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河是桥》 第1章 《有时河是桥》作者:背脊荒丘【cp完结】 简介: 一个直男被天然呆气死的故事 黎诏 x 安小河 口嫌体直 x 萌而不自知 受是结巴,有一点智力缺陷,不是智障哈,我们管这个叫心思单纯 标签:市井、年上、he 第1章 三天前,黎诏去上坟,顺手捡了个人回来,严谨点说,应该是抓了个人回来。 再严谨点,也不完全是顺手。 黎诏的母亲走得早,早到他脑子里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留下,家里人对下葬这件事也很敷衍,据说那天抬棺材的队伍稀稀拉拉走到半路,忽然起了暴雨,路泥泞得拔不动脚,黎诏他爸急着回去打麻将,手一挥:“就这儿吧。” 于是人就被草草埋进了一块野地。 后来黎诏长大一点,逢年过节见别人都去上坟,他也去上坟,照着当年参与下葬的某个远亲含糊的指点,找到那片荒草丛生的野地,年头太久,早辨不出具体位置,他便学着他爸当年的作风,随便找了块空地,插了根木牌子,就当是碑。 起初一年来一趟,后来修表店的生意忙起来,变成两三年才来一回。 黎诏将水果和散装斤称的饼干放在这块墓碑前,磕完头之后,按照以往的惯例坐到坟前点了支烟,一边抽,一边在内心许愿,让他妈保佑他今年多赚点钱。 全程不超过十分钟,黎诏将烟头踩灭,站起身,走到一半伸手摸向口袋才发现打火机不见了,于是他原路返回打算去坟前找。 出事了。 有人在偷吃他母亲的贡品。 八月初的午后,温度是一种干哑的烫,没有风,落在地面上的树叶都被烘得打着卷儿,踩上去立马就能碎成粉末,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一片白晃晃的暴晒。 黎诏双手插在裤兜里,没什么表情地走近,在对方身后站定。 那个人吃贡品也能吃得如此专心致志,背对着他,身形瘦小得像片纸,身上那件短袖洗得太久,布料稀薄,肩膀窄得可怜,仿佛两根手指就能捏住,此刻却正随着拼命吞咽的动作一下下耸动。 对方把饼干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塞得又急又狠,像是饿了好几辈子。 虽然黎诏对自己的母亲并不亲近,但每年还要靠着上坟许愿来保佑自己的小生意,怪不得成效不彰,原来贡品还来不及送到他妈那儿,就被偷吃了。 他抬脚往那人屁股上轻踹了一下,力道不重,对方却连滚带爬地翻了两圈,跌坐在地上,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饼干,惶恐地睁圆眼睛看过来。 黎诏自上而下睨着他:“死人的贡品好吃吗?” 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那人的耳朵有些泛红,一双眼睛睁得圆润明亮:“不、不、不……” 黎诏要笑不笑地问:“不好吃?” 对方是个结巴,憋了半天,连脸也开始红起来,才将整句话补充完毕:“不、不尝不知道,真、真好吃。” 黎诏:“……” 算了,还是直接打吧,黎诏往前走了两步,这人立刻将抱头侧躺下来,将自己缩成一团,那是一个经常被打的人才可以摸索出来的防御姿势。 黎诏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屁股:“什么意思,想讹我?” “没、没有。”对方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地飘出来,并且后知后觉地开始道歉:“对、对不起,我太饿了,不是故意偷、偷东西吃。” 听他断断续续说完一句话,黎诏觉得这天气变得更燥热了,有点不自觉地轻皱了下眉:“你说话怎么这样,故意的吗?” “对、对不起,我是……是个结巴。” 于是黎诏开始详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 这个结巴看起来年龄还小,不像是成年的模样,非常瘦,这也是他能偷吃贡品的主要原因,八月份的天气,他这样在太阳下暴晒着却并没有变黑,只是脸颊和耳朵被晒得有点红,整个人透着一股钝钝的呆气。 “你多大了?”黎诏单膝蹲在他面前,“坐直。” 小结巴这才将胳膊从脑袋上拿下来,乖乖抱着腿坐好,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是、是十八岁。” “好像?”黎诏没什么表情,似乎在审判犯人,“这是一句正常的回答吗?你信不信我'好像'能打死你。” 闻言,小结巴立马又开始抱头。 黎诏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轻啧了声。 “你父母呢?” “没、没有。” “没有?”黎诏发现自己能被这个小结巴的每一句话给气到:“没父母你怎么出生的,别告诉我你'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好像'在十八年前。” 小结巴脸更红了,努力吸了下鼻子:“不、不知道父母是谁,我在福利院长大的,没有骗、骗人,别打我……” 原来是这样,黎诏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小河。” “小河?”黎诏在大脑中短暂搜寻了一下,“河水的河?” “不、不……” “不是?” “不、不错。” 黎诏闭了闭眼,他真是工作忙疯了才在这里和一个偷吃他母亲贡品的结巴聊天,直接抓回去报警,叫监护人赔钱,或者带到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暴打一顿,最好打死,将尸体也随便找块野地埋了才好。 他从地上捡起打火机揣进口袋,另一只手揪住安小河的后衣领:“走,今天这事没完。” 安小河惶恐地睁大眼睛,同时开始在他手下挣扎起来:“没、没……” “是的,你没听错。”黎诏提着他,目视前方往回走,“没完。” 没想到安小河却指着坟前那一堆贡品说:“没、没吃完。” 黎诏深吸一口气,忍不住磨了磨后牙,更用力地攥紧安小河的衣服,加快脚步拖着人往前。 他将对方扔到摩托车上,按住,自己也上了车,以防对方跳车逃跑,于是黎诏让安小河坐在前面,将他整个瘦小的身体包裹在自己与车把之间。 安小河看起来呆呆的,也没打算跑,甚至还频频回头望向坟前那几包未拆封的小饼干。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黎诏将车把拧得更足了,摩托开得飞快,吓得安小河缩好脖子,后背紧紧贴着黎诏坚实有力的胸膛,再不敢回头了。 原本是要报警查一下这个结巴的监护人是谁,可才走到半路,店里唯一的员工小张打电话来,说有笔大买卖,让他赶紧过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赚钱重要,黎诏立马将摩托车调转头,带安小河回了修表店。 客人是个中年男子,头顶微秃,脖间挂着根挺粗的金链子,他带来一块损毁的旧表,牌子是大牌,却是早已停产的古老款式。他说听人推荐这里师傅手艺好,特意找上门,想把表修好。 小张只是这个店里打下手的,平时跑跑腿,打扫打扫卫生,偶尔也能亲自修好一两块故障简单的手表,对于眼前这种款式陌生、古老、价格不菲的手表完全不敢碰,可他往秃头男脖子间那根金项链上一瞥,赶紧咬咬牙,给黎诏打电话催着对方回来,这笔买卖做成了可不简单。 黎诏把摩托刹在店门口,将安小河提溜进店里。 安小河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来回打量这个堆满零件、灯光昏黄的小空间,黎诏把他按在角落的椅子上,压低声音警告:“不许乱动,懂吗?”想了想又不放心,补了一句:“只要你不乱跑,晚点我给你拿小饼干,这次能听懂吗?” “小饼干”三个字像开关,安小河眼睛亮了一下,赶紧回答:“懂、我懂。” 黎诏这才直起身,看向小张,后者似乎已经被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也开始结巴起来:“这、这是谁啊。” 黎诏越过他,面无表情地跟着学:“我、我不知道。” “……”小张意识到客人在还店里,立马跟到老板身后。 黎诏在柜台后的工作椅上坐下,啪一声按开那盏更亮的台灯,暖白的光线照在打开的表壳内部,他低下头,目光专注地看着那些细密的齿轮与零件。 他是属于线条冷硬的那类长相,下颌的弧度清晰,鼻梁挺直,偏偏长了一双看谁都像含情的桃花眼,只是常年没什么好脸色,眼神也淡,那股生人勿近的凶气便盖过了眼睛本来的风流相。 不过凶归凶,还是得承认,黎诏是个扎眼的帅哥。 上身穿了件深色的旧短袖,肩膀很宽,骨架生得好,虽然不像刻意锻炼过,但手臂线条紧实,是常年摆弄精密工具自然形成的劲道。 这外形条件非常不错了,怎么没见过老板带一两个女朋友回来呢,小张这样思索着,不由自主回过头看向角落。 那个瘦小的男生乖乖坐在椅子里,双手撑在腿两侧,背挺得笔直,他皮肤很白,脸特别小,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个方向。 小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平时他们吃饭用的小折叠桌,桌上放着盒没拆的纯牛奶。 第2章 小张更迷惑了,老板不往店里带女朋友,倒是领了个馋鬼回来。 “可以修。”黎诏终于抬起眼,看向那个秃头,“但价格比较贵,你这零件坏了不说,型号都停产了,我给你修的话还要花心思找人买,能接受吗?” 秃头一听能修,激动得直笑,脖子上的金链子都跟着晃:“能修就行!钱不是问题,要多少?”说着就去掏钱包,“我现在就给!” 黎诏起身拿了副薄手套,垂着眼仔细戴好,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急,先付定金,一周后过来取表,把尾款结了就行。” “好,谢谢你啊小伙子。” 黎诏嗯了声,小张知道这单生意妥了,立刻欢天喜地将客人送出门,回来时看到坐在角落里的男生依旧在望着那盒牛奶,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 他忍不住凑到工作台边,小声问:“诏哥,那是谁啊,他是不是渴了?” 黎诏手上动作一顿,刚才全神贯注在那块表上,差点忘了自己还拎回来这么个人。 于是他回过头,将视线放到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我不是男同之真香定理》《我的老婆我来宠》《修表工爆炒小结巴》《谁若折我老婆翅膀我必毁他整个天堂》《抱歉占用公共资源大家别猜啦我们在一起了》《老公砸锅卖铁送我看病上学》《我被街霸当众表白全世界都看呆了》 没有大纲和存稿,应该不超过五万字,双洁,薛定谔的甜文,纯属xp之作 第2章 要先把这个小孩的事情处理掉才行,黎诏看了眼外面将黑未黑的天,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倒不是真的想要赔偿或道歉,只觉得太晚了,人一直留在这里不合适。 他起身走到安小河身边,挡住了对方那道望向牛奶的热切视线。 “你家在哪?”黎诏垂眼问他,“今天这事不和你计较了,趁天还没黑,我把你送回去。” 安小河摇了摇头,老实巴交地回答:“我暂时还没、没有家。” “没家你住在哪?” “住桥洞下面。” 说完,他还吸了下鼻子,仰着脸,目光直愣愣、真诚地看着黎诏。 “……” 小张在一旁压低声音提醒:“这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有人住桥洞?诏哥,你是不是遇到骗子了,他从哪儿来的啊。” 黎诏自上而下跟安小河对视了片刻,道:“你看着店,我把人送派出所。” “我也去!”小张立刻答。 “你去干什么,我车只能带他一个人。” “我骑电动车,去了看看什么情况,万一我能帮到忙呢,再说马上也该下班了,早晚要走。” 黎诏没理他,将柜台上的零件收好放起来,转身时,却见安小河已经从椅子上起来,蹲到了角落的小桌边,正和桌上那盒纯牛奶安安静静地对视。 “……”黎诏顿了一下,对已经拿出车钥匙的小张说:“给他把牛奶带上。” 县城不大,从修表店到派出所只用了十分钟,这次安小河坐在黎诏的身后,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没有半点成年人该展现出来的距离感,这让黎诏坚定了等下见到对方父母时要好好辩论一番的决心。 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停好车,把安小河提下来,黎诏进了派出所。 大厅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脑袋还在淌血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填着表格,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安小河那副瘦伶伶的身板上时,竟混不吝地咧开嘴笑了一下,对方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那笑容在灯光的衬托中显得有点瘆人。 黎诏皱了下眉,下意识看向身侧,安小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牛奶拆开了,正含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身在哪里、周围有谁,他一切都不在乎。 这时候,两名警察搀着一个老人出来了。 “您以后骑车可得注意,转弯的时候看后视镜,今天这种情况太危险了。”一位警察边走边叮嘱。 “好好,我肯定注意,肯定注意……”老人连连点头。 其中一名警察看到黎诏他们,便加快脚步过来:“二位什么情况?” 黎诏把安小河轻轻推到身前:“不知道谁家小孩,在南山附近的野地里捡到的,问父母名字不知道,家住哪也不清楚,叫安小河,我觉得名字也不一定真实,麻烦查一下,给人送回去。” “年龄多大?”警察问。 “成年了。”黎诏话音刚落,安小河把牛奶喝完,明明盒子底部已经所剩无几,但他依旧努力地一直吸,发出'滋滋滋'的空响。 “……”黎诏移开目光,补了一句:“他说他成年了,但我不确定。” 警察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过来吧,先采个血样。” 还没来得及动,另一位警察搀着那个老人走近了,老人目光扫过安小河,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小河,你怎么在这儿?” 几人便纷纷将目光投到二人身上,安小河抬起眼,愣了两秒后才轻声开口:“爷爷。” 见他们认识,黎诏心下一松,觉得事情简单了,他此刻满脑子还惦记着下午送来的那块待修的手表,便直接向安小河确认:“这是你亲爷爷?” 安小河安静地垂下睫毛,不声不响地捏着手里已经空了的牛奶盒,没有回答。 警察见状,转向老人询问:“老人家,这是您亲孙子吗?孩子怎么不回家呢,是遇到什么困难,还是有什么其他情况?” 老人一口牙都快掉光了,说话都漏风,颤颤巍巍地摆手:“不是我亲孙子,我之前是南山福利院看门的保安,他是那里的孤儿,根本就没有父母。” 小张这时才匆匆赶到,见气氛不对,便默不作声地站到了一边听着。 老人说,安小河两岁时就被送进了福利院。院里没有亲属的孩子都跟着院长姓安,名字也是院长给起的,因为他发育慢,说话又结巴,一直没人愿意领养,身边的小孩三四岁就被接走了,他直到七岁,才终于等来一对夫妻。 听别人讲,养父母对他并不好,而且在把他领回家的第三年,养父的母亲——也就是安小河名义上的奶奶,得了重病,家里钱紧,安小河的书也就念不下去了。 谁也想不到这对夫妻比身患癌症的母亲走得还要早,一场车祸两条命,就这样轻飘飘没了,家里只剩下他和奶奶,这么多年只能依靠补助来勉强维持生活,看病拿药。 直到上个月,安小河的奶奶去世了,他叔叔想要那点老房子,就找了个理由把他赶出来,他无家可归,更没了可以亲近的人,只好就在福利院附近随便找了个地方住着,幸好是夏天,如果再冷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老人家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唉......小河是个好孩子,就是命太苦了,脑子也不太灵光,这么多年根本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大厅空旷安静,只剩下老人喃喃的低语,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在空气里缓缓地沉下去,又浮起来。 身旁传来抽鼻子的声音,黎诏侧目,小张双手捂着嘴,眼睛里蓄满浮夸的泪花:“原来他这么可怜......我也再也不说他是骗子了......” 黎诏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个眼神让他滚,别在这里丢人。 警察又问:“您刚才说他脑子不太灵光是什么意思?” “唉,具体我也不清楚,大家都说小河脑子笨。”老人家愁眉苦脸道,“这也不假,他说话结巴,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又没正经念过几天书,脑子跟常人有点不一样,也说得过去……” 警察:“那也就是说他目前没有法定监护人?” “唉。”老人又是一叹,“新院长说他成年了,福利院不肯收了。” 黎诏看着站在身前的安小河,对方个子不高,整个人缩在那件布料薄软的短袖里,显得更小了,露出来的胳膊和腿都细细的,没什么肉,手腕的骨节像两枚没长熟的核桃。 小脸毫无血色,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很大,眼珠是湿漉漉的黑,望向人的时候带着点茫然和怯意,睫毛又长又密,偶尔眨一下,像早晨起来休息在草叶上的蝴蝶的翅膀。 怎么看,都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瘦小,单薄,干净,唯独不像一个成年人。 于是黎诏开口:“他真的成年了?” 他长得高,又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比面前两位警察还要凶一点,倒像是在审问犯人,老人家挠了挠鬓角,犹豫起来:“哎呀......应该成年了吧,十八岁是有的,我现在就是个老糊涂,脑子还不如小河呢,反正大家都说他成年了,你们也就当他成年吧。” 黎诏:...... 警察见状接过话头:“那按规定,这就不好管了,他既然成年,在法律意义上就具有基本生存能力,这种情况不属于我们的职责范围。” 黎诏点点头,那就更不归自己管了,他心里还惦记着那块表,正盘算着上哪儿去找那个停产的配件。 第3章 不料旁边那位月薪两千的“大善人”——他的员工小张,带着哭腔开口了:“诏哥……咱、咱把他带回店里吧?太可怜了,人不能见死不救啊……让他帮忙打扫卫生就行,给点零花钱,他肯定不挑的,不然他又得回去住桥洞……” 黎诏转身看着他,不咸不淡道:“人要是带回去由你来养的话,我倒是挺愿意献这份爱心,行吗?” 小张张了张嘴,没敢再出声。 警局大厅长椅上那个脑袋淌血的中年男人,这时歪着嘴朝这边笑:“让这小孩跟我住呗!我没老婆没孩子,家里空荡荡的,正缺个人给暖暖床。” 那语气轻佻得欠揍,一双眼睛黏腻地钉在安小河身上,饶是安小河再迟钝,也被这目光刺得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正好撞上黎诏的身体。 他转过头看了眼,又迅速垂下脑袋,双手不安地捏着那个空牛奶盒。 老人家把这玩笑话当真了,气得直跺脚:“不行!不能让他带小河走,他就是个无赖!”一口气没顺过来,连着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可、可不能让他带小河走……” 警察连忙扶住他拍背:“好好好,您冷静一点,千万别动气。” 老人喘了几口气,颤巍巍地上前一把抓住黎诏的胳膊,眼里蒙着泪光:“小伙子,你们刚才不是说可以让小河去帮忙打扫吗?他脑子是笨,可什么活都能干,不要工钱也行,你可怜可怜这孩子吧,要不是我老了,家里人不许,这事儿我哪用得着这样求人……” 面对这样直接的哀求,黎诏沉默了片刻,脸上却仍没什么松动,他垂下眼,看着老人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最终只是平静地开口:“我店里暂时用不着那么多人。”又补上一句在这个年纪听起来格外现实、也格外有说服力的话:“而且我还没成家呢,要攒钱娶老婆。” 老人家长长地哀叹了一口气,声音里裹着无力与绝望。 安小河低垂着脑袋,大概是早就猜到自己不会被任何一方接受,于是开始思考等会儿要怎么走回几公里外的桥洞。 黎诏没看他,对警察说:“没事的话那我们就先走了。” 后者点了点头,黎诏转身往门口走,小张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哭得夸张,只是脸上还挂着明显的失落,竟敢低声指责起自己的老板来: “诏哥,我说句实话,今天这事情咱俩办得太不地道,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店里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小孩,你让他打扫打扫卫生,跑跑腿也行,人都说了不要工资,你为什么就不肯要他呢,他那么可怜……” 说着,小张又开始没出息地哽咽。 像是被这絮叨吵得心烦,黎诏停下脚步,眼神沉沉地看向他。 后者没再敢说什么,往后一瞥,立刻拽住黎诏的胳膊急切道:“你看你看,那男的干嘛呢,他是不是想带安小河回家?” 黎诏转头往警局大厅看。 作者有话说: 小张:必须想个办法带老板娘回去 第3章 正如小张所说,那个中年男人见警察暂时离开了,便大着胆子走到安小河身旁,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什么,老人家用手里的拐杖在他腿上敲了一下,男人根本不觉得痛,目光依旧黏在安小河的身体上,竟还敢伸手去牵他的手腕。 看得出来安小河一点都不想和他亲近,皱起眉不情愿地往后躲了下,男人还想上前,小张焦急道:“真不要脸!诏哥,我今天必须——”还没说完,身旁的人就已经抬脚往里面走。 他内心一喜,立刻跟上去。 安小河个子不高,男人说话时微微俯身,笑着诱哄他:“跟叔叔回家吧,叔叔给你买牛奶喝,你想喝多少,给你买多少,愿不愿意?” 对方身上有股烟酒混合的、发馊的气味,安小河不喜欢,垂下睫毛,眉头轻轻皱起,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男人却立刻又往前逼近。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安小河脑后伸来,直接揪住了男人的衣领,动作间还蹭乱了安小河后脑的头发。 下一秒那男人被一股大力向后掼去,整个人因惯性重重摔在警局大厅光洁的玻璃砖地面上。 安小河心脏跳得又急又快,他转过头,看见黎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侧,神色不善地睨着地上那男人:“贱不贱?” 旁边的小张立刻跟上一句:“就是,贱不贱?还想欺负小孩?” 男人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像放弃了挣扎,就那么自暴自弃地仰面瘫着,不再动弹。 听到动静的警察这时赶来,见状皱着眉问:“怎么了这是?” 安小河一声不吭地红着眼睛,攥紧手里的牛奶盒,他知道这幅局面都是自己造成的,甚至可能没办法连夜赶回桥洞了,于是有点难过地撇了下嘴巴。 黎诏的目光从他脸上淡淡掠过,转向警察:“没事,这人是我带来的,我再把他送回去吧,大半夜省得你们跑一趟了。” 闻言,安小河握着盒子的指尖渐渐松了点,他能感觉到黎诏并不是坏人,对方只是说话有一点凶,没有其他意思,甚至来之前还给自己带了牛奶喝。 地上那个无赖立马嚷嚷道:“不行!他刚才打我了!不能让他走。” 警察被他吵得眉心拧紧,语气不善:“你这个月都来几回了?反思材料写完了吗就在这儿喊,真觉得委屈,要不要我现在去调监控,看看这个小伙子到底有没有打你,如果有,又是因为什么才动手的?” 无赖冷哼一声,闭上眼,彻底没了声响。 警察转回来看向黎诏:“行吧,保险起见,你俩按完手印再走。” 黎诏点点头。 安小河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决,一时有些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黎诏回头瞥他一眼,没说话,伸手直接握住了他的后颈,带着他往前走去。 掌心宽大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安小河的脖颈非常细,黎诏的动作虽突然,力道却并不粗暴,他就这样被半推半带地按完了手印,跟着对方走出了警局。 小张跟在旁边,一直兴奋地咧着嘴笑:“哥,你刚才真帅!那男的真够恶心的,要不是有监控,我都想上去补两脚。” 黎诏没接话,一直走到车旁边才松开安小河的后颈,声音不高,却听得很清楚:“上车。” 安小河听话地爬上去坐好,一只手扶着摩托车身,另只手还抓着那个牛奶盒。 小张凑过来问:“诏哥,你要把人送哪儿去啊?” “先回店里。”黎诏按住安小河的腰,将他往前轻轻推了推,自己跨坐到他身后,“明天再说送他回去的事。” 一听这话,小张的脸色变了又变:“送哪?” 黎诏不再理他,双手握住车把,对身前的人说:“牛奶盒扔了。再这么单手抓着,一会儿把你掉下去摔死不管。” 话刚说完,黎诏就察觉到怀里的人吓得轻轻抖了下。 小张拿过那个空盒子,道:“没事,我扔吧,你们先走,我刚才把电瓶车停到对面了。” 引擎启动,摩托车一下子滑入夏夜温热的空气里。 晚风迎面扑来,不冷,带着一点白天未散尽的热气和路边大排档飘来的油烟与烧烤的气息。 小县城的夜晚还没有完全陷入沉睡,路边小店亮着暖黄的灯,街上偶尔有三两个人慢慢走。 安小河的脊背紧贴着身后人的胸膛,只隔着两层很薄的短袖布料,他觉得黎诏的身体很热,车身震动带来一种心脏正在跳跃的错觉。 其实无论是奶奶去世后被赶出家门的这半个月,还是在此之前,安小河都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太顺利,有人笑他个子矮,笑他说话慢,还有人嫌弃他脑子笨,虽然他觉得自己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 但没有人像今天这样,送他牛奶,还说要带他回去住一晚,他知道只是这一晚,明天或许又会被送去某个未知的地方,以后的日子依旧风雨飘摇,连今晚会发生什么也全然不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往后靠了靠,几乎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倚了上去,这是一个陌生人的胸膛,宽阔,有点硬,但却很温暖。 夏夜的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街灯的影子在眼前掠过,安小河以前都住在偏僻的山村里,周围是连绵的山,小卖部也窄窄的,从没见过县城夜晚这样流动的光河与行人。 他没忍住,好奇地、轻轻地又动了一下。 耳旁传来黎诏压低的警告:“别蹭了。” 声音很近,震得那只耳朵有点麻,安小河猜想,对方大概是不喜欢和自己靠得太近,他有点委屈地抿了抿唇,垂下眼,连街边那些新奇的光景,也忽然不想看了。 晚上八点,黎诏带安小河回了修表店,小张紧跟其后。 打开灯,修表店亮起来,地方不算大,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金属和机油的气味,后面有道窄楼梯,上去就是黎诏住的地方,当初他租下这店面就是图个方便,楼下干活,楼上睡觉,省了来回跑的工夫。 第4章 黎诏把钥匙扔到桌上,见安小河呆立在店门口,语气没什么起伏:“要我请你进来?” 小张笑嘻嘻地推着安小河的肩膀往进走:“你今晚就和诏哥住在二楼,有沙发,你这么瘦肯定睡得下。” 安小河点点头,很小声地说:“谢、谢谢。” 黎诏把白天那块旧表拿出来,在柜台前坐下,开始从一堆零件里翻找,眼皮都没抬:“我说让他住二楼了吗?” 小张愣了片刻:“那让人住哪儿呀,去我家睡?但我那个出租屋就几平米,床只能躺一个人。”他看了眼黎诏,有点尴尬地提议,“要不然小河自己去我家住,我和你睡一块儿,但我晚上磨牙……诏哥你忍忍。” “滚。”黎诏不咸不淡道,“去街口买点吃的。” 小张知道这是同意人住在楼上了,黎诏就是嘴硬心软,说话不好听而已,他立马欣喜地答应:“没问题没问题,今天我请客。” 随后风风火火骑上电瓶车走了。 最吵的人一走,店里瞬间变得安静,安小河站在柜台旁,不敢乱动,双手乖乖地放在腿侧,一双圆润的眼睛却四处乱瞄。 屋顶挂着灯泡,光线不算明亮,但能照清楚屋里每样东西。 左右两侧的墙上豆挂满了手表,钟表,闹钟,以及各种表盘表带小零件,柜台玻璃擦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旧钟表的宣传画,边角都有些卷了,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味儿。 旁边那一台老旧的立式风扇正慢悠悠转着,安小河望着自己的鞋尖看了片刻,甫一抬头,发现黎诏没再像刚才那样摆弄零件,而是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瞬间睁大了些眼睛,也呆呆地看着黎诏:“有、有事吗?” 后者站起身,往那道楼梯上走:“过来。” 楼梯看起来窄窄的,通往的地方也有些黑,看不清上面任何东西,安小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有点害怕地咽了下喉咙:“我……我还不想睡。” 黎诏已经上了几级台阶,听见这话,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扯起一点说不清是逗弄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怕我欺负你啊。” 安小河连忙摇摇头,他觉得黎诏是个好人——给他牛奶喝的人,能坏到哪儿去呢? 可就是拔不动脚,像那种被人用食物引诱到门口的流浪猫,虽然很想靠近那点温热和饱足,可门后那片陌生的领域,又让它本能地退缩。 安小河现在就站在那片'未知'的门口,他知道该往前走,可身体里那份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却把他牢牢定在原地。 黎诏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楼上走,声音从昏暗的楼梯上方落下来:“快点,我只说一遍。” 直觉告诉安小河如果反抗的话不会有好事发生,于是他有点不安地攥了下衣角,磨磨蹭蹭地跟着上楼。 楼梯狭窄,踩上去时咯吱作响,尽头一片漆黑,直到黎诏推门进去将灯打开,眼前才忽然变得明亮。 灯光是暖白色的,并不刺眼,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卧室规格不算大,但收拾地很干净,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洗衣皂清香,取代了楼下的工业气味,安静地弥漫在空气中。 进门左手边是一扇关着的门,里面应该是浴室,再往里就是房间,深灰色的被子没有叠,随意地铺在床里。 木色的床头桌上摆着一盏小台灯,还有半瓶矿泉水、缠在一起的数据线、一副耳塞和一包没拆的烟,窗边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衣柜,家具和沙发都是深原木色的,样式简单,颜色沉稳。 整个房间在灯光下显得无比温暖,与堆满工具的修表店完全不同。 这使得安小河有些局促,庆幸自己并没有胡乱揣测过黎诏的意图,因为对方是一个爱干净的好人。 "爱干净的好人"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递给他,随后拉开浴室门,一手轻握住他的后颈,将人平稳地推了进去。 “左边是热水,右边冷水,置物架上有新毛巾,蓝色的瓶子是洗发水,白色的瓶子是沐浴露。”黎诏站在门口,语气很平常,“用过的东西放回原位。洗干净、换好衣服就下楼,能明白吗?” 安小河眨着眼睛打量四周,等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有点愣地点点头,像是不太敢相信对方会把浴室借给自己用。 这幅模样落到黎诏眼里却变了意味,于是他啧了声,单手握住安小河的肩膀将人掰过来面朝自己,垂下眼问道:“会洗澡吗?” 安小河耳朵有点儿红,立刻结结巴巴地辩解:“当、当然。” “会洗还这副表情。”黎诏看着他,“这几天你在哪儿洗的?” 安小河将怀里的衣服抱紧,忐忑地抬起眼和他对视:“河边,晚、晚上去。” 黎诏没什么表情地轻哼一声:“不怕人看见?” 因为不太确定对方话里的意思,安小河犹豫着,声音更小了:“……天黑了,没人。” 作者有话说: 小河:一个请我喝牛奶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坚信脸 第4章 小张买了很多吃的,大部分都是街口那边夜市里的特色,竹签肉烤饭,烤鸡腿,柠檬茶,还拿了几支雪糕和两根棒棒糖,他想安小河年纪小,应该会喜欢这些甜食。 回来时,黎诏正靠在柜台前的椅子里玩手机。 小张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放到台面上,喘着气打开,一件件往外拿:“诏哥,你要的我都买了,拖鞋、牙刷、水杯、内裤,就是他个子那么矮,不知道这个尺寸能不能穿……凑合一下应该还行。”他说着,四下张望了一圈,“小河呢?” “洗澡。”黎诏按掉手机,站起身,拿起那盒内裤看了看,过了一会儿说:“应该能穿。” 小张从兜里掏出钥匙,拎起袋子:“好嘞,我给他送上去。” 刚迈出一步,就被按住肩膀拽了回来。 “我允许你进我房间了?”黎诏声音没什么起伏,“在这儿等着。” 小张撇撇嘴,心里暗哼一声,诏哥不太喜欢别人进他房间,更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 于是他一边把小吃往外摆,一边不情愿地朝楼梯方向喊:“那你快点叫小河下来吃饭啊,一会儿雪糕就化了。” 安小河洗完澡,慢吞吞地擦干身体,把黎诏拿给他那件衣服穿好。 衣服大概是黎诏的,两人身高有一定差距,安小河穿上之后完全就是一条睡裙,衣摆快要遮到膝盖的位置,他眼睛被水汽蒸得有些模糊,于是抬手揉了揉。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两声简短的叩门声。 安小河吓了一跳,站在水池前愣住。 外面的人似乎没什么耐心,又像是根本没打算等他开门,只是象征性礼貌一下,敲完直接拧开把手,一股冷气随之而来,安小河没忍住缩起肩膀抖了抖,片刻后才抬起眼。 娇气,黎诏轻皱了下眉,但还是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凉意,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洗手池旁:“生活用品,自己拿。” 安小河身上只套着那件宽大的t恤,光着两条细白的腿,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看起来有些单薄。 他抬起脸,看了黎诏一眼,随后乖乖地把手伸向袋子,从里面扒出一双白色拖鞋。 黎诏没走,就站在那儿垂眼看他。安小河把拖鞋放到地上,光脚踩了进去试了试,长短是合适的,但因为他的脚太瘦,鞋里显得有点空。 有了新鞋,他低着头,像玩儿似的轻轻动了动脚趾,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刚抬起头,视线就正好和黎诏对上,他眼睛里那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笑意还在,小声说:“谢谢,我、我穿着正好。” 安小河的瞳孔湿润明亮,睫毛也带着潮气,虽然头发用毛巾擦过,半干不干的,但仍有水滴顺着漆黑的发丝滑下一两滴来。 他是那种很圆的鹅蛋脸,下巴却尖尖的,合在一起就显出一种可爱的感觉。 黎诏的目光落在上面,恰好看见一滴水珠从他额前的发梢滑下,顺着侧脸线条,滚过泛红的皮肤,最后没入衣领。 黎诏没说话,转身从置物架上拿了吹风机,插好电递过去:“头发吹干。” 安小河下意识接过,他之前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有点无措地抬起脑袋,刚打算说什么,可对方已经转身出去了。 他只好在吹风机上胡乱摸索按钮,刚按下去,机器忽然启动的轰声把他吓得手一抖,吹风机直接从手里滑落,砰地一声摔在地上,闹出的动静不小。 门立刻就被推开了,黎诏像是守在外面,一眼就看见电源线被扯脱,吹风机摔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旁边是安小河的脚,或许是被发现了,他白皙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黎诏面无表情抬起眼:“你是来故意整我的?” 一听这话,安小河害怕得眼睛都红了,连忙解释:“不、不是,对不起……我、我不会用这个,以后不会再碰了。” 第5章 他倒是会哭,黎诏看着他眼眶一红,眼泪立刻就涌了上来,还没来得及往下流,就被他自己抬手飞快地擦掉了,哽咽着不停喘气:“对不起……” 看着对方这幅模样,黎诏没由来感到一阵烦躁,他将吹风机捡起来:“拿毛巾把头发擦干,穿衣服下楼。” 安小河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黎诏原本是要出去的,一看他这样,平静道:“你犯了错还好意思委屈呢。” 安小河确实犯了错,也确实如对方所说,有那么点儿委屈,全被戳中了,所以他一声不吭,把手又伸进袋子里掏,掏出来一盒内/裤。 他好像完全没有隐私的概念,当着黎诏的面就拆开包装,弯腰穿上,又拿起短裤套好。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做完后,他才乖乖转过身,看向黎诏,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 “……”黎诏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脑海里只剩下魔幻两个字,他顿了顿,最终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下楼。” 小张把所有小吃都打开摆好,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见两人前一后从楼梯上下来,他立刻催促:“快点快点,我好饿。” 安小河洗过澡,换了身新衣服,看起来比下午刚见面时清爽多了,就是眼睛有点红,见他坐好,小张把那杯柠檬茶推过去:“怎么了,好像被谁欺负了一样。” 安小河摇摇脑袋,没说话。 黎诏在一旁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头也不抬道:“被谁欺负了,话说清楚。” 小张见状,碰了碰安小河的手臂,低声说:“先吃吧,我俩都不怎么吃辣,就没给你放,你尝尝这个,还有烤鸡腿,特别香,凉了就不脆了,快吃。” 安小河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饭,又偷瞄了眼旁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黎诏,虽然有点伤心,也有点怕,但……他实在是太饿了。 饿的感觉像一只小手,轻轻拽着他的胃,饭的香气,烤鸡腿焦脆的外皮,竹签肉上滋滋的油光,全都无比真实地摆在眼前。 他悄悄咽了下口水,心想,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道歉。 这么想着,那份难过好像被食物的热气冲淡了一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杯柠檬茶,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才开始吃饭。 太香了。 尽管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太健康也不太卫生的路边摊,但对安小河来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美食当前,刚才那点伤心和不好意思,好像忽然就变得挺遥远,饥饿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小心翼翼,拿起筷子,埋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 安小河吃得很认真,脸颊塞得鼓鼓的,像只终于猎到食物的小猫,一声不吭,只是专注地咀嚼吞咽,饭很快见了底,鸡腿也被他两三口啃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大半东西,几乎都在一种算得上是专注的速度里,被他不客气地扫进了肚子里。 小张有点愣,连黎诏也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鸡腿原本是按一人一个买的,安小河默默放下筷子,抱起柠檬茶开始吸,目光却时不时地悄悄扫过盒子里仅剩的那只鸡腿。 小张挠了下鬓角,笑笑:“小河胃口还挺好的,是不是太久没吃饭了所以才这样。” 安小河吸着柠檬茶点点头。 小张看向黎诏,挤眉弄眼地朝盒子里那只鸡腿示意了一下,黎诏什么也没说,小张便把那只鸡腿夹到了安小河碗里:“你吃吧,我们都饱了。” 安小河眼睛亮了一下,随后问:“真、真的吗?” 一个鸡腿就开心成这样,小张感到好笑,可一想起明天他会被送走,继续过之前那样的生活,自己心里又开始觉得不是滋味。 饭后,小张去十几米外的超市把提前冻好的雪糕拿了回来,他和安小河一人一支,黎诏没吃,坐在一旁玩手机。 小张咬了口雪糕,问:“你就叫安小河?没个大名吗?” “嗯嗯。” “这名字有点随意,但挺好听的。”小张笑着说,“我叫张明宇,今年二十二岁了,他叫黎诏,二十四,都比你大,你想叫哥就叫,不想的话直接喊名字就行,我俩都不讲究。” 安小河小口小口地咬着雪糕,偷偷瞄了黎诏一眼,没想到对方正好侧目看过来,他立刻垂下眼睫。 “那个老爷爷说你是被赶出来的。”小张又问,语气放轻了些,“他们凭什么啊,这事儿就没人管管吗?你身份证什么的……带在身上了吗?” 安小河有点沮丧地答:“没……我、我想回去,但叔叔说要把、把房子卖了。” “这也太强盗了,就是看你年纪小好说话,就算你是领养的,现在奶奶不在了,房子按理也该归你。” “我不、不想要房子,只想拿回自己的、的东西。” 安小河说他有个手串,是当初被福利院捡到时就戴在身上的,奶奶曾告诉他,那手串看起来挺贵重,怕戴在身上被其他孩子抢走,就一直替他收着。 小张听了,觉得虽是小物件,却有着特别的纪念意义,毕竟这是他身世里唯一留下的东西,说不定将来还能凭它找到真正的家人。 可眼下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拍拍安小河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唉,没事的,说不定你叔叔过两天也死了呢,还是机会回去的。” 安小河把雪糕吃完,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眨了眨,认真点头:“但……但愿吧。”