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节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作者:消失绿缇 文案: 翰林院掌院温琢出身卑微,饱受欺凌,以至性格扭曲,喜好男色。 时适老皇帝病重,七子夺嫡正式吹响号角。 六皇子忽然声称,喜好同性并无可耻,等他登基后,便会广开言论,以正视听。 温琢相信了。 他在朝堂搅弄风云,戕害皇子,背了满身骂名。 然而六皇子登基后,却将他冠以当代赵高之名,万箭穿心,血染长街,以儆效尤。 临死前最后一刻,六皇子鄙夷道:“身为男子,甘愿雌伏,真令孤作呕。” 再一睁眼,温琢重生回权柄滔天的时候。 六皇子早早在府外喝茶,等他指点。 温琢垂眸,看向面前隐忍跪着的归朝质子沈徵。 上一世,他貌似正替六皇子羞辱他。 温琢抬手勾住沈徵的下巴,长发披垂,含情目漾出笑来:“你想做皇帝吗?” 沈徵抬手擦去鼻血:“啊?” 温琢:“…………………………” 刚在同性婚恋网站注册账号的男大沈徵穿越了,穿成历史上一个从始至终受尽屈辱,死状凄惨的皇子。 果然刚一穿过来,他就在受羞…… 沈徵看向面前这个谪仙一样的大奸臣,那亵衣里的风光若隐若现,眉眼间的风情能溺死每一个猛a. 这也叫羞辱? 沈徵摆手:“皇帝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请立刻马上狠狠羞辱我。” 温琢:“?” 后来,温琢从放浪形骸到每时每刻揪紧亵衣,只用了一个认识沈徵的距离。 沈徵懒洋洋将人圈在怀里,解开束发带,亲了又亲:“朕觉得,老师还是太封建传统了,穿情趣套装哪是什么丢脸事,跟朕成亲更不是什么丢脸事。” 温琢羞愤不已,死死捂住沈徵的嘴,他绑着铃铛的脚趾下,还踩着先帝下令诛杀他的遗旨。 小剧场: 温琢躺在太师椅上吃茶品茗,闭目养神。 属下来报:“大人,皇上他又又又从地道来找您了!” 温·手段狠辣睚眦必报·琢揣起糖糕,转身就跑。 属下:心酸.jpg 【自以为放浪前卫但纯情奸臣老师x自以为正直内敛但性癖穿越皇子】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重生 甜文 爽文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琢,沈徵 一句话简介:重生换皇上 立意:光辉之路 第1章 盛德初年,除夕。 大理寺狱的牢头缩着脖子,舀起冒气的烧酒灌下一大口。 往常牢里严禁饮酒,如今这天冻得人鼻头挂玉簪,连日行检查都免了。 左右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这牢中仅有一人在服刑。 “大快人心!”海碗被重重掷在矮桌,酒渍溅得满地皆是,“等这奸佞被万箭穿心,百姓们都有好日子过!” “若说他做过的诸多恶事,简直扒皮抽筋,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欸,他并非亲生,本家早已与他断绝关系,如今还大义灭亲,捐粮济贫,圣上这才网开一面。” “是啊,我听说泊州那一方百姓,都因他受了牵连,如今流民数万,多亏他本家救济。” “听说他本人收受贿赂千万两,却连米汤都不肯施舍给门前乞丐。” “当今圣上英明,首辅刚正,才不教这厮活过冬天!” …… 醉喊声穿过窄幽监舍,灌入一人的耳朵里。 沾满雪水的草席尤为彻骨寒凉,壁龛里的油火照不进这间闭塞矮小的牢房。 那人倚着幽阴,着一身粗麻赭衣,青丝披散,声息皆无。 盘口大的天窗斜进一弧银光,凝在他苍白的脸侧,唯有那偶尔颤动一二的睫尖,昭示他尚还存活。 自从受刑腿断后,他已保持这个姿势两日不动,如今伤口已然成了比石壁还暗的黑色,麻木得毫无痛觉。 但残破成这幅样子,他还要骄矜地昂起头颅,挺直后背,使得阴影中那片瘦骨更令人怜惋。 “贵人到!” 门口杂役一声高喊,惊得牢头几人仰面跌倒,酒洒坛翻。 几人忙不迭爬起来,晃晃晕醉的脑袋,提起竹篾编的气死风灯,跌跌撞撞赶去牢口。 杂役碎步引一蟒袍玉带的贵人上前,香缨叮铛拍响,给污浊的牢房扇来一股草药沉香。 “贵人要见那死囚,你们快些引路,嘴巴闭严实了!” “是了是了……”牢头抹一把熏红的脸,忙声应道。 除夕夜,竟有贵人来看那罪无可赦之人? 那贵人看牢头酣醉的丑态,不由紧皱眉头,但碍于身份高贵,并不屑多言。 不多时,门闩打开,杂役闯入牢房当中,燃起一盏麻油灯,又拍下一沓遍布字迹的黄麻纸。 灯火如豆,寒辉如素。 这是入狱一月以来,温琢初次感受到温度。 不过点的是昂贵的麻油而非呛烈的菜籽油,他就知道,时辰到了。 “个雌儿货,有今天,都是你往日作的恶!”牢头啐骂,满脸嫌恶,但转头,又朝牢门外的贵人谄笑,“谢大人,此处污秽,罪人奸诈,您当心着。” 谢琅泱萧疏庄严,挺拔如松,乌黑鞋头踩上呲出牢门的湿草,目光死死盯着温琢骨露筋连的左腿。 温琢终于抬起淤肿僵硬的手掌,去拢瑟缩的火光,聊以取暖。 顺便瞥一眼黄麻纸,那是以他口吻写的一沓自罪书,看这熟悉的笔锋,执笔者正是牢门外的谢大人。 一板一眼,句句锤心,追悔痛切,岂是他的风格。 他蔑笑着靠向石壁,一语不发。 牢头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要用那沾满陈血的鞭子抽。 “你这寺人坯,都要见不着明天的日头了,还不拜见首辅大人!” 温琢这下干脆阖上了眼,火光映亮他的面颊,饶是受罪至此,狼狈不堪,那张脸依旧清致柔美,高不可攀。 “他也配?” “你——”牢头双眼圆瞪,不敢置信,恨不能当场打死温琢给谢琅泱出气,“贵人,这厮猖狂,待我教训一番,定让他跪地回话,不敢造次!” “大人您且回避,我来扒了他的皮!”有人附和。 “我来!” “都给我滚!”谢琅泱五官狰狞,印台上怨愤阴郁之气层层压下来,丝毫没了平日里的清高端庄。 牢头刹那止住话头,不知谢琅泱是何意思,只得畏畏缩缩后退。 待狱卒滚远,本还端庄持重的堂堂当朝首辅突然膝盖一软,噗通跪在温琢面前,双目赤红,满腔酸涩—— “晚山,对不起,我妻有孕,我实在是……没得选。” 这画面要是让全天下人看见了,要么以为谢琅泱疯了,要么以为自己疯了。 自古以来清官与贪官,忠臣与奸臣就势不两立。 怎么可能有忠臣跪在奸臣面前痛哭忏愧呢。 温琢冷笑着看谢琅泱。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狼狈起来了,官袍被雪水透湿,皂文靴黏着泥垢,白玉般的脸上挂着两行热泪,指甲缝塞满朽木的屑。 如此肝胆俱碎,就好像那个弹劾温琢构陷忠良,戕害皇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若非亲身经历,温琢也难相信,那个风光霁月的琅泱公子,那个翻山越岭为他折一枝山茶的人,会陷他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妻,有,孕。”几个字一字一顿说出来,温琢仿佛要将那团滚烫的火苗掐在掌心,“这一月谢大人果真好兴致。” 在他受审的一个月,在他苦熬刑罚的一个月,谢琅泱官运恒通,暖香入怀。 “我……心力交瘁,饮多了酒,全无记忆。”这话好像无比精准地割到了谢琅泱的痛处,他神情顷刻落寞下来,失魂落魄道,“我死不足惜,可我谢家血脉无辜,皇上以此相要,我……今生我注定要辜负你了。” “谢琅泱。”温琢懒笑,他执笔,蘸墨,在那份自罪书上签字,可惜运笔虚浮,残指无力,再没有往日风采。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节 随后他将狼毫撇到谢琅泱脸前,像是连看一眼都嫌多:“若能重来一世,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看这满腔怨恨,有人或许以为温琢其实含冤抱屈,另有隐情。 那就错了。 他确实是个可憎可恶,伪诈弄权的奸臣,由谢琅泱这位秉性纯良的直臣来扳倒再好不过。 只是这条无法回头的断袖之路,是谢琅泱带他走上的,最后枯守到死的偏偏是他。 谢琅泱听他此言身形一晃,满腔怅然都化作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我曾想,或许世上真能有蓬莱幻境,有那么一个你我,贡试时都没入仕,我带你远走高飞,永不辜负。” 这话听听就算了,谁若是当真了,那就是天下第一大蠢货。 一个深情至此的人,不会娶前首辅家的千金,不会让人家千金有孕。 当然他有很多说辞,比如家族使命,比如师恩难却,比如血脉传承,比如毫无夫妻之情。 曾经温琢偏就信了。 人人都说温掌院风流放荡,处处拈花惹草,但反倒是他从未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 温琢喜欢男人,这是大乾的禁忌,也是他的死局。 三年前,老皇帝病重,七子夺嫡正式吹响号角。 老皇帝的诸多皇子中,六皇子沈瞋并不是资质最好的。 温琢之所以选择沈瞋,盖因沈瞋在老皇帝面前声称喜好同性并无可耻,希望圣上能广开言论,以正视听。 当时老皇帝大怒,狠狠踹他一脚,念他年纪尚轻,罚他在清凉殿前跪满三个时辰。 恰逢天降暴雨,如锥如箭,温琢撑伞走到殿前,拉起沈瞋冰凉的手。 沈瞋眼眶通红,跌扑在他怀中,哽咽唤道:“温师。” 想起谢琅泱,一向不涉党争,不愿与人为师的温琢应了:“嗯。” 沈瞋的正妃与谢琅泱的正妻是亲姐妹,谢琅泱自然也成了沈瞋的人。 这让温琢错误的以为,他们是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的。 谢琅泱刚正不阿,持身守正,温琢不忍他陷入夺嫡的阴谋算计。 所以沈瞋忌惮的人,他除。 沈瞋觊觎的钱财,他抢。 沈瞋想要的权力,他夺。 毕竟做纯臣是谢琅泱毕生所愿。 “你滚吧。”温琢对谢琅泱说。 谢琅泱跪行贴近牢门,泪水沿着鼻骨蜿蜒,颤着手想触碰温琢断折的左腿:“无论你信与否,我只想一直这么看着你……” 可他分明知道,自罪书交上去,温琢就要死了。 这份催命符是由他亲手撰写,亲自送来的。 行刑那天积雪刚融,圆日当空,一列银盔银甲,红巾遮面的御箭手跑至殿前,手握箭簇。 温琢四肢被缚在桩上,心口被红笔画上大大的圈。 沈瞋迈步走到他面前,曾经小心翼翼宛若惊弓之鸟的少年终于褪去伪装:“忘记告诉老师,你府中护卫江蛮女妄图劫狱,已被左营卫乱刀砍死,野狗分食,你府中管家柳绮迎请万民书为你求情,已被割喉放血,枭首南门。”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暴雨中瑟缩的少年,不是垂泪痛哭,喊“我只有温师了”的好学生。 一行泪淌过冻僵的面颊,犹如烙红的铁片在肉里剜割。 温琢笑得咳嗽。 奇了怪了,他也称得上是见微知著,诸葛在世,怎么被这一群畜生玩意儿迷了眼? 笑够了,他强忍恶心说:“沈瞋,我若能回顺元二十三年,今日登上这位置的一定不是你。” “老师还是下辈子再后悔吧。”沈瞋狼目森寒,凉薄毕现,随即撩袍转身,踏上温琢为他夺来的至尊之座。 太监尖声高喊:“时辰已到,御箭手!” 群臣伏地而拜,高呼:“除奸佞,安社稷!” 喊叫声来自四面八方,汇聚成恶涛涛的巨浪,猛烈撞击着温琢的耳膜,紧接着,一道更尖锐,更嘶厉的声音穿透叫喊,破空而来—— 噗嗤! 箭簇贯穿温琢的皮肉,筋络,骨骼,从肩胛骨处洞穿而出,苍啷坠落在地。 他只感到肩头一片湿热,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深处爆开,蔓延至每根神经。 第二支,第三支…… 鲜血浸透了囚衣,寒风刚凝结抽痛的破口,又被更热的血冲化,他连痛哼的力气都失去。 到最终,不过如此。 弥留之际,沈瞋踏着遍地鲜血走过来,露出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嫌恶表情,狠狠碾碎他最后的骄傲。 “身为男子,甘愿雌伏,真令孤作呕。” 温琢已趋麻木,视野渐渐染上错落的黑斑。 偏在这时,天象骤变! 悬于高空的圆日突然被一片黑影吞噬,大地蓦然昏沉下来。 群臣纷纷抬头,望着这日食之景惊惧,却见阴影中央骤又泄出一线天光,直劈而下,切开了皇宫的中轴线。 温琢恍惚看到眼前的朱墙高瓦,高台长阶轰然撕裂,在那裂口处,传来暴雨如瀑的鸣声。 而与他一同立在中轴线上的,还有面如死灰的谢琅泱和眉头紧锁的沈瞋。 第2章 一道紫光劈下,在清凉殿的明瓦上映出狰狞的影子,窗外已然是阴黑一片,恐怖异常。 豆大的雨珠砸在台阶屋檐上,竟有万马奔腾之势。 这一殿的阁臣都不由倒吸凉气,纷纷朝窗外望去。 就在刚刚下朝之前,六皇子沈瞋突然以汉室风气比照本朝,声称喜好同性并无可耻,希望顺元帝能效仿先贤汉文帝,广开言论,以正视听。 顺元帝自然勃然大怒。 大乾自开国皇帝那代起,便严禁男子相爱,实在因为连年战争,壮年稀缺,需得男女结合,多繁衍子嗣才行。 到后来,断袖更成禁忌,官府每年查抄的楚馆不计其数,谁若胆敢出卖男色,轻则杖责三十,重则处以流刑。 念在六皇子年轻气盛,受人蛊惑,顺元帝小惩大诫,令他在清凉殿前跪足三个时辰,谁料天色突然大变,下起雨来。 但是皇帝正在气头上,没人敢求情。 顺元帝是出了名的严父,而且阴晴难测,翻脸比翻书还快,此时他丝毫没在意淋雨的沈瞋,而是拉着内阁诸臣在清凉殿商量春台棋会事宜。 所谓春台棋会,乃是一场举国盛事,各州府棋手自愿进京,在惠阳门外开坛对弈,前三甲会被邀请入宫,受皇帝亲自嘉奖,赐封国手。 只是今年,局势有所不同。 南屏听闻有此盛事,也要派三名天才少年前来参会,与大乾棋手一决高下。 “我看南屏分明是故意让我们不痛快!”礼部尚书刘谌茗愤慨道。 “南屏刚在边境吃了败仗,不得已将我朝五皇子送归,口中说的好听,但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首辅龚知远倒沉得住气,他饮了口茶,不紧不慢说,“慌什么,我大乾人才济济,未必会输。” 户部尚书卜章仪道:“我们不可轻敌,南屏定然是有备而来,要我说,干脆召集历代国手,假装百姓,在惠阳门外对弈,确保万无一失。” 刑部侍郎洛明浦道:“那就有违春台棋会的初衷了,这本就是个与民同乐的比赛,国手们自己玩还有什么意趣?” 卜章仪:“难道打赢南屏不比你的意趣重要?” 洛明浦冷笑:“卜大人,若是南屏年年派人前来,我们年年不必有百姓参加吗?” 卜章仪恼怒:“明年再说明年的事!” 阁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上头,最后恨不能薅着对方的领子按头对方祸国殃民。 顺元帝被他们吵得烦,挥手让他们住嘴,随后将目光投向坐得最远的温琢。 “晚山,你说呢?” 温琢已经僵坐了一个时辰,完全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从御殿长街的刑场来到这里,万箭穿心的疼痛不再,群臣的山呼海啸不再,新帝讥诮凉薄的眼神不再。 他面前是垂垂老矣的顺元帝,身边坐着分庭抗礼的内阁诸臣,清凉殿外,还跪着仍是皇子的沈瞋。 他竟真回到了顺元二十三年! 这一切或许与将死之时那道诡异天光有关,只是不知道,回到此刻的除了他是否还有别人。 温琢顾不得消化心中惊骇,他一边摇着掌中折扇,一边努力回忆上一世的场景,思索片刻,他装着无辜:“各位大人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臣又不是阁臣,皇上这时候喊我,不是让我得罪人吗。” 此时众朝臣都被大雨困在候朝的板房里,既潮且冷,唯有温琢被特别恩典,随内阁来清凉殿喝茶避雨,足见其非比寻常的倚爱。 “就你心眼儿多!”顺元帝气得用手帕掩唇咳嗽,伸出两指点着温琢,“要不是你行径荒唐,风流无度,有损朕的颜面,以你翰林院掌院之职,早就该入阁了,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朕说!” 温琢忙垂下眼,藏住睫下一片阴翳,无奈叹了口气,像是连扇子也没劲儿扇了。 “臣——遵旨。” 但他深知,就是他这幅对权力提不起兴趣的样子,才使得顺元帝如此倚重。 皇帝老了,就开始畏惧被人替代,畏惧权力的流失,谁若是盯上他的皇位,便是他眼中钉肉中刺,亲儿子也不例外。 龚知远茶也不喝了,只是掀起苍老的眼皮,默默注视着温琢。 温琢若是入阁,首先威胁的便是他的地位,翰林院掌院是从一品,皇帝最低也会给个次辅当当,温琢今年也才二十四岁,蹿升速度堪比登天梯,实在让人忌惮。 “少不情不愿的,朕记得你也是用棋高手。”顺元帝睨他。 温琢只好说:“是,臣以为春台棋会照办,百姓照常参加,南屏来人,咱们接招便可,若是因此方寸大乱,才是成了笑话,我大乾崇尚棋技已有百年,能人辈出,南屏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他清楚,这场博弈大乾必输。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节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棋技比拼,而是一场酝酿已久的阴谋。 他接着说:“不过也不能全无防备,那些出了名的老国手不方便露面,但令他们挑几名得意弟子参加还是可以的,只要确保南屏棋手进不了前三甲,也不算我大乾欺负人。” 顺元帝听完点点头:“有点道理,南屏要来便让他们来,刚好让我大乾子民杀杀他们的锐气!” 分明是相似的意思,龚知远说完顺元帝就不表态,温琢说完顺元帝就赞许,这让他这位首辅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他这张老脸还未拉下来,就见不远处坐着的女婿,任吏部侍郎的谢琅泱脸色更加忧虑。 龚知远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内阁议事,太子党和贤王党吵得不可开交,谢琅泱却像丢了魂样一语不发,只是频频朝温琢的方向侧目,连皇帝的话都顾不得听了。 谢琅泱还在凝望,龚知远别扭极了。 温琢那张脸实在长得惑人,眼似桃核,眉若远山,仿佛晚烟霞下白山茶,又如琉璃盏中美人仙,一颦一笑都晃得人轻易失神。 这种长相,多亏是个男人,否则必是个祸乱朝纲的妖精。 “衡则,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龚知远故意点他。 谢琅泱被岳父唤字才挪开目光,他动动唇,心不在焉道:“我无话。” 回应完龚知远,谢琅泱又忍不住朝温琢看去。 此时大雨已经下了整整两个时辰,沈瞋也在外面淋了两个时辰。 上一世春台棋会刚商讨到一半温琢便向顺元帝求情了,顺元帝虽然不悦,但架不住温琢舌灿莲花,引经据典,总算唤起了顺元帝为数不多的父爱,这才免了沈瞋大病一场。 当然,敢打断顺元帝议事的也就温琢,换作旁人,估计来不及动之以情便被喝住了,毕竟顺元帝实在不怎么在意沈瞋。 沈瞋出生那天正赶上宸妃忌日,顺元帝只管悲伤,看都没来看他一眼,听说他通体发黄,恐有胎病,顺元帝也只是淡淡吩咐一声找太医。 长大后,沈瞋既无外戚撑腰,又无朝臣拥护,就连将女儿嫁给他的龚知远都不认为他能做皇帝。 谢琅泱一边震惊于自己回到过去,一边惶恐事情的走向变得不对了。 温琢居然还没有求情! 莫非…… 又是一连串的闷雷,响得地动山摇,天公震怒,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唉哟,这雨越下越大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透过明瓦向外窥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石阶前跪着个狼狈的身影,浑身湿透,衣袍泥泞,已被雨水浇得摇摇欲坠,正是六皇子沈瞋。 几个小太监站在远处,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只得眼睁睁看着皇子在暴雨中煎熬。 这等大雨,雨珠打在身上无异于石子,只叫人骨缝生寒,后背生疼。 沈瞋简直要崩溃了! 他分明已经历尽万难,铲平障碍,踏上那至尊之位,谁料才在皇位上呆一个月,突然一线白光闪过,他来不及反应,便重回人生中最狼狈凄惨的时刻。 这三年的时光,就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梦醒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养出身为帝王的威严和气魄! 沈瞋满腔的愤怒和疑惑无人诉说,露天之下空无一人,就连太监们都躲在廊檐下,唏嘘且讥笑地望着他。 他已经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刺痛没有知觉,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一个不留神,牙齿咬到舌尖,一阵尖锐疼痛,口中顿时溢满鲜血。 他隐约记得上一世没有这么难熬,因为在他刚跪得发麻时,温琢就撑伞出来接他了。 温琢呢? 沈瞋猛地抬眼,望向掌着灯火,暖融融的清凉殿,看见殿内人影窜动,火光跃跃,他心中隐隐生出希冀,应该快了。 按照记忆,温琢也该出来护他了。 然而只等到人影都不动了,太监们都散了,也没有一个人出来。 温琢怎么还不求情,还不来扶他,难不成他那段精心编造的谎话都白说了吗? 还是……从刑场上回来的不止他一人! 沈瞋猛一打战。 刘荃等了片刻,见顺元帝没有接茬。 他又向外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收回了眼神,吩咐人给空了茶杯的温琢添茶。 他虽有意替沈瞋求情,但心知肚明顺元帝还未消气,所以这情求得要有分寸,无论如何不能将自己牵扯进去。 “谢公公。”温琢伸出莹白无暇的五根手指,托起茶杯,垂眸轻呼,吹走阵阵热气,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又一口。 刘荃笑道:“温大人很爱这茶啊。” 温琢喝得唇色红润,通体舒畅,放下茶杯轻笑道:“是徽州府的松萝茶吧,此茶色如白梨,饮若嚼雪,果然只有皇上这里才能喝到,要是能讨些回去就好了。” 曾经他因为忧心沈瞋,根本没好好品尝松萝茶,他身有旧疾,一到阴雨天便关节刺痛,彻夜难眠,非得把周身烘暖了才行。 因为将沈瞋从暴雨中搀起,他后来病痛了整整七日,连上朝都是煎熬。 果然还是坐着喝热茶舒服。 顺元帝挪眼瞪他,心里明镜似的:“少来暗示朕,你从朕这里顺走的东西还少了?” 见温琢惭愧地垮下脸,顺元帝又赶紧挥手,一副遇见难缠小鬼的模样:“……给你给你给你,不够再管朕要!” 温琢瞬间眉眼生笑:“谢陛下。” 谢琅泱急得要命。 沈瞋还在外面受苦,温琢却闲情逸致地品起茶来了。 他知道沈瞋愧对温琢,可自古以来国为民纲君为臣纲,外面跪着的是未来的盛德帝,清凉殿前地势开阔,无遮无拦,若是有哪道雷电不长眼可怎么好? 他想说如今既然能够重来,那么意味着还有很多机会改变,他愿意与温琢同心协力,让沈瞋收回成命。 但现下,还是要先把沈瞋救起来再说。 想罢,谢琅泱也顾不得惹人疑虑,他身子向前探了探,手臂越过桌几,低声唤:“晚山……” “谢大人想说什么?”温琢坐得稳如泰山,并没扭头看谢琅泱一眼,刚好刘荃将松萝茶取了过来,他便专心致志嗅起茶香。 “我有万千心绪想与你倾诉,但现下已经两个时辰了,当务之急——”以防他人听到,谢琅泱只得又向温琢耳边贴了贴。 谁料温琢立刻与他拉开距离,疑惑道:“谢大人大声些,咱俩有什么怕别人听到吗?” 谢琅泱怔了怔,没想到温琢竟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下不止龚知远觉得古怪,就连顺元帝也蹙起眉:“谢卿有话要说?” 谢琅泱见温琢当真铁了心不管沈瞋死活,额头的汗都渗了出来,可对知晓未来的他来说,保护新帝是臣子应尽之责,所以他顾不得许多,只得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撩袍跪在顺元帝面前。 “陛下,臣读先贤之言,说父母对待子女,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六殿下顽鲁,陛下身为君主,罚他理所应当,但也请陛下作为父亲,对他稍加矜怜。” 这话一出,温琢就笑出了声。 谢琅泱说的,差不多就是他上一世那套说词。 当时他在脑中搜刮出这句十年前读的《颜氏家训》可不容易,谢琅泱倒是会捡现成的。 不过眼下他这一笑,顺元帝就没工夫思考谢琅泱话中深意了,反而好奇问:“晚山笑什么?” 温琢晃着扇柄站起身,瞥见谢琅泱正瞪着眼摇头。 谢琅泱是真着急了,因为眼见温琢不仅不帮忙,还要使绊子。 可惜他的口才一向不如温琢,温琢也根本没理他的眼神警告。 “皇上乃万民之父,而非一人之父,六殿下说此狂悖之语,有碍国本,有违朝纲,皇上罚他,是对万民之矜怜。古人还说,宜诫翻奖,应呵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所谓严父之爱藏于责,谢大人怎么不能体会皇上的良苦用心呢?” 这句话是说该告诫时反而奖励、该斥责时反而纵容,孩子长大便会是非不明,缺乏敬畏。 说完,温琢施然坐回椅子,假意嘀咕:“我记得那句‘顽鲁者亦当矜怜’后面是‘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其实讲的是父母对待子女要公正,不能偏私,谢大人读书一知半解可不好。” 谢琅泱登时哑口无言,一时间热汗竟然爬满后背。 温琢笑里藏刀的反击让他大脑空白,尤其是那句狂悖之语……温琢居然如此平静的说同性之爱是狂悖之语。 那分明是他们小心隐藏,万分珍贵的情谊。 其实顺元帝哪有那么多良苦用心,他只是生气,气了就罚了,至于这个一向胆小不讨喜的儿子如何,他根本没想过。 但没人不喜欢听恭维的话,温琢的解释很顺他的心意,于是他毫不留情地驳斥谢琅泱:“谢卿,你这书读的可不如晚山扎实,回去坐着吧!” “臣……惭愧。”谢琅泱低头叩拜,脚被桌子腿绊了一下,才跌回座位。 他明白了,求情的事只能温琢做,别人都是白费功夫。 此时的温琢不结党,不贪权,不敛财,每日悠闲浪荡,是顺元帝眼中为数不多的公正忠诚之臣,也是实际意义上的权柄滔天之臣。 只是……难道温琢对他也没有一丝情意了吗? 第3章 “好了,朕也乏了,至于春台棋会就交由晚山负责,朕看他闲得难受,你们的轿辇也该到了,回府歇息去吧。” 顺元帝确实累的不行,眼见着眼皮都要掀不起来了,刘荃赶忙过去搀扶着,让顺元帝将力都卸在自己身上。 内阁诸臣刚要起身,就听殿外一道尖细的女声穿透雨帘,大有那么点声嘶力竭的意思。 “陛下!求您见臣妾一面!臣妾有话要说!” 随堂太监隔着明瓦小心传话:“是宜嫔娘娘冒雨前来,想要见见陛下。” 温琢不动声色,托起茶杯,一边旋转,一边研究着梅子青的釉裂纹。 釉面乍一看像只大花猫,就这纹路居然号称值百两银子,看来眼盲心瞎的官员不止他一个。 门外宜嫔继续痛哭流涕:“陛下,瞋儿他不是有意的,他今年才十七岁,一定是被人蛊惑了!求您疼疼他,再这样跪下去,他的身体受不住啊!” 温琢听得甚是愉悦,果然他做出了改变,事情的走向就不一样了。 沈瞋使苦肉计前,必然跟宜嫔通了气,估计是宜嫔左等右等,也不见沈瞋被送回来,这才终于坐不住,跑过来求情。 上一世这对母子狼狈为奸,把宫内外的仇人对手拉了个清单,恳求温琢替他们一一除去。 用人时,沈瞋虚心谦恭,宜嫔更是体贴入微,得知温琢身患寒疾,她亲手缝了袖筒相赠,用的还是家传纳纱绣技法。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节 后来沈瞋如愿登基,宜嫔突然将袖筒要了回去,温琢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将东西归还。 结果第二天,谢琅泱突然在朝堂上弹劾他,一时间群臣响应,列出他条条罪状,他僵站在那里,骤然变成众矢之的。 看着昔日爱人和学生的面目,他双耳嗡鸣,眼前昏黑,但沈瞋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即将他收押入狱,命三法司严加审讯……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宜嫔要走那袖筒,是怕独特的绣法将她牵出来,惹人猜疑。 温琢再回想宜嫔要走袖筒那天慈祥柔善的模样,便觉恶心作呕。 听到宜嫔的声音,谢琅泱一颗心总算能够放下。 自皇上患了咳疾,宜嫔一直尽心伺候,不仅时常亲手做羹汤,还要夜夜念经祈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一切顺元帝都是看在眼里的,哪怕他再不在意沈瞋,也会给宜嫔这段日子的付出一个面子。 宜嫔冒雨求情,沈瞋就算是保下了。 果然,顺元帝望着窗外停下脚步,眉宇间有恻隐之意。 他在考量,比较,到底要不要摘掉温琢给他戴的高帽,将‘良苦用心’收回。 想来两个多时辰也差不多够了,经过这一遭,沈瞋应当也不敢再胡言乱语。 顺元帝刚欲松口,就见温琢将杯子轻轻置在桌上,翘着腿感慨道:“朔风寒雨暗枫宸,宜嫔娘娘当真是护子心切,令人动容。” 这话乍一听,是说北风凛冽,雨水寒冷,宫殿昏暗,宜嫔还能赶来,足见母子情深。 配合他担忧同情的语气,甚至还有点变相求情的意思。 唯有刘荃公公转过脸,意味不明地看了温琢一眼。 突然反应过来的谢琅泱腾身而起,妄图打断顺元帝的联想:“皇上!” 可惜已经晚了。 其中关窍,就在这个‘宸’字上。 宸妃早逝,一直是顺元帝的心疾,二十余年从未忘怀,甚至其他嫔妃都成了他心中抢夺宸妃恩宠的假想敌,他是绝无可能在想起宸妃时怜悯其他妃子的。 果然,一听到宸这个字,顺元帝就收回了宽恕的话,只见他瞳孔微散,颧骨不自知地抖动,胸腔高低起伏,呼吸也深沉了。 “圣上,圣上?”刘荃拍着顺元帝的后背,轻声唤。 顺元帝黯然失神,任凭宜嫔在殿外如何哭喊,他都不再理睬,直接从后门回了寝殿。 众阁臣这才明白过味儿来,看向温琢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幸亏温琢对夺嫡之战没兴趣,不然皇子之中谁得了这人,那可真是如虎添翼,棘手的很。 龚知远皮笑肉不笑:“温掌院好手段。” 他虽然不知温琢为何看沈瞋不顺眼,但只要不涉及太子,就不关他的事。 皇帝走了,阁臣自然也要各回各家。 龚知远与洛明浦,刘谌茗两位太子党一同出门,太监们帮忙撑伞,送他们去御殿长街外乘轿。 走在长廊,他也没有多看沈瞋与宜嫔一眼。 当年龚知远其实是想将长女嫁给太子的,哪怕做个侧妃也好,将来扶为贵妃,诞下皇子,他龚家血脉也能一争皇位。 谁料沈瞋捷足先登,与他女儿私定终身。 虽然沈瞋声称两人是情难自抑,也保证让他女儿做正妃,但这当中总有算计之嫌,令龚知远如鲠在喉。 况且,作为铁杆太子党,龚知远一向与其他皇子保持距离,他可不想平白失了太子的信任。 龚知远走了,以卜章仪为首的贤王党也走了,殿内炭火快要烧尽,殿外的宜嫔险些哭晕过去。 没有皇上的口谕,没人敢扶沈瞋起来,除非那人不想活了。 温琢看够了戏,拎起皇上赐的松萝茶准备离开,那柄折扇被他插在腰间,本就束得严丝合缝的玄带又将细腰拢窄一分。 他刚要跨步出门,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扼住,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晚山,你也回来了,对吗?” 两人都是聪明人,从方才的表现就可看出对方异常,所以也不必遮遮掩掩。 谢琅泱深深望着他,眼中有愧疚,眷恋,还有一丝难以遮掩的失望。 眼前的人衣着整洁,发丝乌黑,双眸明亮,面颊红润,和大理寺狱中奄奄一息的身影没有半点关系。 这时候,他还没沾染无辜人的鲜血,也还没为了夺权无所不用其极。 这本应是谢琅泱最爱他的时候。 他记得他总喜欢数朝廷发的那点俸禄,数完便将私房钱都锁在床下面的小格子里,盘算着养老花,算着算着时常觉得不够,还要从皇上那儿顺点东西填充小金库。 谢琅泱偶尔会和他说,别太在意钱,谢家有的是,无论他多骄奢都养得起,温琢却说谢琅泱年纪比他大,先驾鹤西去怎么办,把谢琅泱噎的说不出话。 这时的温琢过得轻松自在,闲暇时爱去勾栏听曲,是价钱最划算那家。 他会轻摇着云纹折扇,点两个才艺出众的姑娘陪着,彻夜不归,任凭外界如何传他放浪形骸,有失官员体统,哪怕顺元帝呵斥,他都毫不介意。 他会眼睛亮亮的对谢琅泱笑:“刚好用来诓他们,省的有人费心把女儿嫁给我。” 谢琅泱喜欢他的小精明,喜欢他狡黠又含情的眼睛,喜欢他的一点文心,喜欢他恰到好处的依赖和任性。 此刻光是忆起,心口就涌起一股热流。 可惜现在温琢眼中再没有那种依赖了,取而代之的是悄然藏匿的阴诡算计。 他三言两语便可将顺元帝玩弄在股掌之间,令沈瞋求救无门,也令谢琅泱心生寒意。 谢琅泱握紧他的腕,突然发觉温琢似乎没比狱中丰腴几分,他好像总是喂不胖,明明那么爱吃枣凉糕一类的甜食,可就是不长肉。 怪不得只十杖便将他的腿骨打断了。 断骨的痛,不知有多难捱。 于是,谢琅泱的心又柔软起来,掌心的力道渐渐松了,拇指克制又怜惜地抚摸着温琢的脉搏:“我很欣喜,也很想你,晚山,我都快忘记你此时的样子了。” 温琢并未完全转过头,他垂眸瞥着自己的手腕,几乎是和颜悦色地问:“谢大人怎么敢在宫中与我亲近了?” 一门之隔,守着等待灭灯的两名小太监,跪着凄凄惨惨的沈瞋母子。 若是在上一世,谢琅泱断然不敢在宫中有任何越距行为。 他身上背负的枷锁太沉重,踏错一步都万劫不复,对于温琢他尤为心虚,甚至要刻意保持疏远。 温琢一直忍耐着他人前冷漠,人后温情的两幅面孔,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 温琢的讽刺让谢琅泱感到些许刺痛,但这个问题他很早便解释过了。 “你知道,老师他一直命人盯着我。” 将长女嫁与沈瞋在龚知远意料之外,但将幺女嫁给谢琅泱却是龚知远有意为之。 南州谢家的长子,顺元十六年的新科状元,谢琅泱是龚知远极为看重的接班人。 岳父肯扶女婿上位,当然要确保这个女婿足够听话,足够忠诚。 所以温琢从泊州调归,与谢琅泱同朝为官的四年,日日相见,谢琅泱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简单,既然你怕龚知远,我想个法子,把他弄死。”温琢像是毫无芥蒂地回握谢琅泱的手,拇指在他指缝和掌心摩挲,还和往常一般亲昵。 恍惚贪恋了片刻,谢琅泱猛然惊醒,他知道温琢必有这种狠辣手段:“怎可!龚知远是你我恩师,对他动手天理难容!” 温琢与谢琅泱参加科考那年,龚知远是主考官,依照礼法,学子们考中进士,要去主考官家中拜会,尊称一句老师。 日后,这一科的进士便自动归入考官门下,算作他的门徒。 不过殿试之后,温琢被远调泊州任职,唯有谢琅泱被龚知远悉心栽培。 所以谢琅泱称句老师不亏,温琢却根本不屑认。 “看来你也知道,杀师天理难容。”温琢突然抽手,还笑着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 谢琅泱掌心一空,怅然之余赶忙辩解:“沈瞋他不同!王者以天下为家,岂能私于一物,新帝初登基,正是革故鼎新,激浊扬清之时,况且仍有贤王太子余党虎视眈眈,你……你做的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沈瞋必须给朝野一个交代。” 麻油灯噼啪烧着,发出和除夕夜一样的味道,温琢问:“你们都是别无选择,所以只有我罪无可赦,罪该万死?” 谢琅泱眼神晦暗:“晚山,刘国公一家的惨案还有三皇子五皇子之死,你确实难辞其咎。” 温琢听了这话很想笑。 “是啊,我天生与刘国公和皇子们有仇,我杀一个不解气,还要斩草除根,我把罪名都扣在太子和贤王头上,让他们狗咬狗斗得两败俱伤,平白给沈瞋腾出条道来!” 谢琅泱垂下眉目,想要拥抱温琢因激动而颤抖的身体:“我知你有委屈,所以这一次我想与你共同承担,另辟一条路出来,上无愧天地,下无愧良心,让你洗清罪恶,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洗清罪恶?干干净净? 原来是嫌他脏。 自古以来,皇权争斗都是血迹斑斑,你死我活,他为了保护谢琅泱的初心,成为沈瞋最恶毒的刀,原来谢琅泱一边享受着清名一边嫌他脏啊。 算什么东西! 温琢再不为这个人伤怀,反而思路变得很清晰:“在大理寺狱中我就在想,沈瞋如何知道我喜欢男人,如何用苦肉计引我入彀,现在看来,都是你的杰作。” “我怎会!”谢琅泱确实未曾向沈瞋透露过两人的关系,“晚山,我永远都不会帮旁人算计你,更何况是我们的感情。” “不是你也是你夫人,有什么分别。谢琅泱,我不陪你们玩了,你要是有本事,就亲手把沈瞋扶上去。” 谢琅泱倒不至于幼稚到让温琢此刻就毫无怨言的辅佐沈瞋,他只说:“那暂且,你能否不和沈瞋作对。” “不能。” 谢琅泱疲惫叹息:“你在牢中不知道,那一月沈瞋启用清流,压制外戚,接连颁布十条改革条例,朝野内外一派欣欣向荣百废俱兴之象,他或许不是个好学生,但一定会是个好皇帝。为了大乾基业,为了黎民百姓,算我求你,放下恩怨。” 温琢拾起那盏梅子青,看了又看,突然扬手将凉透的茶狠狠泼在谢琅泱脸上:“这话你怎么不跟你的好岳父说去,让他倾心尽力辅佐的太子也听听。” 谢琅泱猝不及防,被泼的额发皆湿,脸上还粘着两片茶叶。 但他并没有恼怒,只是抹去眼皮的茶水,依旧执着且深情地望着温琢:“恩师那里我自会想办法,但你是我的人,我有责任——”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殿外宜嫔大声喊:“太医!太医!六皇子晕倒了!快来人啊!” 外面一阵兵荒马乱,脚步声与雨水声交横错杂,密如鼓点。 有些地位的太监隔着殿门急唤:“六殿下昏倒了,掌院大人,您到御前给说一说吧,我们不敢动啊!” 太监们也是有眼色的,知道这位温大人如何任性皇上都肯宽容。 然而温琢偏要见死不救,他慢悠悠向殿门走去,打着哈欠:“皇上都回寝殿休息了,这不是让我找骂么,还是请六殿下再挺挺吧。”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节 “这……唉!”太监只得硬着头皮传话去了。 周遭顿时陷入一片寂寥,谢琅泱情急之下,紧追几步,嗓音低颤。 “晚山,沈瞋毕竟是未来的盛德帝,是天命所归,纵使他有千般不对,这个位置也必须由他来坐才行!” “天命所归?” 温琢先是有些诧异地看着谢琅泱,随后就笑出了声。 “那你就等着瞧,这皇位是天定还是我定!”说罢,他抬掌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霎时间雨雾扑面,声音震天,竟如战场万鼓齐擂,世间万物堕入一片迷蒙。 谢琅泱顾不得朝臣礼节,踉跄逐着迷蒙中的一抹红:“温晚山!当今太子无能,贤王虚伪,三皇子残疾,四皇子胸无大志,五皇子天生愚钝,七皇子年纪尚幼,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你还能选谁?” 忽有一电光斜劈而下,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温琢站于清凉殿阶前,居高临下,官袍亮红如血,随风飘曳,倒真像画卷中朱衣点额,统摄仙卿的文昌帝君。 雨珠噼啪砸在身上,谢琅泱望着他的背影,莫名有些惶惶不安:“你……要选谁?” 第4章 当今朝堂格局,以太子和贤王为首。 太子门下有太傅刘长柏,首辅龚知远,刑部侍郎洛明浦,礼部尚书刘谌茗,贤王背后是管着国家钱袋子的户部卜章仪,负责官员调配任免的吏部唐光志,以及工部尚知秦。 太子手中有一都督同知任凭差遣,贤王则握着梁州的都指挥使,两人算是分庭抗礼。 按理说,从这二位当中选一人对温琢来说最为方便,他几乎不用怎么努力,就可以将人扶上位。 可惜谢琅泱说的不错,当今太子无能,贤王虚伪。 太子沈帧实在太像顺元帝了,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他登基,朝堂还会是一潭死水。 而贤王沈弼平日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礼贤下士的模样,实则疑心病重,心眼儿又小,但凡得罪他的人,哪怕是仗义执言,也不会有好下场。 至于其他皇子…… 三皇子沈颋天生残疾,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初次见他的人很难不偷偷发笑,他也因这件事变得极度敏感,性情暴虐,时常对无辜之人宣泄暴力。 四皇子沈赫根本没有夺嫡的心思,他自从娶了喜欢的姑娘,整日只想与爱妻吃喝玩乐,他走上这条路,纯粹是被养母珍贵妃逼的。 七皇子沈秉今年只有十岁,为人乖顺安静,不闹不惹事,倒是适合握在手中当个傀儡,可温琢实在没有挟天子令诸侯的兴趣,毕竟这皇位夺过来也是棘手,他又不会有子嗣。 而五皇子沈徵……温琢眼睫颤动,明显一顿。 沈徵母族势力强大,外祖父是永宁侯,母亲一入宫便被册封为良妃,亲舅舅更是这次大败南屏的定远将军,按理说他应该有能力一决储君之位,再不济也能封个王爷。 只可惜他天生愚钝,三岁还不会说话,四岁刚能跑跳,六岁才背出第一首诗,八岁便被送去做质了,太医和司天监都看过,说是先天五亏,未开灵窍,简而言之,此子废了。 沈徵相当争气,别人说他废了,他就真的废了。 为质十年,他直接被吓破了胆,接回来后眼神呆滞,口齿不清,看起来就很没救。 若是沈徵能稍微聪明一点,或许……算了。 还有三年时间,屎里淘金,慢慢挑吧。 如今最关键的便是春台棋会,他要想想,怎么令沈瞋狼狈的输掉这一局。 温琢轻靠着轿辇中的软垫,隔帘纱望向窗外,眼中渐渐浮起如夜雨般深冷的恨意。 许是天气太潮,水汽旺盛,又或者是他身子太虚,温琢习惯性将两掌扶向膝盖,用力握着。 沈瞋啊沈瞋,何来星象契合,克承大宝之象,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到了温府门前,轿子一停,柳绮迎熟练地迎出来,将裘袍往他身上一裹,直送进卧房,麻溜把他塞进暖烘烘的棉被里。 江蛮女更是一口气搬了三个火盆进屋,将室内温度烘得很高。 唯有这样,才能保证温琢不会因潮气犯病,浑身难受。 温琢被火烘着,拱一拱从被里探出脑袋来,一双眼睛随着忙活的两人转动。 两个时辰前,他才从沈瞋口中听说了她们的死讯。 她们眼中无比寻常的一天,于他而言,却是好久不见。 温琢轻蹭向前,脸颊像是被掸了一层晚霞色,“不必了,我今日不太疼。” 入狱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没觉得疼,且被暖烘烘的火和人围着。 柳绮迎挂好裘袍,从腰间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凤眼瞄到他熏红的脸上。 “您的俸禄为年155两银子,府中每月工钱8两,年结余59两,鉴于您七天一大病,三天一小病的良好生活习惯,希望您以后都像今夜一样听话,不吹风不沾雨,否则为了节省开支,我诚恳建议您踹了谢侍郎,找个老太医过吧。” 温琢定定看着牙尖嘴利的柳绮迎,忍不住问:“你是人吗?” 柳绮迎:“……” 江蛮女一边去探温琢的额头,一边埋怨:“你怎么这样挖苦大人,他与谢侍郎的七年情谊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琢默默躲开她乌漆嘛黑的袖子。 就在反应迟钝的江蛮女怀疑自己被嫌弃时,温琢轻轻说:“既然我付了这么多工钱,你们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吗?” 江蛮女十分仗义地拍胸脯:“愿意!” 柳绮迎立刻白眼一翻:“想得美,大人若有事,我转身就跑。” 温琢立刻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突然变得很湿,像染了屋外的潮气。 傻子,那你为什么不跑呢? 柳绮迎微微一惊,她心思细腻,很快察觉出温琢情绪有异。 按照平常,温琢肯定会词锋犀利的与她拌嘴两句,但今天,从进门起,温琢就表现的过于温和和沉默。 “是不是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柳绮迎眉头微蹙。 “无事,只是乏了。”温琢歪倒在床上,整个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这会儿只露出两只眼睛,看样子像是要睡了。 重生这种玄妙之事还是不要解释了,不然说起来没完,况且……她们上一世的结局实在不好。 温琢阖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说:“明天去趟谢侍郎府,就说有一篇《晚山赋》,让他还给我。” 柳绮迎听完瞳孔一震,显然很惊讶。 她方才说让温琢甩了谢琅泱找个太医只是玩笑话,谁想温琢像是真听进去了。 那篇《晚山赋》可以说是两人的情义笺。 当年十六岁的温琢赴京赶考,途中钱粮用尽,食不果腹,偶遇年长五岁的世家公子谢琅泱。 两人结伴为友,谈古论今,志同道合,惺惺相惜。 温琢体弱多病,谢琅泱为他抓药,温琢囊中羞涩,谢琅泱给他银两,温琢衣衫简陋,谢琅泱解衣以赠。 入京前日,两人落脚小镇,恰逢天降大雪,杂货铺子皆闭门谢客,谁料那天刚好是温琢生辰,谢琅泱遍寻青山,终是寻来一枝白似美玉的山茶,对他说,温晚山,晚山,我情难自禁。 晚山乃是山茶花的雅称,实在相得益彰。 对亲情疏淡的温琢来说,谢琅泱给的关心和情谊无异于久旱甘霖,令他视若珍宝。 于是温琢便以晚山为题,做了这篇赋赠与谢琅泱,这件事仅有江柳二人知晓。 现在是出什么事了? 看温琢不像是要分享的样子,柳绮迎知趣的没有多问,江蛮女关心则乱,刚想咋咋呼呼,柳绮迎赶紧扯着她领子,连拖带拽的给弄走了。 温府这夜还算安宁,六皇子的康安宫却乱成一锅粥。 沈瞋虽然提前晕了,但等顺元帝知晓,允许太医给他诊治,也差不多快到三个时辰了。 小厨房按方子煎风寒药,太医则撬开他的牙关,喂了一颗药锭吊着,只等药煎好了,给他灌进去,然后压实被子放汗。 一通折腾,直到天蒙蒙亮,沈瞋才清醒过来。 幸好他年轻体壮,还不至于被急症压垮。 谢琅泱一夜未出宫,始终守在沈瞋殿内,等沈瞋一醒,他立刻赶去塌前。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复杂忧虑的神色。 半晌,沈瞋挥退旁人,将谢琅泱留下。 “谢卿记得是不是?”沈瞋开门见山。 谢琅泱心道,果然沈瞋也随着回来了,现在知晓未来的已有三人,不知会不会有更多,但看昨日众阁臣的反应,不像是有记忆的。 见谢琅泱沉默,沈瞋也就懂了,他靠在床上咬牙切齿:“荒谬,真是荒谬!朕好不容易登上皇位,居然撞上这种怪事,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琅泱连忙跪下:“殿下,昨夜是臣之错,臣没能劝阻皇上。” “温琢呢,温琢为什么没求情,他是不是也记得?”沈瞋虽然病着,但头脑却很清醒,他昨夜也并非真晕,而是见势不好装晕,谁承想那些太监们胆小怕事,传个话都慢的要死,让他生生挨了三个时辰。 若为保护温琢,谢琅泱应该说温琢不知情,减少沈瞋的提防和敌意,只可惜他自小受到的教育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君主说谎,所以谢琅泱挣扎良久,还是垂下头。 “……他的确知晓。”谢琅泱跪行两步,那根顶天立地的脊骨似乎在最近弯了又弯,“不过殿下,温琢生怨也在情理之中,只要您肯收回成命,许他一条生路,臣一定对他多加劝导,教他知晓大义,为殿下分忧。” 谢琅泱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沈瞋看着谢琅泱虔诚叩拜的模样,却并没有被打动。 有时他觉得,谢琅泱虽痴情,却根本就不了解温琢。 经此一事,无论他如何做,哪怕剖心给温琢看,温琢都不会再信任辅佐他。 也就谢琅泱还能如此痴心妄想。 沈瞋如今的处境很尴尬,虽说他很清楚这一路如何斗倒各皇兄上位,但现在毕竟多了温琢这个变量。 温琢不捣乱还好,但万一呢? 他出身不好,本就没什么助力,当初接近龚妗妗,以为能获得龚知远的支持,谁料这老狐狸狡猾的很,知道易主而事的风险,根本不搭理他,甚至连女儿也不要了。 后来他从龚妗妗处得知,妹妹龚玉玟嫁了个男女兼好之人,当他发现与谢琅泱分桃的是温琢时,苦肉计便成型了。 莫非真是天谴,偏让他回到这个时间点? “殿下,臣求您了!”谢琅泱一夜未睡,眼底已经遍布血丝,事实上,他足有一个多月没有好好安眠了。 他只觉自己被夹在两堵石墙之间,一面写着忠,一面写着义,两面墙都不断向他迫近,压得他喘不过气。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节 他大可以拼尽全力将一堵墙推开,可是使了劲儿,却发现鲜血顺着墙缝往下流,他慌忙松手,才知道无论向哪个方向推,他都注定手染鲜血,成为无情无义之人。 沈瞋突然古怪地看着谢琅泱:“你当真认为,要杀温琢的是我?” 谢琅泱愣住。 沈瞋意味不明地笑了,然后伸手将谢琅泱扶起,君臣像是在这混乱狼藉之夜交了心。 “好,我答应爱卿,若温师不与我作对,这次我允他解官归乡。” 对于沈瞋,谢琅泱的感情很复杂。 虽说他胁迫自己弹劾温琢,令自己亲手送爱人至地狱,但他又对自己很倚重信赖,甚至当着众朝臣的面说:“所望于卿,照彻山河。” 这句话对任何有理想有抱负的学子来说,都是万死难求的。 为了不负君恩,不负天下,谢琅泱挣扎万分,最终才忍痛舍了温琢。 既然沈瞋现在愿意承诺个圆满,谢琅泱相信君无戏言。 于是谢琅泱又要叩拜谢恩,沈瞋拦住他:“但谢卿,你千万不要告知温师孤也有上世记忆,否则在你没劝动他之前,孤处境会很艰难。” 他必须要制造信息差,令温琢放松警惕,错判失误,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谢琅泱并不想欺骗温琢。 当年清平山定情之时,他就承诺,与温琢之间只有真心,没有谎言。 可他也知道,此时情况特殊,沈瞋处境并不好,温琢又是那样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性格。 君子当先天下后己私,他也只好愧对温琢了。 “……臣遵旨。” 稳住谢琅泱,沈瞋松了口气。 温琢注定得不到了,他现在需要谢琅泱帮他完成下一步。 ——春台棋会。 大乾人尚棋,文人以棋会友,武夫对弈搏杀,上到皇室宗族,下到黎民百姓,无不对棋通晓一二。 名门望族之中,更需有国手坐镇,方能彰显其底蕴深厚。 现今棋界,共有八脉正统传承,分庭抗礼,分别是时门,谢门,萧门,宋门,程门,杨门,朱门,赫连门。 这八脉各有精妙棋技,变化万千,天下棋士需择一门拜学,不断精进,才能在春台棋会上一较高低。 虽说八脉都很厉害,但每年可以获封国手的只有前三甲,赢了的自然扬眉吐气,输了的免不了被嘲讽一年。 若是接连几年都没有国手出自本门,那连带这一脉都要落寞。 近十余年,八脉子弟多有在朝为官的,与皇子之间的关系已经错综复杂。 虽说早晚要较量个高低,但高手之间差距甚微,只需在抽签时稍稍动点手脚,让劲敌互相消耗,自己则养精蓄锐,结果就会大不相同。 这就需要上位者暗中较量了。 所以顺元帝的话一出,温琢这位负责人瞬间就成了香饽饽。 沈瞋记得很清楚,光这一日,温府的大门就要被太子和贤王的人踏破了。 还不止这二位,三皇子沈颋也差人送了歌女和教坊新曲。 当然他也去了,不过是打着拜师谢恩的名义,听起来就很纯粹质朴。 温琢当时将太子贤王的人都请了出去,沈颋的礼物也没收,独独强忍疼痛,对他以礼相待。 沈瞋幽幽道:“父皇定了温琢主持春台棋会,今日怕是有不少皇子前去拜会了,上次温琢选了我,谢卿以为,这次会有什么变化吗?” 他更想问的是,这次温琢想要推谁上位。 太子贤王势力正盛,三皇子沈颋野心十足,或许都在温琢的考虑范围内。 “臣想,他暂时不会选择任何人,无论是太子,贤王,还是沈颋,沈徵。” 谢琅泱当然不能说清凉殿前温琢那句‘皇位我定’的狂语,否则沈瞋就要收回承诺了,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温琢的一时气言。 “沈徵?”沈瞋失笑,他当然知道上世沈徵也去拜会了,他还让温琢帮忙羞辱来着,只不过方才懒得提,“温琢就算真想选他,我那痴傻的五哥也得扶得起来啊,关键还是那三位……” “他若想选那三位,早就选了,其实除了殿下,他根本别无可选。”谢琅泱虚汗顺着鬓角淌下来,话倒是言辞恳切。 沈瞋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温琢临死前的那句恨言,仍旧心有余悸。 于是他握住了谢琅泱的手,用那张属于少年的苍白病容请求道:“春台棋会对我万分重要,还要劳烦谢卿帮我胜下这一局。” 第5章 温琢这一夜睡得意外很沉,甚至连梦都没做,或许他实在是太疲惫了,刚受了万箭穿心之刑,又要继续和沈瞋谢琅泱斗智斗勇。 睡到日上三竿,温琢睁眼掀开被子。 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身上的汗把里衣和被子都打透了。 檐上一声鸟雀鸣响,清脆高亢,雕着莲花纹的瓦当滴下一两颗昨夜未干的雨水。 不大不小的三进院内依旧草盛树茂,意趣盎然,院门上有幅墨色楹联,曰:“有月即登台,是风皆入座。” 柳绮迎端来清火茶,温琢探身,饮茶漱口,将茶叶吐出,他问:“取回来了?” 今日休朝,柳绮迎赶在正午之前跑了一趟,结果扑了个空,她耸肩:“没,说是谢侍郎昨夜一直在六殿下那里,一夜未归。” 温琢一点不意外。 既然谢琅泱认定沈瞋才是下代明君,就必然一条道走到黑的死保沈瞋。 因为他从沈瞋上位中得到太多甜头了。 他继承了龚知远的首辅之位,彻底摆脱了老丈人的控制。 他获得了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清正廉洁之名,不费丝毫力气。 沈瞋打压外戚,却不动世家,对他来说,既推动了朝堂改革,又不损家族利益,可谓皆大欢喜。 他平白有了谢氏血脉,与龚氏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而他,仅仅是舍弃了一个温琢而已。 “沈瞋怎么样了?” “太医去瞧了,给开了驱寒的汤药,灌下去压上被子,半个时辰一换帕子,据说没什么大事,叫都能应呢。” 似乎早就知道温琢想问的问题,柳绮迎打听得很全面。 当然也亏得谢府管家对她毫不设防,甚至还给她塞了袋南州新运来的果子。 温琢闻言漫不经心地笑了。 沈瞋怎么可能是真晕呢,这么狡猾的人,自然是装病了。 恐怕谢琅泱留在他府中,两人已经开始互通有无,交换信息了。 但温琢并不担心,就谢琅泱那颗迂腐顽固的脑袋,只会给沈瞋拖后腿。 沈瞋呢,如今只能依靠谢琅泱,恐怕心烦意乱还要强装笑脸。 疏饮楼上开了个雅间。 打开窗子,正对温府的大门,就连柳绮迎回府都被沈瞋和谢琅泱看了个正着。 上一世,沈瞋可是带着上好的补品,挂着一脸的愧疚担忧,到温府书房等待指点的。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进门的理由了。 沈瞋抱着暖炉,身体虚得发颤,他一边抖牙一边问身旁情绪低落的谢琅泱:“那个奴婢做什么去了?” 谢琅泱缓缓摇头,他确实没有头绪,其实他更想进府去看看温琢,哪怕被羞辱打骂也好,总归能心安一些。 可他不能破坏沈瞋的计划。 沈瞋嘲弄:“太子送的是先贤墨宝,贤王俗气,送的是钱,三哥倒是会投其所好,送个美娇娘,只可惜,他不知温琢喜的是男色。” 谢琅泱手背青筋绷起几根,半天才缓下去。 沈瞋又说:“等等看,太子,贤王和三哥的人会不会被请出来。” 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看到了他才好放心回去。 卧房内,温琢简单擦了擦身子,系着亵衣襟带,早有预料般问:“有人来拜访吗?” 江蛮女惊讶,眨巴铜铃圆眼:“大人怎么知道?” 温琢心情好了些,便故意寻她开心:“因为大人比你聪明。” 见江蛮女嘴巴抿成一条缝,温琢又说:“但你比大人健壮,你我各有所长。” 于是那条缝明显高高地扬了起来。 柳绮迎哼笑:“东宫来了个詹事,带着太子的见面礼,贤王府来了个长史,带着贤王给的金叶子,三皇子府嘛,带着个水灵灵的歌女说要服侍大人,都让我给安排在前堂了。” “只有他们吗?” 应该还有沈徵才对。 柳绮迎这下也和江蛮女一样惊讶,但她很快接着说:“还有那位近期归朝的质子,只不过他都被晾在宫外一周了,皇上分明是懒得见这个代表大乾耻辱的儿子。” 依照大乾礼制,皇子回京需先进宫拜见顺元帝,然后才能与母妃和其他亲眷见面。 顺元帝一日不见沈徵,永宁侯府和良妃就是再想念都不能见。 江蛮女搔头不解:“他来找大人作甚,也是为了春台棋会?” 柳绮迎敲她脑袋:“这五皇子八岁离京,为质十年,既无府邸也无封号,如今只得暂住在行馆。他今日来,自然是想求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让他能尽早入宫去。” “他好惨啊。”江蛮女没听出这当中的错综复杂,只顾着暗暗同情,“我听说他在南屏那边过得也不好,南屏人都拿他逗趣取乐,差使他学狗叫,钻狗洞,还要让他干杂役干的脏活,多亏他舅舅在边境打了胜仗,不然他非得死在南屏不可。” 温琢坐在床上,目光落于被榻,两指轻轻摩碾,再次思索起这个人。 沈徵离京时,他还没在朝为官,沈徵回来后,他也只见了一面,对这个人的事,他也像江蛮女一样道听途说。 但这人有一点非常好用—— 他是报复沈瞋的利器。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节 良妃是永宁侯嫡女,宜嫔是义女,沈徵是亲外孙,沈瞋是干外孙。 是以沈瞋今生最嫉妒,最恨,最耿耿于怀的便是沈徵,沈徵天生就有的,沈瞋钻营算计,呕心沥血才能得到。 若是春台棋会上沈徵得势,沈瞋还不得吐血三升? “你们把他安排在哪儿了?” 柳绮迎没想到温琢还要问五皇子:“书房旁的小花厅。” 花厅是府内接待尊贵客人用的,沈徵就算再失宠,毕竟还是皇子,这点礼数柳绮迎是懂的。 “貂裘。”温琢一抬手指,示意衣桁上的银色裘袍,“我去见见五皇子。” 他这句话一出,江柳二人俱是一愣。 “那太子贤王和三皇子的人呢?” “就说我闲懒惯了,记不得那么多叮嘱,谁若是想为我分忧,大可以去圣上面前毛遂自荐 。” 此刻不见沈徵,怕是以后也没机会见了。 因为沈徵便是春台棋会这场阴谋中最大的受害者,此后,他会被囚禁在凤阳台,然后在某一天夜里,从台上失足坠下,摔得血肉模糊,被一片草席裹着送出城去。 雅座里,一壶热茶已见底,在旁的饯果却一颗未动。 沈瞋蹙眉,难免有些着急:“怎么还没人出来?” 眼见已经过了正午,日头也向西偏了,在上一世,温琢这时已经将旁人请出府,专门去见他了。 看温琢病得摇摇欲坠,还亲手为自己斟茶,沈瞋难以形容当时的志得意满。 他心提到嗓子眼儿,颤巍巍站起来,咬着苍白的唇:“他莫不是真在那三人中选吧?” “殿下别急。”谢琅泱扶住他,“或许温琢是故意为之,其实心底,他是瞧不上这三人的。” 这倒不是他擅自揣测,而是温琢亲口告诉他的。 早些年温琢刚入仕时,其实也曾有一腔抱负,泊州三年,他确实做到了上无愧天地,下无愧良心。 可回朝后却发现,光耀大乾根本就是一厢情愿。 顺元帝登基前曾遭遇过三次暗杀,这使得他对任何人都不能交付信任,驰骋沙场的永宁侯被他圈在京城磨去血性,才干出众的刘国公被他忽视打压消磨锐气。 他信奉中庸之道,只求后世史书不要记下他一分过错,但凡有人敦促他推行新政,整肃朝纲,他就感觉焦虑难安,心烦气躁,甚至因此歇朝不见。 温琢是个很会变通的人,看明白后,便收起那些雄心壮志,鼓弄经书,游戏人间。 顺元帝反倒越来越放心他,让他四年连升四级,竟做到了翰林院掌院的位置,比一开始便被龚知远悉心培养的谢琅泱还高两级。 他对顺元帝这一朝是不抱希望了,但对下一朝还是有些期待的,否则光是一句“广开言路,以正视听”,还不足以令他舍近求远,选择沈瞋。 这也是谢琅泱认定他别无可选的原因,沈瞋虽薄情,但却与顺元帝乃至其他皇子都不同,况且对君王来说,薄情又算得了什么缺点。 要去花厅必然经过书房。 阶前碎石子铺地,两侧浅池锦鲤跃跃,新风吹过,隐隐飘着梨花爽香。 大门敞着,窗薄纸透,于是温琢便向内瞥了一眼。 回想上一世,书房中沈瞋同他说,后宫之中生存艰难,他生母宜嫔乃是良妃的义妹,出身极其卑微。 良妃性情暴躁,常常苛待他们母子,而他为了生存,不得已忍辱负重,称呼良妃为母妃,管自己亲妈叫宜娘娘。 他隔三差五往良妃屋里跑,嘘寒问暖,捏肩捶腿,尽心尽力,即便如此,得知沈徵回京,良妃立刻又故态复萌,折磨他们母子。 如此百般煎熬,实在不堪与人言。 他一边说,一边掉落几颗悲楚的眼泪,配合那张十七岁少年倔强率真的脸,让温琢感同身受。 所以温琢才应他之言,报复上门的沈徵。 但现在,温琢只想夸一句良妃暴躁的好,爆成火药桶才好。 略过书房,温琢走向花厅。 一边走,他一边问:“五皇子进府来可是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江蛮女:“大人猜的真准!” “他是不是还被雀鸣惊了,怕的钻了桌子?” “没错!” 和上世一模一样。 温琢拢了拢貂裘,轻薄的软绫被风一吹,便贴向内里,隐约透出细白的肤色。 他本该穿戴整齐去见沈徵,只是他放浪名声在外,和那先天五亏的倒霉蛋见面,没必要这样讲究。 温府的花厅不若书房那般气派,倒也幽静雅致。 四周花草树木繁茂,一条弧形小池,栽着几株水莲,正当中一处四角亭,里面摆放四张软垫,一方矮桌,圆栱门前还横着一道屏风,绘两岸青山,怪石嶙峋。 他刚绕过屏风,就见亭中软垫上背对他跪坐一人,虽脊背瘦削,但宽肩直背,端端正正,说是赏心悦目也不为过。 温琢:“?” 柳绮迎:“?” 江蛮女急了:“我没说谎,他刚刚确实钻桌子底下去了!” 温琢自然知道江蛮女没说谎,他默不作声地瞧了又瞧。 对于重生,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明白,沈徵姿态变了,或许是他这次来的时辰不对,又或许是他昨夜做出的改变引起了某些连锁反应。 但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等一会儿沈徵见到他冷若冰霜的面色,不怒自威的气场,权柄滔天的倨傲,便会吓得胆怯退缩,面色涨红,口不能言。 温琢微敞裘袍,终于迈步踏上台阶,换做居高临下的姿势,从侧身望着沈徵。 不愧是将门虎女所生,即便是跪坐,也有及他肋骨的高度。 离得也是近了些,恰巧一阵穿堂风吹来,把温琢的亵衣下摆撩起,不偏不倚,刚好扫到沈徵脖颈,带着贴身的体温和他身上独有的药香。 沈徵喉头一紧,缓慢滑动。 温琢心道,哦,这就怕了? 于是他来到沈徵正当前,与沈徵的距离又近了几分,此时披散的青丝顺他肩侧滑落,荡在沈徵眼前,有几根发不经意点在了沈徵唇上。 就见沈徵轻舔被发丝碰到的地方,深邃眉骨下眼皮一动。 温琢了然,心中好笑。 居然紧张成这样。 他记得上世他面对沈徵时,就是现在这个姿势,他把良妃对宜嫔与沈瞋做的事,还给她儿子。 当时沈徵浑身颤抖,面白如纸,又恨又惊,巴不能寻个地缝钻进逃生。 如今被当朝第一权臣俯身审视,只怕沈徵早已心中忐忑,两股战战。 可温琢这次却不是来羞辱他的。 温琢微俯下身,含情目漾出笑来,贝齿轻轻开合,吐字清晰地问:“你想做皇帝吗?” 这句话玩笑里藏着真意,是他一贯的作风,沈瞋若是见到这一幕,怕是浑身没有一根汗毛躺的住。 “啊?” 沈徵似乎对他的话很意外,这一个音发得沉且悦耳,却没有畏惧的意思。 温琢蹙眉,莫非这句话对沈徵来说过于惊骇,他被震傻了? 温琢探出食指,抵住沈徵清瘦的下巴,指尖稍微使力,一点一点将他的下巴抬了起来:“看着我。” 沈徵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力道,从吹荡的亵衣下摆,到环腰一周,在腰侧打结的襟带,再到因主人不拘小节,难免有些松散的领口。 自下而上的角度,刚好能在风吹亵衣时窥到软绫里两点小巧桃粉,转瞬即逝。 再往上,就是那张潋滟生辉的颜控终极大杀器,简直是在人类审美上横行霸道。 毕竟这具身体才刚满十八岁,沈徵难免气血上涌,鼻腔一热。 温琢看着淌下来的鲜血,简直猝不及防:“?” 沈徵那双稠墨般深浓的眼睛正如钩索一般盯着他,侵略性的目光锋如刀刃,要割断单衣薄缕,令他毫无遮掩,无处隐蔽地暴露在晴天白日下。 许是太久没有直面这样的眼神,温琢一时间竟有些迷惑。 沈徵仍旧跪坐,还淌着血,可周身气场就是与上世不同了。 究竟是哪里不对? 沈徵倒是很坦荡,他抬指揩去热血,盯着指尖哭笑不得。 明明穿着内衣啊,也能把我刺激成这样。 温琢缩回手指,后退一步,拢袍沉思。 沈徵为何流血?他到底被什么刺激到了? 难道是那句“你想做皇帝吗”? 的确对任何皇子来说,这句话都太过震撼,足以让人情绪激动,血热妄行。 温琢成功把自己说服了,遂放下心来,嘲弄道:“只是皇帝二字——” 沈徵却摆了摆手:“皇帝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当务之急,请立刻马上狠狠羞辱我。” 温琢:“……” 第6章 温琢主动迅速地离他远了一点,像是怕染上疯病。 装的?真的? 其实温琢心中震撼不亚于昨晚。 沈徵知晓羞辱的事,此时言谈举止,又丝毫没有呆滞惊恐之色,难不成也是重生之人? 但是傻子重生会变态吗?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节 为什么沈徵重生与日食无关?回到此刻的除他,谢琅泱和沈徵外是否还有旁人?其他人是否会像沈徵一样被重塑大脑? 这件事有太多未解之谜,在摸清规律之前,温琢决定不让沈徵知道自己也重生了。 静默良久,温琢将裘袍裹得严丝合缝:“殿下这是何意,我为何要羞辱你?” 沈徵忽然目光探究地盯向他,那意思像是在问‘难道你不知道吗’,但也就短暂一瞬,便收了起来。 “那好吧,反正我们做dom的,也不太习惯这个视角。” 说完,他竟没再坚持,而是很快扶着跪麻的腿,自顾自从软垫上起了身。 他一站,温琢才真切感受到他有多高。 曾经沈徵总是缩着脖子,佝着后背,平白把身高都拉低了,如今端正站在面前,继承自永宁侯的那部分血脉才真正显现出来。 永宁侯原属漠北旧部,祖上曾与异域通婚,那点血脉历经数代未曾消磨,尽数凝于沈徵身上。 所以与其他皇子相比,沈徵容貌最为深邃,他额角斜削,鼻梁高挺,一双眉仿佛饱蘸墨色,浓深锋利,黑发用一只简单的玉冠束着,仍能见发梢微卷,粗粝不羁。 俊是真的,瘦也是真的。 那下颌线犹如强弓,满弦待发,容不下半分余肉,喉颈更是薄得能瞧见皮下青脉和骨骼,比起京城那些雍容丰腴的皇子,十年为质生涯像把刻刀,在他身上打磨出棱棱角角的痕迹。 只是……dom是什么意思? 盗墓?! 沈徵这随意一说,倒令温琢错愕,没想到这人身上还藏着这样难以启齿的秘密,一时间他连沈徵站起时带来的压迫感都顾不得了。 原来南屏人便是这样折辱大乾皇子的,那些杂役脏活也并非空穴来风,他们根本是想损沈氏皇族的阴德,何其歹毒! 怪不得沈徵不习惯这个视角,看来他平日见的大多是躺下的尸骨,而非站立的活人。 “盗墓是有人逼殿下做的?”温琢问。 沈徵忍不住笑了,明明是挺随和的笑,可眼神仍旧直白得令人警惕。 “不算,我自己也喜欢。” 饶是温琢才智过人,当前的信息量也过于大了,他眉心蹙成一团。 或许人长期处于痛苦环境中,心理会一定程度上扭曲变态。 “爱好?” “算是吧。” “有旁人知晓吗?” “大乾好像就你一个。” “太过损阴丧德之事殿下还是少做为好。” “那太遗憾了……” 沈徵捧腹,抖动双肩。 “怎么了?”温琢被他笑懵了。 沈徵突然毫无征兆地凑近,粗糙的指尖在温琢脸颊摸了一把:“没想到温掌院如此可爱。” 温琢的手都用来抓着裘袍了,分不出功夫来,竟让他摸了个正着。 指腹的触感在面颊上久久未消,温琢脑中如烟花炸开,散的漫天都是可爱二字,一时间竟忘了推开他。 茶楼上。 沈瞋额头又烧了起来,他一边喝茶消温一边紧盯着温府大门,不肯挪开眼。 “怎的还不出来?”已经逾时很久了。 此刻沈瞋倒像只惊弓之鸟,既担心谁得了温琢青睐,又担心温琢是故意为之,吊着他的胃口。 这次谢琅泱倒没出言安慰,实在因为他自己的气力也快熬干了。 看着熟悉的温府大门,再想起一月前这里抄家灭门的惨相,他胸口再次泛起隐痛。 他过于自持,不轻易来这里,那晚油火烧毁这座大门,鲜血染红门前石阶时,他很后悔,为何没能多来几次,为何如此惧怕龚知远,为何总是让温琢等待。 温琢建府时是他陪着选的院子,离侍郎府并不近,走路要半个时辰,骑马倒能快不少,可惜温琢不会。 当时温琢有点失望,他本想买在谢琅泱附近,可是谢琅泱并不想他与自己夫人碰面,徒增醋意。 其实龚玉玟是个体贴懂礼之人,她一早就知道谢琅泱是碍于师恩才娶她,所以洞房那天她亲自揭了盖头,帮着隐瞒龚知远,温柔地成全了谢琅泱的心中有人。 可惜温琢有时不太讲理,甚至凶恶,哪怕知道龚玉玟无辜,也总是一幅睚眦必报的架势,张口闭口就是要杀龚知远全家。 谢琅泱时常头痛不已,只得避免双方相见。 恰有一妇人抱着小儿从门前走过,小儿指着那两尊雄赳赳气昂昂的貔貅道:“阿母,看大狗,大狗!” 妇人摸他小脑袋,纠正道:“笨儿,那是麒麟,大官门口都是放石麒麟的。” 谢琅泱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他突然有种站在茶楼上高喊的冲动,那不是大狗,也不是麒麟,而是貔貅,他为温琢买的貔貅。 他确实劝过温琢,身为翰林院掌院,摆两尊麒麟或者狮子更符合身份。 依照大乾律例,二品以上官员门前都可摆狮子。 但温琢不喜欢,说貔貅寓意好,只赚不花,以后不愁养老。 谢琅泱无奈道:“你到底也是乡绅富户之子,从小养尊处优,怎也像穷门小户一样爱财?” 当时温琢没说话,好像是有点不自在,但谢琅泱没有多问,而是亲自为他定做了这两只貔貅。 笑着笑着,谢琅泱又觉得难过,温琢一直努力攒着养老钱,以为能够长命百岁,却不知生命会终结在二十七岁。 若是早知只有数载时光,他当初就是再为难,也不该娶龚玉玟,平白与温琢闹了很久的别扭。 谢琅泱心口发涩,刚想喝杯茶压一压,就见大门从里拉开。 沈瞋:“出来了!” 一宽肩阔背,气宇轩昂的女子率先迈了出来,她伸出竹筒粗的手臂,嗓音浑厚:“各位大人请,虽然白跑一趟,但各位大人别生气。” 东宫詹事身份高贵,鼻孔朝天,冷哼一声,干脆甩袖而去。 他身后贤王长史倒有些分寸,捋了捋山羊胡,朝江蛮女点了下头,又瞪了那詹事一眼,才朝相反方向走去。 三皇子宫中管事牵着个低头垂眼的歌女,一步三回头,好像还想逗留,但见江蛮女往门缝一站,叉腰板脸,也只得拱拱手,叹气走了。 就如谢琅泱预料的,温琢谁也没选,礼物也都原封不动的退回,看样子是不想插手八脉之间的较量了。 三壶茶饮尽了,谢琅泱起身:“臣送殿下回宫吧,太……宜嫔娘娘该担心了。” 他险些依照上世叫太后了,如今顺元帝还在,这么叫就不合适了。 沈瞋肚子里咕噜噜叫,早就撑不住了,他撂下赏钱,在谢琅泱的搀扶下转身,然而刚走到楼梯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沈徵呢?” 谢琅泱怔愣,他几乎忘了五皇子。 沈瞋突然转过脸,两腮肌肉僵硬成不可思议的形状。 “沈徵还没有出来。” “殿下……” “你说温琢是不是故意跟孤作对,他要保沈徵!” “殿下……” “沈徵才是春台棋会最重要的一环,他要是不死,永宁侯君广平,他儿子君定渊怎么肯死心塌地的效忠我!” “殿下,您也是永宁侯的外孙。”谢琅泱蹙眉强调。 沈瞋高热头昏,情绪难以自控,当即驳斥:“那不一样!就算沈徵天生是个废物,有他这个亲外孙在,还有我这个外人什么事!” 吱嘎—— 温府朱门再开,沈徵大大方方走了出来,只是那张瘦削的俊脸,顶着明晃晃一个巴掌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却毫不见窘,仰头瞧了瞧天上的日头,又用手一抹唇角,那点刺痛顺着右腮往上爬。 他啧了声:“你们大人,不讲理。” 顿了顿,又带点无奈地补了句:“他先摸的我下巴。” 柳绮迎瞧他五彩斑斓的半边脸,幸灾乐祸,声音里裹着点促狭:“难得的机会,却得罪了我家掌院,殿下不觉得遗憾吗?” 方才发生的事,她现在仍觉匪夷所思,活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个敢调戏温琢的人。 沈徵将手收进袖筒,很是气定神闲:“还行吧,本来他也没打算帮我。” 柳绮迎心道,你又知道了? “我家掌院懒惰惯了,无意插手皇子之间的事。” “哦?那可未必。” “殿下不信?” “我信不信无所谓,铁一般的事实啊。”沈徵话锋一转,喟叹道,“不过说句实话,你家掌院是不是得罪人了?书中描写可不及他三分神韵。” “书?” “就是《乾史》。” 柳绮迎眉梢一挑,已经猜了个七八分,肯定是那些街头巷尾传的民间小册,通篇胡言乱语,逮着朝臣宫妃就瞎写,官府禁了多少回,偏就屡禁不止。 “殿下还是少看那些杂书,平白误解我家掌院,他这人虽然作风别致,言辞犀利,看似不好相处——” 柳绮迎话中带着明显的偏袒,说到这儿,声音突然轻了些:“但他的心是软的。” 沈徵敬佩之情由丹田而生:“豁,姑娘这滤镜够厚的,如果你家掌院叫心软,那金刚石也能是微软。” “我指的是字面意思,不是microsoft。”他补充。 江蛮女凑到柳绮迎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抓心挠肝:“《乾史》是啥,滤镜是啥,金刚石是啥,麦抠嗖嗖嗖是啥,他在夸大人吗?” 柳绮迎根本不懂沈徵说的是什么,但也看得出他脸上那点戏谑,于是摆出个冷脸:“殿下慢走不送。” 这下沈徵那点戏谑顿时散了,他眉宇间多了几分难色:“我能打听一下,我该去哪儿吗?”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节 江蛮女直言不讳:“从哪儿来的就去哪儿呗。” 沈徵:“我说清华来的你们信吗?” 柳绮迎盯着他,面无表情:“既然殿下知道是清华行馆,还问什么?” 沈徵眉毛微挑:“你们大乾的行馆,真叫这名?” 一街之隔,窗沿上趴着急切的沈瞋。 他双眼瞪得发酸,忽然低喊一声:“谢卿!看清五哥的脸了?” 谢琅泱看清了,可沈瞋那股兴奋劲儿却像块巨石重重压在他心头。 他总说,五皇子之死,温琢难辞其咎。 可刚刚沈瞋却凶相毕露,说沈徵要是不死…… 从前他还觉得是温琢手段太过毒辣,而沈瞋多少顾念着兄弟之情,此刻瞧着,倒觉沈瞋比谁都迫切,那些少年惊慌与懵懂反倒像装出来的。 谢琅泱声音沉闷:“是,臣看到了,温琢没有打算帮他。” 沈瞋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 他往后一靠,跌在椅上,语气里带着笑意:“这倒是和以前一般无二,温琢替孤掴了沈徵一巴——” 沈瞋的脸色忽的变了变,奇怪道:“不对。” 谢琅泱真想请沈瞋早去休息,不要疑神疑鬼,就听沈瞋喃喃自语:“沈徵好像和上世有所不同。” 府门前,江蛮女撒开腿,步子快得像蹬了风火轮,一溜烟儿窜回了内院。 到温琢面前,她气息不乱,嘹亮请示:“大人,五殿下想让我们送他一程,他刚回京记不得清华行馆的路。” 温琢淡淡吐出七个字:“果然还是个傻子。” 江蛮女掀起眼皮,像个偷油的小贼,飞快扫温琢的脸色,小声补了一句:“他好像还夸您了,要不就送一下吧?” 刚刚沈徵在身上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搜刮出个南屏产的沉香手钏,虽不昂贵,但胜在样式新奇,他半点没心疼就递了过来,俗话说礼多人不怪。 “现在口舌倒学聪明了。”温琢挥挥手,表示自己根本不想再提这个人,“你们随意吧。” 等江蛮女得令跑走,花厅又只剩温琢一人。 他绕着四角亭踱了两圈步,忽然一脚将沈徵跪坐的软垫踹飞出去。 可爱? 荒谬! 这词鲜少用来形容男子,更鲜少用来形容他。 因为他并不可爱,他内心阴暗,手段卑劣,底色更是恶毒,所以当沈瞋要求,他就能毫无负担地成为令人不齿的奸臣。 与其说沈瞋拖他下水,倒不如说他们是一丘之貉,毕竟谢琅泱可不会帮沈瞋做那些恶事。 沈徵这个混账,举止竟如此轻浮,出局!必须出局! 温琢一边呲牙,一边拨楞了一下发红的耳朵。 第7章 茶楼之内,客流熙攘,沈瞋身子突然一软,直挺挺向后栽倒。 他疑来疑去,情绪起起伏伏,身体总算超过负荷,烧晕了。 不是装的,是真晕。 谢琅泱眼疾手快,赶忙把人扶住,他也不敢耽搁,匆匆出了茶楼,快马加鞭就往宫里送。 等从顺阳门出来,他已经周身酸软难忍,前后襟都湿透了。 昏昏沉沉赶回府中,刚下轿,管家便急匆匆迎了上来,说是柳姑娘来过,扑了个空。 柳绮迎,竟是来找他的? 谢琅泱瞬间忘了累,心里攀升起微弱的希冀,如寒冬腊月的火苗,颤巍巍亮了下。 他护着这一点念火,急忙扶住管家双臂,几乎口舌发颤:“快说!” 他连稳重端庄那一套都忘了。 管家忙道:“柳姑娘说,受温掌院所托,从您这儿取一样东西,小的问她是何物,她却不肯说。大人,若真有此物,小的这就寻来送去。” 谢琅泱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他知道那是什么。 当时温琢在泊州做官,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通知南州谢家千里下聘,龚知远强行做主,将龚玉玟嫁给他。 他哪有拒绝的份。 成婚后,才知道龚玉玟带的几个丫鬟都是龚知远的眼线,他的恩师要确保,他能为龚家所用,永不背叛。 温琢的东西,他半点不敢私藏。 温琢做过批注的书册被他忍痛捐给书院,温琢送的钱袋,发冠,绦子这些小玩意儿,也只好拿去当铺,换作粮食,施舍百姓,空博一个贤名。 唯有一篇《晚山赋》,他实在舍不得,悄悄夹在桌案之中。 彼时种种,一草一木,唯有他们懂得,他珍之重之。 直到三法司会审,他才不得已把《晚山赋》交了出去。 其实温琢原本的罪名已经足够罄竹难书,但龚知远偏要再审出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彰显自己的功绩。 他令人将温琢架在刑凳上,绑缚住手脚,两根沉重的廷杖立在刑凳旁,那上头的寒意竟能令温琢隔空打颤。 衙役粗鲁的动作扯动了温琢的旧伤,他结痂的十根手指又淌出血来。 龚知远说:“廷杖打着,什么时候招一条,我容你歇半刻。” 第十杖时,温琢只感觉一阵剧痛,左腿便没了知觉,他熬不住那么酷烈的刑罚,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招供。 他承认轻薄歌女污人清白,承认打压翰林院编修使人自尽,也承认引诱谢琅泱同流合污,遭拒后怀恨在心…… 桩桩件件,都符合他放浪声名,却是通篇鬼话。 光有口供他们还不满足,非要温琢拿出铁证来,于是这篇《晚山赋》就成了最好的证据。 龚知远找上门时,谢琅泱都懵了,他不敢信温琢竟会供出这篇赋。 他抖着手,交出那封保存完好,没有一丝折痕的信笺。 龚知远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的像盖了片乌云。 哪有人会如此对待厌恶之人的赠赋? 但大局已定,龚知远没有多问,只是在堂上,他把话往最狠最毒里说,极尽羞辱之意,恨不能生刮下温琢的脸面。 “如今证据确凿,汝徒具男子之形骸,实乃下贱寺人胚耳,竟效雌兽之行,媚诱谢侍郎,欲坏其清誉!” 谢琅泱当时就站在门外,只觉得剜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他听到堂内温琢无波无澜的回:“你说是就是吧。” 这话传的比风还快,不多时,竟连大理寺狱的卒役都那般羞辱他。 刚刚燃起的那点希冀,陡然灭了。 只剩下迟缓而漫长的疼,一下下,往骨头里钻。 “谢郎,怎么才回来,六殿下那里没事了?”龚玉玟从府中迎出来,一袭紫裙,未着粉黛。 她抬手便解开谢琅泱的外袍,又转头吩咐一旁的管家:“徐管事,去厨房准备些清粥小菜,不要油腻,他刚熬了一宿。” 作为首辅之女,龚玉玟没有半分骄奢刁蛮之气,反而通情达理,内敛乖巧。 谢琅泱望着她恰到好处的担忧,没有说话。 对于龚玉玟,他一直心怀愧疚,不仅因为她被迫嫁过来,无辜独守空闺,更因为自己酒后无状,破了当初绝不行房的约定。 沈瞋要清算温琢时,龚玉玟恰好查出了身孕。 谢琅泱原本宁死也不愿弹劾,怎奈沈瞋告诉他,他若包庇温琢,谢家就要一并问罪,到时龚家,龚玉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受牵连。 那几日,谢琅泱觉得自己就快被撕裂了,他恨不能当场自戕,也不愿做这么痛苦的抉择。 可那晚,龚玉玟却主动来找他,劝他遵循自己的内心。 “陛下怎能让你如此痛苦,你千万别管我们母子,一定要保下温掌院,既然嫁给你,无论是什么结局,我都心甘情愿。” 谢琅泱再忍不住,伏在她怀中痛恸嚎啕。 一夜未眠,终是做了决定。 他与温琢,都不能再对不起龚玉玟了,更何况她已不止自己,还有腹中无辜的孩子。 他给了所有人周全,父母,恩师,新帝,发妻,唯独辜负了温琢。 他宁愿永坠地狱,生生世世向温琢赎罪。 温琢被禁卫军押走时,他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听他的声音。 他被巍巍皇权压得喘息不得,精疲力尽。 直到行刑那天,他都以为这是场无可避免的悲剧。 然而清凉殿中温琢却问住了他,沈瞋怎知温琢喜欢男人?是啊,沈瞋怎知? 上一世沈瞋在顺元帝面前大放厥词时他完全在状况之外,后来温琢将沈瞋扶起,开始辅佐沈瞋,他才后知后觉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现在他已明白,沈瞋根本是巧设苦肉计,那么这个秘密,究竟是谁泄露的? “谢郎?”龚玉玟见谢琅泱神色疲惫,双眼赤红,却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有些发毛。 “玉玟,你经常与你姐姐见面吗?”谢琅泱突然严肃问道。 若是府中丫鬟眼线们发现的,必然会告知龚知远,那龚知远见到那篇《晚山赋》时,就不会是那种表情。 所以,他其实隐藏的很好,没引起任何人怀疑,他唯对一人不设防,便是他当作自己人的龚玉玟。 龚玉玟被他问愣了,睫毛颤巍巍几下,才迟疑着说:“偶尔……你也知道,我在府中甚是无聊,姐姐心疼我。”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节 “你是否与她说过我与温掌院的事!”谢琅泱逼近一步,突然扼住她的腕。 龚玉玟痛的将外袍松落,她惊惧之余,慌忙晃头,像是极委屈似的,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没有,我怎会与她说,她会告诉父亲,父亲会斥责你的!” 谢琅泱看她急得含泪的样子,又不太确定了。 或许是温府上出了问题,柳绮迎与江蛮女二人,也是知道的,那江蛮女思维简单,行事莽撞,倒很容易泄露秘密。 他不该心急气躁,就朝龚玉玟撒气。 “是我累着了,方才你别介意。”谢琅泱松开手,欠身向她致歉。 “诶,不用!”龚玉玟赶紧跑开,不受这一礼,她用袖子抹掉眼泪,毫不计较地朝谢琅泱笑笑。 谢琅泱也努力回以一笑。 - 温府中。 温琢换了一身翠白色襕衫,扛着锄头,将栽在花田的白山茶连根剜起。 过了冬,这花就谢了个干净,舒舒服服的春日不努力开花,偏要在冬日强行吃苦,温琢很不喜欢。 因为谢琅泱说他像这花,清致洁白,他才勉为其难栽种这一片。 如今也没什么留的必要。 温琢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的人,这也并非他第一次被人舍弃,若是脆弱易折,只怕他未及总角就死了。 但他却是个很记仇的人,前世一撇一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要一步步将他们逼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心下发着狠,使着劲儿,乌发都咬在口中,然而只刨了几锄头,就累得不愿动了。 锄头一扔,喊人。 没人应,这两人竟都去送那混账了,这倒让温琢意外。 沈徵很招人喜欢吗? 没觉得。 看来人手有些不够用。 温琢盘算着再招几个奴才,然后养一支暗卫,用于暗杀报复,打击政敌。 但忽一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藏金万两,富可敌国的大奸臣了。 他伸手一揩唇上挂的发丝,不慎又碰到沈徵抚摸那处,于是眼睫颤了又颤,脑海中又复演一遍。 若真是重生的,沈徵能逃过春台棋会这一劫吗? 这场阴谋看似外忧,实为内患,问题就出在大乾朝廷上。 棋门八脉之争由来已久,如今渐有图穷匕见之势。 南屏派来的三名少年,虽然也是围棋高手,但想打遍大乾无敌手还是白日做梦。 但南屏就是抓住了八脉相争的心理,不费吹灰之力将大乾渗透成了筛子。 八脉子弟为了自己这门胜算更大,便绞尽脑汁窃取其他门的棋局技法,泄露给南屏棋手,想让另几脉输给南屏,颜面扫地,遭万人唾骂。 大家都想这么玩,最后自然玩脱了,大乾棋手竟无一人胜出,前三甲全让南屏收入囊中。 一场大乾的棋坛盛事,反倒让南屏赚得盆满钵满,大展国威。 顺元帝气得病了三日,满朝文武人心惶惶。 官员中的八脉弟子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但无人敢说,只能干巴巴劝皇帝想开点。 这件事终归要有人负责,尤其是在最终局中输掉的谢门,时门,赫连门。 但这三门的股肱分别投靠了太子,贤王以及三皇子。 思来想去,只有一招,找人背锅。 这个背锅的人,就是沈徵。 沈徵为质十年,说他私通南屏,绝对比旁人可信,说不定那三名少年在南屏便见过沈徵。 沈徵身为皇子,设法搞到各门棋局技法也不是难事,没人会对他设防。 沈徵愚钝,只要审讯时言语设下圈套,他自己就能稀里糊涂往火坑里跳。 最重要的,沈徵是永宁侯亲外孙,他若不倒,永宁侯府如何能死心塌地的辅佐沈瞋? 而这一切的根基,是顺元帝不愿承认大乾的败局,把缘由归结到内奸而非棋技上,顺带给南屏泼脏水,更合他的心意,他必不会费心翻案。 这便是温琢替沈瞋筹谋的第一计。 所以如今沈徵虽然好用,却很危险,一旦旧事被捅出来,他就麻烦缠身。 其实他没想害死沈徵,沈徵为质十年毕竟有功,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凤阳台是专门圈禁皇亲国戚的地方,那里吃穿用度都不用愁,与沈徵整日躲在行馆大门不出没有任何差别。 有他的筹谋,沈瞋早晚登上皇位,到时就可以将沈徵放出来,安度余生。 可沈徵却在凤阳台坠楼死了。 当时沈瞋想对刘国公下手,君定渊极力反对,大有与六皇子党闹崩的架势,所以谢琅泱始终怀疑,是温琢找人推沈徵坠楼,让永宁侯府彻底断了念想。 这件事温琢没做,连他都不知道沈徵是意外身亡还是被人加害。 但后来在三法司的严刑逼供下,他不得已认了。 若沈徵逃过一劫,复盘变数,会猜到上世他的手笔吗? 温琢正思忖着,忽听外墙青瓦轻响,未等分辨,一道身影猛地越了过来,“嘭”一声砸在刨乱的泥土上,正是江蛮女。 只见江蛮女大汗淋漓,脚步凌乱,一双铜铃圆眼满是焦灼,嘴唇更是干裂起了白皮。 她一开口便喊道:“大人,阿柳出事了!” 温琢面色倏地一寒,命令道:“说重点。” 江蛮女显然是狂奔回来,她竭力平复喘息,用不太大的脑仁总结重点。 “我们送五殿下回行馆,门前撞上黔州来的曹官爷,他明知那是皇子,还堵着门不让路,说什么大乾何时有个寒酸的五皇子。阿柳看不过眼,便暗讽了一句,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 “可曹官爷竟然是皇亲国戚,他叫人抓我们,我们不好跟官差动手,只能推搡,谁料撕扯间他们瞧见了阿柳胸前的印记!还有那个五皇子也忒不是东西,我们被围住,他一眨眼就不见了,现在阿柳被扣在行馆,我是硬闯出来找大人的!” “太子的亲舅舅曹芳正?” 听完这番话,温琢清如琉璃的眼珠染上一抹阴色。 一个地方三品按察使,还真当自己在京城无法无天了。 他掸了掸掌心的灰,将挽起的袍袖理好:“慌什么,备马车,我倒要看看,谁活腻了敢动我的人。” 第8章 曹芳正,乃是已故皇后曹氏最小的弟弟。 顺元帝共死过两任皇后,一位是贤王之母柳氏,一位就是这位曹氏。 大约七年前,曹氏因温顺雅致,静宜淑娴被册封为后,才不到一个月,顺元帝突然决定到温琢的家乡绵州微服出巡,这趟出行只有禁卫军跟随,目的谁也不知。 只听说顺元帝回来后倍感伤情,曹皇后在身侧悉心照料。 可谁知顺元帝在途中不幸染了天花,因情绪低落,回宫突然发病,曹皇后数晚劝慰开导也不幸被染。 经过了极为凶险的救治,最后顺元帝痊愈了,曹皇后却故去了。 顺元帝万分愧疚,当即册封曹皇后之子,当时的二殿下沈帧为太子,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在群臣没反应过来时,他直接将大殿下沈弼封为贤王,断了他夺嫡的念想。 殊不知这废长立幼的操作,反倒让更多皇子蠢蠢欲动起来,认为自己也当得,这其中就有沈瞋。 曹皇后的母族也都因此获益,她那些不着四六的弟兄都被封了官,且因为太子的关系,一时间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不止沈徵,像沈瞋这样没什么背景的皇子也没少被曹氏一族轻蔑,所以沈瞋才如此痛恨外戚,登基后恨不能赶尽杀绝。 这位曹芳正当初没能留在京城当官,而是被派去了较为贫困的黔州,顺元帝本来对他寄予厚望,可惜这些年他也没做出太大功绩来,慢慢的就被顺元帝给遗忘了。 顺元帝这辈子也就对宸妃这位初恋念念不忘,对曹氏那点愧疚,早就被时光消磨殆尽了,所以曹芳正几次恳求调回京城,都被顺元帝以没位置为由驳回了,于是他在黔州一呆就是六载。 这次能回京城,是因为春台棋会。 这场举国盛事成了不少地方官申请入京的契机,顺元帝心情好,如无意外,尽量会让他们来凑凑热闹,顺便当面拜谢天子。 地方官入京一般都是住在行馆,像曹芳正这种皇亲国戚,待遇还要高一格,为了炫耀这份尊荣,他没回曹府去住。 此刻曹芳正俨然已是人群中心,他踩着一双大号兽面纹织金锦靴,由于刚饮了酒,鼻头显出亮锃锃的红色,一个圆硕的肥油肚顶着腰带,那张厚唇方圆大口正眉飞色舞说:“诸位有所不知。” 他手中擒着一柄马鞭,高高在上的用马鞭挑开柳绮迎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胸脯之上一块圆形暗红印记。 “这女子是一名黔州潜逃的胭脂贼!” “什么是胭脂贼?”行馆里住着的各地官员一头雾水,纷纷围在曹芳正身边,几分好奇几分恭维暂且不提,反正曹芳正希望的众星捧月是达到了。 “当年我黔州梁河渡口出现一批女贼,主动接待乘船往来的富商和官员,那些富商官员不知着了她们什么道了,跟随她们回村,谁料只呆一晚,便被掠夺了财物,扔回官道上。” 有人倒吸凉气:”还有这种奇事?“ 曹芳正:“本官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在我治下,怎能任这一群女贼横行霸道?于是本官带兵镇压,却发现这帮女贼扮作良民模样,混入平民百姓之中,难以分辨。” “但这可难不倒本官,本官令一队官兵伪装成富商,乘船抵达渡口,果然被她们给盯上,在她们妄图下手之时,早已埋伏好的官兵一涌而出,将她们全部抓获,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村子,老老少少,全部是女贼!” 不知谁带头夸奖起来:“曹大人真是英明神武,为民除害啊!” “曹大人足智多谋,在下自愧不如。” “黔州百姓有福了。” “谁能想一群女贼竟霸占了一整个村子,简直匪夷所思。” 曹芳正越发志得意满:“非也,她们本就是当地村民,只是仗着男人们外出修堤坝,自甘堕落,为非作歹罢了。” 有人诧异:“此村男人都去修堤坝了吗?为何不留些守在村里,管教这些无法无天的女人?” 身旁人答:“诶,同寅有所不知,七年前黔州大涝,几个村子都被冲垮了,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还拨了不少银子赈灾呢,所以这堤坝必须得修,而且得加快速度修。” “原来如此。”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节 曹芳正冷笑:“不错,朝廷如此体恤灾民,她们却不思回报,反而落草为寇,本官将她们抓捕之后,本想一股脑砍了,但念及我大乾素来人丁稀薄,便网开一面,在她们胸前烙上特有的印记,取名胭脂贼,卖给教坊或庄子做奴婢,也提醒主人们见到印记多加小心。” “可胭脂贼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呢?” “是啊,看她样子,穿着打扮也不像出自寻常人家,光是身上这套衣裳,就是翠玉轩的吧。” 曹芳正眯缝着两只肿泡眼,也发现了柳绮迎的穿着不俗,虽不至于是哪家的大小姐,但看得出来生活不错。 他突然扬起鞭子狠狠一甩,将柳绮迎胸前藕荷色纱罗抽裂,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若是寻常女子,被官差押着,衣衫凌乱,受此苛待,一定会羞耻得无地自容,涕泗横流,恨不能一头撞死,以全颜面。 可柳绮迎不仅一声没吭,而且毫不介意满殿官员或诧异、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她直挺挺跪着,仿佛那些目光只是乏善可陈的隔夜茶,浑浊又寡淡,掀不起一丝涟漪。 她身上衣服豁开一截,鞭痕也在渗血,可她眼中却没半点泪水,反而亮的吓人,像是有柄狠厉之刃,要从那双燃着灼灼恨意的眼中射出来,将曹芳正千刀万剐。 周遭几位官员暗暗心惊,竟被她的目光震得垂下眼,偏过头,只觉得空气都寒了几分。 “你们看她的眼神,这哪里是女子该有的眼神!”曹芳正仗着有官兵在,毫无惧色,他继续说道,“当年押解这批胭脂贼时,有一名十六岁的少女,趁着夜色,拿磨尖的树杈做刃,捅伤看管的官兵,带着一支十八人的女贼,逃到了泊州界内。” “嘶,泊州?那当年不是……”有人欲言又止。 泊州当年属温琢的管辖范围,近年来这位温大人可谓一路扶摇直上,成了皇帝眼前的第一大红人。 虽说他不拉帮,不结党,看似放浪形骸,对权力毫不在意,但他却是名副其实的权臣。 因为他说的话,顺元帝最终都会同意。 这除了温琢确实学识渊博,言之有物外,还离不开皇帝对他非比寻常的倚重。 总之这位是个特别的存在,眼见着曹芳正快要牵扯到温琢身上,有几位地方官隐隐想溜了,担心染上一身腥。 曹芳正却没想这么深,一来温琢已经离开泊州四年,二来处置个胭脂贼而已,怎么也不会惊动翰林院掌院。 “本官立即与泊州方面联系,泊州也是全力配合抓捕,只可惜这女子生性狠辣,诡计多端,她并未深入泊州,而是带着那群女贼翻过大山,跑到别处去了。哪想到今日她搭上了某位质子,倒明目张胆跑到京城来了,只可惜撞上了本大人,这才将她绳之于法!” “好!曹大人真是一双慧眼!” “慧眼?我看是有眼无珠。”一道既轻慢且嚣张的声音从人群背后传来,只见那一早就溜得无影无踪的五皇子又大摇大摆走了出来,他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曹芳正和柳绮迎之间,随后毫不客气的将柳绮迎拉了起来。 行馆之中,官差自然是地位最低的,哪怕沈徵身份再尴尬,毕竟也是皇子,他们哪敢阻拦。 柳绮迎跪的有些麻了,站起来险些踉跄,幸好沈徵扶的稳,她很快便站住了。 她有些诧异地望着沈徵。 其实事情发生,沈徵溜走的时候,她并没有抱怨什么,因为这情有可原。 她们身份低微,和沈徵本就没什么交情,况且沈徵刚被温琢一巴掌赶出温府,心里不憋气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替她们出头。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把希望寄托在沈徵身上,而是叫江蛮女赶紧跑,去找温琢想办法。 但她直到被官差按跪下,被扯开衣领,被抽鞭子都没有贸然提起温琢的名字,她怕多嘴干扰了温琢的筹谋。 没想到此刻却是沈徵先出现了。 温琢和江蛮女也在这时乘马车赶到,温琢下了车,风掠衣袂,也拂过他那张清艳的脸,门口差役看到他不由呼吸一滞,心神荡漾。 即便是个男人,也美得太让人震撼了。 却见温琢淡漠亮出牙牌,他们打眼一瞧,才惊出一身冷汗,忙齐刷刷跪了一地:“掌院大人!” 温琢一语未发,抬腿踏进行馆大门。 进了门才发现里面正僵持着,江蛮女刚要往人群里冲,却被温琢抬手拦住。 温琢不动声色,站在人群之后,静静望着将柳绮迎扶起的沈徵。 曹芳正上下打量,有点纳闷这小子怎么突然有胆了,他晃着马鞭一乐:“我还当质子殿下见势不好,躲回家了,噢我忘了,质子殿下还没得圣上召见,回不了家吧?要不要我在殿前帮你美言几句,让日理万机的圣上也能想起你来?” 他说完自顾自阔声大笑起来,在旁有几个妄图谄媚太子的,陪着笑了两声,其他人则小心观瞧,谁也不愿得罪。 沈徵也笑了,但只笑一下便收了下来,他背着手,仗着身高优势,故意抬颌睥睨曹芳正:“有你这个蠢货在,我很快就能面见圣上了。” 曹芳正哪听得这种羞辱,他虽然地位不如皇子,可他姐姐是因圣上而死,他外甥是当今太子,得罪他便是得罪曹氏一族,且不论沈徵只是个被顺元帝厌弃的傻子,哪怕是贤王在此,又能如何! “殿下小心业障从口出,为了一个畏罪潜逃的胭脂贼,殿下竟然与我,与太子作对,难不成真应了司天监那句,殿下是先天五亏,未开灵窍?” 曹芳正以为自己讽刺得辛辣到位,所以颇得意,他刚准备再次放声大笑,只见沈徵干脆利落,抬腿一脚,猛踹向他的心口。 曹芳正躲闪不及,被踹了个正着,顿时只觉心口一闷,眼前一黑,向后仰去。 也亏得他膘肥体壮,再加上身后有人,他倒退两步就被人扶住,没受什么伤。 只是胸口一个端端正正的脚印盖在锦衣上,滑稽非常。 沈徵见状遗憾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身子力量太弱了,有的练了。” 柳绮迎被他这操作惊呆了。 哪怕温琢亲自来,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踹曹芳正一脚吧? 柳绮迎胡思乱想,难不成沈徵为质十年性情大变,时而胆小时而疯癫,胆小时能钻桌子,疯癫时敢摸温琢的脸,敢踹太子的舅舅? 还是永宁侯余威尚在,君定渊又凯旋归来,沈徵心里有底气,觉得能平息此事? “大人,这是五殿下?”江蛮女瞠目结舌。 温琢脸上没表露什么,心里却蓦地一紧。 他本以为回来能够掌控全局,谁想却出了个意料之外的沈徵。 沈徵到底知不知道得罪曹芳正等于得罪曹家,得罪太子? 他这一脚不计后果,若是牵连永宁侯府与曹家对立起来,恐怕刚刚崭露头角的君定渊也会成为太子的眼中钉。 温琢面色沉下来。 头脑一热,就意气用事,看起来也不像能有大作为的,反倒还给他平添麻烦。 温琢正思索着对策,就见曹芳正猛地甩开身后官员,指着沈徵道:“你们都看到了,五皇子当众阻碍本官捉拿罪犯,还敢对朝廷命官拳脚相向!” 沈徵劈手夺下曹芳正手中马鞭,有样学样拿鞭子指点着曹芳正:“说你有眼无珠你还真是眼盲心瞎,哪里有什么胭脂贼,那分明是胎记!” 柳绮迎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她不敢相信沈徵竟能张口就胡说。 曹芳正不知怎的,只觉眼前一花,马鞭便被稀里糊涂夺走了,但他没空管马鞭了,当即大声回嘴:“胡说八道,那分明是烙痕,烙痕如蝎钩,正是心如蛇蝎之意!” 柳绮迎胸前烙痕经岁月磋磨,已经皱结成了赤红的疤迹,但依稀能辨出蝎钩形状,足见当初设计烙印的人心肠之歹毒。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胎记恰好长这样。”沈徵那双浓眸渗出笑意,他步步紧逼,“说不定你胸前也有这样的胎记呢,不如也撕开让大家看看?” 沈徵说着,像是要挥手扬鞭,干脆将曹芳正上衣抽开。 马鞭鞭杆用檀木制成,鞭梢绑缚七根细密麻线,柔韧尖锐,便是烈马,也要仰颈嘶鸣,抽在人身上,自然疼痛难忍。 曹芳正向来脾气火爆,哪里肯受这大罪,他酒气壮胆,也学着沈徵那样,抬腿就蹬去。 沈徵不偏不倚,被他踹到胸膛,瘦削的身子骨连退好几步,险些撞到柳绮迎身上。 柳绮迎表情复杂地撑住了他。 曹芳正见自己一怒之下踹了皇子,酒意醒了半截,也是有些后悔,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个被厌弃的质子,皇上不会在意的,况且他又有擒拿胭脂贼的正当理由。 再者就算得罪了永宁侯他也不惧,永宁侯再大,大的过他爹曹国丈吗!君定渊就算有军功,还能压着太子一头吗! 温琢看不下去了,难不成沈徵以为,只是强词夺理这是胎记,就能相安无事了? 真是没救了。 他刚欲分开人群,出面控制大局。 就见沈徵被踢之后没有半点狼狈,而是意料之中的低低一笑,笑声里全无怒意,只有讥诮。 不等曹芳正得意,沈徵眼中射出凌厉之色,面上沉冷如铁,突然断喝:“曹芳正,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仿佛金石相击,铿锵有力,行馆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沈徵分明是一张浓眉深目的俊脸,这威怒不知是哪里来的,竟然叫人胆战心惊,脊背生寒。 曹芳正一时恍惚,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温琢双目微眯,动作及时停住。 并非他夸大,沈徵这一声,倒真有点帝王之相。 曹芳正回过神来,开始撇清关系:“诸位都看到了,是五皇子先来伤我,我乃正当回击,就算到了殿上,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只要讲明缘由,圣上绝不会轻饶你!” “圣上自然不必轻饶我,因为犯大不敬之罪的是你!”沈徵抬起右手,将月白衣袍敞开半幅,从被曹芳正踢到的位置取出一份金纹短笺来。 他指尖轻捻,扬起短笺,朝众人亮了亮,那上方墨迹依稀可见,右下角盖着一处朱红御印。 “本人回京路上,时常思念父皇,于是就把这封父皇手书恩笺藏于怀中,时时相伴。我在,短笺在,父皇在,曹芳正,你这一脚踹的是我,还是当今圣上?” 曹芳正面上几乎是刹那就没了血色。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没人相信,一个人的死气和绝望竟然是有形的。 地方官员们纷纷避开了那块地方,仿佛已经看见了人头落地,鲜血淋漓。 曹芳正甚至不是跪下的,而是腿软的再也站不住,他抖如筛糠,喉咙里像是吞了把锁头,竟然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柳绮迎这才明白,沈徵一开始溜走,就是为了去房中取信,将信笺揣在怀中。 那之后的言行举止,都是想激怒曹芳正,令曹芳正对他动手。 无论曹芳正有何缘由,对御笔亲书大不敬是坐实了的,怎么都难逃一劫。 五皇子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了这招,果决利落,一击毙命。 可是,为她一个有胭脂贼之嫌的奴婢害皇亲国戚,值得吗? 想到这儿,柳绮迎忽觉,这样的话,她在很多年前也问过温琢。 沈徵懒得再看曹芳正一眼,反而环视那帮吓傻了的官员:“诸位,我说他有眼无珠,你们觉得对吗?” “对对对……”敢踹皇上的亲笔信笺,谁敢说曹芳正不是瞎了眼了。 “这么个有眼无珠的人,说那是胭脂贼的印记,你们信吗?”沈徵又问。 “不……不信,我们不信!” “是胎记,一定是胎记!” 沈徵满意了,又气定神闲地将短笺揣回去了,仿佛真的跟父皇一刻也分不开。 “那事情就清楚了,曹芳正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破坏公共秩序,口喷皇子,脚踹圣上,根据《大乾律》第n卷第n条,死刑立即执行吧。”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节 他眉梢挑得老高,胡诌着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偏又口齿流畅,言之凿凿,仿佛这满室的光,都该绕着他转。 温琢垂落袍袖,双手负后,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第9章 其实沈徵到京城这回事,顺元帝早就心知肚明。 可他还是不见,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被他抛弃的儿子。 父子情深那是一点儿也没有的,但愧疚心虚却是人之常情,所以他恨不能拖到地老天荒。 也亏得横空杀出一个曹芳正,竟稀里糊涂的把顺元帝也逼上了梁山。 现在沈徵不仅救了柳绮迎,还全凭自己得到了被顺元帝召见的机会。 相信过不了一个时辰,明诏就会来了,这比温琢变着法儿的美言几句还要便捷奏效。 曹芳正此时还瘫在地上发抖,已经有人将事情始末上报给了巡街御史。 都察院的人介入了,地方官员们默契的退开,恨不能直接退化成空气,没人注意到才好。 毕竟做官的,谁能不怵这些动辄弹劾人的朝廷耳目。 人群一散,便将温琢露了出来。 温琢只是静静立着,身旁白墙,青砖,半丛苦菊都像是被悄悄拨了下弦,顷刻间通透鲜活起来。 他收回那点摄人心魄的笑意,提起衣裾,冷面走向厅中,就连清风都绕着他多盘桓了几周。 “这是……是温大人!” “这就是温琢温大人吗?” 周遭传来阵阵惊艳的唏嘘。 众人都知翰林院掌院大人妖颜若玉,却不知他竟能美成这样。 曹芳正像是此刻才如梦方醒,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迅速爬到温琢脚边,一把抱住温琢的袍角:“温大人……温大人!求您帮我在皇上面前求求情,我我我……不是大不敬啊,这都是误会!” 曹芳正涕泗横流,将温琢的衣袍都抓皱,温琢却不搭理他,而是朝柳绮迎说:“过来。” 柳绮迎便当着众地方官员和官差的面,顶着一道鞭痕和撕破的衣裳,堂而皇之地走到了温琢身后。 江蛮女忙将外衣解下来,裹在她身上,随后怒目圆瞪着曹芳正。 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默契地守在温琢两侧。 围观者见状更是惊愕。 温琢这才不紧不慢地倾身,俯视已经被吓傻了的曹芳正,他嘴角噙了丝笑,艳得甚至有些妖异:“曹大人还要我求情吗?” “她——你——”曹芳正彻底心如死灰了。 他僵死的脑袋甚至无法将温琢与六年前的泊州联系起来,他只知道自己完了,那胭脂贼竟是温琢的人。 温琢不耐烦的一脚将曹芳正踢开,一下没踢动,不得不又多踹了一脚。 然后他才朝旗开得胜的沈徵走过去。 沈徵原是等温琢谢他的,于是腰带都只系了半截,带扣松松垮垮斜垂在腰侧,他端着手,食指轻敲手臂,姿态里带着几分悠闲。 谁料温琢对曹芳正不客气,对他也是半分暖意都无,将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人设贯彻到底。 “众目睽睽之下,殿下居然为区区奴婢出头?” 沈徵无语到极致倒是笑了:“区区奴婢,她不是你府里的人?” “若她真是潜逃贼寇,又能威胁主家性命,曹按察使拿下她,有何不妥!” 沈徵歪着头瞧温琢,倒也没有什么怒意,反而透着几分早有预料的平和,像是早知道温琢会如此铁石心肠。 “不妥在‘人无高低贵贱,皆有其节’,即便是贼寇,也不能被当众扒衣,欺凌鞭打。” 皆有其节? 江蛮女和柳绮迎面面相觑,好像有点懂,又不完全懂,只觉得这词新鲜,但细细品味,却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温琢看起来又怒又怨,忍不住讥诮道:“曹乃贵姓,按察使一心为民除害,纵使手段过激了些,在场诸位也都能理解,反倒是殿下,偏要将这桩小事闹大,平白让我也被牵连其中。” “……还真是蛇蝎美人啊。”沈徵听到这句,眼底一片沉静,像是无声与温琢口中诸位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抱歉,我不理解,也不喜欢。” “殿下不喜欢,便能颠倒尊卑吗。” “别给我戴高帽,我可没本事颠倒尊卑,我这顶多是以毒攻毒。” “你说谁是毒?”这句话很危险,曹芳正欺压柳绮迎,沈徵同样用皇权欺压了曹芳正,若他认为这是毒,那冒犯的可是最尊贵那位。 沈徵静了一会儿,面带诧异道:“我说的是《周易》以此毒天下那个毒,治理的意思,温掌院博学多才,理解成什么啦?” 皮球抛回来,危险的反倒成了温琢。 温琢沉眸与沈徵对视,沈徵竟躲也不躲,目光坦然的像是能剥开他精心编织的坚硬外壳,刺到他心里去。 温琢的眼神像是早春的湖水,一瞬间便化开了,水面下藏着些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吐气很轻,压低声音对沈徵说:“武英殿上,勿提春台棋会。” 提醒完,他转身就走,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来到柳绮迎眼前,他问:“没事?” 柳绮迎早学会温琢的狡猾,忙捂住胸口,细眉一垂,哼唧,抽气,像没了半截精神:“有事,得养,需要钱。” 温琢上下打量她,嘴角挑了挑:“我看还是你找个老太医吧。” 柳绮迎一噎,立即反应过来,这是翻旧账! 隔夜的拌嘴,他居然还记着。 “瞧大人小气的。”她跟江蛮女吐槽。 江蛮女理所当然:“也不是第一天了。” 沈徵被温琢活色生香的狡黠勾得思绪都慢了半拍,回神再看柳绮迎,哪有半点受委屈的样子,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亲密无间。 沈徵笑了:“开局穿成炮灰,真够劲儿。” 行馆的消息传到宫里,曹芳正很快便被关押入狱,沈徵也如愿被顺元帝召见。 曹国丈正在家中看戏呢,就听说儿子犯了大不敬之罪,曹府一时乱作一团,连太子都被惊动了,想方设法要给这个不省事的舅舅求情。 往后的事不必温琢参与,太子这个情也求不下来,贤王党那边虎视眈眈盯着,绝不会让曹芳正有翻盘的机会。 其实温琢说得没错,沈徵这一招堪称完美,但也确实将两人都拉进了太子的仇恨名单里。 对温琢来说倒没什么,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扳倒太子,更何况值得。 但对沈徵呢,也值得吗? 身为皇子,居然会在乎一个婢女的气节,难不成南屏十年,他尝遍世态炎凉,才有了这些感悟? 反正对同性之爱已经不抱幻想,但若有人肯看重庶民的尊严,能够推动些什么,那也……还不错。 温琢翻来覆去回想与沈徵接触的种种,不得不承认,和冒犯逾距的“可爱”相比,沈徵严肃时的眼神更令自己不想招架。 此时温琢正坐在书房中,江蛮女在为柳绮迎包扎伤口。 长长一道狰狞的鞭痕,紫红紫红的,渗着细细的血丝,雪白的药沫喂上去,疼得柳绮迎眼前一黑,臂膀直抖。 但这伤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养着,她咬牙将衣服套上,问道:“大人,五殿下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都是从南屏学来的吗?” 温琢回神,捏起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实话实说:“我没去过南屏,不知道。” 柳绮迎吐出舌下止痛的药锭,喝了一口糖水:“难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五殿下和传闻之中也太不一样了。” 江蛮女:“他这人不错啊,在咱们府里没什么架子,刚刚唬人的时候,还真像那么回事。” 人的印象总是这么容易被覆盖,眨眼之间,江蛮女就不记得亲眼见过沈徵钻桌子了。 江蛮女:“大人你说是不是?” 温琢换掉一枚白子,又改了黑子的顺序,心不在焉:“不是。” 柳绮迎朝江蛮女挤了挤眼,促狭笑:“你怎么能说五殿下人不错,感情被摸脸调戏的不是你了。” 话音刚落,“嗒” 的一声轻响。 温琢指间的棋子落在桌案上,他眼帘轻掀,眸底还带着几分被点破窘事的羞恼:“你二人若当真闲得发慌,就去后院花田把那片山茶都刨了,别打扰我做正事。” 山茶? 柳绮迎神情变了变。 谢侍郎表露心迹时送的便是山茶。 温琢原本喜欢一种叫做不死草的植物,受谢琅泱影响,才开始喜欢山茶,在后院也种了许多。 记得上次温琢铲山茶还是刚回京城的时候,他发现谢琅泱娶了妻。 那女子倒是娇柔淑娴,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得知温琢是谢琅泱的同窗密友,又刚刚乔迁新居,她还特意送来了青瓷茶具,据说是汝窑烧制出来的,价格不菲,挑了三天才选出这一套。 温琢前脚收了,转手便当着谢琅泱的面,狠狠掼在青石板上,瓷片刹那间四分五裂,百两白银烧出的珍品,转眼成了满地狼藉。 谢琅泱任他发泄,没有一句重话,待他发泄完了,才浑身绷紧的将人牢牢圈进怀里,细碎的哽咽中混合着无奈:“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琢自有其骄傲,不那么容易妥协,他硬生生与谢琅泱闹了两年的别扭,后来随皇帝秋猎,在清平山又沾雨受寒,谢琅泱彻夜不眠,添火换帕,没有丝毫怨言,温琢心底的坚冰才慢慢融化。 这两日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怎么又要取《晚山赋》又是铲山茶的? 柳绮迎管不了温琢感情的事,但仍免不了心疼。 她悄悄带上门,与江蛮女噤着声溜出去了。 江蛮女麻溜抗了锄头,问她:“刨吗?” 柳绮迎一咬牙:“刨!怎的就他非得娶妻,咱们大人为何能守住!” 书房中彻夜燃着灯。 温琢案前并排放着三张棋盘,他垂眸望着,脑海里已如展开一幅画卷,一笔一划勾勒出三年前的棋局。 当年这三场博弈,每一步落子,每一处攻防都堪称鬼斧神工。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节 他循着脑海中的画面,将三局对弈毫厘不差的复现,接着又从首子开始拆解,将每颗子落的顺序剥得精准如昨。 他指节微微泛白,已经有些筋疲力尽。 但这次复盘容不得半分差错,他必须完美复现。 这世间,也唯有他,能凭借扎实的棋技和堪称精绝的记忆力,为沈徵翻下这一盘。 第10章 那日从茶楼回去后,沈瞋缠绵病榻两日才悠悠转醒。 这次的风寒又急又烈,他委实受了不少罪,再回想上世,不免心中五味杂陈。 他撑着枕边刚要起床,手指却不慎摸到书页一角,发愣片刻,才从枕下抽出一本《商君书》。 书页洁白,字迹清晰,被保存的很好,翻开来看,批注正做到《开塞》篇‘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处。 意思是不盲目效仿古法,不被当下制度束缚,效仿古法会跟不上发展,固守当下会错失机遇,唯有变法,才能使国家富强。 这是商鞅倡导的观点,也是沈瞋信奉的名言。 因大乾尊崇儒术,觉得这本书“刻薄寡恩,与民为敌”,所以禁止在民间及皇族间传阅,唯有太子能在贤德之人的教导下学习此书,但也需弃其糟粕,取其精华,时时批判其中偏激之法。 沈瞋是偷偷读的这本书,他一点也不觉得书中的严刑峻法,弱民强国有什么偏颇,他觉得唯有此术,才能令大乾荡平九洲,一统华夏。 可惜他只是个不得势的疲弱皇子,空有满腔抱负,却非嫡非长。 但他不信命,无论上天如何薄待他,无论这条血路要重踏多少回,他都一定要登上皇位! 宜嫔这几日都守在屋内,默默垂泪,哭得沈瞋心烦气躁。 他这个母亲,原是南州一位绣娘的女儿,因继承一手好绣工,在绣娘死后,险些被过路行商强抢做妾。 这事被从漠北班师回朝的永宁侯听到,感慨她怀璧其罪,于是从行商手里救下她,认下个义女,陪伴自己女儿。 所以宜嫔十七岁才进侯府,没受过什么大家闺秀的教育,更没像良妃一样自幼练出一身好武艺。 哪有那么多一朝得道,脱胎换骨的妙事,宜嫔没读过几本书,更不懂拉拢人脉,她有的只是趁虚而入侍寝的小聪明,在夺嫡大事上完全帮不了沈瞋的忙。 她连想办法在丈夫面前为儿子求情都做不到。 沈瞋原本很同情他的母亲,认为她夹缝求生饱尝酸楚,需要被呵护善待。 可时间久了,也就疲了。 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不思进取,不知进步。 就比如现在,她在宫中哭哭啼啼两日,都没想着帮沈瞋关注一下温琢的动态以及朝堂的变化。 所以当沈瞋得知父皇已经召见沈徵,且这件事还和曹家,太子,柳绮迎,温琢有关时,已经过去两日了。 如此巨大的变化,他竟没能第一时间得知,这让沈瞋心里惶惶不安。 他如今失道寡助,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丢了先机,然后一步错步步错,最终与皇位分道扬镳。 “母亲别哭了!”沈瞋有些不耐烦。 宜嫔被他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不知为何,这个一向礼数周全,聪慧贴心的儿子突然变得脾气暴躁,神情阴郁,让人瘆得慌。 恰好这时内监通报,说是谢侍郎求见。 沈瞋眼睛蓦地一亮,忙披上衣服,蹬上鞋子,吩咐道:“快快有请,去泡茶,要最好的茶!” 如今他手中只有谢琅泱这张牌,必须得握紧了。 谢琅泱果然不负众望,为他带来了他最想知道的消息。 “殿下昨日高烧不醒,臣来拜会过,不便打扰,又走了。”刚一进门,谢琅泱就撩袍跪下,行的还是上世对盛德帝的大礼。 沈瞋忙双手将他搀起,面上挂着担忧关怀的神色:“谢卿不必如此辗转劳顿,孤知你心。” “谢殿下。”君恩深重,谢琅泱又行一礼。 “来得正好,孤刚要找卿,听说曹芳正犯大不敬之罪入诏狱了,这事还与五哥和温琢有关,怎么他们会搅在一处,还有那个柳绮迎,她又是怎么回事?”沈瞋急得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喉咙生火一般疼。 “恩师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太子经历丧母之痛,对亲情很是看重,一定要救曹芳正,但贤王党盯得很紧,寸步不让,怕是救不了了。” 谢琅泱原原本本将这件事讲了一遍,虽然他也惊骇于事情的发展,但眼下看着,这似乎更像是个意外,参与到当中的人都没有重生的征兆。 沈瞋撑着桌沿,面上掠过一丝忧色:“如此说来,五哥那日竟是无意间护了温府的人?” “是。”谢琅泱点头。 沈瞋忽的伸手抓住谢琅泱手臂,血丝像是要从眼眶中爬出来:“谢卿以为,温琢会不会投桃报李,在春台棋会上帮沈徵一把?这样既能还他的情,还顺便报复了我,简直是一举两得!定是这样,温琢肯定会帮沈徵!” “殿下……殿下!”谢琅泱及时阻止了沈瞋发散思维,“您可还记得,上一世五皇子什么都未做。” 什么都未做,甚至全程在行馆里躲着,没有参与春台棋会,这口锅还是成功扣在了他身上。 无非是他愚钝,又与南屏有牵连,八脉子弟乃至顺元帝本人,都需要一个承担责任的人。 至于证据么。 先有了怀疑对象,证据自然是能找出来的。 沈徵并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他这个人回到京城,本身就是个错误,只需有人轻轻一推,他就会如断线风筝一般坠下去。 是谁推的那一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有人做这个推手,就没人能在这场死局中救下他。 温琢也不能。 沈瞋心思敏捷,略一转念,就领会了谢琅泱话中深意,只是心头那点不安久久不散:“若温琢暗中提点他,索性趁面圣之机,将春台棋会的龌龊捅出来,好叫父皇下旨彻查八脉,破了这盘死局?” 谢琅泱缓缓抬起眼来,眉宇间藏着几分沉重,他摇摇头,声音混着涩意:“沈徵面圣时,半句未提春台棋会。” 对于沈徵这个先天不足的皇子,谢琅泱更多是同情。 他仿佛生来就是背债的,背大乾国力不足的债,被送往南屏受辱整十年,好不容易能够回来,却又遇上春台棋会,稀里糊涂成了八脉的替罪羊。 沈徵何其无辜! 谢琅泱还记得,他被提审时茫然又畏缩的样子,傻傻地跳进一个又一个坑里。 主审官早就被太子,贤王,三皇子等人打点好了,审问时故意引导,句句歹毒。 没有人提醒沈徵,因为所有人都想他死。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知道,被拖进凤阳台时还执着地问:“父……父皇也不信我吗?” “未提?”沈瞋倏地放下心来,人一轻松,思绪反倒清晰了,竟想起个关键的事。 “是我多虑了,温琢怎会帮沈徵呢,上一世便是他献计构陷沈徵,这事你我皆知,他定然心有顾虑。他若倒向沈徵,咱们大可将此事告知,即便重生之事玄虚,沈徵与他也必生嫌隙。” 谢琅泱低垂下眼:“臣也这样想。” 其实他并不认为非得害死沈徵才能得到永宁侯府的支持,但温琢和沈瞋都这样认为。 他甚至希望这次温琢真能提点沈徵一二,起码保住这条命。 可温琢没有。 温琢的心肠比冬日坚冰还硬上几分,他已经不期待他能有恻隐之心了。 “这次虽没温琢助力一推,但沈徵却得罪了太子,也该他命短,为保万无一失,还需谢卿通过龚首辅提点太子,沈徵可构陷。”沈瞋叮嘱道。 喁稀団一 倒不是他不想掺和进去,实在是龚知远对他敬而远之,更不会信他的话。 倒是谢琅泱颇得龚知远信赖,谢琅泱推荐人背锅,龚知远不会怀疑。 谢琅泱猛然抬眼。 怎么回事?! 上世温琢要做的事怎么落到他头上了? 他秉性至臻,自幼熟读孔孟圣贤之道,立志要做一介清流,怎么能干这种黑心下作的勾当! “臣——” “谢卿别忘了,输给南屏的最终局上,还有你谢门一脉。” 谢琅泱顿时张口哑然。 沈瞋语调放缓,用登基后那种施恩的语气说:“就这么定了,谢卿还没用膳吧,留下来咱们一起吃点。” 谢琅泱方寸大乱,哪里还吃得下东西,他只得强掩心慌,低头含混:“臣……臣不敢打扰殿下休息,就先告退了。” 谢琅泱礼数还是周全的,垂手躬身,有些狼狈地退出了沈瞋寝宫。 沈瞋噙着浅笑,目送他离开。 - 这两日温琢专程告了病假。 上一世他淋雨后周身疼痛,都强忍着上了朝,这次半点事没有,也不想去。 一是不想被太子党拉进曹芳正案中,要求他表态,二是要争分夺秒将棋局复刻出来,好跟沈徵谈条件。 顺元帝人病心可不瞎,知道这案子中牵扯的柳绮迎必有猫腻,曹芳正虽然跋扈了些,但也并非无端生事。 只是温琢风流浪荡的形象深入人心,他在泊州藏个胭脂贼带回府也不是大事,顺元帝宁愿纵着他。 所以这件事不提胭脂贼,大概率要按欺辱皇子,且对皇帝大不敬结了。 据说朝堂上龚知远气得胡子吹起老高,胸口直突突,差点跟卜章仪互薅领子干起来。 洛明浦绞尽脑汁想出个切入点,希望顺元帝彻查柳绮迎,最好真是个胭脂贼,那起码曹芳正还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可顺元帝又是咳嗽又是装聋,就不接柳绮迎这个茬。 太子党都看出来,顺元帝就怕柳绮迎牵连温琢,偏心到这个程度,他们也是实在没招了。 温琢人不在朝上,但自有探听的手段。 皇宫内外等着巴结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皇上差我给大人送些将养的补品,还传口谕让您安心养病。”司礼监刘荃手下的小太监葛微殷勤道。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节 “咳,微臣谢皇上恩典。”温琢装作病恹恹,靠着太师椅,稍稍抬了抬脖子。 柳绮迎机灵的给葛微塞了二两银子,然后默默退到一边。 葛微都不用温琢问,自己就喋喋不休起来:“大人放心养病,武英殿上是闹得不可开交,可皇上根本不提柳姑娘,更是一个字都没提大人,依奴才看这事结束了。” 温琢忽的轻笑出声,他单手支着额角,半边身子慵懒地倚着椅背,露出的手臂好似羊脂软玉,托在流岚般的衣袂里。 “不是问你这个。” 饶是没根的太监也被温琢笑得酥了半边身子,葛微忙藏起眼:“大人是问……” “皇上召见五皇子,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司礼监,更何况顺元帝本也没想瞒。 “是,倒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五殿下格外有趣,也健谈,还唱了段小调,说是表父子情的,逗得皇上笑了。” 温琢眼帘一抬,干脆坐了起来,这可真是奇了,沈徵竟能在没人指导的情况下将顺元帝逗笑? 他好奇问:“什么小调?” 他现在已经不关心有趣健谈和沈徵的适配问题了,只当是沈徵重生后打通了任督二脉。 “呃……叫《听父皇的话》。” 温琢闻言眉头一点点拧紧,他为官多年,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都听了不知多少,竟不知还有如此直白谄媚的曲名。 “是南屏教坊司谱的?” “应当是的,五殿下这些年也未曾去过别处。” “唱的什么?” “开、开头是……小皇子,你是否有很多问号,为什么,别人在宫中尽孝……后面还有什么……听父皇的话,别让他受伤,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他……其余的奴才实在记不得了,五殿下唱的快,吐字也含糊。”葛微汗颜。 温琢沉默了很久。 院中静的只能听见风穿树叶的“刷刷”声。 温琢面上维持住从容淡定,暗自抖落一身鸡皮疙瘩:“知道了,五殿下就没提别的?” 若沈徵提了春台棋会,便是不想信任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也可以另择他人。 “只是聊些家常,再没别的了。” “他没提春台棋会?” “只字未提春台棋会啊。” 温琢下颌微微一扬,眼中掠过几分满意,又掺了些惊喜。 沈徵竟真如此信任他? 但转念一想,应当的,他这人,到底是有具蛊惑人心的好皮囊,沈徵哪知他皮囊之下阴暗至此。 温琢拢好袍袖,吩咐道:“你去告诉五殿下,明日正午到我府上,过时不候。” 第11章 日光渐盛,阳气漫过青砖,巷口吆喝叫卖声织成一片。 巳时一到,温府正厅里午食便布齐全了。 温琢随意瞄了一眼。 窑烤鸭皮,芥菜圆子,盐焗鲍螺,糟姜羊舌,金丝蜜枣羹。 他挽袖,捏着白瓷勺柄,露出莹白手腕,极为矜持地舀起琥珀色羹汁,慢悠悠往嘴里送。 隔片刻,又舀一勺。 再舀一勺。 不多时,羹碗便见了底。 “大人。”柳绮迎终于按捺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挤兑道,“要是有人想害您,都不用费神,直接往甜食里投毒,您闭着眼睛都能吃。” 温琢放下勺,拿起帕子擦去唇角蜜渍:“那你明日找个写民间小册的,就说温掌院喜欢吃辣,瞧见甜食就想吐。” 温琢虽然嘴上反驳,但到底还是听话的把每样菜都吃了几口,只是吃得极慢。 江蛮女风卷残云般三碗饭就落了肚,撑得她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此时日头快至中天,她低头瞧自己的影子,被压得越发矮短,于是奇怪道:“大人今日吃饭怎么磨磨蹭蹭?” 菜凉了两轮热了两轮,温琢已经不动筷了,但仍坐在正厅,取了本书细细品读,装作没听到江蛮女的话。 柳绮迎调笑道:“还有一刻就到正午,当然是特意在等五皇子。” “笑话。”书页蓦地皱起一道浅痕。 温琢将脸挡在书后,余光悄悄扫过厅外紧闭的院门,然后云淡风轻地起身回书房了。 一进屋,他甩下书,盯着桌边刻漏看了片刻,然后抬起食指,按住箭尺,将妄图上窜的尺尖又按回了巳时三刻。 就在这时,温府大门被敲响,柳绮迎耳尖,将残羹冷炙撂下,忙迎出去。 沈徵到的很及时,他穿着身银灰色盘领袍,领口绣着半圈缠枝纹,简而不素,雅而不奢。 他依旧是挺瘦的,两腮没肉,但眉眼间却藏不住意气。 柳绮迎当即收起往日姿态,敛衽垂首,俯身要拜,沈徵却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手上力道却不容置喙:“别啊,这礼在我这儿可不是随便行的,况且你家掌院不是准备帮你还人情了吗。” 他仿佛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挑眼就向府门内寻人。 柳绮迎说:“我真的是胭脂贼。” 沈徵心不在焉:“我知道。” “那殿下还要救我?” 沈徵没瞧见温琢,转过脸来客气道:“你不用谢我,一来你是帮我带路才出的事,二来我巴不得讨好你家掌院呢,三来父皇还因此召见了我,帮你我赚大发了。” “嗯,殿下昨日在武英殿唱的小调我家掌院已经知道了。” “哦?”沈徵有点意外,“传唱这么快,经典不愧是经典。” 柳绮迎:“……”哪里经典了? 沈徵兴致上来了,他以前有点当麦霸的爱好:“你家掌院在哪儿,其实我昨儿给皇上唱的是改编版,一会儿我给他唱个原版,给他一个人。” “……殿下先等等,我有事要解释。” 沈徵被她这态度搞的一愣,却听柳绮迎继续说:“当年黔州大涝,淹了农田,几个村子颗粒无收,村中男丁还被抓去当壮丁,修堤坝,可该给的口粮却都被贪了,坝上每天都在死人,不过半年,我们村子的男人都死在外面了。” “我们不想等死,只好劫道做贼,但往来行商,我们只劫三分钱财,从不要人性命,被劫的知道这里苦难,并未报官,直到有次误劫了一名曹氏家奴,曹芳正才命官兵抓捕,我们一群妇孺根本无力反抗。” “他给我们烙奴印,想将我们卖到各处暗坊,再敛钱财,途中我刺伤押解士兵,带着一支胭脂贼逃到泊州界内。” “其实刚到泊州我们就被抓了,本以为是死路一条,但却遇到了温大人。” 说到这儿,柳绮迎目光转向院中盛开的梨树,眼中氲起软和的笑意。 “他下令将我们纳入黄册,重发户贴,使我们能以新的身份在泊州生存下来,我这名字就是他给起的,当时凡黔州逃难到泊州的流民,他尽数接收。” 沈徵眉头微不可察的向上轻轻一挑。 “有黔州前车之鉴,他在泊州提早筑堤拦截梁河水,并效仿战国西门豹引水灌田,改良盐碱地,期间所需食粮皆由泊州府承担。” “流民中男子筑堤换粮,女子则可以去种茶。大人科举时曾在宫中品尝过徽州府产的松萝茶,这茶色如白梨,味若嚼雪,价格极其昂贵。他发觉泊州与徽州物候相似,若能引入此茶,虽无老树,但半价销售便可大大改善民生,茶田一直在扩,我们从未处于无活可做的窘境。” “我曾问过大人,为救我们这样的人担风险值得吗。他说值不值得都做了,饿肚子的人有什么办法呢,谁也不是天生就想作恶,易地而处,他也不会做的更好了。” 柳绮迎又重新看向沈徵,目光铮然:“这些话我们大人从来不肯为自己说,但他绝不是民间书册上写的尸位素餐,铁石心肠之人,泊州三年,土地富饶,平民安居,他走时万人载道,颂声挽留,无论外人如何评说,在泊州百姓心中,他永远都是活菩萨。” 沈徵静立听着,眼中散漫笑意渐渐淡去,到最后,都融进了幽邃的深黑里。 这些微末的,倔强的,代表着部分骨骼和心性的来路,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以至于心性如何改变,是否还存有曾经的某些东西,全都无从得知。 “历史还真是冷冰冰啊。” 原来这样遭人唾骂的千古罪人,也曾有人为他辩驳,向他偏袒,在那不具名的时间缝隙里,他也曾做过一方的救世主。 二十七年,化作《乾史》短短两页,附以一篇痛彻悔愧的自罪书,就妄图概括一个人复杂的一生。 就好像他从来不是活泛的生命,而是一个被史官踩得破碎的,名为奸佞的符号。 “我对你们大人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 温琢早已听到府门处的动静,他不动声色捻着薄薄的书页,第八次扫向同一行文字。 往日颇为酣迷的书,此刻却看的有些心不在焉。 他其实说不好应该期待还是排斥这次见面,是否要和沈徵搭建起上一世与沈瞋那种联系。 他毕竟是一朝被蛇咬的人,总还是免不了心生忌惮。 无论沈徵此时表现如何,但到底还是顺元帝的儿子,若一朝得势,还能如今日这般窥见闾阎疾苦吗? 但可以肯定的是,大乾皇室都是对男色深恶痛绝之人,这一世,他绝不会让辅佐之人发现他内心的卑微。 温琢再一次做好心理准备,书房外依旧空荡无人。 “……” 他抬手将案上笔筒给拂了下去。 什么腿脚,七丈远要走一刻钟! 柳绮迎偏巧带着沈徵走出门洞,正看到温琢从宽袖中探出两根莹白细长的手指,故意将笔筒推到地上,里面狼毫哗啦散了满地。 柳绮迎见怪不怪:“等急了也知道不推十两银子的砚台。” 沈徵低笑:“小猫。” 柳绮迎偏头问:“殿下说什么?”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节 沈徵不答。 第12章 投向书房的光线一沉,温琢抬眼看去,柳绮迎已经退下了,沈徵正抱着双臂,站在门口观瞧他。 日光罩在沈徵身上,拢出一圈泛着毛边的轮廓。 不知为何,他恍惚从沈徵眼中看到了某种久违的凝重,以一种很遥远的,旁观的角度,仿佛是要从他身上找寻一些蒙尘的痕迹。 或许该怪那双承自永宁侯的眼睛太过深邃,温琢几乎是要被注视的打一个激灵了,那种目光才悄然消失。 沈徵不等邀请,擅自迈了进来,笑叹道:“真遗憾。” 没想到开口居然是这句话,这让温琢早在心中推演好的思路被打乱,他忍不住问:“遗憾什么?” 沈徵目光掠过温琢衣襟:“掌院大人今日怎么不穿亵衣了?” 房里的空气凝了凝。 和上次的不拘小节不同,温琢这次是以辅臣的姿态看待沈徵的,所以他衣冠穿戴整整齐齐,交领直遮到颈窝,青袍也铺垂到脚踝。 他决定不去探究沈徵关注亵衣有什么隐喻,因为这人重生后好像真有点变态了。 “殿下知道我今日找你是为何事?”温琢一边说着,一边又不自觉摸向领口,确认遮得严严实实,才直视沈徵投来的目光。 “这次连椅子都准备了,应该不是坏事吧。”沈徵笑笑。 书房里并排放着四张檀木椅,椅面擦得光滑透亮,沈徵径直走向离温琢最近的那张,不疾不徐,一撩袍角,顺势坐下,右腿自然叠在左腿上,毫不拖泥带水。 他靠坐时背脊微向后倾,右膝将银灰色袍裾顶出一道浅弧,分明很漫不经心的坐姿,却有股不容忽视的威压,但看他的面容,还是笑盈盈的,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竟也不觉得违和。 “先前在武英殿,你果真没提春台棋会。” “不是不让我提。” “你就这么信我不会诓你?” “怎么说我也救了柳姑娘,温掌院不至于对我这么无情吧。” 温琢顿了顿,挑起那双含情目:“当今圣上身体不好,太子贤王相争已久,然这两人都非宽善之辈,我想要殿下一句话,殿下当真只想做一个就藩远疆的王爷吗?” 沈徵诚恳问:“我能吗?” “不能。”温琢缓缓吐字,冷冰冰的告诉他。 沈徵果然不意外:“看来我也没什么选择嘛。” “所以殿下是宽善之辈吗?” “其实我性格挺好的,脾气也稳定,整体上积极健康,除了……” “什么?” “在情爱之事上有点特殊的癖好。” “……” 温琢沉默了一会儿。 情爱之事与他无关,只要不影响大计就行。 “殿下棋艺怎么样?”温琢宽了宽袖,坐的挺直一些。 大乾皇室,无有不会棋的,但沈徵毕竟八岁就离开了皇宫,他必须了解一下沈徵的根底。 “嗯……青少年围棋大赛业余水平?”沈徵很客观的答。 温琢从一段莫名其妙的话里挑重点,业余。 也能理解,毕竟南屏没有全民下棋的风气,沈徵后来还爱上盗墓了。 他从桌案边起身,青袍垂落如瀑,他顺手拽平衣服上的褶皱:“京城自尚书下至杂职共有一万四千余人,其中三分为八脉子弟,个中佼佼者又分别投入太子,贤王,三皇子门下,如猢狲共索,一荣俱荣。你离朝十年,仅有赋闲在家的永宁侯与戍守边关的君定渊可用,却对朝中朋党知之甚少。” 他骄矜的微微昂首,眼角眉梢藏着鲜活的傲意:“我温晚山,十三岁过童试,十六岁乡试折桂,十七岁殿试榜眼登科,泊州三年,做到五品知府,入翰林院四年,官拜掌院。我入仕才摸棋谱,未久得封国手,文辞诗古,颇著清誉,无论从哪里算,我都堪为帝师,授你取天下,你若愿意,那今日之事就此达成。” 沈徵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坐着没动。 温琢皱眉,大乾所有皇子,谁不想拜他为师得他助力,是他一向不愿与人为师罢了。 那点被挑起来的自尊,像油灯里的火星子似的噼啪炸着。 他可以不给,但沈徵不能不要。 见温琢唇角危险地压了下去,沈徵这才托着扶手站起身,笑意比方才深一些。 “别生气,我是想问,温掌院条件这么优秀,为什么选我?” “殿下觉得我该选谁。” “父皇儿子还挺多的,掌院之前就一个也没看上?”沈徵问。 看来大美人眼神有所欠缺,若是像谢琅泱一样辅佐了未来的盛德帝,身负从龙之功,也不至于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吧。 温琢淡道:“殿下就当我在赌吧,赌你那日所言皆出自本心。” 沈徵竖起两根手指:“我可以发誓,我从上学那天起受的就是这教育。” 看来现代社会普世价值观对古人有奇效啊。 所以接下来,他就要和大奸臣结盟,在神仙打架的夺嫡剧本里干掉正统盛德帝和名臣谢琅泱? 温琢不好意思说他,听说他六岁时一首《静夜思》背了三个月,受什么教育了? 温琢:“我信殿下。” 沈徵没急着拜,他又为自己争取道:“我叫你学长行吗。” “学长,是什么?”温琢不解。 “学业上的师长。”沈徵顺口胡诌。 “不行,听起来很像同门。”语气里嫌弃得明明白白。 沈徵:“……”不好骗啊。 但他话锋转得很快:“好吧,不过我实在不习惯给人跪下,这个拜师仪式,能不能按南屏的来,大乾的规矩我不熟。” 温琢眉峰皱了皱,想到他在南屏待的时日比大乾还要久一些,于是迟疑地点点头,松了口:“南屏是什么仪式?” “等会儿!” 沈徵袍角带过一阵风,人便出了书房门。 院中白梨树斜斜探着,他从树下折了一段草枝,没半分停顿,指尖捏着草茎,三绕两缠就将草枝穿插起来,围成个约有手指大小的环。 没等风吹过来,他已经转身跑回书房了。 他走到温琢身前,恬不知耻说:“把手给我。” 然后,他又非常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一会儿我问你愿不愿意,你就说愿意,在南屏这个仪式特别严肃,开弓没有回头箭,否则就是不敬赫赫有名的丘比特丘圣人。” 温琢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南屏的圣人他没听过,但没等他细想,沈徵就非常自然地撩起衣袍,将一只膝盖磕在地上。 单膝? 沈徵忽的一笑,然后就去拉温琢的腕子。 这点便宜占占没事吧? 温琢犹豫了一下,但不想冒犯圣人,还是没躲。 接着他便眼睁睁看着沈徵把那枚刚编好的草环,不由分说套在了他指头上。 草环还带着干燥的清香,圈住他的指腹,稍微有点大。 “温掌院,那你愿意吗?” 温琢盯着草环,感觉怪。 但他还是选择尊重南屏的仪式,吐出两个字:“愿意。” “好。”沈徵话音刚落,突然就扯着温琢的指尖,没给半分反应的余地,将唇覆了上去。 温琢只觉指根触到一片温热,又带着唇上的干燥糙意,像是灯盏里的麻油溅到他身上,燎的他一惊。 温琢骤然睁大眼,指节猛的绷紧,就要将手抽回来。 沈徵用力捏住,根本不由他挣脱,嗓音像石子敲在青石阶上:“别动。拜师这么严肃的事,温掌院也要临阵变卦吗?” 他说话时,湿热的呼吸从温琢指缝漫进去,裹着内侧最嫩的肉,让温琢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羞耻感。 “……怎会。” 太怪了! 南屏简直令人发指! 沈徵余光瞥见他又惊又疑的模样,干脆在这位罪名昭彰的大奸臣指缝又亲两下。 纯情成这样。 到底是如何变坏的,如何变得那么坏的。 怕把人惹急了,沈徵见好就收,拍了拍膝上的余灰,一本正经道:“好了,以后温掌院就是我的老……”他故意顿了顿,才不紧不慢接完最后那个字,“师了。” 温琢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烫着般,迅速将手缩回了连袖里,五根手指无措地碾磨在一起。 沈徵的呼吸还在上面,让他指节都是僵的。 但他脸上倒是平静,装作很见过世面,将声音压得很稳:“丘圣人在上,你既拜我为师,以后我也会尽心为你筹谋。” 沈徵目光落在他拢紧的袖管上,憋着笑说:“谢谢老师。” “明日下朝后,观棋街东楼,报赵师秀的诗,自有人带你入雅室,我教你下棋。”温琢说。 “为什么不在你府里?” “我这里有人盯着。” 谢琅泱与沈瞋能想到的,温琢自然也能想到,春台棋会对沈瞋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谢琅泱要尽忠,必然要在这上面使劲儿。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麻痹住谢琅泱和沈瞋的眼线,直到那关键一局。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节 “春台棋会完成之前,你都不可以再来。” “噢……”沈徵拖长语调应了一声。 温琢缓缓道:“一会儿我得再将你赶出去,今日就当你来套近乎,被我拒了。” “等会儿,你想怎么把我赶出去?”沈徵终于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温琢偏头,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静静落在沈徵脸颊上。 少顷。 沈徵顶着发烫的左脸站在温府门口,哭笑不得。 应该没有哪个dom比他更悲催,吃一点甜头,转头就得还回来。 书房里,温琢蹙眉看着指间的草环,拽下来,抡起手臂,朝院子里挥了两下。 但最终还是一松手,将草环原封不动放在了桌案上。 他一甩袖,低低哼了句:“南屏,蛮夷之地!” 第13章 次日天明,云舒雨霁。 这是温琢重生后第一次上朝。 顺元帝走路颤巍巍,一直是刘荃公公在扶着。 春台棋会将近,今日朝上本无大事,他只需要看八脉子弟扯头花,打嘴仗,拍胸脯逞能,然而两个儿子却不让他消停。 工部尚知秦突然站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地,势要将大殿砸出两个坑来。 一般诤谏就是这个范儿,温琢有时都替他们心疼膝盖。 作为贤王党的核心人物,他一动腿便让太子等人心头一紧。 只见尚知秦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面色凝重:“臣以为,曹芳正一案还未完。” 太子忙转身,怒目而视:“尚知秦你什么意思!要了他的命还不够,难不成你想诛曹家九族吗!” 曹家九族可包括太子,甚至包括当今圣上,沈帧就是要往尚知秦脑袋上扣大帽子。 贤王哪能让自己人戴这顶帽子,他迈步走出来,仗着身高体阔,颇为轻蔑地瞥了沈帧一眼,随后又朝顺元帝露出一贯忧国忧民的模样:“尚大人还一字未说,不知太子在急什么。父皇,儿臣以为兹事体大,还是听听为好,这些年曹芳正横行霸道,恐怕太子也被蒙蔽许多。” 顺元帝揉了揉嗓子,偏头向痰盂中吐出一口秽物,才吩咐尚知秦:“拿的什么东西,你说说。” “是。”尚知秦将手中密信交给前来取物的刘荃,撩袍跪下,“春台棋会在即,各州府官员赶赴京城共襄盛举,其中便有来自黔州的水利官,他听说曹芳正获罪入狱,于是偷偷向臣告发。” “六年前,黔州梁河渡口发生水患,淹没良田农宅无数,一时间流民四起,怨声载道。户部卜大人应该知道,当时朝廷拨款二百万两用于赈灾,后曹芳正上书请求修筑梁河堤坝,我工部批了,于是朝廷又拨款三百万两,这些都登记在册。” 顺元帝点点头,这些他隐约有印象。 尚知秦恨道:“修筑堤坝应由官役与民夫协作完成,我大乾早有均徭法征调百姓,但臣昨日方知,在曹芳正的暗示下,黔州官吏里胥因缘为奸,将本应由地主、士绅承担的重差转嫁给佃农和流民,而朝廷给百姓的口粮钱,也都被官役们拿走了。” “这导致不少佃农荒废农时,贫饿致死,家中只剩老妇弱女,这些女子无粮充饥,走投无路,便集结起来,色诱打劫过路行商和官员,曹芳正又派兵镇压,将其取名胭脂贼。” “混账!”顺元帝扫过密信,龙颜骤变,扬手将信纸掷在乌砖上,“竖子该死!” 群臣慌忙跪地,参差不齐喊着:“臣等有罪。” 尚知秦昂首挺胸,瞪向太子党,意有所指道:“却不知曹芳正贪的这些钱最终都入了谁的口袋!” 贤王党的目的可不单单是一个曹芳正,他们希望以曹芳正为豁口,将曹氏一党连根拔起,折断太子的羽翼。 太子顿时脸色煞白,腿肚子都有点发软,他忙用眼睛偷看龚知远。 龚知远沉吟片刻,开口道:“皇上,那水利官的话也不能全信,这事发生在六年前,若当真积弊至此,那水利官当时为何不上报朝廷?我看他是与曹芳正有私怨,落井下石呢。臣以为,他这一举并不是为了朝廷,其心可诛,皇上应该记得,曹芳正还因治理水患有功被朝廷表彰过。” 龚知远关键是想说最后一句。 当年顺元帝亲自表彰过曹芳正,夸他“忠勤匪懈,功绩显著”,若此时认为曹芳正有罪,那便说明皇帝曾经做错了。 贪污大案往深里查,必然要记入史册,顺元帝也要担上忠奸不分的骂名。 果然,顺元帝听了这句话便冷静下来,久久未说话。 顺元帝的反应温琢早有预料,这并非皇帝本性的幽暗,而是人人皆有的幽暗。 让凡人承认错误尚且是难事,更何况天子,古往今来,能立罪己诏的又有几个人。 只不过曹芳正这事能压下来,但温琢为他准备的惊天大雷却已经在路上了。 顺元帝终于开口:“曹芳正,目无君主,大逆不道,责御殿长街,即刻杖毙!” 尚知秦:“皇上!” 冕旒珠串轻晃,年迈的君王抬起松垂的眼,终于又露出了令人脊背发寒的,久居上位者的漠然。 谢琅泱在朝臣当中,心神始终胶在温琢身上,他等着两人像以往那般寻空隙递个眼神,哪怕怨恨的也好。 可是温琢一次都没往他这边看过来,而是始终瞧向热闹处。 谢琅泱掌心蜷了蜷,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温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倏地收回,但却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仿佛拂过一片无关紧要的灰尘。 谢琅泱胸口像塞了块蓄水的棉絮,他在脑中反复回想温琢在清凉殿上的决绝,口舌上便泛出丝苦意来。 自始至终,他何尝有过半分选择? 皇权似山,没想到温琢走了,现如今他也变成了压在山下的棋子。 但他张了张嘴,却又无法安慰自己,因为温琢所受委屈只比他还强上百倍,于是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司礼监高喊退朝,百官纷纷告退,这次太子虽然痛失舅舅,但好在损失有限。 太子党将龚知远围在当中,赞他临危不惧,不愧为首辅。 龚知远还不忘抽空和谢琅泱这个女婿打声招呼,谢琅泱忙躬身见礼:“恩师。” 等龚知远被簇拥着走了,谢琅泱急着去寻温琢,但哪里还有温琢的踪影。 他匆匆忙忙追出去,这才在御殿长街寻到人。 温琢站在宫道一侧,双手交握藏于官袍当中,正在观刑。 皇宫里杖毙个把人实属常见,大到触怒圣威的官员,小到犯下错漏的奴婢,所以观刑的人并不多,但温琢却看得很认真。 曹芳正的双手被死死按住,血迹斑斑的廷杖高高扬起,沉闷的落下。 任何人的尊严与傲骨,在这样击碎灵魂的疼痛下都显得微不足道,曹芳正已叫不出人声,如离水之鱼般剧烈痉挛,血顺着单衣往下淌,直淌到初春冰冷的青砖上,沿着砖缝蔓延,围观者的口鼻,都飘起了这股惨痛的血腥味。 谢琅泱满腔的话,在看到面前惨状时被击得支离破碎,半个字都吐不出。 因为他,温琢也曾遭受过这样的酷刑,那甚至不能称为羞辱,而是摧折。 曹芳正的声音终于没了,温琢从袖中抽出手来,指尖翻覆,将一枚黑色棋子抛落在地。 棋子“当当”弹了两下,躺在了血泊之中。 还是他先说话,笑意里夹着冰:“我的《晚山赋》什么时候还回来?” “我……”谢琅泱没想到自己一出声竟是发颤的。 温琢嘲弄道:“谢侍郎怕了?” 谢琅泱想说,他不是怕,而是怜惜感同身受的这个人。 就听温琢道:“不必着急,你与沈瞋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说完,他便沿着御殿长街,朝宫门外走去。 谢琅泱喃喃自语:“……你当真恨我至此?” 晴日朗朗,风淡云轻,温琢懒得再望谢琅泱一眼。 上了马车,温琢直奔东楼。 京城当中共有四大棋坊,观棋街东楼,明时街西楼,朝天街南楼,灵椿街北楼。 每间棋坊都有大小号舍七百余座,能容纳几千人对弈取乐。 每逢棋坛盛事,四大棋坊都会在大楼中央悬挂一枚棋盘,将关要棋局实时分享,供全楼的宾客品鉴观赏。 平日里,棋坊的顾客也是络绎不绝,号舍需要早早预订,也就朝廷要员能有优待,五层几十间天字舍,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温琢迈步进去,报了诗的上半阙,被伙计从暗道引入甲子房。 这次沈徵到得早,毕竟他不用上朝。 一进门,温琢就见沈徵斜倚在棋桌边,手中把玩一块方形灰石,他有节奏的将石块举起,再落下,然后再换另只手交叠着来。 温琢心道,这是在南屏做苦活做出瘾了,手上不搬些重物就不快? 沈徵瞥见温琢,无奈地笑:“我求求了,赵师秀的诗你不留最火的闲敲棋子落灯花,你留千古苍茫青史梦?要不是小时候学得杂,我差点就没进来。” 温琢诧异地看着他:“有何不妥,赵师秀最为人称道的诗就是《姑苏台作》。” 沈徵一噎。 时代的审美差异居然这么大。 温琢捻了个蒲团,屈膝坐下,伸手将铺开的袍角理好,动作时袍领微敞,裸出小片颈侧肌肤,着眼去看竟比软玉还莹,光从窗棂打进来,都要顺着那细腻肌理轻轻滑进去,无边风情。 沈徵盯着瞧了一会儿。 他想象不出宋玉,潘安有多好看,但若是温琢去到现代,恐怕不能轻易出门,否则非得把大街都堵瘫痪了。 不知道后世那些对温琢口诛笔伐的学者和历史爱好者,看到这张脸,是否能宽容怜悯几分。 “我之前住的地方有个三里屯,我敢保证,老师在那儿站不了一分钟就被人拐走了。” 温琢取出棋子来,分别落在棋盘的星位、小目、三三上,不冷不热道:“穷生奸恶,你说的这个屯恐怕是南屏的荒僻之地,民风才如此剽悍。” 沈徵又被逗笑了:“非也,三里屯穷不穷是主观的,但想拐你是客观的。” 温琢抬眼睨他。 沈徵知趣的用石块遮住嘴巴,表示自己不乱说了。 温琢说:“把你的石块拿开些,怪渗人的。” 沈徵:“别啊,好不容易寻到的,两边粗,中间细,握着趁手。”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节 “握着它作甚?” “力量训练,激活肱二头肌,从此不做细狗。” 虽然沈徵说话常带着南屏风味,让温琢听不懂,但力量训练他还是明白的。 想来沈徵毕竟还是有永宁侯血脉,虽八岁离京,但骨子里依旧是武将魂。 温琢有点欣慰,于是声音也缓了些:“你对春台棋会了解多少?” 沈徵:“棋坛盛事,每年一次,得封国手就逆天改命,大富大贵,但几十年了,国手基本都出自世家里,因为他们垄断了最精绝的围棋招式。” 温琢:“不错,我也是入仕之后,才得以接触各门高深的招式,你仔细看我下的这盘棋。” 沈徵机警地打断他:“等等,离春台棋会开始还有三天,你不会打算把我教成国手水平去参赛吧?揠苗助长也没这么夸张啊。” 温琢蹙着眉,匪夷所思地看他:“你虽拜我为师,但我对你的天赋并没有如此期待。” 沈徵:“……”哥们儿好歹考过全省第一啊。 温琢抬手敲敲棋盘,眼角里藏着数不清的精明算计:“我只需要你在终局之前,将我所教的三盘棋局一子不落地记下来。” “三盘棋?” 沈徵正诧异着,忽听 “哐 ” 一声金锣乍响,震得街边细柳簌簌乱抖。 观棋街上分开一条通路,有一人穿着石青缂丝的短褂,腰间挎着金锣,边走边说:“南屏棋手入京,赴大乾春台棋会!此番定斩前三甲,教大乾棋士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番嚣张言辞,自然引得东楼棋手诸多不满,有几人怒气上头,欲冲上前理论,谁料那小厮拎起红彤彤一串炮仗,划开火折子点了,顿时一片噼里啪啦,将大乾人的怒骂淹没在喜庆当中。 温琢听到那与除夕夜相似的爆竹声,眼前忽的闪过御殿长街沾血的刑架,然后,彻骨之痛竟随着这声响一同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缠缚住他。 他脸上血色褪尽,棋子“啪嗒”掉落在棋案上,滚过黑白交错的棋路。 “你怎么了?” 沈徵眼疾手快,猛然扶住他的肩,掌心之下,温琢的身体竟在微微发颤。 第14章 温琢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他明明已经全须全尾的回到顺元二十三年,彻底摆脱了那处泥淖。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失去,他甚至连清凉殿外那场大雨也不曾淋。 他筹谋着如何报复沈瞋与谢琅泱,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滚了几日,热血都烧了起来。 他还踏踏实实睡了几日好觉,梦里只有安宁和无尽的沉。 他的府邸,是他亲手弄的三进院,梨花开的正盛,绕满枝头。 可为什么大理寺狱那一月的噩梦还会从地府索过来,鬼魅般缠住他? 他甚至闻到了雪水泡烂了草席的潮味,还有肮脏的,在赭衣上凝了许久的陈血臭。 就好像自己的魂从没真正逃出来过,这些安稳日子,只不过是一场逃避疼痛的美梦。 那真是他经历过最冷的冬天,日复一日的提审像钝刀割肉,后来听到脚步的声音,他都指尖发颤,骨缝里透着怯。 他其实是恐惧的,裂肤断骨的疼,让他连龚知远的脸都瞧不清了,仿佛那只是个晃荡的虚像,是上天对他此生愧怍的惩罚。 他不是没动过死念,可真当被押上御殿长街,瞧见地上糙白似雪粒的裹尸布时,他忽然就怕了,满脑子只剩‘想活’两个字。 他想从这种真切的疼痛中逃出来,可心脏在胸腔疯撞,砰砰砸着他的耳膜,他仿佛被酷刑钉死在了过去,动弹不得。 沈徵瞬间松开了按住他的手。 温琢左手紧紧抓在心口,指节泛出青白色,如此玉韵神骨的一张脸,疼得扭曲,那双含情带俏的双目也浮起血丝,泪珠忍不住,就顺着睫毛滚下来,砸在咬得渗血的唇上。 不过片刻,他领口细腻如瓷的颈子也挂了汗,呼吸声又急又促,像被什么东西勒着,半截气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沈徵目光一转,望向窗外。 炮竹腾起的白烟已然飘到五层,街巷上传来大乾棋手嘈杂的唾骂声,而那小厮又再次敲起金锣,沿着观棋街边喊边叫。 温琢原本一直好好的,正是这一串爆竹声响,才让他变成这幅模样。 被某种声音触发,突然发作,情绪瞬间达到高峰,这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可温琢此时年少成名,官运恒通,正是位高权重,春风得意之时,到底哪儿来的创伤? 但不管怎么说,他刚刚的行为都太草率了。 他不该按住温琢,不该问他怎么了,勾他去想曾经的创伤。 沈徵悄然挪近,刻意将双手放在温琢视野可及处,然后慢慢的,慢慢的,轻轻环住温琢肩头,将胸膛贴向他微微颤抖的后背。 沈徵用几无可察的力道覆上那如墨般的长发:“你现在很安全,这里只有你和我。” 温琢并未挣开,只是眉头紧蹙,像有心事压在胸口,可越急躁越呼吸不上来。 沈徵声音愈发平稳,他依旧轻轻抚着,另只手绕到身前,问:“看看你面前摆的是什么?” 温琢目光落在身前物件上,他松开咬紧的唇,喉咙溢出低低的声音:“……棋盘。” “很好。”沈徵掌心力道稍稍加重,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抚摸,又轻声问,“棋盘上有什么?” “……棋子。”温琢喃喃恍若呓语。 “你将棋子放在了何处?” “星盘……小目……三三。” 沈徵手抬得极缓,掌心先触到温琢腕间的凉意,才缓缓扣住他按在心口的左手。 他已近乎将温琢圈在怀里,连呼吸都能触到对方耳尖。 “你的手指很凉。”沈徵捏捏他,耳语似的说,“试试我掌心?” “……热的。” 温琢声音仍轻,但答得似乎流畅了些。 沈徵牵着他的手,慢慢从心口移开,落在他那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上。 “摸摸这是什么?” “石头。” “这叫哑铃。”沈徵指腹蹭过他手背,又把他的手往下带了带,按在自己膝盖上,“那这个呢?” 温琢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扑颤向下,他的思绪被沈徵牵引着,竟渐渐落回实处。 隔着滑如流水的锦缎,隐约能触到下方的温度,他顿了顿,应道:“你的……膝。” 沈徵感觉温琢的颤抖停止了。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沈徵扫了眼墙角,铜香炉还在袅袅吐雾。 他臂弯微收,示意着问:“闻着味道了吗?” 温琢依言吸了口气,几乎没顿,就准确无误地答:“绵州的,苏合香,我家乡产的香。” “答对了。”沈徵鼻尖在他耳骨上轻轻蹭了下,“那现在,是谁抱着你呢?” 话音落时,温琢刚平复的身子忽又轻轻一颤,他目光缓缓上抬,撞进沈徵深邃的双瞳。 那双眼藏着令人意外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殿下……沈徵。” “真乖。”沈徵笑了,褒奖似的,指腹拨弄他耳鬓柔软的发,“现在深呼吸,缓慢吸气,停住,再缓慢呼气。” 温琢竟真从大理寺狱的梦魇中解脱了出来。 隆冬的风雪退得很远,窗外的光景漫进了窗台。 他无端就想起沈徵背的那首并不出名的诗—— 黄梅时节家家雨……闲敲棋子落灯花。 分明是春寒料峭,他却在这个狭小的棋舍里,觉出了暑气漫来的暖意。 怔忪了片刻,他才惊觉自己还在沈徵怀里。 于公于私,均为不妥,毕竟他有着那样卑鄙又卑微的念头,如同沼中腐泥,见不得光。 温琢忙推开沈徵的胸膛,偏过头,不看他的脸,声音里带着强掩慌乱的沙哑:“我没事了。” 沈徵根本不介意他把自己推开了。 沈徵原地支起右膝,小臂随意搭在膝头,手掌托了腮:“你如果想倾诉,我会很高兴你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下次再遇到这种事……” 他声音忽又变得正经起来:“就像今天这样,看眼前的物件,摸手边的墙,听耳边的声,闻周边的香,总之用身体感知身边的东西,感知温度,然后缓慢调节呼吸。” 温琢背对着他,肩头没动,手指却在袖管里悄悄蜷起来:“以后不会了。” 沈徵瞧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突然有些心疼。 他指尖一勾,将桌角那截铃绳拽了过来。 提着扯了三下,细线牵着东楼大堂的铜铃“叮叮”作响,不多时,门外就传来伙计的叩门声:“贵客,您这儿要添些什么?” 沈徵:“我来时瞧见大堂牌子上挂着好些菜名,瞧着就好吃,那什么酥黄独,拨霞供,王楼包子,澄沙团,胜肉,蛤蜊米脯羹,一样给我来一份,我尝尝,然后再给我上壶茶,随便什么茶吧,反正我也不太会品。” 伙计见是大单,嗓子里都堆着笑,忙妥帖地应:“哎哟您好记性,这些都是咱们东楼的招牌,您且等等,小的这就往后厨跑,招呼他们给你做着。” 温琢终于转了身,他看着沈徵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你做什么,我叫你来东楼是吃饭的?” 沈徵将棋盘挪到一边,棋子都扣上不给他看见:“你今天不能再动脑了,应该放松。”随后他摸了摸肚子,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无奈:“况且我是真饿了,宫里食堂门冲哪儿开我还没摸清,清晨到现在一点儿东西都没吃呢,老师不饿吗?” 温琢被他一提醒,才觉出有点饿,但又觉得自个儿和沈徵特意来棋坊吃午食很荒谬。 他一时语塞,只瞪向沈徵,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嗔怪,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隔了好一会儿,温琢才睥睨着,端出身为人师的架势,施施然:“为师爱吃甜,要一份蜜煎金橘。” 大概美人就是天赋异禀,沈徵瞧他这表情生动得没救了,这要是早几年自己情窦初开时,非被勾得神魂颠倒无心高考不可。 沈徵压着喉间笑意:“行,我记住了。” 不多时,餐食就端了上来,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原本落着黑白棋子的棋桌,如今可谓活色生香。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8节 青瓷碗盛着蛤蜊米脯羹,汤羹炖得黏糊软烂,带着蛤蜊的鲜,香气腾腾往外冒。 酥黄独则煎得外酥里糯,金黄的外皮挂上杏仁,花生酱料。 胜肉和锅贴差不太多,里面馅料丰富,蘑菇鲜笋丁鲜亮地露在外头。 拨霞供下面放着炭火,小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满桌都是烟火气,连空气里都浸着甜香。 沈徵给温琢斟了杯茶:“酒就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温琢浅酌了一口,似不经意地问:“你如何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指的是方才那情况。 沈徵没抬头,又给自己和温琢舀了两碗蛤蜊米脯羹:“有句至理名言,叫这世上没有哪个知识是白学的。” “这话也是南屏的?” “算是吧。” 温琢心想,南屏的风土人情真奇怪,既剽悍,又有其独特的细腻,沈徵这十年,想必受影响颇深。 他含了口羹,边吃边说:“离春台棋会终局不过二十余日,南屏棋手骄横跋扈,视我大乾如无物,此刻分秒皆贵,你没有时间虚掷了。” 沈徵顺手给他夹了块胜肉,胸有成竹道:“你们那些绕来绕去的奇局巧计我是真没辙,但要论死记硬背,我半——” 不行,半天背下来了,不跟我来东楼约会怎么办? “——半个月就差不多了。”沈徵如是道。 温琢:“……” 还以为能刮目相看,半月与二十余日能有多大差别! 沈徵将那无语看得真切,笑着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带着期待:“明日还是这时候吗?你下朝后就赶过来?” 温琢想着既然沈徵先天五亏,想把那几盘棋吃透,总要多花些时日,他这阵子就暂且舍了清闲吧。 “嗯,明日也在此时。” 沈徵当即劲头十足,举着石头又做了二十组。 第15章 距离春台棋会开局还有两日,惠阳门大街已经开始准备起来,坊官将附近的商贩都赶走,辟出一块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弈场。 春季多雨,于是弈场上方又盖了棚子,确保棋局不会中途被打断。 各州府的棋士陆陆续续也赶到了,京城内的客栈酒楼住得满满登登,热闹程度不亚于科举。 尚知秦说工部在惠阳门搭台子花了点钱,需要报销。 顺元帝看向卜章仪。 都是贤王党,哪分你的我的,卜章仪连忙说:“报报报,臣马上与尚大人核对各项开支。” 洛明浦趁机说刑部最近也缺钱,牢房的木头都给老鼠啃了,需要大力除鼠害。 卜章仪当即大吐苦水:“到处都得用钱,户部也没余粮了,请刑部的兄弟们再坚持一下。” 洛明浦气急:“我刑部是正经事!” 卜章仪:“这话说的,在场谁不办正经事?” 洛明浦:“卜章仪你就是故意的!” 卜章仪:“洛明浦你血口喷人!” 两人又开始日复一日的朝堂扯头花。 若说党争高在云端,谁胜谁负与平民百姓有屁的关系吗? 关系就在这里了。 顺元二十四年的京城,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鼠疫,感染者达数十万,死的人堆成了山。 街巷里到处都是无人收殓的尸首。 可即便早就知道,那又如何。 无事时,斗争依旧,至于未雨绸缪,那是上位后才需考虑的事。 有些错误是注定要发生的,于个人是,于国家也是,一个错误的决策,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是错的,也要推到走不动为止,因为在很多人心中,执行远比对错更重要。 龙椅上的人敲着扶手,面露厌倦,看着很想从这个吵闹的地方离开。 “晚山。” “臣在。” “朕听闻,南屏棋手业已抵京,居然在四大棋坊外呼喝喧哗,言语间尽是轻慢,视我大乾棋士如无物,可有此事?” 温琢垂眼:“确有此事。” 顺元帝突然笑了:“南屏人,还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眼下不必与他们计较,等春台棋会一开,让他们见识我大乾棋道底蕴之深,知晓何为天朝上国根骨!” 温琢牵了牵唇,顺元帝没瞧见他眼底嘲弄:“那臣明日见南屏使臣时,便将陛下的恩赦告知他们。” 顺元帝此刻还不知,由于八脉与皇子之间的利益勾连,大乾最终会一败涂地。 而他则会掩耳盗铃的,忽视朝廷上下的积弊,将这一切后果,粗暴地交给那个陌生的儿子承担。 一下朝,温琢正打算赴沈徵的约,却被朝堂上八脉的人缠住了。 “温掌院,明日我与你同去见南屏使臣如何?我时门子弟早已磨刀霍霍,手痒难耐了。” “加我赫连门一个,听说南屏这三位天才少年不过十九岁,小小年纪,能有何建树,不过吹嘘罢了。” “我大乾人才济济,八脉创始人开宗立派时也已经而立年纪,南屏人还强的过他们吗?” “就是,在大乾,二十二岁获封国手已是罕见之才,南屏居然敢派十九的来?” “此次扬我国威,萧门当仁不让!” “同寅省省吧,我谢门这次派出的可是本家才俊,得全脉国手真传。” 温琢看他们一个个面带激昂之色,顿觉是种曼妙的风景。 这里面有些人的面目他记得很清楚,万箭穿心那天,他们也是这样激昂的高喊“除奸佞,安社稷”,似乎声音小一点,情绪差一点,都无法表达他们的一腔悲愤之情。 看着箭矢穿透他的身体,血迹斑斑地坠落在地,他们仿佛嗜血的豺犬,终于瞧见了一场盛宴。 沈瞋需要他们的恭维,需要他们陪着做戏,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三年夺嫡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在温琢死的此刻,终于可以烟消云散了。 如今攻守倒转,做盛宴的滋味不好,他们也该尝尝。 温琢突然颇有兴致的,将目光投向了谢琅泱。 “谢门此次雄心壮志,本家才俊亲自上阵,谢侍郎不想说点什么……”好送他归西啊。 谢琅泱原本无比期待能与温琢交谈两句,可话真到眼前了,他总是情怯。 温琢早知他这种反应,身为重生之人,他们都知道春台棋会的缘由,谢琅泱有一万个机会向顺元帝陈情此事,既挽回大乾的败局,又能保他怜悯的五皇子。 可谢琅泱没有。 曾经温琢以为自己行的是阴诡算计之事,所以从不与清流为伍。 过后细想,清流的清,不过是清高的清。 “看来谢侍郎不太相信本门的才俊,那本掌院只好寄希望于赫连门,时门,萧门的诸位大放异彩了。” 通通和你们的才俊说再见吧。 温琢一笑,衬得满堂生辉,几位老大人听着熨帖,顿时飘飘欲仙起来。 一位谢门的通政使偷偷拽住谢琅泱,他也是南州谢家的一支,若论,还算是谢琅泱的堂叔。 他贴着谢琅泱耳边低语:“衡则,你与温掌院同窗之谊,关系密切,何不让他通融一下,在抽签上,让我谢门棋士免于消耗精力……” 谢琅泱猛地抬眼,不敢相信一向敬重的长辈竟说出这种有失公正的话。 “叔父!” 通政使笑着拍拍他的手臂:“这次参赛的可有你的堂弟谢谦,记得吗,小时他惯爱随着你屁股后面跑,你得帮帮堂弟啊。” 谢琅泱定了许久没说话,慢慢展出一丝苦笑。 是了。 输给南屏棋手的,是他的亲眷,是堂弟谢谦,沈瞋之所以敢将此事交给他,便是知道他权衡利弊之后别无选择。 世上安得双全法? 他也只能为谢家为新君着想罢了。 通政使说罢,随口夸道:“衡则,你这绦子可真不错,像是亲手织的。” 谢琅泱一怔,低头望去,才见自己官袍革带上坠着一条藕粉色如意绦子,小巧玲珑,风姿翩翩。 他往日的朝服都是丫鬟服侍着穿的,他一向是张开手臂,扬着下巴,从未低头看过,所以也不知自己身上何时带了这条绦子。 谢琅泱思绪飘回数年前,彼时温琢将赴泊州,临行前也赠他这些小物件,后来他唯恐惹来麻烦,不得已捐卖。 温琢三年后回朝,忽的脾性不如以往,在朝堂之上也从不给他好脸色。 若温琢是见他没有佩戴旧物,反倒日日腰间挂着旁人所赠的绦子呢? 想罢,谢琅泱指节一扣,腕子猛沉,“嘶啦” 一声,将绦子狠狠拽了下来。 他掌心勒出一道赤红的长痕,也不觉得疼,只觉得隐隐发寒。 还有多少他没注意到的细枝末节? 莫非真有那么一些事,他是误会了温琢吗? 谢琅泱混乱中摸出丝端倪,就想要解释,于是顾不得礼节,甩开通政使,跨步向御殿长街奔去。 上了轿子,他催道:“去温掌院府!” 却不知此刻一辆红漆小轿,刚好在路口转弯,直奔观棋街而去,与他擦身而过。 温琢一进甲子房的门,还未站稳,迎面一块枣凉糕就喂到了嘴边。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9节 沈徵晃悠着手里的油纸袋,邀功似的挑眉:“手洗干净了,吃吧。” 温琢受了一惊。 沈徵毕竟是皇子是学生,而他是臣子是老师,怎么也不该让沈徵喂他。 简直于理于身份不合。 可那是枣凉糕,他最爱吃的,惠阳门王婆婆家二十年祖传老配方精选沧州金丝小枣佐以江南顶级绵白糖每日限售八百块的枣凉糕。 温琢静默片刻,微微俯身,唇瓣轻启,矜持地将那块枣凉糕咬住,缓缓含入了口中。 枣香清甜,糕体软糯,好吃的想吟诗。 “下不为例。”吃完后他说。 “下不为例什么?是下次不能买了,还是下次不能喂了?”沈徵思路清晰得令人咋舌,非要较这个真。 温琢掀起衣袍坐下,不答反问:“你怎知我爱吃这个?” 沈徵拍拍手上的糕屑:“咨询了柳姑娘。” 温琢一听,顿时急了:“我不是说不能去我府上!” 沈徵将剩下的纸袋都递给他:“放心,我拜托永宁侯府的家丁帮忙打听的,还对了暗号。” 温琢神色稍缓:“你为何去了解这些?” 沈徵一脸理所当然:“咱们俩这关系,我了解下你的口味,哄你开心,有什么不对吗?” 温琢心中略感微妙。 他曾因谢琅泱慷慨解囊,细心关怀而感动不已,也曾因沈瞋一句体谅的话,宜嫔织的袖筒而鞠躬尽瘁,那时只当这般暖意世间罕有,却未想过,或许是他自幼得到的怜悯太少,所以旁人稍加施舍,他便珍若拱璧。 温琢瞧向那袋枣凉糕,说是凉糕,但是热腾腾的,吃到腹中既暖又甜,是他过往岁月里最缺的两种滋味。 “谢谢。”温琢将袋口收紧,搁在桌角,又从木盒里捏出棋子,“继续昨天的棋吧。” “且慢。”沈徵跃跃欲试地摩拳,“我今日在东楼逛了一圈,觉得好些人下的也就那样,我想见识下国手是什么水平。” 温琢挑眼瞧他。 沈徵:“咱俩来一盘,我要是输了明天还去惠阳门排队给你买枣凉糕,你要是输了,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皇子有上进心是好事,有求知欲更是好事,就是这求知欲不放在他身上就好了。 温琢抬手:“那来吧。”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列阵,沈徵执黑棋凌厉突进,温琢应对从容,指尖白棋落得漫不经心,不过一刻钟,沈徵被困在角落,首尾皆断,再无生路。 沈徵也没颓丧,反而兴致勃勃:“再来一局!” 温琢眼底漾着笑:“你想给我买多久的枣凉糕?” “一辈子也行啊。”沈徵玩笑道。 温琢也不当真,拢手拾起棋子,重新将一白子落在天元。 这一回沈徵更加投入,恨不能把那些1880一节课的名师招数全用上,可任凭他如何变换棋路,都逃不过温琢的预判。 短短一个时辰,连输三盘,他还要再来一局,温琢却拦开他的手。 “你至少也该推演到五子之后,几处明显的陷阱,你也并未发觉,好了,棋可以以后再玩,该做正经事了。” 沈徵彻底服了,突觉美人大奸臣身上又多了别样光彩。 只是那问题恐怕这辈子都没得问了。 唉,唉,唉,技不如人。 却见温琢一边捻棋子,一边垂着眼睫说:“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第16章 沈徵想问,若我没恰巧救了柳姑娘,你是打算杀我吗? 乾史里说他,构杀皇胤,枭獍之谋。 那篇自罪书里也写,微末之躯,妄撼贵胄,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后来在盛德帝的一篇手记里提到温琢,说他欲意投靠三皇子,一手酿造春台棋会,凤阳台惨案,朕尤骇之。 谢琅泱晚年的诗中也写道,满腔悔愧终难释,未扶晚山出泞途。 沈徵当然不打算怪温琢,当初魏征辅佐李建成,也是建议他杀了秦王,而他自己反复横跳换了三次山头,才吃上李世民这碗饭,最后还不是青史留名,弄出个“三镜”的典故。 只是有点情理不通。 三皇子本来就比五皇子有优势,一直卯着劲儿向太子贤王看齐,温琢不杀太子贤王,何必杀个没威胁的五皇子做投名状呢? 况且他穿过来那天,温琢虽然对他不算客气,但另几位更是理都没理,若真想追随三皇子,怎么也该把歌女留下。 他又深深看向温琢。 温琢一双手生的妙,捻棋子时有种万世安宁的美态,点俏的红与月牙壳样的白相得益彰,拨的人心弦乱颤。 此刻他收捡尤为认真,是种全无防备的姿态,眼睫随着棋路垂动,圆白领托着腻滑的颈,教日光肆意罩垂着。 沈徵知道,这是他的宽宥,和施予,像是猫科动物没有因人类靠近而机敏警戒,反而乖顺地扫着尾巴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忽视了赌约,允许沈徵好奇。 沈徵根本不舍得打碎这份信任,他说不出哪怕一个字,去诛他的心。 于是沈徵微笑:“我想问……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 温琢一颗子没抓住,从指尖滑了出去,咕噜噜直滚到地上。 他猛然抬眼,竟有一刻慌神,当然很快就稳住了。 “你问这做什么?” 沈徵帮他拾棋子,脸皮巨厚无比:“我也想等哪日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哪。” 温琢眼神微妙:“你还知道这典故。” 据说严光与光武帝刘秀同榻而睡,把脚放在皇帝小腹上,睡得天象都有了反应,惊动了太史。 后来唐时宰相李泌对肃宗说:“为陛下帷幄运筹,收京师后,但枕天子膝睡一觉,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足矣。” 于是有次行军,李泌睡着后,肃宗亲自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以示恩宠。 虽说这都是君臣相宜的例子,但听着到底有一丝暧昧,可暧昧又不过界,悬在那儿,要破不破的。 沈徵用手指弹了下自己的膝盖,调情道:“我懂得可多了。” 温琢瞥了他膝盖一眼,似笑非笑着提醒:“犯什么帝座,你还没称帝呢。” 沈徵:“问一下又不犯法。” 温琢无情道:“反正不喜欢总输棋的人。” 他说话时目光扭向了别处,或许是心虚,或许是敏感,对沈徵来说,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他是真的喜欢男人,枕天子膝在他眼中也并不单纯。 正这时,门外廊中陡然骚动起来,一阵乱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伙计苦口婆心的劝。 “谢侍郎,谢侍郎!您别为难小的了,东楼的规矩,一诗一雅舍,外人不让进!” “滚开!”谢琅泱的声音又沉又气,和那日在大理寺狱中呵退狱卒时也差不多。 伙计不敢攀扯他,硬着头皮拿身子挡在窄道上:“谢侍郎,温掌院不一定在这儿,说不定在西楼,或许是北楼,也可能南楼?小的没看见呐!” 谢琅泱面露厉色,烦躁地推开他:“他惯爱东楼,你当我不知?” 伙计:“咱这儿楼上可有好些贵客,朝中的,地方的,谢侍郎这这这……不合适啊!” “我只找几间,与他说上几句话,你休要拦我!” 温琢喜欢坐北朝南的,太阳足的雅舍,还喜欢空间大的,敞亮通透的,这些习惯他都记得。 眼看着谢琅泱直奔甲子房而来,伙计急得跺脚。 沈徵一挑眉。 来了来了,满腔悔愧的大名臣他迈着步伐走来了! 只是这架势,怎么感觉有点微妙呢? 温琢方才还带着点暖意的面颊,转瞬间就结了冰,连脖子上那截皮肤,也仿佛凝了层白霜。 沈徵指了指自己,想问要不要躲一躲。 温琢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唇齿间吐出几个字:“不必,他打不开。” 这意思是不想见? 沈徵放心了。 开始造作。 谢琅泱站在门外,隔着明瓦,看到晃晃两道虚影,他稳了气息,压低声音问:“晚山,你在里面吗?” 温琢刻薄言语已在嘴边了,谁料沈徵先一步抬起右掌,隔着薄薄一层空气,虚虚掩住他的唇。 随后沈徵促狭的将左手凑到嘴边,对着虎口处轻轻一啧。 第二声故意加重了些,黏腻脆响在雅舍内格外清晰,又沿门缝钻出来,饱含着少年人热燥的野劲儿,像是凭空甩了谢琅泱一巴掌。 谢琅泱羞惭已极,瞧着那两道模糊人影像是纠缠到一块儿去了。 这帮文人里胥私底下什么德行谢琅泱也不是不知,顶着风雅的名头,暗行苟且之事。 “抱歉,某叨扰了!” 如此行径,温琢必不可能在内,于是谢琅泱袖管一甩,脚步快得像逃。 温琢:“……” 沈徵撤手,坦荡得跟刚扶老奶奶过马路似的:“这多方便,何必浪费口舌。” 温琢不忍直视他的左手,喂过自己枣凉糕的左手。 “你都从哪儿学的这些邪门歪道?” “南屏啊。”沈徵丝滑甩锅。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0节 谢琅泱遍寻温琢不到,失魂落魄的回到府院之中,凉春季节,却把前后襟都湿透了。 管家奴婢拥上来,要给他擦脸更衣,谢琅泱一扬手,将攥了一路的绦子狠狠甩在了桌案上。 那绦子被他用力拉扯,已经脱了线,如今抽皱在一起,瞧不出半点好看。 谢琅泱方才羞恼未散,此刻又热得烦躁:“往后谁再敢不经我允准,在我身上添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休怪我不留情面!” 满室仆从皆被这股怒气震慑,大气都不敢喘。 龚玉玟在院子里瞧着,眼睛转了转,伸手将腰间另一只绦子拽下藏了起来,看来日后不必到温府门前散步了。 从龚府带来的丫鬟小心打量龚玉玟的脸色,喏喏:“小姐,那不是你亲手织的绦子吗,侍郎他……” 龚玉玟柔弱地垂下眼:“你别与父亲说,他也不是有意的。” 丫鬟:“可……” 龚玉玟一贯贴心,受了委屈还不忘吩咐道:“去,给谢郎打些热水来,他今日像在外面跑累了。” 丫鬟一跺脚,愤愤不平地走了。 一桶热水,得两个丫鬟一起忙活,龚玉玟身边只剩下府中后买来的知巧。 她带着知巧回到房中,神情悠闲,捏起一张唇纸,对镜轻抿,直染得唇上明艳透红。 她说:“去告诉姐姐,谢琅泱好像察觉了什么。” - 春台棋会临前一天,温琢在清华行馆接见南屏使者与三位棋手。 阶前苦菊似是开得旺了一些,仆役们对他见之难忘,不用亮牙牌,便不住作揖哈腰。 温琢进了东正厅,招呼叫南屏使者进来,有仆从端上茶酒,歌女们也在后方坐定。 这不是温琢第一次见他们了,但却是他们第一次见温琢。 南屏使臣甫一踏入,目光便直勾勾落在温琢面上,那什么歌女,丝竹通通不见了,只剩下眼前勾人魂魄的细碎情态。 他硬挺挺的,连脚都挪不动了。 温琢神色一寒,忽又清冷出尘起来。 “给乌使者赐座,看茶。”温琢扬手吩咐道。 两名歌女又继续拨起弦声,仿佛使者的失态并未发生。 乌堪这才回神,他脸上挂着那点垂涎,毫不客气地坐在温琢近手边:“却不知温掌院是如此……如此……超凡脱俗。” 他连顿两次,声音里带着不怀好意的狎昵。 温琢单手托腮,指尖一勾,把桌上那柄割肉的刀拎了起来,刀身转了转,闪着寒芒,他慵懒一笑:“本掌院割人舌头的手法也很超凡脱俗,乌使者想见见吗?” 乌堪瞧着那刀,才收敛了几分,慢慢坐直身子:“我南屏棋手不远千里前来,路途迢迢,万分辛劳,割舌头就不见了,不知何时能见皇帝陛下?” 温琢手指漫不经心一松,匕首“苍啷”一声落向桌案,他淡淡道:“若是南屏皇帝来了,倒是可以见见的。” “哈哈哈!”乌堪大笑,“看来大乾很小气嘛,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强求,等在春台棋会拿了前三甲,再一睹大乾皇帝尊容。” 温琢勾着浅笑:“我近日倒是对南屏多了几分了解,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乌堪意外,又不免得意:“没想到温大人对我南屏如此关注。” “也是听人传言,原本还有些怀疑,没想到南屏当真是蛮夷之地,埳井之蛙。” 乌堪脸色陡然难看,温琢人长得美,但言辞也太过犀利,刮人的耳朵。 东正厅里顿时火药味十足,但温琢并不在意:“怕是使者没这个荣幸见到我朝陛下了,毕竟大乾高手如云,南屏么,恐怕还排不上号。” 乌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的讥诮:“温掌院话可别说的太早了,小心自讨难堪。” 温琢慢条斯理捏住杯盏,晃了晃里面浮叶:“我话就放在这儿了,春台棋会,南屏赢不了。” 乌堪瞳孔一缩,眼含狼戾,阴恻恻转过头:“你们三个还不进来,磨磨唧唧,都让温掌院小瞧了!” 门口一阵沙沙声,温琢瞥向进门的三名少年。 这三人乃是同胎所生,长相一般不二,并排站着,仿佛三座沉默的石碑。 其实说他们是少年都牵强了,这三人面色绛青,眼窝深陷,中庭渗着一层油光,一张唇又白又灰,额顶发量稀疏,似个活死人。 从进门起,他们便双眼发直,目不斜视,对周遭一切都打不起兴趣,包括温琢。 很难有人瞧见温琢不多瞄几眼的,以至于他对这种目光逐渐习惯麻木了。 可这三人,从头至尾都没看向温琢,若不是见他们胸膛起伏,温琢甚至怀疑他们是提线木偶。 乌堪招手:“木一,木二,木三,见过温掌院。” 三人听话地跪趴在地上行礼,那双木然的眼睛眨也不眨。 若不是已经见过一次了,温琢非被他们仨渗得背后发凉不可。 第17章 春台棋会可算来了。 前夜落了点小雨,但因棚子搭的及时,底下棋盘桌椅没染上半点潮湿。 且因雨水一催发,惠阳门内外打苞的桃花尽数开了,粉白相间地挤上枝头,给茶坊酒肆,贩夫走卒泼了一夜的桃香。 被这大喜事一冲,顺元帝的精神也好些了,他携着珍贵妃来到宫墙之上,抛下百枚玉做的棋子,意为播撒福祉,与民同乐。 城墙外站着的百姓终于得以一睹皇帝陛下尊容,纷纷跪倒,高呼万岁,可谓热泪盈眶。 顺元帝很满意,扶着墙头,朝他连面目都看不太清的子民们微笑,招手。 城下百姓又是一阵感恩戴德。 随后顺元帝龙颜显出倦色,他目光扫向阶下群臣,最终落在温琢身上,语重心长道:“春台棋会关乎天下颜面,亦系我大乾气度,你务必主持妥当,务求公允。” “臣谨记。” 顺元帝点头,刘荃公公忙将大氅给他披上,帝驾这才缓缓向深宫而去。 宫墙之外早传来马蹄声响,温琢整了整朝服,率先迈步登车,马蹄猛踏青石板,朝着惠阳门方向行去。 一阵策马扬鞭,诸臣赶至惠阳东街,兵马司的人早已屏退闲杂人等,邀温琢登上观临台。 温琢身着赤红官衣,外罩一件锦色裘袍,日光洒下,气度凛然。 他左手握着圣旨,右手轻拢裘袍下摆,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尖上。 位居显宦,龙章凤姿,才华横溢,哪一条拿出来都足够惹人羡艳,偏偏他全都有。 各州府来的棋士们,大多是头回见京城的贵人。 莽然一见温琢那张脸,顿时心神激荡,如坠云雾,连背好的棋谱都忘了。 更有画手手忙脚乱掏出画笔,逆风而描,纸张轻抖,手也抖,险些描不准那随风荡开的裘袍。 到观临台最高处,温琢才缓缓转身,目光扫向台下。 一瞥便瞧见了熟悉的王婆婆小铺。 热气腾腾的大锅在外面支着,乌泱泱的人堆在锅边探望,王婆婆忙得手指翻飞,将热腾腾的枣凉糕塞进油纸,递给食客。 分明还有六大屉,但门牌上早早挂出了售罄,可人群依旧眼巴巴望着,希望能余出一份,好尝尝这京城的美味。 他早该想到,近日这么多外地人进京,枣凉糕该很难买才对。 也不知沈徵花了多少心思才买到。 温琢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英气勃勃的千名棋手。 “今奉圣谕,昭告众人,春台棋会,即刻开筵。巡绰官,让棋手们抽签吧。” 说完温琢便坐下了,其他官员也在观临台上落座,等着对弈开始。 其实这几天没什么看头,几百张棋桌,哪看得过来,况且大多数人水平较低,下不出太精彩的棋局。 龚知远领着谢门的几人也登了上来,只有一二品大员才可坐在最高层,所以龚知远坐下,其余人站在他身后。 南州谢家早已把宝压在了太子身上,所以龚知远才会跟谢家联姻,龚玉玟才会嫁给谢琅泱。 但谢琅泱却没倒向太子。 这也是龚知远的提前布局。 如今吏部唐光志是贤王的人,在官员调配任免上处处与太子党为难,龚知远一早便打算把谢琅泱往吏部培养,将来好取代唐光志的位置。 想在吏部呆得顺利,谢琅泱就必不能和太子走太近,不过龚知远并不担心。 龚玉玟嫁过去,谢琅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等时机成熟,干掉唐光志,他要谢琅泱倒向太子,难道谢琅泱还会拒绝吗? 到时他龚家便是从龙之功,定能封个异姓王当当,至于谢琅泱么,坐稳尚书之位就好。 龚知远感慨道:“群贤齐聚,百舸争流,锦袍敝衣,相对而坐,当吟诗一首。” 谢氏门人很有眼色,忙恭维道:“首辅大人才华横溢,这是要写出旷世名篇啊!” 龚知远揽须提气,刚要吟诵—— 就见温琢懒洋洋摇着折扇,笑说:“算了吧。” 龚知远:“……” 他就像被针尖刺破的皮囊,噗嗤一声泄了气。 龚知远眉头深锁,心中疑窦丛生。 温琢为何好端端的,突然来找他的麻烦? 龚知远在朝中沉浮数十载,眼光素来老辣,他知道温琢确有些小聪明,否则不能数年内连升几品,只是温琢一向是隔岸观虎斗的架势,从不参与派系倾轧。 一开始龚知远也曾动过招揽之心,可他多次提点,温琢始终油盐不进,他有点搞不懂这人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眼看着没几年了,到时正是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时刻,温琢早不下注,难不成等着给皇帝陪葬吗? 龚知远冷笑道:“温掌院今日气不顺?” 温琢心道,看你自然不顺,老东西,早晚弄死!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1节 他拢起折扇,挽了挽袖:“龚首辅年纪大了,也是越发老眼昏花了,你仔细看看,这台下哪有敝衣呢。” 龚知远脸色一僵。 温琢淡淡道:“各州府往来京城少则数日,多则月余,赴京途中各项花销能赶上一个佃户两年的收成,来京参加会试的举人得当地资助,尚且手中拮据,更何况一个敝衣棋士。” “现在能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无外乎富户乡绅,官员家眷,本地人倒是可以报名,但名额不都被八脉子弟占满了吗?普通人家哪有机会修习高深棋术,见识广阔天地呢。” 龚知远脸色已经很差了,他毕竟是首辅,温琢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温掌院倒是知道得清楚。” 温琢漫不经心道:“是首辅在高位上呆久了,只从书里见过缊袍敝衣罢了。” 谢门也属八脉,自然听不得这话,有人挺身阴阳怪气道:“看来温掌院对春台棋会有诸多不满啊,在这里与我们威风算什么本事,有种让皇上也听听啊!” 温琢转过头来,认真地记了一下这几张脸。 有两位外省官,瞧着面生,但能站在龚知远身后,想必是南州谢家的嫡长系,也就是谢琅泱的近亲。 温琢一手支着椅背,扇骨在指尖抵着,一副慵懒模样:“好啊,那你就把我说的话告诉皇上吧。” 那人倒也不怵:“本官虽在南州,但也是有资格向皇上上奏的!” 龚知远沉声道:“好了!皇上日理万机,我们就别添乱了。” 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龚知远居然反对。 “这……首辅大人?” “看棋吧。”龚知远不快道。 他很清楚,这事就算报上去了,皇上也不会拿温琢怎么样的。 当初曹芳正案,皇上对温琢私藏胭脂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今日只是发两句牢骚呢。 恐怕皇上看到奏折,为了给温琢开脱,反而会埋怨谢门找事。 而且温琢现在是春台棋会的负责人,他虽然没给任何一脉行方便,但不代表他不能给哪一脉使绊子。 现在得罪温琢,实在不明智。 台下对弈已久,京城内各大棋坊的伙计得了牌子,来场内寻精妙弈局,寻到了,便在棋坊内实时展示,吸引京城百姓吃茶观赏。 温琢没坐一会儿,便瞧见沈徵站在人堆里,手里还拎着一包枣凉糕。 这第一场没什么皇子驾临,所以沈徵也没暴露身份,只是在人群里瞧着。 不过他身形气质实在出众,又穿着一身华服,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那么多人怎么抢到的,衣服居然还没乱? 温琢发现他另只手还拿着那块石头,举来举去,这才意识到他居然不是说着玩的。 不会是扛着石头去抢枣凉糕,把其余食客都吓走了吧。 可千万别吓着王婆婆! 他胡乱思忖着,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熟稔。 “掌院别来无恙,微之今日特来拜见!” 温琢猛转过身来,精神一震:“谷微之!” 来人挺拔如松,身着素色布袍,未佩半点珠玉,头顶一根青绸带胡乱束着发,却丝毫不减轩昂气度。 “掌院莫怪微之唐突,许久未见,我受泊州各府大小官员所托,来看看您。”谷微之方脸大眼,肤色虽非白皙,却透着一股坦荡磊落。 温琢忙站起身,将折扇扔在一旁,双手扣住谷微之的手臂,眼底亮得似有星光:“你来了我是真开心!在泊州一切都好吗?” 温琢在泊州做专掌司法的推官时,谷微之是府上经历,负责帮他起草公文,管理印信。 后来他做了知府,就提拔谷微之做通判,负责核查户籍,赋税。 胭脂贼一事,便是两人一同操作的,所以这是温琢可以信赖的人。 除谷微之外,泊州如今的不少官员,都是温琢一手发掘提拔起来的,他们都对温琢心怀敬重。 “掌院已将根基打得牢固,一切都好。” 温琢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在下面等等我,今日棋会结束我们细谈。” 上次谷微之来看他,他也是这般开心,然后他便将谷微之介绍给了沈瞋。 谷微之在收缴税银,处置钱款上颇有经验,在弹劾温琢前,沈瞋曾试探过谷微之。 但谷微之说:“天下人皆可弹劾掌院,唯独微之不可弹劾掌院,知遇之恩,结草衔环,此生难报,微之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做小人。” 于是谷微之就被沈瞋贬了,后来么,温琢就不知道了。 “好,我等掌院!”谷微之朗声一笑,兴冲冲地转身离去。 沈徵目光如炬,将一切瞧得真切,包括温琢主动抓着谷微之的双臂。 他心中暗忖,以美人大奸臣的小猫性格,竟会和人这么亲近?哈? 谷微之下来他便挂着浅笑凑了过去。 沈徵把枣凉糕藏在身后,背着手,宛如家学渊源的世家公子,瞧着十分无害:“大人和温掌院很熟?” 谷微之见沈徵衣着华贵,气度更是不俗,就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京城里藏龙卧虎,他也很忐忑。 “不敢,我是掌院大人在泊州的僚属。” 沈徵挑眉:“哦……隔了这么多年还来看他,看来温掌院在泊州人缘很好啊。” “何止!” 谷微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明媚慨叹道:“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呐。” “……” 这是什么迷弟眼神儿啊! 第18章 沈徵拉着谷微之,拐弯抹角将温琢在泊州那三年的事套了个干净。 谷微之当然也是有分寸的,说的都是温琢政绩上的作为,对胭脂贼之类枪口抬高一厘米的事只字未提。 从他口中,沈徵终于弥补了《乾史》上缺失的部分空白,让这位美人奸臣的宦海生涯有了一个基本的逻辑。 温琢是从大乾版图最南边的绵州考出来的,绵州近海,盛产苏合香,龙涎香,当地商户有不少是做香料生意的。 由于海路畅通,这些香料还能卖到海外,与波斯,乃至西洋互通。 但绵州离京城就比较远了,就算骑马也得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到。 好在温琢家里是当地乡绅,应当不缺盘缠,总之他顺利抵达京城,中了进士,又在殿试上被钦点为榜眼。 但比较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被留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而是被派到偏远的泊州做了推官,这相当于刚入仕就被发配了。 需知庶吉士是皇帝近臣,时刻围着大领导转,将来极有可能成长为内阁辅臣,平步青云。 当然,庶吉士得选进士中潜力较出众的人当,可谁能说身为榜眼的温琢不出众呢? 总之,温琢到了泊州还是揣了一腔抱负的,他将松萝茶引入泊州,又令本地人挖水路,开山路,打通运输渠道,短短两年时间,就让泊州百姓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济上去了,很多问题都不是问题,温琢话语权越来越大,做事也越来越顺。 但这事儿皇帝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徽州知府上折子告状了,说泊州低价销售松萝茶,抢了徽州的市场。 皇帝一调查,非但没怪温琢,反而把他调回了京城。 但在京城四年,温琢除了一直升官,好像就没再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反而像沉溺于教坊勾栏的繁华,不思进取了一样。 但还是有一点说不通。 小猫都已经安于享乐吃咸鱼了,怎么后期突然一反常态,朝大奸臣的道路一去不复返了呢? 当然,这些现在都还没有发生,连谷微之也不知道缘由。 谷微之问:“兄台是京城人士吗,听口音似乎不太像。” 沈徵满脑子都是温琢,漫不经心答:“算是,京城生的,刚出国回来。” “出国?” “……刚从南屏回来。” 谷微之刮目相看:“兄台去过南屏?边境可不安定,君定渊将军刚破南屏十万大军,将五皇子迎回京都,南屏朝野心有不甘,听说此次春台棋会他们也遣了棋手前来。” 话正说到这儿,就听兵丁举起木牌高喊:“南屏棋手木一白棋胜四子半!” 南屏二字像冷水浇沸釜,方才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观棋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木牌上的‘木一’二字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将大乾人敏感的自尊稍稍刺痛了一下。 只见棋场西侧缓缓站起一人,他行动僵如木偶,双眼布满血丝,眼下青黑发紫,像熬了几个大夜未睡,瞧着十分骇人。 木一神情淡漠,丝毫不见赢棋的喜悦,只是挪动步子,慢慢朝场外走去,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落在对面棋手身上,仿佛跟他对弈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终于有人出口问:“第几个了?” “第三个,三个竟全胜了,跟木一对弈的似乎还是谢门外姓弟子,家中在太医院当值。” 一声冷笑:“呵,谢门也是越发落寞了,如今竟让南屏鬼人折了颜面,要是我萧门绝不会输。” 有人迟疑:“或许是有真本事呢?有棋坊复下这盘棋吗?” “怎么可能!”先前那人摇扇嗤笑,“棋坊复的都是各脉本家才俊的棋局,这些人大多少年成名,南屏人不过走了狗屎运,撞上几个软柿子,哪及得上我大乾棋蕴深厚!” “说的是!谢门这弟子真是丢尽了颜面!前两个输的,还是外地来的无名之辈,他得谢门真传也能下成这样。” “恐怕他爹在太医院要抬不起头了。” 人群中或惋惜,或讥讽,或鄙夷,震惊一瞬,便又狂妄自大起来。 对弈已经进行了三个时辰,棋手们陆陆续续离开现场,围观的群众也慢慢散了。 就在这空挡之际,有人惊叫:“不好!有人撞柱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2节 巡绰官听到喊声,心中无一丝波动,挥手召兵丁将人抬走。 原来是萧门,宋门有两位少年运气不好,第一局就撞上了,直杀得不可开交,最后宋门被萧门击败,心里承受不住,才一头撞向了柱子,瞧着头皮血流,还不知道能不能活。 八脉之争向来激烈至此,输棋的人羞愧难当,是真的愿意一死了之的。 棋会第一天便流血收场,实在不算什么好事,龚知远嫌晦气,带着谢门赶紧走了。 温琢直等到最后,才不急不忙地走下观临台,他穿过人群朝沈徵瞥了一眼,随后招呼谷微之过来一同乘轿。 轿子绕着惠阳门东转了一圈,才直奔观棋街而去。 温琢说:“我想向你介绍一人,但我看你刚刚似乎见到了?” 谷微之迟疑:“掌院指的是?” 温琢:“当朝五殿下,沈徵,就是一直拉着你说话那人。” 谷微之惊得霍然坐直,满脸难以置信:“他就是被派往南屏的五皇子?” 温琢:“你跟他闲谈许久,他都问了你什么?” 谷微之据实答:“问得都是大人在泊州的事。” 温琢并不意外,他与沈徵虽有约定,终究相识未久,对方想要多些了解也在情理之中。 他低头理了理官袍,漫不经心追问:“莫非是问我在泊州的政绩得失?” “不止。”谷微之掰着指头数,“还有您偏好的颜色,常穿的衣料款式,家中住址何处,亲眷有几人,以及大人的口头禅,过往情事,择偶标准,人生理想。” 温琢:“……” 问得什么东西,我跟你夺嫡还是说亲来了? 谷微之忙道:“好些事我也不知道,就算知晓,也绝不敢泄露半分大人隐私。” 温琢缓缓吐气,表情努力平稳:“不必防,我将你引荐给他,你应当知道是什么意思,一会儿一起见见吧。” 这次沈徵到得早,温琢带着谷微之一起进来,谷微之一关门就要见礼:“不知是五殿下,方才微之多有冒犯——” 沈徵将他拦住了,不许他跪,笑说:“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温琢拎了蒲团坐下,深深看了沈徵一眼:“你们也见过了,微之是我一手提拔的人,有才干,能信得过。” “老师说信得过,我当然没话说。”他一只手背在身后,藏藏掖掖。 温琢歪头瞥了一眼:“枣凉糕?” “……”沈徵脸上笑容微微一僵,只好从身后拎出个油纸包,故作轻松地说道:“是啊,说好的赌注,只好给你买了。” 谷微之的目光被鼓囊囊的油纸包勾了去,好奇问:“这便是传说中的京城名味王婆婆枣凉糕?” 温琢拨开那层发软的油纸,露出内里莹白如雪的糕体,甜香漫出来,缠人舌头。 他推过去:“虽然已经凉了,但应当还是好吃的,微之,快尝尝,春台棋会忙,我也没什么时间招待你。” 谷微之连忙摆手:“掌院,我不太喜甜,您吃吧。” 沈徵的目光从枣凉糕移到温琢脸上,眼神有些幽深,但他没说什么。 他也在叩问自己,温琢介绍谷微之来,明显是帮他增添羽翼的,他此时心里的不快究竟是为什么? 占有欲? 他很谨慎向温琢投射这一方面的欲望,因为以他恶劣的秉性,一旦对人产生占有欲,想要的可就不止现在这么简单了。 传言中大美人是教坊常客,红颜遍地,受得了伏在人身下承受吗? 九年义务教育说的好,把人掰弯可不道德…… 况且他在那件事上实在没什么道德。 谷微之腹中馋虫早已蠢蠢欲动,但还是很懂礼节的,他用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沈徵。 沈徵微笑:“微之,别拘谨,请。” 谷微之这才如拈棋子般小心翼翼捏起一块,轻轻咬下一角,细细咀嚼,当即双目一亮,仰头大赞:“好糕!不愧是京城第一名味,入口甘甜,齿颊留香!” 温琢见他吃到特产了,便开始说正事。 “今日你们都看到了,南屏棋手均从首战中胜出。”温琢眸色凝重,“我可以明确告诉二位,南屏这三人拿到了大乾八脉秘传的棋谱,所以才赢得比赛。” 谷微之糕也不吃了,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这——!” 温琢眉心微凝:“八脉相争,渔翁得利,如今棋谱落入外人之手,可见朝廷内部早已腐败不堪。只是我想不明白,普通人就算拿到八脉棋谱,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融会贯通,那三名少年十九岁就能有如此造诣,连我都自愧不如。” “以掌院您的聪颖才智都不能吗?”谷微之如遭雷劈,不愿接受任何人比偶像强。 温琢缓缓摇头,转而将目光投向沈徵,正要开口探问,突然觉得他今日神色与平日不同。 那双眸子黑得厉害,眼尾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让人心口莫名发紧。 温琢顿了顿,才说:“你在南屏十年,可曾听过一种奇药,能令人彻夜不眠而精神不衰,过目不忘而记忆倍增,凭此短短几日,便抵得上旁人十数日苦功?” 沈徵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手指敲着膝盖:“你怀疑南屏棋手用了这种药丸?” 温琢点头:“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缘由。” 沈徵认真说:“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这药应该是存在的,不过对人体伤害很大,靠它学习无异于饮鸩止渴。” 大致就是哌醋甲酯,右苯丙胺这类中枢兴奋剂,现代所谓的‘聪明药’。 温琢多年来筹谋算计,已经养成了走一步看三步的习性:“若能坐实他们用邪药舞弊,就抓住了南屏的把柄,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谷微之:“掌院想怎么做?” 温琢不答,却说:“微之,春台棋会之后,我想让你来京城帮我和殿下。” “这——” 谷微之难以置信,“可能吗,京城中莫非还有空缺?” 温琢带着几分深不可测:“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很多个空缺了。” 谷微之也不惺惺作态,直言道:“我自然是愿意的,更何况是跟掌院共事。” 温琢点头:“好,那先这么说着,你也可以帮我探探其他人的口风,问他们有没有愿意来的,不过不能太快,让皇上察觉到就不好了。” “我记得了。”谷微之严肃应道。 “微之,我也觉得饿了,东楼大厅挂着菜牌,你去瞧着点几样吧。” 温琢想了个由头,把谷微之支了出去,等房门轻合,他突然将身子转向沈徵,目光疑惑:“殿下方才怎么了,有心事?” 沈徵似笑非笑:“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温琢心中一动,暗忖:莫非沈徵察觉春台棋会案与他关系?这事确不好瞒,若非早知春台棋会会有风波,他又怎能提前筹谋布局呢。 就不知道沈徵以为他上世是始作俑者,还是作壁上观了。 沈徵问:“如果我和谷微之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温琢:“……” 自从认识沈徵,温琢觉得想太多也是种病,治不好容易把自己吓死。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沈徵:“我不会水,去叫江蛮女救你们,她力气大。” 这倒令沈徵意外,奇怪了,绵州人怎么不会水呢? 他不依不饶,又问:“那我和王婆婆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温琢又是一噎,一时语塞。 沈徵挑眉:“居然沉默了,你想救王婆婆?” “王婆婆年事已高,怕是等不到江蛮女赶来。”温琢语气渐渐理直气壮,带着几分被搅扰的不耐,“你问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到底想做什么?” 沈徵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静了片刻,说:“你也看到了,王婆婆的枣凉糕摊子前挤得跟山似的,我为了买这袋,手腕都被推搡得发疼,好不容易才得手,可你转头就给微之吃了。” 温琢下意识开口:“微之是——” “微之是你费心为我选的栋梁,往后要扶持大业的人,别说一袋枣凉糕,就是十袋八袋,我也愿意给他买,但这和老师把我为你带的心意转手送给别人,不是一个概念。” 温琢怔忪,脑中忽的闪过那些年送给谢琅泱的物件,它们也没有被珍惜,或是捐给了书院,或是换作钱粮施舍难民,他那时只觉得心里闷得慌,却偏偏找不出立场来指责。 原来感同身受,然后羞惭悔愧居然这么简单。 “……” 沈徵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见他先是茫然,然后那双眼睛轻轻颤动,长睫如归鸟敛翼,目光不自觉地躲闪。 心软了。 和古代小猫较什么劲儿呢。 “老师在我膝上枕一下,让我知道我们和李泌肃宗一样,也是特别的,我就不难过了。” 沈徵摊开膝盖,拍了拍自己的腿。 温琢下意识瞥向他膝头,那双腿修长笔直,裹在月白绸缎里,虽然清瘦,却很有筋骨,如若补足元气,未必没有君家跨马横刀,定鼎天下的力量与气魄。 温琢脸颊莫名发烫,偏过头去:“胡闹。” 沈徵侧耳听了听门外,笑着催促:“微之要回来了,老师,快点儿。” 温琢默然。 荀子说,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 他身为人师,理应以身作则,枕一下,在沈徵心中也不过是效仿古人,图个新鲜。 可……沈徵就非得如此难过吗?他也并非故意的! 理亏甚烦,理亏甚烦! 温琢一边腹诽,一边绷着唇,烫着耳朵,掌心撑向草席,身子缓缓俯落。 第19章 温琢额角轻轻碰在沈徵膝头,隔着绸缎,觉出那么一点干燥的热,但又觉得好像是自己耳朵更热。 沈徵垂眼瞧他,掌心不由自主探出去,抚上青丝,滑,软,像风拂瀑布一样,扬了他一身。 温琢枕得很谨慎,耳垂是清致秀气的粉色,莹玉一般,险些透出光来。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3节 不知道含住会不会很香。 沈徵喉结狠狠一滑,天文动不动的不知道,但他浑身血气快要动了。 他一边享受着,一边给温琢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老师不愧是老师,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我在南屏从来没遇到过老师这种知过必改的大贤,今日真是感动不已。” 温琢五指蜷起,用力攥着袖角,恨不能将脸埋起来。 他喜欢男子,与男子这样接触会令他胡思乱想。 可沈徵实在正直磊落,居然还在用范仲淹的词夸奖他。 他装作寻常:“你心中知道就可,不必再说了。” “那怎么成,我该如何表达对老师的一片敬仰之情呢。”沈徵微笑着,用指尖碰了碰他红透的耳垂。 门外传来谷微之朗亮的声音:“我点菜回来了!” 温琢一惊,如惊鹤般“唰”地弹起。 等谷微之推门进来的时候,温琢已经正襟危坐,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沈徵倚着桌边,一只手举他那块石头,另只手勾着一根轻如雨丝的乌发,缓缓把玩。 谷微之天生一副磊落正气,对方才室内那番微妙异动浑然不觉,他坦然落座,腰背挺得笔直,随手又拈了块枣凉糕。 这下沈徵也不搞什么心意被负的难受表情了,他笑得谷微之以为自己吃相很滑稽,不由得放慢了咀嚼速度。 没一会儿菜上齐了。 谷微之果然了解温琢的口味,点的菜里不少都微甜,但温琢并未放纵口腹之欲,每样菜肴只夹两三箸,还是十分有文人风度的。 沈徵不禁想,二十四岁,在现代也不过是研究生的年纪,好些还天真如小孩一般,但在古代,似乎就要被淬炼得非常成熟了。 这一顿饭吃得极为舒心,谷微之滔滔不绝讲着泊州的事,温琢认真听,不免回忆起以前的艰难快乐时光。 等谷微之稍歇,温琢又说起京城的局势,让谷微之能有个心理准备。 最后温琢说:“你回行馆之后,多费些心,暗中留意南屏那帮人的动静。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不睡觉,到底有什么古怪。” “微之明白。” 又过几日,谷微之传信,言语间带着几分凝重。 他依着温琢吩咐,每隔一个时辰便悄悄在南屏棋手居住的地方转一圈,多日探查下来,发现一件怪事。 那房间每晚最多只熄灯一个时辰,其余时候皆是灯火通明,而那三名南屏棋手,自入馆后便深居简出,整日躲在房中,既不踏出房门半步,也不与外人往来。 京城如此繁华,勾栏瓦舍、酒肆茶坊无一不有,此次春台棋会要持续二十余天,这三人又是首次出使大乾,按说该对异国风物满心好奇,这么沉得住气,反而透着几分古怪。 至于那位使者,倒是正常许多,他偶尔会出行馆随意走走,或是差遣杂役买回几份大乾特色吃食,只是他每次出门都极为仓促,逗留不过半个时辰,便急匆匆折返,仿佛生怕那三名棋手出什么岔子。 谷微之还说,杂役们倒夜壶的时候发现,那仨棋手的尿液微红,味道诡异,瞧着极为渗人。 他心思缜密,取了些样本,悄悄送往城中医馆,请郎中查验。 郎中诊视后,断言:“此乃‘溲血’之症,绝非外伤所致,是药毒伤肾动血,致灼伤脉络,除了尿血,还会出现皮疹,腹痛,脱发等症状。如今必须立即停用药物,用知柏地黄丸,白茅根,藕节解毒,否则恐怕活不过三年。” 温琢心中了然,叮嘱他:“此事你不可对旁人说,给那杂役和郎中些银两,让他们把嘴闭严实了,若在春台棋会结束之前走漏风声,我绝不轻饶!” “是!” 接下来数日,温琢每日登观临台观棋,台下黑白子往来厮杀,已然到了生死相搏的境地,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对这一切纷扰漠不关心。 由于为他作画的痴人甚多,他最近已经接连换了五柄折扇,更了三件裘袍。 他闲时便抬眼望天,目光放空,觉得乏味,甚至想寻两名乐妓来旁边奏支曲。 当然,这个提议刚出口就被内阁诸臣给驳了,往日水火不容的太子贤王党,此刻竟罕见地同心同德。 “温掌院,还剩一天而已,您就是再想放纵取乐,也请忍忍吧!”洛明浦没好气。 温琢也不恼怒:“好吧,看在尚书大人的面子上,那本掌院就再忍忍。” 一旁的卜章仪阴阳怪气道:“如今台下弈局正到焦灼处,南屏三名棋手棋术诡谲,至今无一人淘汰,我大乾八脉精心挑选的精英子弟,却已折损数人,温掌院倒像是半点也不为国担忧呢!” 温琢一勾手,身旁侍从早已心领神会,忙躬身递过一方浸了热水的帕子。 他慢条斯理地接过,擦了擦指尖,随后从果盘里拈起一颗饱满硕大的龙眼,剥去薄如蝉翼的果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唇,半晌才悠悠开口:“卜大人说笑了,我又不像各位大人精力充沛,与八脉勾搭连环,利益纠缠,我有什么可急的。” 这句话撕破了内阁的遮羞布,卜章仪被他噎得面色涨红,却又无可奈何。 温琢向来不涉党政,非友非敌,他实在没必要为了几句口舌之争,将此人彻底得罪。 棋场中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兵丁手举木牌,高声喊:“南屏棋手木二黑子胜三字半!” 话音未落,观临台已经是一阵哗然,还不等诸臣消化这条消息,第二名兵丁就赶到了,声音同样洪亮:“南屏棋手木三白子胜四子!” 两胜接连传来,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谁知第三道喊声又紧随而至:“南屏棋手木一黑子胜四子半!” 又赢了! 这下观临台上的官员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目光急切,想看清输掉的究竟是哪一门。 “是程门,萧门,还有杨门的输了!” “那可是程门的于少卿啊!名震禹州的天才棋手,怎么可能会输给南屏?” “萧门的周名泽又何尝不是天之骄子?这是萧门创始人亲自教养大的!” “杨门的小将被五位国手训练半载,明晰全脉精髓,竟也折在了这里!” 龚知远神色凝重,偏头问身后的谢通政使:“这是第几场了?” “回首辅,已经……第十八场了。” 龚知远心脏猛地一沉。 第十八场结束,春台棋会的幸存者仅剩六人,南屏无一人折损,而大乾这边,只剩谢门,时门和赫连门的才俊。 平心而论,这三人虽然也算棋坛的翘楚,但若论真章,未必就比其他几门更强,遇上南屏选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龚知远脸色阴得能拧出墨来,他压低声音问:“怎么会这样!” 通政使早已面无人色,他带着几分迷茫:“首辅大人,南屏好像已经吃透萧门,宋门,程门,杨门,朱门的秘传棋谱了,我观这几局,木一用宋门技法克制萧门,木二用萧门技法克制杨门,木三用朱门技法克制程门,局局掐中要害啊!” 龚知远一股戾气冲向头顶,他一把揪住通政使的官服领子,将他狠狠拽到观临台的角落,咬牙切齿问:“你老实说,到底卖给南屏多少家的棋谱?!” 通政使吓得双腿一软,嗓子像夹了面哑锣,忙辩解道:“我……我只窃了时门的棋谱,您是知道的,他们是贤王的人……” 龚知远:“那其他几门是怎么回事!” 通政使:“天地可鉴,不是我做的啊!” 龚知远知道事情坏了。 他们这些人,明里暗里各怀鬼胎,竟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条计谋——借南屏之手打压政敌,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这边窃了时门棋谱卖给南屏,贤王党自然也能窃谢门的,三皇子那人更是阴损,恐怕为了赫连门能独占鳌头,把其他几脉都出卖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力回天。 君定渊刚在边境打了个胜仗,扬大乾国威,他们就在春台棋会输个一塌糊涂,把颜面丢尽,相比之下太过刺眼,这件事已经无法善终,必须要有人负责。 可真彻查下去,就是朝堂派系的惊天丑闻,到时八脉动乱,太子贤王均损兵折将,两败俱伤。 还有那些才俊的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通政使也想到了这层利害,他颤声道:“龚……龚大人,救救谢门,救救我儿谢谦!” 龚知远一掌推开他,目光投向远处的卜章仪。 卜章仪面沉似水,虽一如既往的与他针锋相对,但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焦虑,惶恐与忐忑。 龚知远腮边肌肉抽紧,当下已经没有心思憎恨卜章仪,他们必须想办法,明日要么逆风翻盘,赢下前三甲,要么找个替罪羊,将这桩丑闻彻底抹平。 观临台上,官员们神色惶惶,往日的体面荡然无存。 温琢就像没瞧见身边的眼神交锋,暗流涌动,他将果盘里的五颗龙眼捞在掌心,顺道带走。 “真是奇怪了,往日各位大人早退得比兔子都快,今日怎么都愿意陪我到最后了?”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顺元帝又咳出了血,太子,贤王忙着堂前尽孝,不在惠阳门,但其余几位皇子倒是分散在各处,观察着局势。 这股山雨欲来的架势,他们也感觉到了。 皇子中唯有沈瞋感受到的是近乎癫狂的快意。 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穿回的时间点,各脉秘传棋谱早已泄露半年有余,无论是紧急训练八脉才俊,还是把棋谱从南屏人手里抢回来,都已经来不及了。 明日抽签的结果,他记得很清楚,南屏三人恰好对阵大乾三人,大乾必败无疑! 这个事实,谁都无力回天,纵使温琢智计无双,也不能逆天改命。 明日大乾颜面扫地,龙颜震怒之下,总要有人出来担下这责任,而沈徵就是最好的人选。 沈瞋那张素来纯善天真的脸上,浮起不符合年龄的阴狠。 温琢啊温琢,你以为可以撼动的了我吗? 司天监说过,我星象契合,乃是克承大宝之象,我沈瞋,就是天命! 沈瞋转过头,笑意森然:“谢卿,明日可就全看你的了,千万不要让孤失望。” 谢琅泱身子一僵,片刻,才艰难地拱起双手,声音沙哑:“臣……知道了。” 到达观棋街东楼时,温琢刚好吃完最后一颗龙眼。 雅舍里,沈徵挽起袖子,第六遍将三盘棋局一子不落地默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略显酸胀的手臂,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温琢觉得那唤作哑铃的石头似乎真有点用处,沈徵明显比初见时结实了不少。 温琢瞧见他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还有伏在手背上的青筋,悄无声息地挪开了目光。 “明日就是终局之战,我已竭尽所能,接下来就是你的战场了。” 他含情带俏的眸子里暗藏寒光,五指拢紧,掌心中果核光泽熠熠,仿若执子。 沈瞋,谢琅泱,夺嫡这场游戏里,任尔垂死挣扎,自命不凡,在我眼中,不过蜉蝣竞天地,俯仰皆彀中。 我要你们亲眼看着,妄念成灰,六亲绝断,永堕尘泥,销骨深渊!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4节 沈徵拍开袖子来到他身边,身后立着静谧朴质的棋盘,光斜打在盘面上,暗影一览无余。 “放心,我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第20章 “请棋手抽签——” 巡绰官声如钟鸣,穿透惠阳门的沉寂,惊起阵阵鸟雀,也将众人的目光惊落案台之上。 观临台今日挤得满坑满谷,几乎满朝官员都来了观临台,灼灼望着案台,连呼吸都与签子纠缠在一起。 温琢也没有再坐着了,而是拢袍立在一旁。 太子沈帧代表顺元帝前来,与贤王一道,为大乾棋手增添气势,只是两人面色均是凝重。 昨日顺元帝就是听说南屏屡战屡胜,才气咳了血,今早还拉着他们说,定要看到大乾得胜,挽回国威。 可太子与贤王心中明镜似的,此战翻盘已是难如登天。 他们并未亲手掺和那些腌臜事。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素来都是手下人奔走操办,而身为主君,需尽量保持贤德仁正的作态,才好令百官信服。 若让人知晓储君竟是卖国求权、毫无底线之辈,朝野上下岂不大乱? 然而知情不表态,便是默许,真到东窗事发,只需将那些操办的属下推出去顶罪,他们的清誉便能保全。 无论如何,自身声誉是绝不能被影响的。 谢通政使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猛地伸手拽住正要上前抽签的儿子:“我儿……” 谢谦被拽得一个趔趄,不由失笑:“父亲在担忧什么,他萧门,杨门,朱门,程门,宋门输了,不代表儿会输!南屏鼠辈,丑陋不堪,不足为惧,待儿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扬我谢门之威!” 通政使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儿子打进医馆,免了这场对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轻敌!” 谢谦全然不觉形势严峻,压低声音道:“父亲,那南屏鬼人拿到各脉棋谱才不过数月,而八脉棋局奥妙精深,他们能学多少?儿子自幼受谢门真传,已然融会贯通,自然战无不胜。我看于少卿,周名泽等人,就是如父亲这般长他人威风才落败的!” “……” 通政使转而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谢琅泱:“衡则,你快劝劝堂弟,切不可轻敌啊!” 谢琅泱是作为谢门一员来为谢谦站台的,此刻却满脸倦容,眼皮内凹,胡茬也冒出少许,透着几分狼狈。 他望着自命不凡的谢谦,心中只剩说不出的苦意与愤恨。 作为谢家晚辈,娶龚玉玟他拒绝不了,看谢门倒向太子他也无力阻拦,眼睁睁瞧着长辈为党争通敌卖国,他更是无计可施。 从小,长辈教他孔孟圣人之道,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循着此道考取功名,高中状元,正欲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却被告知圣人之言不过是束缚掌控百姓的工具。 百姓吃苦而不怨,受冤而不恨,身死而不悔,全赖圣人的教诲。 这番话对他打击太大,或许他是当真愚笨,始终学不会。 后来温琢和他说:“学不会就不要学,我来学就够了。乱世有谋臣,治世需明臣,你只管遵循本心做你的清流。” 可如今,身边已无温琢可依,学不会也不得不学了。 他要为了眼前的谢谦,为了辅佐之人的大业,亲手将曾经的自己打碎,沾上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不必劝。”谢琅泱淡淡吐出三个字。 通政使愣住了。 谢谦却乐了:“瞧瞧,堂哥都说了,爹你就是想太多!” 谢琅泱眼神空洞:“轻敌与否都无所谓,去吧。” 反正这后果是有人承担的,这罪孽也是有人背负的,他无缘无故被卷入其中,倒不知究竟该怨何人。 是南屏,谢家,太子,沈瞋,还是当初献计的温琢呢?又或者,是激起南屏报复心的君定渊,乃至因此逃出虎口,又入狼窝的沈徵? 今日出门前,沈瞋特意前去皇子居所探查,确认沈徵一直在睡觉,并未出门。 虽然沈瞋说这世沈徵有所不同,但似乎一切都向着既定轨迹发展,未有半分偏差。 “衡则,这……”通政使眼睁睁看着谢琅泱转身走向观临台。 谢谦理袖,昂首挺胸前往棋场,在案台上抽取了关键一签。 签体下方一抹朱红,恍若新鲜人血,刺得人眼生疼。 谢谦手举铜签,巡绰官高声宣布:“棋手谢谦,对阵南屏木一。” 观临台一片哗然。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大乾棋手竟都抽中了南屏棋手,成了实打实的 “三对三” 死战。 先前还有人盼着南屏棋手互相消耗,即便大乾输一两局也能勉强交代,可如今若是三战全败,那真是颜面扫地。 昨夜刚下过夜雨,今日又无端起了风,天气瑟瑟发凉。 温琢将手揣进袖筒,仰头望向天空,太阳被薄云遮得只剩模糊轮廓,半点热度也无,离拨云见日似乎尚早。 “开始了。”温琢眼中含着一抹浅淡笑意。 沈瞋不知自己是否太在意温琢的反应了,此刻他见温琢含笑,心里便没来由的一突。 温琢有什么可笑的?如今抽签结果定了,大乾的败局也无法扭转,沈徵注定要成替死鬼,永宁侯府也注定为他所用,温琢根本无计可施。 难不成温琢这次想寻他人背锅,或是让八脉自担其责? 可他没有证据证明八脉私通南屏,南屏也绝不会承认获胜全赖棋谱。 届时三法司皆是太子、贤王与三皇子的人,沈徵这罪名是非定不可的。 沈瞋在心中反复复盘春台棋会的每个环节,确认毫无疏漏,那颗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场上棋手已然立于棋桌两侧,依大乾对弈的礼节,棋手相互鞠躬,方能坐定开战。 谢谦刚一躬身,就见对面的南屏棋手木偶一般,先将脑袋一寸寸低下来,再慢吞吞弓下腰,那张脸上,依旧绛青发灰,面无表情,仿佛义庄里的尸体还了魂似的。 谢谦眼睁睁瞧着一绺头发从木一稀疏的头顶掉下来,落在棋案上,又被风卷着飘远。 木一霎时秃了一块,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谦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究竟是什么怪东西! 棋手们纷纷坐下,对弈开始,守在惠阳门的各棋坊伙计们也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们个个眼力如鹰,健步如飞,驾着快马,往返宣布场下落子。 “盘一黑子,右上星位!” “盘二白子,右上星位!” “盘三黑子,右下小目!” …… 而皇宫大内则有专人记下落子,通过飞鸽传送,令顺元帝所观棋局与现场只差半刻。 观临台的官员们也忍不住对棋局点评—— “诶,谢谦怎么落子天元?” “没错,天元乃棋盘中心,虽无直接实地,却可辐射四方,掌控全局,这乃是谢门棋术。” “果然!黑棋小飞守角,稳固右上地盘,同时呼应天元,形成犄角之势!这么看,开局是谢谦占优。” “谢谦毕竟比南屏棋手多浸淫棋道六年,自然是更稳扎稳打一些。” “你们看!黑棋从天元尖出,联络右上势力,同时限制白棋向中心发展,一举两得!” “不愧是谢门,有的放矢,阵势渐成,蓄势待发,这一子实在是精妙!” …… 谢门诸官神色稍松,暗自祷祝谢谦能稳持先手,直到赢下此局。 谢琅泱上了观临台,不由自主地便向温琢靠近去,他胸中有千言万语,到头来只化作沉沉凝望。 温琢斜倚栏边,姿态闲适,忽然拍掌:“谢谦这棋甚妙,真令本掌院刮目相看。” 正行至半截的通政使精神一振,忙拨开人群,奋力挤到温琢身侧,诚心问:“温掌院当真如此认为?” 温琢偏头看来,眼波流转竟让空气都泛起香来。 他笑得轻易,齿白如玉,天生一副神姿,总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本事。 “是啊,我觉得谢谦如此青年才俊,一定能赢得比赛,大人不必担心,瞧着吧。” 通政使仿佛吞了定心丸,拱手笑道:“借掌院大人吉言。” 谢琅泱立在温琢身后数步外,心潮翻涌,当今世上,唯他、温琢、沈瞋知晓今日棋局的真正结局,温琢怎么敢这么说? 见上世那等阴诡手笔将再度应验,他心中竟无半分羞惭悔愧么? 若非他提出可构陷沈徵,换取永宁侯的支持,沈瞋又如何想得到呢? 沈瞋想不到,他谢琅泱今日也不必陷入如此难堪的处境了。 “谢家才俊棋艺不错,怎么瞧着谢侍郎闷闷不乐呢?” 谢琅泱闻声转头,发现说话者居然是赋闲在家的永宁侯。 当年永宁侯叱咤漠北,功高震主,顺元帝不放心,将他从漠北撤了回来,圈在京城繁华之地,‘安享晚年’。 永宁侯很识时务,为防皇帝忌惮,主动交出兵权,从此不问沙场之事。 与他一同被卸掉兵权的,还有当初立下从龙之功的刘国公。 但顺元帝很快就为自己的猜疑付出了代价,南屏趁虚而入,一举攻下大乾七城,大乾无将可用,只得忍辱负重将皇子送往南屏做质。 永宁侯亲眼见八岁的外孙被送走,心灰意冷辞了官,任凭顺元帝如何召唤,都以年老体衰为由谢绝复任。 可他儿子君定渊却咽不下这口气。 君定渊孤身远赴南境,从试百户做起,凭借一身勇略,飞快成长为威镇一方的统帅。 顺元二十二年,南屏再度侵扰,顺元帝本想息事宁人,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定渊雷霆速度,根本不给顺元帝反应的时间,直接出兵开战。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5节 等京城收到消息,君定渊已经将南屏人驱赶出百余里,大获全胜了。 永宁侯一家,确实个个忠肝义胆,天生将才。 谢琅泱瞧着这位神色和善的老将,心中羞惭,勉为其难答:“悲鹤。” “哦,何意?”永宁侯对谢琅泱的印象不错,因为此人是谢门中唯一一个没有倒向太子的人,且一向性情纯直。 当今太子无能,与皇帝如出一辙,皇帝无能则心虚,心虚所以忌惮功臣良将,忌惮功臣良将而败坏朝堂,败坏朝堂则国将衰矣。 谢琅泱瞥向温琢的方向,以他们二人的距离,他笃定温琢能听清自己的话。 不知是何心绪,他竟迫切想让温琢知晓自己的所思所感。 “余偶见一鹤,双目皆盲,误入农院之中,然庭前有豺,庭后有犬,皆露齿相向,眈眈欲前。鹤独徜徉,浑然不觉祸近,奈何农人抱手立门,冷眼睨之,毫无恻隐之色。” 温琢确实听到了,他眼中还浮笑,余光向后一瞥,便瞧见了谢琅泱一如既往迂腐又自负的目光。 他心知肚明,谢琅泱这段话中,沈徵就是那只鹤,如今正身陷囹圄浑然不觉,而只有谢琅泱给出了毫无用处的怜悯。 温琢便是那冷眼旁观的农人,毫无恻隐之心。 “哦?”永宁侯听出他话中有话,却未想到与自己外孙有关,但他稍一思量,便答道:“或可投石惊鹤。” “什么?”谢琅泱将目光从温琢背上收回来,直直望向永宁侯。 永宁侯笑道:“谢侍郎既在当场,又怜悯那盲鹤,何不投石入院,将鹤惊飞?豺犬虽凶,岂能奈何展翅之鹤?” “这,我不能……”谢琅泱怔立当场,“我是说那农人——” 永宁侯不解:“农人乃豺犬之主,自然不肯施救,可谢侍郎又为何迟疑?” 谢琅泱急忙辩解:“农人心冷如铁,见死不救,而我有苦难言,不得去救,这二者岂能混为一谈!” 永宁侯:“铁石心肠与有苦难言于鹤而言,终究都是未救,圣人常说论迹不论心,心中纵有万般念头,未曾付诸行动,有何意义?总不能需用时便念及圣人之言,不需时便抛诸脑后吧。” 谢琅泱身形一晃,如遭重击,呆立当场,哑口无言。 永宁侯的话太锋利,他生平第一次窥见了自己内心的鄙陋,如此难以启齿,那般幽暗不堪。 上世他明知沈瞋与温琢这样做了,却没有阻止,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自己未参与,就还是清白的。 这世事情轮到他来做了,他又能为自己开脱,是有苦难言,不得已而为之。 但在旁人眼中,又有什么分别呢? 温琢忍不住想,这些话让永宁侯来说,可再适合不过了。 谢琅泱今日所受的打击,恐怕比重回清凉殿那日还要沉重。 温琢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这故事有趣,农人寡廉鲜耻,自然冷血,但谢侍郎心怀悲悯,一定打算像永宁侯所说,投石惊鹤了?” 谢琅泱不敢直视温琢的眼睛。 温琢逼近一步,目光森凉:“谢侍郎如真能遵循本心,那可真是清流当中的佼佼者,本掌院自愧不如,想必此刻鹤尤在局中,谢侍郎挺身相救,为时未晚。” 谢琅泱不由后退一步,低声唤:“晚山……我知我有诸多错处。”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惊呼—— “不好,白棋强行冲出,破了黑棋封锁!” “谢谦黑棋劫材不利,想要巩固外势,可白棋尖顶,阻止了黑棋生根!” “谢谦想分割白棋,开辟战场,可白棋吃掉了黑棋!” “坏了,谢谦中计了!这是声东击西,白棋要突入黑子右边阵地破空了!” “谢谦慌了,他想放弃此阵,扩张下边实地,另辟战场,如今已经是白棋优势了!”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棋局陡然生变,南屏棋手仿佛没有丝毫情绪,落势时不见气馁,得势时也不焦躁,而谢谦就相形见绌许多,明明虚长六岁,却远不如木一沉稳。 “时门那里也不好了!木二反断时清久,迫使时清久分神应对,根本无暇围剿!” “赫连门那边更是岌岌可危!赫连乔在边隅扭杀,棋局已然错乱如麻,他上一子不该上边飞罩啊!” 眼看谢门,时门,赫连门接连陷入窘境,太子和贤王眼底的光亮渐渐退去。 天色愈发阴晦,雨后寒意浸骨,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莫非今日真要成大乾劫难了? 或许只能盼着父皇网开一面,大事化小,不予深究 ,毕竟父皇身体欠佳,可能也没精力深究。 可沈徵偏要打破这份侥幸。 他从床上翻身而起,穿戴整齐,直奔养心殿,问候正盯着棋盘发愁的顺元帝。 刘荃公公见沈徵大步流星而来,刚要见礼,便被他一把抓住肩膀。 “公公,听我说,我有急事告知父皇,事关今日棋局胜负,父皇不能不听啊!”沈徵神色凝重,语气急切得仿佛大乾明日便要亡国了。 “……” 刘荃无奈道:“五殿下请松开老奴,老奴这便去通报。” 人都需要心理安慰,皇帝也不例外,眼见棋局越发不利,顺元帝简直要怀疑人生了,难道大乾高手如云,真就不如南屏三个所谓的天才? 此刻突然听说有事禀报,还关系到棋局胜负,他一颗心被吊起老高,屁股差点从椅子上提起来。 “宣他进来。” 沈徵一进去,就见养心殿中摆着三张棋盘,已经下了一半,一名小太监正在拆鸽腿上的纸条,依照讯息往棋盘上落子。 沈徵瞥了一眼,拱手低头,面色沉痛:“父皇,儿臣见到今日棋局,心中惊骇,有一件事不得不说了啊!” 顺元帝眉头蹙得紧,身子都往前探过去,急着问:“你快说,何事和胜负有关?” 他甚至忘了追究沈徵未行跪拜之礼。 沈徵偷偷瞄了眼顺元帝的脸色,又故作迟疑道:“此事牵连甚广,儿臣恐怕父皇不敢听……” 顺元帝已然有些动怒:“不管牵扯何人,你给朕说!” 见皇帝情绪已然到位,胃口也吊得足足的,沈徵抬手一指棋盘:“这三局棋,儿臣曾在南屏皇宫中见过一模一样的!” “你说什么?”顺元帝惊得双目圆睁。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一模一样的棋局,还有厚厚一摞棋谱,南屏内监带着人日夜背诵,儿臣当年在南屏为质,给他们端茶送水时无意间撞见。他们视我如无物,口中还念叨着‘有了这些棋谱,此次定能战胜大乾,灭其军威’!事关大乾,儿臣不敢怠慢,于是便偷偷记了下来,起初没发现什么端倪,直到今日终局之战……没想到啊!” 沈徵声情并茂,一惊一乍,牵得顺元帝一颗心上蹿下跳,仿佛听说书一般。 刘荃公公不动声色地挪过眼,第一次细细打量这位归朝的五殿下。 “一模一样,难不成我大乾棋手竟和南屏私通?这绝无可能!”顺元帝不敢相信。 “父皇请看。” 沈徵走到棋盘边,从小太监手里拿过棋子,抬手就落了下去。 他早已将棋局背得滚瓜烂熟,闭眼都能复盘,此刻落子如飞,和玩填字游戏一样轻松。 他还不是一局一局的下,而是三局一起下。 顺元帝看得目瞪口呆,只觉他落子比吃饭还要利索,绝非临时编造。 