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恋痛者》 第1章 《攻略恋痛者》作者:甜文咕咕【完结+番外】 文案: 美强惨病弱攻(原柏,建筑设计师)x发疯忠犬受(邺公书,特教教师) 原柏对疼痛,俗称“恋痛者”,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把自己折腾出一身病。 对他来说,生活里唯一的解压方法就是疼痛时直播或者录制视频在“恋痛者社群”里发布,当同好们的赛博鸭子,满足自己也满足别人。 在这个小众圈子里,他是难得的“男菩萨”,视频质量高还免费;唯一让看客觉得遗憾的是,他从不露脸也不说话,在镜头前也永远克制,除了因疼痛而颤抖的身体和喘息声,再无其它。 邺公书最开始刷到原柏,是因为对方的直播被推荐到了手控专区里,他看到那双满足自己一切幻想的手后果断点了“关注”。 最重要的是,那双手和他曾经喜欢的学长一模一样。 为了接近那双手,邺公书刷礼物把自己送到了榜一,第二天却发现原柏注销了开通多年的账号,他送出的礼物也被全数退回。 “谢谢你的礼物,但我开这个账号只是为了解压,不想出名。” 和他喜欢的学长一模一样,猝然消失。 在原柏又一次在工位上疼得冷汗浸湿了后背,却不愿意让外人看出端倪的时候,一杯热水放到了他桌上。 “学长,干嘛总玩消失,我又不吃人。” 又名《和圈内男菩萨在一起了》 注:有大量疼痛描写,内容比较暗黑,不是正常的救赎治愈向,期待救赎到解决所有难题双双变为正常人的不要看这本。建议不好这口或者是特别杂食的还是别看了,雷到不负责,想骂作者或者攻受到自己地盘骂,不要来评论区跟我赛博搏击。 内容标签: 边缘恋歌 相爱相杀 甜文 直播 美强惨 弹幕 主角视角原柏互动邺公书 一句话简介:美强惨病弱攻x发疯忠犬受 立意:好好生活 第1章 序 午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伴随着一阵令人烦躁的震动。 邺公书皱着眉,从浅眠中惊醒,带着被打扰的戾气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单粗暴: “兄弟,新到劲爆合集,中外高清□□,萝莉御姐制服,支持预览,包你满意!+v信:ghs123456看货” 又是这种垃圾广告。邺公书低骂一声,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这种号码他拉黑过无数个,但总有新的冒出来,像下水道里永远灭不尽的蟑螂。就在他准备按下去时,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他手指微动,键入: “不看片,找书。《无障碍设计心理学深度解析》(第三版修订版),作者:李维明。清晰的电子pdf有没有?找到发我,价格好说。” 发送。他随手把手机扔回床头柜,根本没指望有回复。这种卖片的,怎么可能有这种小众的专业书籍资源?纯粹是发泄一下被打扰的起床气罢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号码: “大哥,你这书真够冷的!找了一圈,电子版确实绝迹了。不过巧了,我这儿刚好有扫描版,出版社内部流出的,绝对清晰!就是有点小贵,看在您爽快的份上,10块,童叟无欺!先款后货,信誉保证!(附:真不看片?我这还有各色‘学习资料’,应有尽有哦!)” 邺公书猛地坐起身,困意全无。真有?他毫不犹豫地按照对方提供的账号转了钱。几分钟后,一个加密云盘链接和密码发了过来。下载,打开,果然是那本他寻觅已久、连图书馆都借不到的绝版专业书。扫描清晰,排版工整,甚至还有内部批注。这卖片的……路子有点野啊。 他对这个“资源贩子”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好奇和……警惕。对方似乎并不只是个低级的黄片贩子。 一周后的某个深夜,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大哥!上新了!顶级盛宴!不想看片也没事,我这还有其他的‘各色资源’,绝对独家,包你大开眼界![预览图1][预览图2][预览图3]……有看上的私聊,价格好说!” 邺公书嗤笑一声,手指已经点向删除。这种套路他太熟悉了。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在那一连串模糊不清、充满暗示性的所谓“预览图”中,夹杂着一张极其突兀、格格不入的画面。 那是一个局部的特写镜头。背景似乎是办公室或者家中,画面的焦点,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却异常苍白的手,那只手正死死地按压着腹部上方,指尖因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邺公书骤然清醒,即使画面昏暗模糊,即使角度刁钻……他也不会认错那只手。 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指节的形状以及用力的方式,都印刻在他脑海里,那是消失了整整五年的学长原柏的手。 五年前,原柏犹如人间蒸发,他询问了所有老师、同学,像疯了一样寻找了五年,始终打听不到对方的音信。 而现在,竟然在……在一个卖黄片的垃圾广告的预览图里,以这样一种不堪、痛苦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巨大的震惊、狂喜、以及看到那只手所承受的剧烈痛苦而引发的怒火,几乎将邺公书吞没。 他立刻点开那张预览图,放大,再放大。手部的细节更加清晰。没错!绝对没错!这一定是原柏! 邺公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情绪,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回复那个号码:“这张预览图的视频,我要买。开价。” 资源贩子似乎愣了一下,他只是群发给不买寻常片的号码,没想到之前买书的人会对这种“非主流资源”感兴趣,他很快回复:“兄弟好眼光!这是‘恋痛’系列最新独家!高清无水印完整版,主角贼有味道,时长也够,就是……咳咳,主播既不露脸也不叫。9块9,马上发您!” 邺公书毫不犹豫地转账,附带了一个远超视频本身价值的、极其可观的红包。 “告诉我,这个人在哪个平台发视频?id是什么?红包就是报酬,你收下把信息告诉我,咱们相安无事;你如果不说,我就举报你。别忘了,你的账号里有你的真实姓名。” 对方显然被邺公书这种糖和刀一起用的方式整懵了,他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权衡风险,最终还是收下了红包: “兄弟豪气![抱拳]这个人在d站发录好的视频,视频发在‘隐痛之渊’论坛里,id叫‘幻痛’,不管视频拍什么,标题永远叫《标题五个字》。不过d站视频是没办法缓存的,只能在线看。” 说完关键信息,大概是红包打动了这位资源哥,他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兄弟你对他感兴趣啊?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从来不回评论,贼高冷,拿下他太有难度了。” 邺公书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打开d站,搜索这个论坛和卖片贩子所提供的id。 时间正好,五分钟前对方刚更新了视频,标题毫无意外的叫《标题五个字》。 邺公书点进去,视频没有露脸,也不曾言语,画面里,只有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左手,正死死地按压着上腹部,指节因为剧痛而用力到泛白、扭曲。 他看完了这个时长感人的视频,眼神愈来愈冷,关注被他沉默点下,而后给对方发去了一条消息:“学长,我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文!每天中午12点更新,给大家爽吃! 第2章 1 凌晨,在堆叠如山的图纸和冰冷的电脑屏幕旁,一盏低瓦数的台灯正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油墨味、熬夜的焦躁,以及一种压抑到极限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原柏深陷在椅子里,昂贵的人体工学椅无法缓解腰椎深处传来的酸胀。更致命的,是胃部的灼痛越来越剧烈,仿佛在无声地抗议着他工作的繁重。 疲惫快要压垮他的理智,他捏了捏眉心,视线扫过屏幕上尚未修改完成的cad图1,企图让自己再次集中注意力,距离交付的死线,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 他还不能停下,他需要最后一点力气来完成这张该死的图纸。 他太需要清醒了,至于代价……他早已习惯支付。 他瞥见了桌角那个常年放置的、对准桌面的小型摄像头。 他拿起被他随手丢在桌上的护腕,套在了右手手腕上——那里正横亘着一道狰狞伤疤,而他习惯用护腕遮掩。 摄像头被他打开,录制早已成为他扭曲生活里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无需思考、无需准备。 “溃疡活跃期尽量少吃刺激性食物,辣的、咖啡、茶、酒、烟尽量都不要碰……”医嘱仿佛在他耳边响起,但他只觉得烦躁,伸手端起了桌角那杯早已冷却的黑咖啡,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第2章 晚餐的时候他就因为胃胀得厉害没吃多少东西,这个时候胃早就空了,饮用咖啡这样刺激的饮品,它就会像吞了无数细小的钢针一般,狠狠扎在原柏本就溃疡的消化道上,将现有的疼痛提升数倍。 喉结滚动,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作呕的烧灼感。 咖啡很快就起了作用,像有滚烫的岩浆在腹腔内翻腾、疯狂地灼烧着他本就脆弱的胃壁,原柏的身体猛地弓起,椅子和地面发出不耐烦的摩擦声。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冷汗浸湿了他单薄的秋衣。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此刻的画面,没有构图调整,没有角度变化,木纹占据了大部分画面。而在画面中央偏下的位置,是原柏那只因剧痛而死按压在上腹的左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却用力到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的青白色,指尖深深陷在柔软的秋衣里,苍白的手背上,浮起的青筋在灯光愈发明显,呈现出一种破碎的美感。 背景里,是他极力压抑却依旧沉重、急促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破风箱,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痛苦的、破碎的颤音。窗外偶尔的鸣笛声,成了这绝望死寂中唯一的变数。 咖啡因带来的短暂清醒早已被剧痛碾碎,只剩下无边的痛苦。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得粘稠而漫长。镜头里的那只手,时而因胃部的痉挛攥紧,指节绷紧到极限;时而因虚脱而微微松弛,无力地颤抖着。每一次痛苦的波动,都被镜头清晰地捕捉。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风暴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原柏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他闭着眼,脸色灰败如同死尸,秋衣贴在他身上,黏糊糊的极不舒服,他甚至忘了摄像头的存在。 直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整点提示跳了一下,他才猛地惊醒,他还有正事没做完。 “嘀。”他按下了摄像头的停止键,录制结束。 疼痛换来的短暂清醒太宝贵了,他必须抓住,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未完成的图纸上。 最后一处修改完成已是凌晨四点钟,他将文件保存好发给助理,附言道:“上班准时发给甲方,明早我就不去了,补觉,跟老大说过了。” 疲惫将他吞没,他瘫在椅子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过了许久,他才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拿起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摄像头自动生成的、没有命名的视频文件,随后他点开了那个熟悉的app。 在他的个人主页中,只有一排排冰冷简洁、标题永远叫《标题五个字》的视频帖子,上传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视频内容无一例外:没有露脸,不曾说话,只记录着他各种各样的生理痛苦,而那他足够漂亮的左手成为了载体——或用力按压痉挛的胃部、或支撑着酸胀难忍的后腰……偶尔,那只带着护腕的右手,会在画面边缘一闪而过。 这是原柏多年来的隐秘角落,一个免费、沉默的树洞。他将无法言说的疼痛在此具象化,在匿名的注视下获得一丝扭曲的共鸣和解脱。 上传页面里,他没有做任何修改,包括标题都是默认的《标题五个字》,就点击了上传。 他也没管上传进度和结果如何,做完这些就将手机扔到床上,洗漱去了。 等他回来,评论区和往常一样,已经炸了。 “空腹+黑咖啡?!找死行为!” “卧槽!大佬你对自己是真狠!赶图纸赶疯了吧?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那喘息……听着像肺里有砂纸……冷汗滴在手上的镜头……好色……” “手太好看了,啧,真白。” “刚看完。胃自己抽了一下…这效果太顶了。” “比上次更狠。咖啡?够刺激。” 原柏面无表情地划过那些评论,脸上只能窥见冰冷的麻木和极度的疲惫,他正打算退出账号,却看到私信意外热闹了起来—— 这里只是他发泄压力的场所,他从不和看客互动,评论、私信无一例外,主页上签名也写着:精力不足,不交友、不接定制,不回私信和评论可以当做是我没素质。 刚开始还有圈子里的人不信邪,尝试着私信他,但他一概已读未回,那些人也就渐渐歇了心思,因此他的私信突然这么热闹,绝对不是正常现象。 又被骂了? 他的神情依旧没什么波动,点开了私信。 第一条是三天前,发件人写了很多:“冒昧打扰。一直默默看你的视频,知道你从不互动,但这事必须告诉你。我偶然在一个付费的‘特殊资源’群里,看到了你的视频被打包出售。标题非常恶心,叫什么《破碎美人疼痛实录》,里面包含了你所有的视频,都是高清无水印版本。卖家声称是“独家一手货源”,还提供了预览片段。群里讨论很下流,把你的痛苦当成……某种情趣。我尝试举报那个群,但没成功,还很快被踢了,这种灰色地带很难管。他们很可能是直接爬取了你主页的视频源文件,论坛的防盗措施太弱了。虽然知道你可能不在意,但不希望看到你被这样当成商品贩卖。或许你可以更换平台或者加强防护?打扰了。” 其他的私信内容大差不差,都是在提醒他,他那些记录痛苦瞬间的视频,被各种盗版资源贩子打包成“特殊癖好合集”,配上不堪的标题和描述,在灰色地带疯狂贩卖牟利。 夹杂在提醒被盗卖的私信中的,还有各种嗅着味儿来的骚扰和猎奇的询问。 这让他感到恶心和冒犯。 又一条私信弹了出来:“学长,我找到你了。” 他没有任何回应,匆匆退出论坛。 时间如流水一般划过,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他这个月都没有打开d站,虽然也有项目完结压力稍轻的缘故,但更多还是因为那里遇到的事让他想下意识地逃避。 又是一个赶稿的深夜,台灯昏黄的光晕被两种声音撕裂——一种是节奏稳定却略显沉闷的键盘敲击声,另一种是一阵阵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极力克制的喘息。 新的项目已经开始,这个项目boss很重视,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拿下,他作为星辉设计院的招牌设计师,负责这次设计的大部分内容,因此这段时间熬夜又成了常态,深夜造访的疼痛也成了常态。 如果放在平时,他会录下自己的痛苦发到那个隐秘的角落,但现在,他苦笑一声,眼神落在桌角的摄像头上,喃喃自语:“连这一小块清净之地,也要被绞杀么?” 他不太甘心。 他将护腕套在右手腕上,在网页上输入了一个网址,登录账号后点击了开始直播。 这个平台很有意思,它集合社交、微博客于一体,根据兴趣爱好设置了分区,分区中有直播和上传视频的功能,只不过这里支持匿名功能,观众只关注直播间是无法定位到主播的。 这很合原柏的意。 直播里的原柏依旧没有露脸、不曾言语。 来自上腹的风暴愈演愈烈,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死死抵压在上腹,试图用外在的压力对抗内部的翻搅;他的右手则完全置于键盘区,在镜头视野之外,正以惊人的稳定和速度敲击着鼠标和键盘,完成着设计方案的收尾工作。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也照亮了直播软件的界面。直播间被原柏设置在一个极其小众“恋痛者”分区里,观众寥寥,id隐匿。 弹幕缓慢滚动: 【好像是新人?手真好看】 【左手压得真狠……看起来很难受】 【这工作专注度……疼成这样还这么稳?光听声音我都觉得胃抽筋了】 【这个手?好像有点像d站的幻痛?】 直播的界面被最小化到屏幕的右下角,原柏的目光偶尔掠过,他看不清弹幕,所以也没带什么情绪,这个东西和连麦干活一样,求的是一个心理安慰。 这场直播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原柏画完了手上的图,他才关闭摄像头,结束了直播。 他对这次直播很满意,他用这种方式来解压和得到陪伴,看客们用这种方式得到满足,两全其美。 这种方式似乎可以解决他视频被广泛流传的问题,他下次也可以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注1cad:建筑绘图软件。 第3章 2 多日后,城市的另一端。 邺公书刚结束特教中心一个情绪崩溃孩子的安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倒在沙发上。 他习惯性拿起手机,原柏已经很久没在d站更新了,这让他有点焦躁。 他随手点进一个社交网络及微博客平台,首页的推荐五花八门,他扫了一眼没什么感兴趣的,切换到了某个小众的“手控”推荐频道,往下滑了两下正打算退出,一个标题为【疼痛直播】的直播间引起了他的注意。封面是那只用力按压胃部、指节发白的手,线条……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第3章 他点了进去。 画面是垂直俯拍的视角,聚焦于一个因剧痛而痉挛起伏的胃部区域,和一只死死攥紧、青筋暴突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柔软的针织衫里,不太能看清全貌。压抑破碎的喘息和键盘声交织,营造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又无法移开视线的氛围。 突然,直播画面里的手握成了拳,朝自己本就脆弱的胃部怼了两下,而后似乎是觉得这样力度不够大,原本在工作的右手离开了鼠标,用套着护腕的手腕猛摁了几下左手,将本就深陷在腹部的左手往里推了推。 就是那个姿势!是那个惯用右手手腕的细微习惯!是大学设计展上、特教中心项目里、楼梯间昏暗中……邺公书无数次见过的、独属于原柏的右手姿态。 绝不会错。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和暴怒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邺公书的理智,他以为他的学长停止更新是因为专心于生活了,没想到在这里重操旧业。 他被硬生生气笑了。 他修改了自己的匿名昵称,而后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发言,只是疯狂地、沉默地点击着礼物按钮。最高额的打赏特效如同不要钱般在直播间疯狂炸开,绚烂刺目的光芒几乎要盖过整个画面。 【bookhunter送出“深海炸弹”x10】 【bookhunter送出“深海炸弹”x10】 【bookhunter送出“深海炸弹”x10】 …… 一连串无声却极其昂贵的礼物特效,如同最激烈的宣言,瞬间让直播间沸腾了。 【卧槽!!!深海炸弹雨!】 【?????大哥认识主播?!这砸法太吓人了!】 【bookhunter?这id……猎人?冲着主播来的?!深海炸弹不要钱啊!】 然而,屏幕那头的原柏将全部心神都死死钉在最后的设计方案收尾上。他左手摁着胃部,右手则继续在鼠标上绘制着这张图的最后节点。 他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直播间发生了什么,那些绚烂的礼物特效在他视线边缘模糊地炸开,如同遥远而无关的烟火。 他只知道,他要完成工作,结束这一切。 终于,随着一个重重的回车键敲下,屏幕上的保存进度条终于走完,原柏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胃部疼痛更猛烈的反扑和全身虚脱般的无力感。 他长长地、带着痛苦颤音的呼出一口气,甚至没有看直播间的弹幕和礼物提示,只是疲惫而机械地移动鼠标,点下了“结束直播”的按钮。 “直播已结束”。 冰冷的系统提示弹出,画面变黑。 直到这时,原柏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他闭着眼,忍受着胃部持续的灼痛和身体的疲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睁开眼,准备退出直播软件,清理痕迹。 然而,当他看到后台那惊人观看记录和打赏记录——特别是那个id为【bookhunter】的用户,在短短几分钟内砸下的、足以让他“一战成名”的“深海炸弹”雨时——他困惑地皱紧了眉。 谁?为什么? 警惕和不耐烦取代了疲惫,他不需要关注,不需要打赏,更不需要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目的性的“热情”。这个匿名的角落,只是他释放压力和痛苦的一个私密出口,他绝不允许任何干扰。 没有任何犹豫,他先是清空了所有在线的直播回放和记录,然后将鼠标移向了“注销直播间并注销账号”的选项。 点击确认。 “是否退回打赏?” 点击是。 几分钟后,所有关注了这个直播间的人,包括那个砸下重金的【bookhunter】,都收到了系统通知: “您关注的直播间【疼痛直播】已注销。所有打赏礼物已按平台规则原路退回。” 同时,邺公书还收到了一条来自平台的、冰冷的私信通知—— (系统转发自已注销用户):“谢谢你的礼物,但我开这个账号只是为了解压,不想出名。” 干脆,彻底,不留一丝痕迹,只留下这句疏离而决绝的说明。 深夜的房间里,只剩下原柏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疲惫的阴影,胃部的灼烧和绞痛仍在肆虐。 他抬起左手,用指关节用力抵住突突直跳的眉心,那条巨额打赏和“bookhunter”这个名字都让他觉得不安,就算注销了直播间也没能消解半分。 关于这方面的账号,不能再留了,那太危险,他不希望有疯子顺着网线找到他。但那些记录……是他痛苦存在的证明…… 他想了想,再次登陆了d站。 他熟练地操作着,鼠标很快悬停在那个鲜红的“确认注销”按钮上。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点下。 一种近乎可悲的、微弱的不舍笼罩了他。 这个阴暗的角落,承载了他太多无法言说的黑夜和破碎的瞬间。那些无声的视频,是他在痛苦时投下的漂流瓶,而评论区里那些或冷静分析、或扭曲共鸣、或沉默标记的文字……它们虽然陌生、扭曲,甚至带着窥探,却也是这几年里,唯一证明他的痛苦“被看见”的痕迹。 他点开了自己的主页。那个简洁到近乎荒凉的角落,一排排冰冷的《标题五个字》。 他滚动着鼠标,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封面图,然后,他点开了评论区。 好多评论是在他消失后留下的: 【距离您上次更新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希望您一切安好。那些盗卖的事情……请一定保护好自己。安全最重要。我们会等您,无论多久。】 【大佬!!!失踪了???别是被那帮盗视频的孙子气到了吧?还是身体真出问题了?上次看着就悬!说句话啊大佬!急死人了!】 【真没了?可惜。手是真好看,疼起来也带劲。有没有类似推荐?求指路。】 …… 更多的,是他已经反复看过的评论。这些文字,如同一个个模糊的剪影,构成了他这些年隐秘生活里唯一陪伴的背景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酸涩和胃部的翻搅,打开了截图工具。 评论、私信,应截尽截,一张又一张,带着一种病态的仪式感。 截图完毕,他关闭了论坛页面。 接着,他点开了本地文件夹,里面静静地躺着所有他录制并上传过的视频源文件以及这两次直播的录屏。高清,无水印,记录着他每一次崩溃的瞬间。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位置在d盘深处,混杂在一堆无关紧要的工作备份和过期项目文件里,他甚至没有给文件夹命名,成为了这里新建文件夹n号。 他将所有的视频源文件,连同刚刚截取的评论图片,一股脑地拖了进去,而后设置了密码,隐藏了文件夹。 他明知道这是他的私人电脑,无人会窥探,但他还是做足了万一被看到的准备。 之后的注销就十分顺理成章了,“幻痛”这个id从这个晚上开始,就不再能被搜索了。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瘫在了椅背上。胃部的灼烧和绞痛仍在肆虐,但比生理痛苦更清晰的,是心底那片巨大的、被强行剥离后的空洞。他切断了与那个扭曲共鸣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亲手埋葬了那个隐秘的“自己”。 * 而城市的另一端,邺公书死死盯着屏幕上“账号已注销”的冰冷提示,银行账户里被原路退回的打赏金额,以及疏离的留言——“只是为了解压,不想出名”。 他更加迫切地想知道,在这些年里,曾经在他看来完美无瑕的学长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坠落神坛,只能在隐秘角落承受着痛苦、甚至不惜自毁;右手又是因为什么,始终带着护腕。 “解压?不想出名?”邺公书对着漆黑的屏幕,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眼神如同锁定猎物、蓄势待发的野狗,“原柏,你的‘解压’方式,还有你藏起来的手……我管定了。这次,你休想再消失。” 第4章 3 市教育局正在进行一场特殊学校的建设项目启动会,会议室里,围坐着各方负责人,柔和的光线透过窗户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新打印图纸的油墨味。 原柏作为特殊学校的建筑设计师坐在主位稍侧的位置,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熨帖的白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一颗。 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让人足以忽略他不知是白皙还是苍白的脸色,他此刻正面对着所有人,用清晰而略显清冷的嗓音阐述着设计理念。 “因此,这个区域的灯光路径设计,必须摒弃强烈的直射光源,采用漫反射和可调色温的柔和光线,避免对光线敏感的孩子造成过度刺激。同时,地面材质的选择……” 他的声音平稳,逻辑严密,展现着无可挑剔的专业素养。那只骨节分明的左手正执着激光笔,在显示屏的电子图纸上介绍着他们团队的设计蓝图。 第4章 而他的右手,则背在身后,手腕处,肤色系的肌肉贴被衬衫袖口巧妙地遮掩着,边缘在袖口与手背交界处若隐若现。 他强迫自己忽略胃部那熟悉的、隐隐的坠胀感——这部分是属于室内设计的内容,本不该由他阐述,但室内主设计师的突然离职,让他不得不接过这个任务。 为了今天在这个自己并不十分擅长的领域能有出色的发挥,他又熬到了凌晨,怕吃东西影响状态,他并没有吃早餐,只草草吃了两片胃药,此刻,药效几乎已经过了,咖啡因和高度集中的精神勉强支撑着他。 阐述结束,他下意识地抬眸环视会议室,目光掠过斜对面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 那个人好像有点眼熟?刚才听教育局的老师介绍,好像是特教老师,这个项目的对接人,叫……什么来着? 邺公书? 很罕见的姓氏,名字也很好听。 邺公书注意到了原柏的打量,他微微一笑,朝原柏略一颔首,只是眼神中的审视并没有褪去,这让原柏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原柏也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落座。 会议继续进行着,疲惫和疼痛让原柏提不起精神,邺公书的目光更让他如芒在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目光带着一种过于审视的观察,这让原柏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胃部的隐痛似乎也因为这持续的、无声的审视而更加难以消散。 会议终于到了尾声,教育局的老师拍板道:“那就先这么定了,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寒暄着离开,原柏收拾着带过来的图纸,难免动作慢一些,邺公书并没有随教育局的老师们往外走,而是留了下来。 “原设计师,久仰大名。”邺公书向原柏伸出了右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我是邺公书,接下来请多指教。” 他的目光依旧专注,但收敛了刚才的审视,显得专业而诚恳。 原柏伸出手,腕部的肤色肌肉贴露了出来,与邺公书伸出的手短暂地握了一下,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清冷疏离:“邺老师客气了,合作愉快。” “原设计师,这是中心一些特殊孩子的详细需求评估报告,可能对细化设计有帮助。”邺公书递上了一份文件,他的声音很自然,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原柏不得不暂停收拾,接过文件:“谢谢,我会仔细看。” 就在他接过文件的瞬间,邺公书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熟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学长。” 原柏一愣,叫他学长?那想必是在学校时的校友了?五年前他在学校的那些风云岁月犹如穿破乌云的闪电,在他犹如一潭死水的记忆里掀起骇浪。 捕捉到原柏的错愕和迟疑以及一瞬间的失态,邺公书的表情有些受伤,仿佛邺公书对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原设计师,不记得我了?” 原柏不得不抬眸,打量起面前的青年,青年的长相野性而张扬,浓密的眉毛压着上挑的眼角,明明是凶相,却被他做出一脸委屈的表情。 此时窗外的乌云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照在邺公书身上,眉骨的阴影正好打在眼睛上,眉眼间绚丽的华彩竟让原柏一丝恍惚。 在他的记忆中,似乎也有过似曾相识的场景,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突然,原柏胃部的坠胀感骤然加剧,化作一阵尖锐的抽痛,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因为剧痛和压力,无意识地攥紧了西裤的布料。 “抱歉……” 邺公书听到这个回答,被阳光浸染的眼眸垂了下去,再抬起时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他苦笑一声:“学长,昨天看到负责人是你的时候,我还高兴了好久。” “实在抱歉。”原柏的垂眸,声音抱歉而诚恳,“你愿意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吗?” 邺公书点点头,他看向原柏有些发青的脸色,问:“学长吃过早餐了吗?晚点没什么事了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广式茶点还不错,我们边吃边聊?” 他们还有合作,原柏也想尽快熟悉这位对接人,拿下对方对他后续的工作帮助很大,于是他没拒绝,点头答好。 邺公书显然是这家店的常客,他带着原柏熟练地落座,也不问对方吃点什么,自顾点餐。 原柏也不介意,他对广式早茶并不熟悉,邺公书就算问他也是白瞎,由着对方安排挺好的。 “学长的毕业设计展示很精彩。”邺公书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温和,在茶楼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紧紧地锁在原柏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原柏正端起骨瓷茶杯的左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毕业设计……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那个光芒万丈、对未来充满掌控感的自己,与此刻坐在茶楼里,胃部隐隐抽痛、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学弟审视着的自己,恍如隔世。 我与我,隔千山。原柏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这句话。 “谢谢。”他啜饮了一口温热的普洱茶,苦涩微甘的液体滑过喉咙,试图压下那股翻腾的不适感,“很多年前的事了。” 服务员正好端上了第一笼点心——金黄诱人的蟹黄烧卖,薄如蝉翼又韧性十足的皮包裹着用猪肉和鲜虾做成的馅料,上面点缀着几粒橙黄的蟹黄,正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对学长来说是很多年,对我而言,却像发生在昨天。学长,太耀眼了。”邺公书笑了笑,他熟练地用公筷夹了一个,放到原柏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这是这里的时令招牌,只有蟹正肥的季节才能吃到。” 原柏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那蟹黄烧卖,他的目光落在邺公书脸上,带着探寻:“邺老师……” “叫我公书就好,学长。”邺公书打断他,语气坚持,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亲昵,“或者小邺也行,学校里大家都这么叫。” 原柏沉默了一下,胃部的抽痛似乎又加剧了一分,这让他有些烦躁。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着声色地摁了摁,干脆不再纠正称呼,直接问道:“我们……具体是在哪里见过?是在毕业展上?还是我布置毕业展的时候你来帮忙过?” 他努力回忆,五年前他的毕设被评为t大建筑系优秀作品,参与了毕业展示,那个时候来参观的学生很多,他确实不记得了。 邺公书看着他,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受伤,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执拗取代。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毕业展示,学长。是在更早之前,t大的校级课题竞赛,你站在梯形教室里展示,那是一个为自闭症儿童设计的疗愈空间模型。” “那天人很多,参赛的人和观众都是,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你的手。”邺公书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原柏此刻搁在桌面的左手上——那手依旧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只是此刻指节因为隐忍胃痛而微微屈起用力,显得有些苍白。 “那些模型太特别了,我从来没想过在一个作品里能同时看到稳定和灵巧,模型好像在你手里活了过来。我当时就想,这双手……一定拥有创造奇迹的力量。” 原柏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个模型……他当然记得,他凭借着那个模型拿到了那次比赛的第一名,顺利被推荐为省级课题。那是他学生时代的高光时刻,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作品得到了满堂彩。而那时,他的手还不像现在这样,狰狞、丑陋,让他只想藏起来。 服务员又上了一道皮蛋瘦肉粥,邺公书看着那锅用砂锅盛着的粥被放在原柏面前,又开口:“这里的粥是用熬的,味道很不错,我早上上班要是起晚了,就会顺路过来打包一份带到办公室吃。学长胃不好,先垫垫。” 原柏微微一怔。他刚才在会议室并没有表现出明显不适,对方却直接点破了他的胃病?这份过于自然的关切和笃定,让他心底那丝异样感更重了。 第5章 4 “然后呢?”原柏问。 邺公书的目光不再聚焦,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楼梯间。 “那天比赛到很晚才结束,我听得有点恍惚——毕竟我本来只是想过去蹭素质拓展分的。我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再回宿舍,就走到了地下一楼的楼梯间,你知道的,那里人一直很少。”邺公书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我在那里……看到了你。” 原柏的心猛地一跳,地下一楼楼梯间?他大学的时候做了很多项目,他的老师为了让他有一个安静的办公场所,将一间不怎么使用的实验钥匙给了他,而那间实验室正好在地下一楼的楼梯间旁。那是他无数次独自熬过胃痛的地方之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那天他比以往更狼狈,还没走到实验室胃病就开始汹涌地发作,他只能靠在楼梯间的墙角等待疼痛稍缓。他的感官在那个时候是模糊且碎片化的,冰冷的水泥台阶,安全出口刺眼的绿光,胃部撕裂般的绞痛,冷汗浸透衬衫的黏腻感。 第5章 “你蜷在那里。”邺公书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原柏心上,“我没有看到你的脸,是通过那双手认出你的。学长的手,真的很好看。” 他的目光落在原柏放在桌上的手,而后寸寸下移,仿佛想穿透桌肚看清原柏的另一只手。 原柏的身体瞬间绷紧,仿佛被那目光刺穿了衣物,直接暴露了深藏的狼狈。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维持表面的平静,但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猛地袭来,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放在上腹的右手猛地攥紧,企图用外力的痛感来分散对胃痛的注意力。 邺公书立刻察觉到了原柏的异样,他加快语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你那个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吓了一跳,冲下去想帮你……可我刚碰到你,你就用力地挥开了我的手。” 邺公书抬起自己的右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一下挥开的力道和对方手腕冰冷的温度,“你只对我说,‘走开。’。” 记忆的闸门被这精准的描述猛地撞开,画面如此清晰,带着冰冷的触感和灼热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原柏。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明明看起来很凶,却总含情的眼睛。 原来……是他。 “是你……”原柏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彻底剥开的狼狈。他猛地抬手,下意识地想挡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隔断那穿透时空的、过于锐利的目光。 “对,是我。”邺公书看着对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额头的冷汗,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终于被记起的如释重负,有看到对方痛苦的心疼,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学长,我看到了。看到你在台上有多耀眼,也看到你在台下……有多痛。那双在台上创造奇迹的手,在台下却只能死死按住自己的胃,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原柏,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沉重力量:“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你了,原柏学长。你的耀眼和伤痛,我都记住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原柏强撑的镇定。他死死盯着邺公书,既然承受了风雨,那就无需在乎风雨是大是小:“除了那一次,我们还有什么时候接触过?” 邺公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原柏会主动追问,但他还是如实回答:“学长带我做了本科时期的第一个课题,那个课题叫‘漫谈特殊人才在建筑行业的就业前景’。” 原柏努力回忆起五年前那个短暂的项目,除了几个核心成员,对接的学生面孔很多,他确实记不太清了。那时的他,已经被毕业设计和隐约加剧的胃病消耗了太多心神。 “我记起来了。你们的老师曾经告诉我,你的天赋很高,让我上点心带带你。” 邺公书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果然学长还记得我。” 旋即,他的表情沉了下来:“学长答应过我,拍毕业照的时候要和我合影的,可学长还是失约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原柏记忆深处那扇被层层封锁、锈迹斑斑的门。 画面如汹涌的赤潮一般,将他拖回大学毕业前夕那个炼狱般的黄昏: 失控货车的轮胎在摩擦中发出绝望的嘶鸣,尖锐得能刺穿鼓膜,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向他们,货车和他们的轿车都发生了侧翻,车窗外的世界瞬间颠倒、旋转、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变故的发生只在瞬间,一切静止下来后,他看见他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鲜血混着细碎的、闪着寒光的玻璃碴,黏腻冰冷地覆盖在皮肤上,他忍着剧痛,试图去握他母亲的手。 随后他的视线就暗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他只看见了医院的天花板,他还活着,但也只有他活着。 他的父母都安静地躺在太平间里,他掀开白色的布,看到的是他母亲苍白的手腕上有几道已经干涸氧化的暗红色血迹,是他在事故现场留下的。 那场事故后,他的身心都无法支持他再参加学校的活动,包括毕业照的拍摄和毕业典礼;连毕业证书,也是他的辅导员通过快递寄给他的。 胃部尖锐的绞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原柏脸上的血色褪尽,他再也无法维持坐姿,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右手握拳死死抵住上腹,左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狰狞地凸起。 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他……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失陪……”原柏的声音很轻,他踉跄起身,匆匆走向洗手间。 “学长!”邺公书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原柏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了,他猛地关上卫生间的门,蹲在地上无法控制地干呕起来,却因为空腹,只吐出几口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留下火辣辣的痛楚和更深的狼狈。 “学长!”门外的邺公书焦急万分,他将公共卫生间脆弱的木板门拍得“砰砰”直响,“开门!” “滚开!”原柏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轮打磨着生锈的铁片,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惊惶、抗拒和自我厌弃。 邺公书怕再次刺激原柏,不敢再逼,沉默地退回卫生间洗手池处。 不知过了多久,原柏终于打开卫生间门,疲惫地走了出来。 邺公书伸手想去扶原柏颤抖的身体:“你怎么了?” “别碰我!”原柏的声音更哑了,他猛地挥开邺公书伸来的手,动作带着濒临崩溃的脆弱力量。他抬起头,冷汗浸透的碎发黏在额前,露出一双眼睛。 邺公书的心被那双眼睛狠狠揪住了。 里面不再是清冷疏离,不再是方才回忆楼梯间时的狼狈难堪,而是一片空洞的、绝望的、被巨大悲痛淹没的死海。 “抱歉,我不该提。”邺公书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原柏后面,眼神中被懊恼所填满。 “别跟着我。”原柏的本想厉声呵斥,却没有多少力气,这句话用沙哑的嗓音说出,竟然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你的状态很不好,这样回去,不安全。” “不要你管,撞死了更好。”原柏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但他太狼狈了,他不希望这一面被任何人看到,除了这么做没有更好的办法。 “如果你死在路上,算工伤,我们要负责任。”邺公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最少,让我把你安全送到目的地。” “政务服务中心停车场b区213。”原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他在口袋里摸了一阵,将车钥匙交给邺公书。 “好。我去开车,你在我们刚刚吃饭的位置上等我。”邺公书说完,没再看原柏,径直离开了。 邺公书很快就回来了,他看起来很有服务人的经验,拉开副驾的门后将手垫在车门上方,以防原柏磕到头,还细心地调整了座椅角度,以求原柏能坐得更舒服些。 “谢谢。”原柏的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闭上眼,头靠在椅枕上,只想隔绝外界的一切。 邺公书没说什么,绕到驾驶座坐好,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俯身凑了过来。 原柏身体瞬间紧绷。 然而邺公书只是拉过了副驾驶的安全带,动作平稳地为原柏扣好,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擦过原柏的胸口,带来一阵陌生的、带着体温的触感,让原柏的呼吸又是一滞。但邺公书很快退开,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 “送你去医院看看?”邺公书的声音平稳,目光直视前方,启动了车子。 原柏摇摇头:“回我公司,谢谢。” 第6章 5 “工作就这么重要?”邺公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怒,他看着对方那张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已经因为剧痛而微微蜷缩的身体和眼中死寂的麻木,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都这样了,还想着工作? 原柏仍旧闭着眼,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声低弱的、几乎被喘息淹没的“嗯”声。他似乎在积蓄力气,停顿了一下才用那沙哑破碎的嗓音答:“邺老师……也希望项目赶紧落地吧。”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邺公书沸腾的怒火上。 邺老师,公事公办;项目落地,无可辩驳。为了那些特殊的孩子,为了他心中的理想,也为了……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留在这个人身边,他不能砸了这项目,更不能在此时此刻,把眼前这个脆弱又固执到极点的人彻底逼入绝境。 邺公书抓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握紧,他深呼吸了几次,压下窜到嘴边的恶语,咬牙切齿地从牙间挤出了一个字:“行。” 一路上,两人没再交流,直到开到原柏公司的地下停车场,邺公书才再次开口:“到了。” 第6章 听到声音,原柏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一片疲惫和麻木,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白得吓人。他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因为脱力和持续的疼痛而微微发抖,摸索了几下才找到卡扣。 邺公书看着对方艰难的动作,下颌线绷紧,但终究没有伸手帮忙。他长手伸向车后排,拿起刚刚在茶楼里打包好、尚且温热的早餐,率先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打开了车门,但他没有再垫手,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尊压抑着风暴的石像。 “谢谢。”原柏说完,就打算接过车钥匙自己迈步往前走。 邺公书将手上的钥匙往原柏手上一塞,阴阳怪气地开口:“原设计师好不知恩图报,送了你一路也不愿意请我上去喝杯茶。” 原柏深吸一口气,回答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和我上来吧。”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嗡鸣。原柏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闭着眼,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邺公书站在原柏对面,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神锐利如刀,沉默地盯着对方,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叮。”电梯将两人准确送到了原柏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滑开,一股混合着油墨、打印纸和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投下惨白的光。 原柏走得很慢,但身姿仍旧挺拔,如果不是意外,他永远不会让人看到他的失态。他的手因为疼痛有些失温,试了好几次都没打开办公室的指纹锁,他无奈地笑了笑,不得不输入密码。 门开了,一股更浓的、属于原柏个人领域的冷清气息扑面而来——油墨的味道、海洋调香水的味道,似乎这里的主人想用它们压下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办公室是个套间,办公区域并不算大,但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冰冷。巨大的l形工作台上只有一台电脑,书柜里零星放着几本专业书籍,唯一的生活痕迹,是一排待客的沙发以及一张长桌,但桌上也只放了一盘茶具和一只冰箱。 “请坐。”原柏不咸不淡地招呼着,“想喝什么茶?” “不喝。”邺公书将手上的粥放在桌上,“你吃完早餐我就走。” 刚刚被这么折腾了一遭,原柏并没有什么胃口,他的眼神在邺公书脸上逡巡了几遍,忽地笑了:“邺老师好像太关心我了。” 这句话像点燃引信的星火,瞬间引爆了邺公书一路压抑的、混杂着担忧、愤怒和无处发泄的情绪。 “关心你?”邺公书几乎是立刻嗤笑出声,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和刻意的撇清,“原设计师,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我只是不想项目因为主设计师在工作时间饿晕过去或者被送医而延期!你倒下了,谁来负责?谁来对接?还有人比你更熟悉这个项目吗?难道让我这个门外汉对着图纸抓瞎吗?” 原柏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默默地坐到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拆开那碗粥的包装,嘴角依旧噙着笑,好脾气地回答:“知道了。” 温热的粥没能抚慰原柏的胃,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在不停地翻滚,疼痛和恶心感一阵阵涌了上来,但他仍旧自虐一般,一口接着一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着粥,对自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丝毫不察。 “吃完了,我要工作了。”原柏将已经空了的打包盒收拾好,随手放在脚边,随即下了逐客令,“邺老师可以不用担心这个项目黄了。” 邺公书狐疑的目光像在原柏脸上来回扫视,那张脸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是那碗粥在原柏手里成了仙丹,还是这个人伪装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再停留下去,那份强硬的逐客令,堵死了他所有试图探究的借口。 “呵。”邺公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气音,带着一丝被强行驱离的憋闷和更深的不信。他弯腰,动作带着点发泄的意味,一把抓起地上那个空了的、还残留着些许粥渍的打包盒,塑料盒子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行,原设计师,加个微信方便沟通。”他站起身,亮出微信二维码,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原柏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恼怒,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担忧,“你最好说到做到。” “滴”的一声,扫码成功。 原柏看到邺公书的头像后瞳孔骤缩,那是一棵郁郁葱葱的柏树,高大的树下还有一个像米粒大小的人影,这显然不像是一位年轻人该设置的头像,甚至与原柏的微信名“柏”不谋而合。 但最让他感到恐慌的是,这张照片是他大学时期去云南旅游登山时拜托其他游客拍下的,柏下的人正是他,他当时发了社交平台,配文是“两柏相望”。 原柏深知,他并不适合在这个场景多过问什么,他此刻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再和邺公书纠缠下去了,更何况他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会把他逼单更狼狈的境地。 幸好邺公书通过了好友请求后不再多言,拎着空盒,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厚重的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原柏挺得笔直的后背瞬间垮塌下来。 “唔……”一声闷哼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他猛地弯下腰,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沙发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痉挛;宽大的沙发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脆弱,昂贵的面料包裹着的,只是一具被剧痛彻底支配的躯壳。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骗了邺公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胃部的痉挛逐渐散去,只留下持续的钝痛和虚弱感。 原柏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那只深陷在腹部的手,他撑着沙发扶手,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腰。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不远处那张巨大的、冰冷的l形工作台上。电脑屏幕依旧亮着,上面是未完成的图纸,他还有工作等着他处理。 门外,长长的走廊一片寂静,惨白的顶灯无声地照亮着冰冷的地砖。 邺公书并没有走远。 他就站在原柏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后,门边的磨砂玻璃墙几乎不隔音,刚才门关上后,里面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硬生生逼停了他离开的脚步。 紧接着,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邺公书担忧。他几乎能想象到里面那个人正蜷缩在沙发上,独自忍受着怎样的煎熬,甚至连一点声音都不敢泄露。 然后,是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沙发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极其艰难地移动身体;再然后,是缓慢、沉重、带着明显虚浮感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工作台的方向。 最后,是鼠标被点击的轻微“咔哒”声,以及随后响起的、缓慢而克制的键盘敲击声。 一下,又一下。那敲击声并不连贯,带着一种强撑的节奏感,从门中微弱地传来。 邺公书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那个空打包盒早已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变形、破裂,边缘甚至有些刮手。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回去,砸开那扇门,把那个不知死活的人从椅子上拖下来,勒令对方好好休息。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隔着那面并不完全隔音的磨砂玻璃,他像一个可耻的偷听者,为了多得知一点对方的状况,迟迟不愿离去。 门内的键盘声稳定而缓慢地持续着,邺公书最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 第7章 6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原柏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洗个澡。 花洒里温热的水打在他的皮肤上,胃部的不适似乎减轻了不少,然而,心底的空洞和焦躁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邺公书的脸,那双在茶楼里锐利如鹰隼、在洗手间里又焦灼如焚的眼睛,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被看穿了。 被记住了。 被强行介入了。 这种被入侵、被掌控的感觉,比疼痛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他需要夺回控制权,哪怕只是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强烈的、熟悉的渴望在麻木的躯壳里苏醒——对疼痛的渴求。