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交流已经达到一种锅找到盖的契合程度了 第5章 黎诏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安小河已经蜷在沙发里睡着了,腰间搭着一条很薄的被子,夏季闷热,可窗户只开了点缝隙,这一带商户和住宅密集,即便深夜也难逃嘈杂。 小张说得对,这沙发用来给安小河睡觉再合适不过。他侧躺着,身体又瘦又小,手臂松软地搭在枕边,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处一动不动,呼吸听起来有些重,是那种彻底睡熟之后才会呈现出来的绵长起伏。 安小河脑袋旁边还放着两根棒棒糖,距离近到贴着他的发丝,从位置和角度能看出来,睡觉之前糖是被他握在手里的。 小张临走时才想起把糖塞给他,当时安小河其实有点想吃,却又一直忍着,直到上了楼,黎诏递过新买的杯子让他刷牙,他嘴里应着,却始终磨蹭不动。 黎诏问他是不是存心找事,他才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提起,下午黎诏明明答应过,只要他听话坐在椅子上不乱动,就给他饼干。 他等了大半夜,饼干却一直没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黎诏早就把这一句哄孩子的话忘到九霄云外了,安小河脑子一根筋,等不到饼干,就不愿意刷牙睡觉。 黎诏心里烦得要死,转身下楼,去还没关门的超市里买了包烟,顺便买了几袋饼干和零食,回来时往他怀里一丢。 安小河的心情几乎全写在脸上,很容易看懂,他有点欣喜地把这些零食跟糖放到一起,数了好几遍,明明惦记了大半夜,真到手了却又舍不得吃。 洗澡前还看见他宝贝地护在旁边,这会儿却只剩两根糖还挨着头发——黎诏掀开被子一角,看到安小河把零食放在肚子旁边,也紧紧贴着身体。 黎诏看了他片刻,起身将窗户彻底合拢,随后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满是零件图示和钟表科普的书。 他其实很少把活带到楼上做,会有股机械的味道,于是只拿了拆开后的手表,想对比着书看一下有没有更合适的替换。 黎诏拉开手边另一个抽屉,取出个扁平的木盒,里面整齐放着各种精小细密的零件,他刚用镊子小心夹出来其中一枚—— 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饶是平常再沉稳,黎诏也没忍住抖了下手,那枚细小的零件就在镊尖一晃,掉在地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回过头看向沙发。 安小河似乎是做噩梦了,双腿重重地蹬踹着,胡乱踢在沙发扶手、靠背上,连摆在身旁的糖和零食也全被蹭掉了。 黎诏起身走到沙发边,垂眼看着他。 不知安小河梦到了什么,像是很痛苦的样子,眉头紧皱,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声哽咽的气音,没过多久,眼尾处就滑下来一滴泪,顺着鬓角流进发丝里不见了。 黎诏看得出他的精神状态异于常人,也确实如同那个爷爷说的一样,脑子反应慢,身体发育也非常糟糕,明明成年了,个子却长不高,瘦得像根柴,皮肤苍白毫无血色,眼睛看人时呆呆的,总之是那种一进诊室就会被医生归入"这是一个智障"的模样。 “安小河。”黎诏低声喊他的名字。 沙发里的人睁开眼,滞顿地望着黎诏,虽然醒了,但显然意识还处在朦胧之中。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做噩梦的缘故,他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双颊微红,看起来不太好受的样子。 第6章 不多时,安小河又合上了眼。这次他不再乱动,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黎诏没作声,起身找到遥控器,打开了房间的空调。 第二天,或许是知道安小河要被送走,小张来店里上班时又买了一袋子零食,黎诏也已经把昨晚那些生活用品收拾好放到柜台上,只等安小河吃完饭。 小张朝那边正小口喝豆浆的人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黎诏:“诏哥,真要送他走啊?” 黎诏坐在柜台后的椅子里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不然呢。” “让他留下来帮忙呗。” “你觉得他能帮我什么忙。”黎诏这次抬起眼,问道。 “就……打扫卫生,擦桌子,还能上楼帮你收拾房间呢。” 想起昨晚因为安小河而阵亡的吹风机和手表零件,黎诏轻哼了声:“添乱。” 小张撇嘴:“那你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他挺乖的,重点是不要工资,就算劳动力再小,那也是免费的,诏哥你真不会做买卖。” “行,那留下吧。” “我靠,真的?” “嗯。”黎诏面无表情看着他,“等明天再收留一个,后天再收留一个,把全世界的免费劳动力都弄到我这个十几平米的修表店,给我干活,怎么样。” 小张一句话都不说了,默默地拿起抹布擦了两下柜台。 今天气温比昨天还要高,上午十点的太阳已经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黎诏骑着摩托车将安小河送到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又往前走了两公里。 他觉得安小河表达能力确实欠佳,对方并没有住在桥洞下面,而是桥墩旁立着一座废弃的矮亭,原该是保安当值用的,它很小,却意外地整齐,木板床靠墙放着,上面仔细铺着两床旧被,几件洗得发灰的衣服叠在枕边。 这年头看到这样的住处,实在有些荒谬,可它就真真切切在眼前,安小河是被丢来丢去的孤儿,住在这个简陋却收拾过的床铺,住在四面漏风却勉强算个地方的亭子。 他就这样在这桥边,一个人过了半个月。 黎诏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床上,安小河却不觉得难堪,反而真的有种回家的感觉,从袋子里翻出新买的水杯,拧开矿泉水瓶,有模有样地倒了水,递到黎诏面前——他在学着招待客人。 黎诏确实有点渴,喝完之后,安小河似乎开心地弯了下眼睛,把杯子拿回去仔细放好。 “你、你要坐吗?”安小河又问,“床可以坐。” 于是黎诏就坐下来,安小河站在他面前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安静看着他。 “被子和衣服哪来的。” “家里拿、拿的。” “这儿离河边近,晚上应该挺冷。” “有……有点吧,我还、还有衣服可以盖。” 将近正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小屋一半被晒得发烫,一半留在阴凉里,空气很闷,几乎感觉不到风,外面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又长又响。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大概过去几分钟,黎诏站起身道:“走了。” 他个子太高,安小河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小步,顿了片刻才点点头,轻声说:“谢、谢谢你……再见。” 黎诏没去看他脸上的表情,走出门外几步后,才回过头望了一眼。 安小河没有追出来送他,已经坐到床上,双手放在腿侧,低垂着眼,表情很安静,旁边就是小张买的那两袋子零食,他一眼都没看,一动不动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门外猛地响起来,排气管突突震着,近得仿佛就贴在耳边,那噪音持续了一会儿,才随着车轮转动逐渐变远,再也听不见。 四周又静下来,只剩一片炎热的寂静,安小河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地面上,就那么动也不动地看着,像是连呼吸都跟着那远去的引擎声一起被抽走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安小河才眨了下眼睛,侧目看向一旁的袋子,里面全是新买的生活用品,他慢吞吞站起来,刚打算收拾,余光瞥见门外时,忽然愣住了。 黎诏左手拿了个很大的手提袋,右手握着一团绳子,正在往这边走。 对方身高腿长,这点距离缩短地很快,以至于人站到门前,身影挡住大片日光时,安小河还愣在原地,黑眸圆圆地望着黎诏。 下一秒,他听到对方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收拾东西吧,以后住店里,你负责卫生,我给你工资,钱很少,能接受吗?” 安小河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响,像要从胸口撞出来了。 他当然愿意,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可越是这样想,喉咙就越是发紧,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脑子里空茫茫的,只有那句话在耳边重复:能接受吗?能接受吗? 他慌张地抬起眼,又慌乱地低下,双手背在身后绞在一起,胡乱问道:“一、一个月多、多少钱。” 黎诏:“五十。” 作者有话说: 哦对,一直忘记说,这本攻受的体型差比之前要明显很多,因为安小河发育非常差,两人站一起大概就是……柚子和砂糖橘放一块这样吧 应该不算雷点,但还是要说下 大家多多来点评论和海星吧(乞求捏 第6章 闻言,安小河微微睁大了眼睛。 黎诏垂眸看他:“不接受?” “接、接受。”生怕对方反悔,安小河点头如捣蒜,他从家里出来时,身上只有百八十块钱,到此刻已经一分不剩了。 如果黎诏带他回去,就意味着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可以吃到烤鸡腿,能喝柠檬茶和豆浆,每个月还能拿到五十块钱工资。 安小河没有上过班,他不知道目前大众理想的薪水是多少,也不知道现在一般人挣多少钱。 从前奶奶腿脚不便,常让他去村里小卖部买东西,那儿什么都便宜,在他心里,五十块钱能办挺多事,何况如今孤零零一个人,要花钱的地方实在不多。 安小河用他那转得慢吞吞的脑子认真盘算着,这五十块钱到手之后,该怎么合理安排才好。 黎诏越过他,将那个很大的手提袋打开,把床上的被子和衣服直接打包放进去。能看出来安小河是一个爱干净的人,这些衣物只是有些旧,但一点也不脏,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洗衣粉晒过的味道。 连家都没了的人,还有心思每晚找地方洗澡,也恰好印证了这点。 黎诏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转了个念头,安小河是笨,但或许可以让他睡自己房间的沙发或者地板,如果做错事惹自己生气的话,就罚他住在楼下的修表店。 小张说安小河看起来很乖,但实际未必如此,“看起来很乖”和“真的乖”之间,往往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安小河确实长得人畜无害,瘦瘦小小,眼神干净,任谁看了都觉得不会惹事,但黎诏心里清楚可能没这么简单,或许是笨拙带来的麻烦,又或许是一根筋到底的固执,这些他其实都隐约想到了,并且在短暂的相处过程中领教过。 黎诏有种预感,将安小河带回家恐怕是给自己招了件长久的麻烦,就像夏天午后压在天边的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下一场猝不及防的雨。 可即便如此,黎诏还是想拉他一把。 安小河一共只带出来三件衣服,刚被装进手提袋,又被黎诏拎出来看了看,布料又软又旧,薄得几乎透了光,穿在身上能清楚地看见底下的皮肤。 他把衣服丢到床板上,通知安小河:“这些破衣服都扔了。” 后者满眼心疼,焦急地小声辩解:“还、还能穿,这些都是……是干净的。” “穿这样的衣服在我店里工作,把客人都吓跑了,你负责?”黎诏把之前买的生活用品也塞进手提袋,拉上拉链,提着出去了。 闻言,安小河望向床角那几件衣服,他实在看不出它们有半点吓跑客人的可能,可如今黎诏是他老板,下了命令,安小河不敢反抗,只能恋恋不舍地朝旧衣服看了一眼,提上自己的零食出门。 黎诏已经用绳子把手提袋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安小河爬上车,坐到他身前,像是犹豫了片刻,才小心地往后挪,最终靠住黎诏坚硬的胸膛,他肩膀绷得紧紧的,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对方让他离远点,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中午的阳光像一层滚烫的金属包裹着身体,皮肤都被刺激得有些痛,这几乎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刻,可即便这样,安小河还是想和黎诏靠近一点。 他们先是把东西送回店里,小张感动得泪流满面,拼命歌颂黎诏的人品高尚,结果被骂了几句,黎诏又领着安小河出门了。 这次两人没有骑车,整条街在正午的热浪里显得更加喧腾,人声车声,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好像都带着地面蒸上来的热气,嗡嗡地裹在一起,往安小河的脑子里钻。 第7章 黎诏走在前方,身影在晃动的人潮中稳稳地开出一条路,安小河跟在他身后,看见不时有人朝黎诏点头招手,搭一两句话。 这样简单的场景,在安小河缓慢的认知里,渐渐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结论,黎诏好像是这条街的老大。 当然不是凶神恶煞的那一种,是每个人都认识他,见面会笑一笑的那种。 黎诏是个好人,安小河更加确定这一点了,奶奶以前总教他判断一个人好不好,不能光听对方说什么,得看对方做了什么。 距离修表店几十米外有家服装店,老板看起来和黎诏年纪相仿,而且很熟的样子,他看到安小河之后,笑着问:“这哪来的小孩儿,你什么时候结婚了,私生子?” 安小河局促地往黎诏身旁靠了靠,黎诏从架上拎起一件衣服,放在他身上比划,漫不经心道:“是啊。” 老板:“真的?” 黎诏嗯了声,把衣服从衣架取下搭在臂弯:“年轻的时候犯过点错,报应这就来了。” 老板笑了笑,显然是不信。 即使没念过几天书,安小河也知道私生子不是什么好词,他抿了抿嘴,心里泛起一阵闷闷的委屈。 黎诏买衣服的方式简单直接,只要大小差不多就行,几乎不看款式或类型,他给安小河挑了两身夏天穿的衣服、一件睡衣,还有一双新鞋。 这对安小河来说实在太过珍贵,他记忆中几乎没穿过新衣服,在福利院时,每年只能等外地的捐赠,后来被领养回家,穿的是亲戚孩子穿剩的旧衣服。 于是刚才因“私生子”而生的那点难过,也被悄悄冲淡了些,安小河提着新衣服的袋子,走几步就忍不住低头打开看看,像是怕东西丢了,又像是要一遍遍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拥有是真的。 头顶忽然传来黎诏的声音,他点了支烟,语气平平地问:“刚才结账,听见价格了吗?” 安小河有些紧张地看向他,脸上带着怕听坏消息的神情,点点头,干涩地嗯了一声。 黎诏抬起右手吸了口烟:“多少。” “三、三百。” “是三百一十六块钱。”黎诏纠正完毕,又大发慈悲地通知他:“这些从你工资里扣,我给你抹个零,就按照三百算。你一个月五十,三百除以五十,等于六,也就是说你帮我干活的前六个月,都没有钱可以拿,明白吗?” 安小河先是松了口气,不是立刻要他还,可紧接着一股失落又涌上来。 没有钱的话,就买不了零食了,他懵懵懂懂地想,人是不是不能太贪心呢。 以前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新衣服,没有固定的床,没有明天要去的地方,所以也不觉得缺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黎诏给了他衣服,答应给他住处,还说会给他工资,这些就像一颗小小的糖,让他忽然尝到了一种名为期待的甜。 原来人有了点什么之后,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就像尝过一口饼干,就会想着下一口。 他知道这样不好,也不太会表达,只是模糊地觉得,大概是因为得到了一点好,才会对还没到手的东西,生出这样清晰的渴望吧。 见人一直委屈巴巴地垂着眼不说话,黎诏停下脚步:“怎么,不愿意了?” 安小河这才忽然从纷乱的思绪中醒过来,连忙摇头:“我愿、愿意。”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儿红,像伊甸园成熟的苹果,可脖颈和手臂却很白,眼睛圆润,宛如两颗干净的黑葡萄,看向人时带着点怯,又透着种执拗的真挚。 安小河就那样望着黎诏,眼神湿漉漉的,像只怕被扔下的小动物,心里那份不安几乎全写在了眼底,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安稳,又会像之前的许多次那样,突然就没了。 黎诏垂眸看了他片刻,继续往前走,面无表情地吸了口烟:“每个月先扣二十吧。” 安小河内心欣喜万分,却不敢轻易显露出来,只是加快脚步追上黎诏,小声说:“谢、谢谢,你对……对我真好。” 回到店里时,小张已经将三个人的饭摆在小餐桌上了。 街口有个专门卖盒饭的摊位,每天会给这条街上订餐的商户送午饭,小张提前打过电话,通知对方以后要送三份。 大概是招揽顾客的手段,每份饭都会免费附送一盒牛奶,黎诏和小张都不爱喝这东西,以前要么是忙得找不到水才凑合两口,要么就直接放着不管,过几天便扔掉了。 所以现在安小河可以顺理成章得到三盒牛奶,他吃饭时只打开一盒,剩下两盒都仔细收起来,打算等嘴馋时再慢慢喝。 令人遗憾的是,刚吃完饭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胃疼,最后实在没忍住才吐了出来。 黎诏让小张看着店,随后带安小河去了附近一家小诊所。 医生让安小河坐在椅子上,一手按了按他的腹部:“这儿疼吗? 安小河摇头。医生手掌缓缓移了移:“那这里呢?” “嗯……有、有点疼。” “之前有没有胃病?对什么药物或者食物过敏吗?” 安小河唇色苍白,声音微弱地开口:“没、没有胃病,我也不、不知道对什么过敏。” “今天吃了什么?又没有吃生冷或者不干净的东西?” 黎诏看着安小河低垂的眼睫毛,早餐两人一起吃的,午餐是三个人一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安小河喝了那盒牛奶。 闻言,医生问道:“是街口那家卖盒饭的吧,他家赠的牛奶都是临期品,连牌子都没有,再加上天气这么热,很容易变质,这两天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同样的问题来看病了” 安小河疼得直冒冷汗,坐都坐不直,下意识抬手攥住了黎诏的衣角,黎诏朝他挪近一步,安小河便靠过来,将额头埋进了他小腹里,呼吸很浅,很轻。 黎诏又问:“我之前也喝过,为什么没事?” 医生低头写处方:“你这身强体壮的肯定没事,他一个小孩当然受不了,免疫力低。” 随后开了一盒胃黏膜保护剂、一盒解痉止痛片,又嘱咐道:“没发烧就先吃药观察,回去喝点粥,别吃甜的、油的,牛奶尤其不能碰,如果明天还吐,就得来打针了。” 黎诏谢过对方,付了钱,就近用诊室里的干净纸杯接热水,让安小河喝药,随后搂住他的腰将他扶起来,领他回了修表店。 小张见他们回来了,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啊,吐这么厉害是因为什么?” 黎诏将安小河轻轻按到柜台前的椅子里,随后一刻不停地把那两盒牛奶丢进了垃圾桶。 见状,安小河强撑着坐起身体,红着眼睛小声道:“我……我的牛奶。” “你聋吗?没听见医生说过期了。”黎诏冷着脸:“想故意折腾我是不是。” 安小河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哽咽:“不是的……” 他刚说完,泪水就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到新衣服上,那张稚气的脸此刻看起来很苍白,也非常委屈,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盛满了委屈,目光望着垃圾桶的方向。 他没有故意要给黎诏添麻烦的意思,只是觉得心里难过,以后再也没有牛奶喝了。 作者有话说: 小河: 第7章 安小河生病了,可以暂时不用打扫卫生,不会被扣工资,只需要养身体就好,但他一下午都不开心。 黎诏坐在工作台前修那块贵重的手表,小张在整理各种零件。 安小河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脸,大概是药效开始起作用,胃已经不痛了,可他的眼睛依旧泛着微红,像是下一秒就要掉眼泪。 透过修表店的玻璃门,他看见整条街都被太阳晒得发白,亮得刺眼。 从前他是不太会难过的,就算被欺负了,也只是懊恼片刻,或者平静地接受,就像接受天会下雨、路会泥泞那样,理所当然。 可此时他坐在这里,望着门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心里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一旦得到了些什么,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随之而来的,还有这些事物带来的从前不曾有过的情绪,舍不得,怕失去,会因为一句话而委屈,也会因为一个眼神而偷偷高兴。 这些情绪缠绕着安小河的大脑,他有点不知所措,却忍不住地想,难道这就是活着本该有的样子吗? 黎诏往这边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困就去楼上睡,吃饭叫你。” 安小河低垂着眼,在小板凳上呆坐片刻,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步一步上了楼。 房间有些闷热,他侧躺在沙发里,原本以为心情不好时是毫无困意的,但安小河却睡着了,印象中自己一直睁着眼,可还是无所察觉地睡过去,甚至做了一个燥热的梦。 醒来后,他转过身平躺,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傍晚的落日穿过窗户,在房间里铺开一片暖洋洋的橙红色,外头的街市听起来很热闹,小贩拖着腔调吆喝,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放学的孩子追逐笑闹,紧闭的玻璃窗让这一切都变得朦胧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第8章 屋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空气有点闷,安小河躺在那里,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嗓子也有些干涩。 大概过去几分钟的样子,外面传来有人正在上楼梯的声音。 接着门被打开,安小河揉揉眼,浑身酸软无力地爬起来,他看到黎诏把一箱牛奶放到沙发旁边,并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箱子:“楼下买的,以后喝这个。” 安小河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到箱子旁,双手扒着边沿仔细看了又看,这个牌子在超市里要卖八十多一箱,他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懵懂,小声说:“谢、谢谢。” “不客气,从你工资里扣的。”黎诏从床头柜拿了盒烟,转身往门外走,“休息够了就下来吃饭。” 安小河连忙追过去:“等、等一下。” 黎诏停住脚步,回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安小河已经站到他面前,衣服睡得皱巴巴地,左脸上印着一小片沙发纹理的红痕,脑袋顶上炸起两撮呆毛,这些他全然不知,只是用自己认为非常正式、真诚的语气开口:“我……我、我想抱你一下。” 黎诏垂眼看他,略带不解地皱起眉。 安小河似乎完全没有社交距离的概念,话音刚落就往前挪了一小步,双手环过黎诏的腰侧,指尖轻轻碰到他背后的衣料,停了停,才一点点收紧手臂,随后小心地把身体贴过去,侧脸靠在了黎诏的胸膛上。 “你、你真好。”安小河说着,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黎诏的衣服,又将下巴抵在他胸前,仰起脸望上来:“谁对、对我好……我就忍不住想……想抱一下,你会、会觉得奇怪吗?” 听他艰难地把这句话说完,黎诏没回答,反而问道:“你还这样抱过谁?” 安小河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我奶奶……没、没有了。” 看着那双懵懂无辜的眼睛,黎诏莫名想起那晚在警局大厅看到的男人,安小河这样没人管没人疼的孩子,在外面太容易被骗了,给点甜头就觉得自己遇到好人。 于是黎诏问:“真的?” “嗯。”安小河说的全是实话,“没有人像、像你这样对我好……你……你觉得我奇怪吗?” 两人身高差得明显,安小河说话时不自觉踮起脚,好像缩短一点距离,就能让这些话显得更真一些。 黎诏抬手,掌心抵着他的额头往后推了推:“不奇怪。” 安小河被推得往后一仰,却又立刻贴回来,手还环在黎诏腰上,小声追问:“不、不奇怪怎么会推、推我呢……” 黎诏轻啧了声:“这是两码事,就算没人教过你,也该知道不能随便和别人靠这么近。” 安小河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眼说:“你……你不是别人。” “我是谁。”黎诏又问。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超出安小河的认知范围,他答不上来,只好垂下眼,继续把脸埋在黎诏身前,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重复那句话:“你对我真、真好……” 此时的天已经比刚才暗了,夕阳褪去了那层饱满的橙红,颜色淡下来,变成一种软软旧旧的橘黄,整个房间都有些暗,只剩下窗户那一方块亮着。 安小河还抱着他,隔几秒就会结结巴巴说一句你真好,语气低而认真,就好像黎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实只是从楼下买了箱牛奶,还记在了安小河的工资账上。 黎诏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安小河真的有点傻,其他人的蠢可能是算计不清、惹人厌烦的,而是他却是那种像小孩身上才有的笨拙,直白的,甚至天真到可笑的傻气。 下楼之后,安小河的心情明显好了些,他在小餐桌旁坐下,小张正好提着晚饭从外面进来,一脸乐呵呵的:“睡醒啦?正好开饭,我就知道把你带回来是件大喜事。” 安小河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餐盒上,悄悄咽了下口水:“什、什么意思?” “以后改善伙食了呗。”小张利索地揭开饭盒,“因为你吃坏肚子,诏哥就说以后不订那家的饭了,这家绝对卫生,健康,菜式还多呢……你闻闻,香吗?” 安小河肚子饿得直叫,他午饭全吐了出去,喝药之后没过多久就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于是将手伸向那盒红烧肉。 小张连忙按住他的胳膊:“哎哎,那不是你的。”说着把一碗粥推过来,“医生说你要吃清淡的,还有蒸饺,你先吃这些,等好了才能和我们吃一样的菜。” 安小河只好拿起勺子,慢慢吃自己的那份,小张又对着餐桌拍了张照片,问:“味道怎么样?” “好、好吃。”安小河回答。 “那当然。”小张一脸得意,“这比之前的饭贵多了,一尝就知道,诏哥就是心疼你,要是我吃吐了他才懒得管呢,你看他对你多好。” 深谙此理,安小河点点头,小张故意开玩笑:“你才来两天,他就这么照顾你,以后时间长了,说不定他攒着用来娶老婆的钱,都要花到你身上。” 蒸饺是玉米虾仁馅的,皮薄馅足,咬下去有股清甜的油香,安小河咬了一口,没有理会这句话,紧接着,他听见侧后方传来声音: “张明宇。” 黎诏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垂眼划着手机:“你刚才说什么。” 被点到名的人讪讪一笑:“我故意逗他玩呢。” 黎诏收起手机,在安小河旁边坐下,抽出筷子:“他就是个小孩,能花多少钱。” 见黎诏没有真计较这句玩笑话,小张胆子又大起来,继续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这个社会最能花钱的就是小孩,我领居家小孩才上初中,他爸说已经花了十好几万了,你说,养孩子是不是能把娶老婆的钱都搭进去?” 安小河低着头小口吃蒸饺,不敢吭声,心里却有点紧张地想,自己吃饭应该花不了那么多钱吧,况且他们村里彩礼也没那么贵,之前养父母吵架时,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当初我花五万块钱把你娶回来,你敢这么对我”,他猜,大概是城里娶媳妇要贵一点。 黎诏往这边看了眼,语气平平:“钱被谁花了,谁就负责解决我没老婆的问题。” 闻言,安小河心里扑通一跳,他每个月就五十块钱工资,去哪里找十几万出来给黎诏娶老婆。 小张忍着笑看了安小河一眼,后者将头埋得更低,努力吃着饭,装作没有听到他们聊天的样子。 黎诏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就是单纯想吓唬安小河,叫他听话点,别再想胡闹,比如惦记着那些过期的牛奶。 不过,令他想不到的是,醒着的安小河很乖,睡着之后又开始折腾了。 这是安小河正式住进黎诏家里的第一晚,他特别爱干净地给自己洗了澡,把白天穿过的衣服也洗了,学着怎么用吹风机,喝过药,吃完一包饼干后还认真刷过牙,清点了一遍自己现有的零食,最后才缩进沙发里睡觉。 黎诏觉得这种小孩很好养,于是也放心地睡过去,结果没超过十分钟,就被一阵响动惊醒。 安小河又像昨晚那样做起噩梦,哭喊着乱踢乱蹬,手臂在空中挥动,像在梦里跟什么人撕扯打架。 黎诏按了下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沙发旁,耐着性子轻轻推了推安小河的肩膀。 后者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醒过来,睁开眼时,眼底全是模模糊糊的泪,睫毛都比刚才更湿了,见状,黎诏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安静地跟安小河对视了片刻。 后者不明所以,显然意识不到自己刚才做过什么,他见黎诏半蹲在沙发旁,于是迷糊着撑起身来,嗓音发涩道:“怎、怎么了……” 黎诏看着他:“你做噩梦了。” 安小河还发着懵,没有说话,睡衣歪歪扭斜地挂在肩上,裹着那副瘦小的身体,眼尾和脸颊都泛着浅浅的红。 不多时,黎诏像是没什么办法地吐了口气:“你睡床吧。” 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半夜把自己喊醒,又说这种话,安小河呆呆地问:“你、你呢。” “我睡沙发。”黎诏说完,握住他的手臂,将人轻轻一提,就带了起来,安置到床上。 黎诏站在原地看着他:“闭眼。” 安小河听话地闭上眼,伸手摸索着把被子拉上来,窸窸窣窣地动来动去,就是不睡觉。 黎诏烦躁地轻啧一声:“又怎么了。” 安小河闭着眼,小声说:“好热呀……” 黎诏忍着脾气打开空调,没过几分钟,安小河便呼吸沉沉地陷入睡眠。 说来奇怪,他一到床上,还真的不再做噩梦,也不哭喊乱动了。 空调有规律地运作着,黎诏垂眼瞧着那个蜷在被窝里熟睡的人,半晌,冷不丁低声道:“故意的是吧。” 作者有话说: 床让老婆睡两天怎么了 第8章 那块贵重的手表只耗时五天就修好了,手表的主人大喜过望,结过尾款之后连连道谢,随后细心地拿着表走了。 第9章 小张觉得这笔大买卖做成也算不容易,强烈要求今晚一起聚餐,说要去附近一家饭店吃烧烤。 安小河的胃已经没什么事了,不过这几天依旧吃得清汤寡水,连零食都不可以碰,听小张说烧烤就是把各种肉串在一起烤熟了,再放上酱料吃,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目光殷切地望向黎诏。 后者正靠在柜台的椅子里玩手机,察觉到视线后,问道:“你想吃?” 安小河连忙起身,走过去站到黎诏身旁,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只要带我吃烧烤,我做什么都行。 于是这天他们提前关店,去了附近那家口碑不错的烧烤摊。 夏夜的烧烤店里外都很热闹,门口摆着折叠桌和塑料椅,几乎都坐满了人,不过正好还有几个空位,桌面刚被擦过,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在灯下微微发亮。 人太多了,安小河心里又怕又好奇,走路时紧紧挨着黎诏,坐下后还攥着他衣摆的一角,让衣服的主人动起来很不方便。 “能不能松开。”黎诏有点不爽地皱起眉,“怕谁吃了你?” 被嫌弃了,安小河难过地收回手,一句话都不敢讲。 身旁又传来一声不耐的轻啧,接着他听见黎诏说:“……随便你,爱牵就牵吧。” 安小河没有动,过了会儿才伸手过去,这次小心翼翼地攥住了黎诏的裤腿。 服务员拿来一张菜单。黎诏把它放到桌上,安小河顺势就要趴上去看,黎诏捉住他的后颈:“不能这样。” “为、为什么。” “桌子脏。” “可是刚、刚有人擦过了。” “擦过也脏。”黎诏抬起眼看他,“你想睡地板是不是?” 安小河十分真挚地摇头:“不、不想,我喜欢睡、睡床上。” 闻言,正在回消息的小张猛地从手机里抬起头,震惊道:“小河你还打算睡床呢,那诏哥睡哪儿。” 安小河立刻替自己辩解:“没、没有,我这几天本来就……就在……” 黎诏伸手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面无表情道:“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安小河脸颊的肉被捏得微微鼓起,眼睛里写满无措,声音都含糊了:“想……” “想就闭嘴。”黎诏说完松开手,看向小张:“你对象什么时候来?” 小张原本还想追问的话立刻咽了回去,看向屏幕:“她说马上到,我去接她吧,你们先点菜。” 说着,起身匆匆走了。 他女朋友叫美美,正在念大学,最近放暑假回来了,小张每次吃饭之前拍照就是发给她的。 安小河看着他们往这边走,那个女生长得非常漂亮,裙子贴身包裹着身形,涂了鲜红的指甲油,项链和戒指在灯下亮闪闪的,妆容很精致,个子不算高,脚上踩着几厘米的高跟鞋,也才刚到小张肩膀的位置。 美美似乎不太愿意来这里吃饭,一脸不高兴,小张哄着她,两人拉拉扯扯地走近坐下,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就飘了过来。 “这是谁啊。”美美面带愠色,又有点嫌弃地扫了一眼桌子。 “修表店新来的员工。”小张感觉她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给她倒水,“叫安小河,年纪还小呢。”说着朝这边示意:“小河,这是我女朋友,你以后见了她就叫……美美姐。” “什么美美姐,真土。”她横了小张一眼:“把我叫那么老,我才二十一岁。” 小张立刻凑过去,一连串好听话往外倒,安小河呆呆地愣了会儿,不知该看哪里,只好低下头去。 黎诏翻看着菜单,指着上面几种肉串告诉他:“这些都少吃,尝尝就行,油太大了,你的胃刚好,我还点了炒饭和粥,那些可以多吃,能听明白吗?” 安小河咽下口水,点点头:“明、明白。” 黎诏又把菜单翻到背面,上面是饮料:“想喝什么。” 安小河凑近仔细看着,几秒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图片上的酸奶,黎诏嗯了一声,刚站起来—— 两人都忘了安小河的手还扒着他的裤子,随着起身的动作,裤腰被往下带了一些,露出一点黑色的内裤边。 虽然美美正低头补妆,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小张还是飞快地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安小河!”黎诏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怒意。 被叫到的人立刻松开,害怕地仰头看他:“对、对不起……”接着手忙脚乱地把黎诏的裤腰往上提了提,“我忘、忘记了。” 他总是这样,做错事就摆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表情,黎诏有气都不知道往哪撒,垂眼盯了他几秒,然后伸手在他脸上狠狠掐了一把,拿着菜单走了。 安小河疼得皱了下眉,却没吭声。 “你把我假睫毛都蹭掉了!”美美生气地推了小张一把:“突然蒙我眼睛干什么?” 小张连忙哄道:“我给你重新买,重新买。” “讨厌死你了。” “好好好,我最烦,不生气了哈,我现在给你重新买……” 安小河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无意识地缠来绕去,他能听见旁边两人低声说笑,心里却只想着,怎么又把黎诏惹生气了,那今晚还能睡床吗? 不过黎诏回来的时候也没表现出多讨厌他的样子,因为安小河聪明地做了一点试探,他悄悄伸出手,重新攥住了黎诏的衣服,对方看到了,却没说什么,还往他手边推了推那杯酸奶。 安小河尝到了梦寐以求的烧烤,他觉得最好吃的是蜜汁梅肉,肉被烤得焦香紧实,表面刷的酱料咸中带甜,虽然很美味,但他吃了三串之后,黎诏就提醒他该吃饭了。 安小河不太高兴,于是黎诏拿过菜单,指着上面的烤鲜奶问:“这个吃么?” 安小河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吃。” “什么都吃,猪吗?”黎诏这样说着,叫来服务员,要了两份烤鲜奶。 安小河忽然有点理解小张了——虽然总被凶,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甚至越看越觉得对方好,两人本来就已经挨得很近了,他还是小心地把脸搭在了黎诏的肩上。 黎诏垂眼看他,安小河脸颊的肉被挤得微微嘟起,眼睛乌溜溜的,又大又亮,就那样抬着眼望他。 “怎么了。”黎诏问。 “想、想和你靠近一点。”安小河小声说,“你为什么喝、喝酒?” 黎诏没答反问:“你想尝尝吗。”随后直接将自己的杯子拿过来,递到他唇边。 安小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刚要喝时,黎诏忽然把酒杯撤了回去,语气没什么温度:“你这安全意识也太薄弱了。出门吃饭,谁让你喝你就喝?” 安小河有点委屈地直起身体,抿了抿唇,他觉得黎诏好像是故意的,自己根本没有对方说的那样,只是因为这杯酒是黎诏递过来的,他才想尝一口。 刚打算为自己辩解点什么,隔壁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两个男人不知为何起了冲突,互相揪扯着,抡起桌上的酒瓶就往地上砸,碎玻璃和酒水四处飞溅,周围的人惊呼着往后躲,椅子被带倒,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半截带着锋利裂口的瓶身忽然脱手飞旋而来,安小河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前一倾,整个人挡在了黎诏身前。 砰! 酒瓶直接砸到他后脑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痛感从被砸中的地方迅速扩散,随后半边脑袋都跟着麻了,眼前黑了几秒,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脖子时又黏又热。 眼睛闭上之前,安小河还紧紧抓着黎诏的衣角不肯放开。 安小河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上小学的时候。 同桌总欺负他,大概是听说他没有亲生父母,虽然安小河也不知道这话是谁传出去的。 那个同桌每天都带面包来学校。在那之前,安小河从来没吃过这种零食,有一天,同桌掰了一小块递给他。 安小河小心地吃了,对方却忽然说:“你吃了我的面包,就得让我随便欺负。” 安小河吓得发抖,慌忙解释:“你、你刚才没这么说……” “我不管。”他凶狠地推了安小河一把,“你吃了就要赔。” 从那以后,安小河总是被他打,身上时常带着青紫,有时放学了,对方会专门把他领到学校后面一条小街上,往安小河肚子上踹几脚出气。 没有任何理由,小孩子有时就是这样,或许还没开智的时候,根本分不清善恶,单纯觉得欺负一个人好玩。 后来安小河就习惯了,因为对方欺负他,他就能得到一小块面包。 甚至有一次,同桌说只要他当着几个学生的面脱裤子,就给他喝一口妈妈煮的甜水。 安小河沉默了一会儿,真的照做了。 在这个不知道自尊心和善恶的年纪,小孩子身上有种天然的无知。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欺凌,只觉得让一个人怕自己、哭出来、躲闪缩缩的样子,好像特别有趣,那种掌控另一个人情绪的体验,像摆弄一个会出声的玩具,新鲜又带点莫名的兴奋。 第10章 被欺负的孩子往往也不懂这叫欺负,他不知道这是错的,不知道可以反抗,甚至不知道疼原来是可以喊出来的,旁边的孩子也跟着笑,跟着起哄,他们同样分不清这是好玩还是残忍。 被霸凌的安小河很多年后梦到这件事,觉得很多细节都非常模糊,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在八九岁的年纪里,没有欺负和被欺负这两个词。 身上那些青紫都不痛了,可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皮肤表面,像是在不断提醒着他想明白一个问题:关于人为什么可以这样对另一个人。 小孩们围成一圈,声音又尖又闹:“脱呀!脱裤子呀!” “快点!”背后有人在推,膝弯被人踢了一下。 安小河红着眼睛,手抖着把裤子拽了下来。 四周轰地爆出一阵大笑,有人把一小杯甜水举到他眼前晃:“喝吧喝吧,这是你脱裤子换的,尝尝甜不甜。” 安小河低下头,就着那只手喝了一口,嘴里只有泪水的咸涩,哪有什么甜味。 “喝了还不笑?”有人突然嫌恶地喊了一句,抬手就把剩下的甜水泼到他脸上,接着拳头和脚尖就落了下来,他蜷着身子抱住头,侧躺在地上,眼前渐渐模糊,那些吵闹的人影也开始摇晃消散。 画面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去,又渐渐聚拢,有人把一只杯子递到他唇边,声音很近:“想尝尝吗?”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刚要凑近,对方却把手收了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这安全意识也太薄弱了,谁让你喝你就喝?” 安小河愣在那里,眼圈很红,嘴唇还微微张着,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作者有话说: 电子纸巾返场了,哭哭的同学可以来我这里领取,一人一张,不要多拿,上次竟然有人直接把纸巾盒打包端走了,这种情况坚决不能再发生! 