此时,飞鸽接连从窗外飞来,小太监慌忙解下纸条,展开念道:“白71,中腹尖,黑 72,下边点,白 73,下边粘……” 小太监越念越震惊,越念越惶恐,若非职责所在,他宁可戳瞎双眼,也不想知道这件朝堂丑闻。 刘荃公公望着棋盘,轻声道:“皇上,都对上了。” 顺元帝不用他说,也看清了,惠阳门那边传来的消息与沈徵的落子一般不二。 沈徵擦了擦手上薄汗,背手往旁边一站,把舞台留给顺元帝。 三局棋,均是南屏获胜,顺元帝的脸色越来越黑,胸中怒火几乎要冲破头顶。 凡为君者,最恨被臣子愚弄,更何况,这次愚弄他的还不止一个人。 与此同时,谷微之乘着马车,直奔观棋街东楼,此时东楼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事关大乾棋手声誉,几乎全城懂棋之人都挤入了各家棋坊。 南屏入京那日嚣张跋扈,众人早已憋了一肚子气,都盼着大乾棋手能好好教训他们一番,让他们知晓天高地厚。 可如今,怎么看到天高地厚的反而成大乾了? “臭棋!”有人骂道。 “就是,不如让我上,我都比谢谦下得强!” “先手优势都能下成这样,真是令人不齿!” “时清久是中蛊了么?还是被南屏鬼人迷得神魂颠倒了?” “呵呵,赫连乔下的还不如这俩呢,如今八脉之中都是些什么废物东西?” “还不是为了培植本家势力,而非选拔真正的天才!如今好了,这便是恶果。” “退钱!” “今日要是输了,他们仨就该撞柱谢罪!” …… 谷微之踉踉跄跄挤进人群,冲向大堂中央:“诸位!诸位!我乃泊州通判谷微之,来京赴春台棋会,暂住清华行馆之中!” 谷微之绕着圈的鞠躬,手里扬着三张宣纸,纸上用墨笔画着完整的棋局。 “南屏棋手接连得势,在下心中不忿,便借故在其房门外游走,不想竟发现了这三张棋局!我见此局甚为精妙,便留心记下,谁想今日一见,竟与惠阳门终战分毫不差!在下惊骇之下,忙窃出棋局,直奔东楼而来!请诸位过目!诸位请看呐!” 谷微之喊得声嘶力竭,生怕有人没听到,随后他不顾斯文,纵身跳上桌子,高高举起宣纸,让众人观瞧。 东楼掌柜深谙流量之道,忙命人将宣纸悬挂在棋盘旁,方便众人比照。 此事进行得异常顺利,无人出面阻止谷微之,因为大乾人从心底里也更愿意相信春台棋会暗藏猫腻。 很快,便有伙计不断从惠阳门传回最新落子—— “黑 74,上边扳,白 75,上边粘……” “白 78,左边反扳,黑 79,左边粘,白 80,中腹点,黑 81,中腹粘……” “96 手终局,谢谦公子执黑共计一百八十一目,木一执白,共计一百八十二目,黑棋先手贴目,最终是白棋获胜。” 伙计所报与谷微之所持棋谱,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居然真的一模一样啊!” “春台棋会何时也开始造假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6节 “不如问问,怎会有人配合南屏棋手赢下此局的!” “朝中有贼,私通外敌,巡街御史在不在,我们要报告朝堂!” “何其可笑,何其悲愤,若不是谷大人揭穿南屏阴谋,我大乾岂不是要名声扫地?” “呵呵,八脉私通南屏,我大乾已然颜面尽失!” …… 输了。 谢谦等人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呆滞,久久失神。 他们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可无论如何设计,如何变招,都被对方一眼看穿,仿佛谢门秘籍在南屏棋手眼中全然透明。 谢谦只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着自己,让他如笼中蟋蟀,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既定的困局。 时清久与他也是一般的感受,时门奥妙,被对方洞悉得彻彻底底,他所有招式在对方眼中都如同笑话,这种处处受制的滋味,实在令人窒息。 龚知远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 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京城百姓亲眼目睹大乾败局,宫中此刻想必也已收到讯息,皇帝必然雷霆震怒,口谕很快便会传来,令他们所有人进宫面圣,解释缘由。 这将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想出万全之策,方能保全众人。 可时局如此,又谈何容易?他龚知远,终究不是神仙。 太子茫然无措地望向龚知远,习惯性寻求庇护:“首辅,这……这这……” 龚知远疲惫地摆了摆手:“殿下莫急,容臣再想想,再想想。” 沈瞋站在人群中,一张脸上堆满了懊恼和焦躁:“怎会如此,我大乾高手如云,谢谦,时清久的棋艺我是知晓的,其中定有蹊跷,莫非是他们今日身体不适?” 他拉住谢门与时门的官员,慌不择路似的,想寻个干瘪的安慰:“谢大人,时大人,你们说话啊,是不是他们今日染了风寒,才发挥失常了?” 二人满面羞惭,垂首道:“本家小辈不才,有负殿下与大乾子民所望。” 沈瞋眼圈泛红,似是深受打击:“我不信!他们三人怎能胜过我八脉精英?定有问题,大人们快些去问问啊!” 他借着提袖擦泪的间隙,偷偷瞥了谢琅泱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谢琅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心中了然,不能再拖了。 为什么明知沈瞋薄情狠毒,还是要选择沈瞋呢? 真是因为沈瞋启用清流,打压外戚,能做一代明君吗? 或许,他也没自己想得那么清白。 沈瞋与他互为连襟,虽用此要挟过他,可福祸相依,正因有这层亲缘,他才能坐上首辅之位,才能听到沈瞋那句 “所望于卿,照彻山河” 。 他渴望有所作为,渴望实现抱负,渴望青史留名,成为一代名臣。 这个梦想,就只有沈瞋能为他实现。 谢琅泱迈步朝龚知远走去,双腿重逾千斤,每一步都将他的良心踏得更碎一点。 他终于走到龚知远身边,他知道温琢正在注视他,看他走上与当初的他相同的道路,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指责全部吞吃进去。 今后,五皇子之死便不再与温琢有关,而与他谢琅泱有关,他再也不能言之凿凿地指责温琢难辞其咎了,也再没立场要求温琢洗清罪恶了。 谢琅泱垂着头,轻碰龚知远的手臂,喉咙似被棉花堵住,艰难道:“恩师,借一步说话。” 龚知远睁开眼,见是谢琅泱,却仍耐着性子,随他走到角落。 “衡则,何事?” 谢琅泱仿佛灵魂出窍,任由另一具躯壳替自己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狠毒:“沈徵可构陷。” 龚知远双眼倏地一缩,电光火石之间,仿佛从重重迷障中寻到了一条生路。 他震惊于女婿对时局的精准把控,对皇帝心思的透彻揣摩,更震惊于他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想出这解救八脉众人的险招。 他不由重新审视起这个女婿来,或许一直以来,他都低估了谢琅泱的谋略。 眼下已无时间细究,龚知远用力握了握谢琅泱的手:“衡则,此事过后,你来见我。” 他打算正式将谢琅泱拉入太子阵营了,来日有谢琅泱献策,想必太子能更进一步。 随后,龚知远又将卜章仪拽到了角落里,事已至此,唯有化干戈为玉帛,统一口径,方能避免两败俱伤。 卜章仪听了龚知远的计划,脸色数度变幻,最终带着几分疑虑,缓缓点了点头。 羽曦犊+ 正说着,皇帝的口谕也到了—— 命惠阳门处所有官员及谢谦,时清久,赫连乔即刻进宫见驾。 一众官员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火急火燎往御殿长街赶,途中经过观棋街,发现这里乱得厉害,百姓们群情激奋,东楼内更是人声鼎沸,个个脸红脖子粗,骂声不绝。 龚知远也没时间细看,只觉输个棋而已,百姓实在粗鄙不堪。 他合上轿帘,不耐烦道:“再快些。” 天色依旧不晴不暗,将御殿长街照成一片深灰,风渐起,卷起数朵桃花,打在脸上,竟也出奇的疼。 皇宫之中,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禁卫军手持利刃,列队于殿外,御箭手红巾遮面,严守长阶两侧。 顺元帝穿戴整齐,冕旒之下,双目寒深,杀意毕露。 温琢袍袖里夹了一枚棋子,已经被他焐得很热。 临进殿时,他瞧见谢通政使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泪如雨下:“谢门有负陛下重望,臣万死难赎!” “但臣有一事不得不奏!今日棋局,南屏三名棋手竟对我谢门棋谱了如指掌,就连几处不传之秘,他们也能尽数避开!臣实在怀疑,有人暗中泄露我门棋局技法!” 卜章仪给大理寺时远使了个眼色,时远心领神会,也跪了出去:“臣也有同感!木一对阵谢谦时,便用了我时门技法,臣怀疑时门棋谱也泄露了!” 赫连门众人见风向已定,也纷纷跪倒:“臣等所见相同!请陛下彻查!” 群臣到的差不多了,几名棋手也已经跪在殿前,瑟瑟发抖。 刘荃公公顺着御殿长街张望,见没有人再来,便转回身,笑问:“掌院大人为何还不进殿?” 温琢两指夹着棋子,轻轻敲击腿侧,漫不经心道:“不急。” 刘荃公公不再多言,叮嘱了一句 “大人小心风”,便悄无声息地退入殿中。 龚知远缓缓抬头,迈步上前:“陛下,八脉棋谱泄露一事属实让人惊骇,但南屏与我朝山高水远,又是如何获得这般机密的呢?” 尚未查明真相,他便已先给此事定了性。 卜章仪见龚知远都出头了,也出列道:“陛下,参与春台棋会的八脉子弟,无一人去过南屏,与南屏人更是素不相识,绝无泄密可能!臣斗胆请问,五殿下今日为何未曾前往惠阳门观棋?” 朝堂上,一众心怀鬼胎的八脉子弟见状,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这些日一直未曾见过五殿下。” “五殿下在南屏十年,想来是最熟悉南屏之人了吧?” “难不成是……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五殿下已经回京一月有余,照理说他确实有机会拿到八脉棋局技法啊!” “他与南屏使臣都曾居住在行馆,倒是比旁人方便联络。” “可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或许南屏曾厚待与他?或许他心中对大乾有所埋怨?或许仅仅是南屏许了什么好处,这这这……我可不敢猜了。” …… 诸臣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把沈徵的作案动机,作案方式,作案条件全猜明白了,简直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沈瞋掩住心中狂喜,静静等待着顺元帝雷霆震怒,将沈徵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 然而一分过去了,顺元帝一语未发。 一刻过去了,顺元帝仍旧沉默。 帝王苍老而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上的百官,双瞳中渐渐升起一层冷寂。 沈瞋无意间对上那双眼,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由得狠狠一颤。 温琢垂着眸,轻敲的动作停住,两指一松,任由黑子从自己指间滚落。 “叮”一声脆响,黑子坠落大理石上,又沿着光滑的台阶,一路叮叮当当滚到阶下去。 不过数秒,棋子便散尽了余温,被阴沉的天色彻底吞噬。 温琢迈步走入武英殿,恰在此时,顺元帝冰冷的声音响起:“将朝中所有八脉之人,尽数押入大理寺候审!” 沈瞋与谢琅泱陡然色变,目瞪口呆。 第21章 朝堂上与八脉沾亲带故的官员,霎时如遭霜打,一个个僵在原地。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可以称之为茫然的表情,最为滑稽可笑的是,大理寺少卿时远也在其中,他方才带头跪奏棋谱泄露的英姿还历历在目。 茫然散去,他们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站错了队,说错了话,跟错了人。 于是一场鸡飞狗跳的自救开始上演—— “臣有罪,臣不该妄议皇子,求陛下开恩呐!” “臣也有罪,陛下,陛下!” “老臣虽是八脉之人,却属实冤枉,老臣方才并未言一字!” “臣……臣仅是随八脉学棋,与各个世家并无深交,陛下明查!” “皇上,为何要捉拿臣等,臣不明白!” “输给南屏并非八脉所愿,皆是南屏诡诈啊皇上,求皇上明查!” ……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7节 顺元帝本就怒火中烧,被这一片聒噪吵得更是心烦,猛地一拍御案,龙颜大怒:“冤不冤枉审过就知,拖下去!” 禁卫军闻令虎狼般闯来,一拥而上,毫不客气的将八脉官员反剪双手,铁链 “哗啦” 作响,硬生生将人拖向殿外。 谢琅泱作为谢门嫡系那一支的小辈,自然也难逃一劫,他生平第一次如阶下囚般,被禁卫军粗鲁地按着臂膀,生拉硬拽,锦红官袍被扯得歪歪斜斜,发髻散乱,以一种狼藉又滑稽的姿态被拖过大殿。 纵是往日身份显贵,此刻也无半分斯文体面。 耻辱如毒藤一般缠上心头,啃噬着他的自尊,他因而战栗,错愕不解。 为何到了这一步呢? 就在被拖出殿门的刹那,他抬眼望见温琢正缓步走入殿中。 依旧是赤红如莲的官袍,衣裾搓洗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轻挽的袍袖露出一截亭亭玉润的手腕,如谪仙般高不可攀。 温琢垂眸瞧他,那目光不似怜悯,反倒像在观赏一场早已预料的好戏。 观赏他从达官显贵落到阶下之囚,观赏他在昔日同僚面前狼狈不堪,观赏他在朝堂之上,摔碎多年积攒的清高与体面。 谢琅泱没想到自己重回顺元朝不过月余,竟将温琢上世所受的屈辱体会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温琢一定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可他想不通。 顺元帝为何一反常态,无条件相信沈徵,反而怒把八脉之人下狱? 温琢看着他踉跄远去的背影,才知道,原来上世自己被弹劾时的眼神是这样的。 但谢琅泱一定没有他难堪,茫然,悲凉。 差得远呢。 温琢将眼角冷意藏得很好,转身便是无辜一笑,语气柔和:“陛下息怒,这是怎么了?” 顺元帝用手抵着眉心,显然气得不轻:“晚山,你有所不知。” 朝堂之上三分之一的官员已被押走,剩下三分之二和温琢一样不解。 但顺元帝虽怒极,却未失去理智,这件丑闻太大,他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 龚知远与卜章仪都不算八脉之人,所以他们暂时还在殿上,两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龚知远脑中反复回忆,到底哪里出了疏漏,谢琅泱的构陷之策为何会一败涂地? 卜章仪则在惊恐之余不断打量龚知远,他想自己是不是中了龚知远的算计,把时门之人拖下了水。 可看龚知远的样子又不像,哪有人为了干掉政敌把自己人也献祭了的。 这两人都一时没了对策,沈瞋就更云里雾里,他原本还准备了诸多说辞,想加重父皇对沈徵的猜忌,比如他曾听到沈徵与良妃说悄悄话,怀念南屏,南屏对自己很好云云,但他现在也不敢说了。 难道温琢早已将八脉内斗、私通南屏之事告知父皇? 不会! 顺元帝若真知道,绝不可能让春台棋会进行到最后一步,输个颜面无光。 又或者沈徵今世变得有些不同,让父皇对他多了偏心和怜爱? 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这些儿子日日尽孝,也未曾得父皇这般信任,更何况一个十年未见的儿子。 忽闻殿外有人朗声道:“臣谢陛下相信五殿下!五殿下为国为质十年,忠心不改,实乃大乾英雄,断不会做出有损国体之事!” 循声望去,竟是久违露面的永宁侯。 永宁侯撩袍下跪,语气铿锵,这位老将历经数次失望无奈,终于对这个烂透的朝堂无法容忍了。 顺元帝赶紧抬了抬手:“永宁侯请起,朕自然信自己的儿子。” 沈瞋:“?”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顺元帝突然招手示意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上前,附耳低声交代了两句。 刘荃听完后,微一欠身,急匆匆出殿去了。 龚知远,卜章仪,太子,贤王,沈瞋顿时望眼欲穿,恨不得撬开刘荃的耳朵,把皇帝交代他那句话从他脑子里掏出来。 唯有温琢目不斜视,不动如山。 与此同时,观棋街东楼内,谷微之从群情激奋的人群中挤出来,躬身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直奔惠阳门。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到了地方,他一眼便瞧见了焦急踱步的南屏使者乌堪,以及三名垂手而立却形容诡异的棋手。 谷微之跳下马车,一理素袍,带着柳绮迎与江蛮女迎上去。 他满面带笑,如沐春风,还未说话便拱起了手:“这位想必就是南屏的乌使者吧?在下谷微之,乃翰林院温掌院座下幕僚,今日特代掌院前来拜会。” 乌堪面露狐疑地打量这个陌生人。 若是随便一个人这么说,乌堪根本就不会听他说完,但乌堪认出了他身后的柳绮迎和江蛮女,那日在行馆,温琢便将她们带在身边。 乌堪嗤笑一声:“你们大乾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就这么对春台棋会的赢家?莫非是输不起,想耍赖不认账?” 谷微之听他话中带刺,也不恼,继续谦和有礼道:“使者说笑了,在下此次前来,是代掌院与您谈一笔交易。” 说完,他朝左边伸出手,柳绮迎麻利地取出两枚红色药丸,放入他掌心。 谷微之托起来,缓缓道:“此物是从使者的房间寻到的,敲碎后请郎中辨识,方知其中含有朱砂,雄黄,砒石,赤石脂,铅丹等剧毒之物,此药虽能令人精神亢奋,记忆倍增,但对身体损耗极大,长期使用恐寿数难长。”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厉:“为了胜过大乾,贵国或许有义士甘愿付出这般代价,但若是驻守边疆的兵丁,生在南屏的百姓得知此事,恐怕难免心寒。为了一城一池之争也就罢了,仅仅为了一个棋会,贵国朝廷就肯献祭三名少年的性命,实在是……” 这件事其实谷微之说的含蓄了,真相只会更恐怖,有了这种饮鸩止渴的邪药,南屏岂会只给木一,木二,木三用? 想必在南境的战场上,此药早已经泛滥了,而统帅绝不会告诉士兵此药隐患,毕竟并非人人都抱着必死之心同大乾作战。 一旦隐秘泄露,南屏守军必然大乱,到时人心惶惶,损失不可估量。 乌堪的脸色沉下来,额角也悄悄挂了汗,他阴恻恻问:“温掌院想要什么?” 谷微之微笑:“温掌院希望,若我朝陛下秘密召见您,还请使者将与南屏有勾连的大乾官员名录尽数告知,至于您未曾做过的事,尽可不必承认,我想这对使者来说并非难事。” 乌堪冷笑:“原来温掌院也加入了大乾的内斗,他就不怕我将你今日所言告诉你们陛下?” 谷微之将手揣入袖中,神色平静:“那使者便无法解释,此次终局之战的棋局,为何尚未结束便已出现在我朝皇帝的案头,这场棋坛舞弊案要么由八脉担责,要么由使者担责,莫非使者愿意保这些蛀虫将命留在大乾?” “你说什么?!”乌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棋局未结束,怎会出现在皇帝案头?这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谷微之淡声道:“破局之法我已告知使者,相信使者定不会让温掌院失望的。” 话音刚落,一队禁卫军沿街而来,马踏砖石,发出雷霆之响。 谷微之及时退避到人群中,瞧着禁卫军将乌堪一行人‘看护’着带走了。 惠阳门外,只剩下五城兵马司的人茫然无措守在原地。 这场春台棋会,结束的既震撼又冷清,谁也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可太阳仿佛照进了谷微之眼中,他望着禁卫军的背影,由衷慨叹:“掌院果真一如既往料事如神,四年了,微之当真怀念并肩作战的日子!” 柳绮迎问:“谷大人,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谷微之脸上微微羞赧:“掌院说我的任务已然完成,他又说柳姑娘身上想必带了不少银两,他叫你带我在京城游览逛吃一番。下官惭愧,那就有劳二位姑娘了。” 柳绮迎:“……” 顺元帝生性多疑。 虽然沈徵将棋局完全默出令他无法解释,但相信朝堂腐败至此,庸聩至此他也是不愿的。 或许这世上有什么预知秘术,令南屏早算出今日棋局呢? 很快,刘荃回来,低声对顺元帝说:“人已带到清凉殿了。” 顺元帝不再理会殿中群臣,摇摇晃晃站起身,拂袖便走,只留下一句:“都在此等候,谁也不许擅动!” 群臣面面相觑,大理寺卿薛崇年悄悄靠近温琢,请教道:“掌院大人,您给分析分析,陛下到底因何气愤啊?” 朝堂三分之一的官都被关到他大理寺去了,各部要员混杂其中,关系错综复杂,薛崇年心里别提多忐忑了。 这案子该怎么审,审到何种程度,轻饶谁重判谁,谁是太子的人,谁是贤王的人,桩桩件件都令他头大如斗。 而唯一能为他指点迷津的便是温琢了,因温琢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哪边都不靠,是彻彻底底的孤臣,也是皇帝倚重之臣。 温琢偏头,面露难色:“薛大人说笑了,在下与大人一同从惠阳门赶来,此事我也是一无所知。” 薛崇年心有戚戚:“唉,你说咱们招谁惹谁了,平白卷入这浑水中,真是惨啊!” 清凉殿内。 顺元帝接过刘荃递来的凉茶,饮了两口压下火气。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乌堪:“你就是南屏使者。” 乌堪跪在地上,埋着头,眼珠滴溜乱转:“外臣乌堪,拜见大乾皇帝。” 顺元帝猛拍御案,震得瓷碗狂抖,叮叮作响。 殿内内监齐刷刷跪了一片,乌堪一滴汗从鼻梁滚落到地上。 “大胆乌堪,你南屏竟私通我朝重臣,在春台棋会中徇私舞弊,妄图灭我大乾国威,来人,将乌堪和三名棋手拖下去斩了!” 乌堪脑子仿佛被闪电劈了一下,眼前白光一晃,后背瞬间汗湿了。 仓皇无措之际,他只能硬着头皮跟温琢上一条船。 “皇帝陛下,外臣愿供上所有与南屏有联系的大乾官员名录,请求皇帝陛下宽恕!” 这些人不过卖给南屏一些棋谱罢了,又不是出卖什么军事机密,根本不值得他拼死掩护,他可不愿做大乾党争的炮灰! 顺元帝双目微闭,心中已然确认,沈徵说得确有其事。 他大乾朝堂已经养了太多硕鼠,而他竟还被蒙在鼓里。 顺元帝一挥手,禁卫军收刀退下。 “说。” 乌堪微松一口气,抽搐的肌肉方才平复下来,可他依旧不敢抬头,脑门磕地滔滔不绝供述:“约半年前,君定渊将军大胜我南屏,我朝中官员多有不忿者,又不愿再劳民伤财,便想出此法涨一涨士气。” “以南屏底蕴想胜大乾谈何容易,但我朝中有人知晓,大乾八脉之间内斗严重,或可利用,于是便遣数名内探,与八脉之人接触,事情果然进行的很顺利,我们出钱,他们便将别门棋谱窃出,交予我朝,还亲自授予别门棋局破解之法,这使得我朝棋手技艺大进。” “谢门中人有通政使谢平征,文选清吏司谢冬谈,主事谢成固,时门有大理寺少卿时远,车驾清吏司时通,军器局时昌平,赫连门人有右副都御史赫连崧,六科给事中……”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8节 乌堪一口气全部交代了,司礼监太监们笔下生风,记了整整二十页纸,将所有供述尽数记录在案。 顺元帝冷冷问:“只有这些?” 乌堪:“外臣知道的就这些了!” 顺元帝冷笑:“那终局之战又是怎么回事,谢谦,时清久,赫连乔是不是早与你们勾结好了,故意输掉此局,南屏是不是用钱财买通了他们?” 乌堪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我南屏确从大乾窃取了棋谱以及八脉棋局技法,但终局之战南屏是公正赢下,并未买通对手,南屏未做之事,我绝不承认。” “你南屏利用八脉内斗,窃取我朝技法,还好意思说公正!尔等可恶!”顺元帝怒极反笑,恨不得生撕了乌堪。 可两国战事刚息,若是因一场棋会斩杀来使,挑起争端,令战争再起,百姓生灵涂炭,顺元帝也是背不起这个骂名的。 所以说要砍了乌堪,不过是吓吓他,让他尽快吐露实情。 “外臣不敢说谎,棋局之上,确是我朝棋手胜了。”乌堪仍旧坚持。 “混账!将他押回行馆,严加看守,没有朕的允许,半步不得离开!” 禁卫军将双腿发软,额头磕青的乌堪拽下去了。 顺元帝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刘荃忙命人端来盂盆和热水,替顺元帝顺气捶背。 顺元帝灌了两大杯水,又冲着盂盆吐了几口秽物,才缓过来这口气。 他撑着疲惫的身躯问:“你信他最后说的话吗?” 刘荃端着盂盆的手未动,眼皮却微不可见的一抖,半晌,他答道:“奴婢不太信,乌使者许是不愿承认南屏不如我大乾,所以才咬死终局之战是公正的,不然五殿下那儿又如何解释呢?” 顺元帝嗤道:“他倒是对南屏忠心耿耿。” 刘荃所说,便是顺元帝想要听的话。 即便拿到了棋谱,钻研了各脉棋局技法,但南屏怎可胜过大乾? 胜了,一定便是假的。 刘荃将盂盆拿到一边,为顺元帝清理唇边秽物:“幸得我大乾也有忠心耿耿的五殿下,身在曹营心在汉,才破了南屏此局。” “老五确实辛苦,令朕欣慰,走吧。” 顺元帝缓了一会儿,复又回到了武英殿,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方才还遮天蔽日的阴云,竟悄然散去,天际一片灿金,将紫禁城的亭台楼阁照得恍若仙宫。 “传旨,着大理寺卿薛崇年主审八脉通敌一案,翰林院掌院温琢代朕协审,三日内,朕要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八脉中若有谁的供词与南屏使者对不上,斩立决!” 薛崇年战战兢兢跪倒:“臣遵旨!” 但他也稍松一口气。 皇上命温琢协审,其实是来给他撑腰的,否则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卿,太子贤王和内阁诸臣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这案子根本没法审。 温琢原本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闻言似是颇为意外。 “皇上,臣没有审案的经验,连大理寺官署的模样都未曾见过,恐有负圣上所托。” “晚山,朝堂混乱,你也该替朕担些事情了,除了你,朕不信别人。”顺元帝的目光冷冷扫过面色沉重的龚知远与卜章仪。 他不糊涂,知道皇子之争已愈演愈烈,朝堂上不是太子的人,就是贤王的人,唯有温琢,从不党附。 他心中盘算着,既然事情已然发生,不如趁此机会,清一清朝堂的顽疾,打压一下皇子与世家的势力。 温琢不再推辞:“好吧,臣谢陛下信赖,定当竭尽全力。” 顺元帝叮嘱道:“你性子太软,八脉之中有不少你同科进士,比如谢琅泱,你万不可故意纵容,不予深究!” 温琢轻轻牵起唇:“臣谨记陛下教诲。” 纵容?我还怕弄不死他! 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总算暂时止息。 顺元帝起驾回宫歇息,薛崇年立刻缠住温琢,商讨提审八脉官员之事,毕竟只有三天,而要审的官员足有八十余人,薛崇年盘算着就算把自己当驴使,也磨不完这盘磨啊。 “薛大人别急,容我今晚去牢中见一见他们,摸清情况再做定夺。” “也好也好,有劳温掌院费心了,要不是我位卑言轻,您也不必被牵进这件麻烦事了。”薛崇年连连点头,满脸感激。 “薛大人,你我同朝为官,不必如此客气。” “有掌院在,我就有主心骨了,等这案子结了,我邀掌院在教坊一聚,咱们好好喝几杯,今后掌院有用得着薛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薛大人,说这些还早,你我先回府歇息片刻,这三天要不得入眠了。” 温琢应付罢,迈步向外走去,这才发现夕阳已经透过殿门,渗到了庙堂之上,红晕抓住他的衣角,将他牵入一片灿烂霞光中。 他许久未见如此夺目绚丽之光,竟生了几分怯意,抬手微微遮挡,眯起了眼睛。 却见满地锦绣的尽头,沈徵身形挺拔,一身藏蓝衣袍,玉带束腰,正抱着双臂,朝他轻笑。 清风拂袖,沈徵袖口露出油纸包的一角,修长手指捏着纸包晃了又晃,像招摇,像勾引,甜糯糕香仿佛随着深邃的眼一同飘来。 温琢脚步未停,与他擦身而过。 身影交缠的刹那,温琢轻吐:“我要,速送到我府中。” 第22章 残阳褪尽,暮色如洗,宫城的檐角尽数落下华衣。 沈徵拎着油纸包裹的枣凉糕,踏着夜色来到温府。 为了避嫌,温琢坐轿子先行一步,小厮早得了吩咐,府门虚掩,给沈徵留了缝。 柳绮迎与江蛮女不在府中,说是领了温琢的令,在外面做导游地陪,还没回来。 沈徵算是只来过温府两次,一次去了花厅,一次去了书房,他其实对这里不太熟,所以好奇心爆棚,连路旁鹅卵石的纹路都想瞧个明白。 “东张西望些什么?” 正厅檐下映出一道颀长身影,温琢负手而立,官袍在夜色中泛着静谧光泽,他眉梢稍蹙,已然等得有些不耐。 沈徵:“之前匆忙,没来得及欣赏老师的府邸,现在一看审美真是绝了,是请名家设计的吗?” 温琢微微昂首:“本掌院亲自设计的。” “当真?”沈徵惊讶。 连园林设计都精通,在古代做官的莫非都是全才? 虽说他在大学里已深刻认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可将时间维度拉长,纵观历史中二十多岁的人物,才知道什么叫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 温琢对他的惊讶很不解,这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初到京城时囊中羞涩,自然凡事亲力亲为。” 沈徵很喜欢看他稍微昂颈,露出那截莹白肌肤的样子,喉结稍微凸起,如果从下巴一路摩挲至胸前,感受着那处软骨的滑动,手感一定会很好。 或许他眼神太放肆了些,温琢双唇微抿:“站着不动做什么?” 沈徵把眼神收了收,轻笑:“老师真厉害,我要是为老师立传,一定写你‘百家之言,无不穷究,四海之内,若指诸掌’。” 而不是《乾史》上那句“屠毒笔墨,决疣溃痈”。 温琢在泊州三年,引入松萝茶,把百姓生活改善个翻天覆地,自己竟一点好处都没拿,这和奸臣的骂名实在是太割裂了。 沈徵始终想不通,顺元帝临终前这三年,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才会性情大变? 温琢对此毫不动容,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转身进厅。 “拿夸班固、张华的话来敷衍我,你倒是会省事,快让枣凉糕进来!” 沈徵原以为自己背书就够厉害了,现在真是自愧不如,他忙把尊贵的枣凉糕给温掌院呈了进去。 没有柳绮迎和江蛮女在,温琢也不需要人服侍,他将近一日没进食,实在饿了。 但即便腹中饥饿,他吃东西依旧是优雅矜持的,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不见半分狼吞虎咽之态。 沈徵托腮望着他,偶尔在他杯中添点温水。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温琢垂眼饮尽一杯水,早已看穿他眼中的好奇。 沈徵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谢谦,时清久,赫连乔这三人真的被南屏收买了?他们为何不在对弈时露点破绽,假意输棋,反而要提前定好棋局,留下这么大隐患?” 这也是沈徵想不通的地方。 他们不仅留下这么大隐患,乌堪还堂而皇之的把纸质版棋局带到行馆来了,刚好被谷微之抓了个正着? 温琢微微一顿,捏着杯的指尖倏地紧了一下,但他语气平静:“观临台上国手云集,临时破绽极易被察觉,唯有提前设计出水准相当的对局,方能掩人耳目。” 沈徵皱眉:“那为何只有老师收到了消息,满朝文武都不知情?您在南屏也安插眼线了?” 温琢放下杯,盯着他的眼睛反问:“早先在泊州认识过位南屏商人,此事不过是偶然得知,否则我怎能提前默下棋谱?” “那倒是。”沈徵喃喃自语,也不再揪着这个问题。 温琢脸上不露丝毫破绽,枣凉糕也吃得气定神闲。 在这局里,沈徵和谷微之都是参与者,但沈徵在第一层,谷微之在第二层,只有他藏得最深。 沈徵不知谷微之那份纸质棋谱并非乌堪房中搜的。 而谷微之不知谢谦,时清久,赫连乔真没下假棋,更不知这三盘棋局是温琢上一世的记忆。 沈徵说:“今日怎么不拦我,莫非我以后可以光明正大来你府上了?” 温琢倒是忽略了这点,沈徵此番转危为安,沈瞋与谢琅泱必定猜到是他出手,也就明白他选择了沈徵,再遮掩也无用。 但他不能这么和沈徵说。 “皇上身边不乏耳目,你在养心殿的举动早晚会传开,谷微之在东楼的作为更是张扬,旁人迟早会将你我关联,不过——” “不过什么?” “目前更多人仍以为是巧合,他们越晚发觉你有夺嫡的心思越好,尤其是皇上,他既盼皇子安分,又望我是个孤臣,所以你还是不能常来,我打算差人秘密挖个地道,你觉得通到哪里比较好?” 温琢巧妙的把漏洞弥补,并用更要紧的问题将沈徵的思绪引开。 果然,沈徵开始思考地道的事情。 “我现在没有封号,没有建府,暂时还住在宫里,咱们又不能把皇宫给打通了,要不就……永宁侯府?我看你家离我外公家倒是挺近,我出宫探望外公也名正言顺。”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29节 温琢早就盘算好了,他甚至连床下小金库都翻出来,正待寻工匠动工。 看来沈徵重生后真是伶俐了不少,竟与他想到了一处。 “也好,只是需寻时机告知永宁侯,日后府中闲杂人等,诸如义女义孙之类,便不要再与他们往来,免得撞破机密。” 枣凉糕吃完了,正厅陷入一阵静默。 柳绮迎与江蛮女尚未归来,偌大的温府中,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温琢睫毛轻轻颤动:“我吃完了。” “嗯?” “你还在此处做什么?” “……” “这几日我很忙,今晚还得去趟大理寺,你无事就先回宫吧,我歇息一会儿。” 沈徵忍不住笑出声。 吃前催他速来,吃完就赶人,好狠的心啊。 “我不打扰老师休息,好不容易来一趟,让我随便转转,欣赏一下吧。” 温琢思忖一会儿,觉得府里也没什么秘密,于是便点头应允:“那你随意,不要弄乱我的东西。” 温琢的确要抓紧时间休息,他这一月精神实在紧绷,况且一会儿还要提起精神诛谢琅泱的心。 温琢回房时,京城已至蓝调时刻,天空是深郁的海,如油彩泼扬,白浪涛涛,万物都蒙上一层深邃的美感。 沈徵逛得很细致,每棵梨树都要拨弄叶片瞧瞧,很像建筑系校友实地考察古代官员宅院。 行至二进院,忽见圆柱上题着一副墨色楹联,笔力遒劲。 “有月即登台,是风皆入座。” 居然是这么洒脱不羁的一句话。 沈徵几乎能想象到,自泊州归京城,年仅二十岁的温琢,是怎样洒脱且意气风发的小官。 他那时已经是五品知府,举止投足应该足够稳重得体,但偏偏年龄摆在这儿,肯定很难掩住少年神态。 沈徵俯身从池边沾了些水,对着楹联临摹起来。 他虽然学过钢笔楷书,但和温琢的字一比,流水线生产气息太浓,毫无灵气。 旁人见了温琢的字尚且惊艳,偏他还喜欢男人,这种每天发现奸臣一个小惊喜的日子,真要命。 再这样下去,非得图谋不轨了。 逛着逛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温琢的卧房外。 在古代,即使是京城从一品的大员,内室也并非宽阔明亮,挤挤挨挨的木制家具一摆,空余处就少了许多,贴在墙壁的床榻,也仅容一人酣睡,远不如现代的别墅温暖舒适。 窗棂明瓦透光不佳,屋内透着几分阴寒,沈徵悄悄拉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知道这样做不太礼貌,但是按捺不住好奇。 温琢果然已经睡了。 他裹着棉被,身体蜷缩成一团,双腿弯曲至胸口,半张脸都埋在被褥中,后背紧贴向墙壁。 唯有一头乌发松散地铺在枕上,仿佛溪流沿着灼眼的后颈淌下来。 沈徵上过一段时间心理健康课程,所以知道应对ptsd的方法,他发现温琢此刻的睡姿,是明显承受过巨大压力或创伤的防御姿态。 温琢唯有右手探出被外,细白的手腕悬在床沿,指节轻弯,已经冻得很凉。 小猫奸臣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沈徵心想。 他缓缓蹲身,轻轻托住那只冰凉的手,掀起棉被一角,将掌心的温度连同那只秀气的手一同裹了进去。 沈徵又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回宫了。 人一走,温琢的眼睫便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将那只手收至胸口,紧紧攥住了被角。 夜正深时,柳绮迎与江蛮女才归来,刚掌了灯,温琢便睡醒了。 柳绮迎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大杯水,然后顾不得疲累,反手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大人果然神机妙算,知道我钱包充盈,我来算算谷大人今日花销——观棋街糖葫芦一根,5文钱,西坊甘蔗汁一杯,5文钱,四季坊烤鸭一只,40文,门外参观斗蛐蛐表演,5文钱,路见假乞丐心生怜悯,施舍5文钱……” 温琢突然开口打断她:“我要去大理寺狱,你们俩陪陪我。” 江蛮女已经困得哈气连天,却仍强撑着道:“大人,阿柳今天又破费又跑腿,累坏了,要不还是我陪大人去吧。” 柳绮迎拦住江蛮女,怔怔看着温琢。 大人在怕什么?为什么? 可柳绮迎没有多问,她立刻把算盘扔下,将袍子又披了起来:“我也陪大人去。” 温琢穿戴整齐,提了一只暖手炉,领着江柳二人,坐轿前往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坐落在太平门街西,与刑部,督察院并在一处。 为了彰显三法司重地的威严,大理寺狱围墙足有数丈高,由厚重青砖垒砌,透着森森寒气。 牢房多是硬山顶,覆盖着黑灰的瓦片,房檐下偶有豁开的小窗,能瞧见一线天光,但多数监舍漆黑一片,辨不清昼夜。 监牢重地的两侧各有一座碉楼,上方有左营卫把守,架着强弓硬弩,稍有异动,便是弩箭齐发,刀枪乱砍。 往日死寂的大理寺狱,今夜却格外喧闹。 八十余名朝廷官员被关押于此,其中不乏能言善辩的言官,此刻正吵嚷不休—— “这是何等地方,又凉又寒,简直无法忍受!” “草席又臭又湿,上面不知沾了些什么,竟无人打扫?” “狱卒,狱卒何在?老夫欲出恭,可否行个方便?” “尔等竟敢如此待我?我乃三品大员!” “时大人,你又在哭什么,这大理寺狱如何不是该你最了解了,你平日都让犯人住些什么地方!” “诸位同寅别闹了,这件事到底如何,你们都没谱吗?我相信谁是谁非,谁干净谁心虚,皇上心里早有分辨。” “皇上确对世家不满,但世家深耕多年,也不是吃素的,这一回,不过是对某些人小惩大诫,世家么,根基是动不了的。” “你就这么肯定?” “诸位看着就知道了,明日世家便会联合各方势力给朝廷上书,皇上做事也要斟酌利弊的。” “你就不怕清流那帮人咬住不放,也给朝廷施压?” “那就看谁本事大了,难不成还真把八十多位朝廷官员都处置了不成,更何况我想诸位背后也不止世家吧,不是还有各位殿下么。” …… 旁人吵吵闹闹,唯独谢琅泱始终一言不发。 草席潮湿刺骨,开春的寒气仍浸得他四肢发麻,他忽然想起,温琢当年在狱中熬过整整一月,寒冬腊月,温琢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体会过温琢的痛苦,此刻才知,不过是九牛一毛。 怪不得他这般恨自己。 谢琅泱抚摸着粗糙墙壁上的陈旧血痕,又望向那扇褪色的牢门,心头猛地一震,这竟是上世温琢住过的天字一号牢房! 老天当真会开玩笑。 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谢琅泱实在无暇感慨太多,他不得不蜷缩着膝盖,不住搓着双手,企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官衣被扒了,里面那一层就显得单薄了,好在尚未换上粗麻囚服,总算留了几分体面。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杂役高声喊—— “贵人到!” 嗓音钻进狭窄的监舍,能穿透很远,也惊扰了远在角落的谢琅泱。 他不禁抬起头朝外看去。 就听一阵杂乱慌张的脚步声,狱卒们纷纷跑动起来,叮叮咣咣一阵碎响,是挎刀套钥匙的声音。 有人厉声警告:“温大人乃皇上特命的协审官,奉旨问询,尔等快些引路,谁敢多言,定不饶命!” “是了是了……” 谢琅泱听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来了。 他的心一寸寸提起来,又酸又涩,泡在无尽的无奈中,快要溺毙了。 灯笼的火光中,一抹赤红身影缓缓走来,两侧墙壁灯影闪动,微风渐起,温琢抱着暖手炉走到了牢门前,衣袍下摆扫过地面。 谢琅泱抬起头,见温琢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瞧着他。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处境倒转,物是人非。 “晚山……”谢琅泱嗫嚅,想要正衣冠,理鬓发,让自己瞧起来得体一些。 谁料他刚站起身,便被牢头厉声喝止:“温大人问话,还不跪下回话!” 那人转头就躬腰,一脸谄媚地冲温琢笑:“掌院大人,牢狱之地污秽,别脏了您的靴边,您有什么需要小的的,尽管吩咐。” 温琢也冲他笑,如波似水的眼睛里跳跃着火光。 “你滚远点儿,省的本掌院心情不好,扒了你的皮。” 牢头闻言浑身一哆嗦,也顾不得被温琢这一笑迷得神魂颠倒了,他忙诚惶诚恐地滚远了。 温琢等周遭无人,才云淡风轻道:“我特意让薛大人给你单独安排在这间房,怎么样,故地重游的感觉还不错吧。” 谢琅泱双手紧紧攥住牢槛,指节泛白,心痛至极:“晚山,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话倒奇怪了,怎么成我想要的,明明是你自找的。”温琢冷笑,心里并无一丝波动,“谢大人回来一遭若是什么都不做,我可还拿你没办法呢。” “既已重回一遭,我们就真的不能回到过去了吗?清平山上种种,你都忘了,还是只有我一人在怀念?”谢琅泱眼神晦暗,颓然松开双手。 “你倒记得清平山种种,所以你娶妻生子,弹劾背叛,眼睁睁看我万箭穿心,遗臭万年,你这种怀念,我可真承受不起。” “我无论如何做都是错。”谢琅泱嗓音沙哑,“你既无法原谅,如今就算我罪有应得吧,只是我心悦你,从初见至今从未变过,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世上有很多事,终究无法遵循本心,若我只是寻常学子,不在世家,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罪有应得,说得真好。”温琢浅笑着,拢起衣袍,蹲在谢琅泱面前,“我会记着将这句话也送给沈瞋的。”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0节 谢琅泱忽的抬头,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仍怀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你,你这次选了沈徵对不对?所以他才能逃过一劫,除了你,没人能帮得了他。” 温琢有些好笑地瞧着他:“不对吧,你们应该猜我帮不了沈徵才对,否则你们怎敢将我的计划一处不改,全盘照搬呢?” 谢琅泱噎住,被奚落得无处遁形,羞惭不已。 他违背了初心,手上沾了罪孽,却还被将计就计,败了个一塌糊涂。 而至此,他也没明白温琢是如何做到的。 “你和沈瞋肯定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温琢颇有闲情逸致地替他问,“皇帝对沈徵没感情,又急需有人背锅,这时满朝文武同仇敌忾,火上浇油,怎么沈徵偏还安然无恙呢?皇上居然一反常态,开始维护起这个十年不见的儿子了?而我日日在惠阳门观棋,这些日子从未私下见过皇上,到底何时动的手脚呢?” 他每说一句,谢琅泱的脸色便白一分。 同是一科的进士,他还是当科状元,怎的在算计筹谋上,就与温琢相差如此远,也难怪沈瞋宁设苦肉计也要拉温琢入局。 “我劝谢侍郎别费心思了,还是想想三法司严审时,问及是谁提出构陷五殿下,你该如何作答吧。不然将廷杖夹棍都试一遍,不该招的恐怕也要招了。” 温琢说罢,不愿再留在这令人作呕生恨的地方,转身便走。 谢琅泱忙站起身,盯着那抹过于鲜亮干净的红,急唤道:“晚山!你真要逼迫我至此吗!” 温琢脚步一顿:“看来谢侍郎口中怀念,不过是怀念我年少无助,处处碰壁,需你施舍接济垂怜的样子,叫你切身体会我的难处,你就决计不愿了。” “我……我没——” “没有吗?”温琢转回头,留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沈瞋所需之事,你如今不也动得了手?怎么之前所有罪孽所有恶事都得我来背?到头来你还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责我心冷如铁,难辞其咎。你从未想分担我的处境,体会我的艰难,你只管事后不痛不痒地安抚两句,点评一二,你配吗?” 话音落,温琢头也不回地离去。 从大理寺狱出来,湿腐味仿佛仍萦绕鼻尖,熟悉的烛火,冰冷的墙壁,深入骨髓的疼痛,一切都清晰而刻骨。 他终于控制不住的发抖,急促喘息,掌心死死按住心口,面上瞬无血色。 “大人!”江蛮女和柳绮迎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搀扶。 江蛮女扶住温琢的肩膀,急拍他的背,柳绮迎立刻脱下外袍,紧紧裹在温琢身上。 江蛮女:“是不是寒症又犯了!这也没下雨啊!” 柳绮迎见温琢眼眶皆湿,控制不住似的落泪,咬牙道:“不对,快送医馆!” 温琢恍惚间想起了沈徵,想起了东楼雅舍里,沈徵对他说的话。 他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一点,艰难吐字:“面前是……马车,红漆的,我手里……暖炉……暖炉是热的,味道,味道是……柳绮迎的胭脂。” 他一遍遍调整呼吸,良久,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沈徵教的法子,又一次帮他解脱出来。 温琢抹掉余泪,才觉是被裹进被子那只手,他瞧了一会儿,才说:“无事,回府吧。” 红漆小轿方才离开大理寺狱,巷口老槐下走出一道身影,也是一身官袍,面沉似水,盯了温琢多时。 第23章 走出槐枝的驳影,龚知远的脸在月辉下现了轮廓。 直至那顶红漆小轿消失在巷陌,他才出声问:“方才温掌院的模样,你看清了?” “像是惊着了。”一个裹着粉袍的薄影从树下挪出来,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张忐忑忧虑的脸。 “大理寺狱这种地方,竟会把他给吓着?”龚知远揣着不解,又琢磨不出什么头绪。 龚玉玟说:“爹,我们先去见谢郎吧。” 龚知远这才收回目光,迈步走向丈余高的朱红色大门。 照理说,非主审协审官员,此时绝无探视之权,可他身为首辅,朝堂之上人脉盘根错节,这点小事,不过是抬手之间。 他进门前撂下一句话:“里头杂秽,你便在外面等着吧。” 龚玉玟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反驳。 狱道幽深,寒气扑面,龚知远被领到谢琅泱的监舍,一看,谢琅泱已然是一副惶惶颓然之姿。 他衣衫单薄,唇已冻得有些发青,洁净的衣裤也蹭了些许污渍。 “衡则。”龚知远唤他。 谢琅泱听到声音,有些不可思议,但转而又觉得意料之中。 “恩师。”他忙扶着槛栏站起身,行了个礼。 龚知远点点头,谢琅泱一向有礼有节,极有分寸,与玉玟成婚多年,始终克己复礼,他的眼光没错。 “时间有限,我不绕弯子,今日之事,你有何头绪吗?” 此事他在来之前,已与太子党门人反复商议,有人说谢琅泱是故意引八脉入彀,可他当即否决 。 谢琅泱本就是谢门的嫡系,是既得利益者,怎会与世家为敌。 更何况,若真想坑害八脉,他又何必把自己搭进去,背上个构陷皇子的罪名。 龚知远思来想去,问题多半出在皇上身上。 他虽不如刘荃公公那般能揣摩圣意,但多年官场沉浮,他也算对皇帝的秉性把握得七七八八。 五殿下本是最该被怀疑的人,可他究竟是如何获得信任的? 谢琅泱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或许,是温掌院的手笔吧。” 龚知远蹙眉:“温琢?不可能,这些日子他都忙着在惠阳门做活招牌,勾得那些画师如痴如醉,从未私自见过陛下,况且他孤臣一个,这么做图什么?” 谢琅泱缓缓抬眼,看向龚知远那张颧骨突兀的,严肃压抑的脸。 他心道,上世堂审时,若您能对温琢留一丝情面,保住他最后的尊严,或许他会对您宽容几分,可您偏是如此赶尽杀绝的人啊! “具体缘由,学生也说不清。”谢琅泱避开龚知远的目光,“但温掌院方才盘问我时,确实透露了这个意思。” “温琢,温琢……”龚知远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更是云里雾里。 温琢到底是要害他们,还是要帮五殿下? 又或者皇上早就存了动世家的心思,所以给了温琢暗示? “今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会尽快调查。”龚知远定了定神,“如今最要紧的,是你如何面对三日的堂审。” 他是存了保谢琅泱的心思的,一来谢琅泱是他埋在吏部的暗棋,二来谢琅泱娶了他女儿。 若谢琅泱出事,构陷皇子的罪名足够满门抄斩,他龚家也难逃牵连。 谢琅泱也知道,明日是他的难关,只是他如今实在心烦意乱,哪里还能静下心来思量对策。 龚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会告诉谢平征,叫他替你认下这个罪。” 谢琅泱倏地抬眼,瞳孔抽搐着缩紧,他似乎被龚知远的话钳住了心脏,无法呼吸。 龚知远近乎冷漠地说:“谢平征在南屏使者的名单上,横竖都是没救了,让他多认个罪名,保下你,是应该的,况且你全程未参与谢门之事,最易脱身。” 龚知远最后悔的便是慌乱之际,他棋差一步,没有在惠阳门就与乌堪谈好条件。 现在一切都晚了,皇上把他们困在武英殿,令刘荃火速将人带回宫,于清凉殿急审,乌堪竟没怎么挣扎就全招了,名单上的人,他怕是一个也保不住了。 更让他不解的是,南屏已经得胜了,乌堪拿着全无瑕疵的胜局回南屏不好吗?为何要将一切都供出,搞成两败俱伤的模样? 见谢琅泱仍是僵在原地,仿佛失了魂魄,龚知远又道:“这事你不必烦忧,我会跟谢平征说,都是为了大局。” 谢琅泱突然意识到,温琢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所以那并不是提醒他应对堂审,而是又一次将他逼入两难的绝境,一步步斩断他成为纯臣的可能。 谢琅泱颓然跌坐在草席上,浑身冰冷。 而此刻,他却悲哀地发现,他无法吐出一个拒绝的字,原来在生死面前,他也是如此怯懦,他的人性和本心也同样经不起考验。 龚知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满,这学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正得有些迂腐。 为人刚正自然是好事,他也能更放心龚玉玟,可对朝堂斗争来说,实在有些拖后腿。 你死我活成王败寇的事情,哪里容得下那么多良心。 “还有,我已联络各朝臣与世家官员,明日会一起向陛下求情,此事本也不涉及朝堂机密,不过几本棋谱罢了,传出去也是有损朝堂颜面,或许皇上会想大事化了,小惩大诫。” 谢琅泱喃喃道:“恩师是想给陛下施压?” 龚知远:“八脉根基深厚,皇上想动,也要思量会不会引起朝中震荡,人心不稳,况且我已劳烦太子修书,前往太清别院请太傅出面了。” “刘长柏刘太傅!” 刘长柏曾是顺元帝的老师,后来又辅导太子功课,前些年他身体有恙,自请去太清别院修养,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在外人看来,刘长柏境界颇高,称得上是淡泊名利,虚怀若谷。 可惜人在俗世,谁能毫无私心? 上世顺元帝打算废太子时,就是刘长柏出面,极力反对废黜,甚至一头撞死在武英殿上。 因他的死,险些让温琢的筹谋功亏一篑,虽说最后还是有惊无险,不过差点就让太子有了翻盘的机会。 谢琅泱的眼睛微微亮了,他揣着忐忑的欣喜:“老太傅出面,皇上自然要给面子的,那我叔父和谢家其他人能否……” 龚知远沉声:“谢门一脉他是主谋,又有构陷皇子之罪,我只能尽量不使谢家其他人受到牵连。” 谢琅泱黯然失神。 如今春台棋会案闹得天翻地覆,连刘长柏出面的时机都提前了,往后的事还不知要如何发展。 龚知远去见谢平征的时间更短,不过寥寥数语,谢平征似是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命运,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沧桑道:“此事我不认,还能是谁认呢,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打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成,则从龙之功,无边富贵,光耀门楣。 败,则满盘皆输,身首异处,碾作尘泥。 从大理寺狱出来,月亮边起了雾,朦朦胧胧的,仿佛笼在每个人心上的迷障。 “父亲,谢郎他如何了?”龚玉玟急着问道。 龚知远背着手,语气平淡:“一切都安排好了,日后你与他要多为我们龚家出力,加入了太子阵营,就少与那个不成器的女人来往,省的惹人猜疑。” 龚玉玟微微欠身:“玉玟不会像姐姐那样不识时务,一定为龚家,为大哥和小弟竭尽所能。” 龚知远走向巷口的轿辇,留下一句:“早知就该把你许给太子殿下的。” 一片叶从老槐上飘落,坠进脏黑的淤泥里,龚玉玟缓缓抬眼,眼中流淌淤泥般阴暗森冷的水。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1节 次日大理寺提审。 薛崇年居于正位,温琢端坐左侧,左手为尊,足见他此次的身份比薛崇年更为贵重。 八十余人一次塞不下,只得分拨来审。 昨日大家还是朝堂上平起平坐的同僚,今日却成了主审官与犯人,不少官员仍转不过弯来,在公堂上不卑不亢,百般拖延。 薛崇年念在往日情谊,还算好言好语,劝他们提早交待,省的受苦,也惹得皇上生气。 他昨日已听闻风声,八脉与太子,贤王都在暗中活动,怕是要力保这些人。 那薛崇年就得掂量一下了。 万一顺元帝扛不住压力,一松口,这些人小惩大诫了,来日他如何与这些个同僚共事呢。 更何况,按律审案本是刑部的职责,大理寺只负责复核驳正,此次因涉及朝中高官,又证据确凿,才交到大理寺手中。 薛崇年一向没有用刑的习惯,所以耐着性子,将堂审进度拖得极慢。 温琢坐在一旁,看了半日,终于不耐烦了。 他轻摇折扇,漫不经心道:“薛大人,照你这个审法,恐怕三十天我们也审不完吧?” 薛崇年听出他话里有话,忙拱手笑道:“下官实在不忍对昔日同僚太过严苛,想着他们能惦念圣上的恩典,自赎其罪,谁料这帮人似是屡教不改,不知掌院大人有何高见?” 温琢用手指摩挲着桌案的纸页,轻描淡写:“既然屡教不改,你大理寺的刑具留着何用,我瞧着那夹棍就不错,文人嘛,谁不爱惜自己的手呢,手骨断了,可就写不了字也下不了棋了。” “这,不太妥当吧?” “薛大人怕什么。”温琢用扇尖轻敲了敲桌,“主意是我出的,我又是皇上派来的,他们就算心有怨恨,也是先怨我呀。” “岂敢岂敢,大家都是为皇上做事,为朝廷除奸佞。”薛崇年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生怕温琢突然来一句,就算怨恨也是先怨皇上,这话温琢敢说,他也不敢听。 有温琢在旁催着,薛崇年不敢再留情,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将这些冥顽不灵之徒拖下去,上了刑再回话!” 大理寺中顿时一片鬼狐狼嚎,这些平日身份高贵,清高自傲的世家子弟哭喊起来,也并不比寻常百姓更加优雅。 一顿刑罚之后,审讯的速度快多了。 书吏奋笔疾书,将供词一一记录在案。 人群里倒真有骨头硬的,受了刑仍不肯服软,对着薛崇年破口大骂:“薛崇年,你这是严刑逼供,等我出去,势要参你一本!” 薛崇年脸色青黑:“打得不够狠,拖出去,再打!” 狠下心了,堂审就是雷霆之势。 有些人只是知情,并非切身参与其中,最多算个知情不报,这样的方便,供词也就一两句话。 在名单上的就惨了,因为受不住刑,洋洋洒洒交代了一大堆事,甚至连曾经有过多少贪污,打压了几个政敌都交代清楚了。 这一天直审到后半夜。 温琢喝着浓茶醒神,眼底也已浮起血丝,薛崇年哈气连天,早已昏昏欲睡,但为了按时完成任务,他也丝毫不敢松懈。 “说!是谁让你们构陷五殿下的?”照例是这一个问题,薛崇年问的已经有些麻木了。 所有人都说不知道,只是跟风,为了脱罪,就算刑具上一圈,不知道仍旧不知道。 还有些胡乱攀咬政敌的,一听就很假。 薛崇年也不想把人打到全部互相攀咬,那就成笑话了,所以实在问不出来的,他就暂且放过。 “……不知道。”谢琅泱垂着头,声音沙哑。 “又是不知道。”薛崇年困得看人都有点恍惚了,他习惯性挥了挥手,“先拖下去,上了夹棍,看他还——” “是我!”骤然一声高吼,惊得薛崇年险些从椅子上翻下去。 他猛然惊醒,定睛一瞧,居然是谢平征。 “通政使大人,是你?” 谢平征挤出一丝凉笑,灰白的发丝黏在他脸上,让他一夜的煎熬更显狼狈。 他闭了闭眼:“没错,就是我,我看到南屏棋手获胜,就知道皇上必然震怒。大乾颜面扫地,定要有人付出代价,我心虚害怕,便想出此计,嫁祸刚从南屏归来的五皇子,没想到皇上慧眼如炬,识破了我的计谋,这也算是我罪有应得吧。” 薛崇年精神一振,事情总算有进展了,他站起身来,怒斥道:“谢平征,你可知构陷皇子是什么罪名!” 谢平征踉跄后退,双腿软抖,明明恐惧到了极点,却仍是咬着牙:“我……知道,我那是别无选择!” “一句别无选择就能掩盖你的罪孽吗!你分明是心思不正,其心可诛!” 谢琅泱的身子在发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想听。 温琢端着茶盏,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看样子,谢琅泱对这个结果也不是全无准备么。 温琢将茶杯放在身侧,慢悠悠开口:“别无选择,人啊,总是爱给自己找理由,旁人的过错是罪大恶极,轮到自己,就成了有苦难言,别无选择,你说是吗谢侍郎?” 谢琅泱闻言一晃,仿佛心神俱碎,痛苦地跪伏下身,哽咽道:“晚山……” 他没有对着薛崇年,而是朝着温琢的方向,像是在恳求温琢别说了,又像是在为曾经无数次别无选择忏悔。 温琢很厌恶他这幅样子,既然决定背叛,那就不要优柔寡断,干脆站起来宣战,一不做二不休。 既要背叛,还要背叛得清高正义,盼着别人谅解,真是虚伪又做作。 “既然谢通政使主动伏法认罪,谢侍郎,你就不用受刑了。”温琢语气里夹着嘲讽,“还不快谢谢你叔父,如此深明大义啊。” 谢琅泱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泪水混着额头的血珠,化作不成声的悲泣。 他不想背负叔父一家的性命,温琢为何不肯给他一丝宽恕? “温掌院,你看是不是可以换下——”薛崇年话未过半,大理寺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愈演愈烈的鼓鸣,打破一日的沉闷。 只见司礼监太监葛微气喘吁吁地迈进来,尖着嗓子道:“传陛下旨意,暂且停止审讯,待朕思虑后再行通知!” 薛崇年神色瞬变,额头又冒虚汗:“公公,怎会如此?” 他怕的就是皇帝后悔,没想到皇帝还真就后悔! 听审的八脉官员却纷纷面露狂喜,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转机来了。 谢琅泱的哭声渐渐止住,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谢平征原本惨白的面颊,也泛起了些许血色。 他们仿佛溺水之人,欲死死攀住皇上这根浮木,连带着看葛微的目光也虔诚起来。 温琢目光平静地看向葛微。 葛微揽这个职就是为向温琢通信儿的,此刻皇上的口谕交代完了,他快步走到温琢身边,压低声音:“掌院大人,此时太傅刘长柏正带着朝廷官员们在养心殿外跪着,说是此事为八脉棋艺之争,有些人走火入魔,但上升不到通敌叛国的程度,所以恳请皇上高抬贵手,少造杀戮,免得朝堂震荡,人心不稳。” 薛崇年第一个应激了:“什么叫八脉棋艺之争,他们分明是……” 分明是夺嫡之祸。 但这四个字,薛崇年不敢轻易说出口。 “温大人,你看这……我们都审到这个地步了,不如你我现在进宫见皇上,问清状况再做打算?” 这话刚落,八脉官员们顿时炸了锅,有人指着薛崇年的鼻子骂道:“薛崇年你怕了!我们本就是棋艺之争,你却严刑逼供,胁迫我们承认通敌卖国,我和你没完!” “等我官复原职,定要参你一本!” “不止你。”另一人怒视温琢,“还有你温掌院,你平日举止无状,行径放浪,不也满身瑕疵,究竟有何底气审讯我们!” “衡则起来,莫要给他们跪!” 形势急转直下,公堂内吵吵嚷嚷,方才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那些刚刚还被刑罚折磨得哭喊求饶的官员,此刻竟都摆出了往日的官威,仿佛他们不是待审的犯人,而是前来问责的钦差。 温琢没搭理他们,他声音不高,问道:“太傅跪了多久了?” 葛微:“已经两个时辰了。” 温琢又问:“离天亮还有多久。” 葛微一怔,忙答:“约莫一个时辰。” 温琢靠向椅背,眼皮倦怠的阖上,心不在焉道:“那就等到天亮吧。” “温掌院?”薛崇年懵了,着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万一皇上被太傅说动,真要撤了此案,我们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温琢闭着眼睛问:“薛大人,太傅以何理由给皇上施压?” 薛崇年抿了抿干硬的唇:“说是处理八十余位朝廷要员,势必引起朝中震荡……” 温琢托着侧脸,睫毛低垂,像是快坚持不住睡去了,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那比朝中震荡更可怕的呢?” 薛崇年愣在原地,却答不上来。 还有什么比朝中震荡更可怕? 最浓最沉的夜已过,东方泛蓝,稀薄的云刮开一身灰,去凑金乌出海的热闹。 养心殿外,刘长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长髯在晨风中颤抖,仿佛一棵斜入峭壁的枯树,分割着巍峨宫城的明暗。 顺元帝一夜未歇好,咳嗽得头昏眼花,僵持了这么久,他眼中已满是疲惫与烦躁:“朕已经暂停审讯,他们还要做什么,来给朕立威施压吗?!刘荃,快让太傅回去!” 刘荃垂首退出去传话。 不久就听刘长柏用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说:“皇上,臣不能回去!若今日皇上盛怒之下,纵容严刑,虐杀罢黜八十余位朝臣,臣身为帝师,实在愧对先帝托付,更负我大乾社稷!” 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甩开刘荃,拄着龙杖,隔着殿门怒道:“刘长柏,你是要逼朕吗!” 刘长柏不为所动,面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此事皆因南屏从中离间,我大乾绝不可自起内乱啊陛下!区区一盘棋局,竟要斩杀朝堂能臣贤士,恰是落入南屏计谋之中!如此一来如何能稳天下,安民心?老臣纵然粉身碎骨,撞死殿前,也绝不愿见大乾朝堂人心惶惶,江山不稳!” 顺元帝双臂猛抖,面沉似水。 君臣二人隔着一道殿门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朝日终于撕破地线,跃海而出,尖锐的光芒刺透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将东倒西歪地跪伏身影抻出一条条古怪的暗影。 刘长柏双腿已僵,但仍昂首挺胸,他下垂手便是半蹲半跪的龚知远,卜章仪等阁臣,正假模假式的规劝。 顺元帝瞧着这场景,终于长叹一声,无奈地闭上了眼。 身为帝王,他庸碌一生,几次想要革故鼎新,都因牵扯太多人的利益无疾而终。 这么拖着,忽视着,退缩着,耽搁着,执政生涯也就到了尽头。 史书该如何评价他呢?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2节 为帝二十余载,打过败仗,遣过质子,忌惮良将,纵容世家,一无所成。 突在这时! 巡街御史鞋帽皆歪,疾步跑至殿前,扑通跪倒,大汗淋漓。 “皇上!八脉官员私通南屏一事不知被何人传出,现全京城的棋士都知道了!以四大棋坊为首,他们正集结着人往宫墙赶来,跪求皇上斩杀通敌叛国之人,为大乾棋士正名!皇上,民怨沸腾,愈演愈烈,恐怕到正午就压不住了!” 龚知远听闻此言,如遭雷击,心沉入海,他猛地转头看向卜章仪:“怎么会这样,百姓这么会知道!” 卜章仪同样目眦尽裂:“你看我作甚,难不成我会去说吗!” 顺元帝在殿内听得真切,猛地睁开眼,惊惧道:“百姓现有多少人?” 御史:“粗略估计已有上万人,还在不断增多,皇上请早做定夺啊!” 顺元帝推门而出,怒指刘长柏:“敢问太傅,你担心朝堂震荡,那今百姓震荡如何!你说朝中人心不稳,敢问百姓人心不稳又当如何!朕是顺了你们这些个朝臣,还是顺了天下百姓!” 刘长柏晃晃悠悠,五官颤抖,噗通跌坐在地,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知道今日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事情若停留在朝廷上,尚有转圜的余地,一旦引起民怨沸腾,帝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民愤。 而平民愤,往往都要矫枉过正才行。 新阳初照,暖光沸腾,将琉璃瓦映得熠熠生辉。 大理寺众人一夜未睡,终于等待到新的旨意—— “敕令温琢、薛崇年,严审春台棋会一案,罪者当加刑三等,惩一儆百,冤者必昭雪平反,勿使蒙冤。诸臣当以此案为戒,审结后须公告四方百姓,以息民怨,扬朝廷公正之威,肃政之心。” 温琢跪地领旨后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仍在发愣的主审官,笑问:“薛大人,比朝中震荡更可怕的是什么?” 第24章 五月菖蒲盛茂,宜驱虫辟邪。 这场震惊全京城的春台棋会案终于了结了。 八十余位世家官员中,三十余位被杀,三十余位判流放,十余人革职再不录用,最后仅有七人平安走出了大理寺。 八脉私通南屏的始末,由翰林院掌院温琢亲自撮要成文,皇帝御笔亲批,布告大乾百姓。 斩首那日朝堂消寂,噤若寒蝉,西市百姓却踮脚翘首,难按怒火,随着寒光闪过,喝彩拍手声久不断绝,更有甚者向皇宫的方向伏倒叩首,泪流满面,高呼圣明。 民心暂且安抚了,顺元帝也在晚年得到了个‘明辨是非,圣明决断’的美名,唯有深宫高墙内,几位勾连八脉的皇子,如遭霜打。 朝堂近三分之一的官员被清洗,空缺的职位需重新招揽心腹,十年经营一朝崩塌,势力折损过半。 原本为了博得先机才出此下策,没想到谁博得尽兴谁损失越多。 东宫之内,太子沈帧握着首辅龚知远的手,悲涕纵横:“十年潜龙在渊,十年步步为营,一朝为空,一朝为空啊首辅!我这太子当得何其狼狈!” 龚知远鬓角染霜,心力交瘁却仍强撑着安抚:“殿下莫伤心,不过折损些人手,根基未动。” “可我损失的更多,我损失的更多啊!”沈帧甩开他的手,忽的袖袍扫落案上茶盏,霎时瓷片四溅,满地狼藉,“父皇既立我为太子,为何给老大那般权势,为何让他与我相争!古往今来,世上哪有太子像我这般胆战心惊……” 龚知远暗叹。 历史上胆战心惊的太子岂止少数,沈帧显然是没有好好念书,可他此刻也不忍指出太子的错处。 龚知远突然想起一事:“衡则曾说,此事有温掌院的手笔。” 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急道:“绝无可能!都怪他的馊主意,令通政使家满门抄斩,其余人加刑三等,定是他嫉妒温琢殿试名次在他之下,如今却官运亨通,所以想借孤之手除之!孤又不蠢,岂会中此小计?此刻断不可与温掌院为敌,将他推到贤王一边!” “……” 龚知远欲言又止:“殿下,其实顺元十六年的殿试……” 太子见他神色有异,踌躇不决,忍不住憋回泪意,探上前问道:“首辅想说什么,十六年的殿试有什么问题吗?”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急促,奴才跪地通报:“太子殿下,龚大人,谢侍郎他出狱了,但是未归府,像是要往宫里来。” 谢琅泱就是侥幸脱身的七人之一,因他确实没参与私通南屏,甚至因为不在太子党中,这件事他都不算隐瞒不报,构陷皇子的罪名谢平征一背,他就更加无辜了。 但他毕竟与谢家有关,免不了被牵连,从正三品的侍郎被贬为正五品的吏部文选司郎中。 但这不是大事,过段时间表现好,皇上气消了,有的是办法官复原职。 龚知远理了理朝服,心中了然:“他必是来找我的,正好,我将他引荐给殿下。” 谁知谢琅泱并未入宫,而是拐到皇宫附近一处僻静花坊,尽量避开人群,敲开了后院静室大门。 门内,沈瞋一袭玄衣,快步迎上,反手就锁紧了门户。 两名便衣打扮的小太监牢牢守在门口,隔绝闲杂人等。 “谢卿,你这些日子受苦了!”沈瞋瞧着形容枯槁的谢琅泱,眼中竟有泪水闪烁,他痛叹道,“我此时力薄,无法去大理寺狱见你,日日心急如焚,寝食难安。” 谢琅泱的确是瘦了,昔日丰神俊朗的世家贵子,如今面色蜡黄,衣衫褶皱,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 他屈膝,声音沙哑:“殿下,多日不见。” 沈瞋一用力将他扶起,宽慰道:“说了,你我君臣之间不必拘礼,事已至此,还是要往前看,成大事者,别太拘泥于过去了。” 谢琅泱轻轻点头,心中却无半分慰藉。 自从知道叔父一家的结局,他连日来粒米未进,仅靠汤水续命。 这件事给他的打击还是过于大了。 上一世他几乎未曾失去什么,就能够位极人臣,照彻山河,所以从未意识到夺嫡的残酷。 这一世,因果报应,他失去了亲眷,违背了初心,背负着人命。 “未能完成殿下所托,衡则惭愧。”谢琅泱饿得发虚,几乎要撑着墙壁才能站稳。 “此事我并非损失最大之人,虽失去了永宁侯的助力,但太子与贤王乃至三皇子皆被削弱,如今朝中急需新鲜血液,倒给了我喘息之机。”沈瞋背手立于窗前,眼中闪过瞬息阴狠,却小心隐藏着言语中的杀意:“你在牢中消息闭塞,知道温琢是怎么做到的吗?” 谢琅泱摇头:“还未想通。” 沈瞋说:“大理寺堂审次日,太傅跪在养心殿外求情,本来父皇已经快松口了,谁知破晓时分,宫墙外突然民怨沸腾,上万百姓跪求严惩私通南屏之人,势头愈演愈烈。于是百官震动,父皇惊惧,事情就成了这样。” 谢琅泱倏地抬眼,没想到牢中如此凄寒孤寂,外面竟数度变天。 沈瞋转回头来:“原本这件事是朝中隐秘,百姓不该知道的,但棋会最后一日,泊州通判谷微之从南屏使者房中窃出三张棋局,恰好就是终局那三盘,他带着棋局到了观棋街东楼,东楼里的数千人都在对弈结束之前看到了完整的棋局。” “这意味着什么?”沈瞋忽的扯出一丝笑,眼中却没什么温度:“棋没下完,棋局就流出来了,谢谦,时清久,赫连乔必然早与南屏棋手串通,他们下的是假棋!八脉子弟,朝廷官员带头作弊,天下棋手谁忍得了,也不怪短短一日便形成了民怨。” 谢琅泱喃道:“怎么可能!谢谦他们明明是——” 明明是全力以赴。 沈瞋瞧着谢琅泱颤抖的眼神,缓缓吐出真相:“皇上为何不信百官单信沈徵,我猜沈徵也提早给皇上看了那三张棋局,除了你我,寻常人谁能解释这件事!” 谢琅泱脑中轰然一响,喉咙觉出腥气,连日忧惧在此刻达到巅峰,清凉殿前那阵惶惶,正汹涌而具象地吞噬着他。 恍惚间,那赤红而决然的背影,仿佛真是文昌帝君下凡,到人间惩罪背叛之人。 这真的是凡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吗?他为何从未留意,温琢做事竟如此缜密,令人惊寒。 “晚山……将那三张棋局都背下来了!” “一子不差。”沈瞋一字一顿,轻呼气后又说,“那三局棋我已经全无记忆,甚至连对弈的人是谁都忘了,谢卿还记得吗?” 谢琅泱苦涩道:“臣自愧不如。” 沈瞋:“这一局我们输就输在‘理所当然’四个字上,认为他无力回天,认为春台棋会一开始,结局就注定了,所以我们原封不动照搬了他的计划,反被他将计就计,将了一军。如此也好,到让我清醒了,他的谋算可以换种法子利用。” “殿下是想?” 沈瞋的身影被窗棱切割得明明暗暗:“他不是选了沈徵吗,这世上谁又真的没有弱点呢。” 窗外,一只飞鸟踏枝而过,果子从树上坠下,“咚”一声砸向青砖,果皮开裂,汁水四溅,如鲜血横流。 结案述职那天,京城最后一瓣桃花刚落。 温琢与薛崇年并肩步入清凉殿,殿内并无内阁诸臣,唯有顺元帝端坐龙椅,神色大悦。 春台棋会一案办得干净利落,既肃清朝纲,又安抚民心,为表褒奖,顺元帝赏了他们不少东西,温琢尤其多一点。 临了,顺元帝还让他们二人得空拟一份名单出来,看看能否填补朝中空缺。 从清凉殿出来,薛崇年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追着温琢问道:“掌院大人,您怎知民怨定会沸腾?” 这几日他越想越觉得惊异,甚至猜测温琢恐怕能掐会算,有通神之法。 温琢掐着泛酸的后颈,莞尔一笑:“薛大人别想的太多了,谷微之谷大人曾与我共事,此次他偶然发现南屏使者房中端倪,提前告知于我,我心里才有了准备。” 薛崇年恍然:“原来如此,此事确要感谢谷大人,要不是他,恐怕事情就是另一个方向了。” 温琢眼中含笑:“谷大人有勇有谋,还有一腔报国之心,昔日他与我同在泊州,在收缴税款,筹算开支一事上做得也是尤为不错。” 薛崇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欸。” 温琢不解:“怎么了?” “皇上刚让咱们帮忙拟定官员名单,这次户部是不是空出个缺儿?”薛崇年眼中隐隐带着惊喜。 刚交代的任务,他马上就有思路了,自然兴奋。 温琢轻蹙眉,不确定道:“我记性不好,八十余位呢,户部有吗?” 薛崇年见他没跟上自己的思路,急的一拍大腿:“有!户部侍郎赫连英嘛!哎呀就是流放那个!”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温琢轻言轻语,用手掂量着玉带上的绦子,像是没上心,脸上也没过多表情。 薛崇年分析道:“你看这谷微之,能力有你做担保,品性也没的说,此次又在春台棋会案立了功,对大乾对百姓那也是一腔赤诚,通判么是五品官,侍郎是三品,他做通判也有很多年了吧,这个晋升很合适啊。” 温琢听罢眼前微亮,这才忍不住点头:“你这么说倒有点道理,不过我和他算熟识,也不想他再惦着我的情了,要不这份善缘还是交给薛大人来结吧。” 此事若真成了,薛崇年就是保荐之功,谷微之算欠了他一份大人情,必念着他的好。 朝堂之上,本就是盘根错节,你扶我一把,我助你一程,才能站稳脚跟。 与这等远道而来,身家清白的官员结交,无需提防他背后牵扯,薛崇年倒也省心。 况且户部侍郎,离那尚书之位仅一步之遥,前途无量。 薛崇年心中暖意翻腾,深深一拱手,感激道:“哎呀温掌院,审案之时已蒙你鼎力撑腰,此番又承你大度相让,这份美意,薛某就收下了!” 温琢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力道温和:“你我也算共同进退过,这点小事算什么,薛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温琢能客气,薛崇年可不会傻傻当真:“要的要的!温掌院的人情,薛某也记下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3节 从清凉殿至宫外,寒暄了一整路,温琢变着法子推了好几次,才算辞了薛崇年的饭局。 一回到温府,远远便瞧见沈徵立在梨树下等候,温琢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还未开口,便不负众望地累倒了。 也亏得沈徵反应快,再加上这一月勤练不辍,这才把他接住,没让他栽到门槛上。 “晚山!”沈徵撑住他,立刻去探他颈上的脉搏,触手一片温热,脉跳却急如鼓点,“老师,还好吗?” 他也顾不得摸到这片滑腻的颈,扬声向内喊道:“柳绮迎,江蛮女!” 两人正在厨房准备吃食,听到沈徵的叫声,忙踩了柴火往出奔。 “你刚刚唤我什么?”温琢蹙着眉,面色苍白,头晕得睁不开眼睛,四肢也虚浮无力。 但那声“晚山”他听得很清楚。 这世上唤过他晚山的人有很多,小时为他启蒙的先生,同窗的学子,官场上的同僚,还有比他年长官大的前辈。 但沈徵是他的学生,却唤他的字,听着总还是怪怪的。 “……别这么唤我。” “……不许你这么唤我。” 没有礼貌。 沈徵装作没听到,见温琢还能思考,耳朵也挺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抬手探向温琢额头,发现不烧,恰好柳江两人赶到,沈徵问:“他刚刚突然就晕了,要不要请郎中?” 柳绮迎焦虑地打量了片刻,无奈道:“是虚劳之症,乃气血耗损,脏腑失养所致,郎中说这病常见于长期伏案,劳作过度或思虑过重之人,大人在泊州犯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去请人针灸后才好转的。” 温琢这几日近乎不眠不休,监审,撰文,诛心,算计,偏又在大理寺这个让他心有余悸的地方,他实在全凭一股心气,才支撑到今日。 如今病来如山倒,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挣扎了几下,终究不敌那股无力感,还是窝囊地跌在了沈徵怀里。 “不必请人针灸……我睡一日就好。” 他素来怕极了针灸,那一排排细针藏在麻布里,瞧着便让他遍体生寒。 针刺进皮下,冰凉地疼痛更让他忍不住想要逃窜。 柳绮迎不赞同:“大人,您忘了您这健壮的身体,优秀的气血,一场病能拖多久了?” 温琢将脑袋转向沈徵领口那侧,掩耳盗铃,不予置评。 柳绮迎:“……” 沈徵本来满心担忧,见他这个模样,胸口像被爪子抓了一把似的,忍不住笑。 小猫奸臣倒是倔得很,还有讳疾忌医的毛病。 “不请就不请吧,慢性疲劳综合征,确实还得靠自己休息。”沈徵就势扶好温琢,将人往卧房里送。 江蛮女边走边问:“殿下也识得这病症?” 沈徵长叹一声,甚为沉痛:“在南屏,这可是常见病,尤其考试周之时,学子们为了绩点彻夜不眠,悬梁刺股,简直惨不忍睹。” 柳绮迎咋舌:“南屏生存竟如此艰辛?” 沈徵连连点头。 进了卧房,温琢似乎恢复些力气了,他挣开沈徵的怀抱,兀自解着官袍,口中喃喃:“春台棋会案虽然结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诓薛崇年向皇上举荐微之做户部侍郎,你明日可告知微之一声,让他假意收拾行装,预备回泊州,切不可表现出知道此事。” “还有……还有一事……”温琢掌心压住额头,极力回想。 明明有件至关重要的事,如芒在背,悬在心头,怎就一时想不起来了? 春台棋会之后,关乎沈徵,岌岌可危的大事…… 朝堂,太子,贤王,沈瞋,谢琅泱,龚知远……都不是,究竟是什么? 一阵尖锐疼痛袭来,干扰了他的思考,他捂着胸口有点想吐。 “别想了。”沈徵沉声打断他,抓住他的手肘,将半褪的官袍甩给江蛮女,将他扯到床边,俯身按在床上,“你现在必须躺着休息。” 温琢下意识掀开被子,钻入其中,头侧的疼痛才稍稍有所缓解。 但他突然意识到这姿势似乎有些不敬,沈徵毕竟是皇子,自己在他面前脱袍安睡算什么? 温琢刚想要撑起身来,却见沈徵自然地坐在了床边,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 温琢难以避免想起那天,沈徵将他的手藏进了被子里,他心思乱了一瞬,就没再纠结礼节,慢慢躺踏实了。 沈徵又说:“针灸是不用了,你们帮忙蒸碗鸡蛋羹,加几颗红枣,一把枸杞,我一会儿给他按几个穴位,能舒服一点。” 柳绮迎挑眉惊讶:“殿下还会识穴位?” 沈徵一本正经:“略通一二,当年为学盗墓,曾钻研过人体构造,技多不压身么。” 江蛮女恍然,为了对死者表示敬意,她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南屏有些贵人死了,会在身体里边塞金银珠宝,价值连城,摸金老手一看便知在什么位置,但要遇上不会寻的生手,摸错了,机关就炸了,殿下是为这个学的穴位吗?” 沈徵点头:“差不多,你去端个炭盆来,别让他着凉了。” 温琢微睁双眼,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果然喜欢,才爱钻研。 柳绮迎犹豫道:“殿下,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吧,您毕竟金尊玉体……” “没那么讲究,你们姑娘家不方便。”沈徵说着,便挽起了衣袖。 柳绮迎欲言又止。 殿下,对我们大人而言,您才是最大的不方便啊! 没一会儿,炭盆端来了,屋内暖烘烘的,加之现在京城天气不凉,倒也不用太过在意,所以江蛮女又开了两扇小窗。 沈徵低声说:“本来给你买了枣凉糕的,但现在不宜吃难消化的,你要多补充蛋白质和铁,养养气血,调整作息,书上没说,你体质居然这么弱。” 他心想,这样脆弱的身子骨,是怎么挨过大理寺狱那一月的刑审的? 曾经这段史料,在沈徵眼中不过一行冰冷的文字,它讲述了这个奸臣的末路,给了后世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不必想这个人当时有多恐惧,多痛苦,多绝望,那些残忍的刑痛有没有摧折他的意志,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悔愧,还是不甘。 他只知道,那一页掀过,宣告着顺元帝的时代彻底结束,而君权独揽,万姓缄口的盛德帝时代开始了。 沈徵伸手探向温琢的侧脸,感受着面前之人温热的呼吸,突然觉得那行字变得活生生的,它从书页上跳了起来,一把勒住他的心脏,让他知道那代表了怎样的疼。 沈徵深吸一口气,动作变得格外轻柔,指腹落在温琢的太阳穴上,缓缓按揉。 温琢感受到干燥温热的手指,便是一僵,他忙推沈徵的手臂:“殿下不必。” “殿下不必,但沈徵可以。”沈徵不容拒绝,干脆附身,将几根手指尽数埋入滑如绸缎的乌发中,“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就好。” 温琢踌躇了几秒,手上终于松了力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徵力道合适,他竟真的没那么痛了。 他逐渐放松,呼吸均匀,方才适应按揉的节奏,沈徵的手指却突然向后滑去,拨开他的领口,摸索到背颈之处。 温琢猛一颤,睁开了眼,含着倦意淌着水的眼睛错愕望着他,呼吸压得几不可闻。 沈徵离他极近,深浓的眸子揣着他的样子,那般眉骨眼窝,瞧着竟满是深情。 温琢恍惚间,竟觉得他要俯身吻下来。 温琢唾弃自己如此肮脏的念头,他抿地唇瓣发疼:“殿下?” “这是肩井穴,按起来可能会有点酸,但很适合长期伏案人群。”沈徵笑了,很坦荡地凑近温琢秀挺的鼻尖,手上加着力道压了下去,“老师怕什么,我现在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想不起来做别的。” 温琢吃痛,微微耸肩躲闪,心中却豁然开朗。 他知自己误会了,大乾皇子皆对男风深恶痛绝,沈徵不过是眉眼生得深情,瞧谁都深情,哪里会想要亲他。 他把脸扭到里侧,放心露出小片白净的背:“为师是想说,轻点儿。” 第25章 得知温琢病了,顺元帝体谅他,恩准免朝,在家修养。 养病的日子倒也清净,温琢除了三餐与午后在廊下晒半个时辰太阳,其余时光多半在床榻上昏昏沉沉。 这次实在是累得狠了,气血不是一时半刻能养回来的,但比气血更差劲的是心神。 对他来说,大理寺狱一月的刑审折磨还如影随形,身上确实没有伤了,记忆却是刻骨的,他现在每日都要面对这些给他带来折磨和痛苦的人,着实伤神。 好在他病着这些日子,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如他计划的那样。 沈徵毕竟不能每日来温府报道,虽然他很想。 温琢给了他一叠书单,都是大乾皇子必读的经史典籍,叮嘱他把以前的功课补起来,不要说话总是一股南屏风味,恐会引起朝臣不快。 沈徵现在读书倒比传闻中快得多,理解能力也出色,这不禁让温琢怀疑,沈徵重生的时间点,也与他和谢琅泱相同吗? 莫非沈徵回来的要更早,比如在南屏,避开了一些迫害跟屈辱,所以才不致神情恍惚,口齿不清? 而他小时候,纯粹是生长的迟缓,随着年龄的增长,就慢慢趋于正常了? 但这些疑问他不能够问沈徵,毕竟重生之论荒谬,若是让沈徵怀疑他也有相同境遇,那春台棋会的隐情就瞒不住了。 之前他觉得,上一世的构陷他可以隐瞒沈徵一辈子,就当作没有发生,这对他来说绝非难事。 但现在,一想到要对沈徵有所隐瞒,他胸口就闷闷的,这种闷不像是对剑悬于顶的忌惮,具体他也说不清楚。 沈徵如他所料很信任他,还以为是保护了柳绮迎才得到他的青睐,却不知他早就存了改弦易辙的心思。 但想不了多久,温琢就又开始头疼,于是只能放空心思,专心睡觉。 谷微之按他吩咐的,在春台棋会案了结后,便着手购置京城特产,收拾包裹,打算回泊州。 但因他在东楼一吼成名,熟悉他面孔的也多了起来,凡人都称是他力挽狂澜,挽救了大乾的脸面,所以京城棋士富户争相邀请他一叙,详细讲讲终战那天千钧一发,愤慨发声的事迹。 谷微之就被合理地耽搁下来。 没过几日,薛崇年的举荐就递到了顺元帝的案头。 顺元帝眯着眼思了又思,没发现任何破绽。 温琢病着,又向来无心权柄,更烦结党,所以他没有举荐谷微之。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4节 而谷微之在此案中阴差阳错阻断了太傅的施压,让皇帝的旨意得以顺利推行,解了薛崇年的窘境,薛崇年举荐他合情合理。 况且谷微之不是世家出身,又没入八脉的大门,由他来当这个户部侍郎,倒不失为削弱世家势力的好办法。 “准了。” 顺元帝君无戏言,禁卫军即刻遣人追赶已经在归乡路上的谷微之。 这些消息,因为不想惹得温琢情绪波动,于是大家都默契地没打扰他。 好在一切风平浪静,温琢睡得很踏实。 居家修养第七日下午。 温琢靠坐在床上,手中端着一碗江蛮女牌加了红枣,桂圆,核桃,山药,红豆,枸杞,人参须的鸡蛋羹,边吃边呕。 呕的身上出了些薄汗,反倒精神强了不少。 他将半份鸡蛋羹递还给江蛮女,眼神不由自主向窗外瞥了瞥,但外头悄无人声的,只有檐上小燕在喳喳乱叫。 “我卧床多久了?”他抖抖袖子,将双臂压在被子上,晾汗。 “有七日了。”江蛮女遗憾地瞧了一眼加料十足诚意满满的鸡蛋羹,都怪大人胃口太小了,换作她能连干三碗。 都七日了。 书都读懂了吗。 难道没有一点疑问吗。 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唐太宗玄武门之变,皆因储位之争引发内乱,就不想问问皇子如何明‘立身之要’? 孝文帝推行汉化,却引发六镇之乱,秦始皇筑万里长城,隋炀帝开凿运河,却加速王朝消亡,不想想推政改革和执行之度究竟要如何把握? 说是尽量少来,又没说不让来。 烦。 温琢撑起身来,弓着背,咳嗽了两声。 “大人怎么了?”江蛮女忙把鸡蛋羹撂在一边,帮忙拍温琢的背。 “背酸。”温琢说,“帮我按按肩井穴。” “我不知道在哪儿啊?”江蛮女惭愧,那日让殿下给大人按揉穴位,她脑子木,也没想着凑到床边学一学。 “无事,也不是很酸。”温琢挺直背,不经意问,“殿下近日没跑来吧,说过让他少来,省的惹人注意。” 江蛮女忙答:“大人放心,殿下一次都没来!” “……” 温琢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脸朝里,闭着眼,不见人。 江蛮女搔搔头,不懂大人为何突然困了,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他差小厮来说,这几日被押在宫里狂补皇子礼仪,学不会不让出门。” 温琢又掀开被子,慢悠悠坐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补礼仪,莫非皇上有意让他上朝听政了?” 这倒比他想得快了些。 如今能够在朝中听政的,有太子,贤王,三皇子,四皇子,以及沈瞋。 沈瞋还是最近半年因宜嫔侍疾有功,才得了这个恩惠。 虽说沈徵及时戳破了南屏的阴谋,可对于这个背着质子之名的儿子,顺元帝还是眼不见为净的,毕竟那代表了他作为帝王和父亲的失败。 江蛮女纳闷:“大人又不困了?” 这时,柳绮迎拎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了,瞧温琢又开始蹙眉思考,嗔道:“大人怎么刚好一点儿就故态复萌,不是上朝听政,而是皇上要举办特恩宴,让殿下也要出席。” “特恩宴?” 这是上一世没有发生的,因为春台棋会输给南屏之后,顺元帝气火攻心,根本没心思搞什么宴会。 “葛公公来知会了,但大人您睡着,葛公公称皇上说了,您若是还没好就不必知会您,让您好生休养。”柳绮迎拍了拍掌心的菜泥,用湿帕子擦干净手,给温琢披了件衣服。 “什么名义的特恩宴?”温琢抻了抻领边。 “名义是感怀边境大军的不易,希望京城官员们忆苦思甜,其实是这次处置了八十余位官员,闹得朝堂人心惶惶,所以要安抚臣心,以示恩宠。” “噢,但因为这个名头,皇上也让南屏使者和三位棋手去参加了,估计是想借此再打压一下南屏的气焰吧,毕竟也不能为了个棋会真的跟南屏交恶,再打一仗,恐怕户部的存银也吃不消了。” 温琢微微一顿:“你说乌堪已经被解禁了。” 柳绮迎:“是呗,总不能真杀了南屏使者,恐怕让殿下参加宴会,也是想让他们无地自容,灰溜溜滚回南屏,等他们彻底消停了,君定渊将军也能班师回朝了。” 君定渊。 君,定,渊。 温琢脑中嗡的一振,这些天的悠闲放空霎时间被击粉碎,他猛掀被子站起身,衣物顺着肩背“啪嗒”坠落在地。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 君定渊班师回朝才是眼下最命悬一线的危机! 有件事不光他知道,谢琅泱也同样清楚,若沈瞋也有上世记忆,或是谢琅泱已与他互通消息,那永宁侯一家此刻已是危在旦夕!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想法子弥补这个致命的错误,亡羊补牢,怎么才能毫无破绽…… 温琢此刻是真急了,一时急火攻心,太阳穴又开始发痛,他不得不死死按住额角与疼痛对抗。 “大人?”柳绮迎脸色一变。 江蛮女急了:“大人你怎么了,你别再想了,快休息吧!” 温琢倒抽凉气,勉力睁开眼,吐息道:“现在不想,一切都晚了,我就说走上这条路,老天不可能让我安心休息!” 他颤着牙关,摸到桌上凉透的茶,一仰头灌进口中,滑入肺腑的凉让他清醒许多。 这是上一世他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因为这个错误发生的太早,太确凿,太无可申辩,以至于当这件事被三皇子掀出来,他们险些一夜之间被打回原点。 现如今永宁侯成了沈瞋的敌人,沈瞋不可能不抓住这点,留给他的时间比上世更短。 “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绮迎:“酉时末,快戌时了。” “特恩宴何时结束?”温琢问。 柳绮迎摇摇头。 温琢沉声道:“我要进宫去见殿下,替我更衣!” 柳绮迎与江蛮女是没法子进皇宫的,也带不进消息去,所以除非沈徵来找,或是他进宫,否则他们根本见不着面。 但这件事,他等不起,必须立刻与沈徵商量! 柳绮迎见温琢脸色严肃,也知道孰轻孰重,她二话不说,连忙去取袍服,随后跟江蛮女说:“快去打水!” 江蛮女力大无比,柳绮迎做事麻利,不到半柱香便将温琢梳洗干净,穿戴整齐。 小厮早等在前轩上,温琢一上官轿,他扬鞭一抽,棕马便扬蹄疾驰起来。 此时天色渐晚,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挤满了拾摊归家的摊贩,难以避免地拖慢了速度。 木轮滚过砖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温琢端坐轿中,身形轻晃。 左右无人之时,他将手伸出袖口,缓缓摊开掌心,一枚深红色药丸静静躺着。 这是方才他趁柳绮迎和江蛮女没注意,偷偷从盒子里拿的。 虽说南屏这邪药堪比剧毒,但确能令神思清明,精神不衰。 他如今心神恍惚,一颗或许……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温琢用力收拢五指,药丸被攥得微微发烫,指节却苍白发凉。 他偏头望向帘外,整条街已被暮色笼罩,唯有皇宫方向灯火通明。 顺元帝在保和殿举办特恩宴,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悉数参加,宴会上足有一百八十余人。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宗室皇亲与王公大臣分坐两侧,宴桌上按等级列摆菜肴,轮到最末端的南屏使者与棋手,吃食已经略显寒酸。 这是顺元帝刻意为之。 时至戌时,已经完成了燕礼,奏乐,进茶,行酒等环节,酒酣后,这些章服之侣介胄之臣,便开始依着圣意畅所欲言了。 “今日圣上摆这特恩宴,一为遥感将士们的付出,二为给南屏使者压惊送行,两桩美事凑在一处,这不得与乌堪乌大人共饮一杯?” “是啊是啊,应当共饮。” “快给乌大人满上酒,别显得我大乾小气。” 乌堪脸色铁青,知晓今日宴会便是来羞辱他及南屏的,但他刚刚解除圈禁,不敢当众发作。 其实他根本不是南屏的外交使臣,只是奉命参加棋会的使者,可顺元帝这一遭,无形抬了他的身份,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乌堪强忍怒火,憋屈着把酒饮了。 他刚喝完这杯,又立刻有人说:“乌大人以使者身份得到了我朝皇帝召见,不该敬上三杯酒以表谢意吗?” “你——”乌堪死死攥着酒杯,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那位大人,气氛僵持了数秒,他才缓缓站起身,朝顺元帝举起酒杯,语气硬邦邦道,“外臣多谢大乾皇帝陛下设宴款待,不胜荣幸。” 说完,他猛的灌下这口辛辣的酒。 而坐在他身旁的三位棋手则对此全无反应,仿佛宴会,美食,歌舞,以及言语中的暗自交锋都与他们毫无关系。 一人坐下一人又起,接连有人发难,乌堪也不得不一杯杯的端酒。 再大的酒量也禁不起这般针对,乌堪很快就半醉了,情绪也没法很好隐藏。 他擦了擦嘴边的酒渍,掀开醉红的双眼,打了个饱嗝,随后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冲顺元帝咧嘴一笑:“大乾皇帝陛下,您办了如此琼筵盛馔,却只叫大家瞧些乐舞,杂耍等俗物,岂不是有损天朝大国的风范?吾等蛮夷之躯,粗鄙之人在南屏尚能赏画栋之雅,品文章之优,没想来到大乾反倒……” 龚知远冷冷道:“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大乾的笔墨文章还会比不上南屏?” 乌堪连连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欸,今日我来到大乾,便是为以棋会友,听闻大乾国手云集,此刻群贤毕至之际,何不对弈助兴?” 卜章仪怒不可遏:“春台棋会一事圣上已经足够宽容,你还敢提下棋!” 乌堪眯起眼睛,阴恻恻地盯着卜章仪:“怎么,既然我南屏棋手的棋艺均来自大乾八脉,我南屏所赢战局皆与八脉私通,大乾国手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殿内瞬间陷入沉默。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5节 众官员与乌堪冷冷对视,气氛降至冰点,摩擦一触即发。 春台棋会案已经审结,大乾官场震荡,无数人付出了代价,谁也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 可此刻不敢应战便是心虚,应战了万一不慎输掉,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当然,其实他们不认为自己会输,除了太子贤王三皇子的心腹知晓实情,其余官员都认为谢谦,时清久,赫连乔是真的被买通了,才输棋的。 乌堪见众人沉默,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诸位大人莫不是怕了?也罢,我今日喝醉了,说的都是胡话。若是大乾国手们不敢与这三名小儿较量,就当我没说,总不会这宴会上的国手,也被我们南屏买通了吧?” 这话一出,果然有国手被他激怒,斥道:“竖子休要猖狂!区区南屏蛮夷,也敢在此大放厥词?今日便与你对弈,让你南屏颜面扫地!” 乌堪嘻嘻道:“输给陈萧明老大人乃是这三名小儿的福气,怎么能说颜面扫地呢,看来陈大人愿意比试了?” 沈瞋瞧着这局势变化,见左手边沈徵还漫不经心地夹着花生米吃,不由心思一动,起身露出个无害的笑来。 “父皇,儿臣觉得乌大人这提议倒也有趣。既然大家以棋相会,何不以棋助兴?儿臣听说乌堪使者为了南屏颜面,宁死不认最后三局的假棋,那今日在宴上何不令他们心服口服?” 乌堪见沈瞋说话正顺他意,不等其他人出言反驳,连忙附和:“好!这位皇子殿下谈吐不凡,气度过人,看来大乾风骨尚在!” 顺元帝深深蹙起眉。 他倒不认为大乾会输,只是近来被棋会之事搅得心烦意乱,实在不想再牵扯其中。本以为会有大臣站出来反驳乌堪,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主动附和,这让他心中颇为不悦。 沈瞋仿佛没察觉到顺元帝的不满,扬着一张纯善天真的脸,故意扫过垂首静坐的沈徵,冲乌堪微笑:“乌大人这次要是输了,可是哑口无言,只能认南屏此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言语间似是为大乾说话,但目的却是挑拨乌堪接着下一句。 乌堪果然随他心愿,一拍掌:“好!那若是南屏赢了,便可证明我国根本无需与那三人下假棋,所谓棋局流出一事必有猫腻,怕不就是大乾自导自演!” 这句话一出,大家才明白了乌堪的真正目的—— 他想要翻案! 沈瞋笑意更甚,仰着下巴趾高气昂道:“直说了吧,前日上朝时,父皇已告知我们,春台棋会假棋一事,乃是五哥在南屏亲眼所见。你们整日带着棋手死背棋局棋谱,搞些邪门歪道,根本没有真本事。五哥察觉不对,默默记下棋谱,才识破了你们的阴谋。难不成乌大人想说,五哥是在诓骗父皇与天下人吗?” 乌堪闻言便是大声嗤笑,阴阳怪气道:“我不知五殿下从哪儿弄到的棋局,他在我南屏呵呵……别说看到棋局背下来,怕是连棋子都没见过!” 沈徵吃的正尽兴,闻言微微一挑眉,但他却并未抬头,反而拎起一串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沈瞋乘胜追击:“你是说我五哥不会棋?荒谬!他若不会棋,又怎能将三局妙棋全然默下来!” 沈瞋说完立刻给谢琅泱使了个眼色。 谢琅泱坐在席间,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起身,躬身行礼道:“皇上,春台棋会一案,谢门有罪。臣恳请皇上给谢门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臣等为大乾争回颜面。臣的亲眷虽已满门被屠,但臣相信五殿下所言句句属实。五殿下身在南屏,心系大乾,偷偷熟记棋局棋谱,才解了此次危机。臣相信,五殿下受八脉棋谱耳濡目染,定对围棋有所感悟。不如此次对弈,也让五殿下一同切磋,也好戳破乌使者的酒后醉言。” 沈徵这才放下手中的葡萄,用锦帕擦了擦手,似笑非笑地扫过沈瞋与谢琅泱:“怎么你们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大乾往火坑里推啊。凭什么一会儿南屏赢了,就证明他们在春台棋会没有作弊,这根本就是两件事吧。若是哪位大人因精神压力过大,不小心输了,是不是也算参与私通,要立刻拖出去斩了呀,你们这是助兴呢,还是让各位大人们赌命呢?” 沈瞋一怔,忙解释:“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沈徵挑眉:“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南屏棋手一点本事没有,咱们大乾肯定会赢,反正赢了也不能证明大乾国手厉害,毕竟对方一路作弊,赢了这样的对手,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这算哪门子的助兴?” 沈瞋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微微渗出细汗,他没想到沈徵如今竟如此会诡辩:“儿臣也并非这个意思!” 他心中发急,突然灵机一动,忙道:“好吧,既然对弈对各位大人不公平,儿臣提议咱们可以比自弈!凡棋中高手均可脑中互博,下出绝妙棋局,我朝八脉创始人,便是通过自弈创下诸多秘传棋谱。自弈无需与人交锋,但个中水平高下立判,这样既分得出胜负,又不至将大人们架在火上烤。五哥在南屏瞧了那么多棋谱,想必不止学会那三局吧,也不用五哥展示多么高超的棋艺,只需再默出一张精妙棋局,便能证明所言非虚了。” 这个提议倒是新鲜,殿内官员们连连点头,自弈的话,压力便小了许多,也能瞧出根基深浅,对强背棋谱的南屏棋手,反而是难题。 沈徵定定望着沈瞋那张脸。 沈瞋长得天真无害,开口必笑,任谁都称一句乖巧和善。 谁能想到这位将来会是擅弄权术,刚愎自用的盛德帝呢。 沈瞋瞧沈徵不说话,知道他根本背不下另一张棋局,因为温琢病了,就算不病此刻也来不及教他了。 沈瞋唇角微微上扬,想要牵起一丝无辜的笑。 却见沈徵转身拱手,义愤填膺,大言不惭对顺元帝说:“儿臣附议!比,比的就是自弈!诚如谢侍郎……哦不谢郎中所言,儿臣在南屏受八脉棋谱熏陶,心有感悟,自创一派,今日愿意自弈以明正身!” 沈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26章 殿中迷惑的不止沈瞋一人。 龚知远揽须思忖,眼下这景象倒叫他瞧不懂了。 他心知谢门没有在最后一局中作弊,所以虽不知沈徵是何手段得到的棋局,但此刻自弈很有风险。 沈瞋听着像是在给沈徵设套,且笃定沈徵无法应对。 可良妃宜嫔乃是义姐妹,沈瞋多年来对良妃敬称母妃,关怀备至,又怎会对其亲子下此狠手? 待沈徵慨然附议,龚知远心头又起疑云,莫非这两人是商量好的,在打配合? 那谢琅泱又扮演着何等角色? 龚知远冷不丁想起那日在清凉殿中,谢琅泱心神不定,突然跪地为沈瞋求情。 今日他似是又配合了沈瞋。 难不成这当中有龚玉玟的手笔? 但清凉殿那日是温琢驳倒了谢琅泱,言语中有针锋相对的意思,此次春台棋会,谢琅泱又一口咬定温琢在幕后操纵,沈徵不过是台前傀儡。 如此看来,他倒不像是配合沈瞋,反倒像是冲着温琢而来,难道真如太子所想,他嫉妒温琢位极人臣? 那沈徵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为质十年,偷艺都偷出心得来了? 思及此处,龚知远只觉脑中一片混沌。 顺元帝目光扫过殿中,只见两位皇子意气风发,几位国手摩拳擦掌,满殿皆是义愤之色,像是不同意不行了。 况且他心中也有几分好奇,沈徵为何扬言自成一派? 天下棋局皆脱不开八脉源流,而八脉棋谱又是万古名家薪火相传的瑰宝,沈徵年仅十八,得有多狂妄,才敢这么说。 顺元帝闷声咳了咳,松弛的眼角随着颤动,他开口道:“好,那便自弈,今日保和殿中众卿皆是评判,同决出一等棋局!” 沈徵躬身行礼,声音嘹亮:“谢父皇!” 他转过头来,满脸写着气定神闲,随后长臂一伸,重重拍向沈瞋肩头:“六弟,你与五哥想到一处了呀,看来我们兄弟分隔十年,还是心意相通。” 沈瞋脸上挤出一抹笑意,眼神极为真诚,他瘦鸽似的身板歪了一下,避开沈徵力道十足的手掌:“……是啊。” 沈徵搭眼瞧了瞧自己的掌心,再抬眼又亲切地问:“吃饱了吗六弟?” 沈瞋心头惊疑不定,眼前的沈徵仿佛脱胎换骨,全无前世的愚钝,但言行却又稀奇古怪,让人捉摸不透。 他面颊上两个酒窝浅浅浮现,谨慎地回:“吃……吃饱了呀。” “吃饱了就行。”沈徵双眸深亮,仗着身高腿长,探身将沈瞋桌上未动的那串葡萄拎了过来,仰头咬下两颗,边嚼,边附身贴耳道,“那一会儿你可瞧仔细了,什么叫神之一手!” 沈瞋脸色数变,却依旧端庄笑道:“静候五哥一鸣惊人了。” 刘荃公公正欲吩咐宫人清空案几乐器,忽听乌堪一声“且慢”。 只见乌堪面带醉态,脚步微晃,眼神却清明得很:“皇帝陛下,此处皆为大乾臣民,恐心有偏向,外臣提议,比试之人在侧殿闭门自弈,由内监逐个传报落子,我与众人在保和殿中观瞧,选出最佳棋局。” “放肆!我大乾天朝,岂有作弊之人,使者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萧明气得胡夹都歪了,一绺白胡呲了出来,呼哧呼哧飘抖。 “好!就依你!”顺元帝面色沉肃,一挥手,刘荃得了眼色,立刻又差人腾出偏殿。 半柱香的功夫,诸事齐备。 大乾五位国手请缨出战,再加上一心要证明自己的沈徵。 偏殿中摆了九张棋盘,保和殿里同样竖起九张棋盘,群臣纷纷围聚,就连顺元帝也在刘荃的搀扶下起身观望。 随着宫灯掌起,偏殿大门砰然合紧,只见里面人影攒动,无人知晓各棋盘后是何人。 保和殿中诸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听闻陈老近日刚琢磨出一套精妙棋谱,想必今日他会胜出。” “宋程荟老大人可是宋门之首,此番定能拔得头筹。” “我倒是期待程天栋程大人,他可是大乾最年少的国手,二十二岁便在春台棋会夺魁。” “哼,我倒要看看,南屏小儿失了作弊手段,还能逞什么威风!” “我就说十九岁必不能有如此成就吧,当初你们还不信我。” “但瞧着那三人是有些超出寻常的诡异,同寅还是先看看再说。” …… 就连南屏的木一,木二,木三都有人讨论,唯独为质十年的沈徵,竟无一人放在心上。 此时,温琢下了马车,发现御殿长街外竟停着不少刚到的轿辇,几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拄着拐杖,颤巍巍从轿中走出。 他心中疑惑,便走上前问道:“何大人,钱大人,这么晚到宫中来,也是参加特恩宴的?” 钱芳老眼昏花,凑近了才囫囵瞧出个模子,夜色朦胧灯火霓虹下,美得仙子登临一般,还能是谁。 “温晚山,温掌院?” “是我。”温琢抬手搀了他一把。 “嗐,这不是要去看棋嘛。”钱芳感慨,“特恩宴上说是要以棋助兴,那南屏使者惦记着翻案,要和我大乾国手再比试,后来是六殿下给出了个主意,说是大家比自弈,这就没法子作弊了,我听着风声,这不是赶紧过来看一眼。” “自弈?”温琢喃喃自语,心中飞速盘算。 他知道乌堪不可能承认最后三局是作弊,但没关系,顺元帝不会信他。 沈瞋此举,无非是想让南屏棋手展露真实水平,引父皇怀疑春台棋会之事。 温琢算他有脑子,可惜这谋算也不周全,像是硬着头皮临时想的。 就算南屏棋手自弈胜了,也不能代表他们在春台棋会没作弊,顺元帝根本无法解释提前出现的棋局。 何守一说:“嗐,那乌堪还说五殿下在南屏根本没碰过棋,不可能默下棋谱呢,六殿下和谢郎中气不过,便推举五殿下也参加自弈。五殿下为了以正自身,夸下海口,说他在南屏耳濡目染,已经自成一派,我是来看看咱大乾是否能出个第九脉。” “……” 温琢对沈徵的水平再清楚不过,连入八脉的门都够不上,别提自成一派了。 他要是有那个本事,温琢干脆就让他参加春台棋会,到时击败南屏一鸣惊人,不仅构陷不攻自破,还能立刻在大乾朝堂站稳脚跟,入百官眼帘,何苦还要徐徐图之。 但沈瞋和谢琅泱以为沈徵毫无根底,全靠他操纵,倒也打错了算盘。 沈徵虽然水平一般,但棋还是会的,只要会,就能证明他确实在南屏学到了棋,毕竟他当年走的时候,脑子里就揣了几首诗。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6节 “温掌院此刻赶来有何要事?”钱芳问。 温琢浅笑:“身子稍愈,过来凑个热闹。” 他用衣袍挡着夜风,借着两位老大人的方便,乘上小轿,在两名小火者的带引下,直奔保和殿。 何守一:“我瞧温掌院脸色发白,鬓有薄汗,还是应当多歇息啊。” 温琢是路上急的,他用袖袍拭了拭鬓角:“谢大人关心。” 到了保和殿,一落轿,发现偏殿大门紧闭,保和殿中群臣围聚。 温琢默默攥紧掌中红丸,神情平静,迈步走入殿中。 “臣温琢参见陛下。”他屈膝要下跪。 顺元帝瞧见他,赶紧摆手,若说这满朝文武谁的身子能和皇上一较高下,温琢是当仁不让。 因病告假的时候比他这个皇帝都多,顺元帝都怕自己先把他送走。 “免了,晚山,你身子好了?” “好多了,所以晚上都没进食,特意来蹭一顿皇上的好饭。” 顺元帝哼笑:“那你先吃,吃了再来看。” 温琢眸中含笑:“皇上都来观棋了,我哪敢呢,刚听何老大人说今日大乾恐要出个第九脉,我想瞧瞧五殿下的本事。” 他是第一个在保和殿中议论沈徵的人,也将这个名字带入了诸位大人的耳中。 其实沈徵根本不需有压力,因为没人对他有所期待,他只要证明自己会下棋就够了,温琢并不是很担心。 温琢目光逡巡全场,很快便寻见了人群中的沈瞋与谢琅泱。 这还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在殿上见沈瞋,没了那身皇袍加持,沈瞋仿佛被打回原型,依旧是那个谨小慎微的,见人必笑的讨好模样,全无半分帝王气魄。 他有些轻蔑地牵了牵唇。 沈瞋见温琢神色淡定,心头一紧。 他难免忧虑地想,莫非温琢连今日都预料到了,还真教了沈徵什么棋谱不成?! 不可能! 上世特恩宴根本就没发生过,今日发难也是他临时起意,温琢不可能提前准备。 他笃定沈徵在南屏受尽屈辱,绝无机会学棋。 忽闻偏殿内棋子哗啦作响,自弈开始了。 小太监隔着殿门通传:“一盘黑一子,星位四四,白二子星位一六四!” “二盘黑一子,小目三五,白二子小目一七五!” “三盘黑一子,三三四四,白二子天元!” “七盘,星小目对二连星开局!” …… 卜章仪蹙眉点评道:“落子天元,三盘此举过于激进,怕是为了创新而强为。” 唐光志随着他说:“一盘这是流对二连星,倒是稳扎稳打。” 龚知远低声给太子讲解:“二盘对角小目,对向小目,避开了星位,是要做角部争夺,中盘则可以以点角,腾挪,边角转换之势打出区分,太子可瞧出端倪?” 沈帧一头雾水,含糊道:“我瞧着七盘倒是平平无奇。” 时光流转,传报声不绝于耳—— “九盘黑十七首角,白十八拆三! “六盘白二十一点角,黑二十二挡!” “四盘黑二十三打入,白二十四围堵!” “七盘黑五十一中央打飞,扩张东腹,白子点入,黑子右贴,白子右边断……” …… 众人渐渐觉出不对了,第七盘的落子速度竟远超其他棋局! 薛崇年惊道:“你们细看,七盘乍一看平平无奇,然白子堪称深不可测,竟处处将黑子压制到无路可走的境地!” 何守一却有不一样的看法:“我观这黑子也是足智多谋,每次都能险险逃过一劫,另觅生机。” 谷微之疑惑:“方才白子为何不顶,好乘胜追击?” 温琢给他分析道:“白子顶,黑子挡,白子坐,黑棋便可从上拐出,中腹一带白子作战便没把握了。所以白子在右边断那一手堪称妙笔,无论黑子在右中,右上,左上如何突破,便宜都是白子的,而上方那白子,也不必急于动出了。” 谷微之双眼亮晶晶,捧心惊叹道:“不愧是掌院,我完全想不到往后这些步!” 温琢缓缓摇头,苦笑:“我也想不出白子这一步。” 龚知远抚须沉吟:“七盘到底是谁,怎么瞧着不像八脉的路数?” 谢琅泱眉头深锁,双眼已牢牢被七盘吸引,这棋路,这运筹,他从小到大都未见过。 “确实没有八脉的影子。” 叫他们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朝七盘看去,就连顺元帝也托着叆叇(眼镜)仔细观瞧。 仅半个时辰,七盘已然下到了一百八十子,黑子四角被杀穿,当白子落下一百八十四子时,中央联合,已经彻底钳住了大龙。 黑子已无生路,只能认输投降,但它输得并不狼狈,甚至可称悲壮,若非遇上这般神乎其技的对手,想必黑子已经天下无敌。 最终白子以二目微弱优势获胜。 保和殿中鸦雀无声。 有些棋艺不精者,诸如太子,早已跟不上七盘的思路,只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而那些素有盛名的国手们,则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七盘可千万别是南屏人! 乌堪也懵了,他在七盘官子阶段已经彻底跟不上了,但他确定木氏三人绝无这般能耐。 又过了一个时辰,已至深夜,所有自弈棋局皆休。 刘荃公公微微抬眼,高声道:“棋手已在偏殿外等候,请陛下与诸位大臣选出一等棋局!” 太子小声问龚知远:“首辅,哪个厉害呀,我应当选哪个讨父皇欢心?” 龚知远深吸一口气:“哪个选的人多,太子便选哪个吧,横竖不知谁是自己人。” 沈瞋踉跄退了一步,口干舌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沈徵能下完一局棋,他的算计便已落空。 沈徵竟真会下棋! 莫非温琢曾传授于他谢门棋谱? 可这上面没有一盘是完全仿照棋谱复刻的,每盘都各有精巧心思,尤其是第七盘,堪称高深莫测,远超八脉精髓。 谷微之问:“掌院,您想选谁?” 温琢淡淡道:“已经很清楚了。” 顺元帝面色凝重,抬手拿起朱红御笔,在七盘上重重打了个勾。 君不可当众扯谎,这局棋纵然出自敌手,也是当世无双的神局。 满殿朝臣见状,逐一做了选择,一百余位毫不犹豫地投给了第七盘。 刘荃面色如常:“请棋手们入殿!” 方才自弈的九人依次从外侧走入保和殿中,几名国手已经面带倦色,走路都险些打晃,木氏三人的脸色瞧着更像死人了,其中一人走着,鼻子里便淌出血来。 温琢透过层层人影,向沈徵望去。 谁知目光刚触及沈徵,对方便像是心有灵犀般,也向他寻来。 两人目光陡然撞在一起,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徵眼中先是惊讶,随即漾开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温琢悄悄攥住袍袖下摆,快速偏开视线。 他暗自思忖,一会儿该如何安慰沈徵? 说输了也不要紧,只要证明会棋,便足以破此局。 反正他是要把沈徵教成明君的,又不是棋圣。 最多……允他以后私下无人处,可以没礼貌的叫一声“晚山”。 温琢刚思考到这儿,就见刘荃公公突然面露笑意,眉目和善,跪下祝贺道:“恭喜皇上,恭喜大乾,第七盘乃是五殿下所下。” 温琢倏地抬眼,仿佛有一颗星子落入瞳孔,莹亮地晃颤着。 他怔怔的,语塞词穷。 倒是顺元帝惊异过后,开怀大笑,连声说:“好!好!好!” 诸臣刮目相看,纷纷道贺:“五殿下天资聪颖,落子如神,扬我大乾威名,臣等恭喜陛下!” 顺元帝瞥向乌堪,冷嗤:“如今南屏使者还要垂死挣扎吗?” 乌堪一张脸成了大红色,他两腮抽搐,眼神错愕,几度运气,最后如泄气皮囊一般跌跪地上。 酒意完全醒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南屏送出大量珠宝买通八脉,耗费整整半年时光,此次却全面溃败,他该如何去见南屏皇帝? 恐怕很快就是他的死期了。 乌堪装傻道:“我……我醉了,我真的醉了,我要晕了。” 然后他真的“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顺元帝狂喜之下懒得理会,招手将沈徵唤至身前,握住他的手。 “告诉朕,你是如何习得此等精妙棋局的?朕看当中竟无半分八脉的影子!” 沈徵开始表演,声音抑扬顿挫:“回父皇,儿臣在南屏时常想起父皇和母妃的教诲,不敢丝毫懈怠,只得抓紧一切机会学习,在意外瞧见八脉棋谱后,儿臣一日入梦,见两个不似人形之物在脑中对弈搏杀,恍若天局,儿臣便将此局默了下来,带回我大乾,希望大乾棋术绵长久远,发扬光大!” 顺元帝听得起劲儿,赶忙道:“司天监,司天监,快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司天监赶紧跑来吹彩虹屁:“臣察地脉之应,夜有甘露凝于庭前,草木忽呈祥瑞之态,此乃灵窍归位,神明护持,文曲星照拂之象,恭贺五殿下破迷开悟,恭贺圣上天垂吉兆,此乃国之幸,民之福也!” 顺元帝重重拍着沈徵的手,宽慰道:“原来是神明护持,皆有因果!”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7节 沈徵笑得标准且配合。 其实他也不算瞎说,阿尔法狗对战阿尔法元,可不就是不似人形,在电脑中搏杀么。 顺元帝:“此棋局当示与大乾子民,为我朝第九脉棋术,可取名字了?” “有。”沈徵再度躬身,一本正经道,“儿臣以为,当唤作蒙特卡洛树搜索。” 温琢微微蹙眉,完全没听懂。 全场众臣:“……” 顺元帝自然也没听懂,但他不会承认,当即拍板:“好,大乾第九脉棋术便称为蒙门!朕之五子沈徵,为蒙门创始人!” 群臣稀里糊涂跪拜:“恭喜皇上,恭喜五殿下。” 温琢望着意气风发的沈徵,缓缓屈膝。 君定渊之危,他好像想出法子了。 于是唇角微微一扬,指尖用力,掐碎了掌心的红丸。 随后便是接着奏乐接着舞,直至后半夜。 欢快未尽,温琢一个人出来躲清净,殿外夜露已经打湿了青砖,头顶繁星满坠,圆月高悬。 他刚望了一会儿,突然被一股大力拽至殿侧潮湿阴暗的拐角。 他受惊,刚欲怒斥便瞧见沈徵微酣的脸。 沈徵的眉眼在夜色中更加深浓,不羁的发尾蜷曲着沾了少许酒液,散发淡淡清冽竹香,他负着手,保持一个不近不远距离,盯着温琢笑。 有些神采,有些得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渴念。 温琢鼻翼间都是青竹酒的味道,他抬手推沈徵的胸口,端出老师的架子,警告他:“你做什么?这是在宫中,现在所有眼睛都盯着你!” 诸位皇子及其党羽都在殿内,一墙之隔,太危险了。 温琢说完便想甩开沈徵溜走。 沈徵抬手拦住他,半推半搡地哄,眼睛亮得像揣了月辉:“唉唉唉,我就说一句话。” 温琢便停下了:“说什么?” 沈徵忽的凑他耳边,气息温热:“老师,我赢了。” 温琢耳根微热,偏头藏了藏颈子:“知道。” 偏殿处突然传来声响,打扫完毕的太监撑着灯笼,朝保和殿走来。 “别忘了,现在我不算总输棋的人了。”沈徵快速攥了一下温琢的手臂,闪身出了拐角,“明天给你带枣凉糕!” 什么莫名其妙的。 真是喝醉了。 温琢刚走出两步,突然怔在原地,脑海中闪过那日在东楼的对话。 ——我想问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 ——反正不喜欢总输棋的人。 “……” 温琢没能进去蹭完皇上这顿饭。 他抱着外袍蹲在殿外,气鼓鼓散着耳颈处一波波涌来的热意。 第27章 一场特恩宴,竟比冬至宴还要热闹。 顺元帝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在他执政的这些年,总是处于别国的压制当中,因当年那场大败,他不仅被迫将沈徵送往南屏为质,每年还需献上大量丝绸,茶叶与珠宝,只为换得喘息之机。 他膝下的这些皇子们,似乎各自继承了他身上的缺点,丝毫没有太祖爷当年马踏九州的英武风姿。 他自己本也不该登上皇位,实在是英明神武的皇兄遭人谋害,先帝手下的忠臣良将们强行保举,他才被迫坐上这位置。 他们一边效忠他,一边瞧不上他。 他一边依赖他们,一边忌惮他们。 他本以为大乾在他手中走向衰败已是定局,但十年间永宁侯之子君定渊横空出世,竟在南境率五千兵马大败南屏,不仅将被困十年的沈徵接回,还逼着南屏废除了进贡之说。 再然后,沈徵归来不过一月有余,所作所为竟让他刮目相看。 沈徵八岁为质,却时刻不忘大乾,刚一归朝便识破南屏阴谋,此次特恩宴上又一鸣惊人,力压八脉国手下出神之一局。 恍惚间,顺元帝竟像是瞧见了太祖爷的影子。 或许真如司天监所说,灵窍归位,神明护持。 顺元帝欢喜难抑,当着众朝臣的面,允沈徵可上朝听政,又命人赏赐他黄金百两,宽慰他十年艰辛。 可沈徵在众臣敬第二轮时就不负众望地醉倒了,他额头抵着案几不省人事,一只胳膊躺在菜碟里,连顺元帝允他听政都没听见。 对此,顺元帝竟也只是咳嗽着笑了笑,说:“吾儿酒量既不随朕,也不随永宁侯。” 永宁侯也是听着消息后赶来的,闻言忙起身:“老臣如今酒量也不太好了。” 丑时已过,顺元帝实在扛不住了,他吩咐人将沈徵送回皇子所好生安顿,才让刘荃公公馋着回内殿休息。 在场的宗室皇亲与王公大臣也歪的歪,倒的倒,三名小火者扶着一位,将他们往宫门外送。 月色清幽,群星渐隐,天色已蒙蒙发蓝。 装了整场醉的乌堪被人扛着,踉踉跄跄地来到宫门口。 木氏三人紧随其后,一整夜竟无丝毫疲倦,双眼仍圆瞪如珠。 只是他们的面色似乎更差劲了,自从一人淌下鼻血后,又一人张嘴吃东西,牙缝里早已被血糊成一片。 坐在他们附近的低品阶官员瞧见了,险些把口中的牛肉给呕出来。 还未等小火者将乌堪送上轿,就见谷微之急匆匆追过来,朝那三人笑说:“公公,我与乌使者同住行馆,就把人交给我吧。” 三人打量谷微之,又彼此互相瞧了一眼,才施礼说:“劳烦大人了。” 忙碌一夜,他们也想早些歇着了。 但谷微之却并未将乌堪扶到行馆的官轿,他瞧着四下无人,让木氏三人站在原地等候,自己则半扶半搀着乌堪,一路向一顶红漆小轿走去。 乌堪瞧见谷微之便恨得牙根发痒,他根本没带什么劳什子的棋局,也不知道谷微之为什么说是从他房间翻出来的,最后惹得大乾棋手同仇敌忾,南屏在春台棋会的威名一落千丈,颜面扫地。 此时见人烟稀少,他猛地甩开谷微之,怒目而视。 谷微之猝不及防,险些摔倒,扶着宫墙根才站稳,可他也没生气,反而拍拍手笑道:“原来使者没醉啊。” “谷大人到底想做什么!”乌堪目眦尽裂,手骨攥得咯吱作响。 却见这时轿帘一掀,温琢那张皎如净月的侧脸露了出来,他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倦色,只是这疲倦反倒惹得人心生怜惜。 温琢浅浅一笑,见乌堪已如无能困兽,才缓缓开口:“我想救你一命。” 乌堪一怔,却仍是满心戒备。 自从那日在惠阳门,被迫与温琢做了那笔交易,他已经无法再如瞧精美点缀一般瞧这个人。 他能感受到这张美丽皮囊下的阴诡算计,此绝非凡人触手可及之物。 乌堪冷嘲:“我何须人救?” “不需要吗?”温琢颇有闲情逸致地剥了颗从保和殿顺出来的桂圆,他五指柔细,莹白如雪,美得像幅画,“你此次无功而返,却令大乾民心归一,圣德广誉,恐怕南屏那边有人饶不了你吧。” 乌堪被他这闲情逸致的模样气得发颤,可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真是一幅一生难见的美景。 “莫非温掌院想告诉我,那三张棋局的缘由?” 温琢笑了,他将桂圆吃进去,补充些耗损的气力,才说:“现在再谈三张棋局已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有了昨夜的自弈,五殿下那局棋注定名震天下,南屏何德何能与之相比。” 乌堪沉默了。 他心中清楚,温琢说的一切都有道理,他一边恨这个人,一边却又忍不住相信,他真能救自己一命。 温琢见是时机了,便收起笑意,郑重道:“我朝陛下今日宴请你,依着礼节,你离开大乾时需向陛下辞行,但陛下身体不爽,大概会让司礼监刘荃公公代为出面。到时你只需和刘公公闲谈时‘不慎说漏’,称南屏此次费劲心思参加春台棋会,不过是想请我朝陛下豁达大度,令君定渊将军营中宝物示与天下,听闻君将军五千精锐所向披靡,便是有这宝物的加持。” “宝物?”乌堪一头雾水,他从未听说过什么宝物,君定渊那人生性勇猛,用兵如神,这才撼动了南屏将士的军心,令他们惨遭大败。 温琢不理他,继续说:“你回到南屏,便与你朝陛下说,此次你虽未能搅乱大乾,却可将功折罪。大乾皇子中有人怀着不臣之心,秘密联络你,告知你君定渊之所以获胜,全赖其藏在营中珍宝,若是派细作潜入军营将珍宝毁坏,大乾便可不攻自破。” 乌堪这下彻底震惊了,冷汗几乎顷刻间打湿了后背。 “温掌院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若此言属实,你便是通敌卖国,如此言为假,我便是欺君求生!” 温琢云淡风轻地说:“此言当然为虚,这世上哪有宝物可决定乾坤,你们用那红色邪药不也败了吗?” “那你——” “只是你朝皇帝想必更愿相信大乾获胜是出于侥幸。况且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会让君定渊将军配合你,营造出藏有宝物的假象。” 乌堪眯着眼打量温琢,企图从他脸上瞧出什么破绽。 可惜温琢一如既往平静,没有泄露丝毫情绪给他。 乌堪:“你为何要救我?” 温琢语气平淡:“我自有我的目的,就不劳使者费心了,此事要成,个中环节缺一不可,希望使者的酒是真的醒了。” 乌堪沉默许久。 对他来说,若不与温琢合作,恐怕回去也是一死,若信了温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事到如今他只能放手一博。 乌堪心不甘情不愿地嘲道:“温掌院一向如此机关算尽,就不怕过慧早夭吗?” 谷微之在一旁听得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他冲上前反唇相讥道:“我们掌院天命在肩,重任加身,神明庇佑,福泽深厚,非你等俗子凡胎可比,你就是死两世,他也健朗无虞!” 温琢却毫不在意,他勾唇道:“我就当你答应了,再送使者一句话,无能者狂吠,有志者默行。” 说罢,轿帘撂下,那张妖颜若玉的脸消失了。 皇宫中筵席已散尽,宫人们默默洒扫地面案几,所幸明日皇帝休朝,倒能清闲一些。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8节 沈瞋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寝殿,将外披狠狠甩给内侍,他明明酒饮了不少,这时却全无睡意。 今日这场特恩宴,完全成了沈徵一个人的封神榜,就连太子贤王都成了一旁暗淡的陪衬,更遑论他这个素来不起眼的皇子。 沈瞋不甘,悲愤,气恼,难不成真是温琢选谁了谁才能做皇帝?! 荒谬,荒谬! 他们这群天潢贵胄,竟沦到被个臣子左右命运! 沈瞋抬腿踹向身旁的暖炉, “哐当” 一声,里面香灰散了一地。 内侍刚要来扶,沈瞋猛一抬眼,怒喝道:“滚!” 内侍吓得一哆嗦,赶忙垂首下去了。 沈瞋长叹一声,不禁悲从中来,原本整个大乾都已在他掌中,原本他该是端坐上位之人,那宫宴上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都该将他视为唯一天命,怎可如今日这般忽视。 许是酒意加持,他竟生出一股冲动,冲到顺元帝面前,将一切和盘托出,眼前这一切都是温琢在背后搅弄风云! 可他深知这话一旦说出口,他也必死无疑,温琢便是仗着这个,才对其他重生之人无所忌惮。 殿门被轻轻推开,宜嫔披着外衣走了进来,她听说沈瞋在殿上力促自弈助兴,本就心神不宁,连她都能分析出皇帝必不会开心,沈瞋怎么敢说这种话? 谁料后来形势瞬息万变,沈徵下出了神局,一鸣惊人,倒显得沈瞋像是与他打配合一般。 宜嫔心中满是疑惑,他们母子在良妃身边忍辱负重这些年,难不成还要给她儿子做嫁衣吗? 结果刚一进屋,宜嫔险些被打翻的暖炉绊个跟头。 “瞋儿,今日殿上究竟为何,我一直睡不着,就等你回来解惑。”宜嫔给两个婢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出去。 沈瞋回头扫了宜嫔一眼。 上世宜嫔刚做太后,就想弄死良妃,但碍于永宁侯和君定渊辅佐沈瞋有功,沈瞋担心朝堂动荡,只得让她再等等。 谁料她却等不及,暗中派人去推良妃入水,谁想良妃武功高强,反将那侍卫揍个半死,这事差点就引起君定渊怀疑,而君定渊手上还握着二十万大军。 那时沈瞋正全力弹劾温琢,听到这事吓出一身冷汗。 对这个目光短浅的母亲,他只想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无事,母亲回去吧。”沈瞋抬手抹了抹眼睛,语气冷淡,不愿多言。 宜嫔对他的心境和遭遇一无所知,如今看见他气急败坏地抹眼泪,只觉怒其不争,忍不住牢骚道:“沈瞋,你前些日子说用苦肉计可换温琢辅佐,结果却没后文了,后又说春台棋会可得君家扶持,现在也没瞧见效果,今日你又在特恩宴上助沈徵一臂之力,你这到底在忙活什么!” “……” 沈瞋心梗,好悬没背过气去。 “母亲根本一无所知!” “那你便让我知道,我好与你筹谋一番,你我母子一心,难道还比不上你信任的谢侍郎?” 沈瞋不想与她说重生一事,只得换个话题,沉声问:“母亲可还记得,沈徵天生愚钝,在南屏受尽屈辱,以至归来途中口齿不清,胆小如鼠?但他为何如今性情大变,才思敏捷,仿佛神明护持,竟下出个超越八脉,惊骇众人的奇局来?” 若说这全是温琢操纵,未免牵强。 诸葛孔明如何,辅佐个愚钝的阿斗,不还是丢了汉室江山。 沈徵要只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任凭温琢再智计无双,也成不了事。 可偏偏这块烂泥快要变成金子了。 宜嫔思虑片刻,突然神色闪烁,面色僵白,倒退一步,忧惧道:“莫非是神魂归位?” “什么?”沈瞋不耐烦地皱眉。 他本以为能从宜嫔口中得到什么线索,比如他幼时忽略的细节,或是良妃的异动,谁知竟听到这般怪力乱神之说。 宜嫔却一脸认真,又警惕地看了看殿外,才神情凝重的对沈瞋道:“当年良妃即将临盆时,我恰好也怀了身孕,听闻她生的是个皇子,我赶忙修书给南州的一个旧识,那人素来通神鬼之道,掐指一算,说那孩子竟有状元之智,前途无量!我担忧他有永宁侯扶持,日后被立为太子,恐对你我母子造成威胁,所以便求旧识施法,牵出他那道神魂……” 宜嫔回忆起十多年前的场景,仍旧紧张得满手是汗:“我趁良妃午睡,窃出沈徵一撮头发,一件童衣,偷偷送出宫去给那旧识,他则递给我七根香,让我每日晚上燃在沈徵身边,我心惊胆战的将香塞入香炉之中,就这么与他内外呼应做法了七日……” 沈瞋忍不住打断她:“什么荒谬之言,母亲忘了汉武帝的教训,怎可信这巫蛊之说!” 宜嫔急着辩驳道:“但沈徵确实三岁未能说话,四岁刚能跑跳,六岁才可背诗,早早被陛下厌弃,这还不说明巫蛊之说有用吗!” 沈瞋:“那是他本就愚钝!” 宜嫔追问:“若他本就愚钝,你如何解释今日!” 沈瞋一时哑口无言。 宜嫔缓缓道:“我那旧识说,他会将这缕神魂送至极远的地方,令其无法觅得本体,可若遇上个与他同等道行的人,瞧出天命被篡改,恐怕会修正错误,将神魂引回沈徵体内,你说他在归京路上,是不是和那神魂撞上了?” 沈瞋:“什么神魂,什么道行,我才是天命!母亲,我现在没空听这些故事了!” 宜嫔本还想找那位旧识再算算,见沈瞋这个态度,她也有气:“随你不信吧!” 沈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真的沈徵早就死了,这是有人寻了个一模一样之人,偷梁换柱?”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推翻。温琢是与他们一同归来,哪来的时间去寻这个人掉包沈徵呢。 况且他也不信,这世上真有一般不二的人。 曾经他秘密遣人到凤阳台推沈徵去死,沈徵挣扎间抓伤太监的喉颈,当时那太监说沈徵手指要比寻常人长些,否则必不能伤他。 今日宴会上他仔细瞧了,沈徵手指确比寻常人更长。 天边泛起青白,黎明破晓,沈瞋深吸气,渐渐冷静下来。 现在思考沈徵为何大变已经毫无意义,斗吧,不管他是神魂归位,还是偷梁换柱,尽管斗吧,他沈瞋生在皇家,野心蓬勃,从来就不怕斗! 温琢恐怕忘了,他手中还握着一张致命的牌。 既然永宁侯不能为我所用,那干脆就送其去死! 至于温琢曾献上的借势之法,他不用在沈徵身上,还可以用在太子身上。 若太子被废,龚知远除了他,还能辅佐谁呢。 有了龚家的扶持,他未必不可一搏! 巳时初刻,日头已爬至宫墙之巅,金辉泼洒在金瓦丹墀上,一片流光盈盈。 几处宫殿已被打扫得纤尘不染,各宫宇中也是一片祥和安宁。 突然一声急促的响动打破了宫墙内的平静—— 沈徵如弹簧般从锦榻上弹起,脸上尚挂着酒后的惺忪,但他却顾不得醒神,也不等宫人伺候,火急火燎去抓床侧的锦袍和腰间的革带,急匆匆往身上套,一秒也不愿耽误。 这古人的衣服实在繁琐,想他曾经赶早八,二十秒穿戴整齐,三分钟洗漱完毕,冲出宿舍时是何等英姿。 一旁的小太监瞧着讶异,一边催人端水,一边问:“殿下,您昨儿个丑时才回来,醉得不省人事,怎么就睡这一会儿?” 沈徵一边系着革带,一边语速极快答曰:“惠阳门王婆婆‘猫条’一会儿该收摊了!” 小太监已经习惯沈徵将枣凉糕唤作猫条,他挠挠头不解道:“殿下万金之躯,就为了这?” 沈徵:“答应了人。” 小太监:“京城里卖枣凉糕的地儿何其多,不然就换一家呗,寻常人也吃不出差别的。” 沈徵反手扣好玉带,也蹬上了靴子,临走前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要么不承诺,承诺就不敷衍,否则倒大霉。” 话音刚落,他就甩下擦脸的巾帕,一口漱口水喷在铜盆里,顷刻间没影儿了。 沈徵起的确实晚了,昨夜的应酬不能含糊,他一杯接一杯,头次被灌醉。 所幸父皇赏了不少东西,凭借钞能力,他硬是从王婆婆手里买下了最后一份枣凉糕。 摸着还热乎,香气丝丝缕缕沁入鼻尖,他揣进袖里,直奔温府。 敲进了门,才知道温琢还没醒。 沈徵拎着枣凉糕大步流星往里走:“你家大人怎么醒得比我还晚?我瞧瞧去。” 柳绮迎一伸手没拦住:“殿下!大人还未更衣,不方便!” 沈徵脸不红心不跳:“我与老师都是男子,有何不方便的。” 柳绮迎:“……”可恶,到底该如何解释! 温琢昨夜蹲在殿外吹了好久凉风,回府前又算计了乌堪一遭,等真正睡下,天已经亮了。 他实在筋疲力尽,就连沈徵来到他床边,他都毫无觉察。 “殿下。”柳绮迎紧随其后,小声问,“昨夜我们大人想起件要紧事,说要立刻去宫里见您,不知你们说过了没有?” 沈徵闻言一怔:“他昨夜不是去瞧我下棋的?” 柳绮迎摇摇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珐琅小盒,眉眼间带着浓浓的焦虑:“我今早收拾东西,见柜子被动过,仔细一看,盒中红丸少了一颗。” 柳绮迎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粒深红如血的药丸,正是木氏三人吃的那种。 “大人临走前说现在不想就来不及了,可他一想就头疼,我怕……” 沈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能把木氏三人的身体毁成那样,这药恐怕是超大计量的中枢兴奋剂。 温琢本就体弱多病,吃这东西,不怕折寿么? 江蛮女一听吓坏了,手中水盆差点脱了手:“什么!你说大人他——” 温琢被她这声大喝给扰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飘在云端,还未下来。 他只管懵懵瞧着一处,正欲缓神,却觉一股大力将他扶了起来,端正坐好。 温琢发髻凌乱,衣衫不整,被斜进房的阳光晃得迷眼,几番睁阖,才瞧清沈徵那张极为严肃的脸。 沈徵伸手替他拨开挂在睫毛上的碎发,用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声音问:“老师,你吃这药了?” 温琢目光垂下,见沈徵另只手中捏着最后一枚红丸。 他不清楚沈徵从哪儿翻出来的,只是茫然地瞅着,大脑还在半睡状态。 “一会儿我要给你灌盐水洗胃,有点难受,忍着点儿。”说着,沈徵指尖微微用力,将最后那枚红丸碾得粉碎,他用冷静到发沉的声音说,“我若需要老师吃这药来辅佐,说明我也是个废物,不值得。” 温琢无端就打了个寒噤,明明沈徵的声音依旧温和,可他却分明从中嗅到了怒意。 他喃喃道:“没吃,昨日你赢了,我就想出来了,本就没打算吃。” 说话间,他的睡意已然散尽,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他瞧了瞧自己端正的姿势,瞧了瞧沈徵紧绷的下颌线,又瞧了瞧地上一摊红丸碎屑。 温琢微微昂起脖颈,不可思议地盯着沈徵,唇角倏地一抿:“你凶我?”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39节 沈徵眼中那点沉肃顷刻间化开,取而代之的是随和的笑意:“我哪儿敢凶老师,是怕你吃不上热乎的枣凉糕。” 说着,他轻轻抖了抖袖,香喷喷的油纸包就从袖口滚了出来,“啪嗒”落在温琢眼前。 第28章 温琢瞧见怀里的枣凉糕,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沈徵昨天醉成那样,竟还记着随口一句承诺,只是不知道其他醉后胡言,他究竟还记得几分? 那些于旁人而言的师生体己话,于他实在是闻之意变,难以自处。 偏沈徵又是个喜欢表达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殿下先出屋去,等会儿我有话问你。”温琢再三看了看枣凉糕,还是暂且递给了柳绮迎,又朝江蛮女吩咐,“烧点热水吧。” “为什么?”沈徵不解,他手掌仍覆在温琢背上,抚摸那片柔滑温热的发丝。 温琢余光斜睨,飞快扫过沈徵的胳膊,他深知两个男子之间如此举止都属寻常,可他喜欢的偏偏是男子,怎么能寻常对待? 他错开眼神,低声道:“我身上汗腻,想要沐浴宽衣。” 哦? 沐浴宽衣。 山砡~息~督~迦u 沈徵打量着他,见他亵衣微皱,颈间黏着几缕青丝,一路垂入领口,也不知垂至何处了,心中便燥。 他抬手指向柳绮迎与江蛮女,眉头微挑,兴致勃勃:“不如让她俩出去,我留在这儿服侍老师沐浴?” 柳绮迎和江蛮女对视一眼,饶是江蛮女性子憨直,此刻也臊得偏过头去,心虚得一语不发。 “胡闹,殿下怎可服侍人?”温琢耳尖泛红,语气似嗔似怪,“我向来单独沐浴,不习惯房中有人,你们都出去吧。” 江蛮女赶紧小跑着去打热水,柳绮迎忙着张罗屏风和帕子,沈徵被无情拦在卧房门外,对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梨树,意兴阑珊。 他真得找大乾朝的太史令问问,这《乾史》到底有多少瞎编的成分。 说好的“惯游勾栏教坊,红颜满座,放浪形骸,屡经规诫,本性难移,致使朝野无人敢为其执柯(说媒),风气为之颓靡”呢? 怎么小猫奸臣真人如此保守? 师生间帮忙倒个热水,擦个身子,亲手穿件亵衣怎么了! 屋内热水已备妥,新衣悬在横木之上,一道屏风将木桶阻得严严实实,透过窗上明瓦,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柳绮迎退出来,将门带好,瞧见沈徵的面色,宽慰道:“殿下别遗憾,我们大人确实不习惯旁人服侍着换亵衣或沐浴,您若想报师恩,日后有的是机会。” “……借你吉言。”沈徵失落地敷衍道。 他对着明瓦瞧了又瞧,只能听见水波涤荡的淅沥声,又忍不住磨牙:“咱们大乾的太史令是谁啊,明天我去找他谈谈心。” 柳绮迎虽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仍老实回道:“是朱熙文朱大人,听闻他秉性刚直,宁折不弯,出身于太史世家,有什么不妥吗?” 沈徵猛然转头,心中咯噔一声。 他竟漏了这个关键人物! 对啊,此时的太史令还是朱熙文,而非朱熙邦。 大乾自顺元二十三年到盛德末年的《乾史》,实则是由朱熙文之弟,朱熙邦所撰。 这其间有一桩未解之谜,便是朱熙文之死。 史书载他突发寒疾,于顺元末年深夜猝然离世,年仅四十八。 由于他性格孤僻,独来独往,遗留的手稿凌乱难懂,许多大事尚未载入《实录》,便由弟弟朱熙邦接手,重修《乾实录》,一直编纂至盛德帝驾崩。 盛德帝时期,有位落榜文人私修了一本《春台别集》,上面说朱熙文是被盛德帝秘密处决的,因为他不肯依照盛德帝的意思篡改史实,所以被杀了,而朱熙邦却懂得变通,以至金玉满堂,安享天年。 当然,不同说法的史料还有很多,由于《春台别集》的作者既无名气也无官职,所以部分学者将其归为野史范畴。 沈徵之所以会对这件历史上的小事耿耿于怀,是因为这事与他息息相关。 他大三那会儿某地修地铁,挖出个孤坟,考古学家研究后认定是《春台别集》作者的坟冢,可惜墓志铭多被损毁,仅隐约能辨出 “出身书香世家…… 为太史令朱熙文之婿” 一行字。 若他真是朱熙文的女婿,那么这本别集的真实性就大大提高了。 沈徵胆子大,在学界还没有定论时,就以此为切入点,写了自己的毕业论文。 然而中期答辩时,却因缺乏史料支撑,被文学院副院长给驳回了。 学校里流传一句话,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去雍和宫拜一拜,只要心诚,信仰之力绝对把事儿给你平了。 别管怎么平,反正就能平。 唯物主义者沈徵为了顺利毕业只好去了,上了一千块的香,就一个要求,别集里载的是真的,他论文能顺利过关。 谁知刚出雍和宫大门,再睁眼他就在小猫奸臣家花厅跪着了。 他一时无语凝噎,不知该赞叹雍和宫果然神,还是果然神经。 但眼下,他确实有机会弄清这段历史的真相了。 温琢梳洗干净,换了身青袍出来,他长发尚未干,所以没有束,就湿漉漉地披散着,身上散发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走到阶前,他揽了揽湿发,抬眸朝沈徵瞧了一眼。 他或许是无意的,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含情,仿佛有春水在潋滟,以至于沈徵很想再将他拽回屋内,让那湿锦一般的发,拂过自己的肌肤。 他这才明白,为何谷微之那么爱对着温琢吟诗了。 现在他脑子里五彩缤纷,最后也汇成一首诗,很想脱口而出。 沈徵轻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啊,老师。” “……” 温琢仰头望了望头顶的灼灼烈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婆婆枣凉糕已经摆在了小石桌上,温琢口中含着糕,也没忘了盘问沈徵。 “特恩宴是什么回事,你为何要隐瞒棋艺?你知不知道若你如实相告,我们本不必这般麻烦!” 沈徵坦诚地竖起三根手指:“老师明鉴,昨日自弈那局,确实是我背的。我真实水平就是和你下的那样,不然为了那个问题,我也不可能故意输啊。” 想起那个问题,温琢险些被糕噎住,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气。 “如此精妙的棋局,你从何处背来的,别说什么梦中神仙诓我。” “我来的地方。”沈徵答。 “南屏?”温琢将信将疑,“南屏从不尚棋艺,怎会有如此棋局,偏还只让你发现了,旁人都不知道?” 沈徵心道,总不能跟他说这是 ai,算法,计算机搞出来的吧? 他借着给温琢添茶的功夫,略一思索,编了个说辞:“我不是爱盗墓吗,南屏有个墓叫七星鲁王宫,我在里面发现了一本战国棋谱,当中就记载着这局棋,对弈的两位老者名为阿法狗和阿法元,二人自述是领悟了蒙特卡洛树搜索这门秘籍,才悟出此局。我瞧着有趣就背下来了,而且我只会这一局,若不是沈瞋自作聪明非要大家自弈,我也不会口出狂言。” “莫非是汉代鲁国诸侯的陵墓?”温琢托腮凝思,喃喃感慨,“看来你这爱好也并非全无用处。” 他腕子细白,挨着脸颊那侧能瞧出皮下浅浅的青脉,仿佛轻轻一攥就能印上指痕。 沈徵端详着他,他思索时微蹙着眉,眼睫垂落,那副认真严肃的模样,透着无穷可爱。 沈徵心中悸动,很想让他试试,这爱好的真正用处,但一想到他创伤应激的模样和戒备紧张的睡姿,又硬生生压下了念头。 若《乾史》真的被篡改,那书中关于温琢的两页一千字,到底多少为真,多少为假? “走吧,时间紧迫,我要去拜访一下永宁侯。”温琢吃干净枣凉糕,拍了拍手中碎屑,招呼柳绮迎来为他束发。 “是为挖密道的事?”沈徵也跟着站了起来,“刚好父皇赏了我黄金百两,明天我都拿过来,让柳姑娘负责保管,工匠开支都从这里出,剩下的就留给老师。” “不止密道的事。”温琢想了想,表情有些犹豫,最终轻叹气,“到了再说。” 午时已过,檐角的光被一寸寸收拢起来,又斜着向墙沿上泼去。 永宁侯府与温府只隔着两条长巷,名曰响水街,落水街。 若是用双腿老老实实步行,还真是挺远的,可若是从地底挖通,反倒近了许多。 温琢将沈徵拽入红漆小轿,小厮一敲马鞭,车轮咕噜前行,颠得车内摇摇晃晃。 温琢这轿辇算是经济适用款,里头空间不算大,最多能坐两个人。 参与夺嫡之前,他过得真是挺节俭的。 可沈徵身材虽然仍很瘦,但毕竟人高马大,轿辇一晃,两人就难以避免地撞在一起。 温琢又一次磕到了他的肩膀,沈徵干脆伸手揽住了他,右臂环过后背,扣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热度透过锦缎,挨着皮肤。 “你——” “嘶……撞得肩膀疼。”沈徵说着闭上一只眼,仿佛真的疼得要忍。 为师都没喊疼! 如此娇气,难堪大用! 温琢忿忿攥紧衣裾,被迫贴着沈徵的身子,人倒是不撞了,心跳却如鼓点般急促起来。 他很紧张,担心挨得近了,沈徵听出他不规律的心跳,发现他难以启齿的,龌龊卑鄙的秘密。 可沈徵这个正常人却浑然不觉,还掀开帘子,指着一处唱戏的花台兴致勃勃地让他瞧。 “老师听过霸王别姬吗?我喜欢看这个呃……戏。” “偶尔听过,印象不深。” 温琢便又忍不住自谴起来,这世上的美好爱情,总是男女才是正途,若有药可治他这顽疾就好了。 温琢揣着心事,便也忘了,竟慢慢地全然靠在沈徵身上。 沈徵起初还想着,若是能从秘鲁弄来橡胶树,给车轮裹上一层橡胶,或许能减震。 可瞧着温琢屡屡往自己怀中撞来的模样,他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落后有落后的好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轿辇停在永宁侯府。 永宁侯君广平年事已高,早已致仕归家,实权是没有了,但军中威望尚在,君定渊能早早被军中注意到,未被埋没天赋,便是借着他的余威。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0节 沈徵做质十年,君定渊也从军十年,良妃始终待在深宫中,侯爷夫人也在两年前去世了。 这偌大的永宁侯府,最终只剩下君广平一个人。 他为人重情重义,此生仅娶一妻,仅生两子,即便夫人去世,也再未续弦,在他这个位置上,这是极为罕见和难得的。 沈徵不是第一次来见外公了,他回京后身无分文,捉襟见肘,没少从良妃和永宁侯这儿顺银子。 君广平疼惜这十年不见的亲外孙,两眼泪汪汪,恨不得把整个府邸都搬给沈徵。 “外公,我来了!” 沈徵上前敲门,语气熟稔,毫无拘束。 武将之家没有那么多繁冗的规矩,君广平听到声音,忙收回手中长枪,立在武器架上,朗声笑道:“你昨日出尽了风头,我还当你要被圣上留在宫中,怎的有空来见我这老头子?” 君广平踏出庭院,才瞧见沈徵身旁还站着一人。 温琢身穿素青袍,端的是翰林院掌院的架子,面色平静,微微带笑,并未上赶着给君广平行礼。 君广平一愣,万万没想到温琢竟会与外孙一同前来,随即笑道:“温掌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侯爷,昨日五殿下一鸣惊人,重获圣心,下官特来道贺。”温琢缓步走了进来,顺便扫了一眼竖在墙边的排排兵刃。 重获圣心是真的,可这话从温琢口中说出来就微妙了。 一个从不党附的从一品大员,人尽皆知的殿前宠臣,居然特意为这件事来恭喜他。 君广平很难不想,他话中有什么深意。 温琢瞧见了,却漫不经心地牵了牵唇:“侯爷不请我坐下喝个茶吗?上次您投石惊鹤那段高论,晚山至今还记忆犹新。” “请。”君广平一抬手。 少顷,三人坐在正厅当中,茶是漠北的大麦茶,不似南方名气甚大的茶种清冽,但味道浓郁,带着浓浓的荒野苍劲之气。 君广平双臂撑着膝盖,笑容随和:“温掌院今日恐怕不止为道贺前来吧?” 温琢吹去茶盏上的热气,抿了一口浓郁的茶,长睫被沾上一串水汽。 “侯爷可知,那日谢琅泱话中盲鹤是谁,豺犬是谁,农人又是谁?” 君广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起来。 他原就觉得谢侍郎那日话中有话,只是温琢是如何知道的? 沈徵搭着膝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盖碗,直接给了永宁侯答案:“外公,盲鹤是我,豺犬是终局之战后构陷我的人,农人么,就是八脉之中知道内情的人。” “什么——”君广平愕然。 沈徵心平气和道:“我在南屏背下三张棋局是胡诌的,要不是温掌院早得到了消息,让我提前默下来给父皇看,他们的构陷就成功了,您现在就得去凤阳台慰问我了。” 君广平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不由被这朝堂算计惊出一身冷汗。 “你是说谢侍郎早就知道八脉的图谋,在棋会现场便想好要构陷你?!” 温琢道:“侯爷,你虽不在朝堂,但也该清楚,圣上病重,夺嫡之争日益明显,八脉牵连着几位皇子的利益,为了保他们周全,就必须推人出去承担责任。五殿下从南屏归来,既无圣上宠爱,又无外戚撑腰,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你可知这法子是谁出的吗?” 君广平刚想反驳沈徵怎么无外戚撑腰了,他这个外公还活着呢,但紧接着就被温琢问住了。 他谨慎问道:“……是谁?” 温琢面不改色:“是谢琅泱。但你可知他是给谁出的这主意吗?” 短短几句话里,君广平遭受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难道不是给谢门?” 温琢笑了,语气里却带着意味深长的叹息。 “侯爷光有用兵之能,却无识人之明,可惜啊。” 第29章 “我没有识人之明?”温琢话如利刃,直剜人心,以至于宽容如君广平也有些接受不了,他语气微沉道,“老臣毕竟是圣上亲封的永宁侯,又比你年长数十岁,温掌院今日说话未免太不客气。” 沈徵也转头望向温琢,其实方才在温府,他就察觉温琢对永宁侯的态度有些奇怪。 这句话一出,连他都被惊到了。 但他虽然不清楚温琢为何突然发难,却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信温琢必是为他着想,且想的一定比他深远。 只是这个还算讨人喜欢的仗义老头,如今被冒犯得实在有些可怜。 算了算了,大不了改日单独来哄哄他。 温琢将大麦茶留了个茶底,他是真喝不惯这个味道,带着股未洗净的菜根味儿。 永宁侯此人,处处都好,义气,节俭,身先士卒,待人宽善,军中威望极高,可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有时优点也会变为致命的弱点,而伤害的,往往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温琢并未被君广平的怒气吓退,也不急着辩解,反而话锋一转,说起陈年旧事。 “顺元十一年,大乾号称‘南刘北君’的两位将才被圈守京城多年,且年事已高。当时南屏来犯。皇上派时任都指挥使的刘国公之子刘康人带兵抵御。” “侯爷您素有北方战场经验,却因过于严于律己,认为年仅十六岁的君定渊将军尚是纸上谈兵,不足以担当重任,所以并未和刘国公争抢这建功立业的机会,哪怕你很清楚,刘康人资质平庸,且刘国公为推其子上位,并未随军出征。” “果然,刘康人对战南屏鬼将樊宛接连惨败,令我军将士死伤无数,士气全无,侯爷这时才想披挂上阵为时已晚,刘国公想将功折罪也已回天乏术。皇上已经被打没了信心,只想及时折损,再加上朝堂上主降的居多,于是就派了使者前去谈和。” 永宁侯再听当年那些事只觉得字字刺耳,他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显然在强压怒火。 “听温掌院的意思,当年之败,倒还是我的过失。” “这件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但在我眼里,侯爷的确有过失,你因不想与刘国公争抢交恶,任由我大乾陷入危局,以致国势十余年一蹶不振。” 永宁侯刚想反驳,就听温琢又叹息道:“当然,我对侯爷要求如此苛刻,是因为侯爷是国之柱石,是定海神针,不可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这一贬一褒,绵里藏针,竟让永宁侯的气话硬生生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永宁侯只能瞪着眼,手指飞快地捋着胡须,慌乱间竟扯下好几根。 温琢心中暗笑,脸上却没给永宁侯什么好脸色。 他要说的也不是战场上的事,后面这些话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重点。 “顺元十三年,议和条件敲定。除了我大乾每年需向南屏上贡千万两白银的物产,还需派一名皇子前往南屏为质。” 说到此处,温琢和永宁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徵。 沈徵原本还剥着盘里的核桃吃,瞧着架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点反应。 于是他忙将核桃放回去,刻意将表情调整得沉重了几分。 温琢真想夸他情绪稳定,听着这扭转人生的大事,此刻居然还能等闲视之。 温琢继续说:“五殿下自小愚钝,不会讨喜,皇上便想派他去。良妃此刻腹中正怀着胎儿,却仍奋力抗争,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但这时候,侯爷却并未据理力争。” 沈徵倏地睁大眼睛,满脸震惊,这段历史并没有被载进乾史,所以他此前不知道。 永宁侯听罢,浑身骤然僵硬。 “当时太子贤王年纪已大,根基已深,自然无法做质,三皇子虽残疾,但其母为赫连家嫡系,背景深厚。四皇子为珍贵妃养子,珍贵妃荣宠在身,保个孩子还是能做到的,当时七皇子还未出生,唯一能替换五殿下的就只剩六殿下了。” “皇上想的是,良妃刚好怀孕,送出去一个孩子,还会有一个孩子,可侯爷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温琢说到这儿,转头望向窗格子外模糊的晴空,不忍去看永宁侯此时的眼睛。 他本不想如此诛一个老将的心,只是夺嫡之争不允许半点徘徊犹豫。 “侯爷义薄云天,路过南州见绣女被辱,都愿收为义女,视作亲生。那六殿下人乖嘴甜,绕膝多年,您怎么能为了亲孙,将义孙推出,让义女忍受母子分离之苦呢?” “义这个字横在眼前,瞧着美,但摸着却冷冰冰,恐怕侯爷也没想到,良妃因此悲痛欲绝,胎死腹中,而君将军与姐姐感情深厚,愤而离家,直奔南境,十年不归。侯爷夫人常感伤怀,郁郁寡欢,在两年前也不幸病故了。” “为了无愧于心,为了做出个公平的样子,侯爷宁可让家破人散,亲子生恨,所以我说五殿下无外戚撑腰有错吗?这十年若非君定渊将军初心不改,拼死搏杀,侯爷可曾想过如何让良妃与五殿下母子团聚?” 话说到这儿,永宁侯已经双眼赤红,泪染长须,他用力绷着这股劲儿,却如寒风中摇摇一粟,止不住得发抖。 沈徵并不比君广平好受多少,这些话同样也压得他喘息不得。 他一向觉得,自己只是借了五殿下的壳子,他的外公,母妃,父皇,其实都是别人的,所以对以前发生的事,他要么泰然处之,要么淡定随意。 他甚至常常以一个观察者的视角,游离着审视这个时代每个人物的悲欢离合,并用现代的眼光去评判是非对错。 也就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温琢莫名的创伤和痛苦的眼泪,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与这个时代的连接。 他开始抛开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去怜惜一个哪怕名为奸佞的人。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悲愤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难不成他真的彻底融入这具身体,开始感受这颗心脏的悲伤与酸楚了? 温琢终于直视着君广平,也直视他眼中的懊悔迷茫。 “这些年六殿下母子常来探望,时时关怀,让侯爷倍感温情吧。若谢琅泱效忠之人是六殿下,若五殿下已经开始参与夺嫡,若他二人有一日必将你死我活,这次侯爷是否愿意全力站在亲外孙这边,不再犹豫。” 君广平的胡须轻抖着,他缓缓转头看向沈徵,已是老泪纵横。 这十年,夫人郁郁而终,儿子负气而走,女儿幽居深宫,他像是做对了,又像是做错了。 只是这件事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提起,以至于他已麻木得不去深究对错。 沈徵这次归京后,他是忐忑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可沈徵却意外的开朗乐观,对他这个外公也亲切热情。 这对君广平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在人生晚年,终于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天伦之乐。 他常常安慰自己说,或许,外孙在南屏的日子,也没有那么痛苦。 君广平苦笑:“温掌院今日,就是来诛心的吗?” 温琢不答,只缓缓说:“侯爷,我只想要你一句话,” 他其实不愿做这些拷问人性,将人逼至绝境的事,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身处绝境,向死而生。 君广平站起身,用手掌揩去泪水,一字一顿道:“饶是谢琅泱给沈瞋出此奸计,沈瞋也绝不会同意。温掌院,我为何要信你一个外人的话,让你离间我仅剩的亲人?” 正厅内突然鸦雀无声,只有风将虚掩的房门撞得“咚咚”作响。 在同一片朗朗晴日之下,谢琅泱正走出太子的东宫。 龚知远刚将他引荐给了太子,但不出他所料,太子酣意正浓,半睡半醒,并未正眼瞧他,只是看在龚知远的面子上,给了他几分客气。 但这客气是真是假谢琅泱还是能分清的,他礼数周全的向太子行礼,分析了自己对朝局的看法,以及他在吏部这些年的心得。 太子竟听得险些睡着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1节 龚知远重重咳嗽一声,太子才一个头栽在桌案上,茫然回应:“首辅叫我?” 谢琅泱没说什么,只是在走出东宫大门时叹息着摇了摇头。 也的确,太子身边有首辅,有太傅,有刑部侍郎和礼部尚书,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实在无足轻重。 唯有在沈瞋身边,他才有可能摆脱岳父的监视和压制,真正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所以离开东宫,谢琅泱就低调的去了皇子所。 沈瞋听闻就笑了:“我这个二哥从小得到的太多了,过得也太顺了,无能却自大,眼高于顶,竟连你也不放在眼里,而咱们这位岳丈则是想你取代唐光志,成为他和太子趁手的工具。” 谢琅泱垂首道:“殿下,我对您是忠心耿耿的。” 沈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这我放心,不过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谢琅泱抬头,洗耳恭听。 沈瞋却问:“谢卿现在还惦记着温琢吗?” 谢琅泱一怔,似是不愿意再提这个话题,但沈瞋问到他却不得不答。 “虽然因他使我谢家遭受重创,但终究是我先有负于他,臣不会放弃的。” 沈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谢卿,你是天生便喜欢男子吗?” 谢琅泱摇头:“并非,臣懵懂时,情窦初开的对象亦是女子。” 沈瞋:“那怎么就非温琢不可了?” 谢琅泱不知该如何回答。 或许是赶考途中太过疲累,遇到同行之人惺惺相惜,或许是温琢之才令他惊艳,彻夜长谈也不觉累,又或者是温琢窘迫,病倒,求助的样子,令他怜爱,心疼。总之这样的情绪,他从未对旁人产生过。 沈瞋摇摇头:“也罢,温琢如今已经开始辅佐沈徵,若有一日沈徵登上帝位,温琢成为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是谢卿再也无法得到他了。” 谢琅泱闻言便是一抖,倏地凝起双眸,掌心也越收越紧。 沈瞋见刺激够了,才继续说:“春台棋会事了,南屏怎么也得安分几年了,上世父皇任命君定渊做三大营总提督,这世估计也一样。总提督手握京军,统领各营,虽没调兵权,只有统兵权,但也令人忌惮。我记得太子手中那位都督同知,也盯着这个位置许久了。” “殿下是想……” “君定渊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你我皆知,何不把这件事献给太子,借太子之力,除掉沈徵的左膀右臂。” 谢琅泱愕然心惊,急声道:“殿下,君定渊乃国之栋梁,稀世良将!” 沈瞋觉得谢琅泱有时就是给自己找气受的,这个人以仁义治国时倒还可以,但以智计谋国时真是远不如温琢。 沈瞋嗤笑一声:“韩信,萧何如何?范蠡,文种又如何?难道汉高祖,越王勾践便不是明君霸主了吗!如若臣子功高盖主,渐生轻慢之心,无法为我所用,再稀罕的栋梁也可以被取代!” 谢琅泱被他这样子骇到了,仿佛又看到上世沈瞋鸟尽弓藏的嘴脸。 但沈瞋很快就变了态度,他笑出两颗酒窝,语气缓和下来:“谢卿,昨日之后沈徵必名震京师,再加上永宁侯府的支持,他已经对太子构成了威胁,就算我们不动手,太子和首辅也不会放过他,你只需要给太子提供一点便利,做与不做,不还是看太子的吗?若太子也觉得君定渊国之良将,那君定渊自然没事了,若太子决定动手,你又凭何要求孤一心向善呢?” 谢琅泱竟觉自己被沈瞋说服了。 他只是将上世早晚会揭开的秘密提前告知太子,而君定渊的命运决定在太子手上,并非是他。 况且这件事不会要了君定渊的命,因为最终会有解决办法的,温琢知道他们上世是如何解决的,虽然惨痛,但总算保了君家平安。 沈瞋盘算道:“此事之后,沈徵必受牵连,将再无力角逐皇位,这样谁都不必死,谁都如愿以偿,谢卿,这样不好吗?” “臣……明白了。”谢琅泱低声应道。 沈瞋又提醒道:“上次构陷未果,太子恐怕很难信任你,这件事不要你亲自去说,待君定渊归来,你以庆贺为由去他帐中一叙,假意偶然发现,回来与你夫人私下密谈,让你府里的眼线将消息透露给龚知远,他必深信不疑。” 谢琅泱抓紧袍袖,再次应承了。 他觉得自己似乎踏入一片川泽,积水难干,他慢慢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惶恐于尽头不知何地,又已经不得抽身。 盏中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尽了,大麦茶犹如漠北荒地那般寒凉。 温琢与永宁侯对望良久,突然拂袖起身,冷道:“既然如此,那么好吧,侯爷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义女义孙,这是侯爷的权利,只是我既辅佐我主,那么下次再见与侯爷便是宿敌了。” 温琢话落,竟真不再纠缠,转身便向外走,步履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宛如一只不屑与俗人计较的高傲赛级小猫。 猫走得太急,沈徵忙起身去追。 “你——” 君广平一愣,他方才不过随口一问,怎料温琢说翻脸便翻脸,半点情面不留。 他胸中刚升起的几分将军傲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正要开口阻拦,忽闻 “砰” 的一声巨响,正厅大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门外露出一张剑眉星目,顾盼生威的脸:“温掌院且慢,我父姑息养奸,但永宁侯府还有我君慕兰!” 良妃上身一袭红绸窄袖劲装,下配云锦如意纹马面裙,她未施粉黛,仅一支玉簪束起高髻,乍一看身形高挑,艳若桃李,眼神中却毫无娇弱之色。 “你愿帮我儿铲除那毒妇逆子,我与我弟君定渊,任凭差遣!” “慕兰?!”永宁侯惊喝出声。 自从沈徵去往南屏,君慕兰便极少回府,作为皇妃,她出宫确实不便,但即便有机会,也总推三阻四。 怨气自然是有的,只是君慕兰足够冷静,不会因此与父亲闹翻。 “娘,你怎么来了?”沈徵瞧着架势,当即迈步站到了气势汹汹的君慕兰身边,瞧着外公那副震惊失措的模样,估摸着离枯萎不远了。 良妃抬手抚了抚沈徵的脑袋,柔声说:“皇上恩典,许你上朝听政,你今日本应前去谢恩。我听闻你一早就出了宫,料想是来找外公,便求皇上恩准,出宫寻你。” 温琢不得不停下脚步了,他朝良妃微微一笑,便要行礼:“微臣见过良妃娘娘。” 君慕兰却一把将他拽起,力道之大,远超寻常女子。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温琢,认真道:“你救我儿一命,又肯辅佐他争夺大统,这份恩情,该是我来拜你。” 君慕兰常年练武,手上力道极沉,一拽之下,把温琢两只手腕捏得通红。 温琢眼睫颤了两颤,努力忽略痛感,定神缓缓道:“当今京城的皇子生于锦绣,长于温室,眼中早无黎民之艰,百姓之苦。倒是五殿下十年风霜磨砺,深知囹圄心酸,位卑之难,肯认定人无尊卑贵贱,皆有其节,我料定他与诸皇子皆不同,有明君风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昔日秦王在赵国做质,得逢吕不韦襄助,最终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良妃娘娘,当年的事,望你可以释怀。” 君慕兰上下打量温琢,眼神由方才的坚毅变得惊喜而欣赏,于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时过境迁,皇上都不提了,多谢你还记得我当年所受苦楚。” “……” 温琢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心中却忍不住叫,疼!疼!甚疼! 永宁侯焦心不已,眼见着亲女义女要分崩离析,他急得连连跺脚:“慕兰,你当真要与你妹妹拼个你死我活?” 君慕兰转而冷扫亲爹,眼中怒意腾生:“我何曾不将她视为亲妹,但她在我身怀六甲之时,进宫探望,竟以量体裁衣为名,引诱陛下临幸!后来我临盆之际,她又怀上沈瞋,日日在我面前言语刺激,我儿被送往南屏受苦,她更是气焰嚣张,不将我放在眼里。也就您闭目塞听,辩不出奸邪来,我君慕兰在此立誓,必要那毒妇性命,您且选吧,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她那边!” “我……你……唉!”君广平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唯有长叹一声,他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温琢见状,忙趁机煽风点火:“早知如此,晚山就该直接去见娘娘,不知君将军那边,娘娘可否说得上话?” 君慕兰转身便与温琢道:“你放心,我弟自小是我带大,与我感情甚笃,向来一心,我说话比我爹好使。” 温琢眼前一亮,微笑:“甚好,倒真有一事,需要娘娘立刻修书给君将军,只是……侯爷不与你我一心,恐怕不能让他知道。” 君慕兰点头:“这是自然。” 君广平:“……” 温琢叹气:“还有一事,我与五殿下密谋之事不欲与外人知道,想在永宁侯府与温府修一密道,方便相见。” 君慕兰微一眯眼,眼光森冷,手上更没轻重:“这好办,我手头有一帮信得过的人,明日便可将永宁侯府彻底清扫一遍,待我弟君定渊归来,手握兵权,定让那毒妇逆子再也不敢踏入侯府半步。” 君广平:“……” 温琢只觉腕间痛感愈发强烈,五指都忍不住蜷缩起来,但此时不是泄气的时候,他眼中沁出几点水光,感慨道:“娘娘如此聪慧,真让晚山如有神助。” 良妃瞧着温琢鼻尖微红,眼中含水,没料到他竟然是个性情中人,连忙也搜肠刮肚,想找出些好词好句。 “呃……早听闻温掌院冠绝天下,没想到还有这般济世之心,真不知道哪家奇女子,日后能入你的眼。” 沈徵:“?” 他赶紧低咳一声,伸手敲了敲良妃的后背,打断道:“娘,您先松手吧,老师身子弱,禁不起你捏。” 良妃这才反应过来,忙松开温琢的手腕,有些不好意思:“我常年练武,一时给忘了。” 温琢“嗖”的将手缩回了袖中,强装淡定:“……也不太疼。” 君广平瞧他三人一团和气,商量如何架空侯府弄死宜嫔,满脸喜气洋洋,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不由长叹三声:“唉!唉!唉!我还能站在谁那边啊,你们毕竟是我亲生骨肉啊。” 这结局温琢早就知道了,君广平当然是偏向亲女亲孙的,他可以对义女义孙很好,但从未说要把军营中的人脉交给沈瞋,他始终在等着自己亲外孙回来。 上世棘手的事,这世反倒变得顺手了。 温琢:“好,侯爷一诺千金,希望能说到做到,此事一发千钧,容不得半点疏忽。” 君广平被逼得没法子了,苦笑:“我自然明白。” 温琢又赶紧对沈徵说:“既然皇上还在等你谢恩,你快随娘娘回宫吧。” 沈徵挑眉:“老师送我一程吧。” 温琢不解:“为何?” 沈徵一本正经:“我没轿辇啊。” 良妃立刻拍胸脯:“为娘骑马来的,可与你共乘一匹!” 沈徵面不改色:“那我晕马。” 良妃:“?” 我生的?武将世家? 温琢:“……” 不得已,红漆小轿又载着温琢与沈徵,挤挤攘攘地往宫门口轱辘。 轿子上,沈徵忽然拉起温琢的手,轻轻拨开他宽大的衣袖,低声道:“让我瞧瞧,都捏成什么样了。” 只见温琢的两只腕子上,各印着一圈红痕,被莹白皮肤一衬,格外显眼。 其实红归红,此刻早已不疼了。 “……无事。”温琢刚想将手缩回,却被沈徵一把按住。 他将两只手腕轻轻抱在怀中,缓缓揉搓起来。 指腹打着圈,顺着脉搏和骨骼,目光也如有实质般,一遍遍抚过泛红的地方,越盯越深邃。 “才发现,原来老师一点也不耐痛,疼了会哭。”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2节 第30章 就在这平平无奇的一日,特恩宴上神之一局已经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顺元帝金口玉言,从此大乾不再只有八脉,而应有九脉,第九脉蒙门创始人便是皇五子沈徵。 消息初传时,满城哗然。京城众多自视不凡的棋手,以及各州府赶来的达官显贵,富户乡绅无不嗤之以鼻。 那南屏三子年方十九,打败大乾众棋手已足够荒谬,这皇五子为质十年,今年也才十八岁,说他能自成一脉,简直是天方夜谭。 无外乎皇帝老儿爱面子,给自家儿子抬身价罢了! “嗐,今年这场春台棋会,实在是一片狼藉,不堪言说。”一位老棋手重重拍着桌子,摇头叹息。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嘛!朝堂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官员都帮着南屏作弊,如今又冒出个‘神之一局’,好么,一个比一个岁数小,我大乾还有何气象。” “是啊,五皇子在南屏那种环境下,说他能悟出神之一局我是不信的,说不定又是八脉哪位大人给作的弊吧。” “嘘,小声点,不怕五城兵马司给你逮了去?” “咽不下这口气,老子就要说,听说这皇五子天生愚钝,所以才被圣上厌弃送走做质,怎么现在又想说他天资不凡吗?” 众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忽有人指着棋坊大堂:“不对,你们来看!” 只见京城各家棋坊的大堂中央已竖起硕大棋盘,盘面浅棕,盘路深红,棋子皆如拳头大小。 这是棋坊百年传下的规矩,当出现足以传世的绝妙棋局时,便竖起这面公盘,广邀天下棋士免费观棋,将棋局传承下去。 随着一颗颗棋子落在盘面,黑白两色犹如蛟龙绞杀在一起,黑子千机算尽,白子用兵如神,不染纤尘的棋盘上,仿佛上演一场金戈铁马,惨烈异常的厮杀。 白子吞吃黑子一颗,台下无不扼腕叹惋,黑子以力打力破开局面,台下皆鼓掌称赞,捏冷汗一把。 直至最后黑子以二目惜败,坠落苍穹,众人也如目视一位猛将迟暮,肃然起敬。 沉默良久之后,忽有一人高声赞道:“好棋!妙局!真乃我大乾第一棋局!” “单这局棋,就足够我等钻研一年,堪称毫无瑕疵,黑白二子皆能封神!” 另一位棋手惊呼:“这局棋并非八脉路数,当真是自成一脉,谁还说这是作弊,我敢说八脉中无一人能下出此局!” “大乾棋手以棋服人,无论此人是谁,年岁几何,是何身份,当得起‘棋圣’二字,艺冠群雄!” 棋坊掌柜神采飞扬地跳上小台,扯着嗓子将特恩宴上的内情公之于众:“诸位可知,那南屏使者在特恩宴上再次发难,说我大乾私通案不实,要为木氏三子翻案,正是五皇子挺身而出,短短一个时辰,下出这惊天一局,将南屏使者震得哑口无言,自愧不如!” “竟还有这种事,五皇子奉命于危难之间,维护了我大乾棋手的尊严啊!” “莫非五皇子当真是大智若愚?天佑我大乾,前有其舅君定渊大败南屏,后有五皇子耀我国威!” 掌柜又神神秘秘道:“五皇子说,是有两不似人形之物在他脑中对弈,留下此局,司天监当即细观天象,发现五皇子是灵窍归位,神明护持!” “怪不得,若不是神明护持,怎能下出此局。” “五皇子实乃天选之人,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以五皇子十年磨砺,方一鸣惊人。” “兄台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传出去要说你心怀不轨了。” “天象如此,难不成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 连沈徵自己都不知道,此时他已经成了百姓心中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的棋圣。 他此刻正心怀忐忑地准备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上朝听政。 按理说他一个身负质子之名的皇子,存在即是刮顺元帝的脸面,顺元帝决计不想再见到他,更遑论在朝堂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忍辱负重,心系大乾的功臣,是神明护持,击溃南屏的英雄,顺元帝越瞧他越觉得脸上有光。 不过这听政的恩典来得太早了点,沈徵还没来得及学会上朝那些罗里吧嗦的规矩。 他现在又有一种论文答辩,在行业大拿面前胡说八道的既视感。 武英殿内,百官到得早,顺元帝还没来,沈徵站在皇子那一撮人里,甚是无聊。 于是只好找人聊天。 他往前挪了几步,轻敲面前一面挺阔的后背,对着那端站稳如泰山的人说:“特恩宴那日坐的远,没仔细瞧,兄长身长八尺,豹头环眼,英武非凡,想必定是太子殿下吧?” 这话一说,众朝臣像被掐断了喉咙,纷纷噤声,闲话也不唠了,朝服也不理了,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点看热闹的意思。 贤王原本没怎么注意自己这个十年未见的五弟,谁想他特恩宴上大放异彩,令父皇十分开心,接连褒奖。 贤王身处高位沦为配角,其实是有点心酸的,但他贤惯了,始终维持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不像太子,刚出保和殿就跟太子党们骂开了。 对沈徵,贤王还处在观望状态,将来是威胁还是盟友尚不可知,所以他并没贸然与沈徵接触。 谁想今日一来,沈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夸夸,尤其是那句像太子,夸得他通体舒畅,飘飘欲仙。 贤王低笑一声,转过身来:“多年未见,也不怪五弟认不得了,我是大哥。” 沈徵脸上不见尴尬,其实早就猜的差不多:“哦大哥啊,大哥你好吗?” 麦霸险些唱起来。 贤王听着颇为熨帖,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将贤字表现得淋漓尽致:“为兄还不错,多谢五弟挂记,你刚回来,日后京中若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找大哥。” 沈徵漂亮话层出不穷,立马话锋一转,“我初来乍到,昨日听说我外公家书房墙壁裂纹,恐怕要扒了重造,老头子住这么多年了,想好好修整一番,材料用的多点儿,咱们工部营缮清吏司能给批吧?” 大乾朝各官员府邸营建规模是有严格规定的,超出规模违规建造的府邸,即便是王府,营缮清吏司也有权进行强行拆除。 挖密道就算再近,用到的材料也不少,肯定会引起工部注意,而工部尚书尚知秦是贤王的人。 贤王哈哈大笑:“亏得五弟有如此孝心,这有何难,叫尚大人与下面知会一声就行了,侯府几十年了,确实该翻一翻新。” 这点小事,贤王还是愿意卖个人情的。 沈徵惊喜抱拳:“谢谢大哥,你永远是我大哥。” 然后他目光一转,又落在那具傲慢不可一世的身影上:“那这位大耳方面,腹圆体阔,瞧着便精神矍铄的,一定是太子了。” 精神矍铄惯用来形容人老当益壮,朝堂上的贤王党听着这话,无不拉高袖角,掩唇窃窃发笑,不知该怪五殿下用词不当,还是该怪太子长得老态。 再看太子沈帧,活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碗辣椒油,涨得面色发赤,咬牙切齿。 “五弟可真是一张巧嘴。” “不巧不巧,我若是像太子口福那么好,也不至于瘦成这杆儿样。”沈徵拱手作揖,谦虚三连。 既然他刚刚吹捧贤王了,那得罪太子也就无所谓了。 人最忌既要又要,谁都想讨好,最后大概率谁也讨好不了。 反正太子刚刚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沈徵干脆回敬。 他话音刚落,目光便又转到三皇子沈颋身上,沈颋冷不丁被扫到,眼皮就是一跳。 他原本正冷眼瞧热闹,见沈徵一个回马枪就要对准自己了,他赶紧皮笑肉不笑道:“五弟,我是你三哥,你能回来,三哥实在为你开心。” 堵住就好了,也省的这傻子说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沈徵低头一瞧,见沈颋拄着根拐棍,但却并非一只腿长一只腿短,而是左腿外撇,膝盖骨骼明显弯曲,这才显得长短不一。 他忽一拍手,作恍然大悟状:“三哥这是……这是缺钙啊!” 这话一出,倒引起殿中一片好奇,三皇子的腿疾乃是其母孕期受惊挤压所致,缺钙又是何意? “三哥今年多大了?”沈徵问得关切。 沈颋听得这话便是一怔,以为南屏那边有什么说法,他将信将疑:“二十有六。” 沈徵眼中急切骤然消失,颇为委婉的告诉他:“超过十八就没救了。” “……” 沈颋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连带着拐杖都微微抖了起来。 有了这仨打头阵,剩下的皇子一个比一个主动,生怕自己也成了堂上笑料。 沈赫是皇子中最白净的,眉峰疏朗,眉尾斜扫到鬓角,瞧着是个心无挂碍的样子。 他当着沈徵的面拍拍小腹,语带笑意:“五弟若是想寻好吃的,尽管来问四哥,别的不说,京城里各家珍馐,四哥是如数家珍。” 沈瞋缩在班末,身形偏矮,举止拘谨,好在五官秀气,那双眼睛极为清澈,如含秋水,溢满真诚。 “前日五哥重创南屏,我回去便与宜娘娘学了,她还为你拍手称快呢,这些年她常与良母妃一起,日日焚香祷告,盼你早些归来,如今也算梦想成真了。” 沈瞋这话好生温情,人尽皆知宜嫔与良妃是姐妹,他与沈徵亲近些也是理所当然。 “太有心了,碧池。”沈徵似笑非笑,要不是知道沈瞋恨不得弄死自己,鸠占鹊巢,他还真当这是哪家好弟弟呢。 沈瞋满眼不解:“五哥,碧池是何意?” 沈徵:“碧池漾漾春水绿,中有佳禽暮栖宿,夸你呢。” 沈瞋甜笑,拱手谢道:“谢谢五哥,颇有意境,甚为好听。” 温琢穿着一袭澄红朝服,踏入武英殿时,沈徵正在造作。 此刻满殿官员多在打量这位五皇子,温琢倒也能光明正大地瞧着。 不得不说,与众皇子站在一起,沈徵气质身姿绝对是最为出众的。 曾经他唯唯诺诺,削弱不少英气,此刻意气风发,瞧着实在令人心情舒畅。 就是他每日吞鸡蛋举石头,搞得身材比初见时结实许多,同乘一轿实在很挤,不得不被搂着。 实在不行改日换顶宽敞些的轿子。 温琢在这儿胡乱思忖着,倒叫谢琅泱心头极为苦涩。 他已经摘去了腰间的绦子,如今一身素净,一如初见。 可温琢自进殿后,目光便黏在沈徵身上,竟未向他这边瞥过一眼,也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挂了旁人的赠物。 少顷,殿外传来唱喏,刘荃公公搀着顺元帝走来。 顺元帝前日饮多了酒,腿脚越发不灵便,既麻又无力,几乎是靠在刘荃身上方能前行。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群臣躬身行礼。 顺元帝捏着眉心,环视众人,语气缓慢却威严:“如今这朝堂,倒比往日宽敞了许多,看着格外舒心。前些日子朕命人举荐官员,有些人却别有用心,举荐的不是自家门人,便是旧日幕僚,这是要结党营私,觊觎皇权吗?” 太子与贤王党闻言便是一悚,忙“噗通”跪下请罪:“臣等不敢,绝无此意!”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3节 顺元帝冷哼一声:“在这一点上,你们倒要学学温晚山,春台棋会一案他办的尽心,为此还累病了,朕让他帮忙举荐人才,他举的皆是些不得志的饱学之士,这些人与他素无瓜葛,更不曾到翰林院拜访过。倒是他昔日僚属谷微之,还是薛崇年慧眼识珠举荐的。朕看谷微之在泊州确有功绩,是个可塑之才,晚山——” 顺元帝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朕也要说你两句,举贤不避亲,你不该漏了旧识啊。” 温琢垂眸敛目,屈身跪下,声音带着几分惭愧:“臣以为皇上是想举京城官员,却忽视了外地贤才,这点臣不如薛大人思虑周全。” 薛崇年忙快步出列,连连摆手:“不不不,臣也是灵光一现,觉得谷大人有功于国,理应重用,并非比温掌院思虑深远些。” 顺元帝本也没打算苛责温琢,他对旧部这样不冷不热,反倒令人安心。 但瞧温琢始终低着头,似是真的很自责,顺元帝又于心不忍了。 “朕不是怪你,起来吧,嗯……温掌院举贤有功,赏,官窑玉器一套,文房四宝各两副,雨前龙井五斤,云锦丝绸十匹。” 户部官员连忙登记在册,这赏赐算下来,竟比真正举荐了谷微之的薛崇年还要丰厚数倍。 可薛崇年毫无怨言,反倒暗自担忧,皇上方才踩一捧一,会不会令温琢心里不舒服。 这一幕落在沈瞋眼中,他趁人不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薛崇年也是个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都不用探查,便知道谷微之一定是温琢举荐的,只是他套路了薛崇年,好在皇帝面前专心扮演个孤臣。 “此间事了,战事平息,着君定渊凯旋归朝吧,届时诸爱卿与朕,要同在御殿长街迎接功臣!” 顺元帝撂下最后一句话,便退朝休息去了。 皇上一走,群臣叩拜后,也陆陆续续离开武英殿。 温琢拍了拍膝上的灰,方才的自责是半点也无了,他余光瞥见谢琅泱魂不守舍,心事重重,就知道沈瞋又交给他什么违逆本心的任务了。 温琢忽然心生一计,趁着谢琅泱也在,径直走向正欲离去的沈瞋:“六殿下,且慢。” 沈瞋听到这声音,微微一僵,脸上神情数变,转瞬便换上一副无辜笑脸,转过身来:“温掌院?” 谢琅泱心头一紧,连忙凝神望去。 这朝堂之上,无人知晓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与秘密,此时终于相对,气氛瞬间紧张。 就见温琢对沈瞋笑笑:“原来六殿下已能重新听政了。” 沈瞋眨着一双圆眼,腼腆道:“承蒙父皇施恩,掌院惦记,那日宴上便允了。” 他还要装作并未重生,令温琢放松警惕,所以此刻对温琢也是极为尊敬。 温琢却挑眉道:“本掌院并未惦记你,那日谢郎中为你求情,是本掌院给驳了,六殿下不会记恨吧。” 沈瞋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敢显露:“怎敢,确实是我说错了话。” 温琢点点头:“六殿下如此深明大义,臣就放心了,自古以来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背盟败约,根本不值得信任。我朝拨乱反正,甚为艰辛,望殿下往后少说此等狂悖之语,乱我大乾风气,也失了皇上的爱重之心。” 沈瞋咬得后槽牙发酸,从牙缝里挤出来:“多谢掌院提醒。”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直刺谢琅泱心口,让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温琢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是嘲讽他,奚落他,辜负一片真心。 可他如今已想要挽回了,他已然察觉自己上世未曾注意的错漏,已经体会温琢入狱时的锥心之痛。 谢琅泱忍不住上前一步,沙哑着嗓子:“晚山……我……” 温琢瞧瞧沈瞋,又瞧瞧谢琅泱,嗤笑一声,突然问道:“御殿长街那日,六殿下也回来了吗?” 他声音压得很轻,却如空中惊雷,震得谢琅泱神色瞬变,沈瞋也血液凝滞。 但沈瞋反应极快,忙装作茫然:“掌院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谢琅泱数次深吸气,目光忐忑跳跃在沈瞋与温琢之间,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未曾,晚山,你怎么在此地提及此事!” 温琢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张扬,沈瞋说没听清,他便凑近一些,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曾教过你,谋局的本质,便是迷惑对手,兜售价差。如今有两种可能,一是你回来了,但说服了谢琅泱瞒着我演戏,二是你不知晓,但谢琅泱将一切都告知了你。但其实,你回没回来,演不演戏,都无关紧要,因为你们能想到的每一步,不过是我给你们的选择。从今日起,无论你们如何挣扎,最终都只会万劫不复。” 谢琅泱愕然呆立,他万万没想到,温琢竟敢如此直接地戳破重生之事! 沈瞋面上的肌肉在抽动,他先是摆出迷茫,错愕,不解的神情,甚至在温琢话音刚起时,还编好了一套说辞。 但等温琢全部说完,他面上已无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这个昔日恩师,今日宿敌。 他方才的笑脸相迎,伪装无辜,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原来他以为的抢得先机,在温琢眼中,不过是场拙劣的表演。 “果然。”温琢见沈瞋眼神又恢复成凉薄必现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时移世易,报应轮回啊。” 沈瞋凉凉的一笑,背着手,阴恻恻留下一句:“温掌院也走着瞧。” 说罢,他甩袖便走。 谢琅泱又惊又慌,他拽住温琢的衣袖,气声急道:“我已求殿下此次容你平安归乡,你为何还要与他针锋相对!” 温琢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满是嘲弄:“谢郎中在做什么美梦,温某位极人臣,还需他容。” 谢琅泱掌心空空,心也空空,终于沉默了。 他心道,晚山并不知沈瞋已经要对君定渊下手了。 今日朝堂上沈徵言语无忌,已然得罪太子,太子必定会对君家穷追猛打。 三皇子根基远不及太子,这一世,君家怕是难如上世那般惊险过关。 这局沈瞋怕是已算在了前面。 也罢,等此事尘埃落定,五殿下再无继承大统的机会,他再与温琢好好说吧。 谢琅泱心灰意冷地转身离去。 温琢将沈瞋的嘴脸诈出来,知道那白眼狼会气得肺疼,心中畅快不已,眼中噙着笑意。 可他微微偏头,却瞧见沈徵正凝眸,静静地望着他。 此时武英殿里已近乎无人,却仍不是说话的地方,温琢虽觉察出沈徵脸色不对,却也只能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向外走去。 他刚走出御殿长街,在宫门外坐上轿辇,就见轿帘一掀,沈徵迈步跟了进来。 此时尚有几个轿子刚刚离开,不知察觉没有,温琢一惊,忙掀帘看去,见无人窥探,才稍稍放心。 “殿下跟过来做什么?” 沈徵脸色依旧很平静,只是平静得有些难过,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挤着他,搂着他,只是笑着问:“老师方才说的,都是真心的吗?” 温琢看出他并不想笑,他的眼里毫无笑意。 “什么?” “自古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背盟败约,根本不值得信任。”沈徵复述着方才的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不差。 温琢见他并未听到后面那些话,便松了口气,答道:“自然,此举有违朝纲,悖逆伦理。” 沈徵眼睫忽的垂下,半晌才淡淡道:“好吧。” 第31章 红漆小轿内一时变得有些沉默。 沈徵忽然意识到,对于闻男风色变的大乾人来说,温琢方才所说的话才是正确的,而他的观念,算是离经叛道。 甚至于他此刻的不开心,对于温琢来说都是一种莫名其妙。 任何试图扭转某个时代共性的想法都是狂妄自大的,僭越的,不够尊重的。 只是当初他始终以现代人的心态,审视古人的种种作为,才会有种类似玩笑的不庄重感。 而当他真正开始欣赏温琢,他就要尊重他的观念。 当他真正开始怜惜温琢,他就要控制自己的僭越。 当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温琢,也意味着他不得不保持距离。 温琢的心思都放在帮他争夺大统上,为此不遗余力,呕心沥血,他若是在这个时候存着不轨的心思,惦念着扭转人的性向,或是得势后用皇权胁迫人顺从,可实在像个遗臭万年的昏君。 唉,人还真是矛盾的个体。 想罢,沈徵起了身,没有碰到温琢的袍角,就从轿子里撤了出去。 他用两指拈着轿帘,躬腰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老师注意休息,信写完我就让人送来给你过目。” 温琢感觉到他有心事,但不明白他的心事从何而来。 沈徵在他面前向来开朗随和,虽然偶尔不太礼貌,却也是他最省心的学生。 沈徵唯一一次沉脸还是误会他吃了南屏邪药,说到底也是关心他,还特意给他带来了枣凉糕。 那现在是为什么? 他那些话有什么不妥吗? 可温琢没有处理与学生之间矛盾的经验,上一世沈瞋永远顺着他,捧着他,小心翼翼的仿佛是他的傀儡,却在最后时刻才露出狼子野心,鸟尽弓藏。 这一世沈徵并不是完全纵着他,但对于既是殿下又是学生的人,温琢仍旧不习惯低头服软。 况且他根本不清楚问题出在哪儿。 温琢顿了顿,官袍中探出五根白嫩嫩的指头,似是不经意地摸向方才还挤挤攘攘的轿椅。 他微微昂颈,故作漫不经心:“……我改日换顶大点的轿子吧,甚挤。” 日后你就可以尽情与我同乘了。 听懂了吗? 沈徵再次望了望不宽的轿椅,提了提唇角:“不用,我娘说要教我学骑马,估计以后挤不着老师了。” 温琢见他跳下小轿,手掌轻抚车辕,然后退到了几步开外,很有礼貌地静立在那儿,目送轿子离开。 “……” 温琢心里突然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沈徵居然变得很守礼节,也不要和他共乘了?! 小轿一路回到温府,温琢如往日一般跳下轿子,小厮赶忙问:“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换顶大点儿的轿子?”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4节 最好车辕宽一点,驾着更舒服,外观更华丽的,他驾着也有面子。 温琢站定,绷脸:“穷,不换。” 小厮:“……” 一进门,江蛮女欢快地给他递来一杯温茶:“大人,饭菜做好了,照着殿下给的食谱做的,说能补铁补什么……维生素,对大人身子好。” 具体的江蛮女也不懂,铁明明是造兵器的,为什么殿下说人也需要补铁,还有那个维生素,更是前所未闻。 但殿下说大人往日就是营养不均衡,才会免疫力差,气血不足,照着这个吃就能慢慢养好。 温琢一听,心头反而更闷了。 反正以后都是会骑马的人了,管他吃什么! “要碗金丝蜜枣羹。” “没有。” “……要雪花酥方。” “也没有。” “那便要枣凉糕。” “大人,这个真没有。” 温琢转头不解:“你为何这般听他的话?” 江蛮女挠挠头,心道,殿下不也是为您好吗? 柳绮迎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挑着眉梢瞧了温琢一眼:“大人今天遇到什么事不开心。” 温琢扭回头:“未曾不开心。” 柳绮迎双手掐在腰间,揶揄道:“不可能吧。” “就是未曾。”温琢骄矜地迈入卧房,“哐当”一声合上了门。 东宫文华殿内。 太子沈帧正暴跳如雷,他一路骂骂咧咧回到宫中,宫人们路过皆是掩耳疾行,不敢多听。 “你们瞧瞧他对老大巴结那个样子,令人不齿!”沈帧疯狂在文华殿中踱步,随后一个健步冲到龚知远面前,既委屈又愤恨道,“首辅,我才是太子!他竟说老大像太子!” 龚知远一闭眼,苦口婆心劝道:“太子冷静,我倒觉得今日五殿下是故意向贤王示好,虽不知具体目的为何,但激怒您恐怕也是做给贤王看的。” “我还不知道他故意为之?这个老五,回来就没好事,一场春台棋会,让我损失惨重,现如今各部的空缺都填给了新人,本太子在朝堂说什么都没人附和了!” 龚知远比沈帧沉着得多,他略一思量,喃喃自语道:“现皇上令君定渊归朝,必然要给他安排个位置,受八脉牵连,春台棋会后三大营总督宋驰卫被贬官了,皇上迟迟没有填补这个位置,我估摸是给君定渊留着的。贤王手中有一总指挥使,但身在梁州,皇上不太想得起来,而太子这边的都督同知,完全可以胜任那个位置的,如此一来,我们与君定渊便是竞争之势,这想必才是五殿下示好贤王的缘由。” 沈帧瞬间睁大了眼睛,仿佛如梦初醒:“你是说老五想和老大联手对付我?” 龚知远眉宇间一片阴色,两腮微凹:“怕就怕这五皇子也存了不臣之心。” 沈帧闻言哈哈大笑,抬手指着文华殿外:“就他?也想觊觎我的太子之位?” 龚知远看向太子,并没附和他一同取笑,语气愈发凝重。 “若论军中影响力,我朝素有‘南刘北君’之说,十二年前刘康人打了败仗,刘国公在军中威信已不如前,如今君定渊横空出世,气势上已经压过刘国公。五殿下有君家支持,此次又凭着神之一局声名鹊起,就算群臣口中不说,心中也已经高看了他几分。” “陛下去年圣体仍然康健,会担心皇子风头盖过君父,所以纵容您与贤王互相制衡,彼此消耗,但今年他身体已大不如前,必须为大乾的未来考虑,即便心中不愿,也得择一明主托付了。” “明主不就是我吗?首辅,父皇他选我做太子,不就是想将江山传给我吗!”沈帧反应极大,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太子之位,不过就是顺元帝一句话的事。 自己手中无兵权,终究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龚知远在沈帧还不是太子之时,便为他日讲经筵了,所以当初曹皇后因顺元帝染病而死,趁着顺元帝愧疚,他便联合内阁洛明浦,刘谌茗,推举立沈帧为太子。 刘谌茗毕竟是礼部尚书,搬出自太祖以来的旧制,一通劝说,把顺元帝给说动了。 但龚知远深知,要没有曹皇后之死,沈帧根本坐不上太子之位。 “若在前朝,皇帝新立太子之后,便会给成年的儿子们封王,建府,迁出宫,并且严禁他们参政议政。可当今圣上,除了给大皇子封王外,其余成年皇子皆留宫中,既无封号,也未令其建府,就住在皇子所。” “即便是贤王,皇上也允许他参政议政,这便是在提醒太子,需谨言慎行,否则随时有人可取而代之。” 沈帧慌了,攥住龚知远的袖子:“首辅,那我可如何是好啊?” 龚知远沉声道:“绝不能再养出一个贤王了,若能压制君定渊,将三大营总提督之位拿到手就好了。” 但这事要徐徐图之,龚知远此刻尚无万全之策。 眨眼便到了黄昏,温琢正在书房练字,江蛮女跑进来说,送信的人到了。 温琢刚写到落款,一笔勾完‘晚’字,节奏骤然被打断,山还未写。 他瞧着半截的名字,没抬眼,问道:“谁?” 江蛮女:“哦,良妃娘娘身边人。” 温琢紧抿唇,攥笔的手一晃,一滴墨落下来,将宣纸给污了。 “哼,本应如此,送封信而已,自然不必亲自跑一趟。” 江蛮女:“啊?”怎么听不懂? 温琢将笔“啪”的掷在案上,把有瑕疵的宣纸揉成一团,一袖挥到桌案下。 日后,不许任何学生称呼他为晚山! “这笔不好,存不住墨,明日换了。”温琢拂袖负手,迈步往外走。 江蛮女低头一瞧:“咦,可这不是十两银子一支的紫毫吗?” “……明日当了。” 江蛮女明白了,这是又被谁惹着了,拿笔撒气。 但还没失去理智到十两银子都不在乎,说明事情不算严重。 江蛮女哼着歌将纸团拾起来,又把笔涮干净摆好,权当没听见那句话。 温琢到正厅,良妃宫中亲信已经等在堂中了。 良妃性格泼辣,行事利落,今日便写好了给君定渊的信,并差人送来给温琢过目。 温琢那日并未告诉她实情,跟她说的是:“昔日刘康人战败,大乾有些士兵被俘虏,沦为南屏苦力,最终客死他乡,亲人无法为其收尸,已然十年。君将军凯旋而归,荣耀满载,若将这些袍泽遗骨弃于异国,未免寒了南境老兵的心。” “我诓南屏使者,称将军营中有一秘宝,关乎大战成败。万望将军配合,做足姿态,南屏见状必派细作探查损毁秘宝,届时便可擒获细作,与南屏交换故人尸骸,一并带回京中安葬,以安民心。” 良妃闻言,对温琢肃然起敬,当即拱手行军中礼:“温掌院身居庙堂,从未踏足沙场,却能体谅埋骨他乡的凄凉,为我大乾老兵思虑至此,我自愧不如,一定让家弟照做,必请旧人骸骨还乡!” 温琢赶忙拦住她,浅笑说:“娘娘不必如此,倒是要叮嘱君将军,此举大善,回京途中,务必让沿途百姓,各州府衙门知晓,我们行善事,存善心,也要得善果,此时万不可风光霁月,故作清高。” 良妃点点头:“我明白,要让百姓知道,我弟不只是战神,更是仁将,爱兵如子,深得民心,到时他支持我儿,民心自然偏向。” 温琢如今展开信笺一瞧,见良妃措辞并无不妥,两页纸堪称深明大义,语重心长,字迹亦是工整秀丽,不愧为豪门贵女。 唯独信中最后一句颇有个人风格—— “此事若有差池,休怪你姐拳下无情!” 温琢合上信,对那乔装打扮的宫中侍卫说:“没什么问题,良妃娘娘有准备信物吗?” 侍卫颔首,举止得体:“自然有的。” 温琢点头:“信可以寄出去了,这之后娘娘不必做任何事,就当不知道,千万不要令宜嫔有所警惕。” “卑职会转告娘娘。” 说着,侍卫便上前来取信,他双手一摊,见温琢举着信,并未撂在他手中。 侍卫:“?” 侍卫:“掌院还有什么事吗?” 温琢撇开眼,望着梁上花纹:“我能有何事,你去禀告娘娘和殿下就好。” 侍卫赶忙再一伸手,信还是没落下来。 侍卫:“……” 柳绮迎抱着一沓衣物从门廊路过,探头问了一句:“咦,殿下怎么没来?” 侍卫赶紧道:“噢,殿下正被娘娘压着练骑马,娘娘说君家人不可不会骑射。” 啪嗒。 信笺落在了他掌心,温掌院已经气鼓鼓走出去老远。 沈徵还不知道,此时小猫奸臣已经收回了他共乘红漆小轿权,以及以下犯上叫晚山权,他甚至都没机会当面申辩一句。 他正在经历自穿越以来,最难熬的一天。 皇家练马场里,良妃正盯着他一遍遍跑马。 其实他晕马那话是诓温琢玩的,他在现代上过一段时间的马术课,还算是有基础,但现代那种运动爱好与良妃要求的马上拉弓射箭,完全不是一个段位。 要不是沈徵年纪尚轻,且这两个月勤锻炼身体,非得被这白马颠散了不可。 已是黄昏,天边翻起一片锦绣红浪,火烧的云烫到纯白的马背。 白马仰颈嘶鸣,高高跃起前蹄,鬃毛在霞光中扬起轻沙。 沈徵双腿夹紧马镫,身子腾起,左手死死挽住缰绳,右手紧扣马鞍,终于征服了这匹号称踏白沙的良驹。 下马之后,沈徵直接瘫坐在了沙地上,霞光贴着他的靴边,他张开两只手,呼哧呼哧喘气。 双手掌心已被缰绳勒出两条深深的血痕,双腿更是被磨得寸步难移。 古人啊古人,真是吃了科技不发达的黑利。 骑什么踏白沙,骑悍马多好啊。 良妃一身劲装,一边抚摸马背一边欣慰道:“不错,我儿不亏是漠北汉子,初学便骑得这样好了。” 沈徵心说,我有一天呆过漠北吗。 但瞧良妃眼中,对漠北荒野,草原大漠仍无尽向往,便知这京城的锦衣玉食,热闹繁华,终究圈不住生长于天地间的灵魂。 沈徵忍不住问:“娘,你这么喜欢骑马打仗,当初为什么要嫁给父皇啊?” 良妃淡然道:“皇上将你外公从漠北召回,强行收缴兵权,为作补偿,不得已娶了我封为良妃,从此君家就是皇亲国戚,他也顺理成章给你外公封侯。” 沈徵支起半边身子,追问:“那你呢,你喜欢父皇吗?”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5节 “喜欢?”良妃轻笑,没想儿子竟问出这种话,但她仍答了,“我嫁进宫中时才十九,你父皇已经三十三,他既不会骑马射箭,也不会舞刀弄枪,我喜欢他什么?” 沈徵没想到他娘这么敢说,忙偏头打量四周。 良妃索性也坐在沙地上,盘起双腿,腰板依旧挺直:“周围都是娘的亲信,不必担心。” 沈徵感慨道:“连娶妻都要算计来算计去,权衡利弊,斟酌损益,夫妻间没有一点真心,这皇帝当得也太没意思了。” 良妃见他思想有走偏的架势,忙严词纠正道:“为君者责任大于一切,他若能将国家治理好,令天下百姓安宁,这么取舍也无可厚非。” “我不赞同。”沈徵一只腿压麻了,想换只腿,却不慎擦到了伤处,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认真把这句话说完,“凭什么非得以婚姻为交易,才能治理好国家?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若做皇帝,只会娶一个人,对一个人真心。” 良妃讶异地瞧着自己儿子,忽而笑了:“你这说法倒新鲜,古往今来,从未见过。” 沈徵也笑,两只手掌已经有些发紫。 他望着天边渐隐的霞光,望着朝升夕落,亘古不变的圆日,轻声道:“说不定未来,只娶一人才是正常的。” 天色彻底阴坠下去,沈徵捏着汤匙喝粥,掌心腿上涂了药,疼痛才缓,但一想到这几日都要练马,又恨不得当即昏过去。 皇宫落钥前一刻,侍卫总算回来复告了。 说书信和信物已派专人送去南境,并在坎州使用飞鸽传书,脚程会比宫里派的信差更快。 良妃稍松一口气:“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沈徵埋头将最后一口粥灌下,随口问道:“温掌院今日做什么呢?” 侍卫如实回复:“哦,温掌院今日练了一天的字,许是累着了,黄昏时开始背疼,情绪也不佳,但他坚持后日要亲眼见南屏使者出城,卑职离开时柳姑娘只好去请郎中针灸了。” 汤匙砸在碗底,发出“咣”的一声。 沈徵猛抬眼:“你说他又针灸了?” 想起温琢会怕,沈徵连忙伸手去抓外袍,谁料掌心疼得一激灵,袍子就脱了手。 他狠狠心,抓起外袍甩在身上:“我去看看他!” 良妃无奈道:“急也没用,现在都落钥了,你出不去的。” 夜色已深,满城寂静,温府唯有卧房还亮着满窗摇曳的烛火。 温琢侧卧在锦榻上,身上覆着层云丝薄被,素白的亵衣松松褪至肩下,露出的后背清瘦见骨。 老郎中捻着山羊须,号过脉后说:“掌院大人心火郁结,筋骨劳损,我在他肩背与手臂上施十几针,通了经络,过一两个时辰大约就能缓解。” 说着,他从麻卷中取出极细的银针,指尖捏着针尾,在烛尖上轻轻一燎,带着微热的火气,便朝着温琢苍白的手背落去。 银针入肤时极轻,忽又带着寸劲儿,旋转着,缓缓拧进肌理。 温琢浑身陡然一僵,脊背绷得笔直,脑袋用力偏向墙壁,乌黑的发凌乱散在枕上。 他双腿下意识收拢向小腹,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扭乱了。 他皮肤本就薄,皮下血管细如发丝,银针入处,针尖旁便沁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像笔尖坠落的红墨。 “大人!”柳绮迎守在榻边,眼中满是焦灼,转头对老郎中急道,“不可以推拿吗,就是那什么肩井穴,太阳穴?” “推拿虽温和,却好得慢,也不及银针精准,这针直刺穴位,能省好些时间呢。” 温琢很轻的声音隔着薄被传来:“别麻烦了,你们又不知穴位在哪儿,按他说得来,我已经习惯了。” 柳绮迎咬了咬唇,伸手替他拢了拢肩膀的衣领:“那您下手轻点,我们大人怕疼。” 老郎中闻言笑了笑,已经捻起第二根针:“哎呀无事,忍忍就好了,掌院大人也不是第一次施针了。” 话音刚落,银针已接连刺向温琢合谷,曲池,内关三处穴位。 纵使眼睛躲开了,温琢也能清楚感受到银针在皮下转动,深入,起初是烛火燎过的微热,转瞬便化作索取的凉,凉意沿着经脉散开,他不敢稍动分毫,生怕牵扯针尖,更加难捱。 可这不过是开始,他肩背处还有数针未落。 床沿红烛跳跃着,银针偶尔在上一掠,后墙上便投下一刻颤抖的暗影,这让他连每一针落下的时机都能算准。 不知是否今日淤堵更甚,又或者郎中手头不稳,他好像格外疼一点。 温琢将锦被一角咬在齿间,不吭声,眼睫垂得很低,睫毛尖沾上细碎的光。 第32章 早朝时下了一场淅沥沥的薄雨,但满朝官员到的很齐整。 温琢也是,沈徵在后瞧着他,好像真的完全恢复了。 户部卜章仪出列启奏,说前日收到了黔州县官的申呈抚按,今春雨多,各处田禾遇有水灾,恐又成大涝,望朝廷给拿个主意。 顺元帝一皱眉:“当初不是批了五百万两给黔州修坝赈灾,怎么没过几年又要涝吗?所在官司是否踏勘明白,具实奏闻?” 卜章仪跪地,沉痛道:“回陛下,依着黔州巡按御史所说,堤坝似有蚁鼠啃食的痕迹,担心今年水势过猛,再造决堤!” “才修过几年的坝,怎么又能啃食!”顺元帝猛一拍御案,震得群臣皆跪。 卜章仪伏地请旨:“黔州巡抚曹芳正已死,此事牵扯甚广,还请陛下恩准,由户部差官前往黔州覆踏查验。” 这话拐了个弯,矛头再次隐隐指向太子。 上次曹芳正案没能将曹氏一党全部扯下马,贤王党实在是耿耿于怀,刚好赶上今春雨多,黔州已接连下了一月的雨,而曹芳正修坝的质量,他们早就心知肚明。 顺元帝思索着未答。 太子慌张,偷摸朝前爬了爬,伸手去捅龚知远的胳膊,想让他拿个主意。 龚知远思绪飞转,转瞬有了对策,于是跪着蹭了出来。 “陛下,臣听卜尚书所言,灾患还未发生,臣以为此事未免有夸大之嫌。古时常有官员谎报灾情以减少赋税征收,或许是有人想偷懒,占朝廷的便宜。况且若大雨接连百日,水位高涨,浪洪滔天,才致冲破堤坝,难道也是前巡抚的过失吗?” 这话说的有道理,顺元帝点点头,反倒嗔责卜章仪:“水患还未生,你急什么?” 卜章仪就求个调查的机会,因为一调查,必能将曹氏集团连根拔起。 “未雨绸缪啊皇上!臣听闻黔州与泊州相邻,都在梁河一道,当年水患,黔州拨款五百万两方才平复灾情,而泊州提早固堤,仅用府银周转,就避免了灾祸,而今黔州又传蚁鼠啃食堤坝,但泊州却安然无恙,两处差别可见一斑!” 温琢闻言,只是神色淡然地垂着眸,仿佛对殿上纷争充耳不闻。 上世他便是借贤王之势打击太子,将曹氏一族连根拔起,折断了太子羽翼。 这世发生了曹芳正一案,一切进程仿佛都提前了,就好像冥冥当中有种力量,在修正这个王朝积年的沉疴。 “哦,竟有此事?泊州当年管事的是谁?他这事做的很好啊,怎么没有人向朕提及?”顺元帝来了兴致。 卜章仪瞥了温琢一眼,才道:“孙子兵法有云‘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是说真正会打仗的人,不会有聪慧的名声,和英勇盖世的功劳,因为他们提前谋划,使敌人还未有优势时便取得了胜利。此人当年出身寒门,一入仕便被遣去偏远的泊州,朝堂上又无相识之人,谁会替他表奏功绩呢。” 卜章仪此话一出,群臣面面相觑,都对这位能臣心生好奇,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知晓内情的人,已经将目光投向温琢。 沈徵也静静望着澄红官袍包裹的那个人,他的身形瘦削,却坚韧如竹,发束起在乌冠当中,只露出一截瓷白安宁的脖颈。 就像那两页冰冷的乾史,原来在本朝本代,也有很多人不知晓他过去做过什么,包括皇帝。 他为官的功绩与尊严,他的抱负和才干,若不是因为党争需要,就这么被消磨在翰林院的经史子集以及一声声放浪形骸的非议当中。 卜章仪:“皇上,此人便是翰林院掌院,温琢温大人,当年黔州流民多有逃亡泊州的,皆是温大人在接收救助,这件事,臣也是偶然与那黔州的水利官交谈才得知。” 顺元帝忽的看向温琢,竟有一时恍惚。 他记得当初召温琢回京,是因为徽州知府告状,说泊州抢了徽州的松萝茶生意。 但调查过后,原来泊州栽种的都是新树,茶叶售卖便宜,与徽州的老树根本不可相比,有品味的富户,还是会买徽州的茶。 可他却意外得知,偏僻穷苦的泊州,因此变得富足安稳,免去朝堂一处隐患。 所以他才格外褒奖温琢,将人调回来,并斥责了徽州知府。 原来,温琢当年竟还治理过水灾。 顺元帝似乎已经习惯了,温琢爱躲清闲,常去教坊,懒得党附,不揽威权,他乐得身边有这么个称心的孤臣,聪明伶俐,懂得分寸。 以至于他都快忘了,这个人本该是顺元十六年的状元,是治世之才。 想到这儿,顺元帝看向温琢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几分忌惮。 温琢笑了,平心静气说:“卜大人太夸张了,当年水灾,黔州与泊州虽同在梁河畔,但黔州挡在前,而泊州在后,我是瞧见黔州出了水灾才有所准备的,并非未雨绸缪。况且当年多亏陛下一并免了泊州的赋税,府银才得以周转,所以此事原本也是皇上的功绩,怎不见有人为陛下表奏功劳呢。” 顺元帝被他几句话逗乐了,接连咳嗽几声:“给朕报功,报给谁啊,谁能给朕嘉奖啊,你倒是能成天从朕这儿顺各种赏赐,而朕做好了,是应该的,朕做错了,则是万民唾骂。” 太子见温琢并未站队贤王党,不禁松了口气,看来这人确实是孤臣,不愿涉足党争。 龚知远思绪混乱得更厉害了,照谢琅泱所说,是温琢推动了春台棋会案,使太子损失惨重,可如今温琢本可乘胜追击,但他却没有。 难道真是谢琅泱嫉妒作祟? 那也太废物了! 卜章仪死咬不放:“确如皇上所说,此事还未发生,应当重视,但不应过于重视,臣听说户部的谷微之便是从泊州调任来的,当初曾与温大人一同治患,不如此次就派他到黔州覆踏情况,他定能秉公行事。” 谷微之一个新来的,既不是太子党,也不是贤王党,又了解当地的情况,派他去再好不过。 况且他本人家眷还在泊州,此次回去,还能顺便到泊州将妻儿接着,简直一箭双雕。 卜章仪不怕查的不是自己人,只要人去查,就一定能查出问题。 龚知远顿时心急,却想不出反驳的正当理由。 顺元帝点点头:“好吧,那就派谷爱卿去瞧瞧。” 谷微之跪出来,声音磊落:“臣领旨,定不负使命!” 温琢低头轻轻理着袖边,将一点没熨平的褶皱压实,他昨日针灸过的手背,已经有些微微发青。 但他此刻,却全然忘记了昨夜的苦楚,而是被快意淹没。 他明白,谷微之去后,太子就离被废不远了。 正这时,刘荃公公轻步上前,附耳对顺元帝说:“南屏使者想向您辞行,正在宫门口等候。” 顺元帝挥挥手,不耐烦道:“一个小小使者,朕就不见了,你稍后在偏殿代为安抚几句即可。” 刘荃躬身退开:“是。” 一下朝,温琢便被一众溜须拍马的官员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也应付自如,有问有答,一路朝殿外走去。 沈徵和谷微之都没捞着靠近。 行至翰林院附近,温琢就瞧见乌堪与木氏三人被内监带往偏殿,擦身而过时,乌堪抬眼,与他目光短暂相接。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6节 薛崇年问:“温大人,怎么了?” 温琢立刻收回目光:“没什么,倒想着我是春台棋会的主责官,明日南屏使者要走了,我理该送一送。” 薛崇年稍一思量,赞道:“温大人是怕南屏使者此次被薄待,惹得南屏不满吧,所以您才要去善后,果真是处事周全!” 温琢心道,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前世没印象啊。 乌堪没见到顺元帝倒是丝毫不意外,但瞧见刘荃,他还是惊异于温琢精准的判断。 刘荃仿佛一泓平静的水,无论周遭如何翻天覆地,波云诡谲,他始终能柔顺地流淌过撕裂的缝隙,然后在一片狼藉处,依旧完好无损。 “圣上日理万机,无法召见使者,遣我来送一送。”明明身为顺元帝大伴,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却对谁都礼敬有加,丝毫没有架子。 乌堪哈哈大笑:“刘公公前来,也是给足我面子了。” 似是见顺元帝不在,也没什么内阁重臣,乌堪言语间便随意起来,也忍不住大放厥词。 “哎,本来打算此次在春台棋会上一举夺魁,国手的名头么,我们倒是不稀罕……”乌堪闲不住似的在偏殿踱步,大咧咧道,“就是可惜,没法让大乾皇帝大度一次,将那君定渊的秘宝拿出来瞧瞧了。” 乌堪说完,又很无所谓地挥挥手:“也罢也罢,大不了明年我们再来大乾!” 刘荃微微抬眼,又慢吞吞地垂下,对他的话不置一词。 乌堪突然摸出一沓银票来,在刘荃眼前一晃,压低声音:“不如刘公公大度一次,说说君定渊的帐中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刘荃对那一沓钱票无动于衷,淡道:“祝使者明日一路顺风。” 乌堪一滞,阴沉的面色转瞬又开朗起来:“好吧好吧,刘公公视金钱如粪土,在下佩服。” 他将银票揣起来,朝木氏三人沉声道:“我们走!” 沈徵终于等到温琢处理完翰林院的事务,他甩下踏白沙,换了套便装,匆匆赶到温府时,温琢却已经歇下了。 一落雨温琢身体就不济,今日又忙了许久,他连午饭都没用。 屋内仅开着一扇窗,太阳还在半空中挂着,温琢蜷缩在被褥中,屋里飘着淡淡的药香,一如沈徵初见他时他身上的味道。 只是那时沈徵对温琢好奇居多,但现在…… 沈徵屈膝蹲在温琢床边,见他睡姿丝毫没有松懈,睡时也要轻蹙着眉,而探出的右手背上,还浮着两处青痕。 沈徵很想把这青痕含在口中,帮他温热了,舔化了,抚平他的苦楚。 但他最终还是小心托起,又敬又怜地帮他藏回被褥。 什么奸臣不奸臣的,就算是罪名昭彰,天下唾骂,他也要他长命百岁,平安喜乐一辈子。 “等老师醒了跟他说,明日出城我也去。”沈徵起身对柳绮迎交代道。 柳绮迎点点头,犹豫着举起那包枣凉糕,从宫中到惠阳门,再从惠阳门到温府,沈徵买这一次绝对够折腾,但大人却没吃到。 沈徵摆摆手:“你们俩吃吧,总给老师吃甜食也不好,我就是偶尔太想……”宠着他了。 出了温府,沈徵才摊开双手,吃痛地甩了甩。 怕赶不上,他这次是骑马跑去买的,昨日见好的勒痕又被磨破了,往外渗着血。 - 次日一早,乌堪领着木氏三人从行馆离开,负责的士官上下瞥了瞥他,“切”一声给办好了手续。 行馆官员众多,却无一人相送,大家对南屏都带着长久以来的敌意。 乌堪与木氏三人便孤零零坐着马车,从广安门出京城,一路向南。 刚出城门,便见一顶红漆小轿停在官道旁侧。 乌堪掀帘跳下马车,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红漆小轿走去。 “温掌院,我已遵照你交代的做了,希望你也遵守约定。” 温琢躬腰走下了轿子,今日天晴,却起了风,他颈后青丝被风拨动,像颤抖的弦。 此时四下无人,温琢也无需伪装,他抬手掸平卷起的水青色袍袖,对乌堪正色道:“昔日我大乾战败,受了十年屈辱,去年总算扳回一局,让南屏吃些苦头。可意气之争,总也没有尽头,唯独苦了边境百姓,几度流离失所。” “此次春台棋会,南屏所谋没有得逞,而我大乾积弊公之于众,也不算赢了,希望接下来的十年,彼此能够休养生息,再无战事。”温琢说着又看向那三个形容可怖的少年,“他们三人年仅十九,便有如此成就,分明也是天才之姿,身体糟蹋成这样实在可惜,你若心善,便也救治一下他们吧。” 乌堪没料到,温琢此刻竟会和他说这些掏心置腹的话,没有冷嘲热讽,没有算计交易,单是一个大乾朝臣,对两国局势的期许,和对木氏三人的怜悯。 乌堪忽然提不起阴阳怪气的兴致了,他觉得这人可真奇怪,美得像妖,阴的像鬼,却偶尔散发着一种悲悯众生的神性。 仿佛经受千锤百炼之苦,方才练就金刚不坏之心。 乌堪沉默良久,郑重承诺道:“好。” 木氏三人呆滞的眸中似有触动,他们僵硬地曲起膝盖,对着温琢,深深行了一礼。 南屏的马车循着官道渐行渐远,温琢立在道旁,望着那抹影子缩成林荫间的一点芝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欲扶杆上轿,便见一匹白马踏尘而来,速度并不快,但鬃毛微张,鼻息粗重,显然已经等候了很久,马有点燥。 沈徵一沉腕,勒住缰绳,踏白沙稳稳停在温琢面前。 他一身墨黑骑装,手臂小腿绑缚得极为精悍,腰间革带绕着一圈银链,裙裾猎猎,更显得身姿挺拔,双腿修长。 他揶揄道:“老师方才说什么了,我怎么觉得乌堪的眼神都要崇拜你了。” 温琢的目光从踏白沙移到沈徵身上,马很高,人更高,他得仰颈去瞧,偏阳光又烈,金光刺得他眼睫轻颤,眸底竟泛起几分涩意。 原来沈徵这么快就学会骑马了,果然天赋异禀。 他默不作声,转身朝向自己那顶红漆小轿,掌心按在微凉的车辕上,才觉这轿子竟矮得有些刺眼。 谢琅泱仗着久居京城,明知他初来乍到,地理生疏,偏给他选了一处远离侍郎府的宅院。 两处步行需耗一个时辰,乘轿又常遇市井拥堵,唯有骑马能便捷往来。 可他身体不好,素来怕这等桀骜难驯的牲畜,一直也没能学会。 谢琅泱自然也不想他学会,他很担心温琢会不受控的出现在他府门前,他心虚,他忐忑,他压力很大。 如此一来,两人相见的时机,便可全由谢琅泱掌控。 他想见面时,就策马而来,不想见时,温琢又很难去找他。 温琢对此心知肚明,虽然恼怒,却又对谢琅泱口中理由无可奈何。 自古以来,人皆受制于父权,牵绊于师恩,他无牵无挂,反倒成了异类。 所以他也无法理直气壮的要求旁人,只要他一个,且应该为了他违逆伦常,枉顾国法。 此刻见沈徵骑在马上,他心底又涌上一阵落寞,仿佛自己又被留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到他无法触及之地。 他明知这种情绪投射在沈徵身上甚是荒谬,沈徵只是他的学生,日后登上帝位,也只会是他奉旨觐见,而不是沈徵被他召唤。 但此刻,他仍然压不住那种难受。 “你来做什么,为师要一个人坐着轿子回去了。” 沈徵敏锐地察觉他情绪不对,仔细回忆,发现他方才盯着踏白沙看了一会儿,转而就变了脸色。 此刻他嘴上说的硬,但上轿的动作却慢吞吞的,又是挽袖子,又是提袍角,恨不得一个动作拆解成八百步做。 那就是不想坐轿。 别扭小猫。 沈徵从马上跳下来,绕到他对面,使劲儿递台阶。 “好不容易出城一趟,回去也没事,别着急上轿呗。” “我不。”温琢板着脸,象征性用手刨了刨车辕,示意自己还准备往上走。 沈徵忍着笑,干脆坐在车夫的位置,将他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昨天去看老师,老师已经睡了,针灸疼不疼?” “丝毫不疼。”温琢端出为师者无所不能的架子,视针灸如草芥,“快些让开,骑你的马去吧。” 居然是介意他改骑马了吗? 难不成还挺乐意在小轿子里被他挤着? 沈徵几个念头在心中闪过,差不多明白,温琢应该是没什么安全感,怕他学会骑马后,不能共乘一轿,以后就疏远了。 “我带老师骑马好不好?”沈徵伸手,扣住他正在掀轿帘的手腕。 温琢周身一僵,立即抬眸,讶异地看了沈徵一眼。 但他嘴上却硬说:“不会。” “我教你。”沈徵很诚恳,“我练得挺好了,踏白沙也听话,老师坐在前面就好。” “不好。” 温琢往回抽手,还要去掀轿帘。 沈徵也不紧捏着他,随着他的力道被拽过去,指尖却始终轻轻搭着他的腕。 “我在后面抱着老师,慢慢的,摔着我也不会摔着老师,好不好?” 温琢抿紧唇,不说话了。 沈徵见状,趁热递上最后一个台阶,笑道:“温掌院聪明绝顶,才智过人,不知道骑马有没有徒弟学得快。” 温琢不刨了,从板凳上退下来,一挥袖,神色倨傲道:“自然比你快。” 第33章 沈徵见这招行之有效,身形一晃便从车辕上跃下,靴尖点地时带起几点尘沙。 他抢先一步跑到踏白沙身边,探手入褡裢,摸出一根红莹莹的胡萝卜,递给温琢。 “老师先喂它,这马通人性,对你有好感了就很乖。” 这一招是他在现代学马术时的必要步骤,美其名曰与马培养感情。 可良妃教他骑术时,却只说 “马崇雄主,当以气势压之”,然后便让他勒缰踩镫,凭一身力气和傲骨降服良驹。 以至于沈徵目前怀疑,喂食是不是马场兜售五十块一包胡萝卜的套路。 温琢接过胡萝卜,动作将信将疑。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7节 他一直埋头书案,很少与动物打交道,摸不准他们的脾气。 踏白沙歪着脑袋,用圆溜溜的黑眼睛打量他,半晌才张开嘴,轻轻将胡萝卜叼了去,而且咀嚼很乖顺,吃得开心了才喷喷鼻子。 温琢心道,果然! 谢琅泱这个畜生,从未告诉他学马前要先喂胡萝卜! “好了,老师踩着马镫,抓紧鞍,我先扶老师上去。”沈徵轻轻拍了拍马颈,以示安抚,随后侧身让出马镫,指尖搭在温琢腕上,教他抓紧马鞍。 温琢一个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此刻掌心已沁出薄汗。 但方才已经放出了话,此刻又不肯认输。 他抓紧后迟疑着问:“那你呢?” “老师先上,然后把马镫让给我一只。” 沈徵目光扫过温琢纤细的腰肢,伸出手,虚虚搭在他腰侧的玉带上。 这可不是他僭越,他实在怕温琢摔下来磕了碰了。 好在温琢身形意外轻盈,沈徵轻轻一托,掌心像承着一片柔云,他就稳稳跨坐在马鞍上。 甫一上马,温琢低头望了望地面,只觉天高地阔,自己悬在半空,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猎猎风卷着劲草气息扑面而来,竟在深春的郊外惊出一身薄汗。 他下意识唤出声:“沈徵!” 脱口而出后,便觉失仪,无论如何,他都不该直呼殿下的名讳。 他正欲回头致歉,忽觉踏白沙马蹄一错,身形猛地晃动。 温琢心头一紧,刚要惊呼,便觉身侧卷起一阵风旋,后背陡然撞上一个结实坚硬的胸膛。 那胸膛是烫的,哪怕隔着两侧衣物,根本不可能渡过任何温度,可他还是觉得热浪穿透而来,灼得他手足无措。 他忘了,双人共乘是这般姿态,要靠得如此之近,早知如此,他死活不该答应! “算了,要不还是——”温琢说着便想中断这场逾越的,不可控的教学。 “别怕。”沈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老师紧张马是能感觉到的,它会欺负你。” 沈徵说着,双臂环过温琢的身体,手背朝上,利落地褪下两只短指套。 脱拽的动作,让沈徵手臂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温琢的臂膀,让温琢生出一种被牢牢护住的错觉。 仿佛确如沈徵所说,这宽阔的胸膛,会护他如何摇晃,也绝不会摔落。 “老师戴上这个,省的抓缰打滑。”沈徵的目光从肩头落下,呼吸清浅,混着郊野繁花茂草的清香。 “那你呢?” 由于沈徵始终手背朝上,温琢并没瞧见他掌心的勒痕,更不知道,指套对于此刻的沈徵来说有多必要。 沈徵笑笑:“我很熟悉了,当然不会滑。” 温琢就依言戴在了手上,尺寸略大,他用力往后抻了抻,才堪堪卡住手指。 回想方才沈徵戴着它的模样,那指套衬得沈徵手指很长,极具力量和美感。 沈徵不再多言,空手攥住缰绳,双腿微微一夹马腹,踏白沙便向前颠颠地跑了起来。 风随马动,擦着耳廓呼啸而过,较劲儿似的,把低声耳语搅碎。 温琢没听清,于是问:“殿下说什么?” 沈徵便俯身凑近,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肩头,声音终于冲出了风,撞在他的耳骨:“这样慢慢的,好吗?” “……可。” 温琢觉得左侧耳朵连同脖颈,都在持续不断被温火燎着,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只能时不时缩一缩,来消解无法控制的悸动。 这是他生理上的缺陷,他只能极力掩饰。 沈徵却意外发现,温琢似乎格外敏感,连他说话靠近,呼吸喷上耳朵,都要一僵,偏头缩一缩。 他很快偏开眼,不去看那不知是风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薄红饱满的耳垂。 “老师试着夹一夹腿,它会加快点速度,如果觉着快,就往回扥一扥缰绳。”沈徵把脚蹬让给他,自己则靠夹紧马腹保持平衡。 这在现代教练口中是很危险的动作,但好在速度不快,加上良妃这两日的集训,他还应付得来。 “为师并非怕快。”温琢强装镇定,随后很轻地夹了夹马肚子,谁知踏白沙完全忽略了这点力度,依旧照着原速往林荫里颠。 温琢还要回头说:“你瞧。” 沈徵确实忍笑了,但他胸腔的颤会经由紧贴的地方传达给温琢。 分明算疾驰了,有什么可笑的! 温琢脸颊一热,迅速将话题转至自己擅长的领域。 “此次微之前往黔州探查堤坝蚁蛀一事,恐有危险,我手头无人,希望永宁侯府能派些人暗中保护。” 谷微之查案一事,上世并未发生,但温琢不得不未雨绸缪。 他深知那五百万两赈灾筑堤款曹芳正不可能不贪,这倒并非是曹芳正一个人贪得无厌,丧心病狂,而是太子在朝中需要笼络朝臣,总得掏银子。 那银子从哪儿来? 自然得靠这些依附于东宫的根系从大乾土地上汲取。 沈徵闻言,眉峰微挑:“我明白,如果那边真的积弊不少……老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时常觉得,温琢有点太未卜先知了。 他当然不是怀疑温琢的智商,只是上次春台棋会案,加上这次君定渊的事,在筹谋算计旁人时,温琢总是精准狠辣,刀刀致命,但在给他解释缘故时,却有点含糊其辞。 不是泊州认识的南屏客商偶然透露,就是将刘荃,皇帝,乌堪,南屏全算计在内,只为了抓奸细请旧故骸骨。 他觉得温琢在瞒着他什么。 温琢正在努力调整坐姿,以防自己的臀在颠簸中撞向沈徵的大腿,所以他没有察觉沈徵的异样。 “这些年曹芳正为了调回京城,没少向内阁,东宫,司礼监表献芹之心,不查则已,查则满纸疏漏。” 所以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曹氏集团必然想尽办法阻挠。 其实最简单的方式自然是利诱,将谷微之拽入太子一党,许些升官发财的好处。 但谷微之磊落正直,一腔报国之心,自然不会答应。 这点温琢回去还得嘱咐他两句,为官要懂得适当圆滑,就算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也好,就如比上世,沈瞋要清算他,谢琅泱带头弹劾,他已无回转余地,谷微之不该和沈瞋对着干。 遥遥贬谪路,还连累了一家人,也不知他后来是否平安无恙。 “我回去就和母亲说。” “还有,此次若能顺利扳倒曹氏集团,牵出东宫贪腐链条,太子或许被废,这样你便少了个对手,但君将军归朝,你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日后盯着你的眼睛只会更多。”温琢顿了顿,垂看马蹄下的青草,“像今日……今日这种,不可再发生。” 城郊也是有风险的,夺嫡之路,容不得半刻松懈。 日后沈徵不可能带着他骑马了,将来夺得皇位就更不能。 想来今日,其实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温琢心里泛起一丝珍重,忍不住轻轻抚摸马鬃,漠北的马都很粗粝,鬃毛扎得手指疼。 他这边刚疼起一时片刻,就听沈徵自顾自说:“那要尽快修密道了,不然以后老师想吃枣凉糕,可就不好送了。” 温琢心头微动,又好气又好笑。 终究只有十八岁,想东西还是太简单了,竟以为密道是做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吗? 日后他们二人所做的,只会是绝不可外传的机密,那条密道,终将承载更有分量的东西。 马蹄沿着小路,朝林荫深处走去,碎叶子被踩得咯吱吱响,晌午的光被切成城西的碎豆腐。 温琢又微微向前,胯骨抵住了铁扶手,再不能动了。 沈徵觉着了,突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小臂一使力,就将他拽了回来,令他前功尽弃。 “老师往后点儿,我没踩马镫,需要靠着你保持平衡。” 温琢结结实实撞进了他双腿之间。 “……嗯!” 他低哼一声,又羞又恼,不单单因为产生的反应,还因他竟对学生生出如此异样的关注。 为何会这样,明明他在泊州与谷微之,与那些僚属相处都很坦然自若。 难不成他这世病得更重了? “老师怎么了?”沈徵关切问。 温琢偏开头,望着不远处一个泥洼。 泥洼里落了颗青果子,踏白沙停下脚步正在瞧,沈徵也没催着马继续往前走。 他们停在这里,周遭仅有风穿林叶的扑簌声,以及温琢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日,你是不是有心事?”在这个狭密的地方,在如此晴茂的天头,温琢坐在沈徵马上,终于问出了憋在心底多日的话。 “哪日?” “那日下朝,我与六殿下和谢郎中说话,后来你追入我轿中,忽的生气了,对不对,为什么?” “哦……”沈徵顿了顿,想了许久,先是笑着解释,“不是生气,没有跟老师生气,但是心事确实有。” 温琢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在凝神倾听。 沈徵又开始给传统小猫打补丁:“但我说着,老师就随便一听,我尊重老师的不认同,也不强求老师理解,好不好?” 温琢深吸气,觉得他铺垫这么久,想必是桩要紧事。 “你说。” 沈徵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生怕把小猫吓得跳下马去,时代的差异何止是鸿沟,简直是马里亚纳海沟。 “老师说男子相爱,往往虚情假意,不值得信任。”沈徵瞧着自己胸膛扬满他的青丝,忍不住用疼得麻木的手轻轻抚着,却并不惊扰。 “我只是觉得,人心不同,如其面焉,不知其详,勿妄论也,不值得信任的从来只是某个人,而非男人或女人。” 温琢猛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男子之间,也会有从一而终的情分。”沈徵试探道,“我这么说,会冒犯到老师吗?”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8节 他等待着温琢引经据典的驳斥,在通读古籍方面,他自愧不如,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被驳的说不出话来。 