不是那种被疾病强加的痛苦,而是由他主动选择、主动施加的、清晰的、锐利的痛感。那是他唯一能确认自身存在、驱散那令人窒息的空洞感的途径,是他对抗失控感的武器。 擦干身上的水珠,原柏套上柔软的家居服,走进书房,开好热空调,将房门反锁。 这里是他隔绝外界的工作堡垒,也是他放纵隐秘癖好的温床。他打开一个上了锁的不起眼储物柜,动作熟练地拿出一个支架——在他注销账号和直播间的时候,他就把它收起来了。 做好直播的一切准备,原柏脱掉了宽松的睡衣,露出苍白而清瘦的上身。长期胃病和缺乏锻炼让他的腰腹线条并不明显,皮肤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瓷白。 第7章 匿名的直播间内,没有标题、没有预告,只有一个冰冷的、代表着“疼痛”的主题标签。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冰冷的屏幕亮起,显示着观看人数从0开始缓慢爬升。 原柏没有看弹幕,也永远不会回应。 他的左手缓缓抬起,目标明确地落在自己平坦的、微微凹陷的上腹部。 他的指尖是冰凉的,触碰到自己皮肤时,那冷意让他微微一颤。 他闭上眼,摒弃掉脑海中邺公书的脸、摒弃掉在洗手间不愉快的回忆、摒弃掉所有外界的纷扰,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些煞风景的事。 他张开手,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分开,然后,用力地、缓慢地按压下去。 镜头忠实地捕捉着:苍白皮肤下的肌肉因外力的压迫而凹陷下去,指腹下是触感柔软的、带着生命温度的内脏器官。 原柏调整着呼吸,感受着内脏被挤压的感觉和钝痛。 这还不够。 他缓缓加重了力道。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皮肤被按压的区域迅速失去了血色,变成一种不健康的白。 更深了。 他试探着移动手掌,放轻了力道,按压在自己胃部的溃疡点上。 一种熟悉的、源自内部的尖锐疼痛开始滋生,像沉睡的火山被强行唤醒。 弹幕开始增多,带着观众的试探和冷漠: 【新主播?玩自压?】 【看深度还行。好白!手好好看!】 【这是在干嘛?自虐?】 【哦哦!开始了!直接上手!】 他的目光转向储物柜下方。那里躺着一个被冷落的物件——一根臂力器。冰冷的银色金属杆身,两端是黑色的橡胶握柄,中间是强力弹簧。这是他曾经为了强健体魄买来的,却因为身体的孱弱和胃病的反复,很快就被束之高阁。 原柏没有任何犹豫,捡起了那根臂力器,他将臂力器倒置,金属杆身垂直对准了自己下腹部。 这里承受力强一些,而且现在是项目关键期,他不能倒下。 他滑着椅子往后挪了一些,臂力器的一端被他握在手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试探着将臂力器往里顶。 适应良好。 他尝试了几次,每次只是浅尝辄止,这不是恐惧疼痛,而是为了之后能承受更大的力道。 他将臂力器的后端顶在桌子上,而后将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通过杠杆原理,狠狠地、持续地施加在臂力器中间那根冰冷的金属杆上,臂力器的前端,精准而残酷地顶进了他柔软的腹部。 “呃——!”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哼,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原柏紧咬的牙关里溢出。 镜头下,被金属杆顶端顶压的皮肤瞬间被压出一个深陷的圆形凹坑,周围的皮肤因为巨大的压力而绷紧、发白,边缘甚至因为缺血而泛起一圈诡异的青紫色。 更强烈的痛苦如同被点燃的炸药,从那个被金属暴力侵入的点猛地炸开,不再是深沉的钝痛,而是尖锐的、带着强烈穿透感和沉重压迫感的剧痛。 在这个瞬间,原柏得到了满足,但胃部像是被这一记重击彻底激怒了,痉挛感如同潮水般反扑回来,叠加在这外力造成的、无比清晰的锐痛和沉重压迫之上。内里是翻江倒海的绞痛,外部是冰冷坚硬、持续加压的穿透性剧痛,两种痛苦内外夹击,瞬间将他推向了痛苦的巅峰。 冷汗沿着他苍白的额角、鬓边、锁骨、脊背疯狂地流淌,在灯光下闪着细碎冰冷的光。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剧烈的疼痛和对抗那股持续下压巨力的本能反应。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被重创的胃部,带来新一轮的锐痛。他死死地盯着镜头,眼神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失焦;那根冰冷的臂力器,如同他自毁意志的延伸,让他得到了近乎疯狂的、病态的满足。 镜头另一端,邺公书的喘息声奇异地同直播间内的原柏交叠在一起,他无暇顾及太多,放任自己堕落在柔软的床铺中。原柏似乎就在眼前,注视着陷于云端的自己却不出手相救,只冷眼旁观着自己向他靠近。 邺公书好像听到了两个人失序的心跳,他此刻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为原柏而跳,他也想触摸另一片混乱心跳的乐章,问问谱曲者,这首曲子的灵感有没有哪怕一句是出自于他。 当他回过神来时,床单上已经留下了星星点点的印记,那双“神之手”也松开了臂力器,长长短短的喘息声将两人淹没,他们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光斑在视野边缘跳动,他们需要更多的氧气来对抗缺氧带来的眩晕感。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行为,却在此刻成了同步的餍足,屏幕猝然黑了下去,房间中只剩脱力的、倚靠着什么的身体。 和屏幕再次一同亮起的,是暖色的房间灯光,邺公书打开了电脑,将方才原柏直播的录屏放在了那个专属文件夹中。 除了刚刚放入的文件,那里还有无数个按日期精确排序的视频文件,是原柏所有上传的视频以及直播录像。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时间最靠前的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那双他死都不会认错的、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那时候原柏的右手还会出镜,同左手一样,光滑白净。 镜头捕捉着原柏因胃部不适而自然产生的痛苦,那更像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一种他不得不承受的、来自内部的折磨。他只是在记录它,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 邺公书沉默地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时的原柏,虽然承受痛苦,却依旧带着属于人的温度和脆弱感。 他快速浏览着,视频时间跳跃。早期的视频风格大抵如此:自然、隐忍、带着一种被动的承受以及……对于疼痛不耐烦。 这才是正常人对于疼痛的反应。 之后,他精准地定位到了一个时间节点——大约五年前,毕业季前后。 一片空白。 文件夹里那个时间段有长达数月的真空期,没有任何视频上传,这与原柏消失在所有人视野中的时间完全吻合。 邺公书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屏住呼吸,点开了停更期结束后、最早恢复更新的那几个视频。 依旧是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然而,邺公书的瞳孔骤然收缩—— 护腕。 在右手手腕处,赫然多了一个颜色不一、弹性极佳、包裹性极强的运动护腕。 这护腕,在之前所有的视频里,从未出现过,而且从那时候起,原柏开始不再露出右手,就算偶尔出镜,也只是在画面边缘一闪而过。 更重要的是,视频的氛围变了。那种被动承受的自然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主动施加的、近乎冷酷的刻意。 镜头下,那双漂亮到令人咋舌的手开始用力地、反复地对腹部施加压力,指关节因为巨大的力道而扭曲变形,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自毁般的凶狠。有时,还会使用钢笔等道具,精准而用力地顶在胃部区域,制造出尖锐的压迫痛感。 痛苦的反应也变得更加剧烈,反光的冷汗、手部的颤抖幅度更大,压抑的痛哼声更频繁、更破碎。这不再是记录痛苦,这是在主动制造痛苦,在加剧痛苦。 邺公书猛地暂停了视频,画面定格在那只戴着黑色护腕、正用指关节狠狠抵住上腹的手上。 他狠狠地将自己摔在椅背上,无力地闭上眼,五年前,原柏一定出过什么事,原柏的右手,那块始终不曾露出来的区域,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8章 7 设计图的最终修改已近尾声,原柏在冗长的组会上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在会议记录本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手机屏幕在桌下无声地亮起幽光。 邺公书:明天上午方便在你公司当面对一下设计图吗? 原柏瞥了一眼,指尖悬停片刻,他不愿暴露自己在会议中分神,强压下回复的冲动,直到散会人潮散去,才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敲下回复:邺老师,关于设计修改面谈事宜,非常抱歉明天(周四)上午我没有空,公司安排年度体检,时间上有冲突。你要是急,现在过来也一样。 “体检?”邺公书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身体向后陷入宽大的办公椅,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以他对原柏的了解,那个能把胃痛到蜷缩还硬撑着画图的工作狂——如果真的只是普通体检撞上工作,原柏绝对会优先工作,或者至少尝试协调时间。那句“你要是急,现在过来也一样”看似配合,实则带着一种急于打发他的敷衍。 他需要知道原柏明天究竟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短暂的权衡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原柏公司老板王总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无缝切换成专业而略带紧迫的模式:“王总,打扰了。特校项目这边有几个关键节点上的设计细节,必须得和原设计师当面敲定确认。刚联系他,说明早参加公司的年度体检了?” 第8章 他语速适中,带着项目负责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焦虑感:“上面催得紧,我想问问体检具体安排在哪个医院?大概几点能结束?要是时间来得及,我看看明早体检前后能不能抽个间隙跟他碰个面,也不一定非得有最终结果,主要是领导那边,需要看到我们积极沟通推进的迹象,好有个交代。” 电话那头,王总的声音带着理解:“哦,理解理解,项目要紧。体检是这周安排的,在中心医院,正常流程的话,十点来钟应该就结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邺老师您也知道,我们这一行比较累,上午我们一般就让他们不用过来了,下午再回来上班。您如果需要,我让原工体检完就立刻回公司?” “太麻烦您了,”邺公书语气诚恳,带着得体的寒暄,“这个电话已经是打扰了,后续我自己来跟原工对接就好,不劳烦您了。” 挂断电话,邺公书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王总的话清晰无误——体检是“这周安排”,并非非“明天”不可;十点结束,之后默认休息。原柏明明有充足的时间,却以“时间冲突”一口回绝明天上午的会面,甚至试图把他支到“现在”来…… 原柏,你明天上午,到底要去做什么? 他不再犹豫,迅速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塞进文件夹——那是领导之前提过的几处“修改意见”,此刻成了最完美的敲门砖。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邺公书骑着共享单车穿过城市喧闹的街巷,停在原柏公司气派的写字楼下。离正常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办公区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和低语声隐约传来。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原柏那间独立的办公室,神情自若,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来交换一下设计思路。 “叩叩叩——”三声克制的敲门声落下。 门内传来原柏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清冷嗓音:“门没关,请进。” 邺公书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将门关严,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原设计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原柏的注意力。 原柏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到邺公书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惯常的疏离覆盖,语气平淡无波:“邺老师来得很快。” “知道你在忙,”邺公书仿佛没察觉他的冷淡,语气自然地接话,同时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桌角,“把设计初稿拿给领导过目了,他提了几个初步想法,算不上正式修改意见,但觉得可以先给你看看方向,心里有个底,省得明天你体检的时候还惦记着这事。”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原柏的桌面。桌面很整洁,但靠近键盘边缘的地方,压着一张粉色的单子,乍一看像银行办理业务时的客户回单,但看大小就知道,那并不是一张银行回执单。 邺公书突然想起,中心医院的取药单正是这样的,他先前去那里拿药,还曾经和朋友吐槽过:“知道的说我来这里治病了,不知道还以为我上这发财来了。” 所有的线索——谎言、体检时间、中心医院、这张粉色单据,在邺公书脑中瞬间串联、碰撞。 他决定试探一下原柏。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随意地撑在桌沿,目光却牢牢锁住原柏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你明天,不止是去体检吧?” 原柏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邺公书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还要去复查,对吗?我记得……肠胃镜检查,得空腹挺久的吧?” 原柏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爆发的震惊和猝不及防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尽管他几乎在下一秒就强行压下了情绪,试图维持表面的镇定,但那短暂的失态,已足够邺公书确认一切。 “对。”原柏的声音有些发紧,既然伪装已被撕破,他索性不再掩饰,只是眼神更加冰冷戒备。 “谁陪你去?”邺公书紧接着追问。 原柏的防御瞬间被触发,他几乎是立刻反唇相讥,带着明显的抵触:“邺老师,你好像管得太多了。” 邺公书非但没退,反而微微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探究,他巧妙地将“关心”包装成“职责”:“我只是作为项目合作人,基于项目进度进行必要的询问。原设计师似乎……有点过于敏感了?” “随你怎么想。”原柏别开视线,下颌线绷紧,显然不想再纠缠,“我无可奉告。” 目的已达到。 邺公书不再多言,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那张粉色的单据和原柏紧绷的侧脸,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文件放这儿了,你先看。明天……好好‘复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 原柏,你明天上午的行程,我清清楚楚。 我们,明天见。 * 翌日清晨,中心医院内镜室外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冽气味。原柏独自一人走进略显拥挤的等候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长椅上的邺公书。 他脚步一滞,下意识想转身避开,但邺公书已经站起身,径直朝他走来。 “一个人?”邺公书站定在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身侧,明知故问。 原柏抿紧唇,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默认,眼神里的抗拒如同实质。 “据我所知,”邺公书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投过来,“无痛胃镜,是需要有家属或亲友陪同的吧?” 他微微倾身,压迫感向原柏扑面而去,目光锐利地直视原柏的双眼,“你预约的,是常规?” “邺老师,”原柏的声音冰冷,重复着昨日的抗拒,“你管得太多了。” 邺公书仿佛没听见他的拒绝,直接抛出解决方案,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命令式:“改无痛,我陪你。” 原柏的呼吸明显一窒,眼神挣扎。 “听着,我现在不会走。”邺公书为了照顾原柏的自尊,再次压低了声音,他的气息几乎喷在原柏耳廓,“常规胃镜有多难受,你比我清楚。管子捅进去,你控制不住地干呕,喉咙疼得像被撕裂一样,眼泪鼻涕糊一脸……学长,虽然我看不到这种狼狈,但我会在你进去的时候想象每一个细节,你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痛胃镜会舒服很多,原柏显然心动了,但他一旦点头像就意味着和邺公书的关系不再仅限于“合作伙伴”,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见他沉默抵抗,邺公书失去了耐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烈的威胁,如同淬毒的冰针,精准刺向原柏最无法承受的痛点:“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去把常规取消,重新预约无痛,我陪你;要么——”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你的身体状况明天就会人尽皆知,到时候你会失去什么,你比我清楚。你自己选。” 邺公书太清楚了,对于原柏这样骨子里刻着高自尊、宁可独自承受剧痛也绝不示弱的人来说,让同事得知自己脆弱不堪的病情,无异于将他最深的狼狈和不堪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是比任何身体痛苦都更甚的凌迟。 原柏知道,自己为了成为业内可以被叫上名的设计师付出了多大的努力,除去自尊的因素不说,如果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面临的将是机会的错失、职场的边缘化,他很有可能会变得举步维艰。 汹涌的无力感如同海啸,瞬间扑熄了原柏眼中所有愤怒的火焰,他紧抿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苍白而脆弱。他猛地别开脸,仿佛再多看邺公书一眼都会灼伤自己,从齿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带着屈辱和认命:“我去改,别跟着我。” 第9章 8 无痛肠胃镜的麻醉药效已经过了,原柏缓缓睁开眼,入药是邺公书担心的双眸。 “麻烦你了。”原柏声音沙哑地开口,“我麻药还没过的时候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邺公书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完美地遮掩了瞬间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没有。你……一直很安静。” “那就好。”他低声说,带着疲惫的庆幸。还好,网上说的那些麻醉后胡言乱语的情况没有发生。 “接下来去哪?”邺公书问。 原柏其实想回家,但他并不想让邺公书知道他家的住址,于是答:“去酒店,家里那个片区停水了,不回去了。” 邺公书知道,对方又在撒谎,他的火气几乎在一瞬间冒到了头顶,为了不让他知道家庭住址,原柏甘愿去住一晚上酒店。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怒斥,但在恶语出口的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原柏的脸上——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隐隐透着一层疲惫的青色,眼下的阴影浓重,嘴唇干裂,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生气,那强撑的倔强下,是无法掩饰的极度虚弱。 第9章 他瞬间愣住,怒火尽数化作了心疼。 他想他这个月的耐心都给了原柏。 “好。”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然后极其克制地俯身,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原柏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护在他腰后,“能走吗?我扶你出去。酒店地址告诉我,我送你。” “嗯。”原柏低应一声,没有拒绝,借着那只手的力道站了起来。他深知以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任何形式的挣扎或拒绝都只会带来更不可控的后果,顺从是最省力、也最安全的选项。他报了一个位于市中心的连锁酒店的名字,毫无特色,也暴露不出任何喜好。 车子最终停在了酒店门口,因为沉默,车内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 “邺老师,今天实在是麻烦你了。”原柏再次道谢,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结束语的意思。他推开车门,准备独自下车。 “等一下!”邺公书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打破了沉闷。原柏推门的动作顿住,身体微僵,没有回头。 邺公书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发出邀约,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试探:“后天早上……你有空吗?” 原柏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眼神带着询问。 邺公书看着他那脆弱的侧影,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家旁边新开了一家射箭馆,环境设施听说都不错。如果你有空……想邀请你一起去。也算是……” 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给你多争取一天假期的‘奖励’?” 这一天是周五,邺公书以“项目图纸紧急修改需要主设计师当面沟通”为由,硬是把原柏从公司里“借”出来了一天,名义上是工作,实则是押对方来做肠胃镜复查。所以,他说“多争取一天假期”,倒也勉强说得通。 原柏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完全转过身看向邺公书。射箭?邀请?奖励?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从邺公书嘴里说出来,显得如此荒谬,他几乎要怀疑对方是在胡言乱语。 他刚刚才从这个男人令人窒息的掌控和窥探中暂时逃脱,身心俱疲,只想把自己关起来,不社交、不应付任何人;当然,他更不想因为拒绝这种明显带着私人色彩的邀约而欠邺公书人情。 他垂下了眼眸,不敢去看邺公书那双此刻可能带着压力或是期盼的眼睛。 “谢谢邺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拒绝,“我下午在酒店会把项目修改稿赶出来,不会让这个假白休的。” 说完,他没有再给邺公书任何开口的机会,推开车门,脚步虽然虚浮却异常坚定地下了车。他挺直了那单薄的脊背,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酒店的大门。 车门被关上。 邺公书独自坐在驾驶座上,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再次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眼睁睁看着原柏那决绝而疲惫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不再有任何动作。 “原柏,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他想起刚才的一幕—— 肠胃镜已经做完,但麻药还没有过时效,他守在原柏身边,等着对方醒来。 “不……”邺公书听到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他侧头去看,却看到那张总是带着疏离和倔强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备,眉头痛苦地蹙着,泪水毫无预兆、悄无声息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它们顺着原柏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在枕头上留下湿痕。 邺公书的目光落在原柏脸上,他见过对方胃痛蜷缩的脆弱,见过对方强撑的冷漠,见过对方被逼到无可奈何的愤怒,却从未见过……如此绝望而无声的悲伤。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情绪瞬间攫住了邺公书。不是他惯常的掌控欲,也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混杂着心疼、怜惜和想要抹去这份痛苦的冲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最柔软的侧面,轻轻拂过原柏湿润滚烫的眼角,拭去那源源不断的泪水。 温热的液体沾染在他的指尖,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悸。 然而,就在他擦拭泪水的指尖即将离开那脆弱眼角的瞬间,某种更汹涌、更失控的情感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一个轻柔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吻,落在了原柏的眼角。 温热的、干燥的唇瓣,轻轻印在那片被泪水浸透的、微凉的皮肤上。 吻落下的一瞬间,邺公书自己都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懊恼,以及一丝被自己行为吓到的茫然。 他死死地盯着原柏毫无所觉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刚才那个吻,完全超出了他精心构筑的“掌控”计划,是纯粹的、失控的冲动。 懊悔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看到这隐秘的一幕,这才放心地挺直背脊,整理好失控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和温柔从未发生过。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再度响起,邺公书面无表情地启动汽车,但紧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原柏蜷缩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目送着邺公书离开,引擎发动的瞬间,原柏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亮起,一条微信提示跳了出来。 邺公书:修改稿周一再给我,我周末不想加班。 原柏忽然笑了,带着浓重的自嘲,这算什么?甲方的施舍?还是对他的心疼? 这条不带任何情绪的微信像一道赦令,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工作之外。 这本该是偷来的、难得的喘息之机,一个无需面对邺公书、无需强撑精神应付项目的空白下午。 可是,当空闲真正降临,原柏却感到无所适从的茫然。 他该做什么? 胃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不能吃任何需要消化的“乐趣”;身体疲惫,精神更是被上午的检查、邺公书的步步紧逼搅得一片狼藉。 他不想出门,不想见任何人,甚至不想思考。 工作被强行剥离后,他像一个被抽空了填充物的玩偶,徒留一副被病痛和压力磨损的躯壳。 他烦躁地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社交软件充斥着无关紧要的喧嚣,新闻推送索然无味。 他这几年的生活太过单调,硬要概括,三个词就足以——工作、伤病、录视频,他拒绝了所有的社交以及兴趣爱好,他推开了所有想拉他一把的手,固执地将自己困在了自己织就的牢笼中。 就连刚才,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录个视频吧。 他除了苦笑好像没有其他办法。 “原工,前年的电子史馆设计图您还留着吗?”是他同事发来的消息。 “把项目日期告诉我,我找找。” 原柏点进云端的相册,精准地找到那个设计图,发给了他的同事,突然,相册里自动推送:七年前今日。 七年前……好久远的时间,那时候的他在做什么?他顺手点了进去。 第一张拍摄的是一个戴着繁复头冠,手捧奖杯的bjd娃娃正面照,娃娃的眼神高傲而冷漠,仿佛正俾睨众生。(ball-jointed doll,球形关节人偶)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打开,那是他刚为这个娃娃上完妆拍下的纪念照片,是他短暂的bjd制作者生涯中难得的得意之作。 再往后,是一些圈子里的人对他手艺赞叹的留言截图;以及工作台上散落的微型工具——刻刀、砂纸、细如发丝的画笔的合影;还有他为娃娃上妆时候的工作照…… 那些被刻意遗忘、被工作和病痛深埋的闪亮碎片,如放置在水中的鎏金铜炉,被水剥落的浮光跃金,清晰地浮了上来。 第10章 9 他曾以制作者的身份活跃于bjd圈子里,他的圈名是这个小众圈子绕不开的一个符号——他擅长制作独一无二的头模,赋予它们以独特的造型;他调配的肤色清透自然,他笔下的妆容或空灵脱俗、或妖冶魅惑,每一笔都充满故事感。他的作品在二手市场被高价追捧,他的妆图和过程分享帖下,总是挤满了惊叹和求教的留言。 除却这些,还有清晨山间被薄雾笼罩着的远山、秋日阳光下的层林尽染、黄昏海滩时拍打礁石的金色浪花……那些都是他走过大好河山的足迹。 过去的照片,兢兢业业地记录下了这段时光,他终于想起,他那时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热爱填满,被创造的喜悦点亮。即使胃痛偶尔袭来,似乎也能被投入的专注暂时屏蔽。 原来他也曾鲜活过,创造力、热爱、挚友,他都曾拥有过。 而现在…… 胃部的钝痛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沙发上。 第10章 巨大的失落感和落差感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变故发生前的自己,这五年来,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剩下“生存”和“应付”两个模式。他以为他只是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健康,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他连“自己”都弄丢了。那个鲜活的、充满创造力的内核,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被深埋、被遗忘。 他疲惫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洗手间。冰冷的自来水拍打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望向镜中。 镜面蒙着一层春日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模糊了镜中的轮廓。他抬手用力擦拭,水珠晕开,镜中人的面容却依旧朦胧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剩下一个苍白、疲惫、眼神空洞的轮廓。他凑近,再凑近,指尖触碰到冰冷镜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看不清。 他看不清自己。 五年来,他第一次生出了直面自己内心的勇气,他……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原柏退了房,他考虑了一下,戴上了耳机,坐上公交慢悠悠地回家。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了,这几年他永远都在被死线追着前进,生活被黑白灰的图纸填满,戴在腕间的手表记录着他永远过高的压力值,而他只能看着那个数值苦笑着熬过去,他是应该抬眼重新看一看世界了。 家中安宁、冰冷如旧,原柏径直走向了主卧——那是他父母生前的房间,自从变故发生后,那里就被他亲手锁上,五年来从不曾打开。 门锁是旧式的铜锁,锁孔里积满了灰尘,钥匙握在手心,冰凉刺骨,带着铁锈的腥气。原柏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钥匙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咔哒——” 原柏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指节用力到泛白,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但不行,他不能辜负这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吱呀”,那扇房门被他缓缓推开。 光线从门缝中争先恐后地涌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密如金的尘埃,房中的床铺已经被撤掉,入眼是一张巨大的书桌。 这张书桌曾经被放在他的房中,是他做那些娃娃的工作台,在父母去世后,他把这个台子搬到这里,彻底放弃了这个爱好。 几颗精心雕刻、尚未完成的bjd头模安静地躺在书桌上,细腻的五官轮廓在厚厚的灰尘下已经模糊不清,旁边散落着各种微型刻刀、砂纸、打磨棒、调色盘,以及一排排早已干涸凝固的肤色膏和妆粉,还有几支笔尖纤细、曾经是他“画笔”的勾线笔。所有工具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凝结着时间。 他记得,那场变故后,他怀着巨大的悲痛回到这里整理他父母的遗物,看到了他们锁在抽屉里的东西,大多是他拿到奖学金的证书、课题的获奖证书以及他每一次专业课高分的成绩单,那些复印件每一张都被仔细地塑封好,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抽屉的最下面,是一张被撕得稀碎,但又被透明胶笨拙粘好的bjd娃娃的手绘设计稿。 原柏记得,那是他和他父母在一次剧烈争吵后被他们撕碎的,他们说他不务正业、说他玩物丧志。 而后他一怒之下夺门而出。 那些物件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硬皮笔记本,鬼使神差一般,原柏拿起了它,拂去上面厚重的灰尘,呛人的气息再次弥漫。 扉页上写着:2013-2018年谱。那是他的日记。 最初的几页,充满了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夹杂着对课业的抱怨和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的期待。字里行间,还跳跃着关于bjd的零碎想法和草图:“今天看了一部剧,想到了一个特别酷的妆,这次月考要是进了年级前30,就奖励自己做出来。”“调出了超自然的粉调肤色,开心!” 他又翻了几页,翻到了填报志愿前后。 【2013年6月15日】 终于考完了!解放了!昨晚和爸妈深谈了一次,他们还是不同意我报美院的设计系。我爸说那是“花架子”,我妈担心我以后没饭吃,饿死在乞讨路上。他们坚持要我报t大的建筑学,说它就业率95%以上,说我表哥就是从那里毕业的,现在已经有了一官半职,可以帮衬我,还说建筑系“稳当”、“有前途”、“社会地位高”,还是就业红榜前五。吵了一架,很累。但我不会放弃的,明天再去磨他们。 【2013年6月18日】 冷战的第三天。前几天没心情写。我爸摔了杯子,说我不懂事,不知道体谅他们的苦心。我妈一直在哭,说他们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就是希望我以后能安稳,不用像他们那么辛苦。说我搞那些“娃娃”是玩物丧志……心很乱。看着那些工具,突然觉得好无力。难道我的热爱,在他们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2013年6月25日】 今天是志愿填报截止日。早上,我妈又来找我,她的眼睛肿了。她说:“小柏,爸妈不是不爱你,就是太爱你了,才怕你走错路。学建筑,凭你的聪明和努力,一定能出人头地。搞艺术……太难了,太不稳定了,爸妈怕你以后吃苦啊……”我爸没说话,就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我把第一志愿改成了我这个分数完全够不到的a大设计系,第二志愿则填了t大的建筑学系。 点了确认提交后,我拉开了房间的窗帘,惊飞了落在我窗台的鸟,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时好时坏的家庭往往会养出想自由又舍不得的鸟”。 就这样吧,听你们的。学建筑,做个“有出息”的人。 原柏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但他仍不愿意放弃这个直面自己的机会,他继续往后翻着日记本。 …… 【2014年3月12日】 建筑系的作业果然多得变态,熬了三个通宵赶模型,同学说我顶着这黑眼圈可以去申请保护动物了。但今晚终于把“炽天使”的翅膀骨架调整好了,虽然只弄了半小时,但看着它在灯光下的影子,感觉血槽又满了一点,累并快乐着。爸妈打电话来问学习,我说很好,很充实(确实很充实,就是快累死了)。没敢提娃娃,怕他们担心又唠叨。嗯,就这样,偷偷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包括爸妈)。 【2016年12月26日】 今天专业课被老师夸了,说我空间感很好,想象力很有趣。开心!奖励自己躲宿舍听音乐,给新头模化妆,感觉所有压力都消失了。我好像……真的平衡得挺好的,等毕业了我也一定能做到主页副业兼顾的吧。爸妈,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 大学期间的日记寥寥,那时候各个网络社交平台已经很发达了,原柏大多数时候都把心情记录在了网上,小部分落笔在这里的时候,始终是疲惫却昂扬的,他仿佛穿过时空看到了自己如何在父母期望的重压下,倔强地为自己的热爱挤出每一分每一秒,在建筑图纸和树脂粉尘间寻找平衡,他并非完全妥协,而是选择了更艰难的双线并行,试图证明他可以兼得。 原柏抬手抹了一把脸,他拿起手机,登陆了一个尘封了多年的账号。 “柏舟”,是他曾经的id,最后一条公开的动态是:承蒙厚爱,永久退圈。时间正是五年前。 而他为了逃避,五年来从未打开这个账号,也从未再关注任何相关消息。 那条动态的评论有几千条,最近的甚至在本月,是向他问好并追问是否真的不再回来的。 原来真的有人会隔着网线记着他这么多年。 第11章 10 那些挂念着他的评论仿佛强心剂,给了他继续往下翻动日记本的勇气。 再往后的日期写于车祸后一个月。 【爸,妈……我明白了。 你们不是不知道我在做这些,你们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我“不务正业”,害怕我“玩物丧志”,害怕我辜负了你们为我选的路,害怕我……过得不好。 你们用尽全力,为我铺了一条你们认为最安稳、最光明的路。甚至到最后……都在担心我会不会走偏。 我错了。 我答应你们…… 从今往后,只有“原柏”。 只有建筑。 “柏舟”……到此为止。我的快乐,也到此为止。】 十年前,原柏对自己敲下“柏舟”二字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他依旧记得,他起这个圈名时的想法。 “以柏为舟,以舟渡乐”。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日期是车祸后的两个月。 【所有的工具、头模、娃娃、材料……都在这里了。 我不会再碰了。 爸,妈……你们放心。 我会好好走你们给我选的路。 我会……“有出息”的。 安息。】 第11章 “啪嗒……啪嗒……”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瞬间将沉重绝望的笔迹晕染开,模糊一片。 原柏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这本记录着梦想从挣扎到彻底湮灭的日记本。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压抑着喉咙深处那濒临崩溃的呜咽,身体因为巨大的悲伤和迟来的直面而剧烈颤抖。 原来…… 他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平衡,想要兼顾,想要在满足父母期望的同时偷偷守住自己难以被磨灭的热爱。 他甚至以为,他快要成功了。 而那场车祸,不仅夺走了他的至亲,更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向他展示了父母深藏于心的、从未真正消散的忧虑——那份被剪碎又粘好的设计稿,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梦想无法实现,是他在巨大的悲痛和负罪感下,主动选择了遵从父母的愿望,亲手将那个还在顽强燃烧的“柏舟”,连同所有未完成的想法、所有的工具和热爱,一起彻底地、绝望地锁进了这个房间里。 他以为这是对父母的告慰,是赎罪。 却没想到,这是丢失自己的开端。 胃部突然袭来的尖锐绞痛让他眼前发黑,他伸手抓了一下办公桌,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办公桌对面的全身镜忠实地映照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他终于看清了,这五年来行尸走肉般活着的根源——不仅仅是猝然离世的家人,更在悲痛与负疚中,亲手扼杀了那个还在努力挣扎、试图活出一点色彩的自己。 原柏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之中,他确实看清了自己,可看清之后呢? 他仿佛站在抉择的岔路口,是一点点找回自我,继续五年前的辉煌,还是按照目前他所自我驯化、所适应的方式生活?他不知道。 在时光的磨损下,痛苦的利刃已经不再锋利,他虽然还会被割伤,但疼痛已经不再尖锐。 他撑着桌子站起,慢悠悠地将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物品逐一擦拭收拾,他虽然没有得到最终答案,但在巨大的悲痛下未能完成的收拾整理任务,应该由他替五年前的自己完成。 “嗡嗡”手机屏幕亮起,是原柏公司群里的消息。 “各位同事周末愉快,公司拟于周一上午9点组织爬山烧烤团建活动,详情见通知,请务必阅读并准时参加。收到请回复,谢谢!@所有人” 原柏将手放在了腰后侧的旧伤处,那里阴雨天时常会隐隐作痛,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这次团建。 他本想请个假,但点开通知后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上面几行不起眼的小字上:本次活动计入正常工作时间,视为出勤。如因特殊原因(如身体不适、恐高、严重缓解问题等)无法参加,请务必于明日向本部门负责人及行政部报备说明。 原柏不想无端揣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更何况他正是部门负责人,理应带个好头,悬停在屏幕上方的指尖回复:收到。 周一,上山前原柏将修改文件发给邺公书,留言道:文件请查收,有修改意见请留言,上午团建,下午再修改。 发完后,原柏没再管邺公书,跟着公司大部队向蜿蜒的山道前进。 随着山势渐高,队伍中起初的欢声笑语渐渐被沉重的呼吸和零散的鼓励声取代。 原柏走在队伍的中后段,额角早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登山对普通人而言是放松,对他这副被车祸和胃病双重折磨过的身体,却是一项艰难的挑战。 腰侧的旧伤处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钝痛,那是当年车祸留下的“纪念品”之一,平时受凉或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祟。此刻,随着山势渐陡,每一步的抬腿和落脚都牵扯着伤处,那钝痛逐渐变得尖锐。 胃部也因为身体的紧张和不适,开始隐隐泛起熟悉的灼烧感。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前方的队伍拉开了距离,只想尽量减少动作带来的痛苦。 “原工,还行吗?”一个路过的年轻同事注意到他落在后面,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你们先走,我拍几张景。”原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抬手指了指侧方的山崖。 同事不疑有他,点点头加快了步伐。 等人影消失在视线中,原柏靠在路旁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急促地喘息着,手用力按压在后腰疼痛最剧烈的点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能停下,至少……不能让同事们看出端倪。他咬紧牙关,拖着沉重的步伐,借着步道边一切可以借力的草木,终于抵达了山顶的烧烤平台。 山顶的视野豁然开朗,同事们早已架好烤炉,肉香混合着孜然辣椒的烟火气弥漫开来,欢声笑语一片。 原柏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腰部的剧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刚才强撑上山而愈演愈烈,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抽痛。胃里的灼烧感也升级了,伴随着阵阵恶心。他强忍着不适,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同事递来的烤串,味同嚼蜡,冷汗已经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他找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背脊僵硬地挺直,不敢完全放松。看着同事们兴高采烈地收拾残局,准备下山,巨大的疲惫和身体的剧痛让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样子。 当领队招呼大家集合准备下山时,原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们先下去吧,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看看风景找找灵感。晚点我自己回公司,不会耽误下午上班的。” 原柏在公司里本来就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领队以为这只是金牌设计师的怪癖,也没再劝,叮嘱他注意安全早点下来,便随着大部队沿着另一条较平缓的车行道下山了。 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山顶只剩下风声和鸟鸣。 原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腰伤和胃痛更加凶猛的报复。他痛苦地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将头埋进臂弯,冷汗沿着鼻尖滴落在土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嗡嗡嗡”原柏的手机焦躁不安地震动了起来,原柏一看,是邺公书的来电。 工作日的上班时间,原柏没理由不接。 “喂……” “原柏,建筑设计图定稿了!”邺公书的语气中是掩盖不住的兴奋,“我在你公司,等你回来一起庆祝!” 原柏疼得几乎控制不住紊乱的呼吸,他脑中飞速转动,想着编什么谎骗邺公书。 “我还在山上,下午才回去上班。”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你先回去吧,也快下班了。” 话筒那头的邺公书沉默了许久,才答:“好。” 原柏知道,他此刻应该安慰两句,以缓解邺公书的失落,但他实在有心无力,听完对方的回答后便挂断了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原柏觉得缓过来了些,他正打算叫辆出租车,就听到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就看到车上的男人已经下了车,车门被狠狠地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是邺公书。 大事不妙。原柏心中不由得浮现出这四个大字。 但他已经捱过了最难熬的时候,现在还是可以分出些精力来应付邺公书的。 “我听你同事说你在这里找灵感。”邺公书盯着原柏的脸,“但我看你的脸色,怎么像在找鬼屋的灵感?怎么,原设计师又添新业务了?” 明明是愠怒的语气,原柏听完却没忍住笑出声:“邺老师要是有鬼屋的设计需求,我……也可以做。” “原柏!”邺公书彻底怒了,但除了叫对方的名字泄愤,他竟然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于情于理,他们只是合作伙伴,他没有立场插手太多。 “邺老师,过界了。”原柏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他手上悄悄使劲,让自己看不出异样地站起来,“我已经顺利完成我手上的项目了,邺老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过来,是想做什么?” 第12章 11 原柏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其一,我没有耽误工作;其二,你我的对接部分已经结束了;无论从那个层面来说,你用工作来压我,都行不通。 邺公书果不其然被噎住了。 原柏冷着脸,但也只是点到为止:“邺老师,我回去了。” 邺公书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送原设计师。” 称呼又回到了原来。 原柏也没有真打算给邺公书什么难堪,毕竟他们的合作关系仍在,他得顺着这个台阶下。 “麻烦了。” 回到公司后,原柏将建筑设计图已经定稿的消息告诉了他们老板王总,王总却没有像往日那样让他去忙,而是道:“你有没有空,我想找你谈谈。” 见原柏颔首,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大学的时候有一个项目,从校级一路被推荐为国家级?” “是。”原柏回答,“叫为自闭症儿童设计的疗愈空间模型,之前我把它作为案例附在简历里,难得王总还记得。” 第12章 “我希望你能卖给公司,这么好的项目不应该只留在图纸上。” 原柏蓦地愣住,那个疗愈空间模型,是他大学时期他最满意的作品,是他对自闭症儿童最深沉的理解和悲悯所凝成的结晶,获得国奖的巨大光环,曾让年轻的他也短暂地迷失在虚荣里,天真地以为这份设计能被真正看见、理解并实现。 项目刚做完时,他曾为它配上详细的讲解,怀揣着满腔热情,奔波于各大投资机构、教育集团、慈善基金会。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设计的核心理念——“非干预性引导”、“安全茧房”、“个体节奏的绝对尊重”、“感官环境的温和调节”。 但商人逐利是本性,投资方眼中只有“国奖光环”带来的噱头和潜在利润,他们打断他:“小原啊,想法很好,但太理想化了。自闭症孩子也需要‘融入’、需要‘训练’。你这个空间太‘静’了,不够有活力,家长看不到‘效果’怎么愿意买单?能不能加点互动屏幕?加点竞争性的游戏设施?” 慈善基金会则更关心项目的“曝光度”和“可复制性”,委婉地表示:“原先生的设计很独特,但成本太高了,我们更倾向于标准化的、能快速铺开的方案。” 一次又一次,他听到的反馈惊人的一致:需要“效果可视化”,这就意味着干预和压力;需要“更热闹”,这就意味着过度刺激;需要“降低成本”,这就意味着牺牲材料和工艺带来的安全性与舒适度。 他们看中的是“国奖”的招牌,是项目可能带来的名声或利润,却对他倾注在每一个细节里、试图为那些敏感脆弱的孩子构筑一个真正接纳和安全港湾的初心,视而不见,甚至嗤之以鼻。 他终于明白了,一旦商业化,无论初衷多么纯粹,最终都会被裹挟着偏离航道,直至面目全非。那份设计,他不忍心看着它被扭曲成迎合市场的怪物。最终,他将那份完整方案,连同那份被现实反复鞭挞的理想,一起锁进了箱底。他对自己说:宁可让它停留在图纸上,成为一个象征理想的符号,也好过被剥皮拆骨,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可如今…… “王总,我……觉得它太过理想化,实在难以落地。”原柏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胃部熟悉的绞痛感开始隐隐发作,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如果甲方那里需要类似空间,我可以贴着甲方的要求重新设计一个更符合实际、更容易落地的方案。” 他强调“重新设计”,试图抓住最后一丝主动权。 “重新设计?”王总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居高临与势在必得,“小原啊,你的能力我当然相信。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原柏:“现在项目时间紧,甲方等着看成果,再画一个哪有现成的快?我看过了,你这套方案,基础框架非常优秀,国奖的含金量摆在那里,这就是现成的、最有说服力的敲门砖。我们只需要在细节上,根据甲方的具体需求和预算,做微调就行了。这效率不比你重新画高?” 没等原柏回答,王总将身体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上,他的表情带上了一些推心置腹的味道,他放缓语速道:“小原啊,公司待你,不薄吧?” 他一项项列举,如同在写下一张报恩清单:“当初你在前公司被拖欠了大半年的工资,年终奖、项目奖金全泡汤,还惹了一身官司麻烦……是谁帮你请的律师,打的劳动仲裁,帮你把该拿的钱、该属于你的版权一点不少地要了回来?” 原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段在前公司的黑暗经历瞬间涌上心头:无休止的加班、被恶意克扣的薪资、空头支票般的福利、以及离职时为了抢夺专利署名权对方耍无赖般的威胁。那时候是这家公司看在他履历的份上,帮他漂亮地解决了。 甚至当时他窘困到没钱生活,是王总先特批了一个月的工资给他,而事后他才知道,公司没有提前发工资的说法,那是王总怕他难堪,借公司的名义借给他的。 王总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提点”的意味:“公司给了你业内数一数二的薪水,给了你这间独立的办公室,你能在网上找到的福利,哪一项我没有给你争取?哪样申请了没落地?这些你在前公司,想都不敢想吧?公司看重你的才华,也给了你足够的尊重和空间。” 说到这里,王总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伯乐”般的感慨:“更重要的是,小原……你还记得你在前公司的岗位吗?” 原柏眼皮一跳,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独立的办公室,他的职位也与现在大不相同,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室内设计师。 得知原柏更喜欢建筑设计,当时刚晋升的王总力排众议,让他接手了一个建筑设计的项目。 “你尽管放手去做,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记住,做你真正想做的设计,把你的想法大胆放进去。三个月,你能成功,我就把你调到我麾下,让你做回你的专业。” 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是王总将他从无休止的酒店、样板房、商业空间的室内设计深渊里拉了出来。平心而论,和王总共事的这三年,王总确实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和尊重,也为他争取到了足够优渥的福利待遇。 王总看着原柏骤然失神,知道自己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最柔软、也最无法割舍的“恩情”核心。 王总的语气有些沉重:“小原,用原有的设计修改是我的主张,但我为你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补偿。这个项目有多重要,你比我清楚,这个项目做好了,我们和政府部门的桥就算搭上了,我们就多了一片没有开拓过的市场。往小了说,加薪领奖金;往大了说,你我之后的晋升道路会顺利很多。” “你知道的,室内设计的主设计师被对家公司挖走了,总公司新派下来的设计师下个月才会到位,公司让我跟你谈谈,由你牵头负责室内设计部分,你既有经验,又有能力。但以现在室内设计部门的情况,你们全部重新开始根本画不完,与其加班熬坏身体,不如修改现成的。” 王总的语气变得有些压迫性:“你这份‘闲置’了多年的设计,去做一件于公司战略、于帮助特殊儿童都有利的事情不好吗?小原,和你共事这几年,你的性格我或多或少有些了解。你告诉我,要为了你所谓的‘理想化’情怀,去‘重新设计’一个未知数,耽误项目进度,辜负公司对你的栽培、信任?让这份能帮到人的设计,继续‘烂’在你手里?” 最后王总下了定论:“理想是填不饱肚子的。” 效率、恩情、待遇、知遇之恩、转型机会、大局、公益……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被彻底剥夺、连灵魂都被钉上“恩情”十字架的绝望感将他淹没。他需要这份工作,他早已没有任性的资本,更没有……辜负这份“再造之恩”的资格。是王总给了他建筑师的翅膀,如今,王总只是要拔掉翅膀上几根闪闪发光的羽毛,他有什么立场说不? “好。”不知多久的死寂过后,原柏终于挤出了这个嘶哑的字。他不再看王总,只是僵硬地、几乎是麻木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转让协议。 王总满意地看着原柏的动作,脸上重新堆起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和沉重的恩情绑架从未发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给你半个小时回去看协议内容,没问题就签了让助理拿给我。” 