第9章 安小河睁开眼,他平躺在病床上,后脑垫着柔软的医用中空枕,伤口还有点疼,视线模糊地转向一侧,黎诏坐在病床旁的椅子里,单手支着额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床帘从左上方绕了大半圈,一直围到右边,把病床隔成一个小小的空间,病房里光线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安小河只是轻轻动了动,黎诏就立刻睁开眼,见他已经醒了,便起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麻药过了,还疼吗。” 他声音比平时要低,带着一丝冷漠的意味,安小河立马就察觉出异常,于是艰难撑起身体,攥住了对方刚打算按铃的手,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黎诏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有……有一点疼……你生我气了吗?” “以后别这么做了。”黎诏告诉他,“很危险,而且我也不值得你这样。” 一听这话,安小河眼睛立马红起来,小声道歉:“对、对不起。”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黎诏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脸上还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用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就付出这么多,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这样教过你,说得残忍点,你没有父母和朋友,为什么不自私点呢,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为我挡那只酒瓶?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重要的事,买几身衣服,让你留在家里睡觉吃饭,这些是挺让人感动的,但不至于让你像今天这样连命都不要了。” 黎诏语气平平,可是越往后说,安小河的泪就掉得越凶,红着眼睛,连吸鼻子时都小心翼翼的,怕声音大了惹人讨厌。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觉得没有人像黎诏这样对他好过,或许那些事在任何一个人眼里都无关紧要,但安小河却感到十分珍贵。 他需要家,需要朋友,需要一份平等看待他的眼光,这些全都是认识黎诏以后得到的。 虽然时间很短,但更能证明黎诏是个好人,也值得他这样做,可对方似乎不愿意领这份情。 安小河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又慌又沉,只能低头掉着眼泪,呼吸颤颤的,全是压不住的抽噎,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到袖口和被子上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黎诏的话他都听懂了,却又好像没懂,他只知道对方在推开他,可自己却连怎么挽留、怎么解释都不会,除了哭,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黎诏再一次用那种毫无办法的口气叹息一声,安小河醒来之前,他也考虑过这样说是否太伤人,毕竟对于一个思维单纯的人来讲,这些话有些过分。 两个小时前医生拿着报告对黎诏讲:“你弟弟体质很差劲,体重太轻,血蛋白只有正常值一半,肝肾功能也偏弱……连甘露醇都不能用,止痛药也必须减到三分之一剂量,……同时输白蛋白和营养液,不然伤口长不上,药也受不了。” 黎诏看向病床上苍白消瘦的安小河,片刻后才低声问:“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只能慢慢调,他这身体,用药是在走钢丝。”医生说完,用那种责备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那一秒黎诏才觉得必须教给安小河自爱这个道理,如果这次不讲,对方下一次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伤害身体的事情来。 而此时,安小河正伤心地抬手把泪抹掉,断断续续说:“可是你、你值得我那样做……” “为什么。”黎诏问他。 安小河也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想要保护对方,可现在看来还是把一切搞砸了,他面色苍白,眼泪安静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黎诏又一次尝到退让的滋味,这个话题才刚开始,安小河已经伤心成这样,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该这么说? 对方毕竟是为他受的伤,昏迷了这么久,醒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先被凶了一阵,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越深究,黎诏越发觉得自己错了,于是将床头边的温水拿过来递给他:“先喝。” 安小河听话地喝完,可还是止不住哭,黎诏朝他靠近一点,他就立刻贴过来,伸出手臂,非常委屈地抱住了黎诏。 他难过死了,原本以为自己有了家,也感受到许多关心,可现在好像一切又变了,回到了那种情绪悬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的状态。 就算此刻紧紧抱着黎诏,他也毫无安全感,他还是孤单的,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真的愿意接纳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 微弱的鼻息洒在黎诏侧颈处,安小河身上还带着热乎乎的暖意,身体又小又软,靠在他怀里,仿佛一只手就可以将人捏起来。 不多时,黎诏把手掌放在安小河的后腰,轻轻顺了顺,低声说:“别哭了。” “那你、你还怪我吗?”安小河吸着鼻子问。 “我没怪你。” “可是……可是你刚、刚才很凶,皱着眉,让、让我以后别再做这些。”他哭着,脸颊靠在黎诏肩上,面朝黎诏颈侧,鼻尖几乎要碰到皮肤。 每一次抽泣都小小的,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全吐在黎诏的脖子里:“我……我不知道你会生气……你别、别不要我……” 面对这样的安小河,黎诏简直毫无应对手段,只能用前二十四年从未有过的语气说:“我根本没讲过这句话。” 烦躁,但不得不哄的语气。 于是安小河又问:“那我还、还能睡床吗?” 黎诏轻啧一声:“你怎么这么爱占便宜。” 经他提醒,安小河发现自己确实已经霸占家里唯一的床好几天了,瞬间有些心虚道:“我睡……睡沙发。” 黎诏握住他的双肩,使得两人分开一点距离,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忽然说不睡床了,我求着你睡才行?” 安小河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赶紧道:“我不、不是这种意思。” 他好像一点都经不起凶,即使是装出来的严肃,也会将他吓得掉眼泪。 黎诏感觉自己真的快折在他手里了,只能不停地放轻声音,向对方保证没有生气,以至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温和得有些诡异。 可如果不这样,安小河会继续哭,会真的相信,这世上没有人在意他。 这是一种温和的绑架,安小河什么都不用说,只是拿这种目光望过来,黎诏就像被什么柔软又顽固的东西拴住了手脚,明明可以转身走开,却一步也挪不动。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 病房昏暗,两人就在这样安静又私密的氛围中抱着,片刻后,黎诏想到了办法,问:“你饿吗?” 原本没什么感觉,但对方这样问了,安小河觉得自己或许该吃点东西,于是小声回答:“饿了。” 黎诏按铃,随后医生将安小河全身检查过一遍,又问了一些问题以确认脑子真的没被砸坏。 其实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安小河是这样认为的,但不敢说,因为他发现这种话会惹得黎诏不高兴。 从医院回来之后,安小河需要吃各种维生素片,一日三餐都异常丰盛,早晚一盒牛奶,中午还会比别人多两只鸡腿,黎诏在以养猪的方式照顾他。 第11章 晚上必须开空调,而且只有睡床才不做噩梦——这一点已被反复验证,于是黎诏的床彻底归了他,自己则睡在沙发上。 房间里多出来一个零食架,上面全都是安小河囤积的薯片,巧克力,饼干,糖,酸奶,水果干,全是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 即使根本没人碰,他睡觉前也必须像模像样地清点一遍,神情严肃认真。 安小河每天什么都不用做,两腮长了点肉,脑后的绷带也换成了小片纱布,是伤口快要好起来的趋势。 上午黎诏出了趟门,回来时,发现安小河正蹲在店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他走过去,垂眸看了片刻,随后用脚轻踢了下安小河的屁股:“蹲这儿下蛋呢。” 安小河不说话,抱着膝盖往旁边挪了一点。 余光注意到小张在柜台前挥手,无声地示意他过去,黎诏走近,问道:“他怎么回事。” “被嫌弃了呗。”小张压低语气,朝对面的超市抬了抬下巴:“刚才小河进去买零食,出来后看到门口有几个学生在写作业,他想跟人家说说话,结果就被嫌弃了。” 黎诏问:“嫌什么?” “笨。”小张精简地总结道,“他们好像在学英语,小河一个单词都不认识,说中国话还结巴,被赶回来之后就那样蹲在门口,我怎么安慰都不顶用,你快去把人叫回来,天气这么热,等下中暑了。” 黎诏冷哼一声:“惯的他,中暑就中暑。” 小张瞥了黎诏一眼,装作不在意道:“像小河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念书呢,只有他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这还不满意。”黎诏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要不然我放他走,让他像以前一样去流浪。” 小张连忙制止:“我可没这种意思啊,就是觉得……他以后该怎么办,一辈子都这样吗?” 黎诏仿佛听到一句笑话:“什么叫一辈子都这样,我还想以后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有人养我?” 理是这个理,小张继续劝道:“现在的孩子都得上学,要不然会慢慢跟社会脱节的,而且他什么书都不念,注定和其他人没有话题。” “我一个初中毕业的人,送他去念书?”黎诏看向小张:“你这么乐于助人,怎么不管。” “我每个月的钱全都给美美了。”小张说的是实话,“要是不谈恋爱,你看我管不管。” 他和美美在一起快七年了,跟结婚没两样,美美没父母,上学的钱都是他出的,哪还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另一个人。 闻言,黎诏不冷不热道:“那就闭嘴,别再提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你别提,我去和我老婆提 第11章 晚上十点,安小河蜷在床里睡着了,空调温度调得有点低,他整个人裹在被子中,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黎诏靠在沙发里玩手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今天和小张谈过那件事之后,各个软件都开始给他推送广告。 很多语言康复学校的短视频账号频繁出现在主页,黎诏面无表情地点了不感兴趣,随后抬眼看向床里的人。 安小河正迷糊地翻身,一截细白的腿顺势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他背对着这边,后脑那一小块纱布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像在刻意提醒什么。 黎诏沉着脸,重新解锁手机,点开了搜索框。 他就是想看看这些学校办的怎么样,没有打算送安小河去读书的意思,抱着这种念头,黎诏从十点一直翻看到凌晨两点。 他把附近几家机构的信息反复对比,从师资、课程到家长评价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最后才挑中一家各方面还算不错的,名字叫萤火虫教育学堂。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贵,小县城里物价什么都低,偏偏在教育这方面,价格倒是半点不肯让步。 黎诏起身走到窗边,在桌前坐下,拿出平时不怎么用的纸和笔,开始一笔一笔算起来。 他没什么不良嗜好,也没谈过恋爱,生活中最大的开销可能就是抽烟,所以开修表店这几年也攒了一笔钱。 黎诏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忽然做这些,窗外的天光渐渐透亮起来,他把笔往桌上一丢,心想安小河上不上学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没必要连做慈善都追求样样周全。 心里有些烦躁,他伸手想去拿烟盒,可转念想到床上还睡着那个体质虚弱的人,又收回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街上传来零星的响动,有早点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还有隐约的开门声,安小河睁开眼睛,从床上撑起身体,呆坐了一会儿,下意识看向沙发。 那里是空的,他这才慢慢注意到窗前坐着的人。 安小河掀开被子,睡眼惺忪地朝黎诏走过去,刚醒的身体还有些发软,脚步不太稳,他双手扶住桌沿,声音带着沙哑:“早上好……” 即将损失一大笔钱财的黎诏并不觉得早上有多好,神色淡漠地提醒:“你能不能穿好裤子再做其他事。” 这也是安小河的缺点之一,他在黎诏面前没有任何隐私可言,睡觉只穿短袖和内裤,也不好好盖被子,经常把屁股露在外面,虽然隔着一层布料,虽然都是男的,但黎诏觉得有些不适应,也说不清这点奇怪从何而来。 他思考过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安小河长得太显小,那张脸配上单薄的身子,总有种稚气,每次见他衣衫不整、懵懵懂懂的样子,黎诏就会莫名冒出一种'该管管他'的念头,像长辈看见小孩衣着不整时那种条件反射的管教欲。 听完这话,安小河慢吞吞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下一秒,他非但没去穿裤子,反而身体一歪,直接坐到了黎诏腿上,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眼睛困得睁不开:“对不起……我、我脑袋晕。” 黎诏捏住他的后颈将人拉开:“晕就回去睡觉。” 撒谎被发现了,安小河心虚地眨了下眼,小声辩驳:“我就是想、想抱你。” 他只穿了条底裤,单薄的布料紧/贝占/着大//月退//皮//月夫/,勾勒出细瘦却柔软的线条。 安小河侧坐在黎诏身上,并且将半边身体斜斜倚靠下去,把重量都交到对方怀里。 两人之间只隔了层很薄的衣服,那点厚度在体温和重量下几乎可以被忽略。 安小河说话时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往前挪,大/月退/外侧的皮///月夫///轻轻/曾/过黎诏的小/月复/,动作很轻,带着刚睡醒时不自知的依赖。 体温透过衣服互相传递,空调早就关了,所以分不清是谁更烫一些。 黎诏觉得自己应该推开他,或者至少说点什么来制止这种过近的接触,可刚要开口,安小河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我……我昨晚梦到你了。” 黎诏偏过脸,目光正好落在他鼻尖上:“嗯,然后呢。” “没、没有然后。” “我在梦里没做点什么?”黎诏这样问。 “没有……”安小河老实巴交地回答,“你就一、一直在柜台前修表,我看着看着就、就醒了。” “嗯很乖。”黎诏语气平静地夸完他,又道:“起来,我和你说件事情。” 于是安小河特别乖地站起身,一双眼睛都因为这点夸奖变得醒过神,半点困意都没了。 黎诏拿过桌上的手机打开,将那所学校的网页信息调出来给他看:“今天带你去这里。” 闻言,安小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神色变得紧张:“去、去干什么……” “上学。”黎诏看得出他在害怕,于是握住他的手臂将人带回来,站近一点,“其实也不完全都在学习,这里是特殊教育机构,我在线上咨询过了,他们有专门的语言康复治疗部门,就是能慢慢帮你改善说话的习惯。” 安小河心里有点忐忑,直觉告诉他黎诏应该不是在骗人,也不会把自己随意丢弃,可还是感到一丝不安,他胡乱点了下头。 黎诏接下来的话让他逐渐放心:“没事,我还没有交钱,就是先去看看,了解一下,你不是想学英语么?这里都会教。” 闻言,安小河稍微愣住:“你怎么知、知道……” “这不是重点。”黎诏丝毫没有提小张的名字,抬手在他腰后轻轻一拍,这副小身板往前晃了晃,“那几个人骂你了?” “没、没有。”两人距离变得更近,安小河的腿直接贴在黎诏身侧,小声道:“就是嫌、嫌我打扰他们学习……我、我也觉得不好意思。” 他眼睫毛低垂着,像小鸟未丰的细绒,看起来很软,很密,每一根都沾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弯出无辜的弧度。 黎诏看着他:“那你以后也可以和别人说'别打扰我学习'这句话了。” 闻言,安小河弯起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随后又毫无距离感地坐到黎诏腿上:“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第12章 啧了一声,黎诏再次握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开,神情有些不耐:“谁对你好,你就这样坐他的腿吗?” 安小河眼神懵懂,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单纯想靠近黎诏而已,可对方好像并不喜欢他这样的回应方式。 黎诏见他这幅表情,似乎更烦了,沉着脸将他从身上捉下去,起身往门外走,扔过来一句:“洗完漱下楼吃饭。” 安小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好乖乖地'噢'了一声。 吃过早饭,安小河被黎诏领着去了那所学校。 离修表店不远,只隔着两条街,骑电瓶车往返十五分钟的路程。 学校建在一座带院子的三层小楼里,外墙刷成淡黄色,窗沿镶着天蓝色的边,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角落还有个小小的沙坑和滑梯,看起来干净又安静。 接待他们的是位姓李的女老师,三十多岁,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裙,笑容温和。她先带他们去了一楼的接待室,桌上已经摆好了温水。 李老师递过一本彩印的介绍册,向他们简单讲述这所学校面向的人群和服务提供。 随后她领着两人逐层参观,边走边说:“像安小河这种情况,生活自理没有问题,之前也接受过教育,我们可以把他安排到二楼的学习区,有教室,跟在正常学校上课没区别,还有言语训练室,改善他口吃的习惯。” 黎诏觉得各方面都和网上看到的那些评论出入不大,于是让安小河先去试听一节课,随后跟李老师开始谈交钱的事情。 学校再好,也是分班的——普通班和关怀班,名字取得温和,其实说白了就是钱的区别。 关怀班学费贵一倍,但家长能随时在手机上看监控,教室里的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老师也配得更足,一个班最多四个孩子,每个都有专门的学习计划,每天下课后还会发详细反馈。 普通班呢,就是大班教学,十几个孩子一起上课,老师忙得转不开,能保证安全、带着活动就不错了,监控也有,但家长不能实时看,只能每周去办公室调一次记录。 李老师很礼貌,话也说得直白:“黎先生,现在哪儿都这样,不是我们势利,是资源就这么多,你想多一分安心,就得肯多花一份钱,公平不公平的……孩子能安安稳稳待着,有人看着,有人教着,对家长来说就是最实在的公平。” 黎诏明白这个道理,安小河又不是离开大人就活不了的小孩,普通班其实完全可以,可到交钱办手续的时候,他在表格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勾选了那个更贵的关怀班。 学校是住宿制,但没有硬性要求,安小河一听可能要住校,眼神立刻慌了,手指悄悄攥住黎诏的衣角,又不敢用力,只是很轻地扯了一下。 黎诏也不放心他自己留在这里,直接办了走读,李老师解释说,学费里包含了餐食费,不住宿的话这部分也不能单独退,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她便领着两人去食堂参观。 食堂明亮干净,菜品摆得整整齐齐,两荤两素,还有汤和水果,黎诏看了一眼菜单,说:“他早上在家里吃,中午留学校,晚上看情况再定。” 交完钱,办妥所有手续后,黎诏加了李老师的微信,很快就被拉进了一个叫"萤火虫教育:家长互助群" 的聊天群。 黎诏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身份进入这种群体——不结婚,没孩子,却要把昵称改成'安小河家长'。 他盯着那个群名看了几秒,又瞥了眼自己刚改的备注,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终究还是点了确认修改。 第12章 夏日中午的阳光猛烈,透过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地面上筛出漂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细细的桂花香,四下很安静,只有蝉声一阵压着一阵,两人并肩往学校门口走。 黎诏侧过头,安小河走在他身旁,瘦小的身影被阳光钉成短短一截,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正仰着脸,眯眼望着树上漏下的光点,脊背看起来很放松,整个人像一棵晒蔫的小苗忽然被浇了水,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 或许是那个备注的缘故,黎诏觉得自己应该发挥一下中式家长该有的压迫感,他不轻不重咳了声,安小河立马看过来。 “你知不知道,就今天这一上午,花了我多少钱?” 安小河眨了眨眼,没接话,一副如临大敌又不敢反抗的模样。 见状,黎诏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将安小河整个人搂过来,语气平淡:“交了一年学费,这些钱从你工资里扣的话,你要给我干整整十年才还得清,懂么?” 安小河听话地贴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人,轻声道:“我……我永远也不想离开你。” 大概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回答,黎诏顿了顿,才说:“你怎么这么爱占便宜。” 安小河没有说话,靠在他怀里继续走。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八月中午,阳光暴烈,把小县城的水泥地烘出一层白晃晃的光,空气又干又热,蝉在看不见的地方叫得一声比一声紧,像把夏天所有的力气都喊出来了。 安小河坐在车座后面,驶过树影,阳光的斑点掠过他的手背,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不断向前,瘦小单薄,就像一株刚被移栽的植物。 从今天开始,他可以继续念书了。 为庆祝这件可喜可贺的大事,小张自发提议晚上在店里吃火锅,他去买食材时带上了安小河,顺便把文具和书包一并买了。 晚上九点过后就很少有顾客来了,店门敞着,偶尔有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三人围坐在小桌旁煮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张又买了不少路边摊小吃回来,还有几瓶酒,他给安小河倒了一杯,递过去:“来,偶尔喝点没事的,提前恭喜咱们店的大学生。” 安小河心里一直甜丝丝的,从学校回来就保持着这种喜悦,他接过杯子,刚要说话,就听见黎诏在旁边轻嗤一声:“大学生?你怎么不说博士呢。” “哎呀都一样,你别老打击人家自信心。”小张说完又看向安小河:“学习嘛,一点点来,你看古代五十岁中进士还叫年轻有为呢,现在各行各业都挺卷的,别听诏哥瞎讲。” 安小河点头:“谢、谢谢小张哥。”随后把那杯酒喝了,是荔枝味的果酒,但度数不低,他呛了两下,喉咙里辣辣热热的,脸上也跟着烧起来。 小张笑了笑,依次往杯子里倒酒:“你应该谢诏哥,是他拿钱帮你上学的。” 安小河便学着刚才的样子,朝黎诏举起酒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谢……谢谢你。” 黎诏拿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嗯,喝完这杯就停,再喝今晚睡楼下。” 这句威胁对安小河来说确实有效,而且两杯满满的酒喝完之后,他已经变得有点迷糊了,便低下头开始扒拉碗里的菜。 小张把那盒炸鸡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尝尝这个,街口新开的店,我觉得还不错。” 安小河几乎不挑食,黎诏却坐着没动,小张又问了一遍:“诏哥,尝尝啊。” “我吃这东西会吐。”黎诏说着,顺手把安小河手边的酒杯挪到远一点的位置,以免后者顺势拿起来再喝。 “炸鸡?”小张有些意外,“怎么会。” “小时候吃太多了。” “那你小时候还挺有钱。”小张笑着喝了口酒:“我小时候连炸鸡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新型虐待鸡的酷刑呢。” 黎诏也跟着轻笑了声,下巴朝安小河抬了抬:“我比他还小两三岁的时候,在炸鸡店做临时工,那段时间身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老板又不肯预支工资,我饿得头昏眼花,就吃店里那些客人剩下的炸鸡,大概有半年吧,没吃过别的。” “后来我挣钱把欠的房租全还完了,就自己买了盒炸鸡,结果吃到一半忽然吐了,一直吐一直吐,因为我总觉得像是在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黎诏语气很平和,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之后就再也没买过。” 他说完这番话后,店里忽然静下来,只剩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一团一团往上飘。 安小河没说话,安静地看着黎诏,他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嘴唇微抿,眼睛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神有点呆,有点恍惚,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懵了,整个人都停在这里,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种情绪叫做心疼。 黎诏也注意到安小河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他刚打算说话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又细又尖的哭声,就像只没学好打鸣的公鸡,努力但非常滑稽。 黎诏闭了闭眼,转头看向捂着脸哭成一团的小张,面无表情地询问:“你要死是吗?” “诏哥……”小张边擦眼泪,边道:“我知道你之前过得苦,但没想到这么苦……” 黎诏轻啧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吃饭,懒得理他。 小张却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我原本以为自己都够倒霉了,现在看来还是比不过你们两个……因为我有女朋友……” 第13章 这话显然没有安慰到其余二人。 小张依旧毫无察觉,也有可能是真的喝多了,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知道吗,我过得好都是因为有美美,我父母去世那一年,差点也就被送到福利院了,那时候美美住我家隔壁,是她妈把我接回去养大的,虽然很穷,但对我就像亲生的一样。” “阿姨走之前让我记得对美美好,那个时候我就发誓,即使美美以后抛弃我,跟别人走了,我也不怪她,我还继续对她好,无条件向着她,不仅仅是喜欢,还为了她妈的养育之恩。” “美美长得那么漂亮,学习优秀,你们不知道学校有多少人追她,她只要同意,生活条件肯定比现在好,但她都没有理过,每次放假回来住,做家教赚钱,嘴上嫌我工资低,其实我知道她就是在心疼我。” 小张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已经把黎诏和安小河当成了那些总说美美不好的人:“女孩子有点脾气怎么了?这是美美从小的性格,她要改我还不愿意呢……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黎诏没说话,安小河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饭,好好的庆祝晚餐被他们搞成这样,小张情绪一阵一阵的,刚才还哭得伤心,这时候擦掉眼泪,举起酒杯示意道:“来,我们再喝最后一杯,敬我们美好的后半生。” 在小张眼里,前半生只要没死,后半生就会是美好的。 其实他知道,普通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好”在前面等着,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从一个坎到下一个坎之间,能有一截喘气的机会罢了。 平凡的人,有不平凡的爱就已经算是抽中命运的大奖,不用和过得最好的人比光鲜,也不用和最惨的人比痛苦。 比来比去,无非是在自己的苦里再加一层羡慕或庆幸的滋味。 如果想死,想自杀,其他人会用死后世界吓唬你,说自杀是对身体的不敬,灵魂要下地狱受罚,那些活着时身体和尊严都没被好好对待过的人,又能怎么办呢? 活着好痛苦,死了却被告知要入更深的地狱,连自我了结的权利都被诅咒成一种罪,连尚未开启的来世,都被预定了更深的痛苦。 所以只能一天一天地活着,小张举着酒杯对他们重复道:“来,再喝最后一杯。” 黎诏把柜台前那张能展开的椅子拖出来,打开放平,变成一张窄窄的小床,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张扶上去躺好,丢了件外套盖到他身上,随后转身去关店门。 安小河还坐在餐桌旁,双手托着脸,他一共喝了三杯酒,本来觉得自己挺清醒的,可刚才想站起来时,差点把整张桌子带翻。 黎诏走过来,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顺手关了灯:“上楼睡觉。” 安小河扶着桌子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楼梯那边挪,他觉得自己走的是直线,可脚底下却像踩着棉花,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一双手从身后横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坠下去的身子捞回来,紧接着,脑袋上方传来黎诏的声音:“蠢死了。” 安小河心跳还没稳下来,整个人懵懵地靠在黎诏手臂上,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他也没觉得被骂,反而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好像知道有人在后头看着,就算真摔了,也会有人捞他一把。 刚进房间,安小河就晕晕乎乎绊了一跤,随后黎诏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里,刚打算起身时被攥住了衣角。 安小河难得露出这种神色,眉头若有似无地皱着,没有生气,倒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或许只是不想让黎诏走。 唇瓣因为喝酒的缘故变得有些红,张着一点缝隙,呼吸轻缓,黑眸圆圆地望着他。 黎诏从前不知道,人的瞳孔可以长成这样子,干干净净,所有情绪都铺在里面,一览无余。 安小河小声问:“我……我没洗澡就上床了,你会生、生我的气吗?” “不会。”黎诏发觉两人靠得有些近,于是想往后撤开一点,才刚起身,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忽然收紧了。 安小河人还软软地陷在床里,可手指的力气却意外固执,揪着那一小块布料不肯放,黎诏竟然真被这轻飘飘的、没几分重量的小身板给牵制住了,一时咩办法动弹。 “哭什么?”片刻后,黎诏皱着眉,低声问。 “就、就是觉得,你今晚说……那些从前的事,我听了不高兴。”安小河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服,以防他跑了,另只手抬起来擦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黎诏其实挺烦有人在自己面前哭,他啧了声,轻描淡写:“这又不关你的事,别哭了。” “可我、我忍不住……”安小河哽咽着,语气微弱地要求他:“你说话能不能别、别这么凶。” 黎诏晚上喝了不少酒,虽然没醉,但有些头晕,身体感到热,他只好放低声音,耐着性子解释:“没凶,我跟谁说话都这样。” 像是放心了点,安小河说:“那好、好吧。” 黎诏以为这场对话该结束了,刚闭上眼缓了缓神,再睁开时—— 安小河已经慢吞吞地凑过来,很轻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嘿嘿,你俩初吻没了 补充一下身高: 美美164 小河167 张明宇185 黎诏189 第13章 夜很安静,房间里没有开空调,这个忽如其来的吻让黎诏愣住的同时,体温又往上窜了一截。 而始作俑者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他亲完之后,像完成任务一般,脱力地松开黎诏的衣服,那块布料被攥得皱巴巴的,像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信纸,让人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安小河很轻地吐了口气,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张脸清醒时单纯又无辜,睡着之后多了一点委屈的感觉,黎诏想起上次安小河说“谁对我好,我就忍不住想抱他”,现在看来,那条规则显然又升级了,从拥抱变成了亲吻。 黎诏目光冷淡地睨着身下熟睡的人,这种规则很危险,尤其是对于即将去学校读书的安小河来说,简直算得上是一个恶习。 如果到时候他在班里认识了新同学,只要对他展露出少许的善意,安小河是不是就开始随意抱对方、亲对方? 光是想想,黎诏就觉得莫名烦躁。 安小河这个毫无社交能力、思维迟钝、连距离感都不懂的笨蛋,压根不明白拥抱和亲吻意味着什么,谁对他好,他就傻乎乎地被拴住脖子,就像刚认识那天,自己不过给了他一盒临期牛奶,他就认定遇到了好人。 想到这里,黎诏忍耐地吸了口气,撑起身,床头柜上放着一包烟,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去拿,而是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躺到沙发上睡觉。 翌日清晨,黎诏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闭着眼接起,对面传来一道女声:“喂?请问是安小河家长吗?今天是他入学第一天,已经上课十分钟了还没到,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黎诏睁开眼坐起身,瞬间清醒了不少,醉酒让他们两人昨晚都忘记今天要上学的事,连闹钟都没定,他看向床里睡得跟猪一样、纹丝不动的背影,对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就送他过去。” 挂断电话,黎诏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安小河的肩膀,语气却不怎么温和:“还上学吗?” 后者睁开眼,迷糊了一会儿,大脑才接收到这句话,于是赶紧从床上爬下来,钻进浴室洗漱—— 安小河非常爱干净,即使第一天上学迟到了,他也要把自己收拾完整,刷牙洗脸,穿上新衣服和鞋,背上昨天刚买的书包,站到黎诏身前,没出息地催促他:“快、快走吧。” 或许是过于匆忙的原因,安小河嘴唇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擦干的水珠,黎诏看了片刻,并没有着急送他走,而是问道:“你还记得昨晚睡觉前做了什么事吗?” 安小河一愣,他没忘,但想不明白黎诏为什么现在提起来,难道要再亲一下才肯送他上学吗?他这么想着,就踮起脚,仰着脸朝黎诏嘴唇凑过去。 后者怔了怔,随后立刻握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后带开,皱起眉:“你干什么?” “你不是说想、想亲吗?”安小河怯生生地看着他。 黎诏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荒唐:“我有说这句话?” 安小河无意识地啃了啃唇瓣,他原本以为黎诏和自己一样,会很喜欢这样的亲近,现在看来显然猜错了,可还是没明白对方刚才为什么突然提起昨晚的事。 看着安小河这副懵懂又固执的样子,黎诏觉得自己送他去上学是一件极大的错误,但事已至此,不能再反悔。 两人下楼,小张似乎也刚醒,正把店门拉开,瞧见安小河背着书包,便笑着打招呼:“好好学习啊。” 第14章 安小河还陷在迟到和被拒绝亲吻的双重打击里,只是低着头“嗯”了一声,没精打采的。 “你车钥匙呢。”黎诏从柜台旁拿了盒牛奶,顺手塞进安小河书包侧袋。 小张把钥匙抛过来,随口问:“小河中午不回来吃吧?” 黎诏瞥了身旁的人一眼:“嗯,在学校。” 安小河始终都没和黎诏对视,他觉得被拒吻是比迟到更值得难过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昨晚为什么要那样做,如果没有睡过去,是不是也会变成今早的局面——被黎诏很凶地推开,质问他想做什么。 到学校之后,黎诏联系了李老师,一路把安小河送到教室门口,顺着窗户往里面看,三个学生正在上课,两男一女,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年纪。 黎诏打算对安小河说点什么,但碍于李老师在场,最终没开口,只低声交代了一句:“记得把牛奶喝了,我下午来接你。” 安小河的目光恋恋不舍地黏在他身上,点了点头。 黎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安小河扒着栏杆低头往校园里看,希望能等到对方从这栋楼出来,哪怕只是再看一眼背影也好。 李老师在一旁轻声提醒:“小河,我们进教室吧,还要做点别的。” 他这才点点头,跟着老师进去了。 教室不算小,但前面只摆了四张单人课桌,后半部分则像一个小小的实践区,放着几个操作台,大概是为一些实验课准备的。 老师先是在教室里向其余三位同学介绍了安小河的名字,递来一张试卷,让他试着做做,大概是想看看他以前学过多少,好安排后面的课程。 安小河坐下之后,放好书包,拿出笔,随后低头,一脸认真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题目,开始发呆。 他连小学都没上完,只会简单的算术和识字,余光里,旁边的同学都在唰唰地写,笔尖没停过,安小河有点警惕地想着,大家的学历都好高,自己可能是这个学校里最笨的学生了。 黎诏今天得了监控瘾。 回到店里,他就打开从学校下载的家长端软件,点进教室的实时监控画面。其实临走前他想嘱咐安小河:就算学校里有人对你好,也不能随便跟人亲近。 但转念一想,如果这样讲了,对方难免会时时刻刻记着,影响学习,还不如自己多看几眼监控,看看他在外面到底有没有社交距离的概念。 上午老师一直在讲课,中间休息了两次,每次十分钟。 第一次课间,安小河坐在座位上喝牛奶,他同桌是个男生,刚开始一直在看安小河,可能是对新同学比较好奇,看着看着,忽然往他那边凑近一些。 黎诏皱了下眉,将画面放大,冷漠地盯着他们。 如果安小河敢对别人做那些对自己做过的事,今天就直接给他办退学,以后老老实实当个文盲,也别再想着出门了。 男同桌凑过去,对安小河说了几句话,随后把两人的笔拿起来——他们买了一模一样的笔。 黎诏看到安小河冲对方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笑的,出门在外不能老实一点吗?在家里整天委屈得不行,像是黎诏随时能把他吞了一样,出门就开始对人笑。 这时候小张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热得要死,于是把风扇朝向自己吹,问:“诏哥,今天的菜单你看了吗?中午吃什么。” 想到安小河的文具和书包都是昨晚张明宇带他买的,黎诏眼皮都没抬,冷冷回了一个字:“你。” 下午的活动就比较简单了,第二节课结束之后,安小河就跟老师去隔壁教室,有专业的言语治疗师来帮助一点点改善他说话结巴的习惯。 安小河很乖,一直在认真做训练,所以黎诏觉得退学的事情可以再考虑考虑。 傍晚六点放学,安小河随着大部分学生往外走,出来之后一眼就看到等在校门口旁边的人。 黎诏穿了件深色短袖,肩宽腿长地站在校门边,身形挺拔,姿态松弛,在散学的人群里很显眼,傍晚橙黄的阳光扫过他侧脸,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干净利落。 