子么?此时此刻,蔡相公到底是站在皇帝这一边,还是太子这一边呢? 蔡京面无表情看了苏莫一眼,淡淡开口: “那么,就等太子抵达再说吧。” · 一如苏莫所言,当侍卫们拼尽全力搜罗到的太医被送入密室之后,他只战战兢兢、浑身哆嗦地把了片刻脉,又用针灸刺了几下,随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言语不得。 理论上讲,这个时候在场的臣子应该随同一起跪倒,同时流下担忧焦虑的眼泪。可是,方才的一番折腾实在是耗竭心力,搬走那些肉山壮汉更是莫大的精神折磨;所以蔡京实在没有精力配合什么演出了,他依旧坐在椅子上: “怎么说?” 医官和衣乱战,期期艾艾,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委婉的措辞,才把事情大致说清楚——皇帝的性命倒是暂时没有问题;但以现在的情况看,要指望皇帝恢复到可以正常行使权力的状态,恐怕是——嗯——比较有挑战性的。 好吧,蔡相公不能不站立起来,一撩袍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哭腔: “陛下——” “等等!”苏莫忽然伸出一只手,直接打断他的嚎啕。 蔡京:? “就这么一个医官下论断,会不会太冒险了些?”苏莫道:“要不要多叫几个人来看看?” “什么?” “恕我直言,大宋太医误诊的概率不低吧?我觉得还是进行一下独立检验比较好。” 屋里的两个古人面色扭曲,显然是容忍不了文明散人这无时无刻、莫名其妙的发癫。不过,赶在蔡京雷霆震怒之前,苏莫再次开口: “说难听点,要是太医当真误诊了,那蔡相公哭得热闹的时候,道君爬起来了怎么办?” 蔡京:…………好像也是哈。 “……那什么又叫独立检验?” · 总之,第一个医官被莫名其妙地从后门送了出去;然后蔡京再从前门分批叫来两个医官,命他们单独对道君进行诊断。三个人独立判断,结果都相差无几,于是苏莫宣布,这一诊断的正确性是可以信赖的,即使每个太医的诊断错误率有百分之五十,三个一齐错误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十二点五,所以—— “可以开始哭了。” 好吧,蔡京酝酿许久,终于可以哭出来了,只不过情绪被打断一次,终究再难无缝衔接,跪在地上憋了许久,到底也只挤出一点眼泪,只能用袖子挡住面部,呜呜咽咽的发声;苏莫则离开座位,慢慢腾腾拜了下去,然后开始干嚎——有泪无声谓之号,大抵如此。 第107章 至于唯一一个忠君爱国,理论上还可以为这场闹剧掬一把真诚热泪的小王学士么……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只觉得疲倦不堪,真是心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74章 皇后 · 总之,蔡相公干哭,文明散人干嚎,小王学士跪在原地,仰头望天,面无表情;小小密室之内,仅有的三个能参与大事的臣子围聚在道君皇帝之前,此起彼伏、幽怨哀怅地哭了半晌,始终没有停歇。 哭了一阵之后,年老体弱,方才又被接连惊动的蔡京心虚气短,委实就有点支撑不住了。可是,以常理而论,臣子为君父悲哀,那肯定是不能有点疲累就半途而废的,非得是跳上跳下,痛哭流涕,绝无保留才对——当然啦,原则总该有个变通,他们尽心尽力哭到现在,就应该有识相的小官赶紧爬过来,磕着头请相公们以大事为重,然后相公们哭泣着再三推辞,终于被宫人们半用强的搀扶下去休息——这样才叫懂礼。 可是现在呢?现在侍卫们缩在门外跟鹌鹑似的,看都不敢往门内看上一眼;他左边跪着的文明散人干嚎得抑扬顿挫、音律起伏,明显还颇为得劲,估计正在琢磨嗓音的一百种调试方法,照管不了蔡京这头;他右边跪着的小王学士依旧一言不发,完全是一副精疲力竭,魂游天外,根本不在状态的模样——所以,所以蔡相公等候片刻,还是只有不情不愿,继续哭了下去。 还好,事情总该有个收尾;哭了小半个时辰后,先前被派去搜寻太子的侍卫终于赶回来了。他们重刑拷问了几个尚且清醒的王府官吏,撬出了太子的消息——在道君出事,悍然发动宫变之后,秦会之就亲自出马,以皇帝宣召为由将尚在宫中的太子给骗到了福宁殿内,然后—— “秦桧给太子进了一杯茶,内里加了猛药——” 显然,对于权力基础极为脆弱的宫变集团而言,拥有正大名分的太子无疑是一个极为烫手的山芋;只要他叫起来闹起来或者拼命冲出去,但凡能够搞出一点动静,都会让局势瞬间翻盘,顷刻颠覆秦会之的疯狂冒险——所以,秦桧绝不能留下这样的隐患。 蔡京大为震惊,甚至都忘了多挤出几滴眼泪:“加了什么?” “好像,好像是开了福宁殿的箱子。”侍卫吞吐道:“加了牵机药……” 是的,你要让秦会之直接把太子宰了,那他肯定也不敢;毕竟后续的不少操作还需要太子配合,贸然动手搞不好也有麻烦。所以他灵机一动,取来了宫中秘藏的牵机药——适量服用后会麻痹神经痉挛肌肉,使人手足瘫软、口不能言,只得任由摆布;但这种瘫软并不足以致命,只要及时催吐并灌下防风草根解毒,太子依旧可以恢复。 显然,这是带宋的祖宗之法,绝命毒师太宗驴车皇帝的秘密心传,毕竟若论阴谋暗算,普天下没有人比太宗皇帝更懂牵机药的一百种运用——只是可惜,或许是时日迁移技术有所遗失,又或许是秦桧绝无太宗皇帝多年实践的丰富经验,所以分量与时间都控制得不太对头;外加苏莫等人闯入后场面一片混乱,根本没有人想着给抽搐的太子催吐,所以现在…… “……太医们还在施救。”侍卫颤抖道:“可是——” 可是什么呢?蔡京闭目片刻,已经不能再答。 当然,这个call back是委实有些回旋镖的;太宗驴车皇帝雄猜阴刻,生平也不知道用毒药收拾过多少政敌;想不到百年之后的今日,太宗皇帝英明积攒下的毒药经验,反而成了现在坏事的根本——牵机药,牵机药,你猜这个牵机药的药方是藏在哪里的? 如此荒诞,你让人还能多说什么呢? 不过,对于密室内深晓机密的几人而言,这种进展倒是实在一点都不让人奇怪;几轮交手之后,他们大抵也知道了他们的对手秦会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此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以各种手段挑战人类道德的下限;而非常遗憾,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看到这个挑战的极限——太子落到这种人手里,又能有什么好屁呢? 有鉴于此,大家对于太子的下场其实都有一些预期。但预期归预期,真正事到临头,仍旧有说不出的古怪微妙……如此沉默许久之后,跪坐的王棣才喃喃发言: “事已至此,似乎应该通知皇后。” 夫妻敌体,帝后同尊;以常理而论,在确认道君皇帝无法掌权的第一时间,就应该迅速请出皇后,名正言顺坐镇大局;但这只是“常理”,可在道君皇帝一朝,违背常理的事情委实是太多了——道君修仙之后性情大变,对女色的审美亦随之扭曲(喔那甚至还是他变omega之前,所以变态癖好总是天生的,丝毫怪不得旁人),对以贤德安静闻名的郑皇后渐渐冷淡;郑皇后非常明白在道君手上失宠的结果,所以干脆以祈福为名闭门不出,直接当起了绝对的隐形人。 说白了,郑皇后还是相当有脑子的,而作为一个有脑子的政治人物,她本能觉得道君这一套迟早要爆出大份,所以作为正常人只能独善其身,有多远就能躲多远,顺便还来了一套乾坤挪移,请求道君皇帝将自己的娘家人全数免官,多半都扔到了南方,绝不许干预京城政务。 从后续靖康之变的结局看,这一招简直是非凡的神来之笔,了不起的远见,对母家最大的恩典——但是,在现在这种局面下,遣散了家人故旧、又常年闭门不出的皇后,真的就只是一个绝对的政治吉祥物,除了提供合法性以外,不能有更多的用处。 当然,再怎么样的无用吉祥物,该走的程序也必须尽到;在大家都慌乱无措紧张抓权的时候,小王学士能第一个想到通告皇后,不能不说是独一份的忠贞——至少在密室几人之中,真正是首屈一指。 这个要求非常合理,蔡相公点一点头,吩咐尴尬垂首的侍卫: “你去通告皇后,就说……” 说到一半,他忽然愣了一愣,随即伸手在眼角一按,于是两行浑浊老泪,随即蜿蜒而下;而交代的语气,也变得呜呜咽咽、一唱三叹,仿佛真正不胜悲哀: “……就说,如今天崩地裂、危在旦夕,必得皇后出面主持大局不可!事关重大,我等本该亲自来迎接,只是现在福宁殿中实在离不得人,只有求皇后殿下尽快赶来……” 说罢,蔡京以袖捂面,那呜咽之声,瞬间高涨,真是情真意切,大有痛不欲生之感! 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有幸旁观全程,当真是看得一愣一愣,目瞪口呆,反应不能,这才知道重臣之间,亦有差距;而多年磨砺的老戏骨,终究不是几个生瓜蛋子可以比拟! 你看看人家这情绪酝酿的速度!你看看人家这转换更替的自如!都是同朝为臣,面对此高妙绝伦的表演艺术,难道其他人就没有愧疚么? 被大为震撼到的侍卫默默离开了,密室中再次恢复寂静;蔡相公屈身跪坐,哽咽流涕,依旧在源源不断的淌眼泪——其实外人已经走了,他也没有必要再装相;但考虑到接下来事情很多见的人很杂,他还是要继续维持这一状态,方便将来能哭就哭,免得将来打断之后,还要重新酝酿情绪,费时费力,浪费表情——这就是老一辈奸臣的深谋远虑,懂与不懂? 总之,蔡相公尽心尽力又哭了片刻,对着道君瘫软的身体流泪涕泣——然后,他蜿蜒流着眼泪,脉脉注视道君,头也不回,忽然开口: “既然太子与郓王都坏了事,那事情的麻烦,就实在不小。” 苏莫:? 还好,小王学士对这种局势还比较明白——事实上,这也只是带宋宰相的必备技能而已;毕竟赵家皇权的稳定性懂的都懂,但凡有点担当的宰相,都必须要抓紧先帝驾崩停灵外界还不及反应的空档,迅速商讨一个可行的权力交接方案。也正因为如此紧迫,所以大家都必须养成一心二用的能耐:口中嚎啕先帝恩德,脑子里还要思索权力格局;眼中流泪,嘴里顺带着还得推敲推敲遗诏用词;所谓两不耽搁,处处都要妥帖。 果然,蔡京抽抽噎噎地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局还是要尽早定下来。两位——两位以为呢?” 小王学士默了一默,也匍匐下身子,他迅速挤出一点眼泪,然后在哭泣中答道: “当然是遵循旧例,请皇后权同听政。” “这是自然。”蔡京哭道:“不过两位应该明白,而今可不同旧日……” 不错,带宋曾经有过两次母后临朝,一次是仁宗时章献明肃皇后刘娥摄政;第二次是哲宗时宣仁圣烈皇后高滔滔垂帘称制;惯例因袭已久,不可违背。可是,时殊世异,当今这位郑皇后的权位威望,却恐怕绝不能与宣仁圣烈及章献明肃相比了。 刘太后在真宗朝就辅佐听政,手腕根基雄厚无伦;高太后有司马光等老臣鼎力相助,娘家又是声名显赫的将门;所以如臂使指,权力运用自如。但如此种种积累,当今的郑皇后又有什么呢?显然,无论从资历品性还是个人意愿上看,这位皇后都必然会是一个绝对的弱主,掌控朝政的能力,将远远不如她的先辈。 第108章 ——换句话说,就算当真促成了皇后垂帘的局面,朝政话语权也必定会向士大夫、向政事堂、向宰相大大偏移——哎呀,无怪乎蔡相公连哭丧都沉不下心来,一边嚎啕还得一边讲数呢! 其余两人并未说话,又听蔡相公道: “两位也知道,皇后独居深宫,不问外事,对朝廷人事,多半隔膜;老夫想,是不是请小王学士先起草一份诏书,将朝中人物及紧要大事,简要罗列一二;老夫带着诏书谒见慈圣,尽快议定,把局面安定下来才好。” 闻听此言,刚刚哭过号过,现在趴在地上回气的文明散人不由浑身一震! 好你个老登,等在这里呢?! ——“小王学士起草诏书”、“小王学士罗列人物”,看起来真是慷慨大方,挥散自如,一抬手气度恢宏,把诏书起草权与人事推荐权全给让了;要是寻常的翰林学士在此,大概真要被如此恩典感动得浑身发抖,战栗涕泣;可是,小王学士难道是一般的翰林吗?人家拼死拼活救驾,当初可比你这老登跑得快到不知哪里去了! 怎么,大家辛辛苦苦挫败政变,到头来小王学士奔走一趟,却只捞一个起草诏书、推荐官员的的资格;至于最关键的面圣环节,还要由你这边缘ob、怒抢人头的老货独自控制?——谒见,谒见,鬼知道你独自面对皇后,要下些什么蛆? 哼哼,文明散人再怎么不学有术,《宋史》还是读过的;当初哲宗崩逝,曾布借着与向太后独对的机会排挤章惇,居然一松口将时任端王的道君皇帝给推了上去,那才真是错尽错绝,贻害不可胜计——先前已经错过一次,如今怎么还能再错? 一念及此,苏莫怒向胆边生,当即提一口真气,震喉发声——哭他是哭不出来的,索性抑扬顿挫,大声干嚎: “先帝呀!”他直接扑到地上,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先帝呀!先帝爷,在九天,看不得地上奸人作祟,忠臣蒙冤;哪晓得他赵家的恩人,如今遭人白眼搓磨,哎哟哟,哎哟哟——” 蔡京:?! 蔡京也不回头,继续呜咽哭泣,只是声音骤然低缓,回环曲折、高低交错、动人心弦——他与文明散人交手多次,实在太熟悉套路了,要是你此时破防转头质问,那就是中了他的奸计,气势平白低上一头;搞不好还要被扯进烂泥,大家一起打滚发癫;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各行其是;你哭我也哭,你叫我也叫,你要干嚎得惊天动地,我就要哭得哀婉凄凉,不胜心酸,气势上绝不能输了半头—— 哼,这就叫婉约派对阵豪放派,懂不懂? 总之,婉约派蔡相公嘤嘤哭道: “列祖列宗,皇天后土!臣蔡京待罪相位,德薄不胜,诚惶诚恐,常常自思己过。只是臣当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大宋堂皇世界,莫名就到了奸人作祟、忠臣蒙冤的地步了呢?蔡京的冤屈,实在说不出口,只有诉之于天,求列祖列宗做主?” 说罢,他哭声渐高,凄楚悲怆,当真直击人心;仿佛真有无限委屈,郁郁不能倾述,唯有泪飞如雨,聊表寸心——苏莫见势不妙,赶紧更号高了一个八度,强力压制: “先帝,先帝!先帝也请明鉴,为什么救驾大功,反要被摒除于外,不能面圣?难道朝廷遭逢大变,不更应该倚仗忠臣?厚此薄彼,独揽权柄,实在是叫人不解!” 喔原来是叫这个屈呢!蔡京毫无畏惧,立刻婉转哀伤,哭着顶了回来: “列祖列宗在上,臣蔡京这才知道当年周公的委屈了!忠而见疑,岂不可哀之至?如今骤逢大事,臣安排政务,哪里敢有私心杂念?就算有所区隔,也不过是为了皇室声誉、礼教大防而已……” 是的,蔡京敢公开搞区别对待,自然不怕反击;他早就预备好了妥当的借口,保管挑不出来毛病——带宋为了维护宫庭的清净,历来不允许妃嫔与大臣见面;蔡京可以独对,是因为他已经年满七十,老态龙钟,也养不出什么阿物儿来,无惧流言;但你小王学士可是年轻气盛,郑皇后岁数也不大——这可不大好随同“谒见”吧? 这样的理由又暧昧又诡异,偏偏最能克制自持身份的名门后裔;以他们素日的教养,对宫只要有可能沾上那么一点,那必定都是避之不及;所以蔡相公有绝对把握,就算王棣有所疑问,自己也能用这一招瞬间堵嘴,叫他无话可说。 可是,蔡相公实在太小看苏散人了;苏散人又号了起来: “先帝在上,先帝恕罪!咱对礼教大防,真正是一无所知,所以有件事情,还要求问先帝——如果男女都要避嫌,那不知道父子血亲之间,要不要避嫌?” ——嘿嘿,你说年龄不对连男女都要避嫌;那么请问,如果某人的亲儿子就在赵楷-秦桧叛党中厮混,那又该是怎么个说法呢? 蔡京哭泣骤停,刹那间剧烈咳嗽出声! 第75章 挑选 在经过一番哭天喊地的紧张磋商之后,原本预备独占权力的蔡相公不能不大作退让,同意在召见时团结一致、共同进退,绝不给外界留下一点分裂的暗示。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论蔡相公再如何阴损诡辩,他长子蔡攸与赵楷的关系就是挣不脱的罗网,致命的疏漏;要是被政敌抓住机会一通猛击,搞不好还会在这一步登天的紧要关头马失前蹄,被安个叛党头目的名头一脚给踢到三千里外;所以,在苏莫点破这一层关键之后,老蔡头实际上就已经有点怂了。虽然他嘴上还是装得很硬,但心里已经在暗自打鼓,觉得现在最好息事宁人,大概在安排上大大让上一步,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他听到苏莫慢吞吞说: “……当然,礼法大防,确实也不能不顾及;皇后长久深处宫中,不谙外事,必须要有人往来传信,解释朝政大局——外朝的臣子,肯定不好随意出入宫禁,所以是不是安排一个比较妥帖的人选……” 蔡京本能警觉,连哭泣都忘了:“你说的是谁?” “我想。”苏莫道:“是不是可以安排易安居士进宫,为郑皇后讲解讲解诗书经史,百家杂说?毕竟大家都知道,京城文坛之中,李易安当然首屈一指……” 蔡京:??!!! 蔡京惊怒交加,险些当场破口大骂——怎么,你替自己要待遇还不够,如今还要连吃带拿上了? 怎么,李清照在太学辩论、《尚书》证伪中扮演的角色,真当他是不知道么?李清照一家昔日在政治上的站位,又真当蔡相公遗忘了么? 蔡相公秉政如此之久,靠的就是一本大仇恨之书,铭心刻骨,永世不忘;所谓败则怀恨在心,胜则反攻倒算,一辈子里记忆绝佳,从来不会忘记他的政敌。当然啦,因为苏莫王棣等人后来居上,闪耀夺目,李清照一家的位分在大仇恨之书中难免下移,显得有些泯然众人;但无论怎么来讲,仇人就是仇人,安排一个仇人来接管这样机密紧要的任务,那简直—— 蔡京尚未反唇相讥,就忽的听到门外一连串的脚步响,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女子哭声,蜿蜒呜咽而来;密室内正在谈判的三人凛然一惊,赶紧拍打干净灰尘起身,一左一右敞开了密室的木门——果然,片刻功夫后,走廊拐角就迅疾涌出了十余宫人宦官,正中簇拥着一个泪痕满面的宫装女子,匆匆直奔密室而来。 三位大臣赶紧侧身避让,露出了密室中仰卧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因为病情奇特不敢接触移动,所以医官只料理了外伤、扎了几根针灸就立刻以煎药为由开溜,留下道君皇帝躺在原地,依旧是一副鼻青脸肿、满面抓痕、好像破布娃娃一般的模样,即使用绸缎布被遮掩躯干,也盖不住那股残花败柳的凄惨气质——于是郑皇后远远一看,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淌流! 她以袖捂面,快步上前,伏倒于道君之前,呜呜哭泣——皇帝身上到处都是淤青、抓伤以及涂抹的药膏,皇后连碰都不能碰上一点,只敢流着泪喊“陛下”;喊了半日再无应答,又流泪转身,哀声发问: “敢问诸位相公,圣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蔡京行礼答话:“还请慈圣爱重金身,勿得哀毁,太医已经看过,圣上,圣上的性命,大抵是无碍的……” 圣上性命无碍,也就是说其他基本都有点毛病。郑皇后怔了一怔,两行眼泪,又蜿蜒而下。她哭道: “明明昨日还是好好的,怎么今天——今天就骤然有这样的大变?各位臣工亲眼目睹,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蔡京:………… 苏莫:………… 王棣:………… 真是奇怪,明明是一个相当正常、相当合理的疑问,但在场居然没有人立刻回答;实际上,不止没有人回应,几个重臣默然不语,脸上——脸上还莫名露出了某种似绷非绷,古怪之至,仿佛不可言说的表情? 郑皇后:? 郑皇后茫然片刻,不由抬头四望;刚刚她忙着酝酿情绪哭皇帝,现在有空四面看上一看,才发现这福宁殿里装潢精致的密室一片空荡,完全是狂风过境、狼藉不堪的模样;虽然先前已经紧急打扫过一回,但依旧能看到碎裂翻飞的破布与器皿的碎片,闻到某些驱散不去的怪异气味……如果再结合一下皇帝头脸上显露出来的痕迹,那么—— 第109章 郑皇后沉默了。 郑皇后沉默了半刻钟,只能干巴巴——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今日之事,谁为祸首?” 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谈的话题了,三个大臣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蔡京迅速回话: “事发仓促,尚在暧昧之间。不过,以现下的情形看,应该是郓王伙同秦桧及诸契丹外人谋大逆,暴起发难,劫持圣躬,遂酿此大祸。” 是的,在一番拉扯之后,文明散人与蔡京总算达成共识,决定搁置争议,共同开——共同对外,先把眼前的情形好歹的糊弄过去,具体的细节之后再做争论。比如他们已经决定,这一次造反的国就全部扣给秦桧郓王契丹人接好,先不要伤及其余;至于造反的方式,同样简单粗暴——巫蛊邪药,明不明白? 道君皇帝忽然发狂大喊是因为巫蛊,萧侍先忽然失控高叫什么“淫鬼”也是因为巫蛊;契丹人莫名其妙发癫冲进殿中玷污圣明,同样是因为巫蛊——总之一切都是巫蛊的错,一切都是秦桧与郓王的错;至于其余官员,多半都是被无辜牵连,因此打击范围,多半可以到此为止;大家高来高去,交代得过去也就算了。 如此心怀宽大,倒也不仅仅是为了蔡相公的那个冤家长子,更是因为这一场宫变暧昧离奇,不可言说,涉事众人,都实在有太多不能上称的秘密——蔡相公的一屁股屎就不必多说了;别忘了,在秦桧暴起发难之时,现场官员可是软弱涣散束手就擒,娇柔得简直一推就倒、欲拒还迎,忠心诚心简直大为可疑;就是现在跳得最厉害的文明散人……哎,当时众目睽睽,可是有不少人看见文明散人投掷药瓶的——从后续的情形看,你总不能说你扔的是回血补药吧? 说难听点,真要一个一个上称,大概唯一能挺直腰杆说得起话的就只有全程主c的小王学士……这样的局面,你还能多说什么呢? 显然,郑皇后也领会到了这一层意思,所以微微愕然,却没有多问。她接过侍女捧来的手绢,印了印眼角,又道: “本宫还听闻,连太子也……” 蔡京不言不语,只是再次下拜,呜咽出声;郑皇后微微闭目,两行清泪蜿蜒而下,还是两旁的宫人上手搀扶,才终于稳住了身形。 “……大难如此,真是国家的气数!”她声音嘶哑,愤恨已极:“官家,官家明明那么宠爱那个逆子;不料这样狼心狗肺的枭獍,狠毒一至于此!国家遭遇这样的大事,可怎么——怎么得了?” 事已至此,不容迟疑;作为此地文官士大夫的魁首,蔡相公与小王学士一齐行礼,同声说出了此时唯一的选择: “当此大难,只有请慈圣义不容辞,不避艰难,将大宋社稷这副担子给挑起来,祖宗神灵,百万生民,都要同领慈圣的恩德!” 皇后拭泪道: “相公这话,本宫哪里当得起!以本宫看,礼法亲亲尊尊,大宋的基业,终究还是要父子相继;赵家的江山社稷,当然要找一个赵家的皇子担当起来——” “然现在实无可担当者!”蔡京立刻道:“三皇子谋造大逆,五皇子与三皇子素来交好,难免事涉嫌疑,不能不设法规避;六皇子多疾,恐不能烦以政务;至于七皇子与九皇子——” 说到此处,跪坐于后的苏莫忽然猛烈咳嗽了一声,强行打断了蔡京的发言;蔡京大为愕然,不由转头向后方望去,搞不懂文明散人突然又是在发什么疯癫;但苏莫已经照顾不得他的情绪了,他迅速开口: “臣默察面相,远观八字,算出来九皇子的运数与大宋甚不相合,若行止有差,恐危社稷,唯宰相查之!” 蔡京:? 蔡京微微惊讶,随后是抑制不住的愤怒——喔他其实也不在乎什么九皇子,但问题是文明散人在立储的议论中莫名其妙横插一脚,却无疑有侵吞宰相权力的嫌疑;更不必说,这横插一脚的理由还如此之荒谬! ——八字!面相!你糊弄糊弄道君皇帝也就算了,你还糊弄到老子头上了!怎么,老子看起来是一副很没有头脑的样子么? 蔡京勃然大怒,简直有被轻视的羞辱;他酝酿语气,刚要反唇相讥,便听到前方扑通,居然有个宦官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向郑皇后哀哀发声: “圣人,圣人!散人的话当真是金玉良言,求圣人听上一听!” 说到此处,那宦官涕泣连声,膝行上前,露出一张青肿变形的脸;赫然是如今后宫中权势最为盛大的权宦梁师成! 没错,先前道君皇帝御福宁殿举行典礼,梁师成身为亲信权贵,当然要在殿后运筹帷幄,总揽全局;也当然会在巨变中被秦会之逮个正着,严加看管、反复讯问——为了审出来道君所藏印章的下落,秦桧可是让契丹人在他身上动了不少酷刑;要不是文明散人连同蔡相公即使杀入宫来,怕不是梁师成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尽数都要交代在此日。 创巨痛深,思之胆寒;即使后来被侍卫解救出来,梁师成依旧是战战兢兢,恐惧不能自已;在脱身之后,除了赶紧联络皇后,另寻大腿以外,梁师成念兹在兹,所反复不能忘怀的恐怖疑问,就有且只有一个—— 为什么昨天前天,一切局面都还是好好的,今天就骤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圣人,圣人不知道,散人相面占卜,是百试百灵,从无差错的!”他磕头哭道:“先前散人就曾替官家占卜,说京中有小人冲犯圣体,祸在不测之间,话里话外,指的就是那秦桧!偏偏奴婢等愚钝迟鲁,并未察觉散人深意,所以拖延塞责,才酿成今日之变……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是的,在反复思索之后,梁师成只能得到一个结论——道君之所以祸起萧墙,那都是让秦会之给妨的! 这个结论颇为诡异,但细细想想也实在没有其他解释了;说难听点,秦桧到现在都不过只是个凭郓王宠信偶然攀附上来的小小文官而已,官位不过五品,声望近乎于零;你要说这种人居然也能悍然发动政变,那真是说出来骗鬼都不会信——既然常理无可解释,那当然只有归之于玄学。为什么秦桧这么厉害、这么可怕,这么不可阻遏?因为他就是一个邪恶的、肮脏的、天生妨克皇帝的大灾星! 因为天生妨克,所以此人做起坏事才无往不利,总能从各种刁钻古怪的角度,寻觅出各种阴险恶毒的办法;而梁师成等人正是掉以轻心,麻痹大意,无视了昔日文明散人的郑重警告,才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道君已经一误,如今岂可再误?秦桧不过小小一个学正,妨克起来就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要是如今再疏忽一次警告,那么九皇子当真占据储位,手握大权,梁师成这条老命还能保得住么? 一念及此,梁师成浑身哆嗦,战栗不禁,先前被严刑拷打的各种回忆顷刻涌上心头,真是恐惧愤恨,万难忍受,于是苦苦求告之声,竟难免带了悲痛的哭腔! 是的,按照带宋宫廷的惯例,大宦官绝不应该随意插手这样微妙尴尬的权力交割;他们应当保持绝对的安静沉默,随意预备向新主效忠,以中立保证自身的安全;但现在事关紧急,梁师成却委实不能再坚持旧例了,他甘冒奇险,只为尽最后一点力气: “奴婢这样的大罪,圣人如何责罚,奴婢都甘愿领受;只是求圣人三思,不要忽略了散人的忠告才是!” 说到此处,梁师成砰砰磕头,嚎啕大哭,只觉浑身上下被拷问出的刑伤,此时都一齐剧痛起来——天爷呀,这样的搓磨,他可实在是经不住第二遭了! 郑皇后……郑皇后愣住了。说实话,她本人与道君皇帝不同,而今是有脑子的,所以并不怎么相信文明散人的八字妙论;不过,她现在骤临巨变,踌躇不定,却实在不愿意拒绝这个自愿依附过来的权宦,可以巩固根基的中贵……再说了,如果排除老九,选个年龄更小的皇子,似乎对她自己也颇有好处。 不过…… “本宫听外面说,万事总要从长。”她犹豫道:“要是选得太小,只恐怕外头不服气。” 苏莫咳嗽了第二声,赶紧用脚去踢跪坐在旁的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小王学士叹一口气,终于拜了下去。 “圣人为国择人,外面何得议论?”他道:“再说,周礼立后,固有从长,更有从嫡;圣上虽然昏迷,毕竟尚未崩逝,立储也不忙于一时;以臣的见解,圣人可以挑几个资质尚可的皇子入宫教养,先为将来预备着……” 顶级士大夫就是顶级士大夫,不声不响就为当下的困局提供了最佳的解决方案——要是皇后直接下旨立储,那难免会有废长立幼、自行其是的嫌疑;但身为嫡母教养年幼庶子,却是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政治正确,礼法上完美无缺的慈爱之举;等到将来教养已成,还可以直接收为养子,扶上储位——立后当然以长,但长子的身份,又哪里有嫡子尊贵! 第110章 这样的说辞,不但尽显慈母拳拳爱心,昭示皇后无偏无私的决议,还能潜移默化,合理合法地排除掉赵老九的继承权,而绝不引起任何争议——说白了,你要说是靠八字把赵老九筛掉的,那天下人都会觉得你脑子不正常,谏官搞不好还要闹一闹;但现在把关键点更换为皇后“教养”,那筛选的理由可就坦荡多了:赵老九现在已经年满十二,在古代都算是通人事晓男女的半个大人了;你让皇后教养这样半大的男子,实在也不大合适吧? 这就是顶尖文臣的水平,这就是语言艺术的最高境界、程序正义的不二法门——事实还是那么个事实,但只要更换角度更换思路,那么措辞一变,便是境界全出;至少这一番话可以堂皇公之于众,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了! 郑皇后神色微动,终于露出了一点喜色;显然,对于现在的皇后而言,挑选一个年幼而出身不显的皇子,委实也是最恰当、最符合利益的做法;她沉吟片刻,注目蔡京: “蔡相公以为呢?” 蔡相公还能以为什么?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同样拜了下去: “但凭慈圣做主。” 蔡京服软,大局总算定谳;苏莫长长舒出一口气,忍不住悄悄在身后给小王学士比了一个拇指。只可惜,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并无一点被夸赞的喜悦。 哎,这大概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吧,顶级士大夫都是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 第76章 商议 如斯国家大事,实际上拉扯进展反而极为迅速,只要皇室与宰相重臣能够达成共识,那么三言两语之间,便可以全部定谳,基本没有争执。 当然,按照带宋的制度,理论上蔡京还应该将政事堂中现存的宰执全部叫来,当着皇后的面一一确认这个共识;但是现在,在场所有的人都极为默契的无视了这个惯例,连提都没有提上一句……喔这倒不仅仅是因为胜利者要独占权力果实,更是因为某种刻骨铭心、不可释怀的绝望:你就说吧,在今天这场政变之中,政事堂哪个重臣是可以指望的? 哎,和这种虫豸搅合在一起,那还能搞得好政治么? 事实证明,在排除了高层的废物虫豸之后,决策效率确实高了不止一筹;在场众人讨论完收养皇子的决定后,再讨论安稳京城及协调内外的决定、调换高层人士的决定、平抚民心的决定——每一个都是三言两语,便可敲定,决策速度,堪称惊人;以至于蔡京蔡首相连声答应之时,精神都忍不住有些恍惚——要知道,他在道君皇帝手下办事如此之久,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爽快利落、干脆了当的决策流程呢! 早知道——哎,不能再“知道”了,要是再细细琢磨下去,那怕不是就得有点大不敬了! 蔡京收敛了情绪,将手中的纸条逐一展平,放回桌上;而后整理衣冠,再次行礼: “请皇后的示下,如今大政都已议论妥当,是否可以锁院命笔?” 此言一出,他目光一瞥,果然见到小王学士神色微变,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一点紧张——所谓“锁院”,即为大宋起草重大诏令时特有之制度;为了防止外界干扰诏令,需要将翰林学士锁在密室之内,独自写完圣旨的底稿,核准后公布天下;理论上讲,这种排除外扰的独自工作确实保证了翰林学士的权威;但现在的问题是,现在的问题是—— “大抵来讲,要写三道诏令。”蔡相公道:“惩治叛逆、安稳人心,以及垂帘的种种安排;兹事体大,一切重托小王学士了。” 叛逆、人心、垂帘——要如此大动干戈,那当然必须解释清楚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如今深宫之中的道君皇帝、理论上讲应该掌握全部权力的道君皇帝,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呢? 政变?巫蛊?大政煌煌,这么简要的概括可是糊弄不了人的;你要向天下申明大义,总得——总得向大家详细阐明,说清楚皇帝在政变中的真正遭遇吧? ——啊,这是能够细说的吗? 至此,小王学士生涯中最重大、最可怕的挑战,终于是迎头而来,避无可避了;翰林学士掌管朝廷词藻文章,当然不只是一个迎来送往的区区秘书;他所承担的真正职责,是在政治文章的两难中艰苦抉择,竭力调和——在如此紧要微妙、千钧一发的时刻,你起草的诏谕是不能有假话的,否则一旦抓住痛脚,搞不好就是天翻地覆,土崩瓦解;但同时,作为皇帝的近臣,你又必须得为朝廷保留起码的颜面,而绝不能在诏谕中闹出天大的笑话……既要又要,明不明白? 既不能写真话,也不能写假话;既不能隐瞒,也不能坦白;既不能泄漏细节,也不能大而化之——总之,这个文章你就写吧,一写一个不吱声。 当然,也正是这种绝不可调和的两难中,才能看出来真正高手的功力;昔日之晏殊、欧阳修,乃至小王学士的祖父王荆公,就曾在朝廷政争的漩涡中挥洒笔墨,化此两难为两易,尽展文坛领袖调鼐阴阳的政治风采;而今时今日,就要轮到小王学士临渊履薄,当此艰难之至的重任了! 蔡京回首注目,露出微笑: “变在肘腋,大局不容疏忽;如斯重笔,还请翰林学士细细斟酌。” ——上吧小王学士,带宋朝廷最后的体面,而今就寄托在你的肩上了!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闭上了眼睛。 · 制度如此,无可奈何;哪怕文明散人明显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也不能不随众人退出,留小王学士独居密室,推敲这一篇地狱难度的文章。说实话,也许是苏莫才学短浅、不学无术吧,反正他绞尽脑汁,是实在想不出来这种文章还能怎么写——大致来讲,这篇文章应该在讲清楚政变前因后果的同时还能保持住道君皇帝的颜面,那个难度嘛…… 哎,我们还是讨论一下今天晚上突然天象大变,一颗陨石砸下来毁天灭地,顺利转移走所有人注意力的可能性吧! 可是,等退出来找到间书房坐下之后,几人才惊讶的发现,今天的波折似乎还没有完——刚刚被传唤来的侍卫宫人,如今居然莫名不见了好几个。蔡京盘问随行的宦官才知道,是刚刚皇后用密旨把他们一一都叫去了。 这其实也还挺正常的,毕竟皇后掌握大权后不能只听宰相一面之词,总得都问一问了解重大情况,至少要知道皇帝出事的真正缘由;这样的理由非常正当,所以传话的宦官也并未隐瞒,只说皇后不久就会将人送回,绝不打搅前朝审问的流程。 理由正当,手续合法;但蔡首相听完之后,却莫名默了一默,然后轻声叹息。 “……其实。”他道:“有时候知道得少一点,未尝没有好处。” 宦官:? 说完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以后,蔡相公并未解释;他沉默片刻,又道: “你去前面看一看,还有闲着的医官没有?先找一个过来。” 为了疗治被政变团队扣押殴打的众人,先前蔡京已经下令从各处都调来了医官,但现在人手依旧紧缺,等闲是不好挪用的。宦官更为不解: “相公是有不适么?” “老夫自然无事。”蔡京淡淡道:“但总要为皇后预备着。” “可是圣人并无大碍——” “你在啰嗦什么?”文明散人忽然打断了他:“既然叫你去找医官,你去找不就是了?” ——没有大碍?等到问完详情之后,那大碍不自然就来了么? · 待到宦官们茫然离开以后,偌大的书房就只剩下了两人;苏莫盘腿独坐,蔡京则转首向外,一时间都是默不作声,大概也是短短时日,天翻地覆,精神都紧绷到了极点;此时稍一放松,都不能不从内心深处感到麻木的疲惫——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不过,木然少顷之后,蔡京还是喃喃开口了: “稳定局势,办妥皇后垂帘的事情之后,就要审理政变的案子了。” 苏莫同样木了片刻,然后道:“喔。” “政变的案子,其余都不难办。”蔡京慢慢道:“只有——只有这些契丹人……” 喔事实上政变的案子处处都很难办,但最麻烦最可怕最让人无计可施的,当然只有那群不怕困难、冲锋上前,真正身临其境的契丹大汉——办案办案,办案总得要过堂审一审吧?你想想,把这群壮汉拉上去审问政变细节,那个效果…… 反正蔡相公说到此处,喉咙都是一梗! 对于这一点,苏散人当然也有心理准备。他慢吞吞道: “这些契丹人疯癫错乱,多半是中了巫蛊;邪术已入骨髓,所以也没办法了。” 契丹人已经中了巫蛊疯球了,疯球了的人是审问不出来什么细节的;所以实在没有必要过堂走流程了,大家私下里直接解决拉倒,明白不明白? 蔡相公松了口气:“那么,祸首为谁呢?” “当然是秦桧!”苏莫脱口而出:“如斯恶业,必定是秦桧下的巫蛊!” 第111章 不过,脱口而出之后,他又有些本能的忧虑: “——当然,相公也知道,秦桧的嘴是很硬的,要是他死不承认是自己下的巫蛊,那该怎么办?” “喔。”蔡京轻描淡写:“这倒不必担心。刑部还是有些手腕的,只要过一过堂,不怕他不招供。老夫安排下去就是了。” 哎呀果然是专业人士叫人放心。苏莫下意识松了口气,居然情不自禁的感到了一丝熨帖——是的,虽然他与蔡京之间龃龉极多,常常反目;但如今偶一合作,还是能感受到某种如臂使指的顺滑——无怪乎蔡京掌权多年,哪怕备受道君皇帝忌惮,都还能稳坐相位,屹立不倒呢;哎呀,还是老baby会疼人呀! 苏莫满怀期待,不由又道:“如果当真坐实了巫蛊,那么秦桧的罪名……” “按照宋律,应该是凌迟。”蔡京道:“当然,凌迟士大夫总是骇人耳目,老夫的意思,私下里尽快料理了吧,不必迟误。” 哎呀,这真是更贴心了!苏莫忍不住心扉动摇,真要从内心深处泛出一股感动来! 正因为有这种感动,所以接下来的话也就顺耳了,只听蔡京又道: “不过,料理了契丹使团,恐怕辽国方面会有意料不到的愤怒;那么北边的兵务,恐怕又要吃紧……” 闻听此言,苏莫的表情霎时有些古怪;显然,作为一个二周目玩家,他已经不再是昔日懵懵懂懂的萌新,而充分理解了带宋兵制的抽象之处;而作为拱卫京城的前线,河北-黄河一带的军事设置,恰恰是最能反应带宋抽象兵制的妙妙产物——简单来说,作为带宋首都北面抵御契丹的唯一防线,河北一带如今实际上是处于一种空虚平白,全无防备的虚无状态,当地驻扎的军队既老且弱,人数亦大大不足,主要作用仅仅限于存在。 你说为什么河北的军队会这么少?喔那当然是因为开销太高实在养不起,为了给道君凑钱修园子这几年能裁都裁了,到现在实在已经兜不住老底;你又问为什么河北偌大地界居然连军队都养不起了?嗨其实在仁宗年间还是可以支撑的,至于现在怎么养不起了么…… 亲爱的朋友,你听说过三易回河么? 七十年前带宋君臣三易回河搞爆了生态系统,黄河崩溃后四处决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河北经济全面崩盘,驻扎的一切军队都再不能从当地获取任何补给,军需必须仰赖于国库;而七十年后带宋君臣又挥霍无度搞炸了国库,于是河北军队内外交困无力支持,终于不能不走向末路——这就是带宋时隔七十年的call back ,明不明白?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能够不忘初心的折磨军队七十余年,也真是历代君臣前赴后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现在,这个爆弹一代又一代传到蔡京手上,终于是再也捂不住引线了! 显然,河北军队已经绝不能够指望,蔡京要想抵御辽人,就不能不拆东补西,寥做填充,先糊弄再说——这也是他不能不与另一位平变胜利者仔细商议,尽力达成共识的缘故——毕竟,这种裱糊匠的差使,最怕的就是有人拆墙: “我想,可以预先将各处的禁军调到河北,把辽人顶过去再说。”蔡京徐徐道:“契丹人也未必想要真打,只要防卫周密,应当无事。” “喔。”苏莫抬了抬眉毛:“各地的禁军都调走了,本地的防卫怎么办呢?” “如果时日不久,似乎也无甚大碍……” “那万一契丹人就是卯上了呢?”苏莫指出:“若无预备,贸然行事,似乎不妥吧?” 蔡京默然片刻:“散人以为呢?” “我想,是不是可以扩大各地的自主权?”苏莫道:“不少府军手下都有自练的民兵,充数总是可以的;现在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办,也是一个办法。” 蔡京沉默得更久了:“敢问,散人说的是哪里?” “喔。”苏莫微笑道:“当然是江南。” 第77章 交代 蔡京望着苏莫,苏莫也望着蔡京,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显然,到了现在大家都不装了,彼此之间基本都是明牌——为什么蔡相公想要调动各地的禁军?喔防备契丹当然是明面上可以交代得过去的理由;但实际上懂的都懂,蔡相公不过是执行了带宋宰相们在皇权虚弱时必然的操作而已 ——孤儿寡母,权位不稳,不能不依赖政事堂控制朝局;而独揽朝纲的宰相,当然会趁机扩充权力的边界,要在不动声色中将手伸入某些他渴望已久的禁区——这种因为地位而诞生的本能欲·望,绝不会因为个人品行而稍有变更;奸猾如蔡京会试图扩权,老辣如韩琦会试图扩权,就是现在王荆公复生,必然也要第一时间尝试新的权力! ——调动禁军、防卫契丹?哎呀,只要这先例一开,宰相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将手伸到军队里了么? 显而易见,要是赵宋官家此时依旧清醒,大概拼着命蹦起来赏蔡京两巴掌,也决计容忍不了这样的狂悖错乱、不可一世的贪婪——防备契丹?你当带宋官家不知道么?他们的祖宗赵匡胤当初就是借着抵御契丹的名头搞出来的陈桥兵变!怎么,你蔡相公也觉得天气有点冷了,想要添几件衣裳了? 你今天都敢防备契丹了,你明天要做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带宋禁军的存在是为了抵御外患么?不,带宋建设禁军是为了让带宋人相信他们能抵御外患——这个相信之中,还绝对不能包括带宋官家,因为每一个脑子清醒的赵官家都清楚,他们皇位最大的威胁,绝不是什么契丹西夏,而从来都是屁股底下那些混沌盲目、不可揣测的禁军! 显而易见,只要带宋官家还在,那么就绝不会允许任何力量触动禁军,无论这种触动是好是坏,是善意还是恶意;昔日王安石之新法,败就败在这个上头——以神宗知遇之深,都是容忍不了禁军稍有动摇的,何况乎其余? 但还好,现在带宋的皇位空缺了;换上来的是一个摆明了在政治上没有什么企图与野心的皇后……孤儿寡母、茫然无措,这个时候都不动手,还能什么时候动手? 但是,正因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蔡京才会不自觉的感到迷惑——他要调动禁军是为了染指兵权,苏莫暗示给江南“松绑”,又是为了什么呢? 说实话,苏莫要是为自己或者盟友再索要一个官位,蔡京都觉得没有什么——翰林院掌院再上一步,无非就是参知政事副宰相么!当然啦三十几岁飞升副国级确实离谱得过分了一点,稍微有点损害朝廷的颜面;但有一说一,在今天这场政变之后,朝廷的颜面本来也就所剩无几,大概是实在不可能再丢失什么了……再说,实在不行的话,他还可以把锅往道君皇帝头上一扔,宣称是官家先前做出的决断么! 你看,官家本人都没有反对,是不是? 可是,现在的局面就委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松绑江南,松绑江南,松绑江南后,文明散人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难道文明散人在当地有什么产业么? 他迟疑片刻,慢吞吞道: “地方练兵,似乎不合祖宗之法。” “宰相调兵,难道就很符合祖宗之法了?” “这是权宜之策……” “喔,权宜之策。”苏莫慢吞吞道:“我对带宋的典章制度并不熟悉,或许应该问一问小王学士,打听清楚端倪;蔡相公知道,这也是为了祖宗之法负责……” 蔡相公咳嗽了一声,迅速打断了文明散人。 “这就实在没有必要了吧?”他道:“毕竟小王学士撰写圣旨,实在已经殚精竭虑,竭尽所能,似乎不宜劳以外务……喔对了,我刚刚想起来,其实祖宗治国之时,也是有给地方松绑过的案例的,其实遵循前法,未尝不可。” 真是奇妙绝伦,明明只过了几秒不到,蔡相公的记忆力居然莫名又好起来了,居然一下子又想起来祖宗之法的变通了——苏莫不由颇为好奇: “当真有此案例么?” 蔡京面无表情,只是哼了一声。 是啊当然有了,艺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后位置不稳,为了安抚周遭虎视眈眈的节度使大开空头支票,给予了他们极高的自主权,鼓励他们充分发挥地方上的积极性——当然,后续局势稍定喘过气来,反手就送了积极性点满的节度使们一个全家铲;但你也别管啥前因后果,你就说有没有这个案例吧! 显而易见,作为本时代顶尖的奸臣之一,蔡相公非常清楚这种“积极性”的巨大后患;所谓自主权一放就难收,权限松脱后便如脱缰野狗,将来千百万倍的力气都未必能束缚回来,搞不好还会危及带宋强干弱枝的国策,动摇中央的权威——但是,这又和蔡相公有什么关系呢?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蔡相公同样清楚另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基本没有既要又要,两全其美;顶尖高手料理政治,就必须得在不同的利弊龌龊之间做出抉择;而以当下的形势,带宋所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当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坐大,而是在道君皇帝英明统治之后,已经迫在眉睫、丝毫不能回避的问题——军事崩溃、国防坍塌、财政一败涂地;以这种玩法搞下去,带宋的国祚能不能肘赢蔡相公都还是两说,你还哪里来的闲暇担心什么二十年后的地方坐大? 第112章 拜托我们还是先定一个小目标吧,比如说让带宋活过蔡相公就算成功? 从这个角度讲,用长期才会有害的地方松绑交换短期的国防增长,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买卖;地方松绑当然会损害中央权威,但横竖前一百年来带宋的中央权威积累得还算足够,就算竭泽而渔。应该也可以拖上一段时间;至于一段时间后怎么办……哎,他能给带宋续命到自己以后,也就算很对得起道君皇帝的恩情了好吧? 所以,在蔡京看来,苏莫这个条件其实是可以答应的;只要他能保证江南在抽调禁军后不出乱子,那么稍微松绑,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大事——反正不会在他任上搞出什么大事,是不是? 不过,必要的警告与反抗还是要有的,免得这小子真以为自己是抓住了宰相的把柄,从此肆无忌惮,可以搓圆搓扁,予取予求……蔡京又哼了一声,刚要释放一点绵里藏针的硬话出来撑一撑场面,就听到门外一声喧哗,有人惊恐喊叫: “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 郑皇后会晕厥过去,其实也完全在意料之中。 虽然言辞委婉,但蔡京一开始的警告其实是相当诚恳的;人类确实不应该过度涉足某些可以轻易颠覆三观的领域;保持必要的敬畏与无知,是维系脆弱理智的不二法门——这是基本的尊重,明不明白? 可惜,郑皇后没有明白这样的深意,她到底还是一意孤行,并于无意间越过了界限——被她传唤来的侍卫宫人一开始还试图消极抵抗,用含混不清的说辞抵御一轮又一轮的盘问;但这种善意的消息却大大激怒了不明真相的郑皇后,如今皇帝昏迷权力交接,局势最为紧张微妙的时刻,上位者当然绝不能容忍任何的隐瞒;于是当场拍案大怒、厉声斥骂,甚至威胁动刑,于是宫人们抵受不住,好歹只能半吞半吐的逐次交代了事情。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哈。 交代还没有两句,在旁边陪皇后审人的亲信奶娘就头一个听出了不对;当然这倒不是奶娘有什么超越凡俗的伟大政治洞见,而纯粹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一个合格的奶娘,除了小时候哺乳公子小姐以外,陪嫁外出之后,生平最大最要紧的任务是什么?那当然就是严守嫡庶之别、提防小妾爬床、盯紧姑爷裤·裆,这一辈子的注意力都要放在床笫之上、闺房之间;而正是这种长久的磨砺,让专业人士奶娘听了几句,下意识就觉得有点诡异: 等等,你们这个形容词是在形容宫廷政变么?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头呢? 当然,一开始奶娘还绝不敢在这种场合插嘴,只以为这就是高层斗争的说话风格,不是自己那点微薄见识可以理解;但随着宫人们被迫交代得越来越多,从契丹人第一次见到皇帝的反应交代到宫变事起肘腋的细节,奶娘的心中也就越来越是虚悬,乃至于身体都有点打起了摆子——她越听越是不对,也越听越是后悔,一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今天就鬼迷心窍非要献这个殷勤陪皇后来旁听这场要命的审判;接下来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不挑准时间大病一场,最好七歪八倒躺他十天半月,总好过今天被迫听这样的惊天大料;到了最后,她简直要后悔自己怎么就不知好歹活了这么久,久到可以听懂这可怕的潜台词—— 可是,大概是在深宫中清心寡欲,吃素吃久了见识太少,皇后虽然也察觉出了一点不对,但居然还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厉声发问: “你说那契丹萧侍先在道君皇帝面前‘言辞无状’、‘人所共闻’,但既然是人人皆知,为什么不肯从实招来?说,那萧侍先到底有些什么言辞!” 闻听此言,奶娘深吸一口凉气,知道此时此刻,再也不能做任何拖延,于是白眼一翻,直勾勾晕了过去! · 听闻皇后晕倒,躲在书房的两人不敢怠慢,一前一后赶紧冲了出去,排开静室内外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宫女宦官,挤进去连声呼唤——皇后面色苍白,正躺在一个宫女怀里被医官诊脉扎针呢;蔡京心急如焚,叫唤数次,皇后才慢悠悠醒来,抬眼一件蔡相公,两行热泪,便是蜿蜒而下。 “相公!” 先是一声呼唤,随后就是止不住的哭泣: “相公,相公,本宫的命好苦!” 说到此处,不仅皇后悲哀哭泣,哽咽难言,就连刚刚陪着皇后一起审人的心腹们也痛苦不堪,情不自禁的流下了热泪——说白了,此时此刻有幸旁听过宫人证词的一切人等,都是天崩地裂、心态全炸,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真正是命好苦——为什么好死不死,偏偏就叫自己遇到这样的事? 喔,这倒不是什么区区宫变的问题;从古至今,宫变是什么很稀罕的事情吗?早远者暂且不提,从我们大唐太宗皇帝玄武门开宗立派开始,发生在最高权力机构的成功及未遂政变,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但普天之下一切政变,又哪里有今天这样的震撼人心? 政变发动一百次,皇帝光腚第一次;你说这玩意儿能不上史书么? 显然,作为政变亲历者之一,蔡相公非常清楚这种痛苦。他长叹一声,安慰道: “圣人节哀。” 是啊也只能节哀了,你总不能厚着一张老脸说这事其实很无所谓吧? 皇后悲哀涕泣,痛苦之下,居然再也顾不得礼法,一把抓住了蔡相公的老手: “相公,相公,如今的局面,如何是好!” 先前皇帝出事、天崩地裂之时,皇后都还能勉强维持一点镇静;但如今防线全崩,一塌糊涂,也真有惶惑无地,如坠深渊的噩梦感了——这样的局面是真实的吗?这样的局面是正常的吗?这样的局面为什么就偏叫我摊上了?历代垂帘之太后,哪一个沦落过现在的场面? 苍天呀! 面对这样悲愤绝望、情真意切的诉求,蔡相公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如斯大事,还是不能遮掩;无论如何,总得定一个调子,对外面也好有个交代——请圣人暂且将息,还是等小王学士草诏之后,再做商议吧。” 闻听此言,皇后犹可,站立身后的苏莫则不由面色一变,向蔡京后背怒目而视——显然,皇后听不懂他可听得懂,什么“等草诏后再做商议”?这不等于是把定调定性的整口大黑锅,一转手全部栽到小王学士头上么?这么大的担子全让年轻人顶,你个老登倒是美美隐身,乐得清闲是吧? 好你个老登,搁这儿搞职场霸凌呢?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原本还以为在秦桧问题上合作愉快,大家还可以暂时休战呢;现在看来政坛五步蛇咬人已成惯例,有没有枣子都得打上两杆子过瘾——既然如此,那大家也实在不必客气了! “蔡相公说得不错。”文明散人阴测测道:“确实要等小王学士写完诏书,才能再做商议,是不是?因为蔡相公先前说过,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一切大事,都只有借重小王学士这样的年轻人了——” 蔡京:?!! 哪怕再有城府,听到“一切大事”四个字,也实在有些蚌埠住了——你干嘛不让姓王的把老子宰相位置也给“借重”了呢? “散人所言,叫人诧异;臣竟不知道,自己居然已经年老到这个地步了——” “年老多忘事么。”散人淡然道:“其实想想,蔡相公的长子都已经三四十啦,成人啦,懂事啦,知道好歹啦;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蔡相公本来也该歇一歇了,是不是?” 蔡京:………… 好吧,这一次换蔡京向文明散人怒目而视了! · 对于小王学士而言,外面的阴毒攻防往来交锋,无论如何的唇枪舌剑、声势凌厉、委实都不足为意;或者说,他的精力已经全数倾注于一张薄薄信笺之上,已经再也没有能力顾及一墙之外的隔壁了。依照带宋的惯例,就算是这样郑重其事的诏书,内容统共也不过一千字上下,如果放在平时,那都是翰林学士可以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翻一翻旧例套袭可得,轻松自在之至的玩意儿;但是今时今日,仅仅“敕门下”之后最简单的开头,就在踌躇中更易了三次,至于后续的措辞,更是一字难过一字,一词难过一词,简直是手生荆棘、备尝辛苦、不能形容。 哎,生平忧患识字始! 总之,区区五六百字的诏书,小王学士却整整写了一个时辰有余;那真是三易其稿,穷极推敲;以至于他手持草稿,推门而出的时候,都已经再没有精力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将草稿随手递给了等候在外的宫人,简单说了一句: “请看。” 虽然时辰长久,天色已晚;但一切相关人等,却没有一个敢于擅自离开;所有人齐聚门外,都在眼巴巴等着这一份最终定调的诏书之上;于是小王学士刚刚递出稿子,旁边迫不及待的心腹就赶紧一把捞过,双手捧给了端坐在侧,犹自双目红肿的皇后——整件大事全部的收捎,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第113章 皇后哭泣已毕,收摄心神,但接过草稿之时,双手犹自颤抖——实话讲,在简要了解了正常宫变的前因后果、大致细节之后,郑皇后在锥心泣血、万分惊惧之余,也真是陷入到了一种近乎ptsd的恐怖中——说白了,郑皇后穷尽思虑、反复推敲,也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该有什么样的生花妙笔,才能把这种级别的丑事遮掩过去! 这是人可以完成的操作么?这是人类文字应该承受的负担么? 有鉴于此,皇后接过草稿,几乎是迫不及待,一把扯掉包裹的绢布,开始浏览这份最要命的文件——郑皇后在宫中多习诗书,对文字品鉴自有心得,所以看过一遍之后,双目渐渐瞪大;然后从头开始,仔细又读一遍,而这一次眼神剧烈震动,两行热泪,蜿蜒而下。 她合上草稿,呜咽哭泣出声: “多谢学士的大笔!” 小王学士赶紧躬身道不敢。侍立在侧的蔡京则略微皱眉,说实话,以他的经验看来,这种两难的文章是根本没有可能写好的,两相冲突万难抉择,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规避……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慷慨大度,居然愿意将起草诏令的权力转让出去的缘故;可是现在看来…… 还好,皇后看完第二个就该是宰相。蔡京迅速接过这令他大为不解的草稿,一目十行的看了过去——的确没有什么明目张胆的掩饰,在开篇说了朝廷“猝逢大变”之后,接下来大半的内容都是在交代这个“大变”,不过交代的方式么…… 没错,草稿没有搞欲盖弥彰的隐瞒——因为也隐瞒不下去;但是文章中描绘宫变的措辞,却是“血溅金阶”、“专恣不轨”、“鞭捶陵曳、侵侮至尊”,又有什么“枉加屠酷”、“显暴百端”,更有什么“纵戮宫掖”、“诛剪无辜”——简单来说,多半的内容都是在描述政变过程的血腥残酷、暴虐无道,尽力将过程写得残忍恐怖、战栗不可明状,极大夸张了整个流程中的暴力因素。 这个描写有问题么?某种意义上还真没有问题。因为为了控制局面篡夺权力,秦会之确实在宫中下了不少的狠手;铁拳横扫惨叫连天,受害者现在都没有统计出来;可是,小王学士着意在暴力上渲染如此之多,却显然有且只有一个目的——众目睽睽之下,宫中发生的事情是遮掩不了的;要想尽量降低影响,就只有全力对冲掉其中不可言说的暧昧色彩、发自本性的情·色欲望…… 可是,什么才能压制涩涩呢? 显然,靠虚伪掩饰是行不通的;现在的朝廷也绝没有那个弹压流言的权威,所以小王学士考虑再三,只有设置新的话题——将关注的重点放在鲜血、杀戮、暴虐之上,以绘声绘色的笔触尽力描述政变时血肉横飞、肢体伤残、呻·吟遍地,不忍直视的恐怖情形;概言之,用生理性的恶心与畏惧来弹压欲·望,用同样发自基因本能的,对于暴虐与残酷的反感,来冲掉对于宫廷秘史的好奇。 ——简单来说,同样是南北朝背景,大家都很喜欢八卦苻坚慕容冲的强制爱,却没有几个人会深究刘宋废帝刘子业的宫廷秘闻,传颂出什么千古名篇——尽管后者同样也有史书盖章、板上钉钉的钩子传闻;大抵对于一般人而言,强制爱固然背德,但窥私欲一旦上头,似乎还可以忽视道德戒律;但刘子业的那通神奇操作,实在就是畜生得有点过于反人类了,所以恶心之余,实在就提不出任何改编品鉴的兴致。 毕竟,嘴上的口嗨不管,真正喜欢变态重口现实的人类还是极少数,对吧? 以此观之,这篇圣旨的套路也可以呼之欲出了;大概是尽力夸大血腥暴力,以此转移注意而已……说实话有点违背事实,但以现在的情形考虑,似乎也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好想了——至少人家什么都没有隐瞒,而且也真的没有讲假话,是不是? 虽然从措辞上看,秦会之等人不像是在宫中搞了个政变,倒更像是搞了个血腥大屠杀……但现在又不用考虑他们的感受,是吧? 总之,这似乎是唯一可以看得过去的说辞了……以至于蔡京一览而过,都不由心情复杂,难以名状: ——居然还真就叫他交代过去了! ——这样的局面,居然还真能有敷衍的办法!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长长嘘气,将草稿递了过去: “……圣人的确高见。” 大概,蔡相公真的是老了吧。 -----------------------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完了……写到这里,大致想写的(辩经、料理道君及秦桧)就差不多了;接下来料理赵老九以及为新军腾出空间,就该预备之后的文了。 第78章 破格 众人默不作声,将草稿传看一回,竟然都不能再发一词;大家都是身临其境,亲自见识过此次宫变细节的人,但正因为身临其境,在亲眼看到这么一份裱糊文章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才真是无可言喻:这样难于启齿,想一想都要觉得脑子遭受污染的可怕事件,居然还真能被光明正大、几无瑕疵的给书写下来,而没有制造过多的扭曲与失实——以当事人的眼光看,这实在就厉害到没有边际了! 不是哥们,这你都能圆呐? 不得不说,此时他们的确见识到了人类文字极限运用之美;其震撼人心、匪夷所思之处,简直堪比他们第一次阅读《诗》、《书》,或者东坡先生的文章……喔小王学士的诏书当然比不上苏子瞻的散文,但其穷竭心力、构思精巧之处,则丝毫不在《赤壁赋》以下;毕竟,苏子在赤壁凭虚御风、遗世独立的时候,所需要费心掩盖的,不过是自己被朝廷弃置边陲的一点小小不满;而小王学士拼命涂抹,要遮掩的却是这样一件天大的事情……其间难易,相差何以道里计? 总之,大家看了一遍,并未发言;一面是因为草稿措辞实在已经尽力弥补,委实没有什么挑剔修改的空间,即使说不上一字千金,总也相差不远;另一面嘛,则是没有谁敢碰这个烫手的黑锅——你要挑剔文字,你说这篇文章写得不好,那你就一定写得很好咯?来吧,您请一展身手! 在场的就没有傻的,看完了之后唯一的反应就是赞美,赞美完就是闭嘴;生怕多沾染上一星半点。所以传阅一圈,基本都是全票赞同,最后再由蔡相公双手捧纸,恭敬上交给皇后,表示臣下已经再无意见。 既然大家都垂手无语,那就不必再有任何犹豫。皇后强打精神,接过稿纸,用朱笔画敕,再以右手小指的指甲掐了一道印记——这还是刘娥刘太后秉政时留下的习惯,因为害怕下面官官勾结欺瞒孤儿寡母,所以交下去的文件都要用指甲掐一个防伪标记;这张画敕的草稿交到政事堂后,再由中书舍人誊写到白麻纸上,就是所谓的“宣麻”——换言之,最迟到第二天早上,如今还对宫内事务茫然不知的汴京大小官吏们,就要亲身体会一遍道君妙妙宫变的巨大冲击了! 毫无疑问,那必将又是一场新的天崩地裂、山呼海啸,对于汴京城三观歇斯底里的毁灭打击;甚至可以想像,哪怕如今有皇后及宰相的严密封锁,某些诡谲莫测的谣言也已经在夜风中悄然扩散,激起某些恐惧而奇异的揣测了……哎,还不知道现在众口铄金,传的都是些什么幺蛾子呢! 当然,现在他们也没有精力顾及这些了;这一番史无前例的惊天闹剧之后,所有人的体力脑力均已耗竭;以至于基本手续办完以后,一切人都呆坐原地,木楞无声,连说几句收尾客套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说真的,就饶了他们这条老命吧! 如此呆坐许久,寂寂无声,眼见窗外晚霞渐散,日头已经坠地,蔡相公才强撑着站了起来,叉手行礼告退——皇帝已经昏迷,仅有皇后一人维持局面,哪怕为了名声着想,都绝不能让外臣留到夜幕之后。所以行礼已毕,抖一抖衣袖,将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卷包一并带走,大家各回各家,养精蓄锐,预备迎接明天的惊涛骇浪。 卷吧,卷吧,打工牛马的宿命,不就是卷么? 大概是实在累得狠了,几个人怏怏行礼萎靡出宫,拖着步子走出大内,一声不吭坐上了宦官们安排的马车,全程都再没有斗上任何一句嘴。直到马车辘辘出发,在暮色中驶过御街之时,自交出草稿之后全程沉默的小王学士,才终于眺望着车窗外依稀闪烁的灯火,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他嘘气片刻,欲言又止:“今年这个年,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道君皇帝执政之时,处处糜事增华,荣华富贵,唯恐不尽;每年冬至元宵之前,都会早早安排人在御街两侧枯萎的树木上包裹绸缎锦绣,顶端系上绢花、悬挂灯笼;等到正日子时一字燃起,那就是灯火辉煌,花市如昼,火树银花一样繁华富胜之至的情形;但现在他们缓缓驶过,眼见两边严阵以待,包裹齐备的各色节日装饰,作为如今汴京城中仅有的几个知情人,他们却也只能唏嘘感慨而已了。 第114章 ——节日庆典已经齐备,兴致勃勃观赏庆典的道君皇帝却已渺然无踪;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岂不令人悲哀喟叹,不胜伤感? 嗟乎,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被小王学士如此一点,文明散人显然也有些伤感了;他左右逡巡了一圈,同样出声感慨: “是呀,闹得这么大,今年的年终报告怎么写呀?” 小王学士:………… 谢谢啊,不是你提醒,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欠一篇给祖宗的报告呢!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仅仅一句话的功夫,方才那种朦胧的、飘渺的、近乎诗意的悲伤与怅惘就一扫而光,仅仅只留下牛马面对无穷压力之时,那种近乎于无措的绝望……是呀,你的年终报告改怎么写呢? 小王学士的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 当然,就算苏莫本人不提醒,小王学士自己也是明白的,再怎么无视拖延,他这篇报告也是敷衍不下去的;因为再过数日就是祭祀灶王的日子;按照民间的风俗传说,无处不在的灶王爷会在年末将一国一家的收尾统合上报,评判善恶;也就是说,哪怕他蓄意隐匿,带宋今年发生的种种逆天大事,也是决计瞒不过神灵的耳目,并且必将四散流布,扩散无拘……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他连一点自己的解释都没有,那才真是百口莫辩,任人搓圆搓扁了! 无论事实再怎么艰难,你都必须要发声;发出了声音总是有挣扎的余地,要是害怕尴尬而一动不动,那么无异于将整个舆论阵地都拱手让人——而在如此紧要的大事中,这无异于是最不可饶恕的错误! 两害相权取其轻,哪怕为了地府不彻底爆炸,搞出先前龟甲爆炸,新旧斗殴的惨剧,他都必须要想办法给个交代,给个交代…… 王棣的面颊抽搐了一下。 好吧,也许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迟疑片刻以后,苏莫喃喃出声: “其实,今年变故如此之多,也不是都是坏事,我们还是要从积极的方向看……” 小王学士简直要气笑了:“积极的方向?” 什么积极的方向?积极在什么方向?契丹武士好歹没把皇帝给x了是么? “往好处想。”苏莫道:“至少我们赶在巨大变故之前,抢先清除了最大的障碍,终于赢得了一点胜利的曙光。再怎么说,道君皇帝总不能再作妖了,是不是?所以这一场闹剧其实也是值得的——丢一点脸面,就能解决政治上最大的暗雷,这其实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小王学士:………… 他竟无言以对。 当然,出于臣子的基本礼貌,他绝不能出声附和;不过,在愕然木楞之中,小王学士却也敏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巨大变故?什么变故?” “也算是历史正常的进展吧。”苏莫道:“根据我前几天收到的消息,女真部的完颜阿骨打应该已经起兵反辽了。” 小王学士微微一怔:“女真人——” 一语未毕,某种巨大的、不可解释的惊恐遍骤然泛滥了上来;以他的记忆,当然不会遗忘某些曾被反复记诵、铭刻于心的可怕预言: 【西夏、契丹,还有女真人——】 王棣的面色悚然而变了: “你是说——” “不错。”苏莫轻描淡写道:“文恬武嬉一百余年,互相装模作样的踢了这么久的假球;宋辽两国,乃至整个东亚,终于要迎来自己的清算时刻……究极的野蛮人已经诞生了,血腥的清洗即将到来——怎么,这个结果很难预料么?” ——怎么,这个结果很难预料么? · 对于华夏自古以来所有的封建王朝而言,北方的蛮夷大概都是一个永恒的、痛苦的、不能磨灭的话题;每个王朝一统之后,都必须耗费巨资维系四百毫米等降水量线上农耕与游牧之间脆弱的防线,动用人力物力在草原复杂的生态间长久的纵横捭阖,赏赐、征战、威吓、杀戮,绞尽脑汁维持一个脆弱的和平;诸多努力有成有败,但位置耗费的资源人力,大概已经是填山填海,无可计算。 不过,在这样漫长的挣扎博弈中,带宋却似乎是一个罕见的幸运者;在长达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为它担任野蛮人这一角色的基本是契丹;而契丹的野蛮,居然也恰好卡在了一种“正巧”的位置上——一方面,他们对中原缺乏根本的认同,没有什么必须南下一统天下的使命;另一方面,他们也没疯到天天掳掠厮杀,屠戮洗劫,基本捞到一点岁币贸易,就可以舒舒服服缩在北方独自享受,最后奢侈腐化、一塌糊涂,把自己搞到和带宋菜鸡互啄、彼此彼此的水平,基本不构成什么根本威胁。 有此种种天时地利加成,带宋才终于享受到了数千年来独一份的待遇——它和野蛮人签订的澶渊之盟居然是有效的;双方虽然彼此敌视,龃龉不断,但靠着一点实力与运气的相互平衡,居然也还真把一张脆弱的盟约延续了百年之久,久到双方都因袭为自然,乃至自鸣得意,可以大肆鼓吹澶渊之盟的“伟大胜利”,而鄙视古往今来一切忙忙碌碌,穷竭物力对抗蛮夷的王朝——汉武帝为了对抗匈奴,搜集战马锻造铁骑,搅扰得天下汹汹、万姓流离,德薄之至;反观带宋,澶渊之后偃武修文,每年不过银十数万两绢数万匹,轻轻松松不劳国力,就可以买到一个大体的和平,与之相较,高下何以道里计? 