原柏几乎是凭借着残存的本能,行尸走肉般地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第13章 12 原柏被一阵尖锐的、仿若灼烧的疼痛感叫醒,他睁开双眼,入眼的尽是虚焦的幻影。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冷汗打湿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这不仅仅是旧疾的复发,更像是白天积压的所有屈辱、愤怒、绝望和无处宣泄的痛苦,在夜深人静时找到了突破口,化作了实质,在他脆弱的脏器里疯狂肆虐。 “你的工作压力太大了,再这么下去胃病很难痊愈。要保持心情愉悦啊小伙子,多向他人倾诉。”复查时医生的叮嘱犹言在耳,但他根本做不到。 他蜷缩在床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床头柜上的抑酸药近在咫尺,他只需要服下就能缓解,他却连伸手的意愿都没有。 他宁愿将精神的痛苦转化为可控的躯体不适,这样可以暂时逃避心理困扰。 他也没有再挣扎着去直播,这两天接连的打击下,让他做什么都有些意兴阑珊。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颤抖着摸到了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手指僵硬地滑动解锁,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以游客身份再次进入了那个被他刻意尘封、却又深深刻在潜意识里的社区——隐痛之渊。 他漫无目的地滑动着,胃部的绞痛让他视线模糊。突然,一个标题猛地攫住了他涣散的目光:《[纪实]记录我与幻痛单方面的十年友谊》。 第13章 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抵触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这里曾是他取悦自己和他人的圣地,也是他作为“赛博鸭子”展示、确认那点残存“美”的橱窗。 他想看看,在那个扭曲的癖好里,别人眼中的“幻痛”,究竟是什么样子。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帖子。 【我和幻痛认识十二年了。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打字的指尖都在颤抖,我想我该写点来纪念我们相遇的时光,纪念这颗在我贫瘠世界里灼灼燃烧的星辰,这样就算哪一天记忆模糊了,我也能再次翻看这篇帖子。 这篇帖子从幻痛注销那一天就开始写了,我都不知道回忆他需要花费这么多心力。】 原柏心神微动,继续看了下去。 【第一次遇见幻痛,不是在他的视频里,而是在一个他所开设的、用来分享日常琐碎和隐秘痛苦的纪实帖里。他那时的id还叫舟下听雨,很有文艺气息吧?他的帖子,与其说在记录胃痛,不如说在描绘生活夹缝里闪烁的诗意。 他会写学习到深夜胃部隐隐作痛时,窗外的冷月如何将梧桐叶的影子投在书页上;会写忍着不适参加朋友聚会,喧嚣中捕捉到桌角停着一只萤火虫;还会写因为胃胀错过饭店,却在街角小店吃到一碗惊为天人、滚烫的米粉……那时候疼痛在他笔下,只不过是生活的脚注。 我们聊了很多,聊他的兴趣爱好、聊他对他期望甚高的父母,聊他偶尔对未来的迷茫。关注这个社群的,都对疼痛或者病弱有着超越常人的兴趣,我也不例外。但我和他聊得越久,就越被他灵魂的光芒深深吸引,那光芒远胜于他偶尔提及的胃部不适。】 和原柏一起在看帖子的,还有深夜难眠的邺公书,他参与原柏生命中的时光太少太少,所以总想竭尽办法了解一些、多了解一些。 【那时的他,会认真回复每一条评论、每一条私信,我记得我曾因为一段失败的感情在私信里向他倾诉,他不仅耐心听完,而且句句回应,稳稳地接住了我濒临崩溃的情绪。他课业很忙,但那段时间每天都会给我发一条问好的消息来确认我的状态。 那时候他是不拍视频的。 后来……开始有人质疑他,甚至有人专门开帖扒他。】 帖主贴出了一张张截图,上面满是原柏早期那个纪实帖下质疑的评论。 原柏点开大图,自虐一般一条条翻了过去。 【不是吧不是吧?这手骨节这么秀气,手腕也那么细,还有人相信是男的?敢开个麦说两句吗?】 【笑死!真这么影响生活,建议别写纪实,直接去医院嗷。】 【这么矫情做作的文风,隔着屏幕都闻到一股酸味,真胃痛起来还有心情看月亮写感想?真恶心。】 【天天喊胃痛要死要活的,晒病例啊!胃镜报告、诊断书、住院记录,敢晒吗?哦,晒了张破中药方子,这能证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路边养生馆开的。】 邺公书看得怒从心起,他握紧拳头,指节“咯咯”直响,他拼命想接近、想保护的人,居然在网上遭到了这样的围攻与诋毁,这就是赤裸裸的网暴。 【他发了一篇解释长文后告诉我,他要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我当然不舍,于是问他:舟,你的灵魂太闪耀了,我们也聊了这么久,你也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永远不会是刺向你的刀;我有个冒昧的请求,我可以加你的私人联系方式吗?哪个社交平台都可以。我想离你近一点。 他的回复,我至今记得每一个字:谢谢你的喜欢,但很抱歉,我只想把痛留在这里,我的现实生活需要体面,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理解,也只能理解,如果我想再进一步,我毫不怀疑他会拉黑我。】 原柏没绷住笑了,原来他在别人眼里那么不近人情。 【他从此消失了,一走就是两年。 两年后他换成了现在的id,清空了主页里所有的纪实帖,签名改成:“这里只是我的情绪垃圾桶,心情不好或者身体状况不佳才会上线。只想当赛博鸭子。不交友、不聊天,不接定制不卖资源,不回私信和评论可以当我没素质。”他……开始只发疼痛的视频,回复别人的频率也明显降低,只有“谢谢关心”“老毛病了”一类客套敷衍的话。 他刚开始也还和我聊天,后来他的学习越来越忙,我的工作也越来越忙,我们上线的时间几乎都不一样,聊得也就越来越少,但我仍在关注着他。 就这么断断续续又过了三四年。 后来……大概是在五年前,他开始频繁地自虐,吃芥末胶囊、辣椒胶囊,还有一些我记不住名字但伤胃的药丸,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问过,他搪塞过去了。】 邺公书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迫切地想知道原柏五年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试图私信他,想告诉他还有人在乎他这个人,不是他近乎完美的手、也不是他能满足某些人癖好的痛。但消息石沉大海。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视频里那双曾经在文字中描绘过星辰大海的手,越来越清减,也越来越疲惫。】 原柏不想再往下看了,之后发生的事是他的噩梦,但他又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帖子是以什么做结的,于是强迫自己忍着恶心看了下去。 【不想描述之后的事…… 他痛到极致时手部肌肉的痉挛、青筋的暴突、以及那偶尔因失控而泄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全部成了盗录者眼中的金矿。我亲眼看着那些肮脏的标题出现在各种地下论坛:】 又是一张张截图—— 【[高价]窒息级胃痛!掐腹自虐实录!疤痕特写+呻吟!】 【求购这个人的合集!越惨越好,要带声音的!】 【理性讨论:幻痛这种强忍不叫的调调是不是更带感?适合绑起来……[下流表情]】 【净土彻底沦陷。他的视频下面充斥着求资源、求录屏、甚至充满性暗示的污言秽语。那些真正关心他身体的留言,被淹没或嘲讽。他精心构筑的、用来寄存痛苦的沉默堡垒,被污浊的欲望和窥探彻底攻破。他把自己称作“赛博鸭子”,想必也有想展示痛苦的时候美的一面,却被他人当成了可以随意围观、意淫、分食的“免费资源”,以及……可以被任意处置的商品。 之后,幻痛清空了内容,注销了账号。】 邺公书忽然怔住,他怎么联系上原柏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是不是也是帮凶之一? 【十二年了,小舟。 我依然记得那个在帖子里写萤火虫和米线的少年,记得你灵魂闪耀的光芒;也记得你最后沉默的视频中,那双颤抖、苍白的手。 你说只想把“痛”留在这里。可最后,这里却吞噬了你最后的光芒。 希望你在现实里,真的找到了安宁。或者,至少,找到了一个绝对安全、无人能亵渎的角落,安放你所有的痛与沉默。】 原柏看到了帖子最后的落款,是“一个仰望了你十二年,却始终未能靠近的陌生人”。 隐痛之渊里有很多原柏视频的忠实观众,他们或怀念、或考古、或分析,让这个帖子完整、丰富了起来,也让它成为了这个社区里不断被顶起的热帖。 “他是谁?他们……说的是我?”原柏将手机扣到床上,冷光暗了下去,连同他的脸也一同隐入夜色之中。 几经思虑下,原柏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了电脑。 人通过努力就能做好的事随着年龄增大只会越来越少,但就算发展偏离了轨道,他也应该让那件事离他所希望的结果近一些。 尽力,才能无悔。 第14章 13 无论夜晚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白天的生活都得继续。 室内设计初稿的电子版很快发到了邺公书邮箱里,卖出去的那个设计方案,原柏没有做任何修改。 这是他微不足道、也是唯一能做到的反抗。 “砰砰砰”敲门的声音声音不算轻,甚至可以说是在拍门。 “门没关,请进。” 邺公书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他不轻不重地甩上门,将一叠厚厚的图纸拍在原柏桌上。 “原柏,你告诉我,你在设计它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卖掉它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邺公书绕过桌子,一步步逼近他,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眼中是失望和不解:“你做了这么多年设计,不是不明白,它会变成廉价的替代品!会变成方便管理的格子间!会变成挂着‘疗愈’名头的、又一个冰冷的、千篇一律的样板空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商业化的项目里它落!地!不!了!” 他将那张放在最上面的那张被原柏亲自卖出去的图纸攥在手中,图纸皱成一团,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难道你所有的设计,所有倾注了心血和理想的东西,在你眼里,都只是可以随时变卖、随时放弃的商品吗?你的坚持呢?你的傲骨呢?那个会为了理念拒绝商业化设计的原柏呢?那个楼梯间里痛到蜷缩也不肯示弱的原柏呢?都他妈被你一起卖掉了吗!” 第14章 “邺公书。”原柏衡量了一下,对方会来兴师问罪,说明和王总不是一伙的,几乎是在瞬间,他决定也发泄一下情绪。 他猛地抬头,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不同常人的冷静:“你以为我想卖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邺公书燃烧的怒火上。 “那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项目。”原柏难得和邺公书对视,总是被眼睑盖了大半、蒙着雾的眼神此刻变得又黑又亮,但眼神里的情绪依旧是淡淡的,“我熬了十几个大夜,不知道废了多少版,绘制、修改。舍友在睡觉,我怕打扰他们去在宿舍阳台画,夏天被蚊子咬一身包,冬天冻得手都木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它画出来经历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翻涌而上的恶心感,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胃部:“我比谁都清楚它落地需要什么,我也同样清楚,它商业化之后,会是什么下场。可是我没有选择。” 原柏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在心里自嘲,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对他来说并不常见,感到疲惫也正常:“王总找我长谈了一场,效率、恩情、待遇、知遇之恩、转型机会、大局、公益……他说了好多,我只要开口说‘不’,那就是忘恩负义,就是不识好歹。” 原柏闭上了眼睛:“我争取过了,我撼动不了王总的决定。卖掉它,是我在‘恩情’和‘现实’面前,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屈辱的妥协。” 邺公书何曾看过原柏妥协的模样,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理应有人将理想捧到他面前,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实现;而不是这样被磋磨、被折损。 邺公书眼中的怒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和懊悔,他对对方为什么不肯再多一些耐心和信任呢?他很想抱一抱陷在椅背里的原柏,但他没有任何动机,也没有正当的身份。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没事。”原柏桌下的手不着痕迹地顶了一下胃,希望这样能舒服一些,他快速调整了状态,“没有打招呼就过来只是找我兴师问罪?不对修改意见?” 邺公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原柏明明看起来那么难过,可还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用绝对专业的态度来面对他。正是这样,他更应该给对方一点难过的时间和独处的空间。 “不了。我们刚刚的争吵,我会和王总解释,不会牵扯到你。”邺公书开始收拾桌面上的图纸,“这份设计,我会尽力去争取保留尽可能多的东西。那是你的梦想,也是……我的。” 邺公书说完,没有再看原柏,迈步走了出去。 几天过后,原柏正打算下班,却收到了邺公书的来电。 “喂?” “下班了吗?”邺公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正准备走。” 邺公书沉默了几秒,原柏也不催,任由两人的呼吸在通话里无限放大。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更沉了:“出来喝一杯吧,我接你。” 原柏也沉默了一下,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好。” 原柏下楼的时候,邺公书正蹲在地上啃冰棒,他看清时想放轻脚步,但已经来不及了,邺公书已经转过头来了,嘴里还叼着冰棒。 “30秒。”邺公书伸出三根手指,另一边飞速加快了嘴巴的速度。 “慢慢吃……”原柏还打算说点什么,被那根已经被舔干净的冰棒棍噎了回去。他看着邺公书带着点孩子气凶狠地解决冰棒的样子,和他平时愤怒又强势的形象反差太大,竟一时有些失语。 “烦。”邺公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把冰棒棍精准地扔进几步远的垃圾桶,简短地解释道,“没别的解压办法,就吃点甜的。” 他目光扫过原柏没什么血色的脸,以及下意识虚搭在胃部的手臂,语气下放软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关心:“要不是你胃不好,我就给你捎一根。但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邺公书拉长了声腔,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好吃的。” 原柏接过糖后,才发现对方好像在哄小孩,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但邺公书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又或是觉得这不过无关痛痒的小细节,已经打开车门坐了进驾驶座。 车辆启动,原柏剥开糖,奶糖极淡的甜香沾染上他的指尖,清甜的味道在他舌根弥漫,他突然在想,邺公书的青春,想必是由雨后的泥土与蜜糖的气味交织,单车后座衣角飞扬的悸动以及无数次被簇拥着的放肆大笑组成。 而他的青春,则是由身上久散不去、连香水也压不住的苦涩药味,不知何时就会造访的疼痛以及无数张潦草的病例单构成。 他此刻,也算是借着一张糖纸触碰到了那抹明亮、喧闹的青春。 车在一家隐蔽的小酒馆前停下了,邺公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轻车驾熟地点了单,带着原柏在角落落座。 酒馆很小,没几张桌子,灯光昏黄,歌手的烟嗓沙哑,缓缓地唱着民谣。 桌上摆着几瓶已经喝空了的啤酒瓶和一碟果盘,原柏面前则是一杯没喝完的啤酒口味的饮料。 邺公书把他看得死死的,一口酒都不让碰,说“喝一杯”,还不如说“陪我喝”。 原柏看着邺公书阴沉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头,心中了然,他没有问结果,只是默默地拿掉了饮料里的吸管,一口把那杯闷了。 “对不起啊……”邺公书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轻而薄的酒气和深重的自责,他不敢看原柏,目光盯着杯中逐渐消散的泡沫,“没能护住我们的梦想。”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灼热。 “我尽力了……吵了,拍了桌子……没用。没保留多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什么狗屁负责人,我什么也不是。” 他又给自己倒满,举起杯对着原柏,眼神有些涣散,却透着沉重的真诚:“这杯,纪念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设计,纪念我……没用的承诺。” 仿造的酒味饮料做的很逼真,原柏的食道也灼烧了起来,他好像也比邺公书还要更早醉了。他看着邺公书眼中毫不掩饰的愧疚和挫败,看着他为了自己那份被贱卖的设计去据理力争、去拍桌子……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悲哀有些,愤怒也有些,但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正破土而出。是一种久违的、被人在乎的酸楚,一种自己的痛苦被人分担了一点的奇异感觉? 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但他太清醒了,他不喜欢在这种场景下还保持这样的状态。 他瞥向果盘,搭在玻璃杯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我去上个洗手间。”原柏说。 酒馆太小了,酒馆的经营者并没有在这局促的地盘内再内设一间洗手间占位置并污染空气,要上厕所只能到离这里三五十米远的公厕去。 邺公书点点头,声音是酒后特有的磁性和沙哑:“等你回来再继续喝。” 原柏走出酒馆后直奔隔壁药店:“氯雷他定,谢谢。” 氯雷他定是常见的抗过敏药,他要做一些出格的举动。 他回到桌前时,已经将药的一半剂量服下,他总搭在玻璃杯壁上的手指终于伸向了果盘里的芒果——他的过敏原。 第15章 14 原柏对芒果过敏,但并不算严重,更多的是肠胃上的不适,腹胀、绞痛、腹泻,有时会伴随轻微的呕吐感,很像……“胃病发作”。 他拿起叉子,动作平稳地叉起一块芒果,送入口中。果肉香甜软糯,沾染在唇齿间,这家酒吧水果的选品确实不错。 刚才邺公书那句沉重的“对不起”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愧疚,像滚烫的烙印烫在他冰冷的防御上,带来一种令他恐慌的灼热感,他需要用生理的痛苦来麻痹这陌生的、几乎让他软化的酸楚。 邺公书举起酒杯,眼神已经有些迷离:“原柏……” 如果……我们能一直像今晚这么相处该多好。 原柏没有回答,只用杯子同邺公书的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 “叮”。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响起,是梦想破碎的声音,也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余响——也许是办公室里没有在邺公书面前保持理智、不再戴上无懈可击、没有弱点的面具的原柏;也许是他自己刚刚因为邺公书一系列举动而短暂松动的心防。 两人更沉默了,邺公书似乎奔着要灌醉自己去的,一杯接着一杯,又快又急。 原柏叹了口气,怕邺公书真喝出什么问题,开口劝:“喝得够多了,别喝了。” 邺公书根本不听,他继续往杯子里倒酒,打算重复刚才的动作。 原柏摁住了邺公书的手,手指末端带上了力道,语气也更加强硬:“别喝了。” “学长……”邺公书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醉后的黏腻和一种刻意的、过分的亲昵,被原柏摁住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试探性的力道,滑向了原柏藏在衬衫袖子下的、贴着肌肉贴的腕部。 第15章 隔着那层薄薄的肌肉贴,邺公书的手指先是摩挲到了那块熟悉的、微微凸起的伤疤轮廓。原柏的身体瞬间绷紧,但邺公书的手指并没有停下,反而沿着肌肉贴的边缘,状似无意地向内里探去。 原柏觉得自己被眼前的醉鬼吃豆腐了。 邺公书的指腹滑过肌肉贴边缘的一小块皮肤时,动作猛地顿住了,原本迷离的眼神骤然一清,那点刻意装出来的醉意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指腹下的触感——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一片细密、凸起的疹子。 “这是什么?”邺公书声音中的粘腻骤然退去,他一把抓住原柏的手腕,强硬地将对方的袖子往上撸。 昏黄的灯光下,原柏小臂上赫然显现出一片新鲜的红疹,面积不大,但足以看出是过敏。 就在这时,那几块被他吃下的芒果开始宣誓着主权,原柏的胃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并拧紧,紧接而来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冲喉咙,让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蜷缩,脸色也变得苍白。 邺公书的眼神扫向桌面,有些不确定地发问:“你对什么过敏?” “我吃过很多次了,就是看着吓人。”原柏的声音有些虚弱,“没吃药都没事,更何况我提前吃了药。” “你疯了?你知道自己过敏,故意吃的?”邺公书的声音因为惊怒而嘶哑颤抖,他猛地站起来,动作粗暴地一把将原柏从座位上拽起来,力道之大让原柏几乎踉跄摔倒,“走!去医院!现在!” “放开……”原柏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胃部的绞痛和突如其来的恶心让他眼前发黑、浑身发软,但他还是用尽全力想要甩开邺公书的手。他讨厌被这样粗暴地对待,更讨厌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被邺公书尽收眼底,尤其是被对方看穿了他这自找的痛苦。 “放开?你都这样了还让我放开?”邺公书被气乐了,他再也不顾什么伪装,什么试探,眼底只剩怒火和对原柏这种自毁行为的不解和心疼,“原柏,你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方式惩罚谁?惩罚我没保住你的设计?还是惩罚你自己?” 原柏却没接他的话,反而稳了稳身体,坐回了沙发上:“邺公书,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完全可以装聋作哑当成不知道,我都跟你说了没事,你还非要拉着我。” 疼痛让原柏蜷得更紧了,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之前说我过敏,我爸妈不信,非要我吃,还要我少量多次吃到脱敏,我那样都没吃到送医院。你心里不痛快可以发泄,我呢?你又是说我胃不好不能吃冰,又是我胃不好不能喝酒,我都提前吃药了,你还想要我怎样?怎么,我连这点掌控自己身体的自由都没有吗?” 原柏仿佛回到了青少年时期,他连学饿了在家里吃个宵夜都不行,他妈妈会贴心地告诉他“这样对胃不好”。 邺公书愣住了,抓住原柏的手也随之松开,懊悔将他裹挟,让他无颜面对原柏,他痛苦地捂住脸:“对不起……” 原柏声音浸满了疲惫:“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你让我一个人呆会吧。” “好。如果你……有需要我,随时给我打电话。”话说完,邺公书就如败犬一般,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原柏从酒馆出来时已是深夜,邺公书的车还兢兢业业地停在门口,而旁边正等着一位代驾。 原柏打算绕开,邺公书却摇下了车窗:“原柏,现在太晚了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原柏答。 果然没车。 过了大概五分钟,原柏打车软件一跳“30米,粤b·xxxxx,红色,奔驰cle”,是邺公书的外地牌照车。 邺公书还做这个兼职? 过敏药已经起了作用,原柏的不适缓解了许多,他冷笑一声,按下取消订单,而后迈开长腿,走向旁边的共享电动车桩,扫了一辆。 回到家后,原柏打开了在卖掉图纸那天他就开始重新绘制的图纸,这张图纸的设计理念和上一张完全不同,摒弃了所有难以实现的元素,但又足够贴合自闭症儿童的特性。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用,但总想着给自己一个念想,就算毫无结果,也能证明自己做过努力。 邺公书都不愿意放弃这个项目,作为设计者,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 最后一次,再争取最后一次。原柏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深吸一口气,打通了邺公书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邺公书接了起来,原柏开口:“喂,睡了吗?” “还没有。”就算隔着听筒,原柏也听出邺公书雀跃的语气里夹杂的小心翼翼。 “我想到了保留那份方案的另一个办法。”原柏说,“但要麻烦你……” 邺公书打断了原柏的话:“是什么?” “我又设计了一版图纸,这周末我加班一下可以画完,周日给你。这版落地难度小、造价也低,也是贴合自闭症孩子的特性设计的,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够耐久,你周一麻烦帮我呈给你们领导。” 邺公书品味了一下原柏的话:“你的意思是,要我否认前一稿设计的优点,多说缺点?” “对。它材料难觅、工艺难行、造价难控、风险难测,要修改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不如用新的这个。如果他们看中这个设计图背后的奖项,想为自己贴金,你可以说这已经是五年前的奖了,说它是个过时的设计也不为过。” 邺公书不喜欢听原柏这么贬损自己的设计,但这已经是最佳的解决方式了。他努力压下心中的苦涩:“好。我想问,如果这个设计稿被毙,会怎么处理?” “总会有用得上的项目。”原柏顿了顿,才继续说,“也有可能被看上买走了——我们公司有专门的图库,用来放置一些买回来的但没用上的、或是成熟的设计图,图库里的设计图可以购买。” “我知道了。” 第16章 15 春天的雨季终于淅淅沥沥地来了,原柏腰部的旧伤变得难缠了起来,但还好,比起那份理想化、充满光环的图纸,新交上的图纸显然更务实,在邺公书的尽力争取下,室内设计部分也很快定稿。 邺公书在微信上恭喜原柏,末了他道:领导对你的设计评价很高。 原柏回:谢谢邺老师的对接,辛苦了。 原柏并非客套,这次图纸整体改动的幅度并不大,这与邺公书这位对接人从中斡旋脱不了关系——对接人无法拍板,但如果和领导据理力争,可以为乙方省去很多没必要的修改。 原柏需要做的部分已经结束,剩下的就该交给结构设计和施工部门了,他也可以短暂地松一口气。 和“饱暖思淫欲”一个道理,人闲下来总会想做点什么来填充空余的时间,或者说,是那些被刻意压下的不安和疑问,总会在寂静中悄然浮出水面。 原柏再次打开了那个纪念他的帖子,像自虐般反复咀嚼着帖主笔下那个早已陌生的“舟下听雨”,以及自己亲手埋葬的“幻痛”。 帖子热度很高,留言也很多,好的、坏的,他逐条读了下来。正所谓“千人千面”,他在这个帖子里看到了被无数人解构的自己,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体验,而其中有一条长留言引起了他的注意。 【帖主,谢谢你。谢谢你记住“舟下听雨”,记住过他灵魂的光。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他曾经拥有又被碾碎的美好。更谢谢你,让我看清了那片吞噬他的沼泽有多黑暗和恶心。 我是后来者。 在他已经筑起沉默高墙、伤痕累累的时候才撞进来的。甚至……我也是帮凶。 “幻痛”注销了,也好。那个地方,不配拥有他一丝一毫的光芒或痛苦。 你说希望他找到了一个绝对安全、无人能亵渎的角落安放一切? 他会找到的,我保证。】 id是……一个空白的id:没有头像,没有昵称,只有系统默认的空白符号。 他沉默地移动鼠标,点进了那个空白id的主页。主页一片荒芜,没有任何动态,没有任何签名。 然而,视线下移,“关注的论坛”那一栏,对方并没有隐藏,那里孤零零地挂着一个名字:“隐痛之渊”。 原柏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另一个信息上——“注册日期”: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这个时间点……不正是他注销“幻痛”账号、退回直播间所有打赏、彻底消失在这里的前夕吗? 他猛地回忆起他注销前最后一次在这里传视频时的情景,无数条各式各样的私信涌入后台,他心烦意乱地准备一键清空。其中有一条,曾让他的视线停顿了零点几秒:“学长,我找到你了。” 当时,他只觉得是某个无聊人士的骚扰,或是哪个旧识无意中窥破了他的秘密,心中只有被冒犯的厌烦和一丝隐秘被戳破的恐慌。他毫不犹豫地删除了那条信息,连同那个陌生的id,一起丢进了记忆的垃圾堆。 第16章 如今,这条来自空白id的留言,唯一的论坛关注、精准的注册时间、还有留言里那“我是后来者”和“帮凶”的自认将所有的线索碎片串联,它们都共同指向一个名字——邺公书。 那个在他毕业前夕楼梯间撞见他胃痛的人,那个在他销声匿迹多年后、仅凭一只手就将他从赛博世界的废墟里重新挖出来的人,那个在办公室里为他的设计拍桌怒吼,又在酒馆里因他自找过敏而暴怒失控的人,那个此刻正作为甲方对接人、用“邺老师”这样疏离的称谓与他公事公办的人…… 竟然在这个纪念帖下,留下了如此……赤裸又沉重的宣言。 “找到你了。” 邺公书的声音仿佛原柏在耳边回响。 “我是后来者……也是帮凶。” 留言里的自白是自省也是沉重的枷锁。 “他会找到的,我保证。” 这保证,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冲锋前的宣言。 原柏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住了隐隐作痛的胃部。电脑屏幕幽幽的冷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倦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恐慌。 邺公书不仅找到了“幻痛”,更似乎洞悉了“舟下听雨”到“幻痛”再到如今“原柏”的整个坠落轨迹。他知道的,可能远比原柏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不仅知道那道疤,知道他的胃病,知道他的恋痛,他甚至可能看过那些被污名化、被疯狂传播的、属于“幻痛”最不堪的视频。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被王总逼迫卖掉设计、被邺公书撞破过敏自毁要强烈百倍。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开、连最隐秘的、早已腐烂的过往都被曝晒在特定目光下的极度恐慌和无地自容。 他以为他注销了账号,就能和“幻痛”彻底割席,却没想到,那个最执着于找到他的人,不仅追到了现实,还站在了埋葬地的边缘,为他立下了一块碑。 原柏感到一阵窒息。 春雨敲打着玻璃,声音沉闷而粘稠,如同他此刻深陷泥沼、无处可逃的心情。 他必须做点什么。 雨绵绵密密下了一夜,雨丝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腰部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但原柏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将所有不适都压回身体深处,从车上下来时已经换上了那副清冷疏离、无懈可击的专业面具。 王总前一天晚上让他第二天上班先过去一趟,他总觉得有些不安,但对这不安并没有什么头绪。 原柏到时王总已经为他泡好了热茶,带着惯常的亲和笑容等着他了。 “来,喝茶。”王总将茶杯往原柏面前一推,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有个大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原柏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您说。” “上次特教中心的项目,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最终落地效果和你的专业能力,甲方评价非常高!”王总笑容满面,“这次又有一个新项目,邺公书老师所在的那所阳光培智学校,市里重点扶持的老牌特教学校,建校快二十年了,设施老旧,理念落后,急需整体翻新改造。” 阳光培智……邺公书……原柏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王总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得意,仿佛原柏是他的得意门生:“教育局和校方一致点名,希望由你继续担任主设计师,他们特别欣赏你上一个项目体现出的专业深度和对特殊需求的理解,这可是对你能力的最大认可!” “王总。”原柏开口,声音冷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很感谢甲方的信任和公司的认可。但这个项目……我恐怕无法胜任。”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被审视和不解取代:“无法胜任?小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能力和项目匹配度是最高的,上一个项目你完成得非常出色。” “上一个项目有其特定的背景和需求,但阳光培智学校作为老牌校,历史遗留问题复杂,涉及面更广,改造难度更大。”原柏的语气依旧平稳,像在分析设计案例,“您知道的,我个人擅长的,也是建造而非改造。我认为,这个项目由一位对旧建筑改造、尤其是特教类旧建筑改造有更丰富实战经验的设计师来主导更为稳妥,比如高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西装内袋中掏出一封信,郑重地递交到王总面前:“而且,由于我个人原因,我向您正式提出辞职申请。这是我的辞职信,呈您阅。” “辞职?”王总的眉头彻底拧紧了,声音也沉了下来,“小原,公司在你职业生涯的关键节点给了你重要的平台,现在正是项目需要你、回报公司信任的时候,你跟我谈辞职?阳光培智这个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也是我们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甲方点名要你,这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公司品牌的信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况且,就算你现在提出离职,还需要30天后才可以正式离职,这30天,已经足够一个改造项目的周期了。” 王总冷哼一声,带着洞悉的意味:“你的能力和潜力公司最清楚,能不能胜任,你说了不算。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这个项目做好了,无论你是否继续留在公司,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原柏感觉心在下沉,王总显然不接受任何技术层面的推脱,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王总,我……” “好了!”王总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语气带着最终裁决的味道,“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项目,你必须接!而且必须给我做到最好!这是任务,也是责任!” “设计任务书和要求都在这里,立刻熟悉起来!周三的项目启动会,准时出席!”他把桌上的文件推给原柏,又把原柏的离职申请书立在台灯前,“你的离职书我收下了,这30天里你任何时候想留下,都可以找我把它撕了;如果决定要走,做好这个项目,我让你漂漂亮亮地走,需要的材料和帮助,都不会少你的。” 第17章 16 原柏离开王总办公室时,每一步都踩在腰椎深处那根尖锐的、抗议的神经上。 刚才谈话他不得不维持的紧绷姿态,让那处陈旧的腰伤彻底苏醒过来,他的尾椎处好像多了一把正在运作的、生了锈的锯子,一下又一下,让他整条右腿都隐隐发麻。 他几乎是拖着右腿挪回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刚一踏入,他就反手锁上门,希望这扇门能隔绝外界的嘈杂,也隔绝可能投射过来的、任何一丝探究的目光。 属于他的空间里,只有空调除湿系统的响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 他解开西装外套和束缚的领带,随手扔在椅背上。接着是衬衫,冷汗已经将后背部分打湿,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加重了他的不适感。纽扣被一颗颗解开,动作因为腰部的僵硬而显得笨拙迟缓。 苍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脊柱的线条清晰可见,本该无瑕如美玉的腰背却在腰间右侧多了一处巴掌大的陈疤,经过了时间的修复,疤痕并不算明显,只比肤色略略暗沉了些许,不仔细看很难看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罐强力外用止痛膏,旋开瓶盖,挖出一坨深褐色的膏体,而后深吸一口气,将沾满药膏的手指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按向那片旧伤处。 “嘶……”冰冷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按压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药膏的凉意短暂地麻痹了表层的神经,他咬着牙,用指关节代替手掌,沿着脊柱两侧痉挛的肌肉群,狠狠地、带着自虐般的力道往下按。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桌面上,他紧闭着眼,将药膏在皮肤上推开,在药膏的作用下,灼烧感在皮肤上弥漫,一种不适转化成另一种不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带着明显不耐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原柏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惶和被强行打断的暴戾,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狼狈地抓起椅背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胡乱地往身上套。动作太急,牵扯到腰部,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谁?”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开门。是我。”是邺公书的声音。 原柏手忙脚乱地穿上衬衫,扣子被粗暴地扣上了几颗,下摆随意地塞在西裤里,后背那层刚涂上去、尚未干透的药膏被衬衫面料蹭到,留下一块黄褐色的污渍,如同粘不牢的胶水,黏腻地、令人作呕地贴在皮肤上。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门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被压抑的怒火,伴随着更重的敲门声:“原柏!开门!不开我输密码了!” 原柏知道躲不过了,他深吸一口气,只将门拉开一条窄缝,身体下意识地挡在门口,语气冷淡地开口:“什么事?” 第17章 邺公书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目光扫过原柏苍白的脸、凌乱的发梢、虚扣着的衬衫领口下隐约可见的锁骨,以及皱巴巴的西装外套,空气中那股还未散去药膏气味扑鼻而来,混杂着原柏刚喷上的香水,更显突兀。 邺公书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带来的压迫感让原柏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尾椎的剧痛钉在原地。 “让开。” “我在工作,不方便……”原柏试图阻拦,声音带着强撑的镇定。 “工作?”邺公书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话,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眼底却燃烧着怒火,“你让开,我们进去关上门谈工作,你不让开,我们就在这里谈。”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原柏扶着门框,向后退了一步。 邺公书“嘭”地一声将门甩上:“好一个‘工作’!原柏,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背在身后的手终于伸出来,几乎是用摔的力道,“啪”地一声拍在了原柏的胸膛上。 原柏的目光落在胸前,那是他放在王总桌上的辞职信。 “解释。”邺公书再也压抑不住翻腾的怒火和被彻底背叛、被推开的恐慌,“原柏,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刚听说阳光培智的项目,转头就递辞职信?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再次‘消失’?”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那只没有拿信的手猛地抬起想抓原柏的肩膀质问,却在看到对方因剧痛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色时,硬生生停在半空。 “因为我辞职的是吗?”邺公书反而退了一步,和原柏保留着安全距离,“因为我撞破了你的秘密?让你觉得我恶心?还是觉得,我不配站在你身边,连做你项目的对接人都不配?” “我……”原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前阵阵发黑,支撑身体的力气飞速流逝,只能徒劳地用手死死撑着桌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没有倒下。 几乎无法站立的剧痛、被撞破狼狈的羞耻、辞职信暴露的恐慌、邺公书愤怒夹杂着受伤的眼神……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的身体,这具破败不堪、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躯壳,总在关键时刻拖后腿。 废物。 连这点痛都忍不了? 涂药?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剂。 他抬眼时看到了窗子上自己的倒影,眼中的嘲弄更甚: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件衣服都穿不好。邺公书说得对……你只会逃避,只会躲起来舔伤口…… 时间在沉默中无限拉长,邺公书的目光死死盯着原柏铁青的脸色和强撑的身体,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要把翻腾的怒火和恐慌强行压下去。 他快步走向饮水机,用原柏桌上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掼在桌上,咬着牙说:“喝点热水。” 这句突兀插入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之前剑拔弩张的质问氛围。 原柏下意识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办公室门锁的密码?” “从早茶店送你回来那天,你用指纹好几次都没打开门,输了密码,我下意识就记住了。”邺公书解释完,叹了口气,语气轻得近乎呢喃,“学长,干嘛总玩消失,我又不吃人。” 不知为何,原柏在这句带着火药味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无奈和被刺痛后的强硬,他心突然软了一瞬,邺公书既在质问他为什么消失,又用不吃人的玩笑,笨拙的、试图打破他坚硬外壳。 他轻声叹息:“小邺,你为什么总想靠近我呢?” 邺公书听出了原柏态度的松动,他轻轻扶住对方:“我会告诉你答案,但不是现在,你先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原柏指了指腰部:“有旧伤。” 邺公书自嘲又无奈地笑了笑:“我真是关心则乱,热水治腰伤,头疼我锯腿。” 原柏本来想笑,又觉得好像不太妥,抿了抿唇将笑意压下去,再次沉默。 “我扶你躺会?”邺公书问。 原柏沉默地点点头:“里面有个休息隔间。” 原柏办公室的白墙上藏着一道暗门,原柏伸手轻轻一按,门自动弹开。 “装了弹簧锁。”原柏解释道。 休息室简单到近乎简陋,只有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上面胡乱摆着药瓶的床头柜,以及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床笠上的被子被胡乱堆成一团,空气里还弥漫着药膏残留的苦涩气味,看起来像不久前刚住过。 原柏被邺公书小心翼翼地扶着,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抽气声,他几乎是跌坐在铺了软床垫的床上,那胡乱穿上的衬衫后背,清晰地印出一块黄褐色的药膏污渍,黏腻地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狼狈不堪。 “上过药了吗?”邺公书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片污渍上,声音低沉。 原柏疲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躺了下去,脸依旧隐在阴影里,声音闷闷地下了像在逃避的逐客令:“谢谢你,你去忙你的吧。” “不忙,我刚刚和王总说,要来和你聊聊。”邺公书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原柏的打发,他轻轻摁了摁床垫,“睡太软的床垫对腰不好。” “硬的硌。” 原柏并没有打算解释太多,但邺公书却顺着原柏所说的想象了一番对方躺在硬质的棕榈床垫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场景。 “你经常在这里睡?”邺公书问。 “加班太晚了就会在这里凑合一晚。”原柏答,他没打算让邺公书担心,并没有说有时候加完班身体不适,为了安全考虑,他也会在这里住下。 “学长,”邺公书想和原柏平视,屈膝半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的声音很轻,神情里只剩下近乎虔诚的、带着心疼的坚定与恳求,“不要再一直推开我了,给我一个接近你的机会好不好?” “邺公书,没必要。”原柏的声音干涩,透着深深的倦怠和自我否定,“我不会是你希望看到的样子。你看过了……我现在的样子……连想躲你,都没办法侧躺。” 他顿了顿,尾音带着一丝自嘲的颤抖,“这样的我,有什么值得你靠近?” 第18章 17 “学长。”邺公书的声音依旧很轻,他终于能肆无忌惮地、近距离地打量这张总敛下锋芒的清俊面容,此刻因为疼痛和脆弱被迫卸下了所有防备,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因为忍痛而微微颤动。这不再是那个光芒四射的学长,也不是那个网络上沉默隐忍的“幻痛”,只是一个没有心力伪装自己的原柏。 “当我大学在楼梯间遇到你的时候,”邺公书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独自忍受疼痛的青年,“我就没想过原柏会是完美的、也不需要是完美的。” 原柏陡然愣住,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要如何做得更好,只有邺公书告诉他,他不需要完美。 “你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耀眼的,破碎的,我都看过。”他伸出手,并没有直接触碰原柏,只是轻轻覆在了原柏被被子盖住的手背上,那双手的冰凉和颤抖终于被他感知。 “原柏,我看过。”他重复着,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某种决心,“我受得了。” “我受得了你的伤病,受得了你因为疼痛烦躁的坏脾气,受得了你习惯性的逃避和‘消失’,也受得了你那些……试图用新的痛来盖住旧的痛、让人又气又心疼的笨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原柏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开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疏离和倦意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的手微微用力,将原柏冰冷的手指隔着被子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读一个誓言:“所以,别再用‘你不会是我希望看到的样子’这种借口推开我。原柏,我会全盘接受你、接受完整的你。” 是接受,而不是迁就、不是包容、不是改变。 邺公书知道原柏想要什么,原柏不需要主动或者被动的牺牲,那太像枷锁。 原柏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邺公书,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混杂着心疼和执着的复杂情感。 自我厌弃的藤蔓仍在缠绕着原柏——他凭什么?凭什么接受这样的你?一个连站立都需要强撑的废物,一个只会躲进暗室舔舐伤口的懦夫,一个用自毁来寻求短暂解脱的可怜虫……他看到的只是此刻的狼狈,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更深的、更肮脏的泥沼…… 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邺公书那句“楼梯间”的回忆和此刻半跪在地、掌心滚烫的虔诚姿态下,艰难地探出头——他看到了……他真的看到了……从讲台上的光芒万丈到楼梯间的蜷缩,从网络角落的“幻痛”到此刻休息室的狼狈……他说他受得了……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地撕扯、拉锯。 信任是奢侈品,交付就会踏入深渊。 第18章 他习惯了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习惯了用疏离隔绝人心,习惯了所有靠近最终都会变成伤害或负担的结局。邺公书的靠近太过强势,太过滚烫,反而让他感到恐慌。 他拿什么来承受这份“全盘接受”?他这具破败的身体,这颗千疮百孔的心,真的配吗? 邺公书说“不配”,可真正“不配”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他猛地抽回被邺公书隔着被子握住的手,将那只手放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熟悉的、可控的痛感来对抗内心那陌生的、汹涌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情感。 “别说了……”原柏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邺公书的掌心还残留着原柏手背的温度,他知道原柏在挣扎,他不知道原柏在害怕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因为原柏的拒绝就收手。 “好,我不说了。”邺公书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妥协和小心翼翼。他不再试图去碰触,只是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目光依旧停留在原柏身上,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心疼、执着、无奈,还有一丝……被推开后的钝痛,但“接受”的底色,却始终不曾改编。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的雨似乎停了,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原柏紧绷的肩背线条,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懈了一丝。 就在邺公书以为他会继续保持沉默,甚至再次下达逐客令时,原柏低哑的声音终于响起:“药……黏在衣服上了,我想换件衬衫。” 不是逐客令,不是继续的自我否定,甚至不是关于辞职信的解释,只是一个简单到琐碎的陈述句。 邺公书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原柏主动流露的脆弱和需求,他揣摩着原柏的意思,考虑着要怎么回答才周到。 原柏不喜欢折腾别人猜他的意思,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我的车副驾上有备用的衬衫,钥匙在外面西装外套口袋里。” “我去拿!”没等原柏说完,邺公书就“噌”地站起来,仿佛怕慢了一步就会遭到原柏的拒绝。 休息室里,只剩下原柏一人,他依旧平躺着,但紧握的拳头,终于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痕清晰可见,带着丝丝刺痛。他听着外面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一种极其陌生的、混杂着疲惫、脆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悄然弥漫开来。 邺公书很快去而复返,洗手间的流水声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原柏的身影透过磨砂的玻璃门,影影绰绰。 快速奔跑的喘息还未平复,邺公书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衬衫放你床上了,我到你办公室等你。” “谢谢。”闷闷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 原柏再次出现在邺公书面前时,已经又是平常那副冷淡、看不出任何破绽的样子,只不过身上更重的药味泄露出他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轻松。 “项目,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做,也会把它做完。” 犹如一盆凉水对着邺公书当头浇下,他还未平复的心跳因为另一种情绪跳得更快了,他的目光从原柏身上,缓缓移向对方身后那扇紧闭的、通往休息室的暗门。就在刚刚,就在一墙之隔,原柏也曾对他短暂地卸下防备。 他知道对方是想用工作、用疏离的态度,将他们的关系拉回最普通的合作者,他明明清楚这是原柏最熟练的防御机制:用一切能用到的正当理由来掩盖内心的情绪,推开所有可能触及脆弱核心的靠近,但他心中仍旧不是滋味。 他最终走向饮水机,将那杯已经冷掉的水换掉,再次接了一杯可以直接饮用的温水。这一次,他没有掼在桌上,而是轻轻、稳稳地放在了原柏触手可及的位置。 “水在这里。”他垂下眼眸,“我……也在这里。” “你可以推开我,可以躲回去,可以对着我说‘项目我会做完’这种话,我都接受;甚至需要我消失,你也可以开口。我会一直在,也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你。”邺公书的眼神盯在那杯水上,“但请你遵从自己的感受——就像喝温水,它一定是舒服的。” 说完,邺公书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只决然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办公室门口。 门在原柏身后轻轻合上,只留下满室寂静和那杯冒着白气的温水。 第19章 18 “不要——”梦中的货车没能听原柏的命令,失控地撞向了他,将他从一片混沌的浅眠中拽出。他猛地睁开眼,窗外灰白的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头痛欲裂,像有根生锈的铁丝在太阳穴里来回拉扯,近期身体的不适和反复的情绪加上临近父母祭日的沉郁心绪,让睡眠成了奢望。 瞥了一眼时间,他暗骂一声,公司组织去阳光培智学校勘测的大巴,马上就要发车了。 他嫌闹钟吵,向来习惯只设置一个仅有震动的无音乐闹铃,看来是那个闹铃在自己半梦半醒间被按掉了。 他挣扎着起身,腰椎深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让他动作一滞。他忍着痛,快速拨通助理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陈,你们先出发,别等我,我晚点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衣柜。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目光扫过,他眉头拧得更紧,常穿的那几件深灰、墨黑的衬衫,竟然没有一件在柜,显然是还在阳台外晾着。 衣柜的春秋区空荡荡的,只剩下角落一件被遗忘的绛紫色衬衫,颜色在满目的灰暗里显得突兀而陌生。那是大学时期的旧物了,父母还在时买的。自那场车祸后,他的衣柜里,便只剩下了黑白灰。 指尖在那件柔软的旧衣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他别无选择地将其抽了出来。 快速洗漱后,原柏看了一眼手上的疤痕,来不及了,没时间好好缠肌肉贴了,他随手抓起一个电脑桌上的护腕,往手上一套,就匆匆下楼打车去了。 对于原柏这样习惯将生活排得很满的人来说,在车上的闲暇时间就好像是偷来的,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思绪忍不住翻涌,想起了往常从来不会去想的事。 上次短暂却激烈的交锋之后,他和邺公书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项目上因为尚未真正开始,两人无需频繁的接触,他们谁也没有主动联系对方。 然而,这个改造项目的时间节点卡得密不透风,压力无声地压在每一个参与者的肩头——设计必须在暑期前完成,施工组才能在暑期正式开始前进驻,所有主体改造工程在宝贵的暑假黄金期内完成,这样才能确保新学期开始时,孩子们能回到一个焕然一新的环境。 他和邺公书将很快就会有频繁的接触。 出租车在校门口略显陈旧的大门前停下,原柏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校门口只有几个早到的校工在远处忙碌,他家离这里很近,公司的大巴应该还在路上。他下意识地想看时间,却在目光触及校门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动作猛地顿住。 