虽然早上气氛有些别扭,但一整天没见,安小河非常想他,背着书包就往这边跑,是那种用力冲进怀里的趋势。 但在离黎诏还有半米的地方,他忽然又刹住了脚。 安小河想起早上的事情,他想和黎诏亲近,对方却不太喜欢这样,于是只好听话、克制地站在原地,抬起眼睛望过去,小声说::“我……我放学了。”又往后面看了看:“没有骑、骑车吗?” 黎诏垂眼,目光放在他嘴唇上:“嗯,走路回去。” 走路就代表可以和黎诏多待几分钟,安小河内心涌起小小的喜悦。 小县城的夏日傍晚,阳光毫无保留地铺下来,把整条街染成蜂蜜一样的橘黄色,光线很透,却不怎么烫,暖暖地贴在脸颊和睫毛上。 两人并肩走着,衣服和头发梢都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安小河的瞳孔被照得清亮,能看见里面晃着的光斑,像两小片安静的湖面。 第一天上学,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虽然黎诏已经盯了一天的监控,却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语气平平地问:“在学校做什么了,午饭吃饱了吗?” “上课,学、学习,午饭吃了鱼和虾仁粥。”安小河认真回答,“还、还认识了新朋友呢。” 闻言,黎诏侧目看过来:“谁。” “我……我同桌,他叫程伟。” “名字真土。”黎诏十分刻薄地点评道。 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于是安小河赶紧询问:“那、那你觉得我名字好、好听吗?” 黎诏嗯了声,安小河放下心来,丝毫没有替新朋友维护姓名的意思。 两人慢悠悠散步回家,安小河在小张一声声"大学生"中有点不好意思地上了楼。 黎诏拧了瓶矿泉水喝,随后也往楼梯旁走,小张在身后喊他:“哎诏哥,你干嘛去,小河一会儿会下来的。” 没有得到回应。 黎诏不紧不慢地上楼,打开门。 暖橙色的光从窗外照到门口的地面上,他看到安小河刚换好衣服,不过不是睡衣,看起来像今天刚领的校服。 白蓝撞色的款式,上衣短袖是纯白色,领口和袖口镶着藏蓝边,polo领规规矩矩地立着,左胸口位置绣着小小的深色图案。 下面是条藏蓝短裤,裤长在膝盖往上一截的位置,露出两条细白的腿,面料看起来柔软透气,应该挺方便活动。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明天应该要休息一天,发烧了,胃还很疼,感觉像是哪吒和敖丙在我肚子里破鼎呢,总之非常难受,这章是昨晚写了一半,今天又补全的,大家也要注意休息 第14章 安小河原本正低头检查,听见他进来的动静,立刻开心地转过身,展示自己的校服:“你……你觉得好看吗?学校发的。” 似乎是听他这样问了,所以黎诏神色自然地打量了他很久,从头到脚。 安小河站在原地,逐渐变得有些不安,对方巡视的目光一定带着温度,否则身体不可能这么热,不安的源头来自于他害怕自己会像新同桌的名字一样被黎诏嫌弃。 片刻后,黎诏从玄关的位置走过来,抬手碰了碰安小河左胸处那片衣服上的校徽刺绣,低声评价道:“还可以。” 先是悄悄松了口气,安小河才大着胆子往前一步,两人的距离拉近,他仰头看着黎诏,好声好气地恳求:“可、可不可以再抱一下呢,一整天都、都见不到你,我真的很不习惯……” 安小河说着,似乎等不及了,手臂已经穿过黎诏的腰侧,先斩后奏地抱住他,轻轻吸了口气。 黎诏很爱干净,衣服上总是有一种干燥的洗衣液味,安小河刚住进家里的时候,还被对方叮嘱过从外面回来一定要先换睡衣才可以上床,这是他之前从来都不知道的生活知识。 “为什么不习惯。”黎诏这样问,却没有拒绝怀里的人,而是抬手将掌心放在了安小河腰后。 后者把脸埋在他胸口处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想抱你,学校很好,老师讲、讲得也很认真,可我总是想你……今天早上你推开我,我觉得不高兴。” 这一堆话被他说得缓慢又艰难,黎诏不但没有因此动容,反而又握住安小河的肩膀,将人轻轻推开一些距离,垂眼看着他:“你成年了,不应该随便亲别人,我以为你知道这些。” 安小河愣怔片刻,才慢吞吞垂下眼:“对不起……” 道歉总是比任何话都先来,安小河不是个擅长思考和辩论的人,每次黎诏试图教育他时,他总是不分对错地先说这三个字。 “其实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亲你,之前没有过这、这种情况,我没有其他朋友……” 黎诏轻微皱起眉:“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以后交了朋友,还会这样吗?” 第15章 “当、当然……不是。”安小河语气真诚,并且像是从黎诏的话里捕捉到了什么线索,忽然抬起眼望向他:“我以、以后只亲你,你还会推开我吗?” 盯着他看了片刻,黎诏近乎薄情地吐出一个字:“会。” 安小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十分确定黎诏不喜欢和自己亲近,是因为自己不够好,自己笨,说话困难,或是一千一万种其他的缺点,而自己却连哪一种都分辨不清,更不知从哪里开始改。 眼泪慢慢在眼眶中汇聚,越来越满,随后两三颗泪珠一下子同时掉出来,安小河又无声地哭了,虽然如愿以偿地念书、交新朋友、拿到校服,但还是觉得难过,他想起自己前段时间反复纠结过的问题—— 原来一旦得到了什么,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 黎诏不耐地啧了声:“又哭什么。” “对、对不起。”安小河习惯性地道歉,“我以后不……不亲你,也不让你讨厌了。” “我没说讨厌。” “那为什么不、不让我亲?”安小河一边委屈地擦眼泪,一边问。 黎诏噎住,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这么简单的道理。 安小河的世界是扁平的,如果其他人是已经结了冰需要反复试探敲打的湖,那他就是一片轻轻一碰就会泛起涟漪的水面。 可能在他眼里,亲吻和见面打招呼区别不大,黎诏有时候觉得安小河像刚睁眼的小动物,习惯用湿漉漉的鼻尖触碰世界的一切,不懂什么叫拉扯和禁忌。 他缺爱、缺知识、缺营养,总之那些本该在成长中层层累积的东西,他都缺,所以才会认为亲不到一个对他好的人是件值得难过、并且反复内耗的事情。 在接近安小河的过程中,黎诏逐渐发现,对方会为一点温度靠近,也会为一点推开流泪,亲近就代表喜欢,拒绝就等于失去,没有迂回,只有最直接简单的换算。 安小河迟钝到不正常,黎诏要怎么向他解释为什么一个成年人不可以随便亲另一个成年人,这道理就像下雨了地面会湿一样,不需要说明白。 黎诏之前没有和这样的人相处过,也极其讨厌这样愚蠢的性格,可没办法,安小河太能哭了,不给他答案,他就会一直掉眼泪,反复问能不能亲亲你。 当然黎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他听见自己用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对安小河说:“你亲我,以后就别再亲别人了,能做到吗?” 安小河肿着一双眼睛,赶紧点头:“能。”又带着鼻音说:“现在就、就先亲一下吧。” 黎诏没动,于是安小河抱着他的腰,踮起脚,将脸凑过去,慢慢地吻在他唇上。 这枚吻就像一个开关,在相触的瞬间,一种荒唐的紊乱从安小河潮湿的呼吸以及生涩的贴近里渡了过来。 怎么能做这种事,黎诏冷静地在心里质问自己,口头答应和真正执行分明是两码事,这样可以吗? 喜欢才能接吻,安小河懂得什么叫喜欢吗?如果不懂,那这个吻又算什么。 黎诏清楚自己不是被依恋或眼泪打动的人,可此时他有点动摇了。 安小河只是单纯地亲了一下,没有伸舌头,大概他连舌吻是什么都不知道。 黎诏偏开脸,结束了这个吻。安小河有点伤心,但没说什么,像是害怕如果提太多要求,对方会收回刚刚答应的话,于是站在原地呆了会儿,随后转过身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塑料方盒。 掀开盒盖,里面放着几颗车厘子,安小河献宝一样看着他:“这、这是学校午饭里的水果,一共十个,我给你留了八个,你……你想吃吗?” “还好。”黎诏对水果和零食都没什么欲望,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吃饭都像是在完成任务,维持生命一样。 车厘子品种不错,看上去新鲜饱满,学费应该没有白交。 只是安小河听到他的回答之后,脸上露出沮丧的表情:“我、我专门给你留的。” 于是黎诏尝了一颗,看着安小河的眼睛:“你喜欢?” 后者认真点头:“嗯嗯,好吃。” 黎诏抬手随意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不用给我留,我不爱吃这些。” “哦。”安小河往嘴里放了颗车厘子,目光专注地望着黎诏的嘴唇:“知、知道了。” 黎诏下楼看店,安小河换掉校服,坐到桌前开始写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窗外的天色只剩最后一抹淡薄的夕照,在书上拖出长长的斜影。 过了会儿,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纯白色的笔记本,握着笔想了想,随后在扉页上慢慢地写下四个字:小河日记。 第二天放学回来,安小河发现冰箱里多了两盒车厘子,是黎诏买的。 安小河觉得黎诏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即使对方不说,他也不会再吻第二个人了。 接吻的频率在慢慢变多,也逐渐变得正常自然,这个习惯一般固定在晚上,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每天早晨上学之前,安小河也开始向黎诏索要亲亲,他找了个笨拙的理由:“太困了,亲一下才、才能清醒过来。” 黎诏往往垂眼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这学还上不上了。” 安小河也不争辩,蹭到他身边小声央求道:“就、就亲一下吧,好吗?就一下而已……很快的。” 静默片刻,黎诏移开视线,这个行为是让步的开始。 周末学校没有课,安小河会睡个懒觉再起来,通常已经错过早饭时间,他从零食架上挑出两样零食,拿着牛奶下楼,坐在黎诏旁边,边吃边偷偷看对方。 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连神经大条的小张都忍不住发问:“小河,你总看诏哥干什么,他昨晚欺负你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昨晚"这个词,可能因为现在是今天第一次见面,又或是小张随口乱问的,黎诏觉得很不对劲,于是丢过去两个字:“闭嘴。” 然后将视线转向安小河,后者嚼着面包,目光单纯地望过来,丝毫不觉得小张的话有问题,一副脸皮很厚的样子。 黎诏觉得该好好跟安小河谈谈这个问题,在外人面前不能总像老鼠看见大米一样盯着自己,太奇怪了。 可他正要开口,身旁的人却已很自然地靠了过来,侧脸轻轻搭在他肩上,一边大口咬面包,一边咕哝着低声问:“下周……可以来学校参加我、我的运动会吗?” 随着他说话的动作,黎诏闻到他唇间飘出的淡淡奶油甜香,目光便顺势落在那张一开一合的嘴上。 “你还参加运动会?”他问。 安小河真诚地嗯了声:“我能跳、跳远。” 黎诏轻哂:“你能吃。” 刚刚建立的自信心备受打击,因为安小河发现自己确实从起床到现在一直在吃,于是有点难过地蹭了蹭黎诏,小声央求:“去吧,我、我会好好表现的。” 盯了他片刻,黎诏移开视线:“看心情。”随后又补了句:“我下午有事出门一趟,你就在房间写作业,别乱跑。” 安小河将这两句话在心里一接,自动理解为,只要下午乖乖待在房间不乱跑,黎诏就会来看自己的运动会。 于是黎诏午饭后出门,安小河一直在楼上学习,只有小张一个人在看店,原本没什么顾客的,但忽然来了一个工艺主题旅游团,说是要批发古着手表,听说这里有卖的,慕名前来,店内原本就可怜的空间霎时变得拥挤。 小张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这群挑挑拣拣的客人,甫一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乱得像在泥里滚过,裤腿和鞋上全是湿哒哒的泥浆,踩得门口一地脏水,是黎诏他爸,黎金东。 小张一愣,赶紧穿过几位客人过去,不太客气地揪住他往外扯:“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找我儿子。”黎金东说着往楼梯方向瞥:“他呢。” “你哪有儿子!”小张怕动静太大吓跑买卖,强压着恶心放低声音:“快走啊,诏哥不在,等他回来你想走就晚了。” 黎金东觉得脸上挂不住,一把甩开他:“你就是给我儿子打工的,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店里又传来询问声,小张回头笑着应了一句,转过来时瞬间就变脸了:“你赶紧滚行不行,我这儿忙着呢。” 黎金东骂骂咧咧地往街口去了,小张重新扎进人堆里,趁空摸出手机给黎诏发了条语音,匆匆讲了刚才的事,还没喘口气,又被旅行团的人拉着问东问西,都是些他没听过的老表型号和零件名字。 可能是收到信息了,黎诏回来得比预想中快,推门进来后视线在店里冷冷一扫:“人呢。” 旅行团已经陆续散去,小张累得嗓子发干,拧开瓶水灌了几口:“被我轰走了。” 黎诏没作声,往前走了几步。 楼梯口的地面上有一滩脏污的泥水,最刺眼的是那串脚印,一个又一个顺着楼梯向上攀去。 第16章 作者有话说: 小张:what?? 第18章 黎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上了楼,猛地推开门。 房间已经有些凌乱,黎金东正弓着身翻抽屉中的东西,听到动静时忽然僵住。 安小河站在角落里,唇色发白,他原本就比较怕生,此刻像是一点都不敢动。 黎金东显然没料到黎诏回来得这样快,脸上挤出几分讪讪的笑:“小诏,多久没回家了……爸顺路来看看你。” 黎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得吓人,他一步上前,揪住黎金东的衣领猛地将他拽到窗边,另一只手"唰"地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瞬间灌满房间。 黎金东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孩,他这样的体重,竟被黎诏单手就提了起来,半个身子被狠狠按在窗台上,后背悬空,他低头望去,楼下就是车来人往的街道。 只要黎诏松手,他一定会摔下去。 “黎诏!你、你这是干什么?!”黎金东吓出一身冷汗,浑身僵着不敢挣扎,生怕一动就真跌下去,“我就是手头紧,想跟你拿点零花钱……没别的意思!你冷静!先冷静!” “这是二楼,摔不死,顶多残疾。”黎诏语气冷淡,“只要你跳了,哪怕后半辈子都躺病床上,我出钱养你,这钱你要吗?” 说着,施力按着他的脖子往下压了半寸,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让对方认真考虑一下。 黎金东顿时害怕得哭嚎起来,他知道黎诏真干得出来这种事,使劲哀求着:“别!别!爸错了!我真的只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啊!小诏你冷静点,先把我放下来,我们好好谈——” “我在问你。”黎诏打断他,目光又冷又沉,“这钱你要不要。” “不要!我不要!”黎金东哪还敢,“以后我也不来了!你放我走吧……” 手劲似乎松了半分,黎金东心头一紧,以为终于要被放下来,一口气还没喘匀,身体却猛然被更狠地向下按去,大半个身子瞬间悬空,视野里只剩下颠倒的街道和行人。 黎诏冷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考虑清楚了?” 黎金东抖得厉害:“清楚、我考虑清楚了,不要钱,不要了。” 黎诏将他扯回来,后者像被抽了骨似的瘫软下去,额头抵在桌腿上大口喘着气,随后一刻也不敢停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往外逃了。 小张一直在楼梯旁焦急地等着,见人下来,立刻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什么时候进来的?想害死我是吧。” 黎金东喘着粗气,不敢多停留,软着腿往外走,经过柜台时从里面又顺了几十块零钱。 黎金东刚离开,角落里那道小小的身影就动了。 安小河跌撞着扑过来,黎诏接住他,人又轻又小,往怀里一埋几乎看不见,黎诏的手臂收得很紧,掌心在他背上轻抚两下,随后托住安小河的腿弯,将人面对面抱起来,转身坐进椅子里。 安小河顺势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窝,呼吸打着颤,黎诏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圈着腰的手没松。 “没受伤吧。”黎诏摸了摸他的后脑。 安小河摇头,他就是有点害怕,门被拧开的时候,还以为是黎诏回来了,没想到是陌生人。 对方很高,穿得破旧,把地板踩得全是泥印,见到安小河,很凶地问:“你是谁?怎么在我儿子家里?” 安小河不敢说话,只好起身往桌子旁边挪了挪,彻底站进墙角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那个人见他没什么威胁,便不再管他,开始翻抽屉和衣柜,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经过安小河的零食架时,还顺手拆了两包饼干塞进嘴里,包装袋直接扔在地上,总之到处都被弄得一团糟。 黎诏能感觉到安小河在抖,他摸着安小河的背,低声说:“吓到你了。” 安小河语气虚软地"嗯"了一声:“对不起,我、我胆子太小了。” 黎诏又将声音放低一些:“这不需要道歉,以后他不敢来了。” 安小河点点头,抬起眼望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凑过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寻求安慰。 但这一次,黎诏没有像往常那样任他碰一下就结束,他抬手托住安小河的后脑,更深地吻下去,安小河感受到唇缝被温热地抵开,对方的舌尖轻而易举探进来,轻轻勾住他的舌尖,缠绕在一起。 这是种很新奇的体验,安小河从未尝试过,他起初只是呆呆地张着嘴,舌尖任由对方/扌觉/云力/,过了会儿才知道抱紧黎诏,开始做出一点生涩的回应,然后他感觉到,那双圈在自己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安小河像是整个人被裹进一场/氵昷/热的/氵朝/水里,呼吸有些困难,脑袋昏昏沉沉。 …… 这样想着,其实安小河也不太安分地这样做了,黎诏的掌心从他衣服里探进去,滚烫的触感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左/月匈/口,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那一小片肌肤,缓缓打着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响。 安小河瞬间清醒过来,结束了这个吻,有些慌乱地扭过头望向门口。 小张的声音隔着门板,犹犹豫豫传来:“诏哥?……没事吧?” “没事。”黎诏朝门外应道,嗓音带着些哑:“你先下楼。” “噢噢,那我去把地板擦干净。” 安小河转回头,眼睛半垂,不知在想什么。 黎诏的指腹还按在他胸前,能感受到心脏在里面不安地跳动着。 于是他将手臂撤回来,把安小河抱起放进床里,又拉过被子仔细盖好,在他脸上随意捏了捏:“睡吧,吃饭叫你。” 安小河却揪住了他的衣角:“你……去哪。” “收拾房间。”黎诏丝毫没有刚才接吻时的温情,所幸说出来的话是好听的:“我不走。” 不走就好,安小河轻轻摸了摸黎诏的手腕,小声"哦"了一句,松开手,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埋,乖乖躺好。 房间被收拾回原本的样子后,安小河还是没睡着,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现在睡,于是在黎诏坐到床边时,小声问了出来。 黎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答得简单:“我做卫生,你在旁边碍事。” 原来是这样。安小河从被窝里探出手,指尖摸索着碰到黎诏的手腕,然后攥住。 后者看了他一眼,将那只手放下来和他十指相扣,问道:“那个人闯进来,你为什么不下楼找人。” 安小河将声音放轻,因为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可能会让对方生气:“你说只要我、我待在房间,下周就……就会去学校看我参加运动会。” 黎诏从没这样说过——即使说了,也绝不该被这样理解,为了一个模糊的允诺,竟敢和那样危险的人独处一室,这已经超出了常理,黎诏觉得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形容安小河这个人,无神论的他此刻甚至相信安小河是上天专门派来整自己的。 “你可以再蠢一点。”黎诏看着他,语气冷淡,“最好直接把我气死。” 安小河躺着,双手都放在黎诏宽大的掌心里:“我、我知道这件事做错了,下次不会了……因为当时也很害、害怕,不敢走。” 黎诏刚打算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起,他扫一眼屏幕,按下接听,没过多久楼梯传来脚步声,是维修工人上来了。 工人利落地卸下旧锁芯和门把手,露出一个空洞洞的门洞,接着他装上新锁体,贴上定位贴纸,把指纹识别面板和内侧把手一一固定,最后才接上电池,调试了几次,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来。 黎诏朝站在床边的安小河招手:“过来。” 安小河听话过走过去,被他揽进怀里,握着手腕,按照指示一点点将左右手的拇指指纹录进去。 他刚开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每次手指贴上去,机器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应,像在和他玩什么新奇的游戏。 录完之后,黎诏从外面把门关好,握着他的手用指腹一碰,门就自动开了。 安小河睁大眼睛,自己试了两次,然后看向黎诏:“好、好神奇。” “嗯,以后这扇门只有我和你能开,你再听到外面有声音,就是我回来了,不用害怕。” “你……你怎么知道我害怕。” “刚刚张明宇来敲门你不是在害怕么?” 安小河抿着嘴,很轻地笑了笑:“其实也没……没什么,说不定睡一觉就好了。” 啧了一声,黎诏面无表情道:“你还是闭嘴吧。” 安小河还靠在他怀里,被凶也不觉得难过,甚至开心地弯了下眼睛,继续玩那个指纹锁。 见维修工人离开,小张收拾好楼下,也跟着上来了,看到门锁,他凑过来咧嘴笑:“哇,诏哥,给我也录一个指纹呗,好方便。” “可以。”黎诏把门打开,领着安小河进房间,小张期待地等着,下一秒,门毫不留情地从里面合上:“下辈子吧。” 第17章 作者有话说: 审得我真力竭了 第21章 安小河最近在认真准备运动会跳远的事情,他必须要向黎诏证明自己除了吃以外还有其他技能。 只不过这份决心显然没有震慑到任何人,因为白天过于努力,导致晚上回家后,饭量肉眼可见地涨起来。 小张忧心忡忡,是一副长辈才该有的模样:“小河在学校读书一定很用功吧,动脑子多了,消耗能量就大。” 安小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继续吃饭,没吭声。 黎诏在一旁淡淡开口:“他有脑子么?” “你说话也太难听了诏哥,现在都流行鼓励式教育。”说罢,小张又转向安小河:“上次考试多少名来着。” “第、第三名。” “这不挺好的嘛!”小张颇感震惊,“说不定你以后可以通过成人高考去上我女朋友那所大学,能进前三真的很不错了。” 黎诏眼都没抬,不留情面地戳穿道:“他们班一共就四个人,第四名缺考了。” 闻言,小张不再说话,并且强迫自己忍住笑意。 安小河在学习方面没什么天赋的事情被所有人都知道了,而且是被黎诏散播的,他有点不高兴,吃完晚饭后上楼洗漱,开始写作业,明天是周末,不用去学校,所以时间多出一大截。 他一口气写了两张卷子才觉得好受点,对下答案,发现错了一半,心又有点死了。 安小河趴在桌边难过地想,这样上学是不是在浪费钱。 把试卷的错题抄写了一遍后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他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到上次写到的位置,落笔前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欠黎诏的钱,要给他工作八百年才能还完,可是我根本活不到八百岁,也不够聪明。 写完这一句,他停下了,笔尖在"不聪明"三个字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欠黎诏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安小河现在是受过教育的人了,可依旧成效不彰,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字认得比以前多,题却还是错一半。 他觉得自己应该没办法像小张哥说的那样,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赚钱还给黎诏。 安小河看着自己满是叉号的卷子,觉得那条路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念书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他每天早晨八点准时去学校,可有些知识还是不懂,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了? 就像看他们修表一样,一颗松了的螺丝总要反复拧紧,或许人也一样,笨的那部分,总要花更多时间才能勉强卡进这个世界该有的位置。 窗外夜色沉沉,安小河放下笔,趴在桌上思考着,有点懊恼,也有点愧疚。 刚把日记本合上,门外就传来指纹解锁的声音,黎诏进来了。 安小河立刻起身过去,像往常那样伸手环住黎诏的腰,把脸贴在他身前,几乎同时,黎诏低下头,很自然地吻住了他。 在换气的间隙中,安小河迷迷糊糊想,两人对这件事已经熟悉到不用开口言明了。 又亲了一会儿,黎诏才松开他,却没立刻退开,而是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很轻地蹭了一下。 安小河抬起眼,看见黎诏正垂眸看着自己,那种目光很沉,呼吸仍有些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黎诏直起身,抬手用拇指很轻地抹了一下安小河的嘴角,随即朝浴室走去。 安小河跟在他身后,有点纠结地问:“你、你觉得我上学有用吗?” “有。”黎诏推开浴室门,将短袖脱掉,放到置物架上。 安小河依旧毫无任何距离感地挤进来,难以启齿的模样:“那你晚上说……说我笨,我有点伤心,更伤心的是我觉得你是对的……我上学,花这么多钱,好像也没什么用。” 浴室里空间狭小,黎诏虽然已经把上衣脱了,但还是感到热,他知道即使自己真的开始脱裤子洗澡,面前的人也不会出去,只会委屈巴巴地想要一个答案。 意识到这点,黎诏没忍住又啧了声:“没说你笨吧,我只是陈述事实,你们班四个人,你考第三名,不是么?” 是这样,安小河没出息地承认:“我不聪明……” “你说话的习惯已经比之前改善很多了。”黎诏一手撑在浴室门框上,看着他:“我没让你带着任务去上学,怎么忽然提这些?” “就、就是觉得花了很多钱,”安小河睁着那双无辜又茫然的眼睛,“我怕浪宇未岩费了。” 黎诏倒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又不是你的钱,而且你怎么不早点说这些?” 安小河严肃地思考了一下:“之前接、接受的教育太少了。” 黎诏轻嗤一声:“出去,把门关上。” “可是我还有……有很多话没说呢。” “你想站在这里看我洗澡?”黎诏调着水温,顺便睨了他一眼。 安小河抠着手心,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毕竟他是接受过教育的人,一丝微弱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出去,可黎诏在这里,他又像被什么拴住了似的,脚挪不动。 黎诏将水关掉,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说:“不出去可别后悔。” 安小河略带迷茫地"嗯?"了一声,像是没听懂他话里更深的意思。 浴室内蒸腾着温热的水汽,使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有点模糊,黎诏伸手按住安小河的后腰,将人往身前带了带,低头吻住了他,黏糊的水声从两人唇缝中露了出来。 安小河就像那种很听话的小动物,听话地抱住黎诏的身体,听话地张开嘴接吻,用柔软的舌头表达自己的喜欢,甚至有时候会很着急地踮起脚,因为黎诏太高了,只有拉近距离才能使他有一些安全感。 黎诏的手从安小河衣服下摆探进去,掌心宽大温热,几乎能完全拢住那片单薄的腰身,怀里的人轻轻哼了一声,嘴唇还被吻着,发不出别的声音,只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却没有挣开。 安小河肚子被/石各/得有些发疼,他推开黎诏的肩膀,迷迷糊糊低头去看。 黎诏已经把/衤库/沿往下/扌止/了一点,同时/扌屋/住他的手腕。 安小河手心都被烫了一下,脸又热又红,他只是迟钝,却不至于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不好意思总盯着自己的手和黎诏下面看,于是安小河抬起头,目光真挚、甚至傻里傻气地望着对方。 “闭眼。”黎诏声音略哑,“怎么这么蠢。”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句,安小河只好照做,把眼睛闭起来,耳朵和脸颊却红得更明显了,掌心被烫得微微发麻,四周太静,那些黏腻细碎的水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安小河觉得手腕很酸,他悄悄睁开一条眼缝,低头去看,大概觉得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结束,于是小心翼翼抬起眼:“能、能不能换一只手……好累。” 黎诏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他的诉求置若罔闻,只是低头吻了下来,吻得又重又急。 安小河被他亲得一次次向后仰,腰却被对方的掌心牢牢按住,动弹不得,细碎的呜咽从纠缠的唇间漏出来,断断续续,很快又淹没在更深的吻里。 …… 安小河低头看着自己睡衣上的白色痕迹,双手扯着两片衣角往前撑起来,像端菜一样端着这种东西,有点呆滞地问:“弄脏了,怎……怎么办?” 黎诏抬起手,按了下安小河被吮得红润润的嘴唇:“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后者显然十分无措,只好又重复了遍:“该、该怎么办。” 黎诏没说什么,将他的扣子一粒粒解开,把睡衣脱下来扔到水池旁,接着他打开水,握着安小河的手放到水流下,仔细冲洗干净。 安小河的耳朵一直都很红,他觉得自己和黎诏之间的关系好像更近了一步,做这种事的整个过程里,黎诏一遍遍地吻他,吻得那么深,那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身体中。可一结束,却又立刻恢复了平日那种冷淡的神色,思及此,他不由得又有点伤心,对方变脸为什么这么快呢。 这样乱想着,耳旁忽然传来黎诏的声音,低沉冷静:“这样的事以后也不能和别人做,记住了吗?” 无论是牵手拥抱还是接吻,每次做完一件,黎诏都会这样叮嘱一遍,安小河点点头:“我知道。”又小声抱怨:“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冷漠。” 黎诏拿纸巾给他拿手擦干,目光落在他脸上:“怎样才算不冷漠。” 黎诏上身赤裸着,肌肉线条摸起来是那种很舒服的手感,安小河抱住他的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为什么不能和别人做这些事?” 黎诏啧了一声,看起来非常不耐烦,眉间微微蹙起:“你还想和谁做。” “没有谁,我、我就是问一下。”安小河将下巴尖抵在他锁骨上,仰脸望人:“那你呢。” “管好自己就行。”黎诏看着他,“我没你这么不负责任。” 第18章 被冤枉了,安小河有点委屈,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亲了下黎诏的锁骨,随后把脑袋贴靠在对方身体上,一副不想挪动的样子。 凌晨两点,安小河睡熟了,黎诏躺在沙发里毫无困意,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半小时前,他用小号在某个匿名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帖子:喜欢上一个很迟钝的人该怎么办,他蠢得要死,好像我们之间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 刚刚有人留言了:妹子,遇到渣男了吧,世界上没有迟钝的男生,只有装傻的男生,和这种人谈恋爱千万别当真,玩玩就算了,最好趁他上头的时候把他踹了。 黎诏面无表情地打字回复:滚,你他妈才装傻。 对方:?我好心回复,你什么意思,贴子别删,坐等你被绿的那一天【微笑】 作者有话说: 黎诏:网上笑笑得了,现实中谁不想谈个小河这样的? 第24章 对于喜欢上安小河这件事,黎诏刚开始困惑了很久。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直男,虽然没谈过恋爱,也没对任何女孩动过心思,但张明宇总开玩笑说你以后要是娶老婆怎样怎样,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隐隐觉得,将来该有个老婆才对。 只是想不到老婆还没出现,安小河就先来了。 这个毫无分寸感的人,用那么小的身体占满了他的空间。 他的家、他的床、连浴室的水汽里都飘着安小河洗发水的味道,花他的钱,吃他的饭,说话却总是轻轻的、小小的,像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动什么,就会被赶回原来的地方。 刚住进来时,安小河总做噩梦,黎诏没问过他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想来也不会太好。 住的时间长了,安小河渐渐放松警惕心,有时候黎诏说话难听,他还知道生气,虽然生气的方式就是多吃点饭,然后跑上楼埋头写作业。 安小河的老师说他脑子不算聪明,学东西比别人慢,但却很认真,对同学也非常好。 他那么小,经历过那么多事,却还能存着一点天真的心思,所以黎诏不怪他在感情上的迟钝。 对安小河来说,迟钝或许是一种保护,就像从前被人欺负时,他不知道反抗,只会缩在角落掉眼泪,如今喜欢一个人,他也只会用最笨的方式贴近。 慢一点,懵懂一点,痛起来或许也就不会那么锋利。 天渐渐亮了,黎诏一整晚没怎么合眼,拿起烟盒下了楼,清晨是这个季节里难得凉爽的时候,风偶尔吹过来,带着一丝干净的凉意,他就这样站在店门口安静地抽了两支烟。 安小河醒来时房间已经没有人了,他揉着眼睛坐起身,昨晚的事慢慢在脑子里浮现。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隐约的烫,好像握着什么的触感是刚刚才发生的事。 安小河又发了会儿呆,下床,慢吞吞地进浴室刷牙。 下楼后,黎诏和小张正在吃早餐,虾仁蒸饺和豆浆的香气软软地飘过来,安小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挨着桌子坐好,伸手拿起筷子。 看他那副呆滞却又眼巴巴盯着早饭的表情,小张没忍住笑了一声:“小河,睡醒没,怎么看起来像是失忆了。” 闻言,黎诏也看了他一眼。 安小河握着筷子,低头咬了口蒸饺,小声辩驳:“没、没失忆,我可什么都记着呢。” 小张一边划手机一边随口接话:“记着什么,我听听。” 从黎诏的角度看过去,安小河正低头吃饭,脸颊一鼓一鼓的,随后像是有点委屈地抿了抿嘴唇,却什么都没说。 昨晚确实有点过分,但黎诏觉得还不至于吓到安小河,毕竟对方随便喝几杯就敢乱亲人,而且自己也提前说过了,不出去别后悔,安小河只是承担后果,用得着这么委屈吗? 吃过饭,安小河从楼上拿了本书下来,趴在柜台前翻着,书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字:《虽然想死,但还是想吃辣炒年糕》 不知道里面的具体内容,黎诏看到书名之后,没什么表情地轻啧了声。 安小河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茫然。 “不至于吧。”黎诏说,“昨晚那样你就觉得委屈,要是以后还有更过分的,你打算怎么办。” 安小河虽然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小声为自己解释:“没、没有委屈,就是……你每次亲我的时候很热情,可不亲的时候又有点凶,我……我有点失落。” 黎诏觉得,安小河在脑子里胡乱编造了一些情节,然后把幻想和现实搅在一起,最后给自己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比如现在。 “我什么时候凶你了。”黎诏轻皱了下眉。 “不知道……”安小河继续指控:“反正你、你是两幅面孔,亲完就不理我了。”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把一口叫做"渣男"的锅甩到黎诏头上。 虽然烦躁,但黎诏的耐心在毫无理由地增加,一次次作出退步:“那你要我怎么办。” 很显然,黎诏在窝囊做人这方面没什么经验,这句服软的话被他说的有点凶巴巴的。 于是安小河又问:“你生气了吗?” 黎诏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规律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美美走得很快,像怕被太阳烫到,一溜烟钻进修表店门口的阴影里,用手扇着风,吐了口气,朝这边看过来:“张明宇呢?” 安小河站起身,如实告知:“去、去零件加工厂买东西了,大概……一个小时可以回来。” 美美不太满意地"哦"了声,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低头玩手机。 她穿了条很短的裙子,一双腿露在外面,对面超市门口站着个男生,一直朝这边盯着看,目光黏糊糊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美美心烦意乱地皱起眉:“看你妈呢,神经病,滚。” 安小河看了看那个的男生,又看了眼美美露在外面的腿,于是上楼拿了件很薄的防晒衣下来,递给她。 美美接过去,顺手盖在腿上。 安小河又递来一盒水果酸奶,刚从冰箱里拿的,纸盒外表还凝着层水珠,美美接过之后,他就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自己也拿出一盒酸奶,插上吸管慢慢喝。 防晒衣搭在腿上有些闷热,美美不太高兴地嘟囔:“你们店怎么连空调都不装?” 安小河将吸管咬得扁扁的,认真思索片刻:“太、太贵了,你等一下。”随后站起身,到柜台前拿了黎诏给他新买的手持小风扇过来,“先……用这个吧。” 美美没有接,看了他一眼:“你在学校,其他人会这样使唤你吗?” 安小河摇摇头:“不、不会。” 美美若有似无地哼了声,接过小风扇开始吹:“那就好,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是因为我长得漂亮?”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扬起,四周漫开一阵香水味,安小河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美美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没等他答完就低头打开了手机,她往柜台方向瞟了一眼,黎诏正低头修表,没往这边看。 她靠近安小河,放低声音:“这两种型号的手表,你能记住吗?” 安小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图片,点了点头。 “确定记住了?” “嗯嗯。” “等张明宇回来,你问他喜欢哪一个,如果他要是问你,你就说帮同学问的,不要提我的名字,懂了没?” 安小河把酸奶喝完,有点好奇地抬起眼:“你为什么不、不直接问他。” “张明宇肯定不要啊,”美美晃了晃手里的小风扇,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他怕我给他花钱,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娇气:“这叫惊喜,你不懂吗?” 惊喜……安小河呆呆地眨了下眼,这个词离他有点远。 他之前的生活过得不算好,以至于对"惊喜"这种需要期待、需要被好好对待的情绪,生不出太多念头,也不太敢去想。 安小河做贼一样看了眼黎诏,小心地压低声音,向她请教:“买、买什么都行吗?” “买你认为好的东西就行。”美美把手机关掉,又提醒他一遍:“别忘了啊,帮我问,然后告诉我。” 整个下午美美都在店里,后来小张也回来了,所以安小河找不到和黎诏单独说话的机会。 一直到晚上八点,另外二人离开,黎诏把店门关好,安小河才磨磨蹭蹭地晃到他身边,小声将下午那句没得到回答的话又问了出来:“你、你生气了吗?” 黎诏身体半靠在柜台旁,看着他,没有说话。 安小河紧张地仰着脸,喉咙轻轻动了动,没想起道歉,而是先问:“你生气,那我、我以后还能亲你吗?” 黎诏啧了一声,紧接着短暂地叹了口气:“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第19章 “就……就正常长的。”安小河只能这样回答,他又不能把脑袋摘下来拆开给对方看看。 黎诏转身往楼上走,声音平静:“没生气,之前和你说过了,我对谁都这样,不是故意凶你。” 安小河赶紧跟上去:“那明天……会来看我的运动会吧?” “嗯。” “那以后还、还能抱你吗?” “嗯。” “亲你呢。” “……”黎诏打开卧室门,示意他先走。 安小河乖乖迈进去,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关门声,他刚转过身,就被黎诏一把按在了玄关的墙上,嘴唇紧跟着堵了上来。 黎诏抵开他的齿关,勾//着他的舌头亲了会儿,像是在发泄什么,等安小河呼吸开始乱了,彻底无法/喘/息时,他才稍稍退开些,让两人都松了口气,接着,吻从嘴唇慢慢滑下去,落在脖颈间。 没过多久,那里就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泛红的印记。 