带宋,有德啊! 不过,这样有德而慈悲的外表下,隐匿的却是绝不可忽略的风险。实际上,在王安石决心变法之先,为直言政事而力陈神宗的《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之中,就曾经直接戳破过带宋的虎皮,所谓赵宋之所以可以百余年无事,纯粹是因为“非夷狄昌炽之时”——蛮夷也是一群混子,大家混一混日子就过去了;可是,万一蛮夷自己混不下去了呢? 这叫什么?这叫“虏亡,中国之忧方大”;带宋在南面混日子,契丹人在北面混日子;而过去一千年的历史告诉我们,北方的草原是会定期刷新出野怪的,长期惫懒倦于治理,当然就会将这些野怪越喂越壮,越喂越强,直到养出足以毁灭一切的天灾为止……比如现在的女真人。 对于这一点,带宋的有识之士其实是有共识的;从当初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再到王荆公熙宁变法;大家都清楚眼下的苟安不过是浅薄的幻象,而带宋真正的时间其实非常之紧迫——契丹并不是真正的外患,但必须赶在契丹崩溃、北方天灾成型之前,好的赖的先把带宋的兵力整备起来,至少可以拥有一点抵抗的筹码,可以做长久的打算。 那么,现在天灾已经成型了,请问带宋做好准备了吗? 小王学士完全清醒了;刚才那种牛马的倦怠与隐约的伤感顷刻消失,此时心中千回百转,只有某种鲜明之至的诧异,乃至于恐惧: “可是契丹,契丹——” “契丹人多半没有察觉。不过,他们可能很快就要察觉了。”苏莫轻轻道:“女真人其兴也暴,至少在现在这个时代,他们的强横几乎是不可阻止。” 正因为不可阻止,所以苏莫也从来没有费心阻止过——即使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能够阻止女真人的短暂时间窗口,大概也只有在完颜阿骨打正式起兵之前,利用权谋手段分化瓦解大肆收买,吐出巨量利益安抚蛮夷,使契丹与女真双方能够达成微妙的和平,看看拖个十几年能不能把女真人的锐气拖下去;但现在,现在,女真人起兵之后,很快就是一连串辉煌到匪夷所思的连环胜利,往来纵横扫荡无敌,十余次大小战役居然没有输过一回——暴力是人类最基础的准则,面对这种级别的军事胜利,还能有什么“权谋”可以阻止? 小王学士张了张嘴,却无力回答;因为苏莫吐露的消息已经完全超出了朝廷现有的应对策略。说实话,一百余年安逸下来,带宋士大夫应付外扰已经总结出了套路;要么就是加强军备;要么就是联合盟友;最后大不了送岁币——过去一百年下来,这三板斧就没有不成功的时候……可是现在呢? 如果女真当真当得起一句“强横无敌”,那么别说带宋自己的武备了,就是带宋抛弃一切嫌隙,忘掉道君的光屁股光大腿以及整个朝廷的颜面,从此与契丹联手并肩、合作抗敌,恐怕也未必能抵挡得过;至于什么“岁币”……蠢货,女真人把你毒打一顿,这些金银财宝也是他的! 绝对的力量意味着绝对的自由;过往一切的惯例,从此都再不成其为惯例……以此观之,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莫大变故”呢? “用这样的说辞解释,今年种种的疑惑就能交代得过去了吧?”苏莫道:“天下已经要乱了,哪里还能顾得了什么体面呢?只要能够保住一线生机,那就是用一点非分的手段,又有什么大不了?” 说白了,这篇报告要是实在难写,那就先搁着不写;过一段时间后连同女真起兵、连战连捷的战报一起烧过去,那地底下愤怒的先人自然能够体谅——或者说,不体谅也没办法了。 第115章 某种意义上,这简直近似于要挟……但如果仔细想想,除了这种要挟的手腕,又还能怎么交代过去呢? 反正事实就是这样了,你待怎么的吧! 面对这种颇为无耻的态度,小王学士却没有做出什么明白的反应。他只是怔怔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时间竟没有说话;指导马车驶出御街,驶入元夜前格外热闹的夜市,眼见四面喧哗水雾升腾而起,他才低声开口: “……莫大的变故,必须要用‘非分的手段’;所以你又做了什么‘非分的手段’呢?” “和蔡京合作算不算?你要知道,在蔡相公身边的每一秒钟,都只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瞪着他。 “好吧,好吧。”苏莫道:“其实我是打算在年后请你帮一帮忙,看一看能不能在江南的监察体系上动一动手脚,最大限度解开束缚的……当然啦,这也有点违背带宋祖宗之法,所以一直拖着没怎么说;但现在看来,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啦。” 说实话,道君皇帝挂机之前,还可以一切问题怪道君,对道君之后存在一点期盼;现在道君皇帝挂机了成摆设了,才真正看出带宋这套班子的真正水平——蔡京辗转腾挪,最大的本事不过是把禁军调到河北加强防御,等于是站着桩子等敌人硬冲上来送——而仅仅是着么一个简单的操作,就几乎已经用尽了蔡京的政治能量,逼得他不能不与文明散人大搞暧昧,彼此间捏着鼻子热住恶心,也要继续合作了。 ——要知道,这还是皇权空缺后的宰相,理论上一个权臣可以抵达的最高水平!带宋权臣最高水平,能耐亦不过如此而已了! 至于你说什么女真人的军队灵活多变速度极快无可抵御,必须全面改革军制建设一支战斗力与机动性同样可靠的应急部队,才有希望应对一二?——喔对不起,这个是真的做不到。 说实话,对于带宋体制来说,相较于触动军制、得罪丘八,还不如讨论一个稍微实际一点的话题,比如跳大神跳下来一颗天降陨石直接砸女真人脑门什么的……所以,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对整个带宋体制说一句抱歉,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让我先想想吧。” 第79章 祭文 · 当检点到今年各处烧来的祭文时,鬼差阿乙忽的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虽然早在数月前料理青鸟降真香所制造的种种麻烦之时,付出处理对外交接的鬼差们就已经猜到了今天这一遭。但猜测归猜测,等真正事到临头,那种惊骇惶恐,仍然不可自制。阿乙强自镇定,抖着手掀开报告扉页,果然看到了那个可怕之至的名字: 【不肖子孙王棣谨报……】 好吧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嗖一声合上报告,拼命拉动悬在空中的一根丝线——这根线直通上级,用于汇报交接中一切重大的事务——总之,他接通了顶头上司的频道,尖声发出警告: “大的要来了!” · 在诸多下属的重重包围之中,负责统筹祭品事务的顶头上司阿甲同样伸出手来,仔细翻了翻报告的扉页——因为某种隐私上的顾忌,接手祭品的鬼吏是不能检查内容的,他照样只能看到扉页上的签名,然后慢慢、慢慢的吸一口气。 “到底还是有这一日!” 这还用你说?一群下属眼巴巴望着上司,期盼他能在此时表现出一点难得的担当,在这样重大的危机之前能够慨然承担一点应有的责任。而阿甲……阿甲沉吟片刻,终于在一片灼灼的目光中开口。 “按照规定。”他道:“只要通过了审核,就必须立刻转交……我们应该立刻通知王荆公。” 稍稍沉默之后,他又道: “当然,通知了王荆公,司马光也必定会收到消息吧?与其遮遮掩掩,被旧党的人抓住把柄闹事,不如光明正大——把司马光也通知来吧!” 前一句也就罢了,最后一句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就是整齐划一的抽气声,然后是乱七八糟,完全不可控制的杂乱抗议: “不——” “我的天呐,上次打得还不够吗!” “司马光,王安石!不如直接开无限制格斗赛算了!把这里当成什么了,拳击擂台吗?公共厕所吗?想来就来,想打就打!” “话说我刚刚突然有点不舒服不知道这个时候请个病假可不可以?啊我的意思是王安石司马光也就算了,章惇就实在没有必要通知了吧?” “是啊是啊,能不能把章惇关起来?我的意思是和苏子瞻关在一起,这样他们可以彼此折磨,总不至于折磨我们——” 总之,叽叽喳喳,一片骚乱,管辖的下属们争先恐后上前,指手画脚、大声述说,以各种方式全力表达自己的不满——显然,数月前一截降真香制造的巨大混乱仍旧是创巨痛深,至今还在一切当事人的心底印刻着不可磨灭的恐怖——巨大混乱不仅仅是混乱,甚至也不仅仅是斗殴时的唾骂、厮打、拳脚交加,更意味着之后写不完的报告、交不完的文件,上报不完的各项损失和支出,起步都得是一个月连轴转的加班——马上要过年了你给大家上一波这种强度,你还要脸么? 众怒沸腾,好似浪潮,聚集的下属叫嚷着涌上前来,连上司阿甲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显然,过去的记忆如此深刻,绝不是上面区区一条命令就可以弹压的,要是阿甲执意发这个疯,就别怪大家不合作了——人心散了,看你还怎么带队? 没有办法,阿甲不能不迅速交代底牌: “当然,惩于前车之鉴,直接叫人来见面,必定要出大事。我看还是要额外请一尊神像压场,当可无虞——” 下属将信将疑:“请谁?” “赵宋太·祖。”阿甲道:“赵匡胤。” · 总之,无论相关机构多么不情愿,办事规则都是不可以突破的;再怎么拖拉懒怠、大磨洋工,在收到祭品的一个时辰之后,势不两立的王安石-司马光集团还是同时收到了消息;而作为摩拳擦掌、势不两立,在上一次激情大乱斗之后犹自念兹在兹,怨恨满怀于心的宿敌,新旧两党的儒生们可就绝没有半点拖拉了;他们呼朋引伴,彼此响应,于顷刻之间召集了大半人手,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直往分发祭品的衙门去了! 人上一百,无边无涯;即使新旧两派中尽有老成持重之高人,但也决计无力约束某些志愿助拳、奋袖攘臂的热血儒生;所以两派人马一前一后,刚刚在办事处大门前头碰一碰面,立刻就爆发出了声量不小的叫嚷与叱骂,甚至还有人袖子一挽,就要踏步上前,复刻几十日前令人闻风丧胆的骚乱—— 还好,维持秩序的官差及时反应,当即一左一右,推开大门;门厅正中,端坐镀金交椅上的黑壮大汉闻声转头,恰恰看到了身后群情激愤的儒生。 他皱一皱眉,振袖起身,大步跨出门外,左右扫视,漠然开口: “怎么回事?” 儒生的叫嚷与吵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为首的几个官位最高的大儒呆呆注目壮汉,仿佛在片刻中失去了语言能力,竟有反应不能的错愕;站在后面官职较低的萌新倒未必认得出这尊大神,但很快就有拜谒过画像的前辈扯一扯他们的衣袖,悄悄通报最为紧要的消息——于是,所有人都逐次闭上了嘴。 最后,在一片寂静之中,为首的大儒终于拜了下去: “臣诚惶诚恐,昧死敬谒艺祖。” · 山呼万岁,恭敬行礼,刚刚还泾渭分明、拳脚交加的儒生又被迫站在了一起,再拜谒见,束手低头,屏息凝神,甚至不敢抬头仰视台阶上的。 不过,面对这样毕恭毕敬、略无阙失的仪态,带宋艺祖赵匡胤却绝无欣然的神色。事实上,他只冷冷一哂: “你们是谁?” 前方的大儒叉手答话: “臣等是大宋的臣子。” “大宋的臣子。”赵匡胤一手叉腰,仰头望天:“咱怎么不记得有你们这些臣子?” 为首的高官们默然不语,心中则尴尬之至;显然,作为真正熟知带宋皇室一切秘辛的高层,他们心领神会,是一听就听懂了艺祖皇帝的阴阳怪气——当初赵匡胤与弟弟赵光义在母亲杜太后面前立下金匮之盟,发誓赌咒的是所谓“再传约”;即带宋皇位兄终弟及,由赵匡胤传位予弟弟赵光义代掌,等到时日圆满,再在第三任时将皇位交还给赵匡胤的儿子;但世事无常,难以预料,这个所谓约定的执行效果,就是如今的模样——你们猜猜,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谁的子孙呐?你们再猜猜,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最后是个什么结局呐? 有鉴于此,九泉下太·祖皇帝的怨恨不满,当然可以想像;这也是他对带宋臣下颇为冷漠,甚至一开口就要刻骨讽刺的缘故——臣子?你们是赵光义的臣子,可不是我的臣子! 面对这样的阴阳,带宋的士大夫能回一句嘴吗?能辩一句非吗?无论新党旧党,此刻当然都只有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哑然无声而已。先前一触即发的火爆气氛,瞬间消弭无影,大家都只能装听不懂了。 第116章 门前寂寂无声,一堆儒生低头望地呆滞不言;而官差们把守两侧,却不自禁地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敬意来——他们原本还以为要亲自下场,拼命扭打,头破血流,才能勉强按住这些热血上头的大儒;却不料请来的艺祖赵匡胤仅仅轻轻出声,就有他们千万句呵斥都起不到的效果! 哎呀,要不说上司就是上司,手段真正非同一般,不是寻常小官可以企及。人家能当这么大的官,那真是有人家的本事呀! 一片寂静之中,掌控全局的阿甲从赵匡胤身后转出;他站在台阶之上,对下面的儒生高声宣布: “王棣烧来的祭文到了。我们根据指示,会转交给大家。” 儒生中有了一点骚动;但或许是慑于艺祖的威严,没有人敢公然发声。于是阿甲咳嗽一声,又道: “当然,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误解,在移交祭文之前,我们还需要转告一些人间发生的大事,帮助大家了解情况……” 他从袖中翻出了一张纸条,仔细看了看。 “第一件大事。”阿甲慢吞吞道:“赵宋近日爆发了一次宫廷政变,道君皇帝本人被直接波及——” 一语未毕,儒生中立刻起了喧哗;毫无疑问,这一劲爆的政治秘闻直接击穿了在场所有士大夫的心理防线,以至于惊愕骇异,顷刻之间便不可遏制! 既然不可遏制,当然就要发泄;以常理而论,在短暂的惊骇之后,儒生之间立刻就要原地分裂,开始就这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祸乱进行甩锅分析——旧党马上就会跳出来指责是新党用人不当危害圣躬罪在不赦,譬如现在的宰相蔡京明明就是王安石当年称许过的奸臣;而新党自也会反唇相讥,指出我们王荆公确实提拔过蔡京不假,但蔡某人真正青云直上、攀龙附凤,可是在你们家司马君实的手上!“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这句话是谁的名言呐? 先是甩锅,甩不了就骂,骂不动就打;骂,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总之,双方怒目而视,都已经在愤懑中做好了热身的准备,只等一声令下,立刻就要猛扑而上——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清清楚楚地评价: “好死。” 儒生:? 愤怒的儒生一齐抬头,看到赵匡胤重新坐回交椅,还翘起了二郎腿。 “好死。” 赵匡胤简洁道:“不过,怎么拖得这么慢?那个道君皇帝——叫赵佶的是吧——上台多久了?十几年了是吧?拖十几年才动手,我看汴京城里的人也真是莫名其妙。” 儒生:………… 理论上讲,道君皇帝举止不论,身份毕竟是君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绝不能让人随意侮辱;哪怕此时身处幽冥,也当攘臂向前,愤君父之慨;但现在,现在—— 总之,刚刚还在彼此敌视骚动的儒生,这一下又只有不吭气了! 不过,儒生们不吭气,赵匡胤可不放过他们。他继续尖利锐评:“赵佶这样的货色,居然还要花十几年才能搞下去,汴京城里的人在做什么?简直不可理喻!难道时日长久,连人心也会懒散?旧日的手艺荒废至此,我看真是一蟹不如一蟹!” 说到最后一句,艺祖皇帝愤懑轻蔑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作为被迫聆听的受害者,儒生们垂头望地,官差们抬头望天,没有一个愿意接上一句;只有——只有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王安石吕惠卿王韶等,在默然中彼此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共同的苦笑。 显然,作为带宋真正的高层,在掌握了皇室的某些机密之后,他们才能真正体会到太·祖幽深复杂、不可言说的心境——当年太·祖亲妈杜太后劝他传位给亲弟弟,给出的理由其实相当合理,那就是五代以来道统坠地、人心浇漓,皇位必须得有精明强干的狠人才稳定得住;就算太·祖一意孤行真传给了长子,年轻人拿到了位置镇不住骄兵悍将,到头来也是被禁军一波推翻,全家共同葬送的下场;何苦来哉? 这个劝解非常难听,但在五代就是铁一样的事实、无可规避的困境——五代的禁军不是军队,而是围绕在皇位附近的豺狼虎豹、嗜血毒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只要汴京城中的人稍微露出一点破绽,环伺的群狼就会蜂拥而上,争夺鲜美血肉……关于这一点,赵匡胤自己不就是最好的案例么? 传位长子家族夷灭,传位弟弟还有一线生机;至此地步,哪怕艺祖皇帝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着牙齿顺从大流,立后以贤,不以私爱。 不过,也正因为百般不愿,所以赵匡胤在地府依旧不能释怀,保持着一种极为扭曲的心态;一方面他离群索居,很少与太宗一系的皇帝往来;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要从各个渠道关注人间,尤其关注历代赵宋皇帝的质量——在他心里,自己既然是迫于形势,将皇位让给了更有能力稳定局面的赵光义,那么赵光义的后裔平白捡了这个天大的便宜,就最好真显现出一点能耐来——说白了,你要真是鸡窝里飞凤凰,基因变异攒出个刘彻李世民级别的皇帝来,那再是不忿,他也只能吐血认了! 当然,刘、李这个段位的皇帝确实难找。但百余年下来带宋的皇帝质量也还算中平,勉勉强强能够维持住摊子不散架……直到当今道君皇帝为止。 毫无疑问,就是最顶尖、最了不起的大儒,也没办法掩盖道君那荒谬得已经完全不可理喻的举止;而正是这样离奇的荒谬,才一天又一天的激发了赵匡胤的愤怒—— 不是说要能者居之么?不是说要稳定大局么?不是说为了家族全局考虑,为了长久计算,连我的皇位都要拿走么?哈哈,哈哈,原来你们挑来挑去,就特么挑出这种货色来!你们是真会挑啊,你们是真有眼光啊!这就是你们挑出来的“能者”! ——入他十八代的先人祖宗,我儿子就是比不过别人,难道还比不过这等货色吗?这种人都可以当皇帝,我儿子凭什么不可以?look my eyes!回答我! 对了,先前一个个劝老子传位赵光义时说什么来着?说大敌环伺皇位危殆,选一个不靠谱的后继人露出缺陷,那些虎视眈眈的禁军立刻就要造反……但现在呢?现在呢?现在这么一个人头猪脑的货色就在皇位上,你们禁军怎么不造反了呢?喂,从魏博以来五代的光辉传统到哪里去了?平均十年换一个皇帝的气魄到哪里去了?踏马的你们也变费拉了是吗?皇帝废物到连国家都不会管,禁军废物到连反都不会造,这就是人人修为尽失的末法之世么?! ——x了个x的! 愤怒转化为不甘,不甘转化为怨毒,怨毒再化为恨意;到现在为止,赵宋太·祖皇帝简直已经生出了某种隐秘的期盼,日日盼望着汴京禁军能够牢记使命,不忘传统,给皇位上的那个废物货色上一波强度,至少证明他先前的担忧不是完全白费,他自己也不是一个完全的冤大头——而到了今天,一切隐秘的盼望,终于化为了现实! “虽然拖了十几年,但好歹还是动手了——看来老手艺还没丢,将来还能见人。”赵匡胤冷笑:“动手的是谁?禁军?外地节度使?喔不对,要是外人政变肯定要大开杀戒,王安石的宝贝孙子绝对没有闲心写什么祭文……所以,是宗室内部的纷争?他孙子写祭文下来告状的?” 站在前列的王荆公闭上了眼睛。 只能说高手就是高手,哪怕先前没有任何的消息渠道,居然仅靠着三言两语就猜出了大致的情况……阿甲愣了一愣: “是秦桧唆使道君皇帝第三子赵楷发动的政变。” “啊哈,以子逆父!”赵匡胤一拍大腿:“不错嘛,总算不让李唐独美于前;老子以后见了李渊李承乾,到底有话可聊了!” 聊什么呢?大概聊亲爹被亲儿子政变的一百种心得吧。反正聊来聊去聊得李二火冒三丈,只能提着马鞭去找赵家兄弟——赵匡胤的武功还是很厉害的,所以李二只能带人毒打宋太宗——哎呀,这多是一件美事! 当然,赵匡胤觉得是美事,底下的士大夫可实在未必;闻听此种暴论,无论新党旧党,高官小官,此时都忍不住倒吸凉气,原地摇摆,从内心深处露出崩溃与恐怖的表情来;有几个心理素质弱的干脆抵受不住,当场流下泪来—— 天爷呀! 还好,赶在艺祖皇帝继续以暴论摧毁儒生三观之前,阿甲咳嗽了一声,及时发话: “不过,政变并没有成功。从灶王传递的消息来看,虽然道君皇帝因袭击而昏迷,但中枢仍然及时反应,控制住了局势……” “喔。”赵匡胤抬一抬眼:“很迅速嘛,是谁平息的?” “首相蔡京,文明散人苏莫,翰林院掌院学士王棣——” 闻听此言,目瞪口呆的儒生们有了一点轻微的起伏——无论新党旧党,大家都是比较清楚王荆公家底细的,所以算一算大致能猜出王棣的年龄——这个年龄当翰林院掌院,是不是有些不大对头啊? 第117章 当然,仅仅年龄还没有什么,毕竟大家现在也不可能去卷什么年龄歧视了;但问题是,宫廷政变天大的勾当,最终却居然是这么三个人平息的——一个老态龙钟的首相,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士,还有一个年轻得匪夷所思的翰林学士……其余人呢?宰相呢?执政呢?枢密使呢?殿前指挥呢?一切理论上应该维系权力稳定的官位呢? 显而易见,作为赵宋制度的真正设计者,赵匡胤对权力运转的敏感更百倍于常人,他眯起了眼: “这么几个人就能平息动乱?怕不是有什么特异之处吧?” 阿甲稍一踌躇:“是的。这些应该都记载于王棣的祭文中……” “祭文?还要专门写一篇祭文来交代?写的是什么?” 说到此处,赵匡胤忽地又冷笑出声: “不对。按惯例这篇祭文早七八日就该烧下来了,为什么会拖到现在?——堂堂翰林学士,总不至于连篇文章都敷衍不了;怕不是难言之隐实在太多,要绞尽脑汁的揣摩春秋笔法吧?穷措大的心思,一贯如此!” 阿甲:………… 阿甲倒抽一口凉气,简直要隐约生出一点悔意——作为乱世摸爬滚打,寻隙上位的顶尖角色,赵匡胤当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目光毒辣、心思敏锐,能从最细微的端倪中轻易窥伺出异样;只不过做皇帝的时候要维持人设,还能以温厚粗犷稍稍掩饰;如今肆无忌惮,自然想说就说什么,两三句就能直刺要害,问得人心头发毛! 果然,赵匡胤毫不留情,直接点穿: “穷措大的百般掩饰,咱是不愿意看的。就请上差直言告知,不必隐晦——这宫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甲:啊? 阿甲尚未开口,下首的王荆公却不能不说话了。他上前一步,拱手作礼: “臣诚惶诚恐,昧死上禀艺祖;兹事体大,是否应稍作搁置……” 赵匡胤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体大?” 王安石……王安石有些无语,显然,赵老大就是再粗鲁无文,也不至于听不懂“兹事体大”——什么体大?你说王棣要在人间憋个七八天才能憋出来一篇交代得过去的汇报文章,这事能不大么? 在场都是搞文字工作的,不少甚至就是翰林学士出身;他们当然能够明白,一篇憋了七八天都憋不出来的官样文章,问题会有多么大——没看到上一任翰林学士,苏子瞻苏东坡的脸已经绿了么? 总之,同样作为前任翰林学士,王荆公依旧在拼死挣扎,试图挽回圣心: “陛下总要顾及皇室的颜面……” 事件公开出来丢脸的是谁,难道你不清楚? 赵匡胤淡淡道:“这是我们家的事情,不劳王相公挂心了。” 言语至此,连全程板着老脸站立在侧的司马温公都绷不住了——出于完全可以理解的缘故,司马光入地以来,基本与王安石形影相避,各自隔膜;就算被迫同处一室,也很少会主动搭言;现在悍然打破惯例,可见心中惊涛骇浪,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在这可怕的威胁之前,新旧两党居然都被迫团结一致了! 司马光抗声道: “陛下何出此言?什么‘自家的事情’,王者本无私事!” “喔。”赵匡胤上下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好一个‘王者无私事’!只可惜,朕先前徘徊如此之久,却从没有听一个士大夫说过‘王者无私事’!” 司马光正欲反驳,但刚刚开口,却不由喉咙一梗——他听明白了太·祖皇帝的话;如果说“王者无私事”,权位传承是天下公务,那么为什么宋太宗公然违背金匮之盟的时候,没有一个士大夫站出来仗义执言,捍卫皇权传承的统绪?如果说皇权传承只是赵家私事,与他人无干,那么现在太·祖自己决定公开宫变猛料,又哪里轮得到你们插嘴? 坏了,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三言两语打发干净士大夫的抗议,赵匡胤再不做理会。他径直转过头去: “说吧!” ----------------------- 作者有话说:赵匡胤金匮之盟,指的是当初他母亲杜太后劝说他国赖长君,让他先传位给他弟弟,等赵光义干完稳定好了局势再还给赵匡胤儿子——而后来的结果,当然是赵光义理所当然地昧了皇位,赵匡胤长子也莫名其妙就死了。 所以你要说赵匡胤对赵家皇帝有啥感情么…… ps:艺祖,带宋一朝对赵匡胤的称呼,借用尚书的典故“归,格于艺祖”。 第80章 揭露 “说吧!” 赵匡胤声震四野,响动上下,闻者无不变色;而阿甲木立于前,却不由得略微瞪大了眼睛: “坏了!” 在阿甲的计划中,原本是打算借重赵匡胤太·祖的身份弹压这些无法无天的带宋儒生,靠着兄弟之间暧昧难言的权力纠纷达到“总不能什么都谈吧”的震慑效果,最后把这些瘟神送走拉倒,只要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再怎么闹得翻天都不与他相干。可是,现在看来,阿甲摆明是太过低估了赵匡胤心中的怨毒激愤,居然连这么一点体都不愿意顾及,当场就要发难! 阿甲结结巴巴:“这,这——” “这什么?”赵匡胤厉声道:“怎么,上差是有什么顾虑么?——是了,我毕竟不是这什么道君皇帝的直系祖先,都出五服了,不能过问太多;这样的事,还该当叫老二的自家人听一听——你!” 他回首一点,直指人群中某个仓皇失措的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站在司马温公身边的苏辙! “你!姓苏的是吧?”赵匡胤喝道:“你立刻去把老二家的人都叫来,就说阳间的大臣给他们进献贺表了,让他们一起来听一听贺表!” 苏辙:不不不不不不!!! 苏辙喉咙咯咯一声,两眼翻白,险些就地晕倒。旁边的儒生正欲搀扶,却见艺祖目光凌厉,已经凛然横扫了过来——于是所过之处无不辟易,草木晏服,声响绝迹,众人两腿战战,几欲先走,真正是魂飞魄散,仿佛被猛虎窥伺,反应亦是不能——万一艺祖兴致突来,忽然随手一指,又叫自己随同报喜,那该怎么办? 于是,几个碰到苏辙的儒生火燎一样的收回手去,赶紧低头屈身,将苏子由护在了自己身前!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这送贺表多是一件喜事呀,自己怎么能和苏学士争呢? 一片寂静之中,赵匡胤又坐了回去 “上差是现在说,还是等赵二家的到了一起说?” · “政变发生在冬至的前一日。”阿甲对着灶王爷送来的文件照本宣科:“虽然事仓促爆发,猝不及防,但也不是没有前兆……” 他拖长声音,降低语速,尽力把每一个句子都念得既平板、又呆木,希望能用这种无聊刻板、昏昏欲睡的语气,降低众人对于这要命事件的兴趣——但很可惜,他的努力并没有什么效果;因为不但儒生们听得屏息凝神、两眼圆睁,就连下方执守的鬼差都悄悄挪动了脚步,露出了某种诡秘的渴盼之色。 拜托,这种热闹你都不看?你上辈子戒过阿芙蓉是么? 阿甲心头一沉,大有被背叛的无限屈辱,只能忍怒继续朗诵: “在宫变爆发之前,前来贺岁之契丹使团已经显现异样;使团的首领萧侍先极为倨傲,对大宋官员甚是无礼;虽然朝贺道君皇帝的礼数不缺,却滞留于汴河驿站,拒绝入城……” 闻听此言,默默无声的王安石与司马光都啧了一回——他们都接待辽国使臣,当然很熟悉契丹人的这种两面做派;如果对赵宋皇帝无礼,意味着撕破脸皮正式开战,契丹人自己也不敢,所以他们玩弄心术,走的都是区别待遇。在皇帝面前毕恭毕敬,略无阙失;在大臣面前却又傲慢粗暴极为无礼;横竖朝廷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所以接待的官员往往都只能自己咬着牙吞下去。 “蔡京遣文明散人苏莫及翰林学士王棣料理此事,未果。”阿甲继续念:“至深夜,萧侍先忽自帐中奔出,赤身裸·体,喧言见鬼;同日,道君皇帝亦生梦魇,惶惑不安,大感狼狈,夜召神霄道士入宫——” 人群中又有了骚动,当然,不要误会,大家并不是对赤身裸·体有什么反应——说白了文字的冲击力还是远远低于图像,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形,听人转述总是轻描淡写;最多也就是觉得契丹人真不像样,大冬天居然还要裸睡而已。但是,道君皇帝同日梦魇,却难免让人心有疑惑,想到某些古怪的暗示—— “梦魇?见鬼?”赵匡胤微微愕然:“……是用巫蛊搞的政变?” 夜梦怪异,莫可解释,想来想去也只有巫蛊了;不过,即使是政变经验丰富之至的赵匡胤,生平也并没有见过谁真正用巫蛊搞人——说白了,五代乱世是很讲究效率的,大家攒好了局马上就要开干,没有时间等你慢腾腾的埋小人念咒语;当时车马很快,皇宫很近,一生可能要杀好多个皇帝,没有点速度是不可以的——所以,对于这种传统而优雅的斗争方式,赵匡胤还真是一片空白。 第118章 唉,或许他应该请教请教这一领域的老前辈,汉世宗孝武皇帝;当然啦,武皇帝可能会勃然大怒,带着他的大将军上门打人——但还是那句话,这是好事呀! “是什么巫术?”他迭声道:“见鬼,见的什么鬼?” 巫术有那么容易吗?要是真有大巫师有这个能耐,他还想到道君皇帝的梦里去见一见这个百余年后的奇葩角色呢! 阿甲翻过了一页: “……翌日,道君令御前司预备街心土、柳条,劾治淫鬼……” 赵匡胤:“……什么?” “劾治淫鬼。”阿甲道:“原文如此。” 死一样的安静,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有几个人——并不重要的小卡拉米——被这短暂有力的回复一击破防,顷刻间天翻地覆、两眼发黑,真是双膝一软,就要痛哭着跪倒在地! 时至如今,地府残留的宋儒基本只有两种;除了极少数因果深重难以分说的大佬以外,剩下的必定是执念极为顽固的究极魔怔人,不惜留下来缠斗一百年,也要与论敌见个高低胜负,大道磨灭为止;这种念念不忘的魔怔人物,如今骤然听到这样刺激三观、忤逆大道,完全匪夷所思的形容,你说他们能有什么心情呢? 淫鬼?什么淫鬼?淫鬼什么?不不不我不承认!带宋的皇帝怎么可能遭遇淫鬼呢?这个世界是虚假的,这个世界是伪造的!这个伪造的现实没有意义了,我要创造一个带宋皇帝精神正常的世界—— 总之,惊骇与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秩序与理智已经摇摇欲坠,濒临崩溃之时,站在前方的王安石忽然出声,压制住了一篇茫然的恐慌: “大家稍安勿躁!”他大声道:“子曰‘郑声淫也’,《尚书》又曰:夏雨淫;淫字之本意,是过度、过当,背离正当、乐而过度的意思,并无男女情事之意;后世之淫癖、淫乐,多半是错讹附会;恰巧,道经中叙述玄法,用的多半是春秋时的掌故,此处之‘淫鬼’,若以道经中的本意,应该是放肆无度、举止偏离正道的恶鬼,并没有伤触风化的意思……唯诸君查之!” 一席语毕,门前的喧闹渐渐安静了下来;显然,王荆公的权威依旧足够,更何况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更能直直戳中儒生们的好球区——大家服从圣人已经服从惯了,听到有人以圣人的言论郑重担保,当然本能就会相信几分。 在这紧要的关头,肯定没有人敢公然拆台;所以王荆公高声解释之时,旧党大儒一声不吭,全当默认;边缘被拉来打酱油的苏子瞻还赶紧向周围作证,背诵道经,引用经典,证明传统道法中的“淫”确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个意思;众多大儒异口同声,于是接连背书之下,还真有人将信将疑的呆住了。 ……搞不好,搞不好真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多了呢? 阿甲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下方的众人,心中不由大为喟叹。时至此刻他也不能不承认,大儒就是大儒,大儒辩经的效力,就是有这么厉害;居然连这种局面,都可以被直接淡化下去。 不过…… 他继续念道: “……神霄高功以大醮劾治淫鬼,遂止梦魇;萧侍先自道君处求神符,又献字画、琉璃、金玉狮子……都是自费。” 正在得吧得吧向人解释的东坡学士忽然闭上了嘴。 大马金刀坐在交椅上的赵匡胤抬一抬眉,神色亦大有诧异——显然,作为乱世中爬上来的人物,他对皇权本身并无敬畏,当然也不觉得“淫鬼”有什么了不起;不过,萧侍先的古怪举止,却引起了他本能的迷惑: 怎么回事? 宋辽两国交往,当然要送礼物;但国礼走的都是公帐,轮不到使者自己操心。再说了,带宋汴京的手工业精巧绝伦,技艺可谓东亚——不,世界第一;契丹人远在北辽,平时见不到这样的珍玩;所以每一次有机会出使,都会精打细算,百般筹谋,为亲戚显贵带厚礼,为自己买稀有玩物,腾下的空间还要搞一搞官方走私,随便带点什么回北辽,一倒手就是百倍的利润。 正因为有这样多重重的好处,所以每一次契丹出使,路上的花销都要算得非常紧张,甚至还闹出过赊账破产的笑话,赵匡胤也大有耳闻。 在这种局面下,如果还愿意从紧张之至的预算里硬挤出钱来自费给皇帝送礼,那这诚意简直就是殷切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掏公家的钱奉承人,这不算什么;掏自己的钱来承认,那就有点诚意了;从自己极为紧张的预算里掏钱来奉承一个对本身前途并无影响的南朝皇帝,那就简直是可以上史书的佳话……说实话,要是有外邦人愿意在赵匡胤执政时这么给他奉承一波,赵匡胤是真要大为感动,顺便再回赐十倍以上的财物。 钱是小事,真心难求,对不对? 但这样的真心,放在道君皇帝身上,那就委实有些奇怪了;虽然孔子说,“远人不服,则修德以化之”,修养德行是可以感化蛮夷的;但道君皇帝有这个德么? 如果没有这个“德”,那这契丹的贵戚,傲慢自大的萧侍先,为什么会对道君皇帝表现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殷勤呢? 如果再联想到某些被他忽视的细节,譬如萧侍先“赤身裸·体”、“半夜惊叫”什么的……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 当然,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对辽外交,所以体会到这一份微妙怪异的人并不算多,大致也只有高层寥寥可数的几个而已……不过,剩下一无所知的傻白甜们,很快也意识到了真正的厉害。因为阿甲继续念道: “数日之内,萧侍先五上奏表,称述对道君皇帝的倾慕仰视之情……” 赵匡胤:………… 在场没有人再说话了。刚刚还在全力为“淫鬼”辩驳的王安石,此时木楞原地,一切反应均告停止……唉,纵使是辩才无碍的大儒,也实在有敷衍不过去的要命bug呀! 在这种一片诡异的奇特气氛中,阿甲抓住机会,念诵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然是想趁众人愣神之际,赶紧把最要命的事情交代过去——可惜,在场一大半都是在文山会海中卷出来的高手,速记不过是最基本的功夫;所以他们清清楚楚的听清了后文,包括道君皇帝下令召见契丹使团,萧侍先与道君金风玉露一相会(秦观打起了摆子),道君皇帝突然发狂、摔倒、昏迷,然后秦会之暴起发难,控制住宫廷—— 阿甲咽了一口唾沫,没有立刻再念下去;显然,他也有些不知道怎么交代后续。 静默少许,赵匡胤催促道:“然后呢?” 他停了一停,又道:“勾结契丹人作乱——不会在宫中对皇帝大开杀戒了吧?” 艺祖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古怪而又离奇,并不像是惊恐或者愤怒,倒像是隐隐期待,期待着什么“大开杀戒”的血腥场面……作为前任宰相,有义务匡扶正道的重臣,王荆公倒是动了动嘴唇,但措辞片刻,却最终也无力开口——因为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被先前种种猛料震慑多次之后,就连他自己都在心中隐秘期盼,宁愿看到一场血腥淋漓的恐怖事件,也实在不敢让暗自畏惧的幻想成真…… 不过,他实在是白操这个心了。因为阿甲摇了摇头: “没有。”他道:“虽然翰林学士王棣在事后的圣旨中描绘得非常严重,但实际上宫变全程伤亡不多……事实上,文明散人等感到之时,契丹武士正在昏迷的道君皇帝身边——嗯——翻滚,衣不蔽体,不堪入目……” 所以说领导就是领导,你看看阿甲在情急之下,绞尽脑汁,编出来的词多么的体贴、多么的恰当、多么的凝练;仅仅“翻滚”一词,便充分浓缩了在场一切难堪、恐怖、不适宜公开展示的场景,真是巧妙、高明 、发人深省—— “温公!温公!”短暂的寂静之后,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恐怖的虚无,十几个儒生仓皇的挤了过去,匆忙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司马光:“来人呐,司马相公晕倒了——等等,等等,文相公和小苏学士也晕倒了——” 儒生们搀扶不及,终于随着瘫软的重臣一起跪倒在地: “苍天呐!!” 惊叫、哭喊、一塌糊涂;而在这一塌糊涂的混乱之中,呆坐在交椅上的赵匡胤愣了许久,终于恍兮惚兮,喃喃出声: “……老二家的都有这个癖好?” · 当然,还是那句话,老二家有一点癖好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赵大将来可以和汉武帝聊的话题更多,也更有把握把汉武帝逼的哈气——这又是另一件美逝了。 所以,相比起接连晕倒,喘息不能,精神近乎崩溃的儒生团队,赵大本人反而要恢复得快得多;他也就是在早期被这惊人消息震得一呆,但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惊愕诧异一闪而过,却又迅速控制住了表情——毕竟是五代里滚过来的老炮,说实话这一点操作并不算什么;再说了,你也实在不能指望赵大对道君皇帝有什么不必要的怜悯;契丹人是道君自己召唤进宫的,所以这依旧可以算是“好死”的范畴。 第119章 ——既然是自作自受,那有什么好哭的?道君皇帝又没真让人给x死,你们要哭等他下地了再哭,那也很是不迟嘛! 当然,赵大还是要顾及基本的体统,所以这一句脏话憋了又憋,到底没有出口;但要他附和大众,陪同号丧,那当然更是做不到;所以干脆二郎腿翘起,抬头径直望天,把交椅往后一倒,只留后两只椅子腿撑地,懒得去看下面接连哭喊、叫唤,自顾自沉浸在一片苦情剧中尽情发挥的儒生——这些人正扑倒在地,嗷嗷大哭,全力宣泄悲愤呢——他兀自挪动屁股,用椅子腿敲一敲地,继续催促阿甲,不必再照顾这些飙戏上瘾的士大夫: “这些穷酸俺是知道的,演起戏来无休无止,越劝越是上头,没有个收敛;等他们哭尽兴,老子的屁股都要坐成三瓣……算啦,他们哭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然后呢?” 阿甲:………… “然后是政变后的处置。”阿甲道:“有旨意,秦桧被关在宫中,秘密凌迟了;赵楷赐了毒酒,对外宣称是暴毙;契丹人一律绞杀,协同者流放三千里,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永世不赦;唯蔡攸以其父故,罢职软禁于家,不得外出……” “相当辣手嘛。”赵匡胤道:“谁下的决断?太子?” “……太子被秦桧毒死了,现在在走流程呢。” “皇后?” “皇后并不问外事,只是画敕而已。” 赵匡胤没有再答话。如果换做另一个人在场,大概还会垂死挣扎,试图用更多问题来掩饰心中的恐慌;但作为一个五代蛊场里厮杀出来的究极卷王,赵匡胤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他从来不会欺骗自己,无论是用什么理由。 ——道君乱政,国事危殆;契丹政变,外事混沌;现在坐在位置的,偏偏又是一对孤儿寡母,而且还是素质远低于先前章献明肃皇后刘娥的孤儿寡亩;种种迹象综合起来,当然只有一个结果…… 他叹气道:“赵家的气数要尽了么?” 阿甲没有说话,这样的话题也确实不适合他说话。 “自孤儿寡母得之,自孤儿寡母失之,天下报应不爽,原也不止一端……算了!”赵大沉默少许,摇了摇头:“那么,政变之后,掌权的是谁?” “皇后明发敕旨,以首相蔡京及翰林院掌院王棣平章军国重事。”阿甲简洁道:“蔡京请旨,调动禁军齐聚契丹,防备北辽的进犯;王棣则以政事堂堂帖调动了江南的人事,削减各项监管的开支……这些都在王棣的祭文中写明了。” 调动禁军、调节人事,这原本都是皇帝手中的禁脔,但政变不过数日,权柄居然就已经下移;可见权力更迭之迅速隐蔽,远远超出了最激进的想象……不过,这又有什么值得震惊的呢?后周皇权转移,不也只有那么几天的功夫么? 当然,要说一个老态龙钟的首相和一个愣头青翰林学士想效法陈桥兵变,那肯定还是太过于荒谬了——他们连京城禁军都拉不动么!不过,就算一时动不了皇位,权力的实质,恐怕也…… 赵大闭目片刻,推椅起立,朗声开口: “王相公!” 站在人群中的王相公茫然抬头,神色无措——他倒是没有晕过去,但也被满地的哭喊和牢骚搞得头皮发麻,反应不能——他又不愿意跟着哭,又不好死挺着不哭,只能站在原地,呆呆出神;直到此时此刻,才被艺祖一句呼唤叫醒过来,木然上望。 “王相公!”艺祖皇帝大声道:“我说,你家孙子做了伊尹、霍光,总不至于杀俺赵家全家吧?!” 王安石:?!!! 底下的号啕大哭骤然停歇,一众儒生像是被卡着脖子拎起来的鹅一样,梗着喉咙望向上面!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们一定是悲伤过度,听错了吧? “就算那个赵佶不像样,那也是老二家的种,与俺的后人无关吧?”只听艺祖皇帝声音洪亮:“王相公,俺听说你是有办法和上面说话的——什么降真香来着?——烦你和你孙子说一声,俺家的人是真没有沾过什么权位,这一辈子也和皇位摸不上边了,说白了吃一口饭而已;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老二家的行不行?” ——啊? ----------------------- 作者有话说:赵匡胤:老二家的皇位,关我屁事? 第81章 通报 因为皇帝遇刺,京城骚乱,这一年的年节过得就相当之冷清;皇室主办的灯节与赐宴一律停办,城中庆祝规模大为缩减,朝廷核心的人员一律撤销假期,被留在政事堂轮流值班,预防一切可能的变故——当然啦,从政变后的格局上讲,这个“核心”其实只有蔡京苏莫王棣三人;而你显然又绝不能指望文明散人可以在寻常政务中发挥什么作用,所以值班的任务,实际上只由蔡京王棣轮流顶上,其他人帮衬不到一点。 在这种紧要微妙而关键的时刻,就越发能显现出道君皇帝执政的独特优势了——喔这当然不是说他执政有力德惠在民深得人心,而是指收拾局面的难度上——正常来讲,政变之后权力更迭动荡,刚刚组建的核心需要花费巨量的精力来平息内部的混乱,逐一摆平居心叵测的内部派系,战战兢兢的维持平衡。 但是,唉,不能不说,道君皇帝执政这么多年,在挑人选人的眼光上确实非常之有一套;被他选出来的宝贝权臣,本性基本野心勃勃,但能力多半差到令人发指,所谓又菜又爱玩,打起团战最大能耐是白送人头——脱离皇权庇护之后,蔡相公伸出一根小手指都可以轻轻摁死这些达官显贵,所以数十日内扫荡无余,轻而易举就镇压了一切可能的动荡。 ——唉,这怎么不算一种道君皇帝的最后遗泽呢? 不过,旧日盘踞的残党遭铁拳逐一歼灭;被残党所精心控制的各项事实也就渐次暴露了出来,身为新近拔擢、有资格平章政务的权臣,小王学士也终于有机会涉足中枢,亲眼目睹整个朝廷运行中最底层、最基本的事实——而毫无疑问,在有幸窥伺到了带宋克苏鲁的冰山一角之后,他只能升起来一个念头。 “……国事不堪问了。” 某日值班完毕,小王学士失魂落魄返回家中,坐在椅子上出神了许久,才终于喃喃开口,以某种自言自语的方式,虚弱的说出他此时唯一的感想。 盘坐在椅子上折腾桃符的苏莫抬起头来,神色略有诧异: “不至于摆出这种san值掉光的表情吧……你看到什么了?” 小王学士呆呆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 “……京城禁军的数目。” 这带宋汴京平安繁荣的表层之下,隐匿着某些禁忌而又危险的知识;寻常庸人熟视无睹,只有灵视极高的天才才能从吉光片羽中窥见深渊诡异的一角……而在诸多封印的知识中,最为危险、最为邪恶的知识,当然就是关于禁军的信息——比如说,汴京城之中,到底有多少军队的空额? 这是具有毁灭性污染、不可理解的知识;范仲淹庆历君子党曾经试图搞清楚过这个知识,结局是全班被逐、折戟沉沙;王安石王荆公也曾经试图搞清楚这个知识,结局确是黯然罢相,变法中道崩卒;与前人相比,蔡京蔡相公的手腕要更高明一筹,靠着十几年大权在握的软磨硬泡,他成功将知识消毒清理,窥伺到了事实的一角——而这个窥探的结果,就是蔡京果断调整方略,哪怕饮鸩止渴,也要调集外地禁军,拼命充实京城的防线! “……京城的禁军,完全不能指望了。” 沉默许久之后,小王学士只能简单总结出这么一句话。 “喔。”苏莫道:“这倒是不奇怪。” 的确不奇怪。为了收买军队不让他们造反,带宋是允许——甚至鼓励京城军队搞经商,也就是“回易”的;王荆公变法时倒是试图约束一回,但得罪军队比得罪士大夫还要致命,结果就是他的整盘布局都险些毁于一旦;于是京城禁军舒舒服服高了上百年的商业,没有经历过任何战争的实践……要是这种军队都能有战斗力,那你确实也有点侮辱古往今来的一切军事科学了。 所以,你也不能怪人家蔡相公要违背惯例,把外地的军队往汴京调……没错这确实很僭越很超出常规,但你说还能有其他的办法么?你总得找人把汴京的防线给守住吧?! 有鉴于此,即使明知道蔡京是在借机染指兵权,小王学士也没法反对。甚而言之,在此种残酷而恐怖的现实之下,就连苏莫先前提出的,所谓削减地方监管的可怕政策,似乎都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因为在意识到禁军的现状之后,有个尖锐的问题,就实在不可忽视了: “……除此以外,京中军费的开支,也日渐紧迫。”小王学士吃力道:“我和蔡京算过了,如果要加强京城的防备,外加应付各路禁军调入京中的开支,国库恐怕……” 不错,虽然京城禁军已经废物得叫人刮目相看,但多年因袭,该给他们拨下去的巨额军费和赏赐却一分都不能短少,甚至还要视情况增添——比如说最近皇城宫变,必须要劳烦禁军大爷在年夜加紧看守汴京各处城门,那么过年的赏赐不翻个七八倍,是绝对交代不过去的。当然,你也可以尝试从事实出发,悍然削减这些废物货色的军费——然后赌一把禁军已经忘了他们从五代传承下来的百年老手艺。 第120章 某种意义上讲,今年这个年过得这么寒酸,除了道君皇帝依旧昏迷不好在他坟头蹦迪以外,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蔡京挪用了经费,拿去应付禁军的赏赐去了——连禁军的赏赐都要靠东挪西借,你可以想象现在国库的窘迫程度。 国家百分之八十的钱都扔进了军费开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穷兵黩武丧心病狂的究极军国疯批政权呢;唉,只能说我们带宋确实给古典军国体制丢脸了。 苏莫笑了一声。如果以他的本心,他应该指出这种开支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奇葩水平不亚于花几千万来救一条狗;但现在再说这种话,就实在太有阴阳怪气的嫌疑,所以他只能说: “那么,就只有砍掉各地的监管了?” 国库空空如也,军费开支又一分都少不得,那当然只有削减掉某些“不急之务”,譬如地方上叠床架屋的监察系统;当然,赵宋强干弱枝,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这套系统控制地方;如果贸然裁剪,必定会威胁地方与中央的长久平衡……但还是那句话,现在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呢? 小王学士默然无语,片刻之后,终于低声开口: “你在——你在江南的明教,如今发展得如何了?” “应该还不错吧?”苏莫道:“从宗先生的回复看,白糖作坊的推广非常顺利,财政收入上升了,原先的破坏基本恢复,还在向外输出技术……” 向外输出技术,当然也就在向外输出掌握技术的明教教众……不过,这都已经不是重点了;小王学士略一迟疑,咬牙发问: “你说——你说要允许他们自我组织防卫;如果他们自我组织起来,会不会重蹈五代节度使之旧事?” 是的,小王学士对文明散人举措最大的忧虑,就是贸然松开监管之后,会不会重蹈百年前的覆辙——带宋弊病丛生,冗官冗兵冗费之三冗威名赫赫,可究其实质,其实都不过是为了填补五代巨坑所做的痛苦抉择而已;为了监视军队,不能不设立庞大复杂彼此牵制的官僚机构;为了收买军队,不能不维持巨量的军费和规模——三冗非常恐怖、非常残酷,简直是吃人的制度;但在五代之后,心有余悸的士大夫仍然一致认为,相较于真正的、字面上的吃人,还是抽象的吃人比较好一点吧。 ——无论如何,带宋是绝不能复五代之旧事了! 这种ptsd是不可解释的,所以小王学士必须要问这么一句;总不能……总不能前门驱狼,后门迎虎吧? 苏莫微微一愣,摇一摇头: “应该不至于,军纪还是可以保证的。” “何以见得?” “有宗泽先生的信件为证。”苏莫伸手在袖子里摸了一摸,摸出一叠白纸来:“至少他在江浙一带巡视,并没有发现什么不法情事……再说了,明教能够存活至今,不动声色,靠的也是严格纪律,令行禁止——否则它早就被发现了。” 带宋的监察机构全是饭桶;但带宋的监察机构全是饭桶也不太可能;总的来说,因为科举制运行有效的缘故,带宋的体制处于一种间歇性诈尸的状态;大半部分时候他都很烂,但在几个少数的瞬间里,这个体制也会莫名蹦出一些水平相当之高的官员,做成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而能躲过这些高水平官员的敏锐目光,本来就说明明教的纪律水平非常之高,控制力完全可以信任。 当然,控制力如此之强,对带宋来说可能就是另一个威胁了……但还是那句话,现在能顾及什么呢? 小王学士叹一口气,继续发呆,大概是在琢磨各地监察机构的调整和新布置;苏莫则继续把玩那块他从夜市上淘换来的桃符——片刻之后,或许是想到了王荆公的贺年诗,苏莫突然开口: “话说,你的祭文烧下去也有那么七八日了吧,有什么反馈么?” 书香世家的祭祀也要遵循古礼,奉献祭文之后还要占卜,用龟壳或者干草窥探祖先的意愿;但显然,在焚烧了这一篇祭文之后,地府的意见将会变得更加微妙,而且古怪——古怪到苏莫甚至都不敢用降真香去试探,因为谁知道你会试探出些什么呢? 小王学士呆了一呆,迟疑开口: “占卜……占卜出了一个需卦。” “需卦”,既不能算吉,也不能算凶;如果要强行论证,大概只能算是一个漫长的、充满期盼的“等待”;至于是在殷切的等待着什么,那就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苏莫花费了一点时间思考了一下,发现他实在很难理解先人的理念,干脆向后一倒,舒舒服服靠在被火炉烤得暖烘烘的软椅上,再也不动弹了。 反正又不是他操心,对吧? · 虽然失去了道君皇帝,但庞大的带宋官僚机构仍然在按照旧有的惯例,臃肿、平静、漠然的运转——过完大年之后,皇后正式垂帘听政,处分机要;并以教养庶子为名,将几位年幼皇子挪入宫中就近抚育,作为将来挑选储君的先手;而身为参赞垂帘、一力促成权力转移的功臣,蔡相公与小王学士同样也获得了他们应有的报酬——政事堂以政变中反应不利、不能救护圣驾为名,开始大肆清洗宫变时全程摆烂、被秦桧一言恐吓,便做鸟兽四散的诸位权臣。其中,李邦彦病休,白时中外放、王甫免官,其余人等降职申叱,罪名各有参差;铁拳横扫,牵连无数,于是一时之间,人心惶惶,高层之上,俨然已经再没有第二个对手! 当然啦,按照带宋的惯例,没有第二个对手就该自己制造对手。李邦彦白时中王甫等废物逐一料理完毕之后,苏莫-王棣-蔡京的脆弱三角关系当然也就无法维持;这个不攻自破的联盟应该自行瓦解,陷入新一轮的分裂与冲突之中——实际上,在白时中乖乖滚蛋,政事堂一扫而光之后,蔡京已经指示亲信御史上书,攻击小王学士“年轻气盛、每多浮躁”了—— 可是,这样蓄势待发的攻击,却在某一天突然停止了。在早春某个春寒料峭的上午,蔡相公忽然将早已貌合神离的反政变联盟招入府邸,以一种颇为紧张的神色通报了一个消息: “辽国出事了!” ——既然政变直接牵涉契丹人,朝廷当然就不能不对北面的辽国提高十二分的戒备;所以过年以来,蔡相公除了打压异己以外,还要派人密切监视辽国的异样,生怕契丹使团的政变是北边凶狠招数的前奏,不久就会有什么恶毒的谋算接踵而至——当然啦,苏莫和小王学士心知肚明,晓得北辽肯定也是一头雾水,反应不能;但这个消息就实在没有必要泄漏出去了,是不是? 总之,在蔡相公小心谨慎的探寻下,朝廷还是成功打听到了消息: “契丹逆犯萧侍先的兄长萧嗣先死了。”蔡京沉重道:“天祚帝震怒,萧家大受打击。” 苏莫愣了一愣:“这是好事呀!” 这的确是好事,使团领袖萧侍先实际上就是个纨绔出身的废物,他之所以能横行霸道、肆意妄为,一半靠的是他的皇后姐姐与贵妃妹妹,一半靠的是他嫡亲的兄长,现任辽国枢密使、掌握了几乎一半军权的萧嗣先与萧奉先;如今萧家明面上的权势人物翻船,大概对萧侍先的关注力度也会减少,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去呢? “可是,此人是在边境战死的。”蔡京缓缓道:“据说,女真完颜部起兵反辽,萧嗣先以八千精兵邀击,全军覆没,只马不得南渡……” 苏莫呆了一呆:“马——是骑兵?” 蔡京叹气道:“报信的人说,辽国漠北,马场为之一空。” 契丹人的统治技术从来是一团鸡毛,边境的叛乱简直已经是每日必刷;但是,叛乱与叛乱之间也有不同。要是契丹损失的是八千杂兵,那么蔡相公大概只会付之一笑,顺便在私下阴阳数句而已;要是损失的是八千精锐步兵,大概蔡相公就要琢磨着派人趁火打劫,比如威胁降低一下岁币规格什么的;但现在,现在,损失的居然是骑兵,还是精锐的骑兵,那就连蔡相公自己,都情不自禁要打起哆嗦来了! 损失八千骑兵是什么概念?这么说吧,汉武帝搜刮海内穷竭物力,拼死拼活供出了三五万骑兵,从此就可以横行无忌,舒舒服服当全天下的爹,令世上一切力量,都不敢仰视皇帝的威严;但反过来讲,要是哪一次战争损失了八千以上,他就只能哆嗦着走到太庙老实跪好,说不孝子孙小彻来给祖先请罪来啦! 当然了,辽国应该不至于把八千人全部安排成骑兵,但哪怕是步-骑配合,本质也是耗费无算的战争机器;无怪乎萧嗣先打爆了这么一场战争后,连他们家的皇后和贵妃都保不住颜面呢。 毫无疑问,这么一场战争打完,契丹人基本就对辽东失去了一切控制,甚至整个上京的防线,都可以算是岌岌可危——当然,契丹人的死活与蔡相公无干;蔡相公真正忧心的,当然只有一件事: “这些女真人怎么这么强?” 显然,对于多年以来畏辽如虎,小心戒备的带宋文臣而言,这种一战打爆契丹主力的表现,简直已经不是人间该有的表现,而更近似于玄幻小说;所以蔡京忍受不住,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第121章 ——喂,崩战力了吧? 面对如此自言自语、诧异莫名的疑问,文明散人微微一愣: “或许,或许也不是女真人太强,纯粹是契丹人太弱呢?” 蔡京:…… 谢谢你的安慰啊。你猜,如果契丹人都叫“太弱”,那带宋又叫什么呢? · 总之,这一次会面除了通报消息以外,并没有谈出什么结果。他们又不是契丹人,根本没办法直接搅和战争;鉴于如今消息匮乏,要想预测战争的结果,也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唯一达成的共识,大概是现在外部的气氛似乎实在不太对头,大家暂时不能内斗而已。 当然啦,蔡京将大家召唤过来通报消息,未尝没有想聚众获得一点心理安慰的意思。在惊慌畏惧、不知所措之余,他实际上也很想听别人宽慰上一句,就说这些女真不过是骤兴骤灭的蛮夷,根本不能动摇宋辽之间长达百余年的和平。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听完消息之后,小王学士与苏散人都保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状态,没有表示出任何为上司做心理疏导的意愿。所以几人面面相觑,愣了半日,蔡京自觉无趣,还是挥手把人送了出去。 不过,在离开政事堂后,文明散人的表情依然非常奇特;他抱手而行,眼神游离,仿佛在思索某些极为费解的事情。以至于小王学士旁观许久,都忍不住好奇发问: “蔡京所述的女真起兵之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不错。”迟疑片刻后,苏莫道:“不过,事态的发展,还是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什么预料?” 苏莫微一踌躇:“不知怎么的,女真的战力,似乎比我的印象,还要更——更超过一点?” 第82章 进展 如此潜在的可怕威胁,无疑大大提高了内部工作的效率;在会面的第三天之后,反政变小组就达成共识,决定尽力削减带宋现在浪费粮米挥霍无度的各项废物官僚机构,将所有资源尽数集中,于河北-黄河沿线尽力构筑防线,为一片平原上岌岌可危的汴京城争取一点可怜的容错空间;同时拨款修筑堡垒、屯驻粮食、检修渡口,勉强腾挪一点军事力量,能做得几分准备就是几分。 ——简而言之,带宋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了! 当然,作为如今朝廷中也许是最有理智的几个人,貌合神离的反政变小组都非常清楚,我们带宋的潜力其实也就那样,再怎么把精力放在军事上,基本也创造不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战场奇迹了;所以竭尽人力之后,主持大局的蔡相公又不能不想方设法的搞一点旁敲侧击;在宫变事件之后,他原本是打算以契丹使团大逆不道的举止悍然向北辽发难,甚至打破惯例在边境搞点可控的摩擦,稍微宣泄一下被契丹人践踏的愤怒。 君父被人如此羞辱,要是大臣们还不能灭此朝食,那当真是枉为人子了! 可是现在,蔡京却不能不取消这个理直气壮、扬眉吐气的外交举动,甚至打算含混模糊,直接就把整个抗议活动给设法蒙混过去——抗议契丹当然是很爽的,但万一契丹真被抗议得信心崩溃了怎么办? 喔平常契丹当然是不会崩溃的;但在遭遇了女真人的沉痛打击之后,那就谁也没办法保持自信了;在这种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的氛围下,要是让天祚帝怀疑宋朝预备趁火打劫搞个两面包夹,那么就很有可能在精神崩溃后直接来个胡乱操作——以这种酒蒙子的性格,他无论做出什么来,那自然都是不奇怪的! 显然,在这个操作上,就能显现出蔡京与道君皇帝类人群星之间天差地别的差距了。如果是道君皇帝在朝,大概此时就要忘乎所以,决定要趁着契丹衰败危难之时,悄悄搞点什么占便宜没够的举止——譬如索取燕云、边境异动、乃至于作死联络金人,来个两面夹击——但蔡京就不一样了,他非常清楚,如果契丹当真无法抵挡女真,那么带宋的结局只会更加凄惨;在这种可怕的大势面前,前期占一点小便宜根本毫无益处,反而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实际上,在上一世道君皇帝亲自微操之时,蔡京蔡相公就曾经拼命反对皇帝联合女真攻击北辽的脑瘫举止——如果考虑到此人平时的百依百顺、谄媚逢迎,那么如此罕见的强硬,就实在匪夷所示之至,也恰恰可以看出蔡相公当时的无边恐惧、万般震悚——毫无疑问,作为朝廷里唯一的一个正常人,他心里到底还是有数的! 但还好,今天的朝廷虽然由老奸巨猾与疯癫小登把持,但小登疯癫的方向是另一个赛道,对贪得无厌的做派并无过多兴趣,这才给了蔡相公充分的空间,可以从容施展他的手脚。 早春三月,蔡京派遣亲信林虑出使契丹,送还萧侍先等人的尸首;同时修改了国书的措辞,尽力降低了斥责和质问的语气,将原本咄咄逼人的最后通牒,转变为刻板僵化的情况通报,尽量不触动契丹敏感的神经;同时,他又下令派出了更多的间谍,四处探查辽国与女真交战的消息。 当然,以蔡京之老辣狡猾,私下同样也做了两手准备;他已经打算好了,如果契丹不识时务给脸不要,非要在刺杀问题上继续纠结,那么蔡相公就毅然发动堂堂制裁,切断宋辽两国之间边境的一切贸易,哈一哈气给北面看看,至少让契丹那群酒蒙子脑子清醒清醒——当然,就像试图给道君皇帝讲理一样,给天祚帝脑子降温同样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所以设计之初,蔡相公的心中绝不是没有忧虑。 不过,后续的事实证明,蔡京的担忧实在是太多余了。林虑冒险抵达辽国中京、投递国书,但全程却没有见到天祚帝一面;事实上,面对如此重大的、涉及道君皇帝生死荣辱(真·‘荣辱’)、两国邦交往来的要命大事,辽国朝廷却表现得冷漠古怪之至;奉命接见林虑的高官也是心不在焉,全程恍惚,说话三言不达两语,既无愤怒,也无惶恐,甚至对萧侍先的尸体都表现得极为冷淡,谈论两局后立刻起身送客——简而言之,完全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而这种莫名其妙、三心二意的态度,也不仅仅只限于外交口的高官。宋辽两国往来多年,高层之间都有些人脉;林虑在中京打着蔡京的旗号四处送礼、联络感情,但拜访的显贵却同样冷淡处之,要么收下礼物后几句话打发,要么就是闭门谢客,派人说主人家心烦意乱、不知所为,眼下实在不宜见贵客——至于是在烦心什么事情,则基本一字不言。 当然,这样大的事情是瞒不住人的。即使高层缄默不言,蔡京派去的探子也很快摸出了消息——在消灭契丹八千精兵之后,女真人的兵锋仍无止歇之意,居然于隆冬度过江水,登上城墙,攻陷会宁;辽国重镇,闪电崩溃,顷刻间就陷入到了无可挽回的绝境。 毫无疑问,如果说正面消灭八千精兵,只能说明女真人野战无敌,足以纵横四野;那么如今攻克会宁,就表明这群边陲野人已经有了可观的攻坚能力,就连高墙深池,亦无力阻遏;于是辽国位于北方的重镇,从此没有一个能够保证万全无虞,这样恐怖的战局,当然会令稍有脑子的契丹人魂飞魄散、不能自已! 说白了,哪怕汉化至今,契丹仍然自认为是半个游牧民族,并不以中原为意。燕云十六州等汉人的地方,力量强大时能拿到手上当然好,实在拿不住了抬手扔掉,回到漠南草原继续过游牧小日子,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糟糕的选择——但现在,辽东失守女真紧逼,最后的退路也要被一刀斩断,那带来的震动惊惧,当然无可想象;在这种动摇根本的大问题面前,连对宋的一切外交,都不能不退让一步了! 消息送回汴京,收到情报的蔡京同样万分惊骇——显然,作为承平日久,已经见惯了军队磨洋工的老登,蔡相公是做梦都料想不到这样侵略如火的速度……话说以消息往来的时间来计算,女真人攻陷会宁应该恰恰是在寒冬腊月,最为滴水成冰的时候吧?在这种时候悍然发动攻势,真的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吗? 蔡相公不懂军事,但他太懂军队了,尤其是带宋的军队。众所周知,带宋的军队素来有四不出动,第一是夏天不出动,因为它热;第二是冬天不出动,因为它冷;第三是春天不出动,因为春日迟迟正好眠,春日草木萌动,杀生有悖圣人之德;第四是秋天不出动,因为出动着出动着就可能出动到农夫的麦田里,然后一年的收成都只有嚎啕了——当然,非要带宋军队做违背祖宗的决定也可以,得加钱。 至于钱的数量嘛……想要让宋军在这种能冻掉手指的天气行军,大概把道君皇帝裤衩子扒下来全部典当干净,应该是勉强够数的吧。 自然,你有如此的高速捞钱之宋军殷鉴在前,女真人这种强悍到可怕的忍耐能力就简直是科幻一样的传说了……如果是换在平时,大抵蔡相公也就只是感慨一声你们看看别人家的军队;哎呀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真得扔,所谓贼配军无能丧权辱国,必得本相公亲自出山,动手微操一展风范——但现在呢?现在蔡相公看完这个战报,当真只有一股凉气,凛凛窜上心头! 第122章 天爷呀,如果将来和这种级别的敌人对上……会赢吗? 很显然,蔡相公只是很擅长搞赢学把皇帝骗成翘嘴,并没有自己去当翘嘴的爱好;面对如此可怕的实力差距,他是实在没有办法生出什么“我打宿傩”——喔不,“我打女真”的神经病信心;而此种恐惧与绝望,也当然会在一言一行中渗透出来,以至于令接触的官员惴惴不安,莫名所以,搞不懂首相怎么会稀奇古怪的消沉下去。 不过,在这样的可怕事实之前,却始终有人保持着积极态度——比如文明散人;文明散人就安慰蔡京,说契丹人未必就挡不住女真,仓促惊慌,也是为时过早。 “为什么能挡住?” “因为契丹战败之后,已成哀兵,哀兵必胜,明不明白?” 蔡京:? · 总之,抛开这样的疯话不谈。蔡京仔细盘点了一下带宋的家底,盘点来盘点去,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个万分诡异的,根本不能宣之于口的结论—— “我看,这大宋是没有几年气数了。” 赵匡胤盘着腿坐在软垫上,顺手将草纸捏作一团,掷到一旁,再不回顾。 显然,自从被小王学士的一封祭文挑起了兴趣以后,带宋艺祖皇帝赵匡胤就重新恢复了对人间事务的关注——虽然口口声声,厌弃这个被他弟弟夺走的赵宋,但到底是自己一力开拓的基业,要想完全置之不理,似乎也实在违逆本心;而以艺祖皇帝的地位身份,只要愿意表露出一丁点的兴趣,当然会有前赴后继的人来提供消息——刚到地府的新人、岁末年初烧下来的祭品、供物,灶王的文件;各处消息收拢之后,对形势的判断居然并不比阳间的人慢上多少;甚至因为毫无顾忌、尖酸老辣,判断还要更为可怕、恶毒、不留情面。 闻听此言,坐在下首的儒生们一起摆出了苦相——从数月前开始,只要地府收到情报,艺祖皇帝都会将他们召唤过来,共同分析形势;不过,以现在看来,所谓“共同分析”,多半只是烘托情绪的气氛组,主要作用是充当听众,在艺祖皇帝大声吐槽抱怨时切身体会主上的愤怒,不要让场子冷下去。 ——说白了,赵匡胤的本心大概是想把他那背时弟弟一家的皇帝拎过来羞辱,以如此确凿无疑的证据当面打脸,好好发泄心中积郁的火气;但赵二家的皇帝都有共识,入地以后行踪诡秘抱团躲避,从来不与自家开国君主相见;搞得赵匡胤无可奈何,只好拿赵二家的大臣做替代品: “彻头彻尾的完蛋。”赵大锐评:“……居然打成这副德行!唉,想不到他们耶律家豪横一世,临了了居然也会出这种废物。难道当真是五浊恶世,人心浇漓,以至于南北双方,都堕落到如此地步了么?照这个架势走下去,搞不好宋辽两国,真就要前后脚的共赴黄泉了……这可真是——” 这可真是什么?这可真是同病相怜、同生共死、同气连枝的一对苦命鸳鸯呀! 当然没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直白了,直白到被强制召唤来的儒生根本承受不住;在短暂而尴尬的沉默之后,跪坐在赵大右侧的东坡学士喃喃开口: “陛下此语,未免太过;北辽大国,控弦百万,一两次胜负,尚不足以定论……” “太过?太过什么?”赵大道:“怎么,你们大儒在中原搞你们的衣冠礼乐、君臣父子也就算了,如今舒服日子久了混得骨头痒,还想教化教化北面的蛮夷了?” 是的,这就是赵匡胤对儒生们最轻视、最好奇、也最难以理喻的地方了;平定五代乱世之后,赵宋以儒家收拾人心,借助礼仪教化稳定秩序,花费十余年的功夫,终于重新建立了一个可靠(勉强算可靠吧)、稳妥、尚且能够自主运转的体系——但是,在借重儒生的过程中,赵大也敏锐的发现,这些穷措大在建设道德,收拾人心之余,也总是怀着某种奇特的幻想、天真的梦呓——而试图教化契丹,在辽国建立同样的那一套君臣父子体系,就是儒生们念兹在兹,多年不能忘怀的伟大愿景之一。 从这种幻想出发,儒生们对辽国的判断就总是非常奇怪——他们总将北辽视为另一个赵宋,认为即使军事上遭遇惨败,对方也可以靠着数百年统治的惯性长期支撑下去——这也是带宋对契丹巨大恐惧的心理来源之一;但身为真正窥伺过蛮夷本质的武人,赵大却非常清楚,北辽在本质上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帝国;契丹的统治实际上仅仅依赖于强权战力、依赖于兵强马壮——它是一个标准的、小族临大国的体制,纯粹依靠暴力震慑蠢蠢欲动的部族;而动摇这样的体制,也只需要一次分量足够的胜利。 