邺公书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罩着一条咖色七分袖衬衫,下搭一条米白色的工装裤,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利落。他似乎也刚到不久,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校徽的帆布袋,看着鼓鼓囊囊的。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校门口延伸进来的那条主路上。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晨风拂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这个姿态,让他身上那种惯常的、带着点野性的锐气收敛了几分,显出一种沉稳可靠的气质。 当原柏的身影出现在出租车旁时,邺公书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目光如同实质般扫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从原柏带点棕色的头发看起,滑过他眼下淡淡的青色,最后落在那件绛紫色的衬衫上。 原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单独遇上邺公书,上次休息室里发生的情景瞬间涌回脑海。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试图压下那阵因早起和疼痛带来的虚弱感,脸上迅速带上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他抬步,朝着校门走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沉默中缩短。 “邺老师。”原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清晨的微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没想到你到这么早。” “早。接待人员早点到是应该的。”邺公书解释了一句,声音低沉平稳,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原柏,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又像是单纯地在看那件衬衫。 邺公书的视线终于从那抹紫色上移开,落在原柏明显带着倦意的眉眼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这关心来得直接,打破了表面的客套。 原柏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邺公书过于直接的审视,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暴露更多的脆弱,只含糊地应了一声:“还好。” 第19章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清晨的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邺公书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件紫色衬衫,他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最终咽了回去。他移开视线,望向校门内,摸索着从帆布袋侧兜里掏出一盒药,递给原柏。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递一件寻常物品:“看你上次腰不太舒服,这个止痛贴,效果还行,副作用和味道也小,贴上能缓解点。” 他没有说“休息室里”,也没有提任何关于狼狈或挣扎的字眼,只是点到即止地提了“腰不舒服”。 原柏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盒,手指蜷缩了一下,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但腰部的不适以及邺公书那坦然平静、不带丝毫怜悯或逼迫的眼神,让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邺公书应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将整个帆布包递给原柏:“里面是一些我们学校的资料,这盒止痛贴……也可以放在里面。” 远处的大巴已经可以看到轮廓,两人停止了交谈,静待接下来的勘测。 南方的春日难得有晴天,久违的阳光穿过老式窗户上的压花玻璃,将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投射在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凹陷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斑驳跳跃的光块。 邺公书正站在队伍最前方,专注地向众人介绍旧校区各个功能区的现状、缺陷,以及孩子们在学习和生活中遇到的实际困难。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楚,对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都了如指掌,专业素养展露无遗。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动,最后,总会若有似无地落在站在人群稍后方的原柏身上。 他还是无法忽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原柏穿除了黑白灰三色以外的衣服。尽管原柏的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这件带着旧日印记的彩色衣衫,却奇异地为对方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淀的华贵感。 原柏昨晚几乎无眠,今早也没有吃早餐,身体的不适让他不得不强打着精神,努力集中注意力;对于他而言,春天并不是什么好的季节。它预示着情绪的更容易起伏不定,更预示着那顽固的消化道溃疡进入了活动期;更何况……那个沉甸甸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身体的疲惫与内心的阴翳叠加,让他感觉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他们来到了感官训练室,这里光线昏暗、空间狭小、设备陈旧,存在着老师们在布置上下了很多功夫、用了很多巧思也没办法弥补的设计缺陷。因为时间久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颜料混合的怪异气味。 就在这时,一个大约五六岁、穿着蓝色条纹t恤的小男孩,似乎被突然涌入的陌生人打扰,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脱离了老师的引导,低着头,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双手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挠着,脚步踉跄地朝着人群方向撞了过来。 好巧不巧,他撞向的正是站在边缘、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原柏。 原柏本就强忍着不适,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稳住身形,手中的本子和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然而,小宇并没有停下,他似乎被原柏身上某种气息吸引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支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小小的、还有些脏兮兮的手,一把抓住了原柏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原柏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小宇抓得很紧,也不知是出于本能的好奇,还是对自闭症儿童对纹理的刻板兴趣,小宇反复摩挲着护腕,护腕下的伤疤也被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碾压着。 巨大的惊恐将原柏包裹,思考能力也随之被剥夺,他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宇的动作,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小宇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个新奇的护腕上,他似乎想更仔细地观察,将那个黑色护腕用力地扯了下来。 用以补光的惨白日光灯下,原柏右手那道扭曲狰狞的银白色疤痕,如同一条盘亘在苍白皮肤上的银蛇,毫无遮掩地暴露了出来。 第20章 19 恐惧和羞耻感让原柏动弹不得,他最想隐藏的、最丑陋的部分,就这样暴露在一个陌生孩子的触碰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试图抽回手,孩子纯真固执的目光却好奇地盯着他手背上那道扭曲的“纹路”,甚至还用小小的指头摸了摸那凸起的疤痕。 “啊……啊……”小宇发出模糊的声音,没有害怕、没有吃惊,只有单纯的好奇。 没有得到回应,小宇的声音更加高亢:“啊——啊——” 已经有旁人开始侧目,带着孩子们在这间教室活动的老师也赶了过来,原柏终于反应过来,用左手死死地捂住自己暴露的右手手背,小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力度所惊吓,发出一声短促地尖叫。 “小宇的情况有点特殊,杨老师可能一个人应付小宇有点吃力,我去帮忙安抚一下孩子。”邺公书停止了介绍,朝所有人歉意一笑。 “对不起对不起!”赶到的老师慌忙道歉。 邺公书从人群前方走了过来,他朝那位老师笑着点点头:“杨老师先回训练室吧,其他孩子没有老师看着不安全,这里我来处理。” 那位老师不安地点点头:“那就麻烦邺老师了。” 邺公书顺势弯腰,极其自然地捡起了原柏掉在地上的速写本和笔,他没有立刻递还给原柏,而是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其他人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 他的手轻轻覆盖在了小宇抓着原柏的小手上,没用多少力度,却足够温暖。 邺公书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宇齐平,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宇,你抓疼叔叔了。老师记得你最喜欢吃小蛋糕了对不对?你先松开好不好?老师带你去吃蛋糕。你要是跟叔叔道歉,老师让厨师给你多加一块好不好?” 自闭症孩子的高专注度无处不在,当他发现符合自己偏好的物体时,就会被强烈地吸引,进而陷入沉浸状态;而自闭症干预产生效果的原理是,当外部指令的吸引力高于眼前事物时可引发任务切换。 食物在自闭症干预体系里被定义为一级强化物就是这个道理。 蛋糕的吸引力果然比护腕和伤疤大,小宇手上的力道松了。 “没事吧?”邺公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原柏惨白的脸、额角渗出的冷汗和那只被触碰后仿佛被灼伤般微微颤抖的右手,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担忧。 “啊……啊啊。”小宇似乎想说点什么,但退化的语言能力让他无法表达。 “没……没事。”原柏的声音干涩,他看向小宇,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看着原柏在状态如此糟糕的情况下仍旧想别人,邺公书心下一阵酸涩,但他不能沉迷在情绪中。 “你的脸色很不好。你留在这里,接下来的数据记录让你的助手来。”邺公书陈述了事实并迅速做出安排,这样既照顾了原柏,又不影响效率。 说完,他没有给原柏拒绝的机会,将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后立即站起身,将小宇交给了同事,同时嘱咐对方马上带小宇去吃早点的小蛋糕,随后转身对其他人说:“我们继续去下一间教室,这里是改造的重头,原设计师暂时留在这里补充一些尺寸数据和改造方向。”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人群跟着邺公书向下一间教室走去,嘈杂的人声渐渐远离。 原柏依旧僵立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原本在这里的老师学生已经离开,教室只剩原柏一个人。 他犹如刚被从冰窖中捞出来一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就算靠在墙上也无法平复半分,他又一次,在邺公书面前,暴露了最不堪的自己。 小宇那带着纯粹好奇的触碰感,温热的指腹滑过凸起疤痕的触觉,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还有周围那些瞬间聚焦过来的、混杂着惊愕、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怜悯,他根本不敢看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猛地闭上眼睛,试图将这些画面和感觉驱逐出去。 但没有用,闭上眼睛后,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他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紧接着是自己呼吸声,他的鼓膜像被堵住了一般,每一次杂乱无序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刚才惊吓过度加上没休息好的缘故,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异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只能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还有工作要做。邺公书让他留下来补充方案,他需要专注。 周围不再安静,“嗡嗡”声占据了耳道,但那声响时有时无,倒也尚可忍受。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待了多久,只是机械地、徒劳地重复着测量、记录的动作,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顺便对抗耳边越来越明显的异样。 第20章 终于,在标注一个插座高度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猛地一黑,不得不伸手撑住墙壁才避免摔倒,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干呕了几声。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 耳鸣声越来越尖锐,让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伸手在耳根处揉了几下,试图做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对抗。 就在这时,感官训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光线猛然从门口泻入。 “原设计师,其他人都在食堂了,我来找你吃午饭。”是邺公书。 然而,这声音传入原柏的耳中——右耳只剩一片死寂;左耳的情况也不妙,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水下传来,模糊、扭曲,只能勉强分辨出音节。 邺公书的表情猛然凝固,因为他看到转过头来的原柏眼神里只有困惑和茫然,对方盯着他的下半张脸,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原柏?你怎么了?” 原柏看着邺公书开合的嘴唇,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认,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好……” 一个字刚出口,原柏惊觉自己的鼓膜仿佛被棉花塞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怎样的声线、怎样的音量说出这句话的。 他不愿更失态,只得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空白的一页,拿起笔,缓慢地写下:听不见,好像聋了。 是突聋。邺公书立刻下了判断。 “什么时候开始的?耳鸣吗?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邺公书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快,但他立刻意识到原柏听不见,他强压下翻涌的惊骇和心疼,迅速调整,拿出手机写下这行字。 原柏看着那行字,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平静。他微微点了点头,肯定了邺公书的猜测,然后在纸上继续写:还好,缓过来一些了。 写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手指无力地松开笔,任由它滚落在地。他再次抬手揉了揉右耳,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那层强装的平静硬壳下,是无法掩饰的脆弱和对这无声世界的巨大恐慌。 “必须马上去医院!”邺公书将手机递到原柏面前,佐以斩钉截铁的口型和手势,“黄金时间很短,不能耽误!” 就在他准备下一步动作时,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绝望的阻拦。 邺公书愕然抬头。 原柏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抬起头,那双被茫然和恐慌占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抗拒,他用力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充满了对“医院”这个词汇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想说话拒绝,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摇头。他松开抓住邺公书的手,再次急切地抓过速写本和笔,因为用力,笔尖几乎戳破了纸张,他颤抖着写下潦草而带着强烈抗拒的字:可不可以不去? “不行!”邺公书几乎要吼出来,但他强行将说出口的话压下,手指飞速在手机上打着字,用口型和文字表达着不容商榷的坚决,眼神里是焦急和心痛的交织,“必须去!这关系到你能不能恢复听力!原柏!看着我!这很重要!” 原柏提起笔,想写点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 邺公书想起原柏身上的疤,想起五年前那场全貌不被他所知的变故,他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焦急,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他蹲下身,没有再去碰触原柏,也没有再用手机传达他的意思,只用最清晰的口型和最郑重的眼神,一字一顿地传达: “别、怕。” “我、陪、你。” “下、班、时、间。” “从、楼、梯、直、达。” “不、会、有、人、发、现。” “我、会、处、理、一、切。” 理性和感性在撕扯,但耳朵的不适让原柏思考不了太多,他最终没再抗拒,任由邺公书安排。 第21章 20 没接收到明确拒绝的信号,邺公书立刻行动,他拉着原柏,沿着通往内部员工区域的僻静走廊快速穿行。他的步伐很快,却又照顾着原柏腰部的旧伤和此刻的虚弱,尽量让对方借力。 阳光培智的旧校舍结构复杂,但邺公书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他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区域,最终从一扇不起眼的后勤小门闪身而出。 邺公书的红色跑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邺公书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原柏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向最近的、以耳鼻喉科见长的三甲医院。 原柏靠在椅背上,紧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他双手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仿佛想将那恼人的耳鸣按回去。 到了医院,邺公书直接挂了急诊,他扶着原柏走进诊室,面对医生的询问,他成了原柏的代言人。 “医生,突发性耳聋,大概一个半小时前开始的,诱因可能是近期工作压力大、疲劳、睡眠不足,今早有明显情绪剧烈波动。”邺公书语速清晰而快速,将原柏的情况条理分明地陈述出来,甚至补充了原柏长期胃溃疡和腰部旧伤的病史。 医生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这个代替病人发言、对病情细节了如指掌的人,又看向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明显处于巨大不适中的原柏。 “能听到我说话吗?”医生提高音量,对着原柏的右耳问。 原柏毫无反应,眼神茫然地看着医生的嘴型。 “这边呢?”医生又转向左耳,声音更大。 原柏的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又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清。 医生立刻开了检查单:“突发性耳聋,右耳极重度可能性大。去做纯音测听和声导抗,然后立刻去做颞骨ct,排除器质性病变。拿到结果马上回来,需要立刻用药!” 接下来的流程对原柏而言,是一场在无声炼狱中的机械跋涉。他被邺公书带领着,穿梭在嘈杂却于他如同默片般的医院走廊。 测听室里,他戴着耳机,世界却只有分不清从哪儿来的尖锐蜂鸣,测试音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涟漪。冰冷的仪器贴上他的耳道、头部,他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每一次检查,邺公书都紧紧跟在一旁,用手机快速打字告诉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或者只是在他因眩晕而踉跄时,手臂上传来更稳的支撑力。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 他们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巨大的无助感和身体的多重不适几乎将原柏压垮,五年前车祸后独自在医院醒来的恐惧、被各种检查仪器包围的冰冷记忆、以及此刻失去与世界声音连接的恐慌……种种情绪混杂着生理的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邺公书坐在原柏身边,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战栗。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对他而言,伸出手就是逾越。 他想,他该快一些了。 终于,所有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为因压力引起的突发性耳聋。 确定了治疗方案,在开药方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原柏难得多问了一句,他在手机上打字:医生好,我最快大概多久能恢复基础听力? 医生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在纸上写:一周左右。 一周,这对于项目来说是根本拖不了那么长时间,尤其是阳光培智这个时间线卡得很紧的项目。 医生边说边写:“一定要静养,保持情绪稳定,远离噪音。” 原柏看着医生递过来的纸条,苦笑了一声。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烈日正当空,邺公书给原柏发微信:先去吃饭?这附近有一家闽菜还不错。 原柏点点头,回:好。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邺公书点了几个招牌菜后将手机递给原柏。 原柏接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有两个分屏,下面的大一些,是点菜小程序;上面的小一些,是备忘录,写了一句话:还有什么要加的吗?我不是本地人,没有你了解还有什么值得吃的。 原柏看了一眼邺公书点的菜:姜母鸭、海蛎煎、烧鳗鱼以及汤和饭,无论菜品数量还是选品,都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他摇摇头,把手机递了回去。 邺公书刚下了单,就看到微信里有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你不是本地人? 邺公书抬眼看近在咫尺的原柏,对方的神情依旧淡淡的,眉眼间仍旧是锐利的精致。他想了想,回:对,你应该看到了,我的车是外地牌照。 他朝原柏粲然一笑:原设计师要多多关心我这个外来打工仔啊。 原柏失笑,把手机扣回桌面上。 菜上得不快,邺公书有点受不了两人之间大眼瞪小眼的沉默氛围,再加上餐厅每一桌之间都有隔断,隐私性还不错,就给原柏发了条微信:手语,学不学? 原柏点点头。 第21章 邺公书指了指桌上,一边用夸张的唇语说“吃饭”,一边举起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由外向嘴边拨动,模拟用筷子吃饭的动作。?? “来,试试。”邺公书用口型说,眼神鼓励。 原柏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图纸上创造奇迹,也曾在镜头前用力按压痛苦,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他尝试着模仿邺公书的动作,指尖带着生涩的迟疑。 邺公书察觉到了原柏的不自信,他微笑着点头,向原柏比出一个大拇指。 原柏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并没有回避,仍旧看着邺公书。 接着是“你好”——手掌抬起,五指并拢,指尖朝上,轻轻向前摆动,像打招呼。“谢谢”——手握拳,拇指弯曲,像点头致意。“对不起”——手轻握拳,在另一侧肩膀位置轻点两下。“再见”——掌心朝外,轻轻摆动。 邺公书的动作清晰、标准,带着特教老师特有的耐心和节奏感,每一个手势,他都缓慢地重复几遍,确保原柏看清每个手指的弯曲、手掌的方向、动作的轨迹。 他特地避开原柏有伤疤的右手,用左手教授这些动作。 邺公书的眼神很好,一看到服务员上菜经过或停留,他就会停下手中的动作——原柏不能再接受异样目光的打量了。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专注教学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一个教得耐心细致,一个学得投入认真。无声的语言在指掌间流淌,搭建起一座跨越寂静深渊的、初具雏形的桥梁。 吃过午饭,两人上了车,邺公书在微信上问:去哪里? 原柏回:回公司。 “你疯了?”邺公书惊吼出声,话说出口才意识到原柏听不见。 原柏的左耳还残存着些许听力,但只能听到声音,辨不清邺公书到底说的什么,只觉一道声响在耳边炸开,鼓膜被震得发疼。他眉头微蹙,用中指摁了摁耳朵。 邺公书也意识到行为的不妥,他拍了拍原柏,左手轻握拳,在右肩膀位置轻点两下,是手语的“对不起”。 原柏通过邺公书的表情判断出了对方的愤怒和反对,他抿了抿唇,没有回应。这个时候,他的生活更需要一个支点、需要一点掌控感来对抗突聋带来的失控感,也需要有什么可以确认他价值的东西,这时候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工作。 屏幕亮起,是邺公书的消息:你不该去。 原柏没办法、也不想向邺公书解释他的心境,他想了想,回复:你带我去,或者我自己打车。 邺公书被气笑了,什么叫用完就扔,这就是。 他握紧方向盘,指尖泛白,最终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还是妥协了。 车一路疾驰来到原柏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原柏开门下车,人还没走到电梯里,邺公书的消息就过来了:要等你吗? 不用。原柏回。 回完消息,也不管邺公书是什么反应,径直上楼去了。 走廊里遇到三三两两的同事在向他打招呼,他只能勉强捕捉到模糊的口型和肢体语言,僵硬地点头回应。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似乎还带着探究和怜悯。 他打开了阳光培智的项目文件,刚准备处理,他的助理小张就进来了。 小张神神秘秘地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原工,您要小心。” 原柏本就听不见,小张压低声音他就更听不见了,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在张张合合。 听不见。原柏写。 小张愣了愣,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打下刚刚说出的那句话,而后观察着原柏的脸色。 见原柏没什么反应,就知道原柏对此事还不知情。 他又打:我这里有一段录音,是高工到王总面前告您的状,我隔着门录的,有点模糊,发您邮箱? 原柏点点头。 小张删掉前面的话,又打:您的听力出现了问题? 原柏再次点头。 邮件被发了过来,小陈将手机屏幕面向原柏,一字一句地打:高工说您有心理疾病,在学校里发作,现在阳光培智这个项目,王总有意换掉您,具体内容录音里有。您的处境接下来可能会很艰难。您对我一向很好,我不希望您被其他人暗伤,所以把这些告诉您,希望您能早做应对。 谢谢。原柏写。他写完想了想,伸出左手握成拳,拇指弯曲点了两下。 是谢谢的手语。 第22章 21 原柏听不清录音,但他可以转文字。 “王总,刚刚勘测现场,原工的状态不对,看着可吓人了,有点像精神方面的病犯了,邺老师本来说要找原工来一起吃午饭,结果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我好像看到他馋着原工进他车里了。原工……好像身体一直不太好?他的病史您了解吗?” ai没识别出王总回答了什么,也有可能王总回答的声音太低了,并没有收音成功。 “王总,阳光培智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我们都理解原工是核心。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他身体都这样了,还硬撑什么啊?咱们搞设计的,熬夜画图、赶节点、跑工地协调,哪一样不是劳心劳力?他那样的身体状态,哪里还经得起阳光培智项目这么大的折腾?万一在工地上再出点状况,那可怎么得了?那不仅是他的个人健康问题,对公司的声誉和项目交付,更是巨大的风险。您说是不是?” 高工的话,句句看似关心原柏,实则字字诛心,将“原柏的身体状况已成项目巨大风险”和“公司可能因此承担额外责任与声誉损失”的暗示,赤裸裸地摆在了王总面前。尤其那句“您说是不是?”,更是将压力直接抛给了王总。 “我会找他谈,你做好接手阳光培智项目总设计的准备。” 原柏将手中的笔捏得“嘎吱”作响,高志远,这个名字在他齿间无声地碾过,他曾倾囊相授,曾在王总面前力荐,换来的是背后这精准而卑劣的一刀。身体残破本就是他的原罪,如今又成了他人攻讦、抢夺成果的利器。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怒火在无声的世界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能更加凶猛地反噬自身。胃部熟悉的灼痛开始苏醒,腰椎也传来尖锐的抗议,比起不适,更让他在意的是他此刻几乎破土而出的情绪——他不甘心。 小张看到原柏铁青的脸色,有些后悔将这件事告诉对方了,他在原柏面前的纸上写:如果没什么事,我先下去忙了。 “等一下。”原柏猝然开口,声音哑而稳重,“我现在说话的音量怎么样?” 小张反应过来原柏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说:“很正常。” 原柏疲惫地点点头,在纸上写:辛苦了,出去不用关门。 没过多久,王总果然前来,他开门见山地问:“我听一起去勘测的同事说,你的身体在现场出了状况?” 原柏原本左耳残存的听力更加模糊了,王总说的每个字好像都在空中飘,但都没有落到他的耳朵里。 原柏开口:“请王总说慢一点,我早上突聋了。” 王总一脸了然的表情:“你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这点公司是很清楚的,你的体检报告,公司都有留底。你的这次突聋,就是健康警告,你该休息了。” 原柏语气平淡:“王总之前还和我说过,这个项目我最合适,现在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它,我敢向您保证,我不会让身体因素影响到项目,项目不会在我这里拖进度。” 王总答:“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和决心,但这不是硬撑的时候,你的健康风险已经超出了项目能承受的底线。” 他叹了一口气,神情隐约能看出不舍:“你之前提的辞职,我现在正式批准,你回去安心养病就好。公司会按劳动法规定,给你结算清楚工资、补偿金,该报销的医疗费用一分不少。至于阳光培智项目,就如你推荐的,由高工担任主设计师。” 原柏并没有完全看清王总说了什么,但看口型捕捉到的关键词足够他理解整句话的意思,他点点头:“我尊重公司的部署,接受王总的安排。阳光培智的相关数据高工都有,直接让高工和学校方的人对接就好。我本年度的年假还没有休,这几天我就先申请年假,等我听力恢复一些就回来进行工作交接,祝福王总能找到称心如意的设计师来接替我。” 见原柏没有纠缠,王总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也算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还有一个要求。”原柏说。 王总此刻恨不得赶紧把原柏这尊大佛送走,万一原柏倒在工作岗位上,他可没办法承担这个责任,于是殷切地答:“你尽管说,能满足的公司一定满足。” “我想赎回那个被公司买走的设计。” 王总面露难色:“那个设计……早在投进图库的第二天就被买走了。” 原柏一愣,仿佛没看清王总的口型,又或许是看清了却无法理解。他下意识地追问:“被买走了?什么时候?卖给谁了?” 第22章 王总有些意外于原柏的追问,但也并未深想,只当是设计师对自己心血之作的天然关切,随口答道:“对,卖了。具体哪个公司买的,图库那边是保密的,流程你也知道,钱货两讫,公司只收钱,不过问买家用途。”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宽慰的语气:“能这么快被看上,也说明你的设计确实优秀,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嘛。” 卖了。 那份图纸不仅被自己亲手贱卖,甚至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转手给了未知的买家,连最后一丝渺茫的、或许能将其赎回的幻想,也被彻底掐灭。它现在属于某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实体,可能会被改得面目全非,冠上别人的名字,出现在某个他永远不会踏足的角落。 这比被高志远抢走项目更让他感到一种彻底的、被连根拔起的虚无。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失去了听力,失去了项目,如今,连过去那个闪耀的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证明,也彻底失去了。 胃里的灼痛猛地蹿高,像有火舌舔舐着他脆弱的胃壁,带来一阵尖锐的痉挛。他放在桌下的左手瞬间攥紧,用力掐在大腿上,试图用这自虐般的痛楚对抗另一种疼痛。 王总看着原柏骤然失神、血色尽褪的脸,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又冒了头,忙补充道:“小原啊,看开点。设计嘛,卖了就是别人的了。你好好养身体,以后还能画出更好的……” “我知道了。”原柏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谢谢王总。没什么事的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逐客令下得生硬而直接,王总被噎了一下,他终究没再说什么火上浇油的话,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办公室,甚至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对于原柏而言,世界本就一片死寂,此刻更像是被投入了绝对的真空。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胃部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机械地伸出手,摸向桌角的止痛药,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扣开铝膜,他甚至没有用水,药片在唇齿间留下了生涩的塑料味,被他嚼碎的粉末粗糙地滑过食道,留下苦涩的痕迹,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对抗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洞和绝望。 他摸出手机,才想起手机的录音还没有终止,他按了停止,将录音截到“接替我”,而后按了保存。 他点开那个不久前才被迫频繁使用的对话框,打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决:你在哪? 邺公书几乎是秒回:我就在你公司停车场,怎么了?不舒服? 原柏回:没有,等我几分钟,我下去和你说。 原柏瞥了一眼已经被他打开的阳光培智项目,毫不留恋地关了电脑。 他坐到邺公书的副驾上,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在微信上打:邺公书,我能相信你吗? 邺公书回:看着我。 原柏看向他,邺公书说:“原柏,如果让我选择一个人交出后背,我会选你。” 邺公书的剖白没能打动原柏,反而让他更谨慎了,他说:“我凭什么信你?” 邺公书答:“去我家好吗?我用我所有的坦诚回答你。” 这里确实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原柏点点头,没再说话。 邺公书的家在一个普通的老小区,房子不大,是略显陈旧的单身公寓,房屋中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杂乱,沙发上随意丢着几本翻旧的专业书,茶几上的茶杯凌乱地摆放,空气中弥漫着茶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充满着生活痕迹。 “随便坐。”邺公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快速地将沙发上的书收起来,空出一个位置,自己则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原柏没有坐,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邺公书。 邺公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卧室门口,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了一根鞭柄被摩挲得有些光滑的皮鞭。 他拿着皮鞭,走到原柏面前,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原柏瞳孔骤缩的动作——他毫不犹豫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23章 22 原柏惊得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胃部一阵抽搐。 邺公书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锐利和掌控欲,只剩下沉重的忏悔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他将那根皮鞭调转方向,把柄头朝向原柏。 “学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原柏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我知道你在论坛上的id,叫‘幻痛’。我找到它的过程,并不光彩。” “有人盗卖你的视频,发到了我的手机上,我……买下了你的信息。我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窥探你,看了你所有的视频,每一个。”邺公书继续说着,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原柏的视线,里面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痛苦。 “我看着你是怎么折磨自己,看着你的手怎么用力,看着你痛苦时的颤抖和冷汗……我沉迷其中,并追到了你所有的平台。” 他深吸一口气,将鞭柄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原柏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我知道,这种窥探和追踪本身,就是对你最大的侵犯和伤害。言语上的道歉毫无意义,你所承受的痛苦,因我而产生的困扰和恐慌,都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学长。”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神决绝,“如果你觉得愤怒,觉得被冒犯,无法原谅……动手吧,用这个。怎么样都行。这是我欠你的。打完,出完气,如果你还愿意信我一丝一毫,我们再谈你想和我说的内容。如果你还是觉得恶心,打完,你可以立刻离开,我绝不会再纠缠。”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头,将背部微微拱起,一副全然交付、任凭鞭挞的姿态。宽阔的肩膀绷紧,透出一种引颈就戮般的沉默和虔诚。 邺公书开着录音,ai转文字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翻译了出来,手机发出的亮光和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字刺痛了原柏的眼睛。 公寓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原柏站在原地,背靠着墙,仿佛被钉住了。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邺公书,看着那根递过来的、象征着羞辱、惩罚和某种扭曲欲望的皮鞭。 愤怒、难堪、被侵犯的感觉以及一种黑暗的、被压抑已久的冲动,在这一刻猛地窜了上来。这个人,窥探了他最不堪、最私密的角落,如今却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审判权交到自己手里。 凭什么?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接受这种形式的“赎罪”? 但那股黑暗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也许……也许他需要的不是言语,不是保证,就是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宣泄和确认。 原柏的眼睛渐渐红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鞭柄,而是直接握住了邺公书递过来的鞭身,在邺公书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一扯,将皮鞭彻底夺了过来。 下一秒,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猛地响起。 “啪——” 第一鞭,又快又狠,毫无预兆地抽在邺公书弓起的后背上,白色的t恤瞬间出现一道清晰的折痕。力道之大,让邺公书整个人猛地一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来。 原柏喘着粗气,握着鞭子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一种残酷的快意和更深的痛苦交织着涌上心头。 “啪!”第二鞭紧接着落下,重叠在第一鞭附近。 邺公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依旧跪得笔直,双手紧紧攥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没有躲闪,更没有求饶。 “啪!啪!”第三下,第四下……原柏并没有点到即止,他凭着本能和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机械地、凶狠地挥动着鞭子,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抽打在邺公书的背部和肩胛上。 皮革击打□□的沉闷声响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不知道抽了多少下,直到手臂酸软无力,直到心中的那股恶气似乎随着汗水一起挥洒殆尽,他才猛地停手,鞭子脱手掉落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靠住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仿佛刚才那顿发泄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邺公书依旧跪着,他的后背一片狼藉,白色的t恤上交错着数道清晰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隐隐透出血色。他低着头,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始终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脸色煞白,嘴唇被咬出了齿印,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第23章 他看向虚脱的原柏,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够了吗.…….学长?” “如果不够……..你可以继续。” 录音自带的ai兢兢业业地翻译着邺公书的话,邺公书低头看跳动的“字幕”,忽然庆幸,还好原柏聋着,不用听到他此刻的呕哑之声,他不会因此而被扣分。 原柏看着邺公书惨烈的后背,看着那双依旧执拗、带着某种疯狂虔诚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闭上眼,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够了。” 他滑坐在地上,眼神几乎是呆滞的,他的情绪早在鞭挞邺公书的时候就已经满到过载。 邺公书看着对方,忍着背后火辣辣的剧痛,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动了一下,想要靠近。 “别过来……”原柏的声音闷闷的,没带多少情绪。 又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原柏似乎缓过来一些了,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命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起来。去沙发上趴好。” 邺公书没有再看原柏,只是依言,极其缓慢地用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动作牵动背部的伤口,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动作显得笨拙而艰难。 原柏下意识伸出手,想扶他一把,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邺公书手臂时又猛地顿住,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靠自己挪到那张略显陈旧的布艺沙发旁,然后小心翼翼地趴伏下去。 原柏环顾四周,声音低哑:“药箱在哪?” 邺公书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指方向,但牵动了背后的伤,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直接说,我能找到。” 邺公书吸着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我房间里书柜里,有个银色医药箱。” 原柏去卫生间洗了手,找到邺公书指示的医药箱。箱子里的药品器械摆放得意外整齐,碘伏、棉签、无菌纱布、消炎药膏一应俱全。他拿着东西回到客厅,在沙发旁的地板上跪坐下来。 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邺公书背上的伤,白色的t恤布料被鞭痕撕裂,边缘隐隐透着血渍。 原柏看着眼前的狼藉,握着药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在手机上打:“衣服需要脱掉,或者剪开。” 邺公书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臂,试图去脱掉上衣。然而每一个牵扯后背肌肉的动作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动作变得僵硬而笨拙,呼吸也随之粗重起来。 原柏看着他吃力的样子,抿了抿唇,伸出手:“别动了,我来。”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邺公书颈侧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原柏避开伤口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捏住t恤后领和下摆,找到一道撕裂的口子,用力一撕。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当邺公书的整个后背彻底暴露出来时,原柏的呼吸窒住了。 不算白皙的皮肤上交错着十几道鲜明的鞭痕,大部分红肿隆起,如同狰狞的烙印,有几道尤其深的地方已经破皮,渗着细小的血珠,在光线下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看上去触目惊心。 原柏没想到自己盛怒之下下手会这么重,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报复后的些微快感,但更多的是一种目睹自己造成的伤害后的无措,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对准邺公书的后背摁下碘伏的喷头。 “唔!”邺公书身体猛地一僵,拳头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碘伏刺激伤口的刺痛感远超想象,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再发出更多声音,只是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股,沿着鬓角滑落。 原柏的手很稳,但动作极其轻柔。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球一遍遍擦拭过每一道伤痕,进行着彻底的消毒。 消毒的过程漫长而沉默,只有棉球划过皮肤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邺公书的忍耐力好得惊人,除了最初那一声闷哼和始终紧绷的肌肉,他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只是沉默地承受着。 消毒完毕,原柏拿起那管药膏,挤出一大坨,指尖缓慢地、仔细地游走在那些红肿隆起的鞭痕上,感受着皮肤不正常的灼热和凹凸不平。 他每一寸伤处都不曾错过,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刚才施加的暴力和伤害一点点抹去,或者说,进行一种无声的弥补和连接。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丝舒缓的凉意,邺公书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一丝丝。 他的呼吸拂过邺公书的耳廓和后颈,带来一阵微痒的颤栗。 邺公书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那双曾经在图纸上创造奇迹、也曾紧握鞭子施加痛苦的手,此刻正温柔为他处理伤口。这种极致的对比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背后的疼痛依旧鲜明,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却在心底悄然滋生,甚至盖过了□□的痛楚。 为邺公书上完药,原柏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疲惫地闭上眼,连指尖都在发颤:“好了。” 第24章 23 邺公书缓缓睁开眼,尝试着动了动肩膀,立刻疼得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慢慢撑起身体,面向原柏。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很低,带着痛楚的沙哑: “别怕。” “不怪你。” “是我活该。” 断断续续的、模糊却又奇异地穿透了耳中嗡鸣的话语,像一把温柔的凿子,猛地敲碎了原柏勉强维持的冷静外壳。 原柏为邺公书消毒上药时强压下的所有情绪——那场失控发泄后的无措与后怕,看到伤痕时的震惊与愧疚,指尖触碰对方痛苦战栗时的心悸与酸楚,以及眼前这个人即便承受着痛楚,也要反过来安慰他的巨大冲击,所有这些瞬间汹涌而上,冲垮了堤坝。 他猛地低下头,一只手仓促地撑住额头,试图挡住瞬间酸涩发热的眼眶和狼狈的表情。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泪水无声滴落的细微声响。 许久过后,原柏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他抬起头,发红的眼睛如同易碎的血琉璃,静静地注视着邺公书:“邺公书,我信你了。” 这句话如同敕令,让邺公书瞬间放松,绷直的背不由自主地垮了下来。 邺公书嘶哑地开口,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跟我说什么了吗,学长?” 原柏看着他,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苍白面容的眼睛,看着对方背后因自己而起的伤痕,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柏将小张录下的录音和他录下的录音播给邺公书听,邺公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屏幕,飞快地打字,每一个字都像砸出来:他找死。 原柏看着对方眼中的狠戾,他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个项目,不能给高志远。邺公书,帮我。 说完全信任,其实也没有,原柏特地多留了个心眼,他不在微信上留下确切痕迹,如果邺公书背叛他,他就能全身而退。 但这在邺公书眼中意义却不同,他见原柏这一次没有选择独自蜷缩起来舔舐伤口,而是把刀递给了他,作为握刀人,他欣喜若狂。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伸出左手,五指虚握,掌心向上,向外伸出,张开手掌,那是……手语的“交给我”。 天色渐暗,邺公书家中采光一般,不开灯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原柏抿了抿唇说:“我该走了。” 邺公书下意识答:“我送你。” 原柏原本耷拉着的眉眼抬了抬,视线冷静地扫过邺公书无法挺直的后背和苍白的被汗湿的侧脸:“你背上有伤。”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开车、上下楼,都会牵扯到。我自己打车回去。”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体贴,精准地堵住了邺公书所有想坚持的话。他此刻的状态确实不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强行开车不仅自己受罪,也确实不安全。 邺公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因原柏这份“考虑”而升起的暖意覆盖。 “好,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他顿了顿,补充道,眼神里带着恳切,“任何事,任何时间,都可以随时打电话或者发消息给我。” “嗯。”原柏低低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打开门,傍晚微凉的风灌入,吹散了屋内浓重的药味和某种粘稠的情绪,原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 邺公书独自站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背后火辣辣的疼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他慢慢挪到沙发旁,极其小心地侧身坐下,尽量避免触碰伤处,屋子里还残留着原柏身上极淡的海洋调香水味,混合着碘伏和药膏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第24章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停留在和原柏的对话框界面,他反复摩挲着屏幕,最终只是打出一行字:注意安全。却又在发送前逐字删除,太过急切和粘人,可能会吓跑对方。他最终只设置了消息提醒,确保不会错过任何来自原柏的信息,然后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像是在抓住一丝虚无的慰藉。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味着原柏鞭打他时紧绷的肌肉,为他上药时专注冷静的侧脸,以及最后砸在地板上滚烫的泪。复杂的情绪在心口翻涌,兴奋、疼痛、愧疚、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想要依靠对方的欲望交织在一起。 