安小河脑袋昏沉,四肢发软,被面对面抱起来放进床里,衣服被推到脖子下面,露出一截白瘦的//腰/身。 黎诏俯身吻下去,发梢抵在安小河下巴上,有点痒,安小河难受得哼哼了两声,呼吸越来越急,身体也忍不住跟着动了动。 忽然被咬了一下,痛得安小河皱起眉,同时听到黎诏含糊冷淡的声音:“你还想让我怎么对你,这样满意吗?” 安小河不是这个意思,有点委屈地轻抓着他的头发,声音虚软:“没有……” …… 黎诏不再说话,直起身,将安小河的裤子脱掉,扔到床尾。 安小河其实并不清楚黎诏到底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身体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迫使他想和对方靠得更近一点。 这样想着,他迷迷糊糊闭着眼,凭着本能仰起脸,嘴唇在昏暗中摸索着凑过去,轻轻碰了碰黎诏的下颌。 …… 作者有话说: 没有do哈,没有。 第25章 安小河望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气,才低头看向小腹,那里正淌着热热的、带着体温的痕迹,大腿内侧被磨得很疼,胸口也是,但他没能再多思考多余的事情,就被抱进浴室。 黎诏将他洗干净塞回床里,刚要起身时,衣角被攥住了,安小河在昏暗中看着过来,眼睛湿漉漉地亮着。 片刻后,黎诏掀开被子躺下来,安小河挪过去钻进他怀里。 两人都刚洗过澡,皮肤干燥而光滑,贴在一起时有种舒服的柔软,空调开得有些低,窗外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灯光透过窗帘那条缝隙漏进来,照到墙面上移动着,随着车走远,光也慢慢褪出去。 安小河太困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逐渐平下来,黎诏的手搭在他腰后,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谁都没说话。 运动会上学校统一要求穿校服,到时会有摄影师为学生拍照,再放到网上做宣传展示。 家长们也都需要登记,安小河吃过午饭就早早地在校门口等着。 天忽晴忽阴,云层厚重,太阳偶尔从缝隙里露出来,转眼消失不见,空气闷热,但却刮着风,头顶的树叶被吹得哗啦啦响。 负责登记的女孩叫苗欣,和安小河同班,短头发,圆圆的脸,笑起来很甜,见安小河一直眼巴巴望着街口,她问:“你爸爸妈妈都来吗?” 安小河摇摇头:“我没、没有父母。” 这种情况在学校也是有的,很多资助人会把学生送到这里,苗欣也没多问,只接着道:“那是谁来呀?” 安小河还没想好怎么说,一抬眼,就看见黎诏正朝这边走。 个子很高,长得非常帅,所以在人群中明显至极,是一眼就会注意到的那种,安小河的嘴角小幅度地弯了一下,马上迎过去。 刚才他总担心黎诏不来,现在见人站在眼前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向黎诏身后看了眼,干巴巴问道:“小张哥没、没一起吗?” 两人往登记处走,黎诏面无表情地反问:“你很想见他?” 安小河声音小小的:“想见你。” 黎诏没忍住皱了下眉,心想这学校天天都在教学生什么东西,说情话吗? 安小河在登记簿上认真写下"黎诏"两个字,一旁的苗欣笑着搭话:“原来是你哥哥呀,真帅。” 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长,安小河只能茫然地点点头,苗欣又道:“快进去吧,现在还早,能坐到前排,比赛加油哦。” “谢、谢谢。”安小河把笔递回去。 观众席上只有部分没参赛的学生和家长,稀稀落落地坐着,安小河把黎诏领到第三排的位置,神色认真地交代:“等下人就多了,别、别乱走。” 黎诏嗯一声,旁边恰好路过两个学生,像是认识安小河,朝他挥挥手:“小河,这是你家里人?” 安小河思考片刻,借用了苗欣的话:“我哥。” 那两个学生礼貌地向黎诏打过招呼,随后说笑着走了。 广播里传来比赛检录的通知和加油的呼喊声,安小河站在原地,呆呆地盯着黎诏,一点都不着急的模样。 无论在哪,只要有黎诏,他就像被拴住了腿脚,半步都挪不动,用那种专注且不懂得遮掩的目光注视着对方,幸好安小河长得单纯,但凡换一个人,一定会被当成变态的。 风从侧面吹来,把他宽松的校服短袖掀得微微鼓起,露出一截单薄的腰线,黎诏坐在椅子上,和他安静对视了片刻,忽然勾了勾手指。 安小河一愣,下意识弯腰凑近过来。 黎诏侧过脸,在他耳边低声问了句:“你和你哥还接吻啊。” 风忽然变大了,呼啦啦地卷过操场,热浪一波一波推过来,安小河觉得自己也像片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脚底发虚,脸颊烫得厉害,耳根到脖子一路烧灼。 他回答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喉咙发干,声音挤出来又飘走。 风吹得他校服鼓胀,裤腿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卷离地面。 再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检录处的遮阳棚下,前胸贴着号码布,周围全是人,负责检录的老师拿着名单,低头核对。 安小河脸热得要命,他觉得这是正常的,毕竟受过教育的人,总是更容易感到羞耻,他双手捧住脸拍了拍,命令自己清醒一些,不能因为情绪而影响跳远比赛。 抽过签之后,安小河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人助跑、踏板、腾空、落地,沙坑被一次次砸出凹痕,又被裁判用平耙推平,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反复循环的过程使他变得有些紧张。 到他上场了,观众席上,黎诏的目光跟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安小河站在起跑点,远远的,校服在灰白的天色里蓝得很淡,他起跑时有些笨拙,脚步却越来越快,埋着头冲向那条白线。 迅速腾空,安小河落进沙坑里,溅起一团灰尘,很快又爬起来,低头拍身上的沙,侧脸朝着观众席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在找人。 黎诏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一下。 风刮过操场,吹得横幅哗啦作响,广播里报出安小河的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黎诏看着他走回队伍末尾,微微低着头,手还在拍裤腿。 小小的,却用尽了全力。 安小河拿了三等奖,奖品是一张盖着学校公章且毫无含金量的证书、两个班级团体积分,一个印着运动会纪念字样的水杯。 总之是一些杂七杂八没什么用的东西,安小河却觉得超级开心,他从领奖台下来,正好看到同桌程伟往这边走,对方拿着几瓶矿泉水正在给大家分,随后走近,拧开一瓶递给他,笑着说:“恭喜啊,虽然名次不高,但起码很努力。” “谢谢。”安小河把奖品抱在怀里,另只手握着水喝了几口,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心情非常不错:“我、我还以为自己会摔倒。” “怎么会!”程伟拍拍他的肩膀,“好歹体育课练了那么久呢。” 安小河很轻地弯下嘴角,抱紧奖品,回头往观众席上望着,这个姿势让他的侧颈暴露在外面。 程伟疑惑地"嗯?"一声:“你脖子里是什么?” 安小河转过头,表情略带茫然:“什么。”他不知道这是昨晚黎诏留下来的痕迹。 “是不是被虫子咬了?红了一片,像伤口。”程伟说着,伸手按在他肩上,想凑近看清楚。 “安小河。”黎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被点到名的人眼睛亮了一下,自动忽略正在给他检查"伤口"的同桌,立马走到黎诏身旁,抱着奖品像邀功一样展示:“这……这些都是我赢的,水杯,你想要吗?” 黎诏的目光掠过那个男生,随后落到安小河脸上,不咸不淡地评价:“老人杯子。” 安小河低下头,把那个“老人杯”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难过地不吭声了。 第20章 见状,程伟笑着上前,试图缓解尴尬:“没事没事,那给我用吧,我不嫌弃。” 安小河不太愿意,将老人杯子紧抱在手里,展示自己拙劣的社交技巧:“我、我下次重新送你一个更洋气的。” 程伟顿了下,挠挠鬓角:“也行,也行。” 随后看向安小河身旁那个脸色很臭的人:“这是你家里人吗?” “嗯……我哥。”安小河只能先这样介绍,“来看、看我跳远比赛的。” 话刚说完,他就觉得黎诏好像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因为对方的脸色更冷了,加上那么高的个子站在那儿,看起来随时能把自己和同桌拎起来摔到操场上,再踩两脚解解气。 出校门后,安小河挨着黎诏的手臂走路,试探着和他搭话:“我们去、去买水果吧,吃西瓜。” 黎诏没应声。 安小河绞尽脑汁地想着,或许亲他一下会好些,可这是在大街上,受过教育的人不该这样随便,于是他抿了抿嘴,克制地忍住了。 天阴沉沉地,远处滚了两声闷雷,快走到修表店那条街时,黎诏停下来,往左前方的街口走,安小河跟在后面,提醒道:“这里不、不是回家的路。” 黎诏连目光都没分过来一点,声音冷淡:“你不是要吃水果?” 安小河心里涌起小小的雀跃,虽然不懂黎诏为什么又生气,但起码他是在乎自己的,连忙跟上去,重新挨近对方的手臂,非常真挚地说:“你对我真好。” “没你同桌好。”黎诏不咸不淡扔过来一句话。 安小河不明白这和同桌又扯上什么关系,疑惑地歪头看他:“你、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同桌。” “算卦。”黎诏总不能暴露自己天天盯着监控看的事实。 安小河有点惊讶地"啊"了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你还……还会算卦,这么厉害,那你、你是不是也算出来我这次拿不了第一名?” “……”黎诏终于忍不住看他一眼,像是看小猪一样的目光:“你这点身高,没一头栽沙坑里就不错了,用得着我算。” 被无情嘲笑了,安小河抱着自己赢来的奖品,神情变得有些严肃:“我同桌说了,努力就、就好。” 黎诏对'同桌'这两个字已经有点条件反射的不悦,他没什么表情地问:“你同桌?他是你的?” 这句话不应该这样理解,但安小河成功被绕进去了,挠了挠脸颊:“那他、他是谁同桌?老师让我们坐在一起,难道我一直都喊错了吗?” “你还是闭嘴吧。”黎诏这样说。 安小河闭了嘴,脑袋里盘算着同桌的定义,晕晕乎乎地被领到了水果店门口,之前他吃的水果都是从这家店买的,虽然略贵一些,但品质好,还新鲜。 黎诏觉得安小河娇气、挑食、费钱、脑袋笨、情商更低,现在又多出来一条毛病:喜欢和同桌讲话。 但这些缺点都不妨碍他要把安小河的身体照顾好,就像对待一颗瘦弱的植物那样,小心翼翼地养着。 作者有话说: 同桌:只是呼吸 黎诏:气死 第26章 水果店门口摆了张桌子,上面整齐放着一些透明的塑料盒,里面是当日切好的果切,每天傍晚会低价处理,卖不完就直接扔掉,隔了夜就不新鲜了。 店里的员工见黎诏在挑西瓜,便热情地向他推荐:“买这边的吧,新品种,大家都说甜,可以先尝尝。” 黎诏看了眼:“冰箱放不下。” “我给您从中间切开,拿保鲜膜封住。”员工笑笑,“现在天气热,买回去肯定放不了多久就吃完了,不用担心。” “也行。”黎诏抬手在安小河后颈上捏了捏,“自己挑,看有没有想吃的,我先进去拿。” 似乎不用他提醒,安小河的眼睛已经在那些鲜艳的水果上打转了,他往袋子里放了两盒乌梅番茄,一盒草莓,一盒切好的甜瓜,然后抬起眼,想找店员问问价格。 刚转过身,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曾经在警察局见过的中年男人,站在距离几米之外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对方的目光像一层黏腻的油,缓慢地从安小河脸上、脖子、手臂爬过去,男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浑浊又低俗,根本不像是来自长辈的打量。 他视线在安小河脖颈和宽松校服领口间停留得尤其久,笑着说:“这么巧啊小河,又见面了。” 安小河内心涌起一股不适,虽然两人之间有些距离,但他还是下意识后退,正好撞上刚从水果店出来的黎诏,于是他赶紧钻到黎诏怀里,低下头,暂时隔绝了那道恶心的视线。 男人看见黎诏,脸上堆起讪讪的笑容,刚想说什么,后者已经冷硬地吐出一个字:“滚。” 他赔笑着后退,目光却又在安小河胸前的校徽上扫了一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仿佛慢一秒,黎诏就会像上次那样动手。 安小河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要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他抬起头,见黎诏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天灰蒙蒙的,两人刚回修表店,雨就紧跟着追了下来。 稀疏的大点砸在水泥地上,很快连成一片,形成连绵不绝的唰唰声,店门半敞着,带着凉意的空气钻进来,安小河坐在门外廊下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半块西瓜,正一勺一勺挖着吃。 小张把今天几位顾客送来的坏表拿到柜台前,黎诏低着头拆卸零件,随口问道:“上次在警察局见到的那个男人,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男人?”小张陷入回忆,“是把小河带回家那天?” “嗯。”黎诏应了一声,“你不是走得晚么。” “哦哦,他好像姓卢,但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应该就住在附近吧,他走的时候我听见警察说赶紧回家,别在外面乱晃。” 黎诏摘下手套,拿起擦表布把手里刚修好的表仔细擦净放好,才问:“我之前那个旧手机你扔哪了。” “抽屉里。”小张说着起身去翻,很快找出来递给他,“你要干什么。” 黎诏接过手机,插上卡和数据线,等待开机,又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给他用。” 小张回头看了眼:“小河啊,学校让带吗?” “上课不玩就行。” “那给他买新的呗,这手机都有点旧了,只能打电话发微信。” “行。”开机后,黎诏打开应用商店,搜索软件下载,头也不抬道:“我再给他买个平板,配台电脑,让他每天挑着玩,怎么样。” 小张嘴角抽了抽,把刚修好的那块表轻轻拿起来,用软布包好,放到柜台最上层,轻哼了声:“这么会阴阳怪气,你能找到老婆算我输。”随后转身去忙了。 在门口吹了会儿带着雨气的凉风,安小河抱着西瓜走进来,挨着黎诏坐下,衣服还沾了点湿漉漉的冷意,他把西瓜往前递了递:“你吃吗,我给、给你留的。” 黎诏侧目,安小河把西瓜四周挖得干干净净,全吃掉了,只剩中间那一条竖起来的西瓜芯,孤零零地立着。 他把瓜抱在臂弯里,说完话,似乎又有点馋,握着勺子从那条芯上切了一小点送进嘴里,随后眼睛亮了下:“这是最、最甜的部分,你吃不吃。” 黎诏看了看西瓜芯,目光又落回安小河脸上,低声道:“这么细。” 安小河一愣,低头捧着瓜检查了片刻,大概是觉得自己留的太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语气却非常真挚:“但……但它特别甜,你尝尝吧,我给你留的。” 黎诏没动,也没说话。 于是安小河福至心灵地挖下来一勺西瓜递到他嘴边,很轻地碰了碰,像是在用这个行为强制对方必须吃掉。 小张看见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两人身上都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黏糊。 安小河递勺子的动作太自然了,黎诏被他用勺沿碰嘴唇,居然也没躲,只垂着眼,就那么接受了,两个人之间像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扯,一个往前递,一个就微微张口。 小张挠了挠满是问号的脑袋,心想,这哪像哥哥弟弟,倒有点像……有点像他女朋友喂他吃冰淇淋时的样子。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掐断了,瞎猜什么呢!小河这么单纯,诏哥脾气又差,他摇摇头,转过身继续干活,半点没再多想。 黎诏用旧手机注册了微信号,加上自己的好友,递给安小河:“以后上学带着,能随时联系,我如果没空接你会提前发信息,别乱跑,懂么?” 安小河赶紧把西瓜放到腿上,像接什么宝贝似的双手捧过手机,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不敢置信:“送、送我的?贵不贵呀……” “不贵,丢了也没事,出门能联系就行。” 即使他这样说了,安小河依旧觉得触屏手机是非常新奇、罕见的物品,而现在他自己手里真实有了一个,屏幕暗着,像一块暗色玻璃,照出他的眼睛。 第21章 安小河小心地用指尖摸摸屏幕,凉凉的,滑滑的,又抬头看向黎诏,小声确认:“真的……给我了?” 黎诏觉得没给他买新手机是正确的选择,对方现在完全是一副要把这块铁供起来再上两炷香的虔诚模样。 莫名其妙地,他起了点坏心思,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我给你手机,你能给我什么。” 安小河眼底顿时划过一丝茫然和无措,抱紧那块被掏空的西瓜:“嗯……你想要什么呢?我尽量想、想办法帮你弄到。” 黎诏没说话,只姿态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目光移向别处。 外面暴雨如注,安小河顺着黎诏的视线看到了今天拿回来的奖品。 于是他把掏空的西瓜壳放到黎诏腿上,起身将那个玻璃水杯拿过来,磕磕巴巴试探着再次送出礼物:“这、这是我今天赢的奖杯……不是,水杯,你想要吗?我送给你。” 黎诏这次倒没有刻薄地评价"老人杯子"一类的词汇,而是顺手接过来看了看,目光带着点平静的审视意味。 安小河觉得对方可能在查看杯子的质量,于是赶紧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讲点什么让黎诏觉得这东西能和一部手机划上等号。 “这玻璃杯很、很好,喝水肯定没问题。” “……” 黎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谢谢,喝水有问题的话我直接报警了。” 小张在那边发出一阵惊天爆笑。 安小河有点尴尬地啃了啃唇瓣,他总觉得黎诏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出丑,这个杯子虽然款式有点过时,但起码是新的,质量也没问题。 他闷闷地拿起勺子,把刚才还说要留给黎诏的那条西瓜芯,一勺一勺全挖着吃了,一点都没剩。 然后他解锁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过了会儿,安小河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瞄了黎诏一下,见对方正看着自己,又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戳着屏幕上的图标,把几个应用拖过来又拖过去,像在摆弄什么新奇的玩具。 安小河打开微信,显示有一条来自黎诏的好友验证通过信息,他之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软件,觉得有些陌生,鼓捣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去一条信息。 与此同时,柜台上的手机震了下,黎诏的目光从安小河脸上收回,拿起手机,对方问: 你不想要我的奖品吗?【可怜】 黎诏抬起眼,安小河正黑眸圆圆、满脸真挚地望过来。 他打字回复:我没这么说 安小河:谢谢你送的手机……好喜欢【抱抱】 黎诏:怎么谢 安小河:我把水杯送你怎么样呢【心心】 黎诏:把你送给我 安小河:嗯?【疑惑】 黎诏:打错了 于是安小河抬头往黎诏手机屏幕上看了眼,似乎是在检查他用的哪种输入法,随后低头打字:我们上楼可以吗?【勾手指】 黎诏:有事? 安小河:我想亲亲你【脸红】 黎诏忍不住再次抬起眼,安小河又在看自己,用那种单纯且直白的眼神。 他靠着椅背打字:你和你哥还接吻啊 安小河:你不是我哥【盯】 黎诏:我是谁 安小河思考片刻:你是把我带回家的人【心心】【心心】 黎诏很轻地啧了声,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自己上楼写作业,我还要忙 安小河有点难过,但接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不可以随便打扰别人的工作,于是他恋恋不舍地打字:好吧,那你忙完了记得上来找我【哭】 虽然上楼了,安小河却没有乖乖学习,因为运动会和天气的缘故,今天放学早,老师没有布置作业,叮嘱比完赛的同学早点回家休息。 他趴在床上,捧着手机仔细研究,很快就把大部分功能摸熟了,也发现自己头像是一片默认的灰,而黎诏的头像却是一个画风冷峻的动漫人物。 安小河上网查了查,才知道微信是可以换头像和昵称的。 他立刻开始在各种社交平台上翻找喜欢的图片,下载了好几张,正挑着,相关推荐里跳出一条图文推送,标题写着:可爱情侣头像合集。 情侣头像……安小河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从中选择了两张手绘图片,一张是西瓜,一张是小勺子,下载,认真想了想后发送给黎诏: 你觉得怎么样【握手】 对方回复:这什么 安小河自动忽略"情侣"两个字,告诉他:可爱头像合集【耶】 黎诏:丑,幼稚 安小河再次忽略这句评价:你想用西瓜还是勺子?【乞求】 黎诏:不换 安小河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他觉得黎诏不换,肯定是因为这两张图不够好看,于是他又埋头重新挑了几张更好看的,刚下载完准备发过去时。 一刷新,黎诏的头像已经变成了那只可爱的小勺子。 作者有话说: 想和贝贝们聊一下关于全文字数的问题,刚开始说不超过五万字是因为当时没大纲,没存稿,虽然现在也没有(? 发第一章 时我只想好了两个主角的名字,小张的名字一直到自我介绍时不得不现取了一个,很多剧情我也是比大家提前几小时知道,写到哪里算哪里吧,我觉得应该不会超过十万字 你们的评论和弹幕我都看了,特别可爱,也很有意思,谢谢^o^! 第27章 安小河眼睛亮了一下,赶快把另外那张西瓜头像换上,等加载出来后,给黎诏发去表示肯定的评价:非常不错【开心】 大概过去两分钟,黎诏发来张图片。 一个勺子插在西瓜里面,瓜瓤被压得下陷,紧紧裹着勺身,周围溢满了湿润的西瓜汁,整个静止的画面都透出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安小河不明所以,把图片放大了仔细研究一会儿,才问:什么意思呢,要换这个头像吗?【疑惑】 黎诏:发错了 这已经是黎诏今天第二次发错信息了,对方使用触屏手机这么多年,竟然还会犯这种小错误,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点,安小河心里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 吃过晚饭后,雨势渐小,淅淅沥沥地,窗户开了条缝,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一阵一阵漫进来。 屋里没开空调,只亮着盏台灯,黎诏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见安小河趴在床里。 对方穿着短袖短裤的睡衣,浅色的布料轻薄柔软,下巴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到瞳孔里面,明明暗暗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棍随着他无意识的动作,在唇间很轻地动。 细白的腿从短裤下伸出来,搁在凉被上,头发刚洗过,吹得半干,茸茸地贴在额角和后颈。 虽然安小河拥有了微信,但他却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不知道该玩什么,就只把屏幕划过来又划过去,像是守着一样珍贵却不会用的玩具,单纯地耗费电量。 黎诏走过来,安小河立刻放下手机坐起身,仰脸看着他:“我刚、刚找了两个微信昵称,你想和我一起换吗?” “怎么这么幼稚。”黎诏说着,手搭上安小河的肩,将他轻轻往后推倒在床里,自己跟着俯身压了上去,他低下头,在安小河脸颊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安小河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然后抬起手臂环住黎诏的脖子,主动仰起脸吻了上去。 嘴唇相贴,温热而/氵显/润,安小河学着黎诏平时的样子,试探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对方的唇缝,黎诏顺势含住,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手滑进安小河睡衣的下摆,掌心贴着/月要/侧的皮/月夫/,不轻不重地摩挲,安小河忍不住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弓起,更紧地贴向对方。 “嘴里全是草莓味。”黎诏单手叩住安小河的下巴,“刷过牙了还吃糖?” 安小河有点窘迫地抿了下嘴唇,小声说:“那……那我去重新洗漱,你、你先别睡,等我回来再亲。” 他刚有起身的趋势,就被黎诏重新按进床里,嘴唇紧跟着堵了上来,吻得比刚才更深。 安小河迷迷糊糊地想,黎诏明明不喜欢他吃糖,可为什么还是要亲呢。 “今天下午在水果店门口那个男人,以后见了离他远点。”黎诏用指腹不轻不重揉着安小河的嘴角,“明白吗?” 后者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不喜欢他看、看我的眼神。” 黎诏按在他嘴角的指腹微微用了点力,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你喜欢谁看你?” 安小河双臂环抱着黎诏的脖子,手里还拿着那根棒棒糖,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亲:“想让你看我……你是第一个把、把我当正常人对待的人。” 外面的雨不停歇,室内却很安静,光线朦朦胧胧,空气微凉,黎诏看了他片刻:“刚才说什么微信昵称。” 第22章 安小河赶紧把糖塞进嘴里,拿过自己和黎诏的手机,并到一起放在床上,打开微信。 他将黎诏的昵称改为:认蒸泥就输了 又把自己的昵称改为:泥这个红蛋 安小河颇为满意地看着屏幕:“是不是很、很有意思,这个叫谐音字,你知道吧。” 黎诏眉头紧皱:“你一天天都在网上瞎看些什么?” 被嫌弃了,安小河的表情瞬间有些无措,声音也软了下去:“可、可是大家都用这个……我找了很久才选好的,你不喜欢吗?” “像小学生。”黎诏毫不留情地评价,“小学生都不用这么幼稚的名字。” 安小河马上点开收藏的图文,想向他证明自己的审美没问题,结果刚一打开,屏幕上赫然是那行特意加粗的标题:甜到爆炸的情侣网名。 黎诏看过来,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给个解释",安小河咽了下喉咙,红着耳朵按熄屏幕,小声嘀咕:“那、那我自己用好了。” 说完,他掀开被子钻进去,屁股往里侧挪了挪,腾出一些空隙,黎诏却仿佛没看懂暗示,拿了手机就要起身。 安小河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仰着脸,声音软软地挽留:“你今晚不、不和我睡了吗?” “和你睡?”黎诏垂眼看他,“怎么睡。” “就……就这样躺着。”安小河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地方,眼神干净又认真,“像昨晚那样,抱着我睡。” 黎诏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睡一起不是字面上那样单纯地躺下,闭眼,天亮再睁开,说抱着睡的下一步可能不只是抱着,而是一些更失控、脱轨、甚至会把他弄哭的事情。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回不到'只是抱着睡'的界线之内。 在遇到安小河之前,黎诏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迟钝的人,看着那双因为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他只能移开视线叹口气。 算了,即使跟安小河说这些,对方大概只会眨着眼睛问:“然后呢?” 黎诏掀开被子,背对着他躺下,语气没什么起伏:“睡了。” 安小河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轻声问:“今天不能抱抱吗?” 黎诏啧了声,转过身来,安小河立刻非常有眼色地钻到他怀里,让自己的背部贴住对方的胸膛,是一个颇具安全感的姿势。 可没过几秒,他又不安分地动了动,像是哪里不太舒服。 黎诏的耐心快要被耗尽:“你到底睡不睡?” 安小河觉得脸好热,声音也更小了:“你、你顶到我的腰了,有点疼……” “嗯。”黎诏闭着眼,并不打算理会这个问题,甚至还往前靠了一下:“没办法,昨晚也是这样,只不过你睡着了。” 安小河摸了摸滚烫的耳朵,强迫自己闭上眼,但背后的存在感实在难以忽略。 于是他悄悄往床边挪了一点点,动作非常谨慎,结果环在腰上的手臂忽然收紧,将他拉回原处。 安小河彻底不动了,像截木头一样乖乖被抱着,外面的雨下得很吵,他心脏也跳得飞快。 上午十点,黎诏收到了一条微信。 泥这个红蛋:可不可以帮我看下今天中午什么菜,然后告诉我呢【心心】 学校每周会更换一次菜品,把早中午的食谱发到群里供家长观看。 认蒸泥就输了:你上课还玩手机? 泥这个红蛋:课间休息【太阳】 黎诏打开监控,老师确实不在教室里面,安小河趴在桌上,双手握着手机什么也不做,似乎在等待回复。 两秒后,他同桌凑了过去。 黎诏啧一声,只能看到他们在说话,但具体内容听不见。 “你带手机来学校啦。”程伟笑了笑,往安小河屏幕上看一眼,又礼貌地移开,看向他:“在和家里人聊天吗,你哥?” “嗯嗯。” 程伟又说:“感觉你哥对你挺好的。” “你怎么看、看出来的?”提到有关黎诏的事情,安小河立刻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 “就能感觉到呗。”程伟指指安小河身上的短袖,“看你穿的衣服,鞋子,水杯,书包什么的,都很贵,每天还要吃各种维生素和钙片,而且哪有家长天天来学校接的?都这么大了,家离这里又近,一看你就是被保护得很好,只是没有父母而已。” 闻言,安小河低头将自己打量了一遍,衣服都是黎诏买的,他不知道价格,也从来没考虑过贵不贵这个问题。 之前怀疑那些维生素和钙片是不是没有用,因为黎诏在修表店门框边贴了一条量身高的贴纸,每周都让他过去站直量一量,可量来量去,安小河还是没长高。 他思考片刻,打开手机相机,把镜头翻转过来对准自己。 屏幕里出现的这张脸,皮肤不再是那种虚弱的苍白,透出一点健康的血色,眼睛很大,黑溜溜的,比从前亮了很多。 安小河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按下拍照键,把这张照片发给黎诏,由衷地附上一句:谢谢你的照顾【抱抱】【小猪头】 一张自认为神情庄重实则非常呆滞的自拍,穿着浅色短袖,露出很细的脖子,皮肤是那种原图直出的白,眼睛圆圆,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大事,又像只是单纯在发呆。 构图是歪的,背景糊成一团,光线也很随意,总之照片全靠一张脸撑着。 黎诏点开看了很久,保存下来,回复道:书呆子 看到这条信息的第一秒,安小河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小窃喜。 他认真道:谢谢,这是一个形容人很有文化的词【抱拳】 作者有话说: 其实诏哥真是柏拉图,他一直在忍 第30章 把手机送给安小河的第二天,黎诏就发现对方的微信里,多了除他之外的联系人。 放学回家后,安小河从冰箱里拿了盒车厘子,边吃,边趴在桌前写作业,没过多久,黎诏上楼喊他吃饭,发现他正在和人聊天。 黎诏拿过手机,屏幕上是备注名为w的聊天窗口,于是问道:“这谁?” 安小河坐在椅子里仰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我同桌,今天他教我怎么用微信加好友。” 黎诏没说话,像是也被安小河那套'不分彼此'的逻辑给传染了,毫无隐私概念地向上滑动屏幕,一条条看起了聊天记录。 他看得心安理得,就算安小河再不懂人情世故,就算两人还没正式确定什么关系,可该亲的也亲了,该抱的也抱了,安小河妄想和别人有这方面的牵扯,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聊天记录很短,上午 11:03 安小河添加了程伟,之后整个白天,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下午7:30,程伟发来一条消息:小河,我试卷忘带了,能拍一下你的吗? 几分钟后安小河回复:可以呀【ok】 接着是一张拍得有点歪,但字迹工整的试卷照片。 程伟说:谢谢,我明天给你带奶茶 安小河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忽然就被进门的黎诏抽走了,于是只好乖乖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手里还握着笔。 聊天记录很正常,黎诏指着那句"可以呀"告诉安小河:“只说嗯就好了,没必要加一些语气词和表情,懂吗?” 安小河不太懂,用笔尾轻轻挠了挠脸颊:“为、为什么。” 黎诏靠在桌边,垂眸睨着他:“这样回复显得太可爱了。” “可爱……”安小河眼睛睁圆一些,抿了抿嘴角,声音小小的,像在确认什么:“你是说我很可爱吗?” 黎诏不耐烦地"啧"了声:“别转移话题,我说的记住了吗?” 安小河点点头,目光仍然黏在他脸上不肯移开,似乎很想得到一个答复:“那、那你觉得我可爱吗?” 黎诏单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像在认真审视这张脸到底够不够得上可爱的标准。 于是安小河立刻把笔放下,身体坐直了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忐忑地追问:“怎、怎么样?” 黎诏忽然凑近,在他嘴唇上很轻地碰了碰,然后直起身,语气如常地评价:“还行吧。” 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嘴角,安小河很想舔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忍住了。 虽然不够可爱,但他却没有特别气馁,因为黎诏主动亲他了。 安小河觉得,世界上所有东西加起来——西瓜最中间那块芯、手机亮起的屏幕、运动会赢来的水杯,一切一切都不如黎诏亲他那一秒的感觉。 他好像越来越贪心了,一开始只是想着,黎诏能不推开他就好,后来想能主动亲亲黎诏,现在,他想要黎诏每次都先来亲他,像刚才那样。 主动和被动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他在课堂上学过定义。 不过他现在更懂了,被黎诏亲的时候,整个人会像泡进温水里,从指尖酥到头发丝,而自己去亲黎诏呢,就像伸手去够一颗星星,心跳快得发慌,碰到的一瞬间却又很想哭。 第23章 手机上说,这叫'情侣',安小河不太明白这个词全部的意思,但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如果黎诏愿意每次都先来亲他,那他们或许、大概、可能……也算是一种'情侣'吧。 这个念头让脸颊开始发热,他摸了下同样滚烫的耳尖,昏头昏脑站起身搂住黎诏,在对方嘴角处吻了一下:“我、我知道了。” “你知道吃。”黎诏指着手机里那个备注名为苗欣的联系人,“这谁。” “同学。”安小河将下巴抵在他胸口前,仰脸看着他,“就、就是运动会在学校门口登记的那个女生。” 黎诏依旧毫不犹豫地点开两人的聊天记录,苗欣半小时前发了两张图片和一个视频,是她每天喂养的流浪猫,黑白相间的花色。 安小河回复道:好漂亮【发呆】 苗欣说: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土 随后发来一个动漫小狗嫌弃扭开脸的表情。 安小河觉得很新奇:我手机里没有这个 于是苗欣一股脑给他发了很多表情包,安小河道谢,两人的聊天止步于此。 以防万一,黎诏捏住安小河的后颈再次警告他:“跟别人聊天,别随便加一些语气词和表情。” 后者赶紧点头:“我、我知道。” 吃过晚饭,安小河又主动加了小张的微信。 好友申请刚通过,小张的消息就蹦了出来:你和诏哥的微信头像咋回事【吃瓜】 安小河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回:是情侣头像,可爱吧? 小张正喝水呢,忽然猛咳一通,看了眼黎诏,什么话都没说。 情侣,大部分人说到这个词时,就像小张一样,会脸红,会笑,会压低声音,可对安小河这样思维过于单纯的人来说,情侣就像一个没有具体形状的影子,他知道它存在,但却弄不懂它的边界在哪儿。 又不敢直接去问黎诏,于是安小河聪明地找到了办法,他像在课堂上做判断题那样,去网上搜情侣之间会做哪些事,一条条翻看对比。 牵手,拥抱,接吻,到最后一项时,安小河开始发呆,他慢慢想起不久前在浴室,黎诏握着他的手,引导他做了什么事。 那时候他不太明白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跳很快,手心特别烫,黎诏的呼吸拂在耳边,又重又热,做完之后,黎诏帮他洗手,水流哗哗的,冲掉那些黏腻的痕迹。 他觉得这就是图片上说的最后一步了,于是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勾,有点羞耻,但也生出一种踏实的感觉,安小河放下手机,决定是时候找黎诏谈一谈了。 黎诏洗完澡,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两度,掀开被子躺上床。 他习惯冲冷水澡,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凉气,而安小河的身体却很热,像一个自带温度的小暖炉,窸窸窣窣钻过来,毫无缝隙地贴进他怀里。 皮肤相触的瞬间,温差让安小河轻轻"嗯"了一声,却抱得更紧,他把脸埋在黎诏微凉的颈窝里,鼻尖蹭了蹭,一只手搭在对方腰侧握着衣服。 黎诏伸手挡开他的脸,像是有些不耐烦:“别蹭了。” 被拒绝之后,安小河没有特别伤心,而是试探着开口道:“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黎诏闭着眼:“嗯。” 房间里没开灯,四下都是沉沉的暗,安小河抬起头,凭着模糊的轮廓看了他挺长时间,才犹豫着、很小声地问:“我们算不算是情侣呢?” 话音落下,他立刻感觉到黎诏垂眼看过来。 安小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脸上露出那种害怕听到坏消息的表情,其实只是因为紧张,显得更呆滞了些。 黑暗模糊掉两人之间的距离,黎诏的气息靠近过来,几乎是抵着安小河的鼻尖,低声问他:“这也是你从网上学的?” 安小河有点难为情地"嗯"一声,顺势亲了亲他的唇瓣:“也不、不完全是。” 明明他自己也有思考的能力,黎诏不能把他这份心事和笨拙的努力,全都判给冷冰冰的网络,那样一点都不公平。 “你觉得怎样才算情侣。”说话时,黎诏的掌心在安小河侧腰摩挲着,随后从他/月要/后慢慢/扌罙/了进去,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这样算吗?” 安小河整个后背都紧绷起来,有些头昏脑涨,明明空调已经是最低度数了,可还是感到热,于是他忍不住后缩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问。”黎诏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他耳朵叫他名字:“安小河,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故意的。” 安小河觉得自己尾骨往下的地方全都麻了,而且特别疼,不明白黎诏为什么要捏他的屁股,于是又开始向后躲,断断续续解释道:“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弄清楚这些事……” 手上动作没停,黎诏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冷淡:“之前亲我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现在才说,有点晚了吧。” 安小河羞赧地咬住嘴唇,不知道黎诏到底想做什么,那么用力,难道是想把自己的屁股摘下来吗? 他躲闪着垂下眼,可下一秒,像是被黎诏碰到哪里似的,睫毛猛地一颤,眼睛抬起来些许,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印着点从窗外透进来的光。 脑中霎时一阵空白,什么羞赧、紧张、不知所措,全都被那种陌生的触感冲散了,只剩下整片温热的空白。安小河听到自己细小的声音,像求救的幼猫一样:“……别伸进去。” 同样是恋爱经验为零,黎诏在这种事上总有种无师自通的下流,他亲了亲安小河滚烫的脸颊,语气淡淡的:“不伸进去怎么做情侣。”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作者一边口吐白沫一边说道 第31章 安小河觉得自己变成了泡在热水里的一块海绵,浑身都浸透了,周围全是水,耳朵里也是暧昧的水声。 黎诏侧躺在他身边,手臂从他腿弯下穿过去,将那条腿托架在自己臂弯里,这个姿势可以让安小河的身体打开一些,也更方便黎诏的手指活动,另一只手则从他脊背下绕过,把他整个人揽进怀中,令安小河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胳膊。 脸颊灼热到一种无法忍受的地步,安小河想透透气,可是他完全被黎诏圈在怀里占据着,两人在黑暗中接吻,夹杂着深重的呼吸。 …… 脑子昏昏沉沉,安小河没由来想起黎诏发的那张图片,勺子插在西瓜里面,周围全是湿漉漉的汁水,这难道就是最后一步吗? 这样思考着,他虚软地问了出来。 随后,听见黎诏沉静的声音:“都专门去网上查了,不知道查清楚点吗?” 安小河这个毫无生理知识的人,以为用手帮帮忙就是最后一步了,黎诏觉得他单纯,又觉得他大胆。 一般人知道界限在哪里,所以会停在界限前,就像黎诏自己,可安小河不懂什么是界限,反而显得横冲直撞。 