可温琢并没有。 温琢只是转过脸来,很错愕地望着他,连呼吸都很轻。 那双眼睛,仿佛初出青山的玉,在寂静的潭水中一滚,莹润出惊心动魄的流光来。 沈徵很想摘一支花,来承接这瞬间的光。 原来古人观念受到冲击,居然是这种反应吗? 还是只有小猫奸臣格外可爱一些。 “好了,不说了,是我胡言乱语。”沈徵低笑,提了提缰绳,让踏白沙扬起头来,“带老师跑跑马好不好,郊外风景不错,我这辈子第一次带人呢。” 骑马是,悍马是,自行车也是。 温琢脑中一片浆糊,全无思考能力。 他最先掐灭的,最卑微龌龊的,最虔诚渴求的念头,在他摸爬滚打走了一遭荆棘路后,竟然如此猝不及防又轻而易举的,降临在寂静的林荫中。 沈瞋蒙骗他三年的话,竟被沈徵这般坦荡地说了出来。 沈徵对男子相爱,居然没有深恶痛绝吗? 踏白沙忽然撒开蹄子,向前奔去,温琢才想起忘了提醒沈徵慢点。 马奔的飞快,肆意践踏着那些无法企及之地,四周景象急急掠过,荒草匍匐在漫山遍野。 “唔!”温琢本能闭上眼,将自己紧紧缩向沈徵胸膛,侧脸埋在他温热的脖颈。 马颠得太厉害,心脏仿佛要从胸膛跳出,浑身肌肉都绷得僵硬,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沈徵每一次沉稳的呼吸。 当马速终于缓下来,停在红漆小轿附近,温琢已然青丝凌乱,衣衫微散,几欲暴跳如雷。 他刚欲引经据典斥责沈徵不讲信用,但睁眼一瞧,却瞥见沈徵手中的缰绳染着淡淡的血迹。 一时间所有话都堵在了胸口。 沈徵翻身下马,伸手,小心藏着掌心,笑说:“老师要我抱下来吗?” 第34章 京郊林荫那番话令温琢对沈徵多了一丝期待,但他又不敢期待太多。 这些年他已深谙‘盼之愈切,失之愈痛’的道理,若有一日沈徵登上皇位,碍于祖制铁律,满朝非议,忘了这番话,他也能平静接受。 今夏似乎比往年更燥热一些,才过巳时,日头已烈得如打铁的火炉。 温琢穿着一身青袍夏布直裰,坐在府内最浓茂的那棵梨树下,依旧热得汗水打湿鬓角。 他不得不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清瘦小臂,又取镇纸压住案上白宣,才能在室外写字。 这封信要递与从黔州归来的谷微之。 先前他已传信谷微之,回京途中亦是艰险重重,黔州那叠贪腐证据,须交由南屏做松萝茶生意的客商,以茶为幌子走商路带回,直递户部。 曹氏一党向来眼高于顶,视南屏商人为蝼蚁,一贯只会对大乾人严防死守。 现在他则告诉谷微之,此时可大方让人知道,证据早已抵京,也省的再跟曹党较劲儿。 这三个月,谷微之可谓经历千难万险,在黔州几番惊心动魄,幸有永宁侯府及泊州旧部暗中保护,才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但不可避免的,所属永宁侯府的势力也隐隐被太子党探查到,以龚知远的脑子,反应再慢也该猜出永宁侯已经参与夺嫡之争,不过他尚不能确定,永宁侯究竟辅佐了谁。 是沈徵,沈瞋,还是颇具贤名,数次礼贤下士,年年送礼问候的贤王? 不过毋庸置疑的,永宁侯一家已经成为太子党必除之患。 这其中应当还有龚知远自己的私心。 龚知远有两个儿子,虽没什么特殊的才干,但肩负着发扬龚家的重担。 其中一个儿子从文,正在翰林院任编修,在温琢手下做事。 还有一子从武,在三大营中做七品的把总。 本朝素有荫子制度,内阁首辅可让两个儿子免试入仕,龚家二子便是靠这规矩得了官职。 但龚知远还不满足,他想让长子承袭自己的首辅之位,次子则盯准三大营总提督之职。 但君定渊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君定渊身负赫赫战功,如今也才二十八岁,如果当了三大营总提督,还不知道要霸占这个位置多久。 如若未来十载边境都无战事,龚家次子恐怕这辈子都赶不上君定渊的功绩。 单从这一点,龚知远也容不得君定渊。 写完信,温琢搁下笔,等着墨迹晾干。 柳绮迎端着一碗冰浆走来,白碗外壁凝着水珠,凉气扑面而来。 每年冬天,京城各门各户都会在地窖里存些冰,供夏日解暑用。 温琢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凉顺着喉间滑下,才觉身上的燥热散了些。 柳绮迎狂摇扑扇,忍不住调侃:“真好,大人一下午就可以喝十碗,老郎中再也不愁夏天没有掌院府的生意啦!” 温琢:“……” 温琢优雅的将空碗搁在一边,选择性忽视柳绮迎的反讽,问道:“密道挖得如何了?” 夏天倒有一点好处,夜间干活不易引人怀疑。 大乾效仿宋制,没有宵禁一说,所以京城夜间商业极为繁荣,寻常工匠夜间寻活计再正常不过。 但开凿密道的,其实都是永宁侯府自己人,每日夜间赶工,不怕人监视,进度快了不少。 “已经挖通了,咱们内院原先种山茶的地方现在就是个窟窿,工匠正在往密道里抹白灰浆。有贤王授意,工部那边处处行方便,想来不久便能完工。就是老侯爷被夜间的动静吵得睡不着,如今改成白日最热时补觉了。” 温琢讶异,随后忙关切道:“速速将老郎中介绍给侯爷,若他身体扛不住,及时医治,千万别误了工期。” 柳绮迎:“……” 一旁的江蛮女正将信笺卷成小团,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老实说:“阿柳的嘴就是被大人带坏的。” 三人正先聊着,府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没一会儿,一道身影越门而入。 沈徵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薄袍,卷着衣袖和裤腿,把微蜷的发尾尽数挽到头顶,用一根青布带束着,顶着烈日大步走来,满身狂放不羁的意气。 这副打扮,任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名震京城的‘棋圣’五皇子。 “殿下?”柳绮迎惊得停下了蒲扇。 由于沈徵前几个月总往宫外跑,有时顺元帝找他他恰好不在宫中,温琢特意叮嘱过,让他近期少出宫,免得惹顺元帝不满。 所以沈徵已经挺长时间没来了。 温琢忙将袍袖撂下,理了理直裰,衣冠整齐地蹙眉:“殿下怎么穿成这样,发髻不整。” 沈徵实在受不了古代的装束,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这么热的天,我恨不得把衣服裤子都剪了,头发也剃了。” 温琢直言不讳:“那殿下大概也不用夺嫡了,文武百官都会以为你疯了。” “老师怎么把袖子放下了,不热吗?”沈徵懒得管那些繁文缛节,举着折扇挡着日头,快步走到梨树下。 温琢摇摇头:“不合礼数。” 沈徵挑眉,凑到他脸前盯着瞧,眼神促狭:“不是吧,第一次见我时,老师不是还穿着亵衣,风一吹我都……” 温琢“啪”的抬手堵住了耳朵,仰头闭眼,作掩耳盗铃状。 那时他以为沈徵是个半傻的,脑中又只存着复仇一件事,心无旁骛,如今……如今不同了,这人的胡乱一句话,都能让他心绪乱七八糟。 “我还没说完呢。” 沈徵拉过温琢的手腕,将他泛红的耳朵从掌心解救出来,语气带着笑意,“风一吹,我便被老师的气场震慑,当场面白如纸,两股战战,心有余悸,到如今都怕得很呢。” 温琢明知他是胡扯,但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偏开眼,不去瞧沈徵练得越发有力的小臂和精悍的长腿,严肃问:“密道都要挖好了,殿下今日是有急事?” “我母亲接到书信,舅舅已经抵达梁州,这几日大概就会到京,他听你的,一路上都在宣扬请骸骨归乡之事,各州府反响极大,估计这个月,呈报父皇感念此事的奏疏,能摞成小山。” 温琢听闻暗暗松了口气,这就好,有了民意打底,顺元帝到时就是再愤怒,再失去理智,也会有所顾忌。 这是他给君定渊准备的第一层金钟罩。 而第二层,就要赌沈瞋和谢琅泱必然会有所动作了。 “黔州的贪腐证据已经到了户部案头,卜章仪正着人紧急整理,近日怕是会呈到皇上面前。等微之一抵京,便是弹劾曹党之时,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太子与贤王斗法即可。”温琢缓缓道。 “我明白。” 沈徵点头,忽然眼睛一亮,“对了,给你瞧个东西。” 温琢疑惑:“什么?” “你转过脸看啊。”沈徵催促。 温琢飞快扫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与树上一颗青梨子执着对视:“……那殿下把衣服穿好。” 沈徵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露什么关键部位,不过是袖子扯到手肘上,衣裾拉到膝盖处,就这,汗珠还顺着他的肌肉线条往下滚,光一反,亮晶晶的。 连这都接受不了,还好意思号称放浪形骸。 封建小猫。 等沈徵把裤腿放下,袖子捋好,温琢这才扭过脸来,瞧见他掌心的小东西。 沈徵手里躺着一个小巧的木盒,盒中嵌着几面菱花镜,镜边用细木片固定着。 “这叫腰平取景器,我用菱花镜和铺密道剩下的木板片做的。”沈徵将东西塞进温琢手中,兴致勃勃,“你低头往里面看,能瞧见天上的云,有趣吧?” 这不过是简单的单反相机原理,在这个没有照相技术的时代,算不得什么实用之物。 沈徵不过是心血来潮,想做个小玩意儿给温琢解闷,也想看温琢露出那种好奇,试探,很丰富的小表情,就像现代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 而非时刻背负着争夺大统和创伤恐惧的谋臣。 夏日虽焦灼,但浓云如棉,天蓝如洗,瑰丽异常。 温琢埋头去瞧,果真在打磨圆润的菱花镜片上瞧见了滚滚白云,朗朗晴空,虽只有小小一片,却像是把风景浓缩起来,裱进了镜中。 他细细瞧了一会儿,又仰头望天,稳稳心神,随后处事不惊地问沈徵:“那我为何不直接向天上看?”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49节 沈徵:“……” 这话竟让他无从反驳。 见温琢没有那么好奇,沈徵也不气馁:“那你等几日,我再想想法子,给你造个能解暑的玩意儿,让你夏天也不用怕热。” 温琢悄悄把腰平取景器握在掌心,背到身后:“我又不是孩童,殿下总想给我弄玩的做什么?” 沈徵托着下巴,坐在树下石凳上,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喜欢。” 温琢身子猛地一僵,差点将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 “……喜欢弄些小玩意儿,哄老师开心。”沈徵笑了笑,复又站起身,抹了抹喉颈上的汗,“我得回去看书了,这十年落下的东西太多,改日我抽空再来。” 温琢一颗心复又缓缓落回原位,五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些,违心劝谏道:“殿下别常来,还是等密道修好再说,不差这一时,若有要紧事,朝堂上我会给殿下使眼色。” “好。” 沈徵静着一会儿没说话,把温琢的神态尽数收入眼底,才慢慢抽出折扇,挡着烈日走了。 柳绮迎和江蛮女送他出府,一时间内院无人。 温琢偷偷拉开袖子,捏着两指,轻轻一弹,木板发出‘当’一声脆响。 沈徵惯爱取些复杂古怪的名字,什么蒙特卡洛树搜索,腰平取景器。 他向里看一眼,又看一眼。 白云仍然在镜上飘,又白又漂亮。 他又将这东西举向天空,仰头往里看,居然瞧见的是脚下的石子路。 甚是有趣。 好奇怪,什么缘故? 他用手翻来覆去摆弄,搜遍了往日读的先贤之书,发现竟无一本提过。 温琢忍不住扬了扬唇角,举着这玩意儿四处乱看,景物真都是反的。 “大人!”柳绮迎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琢一惊,手一松,那小玩意儿在两只掌心接连蹦了三下,才险险没掉在地上。 他慌忙把这东西放在石桌上,不敢拿在手里玩了,又立刻扯了本书,假装专心在看。 柳绮迎赶回来,瞥了眼石桌上的腰平取景器,若有所思:“君将军快到这事儿早就满城皆知了,我怎么觉得殿下今日来,就是为了送这个小玩意儿的。” 温琢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哪有。” 柳绮迎绕着石桌转了一圈,打量着那玩意儿:“不过真的挺神奇哎,大人不觉得吗?” 温琢两颗眼珠齐齐扭向那镜面,嘴上却说:“还好。” 第35章 今年这场夏汛,有人欢喜有人忧。 黔州那边每递上一道恳请圣恩抚恤的折子,太子在东宫就要抖三抖。 他这几个月吃不好睡不稳,连那往日威风八面的肥圆肚都变得臃肿颓丧起来。 “首辅,这可如何是好,那谷微之软硬不吃,这这这……”沈帧哭赖赖地蹲在龚知远面前,三十好几的人了,如今哭得如稚子一样悲伤,仿佛此刻头顶飘下一片叶子,都能瞬间将他击溃。 龚知远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其不争道:“太子,为何不与臣商量便令曹家对谷微之动手?皇上他是病了,可他不糊涂!若是谷微之一去黔州就出了事,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有问题么!” 沈帧双臂一滩,“咕咚”一声瘫坐在地,嚎道:“那谷微之买通不了,外公说杀了他,叫父皇再派个耳根子软的来,便有一线生机,可谁能想到,谷微之这个小官还有人沿途保护,我看永宁侯爷也不是个好东西,定是被贤王收买了!定是!” “唉!”龚知远重重叹了一声。 曹党这是到了穷途末路,开始铤而走险了。 他们深知龚知远这些阁臣会像对待曹芳正一样,弃车保帅,只要太子还是太子,死了多少亲戚,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曹党众人早已满身罪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为了自保,他们必须对谷微之下手。 这是太子党内部的矛盾。 “太子别急,如今曹芳正已死,就算查出来赈灾款有猫腻,尽可将一切事情推到他身上,况且圣上曾经表彰过曹芳正,他老人家这次也得颜面受损,这时候死咬着曹芳正不放的,恐怕也会渐失圣心。”龚知远沉声分析道。 沈帧抹掉泪,试探着问:“首辅是说,此事贤王也会吃个暗亏,我与他还是各有损益?” “贤王?”龚知远重复了一遍,随后勾起丝冷嘲,“是啊,贤王。” 贤王党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扳倒太子,为此损失点圣心也是值得的。 可他心底总有一丝不安,怕就怕他们这遭都是为旁人做嫁衣,有人从中渔翁得利。 洛明浦思忖道:“听说谷微之搜集的证据已经递到了户部,他本人正带着证人进京,也不知都是些什么证据。” 他随即抬头:“太子,您给我一句准话,那五百万两赈灾款,曹芳正到底贪了多少?” 沈帧心一虚,肥肿的眼皮几抬几落,声若蚊蚋:“三……三百万。” “什么!”洛明浦腾的站了起来,额前青筋崩了三崩,好悬没从皮下窜出来。 他刑部监牢年久失修,老鼠成灾,找营缮司郎中筹算需三万两银子,求户部拨款,可户部就是不批,他头顶上还有个居中圆融,避祸为主的尚书,遇到事就是个拖,每每愁的他是口上生疮,夜不能寐。 三百万两,那是多少百姓的生计啊! 恐怕当年黔州没有发生叛乱,全靠泊州承接了这部分流民,给曹芳正收拾了烂摊子。 洛明浦眼前晕了几番,才堪堪把火气压住。 沈帧还在诉苦:“这些年我与贤王相争,用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多啊,贤王手里握着户部,我有什么?我也是迫不得已!” 刘谌茗突然开口,声音极为凝重:“若曹芳正私下留了账册,写明银两去向呢?他此次进京是为春台棋会,谁料事发偶然,猝不及防下狱,本应详审,却被圣上下令即刻杖毙,他根本没机会向我们透露他在黔州都留了什么。” 文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仿佛一颗灰尘落下,都能震得地基晃三晃。 良久,龚知远开口叹息:“我们还有太傅,有太傅在,不会让此事伤到太子根基。” 他心里想,最差的结果就是皇上趁机打压曹党,杀几个人,在皇帝晚年时立立皇威,也为太子继位后,扫清外戚阻力。 废储么,不太可能,毕竟是举国大事,况且以顺元帝的身体,也没精力和时间再考察另一个储君了。 他们这边愁云惨淡,贤王党却已经迫不及待开坛畅饮了。 “哈哈哈哈。”卜章仪抚须大笑,他这两日埋在案头,熬出两个鱼泡似的大眼袋,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案情逻辑快要被他凿实了。 “太子党定想不到,曹芳正暗藏了一本账册,他那管家见风声不对,竟主动将账册交于谷微之,如今这本账就在我手里,三百万两啊,他是真敢贪!” 唐光志问:“那账册写明了是给太子的?” 卜章仪摇头:“那倒没有,写的是给京城曹家,可曹家用在哪儿,还不不言而喻吗,到时把曹国丈下了狱,还怕审不出来?” 唐光志:“我就怕曹国丈将罪名一力担下,硬说太子不知情。” 尚知秦:“皇上又非愚钝之人,他曹家贪墨这笔银两总该有个出去吧,难不成凭空蒸发了?” 唐光志仍有顾虑:“圣上近些年,执政手段倒比早年略显宽容了,往日涉及贪官,必定拔出萝卜带着泥,一道收拾了,如今却总点到为止,我怕……” 卜章仪脸色一沉:“那就要靠我等把这件事办实了,绝不能给皇上犹豫的机会。” 贤王坐在主位听着,始终沉默不语,直到此处,方才掩面悲悯道:“你们都因曹党即将倾覆而痛快,可我听着,只有心痛不已,那黔州百万百姓,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楚,太子与我相争,害生灵涂炭,我也罄竹难书!” 三人忙拱手赞道:“王爷心怀宽仁,体恤百姓,我等自愧不如。” 贤王摆了摆手,假意拭去眼角泪痕,挺直脊背,幽幽道:“便是为了天下百姓,我也不能容忍大乾江山落入此等无能之人手中!” 宫中这二位你方唱罢我登场,沈瞋居在皇子所里,倒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感。 曹党下台,太子被废,龚知远必然为他所用,有龚知远牵线,太子旧部或可尽入囊中,如此一来,他倒比上世开局走的还顺了些。 贤王党要咬死太子,必然会图穷匕见,嘴脸难看,他们这不是在逼父皇废储,而是在逼父皇忌惮。 一个贤王,扳倒了稳坐七年的太子,这是什么势力,会否有天危及他的性命? 是以此事过后,贤王必失圣心,走正规路子,再无继位可能。 太子党或许以为永宁侯投靠了贤王,贤王已握有军方势力,但只有沈瞋知道,永宁侯保的是沈徵,贤王手中不过一个梁州都指挥使,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此番谷微之被永宁侯府暗中庇佑,太子党恨透了他,而他此时便要在太子被废之前,及时送上这一份大礼,一举解决掉太子,贤王,沈徵三个障碍。 温琢啊温琢,就算你千机算尽,又扭转得了今日吗? “谢卿,君定渊要抵京了,你备上份厚礼,再代我去见见墨纾吧,上世多亏他悍然赴死,才成全了所有人。”沈瞋手里拿着一把红绳小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野蛮生长的葱兰。 细枝落在地上,飘飘忽忽的,像一个无足轻重的生命。 墨纾。 实在是个很可惜的人。 炙热的深夏,谢琅泱却觉出一阵萧索的凉薄。 他依稀记得,初见之时,是在永宁侯府上,那人静坐檐下,手不释卷,一回首,姿仪如兰,顾盼烨然。 “谢侍郎,将军还在更衣,稍等。”他说。 墨纾若能活着,定也是廊庙之器,经世之才,只可惜他注定了不能活。 谋算周全如温琢,也没能保下他。 谢琅泱叩问本心,已无地自容,他不得不承认,上世温琢的束手无策,给了他些许安慰。 即便他不去做这件事,不去撬动这个开关,墨纾也保不下来,君定渊注定痛失挚友。 “此事尚未被发觉,若温琢提前告知墨纾隐匿山林,销声匿迹呢?”谢琅泱沉声问,他还存着一丝期许,又或者一丝担忧。 沈瞋笑了:“他若甘愿隐匿山林,便不会随着君定渊一起沙场滚打了。” 见谢琅泱沉默,沈瞋转回神来,将小剪刀撂下,体贴道:“你若不忍或伤怀,大可不必见到他,反正你到君定渊帐中走一遭,此事便能顺理成章。” “臣明白了。” 谢琅泱僵硬躬身,退出皇子所。 他站在烈日底下,被浓光笼罩,却仍觉自己是块洗不去的罪恶,照不亮的阴影。 原来走上这条阴诡重重之路,每一步都踏着一个情非得已,往日阅过的圣人之言,圣贤之书,会时时刻刻刺向胸口,反噬自身。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0节 温琢在这条路上淌了一遭,却将他推了出去,而他从未体谅他的心境,理解他的付出。 他这一生得到的都太容易,才把什么都视为理所当然。 谷微之一行车队风尘仆仆进京的时候,君定渊的大军也在清平山脚下驻扎。 黄昏已近,温琢在翰林院中收到君定渊抵京的消息,匆匆将案上经籍一卷,往布篓里一扔,顾不得指间残留一点墨痕,便拽了官袍往外走。 编修龚为德捧书进来,瞧见温琢行色匆匆,心中一动:“掌院,您这是急着做什么?” 前几月他爹特意叮嘱他,要多留意温琢,看温琢和谁走得近,是否私下接触某位皇子。 他记在心里,暗自留了意,但始终没觉察出端倪来。 温琢偏头,瞧见他贼眉鼠眼,忽的计上心头。 温琢似是全无防备,随口答道:“哦,前些日六殿下请教了我些东西,我当时没有头绪,如今想出解题之法,所以急着告诉他。” “六殿下?”龚为德心中咯噔一声。 温琢作势敲了敲脑袋,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我记得六殿下是为德你的妹婿?” “呃……”龚为德脸色一僵。 他该怎么说,父亲恨大妹行为不检,错失太子侧妃之位,已经单方面断了父女情谊? 温琢笑着拍拍他的肩:“那便不妨事,我提前走一会儿,你别与旁人说。” “……”龚为德眼睁睁看着温琢走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居然是六殿下。 与温琢私下接触的居然是六殿下! 六殿下果然如父亲所说心思不纯,竟暗中拉拢重臣,与太子争锋! 不行,他定要将此事速速告知父亲! 皇城根下的石板路被镀上一层暖金。 温琢步履匆匆,走到斑驳宫墙外,左右瞧了瞧,那顶不起眼的红漆小轿便悄无声息滑到跟前。 他掀帘入内,袍角跨过车辕,吩咐:“去广安门。” 今日早朝后,他令葛微去给良妃递张纸条,上面写—— “告知殿下,君将军面圣之前,我需先行见他一面。” 这话须得此时递出,方能显得是临时起意,而非筹谋多日。 小轿出了广安门,城外风骤起,卷着沙尘拍在轿帘上。 等不多时,就听得马蹄声急,一匹白马踏尘而至。 沈徵身着玄色骑装,黑巾遮面,发髻高束,一人一马划破暮色。 这几个月,他的骑术越发精湛了。 沈徵跃身下马,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深眉浓目的俊脸。 他仰头瞧了眼快要坠山的太阳,余晖映得他额角汗珠发亮,他轻喘气问温琢:“老师怎么突然要见我舅舅?太阳都快下山了,非得这么急吗?” “明日上午君将军便要面圣,我思来想去还是叮嘱几句。”温琢面不改色说,“皇上历来忌惮功臣良将,此次大捷本让他龙颜大悦,千万别因明日说错什么话,又勾起他的忌惮。” 沈徵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但温琢急的跑出城又未免有些离谱,明明前几日传封信叮嘱就好啊。 他琢磨着,就见温琢迅速从褡裢里抽出根胡萝卜,快速喂给正刨地的踏白沙,随后温琢转过身,一本正经朝他伸出两只手臂:“殿下抱为师上马吧。” 数月不碰马,温琢又不太敢了。 “等会儿。” 沈徵失笑,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副小一些的短指套,藏青色。 他上前环住温琢莹白如玉的手腕,仔细为他套上,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特意给老师备的,你总不许我出来,都没机会送给你。” 沈徵从皇城狂奔这一路,难免被裹出热来,所以烘的怀中短指套也暖融融的。 温琢望着覆在自己手上的指套,心头微动,沈徵那日便预备日后也要带他骑马吗? 可若非情况紧急,他又怎可总做这般逾矩之事。 他思绪正乱着,忽觉官袍革带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箍住,腰肢毫无空暇之地,随后一股猛劲儿将他稳稳托了起来。 他慌忙踩住马镫,掀袍跨上白马。 一袭澄红官袍,铺在雪白马背上,金台夕照都被衬的失了颜色。 沈徵飞身上马,将这抹红裹在怀抱当中,双手一提缰绳,催动踏白沙向前:“老师坐稳了。” 温琢硬着头皮开口,风灌得他话音发颤:“广安门亥时鸣钟关门,我们须在此之前赶回来,清平山尚有段距离,殿下再快些。” 沈徵稍一歪头,刚想问他,见温琢又是本能缩颈,偏了偏耳朵。 沈徵格外仁慈的没有把呼吸扑到他耳骨,而是冲着前方说:“再快老师受得住吗?” 受不了也得受,时间紧迫! 温琢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脊背,给自己鼓劲儿:“……我尽力。” 沈徵见他浑身僵硬,指甲攥得发白,脸色也失了血色,像要慷慨赴死似的,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隔着指套轻抚温琢的背,哄道:“我抱紧一点儿好不好?” “……可。” “老师难受就喊出来,不用硬撑。” “……嗯。” 沈徵收紧双臂,将他护得更紧,随后策马扬鞭,马蹄踏碎残阳,卷起一阵风沙。 温琢没自己想得那般矜持,很快便蜷成一团,紧紧挨着沈徵的胸膛,耳畔是少年沉沉的呼吸和喉颈的潮湿。 什么喜欢男子,什么礼仪得体都顾不得了,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颠碎,扑面的风都成细刀。 直到紧闭的眼觉不出暮色赤红,踏白沙才停了下来,温琢已然四肢麻木,心脏狂撞,路都不会走了。 完全是沈徵将他抱下马的。 他扶着沈徵的手臂缓和酸麻双腿,一抬眼,便看到蔚蓝天际下,军帐连绵起伏,如长龙卧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旌旗在晚风中招展,猎猎作响,竟比山峦叠翠更为磅礴。 温琢短暂的一生都困在绵州,泊州,京城三地,从未见过如此气吞山河的景象。 他一时忘了马背上的惊慌,只觉心神激荡,久久不散。 这便是大乾。 是大乾的基石,是大乾的根脉。 他定了定神,理发髻,正衣冠,在沈徵的陪同下,走向重重灰帐。 他朗声道:“翰林院掌院温琢,求见君定渊将军。” 第36章 大帐层叠掀开,铜盆灯架高擎,灯火如昼,竟将山峦映得亮了几分。 军营之中,脚步声整齐如鼓,踏在荒草蔓生的野地上,闷响声直透地皮。 门楣上 “君” 字大旗猎猎翻飞,旗杆之下,终于转出一道身影。 君定渊身着白袍,冠缨耀日,外罩龙鳞甲,甲片相击,清脆有声。 他腰间悬着一柄玄色长鞭,鞭梢缠荆棘纹,随风微动,隔着数丈距离,都能嗅到他身上那股铁血沙场的冷寂。 然而他那张脸,却并非是猛将惯有的糙砺,他轮廓上与良妃有三分相似,眉眼却无半分凌厉,反而有点面如傅粉,金戈映玉容的意思,与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格格不入。 君定渊走上前,左手微抬,便有八名精悍将士齐齐发力,将沉重的木栅门徐徐推开,露出身后平坦土路。 温琢敛去眼底颜色,装作初次相见,拱手行礼:“君将军。” “温掌院不必多礼。”君定渊抬手虚扶,示意免礼,沈徵一眼便瞧见他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厚一层老茧。 那双手和他的脸比,称不上丝毫华美,但就是这双粗糙的手,戍守南境,撑起了大乾的脊梁。 “舅舅。”沈徵语声郑重,向这位如流星般划过大乾史册的少年将军问好。 他胸腔中难免翻涌起叹惋与哽涩,极力克制,才没显露分毫。 乾史上说,君定渊孤高自许,锋芒锐不可当。其于疆场之上,骁勇善战,斩将搴旗如探囊取物,然于朝堂之中,不善藏拙,难忍权术迂回。 盛德帝在位时,朝议裁削军饷,君定渊为麾下将士请命,力陈其弊。后又因军中改革为外行把持,诸多举措不合兵情,他屡逆龙颜,直言抗辩。盛德帝积怒难平,终下狠手,赐剑令其自诛。 似乎历史上的盖世功臣,最终都难逃功高震主,结局悲凉的宿命。 “殿下长大了,比舅舅都高了。”君定渊抬手抚上沈徵肩背,掌心老茧摩挲着衣料,眸中满是欣慰。 他分明只比沈徵大十岁,但言谈举止间,已俨然是长辈姿态。 “还记得你幼时,舅舅带你们几个孩子在皇城里玩,你非要追着我跑,竟在翰林院外的台阶上摔了一跤,脑袋肿起个大包,我教你诓骗外公与母妃,说是被蜜蜂蛰的,你真就乖乖照做,”君定渊说着,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中也泛起难得的暖意,“我原以为能蒙混过关,谁知回了侯府,还是被你外公一顿狠揍。那时我才知晓,蜜蜂蛰的包和磕出来的包根本不一样。” 十年的分别和生分,在这一段儿时家常中烟消云散了。沈徵也笑,唏嘘道:“我那时太笨了,若说是沈瞋推的就好了。” 君定渊一顿,随即嗔笑一声,板起脸假意训道:“小小年纪,也不能那么坏。” 沈徵心道,比起那个鸠占鹊巢的白眼狼,这也算坏? 看来为保全家平安,这皇位他是非夺不可了。 “来,我们在帐中详谈。”君定渊拉着沈徵的手,侧身将他与温琢让进将军帐。 帐内陈设极简,角落一张墨绿色棉铺,上方叠着素色被卷,中央一张木桌,边角布满刀削甲蹭的痕迹,显然是用了多年,未曾更换。 下垂手并排放着几张板凳,配着四方矮桌,是为众将商议军情准备的。 帐外立着一座铜盆灯架,灯火透过灰布帐帘,投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帐内点着四盏麻油灯,油烟微呛,却将众人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坐吧,我这营中没有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喝口热水,吃块麻饼垫垫肚子。”君定渊扫了一眼帐外守将,那人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匆匆往临时搭建的灶房去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1节 那几张板凳常年被人坐用,早已变得黑黢黢的。沈徵下意识从怀里取出面巾,抖开铺在一张板凳上,伸手将温琢牵过去:“老师坐。”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君定渊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反应,以至于温琢觉得此时纠结礼节未免矫情,于是便擦着板凳边,坐在了那张面巾上。 “账内没有外人,我要谢过温掌院为殿下筹谋,为君家思虑万全,为将士骸骨殚精竭虑。”君定渊拳掌相击,行了个军中大礼。 他已知晓沈徵夺嫡之心,身为舅舅,他自然要鼎力相助,沈徵十年为质,在朝中毫无根基依仗,他深知温琢是当朝重臣,深得皇帝倚爱,能得温琢辅佐,是沈徵之幸。 温琢忙又站起身来:“将军不必客气,该是我谢将军还了大乾边境安宁,百姓免受盘剥之苦。” 客套完了,君定渊问:“温掌院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温琢:“也没什么。” 沈徵在一旁托腮而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将军明日面圣,只需说此番大捷战绩,南屏猖獗,将士劳苦,再提沿途百姓感念圣上明德便好,切不可提良妃之苦,殿下之难,更莫要露半分怨怼之色。”温琢抚着矮桌,故作叮嘱。 君定渊颔首:“高高在上那位有多刻薄寡恩,胆怯怕事,我比谁都清楚,当年我父如何从漠北仓促调回京,我记忆尤深。” “那就好,看来是我关心则乱了。”温琢松了口气,用余光瞥了眼帐外天色,掩唇轻咳了一声,“我一介文弱书生,初次到军营中来,只觉处处新奇,不如将军和殿下先叙旧,我去营中随意转转,开开眼界。” “这……只是麻饼应该快取来了,温掌院不吃完再逛吗?”君定渊迟疑。 温琢摆摆手:“我去去便回,只是随意逛逛。” 君定渊:“那我遣人陪同掌院?” “不必不必,我自己即可。”温琢说罢,已提起官袍,掀帘而出,步履从容。 君定渊见状,也不好勉强,况且他确实想和沈徵聊几句体己话。 沈徵全程未插一言,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温琢远去的背影,即便温琢已经尽力表现的临时起意,从容淡定,但他还是觉察出了破绽。 哪有和边境将军初次见面,刚聊几句话便急着去逛大营的? 此时天色已近黑,广安门敲钟关门的时刻牢牢卡着,小猫着急去做什么? 君定渊问:“我回京这一路,听见不少州府都在议论,说你是当今棋圣,创立了大乾第九脉蒙门,这是怎么回事,小时没发现你有这方面天赋。” 沈徵不得不收回目光,转头好笑道:“舅舅,我小时候难道不是哪方面天赋都没有?” “……” 君定渊脸色一正,严肃道:“不许妄自菲薄,你天性善良,有仁德之风,我与姐姐始终相信,你只是大器晚成。” 这一家子,够护犊子的。 沈徵解释道:“其实我是钻了个空子,要论下棋水平,满朝文武谁都比我强。” 他把春台棋会的始末给君定渊讲了一遍。 君定渊猛的一锤桌案,震得笔砚颤响,他玉面挂霜,怒而斥道:“我大乾竟积弊至此,八脉藏污纳垢也就罢了,没想到沈瞋竟也存了歹毒心思,当初真不该将那女人救回来!” 沈徵连忙安抚:“舅舅,其人虽恶,助之非过。济弱扶贫本身是没错的,至于扶的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样,那是他的事情,何必错怪自己。” 君定渊闻言颇为诧异:“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种感悟?” 沈徵忙谦虚道:“这可不是我感悟的,而是一位叫阿德勒的老先生感悟的,他将这称为‘课题分离’。” 君定渊虽觉得这名字奇怪,有些西洋风格,但并没有深究,只是感慨:“看来这十年,你没有荒废时光,不愧是君家血脉!” 沈徵笑笑,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帐外。 他刻意没有跟过去,就是不想破坏小猫的计划,体贴到这种程度,该得到什么奖励好呢? 帐外,温琢的确因沈徵的配合松了口气,他清楚自己此举草率了些,但时间紧迫,也只好如此了。 他出了将军帐,假模假式在附近兜了一圈,还和几个值班的将士攀谈两句,见大家都各自围着灯架喝水吃饭,无人注意,他便转身向后营而去。 丝裤单薄,草叶刮过小腿,带来阵阵微痒刺痛,他忍着不适,蹚开厚草,直奔那帐孤零零的小帐。 被惊扰的夜虫咕咕低鸣,四散奔逃,在草丛中分开一条静谧之路。 远远望去,那道熟悉的背影果然立在帐前。 墨纾仍是行事低调,孤身独行。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捧着一碗泡了热水的麻饼,似在失神沉思什么。 烛灯的弱光在他身影上跳跃,为他勾出一圈温柔的毛边。 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粗麻布,洗得褪了色,是灰蒙蒙的青,腰间和发顶也只系着粗布带,没有任何华贵配饰。 但他背挺得笔直,吃饭的动作利落不失儒雅,那是饱读诗书后浸出来的文韵。 筷子偶尔擦到碗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托碗的手掌上,布满了斑驳刮划的累年刀痕。 温琢闭了闭眼,心道,墨纾,上世我没能救了你,这世我定会保你平安无恙! 想罢,温琢放轻脚步,借着荒草掩声,悄然向墨纾靠近。待到离墨纾不过数步之遥,他突然开口:“此处夜凉灯弱,蚊虫又多,足下为何不去前营与众人一道吃饭?” 墨纾乍闻声音,竟在自己耳边,不由浑身一震,猛地腾身而起。 温琢见状,眸色一凛,当即佯装脚下磕绊,惊叫一声,整个人朝墨纾扑去。 “小心!”墨纾不及细想,连忙脱手丢下半碗麻饼,伸手去扶温琢。 温琢明知他有武术根底,所以这一扑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气。 墨纾脚跟后恰好杵着一只板凳,气力来不及扎根,脚步向后一错,便被板凳重重磕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不好! 但整个人已经被温琢带着,“噗通”砸在了地上。 泡湿的麻饼撒了一地,白碗倒扣在草地上,墨纾脚腕被板凳硌了一下,登时传来钝痛,他前胸的粗麻布被温琢扯拽开了,从里面滚出一管墨斗,还有一个小巧的锯齿铜件,若有识相的,便知是守城弩机上的‘牙’。 温琢对于碰瓷这事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也没好过多少,砸在地上后,他掌心被尖草划了一道,割出个口子,幸得草皮够厚,倒没磕碰到别的地方。 这边声响不小,引来轮值的将士前来查看,纷纷惊呼:“温大人您没事吧!” “掌院大人,您伤到了吗?” 墨纾倏地抬眸,定定望着温琢那张皎若山中凉月的脸,几番呼吸滞涩间,他忙挣扎着将温琢扶起,随后双膝跪地,脑袋低低垂下。 “小人李平见过温大人。” 温琢爬起身,抬手拂开额前散乱的青丝,又掸了掸官袍上沾着的草屑,他目光淡淡扫过淌血的指尖,转而又望向墨纾怀中跌落的两件物事。 幸好,这伤没白受,他心中暗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前吩咐的热水与麻饼迟迟未至,君定渊眉峰微蹙,沉声诘问帐外守卫:“帐外何事喧哗?” 守卫隔着帐帘支支吾吾回话:“将军……方才温掌院到后营去了,不慎被李平撞倒了。” “撞倒了?”沈徵心头猛地一紧,双手按着矮桌便要起身。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温琢挽着衣袖,垂着那只淌血的手掌,微微欠身走了进来。 他冰着一张脸,眉尖轻蹙,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瞧着有几分渗人。 沈徵又惊又疑,实在摸不清温琢到底在搞什么,但当下也只顾得上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去瞧那伤口。 划痕不算深,只是拉得长了些,所以血涌的多,伤口边沾着些泥土和草粒。 “舅舅,有没有军医!”沈徵转头望向君定渊。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但需立刻消毒包扎。 话音未落,军医已拎着药箱快步赶来。 他手脚麻利地取出洁净麻布,又启开一罐煮沸冷却的清水,躬身道:“殿下,容属下为温掌院处理伤处。” 沈徵只得松开手,目光却仍胶着在温琢伤处,轻声问道:“老师,除此之外,还有别处受伤么?” 温琢飞快瞄了沈徵一眼,摇了摇头。 其实这伤也就是看着吓人,实则远不及大理寺狱中那些东西酷烈,但为表自己对这伤却有不满,温琢遂淡淡开口:“殿下,为师略感疼痛。” 沈徵心脏也是略感疼痛:“我的错,刚才应该陪老师一起。” 这边军医正为温琢包扎,帐外又传来脚步声。墨纾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已理好衣襟,将跌落的物件重新藏入怀中,扶着磕伤的腿,神色忐忑地立在帐中。 君定渊见他裤腿手臂挂着杂草,前襟沾着一滩糊状水渍,脚踝似有不便,倏地从案后站起了身。 不等君定渊开口,墨纾已双膝跪地,额头轻抵地面,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十足的谦卑:“小人有罪,不慎磕碰温掌院,致其负伤见血,恳请将军依军法处置!” 君定渊五指猛地攥紧,眉头深锁,那张素来沉稳的玉面此刻也波动起来。 他目光落在墨纾微肿的脚踝:“你腿……” 墨纾忙急切打断:“小人愿受军法处置,绝无半分怨怼!” 君定渊喉头动了动,终是沉默不语,根本下不了责罚的命令。 此时温琢的伤口已然包扎妥当,他将手掌平搁膝上,目光从跪地不起的墨纾身上,缓缓移到欲言又止的君定渊脸上, 温琢忽然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我倒好奇,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既已主动请罚,将军竟然不舍得下令?” 君定渊已然平复心绪,负手垂目,望着墨纾躬下的背脊,平静回道:“此人是我贴身亲随,名叫李平,他一向做事有分寸,想来不是故意,若罚了他,恐没人伺候我帐中起居诸事。” 温琢低头,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指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将军不是明日便要归京了么,永宁侯府有的是仆从,还愁无人伺候?” 騟- 吸- 墨纾紧咬着唇,声音带颤,却依旧清晰:“依《大乾律》,冲撞长官致伤者,杖七十,小人知晓军法森严,将军不必犹豫,罚吧!” 君定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玉面涨得微红,却仍是不肯开口。 沈徵终于将注意力从温琢身上移开,目光落在那始终将面容藏在双臂阴影中的 “李平” 身上。 他知道,温琢算计乌堪,刘荃,乃至牵动皇帝,良妃,君定渊与南屏,以奸细换将士骸骨,沿途博得名声,笼络军心,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他静静望向温琢,见那双精明的眸中,又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 沈徵不动声色地伸手,替温琢挽了挽衣袖,掩去官袍上那一点不慎滴落的血珠。 老师又为我故意弄伤自己了,对么。 温琢浑然不知沈徵无声的询问,他正襟危坐,眼中闪烁着精光,气定神闲问道:“将军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2节 第37章 这句话一出口,帐内空气骤凝,所有人脸色均是一变,就连跪伏的 “李平”,也蓦地收了喉间轻颤,悄无声息了。 君定渊神色闪烁,抬手挥退帐外守卫,厚重帐帘 “唰” 地落下,将夜风与喧嚣隔绝在外。 帐中四人被裹在烛火摇曳中,各揣心事。 “掌院此言何意?我隐瞒了什么?” “我既安稳等待在此,而非默不作声回京禀报皇上,将军应知我非诘难。”温琢垂睫敛目,面颊点缀着暖光,仿佛一尊镀了人情和悲悯的神像,“方才我将李平撞倒,他怀中掉出两件物事,一为青白釉墨斗,乃丈量木材,制造器械必备之物,二为守城弩机上的弓弦卡锁,我说的没错吧。” 这下君定渊不说话了,就连原本谦卑跪伏的“李平”此刻也已抬起了头,望向温琢。 他身上的惶恐颤抖尽数褪去,双眸静如星子,竟透出一股雷霆万钧的强者气场。 沈徵在旁听着,表情逐渐耐人寻味。 现代的制造业已经高度发达,他爱去各处博物馆闲逛,看到以前出土的零件,形状奇怪,都不解其用,有些就连专家们都没讨论出所以然来。 难道战场上所用弩机是很常见的东西吗? 温琢一个常年和经籍打交道的文人,居然能在夜色里,一眼认出其中一个小零件? 但显然,君定渊和墨纾都没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个问题,他们仿若两只囿于原地,不得动弹的猎豹,等待着温琢的“发落”。 温琢不疾不徐,目光扫过 “李平” 寒酸的粗布衣衫与束发的粗布条:“足下举止儒雅,颇有文人风范,但穿着打扮却比一般守卫还要寒酸,想来将军清廉,也不至对贴身亲随如此薄待,若我没猜错,你是墨家弟子对吗?” 沈徵倏地挑眉,墨家?! 就是那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平起平坐,并称两大显学,后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逐渐消失的墨家? 温琢干脆说得更为直白:“据说昔日墨家巨子孟胜,带领全部弟子守城而死,墨家从此销声匿迹,后残存子弟又渐分为楚墨,齐墨,秦墨三支,前两支不知所踪,但第三支秦墨却演化为‘墨家灵隐教’,秘密传承至今。” “顺元十七年,黔州曹氏欺残百姓,天怒人怨,墨家弟子忍无可忍,奋起反抗,然朝廷曹氏当政,太子势盛,于是‘墨家灵隐教’被官府定为邪教,全力剿灭,墨家巨子墨戌理毅然赴死,官兵在他家里搜出大量兵器,需知本朝严禁百姓锻造藏匿兵刃,违者以谋反论罪,所以墨戌理被判了满门抄斩,听说他还有个儿子在外修行,从此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温琢目光与 “李平” 平视,神情多了分郑重:“你能在君将军帐中做事,协助他征战南屏,若我没猜错,你就是这一代墨家巨子吧。” 沈徵闻言也立即坐正身子,停下手中的小动作。 他听说墨家巨子的选拔条件极为苛刻,现代有学者说,墨子的当年成就,等同于整个希腊。 按照这种强度选拔出来的巨子,即便成就追不上墨子,也足够凡人望尘莫及了。 所以前面这个穿着寒酸,极尽谦卑的“李平”,其实是个集数学家,哲学家,物理学家,最强手工艺人,当代雇佣兵为一体的顶级人才?! 君定渊终于一声长叹,从桌案后转身,走到“李平”面前,屈膝扶起他的胳膊:“师兄,起来吧。” “李平” 在他搀扶下站起身,掸了掸粗衣上的尘土,再向温琢与沈徵见礼时,已然不卑不亢:“在下墨纾,见过温掌院和殿下。” 他知道温琢没有害他的意思,也知道温琢那一摔甚为巧妙,仿佛是直奔他来的。 只是他没有证据,不会贸然指摘。 既然都戳破了,君定渊索性不再遮掩,他走到帐门前,掀帘高声吩咐:“取药箱来,其余人退远些!” 片刻后,医官递上药箱便匆匆退去。 君定渊此刻全无大将军的架子,他亲自拎着药箱,扶墨纾在板凳上坐下,随后屈膝蹲下身,伸手便要掀他裤腿查看伤处。 墨纾赶忙阻拦:“怀深!” “行了师兄,都被人戳穿了,在外我摆摆将军的谱也就罢了,私下里,我伺候师兄疗伤,不是天经地义?”君定渊浑不在意,他本就心高气傲,不屑繁文缛节。 常年征战沙场,这点磕伤扭伤剑伤对他们根本稀松平常,自己就能处理。 墨纾不好在旁人面前推拒,只得任由他解开裤腿,露出脚踝处的红肿。 “师兄,师弟?”沈徵对这两人甚为好奇,堂堂侯府少君,怎么会和墨家灵隐教的巨子是师兄弟? 他转头去看温琢,想得到小猫一个同样诧异的眼神。 却见温琢此时正襟危坐,瞧着眼前这一幕,面色平静无波。 温琢余光瞥到了沈徵的注视,见他眼神从惊奇转为探究,最后竟带了几分促狭笑意,才猛然惊觉自己露了破绽。 他立刻将眼睛睁得圆溜溜,面露惊讶之色。 “君将军与墨纾竟是师兄弟?” 演技小猫。 沈徵心中暗笑,行吧,演得倒挺像回事,就不戳穿了。 沈徵转回头:“老师好奇的也正是我想问的。” 温琢心道,糊弄过去了,甚惊险。 日后他得牢记这一点,上世听过的东西需得再听一遍,哪怕这对一个过目不忘的人来说,是种折磨。 君定渊从药箱中取出消肿化瘀的药粉,拧开瓶盖,喂到掌心里。 “你那时还未出生,我与姐姐还在漠北,别看漠北偏贫,却藏龙卧虎,姐姐天资卓绝,武艺超凡,军营里的壮汉都不是她对手,我自幼顽劣,总被她追着打,心中不服,便想另寻名师。” “当时听人说附近有位隐士,身负大才,我一时胆大包天,独自进山寻访,结果不出意外在林间迷了路,谁想运气不错,被一人救起,这个人就是墨戌理。” 墨纾补充道:“墨戌理是先父。” 君定渊倒了些清水在麻布上,又将掌心药屑均匀铺开,随后将麻布绕在墨纾脚踝,动作干净利索。 “我呢虽是为了隐士去的,但在军营到底被宠得骄傲了,隐士拿不出点真本事,我必然掉头就走,还要在外斥他名不副实。” “结果与墨戌理的弟子比较了一番,我输得一塌糊涂,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终于心存敬畏。” “师父原本不愿收我,但听说我是君广平的儿子,他看在老头子的份上,才破例传授我技艺,但他不许我对外声张,也不准我自称弟子。”君定渊笑了笑,“我管他愿不愿意,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墨纾轻叹:“我父亲是怕牵连怀深,就如掌院所说,本朝严禁私造武器,但这对我墨家是不可能的,怀深身份特殊,最好不要跟我们有所牵连。” 君定渊将麻布缠了几圈,又按了按墨纾伤处,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拉了条板凳坐下,继续说:“我每日偷偷进山学艺,谁都没告诉,一年之后,已经可以跟姐姐打得有来有回。” 沈徵忍不住想象那个在漠北被姐姐揍得吱哇乱叫的玉面小将军,感情这身武艺都是被他娘逼出来的。 “看来舅舅也是天资聪颖。” “差得远了。”君定渊想起当初,哼笑一声,“师父的所有弟子中,师兄是最出色的,我无论如何努力,恨不能悬梁刺股,闻鸡起舞,都根本比不上他,所以当时我看他最不顺眼,日日找他挑战,分明他比我还小一岁。” 墨纾无奈摇头:“怀深谦虚,我只是随父亲学习更久,并不比他聪颖。” 温琢再次望向大帐,只觉时间飞逝,忍不住狂拉进度条。 “那你是如何到了南屏,又隐姓埋名藏于军中的?” 这次墨纾代替君定渊解释:“怀深十岁便要归京,可学艺未完,我父认为该有始有终,况且墨家也需发展壮大,所以便带着我们出了深山,在京郊结庐,传道授业。怀深时常骑马前来,继续修习,一晃便是七年,直到……” 沈徵心平气和地接道:“直到刘康人南境战败,父皇要遣我为质子,我母亲跪到昏厥小产,却无力回天。” 墨纾见他并不为此事过分伤怀,才点点头,继续说:“怀深年轻气盛,当晚便一人一马直奔南境,他知道唯有打赢南屏,才能救你回来,让良妃与你母子团聚。先父担心他仗着身负奇才,意气用事,便命我前去协助。” 温琢装作若有所思,实则加快进度:“所以从那之后,你就留在南境帮他,而墨戌理听闻黔州大涝,便想率墨家子弟协助修堤,以保百姓平安。却没想到曹芳正根本不是诚心修堤,他贪墨赈灾款,中饱私囊,压榨百姓,墨戌理秉承‘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志,不能容他,才奋起反抗。” 墨纾眼中闪过痛楚:“我们不是要反,实乃无申辩之途。我未与墨家弟子同赴死,是想求他日还墨家清名,使吾等得以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到那时,我虽死无憾。” 沈徵问:“你们是真有特殊法子修堤吗?” 墨纾:“有,解释起来较为麻烦,但可以节省民财民力三百万两有余。” 沈徵惊骇,原来墨家传承真神到这种地步。 这种人才怎么能张口闭口虽死无憾呢?知道此刻全世界的竞争有多激烈吗?你要为华夏的工业革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啊! 沈徵也开始学着温琢搜刮脑子里的好词好句,他发现这招对古人实在非常好用,也难怪朝堂上混得开的,都是背书多的。 他忽的灵光一闪,笑说:“我记得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所以才忍辱负重,著成《史记》。舍生取义值得敬佩,但活下来也很有意义,我希望您能活下来,也为后世留下些什么。” 墨纾略感意外地看着沈徵,但他们并没有熟悉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于是他只顿了顿,抱拳道:“受教了。” 温琢望着沈徵,心中也是一惊,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历代帝王均独尊儒术,殿下难道不知为何吗?墨家‘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殿下也可接受吗?” 大乾重士农,轻工商,建国以来便对百姓防范极为严苛,也是到了顺元帝这一代,他性格怯懦,躲事避事,才渐渐放松了管制,甚至效仿宋制,取消宵禁。 但此举也引得朝堂上下非议不断。 沈徵此时无论多随和,多好脾气,他毕竟是皇子,他登上皇位,未必不会担忧百姓自由发展,皇权受到挑战。 温琢连一句广开言论都不敢期待,更不敢奢望他能接纳墨家之说。 “为何不能?我说过,人无尊卑贵贱,皆有其节,既然尊严重要,那自由,个性,创新,个人权利也同样重要,老师难道不是因此从众多皇子中选择我的吗?”沈徵反问。 他心道,这不就是改革开放吗,他一个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根正苗红大学生,怎么可能不支持。 温琢失语,怔怔望着他。 莫非南屏此地真有玄虚,竟能将大乾皇子刻磨成这种模样? 君定渊和墨纾同样怔怔出神。 这番言论,对于大乾时代的人,不啻于天方夜谭,却又听得人心头发热。 沈徵话锋一转,便给狂赶进度的惊呆小猫递话。 “可惜我现在只是皇子,目前还是父皇说了算,墨纾想要申辩翻案,恐怕很难办,况且他如今还是朝廷钦犯。” 君定渊立即说:“这不用担心,在我军中,墨纾的身份绝对保密,无人知晓。” 温琢不得不从惊讶中暂且抽离出来,开始办今日正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发现,将军敢保日后就没人发现吗?” 墨纾挣扎着站起身来,抻平粗衣褶皱,郑重承诺:“若一朝事发,我绝不牵连各位。” 墨纾是这么说的,上世也这么做了。 当时三皇子告发,顺元帝震怒,君家全部下狱。 温琢刚因太子被废,贤王式微松一口气,这件事可谓是晴天霹雳,打得他猝不及防。 邪教余孽,叛贼之子,朝廷钦犯,证据确凿,君定渊藏了十余年,他想不出任何法子可以化险为夷,大好的局面,马上就要毁于一旦。 事实上沈颋根本没给温琢时间筹谋,沈颋必须把这件事办成死案,铲除沈瞋,所以三法司连夜急审墨纾,所有刑具轮番使在他身上,他几次昏迷又被冷水泼醒。 温琢只能麻木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等待悬在头顶那柄剑落下。 墨纾一旦耐不住刑招认,君家上下必死无疑,宜嫔沈瞋作为义女义孙,也必被牵连,而他即将满盘皆输。 可墨纾硬是熬住了所有刑罚,坚持说他欺骗蛊惑了君定渊,且君家上下毫不知情。 沈颋恨不得抓着墨纾的手指硬逼他画押,但碍于薛崇年在场,也不敢过于放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3节 当天晚上,墨纾在牢里用一根木条刺穿脖颈,自尽身亡了。 即便如此,君定渊也被一贬到底,在牢中呆了整整一年,后来是君广平为证全家清白,绝食而死,顺元帝才心软将君定渊,良妃,宜嫔放出。 “出事再想补救,是不是有点晚了?”温琢举起那只受伤的手,语气陡然加重,“今日我受伤,依军法要责你七十杖,君将军尚且不忍下令,你当真以为,朝廷的三法司是开着玩的?那当中道道酷刑,都让人恨不得从未降生于世!就算你能抗住酷刑不认,君将军也能冷眼见你去死吗?” 他没能看到墨纾受刑,可他亲自受过刑。 光是想起曾经的场面,他都觉得胸腔翻涌,想要呕吐。 一番话让墨纾顿时语塞无言。 沈徵此时倒没察觉温琢的颤抖,因为他想起了乾史里温琢的结局,那行简短的字,使他生生打了个冷战。 现在温琢划破手掌,滴两滴血他都要心脏略疼,那些字背后的一整个月,他根本不敢去想。 君定渊扶着墨纾,声音沉痛:“温掌院,难道就只能让我师兄就此藏匿一生,永不见天日吗?” “若仅有这一条避祸之路,那温某便不配做殿下的谋臣。”温琢缓缓抬眼,烛火映照下,他衣冠艳绝,成竹于胸,“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要消除君家这根软肋,让墨纾光明正大立于世间,做殿下的辅国之臣。” 第38章 戌时已至,清平山上层层树影仿佛被墨汁泼透,混成深浓一片。 搁在帐外铜壶里的热水早已敛去最后一缕白汽,碟中麻饼也是凉得发硬,咬下去能硌的牙酸,可帐中三人谁也没有进食的心思。 温琢将受伤的左手搭在矮桌上,指尖被麻布缠的些许充血,他平静道:“私藏朝廷钦犯,本就是天大的事,这件事不管如何进到陛下耳朵里,都断无善了的可能,咱们要掌握主动权,便需确保皇上第一个听到的消息,来自我们这里。” 君定渊与墨纾对视一眼,皆是满头雾水。 这做法太过大胆,让君定渊不免惊疑:“你是说,让我们自投罗网。” 温琢居然点头,眼底划过一丝精光:“没错,世人对第一手消息最是记忆犹新,往后即便有更周全的说辞,更热闹的风波,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们绝不能让旁人捷足先登。” 墨纾眉头紧蹙,拿捏着分寸,谨慎道:“掌院觉得,皇上会因我自首,便网开一面,重新彻查‘墨家灵隐教’一案?” “自然不会。”温琢回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即便你身负军功,可皇上的忌惮是不会消失的。” “那岂不是死局?”他问。 温琢忽然轻笑一声:“我说了,皇上的忌惮是不会消失的,所以想要掩盖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更令他忌惮的事。” “什么事能比私藏钦犯更大?”君定渊问。 这正是温琢筹谋已久的关键。 他佯装思量片刻,忽的双目一亮,轻攥拳:“多亏此前有奸细换骸骨一事,倒让这桩死局有了一线生机。” 沈徵坐在一旁,心道,来了,总算能听到小猫真正的计划了。 墨纾只觉心跳骤然加速,仿佛在万丈悬崖之下抓到了一根绳索。 “还请掌院细说。” “骸骨还乡之事,已经传入皇上耳中,明日皇上必然褒奖将军,将军只需在私下谢恩时,主动向皇上请罪,说此事实乃迫不得已。”温琢思考时也不老实,那只受伤的手在官袍上勾来勾去。 “请罪我倒不怕,但掌院觉得我该如何说,才能让皇上信服?”君定渊扶了扶墨纾的胳膊,想让他坐下细听,可墨纾却执拗地盯着温琢,不肯挪动半步。 温琢终于亮出三月前落下的那枚棋子。 “乌堪走时曾放话给刘荃,刘荃必然一字不落转述给皇上,但此事皇上从未在朝中提及,可见他要么不信秘宝之说,要么只当是乌堪夸大其词。将军要告诉皇上,秘宝确然存在,但它并非器物,而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尽可将墨纾在南境如何献策,如何助你大败南屏全盘托出,坐实他的不可或缺。切记,你是在两军酣战,墨纾献上破敌良策时,才知晓他的身份。昔日冯立、薛万彻皆是李建成旧部,玄武门之变中与秦王府殊死搏杀,日后不也为李世民立下盖世奇功?你只需言明,为了万千将士性命,为了大乾国威,你才权衡利弊,宁愿背负窝藏之罪,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沈徵挑眉,接口道:“老师是让舅舅提醒父皇,墨纾是戴罪立功,此时杀他,既不合情理,也失了军心。” 温琢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将军还需说,如今战事已平,将已还朝,你不愿再欺瞒圣上,故而今日将墨纾身份说出,任凭圣上发落。” “这句话的重点是,当初舅舅算只能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和他未得圣旨便率五千精锐突击南屏是一个道理,”沈徵托着腮,笑道,“即便不论功行赏,也绝不能算罪。” “没错。”温琢很满意沈徵的敏捷,这比他上世辅佐沈瞋时可轻松多了。 让温琢一说,君定渊真觉得自己的罪名没那么重了。 “掌院说得对,我们一个是戴罪立功,一个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上凭什么赶尽杀绝?” 温琢颔首:“所以这件事在法理上便说得通了,如今要解决的只是陛下的忌惮。墨家巨子,因他而家破人亡,他怎能不忌惮,不担心呢。” 墨纾神色淡然,垂眸平静说:“我虽怨恨当年之事,却从未有过反心。造反势必生灵涂炭,我墨家子弟向来以护民为本,怎忍让百姓再遭苦难?我所求的,不过是还先父一个清白。” “当初曹芳正得了你墨家献策,却仍要偷工减料,才至今日东窗事发。”温琢道,“待户部吏部弹劾曹党成功,你父自然有正名的机会,只是他私造兵器属实,想要完全脱罪难如登天,此时我暂且保你无恙,待到殿下登基,一切就会容易多了。” 墨纾点头:“能有今日局面,已远胜我当初所想,我不急在一时。” 君定渊仍有疑虑:“那皇上的忌惮,该如何消除?” “送他一件比私造兵器更赤裸,更可怕,更图穷匕见的危机。”温琢冷道,“让他明白,真正该忌惮的究竟是谁。” 君定渊愈发困惑:“如今战事平息,还有何危机?” 沈徵笑了,笑里带着几分了然全局的通透:“墨纾一直隐藏的很好,直到获胜,南屏人始终未曾察觉他的存在,为何偏偏在乌堪使者回国之后,敌国细作便频频侵扰大营?那必然是朝中有人知晓了墨纾的身份,故意泄露给南屏,他或许与南屏交换了某种利益,或许不想让战事平息!” 沈徵用食指敲了敲膝盖,问道:“父皇身为帝王,尚且不知墨纾藏在军中,朝中却有人了如指掌。此人不仅不上奏,反而私通南屏,这等远超帝王的情报能力,这还不足以令父皇惊惧难安,夜不能寐吗?” 他心中暗自佩服温琢筹谋之缜密,在整件事中,乌堪保住了性命,南屏拿到了机密情报,君定渊抓捕奸细换回骸骨,广受赞誉,顺元帝得知了朝中危机,尚有补救之机。 看似人人都得到了好处,但人人又都在温琢的局中,共同簇拥他成为最大的赢家。 不准确,温琢不是,被温琢护着的他才是。 沈徵心脏酸软之余又不禁想,有这么个算无遗策的谋臣辅佐,历史上沈颋到底是怎么输给沈瞋的? 朱熙文不肯删改的真相,恐怕能颠覆现代对顺元帝时期的所有研究。 温琢对这计策也甚为满意,于是微微昂起脖颈:“将军应该留有细作的供词,他们确实是在乌堪回国之后,接到命令,探查帐中秘宝。” “有物证,有刘荃三个月前的人证,再加上八脉的前车之鉴,由不得圣上不信,若说春台棋会之事,关乎的是大乾颜面,而此事,关乎的便是他的性命与江山了。” 是了,朝中有人涉嫌谋逆,这便是那件更大的事了。 与之相比,一个小小的墨家灵隐教,一个戴罪立功的墨纾全都不足为惧。 墨纾复盘整个谋算,只觉与 ‘秘宝’之说契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这 ‘秘宝’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即便三个月前温琢尚未与他相识。 “还有一事。”墨纾忽然开口,“我们都知朝中并无此通敌之人,若皇上因此整日疑神疑鬼,闹得朝野人心惶惶,岂不又是一场巫蛊之祸?” 只有温琢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有的,但他不能泄露重生的秘密,只得弯着眼睛,语焉不详道:“那就要看看,谁会主动跳入这必死之局了。” 君定渊一锤定音:“好,我愿意赌这一把,八脉尚且腐烂至此,还愁抓不出个居心叵测之人?” 沈徵啧了一声:“虽说是戴罪立功,父皇不便处死墨纾,但皮肉之苦怕是少不了,我倒有个提议,或许能让墨纾彻底安全。” 三人同时看向他,不知这严丝合缝的计划还能添些什么。 沈徵问:“墨纾,你动手能力是不是很强?” 墨纾一愣:“殿下指的是哪方面?” 沈徵:“就是发明创造,做新器物之类的。” 墨纾谦逊且直白:“我墨家专擅此道,擂石机,门刀车,弩床,连弩,云梯勾尽可锻造。” 沈徵摆摆手:“用不着那么血腥,我有一个构想,你看能不能做。” 墨纾:“殿下请说。” 沈徵兴致勃勃:“父皇这一年来身体日渐衰弱,双腿无力,需得刘荃搀扶才能行走,我想给他弄个下肢外骨骼。” 温琢蹙眉:“何为下肢外骨骼?” 沈徵口中时常蹦出些他闻所未闻的词汇,南屏风味久久不散。 君定渊也是眉头微锁,骨骼如何能在皮肉外面? “你们听说过滑轮和杠杆吗?”沈徵说着,拿起桌上的铁罐,用手指沾了沾罐中清水,在矮桌上比比划划,“我们需要用牛筋绳,铁齿轮,硬木,厚皮带,弹簧,棉花,铜钉等等,以膝盖为支点,在大腿外侧支一根硬木,在小腿下方连接绳索,用皮革将整个框架固定在身上……”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总之抬腿时肌肉带动杠杆,绳索被拽动,向上扯小腿,减少发力,落地时,弹簧又能辅助归位,依靠这套框架,就能实现力传递和弹性支撑。” 温琢和君定渊久久沉默。 墨纾却瘸着一条腿,俯身凑近桌面,死死盯着那些快要消失的水渍,半晌后,喃喃道:“有意思。” 他指着其中一条粗痕:“这根横木便是你说的杠杆,可将大腿的小幅发力,转化为巨大的提拉之力。” “没错。”沈徵赶紧又沾了沾水,在一旁补充画道,“力臂越长越省力,尽可能延长木杠杆,人抬腿时便越轻松,这你能理解吗?” 墨纾豁然开朗,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能!我曾在《墨经》中见过相似记载,只是经殿下这般点拨,愈发清晰明了了!” 沈徵心说,我去,不愧是理工科人才啊。 “好,我们还可在父皇鞋底装上弹簧,没有弹簧就竹片,能量转化你能懂吗,人向下踩的力转化成弹簧的弹力,弹力又可在抬腿时变为向上顶的力。” 这点初中的物理知识沈徵已经告别许久了,他不确定自己讲的是否清楚。 可墨纾实在是太有天赋了,他只是稍加琢磨,便激动得声音发颤:“好一个能量转化,我明白了!” 沈徵顿时松一口气:“我只能提供理论与简易图纸,具体如何打造得轻便实用还要靠你,当你成为能影响父皇切身利益之人,你就彻底安全了。” 墨纾望着沈徵,由衷赞叹:“在下愧为墨家巨子,殿下之天赋或在我之上。” 沈徵哪敢认天赋,赶忙胡诌:“过誉了,我只是偶然从一处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 温琢瞥了眼桌面上已干的水渍,将信将疑:“这也是你在七星鲁王宫里挖到的?” 沈徵忍着笑,一本正经点头:“老师也可以这么理解。” 古代小猫信以为真。 君定渊忍不住问:“何为七星鲁王宫?” 温琢悄悄瞥沈徵一眼,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将军,时间不早了,我与殿下要赶在敲钟关门前回城,否则被人察觉行踪,恐生变数。” 他不忍对君定渊说,沈徵在南屏被逼着做盗墓掘坟之事,后来还渐渐染上这等恶习。 君定渊见状,便不再纠结那个奇怪的名字,忙道:“好!你们速速动身,明日我便按计划行事。” 出了将军帐,山中忽起浓雾,白蒙蒙一片漫过山道,将清平山晕得模糊不清。 踏白沙已被亲兵牵至帐外,白马对着山间寒气喷了喷响鼻。 温琢忙探手去摸沈徵的褡裢,摸出一根鲜红的胡萝卜,递到踏白沙嘴边,声音带着几分哄劝:“待会儿劳你跑快些,听见了吗?” 踏白沙早已被将士们喂饱了草料,此刻腹中鼓鼓,真是一点也吃不下,但它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望着温琢,仍是温顺地低下头,将胡萝卜叼在口中,不咀嚼,就乖乖含着。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4节 温琢被沈徵抱上马,双手一抓马鞍,忽的掌心一痛,他立刻松开手,低头去瞧被麻布包裹的伤口。 隐隐渗出血珠,是方才攥得太狠了。 “老师知道疼了?”沈徵飞身上马,落在温琢身后,借着营中透出的点点余光,瞥见麻布上晕开了暗红血点。 “不碍事。”温琢扣下手掌,再次用力抓紧马鞍,待会儿马匹奔起来,山路崎岖,若是抓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沈徵轻轻踏了踏马腹,却并未催踏白沙狂奔,只是任由它慢悠悠地沿着山道往外走。 马蹄发出沉闷的 “哒哒” 声,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踏白沙走了一会儿,温琢见沈徵仍无加快速度的意思,不由得转过头望他。 夜色深黑,唯有天边一缕旖旎月光,勉强勾勒出沈徵的五官轮廓。 他眉眼镀着一层清辉,显得愈发深邃,呼吸平稳而深沉,吐出潮湿的雾气。 “殿下在想什么,缘何不快些走?”温琢凝眉,他发现沈徵没有抱紧他,只是虚虚环着他的腰,当然这个速度也不必抱很紧。 沈徵几个呼吸之后,突然开口问:“我之前说,不想老师伤害身体辅佐我,老师记得吗?” “自然。”温琢答得理直气壮。 “那方才真是不小心摔的吗?” 山野间,虫鸣霎时销声匿迹,仿佛也想凑热闹听一嘴八卦。 温琢看不清他的表情,辨不清他的情绪,只是心脏咯噔一声,猛地一坠。 莫非他还是太急,被沈徵察觉了什么? 其实事到如今,若不是上一世他曾设计构陷过沈徵,或许他真能鼓起勇气,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可他不能,他上世的所作所为,注定不能让沈徵知道。 “自然是不小心摔的。”温琢垂着眼,五指陷在踏白沙浓密的鬃毛里,一下下勾着粗粝潮湿的打结处。 沈徵没有说话。 就在温琢按捺不住心头焦躁,想要虚张声势地发脾气时,忽听沈徵笑了一声。 “好吧。”沈徵复又精神抖擞地抱紧他,随即提起缰绳,猛地踏下马镫。 在速度起来之前,沈徵呼吸喷在他耳边,不管他是不是敏感地缩颈,只道:“若有一天让我知道老师是故意弄伤自己,我会和老师好好算账。” 温琢身子被马颠的腾起,心仿佛也跟着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飞转,刚要巧言善辩:“殿下——” “我没有凶老师。”沈徵下巴轻轻抵着他微凉的乌发,玩笑似的说,“只是给老师提个醒。” 第39章 温琢显然还不清楚沈徵口中‘算账’的真正含义。 他默不做声,心道,若你知道我是何人,做过何事,你便不会气我弄伤自己,反而会恨我没能更痛。 但沈徵这样的性格,或许不会杀了他,应该是像李世民对待开国元勋党仁弘那样,念在他辅佐有功,让他贬官回乡吧。 最多……最多让他留在京城,做个庶人。 但如今这般共乘一马,贴耳说话的日子,肯定不会有了。 反正他这一世,所求只有报复了沈瞋谢琅泱这两只畜生,再为大乾百姓送上个开明的皇帝,就够了。 他根本没想求更多。 回去的路上,马蹄声依旧急促,沈徵把他抱得很紧,深夜寒风在脸侧划过,卷走了周遭所有声息。 温琢只觉得眼睛发涩,甚至忘记了马背颠簸带来的惊慌。 一路狂奔,终于赶在亥时前入了城,鸣钟声在身后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升,“嘭”一声合得严丝合缝。 城门楼附近本就僻静,深夜时已没有了人,唯有远处影影绰绰闪烁着灯火,烛光像立在半空中的簇簇蒲公英。 红漆小轿就停在巷口,小厮已经等待多时,沈徵抱温琢下马,温琢长时间骑马仍是不适,站都站不稳,沈徵便扶着他缓解腿上酸麻。 恰巧旁侧一间小灰瓦屋里夫妻吵架,丈夫怒冲冲爬起来掌了灯,嘴里骂骂咧咧,妻子呜呜咽咽的哭,斥他是个夯货。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沈徵忽然瞧见温琢的眼睛竟是红的,再看掌心经过一路压磨,又洇出了不少血。 温琢站着不动,抿着唇,轻靠着沈徵的肩膀,全然没察觉那点灯光会暴露自己的情绪。 “殿下,皇宫应当落钥了,你今日就回永宁侯府吧,明日也好——” “真这么疼吗?”沈徵突然打断他。 温琢愣了愣,随后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 哦,又淌血了。 但不是,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无法期待。 “……没有。” “晚山,其实可以相信我的,我永远不会拖你后腿。”沈徵轻叹了一声,语气无比真挚。 瓦房中夫妻仍在争吵,被闹醒的孩子也加进来,吱哇乱哭,幽静的街道瞬间变得像炒豆子般闹腾。 可在这样杂乱的环境中,温琢仍是听清了那个称呼。 怎么又叫了。 上次为师说过不许殿下叫的! “磨出血了,瞧着真可怜,我吹吹就不疼了。”沈徵突然俯身,托起他的手掌,隔着麻布轻轻吹气。 温琢眸子睁得溜圆,一声也没从唇间溜出来。 《千金方》里可没说能这样吹伤口,殿下显然从未阅过此书,我就阅过。 指头被吹得凉凉的,伤处依旧火辣辣,殿下,民间杂方误人。 房中百姓吵得好凶,殿下与我在此处听墙角,甚为失礼。 殿下……侧颜颇俊朗。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飘到了歪处,温琢倏地偏过头,迅速蜷起受伤的手。 “殿下,为师已经不痛了,就是腿有点软。” 火辣好像从掌心飘到了脸上,好在夜深,好在人稀。 小厮缩着脖子,塞着袖筒,踮脚望向那边,不清楚大人与殿下在商议什么家国大事。 只是立在人家墙根处,是不是有些不妥?要不进轿子来呢? 正这时,房里的小夫妻似乎也注意到了外头有人,那女子腾的从床上蹦下来,“嘭”一声推开窗子,扯嗓子泼道:“一对不知羞的浪货!敢扒着俺家墙角偷听,再不滚蛋,老娘拿烧火棍戳烂你们的眼珠!” 温琢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如此粗鄙之语了,这女子骂他也就罢了,他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但辱骂皇子可是死罪! 温琢心头一紧,立即去看沈徵的脸色。 但出乎意料的,沈徵却没有半点愠怒,他甚至扶着温琢的双肩,兴致勃勃与那女子对呛:“谁稀罕听!我们这对不知羞的浪货这就走!” “……”温琢彻底无言。 殿下讥讽的功力如此逊色,为何又将自己骂一遍? 屋内女子抓起一只木盆便甩了过来,“咣”一声砸在瓦墙上,又哭赖赖骂道:“你个窝囊汉,就让人欺负到家门口,还不出去赶人去!” 瓦房的门闩传来“叮咣”声响,像是有人要开门出来。温琢这下顾不得腿软,忙提起官袍,用袖子掩着面,往红漆小轿挪腿。 甚丢人!甚丢人! 沈徵强忍笑意,追在他身后关切道:“老师的腿已经好了?走这么快做什么?别怕,他若敢追出来,我给老师挡着脸。” 踏白沙刚刚吞下那根含在口中的胡萝卜,见主人丢下自己跑了,它也慌忙尥蹄子跟上来。 温琢这次没在板凳上磨蹭一分,他迅速爬上车辕,掀帘“滋溜”一下钻入轿中。 他故作稳重探头:“为师这就回府了,你也早些回,不必送了。” 随后他忙吩咐小厮:“快些走!” 小厮朝沈徵一行礼,麻溜拾起板凳,跳上车辕,催着小轿轱辘轱辘跑了。 果然吧,国家大事还是该在府中谈较为妥当。 那瓦房里的汉子硬着头皮追出来,却见巷口只站着沈徵一个人。 “你,你……你与你娘子偷听人吵架,是何道理!” 瞧这人谈吐是个书生,果真文雅多了。 沈徵回味了一会儿这句话,忍不住扬起唇角,他又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塞给汉子。 “你与令室骂得都不错,这银子就当补偿。” 那可是一两银子,汉子呆住,一时也不好再发脾气,只能目送沈徵上马走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广安门敲钟落门,不多时,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君定渊一身亮银铠甲,腰悬长鞭,催着匹雄赳赳的骏马,率领军中精锐披甲入城。 京城百姓得到消息,纷纷从被窝里爬起,顾不得梳洗,拎着衣袍挨挤在道路两旁,争先恐后瞧这位凯旋的玉面将军。 君定渊帐下军法森严,诸将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整齐划一,无一人目光斜视,交头接耳。 有人惊喜喊道:“快看!那就是君将军,果然是器宇轩昂!” 人群中随之附和:“君家世代忠良,为咱大乾镇守边疆,便该是如此英姿!” 另一人挤到前排,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我听说啊,君将军这次在南境,特意寻回了十年前的旧将骸骨,亲自护送他们还乡,圆了那些将士亲人的心愿,这般义举,真让人不禁流泪!” 听闻此言,不少百姓眼中泛起泪光,纷纷感慨:“有君将军这样的良将坐镇,真是咱大乾百姓的福气啊!” …… 今日原本是例朝的日子,此时各色官轿却列在皇城外的街衢上,众臣在初露的熹光中序班站好,瞧着彩绸在重重红墙绿瓦间飘过。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5节 顺元帝抱恙,于是由贤王率百官在皇城外迎接。 君定渊行至皇城,翻身下马,上献捷报,贤王眼含热泪,哽咽宣读顺元帝的慰问诏书,才双手将君定渊搀起。 这一点异样未逃过群臣的眼睛,众人交换着眼神,皆静默不言,可谁心里都有一杆秤,朝中尚有太子,皇帝却令贤王代为迎接,只怕那做了七年太子的沈帧,离落幕不远了。 贤王党此刻个个志得意满,趾高气昂,脸上的皱纹都笑得多了几道,而昔日太子党的人则一个个拉着脸,周身散发的寒意恨不能冻死几个政敌。 人群边缘,几个轮不上上朝的京城小官忍不住说起风凉话:“都说咱大乾是‘南刘北君’,如今这南边也姓了君,刘是越发不行喽。” 身旁同寅忙用胳膊肘囊他:“刘国公就在旁侧,这话你也敢说?” 那人倒是心宽体胖:“嗐呀,听到又怎样,刘国公如今还能披甲上阵吗?后继无人啊。” “那倒也是,当初要不是刘康人惨败,五殿下也不至为质十年,君定渊就是凭着这股气,才在南境硬生生打出一片天地来。” “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依我看啊,君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君定渊双手接过诏书,谢主隆恩。 随后便是请告庙礼,设坛祭祀,告慰列祖列宗,宣告边境安宁。 一套流程走完,已过晌午。 但君定渊还不得休息,他要亲自去清凉殿,向顺元帝当面谢恩。 凯旋之将可带甲入宫,以彰恩赐,但君定渊却坚持在紫禁城外卸了甲,也未乘轿,而且谦卑步行至清凉殿。 他这一番举动,早由禁卫军通禀给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得了消息,垂首来到顺元帝身侧,笑道:“将军硬要在宫门外卸甲,说祖宗规矩不可废,才耽搁了。” 顺元帝正靠着龙椅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抬眼,那张严肃且苍老的脸上隐隐浮起笑意:“君家确为世代忠良,为我大乾鞠躬尽瘁,昔日朕要削收兵权,也是永宁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朕……说起来,朕对君家确有几分惭愧。” “主子千万别这样说,永宁侯与君将军都是明事理之人,他们深知主子的良苦用心。”刘荃劝慰。 顺元帝眼神却黯淡了几分:“朕与慕兰终究失了一个孩子,这十年,她心里到底是怨朕的。” “良妃娘娘素来识大体,这些年从未与主子争吵过一句,如今五殿下灵窍归位,神明护持,娘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刘荃躬腰垂着眼,与顺元帝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顺元帝沉默片刻,忽然幽幽一叹:“朕当年为徵儿取字不律,原意为顽劣不驯,不守礼法。朕是当真埋怨良妃为朕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却没想十年倏忽,反倒是他……” 顺元帝顿住了话头,目光却落在御案那沓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朱批未动,吏部,户部,工部及黔州各级官员的弹劾层层叠叠,字里行间直指曹党与东宫。 刘荃见状立刻装聋作哑,不再搭话。 他心里清楚,顺元帝尚在犹豫,废储毕竟是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顺元帝心里明镜似的,此次弹劾东宫与曹党风波,全赖贤王沈弼在背后推动。 当初他之所以未有立沈弼为太子之心,皆因沈弼野心太盛,早早在朝中培植党羽,以谋后策。 君父尚在,他便如此急不可耐,不知分寸,当真让人忌惮。 顺元帝那时正身体康健,自认为还能在龙椅上坐许多年,自然容不下这个觊觎皇位的儿子。 但沈弼毕竟是早逝的皇后柳氏所生,他终究没忍心将其驱至荒僻之地。 顺元帝沉思之际,遥遥的,就见君定渊一袭白色袍衫,腰束蹀躞带,正大步向清凉殿走来。 顺元帝见状,顿时搁置起烦闷的心思,只觉空气都轻快了几分。 “怀深!”顺元帝撑着御案,竟难得激动地站起了身。 却见君定渊踏入殿内,不见半分凯旋的喜悦,反而面色凝肃,忽的撩起袍角,跪在御前:“臣君定渊,特来请罪!” 顺元帝一怔。 殿外,几棵百年罗汉柏被风吹得枝叶晃动,“簌簌” 作响,扰的树上蝉鸣如沸,聒人的耳朵。 不多时,殿门在君定渊身后徐徐合上,将最后一缕亮光无情掐断。小太监们步履匆匆,递次从殿中退出来,唯一留下伺候的,只剩司礼监掌印刘荃。 殿门合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知道里面究竟谈了什么,直至那扇门再度打开,君定渊的袍衫已然湿透,他落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臣为您担心。” 顺元帝不置可否,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良久他才缓缓挥手,示意君定渊可以退下了。 君定渊始终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弓着身子走出清凉殿,直至下了阶,才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晴空中刺眼的阳光。 他走后,顺元帝独自坐在龙椅上,久久未唤人伺候,直至黄昏轮廓初现,他才幽幽开口:“……南屏。” 刘荃眼皮猛地一跳,将自己的呼吸声降至最低。 顺元帝却不肯放过他,目光倏地睨来,问道:“大伴,你信君定渊说的吗?” 刘荃余光暗自向殿外一扫,脑海中重新浮起顺元帝那句未说完的 “反倒是他”,再收回余光时,心中已有了较量。 他佯装思索:“奴婢记得,乌堪辞别那日甚为嚣张,全然无特恩宴上颓败模样,他还欲贿赂奴婢打探秘宝虚实,如今想来,确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顺元帝忽的一挥手,将满案的奏折尽数拂落在地,他重重咳嗽,咳得眼球充血,目光阴鸷。 “主子!主子消气!”刘荃连忙上前搀扶,慌乱中恰好将君定渊先前献上的那张图纸拾了起来,看似无意地重新放在顺元帝眼前。 随后他忙挽起衣袖,焦急地为顺元帝拍着后背:“主子,将军思虑周全,以奸细换骸骨,反倒成就美事,这是天佑我大乾,如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顺元帝咳得厉害,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咳音,手帕一擦嘴,痰中夹着一道血丝。 他定了定神,便瞧见那张喷满涎水的图纸,不由哑声问道:“你觉得这东西,真能助朕恢复往日脚力?” “主子洪福齐天,据说那曹芳正之所以能贪墨三百万两,便是得了墨家之人献策,只是他贪心不足,还要偷工减料,才至六年后河堤有恙,由此可见,墨家确有非凡本领。” 问题竟又绕回了曹党身上。 顺元帝闭眼,深吸气:“曹芳正,曹党,朕便是信了他们所言,才定了墨家满门抄斩!” “可不是么,奴婢猜,墨纾肯向主子献上图纸,便是明白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当年之事,错不在主子,而在曹党。”刘荃不紧不慢地应答。 天色将晚,顺元帝突觉不适,将今晚于奉天殿的庆功宴改在了明日。 候在殿外的百官面面相觑,心头疑惑,却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人群递次向外涌去,脚步声在御殿长街此起彼伏。 谢琅泱紧赶两步,追上了君定渊的背影。 他先咽下心中翻涌的苦楚,抬袖行了个标准的学士礼:“将军留步,在下谢琅泱,可否饶您些时间详谈?此次南境大捷,将军劳苦功高,我吏部需核对有功之臣名录,确认朝中空缺职位,方能合理调配,还望将军体谅。” 谢琅泱身长玉立,面容方正,一双眼中透着正人君子的坦荡,且他做事一向严谨得体,未有疏漏,所以春台棋会案三个月后,顺元帝念他无辜受累,给他官复原职。 君定渊转过身,腰间穗子轻轻晃动。 他目光澄澈,似是对谢琅泱毫无防备,闻言便颔首应道:“应当的,多谢谢侍郎为南境将士挂心,请随我到永宁侯府详谈吧。” “请。”谢琅泱喉结滚动,只觉得吞下一块嶙峋巨石,麻木又痛心地吐出一个字。 为了储位之争,他竟要亲手迫害一位刚从南境浴血归来,军功累累的良将。 他有些恍惚,上世温琢要对刘国公动手时,他曾拍案而起,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何不寻两全之策,非要行此歹毒之事? ——汝今昔判若两人,实难容忍! 谢琅泱闭了闭眼,强压痛楚,脚步踉跄地追上君定渊,两人一前一后,直奔侯府而去。 见君定渊安然离开清凉殿,既无甲士尾随,也无传诏缉拿的动静,温琢就知这第一步稳了。 所幸下午无事,翰林院案头堆积的文牍被他一一料理妥当,黄昏时传来口谕,今日的庆功宴不办了,改明日。 温琢享受地伸了个懒腰,昨日掌心那道划痕,睡了一觉后便愈合了,划痕本就不深,如今只剩浅红,不痛不痒。 仿佛昨晚被人吹一吹,当真管用似的。 龚为德瞧他眉眼舒展,问道:“掌院今日心情格外不错?” 温琢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今夜免了应酬饮酒,少了些俗务缠身,心情自然畅快。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许久没去教坊听曲,想来已有不少新作。” 龚为德苦笑:“此时也就掌院能有这般清闲了。” 温琢抱着乌冠,拍了拍上头的灰,又拂开袖上褶皱:“不早了,我便先行回去了。” 刚踏出翰林院的大门,迎面便撞上一道瘦鸽身影,瞧着心事重重,眼珠间皆是算计,正是从皇城往皇子所折返的沈瞋。 四目相对,各自的伪装尽数褪去,温琢立于高阶之上,官袍被凉风拂得飘抖,冷冷注视着阶下的沈瞋。 沈瞋双眸忽又露出得意之色,猫捉老鼠般,带着难得的戏谑和快意。 周遭恰好无人,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温琢,如上世在御殿长街,朝温琢露出森凉无情的一笑。 只见他微微动唇,嘴角挤出两颗酒窝,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做了两下口型 —— “墨纾。” 第40章 温琢眯眼凝眸,仔细辨了半晌,才终于辨出沈瞋所指是什么。 然后他骤然面如纸色,仿佛这和煦安宁的黄昏里,陡地刮起了凛冬的寒风,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袖口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怒意便如火山喷发般涌上来,他几乎眨眼间冲下丹墀,怒视着沈瞋,牙关咬得发酸:“你当真是铁石心肠!墨纾上世受尽酷刑,硬生生没吐露关于你的一言半字,否则你早该化作沈颋刀下之鬼!” 沈瞋姿态闲适,嘴角噙着一抹哂笑,将温琢的失态瞧得清清楚楚,他从没想过获得温琢的宽恕,纵使心底偶尔闪过一丝波澜,也转瞬即逝。 此刻他终于在这场战战兢兢的博弈中攥住主动权,那点转瞬即逝的念头彻底被他抛诸脑后。 “此一时彼一时。”沈瞋慢悠悠开口,笑得胸腔发颤,“我倒奇怪,温师何至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想来上世,你我不是总能狠到一处吗?还是你随了沈徵,倒变成善心泛滥瞻前顾后的庸才了?” 他恨不能每说一句,便将温琢击得更碎一些,于是笑容也愈发灿烂,像是许久未有如此开怀之事。 “沈瞋,你真是无可救药。”温琢冷声道。 沈瞋敛了笑,眼神忽又阴森起来:“温掌院对我口不择言,就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温琢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袍袖一甩,转身便向皇城门外奔去。 晚风被他催得猎猎作响,官袍像抖翅的蝶,在夕阳金辉里翻卷。 沈瞋望着他仓促的背影,只是轻嗤,事实上他也知道,便是将温琢的话告到顺元帝面前,顺元帝也不会信,反倒给自己惹一身腥。 他勾起冷笑:“想来谢琅泱此刻,已经进了永宁侯府。” 晚了,温师。 此刻方知大难临头,实在是太晚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6节 看来他上世为墨纾流下的几滴痛彻心扉的眼泪,到底麻痹了温琢的判断。 谁知温琢刚踏出承天门,脸上的焦躁与怒意便瞬间烟消云散。 他整了整褶皱的袍袖,低喘着气走向那顶红漆小轿。 全力疾行这一段路,真是把他累得够呛。 若不是这只畜生迎面撞上来,他也不至费力陪他演上这么一段。 说起来这两只畜生倒也有趣,一个说他狠辣无情,一个说他善心泛滥。 这局中最关键的两个蠢货,就这么意见不一的登场了。 “先不回家,去永宁侯府。”上了轿,温琢对小厮道。 隔着帘子,小厮问了一嘴:“大人,急么,这时候正是福安巷,水尾巷挤的时候,您要是急,咱得绕一绕路。” “不急,挤着吧。”温琢闭目养神,悠闲回道。 再次踏入永宁侯府,谢琅泱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只是上世他可以心无旁骛的与君定渊和墨纾结交,今日故地重游,却要怀揣杀机。 对他当真是折磨。 他垂首跟在君定渊身后,连落地的脚步都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宅邸的一砖一瓦。 “一会儿恐要见见我父,我离京太早,还没外出建府,谢侍郎担待。”君定渊边走边说。 “不敢。”谢琅泱面带羞惭之色,“上回观临台上得侯爷点拨,谢某受益匪浅,自当拜会。” 他心中暗自苦笑,想那盲鹤此刻安然无恙,自己却以豺狼之姿入局,当真是讽刺。 “哦,还有这事?”君定渊闻言笑了,他迈步跨过侯府门槛,袍角一飘,飒沓利落,“家父年事已高,性子执拗得很,有些话或许过于古板,谢侍郎不必放在心上。” “岂敢,侯爷所言,皆是至理名言。” 君定渊今日刚受了皇上恩典,心情正好,竟一路将谢琅泱引至二进院内。 “怀深回来了!”一声洪亮的嗓音传来,永宁侯君广平刚练罢一套拳法,身上还穿着素色短褂,额上带着薄汗。 听见动静儿,他特意从内院走出。 自从兵权被收,他便一心修身养性,生活过得极为简朴,倒也乐得自在。 这与谢琅泱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君广平眼角多了几分倦意,眼下还有两个淡淡的青黑,像是连日未得安睡。 “哦,还来了客人?”君广平脚步一停。 谢琅泱躬身行礼:“吏部侍郎谢琅泱,见过侯爷。” “是你啊。”君广平瞧着谢琅泱,静默须臾,忽然一笑,“我不打扰你们谈事,怀深,一会儿来书房来,咱们爷俩再详谈。” 就听书房方向,仍旧是一阵叮叮咣咣的敲砸声响,时不时还有尘土飞扬,越过屋脊。 谢琅泱心中纳闷,他不记得上世君广平曾整修过屋宅,难不成这世发生了什么,影响了君广平的选择? 他正思忖间,忽见书房门口走出一个身穿灰蓝粗麻衣的身影,左手拿着一块湿帕子擦拭着手,右脚微微跛着,步态略显蹒跚。 “怀深,我没找见你家藏书……“ 声音传入耳中,谢琅泱五脏巨震,后背“噌”一下激出热汗来。 墨纾! 君定渊竟又将墨纾藏进了侯府! 复见墨纾,谢琅泱有些情绪难抑,回想上世种种,道义与大业在他心中激烈拉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忙侧过脸,不敢再看这个活生生的墨纾,他怕看久了,便会心软退缩,前功尽弃。 墨纾忽见院内站着个穿官袍的外人,先是一怔,随即迅速收敛神色,摆出一副谦卑恭顺的模样:“将军,您吩咐小人整理藏书,小人愚钝,没能寻到。” 君定渊和墨纾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温琢早已告知他们,谢琅泱是沈瞋的心腹,春台棋会一案,便是他献计构陷沈徵。 君定渊心中了然,挑眉与谢琅泱解释:“这是我贴身亲随,军中人不拘小节,我纵着他们直唤名字,叫谢侍郎见笑了。” “不敢,将军心性宽仁,体恤下属,是将士之福。”谢琅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但他心中暗道,君定渊这解释未免太过欲盖弥彰,莫说他知晓墨纾的真实身份,就算不知,见这人在君定渊面前如此越距,也会心生怀疑。 墨纾心领神会,垂下眼:“叨扰将军待客,李平有罪,先退下了。” “慢着。”君定渊唤住他,想了想,转头对谢琅泱说,“家中旧物实在急着收拾,劳烦谢侍郎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归。” 说罢,他快步走到墨纾身边,口中轻斥道:“你需得尽快熟悉侯府,不然日后怎么服侍我。” 这话是故意说给谢琅泱听的,但他却下意识托住了‘李平’的胳膊肘,让‘李平’脚下省些力。 谢琅泱瞧得真切,不禁苦笑。 君定渊素来锋芒毕露,不擅隐藏,这一个动作,就暴露了‘李平’并非贴身亲随那么简单,而是极为敬重之人。 他又一想,唯有墨纾这般静水深流的人物,方能压制住君定渊的意气锋芒,让这位稀世猛将在战场上发挥最大威力。 念及此,他心中愈发难受。 折了墨纾,便是折了大乾南境半扇铁翼,实在是罪孽深重。 君定渊带着墨纾绕到僻静角落,侧耳听着谢琅泱并未跟上,才低声问道:“师兄,我方才演的如何?” 墨纾轻叹一声:“瞧着谢侍郎一副正直庄严的模样,真看不出他会恶毒至此。” 君定渊沉眸:“他一计不成,总要另寻机会,想必他今日瞧我露出破绽,回去便会暗查你的身份,看来温掌院所设必死之局,便是为他与沈瞋准备的。” 墨纾自小在师门长大,师兄弟之间肝胆相照,以命相托,实在对皇室之中的暗流涌动望而生畏。 “皇权斗争当真残酷,兄弟之间也无半分温情,何况你家对六殿下母子还有养育之恩,细思令人心惊。” 君定渊愤愤道:“我以前便不喜欢宜嫔,姐姐性子爽利,不拘小节,最初真拿她当亲姐妹对待,那时我们时常拳脚过招,姐姐总把我揍得暴跳如雷。宜嫔便常在这时假惺惺的安慰,言语里挑拨我们姐弟关系。我虽偶尔与姐姐置气,却也分得清亲疏远近,她一而再再而三,倒让我起了疑心,我私下提醒姐姐,姐姐还不当作一回事。” 墨纾分析道:“宜嫔乃绣娘之女,又身怀纳纱绣技法,早年想必被不少乡绅客商觊觎,常年在夹缝中求生,才变成这样。” “不说了,我继续随他演去。”君定渊转身便要走。 “哎,怀深。”墨纾喊住他,无奈笑道,“我当真不知藏书放在哪儿,回京这一月鲜少读书,我实在忐忑心痒。” “书房修密道呢,藏书都腾到库房去了,我带你去。”君定渊暂且把谢琅泱撂下,领着墨纾去了库房。 谢琅泱站得腿有些发酸,方才等到君定渊回来。 “哎呀,怎就让你在院中等着,府中仆人也是闲散惯了,竟忘了先请你进屋喝茶。”君定渊一抬手,请他到正厅就坐。 “藏书寻到了?”谢琅泱问。 “嗯。”君定渊似是不愿多提此事,话锋一转,“此次有功之将众多,我尽数报于你,至于安排什么位置,还请吏部呈报皇上,不必知会我,我无意重蹈前人覆辙,搞出个什么‘君选’。” “将军思虑周全,谢某佩服。”谢琅泱寒暄一句,便认真与他核对将士名录。 做完吏部应尽职责,谢琅泱一杯茶都未用完,便匆匆告辞。 他刚踏出侯府大门,温琢便急匆匆地赶了来。 这一切,都被沈瞋安插在侯府附近的探子瞧得一清二楚。 夜色将深,紫禁城即将落钥,那探子及时赶回皇子所,更上往日太监服,捏着嗓子一一禀报。 沈瞋霍然起身:“你说君家趁天黑,将墨纾藏进了营缮清吏司管辖的神木厂?” “奴婢亲眼瞧见人进去的,给神木厂那边的说法是,君将军回京路上收留的无家可归之人,帮忙在京城找个营生。” 沈瞋惊讶之后,笑得愈发畅快:“不愧是温琢,他明知这点小事,神木厂愿意卖君定渊个面子,不会上报给营缮所,工部便不得而知。但工部是贤王的地盘,他用此招将贤王牵扯进来,是要将墨纾这枚废棋用到极致!只怕事发之时,贤王亦是百口莫辩,他虽失墨纾与君家,但能借机除掉贤王,也算是绝境之下,勉力一搏了。只可惜贤王倒台,他亦是为我做嫁衣!” 顺元帝本就因弹劾太子一事对贤王心怀芥蒂,若他发现贤王还与君定渊有所牵连,定然怀疑贤王已将手伸入军中,皇子要军权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顺元帝断然不能再容他。 沈瞋心情大好,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他习惯了谨小慎微,这些年生活在宫中,生怕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就连酒也是拿捏着饮,从不敢喝醉,今日总算能姑且放纵。 他借着这股酒劲儿,披上外衣,头一次昂首挺胸地来到良妃所在毓永宫。 按照宫中规矩,皇子束发之后便不可私见除自己母亲外的皇妃,但沈瞋自小称呼良妃为母妃,管宜嫔唤宜娘娘,等同于他是被两个人养着的,所以倒也不算逾矩。 况且良妃与顺元帝心生隔阂,已经十年未侍寝,皇上被珍贵妃缠得无暇他顾,也早就忘了这个地方。 “良母妃,听闻舅舅今日凯旋,得父皇亲诏褒奖,孩儿特来祝贺。”沈瞋人未到声先到,背着手,面色红润地走了进来。 宫内两名内监正在擦拭柱础,见状赶忙向皇子行礼,沈瞋却一眼未瞧。 “咦,良母妃和五哥怎么在厅中站着?”沈瞋眼尖,瞧见良妃与沈徵神色凝重,像是在为某事辗转反侧。 沈徵向前一步,不客气地挡住门,不咸不淡道:“祝贺心领了,只是今日没空见外人。” 沈瞋乖笑,懵懂无知问:“哪里有外人,你我亲兄弟,自是亲密无间,听说庆功宴改了明日,不知今晚五哥吃饱了没有?” 沈徵冷笑一声:“你就是来关心我吃没吃的?” 沈瞋很满意沈徵此刻的怒气和焦虑,这说明沈徵已得知墨纾一事,正为君家命运忐忑不安。 沈瞋故作诧异,好脾气道:“五哥今日怎的心情不好,不及特恩宴上意气风发了?” 沈徵静静看他装逼,一言不发。 良妃背着身,始终没回头,嗓音略显古怪地说了一句:“徵儿,不必多说,沈瞋,我没空见你,你回去吧。” “看来我今日来的不是时候,五哥和良母妃都心情不爽。”沈瞋神情落寞,“不过五哥,无论何事,莫要烦忧,司天监说你神明护持,相信定能逢凶化吉,一鸣惊人。” “不送。”沈徵垂目睥睨,硬邦邦吐出两个字。 沈瞋挺着鸽脯,步伐轻快地走了。 他一走,沈徵赶紧揉了揉绷得发僵的脸部肌肉,长呼一口气:“我的天,这特么是憋笑挑战么,他也太好笑了。” 良妃全凭一口真气顶着,才没露出破绽。 她忙伏桌,灌了一大口茶顺气:“往日没觉这孽障如此滑稽,猛然出击,令人猝不及防。” 沈徵重新坐回去,把玩着桌上茶盏,戏谑道:“他可够谨慎的,还知道来试探你我的态度。” 良妃感慨:“不过我都不知你舅舅胆子如此之大,竟敢私藏钦犯。” 沈徵闻言撂下茶盏,坐正身子:“墨纾是国之重器,就算舅舅不提,我也必要保他。” 良妃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他父传授怀深绝学,哪怕他只是寻常一人,我们君家也不可忘恩负义。只是这次多亏温掌院及时觉察,将计就计,君家才免于受难。这份人情你要刻在心上,日后继承大业,当效齐桓公,唐太宗之明,不负他赤诚相助之心。” “那是自然。”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7节 沈徵心道,辜负是不可能辜负的,但要命的是你儿子居心不良啊……你儿子是猫性恋啊! 第41章 次日例朝,天光初昼,晨露未消。 顺元帝到的比往日稍晚了一些,武英殿内文武百官整肃列序,全无往日散漫的窃窃私语,唯有御殿翼角下悬挂的宫铃泠泠作响,衬的一股暴雨将至的肃杀之气。 待到朝钟响过三声,顺元帝才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升坐龙椅,刘荃立身高声呼传,众臣齐行三跪九叩大礼。 行礼刚毕,还不等鸿胪寺卿宣召官员出列奏事,吏部唐光志已经踏出一步。 他脸色沉肃,朗声道:“谷微之前日已携人证抵京,昨因恭迎大将军凯旋,诸事繁杂耽搁至今。臣昨夜同京兆府尹连夜提审人证,录得供词三纸,皆已画押,恭呈陛下御览!” 说罢,他手腕一抬,举起三张墨迹干涸的黄纸。 “唐大人!”一声怒喝响起,洛明浦瞠目而出,愤慨道:“人证理当由刑部主审,再经大理寺复核,方可呈于陛下,你越俎代庖,是什么道理!” 唐光志面不改色,冷峭一笑:“洛大人此言差矣。人证现羁押京城,京兆府本有审理之权,若刑部心存疑虑,今日便可召人证入殿,与曹国丈当面对质!” 此话一出,曹国丈虚汗直冒,面色惨白,腿肚子止不住发抖,他已年近七旬,鬓发皆白,摇摇欲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与世长辞了。 此刻他再无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慌忙举着笏板,蹭出列序,嗓音浑浊道:“唐……唐光志!老臣从不识什么人证,此乃奸人构陷,意在污蔑曹家,实则是冲着太子殿下而来,皇上明鉴啊!” 太子沈帧一听这话,也打算站出来帮腔,可余光却瞥见龚知远瞪来的警告眼神。 他终究是缩了缩脖子,踌躇着退回原位。 唐光志冷笑:“此事只怕由不得国丈不认,曹芳正留下的账册已经递到了圣上案头,里面写的很清楚,那三百万两亏空,便是交给了你!” “账册?什么账册?” 曹国丈一脸迷茫,硬是装傻,“曹芳正治理河堤有失,老臣确有教子不严之过,但那账册定是凭空捏造的!” 龚知远暗自摇头叹息,眉头拧成连绵山脊。 事到如今,他只求曹国丈能壮士断腕,将罪名都背下,或许还能保太子周全。 卜章仪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好,既然国丈言之凿凿,那臣请即刻宣人证入殿对质,好看看我户部的三百万两银子,是如何不翼而飞的!” “陛下,臣亦有奏!”工部尚知秦紧随其后,“臣先前递上的奏本早已写明,曹芳正筑堤,是得人献策,仅用不到二百万两便能完工。这次工部官吏随谷大人实地探查,发现此举确实省时省力,然曹芳正不曾上报此事,工部仍是按旧图纸做的审批,又将财政预算报给了户部,那两份截然不同的筑堤图纸便是铁证。” 几番连环重锤,锤得曹国丈抖如筛糠。殿内气氛愈发紧张,贤王党个个穷追猛打,势要借着这桩贪墨案,一举扳倒曹党,倒逼皇帝废储。 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沉沉扫过殿下亢奋的诸臣,他们脸上或义愤填膺,或忧心忡忡,可眼底却都藏着对储位,对权柄的渴望。 “先将供词呈上来。”顺元帝不动声色。 刘荃不敢怠慢,碎步下去,接过唐光志手中的供词,垂首敛目,一路送到皇帝手中。 顺元帝展开供词,掠过纸上字迹,越看他脸色越阴,青筋暴跳,待到三页供词看完,他忍不住猛拍御案,怒火中烧。 墨汁溅出,在明黄供纸上溅开大大小小的黑斑。 曹国丈就像被瞬间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跌坐在青砖之上,浑身瘫软如泥,口中含糊不清地哀求:“皇……皇上。” 顺元帝缓缓阖上双眼,再睁开,已经冰冷无情:“不必传证人了,朕收到你们递的奏本已经够多了,再看下去,恐怕全天下的腌臜事,都要跟曹家有关了。” 他知道,曹党这只寄居在庙堂的大蛀虫必须铲除,但这些臣子借着锄奸之名,行党争夺嫡之实,也实在可恶! 至于是否废储,如何昭告天下,他还没有想好,也不打算在今日就仓促做下决定。 “传朕旨意。” 顺元帝胸腔起伏,眼神越发沉郁,“国丈曹有为,国舅曹芳熹,曹芳德,及供词所涉曹氏党羽,即刻捉拿下狱,择日抄家问斩!” 君王杀戮之心,令朝野为之胆颤。 曹国丈大脑“嗡”一声,彻底失去了神智,他犹如一具瘫软的草人,被禁卫军拖着,一路从武英殿拉了出去,只知道口中喊着“饶命”。 太子吓得浑身肥肉一抖,险些仰倒在身后的沈颋身上。 沈颋忙撑手推了他一把,眼底却闪过一丝鄙夷。 贤王见曹党已倒,立刻给卜章仪使了个眼色。 卜章仪心领神会,又继续说:“陛下圣明,罪臣曹有为死不足惜,然臣以为,还应顺着那三百万两追查下去,看是做了哪些贪赃枉法之事,曹有为是否还有幕后主使。” 顺元帝眯起眼:“你所说幕后主使,指的是谁?” 卜章仪心头一凛,迟疑片刻。 他本意是想借机攀扯太子,可帝王眼神太过锐利,让他一时拿捏不准分寸。 这时,贤王摆出一脸忧国忧民之色,痛心疾首道:“父皇,曹国丈毕竟是太子外公,近日京中已有流言,暗指太子与此事有所牵连,儿臣以为,唯有彻底追查三百万两去向,方能还太子清白,也免得多有流言蜚语,累及父皇圣名。” 太子差点背过气去,他指着贤王的鼻子,跳脚怒斥:“你胡说!哪里来的流言?谁敢攀扯本宫!你分明是假公济私,夸大其词!” 贤王登时满脸委屈,像是要将心剖出:“你我兄弟多年,太子怎能这样想我,臣一心为国,为太子着想,难道殿下真要包庇曹家,自毁前程不成?” “我我……我没有,你少给我扣帽子!”沈帧气得面红耳赤,说话都语无伦次。 龚知远见太子要吃亏,赶忙出来打圆场:“陛下,今日大将军凯旋,举国同庆,晚宴在即,此事虽急,不如暂缓再议,免得扰了陛下雅兴。” 卜章仪立刻反驳:“清除朝堂积弊,乃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怎会扰了陛下心情?” 龚知远怒视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陛下龙体欠安,你何曾关怀过!” “这话我倒不懂了。”卜章仪寸步不让,“我存的是报国治国之心,就算急切了些,也是为圣上百年声名着想,倒不知首辅大人处处阻挠,是何居心!”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顺元帝闭眼听了一会儿,也不知听没听进耳朵里,只等阶下稍静,他方才开口:“都是为朕着想,为国出力,好,好啊,你们都是忠臣,那就审吧,看看这三百万两,究竟拿去做什么了。” 洛明浦闻言赶紧跪下:“臣刑部定当全力以赴,给陛下一个交代!” 还不等顺元帝允诺,唐光志也随之跪下:“陛下,此事干系重大,涉及皇亲国戚,又关乎赈灾巨款,单凭刑部恐有不妥,理应三法司协同审理。” 两方相争,已经图穷匕见。 顺元帝将那三张黄纸捏起来,余光扫了太子与贤王一眼。 “那就三法司会审,今晚的庆功宴,你们也不必参加了,都去大理寺审案吧。” 说罢,他起身拂袖,转身便朝后殿走去。 刘荃一边搀扶着,一边高喝:“退朝 !” 薛崇年简直叫苦不迭,只觉得这大理寺卿的乌纱帽,整天在他脑袋顶上摇摇欲坠。 上次差点一口气得罪了八脉同僚,仕途尽毁,这次明审国丈贪墨,暗中矛头却直指太子。 他这哪是审案啊,他这是给皇上递废太子的朱笔呢! 一出武英殿,薛崇年不顾体面,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温琢,将人拉到背人的角落,连鞠三躬:“请温大人救我,给下官指一条明路!” 温琢失笑:“薛大人这是怎么了?” 薛崇年一张脸皱成苦瓜,左右瞥了瞥,声音压得极低,要死不活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什么大不敬了,我信温大人,便直说了。此次三法司会审,涉案官员少说也有十余位,这些人久居高位,养尊处优,哪里熬得住大理寺的刑讯?一旦有人熬不住招供,牵扯出太子殿下……若陛下有心废储也就算了,若尚无此意,他日太子登基,我这颗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温琢故作恍然,眉毛高高挑起:“薛大人原来是担心这个。” 薛崇年重重叹气:“温大人足智多谋,快帮我想个法子吧。” 温琢没料到他已经如此信任自己,连辛秘话都敢跟自己说,于是便笑笑:“薛大人若是信我,那便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薛崇年心头猛地一跳,难以置信道:“温大人的意思是……” 温琢说:“皇上此刻犹豫,并非舍不得太子。贤王素来贤名在外,朝野上下声望颇隆,他能借曹党一案,将太子逼到这般境地,名正言顺地动摇东宫根基,还不足以令皇上忌惮吗?若太子被废,明日卜章仪,唐光志便会发动群臣上书,拥护贤王为太子,到时皇上又会陷入两难。” 薛崇年张着大口,静立原位久久不动,但思绪飞转,仿佛醍醐灌顶,瞬间清晰。 皇上暂且不废太子,不是还对太子存着希望,而是不想贤王借机上位,失去控制。 换言之,太子与贤王,此刻都已不是皇上心中的储君人选。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担心得罪太子了。 薛崇年心中巨石轰然落地,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他对着温琢再次深鞠一躬,语气激动:“多谢温大人点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挺直腰杆,满面红光的走了。 龚知远步履沉重地踏入府中,管家迎上来躬身问安,他却置若罔闻。 他心知此时已至生死存亡之际,但他实在毫无头绪。 原本太子邀他们往文华殿商量对策,可他听着太子 “这可如何是好” 的惶急念叨,只觉心烦意乱,只想静静。 思来想去,恐怕只有再请老太傅刘长柏出面。 刘长柏德高望重,若能豁出性命保下太子,皇上就算再愤怒,也会给几分薄面。 管家见他魂不守舍,不得不拔高了音量:“老爷!侍郎府的丫鬟说有要事禀报!” 龚知远这才回神,空了空脑子,眼中闪过丝意外:“谢琅泱?” 片刻后,那丫鬟被引至书房。 她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将在谢侍郎房外偷听到的话尽数告知龚知远。 “你说什么?” 龚知远霍然起身,眼中满是惊色,“此言当真?” 丫鬟点头:“谢侍郎亲口跟小姐说的,他辨得出墨家人的特征,还要小姐切莫外传。” “哈!”龚知远先是低低一声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随后狂喜如潮水般涌来,他抚掌大笑,声震屋瓦,“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攥住管家的衣襟,急声吩咐:“快,你现在就去神木厂,确认是否有这个人,切忌打草惊蛇!” 管家不敢耽搁,转身如疾风般冲出府门。 一个时辰之后,管家满头大汗地奔回书房:“老爷,确实有这个人,化名李平,说是君定渊将军介绍来的,而且此时贤王那边尚不知情!” “太好了,太好了!”龚知远一时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在屋中腾挪踱步几圈,先前被斩断的思绪豁然贯通,无数计谋如泉涌上心头。 他猛地停步,神情阴鸷:“三法司尚未开审,你即刻动身,去见洛明浦大人,让他速传消息给曹国丈,堂审时让他当众检举揭发君定渊,戴罪立功!” 管家刚要走,又被他叫住:“再派人,去请刘太傅参加今晚的庆功宴,君定渊身负赫赫战功,寻常人弹劾不动他,老太傅学贯古今,资历深厚,由他出面弹劾最为合适!” 交代完管家,龚知远衣服不得换,汗也不得擦,急匆匆进宫见太子。 文华殿中,太子正瘫倒在地,顿足捶胸,崩溃大哭:“完了,一切都完了,老大他赢了,我该如何是好!” 龚知远深吸气,躬下老腰,费力拉扯着太子:“殿下!殿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快振作起来!” 沈帧一张脸涨成猪头,哽咽着问:“首辅还有何良策?” “贪墨三百万两赈灾款,看似惊天动地,可比起君定渊窝藏墨家逆党,又算得了什么?” 龚知远狠心道。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8节 “逆……逆党?” 龚知远胸有成竹一笑:“昔日墨家灵隐教私造兵器,触犯国法,被判了满门抄斩,君定渊居然将其中一个逆党藏了起来,还带回了京城,塞进神木厂,企图瞒天过海。” “神木厂?”信息量过大,太子有些跟不上。 龚知远兀自兴奋,眼中闪烁着阴狠,滔滔不绝道:“更妙的是,神木厂属工部,工部都是偏向贤王的人,君定渊将人藏在这儿,陛下必然怀疑他与贤王关系甚笃,到那时,这案子便不是贪墨案那么简单了。” “首辅是说,此事能将贤王也牵扯进来?”太子揩了一把鼻涕,肿眼泡锃亮。 “君定渊手握数十万精兵,威名响彻南境,若他支持贤王,怎能不令陛下忌惮?”龚知远也不禁为自己的思虑周密而折服,这等惊世良策,恐怕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只要曹国丈在堂审时检举此事,再由老太傅出面弹劾君定渊,暗指贤王与君定渊勾结,私藏逆党,意图谋夺东宫,到时候,皇上要查逆党,要忌惮贤王,那与贤王抗衡的您,自然化险为夷,安然无事。” “我们翻盘的时候到了!”龚知远话中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及至黄昏,奉天殿已是一片张灯结彩。 朱红檐脊挂满灯笼红绸,鎏金灯盏里松油燃得正旺,橘黄灯火如星河点点,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内监宫婢们往来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偶有不慎撞个人仰马翻,也得匆忙爬起来,干完手上的活计。 司礼监三位秉笔太监亲自督阵,总算在暮色退却之际,将奉天殿布置得妥妥帖帖。 橙黄的蒲团搁在长桌之后,桌上琳琅满目摆着佳肴珍馐,果子点缀着珠水,银壶飘散着酒香,教坊司的歌舞一飘,很有点东京梦华‘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的意思。 文武百官陆续入场,一片窸窣声中,君定渊身着白袍,腰束玉带,卸去铠甲,带上银冠,敛去眉宇间杀伐之气,倒真有世家公子意气风发的姿仪。 他于群臣首列落座,从容不迫,俨然已是大乾武将之首。 殿中夸赞声不绝,永宁侯身旁几位致仕的老臣低声向他道贺,语气中满是羡慕:“永宁侯好福气,生子如此,不辱祖上英名。” 永宁侯面带微笑,拱手谦逊:“多谢多谢。” 君定渊麾下还有十余位将士,都是平民出身,今日也得皇上恩典,入奉天殿吃宴,他们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亏得君定渊沉声一咳,方才规矩起来。 顺元帝在后宫调息了一下午,胸口的郁气渐散,面上难得带了些许红润。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君定渊身上:“今日设宴,一是为怀深及众将庆功,二是与诸位爱卿共贺家国安宁。古时汉武帝有卫青,霍去病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今朕有君定渊,平定边患,护我大乾河山,从此不必羡慕前人!” 话音刚落,满殿附和,高呼“陛下英明,将军威武”。 桌案上又是一模一样的葡萄,沈徵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光明正大往口中送。 越是盛大的宫宴,流程越是繁琐,最后满桌佳肴放得凉了也吃不了几口。 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对面的温琢,见温琢低着头,手指在宽大的衣袖里捣鼓不休,偷偷摸摸。 沈徵忍不住勾起唇角,真想看看小猫又在袍袖里面藏了什么。 沈瞋突然没眼色地打断他的遐思:“五哥,我这儿的葡萄,你还吃吗?” 沈徵斜眼扫去,见他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无辜甜笑,真想一拳揍过去。 沈瞋不依不饶,压低声音:“五哥,我可真怀念你那神之一手,不知道今日还有没有机会见。” “有,怎么没有。”沈徵手肘斜拄桌案,拧下一颗葡萄,微笑,“一会儿你记得看啊。” 沈瞋心道,装腔作势。 宴会上一派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贤王党端坐席间,心却早已飞到了大理寺,也不知三法司会审如何,曹有为是否扛不住刑罚供出太子。 若太子被废,贤王便是众望所归,这种干系日后前途的大事,谁又能真正安心饮酒? 另一边,龚知远则频频与太子,刘长柏,刘谌茗交换眼色。 想必此时洛明浦已经在神木厂中抓到了那个墨家人。 所有筹谋早已妥当,只待亥时一到,便要利剑出鞘,天翻地覆。 龚知远冷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君定渊怎知今日这场庆功宴,终将成为他的鸿门宴! 沈瞋讥诮了沈徵,偷眼打量龚知远和太子的神色,果然见他们没有上午那般面如灰土。 今日他就做好这个局外人,看戏人,让太子,贤王,沈徵撕咬了鲜血淋漓,一片狼藉,而他兵不血刃,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酒过三巡,歌舞杂耍戏了几轮,一位文臣喝得酩酊大醉,猛地站起身来要向皇帝敬酒,谁想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扑在地上,姿态滑稽至极。 殿内顿时爆出哄堂大笑,就连一直面色不善的顺元帝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轻咳,随意偏过头,却恰好看到良妃垂眸浅浅一笑。 顺元帝微微一怔。 良妃性子素来倔强,宁折不弯,鲜少露出这般女儿家的神态,或许太少见,所以显得尤为珍贵。 她十九岁入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仿佛漠北不受拘束的雁,充满旺盛的生命力,然而岁月不饶人,如今她眼角也隐约有了浅纹。 顺元帝心头酸软,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一愧疚,便想要补偿,顺元帝心思一动,将酒杯掷在桌案,目光陡然变得严肃:“朕今日甚为开怀,君家为大乾屡立大功,朕没有忘,便封——” 皇帝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洛明浦官袍飘飞,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后面跟着紧追慢赶的都察院右都御史,以及神色惊慌的大理寺卿薛崇年。 洛明浦撩袍便跪,高声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此事关系重大,必须面见圣上!” 满殿的喜庆霎时凝固,诸臣均是一愣。 顺元帝脸上笑意慢慢消散,眼神复又沉冷下来。 他压下心头不悦,克制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洛明浦毫不退却,急跪两步:“陛下,事关逆党,臣断不敢拖延!” 众臣齐齐倒吸凉气,面面相觑。 见贤王听得一头雾水,龚知远不动声色地挺直了后背,不远处刘太傅润了润喉,慢悠悠抚着胡须。 “逆党?”顺元帝盯着洛明浦,没再阻止他说下去。 刘荃一直守在旁侧伺候,此时偷偷用余光打量君定渊。 君定渊双颊染着三分酡红,执杯抬手,眉梢微挑,像是还有兴致瞧热闹,完全不解其意。 洛明浦声音夹着一丝沉痛,却掷地有声:“是,臣与右都御史江丰稀,大理寺卿薛崇年,要弹劾君定渊将军,私藏逆党,其罪当诛。” 奉天殿内霎时死寂,堪比荒野坟冢,就连殿外蝈蝈都瑟瑟地止了声。 顺元帝端坐御座之上,九爪龙纹在灯火下明灭,他双眼牢牢盯着阶下的洛明浦,一语不发。 温琢总算在袖中玩够了,唇边扯起一点微不可见的笑,赤红袍袖中探出两根指头,捏着一枚暗光熠熠的黑子。 第42章 君定渊掌中酒杯脱了手,斜翻下去,“当”一声磕上了桌案,溅起的酒珠如碎玉般弹落,滚到奉天殿的盘金银毯上。 顺元帝余光微睨,没有理会君定渊的惊愕,面无表情对洛明浦说:“说下去。” 洛明浦忙将头磕在地上,抬眼时,目光狠狠剜向君定渊,恨声道:“方才臣急审罪臣曹有为等一众官员,那曹有为扛不住刑讯,哭喊着要戴罪立功,便向臣等检举此事。臣深知君定渊于我大乾有功,慎之又慎,担心曹有为是临死胡乱攀扯,于是再三厉声斥问。” “然曹有为咬死不松口,臣深知此时干系甚大,生怕错过时机,当即遣人直奔他所供的神木厂,将那逆贼捉拿归案!” “神木厂?”沈颋对今日之事全然不解,直到听见这个词,他才敏感地看向贤王沈弼。 贤王轻皱着眉,完全云里雾里,在他看来太子党气数已尽,如今还能整什么幺蛾子? 四殿下沈赫小声嘀咕:“怎么将神木厂也牵扯进来了?那不是工部的地盘,营缮所管辖的吗?” 龚知远瞧着贤王迷惑不解,越发胸有成竹,只怕一会儿贤王被拽下马,还不知道输在何处。 站在顺元帝身旁的刘荃听闻 ‘神木厂’ 三字,眼皮微垂,不动声色地提起玉壶,给顺元帝添了半盏润喉压气的绿豆乳茶。 那日君定渊入清凉殿请罪时曾说,墨纾为给皇帝献上神器,四处寻访最顶级的降香黄檀,用作支撑材料。 刘荃听着稀罕,便随口提了一嘴:“世上最好的木料,都在神木厂里头了。” 顺元帝那时对这神器将信将疑,没有多问,也没有禁止墨纾继续做,没想到竟成了今日之祸。 “抓到了?”顺元帝喜怒不形于色。 洛明浦垂首:“正是,那逆犯当时正在神木厂中寻选木材,有君将军关照,值守卫所的官员并未给他安排任何粗工,臣抓住他时,他怀中抱着两根极品降香黄檀,死不撒手,足足五名官差合力才掰开他的手,将人押解回刑部。他在堂上已供认自己是墨家人,名唤墨纾,却谎称与君将军素不相识,臣见他狡诈,令人责他十杖。” 君定渊闻言腾的从座位弹起,他指着洛明浦,眼底爬上血丝,怒不可遏:“你对他用刑了?” 洛明浦见君定渊如此失态,心中暗喜,他当即直视回去,发出冷笑:“原是想的,结果被薛大人给拦了,非说此举或会屈打成招。” 洛明浦说着,不由狠狠瞪了薛崇年一眼。 他清楚薛崇年怎么想,此次堂审既然已经得罪了曹党,就不能给曹党翻身的机会,否则怕要风水轮流转了。 薛崇年忙跪蹭向前,为自己辩解:“臣均是按我大乾规章律法行事,倒是洛大人还没问询几句,不由分说便要动刑,实在令人不解。臣以为此人身份还待核实,若是曹有为找人假冒逆贼以此将功抵罪,或是临死故意攀扯君将军,乱我大乾根基,只怕一朝错判积重难返。” 洛明浦愤而示意君定渊,驳斥道:“你看看君定渊的反应,便知此人不是曹有为凭空捏造!君将军如此心急,定是知晓逆党身份,还存心包庇!” 君定渊沉默不语,瞧着倒像心中有虚,哑口无言。 龚知远瞧见此处,不由凉笑,君定渊果然是粗蛮武将,只知道讲什么兄弟义气,此刻竟如此沉不住气,不懂得断腕求生。 君定渊那模样,任谁都能觉出猫腻来,只不过贤王没想到,他真如此大胆,敢窝藏逆犯,这下只怕满身军功,以及君家世代英名都要毁于一旦。 以陛下多疑的性子,说不定还要牵连良妃与沈徵。 这可真是万丈悬崖一脚蹬空,大起大落只在转瞬之间。 沈瞋微笑偏脸,本想欣赏沈徵愕然失措的模样,却见沈徵依旧漫不经心地吃葡萄,时不时饮一口绿豆乳茶,仿佛眼下之事与他无关。 难道因为在南屏久了,对父皇心性不了解,以为牵扯不到自己吗? 他又看向温琢,温琢倒是没有闲情逸致吃吃喝喝,他手中捏着什么东西,垂眼盯着,也不去看场下洛明浦的表演。 沈瞋心头没来由“咯噔”一声。 他忙向谢琅泱望去,想要与他眼神确认此计没有疏漏,却见谢琅泱此时正直立挺身,闭着眼,面露沉痛之色,仿佛正为君家与墨纾哀悼。 沈瞋:“……” 就听顺元帝开口问:“那墨纾有没有说,取那两根降香黄檀是为什么?” “呃……未曾。”洛明浦顿了顿,随即道,“臣猜测,许是想窃出去变卖,又或者私造什么犯上作乱之物。”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59节 顺元帝饮了一口刘荃给添的绿豆乳茶,当真压了压气,随后猛地一拍御案,沉问道:“曹有为是如何得知君将军将墨纾藏在神木厂的?” 洛明浦有一瞬发懵。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没有问责失态站起的君定渊,反而先诘问他?难不成真是因为军功深厚吗? 但洛明浦一腔热血冲过来,还真没想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曹有为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龚知远临时告知的。 但龚知远如何知道的。 他不清楚啊! 洛明浦不由自主将目光移向龚知远,额头渗出层薄汗。 龚知远见洛明浦卡住了,忙起身行礼,答道:“陛下,工部一向与贤王殿下走得颇近,又处处阻挠太子行事,曹有为身为太子外公,只怕对贤王身边人盯得紧了些,这才发现这桩大案,却不知贤王殿下是否早就知情?” 贤王心说,老畜生,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当即起身,一脸沉痛:“父皇,儿臣与尚知秦大人只是偶尔交流书法心得,却不知被曹有为视为眼中钉,臣若早知君将军做此糊涂事,必当勉力规劝,为我大乾保住赤胆良将,也不至让父皇在今日盛宴上难堪失落。儿臣不知首辅为何攀扯到我,照理说,工部是父皇的工部,此事难道不是父皇更应早就知情?” 龚知远反驳道:“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事事皆知?所以才由我等臣子禀述实情,铲除积弊!” 贤王冷笑:“照首辅大人的意思,本王理应比父皇知道的还多了?一国之臣比一国之君懂得要多,首辅是想暗示什么?” 龚知远阴着脸:“臣的意思是,君将军不选旁处私藏逆贼,偏将逆贼藏在工部,定是与尚知秦大人私交甚笃,尚知秦与殿下亲近,未必不会告知殿下!” 尚知秦也站起来,酒早被吓醒一大半:“首辅莫要大放厥词!工部事务繁多,部门冗杂,神木厂不过营缮所下属一个小分支,我如何能事事知晓?” 顺元帝闭上眼,额前冕旒轻晃,阻开灯火,在脸上投下斑驳阴影。 “君定渊,那人何时被你送入神木厂的?你要据实回答。” 君定渊转回神来,跪地抱拳,谦恭敛目:“墨纾昨日与臣同时抵京,因侯府正在装修,他便想瞧瞧有没有能用的木材,没寻到合适的,臣便在天色刚黑时将他送到了神木厂,却不知竟被人盯上。” 龚知远愣了,君定渊竟然如此直白,连抵抗都不做了? 顺元帝缓慢点头,脸上阴郁更甚。 也就是说,君定渊一直被曹党的人盯着,在南境便是。 曹党掌握了这个秘密,不想着上报朝廷,反而与南屏交换利益,出卖边境将领。 发现秘宝之事没有得手,曹党也不打算上报,反而继续监视君定渊的一切。 曹有为在暗中盯着多少大臣,掌握了多少人的辛秘? 他是否利用这些辛秘把持朝野,私通南屏,不顺从太子的就除掉,顺从太子的就纳入一党? 自古以来,臣子党争便不可避免,但恶劣到此种地步,着实令人惊恐! 曹党,以及曹党的主子,都断不可留! 顺元帝冷冷问:“既然昨日天黑送去的,为何今日早朝不报,反倒在三法司堂审时才说?难不成他是在去大理寺的路上得到的消息?” 洛明浦冷汗“刷”的打湿了后背。 不好! 事情太过紧迫,他根本没有时间细细复盘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曹有为是在上朝时被带走的,按理说他在三法司能告发,在早朝时就能告发,除非—— 顺元帝挪了挪身子:“除非他本不想告诉朕,他捏着这个秘密,另有他用。” “不,不是……或许曹有为惊吓过度,忘记说了!”洛明浦口齿磕绊道。 这说法未免太过牵强,曹有为也不是刚上朝就被抓了,他是在被弹劾时才受了惊吓。 龚知远忙道:“皇上,曹有为或许当时心存不忍,想要给君将军一个机会,后来发现死期将至,才脱口而出,将功折罪的。” “呵。”顺元帝冷笑了一声,“朕大概知道那三百万两用于何处了,曹有为的情报比朕还要厉害,怎么能不花钱呢。” “皇上!”龚知远没料到,皇帝竟将矛头转回了曹党! 难道君定渊私藏逆犯,贤王涉嫌染指军权,不比区区一个曹有为严重得多吗! 顺元帝盛怒,眼神愈发狰狞:“曹氏逆党,目无君纲,僭越犯上,贪墨粮饷,蠹国害民,暗布眼线,监视朝臣,结党营私,霍乱朝纲。朕谕,诛其满门三族,首恶鞭尸三日,掘其祖茔,挫骨扬灰,抛尸荒野,不得安葬!” 龚知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料想皇帝竟如此狠心。 太子更是手脚一软,仰身翻倒过去,他被吓得原地哆嗦,连求情的话都说不连贯。 “父父……父皇,父父皇……” 贤王也是一脸茫然。 这就没事了?亏他方才急成那样。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刘长柏坐不住了。 他蹒跚着起身,晃晃悠悠跪倒,身子骨在满殿灯火中摇晃,仿佛被颤抖的烛光摧得东倒西歪。 他叩首伏地,悲愤交加:“陛下,鞭尸掘坟,挫骨扬灰乃暴秦之法,不可效仿!况君定渊之责远胜于曹有为,恐有不臣之心,臣以为陛下应当立即将君家下狱,严审此事,方能护大乾平安!” 顺元帝眯起眼,凝视这位垂垂老矣的帝师,这已经不是刘长柏第一次自恃身份,威逼君上了。 “太傅也想弹劾君将军吗?” 刘长柏砰砰叩首,白发散乱:“陛下,泓水之战中,宋襄公自持君子之德,仁恕之心,楚军渡河时,未能趁其半渡而击,楚军列阵时,未能下令突袭,以至错失良机,惨败丧命。后汉献帝纵容曹贼,未能及早醒悟,反沦为傀儡,自食其果。臣蒙先帝托孤,岂能坐视陛下仁恕逆党!” 永宁侯愕然起身,不可置信道:“我君家世代忠良,太傅,怎么你也——” 他竟气得胡须发抖,一时说不下去。 良妃眼圈通红,也跪下身,隐忍道:“臣妾嫁与陛下十九年,一子十年为质,一子胎死腹中,但臣妾从未怨憎陛下,臣妾之父,亦不曾取巧求饶令陛下难做,臣妾之弟,戍边十年,伤痕累累,为大乾鞠躬尽瘁,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君家的忠诚吗!” 沈徵指尖一弹,将葡萄皮飞到一旁,跟着 “噗通” 一声,跪在蒲团之上,声音铿锵,字字泣血。 “父皇,昔年儿臣身陷南屏,多亏舅舅披坚执锐,击溃敌军,才使儿臣不至客死他乡。舅舅之恩,儿臣无以为报,愿以自身前程相抵,与舅舅同领罪责!” 说完,一滴热泪顺着他眼睫滚落,砸在青砖之上。 刚被葡萄皮击中的沈瞋:“……” 顺元帝暗自摇头,君家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笨了,远不及这些文官能说会道,若不是君定渊为人磊落坦诚,不曾欺瞒君上,今日必遭大劫。 倒是沈徵提醒了他。 “君定渊,朕且问你,你如何认得墨纾,又为何将他带在身边?”顺元帝眯眼瞧着君定渊,眼神倒不如方才严厉。 谢琅泱倏地睁开眼,不对! 上世顺元帝根本没有耐心询问缘由,即刻便将君定渊捉拿入狱,命刑部严审墨纾。 君定渊苦熬一年,连个辩驳的机会都没等到,甚至不知墨纾受刑十日便自杀身亡。 这世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曹党一案影响了皇上的判断? 君定渊面容肃然,毫无趋避之色:“臣驻守南境之时,南屏蛮夷屡犯边界,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这时墨纾自请入伍,化名李平,投于臣的帐下。臣发现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所制弩机射程极远,力道不减,凭此利器,使南屏再不敢轻易滋扰。” “后来南屏鬼将再度挂帅,率大军突袭我军大营,幸得墨纾早有防备,其所制地中瓮,能辨数里之外群马踏地之声,让我军早早有了准备,免于覆没之祸。臣率五千精锐闪击敌营,更赖他研制的长音鼓,鼓声雄浑,仿造千军万马之响,击溃敌军心防,我军方才大胜而归。” “臣惜他之才,更盼我大乾将士少流热血,故而甘愿为他隐瞒,未将其身份及时禀明陛下,是臣之过,臣竟忘了陛下素来爱才惜才,胸襟远胜我等。” 刘长柏双手紧握朝笏,激动地大声喘息:“君将军真是巧言令色,难不成所有叛乱逆党,都可以派去边境当兵吗?陛下,逆党就是逆党,宽宥之例万万不可开啊!” 顺元帝深知自己老了,病了,恐怕活不长了,所以当年辅佐他的这些老臣们,开始在他儿子间搅弄风云了。 他们打着为社稷的旗号,行着谋夺皇位的勾当,来瓦解他的权力,打压他的纯臣。 其心可诛。 顺元帝目光扫向温琢,发现温琢正百无聊赖地玩手指,一如既往对朝堂争斗和党争较量毫无兴趣。 但现在他需要他。 顺元帝假咳了一声。 温琢茫然抬头,微微张着唇,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 顺元帝对着他挤了挤眉毛。 温琢与皇帝对视片刻,先是发愣,随后慢慢睁大眼睛,仿佛领悟了皇帝的意思。 这一幕恰好落入谢琅泱眼中,惊得他险些从蒲团上滑跌下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顺元帝为何会突然偏向君定渊,宽恕墨纾,甚至还主动暗示温琢出面求情?!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温琢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这个必死之局,明明没有解法的,明明上世温琢也束手无策的! 就见温琢拍拍官袍站起身,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太傅所言差矣。南屏犯境之时,朝堂上主和者十有八九,圣上迫于压力不得已颁下和议之旨。然君将军明知抗旨之险,仍率五千精锐星夜奔袭,立下奇功。事后圣上非但未责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倒大加褒奖,说明圣上不是迂腐的宋襄公。” “再者,君将军于阵前危难之际,允墨纾戴罪立功。他明知此举或遭非议,却为解将士之困,安边境之民,甘愿背负骂名,说明君将军不是‘宁可我负天下人’的曹贼。” 说到这儿,温琢话锋微顿,忽然抬手用袍袖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眸子,冲顺元帝飞快一眨,无声询问是否顺意。 顺元帝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忙垂眼捋着袍带,沉声道:“继续说。” 温琢于是又一本正经道:“臣曾读史,昔年御史权万纪弹劾大理丞张蕴古,太宗皇帝盛怒之下错杀良臣,于是便有了京师死刑案需五复奏,地方需三复奏的铁律,沿用至本朝。” “臣当年在泊州为官,听闻墨家灵隐教与黔州官兵起隙,曹芳正不经细查,便将其定为邪教,下令诛杀,并未严格履行三复奏的程序,想必他呈报皇上的奏本,也隐瞒了此事。所以墨纾逆党的罪名本就不合律例,经不起推敲,现在又何谈宽宥之例,臣以为,应唤作拨乱反正。” 谢琅泱一颗心仿佛坠了千斤巨石,莫说顺元帝本就有了偏向,便是没有偏向,听了温琢这番话,也难保不动容。 这么短的时间,温琢就想好了这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堵了百官的嘴,给了顺元帝台阶,更从法理上证明了君定渊墨纾无罪。 若上一世,温琢有机会说出半句辩解之言,或许墨纾就能救下来。 原来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必死之局,只要让他说话,给他空间,他便能像清风拂岗,明月破云,无形中化解危机。 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天之骄子,自命不凡,但唯有他,皎皎云中月,可望不可即。 刘长柏冷笑:“温掌院舌灿莲花,老夫辩不过你!但老夫记得清清楚楚,我朝律法明定私造兵器者以逆党论罪,法不可废,那墨家便是因此被定为逆党的!” “太傅说得好!”温琢霍然转身,脸上笑意不改,目光却锋利如刃,“墨纾是否参与黔州旧案,此时并无实证,但现由君将军作证,墨纾在南境私造的兵器有守城弩机,长音鼓,地中瓮,件件剑指南屏,护我大乾疆土。既然太傅说法不可废,那就按这三件兵器给墨纾判罪量刑吧!” 此言一出,君定渊身后十几位将领 “唰” 地齐齐站起,怒喘之声响彻殿宇。 沙场浴血的人都知道,墨纾所做器物救下了多少人的生命,如今要因此给他定罪,边境将士们实难容忍!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0节 刘长柏被这阵仗唬得一阵胆寒,手指着温琢:“你——” “晚山说的不错。”顺元帝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刘长柏的话,“墨纾在南境立下大功,功过足以相抵,君定渊分明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才换来此番大胜,朕还没糊涂到是非不分,太傅执意要朕斩杀奇才良将,是想冷了边境将士的心吗!” 刘长柏指尖发白,泣不成声:“臣此心皆是为了大乾,今日若陛下不听劝谏,臣愿撞死金阶,以谢先帝,以醒陛下!” “太傅,万万不可啊!”龚知远急忙扑上来抱住刘长柏的腰。 刘谌茗也随声附和,大惊失色:“太傅乃国之柱石,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求陛下倾听太傅良言!”太子党的官员齐齐跪倒在地,想以此给皇帝施压,让皇帝不堪背上杀师之名。 其实刘长柏并没真的想死,他只是发现自己说不过了,便倚老卖老,把撞阶挂在嘴边吓唬皇帝。 谁料这次顺元帝没像春台棋会案那般反复纠结,几欲妥协。 他只是冷冰冰注视着刘长柏,淡淡开口:“太傅此刻便撞,怕是早了些。朕正打算废立太子,太傅若是这会儿去了,待会儿是不是还要还魂再撞一次?” 如一道惊雷劈在殿中,霎时万籁俱寂。就连先前吓得仰倒在地,哆哆嗦嗦的沈帧都像被抽了一鞭般挺身而起,呆呆望着龙椅上的顺元帝。 刘长柏回过神来,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悲怆与急切:“陛下,太子不可废啊!否则必将朝野震动,民心惶惶啊!” 顺元帝无情道:“太子纵容曹氏诸贼,怙恶不悛,横行朝野,欺君罔上,罪迹昭彰!朕今下旨,褫夺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囚于凤阳台,闭锁终身,不得擅离半步!” “皇上,太子纵有失德,实乃被奸人蒙蔽!”刘长柏猛地摘去头顶乌冠,声嘶力竭,“昔日太子受臣教导,勤学好问,敬孝师长,陛下岂能忘怀?臣愿以残躯为太子赎过,求陛下留太子一线生机!” 说罢,老太傅猛地起身,就要撞向御殿金阶。 龚知远手臂微微一松,悄然撤了力道。 刘长柏一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双眼一闭,踉跄冲向前去,谁想脚下忽的踩中一片葡萄皮,猛然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像脱弦之箭般扑了出去,“咚”一声砸在殿内青砖上,额角鲜血迸溅。 龚知远当即伏地,痛恸大喊:“老太傅撞阶而亡了!” 第43章 刘长柏又死谏了! 沈瞋与谢琅泱齐齐屏息凝眸,颈骨微伸,目光牢牢盯着殿中那鲜血淋漓的苍老身影,连大气也不敢喘。 上一世,便是老太傅以死相逼,硬生生为废太子搏回一线生机。 顺元帝彼时已心软欲赦,若非温琢在关键时刻,寥寥数语点醒他楚穆王商臣弑父的旧事,他们所有筹谋,只怕会功亏一篑。 春秋时期,楚成王偏爱幼子,废黜商臣改立他人,于是商臣心怀怨恨,发动兵变,楚成王求赐熊掌缓死而不得,最后被迫自缢而亡。 顺元帝龙体渐衰,皇子们皆已长成,各结党羽,暗植势力。 前朝旧事梗在心头,他惧怕重蹈楚成王的覆辙。 况且太子已生怨怼,谁知道复立之后,是否对他心存芥蒂。 思及此处,顺元帝那点残存的父子情分,也已碾得粉碎,他这才彻底放弃了太子。 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期待。 那套旁敲侧击,意有所指的说辞,他们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们不会在这时出这个头。 因为温琢必定要开口。 只要发声,即便再小心谨慎,今日庆功宴群臣齐聚,耳目众多,也难免会引人猜忌。 一旦贤王,沈颋,旧太子党上了心,温琢孤臣的身份便稳不住了。 顺元帝多疑,届时温琢对沈徵的助力,也要大打折扣。 沈瞋之所以笃定温琢会开口,是因为替沈徵筹谋和替他筹谋都是一样的,太子必须废,其他人才有上位的可能性。 温琢曾和他说过,既然是七子夺嫡,那么宁可共得其利,也不要两败俱伤。 谁料温琢依着顺元帝的意思说完那段话,便躬身退归原位,神色淡然,仿佛殿中这场生死博弈,与他毫无干系,他不过是替皇帝分忧。 沈瞋:“?” 谢琅泱:“?” 温琢坐回席上,目光却黏在案边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上。 他手指捏着壶耳,翻来覆去摩挲,确认是纯银打造,于是往怀中一贴,直勾勾望着顺元帝。 顺元帝瞥见他这副模样,全当瞧不懂,目光转回殿中。 刘长柏额头淌血,糊住了眉眼,他已然说不利索话了,却还奄奄一息地挺着脖子,只求皇上收回废储的决定。 他做过皇帝之师,也做过太子之师,刘家 ‘两代帝师’的尊荣,岂能就此断绝? 顺元帝望着他眼中喷薄的不甘与执念,恍惚间竟回到数十年前。 皇兄遇刺身亡,他临危被立为太子,皇兄的东宫官属尽数归了他。 那些翰林院的讲读,内阁的官员,看向他的眼神里,总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他天性不羁,行经散漫,喜欢游山玩水,寻仙问道,与皇兄相去甚远。 曾经他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一个游戏人间的闲王,如今却硬生生被架上太子之位,在皇叔们的虎视眈眈与刘长柏的严苛管教下苟活。 他们磨灭了他的天性,搓平了他的棱角,碾碎了他的善念,将他教导成一个勉强合格的,冷静无情的帝王。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在伪装,装成他们都满意的样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如今看着奄奄一息的刘长柏,他心中无半分悲戚,唯有铲除隐患后的侥幸。 不知道刘长柏看到他这个样子,是庆幸自己教出了合格的帝王,还是遗憾亲手掐碎了他心底最后的柔软。 “太傅脚下失滑,不慎跌倒。”顺元帝冷眼旁观片刻,语气平淡得不含一丝波澜,“太医,速带太傅下去诊治,把废太子也一起带走吧。” “皇上!” 龚知远惊得浑身鲜血逆行,两腮不自觉抽动,“太傅明明是为太子死谏 ——” “首辅是老眼昏花了?” 顺元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太傅分明是失足滑倒,要是你看不清,就回家歇着,颐养天年!” 谢琅泱脑中一片混沌,茫然四顾。 皇帝为什么没有犹豫?刘长柏这次死谏为何毫无用处? 他明明没瞧见温琢说一句话! 他与沈瞋,知晓先机,已然占尽了优势,他甚至不惜玷污双手,对墨纾痛下杀手……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局势为何会截然不同? 如果温琢早想到他们会利用墨纾一事,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墨纾进京。 所以温琢应当是没想到的。 沈瞋也是这样认为。 那日在皇城中撞见,温琢见他说出墨纾二字,分明情绪激动,方寸大乱。 至少在那时,温琢都是没有防备的,他晚上去试探沈徵和良妃,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而且据内侍回报,温琢将墨纾藏入神木厂后,直接回了府,并无异动。 沈瞋百思不得其解,当中关窍在什么地方? 太医院的人匆匆上前,将还剩一口气未咽的刘长柏抬了出去。 只要他并非死在殿上,并非劝谏后当场撞死,那死谏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禁卫军携刀带甲,将绝望崩溃的太子从桌案后拽了起来。 太子泪如雨下,衣袍散乱,哀求地向龙椅伸着手:“父……父皇真要废了我吗?求求您……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求求您——!” “陛下!” “陛下三思啊!” “太子不至于此啊陛下!” “臣愿追随老太傅的步伐,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 太子党眼睁睁见沈帧被拖走,还欲做垂死挣扎,谁料顺元帝竟冷笑道:“好啊,朕允许你们追随太傅!太子之过皆因你们这些为师者管教不严,玩忽职守!传朕旨意,凡太子之师,品阶降一级,罚俸半年,日日静思己过!”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龚知远瘫跪在地,只觉青砖上一股寒意从双膝窜到头顶。 皇帝是真的下定决心废储了,可为什么? 早朝时曹党尽数入狱,皇上尚无废储之意。 庆功宴伊始,皇上也还想着与群臣同乐,为何短短一个时辰,态度竟变得如此决绝?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仅仅因为弹劾君定渊不成吗? 龚知远心乱如麻地回忆整个庆功宴,曹有为戴罪立功,洛明浦当场揭穿君定渊的秘事,神木厂牵扯到贤王,引导皇帝忌惮贤王结交边境将军…… 以他多年对皇帝心性的了解,绝不该如此轻拿轻放啊! 为何皇上偏信君定渊,还袒护那个素未谋面的墨纾?这当中一定另有隐情,可隐情是什么,他忽略了什么? 龚知远猛地浑身战栗。 神木厂! 为什么偏偏是神木厂?为什么偏偏是能将贤王牵扯进来的神木厂! 生死攸关之时,头顶倏然垂下一绳,看似救命稻草,实则陷人之局! 一定是他部署计划时走漏了风声,或者贤王比谢琅泱更早知道此事,于是将计就计,将太子党引入彀中,令皇帝彻底厌弃太子! 此计当真歹毒,也怪他急则出错,生生断送了最后一道生机! 一切豁然开朗后,龚知远恶狠狠瞪向卜章仪,他目眦欲裂,怒发冲冠,恨不能生啖其肉。 卜章仪被他瞪得一愣。 龚知远突然瞪他作甚?方才尚知秦和贤王险些被攀咬成功,要不是皇上心思难测,选择信任君家,他们也将百口莫辩。 如今刚刚从惊惧中缓过神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太子被废,就被龚知远这条疯狗给盯上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1节 于是卜章仪也没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睥睨龚知远,冷笑一声,拍了拍袖子起身。 “今太子失德,祸乱朝纲,陛下洞察利弊,不徇私情,以苍生社稷为念,以国为重,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臣等不胜钦佩!” 贤王党们纷纷附和,方才被拖下水的尚知秦声音最为嘹亮:“陛下圣德昭彰,臣等钦佩!” 奉天殿内,杀伐之气渐散,新旧势力此消彼长。 旧太子党一个个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贤王此时已经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他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太子被废了! 曾经他与沈帧的生母都是皇后,但父皇却册封沈帧为太子,他心中是怨过的。 方才龚知远突然发难,但父皇却并未理会,甚至还彻底厌弃了太子。 由此可见,他与沈帧,在父皇心中,还是他更为重要。 那往日的严厉与冷淡,皆是对他的考验,他经受住了,父皇便肯把重担交给他了。 贤王想到此处,眼眶泛红,心脏一片酸软,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是新太子了! 习惯使然,贤王干脆一贤到底,躬身进言:“今日原是良辰嘉日,却见父皇为曹党愠怒,儿臣心实不忍。不如令庆功宴还其本貌,群臣共赴喜乐,扫却烦忧,既慰父皇仁德之心,也宽君将军一片赤诚!” 顺元帝难得赞许地点点头:“今日是庆功宴,朝中的蛀虫扰了兴致,也令你们——” 顺元帝环视朝野,知晓自己太过严肃,于是勉为其难地笑笑:“瞧你们哭的哭,跪的跪,年纪不小了,一个个像什么样子,只要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那便没什么可怕的,朕又不会吃人。” 说着,顺元帝佝着后背,伏在案上连咳数声,咳得双眼爆红,喘息发颤,刘荃忙又添上绿豆乳茶,给皇上压喉。 顺元帝拂开杯盏,忍了一会儿,继续说:“朕既然罚了,便也要赏,君定渊戍边十载,吃尽苦头,今南境安宁,特封为三大营总提督,替朕守卫京城。” “良妃多年饱受母子分离之苦,劳苦功高,特封为良贵妃,以彰其德。” “臣君定渊谢陛下宽宥,臣定当不负圣恩!”君定渊跪地谢恩,额头抵地,趁机暗松一口气。 “臣妾谢陛下!”良妃破涕而笑,眼中带着苦尽甘来的欣慰。 永宁侯也郑重撩袍跪下:“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该赏的赏完了,这顿饭顺元帝是实在没兴致吃了。 他一边在刘荃的搀扶下起身,一边似不经意地开口指点:“有这份心就好,你们出身将门的,嘴笨些无妨,只要胸中装着家国,朕自会为你们做主,朝中秉性刚直之臣也不会坐视你们受冤,方才多亏晚山挺身而出,为你们明晰法理,你们也谢谢他吧。” 顺元帝心中暗自得意,曹有为,洛明浦,龚知远,刘长柏,太子,贤王,尚知秦……乃至宫殿上下,皆不知他早已知晓墨纾一事,更不知那神木厂便是刘荃随口指引,墨纾才去为他寻觅材料的。 君定渊亦不知那南屏使者曾在刘荃面前炫耀秘宝,口出狂言,那些话一字不落都在他耳中。 身为这桩乱局中最清醒的人,他早已看透了各方算计,方能在瞬息间牢牢掌控全局。 满朝文武皆以为他年老体衰,心智昏聩,却不知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洞悉人心的帝王。 “朕乏了,回宫歇息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良妃忙起身伴驾。 今日因君定渊之功,顺元帝特意没叫珍贵妃陪同,而是让良妃伴在身侧。 “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仿若小猫被踩尾巴般的急唤。 顺元帝脚步一顿,瞥见温琢手里举着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眼神灼灼地望着他。 顺元帝悄悄挥了挥手,压低声音,仿若丢脸般瞥开眼:“……拿走拿走拿走!” 刘荃在旁看得清楚,忙笑着打圆场:“主子,也是您这儿的东西太好看了,难怪温掌院会爱不释手。” “哼,温晚山就爱盯着朕这点家底,等哪天朕不高兴了,偷偷让人把他家抄了,将东西都搬回来。”顺元帝佯装愠怒。 他虽然每次都表现的不耐烦,实则温琢贪些小财反倒让他踏实。 这世上,就不该有无欲无求,完美无缺的人。 刘荃应和:“主子是开玩笑呢。” 温琢见皇帝走远,随手便将银壶扔在案上,再也没看一眼。他单手托着侧脸,目光落在指尖那颗莹亮的黑子上,随后轻轻一弹,就见黑子骤然飞起,又转瞬向下坠去。 先是砸在桌案,后又顺着桌面一路晃到边缘,“啪嗒”落在地上,骨碌碌蹚着弧线滚出老远,最后与青砖融为一体。 嘈杂的奉天殿中,群臣或议论纷纷,或一头雾水,或志得意满,或垂头丧气,无人留意这微小的动静儿。 它与那滩死谏的血,渗出的汗,滴落的泪一样,终将在明日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琢嘴角勾起一抹气定神闲的笑意。 他缓缓张开左手,掌心静卧着另一枚白子。 第44章 顺元帝离去,庆功宴草草收了场。 走的时候,温琢拎着那只顺来的小银壶,给自己的小金库又添上一笔。 路过层层矮桌,他瞧见沈瞋强撑着镇定,眉峰却拧成死结,而谢琅泱则是全然的茫然,怔怔望着他,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唤出:“……晚山!” 温琢一扭头,将他的余音阻绝在外。 谢琅泱满腔心绪堵在喉头,憋得胸痛。 他很想问温琢何时布下的天罗地网,但温琢只留给他一道孤绝冷清的背影,转而便对薛崇年眉眼含笑。 散席之后,沈瞋大步走到谢琅泱面前,二人皆是面色铁青,宛若两只斗败的公鸡。 “为什么?”沈瞋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为什么?”谢琅泱亦喃喃重复,眼神空洞。 四目相对,哑口失言,对方眼中也没有答案。 这样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一晃就过了七日。 谢琅泱终于精神抖擞地来到沈瞋面前,一时竟也忘记了行礼,急切道:“殿下!或许我们从一开始便错了,晚山并不是撞见您才开始盘算一切,他一定早就暗中部署。” 沈瞋身子一震,眉心拧出一道深沟:“你是说他与沈徵,从头到尾都在我面前演戏?” 谢琅泱叹息:“我深知晚山性情,他素来要将事情做得万无一失才肯安心,上世墨纾结局惨烈,他怎会因我们可能不忍,便松懈不管呢?” “可逆犯终究是逆犯,他能翻出什么浪?若他真有这般本事,上世为何不如此做?”沈瞋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竟被温琢玩弄于股掌之中。 “上世事发太过仓促,他根本无从准备!”谢琅泱急道,“要寻缘故,须从上世未曾出现的细节入手。” “细节?” 二人又陷入沉思,直待窗外夕阳西下,窗沿被泼了一片红辉,沈瞋才猛地站起身,豁然开朗:“骸骨还乡!” 谢琅泱猛抬眼:“对!上世君定渊从未有过此举。” 沈瞋逐渐恍然,不由从桌案前站起,在房中来回踱步:“一定是温琢让他这样做的,把骸骨还乡搞得声势浩大,让各州府纷纷上折赞扬,父皇即便盛怒,也断不能此时杀他 ,否则必将引起民心不稳!” 谢琅泱:“和春台棋会案一样,借民心造势,所以晚山才不担心让墨纾进城,他知道皇上最后一定会网开一面。” 沈瞋又顿住脚步,面露疑色:“此举虽可以保住君家,但未必保得住墨纾,况且父皇那日神情,仿佛明知曹有为别有用心,反倒刻意偏向君家。” 谢琅泱抚掌分析:“想必是谷微之往黔州调查,揪出了曹党诸多罪证,墨家协助修堤之事,也已传入陛下耳中,两相权衡,比起孤掌难鸣的墨纾,曹党的威胁显然更大。再加上太子党咄咄逼人,龚知远与洛明浦配合太过明显,皇上这才彻底偏向了君家。” 沈瞋深以为然:“不愧是谢卿,如此便说得通了。” 谢琅泱摇头苦笑:“臣妄为状元,妄为谋臣,晚山能将陛下的心思琢磨到此种地步,我自愧不如。” “谢卿不必妄自菲薄。”沈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竟毫无架子的给两人斟了盏茶,语气亲和,“您我今日已然窥破他的布局,下次定能抢占先机。” “多谢殿下。”谢琅泱双手捧茶,低低饮了一口。 “不过也怪那南屏,贼心不死,偏偏派奸细去君定渊帐中,结果被人抓个正着,换了堆博声名的破骨头回来。”沈瞋话中隐隐带着愤恨。 谢琅泱用茶润了喉,刻意忽略沈瞋对将士的亵渎,问道:“殿下,上世君将军如何处理这些奸细?是带回来献俘祭庙了吗?” 毕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谢琅泱记得也不清楚。 沈瞋微怔。 在他印象里,没有献俘一说,君定渊压根就没带俘虏回来。 谢琅泱也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那就应当是君将军在南境处决了,总不会是上世南屏没派过奸细吧。” 沈瞋被他这话逗笑了:“温师再厉害,还能操纵南屏不成,他若真这么神,何不让南屏对大乾俯首称臣?”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沈瞋说道:“过后首辅恐怕会旁敲侧击的问你些什么,不要紧张,你只需反问他如何知晓你的随口耳语,此事便过去了。” 谢琅泱:“恩师如今也是焦头烂额,做学生的如此算计他,实在惭愧。” 沈瞋懒得理他满腹的礼义廉耻:“此次虽被温师摆了一道,但太子被关进凤阳台,也是除去一障,凤阳台那个地方,关进去就再无出来的可能,恐怕过不了多久,贤王便会暗中要了太子的命。” 谢琅泱执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汤溅出些许,烫在指尖。 他蓦地抬头望向沈瞋。 沈瞋背对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届时首辅别无选择,只能辅佐于我。至于贤王,咱们都知道,属于他的大礼,也快到了。” “殿下所指是?” “你忘了。”沈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上世我登基之后,才发现他在绵州的龌龊勾当!” 谢琅泱猛然回想起来:“殿下是想直接揭穿此事?” “自然,到时温琢必定左右为难,一旦他替沈弼隐瞒,便与沈徵生了嫌隙,他们的师生关系,也就不攻自破了。”沈瞋笃定道。 - 温琢此刻正在府中修养,他也没想到,沈瞋与谢琅泱琢磨七日,还没想出所以然来。 此次太子被囚凤阳台,连刘长柏最后一面也未能得见。 刘长柏伤势过重,再加忧惧交加,终究是没能熬过那一夜。 顺元帝念及他多年辅政之功,许他以帝师之礼下葬,只是百官忌惮皇帝余威,下葬之日,前去祭奠者寥寥无几。 温琢倒是去了,燃了三支香,行了一礼,便悄然离去。 想当年,刘长柏年少成名,风骨卓绝,在康贞帝时期便是朝堂上的一柄利剑。 乾实录上记他频献良策,力辟时弊,见权贵贪腐便直言弹劾,遇民生疾苦更是慨然上书陈情。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2节 后来康贞帝重病,他的几位兄弟觊觎皇位,想要铲除他两个儿子,是刘长柏挺身而出,护着尚是太子的顺元帝,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中艰难周旋,直至拥护顺元帝登基。 他有他锋芒毕露,光辉多彩的年岁,却也免不了在人生末期卷入了党争漩涡,毁了一世清名。 可自古以来,谁又能真正做到两袖清风,无偏无私呢? 便是真做到了,旁人也未必信,这世间,没有人能被全天下接纳。 刘长柏尚有帝师之礼下葬,曹党就没那么好运了。 一夜之间,这个盘踞大乾数十年的贪腐巨虫,便成了刀下亡魂,官府将曹党罪状公告天下,百姓交口称赞,直言大乾渐有朝阳之势。 沈帧的那些老师们,虽然都被贬官罚俸,但依旧留任,顺元帝一时找不出那么多熟手替代他们,况且贤王党也需要他们继续牵制。 墨纾也被不动声色地放了出来,顺元帝还给了他个神木厂的差事,让他得以光明正大地摆弄木材,早日做出便于腿脚的神器。 温府里的翠冠梨总算成熟了。 温琢斜倚在梨树下的躺椅上,一面纳凉,一面指挥着江蛮女与柳绮迎摘梨。 “阿柳,一会儿摘下的梨十中之三做成果脯,去年的不大甜,今年多撒些糖粒。”他声音懒懒缠缠,带着几分惬意。 柳绮迎站在梯子上,手持剪刀,一边捡枝子一边提醒他:“大人,殿下说给您吃的甜要适量。” 温琢选择性耳聋,自顾自道:“十中之三做成秋梨酱,捣得碎一些,外头卖的太贵,还不如自己做实在。” 江蛮女捧着竹筐接梨子,扭回头说:“大人,殿下曾说您什么饮食结构不健康,要少吃呃……加工食品。” 温琢索性闭了眼,继续说:“再有十中之三做成冰梨糖,天凉时出摊的小贩少了,都吃不到了。” 柳绮迎:“……” 江蛮女:“……” 树荫外有人影一晃,柳绮迎扭过头,见是沈徵,想必是府中小厮见了,直接就给人放进来了。 “殿下——”柳绮迎刚要问好,沈徵用指抵住唇,示意她安静。 温琢仍旧闭着眼,浑然不觉:“殿下什么殿下,你们是我的管家,就要听我的,剩下一成便每日炖成羹,我素来爱吃。” 沈徵轻手轻脚,来到温琢的躺椅边,噙着笑,居高临下望着他。 他脸上有碎光留下的斑驳树影,耳际软发被微风吹得轻抖,如瀑青丝干脆挽起来,用丝带一绑,宽大的袖直挽到肩头,露出细白的臂。 温琢枕着一只手臂,微蜷双腿,睫毛如归鸟敛翼,在睫下覆上浅浅阴影。 沈徵有时也感到奇怪,温琢在他面前格外注重礼节分寸,大夏天都要穿戴整齐,但反倒在柳绮迎和江蛮女两个女子面前不拘小节。 沈徵只能认为他们是太熟了,甚至是过命的交情,以至全无避嫌的心思。 柳绮迎朝江蛮女一挤眼,故意拔高音量:“大人,那殿下再问起来,我们就阳奉阴违喽?” 江蛮女拼命挥手,想要阻止她。 怎么能如此算计大人! 就听温琢漫不经心说:“对,就说我吃了那什么蛋白质,维生素,吃很多,每天吃。” 沈徵负手,似笑非笑。 说出去都没人信,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奸臣,是只背着他偷吃冻干的狡猾小猫。 柳绮迎不管江蛮女的心软阻挠,继续问:“若是殿下知道后生气,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殿下不会——”温琢蓦地顿住,想起了那日从军营离开,沈徵在马背上和他说的话,心口竟微妙的一悸。 还不及深思,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戏谑的声音:“谁说我不会?”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一股麻意直窜腰际,温琢肩背猛地一缩,霍然睁眼。 沈徵近在咫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那双浓郁又深邃的眼睛仿佛更生动了,生动的会说话,会弥漫情愫,哪怕他知道这是上天赋予沈徵的礼物,与旁的无关。 “殿下怎么又来了?”温琢呼吸不匀,面上故作愠怒,瞪了柳绮迎一眼,眼中写满了谴责。 柳绮迎扭回头继续剪梨子,毫无愧疚之心。 江蛮女只好无奈摊手。 沈徵见他也不反思,反倒迁怒旁人,于是不给他空间,让他只能憋憋屈屈地调整姿势,整理衣裳,维持古板的礼节。 “父皇让我感谢掌院,我这不就天天来感谢了么?”沈徵歪了下头,轻笑,“谁知道正抓住掌院阳奉阴违,欺骗学生,没有以身作则。” 温琢耳朵腾的红了,大有一路蔓延到脖根的架势。 他又并非圣人,怎能毫无缺陷,那冰梨糖分外好吃,实难抗拒,忍不住才是人之常情。 温琢避着眼神,推开沈徵,强作镇定:“此事确是为师理亏。” 沈徵慢悠悠直起身子,等他说下文。 温琢理好衣衫,松开挽发的丝带,重新梳理发髻,转移话题:“殿下今日前来,可是那个下肢外骨骼有了进展?” 沈徵挑眉:“就完了?” “什么?”温琢不解。 “理亏之后呢,没有惩罚吗?”沈徵略显期待。 温琢仰头望了望虽已偏西,但热度不减的烈日,感慨道:“一日不看书,此心若有失。殿下且先回去吧,我要去书房温书了。” 说罢,温琢提袍就要溜。 虽然牵强了些,但总比留下丢脸好,改日真该在门洞处挂个铃铛,让个子高的一走过便会撞响,传出声来。 沈徵立刻挽住他的手臂,忍笑道:“好了老师,有墨纾指点,密道大致完工了,我想带你走一趟。” 温琢登时停住脚步,惊讶道:“这么快?” “嗯,为了早日用上,挖得窄了些,但两人错身还是够的,你觉得有什么不好,再让他们改。” “去看看!”温琢转身便往内院走。 他这边的入口藏在一处不起眼的木板下,上面覆着些浮土,掩人耳目。 到了入口,温琢拢起袖子,握住石板上的扳手,用力一提,浮土簌簌落下,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微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借着午后的光,能瞧见洞口边搭着一架简易木梯,直探向下方,但最底处,视线便有些受阻。 “还没来得及修阶,我先下去。”说罢,沈徵躬身踩着梯子,只踏三两下便跳了下去。 木梯嘎吱声戛然而止,沈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老师下来吧。” 温琢瞧着梯子有些发怵,他太久未做登高爬下的事了,小时稀松平常的,现在反倒瞻前顾后。 他紧紧抓住梯边,低着头,将腿探了下去。 木梯粗实稳固,许是沈徵如今锻炼得太扎实,总之他踩着时,木梯就没半点声音。 儿时的根底毕竟还在,温琢的紧张很快便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不必再修阶了,扶梯下来也很方便。 这时就听沈徵说:“怕的话,我抱老师下来?” 温琢心中一动,光线融杂处,他的眼睛也镀上一层暗色。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本牢牢踩在梯子上的靴底默默往后错了一寸,鞋尖擦着梯面一滑,发出一串急促地“搁楞”声。 果然下一秒,他就被个结实的胸膛牢牢抵住,对方一只手臂横贯他的胸口,另只手臂托住他的臀,将他从梯子上抱了下来。 潮湿的空气席卷而来,温琢难堪地闭上眼。 他果然很坏,心思一动便在算计人,不但算计仇人,也算计自己人。 他的病越来越重了,似乎越来越喜欢沈徵的怀抱,可他非但没能遏制住病情发展,反而饮鸩止渴,不断满足自己阴暗的心思。 一下便够了。 “放我下来。” 温琢低声道。 可沈徵似乎并不急着放手,他托着温琢轻轻掂了掂,自言自语地感慨:“现在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抱起老师了,不过还是老师太轻了。” 密道里还未掌灯,暗得厉害,温琢看不清沈徵的表情,只能靠听觉与触觉感知他的存在。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混着地底的寒凉,刮得皮肤发紧。 通道狭窄,张开双臂便能触到两侧墙壁,头顶却颇高,显然是为了迁就沈徵的身高。 沈徵的胸膛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将湿冷的空气驱散殆尽。 那双手臂也结实有力,箍得温琢胸口微闷,而托在臀后的手,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脸颊烫得惊人。 殿下还未发现,他对男子有那般不齿的心思。 温琢发誓,自己只想简单的被抱一下,没想如此放浪。 “老师爱吃甜羹,糖块,枣凉糕。” 沈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认真,“但这些总是让你一生病就缠绵很久。” 或许是狭窄黑暗的环境给了人安全感,或许是温琢此刻很安静,乖乖窝在他怀里,他想说些他不太懂的话。 沈徵的气息拂过温琢的耳畔,在窄壁间回荡:“这个时代,医疗粗陋,卫生匮乏,一点小病便可能致命,我很怕有朝一日会对自己以往从不在意的病菌束手无策。” “老师长命百岁,好不好,答应我,就放老师下去。”他语间带着笑,但很坦然地威胁。 温琢的心跳骤然加快,震得比密道中的回音还要剧烈,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沈徵给他出了个进退两难的选项。 “……好。”他小心地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第45章 温琢与沈徵沿着密道一路摸过去,因为没掌灯,所以沈徵在前引路,掌心扣着温琢的手,走得并不快。 周遭仅有衣袂擦过石壁的轻响,还有两人均匀的喘息。 “觉着难受吗?”沈徵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潮湿的气流漫过来。 温琢唇线紧抿:“……尚可。” 沈徵指腹摩挲着他掌心,低笑:“老师紧张出汗了。” 温琢心道,不是因为紧张。 沈徵手上干燥粗糙的热度,从他敏感的掌心,一路烧至心口。 另只手贴在石壁上,又摸到一片饱含水汽的潮湿,将指尖濡得冰凉。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3节 他就在这诡异的冷热夹击中跌跌撞撞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的豁然开朗,飘来一股松油香气。 借着一盏松油灯的指引,他们拾阶而上,沈徵扣响石墙,敲得是三短一长二段的节奏,只听“吱嘎”一声,石墙转开,露出永宁侯府的书房。 墨纾,君定渊以及永宁侯早已等待多时。 墨纾脚踝的磕伤已经痊愈,他见到温琢,忙站起身来,深鞠一躬,郑重道:“多谢温掌院救命之恩。” 温琢想起上世眼睁睁看着墨纾寻死的酸楚,此刻那种遗憾和愧疚总算烟消云散。 “不必客气。”他扶起墨纾,随后对不远处的君定渊说,“你们还应该谢一个人。” 君定渊一怔:“谁?” 温琢说:“刘荃公公。” 君定渊与墨纾面面相觑,显然不理解温琢口中谢从何来。 温琢解释说:“这整个计划中,每个人都很关键,但若说对陛下影响最深的,最得陛下信任的,便是刘荃公公。” “你说与陛下告罪之时,是刘公公主动提及的神木厂,这便是他释放的善意。因为他这句提醒,咱们才能将计就计,将这场戏做得更加完美,让陛下相信,墨纾去神木厂,是个受到指引的意外。” 君定渊瞠然:“你说刘公公是有意为之?可他为什么要帮我?” “为了与殿下结下善缘。”温琢余光瞥了沈徵一眼,“皇帝的身子不太好了,但刘公公瞧着还不错,一旦……他的处境便十分尴尬,提前释放善意,这样来日若殿下登基,他也能有个好去处。” 沈徵轻挑眉:“刘公公怎么知道我能登基?” 温琢摇头:“或许是陛下暗中透露了某种意思,又或者他平等的对每个皇子释放善意,毕竟谁都得念他的好。” 于是温琢叮嘱沈徵:“不管怎么说,我们不能让刘公公的心意白费,你回宫告诉贵妃娘娘,差人给刘公公送点漠北或南境带回来的东西,不必贵重,稀罕就好,他就明白我们领情了。” 一直未说话的君广平道:“都别站着了,坐下说吧。” 温琢刚要去寻座位,却见墨纾的目光微微下坠,始终凝在一点,欲言又止。 温琢不解,循着目光低头,赫然发现他与沈徵的手还挽着。 这!成!何!体!统! 温琢嗖的将手从沈徵掌心抽出,神色不改,迅速寻了个较远的位置坐下。 好在于大乾而言,暗示一人喜欢男子,等同于侮辱,所以墨纾并未怀疑什么,另两位征战沙场的猛将,则是根本未在意。 沈徵掌心一空,不由叹气,看来牵手是密道限定。 在侯府饮了茶,又闲聊了一会儿,沈徵便带着温琢从密道回去。 下了台阶,他本能又伸手去拉温琢,就见温琢将两掌都贴在石壁上,背过微弱的灯光说:“殿下不必了,我已熟悉。” 沈徵只得慢慢垂下手。 回到宫中,沈徵将温琢交代的话告知君慕兰,随后便盘腿坐在蒲团上,托腮望着夕阳,怅然若失。 君慕兰心思细,敏感地觉察出了,便也大刀阔斧的一坐,问道:“有心事?” 沈徵心道,这事儿除了君慕兰,他还真没人可以交流,皇子所里都是跟他一样没有恋爱经验的太监宫女。 “娘,我问你,若我喜欢一人,但他有非常多的红呃……蓝颜知己呢?” 君慕兰眼前一亮:“哦,京城中哪家女子如此想得开?” 自古女子的名节重逾千斤,甚至高于门第,学识,美貌,这枷锁非金非铁,却比玄铁更能压人,若一女子广结蓝颜已经人尽皆知,纵然她才貌双全,也难逃世人指指点点,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更是不会接纳。 但她会在此时此刻过得洒脱尽兴,这也是君慕兰向往,却没能做到的事情。 “是谁我不能说。” “我儿是皇子也不能博得她的青睐吗?”君慕兰讶异。 “好像不太能,他拿我当朋友。”沈徵和夕阳西下一样忧愁。 可惜君慕兰也是个空有婚姻经验没有恋爱经验的小白,她想了一会儿,愁道“那便只能放弃了,娘不想你像你父皇一样,强娶女子为妃。” 沈徵心说,我这儿的情况可比父皇复杂多了,那可是只小公猫啊! 但他不是轻言放弃的性格,对省状元是,对绩点前1%是,对看好的小公猫也是。 沈徵腾身而起,下定决心:“我要再接再厉,先用三年问鼎皇位,再用五年解放全民思想,接着五年全力展开追求,争取实现飞跃式的突破!” 君慕兰:“……” 要,要熬到三十一才成婚吗? 沈徵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如今与那些红颜知己相比,他性别处于绝对劣势,但他有现代知识做金手指,相信一定能给传统小猫提供无与伦比的新鲜感。 所幸近来朝中无事,沈徵没少往永宁侯府跑,名义上是慰问外公,实则外公靠边站,他顺着密道便去了温府。 一开始柳绮迎还记得将木板扣好,撒上一层浮土,伪装出与寻常地面一般无二的假象。 后来沈徵实在跑的太勤了,那块木板干脆就掀着了,等什么时候府里来外人再扣。 江蛮女仗着一身蛮力,将梨捣碎,榨成汁,她一边干活一边说:“殿下可真喜欢往咱们府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喜欢大人呢,哈哈。” 江蛮女憨笑两声。 柳绮迎嗔道:“这话你也别出去说,会引来大麻烦。” 江蛮女忙道:“我自然知道。” 柳绮迎叹气:“这些日子大人似乎也与谢侍郎闹掰了,谢侍郎也许久未来过了,在咱们大乾,想寻到个喜欢男子又出身不错的,实在太难了。” 明明很小的事,偏偏触犯国法,谁都惧怕引火烧身,所以即便有这个心思,也不敢对外表露。 江蛮女:“要是大人能喜欢女子就好了,便不用委屈受苦,只能看着心上人娶妻了。” 柳绮迎拧起眉,犹犹豫豫道:“其实大人是因为——” “你们快来看,我总算盖完了!”沈徵的声音突然从后院传来,打断了柳绮迎和江蛮女的话。 两人连忙撂下手中活计,蹚开地上掉落的叶子,兴冲冲往后院赶。 前些日子沈徵说要做个水动引风仪给温琢解暑,一忙活便是大半月,如今已至初秋,暑气渐消,可算是做好了。 后院之中,一架硕大的水车立在原先的白山茶地里,木架高耸,实木轴转动间发出轻微声响。 一根缠着木齿轮的木梁直通温琢卧房,屋内竹扇叶正不停旋转,将床帘吹得猎猎作响。 沈徵正拉着温琢的手腕,兴致勃勃地讲解。 “老师来看,我在你卧房前挖了个水渠,用木架,实木轴搭了个小型水车,水车借水流之力转动,带动屋内扇叶,这就叫动力转换,无需人力就能生风。” 说完,沈徵又将温琢拽进屋内,指着扇叶旁的铜制气缸道:“如果只是水风扇,那不足为奇,我在扇叶处加了这铜缸,缸口偏窄,扇叶产生的风进入气缸,吹出的气流流速就会加快,人也会感觉更加凉爽。” 这是依靠绝热膨胀效应和焦耳-汤姆逊效应做出的简易小空调,据说以前他们学校研究生宿舍没装空调,学长们就搞过这东西制冷。 沈徵抬手将温琢的手掌移到气缸口:“老师摸摸,是不是凉快许多?” 屋内空间本就不大,被水车、气缸占去大半,温琢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跌上床去。 他急忙反手薅住沈徵的后衣,站稳身子,指尖触到气缸口的凉风,果然比别处清爽几分。 沈徵也忘记了两人此时的站位岌岌可危,他转身满含期待地问:“怎么样?” 温琢本就立足不稳,被他一挤,顿时朝床榻倒去。 沈徵反应极快,本能地想去抓东西稳住,结果手边就剩他那杰作水动引风仪。 沈徵不忍破坏,只好缩了手,于是失控地被温琢拽倒。 “唔!” 软褥承托着两人,沈徵的重量其实不算很重,只是落下时,他的唇恰好擦过温琢的耳垂。 沈徵的唇有些干,带着几分粗糙的摩擦感,如火星落在枯草上,瞬间点燃温琢的耳尖。 现在他好像在火苗上烤着,烫的身体不由自主微颤。 温琢猛地将脸偏到一边,死死闭着眼睛。 于是他也没看到沈徵深呼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白皙细腻如凉玉的耳垂,就这么猝不及防被他亲到了? 沈徵鼻尖萦绕着温琢发间的清香,心潮翻涌,满脑子都是亵渎的绮念,六根清净不了一点。 可看温琢被他砸得痛哼,身体微微发抖,又生出满心愧疚。 不小心压了猫,猫不会生气吧? 恰在此时,柳绮迎与江蛮女刚好赶到:“来了来了!什么东西?” 柳绮迎一脚踏入屋内,见状瞠目结舌,然后转身便往外冲,正与江蛮女撞在一处,两人险些人仰马翻。 沈徵回过神,赶忙扫除心中邪念,爬起来去扶温琢。 “我把老师压疼了吗?” 温琢待他起身,才喘上这口气,抿着唇道:“为师不疼,只是殿下这架送风仪,实在有些过大。” 沈徵不好意思坐他的床,只好蹲身说:“现在只能弄这么大的。”因为没有电。 “殿下,其实蒲扇即可,为师并不畏热。”温琢这么说着,却慢慢蹭到气缸口处,靠着着风消解燥热。 “那多累啊,阿柳不是说你晚上都会热醒?”沈徵自己也会,但他没法子在宫里搞这么大工程,于是只能睡地上。 “已然初秋了殿下。”温琢被吹得青丝乱飞,耳上的红这才慢慢褪去。 “知道,老师先用着这个,容我再想想,看看明年夏天前能不能搞出磁感线圈来,给你做更好的,好不好?”沈徵哄道。 “……好吧。” 磁感线圈又是什么南屏怪东西? 天色不早,沈徵又得回宫了。 温琢裹着锦被,坐在气缸口前,捧着一本书品读。 凉风吹得书页飘抖,也吹得他侧脸微凉,但盖着被甚是舒服。 柳绮迎与江蛮女转圈打量这东西,颇新奇道:“殿下怎么那么多有趣的点子?” 江蛮女:“可我觉得还是我给大人扇风方便。” 柳绮迎:“你又不能整夜扇,但这气口却可以一直吹,除了大一点,还是很管用的,是不是大人?”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4节 温琢翻过一页书,云淡风轻道:“尚可。” 柳绮迎微微将气缸扭了一下:“我叫它朝着被子吹吧,省的大人着凉,而且眼见要降温,大人不可吹太久。” 柳绮迎叮嘱完,拉着江蛮女出去了。 屋里一静,温琢的圣贤之书“啪嗒”倒在被上,他爬坐起来,抬手堵住出气口,听着风被挤的呜呜只叫,又松开一点,让它吹着自己掌心。 转头一看,枕边还藏着那只小巧的腰平取景器。 温琢拢了拢被子,将自己裹紧一些,思忖,殿下爱给他做一些不太实用但很有趣的东西。 那也很好。 第46章 庆功宴后一个月,京城街巷已是铺上一层翠金交叠的薄毯,毯子叫秋雨一泡,几日都不见干爽。 贤王党们憋了许久,瞧见顺元帝总算从废太子的失落中走出来,便蠢蠢欲动想要另立太子。 其实也不怪贤王心急,而是他此刻看起来众望所归,人一旦被架在了某个位置,就算自己想冷静一下,手底下人也不会让他停下。 上世温琢便是利用了他愈加急躁失据的心理,不断用各种方式透露给顺元帝,贤王曾经对付废太子的手段,引起顺元帝的心寒和忌惮,彻底将贤王剔除在储位之外。 顺元帝本人与皇兄相处甚佳,或者说他的皇兄自小护着他,而他很依赖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兄。 可上一代康贞帝的兄弟们却不安分,康贞帝心善,登基后也没有处置一众兄弟,反而给他们辅国的权利。 但正是这份仁慈,酿成了后患,以至长子惨死,次子三次遇袭,九死一生。 是以顺元帝极其厌恶兄弟阋墙的行为,而贤王对废太子做的事,已经足够触他的逆鳞。 温琢这世也打算给贤王上这计猛药。 恰好墨纾的下肢外骨骼造好了,在这个没有碳纤维,合金材料的年代,他愣是将沈徵图纸上的功能实现得大差不差。 永宁侯府的人试了一圈,发现确实能省力气,又不笨重繁琐,墨纾才给顺元帝带了去。 顺元帝在清凉殿接见他,墨纾跪在地上,恭敬的将外骨骼给顺元帝套好。 “草民请陛下一试。” 说罢,墨纾低着头,蹭退到了阶下。 顺元帝颤巍巍地站起身,又惊又怕地扶着腿上这玩意儿,就连迈步都很谨慎。 “主子小心。”刘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旦顺元帝有站立不稳的架势,他便及时扶住。 顺元帝张开两只胳膊,小心翼翼的在清凉殿中挪步,一开始挪得极慢,像只笨鹅一样左右摇摆,来回两圈便走顺当了,速度也快了起来,仿佛真重现了往日英姿。 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刘荃便先笑容满面地恭喜上了:“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您有了这件神物,走路已无恙了!” “好,好好!”顺元帝一边撑着腰,一边转身惊喜面向墨纾,“墨纾,你果真是造物奇才,替朕解决了大麻烦,朕要赏你,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墨纾却并未居功自傲,反而将脑袋压得更低,谦卑道:“草民戴罪之身,得陛下恩典才苟活今日,不敢奢求赏赐,况南境之危已解,大乾边境安宁,君将军也不再需要我,草民愿意效仿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以明淡泊之志。” 温琢和他说,此次进宫,务必提到‘菊’字,还要不经意的,顺理成章的提到。 顺元帝听了这话,倏地一寂,片刻后又说:“不好,你不能走,朕要将兵部武库清吏司交给你掌管,日后你可正大光明为国锻造军器,火器,与怀深一道,护大乾平安。” 墨纾不求做官,只想归隐,令顺元帝完全没有了戒心。 他年少时也颇爱寻仙问道,知道有些道行高深的隐士是不愿在朝廷为官的,他对这些人始终抱着种敬仰和向往,如今墨纾在他心中的形象与隐士越发接近了,仿佛墨纾此番出世,便只是为解南境之危。 况且这神器日后恐需修缮改良,他也离不开墨纾。 墨纾身子一颤,抬头惊愕地望着顺元帝。 刘荃含笑:“墨公子惊了吧,还不快谢恩啊。” 墨纾仿佛如梦初醒,忙道:“臣谢陛下隆恩。” 在朝为官本不是他所愿,但为了墨家声名,为了家学传承,他必须踏入红尘。 不可否认,兵部是发挥他才能最好的地方。 待墨纾谢恩走了,清凉殿的殿门还开着,一道秋风夹着黄叶飘进了门槛,躺在青砖上。 顺元帝静静看着那片落叶,陷入久违的深思。 他忍不住问刘荃:“深秋了,宫内的菊花都开了吗?” 刘荃眼皮一跳,佯装不懂回:“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奴婢倒没注意。” 顺元帝闭眼叹气:“曹皇后素来喜爱菊花,朕已然忘了许久,今日竟想起来了。” 刘荃不说话。 曹党被夷三族,前太子幽居凤阳台,曹皇后留在这世上的亲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如今曹党受万民唾骂,已故的曹皇后也被连累,在民间被传成祸乱后宫的罪魁祸首。 “兮若是个宽善温和的人,朕对不起她。”顺元帝也就只有在四下无人时,才敢吐露真情。 刘荃还是不敢搭话。 顺元帝转过头来,不悦道:“你做什么不说话,难不成朕主动提及的还能迁怒于你吗?就你心眼儿多!” 刘荃这才赔笑,将身子欠得更低,当作赎罪:“奴婢记得,皇后娘娘心肠柔软,对景王府里所有人都很好。” “是啊,是啊……那时朕将宸妃锁在府外偏宅,不许任何人探望,唯有她偷偷送些补身子的吃食,还记得在冬日添件棉衣。”顺元帝眼眶微微湿热,泪水将眼前秋景糊成一团。 “朕因此斥责了她,她一声不吭就受了,事后仍竭尽所能关照宸妃。”顺元帝已经鲜少向人透露真实情感,刘长柏逼迫他成为了一个冷酷的工具,来保证大乾的正常运转,他身边的所有人,也都是小工具,他们一生都要为了祖宗,为了基业,为了大乾活着,哪怕在外人眼中,他已享受无边尊贵。 “朕这一生情爱淡薄,唯一那点真心也都给了宸妃,对她不过是片刻的垂怜,她都知道,也不曾怨过,曹有为实在不配有这么好的女儿。”顺元帝最后说道。 顺元帝此生共有两位皇后,当年景王府正妃柳氏是康贞帝强迫他娶的,他对柳氏没有感情,柳氏却奢求颇多。 得知他那次意外坠崖,结识宸妃,一见倾心,柳氏便处处打压针对宸妃。 宸妃幽居外宅时,曹氏处处关照,柳氏却总想趁机至宸妃于死地。 是以后来顺元帝登基,被迫封正妃柳氏为后,却无论如何不愿立沈弼为太子。 “曹党犯下重罪,陛下严惩,是为了给黔州死去的百姓一个交代,皇后娘娘善解人意,定会理解您的。”刘荃宽慰道,“正值深秋,奴婢去给皇后娘娘上柱香,带些新鲜菊花。” 预曦正立q “前太子如何了?”顺元帝冷不丁问。 刘荃又是一阵心颤。 后日例朝。 顺元帝便戴着墨纾所做这件神物,大摇大摆地坐上龙椅。 他心情颇好,原是想向诸臣炫耀一下,他如今又能行动如风,隐隐有宝刀未老之姿。 谁料贤王党们心事重重,根本没领悟皇帝的意思。 卜章仪先站出来:“陛下,国之本在储,如今太子之位空缺,朝野悬心,还望陛下早立东宫,全宗庙之托,万民之望!” 唐光志也配合道:“陛下,前太子失德,致使朝野惶惶,百姓信心不足,唯有速立贤德之人,方能使国本既定,民心自稳,内外晏然。” 尚知秦:“臣请陛下早日立储,若遵祖宗旧章,俯顺先帝遗愿!” 顺元帝的脸倏地沉下来了,那点炫耀分享的兴致也荡然无存,反而颇为忌惮地问:“那诸卿以为,朕该立谁啊。” 贤王沈弼余光扫量周遭,也难得紧张起来,掌心裹着层层湿汗。 在他看来,顺元帝已经无人可选,论贤德,论朝中威望,论能力他都是唯一人选,况且他也曾是皇后之子,名正言顺。 卜章仪与唐光志对视一眼,觉得眼前已经没了障碍,可以一搏。 卜章仪跪下说:“我朝承周宗之制,循嫡长之规,昔秦废扶苏而立胡亥,终致二世而亡,如今皇长子昌龄日茂,资质异禀,正是合天意之举。” 温琢忍不住低下脑袋,压了压唇角。 贤王党还不知道,皇帝前日想起了曹皇后,顺便想起了前太子,于是遣人去凤阳台看望了一下,顺便得知了有人关照虐待前太子的事。 他们此时想逼皇帝立储,根本是把贤王往火坑里推。 果然,顺元帝阴恻恻道:“朕昨日听闻,前太子在凤阳台,一月便瘦脱了相,而且惊惧过度,身患重疾,却无太医医治。” “朕还听说,有人暗示苛减前太子吃食,并令守卫言语羞辱,丧尽前太子脸面,如今天色渐冷,前太子房中,也不见厚褥棉衣。” “前太子被废后,树倒猢狲散,朝中官员无人敢提,后宫奴婢更是避之不及,就连曾在东宫伺候的,为了讨好新主,也对太子极尽毁谤,唯有归入五殿下处的东宫詹事黄亭,得他宽宥,前往凤阳台遥遥叩拜一次。” 温琢微怔,笑容敛去,转头望向沈徵,与此同时,不少官员也向沈徵望去。 沈徵站在皇子当中,已然格外抢眼,但他神色自如,并未对顺元帝的话有过多反应,对群臣的关注也是兴趣寥寥,他唯向群臣首列某个位置绽出一丝笑颜。 温琢猝不及防接收到这个轻笑,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自己心生愉悦,他连忙握住不争气的耳朵,鼓弄鼓弄乌冠,将耳朵塞了进去。 顺元帝仍在说:“朕定要彻查,是谁居心叵测,对前太子不敬,欲行不轨,在此之前,诸皇子皆有嫌疑,朕暂且不谈立储一事。” 形势急转直下,贤王党冷汗直冒,谁也没料到,顺元帝竟还会关心一个被废的太子。 若是禁卫军查出是他们背后捣鬼,再有龚知远,洛明浦推波助澜,他们恐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贤王险些在殿上失态,他愕然望着顺元帝,此刻是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作乐极生悲。 虽然顺元帝没有挑明,但满朝文武都知道,那个居心叵测的人,指的是他。 三皇子沈颋勾起一丝冷笑,方才群臣上奏立储,他还慌了一瞬,如今看来父皇根本没有立储的意思,那大家就熬吧,看谁能熬过谁,反正他还算年轻。 沈瞋听罢,不禁扼腕叹息,咬碎白牙。 他怎么忘了趁太子落难,适时去献献殷勤! 此举既可博得父皇欢心,又能感动旧太子党,令诸臣归服,于他而言百利无一害,谁想这颗桃子也让沈徵给摘了! 也怪他近日一直思虑着绵州的事,等着给温琢重重一击,却忽略了宫中。 朝堂上鸦雀无声,群臣皆低垂着头,也唯有温琢敢抬头去瞧顺元帝的脸色。 但见皇帝的眼袋又坠一分,喉颈的脉突突地跳,显然余怒未消。 他未必是多心疼太子,而是看出来臣子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纷纷迫不及待巴结下一任储君。 他更厌恶对兄弟手足赶尽杀绝之人,正是这份贪念,导致了他整个人生的悲哀。 温琢仰起头,笑说:“陛下,臣也有奏。”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5节 “说什么?”顺元帝脾气不顺,对他语气也硬,但仍算有耐心了。 “陛下今日戴了什么好东西,竟比微臣走路还快?”温琢目光灼灼,蠢蠢欲动的心思都由一双如波似水的亮目流了出来,“臣平日甚懒倦,御殿长街又太长,可不可以也赏臣一个戴?” 顺元帝气笑了:“朕有什么好东西你都惦记着,这个不行。” 温琢顿时垮脸,悻悻歪头。 刘荃赶忙借着温琢递的话头说:“这可是墨大人为陛下特制的下肢外骨骼,戴上走路甚为轻便,陛下喜爱的不行呢。” 终于有人发现了顺元帝的神器,也发现了他今日虎虎生威,于是顺元帝心情好了不少。 “温晚山,你又给朕垮着脸,也就仗着朕不爱跟你计较。”顺元帝嗔道,但他是真不跟温琢计较,又立刻解释道,“不是朕舍不得赏你,而是此物需得用到顶级的降香黄檀,整个神木厂才寻出两条,没有你的份。” “哦?”温琢佯装惊讶,“原来墨大人这般厉害,不但能造守城弩机,还能给陛下做神器,那看来臣只好忍忍了。” 沈瞋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僵白,随之而来的是羞耻和难堪。 明白了,全明白了! 墨纾去神木厂根本是个圈套,顺元帝必然早就知道他在神木厂挑选降香黄檀,准备这件神器。 所以洛明浦,龚知远抓捕墨纾,弹劾君定渊才会失败,因为这根本是跟皇帝的利益作对! 可上世墨纾分明没提过下肢外骨骼一事啊! 这莫名其妙的,绑在腰腿上的怪物,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谢琅泱一阵恍惚,险些跌出排列。 他的自尊心仿佛被捏扁了揉碎了,扔在地上,叫人狠狠踩了一顿! 他思索了整整七日,却还没能领悟温琢此局深意,原来神木厂不是偶然得来,而是有意为之。 可是圣上到底是何时与墨纾达成约定的呢? 是了,必定是君定渊谢恩面圣之时。 但光凭虚无缥缈的一件神器,圣上怎么就能放过藏匿逆党的死罪,容墨纾暗中制作呢? 他又想不出了。 这件事与骸骨还乡是否也有联系? 若上世并未抓获奸细,骸骨还乡一事也是温琢全权策划,那温琢又是如何让南屏配合的? 他以为温琢与他只是皓月与云霄之别,如今看来他不过似尘泥伏地,萤火之光。 原来真的是温琢选谁,谁才是皇上。 这日下朝,温琢出武英殿,给沈徵使了个眼色。 沈徵酉时溜出宫,去见温琢。 还不等沈徵摸一块梨瓣吃,温琢就开门见山问:“殿下让昔日东宫詹事去叩拜沈帧了?” 沈徵将刚想咬一口的梨瓣默默放下,小猫表情挺严肃的,不知道是不是炸毛了。 “我觉得是件小事,就没和老师说,此事有什么不妥吗?” 温琢缓缓摇头。 那位东宫詹事,曾在春台棋会前与沈徵一道来他府中拜会。 那詹事代表太子行事,对沈徵甚为失礼,如今他被分到沈徵手下做事,温琢还以为沈徵至少要报复一下。 他只是有那么一点不敢置信,沈徵的胸襟,竟让他想起了大乾太宗皇帝。 昔日太宗效仿李世民,胸襟开阔,广纳天下良才,且真正做到用人不疑,从不惮承认己过,是以群臣皆为其气魄折服,敢于觐见,针砭时弊,很快朝野一片清明,大乾迎来恢宏盛世。 没有哪个为臣者不向往做太宗的朝臣,能不必勾心斗角,只在国策上大展身手。 “他现在是你的下臣,还惦记着前主,我以为你会不悦。”温琢说。 “这不刚好证明他忠诚吗,连前太子都能不落井下石,我有信心让他心甘情愿效忠我,否则他两面三刀,留在我这里有什么用?”沈徵失笑,又夹起个梨块喂到温琢嘴边,“绷着脸,这么严肃,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怎会生殿下的气,此事殿下做的很好。”温琢垂下眼睫,望着鲜嫩欲滴的青梨,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一口,随后说,“殿下不是不允许为师吃太多甜?” “一点点,我喂得可以。”沈徵笑着用梨块摩挲温琢的唇瓣,似在催促,又像是勾引。 温琢心道,此举甚是失礼,不该发生在殿下与为师之间。 但他又忍不住心中悸动,想要满足自己龌龊的心思。 他一面谴责自己,一面张口将梨块含住,用齿尖轻轻咬碎,很想再被喂一块。 就听沈徵忍不住叹息:“只是我没想到,凤阳台看管这么严,他磨破口舌也没劝动守卫,只好在外面拜了一下。不说是高台么,难道不能从窗户相见?” 温琢闻言忽的一怔,梨块都忘记吞下去。 第47章 凤阳台不在皇城之内,而在京郊皇陵附近,占地约十二亩,整体呈 “回” 字形布局。 正中央是一座九层高台,与皇陵遥遥相望,每层按品阶幽居着大大小小的皇亲国戚。 高台外围共有两重围墙,墙头铺设荆棘与碎瓷片,每隔五丈设一个铜铃,风动铃响以防攀爬,墙基埋入地下三尺,铺设花岗岩石板,绝无挖道脱逃的可能。 此处守卫共有六十八人,互不统属,严密制衡,且这六十八人不得与圈禁者私下交谈,不得谈及朝政。 存活在凤阳台,虽体面未失,但自由全无,每日餐饮供应,起居衣物均有严格规定,虽可在小院散步,读书写字,却不得与其他圈禁者面对面交谈。 整个苑落常常毫无喧哗之声,唯有日暮时分梆子敲响,才传出守卫诵读《思过经》的声音。 沈徵岂会不知,太子绝无可能打开窗子,与围墙外面的黄亭相见。 更奇的是方才提及凤阳台,沈徵语气轻描淡写,神色波澜不惊,浑不似亲身经受过炼狱之苦的人。 温琢心头猛地一震。 莫非他根本不是重生! 温琢面上看似怔住,思绪却已如流光般疾转。 自己何时认定沈徵是重生的? 大抵是初见之时,沈徵先一步道出了 “羞辱” 二字,让他下意识以为对方也洞悉随后发生的事。 况且他自己就是重生,难免以己度人。 可如果沈徵只是随口一说,压根不知前世那段往事呢? 如此一来,沈徵这数月性情大变,思虑深远,才学突飞猛进,又该如何解释? 念及此,温琢只觉一股寒意窜上头顶。 一个八岁离家,杳无音讯十年的人,若是早已被人掉包,他的家人会发现吗? “怎么了?”沈徵察觉到他的不自然。 温琢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轻笑:“无事。” 他若真想瞒一个人,是绝不会让人抓住破绽的。 沈徵在温府又坐了半个时辰,与温琢聊起《资治通鉴》中 “甘露之变” 的一段,温琢评议宦官专权之祸,颇有掌院的凛然气度。 沈徵一边欣赏着他的真知灼见,一边欣赏他的透彻和聪慧。 直至皇宫快要下钥,沈徵才不得不匆匆骑马赶回去。 次日例朝,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缠绵如丝,街巷里积落的阔叶经雨水浸泡,已沤出一股腐臭之气。 温琢背对着殿外雨帘,交代葛微:“你往贵妃宫中走一趟,替我问问殿下身上有什么胎记,就说年底祭庙需核对祥瑞,别提我的名字。” 上次他差葛微给良贵妃递过纸条,贵妃应当对葛微有一定信赖。 以祭庙的名义,又是葛微亲自去问,良贵妃果然没有多虑。 隔日,葛微便喜气洋洋地来给温琢回话,身上还带着一身雨气:“掌院,奴婢问出来了!娘娘说殿下出生时,耻骨处有一小片红记!” 温琢正低头把玩着腰平取景器,闻言身子猛地一顿,险些把取景器捏碎。 他脸色极不自然:“你…… 你说耻骨?” 葛微浑然不觉,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正是,先头产婆还当是胎血,拿手擦了又擦,谁知竟是擦不掉的红记。后来太医瞧了,说不碍身子,娘娘这才放了心。” 温琢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面门,霎时间面红耳赤,慌忙闭了双眼,手指拧得袍袖变了形。 怎么会是这个地方?! 他堂堂翰林院掌院,如何查验殿下这等私密之处! 当晚,温府内室烛火昏黄,温琢拥被倚榻,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苦思良久,一会儿弹弹枕边的取景器,一会儿又敲敲床边暂歇的扇叶。 窗外雨丝敲打着窗棂,地砖下寒气丝丝上渗,幸好屋角有一只炭盆散着暖气。 他望着跳动的火星,心间念头百转千回,索性装作浑噩不知,如今的殿下英明睿智,胸襟宽阔,令他很满意。 但转念又谴责自己,皇室正统乃国之根基,岂容半点马虎? 那就只能……冒险一试了。 翌日早朝,沈徵突然发现温琢生病了。 他在上朝时就忍不住低声咳嗽,后来这细微动静被御座上的顺元帝听去,还叮嘱他注意身体。 退朝之时,谷微之,墨纾,薛崇年三人争先围拢上前,关心备至,沈徵被挤在人后,话都插不上。 于是他在皇城里拐了个弯,便立刻策马扬鞭直奔掌院府,也顾不得从永宁侯府迂回一下。 踏入温琢卧房时,温琢正裹着厚厚的锦被坐在床榻上,时不时低咳两声,一双眸子却趁隙偷瞄着沈徵的神色。 沈徵果然着急,伸手便探向他的额头:“这段时间不是养得很好吗,怎么又突然病了?” 温琢顺势又咳了几声,真还咳得嗓子有些疼。 他含糊应道:“可能昨夜蹬被子受了寒。” “老师还会蹬被子?”沈徵挑眉。 他记得温琢睡觉时都是抱成一小团,背抵着墙,特别安静。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6节 “偶尔惊悸也会……”温琢话音未落,突然连咳三声,力道甚重,憋得眼眶周遭泛红。 沈徵抽回手,暗自嘀咕:“不发烧,还真是感冒。” 温琢已经对他口中南屏怪词习以为常,只顾一边咳嗽,一边淡然摆手:“不妨事,秋冬时节的惯病了。” 沈徵正想去请郎中:“总这么咳不行,还是——” “殿下!”柳绮迎应声而入,适时打断了他的话头,与温琢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她转瞬间便忧心忡忡对沈徵道,“其实昨夜已请郎中来瞧过,说是春来坊的热汤子最能驱寒祛湿,若是泡上一泡,病情必定大减。只是我和阿蛮都是女子,不太方便,不知殿下可否带我们大人去一趟?” 沈徵更为诧异:“老师不是不喜欢旁人伺候他沐浴更衣吗?” 柳绮迎:“为求痊愈,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虽然天降惊喜猝不及防砸在头顶,教他心头都微微发颤,但目光扫过温琢憋红的面容,沈徵还是很理智地扼杀了自己的僭越。 他更关心他能否痊愈。 “老师现在不适合骑马了,我陪他坐轿去吧。” 东汉的张衡曾写过“温泉汨焉,以流秽兮。蠲除苛慝,服中正兮”,说的就是温泉有清除病痛,祛扫邪祟的功效。 所以沈徵毫无怀疑。 原本他可以带温琢到皇室御用汤泉宫苑去,那处汤池由汉白玉铺砌,温泉引自地底深处,远比民间堂皇。 但在外人眼中,两人的关系显然不该亲近到一同去泡泉,所以春来坊的独立汤院更加合适。 京城里的文人雅士常在此处同道泡汤,吟诗作赋,听说也很雅静。 轿辇行得平稳,深秋街景匆匆掠过眉目,温琢却如坐针毡。 他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但一路上却是忐忑与惭愧交织,几乎喘不过气。 他喜欢男子,与男子同浴根本就是种放纵本性的不齿作为。 更何况他确实对沈徵生出了不该有的旖旎心思。 不多时,轿辇停在观棋街侧巷。 此处向来人满为患,好在未到深冬,天气不是很冷,白日仍有不少位置。 小厮见二人下轿,躬身将他们引着转入一条青石小径,穿过月亮门洞,转入一座雅致私院。 院中植着几株红梅,还未盛放,石墙上水汽氤氲,耳边传来泉声潺潺。 私院设有脱衣亭,汤泉亭,濯洗亭,由雕花木门相隔,供贵客递次使用。 温琢刚进私院,便被一股温热的水汽裹住,又见池中泉水清澈,热气袅袅升腾,表面漂浮些许生姜,艾叶与花瓣,用以驱寒。 可当他目光扫过墙角的木柜,顿时如遭雷击,很想不管不顾,捂着眼睛落荒而逃。 那柜子里竟堂而皇之摆着铜祖,缅铃和琥珀长勺! 这些卧房嬉乐之物怎可明目张胆示人! 沈徵自然也瞧见了,这倒不是他对古代造物的研究已经登峰造极,实在是这东西的形状太形象了,让他想不理解都难。 他曾在书中读到过一种叫作角先生的器物,说是此物灌入热水便会自行上下跳动,专供闺阁取乐。 温琢耳朵红得遮不住,转身欲走:“为师忽觉身子爽利了许多,今日这汤泉就先不泡了。” 沈徵伸手稳稳握住他的臂弯,忍不住失笑:“老师与我都是男子,害羞什么,快去更衣吧。” 光是瞧见就害臊,到底放浪形骸在哪儿了? 难道大乾人尤为保守,害臊小猫已经是个中翘楚? 沈徵指尖力道适中,语气又十分坦荡,让温琢根本没法拒绝。 他虽然心乱如麻,脸颊发烫,却也没忘了此行的目的。 大乾人泡池时,惯常会褪掉外袍亵衣,换上件浅色丝绸中单,长及过膝,腰间束一条素丝带,清雅得体…… 也有男子桀骜些的,索性赤着上身,只穿一条犊鼻裈,堪堪遮到大腿根。 但对读书人来说,实在有失文雅,所以春来坊里还是穿中单的更多。 “殿下不与我一同更衣吗?”这样便可瞧见耻骨是否有胎记了。 沈徵眉梢微动,迟疑了一瞬。不是他不想,可他怕这具十八岁的少男身体承受不住。 要是血洒汤池,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老师先去,我点些温茶和糕点来。”说罢,沈徵拉开木门,先避了出去。 温琢轻咬下唇,转进脱衣亭,他将袍子褪去叠好,搁在一旁的木架上,然后便开始解亵衣的条带。 足足解了六七根,才将整件亵衣彻底散开,丝料从细若凝脂的肩头背肌一寸寸滑落,露出曼妙如海沟神峰似的弧线。 套上中单之前,温琢下意识探手抚向大腿里侧,那里蛰伏着两处丑陋的烫疤,是他绝不愿示人的隐痛。 他神色变幻几番,才掩去憎恨与寒意,平静地穿好中单,束紧丝带。 只要待会儿将双腿并拢收紧,便不会被发现的。 沈徵端着温茶与几碟糕点回来时,温琢早已换妥衣物,却仍立在原地等着他。 沈徵目光一落,一时忘记自己手上还托着东西,只定定望着他。 汤池的中单一般薄衣,无领,宽松,所以沈徵不可避免地瞧见了他往日藏匿在官袍折领下的锁骨。 喉颈总算与肩骨连成了片,仿佛残缺的山水补上最后一片拼图。 很难形容这片风景是如何的细致柔美,若在指下反复摩擦,它又会如何泛起层层红晕,给出反馈。 许是仍显局促,温琢没有褪袜,于是中衣与罗袜间只露着二指宽的一截小腿,肌肤莹白,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自剥开罗袜,瞧得更仔细些。 温琢已经豁出了全部的脸面,将文人的耻心尽数抛诸脑后,他望向沈徵,镇定说:“殿下更衣吧,我想与殿下一道入池。” 只这一句话,沈徵便被煽动得有了抬头的趋势。 喉结在皮下沉沉滚动了几番,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大悲咒,沈徵方才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 “老师今日怪怪的。” 沈徵笑着将手中茶点搁在石桌上,刚要解衣,又嗅到温琢挂在一旁的亵衣飘来一缕温热药香。 于是手指艰难扣着腰间玉带,硌得掌心发酸发疼,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平稳下来。 沈徵长吁一口气,抬手挽起微蜷的潮湿发尾,动作利落干脆,将身上藏蓝衣袍一把剥去,露出精悍的胸膛。 他早已没了初回大乾时的瘦弱,取而代之的是骨血中与生俱来的漠北野性,削刻般的肌肉紧贴着宽阔的骨骼,就连皮肤上散落的陈旧的疤,都成为让人喉干口燥的引诱。 温琢掌心已经将中单攥得皱成一团,目光却牢牢黏在沈徵身上,沈徵手搁在裤腰上顿了顿,瞧温琢目光灼灼,毫无偏头回避的意思,不由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拇指抵着裤腰,轻轻向下勾了一寸,随后便停住不动了。 他望着温琢似笑非笑:“老师想看什么,说出来,我给老师看。” 第48章 温琢心中转瞬便有了说辞,他一向善于随机应变。 “为师——” “老师确定要说谎吗,那就不一定看得到了。”沈徵语气温柔,却精准截断他的话头。 温琢抿唇不语。 沈徵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事已至此,便只剩两条路。 要么他放弃探究,搪塞过去,日后再寻良机,要么索性直言,即刻达成目的,解除困惑。 只是胎记在那个部位,再寻机会谈何容易,况且沈徵已有了防备。 还有一点是他不想承认的,这种藏藏掖掖的滋味,着实难受。 于是温琢昂起脖颈,眸光灼灼,直视着沈徵的眼睛:“我要瞧殿下耻骨之处。” 这话一说沈徵就明白了。 他知道这具身体的耻骨部位,生着一小片月牙状的红痕,巧的是,现代的自己身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他与这位五殿下应该是有某种联系,所以才会穿越到这具身体里。 看来南屏盗墓论并非无懈可击,温琢还是从他某些话中觉察出了端倪,进而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可惜精明小猫不知道,他是魂穿啊,检查胎记没用的。 他收回抵在裤腰的拇指,浓眉深目被热雾熏染,仿佛也能散发灼热。 “老师知道看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殿下觉得冒犯,但今日非看不可。”温琢咬牙笃定。 “所以老师这场病也是故意设计,就为了诓我脱衣服。”沈徵笑意愈深。 “是。” 沈徵非但不恼,反倒迈步上前,与他相距不过半步,两人呼吸几乎撞在一处。 然后他抬手摊开双掌,将主动权交了出去:“那老师自己扒开看吧。” 自!己!看! 要他亲手去褪殿下的亵裤吗?! 温琢纵然强撑着镇定,眼神也不由得闪烁了一瞬。 沈徵倒是神色坦荡,纹丝不动,只静等着他。 温琢深吸一口气,猛地扭开脸,小心探出一根食指。 他刚伸过去,就抵住了沈徵的腹肌,那是他从未触碰过的紧实轮廓,线条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居然要比他的指尖热很多。 他赶紧向下滑,终于触到丝绸裤边,停顿片刻,心一横,从缝隙里挤进去,卡着第一个关节,轻轻一勾,扯出一道空隙。 他快速扭过脸,眼睫一垂,疾扫而过。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7节 茂林深处,隐约能瞧见月牙状的一片红,与葛微所述一般不二。 世上或许有外表相仿的人,但若是连胎记都一样,那绝无可能。 况且沈徵不知他今日目的为何,连作假的时间都没有。 面前这个人,确实就是五殿下! 难道真的是神魂归位? 那他的重生会不会与沈徵的神魂有某种联系,究竟谁是因,谁是果,抑或是互为因果? 重生之后,他始终觉得冥冥之中有种力量,在推动大乾拨乱反正。 莫非正是这股力量,让他,沈瞋,谢琅泱重回暴雨之夜,也让沈徵褪去愚钝? 但这疑问就如庄周梦蝶,或许永远无解。 温琢心头巨石落地,如释重负,手指却似被火燎一般,飞快抽了回来。 他双耳红得仿佛娇艳欲滴的石榴籽,整个人像是在汤池里泡透了,眩晕了。 细瞧耻骨时,他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静卧的,微微充血之物。 即便尚未苏醒,也带着令人心惊的存在感。 温琢脑中乱七八糟,莫非是漠北的血统所致……怎会如此雄健! “看够了?”沈徵促狭道。 “……” “晚山,耳朵红什么?”沈徵忽然唤他的字。 “……”谁许你叫晚山。 “刚才我通过检查了?”沈徵追问。 温琢手上忙活起来,先理了理中单的系带,然后便去够搭在木架上的亵衣,“是我多虑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沈徵却将他手腕攥住,按下来:“来都来了,泡完再走,不然银子都浪费了。” 这一间私院费用不低,往常文人们都是三五成群相约着来泡,费用可以均摊,今日他们两的花费,顶上寻常百姓数月的用度了。 温琢犹豫的一瞬,沈徵已抬手扯下亵裤,没挑那件中单,径直换上犊鼻裈,于是阔肩窄腰,笔直长腿,尽数展露人前。 作为现代人,沈徵实在不适应,泡温泉要套个睡裙似的东西。 见沈徵主动推开雕花木门,温琢也只好跟了上去。 汤池里热气氤氲,岸边铺着圆润卵石,几丛青草点缀其间。 沈徵踏入池中,将茶点搁在岸边草地上,任由清泉漫过双腿,惬意地舒了口气。 温琢立在岸边,垂首,终于褪去罗袜,裸着脚,踩在被热气腾潮了的砖石上。 沈徵一转身便瞧见那双从未经受过日晒的足,脆弱的白与潺潺的水连成一片,热气里都带着破壳的欲,莹润的脚趾小心探了一下水温,被热度一激,当即蜷缩起来,小腿绷得又紧又直。 沈徵没这方面的癖好,但这个人的一切都太艳丽了,仿佛一点一滴,都由神明小心勾勒,细细描摹。 他眼见着这片惊艳浸入了汤池中,被花瓣抚摸,又被水纹碰撞,那件宽松的中单迅速吸饱了水,牢牢地黏在腰臀的弧线上,仿佛贪婪的蛛网,将美物擎住不放。 沈徵知道自己的目光放肆了些,朦胧的热气怕是也无法阻挡。 温琢似有所觉,索性一口气潜得很深,只露出鼻尖和一双水瞳。 雾珠挂上了他的睫毛,披散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化成墨,化成绸,化成招惹的引线。 “……殿下瞧着我做什么?”温琢吐了一串泡泡,才发觉唇瓣浸在水中,忙挺起身来询问。 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瓷般的喉颈滚落,坠入池里,连带着池水都染上香气。 “这池子宽敞得很,老师为何缩在一处?”沈徵没回答,他怕自己心口合一,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 温琢抱着膝盖,乖乖蹲在水中,如池边静立的幽草。 “我自幼便有些怕水。” 但这般飘着花瓣药材的倒还好。 沈徵打量着只有自己大腿高的温泉池,心说小猫怕水很合理的。 干泡着甚是无聊,古代的汤池再高端,也不如五星级温泉酒店周到。 沈徵忽然起身,撩起一串水珠,迈步走向墙边木柜,略过那直白露骨的铜祖和缅铃,目不斜视,只取了那根琥珀长勺。 他掂在手里,又迈步走了回来。 这玩意儿长得跟拉面店的汤勺差不多,为何会与这些房中之物放在一起? 沈徵泡汤时习惯拿个东西舀水,往身上泼,院内就这东西瞧着很像。 温琢却已机警起身,眉头微蹙:“殿下取这东西做什么?” “舀水啊。”沈徵语带笑意,躬腰舀起一勺清泉,手腕一扬,便向温琢泼去。 温琢忙偏头闪避,仍被溅了一身水珠,有些无言。 “殿下不知此物用途?” 沈徵茫然:“老师讲讲?” 温琢一噎,扭身复又蹲回水中,轻声说:“总之殿下放下就好了。” “我在南屏瞧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喝汤就是舀水的,难道大乾另有讲究?”沈徵索性下水,走到温琢身后,附下身,饶有兴致道,“还请老师给我解惑。” 沈徵一凑过来,温琢眼前便遮过一片阴影,那股逼近的气息让他生出错觉,仿佛自己已被沈徵罩在身下。 “此物……此物原是闺阁之中的嬉乐之具,用以笞臀取趣的。”温琢脸颊发烫,难堪至极。 “哦?”古人玩得还挺花。 沈徵举着琥珀长勺,在掌心轻敲了一下,沾着水珠,脆声极响,在幽静的私院中炸开。 “我不理解,笞臀本是惩戒,怎会成了嬉乐?”他故意问。 温琢也只是听说,至于女子为何喜欢,他就不理解了。 “或许是以惩戒之名,行嬉乐之实,力道极轻……我也不清楚。” 解释完,他仍觉难以启齿,恨不得一头扎进水中,缩成乌龟。 沈徵暗自好笑,猫连这都不清楚,还称他放浪形骸,朱熙邦你不得好死! “原来如此。”沈徵微笑说,“比如装病欺瞒这种小事,就可以惩戒一下。” 温琢耳尖骤热,眼睛斜睨,却见沈徵只是拿着这东西把玩,又在掌心敲了两下,便放回了原处,并无含沙射影的意思。 池中再泡片刻,外头忽飘起淅淅沥沥的秋雨,雨珠砸在房檐上,发出并不聒耳的声响,反让院内更为惬意。 温琢昏昏欲睡,一只手臂搭在岸上,脑袋歪在臂弯浅眠,发丝轻卷在颈边。 他本就比旁人更嗜睡一些,尤其天寒时。 盘中茶点已然微凉,沈徵轻手轻脚起身,端出去吩咐伙计温热,归来时,见温琢睡得安稳,便蹲下身,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晚山,泡久了会缺氧头晕,醒醒。” 温琢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蒙:“回去么?” “吃了东西再走。” 温琢依言起身,许是泡得太久,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向水中跌去。 “噗通” 一声,水花四溅,连池面的花瓣都被震得四散开来。 沈徵猝不及防,没抓住他,正要下水去抱,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他大腿内侧,有两道指节长短的淡红痕迹,那处肌肤格外不同,又薄又紧。 沈徵心头一震,怔在原地。 温琢瞬间惊醒,等不及浮水上来,便慌忙拢紧双腿,用湿透的中单死死遮住。 他再站起身,湿得很狼狈,发丝黏在脸颊和眼皮上,孜孜不倦地滴着水。 “不想吃了,现在便回去吧。”他声音发紧,越是在意,便越局促。 沈徵回过神,如果他没看错,那应该是烫伤,疤痕边缘早已与肌肤融为一体,唯有皮下淡红,经年挥之不去。 可正常来说,谁会烫到这种隐秘的地方? “老师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肯让人服侍沐浴更衣吗?”沈徵轻声问。 温琢浑身一颤,也不言语,掌心死死扣住腿间,转身便向脱衣亭快步走去。 沈徵紧随其后。 “这伤是旁人害的,对吗?” 温琢默不作声,但脊背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眼神也越发沉冷,仿佛应激的刺猬,随时就要刺人。 仅剩君臣名分克制着他。 沈徵察觉出了他愤怒下的敏感,当即拽过自己的外袍,上前一步披在温琢湿淋淋的肩头。 他以掌心轻抚他绷紧的后背。 “我只是关心老师,老师不喜,我就再不提了,好不好。” 掌心一遍遍轻缓摩挲,低哄之声不绝于耳,温琢戒备的姿态终于散了,僵直的身子也缓缓松弛下来。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之事:“记不太清了,似乎是八岁,我已经很大了。” 八岁,怎么能叫很大呢。 若是在现代,孩童遭此毒手,且伤在这种地方,医院一定会报警吧。 沈徵心中翻江倒海,不是说“温琢乃乡绅富家子,家境丰裕,其家重教,不惜重金延揽饱学宿儒,故早有学识,才名渐显”吗? 这样的家境,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殿下,你袍子湿了。”温琢突然抬眼望着他。 你眼睛也湿了。 为什么?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8节 第49章 秋雨不知何时悄然停歇,天际洗得一片蔚蓝,温和天光透过飞檐翘角洒入室内,撞上汤池蒸腾的热气,折出斑斓的光晕。 “湿了就湿了。”沈徵又将袍子给他裹得紧了些,隔着厚实的衣料,手掌抚了抚他饿瘪的肚子,唇角噙笑,“老师陪我吃一点再回去吧。” 温琢垂眸,眼睁睁瞧着那只宽大的手掌在自己腹上轻轻揉了一圈。 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闪躲。 沈徵牵着他到小石桌旁坐下,脚下淌着潺潺温热活水,手边立着一枝缀满骨朵的梅枝。 不多时,伙计便提着温好的茶点归来,又添了两碗热面,两人相对而坐,将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沈徵果然没有再问烫疤的事,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撞破温琢的秘密。 可他潮湿的眼睛,温和的声音,轻柔的动作,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温琢,自己在被精心对待。 饭后,温琢在濯洗亭冲净身上汤泉药气,又乖乖坐好,任由沈徵取了布巾为他擦拭长发。 他本该制止这样颠倒尊卑的举动,但扭眼望去,却见沈徵为他擦发时神情极为专注,指尖动作一丝不苟,宛如画师在勾勒一幅精心之作,容不得半点打扰。 而当沈徵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温琢再次觉得,这副罔顾儒家礼教的模样很像史书上的太宗。 沈徵给他擦完,又快速拧了拧自己的发,两人各自戴上麻巾帽,换好衣物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观棋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低调地挤上红漆小轿,伙计扬鞭轻喝,轿身碾过路面残存的积水,轱辘辘朝着温府方向行去。 风动帘扬,温琢从帘缝中望向观棋街,街巷两旁小贩吆喝声轻快悦耳,米糕的甜香随风飘来,东楼内依旧人声鼎沸。 沈徵那局蒙门开派神棋,正耀武扬威地悬在东楼门口,供来往棋士瞻仰学习。 明明初春时,他日日与沈徵来此处,如今再看,心境却已是天差地别。 红漆小轿一路行至温府门口,温琢扯下麻巾帽,一头青丝如浪,起伏均匀地披散肩头。 沈徵随后下车,指尖下意识勾起他一绺卷发,在掌心轻轻摩挲,含笑打趣:“波浪卷。” 温琢只偏头看了一眼,任由他玩自己的头发,轻声说:“殿下快些回去吧,免得贵妃娘娘挂心。” 沈徵这才松开手,任由那绺发丝从掌心滑落。 小厮早已牵来踏白沙,温琢本能上前,伸手在褡裢里摸索片刻,翻出一根胡萝卜。 他正要递到马嘴边,忽的反应过来,今日并非自己骑马,便又将那被咬了一口的胡萝卜抽回,递给沈徵。 踏白沙疑惑地侧过马眼,瞧了又瞧。 沈徵忍着笑,接棒把胡萝卜喂了,随后他翻身上马,甩开肩头未干的长发,一边催马前行,一边频频回头望向温琢。 他此时总算体会了大学宿舍门前,那些分开一秒,恨不得下一秒又吸在一起的情侣是什么心情。 温琢也未急着入府,只倚在门檐下,静静望着他,直到他的轮廓渐渐混入熙攘人群。 街对面疏饮楼的临窗雅间,朱窗半掩,沈瞋眸中难掩兴奋,侧身指给龚知远看。 “首辅瞧见了?龚为德被温琢骗了,他哪里是暗中辅佐我,真正被他辅佐的人是沈徵!” 沈瞋已派人在此守了多日,但一月未有收获,沈徵似乎并不常来见温琢,与他上世相比甚为冷淡。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可算被他堵到两人一同出门! 他连忙邀了龚知远与谢琅泱,三人围坐雅间,守在门前。 三壶热茶苦熬了两个时辰,连跑了四趟茅厕,总算将温琢与沈徵盼回来了。 这下让龚知远亲眼看见,既能洗清龚为德那个蠢货告发他的嫌疑,又能趁机拉拢这位旧太子党核心。 龚知远眯起如钩双眼,死死盯着街面,良久不语。 他虽瞧见温琢与沈徵同乘一轿,神态亲昵,但上月顺元帝确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叮嘱君家好生答谢温琢。 有这份恩情,两人日渐融洽倒也说得通。 他心中疑沈徵,却未必全信沈瞋。 沈瞋哄骗走龚妗妗之事,他始终耿耿于怀。 况且这些年他对沈瞋多有冷遇,不信对方真能毫无芥蒂。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最看好的女婿,一向尊师重道的谢琅泱,居然背着他与沈瞋勾结在一处。 此人表面正直到迂腐,原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让人细思心惊。 谢琅泱却全然没理会龚知远的猜忌,他眉头紧锁,目光胶着在温府紧闭的大门上,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烦躁。 沈徵与温琢的亲近,远超他的预料。 他记得上一世沈瞋拜温琢为师后,温琢始终恪守君臣分寸,在给沈瞋献策和教学时,语气距离拿捏得当。 宜嫔赠与袖筒,温琢也是千恩万谢,并不邀功自赏。 但这世,他与沈徵似乎就失了这种界限。 两人同挤一顶红漆小轿,沈徵伸手把玩他头发时,他躲也不躲。 这般纵容,直教谢琅泱胸口憋着块硬石,又硌又沉,连身旁的沈瞋与龚知远都险些忘了。 沈瞋见龚知远沉默不语,也不恼怒,他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在杯中轻轻摇晃,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天真甜笑,话里却是能剜人的刀子。 “沈帧幽居凤阳台,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岳丈何不早做打算?今时今日,唯有与我联手,方能在储位之争中奋力一搏。” 龚知远倏地眯眼,扫向沈瞋。 果不其然,沈瞋早就觊觎储君之位,以往的小心赔笑,天真无辜,全是伪装。 他心中清楚,若有朝一日沈瞋上位,自己这个老丈人,势必要被女婿谢琅泱压一头,首辅之位难保不说,两个儿子的前程也会大打折扣。 “贤王向来视岳丈为眼中钉,即便今日化干戈为玉帛,他日也必翻脸无情。”沈瞋语气不变,谆谆善诱。 “三哥有赫连家拥护,世家大族根系稳固如铁桶,岳丈这时想插一脚,恐怕没那么容易。” “四哥全无夺嫡的心气儿,只怕岳丈为他呕心沥血,到头来也未必能得半分感恩。” “至于沈徵,岳丈应该没忘,当时八脉子弟构陷他一事吧?此事岳丈也是出了力的,沈徵全看在眼里。” “老七如今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岳丈怕是等不到他长成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除了他沈瞋,龚知远根本别无选择。 所以沈瞋没有再遮掩自己的野心。 他说完,皱眉扫了谢琅泱一眼。 原本说好一同劝说龚知远辅佐的,但到了关键时候,谢琅泱却魂不守舍。 沈瞋抵唇重咳一声,方才将谢琅泱惊醒。 谢琅泱忙敛去眼中的复杂情绪,强打精神,缓声道:“恩师,当下有一法子,可以同时对付贤王与沈徵,还需恩师施以援手。” 龚知远很不爽如今选无可选的窘境,但恨比爱长久,一听说能对付贤王,他仍是提起了兴趣。 “什么法子?” 这便是沈瞋与谢琅泱握在手中的绝对先机。 上一世温琢早早身陷囹圄,并不知道他们二人挖出了什么丑事。 谢琅泱并非要让温琢痛苦,他只是希望温琢可以尽早放弃沈徵,躲到他的荫蔽下来。 这一世,他定会尽心将他养在身边。 谢琅泱俯身向前,低声说:“绵州蝗灾。” - 早朝的钟声刚过,武英殿内已弥漫着阵阵寒气。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手边放着一沓奏折,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文武百官垂首敛声,心道今日必有大事发生。 一阵寒风从殿门缝隙钻入,顺元帝猝不及防呛了一口,顿时躬腰猛咳起来。 呕咳声在空旷的殿宇中震荡,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这便是天在罚朕。”顺元帝长叹一声,形容苍老。 “……臣等有罪。”众臣齐屈身下跪。 当看到御案上那沓奏折时,温琢心中已然明了,这场关乎万千生民性命的灾情,正式拉开了序幕。 顺元二十三年孟冬,荥泾二州接连发生蝗灾,粮食被啃食殆尽,百姓颗粒无收,地方官员不得不向朝廷求救。 这两个州是损失最大的,周边其他几个州多少也受了影响,只不过勉强能扛过去。 蝗灾这个东西,人类治理了上千年,始终没有特别有效的法子,它们数量大,速度快,破坏力惊人,且往往是突然出现,让人猝不及防。 朝廷能做的,只是在蝗虫走后尽量救活更多灾民。 温琢还记得,上世顺元帝收到灾情奏报后,便派贤王代替朝廷前往荥泾二州赈灾,以示君父对灾民的重视。 可如今贤王因废太子之事失了圣心,顺元帝不可能再给他机会历练,所以这桩事最终会落在沈徵头上。 沈徵如今已有了棋圣的好名声,但实打实的功绩还欠缺一些,若他能担起此次赈灾的重任,救万千百姓于水火,那么群臣心中那杆秤,才真正有了偏向。 到时不必他们刻意做什么,人心自会聚拢。 果不其然,顺元帝缓缓开口:“今年遭受蝗灾的州府足有九处,其中荥泾二州尤为严重,百姓已经断粮。卜章仪!” “臣在!”卜章仪应声出列。 顺元帝问:“户部账上还有多少银子,能拨出多少给荥泾二州赈灾?” 卜章仪面露愁容:“陛下,近年天灾迭起,各州民生维艰,陛下施仁政,免赋税,德被四海,千古传颂,然赈灾与蠲免之下,户部库银告急,实无余资可供他用,就连刑部整修监牢之请,臣也因财力匮乏不得不驳回。” 顺元帝从托盘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唇,眼中已带不耐烦:“你就说能拿出多少!” 卜章仪欲言又止,最后终于硬着头皮道:“……最多一百万两!” 两个州的灾情,只拨一百万两,无异于杯水车薪,顺元帝脸色登时铁青,拍案怒斥。 “我大乾何时空虚到了这般地步!” 卜章仪连连叩首请罪:“臣无能!”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69节 但银子没有就是没有,就算把卜章仪骂出花来,此刻也拿不出赈灾款。 温琢知道,卜章仪这是在给贤王创造机会。 旁人去赈灾,没有足够银两支撑,多半无功而返,但只要这功绩是贤王的,百姓能记着贤王的好,那钱自然能凭空生出来。 正在这时,龚知远突然站了出来,躬身拱手:“陛下,荥泾二州灾情刻不容缓,臣以为当事急从权。今户部库银匮乏,赈济之资难以为继,不如暂向邻州周转。绵州富庶,商贾辐辏,粮仓盈溢,与荥泾壤地相接,调运便捷。可先征调绵州存粮赈济,待灾情过后,由户部统筹偿还。” 此言一出,贤王脸色陡然剧变,眼神阴鸷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上前死死捂住龚知远的嘴。 卜章仪也愕然失声,额头冷汗直流。 龚知远怎会突然提到绵州! 顺元帝却眼前一亮:“首辅言之有理,此次绵州倒是没有呈报灾情,况且朕听说当地良田众多,如今恰逢秋收时节,粮草必然充足,对……对对!” 他眯起双眼,目光在群臣中逡巡,心中急急盘算着赈济御史的人选。 这时,唐光志匆忙跪出列,偷偷与贤王,卜章仪递着眼色,无声询问是否要按计划继续说下去。 但贤王与卜章仪此刻也无法断定走向,只给他一个忐忑不安的回望。 唐光志只得硬着头皮奏道:“陛下,臣以为今番灾情酷烈,人心惶惶待安,不如遣宗室亲赴灾区,宣陛下德音,监放赈粮,以显圣上‘宸恩宽大,衣被群黎’之仁怀!” 宗室,指的自然就是贤王。 如今贤王声名在外,颇受拥戴,派他去赈灾顺理成章,且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员也都会给几分薄面,尽快促成此事。 可还未等顺元帝开口,一旁的刘荃公公突然蹲身,轻声道:“哎哟,主子您的外骨骼腰束松了,奴婢替您紧一紧。” 顺元帝低头,见刘荃小心翼翼为他将腰束缠好。 再抬首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就转向了听政的皇子们,一眼望去,便瞧见了身形挺拔,五官俊朗的沈徵。 顺元帝灵光一现。 沈徵近来的表现倒是颇合他意,既能解春台棋会之困,又对手足宽仁有度,况且这件神器还是他舅舅带人献的。 于是顺元帝抬手指向沈徵:“便派五皇子沈徵为赈济御史,前往绵州调粮,赈济荥泾二州!” 贤王党一众官员顿时瞠目结舌,这件事的走向和他们谋划的完全不同! 温琢望着退到一边,不动如松的刘荃公公,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看来上次送去的狐裘与异果没有白费,刘荃随手便又送他们一份大礼。 虽然这礼也在他预料之中。 在温琢的记忆中,此次赈灾虽苦,却有惊无险,大约一月便能使灾情平息,无论是户部库银,还是地方积蓄,都足以应对。 所以这事交给沈徵,他并不担心。 不过上世他不记得龚知远有提过绵州,想来是绞尽脑汁要给贤王使绊子。 可领旨的沈徵却神色凝重,完全没有温琢的轻松。 因为他刚刚想起来,乾史中曾记载,当年九个州府发生蝗灾,而夹在当中的绵州却隐瞒灾情不报,以至百姓饥饿难耐,发生极端惨案。 但在顺元朝间,这件事竟被离奇地瞒过去了,直到盛德帝登基,贤王党覆灭,此事才得以曝光。 可绵州当年死去的百姓,却没机会讨个公道了。 沈徵心中压了块石头,恐怕此刻温琢也不知道,他家乡的情况要更糟糕。 殿角的沈瞋望着这一幕,眼神凉飕飕,这等好差事落在沈徵身上,实在令人气恼。 但转念一想,这样一来,沈徵与温琢恐怕会决裂得更加彻底! 沈瞋余光扫向谢琅泱,递去一个眼神。 谢琅泱等着时机站出来,不敢抬头望温琢的眼睛,只得将脊背压得很弯,以至声音都沉闷起来:“陛下,臣与温大人同登一科进士第,相知有年。臣曾闻温大人桑梓乃绵州,其父为当地乡绅望族,今调粮之事紧迫,寻常官吏恐难尽知绵州详情,若得温大人从旁协助,必能事半功倍,使钱粮速达,惠及灾民。”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都聚向温琢,谁都知他懒散,不爱揽事,平时也就哄哄皇上,没什么责任心,只怕对此事也是避之不及。 温琢则意外地转回头,看了谢琅泱一眼。 沈瞋笑了,实在是掩饰不住心中狂喜。 因为唯有他与谢琅泱知道,绵州根本无粮可调! 等温琢去了便会发现,绵州四大香商早已勾结官府,将稻田蚕食一空,全栽了能牟取暴利的苏合香树。 而他父亲温应敬便是当中最大的蠹虫! 沈瞋可以确认,这次温琢绝无提前谋划脱罪的可能,到时父母兄弟的性命与沈徵的功绩摆在左右两端,他倒要看看温琢如何取舍。 一旦温琢有半点偏私,想为家中脱罪,那他与沈徵必生嫌隙。 沈瞋正得意想着,却见温琢稍一眯眼,诧异在那张清致的脸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声冷笑。 原来如此,他入狱那一月,绵州有些猫腻被这俩畜生挖出来了,所以现在他们等着他进退两难呢。 可惜啊。 不等众人反应,温琢便主动站出来,垂下眼睫,语带沉痛:“陛下,臣愿前往绵州,请家父散尽家财,收购余粮,协助朝廷赈济灾民。臣素受皇恩,无以为报,虽七年未与家人相见,想必他们也定与臣同心!” 顺元帝又惊又喜,竟从龙椅上直接站了起来,他望着温琢,动容得声音都发颤:“好,晚山,你没辜负朕的期待!没有辜负天下苍生!” 沈瞋:“?” 第50章 一定有什么不对。 沈瞋对着温琢雅正的背影,陷入沉思。 难道温琢当真心狠到这个地步,为了推举沈徵上位,不惜将温氏满门当作筹码? 还是说,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实在是别无良策? 旁侧,两名御史的低语细细飘来,落入他耳中—— “这温大人怠惰多年,没想到竟在此事上立起来了。” “毕竟皇上对他的恩宠比旁人强了千倍百倍,咱们大乾立国至今,有谁年纪轻轻做到他那个位置。” “诶,你这话我不赞同,换作是你,肯将万贯家财尽数捐出赈灾么?” “这……” “你瞧,你还是犹豫了,单论这份魄力,咱们都不及温大人。” “好吧,魏兄所言甚是。” 沈瞋听得愈久,那颗心便沉得愈深。 真是怪了! 上一世温琢辅佐自己时,名声一日坏过一日,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生怕得罪这位举世罕见的权臣。 所以他登基后,弹劾温琢才会如此顺利,用一人,便换得数百人甘心臣服。 可这一世,温琢的名声居然越来越好了! 此刻国库空虚,正需民间富户出力,温琢寥寥几句话,便解了顺元帝的燃眉之急。 龙颜大悦之下,顺元帝也很慷慨:“朕特封你为巡边总督,衔代天子巡狩绵州,辅佐五皇子沈徵赈济荥泾二州。自接敕之日起,绵州上下文武官员,悉听你调度,若有迁延推诿者,以军法论处!” 温琢撩袍跪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快起身。”顺元帝连连招手,语气满是关切,“你身子素来单薄,此番路途遥远,务必好生保重,所需之物,尽管向朕开口。” 这番叮嘱,就连皇子都未曾得到,满朝文武瞧得眼热,心想温琢的圣眷,真是前无古人。 顺元帝只顾着与温琢说话,竟将躬身立一旁的谢琅泱忘得干干净净。 谢琅泱硬着脊背躬身许久,见御座上毫无示意,只得尴尬地直起身。 