以此得之,以此失之;蛮夷以惊人的暴力迅速得到权力,又以在暴力衰退后迅速失去权力——一饮一啄,因果报应,又有什么好奇怪?至于幻想什么忠君爱国,死不旋踵,在契丹衰落后还要尽心竭力,匡扶社稷……诸位被弹压的渺小部落表示,那你可真是想得太多了。 当然,这也是赵匡胤到地府后念念不忘,对他的好二弟怨恨入骨的原因之一……在他看来,高梁河一战基本上是带宋能够解决北辽的唯一机会;只要抓住时机打一个足够分量的胜仗,就可以直接动摇契丹整个脆弱的根基;不要说区区燕云十六州,就是将契丹一举逐回草原,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说难听些,真是赵二要做到这一步,大抵他日后违背金匮之盟,赵大也只有咬牙认了。 可是,结果如何呢?结果如何呢? 一念及此,赵大心中倍感烦躁。他非常清楚,如今儒生这种尴尬的态度,基本也是被赵二一脉的无能硬生生逼出来的;毕竟学说总要适应于现实,带宋既然灭不了契丹,再搞什么公羊派的大复仇之学就实在非常无聊;如果双方被迫共存已成事实,当然只有想点方法减弱契丹的蛮夷性,乔装打扮为一个可以理解的政权——至少让人心里没那么堵,是吧? 不过,这种心照不宣、涂脂抹粉的掩饰,在现在的死鬼赵大面前就实在没有一点意义了。他干脆利落下了结论: “野战一败;会宁再败;要是再这么败上两到三次,草原蛮子蠢蠢欲动,契丹人的气候也就算是尽了……哼,契丹人气候尽了,下一个该是谁?” 他自言自语,倒也没有想着要发表什么特有的意见。要是儒生们乖乖闭嘴,这一波并无特定目标的攻势也就顺利划过去了——可是,儒生之中,固然有大量心魂沮丧,精神颤抖,全程只顾着息事宁人的软货,但也有刚刚被释放归来,如今雄心壮志、满怀恶意,恰恰准备着大展拳脚的某些凶恶人物——比如说,因为在上次新旧党争大乱斗中咬人咬得太厉害,被阴差们重点盯防重点戒备,到现在才挣脱束缚,随后就马不停蹄前来参会的章子厚——此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等待了如此之久,此时终于迫不及待,当即开口: “似此情形,唯有效法当年寇莱公之事,以全力加强黄河防线,或可有万一之机!” 不错,如果契丹人当真垮了女真人当真南下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寇准当年劝真宗皇帝的办法,把所有一切全部梭·哈到北方边境,赌这些蛮夷的攻城能力尚且不足;赌汴京城的城池坚固到足够顶住几波最强硬的攻势,能够拖到女真人精疲力尽,争取一点价值,可以勉强达成和平。 这个办法说起来非常难听,非常冒险,但数来数去,却已经是唯一靠谱的办法了:打又打不赢,送钱没门路;就算软了怂了要跑路,放眼普天之下,也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天下的坚城高池,还有比汴京更完善的吗?要是连汴京都守不住,你还能跑到哪里去?难不成虎踞海外,预备反攻大陆么? 所以,章子厚断然下了结论: “江山社稷,千万性命,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挽救;此时此刻,真正是要不避嫌疑,慨然承担的时候了;要是再为群小所误,后果不可预计!” 他大声开口,慷慨激昂;别人犹可,缩在东坡居士身旁的苏辙却不觉火气上头——第一,他和章子厚缠斗多年,非常清楚此人阴阳怪气的“群小”到底是在蛐蛐谁;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几十天前被章子厚一口咬中手腕的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你几个意思? “福建子!”苏辙大声呵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当着艺祖皇帝的面,也敢放肆无忌吗?” 哼,什么“慨然承担”?你当大家听不出来你的潜台词?我今天就要揭穿你的小来! 为什么要“慨然承担”?因为这个屈辱的办法要执行决不容易;其最要命之处,甚至都不是说服皇帝,而是摁住汴京城中的诸多显贵,逼他们留下来共赴国难——防守这种事情往往是一排多米诺骨牌,一旦有人打点细软先行溜走,剩下的人精神立刻就会崩溃;所以为了保住城中的士气,哪怕捆也得把皇亲国戚捆住留下来——但问题来了,要是哪个人的本事大到连皇亲国戚都可以捆来,你说他该是什么地位呢? 第123章 章子厚居然敢“慨然承担”这样的事情,你说他还不够放肆无忌么? 苏辙一边大声斥责,一边偷眼去看艺祖皇帝,期盼着艺祖皇帝能被这一句话提醒,立刻意识到章某人的狼子野心,立刻提起哨棒,给他一棒——拜托,都当着皇帝陛下你的面说这种话了耶,这还不够挑衅么?就算不在乎二弟的江山,也要在乎一点君主的尊严吧? 但可惜,不但赵大毫无反应,章子厚更是绝不收敛: “我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小苏学士突然耳鸣,竟然一字也听不懂?”他直接反呛:“事已至此,当然非得有乾纲独断,一言九鼎的能耐,才能勉强做一点事——” 你还“乾纲独断”上了!苏辙又惊又怒,险些背过气去;他身后诸多旧党儒生,登时一片大哗,立刻就是七嘴八舌,攻击这发了癫的福建子,张狂到不可容忍的臭南獠:你今天都敢“乾纲独断”了,你明天要做什么——不对,你今天都已经乾纲独断了,要做什么大事还用得着拖到明天么? 可惜,如此狂野的攻势,并未触动章子厚的心肠;或者说,按照章先生历来的性格,当然是别人越是反对,越说明了他的正确,于是乎受激之下,决心反而愈发不可转移,甚至更有奇思妙想,蓬勃而生: “以如今的形势,蔡京那奸贼实在太老,那什么文明散人实在不是正途出身。而今可以指望者,唯有王棣一人而已!”他大声道:“如果王棣能够担当得起,不畏嫌疑,敢于出手,那么大宋的国运,或许还能有那么一点变数——就算是做周恭帝,也比做石重贵更强上百倍;更不必说生女真残虐无比,落到他们手上,怕不是比石重贵还惨——” 周恭帝郭宗训,后周世宗少子,被赵大篡位软禁的那一位倒霉蛋;晋出帝石重贵则是石敬瑭的侄儿,后被契丹所虏,客死于黄龙府——章子厚以此作比,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但其疯癫躁狂,也简直是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果然,旧党大声喊叫,接连辱骂,几乎当场发狂;什么“逆贼”、“混账”,乃至更多涉嫌地域歧视的脏话,滔滔而出,当头直下;跪坐在前方的王安石王荆公则猛然回头,似乎是惊骇之至,反应不能,以至于张口欲言,却未能第一时间措辞——当然,就像现在王荆公阻止不了章惇咬人一样,现在他也阻止不了章惇肆无忌惮,径直对喷: “这正是本人前车之鉴,经验之谈!要是十余年前本人敢担当一次,如今何至于此?现在想来,真是错尽错绝,后悔莫及!” 十余年前的什么前车之鉴?哎呀那当然是哲宗驾崩后选皇帝,章子厚一念之差嘴上发软,没有歇斯底里,将道君反对到底了! 苏辙秒懂此言,险些背过气去,要不是忌惮对面的辣嘴,真想要迅猛扑去,与章子厚见个生死高低: “你居然敢教唆篡——” 理论上讲,他应该怒斥章某人轻言篡逆的万恶行径;但话到嘴边,却又忽然一个哆嗦;不能不紧急刹车,赶快住嘴——你猜,现在在场众人之中,对“篡逆”这个词最敏感的是谁? 可惜,小苏学士有敏感词,章某人可没有,实际上,他立刻反唇相讥: “篡位?篡什么位?我建议诸位搞搞清楚,要是真有女真南下那一天,那王荆公的孙子愿意把皇位接管过来,只能叫做是发慈悲!” 什么篡位?篡位也得有前景才篡吧?女真人都打到城墙下了你来接手位置,那能叫什么夺取么?那纯粹是一念之仁,愿意主动站出来盘活资产、注入信用,拿身家性命赌最后一把!诸葛亮在白帝城还“君可自取”呢?这也叫篡啰? ——拜托,人家愿意接你们带宋这个破产烂盘,那真的算是很有勇气了好不好? 小苏学士两眼鼓起,霎时间竟然无言以对——而更令人无语的是,在这样一番强词夺理面前,艺祖皇帝居然点头了! 他居然点头了!! ----------------------- 作者有话说:小王学士:? 赵大:感觉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ps:带宋很喜欢搞地域歧视,还是在朝廷上光明正大的搞。 第83章 安排 · 是的,不管小苏学士如何的抓狂崩溃、精神坍塌,对于此时此刻的艺祖皇帝而言,章子厚的狂言妄语,实际上——实际上都确有其道理。 没错,在正常时候,赵大是绝不可能笑看外人篡夺赵宋皇位的,他再大度豁达,也没有大度到这个份上;数月以前赵匡胤语出惊人,口口声声胡言什么“霍光”、“伊尹”,还只是被他的二弟气得发昏后的本能暴论,多半出于恶心的大放厥词;那么在今日接到女真大败契丹的战报之时,赵大双脚离地病毒关闭,聪明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就已经敏锐意识到了眼下的要命之处。 ——还是那句话,欣欣向荣时篡位夺权,那叫忘恩负义罪不可赦;都已经烂到这个份上了还愿意接盘,那该叫做不计名利的慈善! 说难听些,司马宣王也就是在曹魏承平时搞高平陵之变,才招致了出尔反尔的骂名;要是换做五胡叩门天下危急主少国疑,他果断夺权一力承担,好歹应付走了胡人,勉强保住了江山社稷;那三国时的名典就不该是一时瑜亮而该是一时懿亮,他的定论也应该是担当身前事,不计身后名;所谓天下贤望,何得强力如宣王者——就算最后真换成了晋,那大家都可以勉强解释,说这是天下该当有功有德者居之,这不是篡魏,是大魏·代。 同样的道理,换在现在也是一样的——女真是什么货色?那是比契丹更惨虐一百倍的蛮夷,更不可理喻的野蛮人——这些人攻陷会宁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可是屠城洗劫,尽情享乐;你不妨想一想,如果花花世界、繁花似锦的汴京、洛阳,落入他们手中,又该是个什么下场? 如果以政治逻辑来看,那赵大的子孙都已经与道君皇帝出五服了,属于诛九族都株连不到的绝对远亲,皇位继承的可能性基本断绝,就算真有什么篡逆夺权,大概也清洗不到他们头上,避一避风头也就过去了;可是,如果女真入城、乱兵蹂躏,真有什么不忍言之事,那一片血腥淋漓之中,可是认不得什么政治逻辑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起家族夷灭、沦落无地的真·bad ending而言,失去一点无聊的权位,当然不算什么风险……苏辙等儒生可能很难容忍这样严重挑衅儒家伦理的狂悖,但对于平生就不怎么在乎穷措大的赵大而言,这玩意儿就只能算稀松平常—— 不就是拿皇位换一家平安么?只要真能换得成,那这也是好事呀! 所以,任凭下面吵得人声鼎沸、声响连天,赵大都兀自盘坐上首,一声不吭,只是坐观局势发展,顺便用心揣摩,仔细思索他现在所能知道的一切消息。 地府里可没有免费的劳力供皇帝役使,更没有什么分配住房的福利政策;所以历代君主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都不能不从头开始,学习打灰;临了了能够勉强搭出个破烂草棚,那都算是超长发挥;所以赵大用来召见各位臣工的住处,同样也是狭窄逼仄、难以回转,站起来就要顶到烂草。在这样尴尬的环境中高声争吵,那愤怒更会增值百倍——再说了,如果先前大家当着皇帝还有顾忌,现在皇帝自己都不吭气,那说起话来自然一点忌惮都没有了! 总之,先是旧党一马当先,喷完政见喷篡逆,喷完篡逆喷人品,最后直接大搞地域歧视和姓氏歧视,撒泼打滚,浑无体面——现在的奸臣蔡京是福建人吧?你章子厚也是福建人吧?我看福建就是专门出奸臣!对啦,西汉的王莽是姓王吧?西晋那个崇尚虚谈百事摆烂的宰相王衍王夷甫是姓王吧?王棣王安石祖孙也是姓王吧?我看姓王的也都是奸臣! “福建子也是奸臣,姓王的也是奸臣!”旧党的某位魔怔疯批粉手指对面,厉声大喝:“我看你们新党,就是个奸臣的窝子!当年一个姓王的王夷甫败坏神州,我看这天下社稷,也要毁在你们姓王的手里!” “说得好,说得好!”章子厚怒极反笑:“不错,姓王的确是奸臣,都是奸臣!(王荆公:?)不过,不知道败坏西晋江山的宰相王衍,又是姓哪个的任命为官的呢?” 我呸!要说别人也就罢了,姓司马的也有资格搞起姓氏歧视了? 对面的魔怔人骤然一呆,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猛开地图大炮,居然不小心将己方主将,司马温公都波及在内;正在苦思冥想,思索着该如何挽回,章子厚却得理不饶人,一指头反戳了回来: “连骂人都骂不顺当,真真是一群废物货色!”他厉声道:“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你们还会些什么,啊?我告诉你们,老子平生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把你们这些废物罢职免官,扔到了道观吃香灰;老子平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还扔得不够远,应该动用皇城司,把你们关进少林寺里吃斋——” 第124章 旧党:?? 谎言不是伤害,真话才出暴击;如果说攻击司马温公只让人羞恼,那这最后一句话就绝对足以让人破防——因为在坐众人之中,真有不少被章相公送到宫观去修身养性,参悟道经的! 本来时过境迁,往事已经遗忘;但章子厚非要揭人伤疤,那愤懑痛苦,自是油然而生! 于是,立刻就有人攘臂而起,破口大骂,显然是顾不得先前章子厚咬人的赫赫神威,要上前围殴了——只要拳头往嘴里一捣,打下半边牙齿,再讨厌的舌头也没法说话了是不? 不过,他们还没挤到面前来,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地面瓦片四飞,热水乱溅,坐在上首的赵匡胤则缓缓起身,虎背熊腰的阴影笼罩了下来。 “这是老子的房子。” 他冷声道。 · 总之,即使不谈开国皇帝的身份压制,艺祖皇帝的武功也是很来得的;哪怕单单只是畏惧赵大的哨棒,也足以吓得儒生们闭嘴不语,活像鹌鹑;赵大也甚是不耐,强制压下一切争论之后,就挥一挥手,将人全部赶走,免得再碍自己的眼睛。于是众人做鸟兽散,拎起衣服弯腰弓背,从四面透风的草棚迅速开溜,半刻钟就全没有了人影。 不过,在所有人溜走之前,赵大却忽然说了一句话: “请王先生留步,俺有事情请教。” 王安石脚步一顿,慢慢转过去身去,露出一张简直可以称为沧桑的脸。 显然,在这一场混乱之中,最受挫磨、精神上最受创伤的,就是无可奈何之王荆公了。如果说大浪当前,其余人还可以设法躲避——譬如司马光文彦博等在赵大第一回发表暴论之后就迅速“身子不爽”,至今仍不见人影——那么作为直接牵涉其中的当事人,王相公就真是避无可避,只能每一次都敬陪在座,痛苦万分的听一群疯批唧唧歪歪,而且每次斗嘴,必然要牵涉他,以及他的孙子;不仅敌人要提,自己人也要提,而且越提越是过分,越提越是离谱,哪怕王安石秉承息事宁人之心,万分忍耐退让,都大有难堪之感。 ——毫无疑问,如果寻根究底,那所有这一切的争论、谩骂、斗嘴,其实都起源于艺祖皇帝的一张破嘴;什么“伊尹、霍光”,谁听了能够绷得住? 哪怕做大臣的不能非议君主,在被这样翻天覆地的折腾过一次之后,王荆公也真有身心俱疲、应接不暇之感。所以,他转身之时,基本毫无表情: “陛下有何指点?” “倒也没有什么……”说到此处,赵大停了一停,眼见四面已经无人,才终于压低声音:“王相公,俺上一次与你说的话……” 什么话?喔,那一篇引发了轩然大波、现在仍然震荡不休的,什么“伊尹、霍光”的疯话!王安石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这样的疯话,你让人怎么回答? 他默然片刻,只能道:“臣愚钝,不解圣意。” 大概是也知道自己一时口嗨的影响,赵大还是颇为尴尬的笑了一笑: “俺指的不是其他,而是当初最后那句话……俺听说,王相公的孙子手中握有奇宝,是可以两界往来沟通的?” 王安石皱了皱眉,大概是没想到赵匡胤念兹在兹,居然如此之久,还忘不掉一盒小小的青鸟降真香,看来还真是迫切在心,莫可释怀;不过,他也不能不明确警告: “好叫陛下知道,降真香的效力,终究有限。” 不错,地府创立的规则,就是划分阴阳界限,严格杜绝双方彼此的干涉;为世间腾出新兴事物发展壮大的土壤,否则十八代的祖宗朽而不烂,持续干预人间,那又成个什么体统?说难听些,要是真有什么便捷快速的上下沟通渠道,那李唐家搞不好十几代都是李二代打,这还有别人出头的机会么? 有鉴于此,一切沟通的路径都必须被严格管控;即使神物如降真香,也不能逾越界限。汉武帝以降真香招引李夫人,终究是恍若有见,偏何姗姗其来迟;同样,王棣焚烧降真香后,得到的也必定是含混的、诡异的预言和卦象,根本没办法传递复杂而准确的消息。这种阻隔的严苛,绝非寻常可以逾越。 赵大明显有些失望,踌躇片刻,还是不死心: “那么相公下一次与小王学士联络之时,可否提醒一二?” 王安石犹豫了片刻。如今已在地府,再做保密似乎也实在无趣,不过,他本能总是觉得,要是真将仙人的消息透露给这位艺祖皇帝,那么还真不知道他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不过,事已至此,王荆公也无法掩饰了。他道 “沟通上下的渠道,并非掌握在王棣手中……若以实际论,陛下与诸人恐怕都有所误解;如今上面的局势,恐怕也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孙子能一言而决的,自有高人主张……” 至于什么高人,那就实在不必说得太细了。反正赵大喔了一声,神色之间,已经俨然生出了别样的兴趣: “还有呢?” · “我个人觉得。”苏莫道:“诸位的精神实在也有点过于紧张了。” 这是新春难得的一次游园会;与小王学士关系亲密的一切亲朋,上至高贵非凡之文明散人,下至新晋显赫的陆宰、沈家兄妹,都被邀请到城中华林园内,观赏早春的初开的蓓蕾,饮酒驱寒,风乎舞雩。 是的,虽然先前的政变非常之荒谬古怪、一塌糊涂,全程制造的最大破坏不过是道君皇帝的名誉(如果考虑到皇帝的实际名声,那简直就连迫害都算不上了);但好歹是平定了一场叛乱,有罚就要有赏;所以新政初立,细大不捐,但凡是在反政变过程中做出了一丁点贡献,都要被搜罗出来,给予重赏——先前为蔡相公驾驶马车赶到宫门的车夫被赏了一万贯;宫门前给蔡相公开门的侍卫被高升为指挥;至于陆、沈几人,那更不用说了——虽然他们全程只是在契丹人的住处外吹冷风,但监视敌手老巢不也是反政变的重要一环么?所以两人顷刻间便解开了一切束缚,如今在吏部登记入册,已经单单只等着升官了! 升官做宰,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但一众新贵团聚起来,却并没有什么弹冠相庆的喜色;实际上,大家在观赏完花卉之后,彼此议论纷纷,谈的还是最近以来的大事——即使蔡京有意遮掩,但对于消息稍稍灵通者而言,带宋这艘从顶上漏的破船就从来没有过什么秘密,所以某种紧张而诡秘的气氛,还是从宫廷中扩散而出,洋溢在一切有识之士的心中了。 说白了,带宋是不是药丸,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做大官的还能不知道么? 所以,此次游园聚会,难免就要谈政务,谈边疆,谈将来的局势——然后越谈越是丧气,以至于整个宴会都陷入了某种凄凉、哀伤的气氛之中,以至于灿烂春光,亦黯然失色,大家聊上几句,彼此默然,竟有一种新亭对泣的感觉——大抵贾府大厦将倾,王熙凤与平儿相对无言的时候,感觉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在这样凄楚悲惨的时刻,文明散人榷居然表现出了难得的乐观;他盘坐在毯子上数掉落下来的花瓣,劝大家不要这么紧张,因为女真人的战力固然所向无敌,但却也不是什么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他们的强大,依旧是有道理可循的…… “事实上,蔡京派去的那个林虑还是很得力的。”苏莫难得夸赞道:“这林虑设法找到了辽国逃回来的边将,送了他点珠宝打听消息;据边将说,那些女真人无分贵贱,皆嗜烈酒、持钢刀;攻城前饮酒御寒,就可以悍不畏死,万难抵御……” 说到此处,他冷笑一声: “嗜烈酒、持钢刀——哼,要是单单只有一样,我还不好说;但两样全都齐备,那还有什么可能?” 此语一出,跪坐在旁的沈博毅神色微妙。显然,作为思道院新近雇佣的顾问,多日以来每常抽空协助清点技术储备的知情人士,他一听就听明白了文明散人的暗示——宋辽两国之间,在技术储备上倾向是完全不同的。北辽人人好酒,但酿酒技术却实在欠奉,所以皇位上的酒蒙子才层出不穷,治理水平全凭随机;而究其实质,大概是北方的气候水土实在不对,在带宋发挥稳定的酒曲酵母,到了北辽总要出些岔子,哪怕数十年来工匠日益研究,也完全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样重大尖锐的科学难题,到现在终于已经被真正的高手攻克——是的,根据思道院的实验记录记载,文明散人已经在两年之前,绘制出了某特定菌种酒曲在温度-水分-酸碱度环境下发酵的曲线,通过反复试验总结出了可行的经验公式,如今已经可以克服绝大多数环境下的自然因素影响,通过人工调控来维持酿酒的可行性。 ——喔对了,那篇实验记录的名字叫什么“一种在人工干预环境下对单细胞酵母繁殖及分解甘蔗糖浆制造各浓度酒精的调控性研究”——昏头涨脑,完全不明所以,沈博毅花了很久,才终于搞清楚这些记录的真正意义。 第125章 显然,以北辽及草原的技术,就是稳定酿点米酒都困难,绝对没有可能酿出烈酒——用文献上的话说,高浓度的酒精本身就会杀死酵母菌,所以必须选择合适的菌种,以及适当蒸馏——眼下唯一拥有这个技术的,当然有且只有思道院,所以…… “……有人在走私烈酒?” “喔,这当然没有。”苏莫道:“倒不是说没有走私,但我相信他们走私的应该是钢刀,而非烈酒。” 沈博毅一呆:“为什么?” 怎么听起来你还很懂走私呢? “因为思道院根本就没有造出来多少烈酒。”苏莫耸了耸肩:“一开始试制了一批,但是非常之不受欢迎,所以根本没有扩大生产……” 带宋人的口味是很固定的,喜欢的是酸酸甜甜好下口的米酒葡萄酒,不喜欢辣喉咙的烈酒;有各种各样成熟的低度酒珠玉在前,自然不屑于买思道院的新奇阿物儿;市场的选择如此无情,被无形大手当头扇了两巴掌后,苏莫也只有偃旗息鼓,权且将技术储备下来,另寻出路。 “所以,他们盗走的应该是技术,而不是实物。”苏莫总结道:“思道院的很多技术都在皇宫里有存档,考虑到宫中管理的混乱,泄漏出去的可能其实很大——”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所以呢?有区别么?” 走私的是实物还是技术,又有什么分别?不都说明了带宋的边境防控一盘稀烂局势岌岌可危么?而且你甚至都不好说哪一个更加可危——能够批量走私烈酒,说明走私集团早就成了气候,根本无法控制;能够从皇宫中盗走技术,说明皇帝身边就是一个大筛子——这两个哪一个更可怕呢? “这还是有区别的。”苏莫慢慢道:“盗走的是技术,说明要靠北边的匠人自己摸索着酿酒,那个结果嘛……” 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说,跪坐在侧的沈博毅则心中一突:作为亲临思道院一线的当事人,他大概是除了苏莫以外最了解技术细节的人;比如他就很清楚,那篇长达数十页的报告中反复警告,称运用新型酵母长时间发酵是有风险的,很容易就会积累大量的“甲醇”——甲醇是什么他不知道,但绝对是一种有毒的玩意儿! 按照报告的描述,需要非常精细的把控温度和酸碱度,全程消毒控制杂菌,才能最大限度的避免“甲醇”;那么,这份技术流入到蛮夷之后,你猜那些连温度是啥都搞不清楚的蛮夷工匠,能够控制住这些流程么? 工匠原本酿的都是低度酒,胡搞蛮搞也没有什么,最多喝出来几个酒蒙子皇帝;但现在搞的可是蒸馏高度酒——浓缩就是精华,那个效力么…… “在没有了解底层原理的情况下,冒昧的盗用新技术是很有风险的。”苏莫慢吞吞道:“不过,这样的风险,恐怕一时展现不出来。随着女真人的力量扩张,这种技术外泄还会越来越严重,规模越来越大。” 女真力量继续扩张,购买力就会增强;购买力一增强,市场无形的大手立刻就会展现威力,为他们送上所需要的一切——怎么,不服气? 苏莫说得斩钉截铁,略无疑问;旁边的其余人还不怎么,不太明白就里的陆宰就急眼了: “似此情形,如何得了?那些走私的也太肆无忌惮了!应该立刻措手,从速处置才是啊!” 有走私不该查嘛?有盗用不该禁么?怎么还在这里慢腾腾的座谈呢? 小王学士:………… 苏莫:………… 就连——就连沈家兄妹都默了一默,无可奈何的对望了一眼——显然,作为前殿值学士沈括的儿女,他们早年也是吃过见过的,所以非常明白带宋现在的执行力;你在这种时候说什么管控。还是违背市场规律的管控,嗯—— 陆宰有点懵了,他懵了片刻之后,期期艾艾道: “就算,就算边境无可如何,也可以从中枢派人过去啊……” 作为在场中枢最大的文官,小王学士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或许真有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吧。” 【或许真有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吧】——【反正我是做不到了】。 陆宰鼓起了眼睛。 小王学士叹了第二口气,转头对苏莫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既然堵不住,那也只有成立一个专业的机构,设法管控一下技术的流向了。”苏莫道:“当然,具体人选上,恐怕就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既然是“专业”机构,那么带宋绝大多数士大夫,当然天然就被排除出了选择范围之内;就算放眼望去,大概只有沈氏兄妹继承父业,可以勉强胜任职责——但问题在于,偌大一个“机构”,总不能只有两个人顶上吧? 小王学士没有什么反应,或者说,他早也有所意料了: “你打算选什么人?” 停了一停,他又道: ”……算了,你自己安排吧,反正我只管把手续办好,剩下的你自己操心就好。” ----------------------- 作者有话说:小王学士:心累,管不了这么多了。 第84章 分派 总之,在简单谈论数句之后,除了苏莫本人依旧兴致不减,左顾右盼,兀自赏花;剩下的人基本都没了什么兴趣。大家枯坐片刻,百无聊赖;只有借着各自的事情,匆匆起身,先后离开,免得听到更多、更大、更难以忍受的消息。 不过,在前后上车准备离开之时,一直默然不语的沈博毅却自身后拉了拉小王学士的袍袖,示意他暂退一步说话,等到避到僻静的场地,沈博毅才悄悄开口: “敢问学士,方才散人说的什么‘新机构’……”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出了口气。 “他的奇思妙想一向很多,也不是常人可以揣测额。”王棣面无表情道:“所以我建议你不要乱想——再说了,文明散人虽然疯——额——不太走寻常路,但在什么‘技术’的层面是绝对不含糊的。他的指导,大概还是可靠的。” 是呀,文明散人或许敢拿道君皇帝的钩子与蔡京的褶子开玩笑,但他敢拿思道院里那一堆辛苦制备出的硫酸盐酸硝化物和□□开玩笑么?——可笑的碳基生物,你居然敢在伟大的化学之神面前嬉皮笑脸,我看你和你方圆五十里的活物今天都是蹦跶腻歪了! 所以,文明散人在技术上面的操作,必定是严谨、可靠、毫无疑虑的,至少这一点可以完全放心。 不过,沈博毅显然也忧虑的不是这个。他探出头去,眼见四下无人,才终于低声道: “在下说的不是这个;散人在格物致知上的造诣,我兄妹佩服得五体投地,是绝没有疑问的……可是,可是,好叫学士知道,我兄妹奉命整理思道院的资料,发现,呃,发现——” 作为思道院的“顾问”,沈家兄妹的俸禄也不是白拿的,需要抽空将院内长久积存的资料逐一分类,按照文明散人的标准依次标记,为将来引用文献和回顾分析作准备——用散人的话说,这是因为现在实在过于落后,既没有“搜索引擎”,也没有“织网”,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动手,所以必须时刻保证过往记录的准确性,才能方便论文的攥写和查重——大致如此。 显然,现在沈家兄妹还没有晋级到有资格可以写论文和查重的地步,但就是成年累月的翻查旧日资料,也能翻查出不少非常可怕、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往日里沈博毅碍于情面,觉得不好泄漏上司的机密;但现在呢?现在他本能觉得事情好像实在有点大,所以不能不冒昧寻求另一位靠谱上司的帮助了! “我们发现。”沈博毅低声道:“散人遗留的资料中,对有些危险物质的研究,似乎过于深入了……” 小王学士的面色悚然而变;他环视一眼,抬手招呼车夫,让他把马车拉近一点,挡住前方,隔出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确认四面再无窥伺,他才低声道: “怎么说?” “是这样。”沈博毅咽了口唾沫:“我们发现,散人专门用了一大本书目,记载,记载了各种毒素的发作效力、发作时间,各种各样毒药的搭配与解法,还用什么‘小白鼠’做了很多毒药试验,这个,这个——” “喔。”小王学士恍然大悟:“难怪思道院附近养了那么多的猫!我还以为是他闲得发慌……然后呢?” 沈博毅:? 不是,为了试验毒药弄死一堆老鼠难道不是很古怪很可怕的事情么?拜托作为传统士大夫应该很难接受这种有伤天和的举措的吧? 可惜,在被反复折磨之后,小王学士显然也不算什么传统士大夫了——他是真不觉得这一整套流程,什么毒死小白鼠解剖小白鼠将小白鼠的死状逐一记录下来,甚至掏出器官泡酒精什么的——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换句话说,他也被可悲的同化了! 面对这个可悲的被同化的上司,沈博毅本人也无语了片刻。他稍一踌躇,只能另外挑选猛料: 第126章 “思道院还有不少火药的资料;其间记载,与通俗的烟花爆竹似乎大有不同,威力上远远胜出;这是否——” 小王学士的脸终于微微有点变色了。他沉吟少许: “火药?资料记载了□□么?” 沈博毅呆了一呆,心想身为顶层重臣,你不是应该关心火药的安全性问题么?怎么还操心起技术流程来了:“这倒没有。现存资料中有大量的——呃——原理性问题;但总的来说,非常之晦涩难懂……” 怎么说呢,在沈博毅查阅到的资料中,文明散人对火药的描述简直已经不能算是“晦涩”,而根本是不说人话了;他写的笔记里用了大量的篇幅来讨论□□的什么“氧化性”问题,设计了极为复杂的对比实验,来辨别硝基氨基等不同强电负性基团对于爆炸威力的影响——即使以沈博毅的家学,那也是一头雾水,完全莫名所以;这也是如此多的资料堆积如山,却不能找随便人料理的缘故。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神色却明显舒缓了下来。显然,他真正担心的是文明散人那一堆散乱无章,一不小心又泄漏出什么关键技术;但既然现在保密效用还算不错(用不说人话的理论搞保密那也是保密,而且效果更好),那么似乎也不必多忧虑什么。 当然了,小王学士心中非常清楚,如此凌厉关键的技术,是不可能被文明散人束之高阁,仅仅作为“研究”使用的;他必然会设法推广、实践,以此来争取更大的战力——可是,作为顶尖的重臣,理论上应该控制了带宋一切消息的王棣自己,为什么没有听到过一丁点实践的风声呢?显而易见,这些技术恐怕已经秘密运送到了另一批人的手中,恐怕早就在私下里发挥效力了! 如果换做是平时,大概王棣心中还会咯噔一下,对这种公然挖朝廷墙角的操作表示出一点软弱的不满;但现在呢——现在,心力交瘁的他,真是连这点不满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就连他自己也相当清楚,即使把这些技术控制在朝廷手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酿酒技术倒是一直在宫中,你猜猜它是怎么流入到女真人手中的呢? ……算啦,只要肉还是烂在自家人的锅里,有的没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小王学士默然片刻,吐了一口热气: “……算了,我会找他谈谈;然后呢?” 这还不够? 沈博毅是真有些惊住了,他完全不明白,怎么在自己看来如此诡异而可怕的事实,在小王学士看来却浑然无谓,仿佛真的只是一笔带过,无需多虑呢?难道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重臣们高屋建瓴、总揽全局,已经抵达了自己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境界了吗? 再三列举的案例都被轻轻带过,沈博毅都被搞得有点不自信了。他迟疑半晌,终于吞吐着说出了最后的疑问: “……还有,在下曾经整理过一个标着‘绝密’、‘高危’的红盒子,里面储存的文件,似乎都是关于什么私藏的‘发光矿石’的——” “——什么?!” 小王学士霍然转头,面色已经倏然而变! · 苏莫慢悠悠坐上马车,在摇晃的车厢内展开桌板,摊开了一张信纸。 实际上,如果带宋中枢的特务机关——譬如皇城司、武德司等还在正常运作,那么遍布汴京内外的探子就应该会非常迅速的发现,自从宫变发生、权力异位以来,城中的驿站就在连续不断的向城外发送消息——文件、物资、各种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而如果仔细分辨,那么这些物资虽然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掩饰,但实际上的发货地点都是思道院,或者与思道院相关的机构——换句话说,要是现在的带宋物流能够信息化的话,那么思道院都可以凭这个发货频率混一个金牌vip客户了! 一个呆在大内要害的机构为什么要频繁向外发送消息呢?但凡特务机构的人有点脑子,立刻也能意识到不对吧? 但很可惜,道君皇帝的仓促昏迷完全改变了这一切;依据大宋官家虚外实内的设置,特务机构的权力当然全部掌握在皇帝手里,外人——哪怕政事堂宰相——不得丝毫与闻,一切情报的交换与过手,都只能由皇帝与铁杆亲信秘密的一对一进行,绝不会泄漏于第三人知道。所以,在郑皇后仓促垂帘,理论上接过大权以后,这条路居然就莫名其妙的断了——没有上一任皇帝亲自交接,双方连怎么搭线都不知道;于是整个特务机构,顷刻间便陷入混乱与茫然之中! 皇帝主管的特务机构陷入了茫然之中,朝廷控制的情报机构则因为蔡相公节省经费的大砍刀而急剧收缩,所以一切监察机制均告无效,也就任由某些秘密消息在城内城外穿梭运输,完全不受控制。 借着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苏莫刷刷写信,数十日来向各处隐伏的据点送出了不少情报,从女真的动向,到朝廷的政局变化,各色消息不一而足。而最近这几封信件,正是催问各处据点技术的进展,以及产业化的进度——当初思道院之所以花费大力气研究酿酒,很大程度上其实是为了江南的制糖业考虑的;榨取甘蔗后剩下的废液也要利用;考虑这种产业结构,借助酵母来酿酒贩卖是最好不过了——只可惜榨糖废液多半只能酿烈酒,偏偏又与现下市场的口味大不协调;所以苏莫只有另辟蹊径,嘱托他们改良蒸馏技术,提纯酒精,用于更广大的工业用途。 如今这一封信件,就是建议江南作坊利用酒精试制有机化合物的文章;当然,为了做到基本的保密,苏莫还得一边构思一边斟酌,把文字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密码逐一加密,速度难免就要慢上很多。尤其是涉及到大量技术术语,翻译之难,更是绞尽脑汁。 他扛哧扛哧写完一页,想了半日之后,伸手去敲马车的隔窗: “我说,你们的□□有机合成工业化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前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坐在前排的车夫兀自赶车,只是平静开口: “回先生的话,最近在合成什么‘硝化物’,只是据技术组的人说,他们合成到最后一步,产量总是不达预期,倒出来的废液腐蚀性也过强了,很难处理……” “喔。”苏莫顺口道:“是反应中的氧化气氛过于浓厚了吧?嗯,可以适当添加一些还原剂,另外,注意在溶液表面覆盖油膜,尽量减少与空气中氧化成分的接触——大致如此吧。” 马车的行驶放缓了,前排又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车夫摸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仔细记录文明散人的教导——事实上,如果旁人仔细观摩的话,那么环绕在文明散人周边的所有工匠、顾问、车夫马夫一切闲杂人员,都有随身携带纸笔,记录散人伟大指示的习惯;在大多时候,这些指示多半是“安全生产一定要注重安全”、“实验室一定要做实验”之类的神经废话;但是,在极少数的时候,文明散人也会突发性的、莫名其妙的宣布一些古怪的知识,比如以蒸馏水防备氧化,比如检测酸碱度的重要性,又比如在某些有机化合物中添加入恰当的无机基团,会有意料不到的妙妙效果。 总之,在车夫记载完后,苏莫又顺口道: “居然能够关注到产率低下的缘由,主持生产的人水平不差呀……是哪位贤者呢?” “是公孙胜公孙先生。”马夫恭敬道:“道号入云子。” 苏莫下意识坐直了身: “喔?” 事实上,这就是他有意无意隐瞒的另外一个关键知识点了。因为口口声声多半提及的是“明教”,大概连小王学士都难免生出误解,以为文明散人所有的布局只有江南一处、明教一点;但实际上,牵涉到江山社稷的重大选择,怎么能够只托付给一个势力呢?所以,文明散人在辞别王荆公之后,游荡的脚步实际遍布大江南北,四处寻找可以作为备选的力量……而毫无疑问,被后世文学作品所反复传颂的某些农民起义力量,当然不可能逃出他的耳目。 不过,事实证明,私下发育这种事情也是看运气的;而水泊梁山离带宋的统治中心委实也是太近,近到根本没有办法避开朝廷的视线;所以他想方设法,到底还是只能将梁山中的某些精干分子介绍江南,潜伏下来,等候时机。 江南不仅仅是江南,明教也不仅仅是明教。如果要有担负天下的决心,当然应该五湖四海,而非僻居一地,对吧? 总之,在统治中心附近依赖农民起义积蓄力量的准备是以失败告终了;同样的,在西北进行的宣传也并不顺利;就连东南明教的扩张,很大程度也是道君皇帝的恩德所赐——没有他长年累月、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搜刮花鸟花石各色文物,搜刮得江南流民遍地开花,官僚机构接近散架,大概如此危险的力量,也不会这么容易发展。 ——某种意义上讲,带宋其实非常之难杀,如果没有道君皇帝这样的天纵奇才胡搞乱搞,苏莫多年的努力弄不好不会留下一丁点效应……坏皇帝反而是新生事物的催化剂,这就是辩证法之一。 第127章 苏莫啧了一声,摇一摇头: “你们开始成规模生产□□了……现在主要是什么用处呢?” “采矿。基本是铁矿石和煤。” 带宋经济发展,江南人烟随之密集;而高度聚集的人口,当然也带来了新的问题,那就是燃料上的严重匮乏——从北宋早期开始,杭州苏州的市民就只能依靠专门的柴户买远处的柴薪,四面的山谷基本被砍伐一空,周遭景色萧条荒芜,大抵只有西湖能够幸免;到了北宋中期时,沈括等有先见之明的官员试图依靠煤矿缓和对木柴的依赖,但是因为采矿技术落后、深层煤矿过多,所以烧煤一直不是什么主流;但现在,如果明教掌握了用炸药开山挖煤的技术,那当然是无与伦比的降维打击,估计立刻就可以横扫江南的市场…… 还真有商业头脑呀! “所以,你们的经费就是这么赚来的?” “也不止一地。”马夫道:“有时候还要到外地去帮助开矿,当地人凑钱出雇佣,赚得也还不少,大抵够用。请先生放心。” “外地?哪个外地?” “淮河沿岸,基本都去过。最远还有人去过太原,那里的煤好。” 喔,一群来历不明的矿工,可以扛着大量爆·炸物公然穿行于帝国最要紧的江-淮防线一带,而沿途官员,居然毫无察觉! 哎呀,这就是道君皇帝大恩大德,辛苦执政十余年后,为后来人培育出的官僚系统!所以谴责道君骄奢淫逸、轻佻无度什么的,那都是见识太浅,说得小了;道君真正的危害,在于多花的那点小钱么?(好吧或许也不算小钱)那分明在于他当政多年以后,凭借历次政治大清洗,为带宋遗留下来的一滩稀泥政权呐! 带清洗这种玩意儿是这样运行的,如果你严厉考察kpi,清洗老登更换小登,还能保证新上来的小登能力可靠,那么这就是一场过于残酷的新陈代谢,即使损耗过于严重,权力也可以持续运转,甚至因为消除冗余,可以短时间内高速运转;后来者最大的痛苦,无非是流的血实在太多。但反过来讲,要是选择清洗正常人而更迭为神人,那么退步的速度就要比进步还要惊人,而后来者的痛苦——哦,如果是这种搞法,那一般也就没啥后来人了,谈不上什么痛苦。 苏莫摇头感慨片刻,忽然道: “既然连太原都去过,那么更远一点也可以去吧?你们那里抽得出人选么?” “人倒是一定都抽得出来的,不过先生到底有何吩咐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苏莫看了看窗外飞驰过的街道——即使过了四月,长街两边仍有肮脏的积雪,寒气凌厉不去:“你到汴京这么久,应该也看到了吧?汴京城的人口非常多,对燃料的需求也格外的大;往年照顾不周,甚至有合家冻死的惨剧……我想,如果你们能抽一批人来汴京推广煤矿,那也是笔好生意呐!” 话音刚落,马车猛的一个颠簸,几乎当场侧歪过去! 第85章 梦境 苏莫坐着马车慢悠悠回了家中,跳下车时将书信连同口信一起交给车夫,叮嘱他尽快把消息带到,让江南明教商量出一个办法来,看能不能搞一搞劳务派遣,派出一批精干的矿工,到汴京附近做一点开山挖煤的工作;他信誓旦旦向车夫保证,煤矿的市场是绝对不需要担心的,因为汴京现在已经处于严重的燃料不足;很多人家连开门七件事都应付不来,只能借着街坊的火吃点残羹剩饭;所以新的燃料一旦进来,就会面临一个无边无际的蓝海市场—— “不必担心。”他大包大揽,拍着胸脯保证:“我会在政事堂下方设立一个新机构,专门负责引入和控制新技术新产业!煤矿当然也算新技术是吧?所以我可以直接发文,让下面全力配合——” 话说到一半,苏莫忽然闭上了嘴。因为大门嘎吱一声推开了,小王学士双手抱胸,倚在门内,冷冷地注视着他。 “——哎呀。”苏莫道:“刚刚才在华林园见过面,现在又要继续聊么?我倒不是有什么怨言啦,但是工作与生活还是要分开么……” 小王学士一言不发,只能冷冷盯着那个略微不知所措的车夫;苏莫叹一口气,抬一抬手,于是车夫慌忙退下,两三步就缩进了拐角,估计一溜烟跑了。 眼见四下无人,小王学士终于压低声音,尖利开口: “你疯了!什么样的人你都敢往京城领,你还有没有点常识——” “喂,没有必要说这么重的话吧,搞得我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脏事一样!”苏莫抗议道:“只是事出紧急,对人事必要的调整罢了!” “必要的调整?”小王学士简直要气笑了:“那是什么人?不会是明教的人吧?!你把明教的人往汴京城里引,是真当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吗?” “事实上他应该是梁山泊的人,与明教多半是合作关系……好吧这无关紧要,可是你的话未免也过于危言耸听了,现在的汴京城,难道还能有什么强悍的监察者不成么……” 皇帝蹬腿权力崩盘,一切秩序都在重建之中,当然没有人会在意监视监察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更不用说上层权威一片混沌,就算真察觉到了什么,眼下也实在不知道该找谁汇报。 “现在没有,难道以后就没有么?”小王学士厉声道:“我不妨告诉你,现在就有人在私下串联,给呆在沧州的郑居中写信,试探他的心意——” 这个消息倒是出乎意料,以至于苏莫都抬了抬眉,大为诧异:作为先前脚底抹油自动告老开溜的次相,郑居中虽然身居宰辅位高权重,在政治上却真是一个绝对的隐形人,一言不发一无举措,全程开躺一切照旧,从升官到辞官都没有对整个局势造成过任何影响;以至于京中形势天翻地覆,大家轰轰烈烈来回撕扯了这么久,居然本能就忽略了这么一位吉祥物大宝贝——由此可见透明程度。 可是,现在郑居中的名字骤然显现,却俨然有着不一样的含义。郑居中当然没有政绩、没有立场,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可供依靠的死党;但在如今的局面下,前任宰相郑氏却有一个得天独厚、旁人永不能企及企及的巨大优势: “你是不是忘了,郑居中可是姓郑!” ——喔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文人一定要懂文化”之类的废话文学;这是一针见血的凌厉警告:郑居中是现在垂帘听政之郑皇后的族人,虽然亲戚关系已经是八杆子打不着,但毕竟是抹不掉的血缘;正因为有抹不掉的血缘,所以投机者写信给前宰相效忠,那也是理直气壮——皇后娘娘孤苦伶仃,总得有个人帮衬着打理朝政吧?如果说帮衬着打理朝政,那还有谁能比自家亲戚更放心?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有昭献明肃刘太后先例横梗在前,就是蔡京也不能公然拒绝。但显而易见,召回了郑居中就必然要给予他权力,给予他权力就一定会排斥异己、打压旧人,想方设法从过去的权贵手上咬下肉来——在这样紧要的关口,夹着尾巴还怕出事,怎么还能自己找事呢?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心中的火气简直要腾空三尺、不可遏制——从先前什么“闪光矿石”的忧虑,再到现在骤然目睹明教人员的惊骇,因为政局变动而生出的惶恐自然迅速增长! · ——别人都要翻盘了你还搁这作死,你这是日子过腻歪了觉得海南岛的景色特别美丽特别令人向往是吗?而且最可怕的是什么呢?最可怕的是文明散人自己向往海南岛也就算了,如果当真根据带宋政治传统严格执行,那么文明散人之邪恶同党小王学士也是要往远恶军州走上一遭的——或许到不了海南岛,但黄州估计是免不得的! 所以你让小王学士怎么办呢?提前诵读东坡全集研究东坡肉的一百种做法么? 这种做法太不负责任了,所以也难怪小王学士火气上头、声势凌厉,断不能退让一步了——没错,他现在其实没有搞懂文明散人要做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嗅到这严重的危机! 他不懂别人,还能不懂文明散人么?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文明散人惊愕道:“这些做官的也太会钻营了!不过,也不必这么担心,郑居中是不会答应征召的,他们的盘算,本来就会落空。” “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苏莫简洁道:“不过,具体缘由,就不方便泄漏了。”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不方便泄漏的;郑居中指望不上,纯粹是因为他的可悲性格,那种软弱怕事到近乎于无能的面瓜脾气——如果以史实而论,那么道君皇帝要是能侥幸逃脱宫变的结局,那么最迟拖到后年,无论蔡京如何掩饰,道君就决计不能忍受首相的专权独断(毕竟朝廷中总得有人干活);他试图召唤郑居中入朝,协助自己一起拉蔡京的后腿;而面对这天子亲自下场拉偏架的天胡开局,郑居中思前想后,居然因为畏惧蔡京而告病不起,直接把道君给晾在了原地。 第128章 ——面对这样的怂货,你觉得几封书信,甚至皇后亲自暗示,又能有什么用呢? 怎么,皇帝全力撑腰之时都怕蔡京怕得跟个小鸡崽子一样;现在蔡京可是独揽大权升级为了权臣pro max版本,郑居中倒是要老夫聊发少年狂,好好真实一波了? 软弱就是软弱,无能就是无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郑居中躺了摆了大半辈子,不可能因为一个郑皇后就改辙更张;再说啦,当初一个蔡京就把郑居中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而现在朝廷的真正关键命题是什么?那可是与契丹之间濒临破碎的关系,契丹之外虎视眈眈的女真人——请问,郑居中那多愁多病的身,经得起这样的挫磨么? 小王学士呆了一呆,显然,虽说因文明散人的癫狂举止而极为愤怒,但对于文明散人的先见之明,他却一向是高度认可,从不怀疑的;如果散人一口咬定,那当然没有什么争辩之处…… “……好吧。”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但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这么没有忌惮……发光矿石什么的,毕竟还是——” 苏莫有些吃惊:“你还知道发光矿石?谁——喔,想必是沈家兄妹告诉你的吧——不过,我可从没有详细记载过这些矿石的具体性质呀……” 小王学士……小王学士简直要克制不住家教,当场翻一个白眼;是的,文明散人对各种矿石的记录非常晦涩、古怪、难以理解,但外人也不是傻的;小王学士很早就发现,思道院内部挂着一张什么“安全记录表”,强调“处处留痕”——而根据留下的痕迹看,寻常的什么铁矿石铜矿石之类只是一个月检查一次;危险的酸碱和毒性物质缩减为五天一次;但只有“发光矿石”名列榜首,每天都要早晚巡视两次,并详细记录各种表征——那么你猜,这种“发光矿石”的安全程度如何呢? “好吧。”苏莫道:“其实呢,这些矿石没有经过离心提纯,危险性也没有那么大。我储备它们,不过时为了防备万一而已。” “什么万一?” 苏莫非常平静地看着小王学士,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好吧,好吧。”王棣勉强道:“就算如此,你的动作不是也太急迫了么?女真人毕竟还离得很远……” “或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但事实的发展总是超出预期。”苏莫道:“有的时候,一百年也不过只是一天,有的时候,一天就是一百年。说实话,现在我们对女真人的整体评估,可能有重大的局限。有些事情,未必可以估计。” 什么重大局限呢?迄今为止,他们对于女真人的判定,其实多半只建立在历史的推演上;但以现在的情形看,历史的推演却未必完全可靠……其中最大的麻烦,就是契丹-女真之间力量的对比;从现在的局势看,契丹的溃烂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天祚帝的暴虐无能远超预估,以至于北辽边境的战局迅速恶化,到现在都有了点绷不住的征兆…… 王棣有点默然了。 当然,他没有读过《宋史》,察觉不到历史路线与现在情形的微妙不同之处;但是,政事堂千方百计搜集到的各方情报,小王学士却是了如指掌;而从这情报的倾向来看,他确实也很难否认文明散人的疑虑,而且…… 他踌躇片刻,低声道:“说到‘未必可以估计’……我前几天晚上都做了同一个梦。” 诶这个转折是不是大了一点?难道前面我们不是在畅聊什么北辽女真带宋之间恩怨纠葛刀枪剑影的宏大棋局么?怎么现在一转就转到春眠沉酣春·梦迟迟大梦谁先觉的私密心情小剧场了呢?话说政治同盟之间莫名其妙扯这个,有点不太合适吧? 苏莫愣了一愣:“梦到什么了?” 不会是什么酸酸臭臭小秘密吧? “梦到了先祖父。”王棣道:“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托梦?” 苏莫更觉愕然。他隐约听说过托梦这一回事,知道地底的先人可以凭借祭祀建立联系,传递某些紧要的消息: “你梦到什么了?” “不清楚。”小王学士迟疑道:“梦中明明若有所感,但一醒来后什么都会忘掉,只有某种情绪,萦绕不去……但仔细回想,却总是若有似无,难以分辨。” 地府的防御机制无限强大,谁也没有本事穿透;任凭你千方百计,反复强调,做梦的人醒来后能够留下一点稀薄印象,就已经算是侥幸之至;即使以小王学士的卓绝记忆,也决计不能例外;到了现在,他所唯一能记得的,只有一个小小细节: “在各种梦境中,先祖父似乎非常焦急,有极为要紧的事要嘱托……”他叹气道:“只是,我一觉醒来,总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虽然怪梦频仍,但数日以来,小王学士并没有把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总以为是最近各种情报的压力太大,压得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蒙昧中都沾染上了这样焦虑不安的情绪;至于为什么会梦到先祖父荆公么……唉,大概是他面临如此困局,心中难免惶惑不安,总觉得上负神明,有亏祖父教导之责吧。 显而易见,如果只是从心理学角度分析,那么一连几日的怪梦却是也算不得什么;但如今文明散人言语含糊,似有暗示,那就难免让小王学士在惶惑之余,自己心中也嘀咕起来了——众所周知,以梦占卜,梦境昭示未来,从来也都是华夏传统玄学重要的一环;文王梦熊,庄周梦蝶,皆有其所本;那么,如果以此比方,这连日的梦境,会不会也在暗示什么呢?如果这种暗示,恰恰与文明散人的忧虑相合呢? 当然,关于梦境征兆的详细解释,那就不是小王学士可以涉足的了。所以他注目文明散人,俨然是殷切的等待着专业人士的指点;期盼最权威高明的指点。 权威高明的专业玄学人士文明散人:………… 文明散人迟疑片刻,慢吞吞道: “大概——大概是说明地底的先人,非常之急迫……” 都上来托梦了,肯定还是很急迫的吧?听小道消息说,托梦还是很麻烦的呀! “喔。” “这么急迫,当然是有事情要催促后人……” “催促什么呢?” “催促——催促——当然是催促进度!”苏莫绞尽脑汁,拼命思索,终于挤出了点玩意儿:“王荆公必定是觉得我们把事情办得太慢、太过于保守,所以焦急之余,才不能不打破惯例,亲自催促;这都是我们敷衍搪塞,软弱无能,进度迟迟没有发展的缘故——” “——诶?!” 王棣有点呆住了:他本能觉得,祖父大概不会表现出这样诡异的态度,至于什么“过于保守”,简直更加—— 但苏莫没有给倒霉的小王学士更多思考的时间,他大声道: “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只有加快进度,勇猛精进,才能告慰荆公于地下!荆公本意,正在于此;我们软弱涣散,又何面目以对先人乎!” ——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苏莫大声道:“荆公本人都没有反对,你说是不是?” · “总之。”王安石面无表情道:“陛下要我带的话,我都带到了。” 第86章 躁进 “遵照陛下的吩咐,我的话已经带到了。” “很好。”艺祖皇帝非常满意:“敢问荆公,令孙是什么反应呢?” 王荆公……王荆公有些犹豫。 是的,艺祖皇帝千叮咛万嘱咐,托他带到的话,不过是“其余任尔,慎勿杀也”——其余的事情都可以不管了,请千万不要乱开杀戒;虽然这句“其余的事情”实在极为暧昧,隐约总让人觉得不详;但是,“慎勿杀也”确实也没啥太大的问题,这也是王荆公愿意大费周章,替艺祖皇帝传话的原因之一。 可是,话传到后,自己孙子的反应却实在是古怪之至;显而易见,以王棣的聪明才智,无论自己爷爷如何含糊掩饰,都瞬间能够领会到那什么“其余任尔”背后的诡秘暗示,所以立刻就会大惊失色、不能自已,乃至于结结巴巴、拼命解释,辩称自己“绝无可能”,也“绝无此意”——至于具体是没有什么意思,那就连王棣自己都不敢明说了! ——这是能细说的吗,啊? 以王安石对自己孙子的判断,这种态度应该是真诚的,这种坦白应该是诚挚的,王棣应该是真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心思;当然,对于生平不修善果,骗人如同喝水的艺祖皇帝而言,什么区区“态度”的保证还是太好笑了,所以王荆公也根本没有在在赵大面前多嘴,反而是依照赵大吩咐,继续反复强调——但就是第二天的强调中,王安石敏锐发现了不对:他的话明明与先前别无二致,但王棣的反应居然还是那早先一套:大惊—诧异—结结巴巴的解释;等王安石第三天再强调一遍时,王棣又是那么一副大惊-诧异-结巴解释的套路! 情绪回应略无变更,不像是活人反应,倒像是什么机器人在执行预定程序—— 第129章 王安石:? 试验来试验去,多实验几次后王安石隐约也猜到了;王棣的反应之所以如出一辙,恐怕是因为记忆存在重大偏差;上一次梦境中听到的话语下一次就会忘个干净,于是一切情绪清空重来,形成了某种多玛姆——不,王荆公——我又来谈判了的局面。 换句话说,无论王荆公如何重复,只要这层诡异莫名机制没有打破,他们就永远无法到达世界的真实—— 不过,这样奇特古怪的机制,似乎已经牵涉到地府最深刻的隐秘,等闲不好宣之于口,所以王安石踌躇片刻,还是没有尽数倾吐,只是含含糊糊,交代了个大概;赵大本来也不指望几次交流就能解决这么重大的问题,听到话已经带到就非常满意,觉得只要沟通渠道建立,后续大可以慢慢细谈。带着这种不可言说的误解,他和颜悦色的与王安石奉承了两句,大肆赞叹了对方的诚恳守信然后亲自起身,将人送出门外 ——虽然粗鄙少文,满嘴胡喷,但赵大在如何拉拢文人士大夫的专业上,还是一向相当之有水平的;当他愿意伪装的时候,他总是可以伪装得春风和煦,令人见之而不能不倍生好感。哪怕王荆公熟知艺祖本性,一时之间也不能不大受迷惑,至少板不起脸来直接拒绝,非得停在赵大辛苦修建的茅草棚子前,和艺祖皇帝来回敷衍几次不可。 但也就是这么一耽搁;等到他离开艺祖行宫,返回自家搭的木头房子时(是的,王学弟子前后踊跃,替老师搭的房子居然还不错),原先约定好一起谈事情的几位同党居然都不见了踪影,也不止是不是等急了先离开了一步;王荆公颇为纳闷的在原地侯了片刻,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几处常见的地势找上一找;却见远处仓皇走来几个人影;正是章子厚带着两三位最贴心的新学门人直奔上前,神色大为紧张。 “荆公!荆公!”一瞧见王安石的身影,章子厚便大声呼唤:“好叫荆公知道,上面有变故了!” 王安石刹住脚步:“什么变故?” “听,听他们消息灵通的说,汴京朝廷发了告示,改了孔庙的格局!”章子厚气喘吁吁道:“荆公,你老好像——好像被移出去了!” 王安石怔了一怔,随即发笑: “子厚,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移动孔庙格局,正合乎我的本心,你当为我贺喜才是啊!” 是啊,先前蔡京为了排挤小王学士,曾经谋划更动孔庙,把王相公的塑像摆到孔子附近,硬凑一个儒学四大天王有五位,意图以此明粉实黑强力反串直接烧爆热灶的办法玷污王氏声名,来一个斩草须除根——虽然此毒计最后没有应验,但消息到底传到了地下,并且把王安石恶心得够呛。 想想吧,要是蔡京的黑屁当真成功了,那么那些聚集在司马光身边的旧党中坚,会放过这么精彩绝伦的撕x大戏么?王安石猜都猜得出来,这些地下呆久了闲的发癫的魔怔疯批必定会不计一切的利用这个良机,拼命嘲笑大肆扩张,沉痛打击新党气焰,搞不好将来一见到王安石,这些货色就都要望着他嘎嘎大笑,尖锐嘲讽: “王圣人,孔庙又上新贡品了!” 这样的可怕结局,当然绝对无法容忍。说难听点也就是上下相隔王荆公实在没什么办法了,否则他就是拄着拐杖带着弟子直奔汴京,杀进宰相府,将蔡京抽得如同陀螺一般旋转——不过,就算没有办法实际反制蔡京的恶毒心机,王荆公也竭尽全力做了回应;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从此拒绝接受从孔庙乃至官方一切祠堂中奉献来的贡品,只在逢年过节时收一收子孙的祭祀。也正因如此,王荆公现在的日子其实颇为拮据,以至于必须王学门人协力,才能修好一间小小的木屋。 有鉴于此,地上能够更动孔庙彻底扫除这一顾虑,当然是莫大的好事;甚至可以夸一句小王学士孝顺体贴,上格祖宗之心……所以,这又有什么“变故”好言? “不是这么说!”章子厚大声道:“如果仅仅是罢了陪祀也就罢了,可上面的消息,是要将你老从孔庙全部移出去,一个位置也不留!” 原本蔡京的方案,是打算把王荆公硬塞到孔老夫子身边去荣膺儒学四大天王;当然是一粉顶十黑,强捧必遭天谴;可是,反过来讲,如果将王荆公塞到老夫子的下面,作为历代名儒之一,享受享受大通铺待遇,那就是连最苛刻的旧党,都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人家学术确实超一流嘛! 但如今,上面居然连这个大通铺都不给王荆公留了,这像话吗?基本待遇都没有了,你几个意思?你是不是看着我们王荆公好欺负? 王荆公愣了一愣,倒也不以为意:“这本也没有什么,一点虚名而已……” “不是这个话说!”章子厚急了:“你老不明白吗?孔庙确实只是虚名,但没有这个虚名顶着,很多东西就不好说了!唉,王棣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呀!” 把牌位挪进孔庙,不是为了先人,而是为了后人;带宋后期最重要的争论是什么?当然是新旧党争,学说之辩!把王荆公抬入孔庙,正是为了宣示新学的正统,方便新法的施展,为新党开辟全新的道德高地——只要王荆公在孔庙里坐一天,新学的第一位就稳一天,新党就可以继续在旧党头上拉屎拉一天,这就叫死人比活人有用,明不明白? 所以,在章子厚执政时期,新党就已经在筹划着将王荆公送入孔庙了;后续蔡京搞的很多操作,大半程序其实已然被新党走完,才会如此顺畅方便;只不过这老登居心叵测,大权到手之后直接来个百分之两百执行,所谓脚踩油门直冲悬崖,才会有如此烧爆热灶的效果——可现在呢,现在你把蔡京的百分之两百执行撤回了当然是好,怎么连最基础的配置都不给保留了呢? 执行的时候是百分之两百执行;撤回的时候是百分之两百撤回;不是极左就是极右,不是跳上就是跳下,你们就不能靠点谱么?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章子厚有点绷不住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如此乱来!” ——在章子厚看来,要是小王学士垮台了王党彻底倒了,那么力不如人被翻案也就算了;但从他知道的消息看,现在小王学士摆明还在台面上坐着呢;你自己手握大权,就不知道顾及顾及你的冤种祖父,顾及顾及新党几十年来的辛苦努力吧? 这样的结局,我们不能接受! “就算是要高明,要大度,这也大度得过头了!”章子厚厉声道:“荆公,你老人家总该管管!”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样的熊孙子,怎么能不好好教育呢?我看应该立刻预备一根皮带,上去把那小王抽得原地旋转呀! 王荆公:………… 王安石默然片刻,只好叹了口气:“上面的事情,我们实在也是管不了这么多……” “那也不能如此纵容!”章子厚急了:“荆公,如此大事啊!旧党的难缠,荆公你老是知道的,要是他们窥见这么个可趁之机,还不知道要借题发挥,弄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来!” 双方相持,剑拔弩张;谁要是先示退让一步,就等于公然投降,遭遇的绝不会是什么宽容忍让,而必定是残酷凌厉的全力反扑——关于这一点,章子厚是有切肤之痛的! “现在这个局面,难道还是三十年前,大家彬彬有礼,揖让而升的时候么?荆公,你老人家可能来得早不知道,但旧党的手段,我们可是深有领教!真要让他们翻过来,那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荆公,你老人家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正因为对旧党的手段有切肤之痛,所以说着说着,难以抑制;渐渐不假辞色,咄咄逼人,话里话外,甚至大有冒犯之嫌;而王荆公微微沉吟,确实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说实在的,要是只论他个人的意愿,那挪不挪出孔庙,其实都没有什么所谓;两块冷猪肉不吃也就不吃。但是,如果要说起新党共同的心愿、多年心血,那就连他自己也不好拒绝了。 章子厚说得没错,眼下新党的地位,不仅仅在于他个人,更是无数有志者辛苦砥砺数十年的一点成绩;一己之私,可以轻易抹杀,但是众人呕心沥血的成果,又岂能自己一言而决?再说了,真要是旧党复起,党争再兴,牵扯的又何止是一家一姓?在座众人,哪一个不是利益相关,念念不能忘怀? 他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会设法在下次梦中一并转告的。” 事已至此,转告是肯定要转告的,至于转告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那就实在轮不到王荆公说了算了,是吧? ……唉,他们到底是在上面搞些什么呢? · 事实上,哪怕梦境中并不能传递任何有效信息,地府托梦的渠道依然是供不应求,相当拥挤;王安石托了一次梦后,再要走下次程序,摇号得等到大半个月后。 不过,就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消息灵通的章子厚已经得到了他关注的情报。事实证明,他先前的忧虑至少有一部分是不成立的,因为旧党并没有借机反扑,实际上,他得到的消息是—— 第130章 “汴京朝廷下了旨意,以勾结契丹人为由大肆清洗了一批儒生。”他转告还在排队等摇号的王荆公:“多半都是先前出奔契丹使馆,或者在私下里与契丹勾结的儒生;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什么杨龟山杨时——据说是被撵到蜀地去了。不过,这么一来,旧党就……” 连旧党最后的大儒,洛学唯一的旗帜,杨龟山杨时都被悍然撵走,那么其余旧党儒生,下场自然可想而知——说白了,在辩论尚书勾结契丹大搞友邦惊诧的浩荡浪潮之中,除了少数没脑子一头热挑拨几下就往里冲的白痴以外,其他下场的当然都是抱有政治宿怨的旧党人士;所谓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只要稍有机遇,自然立刻就会爆发! 当然啦,按惯例正常来说,下场搞搞友邦惊诧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多年以来带宋儒生借助外力搞风搞雨的不知凡几,最大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朝廷申斥冷遇,风险完全可以承担;所以留在京中的反对派兴高采烈,基本都是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的参与了这一次团建大狂欢——然后,道君皇帝的钩子就出事了。 显然,由于这场团建过于狂欢,所以参与的人数委实是无边无涯,涵盖了京城中旧党残余的几乎一切力量。但也正因为涵盖了几乎一切力量,所以钩子事件爆发之后,朝廷以此发难,便有了一杆清台、横扫无余的效果。 ——换句话说,旧党在京城的力量,现在基本已经被清零了! 毫无疑问,这是章子厚奋斗数年,在宰相位置上钻研许久,苦苦思索而始终不能达成的伟大成就——带宋的官僚体系,整人毕竟也要讲个名正言顺;而哲宗皇帝规行矩步,一向又非常爱惜自己的钩子,所以斟酌良久,到最后都没有抓住这种级别的大把柄,朝廷局面始终维持在旧党败而不倒,彼此拉扯的僵持阶段;这样光辉灿烂的胜利,终究只是妄想,而不可求得。 如今,这样的胜利显现于前,简直是眩惑耳目,匪夷所思的成绩,梦想不到的战线推进;如果章子厚是早二十年听到这么个消息,大概他会狂喜乱舞,脚尖点地旋转三百六十度整,像一条翘起后腿的狗一样趾高气扬,挨家挨户通知每一个他能找到的旧党幸存者——尤其是苏辙,特别是苏辙!他一定要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框框敲响这姓苏的家门! 夜半三更,子由亦未寝,明不明白? 喔当然,这倒不是说现在的章子厚不狂喜乱舞,幸灾乐祸,欢欣难当;但毕竟是当了这么年的宰相,见识非同凡响,他在情绪本能之余,依然敏锐发现了真正的关键: “驱逐旧党儒生!”他大声道:“先是更动孔庙,再是清洗旧党,上面到底在做什么?有这么办事的章法吗?” “清洗儒生”——得罪旧党;“更动孔庙”——得罪新党?这是在干嘛?这不是把新旧两党,一起得罪干净了吗? 政治是做什么的?无论说得多么高大上,政治就是拉一派打一派,居中调解,维持平衡。你得罪了旧党,就该拉扯新党的人制衡;你得罪了新党,就该拉扯旧党的人制衡;党同伐异,朋比胶固,捏着鼻子忍耐己方的猪队友,这就是带宋政治的全部精髓——没错,维持平衡是很累的,清扫异己是很爽的;但一不小心清算过度,将旧党新党一律得罪干净,那就等于大大削弱了自己的政治根基,就算一时能够集权,也必然会在长久招来反扑——怎么,上面的人,连这点忌讳都不知道吗?