从前黎诏想过,对方大概连喜欢是什么都分不清,或许只是觉得有了家,该对把他带回家的人好一点,才会下意识地亲近、讨好,黎诏原本想教他,一点点告诉他什么叫喜欢,再一步一步来。 可安小河显然没有按照预想的程序走,黎诏也懒得教了。 算了,他想,就这样吧。 或许没必要让安小河知道什么叫喜欢,更没必要分辨依赖和欲望的差别,他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和自己做了,就不能和别人做,他只需要记得从此以后不会被松开了。 “那、那怎么还不到最后一步。”安小河困得人都迷糊了,却还固执地问着:“是不是……那样做了,就算在一起了?” 没有得到回应。 即将入睡的前一秒,他好像听见黎诏在耳边低声说了句:“你明天还要上课。” 安小河闭着眼,意识像沉进潮热的水里,他心想,这和上课有什么关系,黎诏是在找借口敷衍自己吗? 来不及思考更多,安小河就被沉沉的睡意拖进了梦里。 他原本以为睡一觉就会好很多,可第二天醒来时,身体比昨晚更虚软了,夜里还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总之睡得不怎么样。 黎诏将书包拉链拉好,递过来,安小河先是盯着对方的手指看了片刻,随后才慢吞吞地接过书包背到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像被什么东西弄懵了还没回神。 看他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黎诏感到一丝好笑,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试图用这种方式叫他清醒点:“怎么了。” 安小河眉间藏着小小的忧愁,低声道:“我、我的屁股好疼。” “……” 不知为何,黎诏想对他强调一句话:“如果有同学问你,这种事不能乱说,知道吗?” 安小河又不是傻子,红着耳朵点头:“我当然知道。” 今天是安小河上学以来最不专心的一天,他还是觉得身体有些累,或许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第24章 于是每节课结束后,铃声一响,安小河就立刻趴到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睡得昏昏沉沉。 在这种动作重复了两次后,苗欣终于忍不住和他搭话:“安小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程伟也跟着看过来:“要不然去医务室看看,耳朵这么红,如果是发烧的话,拖下去会更严重的。” 安小河原本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闻言,没精打采地露出一只眼睛,含糊回应着:“……没事,我、我昨晚没睡好。” “哦哦。”苗欣放心了,“原来是这样,那你睡吧,午饭要帮你带回教室吗?我买早餐时在餐厅问过阿姨了,她说今天有烩牛肉,超级香。” 虽然累,但安小河依旧向美食屈服:“好,谢谢你。” “没事呀。”苗欣弯起眼笑笑,拿着杯子出门接水了。 安小河需要利用每节课的课间来补觉,一上午过得浑浑噩噩,并没有接受到知识的洗礼,反而越睡越困。 他趴在桌子上,有点不高兴地想着,变成现在这种局面,都是因为昨晚黎诏的手指对自己的屁股做了坏事。 安小河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被碰到的地方刚开始很疼,身体和内心都本能地抗拒着,但渐渐习惯之后,他又觉得很舒服。 黎诏的手指特别长,骨节明显,安小河猜想大概是和这一点有关。 于是他拿出手机,在网上找了一篇帖子转给黎诏,标题为:《手指太长对人有什么影响,别等来不及的时候再后悔!》 接着又发:黎诏,好好阅读一下【严肃.jpg】 对方回得很快,是肯定连链接都没点开的速度:上课睡觉,被我抓到了,有截屏 对于没好好学习这件事,安小河表示痛心疾首,但不代表黎诏可以逃脱责任,他说:是因为昨晚你对我的屁股做了坏事,我平时上课不会这样的 又发了一个小猫抱着腿坐在地上凄凉流泪的表情包。 黎诏过了两分钟才回复:我做什么坏事了 安小河总觉得对方是故意的,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红着耳朵按灭手机,将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开始睡觉。 放学铃一响,安小河收拾好书包,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看到一辆小货车停在侧边,几个工人正在装卸箱子,其中一个背影很像在水果店门口见到的那个男人。 他刚想停下脚步看清楚,身后忽然伸过来一条胳膊,苗欣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脖子:“看什么呢?我今天要去喂小猫,你要不要一起?” “下、下次吧。”安小河被她带着往校门口走,回头看了眼,几个工人的身影已经被货车完全挡住,他收回目光对苗欣说:“今天有点困,想回家休息。” 苗欣恍然地点点头:“哦对,那你快回去吧,等我下次再喊你。” 两人走到校门口,看见黎诏已经等在那里,这样的人站在一群家长中,很难不被注意到。 苗欣凑近在安小河耳边,压着声音,有点激动:“你哥真的好帅呀,有女朋友吗?” 安小河还没回答,黎诏抬眼看了过来,苗欣立刻低下头,挽紧他的手臂,声音更兴奋了:“不行!我不敢看他。” 安小河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被捏碎了,他艰难地往回抽了抽,没成功,于是放弃挣扎,两人一齐走过去。 黎诏的目光扫过他们挽在一起的手臂,最终落在安小河脸上,没什么表情。 苗欣立刻松了手,笑着同他说再见:“那你和你哥回家吧,等下次再一起去喂猫,回去好好休息哦。” 安小河点头:“嗯嗯,你、你注意安全。” 等苗欣走了之后,安小河才黏到黎诏身边,仰着脸看他,声音小得像是在诉苦:“我今天身体特别累,都没有学到什么知识……” 黎诏不咸不淡地轻哼一声:“这就累了。” 闻言,安小河认真想了想:“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做最后一步呢。” “你明天还要上学。”黎诏说着,转身往前走。 又是这句话,安小河不明白和上学有什么关系,于是跟上去,歪着脑袋问他:“为什么?是担心我像、像今天这样吗?其实我除了有点困之外,其他都没事……”说着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今天又查了一下,最后一步是、是上床,对吧,我都知道的,屁股疼也没关系……” 他耐心解释着,一副全然不知危险、反而渴望想要和黎诏上床的样子。 黎诏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眉头轻轻皱起来,这辈子第一次被堵得有点说不出话:“你究竟在网上都看了些什么东西?” “就、就是情侣之间应该要做的事情啊。”安小河红着耳朵,目光单纯,言语大胆放肆:“难道我……我又看错了吗?” 黎诏垂眼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 一连几天,提到这个问题时,黎诏都神色如常地选择沉默,安小河有点气馁,这就代表自己不能和他做情侣了。 直到周五傍晚放学,安小河被黎诏领着去逛超市,他买了很多零食,眼巴巴排在队伍里,跟着人群一点点往前挪。 快到柜台时,黎诏忽然伸手,从收银台旁的货架上拿了两个小盒子,看也没看,随手扔进了购物车。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更六千字,这次是真要本垒打了 第34章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这几天天气总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迟迟不落的雨,安小河抱着一大兜零食走进修表店,小张正坐在柜台前拆表芯,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小河买什么好吃的了,给我尝尝,没吃饭呢。” 安小河立刻像从前那样,抱着袋子就要过去,可刚走到一半,后衣领就被人拎住了,脑袋上方传来黎诏的声音:“上楼写作业。” 安小河不明所以地转头:“可、可是我还买了小张哥喜欢的蛋卷。” 黎诏从背后握住他的双肩,把人转了个方向,朝向楼梯,语气不冷不热:“再不走今晚就睡店里。” 安小河只好赶快往楼上去,迅速且怜悯地瞄了小张一眼:“我、我这就走。” 快到卧室门时,他听见楼下传来小张愤愤不平的嚷嚷:“你怎么这么小气!今天我必须早点下班才行,谁也别拦着我!” 黎诏回了句什么,安小河没听清,他打开指纹锁进了屋。 天阴得厉害,云层厚重,整个世界都蒙着一片很旧的黄色,窗外的热风一阵一阵地扑在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响动。 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所有家具的轮廓都变得很模糊,只有窗户那一块还透出一点浑浊的天色,风从没有关紧的窗缝挤进来,不太爽利,软软黏黏地拂过皮肤,于是安小河过去把窗户彻底关紧了。 外面传来指纹解锁的轻响,黎诏推门进来,安小河把零食袋子放下,走近些问:“要吃晚饭了吗?小张哥呢。” “提前下班了。”黎诏的声音从昏暗里传来。 意识到天已经黑透了,安小河抬手想去按开关,胳膊却忽然被人攥住,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转,黎诏将他打横抱起身,嘴唇跟着堵了上来,边吻边朝床边走。 周围太黑了,安小河有点害怕,紧紧搂住对方的脖子,怕自己掉下去,直到身体被轻放进床里他才松了口气,黎诏宽大的身躯压在上方,两人抵着舌尖缠缠绵绵地亲了好一会儿。 接着,黎诏的吻从他脖子一路往下,亲得有些重,安小河怕痒,忍不住蹬了蹬腿,随后无意识地加住了对方的/月要/,虽然不懂为什么忽然这样,他却没有拒绝,只是小心翼翼地换着气,轻声问:“我们......我们不吃晚饭了吗?” 黎诏“嗯”了一声,手从他衣摆/扌罙/进,握住细细的腰捏了捏,随即将衣服完全推到他脖子下面,俯身咬下去。 天黑得更阴沉了,远处的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云层深处翻身。 风刮得又急又凶,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屋里没开灯,屋外也没有光,空气闷热,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属于雨前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和氛围容易让人心慌,也容易让人激动,平时被按在心底的那些念头很轻易就能醒过来,推着人去做些冲动的事。 安小河此刻就是这样,他很怕黑,但黎诏的皮肤灼热,嘴唇吻在自己颈窝和肩膀上面,掌心按着自己的腰,这一切一切都太近了,近得让人发晕。 没过多久,安小河身上的衣服就被剥光了,热得要命,他打算爬起来找空调遥控器,结果下一秒就被黎诏按住后腰:“去哪。” “好热……”安小河觉得如果现在开灯的话,对方一定会看到自己脸红,这样想着,他有气无力地瘫进床里,摸摸脸颊,果然烫得吓人。 黎诏起身,"滴"一声按开了空调,接着,安小河听见塑料袋窸窣的响动,他再次睁开眼,凭着感觉朝黎诏的方向望去,小声问:“你……你在吃我的零食吗?” 第25章 “你觉得呢。”黎诏的声音于黑暗中逐渐靠近,安小河看见他手里拿着从超市收银台旁边买的小盒子,似乎是深色的外壳,不记得了。 黎诏在拆包装,动作不紧不慢,安小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周围这么黑,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就是觉得对方在盯着自己。 空调已经有效地运作起来,安小河没穿衣服,皮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也裸露在那道看不见的视线下。 他忽然有点羞赧,闭着眼,悄悄扯过一点被角,胡乱盖在自己身上,接受过教育的人都知道保护隐私。 "咔哒"一声,黎诏将床头的台灯打开,瞬间亮起一小团柔色的光亮,但也只能捕捉小范围内的视野。 拆开包装盒之后,黎诏往床上扔了几个安全套,随后掀开被子,安小河依旧是那副呆呆的、有点紧张的模样,于是黎诏俯身吻下去,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放松。 安小河无意识扶着黎诏的肩膀,和他接吻,身体也很诚实地往对方身上贴,随后他感觉到黎诏的手顺着自己的后腰抚下去——像昨晚那样。 他克制不住地喘息起来,掌心使劲抵住黎诏的胸膛,想推开一些。可这点力气对黎诏来说实在无济于事。 …… 黎诏低头撕开安全套的时候,安小河刚缓过气来,正小口小口喘着,察觉到冷,他摸索着握住被角,轻轻拉到肚脐上盖好。 刚闭上眼,被子就被黎诏掀走了,随后左腿被握住,架进了对方的臂弯里,黎诏的手撑在枕头旁,安小河立刻用掌心推住他的小腹,疼得皱起眉。 “放松点。”黎诏似乎不太满意他这幅抗拒的样子,“又不会吃了你。” 安小河本来就疼,现在更委屈了,眼里已经隐隐泛起泪光,继续推着他的小腹试图让前进变慢一点,语气哽咽:“你、你为什么总是凶我……” 黎诏轻啧一声,目光一直放在两人下面:“这就哭了?” 安小河伤心得要死,他抬起手抹眼泪,觉得黎诏非常薄情寡义,怎么能这样,情侣之间不是应该甜甜蜜蜜吗? 见状,黎诏俯下身啄吻他的唇瓣,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些哄人的意味:“没有凶你。” “真的吗。”安小河不太信,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红红的,就这样望着他,小声咕哝:“那、那你的表情为什么看起来很不耐烦。” “真的。”黎诏不断吻着他的鼻尖、脸颊和额头,再次将声音放低:“不哭了。” 安小河很没出息地立马就被亲好了,于是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吸着鼻子说:“好吧,那你进吧。” “……” 感觉安小河在调情这方面实在欠缺经验,所以黎诏很想让他闭嘴,但觉得如果这两个字真的说出来,安小河肯定又要哭,于是低下头很深地吻了他一会儿。 …… 安小河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身形匀称,两条细白的腿被黎诏架在肩上。 他抬起手臂挡着自己半张脸,眼睛又红又委屈,叫起来的声音却非常好听,很轻软,听得人心头发痒。 黎诏喘着气,没忍住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脚腕,大概是听见安小河在含糊地说什么,他俯下身贴近。 安小河哑着嗓子,一直小声哽咽:“好痛……” 黎诏将他屈起的腿往下压了压,嘴唇贴到他耳边,虽然喘着气,但口吻却一如既往地冷静:“没有爽吗?” 安小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脸颊热热的,动了动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暴雨一直下到深夜还没停止,又急又密地砸着玻璃窗,风声呜咽,卧室内依旧只亮着盏台灯,光晕软软地铺开一小片。 安小河躺在床里,换了干净的睡衣和底裤,困得脑袋发晕,却还是眼巴巴地盯着那个正在收拾东西的背影。 几分钟后,黎诏掀开被子躺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安小河身上全是黎诏留下的痕迹,脖子和胸口印着深浅不一的吻痕,甚至还有几处牙印,嘴唇被啃得很肿,耳尖红红的,眼睛因为哭得太多,也带着一点未消的浮肿。 即使这样,他还是乖乖抬起眼望人,目光里全是依赖和小心翼翼的心动,像是已经一刻也离不开黎诏。 “不睡觉?”黎诏看了眼手机,“快四点了。” 安小河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像是犹豫了片刻才选择开口,嗓音又哑又小:“我们现在算是情侣了吧。” 黎诏捏捏他的下巴尖,嗯了声。 “那、那你喜欢我吗?”安小河有点紧张地询问。 这幅模样总能让黎诏冒出点恶劣的念头,于是他挑了下眉,不咸不淡地回答:“你猜。” 安小河愣了愣,下一秒眼睛就红了,神色安静又委屈:“好吧。”说完就想转过身去,可身体太疼了,又被黎诏整个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倔强地偏开脸,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黎诏的掌心放在安小河绵软的小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玩,凑过去,鼻尖抵着他的脸颊,闻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香,低声问:“生气了?跟你开玩笑的。” 安小河苦兮兮地绷着脸,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也没将脸转回来,拿出十二分的冷漠问道:“真的吗?” “嗯。”黎诏的掌心又往上,移到他胸前,“真的。” 安小河没忍住轻喘了一声,随后有点尴尬地咬住唇瓣,其实他很喜欢黎诏这样摸自己,亲自己,喜欢和黎诏亲近、上床——如果今晚这样就是最后一步的话,虽然黎诏有点凶,好像听不到他的求饶,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但却始终把他抱在怀里,浑身都很热,很温暖。 那时候窗外雨下得比现在还大,房间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可安小河一点都不怕。 他甚至觉得,雨声越响,黎诏的呼吸就越清楚,体温也越来越真实,像在暴风雨的中心,有一小片只属于他的安稳的晴空。 身体很酸很软,像跑完很远的路,也像泡了很久的温水,但心里却胀胀的,里面填满了整片柔软的云,轻轻一碰就会下雨。 想到黎诏刚才给出的答案,安小河没忍住抿了下唇,他觉得,可能喜欢就是这样吧,让人温暖,也会让人鼻子发酸,眼睛湿湿的。 看他又在哭,黎诏没什么办法似的叹气,伸手扣住他的脸,轻轻转回来,安小河安安静静的,把睫毛都哭湿了。 “哭这么凶。”黎诏凑过去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很低:“我给你道歉。” “本来就是要道歉。”安小河真的非常难过,哽咽着趁机指责他:“你、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喜欢我?我都和你上床了……” 黎诏太阳穴猛地一跳,想告诉安小河这两件事不该这样因果倒置,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因为安小河一直在哭,很伤心的样子,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安小河是会当真的。 黎诏道歉之后,安小河认真想了一会儿,决定原谅他,随后凑过来想要亲亲。 两人接了一个绵长温软的吻,安小河觉得自己都被亲困了,然后往黎诏怀里钻了钻,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由于睡得太晚,安小河次日下午才醒来,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雨变小了,淅淅沥沥的,把一切都衬得格外安静, 房间内没有人,窗户开着条缝隙,雨天清新的凉意钻进来,他躺在枕头里缓了片刻,刚打算起身时,发现全身上下像被谁捶打过一通,酸疼得厉害。 明明昨晚睡前还不是这样,休息几个小时后反而更严重了。 安小河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把脚挪到地上,试着站起来,没想到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就此跪了下去,疼得他龇牙咧嘴。 最后只好手脚并用慢吞吞地爬回了床里,安小河扯过被子,老老实实将上半身卷住。 下身只穿了条内裤,有点冷,他就侧着身子蜷起来,像只把自己团进窝里的小动物,同时迷迷糊糊地想,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送饭呢。 大概只过去几分钟,门外就传来指纹锁的轻响,黎诏走进来把饭放下,目光却落在床上,那里团着一小团背对他的身影,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屁股露在外面。 黎诏靠在桌边看了片刻,才走过去,他俯身,一手撑在床上,另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安小河的屁股:“这是在干什么,邀请?” “不、不是。”安小河耳朵立马就红了,断断续续替自己解释:“我刚才摔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爬起来,腿和屁股都、都太疼了,不敢动,一直在等你……” 黎诏垂眼看着他,抬手又在他屁股上拍了拍,拍完,掌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扌圼/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熟稔的温存。 安小河现在活动受限,吃饭喝水都要依靠黎诏,所以不敢反抗,干脆没出息地闭上眼,任由对方欺负自己。 第26章 午饭比较清淡,白灼虾仁,蒸茄子,还有一份尝起来微甜的蘑菇汤,安小河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抬眼时发现黎诏正看着自己。 “你、你刚才是不是也打算吃一点?”安小河有些紧张,后知后觉地开口,“我都吃完了……” “你真是猪。”黎诏这样评价着,把碗和勺子收起来:“这都能吃完。” 安小河十分尴尬,耳朵也开始发热,小声替自己辩解道:“我、我太饿了,昨晚没有吃东西就……”说到一半,他像是因此想起什么,故作无事地抿住唇,拿起旁边的果汁开始喝,一言不发,眼睛乌溜溜地望着黎诏。 午饭和晚饭都是在楼上吃的,一整天没见到安小河下楼,小张略显担忧。 临下班前,他又一次望向楼梯,忍不住问柜台前的黎诏:“小河还没退烧吗?这都烧一整天了……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真不用叫医生来看看?” “他在睡觉。”黎诏靠在椅子里看手机,语气在小张听来不怎么上心。 “诏哥,你不知道,发烧的人一直睡觉会越来越严重的,美美就这样。” 黎诏像是被他念叨得有些不耐,轻"啧"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你别管了,他没事。” “没事怎么不下楼。”小张嘀咕着,“小河是不是让你给丢了。” “被你猜中了。”黎诏面无表情地点了支烟。 小张大为震惊:“真的假的?不能吧。” “能。”黎诏终于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我专门把饭带到楼上偷吃了,行吗?” 小张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把几天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语气痛心疾首:“诏哥,你这样是找不到老婆的,我下班了,你早点去福利院挑个干净点的孩子领养吧。” 黎诏:“……” 小张走之后,黎诏没有多等,直接将店门关了上楼。 安小河正趴在床里,迷迷糊糊地玩手机,他下载了一个消消乐软件,刚玩到第十关。 见黎诏进来,安小河艰难地翻过一点身体,把衣服撩起来,委屈地说:“我这里特别疼,你可、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 黎诏让他继续趴好,将上衣完全掀起,安小河腰窝的位置分别印着两道明显的红痕,已经微微发暗,是昨晚从后面时,黎诏用手捏出来的。 罪魁祸首没说什么,起身去找药膏和棉签,拿过来后,他坐在床边,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药,轻轻涂在那片红痕上。 药膏涂上去冰冰凉凉的,安小河趴在臂弯里,闭着眼睛小声咕哝:“好舒服。” 啧了一声,黎诏声音里透着些冷淡:“闭嘴。” 安小河有点不开心,但还是听话地闭上嘴,伸手摸过手机,继续玩他的消消乐。 一整天都没下床,安小河吃完维生素和补剂之后,被黎诏抱去洗漱,再抱回来,喝了一杯温水才躺好,他困得眼皮发颤,但还是坚持等黎诏洗完澡,躺到身边,才迷迷糊糊地钻到对方怀里,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呼吸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身体好了一些,勉强可以下床走路,安小河还是觉得哪里都疼,坐久了腰不舒服,但他依旧坚持下楼吃饭,只为向小张证明自己没有被黎诏丢掉。 安小河的午饭和他们不一样,非常清淡,但看起来却挺有营养,小张觉得生病的人是该注意饮食,于是问道:“小河,怎么忽然就发烧了?是不是那天下暴雨,房间窗户没关好,所以有点着凉。” 现成的理由已经递到眼前,安小河顺势点点头:“好、好像是吧,我也忘记了。” “下雨天温差是挺大的,你晚上记得盖被子,这两天多喝点水。”小张边吃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柜台前的黎诏:“哦对,我打算让美美介绍两个同学给你认识,免得你以后真的需要去孤儿院领养孩子。” 安小河反应了几秒,瞬间警惕起来——现在他和黎诏是情侣,按理说,黎诏不可以再认识其他人了。 黎诏已经吃过饭,正靠在椅子里,替安小河玩那个卡住的消消乐关卡,闻言眼也没抬:“别给我找麻烦。” “这怎么是找麻烦呢?”小张觉得他简直离谱:“我女朋友的同学都长得挺好看,学习也好,虽然这么说有点肤浅……但刚认识一个人,不都是先看外表的吗?我给你看照片。” 他说着放下筷子,起身走过来,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给黎诏看:“喏,美美她们宿舍的女生。” 黎诏看都不看,似乎是觉得玩游戏时被人打扰了,神情略显不耐:“起开,挡着光了。” 小张收回手机,重新坐回去吃饭,还不死心:“难道你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黎诏懒得理他。 小张继续追问:“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让我女朋友帮你留意。” 黎诏正好把那关过了,心情还算不错,语气平淡地回道:“喜欢蠢的,笨的,吃饭多的,爱睡懒觉的。” 小张:“……” 安小河尴尬地埋头吃饭,心想万一黎诏遇到自己之前的择偶标准就是这样呢,其实不关自己的事吧。 “之前给你介绍那么多女生你一个都不要,怎么这么挑剔呢。”小张摇头,“仗着自己长得帅就这样。” 黎诏继续玩下一关,半个字都不想接。 安小河扒着饭,小声提醒小张:“那也、也有可能是他根本不喜欢女生。” 小张没忍住笑出声:“不可能!诏哥长得就是一副直男脸啊。”他说着还朝黎诏抬了抬下巴,“而且一看就很猛的样子,对吧?” 安小河望过去,正好撞上黎诏抬起的视线,对方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不冷不热、意有所指地重复了一遍:“是吧。” 作者有话说: 手疼,明天休息后天没更的话就是没写完 第37章 视线相交的那一秒,安小河呆了片刻,随后匆忙垂下眼睛,脸颊无端地烧了起来。 他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不多时,偷偷抬起一点睫毛,飞快地瞄了黎诏一眼,对方又低下头去玩手机了,侧脸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安小河的脸就会变得很烫,脑袋也晕乎乎的,但现在看来黎诏在这方面似乎比他要从容一些。 不仅从容,还敢在别人面前那样说话,安小河从网上零碎的科普和懵懵懂懂的自我认知里片面了解到,这种事应该是很私密的。 于是经常在黎诏面前只穿一条内裤、喝醉了就要乱亲人的安小河,此刻有点不高兴地暗自谴责道:黎诏怎么这样没有隐私概念,他们上床的事情不可以告诉第三个人。 虽然生气,但安小河还是坚持把饭吃完,放下碗起身,对黎诏说:“我、我想上楼睡午觉。” 后者抬眼看了看他:“嗯,窗户关好。” 安小河觉得对方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于是打算上楼后给黎诏发信息。 原本觉得异常气愤,但真正点开黎诏的聊天框时,安小河又开始没出息地撒娇:可不可以来一下呢【揉脸】 黎诏:有事? 安小河:有一点点【拜托】 黎诏没再回复,安小河沮丧地关掉手机,伸出胳膊从床头柜上放着的盘子里拿了一颗草莓吃。 几分钟后,指纹锁传来声响,黎诏推门走进来。 安小河忍着身体的酸痛,艰难撑起身,眼睛里浮起一丝懵懂的意外:“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呢。” “不来你又要哭。”黎诏瞥了窗边一眼,很轻地啧了声,走过去将窗户关好:“什么事。”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随着这个动作变得模糊了一些。 安小河也接受了自己爱哭的事实,所以不打算争辩,他想下床,可刚撑起身,黎诏已经走到床边站到他面前,一只手扣住他的脸轻轻捏了捏,垂眼道:“别乱走。” 安小河听话地点头,伸手抱住他的腰,将下巴抵在黎诏小腹的位置,仰着脸,黑眸圆圆地望着他:“你、你把我们两个上床的事告诉小张哥了吗?” “……” 虽然已经习惯了安小河这种诡异的脑回路,但不妨碍黎诏每次听到时,依然会沉默两秒。 “你又从哪看出来的。” “他说你很、很……”话到半截忽然卡住了,安小河把脸埋进黎诏小腹里,一声不吭。 黎诏垂眼看他:“说我什么。” “没什么……”安小河声音被闷在衣料之间,同时有点后悔跟对方探讨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脸皮变薄了——自从和黎诏做了那种事之后,只要有关这方面的话,他都会多想,而且发呆时总忍不住回忆起一些细节。 黎诏原本搭在安小河肩上的手,慢慢往上移,最后握住了他的后颈,同时他略微俯下身,另一只手按在安小河腰侧,换了个问题:“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安小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点难堪地垂下眼。 第27章 黎诏握着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抬了起来,似乎想从这张面孔上观察到答案。 片刻后,安小河被迷迷糊糊压进床里,任由对方的掌心在衣服里乱摸,游移到/月匈/前不轻不重打着圈。 黎诏的吻不像本人这样冷淡,缠绵吮吸着,甚至很用力,把安小河的嘴唇都咬红了,带着微微的刺疼。 两人陷在床里接吻,黎诏将安小河的裤子往下扯,后者还昏头昏脑地喘气,望着天花板神游,心想为什么接吻这么多次一点进步都没有,感觉也没亲多久就开始呼吸困难、大脑缺氧。 他呆呆地思考问题,自然也没看见黎诏从床边拿了安全套过来,裤子被整个褪下扔在一旁。 雨天温度低,安小河觉得空气有些冷,伸出手想去扯被子,可黎诏恰好俯身又吻了下来,温热的气息随即笼住他。 安小河只好搂紧黎诏的脖子,贴着对方的身体取暖,吻密密地落在脖子里,他闭着眼睛,被亲得仰起下巴,耳边传来黎诏有点冷淡低哑的声音:“这么湿。” 痛感下一秒也随之而来,安小河哼哼唧唧地皱起眉,小声说:“好疼。” “疼还叫这么好听。”黎诏亲着他的鼻尖和脸颊,闻他身上干净又滚烫的气味。 安小河有点生气,也非常羞耻地咬紧唇瓣,确保自己不再发出奇怪的声音,可黎诏随即吻住他,舌尖轻而易举就抵开齿关,那些细碎的声音从唇缝中露了出来。 安小河身体被/丁页/得不断往上耸动,直到脑袋都靠住床头,又被按着腰拖回来,循环往复,他觉得自己在黎诏手里就跟玩具一样,对方力气那么大,可以随意把他摆成任何姿势,放到任何地方。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下着,安小河脑袋晕热,忽然明白黎诏说的"你明天还要上课"是什么意思。 明天就是周一,再这样下去真的没办法出门,安小河怀疑自己的腰快被/扌童/断了。 他讨好地仰着脸,去亲黎诏的下巴,语气又小又委屈,随着动作断断续续漏出来:“我、我明天……还要上学……” 黎诏顺势用嘴唇接住了他的吻,声音有些含糊:“给你请假。” 或许是床比较矮的缘故,安小河被面对面抱起来放到窗边的桌上,刚坐上去的那一瞬间,冰凉的桌面激得他轻轻一抖,立刻用腿缠紧了黎诏的腰,小声抗议:“不行不行,好凉……” “怎么这么多事。”黎诏面无表情地轻啧一声,单手搂着他的腰,任由他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从旁边扯了件外套铺在桌面上,这才把安小河重新放上去。 安小河个子小,两条细白的腿被架进臂弯里往上一抬,腰就跟着微微悬空,脱离了桌面,他有点害怕地抓紧黎诏的胳膊:“你、你要干什么。” “干你。”黎诏言简意赅地总结。 “可是摔到地上怎么办。”安小河全身都绷紧了,害怕得要死。 黎诏像是很轻地倒吸一口气,喉咙上下滚了滚,掌心使劲扣住安小河的侧腰。 …… 安小河第二天真的没有去上学。 平时定的闹钟响了,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翻过身去,有些懒惰地想着,反正黎诏会给自己请假的,耽误一天也没事。 黎诏洗完漱从浴室出来,在手机上找到安小河老师的微信,替他请了病假。 对方回复得很快,似乎非常关心学生的身体状况:好的小河家长,请问病情严重吗?最近流感高发,许多孩子都发烧了,小河如果有类似症状一定要多休息、多喝水。 黎诏回头看向床里,安小河侧躺着,睡得很沉,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猪,睡衣歪歪斜斜,后颈露出的皮肤白皙,上面还印着几点暧昧的吻痕,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生病该有的模样。 但他还是低头回复:普通感冒,没什么事,麻烦您了。 安小河浑浑噩噩睡到下午,雨停了,黎诏将枕头塞到他腰后做支撑,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张新的床上小桌,将饭摆好,还拿了果汁和切好的菠萝放到一旁,表情略显不耐,服务倒是能在网上打五星好评的程度。 安小河吃两口饭,就要瞄一眼旁边正在玩手机的黎诏。 见黎诏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却没什么反应,安小河干脆放心大胆地直勾勾盯着他看,直到把饭吃光,果汁和菠萝也被一扫而空,黎诏这才起身,将东西收拾出去。 安小河撩开睡衣,他觉得这几天除去吃就是睡,好像都要长胖了,等精神好点就下楼量量身高——应该还能长高吧?他才十八岁,书上说男生二十岁之前都有可能再蹿一蹿。 其实安小河不太在意个子矮,但黎诏太高了,每次接吻他都要努力踮着脚,使劲凑过去,没多久就累得呼吸不畅,所以才想努力长高点。 有点困,安小河平躺在床里,双手放在肚脐上,脑袋晕乎乎的,房间里的温度不冷不热,他觉得现在特别幸福,忍不住晃了晃脚尖。 随后安小河看到黎诏从浴室出来,将两条内裤挂到阳台上,于是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呆呆地望着:“我的内裤为什么在你那里?” “洗了。”黎诏抽了张纸巾擦手,头也没抬:“昨天洗过一次,但当时下雨了,所以现在需要重新洗,知道吗。” 莫名被喂了点生活小常识,安小河红着耳朵点头,小声回答:“这样啊。”两秒后,又以更轻的声音咕哝道:“其实我……我自己能洗。” 闻言,黎诏抬起眼看他:“嗯,可惜你当时已经晕过去了。” 安小河啃了啃唇瓣,慢吞吞地背过身躺下,闭上眼嘟囔了一句:“有点困。” “比猪还能睡。”他听见黎诏说。 安小河安静数秒,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决定替自己辩解:“书上说小猪智商很高的,你、你不能有刻板印象,应该对所有动物一视同仁。” 黎诏走过来,俯身看着安小河,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小猪。” 两个字,又轻又慢,带着点故意停顿的调子,比刚才那句还要气人。 作者有话说: 黎诏看到上一章有人说他技术不好差点气死,一直在欺负小河,你们快别说了! 第38章 这两天虽然雨停了,但空气还是冷的,安小河早晨上学时会在外面加一件薄外套,是他自己从网上买的,安小河学会了新技能:网购。 起因是他在手机里刷到一个很漂亮的玻璃杯,要四十块钱,安小河拿给黎诏看,恳求对方给自己买一个,黎诏就给他转了一千块钱当零花。 这笔巨额简直要把安小河砸晕了,收款之后,他像是患上重度网瘾,无时无刻要把手机揣在身上,生怕丢了。 甚至店里有客人来,他也会立刻提高警惕,总觉得对方能透过屏幕看到自己微信钱包里惊人的余额。 在这种高强度的戒备之下,安小河为自己买了一件外套,接着,他又想起美美说过“送礼物要制造惊喜”的事,思来想去,却不知道能给黎诏买什么。 到学校之后,苗欣告诉他:“像你哥这样酷酷的男生应该都会喜欢模型吧,乐高之类的,你买回来自己拼装,店铺或者网上都有教程的,很简单。” 安小河略显忧心:“万一他、他不喜欢怎么办?” “我感觉只要是你送的,他都喜欢。”苗欣拍拍安小河的肩膀,语气笃定:“你哥那么宠你,怎么会拒绝你的礼物,再让你伤心呢。” 一句话让安小河幸福得晕头转向,直接开始在苗欣的帮助下挑选模型,耗费两百元下单,随后开始甜滋滋地畅想黎诏收到手工模型时的反应。 虽然还没收到货,更别提拼好送出去了,但光是准备惊喜本身这件事,就已经给安小河一种极大的满足。 他觉得就像在心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每天浇水,偷偷看它有没有发芽,一边怕它长不好,一边又忍不住想象它开花的样子。 安小河现在就是这样,他时不时就要把手机摸出来,看看地图上那个小包裹走到哪里了,幻想黎诏看到模型时的表现,应该不会笑,大概是像平常那样没什么表情地说谢谢。 也不一定,万一对方忽然醒悟过来自己的好,感动得眼泪汪汪,扑通一声跪下,抱着安小河的大腿哽咽道:“小河对不起,之前不该总骂你是小猪的。” 然后安小河就故意板起脸,垂下眼睛,用特别冷淡、特别有气势的声音说:“知错就好,下次不许再犯错了。” 光是想到这里,安小河就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抬起眼,和讲台上目光和蔼的老师对上视线,又匆匆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做笔记。 给黎诏准备惊喜这件事,除了苗欣,美美也知道。 她快开学了,于是提前结束了家教的兼职,经常来店里找小张,有时看到安小河在楼下写作业,还会顺手帮忙辅导一下。 不过安小河目前还在接触初中的基础知识,而美美最近辅导的都是备考的高三学生,个个机灵,一点就通,她已经很久没和这么基础的算术题打交道了。 第28章 安小河脑子转得慢,美美性格又不怎么样,经常被气得晕头眼花,忍不住质问:“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老师没有教过吗?” “好像还、还没学到这里。”安小河努力从脑子里搜刮那点可怜的知识,随后赶紧道歉:“对不起。” 虽然被蠢到了,但美美对着这样一张脸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好不情不愿地低头看书:“我再讲一遍,你要是还听不懂,我就把张明宇弄死。” 正在干活的小张没忍住猛咳几声:“那什么……小河,好好学习啊,可千万别走神。” 为了小张哥的人身安全,安小河立刻警惕地坐直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本。 美美讲完一遍,又给他找来两道类似的例题,安小河磕磕绊绊地做对了,她的脸色这才缓和一点。 见黎诏正在柜台前和人说话,安小河偷偷靠近美美,把自己准备惊喜的事小声告诉了她。 美美看着他手机屏幕里的模型图片,问:“你填的地址是哪?修表店?” “填的学校。”安小河老实交代——这是苗欣教的,万一礼物到的时候他正在上课,被黎诏签收就失去惊喜感了。 闻言,美美瞥他一眼,轻哼道:“想不到你还挺聪明。” 被夸奖了,虽然是苗欣的功劳,但安小河坏心眼地没有说出来,就当聪明的人是自己:“嗯,你觉得好、好看吗?” “还可以。”美美的回答跟苗欣差不多:“你送什么黎诏应该都会喜欢的吧,心意到了就行,礼物其实不重要。” 这话让安小河更放心了,他一高兴,低下头横冲直撞地写卷子,结果错了大半,这就代表美美今天又白教了。 安小河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跑去对面超市买了两个冰淇淋,回来分给美美一个。 手工模型到学校那天刮了很大的风,天色阴沉,安小河下课后和苗欣一起去门卫室签收。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快递,确认没有损坏,又把盒子仔细收好,留在门卫室,如果直接把快递带进教室的话,说不定会被黎诏在监控里看到,等放学后再来拿,装进书包就不会让人发现了。 安小河第一次这么深谋远虑,像个小特务一样谨慎,回到教室之后还心虚地看了眼监控,心脏跳得飞快。 刚过四点,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阴下来了,风刮得一阵比一阵紧,云层厚厚地压着,他拿出手机给黎诏发信息:今天不用来接我哦,我和苗欣去喂她养的流浪猫【眨眼】 黎诏:在哪 安小河:离我们学校很近,就隔着一条街【蹦跶】 黎诏:要下雨了 安小河:可是看完小猫之后我会很快回去的,不做其他事【乞求】 黎诏:带伞了吗 安小河:学校有呢【对手指】 黎诏:早点回家,晚上有雨 安小河:嗯!【亲亲】【心心】 黎诏:猪 安小河认真思考片刻,回复:猪想你了【扭捏】 苗欣见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忍不住凑过来问:“在和你哥聊天吗?” 安小河点点头:“我让他今天别、别来学校,要不然会看到我去门卫室拿礼物的。” “不错嘛,变聪明了。”苗欣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拼装,拼完了记得拍照给我看成品!” 安小河"嗯"了一声,又把教程视频找出来,认真地看了两遍。 苗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有买包装纸和礼物盒吗?” 安小河一愣,摇摇头,他意识不到还要买这些东西。 “没关系,学校旁边一家店有卖,等放学我带你去买吧。”苗欣说完,拧开杯盖,边喝水边看向窗外的天,教室里灯光明亮,外面却是一片空荡荡的灰色。 