他望向前方被光芒环绕的温琢,心情复杂。 上一世贤王倒台后,他们顺藤摸瓜,查到贤王在绵州的利益链上,有温应敬的影子。 虽然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但保不齐过后还要算账。 这温应敬倒很识相,当即捐出全部家财,救济因蝗灾断粮的泊州难民,为此得了个大圣人的称号,让沈瞋不得不网开一面。 谢琅泱实在难以置信,温琢竟能对温应敬如此绝情。 他早得知,温应敬并非温琢生父。 温琢随母改嫁入温家,多年来衣食无忧,得享体面,更因有温应敬请来当地鸿儒大贤悉心教导,才使他年仅十七便跻身会试,得封榜眼。 谢琅泱深知考学不易,他生在世家大族,受最严苛的教导,常向历年进士请教文章,才能在二十一岁时得中状元。 温琢比他还要小近五岁,足见温应敬付出之多。 这般养育之恩,温琢竟也一丝不念吗? 大乾以孝治国,即便只是继父,温琢也该如芦衣顺母一般。 万一温琢不对父母兄弟徇私情,一切依国法行事,那他们此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不仅用仅有的先机替温琢扳倒了贤王,还给沈徵创造了立功的机会。 谢琅泱心急如焚,却偏偏无计可施,只盼着是自己猜错了,温琢还没狠到这个地步。 “退朝——”刘荃高喊。 百官立即整肃朝服,俯身叩拜。 温琢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抬手拍去膝上浮灰,不多时便被拥住。 “温大人!”薛崇年眼冒星星,崇拜之色仿佛要夺眶而出,“薛某当真惭愧,竟不知大人如此高风亮节!” 温琢微垂眼睫,笑着摇头:“别折煞我了,任谁遇此国难,都会如此。” “不不不!”薛崇年很较真,义愤填膺道,“薛某敢打包票,荡尽家财为国赈灾这种事,整个朝堂没有第二人能够做到。” 温琢表情含蓄:“薛大人未免夸张,我的俸禄还好好存着呢,此次不过是劝本家慷慨解囊罢了。” “凭咱们这关系,我就直说了,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呀,多几个家仆都雇不起,温大人就别谦虚了。”薛崇年滔滔不绝,这次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要走到武英殿门前,温琢瞥见魂不守舍的谢琅泱。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0节 他故意停下脚步,转头笑道:“谢侍郎反应机敏,才智卓绝,方才能想起我来,为皇上排忧解难,此刻一定满心欢喜吧。” 谢琅泱丧着一张脸,哪有半分喜悦之色。 他张了张嘴,喃道:“晚山,你当真——” 一旁还有抒发敬佩之情的薛崇年,所以谢琅泱没能问下去。 他想问温琢,当真能舍了生养之恩,为夺嫡不择手段? 温琢将他眼中的失落与困惑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我当真惊喜,还能有这天大的好事,谢侍郎放心,我定不会辜负你与六殿下的心意。” “晚山,你是故意置气吗?若真散尽家财,你让你父母兄弟何以为继?” 谢琅泱仍是不愿相信,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由内而外的抗拒,是出于对温家长辈的担忧,还是源自自己那不堪一击的自尊心。 温琢缓缓摇头,语中带着讥诮:“原来瞧庸人枉费心力,竟如此惹人发笑。” 薛崇年也在一旁帮腔:“谢侍郎,什么叫何以为继,朝廷又不是不会还了,温大人这种境界,你还是多学着点儿吧!” 谢琅泱:“……” 其实也不怪这俩畜生大惊失色,温琢自始至终,都未曾向他们吐露过家中实情。 初遇谢琅泱时,谢琅泱便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出行时需仆从簇拥,居所内必须要点上好的松油灯,衣物非倦疏阁的云锦绸缎不穿,便连习文练字的纸张,都要洁白柔韧,吸墨不晕。 瞧见谢琅泱及周遭考生随手便是几两银子的打赏,温琢心中五味杂陈。 他只得说自己也是富户出身,才不致遭受排挤。 好在他确实了解乡绅富户的生活,只不过那日子不属于他罢了。 也算是无心插柳,他上世一点私藏的自尊,竟成了今日意想不到的转折。 谢琅泱和沈瞋这边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心里堵了个疙瘩,贤王党那里也没好多少。 卜章仪等心腹重臣公务都暂且不管了,齐聚在贤王府中商量对策。 贤王端坐主位,指节抵着眉心,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诸位是否觉得,沈徵最近有点冒得太快了?” 卜章仪不以为然:“此次苛待太子之事,殿下多少失了圣心,所以圣上没有选殿下,也有情可原,倒并非是沈徵冒得快。” “这话不对!”唐光志当即反驳,“那皇上怎么不选四皇子,六皇子?” 卜章仪:“怪只怪陛下腰束开了,刘公公提了一嘴,才让圣上猛然想起了五皇子。” 尚知秦只拍大腿:“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沈徵赈灾成功!若让他将圣心民心尽数揽入怀中,贤王殿下该怎么办!” “这……”唐光志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阻拦沈徵固然应当,可荥泾二州数百万百姓,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贤王目光扫过众人,见附和尚知秦者寥寥,当即面露悲戚,摇头道:“不妥!本王岂能为一己私欲,置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 尚知秦急道:“殿下,我们绝不能再养出一个心腹大患啊!” 贤王抬手一摆,态度坚定:“再想想办法。” 卜章仪见贤王心意已决,方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尚知秦嗔道:“尚大人这是火中取栗!民以食为天,饿极了的百姓是会发疯的,若逼反二州百姓,沈徵固然捞不到功绩,可这摇摇欲坠的大乾江山于殿下又有何益?” “那依你之见,干脆户部帮忙凑齐银粮,送沈徵一份人情得了!”尚知秦也没好气。 唐光志打圆场道:“温掌院不是说了,要让他本家荡尽家财,也要把粮食凑齐,各位别忘了,他父亲温应敬,可是绵州数一数二的香商。” “绵州……” 贤王双目骤然紧缩,那里正是他最大的敛财处,当真心疼,“温琢素来不涉党争,应当不会特意与本王作对吧。” 卜章仪说:“殿下放心,我等行事素来谨慎,断不会留下把柄,只是绵州知府,此次怕是保不住了。” 瞒报灾情可不是小事,温琢一到,此事藏都没处藏。 绵州多年来私改稻田为香田,粮税早已是个巨大窟窿,全靠从荥泾二州购粮填补,府衙粮仓也多年空空如也。 如今荥泾遭灾,自顾不暇,偏偏绵州不敢学它们向朝堂哭诉。 因为一对账册,他们多年夺取民田,大肆敛财的勾当必然瞒不住。 绵州来的密信其实已经送到卜章仪府上了,但卜章仪没回。 贤王沉默半晌,缓缓道:“还是中清深谋远虑,好在咱们这条线,并不靠哪一个知府。” 卜章仪领受了夸奖,却也说:“只是往后一段时日,我等怕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 宫中老槐最后一片叶子也被凉风卷落,叶片刚扑到金砖上,便被小火者快步拾去,偌大的紫禁城,地面依旧洁净如洗。 温琢下朝后,径直去了翰林院。 这次往返绵州时日不短,他需把院中诸事一一交代妥当。 尤其是龚为德那等蠢笨之人,非得反复叮嘱,才能避免他侍读时出岔子。 处理完翰林院的事务,温琢乘小轿返回府中,刚跨进大门,柳绮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大人,殿下他们在永宁侯府等您。” 温琢点点头,取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薄尘,清醒一些后,就掀开后院的密道口。 石阶已修葺整齐,密道中悬挂着油灯,他刚走到底,便见沈徵抱臂倚在墙边,身影被灯光拉得颀长。 温琢脚步一顿:“殿下怎么在这里等着?” 沈徵抬眸看来,深邃的眼底也燃着光:“就想过来等你。” “……” 殿下这是什么理由! ……怪让人愉悦的。 密道狭窄,两人并肩前行时,肩膀不时相撞,手臂蹭着手臂,但谁也没说错开一点。 “谢琅泱为何要举荐你?” 沈徵忽然开口,“会不会是圈套?” 温琢轻笑:“他们的脑子,能设什么套。” 沈徵暗叹,蒙鼓小猫还不知道,绵州差事最为棘手,因为即便真的散尽家财,也无粮可借,此刻绵州也正水深火热着。 “殿下找我,想必不止为了此事?” “等会儿细说,黄亭,墨纾也都在。” “黄亭?” 温琢脚步微顿,面露迟疑。 “嗯,我让他来了,作为东宫詹事,没人比他更了解贤王,今天卜章仪,唐光志一唱一和,明显是想贤王接管赈灾的事,恐怕从此以后,贤王要视我为眼中钉了。”沈徵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肘,让他先上台阶,“我总得知己知彼,才能接招啊。” “你就不怕他心思未定,还有事瞒着你?” “用人不疑,况且谁没有点秘密呢,对吧老师。” 温琢立即扭头看他,心悬起一点儿,唇抿得很谨慎,一双眼睛倒是将情绪都藏得很好。 然而沈徵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腰侧,笑说:“快点儿。” 从密道上来,黄亭与墨纾便起了身。 今日永宁侯不在,君定渊也在处理三大营军务,书房中只有他们四人。 黄亭拱手行礼:“原来掌院是殿下的人,怪不得那日我替太子携礼登门,掌院对我不理不睬。” 温琢没叫他免礼,反而弯眸打量:“过了这许久,黄詹事还惦记着?” 黄亭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黄亭自认心高气傲,平日人缘不好,但到底也是个讲义气的,殿下待我不薄,我必定坦诚相待。” 温琢见他不像说谎,这才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你来是想说贤王的事,你知道这次赈灾贤王是如何谋划的?” “正是。”黄亭跟随太子多年,对太子党了如指掌,对贤王也是心如明镜,他目光沉了下来,“殿下十年为质,有所不知,这朝堂的官员,有几个不是钱窟窿里翻江倒海的货色?曾经黔州,南州是太子的通路,而梁州,绵州则是贤王的钱袋子,哪怕以清流著称的内阁诸位,也有几千亩说不清的良田。户部的银子确实没有了,卜章仪没说谎,但贤王的银子怕是能堆成山,若赈灾之事落在他脑袋上,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沈徵眉峰一挑:“愿闻其详。” 黄亭继续说:“曹芳正栽跟头,全因他太过张扬,敛财手段粗鄙,我早就和太子提过,要约束曹党,可惜太子一意孤行,不听我的谏言。在敛财这件事上,贤王那边就做的聪明多了,殿下想要扳倒他,可比他们扳倒太子难上百倍。” “哦?”沈徵心说,这个黄亭收得真值啊,看来有点东西。 就听黄亭话锋一转,问道:“殿下听说过户部的府仓大使吗?” 第51章 史料记载必定和现实情况有一定出入,况且沈徵对大乾的了解并不是面面俱到。 见他眉峰微蹙,温琢缓声解释道:“府仓大使多随地方府治而设,原是执掌当地粮谷收支,保管仓储设施的九品小官,只是近两朝世事变迁,他们也开始负责验收各地解送朝廷的贡品。” 黄亭眼皮一提,看向温琢说:“掌院大人想必已然通透,这府仓大使虽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剩下墨纾与沈徵对视了一眼,也似乎摸到了点门道。 黄亭话中带着几分讥诮:“就拿绵州举例,当地每年供给朝廷的龙涎香,苏合香等香料,优劣好歹,全凭府仓大使一句话定夺。他若存心吹毛求疵,地方官与百姓便要遭殃,往往缴上十成的好货,到头来能按一成合格入册已是万幸。南州,徽州等地,多少地方官为求通融,绞尽脑汁打点行贿,这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说句题外话,掌院可还记得,当年为何会遭徽州知府弹劾吗?”黄亭身量干瘦,更衬的双目狡猾。 温琢说:“他认为泊州抢了徽州的松萝茶生意。” “这只是原因之一。”黄亭呷了口茶,缓缓说,“按照规定,各地岁进贡茶需限期解送礼部,每年总额约四千斤。那徽州本是贡茶核心产区,单是一地便要分摊两千三百五十斤,百姓负担之重可想而知。其余的一千六百五十斤分别由梁州,坎州,泸州,棠州,葛州分担。而您任职的泊州栽种松萝茶越来越多,偏偏无需分摊这份定额,尽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徽州知府心中如何能平?” 这隐情温琢倒是头次听说,看来官场的门道也是隔行隔山。 “原来如此,我当年不过是想为泊州百姓谋条生路,竟无意中避了岁贡,没有与他们共同分担压力。” “正是。”黄亭放下茶盏,转头对沈徵道,“但殿下有所不知,绵州、梁州等地的府仓大使,却是没有办法收买的。因为他们都是贤王的人,唐光志在吏部手握任免之权,早已将自己人安插在这等关键肥差上。他们每年造册上报时,只需手紧那么一寸,便可从中牟取翻倍利润,让人实难抓住把柄,只能说他们是对贡品验收极为苛刻,对朝廷负责。” 温琢含情目浸笑,漫不经心接口:“就算被抓到把柄也无事,负责稽查仓廪的卜章仪,本就是他们同一条船上的人。” 黄亭双眼一阖,重重颔首:“掌院果真聪慧。” 沈徵若有所思:“原来贤王是这么敛财的,那他不是受贿,而是滥用职权啊。” “……”这词新鲜,好在书房几人脑子都好使,略一思忖便理解了其中含义。 温琢好奇:“积压了这许多‘不合格’的贡品,贤王总得寻个销路,当初太子就没想往这方面查?” “一部分自然是用来收买人心,馈赠各路官员,还有一部分……”黄亭顿了顿,才说,“贤王早已暗中遣人在大乾各州府开了无数商铺,茶楼、绣房、客栈、棋室样样俱全,明面上却与他毫无牵扯,根本无从查起。况且那些‘不合格’的贡品,压根不会运往京城,早在地方上便被悄无声息地处置了,太子当年在地方上人手单薄,难以监视贤王党,这才不得不借着曹党的手大肆敛财,培植自己的亲信。” 墨纾面色凝重:“此事果然棘手。” “此次皇上派殿下去赈灾,臣起初着实捏了一把汗。”黄亭捋了捋尖削颔下稀疏的胡须,脸上露出几分快意,“但好在温掌院是咱们自己人,有了绵州香商的捐纳,再从本地购粮,加上户部拨下的一百万两赈灾款,想来是足够了。这个差事,贤王注定是捞不到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1节 太子倒台,给黄亭的打击不小,如今瞧见老仇人吃瘪,他简直比天降横财还要痛快! 墨纾又说:“先父曾往黔州救灾,据他所言,灾区情形错综复杂,暴民、流寇、盗贼混杂其间,鱼目难辨。当年为向我传递消息,拼死从黔州逃出的墨家人,此次可随殿下一同前往。” 黄亭喜道:“如此甚好!” “诸位。” 案头烛火跳得正旺,沈徵见他们几乎把计划敲定好了,忍不住出言打断,“咱们是不是想得太乐观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面露不解。 沈徵斟酌着措辞,露出个还算委婉的表情:“绵州很有可能无粮可卖,而且是所有州府中受灾最严重的。” 黄亭脱口道:“何以见得,绵州一向极为富庶,良田众多,府仓饱实。” 温琢眉峰微微蹙起,只是说:“朝堂的邸报里,确实没有绵州的灾折。” 但他忽然就想到朝堂上龚知远说的话。 龚知远此时能与沈瞋谢琅泱走到一起,他并不意外,因为在上一世,沈瞋并没有办这位一向瞧不起自己的岳丈。 他把龚知远从首辅的位置赶了下去,让他做主审温琢的刑官,整日与案卷证词打交道。 那日龚知远突然提到绵州,谢琅泱也拼命把他往绵州引,难道绵州的猫腻,就是瞒报灾情吗? 这样一来他们根本买不到粮,沈徵这趟差事就算是砸了,到时几个州流民四起,趁机叛乱,事情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而绵州垮了,贤王痛失钱袋子,百姓成了饿殍,沈徵注定永失圣心。 沈瞋这一招,可够毒的。 温琢心中冷笑,沈瞋的毒他早有准备,只是他竟不知,短短半载,谢琅泱已经堕落到拿数百万百姓的命当草芥了。 墨纾也问:“殿下为何这么说?” 沈徵自然不能说自己是穿越的,看过史书,他必须想个别的法子。 于是他伸手入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大乾舆图,展开铺平在桌面上,拿茶盏压着边角。 他又从笔架上拎出一支毛笔,往砚台里一蘸,便开始画圈:“此处是荥泾二州,这还有振州,平州,葛州,浏州,柳州,惠州,都是上个月递了蝗灾折子的地方。” 标出所有受灾地点后,沈徵笔头一顿:“这次的蝗是从阿丹那边来的沙漠蝗,蝗虫的飞行路径一般受地理环境,季风规律,生存需求影响,所以你们看。” 沈徵的笔尖在最靠近阿丹的平州点了点:“夏季刮西南季风,蝗群就从阿丹到了平州,振州,于是此二处受灾。到秋季,东北季风南下,在华南到东南形成稳定气流,它们便飘去了葛州。” 温琢凑近了些,眼睫微垂,瞧得仔细,虽然很多词别扭,但他也明白沈徵说的是风向左右蝗虫的方向。 瞧温琢没有反驳,沈徵划出一条路线,继续说:“此时已经没有暴雨台风之类的极端天气了,蝗群会借着缓风继续向前,从葛州到荥泾二州,全是河谷平原,连座像样的山都没有,蝗群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这话温琢懂,蝗虫越不过天堑。 “最关键就是这里。” 沈徵的笔尖重重落在绵州,墨点晕开一小片,“绵州靠海,白日陆地暖,海面凉,风会往岸上吹,夜里反过来,风又往海里吹,形成嗯……局部的海岸回流气流。” 他怕几人不懂,又画上了示意图,“这股来回转的气流,会把蝗群全兜在这里。” 温琢听明白了,说的很有道理,就是字写得欠奉,他从没见过这么粗狂不羁的字体,仿佛很少使毛笔一样。 沈徵没停,笔尖顺着绵州往南划,拉出一条平滑的曲线:“偏偏此时正是绵州的秋收期,那些虫子闻到粮香,只会大量扑过来,它们啃食作物储存能量,又在土壤中产卵,休息够了,就又顺着变化的气流向前滑翔,所以下一波遭殃的就是浏州,柳州,惠州。” 一条包含墨汁的曲线将受灾的几个州串了起来,绵州赫然矗立其中。 “绵州必然受灾,这个粮我们不能从绵州借。”沈徵笃定说。 温琢静静望着沈徵,眼睛比斜进屋的夕阳亮。 他是从龚知远和谢琅泱的反常里窥出了端倪,却没想到,不用亲赴绵州,只凭着一张舆图,辨风向,识地形,沈徵就能把蝗群的去向算得如此清楚。 沈徵只觉一道目光凝在自己脸上,不偏不移,像端详石雕一样端详自己,他索性俯身向前,低声问:“晚山信我吗?” 他知道这通说辞里掺了水分,蝗虫监测需要科学的设备,像他这样嘴上分析肯定是不准确的。 但他的目的不是准确,而是说服。 温琢睫毛微颤,似乎是对晚山这个称呼的反应,但他并未出言点破这亲昵的逾矩,只是目光先从他脸上移开,落向案上摊开的舆图,片刻又忽的收回,重新望着他。 “我信。” 沈徵觉得自己一颗心也随着他的目光呼来荡去,在他出声的那一刻,才落地生根。 他暗笑,小猫默许了,以后“晚山”可以经常挂在嘴边了。 迟钝如黄亭,不禁犯了愁:“既然绵州无粮,那此事岂不是注定要败?” 迟钝如墨纾,因势分析道:“除非能勘破贤王调粮的源头,卜章仪既然敢当朝揽这个差事,一定早有准备。” 黄亭灰心丧气:“这等机密之事,我们如何能知晓?” 手握穿越牌的沈徵心说,知道。 手握重生牌的温琢也心说,知道。 温琢端起茶,掩饰性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我猜,是梁州。” 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经历过这一遭,好在他眨眼间就可以编出一筐话来。 “不止是粮在梁州,他私吞的那批‘不合格’贡品,应当也在梁州。”温琢瞄沈徵一眼,见他听得仔细,继续说道,“梁州指挥使是贤王心腹,手握兵权,行事自然方便稳妥。黄詹事既然说贡品未曾入京,他又要借此收买人心,那离京最近的梁州,就是藏货最好的地方。” 黄亭低头思忖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有理!” 沈徵轻笑:“还有一层深意,贤王可以借朝廷之名,向自家商铺讨借银两,从梁州购粮赈灾。待灾情平定,再由户部将银两还回商铺,他这些年敛的财就全都变干净了。” 古人好流畅的洗钱小妙招。 黄亭恍然大悟,连连跺脚:“我与前太子商议此事,怎么就没想到梁州!” 他懊悔不迭,忽又惊觉到了差距。 他们思虑甚久的事情,竟在这书房里被三言两语勘破了。 或许太子真的不适合储位,无论智计还是气度,他都与五殿下相差太远了。 “如今知道了却也难办。”墨纾抚上那张舆图,眉头深锁,“绵州那边至今杳无音讯,可见当地官府势力之大,我们舍近求远要往梁州调粮,须得给皇上一个十足的理由。若像殿下这般说,皇上未必全信,定会派人核实,反倒可能疑心是温掌院不愿散尽家财,才故意改了调粮之地,可这一来二去耽搁的时间,又要饿死多少百姓。” 温琢扶着椅子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有法子了。” 墨纾正卷舆图,卷到一半便停了手,转过脸来。 温琢说:“我需要向君将军借些人手。” 墨纾点头:“好,待他归府,我便代为转告。” 温琢将计划仔细交代完,天色也见黑了,他起身抻平袖口,准备从密道回去。 黄亭说:“殿下,我们也走吧,时辰不早了。” 沈徵:“你先行一步。” 黄亭疑惑:“臣家宅就在皇城附近,顺路得很。” “我送送老师。”沈徵语气极为自然。 黄亭闻言一怔,想到往日里的太子,对诸位恩师总是惯于索取,尊重欠佳,偶尔也有高高在上的脾气,仿佛被宠坏的孩子。 反观沈徵,这份尊师重道,处处得体,真教他刮目相看。 黄亭当下肃容拱手,眼中添上几分敬重。 “殿下周全,是臣思虑粗鄙了。” 沈徵脸不红心不跳,淡定承下:“应该的。” 温琢立在一旁,觉得自己该说一句“不必送了”,但话到舌尖,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沈徵随他下了密道。 石门 “咔嗒” 一声合拢,周遭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跳跃,噼啪作响。 沈徵敲敲身旁石壁,突然颇为感慨:“老师,这密道真不错,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像个加长版的地下室。” 温琢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喜爱,不由略显担忧:“殿下是想起了昔日的墓道吗?” “……”沈徵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 温琢没听到动静儿,当即停住脚步,突然转身。 谁料沈徵正凝神琢磨说辞,一时收不住,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好在沈徵反应快,忙握住了温琢的腰肢。 触手温软柔韧,紧挨着起伏弧线,沈徵硬生生把手松开,强迫自己平心静气。 “怎么突然停下……撞疼了?” “无妨。”温琢面上不见波澜,转身继续往前走。 受了这次启发,温琢忽然生出兴致,每走一段,就要故意放慢一瞬脚步,让沈徵猝不及防轻撞在他背上。 几次三番,沈徵还能不明白? 他很喜欢温琢稳重外表下的玩心,简直是难得一见的隐秘,但他又觉得好笑,自己仿佛被训练反应能力的那什么。 沈徵终于低笑出声,嗓音在密道中轻轻回荡:“老师要是觉得有趣,我今日便不回宫了,陪老师在密道里玩个够。” 温琢耳尖登时被烛火烘烫了,他假装没听到这句话,走得疾步如飞。 第52章 似乎是被蝗灾的阴霾笼罩着,京城这两日天色极阴,温度如坠地的秤砣,“嘭”一声便砸了下去。 路旁唱卖的小贩渐渐稀了,往日里熙攘的街巷,如今只剩些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 家家户户早早便掩了朱门,只在灶台下燃上一小盆炭,那点微弱的热气顺着砖缝往床底钻,聊胜于无。 一家老小裹着厚厚的被褥挤在一处取暖,炭盆也只敢烧上半个时辰,隆冬还没到,这点存炭,得熬到开春呢。 在这看似阴晦又平静的一天,翰林院却还透着几分热闹。 温琢斜倚在暖炉旁,将双手张开,抚摸炉火的余光,炭火将他澄红的官袍映得亮盈盈的。 一个侍读走过来,说是此次赈灾的诏敕已经起草好了。 温琢眼皮都没抬,目光仍落在炉中跳跃的火苗上,淡淡道:“念。”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2节 侍读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念着,温琢偶尔打断,叫他调换几个字。 侍读连忙应了,刚要继续往下念,皇城里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将这份宁静彻底打破。 “快看天上!” “这……怎么这么多鸟,是异象,快禀报皇上!” 那侍读眉头一皱,面露不悦:“什么人在皇城大声喧哗,没点规矩。” 温琢却来了兴致,系好外袍,起身出门去看。 两人走出翰林院大门,抬眼望去,顿时都怔在了原地。 只见漫天黑鸟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一片,正从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上方掠过。 鸟群投下的暗影在殿宇间移动,将丹墀金顶都染得阴沉了几分。 侍读脸色发白,喃喃道:“都要冬天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群鸟?” 温琢反倒勾起一抹浅笑:“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侍读小心翼翼道:“如今蝗灾闹得正凶,咱们正拟诏敕,偏偏瞧见这东西,怕是不祥之兆。” “不祥吗。”温琢仰头望天,抱着手臂,意味深长道,“我觉得还好。” 黑鸟过宫的消息迅速长了翅膀,传遍整个紫禁城。 这等异象,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最近大乾唯一要紧的事——蝗灾。 皇子所里,沈瞋正召了龚知远与谢琅泱议事,宜嫔掀帘便闯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全然不顾沈瞋骤然沉下的脸色,张口便道:“瞋儿,大好事!我那同乡术士早说过,天象异常,必是贵人大难临头之兆!方才那满宫的黑鸟,定是冲沈徵去的,他这次赈灾,保管要捅个天大的篓子!” 谢琅泱与龚知远即刻噤声,瞧着沈瞋。 沈瞋本想生气,但又被她的话勾住,蹙眉:“什么黑鸟?” “方才从宫城上飞过的,瞧着像乌鸦,满城的人都看见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报到养心殿去了!”宜嫔说得唾沫横飞,满眼都是幸灾乐祸。 沈瞋心中一动。 莫非真是天降异象,预兆着沈徵陨落? 就如他注定要与上世一样登上皇位,温琢沈徵这等逆天而行的人,早晚要遭报应。 他大步走到殿门处,抬眼望向天际,黑鸟已然远去,倒有不少宫人在窃窃私语。 沈瞋冷笑一声,心中得意:“还用他说,此事自然是凶兆。” 谢琅泱被接连打击得没了信心,低声提醒:“殿下,晚山智计深沉,不可不防。” 沈瞋甩袖扫开桌上愈加寒酸的午食:“他便是有通天的本领,把温家满门都拿去祭天,绵州也借不出粮来!” 龚知远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逡巡两人:“老夫身为首辅,掌管天下奏报,尚且不知绵州灾情,二位倒是消息灵通。上次庆功宴,你们便比陛下先知晓墨纾身份,如今又早知绵州遭灾,倒是稀奇得很。” 这话戳中了要害,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但沈瞋并不会跟他解释,更不会让他知道,太子倒台,也有他们的手笔。 沈瞋一把推开上前送暖袍的内监,强自镇定,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父皇蒙在鼓里的事,多了去了。” - 养心殿常年摆着一顶小铜炉,雕龙画凤的镂纹里龙涎香气缥缈。 忽闻殿外长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葛微脸上满是惊惶,手中紧紧捧着一只黑鸟,踉跄着闯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噗通” 一声跪在金砖上,急声禀报:“陛下!宫内侍卫射下一只黑鸟,这不是寻常乌鸦,竟是一只杜雁呐!” 他喊得声音太大,一旁侍立的刘荃拿眼瞪了他一下,葛微慌忙缩了缩脖子,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顺元帝披衣起身,伸手摸索着外袍,动作略显迟缓,一阵轻咳声从他唇边溢出:“咳咳……杜雁?” 葛微不敢怠慢,竹筒倒豆子般:“陛下,杜雁乃候鸟,春夏便栖息在清平山附近,夏末秋初时又一股脑迁往绵州,听闻此鸟专以稻谷为食,飞行起来几日几夜都不需停歇,眼下已快要入冬了,按说它们早该在绵州啄食新谷,怎的会突然飞回京城来了?” 顺元帝睡意全消,缓缓眯起眼睛,警惕道:“你说绵州?” 一句话中,竟提了两次绵州。 刘荃在旁听着,深深看了葛微一眼。 葛微还要开口,刘荃立即截断了他的话头,躬身道:“主子,这杜雁深秋北归,已是奇事,更蹊跷的是,奴婢方才瞧过,这鸟被箭矢穿透,骨骼尽碎,身上竟无一点余肉。” 葛微听到这句,忙安静下来,乖乖伏在地上。他方才过于心急,忘记要点到为止,险些误了大事,幸好有刘荃及时制止,牵走了皇上的注意,这才让他侥幸逃过一劫。 顺元帝自然不会见那血腥之物,刘荃给他说,他就当看过了,于是倏地抬起苍老的眼,深思半晌才道:“立即叫五殿下来见朕。” 沈徵一身常服未及更换,就被招进了养心殿。 听闻那飞跃皇宫的杜雁竟是从绵州折返,他脸上顿时露出惊诧之色:“父皇,绵州气候温和,今年更是五谷丰登,谷粟堆积如山,杜雁为何要飞回京?” 顺元帝冷笑一声:“你说呢?” 沈徵垂眼,细细琢磨起来。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片刻后,就见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难不成是绵州有事?” 顺元帝缓缓闭上双眼,借着渗进明瓦的薄光,依稀能瞧见他周身萦绕的怒意。 “若绵州无粮,闹得鸟雀都要逃命,你再去借粮又会怎样?” 沈徵微微一怔,瞬间想明白了来龙去脉,脸上惊诧转为苦笑:“儿臣背负罪责倒是小事,只是荥泾二州的百姓再也耽搁不起了,他们……他们怎能如此!” “怎会如此?” 顺元帝睁开眼,瞧着沈徵的目光难免带上一丝怜悯,“因为上次庆功宴,他们没能借着朕的手扳倒君怀深,春台棋会,他们也没能将通敌的罪名扣到你身上,此番绵州之事,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 沈徵一双眼睛瞬间红了,哽声道:“儿臣不懂,儿臣在南屏十年,从未与他们争过什么,他们为何要这么恨我?” 顺元帝松弛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储位之争,竟已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数百万生民的性命,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争权夺位的筹码! 良久,顺元帝再次聚起目光,望着沈徵的眼神极为复杂:“如今国库空虚,荥泾附近无粮,朕问你,你有何办法?” 沈徵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关键转折点。 顺元帝早已看透了众皇子的龌龊勾当,想要择一干净之人立为储君,可这储君又必须有足够的能力稳住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躬身拱手,嗓音掷地有声:“儿臣斗胆,请旨从梁、掖两州调运粮草,星夜赶赴荥泾赈灾,此去路途虽远,粮草途中难免有所损耗,但只要粮一到,便能解百姓燃眉之急,民心安定,自然不会生乱,父皇在京城也可安心。” “儿臣再斗胆,请父皇赐我尚方宝剑,若是绵州果真粮仓充足,百姓无恙,那便是皆大欢喜。倘若真有人瞒报灾情,暗中作梗,儿臣也会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沈徵说完,直直对上顺元帝的视线,目光中毫无躲闪,燃着灼灼战意。 恰在此时,案头最后一块龙涎香也燃尽了,一缕轻烟被殿外卷来的秋风打散。 顺元帝静坐榻上,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准了。” 沈徵刚要迈过殿门,顺元帝又把他叫住,愁声道:“此次他们矛头冲的是你,温晚山是被你给连累了,也怪朕在庆功宴上偏要他帮腔说话,今日你我父子对谈,就莫让他知道了,省的他占着理给朕外骨骼也顺走。” 沈徵闻言险些笑出声来,心道,谁稀罕你那外骨骼,我都着手给小猫做自行车了。 但他说:“儿臣明白。” 已至未时,秋风清冽,沈徵辞了驾,噔噔噔走下汉白玉台阶,大步流星穿出紫禁城,与温琢在皇城内‘巧合’碰面。 几名翰林院的编纂围在温琢身侧,正趁这个机会使劲儿溜须拍马,有的嘘寒问暖,担忧他身子骨,有的念叨着路途遥远,恨不得代他前去。 “温大人。”沈徵负手噙笑,堂而皇之地打了声招呼。 温琢忙转头对身边围着的人说:“我与殿下要商讨赈灾一事,你们先回去忙吧。” 待众人散去,温琢眼睫颤去一缕秋光,不紧不慢问:“成了?” “老师猜。” 温琢淡淡瞥了他一眼,才不猜,甚幼稚。 他与沈徵并肩沿着皇城根往外走,忍不住吐槽:“就购到一只杜雁,殿下可真行。” 沈徵轻笑:“好在乌鸦多呀,我特意让他们把乌鸦嘴和爪子涂红了,离那么远,穿不了帮。” “皇上没让你瞒着我?” “老师这也能猜到?” “自然,为师惯会揣度人心。” “那老师猜猜我在想什么?” “?” “说啊。” “得陛下信重,殿下很开心?” “不对。” “方才惊险,侥幸过关?” “也不对。” “尽早出发梁州,不让他们反应过来?” “还是不对。” “猜不出,是什么?” “今晚月色很美。” “……殿下,此刻仍是午后。” “我知道,就是很美。” “……” 走着走着,阴云竟然散去了,层层叠叠的浓雾中,穿过一缕很轻柔的光。 不浓不烈,像月光。 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缓缓叠在一处。 第53章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3节 兵贵神速。 此次押运赈灾粮草的粮兵,是由君定渊亲自选的,这些人个个是南境战场滚过一圈的老手,刀光剑影里练出了一身过硬的本事,哪里该省粮,哪里该护粮,无需沈徵和温琢多费一句口舌,他们自己就能把路途损耗减到极致。 沈徵也不吝啬,知晓粮兵们辛苦,此次赈灾的饷银给得极厚,足够他们回程后风风光光过个好年。 万事俱备,只待启程。 次日天色未明,京城笼罩在一片浓蓝的晨雾之中,街头巷尾静悄悄的,京城那些章服之侣介胄之臣还没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沈徵便带着队伍出发了。 马蹄踏上官道,只溅起些许荒草上挂着的晨露。 等贤王,沈瞋,与众官员得知此事时,赈灾队伍已经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此次出行,随行之人都是优中选优的精锐。 温琢带了江蛮女,柳绮迎两位管家,还有顺元帝从京营里拨来的十名好手。 沈徵则携了詹事黄亭,外加墨纾派来的一位墨家门人,再加上永宁侯府精心挑选的一列护卫。 梁州距京城本就不远,队伍脚程又快,清晨出发,待到晚霞染红半边天,他们已经抵达了梁州城外。 温琢抬手撩起轿帘,借着夕阳的余晖望向前方。 梁州城虽不如京城气派,却也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府城,灰青色的城墙连绵数里,气势雄浑,城门口人声鼎沸,仍有不少外来行客赶在关城前入城,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 他记得梁州知府贺如清是条油滑的泥鳅,此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无甚远大抱负,毕生所求不过是保住头顶乌纱,搂着金银富贵安度余生。 幸得他为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愣是在贤王的威逼利诱下装傻充愣,好活至今。 “派去的通事到了多久了?”温琢在轿中问道。 黄亭掀开车窗一角,抬头望了望天边的落日,掐指盘算片刻:“该有一个时辰了。” 早在他们抵达之前,便有通事骑快马,揣着朝廷敕书,一路疾驰至梁州府衙通报。 沈徵靠在温琢身边,漫不经心问:“那贺如清也该出来迎接了,不过他也是贤王的人吗?” 此次出行一共准备了两辆马车,原本是沈徵一辆,温琢一辆。 可沈徵偏要拉着温琢同乘一车,美其名曰沿途商议赈灾要事。 黄亭哪敢霸占皇子的马车,于是非要跟着沈徵,沈徵几番推辞,让他不必客气,尽可安心享受,但黄亭感动得热泪盈眶,誓死要守在沈徵身边。 沈徵无语凝噎。 如此一来,柳绮迎与江蛮女便只好移去另一辆马车。 好在她们俩都是女子,同乘一车反倒方便,也无人置喙半句。 所以此时温琢与沈徵的对话黄亭都能听到,他见沈徵发问,忙详细答道:“贺如清谁的人也不是。贤王曾几次透过梁州都指挥使时连贵向他示好,想将他纳入麾下,可那时前太子也是如日中天,贺如清精明的很,局势未明之时,怎肯断了自己的后路。” “龚知远不是没想过将贺如清拉到前太子这边,可太子党内部商议过后,还是放弃了。此人天生没有忠心二字,更不会真心为谁效力,说到底,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徒,哪边赢了,他便倒向哪边。” 沈徵闻言,若有所思:“所以这样的人算好官呢,还是坏官?” 轿中顿时静了几分。 有黄亭在,温琢在沈徵面前收敛了平日的随意,正襟危坐,缓缓开口:“殿下,官吏贤愚善恶是市井闲谈之论,殿下身负社稷之重,应以帝王之术观人,而非单以 ‘好坏’ 二字论之。唐太宗说,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无智、愚、勇、怯,兼而用之。故良匠无弃材,明主无弃士。所以此人好坏全在殿下驱策之道,用的得当,就是庇佑苍生的良吏,用不得当,就成祸乱一方的蠹虫。” 黄亭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 他从前给太子进言,向来是小心翼翼,把话揉碎了,磨滑了,捂温了才敢说,即便如此,太子也未必听得进去。 沈徵比前太子还小十二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更应该顺毛。 他正想开口婉转一把,缓和一下气氛,却见沈徵已然托着腮,拿那双深邃的浓眸望着温琢,眼神都不错一下。 沈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老师到底背了多少书啊,想必以前学习极为刻苦吧,是不是每堂课都能得先生的小红花?” 温琢微微睁圆了双眼,扭过去瞥了他一眼,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似乎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些,却还是认真答:“小红花是何物?不过先生的确颇为喜爱我。” 沈徵感慨:“说话这么有道理,我要是先生我也喜爱你。” 温琢蓦地心头一颤,慌忙转过头,望向车帘外。 他知道沈徵口中喜爱不过是先生对优秀弟子的偏爱,可耳畔响起这两个字,他还是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一旁的黄亭早已感动得无以复加,抬手用衣袖沾了沾眼角的泪光。 昔日唐太宗不过是能听进魏征的直言进谏,便已经算是千古一帝,如今沈徵不仅不恼温琢的纠错,反而对着臣子就是一顿天花乱坠地夸,这样的君主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啊! 忽在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杂乱急促。 只见贺如清领着梁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五殿下!温掌院!下官听闻殿下驾临,忙着带人扫洒府衙,腾挪正厅,好给二位大人安歇,一时竟耽搁了迎接,万望恕罪,恕罪啊!” 贺如清一张宽脸,两片微微上翘的厚嘴唇,一双滴流乱转的小眼睛,瞧着有些油腻,但并不妨碍他笑得喜庆,拱手时活脱脱像尊胖弥勒。 沈徵闻言先是低笑一声,转头给身旁的温琢递了个眼神,这才撩开轿帘,稳步走下车辕。 他身姿挺拔,墨黑衣袍在暮色里猎猎翻扬,漫不经心问:“打扫府衙做什么?我奉父皇旨意开仓取粮,粮草一到即刻启程,何时说过要在你这梁州府落脚了?” 贺如清笑容猛地一僵,随即脑袋往天上一扬,示意着天边快要沉下去的落日,语气里既为难又殷勤:“这这这,殿下您瞧,天色都快黑了,您万金之躯,怎能屈尊宿在破驿站里?不如就在梁州歇下,下官已备下薄宴,让您和掌院饱食一顿,睡个安稳觉,明日再处理粮草事宜也不迟啊。” 还不等沈徵同意,他扭回头就冲手下人厉声喝道:“燕云楼的宴席备好没有?殿下与温掌院一路舟车劳顿,若是伺候不周,你我万死难赎!” 人群中挤出一位留着山羊胡的通判,点头哈腰答道:“回知府大人,都备妥了!全是楼里的招牌硬菜,老板特意遣散了所有食客,专门伺候二位贵客!” “贺知府的意思是,荥泾二州的百姓在忍饥挨饿,随行的粮兵在城外苦苦等候,我与殿下要撇下他们,陪你们在此饮酒作乐?”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温琢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轿帘。 他披着狐裘大敞,领边的绒毛微微摇晃,垂坠的衣裾随风漫卷。 贺如清只瞧了一眼,便失神地怔在原地。 早听闻温掌院妖颜若玉,果不其然,那面容竟比天边晚霞还要艳丽三分,就连那双透着冷淡的眸子,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勾人韵味。 与之一比,他家中那四位姨太简直是庸俗至极,不值一提。 贺如清哪里见过这种绝色,一时也顾不得男女,魂儿都快飞了。 直到沈徵伸手将温琢挽到自己身侧,沉着脸将马鞭抵在他的侧脸,淡淡道:“贺知府,看够了吗?” 贺如清才如梦初醒。 他慌忙脖子一缩,脑袋低得快要埋进地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黄土:“殿……殿下,臣知道您和掌院心系灾民,但这都是我们梁州府衙的一片心意啊!” “少废话。” 沈徵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现在就要带着粮草走。” 他手中的马鞭又在贺如清脸侧悬了三秒,才大发慈悲地移开。 “……是,下官明白!”贺如清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道,只是嘴上答应得利落,双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半点没动。 沈徵一挑眉。 就在这僵持之际,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声音比方才更为急促,但却规整,卷起滚滚尘土,从梁州城的另一侧疾驰而来,声势浩大。 借着天边最后一缕微弱的清光,豁开扬尘,隐约能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 那人身披厚重铠甲,胡发相连,顶着张粗犷的方形脸,大有不怒自威的意思,正是梁州都指挥使时连贵。 温琢明白了,贺如清方才磨磨蹭蹭,东拉西扯,就是在等时连贵赶到。 太子被废,让信息不畅通的贺如清认为贤王已经赢了,所以忙不迭的示好。 而时连贵姗姗来迟,则是在等贤王那边的指示。 可惜他们出发的太早,而贤王此刻还以为他们要去绵州借粮,所以时连贵是注定等不到指示了。 时连贵翻身下马,还想拖延时间,他朝沈徵和温琢拱手行礼:“五殿下,温掌院,末将方才正在校场操练兵马,听闻二位驾临取粮,即刻便赶了过来。只是梁州与荥泾二州相隔千里,路途艰险,怎会突然从我们这儿调运粮草?” 贺如清依旧油滑,他谁也不愿意得罪,默默退到后面,静观其变。 沈徵似笑非笑问:“你是让我给你解释解释?” 时连贵脸色微恙,赶忙生硬道:“将怎敢!只是此事来得太过突然,梁州府上下毫无准备。” “要的就是让你们毫无准备。” 沈徵笑意不变,说话却直取要害,半点不藏着掖着,“不然等贤王那边发了话,你给我使绊子怎么办。” 贺如清惊得瞠目结舌,一双小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见惯了拐弯抹角,哪瞧过这般直言不讳的。 时连贵也是登时僵在原地,他从未遇到过沈徵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脸的络腮胡也挡不住丰富的脸色,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殿下说笑了,为何突然提起贤王殿下?他身为皇室宗亲,心系天下,怎么会给您使绊子呢。” “没有最好。” 沈徵懒得与他废话,语出惊人之后,语气陡然转沉,直指核心,“带我去粮仓。” 时连贵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还想挣扎着再等片刻,于是又道:“殿下有所不知,府仓、常平仓、预备仓、军仓,各有各的开启流程。清点存粮、核对账册、装车检查,桩桩件件都是繁琐事,就算让仓大使带着人手没日没夜地忙活,最少也得三天才能办妥。” 这些沈徵是真不懂,他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温琢。 温琢眼中浮起一抹凉笑:“恰好,我就是来为你精简流程的。出发之前,我便料到梁州这些官员庸碌无能,恐会延误赈灾时机,所以带来的粮兵,都是南境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老手,管粮的本事远非常人能比,你梁州府的粮食,他们三个时辰就可装车带走。” 温琢顿了顿,又朝江蛮女招了招手。 江蛮女得到眼色,连忙从车中请出那柄尚方宝剑,麻溜地递到温琢面前。 温琢抬手将剑握住,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边平心静气说:“为防有心之人继续推诿耽搁,五殿下特意跟皇上请了尚方宝剑,此次耽搁赈灾的沿路官员,皆可先斩后奏,时大人还有话想说吗?” 时连贵:“……” 贺如清接连后退,隔着老远喊道:“嗐哟,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快把仓大使喊过来,立刻带殿下和温大人去府仓!” 时连贵一偏头,人没了,再看,贺如清已经退出三十步了。 时连贵:“你——” 梁州府毕竟还是知府说的算,时连贵即便有兵权,也不会傻到带兵跟皇子杠上。 他追随贤王是为了过好日子的,不是给尚方宝剑斩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如清喊人开府仓,然后偷偷叮嘱心腹,速去京城送信。 温琢说的没错,六个时辰,粮兵们已经把能带走的粮食都装车了。 此时天色深黑,篝火灼灼,街边的小坑里已经结了冰碴,湿泥变得硬如石块。 贺如清再次挽留他们二人在梁州府歇息,这次是真心的。 但沈徵所说星夜兼程并不是开玩笑。 他深知乾史上蝗灾的惨烈。 当时差事落在贤王手里,贤王带着梁州府的赈灾粮,走了足足快一月才赶到荥泾。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4节 此时荥泾二州已经尸殍遍野,处处皆是易子相食的恶事,人在极度饥饿之下,已经没有了任何道德和人性,当地沦为一片炼狱。 贤王抵达之后,所做之事名为赈灾,实则镇压。 那些争抢粮食的流民,都被打成反贼,走投无路买儿女的,则被以大乾律镇压。 贤王所杀之人,与饥饿致死者不分伯仲,灾情不是平息了,而是消失了。 史书上最后留下一行字,荥、泾、绵三州,昔时荒残,几成空城。及盛德帝迁平、良二州之民往徙,此地渐生烟火,复有人声。 就算这样,贤王回京后,还因赈灾有功被顺元帝夸奖了。 在穿越之前,沈徵对史书上一笔带过的生死没有太深刻的感觉,寥寥数笔就能淹没数十万,上百万的生命。 可真正到了这里,他没办法再置身事外。 因为那些轻如鸿毛的生命,是惠阳门小铺子做了十年枣凉糕的王婆婆,是观棋街东楼嗓门很大的掌柜,是给永宁侯府修房子的憨厚木匠,是那对深夜里吵架素质不高的小夫妻…… 他们一闪而过,但却活生生的留在他记忆里,他想让他们活下来。 第54章 一行人趁夜离开梁州府,回首望去,梁州府的城墙仿佛被泼洒了一层浓墨,安静蛰伏在黑夜中。 寒气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官道旁的荒草被夜风扯得簌簌作响,混着马车车轮碾过泥地的轱辘声,仔细一听,竟还夹着几丝鸟兽此起彼伏的悲啼。 眼下还没入冬,但瞧着这架势,气温已经接近零度。 沈徵端坐不动,摇摇晃晃间忽然想起来,现在刚好是历史上的小冰河期,这股凉寒气候绵延了一个世纪之久。 因为气候骤寒,导致大地持续干旱,千里沃野龟裂如树皮。 土地开裂又紧接着催生蝗灾,蝗灾啃食庄稼,地里连半根青苗都留不下。 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后,便是粮食产量急降,米价暴涨数倍,于是饥民为求活命,只得挖掘鼠窝寻食。 此举又造致鼠疫肆虐,疫病蔓延至整个华北,一时间横尸百里,十室九空。 天灾连着人祸,天下秩序就会乱套,于是各地迫不得已起义造反,大乾的百年基业就断送在一片狼藉当中。 在这一个世纪里,意外殒命的人足有上千万。 沈徵想一想这个数字,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既战栗又敬畏。 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什么不同吗? 轿内同一侧,温琢斜倚着靠背,双眼轻阖,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将双手往大敞里缩了缩,肩头也随之蜷起。 为了赶在十五日内将粮食送到荥泾二州,他们决定行进两日,休整一日。 当然,这对每个人的体能都是极大的损耗,但关乎着数百万人的生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徵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本也难以入睡,所以温琢一低咳,他就睁开了眼睛。 初一睁眼,眼底又酸又涩,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轿内一片漆黑,好在帘外月华皎洁,将官道铺成一片银白。 那清辉透过轿帘的缝隙渗进来,借过一片薄弱的光。 在这微光下,沈徵能瞧见温琢蜷缩在昏色里,睡得很不安稳。 他悄悄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温琢身前,仔细将他冰凉的双手,并拢的膝盖,还有蜷起的小腿都盖严实。 对面的黄亭本也没睡熟,一路都是时醒时困,晕天黑地,他忙抬起手来,欲言又止。 沈徵立刻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黄亭见状,便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身上突然披了一件带着体温的暖袍,温琢其实是有感觉的,只是他实在太过疲惫,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努力动了好几下,终究没能睁开。 “这个姿势伤背,老师枕我腿上睡,好不好?”沈徵的声音压得极低,缓如梦中呓语。 他不等温琢应答,便轻轻伸出手,揽住温琢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身上带。 这期间温琢又变得更清醒了一点,他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可就在思考的间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顺从躺下。 这马车本是为长途跋涉特制的暖车,内里空间宽敞,足够一人平躺。 沈徵又俯身将温琢的双腿抱起,半蜷着搭在柔软的坐褥上,这下那件外袍便如小被子般,将他整个裹住。 “殿下……”温琢含糊地唤了一声,眼皮勉强抬了一半,可轿内实在太黑,他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嗯。” 沈徵低低应了一声,手掌轻拍着他的脊背,“睡吧。” 温琢实在太累了,他已经没有理智来对抗天性。 这个姿势太舒服,温暖沉稳的气息包裹着他,他不想离开。 稍一松懈,眼皮便又合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脸,在沈徵坚实有力的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最惬意的姿势,便彻底意识迷离了。 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他恍惚想,这可真是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了。 天蒙蒙亮时,温琢睡醒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他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下触感坚实温热,并非硬邦邦的车壁,一件男子厚重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遮得严严实实。 再定睛,眼前是熟悉的墨色袍裾,被压得微皱。 他何时枕在沈徵腿上的?又是何时把沈徵的袍子夺来的? 他一个臣子,竟让殿下做了一夜的‘枕头’,还连皇子裘袍都据为己有,裹在身上。 温琢有些懊恼,怪不得昨夜睡得这样沉。 他正想悄无声息地起身,却觉腰间压着一物,沉甸甸的。 扭脸一瞧,正是沈徵的手掌,掌心宽大,手指修长,将他扣得严严实实,似是怕他夜里翻身摔落。 那只手垂了一夜,此刻些许充血,青脉伏起在手背上,蔓延至指节,分外清晰。 温琢只好又僵硬地躺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继续用腰托着这只手掌。 他脸颊紧贴着沈徵的袍领,领口的细绒蹭在脸上,又痒又麻,那干燥的男子气息也愈发清晰,钻入鼻腔,扰得他心神不宁。 忍了半晌,温琢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偏了偏,想避开那烦人的细绒。 谁知动作稍偏,后脑勺忽的抵住了沈徵的‘胯骨’。 只听上面沈徵倒吸一口凉气,周身瞬间绷紧。 温琢的脖颈“唰” 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着了。 同为男子,他明白自己不慎撞到了什么。 晨兴之时,少年血气方刚,是他一时忘记了。 他连忙在硬如精铁的腿肌上小心翼翼避了避,然后死死闭着眼,装睡,呼吸都刻意调整得绵长均匀。 沈徵缓缓睁开眼,周身关节像被冻住了一般,唯有一处热血翻涌,跃跃欲试。 也就这个年纪,这种身体素质,才能扛过一夜舟车劳顿还生龙活虎。 他垂眼,瞧着温琢乌发里露出的一小片热红耳尖,不由戏谑生笑。 他抬手隔着外袍,在温琢腰上轻轻拍了拍,嗓音带着慵懒沙哑:“老师别装睡了,重量不对。” 温琢弹坐起身,一头青丝散乱开来,垂落肩头,稍显狼狈。 他强作镇定,捋了捋额前乱发:“为师正打算起。” 天一亮,暖车中弥漫晨光,再没有了深夜的隐秘与安静,于是这姿势就越发显得尴尬。 沈徵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将温琢滑落的外袍拽过来,大大方方盖在自己双腿间。 他需要缓一会儿,才能消去此刻昂扬的兴致。 温琢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又连忙将头扭向窗外,双手扒着轿帘,假意打量外头的景致,暗自祈祷谁也莫提这件事。 官道旁的荒草沾着晨露,远处村落飘起炊烟袅袅。 就在此时,对面苦熬一夜苍老十岁的黄亭不合时宜地感慨上了。 “臣听闻战国信陵君礼贤下士,屈尊亲迎城门小吏侯赢,在市井之中为其执鞭驾车,此事轰动全城。殿下昨夜不惜解袍赠与温掌院,又让出膝盖供他安睡,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不遑多让于信陵君也。” 温琢登时把窗边挠得出响。 ……怎的非要提! 沈徵活动着僵硬的肩背,听他冷不丁一顿夸,动作一顿:“你是这样想的?” “有何不对吗?”黄亭困惑道。 沈徵瞥了一眼身旁恨不得从窗口钻出去的温琢,又看了看感动的黄亭,笑着憋出一个字:“……对。” 车马昼夜不息,轱辘声碾过七处驿站的大门,他们终于在第十三日天近晌午时,抵达了葛州城外。 葛州远不如北方几座大城威武阔气,它城门斑驳不堪,砖石崩落处露出内里的黄土,几道狰狞的裂痕从城门根蔓延而上,如盘踞石壁的腾蛇。 城墙上稀稀拉拉立着几个兵卒,甲胄陈旧,兵刃锈迹斑斑,望着远方的眼神里满是疲倦,不一会儿就打了不下十个哈欠。 好在葛州并非兵家要塞,千百年来万事太平,纵使遭遇此次蝗灾,也勉强撑了下来。 但对沈徵一行人而言,葛州便是分流之地。 大队人马入城后,寻了几处空地暂且歇脚,温琢展开舆图,背过身去咳了两声。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再加上夜晚风大,他全凭一口气撑着,外加柳绮迎每晚一碗老郎中开得汤药,才没有病倒。 好在越往南行,天气越暖和,风里已没了凛冽,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 温琢身上的大敞早已卸下,只穿着一件白色绢领的大袖青布直裰,让众人忐忑的寒症也没有发作。 咳过之后,温琢才点着舆图上两条交错的官道开口:“殿下,黄亭,你们与墨家门人领着所有粮兵,径直赶赴荥泾二州赈灾,切记掩人耳目。我带几人暗中去绵州,查探当地灾情虚实,我们随后汇合。” 黄亭闻言一怔:“温掌院,您要单独行动?” 有些事不该为人知晓,有些手段不愿摆上台面,所以温琢只淡淡解释:“眼下绵州尚不知我们携粮而来,若绵州知府当真瞒报灾情,码头必定停满高价私粮船,这点先机不能浪费,我打算隐去身份进城看看。” 墨家门人浓眉紧锁,连忙上前劝阻:“掌院,您是我们巨子的恩人,容我直言,若绵州灾情真如殿下所说那般严重,城外必定流民如潮,其中不乏悍匪亡命之徒,单独行动太过凶险。” “无妨。” 温琢语气笃定,不为所动,“我带着江蛮女呢。”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5节 十年了,自他狼狈逃离绵州温家,这是头一次有机会回去。 那些欺凌羞辱,锥心之痛,纠缠折磨了他十年,他深知温应敬这种道貌岸然之人必定手脚不干净,此次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借探查灾情铲除旧时顽疾,以报心头之恨。 但他想将见不得光的手段仔细藏好,静等沈徵抵达,再一道纳粮赈灾。 这样他还会是学识渊博,双手干净的老师,而非上世那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或许因为沈徵心志与其他皇子皆不同,沈徵秉持的气节,拥有的胸襟,让他不愿用半分阴诡手段去玷污。 他总以为,唯有衣冠整洁,心性纯良,才能留住这份难得的爱护,哪怕只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若沈徵知道他此刻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逆犯孝道人伦,杀父杀兄杀弟,将生母也逼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怕是会立刻生出畏惧与疏离。 他明明曾与沈瞋狼狈为奸,也曾在谢琅泱面前面目全非,但他无论如何,不愿成为沈徵心中的恶人。 江蛮女闻言,立刻挺起胸膛:“我定会护住大人!” 柳绮迎站在一旁,没敢插话,但她暗暗瞧着沈徵的脸色,略显担忧。 沈徵凝眸望着温琢的侧脸,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突然开口:“我同老师前往绵州,永宁侯府的护卫暗中跟随,护我们周全。黄亭,你拿着老师的敕书,先行去荥泾赈灾,等我们的消息。” 温琢浑身一震,猛然转头:“殿下——” “就这么定了。” 沈徵鲜少打断他的话,神色平静,“我向父皇承诺,要执尚方宝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赈灾与探查这两件事都不能耽搁。赈灾的规则,你们二位都比我精通,我去了反倒帮不上什么忙。” 墨家门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黄亭却拱手抱拳,沉声应道:“好吧,当为殿下分忧,不辱使命。” 温琢愣在原地,有些无措,他实在不明白沈徵为何非要跟来,这一下,他先前盘算好的所有计划都被打乱,只能另想对策。 沈徵就像毫未察觉他的异样,看向墨家门人和黄亭:“我想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应对发放赈灾粮时层层盘剥的问题。” 墨家门人先开口:“人性贪婪,想要全然杜绝不太可能,依我之见,不如将一斤粮食换成三斤麸皮,虽粗粝难咽,却能救活更多百姓,那些家中尚有存粮的大小官吏,也不会来争抢。” 黄亭凝思片刻,抚着胡须:“昔日北宋陈州遭灾,包拯奉命前往放粮,发现当地贪官克扣赈灾粮,便想出一计,往粮中掺沙,掺了沙的粮食卖不上价,百姓反倒能活下来。” 这两种方法沈徵都听说过,可无论是吃麸皮还是吃掺沙的米,对百姓而言,都太过苛苦。 虽说大灾之下,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但沈徵总想给他们多留几分做人的尊严,而非让他们吞咽牲畜所食之物。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法子吗?”沈徵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皇城里的那些人,因为黑鸟越宫就大惊小怪,张口闭口异象,眨眼之间传遍整个宫城。 他眼前一亮:“此处近海,你们去弄些墨鱼汁滴在米里,再放出风声,就说这是北方来的死米,吃了女子不孕,男子失精,老人短命。我猜但凡还能活下去的,都不会来碰这个米了。” 这话一说,众人目瞪口呆。 这法子看似荒诞,但还真的管用! 黄亭率先回过神来,拍掌赞叹,惊艳不已:“殿下果真高明,此都是凡人最在意之事,若非快要饿死,谁甘心断子绝孙?” 沈徵摆了摆手,迅速将赈灾的计划与他们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又将手续走完,繁琐文书签好,便催他们先行出发。 温琢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只抿着唇,心事重重。 诸事安排妥当,沈徵才转回身,笑着问温琢:“老师,我们何时出发?” 温琢定神瞧着他,半晌才缓缓吐出二字:“当然是此刻。” 沈徵就像没看出他的心事,挥手吩咐护卫:“去备马车。” 温琢垂下眼睫:“不坐马车了,要快些,殿下骑马带我吧。” 沈徵眉梢一挑,转头望向柳绮迎与江蛮女,眼神里带着询问。 柳绮迎忙道:“殿下放心,我与江蛮女都会骑马。” 沈徵莞尔:“都听老师的。” 他猜,小猫这样急着赶去绵州,是要背着他做什么事。 既然牵扯绵州,必然与猫的原生家庭有关,那也一定与他大腿内侧那两道烫疤脱不了干系。 沈徵不想像墨纾那次一样被蒙在鼓里,至少不希望温琢应激时他不在身边。 马厩中,踏白沙见了温琢,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胡萝卜所剩寥寥,温琢情绪不高,将胡萝卜洗了又洗,掰开两半,自己喂一截,沈徵喂一截。 踏白沙甚为不解,再次用圆溜溜马眼瞅着温琢。 温琢抚摸他的鬃毛,随后抬起手臂,沈徵会意,长臂一揽,将他稳稳抱上马背。 沈徵自己翻身上马后,调整坐姿,勒紧缰绳,将温琢揽在怀中。 他偏头,气息拂过温琢耳边:“老师有心事跟我说吗?” 温琢摇头,眼角透着精明:“没有啊。” 沈徵静默片刻,随即轻夹马腹,笑道:“好吧。” 踏白沙先前跟着运粮车慢悠悠走了一路,早已憋了满腔躁气,此刻见沈徵总算催促,登时便如箭头一般窜了出去,四蹄翻飞。 葛州距离绵州尚有三日的距离,行在途中,却是越来越荒芜寂寥,偶尔道边草丛里显出一角靛蓝布衣,被风吹得猎猎抖动,让人不愿细思。 过往途中,他们都在沿途驿站留了话,若是有京城往绵州送信的,一律截留,违者按罪论处。 沈徵心中清楚,贤王得知他们改从梁州借粮,必定能嗅出危险。 贤王党中不乏聪明人,稍一细想便知绵州灾情提早暴露,顺元帝是要他们顺道探查。 眼下这局面,就是分秒必争。 骑马又奔袭了整整一日,暮色渐浓,沈徵想在前方驿站暂歇。 温琢此刻已是唇色苍白,满脸倦容,却仍伸手扼住他的手腕,不解问:“先前说好两日休整一日,为何要停?” “那是乘车,现在骑马,你身子受不住。”沈徵伸手拨开他额前被晒得干燥发枯的青丝,好脾气地解释。 “绵州百姓仍忍蝗灾之苦,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倒下,怎么能停!”温琢丝毫不肯退让。 “可你……”沈徵话到嘴边,却被温琢打断。 “殿下,我只有一人,若为天下计,就不能只看着眼前人。”温琢淡淡道。 这话说出口,温琢自己却蓦地愣住了。 他居然也说了这样的话。 那日谢琅泱在清凉殿所言犹在耳边,“王者以天下为家,岂能私于一物”,“革故鼎新,激浊扬清之时”,“或许不是个好学生,但一定会是个好皇帝”,“为了黎明百姓,放下恩怨”…… 他忽然想笑,又眼中生涩。 他与谢琅泱,习的是同样的圣人之道,背的是同样的经史子集,又一同将那些辅国治国的策略从书本中抠出来,掰开揉碎了,教给这个国家的储君。 在念那些大道理时,他们都没想过,自己会是被放弃的那个人。 又或者想过,但为了心中所谓大义,悍然接受。 所以谢琅泱不懂他的愤怒与痛苦,而他自己骨髓里的某一部分,竟也是不懂的。 沈徵见温琢语气严肃,只得顺了他,又盘算着下一个水马驿离此处仅有四十公里,他们最多三小时就能到,到了那里再休整也不迟。 于是他不再多言,再次扬鞭,催马前行。 马蹄在官道上溅起阵阵尘花,沿途倏忽闪过越来越多的青灰布衣,破旧麻衣。 头顶之上,秃鹫低低盘旋,发出啼鸣,再成群结队俯冲下去,钻入路边草丛,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徵不忍再看,只得移开目光。 夜色渐深,天穹之上繁星密布,灿亮夺目,倒像是另一个世界,与脚下这片荒芜的土地格格不入。 踏白沙停下来,垂头去叼几根侥幸留下的荒草。 眼前是一所极为简陋的驿站,院墙是夯土砌的,下半截被泥水泡得稀软,塌了大半。 驿站大门是两扇朽坏的木板,合页早断了,一扇干脆半趴在地上,门轴处布满锈迹。 好在此处燃着灯火,里头传来马喷鼻子的声响,看来仍在正常运转。 温琢浑身冷汗涔涔,嗓子干涩得厉害,问道:“怎么不走了?” 沈徵神情忧虑地望着他,温琢此刻坐在马背上,却仍摇摇欲坠,周身僵得如同一块铁板,领口与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那张素来顾盼生姿的脸,此刻也已经全无血色,只剩一双清透的眸子,仍含着不屈的执念。 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所有人到水马驿暂歇,什么时候休整好了,什么时候出发!”沈徵突然沉声下达命令。 “殿下?”温琢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如果连眼前人的痛苦都视而不见,你怎么能期待我怜惜遥远的生命。”沈徵不由分说,翻身下马,将温琢稳稳抱了下来。 这样的话,温琢从未听过,以至于短短几十字,需要他反复咀嚼。 他怔怔望着沈徵,却发现从这个角度居然也说得通,居然说得他无法反驳。 原来他渴望怜惜,渴望善终,渴望不被牺牲和抛弃,也可以光明正大,不算不堪。 唯一的不同是,沈徵并不是大乾礼法下规训出来的皇子,他自由生长,不信他们那套。 温琢忽然双腿发麻,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沈徵见状忙眼疾手快地捞起他,借着驿站流出的灯光细看,才见马鞍与他腿侧相接之处,沾着淡淡血痕。 沈徵心头翻江倒海,酸疼得厉害。 他干脆将温琢拦腰抱起,大步流星朝驿站走去。 “殿——” 只吐出一个字,温琢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沈徵望着他,深浓的眸中含着疼惜和警告。 来自沈徵的疼惜,和来自殿下的警告。 “大人!”柳绮迎与江蛮女见状,连忙小跑着追了上来。 她们自小摸爬滚打长大,身体倒比温琢能抗许多。 温琢刚下马时,双腿其实没什么知觉,也不感觉到痛,但被沈徵抱入驿站这一路,疼痛仿佛从每个骨缝钻出来,侵袭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只觉得头皮阵阵发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6节 护卫和驿丞出示了勘合,驿丞掌灯,仔细勘验了骑缝官印和相应字号,然后连忙跪下行礼,张罗着驿站众人为沈徵和温琢安排卧房,看管马匹。 办理手续的全程,沈徵都将温琢抱在怀中,丝毫没有把人放下的意思。 “殿下,我来吧。”江蛮女拍拍精壮的手臂,表示自己也可以抱大人。 但沈徵扭个身,背过她,仿佛怕被抢似的,说:“不必。” 江蛮女:“……” 怎么回事,我是热心啊! 好在这水马驿虽外观破败,卧房却还算干净整洁。 沈徵吩咐下人去打热水,自己小心翼翼地将温琢放在榻上。 借着燃起的两盏麻油灯一看,温琢已将下唇咬出一道血痕,他此刻能强撑着镇定,全凭毅力。 “等我。”沈徵轻拍他的肩,随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提来一个小布囊,还有一碗温水。 他将房门关好锁紧,坐在榻边,将水喂给温琢,那个小布囊就撂在一旁,里面装着的,是君慕兰给他准备的各色药瓶。 看来古代家长和现代没什么区别,都会在孩子出门远行时揣上一包药。 沈徵曾经还对此不屑一顾,如今看来真管大用。 温琢慢条斯理的将水喝完,嗓子总算舒缓一些,他轻声说:“既然要休整,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我身边有阿柳她们伺候。” “腿磨破了怎么不和我说呢?”沈徵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落在他仍在发抖的膝盖上,“这一路得多疼啊。” 温琢一僵,连忙伸手扯了扯袍裾,想要盖住腿内锦裤上的斑驳血痕:“殿下,为师不疼。” 沈徵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松开牙关,放弃折磨可怜的下唇:“被我娘捏红手腕都要掉泪,在军帐绊了一跤就说略疼,怎么现在就不疼了。” “……” 温琢无言以对,眼睛扭向那只贴在自己皮肤上,略显粗糙的手指。 他已经不咬唇了,殿下为何还不把手拿开? “我带了金疮药和生肌散。”沈徵说,跳跃的烛火将他深邃的眉眼勾得很细腻,仿佛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 温琢不敢和这样的眼神对视,他怕沉溺其中,滋生无法控制的野心和罪念。 “好……待洗漱过后,为师就——” “让我看看伤处好不好?” 温琢愕然。 他磨破的是大腿内侧,甚至不确定深到何处,会不会牵扯无法露于外人的隐私之处。 沈徵轻声解释道:“我要知道你伤得如何,需不需要留下多休几日。” “不需——” “老师太爱逞能,又对自己不够好,总是受伤,你难道忍心让我一路忧心忡忡,忐忑不安吗?” 温琢很是不解。 他几时对自己不够好了? 还是只是殿下觉得他对自己不够好? 难道被他伪装出的假象骗了吗。 他明明自私自利,满心算计,向来很在乎自己。 “那也不可……” “我只看伤处,绝不窥探别的,也不和旁人说,老师如今连路都走不了,伤口发炎感染了怎么办?” “那也不……” “老师躺下,如果觉得害羞就遮着眼睛,好不好?” 被他一说,温琢苍白的脸颊难得泛起红热,指尖将身下被褥揪出好几个小坑。 “那也……” “我帮老师把下袍卷起来了?” 沈徵说着,在床头垫了枕头与被褥,扶着温琢靠好,又轻轻帮他曲起膝盖。 随后,他动作轻柔地卷起温琢沾染尘灰的青袍,别在腰间的玉带上。 他动作分明很缓慢,每一步都给足了温琢反抗的余地,但举止间又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坚定与威严。 温琢一颗心揪紧,浑身血液都灌到了脖颈和脸上。 他扭开脸,却不慎露出红透的耳廓,想要藏起耳朵,面上又烫得厉害。 他无所适从,只得强撑着自尊,从唇缝里堪堪挤出一个字。 “那……” 沈徵的手指落在他亵裤的系带上,欲解不解,声音低沉:“晚山,把腿分开一点儿。” 第55章 (修) 卧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两道谨慎的呼吸声浅促相扣。 麻油灯安静的烧,昏黄的光裹着满室静寂,只有身下的褥子被越攥越紧,皱出几处狼狈的形状。 沈徵知道自己得到了许可。 但他没有贸然越过那条界线,他先是将掌轻轻覆在温琢的膝盖上,抚摸着,一点点化开温琢紧绷的戒备。 果然,起初还微微颤抖的双腿,渐渐便稳了下来。 待温琢松弛了些,他才扣住他的膝弯,略一用力,轻轻向一侧分开。 并没有感受到多少阻碍,猫把眼睛垂得很低,定定望着自己的心口,两片如归鸟敛翼的睫毛,密得能遮住眼底所有心虚。 他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孩童,不肯让人瞧见羞惭的神色。 沈徵目光落在他素缎的亵裤上,那几点血痕尚未干涸,紧贴着腿侧,在雪白绸缎映衬下,格外刺目。 他沉着气,二指捻住亵裤上的系带,又抬手在温琢膝盖上轻拍两下:“我要解开了。” 系带被一寸寸从系扣中抽出,温琢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种抽离,坚定而缓慢,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终于,随着某一个确定的卡顿,系带彻底松脱,那截软缎散落在小腹上,再无束缚。 温琢发觉垂着眼睛已经不足够掩耳盗铃,索性自暴自弃般抬起宽袖,将整张脸都遮了个严实。 有什么资格笑话那个春秋时偷钟的愚人呢,谁都会这样做的。 “亵裤沾在了伤处,剥下来时会有些疼。”沈徵怜惜道。 他伸手拨开散落在腹间的系带,心里清楚,最后一道阻碍也被自己闯过,如今面前只是一片虚张声势的软缎。 沈徵掌心贴向温琢腰侧,中指与无名指轻轻探入软缎边沿,却未急着向下,转而将拇指按在他挂着薄汗的平坦小腹上,顺着肌理,一下下轻轻摩挲。 温琢浑身都比他白了一个色阶,这样的对比尤为清晰。 直到安抚得差不多了,沈徵才用掌在他腰侧一拍。 “老师,抬臀。” 温琢没照做,反倒 “唰” 地将袖子又向上扯了扯,连耳朵都一并掩住。 沈徵见状,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只要小猫微微抬下臀,他勾住亵裤边就扯下来了,如今反倒要多费手脚,碰触更多。 “好吧,老师已经将耳朵都盖住了,大概听不见我说话了。” 沈徵话音一落,手掌便顺着温琢腰侧向内滑去,指尖使了力,硬生生从褥子与腰背间挤出一道缝隙。 他手腕一抬,轻而易举的将那截腰肢稳稳托起来,随即两指捏住缎面,快速一扯,那片柔软松滑的亵裤便离开了主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拒绝的余地,温琢猝不及防,连羞耻都来不及,先是一股凉意顺着腿缝钻进来,跟着伤处便像被盐霜浸过,钻心剧痛陡然炸开,冷汗瞬时浸透了背脊。 他又开始轻颤,宽袖后泄出几声压抑又克制的低泣。 太疼了! 他没想到有这么疼! 沈徵皱紧了眉,他此刻心中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亵裤一褪,一道血珠也顺着伤口缓慢滑了下来。 那两处被烫伤的地方,本就比正常皮肤脆弱,此刻直接被磨掉了一层皮,还渗着血珠与组织液。 虽然只是表皮的伤,但瞧着血肉模糊,创面不小。 沈徵暗自庆幸,幸好及时停了下来,若是再继续骑马赶路,伤处密不透风,很容易发炎感染,而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抗生素和无菌消毒。 也没有布洛芬。 要是有就好了,他就能让温琢不疼了。 沈徵想去拭温琢袖角的泪痕,又见伤处血珠仍在往外渗,他难得的感觉到了手足无措。 他连初次去学校报道,独自去医院挂号都没这么慌,温琢一点动静,都能让他心乱如麻。 见沈徵久久不动,也不言语,温琢只觉得难堪至极,下意识便想合拢双腿。谁料他刚一发力,沈徵掌心就灌力将他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别挤压到伤口,已经破皮了。” “殿下,此处形秽,别看了。”温琢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往日的矜持已被磨得支离破碎,他深深低下颈,无处自容。 “怎么会,老师从发丝到足尖都很漂亮。”沈徵温声反驳,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小腿,动作轻柔地缓解他的紧绷的疼痛。 温琢勉强扯了扯唇角,他并不信,但因为疼得喉咙发紧,没有发出声音。 沈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缓声道:“去春来坊那日,老师想必见过我身上的伤疤了,有些是在南屏留的,有些是练马时伤的,老师会觉得我很丑陋吗?” 温琢沉默,隔着袖子摇了摇头。 他心里存着别样的情愫,不仅不觉得沈徵的伤疤丑陋,反而认为那成为了构成沈徵的一部分,让沈徵身上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厚度和神秘。 他能透过肤浅的皮囊,瞧见更吸引他的东西,比如沈徵的宽容,怜悯,和气度。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7节 当然,被无数次锻打淬炼的皮囊也是很好的,它如此精悍有力。 “那我也是一样的。”沈徵手掌渐渐停了下来,他轻俯身,拉下温琢遮脸的宽袖,目光落在他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眸上,“老师流了不少汗,一会儿我们清洗干净,上了药,休息好了再走。” 刚好此时,门外传来柳绮迎的声音:“大人,热水备好了,现在送进来吗?” 沈徵反手解下温琢腰间的袍裾,将他裸露的双腿遮得严严实实,确认万无一失后,才扬声道:“进来吧。” 他起身去给柳绮迎开门。 柳绮迎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盆进来,江蛮女在她身后,一个人拎了四桶热水,依旧面不红气不喘。 柳绮迎将木盆放在地上:“大人,这里条件简陋,平日里皆是站在盆中擦洗,实在寻不到浴桶。” “知道了。” 柳绮迎扭眼一看,见温琢靠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耳尖红得能滴血。 她心中暗暗称奇,殿下说什么话了,让大人臊成这样? 江蛮女放下水桶:“大人,要是水不够就喊我,我再去烧!” 温琢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足够了,你们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那大人要吃什么吗,我去做点?” “不用了。” “我们真走啦?” “嗯。” 柳绮迎连忙将还想多问几句的江蛮女推了出去,临走时还体贴地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温琢便低声道:“殿下也去歇息吧,我自己来便好。” 沈徵没动:“有浴桶我信,这样你怎么清洗?” “……” “你站在盆里,我给你舀水。” “这于礼不合——” “我们不是一起泡过汤吗。”沈徵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况且学生服侍老师,有什么不对的。” “……”温琢喉间发紧,竟无言以对。 他连日舟车劳顿,浑身骨节酸僵得像散了架,腿间的伤处又袭来阵阵刺痛,别说弯腰舀水,就是挪动脚步都很困难。 但他仍旧抗拒,他隐隐察觉到,自己越来越逾矩了。 或许是来到了这个严苛的环境,他做了许多不该与男子,尤其是殿下做的事。 比如枕着沈徵的腿睡觉,无意间碰触到沈徵的隐私处,被沈徵亲手解开亵裤,检查腿间的伤口。 难得现在还要沈徵亲手帮他沐浴不成? “老师可以穿着亵衣,能遮住的对吧?”沈徵取过一旁的布巾,在热水中浸了浸又拧干,递到温琢面前。 温琢沉默不语。 沈徵又给出了解决方案,轻描淡写地堵死了他拒绝的缝隙。 少顷,他扶着沈徵的手臂起身,只穿一件单薄的亵衣,忍着伤口的疼痛,僵硬而缓慢地挪到了木盆里。 鱼吸湍堆 伤处的疼还能忍耐,可还有更深的窘迫……亵衣并没有很长,只是堪堪遮到腿根,身前尚且能遮住,身后的布料被撑起,又能盖住多少呢? 倒是也没容他乱想多久,一舀温水从发顶倾泻而下,青丝顿时濡湿,软缎亵衣也被浸透,如蛛网般紧紧裹住身躯,他立刻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温琢手疾如电,“嗖” 一下将双手盖在身后,五指微张。 沈徵瞧得清楚,忍不住低笑,好没经验的猫,他本来没想那么多的,这不是故意引着他去瞧么。 嗯……圆若瑶环,隆若穹峦,润如琼膏,绯如虹霓,确实该好好遮一遮。 沈徵不紧不慢地挪开眼,语气如常:“怎么,老师是想我用手帮你洗?” 温琢闻言,恍若如梦初醒,自己把手摆在那儿,难不成要沈徵帮他擦洗身上各处? 他僵着指尖,悄悄将反背的手收了回来。 一场冲凉,洗得他浑身都在发烫,卧房的空气也随着燥热黏稠起来。 沈徵倒是洗得很专心,就像那日在春来坊替他擦拭头发时,一言不发,如同在摩挲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瓷,极致的克制与细心,一寸一角都照料得妥妥帖帖。 温琢觉得很奇怪,平日沈徵性子爽朗,话不算少,偶尔兴起,一口南屏土话随口便来,但他偶尔沉静下来时,却又像换了个人。 沈徵一边舀水浇淋,一边取了皂角,细细替他擦拭头发,又不时伸手替他掸平亵衣上的褶皱,尽量让衣物能遮得周全些。 温水淌过温琢每一寸肌肤,但他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浮和亵渎。 是了,这就是寻常男子的坦然,哪像他尴尬难堪,心乱失序。 冲洗完毕,沈徵从包裹中取出干净的亵衣与中单,递到温琢手中,随即转过身去,自顾自整理方才翻乱的衣物。 等温琢穿整齐,他才转身过来,不等温琢迈出木盆,索性上前一步,拦腰抱起,走回床边。 水珠顺着温琢的小腿淅沥沥淋了一路,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东摇西晃的水痕。 有了中单遮盖,温琢放松很多,不再像方才那样拘束。 沈徵在床边坐下,拧开手边的药瓶,对温琢说:“躺好,上药。” “这个为师可以——” “老师快点儿,天很晚了,还要我帮你把衣摆卷上去吗?” 这下沈徵更是连理由都不找了。 温琢的指尖刚触到中单的下摆,沈徵已经握着他的脚踝,将他将他双腿曲了起来。 温琢大惊,连忙伸手按住中单,死死盖住隐私之处,慌乱间,不慎刮到了伤处,疼得他牙关一咬,五官都拧成一团。 沈徵心说,古代小猫有太多礼法束缚,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极致了。 他只得手动将温琢的腿拉开些许:“分开些药粉就能直接倒上去,像方才那样只能我伸手进去涂了,老师选一选?” “……如此就好。”温琢偏头,恨不得拿被子将自己埋起来。 双腿都已经被他分开了,要是再选回去,岂不是两种都要体验一遍? 还好他精明。 洗干净的伤口是很浅的红色,被周遭的白皙衬的极为明显,沈徵用手扣住他的腿,不让他乱动,指尖触到纤细的腿骨,不由心想,猫还是太难养胖了,一握居然能握住大半圈。 温琢下意识又想合拢,沈徵见状,干脆用手肘轻轻抵开他,随即取了药粉,小心地淋在伤处。 “嘶 ——” 疼痛骤然传来,温琢倒吸一口凉气,脚趾猛地蜷缩起来。 沈徵见状,忙用微糙的指腹在伤口边沿轻轻摩挲:“好了好了,忍一忍,很快……” 可温琢依旧放松不下来,身子不住往后缩,一副想要落荒而逃的模样。 沈徵只得握他的腿一使力,替他回到原位,然后揶揄道:“躲什么?看看,捏红了吧。” 腿根上落下五道鲜艳的指痕,浮起,又慢慢消失。 温琢狼狈被拽回去,表情有些羞恼。 沈徵给他揉揉:“好吧,躲也很可爱。” 温琢讶异,顾不上恼羞成怒,微微张着唇。 沈徵又说他可爱。 被盗墓一事震惊到说他可爱,身为师长,却因疼痛落荒而逃也说他可爱。 他一个心狠手辣的谋臣到底哪里可爱? 殿下好差劲的眼光。 沈徵说:“药是必须要上的,不如我给老师唱首歌转移注意力吧。” “嗯?”温琢回过神来,谨慎地盯着沈徵。 他很怕在此刻听到那首《听父皇的话》,他一点也不想想起顺元帝的脸。 “叫稻香。” “也是南屏教坊司的调子吗?”温琢问。 那等地方,尽是些谄媚君上,毫无气节之辈,教出的曲子恐怕也不会太好。 “算是吧。”沈徵微垂眼,一边给他伤处上药,等着药粉慢慢吸收,一边哼了起来,“……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缥缈,只能随着河流继续奔跑,别害怕,小时候的苦我知道,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总有人会是永远的依靠,你的梦,里一定充满美好。” 他哼得漫不经心,声调清晰,手下上药的动作却依旧专心致志,仿佛真是随口想起,兴之所至便哼了出来。 第56章 驿站里已是一片静寂,唯有后院马厩偶因风动,传来几声啼踏。 永宁侯府的护卫连日奔袭数百里,此刻也是筋疲力尽,大家顾不得洗漱进食,各自寻了房间,刚沾着床榻便鼾声四起,灯都没燃。 唯有温琢这间房还燃着残烛,烛泪顺着灯芯蜿蜒而下,坠在案几,与温琢颊边无声滚落的泪珠相映成趣。 再疼也是要上药的,沈徵嘴里哄着劝着,虽然心疼,但总算把药上完了,温琢起初还忍不住抽噎,待药膏尽数敷完,泪也渐渐收住了。 “老师介意我在你房里宿下吗?”沈徵将药瓶拧好,重新装回小皮囊里,看向榻上的人,“如果老师要起夜方便,或是口渴饮水,我也能照应,况且我行李都在这儿呢。” 真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温琢扭头看了一眼卧榻,两个成年男子挤着虽显局促,却也并非不可。 他不说话,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算是默许了。 沈徵眼底掠过一丝笑,起身把小皮囊塞回包裹里去,又给自己抽出套新的里衣,随后,便站在卧房正中央开始解衣带。 温琢这才反应过来,他光顾着心疼柳绮迎和江蛮女,忘记沈徵也要洗漱了。 他略感懊恼,开口道:“你去唤人再烧些水吧。”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8节 “不用麻烦,大家都休息了,我用这个就行。”束缚的革带被撂在一旁,勒在韧腰的下裳松垮挂着,说话间,沈徵已经扯开绣银线飞鱼的衣襟,将那身利落的曳撒连同马面褶一并甩在窗沿。 “可那水……”温琢欲言又止,那水是他用过的。 “凉了吗,天气热,我喜欢洗凉水澡。”沈徵将里衣里裤也剥了下来,露出一身结实的肌理,瞧着背肌线条流畅,双腿笔直修长。 其实他以往算是有洁癖的,但又一点儿也不嫌弃猫的洗澡水。 温琢慌忙错开眼,沈徵一动,肌肉也随之起伏,那是与他截然不同的身材,没有一丝余赘,通体干练,精悍,有力。 颀长挺阔的身影在他眼前晃着,比烛火更晃眼,此处条件简陋,沈徵比在春来坊时更不拘小节,如果温琢想,他可以把他看个精光。 温琢躺在榻上,胡思乱想,他记得沈徵从南屏回来时,还是瘦削苍白,形容憔悴的模样,如今却已经大变样了。 哗啦! 一舀水浇下去,温琢的眼神难以避免被牵引,只见水珠顺着沈徵的背脊滑落,滚进木盆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心里生出种异样的情愫,这水曾拂过他的肌肤,如今又淌过沈徵的身体,就好像他们隔着时间,进行了某种隐秘的亲近。 这是他病中滋生的妄念,但却在这处荒僻的水马驿,将一颗心填得满满登登,饱胀的快要溢出来。 就如沈瞋所说,他身为男子,却甘愿做伏在身下的那个。 他以此为耻,深恶痛绝,并努力与之对抗。 一直以来,腿内的旧疤帮他压制住这股恶念,让他宁可清心寡欲,却怀有自尊的活着。 但在沈徵面前,他的病症越发来势汹汹,几乎快要撞破枷锁,让他沦为恬不知耻的罪人。 沈徵冲洗得极快。 待他用布巾裹住湿发,开始穿里衣时,温琢才自欺欺人地闭上眼,把脸挪向墙壁,装睡。 少顷,脚步声响,沈徵带着一身水汽靠近榻边。 “老师不给我让个地方?睡着了吗?”他双手撑在榻沿,俯身下来,气息拂过温琢的耳骨。 温琢掀起一侧眼皮,慢腾腾地往里挪着,给沈徵腾出大半的空位。 沈徵扭身,吹熄了床边的油灯,满室顿时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昏蒙月色。 朦朦胧胧的,连彼此的面容都瞧不清了。 沈徵躬身上榻,躺在了温琢身边,他头发还没干,依旧水汽腾腾,但身上又散着薄热的体温,透过里衣漫过来,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温琢嗅着这气息,有些局促地伸手去摸墙边的亵裤。 他怕自己明早失控,也显出那种难堪的模样。 手指刚碰到布料,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精准握住,沈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低哑:“老师想做什么?” “……穿衣。”温琢答得有些艰涩。 沈徵捏了捏他,语气不容置喙:“亵裤今晚不能穿,伤处要干燥通风,才能好得快。” 温琢沉默片刻,只得松开手。 于是沈徵将他的手又塞回被子里。 两人挨得极近,稍有动弹,便能撞上对方的手臂和腿脚。 温琢习惯了贴墙蜷缩而眠,此刻碍于伤处与身边的人,只好一动也不动。 但沈徵睡觉却不安分,他翻身时,不慎擦过了温琢的脚趾,随后便感受到温琢的僵硬和小心翼翼的挪动。 为了让猫不再拘谨,他在脑子里搜刮一通,勾了勾唇:“老师,我们现在像不像孙策和周瑜,推结分好,同床共寝?又或者刘秀和邓禹,一见如故,同帐夜卧?再者辛弃疾兄弟俩,小窗风雨夜,对床灯火多情?” 温琢憋了半晌,深吸几口气,带着怨念问:“他们夜里也不许穿亵裤吗?” 沈徵低低笑出声,他真想将身边人揽进怀里,狠狠揉弄一番。 “又不是我不许,是老师皮肤太嫩,伤处早点恢复才能早点赶路。” “殿下睡吧。”温琢将薄被往上提了提,妄图用被子的潮味盖住让他心慌的气息。 “晚山。” “嗯?” “晚安。” 话音落下,温琢感觉一阵窸窣,一只手臂抱来,微糙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鬓,随后又规矩地收了回去。 温琢睫尖微颤。 他觉得这个动作有些亲昵,不似学生会对老师做的,可沈徵的分寸又拿捏得极好,并没有想要亲他。 他疑心是自己太过渴望,才生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两人都不再说话,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温琢本以为今夜会很难入眠,却没想到,人累狠了,精神一松,眨眼便能坠入梦乡。 迷迷糊糊间,他心头闪过,自己想要的不是“对床风雨夜,灯火共论文”,而是“携手等欢爱,夙昔同衾裳”。 天光放亮,将老旧破败的窗纸刺透,在卧房洒满明光。 温琢睡饱睁开眼,缓了会儿神,却见自己并没有紧挨着墙壁,抱缩起来,而是靠在沈徵怀里,手脚都很放松。 沈徵还没醒,一翻身,将长臂揽在他身上,像是将他当作了枕头,眼也没睁,便顺着他的背胡乱捋了几把:“乖,一会儿再喂罐头。” “……”说的什么东西。 沈徵念完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但温琢已经被他锁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从未在床上被人如此紧抱过,心道,果然榻上还是一个人舒适,否则一不小心就被困住,十分难受。 他想着想着,却在这个难受的姿势中又睡过去。 这一觉竟睡过了晌午,日头已斜过窗棂。 温琢睁开眼时,沈徵早已起身,换了套曳撒,周身打理利落。 床边矮几上摆着个白瓷小盘,里面是两块金黄的糖饼,旁边还温着一碗清水。 “老师醒了?先垫垫肚子,再试试我今早做的护腿。” 沈徵手中抖开两条毛茸茸的布卷,瞧着有几分眼熟,分明是把他那件裘袍给剪了,改成护具。 温琢腿间痛楚已消了大半,伤处愈合也远超预期,他坐起身,一头乌发睡得蓬松凌乱,却顾不上整理,借着被子遮掩,飞快套上亵裤,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拿来吧,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 其实温琢还没好透,但此行干系重大,沈徵只得颔首答应了。 温琢端起温水漱了口,又一口口咬着微凉的糖饼,沈徵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将护腿缠在他伤处,层层绑紧,等沈徵起身,温琢已经将糖饼囫囵吞了下去。 往日最讲究礼节的人,此时也为了加快速度,顾不得那些圣人的教诲了。 房门被推开,柳绮迎与江蛮女并肩进来,两人头发胡乱挽着,衣衫也略显褶皱,显然也是刚睡醒,无心打理。 好在她们本就是草莽出身,不拘小节,上手便利索地收拾起行李。 一行人走出驿馆,官道旁早已备好马匹,永宁侯府的护卫们经过一夜休整,眉眼间的疲倦散去不少,个个精神抖擞。 温琢点点头,又递给踏白沙一根干瘪的胡萝卜,然后便硬着头皮,任由沈徵将自己抱上马背。 马蹄翻飞,卷起一路黄尘。 一路向南,沿途景象越发萧索,本是雨水充沛的近海地界,此刻却土地龟裂,一道道裂口纵横交错,偶有几根顽强生长的细枝,也蔫头耷脑,瞧着没几日活头。 但说来也怪,在水马驿时他们还能零星瞧见几个饿死的流民倒在路边,可越靠近绵州,流民反倒越来越少了,到后来竟连半个人影也瞧不见了。 行至午后,遥遥望见绵州城的轮廓,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城门大开,几名身着甲胄的兵士守在门洞两侧,正逐一检查进城百姓。 排队的人络绎不绝,皆是衣衫整洁,虽面带菜色,却都翘首以盼,秩序井然。 这幅场景根本与京城无异。 众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沈徵翻身下马,稳稳扶住温琢。 温琢刚落地,伤处便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冷汗瞬间涔涔而下,但他依旧强撑着站直身子,凝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绵州城,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不合常理。 他饱读史书,知道灾情泛滥之际,流民无粮可食,必会集结冲城,逼迫官府开仓放粮。 一旦冲城,城内秩序必遭崩坏,打砸抢烧在所难免,死伤更是难以预计。 所以历朝历代的应对之法,都是死守城池,一旦流民滋事,便以 ‘反贼’论处,格杀勿论,宁可血流成河,也要守住城内安稳。 可眼前的绵州,却平静得诡异。 第57章 沈徵心头疑窦丛生,难道《乾史》里连灾祸记载也有假的? 但这不科学啊,盛德帝当年没必要刻意抹黑沈弼,朱熙邦重修《乾史》时期,沈弼早就自缢身亡了,一个死人对他巩固帝位不造成任何威胁。 若说是嫉妒沈弼的贤名,非要给他扣顶帽子,那就更不必了。沈弼的声名历来局限于京城士大夫圈层,民间少有人知,而盛德帝大赦天下后,早已借着各式由头,将贤王党那帮文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哪里还需要大费周章? 况且根据现代学者对古时绵州地界遗民的考据,发现他们无论饮食习惯还是口音语调,都与旧时平、良二州的百姓高度契合,说明后来的绵州人真的是从这两地迁过去的。 “先进城探一探究竟。”温琢语气淡然,目光幽邃。 其实这座绵州城没有给他留下太多阴影,因为他儿时并不是住在这里,而是与州府城郭隔着一道山梁的凉坪县。 凉坪温家,是县域威望震天的望族。 温应敬身为乡绅之首,田产绵延数里,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连县太爷见了都要躬身问好。 温家宗祠更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建筑,梁柱全都涂抹金漆,匾额亦是千年沉木。 在外人眼里,他是乐善好施广结善缘的温大善人,在内…… 温琢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没想到十三岁之前的事,他还能记得这样清楚,就连宗祠梁柱上那令人绝望的金漆光泽,都赫然在目。 “我们得分散开进城,现在目标太大了。”沈徵说。 温琢敛去心绪,目光微移:“也好,柳绮迎江蛮女和我一起,殿下——” “我走你们后面。”沈徵接口道。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79节 于是三十余人当即四散开来,化作三三两两的行客,趁着城门未闭,陆续混入进城的人流中。 温琢刚欲迈步,却被沈徵一把拉住:“等等,老师这张脸实在太过惹眼,还是遮挡一下。” 沈徵可是见识过温琢颜值的威力。 他一个见惯了各式影视明星的现代人,在见温琢第一面时居然就被激得淌了鼻血。 还有春台棋会时,温琢往观临台上一坐,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京城画师,就像追星的狂热站姐,笔墨翻飞,一个劲儿的出图。 至于棋下得如何,棋手都是哪位,谁在乎? 到了这地处偏远的小城,恐怕温琢这样的长相更是绝无仅有,到时引起围观拥堵就麻烦了。 “有必要吗?”温琢蹙眉,“我十三岁来此乡试,也是随意行走,并未惹出什么事端。” 沈徵心说,根据科学研究,二十七岁才是人类颜值发育的巅峰,十三岁你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猫啊! “大人,我这儿有趁手的工具,带你体验一下普通人艰难行走的生活。”柳绮迎解开褡裢,亮出随身携带的螺子黛与额黄,眼中透着促狭。 “……”温琢无奈,只好任由她将自己改造了一番。 少顷,一位面色蜡黄,印堂微黑的病弱公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虽然他五官依旧清绝,但配上这副面相,瞧着就没几天好活,怕是天生霉气,让人避之不及。 温琢却觉得不够彻底,索性拿过螺子黛,在耳根处画了一片巴掌大的黑痣。 “殿下,可否?”他撂下笔,对上沈徵。 沈徵也是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无语了,有人费尽心机扮美,依旧平平无奇,有人刻意作践自己那张脸,但一抬眼望着人,依旧眼波流转,楚楚动人。 “……差不多。”已成功从绝色降至校草级别。 “那快走吧。”温琢挪动着伤腿,往城门走去。 他腿上本就有磨伤,姿势摇摇晃晃,倒与这面色极为相配,更添几分真实。 他们成功混入队伍。 果不其然,周围人瞧见温琢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便纷纷遗憾地摇头,不再观望。 倒是沈徵一身骑装,牵着白马遮着面巾,引得周遭妇人频频侧目。 沈徵索性顺水推舟,装作无聊,侧身对身旁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笑道:“大娘,这是要进城做什么?” 妇人见他人高马大,眉宇间英气俊挺,倒也热情:“自然是来参加绵州香会的。” “哦,绵州香会是什么?”沈徵故作好奇。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你不知道?” 沈徵笑说:“实不相瞒,我是京城来的,家父做些生意,听闻绵州苏合香名满天下,便让我来采买些,运回京城赚些差价。” 妇人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轻蔑:“苏合香那般俗物,也值得专程跑来?既然来了香会,怎么不瞧瞧真正的好东西?” 沈徵心中一动。 他记得绵州苏合香与龙涎香,都是贡品级别的香料,宫中妃嫔都要视若珍宝,怎么到了这寻常妇人口中,成了不屑一顾的俗物了? “还有比苏合香好的香料?” “香会上什么奇香没有?但有钱便是爷,没钱滚回去,也要看你买不买得起了。”妇人撇了撇嘴,语气直白刺耳,说完便不再理会沈徵。 她虽然面有菜色,包裹却鼓鼓囊囊,身旁还跟着两位精壮汉子。 仔细瞧,那两人面色阴沉,双手布满粗茧,指甲缝里黑黢黢的,黄麻布衣衫上溅着几处可疑的黑点。 沈徵怀疑那是血。 自他与妇人搭话起,这两人便死死盯着他,刀头般粗厚的指甲微微收紧,浑身透着一股悍匪般的戾气,仿佛他对那包裹稍有觊觎,他们便会动手。 这妇人随身带着这些钱,想必沿途有不少人惦念,而那些人如今恐怕已成为鬼魂了。 沈徵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避其锋芒。 他再次抬眼上望,这座城池与饱受灾情蹂躏的葛州截然不同,百姓多有行囊丰厚者,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富庶。 真是天高皇帝远,有些人恐怕要比皇帝还逍遥快活,怪不得贤王能从中攫取那么多钱财。 温琢扶着柳绮迎的手臂,刚挪到城门下,便被一名弓兵粗蛮拦住。 那兵卒身着灰布号服,腰挎风刀,三角眼斜睨过来,语气冲得像掺了粪:“站住!病秧子懂不懂规矩?活不过明日的杂碎,城门岂是你想进就进的!” 温琢藏起眼中寒光,只露出几分茫然:“此话何意?” 就见那兵卒嗤笑一声,目光在他青色长衫上打了个转,又斜眼瞥了瞥他身旁的柳绮迎与江蛮女,拖长语调道:“瞧见这面棋盘了吗?要进城,先落一子,若是连棋都不会下,便知你没资格参加香会,趁早滚回去喝西北风!” “你敢放肆!” 江蛮女粗眉倒竖,怒火中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温琢身体本就不好,还有多年寒症,所以短命之类的话便是她们心中隐忧,口中禁忌,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找死的腌臜货色。 温琢抬手轻按在她腕上,神情若素,定睛瞧向那张临时支起的棋盘。 这是一局百人棋。 所谓百人棋,便是每位路过之人执一子,落一处,直至棋局终了。 棋术高低,钻研深浅,在行家眼中一子便知,京城有些文人爱这样玩,哪个子输了,执那颜色的都要罚酒三杯。 面前这局棋已至生死关头,白子被黑子死死钳制,中路大龙岌岌可危,递到温琢手中的,恰好是一枚白子。 这种困局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绝境,但在温琢眼里不值一提,抬手便能逆转乾坤。 他捏着白子,正要落向破局的关键,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茶摊旁,坐着一位师爷打扮的老者。 那老者灰衫布履,手里捧着茶碗,目光却不落在茶汤上,反倒若有若无地扫过每一位进城的人。 温琢细瞧他食指与中指间的薄茧,便知他是个经常摸棋的人。 心念流转间,温琢停住了手。 若说以棋术择人,筛掉无钱参加香会的穷酸,倒还说得通。 可这老者为何要躲在暗处窥伺? 他若光明正大站在棋盘边,以守卫的身份审查,温琢反倒不会想多。 但他偷偷摸摸,处处透着诡异。 莫非在城门设这个棋局,根本不是为了筛掉穷酸流民,而是为了锁定棋艺过于精湛之人? 比如……早早获封国手的他,以及第九脉蒙门开创者沈徵。 细算时间,龚知远与谢琅泱在朝堂提及绵州时,他们毫无防备。 若这时贤王派人给绵州送了信,信使定然已赶在他们前头。 随后他一手谋划了杜雁越宫,逼得赈灾队伍改道梁州,才算是走出了贤王党的预判。 想到这,温琢冷笑,他指尖微偏,轻轻落在棋盘一角,白子拆二。 这一步无功无过,只堪堪避开黑子锋芒,却并未从死局中逃脱,活脱脱一副棋艺不精,无可奈何的架势。 就见茶摊旁的老者身子微抬,朝棋盘望了一眼,见是如此平庸的落子,便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原位。 城门处的弓兵与老者对上眼色,脸上露出不耐,挥手道:“赶紧进去,别挡道!” 温琢顺利进了城,柳绮迎与江蛮女紧随其后,那弓兵竟连问都未多问,便放了行。 看来是不查女子,只查他们两个。 温琢本想寻机会给沈徵递个消息,但转念一想,以沈徵的真实水平,好像也没必要。 不多时,先前与沈徵搭话的老妇人,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走到城门,弓兵直接放行,却将她身旁两位精壮汉子拦了下来:“站住,下棋!”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对棋一窍不通。 “不会棋?” 弓兵眉头一皱,挥手驱赶,“没钱进什么城,赶紧滚!” 老妇人一听,顿时撒泼起来,拍着大腿嚷嚷:“他们是我的随从,怎的不能进了!” 守卫厉声斥道:“世道不太平,谁知道你携什么人入城,流民贱户来捣乱怎么办!” 妇人又拍又打,哭天呛地:“我从外县赶了三天三夜,就是为了参加香会,以往哪有这规矩,你们分明是欺负人!我不管,他们必须跟我进去!” 弓兵被吵得不耐,嗔骂道:“当街喧哗,扰乱秩序,给我把这疯婆子拖下去,关进府牢!” 妇人脸色骤变,先前的泼辣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腿一软便要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不……我不进去了,我不进去了!” “晚了!” 弓兵脸上露出残忍的冷笑,啐了一口,“贱人,敢在城门撒野,当爷爷是你家的奴才?” 两名兵卒应声上前,不由分说架起老妇人便往城侧拖去,顺带一把夺过她怀中的包裹,掂量着里面的重物,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意。 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连连哀求,却只引得兵卒们一阵哄笑,那模样,与拦路抢劫的盗匪毫无区别。 沈徵将这场闹剧看在眼中,眉头微蹙。 却听周遭百姓像见惯了似的,交头接耳间满是幸灾乐祸—— “切,恶人自有恶人磨。” “还敢跟官爷叫板,仗着自己有两个臭钱!” “我认得她,不过是温大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亲,整日打着温府旗号耀武扬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分量!” “温大善人瞧都不会瞧她一眼!” …… 沈徵正想细问这位温大善人是什么人物,便轮到他下棋了。 巧了,递给他的也是一枚白子。 茶摊旁的师爷见他身形挺拔,器宇不凡,面上还覆着半幅面巾,心头便是咯噔一跳。 这般气度身量,莫不是那位传闻中的棋圣五皇子? 师爷霍然起身,撂下茶碗便探着身子张望。 沈徵对古人的形貌特征远不如温琢敏锐,所以他根本没发现茶摊上的古怪。 就见他二指捏着白子,屏息沉思半晌,终于郑重其事地落下。 师爷定睛一看,霎时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回椅上,连连摇头。 以蒙门的高深奥妙,五皇子绝不会在此处落子,如此一来,白棋正中圈套,彻底死绝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0节 弓兵见状,挥手驱赶:“你进去吧。” 沈徵松一口气,慢悠悠走到街巷口,与暗中观察的温琢汇合。 “也不知道永宁侯府那帮护卫棋艺怎么样,能不能进来。”沈徵回头望了眼城门方向,还有些担忧。 温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就知殿下能顺利过关。” 沈徵转头望他,瞧着他病容下漾着的盈盈笑意,如波似水,心头又痒又软。 他谦虚道:“那还是老师教得好。” “……”殿下千万莫要如此抬举我。 沈徵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腿上:“这绵州处处透着怪异,我们先去寻个落脚处,给你换药。” 温琢伤口被护腿捂着一路,早已被汗水浸透,先前愈合的创面怕是又磨开了。 他并不逞强,抿唇点点头。 离城门不远,便有一家阔气客栈,三层高楼翘檐飞角,亮瓦朱栏,门前悬着一块鎏金招牌‘栖仙居’,在风中轻晃。 沈徵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背你过去。” “殿下不必——” “还是要抱?”沈徵截断他的话,眼底带着笑意,将框架效应用得炉火纯青,“但抱太过惹眼,咱们还是低调些好,你选哪个?” 温琢沉默片刻,妥协道:“……背吧。” 沈徵微蹲下身,温琢局促地环住他的脖颈,轻轻趴在他背上。 沈徵轻而易举便将人背起,向上掂了掂:“搂紧我。” 于是温琢手臂又紧了紧,手腕硌在沈徵的锁骨上,触感温热坚实。 沈徵心中满意,健步如飞往客栈走去。 身后的江蛮女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茫然。 是没瞧见我吗? 没瞧见这个队伍里力气最大,体力最好,功夫最强的我吗? 哪用得着劳烦殿下,她完全可以代劳啊! 柳绮迎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背影:“我怎么觉得……” 江蛮女憨憨发愁:“你也觉得我最近被忽略了吧,他们连粗活都不让我干了,难不成是想让我学绣花?” “……殿下和大人还挺配的。”柳绮迎补完这句话,猛敲了江蛮女脑门一下,转身就跑。 “啊?” “啊!” “你又敲我脑袋!” 江蛮女拔腿便追。 终于赶到客栈门前,沈徵对门边迎客的伙计说:“帮我开几间上房,银子不是问题。” “好嘞客官!”伙计见温琢面色蜡黄,被沈徵背着,连忙殷勤引路,“您朋友是生病了吧?” 踏入客栈大堂,便见人声鼎沸,不下百人围坐桌前,菜肴琳琅满目,酒肉香气扑鼻,碗碟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这瞧着不像蝗灾的灾区,反倒像京城的观棋街。 难不成这里真没那么严重? 温琢伏在沈徵背上,低声道:“喧哗之地最易打探消息。” 沈徵同意,他刚要背着温琢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重物贴着御道滚了过来,身子与青砖擦出刺耳声响,扬起一片微尘。 紧接着,拳脚相加的闷响撕裂了客栈门前的安宁,四名凶神恶煞的杂役围着那 ‘重物’拳打脚踢,骂骂咧咧。 “老杂种!你他妈怎么混进城的?” “敢在公子面前找不痛快,活腻歪了!” “狗东西,真是脏了公子的眼!” 不远处,一顶鎏金簪花矮轿停在路边,轿中端坐着一人。 此人姿态慵懒,五官清俊,身着一袭价值连城的纳沙绣锦袍,袍角沾上了个晦气的血手印,此刻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地上飞溅的鲜血。 “打,给爷往死里打,这种不识趣的贱东西,活着都是脏了路面。”他嗓音清亮悦耳,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又是一声闷响,那老者被一脚踹飞,正好扑在客栈台阶上。 他挣扎着向上爬,口鼻不断涌出鲜血,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呜咽着:“我……想要回我女儿,我女儿……求求,求求……帮帮我!” 他用那双肿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哀求地望向客栈内的众人,希望有哪位大人物可以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 然而客栈内众人瞧见轿中那位公子,却霎时噤声,纷纷低下头,无人敢言。 杂役狞笑着走上前来,一脚蹬住老者的后襟:“贱种,你瞧瞧谁敢帮你!我们公子是温大善人之子,当今一品大员、皇帝眼前的红人、翰林院掌院温琢的胞弟!” “温……”老人被踩得呼吸不能,不住呛着血沫,听见这话,他缩紧的瞳孔彻底失去了光彩。 他连绵州地面上的温大善人都惹不起,更何况那远在京城,权柄滔天的翰林院掌院? 他枯瘦的手指在门槛上抓挠着,绝望地阖上了眼。 温琢趴在沈徵背上,伪装的病容瞬间褪去,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 第58章 温琢上一次见温许是在十年前。 曾经温许还没有如此嚣张跋扈,丧心病狂,充其量是个惯会看人眼色的,胆小如鼠的跟屁虫。 如今这人憎狗嫌的混账东西,倒也越长越 “出息” 了。 温琢心中冷笑。 正好。 初次见面就送上这‘精彩纷呈’的戏码,日后便是他对付温家的手段狠辣些,在沈徵眼中也成了情有可原,不至窥破他深藏的本性。 沈徵听到杂役这话,果然心中微撼,侧目望向背上的温琢。 就见温琢眯着眼,深黑瞳孔缩成一线,睫毛如雁翼般凝定不动,眼眸深处,裹着诸多底调阴晦的情绪。 原来是温琢的胞弟,怪不得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但也仅止于此了。 温琢身上那股经籍书卷浸养出的清贵之气,与洞察世事的过人智计,堪称举世无双。 相较之下,这位胞弟,不过是件涂金抹银的艳俗花瓶,里头揣着半瓶海水,咣当起来尽是令人生厌的虚响。 沈徵暗自思忖,温琢八岁时,便是与这位胞弟生活在一起吗? 他腿上那两道狰狞烫疤,会和这位有关系吗? 不管有没有关,他与这位胞弟的感情必定不怎么样。 “看什么看!”杂役的粗嗓门如破锣般炸开,一双戾目凶神恶煞地瞪向身材高挺的沈徵,以及他背上丝毫不知避嫌的痨病鬼,“哪里来的外来货,敢用这等眼神冒犯我们公子?” 感情在他口中,便连瞧那公子一眼都是罪过,这排场,要比皇帝还大了。 店里伙计回过神来,忙用抹布挡在中间,堆着满脸赔笑:“公子恕罪,这二位是外地来赶香会的,不懂本地规矩,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他暗地里使劲拽着沈徵的袖子,只想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拉走,免得惹火烧身。 可沈徵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那轿上的公子见状,忽然挺直了腰板,从袖中摸出一柄描金折扇,“啪” 地一声打在咬牙扛轿的丫鬟头顶。 那丫鬟吃痛低呼,轿子便缓缓落了地。 “又是哪个挑担小贩,靠些钻门盗洞的邪路子发了横财,便敢来绵州充大爷?” 温许轻佻地摇着折扇,扇面上的牡丹花都渗着无与伦比的嚣张,他抬手指向沈徵与温琢,“给爷记好了这两张脸,温家的香,半分也不卖给他们,叫他们白跑一趟,空手而归!” 杂役细细一瞧,沈徵遮着半张黑面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凌厉的眼,而他背上那个孱弱的病鬼,面色蜡黄,脸上还长着丑痣,倒是极易辨认。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他倒不是担心这两位客人,而是怕温公子迁怒客栈。 他忙苦口婆心地劝:“客官,听小的一句劝,别招惹这位公子,买不到温家的香,您这趟舟车劳顿不就白费了?何必自讨苦吃呢!” 沈徵心中也在权衡。 他们此行是为暗查绵州灾情,不想刚进城便撞上这纨绔子弟,若是身份暴露,绵州知府非把他们团团缠住,不让他们接触半点真相。 就在此时,背上的温琢忽然微微歪头,气息如兰,附在他耳边轻声问:“殿下想救那位老者吗?” 沈徵一垂眸,瞧见那老者已经被踩得奄奄一息,口鼻溢着血沫,不知是否伤到了肺腑。 他沉声道:“想!” 这是他朴素的价值观,纵使与原定计划有冲突,也不忍心见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 “好,我帮殿下救。” 温琢轻轻一笑,露出一截与蜡黄皮肤格格不入的皓齿,他抬手拍了拍沈徵的肩,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沈徵微蹲身,小心翼翼地将他置于地上。 温琢落地时,脚步虽略有僵滞,却依旧从容理了理袍袖,不紧不慢地朝温许走去。 客栈门口有两级青石台阶,比街面高出少许,温琢立在阶上,居高临下睥睨着温许。 他毕竟在翰林院掌院的位置上坐了很久,往来询见的皆是朝中要员、世家皇族,以至他周身自有一种威仪姿态,早已与十年前那个隐忍弱小的稚童判若两人。 温琢一荡衣袖,双手负于身后,声音不咸不淡:“温家是哪处的小门小户,也敢在我京城柳家面前放肆?” “京城柳家?” 温许一愣,他向来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管他什么京城柳家还是绵州柳家,通通不放在眼里。 他当即把扇子一收,鼻孔里哼哧道:“劳什子柳家,爷没听过!在绵州这地界,温家便是王法!” 温琢闻言,嗤笑一声,眼中写满嘲讽:“你没听过柳家,难道也不知当今贤王之母,圣上的先皇后姓甚么!” 提及贤王,温许总算有了几分忌惮。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1节 他就算再混账,也知道他们这些香商赚的钱,有大半利润都要以上贡的名义,流入那位贤王的口袋。 那被盘剥的银子,听着便让人肉疼。 他爹温应敬为了攀附贤王,挤掉其他香商,独占绵州香市,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后来托了绵州知府的关系,好容易才请到贤王府的府仓大使赴宴。 席间什么手段都使上了,南州请来的名妓,海中淘上来的明珠,最后更是直接奉上五万两白银。 那府仓大使的眼睛都直了,捧着银子摸了又摸,对着名妓垂涎三尺,可馋成这样偏偏还油盐不进,只笑着对他爹说:“咱们王爷要的是长久的平安,长久的富贵,可不是一锤子买卖,将来再把自己折里头。” 这话的意思是,贤王要的是每年狠割绵州一茬,但又不让人死绝了,就像那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供着他永无止境。 临走的时候,那府仓大使还意有所指地说:“人呐,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斤两,硕鼠妄想攀附大鹏,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温应敬在当地是多么尊贵的人,听得这话脸都绿了,却还得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送那府仓大使离去。 从那之后,温家便明白,钱财再多,也抵不过权力,手头无论攒了多少,只要权力一伸手,他们就得往出掏。 别看温家在绵州作威作福,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薄面,可在贤王府一个九品府仓大使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于是他们想起来,温家确有个出息的,在朝廷里当大官,竟还当得有模有样。 所以这两年温应敬才扯着温琢这面大旗,在绵州府县官员面前横行无忌。 温许重新扫量温琢,只见他周身穿着朴素,不系朱环玉佩,但衣袍的款式和做工,分明是极细极好的,绝非普通人穿得。 若不是温许在金银珠宝里泡大,恐怕还不能识货。 再看这人虽带着几分病容,黑痣也突兀,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令人心头发紧,莫名胆颤。 他说不清,但是这种身居高位的气场,是花再多银子都买不来的。 只是温许这些年在绵州横行惯了,何曾在人前服过软,于是他眼皮上下一掀,虚张声势:“随口一句京城柳家,便真是柳家了?我看是江湖骗子的伎俩!” 客栈里原本埋头避事的食客,此时也纷纷抬起了头,借着喝茶,整衣的由头,偷眼打量着这边。 难得瞧见有人敢在绵州顶撞温家,看来绝非寻常人物,不少人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常言道一级压一级,天上斗法,老百姓喜闻乐见。 “方才你自称是温掌院的胞弟,我倒是与翰林院有几分交情,却从没听温掌院说过他还有亲人在世,你在这儿信口雌黄,莫不是想败坏朝廷命官清誉,趁机招摇撞骗!”温琢先前还慢条斯理,说到后面,语气突然转沉,惊得温许打了个寒颤。 温许心虚,他当然知道,温琢当年离乡赴考,早已与温家划清界限,要不是大乾朝有条父母亡故,需立即 “闻丧奔丧”,守孝三年的规定,怕是温琢早找由头,将他们全家都宰了。 这人说的,还真像是真的! “你胡说,翰林院掌院就是我娘亲生的,我看你才是妖言惑众!”温许折扇也忘了摇动,声音陡然拔高,越是色厉内荏,越显得底气不足。 温琢听闻反倒气定神闲,嘴角牵起一抹冷笑:“顺元十四年,温掌院高中榜眼,依祖制宗族规矩,需回乡告慰祖先,扫坟祭祖,拜见亲族。敢问这位‘胞弟’,他当年可曾回过绵州?” “这——”温许喉音卡住,瞧向温琢的眼神满是愕然。 温琢当年未曾回乡之事,除了凉坪县那边的温家亲族,以及京城与温琢熟识的人,还有谁能知道! 他心中对温琢的身份已然信了七八分,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温琢施舍般走下台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说不给我香,难不成忘了,你们那点‘宝贝’,年年都是跪捧着送到哪家衙门口去的?不给柳家,你是想反呐。” 贤王那些销赃贡品的生意,全是借着柳家各旁系的名头铺开的,这些人既不会和他扯上直接关系,又能够信赖。 温许心头咯噔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每年绵州那些 ‘不合格’的贡品流向何处,怕是连天王老子都不晓得,这人若不是利益链中的一环,绝无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既是利益链中的人,那必是柳家亲信无疑了! 温许懊悔不跌。 他实在想不通,柳家之人为何会大老远跑到绵州这小地方来参加香会? 虽说温家这次香会确实藏了些珍品,没有贡往京城,但这消息何等隐秘,柳家又是如何得知的? 而且这珍品……这珍品是近一年才研制出来的,原本只敢秘密销往海外,不过是最近产量激增,海外运力不足,才想着在大乾境内寻些门路。 谁料柳家就赶到了! 难道说贤王在绵州也早早布下了眼线? 温琢瞧着这蠢货又青又白的脸色,就知道差不多了。 他后退一步,站在青石阶上,问道:“你方才怎么对我说话来着?” “我……我……”温许张着嘴,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什么,但腹内空空,脑子更是一团乱麻,连半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温琢垂着眼,慢条斯理的将袍袖向上挽了两寸,露出一截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腕。 不等温许反应过来,他手腕忽的一扬,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温许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不仅打得温许耳朵嗡嗡作响,还惊得好些食客手一抖,筷子酒杯掉在地上,乱七八糟一通响。 众人皆瞠目结舌,瞧着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温许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个圈,脚步踉跄着才勉强站稳。 他只觉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地疼,鼻子一热,两道鲜红的血柱顿时窜了出来,顺着嘴巴滴落在前襟上。 “你!你!你!” 温许怒不可遏地瞪着温琢,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骂出口。 “我怎么?”温琢漫不经心地搓了搓掌心,仿佛方才只是打了一只扰人的苍蝇,“便是绵州知府楼昌随,你爹温应敬站在这,我也是想扇就扇。给我站过来!” 温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仰着头望着站在青石阶上的温琢,老牛一样运气。 温琢对一旁早已看呆的两个杂役淡淡开口:“你们俩,来帮帮他。”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个激灵,面面相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朝着温许挪过去。 他们虽然听不懂温琢先前说的那些温掌院秘辛,但瞧着温许那一会儿一变的脸色,哪里还敢怀疑温琢的身份。 公子都得罪不起的人,他们这些杂役又怎敢得罪? 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温许的肩膀。 “你们敢!” 温许怒吼出声,挣扎着想要甩开两人的手,“我是温家少爷!你们敢这么对我,信不信我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杂役面露苦涩,却不敢松手,只能唯唯诺诺地劝道:“少爷,我们也不想的,可……可这位京城的老爷……” “还能骂人,看来我方才打得还是轻了。” 温琢冷笑出声,手腕再次扬起,一巴掌抽在温许另一边脸上。 “哎哟!疼死我了!”温许疼得鬼哭狼嚎,原本粉白清秀的小脸,瞬间肿起了两道清晰的红痕。 温琢还不满意,扬手继续扇去:“闭嘴!” 偌大的街巷上,原本喧闹的客栈前,此刻竟只剩下一声声清脆的掌掴声,夹杂着温许杀猪般的嚎叫。 温许被打得眼前发黑,鼻血越流越多,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很快脸颊便麻涨得没了知觉,整张脸都肿得像个馒头。 沈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挑了挑眉,他还是第一次见文弱小猫打人,打得相当发狠忘情。 柳绮迎瞄到沈徵的眼神,连忙低咳一声,一本正经解释:“殿下,我们大人是为民出头,他的心其实格外软,更从来不会打人。” 沈徵笑了,摆了摆手:“你去把那位老伯扶起来,瞧瞧他伤得重不重,我还有些事要问他。” 他根本不介意小猫奸臣狠辣的一面,毕竟是在千年历史里留下过赫赫声名的,别管贤名还是恶名,怎么会是个软性子。 另一边,温琢打了半天,连自己的手都打得发麻,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的温许早已神志不清,嘴角流着口水,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拖拽着。 温琢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在他那件精致的纳沙绣锦袍上擦了擦手,随后对着两名脑门直冒汗的杂役冷声道:“用他的衣服,把地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带着他,滚出我的视线。” “是!是!”两人稀里糊涂的,也忘了把温许袍子脱下来,而是干脆将他撂躺在地上,滚着他的身子擦地上的血。 温许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吃了一嘴黄泥,到最后,血擦净了,而他蓬头垢面,满身花里胡哨,滑稽至极。 两名杂役连忙架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59章 温许仓惶奔逃后,栖仙居门前又恢复短暂的安宁。 满堂食客回过神来,不知谁低低叫声了好,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快填满了整个大堂。 相信过不多时,温家公子当众挨掌,狼狈遁走的窘事就要传遍绵州城。 伙计瞧着沈徵几人,眼神早已变了模样,先前的担忧换作了十二分的尊崇,他脸上笑容灿烂:“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几位是京城来的贵人!这就去请掌柜的出来亲自招待,还望客官稍候片刻!” 沈徵没应声。 温琢将发胀作痛的掌心悄然缩回袖中,垂眸凝视着伏在阶前的老者。 柳绮迎小心翼翼将老者翻过身,平放于台阶之上,不敢贸然拍打他胸腹顺气,只伸出手指搭在他腕间脉搏处。 柳绮迎这个草莽出身的外行,因为常年照料病体缠绵的温琢,耳濡目染间也有了几分望闻问切的本事。 她扶着手腕用力找了找,起初还疑虑是自己手艺不精,后来才惊觉,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已经摸不见了。 温琢问:“如何?” 柳绮迎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琢眸色微暗,也就明白了。 忽见那老者眼皮艰难颤动,缓缓掀开一线,眼珠里渗着暗红血珠,他颤巍巍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着眼前模糊的人影抓去,气若游丝般缓颤道:“大人……” 他隐约听得了方才的话,知道那作恶的温许被打跑,其实他根本不知温琢是何身份,总归对他这种流民佃户而言,能震慑豪强的,便是了不得的人物。 温琢听到,他气息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然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顾不得腿间传来的隐痛,缓缓蹲下身,沉声道:“你说。” “我女儿……枝娃子,我卖……卖给温家能……她能吃饱,筹……筹了些钱,想赎……不给见,钱……钱……” 老者话语断断续续,每吐出一字都似耗尽了全身气力,他枯瘦焦黑的手指在破烂的麻衣中摸索良久,终于掏出一把碎得不成模样的香块。 香块虽然碎裂,却仍透出一股清冽土香,通体成灰白色,正是难得一见的龙涎香。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将香块递向温琢,但手腕一软,香块便散落在地。 “香……枝娃子,十个馒头……我晚……对不起……她!”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2节 话音落下,老者淤肿的眼角淌出一行清泪,冲淡了脸上的血沫,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失去神采,手臂无力垂下,再无半分声息。 柳绮迎忙掀开老者衣襟,只见他干瘪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胸膛上,还沾着不少龙涎香碎末。 碎末之下,两根突兀的肋骨已然凹陷,渗出暗紫色的血渍。 温琢明白他的意思。 这老者因为实在食不果腹,不得已将女儿卖给了温家,只盼着女儿能有条活路。 可他并未放弃,一路跋涉至近海,在惊涛骇浪中寻觅珍贵的龙涎香。 不知他寻了多久,或许是上天垂帘,倒真给他寻到了一小块。 他本想凭着这香在绵州香会上换些银两,赎回女儿相依为命,怎料请求见女儿不成,反遭温许指使恶仆毒打。 拳打脚踢之间,肋骨被怀中的龙涎香硌断,刺入肺腑,要了他的命。 那视若性命的龙涎香,偏偏成了索命的利刃。 温琢松开老者僵硬粗糙的手,拾起一小块龙涎香握在掌心。 他缓缓起身,对柳绮迎道:“取些银两给客栈,让他们趁温许尚未回过神来,寻个地方将老人家掩埋了吧。” “是。”柳绮迎忙去照办了。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见人惨死,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灾荒袭来,民不聊生。这世上的苦难各有不同,归根结底却又大致相同。 无非是强权不公,暴虐横行。 温琢转过脸,却发现沈徵神情极不自然,他紧紧盯着那名死去的老者,盯着他干瘪到没有一丝余肉的胸脯,盯着那碎成粉末的龙涎香。 有那么一瞬间,温琢甚至以为沈徵的意识抽离了,他在用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目光,敬畏却厌恶地审视着眼前的荒诞与残酷。 “不律。”温琢唤了沈徵的字。 当着满堂食客的面,他自然不能道出沈氏皇姓。 沈徵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他吐出一口浊气,朝温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师,我真该庆幸,来的时候就——” “就什么?”温琢敏锐地蹙起眉心。 沈徵话音一顿。 他想说,庆幸自己穿来的时候就是皇子,过着吃喝不愁的生活,虽然朝堂之上危机四伏,夺嫡之争日趋凶险,但这个身份,仍旧给了他广阔天地和一丝生机。 他尚可以博出来,改变自己的境况。 若是生在这荒僻之地,沦为食不果腹的流民,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在这严苛的等级制度中挣扎求生。 他自小就在最好的时代,分明读了很多历史,也只当自己的生活稀松平常,直至踏入几百年前的大乾,他才深刻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其实在千百年来绝无仅有。 有伙计收了银两,将老者尸体抬走掩埋。 其实没有钱他们也要处理,毕竟不能留尸体挡在门前坏了生意。 只是收了银子,一片草席便可换作一顶棺材,也让这老人死后有了分难得的体面。 沈徵目送尸体远去,神色才渐渐平复。 他朝温琢走过来,缓了口气才说:“我先扶老师回房清洗换药。” 温琢却望着他,神色凝重道:“不必了,我们该走了。” 沈徵一愣:“为何?” 温琢:“绵州知府楼昌随,曾是我在泊州任职时的僚属。京城柳家来人,温许必然会告知楼昌随,即便我画成这样,他也是能认出我的。” 沈徵惊道:“之前你怎么没说?” 温琢面露不解:“有何区别,他只是熟识我,并无其他。” 沈徵脑中闪过一丝侥幸,忍不住精神一震:“那你们——我是说——他能不能——” “殿下,并非所有人都是谷微之,况且时过境迁,足够一人面目全非了。”温琢提醒道,“城门那张棋盘还记得吗?那便是楼昌随用来择出我们的幌子,他若有难言之隐,不必如此忌惮我。” “哦?”沈徵恍然大悟。 原来那棋盘意为筛出棋艺绝佳之人,温琢早看穿了这点,所以隐藏了实力,而他因为棋艺本就平平,反倒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关。 所以温琢当时含笑说的那句,不是表扬,而是戏谑? 无情的猫。 沈徵哭笑不得。 “我让你救这老者,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现在人没救到,反而惹火上身。”沈徵轻叹一声。 “不。”温琢摇头,“我本就想教训他,事已至此,见招拆招吧,至少我们知道,流民是存在的,卖儿卖女也是存在的。” 那栖仙居掌柜听闻来了比温家还尊贵的京城大人物,忙不迭披上锦缎长袍,梳理好发冠,从后院急奔而来。 他跑到门口,叉着腰左右张望,高声问道:“贵人?大人?” 店小二苦着脸道:“方才还在这儿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账房里的老伙计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早走了,四人一同离去的,依我看,多半是些骗子,唬住了温公子,怕事后温家寻来算账,便赶紧溜了。” “你这没用的东西!” 掌柜满心失望,气得在店小二头上拍了一掌。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委屈道:“他们方才那般威风,连温公子都被吓得落荒而逃,小人哪里知道是骗子啊!” 沈徵背起温琢,柳绮迎顺势牵过踏白沙,闪进了幽深小巷。 巷弄两侧高墙耸立,屋瓦挤攘,倒很适合隐藏行踪。 江蛮女负责与进城的护卫接头,告知他们分散宿在客栈,等待差遣。 “咱们应该往那儿去?”沈徵问,他急得是温琢奔波一路,伤又复发,还没吃上饭,刚才又打肿了手。 温琢伏在他肩头,扫过绵州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沉吟道:“我记得城东有座败庙,叫海婆庙,日久失修,早已没人祭拜,先去那里暂避风头吧。” 柳绮迎:“那等安顿好了,我让护卫们从客栈送菜和水桶过来。” 他们正赶着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一个个头矮小,身量精瘦的身影窜了出来,拦在前方。 细看这人虽然瘦,却已是少年模样,脑瓜滚圆,面颊窄小,一双眼睛黑亮如星,透着股灵猴样的精明劲儿。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方才栖仙居的事我都瞧见了!你们随我来,我能帮你们藏起来,保准温家的人找不到!” 温琢与沈徵对视一眼,心存疑虑。 少年急得直跺脚,频频回头望向巷口:“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们的,你们是好人!” 温琢思量片刻,知道江蛮女就随在后方,一旦这小孩将他们领入圈套,江蛮女必然能第一时间察觉,届时里应外合,反倒能将计就计。 螳螂捕蝉不怕,他们有黄雀。 于是温琢说:“跟他走。” 少年闻言松一口气,转身便向巷深处窜去,显然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 另一边,温许捂着红肿的脸颊,龇牙咧嘴地奔回温府。 他刚跨进朱漆大门,便将迎面而来的管家吓得魂飞魄散。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绵州城里伤您!” 温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舌尖舔到松动的牙齿,又疼又怒,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哭喊着往里冲:“大哥!大哥!我方才撞见京城柳家的人了,他们……他们贪得无厌!我不过说了声不卖他们香,他们就将我打成这样!” 温许痛呼着,几个奴婢围上来,有帮着脱脏衣服的,有帮着擦血的,还有捧上参茶递到嘴边的,足见他平日在府中娇生惯养,奢靡至极。 堪比王府的阔绰宅院深处,缓缓走出一人。 他正值壮年,却面色虚浮,眼角带着细纹,眼袋深坠,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温泽衔着一支烟杆,正吸吐着淡巴菰(烟草),烟雾缭绕中,上衫的系带拧错了一截,薄裤松散地挂在腰间,显然刚从温柔乡中出来。 瞧见温许鼻青脸肿的惨相,温泽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倒嗤笑一声,抬手掸了掸烟袋上的灰烬。 身旁立刻有一个奴婢躬身上前,弓起脊背充当坐凳,温泽便顺势将虚软的身子架在她背上,悠哉悠哉地问道:“你说柳家?贤王殿下的人?” 他比温许沉稳许多,眯起眼睛细细思索,很快便觉出不对劲,“卜尚书前些日子刚给楼知府去了密信,说朝廷派了五皇子和新任总督来绵州借粮,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让他做好准备自求多福。现在贤王党对绵州根本避之不及,又怎么会让柳家人来参加香会?你别是被人骗了吧。” 温许捂着脸,一边抽着凉气一边反驳:“不,不可能!那人说他与翰林院也有交情,还认识温琢,甚至知道柳家暗中倾销贡品的秘密!” 温泽原本正慢悠悠地吸着烟,闻言身子猛地一挺,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温许这蠢货被人诓骗是常事,但对方能道出贡品倾销的隐秘,绝非寻常江湖骗子那般简单。 “那几人现在何处?”温泽嗓子发沉。 “栖仙居!” 温泽从奴婢背上摇摇晃晃起身,将烟杆丢给身旁下人,冲院中几个身材粗莽的杂役厉声道:“点一队人手,立刻去栖仙居把守住,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他迈步走到台阶下,瞥了眼温许那张早已没了精致的脸,狠狠啐了一口:“废物!现在跟我去见楼知府,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温许不敢忤逆这位嫡兄,忍着脸上的剧痛,虚着气儿追了上去,犹犹豫豫地问:“大…… 大哥,要不要派人回凉坪县,给爹捎个信儿?我被人打成这样,他得给我出气啊!” “滚!”一声吼让温许噤了声。 温泽和温许到了府衙,只知会一声,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不多时,府衙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粗甲碰撞声,一列官差手持水火棍,腰挎佩刀,浩浩荡荡赶至栖仙居,将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差们逐房搜查,食客宿客挨个盘问,连后厨的灶台,屋顶的梁木都翻了个遍,但毫无那几人的影子。 掌柜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弓腰作揖赔笑:“差爷们,那帮人根本没住店,早就跑了!” 一无所获之下,根据温许声情并茂的描述,两张通缉画像很快贴遍了绵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张画着面色蜡黄,腮边带痣的病鬼,一张画着黑巾遮面,身形高挑的公子。 “都瞧好了!谁找出这两名骗子,温公子重重有赏!”差役砰砰敲着铜锣,高声斥道。 窄巷里,那少年领着沈徵三人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临近府衙的宅院。 温琢抬眼望着这座宅院。 这院落毫不阔气,门前仅有两层青石台阶,既无镇宅石狮,也无朱漆彩绘,两扇木门狭窄,合拢时不过一人臂展宽窄。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木匾,刻着生灰发暗的“刘宅” 二字。 更令人咂舌的是,木门正中贴着一张官府封条,墨黑字迹清晰可辨,上写“绵州府查封,擅启者究”,主人显然已遭牢狱之灾。 那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将封条边缘刮开,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侧身让沈徵,温琢与柳绮迎躲了进去。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3节 随后他折到院外老槐树下,捻起一只青虫拍碎,取虫子流的粘液将封条重新粘好,手法娴熟,竟瞧不出丝毫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绕到后院,从一处狗洞中缩身钻了进来。 这处院落不大,只有两进院,六个房间,后院栽种的花草早已枯萎,唯有几棵老树尚存生机。 前厅墙角立着两杆长枪,红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未有人握起耍练,只是那枪杆却油光发亮,分明曾被人无数次擦洗,小心看护过。 此时日头西沉,天际只余下一抹薄蓝,再晚些,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这座被封的宅院是个好去处,有遮风挡雨的房屋,有未干涸的水井,有完好的碗碟,还有干燥结实的床铺。 不过他们一个当朝皇子,一个一品大员,竟沦落到躲在罪臣旧宅中藏身,实在有些滑稽。 “趁还能看清,老师先来上药。”这处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夜里不能掌灯,楼昌随此刻只怕正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 不多时,江蛮女也摸了进来。 她已确认三十名护卫尽数进城,分散宿在城中大小客栈,离此处最远不过一刻钟脚程,可随时听差遣。 她还从客栈顺来了干净水盆和饭匣子,里面装着热气尚存的饭菜,让他们能饱餐一顿。 沈徵不用旁人搭手,亲自扫净床榻,将自己的干净衣物铺在上面,姑且充当床单。 随后他小心翼翼将温琢抱到床上坐好,褪去沾染血污的衣物,用清水清洗伤口,再重新敷上药粉,换上一套干爽的衣衫。 温琢又是疼出一身冷汗,身子不自觉地发抖,只不过这次忍住没有坠泪。 一切收拾妥当,沈徵把污水倒在后院,天已经彻底黑了。 柳绮迎将大半饭菜分给那少年,少年谢过之后,捧着食盒跑到自己房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显然他许久没吃过如此美味。 温琢借着微弱的天光,摸黑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他怀中还揣着那一小块龙涎香,冰凉坚硬,仿佛时刻在提醒他,老人最后的期许。 那老人到最后都没能见女儿一面,就如此荒诞的,卑微的,稀里糊涂地丢掉了生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相信了什么人,嘱托了什么人,这个人能否将他女儿赎回来。 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这个人是温琢。 温琢又疼又累,却毫无睡意,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窗外夜空漆黑沉郁,竟没有一颗星星。 屋巷中偶有官差在跑动,火光一闪而过,显然搜查仍在继续。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沈徵才轻声开口:“我曾读过一本书,讲的是饥饿的盛世,说一群西洋人慕名来到此地,却并未发现马可·波罗所描述的黄金遍地,富庶文明的景象,相反,百姓们面黄肌瘦,吃着残羹剩饭,目之所及,尽是贫困落后。” 温琢枕着一个软囊囊的包裹,偏过头,望向沈徵在黑暗中深邃的轮廓,声音轻淡:“大乾此时并非太祖时期鼎盛样貌,南有南屏虎视眈眈,北有鞑靼屡次进犯,加之近年天灾不断,当真是内忧外患。” 沈徵轻笑,也侧过身,与温琢面面相对,虽然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五官和表情。 “不是说大乾,但总归差不多,富庶与强大从未惠及底层百姓,他们活得毫无尊严,法制更是形同虚设。你看那满堂的食客,遇见当街施暴只管埋头进食,无一人敢出声伸张正义,待纨绔被打跑后,他们又纷纷嬉笑叫好,视作谈资。这当然不是他们的错,让人变得冷漠,自私,对苦难视而不见,其实是法制的缺失。就如那书中所说,真正该被驯化的不是百姓,而是统治者,要将统治者关进律法的笼子中才对。” 温琢闻言,静默许久,才说:“说这话写这书的人,真是大逆不道,实该枷号示众。” 沈徵很尊重他身在这个时代,所产生的这种思想,皇权深重,思想禁锢,已经深深刻在每个人骨子里,即便是饱学之士,也很难跳出樊笼。 他手指动了动,很想碰碰温琢严肃的脸,但临到,又谨慎地收了回来:“我只希望无论我身处何位,都能‘每削繁苛性,常深恻隐诚,政宽思济猛,疑罪必从轻’,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个怎样的天下。” 温琢怔忪。 他想起早年的顺元帝,也曾性情舒朗,待人坦诚,虽无心朝堂,醉心山水,却也颇得民心。 可世事无常,一旦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终究还是变成了冷漠多疑,忌惮能臣的君主。 而当初将他驯化成自己眼中合格君王的刘长柏,也最终死在了这份忌惮和冷漠之下。 古往今来,真正能心怀恻隐,恩泽百姓的君王,实在太少了。 “这是虞世南所作应制诗,意誉唐太宗仁爱慎罚之道。”温琢轻声说。 “嗯,我很喜欢唐太宗。”沈徵枕着手臂,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殿下这样,我也很喜欢。”温琢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下沈徵的裘袍。 那上面还被裁去了两条,给他做成了护腿。 沈徵神经一跳,微微抬起脖颈,呼吸谨慎又紧张:“老师说什么?” 夜色太沉,他根本看不清温琢此时的情态,只能从语气里听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每一次停顿,都带着意味深长的隐义。 温琢将耳下的包裹压平抻长,向沈徵的方向轻轻拽了拽,眼睫一寸寸垂落。 沈徵感受到推向自己的半截“枕头”,心中微叹,应该是温琢转移话题的方式。 但能和猫同床共枕也很好。 他放过自己的胳膊,将脑袋枕在包裹边缘。 当他合上眼睛,几乎与温琢鼻尖相触,就听温琢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中缓缓流淌:“殿下这样,我也很喜欢。” 第60章 只这一句话,便已耗尽温琢的全部气力。 他只能借着浓郁的黑暗,借着先前那些严肃且秉正的话题,将这句话背后的私心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份心思对寻常男子而言无异于亵渎,至少他这样认为。 好在他的自惭形秽不必现于人前,黑暗体贴地将他脸上的羞赧,耳尖的灼热尽数掩盖。 他暗自盘算,若沈徵听出端倪,感觉诧异不适,他便顺势承接上文,说自己对他有魏征对唐太宗的期许,盼他能济世安民。 可沈徵却从那心虚且微妙的呼吸中寻出了一点不同。 莫非温琢对男子之情没有以往那么歧视和厌恶了?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温琢的思想也会有一些不可控制的改变? 沈徵心中一动,越发笃定温琢对自己是有好感的。 否则他不会允许自己帮忙清洗,上药,同榻而睡。 全程之中,他只感受到温琢的局促害臊,却并没有排斥和厌恶。 沈徵心跳的很厉害,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扑通扑通” 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克制本分之人,他喜欢进攻,喜欢越禁。 他先前碍于尊重,不敢有半分僭越,可若当事人并无反感,他就会主动踏出红线。 沈徵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道岌岌可危的界限,在裘袍上摸索一阵,终于触到了一截温凉如玉的小指。 他毫不犹豫地将掌心覆了上去,清晰感觉到掌下的手猛地一僵,却并未抽回。 时光静静流淌,谁都没有说话,两人都刻意放轻了气息,宛若两军对垒,各自藏匿,谁先暴露便会满盘皆输。 温琢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只大手牢牢牵引,沈徵的掌心宽阔而滚烫,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些御马骑射留下的粗糙。 但粗糙也很好,他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沈徵的不好。 沉默是种无声的默许,虽然看不见,但沈徵始终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温琢。 不知过了多久,他骨节分明的长指,缓慢挤开温琢细腻柔软的指缝,一路嵌至根部,而后轻轻收合,与他掌心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这已经超越意外,不小心,做梦,诸如此类借口的范畴了。 这是有意为之,是欲念催动,是情难自抑。 沈徵没给自己留退路,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很喜欢温琢,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喜欢,是入骨相思知不知的喜欢。 温琢紧张地瑟缩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轻而易举便被那大掌按住。 然后他再无半分反抗。 聪明人,稍有一点暗示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知道沈徵此刻怎样,但他的秩序已经乱了,他像个把家里搞得一团乱麻的莽夫,眼见着物什翻得乱七八糟,却不知该从何处整理,只能枯坐在地上,望着满眼狼藉茫然无措。 沈徵将他的手背焐得滚烫,甚至感觉到温软的掌心沁出了些许潮湿的汗意。 他睡意全无。 离得如此近,只牵手怎么能够? 耳下抻平的包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似春蚕啮桑,两人鼻尖相触,最后一丝缝隙也被温热的气息吞噬。 沈徵喉结向上一顶,下唇轻轻抵上了渴求已久的润泽。 只碰还嫌不够,他越过失序的呼吸,紧紧贴住,细细摩挲。 依旧没有人说话,唯有交织的呼吸与不断升腾的热浪,在暗夜中悄然蔓延。 温琢仿佛藏身于一只名为黑暗的密盒之中,被人告知很安全,很隐秘,他自欺欺人地僵住不动,如同冬眠的小动物,盼着这夜能悄无声息地过去。 可偏偏在这样的夜里,他被人把唇吻透了。 起初是一分一合的碰,裹着沉重的呼吸,后来是粘住不放的磨,从唇珠到唇角。 好像很久,又好像很短,时间已经失去了作用。 巷外忽然传来差役搜寻归来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映在窗纸上,将屋堂照得隐约可见—— 两人默契地分开,各自枕在包裹一侧,呼吸又变得克制而规矩。 他们仍是君子。 除了背襟挂上的汗,压得微微发麻的肩头,以及暗中依旧紧扣的双手,倾诉着方才的波澜。 - 次日天清气爽,江蛮女扣响屋门,说那叫六猴儿的少年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温琢已经起了身,借着铜盆中的凉水擦洗脸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到唇峰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只觉唇瓣微微发胀。 他垂着眼睫,敛去眼底的复杂神色,对屋外应道:“知道了。” 转头望去,沈徵也已起身,正慢条斯理地理着睡乱的腰带与领口。 垫在头下的包裹被压得不成形状,铺在身下的裘袍也皱作一团。 温琢慌忙收回目光,稳了稳心神,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六猴儿像是知道不少秘密,昨日没时间,今日找他好好谈谈。”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4节 沈徵瞧他开口便是正事,就知道他还没做好准备,直面黑暗中的冲动。 沈徵昨夜情不自禁冒犯,天一亮也绅士起来了。 他也不逼他,顺着他的话头接道:“我倒是好奇,昨日那畜生当街施暴,无人敢管,为什么他爹还被称为温大善人。” 他谨慎的没有把温许和温应敬与温琢扯上关系。 “或是捶麻柘稠调豆浆,或是煮麦麸稀和细糠,他每早合掌擎拳谢上苍。一贯如此罢了。”温琢答道。 “是刘时中的曲?”沈徵腰带已经整好,从床边起身,迈步朝温琢走过来。 这句曲词是说,灾荒中的百姓,只要得到树皮,麻杆,麦麸,粗糠这些果腹的粗食,便会每天清晨双手合十,高举拳头,虔诚地感谢恩赐。 百姓总是卑微而易愚的,因为他们根本无暇思考自己为何落入如此境地,是谁剥夺了他们生存的权利。 “嗯。”温琢让出铜盆,避过沈徵直白深邃的眼神,心道,为何不将床铺也整理妥当?像昨夜他们做过什么混乱之事一样。 他下意识想舔舔唇,却瞥见沈徵一边洗脸,一边若有似无地望着自己,又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舌头。 “我去开门。” 温琢转过身,推开那扇脆弱失修的木门。 日光莽撞地扑了进来,将他晃得头一偏,险些再次将门扣上。 怎能如此亮! 江蛮女站在门外,铜铃般的圆眼扫过温琢潮湿的发丝,以及眼底淡淡的红丝,关切问道:“大人昨夜没睡好?” “未曾!”温琢立即反驳。 江蛮女微张唇,这分明就是没睡好嘛,身弱认床也不是一两天了,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倔了。 转头瞧见脸都未擦,眼底带着些许青黑,湿漉漉走过来的沈徵,江蛮女再次感慨:“殿下也没睡好?” 沈徵唇边勾起一抹笑,慢悠悠说:“昨夜——” 温琢顿时夺门而出,袍角飘然,裹起一阵风,眨眼间走出老远。 江蛮女搔了搔头,莫名其妙。 沈徵望着温琢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说完:“昨夜有差役往来搜寻,精神紧张,一直没睡着。” “原来如此,委屈大人和殿下了。”江蛮女从不认床,心更是大,昨夜睡得格外香甜,没想到殿下和大人竟是如此忧心忡忡。 沈徵虽然睡得不够,但心情颇好,他负手迈出房门:“走吧,别让你家大人跑远了。” 隔着一道院门,便听里面传来六猴儿兴致高昂的声:“嘿,外边儿都炸开锅了,官府已经下了通缉令要抓你们呢!还说今日要挨家挨户搜查,这就是跟温家作对的下场,连官府都得听他们的!” 但他转头看清温琢卸去伪装后的模样,口中的烙饼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 他忘了去捡,梗着脖子,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温琢,满脸的不可置信。 昨夜天刚黑他便抱着吃食回了房,也不曾再见这帮人,他没想到,没想到这个病鬼居然长得如此、如此…… 他语塞,完全不知该怎样形容,他活了这十几年,见过最好看的人便是温许公子,隔着人群遥遥一望,只觉俊美无双,心中既羡慕又嫉妒,羡慕温许长得这样好,嫉妒温许生在富贵之家。 就连城里那些识字的先生都说,温许容貌无双,冠绝绵州。 可温许跟眼前的人一比,简直是道边一朵不起眼的野花。 沈徵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来,从温琢腰间抽出折扇,对着六猴儿轻轻扇了扇:“昨日刚管了你一顿饱饭,今日连饼都不要了?” 六猴儿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咧嘴一笑,连忙蹲下身捡起烙饼,拍了拍上面的浮土,毫不在意地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温琢已经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了,他神色平静地问道:“六猴儿,你就一直藏身在此处?” 六猴儿挺着脖子,将口中的干饼咽了下去,随即屈膝坐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破麻衣,晾着身上的热汗:“是啊,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儿绝对没有人来查!” 温琢瞧他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笑了:“你倒是机灵。” 六猴儿撇撇嘴,说道:“我当初带你们来,是瞧着你们肯帮那老伯,不像坏人,你们倒好,还怀疑我,现在可好了,你们比我还危险,等官府抓到你们,非把你们砍头不可!” 柳绮迎闻言,抱臂笑道:“你放心吧,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沈徵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逗着他说:“昨日我瞧那客栈大堂里的人都低头避事,还以为这绵州城没几个有良心的,没想到能碰到你这个英雄。” 六猴儿被他夸得心头一热,对沈徵的好感顿时多了几分。他挠了挠圆脑袋,叹了口气:“我认得他,他女儿是和我一同被卖去温家的,比我还小一岁,只不过我偷跑出来了,枝娃儿没有,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块龙涎香仍旧硌在心头,温琢神色一凛,问道:“你们为何会被卖去温家?” 六猴儿一副他明知故问的表情,答道:“还能为何?粮都给蝗虫吃了,人都饿死了,不卖怎么办,起码我还能换十个馒头给我娘。” 对于自己被卖这件事,他似乎没有太多怨念,仿佛这再稀松平常不过。 温琢神情严肃:“蝗灾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六猴儿抓了抓灰突突黏在一起的头发:“半年了吧,不记得了,太久了。” 果然,沈徵说得没错,绵州蝗灾远比他们想得严重,半年灾情,居然让楼昌随瞒得滴水不漏! 温琢心中一沉,又问:“像你这样被卖去温家的孩子,多不多?” “多!怎么不多!” 六猴儿点头如捣蒜,只是嗓子噎得有些闷,“那会儿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卖孩子的。” 柳绮迎瞧了温琢一眼,从行囊中取出一囊水,递给六猴儿,问道:“那温家买了你们,是不是对你们百般苛待,强迫你们做苦活,还动辄打骂?” 六猴儿皱了皱眉,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摇头道:“那倒没有。温家的温许公子,确实蛮横不讲理,可温大善人却是大大的好人,他买下我们,从不叫我们干重活,更不会打骂,反而让我们吃香喷喷的食物,把我们养得好好的。” 柳绮迎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回望温琢。 温琢眯了眯眼,追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逃?” 六猴儿狡黠一笑,说道:“嘿,我想着卖一次能换十个馒头,若是我跑出去,让我娘再把我卖一次,不就能再换十个馒头了?反正温家买的孩子多,他们也认不出来。” 沈徵心中暗笑,果然精得跟猴一样,钻空子小能手。 “那你怎么会藏身在此处?” 六猴儿抱着水囊,身子微微蜷缩起来,缓缓垂下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我跑回家,却没找见我娘,她常去的地方,我都跑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问别的人,他们都说我娘跟别的汉子跑了,不要我了。” “我一直琢磨着回温家,又怕他们不肯收留,只能偷偷摸到城里来,想找机会求温大善人网开一面,让我回去,起码能有口饱饭吃。” “枝娃儿他爹挺好的,还知道博了香换钱来找她,要是我跟她换换就好了,我想回回不去,她爹想她出来又见不着。” 这番话,着实出乎众人意料,就连温琢也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看来在六猴儿眼中,温应敬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替百姓养着孩子,纵然温许蛮横,但这和温应敬是善人不冲突。 六猴儿不是个容易消极的,很快提起精神:“我说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等到绵州香会,见了温大善人,好好求恳一番,说不定他老人家发了慈心,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所以绵州蝗灾如此严重,道路上却不见一个流民,全赖温应敬的救济?”沈徵一听就觉得很荒谬,“那官府呢?绵州的备用仓,府仓,官仓都是摆设不成?” 六猴儿听到此处,忍不住脸色一变,怒气腾起,狠狠啐了一口:“这就要说到我们绵州地界上最大的恶贼了!” 沈徵精神一震:“哦?” 就见六猴儿搓了搓油乎乎的手掌,伸出一根指头重重往地下一点:“你们知道这处宅院是谁的家吗?又为何会被官府封了大门?” 沈徵眼前立刻浮现出门外木匾上那两个蒙尘的大字。 显然这是一位姓刘的官员的家。 六猴儿对着地面狠狠跺了两脚,咬牙切齿道:“此人名叫刘康人,是此地的千户所,说他的名字你们可能不知道,可他老爹却是朝中顶大顶大的官,他曾经还做过征战沙场的将军哩!” 在场众人齐齐愕然。 这座刘宅居然属于十年前南境大败的罪魁祸首,刘国公之子——刘康人。 第61章 温琢细细回忆,刘康人确系死在了顺元二十三年的末尾,但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他正辅佐沈瞋,刚得永宁侯府倾力相助,满心都在谋划借贤王之势制衡太子。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对刘国公抱有任何期待,既然选择了永宁侯,那么刘国公这方军中势力便是必然要放弃的。 因为十年前刘康人那场败仗,彻底将两家打成了死敌。 下罪刘康人的折子送到京中,顺元帝龙颜大怒。 刘国公本已赋闲在家,听闻此事不惜放下一世清名,在清凉殿外长跪不起,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只求陛下网开一面,留他儿子一条生路。 可顺元帝对当年那场败仗本就耿耿于怀,如今新罪旧过叠加,实在难容。 一道圣旨,两罪并罚,判了刘康人立斩不赦。 温琢犹记,刘康人没能见到顺元二十四年的新年。 刘国公经此一打击,大病一场,虽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却被抽去了精气神,往日的英气勃发,尽数化作了老态龙钟。 刘国公一生有三子,长子幼年遭难,半身不遂,常年卧病在床,全凭人照料。 次子英勇善战,少年意气,却不幸陷入南屏的圈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他只剩这最后一个性情温吞,资质普通的刘康人。 可如今刘康人也要被斩首,他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当时朝堂上,温琢只作壁上观,当这是刘家气运已尽,况且刘国公后继无人,势力渐薄,于沈瞋而言反是好事。 但他却未料到这桩看似无关的旧案,会在日后成为掣肘他们的绳索。 变故发生在顺元二十四年春。 刘国公担心瘫痪的长子无人照料,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参与党争,加入贤王麾下。 贤王本就贤名远播,又是皇后嫡子,当朝长子,根基稳固,如今他得了刘国公这股军中势力相助,如虎添翼,声势日隆,成了沈瞋最棘手的劲敌。 当时沈瞋整日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屡屡深夜跑到温府,在温琢面前垂泪长叹,求他献策,扼断贤王之势。 那时温琢才真切感受到刘康人之死的余温。 他们必须要折断贤王的羽翼。 朝堂之上,他们令龚知远出手,对付卜章仪与唐光志,军中则寄望于君定渊与永宁侯,设法扳倒刘国公。 可让温琢始料未及的是,君定渊与永宁侯竟双双反对整垮刘国公,就连当年受害最深的君慕兰,也出言劝阻。 那时温琢才恍然意识到,军人自有其筋骨与义气,刘国公虽与他们立场不同,但同是征战沙场之人,君家仍能悯其凄凉。 他不得不尊重君家的情绪,另想对策。 就在僵局难破之时,发生了凤阳台坠楼一事。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5节 诸多证据指向意外,但温琢怎么能容许它只是一场意外? 他略施巧计,将所有矛头都引向了贤王。 旧仇新怨叠加,永宁侯和君定渊没法再拦,贤王倒台后,刘国公被判流放,国公府抄家充公。 一家老小沦为流民,国公夫人深知自己无力照料瘫痪的长子,万念俱灰之下,当晚便毒死儿子,随后自缢身亡。 流放途中的刘国公听闻噩耗,悲痛欲绝,行至荒郊野外时,一头撞死在路边巨石之上。 一代名将,自此陨落。 谢琅泱认定,温琢既能将凤阳台惨案巧妙嫁祸给贤王党,必定早有预谋,整件事根本就是温琢一手策划。 他从不相信温琢是随机应变,临时起意。 所以他将刘国公一家之死也算在了温琢头上,这件事过不了他心中的道义,后来也成了他以为温琢死有余辜的原因之一。 想起这件事,温琢虽有冤枉,却终究不敢抬眼去看沈徵的目光,他只将眼帘垂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边。 没想到这世他们竟会以这种方式,无意间闯入刘康人窃粮案中。 “我还真知道这个人。”沈徵闻言笑了,眼中既没有翻腾怒意,也没有复仇快意,只是一片平静无波,“你说说,他究竟怎么恶了,惹你如此生气?” 六猴儿板着一张气红的脸:“他盗粮!盗的是官府的粮仓!” 说到这里,他干脆一拍屁股站起身来,仿佛唯有这样,方能宣泄他心中愤懑:“半年前那场蝗灾,可真是吓死人!黑压压一片飞过来,地里的庄稼顷刻间就被啃得精光!我们村里有人急得没法,拿网子搂了蝗虫煮来吃,可没吃几日就毒发身亡。那时候大家伙儿彻底慌了,纷纷求官府开仓放粮。” “结果好些日子都没动静,村里渐渐开始有人饿死。实在扛不住了,有人逃难去了,有人硬着头皮冲去县城,就在这时候,刘康人跳了出来!”六猴儿顿了顿,语气中满是讥讽,“他带着手下的小旗兵,到绵州各个乡县施粥救灾。可那哪里是什么粥,分明就是清汤寡水的米汤,里头连几粒完整的米都瞧不见!大家越喝越饿,越喝越瘦,我娘到后来连路都走不动了,只能躺着勉强喘口气。可即便如此,那会儿大家伙儿还都把他当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呢!” 话音一顿,六猴儿猛地转身,对着刘宅斑驳的屋墙狠狠踹了几脚,留下一串乌黑丑陋的鞋印。 “后来你们猜怎么着?这狗官竟是偷换了府仓的粮食,被知府老爷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直接下了大狱!官府贴出告示,我们才知道,他仗着自己是大官之子,许诺给管理府仓的库子升官,暗中买通了他们,把府仓里的粮食一点点全都偷了出去!他偷了那么多粮,却只让我们喝米汤,还骗得我们对他千恩万谢!你们说可不可气?他是不是这世上最大的恶人!” 温琢静听着少年的控诉,其他详情虽不得而知,但刘康人窃粮一事,应当是确有其事。 当年刘国公为儿子求情时,从未对这桩罪名有过半句辩解,而根据《大乾律》,朝廷官员盗取仓库钱粮,盗一贯以下杖八十,二十贯杖一百并流三千里,四十贯可处斩。 刘康人所盗之粮,应当远不止这些,足够他死好几个来回了。 对于这种毫无建树的小人物,《乾史》里根本没有笔墨记载他的死亡,所以沈徵也不知道刘康人在绵州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不过刘康人与南屏鬼将樊宛那场大战,彻底改变了大乾的国运,所以各类史料中均有记载,南境地方的县志也留下了详实的资料。 后世学者以旁观者的视角,客观分析这场败仗,都认为责任不全在刘康人身上。 大乾素有“南刘北君”的说法,意为南方打仗靠刘国公,北方打仗靠永宁侯,所以刘国公的军方势力大多盘踞在南境,这也是顺元帝当初选中刘康人挂帅南征的缘由。 刘康人虽资质平平,却也算刻苦勤勉,兵书战策烂熟于心。 可他到了南境才发现,在父亲的一众战友旧部之间领兵,那是相当棘手。 那些叔伯辈的将领,个个资历深厚,他根本指挥不动,又碍于父亲的情面,无法彻底翻脸整肃军纪。 南境军营吃空饷之风盛行,花名册上兵丁众多,实则大多是挂名的辎重部队,真正能上阵杀敌的精锐,寥寥无几。 而贪墨这些军饷的,偏偏都是刘国公当年过命的兄弟,是他需要敬重的长辈。 后来战败,刘康人始终无法对这些人痛下杀手,只能自己扛下所有罪责,被一贬再贬,远离了京都朝堂。 从军事谋略与统帅魄力上来论,刘康人的确远不及君定渊,也确实不配当这个主帅。 君定渊后来到了南境,处境更是艰难,举目望去皆是刘国公的旧部,可他硬是凭着一身军功杀出重围,屡屡晋升。 待到手握实权之后,他谁的面子也不给,大刀阔斧推行改革,剔除无用的辎重部队,重整军籍,断绝空饷陋习,凡有违军令者,一概严惩不贷。 如此十年,南境军营焕然一新,战力早已今非昔比。 待到南屏再度来犯,君定渊理所应当地打了一场振奋民心的胜仗,洗刷了大乾此前的耻辱。 后世对君定渊的评价极高,称其为难得的将才,只可惜惹怒龙颜,英年早逝。 而对刘康人,评价却是心慈手软,不足为帅。 若说刘康人需为南境之败,为大乾百姓赎罪,沈徵深表认同。可要说这样一个心软到甘愿揽下全部罪责,困囿于旧日情谊的人,会为了敛财而窃取官粮,荼毒百姓,那就有些逻辑不通了。 一码归一码,沈徵知道刘康人和君家,尤其是和自己有仇,但他仍然想弄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问你,刘康人施粥施了多久?” 沈徵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六猴儿。 六猴儿搓了搓脖子,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他本以为沈徵会和他一同义愤填膺,没料到竟是这般平静,但他还是老实答道:“约莫三四个月吧,具体记不清了,只知道喝了好久的米汤。” 温琢闻言,眉头顿时一紧,他也察觉出了问题。 果不其然,沈徵随即开口:“也就是说,绵州受灾半年,但之所以不似荥泾二州那样,遍地饿殍,是因为刘康人这几个月的米汤?” 六猴儿一怔,连忙用力挥手辩驳,脸颊因急切而涨得通红:“不对不对!你们可别被他骗了!他只肯给我们喝米汤,真正的粮食早就被他自己霸占了!后来是温大善人开仓施舍馒头,我们才活下来的!” “你觉得,让你们卖儿卖女换馒头的,反倒是善人?” 沈徵并没有诘问的意思,他知道乡绅富户想要诓骗六猴儿这样的小乞丐,有多么容易。 “有什么不好,反正大家都活下来了,还能吃得饱,总比饿死强。”六猴儿浑不在意,他仍旧惦念温家宅院里,每日吃得香喷喷的日子。 “那没有儿女可卖的,岂不是连米汤都没了?” 六猴儿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嗯…… 那他们也怪不得旁人,要么逃难去别处,要么就像昨日那老伯一样,跑到海边去呗。有的是人收龙涎香,只要能从海里淘换到香块,就能去绵州香会换钱换粮。其实我总觉得,我娘不是跟汉子跑了,她肯定也是去海边淘香了,等她寻到龙涎香,定会回来找我的!” 龙涎香。 想要淘换一块何其艰难。 楼昌随与香商们应当就是借这虚无缥缈的盼头,将快要饿死的流民尽数引至海边,所以绵州城附近才鲜见饿殍。 而死在海里的百姓,大多不会埋怨官府没有救助自己,只会恨自己没本事,命不好,寻不到香。 “既然刘康人被知府逮了个人赃并获,那他家中必然也被抄没过。” 沈徵缓缓环视这处刘宅,院落萧索,屋中陈设简陋,唯一称得上值钱的,就是前厅那两杆长枪了。 许是太过笨重,又或是不好脱手,才被抄家的人弃之不顾。 他转头问六猴儿:“从他家抄没了多少钱财你知道吗?” 六猴儿哪里懂得这些官场之事,连忙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非常多!毕竟他偷了那么多粮食,肯定卖了不少钱!” “既然非常多,如今这些银子都该入了官府库房,官府怎么还不换粮赈灾,反倒任由百姓卖儿卖女?”沈徵继续追问。 六猴儿被问得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憋了半晌,他终于气急败坏地嚷道:“你凭什么老揪着这些问题问我?你是想为刘康人那个大恶人开脱吗?” “那我换个方式问,如果官仓里一直就有这么多粮,那为什么蝗灾一开始,他们迟迟不肯开仓放粮呢?”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六猴儿懵了,终于也意识到最大的问题应当在绵州府,只不过他们如今都对刘康人恨之入骨,反倒记不得知府的名字。 “其实我不是问你。”沈徵目光深邃,思量片刻说,“我也在问我自己,恶人到底是谁。” 按史料所载,绵州的农田被香商霸占,大多改种了香树,耕地面积锐减,早不足以养活绵州百姓,所以官仓里是不可能存粮充足的。 刘康人或许真的盗了粮,但未必能将粮食据为己有,大发横财。 最大的可能是,他将盗出的粮食尽数用于赈灾,只是粮少人多,才只能给百姓喝清汤寡水的米汤。 可沈徵心中仍有不解,若事实当真如此,刘康人为何不早早上书朝廷,陈述绵州灾情与官仓空虚的真相? 就算有卜章仪等人从中作梗,他也能借助刘国公的关系,将奏折递到皇上案头。这些事,恐怕只能亲自问刘康人。 有些话不便让六猴儿听,沈徵便拉着温琢避到墙角背人处,借着那株残喘老树的阴影,压低声音问:“老师觉得此事有没有问题?” 温琢仍因上世之事心虚,不敢看他,微扭着脸反问:“殿下想做什么?难不成想深查此事,为刘康人翻案?” 沈徵只当他还在为昨夜之事害羞,也不强求,于是望着他清俊的侧脸,诚恳说:“如果他真是情有可原的话。” “刘康人入狱那日,楼昌随的弹劾折子便已快马送往京城,偏巧赶在咱们离京之后。” 温琢轻声剖析,“我可以实言告诉殿下,刘康人落罪,就解了绵州之危,贤王党求之不得,而钦佩君将军,属意殿下之人,亦会趁机添一把火,以向殿下示好,这当中甚至包括刘荃公公。所以满朝之中,除了刘国公,再无第二人会为刘康人求情,他必死无疑。” “有,我会。”沈徵语气郑重,“只是眼下时间紧迫,等调查完再递奏疏回京就来不及了!” 温琢眼睫一颤,深呼吸,一字一顿道:“殿下可想过,刘国公此生最不可能臣服之人,就是殿下。他与你外公多年争锋,政见大有不合,后南境战场,他儿子比之君定渊相形见绌,刘家将门脸面尽失。他日后无论倒向哪个皇子,都会是我们的心腹大患。” “想过。”沈徵望着他,“若刘康人死在南境战场上,我或许会说一句死得好,可他若是为了拯救绵州百姓,甘愿负罪而死,死后还背着莫须有的污名,我无法接受。” “殿下就当他为南境之败赎罪了。”温琢缓缓阖上眼。 “罪当其罚,功当其赏,我希望每个人的身后名,都能公平公正。”沈徵握住温琢微凉的手,“老师,你总让我读《资治通鉴》,但那当中为教化世人,篡改史实的手法,我不认可。那些被歪曲了生平,玷污了声名的人,若知道自己死后面目全非,也会伤心吧?” 温琢心头倏地一滞,感到一阵寒凉。 上世签了那份荒唐的认罪书,他的身后名会是怎样的呢? 恐怕是秽名昭彰,成为和赵高一般令人不齿的符号,永世不得翻身吧。 “既然是身后名,人死魂消,又有什么可伤心的。”温琢声音又轻又淡,对沈徵说,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他们的后代会的。” “那没有后代的人呢?”温琢眼底蒙着一层薄雾,含着几分自弃的笑意。 沈徵静默,心中道,我就很为你伤心啊。 见温琢仍是不为所动,沈徵眼角余光扫过周遭,柳绮迎正与六猴儿说话,江蛮女背对着他们活动手脚,都看不见此处。 他胆子陡然大了几分,长臂一伸,揽住温琢细韧的腰肢,将人紧紧圈在怀里。 随后他俯首贴耳,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带着几分哄劝道:“老师,你帮帮我,我想见刘康人一面。” 温琢匪夷所思:“殿下,刘康人现在身在大牢!” “你这么聪慧,肯定有法子,好不好?”沈徵轻轻晃了晃手臂,让温琢的身子一重一轻地撞在自己胸膛上,语气带着几分无赖的亲昵,“怎么都不肯看我,我变丑了?” 温琢又用力扭开脸,不应声。 沈徵忽然“刷”一声展开竹折扇,扇面斜斜一遮,将两人越挨越近的脑袋笼在暗影里。 趁着温琢不吭声,他飞快在微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温琢果然惊得睁圆了眼睛,心惊胆战地望过来。 沈徵得寸进尺,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俯身再次贴上柔软的唇瓣,气息温热:“我的晚山最心软了。” 你!的!晚!山! 温琢脑中轰然一响,沈徵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触犯大乾律例之事! “你——” 再次堵住,亲一口。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6节 “青天——” 不够,再亲一口,溢出细碎的水声。 “不许——” 沈徵低笑,唇顺着他的唇角滑上鼻梁,在光洁的鼻尖怜爱落下一吻。 温琢的挣扎渐渐弱了,他垂着眼睫,片刻沉寂后,缓缓昂起脖颈,破釜沉舟般主动追上了沈徵的唇。 第62章 律法森严与禁忌冲动,两股念头在温琢脑中剧烈冲撞,他放任自己回吻了沈徵一下,便从那温热怀抱中拧身而出,耳尖烧得滚烫,脚下生风,一溜烟冲回了后院。 沈徵被这突如其来的抽身弄得微微一怔,望着那抹仓皇逃窜的身影,忍俊不禁。 但端详一会儿,他的目光又渐渐变得郑重而深邃。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大乾这个朝代的特殊性。 自己眼中顺理成章的情之所至,在温琢看来,却是挑战律法威权的犯禁。 他必须珍惜且爱护地看待温琢给予的反馈,这与现代的两情相悦截然不同,这意味着温琢将命运前途,声名荣辱,都当作最脆弱的把柄,交到了他手中。 为了回应他的吻,温琢放弃了身处高位最看重的‘安全’。 江蛮女和柳绮迎听到动静儿,诧异地转回头来。 “殿下,我们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徵指尖还留着温琢腰侧的触感,他静静体会着怀中的余温,不紧不慢道:“我招惹他了,小事儿。” 过了一会儿,温琢已经重新洗过了脸,面色从容地从后院走出来,除唇峰带些许淡淡的绯红,瞧不出任何耳鬓厮磨过的痕迹。 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径直走向正低头思索的六猴儿:“你还记得,温家把买来的孩子都养在何处吗?” 六猴儿本就比同龄人机灵,以往不过是见识浅薄,无人点拨才受人蒙骗,如今经沈徵与温琢一追问,他便开始在心中琢磨起其中的蹊跷。 “记得,就在洞崖子!”六猴儿立刻答道。 温琢眉头微蹙:“那种地方,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所谓洞崖子,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岛屿。 流经凉坪县,有一条大河,当地称作望天沟,望天沟水势湍急,直通入海,当地人从沟中取水喝,常有失足坠落,就此殒命的,所以私底下,也叫它‘索命沟’。 洞崖子便是沟中一块孤立的陆地,经年累月被水冲刷,眼见着越来越小,那四周皆是险滩恶水,如若无船,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 六猴儿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满脸自豪,“我从小是水里泡大的,比鱼游得还快哩,那望天沟在旁人眼里是凶神恶煞,在我看来跟自家后院没两样,我一口气能憋一刻钟,换两三口气的功夫,就能从岛上游到岸边!” 没想到这少年竟还有这本事。 温琢思量片刻,含情眼微微一弯,取出先前那块龙涎香递到他面前:“六猴儿,你愿不愿意再去一趟洞崖子,帮昨日那位老伯找到枝娃儿?” 六猴儿的脸蛋唰地涨红了,慌忙扭过脸去,不敢直视温琢的容貌,结结巴巴地答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也惦记着枝娃儿呢,早就想回去看看,只是我娘还没找着,我总不能自己卖自己吧?” 温琢给江蛮女使了个眼色,又对六猴儿说:“我找个人扮作你的父亲,陪你一同前往,你切记,将这块遗物交给枝娃儿后,即刻游回来,把岛上孩子的人数,境况一一告知于我,至于你娘的下落,我们来帮你找。” 六猴儿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龙涎香,低头看去,只见那香块通体灰白,貌丑不堪。 可就是这样一块不起眼的东西,害那老伯送了命。 他紧紧攥住香块,指节微微发白,犹犹豫豫地抬起头:“你们说,刘康人他……真的有可能是好人吗?” “不知道。”温琢如实答道。 六猴儿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悻悻与懊恼:“我先前骂了他不知多少遍,还在他院里啐了好几口,踹了他的墙,若他……若他真不是恶人,我想亲自给他道个歉。” 说罢,他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身跑进屋里,背对着众人盘腿坐下,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巷口忽然传来差役骂骂咧咧的声响,众人默契地敛声屏息,静静听着。 “他娘的!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成天被这些劳什子要务折腾!”一名差役带着浓重的不耐,破锣似的嗓音传出老远。 “嗐,别抱怨了,赶紧找吧!温公子催得紧,若是能抓到人,三十两赏银可是实在的!”另一名差役显然被银钱迷了心窍。 “你说邪门不邪门?就那么几个人,一个痨病鬼,一个人模狗样的公子哥,还有两个妇道人家,偏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谁也没瞧见!” “绵州府这么大,藏个人还不容易?别废话了,老老实实挨家挨户查,总能揪出来!” 紧接着,“砰砰砰” 的敲门声响起,对街院子的大门被差役拍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官府查人!诶,见过这两个人吗?” 对街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衣着体面的妇人。 差役抖开两幅画像递到她面前,妇人眯着眼瞧了半晌,连连摇头,没一会儿便将门重重合上。 “喂,对街斜过那院子,是不是还没查?” “你傻了?那是刘康人的家,前些日子刚被抄没,那厮现在还关在大牢里等着问斩呢。” “哦……倒是忘了这茬。” 先前发问的差役悻悻道,“真晦气!听说抄家时连根像样的银簪子都没搜出来,白忙活一场,亏他还是大官之子,当过将军的人,穷酸样儿!” “将军又如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罢了!” 另一名差役嗤笑一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琢收回望向院外的目光,将额前一缕扰人的青丝掠至耳后,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徵,才施然开口:“想见刘康人,殿下只管对楼昌随亮出身份即可,但要救他,就是难如登天了。” “若刘康人当真窃粮,楼昌随递上去的证据便无半分差错,皇上震怒之下,三复核的流程只会走得飞快,想必不出十日,京城的朱批就该送到了。” 沈徵瞧着温琢的神情,就知道这短短片刻,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真是聪明绝顶的小猫。 沈徵连忙从院中拖过一把刘康人留下的旧木椅,轻轻按着温琢的肩膀请他落座,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狡黠:“这么棘手,看来放眼天下,就只有老师能想出破解之法了。” 温琢睨了他一眼,脑中闪过那一连串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吻,耳尖微微发烫。 他扭脸定神,一本正经说:“殿下虽手握尚方宝剑,可若违逆国法,硬保刘康人,定然惹得皇上不悦,皇上甚至会疑心殿下居心叵测,拉拢刘国公。所以风险不能殿下来担,人也不能殿下来放。” 柳绮迎眉头紧锁,满脸不解:“照这么说,这事儿岂不是越来越没指望了?” 她先前还在纠结,贸然去见刘康人恐怕会暴露身份,让此前计划的暗查前功尽弃,可经温琢这么一分析,无论如何插手都是死路一条,眼见着路越走越窄。 “那……学生请老师赐教?”沈徵附身与温琢视线相平,洗耳恭听。 温琢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所以为今之计,唯有让楼昌随主动把人送到我们手中,而我们从头至尾都是被动接受,完全无辜的。” “这怎么可能!”江蛮女脱口而出。 温琢漫不经心地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 手腕轻轻一翻,一枚掌心大小的牙牌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牙牌呈乳白色,质地温润,上端雕刻着精致的如意云纹,中间穿孔系着一根朱红绳带,牌面下方清晰刻着 “翰林院掌院温琢” 七个楷书大字,笔力遒劲,背面则阴刻着两行小字,“朝参官悬带此牌,不许遗失,违者治罪”。 正值晌午,日光穿透院中老树残枝,淋在牙牌之上,锋利的字体波光粼粼,沉沉的官威扑面而来。 温琢唇角微勾:“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沈徵很喜欢他藏着精明算计的浅笑,当着人,不好用嘴碰,于是捏着帕,擦向他刚洗过的潮湿的颊:“我对老师,一直很有信心。” 当日午后,日头西斜,一名身着粗布短打的护卫,领着同样打扮寒酸的六猴儿,悄无声息地出了刘宅,直奔绵州府南门而去。 城门处,弓兵们手持画像,正逐一对出城之人盘查。 两人混在出城的百姓之中,灰头土脸,衣衫陈旧,弓兵漫不经心地扫了画像两眼,又抬眼瞥了瞥他们,见毫无相似之处,便满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人低眉顺眼,穿过城门,一路向西,朝着凉坪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次日天明,城门刚开,又有五名护卫乔装打扮,分作三拨,依次离开了绵州府。 其中一人衣襟内贴身藏着一物,正是温琢的翰林院掌院牙牌。 就在十日之前。 仍是这片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绵州尚且气候温和,京城却已经飘起雪花。 紫禁城武英殿内寒气森森,气氛压抑。 刘国公跪在殿中,形容憔悴,往日乌黑的鬓发全白,乱糟糟地披散着。 他膝行两步,将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骇人的一声闷响,额头瞬间淤出一片刺目的血红。 “陛下,求您饶小儿一命,老臣愿代为受过!”他声音嘶哑,悲哀恳求。 顺元帝端坐龙椅之上,气得浑身发颤,掌心猛地拍在案头那本来自绵州的奏折:“刘元清,你还有脸为他求情!” 这还不够,他又怒着将奏折甩到刘国公脸前,厉声喝斥:“你看看你那儿子干的好事!” 话音未落,顺元帝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双肩耸动,痰中带血。 一旁的刘荃连忙上前,想递上巾帕,却被他一掌狠狠甩开。 “朕先前还纳闷,为何杜雁北归,骨瘦如柴,原来全是刘康人在绵州作祟!他便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若非上苍庇佑大乾,庇佑朕,降下异象警示,荥泾二州的百姓岂不全要被他害死?”皇帝的声音愈发凌厉,带着浓浓恨意,“不止百姓遭殃,五皇子与温晚山借粮不成,延误赈灾,朕亦不可宽恕!如此多的债怨,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他刘康人万死难赎!” 刘国公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额头的淤血也刺透皮肤渗了出来,那往日战场上挥斥方遒,所向披靡的英姿,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他恍恍惚惚直起身,望着高高在上的顺元帝,忽然抬手一扯官袍,几下便剥去了上身衣物,露出满身斑驳狰狞的伤疤。 那伤疤刀凿斧砍,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每一道都是为大乾鞠躬尽瘁的印记。 “臣知康人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但求皇上,看在臣往日为大乾出生入死的份上,允诺臣一命换一命吧!” “刘元清,你这是在逼朕!”顺元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他仍旧记得,当年若非刘元清率领军中力量鼎力相助,配合刘长柏一马定乾坤,压制住众皇叔蠢蠢欲动的野心,他根本坐不稳这龙椅。 否则光凭南境战功,刘元清并不足以被封为国公。 只是如今看来,刘元清与刘长柏并无分别,都是自恃功高,威逼君上,其心可诛之徒! 刘国公缓缓摇头,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臣并非是非不分,执意护短,只是臣之长子常年卧病在榻,需人悉心照料,而臣与夫人皆年事已高,时日无多。臣恐怕百年之后,长子余生难熬,只望皇上开恩,留刘康人一命,让他代为照料长兄,臣九泉之下,定当感激涕零!” 顺元帝阴沉着脸,久久沉默,金砖映着殿角死寂的晨光,压的人呼吸艰难。 半晌,他缓缓开口:“众位爱卿说说,朕应该宽恕刘康人吗?” 卜章仪何等精明,瞧着这走向,就知道楼昌随这老狐狸狡兔三窟,刘康人是做了替死鬼。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7节 如此也好,绵州一切照旧,日后依旧是贤王的钱袋子。 这时,一名监察御史站出来,袍袖一拂,义正辞严说:“臣以为,陛下身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律法为纲,断不可徇一己之私,废天下之公!” 刘国公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窖。 他眼皮一阖,彻底撇下朝臣的体面,竟转身朝着那御史踉跄跪去,卑微至极:“赫连大人!老臣刘元清,恳求你为犬子留一丝生路!” 御史脸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悲戚,语气仍旧冷硬:“刘国公,非是下官有意针对,实乃此事关乎国法纲纪,断无转圜余地!” “不错!” 又一名言官应声而出,“古训有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刘康人行事乖张,祸乱绵州,致民怨沸腾,人心浮动,已然动摇大乾根基,若不严惩以正国法,何以平四海之愤?” 刘国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转向那名言官,深深一跪:“白大人!求求你,为我儿说一句好话吧!” 言官扭头不应,神色冷然。 接二连三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凿凿:“陛下当速下明诏,按律处置,以儆效尤,方不负苍生所望,社稷所托!” 刘国公五脏六腑都灌了铅,在殿中逐一提膝跪地,额头一次次磕在冰冷的金砖上,血直沿着鼻梁蜿蜒淌下:“各位大人!求求你们,口下留情!给我刘家留一条生路!我儿错了,他真的错了……” 君定渊见这位钢筋铁骨,叱咤风云的老将,如今裸着上身,受此大辱,实在过意不去。 他眉头一拧,便要迈步出去,扶刘国公起来。 谁料脚步刚动,手腕便被人死死摁住。 君定渊一回头,瞧见墨纾站他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本不在一处,显然墨纾早已料到他按捺不住,宁可顶着被鸿胪寺官员记下定责的风险,也要过来拦住他。 君定渊嘴唇动了动,额头青筋跳了起来,却见墨纾眼神沉了沉,愈发凝肃。 师兄的话对君定渊特别管用,他只得丧气地垂着脑袋,硬生生站了回去,把指节攥得发白。 顺元帝瞧着刘元清的狼狈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化为乌有,他阖眼冷声道:“刘康人昔日战败,本当论罪伏法,朕念其将门之后,既往不咎,贬授绵州千户所,望其洗心革面,以赎前愆。孰料其野心难驯,不念皇恩,胆大包天,窃取官粮,致赈灾无措,民怨沸腾。此举目无王法,祸国殃民,着即传旨绵州府,将刘康人绑赴法场,立斩不赦!” 刘国公怔怔地听完这道旨意,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仿佛身在梦境,飘渺虚幻。 随后他眼前一黑,身躯晃了晃,轰然栽倒在金砖之上,不省人事。 下朝之后,君定渊玉面带怒,大步流星往外走。 墨纾与谷微之低谈几句,一抬首,便瞧不见他身影。 墨纾暗叹一声,与谷微之颔首作别,加快脚程追了上去,赶至御殿长街,才将人唤住。 “怀深!” 君定渊猛地转过身,急道:“师兄,方才在殿上你为何拦着我,都是征战沙场之人,我瞧他裸着上身满是伤疤,实在不忍!” 墨纾摇头笑了笑。 还是意气用事,一点没改。 他放缓语气:“怀深,我问你,依奏折所述,刘康人是否罪有应得?” “是!”君定渊斩钉截铁,但又急忙分辨,“我并不为他,只是看不惯刘国公在殿上如此卑微。” 墨纾语气平淡:“他卑微是为救子,你扶他就有用吗?他只会再次跪下,或是乞求你开口说情,你会为刘康人求情吗?” “不会!他当年害我姐母子分离,如今又荼毒百姓,他早该死。”君定渊咬牙道。 “你瞧,你扶不起他的自尊,但那一伸手,却后患无穷。”墨纾冷静分析,“你是五殿下亲舅,将来为殿下所用已是一张明牌,此前你们接连遭人暗算,在陛下眼中,你们是委屈但安全的。此刻满朝文武皆冷眼旁观,唯独你挺身而出,刘国公若念你的情,那‘南刘北君’都成了殿下的人,陛下还会不忌惮吗?” 君定渊一时竟无言以对。 墨纾催着他继续往前走:“再者,你扶了,刘康人死了,刘国公仍旧不记你的情,为了他那个卧病的长子将来能有依靠,他迟早会倒向其他皇子,届时便是殿下的心腹大患。” 君定渊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只剩懊恼:“师兄说得对,是我一时莽撞,险些误事。” 墨纾摇摇头,神色凝重:“罢了,眼下不知绵州境况如何,殿下与掌院是否顺利,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君定渊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低声道:“又害你被鸿胪寺卿给记了,要不……你揍我两拳解解气?” 墨纾忍俊不禁:“得了吧,你这性子,又不是第一次连累我。” 当日,禁卫军校尉肩背明黄圣旨,一骑乌骓铁骑,直奔绵州而去。 与此同时,贤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贤王党见绵州事态有变,不由喜从心生。 卜章仪笑道:“楼昌随那处安稳了,咱们倒省不少事。” 贤王终日郁郁,今日总算畅快,他在府中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算计,挥手指点道:“既然如此,那便做个顺水人情,去信一封给楼昌随,告知他温琢与五殿下已绕往梁州取粮,先赴荥泾赈灾,后续才会拐道绵州,让他早做准备,肃清痕迹,莫要留下把柄。” 卜章仪:“殿下所虑甚是,臣来安排。” 贤王亲随当即领命,转身便策马出府,追在禁卫军后面,脚程相隔不过半日。 - 院中日光正好,微风拂面,不冷不热。 诸事安排妥当,温琢一身轻松,神色悠然,从随身行囊中翻出一卷书,寻了个石凳坐下,捻开书页品读。 可他读着读着,就被身旁的目光扰了心神。 沈徵正支着下颌,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时而轻笑,时而出神,深邃眼眸中藏不住惊艳的欣赏。 温琢忍不住道:“时间紧迫,我只能想到此计,能否奏效尚未可知,殿下不该忧心一二吗?” 沈徵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往前凑了凑,轻喃道:“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我现在只想为老师立传著书。” 哪个文人不爱别人为自己立传著书呢? 那可会流芳百世诶! 温琢也不例外,刚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又觉得不太得体,忙端正神色,故作漫不经心:“这诗是杜甫夸诸葛亮的。” “诗是别人的,但传我肯定亲自动笔,让他们都知道,你有多么——多么厉害!”沈徵故意拉长语调,哄他开心,眼睛却格外明亮。 等他把经历的一切写成书,传下去,后世那些学者,应该就不会骂猫是奸臣,妄加批判,极尽诋毁了。 他要他留下最好,最动人的身后名。 温琢悄悄竖起耳朵,听得忍不住挪动膝盖,扭过身来,好奇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落笔?” 沈徵刚要动唇,他立刻又骄矜地补充:“我并非在意这些虚名,只是怕殿下笔力不济。” 沈徵努力压着唇角的笑意,假意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嗯……吾师温晚山,芝兰玉树,洁雅无瑕,居官清廉自守,两袖清风,其智计卓绝,临事谋划,亦算无遗策。” 温琢眉头轻抬,略感愉悦。 沈徵竟是认真的? 说着,沈徵翻过温琢搁在腿上的书卷,文如泉涌:“……且敏而好学,笃行不怠,于经史子集,治国之道,皆有深研,乃世间难得之贤才。” 温琢听得入神,眼底潋滟微光,嘴角险些扬起很高! 沈徵顿觉自己文学素养还算过关,眼见温琢若是有尾巴,都要满意地扫起来了。 于是他话锋陡然一转,慢悠悠带着几分戏谑:“……然其亦非完人,性嗜甘饴,于珍馐菜肴颇显挑剔,偶欺瞒殿下,间有阴奉阳违之举,更常不顾己身安康,恣意妄为,惹人心疼。” “?” 温琢眼中倏地腾起羞恼,拂袖就要起身。 怎可让后人知晓他嗜甜如命,如此威严何在! 沈徵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顺势将人揽入怀中,柔声哄道:“老师别气,前面那些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后面是我要悄悄记在心里的,毕竟我是真的心疼。” 第63章 接下来五日,城内搜寻丝毫未松,护卫们往刘宅送吃食物资,也是越发小心谨慎,生怕露了行迹。 几人暂居宅内,唯恐隔墙有耳,绝大多数时候皆是屏声静气。 温琢时常捧一卷书在手,能从天光破晓读到夜鸦低啼,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若非沈徵每隔一个时辰便强行拉他起身活动,他可以久坐原地,纹丝不动。 对沈徵口中 “不可久坐伤腰,至腰肌劳损,不可摸黑损目,至视力下降” 的理论,温琢十分不解。 又一次被沈徵扯着起身时,他耐着性子解释:“我自小便这般读书,从未有过不适。” 沈徵这般频频打断他的思路,让他很难全神贯注,读书效率大打折扣。 但他并不责怪沈徵。 他想,既已接纳了沈徵的吻,并给予了回应,就应该宽容沈徵的好动。 “那是因为老师眼下年轻,但必须要未雨绸缪了。”沈徵推着他,从前院缓步走到后院,又折转回来。 温琢一时疏忽,合书时忘了做标记,翻找半晌寻不到先前读到之处,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若我当年考科举时也这般被殿下打断,怕如今还没出绵州呢!” “哦?” 沈徵眼中闪过兴味,“那我倒想听听,老师小时候是如何苦读的?” 他自己是到了高中才幡然醒悟,认真学习的,小学初中时,也经常与家长斗智斗勇,体育活动电子游戏样样不落。 但细思心惊,他十六岁上高中时,温琢却已远赴京城参加会试,并一举夺得榜眼,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国第二。 而在此之前,温琢还需勤勉不辍,逐次通过童试,乡试,仿佛从识字起,就根本没有片刻松懈清闲的时间。 温琢神色淡然,缓缓道:“我识字甚晚,八岁方得入塾求学,彼时同窗多早慧,我常自愧弗如,唯有以勤勉补拙。先生每日所授课业,我必额外研读数页,不敢有丝毫懈怠。” “八岁?” 沈徵心头微动。上次在春来坊,温琢提及腿上烫伤,也是在八岁左右。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难道是古代版校园霸凌? 他深知此地乡绅富户,书香门第,多在孩童四五岁时便请先生启蒙,有些神童六岁便能开口作诗,温琢说的不错,八岁才读书识字确实有些晚了。 “嗯。”温琢不知沈徵所想,仍在极力证明自己的读书方式并无不妥,“我往往自天光破晓,就会坐在学塾埋首苦读,直至夜鸦归林。晚间房中无灯,便搜罗旁人弃置的残烛,指节长短的一小截,也能多读几页。” 说着,他从袖中伸出一截手指,示意残烛的大小。 沈徵顺势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缓步前行,笑道:“我记得汉时匡衡,也是昼夜不辍,遍览群书,就连凿壁偷光都成了千古美谈。” 但他心中却暗忖,温琢的原生家庭果然有问题。 大乾朝油灯早已普及,他又身在富户,怎会沦落到要捡残烛照明读书的地步? “我倒不及匡衡那般辛苦。” 温琢话音微顿,眼神闪烁了一瞬,偷眼打量沈徵的神色,见他听得专注,才试探着续道,“当时先生,亦是我生父之师,他怜我苦学之志,常留我在学塾,供我灯盏与清茶。”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8节 这些过往,温琢从未对谢琅泱提及。 赶考路上,温琢曾想过要提,可当他想分享绵州夏季滚烫的土地,梅雨季潮湿的被褥,冬季望天沟的刺骨寒凉时,谢琅泱总是兴致寥寥。 谢琅泱更爱与他聊顺元帝未能推动的土地新政,聊策论经籍,聊书法章法,聊庙堂之高,施政之难,国家之弊。 每逢此时,谢琅泱总是痛心疾首,口若悬河。 偶尔也有不那么严肃的时刻,谢琅泱会聊黄鹤楼又出了什么一鸣惊人的新作,聊南洲的繁盛恍若东京梦华,聊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的趣事。 诚然,谢琅泱带他见了以往从未接触过的世面,让他对世家阶级有了深刻认知,更传授他谢门棋术技法。 可他也不得不将那些卑微,难以启齿的过去深埋心底,只为配合谢琅泱光鲜高贵的话题。 “你生父并非温应敬,对不对?” 沈徵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生父名唤温齐敏,曾是绵州最年轻的秀才,世人皆称他前途无量。” 温琢语气平淡,仿佛在述说旁人之事,“他与我娘成婚后,很快便有了我,因眷恋爱妻幼子,不舍分离,他便未再考取举人。可我两岁时,他意外坠河身故了。” 这些往事都是后来先生告知他的,他早已没了印象。 “温应敬是温家族长,他怜我娘孤苦,便纳了她为妾,一年后,有了温许。” “怪不得。”沈徵恍然。 怪不得温琢对温家毫无感情,甚至隐隐带着恨意。 想他一个小娘带来的外人之子,寄人篱下在温应敬家中,处境定然十分尴尬艰难。 那他娘呢,是否能够护他周全? 温琢却不欲再深谈,转身便要往回走:“好了,我去看书了。” 沈徵连忙拦住他:“天都暗了,看书容易青光眼。” “什么眼?”温琢诧异。 沈徵转移话题:“饭匣还未送来,我教老师玩个新鲜玩意儿。” 温琢无奈,只得被沈徵拽到院落当中。 沈徵俯身抚平地上沙土,又在墙角寻了些大小不一的石子,把小的分给温琢,自己留大的。 温琢瞧着这些孩童玩的沙石子,忍不住想,上世未曾觉得,喜欢男子如此耽搁学习。 沈徵蹲下身,又拿树杈在地上画了纵横交错的格子:“规则我只说一遍,老师听好,一会儿输了可有惩罚。” 他这样说,温琢便认真听起来。 “玩法很简单,归结成一句话,就是将五枚棋子连成一线。”沈徵用树杈点了点地上的格子,“横竖斜着连成五子均可,谁先达成,谁便赢了。” 沈徵心想,围棋我练得少,五子棋可是从小课上偷偷玩,还不能赢? 温琢心想,规则甚简,毫无难处。 前三局下来,沈徵果然不出所料赢了,温琢围棋惯性太强,对这种玩法还很陌生,一时未能摸到门道。 但从第四局开始,沈徵便突觉压力倍增。 温琢悟性极高,很快便摸透了其中关窍,两人你来我往,步步为营,院中的线格越画越长,墙角能寻到的石子也渐渐告急。 此处条件简陋,石子大小不一,模糊难辨,地上的格线更是略显歪扭。两人不仅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落子方位,在脑中默默矫正歪曲的直线,更需纵览全局,预判对方数步之后的走向,处处设套,步步设防。 柳绮迎与江蛮女在一旁看得咋舌,忙不迭的四处搜罗石子。 温琢与沈徵都是全神贯注,一语不发,目光紧锁地面。 夜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褪去,地上的格线已铺得有床铺大小,石子琳琅错落。 沈徵这才堪堪将五枚石子连成一线。 他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清楚,要是再来一局,自己就没任何先学的优势了。 “我输了。”温琢缓缓站起身,眉头微拧,目光仍落在灰蒙蒙的地面上,似乎还在复盘。 猫做事也太认真了! 沈徵一不做二不休,将地上的石子格子搅乱,不顾温琢错愕的眼神,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腕去吃饭。 夜色渐深,二人摸黑简单擦洗过,便一同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 原本乌沉的天幕,今夜竟破开云层,漏下几缕莹白月光,凉辉顺着窗纸的裂口飘进来,像温柔而降的雪。 温琢缩了缩肩,只觉绵州这几日的气温一日凉过一日,依着他儿时的记忆,接下来还会更冷,而且越来越快。 他悄悄扯了扯衣袖,将双手拢在袖中,望向窗纸上的白霜:“殿下,约莫就在这一两日了。” “嗯。”沈徵也没睡着,低声答着。 他们看似在刘宅日日消遣,实则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此次成败与否,就在短短数日之间。 温琢心想,若刘康人当真蒙冤,他们此番能顺利破局,刘国公之危也会迎刃而解。 沈徵在此境况下仍能对刘康人有宽仁之心,刘国公只会感激涕零。届时三大营,兵部,漠北,南境的势力皆会向沈徵靠拢,沈徵不是储君,也是储君了。 深夜不易讨论这般沉重的话题,温琢话锋一转,轻声问道:“殿下先前说有惩罚,惩罚是什么?” 沈徵闻言一怔,险些忘了这茬。 他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但猫主动跳入虎口,哪能轻易放过。 “惩罚是……老师做我的‘竹夫人’,今夜不许乱动,乖乖被我抱着入睡。”他借着月色,凝望温琢润白的侧颜,声音很沉很柔,看似给了对方抗辩的空间,却又极具蛊惑。 所谓竹夫人,又名青奴,是用竹篾编织而成,用于夏季纳凉的雅物。 黄庭坚曾有诗云,我无红袖堪娱夜,正要青奴一味凉。 “……” 温琢静了片刻,忽的抬起头,在裘袍上蹭了蹭身子,随后缓缓埋首在沈徵胸膛上,披散的青丝如溪流,顺着沈徵的喉颈流泻而下。 沈徵立刻收紧双臂,将人牢牢箍在怀中。 温琢身上独有的清幽药香漫过来,被他尽数揉在掌心之下。 他只觉脉搏跳得飞快,周身燥热难耐,仿佛唯有怀中这抹‘清凉’,能勉强舒缓一二。 温琢当真一动不动,任由沈徵的掌心在自己脊背上游移轻抚。 沈徵心脏饱胀蜜意,扯过搭在一旁的薄衣将‘夫人’盖好,忍不住叹道:“老师这样听话,日后我定会得寸进尺的。” 温琢阖上眼,耳畔是沈徵沉稳有力,却因自己而失了节奏的心跳。 他于浓重的暗色里,藏住即将烫得失控的耳尖。 “那殿下……便得寸进尺吧。” - 月上梢头,城郊官道扬满银霜。 忽闻铁蹄沉鸣,声震树梢,一匹乌骓马昂首扬颈,对月长嘶。 待扬起的漫天尘烟缓缓散去,禁卫军校尉抬手扯掉脸上的红绸面巾,一双锐目冷肃如刀,沉沉望着拦路之人。 官道正中,两名护卫端坐马背,为首的一张方阔脸,风尘仆仆。 瞧见校尉的官服,他郑重抱拳,朗声道:“我等已在此等候校尉大人多时了!” 禁卫军校尉冷眼扫过官道旁亮着昏黄灯盏的水马驿,右手缓缓压向腰间佩刀:“你们是何人?竟敢拦截朝廷驿骑!” “南巡总督温大人麾下,护卫官是也!”护卫语气不卑不亢。 禁卫军校尉抽刀的手一顿,再一细看,眼前这两人都系着特制的粮道腰牌带,说话也是京城口音。 他紧绷的神色稍缓,缓缓收刀入鞘:“诸位在此等候,有何要事?” “大人可是奉圣上旨意而来?” “正是。” “我家温大人此刻正在荥泾二州主持赈灾事宜,偶然得知刘康人荼毒百姓一事,亦是愤慨不已,恨不能即刻面圣请旨,还饿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护卫语气恳切,探手入怀,掏出质地细腻的牙牌,向前一亮,“还请大人在葛州水马驿暂歇几日,待温大人处置完赈灾要务,您亲手将圣旨交与他手中。” 禁卫军校尉翻身下马,接过牙牌细细端详,检查了几处细节,确认是一品大员之物无误。 他恭敬地将牙牌递回,脸上仍带几分狐疑:“可我奉皇上口谕,需即刻送圣旨入绵州,立斩刘康人,怎能在此耽搁。” 护卫从容答道:“大人当知,朝堂之上,皇上亲封温大人为巡边总督,衔代天子巡狩绵州,并有敕书为凭,调度绵州上下官员。” “不错。”这件事禁卫军当然知晓。 “温大人在荥泾分身乏术,又深知绵州局势复杂,水深难测,生怕圣意难达,故而特意遣我等在此等候大人,恳请大人稍作歇息,与温大人一同入绵州,确保万无一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有皇上敕书做保,温琢的权限本就凌驾于绵州地方官员之上,由他亲接圣旨处置此事,确实更为稳妥。 况且自己连日赶路,夙兴夜寐,早已疲乏不堪,此刻能在驿站歇息几日,也是美事一桩。 再者,他是见了温琢的牙牌才遵命停留,就算日后追究,也绝非他的过错。 “有劳各位了。”禁卫军校尉拱手一笑,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葛州水马驿而去。 一行人抵达驿站,校尉按规矩出示驿符与公文,驿丞仔细核对后连忙迎入。 两名护卫上前,随意与驿丞寒暄:“驿丞大人也是辛苦,前些时日我等曾来过此处,留下两辆马车,劳烦你多日照料了。” “哪里哪里,都是在下应尽职责!”驿丞连忙笑道,“不知那两辆马车,温大人何时要用?我们一直精心养护着呢。” 护卫笑道:“约莫是回京之时吧,温大人和五殿下现在荥泾二州。” 驿丞连连感叹:“五殿下与温大人真是为民操劳,辛苦了!” 禁卫军校尉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当即一身轻松地到卧房歇息去了。 两位护卫对视一眼,一人悄悄离开,连夜奔袭,赶至半途报信。 第64章 圣旨被暂留在葛州水马驿,而贤王派往绵州的亲随,早在江州便被截下。 依照沈徵沿途留下的密令,凡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除圣旨外尽数拦截,来人亦暂行扣押。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89节 天色将明之际,等在中途的护卫得了消息,立刻换上包裹里从京城带的一身行头,调转马头,飞奔绵州。 一夜兼程,终于在次日红霞渐隐时瞧见了绵州城的轮廓。 绵州府衙后堂的暖阁内,水汽氤氲。 楼昌随泡在热气腾腾的汤池之中,缓解连日来的乏累。 两名奴婢跪在池边,双手沾着莹润的香膏,正轻柔地往他宽厚的肩头涂抹揉搓。 汤池之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奇香,不冲鼻子,却能丝丝缕缕浸入皮肉,经久不散。 楼昌随年过四旬,发量早已稀疏,此刻沾了池水,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形似生了细毛的冬瓜。 他五短身材,腆着肚皮,泡在水中只露出上半身,仿佛一只煮不透熬不烂,热锅里起伏的鼓肚鱼。 此刻他鱼泡眼微眯,蒜头鼻上泛着一层油光水亮的红,满脸都是享受的惬意。 “绵州这鬼地方常年燥热,也就近日才稍凉些,这汤泡起来远不及泊州舒服。”他一边受用着,一边慢悠悠地抱怨。 暖阁一侧,温泽一身道袍松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支烟杆,二郎腿翘得老高。 一名身穿艳红衫裙,肤若凝脂的妓子正跪在他身侧,温柔的为他按肩捶腿,姿态娇媚。 “泊州虽好,却无我这独门的透骨香啊。” 温泽虚瘦的胸脯微微起伏,吐出一个个圆润的烟圈,说话间伸手在身边妓子腰间轻轻一掐。 那妓子立刻脸颊飞红,咯咯娇笑起来,声音妩媚动人。 楼昌随闻言,也跟着哈哈大笑:“是了,我用着这香,也越发觉着自己容光焕发,身体强劲。” 他抬起一条胳膊,端详着自己涂抹了香膏的皮肤,堪比二十啷当精壮小伙。 两人说话毫不生分,显然相交许久,楼昌随呷了一口一旁奴婢递来的凉茶,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些日子把绵州搜了个遍,也没寻到那几人的踪迹,小公子如今恢复得还好?” 温泽磕了磕烟杆里的灰,眼中露出一丝毫不遮掩的厌恶:“还能怎样?中午灌了几大碗黄汤,抱着女人没心没肺地睡去了。” 楼昌随又是一阵大笑:“小公子胸无大志,温家这副重担,自然只能落在大公子你身上,若非如此,你也研制不出这精妙绝伦的透骨香啊。” 温泽将烟杆随手撂在一边,探进妓子怀中肆意摸索,漫不经心说:“我倒要提醒大人一句,那几人透着古怪,不可掉以轻心,不为我那废物弟弟,单为了咱们能安心,大人也该掘地三尺,将人挖出来。” “贤王过河拆桥,府仓大使明哲保身,但我楼昌随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楼昌随撩起一捧热水,扑在自己愈发宽圆的脸上,眼皮一翻,眼中骤然渗出两道凶光,“即便皇上看到绵州这一切,他也拿我没办法,因为我从头至尾都是按照朝廷规章办事。” “大人此刻倒松懈了,却不知蝗灾刚起时,是谁慌不择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温泽哼笑。 “那还不多亏了刘康人,偏要往死路上撞,倒给我撞出一条活路啊。”楼昌随放声大笑,手脚搅得池里水波翻腾,溅了两名奴婢一身。 二人周身湿透,却连躲都不敢躲,依旧恭恭敬敬地兑了乳白的香粉到脂膏中,搅拌均匀后,细细涂抹楼昌随的身体。 “皇上的朱批差不多该送来了吧,刘康人一死,咱们才算彻底安心,我爹也好合心顺气地参加绵州香会。”温泽干脆将妓子扯进怀中,失神的在那具年轻温热的身体上吻嗅着。 “对了,大公子。” 楼昌随忽然扭回头,满脸好奇地问,“温掌院当真是小公子的胞兄?” 温泽发出一声冷嗤:“他不过是我二娘与一个短命秀才所生,秀才被我爹搞死了,我爹才顺理成章占了二娘,后来二娘又怀了温许。” 楼昌随若有所思地回忆道:“楼某早年在泊州,曾与温掌院共事过一段时日,那可不是一般人呐!花似面容雪似身,雷霆手段扭乾坤,此次他前来绵州借粮,我心中倒是真有几分忌惮。” “没粮这事有刘康人背了,你还怕什么?到时咱们手握圣旨,拎着刘康人的脑袋,定堵他个哑口无言。”温泽讥诮,“况且哪有你说得那般玄乎,不过一个隐忍偷生的稚雏。” “大公子别不信。”楼昌随摇摇头,眼神严肃几分,“他在泊州好一番作为,在京城亦是一连四载步步高升,位极人臣,可见心思颇深。” 温泽将手从妓子身上抽了出来,先前的兴奋劲儿已然泄完了,于是又餍足地举起烟杆:“难道不是靠他那张脸?” “大公子这话就浅薄了,和他共事过便知,那张绝美的面容,反倒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楼昌随咂咂嘴道。 温泽闻言翘了翘手中烟杆,视线描过烟锅,唇边闪过一丝狞笑:“你若知道我这杆烟烫过什么东西,便不会在我面前这般抬举他了。呵,亏得他是个男人,不然……” 话音戛然而止,唯有香气丝丝缕缕弥漫。 又过了会儿,楼昌随活动着嘎巴作响的筋骨,缓缓站起身来:“大公子不留这儿松快松快?” 温泽扯了扯裤带,犹豫片刻,仍是站起了身:“大人且歇着吧,还有十二日便是绵州香会,我要忙的事儿多着呢,那摊烂泥扶不起来,万事都要我来过问。” 温泽刚出暖阁大门,便有一人匆匆来报:“大人,外头有一京城的官爷,说是贤王殿下派来的,有要事告知大人!” 温泽倏地眉头一紧,转头看向楼昌随。 楼昌随方才把外袍披上,闻言鱼泡眼一眯,沉声道:“速带进来!” 温泽便也留下没走。 片刻后,一名护卫大步走进暖阁。 他厚唇干裂,脸上覆着一层黄沙,头上虽束着冠,却散乱不堪,倒是这京城大员府上护卫的行头,勒出精悍挺阔的身材。 他刚一进门,便粗声道:“楼大人,大事不妙!” 这一句话,让楼昌随那颗稳稳落在肚子里的心脏骤然悬起,周身的舒坦劲儿瞬间消散。 “何事惊慌?” 楼昌随不悦道。 那护卫却并未急着回话,反而抬眼轻怠地扫过一旁的温泽,谨慎地蹙起了眉。 温泽还从未被这样的眼光打量过,当即脸色发青,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 “都是自己人,有话便直说!” 楼昌随冷声催促。 护卫这才轻哼一声,颇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黄土,负着手,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卜尚书让我告知您,圣上早已知晓绵州有变,先是当众命温总督往绵州借粮,后又秘密令其拐道梁州,携粮入荥泾赈灾,顺带彻查绵州的猫腻。如今五殿下与温掌院,已然在荥泾二州了!” 楼昌随骤然掀起眼皮,神经一紧。 便听护卫继续说:“您之前递上折子问罪刘康人,圣上本就捉摸不定,刘国公闻讯后以死进言,在大殿上磕得鲜血直流,圣上随即心软,已命禁卫军校尉携圣旨前往绵州,亲押刘康人入京,由圣上亲自盘问。” 听到这里,楼昌随唇上已然没了血色,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护卫见状,这才放慢语气:“想来那禁卫军校尉不日便至,贤王殿下虽不知您有何妙计,但心怀悯善,特意派我日夜兼程前来通知一句,望大人早做准备,莫要耽搁了自己的前途,也辜负贤王殿下的一片良苦用心。” 瞧楼昌随神思凝重,似有些反应不及,护卫又更直白地补充:“贤王殿下盼着您平安顺遂,这份情,若大人日后无事,可要记得还啊。” 楼昌随脑袋上不明显的青筋跳了跳,显然拿出来全部修养,才没将人立刻轰出去。 这算什么? 瞧他不妙便撇清关系,发现有救就送上顺水人情,还要在事情没解决之前就急不可耐地讨要好处。 贤王党这杀鸡取卵的姿态,也忒难看了! 这护卫一副王爷身旁看门狗的倨傲架势,反倒让楼昌随信了三四分。 平日里贤王党对他们便是这般轻蔑,却又不得不加以利用。 别看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得了贤王信赖,架子比他一个五品朝廷命官还大呢! 楼昌随沉吟片刻,忽然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钩子般上下打量着护卫:“本府确实盼圣上朱批许久,只是好奇,贤王殿下的脚程,怎么比皇上的圣旨还快?” 护卫丝毫不慌,略带嘲弄说:“禁卫军带着大理寺的槛车,自然要慢些,楼大人总不会以为,刘国公的公子、昔日南境大将军,是用你绵州府那破破烂烂的囚车押走吧?” 楼昌随被这居高临下的一奚落,面色陡然难看几分,他蒜头鼻微微翕动,强压着脾气。 护卫又说:“不止如此,那五殿下也比你等想的精明得多,贤王殿下本派了三支队伍往绵州送信,可我们刚到官驿报出目的地,就被人扣了下来,也就我反应快,趁机逃了出来,一路风餐露宿,一刻不敢耽搁,才赶在此时来通知大人。” 他说着,左右扫视暖阁,见并无空椅,撇了撇嘴,手指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语气带着几分暗示:“为了让大人早做筹谋,我这一路的辛苦,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楼昌随:“……” 到此时,他已然信了五六分。 唯有京城里见过世面,熟知三法司内情的人,才懂槛车与囚车的区别。 槛车专为押送重罪官员所制,全封闭车身仅留透气小孔,更有防备犯人自杀自残的机关。 而囚车不过是半封闭的简陋木笼,仅能防逃脱,略施惩戒。 刘国公之子身份特殊,自当使用槛车关押,确保他能顺顺利利抵达京城。 楼昌随原本以为,自己罗列的罪状递上去,皇上必然龙颜大怒,下旨立斩刘康人,毕竟刘国公的求情,怎抵得过绵州民怨沸腾。 可如今听这护卫一说,京城似是察觉了端倪,皇上竟反常的冷静下来。 若真让刘康人见到皇上,再加上刘国公的军功震慑,他可真要大难临头了! 他不得已朝温泽使了个眼色,温泽会意,沉着气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强压着心不甘情不愿,塞到护卫手中:“官爷一路辛苦,这点心意,权当解渴。” 护卫飞快将银子接过,掂量了片刻,满意地揣进怀中,脸上却摆出一副正派模样:“我辛苦倒无妨,只是要替贤王殿下问一句,大人打算如何善后?” 前些日方才出现自称柳家的骗子,温泽心有余悸,眼袋抖动,摆出笑脸追问:“在下还有一事请教,官爷此番前来,可曾带了贤王殿下或卜尚书的信物?便是亲笔手书也好啊。” 护卫鄙夷地扫了他一眼,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情:“你是想让贤王殿下留着东西,给你们日后做把柄吗?” 温泽心中早已不悦,但商拗不过官,只能继续挤着笑脸:“官爷无凭无据,我等又从未见过您,实在难辨真伪,还望官爷体谅。” 楼昌随也跟着点头:“是啊,总得有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上次卜尚书差人来,还特意送了封手书呢。” 护卫依旧镇定自若,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原本倒是有东西可以给大人亮一亮,可在官驿被扣押时,尽数被搜走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大人尽可派人去官驿打听,是否接到了五殿下的命令,拦截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也可问问荥泾二州来的商客,温总督与五殿下是不是已然在当地赈灾。” 