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带宋祖宗家法如山,丝毫不能违背;难道王荆公的孙子,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太乱来了!”章子厚焦躁道:“就算挫败了宫变掌握了大权,也没有这么一网打尽的道理!真以为站住了位置,就可以一直为所欲为吗?荆公,你老总也该教一教他吧!” 又被莫名质疑家教的王荆公:………… 好吧,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身为自己之后新党绝对的魁首,章子厚在同党的名声居然也会如此之糟糕了! 但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板着脸,从袖子中摸出了一张纸条: “再过三天,就又可以托梦了。” ·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这样做的风险非常之大。” 小王学士在最后一张纸画押用印,放在了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上——这些公文逐一记载了旧党大儒们在宫变事件中的丑恶行径(半夜奔出裸·男,你说丑恶不丑恶),以此为由宣示了大儒们在京生涯的彻底断送——他们会被迅速驱逐至边陲,永不许返京。 “你已经提醒过第三次了——‘这些大儒肯定会怀恨在心;而依据带宋体制,我们是不可能长久抵挡这些大儒的,如今下的每一份公文,将来都会百倍报偿’!” 小王学士没好气道:“真是难得,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好吧,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不是也承认过吗,这种非常的手法,可以很短的时间内集中权力——” “然后迅速反弹!”小王学士打断他:“否则你以为,蔡京最近为什么不做任何阻止,任由你肆意妄为?郑伯克段,用烂了的老手段了;他说不好就等着你大干特干,然后将来翻车清算呢——” “‘很短时间’。”文明散人没有搭理他:“这个很短时间,到底是多短呢?” 小王学士噎了一噎,稍微想了想:“大概三五年吧……” 三五年年以后,皇后收养的皇子长大到可以接触政事的地步,如今这种权位空缺的状态就再没有办法维持了;而参照先前的案例,赵家皇子——无论哪个皇子——一旦继位,当然都会立刻给朝政来个大颠勺,为驱逐的大儒们提供复仇的良机……如果再考虑道君皇帝遗传基因的强效的话,那个威力,恐怕更加—— “喔。”苏莫道:“完全够了。 第87章 队伍 关于什么“足够了”的诡异预言,小王学士很快就体会到了。实际上,不光是他,汴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短短半年之内,迅速感知到了风向的变化。 某种程度上讲,道君皇帝也许真是这个时代的天命之子——虽然是带来破坏损害摧毁正法的天命,但天命就是天命;在道君皇帝尚且清醒掌权的时候,带宋虽然是四处飘火八方漏风,明眼人都觉得迟早药丸,但也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运气一直支撑着这艘摇摇晃晃的破船,十余年来风急浪高,虽然晃晃荡荡一直往外爆零件和金币,但临了了居然也没有翻船;相反,在道君皇帝因宫变而不幸献出钩子之后,整个局面却骤然加速,进步到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喔,这里说的倒不是带宋的内政;带宋的内政虽然烂得一如既往,但也烂得比较稳定,但只要道君皇帝一蹬腿皇室开销可以控制,那一时半会也不至于刷新出什么陈胜吴广;带宋真正的隐患,当然在于完全不可以控制的外忧——从当年早春至盛夏,汴京撒出去的探子轮番回报,送来的都是女真人高歌猛进,所向无敌的战报,契丹在边境的战线迅速崩溃,没有任何一场战役能够维持阵线;其摇摇欲坠之势,简直连远隔千里的汴京都能感受出来。 到了当年晚秋,边境的局势终于走到了一个拐点;北辽再也无法忍受经年累月的失败,为了收拢力量,少做喘息,不得不遣人与女真和谈,试图借鉴老邻居带宋的传统智慧,割肉赔钱了结这场噩梦一样的战争;天祚帝咬碎牙齿,同意册封完颜阿骨打为东怀国国王,每年赐予白银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仿效当年带宋收买西夏之旧例,屈膝忍辱,大做退让,以举国之力,买下一个屈辱的和平! ——唉,与带宋相处得久了,自己也将成为带宋;带宋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处境——在相隔百年以后,当年趾高气扬的契丹蛮夷,终于也要屈膝忍辱,体会当年带宋的痛苦了! 可惜,事实证明,带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实际上,如果真有带宋的高官做客指导,那么他会贴心告诉北辽,在对方势如破竹时屈膝投降,绝对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就算真有诚意让步,你至少也得打赢一场反击战再说;如今慌里慌张找上门去,只会刺激敌手洋洋得意得寸进尺,后果你根本无法忍受——这就是带宋百余年下来积攒的丰富之投降经验,迥非可以想象;专业的事情专家办,没有人比带宋更懂投降,明不明白? 可惜,蛮夷还是不懂这样高深微妙的经验;所以送去的文书两相龃龉,不能妥协;辽国方面觉得让步太多已经过于屈辱,女真方面则觉得对方还是傲慢无礼,狂妄自大——于是三言两语直接谈崩,女真暴怒下驱逐契丹使者,再次发起猛攻;初冬时,女真人再破契丹,攻陷城池,俘虏官吏,又一次痛击北辽脸面;而完颜阿骨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摒弃了什么“国王”的称号,直接在会宁称帝了! ——唉,这就是投降的第二个大忌讳了;还是那句话,如果有带宋德高望重之老前辈在一线做指导,那么老前辈就会语重心长的告诉他们另一个诀窍:如果你已经确定了你无论如何都胜不过对方,那么最好一次性就把让步给够,把胃口喂饱;否则犹犹豫豫,来回拉扯,大搞什么添油战术,那只会让损失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控制。 第131章 还是没有经验的过错呀! 不过,无论如何,在完颜阿骨打悍然称帝之后,整个边境战争的性质就已经完全变了;如果说先前的拉扯冲突,还可以勉强粉饰为契丹部下惯有的叛乱-纷争-复合三部曲,是北辽稀烂边境管理中并不罕见的一环;可是,一旦称帝建制,就意味着完颜氏已经有了逐鹿天下、问鼎至尊的野心,那么统治东亚数百年的两个老大帝国,当然要惶然震悚,感受到莫大的恐惧。 事情到了这一步,一直暗中窥伺的带宋也不能继续装死了,蔡京上报皇后,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会议上众人集思广益,激烈探讨,认为当下形势的重中之重,应该是坚持我皇宋以德服人之伟大国防战略,仰述太宗皇帝驴车漂移——喔不——“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光辉思想,继续修养德行,完善自身,争取能够感化前线层出不穷之野蛮人。 ——简单来说,带宋准备什么都不做;因为它也什么都做不到。当然,直接说什么都做不到还是太伤人心了,所以需要用文德什么的修饰修饰,让自己心中好受一点——大致如此。 还好,在场的几位都对带宋的真正力量心知肚明,所以倒是没有人对这样的决议唱什么高调,默不作声通过了决定。不过,在基本方针料理完毕之后,蔡相公又提到了一件大事: “好叫皇后殿下知道。”他向御座后的珠帘拱手:“契丹近日派了人来,引述澶渊之盟,希望我朝能体谅百年兄弟之国的情谊,稍施援手……老臣惶恐,伏祈圣人决断。” 是的,澶渊之盟不仅仅是个赔钱换和平的协定——虽然实质上还是赔钱,但盟约上其实说得非常好听,是要约为兄弟之国,“必务协同,庶存悠久”,双方危难之际,是有义务互相援助的;虽然这样情谊塑料得简直不能直视,但辽国拿上盟约找上门来,似乎也不算——额——完全无稽? 珠帘微微晃动,传来了郑皇后的慨叹: “……契丹人山穷水尽至此了么?相公,那女真当真如此厉害?” 蔡相公拱手作揖:“老臣无状。” 不想说假话又实在不能实话实说,当然也就只有这么一句无可奈何的应答……珠帘内沉默了片刻: “那么,相公以为,该当如何回复?” 蔡京沉吟少顷,委婉道: “回圣人的话。两国盟好,誓书见在,似乎不好峻拒。” 显而易见,蔡相公祖上十八代都不是什么谦谦君子,言必信行必果的高人;他之所以重提澶渊之盟,用意也是摆在脸上的——说白了,任何一个读过《三国志》的正常人,都不可能在强敌当头之时,莫名背刺自己孱弱的盟友吧? 喔也许道君皇帝除外,但蔡相公的水平总是高于道君皇帝的,他含蓄解释: “当此关头,似乎应该捐弃前嫌,共度难关才是。” 和衷共济什么的自然是绝对做不到了,但至少可以借此表明带宋绝不背刺的鲜明态度,与契丹之间稍稍达成一点战略互信,方便契丹将军力自宋辽边境抽走,应付北边前线如同沸水一样的战局——虽然用处多大很难说,但杯水车薪,终究也有那么一杯水吧? 还好,皇后也是正常人,所以她听懂了蔡京的暗示: “照这么说,不援助倒是不行的……各位臣工以为,该当如何援手呢?” “毕竟是契丹的内政,两国之间,也不好管得太多。”蔡京道:“臣想,可以给点粮草金帛什么的,略表心意即可,至于其余……” 他尚且在斟酌细节,旁边一直默然的文明散人忽然开口了: “既然要送物资,是不是得有人押运?在下想,乘此良机,恰恰可以送几十个聪明伶俐的人去契丹前线看看,为后面打一打底,岂不也正好?” 蔡京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文明散人的意思非常明白,以现下的形势看,契丹人未必能够迎头顶住,他们怕不是早晚都得有面对女真的那一天;既然早晚都得面对,那总要派军队中的精锐去亲自体会体会女真的战力,免得将来两军交战,己方纯粹是纸上谈兵,一头雾水;就算直接上阵太有风险,跟在契丹的后勤队里旁观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这逻辑倒是毫无问题,但在带宋的世界里,合乎逻辑的事情却未必合乎现实;眼见珠帘微微摇摆,内里的皇后似乎已经被这个建议打动,蔡京不能不迅速开口解释: “好教圣人知晓,别的还好说,禁军那边,恐怕……” 今时不同往昔了,如今契丹前线的战报已经泄漏,京城上下多半都知道了女真人的厉害;在这样的谣言下,你想派禁军去前线见识这些吃人的虎豹、嗜血的豺狼,你猜禁军会有什么反应? 无论怎么来想,折返身去收拾蔡京这个老倭瓜,都比当头面对吃人的女真军队,胜算要高上太多了吧? 几十人就几十人,几十人团结一心,一呼百应,照样可以撵得蔡京这老倭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是撞了大运,搞不好还能给如今摇摇欲坠、晃晃悠悠的带宋再换一个皇帝呢! 一念及此,不寒而栗;对于创巨痛深的蔡相公而言,与其冒风险挑选禁军,还不如自家抖擞精神,老当益壮,亲自披甲上阵,与女真人见个高低——对于禁军而言,女真比蔡相公可怕;对于蔡相公而言,禁军却比女真更恐怖;这就是我们带宋的禁军-女真-宰相不等式,缠绵悱恻的燃冬故事,明不明白? 作为燃冬的男主角,蔡相公绝不会轻易招惹另两个疯批,他含蓄吐露此言,实际已经表达了委婉的拒绝,只是不好明说而已——可是,苏散人却似乎并不懂读空气。 “我觉得。”他坚持道:“还是要派人过去看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就算派不了京城禁军,还可以派其他人嘛!” “其他人?” 军事经验当然只有军队才能获取,就算蔡相公老夫聊发少年狂,披甲上阵走一遭,那也是之乎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的;但文明散人手上,又有什么军队可以调动? “我想,可以在就近的禁军厢军中招募一批精干吧,自愿报名,赏赐中金,总没有什么争论……” 蔡相公啧了一声,尽力克制: “人数上,恐怕……” 所谓“自愿报名”,无非是看禁军对赵宋皇室的赤胆忠心,能不能胜过他们对女真的恐惧而已;但以现在禁军的心气,七拼八凑之下,又到底能凑出多少人呢?别到时候搜刮来搜刮去,站出来的仅仅只有小猫区区两三只,不但搞不出什么踊跃报名的活跃气氛,还叫一切别有用心之人生出什么觊觎来! 须知一动不如一静,到了带宋这个地步,那是万万不能随意发怒的;因为你一旦发怒,便不得不使出自己的真本事,而别人一旦看了,立刻就会知道带宋实在是没有什么真本事! “请宰相不必多虑。”苏莫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况数十万禁军?再说了,就是时日仓促,实在是凑不齐整,剩下的数目,就由在下一力承担好了。” 蔡京不觉瞥了他一眼。“一力承担”云云,当然很有担当,很有勇气;但在政治上也非常之愚蠢,尤其是还在皇后面前公然宣示,将来连个推脱的余地都没有……到前线观摩的风险可是很大的,万一将来凑不齐人手,或者凑齐了之后在前线出了什么大事,这样的责任,是不是也一并“承担”了呢? 无论怎么讲,这种毫无顾忌的做派,都实在是大大的触犯忌讳,各种意义上都能称之为疯狂……可是,这数月以来,难道文明散人发狂的时候还少了吗?什么更动孔庙、清洗儒生,样样都是匪夷所思、自取灭亡的招数,与之相比,区区一次御前的狂妄,似乎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急促、如此密集的发狂,如今的蔡相公才难免感受到一点迷惑——就算文明散人没有脑子,难道小王学士也没有脑子吗?如今这苏散人的作死频率都快要后来居上,大大赶超他另一位苏姓前辈了,王棣作为宰相根苗,书香名门,就不知道拦上一拦么? 潜在的政敌自己犯错是很叫人高兴的;但犯错的频率实在太高,又难免会让人生出过度喜悦之余的疑虑……蔡相公又下意识看了一回小王学士,却发在这个理论上应该发挥关键作用的最后防火线站立原地,基本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散人的暴论……于是,蔡京反倒给整不会了。 当然,他没有反应,苏散人可是有的;众所周知,文明散人一向连吃带拿,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收敛;所以他自自然然,浑若无事,又一次开口: “……不过,毕竟是千里迢迢,探知消息,要是身份待遇上过于寒酸,那实在也是不相称,更难免寒了各位志士的心。” 这是伸手要待遇?蔡相公微微踌躇,倒也没多想什么: “要是散人真能把人凑齐,其余事务,老臣也可以担当。” 第132章 担当的前提,可是你真能把人头凑齐;但文明散人凑得齐么? 文明散人垂下眼睛: “是。” · “所以,你真的有把握找到人?” 直到御前会议开完,大臣们陆续乘车离开,全程未发一言的小王学士,才终于在辘轳的马车声中开口。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苏莫道:“江南那边的采煤队已经抵达汴京啦,各方面的许可都办下来了,订单也已经预备妥当;如果人手充裕,那么凑齐几百人的问题不大。” 大概是考虑小王学士的心情吧,苏莫到没有明说什么“明教”;但这样一番言论,与直接爆雷还有什么两样?“许可”——你猜猜,能放几百人上千人携带大量物资进入汴京城的许可,到底是谁签发的? 哪怕换做是一年之前,小王学士都绝不可能答应这样近乎悖逆狂乱、匪夷所思的疯癫举止;但现在,唉,现在,契丹接二连三的战败,前线局势之焦灼崩溃、一败涂地,也已经大大改变了小王学士的某些潜意识;以至于他在错愕之余,居然本能学会了无视这样的狂乱。 “问题不大?”他只喃喃道:“你应该知道吧,旁观战场,风险可是非常……” 亲临一线,面对的局势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双方能够维持均势还好,偏偏契丹又是兵败如山倒,没有一次能够控制局面。观战团队扔到前线,基本立刻就要面对兵败如山倒,女真蛮子当前厮杀的局面;这是观战吗?这分明就是敢死队!还是跨越千里,披荆斩棘,义无反顾,自愿前往赴死的精锐敢死队——这样的人物,是你随便一指就能找得出来的吗? 一人敢死,万人莫敌;万人敢死,天下莫敌;要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小王学士先前怎么不知道一点风声? 苏莫沉默了片刻:“……应该是找得出来的。” “找得出来?”小王学士不敢相信:“他们,他们愿意为你——” 他们愿意为你而死? “不是为我,是为他们自己。”苏莫道:“不过,应该是找得出来的,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从盛章的手上活下来。” 一个组织里如果能凑出这么多视死如归的人,那么组织本身,恐怕就—— 王棣呆了一呆: “虽然如此,禁军那边,也是不好解释的。” 带宋官僚体制,一切行动都要名正言顺;既然是军事观摩,就不可能只让一群采煤的民夫充任,你起码也得有个官面上的人撑撑场子吧?但问题在于,现在还有哪个官面上的人物,敢去帮这个场子? “喔,这更不用担心了。”苏莫轻描淡写道:“实际上,我恰好有两个比较可靠的人选,只是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可能需要调动一下……” “谁?” “一个姓岳,一个姓韩,我稍后给你名单。” 第88章 入京 虽然文明散人口中撇得干干净净,一个劲的强调自己对名录知之甚少,“不知现在身在何处”、“不知底细”,但小王学士拿到名单后只是扫上一眼,立刻就判断出这百分之百是欲盖弥彰的狡诈敷衍;名单上的各个武人绝对不是什么一时兴起凑起来充数人物;相反,只要对带宋的兵制稍有了解,那么轻易就可以看出,这些人从入伍以来的每一次调动,升迁,背后都绝对被参杂了有意无意的影响,整个步调也绝对经过精心的设计…… 如果细细分别,名单上的这些人都还算年轻,但在参军以来的短暂数年,却几乎没有被浪费——他们入伍伊始,就被调到西军对西夏的战争前线,立下战功崭露头角以后,又被送到后方的武学习学兵法技艺,三年一到龙王归来,再被马不停蹄的送到北方宋辽边境与契丹对峙——整个从军生涯可谓是连轴满转、充实丰富,恰到好处的利用了每一寸空余时间,可以视为——可以视为人生规划,奋力鸡娃的典范。 如果只是一个两个这么走,那大概还可以认为此人眼光宏大未雨绸缪,外加运气非常之好,恰巧踩准了所有的关键节点;但如果整个名单上的人都有类似的经历,那么当然就是什么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有意无意的操纵……至于这双无形的大手来自哪里——文明散人当然没有军权,但以他的身份权位,稍稍插手一点军队低层的调度,也并不算是什么困难。 当然了,文明散人毕竟与军方从无瓜葛;如果真要插手,理论上讲应该是借助小王学士的人脉渠道,才更为方便快捷;但此事从始至终,王棣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可见保密之严格谨慎,小心戒备……换句话说,这张名单应该算是文明散人苦心经营,念兹在兹的最后之波纹了! 小王学士以手抵头,看了半晌后,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些人都去过南方?” 苏莫有些惊讶:“这你都能看出来?” 诶不对呀,名单上除了姓名出身和必要的升迁履历外他已经设法把能藏的消息统统都给藏住了呀,怎么可能一看就看出来他们都去过南方呢? 小王学士有些无语:“你当我连禁军的驻地调动都记不住吗?!” 低级军官的驻地,那是纷繁复杂,绝没有人能掌握清楚;但带宋体制防微杜渐弹压武人,作为一个合格的士大夫,王棣在升任翰林学士的头一天,就把二十年以来带宋军队所有的换防消息调动规律升迁准则给记了个滚瓜烂熟;而以此天生天成之记忆力,只要看一眼名单上调动的总体规律,当然猜也能猜出问题来。 苏莫尴尬一笑:“这不是先前王荆公变法的既定决策么?定时调动军队什么的……” 王荆公当年变法时雄心壮志,打算管一管百余年来飞扬跋扈的禁军,居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派人去清过几回禁军的账目,试控制控制吃空饷的数量;而最后的结果,当然也不出意料——带宋禁军倒是没有超越时代,制造什么马车失事的能耐;但查账的官吏很快就心情抑郁,背后八剑,自杀身亡;新党亦为之大受挫折,不能不改弦更张,反复妥协,规定军队过一段时日必须更换驻地,第一为了消除长久驻扎的军队习气,第二则为了好歹控制控制捞钱的规模——一千人的军队你吃五百的空饷,那转移的过程中总是遮掩不下去的吧? 无论本义如何,这种妥协总是持续了下去;既然参军入伍,那么跟着军队四处移动,自然也是应有之义——才怪啊! 就算跟着军队四处更换驻地,又非要落脚到南方不可吗?南方到底有什么,你骗别人也就罢了,你还骗得过小王学士吗? 小王学士冷冷道:“看来南方的明教,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歇过呀。” “这是当然的。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悬在空中,谁有心情歇息呢?”苏莫微笑道:“再说了,要是歇息得太久过于携带,恐怕就要变成带宋禁军的模样了……那样可是实在不太妙,对不对?” 小王学士有点噎住了。 “所以。”他咬牙道:“这么多年辛苦筹谋,明教布置下的暗子,恐怕不止这几个吧?” “喔,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 “前日的消息,宗泽已经北上了。” 大概是被王棣的操作搞得过于蒙圈,即使有了王荆公的保证,章子厚也绝不能放下心来;为此他甚至打破了惯例,以昔日绍圣年间横扫旧党做回自我之雄厚资历,南来北往召集了地府遗留的所有新党魔怔人,所谓集思广益,重开政局;既然大家都尚有心气,那么至少要绞尽脑汁,搞清楚地面上发生了什么吧? 拜托,王荆公可能是尘缘扫尽欲海阑干,只等着结局揭晓,无牵无挂了;他章子厚可是走得不甘不愿,执念南校,所谓内热于心,血气尚沸,如今摩拳擦掌,还等着有一番作为呢! 哎呀,屈指一算做鬼不过十余年,而今还正是闯荡的年纪! 事实证明,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鬼——虽然阴阳重重相隔,但章子厚这么辛苦操劳,四处奔波联络了一番,居然还真叫他摸索出了一张颇为可靠的情报网络。现在这条有关宗泽的情报,就是由新党另一位重磅人物蔡确所友情提供,直达章子厚驾前。 宗泽——在小王学士祭文中额外占过数列,被上面作为一年汇报之重点所反复提及的人物;如今骤然有所变动,当然立刻会被地府的新党(骨灰版)紧要盯防,他迅速就记起了此人的来历: “好像是先前被派到江南做盐铁使,管地方民政的吧?此人北上做什么?” “说是又升了。”蔡确是收到的家人烧来的消息,所以知道得很详细:“被派去管河北的兵马了……” “河北的兵马?”章子厚不敢相信:“这还能叫是升迁?” 河北的军队是怎么样一个处境,他还能不知道?这么说吧,先前新旧党争之时,朝堂上收拾政敌的一个妙妙小绝招,就是派此人到河北区整顿兵务,然后再派人督查——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甚至都不用给人吹什么风煽什么火穿什么小鞋,河北的丘八大爷们基本可以保证在一年之后搞疯他们任何一个顶头上司,逼得他神经错乱口吐白沫,上书自贬坚请外放,哪怕是海南的荔枝西北的沙子,甚至广东的人外暗黑双马尾,都比河北丘八大爷的拳头来得甜美。 第133章 这就是五代禁军精神的真正残留,魏博牙兵跨越时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带宋噩梦在人间的完全显现——某种意义上讲,汴京城文官对于“军事政变”的恐怖想象,有一半就是由河北的丘八大爷所构建出来的。 所以,“提举河北军务”其实与“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差不多,都是属于派你一人兵分五路讨伐西夏的操作——这也能叫升迁? “喔,倒不是叫他去管现成的兵。”因为在司马光反攻倒算旧党期间前,宗泽曾冒天下之大不韪上书为蔡确辩护,所以蔡确家人念念在心,对宗泽的情况相当之关注:“说是看他在江南管民兵厢军管得好,让他到河北试一试他的经验。宗泽也是自己上表,愿意去的……” 显然,鉴于先前雪中送炭的情分,蔡确的家人曾经警告过河北的风险;但宗泽上表,那就是斟酌再三,自己的选择,外人也没法多说什么了? 不过,章子厚仍然呆了一呆:“江南的民兵?” 带宋的军事水平虽然烂,但烂也是分等级的。驻扎在西北边境的西军因为常常要和西夏线下真实,摆得太过容易被党项人一波清算;强大的选择压下优胜劣汰,军事实力居然还能保持个大体完整;而江南的军队除了剿匪以外百无聊赖,身处的又恰恰是带宋最为软香温玉、繁华富盛的地带,百余年温柔乡打磨之后,战斗力当然一路俯冲,即使在带宋整体拉胯之至的军事水平中,也仍然能算得上是拉中之拉,拉到令章子厚印象深刻,地府枯坐十余年,仍旧不能忘怀的水平。 这样的水平,还培养个啥民兵? “反正朝廷的文书中评价很高,还让他将成功经验移植到河北,允许宗泽带了不少江南民兵中的骨干入京……” 蔡确按部就班的背诵家人烧来的消息;章子厚却不在意这点琐碎,他仍然在拼命思索江南民兵战力的迷惑排名;只有王荆公——拄杖站立一旁的王荆公,作为创立魁首和精神领袖,哪怕百般不愿也会被强行拉过来参加新党(骨灰版)代表大会的王荆公——在听闻“江南民兵”、“入京”之后,一双老手则微微一颤,几乎持握不稳。 “江南民兵”是怎么回事,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带领民兵骨干北上,难道是要在河北重建军事体系?”仔细聆听蔡确的情报之后,章子厚喃喃自语:“河北的禁军确实是不堪问了,但是,这重建一法,也真是缘木求鱼呀……” 河北禁军烂成这个样子,百余年来绝对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整顿;当然,对于这一群五代丘八之正统精神继承人而言,要想搞什么内部□□估计是没有戏了,只能设法另起炉灶,重开小号——但撇开旧有体系,再开地水火风,又哪里有说的那般容易?! 高官显贵能够呼风唤雨,是因为他们仰仗的官僚体系可以呼风唤雨;一旦离开了旧有的系统要白纸作画,那么一切官位遮掩下血淋淋的缺陷,就要赤·裸裸摆在所有人面前了——怎么,你以为你是谁? 宰相很了不起吗?学士很了不起吗?脱离了过去的体系赤手空拳,从头建立一套军事体系,仰仗的就真是个人绝对的政治实力与人格魅力,分毫打不得折扣的——当兵是要打仗的;打仗是可能流血的(喔也许带宋禁军除外),你要劝说别人为了你的目的自愿流血,那恐怕少说也得有个人间魅魔、再世狐妖级别的嘴遁功力,才能勉强达成吧? 带宋文官擅长党争擅长斗嘴擅长一切吟风弄月的事情,但委实不怎么擅长俯下身来发动群众……在他们看来,这种蛊惑人心煽动气氛的事情,绝非儒生士大夫所应染指,而多半是邪·教教主、神棍方士的拿手把戏;而且吧,如果能在河北蛊惑出一整套军事防线出来,那恐怕一般教主的功力,还真未必够班呀…… 说到此处,章子厚的表情都略有迟疑——他扪心自问,所谓携带骨干北上,孤身建立军政体系云云;自己大抵是穷竭心力,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不但自己无此人格魅力,新党中人才济济,大概也没有一人—— 不,王荆公还是很有人格魅力的;虽然誉满天下谤满天下争议从来没有休止过,但是每一个能当面请教过的儒生——无论敌友,无论新旧——都不能不承认其私德之白璧无瑕,堪为世范;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高,钻之弥坚,道德与上的吸引力确乎无与伦比,真正是天下景从的一代大儒——这么说吧,新党能够三起三落,几十年砥砺如一日的闹到现在,一半固然是因政治上的需要,一半夜是被王荆公的人格感召,心甘情愿奋斗至今……要不然,古来人亡政息者几多,怎么偏偏王荆公就能例外呢? 斯人虽没,余音犹在,依然可以蛊惑得一群儒生前赴后继,为了新法的伟大前景艰苦努力……要不苏东坡怎么小嘴叭叭的,一眼就看穿王荆公是“老狐精”呢? 总之,对于这种拉人头起框架的事情,生平最擅长撕人整人搞斗争的章子厚是不甚了了,老狐精怪王相公却可能深明就里,别有洞见;所以蔡确没有开口说话,反而是转头望向了自己的前上司。 出乎意料,面对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王荆公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错愕惊骇的神色;实际上,他默默沉思,表情极为复杂。 “宗泽此次北上,想必带了不少文稿吧?” 蔡确愣了一愣:“是的。” “那么,能不能想办法弄到一些文稿来呢?”王荆公道:“我想,里面应该还是颇有意趣的。” · 在宗泽离开江南的第六日,位于汴京城的苏莫一行再次收到了他寄来的书信。 实际上,自从宗泽南下负责料理江浙盐铁事务之后,他与思道院之间的联络就没有断过;一方面他需要时时刻刻的请教“荆公晚年新学”,从荆公有形的大手中汲取经济开发之无穷灵感,顺便请教一些甘蔗作坊乃至酿酒作坊开设的技术性问题;另一方面也是投石问路,从文明散人这个高得不能再高的高层手中获知中枢的动向,交流宝贵的信息——中央高官指点地方,地方亲信支援中央,这就是我们带宋的政治模式,懂不懂? 不过,带宋的政治模式也有自己的玩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有一套潜规则;但你显然又不能指望文明散人可以在他趾高气扬且浑无顾忌的政治生涯中领会这个规则,所以他写过去的信件,都毫无疑问的触犯了一切可以想象的原则——简单来说,无论该讲不该讲的,他一股脑都讲了。 从道君的酸臭小心事,到尚书辩论无语往事,到契丹挑衅忘恩负义;再到道君皇帝钩子的八十一难,每一次寄过去的书信,都几乎有半本书的厚度;而如此做派的结果,当然也是立竿见影,至少宗泽下一次写来的书信,就立刻改换了文风,变成了一篇长篇大论、晦涩艰涩、排比铺张的骈赋,平均一句话要用上十个典故——其中用意,当然也清晰之至:文明散人是读不懂这种玩意儿的,他非得找小王学士为自己翻译不可;那么,有小王学士全程把控,这种交流过程总要可靠的多吧? 这一回依旧是照例,由小王学士抖开那几十张洋洋洒洒,多达万字的信件,逐一浏览,仔细对比—— “信件上说,他们大概会在两个月后抵京——” “诶?可是我根本没有看到一个字提到时辰啊?” “因为用的是太岁纪年法。”小王学士板着脸:“端蒙摄提格至赤奋若……算了。信上还说,他们沿途所见,吏治败坏,人心浇漓不可收拾云云……” “诶,信上还提到了这些吗?” 废话,当然不会明确提到啊! 就算带宋文网宽松不太搞文字狱这种变态操作,该有的警惕还是得有;官僚之间往来的信件,怎么可能公然议论朝局?(没错,这正是宗泽被文明散人一击破防,以至于不得不迅速改变操作的真正原因!)如果细读文本,那么会发现骈赋中文采斐然,长篇大论所描述的不过都是沿途的风景,仿佛只是纯粹的写景抒情——只不过嘛,描述景色的所有典故,都出自《后汉书·党锢列传》——那么你猜,写景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另外,宗汝霖信上还说,他带来的人颇为热心,一路上都在宣传荆公新学……” 真是出乎意料,这一次文明散人忽然闭上了嘴,没有再询问一句为什么了。 不过,他没有疑问,小王学士可是很有疑问: “……但我粗粗看过几句,怎么不记得先祖有过这样的‘新学’呢?” 第89章 高贵 “我怎么不记得,先祖父曾经有过这样的‘新学’呢?” 面对版权所有人如此直接的诘问,即使厚脸皮如文明散人,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他踌躇片刻,低声道:“一种学说,在流传中逐渐演变、扭曲,不复本初面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演变?”小王学士刷的扯出一张纸来,:“那么我倒是想要问问,这些观点是怎么演变出来的?” 第134章 他抖一抖纸张,开始大声念诵——相较于前文的晦涩、复杂、艰深,这一段文章就简单朴实得近乎白话,看起来完全是从现场直接抄下来的——显然,这些观点应该是过于离谱,以至于宗泽绞尽脑汁,都实在没有办法用恰当的典故与隐喻含蓄表述,以至于不能不稍冒风险,原滋原味的记录下他听到的内容: “高贵者鄙贱,鄙贱者高贵;须知天生财物,均分于人,原无厚薄,所劳所得,理固当然;总以软弱不任事者婪取,故有上下失序而不安者……”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地朗诵信件上的原文,虽然极力克制,但语气仍然越来越高,越来越不可思议——是的,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儒生都会立刻判断出来,信件中所记载的这些长篇大论,都绝不是儒学引经据典、排比铺张的做派;相反,这种朗朗上口且煽动力极强的文字,怎么看都怎么都像是某些宗教最擅长搞的口号宣传……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你当王棣看不出来吗? 语言风格如此之突出,那么积极宣传“新学”之人的身份,岂非昭然若揭?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大搞宣传,宣传的那能是新学吗? 反正作为王荆公的后人,而今嫡传的新学商标之唯一继承者,王棣是绝不可能承认这种货色的——这都不能叫什么“扭曲”了,这直接就是《三国志》之于苦命鸳鸯传奇的差距呀! ——他才不要当苦命鸳鸯呢! “所以。”王棣啪一声合拢信件:“这是哪门子的‘新学’?” 苏莫正襟危坐,听得非常仔细——宗先生这一段没有什么晦涩,所以他也能一听就懂,完全理解;只不过理解的内容,确实颇为微妙…… “我觉得。”他迟疑半晌,慢吞吞道:“这其实只能算是新学改进部分的一个自然衍生吧;虽然——额——改进得比较激进,但总体还是尊重原著精神的……” “尊重原著精神?”王棣简直无法理解:“怎么尊重了?——它尊重的到底是哪一条?明教教义吗?” “明教教义是诺斯替主义精神升华,光明战胜黑暗那一套,与这么高度实用的现实主义口号关系不大……”苏莫道:“好吧,我想了又想,这一套口号应该是从我们改造后的新学中推导出来的——所谓‘实事求是‘’——喔不,应该是什么‘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再往下走上一步,当然就会推导出全新的境界。” 王棣:? 他甚至都忘了纠正那什么“我们改造的新学”(明明是你自己改造的新学!),脱口而出最本能的疑问: “什么?” 没错,虽然新学已经被改造过了一次(再强调一遍,是文明散人一手推动的改造,王棣不过是个可怜的,唯命是从的工具人而已!),为了弥补天人之间的鸿沟引入了什么“实事求是”、“以实践检验真理”的一堆全新玩意儿;整个理论框架,与先前已然大相径庭;但作为亲手改造理论的参与者——好吧——工具人之一,王棣可从来不知道,这种理论之中,居然还有这么激进、酷烈,蛊惑人心的东西! “全新的境界?”他的声音变大了:“你的全新境界,指的就是公开宣扬这种上下尊卑全无忌惮,天下天下唯我独尊,完全没有顾忌的玩意儿吗?” 没错,虽然规行矩步而口诵诗书,但宰相的家教、学士的见识,王棣绝不是对带宋百余年来的禁忌历史一无所知;带宋生产发展而商贾大兴,市井繁华富盛之余,贫富差距亦随之急剧扩大;因此,无论国朝初年之王小波李顺起事,抑或庆历年间之王则起事,其震动天下而躁动人心的口号,都是“均贫富”、“平等救世”的呼喊;而王棣心知肚明,当然会对类似的宣传生出莫大的应激! 不,不仅仅是应激;实际上王棣一目十行,快速扫过,心中已经隐约感知到了一点异样;作为对文字最为敏感的顶级文人,他迅速体会到了宗泽在信件转述的重点——虽然似乎都是类似的宣传,但在口气中却总有微妙的差异;庆历时王则自称“弥勒救世”,号称“神疾贫富不均,今以大法力为汝均之”,虽然气势恢宏,纵横一时,但如果细细审视,则豪迈口号之下,仍有莫大的瑕疵:如果当真对自己均贫富的主张充满信心,为什么要借助弥勒,借助神力,借助一切怪力乱神的力量? 说白了,这就是旧时代农民起义真正的悲哀之处;无论再怎么愤怒怨恨,挣扎求生,这些人在内心深处仍然认同那一套尊卑有序、“劳心者治人”统治秩序;在高高在上的“贵人”面前,鄙贱的自己永远也不可以逾越秩序。即使种种剥削下愤而反抗,那种绝望的攻击也必须仰仗外力——比如说,比贵人老爷们还要高贵、还要了不起的“神明”。 草民是鄙贱的,鄙贱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反抗高贵者,所以他们必须求助于伟大的神力——无论这种神力是弥勒降世,还是鱼腹藏书;总要有那么一个伟大存在,才能越过天生自卑的心理界限;只是可惜,怪力乱神,终究无足道哉,依仗虚幻而建立的狂躁情绪,终究也是一地鸡毛。 因此,古往今来一切士大夫,虽然对农民闹事颇为忌惮,但忌惮也只是忌惮,忌惮的顺序还要远远在外戚藩镇蛮夷之下;他们非常明白,农民的自卑情绪基本是没有办法革除的;这些泥腿子一边痛恨着君臣父子的等级制度,一边又忍不住对金字塔的顶端心生向往;因此,只要天上宫阙的人们稍稍抬起手来,施予一点恩惠——譬如诏安什么的——那么他们就会屁颠屁颠,恭恭敬敬的来讨要这一碗红豆汤,而不息抛下一切。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百余年来的带宋体制,不都是这么安然无恙,平平静静运转下来的吗?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呢?是明教明明在搞这种煽动性大得爆表的宣传,但口号中却居然没有它们本色当行、驾轻就熟,理应反复强调的什么神神鬼鬼;反过来讲,所谓“高贵者鄙贱,鄙贱者高贵”的论调,却完全没有过往农民起事中那种抬头仰视,自卑自怨的气质;相反,它对于“高贵者”,竟然隐约带着一点俯视的、轻蔑的、高高在上的气味…… “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苏莫道:“只要承认了‘实践可以得出真理’,那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他们只是进度稍微快了一点而已——” “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 “何必有意忽视呢?”苏莫道:“如果真是‘实践得出真理’,那么普天之下,谁的实践又是最多?” 实践得出真理,所以实践得最多、反思得最多的群体,就离真理最为接近。所以,这个世界上,实践得最多的又是谁呢? 你不能只在搞研究的时候讲逻辑;一项研究一旦被开创出来,它后续的应用,也就未必能由它的创始者说了算了。 说白了,既然可以从实践中发现榨糖的真理、火·药的真理,甚至进一步发现改善江南经济、增加财政收入的真理,那么他们长此以往,砥砺前行,继续实践探索,又有什么真理不能发现?既然他们什么真理都可以发现,那么相比起原本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口诵诗书以圣人欺人的儒生文人,他们又能差在了哪里? 实践是无法垄断的,所以真理也无法垄断;所谓“实践检验真理”,天然就带着巨大的、强烈的、无可掩饰的反抗性——或者不如说,它从一诞生开始,本来也就是用于反抗、用于斗争,用于给一切受压迫者注入自信与尊严的:因为你在劳动,你在实践,所以你天然就更接近真理;因此无需在四书五经,在圣人经论,在一切抽象的宏大概念面前感到自卑——在真理之前,你们都是平等的。 面对如此说辞,王棣微微哑然,而苏莫则继续高声发表暴论: “……再说了,以他们从南向北,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就算原先想不到料不到,现在看多了看惯了,自己琢磨也该琢磨得到了;人家自己琢磨,难道你还能指手画脚吗?” 琢磨什么?看多了什么?喔一路向北跨过长江跨过淮河,蜿蜒入河南见识黄河故道,处处件件,恰恰都是带宋治理得最失败、最糟糕、最可怕的地带;他们迤逦行来,看到的当然是整个系统近乎于崩溃的惨象;所以走走停停,才会耽搁如此之久。而一路上见识得越多,难免人考虑得也就越多——比如说,为什么都是带宋境内,他们就可以将江南从一张白纸上再次建设,如今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为什么这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诸多地界,就能被糟蹋成这个损样呢? 对比啊,对比,一旦有了对比,人就不能不多想一点,对吧? 要真是就实而论,那么所谓“实践检验真理”云云,带给明教的自信最多也就只有三分;虽然他们当真通过实践改造了江南、扩大了影响,获得了收入,但毕竟时日尚短,未必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扪心自问,信心难免不足;可是现在呢?在亲自见证过带宋真正的治理水平之后,恐怕熊熊自信,当即就要暴增!劲增!狂增! 第135章 ——“实践检验真理”是没有问题的!他们确实是更接近真理、更能掌握真理的那群人!在真理的殿堂中,他们远比带宋的士大夫们更为高贵! 高贵者虚谈误事,无一可取,故而堪称鄙贱;鄙贱者力行笃实,实践求知,反而更加高贵——这就是真理的辩证法,明不明白? 所以说,明教如此自信云云,其实多半也是仰仗着道君皇帝的余荫;带宋毕竟是百年老店,驴倒了架子不倒;要是按照正常逻辑选人用人,那么偌大中原腹地,就算谈不上海清河晏、盛世太平,总也有一个清正高明之士撑持场面;只要有这么几个人兜住底线,震慑上下,那么明教一路看来,大抵还会觉得烂船到底三根钉,朝廷到底还是有可敬可畏的高明人物,自己人小力薄,断断不可有一丝轻鄙;可现在呢?现在地方官上放着的人物,那可都是道君十几年的严选大宝贝,你说一个正常人和他们稍微一接触,能够生出什么感觉来? 哎呀,在打破封建帝制的神圣光环上,一个道君皇帝所做的贡献,比一百万个思想家还要大呀! 所以,不,等等—— 小王学士突然反应了过来,脱口而出: “按照信件中的意思,他们十日后就要入京了!” “喔,那倒是蛮快的嘛,要不要预备接风呢?我对这个可不熟悉——” 喂,关键是接风不接风么?拜托,如果这些人只是沿途看过一圈,就已经自信暴增,胆敢喊什么“鄙贱者高贵”了;那么你不妨猜猜,等他们涉足京师,真真见识到道君皇帝统治多年的一切丰功伟绩之后,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思?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90章 派兵 · 你说,明教的人在进京看到道君皇帝十几年施政的真实结果之后,他们还能想些什么呢? 喔,不要误会,我们道君皇帝的破坏力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距离他本尊越近,遭遇的威胁与打击也就越为剧烈。 十余年来,道君婪取无度,肆意挥霍,兴建永无休止;宫廷如同长鲸汲水,从各地源源不断地搜刮了无可计量的财富;这些财富淤积于汴京一地,催生出了鲜花着锦一样的繁华;光辉灿烂的繁华,为文人墨客反复歌咏,记载于《东京梦华录》及《清明上河图》之中,近乎于永垂不朽的繁华。可是,这种依仗权力塑造的富裕荣光,分配上自然极度畸形,越接近权力的个体,越能分到蛋糕最大的一块,等到汲取的效应由高到低扩散至芸芸众生,所残余的却只有掠夺后的残酷副作用。 分到蛋糕的权贵得到如许财富,肯定要挥霍,要消费,要享受人生;他们想扩建园林、别墅,当然就得强拆汴京平民的房屋;他们想购入源源不断的珍稀奇物,当然就要挤占汴京的正常生活物资;他们想囤积居奇,搜刮物资,当然就会制造市面上的短缺……所以,从大观年道君兴办花石纲至今,十年来汴京的房价涨了五倍,米价涨了九倍,盐价涨了十六倍,流离失所、食难果腹者不计其数;在市井烈火烹油的兴旺之下,是多年来野火一样蔓延、完全不可控制的通货膨胀——这就是道君皇帝的“德政”。 如此多年挫磨,现在的汴京城贫富悬殊之至,完全已经是冰火两重天的景象;与此残酷现实对照,什么朱门酒肉路有死骨都只能算是想象力严重匮乏的现实文学。如果宗泽当真带着明教的人入城,那么他们都不必费心寻访,直接在城门入口向右一拐,就能找到一片由流浪汉与二流子占据的贫民窟——那是五年前道君皇帝修艮岳时强拆驱逐的百姓,到现在还没有安置妥当呢。 常年强拆与物价暴涨,制造出的流民已经成了京城治安的老大难,王棣接手之后拼命擦屁股,却只感觉越擦大份越多,真有无休无止、如堕梦境的恶感;既然大份擦不完,那这群流民对带宋的观感自然可想而知。你说,他们要是再听到明教宣传的理论,那又会生出什么样的情绪?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吧。”眼见小王学士面色突变,苏莫也反应过来了:“明教要是成规模入京,大概确实会比较激进……” 只是“比较”激进吗?王棣简直连辩驳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宗汝霖不会不知道带明教的人进京的后果,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与汴京城内的类人群星不同,宗泽绝对有最基本的政治智商,也绝对应该明白他手下这一堆明教分子是多么的危险的火苗。他带着这些人千里迢迢、一路北上,总不能不知道自己这一举措的深远影响吧? 知道深远影响还这么做,那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是宗泽已经控制不住这些胆大包天的明教教众了,属于被他们裹挟着一路直上的无辜围观群众——啊,考虑到宗泽的手腕人脉,以及历次交流中洋洋洒洒、挥毫落纸的充分表达欲,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那么第二种情况就是…… 小王学士沉默了。 沉默片刻之后,他继续翻动书信,连篇累牍数十页,在无数冗杂的典故中琢磨写信人的态度;当然,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琢磨的,因为宗泽的观点并没有怎么掩饰过: “他一直还和你交流过新学?” “是呀。”苏莫颇为欣然地介绍:“除了询问技术进步的必要流程之外,宗先生对实践理论也很感兴趣呢;我们聊过太学尚书辩论的种种细节,从旧党儒生们的反馈,一直到京城的诸多变故;我们都聊得非常痛快——哎呀,宗先生还特意来信,赞同某些新学的见解;只是之后——” 只是之后,宗先生的信件就突然全部换成了这种骈文起手典故铺排的晦涩格式,搞得正在热心交流的苏散人一头雾水;明明先前还在热烈交流,如今却骤然就是典故三连,转变之大,当真是冷水临头,不知所措,只有转而请教小王学士,于是双方先前愉快而深刻的伟大交流,也不能不暴露出来了。 不过,小王学士并不在乎这种转换,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聊得还很痛快……” 真的能叫“痛快”吗?文明散人或许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道君皇帝的钩子满不在意;别说天崩地裂的那一日老赵家祖坟猛爆火花,契丹大汉根本没有得手;就算最后得手了,他也最多是躺下来打几个滚哈哈大笑,以头抢地乐不可支,然后再想方设法将此事记录一切可以考证的野史之中——可是,作为一个心智与三观正常,长期浸淫于朝堂体制的传统士大夫,宗泽怎么可能平静接受这一切呢? 以常理推断,在知道这么荒谬、恐怖、匪夷所思的往事,察觉朝廷纲纪扫地,国事确已不可为之时,正常士大夫的心态是必然会崩溃的;一般而言,这种崩溃会带来两种结果;一种是彻底摆烂,删游退网,扛一把锄头效法前人,所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何不归,帝力于我何有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直接归隐去也;但另一种呢?另一种稀少的可能,当然是崩溃之后选择重建,因为过去的办法已经无法维持,所以干脆选一条从未想象过的路。 显而易见,如果宗泽是被现状打击得过于破防,决心归隐,那是绝不会费力与文明散人往来周旋,写这些莫名其妙的文章。而现在他带着这么些人进京,那心意无非也是昭然若揭了—— “我得找宗汝霖聊聊。” 沉思片刻之后,小王学士断然下了决心。 · 想找宗汝霖聊聊,那是一点也不困难。十日后宗汝霖带领的明教团队如期抵京,文明散人等设宴洗尘,安排下处,忙得不亦乐乎,小王学士则轻易就找到了单独对话的良机,与宗泽密谈了片刻。面对盟友+上司的询问,宗泽也非常坦率;他直接了当地询问: “汴京如今的兵力,能够抵挡女真人吗?” 小王学士:…………诶不是你怎么一上来就开这种大呢?这不是直接把天聊死了吗? 眼见上司沉默,宗泽道: “既然京城的禁军已经再也靠不住了,总得想办法。可是,五代的情形,学士你也是知道的,要是再找另外的强军,恐怕刚平外患,便有内忧——难道真叫他们在汴京吃人不成?以属下这几年的眼光看,而今天下之中,江南——江南的那些人,总还算是比较可靠的……” 是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抛弃了一切冠冕堂皇的说辞以后,他们面临的实际情况其实相当简单粗暴——原有的禁军不顶用,那就得找新人撑持住;其余新人搞不好沾染五代习气,用错了大家都得一锅煮;而宗泽冷眼看来,至今觉得明教的人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底线;那么无论他情愿与否,当然都只有一条路可以选了。 小王学士呆了一呆,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想不到你也这么想……” 怎么想呢?哎,聪明人说话都是一点就懂,双方均能默喻——宗泽言谈中只提及“吃人”,那么他的底线也就非常清楚了;只要明教的人真能挡住女真,并且别在京城里吃人,那么他们干些其他什么——威胁朝廷高官、清洗外戚显贵、乃至最后动摇皇权,都不再是不可容忍的事情了。 第136章 至于什么你“也”这么想,这个‘也’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嘛……哎,这也是双方都能默契,不必细谈的问题了。 不过,有的敏感话题不必细谈,有的东西却是非聊不可;小王学士沉吟少顷,终于徐徐道: “你说比较可靠,到底是怎么个可靠法?” 说来也是诡异,迄今为止,王棣实际上都被有意无意地封锁在某种信息茧房之中,他所了解的明教的消息,多半都经过文明散人的过滤,就算花团锦簇,也未必全然可信;所以现在一有机会,当然有求助于百分之百可靠的人物,设法了解真正的情况。 宗泽稍一迟疑,到底回答: “说来惭愧,在下上任之时,江南的民政,其实大半都已经被这些——这些民兵把持;在江南种种施政,其实多半都是与他们相互配合,才能推行。但也正是接触日久,了解也更为深入——以下官的见解看,这些人虽然号称‘民兵’,但所作所为,确乎不能与往日的军队等同。” 从盛章下狠手掠夺羡余,到苏莫等人斗倒奸佞安排宗泽上任擦屁股;这几个月里江南兵荒马乱,纯粹是出于无政府的状态;所以宗泽到任时心中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预期着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个秩序彻底崩溃后的丛林世界,搞不好还要招兵买马设法剿匪。乱哄哄的打上半年再罢休;但实际上呢?实际上他落地之后,江浙虽然还是一片被蹂·躏抢夺的惨状,但大致秩序仍然保持稳定;而穿梭于州县废墟之间,吊死扶伤弹压盗匪,能够勉强支撑起局面的人,就是现在这些“民兵”。 毫无疑问,这种紧要关头的挺身而出,必然会收获天量的威望。这也是宗泽不能不委曲求全,之后上任办公,事事件件都要与这些“民兵”商量着办的缘故;但也正是这种形势所迫、婉转低头的无奈“合作”,让宗泽发现了这些民兵的出乎意料的长处——与过去固有印象中癫狂嚣张、不可一世的丘八,以及神神叨叨的教徒不同,这些“民兵”简直是太正常、太温和、太理性了,理性到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 没错,这些民兵的确是在战乱后没收了当地无数地主的房子土地,用于安置流民;但他们没收也只是没收,没收了后全部都好好的用上了没有浪费,而不是兴致上头一把火全烧了。没错,这些民兵收拾秩序时在地方私设公堂,收拾了不少民怨极大,以及与盛章内外勾连的贱人;但无论怎么来讲,他们收拾的人都是查有实据,真能翻出几条罪名,而不是随机一点,拉人充数;他们公审后绞刑也就是绞刑,总不至于在下面现生一盆火,用冷水泼了胸膛挖出心肝来脆嫩好吃—— 是的,在被五代十国折腾过五十年后,儒生们的评价标准就是这么低;只要不吃人、不虏掠,那就能算是一等一的好军队;至于其余什么,那简直已经是痴心妄想,属于睡梦中都不敢想多了的狂念。 简而言之,在宗泽看来,这些民兵做得非常不错;烧杀抢掠完全消灭,军纪管理也受重视,要是再加上赵官家执政——算了,要是再加上一个赵官家,那就什么也都不能指望了,是吧? 如果没有这前期的考察与合作,宗泽恐怕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把人往京城里带的。至于现在…… “我想,以他们的能耐见识,要是能在京城中大展身手,终归也有所助益。”宗泽缓缓道:“再说,文明散人也有暗示,所以思前想后,终于做此决断。” “……如果你也觉得放心,那么我当然可以信任。”默然片刻后,王棣低声道:“不过,这些人的战力呢?战力上是否可靠?” “这一点上,恐怕只能问苏散人了。”宗泽道:“不过,我猜他恐怕早有自己的打算吧?” 第91章 紧张 · 所谓“询问苏散人”,其实也非常简单,更近似于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易。小王学士与宗泽都非常明白,如果当真要容纳明教的人进京,那么进京之后具体防守的细节,就不能不提前考量,纳入谨慎的安排之中 ;说难听些,你肯定不能指望明教对带宋有什么义无反顾的忠肝义胆,他们前来守城,显然更近似于一场政治交易,双方买定离手,两不相欠,绝对没有一点感情因素的交易。 既然是政治交易,最终落槌的价格就非常之重要。小王学士仔细斟酌过,如果报告中显示女真人战力有限,长途奔袭,已成强弩之末,可以在黄河一线挡住攻势;则明教民兵在守卫中的襄助,充其量不过是锦上添花;那么事后论定,大概把江浙几路的自治权吐出去,让明教独据一方听调不听宣,当个有实无名的节度使也就够了;如果局势更差,女真横扫无双,直杀到京城之下,必须要靠民兵组织人手才能挡住,那么给出的价码,估计除了地方的自治之外,就还必须要包括中枢权力丰美的蛋糕,搞不好赵家的皇权,都要大大动摇…… 当然,如果再进一步,女真的战力强到了神州陆沉、社稷丘墟的地步,那么开出的价码,恐怕就…… 总之,双方最后交涉出的平衡,严重取决于女真人的力量;但偏偏,偏偏作为现在唯一能在两方同时说上话的人,王棣却对前线的一手战报近乎完全无知,不能不依赖文明散人处的先行判断—— “不必着急。”他告诉宗汝霖:“文明散人先前派了一群观摩的队伍到前线去,等他们送回消息,我们大概就能知道女真真正底牌了,那也不过是等待数日的功夫。” “喔?”宗泽听闻此言,一时竟颇为惊喜——哎,或许这就是底线够低的好处吧;这一路北上以来,宗泽实在是被带宋军务民政组织框架上匪夷所思的软弱与涣散给搞得头皮发麻,如今骤然听到有人居然在老老实实办这样艰苦费力的正事,那简直是反差剧烈,颇有一种意料之外的狂喜:“居然还能找到愿意去前线冒险的人么?何等壮士!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物?” 彼有人焉,未可图也;要是带宋能找出如许之多的忠臣义士,那说不定气数还没有尽呢? 小王学士:………… “这是文明散人调来的禁军。”他面无表情道:“先前驻扎过南方。” “……喔。” · 实际上,因为派出去的人远隔荒漠,私下的沟通渠道并不顺畅;所以,虽然小王学士口口声声指望着文明散人,但第一时间拿到前线战报的,当然还是手眼通天,完全把持了一切官方情报通道的蔡京蔡相公。 蔡京加急收到的消息,当然不出乎意料,无非是契丹人被称帝的完颜阿骨打逼急了来了把大梭·哈,聚集兵力挑选名将,在重要关口与女真人进行战略决战,力图以人力与国力的优势强压而上,即使不能取得重大胜利,至少也要拼命阻遏住女真人疯狂扩张的势头。 ——简而言之,无论怎么讲,会战是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 显而易见,都拼命憋出八十万对六十万这种烂招了,那结果就简直用脚后跟都能猜想出来——契丹人毫无意外地大败了,丢盔弃甲、狼奔豕突,仓皇奔命,前线州郡尽皆倒戈,紧要防线一日三惊,就连上京都人心惶惶,上下为之战栗——简单来说,因为在垃圾局里蹂躏了太久的菜鸡(带宋:?),所以对真实的战损颇为隔膜,一旦遭遇这种全盘崩溃式的失败,精神上的刺激自然无可想象——在这一点上,我们带宋就很有经验了,是不是? 当然,对于蔡相公而言,辽国上下恐惧与否,并不算是什么大事;真正要命的是,因为这一次战役的规模空前之大,前线战败后的溃兵数量也是无边无涯,完全没法控制,所以蔡相公的人很容易就能从这些逃兵的口中套出前线的细节,而诸多细节拼在一起,足可还原出两军交战的全程。 简单讲,虽然契丹搞了个八十万对六十万的窒息操作,但主将的脑子其实是没有问题的;他集中了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粮草,背靠河水列阵,大量挖掘沟壑堑壕,预备以地利抵消掉女真无往不利的骑兵,靠人力的强盛一点一点磨掉对面的锐气,争取一个比较妥当的胜利——这是最正确、最可靠的打法;大概也是面对天下无敌的女真骑兵唯一的办法。可是这样万妥的办法,仅仅坚持了一个月—— 蔡京尖声道:“他们从背后被偷袭了!” 被紧急召唤来商讨重大问题的文明散人愣了一愣,下意识转头去看案上的地图——那是综合诸多逃兵口述,总结出的两军对垒阵图——在契丹大营的背后,应该是一条宽阔、蜿蜒的河流才对;有这样的天险防护,又怎么会从背后被偷袭呢? 还好,蔡京压根没心思卖关子,他直接爆料了: “契丹的逃兵说,女真人是深夜时派了数百人偷袭营帐;他们渡过河流,趁夜摸了岗哨,在契丹大帐里纵火抢掠;虽然寡不敌众,全数被歼,但依旧极大动摇了辽人的阵地;而前方趁机进军,里应外合,契丹遂大溃……” “诶,契丹人没有在河边设立防线么?” 第137章 “那是十一月!” 十一月!北方!已经开始下小雪的日子!这个日子的河水,基本已经接近零度,开始出现薄冰;在这种温度下,除非提前搭设浮桥、预备木舟,否则你还能冬泳游过来吗?——而契丹人预先考虑,早就把方圆十里地的草木都给砍光了;有这样的保险在,他们还需要费心设置什么人造的防线么? 所以,理论上讲,契丹人的整个战略布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背靠河流,不担心用水与排泄问题;河流只有薄冰,不需要担心骑兵踏冰偷渡;就算以兵法而论,也是极为合理的安排——但现在,这个安排还是出现了可怕的疏漏: “那些女真人是自己游过来的!”蔡京满脸苦涩:“趁夜色游过来,然后偷袭了营帐;契丹人完全没有料到,说实话,恐怕也没有人能够料到……” 十一月零度左右的河水,正常人浸泡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会严重失温,迅速丧失活动的能力;更不用说奋力横渡过江,过江后还能立刻爬起来作战——这种种举止,的确是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预计;所以契丹人在布置之时未加留意,本就在情理之中——谁设计围墙的时候,会防备一群小号的蜘蛛侠呢? 换句话说,这真不是辽人不努力,纯粹是女真太超模;零下几度游泳过来搏斗,无论哪个角度讲都是匪夷所思,足以记载入史诗的小号超人,在上古时代好歹能进个山海经的那种……这种级别的货色女真一摸就摸出来上百个,那么契丹人大败亏输,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扪心自问,就是带宋的精锐列阵于彼,难道应对就能比契丹人更好到哪里去了吗? ——很显然,收到情报之后,蔡相公私下里已经扪心自问了一下;而自问的结果,就是他如今这发白的脸色、颤抖的手——汴京城的气温还要大大高于漠北;汴水的水流基本常年不会冰冻;你说,要是女真人在汴京城下掏出这么一群小超人,带宋又会面临什么结果? 其实,以带宋的生产力而言,单论战术战备及物资,宋军未必比其余更差;可一旦谈论起两军交锋的士气斗志,执行任务的坚韧意志,那么稍有常识的人都只能连连摇头,退避三舍;也正因如此,宋军建军以来的所有战术目标,都是在竭力规避这个短板——规避短兵交接、规避正面对垒,力图以总体优势磨损对手;但现在,他们即将面对的却是在战术及单兵战力上几近匪夷所思的对手,恰恰好克制宋军一切短板的对手,你说,这种局面打起来,会是什么个结果? 不过,相较于脸色极其难看的蔡相公,被仓促叫来的文明散人却似乎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危险之处;事实上,他居然还在莫名其妙地宽慰对方: “相公不必忧心,也未必就是女真人强悍到了这般田地;可能是他们白山黑水里滚得久了,祖传得有避寒的秘方,冬泳并不为难……” 这是讨论冬泳原理的时候吗?蔡京直接无视了这句话;他敲一敲桌子打断长篇大论,干脆了当的发问: “老夫听闻,数月前入京的什么‘采煤队’,似乎与文明散人关系匪浅?” 文明散人略有惊愕:“……诶?” “放心,老夫请散人到此处,绝不是为了什么算老帐!”蔡相公有些不耐烦:“我真要算账,几个月前什么‘采煤队’炸山采矿的时候,就该让皇城司请散人问话了……算了,我只问一句——那些采煤队用的火药,比宫中出产还要厉害十倍,是不是思道院里出来的货色?” 我靠,盒! 蔡京能够坐稳相位十余年,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单论人家这一手开盒无形的情报功夫,那就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堪称是盒武器的原始未进化版——即使原始未进化版,也真正是阴得不能再阴,能令人迅速生起恶心;至少苏莫面色大大有了变化: “宰相真是明察秋毫。” “那么请问散人。”蔡京直截了当:“火药威力几何?能够量产多少?如果拨给物资,可否储备更多?” 喔,人的能耐指望不上就只能指望器物了;士气与组织已经无可挽回,只有悲哀的寄托于唯武器论的头上……大抵带宋文人们的惯性总是如此,因为澶渊之盟的优势纯粹是靠强弓劲弩一箭射死了对方主帅,所以毕生都在追求什么最终决战之大威力武器——而以蔡京收集的情报看来,能够炸山裂地的什么新式“火药”,确实还有一点渺茫的、微薄的可能——至少比宋军突然爆种的可能,要大上太多了…… 对于此种微薄幻想,苏莫倒也没有公然反驳;实际上,他只是略微沉吟: “……以现在的情形,恐怕不能断言;恕在下还要再做几次实验,才能明确地回答相公。” “再做实验”?也就是说,至少不是当场拒绝、一推四五六了?虽然尚未直接答应,但对于饱受打击的蔡京而言,这实在已经是近日焦虑惶恐的一切情绪中唯一的好消息了;以至于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好,老夫静候散人的佳音!” · 关键的问题谈完,剩下的事情就实在无足轻重。蔡京随便再扯了几句汴京布置防卫的问题(说实话,几方都知道这基本没有意义),就亲自起身,将苏莫与小王学士送到了门外,一一拱手作别——哎,在这种危急关头,连蔡相公都通人性了! 大概是被这样罕见的礼数感动得有些受宠若惊(哎呀,先前他们与蔡相公会面,哪一次不是剑拔弩张,气氛僵硬?);苏莫走出政事堂时,表情居然还颇为和煦;以至于全程围观的小王学士扫视几回,居然忍不住开口: “……你还很高兴?” “喔,这都看得出来吗?”苏莫有些惊讶:“好吧好吧,也谈不上高兴,只是战事进展,出乎意料而已——” “那又有什么可称贺的?”王棣难以理解:“契丹人输得如此之惨,怕不是连天祚帝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根本动摇,燕云震撼;契丹夷灭,下一个就是谁?你没看到蔡京那副脸色吗?” “喔我当然知道,契丹确实没几年气数了……不过,女真人的损失不也很大么?” “那又如何?他们到底是赢了!” “所劳不偿所得,又有什么意义?战术上的成功,难道能掩饰战略上的愚蠢么?”苏莫轻描淡写:“不要用带宋的眼光去看女真人,女真人的本钱其实是很少的,这样的挥霍无度,那么赢来赢去,最终怕不是到底输光光……” “……你的意思是?” 苏莫没有直接回答,他反了一句话:“在你以为,这些白山黑水的蛮子起兵不过数年,根基浅薄之至,为什么就能连战连捷,所向无敌呢?”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当然是因为女真骁勇善战。” 是啊,女真的战术战备,未必就高于契丹几许;但是执行力与战斗力的天差地别,带来的当然是战场上一面倒的碾压——这才是绝望的差距,永远无可弥合的差距;就以此次战争而论,女真可以凑出来冬泳超人,你契丹凑不出来,那又有什么办法? “契丹的事我不大清楚,我就不多说了。”苏莫微微一笑:“但单论骁勇之士,大宋也未必就缺到哪里去吧?赵宋四京二十六路,人民上万万计,就是一千个里挑出一个的超群之才,这里也有十万个以上——请问,带宋军队,为什么就找不出这样善战的力量呢?” 小王学士:………… 他默了片刻,只能嘟囔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你自己难道不懂缘由么?何必问东问西的臊大家的皮? 为什么带宋找不出来这样的力量?无非就是朝廷腐朽,无非就是官僚无能,无非就是贪墨横行、上下离心,整个体制早已瘫痪;军队的涣散无能,只是系统腐朽的结果,而非原因;士大夫们奋斗百年尚且不能扫除积弊,怎么能指望一群丘八独善其身? “所以,这就要说到女真此时真正强盛的原因了。” 苏莫慢吞吞道: “当然,讲解原因之前,请允许我先说一个故事……喔不,准确来说,应该不叫‘故事’,而是未来的预言——这么说吧,在女真攻破辽国上京,天祚帝仓皇出奔之后,契丹的降臣诚惶诚恐,花了最大的努力来讨好这些新的征服者;他们在皇宫中盛设宴席,匍匐恭候女真皇帝,但完颜阿骨打到达契丹皇宫,看过一圈,脸色却很不高兴——他一指大殿之上的御座,直接质问契丹降臣:‘这里只有一把椅子,我们兄弟可有七八个,这怎么坐得下?’” 小王学士:诶? “很不理解是吧?当时的契丹人也很不理解。”苏莫道:“不过,他们后来也慢慢明白了,原来,在女真第一代人的心中,完颜阿骨打虽然是一个军事上的盟主,但并没有什么唯我独尊的地位;他与其他部落之间是平起平坐,并无参差的,所以有他一把椅子,也该有其余人一把椅子……换句话讲,在当时的女真部落中,还没有多少等级制度的影子。” 第138章 “怎么说呢,这大概也算一种原始的军事民主体制吧——因为太穷了、资源太少了,所以连剥削和等级都无法维持;即使是尊贵的头人,也没有什么资本奢侈享受,更不用提高高在上、脱离实际,搞什么官僚主义了——” 剥削和等级是怎么诞生的?答案是你至少得有点相对剩余,才能勉强打造一个上下层隔离的世界。如果大家都是穷得荡气回肠□□晃荡,上位者稍微挥霍一点,立刻就是全盘覆灭、一无所有的结局;那么如此情形之下,自然是不平等也得平等,不实践也得实践,就算有心要脱离群众、作威作福,那也根本没有本事做到。 完颜阿骨打的地位很了不起吗?搞不好他自己都得亲自打猎、亲自剥皮、亲自贸易;他的家人也得亲自耕作、亲自烧火、亲自缝补。如果说劳动最能锻炼人,那么他一大家子就是这么锻炼着来的,多年以来与辽东残酷自然环境相互搏杀,自然容不得一丁点的妄想和愚蠢! “因为没有等级制,所以基本可以官兵平等;因为连阶级都没有怎么诞生,所以更谈不上阶级固化;因为将领全部是从苦水里自己挣出来的,所以天然就上下一心、如臂使指……”苏莫屈指计算,一个一个为王棣阐明:“某种意义上讲,这相当于搞了无意识的原始军事共产——而原始共产这种东西嘛,真的有它了不起的地方。” 