而此刻,原柏正独自走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的地址却并非他真正的家庭住址,而是离家里还有些距离的一个大型商超。 他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眼神平静无波。让邺公书知道他家的确切位置?现在还远不是时候。那个被他层层封锁、承载着太多不堪过往的空间,是他最后的堡垒,绝不会轻易向任何人敞开,尤其是……一个对他知之甚深、且明显抱有超乎寻常兴趣的人。 在商超门口下车后,他并没有进去,而是步履如常地穿过热闹的人群,拐进了另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又步行了几分钟,才走进一个住宅小区。 直到用指纹打开家门,反手将一切喧嚣和窥探的可能彻底关在门外,置身于完全属于自己的、冰冷而寂静的空间里时,原柏一直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信任的种子或许已经埋下,但怀疑的荆棘依旧盘根错节。 他既然递出了刀,就绝不会允许握刀的人失控。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 休假的时光沉闷而冗长,原柏左耳的听力恢复了一些模糊的声响,右耳却依旧是永无止境的死寂,工作被迫停摆、兴趣爱好早被他作为成就的筹码抵押了出去,生活几乎是没有支点的虚无。 手机屏幕亮起,是邺公书的消息。 邺公书:老是闷在家里也不好。周末t大校友会,要不要一起去走走?散散心。 校友会? t大。那个他缺席了毕业典礼、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离的地方;那个曾经将他捧上云端、又被他亲手推开的荣光之地。 一尖锐的抵触本能地窜起,原柏几乎要立刻敲下拒绝。但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冲动,一种近乎自虐的欲望,攫住了他。 去看看也好,去看看那片曾经承载了无数期望和野心的土地,如今是否还记得一个名叫“原柏”的逃兵。去看看那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却狼狈不堪的自己,是如何被时光和变故彻底抹去痕迹,消失在那片喧闹的荣光之外的。 原柏:好。 回复得简单干脆,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答应一个无关紧要的邀约。 邺公书:我们怎么过去?飞机还是动车?你给我身份证号,我一起买票? 原柏:飞机吧,快一点。我们各自买各自的,是同一班就行。 他下意识地划清界限,拒绝更进一步的牵扯。 两人对完航班,邺公书又问:那天我去接你? 原柏回:不用麻烦了。机场见吧。 邺公书看着原柏的回复,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直觉的异样感,悄然浮了上来。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礼貌,疏离,很符合原柏一贯的风格。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确实远未到需要他专程接送的地步。 但…… 邺公书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几天前,原柏突聋的那个下午。 他说要送原柏,而原柏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呢? “你背上有伤。” “开车、上下楼,都会牵扯到。我自己打车回去。” 他当时还以为原柏在关心他。 再之前……原柏刚做完无痛胃镜…… “去酒店,家里那个片区停水了,不回去了。” 这三次拒绝,隔着时空,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为什么? 如果只是单纯的不想麻烦他,或者保持距离,在那种虚弱的情况下,接受一次接送似乎才是更合理的选择,拒绝的强度,似乎超出了普通“客气”的范畴。 除非……“家”这个地点本身,对原柏而言,就是一个不能被窥探的绝对领域。 一个他就算在极度虚弱时,也不愿意暴露在自己面前的、最后的堡垒。 这个念头如同一声沉闷的钟响,在邺公书的心湖深处荡开层层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原柏的“消失”,并不仅仅是五年前从校园里的蒸发,也不仅仅是网络上“幻痛”账号的注销。这种“消失”是贯穿始终的,是一种刻入骨髓的防御机制,对方将自己层层包裹,缩进一个坚硬的、不透明的壳里,拒绝任何形式的靠近和探查。 邺公书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而复杂的酸涩。 这酸涩里,有一丝被明确划清界限的失落。原来即使经历了休息室那一点点微妙的靠近,即使他跪在地上交出所有坦诚,在原柏那里,他依然是被警惕地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外人”。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暗了下去,映出邺公书自己有些模糊而怔忡的脸。 邺公书缓缓吁出一口气,胸口的滞闷感却没有随之散去。 他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最终只回复了几个字:好。机场见。 他没有再试图追问或坚持,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已经察觉的异样。 第25章 24 打车前往t大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熟悉的景物勾连起深埋的记忆,原柏的目光始终投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邺公书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咽了回去。他只是悄悄调整了坐姿,让受伤的后背尽量减少与椅背的接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他不动声色地擦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t大阔气的新校门前,百年校庆临近,校园里张灯结彩,随处可见洋溢着青春笑脸的学生和一脸怀旧与兴奋的校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喧闹的、节日般的气氛。 这种蓬勃的、向前看的欢快,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着原柏的感官。他与这里格格不入,像一道不合时宜的灰色阴影,悄然滑入这片过于明亮的画卷。 两人随着人流往里走。通往大礼堂的林荫道两旁,精心布置了长长的展示架,红底金字的“知名校友风采”异常醒目。每一帧照片,每一段简介,都是t大育人成果的炫耀,是成功学的模板展示。 邺公书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记得杰出校友名单上有原柏的名字。他带原柏来,私心里是存着一份期待的——他希望原柏能看到自己的辉煌被母校铭记,希望那些灼灼的奖项和设计能稍微驱散一些笼罩在原柏身上的阴霾,希望他能感受到一丝来自外界的肯定。 他的目光快速略过一个个展板,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眼神亮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轻轻碰了一下原柏的手臂:“学长,你看那边。” 原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下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在那排耀眼的展示架上,他看到了自己。 然而,与周围所有穿着学士服、头戴学士帽、笑容灿烂的校友不同,他的照片里,尽管也一样神采飞扬,但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 下面的简介写—— 「原柏」 毕业年份与专业:2018届建筑学院建筑学专业 现任职务:星辉建筑设计院首席设计师/多个重大项目特聘设计顾问 杰出贡献与成就: 作品曾获uia(国际建筑师协会)专项奖提名,并多次荣获国内建筑设计金奖、银奖。 主持设计了多个城市地标性文化建筑及大型公共空间,其作品以“人文关怀与空间诗意的融合”著称,深受业界好评。 尤其专注于无障碍与特殊需求设计领域,其主持设计的“晨曦之家”特教中心成为行业标杆项目,获国家级优秀工程设计奖。 而紧挨着他的展板,是他表哥原栋的。照片上的原栋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学士服,和原柏简介里依赖于个人天赋和市场认可不同,原栋的路径是可预见的、有保障的上升通道—— 毕业年份与专业:2010届建筑学院土木工程系 现任职务:金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 杰出贡献与成就: 长期致力于区域经济规划与重点项目管理,深度参与并主导了多项省级重大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审批与协调工作,成效显著。 其负责的《基于交通现状提出“十三五”综合交通枢纽规划》课题获省级政策研究优秀成果一等奖。 多次荣获“省级机关优秀共产党员”、“重点项目建设工作先进个人”称号。 第25章 他们两个的名字和履历,并排列在一起,一个“柏”,一个“栋”,曾是家族里被并提的期望。后来他逐渐沉寂,只有他表哥始终闪耀着。 原柏以为,他永远不会再有和他表哥并列的机会了;就算现在并列,他也很快会失去上面所有的一切。 原栋的简历堪称完美的模板,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形态,每一步都走在父母期望的、最稳妥、最体面的轨道上。 他仿佛听到父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叹息和失望。 “你看栋栋,多稳重,多体面。你呢?” 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如同海啸,瞬间将原柏吞没。 看啊,原柏。即使你拿了那么多奖,设计了那么多被交口称赞的作品,甚至有幸作为“知名校友”被挂在这里,你在本质上,依然和当年那个无法让父母完全满意的、偏离了轨道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原柏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般冲了出去,单薄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人群和光晕里,像一道溃败的阴影。 邺公书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追了出去。 “学长!”他嘶哑地喊了一声,明知对方听不见,却还是脱口而出。 后背的鞭伤在剧烈动作下爆发出尖锐的刺痛,但他完全顾不上了,咬着牙,拨开人群,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绝望身影拼命追去。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个踉跄的背影,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原柏还聋着,他不敢赌未知的危险。 还好,原柏在一个僻静的、背阴的长椅边停下了。 原柏瘫坐在长椅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只露出一个被冷汗浸湿的发顶,压抑的抽气声混合着因奔跑而未平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送进邺公书耳朵里。 邺公书半跪在原柏面前,心如刀绞,懊悔和自责缠绕着他,几乎让他窒息。他伸出手,想拍拍原柏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停住,生怕任何一点触碰都会加剧对方的痛苦。 他只能这样无措地、痛苦地守着,守着这个再次被他无意中推入深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原柏颤抖的肩膀才渐渐平息下来,但那周身弥漫的死寂,却比刚才的剧烈反应更让邺公书感到恐慌。 他小心翼翼地、用极轻的声音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学长……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带你来这……我……” 原柏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上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他看向邺公书,眼神没有焦点,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你看到了吗?我的照片。” 邺公书瞬间明白了,他犯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只想着让原柏看到荣光,却忘了,这座母校、这片土地,对原柏而言,早已和五年前的变故捆绑在了一起。 尤其是那张格格不入的常服照片,直接撕开了原柏心底最血淋淋的伤疤。 “五年前,我们一家出游,出了车祸,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令邺公书没想到的是,原柏居然开始叙述起五年前的事,叙述那段他一直想知道的变故。 “他们在拍毕业照,穿着统一的学士服,抛着学士帽,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憧憬着无限好的未来。” “而我……” 原柏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被肤色肌肉贴覆盖、狰狞的银白色疤痕上。 这只手…… 原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恶寒,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破碎的气音。 那一天……怎么偏偏是那一天……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表格,声音平板无波:“家属确认一下,没问题在这里签字。” 视线是模糊的,涣散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手指冰冷僵硬得不像自己的,几乎握不住那支轻飘飘的笔。 笔尖落下。 颤抖的字迹,落在“申请人”那一栏。 原柏。 然后是……关系……父子……母子…… 最后……同意火化。 那薄薄的几张纸,重逾千斤,他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在亲手将父母推向焚化炉。 “我……我在殡仪馆……用这只手……签……他们的……火化同意书……”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语无伦次,最终化成一声充满了自我厌弃、极轻的、破碎的嗤笑,“他们用尽全力……想让它画出一条‘正确’的路……它最后……画的……是同意火化的签名。” 那只握着笔的、刚刚从车祸中侥幸残存下来的右手,手背上还缠着厚厚的、渗着血迹的纱布,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那疼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父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终句点是由他亲手画上的,用这只本该去绘制蓝图、去创造美好的手。 原柏看向自己张开的手,指缝间、皮肉中,仿佛正汩汩流出鲜血,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谁的。 “邺公书,你现在明白了吗?”他缓缓抬眸,那双曾经清冷锐利、后来只剩下疲惫麻木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痛苦与自我否定。 “你看到的那些设计……那些成就……什么都没改变。在我父母眼里……在我自己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连毕业照都拍不了的……在最重要那天……失去了所有……还活着……的……”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自暴自弃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说完这些,他像是被彻底抽空了灵魂,身体软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几句耗尽生命的低语,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后解释和最终审判。 第26章 25 校友会后,原柏和邺公书很默契地没有再联系,校友会上那赤裸的对比和随之翻涌出的、血淋淋的过去,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原柏本就不坚韧的外壳。 因他心情沉郁,身体状况也急转直下,消化道的溃疡在无声中剧烈活动,腰间的旧伤也变得格外敏感。不重样的疼痛伴随着他大多数时间,但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在自己空旷冰冷的公寓里移动。 各式的药品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很少去碰。疼痛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存在的证明,一种对自我厌弃的具象化惩罚。 日历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那是变故发生的日期,他父母的祭日。 往年此日,是他例行自我凌迟的仪式,为父母准备好他们爱吃的硬菜作为祭品,然后上香、焚烧金纸,之后把自己锁在家里或去墓园,沉默地坐上一整天,任由悔恨和悲伤将自己啃噬殆尽;祭品当天是吃不完的,他总会将它们放到冰箱,在食用它们期间用更疯狂的工作或更彻底的自毁,试图掩盖溢满的情绪。 但今年,这些他都做不到了,工作摇摇欲坠,自毁无人观看,他想到了另一种方式。 冰冷的、决绝的死志,在他心底蔓延。 他太累了,累到连痛苦都觉得乏味。 那条父母为他选定、他挣扎着前行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路,他不想再走了。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一场告别,对自己、对世界、对父母,也对那个唯一一个,曾试图凿开他硬壳、看见过他所有不堪,甚至为此承受过他怒火与鞭挞的人。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才缓慢地敲下一行字,发送。 「明天是我父母忌日。中午有空吗?来我家吃顿便饭。」 几乎是立刻,邺公书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有。地址发我。」 原柏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刺痛。他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将家庭住址和时间发了过去。 第二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 原柏起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可以推测出自己身体异样的瓶瓶罐罐全部收到抽屉里,再顺便服下相关的药物,他想要用最好的状态迎接今天。 不到九点,家里门铃就响了,打开门,邺公书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一盒他家乡的特色糕点:“学长,我没来晚吧?想着你一个人备菜太辛苦,我来打下手。” 原柏的家乡有祭日祭祀的习俗,一般会准备一桌好菜和足量的金纸用以祭拜,邺公书也算入乡随俗。 原柏侧身让他进来:“费心了,还带东西,可以不用这么早的。” “没事的。”邺公书放下东西换了鞋后直奔厨房,“需要我做什么?洗菜、切配,我都行。” 第26章 “今天准备做四菜一汤,番鸭汤、海蛎煎、煎豆蟹、鸡枞菌烩笋,再加一个炒空心菜,都是我爸妈生前的拿手菜。”原柏抓起螃蟹的手顿了顿,眉眼间有淡淡的惋惜,“可惜现在时令不对,不然煎的应该是红膏鲟或者大闸蟹,会更香。” 好像什么都来得不是时候。原柏想。 这几道菜,曾是他们家逢年过节或重要日子餐桌上的绝对主角,承载着无数短暂却温暖的记忆。 “你在家里经常做菜吗?”原柏问。 “嗯。”邺公书点点头,边择着空心菜边回忆,“我是留守儿童,我姐姐大我十几岁,成绩很好,我懂事的时候她已经在县里读高中了,我弟弟……是特殊儿童,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所以都是我做的饭。” 留守儿童……特殊儿童……几个词砸得原柏不知所措,连洗鸭子的手都顿住了。 “抱歉,我不知道……” 邺公书笑了笑:“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聊也罢。” 两人沉默地处理着食材,厨房中只剩流水声、切菜声,以及逐渐变大的雨声。 邺公书虽然也常做饭,但对这几道菜完全不熟悉,因此到关键食材的处理和掌勺阶段基本都由原柏在操作。 “学长,这些菜你喜欢吃吗?”邺公书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教我好不好?下次……做给你吃。” 原柏正看着锅里噼啪作响的鸭肉,闻言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下次?他还有下次吗?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几乎听不见:“我食欲不重,吃什么都差不多。” 最后一道菜是煎豆蟹,原柏处理蟹的动作十分熟练,父亲当年手把手教他如何刷洗、如何用针筒给螃蟹灌酒,好让它出锅时保持完整,那些情景历历在目,每一个步骤都苛刻到极致,仿佛不是在料理食物,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等待食物变熟的过程称得上愉悦,不断变换的食物香气让人猜测它到底熟到了几分,直到锅气中全是海风和热油碰撞出的香气,原柏才将竹筒酒沿着锅沿倒了下去。 “不掀开锅盖吗?”邺公书问。 原柏温和地笑了笑:“这是一位八十年代常给婚宴当掌勺的老师傅教我爸的。” 原柏手上的动作很快,一边将洗净的毛巾围在锅与锅盖噗噗冒气的间隙,一边解释:“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好像这样做蟹确实更好吃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入锅的酒很快被高温蒸干,蒸腾出一片焦香,一片噼啪声中,原柏掀盖装盘,他垂着眸说:“都教给你了。” 他指挥着邺公书将菜端到餐桌上,自己则将用以祭祀的香炉请到餐厅的餐边柜上,那里暂时成了一个小小的祭台。 他点燃三炷香,将香插入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散发出沉静的檀香气味,慢慢驱散了房间里原本冰冷的空气。 烟雾缭绕中,他眼神空洞地养着前方,没有眼泪,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站了很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邺公书也点了三支香,他站在原柏身边,心里默默地、无比郑重地起誓:“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他。我保证。” 窗外已是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又持续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折好的金纸看样子是烧不了了。 原柏忽然看向邺公书,对方郑重虔诚的姿态让他呼吸狠狠一窒。 如果我死了,你会这般虔诚地为我上香、为我烧完那袋我折好的金纸吗? 邺公书似有所感,他将线香插入香炉中,侧头来看原柏:“原柏,谢谢你给我这个接近你的机会。” 线香燃尽,两人相对坐下,开始吃饭。 菜肴很美味,完美复刻了记忆中的味道,但原柏吃得很少,几乎只是机械地咀嚼了几口。 邺公书努力找着话题,说起一些趣事,试图驱散这沉重的氛围。 原柏偶尔点头,或极简短地应一声,他的目光时常会飘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如同傍晚。 原柏听着那疯狂的雨声,看着窗外被模糊扭曲的世界,内心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想:今天下大雨,好适合跳楼的天气——雨水能冲掉一切痕迹,也能掩盖落地的声响,不会太引人注意、不会太麻烦别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冷静,甚至带来一种诡异的解脱感。他低头,掩去眼底最后一丝波动,轻声劝邺公书:“多吃点。” 饭后,邺公书依旧主动收拾,原柏没有阻止,他安静地坐在客厅,听着厨房传来的细微水声,目光投向被雨幕模糊的阳台窗外。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等邺公书离开。 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窗玻璃,像无数急躁的手指。 邺公书将洗好的碗碟仔细归位,擦干手,走出厨房。原柏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空茫地望着香炉里的灰烬,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削瘦脆弱。 “都收拾好了。”邺公书的声音放得很轻,试图打破这过于沉重的寂静,“你……早点休息。” 原柏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浅淡、甚至算得上温顺的笑:“好。今天……谢谢你能来。” 这笑容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邺公书心头莫名一跳。 “跟我不用说谢。”邺公书压下那点异样,走近两步,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道,“耳朵的事,别太心急。项目的事,有我。” 原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早已冷却的香炉。 邺公书顺着原柏的目光看去,一种强烈的不安感骤然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留下原柏一个人在这充斥着哀思和雨声的冰冷空间里。 但他找不到留下的理由——祭奠已经结束,饭也已经吃完,他作为一个“朋友”的陪伴,似乎已经到了该退场的时刻。 “那我……先走了。”邺公书说着,脚步却有些迟疑。 “嗯,雨天路滑,路上小心。”原柏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第27章 26 楼道里空旷而安静,只有窗外磅礴的雨声。 邺公书站在电梯里,刚才原柏空洞的眼神和过于顺从的态度,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 太不对劲了。 他猛地想起原柏曾说过的那句“撞死了更好”,想起对方那些自毁式的疼痛直播,想起对方右手疤痕的来历,想起对方对自己身体状况的厌弃,想起项目被夺、校友日的接连打击……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邺公书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鞭伤仿佛也跟着灼烧起来。 不对! 他几乎是立刻按下原柏所在楼层的电梯,恨不得能瞬移到原柏家中。 电梯在邺公书的焦急心境中缓慢上行,终于停在原柏家所在的楼层,他像疯了一样冲到原柏家门口,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防盗门,反复摁响贴在门上的门铃。 “原柏!原柏!开门!”他嘶吼着,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却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邺公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带来一阵眩晕和耳鸣,他又冲回楼梯间,疯狂地点击上楼的电梯按钮,似乎这样就能让电梯快点到来。 在这种时刻,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漫长,电梯停在了最顶层,离天台还有半层。邺公书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疯狂地向顶楼冲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炸开。 快一点,再快一点。 通往天台的防火门把手被邺公书用力地拧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昏沉雨幕下,仅仅及腰的护栏墙边站着一个模糊而单薄的身影,他黑色的衣角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雨吞噬。 是原柏。 他背对着门口,微微仰着头,仿佛在感受这最后一场冰冷的洗礼,对身后的巨响毫无反应,不知是因为听不见还是不在意。 “原柏!!!”邺公书声音几乎破音,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每一步都溅起冰冷的水花。 听到模糊的、穿透雨幕的嘶吼,原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流淌,他的神情茫然,眼神空洞,就像一尊被迫殉葬的陶俑。 他看到扑过来的邺公书,脸上竟然没有惊讶,也没有被阻止的愤怒,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浅笑。 第27章 然后,他的身体,向外微微一倒。 “不——” 千钧一发之际,邺公书扑到天台边缘,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抓住了原柏冰冷而湿滑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原柏下坠之前揽住了对方的腰。 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湿滑冰冷的天台地面上,冲击力让两人都闷哼一声,邺公书死死箍住原柏,身体因后怕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地重复:“原柏……我抓住你了……我第一次……抓住你了……” 原柏摔得有些发懵,冰冷的积水中,邺公书的重量和拥抱让他感到窒息,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活着”的实感。 雨水疯狂地打在两人身上、脸上,视线一片模糊。 “放开我……”原柏下意识挣扎,但声音却轻得像叹息,散在风里,眼神里只有死灰般的疲惫和哀求,“邺公书……求你……让我走吧……我太累了……” 雨水、汗水、泪水糊满了邺公书的脸,他的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恐惧、暴怒,还有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拼命地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左手抱着原柏,颤抖的右手缓缓抬起,在冰冷的雨水中,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地做出了一个手势—— 他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然后手掌轻轻抚过心脏的位置,最后食指坚定地点在原柏的胸膛。 我爱你。 那是他不久前,小心翼翼教过原柏的手语。 原柏彻底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邺公书。 “如果你跳下去了,我绝对、立刻、跟着你跳下去。” “不……不行……”原柏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和拒绝,“你不能……这不关你的事……” “你管不着!你自己选。是两个人一起死,还是……”他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带着一丝哀求的颤音,“还是你相信我一次,我们一起……试着活活看?” 原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自己坠落后,这个上一秒还握着他的手向他示爱的人,毫不犹豫地随之跃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和战栗猛地攫住了他,连带着胃部也带来细密的疼痛。 察觉到原柏的松动,邺公书的嘴唇凑到了原柏尚未完全失去听力的左耳旁,他不管原柏有没有在听,多年追逐的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也需要诉说,但此刻他更想用敞开的胸怀,去换一个原柏继续下去的可能。 “原柏,我爱你。”邺公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亲口说出了那句藏于心底多年的爱意。 “我和你不一样,我没什么大本事。我平庸、无趣,就像你的对照组。我高中以前,是个浑浑噩噩的混子,成绩烂得没眼看,未来?我那时候哪有什么未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直到……直到我偶然看到t大的招生宣传片。你代表建筑系,在里面有一个镜头——镜头里你正低着头摆弄着一个建筑模型,阳光打在你手上……你说‘设计赋予空间以生命和温度,终有一天,我的名字会镌刻在中国的建筑史上’。” “就那一眼……就那一句话。你的眼神太坚定了。”邺公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忆般的恍惚,“我忽然觉得,像我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就那样站在你面前,对你都算是玷污,那个宣传片是你向我浇下的第一盆清水。我下决心要把自己洗干净了,清清爽爽地站到你面前,到你在的地方看看。我想知道能有说出这种话、拥有那样一双手的人,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所以我拼了命地学,同学们都笑我自不量力,笑我眼高手低……但我真的考上了,成了你的学弟。”他顿了顿,巨大的雨声掩盖了他声音里细微的哽咽,“我知道我永远成不了你那样惊才绝艳、到哪里都是焦点的人。所以……能远远仰望着你,我就觉得是恩赐了,真的。” “后来……看到你负责的课题招人,我很努力很努力地争取,找我们系的老师、找你们系的老师,终于有了和你有并肩的机会。我本来只想和你做两条相交过的线,成为朋友,偶尔聊聊近况。”邺公书揽着原柏的手紧了紧,“可你消失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弄清楚,你为什么消失。” “拿到毕业证书的那一刻,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我终于可以自由地找你了、没有任何束缚地来找你了。”邺公书望着原柏,眼神里是满腔的赤诚,是多年追逐后的孤注一掷,“毕业后,我会选择你的家乡作为工作地,是因为你。我不知道你会在哪里工作,但想着在你生活过的地方生活,也算离你近一点。万一……万一哪天能打听到你的消息呢?万一哪天能遇到你呢?还好……还好我做了这个决定。” “上一个项目,本来不该由我当对接人,我一个刚通过人才引进进入单位的普通老师,怎样都轮不到我……但我看到竞标单位、看到主设计师是你的名字时,我就知道,如果我不去争取,我一定会后悔。” 暴雨倾盆而下,将两人彻底淋透,世界一片混沌喧嚣。 “我成功了,不仅再次遇到了你,还有了能触碰你的机会。我看你的状态那么不好,就起了贪念,我不甘心只看着了。我纵容了自己的贪心,试着接近你……”邺公书闭上眼,语气是认栽后的释然,“原柏,我刚才不是在吓唬你、也不是在威胁你。我说到做到,你跳下去,我绝不独活。我的未来,本就是你给的。” 原柏呆呆地看着邺公书,看着对方在雨中狼狈不堪却眼神灼烫的样子。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绝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告白狠狠击碎。 他求死的决心,在邺公书这番同生共死的誓言下,变得无比沉重和……自私。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跳下去,结束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痛苦,还同时扼杀了另一个无比炽热的生命。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张了张嘴,冰冷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混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为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敢置信,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在我坠落神坛后,你还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破碎、糟糕、一无是处的我?为什么你会对我产生这么浓烈的、甚至愿意同生共死的情感? 原柏忍着胃部的剧痛问:“为什么……喜欢我?我……到底有什么好?” 邺公书早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胸剖开,将心脏捧到对方面前,现在他终于有了这个机会。 第28章 27 “为什么?”邺公书重复着这个问题,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嘶哑却异常清晰,“好,我告诉你,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首先,我承认,我就是个俗人,我见色起意。”他几乎是咬着牙承认,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诚,“宣传片里、讲台上、楼梯间里,每一次我都移不开眼。这很肤浅,但这是真的。” “而且遇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整个人的灵魂都在发光,你这样的灵魂,闪耀到让人能一下子注意到你,也足以让我这种烂泥想拼尽全力去够一够;所以就算后来你把自己折腾成那样,我依然觉得你值得一切最好的。” “心理学上有一个很有趣的说法,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不健康的环境中,人要么向内求,要么向外求——向内求产生心理疾病,向外求产生难以示人的癖好。”邺公书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可能两者都有吧。” “原柏,接下来我想说的,可能阴暗到你受不了,但在我的‘爱’里,它们不可或缺。” 邺公书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仿佛难以掩饰的痛苦可以通过声音而喷薄:“我有点白骑士情节,我看到你疼,看到你蜷在那里,我就受不了,我希望所有让你难受的东西都消失。我知道这很自以为是,很招人烦,但我控制不了。我想把你从那该死的痛苦里拉出来,哪怕只能拉出来一点点,哪怕你根本不需要。”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炽热得几乎要烫伤人。 “还有……我们是同类。”他盯着原柏,眼神像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迷狂,“你以为只有你迷恋疼痛吗?我也是。我看到你视频里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算因为用力按压而泛白,也那么漂亮……我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幻想那双手……用同样的力道,甚至更重的力道,落在我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上次在我家,你落下鞭子、为我上药,我终于确认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 他毫不避讳地揭开自己最阴暗的角落,只为证明他们本质的相连,也为了让原柏放下戒心。 “但最重要的是,原柏,我看到了你的追求。”他声音蓦地低了下去,“你疼成那样了,被生活磋磨成那样了,躲在网络角落里用那种方式发泄了,可你交出来的设计图,你笔下的每一条线,都还在说着‘不妥协’——你还在追求最好的效果,考虑着每一个受众,你骨子里那份对理想的执着,根本没死,它只是被你从表面强行压下去了。” 第28章 理想如火球,强行压制就像把火球揣入怀中,只能灼伤自己。 邺公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强制自己压下哽咽:“我对你的爱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拧在一起,可能上不了台面,但它们……都是真的。” “原柏,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原柏,你本身就在发光,哪怕你自己觉得已经熄灭了,余烬落在很多人眼里,仍是能指引方向的火星。”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疯子……”原柏不着痕迹地按压着自己绞痛的胃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轻飘飘地融入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是啊。”邺公书忽然笑了起来,“你不也是么,我俩正好相配。“ “胡说八道。”原柏被这句直白又精准的话噎住,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狼狈的愠怒,却又无法反驳,最终只能挤出这几个苍白的字眼,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抵抗。 邺公书眼神亮得惊人,步步紧逼,语气却放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危险:“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原柏,退一步,我们一起发疯,行不行?你想怎么样,我都陪你。” “你……根本不知道……”原柏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挣扎,“你没必要和我一起共沉沦。” 感受到怀中的原柏似乎没有从源头放弃轻生的念头,邺公书决定再下一剂猛药:“原柏,来不及了,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考进阳光培智,拿这个不咸不淡的铁饭碗吗?”邺公书的声音平静,原柏却听出了疯狂,“因为我早就知道,我知道你原柏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你想做的设计,你想守护的东西,从来就没变过。” “我没有那么多可以和学长相匹配的才华和光芒,我虚张声势,我步步紧逼……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衬你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做不了致胜的铳枪,但可以是坚实的后盾。我想做你实实在在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后盾。” 说到这里,他闭了闭眼,想将脸上掠过的深重痛苦压下去,但仿佛自虐一般,他并没有停止叙述:“我家里的情况……很糟。他们恨我,又不得不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我身上。我那个聪明优秀的姐姐,受够了重男轻女,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不肯回来。而我的双胞胎弟弟……因为我母亲生我们时难产,他缺氧的时间太久,智力永远停在了小时候。他们觉得是我的出生夺走了他的人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长期碾压后的麻木:“我好像生来就欠了债,活得像个赎罪的工具;我没有梦想,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怎么活着都一样。直到看见你……原柏,你活得那么用力,哪怕痛苦,也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在痛苦,你太鲜活了。我羡慕你,也更想……守护你这份‘自我’。” “所以我选择了这里,选择了一份能兜底的工作。我不需要多耀眼,我只需要稳定地、长久地在这里。这样,有朝一日找到你,无论你想飞多高,或者……或者偶尔摔下来,至少下面有个我,能接住你。” “原柏,”邺公书伸出手,掌心向上,任由雨水疯狂拍打,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卑微的祈求,“我是认真的,我在毕业之后就做好全盘接住你、也做好了爱你的准备。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我愿意、也有能力,做你最后的那条退路。” 原柏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因为疼痛、也因为情绪,他看着邺公书那双在雨水中依旧灼灼逼人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欲望,有偏执,有和他如出一辙的绝望,还有一种他几乎不敢深想的、沉重的看见。 “你的那个设计,我买下来了。模型的材料……我也按照你最初的设计稿买齐了。我已经开始做了……我想……我想在你生日的时候,把它做出来,连着图纸的版权一起送还给你……” 雨水打在邺公书的伤口上,火辣辣地疼,但他却觉得快意:“高志远不干净的证据,我也在收集了,我不仅要他接手不了这个项目,还要他像丧家之犬一样滚出这个行业。” “原柏,我不是只靠着嘴说,我愿意做,也一直在做,你如果回头,一定可以看见我。” 原柏泣不成声,他用手挡住眉眼,下意识不想让邺公书看到他的狼狈:“邺公书,我回报不了你。” “原柏,爱不是交易,我不需要你的回报。”邺公书声音笃定,“我做的所有事,只是因为我想做。” “我……”原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雨水不断呛进去,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浑身颤抖,几乎蜷缩起来,所有的力气似乎在那一刻被彻底抽干。 邺公书立刻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尚且温热的体温包裹住他冰冷颤抖的身体,手掌笨拙却急切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原柏?原柏!呼吸,慢慢呼吸……” 原柏想回应邺公书,但咳嗽牵扯到腹部,熟悉的、灼烧般的绞痛骤然升级,不再是以往的隐痛或痉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腹腔内疯狂搅动,要将他生生撕裂。 原柏猛地蜷缩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所有试图推开邺公书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一只手死死按住上腹,另一只手扣着邺公书的肩,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原柏?”邺公书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原柏的反应远超出情绪激动的范畴,他怀中的人体温低得吓人,身体却因疼痛而剧烈痉挛。 原柏想开口,却只感到喉咙深处一股浓重的、无法抑制的铁锈腥甜味猛地涌了上来,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他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原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邺公书的声音充满了惊恐,他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稳稳地扶住原柏,试图为对方瘫软的身体提供一个支点。 原柏已经无法回答,他的意识在剧烈的痛苦和阵阵发黑的视野中浮沉,又一阵更猛烈的恶心感袭来,他猛地侧过头—— 带着食物残渣的暗红色液体从他口中呕出,溅落在湿冷的天台地面上,迅速被雨水晕开,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不祥色泽。 是血。 恐惧瞬间攫住了邺公书的心脏,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根本无法做到,扶住原柏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原柏的意识还未完全消失,他抬了抬半阖的眼皮,那只搭在邺公书肩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如呓语一般:“小邺,这句话轮到我说了……不要怕……不怪你……” 第29章 28 “我现在就打120,你坚持住!”邺公书的手指已经按下了“120”的第一个“1”,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惊惶失措的眼神。 “不……不要……”原柏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惊人的执拗,他搭在邺公书肩上的手滑落了下来,冰凉的手指无力地搭在对方的手腕上,试图阻止,“别叫救护车……太……太惹眼了……” “原柏!”邺公书几乎是吼出来,声音撕裂在暴雨中,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恐惧。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顾虑着体面,顾虑着不要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和谈资。 “求你……小邺……”原柏的眼神涣散,焦距已经无法集中,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正迅速吞噬他的意识,但他仍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哀求,“最近的医院……离这里不到两公里……你……送我去……更快……别……别让我……那么难看……” 话未说完,又是一股汹涌的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侧头,更多的暗红色血液混合着胃内容物呕出,溅湿了邺公书的衣襟和手臂。 “好!”邺公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我送你去。” 他用尽全力将几乎完全瘫软的原柏打横抱起——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背后的鞭伤,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咬牙硬生生稳住了。 他抱着原柏,踉跄着、以最快速度冲向天台出口。 “坚持住……原柏……看着我……不准睡!”邺公书一边跌跌撞撞地下楼,一边不停地对着原柏低吼,与其说是在命令原柏,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强行注入力量,驱散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慌。 电梯下行的一分多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邺公书紧紧抱着原柏,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温度正在流失,变得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急促。 终于到了地下车库,邺公书将原柏小心地塞进副驾驶,用安全带死死固定住,甚至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和背后的剧痛,跳上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 雨足够大,街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但短短十分钟,邺公书仍开出了一个世纪的感觉,他不停地重复:“就到了……马上就到了……原柏……撑住……求你……” 第29章 原柏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的深渊边缘浮沉,耳边邺公书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从很远的水下传来。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 邺公书一上车就将车内暖气开到最大,试图让原柏因失血而失温的身体热起来,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终于,医院急诊科刺眼的红色十字出现在视野里,邺公书将车停在急诊通道,原柏被迅速抬上平车,邺公书几乎是机械地将车停好,而后犹如失魂一般等在抢救室外。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他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沾满血污和雨水的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原柏最后那句“不要怕……不怪你……”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为什么到了那种时候,原柏还在安慰别人? 但好在,这一次他真的抓住了原柏。 暴雨依旧疯狂敲打着医院走廊的窗户,发出令人心焦的噪音。 急诊抢救区内,医护人员围在病床前,各种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患者疑似胃出血!” “联系消化内科和icu急会诊!” “准备急诊胃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个把小时,但这对邺公书来说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位医生快步走出来,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凝重的眼睛。 “原柏的家属?” “我是!我是他朋友!”邺公书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背后的伤口狠狠一抽,但他完全顾不上了,几乎是扑到医生面前,“医生,他怎么样?” “情况很危急。”医生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急性上消化道大出血,失血量很大,已经出现失血性休克。我们现在需要立刻进行急诊胃镜下止血,这是知情同意书,需要家人签字。他家人呢?” 一沓纸张递到邺公书面前,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可能发生的风险晃得他眼晕。 “他家人……都不在了,能联系到的朋友只有我,我……来签字可以吗?” 得到医生的首肯,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接过笔,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但还是在家属签字栏上,用力地、几乎是刻下去一般,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救他……求你们,一定救他……”他把同意书塞回医生手里,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返回了抢救室。 签完字,邺公书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靠着墙,身体缓缓下滑。 这一次,他没有再坐下,而是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息,恐惧如同涨潮的洪浪,一波接一波地淹没他。 但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思绪混乱不堪,一会儿是原柏在讲台上熠熠发光的模样,一会儿是对方蜷缩在楼梯间痛苦不堪的样子,一会儿是对方在直播间里自虐般的平静,一会儿又是对方在天台上、在雨中,忍受着疼痛听他讲完内心剖白的模样…… 他甚至在想,如果他在天台上能早一点发现原柏的不对劲就好了,如果他少说几句就好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位护士。 “家属在吗?患者需要紧急输血,这是输血治疗同意书。” 邺公书再次冲过去,看也不看内容,迅速签下名字。 “护士……他……”他想问,又不敢问。 “医生还在全力抢救。”护士匆匆留下一句,又进去了。 门的每一次开合,都像是在邺公书紧绷的神经上狠弹一下,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因为神经失去弹性而疯掉。 终于,当窗外暴雨声渐歇,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出来的是刚才那位医生,他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 邺公书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不敢开口,只是用眼神死死盯着医生。 “止血成功了。”医生开口说道,这句话如同天籁,瞬间让邺公书几乎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沉了下去:“胃镜下看到一个是十二指肠球部的溃疡侵蚀到了动脉,出血非常凶猛。我们用了钛夹封闭了出血点,目前看是止住了。但是……” 这个“但是”让邺公书的心再次揪紧。 “患者出血量太大,虽然我们进行了大量补液和输血,但器官肯定受到了影响。他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立刻转入icu进行密切监护和支持治疗。” icu…… 邺公书的心沉了下去,那是离死神最近的地方。 “能……能活下来吗?”他听到自己问出了那个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接下来要看他的求生意志和身体的恢复能力了。”医生的话保留着专业的严谨,没有给出绝对的保证,“你先去办理住院手续吧,等下患者会直接送到icu,暂时不能探视,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邺公书恍惚地走到缴费处,机械地办理着各种手续,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求生意志……原柏,你还有求生意志吗?在天台上,你可是亲手放弃了它…… 原柏被推出来转入icu的时候,他远远看到了一眼。