给出了对策,他勾起笑道:“大人若还是不信,我也没法子,反正我拼了性命,该带的话已然带到,大人日后是吉是凶,只能看大人自己的选择了。” 楼昌随与温泽四目相对,数秒后,无声交换了意见。 楼昌随扭过脸来,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本府并非不信官爷,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官爷一路劳顿,不如在我府上暂住几日,容本府好生招待,也好尽一尽对贤王殿下,卜尚书,以及官爷您的谢意。” 说罢,他抬眼望向门外,对候着的管家沉声道:“带这位官爷下去歇息,备上好酒好菜,再拎两个伶俐丫鬟伺候,切不可薄待!” 名为招待,实为监视,管家是楼昌随心腹,当即会意,朝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 护卫倒也坦荡,拍了拍怀中银子,大摇大摆地跟着管家去休息。 待护卫身影消失,楼昌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眯起鱼泡眼,对温泽道:“你速去寻那些从荥泾方向来,要参加香会的客商打听,当地是否已经开始赈灾。我即刻派人去京城方向的驿站核实,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说谎。” “大人英明,如此方能辨明真伪。”温泽捻着烟杆,觉得此计周全,当即不再耽搁,转瞬没了影子。 温家在绵州城根基深厚,手眼通天,对往来客商的行踪底细更是了如指掌。 不过一日光景,温泽便神色凝重地踏入院中,径直找到楼昌随,哑着嗓道:“荥泾二州确在赈灾,且粮食储备充足,灾情已然缓住,当地粮商囤积的粮食砸在手里,叫苦不迭。更要命的是,那五皇子心思歹毒,竟用墨鱼汁将米涂黑,谎称吃后断子绝孙,吓得大小官员无一人敢贪墨,有人仔细瞧了,那分明就是梁州的占城稻!” 楼昌随听得脸色煞白,对护卫的话已然信了七八分。 不过两日,派往京城方向打探的差役满头大汗奔回府衙,气喘吁吁禀报:“大人!小的行至睢县水马驿,重金买通驿丞,他确认他们确实收到五皇子密令,拦截所有从京城送往绵州的消息!” “什么……”楼昌随踉跄两步,心慌意乱,到此时,对护卫的话已然信了八九分。 又过两日,最后一队差役如丧家之犬般狂奔入城,一进府衙便扯着嗓子嘶吼:“大人!小的赶到葛州水马驿,偷眼瞧见京城来的禁卫军校尉正在驿站歇脚!小的怕误了大事,跑死两匹快马赶回来,只怕圣旨不出两日便要到了!” 此言彻底击垮了楼昌随的心神。 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恍惚间已经看到刽子手的铡刀寒光闪闪,向他脖子挥来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0节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顾不上满身狼狈,连滚带爬地起身,慌忙催促身旁管家:“快请那位官爷过来!” 护卫刚吃罢晚饭,正端着酒杯酣饮,被管家急匆匆扯着往外走,顿时不耐烦地嚷嚷:“何事这般惊慌?爷的酒还没喝够呢!” “哎哟官爷!是天大的要紧事,您快着些吧!” 管家急得满头是汗,连拉带劝。 踏入内堂,瞧见浑身发颤,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楼昌随,护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楼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天破了个窟窿?” 楼昌随笑得比哭还难看,上前两步紧紧攥住护卫的衣袖:“前些日是本府不知好歹,多有疑虑,如今方知官爷所言句句属实,绵州这便要大难临头了!看在本府往日对贤王殿下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还请官爷指点迷津,贤王殿下与卜尚书,是否还留了条活路给我?” 唹! 覀! “呵。” 护卫嗤笑一声,“楼大人可算信了,只是这都过了四日,未免也太晚了些,再迟一步,便是神仙也难救你。” 楼昌随一听这话有转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求官爷细说!” “卜尚书深谋远虑,虽不知你如何设计引刘康人入彀,但也料定,刘康人死,你活,刘康人活,你便死。”护卫顿了顿,恐隔墙有耳,煞有介事地向四周望了望,才俯身贴着楼昌随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楼大人,贤王殿下圣名远播,最怕你到时候耐不住酷刑,说出些有损他声誉的胡话,所以卜尚书特命我告知你,刘康人不能留了。” 楼昌随听得真切,心下发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畏罪自杀!” 护卫闻言,挑眉一笑:“这可不是我说的。” “也罢!事到如今,你死我活,本府这就安排人去牢中下手!” 楼昌随一跺脚,就要走。 护卫却陡然皱眉,冷笑一声:“楼大人被魇住了不成?圣旨转眼就到,人突然死在牢中,你焉能说得清楚?你以为圣上,刘国公,还有内阁诸位大人都是傻子吗!” 楼昌随本就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听这话只觉急躁难耐:“那我当如何,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护卫缓缓道:“刘康人必须要死,但绝不能死在牢中,大人可安排一出戏,演给天下人看。” 楼昌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困惑:“愿闻其详!” “卜尚书说了,刘康人之死,必须与大人无关,非但无关,大人最好还能因此立功。” 楼昌随云里雾里,忍不住道:“这何异于天方夜谭?他死在我手里,我怎会有功!” 护卫眼神渐渐变得阴狠:“大人何不买通曾在刘康人手下当差的小旗兵,安排一出劫狱潜逃的戏码?” 他伸手扶着楼昌随臃肿的身躯,语重心长道:“只需诓骗刘康人,说皇上已判他斩立决,他心有怨愤,必然会拼死逃脱!大人再与那些旗兵定下路线,引他往城门方向去,同时在城门设下重兵把守,拦截逃犯……双方交锋之际,某个官吏误杀了刘康人,也是再正常不过,届时大人便是追捕逃犯的功臣,那点看管不严的小罪自然可一笔勾销,而刘康人则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楼昌随顿时眼前一亮,连连拍着大腿称赞:“妙计!真是妙计!卜尚书真是预知先机,足智多谋,官爷您也是气概非凡!” 护卫摆摆手:“时间紧迫,大人要从速安排,禁卫军一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楼昌随哪还用他催促,早已急不可耐,提着臃肿的肚子便往外冲,脚上的官靴险些跑丢一只。 “来人!把所有差役通通给本府叫过来!” 护卫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仓皇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大难就在眼前,楼昌随动弹起来倒也利索,他深知此事干系性命,怕重金买通不足以稳人心,索性心下一狠,派人将那七名旗兵的家人尽数抓来府衙,一个个按在院内,钢刀直架在脖颈之上。 “本府也不难为你们!” 楼昌随站在台阶上,声音透着狠厉,“今夜依计行事,事成之后,家人平安,另有重赏!若敢临阵倒戈,或是泄露半分,休怪本府刀下无情,杀你们父母妻儿,一个不留!” 七名旗兵被押在一旁,见亲人命悬一线,悲愤交加,恨不得将楼昌随千刀万剐! 可为了家人的安全,他们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忍下,含泪点头,为刘康人设套。 楼昌随怕禁卫军随时入城,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拍板,将劫狱之事定在今夜。 护卫自告奋勇:“楼大人放心,今夜我装作刘国公派来相助之人,随旗兵一同前往,也好监视他们,防着有人临阵退缩,坏了大事。” 此时楼昌随已是心神大乱,哪里还顾得周全细想,他对着护卫连连作揖,千恩万谢:“不愧是贤王府中当差的官爷,果真周全!” 于是一条粗糙却狠辣的毒计,就此浮出水面。 无人知晓,此计第一时间便已传到了温琢耳中。 彼时温琢正坐在院中,指尖捏着一枚石子,对着地上纵横交错的格子深思。 他闻言,含情眼一弯,抬手将石子掷在一处边角,刚巧破了前些日沈徵赢他的路数。 “知道了,所有人都准备妥当了?” 方才在府衙还一脸精明贪婪的护卫,此刻对着温琢十足恭敬,躬身行一礼:“回掌院,都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他顿了顿,忍不住语气恳切道:“掌院智计无双,算无遗策,我照您教的话说,那楼昌随的反应与您推断得一般不二。” 护卫是永宁侯府的人,久在军方,素来只信服气力强悍,武艺高强之人。 可经此一遭,他对眼前弱不禁风的温琢,完全佩服得五体投地,瞧温琢的眼神,比看五殿下还要崇拜了。 “他在我手下做过事,我了解他罢了。”温琢揽袖起身,将地上的石子尽数抛在身后,经这几日的琢磨,他已确信,再不会输给沈徵,被乱七八糟的惩罚了。 “今晚破釜沉舟,我要你们全力以赴,务必将刘康人安全带到我面前,且一个也不能有失!”温琢转过脸,神色已然变得严肃。 “属下明白!” 温琢静思片刻,为保万无一失,转头对江蛮女道:“你也随他们一同前去。” 所谓一力降十会,江蛮女天生神力,再厉害的高手在她面前也难讨到好,有她在,就是一口气杀进府衙,都如探囊取物。 “好嘞大人!”江蛮女精神一振,赶忙活动起筋骨。 可刚要转身,她忽又想起来:“大人,我此次出去,要不要顺便抓些消火的药来?” 温琢不解:“为何?” 江蛮女指着温琢的唇,实诚道:“您这几日看着明显肝火旺盛啊,唇红发肿的,应当是水土不服了,您可别突然又病倒。” 温琢:“……” 一旁的沈徵听得真切,再也忍不住,连忙低下头,将脸埋在袖中,肩膀却抑制不住的直抖。 温琢又羞又恼,耳根瞬间泛红,他“嗖”的将唇抿进嘴里,脸颊挤得溜圆,眼神嗔怪地瞪了沈徵一眼。 柳绮迎端着水过来,见状意味深长道:“你别瞎琢磨了,大人本就是绵州人,哪里会水土不服,况且这唇我留心盯了数日,根本一点儿都不红,都快苍,白,如,纸了。” “哦。”江蛮女摸了摸后脑勺,脑子空空地走了。 但明明就是有些红肿啊! 待院中只剩下温琢,沈徵与柳绮迎三人,沈徵抬起头,强忍着眼底笑意,关切地走过来,低声打趣道:“老师水土不服了吗,让我瞧瞧,肿得多厉害。” 温琢明知他故意,当下便抬手推开他,不发一语,只转头往屋内走。 沈徵见人有点惹急了,连忙快步追过去,欺到温琢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昨夜错了,方才也错了,不该置身事外,妄图取笑,老师大人大量,就原谅学生吧。” 第65章 已是深夜。 温琢与沈徵坐在院中石凳上,裹着抗风外袍,借着凉月残光下一局棋。 沈徵先手,想了想说:“三四,星位。” 温琢搓了搓微凉的双手,不疾不徐接道:“十七四,星位。” “十七十六,星位。” “三十六,星位。” “五三,小飞挂角。” “七一,大飞守角。” …… 这种玩法最耗心神,需在脑中凭空铺展十九道棋盘,将每一颗落子的方位记得分毫不差,还要分心推演后续的攻防取舍。 可正因如此,精力全被棋局占据,便无暇忧虑府牢如何,免去了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这正是温琢想要的,他只需静坐等待,这场戏上演,推至高潮,再悄然落幕。 绵州府递次陷入沉寂,唯有南城门处突然喧闹起来。 官差们打着搜寻打伤温公子贼人的旗号,挨家挨户拍门,将早已睡熟的百姓强行唤醒。 百姓揉着惺忪睡眼,对着那幅翻来覆去出示的画像,重复着早已说腻的话—— “没见过”,“不认识”,“若有线索一定立即报告官爷”。 如此一来,他们被迫清醒,一时半会儿都无法睡死过去了。 这也是楼昌随有意为之。 他要让百姓们亲眼看到,刘康人畏罪逃狱,在南门与官差殊死搏杀,最终不敌伏诛。 到时温琢来了,圣旨来了,自有百姓为他辩经。 子时一至。 像是有所感召,一片沉云突然飘过,将最后一丝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府牢深处,刘康人并未安睡。 他已被关押多日,昼夜颠倒,形容憔悴,往日挺拔的身躯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满是潦草与疲惫。 他早已知晓自己中了圈套,可这又是无解的圈套,他不得不跳。 他只是后悔,被贬到绵州时,国公府的人,南境军中的人,乃至他自己的贴身亲随,都被他一并留在了京城。 他本想独自承担罪责,诚心受罚,不愿牵连旁人,可事到如今,竟无一人能冒死突破楼昌随的封锁,将真相告知他爹。 他能想象到楼昌随会如何编排自己,这些天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在这堆满杂草的府牢,吃着粗糠果腹,嗅着潮腐污臭的气味,他时而想,早些死去吧,何必继续受罪,纠缠在人世间,就当为十年前的南境之败赎罪。 但时而他又不甘心。 他可以死在战场上,死在樊宛的刀下,死在南屏射来的暗箭之中,却怎能死于自己人设计的阴谋之中,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但死不死,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刘康人垂下头,打算继续熬过这毫无变化,日复一日的折磨。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两声 “扑通” 闷响,似有人猝然倒地。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起初还带着遮掩,渐渐便没了顾忌,杂乱的声响将牢中酣睡的犯人尽数惊醒。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1节 刘康人缓缓抬头,敏锐地察觉到异动。 他心脏砰砰狂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微微挺起上半身,果然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一束火把的光亮刺破幽暗,映亮了他身后漆黑的墙壁,也照亮了牢中满地的杂草。 “刘大人!” 一声惊喜的呼喊响起,随后便是急促的招呼,“刘大人在这儿!” 呼啦一声,七八条人影围了上来,对着那朽坏的木质牢门,抬脚便踹。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牢中回荡,门板震颤不已,碎屑簌簌坠落,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七人轮番猛踹数十脚后,那扇破旧的牢门终于轰然倒塌,扬起阵阵尘土与草屑。 刘康人惊愕不已,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起。 他面黄肌瘦,双手戴着沉重的镣铐,起身时摇摇欲坠,全然没有了昔日提枪上马的英姿。 为首一人高喊道:“刘大人,我等前来救你了!” “你们……你们竟敢……”刘康人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早已认出,眼前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旗兵,曾奉命在绵州主持施粥。 当时他一人揽下所有罪责,才让这些人得以全身而退。 刘康人急得想跺脚,却浑身无力,只能连连摇头,声音带着痛苦:“你们可知,劫狱是诛三族的大罪!” 他自己死不足惜,却绝不愿这些忠勇之人因他而丧命。 “刘大人,京城的朱批马上就到了,我等实在不愿见您枉死!” 一人上前,语气恳切,“您速随我等离开,设法见到国公爷,将绵州真相尽数禀明,我等虽死无憾!” “你们……”刘康人涕泗横流,心中百感交集,膝盖一软便要跪下,答谢这份沉甸甸的恩情。 “大人,莫要折煞我等,速速离开!”一人快步上前,背起饥饿无力的刘康人,转身便往外冲。 刘康人伏在那人背上,鼻尖萦绕着对方衣衫上的汗味,忽然低声道:“王六,谢谢你。” 他认出了这人,正是被他派往凉坪县施粥的旗兵。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精准叫出,王六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发热,泪水险些坠下。 他紧紧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咽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大人是难得的好人,可为了父母妻儿的性命,他终究还是要亲手将这位好人,送入早已布好的死局之中。 王六刚踏出牢门半步,牢房里那名瘦骨嶙峋的囚犯突然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腿,眼中满是希冀,嘶哑着恳求:“大哥!你救了刘大人,顺便也带我走吧!求求你,给我条活路!” 王六眼神一狠,毫不迟疑抬脚猛踹,怒斥道:“滚!你这腌臜罪人,也配和刘大人相提并论!” 那囚犯被一脚踹翻在地,胸腔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一根胸骨当场被踢折。 他蜷缩在地上,喉中溢出虚弱的哀嚎,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淌出,眼看便活不成了。 这也是楼昌随事先交代过的毒招,要借这一脚激起其他囚犯的怨愤,让他们将恨意尽数投射到刘康人身上。 日后朝廷若派人调查,这些人定会添油加醋,将刘康人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王六——”刘康人久在军营,见过了各种伤势,一眼便知那人伤了肺腑,已是回天乏术。 王六突然如此狠辣,竟一脚踢死人,让他心头骤然一震。 王六转回头,又恢复了恭敬,低声对刘康人解释:“大人,今夜已是图穷匕见,多一分仁慈,便多一分风险!” 刘康人嘴唇翕动,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他如今自身难保,全靠这些人舍命相救,又有何立场要求他们事事周全? 奔至牢房入口,刘康人瞥见四名差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夜色死一般沉寂,显然牢中的动静尚未传到外面,倒是身后牢房里的犯人们,被方才的变故激得愈发躁动,不满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刘康人目光一扫,恰好瞧见一名狱卒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那上面定然有能打开他镣铐的。 他正要开口提醒,王六却已大步跨过那几人的身体,全然没有取钥匙的意思。 刘康人欲言又止。 他虽身陷囹圄,体虚力竭,却也是自幼习武,若是能解开他的镣铐,他必不会成为负累,甚至还能护旁人周全。 可转念一想,此刻情势危急,王六想必是情急之下,顾及不得。 他便也不再多言,只凝神留意着四周动静。 “我们如何出城?” 刘康人压低声音问道,心中仍有几分疑虑。 “从南门!”王六不假思索道,“我们早已买通了今夜看门的弓兵,他会在暗处偷偷放咱们出城!” 说罢,他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握紧手中兵刃,东张西望确认无人察觉后,便拎着刀,脚步急促地朝着南门方向疾行而去。 这方紧锣密鼓,千钧一发,刘宅之中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最后一丝月色也被沉云吞噬,只剩浓得抹不开的夜色。 沈徵轻揽着温琢的肩膀,眉头微拧,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十四十一,挖。” 温琢依旧游刃有余,落子利落干脆:“十三十二,打吃。” “嘶——”沈徵闭上眼,在脑中复盘棋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温琢手臂,半晌才笃定道:“十五十二,粘。” 温琢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口中一边说“十四十三,提子”,一边忍不住想,能这般与他下盲棋的,天下鲜有人在,别看沈徵棋力算不得顶尖,如今的记忆力倒是真不赖。 “那……十十五,大飞。”沈徵不知他在想什么,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九十七,尖。”温琢立刻接招。 “四十,拆三。” “十六十,拆三。” 落完这一步,趁着沈徵绞尽脑汁琢磨下手,温琢忽然开口问道:“殿下记忆如此精准,当初春台棋会那三张棋盘,你说要背半个月,是不是在诓为师?” 沈徵正沉浸在棋局中,冷不丁被翻旧账,脑中刹那一片空白。 他低笑,讨饶似的捏捏温琢的肩头:“老师别这样,我都把方才想出的妙棋吓忘了。” 巷道之中,火把烤出一股刺鼻的焦油味儿。 王六背着刘康人奔至一处岔路口,脚下咣当一声踢开一块碎石,忽然扬声唤道:“官爷!” 刘康人正纳闷他在叫谁,暗影处已旋身走出一人,正是府衙中的那名护卫。 刘康人心中一紧,忙问道:“这是谁?” “大人,这是国公府派来的人啊!” 王六语速极快地解释,“皇上已然下旨将您斩立决,国公爷不忍见您蒙冤而死,便派一队人赶在圣旨之前抵达绵州,我们便是从他这里得知的消息,国公爷还调了一队猛士,就在城外迎接您!” 王六说完,飞快给护卫递了个眼神。 按原计划,这场戏他们就陪刘康人演到此处,护卫会牵来马匹,扶刘康人上马奔向南门,而他们则会以脚力不逮为借口落在后面,既不必被南门百姓瞧见正脸,也能在刘康人被官差围杀时,顺理成章的‘无力回天’。 这样一来,楼昌随解决了心腹大患,他们也能全身而退。 “官爷,马呢?”王六问道。 护卫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马?什么马?” 王六脸上的神色蓦然一滞。 刘康人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他仔细打量那护卫,只觉极为眼生,莫说他爹素来谨守王法,绝不会做出劫狱这等违逆之事,就算真要施救,也定会派他熟悉之人前来。 他暗自攥紧腕上镣铐,低声道:“王六,我觉得——”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侍卫咧唇一笑,忽然从周遭巷中,房梁上,猛窜下二十余名训练有素的蒙面人,不由分说,挥拳就向王六等人砸去。 “不好!”刘康人勃然色变。 那七名旗兵却是满脸错愕,一时竟忘了反抗。 他们满心想的都是,计划为什么变了? 他们几人如何能跟永宁侯府的护卫相比,还不待脑筋转过弯来,就被劈手夺下利刃,猛击后颈,软绵绵倒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刘康人身负镣铐,无法挥拳反击,只能穿着囚服,光着脚站在地上,目光阴沉地注视着眼前的变故。 他正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也做好了殊死相抗的准备,那护卫却突然抬手,亮出一块牙牌,冷肃道:“陛下亲封南巡总督、翰林院掌院温琢温大人,有请刘大人一叙。” 刘康人一怔,满头雾水:“你……” 护卫一招手,有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起刘康人就跑。 刘康人倒抽一口凉气,扭身向后望去,却见那七名旗兵仍躺在原地。 “刘大人放心。” 护卫低声解释,“他们确实是奉了楼昌随之命,劫狱后将您引至南门诛杀,不过您不必担心,他们只是昏过去了,还没有死。” 府衙内,楼昌随如热锅上的蚂蚁,肥硕的身躯在厅中来回踱步,步履如风。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一名差役飞奔而入,满头大汗地跪地拱手:“大人!” 楼昌随猛地顿住脚步,上前一把拉起他,喜不自胜地问道:“怎么样?南门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刘康人死了没有!” 那差役神色惨白如纸,望着楼昌随那张写满希冀的大脸,嘴唇嗫嚅片刻,咬牙沉声道:“大人,我等在小杨石路守了许久,始终未曾等到刘康人前来!总头实在等不及,便让小的回来请示,是否……是否计划有变?” “你说什么?” 楼昌随如遭雷击,小杨石路,那不是离府牢很近? 刘康人早该随着官爷通过小杨石路了啊! 他猛地一掌推开那差役,怒吼道:“你给老子说,是不是你们玩忽职守!” 差役被推得就地翻了个跟头,连忙爬起来重新跪下,头埋得更低:“大人,小杨石路确实未见刘康人踪迹!”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楼昌随的心脏,他扯过一旁的管家,双目圆睁,疾言厉色:“我不是吩咐过,每隔三条街巷便派五人盯梢,任何人都不许擅自离开吗!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管家满脸苦色:“大人,奴才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啊!” “难不成那七个旗兵反水了?” 楼昌随喃喃自语,心脏猛撞胸膛,一股血流直冲头顶,激的他眼珠攀起层层红丝,“给本府备马!这天罗地网,我看他们能折腾到何处!” 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楼昌随不敢懈怠,他胡乱披上外袍,笨拙却急促地爬上马背,带着一队官差,朝着府牢方向疾驰而去。 府牢之中,狱卒们早已醒转,正拿着鞭子狠狠抽打那些叫嚷不休的犯人。 见楼昌随赶来,为首的狱卒还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大人,按您的吩咐,已经将刘康人‘放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了?跟谁走的!” 火把的光亮映在楼昌随脸上,那团肥肉抽搐着,鱼泡眼也瞪得滚圆,燃起熊熊怒火。 狱卒一愣,讷讷道:“就按计划……”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2节 楼昌随不等听完,立刻调转马头,狂奔而去:“都随我来!” 终于,在那处岔路口,马声嘶鸣,齐齐停住,惊起鸦雀乱飞。 “大人你看!”管家抬手一指。 眼前是一片打斗的痕迹,那七名旗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墙壁上还残留着几处可疑的血迹,刀劈的白印嵌在一旁的灰墙,灰土泥末正扑簌簌往下颤。 借着火把的光亮,就见早先备好的马匹仍捆在树上,而刘康人,以及那名贤王府的官爷,早已不知所踪! 楼昌随的脸瞬间涨成恐怖的绛紫色,五官在跳跃的火光下扭曲变形,身下的枣红马似也感受到主人的焦躁,不停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刘康人!刘康人呢!啊——!”楼昌随对着四周夜空怒声咆哮。 丑时一刻。 温琢鼻尖微痒,低低打了个喷嚏,他埋头揉了揉泛红的鼻头,接着说:“九十八,粘。” 沈徵指节抵了抵额头,权衡再三,破釜沉舟道:“十二,板。” “十一二,粘。”温琢毫不留情,截断他最后一条路。 沈徵挑眉,故作无奈地叹气:“我还有地方可下吗……一一单官。” “十九一,单官。”温琢拢了拢衣袍,抬眼朝晦不见光的天空望了一眼,耳尖已捕捉到刘宅后门传来的窸窣声响。 他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略感满意,比较满意,十分满意…… 于是本能向身边索求,哪怕他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索求什么,只是轻声说:“殿下,我赢了。” 沈徵落子认输,趁护卫还未翻墙进来,含住温琢的唇,连亲三下,一语双关道:“晚山怎么这么厉害呀,实乃经天纬地之姿,能臣雄才之略,真叫世人仰之弥高,望之莫及,也真叫……殿下仰慕。” 第66章 随着两声轻微的闷响,刘康人被两名护卫带着从墙头翻下,踉跄落在干硬的土地上。 他正愕然不解,就见眼前轮廓十分眼熟,被夜色遮掩的,竟是他在绵州府的宅院! 刘康人刚要开口询问,便走来一名孔武有力的少女,她二话不说,一手擒住他的后襟,宛如拎小鸡般轻而易举将他提起,径直送入正厅之中。 刘康人正惊骇于这女子的神力,便被 “噗通” 一声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上。 他摔得眼前发晕,缓了半晌才勉强撑着地面抬头,只见屋内漆黑一片,外头夜色浓得化不开,仅能隐约瞧见前方坐着两人。 “你……你们……”刘康人嗓音沙哑干涩,匍匐在地上,不确定地喃喃。 “刘康人,方才应当有人告知过你我的身份。” 黑暗中,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不掺丝毫温度,更没有扶他起身的意思。 刘康人听着这声音,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幅儒雅书生的轮廓。 他并没有亲眼见过温琢,他在朝时温琢还未科举,等温琢入朝为官,他早已被贬至绵州,常年不得归家了。 但翰林院掌院的威名,他早已如雷贯耳。 据传此人是皇帝最信赖之人,虽不入阁,不染六部,在京四年未有过多建树,且行径不羁,贯爱教坊,但仍然四年连升四级,成为大乾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宠臣。 更有人说他妖颜若玉,博古通今,见过之人无不为之倾倒,念念不忘。 可对困在绵州的刘康人而言,他还知晓温琢的另一重身份,那便是温应敬之子。 刘康人素来对温应敬没什么好感,连带对其背后的靠山也心存偏见,如今他身陷囹圄两月,听闻南巡总督竟是温应敬之子,心中更添绝望。 他不知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却已对自己的命运不抱半分期待。 “听说是总督温大人。”刘康人缓慢跪坐起来,弓着嶙峋的背脊,脑袋垂得极低,语气平静无波。 粗糙肮脏的囚服下,拱出的肩胛骨突兀如刀片,将衣料高高顶了起来。 深夜越发寒凉,他手脚皆已发红发胀,却贴在冷冰冰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中唯有一丝疑惑,温琢身旁那人是谁? 居然能与亲封总督平起平坐,且始终一言不发,只隐约可见一抹颀长挺阔的身影。 “知道本总督为何将你带到此处吗?”温琢声音微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刘康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曾经再心高气傲的人,经过了这十年的磋磨摧折,也只剩满身谦卑消沉。 所以面对这个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总督,他更是将姿态放至最低。 “不是。”温琢冷冷的否决。 “那罪臣……不知。”刘康人低低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刘康人,依你所犯之罪,原本罪无可赦,楼昌随请的旨一到,你定将立斩不赦,只是本官暗查绵州,发现诸多怪异之处,需一知晓内情的人解答疑惑。”温琢话音稍停一瞬,觉察刘康人呼吸节奏变化,才不紧不慢说,“这是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若有诓骗,你知道后果。” 刘康人沉默一会儿,轻声问道:“不知总督可是温应敬之子?我说得真相,总督真的愿意听么?” “温应敬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温掌院攀扯关系。刘康人,你好歹也是国公之子,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温琢身旁的人终于开口,嗓音比温琢更低沉几分,语调却漫不经心,显然是位年轻公子。 此人竟能随意打断温琢的话,身份定然不低,可言语间对温琢又带着几分尊敬,刘康人一时猜不透他的来历。 但显然此人只是旁听,并非主审,说这一句后便再无言语。 难不成温应敬真是扯虎皮做大旗? “本官奉皇上之命探查整肃绵州,莫说温应敬与我毫无瓜葛,即便有关,皇恩在上,他若犯法,本官也是定斩不赦。”温琢嫌他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语气有了几分不耐,“你有话便说,等楼昌随搜到这儿来,你就是想说也说不了了。” 真是个温吞的性子,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选了他去挂帅。 刘康人心中一动。先前护卫已告知他,楼昌随早有杀他之心,甚至买通了他昔日旧部设下死局,是温琢察觉猫腻,才冒险将他劫出。 他如今尚能活着,全靠这位温大人相救。 刘康人缓缓抬头,额前乱发滑落,露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翕动,压着满腔说不出的沉重:“人之将死,我没什么可说谎的,大人想问,尽管问吧。” 温琢抬眼向门外望去,依时辰推算,楼昌随估摸已经发现变故,此刻正暴跳如雷,集结人手满城搜捕呢。 他收回目光,问道:“你当真窃了府仓的粮?” “是。”刘康人毫不犹豫地应下,没有半分辩解。 温琢眉毛都没蹙一下。 这和他料想的一样,刘康人确实犯了死罪。 于是他闭了闭眼,心中暗忖,律法森严,无论背后有任何隐情,触犯国法,身为帝王都是绝不能通融的。 墨纾那件事尚可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与定逆党程序有误,从法理上扭转乾坤,可刘康人这桩事,却是罪名凿实,无可辩驳。 若以情代法,国本必乱,无论如何说,刘康人都必死无疑,除非他能立下不世之功。 但这对一个南境大败,又在绵州身陷圈套的人来说,何其艰难。 “为何知法犯法?”温琢陡然厉声质问,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既恨他当年南境的无能,又恨他此刻任由温应敬,楼昌随之流猖獗。 刘康人发出一声苦涩的笑,嶙峋的肩胛骨随着笑声颤抖了两下,他说:“我也不想的,可我过不了心中这关。” 他恍惚轻叹:“我昔日南境大败,致使大乾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承蒙皇恩,我苟活至今,可如今又见绵州百姓苦不堪言,每日饿死成百上千……总督可知,绵州各处观音庙中,跪满了祈求上苍拯救的流民,可他们往往就死在庙中,死在神像之下。后来的人明明眼睁睁看着尸体被拖出来,却依旧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冰冷的神明身上。” “还有,绵州尚有余粮的人家,每晚都要用凉水泼湿门前台阶,否则第二日必被饥寒交迫的流民挤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苦,“总督可曾听说过‘炸营’?那是种军营之中突发混乱,官兵失控躁动,秩序崩塌,自相残杀的景象。我们带队领兵之人,最惧炸营,但在半年前的绵州,报团取暖的流民当中,此事却每日发生,时时发生,死伤者不计其数……” “更有秉性卑劣,令人发指之人,取一筐馒头扔进流民当中,任他们争抢厮打。最后‘胜利’之人,方能得到充足吃食活下来,他们管这叫‘群狗戏’,而发明这种玩法的,便是温应敬的小公子温许。”说到此处,刘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恨意,浑身都因愤怒而颤抖。 “我乃负罪之人,南境之事犹如噩梦,夜夜折磨着我。我虽想明哲保身,安度余生,可实在不忍见百姓再次倒在我面前,而我却束手无策,一无所为……”他泪水滚滚而下,顺着脏污的面颊,淌过饱受折磨的沟壑,堂堂正正砸在冰冷的地上,“我本愚钝,当年拼尽全力仍酿成恶果,可即便是我这样的人,也不想面对着无辜的百姓一无所为,一无所为……”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既能全身而退,又能救活百姓。 最终,他只能选择这最笨,最决绝的方式,窃粮赈灾,把自己豁出去,用一条性命,换万千生民的活路。 正厅内一片死寂,唯有刘康人压抑的呜咽声。 沈徵早已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颀长的身影笔直杵着,微微紧绷。 温琢沉默不语,掌心渐渐收拢,压住袖口。 他不愿告知刘康人,在楼昌随的精心运作下,那些被他舍命拯救的百姓,如今对他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反倒坐收渔翁之利的温应敬,被他们感恩戴德,直呼‘活菩萨’。 这种现状,对这个愚直温吞,又心地善良的人来说过于残忍。 又过片刻,街巷间想起杂役稀疏的叫骂声,火光隐约映亮了窗纸。 柳绮迎悄无声息退出去探查情况,温琢将声音压得更低,继续问道:“既然绵州灾情已重至此,你为何不即刻向朝廷上报,非要铤而走险窃粮?你父乃刘国公,即便吏部、户部从中作梗,你的奏疏也绝对能上达天听。” 刘康人摇摇头,忽又想起黑暗中温琢未必能看清,连忙解释:“总督应知本朝救灾规制,需经两道关键步骤。一是实地踏勘核定受灾田亩占比,二是统计各家各户实际人口。先说田亩核定,受灾田亩达半数,或实际收成减至半数,称为五分灾,而受灾田亩六成,或收成减至四成,方为六分灾。这五分与六分便是生死线,朝廷定规,五分灾不赈,六分灾必赈。” 温琢也主持过赈灾,他知道刘康人要说什么了。 沈徵虽了解大乾朝的这项规定,却未深入研究过,对这当中的弊端知之甚少。 他闻言不禁蹙眉:“如你方才所述,绵州惨状早已远超六分灾,为何迟迟不赈?” 刘康人轻叹一声,声音满是无奈:“规则是很明确,但在实际操作当中,因为官府人手有限,受灾田亩难以逐块核查。可此事又不能全听百姓所言,灾民多会虚报受灾面积,以求减免赋税,领取赈粮。可若各州府皆如此,国库早被掏空,大乾江山亦难存续。” “再者,田亩受灾程度瞬息万变,奏报送往京城需一月之久,其间灾情或已天翻地覆,百姓虚报亦是怕老实申报后,灾情恶化却来不及补救。” 沈徵眉头蹙得更紧,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 “再说人口统计。” 刘康人接着道,“朝廷赋税繁重,绵州又有上供香料的重压,每年不合格品甚多,导致府库亏空。百姓依人头纳税,宁可躲躲藏藏,也不愿被官府登记在册。这在平常尚还好说,可一旦到了灾年,需要朝堂赈灾时,户籍册上的人数与实际灾民相差甚远,备用仓粮食根本是杯水车薪,若要重新统计,那仍是人手不足。依我估算,这十年间,绵州实际人口怕是已翻了数倍。” 沈徵:“你这么说——” 刘康人压抑许久,此刻逮着机会,不禁口若悬河起来,抢着道:“我这么说,是说无论从官方的户籍册,还是从受灾勘定上看,楼昌随都毫无错处。绵州明面上就是五分灾,按律无需赈灾,不管是总督您来,还是皇上来,这份证据都是真实的,无可挑剔的。这般境况下,我怎能无凭无据上奏,还将我父牵扯进来?” “他倒是算得精明。” 温琢冷笑道,“接着说,你是如何决意窃粮的?” “灾情已迫在眉睫,楼昌随却视而不见。我深知‘有灾必乱’,数次恳请他开预备仓,府仓赈灾。其实只要不动官仓,他担的罪责便轻得多,可他却半点风险也不愿承担。”刘康人顿了顿,语气中裹了几分愤懑,“就在那时,府仓突然报了鼠灾,据说从仓里跑出一窝吃得肥硕满足的老鼠,我实在无法忍受,明明有米,却宁可给老鼠吃,也不给人吃。” 温琢继续追问:“所以你就铤而走险了?” 沈徵回忆着乾史,无奈道:“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刘康人惊异于这未知身份之人的敏锐,点头道:“不错,我本与人商量,用沙子偷偷换出粮食来,这样不会立刻被人发现,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可以熬过这次蝗灾,等来年丰收,我再暗自将粮食换回来,可当我打开府仓——” 沈徵接口道:“却发现里面根本没什么粮。”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3节 “正是!” 刘康人声音发颤,“我彻底傻眼了!仓中不仅无多少存粮,余下的也都是陈粮,坏粮与糠皮,它们早就被人换过了,而我擅自开仓的那一刻,便已失了清白,再也无法堂堂正正向陛下上奏了!” “仓中硕鼠之事,本就是楼昌随故意设计。” 温琢实在对刘康人无话可说,“他就是要激你忍不住,偷偷开仓窃粮,只要你一动手,仓中无粮的罪名就都是你的了。” “那时绵州已被楼昌随封锁,我难送消息出去,自身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刘康人低声道,“我只能认命,用那些陈米熬成米汤,盼着更多百姓能挺过去。楼昌随也未曾阻止,他要的便是坐实我的罪名,让绵州人都知晓是我盗走了粮。这般过了四个月,预备仓,府仓,官仓尽数告空,连糠皮都不剩时,楼昌随才将我捉拿归案。” “这些罪名我都认了,我唯一不甘心的,是楼昌随这只硕鼠还安然无恙!否则,我也不会跟着王六等人‘越狱’。”刘康人语气中没有顾影自怜,反倒是浓浓的自罪,他似乎觉得自己最终走向死路是应当的,是天意,他终于可以为南境将士赎罪。 温琢听后,两指夹着袖口转了转:“你再仔细想想,我不信楼昌随毫无破绽,否则他也不会惧怕我前来。” 刘康人先是摇摇头,但事到临头,忽然灵光一闪:“若非要说,倒有一事。前些年,楼昌随突然严厉整肃绵州治安,无论大小过错,通通关入牢中。一时间各地官牢人满为患,囚犯连坐处都无,睡觉需站着挤在一起。我朝素有‘纳粮赦罪’的传统,百姓为出狱,只得卖地换粮上交官府,而这些田地,尽数落入香商之手,其中得地最多的,就是温应敬。” 说到这儿,刘康人话中带着嘲弄:“温应敬自称是总督您的生父,还有凉坪乡邻作证,绵州大小官员对他无不礼敬有加,百姓亦是又敬又怕。他得了这些地,便雇佣无地可种的百姓,全种上了苏合香树。朝廷对粮田亩数有最低要求,他们便钻了空子,在每棵苏合香树旁插一根稻苗,便谎称是农田。楼昌随对此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算是他的错处吧?” 沈徵瞬间了然,绵州这场灾难,其实就是个连锁反应。 贤王将绵州视为钱袋子,命府仓大使严苛审核贡品,导致大量香料被判不合格。 朝堂又定了上贡时限,逾期首当其冲担责的便是知府楼昌随,他顶着贤王压力,只得逼迫香商拿出更好的货物孝敬朝廷。 香商利润被贤王榨取,不甘心白白忙活一整年,于是便将主意打到百姓的良田上。 改稻为香既能提升产能,赚取厚利,还能出口海外,于是他们与楼昌随勾结,巧取豪夺百姓田地。 百姓沦为佃户,为他们种香贩香,可一年劳作仅能果腹,根本无力缴纳赋税,只得在人口统计时隐瞒不报。 十年下来,大量人口游离于户籍之外,又导致赈灾时灾情等级核定不足,朝廷无法按规章放粮。 所有恶果叠加在一起,造成了如今绵州的惨状。 刘康人左右为难,只得冒险窃粮赈灾,独自揽下所有罪名,却不料反倒中了楼昌随的圈套,成了替罪羔羊。 温琢轻声问:“殿下以为如何?” 刘康人一怔。 殿下?莫非眼前之人竟是皇子? 就见昏色里,沈徵无奈地掐了掐眉心:“重新核查田亩和人口,如若刘康人所言属实,晚山别客气,该杀就杀。” 刘康人又是一怔。 皇子竟亲切地唤总督晚山,依这口气地位,难不成是……贤王? 第67章 夜色愈沉。 城中差役跑动的声响愈发频繁,火把如同上下翻飞的流萤,在街巷里四处窜动。 马蹄声忽而踏进,忽而飘远,眺望而去,府衙方向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审讯被迫中止,再谈下去,恐怕会泄露踪迹。 沈徵吩咐护卫,将刘康人带去六猴儿曾住过的偏房歇息,防他异动,镣铐也没给他摘。 刘康人重回自己的宅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瞧着物是人非的屋子,辗转难眠。 不知京城现在如何,听到他知法犯法的消息,父亲母亲又如何。 他实在不孝,二哥死后,本该由他撑起刘氏将门,但他资质有限,虽已竭尽全力,仍一败涂地。 十年了,他未曾回家,未曾堂前尽孝,再度传去消息,却是犯了必死之罪。 兄长缠绵床榻数载,如今他又要死了,父亲母亲该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 刘康人不禁泪染前襟,五味杂陈。 但此刻他唯一欣慰的,便是将绵州此地的情形全都说了出去。 他愈发笃定,温掌院确是奉了皇命,要彻底铲除绵州积弊。 否则,温掌院和那位殿下,如此矜贵的身份,怎会一同屈尊,在他主房那张狭小床上凑合了数日。 纵然后路未卜,刘康人心中也涌起一丝欣慰。 寅时已至,窗纸上偶有火光一闪而过,映得屋内忽明忽暗。 温琢静躺榻上,和衣而眠,已能够想象到,楼昌随此刻会有多疯狂。 全城搜捕之下,刘宅未必能藏多久,好在对绵州的探查已初具成效,唯有刘康人之事棘手。 他活着是桩麻烦,死了更是含冤,温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若不是这层束缚,他此刻便可亮明身份,直奔府衙,追查旧黄册与田亩清册的漏洞。 “殿下。” 温琢低声唤道。 他不确定沈徵是否睡着了,只是他睡不着,很想有人能说说话。 “嗯?” 沈徵闭着眼,气息平稳,却立刻应声。 “你可知核查田亩和人口异常耗时耗力。”温琢侧过身,语气略带凝重,“我们如今人手短缺,即便调荥泾二州的赈灾兵前来,全盘清查也需三月之久。” 他先前未曾当着刘康人的面反驳沈徵,是为了给沈徵留足面子,私下里,身为人师,倒不必有太多顾忌。 沈徵忽然轻笑一声,努力睁开眼:“全部清查可以慢慢来,但要印证刘康人说的是真是假,不用那么麻烦。” “哦,怎么说?”温琢心中好奇,下意识转过头来,恰好将侧脸凑到沈徵跟前。 沈徵顺势揽过他的脊背,低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才慢条斯理道:“抽样调查。” 温琢:“?” 他脸颊尚存沈徵唇上的余温,由于最近总是被亲,他在柳绮迎与江蛮女面前,越发不成体统了,所以他本想劝诫沈徵克制一些,遵守信誉一些,比如输掉棋,就不要再寻其他理由。 但此刻因太过好奇沈徵的计策,他顾不上突如其来的亲昵,追问道:“何为抽样调查?” “民以食为天,人都需要吃饭,做饭就得用灶台。”沈徵原本已经迷迷糊糊睡着,如今被迫提起精神,却仍解释得很耐心,“就拿凉坪县为例,我们先随机选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的灶台数与实际人数,算出一个平均值,便可知当地每个灶台大致能养活多少人。如此一来,只需清点凉坪县的烟囱数量,便能推算出当地真实人口,再与官府黄册比对,黑户有多少,便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一边拍着温琢的背一边说:“拿到这个误差比率,再反推其他郡县的真实人数,虽不能做到分毫不差,但绵州如今是百万人口,那点儿误差也能接受。” 温琢听得极为认真,思绪被沈徵牵动着,努力运转,他虽不能每个词都弄懂,但大致明白了沈徵的意思。 “田亩也是同理。”沈徵的声音愈发低,语速也慢下来,“我们仍然取三十户人家,统计每户十六至六十岁能耕种的男丁数量,算出男丁在人群中的占比,由此可推凉坪县的总劳动力,进而估算出这些劳动力能够耕种的田亩上限。” “再寻一名资深香农,问清一棵苏合香树的年产量,从香商手中拿到每年的出货账目,便能反推出绵州苏合香的种植总面积。” “苏合香树的种植面积,加上田亩清册上的农田面积,若远超当地劳动力能耕种的亩数,那清册必然是假的,真实的农田数,远没有那么多。” 温琢听罢,只觉心头豁然开朗,郁结尽数散去。 如此一来无需全盘清查,便能揪出其中漏洞,简直省时省力,精妙至极。 沈徵竟在经世致用之道上有如此见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温琢一时涌起微妙的愉悦,竟忍不住想要贴近些,再被亲一下。 可抬眼望去,沈徵已然重新合上了眼睛,呼吸绵长均匀,唯有那搭在他背上的手掌,还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时而轻轻拍动一下。 “殿下睡了吗?”温琢用气声低低问,手臂拄着床榻,趴在沈徵脸边。 这下沈徵没能听到。 “殿下是在哄为师睡觉吗?”温琢又侧目瞧向背上那只温热的手,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意。 虽然隔着夜色看不清,但他完全能想象出来,那只手很大,几乎能横贯他的腰。 南巡路上,与沈徵同榻而眠的这几日,他竟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蜷缩着入睡。 沈徵不许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有时会轻声叫他翻个身,让他抵着自己的胸膛睡去。 幸好沈徵的胸膛宽阔而牢靠,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温琢稍稍适应便全然接受了,每晚都睡得格外安稳。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动作轻得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温琢谨慎地,缓慢地贴上去,在沈徵温热的唇上蜻蜓点水般擦过一下。 他脸颊稍烫,他心满意足。 于是他躺下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与沈徵鼻尖相近,呼吸相闻,迅速阖上了双眼。 - 天际仿佛鱼肚皮,被人陡然用刀剖开,顷刻间透出清冷的光亮来。 沉云散去,圆月反应迟缓,仍尴尬地悬在半空。 刘康人业已起身,跪在院落当中。 院中风露未干,寒气浸骨,他穿着单薄的囚服,却依旧努力挺直了背脊。 约莫两刻钟,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率先走出的却是沈徵。 刘康人猛一抬眼,顿时愣住,竟不是贤王! 他被贬绵州时,京城中仅有贤王与太子年至弱冠,其余皇子尚幼。眼前这少年五官深邃,身姿挺拔,随性得恰到好处,又绝非贤王刻意宽善之态,究竟是谁? 刘康人虽远在边地,却也隐约听闻,五皇子沈徵自南屏归来后,于特恩宴上一鸣惊人,开创蒙门,更有 “棋圣” 之称,在朝中声望日隆。 父亲曾来信,提过一句,五皇子身量气度,隐有太宗之姿。 一个惶恐的预感缠上心头,刘康人血液几乎冻结,忐忑地僵在原处。 沈徵瞧见院中跪着的人,先是微怔,然后一改随性的模样,负手而立,神情冷淡,任由他跪在地上。 良贵妃的母子分离之痛,沈徵的十年为质折磨,都与刘康人脱不开关系,他理当跪下赎罪。 晨光渐亮,映得刘康人面如菜色,嘴唇干裂,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沈徵才终于开口:“刘大人这是何苦,我又没要你跪。” 刘康人默默垂头,声音沙哑如含砂纸:“罪臣理当如此。” 沈徵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声道,“不过你跪我,也算理所应当,起来吧。” “殿下是……是五皇子?” 刘康人身子倏地一抖,一颗心被拧成乱麻,语塞难言。 虽然他父与永宁侯时常政见相左,王不见王,可领兵之人仍有惺惺相惜之感,他断不想害永宁侯一家至此,对于沈徵,他心中只有羞惭和悔愧。 刘康人躬着背,身子越压越低,恨不能将头磕进泥土里:“臣当年……当年南境之败,罪该万死!” “说实话,当年战败你真该以死谢罪,可惜你没死。”沈徵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蓄藏千钧,话锋一转,他又缓缓道,“但如今你闯入绵州乱局中,豁出性命为百姓续命四月,此志不改,所以前尘往事我姑且不与你计较,起来。” 最后二字加重了语气,刘康人神经一紧,感到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于是四肢比脑子动得快,他慌忙局促地站起了身。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4节 此时,温琢才懒倦地摸下床,擦洗过脸颊,挽好青丝,缓步走出房门。 沈徵转头,方才还冷淡的眼神倏地变得温和,他忙点了点自己的肩头,示意温琢衣袍没有理好。 温琢微张唇,即刻会意,伸手将滑至肩头的外袍拽起来,压得平平整整。 空气中正流动着细微暖意,后院陡然响起突兀的窸窣声。 众人霎时一惊,戒备拉满,齐齐向后望去。 就见一个瘦小机灵的身影从狗洞方向猛冲过来,脚步踉跄,脸色白得渗人,莽撞地扑向沈徵。 “六猴儿!”沈徵最先认出来。 六猴儿急促地喘着气,手指用力抓着沈徵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与极致的恐惧:“不好了!不好了!枝娃儿她……” 温琢眼神一凛,迅速使了个眼色,柳绮迎反应极快,立刻端来一碗温水递过去。 六猴儿顾不得许多,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才勉强稳住气息。 “慢慢说,别急。” 沈徵蹲下身,与六猴儿平视,语气异常沉稳。 刘康人站在一旁,瞧着自家院中突然闯入一个少年,这少年还如此无状,竟随意抓扯五殿下,不禁有些迷茫。 但他也意识到事情定然非同小可,于是大气不敢出地听着。 “枝娃儿没了!” 六猴儿哽咽道,一半是因为惋惜,一半则是被吓得魂飞魄散,“我和大哥按计划,去望天沟附近的铺子把自己卖了,约定好最多五日,在我当初逃出来的岸边碰面。可我被他们带到洞崖子,把里面找遍了,也没找到枝娃儿!不仅是枝娃儿,连我之前眼熟的几个孩子,都不见了!” “于是我到处向他们打听,但我打听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见过枝娃儿,而且他们也没见过白小苟,张二梗,白小苟还是我们里头的老大,在洞崖子待了那么久,怎么会没人认识他啊!” 沈徵的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心脏倏地沉到谷底。 他原以为只是孩童贩卖,如今看来,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他的预料。 “我找不到枝娃儿,就想着好歹得完成你交代的事,数清里面有多少孩子。” 六猴儿用满是水腥味儿的袖子抹了把脸,双手还在微微发颤,“我偷偷把黄泥沾在手上,见一个孩子,就往他衣服上抹一下,以防数乱。可人太多了,我怕数漏了,第二天就又想了个法子。” 六猴儿继续说:“这次我诓他们玩游戏,让他们在我身上涂泥印子,一人只许涂一道。结果……结果这次数完,居然比上次少一个人!” 沈徵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可能是你上次数错了。” “不对!绝对不对!” 六猴儿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这两日明明还有十来个孩子被卖进来,就算我再蠢,也不会数错这么多!我当时就懵了,那些多出来的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一旁的刘康人听得浑身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后来查到什么了?” 沈徵扶着六猴儿的肩膀,语气沉了几分,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的颤抖。 六猴儿紧抿了抿唇,才咬着牙说:“第三日,又来了十来个孩子,我决定再数一遍。正数到一半,温家的人来送吃食了,我就盯着他们的船看,突然发现,那船的吃水线特别匀,船身还被水烙出一道污痕,说明船上的分量从来没变过!他们每天送的香喷喷饭是固定的,可洞崖子里的孩子却没一个饿肚子的,所以,温家的人早就知道,不管再进来多少人,最后能留下来吃饭的,永远是那么些!” 温琢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六猴儿看着瘦小,心思居然如此机警,竟还能从船的细节里察觉异常,实在是个可塑之才。 “到了第四日,我开始留意放饭的看管。” 六猴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后怕,“他们递吃食的时候,都会问一句‘今天有没有肚子疼’。我起初以为是关心,每次都大声说‘不疼’。可那天我身边有个女孩儿,捧着碗的手都在抖,脸白得像纸,说‘肚子好疼’。然后那帮人就笑着说,一会儿就接她去看郎中。” “我记得她的模样,她之后就没有回来,晚上睡下之前,我又将人都查了一遍,人还是没有变多。”说到这儿,六猴儿用力攥紧了拳头,“所以我猜,凡是说肚子疼的,都不会回来了!” 温琢沉声道:“温应敬给你们吃的东西有问题,对么?” 六猴儿重重点头,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吃食闻着特别香,香得让人忍不住想多吃。我也爱吃,可第一次进洞崖子的时候,白小苟总抢我的饭,我常常吃不饱,再加上想我娘,才偷偷逃出来的……” 沈徵轻声道:“所以阴差阳错,你反倒逃过了一劫。” “第五日,我又瞧见一个男孩儿肚子疼,疼得直流汗,连饭都吃不下。” 六猴儿倏地变得极为难过,“我骗他,说‘不能说实话,不然温家会觉得你嫌弃吃食,再也不给你饭了’。他信了,忍着没说,可到了晚上,他就疼死了。” “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冰透了,双手还紧紧捂着肚子。我趁看管没来,偷偷摸了一把他的肚子,他肚子里硬邦邦的,简直像揣着块石头!” “看管发现后,把他拖走了,还跟我们说‘不舒服一定要说,温家有郎中’,可我知道,他们是骗人的!” 六猴儿的声音气得变调。 “第五天到了,我不敢再等,打算晚上就逃,我从篱笆的窄缝里钻出去,刚跑到河边,就听见附近有动静。我躲在树后偷偷看,他们拿着刀,在岸边把那男孩儿的肚子剖开,从里面取出个掌心大的圆东西,然后一脚把尸体踹进河里,尸体顺着水流,很快就没影了……” 说到这儿,六猴儿再也忍不住,无声哭了出来,双手死死抓着沈徵的衣袖:“枝娃儿一定也是这样的!她早就死了!他们把她肚子里的东西取走,就把她扔进河里!” 第68章 那些孩子被养来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刘康人被捕后,再无人偷偷开仓熬制米汤,绵州百姓重新陷入饥荒。 温家趁着灾荒,以十个白面馒头的低廉价格,将饿得奄奄一息的孩童尽数买入,养在无法与外界接触的洞崖子。 他们可能还慈眉善目的与卖孩子的百姓说,温老爷心善,见不得稚子吃苦,暂替你们照看孩儿,待灾情缓解,日子安稳了,随时可来将孩子领回。 一面假意施恩,一面还要诱人入深渊,他们主动告诉这些百姓,可以步行至海边寻找龙涎香,只需得一小块,便能换不少银子,彻底改变命运。 殊不知此行凶险万分,能活下来的只是寥寥,可在绝境之中,哪怕是一丝虚妄的希望,也足以让百姓将温应敬奉若神明,千恩万谢。 而温家知晓这些孩子的父母多半有去无回,所以越发肆无忌惮的用人体炼香。 也不知是谁发明的阴邪法子,喂孩童吃特制的食物,让香在体内凝结成块,待香块长到足够大,孩童便会腹痛如绞,此时,他们就可以活生生剖开孩童的肚子,将香块取出。 至于尸体么,湍急的望天沟就是最便捷的处理器。 之前进城时,那个被弓兵抓起来的高傲妇人,口中所说的真正的好东西,恐怕就是这种邪香。 原本这件事不该被任何利益之外的人知晓,谁料偏偏出了个水性奇好的六猴儿,活着走出了洞崖子。 “让让,让让!多事之秋少出门晃荡!” 巷中突然又传来差役的喊声,沈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六猴儿的嘴。 等那几名差役从巷道走过去,六猴儿才扒开沈徵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心惊肉跳道:“你们说得没错!温家才是坏人!我和大哥进城时,见城中搜查得越发凶狠了,从城门到街巷,兵丁们恨不得把地皮都翻过来!趁着绵州香会就快到了,进城的人越来越多,你们赶紧跑吧!” 他想起自己当初还傻乎乎建议,让他们在香会上给温应敬道歉,只觉得脸上发烫,可笑又可悲。 可转念一想,那些九死一生寻到龙涎香,眼巴巴进城想换钱赎孩子的流民,又何尝不是傻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早就被冲进了望天沟,成了鱼食,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沈徵心知,现在楼昌随搜的可不是他们,而是刘康人。 只不过弄丢死囚这件事,不便宣扬,官府才以抓行凶骗子为幌子。 但幸好他们方向错了,以为刘康人必然会寻机会逃出城去,所以把全部兵力都派去了城门,反而疏忽了府衙附近。 温琢闭了闭眼,他知道,那老人最后的心愿也注定达不成了,只希望下一世,他与枝娃儿可以过不那么悲苦的一生。 半晌,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古井无波。 他问:“六猴儿,那块龙涎香还在你身上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么香啊!” 六猴儿急得跳脚,“等官府的人搜到这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嘴上虽抱怨,他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疙瘩。 经过了七八日的磋磨,这块龙涎香已经磨损碎裂得更小了,就如同人的性命,无法挽留,注定要在某一刻彻底消散。 温琢拢掌,将香收起来:“当务之急,是将洞崖子的孩子救出来,让温家付出代价,枝娃子父女也算没有白死。” 六猴儿仿佛听了天方夜谭,在他眼中,温家在绵州就是一手遮天,根本不会有任何代价。 “你在想什么,我们这些小虾米,死了就死了,难不成还指望老爷们忏悔吗?” “忏悔有什么用?”温琢冷笑,如波似水的眼中渗出凉丝丝的狠劲儿,“我要他们,拿命来赔。” “疯了!你真是疯了!” 六猴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虽然你长得好看,但脑子却不好使,再等下去,你们都会死的!” 他替人着急,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咬着牙道:“你们别怪我,我还想活着,还想找我娘!话我都带到了,你们非要寻死,我也管不了了!” 说完这番决绝的话,六猴儿狠下心,猛地推开沈徵,噙着泪转身就跑。他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灵猴,一溜烟窜进后院,眨眼间便从那小小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哎!”沈徵不敢大声喊,忙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他连忙给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暗中护着点,别让他出事了!” 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追了出去。 “等等,老师,我有个问题。”护卫一走,沈徵立刻眉头微蹙,“刘康人都丢了,楼昌随不应该锁闭城门,掘地三尺搜捕吗,怎么还不舍得放弃香会?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关城门,把六猴儿堵在外面?” 一旁的刘康人:“?” 昨日还唤“晚山”,今日为何又变作“老师”了? 若真是师生,学生又怎能如此僭越地直呼老师的字? 五殿下与温掌院的关系当真是扑朔迷离。 温琢语气平和,耐心地解释:“殿下有所不知。其一,贸然锁城必会引发恐慌,城中如今不止绵州本地人,还有各地赶来参加香会的客商,人多口杂,一旦乱起来,楼昌随担待不起这罪责。其二,苏合香的香气会随时间消散,温家屯着大批存货,全指望香会清空,他们耗不起,自然要放购香之人进城。”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在我的计划里,六猴儿本该先于刘康人到温宅,是他回来晚了。” 沈徵恍然:“原来如此。” 温琢话锋一转:“其实我猜,他们在人体内炼的邪香应当也有难以久存的弊端,否则大可囤起来陆续销往海外,何必冒险在各州府倾销?” 刘康人听到这儿,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一步,急急忙忙道:“约莫半年前,我在沿海巡查时,曾听几个红毛番闲谈,说绵州出了一种‘透骨香’,与香膏混合涂抹在身上,香气透骨,还能让人‘重焕生机’,颇受他们当地贵族女子追捧。只是此香名贵异常,保存不当又极易碎裂失效,需有特殊路子方能购得。我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回忆,实感遍体生寒,想必温家早在一年前,就开始秘密制这种香了。” 江蛮女一攥拳,肯定道:“那一定是的!这香不好保存,他们需要尽快脱手!” 沈徵却面露意外,挑眉道:“哦?你还能听懂红毛番的话?” 大乾朝称荷兰为红毛番,两地相隔万里,红毛番极少踏足中原,能见着已是不易,更何况听懂对方语言。 刘康人脸上露出羞惭之色,连忙将头垂下:“罪臣惭愧,被贬绵州十年,终日无所事事,心中郁结难舒,恰逢都司命我带人巡查海岸线,便常听往来客商、番人闲谈,久而久之,就能懂了。” 沈徵心道,被贬十年了,日子难熬,倒也情有可原,于是他顺嘴多说了一句:“红毛番还是很少见,你能学会他们的话也不容易。” “红毛番确实少见,远不及满剌加、爪哇、榜葛剌、忽鲁谟斯、佛郎机、罗刹、天方、古里等地的人多。” 刘康人据实答道。 沈徵再次一顺嘴:“你不会这些人说的话都能听懂吧?” 刘康人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地自容:“罪臣惭愧……实在是岁月难熬,度日如年,竟不知不觉懂了七八种言语。” 沈徵:“?” 沃日!那你惭愧个毛啊! 语言天赋如此强悍,当初何必非要领兵打仗?做个同声传译,岂不是前程似锦? 他原本想的是,暂且将刘康人藏起来,待处理完楼昌随和温家,再将绵州诸事上书父皇,刘康人最终能否得宽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但现在,他真切领悟到了温琢那句“以帝王之术观人,而非单以 ‘好坏’ 二字论之,全在殿下驱策之道”的真谛。 他忽然不舍得刘康人死了,他有一件极其要紧,关乎大乾命运的事要交给刘康人做。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5节 温琢自然不知道沈徵在想什么,但眼下他已将绵州局势彻底摸清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淡淡道:“葛州那边,差不多该动了。” 江蛮女接到:“派去荥泾二州的护卫,也应当完成任务了。” 当初温琢遣五人出城,分工明确。 两人负责拦截禁卫军校尉,一人候在中途,待时机成熟便到楼昌随面前演戏。 余下两人则直奔荥泾,沿途散布消息,说绵州温家要高价收粮,粮商尽可来大捞一笔。 荥泾二州因朝廷赈灾而血本无归的粮商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将囤积的大量粮食运到绵州,博一个止亏为盈。 绵州府仓早已空匮,这些粮商虽然黑心谋取暴利,却也是及时雨,温琢不得不利用他们。 柳绮迎:“那禁卫军校尉差不多两日便会到绵州府,到那时,楼昌随怕是要傻眼了。” “绵州香会,也只剩两日了。” 温琢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温家摆下这么大一张戏台,我若不陪他们唱到底,不是辜负他们这些年的狗仗人势了?” - 与此同时,黄沙漫天,葛州城驿站的门窗簌簌落着尘土。 禁卫军校尉坐在大堂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革带。 他已在此等候八日,最初的乏累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桌上摆着半块冷硬的烙饼,他胡乱咬了两口,又起身上楼检查包裹。 谁料刚抬脚,驿站大门就被人 “砰” 地推开,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冲了进来,他们头发结成一缕缕,脸上更是被尘土糊得模糊不清。 两人一边拍打着浑身沙土,一边高声喊道:“禁卫军大人何在?” 校尉心头一凛,瞬间握紧佩刀,沉声道:“本尉在此!你们是何人?” 与他一同等候的两名护卫闻声,噔噔噔踩着楼梯下楼,看清来人模样后,忙上前道:“是自己人!” 校尉道:“快说!五殿下和温掌院据此还有多远,可有何指示?” 那两人抹了把脸上的黄沙,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一脸苦相:“温掌院与五殿下原是要赶来葛州与大人汇合,谁知途中得了密报,说绵州府突发异动,官差大肆搜捕,不知缘由!掌院担心绵州生变,恐夜长梦多,便决定抄小道先行赶赴绵州。他特令我等速速赶来,告知大人即刻前往绵州城汇合!” “什么!” 校尉闻言愕然,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但此刻也无暇细思其中缘由,他忙冲上楼去取行李,“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 “大人,我等随你一同前往!” 四名护卫见状,也立即收拾细软,快步牵出马匹,紧紧跟在校尉身后。 转眼又过一日。 绵州府衙依旧灯火通明,照如白昼,楼昌随的确越来越焦灼了。 这两日,官差们几乎把城边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楼昌随终于反应过来,刘康人根本没打算出城,也没藏在荒僻处,反而躲在城中心! 可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圣旨随时可能抵达,明日又是一年一度的绵州香会。 楼昌随只觉心头发紧,六神无主,只能再次将一盆冰水兜头朝王六泼下去,将被刑讯至昏迷的王六强制唤醒。 他一把薅住王六的领口,劈头盖脸扇了一巴掌:“你给我说!刘康人到底去了何处,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王六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溢出鲜血,险些再次昏过去,他努力昂起头,有气无力道:“老……老爷……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啊……” 楼昌随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神中渗出恐怖的阴鸷,仿若一头即将暴走的野兽。 “混账!混账!老子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 他狠狠几鞭抽在王六身上,王六哀嚎两声,再次不省人事。 温泽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这两日,他已经将温家打手全派出去了,威逼,利诱,能用的招数全用了,但就是没有丝毫线索。 “大人,你说劫走刘康人的,会不会是刘国公的人?” 他阴恻恻道。 人总要吃东西,刘康人一身囚服,又饥饿难耐,若是藏得住,就说明他有帮手,有人给他准备吃喝。 而这些帮手,必然不是绵州本地人,甚至还是最近一段时间入城的。 否则刘康人被关两个月了,他们早就该有所行动。 范围缩小到这儿,理应最为容易了,可坏就坏在绵州香会在即,涌进城的人又杂又多,若都是寻常百姓倒好,偏这些都是各地的富户乡绅,书香望族,每位家里都有些错综复杂的官场人脉,根本不好得罪。 楼昌随却猛地停下脚步,脸色愈发阴沉:“若是刘国公的人倒好,怕就怕是温掌院的人!” 温泽心中一惊,眼皮猛地抽搐,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 楼昌随此刻思绪倒格外清晰了:“能知晓赈灾队伍在荥泾二州,知晓五殿下沿途下了什么命令,除了他们自己人还能是谁?那人也确实很像京城的官爷,说不定他没说谎,贤王确实派人来了,只不过没有一个能逃出来,真的都被驿站给扣了!” 烛火灼烧着,将空气扭曲变形,温泽的脸上显出几道透明的波纹。 “大人莫要自己吓自己,我问过荥泾来的客商,温琢确实还在当地赈灾,况且您的奏折送到京城时,他刚离京不久,如何能得知刘康人的事?就算他在朝中有人,消息与圣旨一道送出,荥泾离绵州尚有数日脚程,他也来不及谋划这一切!” “你说的也对……也对……若是刘国公做的,那他也犯了死罪,刘康人必不敢到皇上面前告状,从此只能做一个隐姓埋名的透明人。只要我仍然与禁卫军说,那刘康人是畏罪自杀,到时再寻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给他,或可应付过去,想必刘国公也会配合我,认下那是他儿子的尸体。” 楼昌随喃喃自语,冷汗顺着狰狞的五官滴落在地,他说不好这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合情合理的分析,只是他仍然心神不宁,隐隐觉得明日还有大事发生。 “明日香会,温太爷也要进城吧?”楼昌随心不在焉道。 “自然,我爹最看重这笔生意,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刘康人的事。” “这次要不是为了温家,我定然要锁闭城门,逐个筛人。”楼昌随缓缓抬眼,望着温泽不动。 温泽立刻会意,将一盒新的透骨香揣入楼昌随怀中,拍着他的鼓肚皮笑:“此次平安过关,自然少不了大人的好处。” 第69章 辰时卯钟敲响,随着绞盘发出的粗粝吱嘎声,两扇朱漆城门徐徐展开。 城门下早已排起长队,末批客商风尘满面,褡裢里鼓鼓囊囊塞着银钱,身旁镖客严防死守。 更有不少流民,褴褛的衣衫里藏着香块,眼神满是焦灼与期盼。 就在人群蠕动着准备进城时,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黄尘,马蹄得得,车轮碾过黄土路面,一顶百年樟木所制,透着清润香气,车辕上印有朱金雕刻的黄篷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前后跟着八名壮汉,个个身高八尺,一路开路护驾,气派异常。 待马车行至近前,方能看清,轿帏之上,拿金线绣着一枚精致的‘温’字。 流民们见这阵仗,忍不住探脚抻脖张望,两名壮汉眉头一皱,厉声斥道:“看什么看!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给温太爷让道!” 流民们吓得一缩脖子,忙不迭向后退去,本能地挪出一片空地,他们眼神怯生生的,双手紧紧护着怀中香块,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轿里的贵人。 忽的轿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此人头发半黑半白,用一顶乌木冠整齐束在头顶,身上穿一件干净的灰色道袍,腰间只系着一枚白香囊,饰物简单。 他鼻梁左下方,下眼皮两指宽处,长着一颗黑豆大小的黑痣。 据传这种痣名为 “菩萨垂泪”,唯有心地良善,积德行善之辈方能生出,所以人皆称他为‘温大善人’。 温应敬挂着脸,对那两名壮汉轻嗔道:“休得无礼,都是赶路的乡邻,何必如此凶戾。” 壮汉连忙耷拉下脑袋,垂手侍立,口中喏喏:“小的知错。” 温应敬又转头看向排队的流民,含笑说:“诸位莫怕,今日来参加绵州香会的,皆是我温某的朋友。” 流民们见温应敬如此平易近人,竟还为了他们嗔怪仆从,心中顿时一暖,眼眶不由得发热,纷纷膝盖微曲,拱手连连作揖,声音带着哽咽:“温大善人!温大善人真是活菩萨啊!” 城门口的弓兵也已瞧见马车,那领头的眼疾手快,连忙滚葫芦一般跑了过来,点头哈腰笑道:“哟!温太爷,您可算来了!满城的香商和百姓,都盼着您呢!” 温应敬不再瞧那些流民,朝弓兵点点头:“进城吧。” 轿帏一合,径直蹚过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和稍显体面的客商,驶入城中。 流民望着那道澄黄的富贵背影,喃喃低语:“好人啊,温太爷可真是好人啊。” 他们不由摸了摸怀中那小块用命搏来的龙涎香,想着一会儿换了钱,将孩子接回来,定要到温府门前磕几个响头,报答这份恩德。 绵州香会就设在当地最大的教坊 “苏合坊” 之中。 苏合坊坐落于州府东侧,占地极广,足有四层楼高,清晨伊始,人流已经一窝蜂涌向这里。 坊内层层递进,前院是开阔的露天空场,足以容纳上千人,眨眼之间便被挤得水泄不通。 穿过前院,正中央的位置,临时搭起一座丈高的彩台,台上铺着波斯地毯,摆放着十余张金丝楠木椅,每张椅子前都立着一张方寸大的细桌,桌上早已备好上好的雨前茶。 彩台四周,又摆着上百张梨花木椅,是专门留给各地士绅名流的雅座,每张桌椅间都隔着雕花屏风,将他们与身后挤挤攘攘的平民散户隔绝开来,形成一道分明的壁垒。 按照香会规矩,所有呈上彩台的香料,需得由这些梨花椅上的人先行挑选,余下的才轮得到身后的客商与百姓。 温琢这日起得早,已经换上一套缎面上好的青袍,他端一柄白玉折扇在手上,扇面只字未提,腰间束着玉带,下坠一枚墨石绦子,走动时衣袂翻飞,绦子叮当清脆,十足世家公子的矜贵范儿。 沈徵随后走出内室,也精心收拾过一番。 他本就身形挺拔,今日穿了件水墨色劲装,腰间束紧,抬手一拍袍角的褶皱,脊背微弯,发尾便顺着后颈擦下来。 温琢顷刻眸色微亮。 奇怪,上世他怎会偏爱翩翩公子,文弱书生呢? 分明胸膛硬挺如铁,腰线窄韧有力,双腿修长笔直的更为顺眼。 男子,还是高些好,发梢带些卷度好,眉眼深邃迷人好,手掌宽大能护人好。 “晚山,我们走吧。”沈徵唇边噙着一抹笑,沉稳地走过来,伸手便自然地理了理温琢被晨风吹乱的额发,亲昵又坦荡。 温琢并未躲闪,任由他触碰,转而看向一旁的刘康人,淡淡道:“你且先在刘宅隐蔽,我已命十名护卫暗中守着此处,待我亮明身份,接管绵州府,自会细查你所言之事,辨明真伪。” 刘康人已经脱去了那件肮脏沾血的囚服,换上一套护卫的衣服。 只是他这两月在狱中受尽折磨,瘦得形销骨立,宽大的衣衫套在身上,空荡荡全然撑不起来,但好在比以往体面多了。 他对着二人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多谢温总督,多谢五殿下。” 对于沈徵,刘康人心中滋味复杂。 昨日他惭愧于自己在绵州十年不务正业,却分明从沈徵眼中瞧见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欣赏。 这位五殿下,似乎并不责怪他的庸碌,反倒另眼相看。 怎会如此?竟会如此。 温琢又对身旁人说:“柳绮迎,江蛮女,你们也随我走。” 临出门时,沈徵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前院墙角竖着的那两杆长枪,红缨之上的灰土已被人小心拍落。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6节 他暗自摇头,这刘康人可真是恨乏平戎策,惭登拜将坛。 刘宅的封条被柳绮迎指尖一捻,原封不动贴回门板,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差别。 温琢几人闪身进入窄巷,一路避开那些警惕的目光,朝着苏合坊的方向疾行。 不好叫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绵州香会于辰时末开始,他们到时,眼前满是人头攒动。 伙计们穿着短打,汗流浃背地维持秩序,外围还有官差挎着刀,面色严肃地来回巡视。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香料,茶水味儿,几方交织,略有些刺鼻。 拿着硬货的香商还没上场,彩台上只有几名仆从端着香盒,绕台展示,不过远些的百姓只能瞧见个模糊轮廓。 于是抱怨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磨磨蹭蹭的,都站了一个时辰了,还不开始!” 有汉子扯着嗓子嚷嚷。 “嗐,人家香商有硬货,自然派头足。” 有人叹着气回话。 “听说那销往海外的透骨香,今日也肯卖给大乾人了,我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买一盒回去试试,瞧瞧是否真有返老还童那么神!” “你瞧温太爷家中那位二夫人,便知道这香有多神了,那当真是冰肌玉骨,仙……仙……” 那人话未说完,突然卡住了喉咙。 一股清冽药香冲淡了污浊的空气,深吸入肺,沁人心脾。 他抬头一瞅,竟是洛神活着从诗中走了出来,面前人眉似玉峰,眼瞳含雾,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只看一眼,便如清风拂面一般,飘飘然悬在云端。 若温应敬那位二夫人是仙,这位又该换作什么呢? 仿佛世间所有辞藻,都配不上这份惊艳。 温琢所到之处,喧闹声不约而同地消弭,众人皆屏住呼吸,偷偷摸摸地打量他,生怕惊扰他,又怕无法给他留下一二印象。 温琢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他寻到一名忙得脚不沾地的苏合坊伙计,说:“我们要坐梨花椅。” 伙计正被催得肝火旺盛,转头想要呵斥,可瞧见温琢那张脸,满腔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瞬间换了副脸色,客客气气道:“抱歉公子,梨花椅都是各地乡绅老爷提前预订的,一人一位,正好满了,实在腾不出空位。” 温琢一偏头,柳绮迎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伙计手里。 伙计掌心被银子压得一坠,眼睛顿时亮了。 温琢只说要求:“劳烦给我们加四张椅子。” 伙计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他忙将银子搁在牙间一咬,确认是足银,脸上立刻堆起充沛的笑,如见亲爹般恭恭敬敬将温琢等人从侧门带了进去。 “公子您请!您这般人物,怎好在外头受苦,便是挤,我也给您挤出位置来!” 温琢衣裾轻飘,身影转瞬隐入门扉之后。 “喂!喂!” 不远处,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奈何发声者个头矮小,声量微弱,全然传不到温琢与沈徵耳中。 六猴儿急得要命,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便要往侧门方向凑。 他今日混进香会,本是想在流民中找找失散的娘,盼着她也寻到了龙涎香,来这里兑换钱粮赎回自己。 结果娘亲没瞧见,反倒撞见了那几个 “好心骗子”,一头扎进龙潭虎穴。 他那日虽然狠心丢下他们跑了,此刻却也舍不得见死不救。他方才瞧见温许早就到了,正坐在二层的雅间喝茶,虽然病鬼卸去了脸上的涂料,那公子哥也摘掉了面巾,可温许定然能辨出他们的声音,更何况那两位女眷还什么遮挡都没有呢! “让让!都让开点儿!” “他妈的!谁挤老子?”一只大手突然擒住六猴儿的脖领,如拎小鸡般将他提了起来,“小兔崽子,滚远点儿,这不是你讨饭的地儿!” 说罢,那人抬手一甩,六猴儿便如烂石头一样给抛了出去。 他“哎哟”一声撞在了旁人身上,周遭顿时又响起一片骂骂咧咧。 等他好不容易揉着发疼的后背和脸蛋从人堆里爬出来,攒足力气往上一跳,却早已看不见温琢几人的身影。 侧门紧闭,他们要与温许撞上了。 “完了,真的完了。”六猴儿耷拉着脑袋,神情落寞。 他在绵州城躲躲藏藏这些日子,人人都当他是乞丐,驱赶他,瞧不起他,唯有那几个骗子待他不同,他们给他买热饭,还与他一同挖出了温应敬的真面目。 可如今,还没等将温应敬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他们就要死了。 内院之中,已经坐满一圈人,每张椅旁都燃着一炉上好的香料,或清雅或醇厚,丝丝缕缕漫入尘气,这搁在皇宫里还显金贵的东西,如今就在此处不要钱似的烧着。 “公子您几位委屈委屈,这地方虽偏了些,但离彩台近,也僻静。” 温琢与沈徵的座位在一根合抱粗的红漆圆柱之后,看得出来,的确是伙计临时加的位置,足够偏,匿在阴影里。 好在距离彩台不过丈余,台上的物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了,你忙去吧。”温琢嫌这里香气刺鼻,抬手扬起折扇,猛扇了两下。 几人刚一落座,彩台上突然 “咣” 的一声锣响,瞬间传遍苏合坊的每一个角落,将台下的嘈杂声尽数盖了过去。 一名穿着粗麻衣,绑着小腿的伙计大步走到台边,扯着嗓子高喊:“吉时已至,绵州香会即刻启幕!恭请楼知府并诸位香商贤达登台升座!” 台下众人齐齐抬眼,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沈徵端着茶盏,似笑非笑:“这楼昌随的心可真够大的,刘康人丢了,他倒还有闲情逸致来给香会站台。” 温琢漫不经心道:“我猜他约莫是想出了什么病急乱投医的法子,多半是想先咬死刘康人已畏罪自杀,暂且稳住局面,等香会结束,再暗中继续追杀,将死讯坐实。” “难为楼大人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办法,可惜——”沈徵说着,扬手将茶水径直倒入香炉之中,那价格不菲的苏合香顷刻间化成一滩浊水,“今日你便要夺了他的权。” 温琢狂扇的折扇微微一顿,弯眸笑笑。 二层楼梯上传来一连串沉稳有余的脚步声,楼昌随身着官袍,扣着乌纱帽,为首走了下来。 他脖颈短粗,此刻刻意挺起胸膛,缩着脖子,负手阔步,踩着木梯一步步踏上彩台,有种别样的滑稽感。 他掀起一双浮肿的鱼泡眼,眼底挂着一圈青黑的疲痕,腆着鼓圆的肚皮,面不改色道:“诸位今日齐聚绵州,共赴香会,为我绵州平添盛景,本府倍感荣幸。” 谁料他话锋一转,又扭头示意身后徐步走来的诸位香商:“但某忝掌绵州府,须先谢诸位香商贤达,若非他们匠心淬炼,何来绵州香名动四方?古语有云 “栽得梧桐,方引凤凰”,愿今日诸君皆携奇香,尽兴而归,他日更能扶摇青云,财源广进!”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捧场的掌声,前来购香的客商给足了这位封疆大吏面子。 楼昌随侧身退开,身后露出了温应敬那张略显凝重的脸。 他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慈眉善目,与其他衣着华贵的香商相比,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温泽跟在他身侧,虚瘦的身子骨板着笔直,只是没了往日总不离手的烟杆,无处消解躁郁,脸上隐隐浮起一层焦色。 至于温许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自然没资格登台露脸。 温应敬一撩衣袍,稳稳当当坐在楼昌随左手边的金丝楠木椅上,温泽紧随其后,在他身侧落座。 看到温应敬那张虚伪的脸,温琢捏着折扇的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扇骨棱角硌在指腹上,渐渐烙出几道深刻的红痕。 他微眯眼,幽幽望着,回忆如同漏水的木盒,一点点渗出来,滴在心头,漾开一片污黑的泥泞。 他几乎听不到周遭的声音,恨意如同无孔不入的藤枝,死死裹紧了他的思绪,他脑子里不间断闪过的,都是为温应敬酝酿的死法。 就在他几乎要将扇骨捏碎之际,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随后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点点掰开了他蜷缩的手指,将那五根因过度挤压而泛白的指头,从残忍的力道中解救出来。 沈徵轻轻抽走他手中的折扇,嗓音低沉而温和:“我替老师拿着。” 温琢望见骤然空落落的掌心,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指骨传来的闷疼。 恨意稍稍松动,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局促开口:“我……” “这里人多眼杂,不好牵手。” 沈徵打断他的话,笑着将自己的衣袖递入温琢掌心,“老师来攥着我的衣袖。” 温琢迟疑了一瞬,还是合拢指尖,轻攥住布料。 明明只是衣袖,他竟生出种微妙又悸动的情绪,沈徵的手腕就搭在椅子上,他稍有动作,沈徵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仿佛他藏不住任何秘密。 第70章 (二更) 温琢神色收敛,复才抬眼,重新看向台上。 “这第一款香,乃井家绵香!香粉细如绵雪,燃上一支,香气透室,三日不散!” 六七名伙计举着香盒,次第走到梨花椅旁,将盒中雪白的香粉展露给客商们细看。 有人抬手扇动香盒,闭眼轻嗅,脸上露出满足之色。有人则捏起少许香粉,在指尖细细揉搓,感受其绵密。 井家身为绵州四大香商之一,这绵香确有独到之处,不少客商频频点头,已然伸手摸向怀中的银袋,琢磨着要付订金。 温应敬趁着台下客商正忙事,微微侧身朝向楼昌随,他并未移目光去看,说话声音也极低:“大人当真确保,刘康人畏罪自杀这套说辞,能在京中过关?” 楼昌随这两日本就为此事心烦意乱,温应敬这么一提,他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顿时又攀了上来。 但他毕竟是一州知府,只能绷着冷静的神色,强自克制着焦躁道:“只要是刘国公出手,便能过关。” 温应敬端的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缓缓吐了口气:“若不是呢。” 楼昌随心头一坠,没有继续说话,唯有鱼泡眼一直在猛抖。 温应敬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发怒,亦不抱怨,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是我来晚了一步,没能及时阻止你们,方才酿成祸患。” 楼昌随用不着他客气,鱼泡眼转了转:“温太爷,眼下除了刘康人,还有一桩棘手事,梗在我胸口,令我如芒在背。” 温应敬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不知您说的话,在温掌院面前,能顶几分用?” 楼昌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温应敬倏地瞳孔一缩,一贯气定神闲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破绽。 他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楼昌随,危险地问:“你想做什么?” “温掌院奉旨赈灾,手握敕书,有任免之权,若是他要追查绵州之事,我恐怕寿数难长。”楼昌随执意将两人拴到一根绳上,“若温掌院肯看在您的面子上放我一马,我便安全了七八分,我若安全,绵州的生意便也安全。” 温应敬良久不语,他垂着眼帘,脑中依稀闪过某些朦胧的片段,虽然很不愿自揭其短,可此刻显然不是逞能的时候。 半晌,他才抬起眼,淡声道:“便是不看我的面子,也该看在他娘和温许的面子上,纵使七载未见,毕竟血脉相连,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这话一出,楼昌随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是了,温琢的娘还生活在温家,温许又是他唯一的亲弟,有这层关系在,或许事情真的有转机!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7节 就听台前伙计高声喊:“一大盒绵香,定价三贯!” 报价一出,人群中响起几声叹息,有人默默缩回了手。也有不差钱的客商,毫不犹豫地抄起身旁的木锤,“当” 一声敲响了桌案上的铜钵。 伙计们立刻循着钵声赶来,附身记下所需斤两,递上刻有 “井” 字的木牌作为凭证。 此番敲钵者足有二十四人,彩台上的井家族长端坐不动,脸色稍缓,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 仆从也将香盒递到温琢面前,可温琢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便让伙计退了下去。 “第二款香,齐家木香!此香炼自苏合香树,却呈乌木之姿,兼具沉香质地,香气浅缓细慢,低调内敛!” 于是又有仆从端着香盒上前,盒中是切得方方正正的木块,质地致密如玉,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蜜光,不知齐家用了何种秘法炼制,竟能将苏合香化为这种模样。 “一块木香,定价一贯!” 这下敲钵的足有三十余人,客商们纷纷掏出银子,签下票据,台上的齐家族长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笑意。 屏风之后,挤满了忐忑探望的流民和囊中羞涩的香友,他们只能踮着脚尖,遥遥望着彩台上诸位香商的神色。 “别挤!” “那木香到底长什么样?真想亲眼瞧瞧!” “太过分了吧!只给里面的人看,咱们这些百姓就不配瞧一眼?” “嗤,瞧了又如何?你买得起吗?” “我就算有钱也不买这个!等散客场开了,我必买温家的奇香!” “嘿,我方才瞧见温家大公子带了两车黑箱子过来,估摸着里面装的就是透骨香!” …… 六猴儿急得抓耳挠腮,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气死我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真让人操心!” 他嘴里虽然骂骂咧咧,脚下却没停,他要赶在温许发现之前,将几个笨蛋拽出来,毕竟绵州这里的好人不多了。 他绕着苏合坊转悠了两大圈,终于认清一个现实,他这样的身份,想要混进屏风里面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他突然灵机一动,若不能把那几个人拽出来,为何不将温许诓出来,反正他瞧那公子哥也挺蠢的。 什么东西绝对能将温许引出来呢? 漂亮女人?可惜他不是。 西域美酒?可惜他没有。 所以就只剩……六猴儿使劲儿拍着自己的脑袋,恨不能让脑子转得再快些,拍着拍着,他蓦地停下动作,眼睛一亮。 用温许最想要的线索! 说干就干,六猴儿仗着自己瘦小,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于是故意摆出真诚憨直的表情,佝偻着身子,唯唯诺诺地朝着一名巡逻的官差靠去。 “差役大哥,我好像瞧见画像上通缉那两个人了!” 官差正不耐烦地驱赶着围观的流民,听他这话,顿时精神一震:“你说什么!” “就是府衙贴的通缉令!” 六猴儿语无伦次,比比划划,“一个像痨病鬼似的,还有一个总拿黑巾遮着脸,方才我亲眼瞧见了,跟画像上一模一样!” “快说,他们在哪儿!”官差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攥住六猴儿精细的胳膊。 六猴儿疼得 “哎呦哎呦” 直叫,却死活不肯松口,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道:“我要亲口告诉温公子!你们带我去见温公子,不然说了你们不给我赏银怎么办?” “你这小兔崽子,倒还有点心眼!” 官差气得咬牙,恨不得一巴掌扇飞他,可他口中线索事关重大,不能等闲视之。 两名官差低声商议了一番,觉着这瘦得像根柴的小乞丐也翻不出什么浪,便决定带他去见温许。 “小子,给我老实点!” 官差恶狠狠地恐吓道,“见了温公子,若是敢说半句假话诓骗赏银,我跺了你的命根子!” 六猴儿连忙点头如捣蒜。 官差一路推搡着,总算将六猴儿带进了苏合坊内院,穿过喧闹的人群,便要往二楼的楼梯走。 六猴儿趁机扯着脖子四处张望,想找找温琢几人的身影,可屏风层层阻隔,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瞎看什么!找死吗?” 官差狠狠踹了他一脚,“赶紧上楼,别磨蹭!” 六猴儿忍着疼,手刚扶上楼梯扶手,仰头一望,就见二楼雅间的窗边,温许正探着半个身子,专心致志地瞧着楼下的香会。 那张漂亮脸蛋印着女人暧昧的唇印,耳朵上更别着朵风骚的牡丹花,活脱脱像个艳俗风尘的妓子。 呸,真俗! 已至午时,日头高悬。 温琢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乏累,屏风之外,不少百姓站得腿酸,索性席地而坐,可目光依旧紧紧黏着彩台,生怕错过重头戏。 就在这时,“咣” 的一声锣再次炸响,惊得众人神经一跳。 彩台上,温应敬缓缓抬起手臂,理了理灰色道袍的下摆,重新端坐身形。 他先前还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此刻却凝神聚气,精神百倍地逡巡四方。 温泽从他身旁起身,脸上拧出一丝笑,走到台中央:“接下来这款香,不用旁人报,我亲自来报。” 他得意地抖了抖长袖,露出双手来,只见手掌一翻,手中已然多了一枚精致的香盒:“我知道,今日许多人都是为了我温家的透骨香而来,让大家等了许久,我这里先行告罪。” 他言语间自然全无告罪的意思,反而深知奇货可居的道理,甚为傲气。 “想必诸位都听说过,这透骨香有驻颜之效,便是说返老还童,重焕活力也毫不夸张。我手中这盒,是用一两透骨香粉调和而成,可直接用于肌肤擦涂。”说罢,他缓缓拧开香盒的银盖,伸手用指尖一挑,挑起一层雪白的乳膏。 就在香盒开启的刹那,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这香气并不浓烈刺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肤,顺着毛孔渗到骨头里去。 “这就是透骨香?果然气味独特!” “这香气太特别了,闻着都觉得浑身舒坦!” “温家果然有本事,能炼出这般奇香!” 光是嗅到这股诡异香气,不少客商便闭着眼,面露迷醉,仿佛魂魄都被勾走了。 温泽微微一笑:“我今日要卖的,不是这调和好的乳膏,而是透骨香的原块,一两十贯钱!” 话音落下,那些沉迷于香气的客商仿佛被人猛甩了一巴掌,顿时惊醒过来,脸上的迷醉化为惊愕。 “什么?十贯钱一两?” “这香难不成是用金子熔的?怎的贵到这般地步!” “便是宫中的龙涎香,也未必有这个价!” “温公子与我们商量商量,可否便宜一些?” 温泽却不为所动,言语中带着藏不住的狂傲:“诸位没有听错,就是十贯钱一两。买了香块,诸位想磨粉擦抹身体,或是和水吞服,亦或晚间燃起熏香都可,我温家在此担保,无论何种用法,功效都半分不差!” 众客商被天价惊骇,一时没人敢轻易拍板。 有人摩挲着银袋,面露犹豫,有人交头接耳,盘算着利弊,还有人垂涎地望着温泽手中那盒香,眼神炽热却遗憾搓手。 温许看得咯咯发笑,他手指轻佻的一点楼下,讥讽道:“瞧他们那副穷酸样儿,才十贯钱就心疼得跟割肉似的,若是让他们知道这透骨香是用什么做的,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 他正取笑,房门缓缓推开,两名官差躬身行礼,恭敬道:“小公子,方才这小孩儿说有犯人的线索,非要当面跟您禀报。” 温许随手将吃剩的脆葡萄扔在地上,拧回身,眯眼打量六猴儿:“哦?” 温泽见客商们迟迟不肯出价,正想再言语刺激几句:“怎么,竟没人敢——” 忽闻圆柱后方那处不起眼的偏角,传来一道清冷又慵懒的声音,如溪流入海,淌入每个人耳中。 “若温家能说明这香用何物所制,那我便全都要了。” 温泽眼利如钩,直直射向圆柱,可惜角度刁钻,那人的半张脸被遮住,只能瞧见他另一侧眉眼。 那双眼仿佛浸泡了很久的幽潭,深寒发凉,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明明是那样美丽的眼神,温泽却无端打了个冷战。 温许原本正盘问六猴儿,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他心头猛然一撞,脸上顿时又传来丝丝拉拉的疼痛。 “等等!”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就是那个自称柳家的骗子! 温许眼中阴鸷闪烁,他猛地提起衣袍,一把抄起身旁官差腰间的佩刀,拔腿便往楼下冲。 六猴儿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他顾不得自身安危,忙死死抱住温许的后腰,急道:“温公子,你听我说!那两个人他——” “滚你妈的!”温许被他缠得心烦意乱,猛地发力甩开,一脚将六猴儿踢翻在地。 六猴儿疼得闷哼一声,眼睁睁看着温许提刀冲下楼去。 温泽脸色变得极为阴沉,他给身旁的温家打手们使了个眼色,打手们立刻会意,悄悄围了上来,堵住了圆柱后方的去路。 随后,温泽才阴恻恻道:“阁下好大的口气,开口便要我温家的不传秘方。” 温琢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绦子:“你不说,那就只能我来说了,若我在大庭广众之下道破真相,温家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温泽冷汗瞬间打透脊背。 这人口气如此笃定,绝非空穴来风,但洞崖子行事隐蔽,怎会有人发现的? 他下意识看向台上的温应敬,眼神略显慌乱。 香会上突然杀出这么个砸场子的角色,连一向稳如泰山的温应敬都坐不住了,他眉头紧锁,频频侧身向圆柱后方张望。 楼昌随更是如坐针毡,他直接从椅上站了起来,紧走两步,努力歪着身子想要看清圆柱后的人影。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这声音,这语气,如此熟悉。 温许刚好提着佩刀,急吼吼的从二楼冲了下来,他一边跑一边嚷嚷:“父亲!大哥!就是此人打得我!这声音我绝不会认错!” 他面露复仇的狂喜,耳边的牡丹不慎落了下去,艳红的唇角却一直咧到耳朵根。 可冲到近前,骤然瞧见温琢那张脸,他先是一愣,面容倏地狰狞起来:“原来你是乔装打扮,可把少爷我骗的好苦!来人,给我把他们抓起来,少爷我要一刀刀割烂他的脸!” 温琢缓缓掀起眼皮,瞧见挥着刀,呜呜渣渣的温许,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讥诮道:“敢拿刀对着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哈哈哈哈笑话!”温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荒谬,狂笑出声,“今日便让你瞧瞧,到底是谁不想活了!都愣着做什么?给少爷上!” 他挥舞着砍刀,率先朝着温琢冲来,刀锋所指明确,就是温琢那张比他还要惊艳几分的脸。 温琢依旧端坐不动,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刀锋将至眼前时,江蛮女猛地一脚踏出,两掌一合,竟稳稳扼住了刀刃。 温许蓄力猛抽两下,砍刀却纹丝不动。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8节 他正愕然发呆,就听江蛮女哼了一声,手腕突然猛拧,一声清晰的“咔嚓” 声钻入了温许的耳膜—— 他整个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翻了过去,无力地垂下,手中的砍刀 “苍啷” 一声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许脸上的狰狞僵住,无与伦比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脖子蹦出道道青筋,面容扭曲发红,不由声嘶力竭地哀嚎着:“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给我杀了他!快杀了他!” 温家的打手们见状,顿时一拥而上,江蛮女立即拉开架势,丝毫不惧。 六猴儿终于捂着被踢疼的肚子,连滚带爬的从二楼跌了下来,他顾不得自身疼痛,扯着嗓子大喊:“笨蛋!快跑啊!温家人多势众,你们打不过的!” 然而混战一触即发之际,楼昌随忽然面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淌满面颊,他不禁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像是掰断的甘蔗劈了开来—— “温……温掌院!下官叩见温掌院!” 这句话骤然在混乱中炸响,顷刻间给所有人按下了休止键,将偌大的苏合坊变得鸦雀无声。 第71章 楼昌随这一跪,温家人的脸色霎时比打翻的染缸还要丰富多彩。 温琢十三岁离了温家,就再也没有回来,所以即便此刻咫尺相对,他们也认不出来。 可楼昌随与温琢共事过,绝不会认错这张脸。 温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似的打转—— 这怎么可能! 栖仙居里痛殴温许的柳姓骗子,满城捕快缉拿的疑犯,居然是温琢! 他何时潜入的绵州?这些时日里暗查了多少事?透骨香的秘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若温琢一直藏在绵州,而非远在荥泾,那他与楼昌随此前的种种猜测,根本全是错的! 楼昌随肥硕的身子自打瞧见温琢起便抖个不停,那份不祥的预感此刻尽数应验,温琢果然同在泊州时一样,奇策频出,想必设计了越狱,并趁机劫走刘康人的,也是温琢! 他脑中一片空白,后颈蓦地窜上一股凉意,仿佛已经有柄砍刀架在上面,随时准备斩落。 他慌忙中抬眼望向腾身站起的温应敬,盼着能从温应敬镇定的目光里捞到一丝指望。 大乾以孝治天下,温琢亲娘尚在温家,骨肉血脉连着筋,总不至半点情面都不讲吧? 可他却瞧见温应敬两腮不受控地抽搐着。 温应敬竭力绷着风骨,想维持住乡绅族长的体面,可面对温琢时本能的反应,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虚怯。 楼昌随用脚趾头想也明白,瞧温泽那副轻蔑贬损的模样,温琢当年在温家,怕是没受过什么好。 这帮人精尚且晓得忌惮敬畏,唯独温许梗着脖子不肯认栽。 他疼得眼前金星乱冒,拖着折断的胳膊嘶吼:“他怎会是温琢?他亲口说自己是柳家人!楼大人你定是认错了,温琢那小子怎会长成这副模样,简直像个……像个……” 污言秽语已经到了嘴边,他本想拿娼妓之流的词狠狠羞辱,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盼着周遭围观之人能心领神会,这样他没说也相当于说了。 然而那些围观的客商只一个个鸭颈伸得鹅颈长,眼睛直勾勾瞧着温琢,一声也不敢吱。 温许既不肯示弱,又红着眼死死瞪着温琢,还当这是往日里耍些小聪明便能撒泼耍赖的场合。 温琢的目光从跪着的楼昌随身上收回,落向温许时,脸色倏地冷到极致,官威如暴雪寒霜般层层压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院面前放肆?来人,把他给我枷上!” 依大乾律,凡百姓不敬三品以上京官或公侯勋贵,均需枷号一月,另行问罪,可以说是因言获罪里最严厉的惩罚。 “什……什么?”温许惊得声音都劈了叉,不敢相信温琢竟真敢如此对他。 温府的打手们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楼昌随都跪下了,他们忙不迭将短棍藏在身后,悄没声地缩了老远,生怕被殃及池鱼。 那两个跟着温许冲下楼的官差面面相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温琢眉心微拧,厉声道:“楼昌随,本院的话,你没听见吗?” 楼昌随骤然被点到名,只觉头皮发麻,魂儿都快飞了,他赶紧爬起身,从彩台上奔下来,扯着走调的嗓子嘶吼:“还愣着作什么?取枷具来!” 可凑近官差时,他却压低声音,牙缝里挤出一句:“速寻中心区域,务必把刘康人揪出来!” “遵命!”两名差役得了令,转身就要行动。 “等等。” 温琢冷不丁开口,声音不高,却令人胆颤。 两人登时僵在原地,惴惴不安地垂手待命。 温琢目光一转,把矛头对准楼昌随。 他从沈徵手中抽过自己的折扇,一寸寸缓缓展开,脸色阴晴不定道:“我瞧这些差役眼里只有你楼大人,而不识本院,想来是我不如楼大人威风。” 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真是黔驴技穷了。 楼昌随张嘴愕然,连忙将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 温琢似有似无的笑,抬扇一指。 柳绮迎心领神会,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道卷轴,展开内造金龙笺,“奉天敕命”四字赫然在上,楼昌随刚硬起来的膝盖,“噗通” 一声又软了下去。 “本院衔代天子巡狩绵州,却连区区差役都号令不动,想来是楼大人余威太盛。” 温琢语气平淡,“既如此,从今日起,楼大人便赋闲在家吧。绵州一应事宜,由本院代圣上全权接手,往后若有人胆敢只听命于你,不听本院调遣,一律以藐视圣命论罪!” “温——”权柄瞬间旁落,束手无策的恐慌攫住了楼昌随的心脏。 “去吧。” 温琢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差役。 两人心惊胆战,慌忙叩首退下,哪里还敢管刘康人的事,撒腿就奔向府衙取枷具。 沈徵在一旁瞧着,暗道,此刻的温琢倒颇有乾史中令人噤若寒蝉的权臣范儿。 但一想起方才温琢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暗暗改了措辞。 只是较为威风的一只小猫罢了。 这边温琢转眼换了副和颜悦色的模样,俯身对瘫在地上的楼昌随道:“楼大人起来。昔日太宗下诏定礼,废除胡俗,依礼制,你并非直接向我秉事,不必跪拜,行揖拜礼即可,何必如此隆重,反倒折煞本院。” 楼昌随哪敢不从,只得扶着发麻的膝盖,汗流浃背地挣扎起身:“下官……下官一时激动。” 谁知温琢话锋陡然一转,声色俱厉:“你见我可以不跪,但见了当朝皇子,为何不行一拜三叩礼!” 沈徵一瞧戏份到自己了,当即扳起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楼大人像是没瞧见本殿下啊。” 楼昌随身子一歪,“噗通” 一声,膝盖再次重重磕在地上,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面前人的身份,吓得魂飞魄散:“下官有眼无珠,不知五殿下大驾光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完全忘了,自己本不该知道来的是五殿下,他跪在沈徵面前,砰砰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油光锃亮的脑门瞬间淤出一圈红痕。 沈徵微微皱眉,颇有些嫌弃,他实在不愿这等货色跪在自己跟前。 但姑且忍了,他目光一抬,又扫向彩台上僵立的温应敬,温泽,以及一众坐立难安的豪奢香商。 他似笑非笑:“怎么只说了他,没说你们吗?” 数位香商如梦初醒,“呼啦” 一声全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跪倒一片:“草民参见五殿下!” 先前抻着脖子看热闹的客商也回过神来,纷纷跟着跪倒,一时间苏合坊内院跪了黑压压一片,唯有被屏风隔开的百姓还不明所以。 温应敬斑驳的须发被风刮到脸上,黑白交错间,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面孔,竟透出几分阴鸷。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要跪在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杂种面前。 作为绵州一地的豪强,他已有数十年未曾向人屈膝了。 此刻他死死盯着温琢,浑身僵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撩起道袍,膝盖一曲,极不情愿地朝着温琢的方向跪了下去。 温泽见父亲都已屈从于森森官威,内心蓦地升起一股恐惧,他深知温琢绝不会放过温家,更不会饶过他! 温泽麻杆似的双腿撅在地上,此刻哪里还顾得上颜面,伸手一摸裆下,已然湿热一片。 六猴儿在一旁看得彻底呆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跟着自己东躲西藏的好心骗子,竟会是翰林院掌院温琢和当朝五皇子! 怪不得他们半点不怕楼昌随,不怕只手遮天的温家!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拼命回想自己先前在他们面前都说了些什么—— “脑子不好”,“找死”…… 要命! 这种混账话他竟然说了一箩筐! 他捂着腹部的伤处,也慌忙翻身趴下,学着众人的模样胡乱叩拜。 却听沈徵唤道:“六猴儿,过来。” 六猴儿怔了怔,迟疑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沈徵跟前,结结巴巴道:“皇……皇子?” 沈徵失笑:“难为你拼命护着我们,伤势没事吧,一会儿找人给你瞧。” 六猴儿伤惯了,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这点伤实在算不得什么,他猛地摇头。 “先坐着歇会儿吧。”沈徵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椅子。 柳绮迎收起敕书,扶着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歇息。 六猴儿个头矮小,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双脚悬着挨不着地。 他呆愣愣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心里暗自嘀咕,他们竟然不怪我口出狂言吗?怎的京城的大官和皇子会这样好? 温琢摇着折扇起身,步履从容地踏上彩台,径直朝温应敬走去。 他特意立在温应敬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张已染风霜的老脸,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以大乾礼制,温应敬既是文人,又顶着继父的名分,本不必对温琢行跪拜之礼,可他此刻跪的是当朝五皇子,沈徵不开口,他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温琢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只觉得岁月甚好,竟能扭转乾坤,让他有机会亲手一雪前仇。 温应敬额头低垂,手掌微张,脊背趴伏,十足耻辱的姿势,眼前只能瞧见温琢的袍角。 一滴热汗顺着额头滑进眼角,蛰得他刺痛难忍。 听见温琢嘲弄的笑,他的手背因用力而爬起道道青虫。 温琢欣赏够了,方才转回身,衣袂轻扬,目光扫过一旁叩首的伙计与差役:“还拦着这屏风作什么?既是香会,本就是举城同庆的盛事,岂能将百姓隔绝在外,区别对待?” 他一发话,层层叠叠的屏风被撤去,翘首踮脚的百姓瞧着这一幕,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怎么齐刷刷跪了一地?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99节 温琢抬手捞过一旁的木锤,“咣”一声砸在金锣上,震得周遭人耳膜嗡响。 “当今圣上垂拱九重,特令本院与五殿下详查绵州蝗灾之弊,解万民于倒悬。”他声音沉肃,清晰地传入百姓耳中,“本院甫至绵州,便得知此地遭灾已逾半年,饿殍遍野,竟有百姓卖子换食以求苟活,闻此惨状,本院心如刀绞!” “绵州父老或许早听过我的名字。”温琢目光扫过僵跪的温应敬父子,冷冷一笑,“我乃温家子,名为温琢,初闻家父温应敬素有善名,本院深为动容,既温家以善立身,不如便一善到底。即日起,温家全数家产,尽数捐出赈济灾民,购粮施粥,以解燃眉之急!” 温应敬闻言,猛地昂起头,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惊骇,死死盯着温琢,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这孽种好恶毒的心思! 在绵州地面上,谁不知他温应敬是积德行善的活菩萨? 窃粮贪墨的黑锅,早被他不动声色扣在了刘康人头上,百姓们对此深信不疑,对温家更是感恩戴德。 温琢初来乍到,无根无凭,若他敢直接指摘温家,与温家撕破脸对着干,百姓只会觉得他居心不良,别有所图。 可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不辩不争,反倒顺着温家的善名,还逼着温家 “一善到底”。 温家若是应了,数十年积攒的家底便要一朝散尽,若是不应,那就是当众打自己的脸,甚至会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 温泽更是双目赤红,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但他终究不敢起身反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吼:“你你……你——!” “本院得知,今日香会上,有不少流民冒死寻得龙涎香,只求换些银钱赎回骨肉。”温琢全然不理会身后的骚动,继续说道,“你们不必向温家交还分毫,洞崖子圈养的孩童会尽快回到你们身边,也恳请诸位转告四方流民,别再冒险奔波,速速归家。我温琢在此立誓,七日之内,若赈灾粥棚未能遍立绵州,每晚一日,我温家便出一人,以死向绵州百姓谢罪!” 温应敬僵在原地,温泽浑身颤抖,连疼得死去活来的温许也忘了呼痛,瞠目结舌地望着台上的温琢。 流民们哪里懂得当中隐情,他们只听到“捐纳”“赈灾”“谢罪”,只知道眼前的温大人心系百姓,诚恳非常。 “谢谢青天大老爷救我们性命!” “朝堂没忘了我们,我们终于有救了,不用饿肚子了!” “温大人是活菩萨,是活菩萨,娃啊,娘终于可以见你了!” …… 温琢本想唤流民们起身,可是台下哭声连片,哀婉恸切,早已盖过了他的话音。 他们此刻只顾着将满腔感激与绝望化作泪水,伏在地上连连叩拜。 温琢立在彩台之上,逐个扫过这些枯瘦如柴的身影。 这样的场景,他在泊州也曾见过。 同样的流离失所,同样的哀鸿遍野,同样是在绝境中抓住一丝希望便泣不成声。 恍惚间,好像年年岁岁,万里山河,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他始终在等,那个可以掀翻沉疴,改变世道的人出现。 第72章 香商们正惊魂未定地瞧着温家的巨变,却见温琢转头将目光对准他们。 那一瞬间,香商们心率血压飙升,有几个年岁大的,险些当场吓死在台上。 温琢很满意他们的畏惧,唇边漾出一丝笑:“本院方才在台下瞧了大半场香会,见井家、齐家、白家、陈家此次被竞得多,收获着实丰厚。” 这四家族长血压飙升再飙升,眼前一黑又一黑。 温琢:“如今我温家愿倾家荡产赈济灾民,诸位皆是绵州有声望的乡绅士族,难道会眼睁睁看着,独善其身吗?” 这帮人平时趾高气昂惯了,若朝廷是派个钦差过来诚邀香商捐纳,他们必定有无数种法子周旋拖延。 但眼下温琢直接拿温家开刀,他们若不跟进,下场恐怕只会比温家更惨。 可若真要捐出大半家当,又实在肉痛。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面露难色,额角渗出滴滴冷汗。 沈徵瞧着一众香商被温琢的气势压得噤若寒蝉,就知道事情多半成了,其实朝廷也不能把这些香商都逼死了,毕竟绵州是纳税大户,没了这些香商支撑,谁给国库填充银子维持国家运转呢。 于是他缓步起身,走到彩台中央,扮演起恩威并施中‘恩’的角色。 “诸位都是精明人,该知晓杀鸡取卵的道理。若绵州百姓因灾殒命,来年谁来为你们栽种苏合香树?届时香料产量大跌,可朝廷的赋税、贡品却是按今年的数额核定的,诸位日后的日子,怕是要比现下难过百倍吧?” “呃……”香商们闻言,皆是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沈徵不给他们过多思考的余地,继续道:“温掌院身居高位,若想护着温家躲过捐纳,并非难事,可他没有,相反,他对自己家族要求最为严苛。我知道诸位心疼家底,也不强求,只需将今日香会所获尽数捐出便可。身为大乾子民,这点为国分忧的魄力,诸位总该有的吧?” 这话一出,香商们心头的大石顿时落了半截。 虽然今日香料的成本加盈利仍是天文数字,可比起温家要捐出全部家产,倒让人好接受多了,况且五殿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足了他们颜面,若此时再偷奸耍滑,便是真的不识时务了。 于是众人纷纷表态应声:“草民愿捐出今日所得,尽数用于赈济灾民,护我大乾国泰民安!” “好,我信得过诸位。” 沈徵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香商们叩首谢恩,忙不迭爬起了身,扭头一看温应敬父子仍僵跪在地,脸色铁青,不知为何,竟没有起身的意思,不由得暗暗咋舌。 直到温琢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淡淡开口:“你们也起来吧。本院还有要事处置,容你们尽快归家清点财物。多年未归,温家究竟攒下多少家底,本院无从知晓,只是记住我的话,七日之内,若粥棚未能遍布绵州城,本院向百姓许下的承诺,绝不会落空!” 得了这句恩准,温应敬才忍着满腔屈辱,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风卷起他灰色道袍的下摆,乍一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可那双松弛的老眼里,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草民有一事,想向掌院请教。” 温应敬忽然开口,竟还带着几分底气。 “爹……”温泽低低唤了一声,眼中陡然亮起希望。 他就知道,父亲绝不会坐以待毙,定然有应对之法! 温琢淡道:“说。” 他已忍了十年,不差这一会儿功夫,此刻需得给温家一丝希望,他们才会乖乖把银子拿出来,否则人之将死,便会狗急跳墙。 温应敬眼皮耷拉着,掩住眼底的精明:“若我温家如数拿出家产,可温掌院到头来却买不到粮食,此刻仍要温家交出人命,恐怕全不了掌院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反而会落个‘不孝不义’的暴戾之名。” 温琢闻言,忽然低笑出声:“你只管备好银子便是,买粮之事,本院自有安排。” “有掌院这句话,温某便放心了。” 温应敬沉声接话,忽然陡然一转,牵起一丝冷笑,“你娘这些年时常惦念你,掌院若是得空,不妨去凉坪县瞧瞧她,她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眼下掌院对温家如此苛刻,怕是往后,她要跟着吃苦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藏着赤裸裸的威胁。 大乾宗族礼法森严,对妾室限制极为严苛,即便温琢已身居高位,对生母也难有实质庇护,生母生前要依附正妻度日,死后连入宗祠,与夫合葬的资格都没有。 昔日曾有官员身登卿相,想为母争个名分,也不得不亲自抬棺至宗祠门口,长跪不起,才使宗族动容妥协,允许其母灵位入祠。 温应敬就是掐准了这一点。 他虽然奈何不了朝廷大员,却能轻易拿捏住那个女人。 他在赌,赌温琢不忍,赌他尚存心软,赌刻在大乾人骨子里的孝道。 温琢其实很想冷笑。 他们竟真以为,他还在乎那点早已凉透的母爱。 “若百姓能顺利熬过这场蝗灾,本院自不会为难温家。”温琢眼睫微微一颤,装作恍惚。 温应敬敏锐地捕捉到这丝迟疑,不由心中狂喜! 竖子果然稚嫩,还是被他捏住了软肋!今后有温琢生母在手,晾竖子也不敢对温家赶尽杀绝! 温应敬方才刚挺起脊背,寻回几分底气,却见井家族长笑眯眯地凑上前来,先朝温琢深深一揖,满脸讨好地笑道:“温掌院,实不相瞒,得知是您大驾光临绵州,老朽起初心里着实惴惴不安,还以为您会暗中偏帮温家,谁料您竟如此高风亮节,以身作则捐出家产,这份胸襟与气度,实在令老朽钦佩不已!” 温应敬面皮抽了抽:“……” 老匹夫,捐出家产的是我! 井家族长仿佛没瞧见他的脸色,转而‘惋惜’又‘赞叹’地说:“得五殿下体恤,我等只需捐出今日香会所得,真是遗憾。但温兄数十年苦心经营的家业,却可一朝散尽,这份仗义疏财,为国分忧的壮举,他日必定会成为绵州百姓口中的一段佳话啊!” 温应敬攥的拳头咯吱作响:“……” 落井下石的老贼! 井家族长还嫌不够,又拍了拍温应敬的胳膊,颤巍巍地‘鼓励’道:“不过温家的气度摆在这儿,想来也绝不缺从头再来的底气!他日温兄重整旗鼓,再做香料生意时,老朽定然领着族中子弟前来给你加油打气!” 温应敬一口气堵在胸口:“……” 井家族长装作晕晕乎乎:“老朽便不打扰温兄和掌院大人父子相聚了。” 温琢坦然接下这份投名状。 果然做生意的没有蠢货,台上这些人怕是早就看出他与温应敬不睦,所以认清形势后迅速过来踩了一脚。 温琢袖袍一甩,懒得再对着温应敬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他行至彩台边缘吩咐道:“柳绮迎,你留下清点捐纳数目,每位香商所捐明细,务必记录得一清二楚。江蛮女,你带六猴儿领一队官差,速去洞崖子接出孩子,切记,带郎中同行。” 沈徵上前补了一句:“让人把黎檬子榨成汁,若是来不及,直接用醋也行,先给那些孩子每人灌一大碗。” 温琢歪头:“为何要让他们喝这些酸物?” 沈徵很想给他解释何为化学,何为复分解反应,但这对古代小猫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他方才顿了顿,温琢立即眯眼:“殿下又是在南屏的墓中看了书?” “……不是。”沈徵摸了摸鼻尖,“《千金方》里有没有说过醋可以调理肠胃?” 温琢思索片刻:“似乎确有记载,‘以好苦酒三升饮之,可治霍乱烦胀’。” 沈徵连忙顺势点头,一本正经道:“那就对了!我恍惚记得在哪见过这个说法,那些孩子肯定吃坏了东西才肚子疼,喝点酸的既能安抚肠胃,又没什么害处。” 江蛮女一听有方可依,老实应道:“我明白了,这就带醋过去!” 温琢打量沈徵,目光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探究,但最终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外主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势如惊雷,惊得围观人群纷纷避让,苏合坊内也霎时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道嘹亮的喊声穿透朱漆大门,越过层层人群,直入内院—— “圣旨到!绵州知府楼昌随接旨!” - 京城已坠极寒时节,城墙皮子一片青白,直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 国公府里烧着顺元帝特赐的上等红罗炭,炭火温醇,淡淡暖香漫在屋中,却驱不散满室的悲凉。 刘元清还是病倒了。 那日从朝中失魂落魄的回来,刚到家中,他就已起不来身。 国公夫人惊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探他额头的伤,追问究竟,刘元清却只是茫然摇头,随即陷入昏迷,人事不省。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0节 天子恩典,特派太医登门诊治,可惜这病是心病,药石无医。 浑浑噩噩二十余日,刘元清才悠悠转醒,身子却虚得只剩一口气,连说话都费劲。 他微张着干裂的唇,扯动颌下花白的胡子。 虽没发出声音,但夫人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当即捂着脸泣道:“老爷,圣旨早已送走了……” 刘元清一闭眼,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淌了下去。 早已瘫痪的长子刘康臣被管家背着进了屋,他卧榻多年,下肢绵软得没半分力气,双腿瘦得只剩皮包骨。 可他仍挣扎着扑到床头,紧紧攥住刘元清的手,眼神里透着近乎执拗的坚毅:“爹,您要振作起来,您还有儿……” 刘元清颤巍巍回握长子的手,目光却呆滞失神地望着房梁,喃喃:“几……几日了?” 刘康臣将额头抵在父亲粗糙的手背上,强忍喉间哽咽:“已二十五日了!” 刘元清反应极为迟缓,沉默半晌,才缓缓道:“那康人……应当不在了吧。” 国公夫人再也绷不住,抱着床柱失声痛哭:“老爷,我不信!康人那孩子打小就心地软,连只小虫都舍不得踩死,你总骂他软弱,扛不起领兵的担子,他如今怎会去窃官仓的粮,害那些百姓生灵涂炭啊!” 刘康臣攥紧父亲因常年征战而僵硬变形的手,一字一顿道:“爹,我们不能倒,小弟还等着我们给他讨公道!” 刘元清却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呢喃:“……康人儿时好音律,我嫌他不务正业,当着他的面,折断了他那支玉箫。” “爹!”刘康臣急声唤他。 可刘元清恍若未闻,继续说着:“他生来胆小,身体孱弱,怕血不敢杀生,我竟把他拖进屠宰棚,逼着他看屠夫杀猪分肉。” “老爷,别说了!” “他不如康义悟性高,我恨铁不成钢,对他动辄苛责打骂,挑三拣四……可他懂事啊,心里再委屈,也从没忤逆过我半分。” 国公夫人已然泣不成声。 刘元清的视线彻底模糊了,房梁的纹路在他眼里拧成一团乱麻,他连抬手擦泪的力气都没有,只喃喃道:“后来康义没了,他便自觉接过刘家的担子,比从前更刻苦,再苦再累也不喊一声,可我总把他和康义相比,从没夸过他一句……” 屋中炭火依旧燃着,窗外的寒风呜咽,撞得门窗作响。 刘元清却仿佛听到了刘康人的声音,他挣扎着偏过头,对着窗纸上的一片深黑说—— “我不该逼你……我对不起你……康人啊,来世莫要再做我的儿了吧……” 第73章 闲杂人等尽数被赶出苏合坊内院,朱漆大门“砰”地闭合,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沈徵,温琢,以及面如土色的楼昌随。 校尉朝二人拱手行礼:“五殿下,温大人,在下身负圣旨,不便行大礼。” 沈徵颔首:“校尉大人不必多礼。” 校尉点点头,从背上包裹里取出明黄圣旨,昂首挺胸展开,朗声道:“楼昌随接旨!” 楼昌随光是听见这一声,腿肚子都打颤:“臣……臣接旨!” 校尉朗声宣读:“刘康人野心悖逆,胆大包天,私窃官粮,致赈济乏术,民怨四起,着绵州府即刻绑赴市曹,立斩示众,以儆效尤,钦此!” 石头终于落地,砸得楼昌随头晕眼花。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圣旨内容,他仍是忍不住气血翻涌。 皇上从头至尾都没有宽恕刘康人,他根本就是被人耍了! 但不等他回过神,温琢已故作惊讶地睁圆眼:“皇上是要立斩?” 校尉点头:“正是。” 温琢急忙道:“校尉大人可否通融片刻?本院刚到绵州,尚有诸多疑点要质询刘康人。” 校尉眉头微皱,却也通情理:“掌院但请尽快便是,莫非此事与掌院此前所闻异动有关?” “确实如此。”温琢转头看向楼昌随,吩咐道,“楼大人,速带我去见刘康人。” 楼昌随掀起鱼泡眼,满眼血丝,直勾勾盯着温琢,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 都是你!都是你!你还装! 温琢对上他的眼神,唇边勾起微不可见的笑,但转瞬便板起脸,加重语气:“楼大人!” 校尉俯视迟迟不动的楼昌随,沉声追问:“楼大人为何还不接旨领命?” 楼昌随冷汗扑簌簌往下坠,脑袋一垂,硬着头皮趴伏在地,嚎声道:“皇上啊!臣罪该万死!那逆贼已于一日前在牢中畏罪自尽,如今只剩尸首一具了!” 他在赌,赌温琢不敢将真的刘康人交出来! 只要熬过刘康人这一关,其余事他有的是法子遮掩,绵州定五分灾本就合规,田亩没能核算,百姓隐瞒人口更是通病,大乾各州府谁不是按着旧黄册胡乱编个数? “刘康人死了?!”校尉闻言惊愕。 虽说圣旨是立斩,但刘康人提前死了,性质就完全不同。 可他只有宣旨之责,无查案之权,最多只能将这件事回禀朝廷,再由皇上另派官员彻查楼昌随是否失职。 楼昌随要的就是这时间差! 绵州距京城路途遥远,一路波折,等送到国公府,‘刘康人’恐怕早已腐化变形,身上什么痕迹都找不出来了。 “正是!都怪下官疏忽!” 楼昌随捶胸顿足,涕泪横流,将编好的说辞脱口而出,“臣怜悯百姓流离之苦,数日前亲至牢中斥责于他,言明圣旨将至,他生死祸福全凭圣上定夺。想来是这番话震慑了他,他自觉愧对圣恩,竟于当夜以头撞壁,撞得血肉模糊,终因失血过多殒命!臣罪该万死!未能严束狱卒,他们当夜酣睡不醒,竟无一人察觉此事!” 沈徵忍不住瞥向温琢,温琢蹙眉沉思,仿佛真在琢磨刘康人畏罪之事。 沈徵心底暗笑,演技好评。 不过楼昌随这招数,与温琢事先推测的分毫不差,实在毫无新意。 校尉说:“既是已死,那便带我去验看尸体!” “自然,自然!” 楼昌随接过圣旨,拍拍膝盖站起一只腿。 沈徵忽然慢悠悠开口:“大人不必忧心,我曾听外公说过,昔日刘康人对战南屏樊宛时,左膝曾被划伤,落下一道弯月形的疤痕,一会儿验看时瞧上一眼便知。” 楼昌随身子一软,“噗通” 又栽了回去。 怎么还有疤! 校尉眼前一亮:“如此正好,多亏殿下了。咦,楼大人,怎么还不起身?” 楼昌随趁抹汗的功夫,偷偷斜睨了沈徵一眼,面露犹疑。 人不能在同一条沟里翻两次船! 沈徵这毛头小子,是不是在诈他? 若刘康人根本没有疤痕,他给填上,便是自揭其短,若刘康人真有疤痕,他没填上,也要玩完。 不过他混迹官场数十年,岂会被一个毛头小子难住? 楼昌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终于撑着身子爬起,擦净脸上冷汗,堆起笑容:“刘康人尸体暂存于义庄,那处污秽腌臜,恐污了殿下与掌院的眼,不如请殿下,温掌院与校尉大人先回府衙暂歇,下官这就命人将尸首抬来。” 校尉本想即刻去义庄验尸,闻言便是眉头一皱。 沈徵却点头说:“楼大人说得有理,温掌院,那我们先去府衙等候吧。” 温琢侧目与他对视,沈徵回以一笑。 楼昌随见沈徵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呵呵,果然有诈! 但当真以为他无法可解吗? 沈徵与温琢到了府衙,总算喝上了连日来第一杯好茶。 沈徵半点也不急,呷着茶,还笑吟吟吩咐楼昌随:“取些绵州特色的甜食来,我也好尝尝本地风味。” 温琢眼睫倏地一抬,眸子亮光闪闪,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面色依旧淡然。 没一会儿,仆役便端上一盘石狮甜粿,配着三碗嘉庆子汤。 温琢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甜粿移动,最终牢牢定格在桌案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沈徵忙劝道:“温掌院赶路劳累,吃点垫垫肚子吧。” 温琢端起茶杯抿了口:“多谢殿下,本院尚好。” 沈徵又劝:“这可是掌院家乡的甜食,口味定然合意,多少吃些吧。” 温琢喉结轻轻一滑:“……甜粿确是不错的。” 沈徵忍着笑,直接拿起一块黄澄澄的甜粿递过去:“楼大人都送来了,不吃岂不可惜?绵州百姓如今喝口米汤都难,咱们可不能浪费粮食。” “那本院只好却之不恭了。”温琢接过甜粿,抬手以袖遮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手指却飞快的将甜粿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都略显急切。 一旁的校尉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吸溜着嘉庆子汤,不禁感慨:“温掌院果然雅士做派,吃点东西都这般斯文,哪像我粗里粗气的。” 但等他放下空碗,也想伸手捞一颗甜粿尝尝,却见盘子早已空空如也,只剩几块碎渣。 校尉:“……”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捏着鼻子走在前头,身后四名仆从各抬着抬尸架一角,架子上盖着块苫布,勉强维持着尸体的体面。 好在人刚死一日,尚没透出什么腐味。 校尉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去,一把掀开苫布,目光落在尸体脸上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此人面目撞得模糊不堪,鼻梁塌陷,面骨碎裂,嘴唇外翻,即便擦净血迹,也根本瞧不出究竟是谁了。 校尉冷着脸,瞥了眼一旁低眉顺眼,仿佛事不关己的楼昌随,伸手拉起尸体的左裤腿。 却见尸体左膝处磨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死气沉沉的肉,早已瞧不出疤痕。 校尉手指倏地攥紧,眸色沉了几分。 沈徵对此早有预料,轻笑一声开口:“楼昌随,怎么我说刘康人左膝有疤,他的左膝就恰好被毁了?” 楼昌随就知道他会这样问,不慌不忙回道:“殿下容秉,这刘康人先前负隅顽抗,经数轮严厉审讯,长久跪立受刑,又在牢中与其他囚犯起过冲突,踢踹之间才将膝盖伤成这样,殿下若不信,请看他右膝便知。” 校尉连忙扯起尸体另一只裤腿,果然见右膝也有磨破的痕迹。 楼昌随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任人查验。 温琢扫了眼那两处伤口,轻描淡写道:““楼昌随,人生前受伤,血迹呈流淌状,渗透肌理较深,死后伤则血液仅浮于表面,皮下更是苍白无色,你当本院寻不来个仵作查验吗?” 楼昌随顿时一愣,忙扑到尸体旁假意细看,脸上摆出大惊失色的表情:“这……这不是他受刑擦破的伤啊!”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1节 他一边演着,一边心底发笑,巧了,此招亦在他预料之中。 果然,一名抬尸的仆从突然“扑通”跌坐在地,瑟瑟发抖道:“小人罪该万死!方才抬尸时被石头绊了一跤,不小心将刘康人摔落在地,才弄出了后续的伤!” 管家也随着跪下:“小人可以作证,这厮混账,竟不慎损毁尸体,不止膝盖,刘康人身上还有几处擦伤,都是他摔的!” 刚寻到的线索瞬间被截断,校尉纵使明知道这里面藏着猫腻,也无实证。 他不能贸然指摘朝廷命官,只能暂且压下怒火,一切等回京后再定夺。 温琢扫过楼昌随那张肥硕的,藏着些许得意的脸。 “楼大人做事可真是‘严谨’,先是狱卒疏忽,让刘康人畏罪自杀,随后仆从抬尸,还能把尸体摔得伤痕累累。” “实属意外,实属意外!下官监管不力,惭愧至极!” 楼昌随连连作揖。 “诶,不用惭愧。”沈徵负手走过来,站在尸体旁,垂眸瞧了一眼,慢条斯理道,“谁说刘康人身上只有这一处伤疤了?” 这话仿佛一记重锤,轰然砸向楼昌随心头,他脑袋“嗡”的一声,登时陷入一片茫然。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沈徵,仿佛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不止,一处,伤疤?! 沈徵面色沉肃:“十年前蘘河之战,樊宛假意溃败,刘康人乘胜追击,踏水渡河之际遭遇埋伏,被一箭贯穿肩头,九死一生。此事参与过南境作战的兵士无人不知,当时刘康人生死未卜,而战情危急,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急报立刻递到了父皇案头。你们以为当年大乾为何会败?军中出了叛徒,将刘康人昏迷的消息泄露给樊宛,樊宛当夜袭营,我大乾将士一晚死伤数万!此事太过耻辱,后来便被朝廷默契地掩盖下来,自然也传不到绵州这地方来。” 十年了,沈徵原本也不知情,是刘康人事先告诉他的。 校尉猛地撕开死尸的领口,露出两边肩头,赫然瞧见肩头皮肤完好无损,全无箭伤旧痕。 校尉霍然转身,怒目圆睁:“楼昌随!你胆大包天,竟敢偷换尸体,藏匿刘康人!” 楼昌随此刻终于明白自己已是死路一条,慌不择路间,他涨红了脸指向温琢,歇斯底里地咆哮:“是他!都是他劫走了刘康人!” 温琢眼中毫无波澜,故作诧异道:“楼昌随,你这话本院可就听不懂了。难不成我派人劫了大狱,还叫你抓到了证据?那你为何不早说?” “我——” “想必牢中看管的狱卒,定与我派去的死士打过一场硬仗吧,死伤有多少?” “这——” “其余犯人,也定然亲眼目睹了经过,你既这般肯定,那我们便去狱中瞧瞧,逐一对峙。” 楼昌随气得浑身发抖,嘶吼道:“温掌院,你可真是长了一张巧嘴!那刘康人分明是你在杨石子街劫走的!你还派了名护卫诓骗我!” 温琢冷笑一声,一步步向前,盯着楼昌随濒临崩溃的脸:“奇怪了,刘康人明明关在大狱里,怎会出现在杨石子街?我派去的护卫究竟如何诓骗你了?难道让你放了刘康人,你便乖乖答应了?” 楼昌随大脑充血几欲眩晕,身体因过度愤怒而止不住地抽动:“你……你!” 他根本不能承认,他怕刘康人活着道出绵州官仓无粮的实情,所以才痛下杀手。 而温琢早算准了这一点,时至今日,他根本百口莫辩! 温琢面色倏地一寒,厉声呵斥:“楼昌随!事到如今你还敢巧言令色,攀咬本院!来人,将他押入大牢,等候严审!” 官差们先前早已被温琢震慑,此刻大气不敢喘,当即埋头快步冲进府衙,七手八脚将楼昌随按倒在地。 楼昌随肥硕的身子在地上徒劳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大声咒骂:“温琢!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虽然是句发泄的废话,可沈徵听着,心头竟莫名一沉,历史仿佛一块湿冷的石头,时不时硌着他的胸口。 他侧眼瞧向温琢,却见温琢神色淡淡,眼中一丝愠怒都没有,仿佛他从不信鬼神,更不信自己会落到不得好死的下场。 “聒噪。” 温琢抬了抬眼,“还有这几个配合楼昌随欺上瞒下伪造证据的仆从,给我分别关进不同牢房,本院要逐个严审,谁若交代有半句出入,立斩不赦。” “大人饶命!温大人饶命啊!” 几名仆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都是楼昌随逼我们的!我们不敢不从啊!” 温琢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几人鬼哭狼嚎的被拖了下去。 当天,楼昌随的亲眷也被尽数看管起来,府衙内外层层把守,连只苍蝇都逃不出去。 温琢与沈徵暂且移居府衙内院,温琢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又让人烧了热水洗去疲乏,等他披着亵衣走出来,沈徵已取了软布等着。 他也不推辞,径直将头枕在沈徵腿上,任由沈徵为他擦拭发丝。 这十天来,从算计筹谋到尘埃落定,温琢神经始终紧绷着,此刻终于有个柔软的床榻,所以没一会儿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沈徵细细擦干每一缕水汽,垂眸望着温琢的睡颜,夕阳红晕下,温琢长而微卷的睫毛敛着,像只卸下防备的小猫,温顺得让人不舍惊扰。 实在喜欢到骨子里了,沈徵俯身,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在他细腻的颊边虚虚亲了一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温琢睡醒起身,用湿软巾擦了擦脸,转头瞧见做了自己一下午枕头的沈徵,正艰难地撑起身子。 温琢将软巾拿去重新洗过,拧至半干后递过去:“殿下也擦一擦脸。” 沈徵阖着眼,双臂拄床,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倦意,姿态慵懒又随性:“晚山帮我。” 温琢眼皮轻轻一跳。 这就是……传说中的撒娇? 他将软巾按在沈徵脸上,刚欲动手擦抹,沈徵忽然腾出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扯。 温琢本就没怎么反抗,顺着力道身子一倾,便伏在了沈徵身上,下巴自然地垫在他的肩膀,鼻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殿下。”温琢低唤一声。 “困,帮我清醒清醒。” 沈徵一只手撑着两人的重量,另一只手顺势抱住温琢的腰,掌心在他背上随意摩挲着。 温琢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沈徵线条清晰的喉颈,一时兴起,张口在那温热的肌肤上轻咬了一口。 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从被呼吸扑满的地方蔓延开来,沈徵浑身一僵,猛地睁开了眼睛。 “殿下清醒了?”温琢直起身,状若不经意地扫了眼自己咬过的地方,红痕不深,“清醒就随我去提审楼昌随。” “唉,卷王啊卷王。”沈徵无奈地感慨一声。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么形容人。 温琢没听懂,拿着软巾在沈徵脸上快速抹了几遍,问:“卷王是什么?” “形容这种时刻惦记着工作,一刻也不肯停歇的优良品质。”沈徵终于彻底扫清倦意,提起精神。 “这词不好,寻常人岂能随意称王?”温琢蹙眉挑剔,理了理衣袍的褶皱,抬腿便往外走。 “啧,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以前也常被这么称呼。”沈徵快步追上他的步伐。 温琢忽的脚步一顿,沈徵险些撞上去,下意识收住步子,愣了一下。 只见温琢转过身,神色骤然变得严肃,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殿下也不可称王,我要殿下称帝。” 沈徵低笑,抬手摸了摸颈侧残留着酥麻的地方,语气软了几分:“好,不称王,否则老师就用力咬下去。” 温琢耳根微微泛红,脚步陡然加快。 府衙大堂烛火通明,楼昌随被官差从大牢提出来时,整个人已然憔悴了一圈。 他跪在地上,发髻散乱,衣袍沾着尘土,却仍然硬挺着背,圆瞪着鱼泡眼,整个人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蛤蟆,随时都要跳起来反击。 可温琢并未如白日那样言语如刀,句句穿心,逼得他歇斯底里。 温琢一反常态,搬过一把椅子,竟只是静静审视着楼昌随。 那目光不带着怒意,也没有鄙夷,更像是在端详一件蒙尘的旧物,试图从这张肥硕油腻的脸上,找到些曾经的痕迹。 “楼昌随,你是寒士出身。”良久之后,温琢突然开口,“顺元十二年,你被派往秋良县任县令,彼时当地有女子火祭亡夫的陋习,你顶着顽固宗族的施压,一力废除这项习俗,虽得罪了不少人,却也救下了很多性命。” “后来你调任泊州,那年汛期,梁河堤坝溃口,是你第一个抱着沙袋跳下激流,身后百姓见有官身先士卒,才纷纷效仿,不过一刻钟便堵住了溃口,保住了沿岸三县的良田。”温琢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依旧锁在楼昌随脸上,继续道,“我曾与你在茶间闲谈,你说你渴望功名,却并非为一己之私,你怀揣雄心壮志,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你想成为范仲淹那样的贤臣。” 楼昌随浑身一震,翻涌的戾气顷刻间荡然无存,他仰头望着温琢,怔怔的,仿佛听了一段无比久远,好似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校尉瞬间错愕地睁大眼睛,沈徵也不遑多让。 乾史中不会记载这个毫末小官的生平,所以沈徵难以想象,曾经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有如此背道而驰的人生。 半晌,楼昌随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温掌院,人都是会变的。” “我知道。” 温琢依旧平静。 楼昌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您是天之骄子!外放三年便调任回京,在京四年连升四级,官运亨通,风头无两!您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积重难返吗!” 温琢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有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人是如何变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恶贯满盈的。” 不知是不是温琢的眼睛太过澄澈,在那一刻,楼昌随竟觉得他真的懂,懂他每一步无法扭转的沉沦。 烛豆突然“噼啪”一跳,火星溅起,短暂打乱了紧绷的呼吸。 沈徵侧目,望向温琢,心头蓦然一动。 他脑中掠过某种猜测,快得如同错觉。 “楼昌随,若你仍在我手下做事,没有被派往绵州,没有被贤王裹挟,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温琢声音很轻,却精准刺破了楼昌随密不透风的防线。 楼昌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一直像年轻时那般‘傻气’,能否一直抵得住官场里形形色色的诱惑,能否始终守着正途往上爬,纵使很慢很慢。 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 毕竟他遇上的,真的是贤王。 审讯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窗外夜色渐淡,屋巷间扯起丝丝凉雾。 楼昌随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将贤王借着进贡之名变相勒索,自己无计可施,与香商勾结,将粮田改香田,盘剥百姓,致使府仓空虚,无力赈灾,最终嫁祸刘康人的事和盘托出。 他还上交了绵州历年交付给府仓大使的贡品账册,以及那封卜章仪‘好心’送来提醒的信笺。 待楼昌随吐完最后一个字,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初朝乍然倾泻在这片疮痍的土地上。 第74章 “啪!” 茶盏碎裂的声响打破沉寂,檐下鸟雀惊得四散飞逃。 凉坪县依河而建,望天沟在此处收了湍急,水流变得温顺起来,只是时序愈寒,河水颜色竟瞧着越来越黑。 屋室里,女人默不作声地缩了缩腿,将一双粉绣鞋悄悄藏进袄裙当中,动作谦卑而谨慎。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2节 “他当然不是在意庶民死活,他就是要整我们!” 温泽猛嘬了一口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望向温应敬,急得眼袋不住抽搐,“爹,绝不能把家底全部给他!” “我自然知晓。想借我们的钱献媚百姓,博取名声,我怎可让他得逞?”温应敬脸上仿佛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紧盘着一串赤红的佛珠。 这串佛珠是当地最有名望的法寂大师开过光的,说是能保他财运亨通,平安无虞。 一晃二十多年,温应敬在绵州过得如鱼得水,地位堪比野皇帝,所以他颇信那和尚说的话,平日里都将佛珠供在香房,唯有今日,他片刻不离地攥在手中。 “哎哟疼死我了……”温许坐在软垫子上,脖子套着沉重的枷锁,两只胳膊被牢牢锁在其中,那只断了的手臂,如今只能用木板和纱布简单固定,根本无法妥善医治,此刻他哭天呛地,活像死了爹,“爹,娘,大哥!你们快想想办法!这破枷磨得我脖子疼,我要受不了了!” 温泽本就心烦意乱,所以愈发嫌他聒噪,于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温应敬则没理温许的叫唤,而是指着一旁垂首站立的女人:“瞧瞧你生的孽种,索命来了!” 女人依旧不发一言,只是温顺地低垂着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缓步走到温许身边,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托着枷锁的边缘,帮他分担几分重量,让他能稍微舒坦些。 “娘!” 温许却不领情,龇牙咧嘴地抱怨,脸上痛楚混合着怨毒,“他扇了我几十个嘴巴子,还让人折断了我的胳膊,现在又给我套上这罪犯才戴的枷锁羞辱我!爹说得对,你当初为何不掐死他?为何要把他生下来,平白给我添这么多罪受!” 女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哀愁,她依旧没有吭声,只是更专注地帮温许托着枷锁,仿佛没听见这尖锐的发泄。 她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枚银钗,像一株脆弱的,随时都会凋谢的昙花。 这时,院落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留在绵州城的心腹神色凝重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太爷,打听了,此次造访绵州的香商,全都如数捐了钱,负责登记银钱那女人精明得很,一笔一笔核对得清清楚楚,没人敢在她面前耍心思。” 温应敬攥紧佛珠,冷哼一声:“这帮老狐狸,何时这般听官府的话了。” “太爷,这世上人就怕对比。” 心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虽说他们此次损失也不小,但瞧咱们温家要捐出全部家底,便觉得自己那点损失算不得什么了。绵州这块地盘,本就是赢者通吃,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咱们拉下去,他们暗地里指不定多开心呢!” “好!好得很!” 温泽气得猛地将烟杆掼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我就知道,自从咱们搞出了透骨香,垄断了大半香料生意,这帮人眼睛早就红了!如今巴不得我们温家彻底垮台!” 温许慌了神,忘了疼痛,急忙道:“爹!那孽种说要把洞崖子给废了!我以后是不是再也用不上透骨香了?没有它,我浑身都不得劲儿啊!” “你还敢提!” 温泽掐住他的腮帮子,恨声道,“温琢早就想抓咱们的把柄,透骨香事发,你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你给我记着,透骨香和洞崖子的那帮崽子没关系,咬死也不能承认!” 温许被捏得脸颊扭曲变形,憋憋屈屈道:“又不止我用,楼知府也要用啊……” 恰巧提到楼昌随,心腹赶忙说:“太爷,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楼知府被温掌院给关进大牢了!估摸着是刘康人的事儿没糊弄过去。” “什么?” 温应敬浑身一震,手指冷不丁一滑,拨得狠了,不慎让佛珠从掌心滑落。 或许是这串佛珠供在香房太久,穿珠的绳子早已老化变脆,这一摔,绳子“啪”的一声直接崩裂,佛珠叮叮当当滚落一地,散得四处都是。 在场众人瞧见这一幕,脸色全都变了,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佛珠还在畅快的翻滚。 温应敬的右眼皮猛地跳了起来。 佛珠断裂,是大凶之兆。 他再也维系不住脸上的沉稳,吩咐道:“速请法寂大师来!” “是!” 心腹连忙应声,刚要起身,却被温应敬一把拦住。 温应敬深吸一口气:“不,我亲自去,给我备车。” 法寂大师住在凉坪县与绵州城之间的柘山上,山中有个妄相寺,数年来香火鼎盛,信徒众多。 只是近些年,法寂身子愈发沉疴,久不出面见人,有人猜,他怕是要圆寂了。 好在此时此刻,法寂尚在人世。 这已是温琢约定七日之期的第二日,温应敬哪顾得上舟车劳顿,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妄相寺而来。 刚入寺门,他便让随行仆从四处拍门砸户,扯着嗓子高喊:“法寂大师在吗?温太爷特来相见!” 寺中小和尚急忙上前拦阻,双手合十连连致歉:“施主息怒,家师身子违和,早已闭门谢客,实难见人,还望施主海涵……” 若是往日,温应敬恐怕还要装模作样几分,嗔斥他们客气斯文点儿,别惊扰佛门圣地,但眼下,他实在没心情顾及,只背着手站在院中,面色阴鸷地盯着那几扇紧闭的禅房木门。 仆从们得了温应敬的默许,依旧抬脚踹门,手掌拍得门板砰砰作响。 终于,有扇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从屋内飘出,呛得人只想掩鼻。 法寂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拄着一根斑驳的禅杖,佝偻着身子,挪步出来。 他已经鬓发皆白,瘦得皮包骨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亮有神。 不等法寂开口,温应敬便急匆匆上前两步,追问道:“大师,您多年前赠予我的一串佛珠,今日无故断裂,可是象征着什么凶兆?” “温施主。”法寂看着他,缓缓合掌,行了一礼,嗓音苍老而沙哑,“昔日贫僧曾告诫施主,要心存善念,守正去邪,非己之物莫要强求,如此方能财运顺遂,岁岁平安。不知这二十多年来,施主可曾依言而行?” 温应敬一顿,面不改色:“自然。” 法寂神色淡然,眼底却有悲悯闪过:“若施主当日依言,今日又何须心焦?若施主未曾依言,便是不信贫僧,今日又何必相问?” 温应敬被堵得一时语塞,心中暗骂老秃驴不识抬举。 半晌,他才压下心头怒火,客气说:“如今我温家遭逢大难,大师可是要冷眼旁观?” 法寂缓缓阖上眼:“二十年前种下的因果,贫僧也无能为力。” 绵州地面上,有几个敢用这种语气跟温应敬说话?况且他不辞辛劳,亲自登山求见,已然给足了对方面子。 换作旁人,温应敬早就吩咐仆从狠狠教训一番了。 不过他对佛门多少还有些敬畏,没有当场发作。 “既如此,那便不劳烦大师了!” 温应敬面色铁青,袖袍一甩,“温某相信自己命硬,定能克死那阴魂不散的孽种!”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下山。 回到温家府邸,温应敬立刻唤来管家:“把账面上的财产尽数整理出来,银两、田契、屋宅、珠宝首饰,但凡能折现的,一概装箱!”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去办。 这一箱子一箱子搬出来,看得温泽心肝儿直疼。 “爹,真要拿出这么多吗?温琢那小子又不知道咱们家底到底有多少,随便凑些应付过去便是了!” 温应敬捻着胡须,褶皱的眼角夹起一道老辣的精光:“把这些箱子分一半出来,送给二夫人,我再亲笔写一封休书,让她带着这些家产即刻离开温家。” 温泽闻言惊愕,脱口而出:“爹,你——” 他刚要为自己娘叫屈,当年是他娘陪着温应敬白手起家,吃尽了苦头,而二娘不过是凭着美貌得宠。这些年父亲对他娘冷落有加,如今竟要把大半家产分给二娘! 可转念一想,他忽然醍醐灌顶,继而狂喜的一拍大腿:“父亲妙计啊!如此一来,这些财产名义上就不再属于温家,落到二娘手里,温琢即便心有不满,也定然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她!等这场风波过去,您再悄悄把二娘娶回来,家产不就又归您了?” “总算还不算太蠢。” 温应敬瞥了他一眼,目光遥遥望向绵州城的方向,牵动唇角,语气里满是不屑,“那竖子与我较量,尚还稚嫩几分,他想耍个花架子,做给百姓看,咱们就让他耍。” 温泽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刘康人那四个月到处施粥,本地粮商卖不了高价,早就跑去外地了!平州,葛州,振州虽是四五分灾,但百姓仍旧无粮可吃,大多啃食树皮,粮商在这几处,反倒大捞了一笔。到时他拿着银子,弄不来粮食,惹得民怨沸腾,我看他还能威风几时!” 于是,第二日晚间,林英娘便恢复了自由身。 她带着几个硕大的箱子,在三十余名温家仆从的保护下,住进了县郊那处荒废许久的宅院。 那里院门早已朽坏,黑迹斑斑,布满陈年绣痕。 仆从上前推门,随着“吱呀”一声粗粝的声响,院门摇摇颤颤,仿佛再用一点力,整扇门便会扑倒在地。 她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脚下杂草疯长,枯黄颓败,夜露沾湿了她的鞋袜,刮擦着她的脚踝,仿佛是残存的魂灵在抗拒她亵渎前人。 她不得不停了下来,不敢冒犯。 院内曾被耐心铺就的青砖,早已被草籽侵蚀得碎破不堪,清辉透过缺角的屋檐,照亮残破的窗棂,焦黑的门柱,以及院落东南角,那个用黄木做的小马。 木头已经干裂,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道道参差锋利的刺,全然看不出,那曾是孩子最喜欢的玩具。 林英娘的心脏像是被枯草缠绕,被月光穿透,一点点,隐隐作痛起来。 说来讽刺,整整二十二年了,她又回到了她与温齐敏曾经的家。 第75章 住在府衙舒适的环境里,温琢休息明显好了很多,后背也不被硬床板硌得疼。 但唯独有桩事一点不好——这府衙房室繁多,他再不能与沈徵抵足而眠了。 晨起时,温琢下意识探手往身侧一摸,触手处空荡荡的,没有摸到沈徵温热坚实的胸膛,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半撑起身子,望着宽大床榻上那片空处,怔忪半晌,才掀被下床,扬声唤人送水。 一时竟真有些不习惯。 等回了京城,又该如何是好? 门扉“吱呀”一响,有人端着铜盆迈步而入。 温琢眼睛睁大,愕然道:“怎么是你?” 沈徵将铜盆稳稳搁在铁架上,唇角噙着笑:“为何不能是我?” 温琢端正神色,肃然欲劝:“怎可让殿下亲自——” 沈徵挑眉:“那老师钻殿下怀里的时候呢,将凉手偷偷塞进殿下袖筒里焐着的时候呢,趁殿下睡熟偷亲的时候呢?” 一连串直击痛点的疑问,将温琢君臣有别的大道理给堵了回去。 他竟连偷塞袖子是为了捂手都知!甚至连那偷亲的事也…… 温琢只觉师德摇摇欲坠,忙撩袍转身,掩住发烫的脸颊,丢下一句 “为师忽觉倦乏,还需再歇片刻”,便要往被褥里钻。 沈徵一把揽住他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起,双臂稳稳托住,将他泛红的侧脸、发烫的耳尖瞧得一清二楚。 温琢骤然双脚悬空,惊得下意识环住沈徵的脖颈,定神时,已是青丝微乱地窝在他臂弯中了。 温琢呼吸一窒,只觉自己活脱脱像京城的孟浪子弟,窝在男子怀中,任人瞧着窘迫又暗藏欢愉的情态,无处可避。 上一世他本就没什么清名,这一世……眼看这名声也很堪忧。 “被我这样抱着,也算失礼吗?”沈徵垂眸问。 温琢攥着他的衣襟:“……自然。” “那就失礼吧。”沈徵语气坦然,竟抱着他踱到铜镜前,逼他瞧着镜中模样,“昨夜我辗转难眠,老师睡得好吗?” 温琢哪里敢以镜自观,忙将脸埋向沈徵肩头,烫着耳根道:“为师当然睡得好。” “我想老师想得紧,却不能抱,忍了一晚了。”沈徵低头,在他细腻如玉的颈侧轻轻嗅了嗅,嗓音沉哑。 “……”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3节 温琢觉得自己嘴硬得很,方才答得也仓促,他分明也想的,但偏要在沈徵面前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他略心软,抬手探入沈徵发间,轻轻抚了抚。 沈徵蹭着他的颈窝,吸了一会儿他身上清淡的药香,才将他放下,敛笑正色说:“说正事,黄亭从荥泾调了一队赈灾老手过来,今早刚到,等你差遣呢。” “哦?” 温琢精神一振,随即又追问,“那边情况好些了吗,此时用人的地方多。” 沈徵说:“他既然能腾出人手来,说明周转得开,绵州这帮官差也确实需要人带。” 温琢点头,匆匆梳洗完毕,束发整衣,与沈徵并肩踏出房门。 刚一出门,还不等见到赈灾的兵丁,就有一名官差踉跄跑来,跪地禀报:“温大人!温应敬与温泽带着家产前来,浩浩荡荡几大车,全城的百姓都瞧见了。” 温琢闻言冷笑。 他就知道,温应敬就是死到临头,也要演一出大仁大义的戏码,博个好名声,拿民心当自己的护身符。 “走,瞧瞧去。” 差役全部派去做事,眼下也无官司,前衙空空荡荡,漫天晨雾被日光一照,便如小鬼般魂飞魄散了。 温泽往日踏入绵州府衙,哪一次不是被人堆着笑脸,恭恭敬敬请进去的? 他与楼昌随称兄道弟,暗中共谋大事,说是将府衙当作自己半个落脚之地,也不为过。 自然,楼昌随的笑脸,都是温家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但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府衙上上下下,哪个没受过温家的好处? 可如今,这帮差役惯会见风使舵,瞧见他与父亲前来,竟齐齐端起了官架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胸脯挺起,拉长了脸,一板一眼道:“二位,总督大人有请。” 温泽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叫这帮势利眼认清他的身份! 可远远瞧见温琢那身澄红官袍,他腿肚子顿时一软,只得强压下火气,低眉顺眼地往里走。 温应敬阔步而入,竟还有点不卑不亢的意思,他眼皮微松,视线既不挑衅地直视温琢,也不卑微地黏在地面,只是拱手作揖:“为百姓谋福祉,救万民于水火,本就是我辈分内之责。昔日宋国陶邑遭蝗灾,范蠡大义为公,开粮仓赈济灾民,又资助百姓恢复生产,所谓聚财不如散财,散财不如传道,传道不如无我。温某不才,常以范公自勉,今日愿捐出全部家当,助绵州渡过此劫!” 这口吻听着,仿佛是他主动要捐出家产赈灾似的。 温琢知道他在演戏,温应敬也清楚温琢知道他在演戏,可他偏要讲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无非是想膈应温琢罢了。 温琢抬眼扫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箱子,语气散漫,似有几分失望:“这就是温家十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 温应敬:“正是。” 温琢:“瞧着也不多嘛,真叫本院好生失望。” 温应敬皮笑肉不笑,答道:“温某向来诚信做事,兢兢业业,虽利润微薄,却也赚得坦荡,睡得安稳。” 温泽在一旁听着,心中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 越是在这般境地,越是要气定神闲,不躁不怒,才不至于乱了方寸,露出破绽。 温琢也不与他置气,甚至懒得再追问,只是抬手唤人:“柳绮迎,清点一下这些财物,后续粮商凭票前来兑付银钱,就由你负责。” “是!”柳绮迎应了一声,临走时,目光如凉刀子,狠狠剜向温泽,仿佛没有大乾律拦着,她现在就要将温泽活剥了皮。 当年她流亡至泊州,被温琢保护起来,终于免于逃命。 可胸前被曹芳正烙上的耻辱印记,却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磨灭不去。 她纵然性子坚韧,耐力极强,终究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那道疤令她夜不能寐,恨从心生。 她曾狠下心抄起短刀,想将这块皮肉剜去,却因下手不稳,险些丢了性命。 温琢得知后,坐在她的床边,手中端着一杯松萝茶,呷了一口,淡淡问道:“为何寻死?” 柳绮迎虚弱地闭上眼,声音里满是愤恨:“我不是寻死!我只是想把这块耻辱剜掉!” 温琢望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庞,缓缓道:“剜去烙印,留下一个血洞,有何区别?” 柳绮迎咬着唇,执拗道:“就是有区别。” “不过是一块痕迹罢了,你若视它为花绣,它便成了花绣,你若认它作耻辱,它便永远是耻辱。” 温琢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连劝慰都显得不怎么尽心。 柳绮迎抬手捂住眼,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滚落:“大人又怎会懂我的处境!” 温琢静静望着她,然后说:“我懂。” 就是那时,柳绮迎知晓了温琢的秘密。 知晓那残忍而耻辱的烫疤从何而来,知晓温琢也曾走过责怪自己,伤害自己,最终放过自己的路。 他不是不能感同身受,他只是比任何人都要顽强,仿佛凌冬不凋的不死草。 温泽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心头满是疑惑,他何时得罪了温琢身边的侍女? 柳绮迎退下后,温琢便不再理会温家父子,转而向差役问道:“宋巡检可回来了?” “小的这就去瞧瞧!” 差役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温应敬再次拱手,欲寻个机会告辞:“若总督大人暂无他事,那温某便先——” 可温琢恍若未闻,径直起身绕去屏风后了。 温应敬:“……” 到了后面,温琢沉声说:“容他们先行赈灾,殿下随我去视察此地田亩,我倒要瞧瞧,粮田被这帮香商占成什么样了。” 沈徵点头,趁机塞给他一块甜粿:“好。” 温琢发觉沈徵如今做这些亲昵小动作越发娴熟,他一面以袖遮唇,吃得眉眼弯弯,一面暗忖下回应当收敛些。 沈徵忽道:“咱们要不要设法确认一下,温应敬是否交全了?” 温琢说:“不用确认,他一定没全交。” 沈徵微怔:“你知道?” “我太了解他了,此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温琢说着,从袖中探出一手,掌心张开轻轻掂了掂。 沈徵低头瞥见,笑着又往他掌心塞了块甜粿。 只是沈徵隐约觉得,温琢似乎很盼着温应敬偷奸耍滑,私藏财产。 得不到温琢的许可,温应敬与温泽只得尴尬地候在前衙。 这地方也叫大堂,是楼昌随公开审案之处,正中悬挂一道“明镜高悬”的匾额,往日不觉得如何,今日却瞧着格外刺眼。 不多时,宋巡检提着官袍,挎着腰刀匆匆赶回,他无暇与温应敬寒暄半句,语气里满是喜色:“总督大人!今日绵州港到了十三艘粮船,满载五千石粮食!他们都是听说绵州高价收粮,特意赶过来的,就等着您和五殿下定个价呢!” 这也多亏沈徵棋圣之名远扬,再加上皇子身份作保,更添信赖,所以黄亭在荥泾一番奔走宣传,就有不少粮商愿意前来赌一把。 温应敬与温泽听得这话,脸色霎时剧变。 五千石,今天?!这怎么可能! 温琢收粮的消息,分明是香会上才公布的,这些粮商怎会消息如此灵通,来得这般迅速? “爹!” 温泽低唤一声,声音里已有些惊慌。 温应敬缄默不语,脸色却难看至极,在这稍冷的白日里,他鬓发间竟也渗出了冷汗。 他明白温琢要做什么了!今日若五千石粮食尽数被温琢以远超市价收购,来日闻讯赶来的粮商只会更多。 消息一旦传开,便再难扼制,到最后粮食定然供过于求,价格暴跌如白菜。 届时温琢只需设下一道关卡,令粮商返程艰难,便可趁机狠压价格,大肆收购,将前期投入的亏空尽数赚回,甚至大获其利。 此招无可解,只因此刻被贪婪驱使的粮商们别无选择,人人都觉得自己不会是那倒霉的接盘者,只会一窝蜂涌向利益最丰厚之地,最终难免落得互相挤兑的下场。 可温应敬唯一想不通的便是时间! 温琢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筹划这一切的?莫非温家早已是他网中之鱼?! 他不由心惊胆战,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心脏。 恰在此时,温琢缓步从屏风后走出:“好!传我命令,今日粮价五两一石,但凡验过的上好粮食,本院照单全收,绝不拖欠!” “遵命!” 宋巡检转身就去传令。 蝗灾之前,绵州粮价不过一千二百文一石,温琢竟开口给到五两一石! 温泽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不是他的钱,花起来当真不心疼!” 温琢缓缓偏过头,目光扫过他们父子,诧异道:“你们还在此处做甚?” “五两你——”温泽急火攻心,刚蹦出三字,手腕便被温应敬一把按住。 温应敬面色沉凝,不发一语,徐徐退了出去。 甫一踏出府衙大门,温泽便挣脱父亲的手,慌声道:“爹!他当真有粮可买?” 温应敬望着天空嘶鸣而过的秃鹫,喃喃道:“此招虽狠,却有一处致命破绽,若温琢手中余银不足以撑到粮食挤兑之时,便是满盘皆输。” “那就好……那就好!”温泽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可温应敬眉头却并未舒展。 他原先笃定温琢无粮可购,钱攥在手中也花不出去,可眼下粮船络绎不绝,银钱却有定数,若某日温琢囊中告罄,又会怎样? 温琢会因英娘的情分,对那半份家产手下留情吗? 温应敬忽然惊觉,将逆风翻盘的希望寄托在他人的一念之间,是何等愚蠢! 这一日,绵州府衙斥巨资购下四千九百石粮食,粮船未入城中,便径直从海路分拨,运往沿海各处乡县。 百姓们在温琢宣布赈灾的第五日清晨,终于喝到了半年来第一口米粒饱满的热粥。 苟延残喘的流民们颤巍巍捧着粗瓷碗,望着蒸腾的热气,嗅着浓郁的米香,浑浊的眼中渐渐亮起光来。 他们知道,自己终于能活下来了。 又过一日,更多粮船云集港口,运来三千四百石粮食,温琢依旧拍板,定价五两一石。 粮商们赚得盆满钵满,个个眉开眼笑,这大张旗鼓,一掷千金的赈灾之举震惊四野,消息如插翅般,顺风飘向数里之外。 这天,粮食开始往远离海岸的内陆乡县运送,领了粥的流民与家人相拥而泣,滚烫的泪水簌簌淌进碗里,与米粥混在一起,萌生出甘涩的希望来。 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港口再到四千三百石粮食,温琢这次定价四两一石。 四两依旧是远超市价的高价,后到的粮商虽遗憾没能赶上最好的时候,却也心满意足。 同日,那些仍在海崖边冒死寻觅龙涎香的百姓也得了消息,半信半疑地折返家中。 待瞧见锅中冒着热气的米粥,听闻欠温家的粮食一律作废,洞崖子的孩童尽数送归本家,众人无不感动落泪,纷纷跪倒在地,叩谢再造之恩。 短短三日,温琢便购粮一万两千六百石,耗银五万八千七百两。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4节 柳绮迎捧着账册,快步走入内堂:“大人,眼下尚有三百两票子未曾兑付,府中余银已然见底。若再按此价收购,咱们撑不了两日,一旦开始赊欠,商人间消息最是灵通,不出几日,便不会再有粮船来了!” 温琢气定神闲,摆弄着案几上的墨笔,问道:“距香会已过几日?” 柳绮迎答:“今日是第八日了。” “还有几处乡县未曾惠及?” “尚有七个乡县。不是咱们无粮,实在是这几处山路崎岖,差役人手不足,运送粮食需绕远路,耗时更久。” 温琢点头:“目前屯粮,够施粥多久?” “若精打细算,可支撑十五日。但若能再多一月,绵州便能挨过最冷的时段,地里就可以种东西了,百姓们才算真正熬出了头。” “既然有乡县未曾送到,便是本院与绵州百姓的约定未能达成。” 温琢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寒意,但生怕被身旁的沈徵察觉,他又迅速敛去,威严道,“本院不可失信于民,叫上一队差役,随我亲往凉坪县拿人!” 第76章 其实温琢压根不必亲自去凉坪县拿人。 沈徵心中明白,却没点破。 吩咐完差役,温琢转头看向沈徵:“殿下在府衙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但凡牵涉温家旧事,温琢总想着让沈徵回避。上回葛州兵分两路是如此,如今要与温家清算也是如此。 沈徵暗暗叹了口气。 他们虽然捅破了那层朦胧的窗户纸,也多了许多耳鬓厮磨的暧昧,可温琢心里,仍未打算向他袒露最深的隐秘。 或许是他给的安全感还不够,或许是温琢心底的防线太过坚固。 沈徵认同一个人应当有自己的空间和秘密,可心底深处,又盼着温琢能对他毫无保留。 不过细算下来,恋爱也才不到一个月,这个进度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温琢从硬刚老六的恐同卫士到对他产生好感,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对于思想守旧的古人而言,这已经很难得了。 “真不用我陪着?”沈徵再度确认。 “不必,凉坪县我很熟。”温琢目光笃定。 两人四目相对,见温琢毫不迟疑,沈徵只好妥协:“那好吧。” 大庭广众之下,不便有什么缠绵的告别,温琢只是眼睫轻轻一垂,复又抬起,目光在沈徵身上留恋片刻,便转身携了差役,登上楼昌随留下的马车,直奔凉坪县而去。 沈徵送他至府衙门外,直到马车轱辘声渐远,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了书房,继续埋首翻看清册,寻找纰漏。 没一会儿,一名差役匆匆来报:“殿下,郭大使在牢中吵嚷不休,说要上奏弹劾殿下与总督私扣朝廷命官,有违律法,要不要小的们教训他一番,让他安分些?” “郭延化?” 那位向来依附贤王的府仓大使,也被他们押了起来,只是一直未审讯。 温琢说他们只需挖出楼昌随就够,此人不必由他们亲审。 而拿下楼昌随,也是因他敷衍蝗灾,勾结香商,强占民田,导致百姓怨声载道。 至于郭延化,不过是楼昌随为求减罪,胡乱攀咬出来的,因牵涉贤王,才暂且收押,待交三法司彻查。 温琢说,为了扳倒贤王,报太子旧仇,洛明浦一定会不遗余力,到时贤王党羽的怒火与仇恨必将投射到旧太子党身上,他们则可少很多麻烦。 “不用理会。” 沈徵头也没抬,“他爱叫就叫,累了就歇了。” 又过一会儿,永宁侯府的护卫悄然走入书房,凑到沈徵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刘康人说想给国公府递封书信报平安,他说他父母此刻定然痛不欲生,他远在绵州,每日愧疚难安。” 沈徵稍微抬头,思索一会儿:“你告诉他,信中言语隐晦些,省的中途丢失,徒增波折。” 他知道刘国公一家的结局不算好,但并非毁灭在此时,而是在贤王倒台后。 关于刘元清辅佐贤王一事,乾史中不过寥寥一笔,也没有讲清前因后果,但沈徵暗自揣测,应该与刘康人的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刘康人侥幸活了下来,及时传信给刘国公,或许就能阻止某些无法挽回的悲剧。 护卫领命,转身去刘宅传信。 沈徵刚翻了两页清册,就听见院外脚步咚咚如鼓,江蛮女领着六猴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刚跨进书房门槛,江蛮女便扬声喊:“大人!大人!我有事禀报!” 沈徵拄着下巴,慢悠悠抬眼:“别喊了,你家大人出了个短差。” “啊?” 江蛮女愣在原地,虽然不理解短差是何意,却也听出温琢不在府中。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觉得向大人禀报与向殿下禀报没什么区别,于是道:“那我跟殿下说也行!洞崖子里的孩子们,已经让郎中挨个医治过了。” 她声音低了几分,叹气道:“里头六个孩子疼得厉害,肚子已经是硬邦邦的了,郎中瞧了也束手无策,他们撑了两日,最后还是没挺过来……好在剩下的孩子,暂且保住了性命。” 六猴儿性子急,不等江蛮女说完便抢着道:“殿下!那些温家的混账仆役不经打,我和他们一对质,他们就全招了!他们是用七种香料捣成粉,再混上某种树里黏糊糊的东西,熬成粥给我们喝!那黏糊糊的玩意儿吃下去拉不出去,就在肚子里慢慢长大,他们私下里管这叫‘养香珠’!”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恨意:“这香珠养得越圆、越香、越结实,就越值钱,尤其是从年纪小的孩子肚子里养出来的,价钱能翻三倍,他们还说,这是把我们的活气儿都吸到珠子里去,再给那些老爷们用。” 沈徵闻言,眉头骤然皱紧,什么吸活气儿再转移,纯属无稽之谈! 那树里黏糊糊的东西,多半是透明的树脂,混合着香料吃下去,在人体形成梗阻,日积月累,再包裹一层人体的分泌物。 要是有人把透骨香直接吃下去,恐怕过不了几日,也会落得和这些孩子一样的下场。 从古至今,人心之恶都难以估量,他们总能在折磨同类上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想象力。 “现在最麻烦的是,温家仆役也不记得这些孩子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他们只在孩子衣服上标着年龄,大些的孩子还好,能凭着记忆摸回家去,可那些三四岁的小不点,只知道哭着要爹娘。”江蛮女看向沈徵,急躁地挠挠头,“殿下,您说这些孩子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在洞崖子里等着啊。” 这件事确实棘手。 好些孩子的父母,或许早已葬身大海,这些无父无母的遗孤,究竟该怎么办? 交给亲人? 沈徵不敢轻视极端环境下的人性异化,眼下各家各户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自己的亲骨肉尚且难以养活,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突然送上门来,会遭受什么? 是被当作累赘抛弃,还是被苛待欺凌,甚至沦为换取口粮的菜人? 大乾建国初期,倒是有养济院一类的机构,专门收容鳏寡孤独、无法自力更生之人。 可到了顺元帝这一代,财政支持不足,管理松弛敷衍,导致绝大部分地区的养济院,成了地方官应付考核的空壳子。 这些孩子就算侥幸进了养济院,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最终还是沦为沿街乞讨的流民。 予兮读家 “此事好难。”沈徵缓缓吐出四个字。 江蛮女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一副‘终于有人懂我’的表情:“是吧,都愁死我了!” “唉——”六猴儿跟着重重叹口气,音调拖得老长,只剩满心的失落。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找不见娘,一个人到处流浪。 沈徵忽然眼前一亮:“我们去找你家大人定夺吧!” “啊?” 江蛮女脑子空空,愣愣反问,“不等大人回来吗?” “事关重大,我等不了了。”沈徵斩钉截铁,走路时衣裾带起一阵风,“江蛮女,即刻备马,带上该拿的东西,跟我走!” “是!”江蛮女虽有几分懵懂,但也飞快追了出去。 - 温琢抵达凉坪县时,已是正午。 头顶日头高悬,金灿灿的光泼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是极为舒适的暖意。 多年未见,这里竟没有太大变化。 他掀开轿帘,瞧着眼前充斥着暖色的画面,脑中同时闪过陈旧褪色的记忆,两幅画面重叠成一处,久远的痛楚也完成连接,搭上每根神经。 温琢定了定神,目光越过黄土,直直望向不远处的望天沟。 沟里的黑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些枯草烂叶,沟边一株歪斜的老树,枝干光秃秃,像只探向水里的枯瘦手掌。 路边的乡民们挂着单薄破烂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根本遮不住嶙峋的胸脯。他们佝偻着脊背,要么在墙角晒太阳取暖,要么蹲在地上捡拾着什么,见一队官差簇拥着马车过来,他们纷纷停下动作,眼神里满是畏怯。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一排层层叠叠的泥土屋,泥土屋再向前,则是黄泥里掺了木头的小院,显然这里的人家过得稍好几分。 等马车越发靠近温家大宅的方向,周遭的房屋也更加坚固阔气,就连墙面都是用珊瑚石和贝壳灰砌的,足够防水抗风。 温琢不禁扯起一丝冷笑。 这十年,温家靠剥削佃户赚得盆满钵满,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县亲戚都能跟着沾光,可凉坪县的百姓呢?瞧着竟还不如十年前的日子。 他终于回到了这里。 只不过,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稚童了,他是手握生杀大权,能轻易决定温家生死的判官! 他说不清此刻的心境有多美妙,看着温家的屋脊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他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他就是如此睚眦必报,十年饮冰,也从未忘记过当年的屈辱与痛苦。 温琢缓缓抬手,官袍在微风下扬卷,浓烈的澄红犹如熔岩,沿着地缝流淌蔓延。 “把温家人,都给我带出来。” “是!” 官差们呼啦一声将温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上前,对着那扇涂着红漆、透着嚣张的大门劈头盖脸便砸了起来。 “开门!快开门!” “谁啊!敢在温家门前撒野!” 里面传来一声极不客气的回喊,显然平日里常常仗着主子的势横行乡里,所以言语间才满是傲慢。 吱嘎—— 大门刚拉开一条缝,官差们便如猛虎下山,一掌狠狠推开,不由分说地闯了进去。 “哎哟!你们干什么!反了反了!这可是温家老宅!” 下人尖叫着阻拦,被官差一把推搡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官府办差,捉拿温家全员!” 领头的官差一亮府衙的牌子,吓得温家下人脸色煞白。 “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是绵州温氏的族长!你们也敢放肆!”有忠心护主的仗着胆子高喊,随后一巴掌便扇在脸上,打得他头晕眼花。 “滚吧你!”官差怒斥。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5节 “老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官府来人抄家了!” 院中瞬间一片鸡飞狗跳,桌椅倒地的碰撞声、女子的哭喊声、官差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繁乱,随风传出老远。 百姓们听见‘抄家’二字,纷纷从远处聚拢过来,不远不近地围成一圈,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放开我爹我娘!我们能自己走!” 温泽被两个官差架着胳膊,挣扎得脸红脖子粗,却还在虚张声势,“爹,你快说句话啊!他简直无法无天!” 旁边的温许则没了半点骨气,被官差拧着后颈押出来,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都快混在一起,一个劲哀叫:“哎哟轻点儿!疼死少爷我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哎哟哟!我的胳膊!” 两人被推搡着跪下,一个梗着脖子不吭声,一个瘫在地上直哼哼。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温府上上下下一百余人,被官差们像赶牲口似的押了出来,齐齐跪在温琢面前。 押在最前方的,自然是温应敬。 他那身道袍被扯得凌乱不堪,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额前,脸上的褶皱仿佛在几日内割多了几道。 温应敬强忍怒火,不客气问:“温掌院,你今日带着官差围我府邸,拿我家人,这是何意?” 他说着,就要挺起胸膛,试图摆出几分长辈的威严,可刚一动,身后的官差便使劲儿反剪双臂,狠狠按下他的头。 “老实点!” 官差厉声呵斥。 温应敬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再看向温琢时,眼底的镇定彻底碎裂,只剩下屈辱与怨毒。 温琢居高临下睨着他,慢条斯理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手腕,然后五指一松,一沓厚重账册“啪”地砸在温应敬面前。 “这是近几日赈灾耗用的账目,时至今日,尚有七县生民连一口赈灾粮都没吃上,而府库银两已然捉襟见肘。温应敬,本院问你,你当真尽力了么?” “老夫自然竭尽所能!莫非温掌院赈灾无方,也要将罪责推到老夫头上!” 温应敬被衙役按跪,脖颈被迫低垂,这般姿态让他感到奇耻大辱,挣动着嘶吼,“温掌院莫不是忘了,老夫乃此地乡绅,更是你后父!依礼制,你该敬我尊我,如今此举,是要玷污孝道,遭天下人唾骂吗!” 温琢闻言,微微倾身,对他露出一抹轻蔑的笑,突然,温琢起身敛色,已然换上一副思虑深远、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众人:“本院亲临凉坪,却见温氏宅邸之内,婢仆成群,雕梁画栋依旧奢靡,吾父吾兄身着绮罗,妻妾环侍,耽于享乐!目睹此景,本院甚为羞惭,既愧对当日所诺,辜负万民信托,更担不起‘竭尽所能’四字!” “你!”温应敬气得胡须乱颤,温琢分明是借着赈灾的大义,将自己塑造成体恤万民的清官,让百姓一股脑的拥护他罢了。 那些愚钝的佃户哪里知晓,温琢根本是假公济私,借机报复温家! 果然如他所料,围观百姓闻言无不动容。 这些平日里得了些许恩惠便感念不已的善民,此刻早已忘了对温家的敬畏,只热泪盈眶地朝着温琢叩拜:“草民多谢温掌院!” 一位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扶着拐杖哽咽:“这……这才是视民如子的好官啊!为了咱们百姓,连自家父兄都不偏袒,难得!难得啊!” 温琢眼眶泛红,连忙伸手虚扶:“大家快快请起,不必拜我!” 安抚过百姓,他偏头扫过温应敬铁青的脸,冷笑:“我虽然不知道你有多不老实,不过有个地方你肯定藏不起来。” 温应敬迷茫之际,就听温琢吩咐:“来人!将温家婢仆全部遣散归家,温氏宗祠所铺金砖、所髹金粉,以及祠内木雕贡器,皆作价不菲,即刻凿下金砖,刮取金粉,收妥贡物,悉数充作赈济之用!” 温应敬万万没想到,温琢还有高招! 毁宗祠救苍生这话一出口,不仅温应敬险些一口鲜血喷出来,就连围观百姓也倒吸一口凉气。 大乾尊崇孝道,父权威不可测,祠堂更是列祖列宗安息之地,神圣不可侵犯,温琢身为温家血脉,竟要对宗祠下手,这简直是违逆人伦,是要遭天谴的! 可他为了赈灾,竟然甘愿背负这等骂名,百姓又如何能不震撼,不感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猛地挤出一位白发老者,他弓背抖须,颤巍巍伸手指向温琢,厉声喝止:“不许!老夫绝不许!温琢,你也是温家人,此等悖逆祖先,无父无天之言也敢说出口?老夫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你动祖宗牌位分毫!” 这位正是温家长老,平日里地位尊崇,德高望重,连温应敬也要尊称一声“舅爷”。 他浸淫宗族礼法数十年,理所当然认为,只要是温家小辈,无论官位如何,都应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所以他敢跳出来当面指责温琢。 长老一出声,围观的温家宗亲顿时有了底气,纷纷附和:“没错!惊扰列祖列宗,就是大逆不道!今日想动宗祠,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温泽见族中众人齐齐声援,喜不自胜,凑到温应敬身边低呼:“父亲!长老们和宗亲都来了,温琢不敢胡来的!” 温应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温琢啊温琢,你当真胆大包天,竟打起了祠堂的主意,这是与整个温氏宗族、与列祖列宗作对,必将失道寡助! 却见温琢平静逡巡一众温家宗亲,突然答应:“好,那便从你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今日谁敢阻拦,便是阻碍圣上救民之策,若再行反抗,便是怀有谋反之心,一人谋反,全家格杀勿论!今日为救黎民于水火,为护苍生于危难,本院纵使背负不孝之名,亦甘之如饴,一力承当!” 温家长老霎时傻眼,宗亲们也面面相觑,他们没料到温琢当真六亲不认,甚至还给他们扣了顶谋反的帽子! 再环顾四周,百姓们个个对他们怒目而视,竟无一人出声相和。 寻常时候,这些被封建礼法腌入味的百姓或许会站在宗族这边,可如今民不聊生,温琢才是给他们活路的人。 此刻他们反倒恨不得跟着官差,将这些只顾宗族私利,不管百姓死活的乡绅富户一网打尽! 官差们得令,如狼似虎地冲向温家祠堂,方才还梗着脖子阻拦的长老,被冲在前头的官差撞得一个趔趄,他踉跄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半句嗔斥也不敢说。 “这这这……祖宗们开眼啊!非是我等不孝,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温家人哭天呛地,句句不离‘孝道’,可没有一个人真敢扑向官差的刀口,死在当场。 温泽跪在地上,一颗心像滚在沸水当中,七上八下,他望着祠堂方向,声音发颤:“他竟敢,他真敢——” “竟敢什么?”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温琢缓缓转过身,那双清透凌厉的眸子直直盯向温泽。 温泽只觉毒蛇在向他吐信,浑身血液都凝住了,不由两股战战起来。 “我……” 瞧他这外强中干的模样,温琢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温泽再看那张妖颜若玉的脸,全无一点心痒难耐,反而畏从胆边生,只觉毛骨悚然。 他太清楚,温琢一笑,就是又要折磨温家了。 果然,温琢开口,无情道:“本院说过,晚一日,温家便出一人以死谢罪,此诺重,必当践行,今日就……” 他话刚说到一半,先前赶来“撑腰”的宗亲一个个如老鼠见了猫,瞬间没了大族的气焰,急慌慌挤开围观的百姓,四散奔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温泽也想逃,可官差的手像铁钳似的拧着他的胳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宗亲们跑远。 绝望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血肉,此刻温琢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眼,都像是法场上的倒计时,等死的滋味太煎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斩牌就会落下,而他血溅当场。 突然,一股热流顺着腿间淌下,温泽浑身一僵,屈辱的寒意猛窜至头顶,他周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温琢看够了温泽的窘状,极度厌腻,他手掌收拢,让那小块龙涎香硌着掌心。 他缓缓转向一旁的温许,指尖轻勾,凉声道:“将他带出来!” “我?我?” 温许猛地抬头,他那条断胳膊还没接上,一张脸眼下乌青,颧骨高耸,此刻跟鬼也差不了多少。 见温琢点了自己,他脑子嗡了一声,瞠目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要杀我?你怎么能杀我!” “你又有何不同?”温琢冷笑,“栖仙居门前,你打死人时不是很嚣张吗?那老者女儿所化透骨香,你也没少沾吧?” 温许因恐惧而周身充血,冷汗只一瞬间就打透了里衣,他看见温琢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一种全然的漠视,仿佛他只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他突然疯了似的咆哮:“娘!他要杀我!娘!快来救我,我不想死啊!” 沈徵便是在此时赶到的。 他勒住马,远远便听见温许崩溃的嘶喊,尖锐得几乎能撕裂耳膜。 在现代社会,这样濒死的恐惧和绝望几不可见,沈徵不是很适应,但也心知此人是罪有应得。 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温琢,只是轻蹙着眉,站在人群中,目光深深落在那道烈烈赤红,傲然决绝的身影上。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挤开一条通路,一名妇人踉跄而出。 她身着细绒软袄,鬓边钗翠碰响,杏色绫裙上沾了些许尘土,在周遭的唏嘘声里,她直直扑到温许身前。 这妇人已非妙龄,却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岁月似是格外厚待,未在她脸上刻下半分褶皱,她唯有一双盈盈泪眼,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她身形单薄瘦弱,却努力隔开官差,转头跪在地上,指尖攥住温琢的袍角,却不敢抬眼瞧他,只哀哀切切地求道:“大人,我那处尚有半数家财,愿尽数奉上,只求大人开恩,饶温许一命!” 温琢几乎是瞬间僵住,四肢百骸都生了锈般,动弹不了一丝一毫。 “娘!你可算来了!” 温许见状,如蒙大赦,方才的恐惧瞬间褪去大半,他歪着身子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狗仗人势的稚犬一般,梗着脖子朝温琢狂吠,“你竟敢让我娘给你下跪!大逆不道之徒,还不快快将我放了!” “住口!” 林英娘柳眉微蹙,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温琢的目光死死锁在护着温许的林英娘身上,时隔数年……不,对他来说,已经是两世。 林英娘还和他年少记忆中一模一样,脆弱,哀怜,仿佛一只缚在绳网中的莺鸟,只会婉转悲啼。 可她今日却是来求情的,为温许求情。 温琢睫尖微抖,喉结滑动数下,才挤出声音,居高临下问:“你求我,你凭什么求我?” 林英娘闻言浑身一颤,泪水扑簌簌滚落在暖袄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手上的力道越发执拗,攥得指尖发白:“……琢儿。” 一声唤后,却再也说不出话,只剩无穷的悲戚压弯了她的脊背。 温琢缓缓蹲下身,他不想见她卑微跪地,藏起颜面,他要她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 “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索取什么?” 林英娘抬起头,看向已然褪去稚气的温琢,眼底满是痛惜与愧疚。 她艰难地摇头:“我不求向大人索取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温许吧……” 温琢却轻笑了一声,残忍道:“你之所以敢向我求情,是觉得我会心软,觉得我会顾念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所以你宁可我失信于百姓,也要逼我网开一面。” “不是!不是……琢儿,当年我……我只是无能为力!”林英娘情绪激动地抽噎着,很想抬手抚摸温琢的脸,她指尖小心翼翼地,谨慎地触过来,“娘其实一直都很想你……” 她实在不愿,自己的两个亲生骨肉,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温琢却猛地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无能为力,别无选择……好像这世上所有抛弃他的人,都有绝对迫不得已的理由。 然后他接受了,他们又都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诉说着自己的苦楚,却一次次将他的情绪拖入深渊。 林英娘的指尖僵在半空,那点刚刚燃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情怯地蜷起手指。 温琢心底忽生出一股诡异快感,既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也让对方痛不欲生。 但就是这样才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执念崩塌之下,谁也不得善终。 他唇角扯起恶毒的笑:“若正是因为你,我非要他死呢?” 温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万万没料到温琢竟连亲娘的情面也不顾,当即哭嚎:“娘啊,我不想死!你快、你快说话啊!” 林英娘只能伏地哀求:“琢儿,他毕竟是你一母同胞……”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6节 温琢不愿再被这虚伪的眼泪牵绊,他猛地扼住林英娘的手腕,狠狠甩开,然后霍然起身,反手从身旁护卫腰间抽出佩刀,刀锋一亮,便要了结温许性命。 他再是文弱书生,此刻怒火灼灼,新仇旧恨交织,力气也远胜林英娘。 林英娘被他甩得跌趴在地,身后的温许瞬间暴露在刀锋之下。 眼看雪亮的刀尖便要割断温许喉咙,林英娘双目一闭,拼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有皇上亲颁的敕命文书!” 刀锋陡然一顿,堪堪停在温许喉间。 温琢僵硬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听不懂“敕命”二字的含义。 林英娘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那上面赫然署着敕命之宝,加盖皇帝玺印。 温琢心头巨震,他竟毫不知晓,顺元帝何时给林英娘封了敕命! 依律,敕命之妇为他人求情,可请案件升格,移交大理寺复核,以此避免被地方随意判死。 温许罪无可赦,可因为林英娘的敕命,至少在此刻,温琢杀不了他。 佩刀从温琢掌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悲愤的嗡鸣。 沈徵在人群中,分明看见温琢的身子不受控地颤抖,如秋日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孤零零地,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坠去。 第77章 初到温府大宅时,温琢只有两岁。 至少在这段时间,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所以林英娘为何改嫁温应敬,全凭那位曾教过他生父的先生口述。 他说温齐敏早逝后,林英娘痛不欲生,很想随着一同去了,可怀中尚有嗷嗷待哺的稚儿,终究硬撑着活了下来。 可惜如今世道,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守着家产何其艰难。 最初,只是些手脚不干净的毛贼,趁夜翻墙偷走几件值钱物件,林英娘即便听见动静,也只敢缩在屋内瑟瑟发抖。 这帮毛贼见她毫无反抗之力,胆子愈发大了,偷渐渐变成了抢。没多久,温齐敏留下的那点家产便被洗劫一空。 林英娘曾厚着脸皮去找温家宗亲求助,可身为族长的温应敬却说,她既已守寡,就不算温家的人,族中不便相帮,不过她若肯将孩子交出来,温家可以代为抚养。 林英娘舍不得年幼的温琢,只得落寞地回去了。 再然后,温齐敏家偷无可偷,便只剩林英娘这一位天姿国色的寡妇。 于是时常有地痞混混故意砸门,轻薄调戏,林英娘无论咒骂,还是向外扔石头,全都无济于事,反倒招来更过分的羞辱。 渐渐地,乡亲四邻开始议论纷纷,说她这个女人不安分,丈夫才死就被男人给围上了,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她自己定然也不清白! 林英娘百口莫辩,那段时日,她即便只是外出打水,上摊割肉,都能感受到乡邻异样的目光与指指点点。 林英娘终于明白,一个寡妇根本无法独自生存,她必须找个依靠,必须嫁人。 于是,她接受了温应敬提出的第二个条件,名义上做他的妾室,换取温家的庇护。 果然,自她踏入温府大门那日起,所有的流言蜚语戛然而止,地痞流氓也销声匿迹,她仿佛又成了曾经那个守寡守节的好女人。 温琢不清楚两人当初有过怎样的约定,温应敬是否诓骗了林英娘,总之自他有记忆起,他与他娘就住在偏院里,与主院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 这里吃穿用度虽赶不上主宅,但也还算周全。 温应敬时常过来探望,一开始尚带着长辈的口吻嘘寒问暖,后来日子一久,他渐渐也不那么恪守规矩。 直到温琢三岁多,温许出生,温应敬以偏房狭小,林英娘照料幼子不便为由,将他赶到了下人房。 说是暂住,可温琢一住就住到了十三岁。 绵州气候潮湿,下人房不见天日,常年弥漫一股潮气,木头朽出参差不齐的疤痕,那床一翻身就要咯吱咯吱响。 温琢夜里根本不敢翻身,因为床一响,就会吵醒其他下人,扰了他们休息,他们次日干活分心,免不了被主家责骂,回头便会拐着弯拿他撒气。 大约他七岁,温许四岁那年,温应敬时常往林英娘这里跑,惹得主宅那位颇为不满。 温泽为给母亲出气,便会来偏院,不分青红皂白踹温许几脚。温许被踢得趴在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脚印,反倒咧嘴冲温泽笑:“大哥,你别踢我啊,你去踢那个杂种吧,我又听见他偷偷骂主宅那边了。” 温泽就会哼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量他,然后一根手指猛地戳在他脑门上,将他戳得踉跄后仰几步,才大发慈悲道:“行啊,反正你们都是一路来的杂种。” 温许吓得心头一紧,一边屁颠屁颠地跟上,一边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我不是跟他一路来的,我是在温家生的,我跟大哥、父亲是一家人!” “滚去把那个骂人的杂种叫出来。” “我这就去!” 温许打心底里瞧不上这简陋阴暗的下人房,但每次进来,听着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叫“少爷”,他又能生出一种优越感,他唯有在这儿能获得这种优越感。 “温琢呢,大哥叫你出来!”温许声音尖利。 温琢很想逃,可在这个家里又能逃到哪儿去?他攥紧了手里泛黄的画册,在第一声和第二声叫嚷的短暂间隙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装作平静地拉开门。 他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却仍忍不住心存希冀,或许他们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看在谁的面子上,放过他一次。 但每次都没有,每次,都没有。 当他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时,温许在一旁跳着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就该给他一点教训,谁让他骂主宅!” 温琢挣扎着扭过脸,盯着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温许,温许看起来比温泽还要兴奋,表情却僵硬得很,仿佛在被迫玩一场必须尽兴的游戏。 至少在四岁时,温许还不懂得隐藏说谎时的心慌。 温琢看得清楚,温泽自然也瞧得明白,可温泽就爱看狐媚妖精生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温琢蜷缩着身子,向后缩了缩,咬牙闷声:“我没有骂。” 然后温许立刻惊慌地尖叫起来:“他骂了!我听到他骂了!大哥他骗你!” 温泽狞笑着俯身,一把薅住温琢的领子将他扯起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我说你骂了就骂了,怎么这么多次都不长记性,你的脑子是杂草做的吗?” 温琢闭上眼,任由自己缩成一团,只盼着他们打尽兴后离开。 他曾不止一次想,自己和温许是同一个娘生的,为什么温许看起来比温应敬和温泽还要厌恶自己? 后来他也就不想了,因为就连那个生下他的人,也很令他失望。 每次他被温泽打后,身上脸上总免不了青一块紫一块,四五岁时,他眼里还没那么多规矩,只知道想找娘。他抹着眼泪,小腿一晃一颤地挪到后屋,擅自推开门,朝林英娘张开双臂,渴求抚慰。 “娘……” 他惊惧又委屈的叫,他确保她一定能听见,可她怀中正抱着熟睡的温许,轻轻晃着。 她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与他那双委屈的眼睛对视,她只将头埋得很深,声音轻得像薄雾:“……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弟弟刚睡着,等会儿又要闹了。” “娘,哥哥打我,我疼……” 温琢又往前蹭了两步,踮着脚尖,小手指努力去够她的衣袖,又费力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他希望她低着头也能瞥见他胳膊上的伤,然后把温许放在一边,将他抱进怀里,哄一哄他。 他只要在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怀抱里待上一会儿,就会好受多了。 可林英娘只是飞快地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低啜着,转开了身子,背对着他,努力平静说:“琢儿乖,你先回去,娘这里还有事,等会儿就去看你。” “娘……” 温琢不甘心,对着那个背影又很轻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烛光在他伤痕累累的胳膊上跳跃,直到他双臂举得发酸,林英娘也始终没有转回身。 于是他渐渐放下了手,又傻傻地等了一会儿,才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瘸一拐地迈过门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 好在每次被打之后,下人们反倒会对他格外宽容些,哪怕他夜里疼得忍不住呻吟,他们也不会嗔怪一句。 林英娘偶尔会趁着夜黑,偷摸从床上爬起来,将怀抱里的温许松开,踩着月光悄无声息地走到下人房,站在院子里远远瞅一眼。 她不敢靠近,因为她的身份,不好深夜闯入满是汉子的下人房。 温琢有时会隔着窗纸,瞥见那抹身影,每当这时,他总会惊喜地爬下床,忍着身上的伤痛踉跄着冲出去,可迎接他的,往往是林英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被她遗弃在月光下,披上一层清冷的霜。 后来温琢渐渐明白了,只要他不靠近,不奢求那个遥不可及的怀抱,她或许就能多留片刻。 于是他开始装睡。 他透过缝隙,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用手帕掩着面,肩膀轻轻颤抖,瘦弱的身子像风中不堪一折的苇草。 然后她将一把干枣轻轻放在窗沿,才无声无息的离开。 这时温琢才悄悄爬起来,将那些带着余温的枣子捧在掌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日子尚可期待。 他想,或许温许长大一点,不需要娘抱着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来看他了。 他从画册中看到过孔融让梨的故事,是说年纪大的要谦让年纪小的,他从未想过要抢夺什么,也愿意让温许先得到娘的关爱,他觉得自己可以等。 可他忘了,温许长大了,他也变得更大了,一直奢望的,在日复一日间消磨殆尽。 凉坪县被望天沟横贯,水流在此处稍缓,县里人吃水便从沟里取。 但每年冬日,总有十余天特别冷,沟面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人们要吃水,则需将冰打碎,再放桶进去舀。 温琢不能吃白食,到了年纪,便要跟着做活。 天寒地冻,厚衣稀少,取水这苦差事没人愿意沾手,坏心的下人惯会瞧温许眼色,就将这活推给了温琢。 这日,温许领着一帮五六岁的温家子弟,将温琢堵在了沟边。 他背着手,学着温泽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做派,笑嘻嘻地看着温琢:“你给少爷下去试试这冰厚不厚,能不能让少爷们滑着玩。” 温琢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那冰不够厚,他瞧见方才有人拿桶砸了五下,冰面便碎了。 温许哪里是想玩冰,他分明是故意的。 “去啊,你怎么不去啊!” “让你下去听没听见?” “告诉你,今日不下去,晚上就别想吃饭!” 那帮孩童跟着起哄,伸手便去推搡温琢,因为知晓危险,所以温琢拼了命地反抗,可他势单力薄,慌乱间,他死死拽住身边一个孩子的胳膊,自己也被一股蛮力推了下去。 他们两人同时砸在冰上,温许忙趴在沟边探头观瞧。 或许是温琢太过瘦弱,或许是运气眷顾,他身下的冰面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却堪堪撑住了他。 可他身边那孩子就没有太好运,他砸穿了冰层,“噗通”一声坠进沟里,只来得及抻脖子喊出一声“救命”,便瞬间被水流卷入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7节 冰冷的河水溅了温琢一身,他眼睁睁看着透明的冰层下,那抹鲜艳的花袄一闪而过,飞速朝下游掠去。 身侧便是漆黑的水坑,碎冰翻滚搅动,从下往上拍击着他的手脚,冻得他指尖发麻。 濒死的恐惧缠绕住他,身下的冰还在咯吱发响,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将他冲走。 他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都吓傻了,只听见岸上的孩童发出一声声惊叫,四散奔逃。 他看见温许瞬间苍白的脸,慌乱的神色,以及慌乱之下腾起的沮丧和暴躁。 “你们回来!谁许你们跑的!” 温许使劲跺脚,转而又放声大哭,他没经历过这种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让任何人知晓,这样他就不用承担责任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于是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朝着温琢的方向砸去。 可惜他年纪小,力气不足,捡的石头也不够重,温琢眼睁睁看着石头砸在冰上,弹了两弹,便滑向了远处。 连扔七八块都没能奏效,温许顿时傻眼,最后埋头一溜烟儿跑走了。 孩子们憋不住事,跑回家后,没多久便被大人瞧出了异样。天色渐晚时,一帮人举着火把赶到沟边,将冻得僵硬的温琢从冰上拽了上来,但在冰口子捞了一夜,也没能把那个孩子捞起来。 谁都清楚,那个肯定活不了了。 温琢的衣服被冰水泡得透湿,又在寒风中冻了许久,回去便诱发了寒症,高烧不退。 那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被林英娘紧紧抱着,哪怕他已经七岁了,过了需要被抱的年纪。 有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脸上,可他太冷了,冷得感受不到那点暖意。 他也感受不到这个怀抱的柔软与温情,仿佛那些都是小时候自己凭空幻想出来的。 昏昏欲睡之际,他竟忍不住想,或许他死了,就能重新回到娘的身体里,毕竟他是从她身体里来的。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要出生了。 当地乡绅素来是德才兼备,乐善好施之人,无论在百姓还是宗族中,温应敬的名声都很不错。 或许是为了维护这份善人的形象,温应敬最终还是给温琢请了郎中。 十日之后,温琢终于缓过这口气,却就此落下病根,每逢下雨湿寒,便会浑身疼痛,好在绵州寒冷的日子并不多。 温应敬专程找到他,沉沉警告:“若是敢出去乱说,污蔑小少爷的名声,当心你这条贱命!” 温琢低低应了。 这次温许因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温泽教训了一顿。 但他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反倒认定是自己做得不够隐秘,才惹得父亲与大哥动怒。 所以为了讨温泽欢心,他又变着法想出更多刁钻的法子折磨温琢,只为博得温泽那瞬间的眼前一亮。 温泽会拍拍他的脸,嗔笑:“你小子脑子倒是够聪明。” 温许得了夸奖,就像翘起尾巴的小哈巴狗一样,兴奋一整天,仿佛在这个家里都更有面子了。 他知道,温泽开心了,那他今日得到温应敬一点关爱,温泽也不会来找他的茬。 每年七月半是温家祭祖的大日子。 族中各家男丁与主母,都会前往宗祠,在长老的主持下,拜谢列祖列宗一整年的庇佑。 这种正式而严肃的场合,向来没有林英娘与温琢的份。 温琢正蹲在院角搓洗麻衣,温许突然带着一身戾气闯进来,抬脚将水盆踹翻,叉着腰质问:“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没告诉你温家男丁都要去祭祖吗?” 温琢冷冰冰地看着温许,没有应声。 温许啐了一口,忿忿嘟囔:“呸,今年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非说你是温齐敏的种,也算温家子弟,该去拜祖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进祠堂那种地方?” 嘟囔一通,他又不耐烦地嚷嚷:“你快点啊,省的娘还要被大娘斥责不懂规矩,都是你连累人!” 想到林英娘,想起窗台上的一捧干枣,温琢终是垂下眼,将手在衣襟上胡乱抹干净,起身跟着温许往宗祠走。 祠堂外已然放过了炮仗,红红的碎纸片散了满地,地上有鞭炮炸开的焦黑痕迹,空气里也弥漫着火药烧灼的气息,呛得人咳嗽。 祠堂大门敞开,里头传来阵阵梵音,是在借由神明之力播撒祖宗的祝祷。 温许在催促,推了他一把,他收回望着地面的目光,一脚踏入了祠堂。 这当然是个骗局。 他没有被引向后殿祭拜祖宗牌位,而是从门头拐入侧廊,朝偏僻的厢房而去。 他察觉到不妙,转身便要逃,却已然来不及,温泽将他堵在了廊庑中,缓缓呷了一口烟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熏黄的牙。 “小杂种,好大的胆子,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私闯温家宗祠!” 温琢目光愤怒地刺向温许,温许捂着唇,窃窃发笑,还不住地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温泽慢条斯理地磕了磕烟锅:“这事儿若是捅到我娘跟前,你那懦弱的娘,怕是要在院头跪足两个时辰,你小子,也得被绑在祠堂柱子上,抽二十鞭子才算完。” 他说着,那双鼠狼般猥琐的眼上下打量着温琢,目光在他清丽绝伦的脸上胶着许久:“不过少爷可怜你,给你个选择,你若是乖乖认罚,那少爷就在这儿罚了,保证不让我娘和爹知道,怎么样?” 温琢浑身颤抖,咬着牙,向后一看,却见退路被温许堵得死死的。 其实温泽根本不会容他选择,温泽比他年长十多岁,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轻而易举便将他推倒在廊庑的青砖上,温琢刚要张口呼救,温泽便伸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奋力挣扎,可无论如何踢踹都挣不动,后脑勺擦过粗糙的青砖,传来尖锐的刺痛。温泽一边死死按住他,一边骂骂咧咧:“你真是男的吗,怎么跟你娘长得那么像,说,你是不是女的,藏起来骗少爷我呢?” 温琢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 “你过来,把他裤子扒下来瞧瞧!”温泽冲温许喊道。 温许屁颠屁颠地凑上前,伸手去抓温琢的腿,却被温琢猛地一脚踹中胸口,踉跄着后仰倒地。 “哎哟!”他痛叫一声。 温泽骂道:“废物!” 他用膝盖死死顶住温琢的肚子,终于腾出一只手,但一看之下,却失望不已。 “妈的,真是个男的。” 但失望转瞬即逝,他迅速又生出了旁的兴致。他冲温许扬了扬下巴:“过来,堵着他的嘴!” 温许不敢怠慢,连忙爬起来替他,温泽举着烟杆猛嘬了两口,烟锅被烧得通红,他狞笑着,将烟锅向温琢双腿按去。 叫声不是温琢喊出来的,而是温许。 他力气不够大,被温琢咬住了手,鲜血瞬间从齿印中飙射而出,一块肉几乎被生生撕下。 温许鬼哭狼嚎的声音传入聚贤堂,庄严肃穆的梵音被撕得粉碎。 “操,你个废物!” 打扰祭祖可是大事,温泽慌了神,拎起烟杆就朝廊庑深处窜去,留下哭得天崩地裂的温许,还有几乎失去知觉的温琢。 温琢直直望着梁枋,金砖上雕着大鹏,大鹏展翅,却飞不出廊庑之中。 他扶着刷过金漆的廊柱,堪堪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向祠堂大门挪去,血早已浸透了裤腿,又顺着裤脚的缝隙,一滴滴落在光洁的青砖上,也落在布满焦痕的土地上。 他撑着一口气,面色苍白地蹭回偏院,最后一次向林英娘求救。 他绝望地哀求:“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 林英娘瞧见他的模样,怀中的针线盒“哐当”一声落地,银针丝线四处崩散。她哆嗦着手,将一片粗葛布罩在他身上,遮住那狰狞的伤痕,喃喃自语:“琢儿,没有了,这样就没有了……” 温琢低头,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透过粗葛布,忍了一路的泪忽然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从那时起他就隐隐抗拒女人,女人轻的像雾,薄的像纸,一生颠沛,救不了他。 转机出现在那年年末。 原本该是温许入塾念书,但那废物只想摸鱼打鸟,偷鸡摸狗,便将机会偷偷塞给了温琢,命温琢去应付先生。 未曾料到,那先生恰好教过温齐敏,又始终对温齐敏没有继续科举惋惜不已。如今见温琢眉目间依稀有温齐敏的影子,且悟性极高,顿时生出莫大的期许。 先生允他免费入塾,常留青室,倾囊相授,又为他取字‘晚山’,意为沉静如山,不骄不躁,终玉琢成器,巍然自立。 十三岁那年,先生溘然长逝,只留给温琢满室的书卷。 没了先生的照拂,再无人供他读书,随着年岁渐长,他眉眼轮廓越发惊艳,在温家的处境也越发尴尬。 终于,有天晚上,林英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指尖抖得厉害,她将包裹塞到温琢手里,力道大得近乎推搡,泣不成声说:“走吧,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温琢接过包裹,触手冰凉,他没有作别,只默默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琢儿——” 他听见林英娘又唤了他一声,带着哭腔。 温琢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薄薄的月色坠下,将最后的眷恋折断在扬尘的沙路。 摆在温琢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浪迹天涯,花光银钱,化作黄土,或者凭着五年所学,参加科举,闯出一条活路。 于是他模仿先生的笔迹,为自己出具了保结文书,证明身家清白,无出贱籍。 好在绵州核验不甚严苛,竟无人察觉异样,他顺利通过童试,考中秀才。 大乾律例,凡生员皆可领州县发放的廪膳津贴,恰在银钱耗尽的那一刻,他为自己寻到了一处安身之所。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他竟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了金銮殿上。 殿试那日,顺元帝端坐龙椅,见他眉目清朗,文辞斐然,龙颜大悦。 帝音温和,问他祖籍何处,家中可有亲眷? 他垂眸,沉默了许久,仍是说,我有一个母亲。 第78章 温许原以为自己这条小命,肯定要断送在此刻了,早吓得软成一滩烂泥,可刀尖离他脖颈还有一寸,却突然脱了手,“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蓦地回过神来,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遍全身,他嘴一咧,止不住地狂笑起来,仿佛一滩头尾乱颤的泥鳅:“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不知道?!” 他笑得唾沫横飞,姣好的五官得意忘形地扭曲起来:“皇上当年微服南巡,恰巧路过凉坪县,就是我们温家接待的!他得知娘是朝廷官员之母,一时高兴,特意封了敕命,他甚至还问我娘有无兄弟,要一起封官呢!” 温琢眼神颤了颤。 温许将这丝变化瞧得一清二楚,登时像是疯狗瞧见了肉包子,失控之下,愈发猖狂地叫嚣:“就是因为你,娘才得了敕命文书,才能在今日救我的命!说到底,还是托了你的福啊,你杀不了我了,杀不了我!”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8节 温许得了势,又冲着围观的街坊四邻扯开嗓子狂吠:“都给老子听着!我娘是皇上亲封的敕命夫人!谁敢动我一根汗毛?谁敢!” “别说了!