官兵同心、上下同欲,外加艰苦环境中磨砺出的强韧意志与体魄——这是古往今来,一切兵法所推崇备至的至高境界;如今女真人无意之中得其三昧,那么所向披靡,横扫千军,又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么? 所以,并不是女真天生善于打仗,纯粹只是机缘凑巧,天时地利互相应和,恰恰给了他们这么一副有利于战争的绝佳机遇——有这样齐全的因素,他们要是不打胜仗,那才叫奇怪呢。 “不过,这种配置也完全是机缘巧合,应运而生,并非主观可以凑合——纯粹是因为太穷了,所以才有今天的战力。”苏莫慢悠悠道:“可是,现在的女真人,可是渐渐已经不穷了呀。” “你是说——” 女真攻城略地,帝业已成,社会剩余,自然大大增加;于是阶级分化、贫富悬殊的条件,逐渐也已经齐备……先前完颜阿骨打大胜契丹之后,不就迫不及待的在会宁称帝了么?一旦称帝,那么封建等级制度,当然会逐步扩张,一层层清洗替代掉原本的朴素风气,于是赖以维持战力的原始机制,罕见之至的天时地利,迅速就会丧失殆尽,再无重塑的机会。 显然,女真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强悍战绩的真正根源在哪里;这些野蛮人脑子空空,至今为止,大抵还在猛搞赢学,以为他们之所以一往无前,真是天生善战、生性勇猛,得天神之保佑呢——也正是在这种空前的自信中,女真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挥霍自己的高端战力,仅仅只追求一场局部的胜利;可能是真以为过去的强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算这一波超人被葬送干净,他们也可以轻易找到下一波备选,继续维持威慑,对不对? ——可惜,幻觉终究是幻觉,赢学也永远代替不了现实,没有哪个民族天生是强悍的,没有哪个民族注定战无不胜,女真人很快会明白这一点。 “我先前收到的消息。”苏莫轻描淡写道:“原本江南的作坊,走私到漠北的多半还是烈酒。但从年前开始,就逐步地走私起了丝绸、金银、瓷器,甚至还有不少首饰珍玩,哎呀……” 哎呀,打了几次胜仗之后,女真人的上层也开始懂得享受了呢。 等级分化、贫富悬殊、奢侈享乐……这不俨然就是另一个带宋了吗? 你要让苏莫去打原始军事共产制度,他肯定是扁鹊三连拼命摆手,能想歪招就想歪招,尽力避免正面对垒——但你要对付一个带宋 pro max,那他也不是谦虚,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没错,女真现在的战力还很厉害;但这种厉害毕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失去了原本制度做保证,带宋 pro max版会迅速暴露出拉垮本质,纵有壮士,亦无所用之——按照宋化的规律,这一波人用完了也就是用完了,用完了也就没有了,明不明白? 哎,这就叫与带宋相处得久了,自己也要变成带宋;带宋不是一个王朝,而是一种处境,一种模因,一种腐蚀,一种不可直视亦不可言语的病毒——说难听点,因为缺乏经验,制度建设不齐全,这些蛮夷被等级制度腐化的程度,搞不好还要大大的高于带宋呢! 小王学士目瞪口呆,刹那间居然有难以理喻之感——等等,按照这个神经病逻辑,那岂不是女真越富越拉垮,越穷反而越光荣吗?这也…… 等等哈,如今天下三方势力当中,带宋最富,所以最拉垮;契丹次之,所以半拉不拉;女真最穷,但也恰恰最强,这个结果,似乎恰恰——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 “那如果——如果女真能够及时醒悟,竭力避免呢?” “醒悟?醒悟什么?戒骄戒躁,不忘初心,时刻保持积极进取?”苏莫耸了耸肩:“如果当真这样,那我建议大家立刻跑路,就润——润到南边的澳洲吧;所谓虎踞海外,北望大陆,将来天下有变,再以澳宋之姿,堂堂回归——” “什么?!” “不过,真要做此抉择,那就得面临一点现实问题了。”苏莫自言自语:“以当地的生态环境,现在要是润过去,就只能和龇牙袋鼠、疯狂考拉以及海岸太攀蛇面面相觑,大家正面交战,吉列豆蒸了,这个滋味嘛……” 总之,澳洲袋鼠,足有五百万之众,如果当真播迁澳宋,那么平均每位澳宋臣民,平均大概要面对十只袋鼠,可是你们关心吗?不,你们一点都不关心,你们只关心你们自己! “什么?!!” “当然啦,现在谈什么虎踞澳洲,那还实在太早。”苏莫终于反应了过来:“只能之后再说吧……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看看女真的损失如何——他们的力量不可再生,损失一次就虚弱一点,所以削弱得越多,当然越好;不过,蔡京的报告含糊其辞,恐怕还是得等到韩、岳几位发回现场战报,才能知道一二了。” 第92章 建议 在等待前线韩、岳小分队发来一手消息的漫长时间里,蔡京的动作仍然没有停止;大概是知道自己身在后方委实无能为力,所以蔡相公发泄焦虑和恐惧的方式,就是拼命的搜集情报,大范围的搜集情报,歇斯底里的搜刮一切消息,以此来时刻盯紧最关键的前线,不敢疏忽一丁点的细节。 但是很可惜,战术上的勤奋绝不能掩盖战略上的懒惰,蔡京虽然老奸巨猾,却绝没有什么军事上运筹帷幄的伟大天赋;他拿到的消息来源庞杂、互不统属,零散错乱、一塌糊涂,偏偏蔡老登生性多疑,又绝不愿意让旁人搅合这至关重要的机密;于是一个人拿着情报拼来拼去,拼得口吐白沫大脑发懵,神经时常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更不必说,他接手的情报根本未经筛选,全是战场一手资料,栩栩如生,血腥呼啦,正常人看了都要大受刺激,更何况精神本来就高度紧张的蔡京? 总之,这种十八禁血腥暴力的文字,蔡相公越看越是紧张,心态也越看越是不对;表现在日常决策上,就是肉眼可见的神经质与举止错乱——他倒是摆脱了过去历史线上的文恬武嬉、妄自尊大,但却似乎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比如说,在看多了血呼啦的报告之后,蔡京对女真人的畏惧与排斥逐步提升到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程度,以至于渐渐丧失了一个政客应该有的冷漠和客观。搞得——搞得文明散人都察觉了不对。 “他不太对头了吧?”文明散人对小王学士道。 小王学士:“……可能吧。” 哎,小王学士本来不想蛐蛐上司的;但他摸着自己的良心,实在没办法说出“正常”两个字。最近政事堂会议频频,开一次会就能看到蔡京的精神状况糟糕一成,从开始的目光闪躲、神色迟疑,到后头来言语迟钝,恍惚呆滞,直至现在两眼黢黑,一惊一乍,听到女真两个字就要下意识打个摆子,仿佛女真人就埋伏在他老人家的被窝,随时预备着偷袭蔡相公宝贵的老钩子。 ——总之,看着简直有点癫了。 “这就是乱看十八禁的下场。”苏莫叹息道:“老宝贝也是宝贝,还是要注意一下心理健康么。坐了一辈子办公室,现在忽然要关心起前线高达的详细境况,那精神冲击,当然无可计量啦……所以,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么。” 说到此处,他咳嗽一声,装模作样的从袖子中摸出一份书信——显然,刚刚文明散人铺垫这么一大堆,就是为了引出这一封关键的、紧要的、由专业人士所专业草拟的信件;这是他等候了好几个月,望穿秋水,念兹在兹的信息渠道,也是迄今为止,最权威、最可靠的一份论断。 他得意洋洋的抖出一张白纸,在灿烂阳光下炫示那些细密的笔迹: 第139章 “昨天下午,韩-岳小分队的信件就从走私的渠道中辗转到了京中——当然,信件很长,很详细,所以我只抽出了关键部分,与大家一起赏析。” 散人含蓄而又矜持的挥舞信纸,用意不言而喻;大概是在炫耀他手上的人才济济、非同寻常,以及他居然能收到韩-岳“这么长”、“这么详细”的信件;这充分说明小分队对他充满尊敬,他们之间的配合紧密无间,可彰史册—— “所以呢?”王棣直接无视了他:“信上说了什么?” “……大致提了几个方面。”苏莫感觉一拳打在空气里,只有悻悻然转回正题:“信中提到了辽人现在的处境,认为前线虽然大败,但契丹的损失,却未必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什么?” 小王学士猛然坐起,甚至都忘了之前要克制情绪不能让散人太过得意的方针——当然,这也不能怪他过度惊讶;毕竟信件上这寥寥数语,确实大大打破了他们的认知。 数月以来蔡老登拉人倾述,除了必要的人事财政军队调动,其他聊的全部都是前线的战况——蔡京的消息来自于情报渠道,情报渠道的消息来自于他们收买的败兵流民,于是战场的惨烈情形由一线倒一个手,基本没有做任何删减修订,就直接灌进了蔡相公脑子里;这就是蔡相公被搞得精神错乱、神经兮兮的主要缘故——他被困在自己制造的信息茧房里了。 当然,小王学士看不到蔡京视如珍宝的一手资料;但长期与这种心理紧绷疑神疑鬼的老登密切相处,无疑也大大左右了他的判断——比如,他本能地总觉得,女真这一次对契丹的打击肯定特别沉痛、特别恐怖,特别血腥,要不然怎么能把蔡相公给吓成灰孙子呢? “信上的原文。”苏莫道:“我们要相信专业判断——” “可是蔡京——” “蔡京是个外行!”苏莫略无犹豫,直截了当,觉得将蔡某人与此信相提并论,简直是一种巨大的冒犯:“蔡京懂什么军事?他就是个情报复读机!我们还是要相信专业判断!” 连续说两个“专业判断”,看来文明散人真的认为这份判断非常之专业了——小王学士只好闭嘴。 “总之,小队在前线围观了整个战局。”文明散人展开信纸,开始转述:“在辽军溃散后,他们还冒险穿越战场,亲自检视了女真人冲杀的现场,反向穿越辽东,再设法坐船南下。” “总之,以他们全程的见解来看,契丹军队遭受的杀伤其实并不算剧烈,之所以军阵一触即溃,很大程度上是士气已经崩溃,士兵在多日的失败中积攒了过多的恐惧情绪,以至于只是一场简单的劫营,居然就能搅和得整个战场全盘失控,漫长防线一起坍塌,这并不是战术的罪过……实际上,按照他们的判断,就算被女真人月夜渡河偷袭了一波,契丹人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只不过士气太过糟糕,大量士兵见到女真人就跑,根本组织不了反击罢了……” 什么是专业人士?专业人士就是要敢于下判断!蔡京收集一堆一线情报有什么用?不懂军事也不懂数据,一千份情报也不过是一千篇小作文,除了刺激神经崩坏认知以外,提供不了任何新的信息。但真正的高手到前线去看过一圈,马上就能意识到关键所在——契丹虽然战败,军队的人力却并没有被歼灭;迄今为止,局势还是没有论定的! “可是。”小王学士仍然大有疑虑:“如果契丹人畏敌至此,那么又哪里有抵挡女真的本事?” 人和动物是不一样的,人的精神一旦崩溃,那可比动物脆弱多了;比方说吧,你纵有精兵无数,那就是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抓到十万头发疯撒野的猪;但反过来讲,要是你能一战打崩士气,那么抓十万个成建制的士兵,可能也就是前线蒸一锅包子的事情——因此,契丹人损失大与不大,其实都无甚区别;毕竟这样见人就跑的军队,当然已经丧失了一切抵御的能力。 “一般来讲,仗打成这个样子,基本胜负已经判明。”苏莫摊手:“只要完颜阿骨打拉下脸来,优待几个俘虏的高官,和各个部族谈好效忠的条件,以北辽的政局,大概绝大多数力量都愿意投靠新主,顺手背刺一波酒蒙子天祚帝……接下来的事情,基本就是传檄而定了。” “可惜,女真人确实不怎么一般。” “诶?” “女真人从来没有改掉他们的蛮夷脾气。”苏莫叹息道:“大概是被契丹人压迫的仇恨实在太深,永远无法消弭,又或者是脱离原始渔猎的时间太短,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政治。总之,这群野蛮人连一丁点怀柔的意识都没有;小分队深入敌后,发现了大量极为血腥的虐俘与杀俘事件,而女真人每攻下一处城池,多半也是狂欢三日不封刀,兵过如剃……” 辽军为什么会丧失士气?无非是过于害怕女真,宁愿逃遁也不愿意面对这些杀神。可是这些逃兵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懦弱毫无意义,无论是战是逃还是就地投降,都绝对躲不过女真人的屠刀;甚而言之,逃跑后失去了军队的庇护,女真虐杀起来还要更加的轻松、自在、略无阻碍—— 到了这个时候,你说辽军能怎么办呢?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苟且偷生既然再无可能,那就只有咬着牙拼力一搏;所以,现在的士气低落只是暂时的侥幸,等到他们辨认出战争真正的面目,那么一切该有的积极性,当然就会生发出来。 ——投降输一半,谁告诉你的? “辽人会恢复力量的,现在不是结束。”苏莫道:“契丹毕竟立国百年,还是有那么一点底蕴;而天祚帝么……天祚帝是个昏庸无能的酒蒙子不假,但他到底有一项别人不能企及的长处。” “什么长处?“ “他很会跑路。”苏莫诚实道:“天祚帝在逃跑上非常擅长,从来不拖泥带水,唧唧歪歪;只要他决心开溜,那什么地位权势,荣华富贵,瞬间都可以全部抛开——仅凭这一点,天祚帝在当今的诸位统治者中,就绝对算不上倒数第一。” 小王学士:…………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请问,那个排名倒数第一,蠢到连跑路都不会的白痴,到底是谁呀?好难猜喔! “总之,在女真外力逼迫之下,契丹不团结也得团结;如果他们当真维持了团结,那大概还能拖上几年。”苏莫复读了信上的结论:“所以,信中认为,这几年是至关重要的时间窗口,目前唯一可以争取的机会;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仅仅被动防御是不够的。信中建议,现在军队应该主动进取,最好能扩大原有的分队规模,不断派出精锐,尽快熟悉女真的作战方式——如果能趁机杀伤女真精锐力量,削弱之后两军对垒的压力,则是最好不过……” 女真人用以威慑天下的能力是什么?考虑到他们稀烂的统战水平,狗屎一样的治理能力;现在还能够维持优势的,不过就是从辽东带来的数千生女真,以及由女真所裹挟的诸多渔猎部族——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只要战力所向披靡,那么一切缺陷都不成其为缺陷。但反过来讲,只要能够沉重打击这数千的生女真,那么偌大统治的倾覆,其实也只在顷刻之间;所以,胜利不胜利其实关系不大,只要能够尽量消灭这些生女真即可——无论以什么手段。 “‘杀伤精锐力量’?”王棣敏锐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派出的那只队伍——” “当然不能仅仅只是旁观,是吧?”苏莫曼声道:“实际上,女真人当初对契丹发动的夜袭非常成功;数百人泅过冻河放火杀人,吓得睡梦中的辽军魂飞魄散,当场炸营,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所谓自相践踏,死者无算,连阻挡都做不到……哎,如果不是旁观的外力稍微出了一点手,这些女真人甚至可能会复刻一波单骑劫营的奇迹,那么局面还要更加难看呢。” 他在腰中摸索片刻,摸出了一根钢管——短粗、斑驳、凹凸不平;但至少肉眼看不出来有什么缝隙;这就是长期科研的成果,精心锻造出来的特级产品——只要往这样的钢管里倒入硝化火药、倒入铁砂,装上机括,那么按动机括激发火花,就可以发射出一枚高速弹丸—— 哎呀,你有这样无声无息之高速弹丸进入战场,那效果当然不可想象;那些女真人偷袭之时,劫掠放火,赤身搏杀,浑无忌惮,大概热血上头,连最基本的防备都顾不上了;在如此沸腾一样的混乱嘈杂之中,从暗处悄悄射来一发火弹,谁还能够抵挡?xx的谁还能够抵挡?! 火器,天下无敌呀! “虽然信件上没有明说,但来劫营的女真精兵会全军覆没,一个不剩,多半有他们的功劳。”苏莫摆弄着这枚钢管,向小王学士展示内里火药爆燃的黑痕:“暗夜里浑水摸鱼,确实是最适合新武器的场所——啧啧,一次性报销数百精兵,哪怕对于完颜阿骨打来说,也真是下血本了吧?” 完颜氏的老底子也就是七八千生女真,一次性送掉将近十分之一,恐怕再大度豁达,心中也要滴血吧? 第140章 “总之,组织一支灵活的特种部队,在契丹女真的战争中来回穿梭,一面实地见证女真人的战力,一面趁机搞点战场小暗杀,竭尽所能的消灭对手的有生力量。”苏莫总结道:“优势武器,高效指挥,尽力避免正面交锋——从这封信的实践来看,还是有机会的,是不是?” 小王学士仿佛大受震撼,默然呆愣,如此僵直许久,才终于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 苏莫:? ——等等,以他的常识而言,组织一支灵活的、后方很难控制的特种部队,应该算是带宋体制的绝对雷区之一吧?毕竟特种部队这玩意儿确实是个双刃剑,弄得好是外战锋利武器,弄不好就是演练在边境实战在汴京;一支经验丰富的灵活部队悄悄渗透进京,冲进皇宫一秒六棍,那用不了半天的功夫就能把赵宋官家堵在床上,拎出来给整个朝廷开个大眼——所以,这种恐怖危险的手腕,怎么可能不走防备呢? 按照他原先的预备,都是打算着想方设法嘴遁一波,连哄带骗拍着胸脯啪啪保证,估计才能从小王学士的祖宗之法里翘出缝隙来,暗渡陈仓……可是现在呢? 你的疑问呢?你的诧异呢?你本能应该有的,属于士大夫的排斥呢? “——所以我想,之后还可以继续扩大这种特种作战形式的规模,做更多的尝试。” “……说得不错。” 苏莫:??? “不过,京城中的禁军恐怕是不堪用的。所以,是不是也可以仿照旧例,在扩张的部队中,征用新人?” 好吧,面对这样惊世骇俗、几乎可以算是直接动摇军权根基的建议,小王学士到底显出了一点犹豫之色……显然,他自己也明白,文明散人征用的“新人”,到底会是什么人。 “这样的事,恐怕需要蔡京配合。”他稍一犹豫,终于道:“不过,问题也不大。” “——诶?” 这还叫问题不大? “正常来讲,要动这样的手脚,麻烦肯定是不小。”小王学士简单道:“不过还好,蔡京现在已经相当不正常了。” 第93章 印章 王棣说得丝毫不错。如果实在一切正常,带宋体制运行完整,那么作为带宋官僚系统的道成肉身,已经被整个体制浸泡入味、麻辣鲜香的究极官僚蔡京蔡相公,大概是宁愿牺牲掉自己的钩子,也绝不可能纵容外人触碰到体制的底线;这就是老一辈资深反动奸臣的担当,远超寻常想象的政治觉悟。可是,担当毕竟也只是担当,蔡相公可以为了大业咬牙牺牲自己的钩子,但牺牲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你要让他再多牺牲些别的什么,那蔡相公也就真的要犹豫犹豫了。 而现在,这个迫近“犹豫”的底线,就正在迅速动摇之中。只需要一丁点的外力,就能轻易击穿蔡相公摇摇欲坠的防线,进入到全新的、不可想像的境界……而这一点微妙的外力,他们则根本不必等候多久。 很快,在五天后例行的政事堂会议上,黑眼圈比锅灰还沉的蔡相公,就遭遇了他最后的稻草——在此次会议上,蔡京颇为神经质的又朗读了一份新的情报,同样是采访了前线溃兵后送回来的消息;只不过,这一次采访的溃兵亲身经历过女真杀俘的惨状,对细节描述更加生动;而负责记录的情报人员很可能也是什么落第秀才出身,文笔相当之来得,仅仅寥寥数语,就能转述得栩栩如生,动人心弦,犀利老辣,不在当世高手之下。 譬如说,情报中描写败兵装死匍匐于尸山之中,亲眼看到女真人杀掠俘虏,挥刀砍掉的肢体尚在蠕动,人体组织腾腾蒸出热气,“血色流离淡红,类石榴子者满其中,突突跳而不止”—— 蔡京念诵的声音戛然而止了,他紧紧闭住了双眼,神色非常难看;苏莫王棣等人也低头凝望桌案,面色同样怪异——前几日汴京上了今年第一批的饮子,他们恰恰喝过用蜜水石榴汁浸泡的酒! 如此沉默片刻之后,文明散人干巴巴开口; “这一段写得……还挺生动的哈。” 确实很生动、很精准、很有观察力,如果不是亲自见识过战场上的活体屠宰,大概就是世间顶级的文豪,也很难想象出这样古怪的比喻——人类组织与石榴籽;冲突、诡谲、怪异,却又莫名搭配的意像,如果放在悬疑惊悚小说的高·潮部分,应该立刻就能制造出巨大的反差与恐怖,让猝不及防的读者迅速生出生理性的恶心来。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jump scare……至少他成功恶心到了在场所有的人。无论是多么老辣无耻的官僚。 不过,这样优秀高明的文学创作,放在情报中可就是百分之百的不合格了;情报要求的是冷静客观准确,最忌讳的就是以如此高明文笔挑动分析者的情绪,甚至直接制造心理阴影……更不必说,现在的情报完全没有过滤,直接对接的还是蔡京这个老登,毫无实际经验的办公室官僚主义战神。你让官僚主义战神直面一线的惨烈,那个效果…… 总之,在文明散人勉强憋出这一句暖场废话后,在场没有一个人接话。蔡相公是恍兮惚兮,不知所以,还在瞪着眼睛发愣;小王学士则是面无表情,依旧低头注视桌案;于是那种诡异莫名的气氛,非但毫无缓和,还有变本加厉、愈发尴尬的势头。 苏莫:………… 好吧,你闭嘴我也闭嘴,大不了大家装聋作哑,哑口无声,就这么看着十八禁暴力血腥文学下饭! ——喔不等等,要是说到“饭”的话,刚刚蔡相公念诵的情报片段,似乎是说过战场死者枕藉,无人收敛,稍稍回暖后尸骨腐败,蛆虫聚集,好似米粒来着—— 苏莫的脸变得更绿了! 低头硬生生沉默了半刻钟的功夫,估摸着蔡相公多变已经在如此出色文字的催动下生出了无数颠倒幻想,情绪与精神基本已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准备了很久的小王学士终于平静开口: “宰相在上,下官有一事上禀。” 尚且在文字余韵中大大震撼的蔡相公茫然转头,极为难得的露出了某种无措的表情。 很好,官场里磨砺出来的大模型居然连基本的喜怒不形于色都给忘了,看来连日的刺激终于到了某个极限,渐渐已经开始击穿心理防线……小王学士不动声色: “下官以为,列祖列宗陵寝在侧,难免疏于防护;若变生肘腋,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以今日的形势,是不是先设法为诸位先帝迁移一下神主?” 饶是身处文学意象莫大震撼之中,蔡京仍然瞪大了眼: “你——” 你到一半,他忽的又闭上了嘴,神色极度扭曲,几乎不可置信! 什么“迁移神主”?说得这么委婉好听,实际就是给带宋历代先帝迁坟嘛!可是,以儒学玄理百余年的发展,风水秘术上牢不可破的惯例,先人落葬后就是入地为安,永安幽冥;断没有刨出来再见天日的道理——须知风水一旦厘定便不可更动,任何迁移都只会惊扰先人的亡灵;为了生者一己之私而盲目更动,那简直是悖逆伦理、十恶不赦的逆举;要知道,在带宋律法里,后世子孙为了图谋什么风水宝地盲目给祖先迁坟,是可以算盗墓掘坟,直接按死罪定论的! 显而易见,以小王学士的家学渊源,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都不该忘了这样的忌讳;除非——除非事态已经过于紧急,为了最紧要、最关键的底线,已经连基本的伦理避讳都顾不得了! 至于什么样的事态……这还用多说么? 蔡京的脸色迅速灰白了下去。聪明人之间的沟通是不必长篇大论的,小王学士仅仅寥寥数语,已经暗示了他对现下局势的判断,而这种判断,绝容不得任何的侥幸。 毫无疑问,相比起自己一个人受刺激了后独自臆想的幻觉,这种受到认可的恐惧还要更为锥心刺骨;在蔡京看来,道君治下群猩闪耀,满朝文武皆为虫豸,高层一群废物点心之中,大概也只有自己与小王学士还能算罕见的正常人(换句话说,排除文明散人);而现在,除了自己以外,仅剩的那个正常人居然也如此之悲观凄凉,那么两两印证,彼此共鸣,你说他还能想些什么? 人吓人的效果可比鬼吓人可怕多了好不好?! 小王学士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等候蔡京的恐惧与震动彼此交织,无限猜疑在寂静中暗自发酵;等到蔡相公面无血色,等到一张窝瓜脸的表情变过三次,他才平淡开口: “下官请求独对。” 说到此处,他轻飘飘瞥了文明散人一样,果然见散人神情茫然,一言不发——在先前议论战局的时候,王棣虽然信誓旦旦,声称解决蔡京绝不困难,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苏莫吐露过自己的计划,如今骤然发动,果然有意料不到的效用,至少文明散人这副全然出乎意料的表情,就绝对不是伪装能够伪装得出来的,哪怕以蔡京的老奸巨猾,那也决计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第141章 他推椅起身,指了指政事堂西侧的小门;那是单独为宰相预备的密室,关上门后声响隔绝,哪怕贴着门板也无法探听细节,天然是单独勾兑的绝佳场地。坐在主位的蔡京略一迟疑,到底也撑着椅子站了起来;只是往常精神矍铄、健步如飞的老登,如今居然脚步虚浮,动作迟缓,半天都挪不过去;还是小王学士看不下去,亲自上去扶了一把,两人才先后走进了密室。 ——于是,偌大政事堂内,就只留文明散人一人独坐长桌之前,目瞪口呆,简直反应不能了。 ……不是,这叫什么?宋式霸凌吗? 惨遭宋式霸凌的文明散人气势汹汹坐在原地,直觉被孤立的气愤如山如海,不可平息;他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打算硬生生挺在原地挺到这场密会的结束,以此无声的坚持表达自己坚决的抗议——职场霸凌,是绝对不能退让半步的! 总之,他在原位坐了一阵,坐得起立不安后又起身去拿了一张公文,预备看着公文打发时间,力争以冷傲之气氛悄无声息彰显不满,虽而不言一语,却依旧能体会出最充分的情绪,这就是艺术上的留白之美——他气势汹汹,翻开第一页公文;再满怀愤怒,翻开第二页公文;最后盛怒不已,翻开—— 他睡着了。 · 苏莫眨了眨眼睛,从一片茫然混沌之中挣扎着醒来;他朦胧抬起头来,看到四面天色已经昏暗,偌大政事堂内人烟寂寂,只有小王学士面无表情,抱胸坐在长桌对面,一盏油灯来回晃动,照亮了他晦暗不定的脸色。 苏莫:………… 说实话,按照他原本的规划,在面对了如此无耻之职场霸凌之后,苏莫应该在第一眼面对罪魁祸首时充分表现出不屑配合之冷傲态度,以漠然无情的冷暴力狠狠奉还回去;但现在——现在,考虑到他自己都当众睡得口水直流,那么一切道德高地,自然化为乌有,于是义愤填膺之怒气,自然就只有点若有似无的尴尬了。 他揉了揉冻僵的脸: “……谈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 小王学士淡淡开口,当啷往桌上扔了一枚金印。这印章做工精良,材质优异,即使在如此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依然可以看见金光熠熠生辉,闪得苏莫连连眨眼,面上情不自禁的显露出了诧异之色——能用得上如此纯度的黄金,这肯定是好东西啊! “这是什么?” “枢密院的大印。” “枢密院——不对,这不是练兵的机构吗?”苏莫猛然醒悟:“为什么练兵的大印,会在你的手上?” 带宋体制规整,对于军权的分割,已经严苛细密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按照神宗以来的制度,带宋的军费开支统归兵部,但军费支出之后如何开销,则轮不到兵部插嘴半个字,一切招募训练军饷发放,尽有枢密院包办;但训练之后刚有模样,军队的调度和管控大权就会被立刻分割,由皇帝的亲信,御前的三衙负责。 给钱的管不了军队,练兵的管不了军队,调兵的同样也管不了军队;三方彼此牵制也彼此僵持,保证没有任何一方能够集权,也保证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办事;壁垒森严,叠床架屋,权限之间不能逾越半分,即使贵为翰林学士,也决计不可能挣脱此强而有力的束缚——你都没有在枢密院任职,凭什么接触到印章? “这是蔡京给的。” “蔡京又怎么会有?” “因为是从杨戬手上夺到的。”小王学士淡淡道:“杨戬刚好兼着枢密院的差事。” “杨戬?!——” 苏莫惊骇之至,脱口而出,刚想说这怎么还有二郎神的差使,难不成他一觉醒来时空出了岔子,大家又再次穿越到了玄幻画风世界不成?喂随便乱开神经番外是要被正义制裁的——但话到嘴边,他又突然醒悟,意识到此杨戬并非彼杨戬,二郎神杨氏其实没有名字,杨戬者不过是封神演义随意栽上去的称呼;历史上真正的“杨戬”,应该是道君皇帝手下赫赫有名的“六贼”之一,协助皇帝控制兵权的另一个大宦官! 虽然为人低调,并不瞩目,但若以实际权力而论,则杨戬的位份,还未必在梁师成童贯之下,从逻辑上来看,在他手中抢到枢密院印章,好像也—— 等等,苏莫猛然注意到了另一个可怕的关键——“抢来的?” “蔡相公找了几个人埋伏在密室里,让人把杨戬叫来,说是商议京城禁军缺额的问题。”小王学士淡淡道:“杨戬刚刚一到,埋伏的人就扑上前去,将他摁倒在地,直接夺走了金印——前后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半个时辰?我睡得这么久么?——诶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应该是: “蔡京把宦官的金印给抢了?!” 苏莫惊骇绝伦,几乎突出眼睛:平日里什么阴谋算计明枪暗箭也就罢了,这样光明正大把人叫来直接抢印章的举止,搁历史书上那少说也得是个伊尹霍光、曹操王莽;一般接下来跟的都该是什么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赐九锡称警跸用天子仪仗,生不当九鼎食死即当九鼎烹的货色;而现在——现在真不是他小看蔡相公,以蔡老登那把子年纪,就算现在开始刻苦努力,效法先贤,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难道七八十了都还正是出去闯的年纪么?喂拜托司马懿七十搞政变已经是很励志很惊世骇俗了,这方面的记录就实在没有必要打破了吧! “事出迫急尔。”小王学士道:“正常来讲,蔡京绝不会做这样近乎大逆的事情;但还是那句话,他已经很不正常了……” 苏莫灵光一闪,猛然醒悟: “是你胁迫他的!” “……不能叫胁迫。”小王学士心平气和道:“我只是和他聊了聊现在的情况。” “聊什么?” “先是聊了聊他近几日来诵读的情报。”小王学士语气不变:“蔡京三日前不是读过一份报告么?说是女真人曾经使用火药攻城,声震左右,糜烂数里……” 苏莫:“……诶?” 他呆了一呆,有些不知所措;没错这份报告的确是蔡京读过的,但读完后他立刻就在返程的车上与王棣尽情蛐蛐了一通,嘲笑蔡京真是不辩好坏照单全收,果然是个纯粹的外行——什么“糜烂数里”?搞不好的还以为你用核武器了呢! 基础科学尚且没有进入质能反应的领域,区区一点化学能量也想震动地壳吗?这搞不好又是哪个穷酸书生自行发挥,从精神错乱的逃兵口中套取信息之后,自己再二创出的奇葩论调,完全没有人采信的价值。 所以,提这种低质情报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告诉他,长期以来,思道院制备火药的损耗是很大的。” 啊这倒也不是说假话,毕竟尝试新配方就意味着要做大量实验,要做大量实验就意味着损耗;更不用说苏莫的实验还未必能全部上得了台面,有些隐秘一点的步骤必须得挂靠到现有的项目下面,这样算起来,损耗当然很大。 ……不对,虽然这绝不是在说假话,但如果两两凑合起来——“女真人手上有强力火药”+“思道院火药损耗很大”,这两个条件拼凑起来的结果—— “你是在暗示他,火药上面有猫腻?” 火药上有猫腻么?其余地方的火药不好说,至少思道院的火药绝无可能;因为这玩意儿制备之初就被掺入了大量敏感的络合物,与空气接触久了自然就会氧化分解,大大降低效用;必须要与氧化剂搭配使用。女真人连氧化还原的边都摸不到,他们能搞什么动作 “蔡京也是这么问我的。‘你是在暗示老夫,思道院的火药出了猫腻’?”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小王学士道:“文明散人认为没有问题。” 苏莫:………… 谢谢啊,被你这么一说,蔡京原本就是只有三分的疑虑,现在硬生生也要增成十分了! ——文明散人觉得没有问题,拿钥匙你还真么放心的话,是不是你也和文明散人相差无几了?! 怪不得这小子要绕开自己单独谈呢,要是当着自己的面来上这么一句,那请问这谁绷得住啊?! 苏莫咬牙切齿,却又一句话没法多说,因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小王学士的选择才是最恰当、最合适的——真要是让蔡京窥伺出一丁点自己的脸色,那么什么谋划都不必谈了;反过来讲,也只有王棣以及王荆公几十年的信用卡,才能将这短短几句“客观陈述”,描绘得如此惊心动魄、入木三分,逼迫得蔡老登不能不反复思考,乃至于最终崩坏理智—— “……然后呢?” “然后蔡京就动手了。”小王学士道:“不知道怎么的,他似乎认为杨戬就是那个走私火药的幕后黑手,还怀疑杨戬居心叵测,已经勾结了女真,准备暗算自己;所以情急之下,也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第142章 苏莫板起了脸: “不知道怎么的”? “——总之。”小王学士把金印推了过来:“蔡京打算迅速换人,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大概有两天的功夫,可以使用这枚印章。” “做你该做的吧,动静不要闹得太大了。” 第94章 理解 · 如果现实生活是一个即时的战略游戏,那么蔡相公传唤杨戬并强行抢夺金印这一招,绝对是可以上得了公屏热点全场推送的劲爆·操作,足以完全扭转整个局面走向的关键选择;按下按钮之后,四面应该拼命闪烁红灯,最好再配上一首宏大高远的bgm,以此烘托出如斯抉择的沉重分量——说白了,如果连文明散人都能觉得这操作不太对手的话,那这操作就真是很不对头了! 抓捕杨戬只需要半个时辰,抢夺金印只需要半刻钟,但应付之后波涛汹涌、群情激愤的局势,却是半辈子的功力都打不住——杨戬能与道君皇帝惺惺相惜,当然是如今汴京类人群星之中最为闪耀的几颗之一;但类人群星也有自己的豺狼朋友,顶级宦官更不乏舔钩子的忠犬;于是杨戬倒台后的第二天,就有弹章如雨而下,被突袭斩去了头颅的杨氏亲信垂死挣扎,疯狂弹劾蔡京贪污误国、专横跋扈、揽权自恣,居心不可揣测,大逆之罪,斑斑见在;若不明正典刑,以肃纲纪,朝廷之事,必不忍闻! 某种意义上,他们还是弹劾得挺对的。看来奸佞之中,也不乏目光炯炯之人呐! 当然,这种弹劾蔡相公的奏章,绝对不可能经由政事堂呈交上去;理论上讲弹劾宰相应该走台谏系统,也就是经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的手料理清查;但现在的御史中丞呢——喔,现在的御史中丞,恰恰是靠脸上位的王甫,在道君皇帝钩子清白之大危机事件中屁滚尿流、袖手旁观,被反政变小分队当作路边一条给轻松刷了的那位。 老大都是这个水平,御史台的平均段位可想而知;所以纵然同样身为奸佞,杨党的奸佞也决计不能信任御史台的废物奸佞,他们绞尽脑汁,干脆直接绕道,找上了现在理论上唯一可以和蔡京这老登抗衡的重臣,小王学士。 ——而面对如此激烈之控诉,小王学士仅仅展开奏章扫了一眼,随即揉成一团,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除了照章弹劾之外,个别大胆的人还鼓起勇气,贸然冲进政事堂线下真实,大概是打算当面围攻蔡京这揽权心切的老登,制造出一种千夫所指的恐怖氛围,好好给政敌上一波强度——这也是带宋政治斗争的常用举动,当年太学生去烧欧阳修房子前就这么来过一次。可是,相当于当日惊慌失措,只会在自己熊熊燃烧的房子前目瞪口呆的欧阳学士,蔡京的反应就要古怪多了。 面对七八个官僚当街堵路,破口大骂此起彼伏,蔡相公只是掀开软轿的帘子,露出了一张疲倦而冷漠的老脸: “你们待如何?” “老贼,安敢跋扈至此!”堵在前面的官激情开麦:“一手遮天,肆意妄为,是真以为自己是李林甫,欺我朝中无人敢做杖马之鸣了么?” 蔡京毫不掩饰,直接翻了个白眼;他缩回软轿内,窸窸窣窣翻找了片刻,随手扔出一把奏章,啪一声掉在地面,露出上面墨迹未干的几个字: 《乞骸骨疏》 “什么李林甫安禄山,老夫也不屑再辩。”他冷冷道:“这样吧,你们既然看不惯老夫,非要栽赃什么飞扬跋扈,那今日就去把奏疏送到宫里去,只要圣人看过,老夫立刻就请辞还乡,保证一刻钟也不在京中多呆,如何?” 堵路众人:? “当然,请辞之前,该作交割的还是要交割。正好遭遇列位,我就顺便交代几句。” 蔡京漠然道: “今年召集了禁军入卫京师,调动的军费当然暴增,大概要多个三万万贯——既然诸位弹劾老夫,这三万万贯就只有分拆下去,大家一起把责任负起来了——大概也不多,每个人设法筹个两三千万的款,总也就够了。” 堵路众人:?? “另外,这么多禁军入京的土地、食宿,总也要一一设法料理,总不能让来的人风餐露宿。”蔡京压根不搭理这些骤然沉默的反对派,径直转述政务关键——这种种琐碎的事情,他已经前后操心了多日,复述起来是如数家珍,条条是道:“如果要在京城四面设立营地,那么需要各等土地近万亩计,方位上还要多多斟酌;毗邻汴京的地要供给京师粮食,不能轻易挪用,但要是位置太过偏远,恐怕禁军也会生出怨怼;另外,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不能不考虑,还得筹钱给他们新修一条运粮的粮道,最好两个月内修完……” “总之,诸位既然已经弹劾了老夫,那么老夫的差使也就算交卸了。”蔡京懒洋洋道:“千钧重担,就托付给列位同仁了……喔对了,临别之际,老夫再寄托一句真心话:将来无论如何艰难困苦,总得想办法把禁军敷衍过去再说,不然这些丘八闹起事来,怕不是会有翻天地覆的动静……前唐泾原之变,殷鉴不远;诸君察之。” 他又从轿内摸出一个铜印,当啷一声扔到对面脚下;铜印龟纽紫绶,正是蔡京个人的名章。拿着这个印章在蔡京亲笔写的告老奏表上敲一个印,那此事就算是板上钉钉,再无回转了! ……诶不是,听这个样子,怎么蔡京好像还非常迫不及待,急等着开溜的样子呢? 喂,这个情况是不是不大对啊!我们带宋的政斗游戏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跟我们来回嘴炮,提升朝堂政治紧张度,偶尔用用下三流招数线下真实,然后被抓住某个要命痛脚后仓皇退却,最后在上下齐心的算计中轰然倒台,无奈贡献出战败cg——你怎么能上来就直接白给呢?那我们精心筹备的战术方针这一块谁来弥补啊?我不能接受!! 而且,情感上不能接受还是一回事,这老登口口声声说的是什么?禁军?粮饷?——让我们去应付禁军?——天呐! 总之,反对派们木立于前,一动不动,既没有去拿告老表章,也没有去捡龟纽铜印,只是木桩子一样挡在面前,简直好像连呼吸都停滞了。蔡京等候片刻,终于不耐烦了;他敲一敲木板,叫来了随身的侍从: “把这些人请上车,我们一起入宫,把告老交接的事情办妥了再去政事堂!” 侍从刚刚答应一声,周边立时大哗;前来找茬的众人仓促后退,终于烟尘滚滚,径直消失于长街拐角! · 作为一个在官场磨砺了太久的混子,过度的情绪刺激或许会干扰蔡京的判断,但却永远无法磨灭掉多年以来政治斗争养成的本能。显然,早在动手抓捕杨戬的时候,下定决心的蔡相公就已经通前彻后的想明白了一切——他敏锐意识到,贸然打破权力平衡,搞这种突然袭击式的权力变更,当然是很可怕、很犯忌讳、很有隐患的;但以现在的局势,区区隐患又能算得了什么? ——说难听点,他就是做了,你又能怎么样? 对于一个政客最大的威胁是什么?那无非就是褫夺权力毁灭地位发送岭南养老嘛。但现在来看,就算他蔡京激流勇退大公无私主动提出让位,朝廷的衮衮诸公又有哪个敢接这个摊子的? 接位?好啊!从今日开始,禁军大爷你来伺候,万万军饷你来筹措;崩塌财政你来操心——最关键也是最为紧要的,如今秣马厉兵虎视眈眈的女真蛮夷,就统统移交处给政敌理;朝廷决定任命你为兵马大元帅,一个人兵分五路讨伐这些凶狠恶贼—— 哼,想逃? 归根到底,事情总是要有人办的。你要一顿攻势搞走了蔡京,那就只能自己迎难而上;把一切局势接过来负责——所以试问世间英雄,谁能不畏艰险,担此大任者?或者我们再问难听一点,到底是哪方的奇才,能够扛过道君皇帝数十年的蹂·躏压迫之后,至今还能坚守朝堂,不忘初心? 有这样的人吗?没有了好吧!蔡京屈指算来,如今唯一能够代替他撑持局面的,数来数去也只有王棣一人;只要王棣本人不翻脸,他又有何惧之有? 而对于王棣可能翻脸的问题,蔡京本人则决无疑虑;这一半是出于王荆公历代相传的名声,另一半则是出于实际——蔡京在京城的耳目无所不至,很快就打听出来,王棣拿走了杨戬的金印暂时夺取枢密院大权之后,居然趁着权力交接的混乱时节,悍然设立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编制,从京中招揽了一大堆挖矿的矿工当兵! 这是什么?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挖军队墙角哇!要是往日体制健全,皇权还能正常运作的光景,这样疯狂的操作,是可以弹劾为豢养私兵、意图谋逆的! 哎呀,我们带宋也是好起来了;一个宰相清洗政敌,一个学士豢养私兵;这就是我们带宋朝堂的卧龙凤雏,一时瑜亮;所谓忠臣孝子,济济满堂,岂不是远迈汉唐,更能走出一番自己独有的高明境界吗? 带宋,天下无敌呀! 第143章 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正常情形下束手束脚,不过是怕这怕那,忌惮后果;可一旦松脱了过往的忌惮,那么十余年深自潜伏的奸臣,爆发出的战力当然是劲增、狂增、猛增! 总之,现在京京我不做人啦!! 小王学士都敢逾越规矩,蔡京还有什么不敢的?既然政敌不敢逼他辞职,那就得轮到蔡相公的回合啰——在被杨党挡路的第二天,蔡相公一纸公文下去,立刻将人剥了个干干净净,统统发送至了西北效力——你们支棱不起来,老头就要支棱一把了;对不对? ——至此,朝廷中最后的阻力也被一扫而光,高层面前再无阻碍,中枢仅有的几位权臣,从此进入到了近乎于为所欲为的境界。 “当然。”小王学士仍旧明确警告苏散人:“这个为所欲为的时间窗口非常短暂,你要想做什么必须迅速做完,否则若有差池,就再没有办法凑合了,明不明白?” 文明散人表示明白,只是明白之余,仍然大有好奇: “话说,以过往的传统而言,你要说出‘为所欲为’四个字,是不是有点——额——有点微妙啊?”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默然片刻,终于道: “先祖会理解的。” · “——总之。”盘膝而坐的艺祖皇帝顺手丢开那一大叠给先人告状的祭文,极不耐烦做了最后的总结:“局势都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办?事急从权,王荆公总也能理解理解吧!” 第95章 疑虑 若无其事的发表完这一句惊天动地的暴论之后,艺祖皇帝赵匡胤啧啧出声,将几张祭文顺手一撕,残渣揉成一团,丢进了面前的竹筐中——这还是他亲自编的小筐,又轻巧又便利,非常适合作为垃圾桶。 跪坐在艺祖皇帝身后的某位赵宋宗室亲眼目睹了如此行云流水的动作,刚欲开口呼唤,却又浑身一颤,不能不再次匍匐下来;而其余大臣侍立左右,也不由神色诡异,暗自交换眼色,只是积威在前,一句话都不能多说而已。 是的,虽然蔡京王棣在上面搞得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被驱逐的政敌是怨恨滔天情难自已,恨不能在先帝灵前痛哭三天三夜,将此无限冤屈倾诉九泉之下;但想也知道,以带宋帝位传承之微妙尴尬,大多数在太宗一系中沐浴恩泽、攀缘而上的臣子,肯定不会闲得蛋疼给艺祖皇帝号丧;所以你猜,艺祖皇帝手上这一堆祭文,又是哪里来的呢? 哎,这说穿了也不离奇;纯粹是当初与王荆公对谈以后,艺祖兴之所至,忽然提着把斧子去了地府衙门一趟。因为当政的皇室往往会有庞大繁复的祭品,所以数量一多之后,都要由本朝的宗室公推一位负责人与衙门对接,专程清点各色祭物;而艺祖皇帝正是找到了这位负责人,并且非常之亲切友好地告诉他,希望以后一切烧给带宋先帝的文字,都最好交给自己过目,等他稍微把关之后,再行分发。 负责人能说什么呢?实际上,面对一把明晃晃的斧子,他xx的还可以说什么呢? 所以,从数十日前开始,太宗一系皇帝就实际上被切断了消息来源,现在都处于莫名其妙的坐蜡之中;艺祖皇帝虽然口称“把关”,但这个关一把就是几个月,更不用说现在刷刷直接撕成八片,你让人家到时候怎么去给赵家皇帝交代呀—— 哎,算了,大不了让赵家的皇帝自己去找斧子谈罢! 总之,艺祖皇帝扫过一张,撕毁一张,三下五除二,将带宋臣子们穷尽心力,泣血写就的无数凄哀婉转之绝美文字,顷刻间全数毁弃无余,然后拍一拍手掌,抖掉纸屑,给予了非常恰当的评价: “之乎者也,废话连篇。穷措大济得甚事?” 围观众人:? 这也能叫废话连篇么?难道艺祖皇帝截胡过来的祭文还不够血淋淋、还不够痛心疾首、还不够渲染严重性么? “不过真要说起来,这些穷措大倒也真是废物到一定地步了。”艺祖皇帝弹掉了最后一点纸屑:“蔡京下了这样的狠手,两三日间横扫一切阻碍,咱还以为这些措大真能奋起余勇,拼力一击,真搞出些什么事情来呢……唉,想不到等来等去,等到的唯一招数,不过就是哭灵而已!难道承平日久,这些做官的连政斗的手段都如此低级了么?” 说到此处,赵大语气漠然,俨然已经大为不屑。说实话,如果先前道君皇帝的举止已经令他大开眼界,充分见识到了带宋末世时皇权与禁军的双双拉垮;那么如今文官们政治斗争手段之低劣无能、浅薄可笑,就简直足以泯灭最后一丝信心——蔡京都已经欺负到头上来了,你们居然还只会嚎丧? “昭陵痛哭国事休”,且不说带宋太宗有没有带唐太宗那个人格感召力;就算真的哭灵引起了轰动,所能制造的也不过是一点道德压力罢了……但你想用道德来绑架蔡京,那不是听着都好笑么? “这群废物做不了什么。”赵大道:“至少在短时间内,蔡京和王棣将所向无敌,为所欲为……哎呀,果然文官之间,亦有差距;咱原本还担忧小王学士年轻气盛,料理不好局面;现在看来,人家快刀斩乱麻,动作也是很迅速的嘛!难道这就是家学渊源,非同凡响?” 王荆公:………… 谢谢,这样的家学渊源,请恕在下并不想要。 王荆公默不作声,其余人则彼此对望,神色惊骇;显然,在场的人只要稍微有一丁点文字辨别能力,都能立刻听出来艺祖皇帝的立场很不对头,什么叫“担忧”王棣“料理不好局面”? 这语气合适吗?这措辞对头吗?这态度合乎身份吗? ……当然,还是那句话,现在那把斧子还摆在赵大身侧呢,就算再不符合身份,那又咋了? “如果朝廷内部已经料理完毕,那么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女真人那边的情况。”赵大若有所思道:“女真那边的情况——不知诸位之中,有人有消息渠道么?” 短暂寂静之后,站立在王荆公身后的王韶趋步向前,拱手行礼;他当年受知于神宗,为荆公检拔,奉命令统领带宋西北之西军,讨伐党项西夏,大有建树;因为治军得力,遗爱在民,至今在西北仍香火不断;如果要论军务消之灵通,大概他要算首屈一指。 “回艺祖皇帝的话,西北已经传来了消息。”王韶低声道:“女真人派遣使节,在宋军与夏军之间两相勾兑,希望能说动双方袭扰北辽边境,约定事成后三方瓜分辽地。” “喔?”赵大来了兴趣:“女真人还懂得搞穿梭外交?那么宋军答应了么?” “没有。”王韶简洁道:“朝廷有严令,绝对不许与女真结盟,西军必须保持中立。” “这倒还算明智。”赵大道:“果然朝廷换人之后,说话办事的脑子一下子就正常了。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国家大事,岂可不慎?” 跪坐在赵大身后的宗室全身发抖,面色惨白,真觉得天旋地转,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就说吧,艺祖皇帝这说话的语气对头吗?喂大哥,你这话里里外外,好像都是在为“朝廷换人”强力辩护诶! 要是这句话由王荆公开口强自辩解,那赵家固然气愤,但其实也没办法过多狂怒;是的这种挽尊发言很尴尬很毁人设,但做祖父的心疼孙子,这个理由也不是不能交代过去;但现在人家王荆公还一字未发呢,你赵大搁这开口又唱又跳的,你让别人还能多说什么? “宋军不答应是很聪明的。那么,西夏答应了么?” 王韶道:“现在消息还不明。” “消息不明,就只能当他们答应了!”赵大立刻道:“那么,党项人要是蠢蠢欲动,西军能不能解决?” “很难说。”王韶道:“如果是三十年前,西军料理党项,当不成问题。但现在……” 说话非常含蓄,但言下之意,已经昭然若揭;三十几年前王韶奉命统领西军,打造武备演练阵法,兵锋所指蛮夷退避,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所谓辉煌前景熹微可见,荡平西夏、一统西北,从此底定新法、改天换地的宏伟愿景,已经隐约显现在了地平线上。 但是,就像带宋任何一个虎头蛇尾的故事一样;显现着希望的地平线终究只是一条可以看见而永远不能抵达的底线;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在早期的辉煌成功之后,很快就是熟悉的背刺、内乱、彼此争功;荆公变法未半,新政已经中道崩卒;神宗强行上马五路伐夏,输的是屁滚尿流荡气回肠,皇帝都怕得当场掉小珍珠;好容易收拾残局恢复一点元气,等来的又是朝局更易旧党上位,认为每与王反,事乃可成;割地越多,越为正确,于是倒一倒手,将前期开边之所有成果,尽数葬送了个干净…… 这么一番来回折腾之后,带宋西军的战力还有多少呢? 王韶委婉道:“以今日之形势,西军能够抵御住党项人,恐怕也就差不多了;至于其余,或者也不能指望了。” 第144章 “西军有二十几万的数目吧?”艺祖皇帝皱眉:“不能抽调一点回京么?” 因为常年与西夏厮杀,优胜劣汰,容不得丝毫侥幸;在而今天下糜烂的情形下,西北的边军已经是带宋唯一靠谱、唯一可以指望的军事力量了;这样的力量,要是能够回援汴京,那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啊! “如果只求牵制,不求战胜,安排十万人在边境也就够了;剩下的人不能抽回来么?” “恐怕不太方便。”王韶稍一踌躇,终于道:“恕臣下直言,西军虽然盛大,内里却未必一心;尤其——尤其是宫廷惊变,朝局动荡之后,军中的心思,更为微妙;譬如童贯等人,举止便颇有可虑……” “童贯——” 喔赵大记起来了,应该那个赵二不争气的废物后裔道君皇帝最宠幸的宦官,被安排到西夏边境监视西军,十余年盘踞树大根深,确实是相当棘手的人物;据说此人外表魁梧而内里柔媚,与道君皇帝感情极深;如今宫廷中突发变故,道君骤然蹬腿;当然不会对他不产生一点影响…… 诶等等,要是在听闻宫变细节之前,大概赵大还不会多想;但现在邪恶的大门一旦打开就不能关上,赵大一念及此,难免就要关注一些根本不该关注的细节,譬如什么“外表魁梧”、““黑肥,躯干极大”之类的—— 天呐! 赵大脸色扭曲了——这种扭曲一半是因为又一次被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诶——“体型魁梧”、“黑肥,躯干极大”的壮熊猛汉! ——我勒个去! 赵大毛骨悚然,只觉鸡皮疙瘩,遍布全身,简直忍不住要伸手抓挠—— 他尖声道:“童贯很不安分?!” “算是吧。”王韶犹豫道:“反正臣收到的消息,是他每逢节庆,都要为道君皇帝祈福,还宣称自己唯道君之命是听,对现在朝廷的命令,就难免懒怠……” 道君皇帝都挺尸了还有人自愿为他守着;某种程度上这大概也算是烂锅配烂盖,昏君奸宦的天长地久cp……如果以传统价值观看,即使是这样的奸佞配合,童贯的真挚忠君之情,那也是非常值得赞美的;所谓君臣相知,莫逆在心,君当做磐石,臣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非常之动人心弦——可是,在现在这个形势下,赵大仅仅只是幻想了片刻这如许的“君臣情深”,便不由寒毛直竖! 他尖声道:“这宦官就对老二家的这么忠?!” 王韶愣了一愣:“道君秉政十余年,内外当然也有一些忠臣孝子……” 这只是一句套话。但听闻“内外”二字,颇为亢奋的赵大却忽的愣住了;他在原地呆了一呆,仿佛是在皱眉想些什么,如此思索片刻,终于一把扯过竹筐,开始翻检内里的祭文纸屑——第一张,不是;第二张,不是;第三张—— “今当轴构逆,臣欲强为其难,乃幸不绝赵祀……” 第一遍读的时候还不觉什么;但反复诵读数次之后,艺祖皇帝终于缓缓皱起了眉。 “‘强为其难’、‘强为其难’……”他喃喃道:“咱想起来了,这是史记里的原话——不过,这些废物货色,为什么要在祭文中用赵氏孤儿的典故?” 如此沉吟许久,赵大一把将纸条攥在了手中。他推开椅子,霍然起身。 “王荆公!”他大声道:“咱记得,你抽到的托梦机会,就是在三天之后吧?” 全程ob的王荆公茫然抬头,大为无措。 “既然在三天之后,那么咱可不可以也去凑个热闹?” 王荆公:? 他愣了一愣,缓缓道:“陛下应该知道,托梦并不能传达清晰消息……” “不相干。”赵大道:“放心,咱一定有办法!” ----------------------- 作者有话说:赵大:家人们,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被凝的那一天! 第96章 揭发 · “我昨晚又做了一个怪梦。”小王学士告诉文明散人:“梦境很是奇特。” 文明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并无任何变化;当然,这个反应也是十分之正常的;毕竟小王学士许多日前已经说过同样的话,而文明散人也明确告诉过他,这种托梦的操作不可能传递什么信息,无论他在梦境中感受到了多少的惊骇欲震动,醒来之后一切基本上都等于乌有;所以,单纯听王棣抒发一次新的情绪,又有什么意义呢? “喔。” “这次的梦境,似乎别有预兆……” “什么预兆?”苏莫道:“难道你还能记得梦中的消息不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防卫机制怎么会有缺陷呢? 王棣迟疑了。实际上他当然已经记不得梦境中的哪怕半个字了;一切的叮咛与嘱咐都会在清醒的瞬间化为乌有,所残存的只有一点朦胧的印象……但也正是这点朦胧的印象,至今仍旧牵连不去,久久震荡于心。 他还记得什么印象呢?喔事实上他只记得,自己明明与祖父谈得好好的,斜地里莫名其妙就闯进来了一个身穿朱红袍子,头戴直脚蹼头,腰间明晃晃一条玉带的黑胖壮汉;这壮汉喋喋不休的向他絮叨了一番,忽的从袖口拎出一把斧子,抬手往自己脑门上一砍——喔,并没有什么限制级的暴力内容;这是一把装饰性的玉斧,所以砍上去后直接卡在了蹼头上。然后这黑胖子就顶着这么一把斧子,开始在地上四处蠕动,滚来滚去,声情并茂地大声惨叫,表演得非常形象—— 小王学士:? 大概是震撼实在太强烈了,以至于醒来直到现在,那种恍兮惚兮,莫可名状的不真实感都依旧萦绕在胸,简直让人怀疑自己不是做了个什么神经怪梦,而是连日的压力下精神终于濒临崩溃,渐渐已经没有办法理解正常的世界了。 ——这还是人类吗,啊? ……当然,是不是人类的难题先放在一边,因为操作实在过于震动人心,以至于即使有特殊机制过滤,至今仍然在小王学士的珍贵大脑中来回晃荡,持续不断的以每个细节攻击着他的神经——不过,也正得益于此,这场梦境中的种种,他才绝不会稍有遗忘! 朱袍、幞头、玉带,这是带宋官家常服的装束;而带宋迄今七位官家之中,唯一符合梦中体貌特征的,也只有开国之艺祖皇帝了——艺祖皇帝、斧头、滚来滚去,这几个因素结合在一起,你会想到什么? ——请问,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四只脚走进小黑屋,却是两只脚走出来的? 如果是在现代世界,你大概会脱口而出伏地魔先生与斯内普教授,蜘蛛侠与本,等等一系列地狱笑话;但宝贝这里可是带宋,带宋有自己土产的地狱笑话,不被外人卡脖子的地狱笑话;在这个场景下,所有稍有常识的士大夫,在接触到如此难绷之恶意提问时,当然都会想到那宿命般的四个字! 来吧,大家一起大声说出来,这个一切官僚都矢口否认,一切正史都不许记载,却又能让一切人暧昧一笑,心照不宣的带宋终极鉴证名梗: ——烛影,斧声! 烛影斧声的当日,艺祖皇帝与晋王一起走进去,最后只有太宗皇帝一个人走了出来;如今艺祖皇帝倾情奉献,当着小王学士再搞了一次场景重现;那么你说,他到底是想表示些什么呢? “我想。“小王学士道:“现在可能有宗室在暗中觊觎大位。” “什么?” “有宗室图谋不轨。” 文明散人很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一点也不想说出自己灵感的真正来源。他只道: “梦境征兆如此。” “梦境怎么就征兆了?!” ………… 反复折腾数次,小王学士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苏莫无可奈何,也就只有勉强相信了这句无头无脑的话——哎,这也就是老王家的信誉实在是好,口碑无可挑剔,要是换做蔡京那老登在此发挥,苏散人就非得当头唾他一脸,嘲笑他骗术低端愚蠢了—— 好吧,既然,默认了宗室作乱已经是潜在的现实,那么现在还有一个疑问: “是哪个宗室打算作乱?” 小王学士:“……这个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是啊艺祖赵大能够豁下脸来搞那么一出闹剧传递消息就完全已经是意料之外的超常发挥了;纯粹是依,赖于开国皇帝强悍坚韧的神经,以及士大夫阶层永远无法挣脱的玩梗恶趣味——你要让他以如此局限的手段传递更多信息,那就真有些难为人子了。 “好吧。”苏莫不得不放弃:“那就只有自己来猜测了,宗室作乱,宗室作乱——” “应该还是近支的宗室在作乱。” 烛影斧声,事起暧昧;但哪怕忽视艺祖山陵崩的种种疑点,太宗皇帝上位的方式也绝对充满了古怪;而亲弟弟莫名上位,又怎么不算是近支宗室的政治野心呢? 第145章 苏莫眨了眨眼,还是只能接受了这个新加的古怪设定: 考虑到道君皇帝惊人的繁殖能力,就算限制在皇子皇孙支流绝对血亲的近支宗室,无法排除的干扰选项也依然有一大箩筐;不过,对于文明散人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当你确认了皇子皇孙这个前提之后,他本能所得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他大声道:“是赵老九!” 这一次轮到小王学士懵逼了:“什么?” “赵老九!完颜——赵构!”苏莫的声音骤然亢奋了:“是他在捣鬼,是他在作乱,是他在图谋不轨!” 小王学士茫然了;即使以他的无可比拟的记忆力,都是在脑中费力翻找了片刻,才终于找出皇九子赵构的资料——精擅书法,略有圣心,然后就没了——如果是道君皇帝还在台上办事的时候,那么这一点稀薄圣宠,或许还有些微观察的价值;但现在道君皇帝自己都蹬腿了,这种身份不显的皇子在京中就真不要太多,比汴水里的王八还要常见些……作为现在首屈一指的权贵,一言九鼎的重臣,小王学士难道还会关注一只汴水的王八吗? 所以,身为同样位高权重的显要,文明散人又是从哪里来的灵感,就非要对这赵老九穷追不舍,念念不忘呢? 王棣嘴唇阖动,很想也问一句“你怎么知道”。但考虑到自己先前的迷惑应对,又实在不好公然表现出双重标准,只好道: “如今你根本没有证据,如此真假不明……” 没有证据就想搞掉皇子,会不会也太离谱了? “真假不明,那就是真的!”苏莫脱口而出:“放心,证据方面我来负责,你只需要最后出手即可——当然,我要听一句实话:你能解决赵构么?” 王棣:………… 哎,人类的底线果然是一退再退,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如果是在一年以前,大概小王学士听到外人直呼皇子大名,都要大为震动,一时言语不能;但现在呢?但现在他在极为短暂的无语之后,居然已经激不起什么多余的情绪了! 哎呀,人的堕落真的是没有限制的呀! “可以。”他道。 · 有了怀疑再找证据,那真是再轻松也没有了。或者说,对于苏莫而言,指控赵构本来也不需要什么证据,有的事情,大抵莫须有也就足够了。事实上,他只是派人买通了赵老九府邸外负责运送垃圾的下人,将赵构奢靡生活中产生的无数废弃物稍微做了做分类,就从一堆乱麻中找到了铁打的证据——几枚小小的、极不起眼的,被粘附一张肮脏布料上的,苍耳。 “看。”他捏着这枚小小的果子向小王学士展示:“这种苍耳的尖刺更长,角质层更厚、更为干瘪……这是西北干旱地区才有的品种,从何而来,自然不言而喻。” 他放下苍耳,得意洋洋——这就是植物学,明白吗? “当然。”敢在小王学士发出疑问之前,苏莫又从容开口,顺利预判了他的预判:“这也有可能是西北来的商人,找皇子兜售珍惜奇物;毕竟事关重大,我们必须排除一切不可能;所以,我又设法让人弄到了王府的马粪,在思道院做了一点基本的检测。” 小王学士:……他就说这几天沈博毅为什么闷闷不乐,回家就要烧水洗澡呢! “检测结果显示,王府马厩新来了不少马匹,而且新马的代谢非常旺盛,肯定是上好的牲口,甚至可能是特意调来的军马——请问,一般的商人,能够调动军马吗?” ——这就是动物学,明白吗? 动物学植物学双剑合璧,一把仁之剑,一把义之剑,立刻将赵老九与西北的关系锤得铁证如山,就算当事人亲临此处,大抵也是无可辩驳的——轻轻松松,三言两语,一切就此论定,以至于小王学士目瞪口呆,一时居然都没有反应过来! 当然,他终究还是得反应过来的;而回过神来之后,他所能作出的回复,当然也只有一句话: “那么,我会料理的。” · 在确认梦兆后的第十五天,汴京向西军监军童贯发出严令,命他抽选精锐,调至京师,为如今日益动荡的辽金战局做万一之备。如此严峻的口气,完全打破了宫变以来朝廷为了镇之以静、安抚四方所采取的缓和态势,几乎有咄咄逼人之感。 可是,面对朝廷如此凌厉逼人的态度,童贯的表现却也极为奇特;他居然一反昔日对皇帝敕令百依百顺、柔媚逢迎的态度,接到命令后不但没有服从,还在军中公然挑动质疑,声称这种调令未必出自官家之手,而多半是朝中的相公在欺上瞒下,自作主张—— ——诶不是,现在赵官家还挺在床上口水乱淌呢,这还能从里给你来个官家过目的圣旨? 毫无疑问,童贯如此做派,基本上就已经公然宣称了与如今朝堂重臣尖锐对立的态度;而有恃无恐至此,无疑是吃准了朝廷暂时不能拿他如何,国家危难至此,难道你们还敢动手握重兵的权宦不成? 十二道金牌这种把戏,从来都只能料理真正忠心不二、顾全大局的臣子;什么背后暗算,阴谋诡计,对于纯粹心狠手辣的坏种来说,那就是回到老家一样的亲切呀! 当然啦,你要让童贯和朝廷完全翻脸,那他现在也不敢;所以,为了正大拒绝调令,童贯还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他声称,如今边境多事,西军难以分身,兹事体大,就只能循有命不受之先例,暂时搁置朝廷调令了。 ……至于具体什么“多事”——在童贯拒绝命令的第二日,西北边境就立刻有了动静。 第97章 童贯 对于童贯在边境搞事的消息,只要对带宋军政体制稍有了解的正常人,都绝不会感到任何诧异;因为我们带宋就是这样的,铺桥修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越是忠诚清廉顾全大局,越会沦为政治倾轧中悲惨的祭品;相反,一旦意识到世界已经不可改变,一怒选择再不做人,倒是很可能青云直上,博取意想不到的恩荣——在这种选拔机制下,举凡被带宋官家所亲手拔擢的外戚宦官,军事水平未必可以期待,但搞内斗、吃空饷、养寇自重的操作,那肯定是个个拔尖,天下无双,俨然已经臻至羚羊挂角,决无痕迹的水平。 古人曰,扬长避短,批亢捣虚;童贯最擅长的是养寇自重,那遇事不决,自然就要先养上一波;所谓思维惯性、因循旧俗,带宋宦官百余年的光辉历史映照于前,他要是不趁机擅开一个边衅,那汴京城里的大臣反而要大感吃惊——事实上,如今唯一的问题是,边境势力错综复杂,童贯到底会找谁来挑衅呢? “这个倒是没有什么疑问。”文明散人对此极有信心:“他一定会去打契丹。” “为什么?” 因为童贯虽而名声在外,实际却只是一款外表粗犷刚硬,内里软糯弹牙,打一拳就要软倒在地嘤咛哀鸣任由作为的反差版壮熊啊! 拜托诶童贯是谁任命的?是道君皇帝任命的!烂锅配烂盖,烂人配舔狗,以道君皇帝的人品道德,和识人眼光,难道你还真觉得他能发掘出什么百折不挠,迎难而上的人才么? 外表忠心不二勇猛雄壮,内里柔媚软糯一推就倒——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反差萌呢?要不还得说道君皇帝是真有品味,真正是历史见证的老吃家呀! 苏莫摇一摇头,发自内心的哼了一声。 确认了如此前提之后,接下来的推断就好做得多了。如今西北边境,除宋西军以外,大抵还有三股力量,即西夏、契丹,以及新入局之女真;而对于反差萌童宦官而言,在三股力量中挑选敌人,从来没有什么误导选项——理论上讲,作为国家守卫边境的精锐,西军应该保家卫国、力战强敌;但女真人委实太强,所以第一个pass掉。西夏人长久交战,如今摩拳擦掌,秣马厉兵,看起来也很不好欺负,童贯大抵还没有那个胆子招惹这位势均力敌的对手。那么看来看去,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的软柿子,不就只有一个了? 往日的契丹不好惹,现在被女真轮番吊打的契丹还不好惹么?童太监坐镇西北,阅读战报,眼见契丹人一溃千里,再溃两千里,丢盔弃甲,屁滚尿流,一切尊严,沦丧殆尽,那么纵横捭阖之无上雄心,自然也会熊熊而起——女真人摸得,我摸不得? 哎呀契丹人,我童贯今天现在真得控制控制你了! 这种顺风哈气逆风打摆的做派真是与道君皇帝别无二致;那么童贯招致的结局,当然也与道君皇帝没有两样,苏莫直截了当地下了第二个判断: “当然,如果童贯真的打算对契丹人动手,那么他的结果恐怕不会好看。” “喔。” 苏莫:? “不是,这一次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吗?” 王棣默然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能有为什么呢?无非是西军战力不足,打不过契丹人罢了……这样的事情,你就非要明说不可么?” 第146章 拜托你知我知大家知,彼此之间留一点颜面不可以么?为什么就非要明明白白,点破这样残酷的现实呢? 苏莫是真有点震惊了。说实话他还挺想将童贯军事冒险的结局作为某个劲爆猛料来堂堂放送的,因为如此转折确实出乎大多数人的意外——如果以原本的历史而论,在道君皇帝联金伐辽,敕令童贯率领三十万西军收取燕云十六州时,那就是连最保守悲观的大臣,都并不认为被女真追逐得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契丹军队能够造成什么阻碍,至多认为举止冒险损耗国力而已;彼时之意气风发,那才真是沿途民众,竭诚欢迎,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可结果呢? 哎,历史从来充满意外,道君与童贯一同装x的结果,就是数十万西军精锐仓促深入,居然被契丹溃散的败军打得是屁滚尿流,狼狈而退,充分验证了如今东亚大陆上真正的弟中之地,顺便为输得心态都快要爆炸的契丹人狠狠充值了一波自信——顺便为带宋之后的悲惨命运,埋下了伏笔。 这么菜这么软的软柿子,谁都忍不住想捏一捏的,是吧? 宋辽军力差距当然存在,但差距居然如此之大,恐怕就是最谨慎保守、掌握消息最多的蔡京蔡相公,战前都实在始料未及;但反过来讲,小王学士居然能从如此厚重的迷雾中迅速捕捉到真相,这份不与世俗苟同的眼力与判断力,就委实令人惊叹了。 难道这就是黑化强十倍,人一旦抛却底线,就当真可以无所不能么? 苏莫在原地被硬控了片刻,才终于愕然开口: “以现在的形势,童贯要是头铁了自己想去送一波,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道君皇帝胡作非为,给予他宠爱的宦官太多的权力,以至于事起仓促,居然都根本没有办法制衡;而长久宠爱骄恣,无疑也滋生了这大太监匪夷所思的野心——老皇帝刚蹬腿两三年,他就能私下里与赵老九往来勾结上,你说他要不是早有预备,能王八配绿豆配得这么快么? “不过,他送人头的规模,还是要设法控制。不然等这个蠢货把西军元气葬送完毕,那就真的再也没有戏唱了……” 小王学士略一沉吟,随即点头:“这倒不算麻烦。我可以写几封信去。” 的确不算麻烦。拜童贯那低能得惊世骇俗之军事水平所赐,虽然历年经营权势盛大,但在西军将领中的权威却总是一片稀烂。大量的人口服心不服,未必愿意听从一个死太监的调遣;往日里有道君皇帝全力支持也就罢了,如今冰山已倒,只要中枢的重臣稍稍发出信号,那有的是人愿意在私下恶心恶心童贯——公开反抗不可能,磨一磨洋工可就太简单了。 好啊,你恶心朝廷,我就恶心你,你下蛆我也下蛆,看看谁更有能耐拖下去! 没有其余将领配合,那就只能靠童贯一人勉力行事,自己想办法拉人。他的亲信故旧纵然遍布上下,真较起真来又能打几根钉? 苏莫愣了一愣,不由露出了某种“我靠这么靠谱”的惊悚眼神。 “先祖父当年有事于西夏,在西军拔擢了不少将领。”王棣淡淡解释:“这一点情面,大概还是有的。” 