原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几乎与白色的床单融为一体。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鼻饲管、氧气管、深静脉置管、尿管……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 即使只是这惊鸿一瞥,也足以让邺公书心如刀绞。那个总是带着清冷疏离、偶尔露出尖锐棱角的人,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邺公书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期间,他给学校和王总分别打了电话,用极其简略且模糊的理由请了假。他现在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扇门后,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护士或者医生出来通报一下情况,语气永远谨慎而保守。 第一次icu的探视终于到来,医生交代了探视注意事项后又嘱咐了一句:“病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本身求生意志并不强,这很危险,身体会听从大脑的指令。探视时尽量和他说说话,看能不能唤起他的求生欲,这比任何药物都关键。” 第30章 29 邺公书穿着无菌服,脚步沉重地踏入那片被各种仪器滴答声和消毒水气味充斥着的区域。原柏躺在病床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全靠仪器维持着生命的迹象,比先前远远一瞥时更加苍白、安静,仿佛随时会消散。 邺公书在原柏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纵横交错的管线,轻轻地虚握住原柏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驱散他心底的不安。 原柏的手此刻已经不再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粗长的留置针扎得那只手背淤血一片,和邺公书交握的部分是冰凉的、软绵绵的,给不了任何回应。 毫无征兆地,邺公书眼中涌起一片涩意,他仰起头,忍住落泪的冲动,探视时间宝贵,他不能把这些时间留给自己的情绪。 原柏耳朵还没有恢复,邺公书不知道对方能听到多少,但他要尽自己所有的努力,无论吉凶都去做,这才是他。 他俯下身,嘴唇靠近原柏那只尚存一丝听力的左耳,但却不再触碰原柏,他在心底甚至抱有微弱的幻想,他少接触原柏,原柏是不是就能愈合得快一点? “原柏……”他唤了一声,“我知道,活着很难、很痛苦。”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我不知道……你回望过去,有没有那么几个瞬间,哪怕是极其短暂的、微不足道的一刹那,让你觉得……好像还可以继续下去?觉得这个世界,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值得留恋的地方?”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原柏毫无生气的脸上。 “不知道……我有没有幸,成为那些瞬间的其中之一?”这句话问得极其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我递上热水的时候,在茶楼里你认出我的时候,或者……在我家,你拿着鞭子,最终却选择为我上药的时候……” 邺公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仰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脸。 “我现在没有办法知道答案,可能以后……我也不会好意思再问出口。”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笑容苦涩而脆弱,“我只想告诉你,以后……以后我想和你创造更多这样的瞬间。更多让你觉得,‘活着或许也不错’的瞬间。” 我们会有以后吗?这个念头在邺公书心中浮现,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恐慌,他不知道原柏能不能醒过来,也不知道原柏醒来后还要不要他。 第30章 但此刻他不能问出来,他必须把肯定和希望传递给床上的人。 “我知道你的痛苦,原柏。无论是身体上反复折磨你的溃疡和旧伤,还是心里压制许久的本性,连你自己都找不到出口的围城……我都能看见。我不敢说完全理解,但我看见了,也感受到了。”他的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我也希望能陪你走下去,无论你是怎样的状况——是继续被胃痛纠缠,还是听力再也无法完全恢复,甚至是需要长期依赖药物、需要人照顾……我都在这里。我说过,我愿意,也有能力,做你最后的那条退路。我希望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 “我不是一时兴起,爱你这条路……我已经独自走了七年。”邺公书试图用这句话的重量,去叩击原柏紧闭的心门。 “这七年里,我做过无数荒唐的事。保存你随手丢掉的草稿纸,反复观看有你的那几秒宣传片,甚至……在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就擅自把你规划进了我的未来里。我像个卑劣的小偷,贪婪地收集着一切与你相关的碎片,靠着这些,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这七年,你的每一步、我的每一步,我都清楚。你有多难,我又有多难,这条路有多难,我都清楚。可我从来没想过回头、没想过放弃。七年不够,那就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只要你还在这世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柔,带着一种历经漫长跋涉后的疲惫与执着:“原柏,我用七年的时间来看见你的全部,也来证明,这不是心血来潮。现在,我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也让……让你自己,有机会看到这条路的尽头。” 天台上,原柏尚且清醒,他不敢将这些话告诉原柏,现在他终于有了全盘托出的勇气,那些不为人知的、近乎偏执的过往,赤裸裸地摊在这片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 说到这里,邺公书忽然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下一剂猛药。 “原柏,”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近乎挑衅的坦诚,“说点让你生气的吧。你的那些视频……d站的,直播的……从‘幻痛’到后来匿名的……快被我盘包浆了。” 他感觉到掌心中原柏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知道是错觉,但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刚开始,我只是看,看着你疼,看着你挣扎,恨不得冲进屏幕里替你承受,或者……把你从那种自毁里拉出来。”他继续说着,语气渐渐带上了一种自我剖白的狠劲,“但后来……我就不满足于只是看了。我看着你的手,看着你因痛苦而紧绷的身体线条,听着你压抑的喘息……我会想象……想象那双手施加在我身上的感觉……” 邺公书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种未尽之语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足够冒犯,足够让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感到被亵渎和愤怒。 原柏那场臂力器的直播,他一片狼藉的床单是开端,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放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对吧?”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原柏依旧紧闭的双眼,仿佛要透过眼睑和对方的灵魂对视。 “是不是很生气?觉得被冒犯了?觉得我龌龊、卑鄙?”他的语气带着引诱,“那就醒过来。醒过来打我,骂我,或者像那次那样,用鞭子抽我。用你想到的任何方式处置我,做什么都行。我绝不还手,也绝不抱怨。好不好?” “原柏,”他最后几乎是用气音说道,带着无尽的恳求,“别放弃……求你。” 原柏仍旧安安静静地躺着,icu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邺公书得不到任何回应,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亲眼看见,难免沮丧。 邺公书的试线再次落到原柏的手上,因为长时间的输液和病痛折磨,那双手显得愈发清瘦,肤色是缺乏血气的瓷白,隔着皮肤能清楚地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他想起它们在讲台上操控模型时灵巧翻转的样子,想起它们在图纸上挥洒线条时稳定有力的样子,想起它们在楼梯间死死按住胃部时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样子,也想起它们在镜头前自虐般施加压力时,带着破碎美感的样子。 可如今,这双手,连同它的主人,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这硌人的骨头和一层苍白的皮囊,无声地诉说着被消耗殆尽的生命力。 他颤抖地伸出手,缓缓地抚过原柏手腕上那块凸起的腕骨。他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腕骨边缘嶙峋的线条,以及皮肤下几乎没有什么软组织包裹的坚硬触感。 “原柏,你的存在本来就是奇迹,不止对我。你不管在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这无关你的外貌。”邺公书闭上眼,回想起原柏的同学提起他时崇拜、钦羡的眼神,“我不提你辉煌的过去,就提你在d站,不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你在注销的时候也发现了吧,他们都一直都……关注着你。” “很多事,只有你能做。”邺公书终于不舍地收回手,这一趟,他从原柏身上汲取的力量已经够多了,不知道原柏是否能从他身上汲取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设计师有很多,专攻特殊需求的设计师也很多,但他们都不是你,你的设计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你设计的才能代表你的思考、你的共情、你的人文关怀。你说过,要将你的名字刻在中国建筑史上,你还想实现它吗?” “是,我离不开你,我是个没了你就活不下去的疯子。但不止我,原柏。你的设计,只有你会据理力争,让它以最完美的姿态落地。你的上一个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了,你难道不想看看它落地之后是什么样子、不想看看那些老师、孩子们因为你的设计而高兴的样子吗?我曾给我的弟弟看过你的设计稿,他很少对什么有反应,但他会摸着你画的图纸说话、微笑。原柏,你看,你的存在,你的才华,真的在悄悄改变一些人的世界。这个世界,需要你的存在。” 邺公书手上的手表秒针正滴滴答答地转动,提醒着他探视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最后下一剂猛药:“高志远现在正拿着你卖出去的设计,在王总面前夸夸其谈,试图把你的心血据为己有。你就这么认了?甘心看着那种小人,踩着你的才华和痛苦往上爬?原柏,醒来,陪我拿回属于你的一切。那场车祸带走了叔叔阿姨,但它带不走你,你带着他们给你的天赋和期望活下来了,难道就要用这样悄无声息的退场,来回应那场意外吗?这不像你。原柏,你不能这样惨淡收场。” 探视时间结束,护士的催促声传来,邺公书握了一下床边的护栏,他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难关得由原柏去闯,他只能默默地为对方祈祷。 第31章 30 好消息终于在第二天传来,主治医师对邺公书说的话终于不再是消极的预估:“患者毕竟年轻,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乐观一些。最危险的时候,算是暂时过去了。” 邺公书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那他……” “但是,他还没有苏醒。”医生补充道,“大量失血需要时间恢复,所以什么时候能醒,醒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现在都不好说。另外,他的胃部情况很糟糕,溃疡面很大很深,这次即使愈合了,未来也需要极其小心地养护,否则再次出血的风险很高。” 从“还没脱离危险”到“最危险的时候暂时过去”,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邺公书紧绷了两天两夜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担忧。 不确定的苏醒时间和不确定的后遗症让他不敢深想。 原柏醒过来时是在深夜,邺公书刚闭上眼没多久,就被护士拍醒了:“病人已经醒了。” 邺公书早就吩咐过医护人员,原柏醒来无论什么时间,都请马上通知他,他听到这句话后几乎是从摇椅上弹了起来,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医护人员,但又觉得此刻看一眼原柏更胜过从医护人员口中说出的无数句话。 他最终得到了十分钟的探视时间。 icu的空气中仍旧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各种药液的味道,仪器的滴答声此起彼伏。氧气面罩下,原柏的眼睛微微睁开着,眼神空洞而迷茫,没有任何焦点,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邺公书一步步走到床边,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病床平齐,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呼唤:“原柏?” 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邺公书的心狠狠一揪,但他没有放弃,又轻轻叫了一声:“学长?” 这一次,原柏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那双失焦的眸子非常缓慢地、艰难地移动了一下,最终,茫然地落在了邺公书的脸上。 第31章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白般的虚弱和困惑,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邺公书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原柏放在被子外、扎着留置针的冰凉手背。他明明想为对方暖一暖手,可对方身上插着的管子太多,他唯恐碰到了哪里。 “没事了……”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哽咽和如释重负,“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原柏的眼睛依旧茫然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眼皮才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阖上,仿佛仅仅是保持清醒这片刻,就已经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 邺公书就保持着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原柏苍白却终于有了些许生息的脸上。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护士过来轻声提醒。 邺公书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icu。 虽然原柏的反应如此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醒了。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邺公书成了icu门口的“常驻雕塑”。他几乎不眠不休,实在撑不住了就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眯一会儿,任何一点关于原柏的消息都能让他瞬间惊醒。 原柏的情况在缓慢地、波动式地好转。第二天探视时,他的眼神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认出邺公书了。 看到邺公书时,他过于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阖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深的疲惫。 邺公书赶紧用棉签沾了水,小心地湿润他的嘴唇,轻声告诉他:“别说话,好好休息,我在。” 第三天,医生评估后,认为原柏的生命体征已经相对稳定,可以转出icu,到消化内科的普通病房进行后续治疗和康复。 听到这个消息,邺公书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大半。转出icu,意味着最危险的阶段真的过去了。 * 原柏意识完全清明起来是在深夜,他微微转头,看到邺公书躺在床边的摇椅上安眠,黑暗中,对方一身是月,连带着眉眼也清晰起来,单人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他还活着,而且他的听力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这个认知让原柏一怔,这几天意识沉沉浮浮,耳边好像全是邺公书在说话的声音,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完全是错觉。 他尝试着想要触碰邺公书,却不料牵扯到了身上插着的管子,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邺公书骤然惊醒,他猛地睁眼坐起,眼神还难以对焦。 四目相对,原柏先垂下了眼。 “你醒了!”邺公书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但他却只是小心翼翼地坐到原柏床边的椅子上,近乎贪婪地看着原柏醒来的脸。 原柏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回床上,邺公书立刻站起身扶了他一把,轻声说:“慢点。” 这个医院坐落于市中心,窗外的灯光很亮,邺公书离原柏很近,近到能看见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轻声问:“我能抱你一下吗,学长?” 暗夜里总会有更多的感性流露,这样的生理规律对于原柏和邺公书都一样。 原柏身体一僵,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拥抱很轻,但很郑重,邺公书将下巴抵在原柏头顶,心中只有失而复得后的后怕,强撑多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 “滴答、滴答”原柏的后颈被一阵湿意所覆盖,他的手抬起又落下,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邺公书:“别哭。” 邺公书的身体颤抖着,难以停止呜咽,原柏像哄小孩一样一下又一下拍着对方的后背,声音低弱而沙哑地说:“这几天辛苦你了,也吓坏你了,抱歉。” “学长,对我,永远不必说抱歉。”邺公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原柏的心上,“而且,我不喜欢听这两个字,我要你好好活着,再也没机会对我说这两个字。” 原柏沉默了片刻,环在邺公书背后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他低声道:“嗯。” 这个单音节的回应,却比千言万语更让邺公书安心。他慢慢松开原柏,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他仔细地帮原柏调整好靠枕,又掖了掖被角,动作细致得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邺公书没提原柏在抢救时的凶险、没有提他签下字时颤抖的手、没有提听到医生告诉他原柏求生意志不强时的绝望,只拿起桌上的水杯,添了些许热水,递到原柏唇边:“喝点水,慢一点。” 原柏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温水,水流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你一直……没休息?”原柏看着邺公书眼下的青黑和憔悴的脸色。 “累了会睡会,但没怎么睡好。”邺公书答得言简意赅,他放下水杯,“我一闭眼,就全是那天你在天台上的样子……” 邺公书的话没说完,他不敢提医生对他说的凶险,也不敢提他对原柏的担忧,他不想给对方增加任何心理压力。 但原柏懂了,那种恐惧,他亲身经历过,在父母离开后的无数个夜晚。 “我不会了。”原柏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思熟虑的认真,“至少……不会用那种方式了。” 邺公书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他的内心,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原柏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回望。经历了天台上的生死一线,吐露了积压五年的秘密,听到了邺公书近乎疯狂的告白和自白……很多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死亡的诱惑依然存在,那是一种永恒的宁静诱惑,但拉着他对抗过往的那只手,温度太过灼人,誓言太过沉重,让他无法再轻易松开。 况且……用那样的方式,真的能死成也就罢了,万一像这次这样,只会给他和旁人都带来麻烦。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邺公书一字一顿地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原柏,这是我最后一次抓你,没有下一次了。” 他的语气凶狠,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祈求。 原柏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疏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嗯。” 这时,护士进来查房,量体温、测血压,询问原柏的感觉。邺公书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病床。 等护士离开,邺公书才重新坐下,他似乎在犹豫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你的图纸……我好像搞砸了……”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天台上骗你了,我材料买了好多,但很多看不懂,做得乱七八糟的……” 想象着邺公书对着那些专业建筑材料手忙脚乱的样子,原柏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等我出院,”原柏轻声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微弱期待,“我可以……教你。” 邺公书愣住了,随即,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瞬间冲散了他眉宇间的疲惫和阴霾,眼睛亮得惊人。 “好!”他立刻应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就这么说定了!” “傻子……这点小事开心成这样。”原柏斟酌着开口,“项目……”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项目!”邺公书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但看到原柏苍白的脸色,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放缓了声音,“算了,真拿你没办法,我给你看。” 第32章 31 邺公书从口袋中摸出自己的手机,快速翻找起来,片刻后,他将屏幕转向原柏。 那是一些文件夹的照片,里面看起来分门别类存储着大量文件截图、表格、甚至模糊的照片和录音文件摘要。标题触目惊心:「高志远经办项目材料采购价格异常对比」、「高志远与供应商私下往来记录(疑点)」、「项目预算虚报清单」、「高志远名下关联账户异常流水(部分)」…… 林林总总,时间跨度不小,看起来收集得十分齐全。 邺公书边翻边解释:“王总和我说过,因为你身体原因,决定将主设计师换成高志远,我找王总要了高志远这些年里负责的项目,美名其曰要了解接手设计师的履历,看他是否能胜任这个项目。” “我逐一找那些项目的甲方‘了解’了一下,就收集到了这些。”邺公书摁灭屏幕,“高志远问题很多,之前他负责的项目,账目不清不楚,欺负那些不懂行的甲方和老实巴交的施工方,中饱私囊不是一次两次了。” 邺公书戳着屏幕,眼神冰冷:“这些,不仅足够让他滚出这个项目,还能让他直接滚出这个行业,甚至进去待几年。” 第32章 原柏看着那些证据,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总是被他推开、时而露出委屈神色的青年,并非只有表面的炽热和固执,还有着冰冷的獠牙和精准的攻击性。 邺公书看着原柏略微怔忡的表情,误会了他的迟疑,眼神暗了暗,有些委屈地轻声问:“心软了?还是觉得我手段太脏?” 原柏缓缓摇头:“没有,你做得很好。只是没想到你准备了这么多。” 得到肯定,邺公书笑了笑,有点邀功的意味:“我已经把录音和收集到的其他证据提交给你和王总的顶头上司陈总了。高志远和王总,一个也跑不掉。” “现在,他们拿着你之前画的东西来提交项目节点,还算来得及。”邺公书脸上笑容的温度褪去,“对付这些人,讲道理没用。就得一击毙命,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他蹲在原柏床前,像一只摇着尾巴等待主人表扬的小狗:“你只管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你放心,很快……陈总就会来邀请你回去的。” 原柏看着邺公书压不住煞气的神色,突然意识到,他看到的邺公书,还是太片面了。 但他没再多说,只温声说:“我让护士再加张床,先休息一会,好不好?” “好。”邺公书也确实疲惫,这几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醒,现在总算能彻底放下心来。 第二天,原柏醒得比邺公书早,夜晚的时光尚可沉溺于不考虑现实的柔情蜜意中,白天只能直面他因为身体的溃败留下的烂摊子,他陷入了迷茫和巨大的精神空洞中,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回星辉去继续当首席设计师吗?他的身体短时间内显然已经不支持他再从事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而星辉毕竟是一家私人公司而非慈善机构,当以利益为重,他跟不上工作的进度,被裁撤只是早晚的事。 重操旧业做bjd吗?他不知道他的审美是否过时,他的手还能不能重新雕琢那些精巧的部件、描绘那些绚丽的色彩。 因此在邺公书看来,原柏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他很少说话,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或者窗外,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场濒死的经历和大量失血带来的虚弱,似乎抽空了他所有的情绪和力气,也让他身上那层坚硬的、自卫的壳暂时消失了,露出一种近乎原始的脆弱。 偶尔,原柏的目光会落在邺公书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意味。有感激,有依赖,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无力。他不再是那个能掌控一切的设计师,也不再是那个能在隐秘角落肆意宣泄痛苦的“幻痛”,他成了一个连喝水都需要别人帮助的病人。 这种巨大的落差,对于原柏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煎熬。 邺公书想,他该给陈总那里再施加一点压力了。 住院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原柏的自尊心无数次地被拉扯。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自己承受一切,习惯了一个人舔舐伤口。 如今,他最狼狈、最虚弱、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邺公书面前——呕吐物、冷汗、无法自理的瞬间、病号服下瘦削嶙峋的身体…… 刚开始原柏很配合,或者说,他虚弱得已经没有力气不配合。 但每一次邺公书自然地伸手扶他起身,每一次替他调整输液速度,甚至每一次将温水递到他唇边,原柏都觉得他的神经再一次紧绷。 “我自己可以。”等他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总会下意识地偏开头,试图伸手去接邺公书递过来的任何东西,但颤抖无力的手指往往连杯子的重量都难以承受。 邺公书只是沉默地坚持着,等原柏终于放弃挣扎,或是脱力妥协。沉默像一种无声的谴责,更像一种温柔的凌迟。 “谢谢。”每次接受邺公书的照顾后,原柏都会生硬地道谢,试图用这种刻意的礼貌划清界限,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尽管这般客气,但他们谁也没觉得,两人的关系又退回了初识。 邺公书往往只是“嗯”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然后起身去做下一件事,或者给他拧一把热毛巾擦脸。 毛巾的温度恰到好处,但敷在脸上时,原柏却觉得皮肤像被烫到一样。他闭上眼,不愿意去看邺公书此刻的表情。是怜悯吗?还是那种令人恼火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理解”? 夜里最难熬。 手术后的不适,胃里灼烧,躺久了腰背酸胀……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僵硬地躺着,忍受着一波波不适。 但邺公书总能轻易察觉,有时是一只手轻轻探过来,试他额头的温度;有时是悄无声息地起身,帮他调整一下垫在腰后的软枕;有时只是黑暗中一声极低的询问“难受?要叫医生吗?” 原柏总是立刻回答:“不用。” 他的声音紧绷,带着被看穿的难堪。 他宁愿疼着,也不想一次次地确认自己是个需要别人深夜起身照顾的废物。 这种别扭的抗拒持续了好几天,直到一次他试图自己下床去洗手间,脚刚沾地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原柏跌在了病床上,正好被推门而入的邺公书看见。 那一刻,所有的逞强和伪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狈击得粉碎。 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原柏闭上眼,任由情绪在体内翻涌。 他知道邺公书在打量他,他想落泪、甚至想发脾气,大声叫对方滚开,好让对方看不到他的狼狈模样。但最终,那些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原柏,”邺公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在我面前,你不必这样。” 不必哪样?不必强撑?不必觉得难堪?不必维护那点可笑的自尊? 原柏没说话,只觉得可笑。 “你只是病了。”邺公书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温柔,“是人都会生病,我也不例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也病了,我可以依靠你吗?” “可以。”原柏开口,声音却低而哑,“我永远欠你一命。” 邺公书摇摇头,俯身替原柏拂开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谈不上欠,朋友间互相依靠是常态,只有你依靠我了,我才能心安理得地依靠你。” “五年前,我没能抓住你。现在,我抓住了。”邺公书的声音更轻了,“我也不会再放手。所以,试着依靠我一下,行吗?”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原柏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听到邺公书平稳的呼吸,也能听到内心深处某种坚固壁垒碎裂的细微声响。 好像……真的有点累了。 一直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原柏喘息着发问:“我,会很麻烦吗?” “每个人都有各自麻烦的地方。”邺公书在床边坐下,细心地为原柏擦去鬓发间的汗,“只不过大多是时候,人总是用光鲜的东西遮盖住了。” 邺公书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没有违心地骗他,也没有在他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再捏一把,只告诉他这是每个人的常态。 他依旧没有睁眼,声音更轻地问:“你也会有吗?” “我也会有。”邺公书的回答的语气十分笃定,他好像坦白了什么似的,自嘲地笑了一声,“到时候学长可不能不要我。” 原柏紧绷的身体,在邺公书那句话之后,竟奇迹般地,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 第二天,当邺公书再次递来温水时,原柏没有再试图自己去接。他顿了顿,微微低下头,就着邺公书的手,安静地喝完了整杯水。 没有说“谢谢”。 邺公书也没有问,只是在他喝完后,用指腹极其自然地擦了一下他唇角的水渍。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原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他开始不再抗拒邺公书的搀扶,开始习惯夜里那双替他掖好被角的手,甚至会在起身时,下意识地寻找那只总会及时伸过来的手臂。 第33章 32 直到某一次,他被胃痛折磨得无法入睡时,第一次像在家中那样,不再刻意保持呼吸的平稳。 邺公书的手适时地探过来,温暖的手掌心轻轻覆在他的上腹,带着安抚的力道,缓慢地、一圈圈地揉着。 原柏的身体最初是僵硬的,但那恰到好处的温热和力度,确实缓解了一些痉挛的痛楚。他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妥协吗?或许是。依赖吗?还不完全是。但至少,他在邺公书面前,可以不再压抑真实的感受做自己。 陈总来得很快,在原柏能独立下床进行短距离活动的第二天,他就提着果篮和营养品前来了。 “小原啊,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公司的事你先别操心,养好身体最重要。”陈总将东西放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歉意,仿佛之前默认王总决定换掉原柏的人不是他。 第33章 原柏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谢谢陈总关心,好多了。” 陈总寒暄了几句,很快切入正题:“这次的事情,公司内部管理疏漏,让你受委屈了。高志远的问题很严重,我们已经勒令他停职并开始接受公安的调查了,他负责的项目我们会和经侦部门对接,全面审计。王总那边,识人不明,监管不力,也会有相应的处理;不管处理结果是什么,他再往上升,很难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原柏的神色,语气更加诚恳:“阳光培智这个项目,工期紧,意义重大,校方和教育局那边还是最认可你的能力。你看……等你身体好些了,能不能还是由你来牵头?公司会给你最大的支持,人手、资源,都优先满足你。”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原柏缓缓抬起眼,看向陈总,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陈总,谢谢公司的信任。但是,这个项目,我恐怕无法胜任了。” 陈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小原,你是还有什么顾虑吗?待遇方面……” “不是待遇的问题,公司给我的待遇,一向很好。”原柏轻轻打断他,目光坦然,“原因有两个。第一,我的身体情况您也看到了,短期内无法承受高强度的工作,改造项目是需要频繁跑现场协调的,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胜任不了,硬扛只会耽误项目进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继续道:“第二,陈总,我大学专业是建筑设计,最擅长和感兴趣的也是建筑设计本身,您很清楚,这个项目侧重的是室内设计。室内设计并非我的主业,上次接手是情势所迫。公司里有更专业、也更擅长此道的同事。我认为,应该把机会留给更合适的人。” 他的话条理分明,合情合理,既点明了自己的客观困难,也表达了个人的职业倾向,甚至抬举了其他同事,上一次王总强迫他接下项目,他只用“形势所迫”四个字轻描淡写地接过,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将拒绝表达得斩钉截铁。 陈总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他看得出原柏无意于此,再强求反而显得公司不近人情。最终,他叹了口气:“好吧,小原,我尊重你的决定。你为公司做出的贡献,公司都记得。你先安心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原柏道了谢,客客气气地说:“公司给我一路亮的绿灯,我很感恩,目前我能回报公司的,只有尽快离职,让适合的人接替我。” 原柏的设计能力毋庸置疑,但他的身体状况又是一颗定时炸弹,原柏能主动提出辞职,对谁都好。 陈总也知强求无用,走到这一步,原柏这个选择的确是最优解,只不过他管理的这个分公司,一连折损这么多员大将,他年末恐怕很难向总公司交代。他叹了口气:“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我这就安排。希望我们之后还能有合作。” 又说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陈总起身告辞。 送走陈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原柏看着窗外微微出神,拒绝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原来“不”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说出口,暂时从那条被期望裹挟的轨道上偏离片刻又是那么地轻松。 这时,邺公书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对原柏低声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快步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才接起。 原柏本没在意,但走廊的回音和此刻恢复了的听力,让一些模糊的字句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钱呢?这个月怎么还没打过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即使隔着距离和手机,也透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邺公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忍耐:“妈,我这个月有点事,开销比较大,下个月……” “下个月?你弟的康复费能等下个月吗?还有你的车!当初要不是以为你会留在家里给我们养老,我们会掏空自己的养老本给你买这车为了让你方便娶媳妇?我告诉你邺公书,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这是你欠这个家的!”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想办法!每次都这么说!骗鬼呢!”女声陡然变得更加尖刻,充满了侮辱性,“我看你就是个白眼狼!枉我跟你爸当初省吃俭用,砸锅卖铁供你上学,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当初还不如把那钱扔水里听个响!养条狗还知道摇摇尾巴,养了你?就知道吸家里的血!” 她似乎越说越气,话语越发不堪入耳:“要不是你,你弟弟能变成这样?我们老了能指望谁?指望你这个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连钱都不肯痛快拿出来的讨债鬼吗……”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大概是邺公书走远了些,听不真切了。 但仅仅是这几句,就足以在原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柏瞬间想起邺公书那辆与收入似乎不太匹配的外地牌照车、想起对方提起家人时瞬间的黯淡与沉默、想起对方一个有着稳定编制的人,生活却似乎并不宽裕…… 与此同时,他还想起对方毫不犹豫买下自己那份图纸,还有这些天icu、单人病房、专家诊疗、进口药物…… 这些天所有账单,邺公书都处理得无声无息,从未让他经手甚至瞥见过一眼。 原柏的心猛地一沉,他家境优渥,父母虽已不在,但留下的遗产和信托基金足以让他即使不工作也能生活得很舒适;他只是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不向那个冰冷的家伸手,甚至刻意回避那份财富,仿佛这样就能与父母期望的“体面”划清界限。 而他的薪水也的确可观,他又没有什么烧钱的爱好,所以就他从来没有动过父母为他留下的财富,一路走来他也从未真正为金钱发过愁。 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费用,扣去医保部分,生病住院的花销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工资。 可他忽略了,他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五年,而邺公书不过是刚毕业的新老师;这笔对他而言可以轻松支付的医疗费用,对邺公书来说,可能是倾其所有甚至负债累累。 一股酸楚夹杂着强烈的心疼和愧疚瞬间攫住了原柏——邺公书明明身后拖着如此沉重的家庭负担,却为他这个“不愁钱”的人,默默扛下了所有经济压力,甚至可能因此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但与此同时,一股微弱而阴暗的庆幸缓慢地从他意识深处升起,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邺公书对他的好,也接受不了对方源源不断的付出,他厌恶那个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还好……还好邺公书也有弱点,他反复被“不相配”噬咬的心也能得到一些平衡。他也能发挥一些作用,而不是成为一个永远的手心向上的索取者。 邺公书回来了,脸上已迅速收拾好情绪,甚至扬起了一个轻松的笑容,他没有交代这个电话的来历,只问:“学长,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走到床边,却见原柏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眼神复杂地落在他身上,心里莫名一紧。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邺公书立刻弯腰,紧张地探询。 原柏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极轻地摇了下头,声音有些低哑:“没,只是应付陈总有点累了。” 邺公书没说,就说明对方不想让他知道,他不能直接问,更不能简单粗暴地塞钱。 他了解邺公书,直接的金钱帮助只会被对方视为施舍和怜悯,他会用更倔强的方式拒绝,然后自己咬紧牙关去填窟窿;就算邺公书勉强接受了,这个行为也玷污了对方的心意,更击碎对方的骄傲。 他必须用一种更巧妙、更尊重、甚至能让邺公书也参与并受益的方式。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他拥有邺公书难以企及的财务自由和资源,但这恰恰是他可以利用,却又必须暂时隐藏起来的优势。 第34章 33 几天后,一个阳光不错的下午,邺公书正在给原柏削苹果。 原柏看着专注于手上动作的邺公书,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小邺,等我出院,我们把那个疗愈空间的模型彻底做出来吧。” 邺公书动作一顿,有些惊喜地抬头:“好啊!你之前说过要教我,需要我做什么?我全力配合学长!” 原柏转过头,眼神清亮而专注,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沉稳:“我说的不是模型。我想把它深化成一个真正具备落地可能性的方案,你买下的那份设计版权,或许可以不只是模型,它可以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用一种商讨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机会:“我记得之前有家关注创新教育空间的工作室,对我的毕设很感兴趣,还留过联系方式。或许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合作意向,或者是否知道一些扶持这类设计的基金。” 他的目光落在邺公书脸上,真诚而恳切:“版权在你手里,这就是你的项目。我想和你一起做。我负责技术深化和设计优化,你来负责联络和后续的协调管理,怎么样?” 第34章 “如果能有这个机会,前期可能需要垫付一些资金。”他语气自然地带过,“我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一些积蓄的,可以先拿出来作为初期投入。”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引导”。确实有工作室表示过兴趣,但他从未主动联系。此刻提出,更像是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邀请邺公书成为台上的主角之一。他打算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钱,以“项目启动资金”和“预期收益预支”的名义,覆盖掉邺公书所有的垫付,并为他提供一笔合理的“项目管理报酬”,甚至为项目未来的可能性埋下种子。 这不是馈赠,是“合作”,是“共同事业”,是对邺公书眼光和付出的“价值认可”,是一件正大光明、值得期待、并能让他坦然接受利益分配的事情。 邺公书彻底愣住了,削成一条的苹果皮猝然断掉,落在垃圾桶里,发出“啪叽”一声异响。他看着原柏,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下解读出更深层的含义,原柏的目光坦然回望,带着对未来的些许期待,仿佛真的只是在规划一个有趣且有意义的新尝试。 这种被需要、被纳入未来规划的狂喜冲谈了邺公书心中猛然浮起的异样感,或许……学长是真的找到了新的方向?真的认可他的能力,愿意和他一起做点事情?他本来还担心,这次健康的劫难会带走原柏的坚持和斗志,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意,重重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好!学长,我们一起做!都听你的!” 原柏看着对方眼中焕发的神采,微微弯起了唇角,心中那沉甸甸的负疚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妥帖的安放之处。 几个好消息是扎着堆来的,首先是原柏终于达到了出院的条件,接着是工作室传来了好消息,他们愿意和原柏进一步详谈这个项目。 项目从图纸走到现实,是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的,邺公书不知道怎么推掉了阳光培智的改造项目,每天下班后的时间几乎都窝在原柏家里。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原柏依旧苍白的脸上,他正专注地调整着“疗愈空间”的局部剖面图。 邺公书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核对着一份材料清单。项目启动初期的千头万绪让两人这几日几乎都耗在了这方小天地里。疲惫,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宁静。 是邺公书的手机。 那个他设置了特殊铃声的号码,让邺公书原本略显松弛的身体瞬间绷紧——是他母亲。 “我接个电话。”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地推开阳台的玻璃门,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关上。 原柏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阳台。 隔着玻璃,他看到邺公书微微弓着背,一只手烦躁地扒拉着头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压抑的、试图控制却仍泄露出来的激动语调,以及窗外断续传来的模糊却尖锐的斥责声,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妈,我这个月真的已经……” “不是……那笔钱是……” “弟弟的事我从来没不管!但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在工作!我在赚钱!可我不是印钞机!” 声音偶尔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力喘息。他的肩膀垮塌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得直不起腰。 原柏静静地望着,他看到邺公书偶尔激动地比划着手势,最终却徒劳地垂落;看到他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显得疲惫又狼狈。 这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言辞犀利、在直播间里偏执疯狂、在他面前总是带着强大掌控力的邺公书,而是一个被生活啃噬得筋疲力尽,却仍在挣扎的普通人。 阳台外的声音终于歇止,邺公书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回来。他又站了一会儿,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阳台门。 他刻意避开原柏的视线,低着头走回原位,嗓音有些沙哑:“没事,继续吧。” 他试图拿起之前的清单,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的微颤。 原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邺公书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原柏的视线。 原柏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邺公书的心猛地一沉,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那不堪的、无能的、被家庭吸血撕扯的丑陋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原柏面前。他刚刚才靠近一点点的人,会不会被这沉重的负担吓跑? 他张了张嘴,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想说点什么轻松的玩笑把这件事带过去,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最终只挤出干涩的几个字:“真的……没什么。” 原柏没有回应邺公书的掩饰,他只是站起身,为对方倒了一杯温水。 邺公书愣愣地接过杯子,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指尖,他好像摸到了原柏温热的心。 “一直这样吗?”原柏的声音很轻,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向他确认一个事实。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邺公书苦苦支撑的外壳,所有的伪装和坚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手指一软,杯子差点滑落,却被原柏轻轻托住。 他颓然坐回地毯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带着长期压抑后终于溃堤的沙哑和混乱。 “嗯……一直这样。从大学就开始了……要我勤工俭学、要我补贴家用、要我去贷助学金……”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说,像是一个终于抓到浮木的溺水者,“说我欠他们的……说我毁了弟弟……说我就该负责到底……钱,永远要不够的钱,要到了就被我爸拿去喝酒、打牌……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填那个无底洞……” “那辆车,是我的‘婚车’,我爸妈看中一位家境优渥的独生女……他们骗对方说,我是独子、是高材生……对方家里说,他家出房,我家出车,我爸妈咬咬牙,买了。我跟她,没见过面……我拿到车以后就跑了……” 他语无伦次,将内心深处最不堪、最无力的一面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灯光下。他知道这样可能会吓跑原柏,但他对面前的人不想有丝毫的隐瞒,他选择了坦白,选择了交出自己最脆弱的软肋。 他说完了,空气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他不敢抬头,害怕看到原柏眼中可能会出现的厌恶、疏离,或者哪怕只是一丝怜悯。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猛地一颤,抬起头。 原柏蹲在他面前,眼神清冽而平静,没有他害怕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 “知道了。”原柏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一样稳,“以后,可以分给我一点。你说过的,朋友间互相依靠是常态。” 不是“我帮你”,也不是“你真可怜”,更不是“这没什么”。 是“分给我一点”。 分给我一点你的重担,分给我一点你的不堪,分给我一点你的真实。 邺公书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他紧紧抓住原柏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靠岸的港湾。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近乎固执地抓着那只手,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你……要不要考虑法律介入?”对原柏来说,平复一件事带来情绪的方法永远不是安慰,而是提出解决办法。 “可那是我亲妈、亲弟弟,怎么介入?跟他们打官司?告他们吸血吗?”他猛地站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我能怎么办?除了给钱息事宁人,我还能怎么办?她说要过来闹,难道真看着他们闹到学校?”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被逼到绝境的愤怒,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只能如此”的绝望。 第35章 34 原柏看着对方像困兽一样在客厅里打转,平静地开口:“你有办法。你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用最快也最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堵窟窿。” 原柏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他的目光清亮而坚定,此刻他不再是需要被呵护的易碎品,而是一个冷静的盟友。 “你任由他们这样无度索取,消耗你的精力、你的情绪、甚至你未来能创造的价值,这是对我们的项目最大的拖累。” 他用了“我们”。 “邺公书,我们现在是合伙人。你的状态不稳定,直接影响项目进展,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原柏的语气近乎冷酷,却精准地戳中了邺公书最在意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找到一个不被拖垮的解决方法,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因为他们而崩溃。” 邺公书怔住了,原柏没有安慰他,没有怜悯他,甚至没有指责他的家庭。他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指出症结,并将自己放在了“共同面对”的位置上。这不是保护,而是信任——信任他邺公书有能力,也有意愿去改变这一切,只是需要支持和策略。 第35章 他看着原柏,那双总是盛满痛苦或疏离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清明的坚持;那股积郁在胸口的暴怒和绝望,奇异地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被赋予力量的感觉。 “一起想办法?”邺公书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嗯。”原柏点头,“我认识一个处理家庭事务很有经验的律师朋友,可以先咨询一下,了解你的权利和可行的方案,你可以确保你弟弟基本生活不受影响,但必须拒绝他们的无度索取。这不是冷血,这是建立边界,是对你和对你弟弟都更负责任的长远做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决定权在你。如果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联系他。” 邺公书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只会打架、索取、或是抓住不愿放开的执念。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学着放开那些有毒的枷锁,可以用更聪明的方式去守护想守护的。 