温许!你快别说了!” 林英娘哭得泪眼婆娑,挣扎着爬起身,扑过去便要捂他的嘴。 温许却如受了惊的凶兽,歇斯底里地咆哮:“为什么不说?!娘!你没瞧见他方才那副嘴脸吗?他要杀我!他真的要杀我啊!” 林英娘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温许这是被吓坏了,才会如此狰狞失控。 她管束不住疯魔的温许,只好转过身,目光哀婉地望向温琢,痛苦道:“琢儿,你别听他胡说,娘只是不忍他死,娘没有……娘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那道敕命逼你……” 她仰头,望进温琢的眼睛里,那当中像是有什么骤然熄灭了。 区区敕命夫人,根本不足以让朝廷一品大员露出这样死寂的神情,他失望的,从来不是什么敕命,而是她另一重身份。 他分明权柄在握,弹指间定人生死,可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夜晚独自离开的背影,孤独的,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远离了她的命运。 她记得,那夜她追出门去,在身后唤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身。 一晃就是整整十年。 母子情分,本就是一条两头牵着的绳,她握着这端,温琢握着那端。 十年里,这条绳被藏在记忆中,不敢想,不敢碰,不敢提及。直到今日,她终于鼓起勇气拂开尘埃,小心翼翼拉扯,才发现拽到尽头,是一截早已断裂的线头。 只要有一个人先松了手,这根绳就算是断了,再也接不回来了。 “琢儿,琢儿!你不是缺银两赈灾吗?” 林英娘隔着冰凉的官袍,颤抖着攥住温琢的手,“娘这就带你去取,你好拿去……拿去给百姓赈灾好吗?”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补偿温琢,这似乎是她唯一能够做到的事。 温琢却缓慢而坚定地抽出了袍袖。 时至今日,无论多少苦楚熬心,多少恨意焚骨,他始终压抑着,克制着,他无数次濒临失控,恨不得将眼前这些人挫骨扬灰,可身份和责任层层束缚,容不得他有半分错漏。 沈徵的目光越来越沉,终于,他抬掌沉声道:“江蛮女,刀来!” 江蛮女一愣,但瞬间就明白沈徵要做什么,她虽然个性憨直,却也对大乾律例深怀敬畏。 林英娘亮出敕命夫人身份,此案按律需呈报大理寺复核,哪怕最后复核的结果仍然是死,也不该在此刻先斩后奏。 但她望着温琢轻颤的脊背,眼眶一红,咬牙道:“殿下,我去!” 沈徵不多言语,从她包裹中抽出寒刀,提在手中,向前走去。 有了这遭变故,方才理直气壮的官差们也不由忐忑,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一时间,温应敬,温泽,还有一众宗亲纷纷昂起了头,仿佛瞧见了死灰复燃的希望。 这当中就属温许跳得最欢,他梗着脖子,趾高气昂地斥令身旁官差:“还不快给老子打开枷锁!听见没有?若敢怠慢,老子抱告御前,让你们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官差去瞧温琢的眼色,却见他神色漠然,无半分示意,众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英娘心急如焚,温许这些话根本是在火上浇油! 她生怕温琢被刺激得失控,既害了温许性命,又损了自己官身。 “琢儿,娘知道他是混账,是畜生!你哪怕打得他半年下不来床,娘都绝无半句阻拦,可……” 可温琢偏偏要温许死,没有哪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死去。 她的话还未说完,沈徵已经欺近,他双眸黑沉沉腾着杀意,二话不说,翻起刀刃,扬手向温许脖颈劈去! “娘不想伤害你,你能明白吗,你能……” “你能……” 林英娘的声音蓦地顿在半空。 就连温琢也怔在原地。 只见温许脖颈上骤然豁开一道两寸长的刀口,鲜血如热泉般咕啾咕啾向外冒,顷刻间染红了枷板。 他先是大脑亢奋充血,脸涨得紫红,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随即浑身失控地抽搐起来,没几下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那张方才还在叫嚣的嘴,此刻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官差们看清持刀之人,慌忙单膝着地,齐齐叩首:“参见殿下!” 沈徵甩手掷刀,一串血珠飞溅在地,他看也不看温许的尸体,转而面向早已吓傻的林英娘。 “你身为父皇亲封的敕命夫人,荣耀加身,却满心只有你儿子的生死!你可知温许当街打死寻女老汉,还假借温掌院之名恫吓百姓,令围观者噤若寒蝉,无人敢伸张正义!怎么你的儿子生命可贵,流民百姓就该无辜枉死吗!” 林英娘浑身发抖,畏怯地垂着头,口不能言,一双柔顺的眼眸里,满是痛苦的震颤。 沈徵声音沉冷:“你以为他仅仅是混账,畜生这么简单吗?他仗着温家势力,横行乡里,却从未受过半分惩戒,致使此地法度失灵,百姓对朝廷、对公平正义彻底失去信任,以至于温掌院赈灾时困难重重,不得不几次三番起誓,才能将走投无路的流民安抚回乡,等待救助!” “你身为命妇,不怜他赈灾之苦,安民之难,反倒为一己私利,要保下这个恶徒,令他失信于绵州万民。若流言四起,说他包庇胞弟,区别对待,致使各地人心惶惶,灾中生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可知父皇将绵州之事全权交予温掌院,他若办事不力,日后归朝,又要受何等重罚?” “你袒护的这个渣滓,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就算督察院大理寺复核一万遍他也绝无生路!他若不死,何以平民怨?何以张正义?何以告慰那些枉死的亡魂!” 周遭霎时静寂,落针可闻,片刻后,人群倏地沸沸扬扬炸开,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高声喝彩—— “殿下说的好!” “温许罪有应得,嚣张跋扈,该杀!” “他借着温掌院的名声作恶,如今还想靠敕命苟活,凭什么?这不公平!” “杀得好!谢殿下为民做主!” 温应敬与温泽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们终于明白,何为墙倒众人推,也终于看清,温琢此次覆灭温家的决心。 所谓亲情牵绊,心有忌惮,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妄想。在天灾,在民心面前,这些都如齑粉一样无足轻重。 温家这次,是彻底亡了。 林英娘被沈徵一番话驳斥得无地自容,掩面恸哭,竟连抬头看温琢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日也大门不迈,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护犊之心,会给温琢带来如此多的难题。 她只是想弥补,想护住自己的孩儿,想做一件当年没能为温琢做到的事。 但她没有再解释,她知道,温琢大概也不会想听了。 沈徵望着她崩溃的模样,语气稍缓:“依律,你可赴通政司递状,状告我无视章程,未经复核便先斩后奏,此事无论引发何种后果,皆由我一力承担。” 话音一落,他反手握住温琢的手腕,顺势拉至自己身后。 他一早就看出,温琢恨温家恨得入骨,却唯独对生母,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所以他要林英娘将怨,恨,痛尽数投射到他身上。 温许该死,但可以和温琢无关。 “殿下……” 温琢轻喃,黯淡的双目仿佛终于在黑暗中寻到了一丝光亮,他被护在强壮精悍的臂膀之后,手腕传来炽热真实的温度,驱散了多年盘踞在心底的顽疾。 他曾无数次幻想,能有神兵天降,将他从温家带来的绝望中拯救出来。 可是一年又一年,从没有那个人。 他习惯希望落空,习惯无可期待,假装着毫发无伤。 恰有烈阳穿透薄云,将两人的身影照拂其中,他看见那个哭泣着孤立无援的稚童,终于在一片金灿灿的暖光中入土为安了。 沈徵轻抚他的腕,以示回应,随后继续发号施令:“经查,温应敬、温泽炼制透骨香,竟以所购稚童为药引,手段残忍,罪大恶极!即刻将二人捉拿回绵州府,等候严讯,温家家产,无论金银田契、库房存粮,一律查抄充公,温氏宗亲暂押凉坪县衙,逐一审讯,但凡牵扯贪腐,害命,包庇等罪,则按律严惩,绝不姑息!还有那些为虎作伥的温家恶奴,一个也不许放过,尽数锁拿,彻查其罪!” 望天沟里那么多孩子死去,连尸骨都无从寻觅,他必须给绵州百姓一个交代,如今温家藏银已被全部挖出,这两个蠹虫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是!” “遵命!” 官差们被激起血性,闻令而动。 百姓们先是惊骇瞠目,随即心头涌来滔天怒意。 “稚童做药引?透骨香是这么来的?” “这么说,当初温应敬说‘替大家养孩子,免其饿死’,全是骗人的鬼话!原来他是把那些孩子制成香了!” “温应敬!你这恶鬼!好歹毒的心肠!” “丧尽天良的畜生!不得好死!” 愤怒的嘶吼声不绝于耳,百姓被残酷的真相刺激得双目赤红,纷纷埋头捡起地上的石头,沙土,劈头盖脸便朝温应敬、温泽砸去。 “打死他!打死这两个畜生!” 不一会儿,温应敬、温泽便被砸得头破血流,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身满脸。 温应敬埋头躲避,额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再也无了往日的镇定,官差将他强行提起来时,才发现他双腿如面条般稀软摇晃,早已没了站立的力气。 第79章 温许死后,林英娘失魂落魄,她像是还没能接受这个现实,瞧见偌大的温宅转头成空,也只是怔怔瞥了一眼。 官差缉拿人犯时核查户籍,才知林英娘早已得了温应敬的休书,名义上已是自由身,算不得温家人。 再加上她身负皇上亲封的敕命,地方官府无权擅审,须经三法司合议,方能启动审讯与监禁程序。 一下子,如何安置林英娘就成了难题。 这个难题自然要落到温琢头上。 温琢万没想到,温应敬竟会想出写休书,分财产这种阴招,光明正大躲避官府的捐纳。 好在林英娘并没有护着温家为难温琢,她将自己知道的尽数交代了,可惜她知道的并不多,温应敬待她,只当花瓶般养着,锦衣玉食供着,却绝不让她沾染生意上的事。 日头西斜,余晖透过旧日的窗棂,照亮漂浮的尘埃。 官差们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将院子里藏匿的木箱逐个搬出去,装车运往府库。 直至天色昏黑,这座沉寂多年的院落才被彻底腾空,一如往昔,仿佛它只是短暂的,迎来了故人的光顾。 沈徵立在院中央,望着周遭残破的土墙与缺角的屋檐,轻声问道:“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温琢静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全无记忆。” 依着先生所言,林英娘家里曾是木匠,一儿一女,原住在平昌县,离海很近。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09节 早年绵州闹倭患,人心惶惶,林英娘的爹娘慌不择路,抱起年幼的儿子就往山中跑,竟将她忘在了田埂上。 后来是虚惊一场,倭寇并未入村,逃难的村民纷纷返乡,可林英娘的爹娘却迟迟未归,不知去了何处。 她本该饿死在田里,幸得温齐敏一家从此地路过,见她可怜,好心收留了她,养在家里做个丫鬟。 后来温齐敏的爹娘相继离世,他自己考中秀才,林英娘也渐渐长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 这时就面临两难,若温齐敏要继续考取科举,就要将林英娘早早嫁出去,否则当前世道,一个独身漂亮女子,无父母依傍,无兄弟撑腰,万难生存。 可林英娘丫鬟的出身,又难嫁进像样的人家做主母,若是嫁个家境贫寒的,谁会待她如现在这般好呢? 温齐敏性情温善,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便放弃了科举仕途,与她成了亲,一同在此处安家落户。 直到温琢出生,温齐敏意外身故,林英娘被温应敬纳入家中,此处才彻底荒废。 “但我爹娘,应当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温琢一边说,一边缓缓踱步,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主屋的窗台上。 那里摆着一只木头削成的小马,巴掌大小,漆面早已脱落,边角也磕得开裂,却被人细心擦洗过,干干净净地摆在窗台中央。 温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小马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雕工算不上精细,却擦磨许多遍,不见一丝毛刺。 这显然是孩子的玩具,在这个家里,自然……是属于他的。 他摩挲着小马粗糙的表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了许久,他轻轻将小马放回原处,淡淡道:“殿下,走吧。” “带走吧。” “什么?” “你的小马,带走吧。” “那只是一个坏掉的……” 话到嘴边,却被沈徵打断。 “嗯,想带就带走吧。” 温琢不说话了。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转身,将那小马收在了袖中,带走了这间荒芜院落里,最后一点温柔的余念。 连夜回绵州府太过折腾,温琢与沈徵便暂且歇在凉坪县衙。 刚得片刻喘息,还来不及消化这一日翻江倒海的情绪,门外差役便匆匆来报:“掌院,殿下,林夫人恳请为温许收尸。” 温琢手中碗筷“哐当”一声搁在案上,双眸瞬间结了冰,才动过一口的饭食,此刻瞧着再无半分胃口。 他一言不发,甩袖便跨出房门,衣袍裹起寒气森森的风。 沈徵见状,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温琢命人将林英娘带到了望天沟边,沟中河水黑沉沉的向前翻滚,比夜色更浓。 林英娘形容憔悴,鬓发散乱,瞧见温琢,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掺着畏怯的温柔。 温琢指着那道奔涌的黑水,声音鲜见严厉:“你究竟知不知道他恶劣已极!温家将孩童豢养在孤岛上,喂食香料与树脂,待时机成熟,便活生生剖开孩童的肚子取出,再将尸体扔进河中顺流飘走!” 他的恨意愈演愈烈,如同河水般翻滚拍击:“他们赚着沾满鲜血的脏钱,用着丧尽天良的脏货,你还想为他收尸?你觉得他配入土为安吗!” 林英娘惶然,踉跄后退,火光照亮她惊慌失措的脸,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滚滚的河流,仿佛能看见冤魂在水中挣扎。 温琢一步步逼近,沉冷的目光将火把也冻得瑟瑟发抖。 “你不要求我,你去和那些失去孩子的流民当面说,说你怜悯你那毫无人性的儿子,要为他收尸,给他上香,祝他安息,你去说啊!” 林英娘跌坐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哽咽道:“琢儿,对不起……娘不知道……娘不求了,再也不求了……” “你不知道?”温琢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反而发出一声冷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失望与讥诮:“他是第一天变成这样的吗?当年他将我推入河中,恨不得将我淹死的时候,你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他骗我入祠堂,任由温泽对我百般欺凌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温应敬威胁我,从不许我告状,可你非盲非聋,你就当真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林英娘痛不欲生,在密不透风刀刀剜心的诘问下,她再也支撑不住:“我知道……但我不敢知道!琢儿,都是娘的错,是娘懦弱,是娘没用,娘没有保护好你……” 沈徵在旁听着,心头像压了千斤重石。他终于明白,为何温琢生在绵州,却说自己不会水,很怕水。 原来他曾被人推入河中,险些丧命。 身为现代人,他受过现代法系的尊严教育,可此刻,他却觉得温许死得太轻松了,他恨不得让温许将古代所有酷刑都体验一遍,极致痛苦而死。 “你既然保护不了我,为何将我带入温家,为何不干脆将我抛了!”他本没打算与林英娘有这样一番对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种种早已无足轻重,是非恩怨也没必要深究,只是情绪始终梗在心头,不吐不快。 凭什么,她可以浑浑噩噩地活着,只要装作不知道,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凭什么,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缩在自己的龟壳中,蒙住双眼,自欺欺人的得过且过? 他偏要撕开这层虚假的伪装,将血淋淋的伤口与仇怨,尽数展示在她面前,让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让她知道,温许今日下场,与她往日怯懦纵容息息相关! 林英娘眼泪快要哭干了,断断续续说:“因为……娘也被抛下过,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娘不忍你……” “谁要你的不忍!” 温琢猛地甩手,袖中那只小马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坠入河中,砸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林英娘看清了那是什么,浑身一僵,怔怔望着河水,她没想到,温琢竟会将这只小马取回来。 早已断裂的情分,仿佛在这一刻被很轻地扯了一下,林英娘顾不得许多,猛然起身,朝望天沟的河水扑去。 她很想,很想抓紧这最后一次。 林英娘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动作又快又急,温琢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刚巧与她衣角擦过,抓了一手空:“娘——!” 天地间裂开浓黑的漩涡,她的身影眨眼便被吞没,连一丝挣扎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温琢体力透支,跪倒在河岸边,双手撑着冰冷的泥泞,怔怔失神。 思绪像是被卡在林英娘入水的前一瞬,他听不见奔涌的水流声,听不见火把的噼啪声,满心只有翻涌的愤怒与恨意。 但忽然之间,这些情绪也都没有了落处,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直到沈徵用力将他抱在怀里,他才慢慢找回了神智。 他动了动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吐出两个字—— “可笑……” 可这两个字刚说完,眼泪就无声滚了下来。 “我知道。”沈徵收紧双臂。 “我又没要她死……”温琢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支点,只能死死依靠着沈徵才能稳住,“她是因我而死吗,因为我扔了那只小马?” “不是。”沈徵低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道,“是她太痛苦了。” “谁又不痛苦,凭什么她就只想着逃避?”温琢声音陡然拔高,却带着委屈般的控诉。 沈徵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一点点将颤抖消弭:“因为她不够坚强,老师可以允许她这次也不坚强吗?” 温琢闭上眼,沈徵的衣襟潮意弥漫。 打捞足足进行了一天一夜,却一无所获,她仿佛随着那些孩童一起,融入茫茫大海中,与天地共生。 明知道没有希望了,可一连数日,温琢仍守在望天沟边。 沈徵也不劝,只是默默陪着他,白日并肩望着流淌的河水,夜里便与他依偎在篝火旁,抵御湿寒的夜风。 夜深人静时,温琢会难得地卸下防备,絮絮叨叨讲起儿时的旧事。 讲温家如何将他视作累赘,讲温泽温许如何欺凌他,讲对林英娘恩怨交织的复杂情感。 他还说起那两道烫疤,愈合得好慢好慢。 “我应当痛快的……”他望着远处,声音藏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可如今却守在这里,殿下想必难以理解吧。” “我能。” 温琢自嘲地笑了笑:“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 “因为你心里清楚,她其实过得也很难。” 沈徵伸手替他拢紧裘袍,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头,“她无力反抗温应敬,也护不住你,只好选择逃避。她不是完全不爱你,但她只给你一点点,让你怨也不甘心,爱也不甘心。” 温琢沉默。 沈徵继续说:“上次在舅舅的军营,你出去坑……偶遇墨纾,我们聊到一件事。” “什么事?” “聊到早知宜嫔如此,当初是否该救她。”沈徵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青丝,声音温柔,“我曾学到过一种观念,说人只需关注自己的课题,救人是好事,那便救了,这是完成自己的课题,而宜嫔心怀不轨,选择走上歪路,那是她的课题,与我无关,不必为此纠结。” “老师这事也是一样的,如今觉得别扭难过,是因为你总在想她的苦衷,但这些苦衷,终究只是她的课题,不必成为你的负累。只要谢过她给予的生命,也可以不原谅她造成的伤害。” “这说法很怪。”但听着心里却莫名松快了许多。 “是有点儿怪,但也很有道理。” 沈徵笑了笑。 绵州的夜里已带了冬日的寒气,但此刻篝火旁却暖意融融,四野寂静无虫鸣,望天沟也变得温顺许多。 “对了,还未问殿下,为何突然追来了凉坪县?” 温琢从他肩头抬起头,转脸望他。 “江蛮女来报,说洞崖子里有十余名幼童无人认领,不知家在何处,所以想来问问你,如何妥善安顿。” “这件事——”温琢刚要开口。 “这件事只是借口。” 沈徵突然凑近,目光直白得让人心慌,“真相是,我想你了。” 温琢怔住,连日沉寂的双眸,此刻像被漫天星河浸润过,闪烁着粼粼的光亮。 “我很想你,也担心你。” 沈徵望着他,坦诚而热烈,毫无半分掩饰,“明知道你智计无双,手握大权,对付温家绰绰有余,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来找你,想陪在你身边。” 温琢的心跳渐渐失序,指尖拘谨地蜷起。 “晚山,什么样的人才会亲彼此的唇呢?”沈徵突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温琢心头猛地漏跳一拍,下意识想藏住总是不争气的耳朵。 还未等他回应,沈徵便已俯身,与他气息交织,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好爱你,不止一点点。” 身前的篝火“噼啪”一声,溅起两朵炭花,在空中呼啦一亮,又悄然熄灭,映得两人眼底都燃起了火焰。 温琢因这句话而呼吸急促,身体轻轻颤抖,但多年的防备与伪装却瞬间竖起,甚至有些尖锐地反问:“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是殿下的老师。” 温琢言不由衷地强调。 沈徵反而凑得更近,目光扫过他的唇:“我不会吻自己的老师,只会吻自己的爱人。”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0节 “殿下是沈氏皇族,身系国本,怎可与一男子谈情说爱?” 温琢负隅顽抗。 “所以老师的偷吻,只是出巡途中限定的馈赠,等回了京城,就会收回吗?”沈徵语气突然变得极为沉肃。 “若非如此,难道殿下他日登基,还要娶一男子为妻吗?” 分明是他一直在质问沈徵,显得刻薄无情,但心里却涌起难以抑制的委屈,他将上世被嘲笑作呕的妄想摆到沈徵面前,任其批判。 “要。” 沈徵伸手抚摸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有些苍白的唇,“我要娶一男子为妻,我要老师嫁我为妻。” “可祖宗章法不容,大乾律例不许。” “那就掀了他的章法,废了他的律例!” 温琢彻底怔然。 这就是他心中所想,是他的期盼已久。 他因这句话而欢喜,因这句话而充满希望,可多年的隐忍与谨慎,让他无法尽情表露情绪。 他虽步步后退,却仍寸寸提防,不肯卸下最后一层铠甲。 “我其实很坏的,我故意给温应敬机会藏匿家产,其实就算赈灾的钱粮足够,我也会说不够。因为我就是要一点点折磨他们,让他们一日送一人去死,让他们偿还我当年受过的苦楚。”温琢小心试探。 “应当的,他们作恶多端,本就不得好死。”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坏,这只是我一点点的坏。” 温琢眼中浮起潮意,他咬紧牙,却还是由眼泪落了下来。 “我要是知道呢?”沈徵轻笑着,吻去他的泪,然后卷着那滴泪,缓缓抵住他的唇,不允许他再妄自菲薄,“就算老师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也爱。” 亲吻来得又深又烈,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温琢再想开口说什么,便被沈徵的舌尖趁机探入,扫荡着他口腔的每一处,将所有话语都堵了回去。 他浑身发软,再也支撑不住,只能紧紧搂住沈徵的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拽入沉沦。 火苗如水波一般,在他们脸上留下晃动的光影,璀璨的星河倾泻温柔的眷顾,坠下一颗灼亮的银白的星。 不知过了多久,沈徵才缓缓松开他,将他紧紧裹入自己的裘袍之中,让他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一边亲昵地顺着他的背,一边认真地说:“我就当老师答应了,不过有件事,要与老师说清楚。” 温琢埋在他怀中,脸颊滚烫,只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老师曾喜爱女子,还听说老师在教坊有很多红颜知己。” 沈徵醋意泛滥,还强装大度,“从今往后,老师只许有我一个,不可以再和她们见面,这件事很严肃,希望老师认真对待。” “……” 竟只是此事,他果然不知道我有多坏! 第80章 温琢被沈徵抱回屋时,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夜风一吹,凉意顺着毛孔钻进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些天在望天沟边日夜守着,他身心早已透支,之所以没病倒,全靠意志力撑着。 屋里燃着暖炉,跳跃的暖光烘着发黄的墙壁,将狭窄的屋室照得彻亮。 温琢小口小口喝着热汤药,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药香更浓烈了。 当年被温许推下河落的病根,直到现在都还在折磨他。 喝完药,温琢躺进被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身上发冷,不舒服的来回翻腾。 江蛮女听见动静,想来照顾,刚到床边,却被沈徵给推走了,说她一个女子不方便。 江蛮女出去时还在纳闷,照顾好几年了也没说不方便啊!怎么殿下一来就不方便了? 沈徵转身,快速擦洗过身子,就掀被上了床。手往被褥里一摸,还是凉的,温琢的体温根本不足以将被窝暖热。 也怪这凉坪县衙的条件太过简陋,被子薄薄的几床,里面塞的也不是松软的棉絮,根本不保暖。 当然,也可能是县太爷想在他们面前装清廉,故意把好东西都收了起来。 “怪我,不该在河边亲你,让你出汗了。” 沈徵侧身靠近温琢,心疼地伸出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俯身问,“哪里冷?” “手。”温琢低低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疲倦。 沈徵立刻伸进被子,抓住他的双手,裹进自己掌心。 沈徵天生体健,掌心也热,源源不断的热度传递过去,捂了没一会儿,温琢指尖就有了暖意。 翻腾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还有哪儿冷?”沈徵又问。 “后背。”温琢说。 沈徵将双手快速搓了搓,直到掌心变得滚烫,才撩起温琢的亵衣下摆,将发热的手掌探了进去。 掌心压上皮肤的瞬间,温琢猛地睁大了眼睛,睫毛簌簌地颤动着。 他万没料到沈徵会这般直接,他还从未,从未被人贴着肌肤抚摸过。 如此失礼,更不雅。 他刚要开口制止,话到嘴边,忽的想起,他们在望天沟边确认了另一种关系。 可即便私定了终生,只要还未成亲,按规矩也该发乎情止乎礼,怎可理直气壮地撩起他的衣服,抚摸他的后背? “老师瞧什么?”沈徵见他眼睛睁得圆溜溜,忍不住低笑,“方才在河边不是困倦了?” “殿下的手……放在亵衣外就好。”温琢脸颊发烫,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沈徵笑得更欢了,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后背,果然感觉到了身下人的颤抖:“我又不是暖宝宝,隔着一层衣服,还怎么帮你焐热?” “暖宝宝是何物?”温琢扭着脸,却还好奇。 “嗯……类似一块可以自动放热的膏药,只要贴在衣服上,就能持续暖好一阵子。”沈徵思索了一下,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解释。 “膏药因何会放热?”温琢追问。 “里面掺了铁粉,铁粉遇到空气,就会产生热量。” 温琢扭回头,疑惑:“殿下骗我,若铁会放热,岂不是将士们拿的兵刃都是热的?” “没有骗你,等回京就做给你看。”应当不难,大乾的冶铁业已经很成熟,只要收集些铁屑,直接用盐水做催化剂,取草木灰当吸附材料,再控制与氧气的接触面积就够了。 聊这一连串,温琢早已没空顾及沈徵贴在他后背的手了,反正沈徵边说边摸,这一会儿功夫已经将他整片后背都摩挲遍了,此刻再开口制止,反倒显得矫情。 过了片刻,沈徵的手停在他后腰处,指尖轻轻打着圈,又柔声问道:“老师,还有哪儿冷?” “……” 有也不可承认! 沈徵见他不答,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咦,只有后背和手冷吗?” 他故意顿了顿,凑近他耳边,分明屋里没人,还要将声音压得只剩气息:“胸口不冷吗?小腹不冷吗?还有……要不要我也帮老师焐焐?” 温琢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去捂他的嘴:“殿下,寝不语!” 古板小猫可爱疯了! 沈徵终于打算放过病人,眨眼以示赞同,等温琢将信将疑地撤开手,沈徵迅速在他鼻尖亲了一下,然后手臂穿过他的颈下,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其他地方。 温琢渐渐被暖意包裹,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疲倦地睡了过去。 一连六日,林英娘的尸体始终没能找着,温琢却不能再在凉坪县逗留了。 他宁愿相信林英娘没有死,他们还是像曾经那样,遥遥住在大乾版图的两端,不相见,也不相念。 温家查抄的财富已尽数归入绵州府库,有了这些钱,足够支撑后续赈灾。 温应敬和温泽被铁链锁着,塞进囚车,由官差押往绵州府天牢,等待审讯画押,呈报三司。 离开前,温琢特意重回那座旧宅院,看了又看。 窗台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只掉漆的小马了。 他站在院中,仿佛在与曾经的温情作别。 沈徵没有打扰他,只是悄悄装了一袋院中的泥土,塞进他的行囊。 最后,温琢亲手拉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离开凉坪县后,温琢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但依旧没有歇息的余地,他与沈徵马不停蹄,直奔绵州城受灾最重的白拓乡。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一片疮痍,到处是被蝗虫啃食过的痕迹,枯黄的叶片里透着绝望。 唯有成片的苏合香树安然无恙,因为蝗虫不喜欢这股气味。 “你瞧这鱼鳞图册上记载的。” 沈徵站在田埂上,弹了弹手中厚重的书册,“此处共登记农田三万亩,其中官田一万亩,民田两万亩,屯田五千亩。官田占比如此之高,当地百姓的赋税压力得有多重。” 温琢轻轻叹了口气。 官田太多,其实是前朝遗留问题。 当年康贞帝为解决民间土地兼并引发的诸多纷争,曾推行过一道‘均分田亩’的新政。 将天下土地收归国有,再按人口数平均分给农民耕种,农民只需留下足够保命的口粮,剩余收获的粮食,尽数作为地租上缴国家。 康贞帝满心以为,如此一来,便能实现‘人人有田种,户户无纷争’的大好局面,百姓皆为国家劳作,不分贫富,不分你我。 却没想到,政策推行不久,就引发了不少乱象。 民间为多分田地,拼命生娃造人,甚至虚报人口,佃户觉得收获大多归公,自己辛劳一年也难有盈余,渐渐滋生了消极怠工的心思。 土地尽数归公,商业失去了赖以发展的根基,也逐年变得乏力。 无奈之下,朝廷只得终止了这道新政,转而推行‘开荒令’。 由官府组织百姓开垦荒地,并明确表明,开荒所得的土地均归私人所有,官府只按规定征收赋税。 这样一来,才重新调动起百姓的干劲,这些年的民田都是如此扩出来的。 “官田的问题姑且先放放,但殿下看,民田真的还有两万亩吗?”温琢蹲下身,指尖按了按苏合香树下的土地,“按图册标注,这片区域分明是民田,如今却栽种了这么多苏合香树。若民田变林田,私有归大户,倒还可以减少赋税,可楼昌随为了应付朝廷,依旧将此处当作民田算,百姓真是苦不堪言。” 说着,他拨开枯叶,寻到了要找的东西,从地里扯出一根枯黄干瘪的稻子。 三尺见方的田地上,竟只孤零零长着这么一棵,却敢在图册上登记为‘粮田’。 温琢捏着那根稻子,语气沉重:“绵州的粮田,早已收缩到岌岌可危的地步,再这样下去,就算没有蝗灾,随着粮田面积的缩减,以及百姓人数的锐增,绵州也必将迎来灭顶之灾。” 于是,从白拓乡回到绵州府,温琢接连颁布了几道命令——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1节 “连日来高价购粮已经奏效,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府库收粮价定为二百文一石,若有粮户不愿售卖,也可自行离开绵州,但需缴纳每石一千两的离港税。” “是!”柳绮迎日日掐着银钱,早就等着今日了。 “还有,百姓也不可干等着朝廷养活。”温琢又转向一旁的通判,“不需他们出海搏命,但需组织青壮开垦荒田,重新扩大民田面积。此事交由各县衙督办,限定期限,每三日核查进度,不可怠慢。” “下官遵命!” 通判不敢耽搁,匆匆下去拟写公文,传告各乡。 “绵州香会的风格给我变一变,买卖香料是一部分,再加入调香,猜香赛事,平民皆可参加,获胜者可得百两金。另外鼓励各客栈酒家,教坊茶肆以香为题,造些玩趣,谁若能令行客流连忘返,念念不忘,可免一年商税。” 绵州府一众官员跪在下面奋笔疾书,生怕没能领悟总督精神。 温琢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恰逢元日已近,今年遭了大灾,所以岁首务必给我红红火火的办,烟花爆竹,歌舞巡街,吃酒投壶,宵夜摊食,乃至骰子花船,一切玩物,官府皆不作限制。” “遵总督大人命!”各地县官们爬起身,纷纷下去部署。 沈徵在旁接话道:“范仲淹的荒政三策。” 温琢点头:“是,乱世用重典,荒年需巧策。” 沈徵笑:“我还有件事想跟老师说。” 温琢侧头看他:“嗯?” “西洋有个叫马尔萨斯的老兄,曾经说过一段话。一旦人口增长的速度超过了食物供应的速度,就会导致饥荒、战争、疾病这些灾难,迫使人口回落至与资源匹配的水平,这叫作‘马尔萨斯人口陷阱’。” 温琢思索片刻,渐渐露出认同之色:“我虽未听说过这位兄台,但这话确有道理,自古王朝更迭,均是人口泛滥,民不聊生,百姓为求生路,揭竿而起,一场仗接一场仗打下来,人就少了,能吃饱了,新王朝便建立起来,而后休养生息,人口再增,粮食又紧,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沈徵点头:“所以有一件事,我需要刘康人去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师知道,宋代前,本土种植的作物多为粳稻,这种稻生长周期长,对田地要求苛刻,很难满足百姓的口粮需求。直到北宋初年,占城稻传入中原,亩产还比本土粳稻高出一成以上,且抗灾能力更强,宋代才能支撑起远超前朝的人口规模。” 温琢对这段历史也很清楚,于是示意:“殿下继续说。” “现在大乾人口,远比宋代更多,早晚有难以支撑的一天,所以我们需要更厉害、能让更多人吃饱的东西。” 现代学者总结了古代农业发展史的三次作物革命,第一次是石器时代的粟,黍,和水稻。 第二次是汉代的小麦和大麦。 第三次就是宋代的占城稻,也因此,南方逐渐形成‘双季稻’的耕作制度。 沈徵想说的,是大乾尚未出现的、第四次作物革命——玉米,番薯,马铃薯。 “我听说西洋有种东西叫作土豆,产量高,且不挑土地,只要能将土豆引入大乾,推广至全国,百姓便不会再因缺粮而挨饿,民田过少的问题也可缓解。” 温琢立刻明白了沈徵的用意:“你是想让刘康人出使西洋,购回这种‘土豆’的种子?” “没错,刘康人通晓西洋语言,巡查沿海又与外商打了十年交道,由他去谈最为合适。有了这层功劳在身,即便他窃粮违反了大乾律,父皇也有了台阶,大概率会放他一马。”沈徵考虑得很周全,这是刘康人最好的退路。 “如此甚好。”温琢忽然幽幽地瞧着沈徵,语气却毫无波澜,“不过刘康人了解西洋我能理解,殿下十年为质,又是如何对西洋之事如此清楚的?” 沈徵早料到他会问,也不慌乱,反而低笑一声,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老师这是在审我?” 温琢侧头避开他的亲近,眉梢轻挑:“只是好奇罢了,难道也是在南屏听说的?这南屏奇才奇物繁多,近些年的发展可有些不尽人意。” 沈徵暗笑,着凉时缩在他怀里,被摸后背就乖乖听话,抱一晚也不乱动弹,可一旦缓过劲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精得眼睛都快发光了。 他只好给了个合情合理的答案:“的确是从我来的地方听说的。” 他可没说,他来的地方是南屏。 第81章 眼看着元日将近,京城的雪越下越猛,御殿长街的积雪刚被小火者们用铁铲铲尽,没过半刻,便又落了薄薄一层。 薄雪被两双厚履踩得“咯吱”作响,卜章仪与尚知秦并肩走在去往文渊阁的路上。 “五殿下与温掌院此去荥泾二州督办赈灾,已然两月了吧?” 卜章仪忽然开口。 迎面而来一阵劲风,吹得尚知秦胡子乱飞,他忙用手按住胡须,另一只手抬起袍袖,遮住被雪沫迷了的眼睛。 “正是,荥泾二州倒是嘉报不断,唯独绵州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咱们派去给楼昌随报信的亲随也没了动静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楼昌随此人会做事,侍卫被留在绵州招待几日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估摸就是这两日了,能回来便皆大欢喜,回不来恐怕就是出事了。”卜章仪双眸幽幽闪动着,往头上一望,雪花大片大片砸下来,天色一片阴晦,“今冬倒比去年暖一些,是个好兆头,你心里焦躁归焦躁,先莫要露在脸上,更别递到贤王殿下跟前。” “我自然是知道的!”尚知秦重重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说起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吧?那谷微之自从来了户部,处处与你作对,前些日刑部大牢发现疫患,洛明浦当即就跑到御前告状,说就因为户部迟迟不批修葺款项,才险些酿成大祸。谁想谷微之主动站出来,承认前几次户部不批款项的理由不正当,说早该拨款支持,这一下就把你给卖了个干净!” 说到这儿,尚知秦晦气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同情:“结果你被皇上斥责一番,洛明浦反倒被大肆褒奖,没过几日,就坐上了尚书的位子。” 卜章仪倏地眯紧双眼:“包思德人老眼花,惯会躲事,洛明浦早晚替代他,这倒不算什么。眼下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说句大不敬的,恐怕时日无多,只要贤王殿下能稳住阵脚,等将来大局已定,咱们的日子,很快就会好过了。” 尚知秦点点头,脸上愁绪稍缓:“说点儿振奋人心的,卜大人可知刘国公现下如何了?” “哦?” 卜章仪偏过头,“我近日为了给刑部筹款的事,忙得身心俱疲,倒是没顾得上打听他的近况,前几日不是说他病得很重吗?” “可不是!” 尚知秦笑道,“原本七日前,他突然吐了口血,瞧着像是心脉受创,快要一命呜呼了,国公府都开始悄悄准备后事了。可谁曾想,昨日竟有消息传来,说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还能喝半碗稀粥。” “回光返照吗?细算日子,刘康人的尸首也快抬回京了吧?”卜章仪挑眉。 “并非。”尚知秦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是贤王殿下前日亲自去了国公府,看望了刘国公。殿下在他床前动情关切,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还亲自喂他喝了汤药,临走前许诺,日后定会照拂刘家大公子。” “自从刘康人出事,朝廷上下,谁对国公府不是避之不及?也就那永宁侯,遣人送过两根山参,还有刺激挖苦之嫌,唯独咱们贤王殿下,不避忌讳,雪中送炭。你也知道,刘国公最担忧他百年之后,大儿子无法独活,咱殿下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这心疾自然就好多了。” 卜章仪低头琢磨片刻,忽然“嘶”了一声:“竟会如此容易?” 尚知秦:“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文渊阁阶下,里头洛明浦的身影一闪而过,两人齐齐噤了声。 皇子所里,茶盏被重重掷在桌案上,“哐当”一声脆响。 沈瞋咬牙切齿:“我这大哥可真够心急的,听说在国公府都演出花来了!” 他原本打算等刘康人的尸体运回京,刘元清心防最弱之时,再亲自登门,将这位根基深厚的国公拉拢过来。 谁料贤王急不可耐,早早就递上橄榄枝,听说他探望之后,原本卧床不起的刘元清居然能坐起来了,这怎能不让沈瞋心急如焚。 刘元清是出了名的认死理,一旦认定了要保谁,就会一条路走到黑,当年他对顺元帝亦是如此。 “若是他与贤王达成共识,我后面再做多少努力,怕是也为时已晚。你说,我该不该现在就去国公府一趟?”沈瞋问。 隔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儿,沈瞋转头一看,只见谢琅泱低着头,垂着眼帘,思绪不知游离到何处了。 沈瞋皱眉,陡然拔高了音量:“谢衡则!” 谢琅泱猛地回神,忙拱手躬身拘礼:“殿下。” 沈瞋冷笑一声,带着丝讥讽:“怎么,刑部大牢的疫患一事,又让你心生不适了?你该比谁都清楚,那几个人原本就是要染疫而死的,不过是早死几日晚死几日的区别。现在让他们死,既能给洛明浦铺路,又能栽赃卜章仪,可谓一箭双雕,我只不过是让他们的命物尽其用罢了。” “衡则不敢。”谢琅泱犹豫了一刻,还是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晚山心思缜密,定然也能想明白此事的来龙去脉,只怕他……” “只怕他什么?” 沈瞋打断他,“他想明白又如何,他哪来的证据证明那几个人是被故意投毒?如今我用这一计成功拉拢了洛明浦,朝中还有你和首辅为我效力,若再得刘国公相助,我与昔日太子有何分别!” 失了永宁侯和君定渊不要紧,他可以抓住刘国公,反正双方分庭抗礼,互不能容。 沈瞋有些志得意满,眼中渗出膨胀的野心。 此时一切如他所料,他摆脱了温琢的束缚,凭借着前世的记忆,一步步接管了太子留下的势力,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但这条路他走得很好,也很稳,这足以证明,他才是天命所归,即便没有温琢,皇位最终也会落在他头上! “恭喜殿下。”谢琅泱没有再分辨。 其实他并不是担心温琢在刑部疫病一事上做文章,他知道洛明浦做事干净,不会留下把柄。 只是他一向自诩纯臣,以正人君子自居,可眼下随沈瞋所做的事,却越来越卑鄙阴狠。 温琢或许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但却清楚,此事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讽刺了,曾经他指责温琢的话,如今全落在了他头上,哪怕这计策不是他献给沈瞋的。 他可以接受温琢恨他,咒骂他,甚至动手打他,可他无法承受温琢眼里的瞧不起,这会让他最后一点尊严,都荡然无存。 沈瞋见他不再反驳,面色稍稍和缓下来:“你这几日心情不佳,元日已近,去和玉玟散散心,也去寺庙里上支香,上世你没来得及瞧见自己的麟儿,这世早些努力。” 谢琅泱周身猛地一颤:“臣不打算再与玉玟发生越距之事。”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他与温琢决裂的根源。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妻儿被拿捏,才被逼入死角,所以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再重蹈覆辙。 沈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倏地闪过一丝阴鸷,但眨眼之间,便又恢复了常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随你吧,我去趟国公府。” 沈瞋冒着漫天风雪赶到国公府,刚跨进大门,立刻换上一副忧戚的神色。 他头顶落满了白雪,双眉凝着霜花,面颊被寒风冻得通红,一开口便急促道:“我有要事想告知国公,此事关乎刘家清誉与刘将军的名节,请国公务必相见!” “唉哟,六殿下您快里面请,喝口热茶驱驱寒气,我这就去唤老爷起身!”管家见他这副模样,忙不迭上前招呼,一边挥手让下人赶紧备热茶,一边匆匆往内院跑。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刘元清拄着一根手杖,在仆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沈瞋打眼一瞧,只见刘国公两腮内凹,眼窝深陷,身形比在武英殿时消瘦了许多,走路也摇摇晃晃,但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两只眼睛竟也能透出光了。 他心中暗忖,沈弼倒真挺会演,不过是来看望一次,竟能让刘元清振奋成这样。 刘元清在主位上缓缓坐下,枯瘦的手往桌案上一搭,转头瞧向沈瞋,开门见山:“六殿下冒雪而来,找老臣有何事?” 沈瞋放下茶盏,面露不忍之色,轻轻叹了口气:“国公府突逢大难,老国公为子叩阙陈情,那日在殿上,我心亦如磐石重压,竟夕难安。” 他语气真挚,眼中竟泛起泪花,一双酒窝源源不断酿出甜话:“国公您半生戎马,为大乾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康义少帅更是勇毅过人,殒身沙场,壮烈殉国,此等忠烈,天地可鉴!我知国公的苦楚,之所以前些日子未曾登门探望,实乃羞惭于口舌拙笨,想不出妥帖的安慰之言。” “多谢殿下体恤。”刘元清微微倾了倾身,算是谢过,他身体尚未恢复,实在经不起太大的动作,“只可惜老臣教子无方,让康人犯下大错,累及刘家清誉,实在惭愧。” 沈瞋心中冷笑,果然是老狐狸,油盐不进。 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竟只换来这么一句敷衍的回应,想必前日贤王表演得比他还要痛彻心扉,才让这老狐狸动容几分。 但没关系,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今日我之所以敢贸然前来探望国公,并非只为安慰,而是听说了一件事,一件与刘将军休戚相关的大事。” 沈瞋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他目光逡巡,暗指厅中闲杂人等。 “哦?” 刘元清果然来了精神,眉头一挑,忙挥手对左右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将门带上。” 下人们应声退去,前厅大门被掩得严严实实。 “殿下现在可以放心说了。” 刘元清抬手示意。 “实不相瞒,我娘入宫之前,曾有一位旧识,精通岐黄之术,常年四处游走,踪迹不定。” 沈瞋压低声音,“前月他恰好游历到绵州一带,亲眼目睹了当地的灾情,随后便托人给我带来个消息,国公之子乃是被人冤枉的!” 刘国公眼皮一跳:“此话怎解?”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2节 “绵州的灾情,早比荥泾二州更为严峻,当地粮仓更是被那些蠹虫早早掏空!刘将军之所以会窃粮,实为救济嗷嗷待哺的百姓,并非为一己之私!是那绵州知府楼昌随,生怕灾情暴露,牵连到他上面的靠山,才抢先一步倒打一耙,将所有罪名都扣在刘将军头上!” 沈瞋说得慷慨激昂,手舞足蹈,恨不能替刘国公手刃了那帮蠹虫,可转头再看,刘元清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全然没有当初在武英殿上的悲怆痛苦之色,仿佛沈瞋说的这些,他并不全信。 沈瞋心头一咯噔:“?” 半晌,刘元清才缓缓开口:“此事可有证据?一位游方术士的片面之词,怎可作数?” 刘国公竟如此谨慎? 沈瞋心中略带狐疑,却依旧强装镇定:“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既然有此言传出来,必然有据可依。国公与刘将军父子情深,定然也不相信他是那种贪赃枉法、不顾百姓死活的人吧?” “只是太晚了。” 刘元清阖上双眼,轻轻叹息道,“如今我儿恐怕已与我黄泉相隔。” “将军虽死,污名犹在!” 沈瞋急忙接话,一步步引导着,“况且国公就不想为将军报仇吗?若此事属实,那绵州知府楼昌随,乃至他上面的人,都是将军的仇人啊!我愿全力助国公为刘将军洗雪污名,将那些真正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告慰将军的在天之灵!”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瞧着刘元清的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 沈瞋心中越发忐忑不安,刘国公怎么还如此沉得住气?难道真的已经接受了刘康人的死亡,连报仇的心思都没有了? 就在沈瞋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刘元清倏地抬眸,反问道:“六殿下想说,楼昌随上面是谁?” 沈瞋心头突地一跳。 不对! 刘元清这语气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他想构陷别人? 是贤王先前和刘元清说了什么,已经彻底取得了他的信任,还是刘元清的脑袋根本就是一块木头,听不懂好赖话?! “我……”沈瞋到了嘴边的话猛地顿住,脑中飞速运转,他本想顺势将矛头指向贤王,可刘元清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他不敢贸然开口,生怕弄巧成拙,“暂不知是谁。但只要你我联手,顺着楼昌随这条线往下查,定然能揪出幕后黑手!” 刘元清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老臣身心疲惫,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接我儿尸首回家,好生安葬,旁的事情,实在没有心力再去思考。多谢六殿下的关切,但此事无凭无据,不过是道听途说,老臣不能仅凭一句话,就将刘家最后的根基都押上。” 说完,他稍高声唤道:“管家,送六殿下!” 为何会这样! 沈瞋呆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他说的明明都是真相,楼昌随虽然不是贤王的人,但确实是被贤王威胁,才走到这一步,刘元清若还要为贤王做事,岂不是助纣为虐,滑天下之大稽了! 直至将一脸懵逼的沈瞋送出府,国公夫人才从屏风后绕出,轻声道:“老爷,这可是第二位上门的皇子了。” 刘国公冷笑一声:“那日在殿上,他们都怕得罪皇上,不肯为我说一句话,现下觉得我儿死了,刘家失了倚仗,便纷纷找上门来,嘘寒问暖,招揽我为他们效力,此等虚伪之人,如何能够辅佐?” 国公夫人走到他身边坐下,低声道:“老爷说的是,只是有一事颇为奇怪,方才六殿下的话,竟与康人信中所言对上了,难道真有那通晓黄岐之术的人?” “谁知道呢,若不是昨日刚巧收到康人的密信,今日听了此言,我恐怕还真要追随六殿下了。”刘国公淡淡道。 - 绵州的赈灾已近收尾,各乡县均已搭起施粥棚,源源不断的粮食从绵州港运入,流民潮得到控制,百姓脸上也渐渐有了生机。 温应敬与温泽经三轮严审,将府衙的酷刑尝了个遍,早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于是将这些年所做诸多恶事尽数交代。 由于透骨香一事恶劣至极,温琢将案情陈述清楚,布告四方,随后又特意奏请朝廷,对二人施以凌迟之刑,以儆效尤。 洞崖子里那些无人认领的孩童,温琢也做了妥善安排,命绵州府衙代为管顾,钱两从府库中出,务必让其按时入塾读书,直至长大成人。 六猴儿的娘始终没有找到,恐怕早已葬身大海,他孤苦无依,眼看又要四处流浪。 沈徵看他此次立了大功,人又机灵懂事,干脆拍板决定将他带在身边,反正永宁侯府也不缺一副碗筷。 决定回京那日,天还未亮,众人便起了个大早。 温琢站在床边,垂眸,看沈徵一丝不苟的为自己系亵衣的系带。 带子繁复,足足有六条,沈徵却极有耐心,指尖灵巧地穿梭,蝶翅样的结扣顺着衣襟一顺排开,亵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随后,沈徵又捞起一件纯白中衣,轻轻披在温琢肩上,小心翼翼的为他塞进两只胳膊,再将领口的交叠处压平理好。 系带依旧系得漂亮又规整,连长短都分毫不差。 再然后是一件浅青衬袍,腰部打着精致的暗褶,被后臀轻轻顶起,恰好撑出流畅的廓形。 沈徵低笑一声,为他在腰间系好同色系的袍带,又弯腰仔细检查每一处褶皱,将不平整的地方一一抚平。 沈徵的眼神,动作,还有微不可见的笑意,都让温琢忍不住心头酥痒。 他分明是将衣服越穿越多,却又好像被沈徵的手指一寸寸剥了个干净,竟生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羞耻感。 沈徵太专注,就像在透彻地了解他衣服内外的每个部位,偏动作又规规矩矩,点到为止。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殿下为何突然要为我更衣?” “我喜欢。”沈徵眼底带着笑意,理了理他披散的青丝,“奇迹温温。” “何为奇迹温温?”温琢轻蹙眉头,刚想问清楚,却觉腰间一紧,沈徵已在他圆领袍外扣上了一条玉带。 玉带是墨色织金的,坠着长长的绦子,荡在衬袍的褶皱间。 这是沈徵的玉带。 “我很享受亲自打扮老师的感觉。”沈徵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温琢,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璞玉,“日后若我宿在老师身边,都由我来为老师更衣。” 眼前人刚从被窝里捞出来时,还散着温热的药香,此刻在他手下变得衣冠楚楚,每一层衣物的颜色搭配,何处松系,何处收紧,他都一清二楚。 温琢谨慎地问道:“殿下是因为在南屏遭人苛待,才有了伺候人穿衣的癖好吗?” 沈徵忍俊不禁,低头在他柔软的唇上亲了一口:“没伺候过别人,专伺候你。” 第82章 回京的路不必再赶,赈灾队伍车马辚辚,走得慢些。 禁卫军校尉却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将绵州所生之事尽数禀明顺元帝。 这当中自然包括刘康人一案的隐情,以及楼昌随在圣旨抵达前急于杀人灭口,却阴差阳错让刘康人逃脱的荒唐行径。 顺元帝闻言,龙颜大怒。 他既恨刘康人离经叛道,私窃官仓,更恨楼昌随其心歹毒,竟敢算计到君主头上。 若刘康人因救民而死,他日真相大白,百姓哪里会管大乾律法森严,功不抵过?他们只会谴责皇帝是非不分,错杀一心为民的清官,甚至会将刘康人奉为神明,立像建庙。 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臣子踩着自己博千古清名,所以他尤恨刘长柏此类动辄要撞柱明志的清流。 但顺元帝终究压下了怒火,他还需等温琢那份更详尽的奏疏,两相对比,才好决策。 贤王派出的亲随两个半月杳无音信,他就知绵州定然出了大事。 这些日子,他夜夜难眠,派出一波又一波人手打探消息。 卜章仪瞧着他日渐憔悴,只好上前劝慰:“殿下,事情或许没有想得那么糟,我们所为一切合乎规则,况且朝中支持殿下者众多,圣上向来对您寄予厚望,自会另眼相待。” 贤王闭了闭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但愿如卿所言。” 然而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绵延了十余日的大雪终于停歇,京城的街道被清扫干净,露出冻得发黑的青砖。 赈灾队伍浩浩荡荡回至京城,沈徵与温琢不得歇息,径直奔赴清凉殿,求见顺元帝。 可惜自从禁卫军校尉回来后,顺元帝便积郁攻心,加之连日操劳,旧疾复发,这几日一直缠绵病榻。 他榻前只留了珍贵妃一人伺候,之所以没唤君慕兰,是怕君慕兰不拘小节,手劲过大,再把他折腾个好歹。 往日里,珍贵妃身份尊贵,向来不屑做这些下人干的活计,但或许是被良贵妃激起了好胜欲,她近几个月对顺元帝愈发殷勤体贴,亲自端茶送水,拍背顺气。 这次侍疾,宜嫔连个位置都没挤到,只能在外殿焦急转圈,她想为沈瞋打探一二,也被珍贵妃挡得毫无门路。 听闻沈徵与温琢求见,顺元帝挣扎着想从榻上坐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又重重倒了回去。 “陛下!” 珍贵妃连忙心疼地扶着他的背,轻轻拍着他的胸口,软声劝道,“不差这一时半刻,明日上朝再听他们禀报也不迟,您陛下龙体为重,不可过度操劳啊!” 顺元帝缓缓抬眼,瞧着珍贵妃虽已不再年轻,却依旧娇艳的面庞,心中划过一丝暖意。 他握住珍贵妃的手,拍了拍:“叫他二人把折子递上来,先回去歇息,一切事宜,等上朝再说。” 珍贵妃转头吩咐一旁的小太监:“还不快去。” 小太监领命匆匆下去,珍贵妃又俯下身,软声贴在顺元帝耳边,带着几分试探道:“陛下,您这几日病着,四皇子沈赫也很是惦念,要不要唤他来,在您榻前尽尽孝?” 顺元帝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淡了几分,他转头看向珍贵妃,语气带了丝冷意:“你不让朕见沈徵与晚山,处理赈灾事宜,却让朕召沈赫觐见?” 珍贵妃脸色一白,连忙松开手,跪在床边:“臣妾不是那个意思,臣妾万万不敢阻拦陛下处理朝政!” 她眼角迅速泛起水光,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臣妾只是想,沈赫性情活泼,惯会说些俏皮话哄您开心,与您打趣解闷,兴许他来了,您的心情能好一些,龙体也能早些康复啊!” “朝廷积弊至此,绵州灾情刚平,还有无数烂摊子等着处理,朕现在没心情打趣解闷!”顺元帝不客气的嗔斥道,但瞧着珍贵妃单薄的身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落寞脆弱,又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他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不是有心的,起来吧,叫刘荃进来,替朕读折子。” “是。”珍贵妃连忙擦干眼睛,行了一礼,转身退到一旁。 顺元帝古怪地扫了她一眼,又道:“你出去。” 珍贵妃一顿,低头藏起神情,恭顺地应了声“是”,临出门时,她给殿外候着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皇子所内,沈瞋同时得到了消息,他霍然起身,鸽脯起伏:“你说温琢与沈徵同轿而归,一路言谈甚欢,并无半分嫌隙?” 内监欠身:“回殿下,正是。两人同乘一顶暖轿入的皇城,轿帘始终未掀,到了御殿长街,又一同步行至清凉殿求见圣上。奴婢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言语,只瞧见温掌院被五殿下逗笑了三次,五殿下自始至终面带笑意。只是皇上龙体欠安,并未召见,只收了奏折,命他们先回去歇息。” “同乘一轿?”谢琅泱身形一震,紧跟着追问,“既未得见圣上,他们在内殿便分道扬镳了?” 内监点头如捣蒜:“温掌院径直去了翰林院,想来是有公事交代,五殿下去了良贵妃的寝殿,该是去请安。” “哦……”谢琅泱神经一松,缓缓塌下身子。 是他想多了。 天气这般冷,温琢素来畏寒,同乘一轿互相取暖也合情合理,况且温琢向来极有分寸,虽偏爱男子,也断不会将主意打到沈氏皇族头上。 再者,律法森严,五殿下若有夺嫡之心,更不会为了私情误了大事,两人多半只是纯粹的辅臣与皇子罢了。 他正自我宽慰,就见内监话音一转,又道:“但五殿下探望完良贵妃,就直接折去了翰林院,两人又一同笑着出皇城了。” 谢琅泱:“……” “谢卿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作甚!” ”沈瞋面露讥诮,清楚他揣的什么心思,只要一想到男子之间的爱恨纠葛,他便觉胸口一阵作呕。 无奈还要倚重谢琅泱,他只好强压下不耐,没说更刻薄的话,只将话题拽回正途:“我早该料到,温师向来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3节 说罢,沈瞋负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变幻不定。 谢琅泱神色怅然:“他竟真为了扶持沈徵上位,亲手灭了温家……” “上世温家畏怕牵连,早早与他撇清关系,捐尽家财支援泊州灾区,换得孤的宽恕,温师心胸狭隘,必然怀恨在心,这世借机报复,倒也合情合理。”沈瞋冷笑。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谢琅泱心头生寒,摇头道,“纵有旧怨,怎可因此生出灭门报复之心?我更希望晚山是秉公执法,大义灭亲。” 沈瞋懒得理会他这套迂腐之论,背在身后的手掌缓缓收拢:“只是沈徵此次回朝,必然又要得父皇褒奖,百官赞许,声势更盛。” 他踱至窗前,望着御殿金顶,心头又定了定:“不过他此番能重创贤王,令朝中格局大变,倒也是我的机会。等明日上朝,刘国公就该知我所言为真,他既已依傍不了贤王,除了投靠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谢琅泱暂且放下心中隐隐的不安:“臣猜,刘国公前日对殿下冷淡,并非不信殿下所言,而是仍将您视作永宁侯的义外孙,心存顾忌,不敢贸然依附。” “你此言有理。” 沈瞋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转身,下定了决心,“不过义外孙而已,终究比不上沈徵那个亲外孙,他若心存犹豫,也属正常,大不了,我便再认刘元清为外祖,彻底打消他的疑虑!” 谢琅泱哑然失声。 贤王府内,满室昏沉,暖炉中炭火渐渐熄灭,却也无人关注。 贤王的探子不比沈瞋的弱,陆陆续续回来,甚至打探到更多。 此刻,沈弼以掌心死死压住心口,眉心紧锁着忧色,方正阔然的身躯逐渐失了威武:“楼昌随被直接押入了刑部,咱们安插在绵州的府仓大使,也被洛明浦当作要犯严加看管。现在刑部大牢防卫森严,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洛明浦定然要借这次机会,给本王重重一击!” “那温琢怎会知晓府仓大使的事,莫非是楼昌随指摘了殿下什么?”唐光志脸色惨白,心忧如焚,额角冷汗滴滴答答砸湿地砖,“这些人都是臣亲手安排的,若这关窍被捅破,臣……臣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尚知秦气得一掌拍在桌案上:“这可恶的楼昌随,真是个软骨头!定是他为了脱罪,把罪责都推到了殿下身上!” 贤王幽幽抬眼:“未必是他,我与太子相争多年,我对曹家龌龊事了如指掌,太子又岂会对我柳家的底细一无所知?那黄亭不是投到五弟麾下了吗?另投门庭,自然要献上投名状,只怕太子当年搜罗的秘密,都被黄亭尽数告知五弟了。” 尚知秦道:“看来五殿下也存了夺嫡之心!” 贤王沉而不语。 卜章仪缓缓躬身道:“殿下莫慌,臣买通了一位参与赈灾的兵士,打探到一件要紧事。他说五殿下在凉坪县时,未经审讯,不加复核,竟当众愤然斩杀了一位百姓。” 贤王目光被吸引来,卜章仪顿了顿,精明地笑道:“关键是,当时已有命妇出面,替那百姓申请呈报三法司复核,可五殿下根本置之不理,执意斩了那人。” 贤王瞳孔骤缩:“竟还有此事?” “依《大乾祖训》,皇子犯法,法司无权擅问,需待旨上裁。”卜章仪眼中淌过森森狠意,“明日早朝,殿下可死死咬住这一点,逼皇上将他迁至凤阳台看管,断其夺嫡之路!” 贤王仍有疑虑:“沈徵此次赈灾立了大功,父皇对他正属意有加,当真会因这一事,便将他软禁?” 卜章仪:“自然不会,不过此事闹得越大,争议便越烈,皇上心中定然不满,百官也会心有余悸,不敢贸然依附。如此一来,殿下便有了喘息之机,可重整旗鼓,挽回圣心。” 贤王听罢,心中郁结渐渐舒展,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太阳西坠,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色掐断。 永宁侯府内,瓜果梨桃摆了满桌,前厅关着门,暖炉升起四架,除了温琢,其余人都热得满头是汗。 众人四方围坐,彼此交换了情报。 温琢思索片刻,逐个遣兵布阵:“微之,户部的底细你应当已经摸清了,明日早朝,我需你与我配合,共同扳倒卜章仪。” 谷微之一见温琢挥斥方遒便双眼发亮,他当即起身抱拳:“我明白!” 温琢转头看向墨纾:“墨纾,刘康人此刻藏在惠阳门客栈。今夜,他会主动前往大理寺请罪,你需赶在他之前去见薛崇年,装作恰巧撞见此事。薛崇年此人,能力尚可,却最是惧怕担责,你可提议他明日早朝直接带刘康人面圣,将此事全盘推给皇上裁决。” 墨纾身姿挺拔,应声颔首:“好,我这便动身。” “君将军。” 温琢目光转向君定渊,“明日早朝,也需你鼎力配合。待刘康人提及西洋土豆之时,你便说早在南境就曾听闻此物,南屏皇室早已遣人出使西洋,大量购买此薯,你当时只当是寻常作物,未曾放在心上,竟不知其高产耐贫,如此重要。” 沈徵接道:“父皇向来忌惮南屏,生怕大乾落后于人,舅舅这样一说,他必定会给刘康人一线生机。” 君定渊玉面生寒,似有不甘,掌心一按腰间长鞭,沉声道:“若非他此次为万民夺回四个月生机,我定然不会顾他的死活!” 墨纾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关切道:“怀深。” 君定渊深吸一口气,反扣墨纾的手,语气稍缓:“师兄,我没事。” “将军和贵妃深明大义,殿下亦有容人之量,此乃大乾之福。”温琢浅笑,环顾厅中,语气果决,“那此事便敲定了。” 商议完,温琢彻底疲了,便打算从密道返回温宅歇息。 “我送老师。”沈徵朝舅舅点点头,便随温琢走了。 墨纾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转头向君定渊问道:“皇宫怕是要落钥了,殿下还回得去吗?” 君定渊一愣:“啊?” 他完全没想到这点,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若进不去,自会回侯府的。” 墨纾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先去见薛崇年了。” 沿着密道一路走,又从温宅后院出来,寒风夹着雪沫顷刻间灌入领口,冻得温琢一抖。 他暗自后悔,当初为避嫌,竟没将密道口建在室内。 沈徵立刻揽住他的肩头,半扶半拥地进了屋。 屋内暖意融融,沈徵一眼便瞧见自己造的风扇还支在温琢床头,不过木架子上,被用来搭棉巾了。 江蛮女很快抬进来两个烧得通红的暖炉,温琢不急着解裘袍,只坐在床沿,将手探到暖炉旁烘着,等指尖回暖。 烘了片刻,他侧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沈徵,眉梢微挑:“殿下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沈徵神色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皇宫落钥了,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 温琢谨慎地打量着他,试探着问,“那殿下是要回永宁侯府暂住?” “老师觉得呢?” 沈徵笑着反问,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床铺,暗示极为明显。 “……我的床铺窄小,挤不下两人。”温琢脸颊微微发烫,在绵州时是条件所迫,常常共榻,他以为回了京城,总要含蓄一些。 “是挺小的,我原先就觉得小,还打算劝老师扩一扩。”沈徵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解了外衣,径直躺到了温琢榻上。 他身形高大,竟堪堪将双腿伸直。 “殿下。”温琢蹙眉,伸手去勾他的袖口,往床下扯。 若是明日良贵妃问起,沈徵因何未回宫,结果是在他这里睡下,岂不是很怪?分明永宁侯府离得并不远。 沈徵却不管这些,只朝他招了招手:“老师不困吗?也劳累一整天了,快来我床上歇息。” “那是为师的床!”温琢无奈,这人怎就如此大方? “好吧,那……掌院才惊四座,慧黠绝伦,挥袖便可逆风云,余倾慕已久。”沈徵懒洋洋笑着,衣领微微旋开,露出颈窝以下朦胧忽现的胸膛,力量和热度就从那缝隙弥散开来,“……闻掌院畏寒,愿侍枕席之侧,为君暖衾。” “殿下不可胡说!你乃天潢贵胄,怎可向人自荐枕席?”温琢脸色严肃地去捂他的唇。 沈徵却没容他堵住,反而顺势一扯,将温琢整个人带到床上,紧紧箍在怀中。 温琢猝不及防,青丝散乱,衣袍发皱,掌心死死抵着沈徵的胸膛,慌乱间,一根手指不慎探入了对方衣襟。 他心头一跳,暗搓搓将那根手指缩了回来,却忽略不了指腹残留的热度。 其实他很喜欢与沈徵相拥而眠,只是碍于身份,不肯承认自己是这般放浪形骸之徒。 “为师要起来。”温琢假意拱了拱背,果然被沈徵抵着腰压了回来,动弹不得。 沈徵笑盈盈地看着他,手上使着力气,脸上却分毫不显:“老师要习惯,既然已经心意相通,日后我会常常上你的榻。” 温琢刚要劝谏沈徵不可玩物丧志,贪恋私情,就见沈徵抬手,两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郑重其事道:“还有你的人。” 温琢趴在沈徵身上,浑身猛然一颤,仿佛瞬间浸在漫天晚霞里,从脸颊到耳根,红得烧起来。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暖炉通红,沈徵将自己亲手系上的细带一根根解开。 第83章 系带解至亵衣时,温琢倏地攥住了沈徵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大事未定,怎可耽于情爱? 这不符合温琢一贯的谋事准则。 他必须等到万事周全,结局已定,断无失手余地之时,才肯允许自己沉溺,享受,松懈片刻。 “明日还要朝堂对峙,殿下想做什么?” 温琢耳廓依旧烫得惊人,却定定望着沈徵,眼神清明。 沈徵也不强迫,手指顺势停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坦然:“我只是想与老师更贴近一些。” “元日未至,殿下年方十八。”温琢避开他的目光。 沈徵挑眉:“所以?” “……正值血气方殷,动辄情迷,亟须敛束之时。”温琢抿紧唇,耳根红得更甚。 他也是男子,自然知晓这个年岁的男子,欲望之盛,忍耐之难。 “你今日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心疼还来不及,不会做什么的。”沈徵说着,轻轻拨开他的手,耐心帮他重新将亵衣系带系好,结扣依旧打得规整利落。 温琢狐疑地打量着他,有些意外他的克制。 然而沈徵确实说到做到,只脱掉两人厚重的外袍,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温琢塞进被窝里,随后吹熄灯烛,自己也掀被挤了上来。 床榻本就窄小,两人挨得极近,几乎是牢牢贴在一起。 隔着薄薄的亵衣,温琢能清晰感受到沈徵身上散发出的灼热温度,以及扰乱他心绪的肌肉硬度。 沈徵在他额头亲了一口,便伸手搂住他的背,声音低沉:“快睡吧。” 这下温琢反倒没了睡意,他借着暖炉透出的微弱光晕,试图从沈徵脸上瞧出半分扫兴、失望、不甘,甚至是些许生气的情绪,可是都没有。 “就这样?”厚棉被将他的声音压得闷闷的,带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别扭。 他忽然又不确定,沈徵是否真想与他做些亲密事,是否真能和他一样病态,对男子产生男女之间的情欲。 沈徵睁开眼:“什么?” 温琢有些不自在地拧过身,背对沈徵,身子往棉被深处蹭了蹭。 借着这次翻动磨蹭,他不经意地让后臀贴着沈徵擦过,然后明显感觉到沈徵周身肌肉瞬间绷了起来,连带着长胎记的地方也充血昂首。 沈徵分明也是有欲望的,居然真的只是敛束住了? 沈徵好像并非第一次如此克制。 他为他擦洗头发时,为他冲水洗澡时,为他伤口上药时,为他穿衣系带时,分明有无数越距犯禁的机会,但却偏偏严肃认真,一丝不苟,仿佛不允许任何肤浅的冲动和情绪,左右自己的行为。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4节 奇怪。 他以往从未碰见过这样的人。 沈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他从被窝里提了出来,翻了个身,让他与自己面对面。 “老师在试探什么呢?”沈徵忍着笑,在他唇上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气息灼热,“我当然对老师有欲望,不过比起肉体上的欢愉,我更偏爱精神上的享受,所以敛束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难。” “为师并未试探什么。”温琢眼中带着羞臊,胡乱抓起乌发,就要将脸埋起来。 沈徵知道温琢心思重,生怕他多想,于是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用发丝遮脸:“我是当真想给老师暖床,肌肤相贴,热度传得更快些,你也睡得好些。” 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促狭道:“不过老师既然拒绝了,我也尊重,只是下次老师想让我亲手解亵衣,可没有这么容易。” “为师怎会想这种事?!”温琢诧异。 沈徵也不反驳,只笑着将被角掖得更严实些,手臂收紧,将他牢牢按在怀中:“好了,老师不许再乱动了,快睡。” 温琢故意在他怀中拱了又拱,才满意地安静下来。 - 次日天将破晓,凛风仍旧刺骨,五更钟鼓声刮得红墙碧瓦呜呜作响。 温琢紧了紧外袍领口,踏着熹微晨光,碾过阶前薄霜,走向会极门方向。 尚未及殿门,葛微匆匆赶来,将毡帽压得极低,双手拢在袖中,借帽檐掩着口鼻,凑到温琢耳侧,低声说:“老祖宗叫我告知您,敕命一事,不必替五殿下求情。” 一句话说罢,葛微头垂得更低,转身急匆匆离开,只留下温琢在原地微微怔然。 如此看来,葛微是他布下的眼线,而他辅佐沈徵夺嫡之事,刘荃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为何不必求情? 难道昨日皇上看了奏疏,已经原谅了沈徵的擅杀? “温掌院,站在此地瞧什么,不冷吗?” 洛明浦恰好路过,瞥见他驻足,随口问道。 他近日挤走包思德坐上尚书之位,又捏住了贤王的把柄,所以心情大好,跟谁都想谈两句。 温琢朝他微微一笑:“这就进去。” 鸿胪寺官员引着百官按品级排序站好,明黄门帘一合,殿内熏笼燃起,逐渐驱散了寒气。 少顷,顺元帝颤巍巍走了出来,即便有墨纾特制的下肢外骨骼支撑,他步伐依旧滞涩沉重。 甫一露面,他脸色就沉得犹如灰蒙蒙的天。 温琢很明白,顺元帝最多还有两年寿数,而皇子们每一次陨落,都是给他的致命一击。 身为帝王,他明知百官早已各择门路,押注新主,互相攻讦,却无计可施。 似乎唯一能解此乱象的,就是尽快确立储君,可年轻储君上位,又难免会将他架空。 “五皇子与温琢从灾州回京,带回的消息却令朕触目惊心!”顺元帝压抑着雷霆之怒开口。 百官齐齐跪倒:“臣等有罪!” “都起来,起来!”顺元帝指着他们,恨声道,“你们一个个只会惺惺作态,全然不知外头已经是何模样了,现在告罪有何用!” 百官又慌忙爬起,个个垂首敛目,恨不得将脑袋塞进衣领里。 “绵州知府楼昌随,谎报灾情,致使绵州受灾半载,民不聊生,竟至卖子换食!” 顺元帝一口气说完,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显然气得不轻。 刘荃忙上前拍背顺气,宫人匆匆递上清口梨汤。 殿内响起一片配合的倒抽冷气声,百官交头接耳,纷纷指责楼昌随的恶行,仿佛头一次听闻这历史上从未间断的灾难。 “楼昌随还与当地香商勾结,逼迫百姓交出民田,沦为佃户,替他们栽种香树!” 顺元帝缓过气,继续怒斥,冕旒珠串碰撞作响,擦出道道沉影,“时至今日,绵州民田收缩到令人惊骇的地步!若不是温晚山行以工代赈之法,重辟荒地,只怕过不了半年,绵州流民就要揭竿而起了!” 殿上霎时噤声,谁都知道,皇上盛怒至此,今日必有人要倒霉。 顺元帝忽然话头一转,目光仿佛藏着刀子,沉声问:“可你们知道,楼昌随为何要这般做吗?” “这……”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卜章仪,你来说说。” 顺元帝突然点了名。 卜章仪心头一紧,忙出列跪倒:“臣……不知!” “跪下做什么?” 顺元帝冷笑,“你不知道,那便唐光志来说!” 唐光志吓得魂飞魄散,从群臣中滚爬出来,冷汗直流:“臣也不知!” “你们不知道?” 顺元帝微微倾身,眯着眼,“那要不要瞧瞧楼昌随的供词上都说了什么?” 卜章仪和唐光志周身一滞,噩梦成真,楼昌随果然将一切都推到了他们身上! 卜章仪还算稳得住,忙辩解:“皇上,楼昌随自知罪孽深重,狗急跳墙,巧言令色为自己开脱,他所言之事,不可全信啊!” 唐光志也连忙附和:“臣为官数载,兢兢业业,无愧于陛下与大乾!臣与绵州千里之隔,从未与楼昌随有任何交集,他若指摘臣,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随后,他倏地抬眼,直瞪向神色淡然的温琢,怒目而视:“倒是温掌院,与楼昌随曾在泊州共事,关系甚笃!说不定是他为给楼昌随谋条生路,暗示楼昌随拖朝廷重臣下水,混淆视听!” 卜章仪听了这话,眼前一黑,恨不得转身堵住唐光志的嘴。 坏了! 温琢是御前宠臣,这两句无凭无据的指摘,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地位,唐光志这是慌不择路,平白给自己招祸了! 果然,温琢骤然被拉入乱局,非但不紧张焦急,反而极为平静地扫了唐光志一眼,连辩解都懒得做。 顺元帝脸色愈发阴沉,指着唐光志怒斥:“温晚山为铲绵州积弊,大义灭亲,将温家多年敛财尽数用于赈灾,更是亲自请旨凌迟处死父兄!这等大公无私之人,你也敢肆意污指!” “臣……臣只是……”唐光志心脏突突跳,暗道不好。 自己一时慌乱,竟忘了温琢大义灭亲之举,此刻顺元帝对温琢只有感念,哪里会信自己的谗言! 洛明浦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冷笑一声,出列躬身道:“唐大人不必担忧,我刑部必将严核楼昌随口供,严审他供出的那位府仓大使!绝不会让任何秘密埋于地下,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术不正之徒!” “你!”唐光志怒目而视。 洛明浦转头对顺元帝道:“陛下,臣昨日连夜审讯绵州府仓大使,已然有了眉目,今日正想将供词呈于陛下过目!” 卜章仪彻底慌了神,他没料到,洛明浦的动作如此之快,昨日温琢刚将人带回,他今日就拿出了画押的供词! 他更没料到,那府仓大使竟连一日都扛不住,就将洛明浦想要的和盘托出! “急审必严刑,严刑必冤案!” 卜章仪厉声反驳,“洛大人如此急功近利,是想从供词中得到什么?!” “卜大人可真会未雨绸缪。” 洛明浦嗤笑,“我还未说供词内容,你便急着辩解,莫不是心虚?” “府仓大使隶属户部!” 卜章仪强自镇定,“若洛大人屈打成招,令他构陷于我,我虽两袖清风,也难免染一身腥!” “看来卜大人心知肚明,他会指认你!” 洛明浦步步紧逼。 顺元帝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他们唇枪舌剑。 卜章仪知道再纠缠下去必败无疑,突然话锋一转,高声道:“陛下,五殿下回京,乃国家大事,京城内外议论纷纷,实不相瞒,臣也难以避免听到些风声。有那些口舌不老实的,说五殿下在凉坪县,曾不顾敕命之妇的劝阻,执意诛杀百姓,此事在官差兵士间传得沸沸扬扬,不满者大有人在,都说五殿下罔顾大乾律法,乱杀无辜,行径暴虐!臣以为有一就有二,此事并非偶例,若程序不足以服众,那楼昌随的供词也应谨慎看待啊!” 贤王见卜章仪起了头,知晓正是时候,于是赶忙走出来,装出一副愕然不解的模样,替卜唐二人转移目标:“竟有此事?五弟,你为何如此心急,难道不知命妇可申请三法司复核吗?” 他转头对顺元帝躬身道:“父皇,虽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五弟在兵士间造成的不良影响属实,但请父皇看在他此次赈灾劳苦功高的份上,网开一面!” 好一个以退为进,沈徵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好在他早已在奏疏中向顺元帝阐明此事前因后果,也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 他迈步出列,刚欲开口陈述当时情景—— 谁料顺元帝突然一拍桌案,力道之猛,震得案上砚台都挪了半寸位置:“你还敢攀扯你弟弟!” “父皇?”贤王满眼错愕。 顺元帝阴森森盯着他,声音像是贴着刀锋磨出来的:“当朕不知道,你在背后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这一句话,让贤王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顺元帝竟会偏心沈徵至此。 分明刘康人一案时,顺元帝还当着刘国公的面言之凿凿,说无论是何缘由,违反大乾律者,均罪无可赦。 其实就连沈徵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在他的印象里,顺元帝对儿子们向来只有凉薄和利用,父子之情稀少得可怜。 温琢睫尖微微一颤,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顺元帝身旁的刘荃。 刘荃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与他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随后又稳稳垂了下去,仿佛殿上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贤王回不过神,兀自喃喃:“父皇,那敕命……” “放肆!给朕闭嘴!”顺元帝厉声喝断,甚至有些蛮不讲理。 贤王彻底傻眼了,张着嘴,僵着身子,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跪着的卜章仪、唐光志,乃至一旁等着落井下石的龚知远、洛明浦,全都懵了,囫囵摸不着头绪。 但群臣都是人精,瞧着这一幕,心中不约而同生出几分微妙的心思。 帝王之心,如今偏向谁,怕是已经清晰了。 顺元帝就算看在沈徵赈灾有功的份上,不打算惩治于他,也不该连提都不让提,连一句谴责都不许有,仿佛沈徵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错。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决然不会做错的,那就是帝王。 如今的帝王,和未来的帝王。 此时,等着坐收渔翁,且拥有两世记忆的沈瞋,也不由眉心紧拧,唇边两颗甜甜的酒窝也没了神采。 他立刻望向谢琅泱,满眼诧异,企图交流一二,寻找缘由。 然而谢琅泱目光发直,只是怔怔盯着温琢,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茫然。 他不知道温琢又提前布了什么局,竟能让向来凉薄的顺元帝,如此失去分寸般护着沈徵,仿佛庆功宴那日回照。 他心中憋闷得厉害,真恨不得当场隐去身形,冲到温琢脸前,逼问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只有温琢面上依旧气定神闲,心里却重重一沉。 满殿之人,都意外于顺元帝对沈徵的纵容,却偏偏忘了,最该意外的是林英娘的敕命。 顺元帝怒的根本不是他们攀扯沈徵,他怒的,是有人在御殿上当众提及‘敕命’二字。 第84章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5节 得了顺元帝这句嗔斥,贤王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不敢再多话。 他心知此刻多说多错,指不定哪个字就戳中顺元帝的逆鳞。 可眼下这个局面,就此缄默便是坐以待毙,果不其然,洛明浦眼中精光一闪,双手高高举着一卷供词:“陛下,此乃连夜审讯绵州府仓大使郭延化所得供词,其上所言,均与楼昌随的招认一一对应!” 刘荃碎步下来接过供词,呈于顺元帝。 “温掌院想必已将楼昌随所藏账册交于陛下,那账册上记着绵州历年上贡香料之数,早已远超百姓负荷之极限,如此苛捐重税,百姓如何得活?” 话到此处,洛明浦忽然激愤起来:“最孰不可忍的,是那万万斤香料,从未敬奉陛下,反倒被奸人中饱私囊,流入黑市牟取暴利,可这横征暴敛的骂名,却要让陛下您来背负,让大乾的江山来承担!” 顺元帝拿起供词,目光扫过上方密密麻麻的墨迹,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索性闭上了眼,将供词重重扣在桌案上。 洛明浦此言显然戳中他心底最痛之处,他身为天子,岂能容忍自己莫名背上千古骂名? “沈弼,你可认罪?” “父皇!”贤王浑身一震,颤栗道,“儿臣冤枉!” 卜章仪见势不妙,当即跪扑上前,膝行几步,高声道:“陛下明鉴!怎可仅凭一份供词,一人之言,便认定贤王殿下有罪!向来是臣叮嘱底下府仓官员,呈递陛下的贡品务必尽善尽美,不可有半分瑕疵!臣一片向君之心,奈何底下人执行有误,或有苛刻之徒,或有懈怠之辈,才酿成今日之祸!” 他又道:“陛下时常抱怨徽州府茶尖不够鲜嫩,却从未指责过绵州香料不纯,可见此事皆是府仓大使执行之别,郭延化未能体恤民生疾苦,是他之罪,但其向君之心不容污蔑!陛下可召郭延化上殿,瞧瞧他是否遍体鳞伤,是否曾遭屈打成招!”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洛明浦气得目眦欲裂,怒指卜章仪。 他的确施以重刑,可郭延化也的确说的是实话! 卜章仪根本不与他辩驳,只是对着顺元帝连连叩首:“臣恳请陛下令三法司重审郭延化,还他清白,还贤王殿下一个公道!” 龚知远看够了笑话,终于肯从群臣中走出,来给贤王党致命一击。 今日这场面,完全是庆功宴的翻版,但此番落入垂死挣扎境地的,却不是他们了。 龚知远对着顺元帝躬身行礼:“陛下,据老臣所知,京城春来坊、立香坊、红袖楼,梁州春歌坊、白德庄,松州白兰坊、晨春坊,柳州的……均是贤王母家柳氏的产业,明面上,他们毫不相关,各据一方,实则背后皆由一人掌控,此人便是贤王殿下!陛下只需派人一查便知,这些庄子常年有绵州香料源源不断供应,但这些香料绝非购自绵州香商之手!” “荒谬!”卜章仪惶急打断,“首辅既无实证,便凭臆测指摘贤王,岂有此理!” 龚知远瞥了他一眼,神色悠然,继续说:“贤王殿下或许可以辩称,此事与他无关,皆是府仓大使为讨好陛下,对百姓要求严苛,但有一事,却万万难以自圆其说,那便是绵州历年来不合格的贡品香料,究竟去了何处?” “不合格之物,自然是当场销毁!” “好!就当如卜大人所言,香料全部销毁了,百姓辛苦一年的成果尽数被挥霍了。”龚知远冷笑一声,话音陡然凌厉,“但你如何解释,流向贤王旗下庄子的大批香料从何而来?它们从何人处购买?此人能否拿出收购香料的账目凭证?我大乾香田数量有限,香树生长有定数,哪儿生出这么多香来!卜章仪,你明知此事一经深查便会露馅,不过是想拖延时间,谋求一线生机罢了!” “龚首辅今日言之凿凿,却拿不出半分实证,不知是被何人诓骗,竟在此处污蔑皇家宗亲!”卜章仪气得浑身发抖。 “老臣不敢欺瞒陛下。” 龚知远神色一正,转向顺元帝,“此言皆是已伏诛罪臣曹有为临终前告知老臣。曹有为虽有负圣恩,尸位素餐,却唯独在调查贤王一事上格外上心。贤王如何与户部、吏部相互勾结,借上贡之名搜刮民脂民膏,曹有为全都清清楚楚!” “只因贤王此举,名义上并未触犯大乾律法,不过是如门摊税、矿税、酒醋税、炭税、火耗银一般,变着法子勒索富户与百姓,曹有为虽知其恶,却苦无律法依据可参,才迟迟未曾上报。然吾以为,此等行径,比明着贪墨更为恶劣,他们钻朝堂律法的空子,对百姓层层盘剥,闹得民怨沸腾,自己却藏匿其后大发横财,而百姓们骂的,却是陛下您啊!” 卜章仪嘶吼道:“一派胡言!死有余辜之人的话,岂能轻信!” 龚知远面露讥诮,干脆挑明了和他说:“曹氏一党贪墨成性,已成朝廷首恶,前太子因纵容默许,也已付出代价。敢问卜大人,既然曹党能挥金如土,手眼通天,那这些年贤王与前太子明争暗斗,势均力敌,他的钱财,又是从何处而来!你可别告诉我,贤王一贫如洗,还能和富可敌国的太子打得有来有回!” 卜章仪瞬间僵住,双唇翕动数次,却无从辩驳。 贤王与前太子相争,朝臣纷纷站队,本是心照不宣,却无人敢言的隐秘,可龚知远今日竟是豁了出去,硬生生将这层遮羞布撕得粉碎,把所有人的难堪尽数摆在殿上,摆明了不计代价也要拖贤王下水。 如此两败俱伤,岂不是让沈徵渔翁得利? 卜章仪在重重人影中慌乱扫视,目光忽的定格在角落里矮瘦的沈瞋身上。 沈瞋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眼珠滴溜溜乱转。 卜章仪心头一震,如梦方醒! 他怎么忘了,龚知远还有个女婿也是皇子! 失了太子,扶起沈瞋,龚知远依旧能稳坐首辅之位,掌控整个朝堂! 温琢恰到好处地转回头,朝谷微之所在瞥了一眼。 谷微之会意,当即撩袍跪地:“陛下,臣斗胆,有话要说。” 顺元帝眯起双眼,凝眸打量片刻,脑中闪过春台棋会的零碎记忆,才渐渐与这张脸对上号。 “你说。” “臣入户部数月,曾细核各地贡物账册,察觉其中颇有猫腻。” 谷微之不卑不亢,“虽说各地贡物种类有差异,但不合格者不过百中有一,诸如徽州松萝茶、南州丝绸、江州瓷器、平州果仁皆是如此。唯独绵州苏合香、龙涎香,及梁州苦荆酒,坏损高得惊人,须知大乾产龙涎香的,并非仅有绵州一地,琼州亦是上贡大户,却从未有如此离谱损耗。” “是琼州和徽、南、江、平几州的百姓更老实,官员管理更有序吗?恐怕并非如此,臣曾细查绵州、梁州近年官员调配,发现四年前,绵州知府闳秉宣到任未满三月,便被吏部唐大人改派至荒僻的葛州,而后才换上了泊州来的楼昌随。至于府仓大使郭延化,更是七年前由唐大人亲手安置在绵州,臣斗胆揣测,若楼大人不愿配合,恐怕也会落得与闳秉宣一般的下场吧?” “谷微之!你放肆!” 唐光志怒不可遏,“户部何时管到吏部的头上了!” “下官自然不敢越权管束唐大人。” 谷微之躬身作答,双目清朗,一片坦荡,“下官只是想为皇上陈明一事,府仓大使虽仅为户部九品小官,却掌皇上贡品收纳之权,实则威风远胜当地五品知府,说其能蹬着知府的鼻子行事,亦不为过,这一点,相信所有在外为过官的都清楚,郭延化将贡品核验标准定得如此严苛,确有刁难地方,索要好处之嫌!” 谢琅泱这世虽与谷微之不同路,但上世配合的默契仍在,况且眼下首要之事是扳倒贤王,他当即出列附和—— “陛下,臣可作证!绵州郭延化、梁州顾格平皆是唐大人同乡,每年必会入京拜谒,其官职亦是唐大人特意安排。官员既有品级之分,职位亦有肥瘠之别,府仓大使这等肥差,绝非寻常人可得。” “好……好好好谢琅泱,你个落井下石的白眼狼!我掐死你!”唐光志恼羞成怒,竟不顾朝堂礼仪,猛地朝谢琅泱扑去,双手直掐其脖颈。 谢琅泱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奈何他一介文弱书生,怎敌得过盛怒之下的唐光志。 他转瞬便被扑倒在地,起初还顾着体面,只一味格挡:“唐大人休得无礼!朝堂之上,斯文何在!” “去你妈的!”唐光志双目赤红,拳脚相加,“你在吏部五年,我何曾亏待过你!你分明是觊觎我的位置,才蓄意构陷!” 谢琅泱被逼无奈,只得还手,两人瞬间滚作一团,官袍撕扯,发髻散乱,打得不分高低。 “成何体统!” 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给朕把唐光志拖下去!” 禁卫军冲进来,一把拎住唐光志的后领将其拽开,唐光志兀自挣扎,被拖走时,手里还拽着谢琅泱一撮头发。 谢琅泱狼狈爬起,领口被扯出个大口子,唇角鼻腔也挂着血,往日那副世家公子的疏朗气质荡然无存。 他捂着鼻子,胸口剧烈起伏,沉沉瞪着被拖远的唐光志。 一旁的谷微之忽然长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幸好打得不是在下呀。” 谢琅泱:“……” 顺元帝心中明白,唐光志如此失态,无非是想将局面搅浑。 他与卜章仪皆依附贤王,贤王自然难脱干系。 而贤王比前太子可恶之处,就是他所作所为更高明,更隐秘。 顺元帝对曹皇后心存愧疚,所以始终对前太子偏心留情,沈帧虽软禁在凤阳台,但生活还算不错。 但对强势的柳家,顺元帝其实是充满厌恶的。 当初柳家将家中女子分别嫁给他哥和他,以求广撒网,控制新帝,霸占后位。 顺元帝年少叛逆,曾以曹兮若为手中刀,处处打压柳皇后,致其郁郁而终。 他给贤王地位,允许其结交权臣,不过是为安抚柳家,予其一根胡萝卜吊着罢了。 如今前太子倒台,柳家又恰好露出破绽,他怎会轻易放过? “传朕旨意,吏部尚书唐光志、户部尚书卜章仪,朋比为奸,着即剥去官袍,褫夺一切职衔,暂押大理寺候审。贤王沈弼,身沐皇恩,却暗结党羽,污朕声名,即刻解除贤王封号,削去宗籍俸禄,囚于宗人府,严加看管,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议处!” 圣旨一下,禁卫军一拥而上,卜章仪犹自挣扎,口中仍高喊着“冤枉”,沈弼面如死灰,望着龙椅上怒不可遏的父皇,忽然挣开禁卫军的束缚,发出一声凉凉的嗤笑。 “一切仅为推断,无论是郭延化还是楼昌随,都从未见过儿臣,与儿臣有过接触,说柳家在各地置有庄子,也不过是首辅一人之言,可父皇还是立刻解了我的封号,削了我的宗籍……父皇,您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吧?” “无论儿臣如何努力,如何想博您欢心,您终究是厌弃我的,只因为我是柳家的儿子!”沈弼笑中带泪,连连后退,“沈帧在时,您借他打压我,用曹皇后打压我母亲,如今曹党覆灭,沈帧被禁,我以为终于能得您青睐,可您不过是换了种法子打压我。您从未属意过我,从未替我想过,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一搏的可能,对吗?” “混账!你休得胡言!”顺元帝气得双眼爆出血丝。 殿中熏笼炭粉碰撞,劈啪作响,炸声在高墙厚壁间碰撞,愈演愈烈。 沈弼脸上那副深明大义的伪装终于碎裂,他任由泪水淌下来,顺着脖子没入王袍。 此刻的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扎着总角,追在父皇身后跑,却总被冷落在一旁的稚童。 曾几何时,有人对他说,他是嫡长子,身负储君之责,父皇对他严苛,不过是恨铁不成钢。 他信了,于是收起满腔委屈,学着隐忍克制,装作大度容人,事事都要做得滴水不漏。 后来又有人说,是他不够努力,不懂体恤臣下,不通人情世故,才被沈帧钻了空子。 他也信了,于是逼着自己八面玲珑,学着结党营私,力求博得百官称赞,满朝顺服。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真话,他活得这般累,这般徒劳无功,不是因为他不够好,只是因为父皇不爱他,忌惮他,厌恶他。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雨中浮萍,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同样都是您的儿子,为何如此不同!如此不同!”沈弼的声音嘶哑破碎,泣血质问,“您依旧认他是皇子,允人探望,不许旁人欺辱!可我呢?我呢!无凭无据,您便要置我于死地!就因为我是柳家的血脉吗?父皇,您忘了,我身上也流着您的血啊!” “带下去!”顺元帝的吼声几乎撕裂了明黄宝殿。 沈弼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任由身躯被禁卫军举起,一步步离开了武英殿。 殿外大雪止了,天却未晴,茫白天色如浪花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他这粒尘埃。 再矜贵的天潢贵胄,说到底也不过是血肉凡胎,落幕时,与芸芸众生没有半分不同。 金殿之内,死寂一片。 百官垂首敛目,各自消化着这场骇然震荡。 顺元帝亦是疲惫至极,龙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一绺白发悄然挂至额前。 两座大山轰然倾覆,角落里的沈瞋,终于不再那么不起眼了。 他掐准时机,挪步出来,扬起一派天真的表情,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父皇,若楼昌随果真是罪无可赦之徒,那刘康人将军一案,莫非另有隐情?” 顺元帝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这个素来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儿子身上,语气淡漠:“哦?” 沈瞋知道此刻站出来,极有可能承接父皇尚未散尽的怒火,但为了争取刘国公的支持,他必须赌这一把。 这一次,他不能借龚知远、谢琅泱之口,他要让刘国公的目光,牢牢聚焦在他身上! “楼昌随曾指证刘将军窃取官仓粮食,可父皇试想,绵州已饥荒半载,百姓又常年被郭延化百般压榨,官仓之中,怎还会有余粮可窃?”沈瞋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缓缓分析,“儿臣斗胆猜测,刘将军是中了楼昌随的圈套,被他推出来背了黑锅!” 他说着,悄悄抬眼,望向群臣之中的刘国公。 按照他的预判,此刻的刘国公,定然心中感念,眼眶泛红,纵使不言,也必会用眼神无声谢他。 可出乎意料的是,刘国公拄着手杖,脊背挺直,反而越过他的脑袋,隐隐望向沈徵的方向,神情复杂。 沈瞋:“?” 这是什么路数? 同样是与永宁侯府纠葛甚深,为何刘国公偏看沈徵,不看他?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6节 难不成他天生就比沈徵更透明些吗! 另一边,沈徵负手而立,气定神闲,察觉到沈瞋投来的诧异目光,他挑眉一笑。 这一笑,笑得沈瞋毛骨悚然。 莫非他又做错了什么,落入温琢的圈套里了? 顺元帝沉默少顷,声音不喜不怒:“你倒是猜得准,刘康人的确是被楼昌随设计了。” 沈瞋心头一喜:“如此说来,是否该恢复刘将军的死后清——” “难为你了。” 顺元帝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不冷不热,“满朝文武这么多人,就你还惦记着刘康人。” 随后,顺元帝冷不丁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你多虑了,刘康人已经跑了。” 沈瞋仿佛被一道惊雷砸在头顶,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 跑了是什么意思? 没死? 这怎么可能! 当初圣旨下得如此之急,刘康人怎么还会有活路! 转瞬之间,沈瞋猛地回过神来,他终于明白那日刘国公为何如此淡定了。 原来刘国公早就知道,刘康人根本没死! 沈瞋心思急转,当即换了副说辞,装出情急之下失言的模样:“父皇这是何意?难不成五哥与温掌院在绵州赈灾期间,竟叫刘康人从州狱里逃了出去?” 若是能坐实沈徵私放钦犯的罪名,那可真是天助他也。 纵使刘康人确有冤屈,可违逆圣旨,便是公然挑衅皇权天威,顺元帝绝不能忍! “父皇,那可是绵州的州狱啊!” 沈瞋趁热打铁,不敢置信道,“皂隶层层看管,巡检司昼夜巡护,怎可叫一个重犯越狱而逃?” 他余光再次瞥向沈徵,沈徵假意神色一慌,但见他眼中渐有得意之色,沈徵忽又无声朝他动了动唇,吐出两个字—— “蠢货。” 沈瞋嘴角一坠,得意瞬间熄灭。 就见温琢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袖口,唇边噙着笑意,端出耐心解惑的语气:“六殿下有所不知,刘康人并非越狱而逃,而是被楼昌随亲自放走的,此事他供认不讳,校尉大人也是亲眼所见,我与五殿下正是以此顺藤摸瓜,才揪出了绵州一干元奸巨恶。” “什么?!” 沈瞋脱口而出,呆立原地。 谢琅泱顾不得眼眶边的青痕血迹,猛望向温琢波澜不惊的脸,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悚然涌上心头。 让楼昌随背抗旨之罪放人,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第85章 无论刘康人脱逃缘由如何,逃犯都断无宽赦之理,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顺元帝必须要表态。 他先是睨了一眼大病初愈的刘国公,再次铁下心肠,沉声道:“刘康人虽为楼昌随所利用,但终究触犯大乾律例,如今更是畏罪——” 眼见他就要一锤定音,决定刘康人的命运,温琢突然抱腹蹲下身,似是难忍不适。 顺元帝话音一顿,目光即时投了过去。 鸿胪寺官员见状,神经骤然一跳:“温掌院,大殿之上你——” “住口。”顺元帝一抬手,制止了鸿胪寺官员的指责,倾身带着关切道:“温晚山,你怎么了?” 温琢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抬手拭了拭额角根本没有的薄汗,嗓音带着忍痛的沙哑:“陛下知晓,臣素来有寒疾,此番自绵州回京,天气骤冷,旧疾猝发,身上绞痛难忍,一时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顺元帝眉头一蹙,转头给刘荃使了个眼色。 刘荃心领神会,连忙退至殿侧,低声吩咐了小太监几句。 趁着空档,墨纾悄悄挤到薛崇年身侧,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薛崇年方才被顺元帝的怒气给震慑住了,迟迟不敢轻举妄动,眼看着顺元帝就要给刘康人降罪,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贸然打断圣意。 幸好,被温琢这么一打岔,顺元帝自己停住了。 薛崇年再不敢迟疑,大步出列,高声道:“陛下,刘康人并未潜逃,他回京请罪来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连顺元帝都昂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说什么?” 薛崇年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回陛下,刘康人自绵州亡命归京,径赴臣所掌大理寺,自缚投案。臣见他神色恳切,似有莫大冤屈,便准他陈情,他向臣详述绵州积弊,及被楼昌随构陷的始末,伏乞臣代为转奏天听。他说愿亲赴金銮殿,向陛下免冠叩首,坦陈己过,他还说,有一策可解后世蝗灾之患,荒馑之急,愿以戴罪之身,献此弭蝗救荒之法,为陛下分忧!” 满朝哗然。 刘国公再顾不得礼节,双手拄着拐杖,踉跄着疾行至薛崇年跟前,激动得两腮发抖,声音都带着颤音:“薛大人,你说我儿……我儿此刻正在大理寺?他……他还好吗?” 薛崇年垂首而立,不敢擅自与刘国公闲话,只静静等候顺元帝的旨意。 刘国公猛地扔掉拐杖,转身扑跪于地,老泪纵横:“老臣恳请陛下,见见康人!康人纵有过错,都是事出有因,老臣一家世代忠良,绝不敢做愧对陛下、愧对大乾江山之事!” 顺元帝望着刘国公喜极而泣的模样,心中暗忖,莫非刘康人连家都没回,竟直接到大理寺投案去了? 如此作为倒让顺元帝顺心不少。 若是刘康人躲回府中,让刘元清出面要挟君上,顺元帝无论如何不能容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龚知远与洛明浦满脸困惑。 龚知远想的是,既已逃出生天,怎还回京自寻死路,皇帝岂能轻易推翻先前的圣旨? 洛明浦想的是,投案为何不去刑部,偏要去大理寺?若是来了刑部,他也好早些告知六殿下。 沈瞋与谢琅泱却没他们想得那么浅,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定在温琢身上。 此时小太监已取来一只暖手炉,默不作声递给温琢,温琢谢过圣恩,将暖炉揣进袖中,抵在腹间。 有了暖炉,温琢神色立刻恢复如常,他无视沈瞋和谢琅泱警惕的目光,缓声对顺元帝说:“陛下,臣踏访绵州,亲眼目睹蝗灾过后,万里无粟,饿殍遍野的惨状,臣心中甚是好奇,刘康人有何良策。” 顺元帝沉吟片刻,点头:“那就宣刘康人上殿。” 薛崇年心中大石落地,长出一口气:“臣遵旨!” 他转头,感激地看了墨纾一眼,昨夜若非墨纾恰巧来找他下棋,提点他将这烫手山芋扔给皇上,他还不知要头疼到何时。 墨纾回以淡淡一笑。 不多时,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啷当”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刘康人一身囚服,由远及近,步履踉跄地踏入殿中。 “罪臣刘康人,叩见皇上!” 他俯身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沙哑干涩。 原本威风凛凛的武将,此刻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后背两扇肩骨高高支棱,形状崎岖,足见他这一路吃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折磨。 刘国公见儿子这般模样,双目瞬间被泪水填满,喃喃自语:“我的儿……” 顺元帝缓缓开口,声音毫无情绪:“刘康人,你既已逃脱,为何还要回京?” 刘康人始终额头抵地,语气却异常坚定:“臣自知有罪,怎可独自脱逃,连累父母?况臣不忍陛下被奸佞蒙骗,更不忍绵州百姓继续受苦,是以拼着性命,也要将绵州真相呈于陛下。再者,臣心中有一策,非一人之力可成,普天之下,唯有陛下能救万民于水火,故臣斗胆代百姓恳请陛下,施以援手!” 顺元帝心中微动,什么计策,竟唯有朕能施行? 他淡淡道:“绵州真相,五皇子与温掌院已然查明,朕已知晓是楼昌随作祟。但你私窃官粮,藐视律法,此罪仍不可赦,朕倒想听听,你口中的计策,究竟是什么。” “是。”刘康人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顺元帝未曾松口,他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臣在绵州任千户所,已然十年,这十年间,臣常在沿海巡查,与外域客商多有接触。臣偶然得知,西洋有一种作物,名为土豆,此物块茎膨大,可当粮食食用,火炙之后,绵软如沙,香气四溢。最妙之处在于,它不挑土壤,贫瘠之地亦可生长,且产量极高,耐于储存,更难得的是,其可食部分皆埋于地下,即便遭遇蝗灾,叶片被啃食殆尽,地下块茎依旧完好无损。若能将此物引入大乾,大肆栽种,百姓或可从此免于饥荒。” “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若真如所言,我大乾粮荒之困,岂不是迎刃而解!” 殿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百官皆被土豆的奇妙震撼,唯有沈瞋心乱如麻,燥乱难安。 若真有此物,刘康人将其引入大乾,岂不是立了大功? 这功劳之大,足以抵消刘康人在绵州的所有罪责。 可刘康人不死,刘国公便绝无可能倒向自己,他这番谋算,岂不是功亏一篑? 但他刚才还在为刘康人说情,此时又不好贸然跳反,真是平白为他人递了台阶! 顺元帝眉头微蹙,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你此话当真?” 刘康人再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这十年间,臣苦学西洋语言,如今已通晓八种,可与当地客商畅通交流。臣恳请陛下赐臣宝船,允臣出使西洋,将土豆带回大乾,遍植天下,若能换得黎民生机,臣即便身死,亦无憾矣!” 顺元帝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 出使西洋,引入异邦作物,此事非同小可,若出了差池,或是被刘康人蒙骗,那他这个皇帝,便会沦为后世笑柄。 君定渊捕捉到顺元帝的犹疑,又扫过跪地卑微的刘康人,玉面一绷,走了出来:“陛下,臣请老将骸骨归乡之时,曾在南屏俘虏口中,隐约听闻过此物。” “哦?”顺元帝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险些伏案而起,“你说南屏也知晓此物?” 当年南境一败,一直是顺元帝的心病,所以一听南屏二字,他反应便格外激烈。 君定渊点头:“那俘虏所言,与刘康人所述大致相同。据说南屏国君也有意引入此物,只因他们那里终年炎热,气候与西洋不同,未必适合栽种,而我大乾疆域辽阔,气候多样,想来比南屏更适合此物生长。南屏屡屡觊觎我大乾国土,或许也有这层缘由在其中。” “竟有此事!你早为何不与朕说!” 顺元帝急得豁然起身。 君定渊单膝跪地:“那俘虏还说将此物晒干,磨成粉,可长久储存,若遇灾荒,以水兑粉,只需一点便可饱腹,臣见他们说得玄之又玄,以为不过诓骗之语,未曾当真。” 听到这儿,谢琅泱完全明白了,什么土豆,什么南屏俘虏,全都是温琢布下的障眼法,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要救刘康人一命。 可叹圣上被南屏一激,果然热血上头,落入了温琢的圈套。 看这架势,是打算让刘康人将功折罪了。 果然,顺元帝深吸一口气,盯着跪在地上的刘康人:“好!刘康人,既然六皇子为你求情,君将军也为你作证,朕便再给你一次机会!朕允你出使西洋,将此物换回,若如你所言,能解我大乾百姓饥荒之困,你今日之罪,朕便一笔勾销,可若是你敢欺瞒朕,或是此事不成,朕定要你提头来见!” “臣,遵旨!” 刘康人猛地叩首,两滴滚烫的泪水砸向地面。 沈瞋心里苦:“……” 温琢缩在宽袖中的手指提起暖炉,轻轻颠动,铜制小炉底与掌心的白瓷棋子相碰,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待声响渐歇,他忽然仰头,换上一副动容之色:“陛下心系黎元,圣明烛照,决断之姿,王者之范,臣幸逢盛世,不胜敬仰,唯愿陛下庇佑苍生,千秋万代!” 群臣纷纷相和,声浪起伏:“恭颂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元帝阴了一早的脸,终于显出一丝笑意。 这日例朝,足足延至午时,下朝时,温琢双腿都站麻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7节 他见顺元帝起身,刘荃上前搀扶,便拔腿追了两步,一边将手中暖炉交还给身旁小太监,一边抬眼道:“臣尚有一事不解,想求问陛下。” 顺元帝眼皮一垂:“朕累了,有事改日再说吧。” 温琢紧追不舍:“臣就一句。” 顺元帝偏开头,挥挥手,双腿倒腾得快了一倍:“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温琢只得止住话音,睇向刘荃。 不过这次,刘荃没接他的眼神,只专心致志地搀扶着顺元帝,不多时便从后殿消失了。 温琢立在原地,双眸微微眯起,半晌才转身,缓步朝殿外走去。 明黄布帘一掀,门外裹进扑面霜寒,温琢连忙拢紧狐裘,将脖颈缩入衣领。 他刚欲顶风出门,谢琅泱一个健步,顶着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拦在他面前。 谢琅泱顾不得狼狈,压低声音,激愤质询:“根本没有土豆这种东西,对不对?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纵换得数月生机,也无法扭转乾坤!” 他可以确信,上世从未听过土豆一物,刘康人此行必将徒劳无功,不过白白损耗国库。 温琢静静地望着他,只不咸不淡道:“谢大人,你挡路了。” “温晚山,你怎么敢的!”谢琅泱双眉紧凝,青筋挣绷,猛地抬手抓住温琢的腕骨。 沈徵离殿门近,本已快下石阶,转头,目光倏地一沉。 他透过层层人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谢琅泱的手。 温琢手臂一晃,那枚白子从指缝滑落,磕在丹墀之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随即滚入茫茫天色里。 谢琅泱一怔,下意识松了松手。 温琢只闲懒地扫了一眼棋子消失的方向,便朝谢琅泱凉凉扯唇,根本不屑解释。 谷微之刚巧在身边,大步流星便撞了过来,硬生生挤在谢琅泱与温琢之间,一掌拍开谢琅泱的手。 “嘶——”谢琅泱疼得倒抽凉气,皱眉不悦地瞪向谷微之。 谷微之却一脸坦荡磊落:“方才在殿上多亏谢侍郎挺身而出,接下了唐大人的怒火,才让在下全身而退呀!” 谢琅泱气得脸色发青:“你!” 君定渊与墨纾也偏从此处路过,君定渊二话不说便挥手推开谢琅泱,语气不客气道:“谢侍郎,别挡在门口碍事。” 谢琅泱一个踉跄,胸口被推得隐隐作痛。 墨纾倒是随和,路过时留下一句:“怀深乃武人,力道大些,侍郎莫要介意。” 薛崇年正追着墨纾要道谢,瞧见此处动静,脚步一刹,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问道:“温掌院,方才见你掉了一物,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温琢勾起浅笑,意有所指道:“薛大人,只是没用的东西,我不要了。” 谢琅泱听见这话,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酸意。 薛崇年笑道:“噢,那便好,掌院南巡归来,一路辛苦,估摸皇上今日太过激动,未曾顾得上赏赐,过几日必定会有厚赏。” 温琢边走边说:“为百姓做事,何谈赏赐。” 谢琅泱被众人一隔,再也无法靠近温琢,只能站在原地,五味杂陈地望着温琢消失在眼前。 温琢出了武英殿,可没去翰林院,他被沈徵领去了皇子所。 温琢低声叮嘱:“殿下,我们在宫中不可如此亲近。” “一次无妨。”沈徵拉着他穿过前星门,绕过大影壁,一路带入自己殿中。 鱼嵠湍堆 一进门,沈徵便吩咐人端上暖炉,取来热水和澡豆。 温琢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沈徵按坐在铺着软垫的绣墩上。 温琢不明所以,眼珠追着沈徵看。 沈徵俯身,亲手为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小臂,明瓦上的光一透,掌心珍如山中玉。 温琢刚要发问,铜盆便被端了上来,热水氤氲着白气。 沈徵握住他的左手,缓缓浸入热水中,温琢下意识缩了缩,却被沈徵按住。 “晚山,别躲。” 沈徵捻了些细腻的澡豆,掌心搓热,从温琢的指根一路揉搓到小臂。 尤其是方才被谢琅泱抓过的地方,他更是反复擦抹,撩水清洗。 温琢暖呼呼的挺舒服,但仍是不解:“殿下这是做什么?” 沈徵低头,浓睫垂落,拿起一旁柔软的麻巾,垫在掌心,一丝不苟的为温琢擦干水珠,随后将润过的手腕贴到鼻尖,嗅了嗅细腻的香气。 “谢琅泱是个什么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老去抓你的手?” 沈徵不悦,若非宫中人多眼杂,他绝不会让谢琅泱几次三番的骚扰温琢。 温琢心头一颤,下意识移开目光:“我与他各为其主,本就水火不容,些许争执罢了,殿下何必在意这种小事。” 沈徵正贴在他小巧凸起的腕骨摩挲,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不由轻笑:“也不知为何,我瞧他尤为不顺眼。” 温琢指尖倏地一缩。 沈徵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手上动作一停,眉梢就提了起来,语带玩味:“老师怎么了?” 温琢一会儿瞟向殿角燃着的暖炉,一会儿专注地上的砖缝,半晌,急中生智的将右手也递了递:“这只……殿下就不洗了吗?” 第86章 (修+补字) “当然洗。” 沈徵也不刨根问底,将温琢另一只手牵了过来,一同浸在温热的铜盆里,捏了把澡豆细细揉开。 温琢瞧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微动,忽然轻轻勾起手指,在他掌心的薄茧上挠了一下。 铜盆里的水波轻轻撞荡,温琢立刻抬眼观察沈徵,却恰好撞进促狭的眸子,那眉宇间的不悦已经荡然无存。 温琢心道,倒是很好哄。 待洗得干净了,温琢抽回双手,藏进袖中,旋即站起身,摆出师长的正经模样:“我不便在殿下这里久留,如今手也洗了,就回去了。” 沈徵也不拦他,只拿起湿润的麻巾擦了擦脸,随手递给身后的小太监,吩咐人将铜盆一并撤下。 温琢往前两步:“我走了殿下。” “好。”沈徵应着,一扬下巴,门外立刻有人捧进来一个油纸包,尚冒着丝丝热气,透着一股子甜香。 温琢的目光瞬间被油纸包勾了去,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沈徵接过油纸包,不紧不慢地拆开,露出里面乳白软糯的枣凉糕。 他托在掌心掂了掂,饶有兴致道:“不然老师再留一会儿?” “那为师便吃过再走。” 温琢急切地奔向枣凉糕,头也不抬地捏了一块放入口中,豆沙在口中化开,心也变得既甜又软,他低声含糊道,“谢谢殿下。” 沈徵趁机在他脸颊轻轻一碰:“嗯,老师不谢。” - 例朝之后,刘康人又被大理寺接连审讯三日。 绵州旧事,他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十遍,才算走完了过场,获准戴枷出狱。 他此刻尚不算彻底脱罪,须得等出使西洋的队伍筹备妥当,乘船驶离大乾国境,手上的镣铐方能取下。 对于曾执掌兵权、叱咤疆场的将军而言,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但对于刘康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近乎十年未曾踏足京城,出使前的这段时日,总算能与家人短暂团聚。 沉寂多年的国公府,久违地响起了其乐融融的笑语,檐下也挂上了新年的红灯笼。 刘康人出狱后的第三日,刘元清已经能脱离拐杖,自行行走了。 他打探到沈徵为躲避百官拜访,连日来在皇子所闭门不出,便与儿子一同,先往温府来。 门环轻叩,拜帖递入,不多时,柳绮迎便将他们二人引至书房上座。 江蛮女端上热腾腾的松萝茶,热络道:“国公爷,刘大人,我们大人很快就来。” 刘康人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微微颔首:“多谢柳姑娘,江姑娘。” 刘元清瞧着二人,好奇问:“你与她们也相熟?” “藏匿刘宅之时,多亏二位姑娘暗中照拂,送水递食,否则我早已饥寒交迫,活不到今日。” 刘康人语气诚恳,满眼感激。 刘元清闻言,当即站起身,双臂一抬,拱手正色道:“刘某多谢二位!” 柳绮迎与江蛮女连忙侧身避开,连声道:“国公爷千万别,我们可受不起。”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二位自然受得。”刘元清语气郑重。 他领兵多年,威望深厚,不仅因领兵有术,治下严苛,更因他是非分明,从不以权压人。 正说着,书房门帘被人掀开,温琢身着盘领大袖长袍,外裹厚厚的狐裘,走了进来。 令人意外的是,沈徵竟也跟在他身侧,还伸手帮他撑着厚帘。 刘元清见状愣了一下,传闻中整日在皇子所躲清净的五殿下,为何会出现在温府? 刘康人倒是习以为常,在绵州时,他便察觉温琢与沈徵关系匪浅,亦师亦友。 “刘国公不在府中与家人团聚,怎么反倒来我这了?” 温琢唇边噙着笑意,脸颊被门外寒风扫得发凉,他一进书房,就本能地朝着暖炉靠去。 刘元清回过神来,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地,俯身便拜:“老臣刘元清,多谢五殿下,温掌院救命之恩!” 温琢与沈徵均是一顿。 “犬子此前命悬一线,国公府上下已是万念俱灰,棺椁衣衾皆已备妥,只待送他最后一程,幸赖二位神鬼奇谋,方令犬子于鬼门关上捡回性命,老臣虽已年迈,然心智尚明,是非曲直,历历在心,再造之德,难以为报,若五殿下不弃,愿赦往昔之愆,国公府一门,连同旧日部曲,此后皆唯殿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刘元清字字泣血,声哑悲怆。 他这些时日,日夜思虑的便是此事。 如今皇帝年迈,皇子之间的争斗已然明显,他看在眼里,焉能不急。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8节 如若明哲保身,待新帝上位,刘家必遭冷落打压,若孤注一掷,择主效忠,又怕选错明主,累及全家性命。 原本,沈徵与沈瞋是他绝不可能选择的人。 十年前那桩旧事,如同一根毒刺,横亘在两家心头,只会随时间愈发根深蒂固,化脓生溃。 他万万未料到,沈徵竟会在最容易报仇的时刻,选择救康人一命。 这也让他认定,沈徵是胸怀宽广,恩怨分明的明主。 刘康人连忙紧随其父,双膝跪地:“康人亦愿追随殿下!” 这幅场景其实早在温琢意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感觉很意外,但亲眼瞧见,心头仍涌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在遇见沈徵之前,他从未想过,这桩死局还能有这种解法。 那上世他为沈瞋呕心沥血,一边对付贤王,一边担忧引起军中哗变的苦日子算什么? 原来他可以如此轻松,如此无愧于心的扶一人上位,不必不择手段,不必玩弄权术,不必将人心踩在泥土里,让自己沦为冷漠无情的利刃。 其实这世上本无清官贪官,名臣奸佞之分,说到底,不过是上行则下效,君愎则臣奸,上邪下难正,众枉不可矫。 沈徵抬手将刘国公扶起来:“我之所以能救刘康人,是因为他真的一心为民,行止坦荡,归根结底,是他守正不移救了自己,但我仍然感谢国公今日之言,这让我觉得,我与掌院冒着风险演这场戏,是值得的。” “老臣惭愧。” 刘元清垂首汗颜,“当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将康人推上统帅之位,也不会酿成祸患。” “既然说了赦往昔之愆,就不必再提了。”沈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刘康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万事往前看,我等着刘大人将土豆、红薯、玉米带回大乾。” 刘康人挺直脊背,抱拳立誓:“康人此行必带回粮种,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沈徵点头,众人重新落座,他又对刘康人叮嘱一番,难以避免透露些西洋此时的社会背景和风土人情。 他说是在南屏时,听宫中一位西洋乐师讲述的。 刘家父子深信不疑,只有温琢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茶盏。 不知不觉,天过晌午,刘国公总算起身告辞。 温琢神色严肃道:“国公回去后,一切照旧即可,刘康人之事,必须与我和殿下无半分干系。” 刘元清心中了然:“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能不知当今皇上的心思,若我与永宁侯都归顺了五殿下,只怕皇上要惊得睡不着觉了。” 温琢浅浅一笑。 送走刘元清,沈徵总算卸下皇子仪态,舒展着筋骨伸了个懒腰:“这次回京后,真是在哪儿都躲不开人,好不容易溜出宫找你,本还想……” “殿下素有棋圣之名,天下皆知,唯独欠缺一份立身之功,此番赈灾,殿下一举抚平民怨,已经补足了这最后一块短板。眼下皇上对殿下褒奖有加,贤王却就此失势,朝堂格局已然改写,自会有无数朝臣前来毛遂自荐,欲求从龙之功。”温琢捂着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耳朵,语气一本正经,硬生生将话头拽回正轨。 沈徵放下手臂,瞧着温琢笑,这寒冬腊月唯独一点好处,就是如今耳朵变红也瞧不出缘由了。 温琢自然看出他笑得不正经,但人不可同流合‘污’,于是兀自正直:“不过殿下此刻不必与他们结交,免得引起皇上不快,反正殿下如今势头,已经无人可挡。” 温琢知道顺元帝的确切死期,上一世,他耗了整整三年才将沈瞋扶上储位,时机恰好,可这一世,沈徵上位的速度快得超乎预料,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求稳。 沈徵不打断他,耐心听他说完,而后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浑话也说完:“……本还想与你温存一会儿,以纾相思之情。” “……” 温琢刚要劝他莫在光天化日之下说‘温存’二字,有失身份,江蛮女突然跑过来:“大人,大理寺薛大人派人来请,说想邀您去家中涮锅子。” “不去不去。” 温琢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羊肉太膻,你就说我不在家。” 江蛮女:“哦!” 沈徵躲不开人,温琢也不遑多让,年节将近,正是各府走动联络情谊之时,他身为御前红人,翰林院掌院,府中自然也难逃喧嚣。 回京这些日子,两人各有官身约束,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比起在绵州的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如今可算寒酸透了。 沈徵好不容易避出来,只想与他过片刻二人世界,实在不想再被琐事耽搁。 他捏住温琢的手腕,神神秘秘道:“我知道一个地方还算清静,老师随我去么?” “眼下京城各大酒肆茶楼,棋坊汤泉都被订满了,还有什么地方清静?”温琢顿了顿,眉头微蹙,“为师怕冷,不想在外面待着。” “不是外面。”沈徵笑了笑,拉着他往后院走,路过厨房嘱咐柳绮迎守家,而后便拽着温琢钻进了密道。 “去永宁侯府?”温琢一边适应着密道中的黑暗,一边与他分析,“君将军第一次在京过年,又执掌着三大营,只怕永宁侯府热闹不亚于我府里。” 然而沈徵将他拉到密道中央,便停住了脚步。 温琢猛然一顿,与沈徵怔然相对。 密道狭窄,两侧的墙壁拢出一片绝对幽暗的空间,此处远离两端入口,凛冽寒风被彻底隔绝在外,墙上有烛豆跳跃,光线极暗,堪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审核,这是真地下密道) 意识到清静之处是哪里,意识到要发生什么,温琢身上的火,却顷刻腾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这里够安静吗?”沈徵的双眸在昏暗光影中愈发深邃,一边问,一边用手拂开裘袍,搭在玉带上,指尖轻轻拨弄上面纹的金线,“老师怎么没戴我送的革带?” “殿下——”温琢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口中呼出的气息不再凝成白雾,他眼前清明,能清晰瞧见沈徵越靠越近,“两端入口未锁,随时有人来寻我们,怎可在密道之中!” “冷不冷?”沈徵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将些许残留的药香吹散,“耳朵还凉吗?” 温琢默声,他猜到沈徵要做什么了,可当薄薄的耳骨被双唇含住,一寸寸照拂时,他还是忍不住脊背一颤,浑身筋骨都似被抽去了力气。 他下意识抓紧沈徵胸前的锦袍,犹如攀附在悬崖峭壁之上,仿佛稍一松手,便要失态滑落,溺毙水中。 理智在耳畔警醒,此处不是温存之地,可身体的欲望却让他忍不住顺从,他从未尝过如此惊异且美妙的滋味,战栗从耳骨穿彻全身,燎原之势,烧至心头,烫的他几乎喘不过气。 “老师耳朵很敏感,以前知道吗?”沈徵在他小巧的耳垂上狠狠吸了一下,齿尖轻碾,才抽空发问。 “不知!”温琢打着颤挤出两个字,随后羞恼地将脸磕在沈徵肩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老师喜欢吗?”沈徵轻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温琢攥着沈徵衣襟的手指蜷紧,装作没听见。 耳上的凉意已被彻底夺走,如今只剩一片湿热,酥麻蔓延,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沈徵将一切尽收眼底,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后背的紧绷。 软玉在怀,沈徵自然也有欲望,可他却全然无视了自己的反应,只专心致志地探寻着温琢的软肋。 “老师担忧的有道理,万一外公念我,派人下来寻,或是舅舅与墨纾有事商讨,贸然闯进来,就不妥了。”沈徵仿佛真的深思熟虑,然而手上动作却片刻未停。 “……所以殿下速与为师上去!”温琢从未如此提心吊胆,恨不得扔下沈徵落荒而逃。 沈徵低低笑了,他抬手拂开温琢鬓边捣乱的青丝,将柔软绯红的耳朵完全露了出来:“所以我们不解外袍,只亲亲老师的耳朵,看老师能不能快乐,好不好?” “殿下说……什么?”温琢倏地昂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徵,完全难以消化这惊世骇俗的话。 瞧见一向威风的小猫奸臣露出如此表情,沈徵实在心有不忍,于是他怜爱地在温琢唇上亲了亲,温柔道:“为防作弊,还是将老师双手抓起来吧。” 第87章 温琢还未反应过来,双腕已被沈徵并在一处,牢牢攥进掌心。 沈徵骑马练得勤,掌心覆着一层薄茧,触上去糙而温热,攥的他很牢靠。 他掌心生了汗。 “殿下……殿下!”他慌得声音都发颤。 “嗯,殿下听着呢。”沈徵尾音带着点笑意,随时回应他的低唤,仿佛早知道,他接下来还会有无数声低唤。 “松开我。”温琢绷着唇。 “不好。”沈徵答得干脆。 “我不会……不会仅仅被亲耳朵……就快乐的。”温琢咬着牙,也不知在和什么抗争。 “所以才要抓着老师的手,让你想反抗,动不了,想躲,又躲不开,只能乖乖承受一波波涌来的刺激,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有多失控。” 沈徵捏捏他泛红的耳廓,言语温柔得不像话,只是那双眼像是染了烛火的炙,在寒冬腊月燃起深浓的情欲,直白的,毫不遮掩的,仿佛在预兆,他日欲念脱笼而出,眼前人又会承受怎样的失控。 “放心。”沈徵指尖滑到他后颈,轻轻摩挲,“我也会时刻抚摸老师,让你足够安全。” 温琢还在想,哪里安全? 沈徵已俯身含住了他的耳垂,一道酥麻自耳后窜到腰窝,他喉咙一紧,忍不住扬起了脖颈。 他自小读圣贤书,不敢懈怠,及至泊州做官,才得空寻了几本同性杂书来读。 大乾风气保守,过于孟浪的册子无法在明面上流通,他性子又别扭,想要什么从不肯直言,于是僚属们瞧着他整日清心寡欲,也不知如何投其所好。 是以温琢能够接触到的,尽是含蓄内敛,唯美朦胧的杂书册子,书中两名男子心意相通,点到为止,幔帐一落,红烛一熄,便是隐喻。 一直以来,仅是十指交握,穿着亵衣相互依偎,他就能读得神魂跌宕,面红耳赤,心满意足。 后来回京,入了翰林院,在天子眼皮底下,他连泊州那些杂书也寻不着了。 为防旁人做媒,他时常出入教坊,与歌女彻夜欢歌。 但就只是吹拉弹唱,对弈吟诗,亏得他生了一副绝美容色,歌女们只当是自己姿色平庸,入不了他的眼,从没怀疑他的偏好。 教坊中倒也藏着些男女画册,甚至有助兴的器具,大胆得令人面红耳赤,可温琢对女子提不起兴致,寥寥翻过几页,随意了解一番,便撂在一旁再未动过。 再后来,他的心思尽数放在夺嫡上,更是将心底那点隐秘压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所以沈徵的话,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因过于敏感想要闪避,又因无法抗拒逐渐沉溺。 不知多久,密道外忽然起了风,呼啸着撞在大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响声突兀的在幽静石道里回荡,灌入温琢耳中,他骤然心头一紧,疯狂挣动起来,惊慌淹没了他,他也被更甚于惊慌的情愫俘获。 亵衣早已被汗打湿,贴在身上,即热又冷,叫他止不住地发抖。 他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像植物根须一样,再也不出来。 可此处只有沈徵,只有沈徵在。 混账沈徵!混账沈徵! 温琢气得要命,猛地偏头躲开沈徵凑过来的唇舌,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入沈徵的颈窝。 他竟变得如此无耻,如此放浪,毫无斯文可言,仿佛是潭柘寺里被撞得嗡嗡颤抖的铜钟。 不,他这样放荡,怎能亵渎佛门重地? 沈徵收紧双臂,将他抱在怀里,心头是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小心翼翼地将温琢红透湿透的耳朵用鬓边青丝掩好,低笑着调侃:“好委屈啊。”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19节 温琢恼羞成怒,张口咬在他肩头,一股股使力,闷不吭声泄愤。 沈徵任由他咬着,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自顾自说道:“老师知道方才我是什么感受吗?” 温琢齿尖微微一松,悄悄竖起耳朵。 沈徵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吻:“月亮坠进了水里,又湿淋淋地挂在我身上,我打算将他藏起来,只做我一个人的私有物。” 温琢眼睫扫来扫去,不肯承认自己的愉悦,却满意地收回了齿尖。 沈徵解下外袍,将温琢紧紧裹住,连耳朵都遮掩严实,随后双臂一使力,打横将人抱了出去。 - 除夕将近,三法司审出了结果,贤王沈弼借贡物之名,行谋私之实,确凿无误,卜章仪和唐光志,与其沆瀣一气,盘剥百姓,同样罪无可赦。 此案牵扯的人比曹党案更甚,洛明浦顺藤摸瓜之下,将柳家涉嫌销赃的男丁,抓得一个不漏。 卷宗摆到顺元帝案上,顺元帝下令,查抄柳家全部产业,充入国库,贤王贬为庶人,流放漳州,终生不得回京,卜章仪、唐光志,追夺除名,杖一百,徒三年,永不录用。 贤王离京那日,天刚破晓,他特意拐道去了皇陵,叩拜祭奠。 这是他最后一次踏入这片皇家禁地了,他身着素衣,站在枝杈挂霜的神道上,遥遥望向远处斑驳泛黄的凤阳台。 沈帧被囚凤阳台已近半载,失了自由,却仍守着京城这片熟悉之地,而他沈弼,沦为庶人,远赴漳州,虽不至困于方寸之间,却永无归期。 他们相争数年,你死我活,逐渐在权势中迷失本心,如今竟不知谁的结局更好一些。 钟楼再次敲响,禁卫军来报,贤王已经从皇陵离开,向漳州走了。 顺元帝听说后,没见任何妃子,也拒了所有奏请,将自己锁在养心殿内,闭门一日。 殿内燃着袅袅龙涎香,香气却填不满满室的孤寂。 当沈弼彻底没了威胁,不再值得他忌惮时,他终于隐隐想起了那不值一提的父爱。 可他的灵魂早已破碎,他爱不起任何人,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延续皇权的工具。 第二日,天朗气清。 司天监匆匆入宫,叩请觐见:“臣观北极一星,居帝星之左,光曜昭彰,照彻斗牛之间,兆示社稷传承有序,圣祚绵长。” 《天文志》载,北极星,又称太子星,星明则储君贤德,国本安固。 顺元帝知道,这是上天又在暗示他,该立储君了。 以往每逢此事,他或逃避,或发怒,可这一次,他只是闭着眼,半晌才缓缓道:“朕知道了。” 他的儿子们有限,难不成还真的一个个都驱离身边吗? 顺元帝喝了汤药,屏退外人,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刘荃身上:“朕身边,如今只剩下五个儿子了,你说,朕该选谁做储君?” 刘荃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压得极低:“圣父之下岂有凡子,陛下龙嗣皆具麟凤之姿,个个英华出众,卓荦不群,奴婢眼目浑浊,见识浅陋,哪里能分辨。” 顺元帝盯着他,缓缓摇头笑了笑:“你与朕也要说如此生分的话?” 刘荃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奴婢并非与皇上生分,皇上天纵英明,圣烛万机,尚为此事左右为难,奴婢微末之身,就更两眼一抹黑了。” 顺元帝也知道此事为难他,渐渐敛起笑意,眼神飘向殿外,怅然道:“当年的事,唯有你知道得清清楚楚,若宸妃能跟朕有一子,如今储位必定是他的,只可惜……” 刘荃缓缓垂下眼。 “要除夕了吧。” 顺元帝揉了揉眉心,语气透着疲惫,“朕身体乏得很,今年就不大摆宴席了,你吩咐御膳房,给百官各赐八道菜,菜品就让珍贵妃和良贵妃商量着定。” “是。” 刘荃脸上也添了几分年节临近的喜气,他刚欲转身迈出养心殿门—— “等等。” 顺元帝闭上了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炭火噼啪声淹没:“给五皇子多赐一道豌豆黄。” 刘荃眼皮一颤:“奴才遵旨。” - 腊月的最后一日落了雪,雪沫子细绒绒的,落满街巷。 虽说今年遭了蝗灾,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些,但咬咬牙也都挨了过去,除夕前日,家家户户还是依着老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刨出埋在窖里的酒坛,将酿了半载的屠苏酒摆上饭桌,盼着一杯下肚,能驱邪避疫,迎来个顺遂的新年。 温琢的生辰偏巧与除夕是同一天,温府人不多,只有两名女管家,两个赶车的小厮,好在每年这时,府里都透着股难得的暖意。 柳绮迎干脆拉着江蛮女熬了个通宵,灶上的蒸笼叠了一层又一层,存满了除夕守岁和元日要吃的饭菜。 她又寻出早已写好的春联,踩着凳子贴遍了府里各处,大门上也恭恭敬敬贴上秦琼和尉迟恭的凶脸,最后找出两条红绸带,绑在门口那对石貔貅的脖子上。 丑时,温琢早已歇下了,后院的厨屋里却还亮着烛火。 柳绮迎与江蛮女正围着案板捏扁食,两人包的扁食极好分辨,柳绮迎手巧,捏出的扁食小巧精美,褶子匀匀整整,江蛮女性子粗疏,包出来的个个圆滚,好些都撑破了皮,里面的馅儿顺着口子往外淌。 江蛮女捏着个破皮的扁食,边往案板上放,边不住地抻着脖子往温琢屋里瞧,嘴里嘟囔着:“大人今儿睡得可真早。” 柳绮迎手上不停,又擀出一张圆圆的面皮,随口道:“让他睡去,平常就爱着凉,身子跟琉璃似的,一碰就坏,大过年的上哪儿去找老郎中。” 江蛮女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明日就是大人生辰了,可惜殿下得在宫里陪着皇上和娘娘,来不了,要是有殿下在,咱们府里肯定更热闹。” 柳绮迎擀面皮的手蓦地一顿,随后垂着眼,云淡风轻道:“每年不都是这般过的,以往大人生辰,谢侍郎不也从没来过吗?” “你怎么突然提起谢侍郎了?”江蛮女挠了挠头,手背上沾的白面没留意,蹭了一脑门,滑稽好笑。 柳绮迎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我的意思是,除夕嘛,人人都要守着自家的团圆,谢侍郎的家在侍郎府,殿下的家在宫里,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江蛮女总觉得这两人一起提有些古怪,却也没往深处想,只顾着揪起一团馅儿往面皮里塞,又嘟囔道:“话是这么说,可殿下跟谢侍郎还是不一样的。” 柳绮迎嘴角弯了弯,轻轻点头:“嗯,我也觉得,是不一样的。” 温琢这晚睡得极不安稳。 他又跌回了大理寺狱暗无天日的刑牢里,彻骨的寒意混着麻木的疼,丝丝缕缕钻进肺腑,疼得他蜷缩成一团,连求死的力气都没有。 除夕是他的生辰,但早已经没人记得。 檐下滴水成冰,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也成了折磨耳膜的鞭笞,惊得他浑身发颤。 他抱着那条残腿,唇齿间溢出乞求,生辰惟愿痛苦稍减,不再受刑。 他本以为,这个生辰会在寂寥与沉默里熬过去。 谢琅泱却来了。 相识数载,这是谢琅泱唯一一次在他生辰时现身,却带来了那沓沉甸甸的自罪书。 瞧见那上面的字句,他就知道自己的身后名会如何了。 他的生辰礼,是谢琅泱亲手送来的千古骂名。 他说了很多发狠的话,装出一副轻蔑坦然的样子,但在谢琅泱走后,他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盏麻油灯没有被拿走,可灯油已经所剩寥寥,他挣扎着将身子挨过去,眼睁睁看着火苗一点点变小,变暗,最后彻底熄灭。 周遭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分明已经冻得麻木了,却又好像能更疼一些,仿佛所有得到的暖,都不过是回光返照的幻想。 “啊!” 温琢猛地从梦中惊醒,眼泪无声淌了满脸,汗水把被褥浸透了大半,如今隐隐发凉。 他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从恐惧里挣脱出来,能够分辨出这是温府,他的房间。 鼻尖萦绕着丝丝缕缕的蒸糕香甜,耳畔是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他微微抬首,望向窗外,瞧见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约是卯时,已经是除夕了。 他突然很迫切的想瞧瞧外面的天空,想瞧瞧檐下挂着的红灯笼,瞧瞧厨屋里燃得正旺的炉灶,还有那些热腾腾的、冒着香气的羹食。 他掀开被子,摸索着将裘袍拢在身上,这才慢慢挪下床。 刚推开一寸房门,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他连忙偏头眯上眼,却听见簌簌风声里,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嗓音。 “别吵醒他,我偷偷从宫里跑出来的,送过生辰礼还得回去,宫里规矩繁琐得很。” 温琢心猛地一跳,忙努力撑开眼睫,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顶着扑面的寒风,不可置信地向外看去。 那道长身玉立的背影瞬间燃亮了他的眼睛。 雪沫坠在他睫尖,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眼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沈徵背对着他,裘袍上落满了雪,发带在风中飘荡,将朦胧天色衬得真实而灼目。 柳绮迎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殿下,卯时您不是该在奉天殿听赞礼官唱赞吗?” “是啊。”沈徵的声音漫不经心,“父皇身体不好,没来,我就趁机溜了。” 江蛮女惊得险些把暖炉掉在地上,她嗓门高了几分,又赶忙捂住嘴:“啊,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不得罚您啊?” “罚就罚呗,大不了抄几遍《祖训》,去奉先殿跪跪祖宗而已,你家大人一年就这么一日生辰,我怎么能不来。” 柳绮迎眼底漾起笑意:“那殿下为大人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沈徵抬了抬下巴,语气愈发得意:“等会儿就知道了,快,帮我化几根蜡,等他睡醒了,给他个惊喜。” 温琢站在门后,听着院中的对话,埋头,飞快在袖上擦了擦眼睛。 第88章 只贪恋的多看了一会儿,风便顺着领口钻进去,温琢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院落里的三人闻声,齐齐回过头来。 柳绮迎眼尖,一眼就瞅见他裘袍领口没拢严,露出里面的亵衣边角,柳绮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人!你这是特意穿这么少出来吹风?老郎中就算再想你,今儿也是除夕,人家也有家人要陪,总不能过来给你过生辰。” 沈徵瞧见温琢,眼睛瞬间盛了光,他径直朝着屋门大步奔去,撂给柳绮迎一句:“别急,我来教育你们大人。” 说罢,他人已经闪身挤进门缝,长臂一伸,稳稳将温琢打横抱了起来,反手将门闩扣上,把刺骨寒风彻底关在了门外。 沈徵刚策马而来,带着一身的寒气,腰间革带像结了层冰,贴着温琢的脚踝时,冻得他瑟缩了一下。 不等温琢出声,沈徵低头就含住了他的唇,一路辗转厮磨,步步紧逼:“怎么又吹风,嗯?” “老师不怕疼了?” “针灸也不怕了?” 直到将人抱到床榻边,沈徵才利索地掀了被子,把他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 以往这种时候,温琢多半会面红耳赤地背过身,猫起来,不肯承认自己的欢喜和动情,但今日,沈徵刚把他放下,他就紧紧勾住了沈徵的脖颈,甚至主动凑过唇去给沈徵亲。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0节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沈徵微微一怔,但他心安理得地笑纳了这份主动,俯身又吻了温琢半晌,才捏了捏他微凉的手腕:“看来是很想我了。” “嗯。”温琢低低应了一声,手臂却心有余悸地收得更紧。 他急需一个拥抱来确认,生辰第一眼见到想见的人是真实的,心底翻涌的雀跃和欢喜是真实的。 沈徵掌心覆上他脊背时,才察觉到不对劲,他的亵衣是潮的,已经被风吹得很冰。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沈徵的心倏地揪紧,连忙抬手探他的额头,“生病了?” 温琢闭着眼,喃喃道:“昨夜早睡,梦中怪精骇人。” 沈徵这才放下心来,一遍遍抚他披散的青丝:“原来是怪精作乱,把老师吓坏了?” “有一点。”温琢缓了缓,慢慢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几不可察的水汽,“我未曾想到殿下能来,除夕一日,宫中要忙一整天的。” “嗯,巳时要去奉先殿祭祖,行三献礼,我必须得在。”沈徵答道,替他捋开额前凌乱的碎发。 温琢眼睛垂下,收敛情绪:“殿下一语一行皆系祖教礼法,非仅一身进退行止,不该来的。” 其实他很想沈徵能陪他过这个生辰,甚至想和沈徵一同守岁,依偎在一处,可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一边说着违心的话,一边将沈徵的脖子环得更紧。 沈徵余光扫到他使了劲儿的手臂,忍俊不禁,于是将双手搓暖和些,才轻轻托起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老师方才看见我,是不是很欢喜?” “我自然欢喜,但——” “那就不要说那些话。” 沈徵打断他,眼神变得极为认真,“想陪你过生辰,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后果我都可以承担,老师只管欢喜就好,若老师总是这样深明大义,时间久了,我就会习惯你的忍让,也感知不到你的委屈了。” 这话直白又恳切,温琢被驳得一时哑然。 “还困不困?” 温琢摇了摇头。 “那换上衣服起来,和我一起捏蜡花。” 沈徵说着,已经伸手去解他亵衣的系带,根本不给人反驳的机会,“本来想趁你睡着,捏满一树给你个惊喜,不过你陪我一起,我其实更开心。” 温琢破天荒的没有阻止,任由他解着衣带,直到最后一条带子松了,才终于按捺不住,红着耳朵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殿下,为师衣物都收在衣柜第三层格子里。” 发潮的亵衣裤被挂在衣桁上晾着,沈徵又去衣柜里翻出洁净干燥的来。 温琢探出一只胳膊来想接,沈徵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不顾他的羞赧,执意亲自替他穿好。 从锁骨至腰侧的系带全部扯紧理顺,沈徵才低声道:“不是早就说了,以后只要我在,都由我来给老师穿衣。” 温琢脸颊发烫,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殿下手很凉。” 沈徵笑了:“现在知道凉了,刚才怎么站在门后偷偷看我?” 温琢心道,也没有看很久,只是那场景很美,让他舍不得挪开眼。 他由着沈徵替自己裹好袍子,连耳朵都严丝合缝地遮在帽子里,活脱脱捆成了个团子,才重新迈出门。 小厮已经将红蜡化好了,陶碗里的红汤冒着腾腾热气,眨眼又被寒风飞快掠走。 “嚯,真烫!”小厮刚把陶碗搁在石桌上,就跳着脚缩回手,捏着自己的耳朵降温。 “快,别等蜡凝了。”沈徵取来一小撮澡豆,丢进温水碗中化开,指尖沾了些润过,才探入蜡汤里,只浅浅没过一个指节,便迅速抬腕,向梨树枝桠上轻轻一捏。 蜡液遇冷瞬间凝住,指尖抽离,一朵玲珑剔透的红梅便绽在枯枝上。 “噢!这就叫蜡花啊,我先前瞧人做过!”江蛮女看得眼热,也不管不顾地将指头往蜡汤里一探,立刻被烫得嗷嗷直叫。 她忍着烫不肯缩手,硬是往树杈上一按,结果蜡油黏在指腹上,怎么也脱不下来,急得她跺脚:“怎么回事?怎么粘住了?” 柳绮迎在一旁嗔笑不已,依着沈徵的法子,麻溜沾了澡豆水,再探蜡汤,指尖一旋一抽,一朵更小巧的蜡花便稳稳落住。 “你得先沾澡豆水才行,不然手指不滑,蜡油自然脱不下。” “好玩好玩!两位姐姐,我也来试试!” 小厮看得心痒,也学着模样沾了水,踮着脚往高处的枝桠上捏。 他虽然手法笨拙,但也捏出歪歪扭扭的花瓣来。 江蛮女瞅了一眼,立刻嫌弃道:“你手指太粗,捏得一点都不好看。” 小厮也不示弱,怼了回去:“江姐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到现在还没捏成一朵呢!” 落雪簌簌,红梅缀满枝头,仿佛有芬芳迎风逸散,造出一片春意。 温琢站在阶上,瞧着他们闹作一团,彼此拌嘴,间或抓起地上的雪团互相抛掷,不禁弯起了眼睛。 他素来爱躲在屋内,鲜少掺和玩闹,此刻却被兴味拥簇,忍不住挽起袖子,伸出指尖,沾了澡豆水。 “嘶!江蛮女没扯谎,真挺烫的。”蜡汤的热度让温琢猛地缩手,却还是将蜡液按在了就近的枝上,不过片刻,四瓣的小梅花留在雪景里。 沈徵立刻凑过来,抓起他的手轻轻揉着指尖:“我瞧瞧,嗯,真烫红了。” 他用掌心裹住温琢的手指:“但老师捏得比旁人都好看。” 温琢闻言,疑惑地抬眼望他:“明明和大家一样。” 沈徵仔细端详那朵颤巍巍的小花,心说,完全不一样,明明是团软乎乎的猫爪印。 温府的小院其乐融融,而皇城东侧,院墙高阔的谢侍郎府却是一片晦暗。 谢琅泱合衣躺了半夜,却准时在例朝时辰睁开了眼睛,再也睡不着了。 他摸索着倒了杯隔夜的冷茶,刚抿一口,便不慎呛到,猛地咳了几声。 四下无人,光线昏沉,他踩着冰凉的地砖踱至书房,从书架最深处的古籍夹层里,取出了那篇被小心珍藏的《晚山赋》。 其实字句早已倒背如流,可他仍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逐字逐句的细看,想要看清每一处笔锋转折,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身影。 遥遥十载,恍若隔世,骤然回首,谢琅泱的心脏难以控制地疼了起来。 他不禁弯下腰,单手撑着桌案,肩头微微颤抖,几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寒凉的昏色之中。 他知道今日是温琢的生辰,他想起上世除夕,临刑前的最后一面。 他没能得到温琢的宽恕,他刺向心上人一刀,却也将自己割得体无完肤。 为了家族荣辱,为了仕途官声,他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不敢放纵欲望,松懈束缚。 可到头来,他还是一步步失去了最想得到的人。 苦海难捱,除夕仿佛锤杵,狠狠刺穿他往日故作平静的伪装,他此刻只想不管不顾,抛开一切去到温琢身边,倾诉这些年的苦楚与情愫,就如清平山狩猎之时,换得半分宽容。 他猛地抬头,双目直勾勾盯着窗纸,眼底罕见燃起决绝。 天色未明,还不到循规蹈矩的时候,今日,他便要踏出这座困囿他十年的牢笼,放纵一刻。 想罢,谢琅泱大步冲出书房,直奔府门而去。 但他刚挥退仆人,牵过桩上的马匹,身后便传来一个急促的女声—— “谢郎,这么早,你做什么去?” 龚玉玟显然是匆忙披了件外袍赶来,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 “我有事,你先回去吧。”谢琅泱扫了她一眼,却还是埋头去拔门闩。 风忽然变得猛烈起来,顶着他的额头,拉扯着他的衣袍,让他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可他心中却生出一种久违的、终于能够对抗一切阻碍的感动。 “巳时我们要去拜会父亲的。”龚玉玟在身后讷讷地提醒,冻得瑟瑟发抖。 “我知道。”谢琅泱没有回头,一只脚已经踏出府门。 龚玉玟沉默了片刻,忽然急急喊道:“谢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必管我,也不必管父亲那里,我来想办法应付!” 谢琅泱脚步猛地一顿,他霍然回头,只见龚玉玟站在风雪里,小脸冻得通红,发丝凌乱不堪,却还是努力朝着他挤出一个笑容。 谢琅泱心头酸软,愧意泛滥,竟陡然生出‘算了’的念头。 可今日是温琢的生辰,是他十年来唯一敢鼓起勇气的一天。 他闭了闭眼,狠着心,朝龚玉玟挥了挥手,示意她快些回去,随后便不再犹豫,翻上马背,疾驰而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龚玉玟脸上挂着的假笑才收起来,冷冰冰地注视着闭合的府门。 半个时辰的脚程,硬是被谢琅泱缩短为一刻钟。 马蹄碾过积雪,几次打滑险些将他掀翻,他却半点不肯放缓速度。 他头一次觉得,温府与侍郎府之间的距离竟是如此之远,远得熬人寿命。 胸腔里的心跳很急,震得他耳膜发疼,行至温府门前,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双手早已僵硬,连缰绳都攥不紧。 但顾不得冻伤,他忙不迭掸去衣袍上的雪沫,抹去眉眼间的凝霜,又低头看了眼掌心里那枚翠白玉雕山茶花绦子,心头陡然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惶然。 他深吸气,踏上石阶,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木门纹丝不动,院内无人应答。 谢琅泱蹙紧眉头,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又将力道加重几分,发出更响亮的声响。 仍是无人应答。 除夕之日,府中不该无人,难不成阖府都睡熟了? 他分明记得,温琢是绵州人,习俗与北方不同,所以温府一向是随江柳二人的习惯,除夕前一晚,便要生火暖灶,图个喜庆吉利。 谢琅泱按捺不住焦躁,握紧了那枚玉绦子,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温府后小门赶去。 后门外的积雪更深,他翻身下马,靴底便将新落的薄雪踩得凌乱,还不及走到檐下,就听院中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 “上面那些高枝子可怎么办,难不成要搬梯子来吗?” 江蛮女大大咧咧地问。 “你还真是蛮啊,将人抱上去捏喽!”柳绮迎取笑道。 “对啊!” 江蛮女一拍大腿,“小冬,你把陶碗端稳了,阿柳你坐我肩上,我驮你!” “一个人捏得过来吗?” 小厮的声音插进来。 “殿下抱大人一起呗!” 柳绮迎声音狡黠,“咱们这儿就属我和大人最轻。” “胡闹,我怎可跨坐殿下肩头?”温琢板起脸嗔道。 柳绮迎不听他的,高声问道:“殿下,可以吧?” 沈徵的声音带着笑意:“自然可以,主意不错。” 紧接着,便是温琢一声短促的惊呼:“殿下……慢些!别将为师举得太高!” “别怕,我护着你呢。” 沈徵哄道。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1节 谢琅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掌心一松,那枚山茶花绦子“啪”一声坠在雪地里。 院内的喧阗像是浸了水的柳条,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是多余的外人,狼狈地立在门檐下,根本无法介入他们的欢声。 他辗转难眠一整夜,头脑发热地冲过来,却原来无人期待。 没有他,温琢也能如此开怀,恍若初见之时。 只是他越发想不明白,温琢与沈徵相识不过短短一载,怎能亲密至此,仿佛师生分寸,君臣礼节被他们抛得一干二净。 纵使温琢性子强势了些,可沈徵是当朝皇子,怎敢抛下宫内规矩,陪温琢在小院胡闹?又怎能允许臣下放肆坐在自己肩头? 谢琅泱踉跄后退,面白如纸,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不安。 “天亮了!” 细雪骤歇,天际裂开一道长痕,朝光如银河倾泻,笼罩住整座院落。 温琢微微睁大眼睛,对着满树金红,忍不住看了又看。 一只微糙的手掌悄悄牵住了他:“夏馥从来琢玉人,晚山,生辰快乐,新年也快乐。” 温琢手指勾起,紧紧贴向沈徵掌心的薄茧,真的感觉很快乐。 “谢谢殿下。” 第89章 沈徵临走前,从踏白沙的褡裢里掏出两枚枣凉糕形状的金锭,往温琢掌心一塞:“父皇给的赏赐,我特意熔了,打算送老师个饰物,想来想去,估摸这样子你最喜欢。” 温琢眸中骤然一亮,捏着金锭凑到齿尖,很想咬一口,目光却下意识挪向沈徵。 见沈徵正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他立刻放下金锭,负手正经道:“殿下,幼稚。” 沈徵挑眉,随后笑着认了:“好,我幼稚,今明两天我恐怕没机会出来了,等后日,我再来找你。” 温琢点头,然后让江蛮女给踏白沙装了满满一兜胡萝卜,瞧沈徵亲手喂过,才目送他策马离开。 待沈徵身影没入拐角,温琢麻溜冲回内室,将金锭小心翼翼藏进了床下的小金库里。 沈徵纵马疾奔,堪堪赶在辰巳之交回了宫,宗庙祭祖已然开始,他一步跨进殿廊,理直气壮地挤到沈瞋身前,将沈瞋矮小精瘦的身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沈瞋连殿门都瞧不见了,气得面皮微抽,嘴角硬是扯出半截笑,阴恻恻道:“五哥方才往何处去了?连唱赞都不见踪影。” 他一开口,前方沈赫和沈颋双双回头,目光里满是探究。 太子与贤王陨落之后,沈颋本是诸皇子中打头的,按旧例入殿行礼该由他致贺词,偏顺元帝绝口不提,今年竟直接取消了这一项。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顺元帝压根就没立他为储的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沈颋的憋屈如鲠在喉,先前他尚能自我安慰,太子与贤王皆是嫡出,又比他年长,压他一头也是应当,可如今再没借口,他彻底明白,顺元帝注定不会让一个跛子继承大统。 他觑向沈徵的眼神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沈徵如今声名鹊起,风头无两,来日储君之位,多半要落在沈徵头上,他若想日后安身立命,最好趁早巴结这位五弟。 可另一方面,他又极不甘心。 不知为何,他总觉自己半生谋划都成了无用功。春台棋会上,他费尽心思想让赫连家崭露头角,结果太子和贤王莫名其妙搞出了构陷沈徵一事,连累赫连家也被裹挟,参加了这场构陷,到头来沈徵险境得生,而八脉子弟折损过半。 后来他欲挑起贤王太子内斗,好不容易掌握了曹有为贪墨的证据,来不及出手曹党便事发,太子轰然倒台,他所耗时力,都白费了。 君定渊大胜归京,他担心君家会影响朝堂格局,便派人暗查把柄,但还不等他查出头绪,墨纾案就被掀了出来,结果君定渊平安无恙。 太子倒台,贤王成了他的心腹大患,他又筹谋着从柳家入手,扳倒贤王,好不容易买通太子旧部,探得绵州的猫腻,谁知蝗灾骤起,沈徵与温琢奉旨前往绵州,竟顺理成章将贤王拉下马。 他自认已是殚精竭虑,府中十余位门客日夜为他出谋划策,可每一次他以为妙计天成,定能成事,却总被旁人捷足先登。 冥冥之中,好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将他所有筹谋都拨弄成空,任他如何折腾,终究是徒劳。 沈颋定了定神,开口道:“五弟莫不是睡过头了?这帮狗奴才该叫人时不叫,依我说,真该割了他们的舌头!” 虽然早就知道老三心性刻薄歹毒,但当面听到将人视做猪狗的话,沈徵还是一阵生理不适。 他心中更笃定,史书绝对被人篡改过。 温琢出身穷苦,对那些流民百姓,婢女杂役,天生带着一份共情与怜悯,绝不会辅佐沈颋这样的人。 他不咸不淡道:“与他们无关,是我出宫走了一趟。” 这事儿其实瞒不住,宫中盯着他的眼睛多了,肯定有心怀不轨的人到顺元帝面前告状。 沈赫素来没心没肺,闻言顿时咋舌,替沈徵担忧:“哎哟,你胆子也太大了,自打老大出事,我是连春来坊的门槛都不敢踏进一步,憋得都快生出病来了,你竟还敢触父皇的霉头!” 沈瞋脸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话里有话道:“宁愿惹父皇不快,也要往宫外跑,五哥当真是豁得出去。” 他当然知道这日是温琢的生辰,上一世温琢辅佐他之时,每年这个日子,他都会费尽心思准备生辰礼,若不是谢琅泱在,他都恨不得遍寻天下俊秀男子,统统送到温琢床上去。 当然,那些不过是他忍着恶心做的戏罢了。 他想当然地以为,沈徵和他一样,为了皇位,才费尽心思讨好一个寺人胚。 沈徵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毫不客气道:“关你什么事,闭嘴。” 沈瞋笑容一僵,嘴角连抽了三下,指节攥得发白,才勉强将戾气压下去。 想他上一世登临帝位,九五之尊,普天之下,何人敢这般对他说话! 不多时,顺元帝已完成了首轮祭拜,司礼监尖着嗓子宣众皇子与宗亲一同入奉先殿正殿,公主,妃嫔与宗室命妇,则立于殿外东庑。 众人行三拜礼,礼官恭读祝文,皇子宗亲们手持檀香,依次上香。 祭拜礼毕,珍贵妃因深得圣宠,被特允伴在顺元帝身侧,她取出一方绣帕,轻柔地替顺元帝擦拭着额角的薄汗,姿态温婉,体贴入微。 一名司礼监秉笔太监快步上前,躬身凑到顺元帝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 顺元帝听罢,眉头顿时蹙起。 珍贵妃忙装作一副惊异模样,抬手掩住朱唇:“你说五殿下没有参加唱赞,向陛下朝拜?” 今日顺元帝虽未亲临卯时朝贺,但他可以偷懒,皇子们却不能,依旧要对着龙椅行朝拜大礼。 这事说大能大,说小能小,珍贵妃并不指望凭此事扳倒沈徵,她不过是想借机瞧瞧顺元帝的反应罢了。 果然,顺元帝立刻将沈徵召至跟前,他眼皮轻颤,目光沉沉落在沈徵脸上。 “卯时朝贺之际,你在何处?” 沈徵神色不变:“儿臣出宫走了一趟。” “朕问你,出宫做什么?” 顺元帝的声音沉了几分。 沈徵早有准备,当即低下头,神色严肃,朗声道:“儿臣听闻父皇近日食欲不振,先前与母妃闲谈,得知父皇昔年曾携她同游平良街,尝过一碗辣豆腐羹,赞其开胃爽口,风味绝佳。儿臣思忖,唱赞朝拜是为尽孝,能让父皇膳食如常,亦是尽孝。所以儿臣自作主张,出宫寻觅那豆腐羹,谁料遍寻平良街,竟无一家铺子开张,儿臣只得无功而返,未能为父皇分忧,儿臣心中实在惭愧!” 顺元帝闻言,面色果然稍霁。 这市井间的粗鄙吃食,口味辛辣,宫中御厨素来不会为帝王准备。 顺元帝年轻游历时倒是极爱这一口,只是后来身居帝位,琐事缠身,已有十余载未曾尝过,沈徵若不提,他都要忘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徵特意出宫是为了给温琢过生日。 他甚至以为,沈徵不顾敕命,贸然斩杀温琢亲弟,会令温琢心生隔阂。 当然,这都出于他的臆测,毕竟他并不想与温琢细讨敕命的缘由。 半晌,顺元帝才斥道:“你虽有孝心,却也太过不羁!祖宗传下的除夕礼法,岂容你随意改动?当真应了你那‘不律’的字,今日家宴之后,你便跪在奉先殿中,静思己过,待到守岁,再行起身,听明白了吗?” 沈徵面不改色:“儿臣明白!” 珍贵妃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头不由得一沉。 皇上虽是罚了沈徵跪殿思过,可不过是做做样子,压根没打算深究,就连先前赏赐的那盘豌豆黄也不打算收回。 最关键的是,罚跪并非在殿外示众,而是对着列祖列宗,给足了沈徵体面。 唯有来日储君需要这番体面。 珍贵妃心乱如麻,刘荃却状若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秉笔太监,眼神带着几分警告。 奉先殿的家祭礼毕,皇帝与皇子们还需前往太庙,行国祭之礼,按制,女眷们便不可再随行参与了。 一行人正往殿外走,忽闻东庑方向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扎着双髻,身着嫩黄软袍的小姑娘,炮仗似的冒冒失失奔了过来。 她挂着天真的笑脸,脆生生喊道:“父皇!母妃!” 瞧见顺元帝身旁立着的沈徵,她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番,随后才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软糯:“五哥哥。” 这小姑娘十岁出头,沈徵努力回忆,终于想起珍贵妃女儿的名字,他眼睛弯起:“昭玥?” “嗯!”昭玥公主用力点了点头,能让她这样规矩的行礼,自然是她瞧顺眼的人。 沈徵去南屏做质时她才两岁,全无印象,沈徵回宫后,她时常生病,被圈在珍贵妃宫中静养,也没什么机会相见。 顺元帝伸手摸了摸昭玥的头,笑道:“冒冒失失的,身为公主,怎可胡乱跑闹,也想与你五哥哥一样受罚吗?” 顺元帝共有五个女儿,三位早已出阁嫁人,一位不幸早逝,如今便只剩昭玥,自是宠爱有佳。 可惜,按乾史记载,这位公主的结局却是最凄惨的。 昭玥悄悄抬起头,偷瞄了沈徵一眼,小声问道:“五哥哥被父皇罚了吗?” 十来岁的小姑娘,在现代也不过是个小学生,沈徵忍不住逗她:“是啊,被罚了,要不你替五哥哥求求情?” “好!” 昭玥半点没犹豫,用力点了点头:“父皇——” 珍贵妃吓得心头一跳,连忙厉声斥道:“放肆!何等场合也容得你在此胡闹?嬷嬷,还不快将公主带下去!” 昭玥被母亲一骂,顿时委屈地瘪了瘪嘴,乖乖地被管教礼数的嬷嬷牵走了。 珍贵妃趁人不备,狠狠剜了沈徵一眼。 顺元帝却并未放在心上,反倒觉得这幅场景很是温馨,他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对昭玥这般严苛,朕倒喜欢她这性子,天真无忧的,多好。” 珍贵妃咬着唇,低声应道:“是,臣妾知道了。” 午后忙得人脚不沾地,及至晚宴,顺元帝已是精神倦怠,没尝几口便摆驾回了养心殿,只吩咐众人自行宴乐,待丑时再齐聚守岁。 殿外灯火璀璨,旁人三五成群,或宴饮或闲话,一派热闹,沈瞋无暇享乐,在居所中兀自推演各方优弊。 卜章仪入狱,谷微之暂代尚书之位,唐光志失势,谢琅泱顺势掌管吏部。 如今内阁之中,龚知远,洛明浦,谢琅泱均是他的人,尚知秦失了贤王,已然掀不起风浪,刘谌茗有龚知远规劝,早晚也会偏向于他,他手握内阁,自当有一争之力。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2节 但沈徵有父皇青睐,永宁侯府扶持,温琢献策,如今更是卖了刘国公人情,军中势力可见一斑,甚为棘手。 局势紧迫,甚于上世,他必须尽快斩断沈徵的左膀右臂。 而如今能够除掉温琢的,唯有谢琅泱,只是谢琅泱心中仍存不切实际的幻想,难堪大用,需得掐灭他所有希望才行。 沈瞋目光一寸寸上抬,死死盯住明黄殿顶,浓郁的夜渗入他眼中,酿出一片墨色的浆。 他迈步出门,调整神色,来到龚妗妗房中,一把将人搂住,满脸浓情蜜意:“妗妗,为夫有一事,需要拜托你妹妹。” 雪止月明,沈徵独自离开宫宴,却褪了宴服,踏着沉沉夜色,径直往奉先殿去。 君慕兰追上来,将他拦在游廊,直截了当问:“你和娘说句实话,今日究竟去了何处?” 沈徵不想瞒着她,索性坦然承认:“老师生辰,我去送礼。” 君慕兰眉头微松,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敬师重道,为娘自然明白,但朝贺乃国之大典,便是晚两日祝贺,温掌院深明大义,又岂会挑你的理?” 沈徵不禁想起白日里温琢红着眼眶,主动凑近的模样,想起他抱着他脖子,惊慌将爪印留在枝头的模样,想起他攥着自己掌心,低声道谢的模样。 沈徵唇角忍不住勾起来:“他哪里会挑理,是我不想缺席,一分一秒都不想。” 大概他这幅模样太过明显,君慕兰毕竟是过来人,心头猛地一跳。 君慕兰想起沈徵曾说有喜欢的人,目光倏地复杂起来,试探道:“你对温掌院,倒比为娘叮嘱得还上心。” “他年幼坎坷,心思比旁人敏感,是要上心一些。”沈徵低头,轻轻拨了拨腰间革带,双眸竟比月色还清亮些,“不说了,外面天凉,娘先回去吧,我身体好,没事的。” “你……”君慕兰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奉先殿内,烛火幽亮,沈徵撩袍屈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之上,脊背挺得笔直。 夜色渐深,殿外更漏声声,起初他尚能镇定自若,只觉凉意往骨缝里慢慢渗,渐渐地,刺痛感也密密麻麻地钻进来,让他不禁倒抽凉气,再后来,下肢气血凝滞,彻底麻木,只能偶尔动动,勉强缓冲。 殿中未设炭盆,暖气寥寥,门缝里源源不断吹进寒霜,沈徵额角却渗出冷汗,顺着颈侧往下淌。 他低低笑了一声,自嘲道:“幸亏年轻,不然膝关节软骨损伤,滑囊炎,肌肉劳损一个也躲不掉,这古代还真是……对人刻薄。” 他自认适应能力极强,自从穿越过来,已经尽力融入角色,在大乾规则和皇权架构下行事。 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仍难免痛恨帝制对所有人的束缚和剥削,只要在这套规则之下,今日获益者早晚也会遭到反噬,无一幸免。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他对着一个个沉甸甸的,代表着无上权威,曾经煊赫一时,如今却已化作枯骨的牌位。 他忽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念头,若这些列祖列宗知道,庄严肃穆的紫禁城,视作禁地的宫阙,未来四十块钱一张票便可供人参观,那些被奉若圭臬的礼法规矩,对人的管束,统统作废,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其实都是肉体凡胎罢了。 膝盖的痛楚愈发清晰,他轻咳一声,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思绪落去温琢身上。 除夕佳节,生辰之日,不知小猫奸臣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与江蛮女和柳绮迎一同围坐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喝着甜丝丝的羹汤。 他瞧柳绮迎做了好些东西,就温琢那点饭量,够吃上七八日。 但也可能都被江蛮女一扫而空。 可惜他实在对甜食没有研究,也想不起蛋糕该怎么做,温琢那么爱吃甜的人,若能得到个生日蛋糕,肯定会欢喜得眼睛发亮吧。 只是温琢性子别扭,即便心里欢愉,面上也要装作一本正经,唯有耳朵会泄露心思。 想让温琢彻底卸下防备,对他敞开心扉,诚实表达感受,得费好一番心思。 沈徵想到此处,忍不住轻笑出声,跪立的痛苦渐渐不那么难捱了。 他将满堂祖宗抛在脑后,扭头透过明瓦,望向弥漫月色。 曾经背过那么多诗词,只当是应付考试,如今才忽然懂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究竟是什么滋味。 此时的温府,梨树下立着一道裹得毛茸茸的身影。 温琢用过了晚膳,便独自踱到院中。 街巷里爆竹声此起彼伏,炸开了冬夜的寂静,他却没有再被梦魇追索,重回炼狱。 他仰头望着天上明月,晚风拂过,枝头蜡花微微颤动。 脑海里不由闪过,沈徵教他骑马时,喷在他耳边的气息,沈徵与他共浴时,张开双臂供他审查的轻笑,还有沈徵和他在刘宅榻上十指交握,进而袭来的轻吻,沈徵喜欢揶揄他,又在他崩溃时安抚他,无孔不入地唤醒他尘封的情感,让他欢愉,让他沉沦。 不知此刻宫中如何,好想沈徵。 温琢抬手捻枝,俯身轻嗅。 第90章 沈徵起身时,接连三次都没能成功,后来是外间擦拭柱基的小火者听见了殿内的动静,膝行着爬入正殿,用自己的肩膀将沈徵托了起来。 沈徵扶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挪动步子。 小火者不敢抬头,埋着头便要往殿外爬。 “等等。” 沈徵忽然开口。 小火者身子一僵,连忙停下动作,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约莫十岁出头:“殿下?” “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陈平。” “我记住你了,多谢。”沈徵点点头,打着颤往殿外走去。 小火者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跪地磕头,嘴里不停念叨:“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沈徵迈出奉先殿,一声叹息,十多岁,全都是十多岁,这个时代有多少这样的孩子,被当作不值钱的物件作践。 他不得歇息,只能拖着几乎麻木的身子,去奉天殿守岁。 顺元帝高坐于御座,目光扫向他汗湿的发,结霜的眉,以及依旧站不直的双腿,满意地挪开了视线。 这就是沈徵想让他看到的,自己对皇权的敬畏和顺从。 丑时更鼓敲响,各宫殿灯火通明,奉天殿悬上万寿灯,烛火之光,累千上万,也能照如白昼。 顺元帝兴致正浓,接过一旁太监奉上的狼毫,洋洋洒洒书一段吉语,墨迹未干,刘荃便快步走到殿中,扬声喊道:“龙涎香墨,洒金红笺,陛下谕,国泰民安,岁稔年丰,愿与天下共贺新岁,同享太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爆竹声声作响,庭院中熏香袅袅,直冲云霄。 顺元帝望着殿外的烟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他轻轻一挥手。 刘荃:“赐吉盒儿!” 一众宫女鱼贯而入,人人手中都托着一个朱红托盘,托盘上摆着五只彩瓷碟子。 “皇上赐诸皇子及宗亲柿饼,荔枝,桂圆,栗子,熟枣!”刘荃声音洪亮。 彩瓷碟逐一放在桌案上,众人纷纷起身谢恩。 刘荃声音又高了几分:“皇上另赐五皇子沈徵,豌豆黄一盘!” 一个黄澄澄的瓷碟,被单独送到了沈徵面前,豌豆黄油光锃亮,散着一股清爽的豆香。 在场皇室宗亲闻言均是倒吸凉气,但又觉是情理之中。 沈徵垂眸,看着那盘方方正正的豌豆黄。 只停顿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青筋绷紧,猛地屈下双膝,俯身深拜,字字铿锵:“儿臣谢父皇赐膳!舐犊之情,铭刻肺腑,他日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养育之恩,以护大乾河山!” 顺元帝轻轻点了点头。 双膝再次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疼痛尖锐地刺激着沈徵的神经。 他清楚的知道,这是皇权在驯化他,要把他同化成腐朽污浊土地上,一粒任人摆布的豌豆。 但在乌发遮挡的盲区,他始终睁着眼,桀骜不驯地盯着眼前的金砖,就算是豌豆,他也要做那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元日刚过,这消息就插上翅膀,掠过皇城的朱墙碧瓦,传遍了大小官宦府邸。 谁都知晓,除夕守岁夜,顺元帝独独额外赐了五皇子一盘豌豆黄。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谢琅泱已经斜倚在案边,喝得有些醉。 他双肘撑着冰冷的桌案,往日里清正疏阔的眉眼此刻被苦涩填满,他猛地摇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他要赢了……果真如他所说,他选谁,谁才是皇上……” 龚玉玟忙起身,纤手搭上他的腕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谢郎,谢郎你在说谁?” 谢琅泱仿佛未闻,兀自抬起双手,十指颤抖得厉害:“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我原以为重来一次,就能扭转乾坤,得到所有想要的……可我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留不住!” “重来一次?” 龚玉玟心头巨震,眸底掠过惊疑,“谢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失去了什么?” 谢琅泱摇摇晃晃抬起头,醉眼逐渐聚焦,他忽然伸手,颤巍巍捧住了龚玉玟的脸颊。 “早知如此,我情愿没有重来,你知道吗,我情愿没有重来……” 龚玉玟缓缓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谢琅泱,眼底的柔情一点点褪去:“谢郎,你何时才能清醒?我们才是一家人,从温琢不肯辅佐六殿下那日起,他就已是你的死敌,是你踏向青云路的绊脚石。” 谢琅泱怔怔地望着她,屠苏酒的后劲翻涌上来,让他头晕目眩,他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眼下是前世还是今生。 龚玉玟见他失神,忽然握住他的手,语气中带着蛊惑:“谢郎,只要你断了那点留恋,你手中其实还握着一张能彻底击垮温琢的底牌。” “底牌?”谢琅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一时间忘记松开龚玉玟的手,“什么底牌?” “你忘了,那封《晚山赋》足以证明温琢好男风,曾蓄意勾引于你,大乾律言,秽乱伦理、伤风败俗者,轻则杖责贬官,重则流放为奴,没了他,沈徵便再也威胁不到六殿下了。”龚玉玟的声音柔柔弱弱,字句却如抹了砒霜。 谢琅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霍然起身,猛地甩开龚玉玟的手,嘶吼出声:“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再对不起他!” “谢郎,没有他,来日六殿下登基,你就是当之无愧的首辅,一代名臣,名垂青史,我们日后也会有孩子,位极人臣,儿孙绕膝,享尽荣华富贵,那样的生活,难道不幸福吗?”龚玉玟眼底媚态横生,双手缓缓解开腰间的袍带,水粉色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娇嫩的肩颈。 她说着,便楚楚可怜地朝着谢琅泱扑去,谢琅泱双手按在她的肩头,脑中一片混乱。 有妻有子,功成名就,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辜负家族厚望,似乎真的很不错。 他会少很多负担,卸下很多压力,他无需辗转难眠,无需畏惧事发,他从此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人前,他没有龌龊的秘密…… 交出《晚山赋》,他与前世的结局,就只有一步之遥。 可念头刚起,一股悚然便从脚底窜起,莫非结局是早已注定的,他只能是被天命摆弄的傀儡? 他一把推开龚玉玟,力道之大,让龚玉玟的后腰重重磕在桌案上,疼的她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玉玟,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说罢,谢琅泱猛地转身,撞开房门,冲入了寒夜之中。 凛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龚玉玟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腰,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3节 温府的院墙也没能拦住这双翅膀。 听完葛微托人带出的消息,温琢随手捡起一根干柴,丢进通红的炭盆里,火星刺啦映亮了他的眼底。 “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让殿下参政议政了。” 他伸出手,借那盆炭火暖了暖冰凉的指尖,而后缓缓抬眼,望向天空。 雪后初霁,天色清透得不像话,阳光落下来,将积雪照得波光粼粼。 一切都在按着他预想的轨迹走,唯有一点…… 温琢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雪光灼到,立刻避开了那片无云的天。 “大人!殿下来了!”江蛮女风风火火地撞进内院,话音刚落,一道墨色身影便从月亮门洞迈了进来。 沈徵衣袍还沾着策马扬鞭溅起的雪沫,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温琢紧紧抱住,脸颊埋进温琢颈侧,深深吸了两口。 温琢慢慢抬手,环住他的腰。 “殿下,不许咬为师!” 锋利的齿尖轻轻碾过颈侧,弄得温琢有些痒,他心中无奈,却还是将脑袋偏了偏,让沈徵可以吸得更尽兴。 江蛮女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险些咣当砸在地上。 大人和殿下怎么抱起来了?这、这不对吧! 她还想再看,后领突然被人薅住,柳绮迎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将她往外拖:“看什么看,快过来搭把手!” “不是,阿柳,大人和殿下他们——”江蛮女挣扎着回头。 “是啊是啊,我看见了。”柳绮迎语气淡定。 “你早就知道他们——!” “不然呢。” “你们有秘密都不告诉我!”江蛮女急了,猛地一个千斤坠坐在地上,险些把柳绮迎拽得一个趔趄。 “我是自己猜的,就你这脑子,半点弯都转不过来。” 柳绮迎嗔笑一声,伸出食指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戳。 “她们都瞧见了,这成何体统。”温琢的声音闷闷的,却没松开环着沈徵的手。 “久别重逢,抱抱老……师,怎么不成体统?”沈徵吸够了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才抬起头来,指尖捻起温琢的青丝把玩。 温琢连忙把磨红的脖子藏了起来,不懂他哪里来的理直气壮,但刚想辩驳,忽然想起了什么。 温琢心头一紧,当即松开手,蹲下身便去拨弄沈徵的下袍,神色一凛:“皇上罚你跪了对不对,我瞧瞧伤着没有。” 沈徵见他骤然伏在自己身前,长发向一侧滑去,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后颈,毫无防备。 沈徵眼神逐渐深浓,忍不住将指腹探入他发间,轻轻揉捏着他的后颈。 温琢被按得浑身一松,酥麻顺着脊椎蔓延开来,竟有些舒服。 于是他没有阻止,只顾着去掀沈徵的袍角,可刚翻到最后一层绸裤,沈徵便笑着将他拉了起来:“已经没事了,真的,老师难道要我在院中脱裤子?” “……”温琢脸颊蓦地升温,他分明是想挽他的裤腿,根本不想瞧上面! 但这点小事不值得辩解,温琢稍拧眉头:“一个半时辰呢,够久了,若不是为了给我——” 话未说完,沈徵便伸出两指,轻轻压住了他的唇,粗糙的指腹带着凉意,噙笑的双眸意味深长。 “老师又说这种话,真该罚。” 温琢静了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半晌,用唇轻轻磨蹭他的骨节。 沈徵呼吸一滞,眼神越来越深。 温琢找准机会,双眸一眯,倏地亮出洁白的齿尖。 他刚欲吭哧一口将沈徵的指节咬在齿间,沈徵就反应极快地撤回了手指,让他扑了个空。 沈徵稍稍退开,眼底藏着促狭:“这个现在可不给吃,今天特意给老师备了样新鲜玩意儿。” 温琢眉峰微挑:“何物?” 他猜,大约是腰平取景器一类的东西。 “老师先进屋等着。” 沈徵不由分说,推着他往内室走,待温琢在榻上坐好,他才转身快步去了外间院。 不多时,沈徵捧着个手掌大的陶罐回来,罐口用蒸布严严实实地封着。 他走到温琢面前,小心翼翼掀开蒸布。 温琢定睛望去,神情霎时变得复杂。 罐子里躺着的,是块不甚规整的鸡蛋蒸糕,本该暄软的糕体上,有一层乳白的东西缓缓融化,顺着糕面淌下来,将底下的软糕浸得透湿,瞧着实在算不上有食欲。 他忍不住微微坐直身子,目光往门外扭了扭,心中思忖着委婉又不打消殿下兴致的说辞。 沈徵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俊不禁:“看着是丑了点,但真挺好吃的,我先替老师尝过了。” 温琢盯着那滩乳白的东西,忍不住问:“淌下来的是何物?” “奶油。”沈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稀了些,路上颠得又化了,没办法,这已是我能折腾出来的极限了。” 他说着,用筷子挑了一点融开的奶油,递到温琢嘴边:“老师尝尝?” 温琢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勉为其难地张开唇,舌尖一卷,将奶油轻轻含入。 抿了两下,他眼睛陡然一亮,跟着便不敢置信地再次望向罐中,总算明白了何为不可貌相。 沈徵就知道,糖和脂肪混在一起不可能不好吃。 他将陶罐轻轻往旁一挪,竹筷尖儿将罐沿敲得叮当作响,促狭道:“方才嫌弃得那么明显,老师现在要吃可就不容易了。” 第91章 温琢稍稍坐直了身子,手指一折一折拨开折扇,骨节分明的指尖捻着扇面,眉眼间带着几分谨慎:“殿下要如何?” “老师怎么如此戒备我?” 沈徵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那把晃悠的折扇上,突然伸手一抽,折扇便轻飘飘落入他掌心。 他扇起一阵微风,笑意藏在眼底,“别担心,只是需要老师和我交换。” 温琢瞄了一眼空荡荡的掌心,又瞧了瞧沈徵手中灵活翻动的折扇,也不夺回来,任由他抢走,认真说:“为师家中还有江蛮女剩下的一盘扁食,以及地里埋着的半坛屠苏酒,一会儿柳绮迎还会做八宝攒汤,乳饼,柳蒸煎鱼,十景菜,殿下想吃什么?” 沈徵却不接话,依旧噙着笑,指尖在扇骨上一遍遍滑:“老师只需要回答换不换。” 温琢狐疑地打量他:“你不说换什么,我如何换?” 沈徵笑出声:“所以才说不容易,提前告诉你了,不就成送分题了?” 温琢心思流转,这人特意折腾出这稀罕物,分明就是想给他尝鲜,就算他说不换,到头来怕是也要挖空心思捧到他跟前,所以所谓交换必不会很难,不过是逗他玩的托词罢了。 作为老师,温掌院颇有长者之风,容人之量,不戳穿他的小心思,佯装苦思冥想了片刻,微微昂起脖颈,带着几分倨傲:“可以。” 可惜温掌院了解人心,却不了解dom。 沈徵挑眉,眼睛一亮:“老师说好了,不许反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快吃吧,我都怕化了。” 沈徵半点不磨蹭,立刻将陶罐往他面前推了推,还贴心地递过一把勺子。 温琢对新鲜甜食向来来者不拒,更何况蛋糕此物,实在是他从未尝过的妙味。 他舀起一勺,细细品过:“软若新絮,润似凝脂。” 又舀一勺,低声赞叹:“甜香清冽,入口即融。” 再一勺,惬意地眯起眼睛:“比之枣凉糕,犹胜三分湿软。” 待到吃掉大半,他才餍足地抿去唇角奶油:“虽模样不佳,但口味惊艳,殿下是如何想出的?” 温琢一举一动清雅端方,可握着陶罐的手,却不动声色地将罐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完全圈入自己的领地。 “曾瞧见人做过,老师喜欢就好。”沈徵只耐心看着他吃,言语间的温柔像能流淌出来。 待温琢实在吃不下,罐中还剩小半块时,沈徵才慢悠悠开口:“老师吃好了?” “嗯,为师吃不下了。”温琢坦诚点头,顺势将陶罐往前一推,把剩下的部分让给了他。 “那我就开吃了。”沈徵笑着预警了一句。 他把玩够了那把折扇,随手撂在一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罐中剩下的奶油,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落在温琢胸前。 温琢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愣:“殿下看着我做什么?” 一炷香过后——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将奶油彻底融化,化成淋漓的汗,化成淌出的泪,化成欢愉的关窍。 沈徵总算松开了温琢的手腕,目光恋恋不舍地凝视那两处攥出的红痕。 温琢胸口剧烈起伏着,亵衣歪歪扭扭挂在肩头,被汗渗湿,贴得皮肤发烫。 他又羞又恼,眼角带着未消的震颤,身前满是厮磨的余迹。 “……为师再也不与殿下交换了!” 温琢发誓,然后将头扭到另一边,拽过棉被,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连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 寡廉鲜耻!实在是寡廉鲜耻! 沈徵支着肘侧躺在一旁,方才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舌尖,琼酥不及其甜,软玉难比其润,朱樱未及其艳。 这般珍馐,被束着双手无处躲避,只能任人予取予求,此刻羞成这样,非常合理。 他从身后轻轻抱住温琢,掌心探入被中,贴着他汗湿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摩挲着:“老师先害羞着,不催你。” 话音顿了顿,他又及时伏在温琢耳边补充,“不过一会儿得让我瞧瞧,红得厉不厉害。” 这句话一出口,被子里的人明显轻轻发颤,声音闷在深处,带着点气音:“……为师不过食了你一些甜食,你怎能如此过分!” 沈徵索性抬手,慢慢拉下他紧攥的棉被,在潮湿的睫毛上亲了亲:“老师方才也欢愉了,对不对?” 温琢的身子骤然一僵,脸颊火烧似的,丝毫不敢看沈徵的眼睛,只顾着自我惩戒似的让自己疼起来。 沈徵顺势握住他跟被子较劲的手指,十指相扣,声音温柔得仿佛安静的溪流—— “老师喜欢我,才会因我的过分而欢愉,这没什么可羞耻的。”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4节 “往后日子还长,老师有的是时间习惯。” “眼下,我们得将亵衣褪下来,换一件不磨的。” - 元日一过,喧嚣散去,京城各处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温琢离开床榻,迈入翰林院,依旧是那个让人敬畏三分的温掌院。 他亲自拟了出使的文书,打算呈递皇帝御览,但毫不意外,顺元帝让刘荃接过,约莫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传出一个字,可。 顺元帝依旧不单独见他,林英娘的死,仿佛在君臣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其实温琢不是不知趣的人,求见两次得不到许可,他也就不打算触皇帝的霉头了。 不过此事他心中也有一番猜测。 温许死前说林英娘是因为他才得了敕命,这句话应当不对。 当初殿试放榜,他本是名列前茅,却没能留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反倒被一纸调令遣去了偏远的泊州。 这足以说明,彼时的顺元帝对他,远不是如今这般信赖倚重,甚至是不太想见到。 可偏偏就是同一年,顺元帝竟微服私访去了绵州,还恰巧路过凉坪县,恰巧见到了林英娘,更恰巧给了她一个敕命夫人的封号。 说他一个被打发到穷乡僻壤的小官能有这种待遇,连他自己都不信。 这就存在一个悖论。 若敕命不是因他得来,那又是因为谁? 顺元帝是在他考取进士之后,才得知林英娘的存在,若是这恩典与他无关,那林英娘早该得封。 温琢撂下笔,幽幽凝起双眸。 温许还说,顺元帝甚至问林英娘有没有兄弟,若有,也要一起封官。 同样的,他这个儿子都被忽视薄待,顺元帝凭什么给科举都没参加过的人封官? 其实他不是没往最阴暗的地方想过,毕竟他娘容貌极美。 可身为帝王,真若对林英娘存了什么心思,要将一个民间女子强占至身边,几乎是翻手之间的事。 但顺元帝独自回了京,封号也给的极其克制,倒像是随手施舍了一点恩泽,却并未想过占有。 更重要的是,若林英娘真与帝王有什么牵扯,温家那一帮烂人恐怕早把这事捅破了。 刘荃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但刘荃是顺元帝最忠心的大伴,他或许会不动声色的相帮下一任帝王,却绝不会将顺元帝的秘密泄露出去。 温琢隐隐觉得,这桩旧事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它足以颠覆一切。 不过上一世直到沈瞋登基,这桩事也没被翻出来,温琢望着皇城旧红的殿角,心想,或许这一世也同样。 他眼下心头悬着的,是另一桩更棘手的事。 重回顺元二十三年,他一再向谢琅泱索要《晚山赋》,但谢琅泱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缄口不言,就是不给。 或许谢琅泱还存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想挽回旧日情分,又或许他早料到今日局面,故意留下这份把柄。 无论是哪种,一旦温琢将他逼入绝境,他最终会像上世一样背叛。 温琢自是有能力拖谢琅泱一同下水,但想全身而退,凭他写的那些内容,恐怕很难。 与谢琅泱这般小人同归于尽,实在是亏得慌。 还有沈徵…… 他实在不愿那篇赋现世,出现在沈徵眼前,不愿沈徵知道,自己竟有过不堪的过往。 或骗或抢,他必须在谢琅泱与沈瞋穷途末路前,将《晚山赋》彻底解决。 沈徵并不知晓温琢此刻的隐忧,他得了顺元帝的谕旨,获赐参政议政之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刘康人奉旨带领使团离京,重回绵州,沈徵将六猴儿托付给了他。 这少年机警伶俐,遇事沉着不乱,是块可塑之才,沈徵有意栽培,所以让他跟着使团长长见识。 新的内阁局面就此成型,谷微之,薛崇年代替了卜章仪,唐光志与龚知远,谢琅泱,洛明浦分庭抗礼,刘谌茗迟迟未站队,尚之秦明里暗里与旧太子党作对,顺元帝下旨,让最无心党政的温琢也进入内阁,肩负佐政之责。 转眼到了顺元二十四年的春天,因着沈瞋的提前介入,那场令京城殒命数十万的鼠疫并未爆发,一切都显得平和安稳。 朝堂之上,沈瞋虽无参政之权,却有谢琅泱做他的喉舌。 这几月顺元帝遇到的所有正事要事,原本是上世内阁,九卿,廷议,六科,都察院熬了数日,反复权衡利弊才定的决策,如今却总能在事发之初,便由谢琅泱脱口而出。 顺元帝龙颜大悦,不过数月功夫,便将谢琅泱擢升为尚书。 春台棋会留给谢氏一门的阴霾,总算是彻底散了。 温琢自始至终都未揭穿,也不与谢琅泱争抢风头,在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前,他不介意给这两人留一口气。 春末,桃瓣铺席在地,枝头结出青涩小果,沈徵也迎来生辰。 还是身边人提醒,沈徵才恍然,还有生辰这回事。 温琢实在不能理解,怎会有人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 可他一早便备好了生辰礼,是一幅亲手绘就的画卷,画的是当初奔赴军营那日,连绵起伏的山脊之下,两人共骑的细影。 卷末的题跋他写的是“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署名斟酌许久,只含蓄写了 “钟期既遇,寄予知己”。 沈徵见了这幅画,眸色瞬间亮得惊人,当即爱不释手地欣赏许久,才小心藏在身边。 那夜,沈徵本该宿在永宁侯府,温琢也本该安歇在温府,可丑时的密道里,数盏烛灯摇曳,一张圆凳摆在正中。 沈徵端端正正地坐着,温琢走过去,环住他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温琢不断安慰自己,一切只因是沈徵生辰,并非他放荡不知羞耻! 沈徵吻他的发顶、耳畔、颈侧,往日做惯了的动作,今日他却轻轻颤抖,他衣冠整洁,却暗藏玄机,明明方才才在热水里泡过,此刻却像被光溜溜抛进了雪堆。 沈徵粗糙的指腹在他身后轻轻打着圈,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沈徵抱得更紧。 他无路可退,整颗心都悬在半空,唇齿间也不再叫殿下,而是低低哽咽地哼着“沈徵”。 像是感知都被全权接管,周身的平衡,摇摇欲坠的理智,都系在那一处。 沈徵的手指很长,长到让他生出几分惶恐,他下意识地想撑着沈徵的双肩抬起身,却被沈徵不疾不徐地按了回去。 而他汗泪齐下时,沈徵也只是抽走湿透的右手,一丝不苟地替他将下袍理好。 温琢心中诧异,他分明能感到,沈徵对他的渴望,已经快喷薄而出,可沈徵依旧克制。 他勾住沈徵腰间的革带,指节都泛着红热,忍不住抬眸问:“究竟是我生辰快乐……还是殿下生辰快乐?” 沈徵忍俊不禁,将他的手捉回来,饶有兴致道:“居然不害羞了?” “老师别急,来日‘方长’。” 温琢不清楚来日究竟有多长,只知道沈徵堪比勾践,真的很能忍。 农历七月十五,京城的暑气被一场连绵夜雨浇得透彻,清平山脉的万千沟壑蓄满雨水,滚滚汇入龙河。 一夜之间,河水暴涨数尺,将盘龙柱彻底淹没。 这样的场景每隔三五年便会遇上一次,民间说是阴曹地府开了鬼门,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怨气太重,才引得河水翻腾。 于是每当这个时候,整个京城都浸在一片肃穆里。 超度亡魂成了重中之重,烧纸钱与纸扎是最普遍的,设祭台跳大绳,敲着破锣,舞着桃木剑,灌酒喷一口血呼啦的咒文,也间或在龙河边上演。 那些富商大族,更是不惜重金,请了周边的道士设坛斋醮,作超度法会。 连朝廷也被这民间风气裹挟,对此事颇为重视。 每逢盘龙柱被淹,司天监便会在自永定门至皇城根,设下十八处焰口,火焰终日不灭,百姓可以在焰口引火,点燃纸灯,放入龙河当中,照亮黄泉路,解救那些沉沦苦海的亡魂。 这一习俗便被称作龙河火祭。 既是与鬼神之说沾了边,便难免鱼龙混杂。 龙河两岸的堤上,不知何时便坐了一排“仙人”,个个穿得破破烂烂,身前铺着打了补丁的草席,旁边立着一块麻布幌子,上面写着几个狗屁不通的大字,便称能掐会算,替人化解凶兆。 上世的龙河火祭,也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92章 “一场夏汛,竟激起了漕卒哗变!四百余艘漕船滞留松州,粮米耗在路上霉变腐坏,这群匹夫,实在是无法无天!” 殿外夏蝉聒噪,却压不住顺元帝御掌一拍,只是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早已不复当年雷霆之威,以至于群臣望向他佝偻的脊背、发白的鬓角,竟无一人如往昔那般惶然跪地请罪。 意识到这一点,顺元帝蓦地怔忪,双眼微微发直。 他的精神已经不能长时间集中了,御医们的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使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起色,墨纾将下肢外骨骼改良再改良,他站立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喉间滚出一声沉咳:“诸卿都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龙河火祭刚至,便闹出漕卒哗变的乱子,民间“河鬼降怒”的流言怕是要愈演愈烈。 顺元帝心中既有几分忐忑,认为自己有失德之处,惹得鬼神示警,另一方面,他又绝不能容这等迷信之言扩散,闹得人心惶惶。 谢琅泱果然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气,凭着上一世的记忆,侃侃而谈:“臣以为,此事当循‘剿抚并用,标本兼治’之策。广大漕卒并非蓄意谋逆,多是被苛政所迫,生计无着,朝廷只需即刻补发所欠粮饷,便能快速止乱,至于那些煽动哗变、劫掠村镇的首恶,罪无可赦,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顺元帝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 谢琅泱张口便借了上一世朱熙文之言:“臣尝览古籍,历代哗变,多因官吏贪腐、徭役繁重而起。以古鉴今,当命都察院遣监察御史巡按漕运沿线州府,彻查粮饷克扣、官官勾结之事,将查办结果公示天下,以平民愤,以安漕卒之心。陛下亦可下旨,减免松州及漕运沿线当年赋税,暂缓徭役,同时责令当地巡检司加强巡防,防范余孽作乱。” 一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朱熙文站在群臣队伍里,板着一张拉出二里地的老脸,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迈出的脚尖。 谢琅泱所言,竟与他深思熟虑的对策分毫不差,看来自己还是晚了一步。 “谢尚书说得有理。”龚知远捋着颔下短须,笑里藏刀,“为防补发粮饷时再遭克扣,臣以为,可派三大营都督统领赶赴松州,现场兑现粮饷数目,君将军治军严明,治下之人必定是正直良善之辈,定能不负圣托。” 这话听着是抬举君定渊,实则狠辣至极。 他将君定渊与三大营都督捆在一起,此事办好了,是分内之责,若是办砸了,便是误国之罪,届时龚知远便能借机攀扯,将君定渊拖下水。 其实三大营中本就派系林立,君定渊也很难阻止手下人各有心思,龚知远自己就有个儿子在其中当差,想要暗中拉拢几位都督,简直易如反掌。 此事君定渊还不能拒绝,否则就是躲避责任,不为国思虑。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5节 君定渊懒得惯着这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当即眉头一挑,就要挑破龚知远的阴暗心思。 却见身后一人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墨纾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无波:“皇上,臣属兵部,漕运整顿之事,本就是兵部职责所在,臣愿赶赴松州,担此重任。” 君定渊猛地回头,望向墨纾,玉面满是担忧。 他知道,漕运干系重大,错综复杂,墨纾是怕此事牵连到他,宁可将千斤重担揽在自己身上,为他扫清隐患,若是事成,功归朝堂,若是事败,墨纾也会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墨纾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望回去,眸中带着一丝安抚,随后便坚定地望向御座之上的顺元帝。 龚知远目光幽幽,他不确信,墨纾是否真有此才能。 若是有,那可不妙。 事情到了这一步,顺元帝心中已有了定夺,他先是赞许地冲墨纾点了点头,目光一转,便瞥向了一语不发的温琢:“晚山以为如何?” 温琢心中冷笑,上世这就是最终商讨结果了,他还能说什么? 不过曾经派去松州整顿漕运的,是龚知远的门生,兵部的梁直。 此人能力平庸,办事拖沓,直到顺元帝病故,沈瞋登基,漕运之乱也未能彻底平息。 如今换作墨纾前往,效率必然会高出许多,只可惜他上世死得太早,不能给墨纾提供更多松州内情和梁直踩过的坑。 他刚要开口应答,却见对面行列里,沈徵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谢尚书所言虽有道理,却漏了一件要紧的事,俗话说,事出则祸福相因,若人唯汲汲于弭祸,而不知因势取利,则已失半效,故善假其事,因势利导,以兴大乾,方为上策。” “哦?”这话听着新鲜,顺元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追问道:“你有何见解?” 沈徵眼中锋芒毕露:“此时是开启海运的最好时机!” 这句话出口,武英殿瞬间炸开了锅,满堂朝臣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大乾想要开通海运,并非本朝才有念头。 肇熙帝、康贞帝时期,朝廷就曾动过开海运的心思,可运河乃是百万漕工的衣食所系,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身为现代人,沈徵深知,到了顺元朝,漕运问题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境地,如果不找到第二条路,往后运往京城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沿路大小官员层层盘剥,法不责众,最后皇宫吃粮都成问题,更何况百姓。 于是他对满堂嘈杂置若罔闻,依旧从容不迫地说:“此次漕船滞留,粮米霉变,原因是漕卒哗变,而漕卒哗变,原因是徭役繁重、官吏贪墨成风。朝堂在此危局之下,为珍惜粮米、解京城之困而开启海运,是迫于无奈之举,既能最大限度降低百万漕工的愤怒,又可将他们的怨气,转移至哗变首恶与贪墨官吏身上。” 转移矛盾这招沈徵曾极为反感,但如今换了角度,又不得不承认非常好用,想要让一个庞大的国家运行下去,很多时候,光靠正义感是行不通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海运运粮,周期远短于漕运,能大幅减少沿途损耗,且运粮全程由水师与海运衙门管控,贪腐漏洞也相应减少,同时,漕运徭役繁重,累及沿河百姓,海运一开,百姓便能专心务农,徭役负担也能减轻,利远大于弊。” “历来改革,必有阵痛,漕工失去衣食所系,但海运兴起,船员、水师的需求量会大幅增加,海船建造亦能给百姓提供营生,促进沿海经济发展。至于漕运,朝堂不必急于取缔,往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两者的粮食承载量,循序渐进,平稳过渡。” 顺元帝听完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不可否认,他被沈徵给说动了。 龚知远见状,心头一紧,立即严肃道:“陛下!五皇子年少气盛,尚不知此事牵扯之繁,当年康贞帝为何半途而废?还不是因开通海运弊大于利,稍有不慎,便是朝野动荡!前人之鉴犹在眼前,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之念,擅作决断啊!” 沈徵瞥了他一眼,讥诮扯唇,转脸就给顺元帝送上一顶高帽,言辞恳切:“父皇之德,不亚往圣先君,且更有过人之长,此事唯有父皇在位,方能解决啊!” 这顶高帽送得恰到好处,顺元帝听得眸光一亮。 若祖父,父亲未能解决之事,在他手中实现,史书之上,定要为他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温琢微微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着实没想到,上一世板上钉钉的漕运定策,也能被沈徵生生扭转了方向。 如此一来,谢琅泱方才的风头算是被彻底盖了过去,满朝的视线也都会聚焦在海运之上。 沈徵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想好了? 怎会有如此聪慧可教的殿下! 温琢正凝眸望着沈徵挺拔的背影,余光却无意间瞥见,斜对面的谢琅泱正死死盯着自己,素来清正的眸子,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怨愤。 温琢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谢琅泱以为这些话是他教沈徵说的,为的就是截胡功绩。 温琢无声冷笑,这可真是误会大了,谢琅泱怕是到现在还觉得,沈徵与沈瞋一样,凡事都需旁人提点才能成器。 他懒懒地挪回目光,缓缓出列,气定神闲道:“陛下,昔年康贞先帝曾有言,‘漕运积年必淤,海运则绝此患’,惜乎天时地利人和未具,海运之策方未及推行。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先帝选择陛下,正因陛下身负此才此志,能替他了却这桩遗愿,造福后世万代。” 他话音刚落,谷微之便出列附和:“臣也以为,此时正是开启海运的最佳时机!” 薛崇年见状:“臣附议!” 君定渊:“臣也附议!” 那些瞄准时机,打算向沈徵递投名状的官员也趁机站出:“臣等附议!” 顺元帝被这股子进取之气鼓动得心头激荡,久卧病榻的颓唐也散了几分:“好,便依众卿之言。墨纾,你即刻赶赴松州,补发克扣粮饷,止息哗变,整顿漕运乱象。至于开海运一事,既是五皇子提出,便由他全权负责,沈徵,你给朕拟一套详尽章程出来,兵贵神速,不得延误。” 墨纾:“臣遵旨!” 沈徵:“儿臣遵旨。” 沈瞋目睹形势极速变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没有议政之权,只能焦躁地看向谢琅泱,无声催促,他希望谢琅泱能再站出来,舌战群儒,断了沈徵立功的可能! 他太清楚了,一旦沈徵将海运之事办成,功绩斐然,那储君之位再无撼动可能。 然而,谢琅泱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只是神情扭曲地盯着温琢的方向,唇瓣抿得发白,一语不发。 沈瞋并不知道除夕那日,谢琅泱去温府听见了什么,所以他满心纳闷。 温琢为沈徵出谋划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往日谢琅泱总会摆出一副圣人贤者的模样,甚至还会私下为温琢开脱几句,今日这是怎么了?倒像是比他还要心存怨愤。 沈瞋蹙眉。 他原本还命龚玉玟暗中搅弄风波,挑拨谢琅泱与温琢的关系,甚至盘算着大不了重复上世,让龚玉玟下药怀上谢琅泱的孩子,用子嗣绑住谢琅泱。 可瞧着谢琅泱此刻的模样,倒像是……不用他多此一举了? 早朝一毕,沈赫便拍拍胸脯,长吐一口气,没心没肺道:“可算是说完了,这几日真是多事之秋,不过话说回来,龙河火祭到了,城内焰口烤肉的摊子,怕是已经支棱起来了,也算是桩乐事!” 沈颋闻言,嫌弃地睨了他一眼。 沈徵挑眉好奇道:“焰口烤肉是什么?” 沈赫一谈起吃的,顿时来了精神,口水滚在舌下,眉飞色舞道:“五弟久在南屏,有所不知,每逢龙河火祭,京城里那十几处焰口,烧的都是一人才能合抱的老松木,木头被火一烤,滋滋冒油,好些摊贩就借着焰口的火,偷偷在龙河边支摊子炙肉,烤得外焦里嫩,那味道简直香飘四里!这时候雇一艘乌篷小船,带着爱妃,赏着河灯,吃着烤肉,再把船帘一合,卿卿我我,岂不快哉?” 沈徵听得莞尔:“四哥可真会享受。” 沈赫挤眉弄眼,凑过来压低声音:“四哥知道的乐子,还多着呢!” 说着,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沈徵的肩膀:“哎,四哥倒忘了,你如今还没有爱妃呢,啧啧啧,形单影只,便是有烤肉河景,也是不美啊!” 沈徵嘴角笑意渐深,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温琢的方向一瞥:“爱妃啊……若来日爱妃不喜烤肉,偏偏只爱吃甜,那可怎么办?” 温琢正目不斜视,往殿门口走,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正着。 他蓦地耳根一红,忙不迭抬手,胡乱地摆弄着头顶的乌冠,借机遮掩耳朵,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 沈赫还在一旁煞有介事地支招:“惠阳门那处的甜食铺子也不错的,有枣凉糕,糖果子,四哥经验之谈,还是得顺着人家的心意来,你是不知道,有了爱妃,那日子才叫丰富多彩,有滋有味呢!” 沈徵轻笑:“四哥说得没错,是得顺着人家,生气就哄。” 他目光牢牢锁着温琢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衣袍卷起清风,匆匆掠过谢琅泱眼前,丝毫没留意到那股阴郁不甘之色。 沈颋待妻妾素来刻薄,府里的女人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半点温情趣味都无,所以他听不下去,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拄着拐走了。 其实龙河火祭与漕卒哗变凑在一起,他也有点蠢蠢欲动,打算做些什么赢取圣心。 可在朝堂之上,父皇被沈徵捧得斗志昂扬,让他不免心灰意冷。 既然无论如何做,都不及沈徵这一方良药,那便算了吧。 沈赫又扯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出宫去找炙肉的摊子,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四殿下,贵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呢。” 沈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登时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慢吞吞跟着小太监走了。 武英殿寥寥无人,谢琅泱神情萧瑟,刚提衣裾跨过门槛,就被沈瞋一把拽住。 他还没从朝堂上的挫败中回神,便被沈瞋带去了皇子所。 同行的还有龚知远,他虽对废太子心存几分痛惜,也隐约知晓曹党案背后有谢琅泱与沈瞋的手笔,但如今时移世易,顺元帝属意沈徵的苗头愈发明显,他也只能审时度势,死心塌地辅佐起了眼前这位女婿。 刚一合上门,沈瞋眉头就蹙成了川字,眼中满是焦灼不甘:“今日怎会闹到这般地步!父皇竟真的同意开海运,你在朝堂上为何不竭力阻止?!” 这话是对着谢琅泱说的,他们二人都清楚上世是什么情景。 彼时墨纾自尽,永宁侯一家被打入天牢,他们的处境已是岌岌可危,沈颋正是借着这个机会,推荐了兵部的梁直前往治理漕运,意图彻底斩断沈瞋在军方的联系。 沈颋当年确实成功了,温琢情急之下,借着龙河鬼神之说设下巧计,逆风翻盘,才送沈颋归了西。 否则他们怕是早就在那场倾轧中败落了。 谢琅泱垂着眼眸,藏起复杂情绪:“自然是温晚山在背后献策,如此既能使沈徵饱获赞誉,又能试出属意沈徵之人,究竟多少。” 沈瞋猛地拔高了声音,气急败坏:“若温琢早有此番谋划,他——” 他话说到一半,蓦地停住,半句未讲。 温琢上世是他的老师,若主张开海运,为何不与他说? 那样他亦可效仿今日的沈徵,揽下这桩差事,在父皇面前出尽风头。 谢琅泱语气涩然:“臣也不知。或许,这又是他布下的什么连环计,先用墨纾稳住漕运局面,再推出海运之策,让沈徵立下不世之功,一步步将殿下逼入绝境。” 沈瞋负着手,在殿中焦躁地反复踱步,良久,他猛地转过身,惊疑不定道:“你说他这连环计,会不会还有后手?他的目的,仅仅是为沈徵立功吗?有没有可能,他想趁此机会,一并对付你我?还有龙河火祭的法子……我们是否还能再用一次,一举铲除沈颋?” 沈瞋也是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 当年火祭之策,是温琢想出的,他现在想用又不敢用,怕重蹈春台棋会的覆辙。 沈颋虽对沈徵造不成太大威胁,条件却比他好太多了,这是他除掉沈颋、让朝堂势力重新洗牌的最好机会,他实在不愿放过。 谢琅泱摩挲着官袍上的盘扣,缓缓摇头:“殿下容臣想想,臣还没有头绪。” “没有头绪!又是没有头绪!”沈瞋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发作起来,语气尖锐,“当年你才是当科状元,才名满京华,怎的如今却被温琢耍得团团转,连一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这话仿佛利刃,狠狠刺进谢琅泱心里,他兀自揪紧了官袍,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龚知远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扯起一抹蔑笑,慢悠悠地开口:“因为顺元十四年的状元,本就该是温琢。” 这话一出,登时在殿内炸开巨响——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6节 沈瞋当即怔然,诧异看向谢琅泱。 谢琅泱一愣神之后,随即像被撕去皮囊的野兽,猛地腾身而起,带得茶盏险些倾倒:“恩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皇上钦点的状元,他对我的政论赞不绝口,您当时也瞧得分明!” 龚知远端起案上凉茶,抿了一口:“殿试之前,你递上南州谢家的名帖,得我悉心指点,皇上所思所想,我都尽数告知于你,你顺着皇上的心思铺陈政论,句句都说到他心坎里,自然不会出错。” “可你偏偏遇见了温琢,你是当真分辨不出来,他对时事的见解深植肌理,尤甚于你,他对民间疾苦的了解,也远非你纸上谈兵可比!引经据典却不迂腐,针砭时弊却不偏激,陛下看他时,眼中全是亮色。” 谢琅泱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嘴唇抖动,青筋乱跳,极度难堪:“那皇上为何不直接让晚山做状元?难不成也是恩师你暗中为我运作了!” 龚知远冷笑道:“老夫还没那么大的脸面,皇上将你与温琢的名次调换,是因为忌讳。” 第93章 辅佐沈帧时,龚知远还只当温琢是个不涉党争的孤臣,如今在沈瞋这儿却得知,此人早已投效沈徵。 先前他对温琢,向来是敬而远之,不去得罪,但如今阵营两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只说了十个字,便换来了谢琅泱与沈瞋毛发倒竖,遍体生寒。 恰在此时,一阵晴雨陡然扑打窗棂,将殿内惊骇之音尽数盖了下去。 沈赫才走了一半,刚瞧见翊坤宫的琉璃瓦檐,瓢泼大雨便轰然倾落,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太监们慌作一团,大声招呼人取伞,又拿自己的袖子往皇子头上遮,可那雨势实在太急太猛,这点遮挡,不亚于杯水车薪。 沈赫皱眉拂开脸前灰扑扑的衣袖,索性任由冷雨浇头,他仰头朝天上一望,心道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又一想,一会儿见了珍贵妃,一顿申斥是免不了的,不由心头沉甸甸的,无奈叹气。 他五岁那年,便被顺元帝送到珍贵妃身边教养。 他的生母,原是顺元帝身边一名婢女,因为某次顺元帝被刘长柏斥责“不堪为君”,心中烦闷,独自饮酒。 婢女大着胆子上前劝慰了两句,得到了天子的青睐,被留在了后宫。 顺元帝临幸后,婢女被晋为才人。 才人自知出身卑贱,在后宫之中,向来谨言慎行,只默默跟在曹兮若身后,不争不抢,不卑不亢,仿佛一个透明人。 当时在宫中,能真心体恤、护佑这些低位嫔妃的,唯有曹兮若一人,且她家世显赫,有与柳皇后分庭抗礼之势。 柳皇后生辰那夜,本欲与顺元帝共度良宵,谁知顺元帝见了她就烦,在她宫中只略坐片刻,便拂袖而去。 当晚,顺元帝又在御花园中醉酒,口中喃喃念叨着宸妃的闺名,星落。 才人恰巧路过,见天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恻隐,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安慰道:“陛下请回宫歇息吧,宸妃娘娘九泉之下,定也不愿见您这般自苦。” 她其实从未见过宸妃,这话,不过是最苍白无力的劝慰。 可顺元帝醉意醺然,神智不清,竟牵着她的手,径直去了她的寝宫。 那时才人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天还未亮,她便急匆匆跑去找曹兮若求救。 曹兮若念她可怜,当即派人守在她宫外,又给她添了四名身强体健的小太监,日夜看护,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才人溺毙于宫中深井之内。 谁都知道是柳皇后下的手,可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低位才人死不足惜,所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赫如今对生母的容貌早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母亲死后他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柳皇后一心要为自己的儿子扫清前路,恨不得除掉所有皇子。 是珍贵妃胆大心细,见招拆招,才将他保了下来。 后来柳皇后暴毙,他才算真正脱离了险境。 其实他是感激珍贵妃的,可惜自从昭玥出生,珍贵妃待他便陡然严厉起来,要求他彻夜苦读,要求他在父皇面前展现才能,要求他夺储君之位。 他真的很想让珍贵妃满意,但他也是真没有这个本事。 而且他生性疏懒,嘴馋好吃,只愿与爱妃厮守一处,关起门来,赏赏花草,尝尝美食,过逍遥日子,至于什么国家大事,百姓疾苦,他是半点兴趣也无。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绝非帝王之才,但珍贵妃却没有这份自知之明。 “殿下!快避避雨吧!这要是淋出病来,可怎么好啊!” 一名小太监追着沈赫劝道。 “别费事了,母妃不是等着吗?”沈赫闷声说了一句,甩开步子,连廊都懒得进。 也是巧了,他刚一脚迈入翊坤宫的门槛,大雨便戛然而止,太阳依旧悬在天际,天边扯出一道五彩斑斓的长练。 “母妃,我来了。”沈赫耷拉着脑袋,浑身湿淋淋地踏进了内殿。 珍贵妃闻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见到他落汤鸡的模样,不由得一怔:“怎的淋成这副模样?” “半路上遇上了晴雨。”沈赫低声答道。 盛夏时节,淋一场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珍贵妃瞧他依旧是那副心宽体胖的模样,便放下心来,话锋陡然一转,双眉倏然竖起:“我听说,沈徵今日在朝堂上又出尽了风头?陛下不仅准了他的提议,还将开启海运的重任都交给了他?” 武英殿那边方才下朝,珍贵妃立刻就收到了消息,沈赫蓦地愣住。 珍贵妃见他这副呆样,没好气道:“瞧什么瞧!你娘我好歹也是圣上跟前的宠妃,难道连这点眼线都没有?” 沈赫摸摸鼻子,心虚答道:“是,眼下正是开启海运的最好时机,朝堂上虽有不少人反对,但我瞧着父皇好像很乐意。” 珍贵妃辗转挪步,心绪烦乱到了极点:“你可知历朝想动漕运阻力有多大,就连康贞先帝都未能做到,沈徵这事要是办成了,那可真是盖世奇功,千古史书都要记他一笔,你父皇就是不想把皇位给他,都拗不过悠悠众口!” 沈赫讷讷:“那……那五弟确是敢担责任,当年去南屏为质,也是他一力担了下来,儿臣瞧着,他确实厉害。” 珍贵妃气得声音都发颤了:“担下这份责任的为什么不能是你!皇位只有一个,九五之尊,万人之上,难道你就一点不渴望!” 沈赫哪敢反驳,只得连连点头:“儿臣渴望!儿臣定当努力,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 珍贵妃见他态度还算恭顺,才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她一扭身,走到坐榻旁,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香茗:“龙河火祭,是不是离宸妃的忌日不远了?” 沈赫不敢出声。 珍贵妃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纤纤玉指:“既然沈徵要在前朝出尽风头,那本宫便只好从君慕兰身上下手了。” - 温琢下朝之后,径直奔了内阁值房。 如今他身兼翰林院掌院与内阁两职,工作量陡增,忙得有些吃不消。 送到内阁的折子不是关于漕运,就是关于龙河火祭,偶尔夹杂着几封地方官员请安的废话。 