这就是顶级士大夫的手腕,四两拨千斤的神通;若非躬身入局、亲自体会,外人就是用尽手腕,又怎么能有这样的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呢? 苏莫呆了一呆,低声道:“……这样的话,事情确实就好办得多了。” 当年西军几十万大军一起a上去,尚且输得裤衩不剩;要是小王学士真能设法动摇童贯对军队的指挥,那么最终结果,自然更是没有半分的疑虑…… “另外。”小王学士道:“如果当真有内外的勾结,那么解决完童贯这个外援之后,就可以尽快地解决掉蜀……另一个人了。”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说出九皇子的封号。 · 有希望迅速解决掉赵构,无疑是穿越以来最大的喜事之一;但这样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更大喜悦很快接踵而至——在辗转前线,来回考察了多个女真军队的动态之后,他们先前派遣的韩-岳小分队终于克服千难万险,设法穿过了防线,抵达汴京,做最后的汇报。 按照分队原本的估计,他们能够与三衙的人见一见面交接一下情报,可以把多日以来的见闻原模原样传递给上司,就已经完成了生平的一切夙愿了;但不料消息送到之后,兵部与三衙毫无反应,反倒是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人主动接见了他们——文明散人! 诶不是,文明散人和军队的事情沾边么?他来对接是不是有点不大对头啊? 理论上讲这是极为严重的越权,完全莫名其妙的搭配;但以现在带宋之礼崩乐坏,什么越权不越权的也委实没有什么计较的意义了。所以,纵使韩、岳等一头雾水,还是不能不遵令赴约,会一会这个外界风评莫名其妙,据说神神叨叨得完全难以理喻的文明散人。 不过,人言终究不可尽信,虽然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把文明散人渲染得莫名其妙,只像妖怪,不似活人;但实际上真正见面之后,文明散人居然还相当之谦逊、和蔼、完全超乎想象的正常——他不但没有如今带宋制度下中枢朝臣惯例对武人的鄙视,甚至还在见面之初就特别表示,因为自己对前线委实一无所知,所以诸多事项都只有向亲临一线的当事人请教;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个极厚的白色本子,每次召见时按照本子记载的纲要提问,然后再刷刷刷刷,如实记录下来。召见数回之后,甚至还总结出了一份谈话大纲,请几位亲历者过目签字,作为整体的经验。 ……诶不是,这就实在是有些过于严谨了吧? 无论怎么讲,这种严谨求教的态度还是非常让人受用,至少对于带宋底层长久被压迫歧视的无名武人而言,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尊重和优待了;所以小分队的诸位受宠若惊,在之后的召见中绞尽脑汁,竭尽所能,力求不辜负此罕见的知遇之恩;他们强烈建议汴京城加强武备,并指出女真其实并不擅长攻坚克难,取得的胜利基本都是在野战;所以他们也建议在黄河防线修建堡垒,挖掘战壕,搞层层阻击、反复争夺的堑壕战,尽力削弱女真的士气,为汴京城争取最多的回旋时间。 文明散人仔仔细细将建议记载了下来,然后询问他们: “那么,对于这样全新的作战方式,诸位以为应该由谁来统领负责呢?” 韩世忠、岳鹏举:? 诶不是,这是他们这些低级军官所能与闻的吗?拜托,带宋军制不是这样的!作为朝廷重臣显赫权贵,你应该居高临下、矜持高贵的淡淡说一句“嗯”,然后拂袖而去,表面置之不理,却在私下里长袖善舞拨动棋局,最后一语定谳,抵定乾坤,这才符合带宋官场的审美;而不是只是听到两个低级军官解释两句,就迫不及待地下此定论呀! 我们不能接受——算了,也没有他们接受不接受的资格,但你要让他们开口推荐,那谁敢冒此风险呢? 大概是看出了对面的尴尬与疑虑,文明散人特意多解释了两句。 “不必担心。”他轻描淡写道:“事急从权么,简化一点流程,也不是不能理解。放心,蔡相公与小王学士,对此都绝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说到此处,苏莫停了一停,心想都话赶话到了这里,不妨一次□□代个干净,也免得之后再啰嗦。他又道: “另外,听说几位都是出身于西军?” 喔实际也不必听说,因为这几位的西军经历都是某人一手安排的。不过,在韩、岳等叉手称是之后,散人再矜持道: “如今的大局,必然要调动西军,那么,两位作为西军的老行伍,有没有再统领一下老部队的兴趣呢?” “诶——?” 第98章 审核 一语既毕,约谈的密室内寂静一片,被召来的几位低级军官目瞪口呆,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他们前半生的一切经验之中,别说被人问道“西军如何”了,就是听到大佬们在讨论如此机要,也应该掩耳疾走,迅速退避才是的;但现在仓促之间,哪里还有空间退让?所以缩在原地,简直眼睛都要鼓将出来! 如此呆楞片刻,还是岳鹏举反应较快,喃喃开口: “上禀散人,西军事体,自有诸位——诸位将门料理,轮不到小人插言……” “我知道。老种经略相公与小种经略相公么!”文明散人胸有成竹,郎朗叙述:“不必过虑,小王学士已经给他们写了信,双方达成共识;种家会统领西军大部继续防卫西夏,至于部分精锐,则拨由朝廷统一调配,以解燃眉之急。我们现在谈的,就是这一部分调出的精锐。” 没错,这又是“我的宰相祖父”在发挥奇效了。西军将门盘根错节,自成一体,堪称针扎不进;外人等闲摸门不着,更遑论什么贸然插手了。但是,当年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师事张载,曾随横渠先生游历京师,舌辩四方大儒,在王荆公手下好好领教过几招,大有所得;如果依照带宋的惯例,那种家与王家也算是有半师之谊。所以盘根错节的西军,别人渗透不进去,但对小王学士而言,却基本只是欲拒还迎,油爆枇杷拌着面,懂不懂? 第147章 当然啦,文明散人如今很没有必要的在小分队面前强调什么“小王学士”的信,未尝不是炫示己方强劲人脉、力求打动潜在盟友;这就仿佛孔雀求偶,一定要把屁股上的毛抖擞得最为精神漂亮—— 可惜,作为被求偶的对象,小分队却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如此拳拳之心;实际上,他们更加忧虑了。 “好叫散人知道。”岳氏踌躇少许,低声道:“西军的事,恐怕还要知会童太尉……” 是呀童贯在西军干了十几年,那才真是树大根深,一言九鼎,要是他不同意,那还有什么事情能办成? “喔,这个就不必担心了。”对方不提还罢,对方既然提及此事,苏莫就更不能不炫耀炫耀己方妥当周到的强大安排了:“童贯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冢中枯骨,何足道哉!” 对方:? 愉快自如的放完狠话,文明散人又自顾自做了安排:“西军的调动还需要等候时日,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料理的;诸位暂时就留在京师,协助着布置一下汴京的防卫,如何?” 这又是一句极为僭越的话。因为理论上讲哪怕低级军官的调令也必须经过三衙审核才能发放,更不用还是驻防京师,一切调动里忌讳中的忌讳,艰难中的艰难——西军多少将领,这一辈子上下钻营到顶,做梦也摸不到一个回京的名额? 可是,在反复的剧烈震动之后,再纠结什么程序问题就实在太好笑了。所以几人愣愣无语,只能遵循本能,默然叉手了事。 · 所谓调动汴京防卫的事体,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预备了。 那还是在蔡相公精神正常,勉强没有疯狂的时候;为了好歹巩固一点汴京防卫的胜算,他曾经打算拼力拉一拉京城的禁军训练度,指望这群大爷真能发挥一点小用——哎呀,到最后居然只能指望上禁军大爷了,可见蔡相公的理智纵然没有崩溃,离全疯其实也相差不远了。 当然,就算拼命要拉训练度,蔡京也绝不敢平白给禁军上强度;他想方设法搜刮国库,起手先给禁军加了一波军饷,然后胆战心惊、小心试探,将禁军出操的频率由十日两次改为十日三次,将木刀木枪的演练改为部分的兵器演练,要求禁军士兵必须随时当值,缺额——缺额不得低于八成。 是的,即使逼到了极点,精神已经近乎崩溃,蔡京也绝不敢真正给禁军上什么强度;他所实行的改革,仍然软弱无力到了一个境界——他强化出来的所谓“训练”。用苏莫的话来说,力度大抵还不如大学生的军训;尤其是考虑到中古时代气温温和,汴京城的夏日温和适宜并无燥辣,那么禁军的训练压力,完全是可以让一个正常的大学生理直气壮翻一个白眼,说一句“那咋了”的水平。 不过,就是这样的“那咋了”,也已经是带宋禁军大爷们不可承受之重了。看在新加的军饷上他们倒是没有闹起来去烧蔡相公的房子;但操练了两次就感觉实在有点疲累,迅速复刻起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惯例——至于政事堂及枢密院喋喋不休的所谓“抽查”,那更是纯粹无谓;第一只要当官的不想背后八剑抑郁自尽,那么抽查的时候自然应该懂得悠着那么一点;第二嘛,反正抽查也不过不过数人头而已,汴京人才济济,哪里没有多余的人头? 实际上,蔡相公的改革新政推出后不过三日,市场无形的大手立刻就爱抚到了每一位禁军士兵的钱包;有一批外地采矿的矿工找到了禁军的军头,表示煤矿产出稳定闲着也是闲着,愿意只收三成的价格顶替士兵完成所有繁琐的训练,早出晚归兢兢业业,绝不叫外人看出一丁点的瑕疵来;甚至日后的调动、换防、演练装备等等,那也可以一并包办,不劳甲方操半点心。 总而言之,市场的无形大手是真正无所不能的,明不明白? 遵循着自由主义先贤的教诲,在无形大手悄然爱抚过一番之后,汴京城内迅速达成了效用的最大化;厌烦军务的禁军们可以抛弃繁琐无聊的训练,把精力放在更有前途的事业上,比如说经商;而真正对军务感兴趣的则缓慢渗入到了日常的训练中,无声无息,却不可违拗——这就是最大效益的双赢 所以,在韩、岳等人恍兮惚兮接受命令,莫名其妙地“协助”京城防卫之时,他们所要面对的,其实就已经是被替换过一次的双赢版禁军了——而与新版禁军接触数日,负责讲解了前线女真的战力之后,这几位心中也不觉大有嘀咕,觉得比起他们想象中的禁军而言,现在接触的人似乎还远没有那么——嗯——糟糕? 京城禁军的大名,百余年那才是遍及宇宙,号称五代牙兵真正之精神继承人,令土匪强盗亦自愧不如的丘八大爷,带宋官家及诸位士大夫们最严厉的大爹——岳鹏举等于西北历练,已经深觉西军风气恶劣,难以容忍;但他们耳闻目睹,却听闻大家有口皆碑,一致承认,都说西军还不算比烂的极点,在带宋这个究极恐怖的军制中,京城禁军的风气,还要比西军更烂上百倍! 比西军还要烂上百倍,那得是什么样的非人哉啊?所以岳鹏举无奈奉命,其实心中大为忐忑,颇有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紧张;但实际体验了几回下来,私下的感觉,却仿佛还真的……很不错? 是的,他接手的禁军士兵对军务条令并不怎么熟悉,操练演习起来也是笨手笨脚,与新兵蛋子决无区别,素养上绝对不能恭维;但无论怎么来讲,人家训练的热情完全足够,不但积极求教疑点、认真听取意见,平日里的各种加练也从不马虎,组织度和士气都相当之过得去,掌握新知识的效率非常令人满意——总的来说,这批军队的底子真的还可以呀! 哎呀真是人言不可尽信,果然相隔几百上千里什么谣言都能造出来;其余造谣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平白给这样的兵扣一个仿佛贼寇的帽子呢?这禁军怎么了?这禁军可太好了! 总之,岳鹏举是这么想的,那也就是这么说的;他专门给枢密院写了报告,称述此训练中种种可喜的迹象,希望为上司日后的安排提供参考。当然啦,这种低级军官写的文件根本不可能入枢密院的眼,所以他的文书理所当然的落到了文明散人手中。而文明散人看完报告中对禁军种种激情洋溢的称许,无语良久,只能提笔批示了以下六点: ······ - 按道理来讲,所有出身边军的军官调入京师之后,隔三个月会有一次枢密院组织的谈话调查,仔细摸排军官的言谈举止及思想动向,严防这些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星将某些过激的情绪扩散到京城禁军舒适躺平圈里,激发出不可预料的变故——这也是带宋皇权严控军队的精妙手腕,百余年来成效显著。 但是,一切精妙的手腕,归根到底都要由人来执行;而带宋的枢密院与禁军厮混实在太久,自身也终于逐渐被污染;既然禁军已经经由市场无形的大手自行领悟了自由贸易的无限妙用,那么枢密院的办事官吏当然不能不效法前贤——简单来说,他们把审核军官思想的繁琐业务也给外包了。 至于具体外包给谁……哎呀,你要相信,在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汴京,金融的创新同样是日新月异、难以预料的;枢密院只管给钱将繁琐业务外包,但承包人也未必能有那个完成业务的能力,他们手上的搞不好只是一个草包团队,所以只好搞第二次及第三次外包;层层转包、反复易手之后,这项审核业务就会落到完全意料不到的人手上,比如说—— “日安,岳统制。”文明散人盘坐在上,和颜悦色的翻动了一张文件:“那么,今天就由在下来负责各位的摸排啰?” 被仓促招来、一头雾水的岳鹏举在原地愣了……愣了片刻,终于小声道:“好叫散人知晓,末将只是阁门宣赞舍人、充中军统领而已,并非统制……” 依照带宋军制,阁门宣赞舍人、中军统领,离统制还差着老大一节呢。按照惯例来讲,他怕不是得在军中老老实实熬上五六年资历,才有资格望一望统制的边——这还得建立在贵人赏识、一切顺利,没有外力打搅的情形下。 所以,果然是文明散人不谙熟带宋军制,自己口误了吧? 果然,文明散人露出了一点疑惑茫然、完全不解的神色,更加验证了他人的猜想……然后,苏散人想了一想,平静开口: “没有搞错。”他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统制了。还有其他问题吗?很好,我们继续。” 武经郎、统制岳氏:………… · 总之,文明散人若无其事,一言既出,召见问话的小房子内都是喑无声响。不但岳统制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回应,就连旁边端坐的协助办公的顾问沈博毅,此时都是面无表情,神色难以形容——显然,在场所有人已经穷尽一切脑力,但直到现在都非常之不明白,为什么文明散人的思道院会如此之极速膨胀,居然连军官的审核与升迁瓜葛上? 第148章 啊,如果他们公然提出这一疑问,那么苏散人就会兴高采烈的告诉他,这纯粹是自由市场的伟大妙用,商品交换的另一境界,资源配置的最合理化选择,所谓味大,无需多盐——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很可惜,或许是出于本能的警惕,房间中剩下的两个正常人没有在惊讶之余多说一句话,于是令文明散人平白错失了此炫耀丰厚学识的良机……总之,文明散人咳嗽一声,递过来一叠白纸。 “往日里摸排,都是谈天说地,询问经历,成本上实在太——我是说,时间上实在太长。所以我们简化一下流程,如今改用问卷调查,请如实填写即可。” ——拜托,三五次转包后转包费已经打折再打折啦,就那么一丁丁点预算,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岳统制茫然接过问卷,茫然展开,再茫然拈笔,茫然落墨——好吧,相比起如今这莫名其妙、稀里糊涂的情形,至少这张卷子还是相对来说比较正常的;比如问卷的第一题就是详细论述带宋之所以得天下及安天下之由,基本是让你歌功颂德,称颂我艺祖神宗之巍巍功德…… 还好,对于稍有学识的武人而言,再怎么茫然无措,至少这点歌颂的基本功是不会忘记的。岳统制蜿蜒落墨,刚刚写了数十字,就听到身后轻轻一声咳嗽;他回头一看,却见文明散人覆手站立于后,神色恬然,仿佛只是在东张西望,略不留意。 “以过去的惯例看。“他自言自语道:”这种题目要是多用一点道教术语,那么最后的评价可能是更为有利的。” 一直在后面誊写文件的沈博毅霍然抬头,目瞪口呆,神色惊骇之至。岳鹏举也同样不知所措,呆呆愣在了原地,笔尖顿挫,滴落好大一个墨点—— 不是,哥们你? 苏莫没有理他们,自顾自背着手到了窗边,欣赏窗外风景——怎么,都搞上外包了,还在幻想什么严格程序、一丝不苟么?你知道思道院接这笔外包赚了多少吗?五十万交子——错了,五百文小钱!还不够上下吃一天的饭!这点钱我也很难办呐! 眼见文明散人一语不发,岳统制呆滞片刻,还是只有低下头来,继续落笔: “伏惟我圣祖兼三五之德,成龙虎既济之功……” 有了指点之后,些这样的文章着实是轻而易举,再不犯难了;岳统制刷刷写完数题,翻到下一页后,不由皱了皱眉:相对于先前歌功颂德的种种题目,第二页的问题似乎画风骤变了: “试论火器实战之方略” 第99章 责难 · 岳统制的问卷答了大概大半个时辰,写完后仔细检查数遍,才终于双手交了上去,告辞出门,临别之时,神情依旧是恍恍惚惚,不能自已,完全靠着几年从军养出来的纪律,才没有在茫然中撞到门框上去——大概作为一个正常人而言,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不过,岳统制刚刚离开房间,文明散人就开始翻检他写的那几张答卷——他将歌功颂德的部分产全部丢出,顺手丢给了全程待机的沈博毅——沈博毅面无表情的接过答卷,翻了几分钟之后,略略点头。 “可以了?” “差不多能够交代过去。”沈博毅简单给了一个评价,迟疑片刻之后,又特意补充了一句:“不必润色。” 是的,沈博毅被迫呆坐在此处,除了表示是思道院全体接下的外包,并非文明散人一意孤行之外;最大的作用就是做枪手——啊不,润色;岳统制这样妙解文墨的还算好,如上一个被请来做答的秉义郎团练使韩氏,本身的字迹与文笔就非常之不能恭维,沈博毅不得不当场替他修正,改到现在才勉强过关。 苏莫满意的喔了一声,低头开始翻找后几页有关于火器作答的卷子,一边喃喃念诵,一边用笔勾画,显然专心致志,无暇他顾。如此仔细勾读片刻,沈博毅,沈博毅终于迟疑着开口: “敢问先生,这后面的文章,需要……需要在下稍作解释么?” 除了明面上的两个作用以外,沈博毅坐镇此地,还肩负有小王学士的重托,那就是帮助文明散人阅读那些以文言文写就的晦涩文章,阐明典故抒发真理,防止散人望文生义,从平平无奇的文字里自行解读出什么奇怪的含义——常理来讲,这份工作应该是由小王学士自行担任的,但显而易见,在一场外包任务中莫名出现文明散人,那已经是惊世骇俗,匪夷所思之至;要是四入头的翰林学士承旨还要横插一脚,就真要让受试者惊恐欲绝,魂飞魄散了。 岳统制的文章,当然不会专门拽什么文、用什么典;但就算再如何平易近人,写这种冠冕文件,当然都要用标准的文言,还要掺杂大量的、带宋特有的军事术语——这样的术语,文明散人看得懂么? 面对疑问,苏散人头也不抬:“不必。” 沈博毅更显犹豫:“可是……” 可是没有解释,强行硬啃,真的没有关系吗?用小王学士的话说,文明散人可是能把“三岁为妇,靡室劳矣”翻译成“三岁嫁过来当主妇”,直接将婚姻苦情诗搞成炼铜神经文的存在呀!他要是搞错了什么关键军事内容,那可怎么得了? “不要紧。”苏莫道:“反正我也不看细节,我关心态度……从文章脉络上看,至少岳将军对火器军事应用的态度是相当积极的,这就非常可以了。” 沈博毅又愣了一愣,他很想指出,“将军”可不是什么人都够格的,就算岳鹏举已经莫名其妙升到了“统制”这个位分,要想摸到“将军”这个称呼,奇葩也得爬到个游击将军的军阶方可,也就是说,起码还得往上升两层,窜到从五品的位置——这可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甚至不是家世恩荫可以弥补的了;要知道,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在这个岁数也只是个正六品的武阶呢…… 不过,这种本能的纠正刚到嘴边,就被沈博毅拼命咽了下去。毕竟前车之鉴不远,他是真害怕自己多上那么一句嘴,文明散人就会一拍脑袋,兴高采烈的宣布好吧那从现在开始岳统制就是岳将军了——哎呀,虽然带宋的军制早就被道君皇帝搞成破布娃娃了,但最好还是不要这么玩弄吧! 所以,他只能强行转换话题: “不用关心细节?为什么?” “因为再聪明的人也没法想象自己见识以外的东西。”苏莫悠然道:“岳将军能想象到的火器是什么呢?无非是现在的烟花爆竹,简单粗暴的黑色火药……这种玩意儿制备的火器,连上山打头熊都未必管用,怎么能左右战局?反过来讲,要是有了全新的火器,那么整个战场的战术乃至战略,当然都要有极大的变更……” “全新的火器?” 文明散人微笑:“不错。” 他随意拈起毛笔,又在一份记着【新式火器试演】的文件上打了个勾。 · 事实上,文明散人将要动用的,绝对不只是什么新式火器;因为思道院中的秘密无穷无尽,而他a了道君皇帝这么多的经费在私下折腾如此之久,当然也绝不是纯粹在吃干饭。如果仔细翻看这份【新式火器试演】的文件,会发现大量奇特之至的产品线,同样也被纳入到了新式火器的范畴——而且部分产品,确实是奇特得有点过分了。 不过,这份文件注定是不会被细看的。理论上讲,请求试演新火器的文件应该由枢密院审核后交宰相过目;但枢密院的大印早就落在了文明散人手中,在可以自由支配的两天里,文明散人一口气在上万份空白公文上统统盖了大印,保证未来五年的文件都绝不会再有合法性问题——当然,代价则是苏莫与小王学士两人不得不连夜交替赶工,旋风盖章好似招财肥猫,至今手肘仍然隐隐作痛。 哎呀,也就是现在带宋礼崩乐坏实在没有人管了,否则换在洪武皇帝朱重八年间,单凭这一项超级加倍的空印案,怕不是连思道院附近的蚯蚓都得给竖着劈开呀! “我打组织一支以新式火器为主的部队。”苏莫以手托腮,敲打文件:“现在看来,契丹人勉强也就能撑个两到三年的时间,两三年时间里加紧训练,拿出一套全新的战法,还是不怎么成问题——既然岳将军在思想上并不抵触新式火器,那么问题就更好办了。” 只要思想上不抵触,那么后续的战术战法,可以在演练中慢慢摸索嘛!反正大家都是新手,一切答案都还要等自己探寻呢。 闻听此言,亲眼目睹了那份僭越文件的沈博毅欲言又止:“可是……” 苏莫转头看去:“可是什么?” 沈博毅期期艾艾,但还是吞吐着说了出来:“可是,如果要动用新式火器,那么——那么思道院地下的那些东西……” 苏莫呆了一呆,随即露出了某种极为震惊的表情: “你连这都知道了!” 这是什么很隐秘的事情么?沈博毅只能无奈道: “在下已经看过了地下室的安全守则,以及几种实验的记录……” 第149章 “但你是不可能知道实验记录详细内容的!”苏莫更加震惊了:“我明明已经加密——不是,我明明已经用了全新的化学术语,怎么可能泄漏呢?” 沈博毅无语沉默了片刻。 “散人的确用了不少古怪符号。”他叹了口气:“但这些古怪的符号有其规律。多日以来,只要某些符号出现的频率一高,散人就会下令清空思道院外方圆数里的活人,昨晚实验之后也不与我等谈话,总是默然独处,还要自己写很长很长的一篇事后总结,居然都不用我等代笔……这能说明什么呢?” 以文明散人那种能躺平绝不费力的做派,居然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亲自料理这些古怪莫名的符号,那你说这个符号,到底应该是什么性质呢? 苏莫呆了一呆,终于不能不承认此可怕之现实: “好吧,我果然小看了天下英雄……” “那么,散人预备如何料理这件事呢?” “……各种化学药品,终究还是只能是个添头。”苏莫略一迟疑,终于低声道:“我的打算,是将它们用作关键时刻的底牌,或许能收到一二奇效——当然,这些底牌毕竟副作用不小,只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就顾忌不得了。” 所谓有损天和,不损共和;喔你问什么叫共和?现在明教内部实施的体制,就是变相的共和,明白了吗? “总之。”苏莫承诺道:“我会安排好的。” · “这就是散人的安排?” 虽然口口声声承诺恰当,但天下的事情,显然不是文明散人一个人说了算的。比如说,他虽然给韩-岳二人的问卷都尽力的打了最高分;但文件交档后不过数日,因为情报错乱精神崩溃,长期龟缩在政事堂里默默发癫的蔡相公就忽地打破惯例召见了他,然后当着散人的面,将厚厚一叠文件啪一声拍到了桌上——霎时间尘土飞扬,扑面而来。 “军官审核,何等重要;结果居然只有一张笔录应付!”蔡京寒声道:“还有,岳飞是怎么突然之间做了统制的?老夫查了档案,他三个月之前才升了官;如今三个月不到,居然又升了官?你什么意思?!——统制这一级需要何等考验,岂能如此妄为!” 说到此处,蔡京浮肿的老眼中骤然爆出精光,终然已经因为多日的精神错乱而憔悴不堪,但那一瞬间的压力仍然慑人心魄: “还有,禁军的操练是怎么回事?禁军也是你可以随便插手的么?!”蔡京猛地一拍桌子,将尘土激发得更为铺张:“朝廷规则如何,百余年惯例如何,难道你都不懂吗?!” 灰尘四溅,苏莫被呛得连连咳嗽,不能不抽出一张手帕,捂住口鼻;他挥一挥衣袖,扇开尘屑,才终于开口: “我不懂啊。” 蔡京:? 蔡京猝不及防,登时更为愤怒:“什么都不懂你还敢乱来?若有差池,如何得了!” “喔。”苏莫道:“那我就不乱来了吧——需要我全部撤回么?” 蔡京:?? “——什么?” “归根到底,我不过是试图用自己的办法,为将来女真的进犯做一点准备而已。”苏莫摊了摊手:“如果蔡相公以为不妥,以为是乱来,那么就全部撤销吧;当然,关于女真的一切预备,就只有仰仗蔡相公一人独断,用你绝不乱来的办法,从容解决了……” “诶?” 蔡相公猝不及防,本能发出了一声惊呼! 没错,他偶然间查阅到文明散人的动作后确实是非常愤怒;但这种愤怒更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不安desu,毕竟一个神经高度紧张的老登突然间知道与他并不和睦的某个疯子居然在私下里插手军务,那种刺激与猜忌当然无可言语——可是,惶恐归惶恐,愤怒归愤怒,你要想让蔡相公勇猛决断,那似乎也颇难为人子;毕竟大家都知道,如今朝廷的局势,堪称是宰相一生唯谨慎,散人大事不糊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双方撑持,架子还未必会倒,要是内里自杀自灭起来,那可就…… ——不对,这小子说得这么坦坦荡荡、有恃无恐,那八成就是吃准了自己这样的心思!咬定了自己不敢真正撕破脸,所以才这样没有顾忌,公然放话威胁!果然是阴狠毒辣,好绝的手段! 面对这样的威胁,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堂堂正正的顶回去;所谓你摆烂我也摆烂,大家对着摆烂,看谁先绷不住——反正蔡相公对此有充分的经验,不怕降服不了这个小登;对付这种货色就是不能软弱,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 蔡相公坚决张开了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话又说回来了,蔡京是真的很害怕女真人啊! “其实,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从权行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是吧?” 第100章 送 选人、练兵、交付火器;在道君皇帝躺板板化为植物人,整个朝堂动荡不安的时期里,最关键最紧要的事情一直在暗地里潜移默化地进行,从未惊动明面上高官显贵们的耳目。 事实上,在这个最高权力失范、秩序趋于崩塌的时间点里,朝廷仅剩的所有力量都在竭尽全力地争夺蛋糕,肆无忌惮的扩张地位,挥霍以往从未有过的自由。在这种前所未见的放纵与兴奋中,不但过往皇帝的压制迅即淡漠,就连先前如鲠在喉、高悬头顶的女真威胁,仿佛都在权力的狂欢里逐渐消隐,已经褪色为某种无害、纯供欣赏的背景板——清歌于漏舟之中,痛饮于焚屋之下,时逢末世,却怡然不知的情形,大抵不过如此。 只是,这样醉生梦死的梦境,终于也有打破的那一天。时光荏苒,一年半倏忽已过,北方前线除了照例的两国拉锯,女真战胜、辽国不利的老套消息之外,还额外传出了一个足以改变现下一切格局的大事—— 女真初代首领,起兵反辽战无不胜的完颜阿骨打,在称帝不过两年有余之后,居然骤染奇疾、莫名崩逝了! 消息送入政事堂,经手之人无不惊骇,以至于当值的小王学士不能不留下来加了个夜班,召集官员商讨这一重大变故;但是,这次紧急的会议召开不过半个时辰,全程掌控议程的小王学士就感受到了精神上巨大的冲击。 在听闻消息之后,与会官员无不表现出了强烈的兴奋——当然,这是非常正常的,毕竟与蛮夷打交道打久了带宋也有了些见识,知道这些蛮子或许战斗力极为惊人,但在内斗的残酷暴虐上同样也超乎想象;过去的头人暴死而新的酋长尚未诞生,在这个权力交接的空缺点里,女真内部当然会爆发出极为严重的冲突,足以大大延缓前线交战的压力,为契丹和大宋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可是,在场官员的兴奋却似乎过于浓烈了;收到小王学士传达的消息之后,这些人几乎是抑制不住地爆发出了大笑,前仰后合,幸灾乐祸;充分嘲笑完毕,再开始议论纷纷,竭力幻想;从女真群龙无首,幻想到金兵必然内乱频仍,不战自败;从女真不战自败,再幻想到契丹女真两败俱伤,我带宋坐收渔翁之利,躺着就能混个天下第一;最后一切幻想归于大成,他们认为,只要这个时候趁机出手,那么就是驱逐北辽、光复燕云,一举横扫漠北,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呀! 总之,我带宋,赢!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简直懵逼得莫名其妙,无言以对;作为会议主持者,他接连敲了好几次桌子,提醒这些发癫幻想的官员稍微注意注意场合,好歹这里是政事堂不是什么幻想话本有奖征集活动,请发表狂想之前考虑自己的身份。但很可惜,虽然他接连提醒,在场的人却绝无收敛,或者说稍作收敛之后又迅速放飞自我,继续投入到极其攒劲的集体癔症创作之中。 而小王学士被迫旁听片刻,渐渐也搞清楚了路数。这些人之所以如此亢奋,不可遏制,一方面是在借机发泄长久压抑之后的紧张情绪;另一方面却是在争权夺利,要趁此变故多咬一份蛋糕呢——譬如说,出兵燕云,驱逐北辽的建议,就是由枢密院官吏提出的;此事若成,枢密院上下自然获利极丰,地位足可一进千里;当然,至于具体出兵的难度,则不在老爷们考虑之后。又比如说,礼部及鸿胪寺也提议趁机要挟契丹与女真,逼迫他们放弃帝号、上贡称臣;至于契丹与女真会有什么反应,当然也不在礼部老爷们的考虑之内。 总之,老爷们只管升官发财,至于现实世界到底如何演变,又与老爷有什么干系?我们带宋卧龙凤雏的政治体制,一直就是这么运转的呀! 小王学士:………… 意识到这一点的小王学士连连揉头,几乎感觉自己熬夜熬久了连世界都开始晃荡了起来……他抬头看向面前叽叽喳喳,拼命争抢,姿态好似食粪苍蝇的衮衮诸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推桌起身,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离开这群叽叽喳喳的苍蝇后,小王学士在门外呼吸了几口清新空气,稍微平复了一下被刺激得大为动荡的心情;他默然片刻,抬手招呼来看门的侍卫,让他给自己点了个灯笼,提着这灯笼步入夜色,在黑暗中蜿蜒走了数百步,终于看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小屋;屋内文明散人的影子摇曳晃动,隔窗清晰可见。 第150章 小王学士沉沉叹了口气。 事实上,早在收到完颜阿骨打暴毙的消息,打算紧急召开会议之时,小王学士就曾经征询过文明散人的意见,希望他能够列席会议,但文明散人却婉言谢绝,只说自己有比较厉害地厌蠢症——而直到现在,小王学士才终于领会了这句话沉痛的含义。 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计较那些蠢货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小王学士推门而入,随手放下灯笼;坐在桌前的文明散人刚从文件山后抬起头,他就淡淡开口了: “……你先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哎呀又是这样,文明散人做事有点前言不答后语,常常是几个时辰前自己说的话都会抛诸脑后,还需要小王学士给他提醒一二: “就是那句有喜有忧的怪话。” 实际上,文明散人说的是“在下一则为带宋悲伤,二则为带宋道喜”,但这话实在太特么怪了,搞得小王学士非常之无语,根本不愿意复述——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怪话总比政事堂里那群疯子的狂话要正常多了! “喔,是这个呀。”苏莫终于反应了过来:“有喜有忧……嗯,确实是有喜有忧;完颜阿骨打蹬腿,本来就是个相当复杂、不可一言蔽之的事情。” “那就请稍作解释。”小王学士道:“在下洗耳恭听。” 所以人还是要有比较的,听完那些利欲熏心的蠢猪的自信发言之后,文明散人的疯话也就不是那么可怕了;甚至能够脱离狂想疯癫,稍微聆听一点正常的发言,还简直是有如听仙乐耳暂明的错觉。 “其实也很简单。”苏莫道:“首先,完颜阿骨打仓促而逝,当然会极大打击女真上层的团结;以这些渔猎部落内部的冲突烈度,没有强而有力的头人压制纷争,内部矛盾自然会迅速激化,战力也会大受影响……这就是值得带宋欢喜的地方。可是其次,完颜阿骨打离开之后,阻止战争失控的最后屏障,也终于荡然无存了……” “屏障?” “是啊。”苏莫叹了口气:“要真说起来你大概不会相信,但是完颜阿骨打本人,是一直不主张对宋开战的——或者说,他应该是女真高层之中,唯一还能对战争保持克制的人。” 小王学士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刻板印象中的蛮夷不应该是侵略如火贪婪无度,对土地人口的欲·望永远没有休止,仿佛蝗虫丧尸一样的存在么?为什么统领此诸多蛮夷的巫妖王,居然还会有“克制”的想法呢? “为什么呢?”苏莫道:“大概是完颜阿骨打本人,真的是女真部族中少有的政治天才吧……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了,随着征服而涌入的巨量财富,对于女真这种原始部族而言,实在已经是沉重得不可接受了。” 虽然时人蔑称女真为嗜血生番(以女真的残暴恣睢,这倒也不是啥诽谤),但统领这群嗜血生番的完颜阿骨打,却可能是此时欧亚大陆上最为清醒、高明、了不起的政治家;此人虽然绝无学识,却早已经在长久的战争敏锐发觉事态的变化,意识到随着军事胜利权位扩张,女真赖以维持战力的基础已经遭受到了极大的腐蚀,过于庞大的财富,已经成了这个新兴原始部族不可承受之重。 当然,完颜阿骨打还没有先进到能领悟出生产力要与生产关系相适应的伟大秘诀;他隐约觉察出了过度扩张的巨大风险,但却本能的将这种风险归类为某种神秘莫测、不可揣度的天命;并认为这就是天意对女真人的束缚——那么,如果仅仅只是对北辽复仇,就会被天意束缚到这个地步,要是逾越本分再试图贪取赵宋,又会招致什么样的惩罚? 有鉴于此,完颜阿骨打在生前曾经反复警告他的下属,要求他们克制贪欲控制军队,不要主动扩大攻势;甚至愿意与脑子并不清醒的宋人合作,同意交还燕云十六州……归根到底,完颜阿骨打对女真的定位,大概类似于高丽、渤海一流的地域强国;女真的文明尚且不足以支撑一个大国,那就不要强取太多;拿到自已该拿的之后,安分守时、静待天命,默默修炼内功,也是不错的选项。 从后续的发展来看,这倒还真是女真人最正确、最合理的选择,远远胜于真实历史上一波梭·哈短暂辉煌,最后却输了个屁滚尿流,部族血裔都荡然无存的下场……两相对比,是不是更能发现前人的先见之明? 可惜,此人一去,女真再也没有能踩住刹车的高手,这辆所向无敌的战车,当然也就会狂奔向完全不可预知的方向。 苏莫摇了摇头:“完颜阿骨打没了,女真的脆弱联盟就会直接崩盘;那才叫一个遍地是大王,灿烂又辉煌。一般来讲,这种崩盘确实会极大影响军队战力,但女真实在是个例外……” 高层的内讧和冲突确实会削减战力,但以女真现在的天顶星级别表现来看,那才真是削减与否都毫无意义,反正金人手拿满攥,走到哪里都是赢麻。甚至反过来讲,这种内部的冲突,倒还可能激发出意料不到的结果。 “女真人已经习惯了内部矛盾外部解决,对外掠夺早成了惯性。”苏莫道:“当头的没了下面的要抢位置,那当然就会拼命的刷军功攒威望;所以短时间内,战线面临的压力,恐怕还要……” “……大大增强。”小王学士道。 沉默片刻后,王棣低声开口: “所以,现在的措施,还是只有保持不变,继续巩固防线?”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也是弱者的悲哀了;明明局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你太小太弱太无能为力,即使有了机会也把握不住;所有一切的犹豫、彷徨、反复推敲,归根到底不过一声叹息而已。 “理论上讲,应该是这样。”苏莫道:“不过现实么……现实可未必能得偿所愿,继续维持旧状呢。” “什么意思?” 苏莫似乎想要发表什么言论,但还是欲言又止: “你很快就懂了。” · 确实很快就懂了。小王学士原本还以为,会议上那些官僚的发言纯粹是被新鲜消息刺激后头脑发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放什么暴论;所以会议开完他直接解散,根本没打算搞什么决议。但三五日之后,小王学士就惊讶发现,时间并没有冷却大臣们发热的头脑;实际上,随着消息扩散,当初与会众人的意见,居然渐渐在朝中形成了新的潮流。 ——也就是说,真有不少大臣认为,完颜阿骨打死后辽金会两败俱伤,如今轮到带宋优势在我,坐收渔利的时候了! 小王学士:? 真的,在第一次收到如此上书的时候,王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分明还记得,在辽金战事方起、契丹人节节败退之时,这些人表现出的态度可谓惶惶如丧家之犬,惊慌失措,闭门不出,乃至于千方百计,寻求外放,甚至不惜贱卖家产,让家小先润一步,自己随后跟上——如此鄙贱恐惧,令人作呕的姿态,难道不是迄今不远,尚且历历在目么? 可是现在呢?现在最多也不过三个月吧?一群害怕女真害怕得要尿□□的货色,现在居然在奏表里义正词严,拼力渲染,要求大兴天兵,诛灭夷狄,光封狼居胥之旧业,其声调之高亢,态度之凌厉,真仿佛是天生天成铁打的主战派,一丝一毫都没过动摇—— 诶不是,不过区区三个月之内,这些人居然就能极速反转,来个劈叉大转弯么?! 小王学士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正常人可以理解,事实上文明散人本人也根本不能理解;他之所以能做出预言,纯粹是依靠上一次实践的亲身经历而已——在原本的靖康之变中,汴京城中的满朝文武就反复表现出过这样仿佛抽风一样的大起大落。女真一表现出强势他们就和衣乱抖,恨不能跪下来直接开舔什么条款都可以答应;等到女真稍一受挫,他们又立刻跳起来哈气,开始一个赛一个的表演强势,将过往安排全部推翻,强力推动军队出头送他一波…… 速胜转速败,速败再转速胜;守城的几个月里接连翻转数次,真正是连风扇都没有他们转得迅速——于是带宋残存的那点家底就在这种大摇摆中葬送殆尽,最终下场,也就不难预料了。 当然,这种匪夷所思的思路,要是没有实地见证,那是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出来的。比如说小王学士就死活不相信这个说辞,他坚定认为这应该是对方在阴阳怪气、在蓄意恶心、在搞政治斗争,比如扛起反攻大旗伺机打击自己名声什么的——虽然临阵内斗确实也很抽象,但比起莫名其妙地反转大旋风来说,至少还在正常人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总之,求求你们搞点什么互相算计的政治斗争吧,这种莫名其妙的操作实在是太古怪了呀! 但很可惜,小王学士的自以为是,终究只能是一种奢望了。因为苏莫明确做了第二个预言: 第151章 “他们会很快搞一场军事冒险,试图同时攻击契丹和女真。” “什么?” 短暂的沉默,急促的呼吸,然后: “为什么?!” 苏莫很诚实: “我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虽然亲眼目睹过无数次下饭操作,但他到了现在,都实在没有办法搞清楚汴京衮衮诸公的脑回路,干脆就只有不想了。 小王学士噎住了。在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有很多,比如质疑这些蠢货怎么敢无视战力巨大的差距,比如诧异这些蠢货是哪里的勇气,比如怀疑这个世界的逻辑是不是已经完全崩掉了,自己现在其实身处于某个巨大的幻境之中——但想来想去,他还是只有长长叹气,瘫坐了下来。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自言自语道: “……我不会同意的,蔡京也不会。” 是啊,事到如今,相比起那些脑回路完全不可理喻的妖魔鬼怪,居然连蔡相公都显得眉目可亲了! 一个首相,一个翰林学士承旨,在朝廷大换血,皇后垂帘听政的现在,基本就等于整个中枢权力。他们合力,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可是,苏莫淡淡道: “我恐怕你们是阻止不了的。” ——这同样是靖康的教训;带宋体系濒于崩坏之后,很多事情,可就不是一句“不同意”能够拦下来的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应该如何应对此事?” 第101章 自行其是 “以我的经验看。”苏莫摸着下巴:“如果这些人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那你是必定阻止不了的。你们几方只能自行其是。” 小王学士有点懵逼,或者说,他有些理解了,却又本能地在抗拒自己理解的内容:“什么叫……‘各行其是’?” 苏莫叹了口气,神色中罕见的露出了一点怜悯。实际上他相当能共情小王学士的感受,或者说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文官都很难在这样的消息面前保证从容——带宋以来,文人士大夫能够与皇权共享天下,拥有举足轻重之权威的真正原因在于什么?不就是中央权威尚在,朝廷说一不二,汴京地方强干弱枝,才能令士大夫们集体决策的意志通行无碍,足可贯彻上下。 所以,无论内部如何争斗冲突,各党各派维护的基本盘应该是共通不变的;旧党新党轮番上台,但无论王荆公还是司马光,坐稳相位之后都必须坚决维护中央的权威,竭力弹压一切胆敢独走的狂徒——你可以阳奉阴违,可以皮里阳秋,可以大搞什么带宋官僚四步标准化操作,将上头的指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归为虚无;但任何一个中央官僚,都决计不该允许什么明目张胆的大唱反调,什么倒反天罡的“各行其是”! 你今天都要自行其是了,你明天还要做什么?! 理论上讲,这确实是一百年来整个文官阶层潜移默化的框架,几乎已经成为牢不可破的惯例,可惜,事情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那么过去的惯例,恐怕就…… “我建议,现在还是要敞开心胸。”苏莫道:“勇于接受不可能的事情。” 罗素不是说过么?世界上最大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本质,却依旧热爱生活;那么以此推论,此时应有的英雄主义,就是认清带宋的本质,却依旧热爱带宋—— 算了这实在做不到,我们还是退而求其次吧——小王学士艰难道: “所谓‘自行其是’,到底会自行到什么程度?” 苏莫稍稍回忆了一下上一次见证的乱象,考虑到接受的梯度,他只列举了几个并不算刺激的表现: “简单来说,会有相当一批人在私下里调动军队,预备冒险;还会有一批人在私下里单独与辽金接触,答应一堆匪夷所思的条件;甚至会有人勾结内外,尝试着在混乱之际,盗取城中的府库,趁机偷偷运输出去……而最要命的是,这些人还未必都是同一伙势力,所谓盘根错节,交缠不清,纯粹就是一片混乱,不可理喻之至了。” 勾结军队、私下接触蛮夷、试图盗取府库,要是在平日里带宋秩序安稳之时,这每一项每一条都是绝对的死罪,足以将涉事之人的三代亲眷都挖出来发送海南岛,此生此世不得履足大陆一步。可是,到了靖康之后的末世关口,这一切真的只能叫“那咋了”——勾结军队咋了?穿梭外交咋了?偷个府库咋了?要知道靖康年间还有皇子试图宫变,那是真带着军队亲自冲进了宫门,只不过被人拦住了没出大事而已;但就是这样铁板钉钉额犯上作乱,梦回前唐的玄武门旧事,最终的结果却居然是不了了之,没有任何人受到惩处。厉不厉害? 篡位夺权都没有代价,其他还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做?末世之时礼崩乐坏,一切猛人当然放飞自我;所谓汴京大舞台,有梦你就来;甚至因为雄心壮志之辈实在太多,效法前贤的聪明人实在太聪明,搞得靖康区区一两年间,小小一个汴京城里卧龙凤雏,不可胜数,整出的活比带宋前一百年加起来还要密——而且因为整活的人太过活跃,所以甚至都没办法归纳出一个整体的“幕后黑手”来! 说真的,要真有个什么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文官集团,方便随时甩锅也好啊。但以苏莫的经验看来,带宋末世的诸多狠活,多半是各路绝活哥自己一拍大腿想出来的,所以才会莫名其妙、无始无终,所谓羚羊挂角、全无痕迹;但也正因为这种完全去中心化的自发性,所以即使重来一回,苏莫仍然没办法先发制人,解决问题。 人人都是幕后黑手,人人也都不是幕后黑手,所以你能怎么办?把汴京城图了呗? “别想着什么防患未然了。”苏莫道:“国家土崩瓦解之势已成,不是任何人可以螳臂当车的。要我说,现在的办法,自有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他们调兵我们也调兵,他们能找到部队搞军事冒险,我们当然也能找到部队执行任务——往好处想想,他们胡乱调动自己的人,还算是给我们腾出了空位呢……” 这也能往好处想么?小王学士有些无语,但还是道: “所谓调兵,不过是调动你的那些矿工罢了……他们靠得住么?” 谈到此处,苏莫脸上难得多了笑意。显然,在如今诸多糟心透顶的消息中,他先前精心预备的矿工团队,已经是现下最可以宽慰人心的喜讯了——这几年虽然兵荒马乱,但市场无形的大手却始终发挥稳定,所以矿工们的业务依然在此无边蓝海中尽情扩张,连带着人数与规模亦急剧膨胀,迄今已经完全接手了禁军一切训练与选拔的任务,甚至开始染指部分城门的看守……说简单点,除了皇宫等过于敏感的机密地段以外,在如今汴京的绝大部份区域,这些外包部队基本已经可以视为禁军的平替了。 “当然靠得住。”抱着这种近似骄傲炫耀的心情,他曼声开口:“你可以去查查禁军近日以来的考核记录,那不都是‘上上’吗?人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怎么不靠谱?嘿嘿,要不是有矿工替禁军撑着场面,怕不是蔡京的精神内耗,如今还要更重上十倍呢!” 长久以来蔡京的精神摇摇欲坠,单纯靠禁军这一口仙气吊着;因为禁军明面上的训练记录是真的很不错,所以他还能勉强保持一点信心,至少觉得有苟活的希望;当然,要是让蔡相公知道这所谓的优良记录纯粹是靠代班刷出来的,那恐怕拳拳之心,也就未必能有现在的本分了。 对于现在的蔡相公而言,无知何尝不是一种福气呢?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终于道: “你这个搞法,那些军官就没有什么异议么?” 禁军高层是被道君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平均水平可以参见太尉高俅,最大的能耐是蹴鞠;这群废物尸位素餐,瞒过去并不为难;但是禁军基层的军官还是要在一线接触部队的,一次两次的代办换人或许还能敷衍过去,但现在长年累月地搞这种李代桃僵的操作,那真不会有发现什么不对么? “那要分人了。”苏莫耸了耸肩:“知道肯定都差不多知道了,但以禁军多年的惯例,绝大多数军官的精力,当然会放在军队经商上面,只要自己利润不受影响,所谓替代与否,本身也与他们无甚关系。至于极少数真有大局观、真有责任心的那么一丢丢人么……哎呀,就汴京现在的局势看,他们恐怕已经来不及关注这么小的一点琐事了吧?” 底层军官有没有人发现不对呢?实际上韩岳等人早就发现不对了;这一年里他们几次与文明散人见面时都欲言又止,估计都是在犹豫着该不该报告这样足以塌天的大事——但是很快啊,很快,随着他们逐渐深入一线,了解实情,真正掌握到禁军战力的全部底细之后,那种若有似无的忧虑、那种胆战心惊的恐惧,基本上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横扫一空,至今已经荡然无存了。 说难听点,和京城禁军足以令人理智瞬间归零的恐怖内幕相比,矿工们搞出的那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第152章 一个聪明人是最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纠结那些完全废弛的规章制度,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总之,韩、岳诸位对于禁军的事情,那是极为暧昧,态度不明。而众所周知,态度不明,那就是默许了!”苏莫颇为得意的向小王学士介绍他的统战结果:“当然,你要让他们直接带队谋朝篡位,他们肯定是不干的,但要是应对女真、镇压叛乱、平息城内局势,那又有什么迟疑?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这就是默契么?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 话赶话说到这里,他当然已经明白了文明散人的暗示——既然中央权威逐步沦丧,渐渐再也无力约束下面,那么守着这个空架子也没有意思了;不如大家散伙分行李,各回各的高老庄——既然都是乱来,那么那些杂七杂八的货色摸得,我们学士+散人就摸不得了? 如果还要维护所谓朝廷规制,那必然是束手束脚,一事无成,只能在一群疯子的自行其是前痛苦折磨,仿佛无能的丈夫;但换个角度想,要是你也抛弃那累赘的底线,勇猛加入疯子的浪潮,那不就是一念更易,天地皆宽了吗? 所以说,人还是要学会换个角度想啊! 当然啦,文明散人还是很懂得为盟友考虑的,已经提前做了申明,就算抛弃底线,至少也不会让小王学士亲自去干谋朝篡位之类,过于毁灭三观的事情——这还不够体贴? 总之,小王学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你要做什么?” 苏莫抽出一张白纸,殷切递了过去: “把这份文件给签了吧。” · 在短暂而诡异的默然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政事堂突然出手;不过,它并没有直接理会满朝文武呼吁乘乱动手双面出击的热血号召,反而以如今武备不修、国事暧昧为由,径直削减了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年节的赏赐,同时宣布贩卖道君皇帝修筑的御苑中堆积如山的种种不急之务,将一切筹集的资金,尽数投入到军备与城防之中。 此文一出,满朝上下,瞬间大哗;毕竟百官们虽然鼓吹战争,可绝不愿意为了战争付出一点自己的利益,如今赏赐被削,自然痛彻心扉,无以言喻;更不用说,这份突如其来的文件,也根本不符合带宋的规矩——带宋的政治是这样运转的吗?你在带宋要削减俸禄,难道不应该再三商量反复辩论,邀集百官痛快撕x,与反对派苦苦斗争,最终壮志难酬,黯然下台吗?哪里有现在这样,一份公文,就了断一切的?! 我们不能接受!! 武断至此,骇人听闻,简直像是政事堂的重臣一拍屁股,就可以无视群臣,公然侵犯一切准则。僭越至此,断难容忍,如果换做数十年前承平之时,大概群议汹汹,立刻就能将主事者生吞活剥,不留余地;要知道,仁宗庆历年间国用短缺,纵使强硬如韩琦,在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硬生生削了一波俸禄之后,等待着他的也是一连串的弹劾与放逐,被迫在边疆整整呆了十年,才有复起的机会! 但很可惜,就像文明散人曾经预言过的那样,国家礼崩乐坏至此,很多规矩也不成规矩了。 没错,愤怒的官吏依旧在上表弹劾,但这些奏章基本堆积在银台司无人问津,唯一的用处是晾干了之后引火。而往日里常见的什么堵门斗殴、 游行抗议,此时都是零零散散、不成气候,根本构不成太大压力。说白了,组织纪律的溃散不仅仅只作用于一方;小王学士既然管不住下面独走,那下面当然也就管不了小王学士肆意克扣——规矩已经崩坏,那谁又能独善其身? 人心散了,谁的队伍都不好带啦! 当然,这种克扣文官俸禄补贴军费的事情,理论上讲对禁军是很友好的;所以任凭文官们大叫大嚷,无能狂怒,至少禁军还是非常开心,一直在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不过,等待多日,幻想中的加钱却是一片虚无;他们开始还以为是官僚机构惯有的拖拉缓慢,但四处打听之后,这些人却骇然发现,虽然自己的军饷纹丝不动,但城中添置的铠甲武器,乃至什么“火器”却大大增加,远远超出正常所需——政事堂居然把钱挪去更新武器了! 欺天了! “我大哥上表朝廷,请求明发军饷的奏疏,上面已经有了回复;竟然不许!”消息流布,渐有影响,不少耳目灵通的禁军军官聚众饮酒,唾沫横飞,大加褒贬:“政事堂的贼厮鸟们,分明是看咱禁军日益强盛,才故意驳回我大哥的请求!” 显然,这样的指责简直毫无道理;如果文明散人在此,那应该会义正词严的抗议,表示不是政事堂害了他们,而是这乱世害了他们,他们要哭,可以去哭先帝爷嘛,呱! 可惜,没有文明散人的当头棒喝,这些军官越扶越醉,说话也渐渐不像样了: “……叵耐贼厮鸟,不过笔锥子出头的穷措大,也敢撩这个虎须!怎么,吃墨水吃久了吃得忘了本了,不晓得这天下大事,是谁定下来的了?我看这些贼厮鸟,还是要有人给他们紧紧皮!嘿嘿,别惹翻了爷爷们,到时做下大事,也叫这措大开开眼界……” 言语诡秘,语气恶毒,桌边饮酒的众人却一起鼓掌欢呼,大声吆喝着不干不净的咒骂,每一句都不能入耳,危险之至——显然,如果有任何一个稍具常识的人彼时跻身此处,那么亲眼见此氛围,恐怕立刻就会汗流浃背,上下发抖!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残唐五代沿袭而来的兵痞作风,就是这么危险而不可揣测——百年以后,有多少莫名其妙的兵变,就是在牙兵的酗酒妄语中莫名发动?一群欲·求不满点子王喝嗨了冲进营帐从被窝里抓出节度使,将黄袍子往他身上一批,于是偌大王朝便顷刻倾覆,一切秩序荡然无存,又是苍生百年的劫数…… 不过,艺祖皇帝的判断还是精准的;多年时间流逝,禁军的素质也大大衰退了,再也没有了前辈说干就干、绝不迟疑的澎湃行动力,口嗨固然很爽,但口嗨完酗酒完还是各回各家,喝完醒酒汤后预备明天起来再去青楼楚馆继续爽。然后,他们睡到一半,就朦胧听砰地一声巨响,一瓢冷水直浇透顶,有人拎着他的头发,把人直接提了起来—— 醉鬼瞪大双眼,赫赫出声;即使酒醉朦胧,他也依旧认得,面前的人分明就是自己先前找的代班矿工,只不过顶盔贯甲,上下一新,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你的事发了。”矿工冷冷道:“和我们走一趟吧。” 第102章 争辩 带宋体制礼崩乐坏的征兆,真是无处不能体现。矿工们在私下里搜捕口嗨军官,这样无大不大可以瞬间捅破天的事情,闹了半日居然没有当即炸锅;连身为百官之长理论上应该统领一切的蔡京,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异样;事实上,他居然是拖到了第二天中午才收到消息,还是枢密院的人哭哭啼啼,亲自来报的信。 “但求相公为我们做主!”来人匍匐痛哭,以头抢地:“居然在京中公然搜捕禁军,真是飞扬跋扈,肆无忌惮!这样的举止,把朝廷放在哪里?把国家制度放在哪里?列祖列宗以来,又哪里有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居心叵测,难以尽述,相公要是不雷霆出手,怕不是要有大变!” 被派来叫冤求援的人非常有水平,一番话说得哀婉凄凉,一唱三叹,而字字句句,却都紧扣住“朝廷制度”四个字不放。作为位分最尊、地位最隆的官僚,蔡相公一身所有之权力,当然都紧紧维系于带宋百余年来牢不可破的规制之上,一旦此权力的根基遭受动摇,那么纵使在惊恐忧虑之中,蔡氏爷当然立刻就会哈气! 果然,蔡京应激了。他迅疾抬起头来,憔悴面色已经转而肃然: “抓人?抓到哪里去了?” 他怎么不知道有人在禁军里抓人呢?禁军何等敏感,理论上一切牵涉禁军的事务,都必须要在想签字,才能办理;难道有人暗度陈仓,在搞什么阳奉阴违不成? 如此侵蚀宰相权力,怎么不让蔡京大为震怒! “……就是不知道关押的下落,才来求相公出手!”来人哭泣道:“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神仙,那些人半夜被莫名抓走,如今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家里的老小急得托人四处探问,也是摸门不着,什么消息都问不出来。所以千求万求,求到相公门下……” 闻听此言,蔡京神色更为难看,不由双手撑桌,站了起来:如果说自行其是,莫名抓人,还只是胆大妄为,僭越权威;那么现在这音讯全无的状况,五一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有什么是禁军这群地头蛇都摸门不着的?莫不成是这群神秘力量已经在私下里经营了什么独立王国,针扎不进,水泼不透? 一个不可渗透的私人王国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渗透,那可真是芒刺在背,栗栗危惧,令人梦寐亦不能安稳——蔡京的语气变得冰冷了: “到底谁做的?” 第153章 来人稍微犹豫了片刻。实际上,禁军方面之所以拖上一天而不选择立刻告状,就是因为他们与抓捕人之间长时间存在某些诡异的密约,底细根本不好示人——毕竟吧,要是告状中泄漏了代班的事情,那还是相当之不好解释的。 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那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够敷衍的了。他只能道: “是一些矿工……” “矿工?” “采煤的矿工,前几年进城的外乡人。” 听到此语,蔡京呆了一呆——喔不要误会,蔡相公双手不沾阳春水,当然是从来不会关心烧煤这种无聊的小事;但他隐约记得,数月前文明散人曾经写过一份公文,说是什么国难在即诸位义民愤社稷之慨,自愿组织起来抗击金人云云,其中就曾经提到过什么采矿矿工组织起来的义勇队来着…… 文明散人,文明散人……蔡京相公沉默片刻,又坐了下去。 “你说那些人是莫名其妙就被拘捕了。”他道:“那么被抓走之前,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闻听此言,来求援的官员不由露出了一点茫然之色——显然,这进展实在是有些不对;按照蔡京老登的惯性,不应该是听闻权力动摇后立刻就该原地爆·炸,火急火燎狂猛出手,任何邪恶都必须绳之以法么?怎么现在如此迟疑不定,还要浪费时间反复盘问呢? 拜托,他们的底细可是经不住盘问的呀! 如此犹豫片刻,来人才终于期期艾艾,吐露一点无关紧要的实情: “彼时大家高兴,正相约着喝酒呢……” 喝酒?先前小王学士贸然下令,突兀调取军费打造武器的事情,蔡京也是知道的。你说军费都被调走了,一群禁军军官私下里聚会酗酒,那又是想做些什么? 蔡京的唇边隐约浮出了一抹冷笑,但转瞬即逝,再无痕迹;他沉默片刻,淡淡道: “既然如此,那么老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不过料理还需时日,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了结。你先下去,等消息吧。” 说罢,他直接端起了茶盏 如此模棱两可,当真是令人一头雾水。但求人的也不好再多问,只有拱手告辞而去。 等到心腹仆人将这位不速之客引出门外,闭目养神的蔡相公才霍然睁眼,断然下令: “将文明散人请来!” · 相比起前几次的推三阻四,阴阳怪气,这一回文明散人倒是欣然赴约,绝无拖延。而等他抵达宰相府之机要书房,蔡京立刻命人紧闭门窗,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最为紧要的大事: “那些禁军军,现在都在哪里?” 如此毫无掩饰,倒是让苏莫微微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相公倒是神算,一猜就猜到我头上了。” 这还用得着猜么?蔡相公努力克制,终于没有翻出白眼: “请散人赐教。” “应该关在城外的矿洞里了吧。”苏莫沉思片刻,终于从冗杂的信息中记起了这点其实不太关乎紧要的小事:“他们打的矿洞选址很好,冬暖夏凉,也没有什么渗水,要是忽略一下耗子和跳蚤的问题,其实也还算个不错的关押地——要我说,比大宋天牢的环境可好多了。我们还是很注重犯人人权的……” 喔,是不是还得让犯人穿礼服戴衣冠,恭恭敬敬对你们说声谢谢? 蔡京懒得理他:“到底抓了多少?” “一百五十余人吧。都是酗酒中倡言作乱的危险分子,断不可稍加容忍;如此狂妄之徒,当然都要被绳之以法;当然,这都是我等份内应为之事,所谓顺手为之,略尽本分,相公亦无需多虑——” “等等!”在文明散人得意洋洋的自吹自擂之中,蔡相公敏锐发觉了异样,语气骤然高亢:“‘倡言作乱’——也就是说,这些人只是嘴巴快活了一下而已?” 苏莫颇为惊讶:“嘴这么贱还不够么?” 是啊,嘴贱还不够定罪么?要知道我们道君皇帝昔年元宵赏灯时被演戏伶人斥骂贪图享乐不顾朝政,那可是当场勃然大怒,直接命侍卫把人拖下去给先炮烙后凌迟,令带宋好好体会了一番殷商的遗风;有此殷鉴不远,现在又怎么不可以? 再说了,就算你认为道君皇帝德行浅薄不足为训,那么神宗朝时大苏老师被新党当作皮球踢,贬谪的借口,也不过就是他写的几首诗涉嫌谤圣而已呀——现在想来,矿工抓走这些嘴贱军官之后,一没有动刑大分八块,二没有扔到什么瘴毒之地与疟疾为伍,这不是温和慈悲之至了么?你还要啥自行车? 闻听此言,蔡京不觉一时气结。他很想开口怒斥,表示我带宋王道坦坦御下以宽,从来不以文字罪人;但话到嘴边,又死活说不出口——主要是文明散人实在不懂礼数,蔡相公往日里的行径又实在经不起深扒,要是硬扛起来真正较真,搞不好就会爆出什么顶不住的大雷,那不就 样衰了么? 他只能道:“禁军如何能与他人相比!” 苏莫道:“为何不能相比?难道禁军不用守大宋的规矩?” 要是寻常人等,大概蔡相公早就一口唾沫吐去,骂他装傻天打雷劈,活该被扔到海南纳福;但轮到文明散人,蔡京心中确实委实有些嘀咕,分不明这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所以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国朝惯例,对禁军总是优容。” 没错,带宋立国以来的根基,就是以优容宽纵收买禁军丘八,换取皇权的勉强稳定;这种毫无下限的优容到了什么地步呢?仁宗驾崩英宗即位,立足未稳天下震骇,彼时宣读传位诏书之时,宿卫的禁军便居然大声喧哗,公然表示不满,甚至持剑上殿,意在不测;而如此悖逆狂乱的举止,也不过是被殿帅大声呵斥、强力弹压,日后不但没有问责,还成倍增加了赏赐,用以收买人心——这就是带宋对待禁军的“纲纪”! 按照这种管理,真叛逆都不一定有什么所谓,何况只是口嗨?文明散人如此严苛,不怕激出大事来么? “喔。”文明散人听懂了:“相公怕他们造反!” 话说得直白就是这么难听,蔡相公不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能板着脸愣在原地。而苏莫略不在意,自顾自发挥了下去: “其实,相公也未必如此顾虑……” “‘不必顾虑’?”蔡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以至于强行压制,也不可忍耐,终究是厉声开口,反唇相讥:“尊驾见识过多少,就敢做此妄言,‘不必顾虑’!大宋百余年来,教训累累,恐怕还不轮到尊驾来指点!” 是的,百余年来世代因循,恐惧禁军戒惧禁军几乎已经成了大宋士大夫的出厂设定,如今听到有人倒反天罡,居然胆敢如此无视,那种被冒犯与轻蔑的怒火,当然立刻就要翻涌上来。 不过,散人并不在乎蔡相公的玻璃心: “教训?什么教训呢?相公,如果这群禁军当真如此凶悍难惹,那么他们遭受攻击之后,为什么不立刻动手,果断反击;反倒还要哭哭啼啼的找人求援?相公口口声声的幻想,似乎与现实不太符合呀。” “你懂什么?!”蔡京厉声道:“不过是他们准备还没有做好,暂时虚与委蛇而已!要是刚刚求援的人折返,通报了消息——” “喔。他通报不了消息了。”苏莫打断了蔡京:“他也涉嫌在聚众酗酒时泄漏宫中机密,所以从相府出来后立刻就被逮捕,现在人大概都已经送到城外挖煤,是来不及通报消息了……” “——什么?!” 蔡京倒抽一口凉气,几乎感觉天旋地转,血气上涌,一股寒流,直注心头,简直要冻得他全身发抖,恐惧不能自抑: “你,你——你——” “当然,相公也不必害怕什么打草惊蛇;因为我动身之前,负责维持秩序的矿工已经全面出动了。”苏莫柔声道:“倡言作乱的禁军不知凡几,昨夜抓的那百余人也不过只是个苗头;既然已经动手,又怎能不扫除干净?算算时间,现在怕不是早就动上手了……” 说到此处,他不得不暂时停下。因为蔡相公已经不再仅仅是大摆子这么简单了,实际上,他双眼暴突,满面涨红,额头青筋狂跳,而喉咙咯咯作响,仿佛是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鸡——如果单论反应之强度,简直还要远超昔日亲眼目睹道君皇帝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之时……诶呀,这么一看,道君皇帝在蔡相公心中的分量也就那样啊。 总之,现在是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非出事不可。苏莫只能停了一停,眼见蔡京额头的青筋稍稍平息,他才终于委婉开口: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禁军要做什么,要闹什么,估计也早该动手了;如果今天动不了手,那么多半也就没那个本事动手了……相公以为,这个思路是否成立?” 蔡京抽搐片刻,终于低声开口: “你……你太大胆了!” 第154章 “事实上。”苏莫叹了口气:“是诸位实在太胆小了。” 是的。太宗驴车皇帝虽然在治军上骚操作无数,但总体还算是达成了带宋开国以来迫在眉睫的目标——以军队经商及滥行赏赐来消磨禁军的意志;以疯狂扩招荤素不忌来瓦解禁军的组织。这一套操作当然严重损毁了禁军的战斗力,但总的来说,却也坚决避免了禁军犯上作乱的一切可能——搞政变也是需要经验、需要技巧、需要胆气的,而禁军百余年消磨下来,就真的已经成了一个绝对的空架子了。 某种程度上讲,赵家的这幅猛药虽然副作用明显,但还是成功解决了五代的顽疾……至少在此时此刻,禁军实际已经威胁甚小,基本可以排除于论外了。 但很可惜,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世界上也确实没有一个系统,可以实时提醒“禁军威胁已消除”;所以那种继承于五代乱世的恐怖印象,依旧源远流长,难以消磨,并极大左右了朝廷的举动——也就是说,在很长的时间内,士大夫们害怕的其实都是一只死老虎。 如果在原本的历史中,这种印象要一直拖延到靖康年间才能消除;那时秩序崩坏,禁军依循旧例想要搞点大事,结果仓促爆发,却居然连濒临瓦解的汴京朝廷都没有干过,三下五除二就被镇压——直到此时此刻,士大夫们才恍然大悟,意识到京城禁军外强中干的真正能耐。 所以,蔡相公此时对禁军的恐惧其实挺无聊的;禁军被人干了还要磨磨蹭蹭派个人来找宰相诉苦,那本来就是很窝囊的表现了;要是换作五代时候,牙兵大爷会发这个善心?当然,具体原因也不好解释,苏莫只能道: “禁军要想作乱,也不可能一呼而就,总得有人在中间串联勾结,组织联络;而恰好,昨夜与现在抓的人,多半就是禁军中最为活跃、最为险恶的那一批人;把这些活跃分子一网打尽之后,禁军群龙无首,是闹不出来事情的……” “你简直胆大妄为——” “是不是妄为,不是稍等片刻就能知晓了么?”