这个过程注定痛苦,会伴随内疚和指责,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混乱和暴戾褪去不少,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他说,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却坚定了起来,“你联系律师。我……我需要知道该怎么做得更好。” 原柏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翻找号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邺公书会做出这个选择。 律师的咨询像一场冷静的手术,剖开了邺公书家庭纠缠的乱麻,露出了其下残酷却清晰的脉络。可行的路径被一条条列出,权利与责任被明确划分。过程依然沉重,但那种无处着力的绝望感,被一种具象的、可操作的方案所取代。 这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尤其是那个指定用于弟弟治疗、受到第三方监管的专用账户,像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家庭财务的混沌深渊。 邺公书再一次接到的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那个他成长路上永远缺位、一辈子躲在他母亲后面,只会逼得他母亲发疯,再来责骂他母亲是疯子的男人第一次亲自打电话给他。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闷而惯常地带着一丝居高临下,却又掩不住一丝焦躁,“你最近,怎么回事?翅膀硬了,学会找外人来吓唬家里了?” 邺公书没吭声,等着对方的下文。 他父亲似乎被他的沉默噎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冲:“那什么律师函是怎么回事?啊?我是你老子!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天经地义!你现在弄个律师来,是想干什么?造反吗!” 邺公书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带着律师建议的、不掺杂情绪的事实陈述:“那笔钱,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是专门用于弟弟康复治疗的。有监管,专款专用。” “放屁!”父亲在那头吼了起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他母亲隐隐的哭声,“什么专款专用!老子养大你不用钱?这个家不用钱?你弟就是个无底洞!你现在赚大钱了,就想甩手不管?我告诉你,没门!赶紧把那什么破协议撤了,钱以后直接打给我!” 邺公书感到一种冰冷的疲惫,他仿佛能看见父亲脸上因酒气和愤怒而涨红的血管:“我这些年打了多少钱回去你自己清楚,我高中毕业后就没花过你们一分钱。我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全是我自己挣的——是我一堂一堂课、一盘一盘菜挣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协议不会撤。以后每个月,只会按协议约定的数额,打入指定的账户。这笔钱,只能用于弟弟的医疗和康复机构费用,凭票据报销。” “你——”父亲显然没料到他一反常态的强硬,气急败坏地威胁,“好!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读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敢这样搞,你看我跟你妈不去你单位闹!我们去你学校门口,找你们领导!让所有人都看看,t大出来的高材生是怎么逼死爹娘,不管智障弟弟的!我看你还怎么有脸待下去!” 若是从前,这样的威胁足以让邺公书窒息妥协。但此刻,听着电话那头虚张声势的咆哮,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律师冷静的分析和建议。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波澜:“可以,你们尽管来闹。” “但我也必须提醒你们,如果因为你们,我被辞退或受到处分降薪,按照我和律师签好的那份协议——”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打回去专门用于弟弟治疗的钱,只会按比例变得更少。你们闹得越厉害,弟弟能拿到的治疗费可能就越少。你们自己衡量。”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那套行之多年的勒索体系第一次遇到了坚硬的、反噬自身的壁垒。几秒后,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那份冰冷的荒谬感和疲惫感再次将他淹没。他清楚地知道,这笔钱过去有多少流向了父亲永不满足的酒壶、赌桌以及各种毫无意义的挥霍。 这些回应虽然艰难,却不再是单方面被吞噬,而这股新生的、略带笨拙的力量感,也蔓延到了项目之中。 “疗愈空间”的优化设计进展顺利,虽然得到的结论和五年前如出一辙,它并不适合商业化,但那个工作室给出来另一条可行的建议——如果原柏可以说动t大的知名校友,或许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被促成。 原柏犹豫再三,终于拨通了大学时期一位对他颇为赏识的退休老教授的电话,试探地提及了以捐赠名义推动“疗愈空间”落地的想法。 他本以为时隔五年,早已物是人非,没想到老教授不仅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还记得他当年那份获奖的设计,并且非常热情地表示可以帮忙联系几位热心教育公益的知名校友,极力促成一次见面详谈。 “原柏啊,学校还记得你,我们都记得你那个很有想法的设计,回来看看!”教授的话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暖意和肯定。 原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暖流,毕业后他单方面地切断和所有人的联系,他很清楚这是一个非常失礼的举动,也没有想过能再修复这些缘分,没想到…… 面谈约在几日后,几位有影响力的校友在看过方案后,纷纷表示愿意联名捐赠,最终决定将其落地于t大附属特殊教育学校。 确定的消息传来时,邺公书激动得差点打翻桌上的咖啡,而原柏只是静静地看着邮件,眼底有欣喜在浮动;他视线下移,目光落在日历上一个被浅浅圈出的日期上,清明已经过了很久了。 “我们要怎么庆祝?去大吃一顿?你的胃还没全好,得再缓缓。要不去游乐场吧……” “小邺。”原柏轻声打断他,声音有些滞涩。 邺公书立刻停下话头,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了?胃不舒服?” “不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明天是端午,我们这里……扫墓,不拘泥于清明当天,前后一周可以、端午也可以的。” 邺公书瞬间明白了,清明那天,原柏正躺在医院里,别说扫墓,连下床都困难。 “往年,清明扫墓我会和父母的祭日一起办,今年……”原柏的声音很轻,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邺公书听出了底下的沉重,今年原柏正站在天台上,那一天差点成为他们一家三口的祭日。 “明天……我想暂停一个上午的工作,去一趟墓园。” “好。”邺公书应道,声音沉稳有力,“我陪你去。” 第36章 35 原柏似乎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主动提出陪同。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或许是想拒绝,或许是想确认,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低声道:“谢谢。” 墓园在山间,松柏苍翠,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的清冷气息。不在清明前后,人并不多,显得格外寂静。 原柏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爬山对他来说是一件吃力的事,邺公书一直充当着拐杖的作用。 找到找到墓碑的过程很顺利,原柏似乎闭着眼都能走到那里。 原柏走上前,用带来的软布,仔细地、沉默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和落叶,擦得极其认真,而后用新开的红漆为墓碑上的字描了红,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照片上的父母依旧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严肃,克制,他们永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只在不认同他的时候才歇斯底里地反对。 擦拭完毕,原柏从邺公书手中接过花束和吃食,俯身郑重地放在墓碑前。他站在那里,垂着头,久久没有说话。山间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墓碑前的花束微微颤动。 邺公书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原柏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话,那些愧疚、迷茫、痛苦和无声的诘问,此刻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36章 他最终只是抬起手,极轻地抚过墓碑上冰凉的瓷像,如同一个迟来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邺公书看见他削瘦的肩背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又极力克制住。 “爸,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碎裂,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来了……今年,晚了点。”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他似乎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汇报成绩吗?他已经不再是让他们骄傲的t大才子。诉说痛苦吗?那无异于另一种不孝。承诺未来吗?他连自己的明天都曾打算放弃。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尽量,好好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但邺公书却听出了其中艰难的、试图重新抓住什么的努力。 说完这句,原柏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邺公书适时地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保温瓶拧开盖子递给了过去:“喝点水,风大,嗓子会干。” 原柏沉默地接过,抿了一口,温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祭奠的仪式至此结束了,原柏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目光复杂而深沉,他弯腰沉默地将祭品收好,而后转身低声向邺公书道:“走吧。” “好。”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来时更显沉寂。原柏依旧走得很慢,体力不支和情绪消耗让他脸色更加苍白。邺公书依旧稳稳地搀扶着他,将大部分支撑的力道通过手臂传递过去。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台,原柏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回头望向墓园的方向。墓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层层叠叠的翠色。 “他们……一直希望我出人头地。”原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走他们觉得最稳妥、最光鲜的路。” 邺公书“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后来……好像走偏了。”原柏看着远方,眼神有些空茫,“他们希望的那条、我想走的那条,哪条路都没走好。” 邺公书扶着他手臂的手紧了紧,声音沉稳而肯定:“学长,你走过的路,好的坏的,才把你带到现在这里。没有一条路是白走的。” 原柏怔了怔,侧过头来看他。 邺公书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坦诚而炽热:“学长,重新开始永远不晚;无论你想走哪条路,我都支持你、也会一直陪着你。” 山风掠过,吹动两人的衣摆。原柏静静地看了邺公书几秒,眼底那片空茫的雾气似乎被这句话吹散了些许。他没有回应,只是转回头,轻声说:“走吧。” 回到车上,温暖的空气将山间的孤寂隔绝在外。原柏靠在副驾驶座椅背里,闭上眼,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 邺公书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直到原柏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才启动引擎,平稳地驶离墓园。车开出一段距离后,邺公书开口,语气如常:“中午想吃什么?回去我做。或者在外面吃点清淡的?” 原柏依旧闭着眼,片刻后,才很轻地问:“我想去我的另一个住处,你一起么?” 邺公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动,应道:“好。” 原柏的另一个住处在市郊的一处别墅区内,环境清幽,绿化极好,但与市中心的繁华相比,显得过分安静甚至有些寂寥。车子停在一栋带着小院的三层别墅前,院内的花草显然久未打理,显得有些杂乱,却另有一种野蛮生长的生机。 “这是我父母以前住的房子。”原柏解开安全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们去世后……我就基本不过来了。一个人住,太空了。” 邺公书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跟着原柏下车。 原柏掏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铜门,一股混合着淡淡尘埃和旧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所有家具都蒙着防尘白布。 原柏摸索着打开了几扇窗,初夏的风带着院中植物的气息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粒。 “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原柏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轻,带着回音,“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三楼……以前是我的地方。” 他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机械地介绍着。 他走到客厅中央,掀开一张较大的防尘布,露出下面厚重实木的茶几和一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红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幅全家福合影。 照片里的原柏看起来更年轻些,穿着规整的西装,站在父母中间,笑容标准却略显僵硬。他的父母,正如墓碑照片上一样,表情严肃,姿态端正。 邺公书的视线在那张全家福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原柏苍白的侧脸上。 “五年前,我只收拾了现在住的那个地方。今天……我想整理一下这里。”原柏没有看那张照片,只是低声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有些东西,或许该处理了。” “我帮你。”邺公书立刻道。 原柏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二楼。 主卧的房间很大,采光也很好,只是如今空荡无人,显得格外冷清。衣帽间里还整齐地挂着原柏父亲的西装和衬衫,母亲的连衣裙和套装,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行,随时会回来。 原柏打开衣柜门,空气中弥漫着樟脑和旧织物的味道,他看着里面排列整齐的衣物,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伸出手,指尖划过一件深灰色西装的袖口,动作很慢,近乎虔诚。 “这件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一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很多重要的会议和场合都穿它。” 邺公书安静地站在原柏身侧,温柔地看着对方。 原柏的指尖又划过一条素雅的丝巾:“这是我母亲五十岁生日时,我代替我父亲送的礼物,他们关系不好,经常都是我代替他们送对方礼物……” 他开始一件件地整理,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他将一些明显过时或磨损的衣物单独放在一边,似乎打算处理掉;而一些质料上好、意义特殊的,则仔细叠好,放入准备好的收纳箱中,像是要珍藏起来。 邺公书没有贸然插手,只是在他需要时递上箱子或袋子,或者在他拿起某些明显沉重的物品时,沉默地接过去。 在收拾床头柜时,原柏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物品:老花镜、几本旧书、一把牛角梳……还有一个小巧的首饰盒。 他打开首饰盒,里面并不是什么贵重珠宝,而是一枚磨损严重的旧领带夹,和一块表盘有些泛黄的老式腕表。 原柏拿起那枚领带夹,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久久不语。 “这是我工作后,用第一份工资给我父亲买的礼物。”他忽然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我后来发现,他很多不那么正式的场合,也会戴着。” 他又拿起那块旧腕表:“这是我外婆和外公的定情信物,他们转交给了我,说要留给我未来的……”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后面的话消散在空气里。 他将这两样小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的皮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领带夹和腕表小心翼翼地放回首饰盒,然后合上盖子,递向邺公书。 “这个……”他顿了顿,继续对他来说似乎有些艰难,“你先帮我收着。” 不是丢弃,也不是珍藏,而是一种交付。 邺公书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盒子,握在掌心,沉声道:“好。” 第37章 36 整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衣物和日常用品都被分类打包,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物品被原柏仔细收好。房间渐渐变得空荡,仿佛也将某些沉甸甸的东西一并清了出去。 最后,原柏从衣柜最深处抱出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 “这里是一些旧相册和信件。”他说着,席地而坐,打开了箱子。邺公书在他身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却是一个伸手可及的距离。 箱子里放的是厚厚的几大本相册和一些泛黄的信封,原柏拿起最上面一本相册翻开。 里面大多是黑白或色彩失真的老照片,记录着他父母年轻时的模样,大多是单人照,夫妻两人的合照仅有一张没什么笑容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原柏除了在不经事时拥有过灿烂的笑容,其他时候都是淡淡地看着镜头,面上捕捉不出太多情绪。 原柏的照片不多,他一页页地翻看着,神情专注而复杂,直到那本相册翻完,他才似叹息一般开口:“我小时候一直在搬家,我爸妈拍了很多,但搬一次家丢一些、搬一次家丢一些,能留下来的,只有这么多了。” 邺公书没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原柏的脸。 第37章 当翻到另一本相册时,原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里记录的是他大学时期的剪影,是他父母找他要了电子照片特地做的,仿佛为了弥补小时候照片的散失,这本相册明显更厚、制作也更精良。 这里有他在图书馆熬夜的背影,有他在建筑模型前的专注,有他获得某个重要奖项时在台上的光芒万丈…… 还有一张,是他和几个同学在t大那片著名的林荫道下的合影,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笑容轻松而耀眼,眼里有光。 那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原柏。 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却是一张空白的插袋。原柏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眼神黯淡了一瞬。邺公书想起来,那空白的的位置,本该放着他们的毕业合影。 合上相册,原柏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 “好像……不管哪一条都没有完全走偏。”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照片里那个曾经的自己,以及此刻身边唯一的人。 “就这些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眼神却似乎比来时清明了一些,“其他的……下次再说。” 他环顾了一下变得空荡许多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窗外洒满阳光的小院里。 他拿起那两本相册说:“我们回去吧。” 邺公书应道:“好。” 离开时,原柏没有再将防尘布盖回去,阳光毫无遮挡地洒满房间,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仿佛为这个沉寂多年的空间,重新注入了流动的时间。 时间从那个沉寂多年的空间流向了别处,疗愈空间奠基仪式将在t大附属特校的小广场上举行。 仪式当天彩旗飘飘,人群聚集,到场的有学校师生、捐赠校友、媒体记者,原柏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一群校方领导和捐赠人中间,依旧显得清瘦而安静。 当被邀请作为主设计师发言时,他走上前台。只是用那双清冽的眼睛扫过台下,开始平静地阐述设计理念、空间如何回应特殊儿童的需求、对捐赠者的感谢。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稳定,清晰,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他依旧不是善于煽情的演说家,但他的专业、他的真诚组合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信服甚至动容的气质。 发言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邺公书站在人群稍后的地方,望着台上那个身影,阳光落在对方身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邺公书的心脏被一种滚烫的、饱胀的情绪充满,是骄傲,是心疼,是难以言喻的爱慕与震撼,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眼眶发热。 仪式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 原柏被几位校友围着又交谈了片刻,才得以脱身,他朝邺公书走过来,神情略带疲惫,但眼神是松弛的。 邺公书迎上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讲得很好。” 仪式后的喧嚣逐渐沉淀,阳光变得温和,在校舍的红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捐赠者和校领导们大多已乘车离去,只剩下一些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空气里还残留着彩带和油漆的味道,混合着初夏青草的气息。 原柏站在那块标志着疗愈空间奠基的铜质标识牌前,微微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金属表面,上面刻着项目的名称、日期,以及一行小字——“主设计师:原柏”。 这不是他的名字第一次被刻在这一栏,但仍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头弥漫,不是狂喜,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近乎恍惚的平静,仿佛长途跋涉后终于望见了彼岸的轮廓,尽管身心俱疲,却感到值得。 邺公书在不远处和施工方的负责人最后确认着一些进场细节,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沉稳有力。原柏听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校门的铁艺花纹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边缘。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校门外的行道树下,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尖锐,像淬了毒的钉子,让原柏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感到皮肤上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望过去。 四目相对。 那个年轻人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像是被原柏的注视激怒了,猛地从树下走了出来,步伐又快又急,直冲他而来。他的表情扭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充斥着一种疯狂的恨意。 原柏怔在原地,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敌意。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原柏!”那年轻人几乎是嘶吼着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裂,引得不远处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邺公书也听到了动静,猛地回头。看到那年轻人冲过来的架势,他脸色骤变,立刻扔下手中的图纸,以最快速度冲过来,大吼着:“原柏!小心!” 但那年轻人的动作更快,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他几步冲到原柏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原柏脸上。 “是你!就是你!”他嘶吼着,眼球外凸,“为什么就你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我爸死了!我家毁了!” 语无伦次的控诉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原柏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过来。 五年前。 车祸。 那个负全责的货车司机,这是……他的儿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他看着眼前这张被痛苦和仇恨彻底吞噬的年轻脸庞,下意识往后退。 那年轻人眼中凶光毕露,他毫无预兆地、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手臂高高扬起,竟然直直朝着原柏的颈部狠刺下来。 这一下又快又毒,完全是冲着要命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原柏几乎是凭借身体本能反应,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向上疾抬格挡,那只曾经在车祸中留下狰狞疤痕、被他用护腕小心翼翼遮掩了五年的手臂,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精准地横亘在了利刃与自己的咽喉之间。 “噗嗤——” 一声锋刃割开皮肉的闷响。 匕首没有刺中原柏的脖子,而是狠狠地划破、甚至刺入了他奋力抬起格挡的右臂。 剧痛瞬间袭来,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浅色的衬衫袖口,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草地上。 那年轻人一击未中要害,举刀又朝原柏身上砍去,原柏的肩部又被划伤了一刀。 “操!”邺公书终于赶到,他从侧面狠狠撞开那个行凶者,巨大的冲击力让对方踉跄着摔倒在地,匕首也脱手飞了出去。 邺公书根本顾不上追击,他猛地转身,一把扶住因剧痛和冲击而摇晃的原柏。 “原柏!”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目光死死锁在原柏鲜血淋漓的手臂上,那刺目的红色几乎灼伤他的眼睛。他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的领带,试图用力扎紧原柏手臂上方的部位止血,手指抖得厉害。 原柏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着自己再次被鲜血浸染的右臂,那道旧疤之上,又添了一道极深极长的新创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剧烈的疼痛沿着神经窜遍全身,让他一阵阵发晕。 但他还站着。 他用这只被他视为伤痛和丑陋的手,救了自己一命。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行凶者死死按住。 “报警!叫救护车!”邺公书朝着周围嘶吼,声音依旧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原柏身上,支撑着他几乎脱力的身体,声音骤然变得低哑而急切,“怎么样?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看着我,原柏,看着我……” 原柏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视线因疼痛有些模糊。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不断从手臂流出,能感觉到邺公书搂着他身体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自己那颗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 他还活着。 用这只手,活下来了。 第38章 37 猩红在原柏的西装上不断扩大,浸透了邺公书的双手,黏腻,温热,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恐怖触感。 原柏的脸色是失去所有血色的青白,他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下阴影。 邺公书正稳稳地扶着他,原柏的大脑收到这个讯息,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软去,沉重的眼皮也难以抑制地向下合拢。 周围人群的惊叫、奔跑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模糊警笛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扭曲而不真实,只有两个人粗重破碎的喘息和心脏狂跳擂鼓般的声音,震耳欲聋。 “原柏!原柏!看着我!别睡!看着我!” 邺公书不知道自己吼了多少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徒劳地用手掌死死压住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感觉那温热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汩汩溢出,怎么也堵不住。 第38章 被制伏在地的行凶者还在歇斯底里地咒骂,声音尖锐刺耳:“他该死!他为什么不死!他毁了我家……” 那声音传进邺公书的耳中,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被两个工作人员勉强按住的年轻人,眼中是一片骇人的血红。他几乎要松开原柏冲过去—— 就在这时,怀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邺公书所有的暴戾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更深的恐惧,他慌忙低下头,看到原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他赶紧把耳朵凑近。 “别怕……”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脸颊,却在邺公书的心湖中掀起骇浪。 原柏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在他脸上,冰凉的指尖又无力地动了一下。 “这次……不会……丢下你……” 说完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原柏头一歪,最后一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原柏——” 终于,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终止了现场的混乱。 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冲下车,快速分开人群。专业的评估,迅速的止血包扎,将原柏小心地转移到担架车上,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家属!谁是家属?上车!” 邺公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跟上,眼睛死死盯着原柏毫无生气的脸,一秒都不敢离开。他挤上救护车,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冰冷气息。 他紧紧握着原柏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那手冷得像冰。他徒劳地搓揉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却感觉不到丝毫回应。 “坚持住……原柏,求你……坚持住……”他语无伦次地低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答应我的……不丢下我……你不能骗我……” 救护车在路上飞驰,鸣笛开道,窗外的一切景物都模糊成飞速倒退的色带。 邺公书弓着背,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所有的偏执、疯狂、算计,在失去的可能性面前,不堪一击。 邺公书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不要原柏的回应,不要他的靠近,甚至不要他爱自己。 只求原柏活下来。 只要他活下来。 * 救护车猛地停在了医院急诊门口,后门砰地打开,门外的空气涌了进来,消弭了不少紧张的气氛。 “刀伤!右臂,失血较多!”随车医生快速喊了一句。 “这边!”护士的声音冷静而高效,指引着担架床快速移动。 邺公书踉跄着跟下车,眼睛死死盯着担架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秒都不敢离开。他被拦在了抢救室外,那扇自动门在他面前冰冷地合上,将他隔绝在外。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摊开双手,刺目的红几乎覆盖了整个掌心,黏腻,冰冷,带着令人恐惧的铁锈味。 原柏的血。 第二次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只有原柏最后那句微弱如丝的“别怕……不会丢下你……”和行凶者恶毒的诅咒在脑海里反复撕扯。他缓缓滑了下去,坐在地上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出来。 邺公书猛地站起身冲过去,因为眩晕晃了一下,一把抓住医生的手臂,声音嘶哑:“医生!他怎么样?” “家属别急,不用太担心。”医生安抚道,“伤口比较深,流了不少血,万幸没伤到要害,晕倒只是因为近期失血过多。已经清创缝合好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 邺公书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脱力,全靠抓着医生才站稳。 “他本身身体就比较弱,这次失血,需要好好静养。”医生补充道,“等下就送病房,你去办一下手续吧。” “好……好……谢谢……”邺公书语无伦次地点头,巨大的后怕再次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机械地办理完手续,原柏已经转入病房,正在昏睡中,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脆弱。 因为伤在肩膀的缘故,原柏的上身是赤裸的,邺公书不得不面对对方手臂上缠着的、厚厚的白色纱布,对方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呼吸时苍白肌肤下隐约可见肋骨。 邺公书眼眶一热,仓促地撇过脸去,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去打温水。他用极轻极缓的动作,一点点擦拭掉原柏手上、臂上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小心地避开包扎的纱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握住原柏没有受伤的左手,将那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甚至有些颤抖的掌心里,试图驱散那份冰冷。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边,闭上眼,用一种近乎虚脱的、低哑的声音喃喃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虚惊一场是世间最美好的词汇了……” 病床上,原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而后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清冽平静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失血过多的迷茫与虚弱,涣散地对着天花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转向邺公书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邺公书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与他交握的手上,停驻了很长一段时间。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点滴液滴落的声音,原柏垂眸,掩下眸中的情绪,他几乎不见血色的干裂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点极其沙哑、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邺公书立刻凑近,心脏狂跳,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们这样……”原柏的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巨大的气力,“算……什么?”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没了邺公书,他以为原柏要推开他,要在这脆弱的时候划清界限;他想不通,他到底还有哪里做得不好。 “算……算什么都可以!”邺公书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急促,他猛地收紧手指,却又因怕弄疼对方而立刻放松,只能语无伦次地道,“你……你别想太多,什么样的关系都行,我没关系的!你让我守着你就行,我什么都能做!别赶我走……原柏,别现在……别在这种时候说不要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眼眶迅速泛红,像是即将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露出了最脆弱无助的内里。连日来的惊吓、疲惫、以及深植于心的不安全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原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瞬间慌了神、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证明自己“有用”的模样。看着这个偏执的、疯狂的、却能为他跪下来承受鞭挞、此刻又因他一句话而恐慌得快要碎掉的人。 失血让思维变得有些迟缓,但某些念头却异常清晰,邺公书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问题的答案,用行动,用偏执,用近乎燃烧自己的方式。他不能再这样贪婪地享受这份守护,却不给对方一个确切的未来。 他们双方或许都清楚,一旦再进一步,他们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而以两人的性格,他们大概也建立不了多健康的关系。健康的关系纵然让人心安,但不健康的关系往往更让人着迷。 原柏已经没有开口回答的力气了,他微微动了动被邺公书紧紧握住的手指,极轻地、安抚性地回握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邺公书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原柏。 原柏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似乎在积蓄开口的力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雾散去些许,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下定决心的平静。他望着邺公书,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清晰。 “在一起吧。”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邺公书的耳边。 他彻底僵住了,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所有的恐慌和哀求都凝固在脸上,转化为一种极致的震惊和茫然。 “什么?”他几乎是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发出一个气音。 第39章 38 原柏看着邺公书这副傻掉的样子,嘴角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我说,你为我做的……早就超出了任何普通关系该有的界限。你不能再这样……没有名目、没有尽头地陪着我,这对你不公平。” 原柏闭上眼,尽量平静地叙述:“虽然我……我的身体难免会拖累你,但我想如果你真的非我不可,我不能再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付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弱,仿佛说出这句话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就在一起吧。”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后知后觉地汹涌而上,几乎将邺公书淹没;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一片。 第39章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只会死死地盯着原柏,点头,用力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原柏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狼狈不堪的模样,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费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地为邺公书拭去眼泪。 邺公书猛地抓住那只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和霸道,将原柏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展开,目光灼灼地锁定了那根象征着承诺与联结的左手无名指。 原柏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挣脱,只是用那双疲惫却清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无声的纵容。 邺公书张开嘴,毫不犹豫地、甚至有些凶狠地,将原柏的无名指含入口中,随即用牙齿精准地咬了下去。 他根本没有用什么力道去咬,更像是用牙齿密密地、发着抖地碾磨着那根手指的指根,仿佛要在那里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 原柏的手指比他想象的还要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深入温热的口腔,几乎抵到了邺公书的喉口深处,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窒息的填充感。 邺公书的眼眶还红着,泪水未干,此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深抵喉间的异物感,生理性的泪水再次迅速积聚,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原柏,那眼神里混杂着未散的恐慌、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将对方拆吃入腹融进骨血的占有欲。 他像一只不懂如何表达爱意、只会用尖牙和利爪留下痕迹的野兽,用这种近乎原始的方式,完成一场无声的宣誓。 原柏先是惊愕,指尖传来湿热柔软的触感和牙齿不轻不重的研磨力道,带着细微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随即,他看到了邺公书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他明白了。 那根被含得极深的手指传来被紧密包裹的温热感,他甚至能感觉到邺公书喉咙深处的细微吞咽动作和压抑的哽咽,但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静静地躺着,放任了对方的行为。 过了好一会儿,邺公书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齿关。 原柏的无名指指根处,留下了一圈清晰而湿润的齿痕,微微泛着红,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醒目,那是一枚别样的“戒指”。 邺公书看着那圈齿痕,呼吸依旧急促,眼泪却掉得更凶。 他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又像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慌乱地低下头,用颤抖的嘴唇一遍遍亲吻那圈齿痕,语无伦次地喃喃:“对不起…….疼不疼?我的了……你是我的了……对不对……” 原柏看着邺公书这副又疯又可怜的样子,费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再次轻轻碰了碰对方潮湿滚烫的脸颊。 “嗯,”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的纵容和确认,“你的。” 他顿了顿,看着指根那圈明显的痕迹,补充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的戒指,我戴上了。” * 原柏出院后,邺公书便搬了进来。 原柏臂上和肩上的刀伤愈合得极为缓慢,每次换药,揭开纱布,映入眼帘的总是缝合线周围那一圈顽固而刺目的红肿。腰间的旧伤被住院期间的僵卧久坐再度唤醒,化作一种沉闷而持久的钝痛。至于那副经年累月被糟践的胃,更是变本加厉地灼痛抽搐。 然而,比身伤更难以愈合的,是某种精神上的“戒断反应”。他第一次试图将“顺从”与“出息”这两个词汇从自己的骨骼血肉上剥离,尝试着丢掉愧疚,为自己而活。 但这个“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该如何呼吸,该如何行走,他一无所知。剥离的过程带来的并非瞬间的自由,而是巨大的空洞和失控感。就像一架始终被设定好航线的飞机突然失去了所有导航信号,在茫茫云层中剧烈颠簸,不知该去向何方。 他过去的人生秩序——那个以“满足父母期待”为最高准则、用高强度工作和隐忍痛苦来维持运转的系统正在崩塌,而新的秩序却远未建立。这种失序状态带来的恐慌和迷茫,远比身体的疼痛更加啃噬人心。 但他只是一概以沉默承受着这种内在的撕裂,唯有日渐褪去血色的面容和紧促的眉头,泄露着双重苦痛的持续与绵长。 邺公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始终找不到缓解这种无形痛苦的契机;几次三番邀原柏出门透口气,总被一句轻飘飘的“身体不舒服”挡了回来。 在邺公书又一次采购回来时,他发现客厅一片漆黑,仅有书房的光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 他推开门,看见原柏背对着门口,坐在工作台前,肩膀绷得很紧,一只手死死地抵在上腹。 原柏只是开着电脑的绘图软件,并没有在做任何事,就那么僵坐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了。 “学长?”邺公书轻声唤道。 原柏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极深的梦魇中惊醒。他回头勉强一笑,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来了。” 邺公书放下东西走过去,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状态不对,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崩塌。 “可以做点别的,随便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也好。别这样逼自己。”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不行。”原柏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精疲力尽的颤音,“不能停……停下来,我就会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双方都知道后半句话象征着什么。 邺公书的心沉了下去,他绕到原柏面前,半蹲下来,强迫对方看着自己。原柏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眼底是浓重的阴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空洞。 邺公书的心揪了一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原柏,不容对方逃避:“想什么?” 原柏闭上眼,长久以来紧绷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坦白:“想毁了自己,不论用什么方式。” 毁了自己,然后顺理成章地去死。 他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喃喃道:“工作,项目,图纸……我把时间塞得没有一点缝隙……就是因为不能闲下来。我必须找到一个支点,一个能把我拴住的东西……”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到邺公书脸上,那里面盛满了自我厌弃与恐惧,语气却异样地平静:“你也看活那些视频了,那就是我无所事事时‘生产’出的东西。我知道那不对,很肮脏,很病态……但那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温和’的自毁方式了。” 邺公书的呼吸滞住了,他看过原柏所有的脆弱和狼狈,但这是他第一次亲耳听到原柏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最深处的黑暗与恐惧。 一阵尖锐的心疼攫住了邺公书,他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地变幻着,那股深植于他内核的、混合着保护欲与占有欲的偏执疯狂滋长。 忽然,他极其缓慢地、坚定地握住了原柏冰冷的手,然后牵引着,将这只曾无数次施加痛苦于自身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原柏摸到了邺公书的心跳,“怦”、“怦”、“怦”一声又一声,规律而有力,他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想缩回手,却被邺公书死死按住。 “学长,”邺公书仰着头看原柏,好像信徒在仰望他的神明,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你听,我们是一样的。” 原柏愣住了。 “直视自己的欲望和阴暗面,这很难,也很痛苦。但我们都已经踏出了这一步,没什么可羞耻的。阴暗面谁都有,成年人的解压方式有多少能是体面的?”邺公书的语气带着不屑,“赌博、酗酒、□□,哪个不是害人害己?哪个不比你这样更糟糕,怎么没人觉得它们难以启齿?” “我之前就同你说过,我和你一样迷恋疼痛,也无数次幻想你的手能对我施加疼痛。”邺公书用手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痴迷地描摹着原柏的手指骨骼、指节处的薄茧、以及那些细小的伤痕,描摹着那双令他无数次陷入幻想、堪称完美的手。 “你通过伤害自己来确认存在,来逃避更深的痛苦。”邺公书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剥开彼此最后的伪装,“而我……我看着你痛,我会感同身受。你痛,我才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我才找到靠近你的理由。” 他握着原柏的手微微用力,移到了自己的腹部,语气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偏执和承诺:“所以,如果那个念头又来了……如果非要发泄才能压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不容拒绝:“那就对我来。” 第40章 39 “把你的痛苦、你的自毁、你所有控制不住的念头……都发泄在我身上。像你在直播里对自己做的那样,对我做。我会接受、会渴求、甚至会感到愉快,你完全不必担心对我产生什么不利影响。” 第40章 “让我成为你的支点,一个……绝不会崩塌的支点。” 邺公书将手机扔在桌上,划过一张张图片,上面全是密密麻麻来自他家中的电话、短信,他猛地摁灭屏幕,哑声道:“学长,我救不了你,你也救不了我,但我想,我们可以一起沉沦着……暂时继续下去。” 原柏抬眸,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学弟内核深处那疯狂而浓烈的黑暗;这不是健康的救赎,是另一种形式的共沉沦。 但诡异的是,原柏那颗惶惶不安、渴望自我毁灭的心,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丝诡异的、病态的锚点。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邺公书眼中疯狂的火焰都开始微微摇曳,生怕自己这过于极端的提议反而将原柏推得更远。 原柏忽地笑了,笑容很浅,甚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奇异的解脱。他朝邺公书招了招手,声音低哑:“过来。” 邺公书几乎是膝行着凑近了他。 原柏冰凉的手指没有落在邺公书期待的腹部,而是轻轻抬起,抚上了他的脖颈,指尖感受着皮肤下奔流的血液和生命的搏动。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原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这不是游戏,邺公书。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我会变成你无法想象的怪物,而你……也一样。” “即使这样……你也愿意?” 邺公书的呼吸骤然急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原柏的手终于主动触碰了他,带着一种掌控的、甚至略带威胁的意味——这正是他潜意识里渴望已久的。 他猛地抓住原柏那只抚在他颈间的手,急切地将其按在自己脸颊上,贪婪地摩挲着那冰冷的皮肤,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愿意!我求之不得!” 他语无伦次,几乎是匍匐在原柏膝头,仰视着他:“学长……占有我,用什么方式都可以,让我成为你的共犯,你的……所有物。” 原柏看着他眼中近乎癫狂的虔诚与献祭般的狂热,心中那根紧绷的、名为“理智”和“道德”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一种混合着巨大悲哀、扭曲慰藉和黑暗冲动的情绪席卷了他。他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绝望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所取代。