温琢一旦忙起来,便心无旁骛,等他忙完案头诸事,起身踏出值房,才瞧见满地湿痕,恍然又躲过了一场湿寒之苦。 天近黄昏,暮色袭来,总算可以回家了。 他走到皇城外,一眼瞧见自己的红漆小轿。 小厮见了他,连忙迎上前来,挤眉弄眼,神色颇为古怪。 温琢心中纳罕,不解其意,他刚踏上轿前的脚凳,轿帘陡然一掀,一只手臂伸了出来,力气不小,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温琢站不稳当,整个人扑跌在沈徵怀中,惊魂未定之际,不由得嗔道:“殿下休要胡闹!” “抱一抱我的‘爱妃’,怎么算得上胡闹?”沈徵笑着敲了敲轿壁,吩咐小厮,“去龙河边。” 小厮扬鞭催马,向龙河方向赶去。 “去龙河边做什么?” 温琢头戴乌冠,青丝尽数束于冠内,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耳廓,倒给了沈徵可乘之机。 沈徵俯身凑过去,含住小巧的耳垂,吮出绯红来:“四哥给的提议,带‘爱妃’去龙河边吃炙肉。” 其实与温琢吃吃喝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想亲眼瞧瞧龙河火祭的景象,毕竟史书上只有一句“官民咸集,舳舻弥岸,青焰荧荧,映彻长夜,巫祝起舞,若迎神降”,带给后世无穷的想象。 诚如所说,温琢双耳最是敏感,被温热的舌尖一扫,眼里就腾起水汽,全身只剩扭动的力气了。 “谁是你的爱妃!” “无论何时,我首先是殿下的老师。” “青天白日下,殿下怎可如此放肆!” “下不为例。” “唔……这次也不许太过分!” 沈徵恣意品尝,直到心满意足,待他松开时,温琢可怜的耳垂已经被尝得布满齿痕,但当事人还在嘴硬。 轿子停在龙河边的树荫下,两人才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温琢早已摘下乌冠,将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堪堪遮住那对泛红的耳朵,只绷着一张清致净白的脸。 他忍不住想,当初自己怎会觉得沈徵是正常人呢?沈徵明显比自己病得更重,而且病情发展太快了! 沈徵此刻俨然一副尊师重道的好学生模样,语气轻软:“老师,我们租艘乌蓬小船吧,我还从未泛过舟呢。” 冲浪板不算。 温琢瞥了眼早已凑上前来、满脸堆笑的船家,又瞥了眼麻溜递上银子的沈徵,双眸微微一眯:“为师还有拒绝的机会吗?” 不多时,二人便登上了一艘颇为齐整的乌篷船。 船身泛着经年水浸的苍白色,舱外垂着两扇藏青布帘,掀起处恰好露出一方小窗,适合观景。 舱内空间甚是宽敞,足够二人并肩平躺,脚下铺着软和的蒲草垫子,上头架着一张小巧木桌,桌上果蔬菜肴摆得满满当当,一盘炙肉油光锃亮,还冒着袅袅热气,端端正正立在中央。 船家拍着胸脯满口保证,绝对是引的焰口处的松木火,烤出来的肉自带果木香。 其实官府只允许百姓用这火焚烧纸船,平息亡魂怒火,但总有人投机取巧,仗着五城兵马司管不过来,趁机捞一笔。 龙河是一条贯穿整个京城的活水大动脉,自清平山脉蜿蜒而下,一路汇至津海,紫禁城外的护城河便是从龙河引的水。 二人登船处,正是龙河河道最窄、水流最缓的地方,百姓们都爱聚在此地,或点燃纸船,焚香祈祷,或擂鼓起舞,消灾祈福,还有趁机做些小买卖的。 沈徵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炙肉,淋上椒盐撒料,又用一张软乎乎的面饼卷了,递到温琢面前:“老师尝尝。” 温琢伸手接过,却不急着动口,只定定看着沈徵:“殿下倒是好兴致,还有心思在此吃喝赏景,你可知陛下为何那么痛快地允了你开启海运的提议?” 沈徵也给自己卷了一块炙肉,大大咧咧塞入口中,气定神闲吐出两个字:“知道。” 温琢点了点头:“你既知晓,便该明白其中关窍。皇上早先迟迟不肯动漕运,是因为他不敢,他怕那些靠漕运为生的大小官员、百万漕工怨愤君上,闹得地方不安。如今有人甘愿替他担下这副重担,背了这身骂名,承了这些恨意,他自然求之不得。这事做成了,是他英明神武,教子有方,做不成,是你执行不力,曲解圣意。” 沈徵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温琢眉头愈皱愈紧,质问道:“那你今日为何还贸然提议开启海运?也不与为师商量!” 沈徵这才放下手中竹筷,小心挪到他身边,双臂一揽,将他稳稳环入怀中,语气低柔道:“我知道老师心疼我,为我着想,但这件事利国利民,晚一日就耽搁一日,如果我都不做,要指望谁来做呢?”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7节 温琢一怔。 他想说,当下最要紧的,是他所说的求稳,凡事都该等登临大宝后再议,此刻贸然出头,将漕运官员及其网脉得罪个彻底,绝非明智之举。 当然,这是他身为谋臣该有的考量。 可身为大乾子民,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倾心辅佐、寄予厚望的,是一个不畏艰险,敢担重任的君王? 若为一己之私便畏缩不前,自己当初又怎会选中他。 沈徵忽的展颜一笑,目光清亮如炬:“老师放心,只要海运开通,大乾经济日渐发达,那些漕工日后定能寻到更好的营生,日子也会比现在好上数倍,到了那时,今日的反对声也好,骂名也罢,都会烟消云散。只是在此之前,还需老师为我费心筹谋,助我将海运推行下去。” 温琢心头忽的涌起一阵感慨。 上世他汲汲营营,心思全用在铲除异己、搜刮财帛上,实在是疲惫又折磨,可这一世,他可以陪着眼前人开创一番伟业,施展胸中抱负,竟觉得人生有了别样的意义。 或许这就是所有读书人所追求的,万世清名吧。 他转过脸,指尖轻轻按在沈徵颈间的喉结上,气息潮热:“其实殿下能在朝堂说出那番话,为师很欢喜。” 自称放浪实则保守的人难得真情流露,眼里含着缱绻的水波,望得人小刷子挠一样痒。 水浪一撞,船摇晃,沈徵借着这股晃悠劲儿,将温琢带倒在软厚的草垫上。 他掌心落在温琢腰间的玉带,指尖不觉往下方流连:“炙肉不好吃,保准不是松木烤的,店家是个骗子。” “我早猜到了。”温琢垂着眼睫看他,青丝瀑布一样淌落他身上,指腹还按在喉结上把玩。 手掌顺着衣裾的侧缝滑了进去,若有若无抚摸峰峦正中,果然感到身上人肌肉绷紧,欲念正与封建礼教冲突对抗,不过片刻,欲念便败下阵来。 温琢眼珠一扭,降落船舱顶,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撩了火,自己撑不下去,便打算毫无素质地逃走。 沈徵哪肯放过,掌心一握,攥了个雪股堆琼,笑着逼问:“手指更好吃是不是?” 温琢咬着唇,一声不吭,船身还在晃,就像沈徵在抓着摇。 “说了就放过老师,快说。”沈徵半嗔半哄。 “你再这般欺负为师,为师就……” 声音蓦地被吞回了喉咙里,岸边忽然传来一道声若洪钟的叫嚷,声音借着河水奔腾之势,沿着河岸传出去老远,将枝桠上歇脚的鸦雀惊得扑棱棱乱飞。 就见一人身披道袍,手握摇铃,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两指掐诀,念念有词—— “贫道老祖铁拐李,生来便有通神技。幔帐高挂烛火起,万千幽魂皆来稽。任他厉鬼阎罗帝,拂尘轻挥尽称臣。” 第94章 温琢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 此人本名叫张德元,原是泊州一个乡绅的独子,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他年轻时便是个不学无术的泼皮无赖,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是街坊邻里人人避之不及的‘赖皮蛇’。 他荒唐到什么程度呢? 某一日,他饮多了酒,竟霸占了一名良家女子,女子家人告到县衙,他却浑不在意,大言不惭要纳女子为妾,妄图就此了却此事。 要说这女子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得这话,便不再在意女儿的名节,反而幻想起攀乡绅的高枝,于是开口就说妾不行,只能做妻,还要给十两的聘礼,若照办,此事就一笔勾销。 张德元嫌弃这家人蹬鼻子上脸,他那乡绅父亲却巴不得尽快平息此事,给了他一巴掌,命令他立刻娶。 女子家人拿了银子欢天喜地,他不情不愿穿上新郎衣,被押着拜堂。 本以为他就很吃亏了,谁料那女子性情刚烈,不肯受这般屈辱,竟在进张家大门的当日,便寻了根白绫,上吊自尽了。 这件事给了张德元不小的打击,一个人眼看就要过少夫人的日子了,为什么要死呢? 难道他就真这样不堪,嫁给他还不如去死?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快便惊动了州府,与张家沆瀣一气的知县被革职查办,张家也因此一落千丈。 张老爷子经不住这般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张德元本就是个败家子,没了父亲撑腰,不消多久便将家底挥霍一空,成了个流落街头的混混。 可这厮虽胸无点墨,读书识字一窍不通,却天生一副油嘴滑舌的本事,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拉帮结派,装神弄鬼,竟是无师自通,如鱼得水。 那些年,他一边混吃混喝,一边学了些旁门左道的伎俩,干起了坑蒙拐骗的营生。 后来他索性扯起幌子,晃着铃铛,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脸上抹着花里胡哨的油彩,冒充起了能通鬼神的‘大师’,专为人卜卦算命、堪舆风水。 以他那点浅薄的见识,‘三玄’典籍自然是读不懂的,可他偏生记性极好,死记硬背下不少唬人的词句,临场之时口若悬河,竟也能将那些愚夫愚妇骗得晕头转向。 一旦骗术被人戳穿,他便连夜卷铺盖跑路,换个地方,依旧摇着铃铛,重操旧业。 数十年走南闯北,坑蒙拐骗,他的手段竟是越发精湛,且待到年岁渐长,须发添了几分花白,他眉眼间竟也生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自觉‘火候’已到,他便揣着一肚子的鬼蜮伎俩,直奔京城而来,赶着龙河火祭的机会,博个一夜成名的机会。 入京的那一日,他便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号——扫象道人。 ‘扫象’二字,取自《周易》王弼扫象的易学典故。 此刻龙河岸边,围观众人无从知晓他的底细,只见他被一圈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他陡然抬手,直指天上星宿,口中念念有词,整个人竟如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仿佛鬼神附体一般,唬得众人齐齐后退一步,脸上满是惊骇。 忽的,他双目圆睁,喉间发出一声低喝,猛地张口喷出一团火光! 那火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河岸边高高挂起的一面白幔帐上。 火光摇曳,映得幔帐上影影绰绰,竟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来。 张德元双目圆瞪,厉声喝道:“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 幔帐上的人影轻轻晃动了一下,随着火光渐渐黯淡,竟隐隐有消散的趋势。 张德元见状,忙又运起‘神通’,丹田一提,猛地又喷出一口火光! 这一次的火势更旺,光芒直冲丈许,将那幔帐照得亮如白昼。 他沉声道:“不必害怕,我乃铁拐李之后人,身负上通凌霄,下入阎罗的神通,你有何不甘,且与我讲!” 说来也奇,那人影仿佛听懂了,变得越发清晰。 张德元便不再喷火,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根白烛,亲手点燃,端端正正摆在地上。 “若你仍然愤怒,大可吹烛而走,若愿意与我交谈,便留着这烛火。” 幔帐上的人影竟真的稳稳留了下来,再不消散。 张德元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妇人身上,那妇人穿着一身灰布薄衣,身形瘦弱,面色憔悴,瞧着便是个苦命人。 他故作高深,缓缓开口:“女施主,你夫君的魂魄,已然在此了,有什么话,只管问他。” 那妇人闻言,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忙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哽咽道:“你在那头,过得还好吗?” 张德元阖眼凝神,装模作样地静听片刻,忽地眉头一蹙,面色凝重地对妇人道:“他说,黄泉路上,亦是十分清苦,女施主,你可是少给他烧了纸钱?” 这话一出,妇人的哭声顿时变得撕心裂肺,她断断续续地哭诉道:“并非我忘了你啊!实在是家徒四壁,我不得不改嫁,改嫁的夫君……不许我为你烧纸悼念,你千万莫怪我,等我回去,定想办法给你烧些纸钱,你且莫要随了河鬼作怪啊……” 张德元再次闭眼,半晌才缓缓睁开,沉声道:“夫人切莫言而无信!他十年前在南境征战而死,尸骨无存,这世间唯一记挂不下的,便是你和膝下孩儿。” 妇人连连点头,哭着应道:“我定会将孩儿抚养成人,给他娶妻成家,延续你徐家的香火!” 她这话音刚落,那幔帐上静静晃动的人影,竟陡然消散无踪。 河面骤然起风,卷起白色幔帐,众人定睛望去,里面空无一人。 围观的百姓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震撼之余,忍不住连连叫好,一声声“仙人”将张德元哄得飘飘欲仙。 几个心急的,当即掏出兜里的碎银铜板,挤破头往张德元怀里塞,哭着喊着求他施法,也好让自己见一见故去的亲人。 谁知张德元竟拂袖推辞,一脸肃然,直言今日神力消耗过巨,已是强弩之末,要见亲人,须得等明日再来。 这般视钱财如粪土的模样,越发衬得他仙风道骨,引得百姓敬服不已。 沈徵顺着温琢的目光望去,将招魂的过程瞧得明明白白,不由得轻笑一声:“还挺有趣的。” “假的。”温琢淡淡开口,轻哼,“《汉书》早有记载,西汉方士李少翁为汉武帝召李夫人魂魄,用的是素纸剪人的障眼法,他这把戏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我知道招魂是假的,可他与那妇人一问一答,毫无破绽,也算是个人物。”沈徵忍不住赞许。 现代也有很多通了灵的人,大多是假的,所谓的算命准,要么是骗子暗中打探,摸清了主顾的底细,要么是凭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几句闲谈掐住对方的软肋。 但不管是哪种,都需要有过人的眼力和缜密的心思,换句话说,社会经验极其丰富,是个高级销售人才。 温琢斜觑沈徵一眼,心道,因为那妇人也与他是一伙的,目前这一场戏,为的就是造势,好放长线钓大鱼。 张德元哪里瞧得上百姓手里的三瓜两枣,他既敢来京城,瞄准的便是王公贵族的万贯家财,要的是一举成名、风光无限的泼天富贵。 温琢会知晓这一切,只因上世的张德元够倒霉,偏偏撞在他手上。 当时君家全被关在天牢,他殚精竭虑,却寻不到半分施救之法,而沈颋已是图穷匕见,步步紧逼,他心情烦闷,便独自一人踱到龙河岸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恰巧撞见张德元在此装神弄鬼,于是他便站在人群中观看。 旁人都盯着魂魄现身的玄妙,他却在找张德元的破绽,当时天色极黑,星月无光,却仍让他发现,张德元脚下似乎踩着什么。 后来风将幔帐吹起,他一眼便瞧见,幔帐后方的青石板上,竟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琉璃圆片。 恰逢龙河火祭,又赶上宸妃忌日,一个计策便在他心头生根发芽。 当夜,他便命人在张德元住处的路上设伏,把人蒙眼绑回了温府。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张德元的伎俩—— “你将那琉璃圆片打磨成凸面,在上面贴了人形剪纸,再用蚕丝系着圆片,暗中操控转动的角度。那凸面琉璃能将小小的剪纸放大数倍,投映在幔帐之上,想让人影显形,便将琉璃转至正对烛火的方向,想让人影消散,便将琉璃转开。风卷幔帐之时,众人的目光都在半空,没人会留意地上那枚不起眼的琉璃圆片。” 张德元万万没想到,自己入京第一日,苦心经营的把戏便被人戳穿,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着说自己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只求温琢饶他一条性命。 温琢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却忽然笑了:“想让我放了你,也并非难事,你只需帮我做成一件事,我不仅饶你性命,还保你此后衣食无忧,名声大噪。” 他要张德元做的,便是引沈颋上钩。 沈颋身有残疾,性子敏感自卑,这些年更是挖空了心思讨好顺元帝。 温琢让张德元照旧在龙河边演他的‘通神’戏码,又命沈瞋寻了几个伶俐的小厮,每日在沈颋府邸外散布消息。 新鲜事总是传的很快,沈颋没两天就得知,龙河边来了一位活神仙,能召亡魂显形,解活人执念。 顺元帝对宸妃的死耿耿于怀二十余载,沈颋听到这个消息,怎能不兴奋?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8节 他当即派人将张德元请入府中,要他当众展示神技。 沈颋府中养着的十余位门客不是吃素的,其中便有人心中不安,劝沈颋莫要轻信这江湖骗子的鬼话。 可温琢早已将沈颋的生平往事,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宫中秘辛,尽数告知了张德元,以至于张德元一场戏演得毫无破绽,唬得沈颋深信不疑。 沈颋迫不及待将张德元引荐给了顺元帝。 其实温琢自始至终,就没打算放过张德元,他的计划是,等张德元表演招宸妃魂魄这场戏时,令葛微当场戳穿他的伎俩。 如此一来,张德元便是欺君之罪,死路一条,而沈颋引荐妖人、戏弄君上,也是罪责难逃。 顺元帝绝不能容忍旁人拿宸妃的亡魂做戏,此事一成,沈颋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谢琅泱直言三皇子之死也与他脱不开关系。 那日顺元帝盛怒之下,竟全然不顾父子情分,下令将沈颋生生勒毙于宫中,对外只宣称三皇子身染重疾,不治而亡。 太子贤王贪婪成性,残害百姓,尚且罪不至死,而沈颋不过是拍错了马屁,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谢琅泱瞧着沈颋的结局,心里有些难以接受。 他总觉得,纵使沈颋有错,终究是陛下的生身骨肉,将其囚禁终生便可,何至于痛下杀手? 但他当然不敢置喙陛下,只能责备温琢这法子太过阴毒,利用顺元帝内心最脆弱的执念,对张德元也毫无怜悯之心。 其实这一计虽是达成了目的,却并未完全按照温琢的预想推进。 葛微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根本没派上用场,张德元刚唤出模糊人影,还没来得及开口,顺元帝就突然勃然大怒,厉声斥骂张德元是个招摇撞骗的妖人,令人将张德元拖下去,斩立决。 就连温琢也始料未及。 这意味着,通灵术刚一开始,顺元帝便已察觉了破绽。 可温琢始终想不明白,顺元帝发现了什么破绽? 他当年能发现那琉璃圆片,全是仗着一阵风掀翻了幔帐,再加上他从一开始便不信鬼神之说,全程凝神戒备,才窥得关窍所在。 但他确信,顺元帝最初是相信了的,所以就是人影出现的那一刻,有什么出了错。 温琢正陷在上世回忆中,忽听沈徵在耳畔低低说了声:“有人。” 他猛地回神,抬眼望去,就见四个身着粗布灰衣的壮汉,用布条束了发,大半张脸都遮在布巾之后,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张德元的方向靠过去。 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瞧着那四人拨开围堵的百姓,将张德元团团围在中央,也不知他们亮了什么信物,张德元脸上霎时掠过一抹惊愕,忙不迭地收拾起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什,竟乖乖随着四人走了。 那四人姿态古怪,既像保护,又像监视,一路将张德元引上一顶停在河边的轿子,匆匆消失在巷道深处。 沈徵嘴角勾起玩味的笑:“看来他这出戏演得不错,果真引来了有特殊身份的人。” 温琢心中微微一动,若按上世,张德元该是被他派人半路绑走的,可如今他却被四个壮汉从龙河边‘请’走了。 知晓张德元那套把戏能派上什么用场的,除了他,只有带着上一世记忆的沈瞋与谢琅泱。 这两个畜生,不会还想故技重施吧? 温琢心念转动,便想唤府中小厮暗中跟上去,瞧瞧张德元究竟被带往了何处。 可他刚微微一挺身,臀上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 “……” 温琢被牵走的注意力霎时又被拽了回来,热意渐有燎原之势,烧得他周身红透,他扭身一瞧,又转脸盯向沈徵:“殿下为何还不将手取出来?” 沈徵一脸无辜,指尖却还在轻轻摩挲:“为何要取出来?我们今日是来约会的,不是来加班的,况且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需要老师操心,他掀不起风浪来,就算能,你也不是一个人。” 掌心一揉一捏,温琢只觉浑身一麻,呼吸都乱了秩序。 “殿下简直……不知羞耻!”他咬着牙低声斥道。 沈徵的手像是把他当作了面团,次次戳在羞处,力道时轻时重,惹得他浑身发软,渐生湿意。 “老师还没回答,爱不爱吃手指?”沈徵噙着笑,很斯文的逼问,却无端透着几分狡黠的危险,“不要撒谎。” 温琢轻抖,乌篷船也在水波里摇晃,他毫无支点,只能撑在沈徵胸膛:“我若说了,殿下就肯放开我吗?” “嗯。”沈徵应得干脆利落。 “……喜欢。”温琢闭了闭眼。 “大点声。”沈徵得寸进尺。 温琢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为师……确有一点喜欢。” 他坦诚地交代了自己的欲念,只盼着沈徵将手抽出,替他把衣裾理好,如此他依旧是那个衣冠楚楚的温掌院,谁也瞧不出衣袍之下留着掌印状的红。 “既然喜欢,那就再喂老师吃一次。”指尖非但没退,反而无赖似的探进几分。 温琢:“???” 第95章 船舱里纠缠得一塌糊涂后,温琢浑身发软,亵裤潮湿,于是不忿的在沈徵肩头上留下一连串报复的牙印。 两人在皇宫落钥前,才乘轿离开龙河。 此时的龙河岸边,正是热闹鼎盛之时,万千纸船顺流而下,烛火摇曳,在夜色里汇成一道银河,仿佛真能照亮黄泉路,为亡魂指引方向。 温府门前,沈徵还揽着温琢温存了一会儿,温琢的体力实在难以恭维,光船舱里一场折腾,已是困得眼皮都要黏在一起。 待送走沈徵,他一脚踏进屋内,立刻命人打了凉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一激,混沌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他眼中恢复清醒锐利,吩咐道:“这两日,多派些人手盯着三皇子府,一旦有摇铃的方士被接进去,立刻来报我。” 他仍是有些不敢置信,谢琅泱与沈瞋真要故技重施。 可转念一想,或许在他们看来,沈颋一死,赫连家在朝中的势力便会被瓜分,于谁都是好事,他没有理由出手阻拦。 沈瞋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将张德元‘请’到东楼里,并未暴露真实身份,而是谎称自己是五皇子沈徵。 这正是他的狡猾之处,这件事若成了,张德元就会如上世那般,被顺元帝斩立决,甚至到死都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错。 若是中途生变,比如温琢察觉出他们的图谋,想方设法从中作梗,那张德元刚好可以将‘沈徵’供出来。 他在‘请’张德元时已经确认,沈徵此刻并不在宫中,只要宫门口的守卫能作证,沈徵在这段时间出过宫,那便有了与张德元结交的嫌疑,百口莫辩。 沈瞋隔着一层薄帐与张德元交谈,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故意露出能证明皇子身份的御赐玉佩,以及衣料上绣的金蛟纹。 在大乾,只有皇子亲王可以绣金蛟纹和龙纹,否则便是大不敬之罪。 张德元走南闯北多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双眼睛尖利如鹰,只扫了一眼,他便立刻确认自己没有被骗。 陡然遇上这等天潢贵胄,他非但不惊慌,反而心中狂喜。 他等的,正是这样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虽身处江湖之远,张德元结交的人脉却不少,对如今的朝堂境况,也有基本的认知。 谁都知道,如今的五皇子沈徵如日中天,政绩卓著,颇得顺元帝赞赏,他更是如今诸皇子中,唯一拥有议政权的人。 方才这位‘五殿下’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把戏,足见其聪慧敏锐远超常人,与外界的口碑极为相符,这更让张德元添了几分信赖。 若无意外,五皇子便是将来的九五之尊,他能为五皇子效力,还愁将来无法平步青云吗? 所以当沈瞋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时,张德元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小人此次来京,便是为了报效明主,即便五殿下不来寻我,小人日后恐怕也要主动去投奔您,他日这大乾的明主非您莫属,小人若能在您的光明坦途上略尽绵薄之力,也算不枉此生了!” 沈瞋听得这话,恨得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还要挤出温和的笑意:“那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奖赏?” 他此刻觉得,将张德元斩立决,根本无法解他心头之恨,什么他日明主非沈徵莫属?这大乾朝下一任的皇帝,明明是他沈瞋! 张德元察言观色、以退为进的本事,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 他深知,为皇家做事,既要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和守口如瓶,又不能显得毫无欲望、超凡脱俗。 唯有如此,才能让人信任,又不会让人忌惮,这其中的度,极为难拿捏,好在他有几十年的江湖经验,深谙此道。 张德元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恭声道:“小人别无旁求,只求事成之后,殿下能许小人做家乡泊州松鹤观的观主。现今的观主与小人颇有争执,术理不同,小人实在不忍他再留在观中,误人子弟啊!” 松鹤观是松鹤山上一座名观,历史悠久,底蕴极深,便是泊州的知府、按察使、都指挥使见了观主也要礼敬三分,毕竟观主代表着修道界的权威,即便不信神佛的人,也断不敢轻易亵渎。 张德元心里打得好算盘,有了这层身份做背书,来日想捞好处,便容易得多了。 日久见人心,等他完全博得五皇子的信任,再寻机会从泊州往京城走,平稳上升。 沈瞋听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好说。你有这番心思,倒让我放心不少,只是我需交代你几句,如何博得我三哥信任。” 他随即将上一世温琢交代给张德元的话,大差不差地重复了一遍,既然上世这番话能帮张德元顺利过关,这世必然也不会出错。 一番深谈过后,张德元才被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客栈。 待张德元离开,谢琅泱才绕过屏风,从内室走了出来,如今棋室里只剩他与沈瞋两人。 沈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间有些飘飘然。 谢琅泱撸起袖子,重新为沈瞋斟满了茶水,低声道:“殿下还是决定用晚山这一招了。” 这一次,谢琅泱没有再蹙着眉头,以一脸忧色、有辱圣贤之道的神情看着沈瞋。 在亲自参与了这些腌臜事后,他仿佛已经麻木了,尤其是得知沈徵不在宫中,温琢也不在府中时,他心中那股愤怒与不甘,便如同野火愈烧愈烈,他的悲悯、理智、贤德,似乎都快要被这股火焰烧得精光了。 他很想告诉沈瞋,除夕那日他在温府门外听见了什么,但又觉得,这无异于对他的羞辱,让他万难开口,如鲠在喉。 他恨他们将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一步步沦为丧心病狂,沉沦诡计的怪物。 沈瞋脸上挤出一颗酒窝,对谢琅泱此次的主动配合颇为满意:“不可否认,温师这一招当真好用得很啊。” 谢琅泱点头赞同:“所谓完美奇谋,无分正反,任其万变,所向皆利于己,能做到这一步,离成功便不远了。当年晚山亲授殿下之理,今反施于其自身,待此事尘埃落定,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沈瞋笑得愈发深,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毕竟与温师学习了三年之久,我总不能次次都让他失望,不是吗?” 龙河边出了位扫象道人的事,很快便飘进了三皇子的耳朵里。 “能召唤亡魂?潭柘寺的老方丈也不敢夸这种海口吧。” 沈颋半倚在软椅上,将信将疑,连屁股都懒得挪一下。 “殿下有所不知,方士与和尚,本就不是一路人。” 管事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科普,“和尚通的是西方佛祖,佛祖明光普照,自然不肯为凡夫俗子行这等招魂引魄的阴事,可方士通的是幽冥鬼神,鬼神可没那么多清规戒律,只要有足够的‘诚意’,便肯出手相助。” 沈颋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却依旧兴趣寥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不过是个江湖方士,与我有何干系?”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29节 自从察觉自己竞争储位的希望渺茫,他的心气便一日低过一日,或许是与太子、贤王斗得太累,或许是彻底灰心丧气。 顺元帝膝下七子,他既排不得第一第二,又轮不到第三,再强求还有什么意思? 管事依旧笑得讨喜:“殿下说的是,不过听个热闹罢了,这扫象道人如今可是京城的红人,咱们府外随便过条街,都能听到百姓议论他的名字。这两日,京中那些富商巨贾,都挤破头去求他招魂,可他倒拿乔得很,一日只肯出手两次,说做多了会遭鬼神反噬。” “呵,一个江湖骗子,倒学会拿腔作调了。” 沈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听说昨日,良安伯亲自将他请入府中,召出了永和郡主的魂魄,良安伯见了郡主虚影,当场哭得老泪纵横,连路都走不动了呢!”管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 他说这些废话,纯粹是想哄沈颋开心。 沈颋这人喜怒无常,一旦发起怒来,全府上下都要遭殃,所以府中人人绞尽脑汁地哄着他,只盼他能多些时日情绪稳定。 “哦?” 这一次,沈颋坐直了身子,心思动了动。 连良安伯这等身份的人都信了,这道人怕不是真有几分门道? 这神技仿佛送上门来的,沈颋很难不联想到那个被父皇惦记了一辈子的白月光。 他虽已灰心丧气,但争取早已成为惯性,一旦让他寻到可乘之机,他的野心就难免蠢蠢欲动。 若这扫象道人能将宸妃的魂魄召出来,让她与父皇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会如何? 沈颋越想,心跳便越是急促,胸中的热血仿佛又重新沸腾起来。 他当即撑着椅子扶手,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去将这个扫象道人给我请到府里来!” 张德元刚踏入三皇子府的大门,温琢这边便收到了消息。 他正吃着沈徵带来的枣凉糕,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沈瞋竟以为此事于他有利,他便会默许这计策顺利进行,却不知,给沈瞋和谢琅泱使绊子,才更让他觉得痛快! 他正愁这段时间沈瞋和谢琅泱太过谨慎,让他抓不住把柄,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月,两个人便如跳梁小丑般表演起来。 蠢货终究是蠢货,吃一次亏不够,竟还敢接二连三的往坑里跳! 温琢手中折扇轻摇,舔去唇角沾着的糖霜,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慵懒:“既然他们如此迫不及待,那我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好了。” 沈徵自然不知道他上世经历了什么,只含笑抬手,勾起他颈边一缕垂落的青丝,卷着把玩:“老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温琢模样坏得勾人,将捏瘪的油纸包随手一丢,眼底闪烁狡黠精光:“农历十九,殿下记得在宫中看好戏。” 农历十九日,是宸妃的忌日。 这段时日,顺元帝彻底罢了早朝,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消沉与伤感之中。 他身体如此虚弱,却在短短七日内秘密出宫了两趟。 虽然他的行踪始终保密,但宫中老人都猜得到,他大抵去了景王府旧邸附近一处寮房别院。 那地方原是由一座旧祠堂改建而成,一向围墙高耸,鲜有人至。 当年宸妃被赶出王府,就是住在这处别院里。 只是如今,那里早已成了一片废墟,连同被搬空的景王府一起,无人问津。 温琢与朝中众多官员一样,对这位死于二十多年前的宸妃知之甚少。 就连顺元帝当初为何将她赶出景王府,锁在那偏僻的别院,后来又为何对她一往情深,念念不忘,温琢也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宸妃是死于一场大火。 据说那是冬天的深夜,天气干燥异常,宸妃房中的炭盆不慎引燃了床帘,火势迅速蔓延,酿成了一场滔天大火,因发现得太迟,待景王府的仆役们提水赶来灭火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那座寮房别院在大火中彻底坍塌,化作一片焦土,宸妃的尸骨也在火海中化为灰烬,连一丝余念都未曾给顺元帝留下。 此事发生后,不出十日,康贞帝驾崩,顺元帝继位。 可怜这位短命的民间女子,虽在死后得了一个宸妃的封号,却一天宫中的福都未曾享过,她在那处寮房别院里吃尽了苦头,却最终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依着顺元帝那凉薄寡情的性子,温琢忍不住揣测,或许是宸妃死得太过惨烈,才让顺元帝难以释怀,若是宸妃平安活到现在,恐怕顺元帝早就腻烦了她,将她弃如敝履了。 不过这些揣测于他而言没有半分意义,他只需知道,宸妃忌日这天,便是沈颋行动之时。 农历十九,天近黄昏,顺元帝才从皇城外归来,他身上带着股浓郁的香烛气息,似乎祭奠了宸妃许久。 他极为罕见地穿上了当年做景王时的衣裳,只是随着身体愈发虚瘦,那些原本合身的衣衫,如今显得宽大无比,松松垮垮地挂着,撑不起半点英气。 御殿长街静得落针可闻,往来的内监宫娥皆垂着脑袋,蹑手蹑脚地行走。 无人敢在这段时间触顺元帝的逆鳞,他们都清楚,此时的顺元帝,是真的会杀人泄愤的。 这日,温琢在内阁值房逗留得格外久。 龚知远与谷微之也在,三人正逐一审阅松州漕运大小官员的考成折子。 谷微之素来爱说话,便是独自看折子,也忍不住将上面的字句念出声来,惹得龚知远心烦气躁。 值房本就沉闷,充斥一股厚重墨臭,再加上有一人苍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龚知远真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正憋着一肚子气,想暗讽谷微之两句,却见温琢忽然搁下笔,起身向外走去。 龚知远眉头一蹙,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多问。 沈瞋与谢琅泱的那些勾当,自然不会尽数告知他,毕竟上世之事实在难以解释。 温琢从值房出来,沿着宫墙缓步而行,他散步似的,仿佛算准了会遇上什么人。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抹红霞彻底没入山脊时,他与志在必得的沈颋撞了个正着。 沈颋刚下轿,身后跟着的,正是重新打扮过的张德元。 此刻的张德元,已不复龙河边的江湖气,他道袍笔挺,颔下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行走间袖口荡荡,摇铃作响。 他见了温琢,只是微微颔首,手揽长须,似乎踏入皇宫禁地,也毫无惧色。 温琢佯装巧合,迈步上前问候:“三殿下。” 沈颋眯了眯眼,瞧到来人是温琢,也不得不摆出几分客气:“原来是温掌院。” 温琢的目光落在张德元身上,故作好奇地问道:“三殿下这是带了何人入宫?瞧这打扮,莫非是位道士?” 皇宫禁地,向来不允许外男轻易进入,即便是当朝重臣,也需得皇帝亲口许可才行,所以他问一句倒也合情合理。 “这是本殿在龙河边请来的高人,身怀通神绝技。” 沈颋他本就想在朝臣面前露露风头,所以说得倒也清楚,“我正要引荐给父皇,也好让他宽心少许,保重龙体。” 温琢闻言,眉头微蹙,隐隐担忧:“不会是炼丹求仙的吧?昔日肇熙先帝痴迷炼制丹药,以求长生不老,结果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太医们才查出,那丹药损人元寿,殿下万不可病急乱投医啊。” “掌院误会了。” 沈颋嗤笑一声,“扫象仙人的绝技,并非炼丹,而是召唤亡魂,与生人对话。” 温琢轻轻挑了挑眉:“竟还有这等奇事?可真是闻所未闻。不知仙人召出的魂魄,是穿着过世时的衣裳,还是入殓时的寿衣?面上是如生前一般谈笑自如,还是面如死灰,毫无生气?需得如寻常人那般行走,还是能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张德元正要开口解释,却被沈颋抬手打断。 “诶,并非那般神奇。” 沈颋摆了摆手,“是魂魄现身于幔帐之上,只留一道人影轮廓,需得靠仙人聆听亡魂之言,再转述与活人交流。此事乃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张德元一笑,又捋了捋长须,老神在在的模样。 温琢却丝毫没有露出惊异之色,反而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沈颋,语气平静道:“请三殿下随我来。” 沈颋心中不解,却还是拄着拐杖,跟在温琢身后,来到一旁的廊下。 他有些不耐地催促道:“掌院有何话,还请直说,我还要带仙人去觐见父皇,耽搁不得。” 温琢抖了抖衣袖,身形肃肃如松,云淡风轻问:“此人招魂之时,可是光着双脚,起先僵立不动,待那魂魄快要出现时,便开始悄悄挪动步子?” 沈颋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温琢说得分毫不差,可这也难保不是温琢曾去龙河边,看过扫象道人施展绝技。 不等他开口,温琢又接着问:“待那魂魄消失之后,此人是否不许任何人帮忙,只肯亲自去收那幔帐?” 这一次,沈颋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盯着温琢,沉声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琢忽然轻笑一声:“三殿下信吗,我也能召出魂来。” 沈颋的眉头皱得更深,心下蓦地忐忑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掌院究竟想说什么?” “三殿下,你被他骗了!”温琢目光清冷,一字一句:“此乃泊州一种街头小技,不过是三教九流混饭吃的玩意罢了,我当初见得多了,殿下如若不信,可立刻搜他全身,看是否能找出一块凸起的琉璃圆片,以及细不可见的蚕丝线!” 温琢的话还未说完,沈颋周身那股残忍的气息,便难以控制的四溢开来,他双目射出怨毒至极的阴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张德元。 第96章 扫象道人或许有诈这件事,府中门客也曾提醒过沈颋,可沈颋此人极度自负,若是自己尚无定见,门客的谏言他还能听进几分,可一旦心中有了先入为主的念头,便是天王老子来说,他也听不进去半分。 他亲眼见扫象道人召出亡魂,满心期待能凭此博得顺元帝青眼,所以旁人的阻挠,在他眼中都成了瞻前顾后、难成大事的怯懦。 直至此刻,一个与此事毫无干系的外人,一语点破其中玄妙,他才如遭雷击,猛地清醒过来。 沈颋双目闪烁几近癫狂的凶光,厉声喝令身侧两名小太监:“去查一查真人的身上,有没有那劳什子琉璃片!” 张德元走南闯北多年,也非池中之物,他见那长相惊为天人的言官与沈颋低语数句,沈颋的脸色便变得极为难看,当即意识到大事不妙。 可这里已是皇城禁地,他插翅也难飞,只能强作镇定。 两名小太监得了命令,当即步步逼近,向他探出手来。 张德元慌忙后撤一步,故作威严,沉声道:“尔等欲作何!贫道乃三殿下请来的上宾,岂容尔等放肆!” 沈颋皮笑肉不笑地负手走来,双目渗亮,瞳孔缩至一点,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真人不必惊慌,只是有人疑心,你那招魂的伎俩,不过是江湖骗术,为证真人清白,也不耽搁面圣的时辰,还请真人配合一二,莫要让本殿为难。” 张德元想不配合也没办法,当那枚凸起的琉璃圆片被小太监从他道袍夹层中翻出时,他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什么仙风道骨,什么厉鬼称臣,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便破。 张德元抖如筛糠,噗通一声给沈颋跪下,脑袋砰砰往青砖上磕:“三殿下饶命,三殿下饶命啊!” 沈颋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仰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贪婪地汲取着天地间的气息,可他的脑中,却在疯狂思考,如何将张德元一身皮都剥下来,解他心头之恨。 “饶命?” 沈颋的手指轻轻拂过张德元的脸颊,指甲却猛地用力,掐出几道血痕,“真人放心,本殿定会让你后悔,出生在大乾的地界上。” “且慢。”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0节 温琢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及时制止了沈颋的疯狂,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张德元,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这戏法在民间行得通,只因大多百姓没读过什么书,本就迷信鬼神之说。只是本掌院倒是好奇,他一个江湖骗子,究竟是如何骗过三殿下的。” 沈颋侧目看向温琢,原想稍作收敛,却根本收敛不住,他眼中杀意如刀,仿佛要将张德元凌迟成肉糜,咬牙切齿道:“他当众展示通神技法,且与亡魂对答如流,若非如此,本殿怎会轻易被诓骗!” “这就奇怪了。” 温琢微微俯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量着张德元,语气悠闲,却字字诛心,“一个江湖骗子,怎能与三殿下要召的魂魄对答如流?除非……他提前知晓。可一个寻常百姓,最多也就翻看几本民间册子,幻想一下皇宫中的生活,他又是如何知晓那些隐秘的?” 张德元再看温琢,只觉得这人是妖精化了形,成了精,顶着一张面若桃李的脸,周身却萦绕着蚀骨的煞气。 沈颋如梦方醒,一双蛇目陡然清明,他缓缓转过头,阴恻恻问:“是谁让你接近本殿的?” “是五殿下!是五殿下!”张德元本就是个软骨头,眼下生死一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秘密,当即就将沈瞋给卖了个干净。 温琢闻言,意外地挑了挑眉。 怪不得沈瞋那个畜生敢将他的计谋照抄不误,原来是存了甩锅给沈徵的心思。 籅栖 能走到这一步,也算是‘孺子可教’了,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沈颋口中喃喃重复着:“沈徵……竟是沈徵?” 听到这个名字,他心中陡然涌起莫大的恐惧。 沈徵此刻已然占尽先机,难不成还不打算放过他们这些兄弟吗?若真是这样,即便他现在不死,待将来沈徵登基,他也绝无好下场! 恐惧转瞬便化为歇斯底里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既然如此,还不如孤注一掷,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原本早已熄灭的心气,被这股愤怒激得暴起,沈颋握着拐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在微微颤抖。 “你可是亲眼见到了五殿下的脸?” 温琢适时开口,追问道。 张德元蓦地顿住了,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这一顿,便叫沈颋觉出了猫腻。 对啊!沈徵若想找个江湖术士陷害他,何至于亲自露面?万一父皇勒令严审,扫象道人不也会轻而易举地供出他吗? 就连张德元也后知后觉地想,那真的是五殿下吗?五殿下地位尊贵,何等身份,又何至于向他这个江湖小虾米表明身份? 可衣服上的金蛟纹不是假的,腰间的玉佩也不像是假的。 温琢轻笑:“三殿下不必忧心,臣略施小计,便可得知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但请掌院赐教!”沈颋急切追问。 温琢抚着腰间的折扇,缓缓道:“殿下试想,此人若要害你,必将在皇上面前戳穿扫象道人的伎俩,让你背上戏弄君父的罪过,百口莫辩。殿下何不将计就计,依旧将张德元引荐给陛下,但切记,不可说是召唤亡魂,只说是泊州传来的影子戏法。理由么,便说百姓感念皇上赐下焰口,平息了龙河之怒,想将这近日流行的民俗戏法演给皇上,望皇上龙心大悦,身体康泰,福寿绵长,你心中感动,便做主将百姓的心意呈上来。” 沈颋瞬间明白了温琢的意思,届时,谁第一个跳出来发难,谁便是策划此事的幕后黑手! 而父皇一早便知道戏法是假的,非但不会怪罪于他,反而要疑心那人居心不良,故意挑拨离间。 “妙计!真是妙计啊!” 沈颋颇有劫后余生之感,看向温琢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他将拐杖撂到一旁,对着温琢深深一揖:“多谢掌院今日仗义相助,这份善意,本殿记下了,他日必有厚报!” 温琢含笑谦虚:“臣只是恰巧碰到,多问了几句罢了,三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顺元帝刚在养心殿的软榻上躺下,便由刘荃替他轻轻拍着胸口顺气。 这几日他泪淌得多了,眼神已是大不如前,瞧着眼前的烛灯,都只觉一团模糊,连火焰的轮廓都辨不清晰。 “大伴,你说星落当时疼不疼?” 他声音嘶哑,枯瘦的手指探向半空,“他会不会很害怕?他一定急着找朕,可是他喊不出,朕也听不到……” 顺元帝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逐渐发直,仿佛又被拽回了那个深夜,那场烧尽一切的噩梦之中。 “陛下!陛下!” 刘荃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连声唤着,只想让他情绪平复下来,“宸妃娘娘是在睡梦中走的,什么都不知道,也觉不着半分疼,他这是去西天享福了,比在人间自在多了。” “是吗……是吗?”顺元帝喃喃道,像是信了,又像是自欺欺人。 正这时,殿外传来通传,说是三皇子沈颋带着一位方士求见。 此刻的张德元无异于被架在了火堆上烤,他知道,唯有博得皇帝龙颜大悦,自己才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无论是暴怒的沈颋,还是背后指使他的‘沈徵’,都绝不会放过他! 顺元帝此刻本无心做任何事,他这几日连最宠爱的珍贵妃都撵回了宫,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碍眼。 可听说是百姓的心意,他又不好断然推辞,只得强打精神,允了张德元在御花园表演那所谓的影子戏法。 但他最后还是冷着脸,提醒了沈颋一句:“朕知道百姓的心意,但日后这等民间把戏,不必再上报到宫里来。” 用过晚膳,天色已黑透,宫里来了个方士的事早已传遍了后宫。 顺元帝想着不过是区区戏法,也没拦着人来看,是以戌时初刻,御花园里便已围得水泄不通。 这其中有各宫的娘娘,还有几位尚留在宫中的皇子。 夜里仍有几分暑气,顺元帝靠坐在龙椅上,眼睛半阖着,神色倦怠,两名宫女在他身旁,一下下摇着蒲扇,驱赶着周围的蚊虫。 除了这些站在最好位置的主子们,假山后面、老树底下、长廊里头,还藏了不少凑热闹的宫娥太监。 他们交头接耳,低低絮语—— “这搭帐子是做什么用的?” “谁知道呢!只听说是三殿下从龙河边请来的方士,估摸是有什么神通吧。” “唉,你不是珍贵妃宫里的吗?怎么连这点事都打听不到?” “饶了我吧!皇上都七日没来贵妃宫里了,我上哪儿听去啊!” …… 沈瞋站在人群中,打眼将四周扫了一遍。 今日的光景与上世大差不差,就连天色都一般无二,万里不见月。 唯一的不同,是皇子之中多了个碍眼的沈徵,还有顺元帝似乎过于疲惫,显得期待不足。 但这都无伤大雅,只要一会儿宸妃的虚影在幔帐上出现,这计就算是成了! 沈徵为了看这场好戏,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子,夜风扫过,掀起他的袍角,露出底下笔直的长腿轮廓。 他抱臂站在沈瞋身旁,身姿挺拔,五官深邃,颇有鹤立鸡群之相。 “六弟。” 沈徵侧过头,语气亲切,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贼眉鼠眼地瞧什么呢?” 沈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硬生生挤出一抹忍辱负重的笑:“五哥别打趣我了,我什么都没看呀。” 沈徵故意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那张虚假的笑脸,忍不住啧啧摇头:“我瞧着六弟印堂发黑,约莫命格不祥啊,现下正赶上龙河火祭,六弟可得小心些,别被河鬼拽下去。” “不劳五哥操心了。”沈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方话音刚落,御花园中央的幔帐终于支了起来。 要说这张德元也是心理素质极强,分明已是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竟还能装作面不改色,拿出铁拐李后人的架子。 假招魂变成了真戏法,张德元却是半点不敢懈怠,兢兢业业地演着。 就见他褪掉鞋袜,赤着双脚站在御花园冰凉的青砖上,对着那面白幔帐摇头摆尾地舞动起来,手中摇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贫道老祖铁拐李,生来便有通神技。幔帐高挂烛火起,万千幽魂皆来稽……” 他口中念念有词,竟连顺元帝都被吸引地抬起了眼睛,目光落在了幔帐之上。 眼见着幔帐轻轻抖动,张德元越舞越沉迷,满头白发甩得飞起,一手摇铃摇得几乎划出残影,沈瞋一颗心,也随着难以控制地提到了喉咙口。 就快了……快了! 他按捺不住,两颗酒窝深深陷下去,叫不远处的沈颋看得真真切切。 一只杜雁恰巧踩上歪枝,震得皇城根的树叶簌簌作响。 此时天色已晚,内阁值房里,渐渐只剩下温琢一人。 龚知远白日里被谷微之念叨得莫名心烦,所以太阳一落山,便匆匆回府去了。 而谷微之约了墨纾商讨漕运拨款一事,也趁着天还未完全黑透,赶去了永宁侯府。 温琢图个清静,将桌上的奏折挪到一边,随意取了纸笔,练起字来。 门槛处传来一声轻响,有一人迈步进入值房,温琢手中的紫毫刚好落下最后一笔,洋洋洒洒地收了尾。 “晚山?”谢琅泱实在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看到温琢。 在他印象中,温琢是个极不爱工作的人,那副身子骨,稍微操劳一些,便会浑身泛酸难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所以上世,为了替沈瞋筹谋,温琢没少忍受病痛的折磨,但凡是能清闲的时刻,他都会躺在房中,不见太阳不出门。 “你怎么在这里?” 谢琅泱站在门边,没有贸然往里走,只是神情复杂地望着温琢。 他既对温琢怀有旧情,又对沈徵难以释怀。 他总觉得,那个坐在沈徵肩膀上贴蜡花、与沈徵一同过生辰、被沈徵抱在怀中笑的温琢,再也不是他心中那株如仙无瑕的山茶花了。 不染尘埃的美,一旦坠落凡尘,既令人惋惜,又令人愤恨。 可他心中虽是如此想,却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温琢,因为他自己,也早已成了婚,不再是那个纯粹的世家公子。 但与温琢不同的是,他是被逼迫的。 温琢并未抬眼看他,只是专注地欣赏着自己写下的字,闻言微不可见地扯了下唇:“我还没问谢尚书,这个时辰到值房来,是做什么?” 谢琅泱不语。 他是来这里等待的。 一旦计策成功,沈颋被赐死,他便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若计划有变,此计未能成功,张德元指认了沈徵,他也要迅速找齐前些日在城门值守的禁卫军,让他们作证沈徵确实出了宫,在顺元帝来不及细思的时候,便钉死沈徵的罪过。 温琢心情颇好,提笔在字幅的末尾,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说,那就我来替你说,你在等宫中的消息,无论成与不成,对你们来说,都是好事。” “晚山!” 谢琅泱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满是震惊。 温琢忽的笑出了声,肩膀也忍不住轻轻抖动起来,他终于转过脸,正对着谢琅泱,那双如波似水的眼睛,含着叫人陌生的讥诮。 “谢琅泱,我真的不懂,你们怎么还敢用我的计谋呢?” 他明明笑得如此开心,可谢琅泱却只觉遍体生寒,仿佛冬日骤降。 “你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谢琅泱突然厉声质问,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温琢的笑容倏地收了起来,他撂下笔,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策贵变,不贵复,一用为奇,再用则凡,三用则祸机伏矣,让我猜猜,你们选了谁戳破张德元的把戏?不会就是沈瞋自己吧。” 一阵惶恐紧紧攫住了谢琅泱的心脏,他嘶声喊道:“晚山,此事与你无关!你为何还要插一手!”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1节 “谁说与我无关?” 温琢嗤笑,“你们不是还存了嫁祸五殿下的心思吗?” 谢琅泱这下彻底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以温琢的智谋,绝不会让沈徵在此事上吃亏,沈徵不吃亏,那吃亏的,便只能是沈瞋了! 谢琅泱顾不了许多,忙转身迈出值房,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在心中叫着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及时制止沈瞋,绝不能让他落入温琢的圈套! “谢大人,请问您有皇上的旨意吗?” 紫禁城门口的禁卫军及时将谢琅泱拦了下来。 谢琅泱气喘吁吁,头上的发冠歪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前襟,他急声喊道:“让我进去!我有急事!” “谢大人且等等!我们需通传一声,得了命令,才敢让您进去。” 禁卫军客气道。 “来不及了!我现在就要进!” 谢琅泱心急如焚,竟想硬往里挤,却被禁卫军无情地架起双臂,抬到了门外。 “放开!放开!你们大胆!” 谢琅泱气急败坏,愤怒且无力地蹬动着双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御花园中,沈瞋全然不知城外的变动,兀自沉浸在即将成功的自鸣得意之中。 就见张德元将一盏红烛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地上,脚步开始缓缓挪动,口中低喝:“现出身来!现出身来!” 张德元猛地后撤一步,手中的铜铃摇得更急,那幔帐之上,陡然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朦朦胧胧,时近时远。 围观的嫔妃们慌忙倒退一步,那些躲在假山后偷看的太监宫娥,也纷纷捂着唇,发出惊呼。 “这是什么?” “人影,一个女子的人影!” “天呐,现下正是龙河火祭,莫非召来了亡魂?” “去,别乱说,亡魂怎敢到宫中来呢,小心治你个作乱之罪!” “你看啊,那女子还会飘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瞋一颗心几乎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的视线死死贴在顺元帝脸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等着君父大怒的那一刻。 可顺元帝只是拄着侧脸,平静地瞧着那幔帐上的人影,仿佛真的相信了。 第97章 事情生变的这一刻,沈瞋不是没有想过,或许是温琢在暗中使了什么绊子。 他此刻迫切需要与谢琅泱商量,可外臣哪能轻易入宫,只怕谢琅泱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焦急地等待消息。 沈瞋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尽快做出决断。 他在心中飞速分析,若温琢真宁可损人不利己,提前将内情告知了沈颋,那么今日这场招魂,根本就不该存在。 毕竟沈颋将张德元引荐到顺元帝面前,一旦出事,他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可若温琢只是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那就说明此计仍值得一试。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已发生改变,或许是顺元帝今日出宫的经历与上世不同,或许是招魂之前,有人与顺元帝商谈了别的事,引得他心境变化。 又或许是春季鼠疫凭空消失,京城免了一场大灾难,顺元帝身体恶化得没有上世那般快,以至于情绪也平和了不少。 总之,能让父皇此刻心平气和的因素太多了,他不能贸然认定,是温琢在暗中做了什么。 就在张德元阖眼‘聆听’人影说话时,幔帐上的那人影缓缓抬起双臂,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虚虚行了一礼。 沈瞋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只是当众戳破张德元的伎俩,又能有什么责任?只要能因此扳倒沈颋,一切就都值了! 只见张德元似乎真从亡魂口中听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转而向着顺元帝深深鞠了一躬。 他长须飘然,双目竟含上了泪光,神情恳切至极:“她托张某上达陛下玉耳,惟愿陛下珍重龙体,从心所欲,此后岁岁,尽得自在,无怖无虞,福寿绵长。” 张德元表演得极其卖力,说到声情并茂之处,竟当即双膝跪地,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洪亮:“陛下,万岁!” 上世的剧情,根本没有发展到这一步,是以沈瞋并不觉得张德元的言行有什么不对。 亡故的妃子现身,给夫君送上祝福,这本就合情合理。 唯一的疏漏是,沈瞋本以为顺元帝从一开始就会发怒,所以根本没有安排好戳破伎俩的人,事到如今,此事便只能由他自己来做。 围观的嫔妃与宫娥太监们不明所以,只当真有什么玄妙发生,亡魂现身给真龙天子送上福祉,于是纷纷随着张德元行礼,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说这戏法有些上不得台面,全程故弄玄虚,但这番祝福倒还算用心,顺元帝脸上的倦意淡了几分,便要抬手,唤众人起来。 沈瞋见时机即将流逝,心头发急,便不再等待,忙膝行向前! 身旁的沈徵却突然伸手,一把薅住了他的脖领子,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好奇:“六弟,急着往哪儿爬?” 这一举动,在沈瞋看来,无疑是在阻拦自己。 他此刻哪里有空与沈徵逞口舌之争,当即狠狠一抖身子,挣开了沈徵的手,又用一双刻薄的眼剜了对方一眼,随后急急爬出了人群,跪倒在顺元帝面前。 他扬起一张看似天真的脸,两腮憋得通红,语气中满是义愤填膺:“父皇且慢!此人是在诓骗您!”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御花园中的余音,沈颋那双毒蛇般森冷的目光立刻死死粘在了他身上,顺元帝也缓缓将脑袋转了过来,借着跳跃的烛火,端详这个不打眼的儿子。 沈瞋猛地指向一旁的张德元,忿忿道:父皇可命人检查他的脚趾,他脚趾上缠着数根蚕丝线,那些丝线一直连入幔帐之内,控制着一枚琉璃圆片与一张剪纸人画!他便是用此法操控着方才的人影,才使得亡魂现世,儿臣曾在东楼,听走南闯北的游士说过这种戏法,今日算是第一次得见,儿臣实在不忍,父皇被这江湖骗子欺骗!” 沈瞋的声音一出口,张德元瞬间听了出来,这正是那日自称‘五皇子’的人。 看来平步青云是假,衣食无忧是假,献祭他来构陷兄弟,才是真! 张德元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随即,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奔走江湖这些年,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今日才知,民间私斗不足道,人间至毒在庙堂! 幸而今日有那位言官及时点破玄虚,才免去他欺君罔上、身首异处的灭顶之灾。 他记得沈颋叫那人温掌院,莫非就是曾恩惠了泊州一方百姓的温琢温晚山? 张德元也是个睚眦必报,狡兔三窟的主,他慌忙俯身,解开脚趾上缠绕的蚕丝线,随即伸手一扯,将那枚琉璃圆片与剪纸人影从幔帐后拽了出来。 他高举着手中的东西,脸上满是委屈与慌张:“这确实是草民的营生绝技!为能用脚趾操控纸人,草民苦练数载,才敢将此技献予陛下观赏!草民实在不知,这欺君之罪,从何说起啊!” 戏法被当场戳破,便再无神奇可言,围观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什么通神的方士,不过是三殿下从宫外请来的戏子,专门给皇上逗乐的罢了。 见顺元帝一语不发,反而凝眸盯着自己,沈瞋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沈颋皮笑肉不笑地起身,缓步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瞧着仍跪在地上、一脸忘情表演的沈瞋:“六弟这是在急什么?谁说这幔帐上的,是亡魂了?” 沈瞋猛地抬眼,对上沈颋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颋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他瞬间明白,今日一败涂地了! 顺元帝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三哥特意请人来给朕表演戏法,为让后宫众人也能同乐,还费心瞒着个中关窍,你此刻跳出来戳破,是想让朕做什么?” 沈瞋此刻全然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针对他设下的将计就计! 沈颋早就将实情告知了顺元帝,为的就是等他跳出来,在父皇心里留下一个居心不良的印象! 如此一来,他这几月如履薄冰积攒的那点好感,很快就要化作帝王的猜忌。 能想出如此歹毒计谋的,定然是温琢! “儿臣……儿臣不知父皇早已知晓,才自作聪明……”沈瞋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地挤出两滴眼泪,踉跄着抱住顺元帝的腿,仰头祈求怜悯,“儿臣只是担忧父皇被人欺骗,才一时冲动,点破戏法的缘由,儿臣别无他想啊!” 顺元帝不为所动。 他只是猛然发现,这个一贯小心谨慎、满脸笑意的老六,也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单纯无害。 特恩宴上,沈瞋当众激将,才有了与南屏的自弈较量,若非沈徵天赋异禀,一战成名,恐怕大乾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今日,他又当众戳破沈颋请来的方士,若非沈颋早将缘故告知,而是故弄玄虚,讨好君上,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看来,这权力当真诱人,竟能让骨肉亲情,变得如此不堪。 “滚下去。” 顺元帝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心术不正,好在尚未酿成大祸,这等兄弟阋墙的丑事,最好止于内廷之中,否则史书之上,他这一代便要重蹈肇熙帝的覆辙,落得个宫闱不宁的骂名。 另一边,东华门外,温琢特意来凑热闹,一眼便瞧见谢琅泱还在与禁卫军争执不休。 已有一位禁卫军跑去通传,询问司礼监是否准许谢尚书向内廷递消息,余下的那位,则客客气气地劝着,却始终不肯让谢琅泱踏进宫门一步。 往日最是端庄自持的人,此刻竟如同街头吵架的无赖一般,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半点风度也无。 温琢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待谢琅泱无可奈何放弃,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唇边噙着一抹笑,毫不留情地奚落道:“谢尚书,不觉得现在着急,已经有点晚了吗?” 谢琅泱早已挣出了一身大汗,此刻急得双眼发红,他猛地扭头,对上的便是温琢气定神闲的笑脸,笑得他肺腑泛酸。 温琢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想必此刻,沈瞋已经按原计划,跳出来戳破张德元的戏法了,可他却不知道,皇上一早便知晓那只是戏法,沈颋自始至终,都没对皇上提过一句要召唤宸妃亡魂的话。” 谢琅泱如遭雷击,霎时醍醐灌顶,声音都在发颤:“你是想引六殿下跳出来,被圣上猜忌,如此一来,他便再也无法暗中拉拢朝臣,扩张势力了!” 温琢笑得活色生香,嗓音清如流泉,直透人心:“不止如此。我对沈颋说,今夜谁第一个跳出来发难,谁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之人。你猜,沈颋劫后余生,会不会对沈瞋恨之入骨,欲除之后快?到时候,你们应付沈颋的报复恐怕都要筋疲力尽,哪里还有精力阻断五殿下的称帝之路呢?” “温晚山!你此计当真狠辣!” 谢琅泱的双臂止不住地颤抖,掌心早已握得没有了知觉。 温琢嗤笑一声:“怎么又成了我狠辣?你不是向来心善,觉得沈颋与张德元死得太惨,罪不至此吗,今世可不遂了你的愿?” “你——”谢琅泱被堵得哑口无言,胸中的悲愤喷薄而出,他指着温琢,痛心质问,“你对天命所归之人斩尽杀绝,就不怕遭天谴吗!” 温琢幽幽道:“谢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就是遭了天谴,才从万箭穿心回到此时吗?” “那……”想起行刑那日,谢琅泱再也无法理直气壮,他只能赤红双眼,僵硬地杵在原地,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确如温琢所说,谢琅泱此刻求见,早已晚了。 内廷之中,沈瞋的双膝被鹅卵石硌得生疼,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塌着肩膀,失魂落魄地朝东华门走去。 他心里清楚,顺元帝不是原谅了他,更不是信任他,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大,坏了皇家的颜面。 今日他在众人面前,活脱脱像个跳梁小丑,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此事若传到前朝,只怕龚知远会更加瞧不上他。 沈瞋兀自胡思乱想,刚走到千婴门,忽觉后腰上一股巨力猛地袭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的鞋尖恰好被青砖缝隙绊住,竟连一丝踉跄缓冲的机会都没有,硬生生地砸向了冰冷的地面。 “啊!” 他惊叫一声,牙齿先一步磕在了地上,顿时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口中瞬间尝到了铁锈味儿。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2节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嘴里晃了晃,啪嗒一声掉在了他的舌头上。 他下意识一卷,才赫然发现,那竟是自己的门牙! 两世为人,他还从未受过此等重伤,更未受过此等羞辱! 他可是未来的盛德帝,是要坐拥天下的一国之尊! 沈瞋气得发疯,猛地从地上爬起身,双目赤红,怒吼道:“何等狗彘不如的贼子宵小,竟敢在内廷偷袭皇子!给本殿滚出来!” 他此刻再也装不下去往日那副讨好赔笑的模样,登基之后的暴戾与狠绝,尽数在脸上显现出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宫墙烧穿。 “老子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看你还敢算计陷害老子!”沈颋挪着那条跛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脸上满是狰狞的冷笑。 话音未落,他便抡起手中的手杖,朝着沈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沈瞋瞧见沈颋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气短了一截,他手头没有趁手的家伙,只能狼狈躲闪,可还是挨了好几棍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三哥!你敢在皇宫之中跟我动手,成何体统!你就不怕父皇降罪吗!” 沈瞋一边躲闪,一边精明地找准时机,猛击沈颋那条跛腿。 “老子他妈不在乎了!” 沈颋的怒吼声在宫墙间回荡,“我什么都不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今日我就要打死你这个阴险小人!” 沈颋的性情本就阴晴不定,一旦上头根本压制不住,府中的下人早就深受其害,此刻他更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毫无顾忌,一门心思就要弄死沈瞋。 “我可不想陪你一起死!” 沈瞋咬着牙,转身就要跑。 谁想沈颋情绪激动之下,竟然蛮力爆发,他猛地伸手一薅,竟直接扯住了沈瞋的后襟,只听“刺啦”一声,沈瞋的衣衫被撕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沈颋自己的手指,也被革带的边缘划破,鲜血瞬间淌了出来。 可沈颋早已忘记了疼痛,趁着沈瞋脚步顿住的瞬间,他猛地向前一扑,将沈瞋死死按倒在地,随后,他抡起拳头,朝着沈瞋的脸狠狠砸去,拳拳见血,往死里招呼。 “害我!” “他妈敢害我!” “你这贱货的种,也配觊觎皇位!我呸!” “贱货永远都是贱货!当旁人不知道吗?你娘是如何假冒良贵妃,偷爬父皇龙床的!” 沈瞋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子体面,只能拼了命地跟沈颋厮打起来。 “放手!没人陪你发疯!” “啊——!” 扭打声很快惊动了周遭值守的小太监,几人慌忙提了灯笼围过去,待看清地上扭作一团的竟是两位皇子,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手里的灯笼都险些掉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二位殿下!哎哟喂,快快停手吧!” 宜嫔今日也去了御花园凑热闹,沈瞋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她本想留在顺元帝身边,替儿子说几句好话,可她缠磨了没一会儿,便被顺元帝不耐烦地赶走了。 宸妃忌日,他不想看见任何妃子。 是以宜嫔的脚步晚了一会儿,等她扶着宫女,拐到千婴门时,刚好听见沈颋那几句淬了毒的骂声,她瞬间觉得心口被捅了一千刀,连气都喘不上来。 再细看,只见沈瞋已经被打得满地乱滚,衣服也烂了,发髻也飞了,一张脸更是血污模糊。 宜嫔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哭喊道:“这是怎么了,快把三殿下拉开!快救六殿下!儿啊!” 哭声、喊声、骂声交织成一片,人群越聚越多,后来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一起上前,才好不容易将两个皇子分开。 沈颋被人死死拽着胳膊,依旧不住地挥拳踢腿,状若疯魔,恨不得将自己的手臂抻长数丈,再锤沈瞋两拳。 沈瞋好不容易被救下来,一张脸早就没了人样,他口鼻中鲜血直流,眼眶高高鼓起两个大包,脑门被锤出一片青紫,连耳朵都被撕裂了一个小口。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着沈颋,鸽脯剧烈地一起一伏,悲愤道:“我的牙!我的牙!” 第98章 顺元帝方才歇下,便有太监匆匆来报,说三皇子与六皇子在千婴门大打出手。 他不得不再次起身,脸色沉得堪比锅底,攥着帕子,猛咳数次。 “把这两个不孝子,全都软禁在后罩房三个月,由内侍监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他根本无需问这场争斗的缘由,用脚趾头想也明白,是方才的戏法惹出来的祸。 老六心术不正,老三性情残暴,两个都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来报信的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皇上,两位殿下都受了伤,六殿下伤得更重些,竟被打落了一颗牙齿,是否要先请太医去瞧瞧?” 顺元帝不耐烦地挥手:“让太医去后罩房里瞧,别来烦朕!” “还有,宜嫔娘娘正跪在殿外求见。” “不见!” 顺元帝猛地闭上眼,疲惫地躺回床上,声音里满是厌弃,“让她立刻走!” 刘荃在一旁微微眯眼,朝通报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心领神会,赶忙退了下去。 另一边,沈颋一时情绪上头揍了沈瞋,此刻出了气,也渐渐冷静下来,听到顺元帝的处置,他心里也有些后悔。 后罩房幽禁三个月,得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这日子还不把人憋死? 沈瞋则是彻底慌了神。 他暗中谋划着夺嫡大事,需得时刻掌控朝堂的动态,况且顺元帝已不足一年好活,现下的每一天都万分要紧,他怎能与世隔绝三个月?出来还不黄花菜都凉透了! “唔要见户皇!唔要见户皇!”他口中缺了一颗牙,说话漏风。 几名禁卫军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架了起来,一路拖进了西六宫旁那间废弃的后罩房。 路上,沈瞋气得青筋暴跳,扯着嗓子冲旁侧一瘸一拐的沈颋喊道:“这计谋根本就似温琢呼的!你个蠢货,与我鹬蚌相争,最后让沈徵那小子渔翁得利!” 沈颋轻蔑地扫了一眼他黑洞洞的门牙豁口,冷笑一声:“如此蹩脚的栽赃,你也说得出口!告诉你,今日若不是温掌院识破了你的诡计,我才真要遭了你的毒手!你若不急功近利地跳出来,按那扫象道人的说法,我还真差点怀疑五弟了!” “他能识破计谋,因这就似他的计谋!那哨象道人,就似他找的人!”沈瞋气得眼冒金星,也顾不得这世还是上世,险些将前因后果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沈颋笑得更冷了:“你是说,温掌院控制了你的嘴,逼你当众发难,又逼一个素未谋面的扫象道人构陷五弟,最后还要亲自破解计谋,救我于水火之中?他温晚山是嫌自己太闲,没事干了吗!” “他就似想让你我敲恶,两败俱伤!” 沈瞋目眦尽裂,连连跺脚。 沈颋却啐了一口,满脸不屑:“打你便是老子心头所愿,今日就要捶死你这腌臜货!这干温掌院屁事?” 沈瞋两眼一翻,一口气没提上来,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龚知远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 他约了洛明浦、刘谌茗一同去内阁,打算今日便联手将扰人的谷微之挤兑走,顺便一鼓作气,将刘谌茗彻底拉入沈瞋的阵营,就如三人当初一同为太子效力时那样。 结果刚到内阁,就听说昨夜三皇子与六皇子在千婴门大打出手,双双被顺元帝软禁在后罩房,三个月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龚知远:“……” 他脸上的神清气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阴霾。 “谁能想到,平平无奇的一晚,竟能发生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啊!”谷微之刚喝完近侍端来的小米粥,就着腌萝卜条吃得腹内温热,通体舒畅,忍不住感慨。 尚知秦在一旁不住地冷笑,满脸看好戏的架势。 贤王倒台之后,他便心灰意冷,早已没了向上争的心思,纯粹是干一天算一天。 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旧太子党的笑话,龚知远和洛明浦越是难受,他就越是开心,听说龚知远的第二张牌也彻底打飞了,他简直乐得能当场抱住顺元帝亲一口。 洛明浦急得团团转,连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两位殿下怎么会打起来?” 龚知远也不知道具体缘由,沈瞋与谢琅泱之间有太多秘密,并不会与他分享,他早已不是这夺嫡势力的核心人物了。 “我们去找谢琅泱问个明白!” 龚知远定了定神,便要带洛明浦和刘谌茗同去谢府。 然而,他向前跨了两步,才发现身后的刘谌茗根本没有跟上来。 龚知远猛地扭头,就见刘谌茗的屁股仿佛黏在了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本折子,将脸埋得严严实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刘大人。” 龚知远沉沉唤了一声,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刘谌茗心道,选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还让我保他?瞧着就没希望,幸好当初没轻易答应。 他抬起头,脸上堆着假笑,装傻充愣道:“首辅大人,皇子之间的纷争,下官就不掺和了,我最近清心寡欲,去了几趟潭柘寺,一切都想开了,从今往后,下官只做好礼部应尽的职责,就心满意足了。” 龚知远瞬间明白了刘谌茗的意思,刘谌茗这是没看上沈瞋,在委婉地推诿,想要与他划清界限。 其实早在一开始,刘谌茗犹豫之时,他就有了预感,刘谌茗怕是争取不到了,但现在真的要面对这个结果,他还是忍不住一阵心塞。 龚知远深吸一口气,只好冷冷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刘大人好自为之。洛大人,我们走!” 谢琅泱一整夜未曾合眼,今日早早便来了皇城,刚到内阁外,就与脚步匆匆的龚知远和洛明浦碰了个正着。 他立刻从两人口中得知了沈瞋被软禁的消息。 谢琅泱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皇上怎能如此狠心,一关了之!” 龚知远阴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宫中消息锁得严实,我现在只想知道,他们为何会打起来!” 谢琅泱看着龚知远与洛明浦二人的神色,心中清楚,今日若不说个大概,只怕这两位心里不会舒服。 沉吟片刻,他一咬牙,将龙河边请张德元,设计沈颋召宸妃亡魂取悦君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此事出了岔子,被温琢提前戳穿,三殿下将计就计,反将了六殿下一军!”谢琅泱声音无奈又懊恼。 龚知远听完,沉默了良久,不禁匪夷所思道:“此计甚绝,只不过温琢又是如何得知的?是殿下和你身边被渗透成了筛子,还是温琢真成了神,无所不知?” 谢琅泱眼神躲避,只得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总不能说,这计谋是上世温琢想出来的。 龚知远眯起双眼:“你和殿下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谢琅泱不敢与他对视,忙躬身行礼:“请恩师在下次例朝之时,务必恳求陛下,将六殿下放出来,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他万万不可困在后罩房里!” 龚知远陡然发出一声冷笑:“你们只管让老夫豁出这张老脸帮忙,却对我藏着掖着,是信不过老夫,还是耿耿于怀我辅佐过昔日太子?” 谢琅泱忙将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老师误会了,总有一日,学生会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于您!只是现下,沈徵去津海处理海运一事,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龚知远没再逼问,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将谢琅泱注视了很久。 - 清平山源流止歇,龙河浊浪渐平,水势终于不再上涨。 火祭仪式尘埃落定,京中十八道焰口也全数熄灭,随着鼎沸落幕,龙河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寂。 墨纾在兵部点齐精锐人手,赶赴发生哗变的松州。 沈徵也到了启程津海的时候。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3节 出发前夜,沈徵先向良贵妃辞行,随后便携行囊,转道去了温府。 又是脆梨结满树的时节,内院中枝叶繁茂,青亮的果子坠得枝桠打弯。 柳绮迎正站在竹梯上,手持银剪,将熟透的梨子剪下,抛进树下的竹筐里。 瞥见沈徵入院,她也不下来行礼,反倒俯着身子,眉眼带笑,促狭道:“殿下今晚是不是又不走了?看来我要将食谱换一换,把果脯,秋梨酱,冰梨糖都收起来。” 沈徵勾着笑,配合着道:“哦?看来老师最近又吃很多甜,知道了,小报告好评。” 说完,沈徵兴致勃勃地进了温琢的卧房。 一旁的江蛮女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委婉道:“阿柳,你怎么能说谎呢,大人近日吃得分明不多呀。” 柳绮迎捏了片鲜绿的梨叶,朝她头上一甩,调笑道:“傻不傻,你以为殿下会当真?” 沈徵掀帘进屋,就见温琢歪靠在枕头上,一只胳膊懒洋洋地探出被子,手里还松松握着一卷书。 书页约莫翻到三分之一的地方,人已睡得十分餍足。 这都能睡着,这书得有多枯燥? 沈徵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拨开他指间的书页一瞧,封皮上印着几个粗劣的字——《南屏掘冢得宝秘要》。 沈徵:“……” 猫看这玩意儿不会是为了与他增进了解吧? 被这一动,温琢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双眸尚带初醒的迷茫,缓慢聚焦,才辨清沈徵的轮廓,于是本能伸出手去,虚虚抓向沈徵的肩膀,声音沙哑:“几时了?殿下是来辞行的吗?” 温琢早知,沈徵明日就要离京,这次他无法随同。 沈徵附身,手臂撑在温琢身侧的床榻,将人圈在自己身下,笑盈盈道:“柳绮迎告诉我,老师近日吃了很多很多果脯和冰梨糖,午饭晚饭都没好好用。” 温琢瞬间睁大眼睛,睡意荡然无存。 沈徵看着他骤然清醒的模样,低笑一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而后并未退开,一边摩挲着温热的唇珠,一边低喃:“老师又这样不注意身体,要怎么算账呢?” 温琢只愣了一瞬,便瞧见沈徵眼底酝酿的笑,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故意为之,借题发难,蓄意温存。 所以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抬手勾住沈徵的脖子,将人拉得更近了些。 宽松的衣袖顺着手臂滑了下去,露出欺霜赛雪的皮肤,他抬眼,撞进沈徵深邃的眼眸里,轻声问:“殿下要如何?” “自然是欺负老师。”沈徵直言坦荡,仿佛说得是句万分含蓄谦逊的话。 温琢面薄如纸,被这句话撩得浑身烫红,可他没有半分推拒,反而一头撞进沈徵的颈间,将脸埋得死死的,急促的呼吸胡乱洒了过去。 沈徵眼底的笑意更深,手指毫不客气地探入衣襟,精准地扯松根根系带,将薄如蝉翼的亵衣拨开,怜取红缨一点。 温琢猛地一抖,本能地想要躲闪,却为时已晚,被沈徵捏着向前拽了拽,整个人被迫贴近他的掌心。 “……殿下!” “嗯,殿下听着呢,晚山小点声,柳绮迎她们还在内院。”沈徵说得慢条斯理,有问必答,若不是瞧着他手上的动作,旁人只怕要以为他是哪里来的斯文绅士。 “合上书,不能让圣人瞧见……”温琢尾音颤得厉害。 “哪里来的圣人,写南屏掘冢得宝秘要的能是什么圣人。”沈徵虽这么说,但还是有条不紊的将那本书扣了起来。 他此刻仍衣冠整齐,衣袍连一丝褶皱都无,腰间的革带也严丝合缝,未曾滑落半寸,可被他抱在怀里的温琢,却没有那么幸运。 温琢上下失守,难以为支,只能任由沈徵摆布,然后隔着衣料,无力的在沈徵前颈、锁骨、胸膛、肩膀,都留下深深浅浅的咬痕。 到后来,温琢薄衣的领口已经彻底滑到了腰际,后背纤韧的线条完全暴露在落日余晖中。 沈徵特意拨开他披散的青丝,让那道余晖照拂得更加透彻,连他脊背上滚落的汗珠,和那一道道湿痕都一览无余。 温琢将沈徵搂得很紧,指骨已泛了白色,他从未在沈徵身前穿得这样少,这让他感到极致的羞耻,却又夹杂着一种抵死放纵的快乐。 “真舍不得呀。” 沈徵低头,吻了吻温琢汗湿的额角,“好在沈瞋被关进了后罩房,一时半会无法生事,津海离得近,我争取三个月内就回来,老师等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出湿透的手指,在温琢的腰窝轻轻打着圈,惹得怀中人又是一阵轻颤。 “殿下不要吗?” 温琢没有抬头,脸依旧埋在沈徵的颈间,手却摸索着,轻轻碰了碰沈徵长胎记的地方。 分明夕阳这样烈,仿佛佛光倾泻,将他所有狼狈都照得无处遁形,可他不想管羞耻,还有可能面临的疼痛,他不甘心,执意想要最后一场贪欢。 此次龙河火祭,他能算到沈瞋谋划落空,与沈颋结下仇怨,可他没有算到,沈颋会完全失控,与沈瞋大打出手,最后双双打进后罩房。 龚知远带头,洛明浦、谢琅泱附和,还有几位官员一同站出来,为沈颋和沈瞋求情,希望顺元帝能将两人放出。 顺元帝不应。 这代表某种微妙的态度。 沈徵离京约莫要三个月,沈颋与沈瞋便被关三个月,顺元帝是要确保,在此期间,没有任何人能干扰沈徵推动海运。 朝中一切,都将维持现状,等沈徵归来。 君定渊、墨纾、谷微之领会到这一点,在朝堂上便忍不住露出轻松神色。 唯有温琢心事重重。 他清楚,这意味着六皇子党真正走到了穷途末路,那篇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晚山赋》,很快就会现世。 他不确信顺元帝看到那篇赋后会作何反应,更不确信自己日后的境遇会如何,所以在此之前,他想要更多,更深刻地体会沈徵,想要将这个人,完完全全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第99章 沈徵揉了揉他微热的耳廓,指尖的温度烫得温琢又是一颤。 他低笑:“老师还记不记得,我曾说我性格挺好,脾气也稳定,整体上积极健康,除了在情爱之事上有点特殊的癖好?” 温琢一怔,脑中闪过当初拜师立约时的场景。 这话沈徵确实说过,但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此刻能想起来,全赖他记性好。 可当时觉得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话,如今好像休戚相关了,温琢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放轻呼吸:“……记得。” “所以——” 沈徵的指尖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抬起,目光深邃得能将人吸进去,“殿下很想要,但你明日还有例朝,我舍不得你累着,等我回来,会好好跟老师探讨此事的。” 说着,他又托起温琢的侧脸,在柔软的唇上一遍又一遍吻,仿佛怎么也吻不够。 温琢的心跳得很快,其实很想问一句,癖好究竟是什么,或许他今日可以。 但汹涌的耻感还是盖过了向死而生的疯狂,他张了张嘴,实在是问不出口。 沈徵今日特意将所有欢愉都提前到了黄昏,为的就是让他晚间能好好睡上一觉,细心至此,定然是不会再放纵的了。 不过……真的很累吗? 温琢跨坐沈徵腿上,脑中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无非是比手指长一些,硕大一些罢了,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晚饭前,沈徵叫了江蛮女打来热水,他和温琢快速将身上擦洗了一遍,然后他又亲自为温琢穿上每一层衣服。 这过程中自然免不了一些不安分的触碰,惹得温琢一路后退,最后被堵到墙角,只能听之任之。 好不容易衣冠齐整地走出卧房,温琢隐秘处还是留下了不少难以启齿的痕迹。 这些痕迹只有彼此知晓,足以让他在夜深无人之时,想起今日的缱绻。 沈徵出门前,目光扫过矮凳,将那本《南屏掘冢得宝秘要》顺手带了出来。 这种乱七八糟的书,还是不要占据猫的脑容量了,不然日后温琢与他探讨掘冢的心得,他实在是答不上来。 用过晚餐,沈徵便沿着密道,去了永宁侯府,与外公和舅舅作别。 永宁侯握着他的手,语气凝重:“你这次去津海,肩负重责,怕是要得罪不少人,漕运势力盘根错节,实力不容小觑,你要万分小心。” 沈徵莞尔,少年意气中又带着几分从容的气魄:“古往今来,想做事就没有不得罪人的,若是怕得罪人就不做,那就什么都改变不了。” 永宁侯赞许地点了点头:“好,有老夫当年的风范!府中有一批信鸽,你带走,海运进展及时告知我们和温掌院,也好让朝中与你配合。” 君定渊站在一旁,抬手一按腰间玉带,解下那柄随在他身旁十载的长鞭。 烛火之下,鞭身通体沉黑,寒芒熠熠,一看便知是神兵利器。 他将长鞭递给沈徵,沉声道:“这是我当年赶赴南境,师父赠与我的,墨家的追随者,与南境的将士们都认得此鞭。你带在身边,既是防身,也是信物,朝中有我们斡旋,漕运沿岸有师兄压制,你只管全力以赴,早日回京!” 沈徵郑重地接过长鞭,握在掌中:“谢舅舅!” 在永宁侯府待了一个时辰,沈徵便起身告辞。 君定渊看着他并未从府门径直回宫,反而折向通往温府的密道,蓦地想起墨纾那日的困惑,眉头不由紧紧蹙起。 永宁侯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怀深,怎么了?” 君定渊沉默片刻,如墨纾那日一样,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疑虑:“没什么。” 这晚,沈徵与温琢相拥而眠,但在天色未亮之际,他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 他在安定门外集结人手,寅时三刻准时出发,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谁也没有惊动。 等温琢悠悠转醒,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身旁时,触到的却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床榻。 此刻的沈徵,早已身在通州驿,离京城越来越远。 天蒙蒙亮,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空荡荡的枕头上,温琢撑着床榻缓缓起身,望着还留着浅浅凹陷的枕席,不由怅然出神。 三个月呢,都见不到了。 忽然,他发现枕边用来藏腰平取景器的地方多了个青瓷小罐子,罐身用细毫提着一行历经苦练,才勉强能瞧得过眼的字——棉花糖,日啖两颗,为夫爱你。 什么东西? 辰时翻涌而来的难过与怅然,顷刻间被好奇取代。 温琢小心翼翼地拿起罐子,指尖摩挲着罐身的字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使力掀去盖子,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瞬间漫溢开来,罐子里是一块块豆腐般乳白的东西,方方正正,看着煞是可爱。 他用手指轻轻一按,才发现这东西极为弹软,一按一个小圆坑,却又能很快恢复原状。 再看指尖,已然沾染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糖粉,甜香萦绕。 温琢忍不住取出一块,试探性地放入口中,弹软的方块在舌尖慢慢化开,化作绵密拉扯的糖丝,与舌齿纠缠不休。 口感绝妙,格外好吃,温琢靠在床头,心头的空落被这股甜意填满了大半。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4节 他抱着罐子,忍不住弯眸,沈徵究竟是如何弄出这些新奇玩意儿的? 温琢向来不是个听话的,十大块棉花糖,五日的量,被他两日就吃得干干净净。 他摇了摇空荡荡的青瓷罐,磕出最后一点桂花糖粉,尽数舔进嘴里,脸上满是遗憾。 转头他便问柳绮迎,沈徵是否留下了棉花糖的制法,柳绮迎摇摇头,又亲切地安慰他:“殿下一定知道您会遵守定量,所以才不告诉我们怎么做,毕竟那可是十大块,江蛮女都得吃三天。” 江蛮女闻言,探出脑袋,拍拍胸脯:“谁说的,我一口气能将罐子都吞了!” 温琢:“……” 这两日,顺元帝只上了一次朝,朝堂之上,依旧老生常谈—— 龚知远恳请将沈瞋放出来,谷微之极力反对。 洛明浦恳请将沈瞋放出来,谷微之极力反对。 谢琅泱恳请将沈瞋放出来,谷微之极力反对。 顺元帝见他们除了此事,再无其他正事可奏,索性决定往后七日都歇朝,若非松州要事和海运相关,不必来报。 这七日内,龚知远等人如何殚精竭虑,却一无所获暂且不提,君家这方,却也出了点不大不小的插曲。 君慕兰不知因何触怒了顺元帝,虽暂留了贵妃的头衔,月例俸禄却被削减,宫廷事务的参与权也被免去,还被勒令在自己宫中闭门反省。 显然留着她贵妃的名头,是因为沈徵还在津海效力,但实质上,君慕兰已再无资格与珍贵妃平起平坐,算是彻底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顺元帝本就不喜她这样舞刀弄枪的武将之女,随便一翻腕子,就能把人胳膊卸下来,顺元帝和她在一起都忍不住发怵。 永宁侯与君定渊皆是外戚,不便随意入宫,君定渊得知消息,怒火攻心,当即就要去找顺元帝问个明白,却被匆匆赶来的温琢拦了下来。 “将军担忧亲姐之心,我自然明白。” 温琢声音平静,却举重若轻,“只是将军如今掌管三大营,系京城安危于一身,若屡次因亲姐之事冲撞圣上,只怕会令圣上心生畏惧。圣上如今既留了贵妃的头衔,便说明心意未改,仍对殿下寄予厚望,我们万不能轻举妄动,乱了方寸。” 君定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掌院的话我明白,只是此事来得蹊跷,摸不清头绪,我怕这只是前奏,接下来还有后手!” 温琢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折扇:“我也这样想,对方暂且撼动不了五殿下的位置,便转从良贵妃身上入手,此事容我找人打听一二,查明缘由,再做定夺。” 这个打听的人选,温琢瞧准了刘荃。 既然刘荃曾经递过橄榄枝,如今沈徵势头正盛,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当天夜里,葛微得了温琢的指示,在顺元帝睡熟之后,总算等到了前来用饭的刘荃。 葛微满脸堆笑,忙不迭地给刘荃斟茶倒水,甚至亲手捧着茶杯递到刘荃嘴边,恭敬道:“老祖宗,您先喝口水润润喉。” 刘荃缓缓抬眼,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将那杯盏接了过来。 这一接,便是默许他继续说下去了。 葛微小心翼翼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奴婢今日去内阁递文书,遇上了温掌院,他对良贵妃被圣上嗔斥一事十分好奇,特意问了奴婢,可奴婢实在是一无所知,也不知良贵妃究竟犯了哪门子忌讳,奴婢想着,此事只能来求老祖宗指点了。” 温琢特意交代过葛微,刘荃是个聪明人,与他说话不必遮遮掩掩,要展示充分的诚意与信赖,是以葛微直接挑明,是温琢要问,而非替自己,或是替君慕兰问。 刘荃倏地扭过目光,定定地看着葛微,但果然没质疑什么,这份坦诚,倒让他松了几分心。 他心道,温掌院果真聪明绝顶之人,万事都得体周全,怪不得这今日江山,已在沈徵掌中。 刘荃觑着四周无人,夹起一筷子雪菜,混入面前的白粥之中,一边慢条斯理地搅弄着,一边淡淡道:“前些日,良贵妃惩戒了一名口齿不清的宫女,此事被人报给了珍贵妃。” 葛微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身为皇妃,惩戒一个小小的宫女,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皇上如此兴师动众,给贵妃那般严厉的处罚? 葛微试探着问道:“莫不是那名宫女颇得主子青眼,主子是想……” “放肆!谁准你置喙主子的事?” 刘荃凉飕飕地打断他,竹筷“啪”一声拍在了桌案上。 葛微忙不迭跪下,肩膀瑟瑟:“老祖宗息怒,奴婢口无遮拦!” 刘荃垂眸,盯着他道:“你只需知道,圣上仁慈,素怜残障之人,于哑者尤加体恤,是以不豫贵妃所行,方才有此番劝勉,这皆是圣上一片苦心,我等奴婢,唯有感念隆恩而已。” “是!”葛微应声。 得了刘荃的指点,葛微不敢耽搁,当即躬身告退,马不停蹄赶到君慕兰身边。 君慕兰正临窗而坐,手里捏着一卷兵书,听葛微将刘荃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她此刻总算有了点头绪。 “前些日,宋才人因病殁了,她身边有个陪嫁丫鬟,天生口齿有些不清,按宫里的规矩,有这等隐疾的,大多是送出宫去,可那丫鬟哭着求我,纸上写宫外没有半个亲人,自己也无生存能力,恳请留在我宫中当差,我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君慕兰顿了顿,语气陡然带了冷意:“可她来了之后,竟仗着我的照拂,在宫里横行霸道,常常欺负我宫中的内监宫娥,更可气的是,她还惯会恶人先告状,每次惹了事,便跑到我面前装模作样求垂怜。我查清了事情原委,实在忍无可忍,便严厉惩戒了她一顿,令她即刻出宫。我竟不知,皇上是为此事对我不满。” 葛微也不清楚这当中的弯弯绕绕,只恭敬地垂手道:“娘娘把原委说明白,奴婢这就将此事告知温掌院,以掌院的智谋,想必很快便能有思路。” 君慕兰又补充道:“你务必替我跟掌院说清楚,那宫女确实屡次犯禁,孰不可忍,并非我仗着皇妃身份,肆意欺压残障之人,我君慕兰不是那等寡廉鲜耻之辈。” “奴婢明白,娘娘不必挂心。” 葛微忙应下,又想起温琢的叮嘱,“掌院还让奴婢转告娘娘,此事只怕并未结束,对方还有后手,娘娘往后需得多加小心。” 君慕兰点了点头:“我懂,此事倒给我提了个醒,我断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第二日,翰林院的校勘阁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的蝉鸣偶尔透进来。 温琢坐在案前,轻轻转动手指,思索着葛微带过来的消息。 他原本以为此事是宜嫔暗中动的手脚,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这个圈套最为关键的环节,是向顺元帝告状之人。 宜嫔因为沈瞋的事,连见顺元帝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又哪来的机会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 如此一来,告状的人便显而易见了。 珍贵妃。 无论是为了后宫之中的争宠,还是为沈赫徐徐图之,珍贵妃都有下手的理由。 这事若是珍贵妃做的,温琢倒不是很担心了,上世珍贵妃也为沈赫筹谋了许多,可惜沈赫志不在此,半点没按她的安排行事,最后反倒因祸得福,被赶至藩地,留下一条性命。 但仅仅因为一个宫女,便能告倒一位皇妃,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温琢太了解顺元帝了,他并非如此心善之人,所以个中关窍,就藏在刘荃暗示的话中。 “于哑者尤加体恤……哑者?” 温琢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他初到翰林院时,恰逢不丹使臣来访,宫宴之上,负责翻译的通事突然闹了肚子,暂且离席。 那使臣与顺元帝语言不通,急得双手连连比划,顺元帝看着,竟一时兴起,也跟着他比划起来,使臣的动作狂魔乱舞,毫无章法,可顺元帝比划的,却有逻辑可循。 难道顺元帝曾与一位哑者相处过,且他对那位哑者极为体恤,以至爱屋及乌,连带着对整个群体都多了几分怜悯? 温琢隐隐有了些猜测,于是手中动作一停,站起身来:“你先回去吧,我去见一见刘国公。” 葛微连忙颔首,转身准备退下时,却发现不知何时,温琢又开始把玩起棋子来。 这次在他掌心的,是一枚雪亮的白子。 第100章 翊坤宫院中风和日暖,墙根下花枝疯长,珍贵妃信不过旁人,亲自抄起一柄银剪,踮着脚咔嚓咔嚓地修剪起来。 昭玥公主在院中疯跑,手里攥着一只西瓜大的小风筝,线轴被她扯得乱抖,可跑了半天,那风筝也没能飞过墙沿,只在半空中打旋儿。 掌事姑姑瞧着公主那股孜孜不倦的冲劲儿,忍不住抿唇笑道:“咱们公主都十三岁了,眼瞧着就要长成大姑娘了呢。” “大姑娘”三个字入耳,珍贵妃的手猛地一抖,锋利的剪尖不慎划破了指尖,一滴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掌事姑姑低呼:“娘娘!” 珍贵妃蹙了蹙眉,神情掠过一瞬的痛苦,随即用帕子抹去指尖的血珠,扭身望向不远处无忧无虑的昭玥。 十三岁,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 再过两年,便是及笄之年,到那时,昭玥就要议亲出嫁了。 她迅速收敛了忧色,问道:“君慕兰最近过得如何?” 掌事忙凑近,颇为得意道:“还在景仁宫里闭门反思呢,只是皇上没明说缘由,她估摸也是一头雾水,连自己该反思什么都不知道。” 珍贵妃不由嗤笑,目光依旧追着昭玥的身影,轻飘飘道:“本宫也是当年偶然听曹皇后提及,才知道那早逝的宸妃是个哑巴。皇上当年为了看懂她的意思,还特意学了一套比划,登基之后,更是在京城建起了福泽苑,专门救济哑者,爱屋及乌到这份上,君慕兰自然要倒霉。” 掌事又说:“不过依奴婢看,景仁宫那边也就慌了头一日,后头便该做什么做什么了,奴婢昨日隔着宫墙听,良贵妃还有心思每日练拳脚。” 珍贵妃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还不是仗着她有个好儿子!皇上如今对沈徵寄予厚望,自然不会对君慕兰太过苛责。” 掌事:“那四殿下怎么办!” 珍贵妃长长地叹了口气,剪子垂在身侧:“前朝的事,本宫鞭长莫及,只能在这后宫之中,为他多筹谋几分,要想让赫儿有一搏之机,必得让皇上对君家心生畏惧才行。” 掌事:“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宸妃这张牌用一次便不灵了,更何况珍贵妃对宸妃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 正说着,昭玥跑累了,随手甩下风筝,朝珍贵妃扑了过来,珍贵妃连忙将剪子撇到地上,张开双臂,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抚着她柔软的发髻,无力的呢喃:“容我再想想……” 有关宸妃的旧事,如今还活着的人里,知晓的已是寥寥。 永宁侯一家是顺元帝登基后,才被从漠北调回京城的,所以连宸妃的面都未曾见过,这满朝之中,唯一有可能知晓当年隐情的,便是危急之际力撑顺元帝登基的刘国公。 刘康人化险为夷后,刘国公的身子也恢复了硬朗,听闻温琢前来拜访,他连忙亲自迎出,满面热络:“掌院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他一招手,立刻有仆役端上上好的松萝茶。 “谢国公爷。”温琢微微颔首,接过茶盏。 国公夫人抬手挥退下人,从容坐了过来,她曾与刘国公一同征战沙场,并非寻常深闺妇人,家中若有贵客到访,她也会整装相见,共商事宜。 温琢轻抿一口茶,润了润喉,便将茶盏搁在一旁,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求问国公,事情紧急,我便不绕弯子了,您对宸妃可有什么了解?” “宸妃?”刘元清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起此人。 温琢掌心的白子被摩挲得发烫,他实言相告:“良贵妃近日因惩戒了一位口齿不清的宫女,被皇上责令闭门反省,我猜此事应当与宸妃有关,望国公务必仔细想想。” 刘元清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揽了揽颌下长须。 虽他与永宁侯常年政见不合,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但一代归一代,他对君定渊与君慕兰并无半分成见,况且因刘康人之事,君慕兰曾遭受重创,这始终是他心头的一个结,于是他当下便敛了神色,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当年我还在南境为康贞先帝戍守边关,忽得密旨,命我即刻回京,执掌兵部,稳住朝堂。” 刘元清蹙着眉,追忆往事,“等我千里奔袭,赶到京城时,才知当时的太子已遭人暗害,毒发身亡。太子英明神武,颇有明君之风,原是朝中众望所归,他这一死,几位亲王蠢蠢欲动,朝堂更是摇摇欲坠。” “先帝下令秘不发丧,火速派人寻觅在外寻仙访道的皇上,彼时先帝连自身安危都顾不得了,派出十余支禁卫军小队,前往各处名山大川搜寻,然而久寻无果,便有人猜测,皇上或许已与太子兄长一样,遭遇不测。” 如今回忆起这件事,刘元清仍然心有余悸,可见当时局势之危急。 “那时百官面上装作相安无事,私下里却早已心浮气躁,纷纷为自己寻求后路。又有流言传出,说棠王养了上千死士,早已将诸皇子斩草除根,下一步便是逼先帝让位。”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5节 棠王之乱温琢也听说过,但这事是大乾皇室的一桩丑闻,平时很少有人敢提及。 “所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皇上被找回来了,听说他为了寻访不出世的高人,一路到了绵州,在一处名为柘山的地方迷了路。” “绵州?” 温琢心头猛然一颤,掌中棋子险些滑落在地。 原来那么早之前,顺元帝就去过绵州! 刘元清点点头,继续道:“正是掌院的家乡。彼时皇上在山中伤了腿,数日水米未进,眼看就要殒命,却忽然被人抱入怀中,喂以清泉与新鲜野果,这才捡回一条性命。恍惚之间,皇上看清了救自己之人,只觉仙姿玉貌,宛如天神下凡,瞬间就动了凡心。而这个救了皇上的人,便是宸妃。” “皇上将宸妃带回了京城。” 温琢接道。 柘山确有一处妄相寺,里面有位法寂大师,颇受人敬仰,看来当初顺元帝没有找对地方。 不过他没想到,原来宸妃曾离凉坪县那么近。 “不错,宸妃虽是山中女子,粗鄙不堪,但救驾有功,纳入后宅也未尝不可。反正当时正妃侧妃已定,皇上再多纳几位妾室,也是他的自由。起初无人将这个女子放在心上,毕竟那时内忧外患,暗流涌动,大权随时可能旁落,谁还有心思关注一个山野女子。” “当时先帝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他必须在死前为皇上做好一切准备,他让皇上拜刘长柏等一众重臣为师,命他们日夜教授皇上治国修身之道,盼皇上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刘长柏原是太子的老师,不甘心自己最出色的学生遭人暗害,便将所有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对皇上的要求极为严苛。” “皇上原本是活泼好动、不喜束缚的性子,那段时日过得极为艰难,但他一有空,便会带着宸妃游玩京城,教她认字读书。我虽未曾见过宸妃,却听人说,她甚是无礼,毫无女子的矜持礼节,翻墙爬树比训练有素的将士还要利落,对皇上也全无应有的尊重,时至今日,我仍不知皇上究竟喜欢她什么。” “或许皇上就是喜欢她这份放荡不羁吧。” 国公夫人在一旁感慨道,“她与这世间女子,尤其是王府中的那些名门贵女全然不同。” 刘元清不置可否,只继续道:“但皇上要娶她为妾,她便必须学习宫中礼节,先帝实在看不惯皇上散漫自由的模样,便令刘长柏严加管束,同时还派了数位教养嬷嬷,去教宸妃宫中规矩。总之过了数月,皇上终于如愿以偿,与宸妃成婚,原本只是纳个庶妃,没必要兴师动众,可皇上对她宠爱有加,执意要以太子妃的仪式迎娶她,这可是柳皇后都没有过的尊荣。” “没想到皇上还有如此痴情至性的时候。” 温琢语气里难免带上些嘲弄。 “我那时负责调查棠王死士一事,日夜操劳,对景王府那边了解不多,只知道皇上撒泼打滚,甚至绝食相逼,险些将先帝气到吐血,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以太子妃之仪娶了宸妃。” “然而大婚当夜,宸妃不知因何得罪了皇上,第二日一早,便被赶出王府,关进了一旁的寮房别院,不允许任何人探望。宸妃就此失宠,而皇上也不再闹腾,开始沉下心来,认真学习储君之道。” “后来先帝病体垂危,棠王终于按捺不住,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斩杀刘长柏等重臣,逼宫夺位。就在这错综复杂的关键时节,那寮房别院忽然燃起一场大火,一夜之间,宸妃便尸骨无存了。” “从那天起,皇上就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刘元清眼底漫过经世的沧桑,无奈喟叹,“他开始猜忌身边的良将,先是遣永宁侯回京,以此打压冷落于我,待我怨气滔天之际,又刻意挑起我与永宁侯的南北之争,让我们彼此消耗,最后趁时机成熟,便将我们一同困在京城,渐渐请出了朝堂。” “他对刘长柏那些先帝留下的重臣,也极为冷漠,他陆续将那些老臣贬官的贬官,遣乡的遣乡,曾有一位尚书,不过是在棋室里发了几句牢骚,不久便被他寻了由头赐死,短短五年时间,先帝为他留下的那些老师,已是所剩无几。” “后来,皇上追封那女子为宸妃,掌院应当知晓,‘宸’字独冠后宫,暗藏帝王专属之意,只是我始终费解,若皇上当真如此宠爱她,何故又将人赶出王府,冷落在那偏僻的寮房别院?” “温掌院,老夫知道的便只有这些了。” 刘元清叹了口气,“毕竟宸妃来到京城不过一载,便香消玉殒,她留下的那些痕迹,也随着那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厅中一时陷入了静默。 温琢垂眸,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将这些稀少的信息一点点汇聚在一起。 宸妃是绵州人,生活在柘山之中,大概天生口舌不清,却有着绝美的容貌。 顺元帝对她宠爱至极,不惜以绝食相逼,也要扶她做正妃,连先帝都难以阻挠。 然而大婚之夜,顺元帝却突然厌弃了她,以至她最终烧死在寮房别院。 可顺元帝登基之后,偏又追封她为宸妃,寄托哀思,耿耿于怀二十余年。 顺元十六年,温琢在殿试上初次见到顺元帝,那时的顺元帝温和有加,还曾关心他的家事,可随后便将他打发到了泊州,不闻不问。 就在他离京之后,顺元帝竟偷偷去了绵州,恰好来到凉坪县,恰好遇见了林英娘,还秘密给了林英娘敕命,却并未将她占为己有。 温许说,皇上曾问林英娘是否有兄弟,可一同封官。 这份恩待,与温琢无关,只与林英娘有关,或许与林英娘也无关,而是与林英娘那张脸有关。 龙河火祭的招魂戏法,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顺元帝却一眼看出那不是宸妃。 温琢只听先生说过,林英娘自小被人遗弃,父母携弟弟躲避倭患,此后便没了身影。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他脑海中渐渐串联成一条线,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的可能。 就在这时,国公夫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开口:“老身倒是听说过一件没根由的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怕这事是无中生有,反倒会将温琢引入歧路,是以语气颇为谨慎。 温琢立刻抬眸看向她:“夫人请说。” 国公夫人道:“曾经我与京城几位夫人一同前去潭柘寺烧香祈福,拜过佛祖之后,我们便沿路闲谈,当时谈及女儿们的婚事,太史令夫人连连叹气,说她的长女年纪不小了,却始终没相中合适的人家,还说龚首辅家的女儿运气好,与南州世家公子、当今的状元郎喜结连理。” “我因只生了三个儿子,插不上话,便在一旁闲听,刘太傅的夫人,乃是琅琊王氏的后代,才学出众,向来眼高于顶,听了太史令夫人的话,她就笑着接了一句——丹墀桂籍名颠倒,紫阁骊珠位错悬。” 温琢骨节绷得苍白,那枚白子被他死死按在掌心,硌得手骨生疼。 “……夫人没有记错?” 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实在不敢相信,顺元十六年的那场殿试,竟还藏着这样的隐秘! 国公夫人缓缓摇头:“当时我虽不敢深想,却对此话记忆犹新,时至今日,见到掌院扭转乾坤之才,才不由回想起来,或许太傅夫人那句话,早已点破了缘由。谢尚书,原本是担不起状元之才的。” 第101章 知晓了这些旧事,温琢心头依旧积着不少疑团,翻来覆去想不明白。 宸妃为何隐居在柘山中,他的父母去了哪里,他们可曾试图寻找过林英娘? 他是天生便喑哑难言,还是后来遭逢了什么不测,才断了言语? 他常年在深山中生活,不读书、不认字、不与外人交谈,为何竟肯离开安稳居处,随顺元帝千里迢迢返回京城? 顺元帝是早知他的身份,还是直至新婚之夜才惊觉枕边人是男子,一时骇怒交加,将他锁入了寮房别院? 府中更衣的丫鬟,管教的嬷嬷,个个心细如丝,难道竟无一人察觉出不对?还是惧于大婚之期已定,天下已昭,无人敢开口说破真相,为了皇家的颜面,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 那宸妃呢?他到底明不明白阴阳之别,于尘世伦常可有基本认知? 他怎会放任自己,走到嫁与储君这一步,又可曾敬畏过大乾严苛的律法? 最后,还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英娘走失时年幼,英娘这个名字是养父母起的,她渐渐也不记得自己原本叫什么,那么活在宸妃身份下的舅舅,又唤作什么呢? 他是怎样的性情,有怎样的喜怒哀愁,是否知道亲姐姐就活在距柘山不过半日脚程的凉坪县中? 寻常庶人,生如草芥,命如蜉蝣,只怕除了大罗金仙,没人能给温琢一个答案。 但这并不妨碍,对于《晚山赋》这桩祸根,温琢已经有了个大胆的计策。 辞别刘国公夫妇,温琢回到温府,便将自己关入书房。 笔尖悬在纸张之上,墨汁饱满,他却迟迟没有动笔。 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承自林英娘,眉眼间足有七成相似,而林英娘与弟弟是同胞所出,恐怕长相更是难分彼此。 顺元十六年,皇上第一次见到他的脸时,心中究竟是惊恐、忌讳、愧疚,还是深入骨髓的思念? 皇上有没有怀疑过,同出绵州的他,或许是知晓旧事之人故意安插在御前的棋子? 皇上会不会因为他太像宸妃,便怒从心生,觉得有人妄图取代自己心中那抹神圣的影子? 他当时布衣疏履,从容不迫,于金殿之上针砭时弊,是否勾起了皇上对早逝宸妃的愧疚? 无论如何,顺元帝夺去他状元之位,将他驱赶至泊州,恐怕还是忌讳占了上风。 皇帝怕极了当年旧事被掀开,怕极了天下人知晓,他心心念念之人竟是一名男子。 这便让看似无解的死局,生出一线盘活的契机。 温琢望着窗外,心中默默祈愿,希望三月之后,沈徵回京时,一切已然风平浪静,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他们还能像以往那般,亲密无间。 书房案上,那只青瓷罐子还静静立着,里面已经空空荡荡,温琢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罐身,那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清晰可见。 他唇角微微扬起,很快又缩回了手。 就算不能亲密也没关系,退回师生之谊也可以,他的初心是为大乾送上一位治世明君,而非满足自己卑鄙的私欲。 只要史书之上,能留下他只言片语的清名,他也此生无憾了。 他不习惯给自己太多奢望,可想到这儿,他的心口还是狠狠疼了一下。 温琢垂眼,将纷乱思绪尽数压下,提笔落墨,划过薄宣。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津海沿岸的柳枝挑出一片澄净如洗的天空,成群鸥鸟盘旋于碧波之上。 沈徵立在岸边,心情颇好地洒出一把饼屑,看鸥鸟振翅俯冲而下,衔走食物,又倏然腾空,消失在天际。 后宫中那点风波,君慕兰不许任何人告诉沈徵,所以沈徵此刻全然不知。 在津海的这些日子,他与市舶司官员日夜合议,筹措码头改造加固、漕仓货栈建设诸事,已经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快马送往京城,请旨批议。 幸好肇熙帝与康贞帝时期,朝堂便有过开通海运的念头,南州至津海的航线早已勘测完毕,针路图详实确凿。 现下只需派遣水师斥候船,重走一遍南州至登州再至津海的航线,核验无误,便可通报户部、工部、兵部与漕运总督府。 有了海图,修了码头,接下来便是大力建造海运船只,招募培训水手,同时在沿岸增派战船,设置烽火台,防御随时可能侵扰的海盗。 今日,他刚刚收到顺元帝的回信,纸上只有一个全然信任的字——“可”。 前两日,墨纾刚传书给他,言明松州总督已煽动多名官员联名上奏,斥责他的海运之策是愚策误国、遗患无穷,恳请皇上即刻将他召回京城,终止海运进程。 如今来看,顺元帝推行海运的决心没有动摇。 多亏他在南屏为质十年,来京不过两年,只有春台棋会与绵州赈灾的功绩,全无把柄可抓,那帮漕运利益集团纵然恨得牙痒,也只能干瞪眼。 墨纾的信中还提了一句,温琢建议将这些跳得最凶的漕运官员一举铲除,不可留情,否则这些人定会倒向其他皇子,扶植新君登基,再将海运之路彻底关闭。 读这段话时,沈徵从字里行间品出了那份狠绝,不由又想起乾史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符号。 果然,小猫奸臣风采依旧。 沈徵笑了笑,立即提笔给墨纾回信,信上只有五个字——“依老师所言”。 读了那么多历史,看过那么多权力场上的残酷争斗,沈徵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傻白甜。 他比谁都清楚,所有的美好品格与政治抱负,都得在大权在握时才有意义,否则不过是一纸空谈。 温琢只遣信提醒墨纾,却不告诉他,大概是怕他左右为难。 温琢宁愿用自己的声名为代价,为他留足退路,他日若有人旧事重提,他尽可装作不知,从中脱身。 这份心意他珍重,可他绝不会将温琢当作一柄用完即弃的利刃。 回信就意味着他知道,他赞同,他并不无辜。 沈徵带来传信的羽鸽认巢在永宁侯府,所以他特意将信函分作两种,白纸黑字给外公,黑纸白字给温琢。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6节 给外公的信人人皆可传阅,给温琢的则令旁人不得窥看一字,需由侯府秘道即刻送往温府。 永宁侯听得这番叮嘱,捻着颔下长须,含着赞许笑道:“怀深,你瞧,殿下行事越发有明君之范了,纵使骨肉至亲,亦当公私分明,他与我,你,慕兰说的都是家常体己、温言问候,与温掌院怕就是商讨海运新政了。” 君定渊的目光落在那卷厚厚的信笺上,又看了看险些累死在半路的信鸽,不禁眉峰微蹙:“真的吗?” 温琢每回展阅沈徵卷得紧实的信笺,总要将纸页凑到日光下,方能辨清那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蝇头小字—— “晚山接信时在做什么?是正埋首案牍,灯下苦读,还是倚着床榻,呼呼大睡?津海风物殊绝,舟侧鲜鳞往来如梭,好想给你尝。为夫爱你。” “棉花糖吃完了吗?料想老师诚实守诺,所以第六日才传信来,其实我盼着你不听话,也好让我寻个由头欺负……为夫爱你。” “码头工事已入佳境,水师募兵亦甚顺遂,沿海船坞听到风声争相扩大规模,以工代赈效果显著,或许日后我能带你遍览沿海,度假休闲。为夫爱你。” “老师提醒墨纾的事我知悉了,非常之时行雷霆之法,功过荣辱我都与你一同承担,不许瞒我,再说一遍,不许瞒我。为夫爱你。” “今日在外忙碌,烈日当头,晒黑三度,不复往日英姿,再想老师神姿玉貌,不免焦虑。还有,老师给我的回信太短,下回不可少于我。为夫爱你。” 温琢将一沓沓信笺叠好,收入锦盒,略感发愁。 不比沈徵的字少,实在太为难信鸽了。 他伏案提笔,强压下平素对字迹章法的严苛要求,将每一个字都缩了又缩,还是比沈徵少一句话。 对于沈徵晒黑的忧虑,他略一沉吟,及时安慰:“殿下英姿,如苍松挺壑,卓然出尘,为师望之心折,思之寤寐。” - 与沈徵那边的意气风发不同,沈瞋被囚在后罩房里半个月,形同褪羽瘦鸽,狼狈不堪。 太医取鹿角为他雕琢了一枚义齿,嵌在牙托之上,堪堪补上门牙的空缺。 只是这牙需以细铁丝缚在旁侧好牙之上,虽寻常饮食无碍,却终究别扭古怪,成了他此生难平的缺憾。 他每日尚在榻上辗转未起,隔壁的沈颋便故意引吭高歌,唱一首《醉太平》挖苦刺激他。 “……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沈瞋听得怒火中烧,七窍生烟,猛地抬脚踹向墙壁,反震得足尖火辣辣地疼,他又摸索着抓起墙角碎石往隔壁掷去,却连沈颋的衣角也碰不到分毫。 沈颋还故意说风凉话:“蠢货打不着!蠢货打不着!” 说完,就将碎石原路抛回来。 沈瞋气急,再想抛回去,却突觉手上湿淋淋一片,再一闻,掌心骚臭难闻,显然沈颋在石头上淋了东西。 沈瞋哪遭过这种罪,他上世登基之后,每日亵衣都是用苏合香熏过的。 当天他未尽一粒米,将手在冷水里洗了又洗,泡了又泡,还是恶心得恨不得剁掉。 他冲沈颋大骂,沈颋就用更尖刻粗俗的言语骂回来,若论流氓阴毒,谁也不及这位三殿下。 自从沈颋断了君临天下的念想,便彻底放飞自我,半分文人雅士的模样都懒得维持,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 沈瞋毕竟是做过皇上的人,哪怕只有一个月,他也拉不下脸面,以牙还牙。 他只得日日忍着那魔音穿脑的唱腔,埋怨龚,洛,谢等人无能无用,竟连个救他出去的法子也想不出。 后罩房的院墙上,被他用碎石划下一道又一道竖痕,他以此数着日子,只觉心如火燎,抓心挠肝般难熬。 每至夜深人静,他便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出这方寸院墙,直冲入武英殿中,揪了人将朝中大事问个明白。 夺嫡之争正到了紧要关头,如此坐以待毙,实在是太被动了! 苦捱至第十八日,沈瞋忽听得后罩房一处被荒草掩了大半的狗洞外,传来女子低低的唤声。 他霎时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是妗妗么?” 龚妗妗听得回应,不由得又惊又喜,忙凑到洞边,急急低语:“殿下!家父几次请求皇上开恩,都被谷微之那厮挡了回来,皇上似是铁了心不肯松口。宜嫔娘娘与我无奈,只得买通了此处侍卫,方能偷得一刻钟与殿下相见!殿下近来可还安好?千万要保重自身,我们定会再寻良策!” 沈瞋顾不得繁文缛节,忙伸手拨开洞口的乱草,将脸凑得极近,险些撞上爬满青苔的缺角。 “妗妗,休说这些!快告诉我朝堂近来可有大事发生?沈徵在津海那边是何境况?” “朝堂之上倒还算安稳。只是家父在内阁收到了津海的折子,五殿下如今已手握海图,连码头漕仓的建造图样也齐备,不日便可动工。眼下他着手招募水手,还特意与松州的墨大人互通声气,言明凡漕工愿移居沿海者,皆可入朝廷设的教习所受训,转为水手,往日无贪墨劣迹的漕运官吏,也能编入水师,得享厚饷粮米。如此一来,百万漕工的反对声消减了大半,再加上墨大人雷厉风行的镇压之策,松州总督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还有一事,前些时日良贵妃不知因何触怒了皇上,被勒令反省,削减月例俸禄,免了协理后宫之权,只是此事看着雷声大雨点小,良贵妃不但安之若素,还吃胖了一些。宜嫔娘娘本想趁机进言,添些油醋,奈何殿下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根本不愿见她。” 沈瞋眼珠滴溜溜转了数圈,良贵妃触怒圣颜的缘由,他一时想不透关窍。 不过这不是当务之急,现在令他坐立难安的,是沈徵一日千里的进展。 “良贵妃之事不必理会,眼下最要紧的是沈徵!父皇明显已经属意他,才将我关在此处,这两月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沈瞋急火攻心,自狗洞中奋力探出手臂,摸索半晌,终于触到一双柔软纤细的手。 他死死攥住,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里满是喜急交加:“妗妗,速速告诉你妹妹,无论用何手段,务必逼谢琅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晚山赋》呈到父皇面前!” 龚妗妗心脏砰砰直跳,忙回握住沈瞋,应声道:“妾身明白!” 沈瞋拉着她继续说:“听着,一旦温琢身陷囹圄,立刻派人将消息传到津海,沈徵若是情急之下,为了温琢擅自回京,那温琢孤臣的身份便不攻自破,父皇知晓自己遭人蒙骗,定不会再留情,而沈徵也必将被父皇猜忌厌弃,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一箭双雕!” 第102章 接下来的半月,松州与津海发回的折子接连递入内阁票拟,再呈御前朱批。 顺元帝心情大好,竟将施予君慕兰的处罚给免了。 当初那般严责,本就是因宸妃忌日刚过,帝心郁郁,现在心绪渐平,也觉得自己迁怒得有些过分,心下颇有愧意,便默不作声的给些补偿。 可惜他的惩罚君慕兰不当回事,奖赏自然也不当回事。 但这接二连三的的坏消息,却让洛明浦意气渐消。 他再与龚知远,谢琅泱关起门来密谈,脸上也不复往日斗志昂扬,反倒布满愁色。 “皇上将六殿下禁在后罩房已逾一月,如今连良贵妃都蒙恩赦免,他却对六殿下不闻不问,我们是不是没希望了?” 龚知远立时沉声反驳:“此事岂能一概而论!” 洛明浦见他只知辩驳,却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首辅,你我宦海浮沉二十余载,朝堂风云变幻,还有什么看不透的?皇上如今属意五殿下,已是昭然若揭,先前放权议政,还可说是赈灾有功的犒赏,此番推行海运,皇上分明是在为他保驾护航。” 他长叹一口气,又继续说道:“皇上终究是老了,纵有万般不舍权力,也不得不为大乾择定储君。废太子实在是生不逢时,我等亦是如此,若废太子能年轻十岁,不曾在皇上龙体康健之时锋芒太露,或许今日,我们也不至困守穷途,进退两难。” 他这段话,说得过于直白了些,‘生不逢时’,‘困守穷途’,显然明言沈瞋只是他迫于无奈的选择,他心中仍对废太子抱有遗憾。 谢琅泱听罢,敏感的神经便被挑了一下,似乎满朝上下,除了他之外没人看好沈瞋。 龚知远因为将女儿嫁给了沈瞋,别无他选,洛明浦虽然被拉拢,但言语中总有遗憾,仿佛有朝一日沈帧能被赦免,他立刻就会倒戈。 而其他人,除了那些居心叵测的蠹虫和与沈徵杠上的漕运利益集团,没人肯对沈瞋心悦诚服,上世那万众归心的场面再也不复存在。 他甚至开始反思,莫非真是自己眼拙,而非他人目光短浅?没了温琢,沈瞋不过泯然众人? “未到尘埃落定之时,岂能轻言放弃?”龚知远厉声道。 共事数载,他与洛明浦虽偶有龃龉,却始终是同气连枝,今日听洛明浦这番剖心之言,龚知远只觉胸口堵得发慌,脸色亦是青一阵白一阵,好不自在。 他知道,彼此都是聪明人,他再怎么舌灿莲花,形势摆在眼前,洛明浦都不会信了。 洛明浦抬手拍了拍膝头的浮尘,日光下,细小的尘埃簌簌飞舞:“刘谌茗近日与谷微之走得很近,他明知谷微之在朝堂之上与我等针锋相对,却仍执意靠拢,只怕他也已经瞧出了风向。有时置身事外倒还好,一旦择定阵营,再想抽身转舵,可就千难万难了。” 这话,他是说刘谌茗,也是说自己。 若不是他当初急着押注沈瞋,今日又何须骑虎难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谢琅泱见洛明浦越说越消沉,只觉焦躁难安。 与其说他笃信沈瞋是天命所归,倒不如说,他笃信自己才是天命所归。 他本该是大乾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内阁首辅,凭一腔才学报效社稷,成一代名臣,留名青史。 读书那日起,他便是如此笃信的,上世也的确如愿以偿。 可如今,上天全无垂怜之意,它冷眼旁观着沈瞋接连受挫,冷眼旁观着大乾国运改迹。 谢琅泱忍不住想,难道真是我命在我不在天,想要扭转乾坤,只能让那篇《晚山赋》现于世间? 辞别恩师,谢琅泱一路心不在焉,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发冠衣襟,他竟浑然不觉。 直至一柄油纸伞悄然遮在头顶,雨珠敲打伞面,发出砰砰轻响,他才猛然回神。 转头望去,只见龚玉玟立在身后,皓腕轻扬,撑着那柄素色油纸伞,半边肩头却已被雨水濡湿,洇出一片深色。 谢琅泱连忙接过伞柄,将龚玉玟揽入伞下,语气里满是自责:“怎好劳烦你为我撑伞?” 龚玉玟却一个劲地将伞往他那边推,全然不顾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谢郎身负家国重任,万不能因淋雨染了风寒,我不过一介后宅女子,些许风雨算得了什么。” “胡说!我堂堂七尺男儿,何惧风雨?” 二人几番推让之间,龚玉玟脚下一个趔趄,不偏不倚撞入谢琅泱怀中。 她轻轻垂下眼,羞赧不语,而谢琅泱身子一僵,竟没有将她推开。 两人咫尺之距,倒也不必推让,恰好都罩在伞下方寸之地。 回到谢府,担心染了凉气,龚玉玟忙吩咐小厨房,熬两碗驱寒姜汤。 谢琅泱喝了姜汤,便独自去了书房,他从柜中书页间再次取出那封《晚山赋》,缓缓展开,就着窗前微光深沉端详—— “……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云程九转,孑然一身,无枝可依。虽心秉孤贞之志,然途逢盗跖,囊箧尽空,复遭乡氓,轻侮欺蒙。” “纵仰观星河浩瀚,俯察天地宏阔,也觉山风萧瑟,涧水呜咽,穷途踯躅,寒景催愁,孤怀难遣,寸心成灰,万象皆无欣悦之色。” “幸逢君子,温颜相接,惠语相慰,脱骖之谊,赠袍之仁,援我困厄,济我颠沛。生平未沐温煦之感,孤旅顿生归处之念。” “俄而寒英漫舞,皓雪封疆,千峰失翠,万木凝霜,余独感琼楼玉宇,银装素裹,星河垂野,生机暗蕴。虽炉炭寥寥,寒侵肌骨,偶闻灰禽轻啭,亦觉春信可期。” “天地毓灵,萃山川之秀,人心存情,凝金石之坚。金兰之契,历久弥敦,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谨以翰墨,誓此同心……” 墨字铁画银钩,秀润挺拔,句句皆是旧日光景,谢琅泱读着读着,突然感觉倦意漫涌,不由伏案沉沉睡去。 他刚刚倒下,书房木门便悄无声息地豁开一道细缝,一双冰冷黑沉的眼睛正从暗处窥伺而来。 龚玉玟见他呼吸渐匀,真的睡熟了,才轻轻闩好门扉,转身对丫鬟道:“你随我去一趟温府。” 这些时日,温琢总是忙里偷闲,斟酌着给沈徵写回信。 虽然字迹越来越小,越挤越多,但字里行间依旧含蓄克制,文辞端雅。 只有不慎收到沈徵过分露骨,毫无廉耻的情话时,他才会恼羞成怒地提笔疾书—— “殿下不许再提朱缨、雪丘、翘筠凝露之事!” 除了心心念念之人远在津海,不得相见,温琢一切状若平常,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7节 深秋已过,空气里弥漫几分料峭寒意。 温琢将写好的纸条细细卷好,塞入信筒中,又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 他刚要叫柳绮迎把信筒送去侯府,江蛮女就已叩响书房门,探进半个脑袋来,神色颇显不虞:“大人,门口来了个粉扑蛾子,我把她赶走吧?” 温琢斜睨她一眼,撂下信筒,问道:“到底是谁?” 江蛮女撇了撇嘴,极不情愿道:“谢夫人。” 温琢眉梢微挑,随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来得正好,让她进来。” “大人!”江蛮女强烈反对。 温琢:“快去。” 江蛮女拗不过,只得强压下火气,狠狠一跺脚,转身去开府门了。 温琢离开书房前,目光留恋地扫过案上信筒,出神片刻,才头也不回地朝前厅走去。 温府大门拉开,柳绮迎立在门侧,抱着双臂,冷冷睨着龚玉玟,神色间不带半分尊敬。 龚玉玟却敛衽而立,一身娇柔婉约的大家闺秀模样,她仿佛没瞧见柳绮迎的提防,依旧语气温和,礼数周全地问:“敢问姑娘,温大人在何处?” 柳绮迎直言不讳:“夫人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温婉娇怯之态,温府内可没人吃你这一套。” 龚玉玟垂着眼,神色不改:“姑娘对我心存芥蒂,也是情理之中,我不会放在心上。” 这会儿,江蛮女努努嘴,不耐地高声道:“大人叫你移步前厅相见!” 龚玉玟微微颔首,顺从地随她往府内走去。 一进前厅,便见温琢端坐于正中央,一袭湖色暗纹缎袍,广袖微敛,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把玩着钧瓷茶盏。 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漫过他倦阖的眼帘,仿若将缥缈烟波、远山青蔼都酿进他的容色里,淬出龙章凤姿的蜃景。 饶是龚玉玟自负容色出众,在他面前也如珠旁鱼目,黯然失色。 难怪此人虽是男子,也能令谢琅泱牵肠挂肚,念念难忘。 龚玉玟越想越觉腹中酸胀,恶心欲呕,可她眼皮一垂,泪水就如瀑布倾泻,霎时濡湿满面。 她膝头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温大人,求您莫再与谢郎作对!他这一年多来的挣扎苦楚,我看在眼里,实在心疼难忍,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话刚落,一旁的柳绮迎已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藏了好些年的草莽之气险些压制不住。 温琢缓缓抬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地之人,忽然发现江蛮女形容得有几分绝妙,龚玉玟瞧着还真像只伶仃瘦脚、花枝招展的粉蛾子。 她那点蝇营狗苟的心思温琢早已看穿,只不过上一世他介怀的,从来都只是谢琅泱的态度,至于这个在旁掀风搅浪的女子,根本不值得他留意一刻。 龚玉玟方才哭得情真意切,此刻见他如此漠然,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咬了咬牙,强撑着悲戚,哽咽道:“掌院与谢郎的过往,我全都知晓,这些事,我从未对家父透露过半句。我与谢郎的婚事,本就是身不由己,这些年不过相敬如宾,他……他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你的事!” 温琢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慢条斯理地抻平衣袖褶皱,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他的回应,龚玉玟的哭诉更显苍白,她索性狠下心,抛出压箱底的话:“你与他之间的情谊,我亦是万分动容,这些时日风波迭起,你与他渐行渐远,他茶饭不思,日渐憔悴,想必你心中也未必好受,其实何至于此?我愿意将——” “谁说我不好受?”温琢分外诧异,不解地看着她。 “将他……将……”龚玉玟一噎,瞪大眼睛看着温琢。 温琢竟似对谢琅泱毫无余情,弃之敝履?! “除了茶饭不思,他还有什么惨相,你详细说说,给本院取乐。”温琢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贴着软垫,随后一招手,柳绮迎机灵地递上一把果脯。 温琢捏着果脯喂到唇间,等着龚玉玟继续做戏。 龚玉玟齿尖细磨,心中咆哮,我又不是与你说书的! 她唱念做打演了这么久,却全没得到预想的反应,只觉颜面尽失,迫不得已祭出杀手锏:“你可知谢郎手中有封足以置你于死地的《晚山赋》!可他心中挣扎万分,终究是不忍伤你,这份心意,你应当明白了吧!” 提到《晚山赋》,温琢眼中终于有了丝波澜,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双眸子水光潋滟,令人遍体生寒。 “置我于死地?他要真有这能耐,当初也不会捏着鼻子与龚家结亲了。” 龚玉玟的哭声戛然而止。 温琢微微倾身,勉为其难地凑近一些,语气轻慢:“你回去告诉谢琅泱,他还不配与我平起平坐,我若想取他性命,不过探囊取物般容易,所以让他给我缩起脖子安分藏好,省的我哪日兴致不佳,随手便碾死了他。” 龚玉玟脸色发青,极度难堪,她百般温柔努力讨好的男人,竟让人贬损得一文不值,偏偏她还无从反驳。 “温掌院,你就算不愿领情,又怎可如此折辱于他!” 温琢慢条斯理道:“还有一件事,你记好了。” 他抬眸,目光陡然锐利如箭:“这等污秽腌臜之物,你最好收管妥当,千万别脏了我温府门庭,你们二人山鸡配黄鼬,天生一对。” 这话如同抬手一掌,狠狠扇在龚玉玟脸上,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腾地站起身来,眼中淬满了尖利的怨毒:“温掌院好一张刁钻刻薄的口舌!” 温琢唇边笑意愈深,眼底却是沉凉一片:“我往日对你足够仁慈,容你在我门前揣着坠子搔首弄姿,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别说是你,就是你父亲龚知远,在我面前也如蚍蜉撼高山,不值一提。” 龚玉玟只觉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险些怒火攻心,气晕过去。 她苦心孤诣经营数年,原以为自己手段绝妙,不动声色间便能挑拨二人关系,将谢琅泱牢牢掌控在股掌之中。 没想到温琢早已看穿她的伎俩,却只冷眼旁观,让她独自跳梁。 原来不是她赢了,而是温琢生性厌旧,随手将这‘累赘’撇给了她。 数年的筹谋,满心的自得,竟成了一场不值一提的笑话! 她死死剜着温琢,临走前,撂下一句狠话:“好!好得很!既然掌院如此有恃无恐,连大乾国法都不放在眼里,那便朝堂上见吧!” 说完,她故意足下一崴,重重跌在青石地面上,掌心磨出细小血口,绫裙也蹭上了斑驳泥痕。 她意味深长地爬起身,朝着温琢高高扬起淌血的掌心,唇瓣无声开合——等着瞧。 温琢仿佛早就料到,单手支颐,漫不经心似的:“这点皮肉伤怕是不够吧?江蛮女,去帮帮谢夫人。” “好!” “?”龚玉玟尚在怔忪,就见江蛮女蹬蹬蹬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一掌! 龚玉玟惊呼都来不及,身子瞬间飞出两丈开外,一头扎进墙角湿泥之中,顿时发髻散乱,钗环零落,满脸淤黑,活像个泥俑。 第103章 大雨兜头浇了一路,才将龚玉玟面上的泥痕冲得七七八八。 她自始至终未曾撑伞,任由雨水砸在发顶,淌过脸颊,将一身粉裙浸得透湿,紧紧黏在身上。 周遭无人时,她脸上那点楚楚可怜尽数褪去,脸色沉得如同天边翻涌的乌云。 她其实更习惯将唇角狠狠向下撇着,双目定定凝着前方,一瞬不眨,任由浑浊的雨水混着泥渍淌入眼眶,刺得双目通红。 及至谢府大门外,她才堪堪收住脚步,立在雨帘里静了片刻。 像一尊被雨打湿的僵硬傀儡,她缓缓活动了两下发酸的腮帮,逼着自己提起唇角,蹙起眉心,将眼底翻涌的狠厉敛去,重新摆出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去开门。”她冷声吩咐身侧的丫鬟。 丫鬟连忙跑上台阶,砰砰砸响门环,府中仆役听得动静,慌忙挪开沉重的门闩。 仿若戏台上的堂幕徐徐展开,龚玉玟一亮相,眼圈便先红了。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管家一眼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吓得魂不附体,刚要抢步上前搀扶,又猛地想起男女之别,只得狠狠一跺脚,“哎哟!我这就去告知大人!” 谢琅泱是被管家从桌案上拽起来的。 他起身时神情尚有一瞬的恍惚,伏案太久,手臂被压得又酸又麻,后背迎着穿窗而入的凉风,也不甚得劲儿,再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在未掌灯的书房里睡着了,低头看去,掌心还紧紧托着那封《晚山赋》。 窗外阴云低垂,大雨滂沱,雨点子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谢琅泱不知自己为何睡了这么久。 他刚欲开口,就听管家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您快去瞧瞧吧!夫人她叫人给欺负了!” “什么?!” 谢琅泱倏地惊出一身冷汗,屁股离了椅子,满身倦意瞬间荡然无存。 “唉呀!夫人正在房中哭呢,问她什么都不肯说!” 管家急得直搓手。 “我去看看!” 谢琅泱三步并作两步,慌忙离开桌案,但刚走到门口,望着外头茫茫雨幕,脚步就忽的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晚山赋》,又折身返回,小心翼翼将纸张夹进旧书里,放回原处,确认稳妥了,才又快步出门,直奔内院。 从书房到内院的石板路被雨水浇得湿滑,谢琅泱走得又急又快,管家小跑着竟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踉跄着冲到龚玉玟的房门口,手悬在乌色木门上,顿了一瞬,才重重叩响门板:“玉玟,出什么事了?” 屋内只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龚玉玟并不应答,仿佛委屈到了极致,连话都说不出来。 “玉玟?”谢琅泱又敲了敲,心下愈发焦急。 门内的丫鬟巧玉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拉开房门,柳眉倒竖,气鼓鼓地嚷道:“大人,夫人她刚才——” “巧玉!你给我闭嘴,不许乱说!”龚玉玟趴在床榻上,哽咽着厉声呵止。 谢琅泱抬眼望去,险些没认出床上的人是龚玉玟。 她发髻完全乱了,珠簪也不见影子,一身粉裙脏污不堪,袖口处还隐隐透着刺目的血迹,任谁瞧着都觉得她定是受了天大的欺凌。 谢琅泱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头发都炸了起来。 虽说他对龚玉玟并无男女之情,可数年夫妻相伴,终究是有些情分在的,更何况,她还是恩师的掌上明珠。 “巧玉,你说!”谢琅泱猛地转头,厉声道。 巧玉抹了抹眼睛,一吸鼻子,颇有些埋怨地觑了谢琅泱一眼,才竹筒倒豆子般诉起苦来:“还不是因为大人您?夫人瞧您整日郁郁寡欢,痛苦挣扎,实在是于心不忍,这才独自一人去了温府,想恳求温掌院高抬贵手,与您重归于好,不要再这般相互折磨!夫人说了,她愿意成全你们二人,只求一张休书,便回龚家去,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牵连您分毫!” 谢琅泱怔住了,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巧玉!我让你别说了!” 龚玉玟哭得更凶,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偏要说!” 巧玉梗着脖子,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声音愈发响亮,“夫人何等身份?她可是堂堂首辅家的二小姐,怎能受这等羞辱!温掌院瞧见夫人,简直恨屋及乌,张口便是挖苦嘲讽,说夫人是您捏着鼻子娶回来的,说您这种污秽腌臜的东西,也就只有我们夫人才肯要!他还说,让您乖乖缩起尾巴做人,要是惹得他哪天兴致不佳,随手便碾死您!”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匕首猛扎进谢琅泱的心口,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鲜血直冲头顶,一张脸红得发紫,紫得发青,眉眼间竟罕见的生出暴戾来。 “温晚山……他真这样说?!”谢琅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眼中的恨意令巧玉也瑟瑟发抖。 龚玉玟忽的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泪珠子还在不断往下掉。 她望着谢琅泱,拼命摇着头:“谢郎,你别听巧玉胡说,千万不要为了我,再与温掌院起什么龃龉……”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8节 “胡说?” 巧玉立刻反驳,“夫人手上的伤难道是假的吗?!温掌院见夫人替您争辩,竟二话不说,唤来府中两个凶神恶煞的乡野村妇,对夫人拳打脚踢!夫人自幼娇生惯养,哪经得起这般折腾?您瞧瞧她的手,全是伤,流了好多血啊!” “我看看!”谢琅泱慌忙冲过去,顾不得往日的分寸,一把抓起龚玉玟的手腕。 “别……别看……”龚玉玟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谢琅泱低头望去,只见那双素来细腻白皙的手掌上,多出几道渗人的伤口,有的还在淌着细细的血丝。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于是猛地转头,朝着门外喊:“快叫郎中来!” “是!”管家在外应声。 谢琅泱坐在床榻边,望着龚玉玟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与怜惜。 “玉玟,对不起。”他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懊悔,“这么多年,是我执念成魔,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龚玉玟怔怔地望着他,泪眼之中满是不敢置信。 谢谢琅泱抬手,笨拙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保证,此生定不负你。” 这句话终于让龚玉玟回过神来,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谢郎……谢郎……” 谢琅泱紧紧抱着她,感到怀中人冰凉的身体微微颤抖,心中百感交集。 龚玉玟的发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女儿桂香,清甜而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愚人。 这些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执着于清平山的那场大雪,他不顾一切地寻觅,满心欢喜地将那株山茶捧在手心,却忘了,那人不愿做香远益清的白山茶,只想做高高在上的寒山月。 从始至终,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 当夜,谢琅泱便宿在了龚玉玟的房中,他守在床榻边,直至她安稳睡去。 夜深人静,他才悄悄起身,缓步踱回书房,将遍地银霜关在身后。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中忽明忽暗,他静坐半晌,阖起双目。 今日喝姜汤时,他其实在汤中尝出一缕极淡的异香,令他感到熟悉,似乎上世酒醉时,也闻到了这股香气。 但他不愿细想。 算算时日,沈瞋被囚在后罩房中已一月有余,或许他一直在等这么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破釜沉舟,别无选择的契机。 就如同上世,他为了龚玉玟母子,选择了那条身不由己的路。 打更声敲碎了长夜的沉寂,晨雾扑灭了燃至尽头的明烛,窗外泛起的青白淌过桌案,谢琅泱猛地睁眼,看清了自己不知不觉写下的字—— “平生只读圣贤,惯作忍气吞声,忽的砸开善枷,此身挣断义锁,故纸堆中凝血色,今日方知真是恶。” - 龚玉玟走后,温琢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瞬间敛去。 他在前厅静静坐了很久,细雨溅在门廊上,雨丝扑进屋中,冻得他微微一颤。 柳绮迎瞧着他反常的模样,心头莫名悬了起来,江蛮女也收了兴致,不解打量着他。 温琢这才缓缓抬眼,冷静吩咐道:“柳绮迎,你将谷微之和黄亭喊到侯府,江蛮女,你去请葛微,让他设法接娘娘出宫一趟,一会儿我有事情要说。” “大人?” 柳绮迎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凝重。 温琢唇边牵出一丝笑:“按我说的做。” 掌灯时分,永宁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 温琢坐左侧,永宁侯居中,君定渊和君慕兰在永宁侯两侧,谷微之与黄亭在温琢下垂手,柳绮迎和江蛮女并肩而立,守在厅门内侧。 永宁侯刚一落座,便察觉到满室的肃穆,眉头顿时深锁:“温掌院,深夜召集我等,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温琢身上,他不再如往日那般气定神闲,语气罕见的严肃:“侯爷、娘娘、将军,还有诸位,我今日唤大家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你们万万按我说的去做,切不可意气用事。” 众人面面相觑,谷微之毫不犹豫:“掌院但有吩咐,哪怕是逆天而行,我谷微之也绝无二话!” 君定渊素来脾气火爆,此刻见温琢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好无奈道:“掌院只管开口,就算师兄不在,我也能压得住脾气。” 温琢得了二人的允诺,才缓缓道:“下次例朝,谢琅泱必会在朝堂上弹劾我,我恳请诸位,无论他说什么,无论有多少官员跟风帮腔,你们都不必替我辩解,只管让我自己应对。” “什么?” 谷微之脸色顿时一变,拍案而起,“谢琅泱他敢!” 黄亭也是满脸不解,眉头拧成个川字:“掌院这些时日功绩昭然,恪守本分,他能找出什么由头弹劾你?” 温琢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白子,实在是难以启齿,只闭了闭眼:“到时你们就知道了,我再说一遍,千万不要为我说话,在皇上眼中,我是不涉党争、只忠君上的孤臣,你们若为我辩解,非但会引火烧身,还会坐实我结党营私的罪名,反倒害了我。” 君定渊还想争辩:“可皇上早知我心直口快,想必不会因此——” 他还没说完,就被谷微之打断,谷微之怒火中烧:“怎能让他这般颠倒黑白?他谢家在南州就干净吗!我看不如我户部先弹劾他!” “二位冷静。” 黄亭叹了口气,缓缓道,“掌院说得有理,你们忘了庆功宴上,旧太子党是如何互绊手脚的?若非龚首辅暗中向曹有为泄露墨大人的行踪,皇上怎会彻底忌惮曹党,下定决心铲除?此刻我们越是维护掌院,皇上心中的猜忌便会越深。” 黄亭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谷微之和君定渊的冲动。 温琢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我若因此入狱,断不可让远在松州的墨纾和津海的殿下知晓,墨纾重义,殿下重情,他们若得知我出事,必定会放下漕运改制与海运筹备的要事,星夜回京,这正是谢琅泱与沈瞋想要的。一旦他们回京,漕运利益集团便会趁机反扑,而皇上也会认定我与殿下合谋夺嫡,届时,我们两年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 他手上动作一停,目光转向君定渊:“将军,我需要你调集三大营的兵力,严查京城通往津海的所有飞骑和驿卒,绝不能让任何关于我的消息传过去。” “此事还需与刘国公知会一声,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曾是他的部下,除了飞骑驿卒,就连去往津海的客商走卒也要仔细盘查,务必堵住所有漏洞,不能让沈瞋的探子有可乘之机。” 温琢顿了顿,语气笃定,“也不用太久,最多一个月,此事便会风平浪静。” 他将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考虑到,布局周密,一如他先前所说,想要掩盖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须制造一件更大的,更令皇上忌惮的事。 如今他以身入局,誓要让谢琅泱死无葬身之地! 温琢正沉浸在自己步步为营的部署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君慕兰,却在此刻开了口。 她望着温琢,神情复杂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掌院让我们将徵儿蒙在鼓里,不让他知晓你的安危,不觉得……对他来说有些残忍吗?” 温琢怔了一瞬,抬眸对上君慕兰的目光,从那样的神情中瞧出了与众不同的通透,仿佛看穿了隐秘的情愫。 他心中微动,不自在地避开君慕兰,只云淡风轻说:“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些许残忍,恐怕也只好忍耐了。” 想要谢琅泱死是他的私欲,《晚山赋》也是他当年留下的隐患,他要与谢琅泱了断,绝不让沈徵淌这趟浑水。 待这桩棘手之事了结,他便能毫无挂碍地与沈徵相守,届时沈徵自津海归来,他要缠着他细说海边风物,还要他亲手做好几回棉花糖,把这几月的日啖两颗都补回来! 这场密谈,足足燃尽了两炷香,温琢反复叮嘱,言辞恳切,终于将所有人说服。 从密道折返温府时,夜露已重,温琢略感口舌干燥,身子也发紧发寒,于是吩咐道:“柳绮迎,替我煮碗秋梨水来。” 身后却没有应答。 温琢诧然回头,只见柳绮迎立在阶下,离他不远不近,一双眼微微泛红。 “是因为那封《晚山赋》,对不对?” 温琢缄默不语,算是默认。 柳绮迎肩膀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怪我!当初若能将那东西取回,也不会留这么大的祸患!” 温琢难得见她这样子,反倒生出几分兴致,扯唇道:“照你这么说,我当初若根本没写,岂不是更好?” 一旁的江蛮女摩拳擦掌,瓮声瓮气道:“大人!什么权衡算计我不懂,我只知道谢琅泱想害你门儿都没有!不如我今夜就摸去谢府,掐断他的脖子!” 温琢蹙眉,匪夷所思地打量着她:“你当朝廷命官是后院养的鸡吗,由着你说杀便杀?” “都这时候了,大人怎还有心情说笑!” 柳绮迎又气又急,脸色苍白如纸,“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轻则杖责数十,重则流放三千里为奴。以大人这副单薄身子,和死罪有什么两样!” 温琢缓缓道:“我知道。” 柳绮迎被他轻描淡写的模样堵得胸口发闷,眼眶更红了,偏又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她索性放狠话:“反正也要出事,我今晚便卷走你床榻底下藏着的养老钱,绝不回头!” 江蛮女一听这话,嘴一撇,眼泪喷壶一样洒向台阶:“阿柳你别说气话,我不许大人出事!绝对不许!” 温琢陡然变了脸色,大惊:“你怎知我将养老钱都藏在床下?” 柳绮迎狠狠剜了他一眼,泪珠终于忍不住挂在睫毛上:“府里没有一文钱能逃过我的眼睛!” “也可。”温琢收起了脸上的惊讶,微微昂起下巴,又恢复了那副骄矜模样,“你若真要跑,临走前别忘了替我办件事。我书房案头压着两份编好的宫中秘辛,例朝之后,若我未能归来,你便悄悄交给那些私售坊间话本的商贩,告诉他们当中句句实情,骇然堪比野史,务必教他们在京城之内大肆散布。” 柳绮迎眉心微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声音也冷静下来:“这便是大人的对策?” 温琢颔首,又转头看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江蛮女:“你瞧你,白长了这么大块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枕下还收着十封写好的信笺,若我不在,你替我每隔五日给殿下寄去一封,千万记准了时日,否则他必会察觉异常。” 柳绮迎敏锐,忙问:“等等,你会不在多久?” 温琢移来双眼:“说过了,至多一月。” 柳绮迎斤斤计较:“那你为何准备十封信笺!五日一封,六封不就够了!” “……”温琢无奈,“只是有备无患,若秘闻散布的好,此事很快便能结束。” 江蛮女一个劲儿用脏兮兮的袖子抹脸:“可大人提前写好,要是和殿下的来信对不上怎么办?” 温琢耳尖隐隐泛起一层薄红,他扭身飘回房中,留下一句:“……我自是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第104章 一连数日未曾临朝,顺元帝的身子总算舒坦了些,夜里也不再被咳喘惊醒。 养心殿熏着淡淡的苏合香,珍贵妃将皇帝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膝头,指尖娴熟地按着太阳穴。 顺元帝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抬手拍了拍珍贵妃的手背:“还是你最贴心,旁人没一个能比得上。” 珍贵妃垂眸浅笑:“陛下待嫔妾恩宠有加,嫔妾自然要尽心侍奉。” 顺元帝似是想起了什么,感慨道:“昭玥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便到了议亲的年纪,朕要亲自送她出嫁。” 珍贵妃的指尖却猛地一顿,按错了穴位。 顺元帝缓缓睁眼,正疑惑着怎么回事,殿外就传来了刘荃的脚步声。 “皇上,几位阁臣想问问,何时能上朝?” 顺元帝暂且忘了珍贵妃的异样,眉头当即拧了起来:“他们倒是急得很,有何要事吗?” 刘荃依旧垂着眼,只照着阁臣们的话复述:“首辅说,陛下龙体违和,久未临朝,百官悬心数日,望穿秋水不见天颜,如今朝中虽无急事,却也有诸多政务待陛下决断,是以恳请陛下暂释闲忧,早御金銮殿,临朝听政,定夺万机。” 顺元帝冷笑一声:“满口的大义凛然,不过是各揣心思。” 可他心有不悦,却也知道,不能一直歇着。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39节 沉默了半晌,他终究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明日上朝。” 他本以为,龚知远无非又是替沈瞋求情,届时随口驳了,便可早些回宫歇息。 却没料到,这一日会掀起如此惊天动地的风浪。 次日,初冬的薄雪簌簌落下,雪粒打在琉璃瓦上,化作淤黑的水迹。 温琢裹了极厚的裘袍,沿御殿长街一路步行至武英殿,他在阶上站定,静静望着眼前的殿宇,任由雪沫落在乌冠,半晌才垂眼走了进去。 上世,谢琅泱等人便是在这样一天骤然发难,他毫无防备,一败涂地。 但这世,绝无可能。 他合起五指,扣紧掌心的白子,抬手拂去肩头残雪,目不斜视地走到群臣之首。 谢琅泱踩着尾声踏入殿内,今日的他与往日截然不同,脸色肃穆,目光森然,脊背挺得笔直,两肩庄严地端着,仿佛手握朱砂笔的判官,开口便要定人生死。 温琢移目望去,他腰间重新挂上了那只龚玉玟织的绦子。 二人目光遥遥相对,谢琅泱眼底红丝满布,不见半分往日的愧色与怅然,只剩一片沉冷。 温琢散漫地牵了牵唇,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顺元帝在刘荃的搀扶下,慢悠悠挪着步子走上龙椅。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听罢群臣行礼,正想提提腰间的缚带,就见谢琅泱快步出列,“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额头重重磕下:“臣要弹劾翰林院掌院温琢,罔顾人伦,悖逆国法,罪当流贬!” 霎时间,满朝堂的瞌睡都清醒了,武英殿上落针可闻,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谢琅泱身上。 谷微之与君定渊神经一紧,掌心便淌出汗来。 龚知远与洛明浦眼神交视,虽面上气定,心也难免提起,暗暗使劲儿。 顺元帝惊得坐直了身子,龙颜微沉:“谢衡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陛下容禀!” 谢琅泱猛地拔高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薄纸,高高举起,眼底翻涌着决绝的怒火,“此乃温琢亲笔所写《晚山赋》,字里行间尽是他对臣的不齿之心!大乾律例明载,男子相悦乃悖逆人伦之罪,温琢身为百官表率,却行此伤风败俗之事,实难饶恕!” 殿内瞬间一片哗然,诸臣脸上的神色精彩纷呈。 有老臣捋着胡须,满眼不可置信,有言官面露嫌恶,仿佛多听一嘴都污了耳,还有人揣着怀疑,交头接耳,蚊蚋般嗡嗡作响。 那些复杂粘稠的目光缠在温琢身上,像是能玷污他整洁干净的衣袍。 谷微之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攥着朝笏的手指青筋暴起,他险些挽起袖子冲出去,将谢琅泱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砸个稀烂。 “谷大人!” 君定渊压低声音,猛地拽住了他:“你忘了掌院怎么叮嘱的?” 谷微之转过眼,与君定渊对视,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君定渊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将腰间玉带扣得极紧,一张玉面沉如寒潭,双目像能淬出冰来。 顺元帝的目光落在谢琅泱高举的薄纸上,脸色愈发阴沉:“你说他对你有意,朕怎么没看出来?” 谢琅泱对上顺元帝质询的目光,喉头猛地一紧。 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证据也摆在明面上,温琢就站在殿中,可皇上非但没有半句质问温琢,反倒对他满心怀疑。 如此偏爱,也难怪温琢敢在玉玟面前那般有恃无恐。 好在他早已做足了准备,今日定要将此事钉死,让温琢再无翻身之机。 “此文乃是顺元十六年,臣与温琢同赴科举途中,他亲手写与臣的!臣顾念同窗之谊,又怜他才学难得,不愿因此毁了他的前程,是以一直隐瞒,未曾向上检举。”谢琅泱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悲愤,“后来臣入仕,与首辅爱女龚玉玟两情相悦,结为连理,夫妻同心,本以为此事早已尘封,温琢也会收了这等难以启齿的心思。谁料他竟因爱生恨,这些年来在朝堂上对臣百般刁难,处处作对!前几日,臣夫人无意间瞧见了这篇《晚山赋》,知晓了其中内情,愤慨不已,便去温府理论,想劝他回头是岸——” 谢琅泱说这段话时,脑子里是完全麻木的。 他的魂魄仿佛被撕扯成了两个,一个因这段话撕心裂肺,拼尽全力也拾不起凋谢满地的山茶花瓣,另一个仿若行尸走肉,无情无爱,满心只有对权力的渴望。 最后,那个脆弱的,怜悯的,善良的魂魄被堵住了唇齿,蒙住了双眼。 “——可温琢非但不知悔改,反倒遣府中恶奴对臣夫人拳打脚踢!臣夫人手上伤痕累累,卧床不起,此等恶行,是可忍孰不可忍!臣今日斗胆,便是要为夫人讨一个公道,也为朝堂肃清这伤风败俗之辈!” 谢琅泱抬着头,双目死死盯着顺元帝,没有丝毫躲闪,仿佛真的沉冤难鸣。 顺元帝的目光终于转向温琢,脸上不喜不怒,只问道:“晚山,谢爱卿所言,可是实情?” 温琢缓缓出列,目光轻蔑地扫过谢琅泱伏地的身影,仿佛在看跳梁小丑。 随即他转向顺元帝,行礼,从容不迫道:“谢大人所言颠倒是非,胡言乱语,臣不知他为何要编造这般谎言。龚夫人那日确实来过温府,只是她言行无状,出言不逊,自个儿不慎摔倒,与臣府中之人毫无干系,谢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罪名扣在臣的头上,莫非是早已预谋好,要借此构陷。” 顺元帝挑眉:“这么说《晚山赋》不是你写的?” 温琢声音平静:“不是。” 谢琅泱猛地抬头,厉声反驳:“陛下不妨细览此文,其中辞藻意趣,尽是温琢惯用的风格,笔锋走势,亦是他独有的形迹!臣句句肺腑,并无虚诳,断不敢欺君罔上!” 顺元帝撑着龙椅扶手,凝视半晌,朝刘荃一招手:“呈上来。” 刘荃躬身应诺,快步下阶,走到谢琅泱面前接过那张薄纸,他转身时,余光飞快地睇了温琢一眼。 顺元帝身体虚弱,眼睛逐渐看不真切,他阖了阖眼,对刘荃吩咐:“念。” “是。”刘荃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起来,“余自绵州跋履至清平山,途遥千里……金兰之契,历久弥敦,松筠之节,岁寒不凋,谨以翰墨,誓此同心……” 字字句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 洛明浦跨步上前:“此等伤风败俗之作,若不严惩,恐会败坏朝堂风气,误导天下学子!” 龚知远也厉声道:“温琢忝居翰林院掌院之位,乃士林之楷模、天下读书人之仪范,如今竟知法犯法、寡廉鲜耻,焉能执掌文枢、引领后学?” 温琢听着,指尖微微蜷紧,刺进掌心。 即便早有准备,但到此刻,他还是六腑撕痛。 如果可以,他不想要如此不堪,将早年那些赤诚心事,隐秘情愫赤裸裸剖于人前,任人审视、品评、唾骂,仿佛浑身的体面都被剥了个干净,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要被这些目光碾碎成泥。 这并不是第一次。 上世的大理寺堂审上,龚知远也曾一遍又一遍念过,将他的脸面刮得体无完肤,只是那时他满身伤痛,已经顾不得这微不足道的尊严了。 今日他依旧站在这里,依旧将尊严豁了出去,但却有了些许不同。 有人曾跟他说,这没有什么可耻辱的。 喜爱男子不耻辱,身体情欲不耻辱,人之本性,天经地义。 只要想起这些话,不去看那些谴责的目光,鄙夷的议论,温琢便觉得,他可以暂时挺直脊梁,不屈地活下去。 顺元帝的面色愈发沉晦,这样的诛心之语,这样的千钧之责,他早已听得麻木。 从刘长柏口中,从那些才高八斗、名震朝野的鸿儒口中,更从他那英明神武、积威甚重的父皇口中。 这样沉重的桎梏压得他透不过气,连脊梁都要折断。 终于,他在这座巍峨大山面前认输了,他身为储君,却屈辱地弯下双膝,敬畏又狼狈地匍匐于那不可撼动的祖宗礼法下。 他终究成了这座大山的一部分,为了让自己不再难堪。 顺元帝一把扯过那页薄纸,眯着眼打量字迹,随后猛地将纸笺掼在龙案上,震得玉折嗡嗡作响。 “温晚山,你还有何话可说?枉费朕对你一片信赖!” 温琢垂着眼,语气听不出半点被戳穿的慌乱:“文辞风格,笔锋走势均可模仿,有此才技的普天之下并非一人,谢尚书费尽心思弄出这么一篇东西,还要谎称是臣写给他的诉情之作,实在是恬不知耻。” “你还狡辩!”谢琅泱早知他有此托词,已做足了万全准备,只是话出口时,胸口仍有涩意。 至少在五天之前,他都不会想到,如此殚精竭虑的绝计,会用在那个与他雪夜煮酒、共论诗书的人身上。 “陛下请看,此纸乃是汪六吉纸坊所制,纸内藏有三字水印,纸侧朱红小印明记顺元十六,正是臣与温琢同赴科举那年。再看这墨色,深透纸骨,晕染温和,毫无浮艳之感,据此足可断定,这篇赋绝非近日伪托,而是经年旧物。陛下可任鉴纸老手、制墨匠人前来核验,臣便是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弄到数年前的纸墨来构陷温掌院!” 谢琅泱句句有理,皆有实证,诸臣看向温琢的目光已是显而易见的鄙夷,满朝文武无一人出面为温琢辩驳,仿佛这件事已然坐实。 其实谢琅泱最大的胜算,从来都不是这些备好的言辞,而是这件事本就是真的。 真的,总会有迹可循。 温琢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如波似水的眸色漫过殿内污浊的空气,让人一望怔神。 他戏谑问:“我倒想问谢尚书,既然对我厌恶至极,为何将这张纸保存如新,连丝折痕也没有,难道不该扯个粉碎扔掉吗?” 这话一出,方才还满眼异样的群臣均是一愣,随后窃窃声再起。 是啊,若真是见之生厌的东西,怎会留到如今? 要是谢琅泱未入仕时就存了揭发之心,那这份心思,可真是让人遍体生寒。 其实《晚山赋》真的是温琢的弱点,谢琅泱搬出的证据也无懈可击,但他唯独隐藏一点真相,那就是他也曾身入局中。 这一点,就是他这场弹劾最大的疏漏。 谢琅泱的脸色终于白了一瞬,他喉结滚动,强自镇定道:“我留着它,是念及同窗之谊,那时你我少年意气,纵是行差踏错,我也不忍让你颜面尽失,这不过是……是一片慈心罢了。” 温琢笑意更冷:“既然我对你死缠烂打,那除了这篇赋,总该还有些别的赠物,比如绦子,吊坠,我手抄的古籍,难不成我堂堂朝廷命官,还会一毛不拔吗?” 谢琅泱胸口发闷,摇了摇头,那些东西都被他处理了,确实拿不出来。 “我只说你那时对我存了不齿之心,我严词拒绝,便没有下文,后来你的确举止克制,所以我才未将这篇赋拿出,直至你欺辱我夫人,我忍无可忍……” “所以就是拿不出来。”温琢歪了歪头,嘲弄道,“那我当初建温府时,又为何要选在离谢府十里开外的地方?” “你……初回京城,积蓄不多,选不了我附近的宅邸。”谢琅泱努力让自己麻木,却仍不自觉避开了温琢的眼睛。 温琢又问:“那春台棋会谢门遭祸,我奉旨陪审,可曾对你谢家有过半分偏私?” 一句接一句,快得不给谢琅泱半点喘息之机。 谢琅泱的额头渗出冷汗,死死咬着牙关,哑声道:“那时你已经由爱生恨!我今日弹劾你,说的是你喜爱男子,悖逆国法,这和究竟对谁又有什么干系!” “若我真喜爱男子,当初清凉殿中,六殿下因力倡男子相爱非罪触怒陛下,我为何不帮他说话?”温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言语如出鞘之剑,既快且利:“倒是谢大人你,可是第一个站出来替六殿下求情的,怎么,那时你便不觉得这是不齿之事了?还是说你与六殿下私交甚笃,便是捏着鼻子,也要替他说上几句好话?” “你——”谢琅泱被问得一时语塞。 这世清凉殿内,温琢未求情是有缘由的! 他万没想到,重来一世,这也成了温琢的托词! 第105章 龚知远见谢琅泱被问得语塞,当即接过话头,不疾不徐道:“温琢巧舌如簧,谢尚书忠厚拙言,自然说不过他,但此事既牵扯到老臣的女儿,老臣便不得不站出来申辩几句。” “衡则入仕之初,便与小女玉玟喜结连理,数年夫妻,相敬如宾,琴瑟和鸣,满朝文武皆是见证,这足以证明,他是个品行端正的男子。至于当年清凉殿之事,他替六殿下求情,不过是怜陛下舐犊情深,一片忠君之心。” 话锋一转,他沉声道:“反观温琢,年已二十五,却迟迟不肯婚配,无论谁人说媒,都被他巧言推辞,陛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他自诩放浪形骸,遍逛教坊,陛下大可抓来那些女子问询,看她们是否真与温掌院有过温存。此事关乎国法,关乎朝廷威仪,臣恳请刑部严审,定能问出实情!”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0节 在谢琅泱取出那封《晚山赋》时,龚知远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想到谢琅泱竟对温琢存过那样的心思,他不禁连连作呕。 可他与谢琅泱皆是沈瞋一党,胜败在此一举,纵使满心恶心,也只能压下,与谢琅泱拧成一股绳。 定下此计时,龚知远便算到,谢琅泱已成婚数年,夫妻和睦便是最好的护身符,温琢想攀扯他,根本是痴人说梦。 果然,龚知远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赞同之音—— “是啊,温掌院为何迟迟不娶?” “我记得他刚回京城,陈老中堂便有意撮合他与自己的侄女,那女子何等温婉,谁料他流连教坊五日,吓得老中堂绝口不提议亲之事。” “他身边红颜知己从不缺,却偏不纳妾,这确实不合常理!” “你们再看那《晚山赋》里的句子,莫不是他真在信守承诺吧?” 谢琅泱始终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浑身血液尽数涌上头顶,双眼涨得生疼,颈侧青筋狰狞得几乎爆开。 他听到自己说:“陛下!武成七年,希延太子耽于伶人清绝,疏怠东宫,旷废宫闱,太祖震怒,赐其自尽,传诏天下以正纲纪。” “颂德九年,京畿爆出男倌风月案,涉案者遍布文坛俊秀、朝堂栋梁,颂德先帝谨遵祖制,一声令下,百廿八人皆伏法枭首。” “嘉平十年,太子太傅私蓄男宠,有辱斯文,太子先具表行废师之礼,再叩阙面呈君父,亲捧鸩酒送别恩师。” “启泰三年,廉州地瘠民贫,男子贫无聘礼,难缔姻缘,竟相结契兄弟,秽乱乡风,消息传入朝堂,龙颜大怒,一朝事发,株连数万,尽伏国法。” “还有肇熙十一年的书童案,康贞十九年的草堂案……他们都是罪无可赦之徒,而今尽葬黄土,正眈眈而视陛下!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洛明浦见状,立刻抓住时机,膝行数步,言辞愤慨激昂:“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准臣刑部彻查此案,还我大乾朝堂一片清正之风!” 朝堂之上,不乏妒贤嫉能之流,见高位有空缺可钻,纵使往日无冤无仇,此刻也要落井下石,踩上一脚。 “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请陛下遵先祖遗训,彰律法之威!” …… 此起彼伏的请旨声在武英殿内回荡,直直逼向御座之上,那个满腹狐疑的君王。 那么多人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还在看着,他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却也是笼中困兽,为悠悠众口而活。 是谢琅泱别有用心,还是温琢悖逆国法,他一时还无法确定。 不过那篇赋看着像真,温琢久未娶妻,也确实值得怀疑。 “温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顺元帝声音越发低沉,往日的信赖倚重悄悄蔓延出一道裂口。 他恍惚在裂口处窥见一线孱弱的光,故人容颜依旧,一双与温琢别无二致的眼睛正凝望着他,令他心有余悸。 温琢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任凭殿内讨伐之声震耳欲聋,他自岿然不动,只自嘲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出仕八载,无党朋,无贪占,不柄权,今有人欲除臣以资他人仕途,想来也唯有罗织罪名这一条路。既如此,臣愿束手,任凭彻查。” 顺元帝点头:“好……” 眼见顺元帝便要下旨,薛崇年实在按捺不住,他左顾右盼,见满朝文武皆明哲保身,无人为温琢说一句公正之语,他终于一跺脚,硬着头皮站出来。 “陛下,此事牵扯朝廷命官,是悖德逆伦还是蓄意构陷,不应由刑部一人决断,臣恳请三法司会审,以全陛下公正之名!” 他一贯明哲保身,害怕招惹祸患,可这两年,温琢于他有诸多提点之恩,此刻若袖手旁观,任由洛明浦严刑逼供,他怕是这辈子都寝食难安。 洛明浦还欲开口,却被顺元帝抬手止住:“准。” 薛崇年终于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谢琅泱居家待查,照常处理吏部事宜。”顺元帝逡巡群臣,面色威沉,一字一句道,“翰林院掌院温琢,停职待勘,暂押大理寺候审。” 温琢垂手躬身:“谢陛下。” 这场入狱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宁愿以身入局,也要让君王亲眼看到,一个无党无朋的孤臣,一个帝王倚重的宠臣,如何仅凭一篇陈年旧赋,便能被群臣口诛笔伐,推入囹圄,百口莫辩。 这股以文定罪,铲除异己的力量,今日能对准他,来日便可剑指龙座。 顺元帝顿了顿,又开口道:“温琢无需去衣,可免枷锁。” 薛崇年先是一愣,随后忙不迭道:“臣遵旨!” 殿外薄雪未停,雪粒敲在殿宇明瓦上,泅出一连串寒凉彻骨的湿痕。 候审之人无官员殊遇,温琢跟在禁卫军身后,拢了拢厚裘,踏入漫天雨雪之中,寒气顺着衣领钻进来,让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但他依旧背若植筠,步履徐徐,仿佛走得不是崎岖获罪路,而是坦荡青云阶。 谷微之双目赤红,一把夺过小太监为阁臣准备的油纸伞,大步朝温琢冲去,就在他即将追上的刹那,却被温琢回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握着伞,指尖泛白,喉间哽咽,很快便被打湿了发髻。 天不够寒,这雪不实,对温琢来说无异于浇了一场冷雨。 薛崇年从他身边走过,颇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谷大人这时候急了,不知在朝堂上因何成了哑巴!” 他与谷微之素来交好,当年谷微之能入户部,还是他一力举荐,可今日朝堂之上,谷微之的沉默,实在让他失望透顶。 谷微之有口难言,只好转回头拿伞尖狠指刚出殿门的谢琅泱:“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南州谢家经不经得起户部的彻查!” 谢琅泱抬手拭去额头的浮灰,对谷微之的怒火无动于衷,反而对洛明浦说:“本朝男风之气渐起,赖陛下仁慈,尚未设巨案以慑人心,不如就借此机会,在温琢身上……” 洛明浦冷笑一声,拍了拍谢琅泱的肩膀:“我懂,等温琢被定了罪,他们这帮无主苍蝇,便也气数将尽了。” 龚知远捋了捋被风吹乱的胡须,眉头微蹙:“只可惜皇上对温琢仍有留情,不仅准了三法司会审,还免了他的刑枷。” 谢琅泱没有接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那抹单薄的背影上。 茫茫细雪,温琢越走越远,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这让他感到万分空虚。 漫漫余生,当真没有见面之机了。 不知哪里卷来一阵寒风,雪雾劈头盖脸地扑在他脸上,谢琅泱猛地从恍惚中回神,瞧见恢复冷静的谷微之,心头骤然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取代。 “方才在殿上,君定渊和谷微之为何不替温琢求情?” 洛明浦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这……他们自然是怕被牵连。” “不是!” 谢琅泱断然否定,至少谷微之绝不怕被温琢牵连,上世他宁可被贬,病死途中,也不愿弹劾温琢。 谢琅泱转过脸来:“殿下说过,一旦有人替温琢求情,便坐实了他结党营私,绝非孤臣,皇上只会更添猜忌。可方才谷微之气急到那般地步,却在朝堂之上隐忍不发,眼睁睁看着温琢入狱……这太反常。” 龚知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深深看向谢琅泱:“你想说什么?” 谢琅泱吃过温琢太多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神色忧虑道:“除非温琢早已知晓我会弹劾他,早已知晓自己会入狱,他提前叮嘱了君定渊和谷微之,让他们万万不可开口。” 龚知远:“你是说他甘愿牺牲自己一人,也要为五殿下保存力量?” 谢琅泱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温琢唯一一次束手无策,是因为遭了自己人的背叛,如今他既然能算到今日的弹劾,又怎会坐以待毙? 可那封《晚山赋》字迹是真,情意是真,证据确凿,他又凭什么翻盘? 重新站在大理寺狱门外,门轴吱呀一声,吐出股陈年霉味与血腥气息。 温琢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大概因为沈徵的存在,让那些梦魇已淡去大半。 他深吸一口微凉空气,抬步踏入幽暗廊道。 薛崇年亲自送他进来,选了间最靠里的牢房,避开了穿堂风。 地上湿草席已换了新的,上头叠着层厚麻布,踩上去软和不硌。 渗风的窗棂塞了蓬松棉絮,只留一道细缝透气,烛火稳稳燃着,将不大的牢房照得暖融融的。 蒙圣上恩赦,温琢可以不戴枷锁,不换囚服,但穿着一品大员的澄红官服总不像回事,薛崇年苦着脸搓手:“我已差人去温府,让柳姑娘送两套厚衣裳来,掌院官袍淋了雪水,刚好换下免得着凉。” 温琢指尖攥着裘衣边角,轻轻打颤,他跪坐在草席上,将双手凑近烛火取暖,低声道:“多谢。” 薛崇年唤狱卒端来一碗热水,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掌院,我虽是大理寺卿,但毕竟三法司会审,不能太越距,牢中简陋,却也只能如此了,您还缺什么,我尽量周全。” 烛火跳跃,映在温琢脸上,描出柔美的眉眼,他笑道:“已经很好了。” 这是真的很好了,上世沈瞋登基,将谢琅泱任命为首辅,把龚知远撵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将薛崇年给挤走了。 他在这牢中受尽折磨,简直生不如死。 如今能有暖席,热水,还有不熄灭的烛火,他很轻松就可以坚持到底。 “明日恐怕就要堂审,掌院最好想想,该如何应对。”薛崇年叮嘱道。 “嗯,我心里有数。”温琢说。 多亏有薛崇年的通融,温琢刚被冻得打喷嚏,柳绮迎就扛着个半人高的包裹匆匆赶来。 温琢看着这包巨物一时无言。 柳绮迎见温琢发梢湿漉漉的,眉头顿时竖了起来:“大人淋湿了?” 温琢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柳绮迎立刻瞪他:“不然我这就去想个法子,把老郎中骗进牢中和你住一间,这样还方便,大人尽可随意作践自己的身子!” 温琢思索片刻,认真道:“也不错,我瞧着老郎中挺禁折腾。” 柳绮迎不肯罢休,四下打量这方寸的牢房,伸手摸了摸发黑的墙壁,又掀了掀草席,口中满是嫌弃:“墙壁这么黑,沾了什么污秽东西?草席也太硬了,大人往日娇气成那样子,能睡得着吗?还有,来时我就想说了,这是股什么味儿啊,怎么都不通风——” “阿柳。”温琢轻声打断她,“别哭了。” 柳绮迎倏地收声,贝齿紧咬下唇,将脑袋扭到了一边。 “我交代你们的事可以做了。” 柳绮迎挤出鼻音浓重的一声“嗯”。 温琢将潮湿的裘衣与官袍递给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吧,你何时见我失算过,谢琅泱死期将至。” 柳绮迎眼圈红得不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等殿下从津海回来,我定要向他告状,大人也想想自己什么将至吧。” 温琢疑惑:“我能什么将至?” 待目送柳绮迎离开,狱中复又沉静下来,温琢再也支撑不住,喉间一阵发痒,接连咳嗽起来。 寻常人这般咳,早该面红耳赤,他却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在雨雪中走了一路,湿衣裹身太久,果然寒症如期发作。 后背沉得像压了块重石,浑身软无力气,温琢蜷缩着歪倒在草席上。 牢中不会有厚棉被,炭火盆和老郎中的针灸,他唯有咬着牙硬熬。 温琢牙关轻轻打颤,脑袋死死抵在厚麻布上,双手下意识往怀中缩。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1节 忽然,掌心摸到两片硬邦邦的东西。 他轻轻抬眼,疑惑地将东西掏出,借着火光一瞧,才恍然想起,是沈徵临走前特意为他制的‘暖宝宝’。 心头一动,他挣扎着撑起身,伸手掀开身下的草席,赫然瞧见席下垫着厚厚一沓。 怪不得柳绮迎在这儿掀来掀去,原来是给他藏这个。 温琢回忆沈徵的话,将信将疑地撕开纸包,松开衣带,小心翼翼将暖宝宝贴在亵衣之上。 这点动作已耗尽他残存的气力,他很快又重重躺了下去。 原没抱什么指望,谁知片刻之后,小腹处竟渐渐透出一丝暖意。 初时似星火点点,渐渐便成了一团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将湿雪带来的寒意一寸寸驱散。 身上的酸痛也消解了大半,温琢下意识弓起脊背,缩起双腿,将‘暖宝宝’拢得更紧,仿佛蜷缩在沈徵怀中一般。 他眸中漾起一丝柔暖,喃喃轻语:“殿下,原来铁……真的会发热啊。” 第106章 雪终于停了,夜色渐深,未眠的人却格外多。 温琢入狱的消息一经传出,君定渊即刻披甲升帐,密令三大营扼断京城通往津海的官道,往来客商走卒,需经三层盘查方可通行。 卯子街乃是京城书坊云集之地,许多店家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多有售卖野史小册,这类小册专捡宫廷秘辛、官员丑闻编撰,经由摊贩夜间穿梭散布,不出三五日便能传遍街头巷尾,历来屡禁不止。 好些谬悠之谈传着传着,就被人当作真事,就连帝王也难逃其害。 柳绮迎趁夜阑人静,悄悄潜入鬼市,将两份秘闻抄本按每份一两银脱手,并一早言明:“此辛秘非独家,你们谁雕印得快,谁便赚得盆满钵满,落在后头的只能喝汤。” 由于她开价远低于市价,众伙计见有利可图,个个斗志昂扬,连夜赶回书坊,灯火通明地赶工雕印。 刘国公趁夜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来府中一叙,畅饮过后,他对这位昔日部下提出个要求:”近日京城里的民间小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细查。” 部下点头应允。 温府之内,江蛮女在温琢枕下摸出早已备好的纸卷,小心塞进信筒,送出第一封回信。 这封回信是温琢看过沈徵的来信后写的,毫无破绽。 刑部衙门灯火通明,洛明浦连夜点齐精锐差役,如狼似虎般扑向京城各教坊,凡与温琢有过一面之缘的伶人,尽数被锁拿归案。 只是他不明白,谢琅泱为何肯定这些女子与温琢未有温存,毕竟这世上男女兼可之人也不在少数。 谢琅泱乘轿归府,一路魂不守舍,形同槁木,轿帘掀开,他刚踏进门,龚玉玟便如乳燕投怀,扑入他怀中,眼波流转,满是怜惜:“谢郎,我知你心中痛,今日朝堂之上辛苦了。” 谢琅泱低头望着她,感受着怀中温热的体温,才觉今日彻骨寒凉,双手早已冻得麻木。 他抬手紧紧抱住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心中那片荒芜之地总算廖有慰藉。 他将头埋在龚玉玟发间,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淌落,声音嘶哑:“我是无可奈何的……” 这话说给龚玉玟听,也说给自己听,妄图减轻沉甸甸的负罪。 龚玉玟心中默默翻个白眼,面上却愈发柔情:“都是我的错,若我那日不去温府理论,谢郎也不必这般左右为难,受尽煎熬。” 谢琅泱痛恸低泣,将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直至泪水流干,才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狼狈不堪的脸,眼神茫然却又带着几分决绝:“我曾对不起他,但如今,我不欠他了。” 与此同时,龚妗妗冒着风险,再次买通司礼监太监,到后罩房给沈瞋传信。 沈瞋囚于此地也有一月,已经被沈颋折磨得瘦脱了形,乍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活像只发瘟的衰鸽。 他每日仅凭夺嫡意念吊着,今日听得龚妗妗带来的消息,他眼中迸发狂喜,两颗酒窝复又神采奕奕:“如此甚好!没了温琢,沈徵便如折去臂膀,你速派人赶往津海,将这份‘大礼’送给他!” 龚妗妗压低声音:“谢尚书让我转告殿下,温琢恐怕早料到他会拿出《晚山赋》,是以御殿之上,无一人求情,想来津海那边,他也早有安排,咱们的计策未必能如愿。” 沈瞋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你是说,温琢早告知沈徵,无论如何不可因他回京?” 龚妗妗点头,忽然想起沈瞋看不见,连忙补充:“是,谢尚书还说,即便温琢未曾叮嘱,沈徵也未必会回来。未来皇位与一个谋臣,孰轻孰重,沈徵还是分得清的,他断无可能为了温琢搅进旋涡。” 沈瞋靠在墙角,滑坐下去,沉默了许久,也不得不承认:“这倒是我疏忽了。” 上一世,他将温琢看得极重,不仅使苦肉计博温琢心软,还让母亲亲绣袖筒相赠,在未登基之前,他舍谁也不会舍温琢。 可沈徵不同,他与温琢是因复仇结盟,目标虽一致,情谊却未必深厚。 沈徵背靠永宁侯府,起点本就比他高,温琢在他心中,未必就有那般重要。 思索半晌,沈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温琢诡计多端,能想到这点不足为奇,但只要能将他逐出京城,《晚山赋》也算物尽其用。津海的信照旧要传,我倒要看看沈徵的反应。” 他顿了顿,又道:“你再让人将温琢入狱的缘由,添油加醋在京中散布,败坏他的声名,也让这股民意给父皇施压。” 用民意施压这伎俩,他还是从温琢身上学来的,当初温琢就是用这招逼死八脉诸多才俊,让太子、贤王元气大伤,也让谢琅泱痛失叔父子侄。 “妾身明白。”龚妗妗猫着腰,趁四下无人,匆匆跑走。 天色破晓,一线熹光钻过牢窗缝隙,落在焦黑的石壁上。 温琢正昏沉间,忽觉眼前火光晃动,他素来浅眠,当即睁开双眼,眸中尚带着惺忪倦意。 有了薛崇年的照拂,牢中狱卒不敢怠慢,只躬身低眉道:“温大人,请您上堂了。” 温琢眼睫颤动,撑着草席缓缓起身,一侧肩头被硌得没了知觉。 牢中再厚待,终究不比家中软榻舒适,他束起的发髻不知何时散了,青丝如瀑,卷曲着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隽。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哑。 那狱卒偷眼打量温琢,不禁暗中咋舌,他押送过无数钦犯,从未见人落魄至此,仍有如此惊世容色,眉眼微动仿佛流光婉转,将暗室都照亮几分。 怪不得会卷入那等风波,这幅仪容,只怕寻常男子见了,也要心旌摇曳,魂牵梦绕。 “这是温水,还有点热粥,薛大人嘱咐给您备的,吃饱了,也好在堂上交代。” 狱卒将食盘递上。 “嗯。”温琢取过木碗,用温水漱了口,粥却没碰,他对三法司会审终究有几分抵触,实在没什么胃口。 怀中两片暖宝宝早已凉透,他趁狱卒转身的空隙,迅速将其塞回草席之下。 一入大理寺公堂,温琢便瞧见了上方高悬的‘明刑弼教’四字,薛崇年为主审,端坐正中紫檀公座,洛明浦居左,都察院御史贺洺真居右。 堂中置一张乌黑发亮的案台,上面摆放黑沉沉的惊堂木和三色签筒,案前左右各立一方警示牌,左书‘肃静’,右书‘回避’。 八名皂隶分立两侧,手中水火棍拄地,肃穆庄严。 大理寺本不设刑讯,可今日三法司会审,洛明浦特意令人将夹棍、拶子、讯杖搬来,齐齐排列在公堂门外两侧,摆明了是要威慑施压。 故景重临,温琢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却没想深埋骨髓的畏惧还是翻涌上来。 他的意识和尊严曾被一次次击碎,打散,他的哭喊嘶吼声似还在壁瓦间回荡。 可他不能退。 他死死攥紧掌心,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战栗,迎着满堂目光,迈步向前。 洛明浦瞧他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当即冷笑道:“温琢,你架子可够大的,我们等你好一会儿了。” 温琢讥诮道:“以你的官职,难道往日,没习惯等我吗?” 洛明浦被一噎,胸中怒气陡然窜起:“大胆!公堂之上还敢如此嚣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 他刚欲拍下惊堂木,就见薛崇年迅速伸手一捞,将惊堂木纳入自己怀中,不咸不淡道:“洛大人,这是我的大理寺,而非你的刑部,今日本官才是主审。” “你——”洛明浦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无计可施。 薛崇年捏了捏眉心,语气故意拖得懒洋洋慢吞吞:“温掌院,昨日在牢中歇息得可好?” “尚可。” 温琢说。 薛崇年笑道:“我瞧你今日气色还好,放心,堂外那些刑具都是摆设,皇上既允你不去衣、不戴枷,本官自当遵旨行事,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洛明浦听的,皇上尚有留情,他这样做也不算过分。 温琢唇边牵起笑意。 洛明浦见他二人竟在公堂之上叙起话来,顿时厉声道:“等等,公堂肃穆,温琢身为犯人因何不跪!” 不等温琢开口,薛崇年立刻抢答:“洛大人怕是不了解我大理寺的规矩,人犯未定罪前,可立而不跪。” “薛崇年!” 洛明浦拍案而起,“你如此明目张胆偏袒,是存心要包庇悖逆之人吗!” 贺洺真眼见要失控,终于皱着眉开口:“薛大人,你为主审,我等亦有协审之权,这般僵持下去,于案情毫无益处,还请早日开审,审结之后,也好向陛下复命。” 薛崇年见贺洺真也开了口,知道不好再一味维护,只得收敛神色,将怀中惊堂木轻轻一拍,撂下一支白签:“传人证。” 数名教坊女子被皂隶引了进来,她们个个鬓发散乱,裙裾沾尘,一踏入堂中,便被这威严之气吓得魂飞魄散,不等人喝令,便“哗啦”一声齐齐跪倒。 薛崇年眉头微蹙,目光投向温琢,带着几分不忍。 大庭广众之下,盘问这等私房秘事,实是有辱文人尊严,只是箭在弦上,他不得不问。 洛明浦瞧他磨磨蹭蹭,冷嗤一声:“薛大人腼腆,不好问出口,那便我这个粗人来问,众女子抬起头来!” 伶人们抖抖索索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恐,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会被压垮。 “你们在教坊之中接待温琢,” 洛明浦唾沫星子飞溅,直奔主题,“可曾与他行云雨之事?” 温琢侧过脸去,青丝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屈辱。 “未曾!小女子只是与温大人彻夜对弈!” “我也是!我只陪温大人吟诗作对,别的什么都没干!” “我弹琵琶给温大人听,有时犯了瞌睡,温大人便让我在旁榻上歇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小女姿容粗鄙,哪配伺候温大人?温大人待我等只有敬重,绝无轻薄!” …… 众女子一个个惊惶万分,将过夜细节说得明明白白,一旁的笔吏伏案疾书,将证词记录在案,又逐一审阅,让她们按了指印。 洛明浦听得心满意足,撑着桌案倾身向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温琢:“温琢,你还有什么话说?寻常男子到教坊作乐,谁会忍得住只论诗歌风月?别告诉我你于人事不能,否则我立刻传嬷嬷来帮你验验!” 温琢沉默片刻,忽的低笑一声:“洛大人怎知无人忍得住?我为官清廉,俸禄微薄,只够买酒听曲,哪有余钱做那风月勾当?” 薛崇年一拍大腿,作恍然状:“此言对啊!” 洛明浦心说,对个屁! 他袍袖扫过案台,扬手指着温琢:“你频频出入教坊,那些银两加起来,足够过夜数次!你年已二十五,尚未婚配,若非不喜女子,拿她们做幌子,怎会毫无冲动?” 温琢神色不变:“赏诗听曲,本是雅事,为何非要牵扯皮肉?我只欣赏她们的才情,难道便犯了王法?洛大人莫非是要将所有未在教坊云雨之人尽数抓了,诬告他们喜爱男子?”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2节 薛崇年连连点头:“说的极是!若仅凭此便定罪,天下文人怕是要人人自危了!” 洛明浦被噎得面红耳赤,猛地指向案上那张《晚山赋》:“你伶牙俐齿我一贯知晓,这封《晚山赋》字字皆是你亲笔,成书于顺元十六年,铁证如山,你又作何解释!” 温琢索性阖上双眼,只将洛明浦当作一阵过耳风:“不知道。” 洛明浦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险些吐血。 这一日会审终是草草收场。 薛崇年明里暗里回护,温琢又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洛明浦绞尽脑汁,却撬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只得将温琢押回牢中,改日再审。 回到刑部衙署,又得一噩耗,去往津海的消息送不出,三大营将官道卡得紧,连旁侧小径也不通。 洛明浦将官帽狠狠掼在桌案上:“好个温琢!好个君定渊!” 龚知远:“泌之稍安勿躁。” “我如何勿躁?那温晚山在公堂之上装聋作哑,百般抵赖,薛崇年又处处偏袒,不让用刑,如此一来,这案子还能审出个什么名堂!” 正咆哮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琅泱穿着便服走了进来。 他虽遵旨居家待查,却无人看管,放心不下,便乘轿来了刑部。 听闻各处不顺,谢琅泱面色冷静,缓缓开口:“温琢定然不会坐以待毙,如今又有薛崇年从中作梗,你这案审的注定不会顺遂。” 龚知远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可惜啊,此番非老夫主审,不知可有法子,能将薛崇年替下来?” 谢琅泱闻言,倏地抬眼,目光直直盯住龚知远,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龚知远被他看得一愣,蹙眉道:“怎么?” 谢琅泱僵硬偏开目光,指尖死死攥着衣裾,声音也有些发紧:“我……无事。” 上一世温琢的主审正是龚知远,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就站在公堂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声惨叫。 龚知远手段何等狠辣,生生逼着温琢将许多无中生有的罪名认下,平了顺元朝诸多陈年秘案,最后诸罪并罚,才定了万箭穿心之刑。 洛明浦忽一起意:“我可否联合贺洺真上奏陛下,直言薛崇年偏袒嫌犯,有碍审案,恳请陛下撤换主审,改由首辅大人坐镇?” 龚知远隐隐期待:“能吗?皇上让薛崇年主审,本就是存了留情之意。” 谢琅泱深吸一口气,勉力挣脱上世锥心之痛,轻声道:“替换薛崇年之事,还需徐徐图之,不过殿下此前说过,要在京中散布消息,此事倒是可以即刻动手,皇上最忌此等丑闻,待到流言四起,定会催着尽快结案,到时那些‘不去衣,不戴枷,不受刑’的恩待,便会收回了。” 洛明浦细细思忖:“有理,那我便再忍耐几日。” 灰突突的信鸽掠过枝梢,迎着海风,悄然落在竹屋的栖架上。 沈徵从码头归来,肩头厚氅凝着霜气,他抬手解下系带,随手往后一抛,大步流星往屋内闯。 身后侍卫快步跟上,接住飞过来的氅衣,笑道:“殿下今日眉眼带笑,因何如此开心?” 沈徵呼出一口白气,裹着海风的腥甜,头也不回,径直奔向栖架:“当然是收到老师的信了。” 侍卫将厚氅搭在廊下横杆上,打趣道:“方才在码头殿下刚斥了人,也就温掌院能让你瞬间变脸了。” “就你话多。”沈徵赶忙从鸽腿间解下信筒。 信鸽脱了束缚,扑扇着翅膀跳到一旁食盆,低头啄食米粒,咕咕轻叫。 沈徵拧开封口,小心翼翼抽出卷得紧实的纸卷,举到阳光下展开。 纸上小字秀挺清隽,行云流水,情意缱绻—— “得书知悉,海风砭骨,务必保重。京城薄雪,纷纷切切,忆起绵州之行,曾伏殿下膝头酣眠,一时心中柔暖,相思萦怀,难以自抑。复盼枕君膝,一动天文,再动腹下情思。” 沈徵这些时日风吹日晒,面上添了几分粗糙,又亲力亲为,身上也磨出薄茧,实在苦不堪言。 可此刻捧着这张信纸,便觉得所有苦闷都烟消云散,只剩心口暖烘烘一片。 他逐字逐句读了三遍,忽然忍不住将信纸盖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宛如亲嗅温琢鬓边青丝。 沈徵唇边噙笑,喃喃自语:“字越写越多了,好听话的小猫。” 第107章 又过两日,大理寺公堂再开,洛明浦找来了京中最负盛名的鉴纸匠人、汪六吉纸坊的掌柜,还有文坛泰斗廖宗磬。 汪六吉掌柜先上前,指尖摩挲纸面纹路,又取来纸坊历年存样比对,眯眼瞧着纸内隐印的‘吉’字,再翻到纸侧朱红小印,跪叩禀上:“回三位大人,此纸确是我坊顺元十六年所制,我坊自顺元十八年起,便改南竹北皮之制,因皮纸更厚实坚韧,所以北方再无此等竹纸流通,这纸只能是以前的。” 此言一出,薛崇年眉头紧锁,贺洺真微微颔首,洛明浦更是面露得色。 但纸张是旧的,并不能说明谢琅泱就没有伪造,毕竟身为吏部尚书,家里还是南州的世家,想弄到旧时竹纸轻而易举。 “纸上年份作不得假,笔迹更骗不了人。” 为了堵住温琢的嘴,洛明浦转向廖宗磬,“廖老先生,烦请您为朝廷辨明真伪!” 廖宗磬须发皆白,身着青衫,缓步走到案前。 他与刘长柏乃是挚交好友,和八脉诸才俊也颇有交情,当年春台棋会一案,薛崇年为主审,温琢为协审,致使八脉重创,数人被处斩,他心中早已对温琢存了芥蒂。 此刻他将温琢近年墨宝与《晚山赋》并置案上,逐字比对,时而捻须细察,时而提笔摹画,从字形结构到起收笔的藏露一一勘校。 半响,廖宗磬放下笔,沉声道:“此《晚山赋》确是温琢亲笔无疑!其少年时笔锋虽显青涩,然骨韵、章法与今时一脉相承。” 说罢,他取过笔,在证词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日若证伪,他便要身败名裂,同罪论处。 洛明浦将证据固定,得意洋洋,目光如刀割向温琢:“温琢,连廖老先生都亲口确认,你还有何话可说?” 温琢指尖微微攥紧,面上却波澜不惊:“人鉴,便不会出错吗?” 洛明浦气极反笑:“你是说廖大儒与汪掌柜串通一气,故意构陷你不成?” 温琢也勾起一丝讥诮:“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洛明浦怒道:“你既称此赋是伪造,便需拿出反证,否则休怪本官不予采信!” “我从未写过,从未见过,此乃旁人伪造嫁祸,这便是我的反证。” 温琢神色依旧。 洛明浦猛地从薛崇年怀中夺过签筒,抽出一支白签掷在堂下,冷笑一声:“再传证人!” 不多时,一名身着布袍、面带惶恐的老者被带上堂来,正是当年温琢与谢琅泱赴考时落脚客栈的掌柜。 他“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回三位大人,顺元十六年冬,大雪封山,温大人与谢大人确是在小人客栈住了五日!那日温大人向小人借了纸墨,小人记得清楚,借的正是汪六吉纸坊的竹纸!” 这掌柜能将八九年前的旧事记得分毫不差,自然全赖谢琅泱帮忙回忆,不过,这件事倒也是实情。 对此,温琢答:“科考在即,书生借纸温书,乃是常理,这便能证明我写了此赋?” 洛明浦步步紧逼:“温琢,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巧言善辩,拒不认罪!本官若申请刑讯,这讯杖之刑,你可受得住吗!” 温琢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迅速藏起痛楚,油盐不进道:“我记得,刑讯申请需主审官出面。” “你——” 洛明浦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瞪向薛崇年。 薛崇年额上冷汗直流,后背早已浸出湿痕,却强撑着拍案道:“温掌院说的不错,本官才有权申请刑讯,但此案尚有疑点,刑讯之事需从长计议!” “疑点?何来疑点!” 洛明浦口不择言,“薛崇年,你这般徇私维护,就不怕他倒台后,你被一并牵连?” 贺洺真也沉下脸,道:“薛大人,我都察院监察之下,洛大人所呈证据确然充分,供词亦能佐证。温琢一味狡辩,拒不认罪,您身为主审,当向上申请刑讯!我身为御史,自会全程监督,绝不让刑具滥用,伤及性命。” 事到如今,薛崇年已经骑虎难下,他既已庇护温琢至此,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于是当下就硬着头皮,猛地拍案而起:“此案何时用刑由我决断,你们若不满,大可请皇上将我换掉!带下去,押后重申!” 说罢,他拂袖而走,端的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实则心里已经慌得不行。 温琢被押回牢中,终于卸下一身戒备,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阖目缓神。 周身酸痛逐渐袭来,他喉间发痒,忍不住歪头低咳几声。 指尖触到微凉的衣衫,他才惊觉自己又有受寒的迹象,忙不迭伸手往草席下摸去,想再取一片暖宝宝抱在怀里。 忽然脚步响动,一名卒役走了过来,温琢动作一顿,迅速抽回手,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襟。 “温大人。” 卒役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语气恭敬,“薛大人特意吩咐,让小的给您送热水来,狱中湿寒重,您擦洗一番,身子能舒坦些。” 温琢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在大理寺狱中洗漱,可真是非比寻常的殊遇,温琢知道薛崇年冒着被牵连问罪的风险,只为给他留几分体面。 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热水擦过身子,驱散了大半寒意,他换上柳绮迎上次带来的干净厚袍。 不多时,卒役折返,引他到了一处僻静耳房。 也多亏在大理寺狱,上下皆是薛崇年的心腹,所以他才能屏退所有狱官和狱卒,与温琢说几句悄悄话。 喁稀団p 薛崇年一见温琢,忙低声问道:“掌院,洛明浦虎视眈眈,贺洺真也渐渐偏向他那边,我实在不知还能拖多久,您究竟有没有应对之策?” 其实瞧见那些铁证时,薛崇年心头也曾闪过一丝动摇,甚至隐隐觉得,谢琅泱所言或许是真。 但于他而言,温琢喜好男女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温琢若倒了,他也难以全身而退。 温琢发丝上还滴着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襟,沈徵不在,没人亲手给他擦头发,他眼底从容如常,只道:“我教薛大人几句话,足够你与他们多周旋一段时日,放心,时间一到,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薛崇年心头的焦躁奇异般平复了几分,他深吸气:“好,薛某相信掌院!” 温琢颔首:“多谢薛大人。” 薛崇年摆摆手,爽朗一笑:“嗐,你帮我不止一次,还说这些作甚。” 第三日,薛崇年以案情复杂,需核对卷宗,复验物证为由,提出三法司会审应三至五天上一次堂,硬生生将再审的日子往后推了。 洛明浦气得在刑部衙署里暴跳如雷,贺洺真心中虽有不悦,却也不愿与薛崇年彻底撕破脸,否则今日闹僵了,来日办案怕是处处掣肘。 好不容易挨过三天,薛崇年又说卷宗核对尚有疏漏,需再等两日。 待到第五日,薛崇年突发恶疾,卧床不起,传话说暂时无法上堂问案。 贺洺真忍无可忍,正打算以都察院御史的名义,上奏弹劾薛崇年贻误案情,薛崇年竟又‘奇迹般’地痊愈了。 夜色过境,霜月悬于檐角,两份宫廷辛秘终于雕印成册。 新册一经黑市流出,便被百姓争相传阅,由于内容过于劲爆,街坊邻里口口相传,流言很快如野火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悄然蔓延。 连五城兵马司巡逻时,也有意绕开卯子街那片书坊云集之地,任其加印散布。 柳绮迎在黑市打探完消息,心头焦灼,又不敢贸然干预,唯恐留下破绽,坏了温琢的布局。 她绕到大理寺狱转了好几圈,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府中,刚踏进门,便高声叮嘱:“该给殿下寄第二封信了,你别忘了!” 江蛮女正从厨房冲出来,满手葱油,闻言慌忙在袖子上胡乱擦了两把,应道:“晓得了!我这就去取信筒!”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3节 再审之日,洛明浦直接传了谢琅泱上堂。 谢琅泱眼中带着古井无波的死寂,将那日武英殿上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录完口供,他提笔蘸墨,面无波澜地画了押。 洛明浦拿起那份供词,弹指掸了掸:“你们瞧,谢尚书的供词与客栈掌柜的证词完全吻合,人证、物证、笔迹鉴定、当事人供词一应俱全,此案已经没有什么疑点了。” 薛崇年不慌不忙地开口:“怎么没有疑点?正如那日武英殿上所言,谢尚书为何要将一篇数年前的旧赋保存得那般完好,此次若不是他夫人无意中看到,他莫不是要珍藏一辈子?” 他又转向谢琅泱,照温琢教他的道:“你要么是对这篇赋存着别样的心思,要么就是这赋来历蹊跷,是你从别处淘来的——” “薛大人!”洛明浦厉声喝断。 谢琅泱:“无论我是保存还是淘来,甚至这赋是不是写给我的,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此赋足以证明温琢好男风,悖逆国法!” 薛崇年哼笑,猛地一拍惊堂木:“怎会无关紧要?若你对这篇赋念念不忘,视若珍宝,本官便要将你一同论罪!” 谢琅泱猛然抬首,随即沉下脸来。 他知道温琢不会走同归于尽的路,却没料到,薛崇年能一语道破这层关窍。 “薛大人是否忘了,我已有妻室。” 薛崇年:“所以此案尚有诸多不明之处,不能仓促定谳,本官还需时日理清头绪。” 洛明浦还欲争辩,贺洺真却开口打圆场,难得说了句公允话:“薛大人此言也不无道理,谢尚书保存旧赋之举,确实有违常理,不过依我所见,温掌院那边,倒确实没什么可辩驳的疑点了。” 薛崇年充耳不闻:“押后再审,押后再审!” 知晓薛崇年又要拖延五日,谢琅泱有些等不及了。 他对洛明浦道:“我去牢中劝劝温琢,或许能让他松口。” 于是二人依着规制,在狱官的陪同下,来到了温琢的牢房。 温琢正躺在草席上,怀中抱着两片暖宝宝,阖目浅眠。 谢琅泱隔着牢门望去,前世之景浮现眼前,他却生不出那种宁可同死的悲怆。 这一世的温琢虽身陷囹圄,但有皇上‘不去衣,不戴枷’的恩典护着,有薛崇年叮嘱大理寺上下照拂着,他这处牢房,也比上世闭塞的角落不知强了多少,他还换了厚厚的衣袍,擦洗过头发,睡在铺着厚麻布的干草席上。 “晚山,” 谢琅泱轻声叹息,“我们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温琢懒懒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得如同瞧一只路过的臭虫,随即又阖上双眼,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接着睡。 被这般无视,谢琅泱敏感的神经猛地一跳。 他扶着牢门栅栏,俯身低声道:“时至今日,我仍不忍心你死,你若认下罪名,我保证,定会设法将你流放到一处富庶之地,保你此生衣食无忧,安度余年。” 听得这话,温琢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连睁眼的兴致都欠奉。 谢琅泱不甘心,又道:“你早猜到我会弹劾你,所以布下诸多后手,可你别忘了,皇上眼明心清,那封《晚山赋》无论如何做不得假。” 温琢本想歇一会儿,偏谢琅泱像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不休。 看在谢琅泱时日无多的份上,他勉为其难地坐起身,手中摩挲着那枚白子,漫不经心开口:“谢琅泱,你资质太差,不该跟我斗。” 一句话,再次精准刺中谢琅泱的痛处。 他最受不了温琢的轻视,仿佛他不过是只蝼蚁,莫说做爱人,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你到底又做了什么手脚!” 谢琅泱低吼出声。 温琢嘲弄道:“你怎的总问这般愚蠢的问题?难道我还会告诉你?” “温晚山!” 谢琅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身旁狱卒,冲进牢房,双手死死钳住温琢的双臂,想将他从草席上拽起来,逼他正视自己:“你到底有多看不起我!你真当自己毫无疏漏吗!” 温琢只微微挣动,冷嗤道:“我为何要看得起你?顺元十六年的状元究竟是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一句话,不啻于惊雷炸开! 谢琅泱浑身寒毛倒竖,脸色霎时惨白,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 温琢怎么会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温琢骤然失了支撑,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怀中两片暖宝宝应声掉落,滚在地上发出轻响。 谢琅泱的目光顺着声响追到地上:“这是什么?” 温琢不答。 谢琅泱蹲身拾起,触手竟是温热的,里面装着沙土一般的东西。 他捏着暖宝宝怔了怔。 不远处的洛明浦见状,如逮到猎物的豺狼,陡然高声:“大胆!牢房重地,谁准许犯人私藏东西?来人,给我搜!” 狱卒们面面相觑,虽有薛崇年的交代,却不敢公然违抗刑部尚书的命令,只得上前,将草席底下藏着的厚厚一沓暖宝宝搜出,堆在地上。 洛明浦看着那满地油纸包,冷笑连连:“好啊!薛崇年对你可真是够意思,竟纵容你在牢中私藏这等物件!此事我定要告知都察院,参他一本!” 谢琅泱攥紧手中的暖宝宝,将纱布捏得咯吱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与怨恨将他吞没,他嗓音沙哑地问:“你把它揣在怀里,这是薛崇年给你的,还是……” 后面那个名字,他当着洛明浦的面,终究没能说出口,但他知道温琢听得懂。 温琢匪夷所思:“这与你何干?” 谢琅泱深深点头,一贯端正的脸扭曲得近乎阴鸷,他猛地抬脚,皂靴狠狠踩向地上未拆封的暖宝宝! 咯吱—— 油纸破裂,纱布随之绽开,黑色的铁粉混着艾草洒了一地。 “晚山。” 他喘着粗气,盯着温琢,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堵死了去津海的路,可我总有法子让他知道,我们就看看,江山和你,他究竟会怎么选!你早晚会发现,他与我根本没有什么分别,你不过是因为恨我,才将一切寄托在他身上!而我才是这世上对你最怜悯之人!” 说罢,谢琅泱狠狠擦去面上不知何时淌下的水痕,转身便头也不回地撞开牢门,踉踉跄跄冲了出去。 洛明浦瞧谢琅泱这般失态,心头掠过一丝微妙,他心思飞转,蹙眉扫了温琢一眼,连忙拔腿向谢琅泱追去。 温琢懒得理会他们两个,只缓缓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撒落在地的铁粉,可它们变得毫无暖意,从指缝里簌簌滑落。 他蓦地有些想念沈徵。 一个暖宝宝都没有了! 殿下知道吗! 温琢喉间泛起一阵涩意,顿了顿,又抬头望向牢窗外浮起的薄雾。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盘算,再忍半月,就快结束了。 到时便跟殿下说,暖宝宝不小心被江蛮女丢掉了,殿下心胸宽广,脾气又好,定会相信,然后再给他做上满满一匣子。 - 津海大风,海运航线已经核验无误,船只造好,随时可以通航。 栖架上的信鸽咕咕直叫,沈徵如约取下第二份来信—— “京城无恙,我起居有度,不贪甘饴。唯密道久寂,愈显萧索,昨夜独行,忽念那日,殿下唇舌灼烫,缚我双手,褪我斯文……殿下且尽尝津海珍味,归时娓娓道来,便似我亲临其境,同享意趣。” 沈徵低笑出声,眉宇间的疲惫尽数散去,他躺倒在仰椅上,将纸条轻轻贴在面上,阖眼感受。 可短短两秒,他便倏然蹙眉,两指精准地夹住纸条一角,缓缓睁开眼。 那双一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酝酿着锐利的沉肃。 第108章 纸上隐约飘来葱油气味,而温琢案头笔墨之外,从不过问庖厨之事,所以这封信绝不是他亲自寄的,大概率是江蛮女或者柳绮迎代劳。 再看纸上字句,旖旎暧昧,露骨得不像话,以温琢古板保守的个性,羞都要羞死了,怎会轻易假手他人? 沈徵以往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也不知是否参与夺嫡久了,遇事总会多想一层。 他两指夹着信笺,端详了好一会儿,随后提笔铺纸,给温琢回信—— “津海骤寒,滩涂结起冰霜,我拾得数枚斑斓贝壳,待归来时与你把玩。但有一事,漕仓货栈营建之际,惊扰乡邻家禽,屡有妇孺聚而阻工,晚山智计卓绝,以为该如何处置?” 纸卷塞入信筒,他又另写一封,给永宁侯—— “老师回信提及京城薄雪,外公偶感风寒,不知如今是否痊愈?津海诸事顺遂,望外公、舅舅、娘亲安好。” 从皇城到津海,人需走三两日,信鸽飞行却只需两个时辰。 第二日清晨,沈徵便收到了永宁侯的回信,语气颇为慈爱—— “外公身体已大好,殿下毋需挂怀,你娘亲、舅舅一切安好。前日接墨纾来信,说松州漕工怨气渐消,想是纳揽水师之举卓有成效,殿下英睿,我等闻之,俱感欣然。” 沈徵将信笺撂在桌案上,指尖摩挲着纸面,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温琢从未与他提过永宁侯风寒之事,按常理,外公见信应该对此表示诧异,并修正反驳,可他却全然顺着话头应下,说明他未曾与温琢碰面确认,更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疑虑如霜寒疯狂滋生,沈徵一等便是五日。 直到第六日清晨,温琢的来信才如期而至。 沈徵急切地取下信筒,展开纸卷,依旧是熟悉的字迹—— “夜深提笔,展纸复书。近来内阁诸事缠身,归家时往往饥肠辘辘,念殿下棉花糖滋味,亦念殿下指尖滋味……殿下安心坐镇津海,为大乾海运操劳,吾候君归。” 读完信,沈徵阖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焦虑。 他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一片冷厉。 侍卫瞧他神色凝重,不由诧异:“殿下今日收到掌院回信,怎的不见欢喜?” “你先出去,过后我有要事吩咐。” 沈徵声音平静。 侍卫一愣,不敢多问,忙躬身拱手退了出去。 沈徵已经断定,皇城必然出了变故,而变故十有八九与温琢有关。 他在信中问海运要事,官民矛盾,温琢素来关切,却耽搁了五天才回,回的内容尽是儿女情长,与他的问题毫无关联。 说明这封信是提前写的,江蛮女与柳绮迎不敢拆看他的来信,只是按计划寄回信,所以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沈徵将两封回信叠放在桌案上,围着桌子辗转徘徊,忽的低笑一声。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4节 可真够了解他的,若不是信纸上忽然传来葱油味儿,以他的说话风格,温琢提前写就的信堪称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想念有,调情有,期许有,时而正经,时而旖旎,够他甜蜜回味好几天。 等这股热乎劲过了,第二封信便会接踵而至,将他稳稳困在蜜罐之中。 “君平!” 沈徵猛地抬手,掌心重重扣在桌案上。 君平一直守在门外,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殿下?” 沈徵抬眸,双目黑沉,极为严肃道:“你如今是我的贴身侍卫,不再归属永宁侯府,从今往后,只需对我一人效忠。” 君平心头一震,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好。” 沈徵颔首,吩咐道,“你即刻启程,赶回京城,将京城近日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乎温掌院的,尽数查探清楚。我给你五日时限,若期间有人阻拦或是隐瞒,耽搁了时间,我会亲自回京!” “属下领命!” 君平抱拳起身,不敢耽搁,匆匆而去。 人脚终究没有信鸽快,沈徵站在窗前,望着海浪重重击在崖壁之上,溅起雪白碎光,心中仍然不安。 他再次提笔,唯一一次对永宁侯措辞严厉—— “老师从未提及外公风寒,我故作问询,实为试探。而今种种迹象,我胸中已有揣度,还望外公据实以告。温府究竟出了何事?老师身在何处?为何要联手瞒我?” “论私,我是你们血脉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该被蒙在鼓里。论公,我为皇子,外公为朝臣,今日以‘为我好’之名欺瞒,他日莫非也要如此对待君王?!我已遣君平星夜回京彻查,若外公执意缄口,我迟早也会知晓真相!” 永宁侯府书房,案上信笺尚带着墨香。 刚接到沈徵来函时,永宁侯还有几分诧异,来信居然如此频繁,难不成是太想他们了? 展开一看,永宁侯脸色骤变。 他立即招君定渊回府,将信笺递了过去。 君定渊接过纸卷,匆匆一阅,长长叹了口气:“瞒不住了。” “我与谷微之忍了这些时日,温掌院在牢中竭力拖延,陛下尚未彻底冷心,一切皆按计划行事,不出十日便能尘埃落定。此时让殿下知晓,他若贸然回京,必打乱温掌院的部署,不知是福是祸。” 永宁侯问道:“不如据实告知他缘由,劝他安心坐镇津海,待功成之日,京城自会诸事顺遂,你以为如何?” 若往常,君定渊肯定一口答应,他也觉得此时沈徵回京不是良策。 但忽的想起墨纾那日欲言又止的神色,想起沈徵深夜还要留宿温府,再加上温琢喜好男色的传言,他有些不敢轻易决断。 “此事我去问问姐姐,若想劝说殿下,还是得姐姐出面。” 信笺经葛微之手送到后宫,君慕兰看过,无奈地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疼惜:“且对他明言吧!此事我一早就觉得不妥,温掌院身陷囹圄,备受苦楚,我等却只能束手旁观,倘或稍有差池,岂不是追悔莫及?此事终究要让徵儿知晓,由他亲自定夺,他若真是天命所归,有帝王之相,本就不该被旁人妄自安排。” 不过两日,沈徵就收到了永宁侯府的回信,一只信鸽不够,接连飞来三只。 沈徵把信卷铺开,从谢琅泱发难,《晚山赋》骤然现世,读到温琢身陷大理寺狱。 得知温琢已在牢中熬过近二十日,他心口发紧,后槽牙磨得生响,眸中戾气几乎快要夺眶而出。 但他深知,此刻担忧、焦虑、心疼、愤怒,所有情绪都需要摒弃。 沈瞋谢琅泱之流,巴不得他慌不择路赶回京城求情,既让父皇疑心他结党营私,又能借机打破温琢孤臣的名号。 他绝不能落入他们的圈套。 沈徵冲出房门,几步奔至滩头,俯身掬起一捧刺骨的海水,狠狠拍在脸上。 咸涩的凉意顺着面颊滑落,他望着远处海面嘶鸣盘旋的海鸥,深吸几口带着咸腥的空气,慌措的心神才渐渐平复。 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光明正大回京,不惹父皇猜忌,又要给沈瞋一党致命一击,让他们自顾不暇。 竹屋的烛火亮至天明,东方泛起虹霓,沈徵推开房门,急召津海海防同知魏顺平。 魏顺平接到传召,忙不迭披衣起身,连鞋袜都未穿整齐,便跌跌撞撞奔向竹屋,一路气喘吁吁。 沈徵不等他见礼,也不寒暄,开口就问:“我问你,昔日户部尚书卜章仪是否仍在沿海盐场计役?” 魏顺平一怔,稍一回忆,忙答道:“确有此事,卜章仪正在卤池劳作,以赎其罪。” 当初卜章仪与唐光志获罪,被判杖一百、徒三年,皇上没有要他们性命,所以那一百杖打得极有分寸,既让人生不如死,落下病根,又让人充作苦役,虚度余生。 刑伤未愈,卜章仪便被押往盐场,日日与卤池为伴,唐光志则发配梁州铁冶,与熔炉炭火为伍。 凡宦海浮沉者,毅力都远超常人,虽遭逢大起大落,但卜章仪和唐光志都没一死了之,而是咬牙忍耐,只盼着刑满之后,能得故旧照拂,不至于落魄潦倒。 沈徵初到津海时,便有官员将此事当作八卦禀报,用贤王党的倒台来讨好他这位‘当红’皇子。 沈徵也没料到,卜章仪今日能派上用场。 “你去将卜章仪完完整整地带过来,我有事问他。” “是!”魏顺平领命。 