苏莫打断了他:“蔡相公又何必急于一时!” 是啊,只要再过片刻,一切结果都将揭晓;无论是矿工一秒六棍轻松弹压完成抓捕,还是禁军悍然作乱冲进宰相府将蔡相公拖出去游街,这种种的变故耗时都绝不会太久,完全是可以等待下去的…… 蔡相公呆滞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也不说话了。 · 一如文明散人所言,解决这样关键的变故,花费的时间绝不算长;实际上,两人不过在书房呆坐了半日的功夫,相府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就送来了消息,声称亲眼目睹抓人后禁军确实有些骚动,甚至有人从军营中冲将出来,要当场抢人,武力拒捕;只不过矿工们聚集成阵,手持大棒,劈头盖脸一阵猛砸,仓促奔出的几个禁军被砸得头晕眼花,哀嚎连天;屁滚尿流,狼奔豕突;其余众人刚想抵挡,却也被冲得连连后退,站立不稳。于是偌大街坊之上,居然是十几个矿工追着一二百禁军四处狂奔,追得他们四散奔逃,顷刻间就做鸟兽而散。 ——至此,抓捕大功告成,再无一丝阻碍了。 第103章 不许 “总,总之,那些矿工追赶上前,又下狠手抓了几个领头的,说他们是寻衅滋事,用心险恶,也要被送去关几天。”来报信的气喘吁吁,两腿打颤,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至今仍不得歇息;只是在蔡京灼灼目光逼视之下,却绝不敢稍有怠慢:“那些禁军气急败坏,大声叫骂,却最终,最终也没有闹事;他们在原地僵持了很久,到底还是散了……” 蔡相公衣袖一抖,几乎将书桌上的茶盏掀翻。他低声道: “到底还是散了?” 怎么能就这么散了呢? “是。”下人叉手回话:“那些矿工说了,再做顽抗,惩罚更重;一个一个都要送去挖煤。那些,那些禁军破口大骂,却仿佛也甚是畏惧,渐渐,渐渐就退了。” “——这样就退了?!” 即使在手下之前勉强压抑,蔡京仍然忍不住提高了声调,难以自控的表现出了一点惊骇:如果这样就能让禁军退去,那带宋文官们先前费尽心力纵横捭阖所做的一切安抚又算什么?他们为了防备禁军而战战兢兢的一切风险又算是什么?! 白费吗?笑话吗?旧时代可悲的残党吗?他不能接受! 还好,在蔡相公控制不住,心态濒临爆炸之前,苏莫及时开口,咳嗽了一声: “对症下药,侥幸罢了。” 是的,矿工队之所以能手到擒来,解决得易如反掌,并不是因为这群人天赋异禀,或者说有什么匪夷所思的能耐——喔这当然不是说矿工们没有能耐,但在都城里面动手,第一考虑的肯定不是武力值;他们解决得如此轻松自在,纯粹是利用了禁军体系的bug而已。 五代以来的禁军作乱,相较于历朝历代以来拥兵自重武力抗上的军阀,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它纯粹由下而上的自发性——过往的军事叛乱,多半都要有一个位高权重而威望卓著的将领居中主持,依靠常年积累的人脉联络上下,拉拢人心,鼓舞士气,以此冲破旧体制根深蒂固的约束,才能够面对朝廷常年积累的优势。但五代可就不同了,五代的叛乱,基本是不需要什么“领头人”的;它是由牙兵大爷自主研发、自主运营的一款高质量大逃杀游戏,只要几个点子王振臂一呼,新赛季就会立刻重启,大爷们会随机挑选一个幸运的节度使强行披上黄袍子,加入这场不死不休的运营大战——而绝大多数节度使,在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披黄袍子之前,都是处于某种完全懵逼的状态。 也正因为如此,士大夫们的种种钳制之举,才一致无法对禁军生效。他们制衡也好、打压也罢,归根到底只能应对寥寥几个头面人物;但头面人物换掉一个还有一个,可禁军本身却刀扎不进,水泼不透,盘结胶固,不可瓦解;基层权力与信息的运转,却永远是一个不可揣摩的黑箱,不知从什么地方就会又爆出一群点子王;黑箱中的点子王比下水道的蟑螂还要难杀,所以一切瓦解之策,当然都归于虚无。这就是禁军的叹息之壁,不可逾越的高墙。 可是,对于矿工来说,这叹息之壁就实在不算什么了。这原因也非常简单,无论禁军再怎么封闭神秘,一旦他们打算加入市场,大批量的购买服务——比如说,外包服务——那当然就得有基层的小头目牵头组织,负责出面交涉,彼此担保。 有资格组织人手、有资格过手财务,有资格担保信用——换句话说,这些出面交涉的小头目,就是士大夫们雾里看花、苦寻不得,最危险也最可怕的潜在点子王——而这一切危险的名字,如今就在矿工们的客户名单上。 这就是自由市场无形大手的威力,懂不懂?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很简单了;矿工们只要翻一翻名单按图索骥,那轻轻松松就能打掉禁军基层的一切节点,没有这些关键人物混在人群中组织鼓动,那么再多的人也不过只是乌合之众,被轻易驱逐,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一套说起来容易,实际也一点都不困难;只不过为了保护士大夫们的脆弱信心,苏莫还是稍微省略了解释,保留了一点神秘的想象空间,免得局面过于尴尬;他只是谦虚说到: “一时运气,也不足为训。” 蔡相公瞥了他一眼,显然半信半疑。不过现在的局面,也并不适合长篇大论的刨根问底了。禁军虽然被轻易逼散,但绝不意味着事情就此打住。万一这些丘八被矿工打散无处泄愤,干脆在附近就地大闹起来,那么这些地头蛇肆无忌惮的撒泼,还真会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就算他们暂时不敢造反,就地闹事把京城秩序搞得完全崩溃,那也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蔡京又道:“这些当兵的被轰散之后,又做了什么?” “还是在哭,在闹。”报信的下人老老实实道:“闹了一阵后也疲了,商议来商议去,说是要让家眷出面写血书,到开封府击鼓鸣冤去……” 闻听此言,蔡相公直接向后一靠,满脸紧绷的表情,顷刻间消失无踪,几乎是瞬间又恢复了那老神在在,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喔,要去告状啊! 要是丘八们哭完之后毫无声响,不可探查;那么蔡相公反而真要大感紧张,猜忌不已;毕竟会咬人的狗不叫,一群人鬼鬼祟祟,谁知道你在琢磨什么?尤其禁军前车之鉴,更是令人不能安心分毫。可是,如果只是选择告状,告状——请问,什么时候人才会选择告状?在禁军强势,说一不二天下震悚之时,他们指望过什么王法么? 过往飞扬跋扈,视法律如无物;如今却色厉内荏,居然还妄求什么“王法”;如此之前倨后恭,令人发笑,那不就是暴力上实在没有优势,欲前不敢欲后不甘;畏畏缩缩进退两难,才不能不求助于青天老爷,期盼一个什么“公平”么? 第155章 ——嘿嘿,仅此一点,蔡相公就能瞧出这些废物人皮下的“小”来! 说白了,禁军暗戳戳地也在怕了! 是害怕矿洞的冬暖夏凉么?是害怕矿工的一秒六棍么?还是害怕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发展?不过显而易见,无论禁军是在害怕什么,既然现在他们已经显现出了恐惧,那么蔡相公反而瞬间就不恐惧了——原来,原来你们也不过就是这么个水平! 告状?好一个告状啊,比当年秦香莲告的状还要好啊! 别看什么“血书”,什么“击鼓”,说得是声势浩大非同寻常,但只要你告了状走了程序,那么一纸血书递交上去,后续所以涉及公文往来、程序流转的文书工作,可就完全进入带宋士大夫们的绝对舒适区了。你要跳出棋局掀桌子,谁都要怵上三分;现在你老老实实走程序,那么请猜一猜,如今天底下最擅长程序、规矩、官僚主义的绝世奇才,现在就坐在哪里? 要是禁军们毫不客气,冲进来一秒六棍痛击蔡相公,那蔡相公自然魂飞魄散,抖如筛糠,不得不献出自己珍贵的老钩子。但现在你要软弱得循规蹈矩走流程,那么蔡相公想要玩死这群废物货色,确实也不是什么很难办的事情。 总之,对方已经露出了破绽,那就是虎皮告吹,再无威胁可言。蔡京今日高悬起来的心,可以说瞬间就落了个七八成。他拍一拍衣袖,伸手去拿了一盏热茶,稍稍吹一吹水汽,等到冰冷的老手(被吓的)被温暖的茶水捂热,才终于徐徐开口: “……去告诉他们,不要急嘛!当街擂鼓写血书,多么不成体统,岂不是大大失了身份?你跟他们讲,就说他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让他们多少有点耐心,老夫肯定会给他们一个说法……” 当然,这个说法毕竟经过严格的审核、统一的部署、科学的论证,不是一蹴而就的;所以需要耐心的等待。不过,蔡相公也会向大家保证,这个说法不是不给,而是慢给、缓给、合理的给、有秩序的给——总之,不要着急,等着嘛! 收到指令,下人唯唯诺诺的出去了,蔡相公啜饮热茶,端坐片刻,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好了。”蔡相公淡淡道:“现在,就要请散人为老夫解释解释了。” · 没错,如果说禁军的脓包废物,已经潜移默化的抹消了蔡相公七成的忧虑;那么剩下的三成忧虑,当然就要着落在文明散人头上。 显然易见,如果矿工如此轻而易举就能驱逐躁动的禁军,那么这些新生武装力量的危险性,自然也就远在原本的禁军之上;不容蔡相公不多三分小心。至于为什么只是多三分么,那就来自于蔡京根深蒂固的误解了——迄今为止,他大概还以为矿工手上的人力,不过是零零散散进京的几百个壮汉,区区几百数量,虽然相对棘手,但也不是那么难以控制,因此基本还在蔡京心理底线之内;这也是他还可以安稳喝茶,而不是再次跳起的缘故。 当然啦,这就是两脚离地,不染实务的坏处了;蔡京在朝廷中的耳目堪称是盘根错节,灵敏高妙,足以迅速探知他期望的一切政治情报;但七八年学士十余年宰相,蔡氏高高在上无往不至,却从来不愿低头看一眼市井百态,所以他当然也不知道,数年以来汴京城底层的煤炭需求已经扩张到了什么地步(毕竟京中是真的缺燃料,严重短缺那种),而需求刺激之下,矿工队从流民中筛选人才,吸纳干将,规模也已经扩张到了什么地步——如果他知道,那可能屁股是不会这么安稳的。 不过,为了老前辈的心理健康着想,苏莫也决定抹下此节不谈,只道: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相公也看到了,那些禁军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若无约束,岂不闹出天大的事情!我也是迫急无奈,才不能不求助外援。” 这倒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如果抛开带宋士大夫多年以来对禁军毫无底线的纵容不谈,那么无论是酒后胡言乱语,还是拘捕后意图作乱,都实在已经大大逾越了底线,纵使狠手弹压,以不足为过。但现在的形势,显然没有那个资格谈什么“底线”。蔡京略做思索,只道: “如若前门驱狼,后门引虎,又当如何?你能够约束那些矿工么?” 比禁军还厉害的人,闹起事情不得也比禁军更猛?这样的力量,是可以轻易处之的么? “应当不成问题。” “尊驾有把握?” 当然有把握了。工人不比丘八,纪律性与组织性是天生天成的;尤其是在现在,更新技术之后大量使用炸·药的采矿生产中——在入京的数年以来,京郊没有出过一次塌方、涌水、瓦斯爆炸,这固然有文明散人事先提点地质结构的天机,但也可以看出来矿工们确实遵守秩序、尊重科学,从来不乱动乱搞;或者说,喜欢乱动乱搞的人,早就被瓦斯给出清了。 ——这不比禁军丘八更高明百倍? 不过,要讲这些,蔡京也未必能够听懂。所以苏莫只道: “近年以来,汴京的小商小贩,都是在这些矿工手里买的煤——相公没有注意到吗?最近大相国寺附近的早点铺子都有本钱架猛火灶,卖些小炒菜了。” 往常燃料价格实在太贵,小本生意的早点只能卖最节省燃料的蒸包子蒸馒头;如今燃料价格下来了,炒菜、焖菜、烧菜这样看中火候的技术才会有扩散流布、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契机,这也算是文明散人对市井美食的巨大贡献了——伟大啊,散人! “小商小贩是最敏感、最胆小的,如果这些矿工放肆无忌,有哪怕禁军十分之一的飞扬跋扈,这些商贩还敢和他们做生意吗?就算做了生意,还有心情搞什么炒菜么?” 窥一斑而知全豹,从小商贩这个最敏锐的发丝末端,就能窥见矿工整体的作风,至少肯定不是蛮不讲理的疯子……蔡京稍一沉吟,又道: “如今禁军也算是压住了,你之后又打算如何?干戈倒持,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带宋士大夫对于武人的畏惧,简直已经成了本能,并不因对方的温文克制而稍作变更,下意识就要提防这一支武力更高于禁军的队伍——苏莫非常理解这种神经质一样的紧张,但也忍不住要翻白眼: “如今河还没有过,相公就要拆桥了么?就算要翻脸不认人,好歹也等上一等!……我说了,动用这些力量是迫不得已,紧急而为之,如今紧急的状态还没有度过,又怎能轻易撒手?这样急不可耐,恐怕大失风范!” 蔡相公下意识道:“紧急状态?散人危言耸听了吧。” “相公何必敷衍?”苏莫毫不客气:“我直说了吧,先前童贯上书,妄动兵戈,相公下贴驳斥,如今可有回音?” 是的,童贯打算在边境搞摩擦养寇自重之时,不但小王学士拼力阻止,就连蔡京也是大为震动,以首相之尊发了十几份文件去劝阻,其中缘故,当然不是见西军日渐强盛,才故意驳回请求;而是真的知道西军真实的战力,生怕这个蠢货漏出马脚。不过很可惜,蠢人是劝止不住的,面对蔡相公这十余年来难得的好言相劝,童某人居然是一声不吭当作无事,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音;估计秣马厉兵,已经在私下里干上了! “公然无视宰相指令,这不是紧急状态,又是什么?”苏莫冷声道:“难道非要童贯杀到汴京城下,捉了相公一家老小,届时才要恍然大悟!这样的大事,要是事先没有个防备,那又怎么得了!” 蔡京:………… 蔡京张了张嘴,终于道: “童贯是个宦官。” 他一个宦官能造什么反呐?这不无稽之谈吗?! “宦官难道就做不了大事?”苏莫大声道:“如此敷衍塞责,真有万一,蔡相公,你会后悔的!” 这一句话确实太冒犯了。蔡京忍不住微怒: “好叫散人知道,老夫才是首相!” 如此你悔我相的表演完毕,散人哼了一声,径直起立,走出门去;还不忘砰一声关上大门,震出一屋子的尘灰,几乎呛得老头咳嗽出声。 · “我上表蔡京,请求他承认矿工队的事情已经有了回复。”刚一从相府折返,苏莫就气势汹汹地找到了小王学士:“他!竟!然!不!许!这分明是——” “——分明是见矿工队日渐强盛,才故意驳回你的请求。”小王学士道:“我明白了——另外,对蔡京不能用‘上表’……算了,他执意不许,本来也在情理之中。大宋宰相,哪里能如此之跳脱……” “什么跳脱不跳脱?”苏莫没好气道:“不过是觉得局势缓和,事情还没有逼到这个份上,仿佛自己又有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回旋余地罢了——哼,看来完颜阿骨打蹬腿之后,蔡相公也多了不少妄念呢。” 大概是以为女真人酋首不在锐气消磨,武力危机大大缓和,所以又有点心思装模作样了——士大夫总是这样。 小王学士默然片刻:“既然如此,你又打算如何?” 第156章 “不如何。”苏莫冷笑:“反正只是妄念罢了,不妨先等下去再说。我倒要看看,蔡相公的妄念能够撑持几刻!” · 是年秋,童贯乘隙伐辽,不利,败绩。 第104章 警告 对于童贯的败绩,满朝上下除了文明散人及小王学士以往,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有心理准备。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辽金两国交战已有数年,大小数十次会战之中,契丹人几乎没有赢得过任何一次可以铭记的胜利;屡战屡败丧事弃甲,遭受的轻蔑和侮辱自然也日渐累计;以至于往日龟怂的带宋都在如此鲜明的比较中恢复了信心,渐渐觉得自己又行了——就算他们比不过往日弓马娴熟的契丹铁骑,难道还比不过如今人心惶惶,士气凋零殆尽的败军么? 童贯虽然是私自行事,并无其余支援;但手上毕竟掌握着西军精锐;以如此预备万全之精锐,仓促突袭一群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败兵,胜负不是很容易预料吗?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事情的另一个结局——在败绩之初,京中虽有耳闻,却并没有多少人相信;因为西军方面童贯遗留的心腹掩饰得非常之好,千方百计的扭曲事实淡化影响,仿佛这只是一次正常战斗中不值一提的简单不利;但很快,契丹方面就专门派出了使节来兴师问罪,当面质问蔡相公,童贯如此举止,是否意味着带宋要撕毁过去的协议,公然与契丹为敌? 蔡相公:? 直到此时才终于知道真相的蔡相公险些两眼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毫无疑问,对于一个七十几的老登来说,这样全无思想准备的生猛消息简直比一记狼牙棒还要厉害,蔡京没有当场抽抽两腿一蹬直接过去,那都算是他人老成精久历风雨大心脏desu;不过,前来问罪的辽国使臣可绝没有照顾老人家的斯文,面对一脸惨白的蔡老头,他毫不留情的高声叫唤,将童贯进军的一切老底都直接抖了出来,从这个死太监背信弃义欺瞒友军开始,到他盲目进军被人打得屁滚尿流为止——辽国使臣指出,童贯不仅仅是输,还是大败亏输,一塌糊涂,接近全军覆没。 为了强调带宋的惨痛失败,佐证自己所言不虚,他甚至还拿出了关键的证物——童贯随身携带的、由道君皇帝赐予的一把宝剑。 · “所以,宋军败成这副德行了?” 苏莫碰了碰眼前断折的华丽宝剑,不由啧啧称奇;他当然料想过宋军的结局,但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居然会败得如此之惨——连主将随身的珍物都被敌手夺走,这怕不是被斩将夺旗,直接杀了个全军覆没吧? 以有心算无心还被人打了个全军覆没,这个结局,哎呀,可真是…… 鉴于蔡相公的脸色实在是白得太难看,文明散人倒也没好说下去。坐在旁边的小王学士沉默片刻,开口道: “童贯被抓了么?” 这样珍贵的贴身赏赐都被夺走,恐怕本人也难逃罗网吧?位居三公的大太监都被契丹捉了去,这场战争还真是打得一塌糊涂,完全不可理喻…… 蔡京有些尴尬,但还是终于道: “……并没有。” “什么?” “契丹人审问了俘虏的亲兵,说是童贯眼见局势不妙,立刻就卸下铠甲武器,勒令小兵穿上顶替;然后自己带着七八个亲信,乘快马一路疾驰,顷刻就不见了踪影。契丹人追之不及,到底什么也没有抓到。” 是的,带宋西军虽然战力未必能硬扛契丹猛攻,但也绝不是什么三下五除二就可以轻松料理的菜鸡;之所以转瞬之间败得如此之惨,纯粹是童贯发挥带宋传统艺能,眼见前线不利立刻开润,主将当了带投大哥剩下的人心态全部爆炸,局势才会如此之惨烈的来了个一边倒。 说白了,不是契丹人害了宋军,而是童贯害了宋军呀! 当然,童贯与道君皇帝相处久了,也习得了赵家秘传之跑路心法;不管他是抢了驴车牛车还是骡车,至少一骑绝尘,飘逸横出,如今依然踪迹缈缈,不可追寻;契丹人找来找去,一无所获,才只有改而向汴京朝廷兴师问罪。 不过他们这就纯粹是在白费力气了,因为汴京朝廷也不知道童贯的下落;或者说,他们之后都很难知道了——在场的人无不心知肚明,晓得童贯这么一跑,之后绝不会再轻易露面;无论如何讲,违抗朝廷旨意擅自出兵是极大的罪过,往常童贯手握重权大家无可奈何也就罢了,如今他已经败干家底成了屁事不顶的废物,迎接到的必定是凶狠凌厉的大青蒜。以童贯的狡诈狠毒,在猜到如此结局之后,当然不会再到朝廷手上来自讨苦吃——反正广阔天地,哪里润不得? 自然,他这一润不要紧,最麻烦的却是后续的料理。蔡相公已经拼命向契丹使臣解释了童贯的独走,但契丹人信与不信还在两可之间。更要命的是他们交不出来罪魁祸首,那恐怕还会被契丹以为是蓄意包庇、大增疑猜—— “如此一来。”在旁边看了半晌热闹的文明散人终于抛下那柄华丽宝剑,当啷将桌子砸得闷响:“边境怕是要大大热闹了。” 蔡京吸了口气——说实话,在你悔我相之后再次面临散人的阴阳怪气,其中尴尬之处,当真难以言喻——他只能道:“我已经命边军做好警备,尽力安抚好契丹人……” “不是契丹人的事情。”苏莫摇头:“你当契丹人也像童贯一样白痴?他们如今应付女真犹自不及,哪里来的胆子两面作战?如今派人问罪,不过是虚张声势,不能而示之以能罢了……真正的麻烦,还在女真。” 蔡相公呆了一呆:“女真?” “完颜阿骨打没了,新的酋首上位,时日短浅立足不稳,当然要靠军功刷威望。”苏莫简单明了:“如今之天下,还有那个软柿子最适合刷军功?” 毫无疑问,如果说在童贯冒进之前,带宋的所谓虚弱还不过只是遥远的传说,依靠庞大军队的惊人体量,这个存在百余年的大国还依旧能对外界保持一点威慑;但在西军精锐被契丹残兵轻松洗白之后,那恐怕是最愚钝无知的白痴,都能轻易看出这只纸老虎真正的底细。 ——女真大于契丹大于带宋,至此位置,这个不等式就算是严格成立了! 说难听点,这场惨败可是比满清甲午之战还要惨呀! 甲午一败涂地,等来的立刻就是瓜分狂潮;如今童贯戳破虎皮,你猜磨刀霍霍的女真,又会做些什么? 面对此言,蔡京自然有点发虚,但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 “宋金之间,还隔着一个辽国呢,哪里就这么容易进犯……” “所以相公认为,契丹人会帮助带宋抵御女真?”苏莫冷笑出声:“至于隔着的到底是什么地方,相公还不明白么?” 如今女真已经占据契丹半壁江山,北辽的西京中京接连沦陷,中原腹部已被切断;金人铁骑与带宋之间,仅仅只间隔着一个燕云十六州而已;可燕云十六州是什么地方?在契丹人的眼里,那不过就是汉人的地盘! 没错,太平年月时契丹从燕云收税收粮四处勒索,确实有极大的利润;但利润归利润,你要交契丹人在山河破碎之时为一片汉人的土地流血,那实在又是大可以不必了——契丹的根基,到底在草原,在大漠,在于无拘无束的游牧生活;中原的土地虽然肥沃舒适,终究是天赐之物,得之我幸;事到临头全盘丢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抉择。 “主动丢弃燕云十六州,暂缓女真攻势;对于契丹人来说,这也是划算得狠的买卖呢。”苏莫冷笑道:“再说了,吐出燕云十六州后,女真搞不好就会顺道南下,直接与带宋爆了,为契丹争取极大的喘息之机——祸水南引,岂不美哉?” 蔡京张了张嘴,有些呆住了。 显然,蔡相公的军事战略水平基本也就那样,除了保留一点正常人的警觉之外,同样属于顺风浪逆风躺的带宋士大夫平均水准,也就是说,对于军事上的风险并无认知——但实际上,如果稍懂战略,那么在查看了如今的形势地图之后,才真应该是惶恐畏惧、不可名状;说难听点,现在的形势与吴三桂投降献出山海关后也相差无几了;只要契丹人真一狠心吐出燕云十六州,那么女真骑兵只要一个冲刺,基本二十日内就能杀到黄河边上,那个后果—— 还好,蔡相公虽然眼力很差,但总算还有些脑子;他迟疑片刻,意识到文明散人的警告屡试不爽,如今已经实在不能无视;于是默然思索,还是开口: “你待如何?” 童贯如此脓包不中用,带宋的军事依仗自然也大大动摇;原本因为完颜阿骨打蹬腿而建立的一点心理安慰,如今似乎又有些指望不上。如此思前想后,那么向文明散人稍作让步,似乎也不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事情了;毕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要考虑什么底线,意义实在也不大;无论散人是想扩充他的矿工队,还是要进一步渗透禁军,做一点逾越规矩的勾当,似乎都不是不可以…… 第157章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蔡京:?? 那一刹那之时,蔡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耳鸣了,要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听到这种疯话呢——所以,他迟疑了片刻,才终于道: “什么?”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好吧,确实没有听错。蔡京面色一变,霍然起身,一拍屁股,拂袖而去。临走之时,还用力踹了一脚房门: “砰!” 巨响震天,灰尘满面;直到此时,目瞪口呆的小王学士才终于在震撼中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 “你在——你在说什么疯话?!” “这算什么疯话?”苏莫大声道:“如果不控制住防线上的废物,那他们铁定又要上去送,这谁遭得住?” “那也不能这样——” “你以为军事拉扯是在讨价还价吗?要价五百不肯,那么四百也可以试试?”苏莫不屑一顾,气势汹汹:“到了现在了,最后的底线都被突破了!局势是一日万变,战局是凶险万分,容得你这么来回拉扯吗?!” 可以说蔡京的毛病也是带宋士大夫的毛病,那就是办公室坐久了两脚离地,总喜欢精打细算搞点算账经济;大敌当前你找他们要二十万人的粮草,他们一定讨价还价还到十五万人,为此来回拉扯,浪费上十余日也在所不惜;就算你一咬牙一跺脚答应了这个逆天数字,他们也会迅速后悔,在私下里觉得可能十万人差不多将将也就够用,所以顺手还要给你克扣一波。 显然,以这种眼光来看苏莫的要求,那确实是太匪夷所思了——上一次你的要价还不过是承认和扩大,为什么现在就成了节制天下兵马?就算是漫天要价,你这也太离谱了!无怪乎蔡相公要勃然色变,拂袖而去! “他还真以为这样的大事是可以要价的!”苏莫冷笑道:“我说难听些,现在的局势,与昭烈帝白帝城时有何区别?难道昭烈帝白帝托孤,也是讨价还价,不肯将军政大权全权托付,而是先给一半,视情况再给另一半么——嘿嘿,先主要是愚蠢至此,阿斗怕不是早三十年就得去洛阳纳福了!” 这实在是引喻失义到了极点。因为在场众人之中,似乎并没有一个可以与武侯媲美者;不过此时纠结此事,那确实也有些不知所谓,所以小王学士只能张一张嘴,无力地表示抗议: “索取天下兵马,已经形同谋逆……你但凡换个说法呢?” 是啊,你但凡和小王学士提前沟通,斟酌一个比较好听点的说法呢?士大夫政治中最重视的不是实际,而是名分,你但凡说如今国事艰难天下板荡不能不行非分之举,希望能够破例检校各处兵马,裁汰老弱,更新装备云云,那么蔡相公犹豫之中,可能稍微扭捏一下,也就答应了。至于拿到权限之后具体做些什么——哎呀,那不还是你自己说了算吗? 事缓则圆嘛,哪里有直勾勾扑上来硬抢,一点体面也不要的?现在你一张嘴就是什么“节制天下兵马”,蔡京的小心肝哪里承受得起?! “再怎么来讲,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直接。”小王学士苦口婆心的劝告:“朝廷上说话办事,自然要有自己的规矩;迫不及待地露出这种嘴脸,只会适得其反,反倒会吓坏潜在的合作者……” “所以说,蔡京是被吓着了?” “……反正总不太能接受吧。” “那不好意思。”苏莫断然道:“我现在可没有时间考虑蔡京的感受了。再说了,以现下的情形,他还真当这‘节制天下兵马’,是个什么好差事么?我倒要看看,他能矫情到几时!” · 实际上,蔡相公确实没有资本矫情太久。因为不过两日的功夫,他就着急忙慌的来通报了另一个消息——兴师问罪的契丹人终于被打发走了;但临走之时,这个满怀恶意的蛮夷却额外馈送了一份临别的礼物;他告诉蔡京,大辽已经预备抛弃汉地的一切土地,远遁西北,启用先祖所留下的最后一支军队维系政权;从此胜利转进,虎踞西域,与带宋山高水长,再不相见;自东亚这个养蛊重地退步抽身,老老实实偏安一隅——当然,留下的女真人就要由带宋自己应付,缠缠绵绵,再分高下;而契丹人也会在西域为往日的盟友默默祝福,期待良机。 ——大致如此吧。 不错,契丹人的反应速度是带宋的七倍,下决断的狠辣甚至还在文明散人意料之外。在被童贯暗算之后,契丹人草木皆兵,已经认为带宋这个冤种盟友再不可靠,而中原的局势也决计无力回天;于是抛弃燕云,出奔域外的思路,早就已经提上了日程。而谓派人问罪,也不过是虚晃一枪的缓兵之计而已,怕带宋察觉出不对搞个狗急跳墙——而现在嘛,在使臣与汴京朝廷来回拉扯的十余天里,契丹驻防燕云的精锐部队已经抽调一空,临别时最后做个恶毒的警告,当然也无甚所谓了。 燕云的辽国军队抽调干净,那就意味着女真与带宋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阻碍,胡马什么时候南下,真的全在蛮夷一念之间而已……有鉴于此,蔡京紧急召集之时,甚至罕见的都装不下去宰相风度了;他不惜纡尊降贵,亲自询问文明散人:为今之事,可还有解决的余地? “喔,这个嘛。”苏莫道:“不知道我先前说的话,相公考虑得如何了?顺带着说一句,现在考虑的时间,可实在不是很充裕喔。” 蔡京微微一愣,然后用一秒钟的时间做了决断。 “散人说笑了。”他柔声道:“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散人的提议?” 第105章 入犯 契丹抛弃燕云十六州,是在当年的十月初下的决定;而到了十月末,前线与契丹军队对峙的女真人就发现了不对;他们派出斥候绕过防线秘密探查,结果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在意识到契丹抛弃了自己后,燕云十六州的一切官吏都在顷刻间陷入了崩溃之中,惶恐畏惧不知所措,当然绝不敢怠慢这些很可能成为新主子的征服者;不但不敢阻挠,还要竭力在防区内搜刮物资,奉于金人,摆出一副箪食壶浆,以迎将军的殷切姿态;于是斥候们一路全无阻碍,顺顺堂堂直接穿过了燕云十六州,抵达了河北雄州,带宋与北辽的边境所在。 按道理来讲,已经从北到南纵穿了整个燕云,斥候的侦查任务完全可以圆满结束,返回上报;但是,也许是童贯之战后对于宋军根深蒂固的蔑视,也许是四处扩张掠夺敌人已经成为了本能,这些斥候肆无忌惮,居然违背了出发前领受的军令,擅自出手,直接攻击了宋人的防线。 显而易见,这是极为严重的逾矩,军事上愚蠢无比的盲进,足够让完颜阿骨打气得打滚的疯癫举止——孤军深入、毫无援助,人数稀少,根本不知道敌人底细,却贸然选择开战,所谓狂妄傲慢不过如此,简直践踏了一切军事作战的基本守则,必将遭遇客观规律的强劲制裁,而绝不能以什么个人的努力推脱——就算女真人一个能打十个,深入敌后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但现实就是现实,现实的荒谬往往超出一切理论的狂想;现实就是,女真人的斥候仅仅做了一次试探性的佯攻,河北雄州一线的宋军居然哗然大惊,丢盔弃甲,直接跑路,被女真人像兔子一样撵过了偌大中原,直跑到黄河边上,借助天险稍作喘息,才终于安定下来;而宋军一路逃窜,女真一路追捕,所过之处,当然无不残破;于是河北一境之间,立刻就是沸反盈天,遍地狼烟! ——是的,契丹撤退不过二十日的功夫,带宋的北边防线居然就有全盘崩溃的架势了! “三万人!”蔡京狠狠砸下战报,额头青筋暴起,狂怒之下,老脸涨红:几乎喘不过气来:“三万人,居然被三千人追着撵了一千里地!” ——是的,防线崩溃不只是一地一人,而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碰就倒;女真人撕出来的口子在短时间内急速扩散,于是漫长河北堡垒上的宋军在听闻败讯后接连逃窜,形成了浩浩荡荡、声势极大的逃兵浪潮,哪怕他们并没有看见过一个女真人——短短二十日以内,逃遁的宋军就有三万人之众! “哪怕是三万头猪!”蔡相公咆哮道:“三万头猪!也没有二十天内一哄而散,被驱赶成这样的道理!废物!脓包!没用的货色——” 哎呀,这就实在有些侮辱猪了;毕竟众所周知,古今征战,猪的战术一再为人们成功运用着,遇有攻击便把屁股偎依着墙壁,让你抓不着尾巴,终于把它无可奈何;要是带宋的军队有猪猪万分之一的潜力,又何至于沦落至此耶? 苏莫咳嗽了一声。 “事实上,一哄而散的还不止是猪——我是说,不只是宋军。”他道:“前线溃败之后,消息流通得很快,已经不少耳目灵活的达官贵人探知了底细,打点细软,预备跑路呢……” 蔡京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矿工队在城门口抓住了这些乔装打扮的达官贵人们呐。”苏莫双手一摊:“迄今为止,有两个兵部侍郎,一个殿阁直学士、一个枢密院承旨被拦了下来,都是试图乔装打扮、蒙混过关;只不过蒙混的技术实在太差,才被人一眼认了出来,现在还被扣在开封府呢。至于其余蠢蠢欲动的白痴,那更是不知凡几。” 第158章 蔡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身为百官之长,他很想厉声回驳这种毫无遮掩的侮辱,对于带宋官僚体系无法无边的轻蔑;但话到嘴边,却又实在无法开口——不管怎么讲,事到临头直接跑路的举止,还是实在太蠢了,蠢到完全没有办法辩解的那种。 是的,这种事情最要命的都不是坏,而是蠢;就算对带宋官员的到的水平不抱任何希望,默认了他们不负责任仅以保命为能事的本质;那么茫茫华北平原之上,唯一还能够坚守的城池,不也只有汴京一个了么?舍此坚城不守,使我处于无依托境地——难道抛弃了汴京的坚固城防,竭尽全力逼自己一把,你面对金军还能撑得更久不行? 再说了。如果当真逃离汴京,抛弃过往一切权势,脱离朝廷仅有秩序的庇护,难道又是什么明智的主意不成?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小姐手持千金而夜行……真以为带宋治安有这么稳妥啊? 事实上,在知道河北防线濒临崩溃之时,因为宫变事件而长期被软禁在家的蔡长公子蔡攸就曾经忙不迭的提出过重大建议,希望老爹带着全家同样开润;而作为此时蔡家仅有的聪明人之一,蔡相公也果断作出了正确的抉择——那就是反手给了蔡攸一个耳光,叫人把他拖下去看严实一点,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现在看来,汴京城中的废物就是缺这么一个大爹赏赐他们耳光,才搞得妄想发作,不可收检。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么蔡相公关注的就是另外的关键: “你说矿工在城门口把他们堵住了?” “差不多吧。”苏莫漫不经心道:“最近城防管理有些松散,所以我就让他们多紧盯一点出入的人口……先前蔡相公不是答允过‘便宜行事’么?” 是的,虽然遭遇重创后蔡京蔡相公念头通达,毫不迟疑,灵活转弯,但毕竟“节制天下兵马”这个招牌,打起来还是太过吓人;所以蔡京千百番的劝说,好歹让苏莫换了个说辞,改名为“便宜行事”——子曰,为政必先正名;所以士大夫之政治,当然以改名为本;便宜行事听着,当然要比天下兵马更容易接受;至于具体是个什么便宜法,那你别管。 当然,没有编制的矿工能在城门口肆意抓捕朝廷命官,说出来也已经是非常之倒反天罡了……不过,蔡相公非常之聪明的无视了这点不对,他只道: “看守城门,原本应该是禁军的职守吧?” 苏莫微笑道:“到了此时此刻,蔡相公还不能对禁军死心么?” 蔡京闭目片刻,喃喃道:“禁军毕竟都是汴梁土生土长的人。” 带宋太宗皇帝改制,除了以高官厚禄收买军头以外,最重要的举措就是将禁军的兵源本地化。来个全盘汴京人上人;虽然此举有毁坏战力破坏组织培养当地地头蛇的巨大隐患(你猜汴京黑恶势力之中,有多少与禁军有瓜葛?),但在太宗皇帝的预料中,至少这样的军队应该能够保证首都的稳定安全,不会动不动就就来个弃城而逃——这里好歹是你的家,你抛弃了他能够去哪里? 但很可惜,太宗皇帝还是太过于高估禁军的下限了;苏莫冷笑了一声:“从审问的结果,朝廷高官外逃的门路,就是禁军卖给他们的。” 不错,到了这个时候,禁军居然还想着做生意赚钱,也真可以说是生命不息,交易不止,真正是自由市场最忠诚的信徒,足以让自由贸易之神为之落泪的人才;就仿佛原本历史上汴京围城,他们都还在忙着囤积居奇、炒高物价一样;至于这种时候攒这个钱到底还有什么用,大概都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面对如此抽象之举止,蔡相公张了张嘴,终究无力再评价一句话。 “不过,仅仅只是卖一卖出城的门路,其实也不算什么了。”苏莫道:“现在更要命的问题,是河北崩溃的消息正在迅速扩散。如今这种恐慌还仅仅只局限于渠道灵通的上层,所以市面上还暂时看不出什么;可一旦事情闹大了,那个结局么……” 汴京上层的官员都这么没有担当,你还能指望普通平民保持什么非凡的勇气么?大家共存了百余年早就知根知底,当然不会对衮衮诸公抱有什么幻想;既然朝廷官员的第一反应是跑路,那么一般人的第一反应肯定不会是原地坚守、坐以待毙。到了一传百,百传万,京师云集而响应的时候,那就不是区区一道城门禁令,可以控制住局势的了;甚至说难听些,恐慌情绪四处传播,城中秩序摇摇欲坠,搞不好女真人还没有打到汴京城下,汴京就自己崩溃了——那才叫地狱笑话呢。 “如果真有这么个情况,就必须先控制住汴京的局势,严格管制交通和物资,防止一切混乱与冲突;必要时刻,还要采取不得已的暴力。”苏莫道:“当然,如果要达成这一项,就必得要更多的,嗯,更多的……” “更多便宜行事之权,以备不测。”坐在旁边的小王学士及时补充,有效防止文明散人再出暴论。 大概是恰当的说法安抚了蔡京的情绪,这一次他到没有表现出什么激动来;实际上,他沉默了片刻,只淡淡道: “为今之计,还是得先料理了入犯的金兵。” 是啊,不控制住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光对着汴京城内哈气出铁拳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是在光明正大维持秩序,被堵在城内的众人搞不好还会同仇敌忾,认为你是丧心病狂,断人生路——恐惧下的情绪是不讲道理的,到时候众怒难犯,靠一点人手挡得住么? 毫无疑问,这就是蔡相公对文明散人出的价格了。更大的“便宜行事”不是不行,但散人必须展现出可供他出价的价值——也就是说,至少把入犯的金兵想办法应付掉;应付掉了金兵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要蔡相公的钩子,他也能闭上眼睛撅起老腚,但反过来讲,你要是应付不了迫在眉睫的女真人,那么就恕蔡相公再难奉陪,是决计不能玩这么大的! 苏莫注目片刻,终于微笑。 “这倒也不是不可以答应。”他道:“好,我就与相公立约,两个月以内,一定将河北金兵清剿干净!” 蔡京微微愕然:“等等,清剿——” 喂他说的是料理可不是清剿啊!这两个虽然只有一词之差,但实操区别可是相当之大;说难听点你据守堡垒控制防线硬生生等女真人烧完抢完自己没趣走了,那也能算是“料理”(没错,现在的宋军连这个标准都达不到了),但要是说到“清剿”——难道你还真想和女真人正面对敌不成?! 我的天,官僚的牛皮也没有这么吹的呀! 蔡相公这一辈子坐惯了办公室,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编数据哄骗上级,但就算再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自我发挥——所以他本能开口,就要劝解这个后辈好自为之,不要发疯—— 不过,苏莫预判了他的预判,提前打断了他的话: “对此约定,我敢用小王学士的家名做担保!” 在他身后,小王学士立刻板起了脸。 蔡相公呆滞片刻,终于喃喃低语: “女真人堪称天下无敌。” “既然天下无敌,那就只有天上来敌啰。”苏莫双手一摊:“放心放心,我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很久了,真的非常之久了——按照线报,如今河北境内的女真军队也不过三千人而已;三千人孤悬在外,与后方完全隔绝,这是最好也最巧妙的时机;女真人有生力量本来就不多,当真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才会如此之肆无忌惮——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才真叫是愚蠢透顶……” 说到最后一句,散人音量渐渐放低,已经尽量显现出了循循善诱、谆谆教诲的模样,而蔡京虚着眼睛看向他,一双浑浊老眼莫可揣测。如此对视少顷,蔡京才喃喃道: “……是动用你的‘矿工队’么?” “差不多吧。”苏莫柔声道:“并不需要折腾国家的军队,岂不也是正好?” “矿工队还要在京中管人,规模上够么?” “煤矿的生意也不只汴京一处,山西河南都有得是呢。”苏莫道:“真要出动,现场抽调就可以啦。” 喔,都已经渗透到这一步了么? 蔡京终于移开了目光,再无表情: “……随你折腾吧!” ----------------------- 作者有话说:此书准备完结中! 第106章 狠心 · 近乎自暴自弃地说完了百般无奈的话,蔡相公的心中还是不能安静;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还是道:“……不过你要知道,京中的局势,必定是要乱起来的。” 正常的朝廷是一艘从顶部漏水的大船,但好歹顶部大水漫灌之前,底部还是可以做到风声不漏的;而现在的带宋朝廷可就厉害了,它可以做到无时无刻,从每一个铆钉处竭尽全力喷出水来——如今高官们的出逃只不过是京城秩序崩坏的渺小前兆;随着消息不受控制的迅速扩散,恐慌会迅速席卷上下,裹挟一切,翻涌成不可阻遏的巨浪;带宋的汴京足有上百万的人口,这上百万的人口一旦不安定,那当然不会是小事。 第159章 “乱起来了就得压下去。”苏莫淡淡道:“多谢相公提醒,我会好好收拾的。” 蔡京还想再说什么,但犹豫片刻,还是啧了一声,站起身来,随意打了一个招呼,只说还要去料理公事,柱着拐杖便铎铎离开了。 蔡相公一走了之,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稍稍沉默片刻之后,小王学士才喃喃开口: “……你打算怎么安排?” “还是照旧吧。”苏莫道:“训练有素的部队,当然要全部安排对女真的战场——这毕竟是我们全部的立身之本,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必须要全部梭·哈,第一次战争就打出名声来——带宋的信心太脆弱、太敏感了,如果没有一场辉煌的胜利为他们添一添底气,我怕这些人真会精神崩溃。” 小王学士稍稍默然。实际上他非常清楚,在确认了契丹已经吐出燕云一意西逃之后,思道院上下全力赶工,在数十日内拼命向城外运输了不计其数的资料、物资、形形色色难以描述的奇特“矿物”——据沈氏兄妹私下透露,部分矿物的性质“堪称可怕”——如此不顾一切,大张旗鼓,摆明了就是要在应对女真的战争中来个孤注一掷。而苏莫事后,也对此做过解释:事实上在他看来,这种出动全部底盘的打法,未免有些过于挥霍,实在浪费库存;但现在的局势是真的没有办法,因为女真不败的神话必须被打破,而且要打破得干净、漂亮、毫无走展,才能一举扫除数年以来女真横扫天下所制造的一切阴霾,否则,你都不知道恐惧的带宋军民会给你整出来什么大活。 某种意义上,这场战争打的都不是形势,而是心理;重要的是给带宋濒临崩溃的情绪底线注入一点活力,剩下的都还在其次——上百万人心态爆炸的结果,那就是文明散人也不想回忆的。 “你要把精锐都调走。”王棣道:“那么京中怎么办,留多少人?” “留个五六千人,也就够了。更多的人手,还是要调到前线——” “五六千人?”王棣终于略微放大了声音:“用不用我提醒你,京城中禁军将近十万!” 这十万人人心惶惶,随时准备动手,五六千人弹压得下来吗?调兵遣将,焉能如此儿戏! “这你倒是想多了。”苏莫张开手掌,向小王学士屈指计数:“现在禁军最大的能耐是经商,十万禁军中少说有五六万都是主业买卖,副业从军,而且主业上的造诣远比副业精湛,已经可以称为高明的商人;至于军事水平,则实在不必过多期待;剩余五六万倒也不是不想经商,而是经商水平太低,占着茅坑拉不出屎,被同行挤兑得容身不得。一气之下干脆躺平,吃着空饷混日子拉倒;这种混子的战力水平,当然也可以想象——所以数来数去,最后可以闹事翻天的精锐,不过一万有余。” 五六千事先准备的部队应付一万多蠢蠢欲动的丘八,这个比例也还不算离谱吧?毕竟太平了如此之久,禁军的造反手艺也真是有些生疏啦!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本能感到了迷惑:“……你怎么知道数目的?” 这种详尽准确,仿佛洞若观火的什么“汴京禁军调查报告”,你是怎么拿出来的?这玩意儿是轻易能调查的么? “当然是实践验证。”苏莫轻描淡写:“实践检验真理么,又有什么稀奇?” 毕竟上一回尝试时他是亲眼见证了禁军勇于实践的后果,当然铭刻于心,不能忘怀;长久以来,对禁军造反的恐惧萦绕于士大夫胸怀之中,简直已经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模因,好似宗教中世界末日一样的神秘印记——他们畏惧这个印记、忌惮这个印记,却又从来不了解这个印记;直到靖康秩序崩溃时禁军真上手实践了一回,士大夫们才终于看清楚,他们畏惧了一辈子的皮相下到底是个什么。 简单来说,就这? “就算禁军的数目压得住,城中也多得是好勇斗狠的地痞流氓,这些人被煽动起来,那也不是好应付的……” “不,他们其实很好应付。”苏莫道再次打断:“你太高看他们了;斗狠耍赖,不过一点血气之勇,真论意志,恐怕连西汉的恶少年们都比不上;一群地痞流氓,何足道哉?只要敢下狠手——” “什么狠手?” 苏莫停了一停。 “到了这个时候,就实在没有必要讲那些仁义的虚文了吧。”他轻声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啊!”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这是范文正公仲淹的名言,大抵是朝堂辩论时对着政敌放狠话,表示与其让多数牺牲不如让少数祭天,解决一个造福万家非常划得来——不过实际上讲,狠话也只是狠话而已;范文正公主持的庆历新政毕竟是个极为温和的变法,到最后也没有搞出什么哭不哭的大事。可是,这句话到了文明散人嘴里,那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他真的能让别人痛哭出来! 当然,这就实在太逾越带宋的惯例了;士大夫政治总是有其温文尔雅、装模作样的一面。这倒不是说他们不杀人,但一切杀戮与镇压的恐怖,都会妥善的掩盖在冗杂繁复的程序与公文之下,保证责任在科层制中被层层分解,无所追溯,于是链条一切有干人等都可以推卸责任;所有人都可以清清白白,所有人的道德都可以完美无玷,这才是士大夫政治装模作样的真正美感。 反过来讲,公然的、冷漠的,毫无顾忌的宣布要动用暴力,大开杀戒,则等于公然撕毁了这一温情脉脉的虚伪假面,在精神与伦理上的刺激堪称无与伦比,简直能够公然闻到士大夫最恐惧的乱世气味——虽然大家都有三急,但你在公共场合脱裤子是什么意思? 而且………… “既然都是要哭的,那么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哭?”王棣淡淡:“京城中的人蛮横的多,那副眼泪也没有那么容易抛却。” “韩岳诸位都要去前线应付金人,京中具体的布置,当然只有我勉强代劳一二。”苏莫道:“我也不是谦虚,虽然对军事上一无所知,但自认为对禁军还是有所了解的,应付这些货色,或许不成问题。” ——果然是要亲自动手! 政治上讲,手上沾血也是有等级之分的;通俗来说当官的就算迫不得已非得见血,那也会绞尽脑汁的找好白手套设立好防火墙,尽量做一点隔离,方便将来分析责任的时候,可以推脱一句“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别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这么干了好歹有个打滚余地;而如今在小王学士看来,文明散人实际上就有个天生天成,再方便不过的白手套——韩岳等军官团是没有必要全部派到前线的,留一个在京中主持弹压大局即可;事发了大不了把锅往他们头上一甩,说都是当兵的不懂事蛮干坏了,大家小惩大戒下不为例,咱在这里罚酒三杯即可;而且要是看看韩岳的意思,人家也未必不愿意接这个锅。 既然手下有人愿意接锅,何必自己沾血?在带宋政治体制中,这又是一个殊不可解的事情。但小王学士张一张嘴,最终没有劝解,因为他心里大概也知道,散人已经下了决断的事情,就算自己有意劝解,大概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嗜血狂魔。要是这些人能够老老实实听话,愿意遵守一下最基本的秩序,我又何必与他们为难呢?归根到底,选择权还是在于他们——如果禁军能够尊重大局,我也绝不会为难他们;合作的门永远是敞开的。” 喔这种屁话说了有什么意义?禁军要是能顾全大局那还叫禁军吗?指望他们自行醒悟遵从大局,还不如指望上天垂怜艺祖皇帝秽土转生,从地上爬起来凛然教训一番这些废物呢! 王棣干脆没接这句废话,他只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按捺不住了就动手。” “那就很快了。” “是的。”苏莫完全同意:“很快就要到了。” · 虽然下定了决心要动狠招,但也没有莫名其妙就派人踹门进去一秒六棍的道理——哪怕是踹的一个居心叵测即将造反的混账也不行;你总得等对方抢先动手,趁机占据一点大义名分,尽量减少道德阻力。 不过还好,在带宋的伟大体制中,这种贸然动手的小天才绝不在少数;在矿工插手城门搜捕了大量达官贵人的亲戚之后,被牵连到的显要当然立刻坐不住了;试图逃窜的贵人们倒也没有蠢到完全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们第一批偷运出城的往往都是无甚紧要的杂物重物,用作试探的诱饵弃子;如今弃子被扣,正主却还幸存,当然要想方设法,拼命捞人;眼见矿工们软硬不吃,坚决拒绝放人,那勃然震怒之余,难免更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过,面对如此局势,矿工却绝无收敛的意思;实际上,在悍然拒绝了高官的请托,彻底得罪了一批士大夫之后,这些矿工又按照文明散人的指示,开始深入挖掘外逃事件背后的蛀虫——根据初步审问结果,贵人们外逃的门路是禁军卖出去的,那么不妨再做一个深入的疑问:到底是禁军中的哪些人卖出去的? 第160章 显然,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这种浮皮潦草的调查绝不可能在三两日之后得出任何结果。禁军内的有力人物可不是傻的,你们士大夫会设置防火墙他们也会设置防火墙,要穿透一层又一层的白手套,拨开禁军自我封闭的重重迷雾而抵达最终决断的罪魁祸首——那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过,用常理来估计矿工队,总是容易犯一点微小错误;事实上文明散人根本没有费心思审核供词,他只是让矿工再次找出了之前的客户名单——然后翻到了借款合同一页。 是的,当初谈论外包代工之时,除了有底层的小头目点子王纷纷出头组织之外,还要牵涉到极为庞大的资金流动;这种级别的资金,当然要有钱庄在后坐镇,要有丰富的储备提供担保,要有可靠的信用维持运转,这种种复杂艰深的体系,可就不是区区几个好勇斗狠的点子王可以维持的了;能够拥有并运转如此金融资本的庄家,肯定得是禁军中根深蒂固的力量,盘根错节的大佬,真正意义的old money——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至于具体怎么把这些要找的人给找出来,那也不难。一个人可以远离亲朋,远离好友,借助种种防火墙来规避外界的窥探,但只有一样东西,是他决计不能割舍,不能抛却,也不能须臾远离的——二事实上,早在交易之初始,苏莫就让矿工们在找回去的铜钱上泼洒了一点带有信息素的清水。 于是,翻出借款合同后,文明散人开始安排人手,在担保的钱庄附近引诱了大量闲逛的野猫,并喂食以清水和肉丸;当天下午,根据野猫们集体叫·春的音量,矿工们找到了正主家里,出示文件,要求配合调查。 一日之前得罪了外逃的文官,一日之后得罪了禁军中根深蒂固的高层;如此操切激进,当然不会没有半分影响。在尝试沟通无果之后,被得罪光了的权贵们也断然下了狠心,定要雷霆万钧,给这些不知好歹的货色看看厉害。 ——次日,变遂作。 第107章 救火 · 变乱发生之前,总有其征兆。而禁军预备发动祸乱的征兆,则更为显著明白、不可掩盖;事实上,在当天下午,就已经安插好的人迅速向思道院发出警告,声称被名单所着重标记的某些重点任务的府邸里明显有身份不明的探子密集出没,行踪不定,诡秘之至。 既然行踪不定,诡秘之至,那又是怎么追踪到的呢?喔实际上也很简单,因为被派出来的每一个训练有素的探子身后,都会跟着几只或者十几只徘徊不去的野猫。如果他们不驱逐野猫,那么野猫就会一路大声嚎叫;如果他们试图驱逐野猫,那么野猫就会拼命的挠他们——而通过这种手段,文明散人安插好的人选轻而易举地归纳出了这些密探们往来穿梭、聚集的重点。 ——有城外禁军聚集的兵营,有看守大内宫门的金枪班的驻地,有城内的武库;各种线索交错复杂,却又理所当然地归纳出了同一个终点: “禁军打算搞兵变了?” 苏莫摸着下巴道。 所谓武侠小说里高手一出招就能看出门派来;在带宋的政治惯例中也同样有这样显著的风格。在决定闹事翻天与当局你死我活的时候,文官和武官的思路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这一局是文官出手,那么他们关注的焦点应该是汴水边的文庙、城郊的太庙、大朝朝见的宫门,在这里哭圣人哭先帝或者哭一切杂七杂八足以制造巨大舆论压力的玩意儿,先和朝廷打打擂台助一助兴;但反来讲,要是禁军打算出手,那么他们的办法就要简单粗暴很多了。 挑动军营闹事,收买宫门守卫,秘密打开武库取出武器武装自己,一众精干人等被坚执锐,在宫门前集合……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吧? 总的来说,确实一套非常简单、非常干净的政变流程,高效、准确、容错率极高,由此可见,即使在百余年的腐蚀和消磨之后,禁军依然保留了一点老前辈的经验以及素质——非常的不容易。 “布置得很漂亮。”苏莫合上上报的文件,丢进一旁熊熊燃烧的火炉,彻底销毁一切痕迹:“很果断,很迅速,一点没有拖拉——天啦,简直要部分逆转我对禁军的印象了;我要收回我的评价,禁军中有一部分人并不是白痴——” 他颇为神往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是要从这只言片语中一窥五代的猎猎雄风……那时候车马很快,时间很短,大家都很忙,今天早上说了要干皇帝,那么晚上就应该把皇帝的头当作蹴鞠踢——决绝、毒辣、雷厉风行,这才是残唐五代的真正做派;与如今软熟拖拉的带宋官场截然不同的做派。 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遗憾的指出,即使禁军难得的展现了一点魄力,他们执行的手段也过于邯郸学步、缺乏创意了。在五代那个时间里,掌握军队掌握武器直接冲进宫门,就意味着一场简洁明了的宫变已经大功告成;毕竟五代的皇帝比兔子下的崽更多,是真正的你不做皇帝有的是人做,就算原本位置上的老登不愿意合作,你也大可以拉下来一刀剁了再随便挑一个幸运老登换上黄袍子——但是,如今毕竟是带宋了,带宋一百余年对于五代政治的改造还是比较成功的;宫变不宫变且不说,你至少得保证皇位有一个姓赵的愿意配合你,而绝不能随便拉个阿猫阿狗充数了。 ——而针对这一点,苏莫早就做了预备。 他扭头望向端坐在侧的小王学士: “人都转移完毕了么?” “今天早上就转移了。”小王学士道:“以庆祝皇帝病情缓和的名义,以皇后的懿旨,在道君皇帝的某处别墅里开了个宴会,赵宋近支的宗室都被召唤去了,无一例外。” 既然知道宫变的关键在于宗室,那么提前把宗室起来控制住就行了;当然,正常的禁军肯定会盯防各处宫廷楼阁,秘密戒备着这一手釜底抽薪;但在这一点上他们就不得不感谢道君皇帝了——道君皇帝非常喜欢微服私访,或者说,混出宫去逛窑子;为了保证逛窑子的安全,道君皇帝在京中各处隐秘安全的角落为自己营造了数不尽的欢乐窝;而如今皇后带着宗室们饮宴的这处别墅,就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最能保证秘密性的所在。 “那么蔡京呢?” “呆在宴会的别墅里,确保宗室们一个也不会短少。”王棣简洁道:“他说他绝不会放过一个漏网之鱼。” 这最后一句话是有特指的,因为文明散人在要求他们转移赵宋宗室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对九皇子表现出了各位古怪而热衷的关注,于是小王学士专门嘱托了蔡京,希望他至少在这一点上不要掉什么链子——而在小王学士看来,蔡京的保证应该还是信得过的。 可是,面对这样的保证,文明散人却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他大概想指出,无论如何都不要小瞧了完颜构在逃跑与钻空子上天赋异禀的可怕造诣;但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了闭嘴——实际上他现在也有些摸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完颜构老老实实待在晚宴现场等待之后的清算呢,还是更希望他发挥天赋偷偷溜出来干脆来一波大的…… 总之,他只是咂了咂嘴,把火苗拨旺了一点,继续等待下一波消息。 · 从种种迹象上来看,禁军采取的大概并非直接发难,而是一种诡秘的切香肠战术;虽然短短一天之内高层的空气大概已经紧张得要燃烧了,但下面却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动静;直到当天下午的酉时一刻,汴京城内最繁华热闹的几处集市里都产生了混乱;有地痞流氓当街斗殴,将市场搅得一踏糊涂,牵连不可胜数。 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候闹事,那当然是不可以容忍的。所以开封府迅速派出了衙役,前往控制秩序。但此时此刻,古怪的就来了。汴京的地痞流氓当然非常讨嫌,但总的来说还算懂规矩,平日里耀武扬威不在话下,可官府的铁拳当头而下,自然也该潜身缩首,乖乖认怂,老老实实承认白道的规矩;但这一回不同了,开封府的衙役抵达现场之后,这些明显酗酒过的流氓居然还敢持械抵抗,甚至公然撒泼,挥舞棍棒打砸铺面,抢夺财物、殴打市民——于是市集中的混乱极速扩张,迅速到了区区几个衙役完全控制不住的地步…… 当然,一点骚乱还不算什么,接下来他们还会大面积的放火、狂叫、引发恐惧,逼迫如今的中枢派出手中仅剩的武装力量,像胡椒面一样撒在汴京各处,左支右绌,难以应付,大大被牵扯掉注意力;等到局面不可收拾时,原本驻守在城外的禁军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以安定秩序为由进入城中,到了那个时候嘛…… 这就是漂亮的切香肠战术,通过冗杂的信息干扰中枢的视线,增大决策的成本;在真正发难之前,每一步都不能是算是完全的逾越界限,直到最后一刻,突然翻脸——长久以来,禁军用这种策略掀翻过很多朝廷,实践已经充分证明了他们的正确性。 第161章 不过,这一回的进展却似乎略有偏差;衙役们的确摁不住早有预谋的骚乱;中枢也的确派出了他们的武装——理所当然的矿工;不过派出去人手的数量却大大低于预估,平均每一处骚乱点不过三五十人左右;理论上讲这点人手当然不足以弹压什么混乱,但这些人推出了一种古里古怪、应该是由喷筒改造而成的小车,向打砸骚乱的中心远距离喷射了一些奇特而刺激性的液体…… 总之,后续发展的事情就相当之令人不愉快了;因为被液体喷溅到的流氓如触雷电,立刻就开始拼命的叫嚷、打滚、歇斯底里的哭泣以及呕吐——显然,被喷射过来的液体不仅仅能刺激皮肤黏膜,只要稍加稀释,它们就会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可怕的、完全不可以容忍的臭气,直接接触到这种臭味,甚至会造成严重的抽搐与昏迷…… “太不专业了。”苏莫凝望着远处点点的火光;即使特意选在了上风向,那种臭味与惨叫依然若有似无,萦绕不去,显然,为了恶心最关键的政敌,激起对方的狂怒,策划这一切的人有意将其中的一处骚乱地点安排得离他们很近,因此身临其境,格外真切:“他们应该准备好面罩和清水,必要的时候预备一点□□也不算错;辣椒水也好,类似的气味性攻击也好,多半都是有机物气溶胶在发挥作用,在高温下基本可以全部处理掉……”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脸上绷得紧紧的——自从外面流水一样的传入了无数变乱的消息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表情——骚乱开始、骚乱扩大,骚乱被一桶莫名其妙的“刺激性物质”搞成了现在尖叫和哭号的怪事,然后—— “听起来你对这种事情倒是很有些研究。”他道。 “读过几本书而已。”苏莫轻描淡写:“纸上谈兵,纯粹出于理论……你知道,我还是学了一些东西的。” 系统的好处就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能接触到,只要你打着一种“领略爱情”的旗号——是的,苏莫在系统庞大的数据里选择了“高·干文”、“权谋”、“现实向”、“be”等等标签,然后仔细读完了它存储的一切资料,你不能不承认,在抛开那些神经病的用词之后,系统对于各种政治巨变的记载还是相当真实的,真实到你可以从中总结出规律:总之,随着时代的进步,人类在政变上的见识确实是日新月异,更加严密、更加准确,也更加科学…… “在政变初期制造恐惧是很有必要的。”苏莫解释道:“它会让不明真相的一般人心存顾忌,不敢公然站出来反对;于是就可以排除干扰,孤零零地与政权的维护者单独放对。不过嘛,要是恐怖活动搞得一身臭气,那个威慑效果,当然就要大打折扣……” 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 “那么,根据你得到的理论,他们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呢?” “控制皇宫。” “可是宗室们都已经离开——” “皇宫是旧体制权威的象征。”苏莫道:“控制住这里,在这里点上一把火,熊熊火光灼灼燃烧,可以沉重地打击掌权者的威严,这有着巨大的符号学意义,足以让城中任何人望上一眼,就能立刻知道统治秩序的摇摇欲坠;这种点燃的火把,还会给叛乱者传送显著的信号。” 小王学士不再说话了。实际上,在决定转移宗室之前,文明散人就试探着向他提出,是否可以尝试着清理一下皇宫——但那是不可能的;某种意义上讲带宋并不是一个全新建立的王朝,艺祖皇帝黄袍加身的时候,接手的就是一个立国已有十年的后周皇宫,而后周皇宫接手自后汉,后汉的皇宫又接手自后晋;五代以来朝代更替如流水,军阀们忙着厮杀夺位,往往来不及营造权力的根基,只有全盘接受以往的一切;也就是说,如今宫中某位平平无奇的宫女宦官,其身世搞不好就能一路追溯到残唐朱温的时代,那是可以理直气壮的对老赵家说一句“你才是来者”的。 这种近两百年的纠葛、交缠、盘根错节,不是任何人可以清理掉的;除非他们发了疯效法尔朱氏,也在汴水办一个冬季潜泳大赛……既然清理不掉,那也只能无可奈何,转移地点,将皇宫还给它真正的主人,任由他们施为。 当然,在转移人手,腾空皇宫之前,小王学士潜意识里未必没有希望,希望这种操作只是过分而不必要的紧张,希望皇宫里不计其数的人仍然对皇权和秩序保持着一点基本的尊重,以此而稍微平复一点对于乱世本能的恐惧。但现在看来,他的盼望还是太过于奢侈了,在文明散人下了决断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从窗户外眺望出去的皇宫顶端就莫名绽出了火星——火星点点,,摇曳成火苗,火苗旺盛,照彻了渐已昏暗的夜空。 当火焰明显吞没了一间宫殿之后(希望他们已经转移了必要物资),负责通告情报的人慌张闯入了屋中: “城外的禁军借口要去救火,强行冲进城门了!” 第108章 对峙 “冲进了城门?”苏莫重复了一遍。 “是,是的!”来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摆明了是从现场一路狂奔而来,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他们大声喧哗,说是奉到了内里官家的密旨,要去拯救火场中受困的天眷,举凡阻挠者,都要以叛逆论处……有人,有人还想查验查验他们的公文,结果被劈脸一刀,当即就砍到在了地上,生死不知;其余人等也就怕了,他们就——他们就——进了城。” 苏莫张了张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有的时候你确实不能不承认有的祸害真的非常能活;虽然脑后挨了一下重击后带宋现任官家道君皇帝基本已经处于了失能的状态,至今只会阿巴阿巴,大流口水;可是,就是这种半痴不颠,大流口水的状态,道君皇帝却依然一挺就是数年,至今仍然没有龙驭上宾的迹象。可见原本历史上远赴黄龙,东北养老,自自在在爽活多年,也不是没有老底子在。 可是,无论老底子再怎么强硬顽固,至少苏莫百分之百可以确定,现在任何人都是没有办法从道君口中得到除了口水以往的其他玩意儿的……所以,这里的“密旨”又是怎么回事呢? 单纯的矫诏么?说起来现在三国演义的雏形三国评话在汴京市井间也非常流行了,这一套操作搞不好还是借鉴的三国评话里有关于刘皇叔衣带诏的部分,就连“放肆,谁敢搜我的身,我就砍他的头”都一比一复刻过去了;可是吧,如果禁军背后的人稍有理智,那么他应该清晰地意识到,衣带诏真正有效力的底子,不是区区几页根本无法鉴别的字迹,而是手持诏书的刘皇叔本人的信用——汉室宗亲、仁厚君子,各种形象加在一起,才有一丁点的说服力……那么,现在的禁军打算刷谁的信用卡呢? 苏莫的目光闪了一闪,站起了身来。 “很好。”他断然道:“他出动我也出动,既然禁军已经进城,那么再坐在后方就实在是太不礼貌了,必须到前方一线去,亲自看着他们动手。” 为了小王学士的心理健康考虑,他特意柔和了措辞,改为了“动手”两字;但小王学士沉吟少顷,同样推椅起身: “我和你一起去。” “诶?不是说好了你呆在后方调度人手、预备公文么?”苏莫愣了一愣:“贸然现身,是不是……” “都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还需要调度什么人手?在这种时候,前线赢了也就是赢了,不需要调度;前线输了也就是输了,调度了也无用。”小王学士面无表情:“至于公文……我把政事堂和翰林院的大印全部都给带上了,需要的时候现场写一份即可。” 他举起了身边的丝绸口袋,只听丁零当啷,响动不断,搞不好是装了多少细碎玩意儿。 “——可是蔡京——” “蔡京也不会随便把印章带在身上。”王棣淡淡道:“我跟他说,宴会上人多眼杂,谁知道会有些什么?要是政事堂的公章被人偷走,反而不美。蔡京大概听在了心里,就把几处关键的印玺都藏在了政事堂的密室……等他走后,我模仿他的字迹写了一封手令,让人把印章都取了出来。” “——诶?!” “事出从权尔。”小王学士简洁道:“而且,蔡京的字迹确实很好模仿——他学他堂兄蔡襄蔡君谟的痕迹实在太重了;而恰巧,君谟公生前与先祖笔墨往来,曾经写信议论过自家的笔法精要,在下曾有幸拜读。” 苏莫:………… 苏莫呆滞片刻,喃喃道:“那你会写瘦金体么?” 模仿蔡京的笔迹是要取印章,写瘦金体又是要做什么?小王学士又默然了少许: “可以。” · 等两人驰快马赶到前线时,禁军已经全数突破了城门,在横贯全城的宽阔御街上重新列阵,被坚执锐,凶光凛凛,表情激愤,沸反盈天;两面火把熊熊燃烧,将此方圆百丈照得如同白日,而正对着面前寒光四射的军阵,横亘在前,聊作抵挡的,却只有倒霉的、在睡梦中被薅起来应付局势的权知开封府尹,以及屈指可数的十几个矿工——半个时辰前,这些矿工轰开了他家的门,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然后在他手上塞了一张公文,宣布他被蔡首相和小王学士紧急任命为了一线的指挥;于是开封府尹就这么莫名其妙,到了现在的地步。 第162章 这河狸吗?啊?! 可惜,合不合理都没法抗议什么了。蔡京亲笔任命的威严还是足够的,足够到开封府尹虽然面对寒光两腿战战,但还是强撑着没有直接跪倒在地上;甚至在面对前方山呼海啸的咆哮时,还试图苍白的喃喃劝解,劝说这些明显被灌了酒的丘八保持镇静,迷途知返,尽早弃暗投明——等等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屁话。 