她嘀咕了句:“这两天怎么总是在下雨。” 放学铃响之后,安小河背上书包,拿好伞,和苗欣一起去门卫室取走了快递,风越刮越大,树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空气湿润,甚至已经能感受到微小的雨丝扑在脸上。 那家店就在这条街前面二十米左右,安小河挑了一卷彩纸和一个黑色的包装盒,付过钱后,也小心地塞进书包里。 苗欣正好遇到以前的同学,站在店里聊天,安小河和她打过招呼就先出来了,他答应过黎诏要早点回家的。 外面已经开始掉细密的雨点,美美原本站在对面的公交站下躲雨,远远地看见安小河从店里出来,他把书包背到胸前,防止被淋湿,随后撑伞沿着那条街走。 美美开口喊了一句"安小河",想让对方拿伞带自己回去,但刮风和远处隐约的雷声把街上的其他声音都盖了过去,安小河完全没听见。 美美踩着高跟鞋从公交站台出来,打算穿过马路追上去时,忽然注意到安小河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外好像一直跟着一个穿着灰黑色外套的男人,视线也一直落在安小河身上。 安小河拐过街角,那个男人也立刻快步跟上去,随着他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美美愣了一瞬,随后拿出手机拨电话,很快,那边传来小张的声音:“才说要给你发信息呢。” “今天没人去接安小河放学吗?他好像被一个男的跟踪了。”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美美抬手擦了擦眼睛,视线始终追着前方,那两个人已经拐进小街深处,只能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背影在灰蒙蒙的雨中晃动。 “什么?” “有个男的跟在他后面……跟了一路。”美美踩着水坑往前跑,高跟鞋崴了一下,她疼得倒抽口气,却不敢停:“我现在跟过去了,雨太大……我看不清——” 话还没说完,一辆电瓶车疾驰而过,轮子碾过水坑,脏水哗地溅到身上,她尖叫了一声。 小张听到动静之后,连忙追问:“你怎么了?小河又怎么了?” 一旁的黎诏站起身,他十分钟前给安小河打了两个电话,但对方都没接,小张把免提打开,美美焦急的声音传出来:“就在修表店后面这条街,卖早餐的地方,怎么办,那个男的已经把安小河堵在墙角了,离得太远我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你们两个快点过来!” 小张刚站起,黎诏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作者有话说: 小河:当我幸福了一秒钟被老天爷发现后belike 第39章 “怎么办。”能听出来美美一直在颤抖:“张明宇,我害怕……我要不要过去?” 小张迅速锁好店门,一边往外跑一边对电话讲道:“说真的,你要是能帮上忙,我早就让你过去了,可你平时拎瓶重点的矿泉水都费劲,现在过去可能会添乱,搞不好还伤到自己,你赶紧看看街口周围有没有路人,保持通话,别挂。” 美美扶着湿漉漉的墙壁站起来,左右张望,这种鬼天气,又是这样偏僻的小街角,根本没人影,雨水把她从头到脚浇得透湿。 她看见前方不远处,那个男人正把安小河逼在墙角,背对着她,安小河小小的身影缩在那里,怀里抱着书包,伞已经掉在了地上。 美美浑身都在抖,手指冰凉,紧紧地握着手机,周围一个人也看不见,这里距离修表店很近,可就算再近,其他人赶过来也要时间,报警更不会立刻起到什么作用…… 她咬着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踩着积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过去。 安小河的后背贴着墙角,冰冷的触感透过外套传过来,头顶有一小块石棉瓦棚勉强挡着雨,可他还是冷得发抖,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是水果店门口见过的那个男人,对方个子比他高,有些胖,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面前,把光线和去路都遮得严严实实。 安小河原本要拐进另一条街的,可忽然被这人从后面拦腰一拖,硬生生拽进了这个角落。 他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挣扎着想跑,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刀尖就指在他脸前,安小河立刻僵住,一动不敢动。 男人笑得很怪,嘴角咧着,眼睛阴沉,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 他并不急着做什么,只是絮絮叨叨说:“小河别怕……我这些天一直看着你呢,就想和你说说话,可那个叫黎诏的总在你身边转,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安小河眼眶都吓红了,抱着胸前的书包,里面是给黎诏的礼物,他担心被弄丢,也担心被看见,幸好男人眼神涣散,一直自言自语,似乎没多想,只以为他是在害怕,并没有伸手去翻。 “小河,你怎么一直在抖……你害怕我吗?” 他往前凑了凑,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你不怕那个叫黎诏的,居然怕我?我恨死他了……他天天围着你转,送你上学,接你放学,我连和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敢打我!要不是他,带你回家的人就该是我了,小河。” 男人越说越激动,眼神执拗:“你怎么能怕我?要不是他,说不定现在天天跟你在一起生活的就是我……我们早该认识了,早该说上话了……你怎么能怕我?!” 第29章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愤怒,那把刀子随着男人的话越逼越近,快要贴上他的脸颊,像是在逼他说话,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安小河小心翼翼地吸着鼻子,连喘口气都不敢,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出来,不明白这个人想做什么,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这样盯着自己不放。 浑身都在轻颤,他只能从嗓子里发出细微的呜咽,脑袋也只剩一个念头:黎诏在哪里,他答应过要早点回家的,黎诏会不会已经出来找他了? 可越是这样想,那种熟悉的无力和恐惧就越清晰地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些小孩也是这样把安小河堵在学校的墙角,推他,骂他,笑他笨,不让他走。 他那时候也这样缩着肩膀,低着头,心里害怕又焦灼,却一点办法都找不到。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可能它就躲在阴暗处,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潮湿阴暗的雨天,再次爬出来。 雨声哗哗的,世界却好像静了下来,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铁笼子里拼命扑腾的小鸟。 安小河不停地掉眼泪,眼眶涩疼、滚烫,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是遇到这种事情,他明明没有惹任何人,只是想回家而已。 “你、你怎么样才能让我走。”安小河抬着通红的眼睛,试图用生硬的技巧和对方谈判。 男人见到他哭,好像更激动了点,忍不住凑过来,安小河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着墙,浑身绷得像拉紧的弦,害怕地看着他。 “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男人重复着,声音又低又黏,像在哄,又像在怨,“你乖一点,别怕我,我们好好说说话,行吗?” 安小河想吐,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很恶心。 男人嘴上说只是想和他聊天,但那只拿着刀的手却缓慢地靠近过来,抵在安小河腰侧的位置。 安小河终于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了对方一下,拔腿想跑,却被男人一把抓住肩膀狠狠拽了回来,短袖在拉扯中被刀子划开半截—— 哗啦一声,布料从衣摆裂到胸口下方。 安小河觉得整个人像被剥掉了一层壳,冷空气直接扑到皮肤上,他惶恐地低下头,看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男人的目光也放在那儿。 羞耻和恐惧混在一起,安小河忽然明白过来,对方不是单纯地想和他说说话,也不止是想把他堵在墙角不让走。 他两只胳膊都被对方攥着,无论怎么拼命往后缩,可还是一点用也没有,就在男人的手伸过来时,脑袋忽然被人从后面狠狠砸了一下。 安小河觉得双手一松,看见美美举着她的皮包,包是硬的,砸下去的声音沉闷又结实,那男人被砸得晃了晃,一时没站稳。 “快……快点过来。”美美其实怕得腿都软了,声音一直在抖。 说这句话的同时,安小河已经迅速爬起来,握住她的胳膊。 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嗓音沉哑,他晃了晃被砸得发懵的脑袋,猛地站起身。 下一秒,他伸手一把攥住美美的手腕,凶狠地往自己这边拽,美美惊叫一声,整个人被他拖得往前扑,高跟鞋在湿滑的地上根本站不住,险些摔倒。 安小河想拉她,可男人另一只手已经抓了过来,铁钳似的扣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把两人一起扯回墙角。 美美的包掉进水坑里,她徒劳地踢打着,却像在踢一堵墙,安小河也使劲往后挣,但那双手的力气大得惊人,轻易就把他们按回原处。 雨水浇在三个人身上,狼狈又混乱,男人喘着粗气:“敢砸我?你就这么想救他是吧?啊?”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刀已经划了下去,美美尖叫一声,小腿上的裤子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看不清伤势如何。 男人像疯了一样,举着刀还想再捅,安小河抓起胸前的书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男人的脸,书包里装着模型零件和包装盒,沉甸甸的,砸得男人偏过头去。 他整个人都在抖,力气其实小得可怜,根本造不成实质性伤害,但看到男人被砸开之后,安小河立刻连滚带爬地挪到美美身边,手忙脚乱地脱掉自己的外套,想先把她腿上的伤口裹住。 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抓起刀就要起身,肩膀却忽然被人从后面狠狠踩住了。 他愤怒地转过头,看见了那张冷冰冰的脸。 黎诏垂着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随后一脚踩在他手腕上,男人痛呼一声,刀子掉在地上,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拽着衣服提起来摔到另一边的墙角里,疼得他龇牙咧嘴喊起来。 黎诏把他从地上拎起一点,又狠狠按回去,每一拳都落在骨头最硬的地方,发出让人牙酸的撞击声,男人起初还试图挣扎,可黎诏的拳头一下比一下重,很快就把那点反抗砸碎了。 小张赶到之后,看见眼前的景象心都沉了沉。 美美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小张赶紧把她抱着扶起来,安小河盯着地上那摊混着雨水的血,脑袋一阵阵发晕。 小张好像在旁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直到视线开始发黑,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晕血。 来不及想更多,安小河眼前一暗,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张一见这情形更慌了,但想到黎诏还在,便迅速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安小河身上,随后将早就晕过去的美美打横抱起,冲到路边拦车往医院赶。 安小河被蒙在衣服底下,周围昏暗,脑袋晕晕沉沉像灌了水一样,身体软得使不上力。 彻底昏过去前的最后一秒,他隐约听见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还有黎诏低冷的声音,似乎在问那个男人什么话,男人的哭腔在雨声中断断续续,不停哀求着。 安小河蜷在外套里,意识像被水淹没,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窗外的雨变小了点,黎诏把安小河抱进床里,盖被子之前,又轻轻掀开了他的衣服。 刚才换睡衣时发现安小河腰侧有一道细微划痕,像被刀尖蹭了下,渗着血丝,已经涂过药贴好纱布。 黎诏垂眼看了片刻,指尖按了按纱布边缘,然后将掌心覆在安小河平坦的小腹上,指腹很轻地摩挲了两下那里的皮肤,动作特别慢,像在确认这个人是完好的,温热的,是还在呼吸的。 最后,他才拉过被子,仔细盖到安小河肩上。 床里的人睡着了,脸色有点白,眼尾挂着泪痕,整个人都陷在枕头里面,那么小一丁点,苍白脆弱,即使熟睡后都带着褪不去的惶惶。 黎诏注视了他很久才起身,拿起那个淋得半湿的书包,把里面那卷彩纸和模型盒子拿出来,又小心地将书本取出,在桌上依次摊开晾着。 随手掀开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他看见了几个字:小河日记。 笔记本没被完全浸透,但纸张已经吸了潮气,摸上去不是平时那种爽脆的质感,变得微微发软,边角有点卷。 安小河并不擅长写日记,记述也不连贯,没有日期和心情,像想起什么就胡乱记什么。 他在这个日记本里的第一句话是:黎诏,你的名字好难写 黎诏瞥了眼床里的人,回过头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你的眼睛在对我笑 可以一直陪我吗,我希望你做我的家人,朋友 那次我吻你,吓到你了吗?黎诏,你会不会也觉得我不正常呢,我只是想和你靠近一点,一点点就好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像个小太阳,可惜我不是 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但我什么都没有 黎诏是车厘子味的 我欠黎诏的钱,要给他工作八百年才能还完,可是我根本活不到八百岁,也不够聪明 在学校时总是想你,脑袋里全是你,我该怎么办,我又不能把脑袋丢掉 朋友之间不能接吻,老师说的,黎诏,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表白是什么意思 kiss kiss 亲亲! 小张哥和美美姐很幸福,黎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男生和女生才可以谈恋爱吗? 珍惜,我珍惜黎诏,就像珍惜一包小饼干,不让它变碎一样 你在身边我开心,你不在身边,我会难过,苗欣今天告诉我,这种感觉叫喜欢,原来这就是喜欢,黎诏,我喜欢你 日记写到这里,后面全是整片的空白,黎诏往后翻了几下,都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有。 直到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在页面下方,靠近边缘的地方,安小河用很工整、很认真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每当你看到一条小河时,会想起我吗? 作者有话说: 偷窥日记时的黎诏:老婆好可爱^o^好心疼老婆好可爱^o^好心疼老婆好可爱^o^好心疼老婆好可爱^o^好心疼老婆好可爱^o^好心疼老婆好可爱^o^好心疼老婆好可爱^o^好心疼 第30章 第40章 也不知道是受惊吓还是淋雨的缘故,安小河开始浑浑噩噩地发烧,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来时要是没看见黎诏就会很不习惯,眼睛茫然地四处望。 他总梦到小时候的事情,反反复复的,次数多了,就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黎诏喂他吃药,安小河睁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小声抽噎着问:“为什么别人总欺负我。” 黎诏摸了摸他滚烫的脸,声音很低:“以后没人再欺负你了。” 安小河看着他,脸颊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下,眼尾安静地滑下来一滴泪,温温的,流进了黎诏的掌心里。 黎诏的拇指蹭了蹭安小河的眼角,把那点湿痕抹开,两人都没再说话,不多时,后者又睡过去。 傍晚时分,体温稍微退下去一些,黎诏喂他吃了点东西,可到凌晨两三点又烧起来了,安小河身体时冷时热,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难受得一直在说胡话。 黎诏叫来医生给他吊针,察觉到有陌生人,安小河闭着眼,开始不安地抗拒,鼻腔里溢出若有似无的哼声,眼泪也开始不住地往下淌。 黎诏只能把他整个抱进怀里,一只手稳稳环住他的背,另只手按住他乱动的胳膊,低声道:“是医生,不用害怕,打完针就不难受了。” 安小河整个人都缩在他怀中,脸埋在他颈窝,哭得轻轻抽气,还是抗拒着说不行。 黎诏拍着安小河的肩膀,动作轻缓,指尖偶尔擦过他潮湿的脸颊,抹掉那些不断流出来的泪,低声哄着他。 或许是体温太高,又或许放松了一些警惕,安小河哽咽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身体也逐渐变软,手指还抓着黎诏的衣服。 等他终于昏沉着不再挣扎,黎诏才小心地托起他的胳膊,伸给医生。 针尖刺进皮肤时,安小河轻轻哆嗦了一下,眉也不情愿地皱起来,黎诏立刻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 医生利落地贴好几层输液贴,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黎诏始终没松手,依旧把安小河圈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护着那只扎针的手腕,指腹轻轻在冰凉的手背上抚摸。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安小河小声嘟囔:“我……我好难受。” 黎诏嗯了声,继续轻拍着他的肩膀,嘴唇贴在安小河耳朵旁边:“把这瓶输完就不难受了,等你好起来,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想去哪玩,我就带你去。” 安小河哼唧两声,面对这样诱惑的条件,他本能地想答应,可脑子里又飘过一丝残存的理智:“还要上课……” “这都是小事。”黎诏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烧得泛红、泪痕未干的脸,“你开心就行。” 说完,他在安小河薄薄的眼皮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安小河睡过去,拔针后,黎诏也在旁边躺下,伸手将这个瘦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夜很深了,四下寂静,安小河睡得并不安稳,就像那种刚被领回家的幼猫,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从鼻腔里溢出细弱的哼声。 黎诏就把掌心放在他后背,很慢地顺着。 大概是这个动作带来了些许安抚,安小河在昏睡中往他怀里更深地钻了钻,手臂软软地环住黎诏的腰,脸埋进他胸口,是一个脆弱但极具依赖性的姿势。 黎诏没动,任由他抱着,将下巴轻轻抵在了他柔软的发顶。 次日,安小河退烧了,但身上还是热的,脑袋昏沉,一直在迷迷糊糊睡觉。 半小时前小张来过一趟,见安小河情况稳定下来,总算松了口气:“唉,真是太险了,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要是晚去一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黎诏正在厨房里洗食材,这是搬进这个家后他头一回正经用厨房,打算给安小河煮点粥,闻言,他头也没抬:“警察局那边什么情况。” “暂时被拘留了呗。”小张提起这件事就来气,“不过肯定没这么简单,你那天做完笔录就走了,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听门口保安说,那男的是个惯犯,老婆也是被打跑的,而且……” 小张往厨房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以前就干过这种事,那小孩是个留守儿童,父母都不在身边,” 黎诏手上动作停了停:“没人抓他?” “这都十几年前的事了,也没证据,都是听人传的,再说那时候谁管这些啊……听说就连小孩父母知道后都不愿意报警,觉得丢人,后来全家搬到外地去了。”小张咬了咬牙,“真他妈离谱,还有这种爹妈。” 黎诏没接话,低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食材,他把半截山药削皮,切成薄片,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仔细。 小张靠在门框上:“要我说这种人渣就该关一辈子,直接拿枪打死也行,太可恨了……哎,小河怎么样,醒过吗?” “还在睡。”黎诏把山药片和米一起放进锅里,加水,开了小火:“你刚从医院回来?” “是啊,我女朋友被吓得不轻,不过现在缓过来点了。”小张叹口气,“腿上的伤没大碍,缝了几针,在医院观察呢,我待会儿还得过去一趟。” 锅里的水滚起来,黎诏盖上锅盖,让粥慢慢熬着,一时间没人说话,厨房变得安静。 小张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黎诏瞥了眼他:“还有事?” “那什么……咳。”小张芋圆又止地笑笑:“就是想问……你跟小河,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你觉得呢。”黎诏反问。 “我哪敢给你下定论。”小张见他似乎不避讳这个话题,立刻凑过来,胳膊搭到黎诏肩上,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诏哥,没别骗我吧。” “有必要骗你么。” “我靠。”小张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但顾忌着安小河还在家里睡觉,不敢笑得太放肆:“你真不是直男?什么时候的事啊,按理说你俩也没认识多久呢,谁追的谁?我们这么纯情的小河不会被你骗了吧。” 说完,他还笑着撞了下黎诏的肩膀。 黎诏烦得想死,面无表情地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几下粥:“你没事就滚,我还要忙。” “干嘛呀,太见外了。”小张八卦心还未满足,硬是装出一副正义的模样:“我得好好调查清楚啊,看看单纯的小河究竟是不是被你骗到手的,这很重要!” 想起来安小河喝两口酒就敢强吻人的做法,黎诏觉得他跟单纯这两个字适配度不高,最多只能算……蠢。 “确实挺好骗的。”黎诏评价道。 “?”小张脸上的表情迅速由八卦转为惊恐:“什么意思……你该不会真是把人骗到手的吧。” 这可能性很大,见过安小河的人恐怕都会信。 黎诏不咸不淡地开口:“是啊。” 后者的表情更惊恐了。 小张走后,黎诏关了火,让粥继续在锅里温着。 他看一眼时间,刚过中午十二点。 安小河还睡着,已经彻底退烧了,脸蛋陷在枕头上,生病使得皮肤比平时更白一些,呼吸绵长,睫毛密密地垂着,嘴唇因为发烧有些干燥。 他整个人侧躺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搭在枕边的手,手指细细的,放松地蜷着,指尖还带着一点退烧后未散的红。 睡得很熟,很安稳,连黎诏在床边坐下,捏了捏他的手指,他都没有察觉。 外面天气转晴,出了太阳,光线暖融融地从窗户照进来,黎诏起身,把窗帘稍微拉拢一些。 床里的人在昏沉中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黎诏用掌心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感觉怎么样。” 安小河的表情有点懵懂,像是还没彻底醒透,反应片刻后才哑着嗓子小声问道:“我……我手机呢。” 黎诏从桌上拿过手机递给他。 原本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却见安小河接过手机,点开微信戳进钱包,盯了屏幕几秒钟,确认那五百多块钱的余额一分没少。 然后他才彻底放了心,整个人虚软地塌回枕头里,眼皮一合,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黎诏:…… 看着那张重新陷入睡梦的脸,他沉默两秒,把手机从安小河松开的指间抽出来,放回了桌上。 一直到下午三点,窗外天色已经泛着暖融融的橙光,黎诏看向依旧蜷缩在床里的人,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烧退是退了,再这么睡下去,身体怕是撑不住。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枕头旁,另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安小河的脸颊:“安小河,别睡了。” 床里的人毫无反应,于是黎诏抬手捏住他的鼻子。 几秒后,安小河哼哼唧唧地偏开脸,嘴唇微张,小口小口地开始喘气,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 他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弄醒的,眨了眨眼,看清面前是黎诏,便伸出胳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身上还带着刚睡醒时热乎的暖意,随后手臂一勾,搂住黎诏的脖子,把人往下带了带。 第31章 接着,他仰起下巴贴过去,在黎诏脸颊上依赖地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 们诏哥一个农村人哪受得了这种诱惑 第41章 虽然屋内开着空调,但安小河刚睡醒,皮肤被捂得热热的,像块小烙铁,他能感觉到黎诏微凉的脸颊,于是贴得更紧,舒服得闭着眼蹭来蹭去,声音里带着初醒的迷糊:“我、我又梦到你了。” “然后呢。”黎诏侧过头,在他嘴角亲了亲。 “……嗯,梦到你把我领回修表店那天,天气特别热,你、你走在前面,我就那样一直跟着你。” “没了?” 安小河认真想了片刻,点点头,随着动作,温软的嘴唇再次蹭过黎诏的脸颊:“没有了。” 黎诏的手放在安小河腰侧,掌心隔着衣服摸到那块微微凸起的纱布,他用指腹很轻地蹭了两下,安小河就像被碰到痒处的小动物,整个人软绵绵地哼了一声。 黎诏没说什么,收回手,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小碗温热的粥回来,将勺子递到安小河嘴边。 可安小河只勉强吃了两口,就又抿住嘴唇,小声嘟囔着说味道太淡,能不能放点糖。 白粥放了糖还他妈能吃吗?黎诏看着他苍白的小脸,把这句话咽回喉咙,下楼去对面超市里买。 安小河坐在床上呆呆地等着,目光随意往旁边一瞥,忽然定住了,枕边安静躺着一串深色的珠子。 他愣了下,以为自己看花眼,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那手串还在。 安小河小心地拿起来,有点意外,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悄悄涌上心头,这大概是他唯一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了,之前一直交给奶奶保管着,不知道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几分钟后,黎诏提着一小袋砂糖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安小河举着自己的左手,正对着光仔细地看,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声音很轻,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欣喜:“这个……是、是你帮我拿回来的吗?” “不然呢。”黎诏瞥他一眼,眉头习惯性地微蹙,“手放下,把被子盖好,躺回去。” 安小河立刻"哦"了一声,乖乖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圆润的眼睛。 他没有追问黎诏是怎么把手串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好像自从遇见黎诏,很多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在他心里,黎诏似乎就是有办法做到任何事情。 黎诏走进厨房,将糖倒进粥锅里加热,安小河这才小口小口地吃完。 饭后,黎诏用温度计仔细测了他的体温,看着他喝下冲剂,又去洗了点草莓拿过来。 安小河吃得很慢,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嘴里发苦,只是想尝点清甜的味道,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吃完一个。 黎诏就站在旁边看了会儿,随后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才拿起空碗和勺子进厨房。 等他收拾完回来,看见窗帘被完整地拉住,剩下的几颗草莓还好好放在床头柜上,而安小河已经缩回了被窝里,正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 黎诏走近,刚想提醒他生病该多休息,目光扫过屏幕时沉默了。 手机页面正停在微信余额上,数字清晰,安小河的目光带着一种陶醉的专注,看得正起劲。 黎诏无言两秒,考虑到眼前这的人是病号,没把话说得太难听:“睡觉吧,别看了。” 安小河这才恋恋不舍地按灭屏幕,转过身看他,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亮晶晶的,和刚才看余额时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黎诏伸手将他的睡衣下摆撩起一些,露出腰侧那块皮肤,随后动作小心地把覆在上面的纱布边缘揭开。 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很淡的痕迹。 安小河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里受过伤,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茫然地低头去看,好半晌才出声:“这、这是怎么弄的。” 黎诏抬起眼看他:“我也想知道。” 安小河伸出指尖碰了碰那道痕迹,不痛也不痒。 于是他望着天花板,艰难地陷入回忆,声音逐渐轻缓起来:“那个人手里拿、拿着小刀……一直指着我,我刚开始特别害怕,动也不敢动。” “后来……他想摸我肚子,我就跑了。”说到这里,安小河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气馁,像在承认一件很笨的事:“但、但马上就被他抓回去了,衣服也被刀划开,大概就是那时候不小心蹭到的吧,我没注意,当时真的很害怕,什么都顾不上。” 安小河越说声音越轻,他觉得自己太脆弱了,好像从小就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刁难和事情,都只会呆呆地站着挨训。 课堂里学过的所有贬义词都在他身上适用,胆小,愚蠢,迟钝,孱弱,平庸,一个个往他身上贴,全都严丝合缝。 安小河有时会想,自己是不是被命运随手捏坏了的那一个。 都说苦难让人成长,人不应该越磨越坚韧吗?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只有他变得更单薄了,连藏住一点心事都显得很勉强。 此刻,在黎诏的注视下,安小河心里涌起淡淡的失落,也感到一丝愧疚——为总是这样脆弱,为总是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不够好的自己。 “我、我是不是太麻烦了。”安小河低声反思着。 黎诏看了他很久,才开口问:“你觉得麻烦是什么。” 安小河垂下眼睫,想了想,有点无措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麻烦是我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比如开店就挺麻烦的,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的客人也很麻烦。”黎诏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安小河脸上,没有移开:“给你花钱,送你去上学,每天听你讲一堆没用的废话,这些都不是我的麻烦,是我愿意。” 卧室里安静非常,空调的微风扫过窗帘,安小河觉得耳朵特别热,身体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和消化这一段表白——算表白吧,总之听得人热血沸腾,眼眶酸涩。 安小河表达激动的方式也很出众,他搓了搓手,偷看一眼黎诏,又迅速移开视线,抓起手机打开微信钱包检查一番,再锁上屏幕。 总之把身边所有能摆弄的东西都摆弄了一遍,好像需要通过这些琐碎的动作,来确认此刻的真实。 最后他才深吸一口气,看着黎诏,很小声,却很清晰地说:“我……我知道了。” 说完后,耳朵的温度往上窜了一截,脸颊也烫得不太寻常,安小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悄悄把被子往下蹬开一点,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晃了晃散热,目光单纯地望着黎诏。 后者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过来,将被子重新拉高,严严实实盖回他身上。 “盖好。”声音没什么波澜。 “哦、哦。”安小河听话地缩回被子里,不敢再乱动。 其实他也不是真想散热,只是心里被刚才那番话塞得太满,满得他手足无措,总得找点事做。 黎诏将剩下的草莓放回冰箱,走到床边,仔细地给安小河掖好被角:“医生让你这几天多休息,避免反复发烧。” 安小河听话地闭上眼睛,可没过几秒又悄悄睁开一条缝,小声恳求:“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睡?” 黎诏没说什么,躺到外侧,刚拉好被子,安小河就热乎乎地贴了过来。 他上面是薄薄的短袖睡衣,底下只穿了条内裤,随后伸出手臂环住黎诏的腰,将脸埋进对方肩窝,深吸了口气。 窗帘紧闭,卧室沉在一种朦胧的暗色里,静了一会儿,安小河又仰起脸,嘴唇轻碰了碰黎诏的脸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黎诏闭着眼,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安小河心跳忽然就变得更快了,他像得到默许一样,又凑过去,在黎诏嘴角小心翼翼地碰了下,停了一秒,没忍住又碰了一下,似乎在试探地亲着玩。 不知第几次凑过来时,黎诏没让安小河缩回去。 他忽然抬手扣住安小河的后脑,将这个轻飘飘的触碰瞬间加深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吻,安小河被亲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推他,手指却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鼻腔里发出几声柔软的气音。 过了很久,黎诏松开他,呼吸有些重,声音也没什么耐心:“接个吻有必要一直叫吗?” 安小河大口喘着气,脸颊更烫了,他有些尴尬,又有点委屈,明明刚才说了不嫌自己麻烦的,怎么转头就变脸。 即便如此,他还是抿了抿被啃得湿润的嘴唇,没出息地小声认错:“那、那我以后不这样了,有时候忍不住……对不起。” 黎诏"啧"了一声,没再说话,只闭上眼,像是真要睡了。 安小河却安静不下来,他指尖动了动,悄悄地从黎诏的衣服下摆滑进去,掌心贴上紧实的腰腹,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向下,轻轻摸了摸。 第32章 黎诏依旧闭着眼,咬着后牙挤出来一句话:“你是不是有病。” 安小河动作顿住,认真思考了两秒:“现在没、没病,我的发烧已经好了。”又试探着小声问:“你、你想做那种事情吗?” “……” 黎诏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极轻地吐了口气,他现在觉得,安小河确实是个大麻烦。 没得到回复,安小河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怯生生地问:“你想吗?” 黎诏掀开被子下了床,把还懵着的安小河从被窝里拉起来,让他坐直,扳过安小河的脸,让他正对着自己。 昏暗的光线里,安小河看不清黎诏的表情,只知道自己的脸正对着对方腰腹的位置,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一阵衣物布料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响起,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抵上自己的唇角,黎诏略哑的声音从脑袋上方传来:“张嘴。” 安小河有点羞耻,脸颊特别烫,但还是按照那两个字,听话地张开嘴。 下一秒,安小河感觉到黎诏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紧了,有些痛,他没忍住轻轻蹙了下眉。 那只手随即移开,转而扣住他的下颌:“牙齿松开,别咬。” 安小河喉咙里含糊地嗯一声,睫毛轻颤着闭上了眼睛。 …… 黎诏将用过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抬手按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洒落,安小河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坐在床上,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嘴唇泛着润泽的红。 黎诏没说话,俯身将他重新压进床里,安小河顺从地陷下去,黎诏的掌心顺着他的腰侧缓缓下滑,他立刻就哼唧着皱起眉。 没过多久,黎诏停下动作,抬起自己的手指,在灯光下,指尖沾着的水迹泛出亮晶晶的光泽。 安小河把发烫的脸埋进黎诏的肩窝,很轻很急地喘着气,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雨淋湿的小树叶。 作者有话说: 小河的大腿流泪了,黎诏正在安慰他 第42章 虽然已经退烧,但保险起见,黎诏还是让安小河在家多睡了一天。 第二天,趁着天气好,两人去了医院。 美美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只是成天躺在病房里让她烦闷,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 安小河推门进去时,她正板着脸训小张,嫌午餐的粥寡淡无味。 小张一脸冤枉,说是医生嘱咐要清淡,不敢随便乱吃,一抬眼看见安小河,他立刻如蒙大赦:“哎你看谁来了,还带着水果,来来来,吃点吃点,顺顺气。” 安小河把果篮递给小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美美饿肚子的时候对谁都没好脸色,她把安小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状态尚可,才撇撇嘴开口:“你怎么才来看我?” 闻言,安小河连忙解释:“前两天我、我发烧生病了,一直没出门。”他说着,目光落到美美裹着纱布的小腿上,声音放轻了些:“你好点没有。” 闭口不提医生说肯定会留疤的事情,美美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青菜,装作若无其事:“还行吧,就是不能下床走路,忌口比较多,不过正好能休息几天,不用去学校了。” 懒惰的安小河立马表示赞同:“我、我也是,黎诏给我请了一周的假,都不用上课。” 美美瞥他一眼,没好气道:“文盲,你病都好了,还不去学校。” 安小河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左右看看,试图转移话题:“今天有些热,我帮你把空调度数降低一点吧。” 美美注意到他腕上的手串,问道:“你新买的吗?” “不是。”安小河摇摇头,提起这个,话里多了点轻快的调子,眼里的笑意也比平时明显些,“是……我很小的时候,到福利院就戴着的,黎诏帮我拿回来了。” “嗯——”美美拖长声音,“那就是你亲爹妈留的咯?” “我、我也不清楚。”安小河声音小了点,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珠子,他其实不太去想亲生父母的事,只是单纯觉得这手串很重要,这么多年都跟着自己,不该随便丢了,现在能重新戴回手上,就应该好好珍惜。 从医院出来,黎诏带着安小河去了派出所,前几天因为发烧和精神状态不佳,虽然报案了,但正式笔录一直延期到现在才做,安小河当天穿的衣服也作为证物留在了那里。 做完笔录,负责的警察送他们出来时提了一句,说嫌疑人的一个亲戚想见见他们。 黎诏脚步没停,只问:“什么事?” 警察透露,估计是想谈和解,对方反复强调嫌疑人是家中独子,一直没孩子,要是真被判了刑,家里就彻底断后了。 即便是在派出所,黎诏拒绝的话也没留什么余地,说得直白难听:“他绝不绝后不关我事,还是让家里把那点钱省省,买条好点的裤子吧,省得在里面被人扒了,那才是真绝后。” 