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邺公书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 “好。”他吐出一个字,沉重而清晰,仿佛立下了一个无法回头盟约,“如你所愿。” 而后他站起身,屈起食指,挑起仍跪在地上的邺公书的下巴,而后吻住了对方柔软滚烫的嘴唇。 “那就……一起沉下去吧。” 邺公书的眼睛骤然亮得骇人,那是一种得偿所愿、近乎狂喜的光芒,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粗暴地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上衣下的身体肩宽腰窄、皮肉紧实,堪称完美,最漂亮的地方在腰腹,因为皮肉的贴合度极高,显得身材流畅而健美。和原柏冷白色的肤色不同,邺公书是亚洲人常见的黄色皮肤,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暧昧。 他躺在那张原柏躺了无数次的床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原柏,仿佛那不是邀请,而是最虔诚的献祭。 “学长,来。”他声音沙哑,带着鼓励,又带着急不可耐的催促。 原柏站在那儿,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他看着毫无防备地袒露出结实胸膛和腹肌的邺公书,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那双曾无数次对自己施暴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他擅长刀刃向内,却从未将暴力施加于他人。 “我…….从来没有做过。你……会不会受伤?”原柏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习惯的是承受,而不是施加。 “不会,我自己早就试过了。”邺公书语气笃定,他放柔了声音,引导着原柏,“就像你对自己做的那样,想想那些让你难受的事,想想那些快把你压垮的东西……然后,发泄出来。对我,怎样都可以。” 他主动抓住原柏冰冷颤抖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上腹:“从这里开始,学长。这是你最熟悉的地方,不是吗?” 原柏不由自主地,冰凉的指尖顺着上腹一路往下,略过邺公书平坦紧实的腹部,感受着对方完全踩在他审美点上的完美身材,突出美型而非健美的肌肉一看就是长期锻炼的结果;这健康的触感与原柏自身病态的、时常失温疼痛的胃部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闭上了眼,脑海中闪过父母期望的眼神、王总逼迫的嘴脸、高志远的狞笑、自己右手的疤痕、还有那无边无际的、想要毁灭一切的黑暗冲动……. 手指先是无力地搭着,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他用掌心朝着那个总是自己承受痛苦的核心区域轻轻地按压了下去,邺公书下意识绷紧了腹部抵抗。 掌心下是温热而富有弹性的皮肤,邺公书腰身虽算得上纤细,但在发力的时候又有足以被感知到的腹肌。 邺公书抓着原柏的手用力往下摁,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喘息着说:“没事的。” 邺公书的皮下脂肪很薄,按压的时候,原柏似乎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脏器的形状,他抗拒地想缩回手,却被对方死死钳制住。 原柏明白,他今天什么都不做的话恐怕无法善了。他仿照着对自己按压的动作,张开了五指,再次按了下去。 邺公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的喟叹,仿佛这不是痛苦,而是极致的享受:“对.…….就是这样。” 原柏的呼吸变得粗重,按压变成了揉碾,一下又一下,他的指甲无意中刮过皮肤,留下淡淡的红痕。 “重一点,学长。”邺公书喘息着鼓励,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你可以更重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猛地触发了原柏内心深处那头被囚禁已久的野兽。 按压骤然变成了捶打。 第一下是试探的、犹豫的,拳头砸在邺公书结实的腹肌上,拳头和皮肉撞击在一起,发出了沉闷的“啪”声。 邺公书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更加放松地打开,仿佛在邀请更多的攻击。 原柏收着力道,落下了第二拳、第三拳……邺公书的喘息声逐渐变得紊乱。 邺公书始终没有反抗,只把手臂横在眼睛上,他甚至压抑着肌肉本能地抵抗,不让腹部因为腹肌的存在而变硬,希望原柏落下拳头时体验感能更好。 被原柏击打的地方逐渐变红、变烫,原柏终究是不忍心,停下了动作,轻声问:“疼吗?” “不疼。”邺公书说着,伸出了手臂,想要索取原柏的拥抱,“我知道学长没有用力。” 邺公书的小臂上浮满了青筋,让他看起来格外性感,原柏抚摸着对方的手背和手臂,顺势躺下,完成了这个拥抱。 “我恋痛,但也享受你愧疚后的安慰。我觉得只有付出什么,才配被爱。”邺公书彻底放松下来,他窝在原柏怀中,觉得无比安心与餍足,那双他渴求已久的手,终于落在了他身上,他喘息了一下,才继续说,“很可笑吧,我竟然缺爱到这种程度。 原柏看向邺公书的眼睛,那里空洞而荒芜,仿佛和自己一样,要靠疼痛才能够感知世界,他轻轻吻向眼角,希望在那双眸中种下春意。 他摇摇头:“不可笑。” 邺公书轻笑了一声:“少安慰我。你看,我俩变态得半斤八两。” 邺公书的态度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和坦诚,室内昏昏,两人仿佛都卸下了世俗的伪装,只剩下两片赤裸裸的灵魂互相依偎着。 原柏也笑,那笑声低低的,在昏暗的房间里荡开,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破罐破摔的苍凉。 “是啊,半斤八两。”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彼此盖棺定论。 邺公书温顺地窝在他怀里,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先前那副献祭般的狂热褪去,只剩下全然的放松和餐足。他甚至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原柏的颈窝,试图寻找着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我赚死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近乎撒娇的意味,“学长,你刚才,太收着了。” 邺公书那句“赚死了”像一根细小的针,在原柏沉寂的心湖里搅了一下,泛起一丝的涟漪。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的痛苦,他的扭曲,他这身无法摆脱的痼疾和阴暗面,在另一个人眼里,竟成了值得庆幸的珍宝。 这种认知荒诞至极,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邺公书,对方安心地袒露着最脆弱的腹部,甚至为刚刚承受的击打而心满意足。那皮肤上泛起的红,像某种诡异的勋章,宣告着一种扭曲的联结已然达成。 第41章 40 原柏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抚过那些微红,指尖传来的微热温度让他心尖发颤。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支配感和被需要感,混合着深重的负罪感与怜惜,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第41章 他忽然想起邺公书刚才的话——“享受你愧疚后的安慰”。 的确,他此刻充满了愧疚,但邺公书似乎算准了,这愧疚非但不会让他退缩,反而会催生出一种更强烈、更复杂的占有欲和责任感——既然这是我造成的,那么……这便是我的了。由我负责,归我所有。 “缺爱又不是你的错。”原柏的思考似乎在此刻才完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同样经历过漫长荒芜的人才有的了然,“我们只是……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拼命去抓一点实在的东西,确认自己还存在,还被需要罢了。” “你靠索取我的愧疚和疼痛来确认,”原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落在邺公书的心上,“而我……靠承受和制造疼痛来感知存在。说起来,我们用的方式不同,但底子里的东西,没什么不一样。”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邺公书的发顶,呼吸交融间,仿佛将彼此最不堪的隐秘也共享了。 “所以,别说什么缺爱到这种程度……”原柏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却毋庸置疑的坚定,“邺公书……我本来觉得,渡爱河并不是每个人的必修课,但是因为你,我愿意成为一名偷渡者。” “以后,爱给你,愧疚也给你,疼痛……也分给你。你要的,只要我有,都给你。” 这不是一句甜蜜的情话,更像是一道黑暗中的誓言,沉重而真实,将他们两人更紧地捆绑在一起,坠向更深的地方,却也奇异地……让人安心。 这是邺公书第一次听原柏谈及“爱”这一个字,而话语的对象竟然是他。幼年从来没有被重视过情感第一次得到回应,他本以为他会喜极而泣、或是有什么别的反应,但很奇异地,他内心一片平静,甚至有一种“本该如此”的确定感。 他抬起头看向原柏,目光灼灼,眼睛里闪烁着鼓励的光芒:“那我还想要更多。我想要你不再对我小心翼翼。我说过,我可以承受。我需要你……更真实一点。” 他抓住原柏的手,再次引导着,覆上自己刚刚被捶打过的、微微发烫的腹部皮肤,他像是在引导一个初学者,如何正确地使用一把危险的武器——而这把武器,是他自己主动递到对方手中的。 “看着我,原柏。”邺公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你答应了我的。下一次…….请彻底一点。” 原柏收紧了环住邺公书的手臂,将对方更深地拥入自己怀中。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邺公书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正一点点驱散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寒意。 * 时间飞逝,原柏手臂上狰狞的缝合痕迹,终于褪去了刺目的红肿,收敛成一道深粉色的、略显扭曲的新肉。 身体的愈合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某些悬而未决的事情也必须有一个了结。 不久后,负责案件的检察官联系了原柏。那位货车司机的妻子,行凶者的母亲,通过律师提出了和解的请求,希望能为儿子争取缓刑或减刑。 会面安排在检察院的一间调解室,在邺公书的强烈要求下,他得以陪在原柏身边。 那位母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衣着朴素,双手因长期劳作而粗糙不堪,脸上写满了惶恐与哀求。她一见面就几乎要跪下,被工作人员拦住后,便泣不成声地重复着道歉和求情。 她声泪俱下地诉说家庭的困境:丈夫去世后,她独自一人辛苦拉扯儿子,儿子是因父亲死于那场车祸而长期抑郁偏激,才做出如此极端之事,如今悔恨不已。 原柏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邺公书的手无声地覆盖上去,带来一丝坚定的暖意。 等到对方情绪稍微平复,原柏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您家里的困难,我大致了解。事故谁也不想发生,您失去了丈夫,我失去了父母。” 他顿了顿,目光清冽地看着对方,继续道:“但这不是您儿子持刀伤人的理由,更不是可以拿来要求减轻惩罚的借口。您丈夫的去世,并非因我而起,罪魁祸首还是他本人。我的生活,也曾因为五年前那场车祸彻底毁灭,但我没有选择伤害你们。” “做错了事,就必须接受惩罚,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五年前做错的是您的丈夫,现在是您儿子。如果因为‘困难’和‘后悔’就能轻易获得宽恕,那对遵守规则的人不公平,对……我这些年每一次的挣扎求生,也不尊重。” 五年前,也是这位母亲向原柏哭诉,因为家庭困难,请求原柏减少事故赔偿,原柏一时心软,减免了部分赔偿款。 “况且,我五年前的心软换来了什么?”原柏撩开袖子,好让所有人看到上面刚愈合的狰狞伤痕,“我不认为我再原谅能有好结果。” 这个动作让邺公书心头一紧,他注意到原柏撩起袖子的手腕上是空的。 那个常年遮掩的护腕,今天没有戴。 狰狞的疤痕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原柏似乎顿了一下,但也只是极短暂的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他没有试图遮掩,也没有解释。 原柏顺着邺公书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轻地朝邺公书勾了勾嘴角,仿佛那只是一处普通的皮肤。 原柏的语气更加坚定:“看到了吗?这一手臂的伤,都是你们带来的,我全无过错。我不接受和解。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至于民事赔偿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困难,我不会向你们索要大额赔偿。但已经产生的医疗费,我希望你们能尽力承担。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责任。” 原柏最终还是心软了,他没提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那位母亲愣在原地,脸上的哀求渐渐被一种绝望的灰败取代。她大概以为原柏这样的“有钱人”会不屑于计较赔偿,或者会像五年前出于同情而心软。她没想到对方如此清晰地将“惩罚”与“责任”分开,态度冷静却毫无转圜余地。 最终,赔偿款被原柏添了一些后作为医药费打给了邺公书,行凶者也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实刑。 从法院出来时,原柏甚至有几分庆幸,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事故,他甚至找不到理由在经济上稍微补偿一下邺公书。 好消息不止一件,高志远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他将以受贿罪被立案调查。 这个消息是王总告诉原柏的,他在电话里向原柏承认了错误,他告诉原柏,他就要外调了,想在离开前再见原柏一面当面表达歉意。 原柏拒绝了这个请求,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拒绝。 邺公书下班后,原柏与他分享了这两个消息。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邺公书看着原柏依旧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问:“心里难受吗?” 原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只是觉得不适应。虽然事情都有了不错的结果,但错误不该这么轻易揭过。我心里还没放下,已经不想逼着自己去原谅了。” 雁过留痕,世界上真正的原谅是少数,多数时候的原谅带着无可奈何,但原柏已经不想再委屈自己将不痛快咽下去了。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鸟儿,轻声道,“只是觉得……终于了结了一些事。”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邺公书解释:“宽容是美德,但没有原则的宽容,是纵容。我以前……大概就是对别人、也对自己太‘宽容’了。” 他用的是“宽容”这个词,但邺公书听懂了,原柏是在说,他过去一直在纵容自己的沉沦和自毁,也在一直将外部的压力转换在自身身上。 而现在,他开始学着划清界限——对外界,也对自己。拒绝和解,是他为自己划下的第一条清晰的、坚硬的界线。这不是冷硬和冷酷,而是一种重生后必须建立的秩序。 邺公书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原柏微凉的手指,他问:“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原柏的眼神有些迷茫,悬而未决的事一件件被解决,他却好像在沙漠中行走的人,虽然获得了水源,却仍不知行进的方向。 沉默的时间太长,邺公书敏锐地发现不对劲,他蹲下身去,趴在原柏膝盖上,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原柏:“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原柏没有焦点的眼神终于落在邺公书脸上,他抬起右手,摸了摸邺公书毛茸茸的头顶,青年的头发十分茂密,因为长得有些长,所以并不显扎手。 邺公书注意到,自原柏被捅伤以来,对方就再也没有戴过护腕或往手上缠肌肉贴,原柏的手伸过来,他便顺势低下头去,还是一如既往地温顺。 原柏淡然开口:“小邺,我会尽快找到继续的方向的。” 邺公书抬起头,眼神中已经不再有求爱的柔软,转而变得坚定:“学长,不要再逼自己了,你要学会停下来,歇一歇。你还有我。” 第42章 “嗯。”原柏朝邺公书招了招手,“有你。那你要不要表示一下?” 邺公书读懂了原柏的意思,他紧张得耳朵飞红,但还是凑上前去,吻住了原柏。 这是他们第一次深吻。 这种事他们谁也没做过,一个假装娴熟,一个佯作平静。 原柏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托着邺公书的后脑勺,雨季已经过去了,此时阳光正好,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也落在那道曾经见不得光、如今却坦然暴露于世的伤痕上。 它还在那里,诉说着痛苦,但已经不再需要被隐藏。 第42章 41 又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邺公书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家,却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颇大的、系着深灰色缎带的礼盒。 “这是……”邺公书放下东西,有些惊喜地看向原柏。 原柏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灯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无声流淌:“我们相识的那个课题,今天是结题三周年,送你一个纪念日礼物,打开看看吧。” 原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细听之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告别般的怅惘。 邺公书依言坐下,小心地解开缎带,掀开盒盖,盒盖里静静躺着一个约莫二分大小的bjd娃娃,以及一份用作道具的“漫谈特殊人才在建筑行业的就业前景”的结题报告。 邺公书看清那娃娃的面容时,呼吸猛地一滞,那分明是他自己。 飞扬锐利的眉眼,带着点野性不羁的嘴角弧度,甚至连鬓角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小伤痕都被精准复刻。 娃娃的妆容并非单纯追求漂亮,而是极其传神地捕捉到了邺公书神韵里那份独特的、混合了张扬与偏执的气质。 娃娃穿着传统的骑士服,身材比例完美,关节处制作精良,每一处细节都倾注了制作人惊人的观察力和深厚功力。 “这……这是……”邺公书一时失语,他难以置信地看看娃娃,又看看原柏,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汹涌的惊喜和震撼攫住。 “我做的。”原柏掏出手机,打开了属于“柏舟”的账号,展示给邺公书看,“高中大学的时候痴迷的东西。” 原柏作为“柏舟”成名时,邺公书曾经刷到过他的作品,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收到这样一个以自己为蓝本、由原柏亲手制作的作品。 “喜欢吗?”原柏轻声问,目光落在娃娃上,带着一种创作者审视作品的专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喜欢!我……”邺公书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娃娃的脸颊,仿佛怕碰碎了这极致的珍宝,“这太……学长,这简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什么时候做的?这需要花多少时间精力?你的手……” 他猛地想起原柏右手的伤和常年不适的腰椎胃病,狂喜之余,心疼立刻涌了上来。 原柏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完成巨大工程后的松懈。 他没有直接回答邺公书关于时间和辛苦的问题,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娃娃的脸颊,又拂过邺公书的发梢,动作轻柔。 “能完成它,我很高兴。”他缓缓地说,语气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个重大的决定,“看着它,就像看到了另一个维度的你。”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娃娃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变得更轻,却异常清晰:“但是小邺,这是最后一个了。” 邺公书脸上的狂喜和激动慢慢凝固,转化为疑惑和不安:“最后一个?” “嗯。”原柏转过头和邺公书,眼神清澈而坚定,之前的复杂和怅惘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我的右手,确实不再适合做这种需要极高精度的东西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腰和胃也受不了。” 这是原柏第一次示弱,说是示弱,也不准确,只能说原柏第一次抛弃病耻感,不再逞强地客观陈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邺公书低下头,轻吻原柏手上的伤疤,好像在为那些伤痕做再一次的缝合。 原柏因为这个动作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坦然地说出了那个思考良久的结论:“况且我发现,我对它的热情……确实已经消磨殆尽了。” 制作的过程,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仪式。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极其肖似邺公书的娃娃身上,语气温柔却决绝:“我很高兴,最后一件作品是你。” 他的最后一件作品,是他的骑士。 卧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邺公书看着原柏,瞬间明白了这个礼物背后沉甸甸的重量——这不是一份简单的纪念日礼物,原柏将他沉淀了所有热爱、技艺乃至身体痛苦的最后光芒,凝聚成了他的模样,然后亲手为一段重要的过往画上了句号。 巨大的感动和难以言喻的心疼包裹了邺公书,他放下娃娃,猛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原柏。 “谢谢你,学长。”他把脸埋在原柏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最重的礼物。” 他感受到原柏和他相拥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仿佛终于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行囊。 邺公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鼓励?似乎都不对。 原柏却似乎并不需要回应,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餐厅里邺公书挂在餐边柜上的疗愈空间最终效果图上。 “不过,”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确定,“好像也不是坏事。” “热爱转移了,或者……进化了。”他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好像现在做这些,更让我觉得……有价值。” 他不再需要通过制作精致的人偶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或才华,那些对美的感知、对细节的苛求、对创造的渴望,似乎找到了另一个出口,一个更能连接现实、承载重量的出口。 失落感或许还有一丝残余,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弄丢了一个“柏舟”,但找到了一个更坚实的“原柏”。 “告别了也好。”邺公书轻声说,收紧了手臂,“以后,你有我,也有你觉得更有价值的事,我们可以一起做。” 那个精致无比的娃娃安静地躺在打开的礼盒中,仿佛注视着相拥的两人,它既是一段炽热过往的纪念碑,也预示着一段新旅程的开始。 原柏想,他对这一项热爱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向等待着他的人、也向自己递处一个交代,交代他的猝然消失,交代他热爱的开始与消亡。 这个纪念日注定代表着告别,原柏拿起手机,将早已放进草稿箱、标题为“【最后一条更新】致柏舟,及所有未完成的梦”的博文发了出去。 『文字落在这里,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始。 这个账号,沉寂了五年。我曾登上来过,你们的留言我都看见了——“太太还回来吗?”“求复出”“想念您的作品”;每一次,都心怀愧疚,无法回应。 “柏舟”曾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一部分。 指尖触碰树脂、石膏的温凉,打磨时飞扬的细屑,画笔勾勒眉眼时的墨点,赋予无生命的物体以灵魂和故事……那段时光,被纯粹的热爱填满,简单而极致。 感谢你们曾经喜爱过那个沉浸在创作中的我,感谢你们让“柏舟”的存在有过意义。 五年前,我的三次出现了巨大的变故,我一时无法处理,只能选择放弃“柏舟”这个身份。 我用以工作的右手在那场留下无法磨灭的疤痕,我曾认为,是这份伤痕让我无法再精准地握住刻刀,调和颜料。 后来我才明白,是那份随之而来的巨大负罪感与迷失,让我主动封存了所有工具,也封印了那个部分的自己。我认定,必须沿着所有人期望的“正途”走下去,成为他们希望看到的、“有出息”的人,才算是赎罪。 直到最近,我终于完成了自我对话的课题,这才决定重新打开了那个尘封的箱子,再次拿起过去的工具。 我原以为会激动,会怅惘,会迫不及待地想重拾旧梦。 但很奇怪,并没有。 手指触摸到冰凉的刻刀时,内心很平静。 我的肌肉还残留着记忆,但那种曾让我热血沸腾、废寝忘食的“热爱”的感觉,消失了。 我一度感到恐慌和失落,仿佛弄丢了最珍贵的自己。 大概是干一行、爱一行。我三次里是一位建筑设计师,后来在为新项目熬夜绘制图纸、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是否能给受众带来多一丝安全和舒适时,我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心无旁骛的投入和满足。 我忽然明白了。 热爱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从雕琢一个人偶的眉眼,到勾勒一扇窗的弧线;从调配一抹独一无二的肤色,到选择一块温暖安全的地板材质;从赋予一个娃娃灵魂,到试图为一个空间注入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第43章 内核似乎未曾改变:依旧是创造,是表达,是试图在虚无中留下一点美的、有用的痕迹。 而手上留下的疤痕,我曾极力遮掩,视作残缺和痛苦的证明。如今,它依然狰狞,但我已能坦然让它暴露在阳光下。它是过往的印记,是我的一部分,提醒着我失去的,也见证着我未曾放弃的。 所以,这条博文,是一场正式的告别。 告别“柏舟”这个身份,告别那段纯粹沉浸在bjd世界里的时光。并非因为它们不好,而是因为我找到了新的航向。 感谢所有曾经陪伴过、喜爱过“柏舟”的朋友。你们的挂念,我曾收到,万分感激。请不必为我惋惜,我只是找到了另一个更需要我、我也更想为之努力的战场。 我的最后一个作品用来确认我的爱,我将会永远珍藏,它是一个句点,温柔地标刻着一段旅程的结束。 未来,我会以建筑师的身份继续走下去。或许依旧会磕磕绊绊,会痛苦迷茫,但这一次,我会更坦诚地面对自己,包括我的伤痕,我的脆弱,和我转移却未熄灭的热爱。 “柏舟”于此,正式搁笔。 再见。』 博文的配图是,他送给邺公书的bjd。 第43章 42 决定告别bjd制作后,原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但过去依然在他身上留有无法忽视的印记——腰部旧伤和经年累月的胃病,以及右手满臂的新伤旧伤,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和持续的痛苦。 邺公书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伴和与原柏一起积极面对治疗,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他缓解不了原柏的疼痛,只有递上一杯热水、送去一个拥抱或是带来满屋中药味。 原柏配合得令邺公书难以置信,他总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原柏身上的心气儿仿佛也在顺从中被磨灭了。 邺公书不知道的是,原柏只是在思考中积蓄力量。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邺公书着手准备更换冬天的被褥,他翻遍原柏的家中都没找到一件凉席,忍不住问:“家里凉席在哪?” 原柏正低头翻看文件,闻言头也没抬地答:“我不用凉席,太硌,睡不着。你要用去买一件。”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就像在说“我不吃辣”一样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在邺公书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还站在椅子上,却不由得回头再次将目光投向原柏——他已经换上短袖了,而原柏还没有,即使在宽松的睡衣下,也掩盖不住对方过分单薄的身形。 他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如果原柏躺在那硬邦邦、布满竹节或草梗的凉席上,那些凸起的纹路会如何直接、毫无缓冲地硌在他缺乏脂肪和肌肉保护的骨头上——肩胛骨、脊椎、髋骨、膝盖……每一处骨骼突出的地方都会被坚硬冰冷的席面顶得生疼,留下清晰的红痕,根本谈不上任何舒适和清凉,只会是另一种彻夜难眠的折磨。 原来,连夏日里寻常人求之不得的一点清凉,对这个人而言,都是身体无法承受的负担。 邺公书以为原柏只是随口一答,原柏也只当邺公书不过随口一问,但隔天下午邺公书下班时,一床崭新的凉席已经铺在了他们床上。 邺公书看到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原柏睡的位置上,往凉席上又铺了一层天丝四件套。 但这显然没什么作用,睡醒后原柏裸露的皮肤上依旧是纵横交错的印子,邺公书还没酝酿好怜惜之心,原柏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想去掉它。” 邺公书瞬间就明白了“它”指的是什么。他没有问“为什么”或者“会不会疼”,只是握住原柏的手,点头说:“好,我陪你去。” 决定一旦做出,原柏便迅速预约了治疗。 第一次治疗那天,天气有些阴郁。邺公书全程陪同,沉默地坐在治疗室外的等候区,目光却始终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治疗室内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明亮的无影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属于精密仪器的金属感。 原柏躺在治疗床上,伸出右臂,将纵横交错的狰狞的疤痕暴露在灯光下。疤痕组织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一条僵死的蜈蚣,盘踞在他原本光洁的皮肤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语气专业而冷静,一边准备仪器一边叮嘱:“过程会痛,稍微忍一下。” 原柏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平静地看着天花板。疼痛于他,早已是熟悉的“朋友”。 冰冷的凝胶涂抹在疤痕处,带来一阵轻微的瑟缩。医生戴上了护目镜,也示意原柏闭上眼睛或戴上眼罩。 “我们开始了。” 仪器启动,发出细微的嗡鸣。紧接着,一束集中而炽热的光点精准地落在了他的疤痕上。 “嗤——” 一种尖锐的、瞬间穿透皮肉的刺痛猛地炸开,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以极快的频率反复刺入同一个点,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种微弱的、皮肤被灼烧的焦糊气味。 原柏的呼吸骤然一窒,搭在身侧的左手瞬间攥紧。 激光头在他的疤痕上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火辣辣的剧痛。疤痕组织因为密度和血液循环与正常皮肤不同,对激光的能量吸收更为敏感,痛感也格外集中和深刻。 冷汗几乎是立刻就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他紧闭着眼,咬紧牙关牙关,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激光处一波接一波、毫无间歇的灼热刺痛。 疼痛是外来的、强加的,带着明确的修复目的,但它引发的生理反应同样剧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疤痕在激光下细微收缩,仿佛那顽固的、代表了过去伤痛的物质正在被强行分解、气化。每一次脉冲,都像是在一寸寸地焚烧掉一部分不堪回首的过往。 治疗仪有节奏的“嘀嗒”声和激光脉冲的“滋滋”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一次新的刺痛。 门外的邺公书,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只能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想象着里面的情景,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知原柏对疼痛的耐受度极高,但这并不代表着痛苦会减轻。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嗡鸣声终于停止了。 医生的声音响起:“好了,第一次治疗结束。效果需要几次后才能慢慢显现。现在会有些红肿灼热,这是正常现象。记得冰敷,注意防晒,保持创面清洁干燥……” 原柏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些发花,他松开了攥得发白的左手,左手下的白色床单皱成一团。 手腕处,传来一阵阵持续而剧烈的灼痛感,仿佛刚被烙铁烫过。原本深色的疤痕变得一片通红肿胀,边缘的皮肤也泛着粉色,摸上去滚烫。 护士拿来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上面。冰冷的刺激暂时压下了那灼热的痛感,带来一丝短暂的缓解。 原柏撑着坐起身,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走了出来,邺公书立刻迎上,目光急切地落在他敷着冰袋的手腕上,然后又看向他的脸。 “怎么样?”邺公书的声音有些发紧。 原柏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点脱力后的沙哑:“没事。” 他把冰袋稍微拿开一些,让邺公书看了一眼那红肿一片的手腕。邺公书的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又怕弄疼他,手指在空中顿住了。 “看着比之前还吓人。”邺公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嗯,医生说会这样。”原柏重新把冰袋敷上,冰冷的感觉让他轻轻吸了口气,“一次会比一次淡的。” 回去的路上,原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腕处的灼痛感依旧鲜明,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过程。 这样的疼痛,与他过去五年所承受的那些漫无目的、自我放逐的痛苦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带有明确指向性的、蕴含着“清除”与“重建”希望的疼痛。 他正在主动地、有计划地,将过去烙印在他身上的痕迹,一点点亲手抹去。每一次治疗带来的短暂加剧的痛苦,都是为了最终的长久平复。 他感受着那脉搏跳动处传来的、与灼痛交织在一起的鲜活跳动,第一次觉得,过往的惩罚已经足够,或许他可以重新为自己活一次。 伤痕会越来越模糊,直至最终消失,但他的未来却将是明了的、可预见的。 而祛除疤痕的过程本身,就是他给予自己的一场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告别仪式。 最后一次治疗后,两人结伴回家,原柏坐在副驾上,忽然开口:“小邺,我想开一个工作室。” 邺公书闻言,立刻坐直了些,专注地看向他:“建筑设计工作室?你想自己单干?那很好啊!以你的能力和名气,肯定……” 第44章 原柏轻轻摇头,打断了他:“不完全是。我不想再做那种地标性的、追求炫技的商业建筑了。”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勾勒未来的蓝图:“我想做一个……主要服务于特殊人群的工作室。” “特殊人群?” “嗯。”原柏的目光转回,落在邺公书身上,眼神清亮而坚定,“比如自闭症儿童机构、残疾人康复中心、阿尔茨海默症疗养院……还有像你工作的那种特教学校。专注于无障碍设计、感官友好设计、疗愈性空间设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经历过漫长的身体不适和精神痛苦,我比很多建筑师都更理解,一个空间如果能考虑到使用者的脆弱、不安和特殊需求,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无障碍通道’就够的,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共情和设计。” “而且,”他看向邺公书,眼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你不是最了解他们的需求吗?你可以做我的首席顾问。我们一起。” 邺公书怔住了,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冲击着他。他瞬间明白了,原柏这不仅是在为自己寻找新的事业支点,更是将他们的命运更深地缠绕在一起,用一种积极而充满力量的方式。他将自己的伤痛化为了理解他人的源泉,并将邺公书的专业和热情也完美地纳入了未来规划。 “好!”邺公书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一起!” “我还想做一件事。” 第44章 43 原柏望向苍白的手腕,“我要在这里留一个纹身。” 原柏抚摸着那片皮肤,感受着其下稳定跳动的血管,他在确认着自己的新生——他将要在这里,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主动选择的印记,一个为过去盖棺定论、为未来书写基调的符号。 邺公书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想好了?纹什么?” “想好了。”原柏的目光依旧落在腕间,“纹两个单词,‘ever never’。” 绝不重蹈覆辙。 邺公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矛盾的词,瞬间领会了其中所有的复杂意味——永恒的失去与永不屈服,曾经的桎梏与未来的警醒。 “好。”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原柏,没有疑问,只有全然的接纳和支持,“我知道有一家店,师傅手艺很好。” 原柏微微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邺公书一向如此,对他做出的决定总是会很快地理解并毫不犹豫地支持。 就在原柏以为只是简单告知并将很快成行时,邺公书却忽然抓住了他的左手,眼神亮得惊人:“学长,我也纹一个。” 原柏蹙眉,正想告诉对方不必如此。 邺公书却抢先一步,快速地用指尖在自己左侧肋骨大致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语气坚决,甚至带着一种兴奋的急切:“纹在这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似乎在急速地构思,语速很快:“图案……我想好了。但我要先保密。” 原柏本想开口说,老师不可以纹身,但又觉得,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很难得的,更何况那个纹身极有可能是邺公书想留下的,关于自己的印记。 隐秘的、阴暗的心理占据了上风,那片最靠近心脏的地方,他想占有。他最终只是略略抬起了眼眸,语气甚至有些淡漠地说:“尊重你的想法。” 他们的图都很简单,面积也很小,设计图稿很快就出来了,两人看过后都很满意,于是迅速约了时间。 原柏先进行。 他坐在椅子上,伸出右腕,针尖精准地落在脉搏上——那片全身上下纹身最疼的区域之一。密集的刺痛感传来,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墨色一点点地往前走,眼神平静如水。 邺公书就站在一旁,紧紧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轮到邺公书时,他利落地脱下上衣,躺上操作椅。当针尖落在肋骨薄薄的皮肤上时,他抑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里的痛感远比手腕要尖锐得多。但他咬紧了牙关,目光始终望向原柏的方向,仿佛视线的终点有止痛的魔力。 图案逐渐显现:那是一条骤然起伏、然后逐渐趋于平缓的七彩心电图线,象征着一次剧烈的心跳波动后复归平静。而在这条心跳线的尽头,并非消失,而是连绵成了一座抽象而冷峻的雪山轮廓。雪山的线条锋利而孤独,但那条心跳的线却固执地缠绕其上,仿佛要将自身的温度与律动,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纹身的过程沉默而漫长,结束时,邺公书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肋下那片皮肤红肿着,图案清晰而震撼。 纹身师叮嘱了一句“可以在这里休息片刻”就关上门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邺公书站起身,和原柏一起站在镜前,他拉起原柏的右手,将两人新鲜的纹身并置在一起。 一个宣告着与过去和解的复杂答案,一个许下了与未来同频的炽热誓言。 邺公书看着原柏,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和近乎虔诚的热烈:“你的‘ever never’,需要一个答案。这就是我的答案。可以吗,学长?” 原柏看着邺公书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疯狂的爱意,他无需多言,只反手握住对方的手,与对方十指紧紧相扣。 “我的心跳,”他引着原柏的手指,触碰自己肋间那幅仍有些灼痛的图案,“愿意也足够炽热,去融化雪山。” 我用我全部的生命力,和你的孤寂、你的疼痛同频共振。我的心跳,为你而动。 原柏的指尖感受到邺公书肌肤的热度和那微微凸起的墨色线条,再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那圈宣告着矛盾与新生的纹身。一股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撞着他的心脏,比任何一次疼痛都更深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压下了喷薄而出的情感:“小邺,闭上眼睛。” “嗯?”邺公书疑惑地对上原柏沉静的目光,下一秒就乖顺地阖上了眼,嘴角带着点期待的笑意,“学长要给我什么惊喜?” 原柏没有回答,他从口袋掏出一个戒指盒,打开,取出其中一个戒指,缓缓地、郑重地推到了邺公书左手的无名指根。 邺公书浑身猛地一颤,倏地睁开了眼睛。 灯光下,一枚设计简洁大气的铂金戒指正妥帖地戴在他的指根。戒面宽窄适中,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温润的光芒;而在戒指的内壁,他隐约看到似乎刻着什么精细的纹样。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仔细看向戒指内侧——那里清晰地刻着一圈细微的、仿若人类齿痕的凹凸纹路。 正是他留在原柏无名指上的那个痕迹的完美复刻。 邺公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猛地抬头,看向原柏,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原柏的神情依旧平静,但眼神却温柔而笃定,仿佛完成了某种酝酿已久的仪式。 他低声开口:“你之前……用牙齿给了我一个戒指。” “现在,”他握住了邺公书的手,“我用这个,换你那个。” “这个更结实,也不会消失。”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默感,“而且,应该也不疼。” 邺公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如滔天巨浪的狂喜和感动将他彻底淹没。他低头看看手上那枚实实在在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戒指,又抬头看看原柏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原来原柏记得。 原柏不仅记得,还将那份带着疼痛和偏执的原始占有,化为了一个永恒、温柔且庄重的承诺。 “学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哽咽。他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原柏,把脸深深埋进对方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浸湿了原柏的衣领。 “爱哭鬼……”原柏叹息一声,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邺公书的后背,像安抚一个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之礼物的孩子。 许久,邺公书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璀璨的光芒。他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又拉起原柏微凉的左手,抚摸着那根曾经留下他齿痕、如今却空无一物的无名指。 “只对学长这样。”他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满是执拗,“你的呢?” 他怎么可以只有自己有? 原柏看着对方这副又哭又笑、贪心不足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他打开手中的戒指盒,里面赫然立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你的‘牙印’,”他伸出自己的左手,语气纵容,“自然由你亲自给我烙上。” 邺公书几乎是颤抖着,拿起那枚属于原柏的戒指。他托起原柏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像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极其郑重地将戒指推到了无名指的指根。 第45章 邺公书低头,将自己戴着戒指的手与原柏的紧紧相扣,金属微凉,彼此皮肤的温度却迅速将其熨暖。他抬起交握的手,轻轻吻在原柏那枚戒指上,抬起眼眼,目光炽热而虔诚:“学长,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甩掉我了。” 很长一段时间,原柏都觉得他该去怨、去恨,怨他的人生不由他主宰、恨父母极端的掌控欲;可随着他父母的去世,他连怨恨失去了对象、没有了方向,于是他只能对自己下手。 是面前这个人告诉他,他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于是他剖开自己,寻求那条继续下去的道路,如今他已经越过了那片荆棘丛生的灌木林,回头看时,悲欢喜乐都是来路。 幸好幸好,这条暗夜的路并不是他一个人在走,热烈而赤忱的爱托举着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崇敬的目光注视着他、无论他做多么荒唐的决定都会支持他。 得其爱人,何其有幸。 “嗯,”原柏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安稳,“归你了。” 他们的未来谁也无法预测,原柏身上始终萦绕的药味、暗夜房间里畸形的祈求、漩涡一般的家庭深渊都在凝望着他们。 这或许注定了,他们不会像普通爱恋那般令两个人都趋于完满,又或许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彻底治愈彼此的顽疾,更算不上世俗意义上健康的恋爱。 但没关系,这正是他们之间的特殊之处。 他们可以一起沉沦。 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又写完了一本。 写这本的起源是因为最近压力实在太大了,想写点没那么光明向上的东西,也正好投票后读者朋友们想看的新文里这本票数最高,于是就开写了。 这本尝试着把剧情密度降下来,多练习一些描写,现在看起来这个尝试还算成功,但之后应该不会再用这种写法写文了。 工作之后我没有再这么高强度地码字了,大概是压力越大动力越大吧(笑),以至于十几万只写了两个月左右。 这个踩着夏天末尾的故事仿佛我为了留住最爱的夏天做的记录,我的夏天结束了,而他们的刚刚开始,他们将在书里为我延续这个夏天。 我写得很尽兴,不过大概是连载的时间太短,打下正文完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恍惚,也难免生出了微弱的不舍,但不管怎样,他们的故事我已经讲完了,我的笔只能暂时陪他们到这里了。 写到最后一个剧情原柏告别bjd的时候,我曾在想,倘若有一天我不再热爱写作,我又会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口吻写下告别呢?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有一位我很眼熟的读者点赞了我的微博,我们是在我写同人的时期认识的,从半次元到lofter再到微博,我有更新她就会看。 我滑进她的主页查看,发现对方已经关注了我3000+天了,九年间,我的文风和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不知道这位读者朋友是不是还喜欢着我的故事,还是只是觉得我曾经参与了她青春的一段时光。 无论是那种情况,我都深感感激与荣幸。 文字如桥,渡人渡己,能有几个上桥的朋友,我已经觉得十分幸运。 非常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们,尤其是连载期间追更的读者朋友,你们的每一个点赞、每一条评论都是我在暗夜里汲取力量的源泉,谢谢你们,谢谢。 出于私心,我想感谢一下“死海的苦苹果地中海的咸柠檬”,谢谢她在我微博连载期间每一章的评论,让我发现了很多关于他们新奇的、可以被解构的点。 这本会有番外,(好像是第一次明确告诉大家有番外的hh),我还没爽够,还会写几个直播以及邺公书视角的、发在“隐痛之渊”的和原柏在一起的纪实帖。至于更新频率,这个就不敢保证啦,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未来的某天。想看什么可以点,甜鸽如果也喜欢,将激情为您炒制。 下本如无意外开《大理寺少卿》,类似的文还有专栏里的《风雪故蟋声》,感兴趣点点收藏,如果预收多的话,有可能会先开~ 最后,有缘下一程见啦。 2025.09.15拾音 第45章 番外-和圈内男菩萨在一起了 标题:和圈内男菩萨在一起了|他是我的了 发帖人:yyyye-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圈里曾经的“男菩萨”幻痛,他现在成了我的枕边人。 我发这个帖子的目的是记录和宣示主权的。 我到现在都觉得恍惚,我对他七年的追逐居然会有结果,他现在正把我圈在怀里改设计图。 第一次见他是在招生宣传片里,阳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他说,他会在他热爱的领域里留下姓名。那时候我还是个混日子的差生,却盯着屏幕里那双手看了半宿——原来真有人能把理想,活成具象的光。 后来我拼了命才考进他的学校,第一次不是隔着屏幕见他的的时候,他在绘声绘色地讲着他的课题和理想;我坐在最后一排,记笔记的手都在抖,满脑子都是“原来真的能靠近他”。 再后来,我跟着他做课题,天天往他工作室跑,帮他整理资料、打印图纸,就想多待一会儿。他总把最复杂的模型部分留给自己,熬夜的时候会偷偷给我点夜宵,说“别跟着我熬,你还在长身体”。 我盼着毕业能借着毕业照的由头和他合张影,可毕业前一个月,他突然消失了——老师说他家里出了变故,同学说他退了所有群,我翻遍学校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他的痕迹。 再找到他,是在一条卖片短信里。我在卖片贩子发的“疼痛预览图”里,认出了那只我记了七年的手。 那时候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有多难。我看着他的疼痛、看着评论区有人把他的痛苦当“情趣”,心脏像被攥着疼。我像个疯子,追着他跑遍各个平台,蹲在他公司楼下,就想让他知道,有人还将他视作光。 他总觉得自己很差、把自己裹得很紧,说“别靠近我,会拖累你”。可我见过他为了让受众哪怕舒适一点改设计到凌晨,见过他偷偷给流浪猫狗喂粮,见过他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把体面留给他人。那些他以为的“阴暗”,在我眼里全是没被磨掉的温柔。 我俩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互相折磨,我没被爱过,不知道这是在确认爱意还是什么,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最终还是接受了我,我们在一起了。 他把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内侧刻着复刻的齿痕——那是我当年咬在他手上的印记,现在成了我们的约定。 原来暗恋真的能开花结果。原来再冷的雪山,也愿意为另一颗炽热的心融化。 我的生命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被他所占据,我爱他,爱他的精致皮囊、爱他的才华横溢、爱他修长漂亮的手指、爱他的灵魂滚烫复杂、爱他每一处伤疤、无论是耀眼还是病痛,我都爱。 往后余生,他在我生命里占据的时间比例只会越来越大;我想,不会再有人能让我这样全身心地爱他了。 【配图:两人戴着戒指交握的手】 注:本帖幻痛已知情并同意发布。他说:“写吧,反正早是你的了。” 评论 【id:一个仰望了幻痛十二年,却始终未能靠近的陌生人】:从“舟下听雨”到“幻痛”,再到现在,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学生,到被生活磋磨,再到重新找到方向,真的像看着自家孩子长大。现在有你陪着他,一起做有意义的事,太圆满了。祝你们永远好好的! yyyye-回复: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关注。他现在提起过去,已经能坦然面对了。我们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但只要他在身边,我就有底气。 【id:深夜等更人】:看到幻痛大大现在过得好真的太开心了!当时太太注销了d站,我担心了好久、也伤心了好久,只能翻偷偷录的录屏出来回味……想问问大大以后还会更新或者开直播吗?哪怕不更疼痛相关,就聊聊天、只露手看他画图也行,真的很想念他安安静静待在镜头前的样子。 yyyye-回复:会的,也还是只有疼痛相关,我和幻痛不想暴露太多三次,请理解。我和他,是同类,谁也不用遮掩这个隐秘的癖好。只不过以后他只有自然疼的视频,要虐只能虐我。(ps.可以点喜欢的玩法) 幻痛-新号回复:谢谢还记着。还会更新,但不会再刻意制造疼痛,赶上胃不舒服,会随手拍下来。至于“隐秘的癖好”,以前总想着藏,现在觉得没必要——他懂我,我也懂他,不用遮掩,但不想再做与此有关的事了。 y说的“点玩法”,不用理他。我们是同类,懂彼此对疼痛的感受,但爽不能以身体作为代价。很抱歉,我在这里开了很不好的头,希望有刷到这个帖子的小朋友,不管怎样,都不要再做自虐的事。 后续更新 【更新1】 刚把他从电脑前拽下来喝药。 第46章 这人画起图来就忘了时间,还得我盯着他按时吃药。刚才他突然抬头说“在做课题的时候,每次我桌上那杯热水,是不是你倒的?”,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一直记得。他说那时候不好意思问,但第一次有人那么细致地关心他,一直没敢忘。 【更新2】 工作室第一个项目要落地了。昨天去现场,他蹲在地上跟特殊孩子说话,声音放得特别轻,还会用手比划着解释“这里以后会有软乎乎的地毯”。有个小朋友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他就耐心陪了半个多小时,回头跟我说“你看,他们其实很懂”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当年宣传片里的样子。 评论区互动 【网友a】:天!所以当年“幻痛”就是哥?我当年还买过他的视频资源,觉得他手好看又让人心疼! yyyye-回复:别提那些盗卖的了,当时气得我跟他们对骂了好几屏。他那时候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没想到被那些人盯上了,现在想起还心疼。 【网友b】:所以楼主是怎么从“粉丝”追到哥的?求攻略! yyyye-回复:哪有什么攻略,就是死缠烂打+真心换真心。 【网友c】:戒指内侧的齿痕也太戳了吧!是真的咬过吗? yyyye-回复:是,那时候我怕他又打退堂鼓,就想留点印记。 【网友d】:祝99!想问哥现在身体好点了吗?看幻痛之前的视频就觉得他身体不太好,好担心。 yyyye-回复:谢谢关心!比以前好一些了,我会带着他、他也会带着我,慢慢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更新3】 记录和幻痛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吵架,我希望他让我疼、满足我,我对疼痛以及疼痛后的安慰太痴迷了。 他让我爱惜自己,还说无论怎样,对身体都有危害。 我知道这很病态,但我忍不住。 最后争取到半年一次。好吧,有就该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