显而易见,人上一千,无边无涯;在这种近乎癫狂躁动的嚎叫面前,一点虚弱无力的劝告根本屁用不顶;要不是对方还心存着最后一丝顾忌,不愿意一出手就当街格杀朝廷命官,大概军阵早就已经直接碾过去了;不过,这种克制也是有其极限的,在开封府尹嘀咕了几句之后,茫茫军阵中就莫名飞出一支冷箭,从他头顶直掠而过;虽然离命中尚有极远,仍然吓得开封府尹大叫一声,匍匐在地;于是前方簇拥的丘八放声大笑,污言秽语,随之滚滚而出—— 突然,一阵尖利的、刺耳的、高亢绝伦的声音在空旷而冷寂的街头爆发了;它无处不在,却又无可琢磨;它在耳边震荡,在头顶震荡,在头骨与神经间震荡;它挤压耳膜,震动耳骨,折磨神经,制造了无与伦比的躁动与剧痛;于是在场所有的人都捂住了耳朵,痛苦的弯腰抽搐,大口喘息,动弹不得—— 就像骤然而来一样,噪音又忽的戛然而止了;只不过留下的却是一个寂静得呼吸可闻的街道;众人面红耳赤,青筋暴凸,还在晕眩与恶心中颤抖抽搐,只能彼此搀扶着勉强站稳。而在此一片茫然之中,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轮辘辘压过长街的声音——更多的火把涌了上来,影影绰绰的人影堵在了长街之前,恰恰都是矿工队统一的制服。 尚且在震荡后遗症中的禁军起了一点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了下来;对方来了增援当然有点吓人,但他们也不是白痴;借着火光简单一数,就可以发现对面来的增援充其量不过二三百人,仅仅是己方人数的五分之一;除了前方推着的十几辆小车以外,并没有携带任何了不起的防卫器械——而以现在最基本的战术目光看,这就意味着双方的战力差距非常之大,这区区几百人仍然是螳臂当车,他们可以轻松的碾压过去。 排列好的矿工向两边分开了;宽袍缓带的文明散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手中拎着一个古怪的、喇叭一样的东西——他把喇叭举起,于是响亮了足有十倍有余的声音在大街上回荡: “尔等在这里做什么?如今已经宵禁,还不速速退下!” 嗯,平息政变的常见操作,尽量和稀泥找点普通的罪名压制下去,而不是一上手就是什么“叛逆”、“造反”,能留后路就留后路。不要上手就把人逼急了。而面对这种怀柔手段,应付的办法也是很自然的,那就是劈头盖脸一通臭骂,骂得对方忍耐不住当场红温,直接爆炸,撕毁假面为止。 可是,或许是忌惮于先前的噪音,担心他们开口痛骂后对方立刻会给他们来个狠的;所以禁军熙攘推挤了片刻,才有一个高亮的嗓门公然出声: “不过为乞活尔!” 说到此处,禁军中同样挤挤挨挨,挤出来一个颇为高大的男子,身着指挥使的盔甲,戟指文明散人,声音凄厉而又高亢: “我等贸然行事,不过是世受国恩,力图报答;如今官家危殆,皇纲扫地,忠臣义子无可奈何,才不能不与尔等险恶国贼拼死一战,盼挽回局势于万一——” 熟悉的倒打一耙,熟悉的悲愤叙事,先给自己搞一个受害者身份,再声泪俱下地为犯上的举止涂抹道德的光辉;但很可惜,文明散人并没有与人飙戏的打算;在一众起哄声、咆哮声、叫骂声中,他只是轻轻咳嗽了一下,从旁边接过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仔细看了几眼。 “‘力图报答’。”他道:“可是,如果我没有搞错,官家危殆的这几年以来,尊驾平均每个月要去窑子里三次……难道窑子特别能激发尊驾忧国忧民的激情么?我不太明白。” 对面略有震惊,但很快转为了哄笑——你显然不能指望禁军有什么节操上的道德观念,搞不好当事人还要志得意满,骄傲于自己在窑子中的非凡魅力;可是,文明散人又念了几句: “……另外,尊驾逛窑子的账目都是用丝绸和胡椒结清的,这又是我另一个不明白的点了——禁军难道产丝绸胡椒么?” 对面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了;禁军当然不产丝绸胡椒,但现在的禁军却确实与这些玩意儿关系匪浅——简单来说,京城的军队绝不是仅仅靠着传统和暴力维持他们那一套封闭而盘根错节的体系;事实上,军队内部有着一套高度复杂的经济系统,用于收买和维持内部人员的忠诚;为了维持体系,有关人等每年都会从军饷中抽成,投资一些稳赚不赔的生意——比如说,售卖用特权搞到的胡椒和丝绸。 丘八们大概并不在乎上司逛窑子,但要是嫖资出的是自己军饷供出来的本钱,那么一般人等,可能也没那么大度—— “胡说八道——” “我从不胡说。”文明散人的声音在半空隆隆作响:“足下在窑子一住就是半月,每日还都要点蜜汁排骨、翻糖乳酪之类的贵价菜,窑子里的小厮每日都要出门采买白糖,有时候钱不措手,就只能用足下的丝绸做抵押,丝绸上的暗记,现在还记在账本里……” 闻听此言,被推出来的指挥使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知道对方所言非虚,还真正是拿捏到了短处,要是真被对面当场举出了什么“暗记”,证明了禁军高层长期以来损公肥私、监守自盗的糟心事,那么搞不好如今这一支用私恩和大饼勉强拉起来的队伍,立刻就会有哗变散架的嫌疑。当此之时,他不能不迅速转移,赶紧切换赛道: “事到如今,奸佞还敢诽谤忠臣!汝等劫持天子、残虐宗亲,视纲纪如无物,践法度如泥!可怜赵宋先祖,含冤地下;天人所愤,罪不容诛;我等正是要恭行天讨,救出圣主,重振皇极!” 一连纵声大喝,虽然没有喇叭助威,却也声震四野,甚为响亮;只可惜身侧的禁军并无附和,孤零零的还有点凄凉;而文明散人停了一停,则淡淡开口: “什么叫救出圣主?道君皇帝的事情,前几年就有过懿旨,说得是明明白白:皇帝抱恙,不能不由皇后摄政——” “皇帝抱恙?”对面大声道:“说得好听,不过为了遮掩你们弑君犯上的十恶之举!我且问你,既然至尊抱恙,那又是因为什么生的病,遭的害?官家圣体,天下无不挂怀,为什么每一次懿旨谈及,都说得含含糊糊,似有遮掩?” 文明散人:………… ——诶不是,你还真希望我把道君皇帝出事的经过给你原模原样复述一遍啊? 换做平常,大概文明散人也就义不容辞,毅然开口,履行政务公开之原则,为一切不知情之观众答疑解惑了;但现在这个情况,委实不是合适的场所,再说了,他有点怀疑对面可能并不是不知道道君皇帝的糟心事,而是暗戳戳地有意挑动,就等着自己说错话好来波大的——那就更不能说了。 他只能道:“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什么‘弑君犯上’?如此大事,岂容妄言!难道你是想指证,满宫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出端倪,偏偏就你这么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军官,隔着重重宫门,反能一眼看穿什么真相?无凭无据,不过梦呓!” 凌厉,掷地有声;但效果似乎并不如预期。因为对面又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哆嗦的、紧张的、但勉强还算清晰的声音: “本王就是凭证!” 第109章 书信 虽然有熊熊火光的照明,但相隔如此之远,没有谁能第一时间看到那个高声插话的人;事实上,大家循声望去,所留下的第一印象也不是什么话语,而是此人身上猎猎飞舞,在火光下几乎熠熠生辉的衣服——黄色的衣服。 月夜,禁军,黄袍,如果不是谁兴致突发点了个超时空的某团外卖,那么这摆明了就是一比一的在复刻某个名场面——黄袍加身,陈桥兵变,只要对带宋的历史稍有了解的人,当然立刻都会想起这宿命般的开端,仿佛前后呼应一样的伏笔……只能说这群禁军确实是会玩梗的,也真亏了他们,居然在百忙之中翻出了这种衣服……而且远远看起来,质地好像还很不错的样子? 显而易见,这件黄色衣服起到了一击中的、先声夺人的作用,在它显现出来的那一刻,宽阔长街上就陷入的绝对的安静中;数千人屏息凝神,同时注目向了那个披着黄袍子的人,凝视着他那张苍白的、尖细的、与道君皇帝有八成相似的脸。 “……原来是九皇子。” 沉默片刻,文明散人淡淡开口,语气莫可琢磨: “九皇子不是应该在皇后的宫宴上么?深更半夜,孤身至此,有何贵干呐?” “要是不想方设法,孤身至此,又怎能揭穿尔等的奸谋!”苍白的九皇子大声道:“尔等以为将天潢贵胄软禁在内,就可以瞒天过海,纵肆奸谋么?!岂不知气数所钟、天心默运,非尔等机心可测?本王能脱离樊笼,正仰赖祖宗神灵的庇佑,可见善善恶恶,因果不爽,若不束手就擒,待天兵一发,必为齑粉尔!” 第163章 站在对面的文明散人愣了一愣,仿佛花费了片刻的功夫,才终于理解了对面的意思: “——你说,你是偷摸逃出来的?” 点出这个关键之后,他连连摇头: “蔡京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连个人都看不住。如此软弱不堪,实在叫人气闷……” 是的,在确认了软禁皇族成员的地点之后,他就曾向蔡京秘密提出过一些建议,比如在周遭布设带刺的铁丝网、挖掘壕沟、泼洒一些妙妙化学物质,足可以叫一切妄图渗透进来与渗透出去的奸贼闻风丧胆;但在这样要命的时刻,蔡京却习以为常地表现出了畏缩——这些防备措施确实非常厉害,但也正因为过于厉害了,所以很容易真把一切来犯之敌给搞死或者搞残;考虑到今夜他们要囚禁的是一群尊贵的宗室,那么做此决定确实非常的违背了老官僚的本性,是不能不大感踌躇的。 出于某种古怪微妙的心态,文明散人倒也没有过多的强调此事,甚至他现在喃喃自语的时候,心中都是百味交呈,搞不好是在吐槽蔡京更多,还是在暗自窃喜更多——显而易见,赵老九不知以什么办法偷偷溜出别墅,都确实极大降低了他们办事的难度,足以抵消一切可能作为护身符的道德困境;给予一个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理由。 “所以,九皇子是决意违背皇后的懿旨了么?”他道:“圣人曾经亲自下令,禁止宗室们结交禁军吧?誓言犹在,九大王就要视若无睹了?” 说完这句,文明散人紧紧地盯住了对面的角色;仰赖于四面熊熊的火光,他能清晰无误的分辨出来对面的表情——分明在先前站出来时还是一副苍白惶恐、不知所措的神色,但如今不过短短数句交谈,其表情居然就已经大为缓和,缓和到一种近乎于镇定自若、从容无事,俨然胜券在握、笃定自信的模样——仿佛他并不是一个偷摸跑出来蓄意图谋不轨的皇子,而真正是领受了皇帝的敕令,在光明正大地与逆贼叛徒公开对垒,理直气壮,而毫无愧怍。 ——换句话说,很有信念感。 有的时候你实在不能不钦佩这些能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至少人家超绝的钝感力和无与伦比的自我说服能力是一般人决计不能比拟的;如此超绝之从容表现,如此镇定之绝妙发挥,要不是文明散人早知内幕,多半都要被此人的神情所潜移默化,真以为他是一个完全无辜、完全正义、完全可以依靠的皇子。事实上,即使文明散人心存偏见,如今摆明了是在带着结论找过程,但如此详细端详片刻,居然都没法找出什么破绽。 这就是天赋么? 果然,赵老九平静开口了: “懿旨的事情,我自会向大娘娘请罪,用不着外人操心。只是忝为宗室,不能袖手,有的事情实在太大,也实在不能不从权办事,事后的一切罪过,当然都由我一力承担……” 条理清晰,义正词严;冠冕堂皇,正气凛然;没有瑕疵,完全没有瑕疵——只能说赵老九在装模作样、欺世盗名这个领域实在是太权威了,权威到令人赞叹的地步;当然,考虑到他在原本时间线上还真的扮演过十几年的什么“勇猛刚毅”、“中兴圣主”,将上至赵、张,下至韩、岳骗得团团乱转,反应不能;那么如今的表现,还真可以算是牛刀小试,不值一提,纯属稳定发挥。 文明散人的嘴开阖了片刻,那一瞬间他很想反唇相讥,拿出赵老九曾经亲自画押担保的“安分守己”、“绝不为乱”的誓书来公然打脸;但他迅速又意识到,在如此专业领域与专业人士对垒是绝对没有胜算的——你是玩嘴皮子玩得过完颜构,还是脸皮厚度比得过完颜构,抑或装模作样的演技玩得过完颜构?不不不,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不是;考虑到道君蹬腿,秦桧肢解,至少在此时此刻,在此厚颜无耻虚伪做态的领域里,完颜构就是绝无仅有的天才,是唯一的太阳,是前无古人的光;你要和这种天才斗嘴皮子,你是认真的? 做人还是要实际一点好,所以文明散人只是重复问了一句: “九皇子不肯退回去么?” “待此间事毕,我自当领受专断越界之罪,虽罹斧劐,亦所甘愿——” 又要自行发挥了,这人还真是找到了他的舒适区,一演起来就发狠了、亢奋了、忘命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如果开始的时候还有那么一丁点初来乍到难以驾驭大场面的羞涩,那现在简直是如鱼得水,张口就来,说得是挥洒自如,自自在在就进入了表演流程之中——其他人做得到吗? 不过,人生虽然如戏,这舞台却未必有太多观众;反正文明散人瞠目片刻,随即就抬起手来;于是刷的一声,推来的小车上笼罩着的防尘布匹被全部揭开,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钢铁管子;金属制品凛凛寒光,纵使远隔数十丈,仍然清晰可辨,略无参差。 “我最后问一遍。”他叹了口气,用一种非常温和、非常平静的语气开口发问:“有谁想要就地投降,或者心头打鼓,愿意自行返回的吗?只要不做抵抗,我在此立誓,绝不为难诸位。” 夜风吹过,对面挤挤挨挨,仍然是毫无动摇;当然,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带宋禁军就算再废物,也没有叫一声就倒戈卸甲的道理 ;就算你想要招降纳叛,那总也得起手给他们尝尝厉害,或者至少给一点意料之外的美妙好处;如今什么都没有,空口白话就想套瓷,那么丘八们没有当场污言秽语狂喷回来,都算是被这诡异情形震慑得有点心头发麻,多有克制了。 面对这样铁板一片的沉默,文明散人也无可奈何,只好叹了第二口气,再次抬起了手臂。 不过,在他挥下手去之前,一直默然不语,站立在后的小王学士,终于急促开口,迅速说了一句话: “动手之前,你可要想清楚——” 事出急迫,也没有时间搞那些你问我答的虚文了;文明散人刚刚转过头去,小王学士就立刻补充完毕: “到底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禁军凶顽,非寻常可以比拟——” 是的,如果换做某个正常时刻,大概小王学士就是百般无奈,被迫让步,同意动用武力弹压;到了这最后一步也会三缄其口,明哲保身;所谓君子恶居下流,是断断不会主动出头,说出这样凶残、狠辣,几乎血腥淋漓的什么“解决问题”来;但时过境迁,如今的事情却也实在轮不到他再继续站这个道德高地了——禁军确实是凶蛮贪婪,不可以教训,那么处理这种角色,就讲不得什么和平时的政治规矩了;换句话说,你要么不做,要么就得做彻! 文明散人愣了一愣,迟疑道:“……这个嘛,不好说。” 小王学士险些背过气去:“什么叫不好说?!” 事到临头了,还能有“不好说”么? “如果单纯从武力上看,解决起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文明三然扫了一眼摆开的铁管,慢吞吞道:“但武力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而已……关键还要看前线。” “前线?” “前线韩、岳与女真人交战的胜负。”苏散人简洁道:“这才是一切的根本,所有的要害……汴京这边所能做的抉择,当然要由前线的局势所决定。”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不觉摇头: “若以本心而言,这几天我也是焦急难耐,一直都在等待着前线的消息……说实话,我也很想遵守诺言啊!” “什么——” 话到一半,小王学士忽然闭嘴,显然已经充分了解了文明散人的暗示——他们在汴京所作的一切抉择,背后都是由前线的局势所左右;而且这个左右的逻辑,也极为简单粗暴,轻易就可以预测:如果前线的军队打得很好,足以完全消灭金人,维持住黄河甚至河北以北直至燕云的防线,那么控制汴京城的矿工队就拥有足够多的底气,可以充分的搞一搞宽大为怀、招降纳叛,既往不咎,尽力缓和城中的政治空气;反过来讲,要是前线失利,防线被迫向汴京压缩,那么为了肃清守城时可能面临的一切后患,就不能不翻脸无情,开始搞疯狂大清算—— 在这种级别大清算面前,就算文明散人想要维护一下自己的政治声誉,想高抬贵手放俘虏一马,都是绝不可能的事情;甚至他自己能不能在这种风暴中全身而退,恐怕都是未知之数了! 总之,小王学士闭目片刻,咬牙道: “那么,又是怎么个‘决定’法呢?” “具体再看吧。”苏莫平静道:“说实话,现在这第一批枪械之中,装填的一半是空包弹,另一半也只塞了□□,而不是硝酸火药,主要作用,不过恐吓而已;如果到了明早传来消息守住了黄河,那么此事就到此为止,只株首恶,胁从可以不问;如果到了明早消息不妥,我就只有让人关上城门,然后一切武器,统统填装实弹……” 小王学士的额头爆出了青筋:“……如果前线不只是‘不妥’呢?” 第164章 文明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城外不是还有数万观望的禁军么?”他冷冷道。 小王学士面色骤变,再也说不出话来。而文明散人更不迟疑,果断挥下手去—— “动手!” · 剩下的事情,其实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禁军没有搞出半点意外,在新式的火器——哪怕只是填装了空包弹的火器面前是屁滚尿流,毫无斗志,仅仅只是吃了自动连发设备的第一轮射击,就在惨叫声中全盘溃败,那是嚎啕痛哭,丢盔弃甲,转身就逃,甚至都不愿意为了他们改朝换代的伟大目标稍微再多做一点抵抗——说实话,在整场战斗之中,到底是空包弹对禁军的伤害更大,还是禁军们自相踩踏和推搡的伤害更大,那都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情。 不过,小王学士与文明散人也管不得这点小事了。事实上,他们也并不愿意现场体验这种狼奔豕突、一塌糊涂的场景,在下令之后就退回了后方,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坐地取暖,相对无言——当然,今晚本来也没有什么是需要他们做的,击溃那点闹事的禁军实在是太简单、太容易了;围绕在中心的惨叫与践踏仅仅持续片刻,就被驱赶着远离了要害,预示着局面已经迅速落入掌控,没有超出任何预料之外——而真正令他们彻夜不眠,沉默着等候的,则是另外一件东西。 ——总之,在卯时二刻,枯坐了将近一夜的文明散人终于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天亮了。”他道。 是的,天亮了,可预定的书信还没有来。 第110章 反应 “信还没有来。” 文明散人喃喃自语,神色却甚是难看。显而易见,他先前吐露的心声的确不是什么妄言,他也真是不想随便动手见太多的血;但现在事已至此,似乎就真到了难以回环的地步了——出来混要讲信用的,说杀全家就要杀全家;要是在这样火燎眉毛的时候都还不敢做决断,那么一旦被人看破虚实,后果必然就不堪设想。还是那句话,只有强者才有资格选择宽容,而弱者只能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苏莫站了起来,眺望远处;枪械的哒哒声与痛哭喊叫声已经远去了;晨曦的空气中寒风回荡,除了浓重的硝烟气味之外,并没有什么恐怖的血腥气色——这说明空包弹的战略非常成功,在没有造成巨大杀伤的前提之下,就迅速弹压了这场险恶的、蠢蠢欲动的叛乱;如果以性价比及实效性而论,简直出色之至…… 那么,在混乱已经被初步平息的现在,还需要为了一点被迫害的妄想而继续采取严苛姿态么?毫无疑问,除了部分胆大包天被煽动起来进城的禁军之外,其余大部分人应该都是处于一种微妙的观望状态;在此时选择强硬动手,当然会把这些心存顾虑的人直接推向反面——也就是说,只要见了血,接下来就会有数之不尽的鲜血,双方会彼此憎恶,彼此缠斗,将斗争规模扩张到不可抑制的状态…… 这样的结果是可以承受的么?文明散人叹了口气。 “其实。”端坐在他身后的小王学士低声道:“很可能只是送信的人延误了。” 文明散人默然片刻:“不错。” 是的,从前线至此数百里旱地,外加女真入犯后大量难民仓皇奔逃,沿途秩序早已崩坏;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局势中,来送信的信使延误个一天半天其实是很正常的;仅仅因为这点延迟而紧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必要。 “可是。”文明散人道:“人总是不能一直依照理性行事的呀。” 他摇了摇头,在桌上摊开白纸,拎起毛笔,俯身刷刷写了几笔——小王学士认得那个符号,在动身之前他们就与留守在思道院的沈家兄妹约定过,见到这个符号后他们会打开存放在思道院第一层的木箱子,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扫灭顽敌”;至于具体是个什么效果,那就是连沈家兄妹自己都要讳莫如深;并不愿意多说的。 ……总之,小王学士迟疑片刻,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还是希望这件事只停留在第一层的箱子吧! · 被锁在第一层的箱子一拿出来,整个局势马上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实际上清晨时入城的禁军已经被撵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黑夜宵禁出处都是门窗紧闭,他们选择发难的御街又是格外空旷宽阔的地带,所以被人追急了后连找个犄角旮旯躲一躲藏身的可能都没有,只能像老鼠一样被追着屁股往前逃窜,一直逃命,一直逃命,直到奔逃到御街尽头,以青石铸就的坚固建筑中——那里曾经是仁宗朝太学的遗址;在太学生勇烧欧阳学士府后被震怒的朝廷废止;将躁动的太学生安放到了汴京更边缘、更偏僻、更难以闹事的地方;而原本的旧址则改为藏书所用,因此坚固牢靠,万难攻破。逃窜者仓皇奔至此处,足可为万全之策。 事实也的确证明,这些禁军仓促的选择是正确的;第一代改良的火器确实没有办法应付厚达数尺的青石石砖;退守内里的禁军堵住门口,再将内里存储的草纸尽数搬出,围绕四面熊熊点燃,立刻就能制造出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任凭外面枪林弹雨,乒乒乓乓,终究也只能把青石敲出无数火花,而决计奈何不得里面的人。 到了这一步,基本事情也该告一段落了;按照五代以来的传统,既然政变方大败亏输,弹压方却一时也无力犁庭扫穴;那么双方就很可以喘一口气,在恐慌中恢复恢复心情,预备坐下来仔细谈谈——不过就是搞了个政变嘛!五代以来的政变有多少次了?何必这么大惊小怪呢?大家小惩大戒也就是啦! 作为政变行业的老吃家,禁军在惊慌稍定之后,也决心维持这一传统;他们找了一块布料,写明了谈判的意愿后挑出窗户,迎风摇摆,主动释放了自己投降的善意。但很可惜,那群矿工的新兵蛋子似乎有些不识好歹,眼见到投降之旗帜后居然并没有什么回应——实际上恰恰相反,外面在稍作沉默之后,居然推出了一辆新的、更加庞大的铁车,他们在铁车上硕大的管子里面填装了一桶用麻布捆扎的玩意儿,点燃了管子后面的引线,然后—— 轰! 小王学士的笔掉了下来,在白纸上滚出了一大团墨迹——矿工队动手的时候后方也没有闲着,至少小王学士正在苦心推敲一篇安民告示,义正词严痛斥禁军罪行,情真意切袒露朝廷处境,尽一切可能平定人心——当然,如果事情只是平息在昨晚,兵不血刃就解决问题,那么这一篇告示实际上是没有必要的,只要事后大致给个解释即可;但现在文明散人既然已经决定大动干戈,小王学士当然只有奉陪到底,尽力用他熟悉的公文流程降低一点影响…… 可惜,现在这篇苦心推敲的文件就算是报废了。小王学士叹一口气,将纸张揉成一团,丢在旁边的废纸篓里,语气也难免抑抑: “动静怎么这么大?” “样子货而已。”文明散人道:“因为炮管与炮弹不相贴合,所以大量的能量都被浪费在了空气振动和热量上,虽然声势浩大,但杀伤力并不算强……这种级别的次品货,能够有个十余尺的溅落杀伤半径也就算不错了。” 小王学士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实在很难把“十余尺杀伤半径”和“并不算强”联系在一起。他只能喃喃道:“如果这是次品货……” 如果这也是次品货,那真正顶级的货色去哪里了? “当然被用到前线去了。”苏莫道:“更高的精度、更多的装药量,以及特别设计的炮管——哎呀,其实我很遗憾,这一次造反的禁军中并没有骑兵部队,否则我们应该能看到有趣得多的东西……” 前来入犯的女真哨兵多半仰仗骑兵;那么,应该如何对付一支机动性极强的部队呢?喔,射人当然该先射马,迎敌时当然首先要瘫痪载具;所以文明散人苦心设计,在配备的炮管里增添了大量的纹路——当炮弹极速摩擦炮管时,这种振动会激发出高频的、尖锐的声波;人类或许还可以忍耐,马匹脆弱的耳部结构却绝对无法抵挡;立刻就会惊厥、狂奔、瘫倒,制造无与伦比的混乱。 女真人的骑兵的确天下无敌,但你又何必非得与骑兵作对呢? 听闻这些精准的小巧思,即使之前早有心理准备,小王学士仍然张了张嘴,似乎大受震撼。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我认为前线一定会大获全胜的。” 苏莫看起来很高兴:“那就借你吉言啦。” 不,不是吉言,而是另一种笃信。小王学士认为,这世界上绝没有人能从这样复杂、诡谲、繁多细密的算计下幸存下来;或者不如说,哪怕前线部队是一群猪,拿着这样的玩意儿也该能轻松应付女真人才对。 ——当然,小王学士这里就有点书生论事,实在过于低估人类的主观能动性了;他要是真说出来这样充满着理想色彩的梦话,大概文明散人就只能告诉他,带宋军队在败事有余上面是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虽然古往今来,猪的战术一再为人们所成功的运用着;但事实上讲,能运用好猪の战术的军队,已经是天下很上档次的军队了;这种军队虽然战败,那也纯粹是被对面的顶级高手克制得太过厉害,本身素质还是相当过硬,绝非区区宋军可以比拟的。 第165章 总之,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又道:“既然胜利在望,是否……?” 先前清晨时没有收到消息,文明散人翻手就拿出了大炮仗,直接往禁军头上轰了一炮;其杀伤力之大,显然就不是先前含情脉脉的什么空包弹可以比拟的了;那么,如果拖延到中午还不能解决问题,文明散人又会拿出什么可怕的玩意儿呢?——要知道,如今沈家兄妹守在思道院,开的也只是第一层地下室的钥匙而已;而这样的地下室,可远远不止一层…… 所以,既然都已经预知到了胜利,也没有必要急迫至此吧?稍微缓和一点,流的血少那么一点,不也是很好么? 文明散人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叹了口气: “必须要在今天解决问题。汴京太特殊了,是不能长期拖延下去的。” 没错,平定政变可不是战场厮杀,战术上受到的限制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在汴京这种商业发达、大量市民脱产的中古顶级繁华城市;城市太繁华、消耗的物资太大,意味着内部的自我维持能力很低;不少人是真的手停口停,一天不做就一天没得吃。有鉴于此,无论你要做什么大事,在城中搞风搞雨、强行封闭的时间窗口都非常短暂,最多也能够支撑一天——一天之后,不管外面闹得多么厉害,底层的人都得要出来做工赚钱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不分清浊一气全图了? 所以,文明散人其实没有什么手软的余地;他必须在今天解决问题,是断断不能拖延的,而解决问题的手段,恐怕也不是他可以左右的。 小王学士不再说话了。如此默然片刻后,外面轰一声再传来了炮响;接着又是一盏茶左右的静默,轰地一声再来炮响——声震四野,惊天动地,震得头顶的屋梁都在簇簇掉下灰尘;不过,与先前枪林弹雨时诸多哭天喊地的求饶号叫不同;现在两炮之间气氛如同冰冻一样的寂静,即使顺风听去,却也没有听到什么人声。 这可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征兆,被这样厉害的玩意儿当头轰击,居然哼都不哼上一声,要么是挨炮的真是什么铁骨铮铮的狠货,要不然就是…… 喔不对,冰冷的气氛中突然有了人声,是近在咫尺的杂乱争吵、推搡、叫喊——然后,砰地一声巨响,蔡京蔡相公破门而入,头发散乱,老脸涨红,眼袋几乎要耷拉到下巴上—— “你做了什么?”他刚一进门,就冲着文明散人大喊大叫,挥动手里的拐杖,敲得门板乒乒乓乓:“你做了什么?!你疯了吗,居然在汴京城里用这种,用这种——” “我做了什么,你是看不到吗?”文明散人抱胸而坐,并不站起,只是径直抬头,瞥了来人一眼:“我还以为你长了眼睛呢。” 蔡京:? 被当头一棒,如此硬怼,蔡京险些没有背过气去: “你——你——” “我什么?”苏莫面无表情:“我要做什么,外面不是已经展现得清清楚楚了么?而且我事先也已经警告过了,非常时期,当然要用非常手段。” 蔡京大口喘气,老脸颤抖,不得不拼命攥住拐杖,防止自己滑落在地;是的,文明散人确实明确说过什么“非常手段”,不可谓言之不预,但蔡京在士大夫政治中实在是混得太久了,已经习惯了带宋官僚那种说硬话办软事的习惯,是真没有想到,所谓“非常手段”,居然可以非常成这个样子! “你,你。”他哆嗦道:“你怎么能这样;你难道不知道,老夫一路走来,城中已经是,血,血流成河,宫中天眷,亦大受惊扰——” “那又怎么样?”文明散人打断他:“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城中就会舒舒服服混下去,大家相安无事,一起愉快包饺子吗?血流成河?这叫什么血流成河?等女真人真打到了城下,那才叫血流成河,不可收拾!” “大言炎炎——” “少在这里拽文了!”文明散人气势汹汹:“蔡相公,你拽了一辈子的文,有个什么效用?!我明白告诉你,我今天做的事,不过是你早八辈子就该做的!你早就该清算那些飞扬跋扈的禁军了!你早就该严肃纲纪,整顿混乱,清理废物了!你早就该告诉那些混子,国家的军事不是在开玩笑,国家防卫不是给他们捞钱的赌场,他们要是给脸不要,你早就应该下个狠手!屁事不管拖延到了今天,你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怎么,以为文明散人会尊老爱幼做小伏低,好歹安慰几句么?你姓蔡的被吓到了压力山大,我姓苏的也是焦急难耐不可自制呢!你有压力我也有压力,老子不找你发泄就是好的,你还敢撞到枪口上来! 这一顿情绪的倾泻急如星火,当头而来轰然炸裂,将蔡相公是敲得眼冒金星,目瞪口呆,真是木立原地,反应不能,只有闭嘴而已。 如此发泄,始料未及,以至于在场众人都不能不呆滞默然;呆滞片刻之后,还是小王学士勇猛有担当,好歹咳嗽一声,对着兀自晕头转向的蔡相公解释了几句: “如今也是情急无奈,毕竟前线的消息迟迟不来,前景未卜,不能不用狠手弹压……” 蔡相公的老脸抽搐了片刻,嘴唇微微嗫嚅;显然,这就是小王学士好心给他递过来的台阶,而无论多么他茫然无措,现在最好都是借坡下驴,趁机把事情了了得了;毕竟现在说话算数的却是也不是他,而文明散人似乎也没有进一步再给他脸面的意思…… 总之,他嗫嚅了许久,只能喏喏道: “……前线的消息?” “是的。”小王学士好心地又给他解释:“本来今天早上就该送到了,但现在还没有消息,所以也根本没有办法收手。” “可是,城门不是都已经关闭了么?就算有消息,也进不来吧。” “出入口也没有完全堵死啊。”小王学士道:“从汴水往城中灌溉的沟渠不是一直都很畅通么?从这里走水路送信,应该不成问题吧。” “——汴水?”蔡京喃喃重复一遍,面色忽然大变:“汴水!汴水的水路,那可是童贯的地盘呐!” 第111章 信使 文明散人张了张嘴,刹那间有点迷惑: “童贯控制了汴水?”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小王学士,发现小王学士同样也是一脸茫然——这就很奇特了;汴京城中的势力或许是错综复杂,不可窥视,但无论如何,就算瞒过了文明散人这个格格不入的汴京城外来户,也决计不可能隐匿过小王学士这样的宰相根苗、真正前途无量的绝顶人物才对——难道荆公人脉,居然罕见的失效了一次么? “汴水是京师漕运的命脉,一半以上的物资都由此输入!仰赖漕运谋生的槽工,少说有数万之众!”蔡京气急败坏,不能不厉声解释:“你想想,这样紧要的关窍,这么多的人手,这么丰厚的利润,有可能没人插手么?有这个资格插手的,你猜猜是谁?!” 是吼。这种运输行业自古以来就是有活力的灰色社会组织滋生的肥沃土壤,而以带宋的国情,你又显然不能指望官府会天良发现搞什么扫黑除恶;那么灰色组织壮大之后当然就会找它的保护伞,而以漕运利润之匪夷所思,够资格给它们做保护伞的力量当然非常之少…… 掰着指头数一下,道君皇帝现在是只会流口水管不了下面了;郑皇后娘家都在江南没法走外戚路线;蔡相公自家知道自家事,晓得自己根本没在运河入股;那么排除法逐一做下来,有本事插手的力量就有只有一个——顶级的大宦官、与军头勾结的大宦官、在汴京城树大根深的大宦官;这三个选项一罗列出来,那还能有别人么? “童贯的事情做得很隐蔽。”蔡京刚刚火气攻心,一气赶紧说完,如今一时不支,不觉喘气:“他人在西北,大半的事体都是在京收养的干儿干孙料理,每年孝敬的钱走的是禁军钱庄,外面是不露风声的;童贯与禁军合作愉快,办事一向很谨慎,尤其,尤其是防备着过往的恩怨……” 这最后一句话小心翼翼,摆明是在解释小王学士的迷惑——王荆公的人脉或许无往不至,但却绝对无法对禁军见效;毕竟双方之间宿怨深刻,已非一日;熙宁年王荆公变法之始,就曾试图削减禁军定额清查空饷底细,大大得罪过一波军头;而军头磨牙吮血,意图报复,也在荆公第一次罢相的政治惨败中出力良多,是真真正正彼此都下过狠手;如此前因笃定,当然不能让政敌的传人窥伺出异样。 蔡京又道:“汴水边的码头、酒肆、驿站,都有童贯的手脚;要是送信的真是沿途赶来……” “难免就要喝点洗脚水了,是吧?” 仔细想来也是,送信的人狂奔几百里不可能不吃不喝,而以运河沿岸诸多黑店百余年苦心经营的含金量,只要他胆敢踏入雷池一步,当然都逃不了蓄意暗算的罗网——毕竟吧,以水浒传里宋黑子久经江湖的精明老辣,稍一疏忽不也马失前蹄,险些被放翻了做臊子么? 第166章 “不过。”文明散人指出:“你没有证据。” “只要搜一搜就知道了!”蔡京赶紧道:“他们暗算人也是很麻烦的,不可能轻轻松松解决掉——如果当真捕获了什么要紧角色,当然要等上面的意思才好处置;但现在,现在,童贯手中能做主的人,肯定都在城中……” 能开黑店的自然心狠手辣,但多半不是什么愚蠢的白痴;他们当然会非常清楚,在黑店里坑钱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更不用说杀这种携带重要情报,摆明了身份不一般的信使——杀倒是也可以杀,但必须要拿到上头明确指示才能动手;而现在城门紧闭,一切有权位的上司都躲在汴京城里挨炮轰呢;开黑店的无可奈何,当然只有把事情先搁置再说。 苏莫不由沉吟:“这确实也是……” “那么,是否可以暂时停手?”蔡京赶紧道:“我们先把汴河的黑店抄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人,找不到人再动手也不迟——耽搁不了多少功夫的!” 苍天呐,不管用什么借口,先把这轰隆震天的炮打禁军停住再说吧! 文明散人思索了片刻。 “不行。” “——诶?” “我不能停手,我还要赶时间。”文明散人道:“不管如何,必须在今天解决问题——无论以什么方式解决问题;我不能拖延。” “可是!”蔡京简直要透不过气了:“可是——” “这里的炮击不会停止,也不会减缓。”苏莫道:“不过,炮击还会持续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是不会有变故的。当然,我可以借给相公人手,供相公去城外尽情查抄黑店,只要找到人带回消息,确认真假之后我会立刻停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蔡京有点哆嗦了,显然,他并不怎么愿意单独面对汴河沿岸的黑店,所以语气之间,难免软弱:“难道稍作停止都不行吗?只需要等待一点时间……” “当然不行,一点时间也不可以拖延。”文明散人对此并无同情:“另外,如果只需要一点时间的话,那么我建议你尽快——容我提醒一句,到中午未时一刻,我就要打开第二层的箱子;距离现在,大概只有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如果相公不抓紧的话——” 蔡京大叫一声,攥紧拐杖,夺门而出,跌跌撞撞消失于门外;外面声音回荡,还能听到他在大喊大叫,勒令跟来的仆役立刻召集手下,准备马车,必须迅速奔赴城外,不许丝毫拖延——显然,文明散人的态度确实效力十足,真有催人奋进,返老还童,老夫聊发少年狂之奇用。如果文明散人没看错的话,刚刚蔡京奔跑出去的时候,连拐棍都没怎么用呢。 蔡相公的叫喊和下人惊慌失措的应答很快就远去了。室内又陷入了片刻寂静之中。小王学士呆滞少顷,低头看了看他铺开的白纸——在刚刚短暂愣神的功夫,这玩意儿又被滴落的墨水染污了。 他终于长叹一口气,抛下毛笔,毅然站立。 “蔡京一个人去也不像样,我还是跟着他一起去看看吧。” · 显然,小王学士自告奋勇要随蔡京一同外出,那还是存着很大善心的;因为蔡京的状态实在有点不太对,他是真担心这老头在路上出什么状况,那可就麻烦了。 可是,仅仅只跳上马车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小王学士就发自内心的感到了后悔;因为蔡相公的状态确实是太不对头了,不对头得过了分——在马车疾驰之时,城中大炮的轰隆声依然在规律发作,声震四野;而每一次大炮轰鸣之后,蔡相公都会本能地打一个哆嗦,然后拼命抓住小王学士的手臂,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从放肆镇压的恐怖后果,到自己维持秩序的百般无奈,再到善后的种种忧虑——最后小王学士不得不从他的京之铁抓中拼命抽回自己的手臂,并且极为委婉的劝告他,与其在这里无用发癫,不如找一个更好、更妥当的情绪发泄对象;比如说,黑店。 显然,蔡相公听进去了这个建议。他们的马车驰出城门后直奔汴河,但却并没有去找黑店——汴河边上的黑店无穷无尽,谁知道下手的是哪个?相反,在蔡京指引下,大批人马气势汹汹冲进了城郊的一座小小庄园,踹开大门清空外人,把庄园的主人死猪一样拖了出来,当头甩了两个耳光。 “说!”蔡京怒目圆睁,须发悉张:“最近抓到的人,都被你们关哪里去了?” 这个小小的头目嗷嗷大叫,还想抵赖;但蔡相公耐心全无,可不愿意惯着他: “把他左手的手指给我夹上!”他转身对仆役下令——这位显然是紧急带来的刑讯专家,素养相当可靠:“上铁筷子,先把他小手指给夹断,再不招就夹中指——每隔一刻钟就夹一根手指,老夫倒要看看,他还能拖上多久!” 仆役立刻上前,翻出刑具,立刻伺候;小头目鬼哭狼嚎,只能说他对下面也不是了如指掌,有的事情是真不知道—— “把他左边的牙齿给我拔了!”蔡京厉声道:“用烧红的钳子拔!拔了再给我撒一把盐——” 小头目嗷的一声惨叫,顷刻尿了裤子;他痛哭流涕的交代,黑店交上来的肉货分散着锁在好几个地窖里,他也不知道哪个才是,只能一个一个地逐一找。 “那就立刻动身。”蔡京断然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辰时五刻了?很好,把烙铁带上,要是这臭王八一个时辰内找不到人,就把他的嘴拿猪皮烙上!” · 官僚主义的层层加派就是这么厉害;文明散人给蔡相公的期限是两个多时辰,到了蔡相公手上就一刀砍为了一个时辰;而这个被夹断了半根手指的黑店小头目魂飞魄散,当着蔡京的面召唤来了所有的打手,威胁他们要在半个时辰内找到人,否则就要追杀他们全家,把他们扔到汴水里喂王八。 那么,交代信息,派出打手之后,事情就算结束了么?当然没有!就算打手们再搞官僚主义层层加派,那总也得半个时辰才能出结果。难道这半个时辰里就叫蔡相公和小王学士在原地干等,与这些十恶不赦的货色大眼瞪小眼,彼此折磨?这自然绝无可能——以蔡相公现在的脾气,岂能在如此焦虑紧张之时,还能看着别人无所事事?所以他立刻下令找了一匹马——没有马,就找了一头拉磨的驴——把这遭受了酷刑的小头目绑在驴上,往驴屁股抽了一鞭子,带领众人一骑绝尘,去找下一个折磨对象了。 不错,根据小头目自己交代,他只是照管汴河码头和沿岸几十家黑店钱庄的上供和首尾,运河上的船只则另外有专人负责;几方互不统属,要是送信的人坐船入京,他也未必能找到消息;于是乎一事不烦二主,蔡相公干脆就领着驴和人直接杀上门去,逐一点名,绝不叫相关人等走脱了一个。 ——哼,想逃?! “你要搞清楚!”在辘辘马车的狂奔声中,蔡相公犹自在大声威胁被捆绑于驴背上拼命嚎叫的受害人:“你如今的境况,已经是老夫格外宽容的结果了!要是时限到了,交不出来人,老夫才要叫你见识见识厉害——” 是啊,此人享受的可是昔日太宗皇帝的待遇,还有什么不能满足? · 总之,在拔掉了两颗牙齿,夹断五根手指之后,蔡相公终于拷问出了准确情报,及时找到了被下药麻倒后一根绳子捆翻,至今仍然锁在地窖的信差——他猜得不错,汴河的活跃社会组织并不愿意平白沾血,所以被绑者的大致人身安全,总是可以保证;不过,信差虽然被原样救出,却拒绝提供消息,坚持要向文明散人当面递交书信;蔡京别无办法,只能带着人又来个一路狂奔,再次杀入城门。 不过,这次入城后行进不过数百尺,惶恐不安,一直在紧急计算时间的蔡京就敏锐发现了不对——先前那每半盏茶炸响一次,轰得人心惊胆战、不能自已的炮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如今城中回荡的,只有无处不在、无可抵御的寂静…… 怎么回事?难道是文明散人大发慈悲,决定暂时停止炮击,给予一个难得的缓和机会? 喔,蔡相公可不敢做此幻想;所以他惊恐之至,伸手框框拍打车壁,语气尖锐而又高亢: “快,快!不要耽搁!” · 他们着急忙慌、屁滚尿流地赶到了先前的汇合点,却见小屋里已经是人去楼空,只有一个留下来传信的人还孤零零等在远处;他告诉蔡相公,文明散人已经启程去前线了。 “为什么?”小王学士愕然:“他不是说自己所知不多,不愿意去指手画脚的耽误事么?” “因为要用到一些新的武器。”留下来的人老老实实道:“散人说新武器不好操作,如果失误怕有风险,必须得自己亲自去看一看,只能劳烦两位稍等……” ——稍等?!事实上,听到“新式武器”的那一刻起,蔡相公就尖锐的爆鸣开了:什么样“有风险”的新式武器,必须得要文明散人亲自去盯着? 第167章 而且,而且—— “明明还没有到时候!”他恐惧地大叫道:“明明还没有到时候!他怎么能先动手!” “其实也差不多了吧。”留下来的人转述文明散人的自我辩解:“等到武器调试完毕,估计也到时候了……” ——还能有这么算的吗?! 蔡京实在没有时间再表示对如此离谱行径的愤怒了;他径直跳上马车,大叫一声,再次发出夺命催促。于是一路反复奔驰、毫无喘息余地的可怜马匹发出了一声悲痛的哀鸣,终于在鞭打声中踉踉跄跄,径直的去了。 · 还好,因为汴京城中已经空无一人,所以他们赶路的速度可以非常之快;三刻钟后马车疾驰入御街,奔向交战前线,但行至中途,蔡王几人就不能不下车步行——原本平坦宽阔的街道已经狼藉遍地,到处都是掀飞的砖石、瓦砾,熊熊燃烧的木头和纸张滚落纷飞,还有四面坍塌的建筑与飞扬的灰土;一老一少不得不捂住口鼻,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前行——小王学士偶尔还得搀扶蔡相公一把,免得他摔个四脚朝天。 拐过一处哨楼,步入更为宽阔的街道,可以看见街道中以麻布土袋堆起了高耸的堡垒,堡垒之间是散乱的木箱,以及错落有致的古怪武器——大概是因为穿堂风的缘故,硝烟和尘雾已经逐渐散去了,蔡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叠木箱之前,仿佛正在左右打量的文明散人。 “消息到了!消息到了!”老头不知从哪里蹦出的活力,居然一把抓住了信使的手,拖着此人一路向前奔去;他高高举起信使的手臂,向远处展示自己的收获:“消息已经到了,你给我收敛一点——” 文明散人听到了叫声,在诧异中回头来。他似乎一眼看到了信使手上那有着特殊的书信,于是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本能地向前一步,让出了空间——于是落后蔡京半个身位,正在紧追慢追的小王学士一眼发现,在文明散人身后遮掩的灰土之中,似乎还隐约——隐约趴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第112章 逆构 · 文明散人向后退了一步,似有意,似无意地挡住了身后的躯干;他扫一眼气喘吁吁的几人,露出了微笑: “相公的动作倒真是快——” 蔡京汗流浃背,两腿打颤,根本没什么心思和文明散人斗嘴;他深吸一口气,将身后的信使一把拽来,径直向散人一推: “你要的人!” 散人抬了抬眉,伸手接过信使递交的信件,开始仔细检查——检查火封,检查暗记,然后撕开信封,阅读内容;这封信件以特殊设计的密码加密过,所以需要慢慢的解密;散人一边细看,一边默默念诵,似乎是在逐一核对内容。而剩下的几人屏息凝神,一言不发,以一种高度专注的注意力盯着信件——那封完全决定了现下一切局势,足以令人提心吊胆、神经紧绷的文件。 终于,文明散人放下了文件——他没有卖什么关子,而是直截了当,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喜悦的、无可克制的笑容。 他挥舞信件,声音响亮,传遍四野,仿佛周遭一切,都在回声中震动: “赢了!” 赢了! 闻听此言,蔡相公两腿一软,横亘于胸口的一口浊气,登时一松,刹那之间,居然有头晕目眩、心跳耳热,乃至于热泪盈眶之感;甚至积郁的情绪控制不住,居然不自觉发出了嚎啕的哭声—— 诶不对,他明明没有哭啊——好歹十几年的宰相,宦海沉浮的老手,就算今天心力交瘁被折腾得够呛,也不可能直接破防崩溃成这样;再说了,这样难听又尖锐,好像鸭子怪叫一样的哭声,也不是蔡老头发的出来的…… 蔡京疑惑抬头,在泪眼朦胧中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灰土砖石下面一个趴伏着抽搐的人影,俨然是忘我投入,精神关注度,嚎啕大哭得比谁都伤心。 蔡京:? “哎呀。”文明散人放下了文件:“童太尉有什么不满意么?” 童贯? 在蔡相公惊骇的目光中,趴着的童贯哭泣愈发高亢;他匍匐向前,对着蔡京连连叩头,只磕得头破血流,两行血迹,蜿蜒而下: “相公救命,相公救命!他,他疯了,居然——” “居然还只是说疯了而已吗?”文明散人颇为惊讶:“我还以为会直接斥责我为逆贼呢——挨了一通毒打后还这么保守,牢童,你这家伙,可真是……” 童贯张了张嘴,污血一片的老脸上刹那间竟有些无措——显然,他也在瞬间被搞不会了——不过,到底是人老成精,他还是在瞬间反应了过来,继续框框磕头,膝行着向蔡京爬去: “在汴,汴京用这样的手段,玉石俱焚,怎么得了!波及太大,岂不有伤治体,相公,相公总该劝说……” 哎呀,这一下不止神色自若的文明散人,就连还浑然不明所以的王棣和蔡京也看出来了:就算已经被打成了这种猪头三的模样,童贯的措辞仍然是软弱得惊人;他甚至连什么斥责滥杀无辜的片汤话都不敢说,嘀嘀咕咕只敢谈“有伤治体”、“玉石俱焚”——无聊无趣得可笑的说辞,毫无攻击力可言。 显而易见,哈基童的心态估计是已经完全爆炸了,精神紧绷情绪瓦解,对于文明散人的恐惧已臻巅峰,以至于抛开一切拼命求饶之时,居然都不敢直接称呼散人一次——“他”?什么“他”? 就那么畏惧那个连名字都不能称呼的人么?自己心态血崩之后,只有祈求蔡相公看在同僚情谊之上捞兄弟一把了吗? 但可惜,蔡相公并无动容。在短暂的惊骇之后,他转头望向文明散人: “当真是大胜?” 没办法,和宋军交道打久了政事堂都有点ptsd,是不可能轻易相信任何战报的。 “一并送来的还有信物。” 文明散人向信使伸出手去,接过另一方紧密封存的锦盒;他按动暗门机括,从中取出了一个金织银嵌,精致绝伦的箭袋,外层镶有宝石,内里以熊皮衬底,箭袋顶端还逢着一根鲜亮摇摆、耀眼夺目的羽毛——辽东顶级海东青的羽毛。 小王学士惊道:“胡觮!” 胡觮,专供神射手存放箭矢的箭袋;如此精致华美、接近于顶级工艺品的胡觮,主人身份自然尊贵无匹,甚至可能是金人主将一流的人物;女真主将随身佩戴的珍物都沦为了战利品,那么战争结局,自然没有疑问。 “喔,这就是胡?”散人略微有些讶异:“‘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原来是这样的玩意儿!” 小王学士:………… 等等,“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用典高雅生僻,对仗精妙工稳,气势宏大,力道雄厚,所谓微深奥妙,入木三分,决计是顶尖高手才能有的手笔——换言之,绝对不是文明散人该有的水平。 “这是——” “恕我不能透露细节了。”文明散人微笑道:“不过略微可惜,如此哀伤沉郁的绝妙好词,之后恐怕再难看到了——就算有幸领略,那也必定是改头换面,纯粹另一个风格;当然啦,如果区区一首《鹧鸪天》还不算什么,但个人境遇天旋地别,天下气数骤然而变,到最后恐怕连《贺新郎》都保不住啦。‘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满座衣冠似雪’——这样以心血写就的仙品,至此将绝迹人间;哎,世间有得必有失,本来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显而易见,文明散人是根本没有把童贯放在眼里,所以得知胜利消息后意兴飞扬,居然莫名其妙,开始畅谈什么宋词文学之成就问题了——哎,在蔡京和小王学士面前议论这种事,那也真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之至;但两人都没有开口截断,小王学士大概是不愿意扫兴,至于蔡京么……蔡京扫了一眼茫然抽搐,兀自痛哭的童贯,平静出声: “那么,胜利的消息可以确定了?” “自然!” “那也好。”蔡京道:“既然前线胜利,后方确实也该收拾首尾;叛国悖法,自然罪不容诛。” 童贯霍然瞪大双眼,发出了绝望的哀鸣;而蔡京面色冷淡,压根没有搭理这个老同事的意思——没错,蔡相公是带宋的首相,是官僚体制的道成肉身,是一切规矩与体统的结晶;但是,作为官僚系统的真正领袖,蔡相公当然也会继承形式主义最优秀的品质。换句话说,蔡相公只爱抽象的带宋官僚系统,可绝不爱具体的带宋官僚。 作为体制的结晶,蔡京当然要维系体制的稳定——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稳定;在这种思路下,纵使发生了政变,那也该体体面面,什么炮轰火烧,动摇体统,自然决计不可能忍受;但反过来讲,只要你愿意维系体面,那么私底下葬送掉一两个角色,其实完全无关紧要。 童贯?童贯不是死在与契丹的交战中了吗?这又是哪里来的间谍?哎呀,真是奸诈的歹人呐,为了活命连童贯都敢假扮么? 第168章 蔡京如此决绝,倒叫文明散人也微微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向后方挥一挥手——童贯惨叫一声,精神终于彻底崩溃,他不顾一切,狂叫出声: “九皇子,九皇子!他们把康王也抓了!姓蔡的,就算你不顾及我,也该顾及顾及端王——真要让他们放手做下去,那就是体统扫地殆尽了,蔡京,你担当得起么,你担当得起么?!” 说到最后一句,童贯声嘶力竭,当真是连嗓子都要吼劈叉了;而石破天惊,效力拔群,就连蔡京都呆立当场,有些反应不过来——显然,就算再怎么不爱具体的人,一下子搞掉一个皇子,还是有点太刺激蔡相公的底线了。 文明散人抬了抬眉:“就算大难临头,各自分飞,好歹童太尉与九皇子也合作过一场吧;如今把九皇子推出来挡刀,是不是略微不地道了一点?” 童贯没有理他,只是挣扎着向苏莫身后爬去——苏莫叹了口气,只能让开一步,露出被他挡在身后的人影——正是那个一动不动,匍匐如僵死的躯干;显而易见,文明散人先前大概还想拦上一拦,不怎么愿意把真相直接显露人前,以此避免某些必然的尴尬;但现在童贯一语点破,他也实在没有办法遮掩下去了。 蔡京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 “窒息和冲击波的附带损伤而已。”文明散人愉快道:“暂时没有大事。” 作为一个在逃跑和避难上点满了天赋的绝顶高手,九皇子自我保护的水平实在太高了,高到了惊人的地步——他不知怎么的找到了一间太学地底用来存水防火的石室,带着几个亲信缩在里面堵住了门口;厚厚石壁阻隔震荡,存放的清水足以吸附毒气,就算外面炮响连天,实际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影响。 不过可惜,文明散人出马之后,矿工队收起了大炮,改为四面投射燃烧-瓶——高热值的燃烧-瓶,可以轻易达到近千度高温的燃烧-瓶;其中一个瓶子刚好投掷在石室排气口的上方,于是密闭空间中的氧气迅速消耗殆尽,石室中的几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就直接昏迷了过去。 当然啦,文明散人受限于时代落后的技术,造出来的燃烧-瓶毕竟还是差了点意思。否则这玩意儿的高温甚至能点燃空气中的氮气,氮氧化合极速反应,空气气压降低至接近为零,于是人体的表面血管会在这种内外压差下全部爆开,而首当其冲的肺和气管干脆会从喉咙中被直接扯出来,内脏爆炸的残骸滑溜溜、软趴趴的吊在被完全撕裂的口腔外,变成一具非常恐惧、非常掉三、能让一切人做半辈子噩梦的不知名玩意儿。 “所以,他运气其实还不错。”文明散人道。 这能叫“运气不错”么?蔡京无力之至,沉默片刻,只能道: “你打算如何?” “当然是彻底解决问题。”文明散人语气平静:“罪在不赦,还有何话可说?其他胁从或许还有辩解推脱、逐一审查的余地,首恶却是非料理不可的。” 蔡京尚未接话,恐惧至接近崩溃的童贯却颤抖痉挛,在惊骇中嘶声大叫了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有何罪?我有何罪?——” 苏莫皱了皱眉:“虽然不愿意和期货死人计较,但我建议你不要再犯贱,毕竟炮制你的办法可有的是——” “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赢而已!”童贯嘶声咆哮,痛哭流涕,眼泪鼻水,倾泻而下,一张老脸,完全已经不成样子:“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赢而已!我也是害怕呀,金人这么强,谁敢抵挡?我,我要是知道了现在的结果,我肯定也是站你们这一边的,相信我,相信我——” 砰——! 苏莫收回了手指,而童贯向前一窜,脑袋像西瓜一样爆炸开来,无数红的白的飞溅一地,顷刻染红了大片的地面。 “抱歉。”苏莫心平气和道:“本来血腥呼啦,实在不该当众动手,但确实是有点忍不住。” 蔡京:………… 蔡京的腿软了一软,好容易才站稳;他看了一眼地上童贯的尸首——完全已经辨认不出容貌了,只有一个稀烂的头颅;再看了看同样匍匐在地,一动不动,身上沾满了血污的九皇子,嗫嚅踌躇片刻,终于只能道: “你,你——”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蔡相公不会还想替人求情吧?” 喔蔡相公当然不是傻的,哪怕再受震撼,再受刺激,也不会当着一个疯子——还是手持致命武力的疯子——的面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胡话。实际上,他愣神半天,只能道: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自然不可法外施恩。不过还请指教,这九……逆构到底犯了什么法?”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因为很显然,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立刻数出来赵构的十桩大罪,而且只少不多,样样都不算冤枉了他——没看到蔡京自己都称呼他为“逆构”了么? 不过,蔡京明知故问,当然不是想辩论什么无罪;实际上他只是希望文明散人稍作思考,能够列举一点罪名而已——愿意列举罪名,那就是愿意在律条与道德的框架内辩经,那么无论如何辩论,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话可以讲;而不至于一意孤行,完全落入不可理喻的境地—— 果然,文明散人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稍作思索;于是蔡京屏住了呼吸,以一种极为期待的眼神看向了他。 终于,文明散人开口了。 “我想。”他道:“此事体亦不过莫须有吧。” 说罢,爆炸声再次响起。第二颗头颅凭空炸开,碎成了一地。 第113章 实验 · 击毙了赵老九和童贯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顺理成章了。文明散人遵循了承诺,既然已经收到了胜利的好消息,那也就不必再搞什么大图图;他通告上下,宣布可以接受投降——没错,在刚才炮火连天的攻击中,弹压一方是不接受任何求饶、哭喊、软弱的,他们强迫着政变的禁军,必须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为止;而现在,矿工终于停止炮击与燃烧·瓶的投掷,深入废墟中逮捕了所有已经丧失斗志的禁军高层,解开武装,捆缚扎实,捆翻成一头死猪,扔在了仓库内。 残余问题解决完毕以后,主持弹压事宜的几人终于能够坐下来,听文明散人传达前线胜利的具体情形——喔,实际上大半是文明散人自鸣得意、喋喋不休,长篇大论地在向蔡相公与小王学士宣扬他的伟大发明在前线所发挥的重大作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的了前线部队是怎么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设置埋伏,这种依仗于新式技术的埋伏又是如何大杀四方,所向披靡,制造了无可想象的重大杀伤。 “总之,来犯女真共计一千三百五十六人,均已歼灭。所有首级,清点完毕,大概会在十日之后运送至今,供朝廷亲自查点——我想,这下总应该放心了。” 显然,作为旧式宋兵出身的军官,韩、岳两位实在是太熟悉宋军的作风,也太熟悉中枢对宋军的猜忌了(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猜忌还相当之合理);所以为了打消疑虑,最大限度验证己方战果,他们不惜耽搁时日,大费周章,千里迢迢也要把首级运回来——女真骑兵久经战阵,头颅的特征是掩饰不出来的。 在如此铁证面前,蔡相公只能沉默。片刻之后,他喃喃道: “金兵遭受如此损失,必然大举进犯。” 一千三百余女真骑兵,还多半是从白山黑水中爬出来的生女真,真正仰赖以横扫天下的绝对主力。这种级别的打击骤然而至,是绝对够让女真高层痛到发狂,不惜竭尽全力,也要拼命报复的——毕竟立足未稳,人心不定,女真的威势基本只建立于无往不胜的军事神话之上;要是不能倾巢出动,全力解决掉带宋这唯一的例外,那么招引的反噬,或许也将不可预料。 文明散人微笑道:“相公所言不差。当然,为了抵御这必然的决战,恐怕必须得对汴京乃至黄河一线的防卫做出必要的调整,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擅自调整首都圈防卫,对一个刚刚经历过五代乱世的古典帝国而言,政治意义简直已经强到了根本不用解读的地步。蔡京的表情变得诡异了。 不过还好,蔡相公一向非常擅长遮掩。实际上,在短暂的呆滞之后,他向前坐直了。 “事到如今。”蔡京简洁道:“我们双方之间,应该也没有必要隐瞒了吧?我想,有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直说。” 喔其实文明散人觉得自己和蔡相公之间倒也没有亲热到可以无话不说的地步。但气氛都烘托到这里来了,他当然也不能扫兴;于是只有微笑: “请相公指点。” “很好,那就恕老夫冒犯了。”蔡京简洁道:“老夫敢问散人,你组建的那什么‘矿工队’里,真正主事的人是谁?” 是的,前线胜利+对内清洗;走到这一步后,实际上就等于暴力机器的全面洗牌,唯一可以维护带宋的军事力量已经完全崩盘,而按照五代经验,剩下的套路应该已经是熟极而流,闭着眼睛都可以倒数的了——黄袍加身、带兵返京、筹备禅让;“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一百年前的赵匡胤可以做得,一百年后的人凭什么不可以效法?篡位这种事情,本来也没什么专利权,对吧? 第169章 不过,到了这一步,流程却似乎有些卡住了——显然,黄袍加身是必须得推个领袖出来篡位当皇帝的,但问题是,现在矿工队中的这个“领袖”,又是谁呢? 韩、岳么?要知道,就算战事开端后文明散人拼命提拔,这两人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脱离中级军官的序列;别说和什么称帝必备三件套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摸门不着,就是与赵大动手前的职位殿前都点检相比,那也差了十万八千里——点检做天子已经够离谱、够没有下限了,总不能再整一个都头做天子出来吧?你当这里是活力热土、非洲大区呢? 再说了,韩、岳也没有一手参与矿工队的组建与扩张,不过是临时搭班,紧急调配而已;就算打了胜仗有威望,想来也到不了如鱼得水,双方完全默契的地步;想要以此夺权,自然是天方夜谭。换句话讲,就算真有人要借矿工队动手,那起码也得是与矿工队联系紧密、共历苦辛,堪称缔造者与建立者的绝对权威方可。 而现在,能摸得到这个边的,似乎有且仅有那么一个,再不做第二人想—— 诶等等,文明散人做天子什么的,是不是更不对头啊? 没错逐鹿中原这个大型开放世界游戏却是来者不拒,上至王公显贵下至农民乞丐,有胆子都可以拼力博上一波;但无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欲拒还迎妖娆动人,可就算穷尽一切见识,也委实很难想象皇位上端坐的会是文明散人这样的货色—— 苍天呐,大地呀,这也太ooc啦! 作为官僚政治多年的老玩家,过去习惯已经固化入骨的蔡相公简直要从每一个细胞里抗拒这样的可怕设定;可是没有办法形势确实比人强,禁军被人一杆清台直接退场之后,接下来任何人的反对都已经没有效力了。蔡京之所以要拼命打探,也只是希望能够及时获知消息,免得再即将到来的风暴前被蒙得一无所知,搞出什么荒谬的操作来。 显然,蔡相公的追问还是很有意义的,至少文明散人认真想了一下。最后,似乎是觉得蔡京不太可能理解什么委员会制度与共同决策,所以他道: “如果说是相公想象中的那种‘主事人’,那应该是没有的。” 蔡京猛地扬起了眉毛,表情变得非常之古怪;显然,现在他应该很想双手抱胸,翘起二郎腿,高傲的说一句“我不信”——说实在的,谁又会相信呢?——不过,浓厚的求生欲到底还是阻止了他;好容易抑制住表情后,他只能说: “那么,恕我再说一句,散人打算如何处理如今的皇位?” 哎呀,这又比刚才更露骨一步了;以至于坐在旁边的小王学士都下意识挺直了腰背,侧耳细听——显然,如果文明散人追求的是上古时代循序渐进的优雅,鄙夷五代着急慌忙、狗抢屎吃的急躁,那么改朝换代、更易神器的大事,还可能需要从长计议,徐步推进;可料理皇位这种事情,却是急如星火,分毫拖延不得的;而且,从料理的手腕上,几乎就可以直接判断出文明散人下一步的动作来。 “如今还在战中,似乎不宜议论此事吧——” “那么战后呢?战后论功行赏,总要有个人在皇位上主持大局!” “这就想得实在太复杂了吧?”文明散人和颜悦色道:“奖掖功臣,提拔干将,维持大局,哪一项政事堂不能做?我看这几年以来,蔡相公与小王学士也做得很好嘛!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何必仓促变动局势,反而搅扰得人心不定?” “等等。”蔡京尚在愕然中,小王学士却先反应了过来:“你是说——” “我个人认为,现在的道君皇帝和他屁股下的位置其实很搭。”文明散人和颜悦色道:“如果没有实在必要,也就不用替换了吧。” “你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你还想保住道君皇帝的皇位? 诶不是,天下还有这样的搞法么?难道道君皇帝当真德惠在心,教化感人,以至于衮衮诸公之中,居然还隐藏着文明散人这么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铁杆死忠派不成么? 拜托,道君皇帝都已经痴呆啦,普天下再铁杆的保皇派,也没有保一个痴呆皇帝的道理呀!再说了,文明散人平日的言行举止,从哪一个字能看出一分钱的忠诚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究极辱追,蒸煮都只会流口水了还要冷脸洗内裤么? ——等等,等等,事情不太对头。道君皇帝沦落到现在的地步,文明散人就是没有九成的功劳,也有七成的赞助;要不是他叽里咕噜操作一番,道君皇帝还真未必会走到大流口水这一步。你要说这样的人居然有什么忠诚,那就像说唐太宗李二其实暗恋隋炀帝一样,是属于可以蹂躏人类理智的疯狂。 小王学士吸了口气,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古怪的、可怕的猜想——他踌躇片刻,试探着问: “道君皇帝未必还能坚持,那么道君之后,皇位的传承……” “我会尽力延续道君的时间,纵然耗费工本,也所在不惜。”文明散人悠然道:“总的来说,道君皇帝当然应该与他的皇位天长地久,缠缠绵绵,永不分割,至于接下来的传承嘛——何必考虑这么多呢?” ——果然如此! 轻描淡写的几句反应,赫然已经验证了小王学士最可怕、最恐怖的那个幻想——文明散人绝对不是忠诚于道君;相反,他是蓄意要把道君皇帝与皇位锁死,摆明了,摆明了是在糟蹋皇位本身! 人得其位,位得其人,人类借由权位与尊号而获得力量;但反过来讲,一个伟大尊号本身的光辉,也要由持有它的那个光辉的人所赋予。这就仿佛泰山封禅,其神圣性并非源自仪式本身,而是秦皇汉武历代先贤层层铺垫,逐次累积而就的地位;所以,一旦有小丑如宋真宗在上面表演过一回,那么封禅的神圣性自然就全盘崩溃,自此沦为路边一条了。 那么,如果以此类比,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完全死肉一团的、生平只会挥霍奢侈和贪婪无度的24k纯废物与皇位锁死在一起,长久以往之后,皇位又会是个什么模样呢? “尽力延续时间”;是啊,文明散人当然不舍得道君皇帝就这么蹬腿了;显而易见,只要此人坐在皇位上一天,那皇位的威严就要被糟蹋一天;只要这种阿巴阿巴流口水的格局持续下去,那么一切正常人当然都会怀疑,他们花费巨资所供养的君主到底能有个什么狗屁作用——如果一个流口水的废物坐在皇位上,局势都还能平稳运转,矿工都还是能抵御外敌,乃至开疆辟土;那么为什不可以刨除无关变量,直接舍弃掉那个最没用的玩意儿呢? 在过去任何意义上的历史里,这种怀疑都是不该存在的;因为皇权从来没有空缺过的时候,哪怕皇位上真坐的是个白痴、是个傻子,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知道他不过是个占住位置的过渡,真正的皇帝另有其人,并且很快就要登基正位;但是现在,他们就要真正见识到这样匪夷所思的情形了——那把位子将会彻底空缺出来,没有替补,没有过渡,没有等待;一个彻头彻尾的、不可理喻的疯子会盘踞在皇位上多年,完全没有任何办法根除;而借由这个良机,如今一切的政治力量,都将有幸目睹一个自己亲身参与的伟大实验: 对于现在的带宋而言,到底需不需要有那么一个皇帝? 无论这个实验的结局如何,皇权被迫卷入实验之中,已经意味着是天翻地覆、匪夷所思的巨大挑战了;有的问题是经不住细想的,如果你真要反复追问,那么得出来的结果,恐怕…… 小王学士嗫嚅少顷,到底没有说话。而文明散人也并不怎么在意其余的意见。他愉快的站了起来,下了最后的定论: “那么,这件事就算是这么共同决定了——现在,就有劳蔡相公去召集皇后与诸位宗室,宣布我们的决定吧。” 啊,这什么时候又成了“我们”的决定了? 可惜,在场没有人再能提出质疑了。蔡京只能麻木的点头,麻木的起身,麻木的离开了房间,去传达这一石破天惊的消息去了。 等到蔡相公走远,文明散人沉吟片刻,才终于转头看向小王学士: “话说,现在需不需要再给荆公写一封信呢?” ----------------------- 作者有话说:准备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