警察跟着笑了两声:“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说到底,我也不建议你见他们,其实这种事情最影响孩子。” 黎诏低下头,看见安小河靠在他怀里,一副很乖的模样。 就在这时,身后大厅的门开了,走出来一对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女,两人眼窝深陷,神色是长途奔波后特有的疲惫。 警察似乎认识他们,顺口打了个招呼:“还是不行?” 男人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嗯。” “唉,别急,这是大事,咱们所里最近挂着案呢,早晚能找着。”警察安慰道。 旁边的女人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勉强朝警察挤出一个感激的笑,便拉着丈夫打算离开,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安小河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那串深色的木珠。 女人顿住脚步,下一秒,她忽然过来一把攥住安小河的手腕,看着那串珠子,声音有些哽咽:“这是谁的,你捡的还是别人给的。” 安小河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哆嗦,黎诏抬起手臂将两人隔开,把安小河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语气有些轻微的不耐烦:“离远点说话行吗?” 可女人置若罔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好像是我儿子的、我儿子的东西。” 她手忙脚乱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最上面是打印的寻人启事,下面压着几张报案回执复印件。 她把纸举到黎诏面前,指着上面一张模糊的婴儿照片,照片里婴儿的手腕上,隐约能看出一圈深色的环状物。 其实从她说出那句"这好像是我儿子的"话之后,空气就已经彻底安静了。 黎诏的目光从那些纸上移开,缓缓落回身后安小河苍白的脸上。 警察显然也没意识到事情这么巧合,沉默了几秒,开口道:“都先别走,进去说。” 办公室内,空调的冷气嘶嘶作响,女人捂着脸啜泣,几乎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直沉默的男人接过话头,声音有点哑:“那时候……我们俩在县城开个小吃店,孩子出生那年,生意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去南边打工,看能不能翻身,孩子那么小,跟着我们只能是受苦,他奶奶就说,先找个好人家暂时寄养,等我们站稳脚跟,立刻接回来,我们也是糊涂,信了,谁知道老太太转头就把孩子扔了。” “等我们知道真相,再回去找……早就没了音讯。” 安小河坐在黎诏身旁,紧挨着对方,从始至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低着头,巨大的信息量冲得他头晕目眩,无法思考,甚至无法感知悲伤或其他情绪。 他只觉得一切都极不真实,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身旁黎诏手臂传来的热度,坚实而温暖。 警察听完,看了看安小河,又看了看那对情绪激动的夫妇,起身说道:“情况我了解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一切以科学结论为准。” 他转向安小河和那对夫妻:“你们现在跟我去做加急的亲子鉴定,结果最快今晚就能出来,在这之前,请你们都留在这里,保持冷静,等待结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女人压抑的哭声以及窗外那无止无休的蝉鸣。 警察让安小河跟着去做鉴定,他却像没听见,低着头,身体更紧地挨向黎诏,坐着不动。 黎诏没催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走。” 安小河还是不愿意,胳膊环住黎诏的手臂,力道不小,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他把脸埋下去,闷闷地不吭声。 黎诏只好再次做出保证:“真的不走,我就在这个椅子上坐着,等你。” 安小河这才极不情愿地抬起头,眼睛有点湿,看了看黎诏的脸,像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 随后磨磨蹭蹭地松开胳膊,站起来,他把手腕上那串木珠摘下放到黎诏掌心里,指尖碰到对方的皮肤时,还恋恋不舍地戳了戳。 第33章 安小河跟着警察往外走,出门时回头看了眼,黎诏坐在原处,手里攥着他那串木珠,目光一直跟着他。 结果出来之前,他们都坐在办公室里,很少有人开口说话。 那对自称是安小河父母的夫妻,似乎也看出了他局促不安和下意识紧挨着黎诏的防备姿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贸然上前搭话或靠近。 黎诏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刚过晚上八点,他侧过头,想问安小河饿不饿,却发现身旁的人正垂着眼,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紧接着,黎诏的手机亮起来,他解锁屏幕。 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来自安小河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我会离开你吗 黎诏回道:不会 安小河:真的吗 黎诏:嗯 安小河:好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只想和你在一起,你也别丢下我,可以吗 黎诏看着这行字,静了几秒才回复:好 又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 安小河罕见地对食物失去积极性:我没胃口 又发来一个小猫站在板凳上,面前挂着一根上吊绳子的表情包。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安小河有些失神的脸。 他其实并没有因为可能找到亲生父母而感到喜悦,那两张陌生而激动的面孔,带来的只有令他不知所措的压力和疏离感。 他真正害怕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离开黎诏。 或者说,安小河害怕任何一种形式的生活将他从黎诏身边带走,这种恐惧,远超过了那一点点对血缘的好奇。 看着安小河因为低下头而露出来的后颈,黎诏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虽然这个念头让自己都觉得有些异样,他不是擅长安慰人的性格,说出来的话跟好听也不沾边,但是让安小河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自己闷着,好像也不太行。 思考许久,黎诏转过来刚打算说话时,忽然沉默了。 安小河不知什么时候又打开手机,他正低着头,呆滞且伤感地望着微信钱包里的余额。 作者有话说: 黎诏:想办法安慰老婆 小河:视奸存款中,勿扰 第43章 晚上九点三十分,报告出来了,结果也在众人意料之内,面前这对夫妻确实为安小河的亲生父母。 黎诏看到男人的名字叫李连生,女人叫赵雪,他们虽然面容疲惫,但从穿着看来家境应该还算可以。 办公室处于一种复杂的寂静中,赵雪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紧紧捂着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安小河身上,李连生则用力搓了把脸,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却也更沉重了。 警察拿起报告,语气平稳地说:“李连生,赵雪,现在确认了你们和安小河的亲子关系,作为报案人,你们这个人口失踪案理论上可以就此结案了,不过还有点手续需要办。” 他又看向紧靠在黎诏怀里的安小河:“根据规定,我们需要确认你的个人意愿,以及后续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呃,监护安排。” 安小河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接着,警察对李连生夫妇说:“你们先跟我去办结案手续,签字确认,还有,关于孩子过去这些年的具体情况,以及未来的打算,我们也要做一个正式的记录和了解,这些都办完了,你们才能离开。” 这对夫妇连忙点头答应,随后,黎诏和他们一起进去报备情况,安小河自己坐在接待大厅里等着。 周围灯火通明,安小河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个地方是空的,被灌满了凉风,他隔几秒就要往黎诏消失的方向看一眼,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黎诏是不是不打算要自己了,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在脑中,同时安小河想起很多事。 想起黎诏送他去学校报到,转了一大笔钱,因为他吃坏了肚子,所以黎诏开始订更贵的饭,冰箱里永远都有新鲜的水果,还有这次生病,黎诏一遍遍给他量体温,半夜下楼买药、请医生。 安小河知道自己是个很费钱的人,如果黎诏因为这些要把他送走的话,他可以不读书,可以少吃一点,或者一天只吃一顿,他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东西。 安小河不否认那些关于家和亲人的想象,曾经是他灰扑扑的小世界里的一点亮光。 小时候看着校门口那些被爸妈牵走的小孩,安小河会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垂着脑袋,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幻想自己也有亲生父母。 但他现在有黎诏了,黎诏会来接他,会等他,会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那些从未得到过的亲情是什么样子,安小河其实并不真的清楚,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索要,它们太遥远,太模糊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黎诏是具体的,清晰的,有温度的。 安小河心想,如果和黎诏分开,自己会一定会难过死的。 大概十几分钟后,那扇门打开了,黎诏先出来,身后跟着那对神情复杂的夫妻。 安小河立刻起身,朝黎诏走过去,像往常那样被对方搂在怀里,小声问:“我、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嗯。”黎诏的手在他背上安抚性地顺了顺:“现在就回。” 他们一起走到派出所门口,夫妻二人已经知道了安小河前些天差点被欺负的事情。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赵雪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小河,你个子怎么这么矮呢,是营养跟不上吗?” 她声音很轻,见安小河没反应,又向前迈了一小步,试探着伸出手:“你晚上住哪里?还没吃饭吧,我、我带你……” 安小河在她伸手过来的瞬间,身体立刻往后一缩,完全躲进了黎诏怀里,目光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黎诏将手臂收拢一些,对赵雪解释道:“他有点怕生,不习惯跟陌生人接触。” 赵雪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滚了下来,又赶紧擦掉,没再试图靠近,李连生在一旁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目前住在附近的酒店,赵雪问清楚了黎诏修表店的地址,反复确认几遍后才问:“我们明天再来看小河,行吗?” 安小河自始至终都没说话,黎诏点点头:“可以。” 回到家后,安小河一直蔫蔫的,没什么精神,连平时最喜欢的车厘子都不想吃了。 他沉默地去洗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就坐在床沿发呆,黎诏拿着药和水过来,看着他乖乖喝完。 等黎诏也躺下,关灯后,安小河才窸窸窣窣地挪过来,钻到他怀里,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黎诏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低声道:“睡觉吧,别瞎想。” 安小河嗯了一声,几秒后他仰起脸,于黑暗里凭着感觉凑近在黎诏嘴角亲了一下,然后立刻又缩回去,把脸埋好,闭上眼睛。 半夜,黎诏被一点细微的动静弄醒。 他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适应了片刻,才侧过头看去,安小河没有像睡前那样窝在他怀里,而是背对着他,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被子下小小的隆起几乎一动不动。 黎诏打开台灯,撑起身,掌心握住安小河的肩膀,将他翻过来。 安小河正在默默地掉眼泪,看起来很安静,却把枕头都哭湿了,脸颊和鼻尖泛着红,眼睛哭得略微肿起来。 总之整个人像做错了事不敢出声的小动物,连伤心都是静悄悄的。 直到被黎诏发现,他才敢很小心地吸了下鼻子,一颗滚烫的泪从眼尾流出来,滑过鬓角,最终没入发丝,消失不见。 黎诏把安小河搂进怀里,拿纸巾给他擦脸:“怎么了。” 安小河一边掉委屈的眼泪,一边小声问道:“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黎诏说,“为什么总这样问。” 没有回答这句话,安小河吸着鼻子向他作出保证:“我……我以后少花点钱。” 黎诏用指腹轻轻擦着他潮湿的脸,语气平稳:“你没花多少钱。” 安小河还是有些忐忑,仰起下巴想要亲亲,黎诏低头在他嘴角吻了一下:“以后想哭就当着我面哭,别像今天这样。” “知、知道了……”安小河难过得哼哧两声,终于闭上眼,手却摸索着找到黎诏的胳膊,紧紧握住,气息逐渐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手指也松了力道,一副彻底睡熟的模样,黎诏小心地把他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拿起自己的手机看时间。 屏幕亮起时,正好瞥到一条半小时前的微信转账,安小河把他余额里剩下的五百多块钱全转过来了。 黎诏盯着那条通知,想到他刚才蜷在自己怀里抽抽搭搭保证少花钱的样子,没忍住轻啧了一声。 他拿过安小河放在枕边的手机,用指纹解锁,屏幕没有停留在转账成功的页面,而是在百度搜索框。 第34章 搜索框中还留着一条措辞有些笨拙的问题:“如果亲生父母来找,可以不要跟他们走吗?想一直和现在的人在一起怎么办?” 黎诏点开他的搜索记录,历史时间显示都挨得很近: “大人答应了的事会反悔吗?” “一天只吃一顿饭可以省多少钱。” “怎么样才能不算别人的负担。” “如果两个大人都想要你,警察会听小孩的话吗?” 看了很久,黎诏放下手机,把安小河重新拢到怀里,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后,安小河坐在柜台前喝酸奶。 小张来店里上班,大概是听说了昨天的事,也没像往常那样打趣他,只笑了笑:“小河去门口晒晒太阳吧,等下天气就热了。” 安小河摇摇头,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只要踏出这扇门,外面就有看不见的手会把他抢走。 大概过了半小时,就像小张说的那样,上午的太阳变得毒辣起来,热烘烘地烤着门口的地毯,黎诏把立式风扇拖过来,扇叶转动,对准了安小河。 李连生和赵雪就是在这时候到的,他们提前去过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几乎全是小孩子喜欢的零食。 两人大包小包提进店里,脸上带着一种接近讨好的笑,小张搬来两把椅子,招呼他们坐下。 安小河还是没有动,黎诏就站在他身侧,一只手随意撑在柜台边,安小河的脑袋抵着黎诏的腰腹,安静地对着风扇吹风。 赵雪的精神状态比昨天稳定了些,她朝黎诏笑笑:“昨晚心情太激动了,一直忘了跟你说声谢谢,真的谢谢你,把小河照顾得这么好,还送他去上学,说来说去,我和他爸爸,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没事,不用谢。”黎诏的回答很简短,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说实话,他对面前这对夫妻并没什么好感,对方是来带走安小河的,而他是要把安小河留下的。 即便此刻维持表面的平静,底下也涌动着截然相反的目的,这点客套,脆弱得一触即溃。 几人都没怎么说话,连平时嘴巴闲不住的小张都一直坐在旁边埋头看手机,店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呼呼声,气氛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作者有话说: 父母戏份不多纯打酱油 马上完结了,大家有空的话可以去这本书的微博超话玩,虽然人很少,但都在努力冒泡oo 对了,明天休休! 第44章 安小河不想靠近亲生父母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大概就是因为这点,所以才让眼前的局面僵持着,难以推进。 就这样安静了半小时,李连生像是终于憋不住搓了搓掌心,干涩地开口道:“小河其实……还有个弟弟,比他小三岁。” “这样啊。”小张笑着接话,心想那挺好的,你们养那个,诏哥养这个,大家不至于抢来抢去,又说:“改天让他俩见见面也行,小河性格好,大家都愿意和他交朋友。” 黎诏垂眸看向安小河,后者正咬着酸奶吸管,无动于衷地发呆。 李连生脸上浮现出愁苦的神色,声音低下去:“这个……恐怕是不行,他弟病了。” 小张愣了愣:“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肾有问题,医生说,要移植肾脏才能保命,但查了,说我和他妈妈的……那个什么白细胞抗原不匹配,做不了手术。”李连生提起这件事就发愁:“如果是亲兄弟,匹配成功的概率可能比父母还高。” 刚说完,他才意识到最后这句话不该讲,至少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讲出来。 黎诏抬起眼,目光落到男人脸上,李连生却始终低着头。 小张刚才还笑着的脸一下就垮了:“你这意思,绕这么大一圈,是想让安小河给你儿子捐肾?” 赵雪像是被这直白的问题刺中了,神情浮现出一种难言的羞耻,她对躺在医院里受苦的小儿子心疼如绞,可对眼前这个大儿子也有迟来的舍不得。 说到底,毕竟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可偏偏一切都这么凑巧,赵雪只能慌忙摇着手解释:“不、不是的,我们没有那个意思……看到小河过得好,我们就很高兴了,真的,没有其他打算……” “那你们提这件事是什么意思。”一直沉默的黎诏这时才开口,他声音不高,但安小河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讲话,“在派出所的时候,警察不是问了吗,为什么前几年不找,最近才开始上心。” 夫妻二人被他这话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反驳。 不论是把寻找的动机归结为“小儿子病危,想找回大儿子弥补亏欠、履行抚养”,还是更直白地打算让安小河移植肾脏来救弟弟的命,这两种路径在此刻看来,都不怎么光彩。 李连生涨红了脸,嗫嚅半天才憋出一句:“毕竟是……亲兄弟啊,我昨晚回去想了很久,能在现在遇到,说不定也是一种缘分,是天意,同样是儿子,我怎么舍得害他?那是小河的亲弟弟,我也没说一定要移植,一切都听小河的意愿。” “听他的意愿?”小张气得皱起眉,指着安小河:“他的意愿就是留在这里吧,我不信你们两个看不出来,他认识你们才几天?要是真觉得他重要,从一开始就不该提这件事,人现在活得好好的,没见过面的兄弟,那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你们为了救一个,就打算来坑另一个?这不是有病吗,行了行了,带着你们的东西赶紧走。” 赵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既羞耻,又有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她根本没打算让安小河做什么,但一切都太凑巧,又可能是因为某些念头真的在脑海中存在过,导致此刻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事情终究还是滑向了最难堪的境地。 看着安小河安静的表情,赵雪感到心疼,她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轻声哽咽道:“小河,你爸没有那种意思,我们更不会强迫你走,只是希望有机会的话能多来看看你,这样可以吗?” 安小河刚才一直听着他们说话,也知道肾脏移植是什么意思,要在身上开刀,拿走身体里很重要的东西。 他有些气馁,之前对亲生父母没什么具体的想象,可当人真的出现在眼前,带来的却是一场比陌生人还要难堪的拉扯,情况糟糕得让他连一丝期待都生不出来了。 李连生看着安小河一言不发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不妥,脸上火辣辣的。 他懊悔地垂下头,双手用力交握着,看着自己的鞋尖,满脸都是愁苦与难堪。 赵雪见安小河不回应,又转向黎诏,声音里带着哀求:“我们真的不会经常来打扰他的,刚才那些话非常对不起,他爸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可能就是……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守着,太心急了,事情又多,昏了头才会那样,请你们千万别生气,也别往心里去。” 说着,她的眼泪就这样重新涌上来:“小河刚被丢的那两年,我们一直在找他,后来有了他弟弟,生活也忙,就慢慢把这事放下了,我也承认,这段时间决定要找小河的时候,心里确实有过和他谈家里人生病这件事的念头,但仅限于谈,绝对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真的不会。” “唉……”赵雪疲惫地叹了口气,“其实如果医生说我的肾能用,我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移植,可是不行。” “我常常在想,是不是都怪我和他爸当年没有坚持找下去,让小河吃了这么多苦,所以现在报应才会落到我们头上,落到他弟弟头上,我每天都在后悔,所以才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找回来,哪怕只见一面,跟他说声对不起,说我们当年不该放弃……” 说完这番话像是已经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随后才看向黎诏,小心翼翼地恳求:“如果……如果愿意的话,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我们保证不会经常打扰,偶尔能知道小河过得怎么样,看到他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行吗?” 黎诏看着眼前这对被狼狈无措的夫妻,没再说什么刻薄的话。 他不想把场面弄得更僵,更不想让安小河一直陷在这种难堪的沉默里,于是拿出手机,和赵雪互相留了电话。 赵雪走之前,忍不住又看向柜台前的人:“小河,你好好吃饭,我下次再来看你。” 安小河沉默地点了点头,夫妻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灼热的阳光里。 他们走后,店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小张沉着脸,他觉得黎诏根本不该和那家人交换什么联系方式,这无异于留下后患,但他看了眼黎诏,又看了看旁边的安小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安小河坐在柜台前,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安静。 黎诏忽然想起前几天安小河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一直哭着问为什么别人总欺负我。 第35章 现在连失散多年的父母出现时,带来的都是一地鸡毛和难以启齿的缘由。 安小河有点伤心,但还是坚持把酸奶喝完,起身对黎诏说:“我上楼了。” “去吧。”黎诏抬手擦了下他的脸颊。 安小河慢吞吞地挪动脚步,小张看着他上去,刚转过头想对黎诏说“要不你也上去看看”,却发现黎诏已经转身走出了修表店。 安小河上楼后,在书桌前呆呆地坐了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模型盒子,对着说明书研究起来。 没过多久,指纹锁响了一声,黎诏推门而入,安小河转过头,见对方把一个不大不小的纸袋往面前一放,声音平静道:“给你的。” 他放下手里拼得乱七八糟的零件,把纸袋抱到腿上,好奇地往里瞧,随后伸手进去,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盒子,掏出来看,是个崭新的手机盒。 安小河眼睛立刻亮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黎诏:“你、你刚才去买的吗?” “嗯,旧的放起来,以后用这个。” 安小河是个非常好哄的人,他心思简单,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小时前因为某些事感到难过,现在立刻就被眼前的礼物吸引了注意力。 他摸了摸手机盒光滑的表面,又抬头看看黎诏,再看看盒子,反复确认几遍之后才舍得拆开包装。 黎诏帮忙插好卡,开了机,然后递回给他。 安小河珍重地接过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欣赏了好一会儿,点开相机功能,当取景画面跳出来时,他小声“哇”了一下:“比我之前用的那个清晰多了……” 黎诏靠在桌边看他,没说话。 安小河从屏幕后抬起眼,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你想不想和我拍照。” “不想。”黎诏拒绝得很干脆,目光却始终垂落在他脸上。 果然,安小河露出那种有点沮丧,又有点不甘心的表情,他站起身,在黎诏嘴角飞快亲了一下,用十分没有水平的撒娇手段恳求道:“就一张,很、很快的,你陪我拍吧,好吗?” 黎诏的目光在他唇瓣上停留了很久才移开,随后"嗯"了一声。 安小河指挥黎诏坐在椅子里,然后自己侧着坐到了他腿上。 两人体型相差不少,即使这样坐,安小河也没有黎诏高,他侧过头想说话时,还得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黎诏的视线。 安小河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将两人框进画面里。 屏幕中的黎诏面无表情,但安小河觉得如果现在要求笑一笑的话,对方的脸色可能会变得更臭。 于是他只是把镜头摆正,脸颊自然而然朝黎诏那边贴了贴,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安小河对着镜头很轻快地眨了下左眼。 咔嚓,照片定格。 安小河拿回手机低头看,屏幕亮着,像捧着一小片截取的夏日午后。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充沛照进来,黎诏依旧是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但安小河却因为那个眨眼的动作,整张脸都显得生动明亮,亲昵地依偎在他身边。 黎诏看着照片,片刻后,开口问道:“跟谁学的。” 安小河老实交代:“网上,大家都、都说这样拍照片会更好看。”他又仔细看了看照片,真心实意地小声补充:“我觉得还不错,你呢。” 黎诏说:“给我拍的像遗照。” 安小河愣了下,赶紧又把照片检查一遍,从眉毛看到嘴巴,确认画面里的黎诏依旧帅气清晰,且绝对没有一丝遗照该有的肃穆感之后,才放下心来。 他将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对着锁屏界面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 随后,安小河像是想起什么重要流程,点开黎诏的微信,将照片发过去,用一种没什么底气却努力想显得理直气壮的口吻说:“你也可以换。” 黎诏把自己手机递过来。 安小河按下指纹解锁,忽然发现对方的壁纸是之前自己在学校发来的自拍。 因为照片尺寸不匹配,所以做成壁纸之后,安小河整张脸都在手机里放大靠近,五官几乎填满了屏幕,眼睛圆润,显得呆呆的,总之是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一章,因为要卡榜单,所以得等到周四发了,大家别伤心,接受过教育的人总是更擅长等待,知豆不? 第45章 (完) 安小河神情严肃,和屏幕里的自己对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拙劣地转移话题:“今天天气不错。” “……” 黎诏始终看着他:“你买模型做什么。” 安小河立刻被拉回了注意力,当时买它,是想着拼好之后可以当作一份小礼物送给黎诏,没意料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情。 但他还是尝试着作出挽救:“这是我给、给你准备的惊喜。” 黎诏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堆拼得乱七八糟的零件,最终落到安小河脸上,语气平淡地配合他演戏:“哇,好惊喜。” 十分敷衍的捧场,比直接拆穿还让安小河觉得尴尬,他忍不住心想,黎诏是不是在笑自己连惊喜都准备不好。 一股微恼的情绪涌上来,安小河动了动腰,打算从黎诏腿上下去,躲开此刻令人难堪的对视。 可腰侧那只手却施力按住了他:“去哪。” 安小河的表情很冷漠,黎诏本以为他会讲点什么“要你管”“松手”之类的气话,结果安小河只是垂下睫毛,用一种没出息到家的声音说:“吃水果。” 黎诏忍不住啧了声:“猪吗?” 安小河原本就不开心,此时更难过了,之前黎诏说他是猪,他都顽强地承受下来,现在还说就等于确认了刚才心中的猜想。 于是他默默地把脑袋抵在黎诏颈窝处,伤心欲绝地承认:“我知道自己一点都不聪明。” 黎诏的掌心放在他单薄的腰侧,安抚性地顺了顺,低声问:“今天你亲生父母说的那些话,让你难过了?” “没有。”安小河很快就否认,内心那点感觉甚至都不足以称为难过,可能只是有些气馁而已。 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对,每个人都可以因为任何事短暂地感到失望、提不起劲,哪怕是很小的事,或者像这样很大又很突然的事。 况且这点情绪只占据了大脑几分钟,随后就被黎诏买的新礼物冲散了。 安小河在意的从来只有黎诏的想法,在他心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黎诏重要。 重要到他有时候会冒出一些自私的念头: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黎诏就好了。 没有突然冒出来的父母,没有需要弄清楚的过去,没有任何意外和外来者,就他们两个,在这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家里,日子一天天安稳地过下去,任何东西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这样一想,安小河反而又把自己给哄好了,他仰起下巴在黎诏嘴角啄了一口,轻声道:“你别讨厌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好吗?” 黎诏已经习惯他异于常人的思考方式,但还是顺着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讨厌。” 安小河认真想了想,把自己刚才的逻辑梳理一遍:“你收到惊喜之后……不高兴,还骂我是猪。” 黎诏没有解释,而是在他唇上不轻不重亲了下,反问了一个更刁钻的问题:“你跟猪的区别在哪。” 安小河被问住了,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他有点赌气地偏开脸,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让自己处于下风的话题,便开始摆弄桌上那些零件。 黎诏的掌心还放在他腰侧,这时稍微用力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 安小河悬空的双腿跟着晃了晃,身体失去平衡后只能靠回来,目光也不由自主转到黎诏脸上。 对视片刻之后,安小河主动凑过去亲他的嘴角,学着对方平时的样子用舌尖抵开唇缝,和黎诏的舌头碰在一起。 太安静了,整个房间都是接吻的水渍声,还有安小河自己都控制不住从鼻腔和喉咙里溢出的哼哼唧唧,听起来和撒娇没有区别,令人耳热。 黎诏托着安小河的腿,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身上,安小河身体小,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双腿悬空地垂在黎诏身体两侧。 “其实。”黎诏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腰,“你不愿意主动和父母亲近也没关系,但如果他们再来看你的话,别紧张,可以试着相处相处。” 安小河点点头,黎诏说什么他都听,如果黎诏说不愿意让他见,他就不会见,黎诏说可以试着和他们相处,那就可以相处。 对他而言,黎诏的判断就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准则。 于是安小河抬起脸,再次问出了那个让他不安的问题:“那你会离开我吗?” “永远不会。”黎诏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安小河像是被这句话喂下了一颗定心丸,随后才带着点犹豫,小声问出另一个压在心底的疑惑:“他们是不是想……想让我把肾给弟弟?” 第36章 黎诏沉默了片刻,掌心依旧轻抚着安小河的后背,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可能有过这种想法,我觉得人绝望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什么念头都会冒出来,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关键在于能不能管住自己,别让这种念头变成行动。” 黎诏在派出所看过那对夫妇的报案记录,安小河刚走丢那段时间,李连生和赵雪确实不分昼夜地寻找,印了数不清的寻人启事,跑遍这座城市和周边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为此甚至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去谋更好的生计,只是后来有了小儿子,便渐渐放下了。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焦急,但这份牵挂总不至于彻底消失,更不至于转变成加害的心思。 黎诏觉得安小河在这个世界上能真正亲近的人太少了,如果有更多的人来爱他是件好事。爱意这种东西,总不会嫌多的。 况且安小河那对父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十恶不赦、不可原谅,他们身上有普通人的懦弱疲惫,也有寻子多年留下来的不可造假的痕迹。 退一万步来讲,亲生父母想见儿子确实是人之常情,黎诏如果总是拦着,早晚会把这件事情推往更尴尬、更对立的境地。 他的底线就是不会把安小河送走,剩下的一切看安小河的意愿。 黎诏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亲:“有我在,就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安小河小声嘟囔道:“其实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觉得你最好。” 黎诏嗯了一声,没否认这点:“这个世界上多两个人对你好,不是坏事。” 安小河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蹭了两下,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根本没在意,他抬起头,看着黎诏的嘴唇,声音和撒娇没两样:“我知道了……那我们再、再亲一会儿吧。” 黎诏握住他的后颈,语气平平道:“谈正事呢,能不能严肃点。” 安小河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可是我想亲。” 话音没落,他像是已经忍不住,仰起脸就凑过去,带着点急切和笨拙,胡乱地碰了碰黎诏的嘴唇和下巴。 黎诏没说什么,但也没动,只是垂眼看着安小河。 那种想要亲近却不得的焦躁感让安小河伤心,身体不安分地扭动了两下,黎诏才终于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下去。 很显然,在做手工这件事上,安小河也没什么天赋。 他对照着说明书翻来覆去研究了大半天,可这些细小的零件在他手里还是不听话,从上午拼到中午,匆匆吃过午饭后又一头钻回房间钻研,进度依旧非常可怜。 原本被嘲讽是猪之后,他就暗自下定决心今天一定拼好,可此刻却有点懒惰地想,反正黎诏又不知道他的决心。 想着想着,安小河的目光就忍不住飘向了柔软舒适的床,被子蓬松地铺在那里,看起来比这些零件有吸引力多了。 自己平时都要睡午觉的,安小河迷迷糊糊记起这个重要的日常规律,并且为它找到了一个非常正当、甚至充满希望的理由:可以长高。 这个带着甜意的念头,成了压垮坚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放下手里半成品的模型,理所当然地爬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好,闭上了眼睛。 安小河问心无愧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时间被拉回到不久之前,黎诏刚把他领回来。 那时候他还没去上学,白天黎诏要工作,安小河就安静地趴在微凉的玻璃柜台上,看着对方修表。 梦里的一切感觉都被放大,外面是明亮燥热的盛夏,那台旧风扇不知疲倦地摇着头,送来一阵阵并不凉爽的风。 安小河被吹得迷迷糊糊,眼皮发沉,他好像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因为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黎诏手指的动作,门外刺眼的光,甚至风扇的响声都有点奇怪,他止不住地心想,现在到底是几月份。 再醒来时周围很静,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暖橙色的光从窗外投进来,慷慨地浸满了房间。 安小河撑着胳膊坐起,望着宁静的卧室发了会儿呆才彻底清醒。 他慢吞吞地穿好拖鞋下床,喉咙有些干,打算去倒杯水,路过书桌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桌面上,那个让他奋斗了一上午最终宣告放弃的模型,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立在那儿。 是一座精巧的两层小楼,从底层的门面设计依稀能看出店铺的模样,二楼的小窗被打开,里面露出两颗并排挨着的人偶脑袋,此刻窗外的日光正好穿过模型窗户,照亮了那两张小小的脸,显得温暖可爱。 安小河当初买它,就是因为看图片时,心里模模糊糊觉得有点像他们的家,而现在,它就在眼前,比想象中拼好后的样子还要完美。 他坐在椅子上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才落到模型旁边,那里放着张纸条:醒了下楼,带你去买水果。 人刚睡醒的时候,思绪总是迟缓的,安小河此刻就是这样,任何落入视线的东西都要看上很久。 他趴在桌上,侧着脸,呆呆地望着模型和纸条。 可能因为心里觉得太满太安稳,有种胀痛的幸福感需要存放,安小河从一叠书里抽出自己的日记本,打开,握着笔想了片刻。 窗框把九月末的天空裁成淡蓝色的一格,没有云,风吹过时,对面楼顶上晾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轻缓起伏,远处满树的绿叶簌簌翻转,像绵延的波浪一样。 一切都慢得不像真的,将整个下午拉长,长到让人相信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 安小河低头,在日记本的空白纸页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爱你,在广漠的绿色夏天。 ———end———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河完全大文豪来的! 完结噜 没想到能写够十万字,因为这篇开得比较仓促,零存稿还日更,不过意外的是没有卡文,很顺畅地从头写到尾,或许没大纲的好处就是可以胡来,而且不打算写得太长,让结尾停在他们最普通的一天就好 番外的话,其实对于这对甜甜小情侣还有许多萌点想建设,只是没放进正文,以后再说 总之辛苦大家每晚的追更和留言,也感谢大家对诏哥和小河的喜欢,还会再见面的^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