时至午后,白日当头,滩头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粒,晃人眼睛。 卜章仪被两名差役押着,一步步挪到沈徵面前。 他双手锁着沉重的铁枷,腕间皮肉磨得溃烂,脊背佝偻得像株被狂风摧折的苇草,一头花白头发散乱披下,沾着盐沫与尘土,遮住了大半张脸。 往日在户部高坐堂前、挥斥方遒的气度,早已被盐场磨得半点不剩。 听见差役呵斥,他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沈徵身上,喉间挤出几声干涩的声响:“罪臣卜章仪,见过五殿下。” 他提了提手腕上的锁链,缓缓曲下双膝,藏起一双粗粝发黑的手。 他不知道沈徵为何召见自己,不知自己是福是祸,但他早已没有选择,只能任凭命运将他推向远处。 沈徵负手立在檐下,氅袍在风间卷动,墨褐色的革带冽冽生光,给他周身镀了层不可僭越的威严。 “卜章仪,我给你一个荫庇子孙的机会。” 卜章仪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缩紧。 但他到底是熬过大风大浪的人,并未表现出过分的激动,只哑着嗓子,自嘲般问道:“殿下如今如日中天,权柄赫赫,又能要我这废人做什么?” “我问你,” 沈徵懒得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当年春台棋会,八脉之人联手构陷我,是谁的主意?” 这话一出,卜章仪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猛然想起,贤王倒台,自己心神俱乱,似乎忘记一件至关紧要之事。 当时观临台上,龚知远亲自将他拉至角落,要求暂且化干戈为玉帛,统一口径…… “是……是龚知远!”卜章仪脱口而出。 沈徵闻言,点了点头,是龚知远还是谢琅泱都无所谓,他只需要一个理由。 “原来当初谢平征是为他顶了罪,你今日向我检举此事,兹事体大,我须得带你回京,当面禀奏父皇。” 卜章仪何等精明,瞬间便回过神来,死死盯着沈徵:“殿下早知此事是龚知远的手笔!” 若非如此,沈徵今日不会特意召他这个罪臣前来,更不会精准问出这桩陈年旧事。 沈徵看着卜章仪骤然变色的脸,忽然笑了,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此事,是你向我检举的,在此之前,我一无所知。” - 贺府书房内,一盆热炭烧得正旺。 洛明浦大步踱来踱去,不消一刻钟,便对着端坐不语的贺洺真拔起嗓子来:“贺大人,难不成你我还要陪着他这般拖延下去?” 贺洺真垂着眼:“你知道我早已拟好弹劾薛崇年的奏疏,不瞒你说,薛崇年这几日也数次登门,言辞恳切,我这才接连压下,未曾上奏。” 洛明浦道:“贺大人可是御史!难道你忘了‘风闻言事’之责吗!” 贺洺真道:“我自然记得。你放心,下次会审,若薛崇年再敢以‘疑点众多’为由推脱,我便即刻将奏疏递上去,弹劾他渎职徇私!” 洛明浦一拍大腿:“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届时我与你一同面圣,势要将他这个主审官薅下来!” 他怒气冲冲地辞别贺洺真,出门拐了个弯,直奔谢府而去。 府门“吱呀”一声合死,洛明浦顾不得掸去身上的霜气,火急火燎地冲到书房,追问谢琅泱:“你们说的散布风声之事,如今进展如何?什么时候才能用民意逼皇上下狠心?温琢已经拖延了二十日,夜长梦多,你就不怕生出变故吗!” 谢琅泱扶着桌案,神色郁郁,声音发哑:“温琢大义灭亲,赈济灾民,还铲除了楼昌随等奸恶,在百姓间口碑极好,所以他喜好男色的风声传得……慢些。” 谢琅泱说得委婉,事实上,因为温琢颇得民心,不少百姓竟自发为他开脱,若非亲自去查探,谢琅泱竟不知,就连他出入教坊之事,都被美化成了‘柳永再世,只恋风月不恋俗’。 洛明浦听得心头火起:“不能再慢下去了!” 龚玉玟端着茶盘款款走了进来,瞧着洛明浦急躁的模样,又看了看谢琅泱一脸的烦闷,不由得掩唇轻笑:“洛大人何必如此心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洛明浦见是她,满腔怒火才稍稍收敛,却仍是面色铁青:“如今火烧眉毛,哪里还有心情喝茶。” 龚玉玟也不恼,放下茶盘,慢条斯理地执起汝瓷茶壶,斜斜斟出一杯白毫银针。 “洛大人,依我看,民意这东西,未必非要真的。” 洛明浦一愣,抬眼看向她。 “皇上垂拱九重,日理万机,哪里能瞧见民间真实样貌?”龚玉玟笑意盈盈,眼中却无半分温度,“大人只需让人伪造几首朗朗上口的歌谣,说是民间传唱,再买通京城几位乡绅、耆老和生员,让他们写下联名请愿书。届时再差一伙百姓,去通政使司门前鼓噪叫嚣……到那时,大人入宫面圣,说舆情恳切,加之通政司递上去的奏报,皇上必会相信。” 洛明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颇为意外地打量龚玉玟。 谢琅泱却蹙紧了眉头,沉声反驳:“司礼监有专门的番子,替皇上打探民间流言,而刘荃又是忠君不二,无法买通之人,一旦皇上回过味儿来,我们都难逃干系。” 龚玉玟声音轻飘飘的:“等皇上回过味儿来,温琢早已认罪伏法,难道他还会为温琢翻案不成?到时民意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扳倒温琢,舍一些手下人又算什么?” 谢琅泱谨慎,仍觉不妥,洛明浦却被说动:“就这么办!我这就去找一伙流氓暴民在通政司门前闹事!” 他急匆匆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猛地顿住,回头看向谢琅泱:“只要用上刑具,温琢就会招了吧?” 谢琅泱双目一片恍惚,良久,才艰难地动了动唇:“用了刑……他什么都会招的。” 大理寺狱的檐角结了长长的冰柱。 狱卒推门换烛,烛火撞入眼底,温琢酸涩难忍,下意识眯了眯眼。 连日困在暗无天日的牢房,让他双眼适应了昏沉,开始畏光。 但火一续上,他还是立刻将双手凑到火边,贪婪汲取那一点暖意。 天一日冷过一日,他已用棉絮将窗口彻底堵死,但寒气依旧从地缝里冒出来,缠上他四肢百骸。 自从暖宝宝被谢琅泱尽数碾烂,他的寒症便如期发作,薛崇年虽多有照顾,隔几日便遣人送热水来,供他擦洗驱寒,可大理寺狱有规制,炭盆进不来,厚棉被也送不得,毕竟还是杯水车薪。 忍疼于温琢而言已经成了习惯,虽然有些难捱,但报复之心超越了一切,送谢琅泱去死前受些许折磨,他完全可以接受。 他对着烛火烤了半晌,双手总算暖透,双脚却冷的像冰,踝骨与膝盖针扎似的疼,每时每刻都拉扯着精神。 他只得将脚蜷到身下,兀自摩挲着烛台边缘的细纹,夜里倦极了,便将烛台挪到草席旁,身子蜷成一团挨着。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5节 只是不敢靠得太近,前日他一时失神,火苗燎上衣袖,火舌窜得极快,眨眼便在他手腕内侧烫出一串水泡,幸好狱卒听到响动赶来,用冷酒替他淋洗伤处,又用干净麻布裹了伤口。 到深夜,狱卒睡去,灯油耗尽,牢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骨缝里酸痛钻心时,温琢便闭着眼,默想那些存在心里的好事。 墨纾此番归朝,必是大功一件,来日居兵部尚书之位,也不会有人龃龉。 沈徵成功推行海运,太子之位便收入囊中,顺元帝老矣,再无折腾的精力。 等那两封秘闻传到顺元帝耳中,《晚山赋》真的也成了假的,他这段往事会被彻底抹平,沈徵无需知道,更不必为这等令人作呕的旧事添半分烦忧。 沈徵爱他至深,来日见一切迎刃而解,一定会宽容他的隐瞒。 今日该是沈徵收到他第四封回信的日子。 信中那些话他写来羞赧彻骨,执笔发颤,无地自容。不知沈徵见了,是心暖融融,喜不自胜,还是靡靡遐思,欲念燎原。 黑暗中,温琢唇角微微勾起。 反正总归是欢愉的。 第109章 薛崇年不知洛明浦与贺洺真私下达成的约定,再一次会审无疾而终后,他还兀自表演着苦恼,两人却撂下他,直奔宫中告状去了。 严寒时节,顺元帝上朝的次数愈发稀少,大半时日他都歇在寝宫里,由珍贵妃贴身照料,休养生息。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一日日流逝,手中的权力也若有若无的松动。 所以沈徵推行海运之际,他不得不将另外两个儿子锁在后罩房里,只盼着他们能安分些,不要再生波澜。 如今朝廷上不太平,前两日通政司递来折子,说有暴民在民间聚众闹事,唱着低俗粗鄙的顺口溜,直言朝廷要轻纵温琢偏好男色之罪,戏谑上下惩罪不公。 通政司起初将闹事之人抓捕杖责,未曾想转日便收到数位生员、耋老联名写下的请愿书,恳求天听“崇正黜邪,敦风厉俗”。 通政使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搁,连忙呈报给皇上。 顺元帝为此心内挣扎两日,迟迟未曾批复,连觉也睡不安稳。 寝宫内,温暖的炭盆不时跳出火星,珍贵妃手持银匙,搅着碗中温热的松茸玉蚌羹,吹至不烫口才递到顺元帝唇边。 顺元帝尚未开口,殿门外便传来小太监压低的声音:“陛下,贺洺真与洛明浦两位大人有要事求见。” 顺元帝猛地掀开眼皮,抬手推开珍贵妃的羹匙,挣扎着半直起身子:“是温晚山的案子审出结果了?” 那一瞬间,他自己也说不清,想要的究竟是哪种结果。 刘荃连忙上前,双膝跪地,小心翼翼替顺元帝套上软底龙靴。 顺元帝说:“令他二人在清凉殿候着。” 穿戴整齐,裹上厚厚的貂皮暖帽,顺元帝在刘荃的搀扶下缓步去往清凉殿。临行前,他对珍贵妃道:“你先回宫去吧。” 珍贵妃满心想要探听个虚实,却不敢在顺元帝神色严肃时纠缠,只得遗憾地退了下去。 刚踏入清凉殿,顺元帝尚未落座,洛明浦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痛心疾首道:“皇上,臣无能!臣请来了汪六吉掌柜与大儒廖宗磬当庭核验《晚山赋》,又找来当年客栈掌柜质证,其所言与谢尚书供词一一契合!然铁证在前,温琢仍一味抵赖,拒不伏罪,薛崇年更是多方阻挠,曲意袒护,以致此案迁延二十余日,相持不下,竟难定谳!臣不能勘破此案,正其罪愆,深负陛下隆恩与信任!” 说罢,他双手高高托举着一沓供词,呈递到顺元帝面前。 顺元帝眉头紧蹙。 贺洺真也随之跪倒,正声道:“陛下,臣要弹劾本案主审薛崇年!其任主审以来,屡次敷衍鞫案,推诿塞责,动辄托词案中疑点繁冗,迁延会审之期,且数次称病,轻慢同僚,对温琢曲意袒护,显有徇私之嫌!臣身为御史,查核洛大人断案流程周正无失,此案铁证确凿,依律当由主审官具疏申请刑讯,然薛崇年却执意拒请,致使此案久拖不决!臣食君之禄,当为天子分忧,为天下持公允,今恳请陛下圣裁,更换本案主审,准依律施刑讯,以彰朝纲公道!” 顺元帝命刘荃取过那沓供词,费力戴上叆叇(眼镜),粗粗翻阅一遍,随后阖上双眼,殿内一时陷入死寂。 洛明浦见顺元帝神色挣扎,连忙膝行两步,又道:“臣斗胆,听闻民间已滋杂谣,妄议朝廷公道,耋老生员无不愤懑,皆斥龙阳之孽,秽我清规!如今舆情恳切,此等冶容惑众,玷污衣冠之辈,与妖孽何异——” “住口!”顺元帝突然面色一沉,厉声喝断了洛明浦的诋毁之词。 洛明浦倏地噤声,双目圆睁,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屏息观察帝王的脸色。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贬损温琢容颜几句,皇上因何发怒。 顺元帝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死死攥着御座扶手,松弛的颈间竟绷起道道青筋。 洛明浦这番话如同回光返照,令他恨不能忍。 他曾扑跪在康贞帝脚下,惶惶发抖,痛哭流涕:“父皇,不是他勾引我!他没有勾引我!他什么都不懂,他甚至不知阴阳之别,一切都是我教他的,是我一时疏忽!他是冰壶玉尺,澄澈无瑕,是我最信赖之人,儿臣求您——” 可康贞帝依旧冷漠地命人将他拉开,面上没有一丝动容,只斥道:“你眼目污浊,不识妖孽。” 刘长柏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倒在地、宛若一滩烂泥的他,恨铁不成钢道:“殿下起来,不要令君父寒心。严治男风之弊,本为威慑万民,纵使有时处置未合情理,甚至不免冤屈无辜,为护皇权威重,亦需肃清异见。前朝为此已流尽鲜血,枉殒无数,如今殿下怎可因一己私欲,便妄想翻覆铁律,折损祖宗威严?以少数人之血,浇灭天下僭越之念,使皇权无可置喙,此乃殿下必担之重任。臣劝殿下早明事理,肩承社稷大责,告慰兄长在天之灵,不负列祖列宗之望。” 当晚,他再也控制不住,冲出景王府,闯入寮房别院,抱住应星落绝望悲鸣:“我护不住你了,我护不住你了!” 应星落只是眨着一双茫然的眼睛,轻轻替他拭去泪水。 那双眼睛,是最后留下的印记,他此生再也不能忘怀。 长恨此身非我有……长恨此身非我有…… 顺元帝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疲惫不堪。 沉默良久,他抬手挡了挡眼睛,沙哑地问道:“你们以为主审应换为何人,方能尽早结案,平息民怨?” 洛明浦眼前一亮,连忙直起身道:“臣以为,首辅龚知远德高望重,处事公允,当担此重任!” 顺元帝微微收紧掌心,玄狐皮袍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准。”他沉沉吐出一个字。 收到消息时,薛崇年正在府中用膳,他一时怔忪,碗筷脱手,“哐当”一声砸得稀碎,汤汁溅得满鞋都是。 回过神来,他猛地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快!给我换官服,我要进宫面圣!” 薛崇年哪里还等得及马车,翻身上马便往宫门疾驰,好不容易托人通传,等来的却是“陛下已然安歇,概不见客”的答复。 刘荃亲自出来传信,目光落在薛崇年惨白的脸上,语气平和得如冬日龙河之水:“薛大人,此案迁延日久,如今民间舆情汹涌,陛下已做了决断。大人不必在此苦求,不如早些回大理寺,备好勘合印与审案敕书,莫要……贻误了交接事宜。” 薛崇年怔愣,仰头望着阶上的刘荃,想说什么,却见刘荃微微颔首,转身便退回了养心殿。 他不敢耽搁,策马直奔大理寺,衣冠歪斜也顾不上整理,一进狱门便大步走向温琢的牢房。 “温掌院!你听我说!” 他抓住牢门栅栏,神色惶惶,“皇上把主审换了,如今是龚知远接手,我只能尽量拖延交接,可最迟明日,他们必定要再次提审!此番我实在护不住你了,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温琢正对着烛火取暖,闻言猛然抬眼,苍白指尖就悬在火苗上方,险些被火舌燎到。 “龚知远?!” 薛崇年气急败坏:“刘荃公公说是民意汹涌,劳什子民意,我是一点儿都没听到,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温琢眼睫急促地颤了几下,心跳难以抑制地失序,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龚知远,洛明浦,贺洺真,这个组合他再熟悉不过了,想必是谢琅泱暗中使了手段,逼他在会审之上崩溃,承认罪行。 “民意……”温琢喃喃重复。 看来为了让这份‘民意’上达天听,他们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好在他先前散播的那两份宫廷辛秘,也应发酵得差不多了,这份‘民意’如今反倒于他有利。 只是在此之前,他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纵使是他,也不能事事算无遗策,他万没想到,有宸妃之例在先,顺元帝依旧要对他施以刑责。 他本以为,宸妃是皇帝心中最后一抹仁慈,可如今看来,这份仁慈终究抵不过皇权祖训。 烛火的微光映在温琢眼底,将攀升的惶恐悄然藏匿,他垂下眼睛:“此事,朝中其他大臣知道了吗?” “皇上是单独召见的洛明浦与贺洺真,我也是刚接到消息不久,朝臣们应当还不知情。” 温琢点点头:“好,劳烦你给谷微之带句话,让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还有,一定瞒着我府中之人,我怕她们情急乱来。” “谷——?”薛崇年怔了怔,猛地想起谷微之在朝堂上的沉默,原来他是得了温琢的暗示,自己错怪了人,“掌院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多谢薛大人。”温琢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薛崇年走后,牢门再次合上,温琢缓缓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连带着脊背都泛起细密的抖。 比起这份恐惧,寒疾的折磨竟显得微不足道,他终于开始感到煎熬,甚至生出一丝懊悔,为何要定下这种险计?为何要故意激怒龚玉玟,赶在沈徵远赴津海时,触发这根引线? 只有此刻,他才放任自己露出脆弱的模样,轻声啜泣。 薛崇年果然拼尽了全力,硬生生将交接拖延到了次日。 龚知远刚接过勘合印与审案敕书,便立刻召来洛明浦、贺洺真,三人直奔大理寺,提审温琢。 这一次,薛崇年连旁侧观审的资格都被剥夺,有皇上的敕书在手,先前‘不去衣、不戴枷’的恩待尽数收回,温琢被强行戴上了只有重犯才配的方杻。 他皮肤本就细嫩,手腕内侧的烫伤还未痊愈,铁制的方杻紧贴着皮肉,从牢房到公堂的短短路程,便磨出血丝,隐隐作痛。 公堂之上,龚知远端坐正中,轻揽胡须,目光落在温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温掌院,别来无恙。”龚知远语带讥诮。 他早便看不惯温琢,这般容貌长在男子身上,本就是祸患。 温琢缓缓抬眼,扫过堂上三人,眼中盛着寒潭冰壑,冷意摄人。 他周身依旧洁净,长袂轻垂,堪堪掩住腕间冰冷的杻锁,发髻挽得周正,几缕碎丝垂落颊侧,露出来细白的颈子,和傲立如松的脊背。 端方公子,清骨铮铮,纵使身处囹圄,也有藐视诸人的底气。 谢琅泱立在旁侧,身为检举之人,此番不必再守在门扉之外,却是真正身落局中。 只是他神色依旧如前世那般死寂,形如僵木,仿佛魂魄早已抽离。 他心中腾升荒谬的念想,想转头望一眼温琢,可一想到接下来那人要承受的苦楚,他又将目光死死钉在地面,毫无勇气抬头。 若有选择,他从不想辜负可命运推波助澜,将他逼至此处,唯有杀生证道,方能踏出一条生路。 是温琢先弃了过往,是温琢执意报复,是温琢要置他于死地! 他只是……被迫反击而已。 “《晚山赋》一案,实已证据确凿,前主审薛崇年屡以疾辞,方致此案迁延日久,如今本首辅主审,断不令此案再行僵持,今日便当定谳结案。”龚知远缓声道。 洛明浦应和:“首辅所言甚是。” 贺洺真也客气地点点头,以示应答。 谁料龚知远突然抬手拍向惊堂木,眼底渗着毫不掩饰的狠戾:“温琢!人证、物证、笔迹核验一应俱全,而你冥顽不灵,本辅也不与你徒耗时间,讯杖之下,不信撬不开你的嘴!来人——!”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6节 一众证人仍立在堂中,他既未当堂拆封赃证清册,也未复陈供词、具告众人,两句之后便要动刑,故意针对的恶意已经昭然若揭。 贺洺真先是一愣,随即蹙紧眉头:“首辅,此事恐有不妥……” 他话未说完便被龚知远厉声打断:“贺大人,皇上催案甚急,我等皆是为国办事!你也知审案流程繁复无新意,不如速审速决,早平舆情!” 贺洺真前些日被薛崇年磨得心头积火,多少有些情绪,此刻又念着卖龚知远一个颜面,便不再揪着不放,默声不语起来。 温琢咳了几声,默默握紧五指,掌心顷刻间被冷汗濡湿。 上堂前薛崇年刚遣人送来热水与干净衣袍,他竭力将自己整理得很周正,很洁净,毫无囚犯的狼狈。 可此刻汗珠还是顺着鬓角悄然淌下,滑过颈侧,没入衣襟,暖和的衣袍被冷汗浸过,似有风从孔隙里钻进来。 他忽然生出一股极致自私的念头,想要沈徵出现在眼前。 他不想散尽尊严,不想承受折辱,他渴望庇佑,渴望依靠,哪怕这样会牵连沈徵…… 他就是这样坏,做谋臣却不舍得牺牲,做爱人还贪恋安稳,为了让自己好受些,竟连殿下都能不顾。 可他实在不愿在这些人面前怯懦狼狈,嘶声叫喊。 龚知远残忍至极,似是要刻意剜尽温琢的脸面,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将温琢去衣,杖责二十,打完本辅再问话。” 言罢,他转头睨向谢琅泱,老脸阴翳,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谢尚书以为本辅此法如何?想来用了刑,他便会招认当年蓄意勾引你了。” 谢琅泱深深埋下头,脊背弯得似要折断,从喉间挤出两个干涩到近乎破碎的字:“……不错。” 廖宗磬,汪掌柜,乃至那些瑟瑟发抖的教坊女子,都一时忘了敬畏,怔怔望向龚知远。 他们仿若幻听,不敢相信龚知远竟会让温琢当众去衣受刑,这对重道矜名的君子而言,是比皮肉之苦更甚千万的奇耻大辱。 温琢只觉气血上涌,牙关不慎咬破舌侧,浓重的血腥气顷刻间溢满口腔。 “动手!”龚知远喝令。 两旁皂吏如梦初醒,大跨步上前,攥住温琢的大臂,猛地向后扳去,随后压住他清瘦的脊背,将他大力按向青砖地面。 腕间杻锁剧烈挣动,铁棱残忍地割进皮肉,本就磨得模糊的手腕立刻渗出道道血丝,晕红了袖口。 上世的记忆如骤雨袭来,顷刻间将他吞没。 他无法控制地被拖进那片深渊,重回那个将死之时。 他死死抓住裤腿,仿佛那是最后一丝体面与尊严,可双臂被掰得近乎脱臼,剧痛深入骨髓,一寸寸摧折着他的精神。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将亵衣彻底打湿,喉咙似被无形之手钳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梦魇如影随形,他拼命想学着沈徵教他的法子挣脱,努力望着眼前的青砖,望着堂上匾额,望着一张张惊惧的面孔,望着掷在地上的刑讯签。 可每一眼,都让那些痛苦的记忆愈发清晰。 他彻底失败了。 他只能大口抽着气,任由身子如风中浮萍般剧烈打颤,下唇咬出一道深可见血的印痕。 皂吏们不管不顾地撕扯他的外袍,锦缎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公堂格外刺耳,他的发髻挣散,乌丝尽数披散下来,凌乱地绕在颈间,贴在苍白的肌肤上。 谁都好! 救救他!救救他! 他不想被这样对待!不想这般毫无尊严地任人践踏!他根本没有自己想得那样无坚不摧! 沈徵!沈徵! 殿下!殿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喊出了声,意识早已混沌,眼前的一切都支离破碎。 就在这时—— 一切戛然而止,撕扯的力道没了,腕上的刺痛也被隔绝。 温琢失了支撑,重重跌跪在地上,胸口不受控制地抽动,可耳畔却无比清晰地传来自己的心跳。 一同传进耳中的,还有刘荃平静无波的声音。 “龚首辅,皇上令你即刻到清凉殿面圣。” 一列禁卫军鱼贯而入,分立公堂两侧,甲胄泠泠,虎视眈眈地注视着龚知远。 三法司公堂之上,禁卫军直接带走主审官,古往今来,从未有过! 龚知远从公座上站起身,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片刻,他忽然伸手指着堂下的温琢,急声问::“刘公公,那温琢——” 刘荃眼底静如深水:“此案,恐怕不必由首辅审理了。” 龚知远呆呆立在原地,两名禁卫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拖了下去。 洛明浦急得上前几步:“等等!公公!可否告知一二啊!皇上为何突然传召?” 刘荃全然不理,转身时缓步走到温琢身边,俯身轻轻将他搀起,声音只入他一人耳中:“五殿下正在清凉殿中。” 谢琅泱愕然望着眼前的一切,实在不敢置信,为何到了这一步,还会生出变故! 他僵硬地将目光转向身旁。 温琢被扶起,脊背依旧执拗地挺直,青丝沾着冷汗勾在他眼角,他一双目仿佛碎玉,清冽冷峭,蒙着层未散的水雾。 熟悉的恐惧骤然从心底滋生,死死攫住谢琅泱的五脏六腑。 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第110章 龚知远被禁卫军一路‘护送’到了清凉殿,沉闷地甲胄声压得他喘不过气,沿途全无向人打探虚实的机会。 途中他心乱如麻,反复思忖,甚至想到是皇上对温琢仍存容情,临时反悔。 可他才刚下令动刑,纵使司礼监番子即刻回禀,圣旨也断无可能来得如此迅疾。 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这份疑虑,在他踏入清凉殿,抬眼望见立在龙椅侧畔的沈徵时,顿时茅塞顿开。 他此刻尚陷在审案的激亢中,见了沈徵,本能便认定是沈徵向皇帝求情了。 这不正是他们一直等待的时机吗! 龚知远眼中骤然射出狂热的光,也顾不上自己衣冠微乱,只想先发制人占得先机。 他猛地挣开禁卫军的手,扑通一声叩倒在地,对着龙椅上神色难辨的顺元帝义愤高亢道:“皇上!温琢一案正值审断关键时刻,五殿下却弃海运重务于不顾,星夜回京只为替悖逆之人求情!臣实在不解,莫非五殿下与温琢早有私交、关系甚笃?或是五殿下今日之风光,暗中皆有温琢的手笔!” 他知自己此言说得激进,但却是戳中帝王忌惮的最好法子。 顺元帝素来视温琢为孤臣、为心腹,若知此人早已暗中择定皇子,为其谋求储位,必定怒火中烧,杀意陡起。 可预想中的龙颜大怒并未到来,顺元帝对他的进言竟无半分思索,只以一双沉冷的眸子凝着他,那本已苍老浑浊的眼,此刻竟迸射出骇人的压迫感。 龚知远心头一咯噔。 沈徵缓缓转过身,朝他勾起凉笑:“原来首辅以为,我回京是为替温掌院求情的。” 沈徵轻轻点头,颇为赞许道:“此计很妙啊。温掌院曾在庆功宴上为君家辩明正理,我对他心存感恩,我与他同往绵州赈灾,亦是配合默契,心无旁骛,共济百姓,我若在京,倒真会替他求一句情。如此一来,温琢便成了我的私臣,而他亦是我结党营私的铁证,我推行海运、解大乾漕运之危也有了急功近利、谋求储位意思,首辅果真算无遗策。” 龚知远浑身一震,万万没想到沈徵竟会在皇上面前,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破他们的算计。 他心头骤沉,暗觉事情绝非自己所想那般简单,忙抬眼望向顺元帝。 果不其然,帝王听了沈徵的话,看向他的目光愈发阴郁,眼中愤怒似乎已积攒到了极致。 “叫他进来。”顺元帝突然开口,目光径直越过了龚知远。 龚知远心头一紧,背脊发凉,叫谁进来? 忽听殿门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他猛然回首,便瞧见了卜章仪那张阴魂不散的脸。 龚知远当即愕然,老眼圆睁,卜章仪怎么会来这里?莫非贤王余党还不死心,皇上要重新启用他? 卜章仪身着一身粗麻布素衣,虽打理得还算干净,却难掩寒酸。 盐场的苦役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麻衣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更显单薄。 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着斗志,瞧向龚知远时,仍是往日朝堂上针锋相对的敌意。 他一步踉跄,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整个人趴伏在地,颤声道:“罪臣卜章仪,叩见皇上!臣自知时日无多,心中对陛下有愧,日夜辗转难眠,幸而五殿下远赴津海,臣才得此机会,随殿下回京向陛下陈情赎罪,检举朝中首恶奸佞!” “卜章仪!你满口胡言什么!” 龚知远厉声喝止,双目怒视。 卜章仪不理他,只伏身禀道:“臣所言句句属实!当年观临台上,龚首辅将臣拉至角落,当时有数位在朝官员见到这幕,有通政使司郝大人、十三道监察御史范大人、翰林院编修宋大人,还有……温大人。” 提到观临台,龚知远如遭雷击,瞬间便明白卜章仪此来的目的。 这也意味着,沈徵回京绝非为温琢求情,而是为了春台棋会的隐情!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本就松弛的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血色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皇上!您莫要听卜章仪胡言乱语!他死到临头,只想攀扯老臣!” 顺元帝缓缓开口,语气却平静得让人遍体生寒:“看来,你也知道卜章仪向朕检举的是什么。” “老臣……老臣不知!”龚知远张口狡辩,声音却已发颤。 “朕早知你是前太子之师,对他存着辅佐之心,却未曾想你对五皇子恶意至此!”顺元帝猛地拍向御案,盛怒之下,竟发出几声沉闷的重咳,“你不止想在春台棋会上置他于死地,如今竟还借温琢之事,欲将他卷入泥潭!龚知远,你简直可恶至极!” 沈徵负手,一步步走到龚知远面前,居高临下道:“我得卜大人检举,念及谢平征替罪而死,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便即刻带人回京,向父皇禀明实情。却没想到,京城之中,早已布下另一重坑,等着我往里跳。” 他转过身,对着顺元帝深深一鞠,面上带着难掩的沉痛:“父皇!儿臣蛰居南屏十载,一朝回京,唯愿承欢膝下尽孝,为我大乾献绵薄之力!可儿臣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何要罗织奸计,欲置儿臣于死地而后快?是儿臣力推海运触了他们的私利,还是儿臣存在本身,便碍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若我大乾做事之人,皆要遭此等朝臣以‘正义’之名百般掣肘,若连当朝首辅都抛却公心,唯利是图,公然行构陷之事,天下志士必心寒却步,父皇一生创下的赫赫英名,也将付诸东流啊!” 龚知远听着沈徵的慷慨陈词,终于被恐慌击溃,竟一时想不出脱身之策。 他连忙膝行上前,扑到御案前,痛恸悲声道:“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对陛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何来构陷之举?卜章仪空口白牙便往老臣身上泼脏水,老臣愿一死,以证清白!” 就在这时,两名司礼监秉笔太监身着绛红大袖蟒袍,踏入清凉殿内,抬手掸去肩头寒雾,双膝跪地,向顺元帝行叩拜大礼。 顺元帝眉头微蹙,目光落向刘荃。 刘荃恭谨垂首,俯身凑到帝王耳畔,细声回禀:“奴婢听闻闾巷传有杂谣,恐坊间人多信之,扰乱民心,便着番子前往探查,今探查两日,想来是有了结果。”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7节 顺元帝神色稍虞,此事正为他近日心头之患,那日对温琢痛下决断,也是通政司呈报的‘民意’所迫。 他当即抬手指向那两名秉笔太监,沉声道:“民间舆情,究竟如何?” 一人答道:“奴婢启禀陛下,司礼监遣百名番子,遍查京城街巷茶坊,发现实情绝非通政司呈报的那般夸张!茶坊酒肆、棋楼教坊,几无一人议论温琢量刑不公之事,除通政司衙门前曾有零星异动,别处更无暴民聚众闹事,民间一派祥和。奴婢心下惊愕,便随意拘来几名生员问话,竟发现有人连温琢涉案之事都不知晓,更遑论连名请愿!” 顺元帝原本倾身侧耳,听闻此言,缓缓坐直龙躯,指节攥紧御座扶手,冷笑两声:“好……好!” 另一秉笔太监忽然双手高捧两本粗制麻纸册子,话锋陡然一转:“然奴婢查探中发现,另有一事更为紧迫,如今在民间大有喧嚣之势,摊贩走卒、文人墨客无不争相议论,引为趣谈,已有损陛下威名!” 顺元帝倏地皱紧眉头,头顶冕旒珠串轻晃:“直言!” “这两份册子,尽述宫中辛秘,内容大胆悖逆,所述之事骇人听闻……”秉笔太监话音微顿,目光怯怯扫了刘荃一眼,殿中众人环立,此内容龌龊难启齿,他不知该不该当众禀明。 顺元帝正陷在怒意之中,哪容他迟疑,怒声斥道:“看他作甚!朕命你说!” 那太监忙重重趴伏在地,连磕三个响头,才颤着声禀道:“陛下请看,这其中一份,竟玷污已逝宸妃娘娘,说她……说她实为男子之身,却得陛下钟爱,多年来念念不忘。” 顺元帝闻言,眼皮猛地一掀,忽的腾身而起,眼前珠串剧烈碰撞,犹如玉瓮崩裂。 见帝王盛怒之态,太监哪敢耽搁,语速极快地续道:“另一份则说……则说温掌院的容貌,与宸妃娘娘竟有七分相似,皇上多年来对他信重有加,皆因他肖似宸妃娘娘!” 顺元帝双目瞪得欲裂,身子摇晃数下,竟蓦地向后倒去,重重跌坐回御座之上! “父皇!” “陛下!” “快传太医!” …… 刹那间,清凉殿中乱作一团,沈徵箭步冲上前,一手死死按住顺元帝的人中,一手轻拍其后背顺气,刘荃快步上前收过那两本册子,挥手便将两名秉笔太监逐了下去。 卜章仪彻底呆立,跪在地上瞠目结舌,满脸不敢置信。 这是什么荒谬之言,宸妃怎么会是男子? 而龚知远,只觉从万丈悬崖一脚蹬空,耳边传来尖锐的嗡鸣。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温琢入狱,或许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局! 而他龚家,还有谢家,都将因这局,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竟寻不到半丝光亮,一时之间,满心疲惫,陡生荒凉之感。 他想张口辩解,想告诉皇上,《晚山赋》确是真迹,温琢的确好男色,他们皆是中了温琢的奸计,那两本册子定是温琢的手笔,他这是以身入局,行苦肉计,将这顶僭越的黑锅,死死扣在了龚、谢两家头上…… 可皇上还会信吗? 恐怕不会了。 温琢年纪尚轻,又如何能得知他与宸妃肖似? 此事,唯有当年参与议定状元的几位老臣知晓,这当中就有他。 而宸妃已逝二十余载,就连他,也只见过一张人像画,过往细节,刘长柏素来绝口不提。那册子中说宸妃是男子,简直无稽之谈,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只为坐实温琢的男风之疑。 可如今事事交织,从《晚山赋》现世,多人供词,到伪造民意,递请愿书,再到这两本册子横空出世,桩桩件件看似都是针对温琢,想将他置于死地—— 可唯一致命的是,这局中,另一主人公是皇上! 皇上或许能容忍宠臣深陷男色风波,却绝不容许自己的清名被肆意玷污,更不容许皇家颜面被踩在脚下! 果然,顺元帝缓过这口气,双目死死盯着殿顶穹隆,指尖抠进御座扶手,喃喃自语:“朕明白了……此事根本不是冲晚山来的,是冲朕来的!”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若此案坐实温琢好男色,再加之这两本册子的流言,那么皇帝爱男妃、与宠臣不清不白的蜚语,便会在民间甚嚣尘上,永无遏制之日。 温琢常年逛教坊却不与伶人温存,年二十五仍未娶妻,这些古怪之处,都会成为他暗中被皇上所制,当作宸妃替身的佐证! 更让顺元帝心惊的是,那册子所述,竟与实情大致相合,星落确为男子,星落确与温琢相像,可他从未把任何人当作是星落的替身,他宠信温琢只因他们二人有一丝血脉相连! 这些陈年旧事,温琢如何能得知。 现在看来,《晚山赋》的真假早已不重要,温琢不过是被卷入这局中的一枚棋子,有人其心歹毒,竟将手伸到了龙座之上! “来人!”顺元帝两腮深凹,面色狰狞,眼底爬满猩红血丝,声音因盛怒而嘶哑。 龚知远抖若筛糠,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口舌生涩,语无伦次:“皇上!此事另有隐情!定另有隐情啊!” 顺元帝全然不理,目光扫过殿中,字字沉如重锤:“龚知远构陷五皇子,搅乱朝纲,着即拿下,打入天牢,令薛崇年严加勘审,牵连者一并治罪!谢琅泱蓄谋已久,伪造《晚山赋》污蔑翰林院温琢清名,更暗煽流言,伪造民意,毁朕名誉!命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将实情布告天下,以靖流言!” 龚知远如被抽去了全身筋骨,霎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沈徵曲下单膝,沉声:“儿臣遵旨!” 禁卫军应声涌上,铁钳般的大手扣住龚知远,拖拽着将他拉出殿外。 卜章仪也被专人带离看管,太医挎着药箱匆匆赶来,跪伏在御座前为顺元帝号脉查体。 沈徵退至门外,心急如焚,顺元帝现在进气长出气短,他无法擅自离开,可他心里只想早点审结此案,去大理寺狱将温琢接出来。 他刚站定,就见刘荃跟了出来。 刘荃双手笼在蟒袍袖中,微微颔首,面带薄笑,语气平缓道:“奴婢有一言叮嘱殿下,此事虽荒诞不经,终究是朝堂与皇家的隐患。皇上的心思,此案只能是构陷,唯有皇上与温掌院皆清清白白,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认罪伏法,坊间的谣言才能不攻自破。” 沈徵深深望了刘荃一眼:“我明白。” “殿下聪慧。”刘荃躬身退了回去。 时至黄昏,天色忽显晴意,琉璃碧瓦间落满霞辉,漫天的和煦被高高挑了起来,连日来的沉郁阴霾尽数散去。 大理寺公堂之上,因主审龚知远突然被带走,满堂噤若寒蝉,无人敢擅动分毫,只屏息静候宫中传音。 可谁也未曾想到,一个时辰后等来的旨意,竟是震彻全场的暴击—— “皇上有旨,谢琅泱涉嫌构陷翰林院掌院温琢,织构谣言,伪造民意,着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 洛明浦怔怔望着传旨太监,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杵在协审之位动弹不得。 谢琅泱如遭重锤,心跳在那一瞬骤然悬停,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构陷从何而来!构陷从何而来!” 他猛地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嘶吼着质问传旨太监,颤抖的双手想去抓对方的衣角,却连半分力气都聚不起,只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传旨太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他的歇斯底里置若罔闻。 谢琅泱状若癫狂,竟在堂下踉跄跨步,对着满殿之人咆哮:“构陷从何而来!我所言皆是实情!何来构陷!” 一众教坊女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廖宗磬也慌了神,嘴唇哆嗦着,只反复念着:“那……那赋是……” 谢琅泱突然扑上前,死死抓住廖宗磬的衣袖,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声泣血:“你知道的,那篇《晚山赋》是真的!你跟我去面见皇上!你跟他说,那是温琢的亲笔!是真的!” 廖宗磬本就年迈,经不住这般剧烈拉扯与惊吓,喉咙中挤出几声微弱的呜咽,眼前一黑,便软着身子滑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悲怆的嘶吼在公堂中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狠狠砸在谢琅泱自己脸上。 他涕泗横流,声音破碎:“我说的是实话!我已竭尽全力!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输!” 他心底不愿承认,他好像,又一次中了温琢的计策,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温琢方才从梦魇中解脱,青丝依旧凌乱地绕在面颊,指尖仍带未干的血痕,可当他瞧见谢琅泱这副癫狂崩溃的模样,唇角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起初只是压抑不住的低低轻笑,到后来,竟化作极为畅快的大笑。 那笑声清冽爽朗,那双刚从惊惧与痛苦中挣脱的眸子,此刻也神采逼人。 如此疏狂放浪的模样,非但不让人觉得怪异,反倒如月上神祗坠落凡尘,沾了人间烟火,有了一丝为人、乃至为妖的活色生香。 他抬手提起腕间的杻锁,磨破的手腕还在缓缓渗着血珠,可他却浑无知觉,一步步朝着谢琅泱走去。 行至近前,他弯起一双潋滟眸子,饶有兴致地俯身,对着谢琅泱低声道:“我早就说过,你不配跟我斗,凡你能想到的计策,皆是我计中之计。你若老实呆着,或许能活得久一些,可你非要自作聪明,以卵击石。” 他的声音极轻,如絮雪扬空:“怎么,想破脑袋都不明白,自己是何时上套的,又为何沦落到这步田地吧?明明你说的都是真的,明明快要将我逼至绝境,怎么皇上突然就不信你了,还要拿你归案?” “你以为我明知你手中有《晚山赋》,明知你是个虚伪迂腐、道貌岸然的畜生,会一点准备都不做吗?” 温琢看他的目光毫无悲悯,唯有奚落,“这二十余日的寒牢之苦,确实难熬,可一想到能令你谢家抄家灭门,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这点苦,我就又能受了。” 谢琅泱周身剧烈发抖,望着眼前的温琢,心底再无半分往日的爱意,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般样貌,这般智计,竟还能在死后重活一世,这哪里是人有的本事?只有妖孽,唯有妖孽!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谢琅泱见温琢步步逼近,那张素来端庄的脸扭曲变形,脚步不住往后缩,慌乱中被青砖缝隙一绊,重重跌倒在地。 温琢抬手拨开贴在眼前的青丝,指尖的血色无意间划在眼角,晕开一抹妖异的红。 他缓缓蹲下身,恍若阎罗临世,无情道:“皇上再也不会听你说了,还记得除夕之夜吗?我温琢所立之誓,必定成谶!” 第111章 直到掌灯时分,顺元帝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沈徵才得以告退。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闲着,他开始思考整个事件。 乾史上,温琢与谢琅泱似乎是一种敌对状态,他的贪婪,揽权,心狠手辣,与谢琅泱的清廉,仁慈,刚正不阿形成对比,二人也因此成了后世话本戏曲的热门题材。 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相似了,同样出身富贵人家,一为状元,一为榜眼,入仕后皆官途顺遂,没有波折,却偏偏走出了截然相反的人生轨迹。 坊间素有‘状元才貌兼具,榜眼才优貌逊’的说法,后世演绎中,谢琅泱向来是核心主角,由最帅的演员来担当,而温琢的形象却始终模糊,因为乾史上并没有细致的描写。 后来根据盛德帝的手记,学者们才得知,这二人对比惨烈的结局,是因为辅佐了不同的皇子。 温琢选择了沈颋,而谢琅泱选择了沈瞋。 谢琅泱晚年那句“未扶晚山出泞途”似乎也佐证了这种说法,且让他个人形象更加仁慈和光辉。 真正来到大乾之后,沈徵发现一切与乾史所述大相径庭。 温琢龙章凤姿,妖颜若玉,容貌举世罕见,更兼智计无双,冠绝当朝,每每令人叹服。 沈瞋不过是个外示谨细、内怀阴诡的宵小,根本担不起明君之范。 而谢琅泱也远没有史笔所记那般颖悟机敏,反倒遇事迟滞,屡遭蹉跌,次次被温琢耍得团团转。 若温琢当真辅佐过背靠赫连家、在朝中颇有声势的沈颋,凭他的智计,一定不会输给沈瞋与谢琅泱的组合。 史书对这场七子夺嫡记载虽详细,却藏了诸多说不清的细节。 诸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可每次风波过后,得利的皆是沈瞋。 他看似从未沾手任何阴暗之事,却偏偏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好处。 逻辑上说不通后,学者们便分为两派,一派称沈瞋是天选之人,运气卓绝,或是顺元帝早就属意他。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8节 另一派则认为只有小说才需要逻辑,真实的历史本就没有逻辑可言。 但却从没有人怀疑过,这当中是否有一个人被悄然抹去了痕迹。 那些阴暗之事,那些为了夺嫡不择手段之事,是否有人替沈瞋一力承担。 沈徵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历史上,温琢辅佐的人,其实是沈瞋。 只是沈瞋登基之后,为了塑造自己光辉的帝王形象,为了让继位显得天命所归、名正言顺,而非从阴诡争斗中脱颖而出,便将温琢的所有功绩尽数抹去,甚至刻意抹黑。 若那篇《晚山赋》为真,就说明温琢与谢琅泱入仕前已经私交甚笃,他们根本曾是同路之人。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不知从何时起,二人彻底反目,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谢琅泱始终对温琢纠缠不休,而温琢宁可以身入局,也要让谢琅泱死无葬身之地。 但这个反目是历史上不存在的。 沈徵曾以为,自己穿来的恰好,又对柳绮迎出手相助,所以才将温琢争取到自己身边。 是他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就和所有穿越剧一样,穿越者天然有这样的金手指。 可他现在却觉得,是温琢主动改变了历史,因为要改变,才选择了他。 春台棋会最后那三局棋,温琢一直称是八脉与南屏串通,而他是经一位南屏客商提前知晓。 但南屏使者和谢、时、赫连三门皆矢口否认此事。 特恩宴上那场自弈,沈徵特意留意了木氏三人的棋路,发现他们真有本领,凭实力赢下八脉本就顺理成章。 墨纾一事中,温琢更是算无遗策,竟能提前一月布局,借帐中所谓‘宝物’,将顺元帝、太子、沈瞋、君定渊乃至南屏势力全部算计在内。 他却声称只是为了迎老将骸骨归乡。 可在清平山下的军帐中,他表现的并不像第一次认识墨纾,仿佛他所有的布局,本就是为了救下墨纾,护住君家周全。 绵州夜审楼昌随,温琢曾自嘲“没人比我更懂人是如何变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恶贯满盈的”,他的神情语气,不太像是在楼昌随面前演戏。 一切繁复错杂的线头,在沈徵心中交织,终于织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指向了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他心头震颤的可能。 顺元帝御批‘连夜勘核,覆审定谳’,所以沈徵得以夜审此案。 他策马疾奔至大理寺,檐角已悬起素色羊角灯,昏黄光晕在夜风里轻摇。 他无暇观摩这座衙署的威严,踏着灯影迈入朱漆大门,反手扯下身上大氅,往侍卫手中一甩,阔步直抵正堂:“人带上来,即刻堂审!” 洛明浦与贺洺真正坐立难安,闻声齐齐起身,神情紧张地躬身见礼:“五殿下。” 沈徵也不客套,踏上台阶,端坐于公案之后,右手轻搭在惊堂木上,撂下一个冷沉的“坐”字。 二人心情忐忑地归座,不多时,一应涉案人等被狱卒押至堂下。 典吏唱喏:“大乾三法司会审,勘核谢琅泱伪造《晚山赋》,构陷翰林院温琢一案,监审在列,谨启堂审——” 阶下谢琅泱双手梏着方杻,被两名狱卒按跪于地,他面白如纸,抬眼死死望向高堂之上的沈徵。 然而沈徵的目光却并未看向他,而是穿过堂下人群,落在了走在最后的温琢身上。 温琢身陷囹圄二十余日,寒症缠身未愈,又刚从梦魇中挣脱,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所以走在最后,步履依然微晃。 他发髻依旧散乱,青丝如瀑披垂,外袍被撕扯开线,皱皱巴巴地挂在肩头,他眼角有凝固的血色,衣袖上也晕开一片暗红,本就清瘦的身子,这几日苦熬下来更显单薄。 见主审之位是沈徵,他听从喝令,主动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沈徵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拧住,若非身负皇命,若非有这么多人在看,他真想立刻冲下台阶,将温琢紧紧抱在怀里,抚平他所有的狼狈与伤痕。 从前沈徵只在史书中读过文字狱的记载,那些惨烈与悲苦,都被墨字轻描淡写地掩盖。 主观上,他明白皇权威重给百姓带来无穷苦难,但对于苦的程度,他始终没有实感。 但如今,他总算明白,不过一篇赋,寥寥数十字,竟能轻易改写人的一生,将人一夜之间推入地狱。 他因为无知而无所畏惧,肆意给温琢写缠绵情话,还任性要求他的回应不许比自己少。 可温琢生于这个时代,对律法,对皇权君威有着刻入骨髓的敬畏,他深知文字能引来何等灭顶之灾,却依旧愿意以同等的情意回应,将莫大的信任交付给他。 这份珍贵,竟让沈徵此刻不知所措。 “温掌院,起身,不必跪。”沈徵喉结艰难滚动,轻轻抬了抬手。 不过两月未见,他精心呵护的人就折腾成这个样子,摇摇欲坠地仿佛随时都要倒下。 温琢自瞧见沈徵的那一刻,眼底便骤然漾开一层亮色,他依言站起身,微微昂着颈,唇角忍不住向沈徵展颜一笑。 此刻他只觉精神亢奋,满眼都是胜券在握的骄傲。 他虽不知沈徵为何能提前归来,可一切都恰逢其时,他已彻底破了《晚山赋》的局,又能在这旗开得胜的时刻,见到最想见的人,与他共享这极致的喜悦。 沈徵望着他眼中无所畏惧的兴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配合他的快乐?可心疼得要死。 关切他的遭遇,伤势?可显然,这些早已被温琢忘到了九霄云外。 沈徵收紧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他们对你用刑了?” 温琢得意:“未来得及。” 沈徵稍稍松一口气,声线由冷沉转成沙哑,劫后余生般问:“血是怎么回事?” 温琢抬手,轻轻抖开衣袖,露出被方杻磨得血肉模糊的双腕,目光依旧灼灼地望着沈徵。 沈徵厉声下令:“解械!” 两名皂吏不敢耽搁,上前为温琢取下了方杻,将他两只手腕从桎梏中解脱出来。 温琢牵起唇角,想与沈徵递一个大功告成的眼神,却见沈徵只是紧锁着眉,目光沉沉地凝着他的伤处。 他微微一怔,却还是本能地放下手,让衣袖轻轻掩住了腕间的伤痕。 沈徵深吸一口气,姑且压下情绪,目光终于落在了阶下的谢琅泱身上。 全场寂然,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忽的,沈徵抬起惊堂木,“啪”一声拍在案面,沉厚声震得火光瑟瑟,满堂皆惊。 “今三法司会审,秉大乾律,循公断案。”沈徵声线冷沉,深邃的眉眼摄着寒意,“谢琅泱,据实招供你伪造书信,污蔑朝臣,煽布流言,辱君上清名之详情,如有违逆,罪加一等!” 谢琅泱眼珠骤然缩紧,扯着脖子,青筋暴起,怒吼道:“我没有!你知道我没有!《晚山赋》是真的,温琢本就好男色,这点天底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洛明浦倒吸一口凉气,他虽早已六神无主,心凉彻骨,却也知谢琅泱此刻是彻底疯了,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攀扯五皇子! 沈徵听罢,神色丝毫未改,只淡淡道:“咆哮公堂,冲撞主审,即刻摘其冠带,贬去品阶,以平民之身听审。” 谢琅泱胸中燃着一团不甘的妒火,早已将他彻底吞噬,他忍着屈辱,目光猩红:“我要见皇上!我要亲自与皇上阐明此事,尽述前情!洛大人,你帮我带话给皇上!” 洛明浦心慌意乱,满眼焦灼,刚欲开口求情,便被沈徵冷冷打断:“父皇明察秋毫,于微末处勘破你的奸计,你那妖言惑众的伎俩,已然无济于事,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老实交代。” 谢琅泱梗着脖子,猛地阖上眼,摆出一副凛然不屈的模样:“不见到皇上,我什么都不会说!五殿下便不必在此枉费心思了!” 沈徵忽的笑了,目光扫过案侧洛明浦带来的刑讯签:“藐法抗审,拒不认罪,掌嘴三十,然后再问。” 谢琅泱听闻此言,顷刻怔然睁眼,厉声吼道:“三法司会审,依律不涉刑讯,你敢擅自行刑!” 沈徵漫不经心地拿起那支黑色签筒,托在掌心,指尖轻叩筒身,淡淡反问:“是吗?那这玩意儿,是谁拿来的?又打算用在谁身上的?” 洛明浦冷汗唰的一下淌满全身,忙不迭起身:“此乃前主审龚知远得皇上准可,为审温琢所备……” 贺洺真也蹙紧眉头,板着正色出言劝阻:“殿下,依规制,刑讯需先具疏上奏,待皇上准可后方能施行,您此刻——” “贺大人。” 沈徵抬眼看向他,语气甚为随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准许你在此案审结之后,上书参我擅自行刑之罪。” 说罢,他从签筒中取出一支刑讯签,扬手掷向堂下,腕间银扣划过一道冷光:“动手!” 贺洺真一时失声,瞠目结舌。 满朝皆知,顺元帝身体不虞,日后储位十有八九归属于这位五殿下,此刻他若敢上书参奏,来日还能活吗? 笞尺带着劲风,狠狠一击落在谢琅泱的颊侧。 清脆的响声在公堂中回荡,谢琅泱脸上登时浮起一道赤红的尺痕,火辣刺痛如蛇毒般蔓延。 他自小便是世家嫡子,锦衣玉食,入仕后一路青云直上,官至尚书,何曾受过此等羞辱,此等苦楚? 他完全被打懵了,尊严如摔碎的瓷器,散落一地。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沈徵,眼中满是怨毒,可接二连三的笞尺落下,让他再无余力挺起胸膛,喉中也忍不住发出难以控制的痛呼。 谢琅泱拼力挣动着双手,铁链哗哗作响,口鼻处窜出鲜血,痛觉渐渐麻木,眼前阵阵发黑,只有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虽不甘心,可浑身上下每处筋骨都为这严酷的刑罚而恐惧,而屈服。 蓦地,他脑海中闪过那日在谢府,自己回答洛明浦的话—— “用了刑,他什么都会招的。”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刑罚带给人的,究竟是怎样深入骨髓的残忍与绝望。 也终于懂了,骄傲如温琢,为何会在刑讯之下崩溃,承认了所有罪责。 他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比上世站在门扉之外听见的还要刺耳。 “啊!啊啊啊——疼!饶了我——!” 三十下打完,谢琅泱瘫软在青砖之上,猛地吐出一口灼热的鲜血。 “谢琅泱,我不是嗜刑之人,所以我好心劝你,结局已是定数,早一步招认,还能少受些苦楚。”沈徵居高临下望着他,声音波澜不惊。 谢琅泱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身子晃了几晃才勉强支起半截,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他先是怨毒地瞪着沈徵,随后又僵硬地扭过头,牢牢盯着温琢。 温琢那双眼可真是漂亮,即便染着刻薄,也有种如山如黛的清隽。 他口中含糊不清,血水混着唾沫从嘴角淌下,悲愤又不甘地质问:“为何如此对我!你……为何如此对我!” 他曾登首辅之位,誉满天下,风光无量,光宗耀祖,那才是他该有的命! 一朝重生,他步步为营,却落得满盘皆输,一无所有,还要将整个谢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切,都是温琢害的!他怎能如此狠心,偏要将他的一切都夺走! 温琢闻言,眼底尽是讥诮,竟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以为世间好处皆是自己应得,所有祸事都是旁人陷害。 他看着谢琅泱这副模样,勾唇一笑:“谢琅泱,生路尽断是什么滋味,你总算是尝到了,但生不如死的味道,还差着一点儿,你最好撑住。”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49节 谢琅泱粗重地喘着气,眼角几近破裂,红丝爬满眼底。 “我不招!我宁死不招!我乃南州谢家子,生秉义士筋骨,岂肯为酷刑屈膝折节!” 可他的傲骨,在十下讯杖后,被碾得粉碎。 粗重的杖刮着风落在腿上,每一下都似要将骨头敲碎,他上半身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浑身剧烈抽搐,最终从刑凳上滚落在地,他嗓子里发出的,已是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那是能将人精神打碎的痛苦,他所有的倔强都成了笑话。 血汗已经透过衣袍,双腿几乎没了知觉,谢琅泱十指深深抠进砖缝,指甲掀翻,血肉模糊。 意志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招认的,又语无伦次地招认了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供词早已洋洋洒洒写了两大篇,有人举着朱红印泥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地将手向后缩,可余光瞥见立在旁侧的拶子,又深深一抖。 最终,他还是屈辱地将指印按了下去,也将龚玉玟,将谢家满门亲族尽数送上了不归路。 恍惚间,他竟生出一丝茫然。 温琢那一月是如何熬下来的,到底是怎样的悲愤,让他扛过了这一应苦楚? 夜已至深,堂内人困马乏,谢琅泱的精神也彻底垮塌,沈徵终于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谢琅泱罪名昭彰,着即押往天牢,待二次复核定罪。温琢勘实无罪,解去所有械具,暂候旨意。” 第112章 谢琅泱被拖入大理寺狱时,早已无力行走,他软着身子被两名狱卒架着,双脚在地上拖沓摩擦。 这牢房多年未曾修葺,两方栅栏间的窄道坑洼不平,拖拽间,他脚上的官靴刮丢了一只,孤零零落在泥泞里。 那是双方头高筒的官靴,靴筒内衬软羊皮,靴口镶黑绒边,防寒耐磨,乃勋贵专用,为身份象征。 谢琅泱嘴皮干裂出血,疼得喉间低低哼唧,目光死死黏着那只靴,含糊哀求:“还我朝靴……还我朝靴……” 那是他此刻能抓住的,近在咫尺的最后一点体面。 可狱卒置若罔闻,只将他狠狠一推,架着扔在拐角处那方闭塞阴潮的草席上。 谢琅泱重重摔在地上,撞击牵动了身后的杖伤,剧痛钻心,疼得他头皮发麻,两股痉挛,好半晌才从喉咙里喷出口浊气。 他微微抬首,四下环望,不由扯出一抹惨笑。 真是太可笑了,这竟是上世最后关押温琢的那间牢房。 这里昏暗狭窄,草席被反复泡过雪水,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腐味。 那时他就站在这里,面对着受刑后狼狈不堪的温琢,向他忏悔倾诉,最后递上了那沓痛彻悔愧的自罪书。 恍惚间,谢琅泱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大梦,仿佛重生之后种种都是假的,只要再睁开眼,一切困境都会消失,他依旧是那个背着沉重负累,满心愧疚,却身居高位的名臣。 可他几番闭眼又睁眼,趴在草席上的仍是自己,受尽屈辱的仍是自己。 他终于懂了,那时自己的挣扎苦楚,与这深入骨髓的刑痛相比,何其微不足道。 他也终于敢直视自己的鄙陋,他就是害了温琢,却又不想承担沉重的心理负担,才将自己形容得万分可怜。 只要温琢临死前能理解他、原谅他,他便能心安理得地原谅自己,顺着世家子无比正确的轨迹活下去。 谢琅泱握紧拳头,狠狠砸向冰冷的地面。 凭什么!凭什么要重生!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兀自发泄着,将地面捶得灰土阵阵,却听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斜斜投进来,挡住了烛火的微光。 他猛然收起手,藏起失控的模样,撑着地面向外望去。 却见温琢身上披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氅衣,袍边直拖到靴帮,将清瘦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那件氅衣谢琅泱认得,正是沈徵来时穿的,如今却裹在温琢身上。 “你还在这里,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谢琅泱的声音沙哑,却已然冷静下来,不复堂审时那般激亢。 他虽受严刑逼供画了押,却并非断了全部希望,沈瞋、龚知远、洛明浦还在外面,定会想办法将实情送达天听。 况且构陷朝臣之罪,虽重却未必是斩立决,若能得流放,日后仍有复起之机。 更何况定罪后还有复核,缓决,顺元帝寿命不足一年,只要熬十一个月,便能等来大赦。 温琢垂眼瞧着他,眉梢轻挑:“难道你不知,待你尽数认罪,陛下降了恩旨,我才能出去吗?” 谢琅泱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好歹维持几分端庄,可稍一动弹,便牵动全身伤口,疼得五官扭曲。 他缓缓吐了口气,将冷嘲藏在话中:“我已画押伏罪,想来你明日便能脱身了。” “还早。”温琢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氅衣,鼻翼嗅到沈徵的气息,眉眼稍缓,“这才审了一半,你还有桩最要紧的罪名没认呢。” 谢琅泱倏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心底蓦然升起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 就见温琢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浅笑,语气慢条斯理:“你在京城散布两本宫闱辛秘册子,一册谤宸妃本是男子,却得陛下倾心,念念难忘,一册污我与宸妃形貌相似,故而独蒙陛下宠信。你一面构陷我有断袖之癖,一面捏造流言蜚语,辱陛下圣名,这,才是你非死不可的原因。” 谢琅泱瞳孔倏地放大,关节缝里遍生寒意,他顾不得身上的刑痛,手脚并用爬到门前,奋力摇晃着冰冷的木栅,咬牙切齿地嘶吼:“你胡说!我没有!我从未做过此事!” 见温琢只是冷冷望着他,他忽的回过神来,冷汗如瀑般浸湿全身:“原来这才是你的毒计!你裹挟圣驾,借帝王之怒将我置之死地!温琢,你好歹毒的心!” 原来如此…… 皇帝之所以突然态度大变,是因为这两条流言! 流言与《晚山赋》一案撞在一起,皇帝误以为温琢只是枚棋子,此事从头至尾都是冲着自己、冲着皇家颜面来的。 帝王震怒,必欲寻一人担下罪责,而温琢无论是否好男色,只要与皇帝的声誉绑在一起,他就必须是‘清白’的! 此计断了他所有生路! 温琢静静欣赏着他的震怒、崩溃和无可奈何,随后轻飘飘开口:“你只管在此嘶喊叫嚷,可又有谁会信呢?倒忘了告诉你,龚知远因春台棋会合谋构陷五殿下,已被卜章仪当场举发,早成了阶下囚收监勘问,龚家满门一应人等尽数下狱,他如今自身难保,再没能力救你。” “沈瞋仍被囚于后罩房,断了与外界所有往来,什么都不知道,洛明浦此刻正巴不得与你们割席撇清,你还痴心妄想,盼他为你舍命不成?” 温琢的每一句话都像匕首,刺在谢琅泱的心脏上,将他仅剩一点希望捅得支离破碎。 他抓着木栅的双手倏地一滑,重重垂落下去,整个人瘫在草席上,目光涣散。 呆滞片刻后,他突然歇斯底里地朝着温琢的方向抓去:“我从未做过,此乃天大的冤案,此罪我绝不会认!你听到了吗!你便在牢中与我一同耗着,我宁一死,也绝不让你毒计得逞!” “未做?”温琢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任由谢琅泱指节暴突,攥住自己的衣角,徒劳的发泄着恨意,他却无情地说道:“你忘了那沓自罪书是如何落笔的么?做与没做又有什么关系?你在这牢中日日可盼的,只有变着法儿的刑罚,你早晚会认的,什么都会认的。” “你想让我陪你耗着,无妨啊。” 温琢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谢琅泱淤肿的脸上,语气残忍又快意,“我便在此看着你,将我前世所受的诸般苦楚,万般屈辱一一尝遍!这样绝妙的时刻,你想让我错过,我又岂会舍得?” 谢琅泱终于被温琢的报复之心彻底击溃了,他眼眶中泪水滚滚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额头重重抵在粗糙的木栅上,发出从未有过的悲鸣:“晚山,求你放过我吧!看在清平山初遇的情分上,放过我吧!人非草木,孰能无变,可我昔日对你实是一片真心,你当知道……” 温琢微微后撤一步,使力一扯,将衣角从他掌心抽离。 “我倒不知,我在你心里,竟这般心慈手软了。” “晚山!晚山!” 谢琅泱挣扎着向前抓去,却只抓了一手空。 温琢看够了他的憔悴与绝望,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其实他也已筋疲力尽了,方才说得痛快,瞧得尽兴,可一踏入自己的牢舍,那股强撑的劲儿立刻萎靡下去。 他本就体虚,今日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又耗尽体力,于是刚歪倒在草席上,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期间牢头来添了数次灯油,烛火在他面颊上跳跃,他却始终未曾醒转。 牢中原本湿冷,可沈徵的大氅沉沉压在身上,竟让他莫名燥热,亵衣贴在后背黏腻难忍。 一只胳膊被硌得发麻,他想换个姿势,可浑身重得动弹不得,眼皮怎么也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身子被人轻轻摇晃,最后干脆骤然腾空,被稳稳抱进了怀里。 悬空的惊悸让他猛地睁眸,双目先是酸涩刺痛,好半晌才勉强适应周遭的光亮。 想开口说话,嗓子却疼得厉害,像塞了团浸水的纱布,发不出声。 入眼便是沈徵的脸。 那双眉眼仍旧深邃,但眼皮折了好几折,下颌冒出些许胡茬,显然许久未曾合眼。 温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沈徵的唇,想喊一声殿下,喉间却只溢出虚弱的气音。 沈徵贴上前,在他掌心轻印一吻,声音低沉温柔:“父皇还未醒,来不及请旨,你身子太弱,熬不住这里,我先带你出去。” 温琢思绪回笼,忙伸手攥住他的手臂,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不可。” “这儿都是薛崇年的人,洛明浦自顾不暇,不敢多言,况且父皇本就有意赦你,早一日晚一日也没区别。”沈徵不由分说,抬脚踹开牢门,抱着温琢大步往外走。 温琢此刻体力虚浮,推一下便要晃悠,哪里还能与他争执,只能软软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穿过狱道。 谁料行至拐角,却被阴影中的谢琅泱瞧了个正着。 谢琅泱杖痛难忍,鲜血早将衣料黏在皮肉上,稍一动弹便是撕心裂肺,况且他绝望缠身,根本睡不下去。 此刻见沈徵抱着温琢同行,满腔的悲愤仿佛终于寻到了发泄的出口,他心中陡然翻涌起浓烈的报复欲,那欲望烧得他血冲头顶,再也克制不住。 他突然扶着牢栅,扯着嗓子大喊:“沈徵!沈徵!我笑你荒唐,你竟不知自己怀中所抱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 沈徵倏地顿住脚步,侧过脸,目光沉冷,直直望向牢中的谢琅泱。 谢琅泱见自己果真引了他的注意,竟自顾自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四处回荡:“你以为春台棋会构陷你的毒计是龚知远所谋?大错特错!实乃你怀中之人!” 温琢倦意尽散,前所未有的清醒,可手脚的温度却在顷刻间褪去,连心脏都像泡在冷水之中。 是了,这便是他拼尽全力也要解决谢琅泱,绝不敢让沈徵知晓的秘密。 他慌张之下,竟想去堵沈徵的耳朵,可双手刚贴上去,又觉此举愚蠢,不过掩耳盗铃。 谢琅泱已然无所顾忌,嘴角勾着阴恻的笑:“荒谬吗?然此便是实情!你当他何以事事算无遗策,何以熟记那三局棋局!我与他皆是重生之身,前世正是他害你被幽禁凤阳台,最后坠楼殒命!” 温琢是真的慌了。 重生之说虽然荒谬,可他并非全无破绽,若沈徵稍加联想,这便是最合情理的答案。 他早已彻底爱上沈徵,断接受不了沈徵的恨,接受不了这份真心破碎。 这世上终究有了他也解决不了的难题,牵扯真心,关心则乱。 他连忙用手指勾住沈徵的领口,用力将他的视线牵回自己身上,大脑飞速旋转,绞尽脑汁想着托词,本想舌灿莲花的辩解,偏偏喉咙肿疼得厉害,连吐字都艰难。 他急得耳鬓被冷汗濡湿,将沈徵的衣领越揪越紧,声音发颤,心虚撒谎:“……谢琅泱,受刑太过,失了神智……我们不听他说!” 温琢说着,眼睫不自觉垂落,身子虽靠在沈徵怀里,却僵硬得像块冰。 沈徵果然被他牵回了目光,但却意味深长地觑了他一眼。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0节 温琢一颗心坠到谷底,脑中只剩两个字——完了! 谢琅泱见温琢果真慌了,终于尝到了一丝久违的快感,那口憋闷的浊气也总算得以发泄。 他悲愤猖狂:“温琢,你也有恐惧之时!沈徵,他可知他前世罪行累累,你、三皇子、刘国公皆丧于他手!他绝非你心中那般容姿皎皎、品性温纯之——” “我知道。” 沈徵声音冷冽,淡淡打断。 “他还,他……?”谢琅泱蓦地止住话音,怔怔望着沈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以为是刑痛太过出现了幻觉。 温琢也猛地抬起眼睛,眼底满是错愕茫然。 沈徵抱着温琢,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谢琅泱,薄唇微启,缓缓背道:“……顺元二十三年,臣为一己私利,捏造罪证,诬陷五皇子沈徵,致其无辜蒙冤,幽禁凤阳台,终坠楼殒命,此等戕害皇嗣之举,天地共愤,罪不容诛。” 谢琅泱狠狠打了个冷颤,血液瞬间凝冻,再看沈徵,竟像瞧见了厉鬼转世。 这字字句句,分明是他前世替温琢写的自罪书! 沈徵瞧着他瞬间惊恐的脸,无动于衷,自顾自继续背着:“然臣怙恶不悛,反变本加厉,更引妖道行招魂邪术,诛除三皇子沈颋。刘国公因阻臣侵吞田产之欲,臣便密设毒谋,逼令其家破人亡。” “臣罪愆更逾于此,教坊女子玉茹,拒臣强占之辱,臣竟狠下杀手,遣人缢杀,实为草菅人命。翰林院编修之妻,亦被臣强夺而占之,毁人伦常。臣虽未成婚,却耽于声色,红颜无数,屡行强抢民女之事,致使市井闻臣之名,无不胆战心惊……” “昔日微末之善,皆是伪饰,今自知罪孽深重,甘伏万箭穿心之罚,唯求速裁,以正国法,所书句句是实,伏乞台鉴。” 谢琅泱撑着地面连连后移,眼中惊恐几近碎裂:“你……你也是重生之人!” 话一出口,他又猛地摇头,喃喃自语:“不,不对,你明明死的——” 沈徵前世死得早,就算重生,也绝无可能知道他日后给温琢写的这篇自罪书! 难道这些,温琢早已跟沈徵坦白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而且早就知道。” 沈徵声音沉冷,瞧着他一脸错愕扭曲的模样,“你以为你如今翻出这些旧账,能达到什么目的?” 谢琅泱心头震撼,却又不甘到了极致:“你明知他是这等人,你还——” “是啊,我明知他是这等人,还是倾心于他。” 沈徵向前一步,周身威压愈发浓重,压得谢琅泱几乎喘不过气,“不过经我日日观察,这份自罪书中真假几何,我也已大致有数。依我看,将诸般罪名尽皆嫁祸于他的,才是虚伪卑劣,令人作呕之辈!” 谢琅泱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竟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无法理解,更不敢置信,沈徵怎会接受一个曾害过自己的人?怎会毫无芥蒂,依旧选择爱这样的温琢? 为何他曾经介意,憎恶,认为有违圣人之道的一切,在沈徵这里却不值一提? 若他当初也能坦然接受温琢的一切,是不是今日就不会落得这般身败名裂的下场? 第113章 温琢其实心存一丝侥幸,谢琅泱未必敢提重生之事。 因为这件事无论对谁说,旁人都只会觉得他疯了,他为了构陷温琢已经丧失理智。 这种将自己推入更危险境地的事情,谢琅泱轻易不会做。 得知沈徵回京主审,温琢虽有过片刻紧张,可堂审时谢琅泱的反应验证了他的猜测,谢琅泱不愿被彻底视作疯子。 可他没料到,沈徵会亲自来牢中抱他,更没料到,这一幕会彻底刺激得谢琅泱丧失理智,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谢琅泱说了,沈徵信了,可沈徵竟毫不在乎。 事情的发展彻底超出温琢的意料,以至于被沈徵一路抱出大理寺狱,鼻尖嗅到外面新鲜寒凉的空气,他都无暇抬头望一眼久违的天光,只有满心的惶然。 他先前否定了沈徵重生的结论,认为他只是神魂归位,如今看来,应当还多些什么,否则沈徵不会知道那沓自罪书的内容。 但以他现在的精力,根本无力深究沈徵的来历,他忐忑都来不及。 他妄图隐藏的一面被掀了出来,他打算瞒天过海的计划彻底失败。 更何况,他方才还对着沈徵撒了谎,可沈徵分明什么都猜到了。 那颗原本沉入冷水的心脏浮了起来,却在水面上下怦怦乱跳,毫无章法。 温琢耷拉着脑袋,不做声,也不敢去看沈徵,只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衣襟上。 沈徵也始终沉默,温琢只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漫到眼前的、带着淡淡雪气的呼吸。 温琢默默收拢五指,使了力,绷起手腕尚未愈合的磨痕,尖锐的刺痛绵延不绝。 他的发丝被沈徵的手臂压着,这样低着头,扯得头皮微微发疼,狱中二十余日,头发似又长了些,垂过腰际,可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情在意这些。 他从此,再做不成霁月光风的温掌院,他依旧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奸臣。 还是一个曾经害过沈徵的奸臣。 他其实该解释些什么的,比如当年他只将沈徵幽禁凤阳台,坠楼之事并非他所为。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可笑。 伤害从不会因为不彻底,就不算作伤害,温琢素来不是会为自己辩解的人。 沈徵将他抱进了红漆小轿,撂下轿帘,两人便被拢进了一方狭小隐秘的空间。 他没有被放下,依旧坐在沈徵腿上,软软靠在他怀里,随着轿身晃动,轻撞向沈徵。 两旁轿帘被风掀得忽闪,偶尔钻进一缕寒风,扫过他的脖颈。 其实风刺人的冷,可他懒得在意,只剩心口一片酸涩。 沈徵方才面对谢琅泱的态度让他心头滚烫,但这不是他心安理得的理由。 这是他此生最无力解决的难题,温琢甚至想,若沈徵要报复,他绝不会反抗,哪怕再入牢狱,哪怕承受刑罚也好。 这本就很公平,他亦是这样报复谢琅泱的。 天已然大亮,路上行人渐多,小轿行至路口,被人流堵得动弹不得,小厮不住催促让让,但人群根本挪不动。 轿内的沉默让人窒息,温琢终于忍不住,艰难提起喉咙:“春台棋会之谋……确是为师前世所定,但我未曾害你性命,殿下若欲降罪报复,我皆领受,甘之如饴……” 说罢,温琢眼珠悄悄扭向上方,偷偷观瞧沈徵的脸色。 这一瞧,却让他大惊失色。 沈徵静坐着,眼眶却是红的,泪水顺着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往下淌,一滴滴砸在裘领上。 他竟在哭。 为什么? 温琢忙直起身子,慌乱地抚上沈徵的脸,顾不得胡茬刮着掌心,执意要将他的泪水拭净。 他狠狠心说:“殿下若难过,报复狠一点也——” 话未说完,沈徵突然将他紧紧搂住,脸埋进他的颈窝,胸腔起伏,哽咽着道:“天啊,你该有多疼啊,你该有多疼啊……” 身为现代人,他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万箭穿心有多绝望,承受的人会是何等无助。 他在谢琅泱面前背自罪书,不过是为了试探。 他猜出温琢是重生,却不确定其重生的时间点,既然他们都知道那篇自罪书,那么该经历的,温琢全部熬过了。 他拼尽全力想要改写的结局,原来是一切的起点。 自此,史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成了他不可再视的、真切的痛苦。 温琢怔愣片刻,才恍然明白沈徵所指,他抬起磨破的手腕,颤抖着回抱住沈徵。 怎会有这样的事呢? 沈徵竟不怨恨他,反而因他的死亡而痛苦。 他违心说:“也没有那样疼,我都……忘了。” 沈徵身形高大,肩背坚实,埋在温琢颈间有些滑稽,他噙着泪苦笑:“又骗我。” 温琢竭力将沈徵抱得更紧,任由他在自己颈间低泣。 “殿下为我哭,让我情何以——” “不许说!”沈徵忽然开始吻他,掌心扣住他的后颈,用力含吮他的唇瓣,粗硬的胡茬擦过他的面颊,刮出淡淡的红痕。 沈徵吻得急切,喉间溢出细碎的胡言乱语:“我真恨老天让我来的这么晚……” “让你只好辅佐沈瞋,让你与谢琅泱相识……” “它诚心和我作对,那些伤口我碰都碰不到,想安抚都安抚不了……” “它耍得我好难受……” “唔……”温琢青丝披散,身子彻底放松下来,纵容他带着蛮力的吻,任自己苍白的唇瓣被吻得泛红充血。 他也极渴望这个怀抱,贪恋这熟悉的气息,入狱的这些时日太难熬,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沈徵。 他微微张开牙关,挺起细白如玉的颈子,让沈徵的唇舌肆意卷入,在自己口腔中辗转掠夺。 仅仅是接吻,根本无法安抚沈徵翻涌的情绪,他扶着温琢的肩,让他轻轻向后仰去,滚烫的唇瓣离开唇间,滑向细腻的颈侧,温琢的后脊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沈徵鼻尖蹭过他的颈间,嗅遍他身上的气息,在脉搏跳动处久久逗留,来回摩挲。 好在温琢虽身子亏空,脉搏尚且稳实,他用牙齿轻咬起颈侧的皮肤,又立刻用舌尖温柔安抚,在那小片瓷白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仍不满足,又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拨开温琢的领口,露出纤绝的锁骨。 温琢喘得眼角都浮起红色。 长吻之后,沈徵才不舍地松开他,温琢周身无力,间或低咳两声,一只胳膊依旧攀在沈徵肩头,腕间血丝不经意擦在了他后领。 “两月不见,老师就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沈徵手掌稳稳托着他的背,哪怕隔着松软的大氅,也能清晰触到底下硌人的瘦骨。 面前这个人太珍贵易碎,总让人有种无处着力的危机感。 越是如此,他越想将人牢牢据为己有,私藏周全。 温琢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指尖轻轻点着沈徵的喉结:“殿下不气我吗?” 沈徵看着他,眼中暗蕴深意,斟酌片刻,用词极为严谨道:“不为上世之事生气。” 人群终于豁开一条窄道,小轿得以通行,马蹄笃笃踏地,牵得车轮骨碌碌向前,轿内复又轻轻摇晃起来。 温琢哪里能从这咬文嚼字中窥出更深的意味,他终于松了口气,放心地枕在沈徵肩头。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1节 “……那殿下因何知道那篇自罪书?” “其实我不说,老师心里多半也有数了。”沈徵拢紧怀中人,手掌轻轻抚着他的背,“那套自弈棋局,蒙特卡洛树算法,帮父皇设计的下肢外骨骼,送你的腰平取景器、风扇、暖宝宝,还有奶油蛋糕、棉花糖,对蝗灾范围的分析,以及土豆这种新作物,都来自我曾经所在的地方,但那并不是南屏。” “我是后世之人,真名也叫沈徵。巧在我与五皇子长得极像,耻骨处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我说不清自己和他有什么渊源,只记得某天一睁眼,就在这具身体里,出现在你府上了。” “后世?!”温琢倏地抬眼。 沈徵轻轻按住他的肩,让他靠回自己肩头,小声问:“老师会觉得害怕吗?” 温琢虽震惊,却觉这是唯一的解释,沈徵从痴傻变聪慧,懂得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因此有了答案。 他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之经历,亦够让人惊骇。” 沈徵坦诚:“其实对于五皇子身上发生的事,我经常可以感同身受,或许我能来到这里,也是命中注定。” 温琢声音虚弱,又问:“殿下的后世,还是大乾吗?” “不是。” 果然。 温琢心中微有遗憾,却又觉意料之中,想来大乾与过往朝代并无不同,终是会从巅峰走向消亡。 “……那后世国号是什么?”他已然疲惫不堪,却不舍得闭上眼睛,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好奇追问。 “到了后世,早就没什么帝王将相了,国家也不属于哪个姓氏,哪个家族,而属于天下所有人。”沈徵讲故事似的缓缓道,“那里更文明,人也活得更自由,更有尊严,当然不是没毛病,但远不是大乾能够比拟的。之前我跟老师说‘人无高低贵贱,皆有其节’,便是后世教给我的。在那里我可以你与相爱,不用怕被问罪,更不会被流放,固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可他们只好也必须尊重我们这样的存在。” 听起来像梦一样,温琢只觉他描述的场景太过虚幻,根本无法想象。 他眼皮垂了几垂,才勉力睁开:“我想不出来。” 沈徵低头轻吻他的额角,柔声道:“若有机会,我带你亲眼看看。睡会儿吧。” 温琢微微抬脸接了他的吻,眼中困得蓄起水光,沾湿睫尖,却仍有一事万分在意:“那后世……我的身后名如何?” 沈徵眉梢一挑,随后神态自若,娓娓道来:“史书上说,你虽身世邈然,然才具卓绝,百年罕觏,容色绝世,见者皆惊。你在泊州修堤筑坝,引种茶种,功绩昭然,担京中掌院之位,亦有建树,为人称道。唯才名太盛,不免招人羡妒,所以朝堂之中树敌良多。后世认为你功过相衡,持论中正,堪比西汉的霍光,北宋的王安石,有经世济民之功,亦存难避之议。” 温琢唇角微不可见地牵了牵。 殿下真的很会说谎,若那篇自罪书已然传于后世,他又怎会有半分正名可言。 但他没有戳破,只喃喃着道:“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再也挤不出一句话,喉咙干得似要生火,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渐渐昏沉。 总算到了温府,沈徵抱着温琢跳下小轿,刚轻叩了下府门,大门就被江蛮女霍然从里拉开,柳绮迎紧随其后,一步跨出来,失声唤道:“大人!” 瞧见沈徵怀中神志恍惚、面色苍白的温琢,柳绮迎眼圈倏地红了,她牙咬得作响,但满腔怒火不知该向谁发泄,只好急着道:“老郎中已经在府中等着了,殿下快将大人送到卧房吧。” “他应当发烧了,你去准备一盆温水和干净麻布。” 沈徵一边轻车熟路地往里走,一边沉声嘱咐。 江蛮女一眼瞄到温琢颈侧和锁骨处隐约的红痕,哇一声哭了出来,拿脏兮兮的袖子往脸上一抹,悲愤道:“大人!你脖子怎么红了?是不是他们对你用刑了!” 温琢已经哑得说不出话,闻言还是撑起最后一丝力气,扯了扯身上的大氅,将颈间的痕迹牢牢遮住,然后一头撞进沈徵胸膛,彻底装死。 沈徵低头瞧着温琢,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又对江蛮女说:“你再准备两个炭炉来,让他发发汗,他这段时日恐怕寒症又发作了。” 江蛮女赶忙道:“已经支了四个炭炉了,老郎中都快热中暑了!” 沈徵点点头,放心了。 江蛮女心头泛起劫后余生的欣喜,追在后面问:“殿下,多亏你回来得及时,不然我们大人真要熬不下去了!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要突然回来的?” 沈徵将温琢轻轻放到卧房的床上,偏头扫了江蛮女一眼,没有回答。 随后他小心地给温琢褪去鞋袜,解开皱巴巴的衣袍,将他裹进厚实的棉被中。 见温琢躺安稳,他才依依不舍地撤开身,让早已大汗淋漓的老郎中上前诊治。 老郎中坐在床边,给温琢细细掐脉,半晌才捋着胡须道:“他寒症发作已有多日,失于施治,寒邪痹着关节,好在年少气盛,脏腑未亏,暂无大碍。但正气已耗,可再经不起这般折腾了,此次体虚生热,寒热错杂于内,估摸得静心调息好些日子才能恢复。” 沈徵心里揪得生疼,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一切都交给老郎中。 温琢已累得昏死过去,就连老郎中施针,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整整治疗了一个时辰,老郎中才背着药箱,抹着满头大汗告辞。 沈徵坐在床边,轻轻帮温琢掖好被角,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他背对着立在一旁的江蛮女和柳绮迎,淡声道:“把你们大人提前留的信拿来给我。” 江蛮女瞬间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柳绮迎反应极快,立刻装傻:“什么信啊?我们没见过。” 沈徵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瞧着二人:“你们每隔五日寄给我一封,会不知道是什么信?” 江蛮女大为不解,脱口而出:“此事毫无破绽啊!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沈徵不答,只意味深长地提醒江蛮女:“记得来日叫你们大人找你算账。” 第114章 温琢除却心头最大的隐患,紧牵多日的弦松了,这一病便缠绵了好些时日。 那枚曾随他入大理寺狱的白子,被他留在了草席之下,与谢琅泱当日碾落的铁屑混在一起。 它或许会重现天日,或许就此永无人知,但它的的确确亲见了一位身居高位者的陨落,见证了这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局。 沈徵每日夜审谢琅泱,时间晚了,便顺理成章的回不了宫,歇在温府陪着温琢。 他让温琢靠在自己怀里,端着药碗,一勺勺喂温琢喝药。 对此温琢略感无奈,他虽病着,却也不是行将就木、病入膏肓的老人,喝药这点小事,自己还是轻松就能完成的。 可每当他想伸手去接药碗,沈徵总会轻轻拍开他的手指,依旧慢条斯理地喂。 两三次下来,温琢便有点明白,沈徵很享受这个过程,尤其享受他微微张开唇,将药匙前端含进去,喝完后又轻轻伸出舌尖舔拭唇角的模样。 人的癖好本就千奇百怪,譬如他点染濡墨时,必得听着潺潺水流声方能全神贯注,他钻研学问前,要将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否则便会心浮气躁,虽然沈徵的癖好系在他身上,但温琢决定尊重。 每次喂完药,沈徵还会按老郎中教给柳绮迎的法子,给温琢按揉穴位舒缓身体。 温琢起初还象征性推拒,说殿下一日忙碌,这点小事交给下人便好。 可话刚说完,亵衣便已被沈徵褪下,温热的大手覆上他的脊背。 于是温琢干脆闭眼作罢,任由沈徵的指尖在自己背上游走,按揉着酸胀的穴位,也顺便摸点别的。 最初一两天,沈徵还碍于他的病体,假模假式去偏房歇下,说怕打扰他休息。 到第三天,他便直接在温琢榻上蹭了个位置,一本正经说要献身给温琢取暖。 温琢彼时困得迷迷糊糊,也懒得戳穿他的小心思,只掀起一只眼皮,小声道了句“谢谢殿下”。 然后便被沈徵揽进怀里,裸着的上身贴上他紧实的胸膛。 诚如所说,沈徵身上确实很热,比炭炉还要管用,温琢每日一早醒来,后背总要沁出一层薄汗,寒症倒也因此舒缓了不少。 柳绮迎也没闲着,日日变着法子给温琢做滋补的吃食,一心想把他岌岌可危的体重捞起来。 可温琢寒症未退,身子总觉滞闷难受,实在吃不下多少,那些剩下的吃食只好进了江蛮女的肚子。 养病这些时日,温琢的体重未长多少,江蛮女却越发圆润。 还有,谢琅泱远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般有骨气。 连日的刑讯早已磨尽了他的心力,摧垮了他的意志,不过挨了六日,他便熬不住承认自己写了那两本辛秘册子。 他并非不知承认的后果,大抵会牵连三族,可他早已无力反抗,只求能少受些苦楚。 龚知远为求一线生机,也向薛崇年如实招供,称构陷沈徵的毒计,实则是谢琅泱先献于他,他又分享给了卜章仪。 而能证明此事的,有永宁侯君广平,还有温琢,他二人都亲眼瞧见,谢琅泱特意走上观临台,与他说密谈了些什么。 彼时龚知远还不知道,谢琅泱已然认了更为要命的罪名,足以让龚家牵连获罪,就像谢琅泱也不知道,生死关头,这位他既敬且畏的恩师兼岳父,竟将所有罪过尽数推到了他身上,让他彻底声名扫地。 解决完谢琅泱的案子,沈徵再没理由在京城耽搁。 他陪了温琢最后一日,依旧喂药、按摩,陪他在院中晒太阳,从国家大事聊到春花秋月。 最后在温琢睡熟的凌晨,他悄悄掀被起身,未惊动任何人,离开温府,催马重赴津海。 重回津海又过二十余日,松州哗变便彻底消弭,首恶被枭首示众,三百余位漕运官员因盘剥漕工、贪墨钱粮受到严惩。 沿途百姓与心怀不满的漕工,都得到了贪官抄没家产的补偿,心头怒意大减。 其中一部分年轻力壮的漕工,被改造成水师,正在加班加点训练,松州河也复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墨纾则功成归朝。 顺元帝龙颜大悦,特意从病榻上爬起来,临朝听政。 眼见着朝堂之上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他心中竟掠过一丝恍惚,可这丝恍惚很快便被漕运治理成功的喜悦淹没。 此次墨纾办事得力,被顺元帝擢升为兵部侍郎。 墨纾是回了京城,才知晓这段时日京城发生的所有事。 他当即凝眉,眼中划过一丝责怪,朝君定渊摇了摇头:“怀深,此事你们怎么能一起瞒着我和殿下?我就算了,掌院身陷囹圄,殿下却被所有亲近之人蒙在鼓里,你觉得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君定渊玉面微僵,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披甲撞得碎响:“掌院不让我们说,他向来算无遗策,我们哪敢自作聪明,万一弄巧成拙,坏了掌院的布局,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不过这事儿殿下回京后已经发过脾气了,我事后细想,身为舅舅,我或许该瞒着他护着他,可身为臣属,确实不该对殿下有所隐瞒。” 墨纾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扳过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正色道:“殿下心胸远超常人,又极为珍视亲情,所幸掌院最终无事,这件事便算过去了。你听好,日后殿下若登临大位,我们做臣子的,断不可再行越距之事。即便你是殿下的亲舅舅,易地而处想想,若有一日我命悬一线,你却被众将蒙在鼓里,那——” 墨纾顿了顿,蓦地松开双手,叹了口气,平生头一次难以启齿:“不对,这个例子不合适……” 君定渊却立即敏感起来,见墨纾想避,他一个健步冲到墨纾面前,咄咄逼问:“为何不合适?你我兄弟情深,殿下与掌院亦是生死之交!” 墨纾被他吓了一跳,无奈推了推他的肩头,却也只抿唇不语。 君定渊对着墨纾一双澄澈明净的双眼,终于了然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师兄,你早就看出苗头了是不是?殿下对掌院有……那样的心思。” 墨纾偏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无奈揉了揉眉心:“怀深,殿下的私事,不是我等应该讨论的。” 君定渊才不管这些,伸手扯住墨纾的胳膊,硬往书房里拽:“你我不分彼此,你权当我自言自语,今日必须给我说说,你是何时发现的?还有,为何一直瞒着我?我外甥有这等心思,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如何放心!” “怀深!你这是强词夺理!” 君定渊手劲儿极大,墨纾挣了数下竟挣脱不得,于是他默默仰望苍天,心想,谦让了十多年了,不如今日便再揍趴师弟一回吧。 墨纾归朝未久,津海的各项工程也步入正轨。 沈徵依着温琢的建议,仿宋制重整市舶司,令其直属中央户部,另设津海、绵州、平州、廉州、永州五处通商口岸,推行出海贸易。绵州先行,若诸事顺遂,其余口岸再依样效仿。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2节 同时再设海防衙门,巡护大乾沿海,护佑往来商船平安。 户部有谷微之坐镇,吏部没了谢琅泱掣肘,所以市舶司与海防衙门的属官,皆由温琢举荐遴选,换上能力出众,秉性正直,于国有利的寒门贤臣。 这些人最初并非沈徵的亲信,但有了这份知遇之恩,他们自会对沈徵倾心相附。 除此之外,沈徵又提议增设海关一职,专门核发入港通行凭证,管控禁运品,查禁海上走私。 这个部门在海外贸易薄弱的当下,或许作用不大,但他坚定认为海关日后必会成为重中之重。 顺元帝阅了奏折,大笔一挥,允了。 十日后,沈徵正式归朝,大乾开启海运之事,至此已彻底成型落地。 顺元帝终于在统治末期,完成了前人未能达成的壮举,而这件事也终将载入历史,成为他一生之中永不会抹去的功绩。 勤勉了一辈子,也平庸了一辈子的沈昭僖,此刻终于配得上康贞帝为他取的这个名字——君德昭彰,政令通明,功耀四海,江山安僖。 腊祭前,司天监择了个天象清明,紫微垣无云的吉日,顺元帝颁下圣旨,正式册封沈徵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令其参与内阁议事,协理朝政。 他又封郭平茂、蓝降河、温琢为太子三师,教习沈徵识人、用人、控局之术,以及实操政务,理政断事之能。 顺元帝精力日渐不济,将批阅奏折之职也交予沈徵,至此,大乾朝堂正式形成太子拟批,三师辅正,皇帝定夺的全新格局。 身为太子之师,温琢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去见沈徵。 他休整一月,身子大好,较之入狱前还丰腴了些许,眉眼间的清癯淡去,更显温润。 腊祭后一日,朝会散讫,沈徵特意邀温琢往东宫一叙。 温琢全无防备,与谷微之交代了几句内阁杂务,便沿着御殿长街,心情闲适地往东宫走去。 今日虽寒,却万里无云,天朗气清,宫苑间一派祥和。 他他甚至驻足檐下,望着瓦上鸟雀观赏片刻,这座红墙碧瓦、威严深重的宫城,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觉得心旷神怡。 入东宫宫门,先遇着黄亭。 黄亭如今复任东宫詹事,眉宇间意气风发,见了温琢,他忙笑着躬身行礼:“掌院好。” 温琢也笑:“这几日劳你安排议事日程,处理实务琐碎,辛苦了。” 黄亭忙摆手谦虚:“哪里哪里,殿下正在端本斋练字等待掌院,还把我们都撵出来了,掌院快进去吧。” 端本斋是太子的私人书房,区别于授课讲学的文华殿。 事到此处,温琢仍未多想。 他沿路直行,又拐过一道回廊,便到了离沈徵寝殿极近的端本斋。 他轻叩两下门,推门而入,鼻尖果真嗅到一阵墨香。 沈徵单掌撑在圆案上,提笔蘸墨,正洋洋洒洒在宣纸上勾勒。 架势是那个架势,很显恣意潇洒,玉树临风,只是那手字温琢实在不敢恭维,竖着写下来,能控制住不偏不倚,大小均一就是胜利。 于是他边迈步近前,边随口提点:“为师近日观殿下书法,未得长足进益,许是修习得晚了些。若觉得王羲之帖艰涩难摹,殿下可暂且放下,选一易学的帖本入门。” 沈徵写得专心,微微俯身,语气闲适:“我在摹老师的字。” “我的?” 温琢微愣,又道,“那也有些难。不如我为殿下创一简易易学的帖,供殿下入门。” 话落时,他刚走到桌案前,顺势偏头端详,想看看沈徵临摹的是自己哪幅字。 于是他看清了自己先前给沈徵准备的十张字条,沈徵撑案的手背上微微浮起的青筋,以及桌案一角静躺着的一枚琥珀长勺。 这东西怎会堂而皇之的摆在案上! 温琢心头顿觉不妙,忙掐着袖角,趁沈徵不备,轻抬脚步便往后退。 谁料身子刚拧过半,就有小太监“嘭”一声合上了房门,掐灭了殿内最后一丝日光。 温琢猛然转回身,见沈徵撂下笔,缓缓站直身子,唇角勾着似笑非笑:“老师跑什么?这十张纸条写得甚好,我已经临摹三遍,全部背下来了。” 温琢侧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目光左躲右闪,瞥了瞥桌案,又瞥了瞥地缝,最后扭向房梁,故作镇定道:“殿下,为师忽然想起,翰林院还有要事未完,先告辞了。” 沈徵朝他走来,目光上上下下,欣赏今日美妻。 墨色玉带勒出细韧腰身,洁净交领紧贴着瓷白细腻的颈子,斯文端庄,如松枝舒展。 一顶乌冠将青丝尽数拢起,只剩几缕细绒绒的碎发垂在耳鬓,一双乱转的眸子如墨竹承露,明润含光。 够聪明,够机敏,不愧是小猫。 沈徵笑着问:“老师确定,还要撒谎?” 沈徵的笑一贯温柔,可今日温琢却从那温柔里,品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坏了! 他心脏微微悬起,不敢直视沈徵的眼睛,往日张口就来的托辞,今日却无半分底气。 沈徵负手,偏头瞧着他,瞧他眼底的心虚,瞧他目光的躲闪,瞧他唇角的微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矜。 方才在朝堂上义正辞严,侃侃而谈的温掌院,此刻竟口舌生涩,满心想逃。 “再给老师一次机会,” 沈徵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逃避的严肃,“方才跑什么?” 温琢将官袍攥得更紧,眼睫终于一点点垂落:“为师……理亏。” 第115章 “哪儿理亏?” 沈徵状若散漫,气息却已覆上温琢鼻尖。 温琢忙抬起手,原想抵着沈徵的胸膛拉开些距离,可手抬到半空,还是克制地垂落,复又攥回自己的袍角,低唤道:“……殿下。” “此事我已经正告过外公,警告过舅舅和母妃,也训斥过谷微之和黄亭,唯独老师病着,我始终没提。” 沈徵的声音撞在他心窝,字字严肃,“如今外头的人都被我赶走了,没人能听到,老师要好好说,不然,我便将人都拉到一处,一起听老师反省。” “……” 光是想想那众目睽睽,众人齐听他剖白心迹的场面,温琢便觉羞愤难当。 他喉间滚出几不可闻的气音:“为师……” “为师不该妄想欺瞒殿下,趁殿下去津海,竟以身入局,诱谢琅泱进圈套。一不想令殿下卷入其中,被陛下猜忌,二不想殿下知晓《晚山赋》,问我往昔……” 其实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沈徵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他信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的布防,谢琅泱放出的探子绝到不了津海。 若说谢琅泱散布流言,由普通百姓传去津海,那也不该如此之快。 他反复斟酌,如此谋划,分明无有疏漏啊! “瞧老师的表情,像是在反省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好下次精进?” 沈徵挑眉,指尖轻佻捏着温琢的耳垂,语气带着调侃。 “不是……”温琢藏起精明,一双清润含光的眸子直直望向沈徵,他双臂一抬,环住沈徵的腰,将脸紧紧贴在沈徵的颈侧。 沈徵心安理得受了这个拥抱,心里好笑,真会找捷径,这么快就知道靠撒娇躲避危机了。 他抬手抚摸温琢的脊背,澄红的官袍面料考究,细滑微凉,摸了两下,他语气才沉了下来:“晚山,你任翰林院掌院,遍览经史,深谙历朝君臣相佐之戒,自古辅臣,凡事先禀,储君为先,此次你撺掇所有人,秘筹大事,唯独将我摒除在外,你自己说,这事做得对吗?” 沈徵稍顿,指尖抵着温琢的后颈摩挲:“你若有摄政之心,倒可以与我分享,我未必不会答应。” 这话炸在温琢耳畔,他的身子蓦地一僵,环着沈徵腰的手臂也骤然松开。 沈徵说的不错,此举有违为臣之道,他筹谋之时,确实私心过重,又仗着沈徵的偏爱,才敢如此大胆。 他原以为自己聪慧过人,观万事清醒,却也有当局者迷,失了分寸的时候。 温琢从沈徵的怀里挣出来,敛眸低头,轻轻撩起衣袍,跪了下去:“殿下,为师……知道错了。” 他眼睫细绒绒地垂着,如归鸟敛翼,红唇轻抿,好不楚楚,哪怕是这般俯首的姿态,依旧如出山之玉,细琢之璧,难掩风华。 沈徵没有像堂审那日立刻叫他起来,只是深深观赏他,手指从后颈滑到下颌,再一点点抬起,令他仰头看向自己,笑着道:“别急着认错,还有呢?” 温琢昂着颈,下颌至颈窝绷成一根柔美的弦,脊背连同双膝一线挺立,清隽的眉眼间满是茫然。 还有什么? “我上世曾陷害过殿下?” 他试探着问。 “都说了,我不在意上世之事。” “我给谢琅泱写过《晚山赋》?” 沈徵想了想:“嗯,这倒值得在意,不过不是今日的重点。” 温琢又凝神片刻,沈徵的手指已经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唇角。 他眼睫颤动,微微偏过头,竟主动迎上沈徵的手指,让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的唇珠上碾过,声音放软:“请殿下明示。” 温琢的唇又软又润,温热的触感让沈徵心头一荡。 沈徵很受用,于是不再为难他:“我曾说老师若是故意弄伤自己,我会好好算账,这话不是开玩笑。你为套路墨纾划破自己的手,我暂且不追究,但你知道,我收到消息,得知你入狱多日,是什么心情吗?” 他是后世之人,看过一切结局,大理寺狱,三法司会审,也是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从津海到京城,一路奔驰,马不停蹄,昼夜不歇,因疲累两次摔下马,周身磕得遍体伤痕,刺痛难忍…… 可这些皮肉之苦,都不及那两行字对他的摧折,不及担心温琢受刑产生的恐惧。 理亏理亏……甚是理亏! 温琢蹙眉,又偷偷觑着沈徵的神色,心底仍抱了一丝侥幸:“殿下想如何算账?” 沈徵胸怀宽广,沈徵脾气极好,沈徵定会轻拿轻放的。 他正这般自我安慰,就听沈徵淡淡开口:“我朝有《东宫官制》,准许太子三师持戒尺‘训诫储君,正其言行’。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老师犯了错,也该依此惩戒。不过看在老师内阁、翰林院诸事繁忙的份上,我们不责手,换个地方。” 温琢怔怔望着沈徵,一时断了思考,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沈徵抱了起来。 不打手,那要打什么? 沈徵抱着他走到桌案旁,伸手拿起那枚琥珀长勺,凭空挥动两下,勺身划破空气,带起刷刷的轻响。 这勺子买回来后,他怕拿捏不住力道,早在自己掌心试了好些遍。 其实温琢对这勺子的玄妙了解并不透彻,当初店家与他说,此物妙处本不在笞臀,而是能责到股间秾媚处,最是撩拨。 此物该用,但不是今日。 温琢听着声响,周身肌肉一紧。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3节 沈徵将他抱得极高,他几乎整个人趴在沈徵肩头,稍一晃动,束着青丝的乌冠便落了下去,发髻散了大半。 他忙伸手扶着沈徵的背,已然意识到危机将近,大脑却像断了弦似的,脱口问了句:“殿下要责哪里?” 话音刚落,便听见沈徵一声轻笑,随即温热手掌覆在了他最挺翘也最羞耻的地方。 温琢猛地闭紧了眸,耳根红透了,指尖揪着沈徵的后襟,不敢太重,又不敢太轻,一下下轻轻扯着,像攥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了点慌乱。 “为师知错了,殿下别打!” 沈徵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衣服,将人又托得高了些,小心避开腰间墨玉花金带,语气依旧温柔,却毫不留情:“不打不行。” 说着,他便抱着温琢走向内室软榻。 温琢青丝贴着颊侧垂落,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手腕抵着沈徵的肩挣了两下,偏又挣不开,只得听之任之。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他下朝就该直接回府! 趁温琢无力反抗,沈徵一只手顺着澄红官袍滑了进去,拨开层层繁琐,扯下朝袴,勾下小裤,稳稳扣住那片腴丘。 温琢本是畏寒的体质,但被沈徵滚烫掌心一盖,尾椎都麻了一瞬。 “老师还记得自己写的第一封纸条吗?” 温琢脑中一团浆糊,耳尖烫得惊人,出口就是带着乞求的呢喃:“殿下别打……” “你说复盼枕君膝,一动天文,再动腹下情思。”沈徵重复着纸条上的字句,轻拍他腰侧,“那就随了老师的愿,按在膝上打。” 温琢恍若幻听,猛地睁开眼,文人耻观在这一刻如逢重击,摇摇欲坠,满肚子的诗书古籍成了渡厄的小舟,在湖中央翻折。 一阵天旋,沈徵已端坐明黄软榻之上,而他被稳稳按在膝头,塌下腰肢,眼前只剩雕龙绣凤的床褥。 他方才还身着官袍立于朝堂,进门之前,仍是众臣恭恭敬敬的翰林院掌院,是太子三师,不过片刻,竟成了伏在人膝上的赎罪之人,挨罚之人。 沈徵扣住他细韧的腰肢,慢条斯理道:“这封回信共六十六个字,那今日便打六十六下,五日之后,我们再来算第二封信。一想到老师往日古板内敛,诓我之时才这般大胆热情,我就不舍得辜负老师的敏捷才思。” “是你让我多写的,是你说不许比你少的!” 温琢情急之下,甚至忘记喊殿下。 当初是谁追着要回信,是谁嫌他写得短,如今反倒以字数罚他,实在是委屈死了! “我也说了,不许瞒我,怎么不听?” 沈徵的声音沉了几分,手掌落下,隔着一层薄软的衣料,脆响声仍旧聒耳。 温琢身子倏地一颤,倒不是有多疼,只是羞窘直冲天灵盖,连官袍下的肌肤都披了层红霞。 他无地自容,干脆捧起两只宽袖,死死蒙住脸,做那掩耳盗铃的愚蠢事。 可沈徵偏不遂他意,手掌覆在那处便停了动作,刁钻道:“衣袍碍事,老师自己撩起来,我若瞧不见那挺翘之态,打了也不作数。” 这话一出口,温琢最后那点文人端方也碎得彻底,他猛转回头,眼中蓄泪,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又满肚子的哀怨与委屈,藏着耳朵低低骂了句:“殿下真是……混账!” 这模样太生动了,可怜的要命,也可爱的要命,若不是此事关乎原则,沈徵早就心软,将他抱在怀里卷入被子,细细抚慰,吻去睫尖湿意了。 沈徵狠下心,说:“觉得羞吗,那就对了,今后再做这种事,还有更羞的。” 再骄矜的人,走投无路时,也会放下那点身段,变得蛮不讲理。 温琢背过手,冰凉的手指缠上沈徵的手腕,指尖讨好似的磨他掌心的薄茧:“殿下放过我这一次。” “小裤都扯了,老师不撩起来,那便一直趴着。” 沈徵不为所动,“反正我告诉黄亭他们,一个时辰后回来。” 温琢悻悻缩回手,只一味装可怜,泪涔涔的,束发的簪不知何时落了,青丝完全散开,卷曲着披在肩背。 “为师怕疼……” “嗯,可我心也这么疼。” 沈徵轻轻拂开贴在他颊边的发丝,无动于衷。 温琢终究咬着下唇,蜷起脚趾,颤抖着手摸索到下袍,慢吞吞地向上提去。 每挪一寸,便似有火苗在肌肤上燎过,留下一片滚烫的热潮,提至腰际时,身后一阵凉,一览无余。 他埋着脸不肯再动,双手骨节攥得薄白,气还没喘匀,掌风乍至,肌骨随之一弹,尖翘处立即浸出胭红。 窗外寂寂无人,唯有数只灰雀在冬日寒枝间轻鸣,时而跳上窗棂,扑棱着翅膀,啄弄窗纸,似是偷窥他这有辱斯文的模样,在旁取乐。 他将低吟压入喉中,封着牙关,把耳朵紧紧蹭在被褥上,妄图隔去掴声。 但沈徵不讲理。 沈徵过分。 沈徵不可理喻。 沈徵欺负师长。 沈徵罪不可赦。 沈徵落掌慢得很,每落一下,便提醒一句—— “我是你的殿下,也是你的爱人,老师却总想瞒着我。” “我瞧老师不太怕疼,否则也不会狠心将自己送进牢去,但现在看,应当很怕羞。” “怎么样,被殿下笞臀羞不羞,以后还不将自己当回事吗?” 温琢细微的颤,妄图躲,在方寸之地蹭挪,以为自己能避开很远,殊不知不过蚍蜉撼树。 沈徵按着他的腰脊,揉过那片发烫的肌肤,稍作抚慰,复又扬掌,每一下都落在羞处。 他带着几分戏谑:“老师这圆峦生的细腻,一掌一颤,颤过就红,再掴两下就烫手,艳得像蜡芯,六十六下受得住吗?” “第二封信可是九十字,下次怎么办?” 温琢听着他的话,鼻腔更酸,心中偷骂,后世何等蛮夷!殿下何其可恶! 出口却是闷闷的一声:“不要下次……不敢了。” 沈徵斜睨他一眼:“君子一言,说十次就十次。” 第116章 六十六下听来繁多,实则过得极快。 沈徵最后一掌落下时,温琢已不觉痛楚,只余下一片热胀,沸汤般蔓延。 可羞窘却如惊涛骇浪,让他窒息般喘不上气。 两世二十余载,饱读圣贤书的温掌院,竟做了如此违礼背矩的荒唐事。 沈徵将他横抱起来,温琢紧绷的手指一松,袍角带着方才抓出的褶皱垂落,盖住那片红热腴丘。 可他仍觉难堪,恨不得将整颗脑袋都缩进官袍里去,荡至腰际的青丝小披风般,给他遮了层虚假的遮蔽,他便借着这缕发丝做帘,妄图掩住荡然无存的脸面。 在沈徵面前,他算是彻底没了底牌,生平最难堪的模样都被瞧了个透。 沈徵见把人欺负得默默垂泪,总算良心发现,于心不忍。 他让温琢跨坐在自己腿上,面对面,掌心轻轻拍着温琢的背,低声问:“什么感觉,记着了?” 这话像是触发了开关,温琢猛地在他腿上挣动,双手一推沈徵肩头,便要挣起身来。 眼看他就要提上裤袴,甩袖而走,沈徵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殿下问老师,记着了吗?” 温琢的动作果然僵住,静了片刻,才收敛倔气,不得已乖顺道:“记着了……” 沈徵心道,封建小猫真是被君臣之礼腌入味了,羞愤成这样,脾气都顶到脑门了,可一强调身份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他扯过一旁的锦被将温琢裹住,低头去亲他潮湿的睫毛:“乖,那今日责罚便结束了。” “谢谢……殿下。”温琢依旧羞得不肯抬头,将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 沈徵瞧他这委屈忍气的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探进锦被,顺着衣袍下摆滑了进去,掌心覆在那片依旧发烫的肌肤上,轻轻抚慰着,声音低沉:“没很用力,我瞧只是红得厉害。” “……殿下手有粗茧,掌心又宽。”温琢靠在他怀里,不易察觉的控诉道。 “说得也是,那以后别再犯了。”沈徵掌心轻轻拍了拍,语气藏着狡黠,“在后世,两人成婚,你就是我的,我就是你的,你擅自伤害自己,算破坏夫妻共同财产,是要被批评教育的。” 温琢微微抬起眸,眼中略有不解。 沈徵故意板起脸吓唬他:“还要写保证书,写得不合格就不放你走,写完了,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念出来,说‘以后再也不让夫君担心’。” 温琢蹙眉,将信将疑。 沈徵捏了捏他的下巴,故作严肃:“看什么?” 温琢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后世兵马司还要管这些事?朝堂的俸饷够用吗?反正大乾是断断不够的。” 沈徵没料到他竟从这个角度找出了疑点,忍俊不禁,低头在他鼻尖上咬了一下:“大乾管百姓人手不够,管一意孤行的太子妃,还是够用的。” ‘太子妃’三字让温琢睫毛猛地颤了颤,眼神四处躲闪。 沈徵一手仍替他揉着身后,一手挑起他的下巴,含住他的唇,气息滚烫:“我的太子妃。” 温琢被吻得神魂颠倒,不知何时已主动环住了沈徵的腰,双手勾着他坚硬的革带,呼吸渐渐急促。 内室静悄悄的,日头刚向西斜,窗外聒噪的灰雀也消了声息,温掌院的小裤和朝袴许久都未能提上。 时至年底,朝局安稳,诸事顺遂。 又过五日,恰逢例朝之期,顺元帝却突然发了一场高烧,缠绵病榻难起。 碍于年关近在眼前,朝堂诸多要务亟待商议,不得已,顺元帝特准沈徵在龙椅东侧设监国座,移步武英殿理政上朝。 鸿胪寺唱喏,百官齐应,礼部尚书刘谌茗率先出列,向沈徵奏道:“殿下,明年二月便是三年一度的会试,礼部拟联合顺天府筹备贡院诸事,一应开支需户部拨银支持。” 沈徵依稀记得,史册所载这一批科举取士的人才,大多未能在盛德朝一展才干,以至于历史上几乎没留下他们的姓名。 这不能完全怪这批人庸碌无方,平心而论,沈瞋登基后并非无建功立业之心,只是他阴狠有余,才干不足。 他曾试图将改革政令交予新晋的寒门士子,培植自己的亲信,改变朝堂格局,却遭层层阻碍,终究难以推进。 他唯有将要务交予谢琅泱,或是其他世家才俊,方能立竿见影。 沈瞋一向渴望即时可见的功绩,于是越发离不开世家势力,到最后,也说不清他是被世家裹挟,还是彼此依附共生,难舍难分。 这也是谢琅泱能成为一代名臣的原因,本质上,还是靠他背后的家族源源不断支撑。 但为国选拔人才,无论何时都是头等大事,沈徵也期待这批被历史辜负的寒门才俊,能走出截然不同的人生。 于是他转头看向谷微之:“户部与礼部拟一份详细预算上来,别薄待了这些人才。” 谷微之忙应:“臣遵旨。”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4节 刘谌茗早年曾辅佐沈帧,后洛明浦随龚知远投靠沈瞋,他却审时度势,不动声色地向谷微之靠拢,如今沈徵监国,谷微之备受倚重,可见他这步棋是走对了。 刘谌茗又继续奏道:“殿下,会试既近,还请翰林院尽早拟定考题范围,另择一位德高望重、才华横溢之人出任主考官,以正考风,安天下学子之心。” 说完,他余光悄悄瞥向太子的三位老师。 他心中是更倾向蓝降河的,蓝降河无实权,也并非世家,乃是偏远山村走出的大儒,有口皆碑。 且蓝降河唯有一子,取了公主为妻,按制再无入朝参政的机会,也无结党营私的顾虑,所以他做主考官最为公正。 再者,蓝降河年事最高,平生著书立说无数,学识声望皆为天下敬仰,也合学子对主考官的期许。 刘谌茗在心中斟酌,目光忽然扫过温琢,却见他立在百官之首,微垂着眸,面色竟极为冷沉,比冬日气候还要凛冽几分。 刘谌茗心中一咯噔,莫非温掌院也有意出任这主考官? 方才他只提‘德高望重’,是不是无意间将温琢给忽略了? 刘谌茗暗骂自己粗心,正暗自忐忑,就听沈徵开口道:“此事关乎天下人才选拔,我不好擅自做主,礼部拟一份候选名单上来,由司礼监呈递父皇御览,听父皇定夺吧。” 刘谌茗仍忍不住偷瞄温琢,心中胡思乱想,竟一时有些走神,只匆匆应道:“臣遵旨。” 随后又有官员陆续禀奏旁的事,比如珍贵妃心疼顺元帝病重,欲派钦差前往五大名山古刹求签祈福,为皇帝消灾延寿。 此事是贵妃的旨意,无需沈徵批复,他知道一声就行。 退朝时,百官恭请圣安,临了,沈徵却忽然开口,带着点儿意味深长:“温掌院随我至东宫,我有事相商。” 刘谌茗分明瞧见还在行拜礼的温琢,脊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刘谌茗开始揣摩太子的心思,皇上一共给太子点了三位老师,可太子明显对温琢最为器重,召他去东宫议事的次数也最多,估摸日后温琢的首辅之位是没跑了。 这么一想,他更觉自己方才太过草率,心中叫苦不迭,待百官散去,他特意快步追上温琢,苦哈哈地唤道:“温掌院,温掌院留步!” 温琢眉峰微蹙,转过身来,目光清寒,周身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何事?” 刘谌茗心道,坏了,这是真把人得罪了! 他连忙装傻,脸上堆起笑容:“掌院今日瞧着心情不佳,可是遇上什么难处?” 温琢唇线抿得利落,淡淡道:“未曾。” 刘谌茗暗自腹诽,这还叫未曾?玉琢冰雕似的,寒气都快溢出来了,就差把‘我闹心’写脸上了! 刘谌茗抓心挠肝,亡羊补牢:“其实方才殿上我话没说全,主考官一职,未必非得年高德劭,年轻有为者亦是合适,关键还是要看真才实学……” “谁来做主考官都好。” 温琢打断他的话,显得对此事心不在焉,眉头仍未舒展:“翰林院只负责拟定考题,其余的事与我无关。” 说罢,他挺直脊背,冷着脸转身便走,步履看似沉稳,却略显慌促。 刘谌茗望着他的背影,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这帮翰林院的心眼子最多了,想当主考官还装清高,非得让人三请四邀,捧到手边才肯慢悠悠说句“盛情难却”。 翰林院还长得美的心眼子最最最多了! 温琢走出武英殿,迎面而来的寒风刮在脸上,却半点消不去燥热,他维持了一个早上的淡定眼看就要挂不住了。 他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只觉得两条腿微微发颤,忍不住用沁满湿汗的掌心偷偷摸了摸臀部。 第二封信整整九十字! 他当初为何要写那么多! 到了东宫,果然又见黄亭立在院中,一脸真诚的笑,向他见礼:“殿下又将我们赶出来了,必是要与掌院商量机要之事。” “嗯。”温琢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硬着头皮迈入端本斋,一进门,便闻见浓郁的墨汁混着苏合香。 “老师方才在殿上一直出神,在想什么呢?”沈徵率先开口,手中漫不经心摆弄着狼毫,一双深浓的眸子睨着他。 温琢眼中精光一转,双眸漾着潋滟,指尖缓缓勾向沈徵腰间的玉带,轻轻扯了扯:“在想殿下。” 沈徵身着太子专属的绛红色九章纹朝袍,金簪固冠,玉带束腰,环佩垂绶,衬得身姿挺拔,凛凛威仪。 他低头瞥了眼温琢的手指,低笑一声,伸手捏住温琢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在他唇上轻碰一下:“快些打完,老师还要回翰林院拟定考题呢。” “……” 温琢敏锐地从他眼中瞧出了势在必行,知道软语相求无用,果断换了策略,猛地抽出手指,转身提起衣裾就要往门外跑。 可温琢这人,平时极重仪态,何曾阔步大跑过,于是他脚步踉跄了两下,还未够着房门,腰后便陡然一紧,被沈徵拦腰抱起,牢牢按在肩头,一记清脆的拍打。 “唔!” 温琢脸颊瞬间爆红,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跳下来,就听沈徵低笑着,一字一句道:“第二封信怎么写的来着?‘忽念那日,殿下唇舌灼烫,缚我双手,褪我斯文’,瞧瞧,老师写得多期待,我自然要满足老师的愿望。” “殿下放过为师……”温琢听着自己哄人的甜言蜜语,果然心虚,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只低低轻唤他,尾音拖得很委屈。 沈徵对温掌院的狡猾深有体会,根本不上当,抱着他走到桌案旁:“老师一直嫌弃我字写得难看,今日时间有限,不如我们一心二用,老师就照着第二封信,为我创一幅字帖,供我临摹。” 温琢抬眼望去,见桌案上笔墨纸砚都已备好,墨汁浓醇,狼毫湿润,而那张纸条被镇纸压在一旁,字迹清晰。 温琢狐疑,谨慎观瞧,凭着直觉猜测,这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果然,沈徵将他轻轻放下来,抬手解下自己腰间玉带,反手拉起他的双手,手腕相叠,用玉带小心又牢固地束在一处。 “!” 温琢双腕本就细韧,缠着莹白玉带,更显无暇,牵人心神。 “双手缚了,该褪斯文了。” 沈徵低头亲了亲他的后颈,随后掌心抵着他的背,轻轻一压,将他按向圆案。 硬实的桌沿堪堪抵着腰腹,臀峰难以避免地挺了起来,“老师一边写字,一边受罚,要写得漂亮工整,否则我学坏了,其他二位先生还以为老师教学不精。” 温琢趴在圆案上,双手缚在身前,堪堪够着笔架上的狼毫,他对着洁白如雪的宣纸,眼珠滴溜溜转,恨不能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 眨眼之间,朝袴与小裤便被沈徵褪至膝弯,澄红官袍掀至腰际,露出那片丰腴凝圆,润似露脂的肌肤。 沈徵爱怜地揉了两把,粗茧蹭过细腻,扬掌“啪”一声,就见翘峦娇颤,秾艳至极。 温琢徒劳地蜷起手指,笔杆抖得厉害,一字也落不得,反倒在宣纸上甩了一道歪扭的墨点。 他又羞又气,恼出了泪珠,泣声连连控诉—— “殿下可恨!” “殿下欺人太甚!” “为师发誓,再也不会被你抓住把柄!” “沈徵你……混蛋!” 沈徵心安理得听着,摩挲两下稍作抚慰,复又落掌,脆响声接连不断。 第117章 正值晌午,日头静悄悄溜出薄云,温琢准时出现在翰林院。 他刚踏入官署,有一位翰林检讨迎面走来,与他打招呼:“掌院,这是要往膳房用膳吗?” “在东宫用过了。”温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仪态矜重,瞧不出半点异样。 那检讨眼中立刻流出艳羡,能做太子三师已是荣耀,还能常被太子召去东宫同食,温掌院的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 温琢刚要进掌院堂,忽又扭回身,对他叮嘱道:“用过饭我要议事,让各司的人都过来。” “是!”检讨忙躬身应下。 消息传到膳房,翰林院众人哪敢慢待,扒拉完碗中残米,胡乱擦了嘴,理平官袍褶皱,匆匆赶回正厅候着。 温琢入厅时,见众人到得齐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满意,他立在正厅阶前,清了清喉:“诸位该听说了,翰林院要拟定明年会试考题。我打算在你们当中择八人,与我同定考题范围,待主考官定下,再行分房拟题。” 众人原本已寻了椅子落座,见温琢始终垂手站着,神色严肃,他们面面相觑,连忙也战战兢兢地起身,心里都犯嘀咕,今日温掌院怎的脾气这般差,竟连坐下议事都不肯了? 有个眼色极快的编修,忙搬起自己屁股下的梨花硬木椅,快步走到温琢面前,用袖子反复擦了几遍椅面,陪笑道:“掌院您坐,站着说话累。” 温琢余光瞥了眼那椅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立刻扭开脸冷声道:“我不坐,搬走。” “……” 那编修讪讪的,只得灰溜溜把椅子搬回去,心里越发摸不透掌院的心思。 今日议事,温琢令众人毛遂自荐,整整半个时辰,正厅里无一人敢落座,最后终于选出八个品性皆合心意的翰林官。 好不容易议完正事,那八人随温琢移步掌院堂东厢房,继续细商考题范围。 他们刚沾着椅子边,就见温琢从桌案上捞起一本《春秋》,缓步走到门边,轻倚着门框晒起了太阳,姿势很是闲散,却偏不落座。 众人见状,慌忙又齐刷刷站起,垂手立着。 温琢蹙眉扫了他们一眼:“都坐,站着作甚。” 众人异口同声:“掌院您坐,您先坐。” 温琢唇线一绷:“我不累,晒晒太阳。” 众人对视一眼:“我等也不累,正好陪掌院一同晒太阳!” 温琢:“……” 平时没见这帮人如此有眼色! 没过两日,刘谌茗便将主考官候选名单拟好,他特意亡羊补牢,将温琢的名字添在了首位。 名单经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荃,递到了顺元帝的病榻前。 顺元帝连日高烧,身子愈发虚软,太医调了汤药稳住病情,却始终不见起色。 此时他躺在软枕上,盖着厚棉被,烘着暖炉,听见动静才缓缓掀开眼皮,双目混沌了片刻,终于看清刘荃手中捧着的折子,随即闭眼轻叹:“居然又到科举之时了,这怕是,顺元朝最后一次科举了。” 刘荃闻言,吓得连忙跪倒,声音带着真切的心疼说:“陛下心系万民,宵旰勤政,上天垂鉴仁德,必佑陛下福寿绵长,百岁安康!” 顺元帝低低笑了两声,笑声牵动肺腑,惹来两声闷咳,咳得脸色泛白。 “朕年少时耽于寻仙问道,遍历四海寻访方外高人,及至暮年,反倒愈发明悟。这世间哪有能勘破造化、助人圆满的仙者,朕早早便告诫自己,绝不因晚年恐惧,重蹈先人覆辙,轻信方士妖言,祸害百姓。” “皇上!”刘荃只敢唤一声,再不敢接话。 顺元帝口中的先人,正是其父康贞帝。 康贞帝晚年因长子惨死,亲兄弟又对皇位虎视眈眈,导致性情越发阴晴不定,他宠信了名方士,荒废朝政,惹得人人胆寒畏怯。 顺元帝一生都活在康贞帝的严厉教导中,唯到这人生末路,才敢在私语间,稍稍露了些反抗的意味。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5节 “名单,你念给我听。” 顺元帝摆了摆手,中断了危险的话题。 刘荃不敢耽搁,忙展开奏折,字字清晰地念了起来。 一共六个名字,念得很快,顺元帝听罢,双眼直直望着头顶藻井,半晌没有说话。 刘荃悄悄抬眼觑了觑帝王的神色,正不知该如何进言,便听顺元帝缓缓开口:“之前因敕书一事,朕始终避晚山不见,此番《晚山赋》一案,他又替朕扛下了太多,吃尽了苦头。朕这段时间,过于薄待他了,这次科举的主考官,便交给他吧。” 会试主考官,乃是天下文人眼中的莫大荣耀。 此届考中的进士,都将自动认温琢为座师,日后入仕朝堂,便是他天然的助力,顺元帝此举,算是变着法子默许了温琢不必再做孤臣。 他身为本朝宠臣,一旦新帝继位,极易成为朝堂倾轧的牺牲品,如今顺元帝给他这层身份,便是为他铺好了后路,偿了自己的亏欠。 “奴婢遵旨。”刘荃低下头,面色恭谨,波澜不惊。 温琢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微微一愣,但转瞬便明了顺元帝的用意。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不是完全绝情,却也不肯多付真心,偏能在狠绝处藏几分真意,却又在抉择中悍然将他舍弃。 好在他早已不会为这样的求之不得伤神,顺元帝给的,他便坦然领受,而他的隐瞒,就全当此前皇帝默许刑讯的抵偿。 然作为主考官,唯有一事,令他大喜过望。 会试开考前十五日,即元日后第三天,他便要入贡院封闭,断绝一切外间往来,直至考题拟定、会试开考方能解禁。 这就意味着,沈徵至少有三封信,根本罚!不!到!他! 一想到这茬,素来‘节制’的温掌院,当晚愉悦地吃了六颗棉花糖。 转眼至除夕前日,也是沈徵本年最后一次监国理政。 武英殿内,沈徵端坐监国座,百官依次奏事,先念了各地方官呈给皇帝与太子的贺词,再递上六部的年度总结。 谷微之躬身道:“除夕京畿粮米、炭火具已备齐,流民亦妥善安置。” 刘谌茗紧随其后:“殿下,贡院筹备已毕,皆按殿下旨意,厚待考生。” 墨纾也奏:“宫禁与九门值守已加派兵力,严防盗匪宵小,以护京城平安。” 沈徵听罢,指尖轻叩椅柄,声线平稳:“父皇病体未愈,明日除夕,理应简吉礼、存孝礼、守朝礼,歌舞宴乐尽免,诸臣于巳时在奉天门外朝参即可,礼毕便归府与家人团聚吧。” 正事议毕,殿内气氛稍缓。 温琢立在百官之首,快速抬眼瞄了沈徵一眼,心头暗自揣度,沈徵许是被繁忙琐事占满了心思,暂且忘了惩罚的事,又或者,念及他明日生辰,便索性免了。 他刚生出几分侥幸,就听沈徵的声音透过空气,稳稳道:“温掌院朝后来趟东宫。” 温琢眼睫瞬间耷拉下来。 老头蓝降河走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温掌院,殿下承您教泽,朝政之识日进,今除夕在即,殿下独召你议事,足见荣宠甚隆,恭贺掌院。” 您知道太子召我作何吗! 温琢微笑背手,身后隐隐胀痛。 眼见沈徵半分放水的意思都没有,温琢只得认命,熟门熟路地往东宫方向走。 刚行至文华门,腕子突然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攥住,直接将他扯向身侧。 温琢忙回头,撞进沈徵深邃的眼眸。 他四下一瞥,恰逢一行禁卫军巡视而过,忙挣着撤手,躬身恭敬见礼:“太子殿下。” 沈徵等那队人过去,才稍微欠身,压低声音:“今日不去端本斋。” 温琢双眼骤亮,莫非不罚了? 沈徵瞧他情态瞬息万变,心中好笑,于是扣着他的腕,入东宫,直奔北侧偏院。 院中遍植梅树,除夕前夕,梅花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靡靡。 此处是独属太子的暖汤阁,朱门半掩,袅袅水汽混着木质沉香从门隙间漫出。 温琢流连地赏了会儿梅,转头不解道:“殿下要泡汤?” “京郊行苑眼下不便去,只好在这儿委屈老师了,日后定带你去体验。” 沈徵说。 温琢连忙凝肃面色:“殿下胡闹,无论汤泉行宫还是东宫暖汤,朝臣均不得入内。” 所以殿下尽可肆意享受,为师最好速速回府! 沈徵扫量他,似笑非笑:“老师还当自己只是朝臣吗?” 温琢一噎。 “忆春来坊时,寒雨靡靡,汤池暖漾,吾心惴惴,私窥殿下股隅,赧然无措,彼时岂知,日后情谊缱绻,殿下亦探我幽微……” 沈徵不紧不慢地背道,眼底带几分戏谑,“我可是特意为了老师这句话,备的这汤池。” “……” 那十张纸不在他手上,连他都忘了,第七封竟是这话! 话音落,沈徵干脆打横抱起温琢,抬脚踏入暖阁,随后指节抵着门板重重扣上,落锁的声响格外清晰地聒在温琢耳边。 周遭幽静,无一人服侍,显然沈徵早有安排,将人尽数遣走了。 阁内汤池由青石砌成,布置简约且干净整洁,池边一座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汤泉水漾着涟漪,轻轻击向石壁。 而池边台上,那柄琥珀长勺正静静躺着,蜜棕色的光泽晃得温琢心头一颤。 “应当是七十六个字,比上次少点儿,老师就将官袍挂在横木上,不会沾湿。” 热水熏蒸得温琢脸颊潮湿泛红,他拢紧身上的官袍,脚尖微微内收,克己复礼道:“殿下泡吧,为师此处等候殿下即可。” 沈徵单手解着外袍,动作利落干脆,绛红朝袍随手挂在一旁,里侧一套浅杏祥云纹中衣,勾出挺拔肩身。 他轻笑,愈发沉敛慑人:“老师不脱衣,怎么挨罚?” y.u.x.i! 温琢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心口,恨不得一头扎进汤池,沉到水底再也不出来。 但早不是头一次,虽难堪,也已轻车熟路,又想到明日便是自己生辰,沈徵竟半分情面不留,委屈陡然加剧,他竟有些赌气般解下狐裘,再一层层褪去官服、常袍、中衣,最后只剩一层素白亵衣,领口微敞,露出细腻的颈线。 汤池潮热,熏着他的眼睛,他双手贴向亵裤,心一横,猛地褪下,眨眼之间,衣冠得体就成了衣冠不整。 他乌黑双眸抬起来,也像盛了汤池水,指尖顺着沈徵的中衣宽袖向上,将绣着小章纹的袖口挽起来,露出宽大微糙的手掌。 这双手既能拟批奏折,也能控他于股掌。 地下青砖沾着湿气,温琢脚趾下意识蜷了蜷,小心翼翼转过身,埋下头,撩起亵衣下摆,将那片莹白挺翘的圆峦,对准了沈徵的掌心。 恨死殿下了! 沈徵将他的赌气与羞愤瞧得一清二楚,于是从后牢牢环紧他,心安理得地摩挲着腻肤,问道:“后几次老师要被锁在贡院出题,罚不到了,不如今日一并结清?” 掌下峦翘明显一颤。 温琢怒目,咬着唇,不肯吭声。 沈徵又想了想:“一并罚数量太多,怕老师受不住,干脆数量不加,换琥珀长勺打,更疼一点。” 温琢垂着眼,眼角渐渐泛红,他抬袖胡乱抹了一下,依旧不吭声。 明日就是生辰,殿下还记得吗! 沈徵不等他回应,伸手从池边拾起琥珀长勺,握在掌心,迎风挥了两下,下一秒便贴了上去。 预想中的疼痛未至,温琢一愣。 他狐疑地用余光偷瞄背后的沈徵,心道莫非这东西当真外强中干,瞧着唬人,实则很轻? 沈徵气定神闲,节奏均匀,一下又一下,温琢却只是偶感麻意,绯痕初染。 他正不得其解,忽的,沈徵修长的手指分开峦隙,在秾媚处轻揉片刻,按进玉沟。 汤池的热气太过浓密,温琢被熏得呼吸骤急,只觉热气涌入肺腑,四肢百骸都烫了起来。 长勺轻落,指节不停,两种触感交织,让他陡然生出别样心绪。 似乎比过往几次都更莽急,更酣愉,虽惴惴惶惶,却食髓知味,亟待缠磨。 他双腿颤得站不稳,水珠沾湿墨发,又循发丝蜿蜒而下,沁入亵衣深处。 他上身仍能勉力端着周正,下面却早已一塌糊涂,要万分努力,方能克制阵阵波浪。 沈徵察觉到他的变化,不由轻笑,眼疾手快将他身子一转,单手抱了起来。 温琢轻阖眼,湿漉漉受着,急不可耐地环住沈徵的肩头。 沈徵瞧见他睫尖挂着的湿痕,促狭道:“在心里骂我多少遍了?老师自己知道,这东西是闺阁取趣的,还委屈成这样。” 他抱着温琢,一步步踏入温热的汤池中,池水生波,溅湿了他未解的中衣,于是系带随波松垮,豹腰猿臂、劲健线条隔着一层湿衣,与温琢相贴相偎,密无缝隙。 温琢装聋,将脸撞向他的肩头,埋起来。 沈徵附他耳畔,缓挺腰身,字字滚烫,寸寸笃定:“我要老师里外,皆为我濡染。” 第118章 温琢忽然惊觉一件惶急事。 汤池水深过腰,脚趾探不到池底,自己全身都系在沈徵身上。 他素日提笔作书,洋洋洒洒一挥而就,臂膀间却无蛮力,长劲不足。 陡觉被硬实开拓,温琢惊惶之下忙收紧双臂环住沈徵,本能地想将身子往上提。 奈何肌肤覆汗,滑不留手,他气力又不济,竟由着自己一点点往下滑去。 他双腿乱蹬,溅起满池水花,状若溺水之人作最后挣命。 他只好急声哀求:“殿下……慢点!” 然而沈徵坚定不移,任他滑坠到底,才猛地收力,锢着他腰肢。 把他严丝合缝地嵌在自己身前。 “早就想这么做了。” 沈徵拂开他贴在颊边的湿发,指腹摩挲他绷成一线的唇,目光沉沉锁住他,认真欣赏他脸上慌急、好奇、惊愕,以及深藏眼底的渴求。 “晚山真美。”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6节 “尤其是受困于君臣礼教,违心趴伏,忍着疼,又偏偏逃不开的样子。” 他低头,唇擦过温琢红透的耳尖。 “明明聪慧无比,智计卓绝,朝堂之上能运筹帷幄,却偏偏没法子让自己脱困。” “因为惩罚你的,是你亲手选的学生,亲手扶持的储君。” 他指尖抚过温琢那处受苦之地。 “这里经掴生温,胭红匀染,丰圆莹润,宛若熟桃,覆掌上去,便轻颤不已。” 沈徵的声音愈发低哑,五指用力抓住,揉捏。 “我实在心动至极,想将你束在榻上,囚于东宫,一辈子都逃不开。” 然而他话锋微转,手指扯开自己衣上最后一根系带。 “不过之前惩罚还未完,哪能给奖赏。” 每一个字落下,沈徵便顺势将他向下压去。 一下,又一下……足有上百。 奖赏在哪儿?! 温琢愤懑地抬眼,水雾蒙眬的眸子红得委屈,可那点怒意刚起,就被腾腾热气蒸化,撞碎了。 他仅剩的倔强荡然无存,无法控制地哭出来,泪水像是要把本就湿淋淋的亵衣再打透一遍。 这感受太过陌生,也太过浓烈。 他虽甘愿在沈徵面前伏身,却是第一次被如此对待。 沈徵实在天赋异禀,让他五脏六腑都似挪了位置。 恍惚间,他竟想起那日沈徵带他策马奔驰清平山。 马背颠簸得厉害,御鞍生生刮磨着他的双腿,暮色四合,马蹄声聒耳,他眯眼望见一线虹霓,下一秒,又眼睁睁坠入气吞山河的黑夜。 他闭目受着,马背起伏如青脉,将他衣衫扯得狼藉,他被猎猎晚风刮磨着胸,直至长龙卧野,心神俱颤。 他陷在无边泥泞里,再也撑不住矜重,放肆地泄出声音。 长久奔驰,他下肢发麻,终于妄图脱开双臂,胡乱去扒池边的青石,恳求自己最畏惧的水,分开一条生路,助他喘口气。 可他毫无水性,水波无理阻着他,泉水裹着热气,烧得他周身红胀愈发滚烫。 他脚下生滑,指尖堪堪攀到池边青石砖,一丝侥幸刚生,就被沈徵攥住腰侧,狠狠拖了回去。 任他怎么蹬动挣扎,都敌不过沈徵严苛训练过的体魄。 那点反抗鸿毛般可笑。 温琢终于崩溃,埋在沈徵肩头啜泣,自欺欺人般,不敢去想稍后的命运。 沈徵此刻反倒静了下来,不再说那些撩拨的话。 他只轻轻抚摸温琢散在水中的青丝,任那乌发随波散作蔓草,又被生猛水波击得散乱。 温琢的目光渐渐蒙了层懵懂,竟在疯狂里,觉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酣愉滋长,如春水漫堤。 他止了大哭,只小声呜咽,整个人都在发颤。 半晌,竟吐出一句自己都不敢信的话—— “殿下……还要。” 沈徵低笑一声,遂了他的愿,弄得他无风起浪。 “舒服吗?” 沈徵双眸深浓,居高临下望他。 温琢忙用亵衣残片遮住脸,半晌才不甘不愿哼出一声:“嗯……” “是奖赏吗?” 沈徵又问。 “嗯……” 他连喘几口,竟忍不住透过薄布,偷觑反问,“对殿下是吗?” 沈徵拉过他的颈,低头深深吻了下去,哑声道:“如获至宝。” 日头渐坠西隅,汤池里的温热褪了几分。 温琢蜷在旁侧木榻上,浑身软乏得提不起气力,任由沈徵舀了温水细细替他擦拭,将周身沾着的菖蒲香一点点洗去。 他眼睫半垂,眸光慵倦。 唯有身后那处还在无意识地轻缩。 余韵久久未平。 沈徵抚过他身上错落的指印,几乎遍布周身,瞧着好不可怜。 末了,他目光凝在那两处旧烫痕上,心头一酸,竟忍不住俯身,轻轻托住,以唇覆了上去。 温琢忽觉旧疤传来柔软温凉的触感,惊得撑开眼。 他仍旧自卑,仍旧难以启齿。 “殿下不可!”温琢嗫嚅着推拒,可他连抬手的气力都无,触到沈徵衣襟就软了下去。 “殿下可以。” 沈徵不听,只用无数细碎的吻,一点点覆过经年的疤,试图填合他心中的伤口。 麻痒劲儿从疤痕窜上脊背,温琢只得攥紧榻沿,闭目垂睫。 他将一身狼狈尽数卸下,在沈徵面前毫无遮掩,一览无余。 忽然,他的手指被轻轻捏起,一枚微凉的物什套上指骨,还未等他回过神,身后的怀抱松了,沈徵转至他面前,竟在木榻前缓缓跪了下去。 温琢心头剧震,猛地支起上半身,怔怔瞧着他。 见沈徵一膝磕在地上,温琢只觉君臣礼教轰然压来,几乎要索了他的命。 身为臣子,怎敢让储君下跪,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慌忙去抓沈徵的手臂,却抓不起来,于是便要撑着发软的身子滑下榻去,与他一同跪了。 沈徵却稳稳扶住他,正色道:“明日是你生辰,我辰时需往父皇寝殿问安,直到巳时参朝才能与你短暂相见,但百官俱在,我也不能表露什么,唯有此处无人,此刻寂静,所以只能趁这个机会。” 沈徵跪得笔直,却毫无卑微之态,反而目光虔诚缱绻,爱意浓烈:“在后世,这是向心仪之人求爱的必行之礼,我单膝跪地,奉此戒环,乞求晚山爱我。” 温琢这才凝眸看向自己的手指,一枚细环仔细圈住指骨,严丝合缝,环身精雕细磨,还缀着一点南红,艳色温润。 他心下霎时动容,眼眸烘热,便要伸手环住沈徵的脖子,将自己凑过去。 可他到底思绪敏捷,记忆过人,忽的想起一事,歪头凝着戒环,眉间浮起疑虑:“可殿下曾说,南屏的拜师之礼……” 沈徵终于忍不住笑了,眼底温柔漫溢:“所以我说,我早就倾心老师。” “殿下?!” 沈徵起身去堵他的唇,不许牙尖嘴利的小猫奸臣算这笔旧账。 把人亲得七荤八素,又软回榻上,沈徵才怜惜地抚着他的鬓发,低声道:“晚山生辰快乐,晚山每个生辰都要快乐。” “唔……” 这天,天近黄昏,温琢才得以踏出东宫。 据传他突感风寒,浑身无力,昏昏欲睡,而太子尊师重道,关怀备至,竟与他同乘步舆,亲自送他出了紫禁城,扶上那辆红漆小轿。 温琢靠在沈徵怀里,身子软得坐不直,将颈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子素来羸弱,每至冬日,就要受寒告病,所以宫廷内外无一人怀疑,更无人知晓,他那身澄红官袍之下,是何等的狼狈。 及至掌院府,柳绮迎与江蛮女齐齐来接。 柳绮迎手上还沾着做扁食的面粉,听小厮苦着脸絮叨了几句,顿时一惊:“大人病了?!” 温琢不好意思否认,只作没听见,步伐虚飘地往后院走。 江蛮女忙扶着他进了卧房,燃起炭盆,替他解下繁冗的官服配饰。 柳绮迎一眼便瞧见了那明显大了一圈的亵衣。 她微眯起眼,暗中思量,见温琢钻到被中,哈欠连连就要睡去,她忽然揶揄道:“大人早上上朝还精神得很,怎的下午就病了?除夕老郎中可不好请,不如我现在让他来为大人施针吧。” 温琢从被里探出一双眼睛,沙哑道:“不必。” 江蛮女心思单纯,不疑有他,急道:“那怎么行,生辰生病多不吉利!大人不必心疼钱,老郎中说了,要给咱家这种常客情意价!” 温琢水眸稍敛,恼羞成怒,有气无力喊:“……柳绮迎!” 柳绮迎噗嗤笑出声,推搡着江蛮女往门外走:“行了行了,大人没事,你快点做你那拿手的葱油饼吧。” 除夕一至,天方微亮,晨雾还未散,爆竹便已炸响连天,红屑纷飞。 紫禁城更是洒扫一新,丹墀玉阶一尘不染,御花园的枯枝上都系上红绸。 最令人意外的是,缠绵病榻多日的顺元帝,竟破天荒退了高热,精神清朗了不少。 他见沈徵辰时便恭谨立在阶下问安,龙颜稍霁,抬手拍着沈徵肩头,难得带着父亲的温和。 这些个儿子里,他如今瞧沈徵是愈发顺眼,沉稳有度,理政清明,比之沉湎权术的贤王和庸碌无为的废太子,不知强了多少。 恍惚间,他竟有些怀疑,幼时的沈徵果真那般不济吗?竟被他选中送去了南屏,十年未见。 帝体稍愈,心神一清,顺元帝忽的记起一桩关键事。 他生病之时,身边只留刘荃伺候,唯有珍贵妃和良贵妃能近身探望,闲杂人等根本不得召见。 于是他竟忘了,后罩房里,还关着沈瞋与沈颋。 即便是帝王,也渴望在普天同庆的日子里阖家团圆,于是他忙传口谕,催人将沈瞋和沈颋放出。 沈瞋在后罩房困了四月有余,瘦得骨头几乎挂不住肉,一对酒窝再也不见灿烂,只剩憔悴枯槁。 从一个多月前起,他便再收不到外面的半点消息,龚妗妗没来看他,他也不知谢琅泱计策成功没有,温琢是否已被定罪,还有沈徵,是否被一并牵连,失了圣心。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被侍卫护送着走出后罩房,迎面撞上年节的喜庆,红绸映着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路上,四处张灯结彩,宫人们步履轻快,嘴里说着吉祥话。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7节 随行的太监低声嘱咐:“殿下,皇上病体刚愈,今日要亲自主持除夕朝礼,巳时整,皇室宗亲与满朝文武需在奉天殿前参朝,殿下快些回皇子所梳洗,莫要误了时辰。” 沈瞋仰头看了看天色,还剩一个时辰。 只是他不解,宫中如今既无太子又无贤王,除了父皇还有谁能主持,有什么可强调的。 等他回了皇子所,一进门,便想厉声诘问龚妗妗,为何这些日一点消息都不给他,可抬眼却瞧见宜嫔正坐在厅中,哭肿了一双眼。 沈瞋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宜嫔见了他,一腔委屈终于有了宣泄之处,于是扑上来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瞋儿,我们完了!全完了!” 沈瞋扶住摇摇欲坠的宜嫔,手指都在发颤:“什么完了?!” “卜章仪指认龚首辅构陷五皇子,皇上震怒,已将龚家满门打入天牢。”宜嫔哽咽着,几不能言,“妗妗她因是皇子正妃,皇上开恩赦了死罪,可也被废了妃位,遣去削发为尼,永世不得回宫了!” “什么!”沈瞋瞳孔骤缩,如遭雷击,一把推开宜嫔,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宜嫔还嫌不够,依旧哭诉:“谢尚书更惨,皇上说他陷害温琢,织构谣言,毁圣上清誉,已下旨要夷他三族……” “哐当”一声,沈瞋跌坐在地上,后脑重重撞向门框,撞得他眼冒金星。 “不可能!” 他嘶吼,面色涨得通红,“那《晚山赋》是真的,怎会是构陷!” 他上世可是光明正大登基的盛德帝,是天命所归,今世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宜嫔悲声:“咱们都中了温琢的奸计,从他入狱便是精心设计的!” 沈瞋血流上涌,面色涨红,牙磨得发酸。 但他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重重一拳击在桌案上,震得杯盘跌落,碎成狼藉,五指淤出青痕。 “什么计?!” 宜嫔嗫嚅:“不……娘不知道。” 沈瞋两眼一翻,彻底晕了。 第119章 一个时辰之内,皇子所里众人脚不沾地。 太监们冷水泼面,狠掐人中,总算将晕厥的沈瞋唤醒。 御医挎着药箱疾步赶来,三指搭脉凝神片刻,匆匆施针开药。 另有小太监捧来温水,奉上朝服,七手八脚替他梳洗整饬。 满室人仰马翻,总算在巳时将至时,把沈瞋拾掇出个人样。 沈瞋胡乱灌下一碗咸粥,嘴里塞着吃食便往外闯,脚步急得擦出火星:“快!再快些!断不可错过祭天,教他们挑我的理!” 他恨自己一时情绪激动晕死过去,耽搁了大半时辰,如今沈颋与他做下了仇,沈徵更是视他如劲敌,这节骨眼上稍有差池,他必会被咬上一口。 若刚从后罩房出来,又领责罚,他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身后太监急急追赶,气喘吁吁道:“殿下莫急,时辰尚早……” “早个屁!” 沈瞋怒斥,“父皇病体初愈,岂能久立?祭天必是简省流程,皇子百官一同拜过便了,再迟便赶不上了!” 太监喏喏解释:“非也,今年大典比往年隆重百倍,皇上御座居中,太子行亚献之礼,代天牧民,三跪九叩,捧爵献祭品,之后才轮得到众皇子与百官祭拜呢。” 沈瞋只顾着赶路,听得囫囵,当即斥道:“一派胡言!废太子困于凤阳台将近两载,何来代天牧民之说!” 太监霎时噤声,额上冷汗直冒,他都忘了,这位刚从后罩房放出,还不知皇上册封太子的事。 奉天殿外,红绸招展,灯笼成列,百官肃立。 沈瞋望见仪式尚未开始,心头大石暂落,正待挤入人群,抬眼一瞥却如遭五雷轰顶,血液凝固。 丹陛之上,明黄御座摆在中央,顺元帝还未到场,而御座之侧,竟独独立着一人。 那人头戴九旒冕冠,红缨垂落稍遮锋芒,身着深黑九章纹袍,纁色下裳曳地,腰间玉革带束出挺拔身形,九组玉佩相击,叮当作响,衬的他面色威仪,尊贵非凡,不可冒犯。 他周身上下,赫然是太子冕服! 沈瞋双目险些瞪裂,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揪住身旁一位官员,怒声质问:“沈徵怎敢穿此服饰立于父皇身侧!九章纹乃太子专属,他一个皇子,难道不怕僭越之罪!” 那官员位卑职低,被皇子这般揪着,吓得魂飞魄散,忙躬身缩颈解释:“殿……殿下,依大乾律,太子着九章纹冕服,乃是天经地义。” “太子?!”沈瞋被这话猛然一锤,愕然瞠目。 他记得上一世,父皇至死都未再立太子,临终前才传位于他。 他虽遗憾,却也明白父皇是念及与废太子的父子之情,不舍沈帧仅剩的太子名头也被取代。 可这世,父皇怎会另立太子的? 怎会立沈徵为太子的! 洛明浦远远瞧见沈瞋,忙挤过来,念及往日辅佐之谊,他长叹一声,将洋相尽出的沈瞋拉过。 他一边低头护送沈瞋向前,一边附耳:“殿下久困后罩房,不知外头变故,五殿下已于月前册封为皇太子,皇上允他监国理政,他早已代掌朝纲多日了。” “不可能!” 沈瞋咬牙切齿,凹陷的两颗酒窝微微发颤。 洛明浦沉声道:“殿下,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您若想知道更多,除夕之后,臣可安排您见谢尚书一面。恐怕,只能是最后一面了。” 沈瞋双目瞬间布满渗人的血丝,鸽脯剧烈起伏:“你知道什么!你可知我才是——” 话音戛然而止。 顺元帝已在沈徵的搀扶下,缓缓坐上龙椅。 百官敛声屏息,整肃衣冠,齐刷刷双膝跪地,行五拜三叩大礼:“臣等恭祝陛下新年大吉,圣体康泰!” 洛明浦暗中一拽,沈瞋踉跄着跪倒,慌忙将头贴向地面,恭谨行礼。 礼毕起身,尚未喘过气,却见百官齐齐侧身,面向阶上的沈徵,又是四拜:“恭祝太子殿下福运亨通,明德昭彰!” 沈徵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宛若烈日当空,煌煌威仪,竟令人不敢直视。 沈瞋一腔愤懑,他竟不知,沈徵现在如此会装模作样! 让他向沈徵行礼?向这个本该是他手下败将的人俯首称臣? 绝无可能!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太阳穴突突直跳,瞪着眼,愣是不肯低头。 沈徵余光瞥见,突然凌厉望着他,一言不发。 这一眼,沈瞋骤觉一股寒意自脚底滋生,攀上心脏,连呼吸都带了血气。 他面色一白,双膝不受控制的一软,不知怎的就跪在了地上。 整个新年,沈瞋都过得恍恍惚惚。 元日一过,洛明浦便利用职务之便,将他带进了大理寺狱。 甫一进门,污浊之气扑面而来,沈瞋险些被呛个跟头。 墙壁上挂着的浸血刑具,狱道深处传来的鬼哭狼嚎,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左拐右绕,穿过几道潮湿的狱门,总算到了谢琅泱的牢门外。 沈瞋投眼望去,险些没有认出来。 谢琅泱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 他披头散发,干草样的头发胡乱缠在一起,一双曾炯炯有神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尘的黑石。 新年天寒,冻可刺骨,一方盘口大小的石窗渗着丝丝凉风,吹卷进几粒雪沫。 他那身囚服早已破烂不堪,肩头开线,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 他整个人趴在湿冷的草席上,一条腿诡异地歪扭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沙哑破碎的低吟。 沈瞋从他身上瞧不出半点昔日首辅,萧疏庄严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哑口:“你——” 谢琅泱借着烛光,缓缓抬起头,瞧见沈瞋的那一刻,浑浊的眸子里猛地滚出两行悲愤的泪:“殿下……救我!” 他挣扎着,想要朝着沈瞋爬过来,沈瞋这才看清,他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显然是受过重刑。 谢琅泱拼尽了全身力气,猛然抓向牢门的木栅,仿佛厉鬼索命,惊得沈瞋下意识后退一步。 “谢卿,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沈瞋心头凉了半截。 他来之前,已从洛明浦口中得知,谢琅泱是死罪,定了秋分之日问斩。 “……是温琢置我于死地!” 谢琅泱以头撞向木栅,额头撞出一片青紫,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将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沈瞋心头无比震撼,若非撑着木栅,就要跌坐在地上。 他万万没想到,温琢竟能在这必死之局中另辟蹊径,反将一军,将他们的前路尽数斩断。 只是他想不通,温琢究竟是如何编造出那般荒诞的谣言,竟声称自己与宸妃相似? 但如今,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父皇信了他,护了他,而谢琅泱替他成了罪魁祸首。 沈瞋沉默了许久,忽然咧唇发笑,笑的比哭还难看,凹陷的双腮提出两道褶子。 “沈徵已成太子,我如今是孤家寡人,身不由己,又如何能救你?” 谢琅泱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怨恨,他握着木栅的指甲缝里渗出淤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拼了命地将脸贴近牢门,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瞋:“殿下身负天命,岂能轻言放弃!我在狱中沉思多日,发现我等尚有最后一线生机,或可逆转乾坤,翻盘复起……” 沈瞋被他说得心潮澎湃,目光灼灼:“快说!” 谢琅泱喉咙一梗,面色复杂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强忍着屈辱:“沈徵……他在狱中亲口对我坦言,他与温琢早已暗通款曲,秽乱不堪!” 这下沈瞋彻底惊呆了。 他们一个两个是疯了吗,竟都愿意与温琢行那苟且之事!这世上女子千千万,难道还抵不上温琢那张脸?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沈瞋险些当场吐出来。 “且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这话若是传出去,又有谁会信?” 沈瞋猛地立起眉,“如今我在父皇眼中,不过是个摆设,若我贸然将这话告诉父皇,他必认定我是想陷害沈徵!” 谢琅泱垂下眼,缓了几个呼吸,才勉强挨过腿上传来的剧痛。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8节 他低低地开口:“殿下忘了,沈徵时至今日尚未娶妻,而顺元二十五年,科举之后,还有一桩大事。” 沈瞋怔了半晌,很快便回忆起来。 顺元二十五年春,鞑靼遣使臣来大乾,求娶昭玥公主。 他们愿奉大乾为天朝上国,以马匹牛羊,换取中原的丝绸茶叶,只求开通互市,与大乾永结盟好。 顺元帝本就知道,鞑靼是除不尽的,只能共存。 如今他们主动求和,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此举不仅能节省军费开支,还能让百姓休养生息。 舍弃一个公主,换取经年太平,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将昭玥公主嫁了过去,只是对鞑靼送来的部落明珠,兴趣寥寥。 鞑靼使臣声称,那明珠自小妩媚,身带体香,勾魂摄魄,如今献给大乾皇帝,聊表诚意。 顺元帝已是风烛残年,早已消受不起,况且他从来不耽于美色,纳妃不过是担起皇帝职责,为皇室开枝散叶。 他几番推拒,但鞑靼使臣的盛情难却,最后为了结盟顺利,他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这位明珠。 结果明珠嫁过来没多久,顺元帝便殡天了,她甚至一次都没得过召见。 沈瞋猛然转过弯来,瞳孔骤缩:“你是说——” 谢琅泱眼中渗出阴森的冷意,手指缓缓滑过牢栅,背靠墙壁,目光昂向窗口的一线天色。 “陛下若对鞑靼明珠无意,转赐东宫,也合情合理,既不驳鞑靼颜面,亦能全大乾心意。若沈徵纳之,必与温琢生嫌隙,终致分崩离析,我便是前车之鉴,若他不纳,陛下必定心生疑虑,我之困境自解。” “我可于牢中手书尺素,殿下暗中令洛尚书递呈陛下,不求陛下深信,唯愿他见字,留得些许印象,待鞑靼来朝,陛下若有踌躇,殿下便可向陛下进言,将明珠转赐太子。” - 元日过后,贡院封闭在即,温琢最后一日与沈徵相见。 他与郭平茂,蓝降河一同踏入文华殿,向太子寄望新岁。 望着文华殿梁柱巍峨,檀香袅袅,温琢险些无语凝噎,总算不是来受罚的,是正经来尽为师之责的! 一路上,郭平茂与蓝降河闲话不休。 一人说:“这段时日琐事缠身,我竟没给太子讲学几次,实在惭愧。” 另一人说:“好在有温掌院撑着,年轻禁折腾,替我们这些老朽承担了不少责任。” 温琢抱着怀中字帖,越听这话越刺耳,什么叫“年轻禁折腾”? 蓝降河转头看向他,好奇问道:“掌院这些时日想必给太子留了不少课业,能否与我们交流一二,也好防着日后讲学内容重复了。” “讲不重。” 温琢头也不抬,将唇抿成一线。 郭平茂略感诧异,讲学无非经史子集、治政方略几大类,怎就这般笃定不会重复? 他还要细问,沈徵已经从外间快步走入,他身上穿的不是朝服,而是平日跑马时的墨黑色劲装,襟摆还沾着些微寒气。 “三位先生来的真早。” 沈徵目光扫过三人,在温琢脸上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三人忙躬身要行四拜礼,沈徵伸手一搀:“新岁启元,先生们劳苦,不必多礼。” 郭平茂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卷,淡笑道:“太子日理万机,老朽年前未能尽心讲学,内心难安,今献上《边防册》,愿殿下修武备、防边患,牢记鞑靼之危,护我大乾疆土。” 每年冬去春来,鞑靼便会重整兵马,骚扰漠北边境,此事向来是朝堂心腹之患。 以往这事儿归永宁侯管,后来是永宁侯曾经的部下在管,但那些人论威望,就远不及君广平了。 沈徵郑重接过:“先生费心了,我定会仔细研读。” 说罢他扬了扬下巴,黄亭立刻上前,给郭平茂递上一沓装订整齐的古经抄本。 蓝降河见状,捻着胡须笑道:“还是郭大人思虑深远,我无甚重物,只给殿下列了些新年宜读之书,望殿下勤学不辍,精进不休。” 沈徵颔首应下:“好,我会照单诵读。” 他又招手示意,黄亭奉上一个岁时福袋。 两人献完礼,齐刷刷看向温琢,沈徵也将目光投来,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挑眉问:“老师打算献什么岁礼?” 温琢与沈徵眼神交汇,将怀中温热的字帖递了过去:“为师给殿下设计了份字帖,供殿下临摹学习,望殿下勤加练习,早有所成。” “哦?” 蓝降河来了兴致,“早听闻温掌院墨字秀润挺拔,包藏法度,不知写的是哪篇典籍,可否让老臣一饱眼福?”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翻。 温琢耳尖腾的红了,“啪”一掌将字帖按在桌案上,故作镇定:“劣字粗芜,不及蓝大人翰墨之雅,堪供殿下初学之用。” 沈徵要他照那十封信创字帖,里面内容根本无法给旁人瞧! 蓝降河年纪大了,眼也花了,好没有眼色,转头又问沈徵:“老臣瞧着,太子年前例朝过后,常常邀温掌院留居东宫,不知二位探讨的是哪方面的学问?” 温琢猛地撩起眼皮,耳尖的红瞬间漫到侧颊,匪夷所思地望着蓝降河。 老头年纪不小,因何好奇心如此之重?! 就听沈徵气定神闲道:“我与温掌院曾一同赴绵州赈灾,亲见民间疾苦,印象极深。年底得知绵州、平州、荥泾二州的土地丈量已经结束,重新勘定了黄册,便留着温掌院多探讨了些稻种改良、屯粮储粟的事。” 他说着,戏谑看着温琢:“老师还特意送了我一本《农桑辑要》,共有十章,字字珠玑,是不是?” 温琢眼珠扭向屋顶,装听不见。 蓝降河:“原来如此。” 黄亭:“原来如此。” 只是他有点纳闷,他也去赈灾了,他也关心荥泾二州和绵州,怎的每次殿下都要将他赶走呢? 交谈了半个时辰,殿内渐渐沉寂下来。 郭平茂率先起身,拱手道:“殿下新岁繁忙,早些歇息,老臣先告辞了。” 蓝降河说:“老夫也告退了。” “那我也走了。”温琢随着起身,却听沈徵低咳一声,温琢睇他一眼。 黄亭主动上前,送三位先生出门,行至文华殿外不远处,温琢忽然顿住脚步,转头对黄亭道:“我有件事忘了与殿下说,回去一趟。” 说罢,他转身折返,脚步匆匆。 一踏入殿内,便见沈徵立在不远处,明显在等他。 沈徵朝他伸出双臂,温琢紧走几步,一头扑进沈徵怀中,沈徵稳稳接住,亲昵摩挲。 温琢昂起颈,沈徵顺势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唇齿相依,缠绵悱恻。 “老师的岁礼究竟是什么?” 亲了许久,沈徵才松开他。 温琢出门时,沈徵偷偷瞧了那本字帖,的确是照着他的要求誊了那十封信,只是每一封的末尾,都被添上了一句——“殿下混蛋。” “我。” 温琢挑起含情目,轻轻吐出一个字。 沈徵深笑:“好礼,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他假意要将温琢抱向寝殿,重复那日之举。 温琢这下急了,抵着沈徵的肩:“殿下,我身上痕迹还未退,明日就要入贡院了!” 沈徵脚步一顿,意味深长道:“那老师还要撩拨我。” 温琢垂下眼眸,环着沈徵的颈,一点点拉近两人的距离,低声说:“半月不得相见,吾心念念殿下。” “我也会想念老师的。”沈徵把玩他的头发,轻闻他身上飘散的药香。 “还有呢?”温琢狐疑抬眼。 沈徵好笑:“老师真不讲理,说岁礼是自己,又不肯给吃,还要从我这儿讨很多。” 温琢略感不满:“殿下惯擅缱绻之言……” 沈徵点头赞同,忽然摆正了脸色,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道:“晚山,我望你主考春闱,为天下士子表率,师门之下才杰林立,尽是国之栋梁。我望你笔墨千秋不朽,为后世瞻仰,文坛声望至高。我还望你青史载名,成一代贤臣,比肩管晏,以遂平生之志。” 温琢果然动容,眼眶微微发热,唇角抿出一丝满意。 他平生之志,上世从未被人放在心上,直至最后,连自己也渐渐忘了。 如今云开月明,他终于可以返璞归真,直视入仕之初,所立之志。 “殿下果然好会说话。” “殿下的好话说完了,要不要瞧瞧殿下的好物?”沈徵狡黠。 “嗯?” 只见沈徵转身,取过方才从外面拎进来的羊毛套子,解开,从里面托出个油纸包。 羊毛护得严实,油纸包尚带着温热,缝隙间传来甘饴可口的香气。 温琢一闻便知:“枣凉糕?殿下何时……” 沈徵将油纸包拆开,递一块到他唇间:“不然老师以为我大早上出去跑马,是为什么?” 第120章 十五日倏忽而过,顺元二十五年的会试如期启闱。 温琢尚能忆起本届进士的部分名录,五十人经朝考入了翰林院与六部,十人得赐朝参资格。 这十人中多有刚正不阿之辈,素不满温琢所为,亦成跟随谢琅泱弹劾的主力。 在那日的御殿长街上,温琢目光扫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听闻他们声浪如雷,厉声高呼—— “除奸佞,安社稷!” 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温琢收神,抚平心头波澜,抬起眼睛,敛容整冠,径直向明远楼走去。 贡院大门外鼓乐喧天,人声鼎沸,四方百姓遥遥环立,踮足翘首,争相观望。 礼部属官高声道:“主考官至!” 监门官肃然挺立,面色庄重。 温琢一身澄红官袍,玉带束腰,乌冠覆住及腰青丝,白衫交领之上,是一张妖颜若玉的面庞,他眉眼细腻,却眼神锐利,两名礼部侍郎恭谨谦卑,亦步亦趋,随在他身后。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59节 那些来自大乾各州府,身着青灰色儒衫的考生闻言纷纷起身,屏息静立,躬身行礼。 原本如此庄重的场合,他们本该紧张得手心沁汗,反复揉搓衣角,垂首敛目,生怕触到主考官的凌厉目光。 可当他们抬眼觑到温琢时,却不约而同地呼吸一滞,所有小动作刹那收起,仿佛生怕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响动,惊扰了这位神姿玉貌的少年考官。 温琢行至明远楼前,转身环视诸生,他面色威仪,衣袂翩然,犹如仙卿降世,灼人眼目。 他声音清冽:“今科取士,以才学为先,勿论出身,文章之道,在真不在巧,当以‘经世致用’为要,勿染浮躁之气,愿诸生能多察民间疾苦,修德励行,不负寒窗。” 考生纷纷供起双手,向温琢深行一礼。 温琢顿了顿,继续道:“大乾立国百载,四海承平,然观今日之世,内有民生之隐忧,外有夷狄之觊觎,今欲问诸生,近年水旱不时,良田多荒,商贾逐利,国用有常,若欲固本安民,当如何兴农、通商、济困,使黎民有恒产,而无饥寒之扰?使国库有充盈,减冗省费,而不扰民生?使胡骑安稳,蛮獠收心,而不陷边隅之困?” 宣读完亲手拟定的考题,温琢拂袖转身,踏上明远楼,端坐紫檀木案之后,俯瞰全场。 众考生行礼落座,撩袍挽袖,提笔蘸墨,在考卷上落下斟酌许久的一字。 笔尖沙沙,成了贡院之内唯一的声响。 长达九日的会试终于结束,温琢却不得歇息,他又组织翰林院与礼部的官员,一同对试卷进行批阅。 除了会试,他还有内阁与翰林院的事情需要操劳,那段时日,他眼底满是疲惫,指尖也被笔杆磨得泛红,险些又犯了寒症。 这一忙,就是一个月。 好不容易复核结束,定于三日后放榜,温琢望着案头堆积的试卷,终于松了口气。 顺元帝体谅他身体薄弱,特准他归家养息,不必入朝。 温琢饱睡了一日,第二日便陷在沈徵的怀抱里。 那方还不及拓宽的小榻,满满当当挤下两个相拥的人。 薄被堪堪盖住两人的肩头,也就安静了半柱香的功夫,一件揉皱的亵衣便被随手甩了出来。 被子下的动静陡然加剧,翻天覆地一般。 床架吱呀作响,几欲被摇塌。 温琢伏在沈徵胸膛上,双手攥紧他的肩头,阖着眼,汗涔涔的在他肩膀咬下一排泄愤的牙印。 他最怕江蛮女与柳绮迎在外间听见,可那股铺天盖地的激烈,让他全然失了控。 沈徵第三次将他从紧贴的墙壁上拽过来时,温琢终于撑不住,失声哭了出来。 “老师是怎么想的?” 沈徵低头,唇擦过他汗湿的耳廓,眼中带着揶揄,“以为挡着酸软之处就能逃开了?” 温琢能够感觉到灭顶的快乐,可这种全然失控任人摆布的模样又令他惶恐。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放荡,在沈徵面前露出如此不知羞耻的情态。 他被彻底弄湿了。 仿佛淋过一场缠绵的春雨,神智都昏沉不已。 他竟敢主动含住沈徵粗糙的指尖。 湿漉漉地蹭着,索求片刻的慰藉。 不过一夜,温琢便多了许多深浅不一的指印。 第二日下床时,他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金丝蜜枣羹是沈徵端着,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的。 温琢囫囵咽下,不等碗底见空,便翻身倒回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管他窗外是白日还是黑夜。 沈徵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如此颠鸾,仍觉轻松,见温琢睡得安稳,他悄悄起身,低调地蒙着面巾,移步到街上闲逛。 明日便是会试放榜之日,礼部衙门前与贡院门口早已围满了书生学子。 沈徵远远看着,也不自觉凑到了人群中。 他多少能共情这些学子的心境,就如他当年等在电脑面,查询高考成绩时一样,于是不由自主的,他心里就生了几分亲近。 他本以为,这些考生议论的会是同科优劣、考题难易,却没料到他们竟在议论温琢。 “早听闻温公十七岁登科,一举摘得榜眼,此番一见,果真风骨卓然,惊才绝艳,非寻常士子可比。” “是啊,观其行事,方知其才名非虚,昔日在泊州,他既解水患之困,又为百姓谋长远生计,真乃我辈之楷模。” “我听说在绵州,百姓食不果腹,公却巧施良策,引得粮商争相抛售存粮,解百姓于水火,单凭这智计,就叫我心服口服!” “我观公之为官,从无沽名钓誉之心,不慕清流虚名,所行之事,皆为利国利民,前些时日奸佞织构他的谣言,真令我辈愤慨已极!” “嗐,若我说,那谢琅泱便是嫉妒温公功绩累累,受人敬仰,又貌美如仙,远非他所能比,才如此心理扭曲,狠心加害。” “就是,会试当日,我觑温公样貌,堪称举世无双,岂是谢琅泱凡夫俗子能够觊觎,还给他写赋,我呸!” “温公至今未娶,显然是天下无有能与之匹配之人,要我说,公主也不为过。” “可惜啊,我朝早有规定,严禁驸马参政,以防外戚当权,他若娶公主,便无法入仕一展抱负了。” 沈徵负手,唇边不由泛起笑意,心道,没有公主,可有太子啊。 有人见他眉目深邃,身姿挺拔,器宇不凡,于是抱拳笑问道:“兄台可是来自北方州府?” “哦?怎么看出来的?”沈徵答道。 “兄台身姿高些,发根又卷,眉眼较鱼米之乡深邃,我一看便知。” “这样啊。”沈徵漫不经心道。 “兄台,在下陆璋,我见你穿着不俗,家世应当不错,敢问可知晓官门礼节啊?不管高中与否,我都打算明日前去拜访温掌院,请教自身文章得失。” “晚啦,一般试后三日,可携带笔墨书籍请教阅卷标准,现在再去,就是放榜谢恩了。况且温掌院今日疲累困倦,怕是无暇相邀。”沈徵说完,退出人群,打算给温琢带份松糕回去。 吃甜开心了,温琢才会暂且忘记身后不适,继续赖在他怀中安睡。 对付猫小发雷霆,沈徵已经颇有心得。 陆璋连声道谢,随后长叹一声,暗自埋怨自己错过了时机。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纳闷,同为考生,这人怎么知道温掌院疲累困倦的? “哎兄台,兄台!你是不是曾去请教过?能否与我说一说温公啊!”陆璋追上去。 沈徵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加油考中,勿忘初心,争取与他同朝为官,日后自己去了解。” 陆璋追不上沈徵的脚步,却隐隐觉出他身份必定不凡,似乎与温掌院早有故交。 知道放榜日后,会有无数考生来到温府拜会,所以当晚沈徵特别克制,一丝不苟地为温琢系好亵衣系带,早早抱温琢安眠。 果然次日天明,京城各街巷便被会试放榜的消息炸得不得安歇。 欢呼庆祝声此起彼伏,锣鼓叮叮咣咣地敲了起来,那些出了进士的客栈酒楼,纷纷支起鞭炮,捧出美酒,庆祝学子高中。 辰时,温琢已经穿戴好官袍,等在正厅当中。 果然,不到午时,高中的学子们便携着《经义汇编》,陆陆续续来温府拜访,站成一排,齐齐行礼。 “门生陈科,叩见恩师。” “门生宋尧,见过恩师。” “门生唐喜年今日得中,多谢恩师提点,永世不忘。” “门生陆彰,见过恩师,吾素来仰慕恩师才华,今日得见,唯有感念。” “门生刘良则,愿以公为镜,不负苍生!” “吾常思,古之圣贤,或为孤臣,或为良吏,皆以苍生为念,门生萧穆,见过恩师。” “门生钱明茯。” “门生江莽。” …… 温琢看着眼前这些新科进士,这当中自然有上世弹劾他之人,殿上言辞不可为不刺骨。 可今日,这些人双目莹亮,满眼敬仰,视他为为官楷模。 于是,御殿长街上那些狰狞的面目,在这一片谦恭声中渐渐模糊了。 他想不起他们曾是谁,曾说过怎样尖锐的话,眼前只余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正如顺元十六年的自己。 温琢轻启唇:“诸生今科取士,虽有虚名,然前路漫漫,当以‘清廉、勤政’为戒,勿忘初心。” “是!”众生齐应,满腔赤诚。 沈徵躲在门扉之后听着,起初他还在笑,随后渐渐有些牙酸。 他猛然意识到,这些个人,这上百位学子,以后都会尊称温琢为恩师,而有了这一面之缘,他们自动归位温琢的门生,可以随时登门请教。 这就很不妙。 他一个人的老师,成了大家的。 虽说这想法极其幼稚,但沈徵并不想委屈自己,于是天色一黑,等温琢送走最后一名进士,他便将人按着手腕,堵在书房。 “他们都叫你老师,我怎么办?”沈徵不讲道理的逼问。 温琢睨他一眼,又用余光扫过自己被紧紧攥着的两只手腕,勾唇道:“殿下在吃醋。” “是啊。”沈徵坦然承认。 温琢隔着官袍,用膝盖蹭了蹭他,轻嗔:“吃的哪门子醋。” “为人师有多不安全,没人比我更懂了,晚山冠世之姿,我能放心吗?”沈徵边说,边趁机亲他的唇。 温琢笑了,一双目如波似水的。 “殿下来日九五之尊,谁又能抢得过你。” “那也不行,我这人不喜欢强迫。”沈徵遗憾摇摇头。 温琢闻言轻挑了下眉。 沈徵道:“晚山如今这么多门生,都显得我不特别了,我才不要跟他们做同门。” 温琢故意道:“那殿下做师娘。” 沈徵笑了,掌心危险地抚上圆峦,一轻一重地捏着:“老师好好说,叫声好听的,我年纪轻,人也不讲理,真会吃醋很久。”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0节 温琢耳尖攀上红热,实在受不得夜夜生欢,于是只好攀着他的颈,贴在耳边,低低唤了声:“夫君。” 第121章 三月将尽,桃花便攀上枝头,落得街巷瓦檐上到处都是。 温琢的差事已经收尾,该轮到顺元帝亲自主持殿试了。 可殿试还没开场,宫里先传进一桩喜庆事—— 珍贵妃派去名山古刹祈福的人回宫了,一行人除了带回各寺开光的护身符,还各揣了一支签文。 签文上的话,句句都是吉兆。 第一支写“章明昭法度”。 第二支写“四海无战伐”。 第三支写“应时苏万物”。 第四支写“龙腾开景运”。 第五支写“秩宗承宝祚”。 无一不是象征龙体康健,国运昌盛的好签,顺元帝看了,只觉大乾蒸蒸日上,连神明都在庇佑,自然满是欢喜。 恰逢春江水暖,万物复苏,顺元帝的精神头也一日好过一日,他特意嘉奖了珍贵妃,赏了她好些金银首饰。 珍贵妃掩唇轻笑,盈盈欠身谢恩。 顺元帝随即又想起昭玥公主,忙催珍贵妃把人带过来,说要瞧瞧这小丫头近来过得如何。 不多时,昭玥公主便蹦蹦跳跳地冲进养心殿,一头扎进顺元帝怀里,脆生生唤了句:“父皇。” 珍贵妃忙嗔道:“慢些,莫要撞着你父皇。” 昭玥撅着嘴,乖乖退了半步,垂下头去。 顺元帝却笑了,摆了摆手:“无妨,这小丫头能有多少力气?朕就爱她这般活泼。” 昭玥复又展颜,又扑进顺元帝怀里,得意地朝珍贵妃扬了扬下巴。 她总觉得母妃待她太过严苛,三番五次挑她的错处,让她心里时常失落。 随着年岁增长,她性子也愈发敏感,竟对母后的教诲生出几分逆反之心。 还是父皇疼她,处处顺着她,还总替她反驳母妃。 顺元帝伸手摩挲着她的两条小辫子,笑道:“我们昭玥这般招人疼,往后便守在父皇身边,父皇护着你,好不好?” “好!”昭玥亮眼应道,伸手便从顺元帝案头的盘子里摸了块桃酥,塞嘴里嚼了起来。 顺元帝伸手敲了敲她的小脑袋,见她吃得两腮鼓鼓囊囊,忍不住开怀大笑:“都十三了,瞧着倒还像个小姑娘呢。” 珍贵妃立在一旁,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她指尖轻轻拂过昭玥的衣襟,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角。 陪昭玥疯闹了半晌,顺元帝倦了,要继续歇着,珍贵妃便催着昭玥往外走。 “你去跟奶娘玩,别乱跑。” 她按住昭玥的肩膀轻声叮嘱,随后转身,面色一沉,冲身边的婢女吩咐,“去把四殿下叫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沈赫听说京城内新出了许多桃花糕,桃花蒸,心里痒痒,便携夫人满城寻味。 从观棋街吃到草羊街,两人肚皮撑得鼓鼓囊囊,才心满意足。 他还不忘给珍贵妃和昭玥带了份桃花塞鸭。 一路兴致勃勃,刚踏进皇子所,就听母妃唤自己,沈赫没多想,拎着食盒便前去请安。 一脚踏进内室,他扫了眼四周,只看见珍贵妃,却没瞧见昭玥的身影。 “母妃,” 他献宝似的举起食盒,“儿臣带了宫外的吃食,香得很,给您和昭玥尝尝。” 珍贵妃敷衍地扫了一眼,淡淡道:“放那儿吧。” 沈赫揉了揉鼻子,心里顿时有些扫兴。他特意带回来的,总是份心意,可珍贵妃心事重重,半点没表露喜爱。 “母妃找我何事?”他依旧恭恭敬敬地问道。 珍贵妃忽然起身,拉着他走到案前,挽起衣袖,指尖一点,指着案上摊开的竹纸:“你瞧这是什么?” 沈赫定睛看去,不由得愣住:“这是……祈福求来的签文?” “正是。” 沈赫更疑惑了,不明白她为何要把这东西拿给自己看。 珍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这是从五座名山求来的签,依着送回京城的顺序,凑成了这五句话。旁人瞧着,只当是对大乾、对陛下的祝福。” 沈赫当即皱起眉来:“这签文另有玄机?” 珍贵妃白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随后提笔蘸墨,将五句话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不过这次,却是乾坤颠倒。 “龙腾开景运,章明昭法度,应时苏万物,四海无战伐,秩宗承宝祚。” 沈赫逐字念出,却依旧摸不着头脑。 珍贵妃将笔往砚台里一搁,冷笑一声:“这是签文,不是寻常诗句,我选的这五座山,皆是龙脉所在,若按龙脉的走向,从首至尾排列,便是如今这顺序,你把每个签的首字连起来,念一遍。” 沈赫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龙章……应四秩?” “龙章” 出自《后汉书》“有赤光照室中,望见庭中火光,龙章凤姿”,意为天子之姿。 “秩”是次序,“四秩”便是四皇子的雅称。 所以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四皇子身负天授之姿”。 沈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煞白。 珍贵妃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道:“我故意打乱顺序,就是怕太刻意,惹陛下疑心。过几日,寻个由头,把这签文递到司天监,让他们去跟陛下说,陛下素来信这些,定会珍而重之,到那时——” “母妃!” 沈赫厉声打断她的话,声音里满是惊恐。 珍贵妃愣住了。 自她将沈赫从柳皇后手里救下来,养在身边,他向来温顺懂事,事事都依着她的心意。 这还是头一回,他敢打断她的话。 沈赫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时,已是压抑的愤怒。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语气带着一丝失控的颤抖:“您这是要害死我吗!” 珍贵妃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处心积虑,不过是想帮他谋个前程,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害他? 沈赫的手臂不自觉地挥舞起来,脖子涨得通红。 他很想大喊,又怕隔墙有耳,只能压低声音,恨恨道:“如今五弟深得人心,父皇也看中了他,他的功绩哪是我能比的?您此刻拿出这签文,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您以为,五弟看了这字,就会心甘情愿放弃?父皇指给他的太子三师也能甘心徒劳无功?还有君家,他们就会认命了?” “儿臣知道自己资质平庸,对天下万民也没什么责任,我从没想过要争储君之位,只想安安分分做个亲王,如今我和五弟相处和睦,他将来定不会亏待我!您今日这般做,是想让他杀了我,以绝后患吗?” “我毫无野心,不想整日盯着那些够不着的东西,母妃,您放过我吧!我可以走这条路来报答您的恩情,可连累了溱芮怎么办?她是我此生挚爱,我们不想受这些苦!” “苦?”珍贵妃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扬手一巴掌,她指着沈赫,声音都在颤,“你说你不想吃苦,那你妹妹呢?她要吃多少苦,你知道吗?除了你,她还能指望谁?那些人,只会把她当成换取利益的工具!” 沈赫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闷声说:“儿臣定会护好昭玥。” 珍贵妃方才还怒气冲冲,此刻却红了眼眶,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失望至极。 “你在骗母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你从来没想过该如何护着昭玥,否则,你不会只顾着吃喝玩乐!” 沈赫顿觉被这句话刺痛了,他不是无情之人,忙辩解道:“母妃,您别这么说,昭玥那般聪慧,我素来将她放在心尖上疼。” 珍贵妃却凉笑着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昭玥若想一生平安无虞,除非你坐上那九五之尊之位。否则她的下场,只会和大乾每一位公主一样。” 大乾开国之初,先祖忌惮外戚专权,便立下规矩,公主不得嫁入高门世家,只能在寒门子弟中择婿。 但天下寒门多如牛毛,应当选谁,却不是公主可以决定的。 于是便有了“奉仪”之规,谁给朝廷的钱越多,谁就有资格娶公主。 寒门子弟哪来那么多钱,于是便“多向富室贷钱,皆取倍称之息”。 得了钱,娶了公主,便借着公主的身份,结交权贵,攀附世家,再从百姓身上,一点点捞回来。 大乾的公主,几乎没有一个过得幸福的。 她们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夫家,才发现夫家一贫如洗,还得靠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 过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也就罢了,为了帮丈夫兴旺家业,为了照顾膝下儿女,她们不得不放下公主的身段,去帮丈夫攀附权贵。 等夫家的日子过好了,那些寒门子弟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他们开始纳妾,开始另寻新欢,将公主抛在脑后。 可公主想回宫,想和离,甚至想向父母告状,却是难如登天。 只因每次回宫,都要过宫中太监嬷嬷的层层关卡,只要夫家买通了其中一人,她便永远回不了家。 肇熙帝的汝贞公主,怀孕期间被丈夫虐打致死,那丈夫酒醒后逃去南屏,朝堂上竟还有人说,他罪不至死。 只因公主嫁过去,便不再是皇家的人,而是夫家的人,他先是丈夫,才是臣子。 汝贞公主的母亲想为女儿报仇,却要绞尽脑汁,左右权衡,这还因她是贵妃的身份。 珍贵妃深知,日后她的昭玥也会是这样的命运。 她擦去眼泪,望着窗外的天色,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父皇可以给人无以复加的宠爱,可你别因此产生幻觉,当他不得不舍弃一个人的时候,会比谁都无情。” “你看太子如今圣眷正隆,可当初皇上把他送走时,何曾念过半点父子情分?我亲眼见过君慕兰在殿外跪到小产,她那样强悍的女子,在战场上厮杀出来,从未向任何人屈膝,可她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子。而我,也救不了我的昭玥。” “我一直都知道,他先是帝王,然后才是父亲,他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为了大乾,没有任何人,是不能被牺牲的。” 沈赫听了珍贵妃这番剖心之语,半晌没出声,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水珠滴答,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动了动嘴唇,却把眼睛垂得极低,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棂:“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珍贵妃猛地转过脸,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呼吸都顿住了。 沈赫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孺慕,只有一片冷硬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知道,再敷衍下去,珍贵妃只会一条道走到黑,拿他的命去赌一个遥遥无期的梦。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1节 “昭玥身为公主,享受了公主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她为国家安定付出些什么,不是应当的吗?母妃因何如此霸道,只想着好事,却不肯让昭玥吃一点苦?” 珍贵妃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被自己捧在掌心、看着长大的孩子,陌生得可怕。 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竟会是这样想的。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手掌重重撑在桌案上,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君慕兰被赦免,沈徵被立为太子,曾一次次摧垮她的斗志,可她总还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此刻,她的心血与执着才被彻底碾碎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赫也是受宫中礼教长大,读的是上位者权衡之道,惯善算得失利弊。 他不打算护着昭玥,不是笨,不是懒,更不是胸无大志,他只是把昭玥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的物品,一颗能为大乾铺路的棋子。 没意义了,一切都没意义了。 她不必再想着扶沈赫上位,因为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也会将昭玥利用到极致,哪怕他此刻还记得,要给昭玥带一份桃花塞鸭。 沈赫微微攥紧拳,偏过头去,出口却是冷静得骇人:“母妃,您别这么看着我。换作任何人坐上那位置,都会是我这样的想法。” 珍贵妃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颤抖:“沈赫,你不也享受皇子的优待,享受大乾子民的供奉?那你为国家安定付出了什么呢?凭什么你可以娇妻美妾,吃喝玩乐,只做闲散王爷,我昭玥就要牺牲一生的幸福!” 沈赫被这厉声质问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红了脸,梗着脖子道:“皇子与公主就是不一样的。” “滚!” 这句话一出口,沈赫便知道,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已经断了。 沈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他没有再辩解,他仿佛挪开了一件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为了保护昭玥而活,他只是他自己。 那份桃花塞鸭被珍贵妃扬手撇了出来,油纸包散开,鸭肉沾了一层泥尘,瞬间变得灰突突的,令人嫌恶。 沈赫脚步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珍贵妃捂着心口,疼得跌坐在椅子上,她颤抖着手灌了几杯温水,才勉强缓过气来。 这心悸的毛病,是两年前开始的,太医来看过无数次,却总不见好。 她记得自己的母亲,便是得了这病,不到三年便撒手人寰。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自己只剩三年,舍不得将来昭玥受了欺负,自己连为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珍贵妃迈着踉跄的步子,出门去找昭玥。 她寻遍了宫里的角落,都不见那小丫头的身影,不知又疯跑到了哪里。 最后一路走到御花园,才听见假山后头传来昭玥清脆的笑声。 珍贵妃忙绕过去,远远地,便看见沈徵弓着腰,攥着两个拳头,得意地摆在昭玥面前。 昭玥兴奋地搓搓手,先是偷偷瞄了一眼沈徵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这个!” 结果沈徵翻开手掌,里面什么都没有。 昭玥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回事?那一定在这只手里!” 沈徵笑着,再次摊开手,依旧空空如也。 昭玥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沈徵低笑一声,抬手在昭玥眼前打了个响指,再摊开掌心,里面就躺着两块秋梨糖。 “喏,某人不听话偷藏糖,昭玥听话,就给昭玥吃。” 昭玥瞬间兴奋起来,一把拉住沈徵的袖子,蹦蹦跳跳地晃着:“太子哥哥太厉害了!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沈徵实在没有了,温琢狡猾至极,也就这一处藏糖的地方被他翻了出来,其余的,温琢绝口不提。 沈徵正要摸摸她的脑袋,却听见珍贵妃尖利的声音:“昭玥!过来!” 昭玥听到母妃的声音,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 她偷偷朝沈徵撇了撇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珍贵妃走去。 “我瞧瞧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珍贵妃一把夺过那两枚秋梨糖,目光却警惕地扫过沈徵,不由心有余悸。 她毕竟害过君慕兰,根本不信沈徵会对昭玥有什么好心思,可当着太子的面,又不能把糖扔了。 于是她一把扯住昭玥的胳膊,声音冷硬:“说过让你不要乱跑,跟我回去!” 沈徵望着昭玥别别扭扭、一步三回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如若依照乾史发展,那么明年的今日,就是昭玥的忌日。 第122章 殿试落槌,传胪大典紧随其后。 礼部官员于传胪台高声唱名,沈徵以太子身份与诸进士见面。 状元陆彰一抬眼,恰好撞见沈徵熟悉的眉眼,瞳孔猛然一缩。 他再细细打量那挺拔身姿、微卷发梢,终于确认,那日放榜前在贡院遇见的,竟是当今太子殿下。 太监尖着嗓子引着新科进士向沈徵行礼,陆彰这才回过神,忙躬身叩首,心里七上八下。 怪不得此人气度不凡,怪不得他似与温公相识。 陆彰反复琢磨,那日是否有言语失当之处,冒犯了这位贵人。 沈徵倒没过分注意他,只是稍加勉励几句,便挥手让众人起身。 当晚,顺元帝为新科进士设琼林宴。 殿外廊下,排排宫灯次第亮起,红绸缠在汉白玉栏杆上,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与殿内礼乐弦声织成一片。 奉天殿内,红烛高照,锦绣桌布铺得整整齐齐,顺元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正中,两位贵妃一左一右,陪伴身侧。 沈徵与一众皇室宗亲站在左侧,温琢等朝廷重臣立于另一侧,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又默契地挪开,齐齐望向殿中意气风发的进士。 三甲进士们个个难掩激动,依次走到殿中,颤着手,抖着声向皇帝行礼,于寻常百姓而言,今日便是他们前半生最荣耀的时刻。 刘谌茗高声喊了句“开宴”,鲜笋鸡汤,状元饺,桃花酥,煸黄鱼,羊肚菌蒸蛋便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香味儿直窜鼻子。 皇帝在时,众人皆拘着礼数,虽一杯杯饮着,却不敢丝毫失态。 待皇帝酒足饭饱离去,殿内顿时松快起来,众人或吟诗作对,或推杯换盏,奏乐声淌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欢声笑语冲破殿宇,漫进沉沉夜色里。 陆彰作为当科状元,被众人轮番敬酒,没一会儿便有些微醺。 他却强撑着,醉眼朦胧地追随着温琢的身影。 他是泊州人,自小便听闻温琢的名声,长辈们常说,无论外界如何评价温大人,作为泊州人,都该感念他一生。 陆彰最初听说,温琢在翰林院四年,毫无建树,反而流连教坊,一度以为他是被京城繁华迷了心窍,虽未表露,却也心生失望。 可当他听闻温琢为济百姓竟大义灭亲时,内心顿时澎湃不已,这才确认,心中的明灯从未熄灭。 上次拜访时,他因众人七嘴八舌,始终没机会与温琢多说几句。今日他已成状元,终于有资格站在这位敬仰之人面前,赤诚地表达感激。 想罢,陆彰忙给自己斟满酒,瞧了瞧,又添少许,才小心翼翼地捧着酒杯,朝温琢走去。 沈瞋正与洛明浦低声交谈,瞥见陆彰脚步虚浮地走来,面上露出一丝欣慰。 上世陆彰可是柄好刀,谢琅泱向他痛陈温琢之罪时,他当即怒不可遏,承诺会在朝堂之上与谢琅泱同进退,扳倒那搅弄风云的奸佞。 正是有了一个个如陆彰这般初出茅庐、却满腔正义的翰林官,那日的弹劾才能如此顺利,最终形成万众归心的局面。 沈瞋早已盘算,日后定要扶植陆彰,借他牵制以谢琅泱为首的世家,可惜计划尚未落地,他便回到了顺元二十三年。 再见陆彰,沈瞋依旧带着上世的情绪,他暂且放下与洛明浦的对话,觉得以自己对陆彰的了解,此人或可争取。 他正举起酒杯,准备与陆彰相迎,却见陆彰目光灼灼地从他身边擦过,径直走向温琢。 沈瞋举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还不等他收回,便听见陆彰激动的声音传来:“陆彰见过恩师!今日特来向恩师敬酒,聊表敬佩!我乃泊州人士,当年正是恩师引种松萝茶,让我一家得以有米下锅,我才能入学堂、求学问,一路披荆斩棘,今日站在恩师面前,说恩师改变了我的命运,实不为过!” 沈瞋猛地扭过头,瞧见陆彰热泪盈眶的模样,一对酒窝微微抽动,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温琢已被多人敬酒,此刻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端详着陆彰,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慵懒地与他碰了一杯:“是你啊。” 陆彰激动得险些高歌一曲,忙道:“恩师记得我?” 温琢忽的收回目光,淡淡道:“……记得。” 陆彰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认可,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深深躬身:“学生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谢!” 沈瞋握着酒杯的手捏得发白,他咬着后槽牙,对洛明浦阴恻恻道:“明日,你便去告知父皇吧。” 洛明浦事到临头,仍有些犹豫:“殿下,此举若有风险……” 沈瞋冷声提醒:“别忘了,你在三法司堂审温琢时,是如何对待他的。他日若沈徵登基,想起你伤了他心爱之人,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洛明浦打了个冷战,叫苦不迭,他恨自己一时失策,站错了立场,早知道,他该学刘谌茗等一等风向再说。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沈徵素来知晓自己酒量不济,生怕在琼林宴上醉酒出丑,于是早早就吩咐小太监陈平,将杯中酒悄悄换成了清水。 陈平便是当年在奉先殿祖宗牌位前,用肩头将他撑起的人,他被册封为太子后,便特意将陈平调到身边做事。 是以这一晚,沈徵看似杯盏不停,实则半点醉意都无。 戌时二刻,琼林宴渐至尾声。 温琢扶着桌沿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晃,面颊被竹叶酒熏得通红,眼底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沈徵的身影,目光撞个正着时,双臂几乎是本能地抬了起来,像是在等一个熟悉的拥抱。 可转念间便醒过神来,这是宫廷宴饮,耳目众多,岂容放肆。 他迅速垂下手,敛了敛神色,兀自转身向外走去。 刚踏出殿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温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2节 还未等他拢紧衣襟,一件带着暖意的长袍便披在了肩头,陈平提着宫灯,轻声道:“掌院,殿下让奴婢送您出去。” 温琢定了定神,看清是东宫的人,便点了点头:“好。” 宫灯在石板路上点缀成簇,陈平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直至将他送出紫禁城。 温琢刚踏上红漆小轿,立刻被人接管了过去。 他猛地一激灵,抬眼看清是沈徵,才放松下来,疑惑道:“殿下因何不在宫中?” 沈徵伸出手背,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脸颊,皱起眉:“怎么喝了这么多?” 温琢阖上眼,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含糊:“他们都来敬我。” 沈徵低头,在他眼皮上轻轻印了个吻,无奈道:“老师何时这般老实了,旁人敬酒就得喝?” 温琢喃喃道:“他们上世没有敬我。” 沈徵心里忽然一酸,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丝,无底线偏心他:“那他们上世真坏。” “是我坏。”温琢固执地强调,但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徵轻叹,抵着他的唇,将这些自伤的话堵回去,末了,又舔了舔他唇上的竹叶香。 遭受过重大创伤的人,总是难以避免自我厌弃,所以温琢定下计策时,才会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后。 温琢果然变得安静了。 这是沈徵头一回见温琢喝醉,那些迟来的认可,那些上世未曾得到的尊重,都化作了此刻被高估的酒量,让他难得一醉。 红漆小轿在温府门前停稳,沈徵打横将温琢抱起,一路送到后院卧房。 江蛮女打来热水,沈徵接过棉巾,细细替他擦拭脸颊,又解开他的官袍,将人塞进被窝里。 温琢脸被棉巾揉了一通,像是清醒了几分,他侧躺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直勾勾地盯着沈徵。 沈徵简单擦拭了自己的手脸,转过身见他这幅模样,忍不住盖住他的眼睛。 “老师快睡。” 温琢的睫尖在他掌心扫,呼吸也喷上来,然后一仰颈,把唇贴了上去:“别可怜我。” 沈徵连忙挤上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爱和怜本就是一体的,敬与慕也是,老师别对我太苛刻。” 温琢静默片刻,忽然攥住沈徵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殿下一说话,这里就会跳得很快。” 沈徵掌心抵在他的心口,感受着比以往更急促的跳动声,他慢慢勾住温琢的手指,十指交握:“可我只要瞧见老师,就会跳得很快了。” 往日里,温琢总爱蜷成一团躲在被窝里,今日却一反常态,竟主动往沈徵怀里钻,小兽似的趴在他肩头,仿佛是借他身上一丝凉意消热。 沈徵顺势搂住他的腰,指尖顺着他的脊背安抚。 温琢越贴越近,去嗅沈徵的脖颈,还要拨开他的衣领偷瞧肌肉线条。 瞧了一会儿,反倒让那点凉意消散无踪,沈徵也变得越来越热。 他似乎察觉到不对,脚底抹油就要溜,可双臂刚一撑身子,忽的一软,又“噗通”跌回沈徵怀里。 “唔!” 他下巴磕在沈徵锁骨上,似乎想喊疼,但倦意浓浓袭来,他干脆脑袋一歪,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沈徵就这样抱着他,一手替他扇着风,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在怀里渐渐放松,睡得很温顺。 天光破窗而入时,温琢昏昏沉沉,手指在榻上胡乱摸索,触到一片冰凉,猛然睁开了眼睛。 就见沈徵随意披着件外袍,衣带松松垮垮垂在身前,正俯身来解他的亵衣。 酒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温琢忙攥住他的手腕,耳根发烫:“殿下,早上不要。” 沈徵睇他一眼,拍了拍他的手背,轻笑道:“老师想哪儿去了?你的亵衣都汗透了,来换一套。” 温琢面上又火燎般红了起来,他松开手,任由沈徵替他褪去汗湿的衣物,刚一脱身,便忙拽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沈徵取来干净的亵衣,仔仔细细替他穿好,才郑重其事道:“晚山,鞑靼遣使来大乾求娶公主的事,你还记得吗?” 温琢眉峰微蹙,略感不解:“怎么突然提这个?” 这事他自然有印象。 顺元帝素来偏爱昭玥公主,可一想到鞑靼能就此安分,不再骚扰关内,终究还是点了头。 皇帝的态度是一方面,朝堂之上也一片附和,和亲之事,古已有之,便是盛唐也出过不少名留青史的和亲公主。 昭玥怕是大乾开国以来出嫁最早的公主,离京时还不足十四岁,她乘上轿辇垂泪的模样,温琢至今还记得。 鞑靼的酋长阿鲁赤曾承诺,会在公主及笄后再与她举行大婚仪式。 但那之后,他就再没听到过昭玥的消息,直至盛德初年,他重回到那个雨夜。 “我是后世之人,这段历史我记得很清楚。”沈徵的声音沉了下来,“《乾史》中记载,昭玥抵达关外的当天,便被阿鲁赤强行举行了大婚,因为年纪太小,她腹中胎儿三个月便没了。鞑靼人从未将她当公主看待,他们那儿盛行收继婚,阿鲁赤的儿子丸耶,早就对昭玥心存不轨,时常对她轻薄无礼,而阿鲁赤视而不见。” 温琢闻言,眉心拧得很紧。 他想起那时顺元帝的身体已然垮了,朝中诸事多由司礼监代为处置,皇上随时可能撒手人寰,谁还有精力顾及千里之外的公主? 他从未想过,那些蛮獠竟敢如此放肆,这般糟蹋大乾的公主。 “鞑靼根本不是真心臣服,这个冬天,他们冻死牛羊无数,人饥马瘦,急需休养生息,这才用和亲做了缓兵之计,让漠北的守军放松警惕。盛德初年三月底,他们突然背弃盟约,举兵侵犯漠北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时父皇刚驾崩不久,沈瞋仓促登基,大乾正是风雨飘摇之际,竟被他们连破三关,险些攻到掖州。” 温琢的神色彻底严肃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竟有此事?” 沈徵叹了口气,眉心紧了紧,仍是咬牙背起了那段残忍的历史—— “丸耶献策于帐前,曰‘欲燃我部斗志,当取大乾昭玥公主,悬于高粱之秆,割喉以血,奠我部土,铺我一统中原之路’,阿鲁赤闻之,颔首称善,即从其计。公主素衣染尘,无甚惧色,利刃破颈,血如赤练,末望中原,魂系故土,遂遭难,惨死,尸骨为马蹄所践。” “后世之人感念她的刚烈,在当地立起一座公主祠,据说里面只埋葬着她生前穿的一件旧衣。”沈徵握住温琢微凉的手,郑重其事道,“晚山,昭玥绝不能嫁去鞑靼。” 第123章 温琢坐起身,腕骨轻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着。 他琢磨计策时,眼睛会时不时动一下,仿佛在串联着脑海中的线索,将它们连成一条可行的通路。 晨光已盛,室内浸着露香,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沈徵没敢打断,只静静坐在一旁等着。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线暖光从窗棂渗进来,在桌案上淌出一道金痕。 温琢终于停下指尖的动作,抬眼望向沈徵。 “我是重生之人,殿下是后世之人,在殿下记忆里,表文是何时到达京城的?” “四月十一。” 这日期与温琢记忆分毫不差,也就是说,他们尚有七日的时间可谋。 “殿下虽洞悉后世事,但想令陛下信服绝非易事。鞑靼与南屏,实有天壤之别,南屏有京畿都城,有与大乾相类的规制,有守土安居、生息繁衍的黎民,亦有沃野千里,气候温宜。大乾与南屏构兵,无非是各欲吞并彼疆,攘夺彼利罢了。” 沈徵点点头,正因其文化与制度的相近,大乾与南屏才在后世渐渐融合,成了一体。 温琢继续说:“而鞑靼部族以穹庐为家,逐水草而迁徙,一旦隐入大漠瀚海,便如流沙没迹,杳不可寻。鞑靼久慕大乾疆域之广袤、气候之温煦,更垂涎中原物产之丰饶,他们深知力有不逮,难与大乾争锋,却仍屡屡侵扰边境,劫掠黎民,因为这是生存之所需,迫使其不得不做。” “可关外苦寒,一年有五旬风雪,地旷人稀,土瘠荒颓,大乾无力也不愿以重兵镇之,所以守而不攻,以固疆界。这也是康贞朝永宁侯与刘国公缺一不可的原因,他们一个善守关隘,一个善破城池,一南一北,共同维系着大乾的平衡,可惜这份平衡被皇上给打破了。” “平衡既破,必当补救。皇上在位之日,比诸臣更欲彻底消除鞑靼之患,他若尚无定策,我等尚可因势利导,谋定而后动,若他心中早有决断,与之据理力争则必触其怒,非但事不可成,反生祸患,得不偿失。” 沈徵心中一沉,顺着温琢的分析往下想,顺元帝与鞑靼竟像是某种程度的‘双向奔赴’。 他何尝不懂,走到那个位置,顾及不了所有人,将来他无论推行何种政策,下何种决断,难免要辜负一些人,所以才说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便是一座大山。 可他终究不忍昭玥落得那般下场。 他不是隔着文字的旁观者,而是亲身站在了这里。 若从未见过那个在御花园里笑得清脆、为了秋梨糖雀跃的小丫头,昭玥于他,或许只是历史长河中无数悲剧之一,是构成历史复杂与厚重的一抹残酷色彩,让后世得以窥见人性与封建帝制的肌理。 他曾着迷于历史的魅力,从那些生生死死、起起伏伏中,感受浩渺宏大的家国天下。 那上千年的文字,曾极大地丰富了他二十余年的生命。 但此刻,命运将他推上了这辆前行的列车,而昭玥被放在了铁轨上,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正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所以昭玥必须要嫁,” 沈徵语气艰涩,化作一声苦笑,“因为这符合父皇的利益,平息鞑靼之患,是他的功绩,受蛮獠朝拜,也能满足他的虚荣心。” 温琢将他的柔软与挣扎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他有些好奇沈徵究竟是在何种环境中长大,后世到底是副什么样子,为何能生出这样与众不同的人。 温琢缓缓跪坐于床榻,身姿端方却带着暖意,他双臂轻舒,温柔地环住沈徵的肩背,语气沉静而笃定:“有我在,必不令殿下为难。” 沈徵眼底霎时燃起一簇光亮,他捧起温琢的侧颊:“老师已有计策了?” 温琢没有直接应答,只说:“殿下可嘱托君将军,从南境择一可靠之人,替我送一封书信给乌堪。” “乌堪?”沈徵眉梢微挑,立刻反应过来,“春台棋会时来京的南屏使者?” 温琢点头:“嗯,殿下已知我的过往,我也不必隐瞒,当初我与他达成过协议,他才肯替我们促成墨纾一事。” “老师这次想怎么做?”沈徵好奇极了。 温琢扯了扯唇,眸底精光一闪,气定神闲地开口:“自古破除结盟,无非威慑、利诱、离间三策,孙子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既如此,我便再送他一条通天之路。” 沈徵听完温琢的全盘谋划,心头焦灼完全散去,他埋首在温琢颈侧,呼吸拂过细腻的肌肤,发丝蹭着颈间软肉,喟叹:“晚山竟连兵法都懂,怎么这么厉害?” “不过是闲暇时读过……只要多读……学……殿下!不是说不要了?” 温琢被他这般亲昵地吸吮着颈子,又痒又麻,火苗顺着脊柱往上窜,半边身子顷刻软了。 他抬手想推,却又舍不得用力,谁料沈徵竟轻车熟路滑入亵衣,贴着腰腹摩挲。 “谁让老师喂我吃迷魂药?”沈徵将人打横抱起,扯上床帘。 温琢只觉身下一空,刚换上的亵裤落在床角。 他瞳仁微怔,不可思议:“殿下怎可睁眼扯谎,我何时喂你吃迷魂药了?” 日头越升越高,床帘遮得严实,温琢含含糊糊不知在说些什么,没多久就变成打颤的低吟。 - 琼林宴的余温还缠在宫墙之间,洛明浦却在自家书房枯坐了整夜。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3节 纸张的边角被他揉得发皱,他几次放下,又几次拾起,唉声叹气。 内室的夫人放心不下,三番五次端着吃食进来,软声劝他歇息。 听多了实烦,洛明浦挥手斥退,语气烦躁:“拿走!别来扰我!” 夫人眼圈一红,不敢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洛明浦用冷水胡乱泼了把脸,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才夹起那张纸,抬脚向紫禁城而去。 今日无例朝,内阁值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洛明浦绕开值房,脚步匆匆,径直奔向司礼监,要求亲见皇上。 幸而顺元帝身子稍缓,听闻洛明浦有急事求见,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 养心殿内,顺元帝披着件明黄夹褂,半倚在宝座上。 洛明浦一踏入殿门,便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给顺元帝见礼:“臣洛明浦,叩见陛下!” 顺元帝招手:“起来说,什么急事非要赶着来见朕,太子那儿议过了?” 洛明浦却不敢起身,头埋得更低,脖颈因气血上涌涨得通红。 “陛下,臣职责有失!上次臣依律对谢琅泱进行死刑复核,允他最后陈情,却不料他已经疯了!” “什么?!”顺元帝猛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眼中满是错愕。 “谢琅泱在狱中时而大哭,时而大笑,竟抹着自己伤口的血,在牢墙之上乱涂乱画!臣瞧他疯癫,便递了张黄麻纸给他,想看看他能否写清事由,可他……他竟写下了这些!” “快说!”顺元帝眉头拧成一团。 洛明浦慌忙从怀中掏出那张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请看!” 刘荃忙上前接过,递到顺元帝眼前,随后悄然后退半步。 顺元帝抖开一看,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些字是谢琅泱用血写就,字迹极大,歪歪扭扭,瞧着触目惊心—— “温琢,你这伪君子!竟向吾亲言汝与太子苟且,败坏纲常!吾恨!恨此奸佞之徒!” “朕看他真是疯了!”顺元帝猛地将血书团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动作之大牵动了肺腑,他当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陛下!”刘荃慌忙上前,递上温水和手帕,一边轻轻替顺元帝拍背,一边低声吩咐宫人将血书处理了。 洛明浦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谢琅泱已然疯得厉害,失了神智!臣这就命人将他绑起来,塞住口舌,绝不让他再胡说八道!” 顺元帝接过手帕,捂着唇,喘了好半晌才缓过气。 他颤着手指着洛明浦,眼中满是戾气:“你……你把他的舌头给朕割了!” 洛明浦浑身一僵,愕然抬头:“陛下,他已被判了秋分处斩,此刻就不必——” “谢琅泱可恶至极,就照朕说的做!”顺元帝眼神狠厉。 洛明浦眼神慌乱,僵硬地俯身领命。 退出养心殿时,洛明浦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确定皇上是否真的将血书上的话放在了心上,是否对太子生出了半分怀疑。 谢琅泱想用装疯避祸,终究是高估了帝王的容忍度,皇帝,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之人。 当夜,大理寺狱中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什么,父皇割了他的舌头?”沈瞋猛地从椅子上腾身而起,生生打了个寒颤。 洛明浦垂首沉声:“陛下震怒,臣求情无果,谢衡则定下此计,怕是没料到如今苦果,即便日后功德圆满,以他如今之状,恐怕再也无法入朝为官了。” 沈瞋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眼底的惊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向死而生,他能活下来,已是最好的结果。” 洛明浦望了他一眼:“殿下要再去见他一面吗?臣可竭力安排。” “不必。” 沈瞋断然摆手,“如今我绝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洛明浦望着沈瞋冷漠的侧脸,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 四月既至,玉兰树吐出新瓣,一封表文与兽骨图腾盛着花香,一路递上紫禁城。 文中言鞑靼久仰天朝声威,今愿结为秦晋之好,此后两方互通有无,永不相侵,共保太平,谨献牛羊千数,良马百匹,狐裘百领,明珠一颗,伏望大乾皇帝陛下允之。 文中丝毫未提求娶昭玥之事,又满篇臣服之心,顺元帝自然龙颜大悦,于是准许鞑靼使臣一行四十人携贡物来京。 又过十日,使臣队伍浩浩荡荡进了京城,一路有边境将士们护送着,风尘仆仆,惹得百姓争相围观。 为首一人中等身材,面容宽颐,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凉笑,他唇色偏深,唇纹细密,下颌线条硬朗,粗纹从鼻翼延伸至嘴角。 分明已是春日,他却还穿着件褐棕色的皮袍,腰间系一条牛皮腰带,胸膛硬甲上印着青铜兽首。 他脖子上戴着一串用兽骨串成的颈链,上面密密麻麻刻着鞑靼字,不知是何含义。 他如今的名字是鬼力汗,而他的真实身份,是阿鲁赤之子,丸耶。 丸耶将行李卸在行馆,立即便得了顺元帝的召见。 他擦过脖子上的热汗,整理衣袍,带着两名亲信,随着司礼监的太监,踏向宏伟壮阔的紫禁城。 这一日,风静无波,珍贵妃正在理昭玥自小穿过的那些衣裳。 很多已经穿不得了,留着还占地方,她就想着送去内务府改制,缝制成枕套,袖筒,赠给宫中下人使用。 可翻来覆去看着,每拎起一套,都能想起那个年岁昭玥可爱的模样,一想到要将衣物送出,就心疼得要命。 宫女劝道:“娘娘不舍得就别送了,留下来还是个念想。” 珍贵妃把衣服抱在怀里亲了亲,轻笑道:“衣服有什么可念想的,昭玥个子窜的高,衣服换得快,再堆就溢出来了。” 宫女:“娘娘心善。” 珍贵妃叹息:“就当是为我昭玥积攒福气吧。” 她理着理着,谁想一套小褂子里竟有一利物,一下将她手指划出道血痕,血珠顷刻间溢了出来。 宫女惊呼:“娘娘!谁如此大胆,竟在衣物里塞了利物!” 珍贵妃看着掌中的血,没来由的心脏漏跳一拍。 与此同时,丸耶双手抱拳,两臂上的铁环撞得泠泠作响,他扯起暗红的唇,向御殿之上苍老的皇帝朗声道:“我鬼力汗,代表阿鲁赤酋长,愿奉厚礼,求娶大乾昭玥公主!” 第124章 话音落下,满堂骤然死寂。 百官的目光目光齐刷刷砸在丸耶身上,惊愕、审视、隐忍、玩味,种种神色交织,精彩纷呈。 丸耶显然很享受这份被瞩目的滋味,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戏谑扫过殿中诸人,逐一欣赏大乾官员们的脸色。 入关前,他被大乾将领按着学那些繁文缛节,跪叩弯腰,憋了满肚子火气,此刻瞧着这些中原官员或惊或怒的模样,只觉心头恶气一扫而空。 可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百官之首,立着位身着澄红官袍的官员,手中捏着支象牙笏板,四根纤长手指从宽大袍袖中探出,指节分明,肤色是中原人少有的冷白。 他仪态绝然,眉眼清隽,如琢如磨,浑然天成,周身无一处不透着无与伦比的雅致。 丸耶眼中难以避免地闪过一抹亮色,他素来嗤笑中原男子皮肉娇嫩,长相姣好,惯会拽些哀哀怨怨的言辞,还不及他们鞑靼的娘们儿粗悍有力。 可此刻见了温琢,那份轻蔑竟瞬间碎成了齑粉,他和所有庸俗之人一样,为这份纯粹的美而震撼和折服。 他从未见过这般谪仙似的人物,让他一时竟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并不代表他对男子有什么念想,但鞑靼可没有大乾这样厚重的礼制约束,他帐中无男子承欢,纯粹是因为那些人同他一样粗糙孔武。 温琢似是察觉到这道灼热而陌生的目光,却依旧神色淡然,只缓步出列,双手捧笏,声音清冽:“皇上,昭玥公主年方十三,尚未及笄,依大乾礼制,不宜议婚出嫁。” 话音刚落,刘谌茗也随之出列,躬身道:“臣附议,陛下若欲与鞑靼结盟,可择宗室适龄女子,册封为公主,再行和亲之事。” 顺元帝久久未语,正因如此,他本就舍不得将疼宠多年的幼女嫁与漠北蛮獠。 “鬼力汗,” 顺元帝沉声道,“昭玥公主尚幼,未到十五及笄之年,你换个人选吧。” 丸耶这才收回落在温琢身上的目光,单手按在胸口的青铜兽首上,微微躬身,语气却带着耿直的坚持:“大乾皇帝陛下,阿鲁赤可汗乃我鞑靼百年难遇的英主,出生时便自带图腾印记,我族皆信他承继了神明之力,乃天命所归。寻常女子,如何配得上这般人物?唯有天朝盛国的公主,方能与他成就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言辞愈发恳切:“请皇帝陛下看看鞑靼的诚意,此番迎娶公主,我族愿举国供奉,岁岁朝贡,阿鲁赤可汗更愿奉公主为正妻,许她部落至高无上的尊荣,公主年幼无妨,我等愿等,等她及笄,等她策马大漠,览尽瀚海风光,再行大婚之礼。” 说罢,他久久躬身不起,姿态虔诚得无可挑剔。 大乾受鞑靼侵扰多年,如今见这位漠北使者如此低眉顺眼,顺元帝心中竟生出几分畅快。 他当初忌惮永宁侯功高震主,将其调回京城,谁知竟让鞑靼趁机壮大,出了阿鲁赤这等难缠的角色,此事一直是他心头的遗憾。如今有机会扭转这局面,他如何能不动心? 可一想到昭玥那张娇俏的小脸,他心头的柔软又占了上风。 丸耶察言观色,见顺元帝意动,趁热打铁道:“陛下,用中原的话说,这乃是功在千秋之举!公主嫁与可汗,他日若诞下子嗣,便可继承鞑靼汗位,届时,我族可汗流淌着天朝皇族血脉,自然与大乾亲厚无间,这份盟约,方能世代稳固,永无兵戈之扰。” 顺元帝的心思彻底活络起来,他环顾殿中百官,见众人皆面露急切,似有满腹言辞,却碍于丸耶在场不便开口。 于是他顺势敷衍道:“阿鲁赤的心意,朕已知晓,使者一路劳顿,先回行馆歇息吧,晚间朕在保和殿摆宴,为你等接风洗尘。” 丸耶再度叩首,声音洪亮:“鞑靼上下一心,愿以婚契为介,与大乾永世修好,望陛下成全可汗拳拳之心!” 磕完头,他命人呈上贡品清单,这才躬身退下。 转身之际,他下意识又朝温琢望去,却见那人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般,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 丸耶心头掠过一丝担忧,此人,恐怕会是此次和亲最大的阻力。 待鞑靼使臣离去,顺元帝才抬手道:“众卿有话,尽可直言。” 一名御史出列奏道:“陛下,鞑靼慕天朝威德,遣使求亲,此乃天赐良机!以昭玥公主和亲,既可融血脉、固邦交,又能换北境永靖,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户部侍郎紧随其后:“陛下,边关将士戍边多年,疲敝不堪,百姓为避兵役,流离失所者已达数千户。和亲可止干戈,胜似十万甲兵,何必再劳民伤财,徒增兵戈之祸?” 太史令朱熙文亦道:“陛下,古有汉武和亲、唐蕃联姻,皆是以柔克刚的仁君之策,今我朝国力强盛,送一公主,换边境百年太平、百姓休养生息,此乃万全之利,陛下当断则断!” 兵部尚书也说:“陛下乃天下之父,四海仰戴!如今北境军费浩繁,边患未已,若遣公主和亲,结好鞑靼,便可聚精锐于南屏,图取万全之功。假以时日,挥师南下,定能收复南屏之地,成就经天纬地之业!” …… 百官纷纷附和,无一人提及昭玥的意愿,满口都是为国为民的论调。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4节 顺元帝瞧着这一幕,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愠怒,他对幼女的垂怜,在这些人眼中,竟如此无足轻重。 可刘长柏严厉的声音似乎又响在耳畔,告诫他身为帝王,当权衡利弊,摒弃私念,对得起祖宗基业,对得起天下苍生。 他那点愠怒顿时又压下去了。 若不顾一切将昭玥留下,必会惹来诸多不满,还会有人质疑他无有唐皇魄力。 只是他未曾察觉,百官之中,并非人人都真心为社稷着想。 大乾建国以来,对官员管束严苛,律法森严,这般高压之下,俸禄却微薄至极,若非家族经商补贴,许多官员连雇佣仆役都要精打细算。 久而久之,他们便生出些逆反之心。 他们惯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与皇权相悖,见不得帝王圆满,巴不得皇室多些无奈,方能稍解心中郁气。 沈徵立于顺元帝身侧,扫过百官神色,将他们的算计尽收眼底,暗自剖析着各人的真实心思。 沈颋置身事外,翻着一双冷眼,显然已经对政事没了丝毫兴趣,若非顺元帝今日上朝,他早就告假了。 沈赫将头埋得极低,富态的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不愿再听关于昭玥命运的任何议论。 唯有沈瞋,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许是近来吃的好了,他凹陷的两腮渐渐饱满,一双酒窝扯来扯去,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不用猜就知道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人心各异,沈徵的目光穿越人群,看向温琢,温琢望着他,给他一个安抚的笑。 顺元帝闭着眼,抵着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朕知道了。” 朝散之后,他径直回了养心殿,吩咐刘荃去把昭玥叫来。 珍贵妃早从宫人那里得了消息,牵着昭玥的手往养心殿走,这一路,她像踩着刀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要稳住,要镇定,皇帝对昭玥宠爱至深,此事还未定下,绝不能乱了阵脚。 昭玥一踏入殿门,便甩开珍贵妃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雀,扑进顺元帝怀里,小脑袋蹭着他的衣襟,声音甜得能化出水:“父皇今日怎么有空陪我?” 顺元帝笑着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父皇得空,自然就来陪昭玥了。” 昭玥便叽叽喳喳地说起近日的趣事,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说太子哥哥又给她变了秋梨糖,说先生教她读的书她学很快,说她偷偷穿了母妃的漂亮锦袍。 她知道父皇身子不好,总在榻上躺着,又有处理不完的国事,能见上一面不容易,便把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顺元帝起初还应和两声,到后来,便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偶尔伸手轻轻抚摸她梳得整齐的辫子,仿佛一位慈父,动作温柔。 珍贵妃站在一旁,瞧着他这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陛下,昭玥才十三岁啊!她还那么小,去了关外举目无亲,孤苦无依,她不能去,万万不能去啊!” 昭玥被母妃突如其来的失态吓住了,嘴里的话戛然而止,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珍贵妃。 顺元帝皱起眉,松开昭玥,目光落在珍贵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什么叫孤苦无依?公主出嫁,自有宫人、侍卫随行伺候。况且此事尚未定论,贵妃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珍贵妃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决绝,就像当年,他毫不犹豫地将八岁的沈徵送去南屏为质,用一个儿子的安危,换边境一时的安稳。 他从来都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也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儿女情长,是帝王最廉价的东西。 “陛下,您不是最疼昭玥吗?” 珍贵妃抓住他的袍角,泪水打湿了明黄的衣料,“您亲口说过,要留她在身边,护她一辈子周全,您不能食言啊!” “母妃……”昭玥伸出小手,想去拉珍贵妃,却被她一把紧紧搂在怀里。 “我不让她走!” 珍贵妃像只护崽的母兽,声音尖利,“我绝不让昭玥离开我身边!没有她,我也活不下去了!” 顺元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后宫之中,柳氏强势,曹氏柔善,君慕兰泼辣,宜嫔热情,唯有珍贵妃,媚而不妖,柔中带刚,最懂分寸,最让他省心。 可今日,她竟也这般胡搅蛮缠,失了仪态。 “你今日想闹到什么地步?是诚心跟朕找不痛快吗?” 他猛地甩开袖摆,沉声道,“今晚保和殿的宴席,你就不必去了,让良贵妃陪在朕身边吧。” 珍贵妃浑身一软,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皇上……” 珍贵妃自正午起,便跪在养心殿前,日头刺眼,砖石坚硬,她的膝头很快便酸疼难忍,但她依旧挺直脊背,大有皇帝不收回成命便绝不起身的架势。 顺元帝心烦意乱,他不敢直视昭玥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那是面镜子,能照出他所有的权衡。 他挥手叫来宫中姑姑,让她将昭玥牵走。 他本想让人将珍贵妃也带回去,让她冷静冷静,可转念一想,这女人必是坐不住的,到头来还是会跪着回来。 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臣子逼他,后妃逼他,满朝文武都像苍蝇一样盯着他,仿佛他才是万恶之源。 可他不过是做了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权衡利弊。 当晚,保和殿的夜宴如期举行,顺元帝很给面子的到场,还喝了丸耶敬的酒。 丸耶在宴会上对他极尽谦卑,仿佛已经彻底臣服于他的强大,这让一个无法提枪上马的皇帝,获得了莫大的满足。 酒过三巡,丸耶忽然说还有一份礼要献给顺元帝,是来自大漠的一颗明珠。 沈瞋闻言,端着酒杯掩唇,扯出一丝笑。 顺元帝点头:“好,朕倒要看看,是颗怎样的明珠。” 丸耶拍了拍手,殿外便飘进来一个女子。 她蒙着薄纱,头戴银饰,一袭红裙,身姿娇娆,顷刻间扯紧了众人的目光。 与其说她是走进来的,不如说她是轻盈地飘进来的。 她眼角下坠着一颗赤红如血的痣,嘴角点着绛红,身子一扭,银饰与银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顺元帝眯起眼,端详着,她穿的是鞑靼服饰,化的却是中原妆容,含蓄柔美冲淡了她的棱角,更显精致动人。 她蝴蝶一般飘过排排桌案,留下一阵勾魂摄魄的花香,官员们被她的媚眼勾得魂不守舍,鬼使神差地想触碰她的指尖,可她却躲得灵巧,只留下嫣然一笑。 唯独飘到温琢面前时,她的目光凝住了。 温琢面前的菜肴一分未动,唇上只有酒水润过的痕迹,他淡淡直视着她,并不为她的魅力所动。 明珠却一反常态,借舞蹈动作,轻轻在温琢脸颊上摸了一下,随后带着些女儿家的羞涩飘走了。 沈徵看得真真切切:“……” 姑娘你是负责诱惑我爹的,能不能敬业点啊! 温琢的眼神一瞬有些疑惑,显然对她突然更换动作不满,但他毕竟身份在那儿,总不能和伶人计较。 明珠舞得尽兴,在顺元帝面前展示一番后,又忍不住飘到温琢面前。 这下温琢学精了,微微将身子往后仰了仰,可明珠却热情大胆,用手指沾了酒,向温琢盈盈扬去。 沈徵:“……”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丸耶察觉到明珠的三心二意,忙拍手叫停。 他将明珠拉到顺元帝面前,跪下道:“此乃我们鞑靼最漂亮的姑娘,天生身带异香,如明珠一样珍贵。可汗想将她献给大乾皇帝陛下,就如同捧上我们的真心,希望她能代表鞑靼,陪伴在陛下身侧。” 明珠欠身跪下,朝顺元帝勾了个媚眼。 顺元帝却兴趣寥寥。 他这一生见惯了美人,这所谓的明珠,连应星落的一根发丝都比不得。 他自然不会为美貌心动,更何况,他已是心有余力不足,养着这么个异族在后宫,说不定还是麻烦。 “朕知可汗之心,但这位明珠就不必了。” 顺元帝垂眸饮了口酒。 丸耶沉痛道:“可是她长得不美,跳得不好,无法博得陛下欢心?这是我们最大的过错。为了弥补过失,待回了大漠,我们会将她处死,送上更合陛下心意的。” 明珠闻言,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顺元帝知道丸耶为何说得如此严重,他不收明珠,很可能就意味着不愿意送公主和亲。 他蹙了蹙眉,颇有些骑虎难下。 正为难之际,沈瞋突然站了起来,挤出酒窝笑道:“父皇,您既体恤两位贵妃娘娘,又对明珠心生怜悯,不如将她赐于太子殿下。太子归京两载,日理万机,虽已届婚龄,却未议亲,儿臣观之,实觉意外,亦深怜之,身为男子,夜晚之事,亦需有慰藉之人,干脆就让明珠给他做个解闷消遣的,这样既显我大乾的尊重,又全了鞑靼一片赤诚之心。” 顺元帝顿觉这个建议不错,让太子代替他,不算驳了鞑靼的面子。 且他身体不好,倒是忘了,太子也该找个女人陪伴。 “好,那就将——” “父皇,儿臣不愿!” 沈徵忽然站起身,垂眸,双掌扣得很紧。 顺元帝一蹙眉:“为何?” 君慕兰立刻直起身子,担忧地望向他,心里却极为了然。 沈徵大脑飞速旋转,顿了两秒,道:“儿臣无意异域女子,只爱大乾子民,父皇一片好意,儿臣铭记于心,但这明珠实在消受不起。” 温琢抬起眼皮,定定地瞧着志得意满的沈瞋。 他已经明白,沈瞋定然知道了他与沈徵的关系,这才想以此挑拨离间,让他再入梦魇。 这时候,他绝不能插一句话,否则在皇帝眼里,他就很难解释了。 他并非不相信沈徵,只是心有余悸,掌心也见了薄汗。 保和殿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都屏息看着这对各执己见的父子,很多人甚至觉得意外,区区蛮夷女子罢了,谁收下又有什么区别? “我儿血气方刚,身边怎能没有女人伺候。”顺元帝深深望着沈徵,没来由地想起了谢琅泱那张血书。 “儿臣心系海运一事,又关切出使西洋的近况,每日思虑甚多,实在无心消受。” 沈徵声音平静,却分毫不让。 “朕不过是赐你一个女子而已,你竟在这殿上和朕作对?” 顺元帝心中略有不悦,可这不悦,更多来自他不愿细想的恐惧。 沈徵毕竟是他的儿子,温琢又与宸妃如此相像……难道此事,也有后尘之说? 沈瞋在一旁煽风点火,意有所指道:“太子,这女子多美啊,瞧瞧,很多大人都面露惊艳之色,你怎么半点都不动心呢?虽说肩上的担子重,可也不能不顾生活啊。喜欢大乾女子,日后再让父皇给你指婚便是,还是……你瞧不起鞑靼女子?” 丸耶瞧见自己部落的明珠被如此薄待,脸也垮了下来。 沈徵用余光冷冷扫了一眼,瞧见沈瞋的得意。 他心中冷笑,收回目光,看向顺元帝身旁自己的母亲,定格两秒,垂下眼,忽的变得语塞:“儿臣……儿臣可否宴后与父皇详说?” 顺元帝不解其意,君慕兰却收到了暗示,她心领神会,忽的掩唇,伏在顺元帝耳边,轻声道:“陛下有所不知,我君家与鞑靼数年作战,家父麾下将士死在鞑靼手中无数,我等亦杀了许些鞑靼之人,数十年的仇怨已经结下,非一朝一夕能解,家父定不愿徵儿与一鞑靼女子在一起,可他一生耿直忠心,断不会拂陛下的面子,所以只能在心头郁郁,太子这是孝顺,不愿外祖为难,才断不肯要这女子啊。” 君慕兰这番话打动了顺元帝,想到永宁侯,他有有些惭愧,他如今要与鞑靼止戈休战,可君家却与鞑靼你死我活数十年,无数亲朋都死在关外,这份恨意想要消弭确是难事,这倒是他欠考虑了。 顺元帝面色稍霁,顿觉自己多虑了,沈徵怎么可能与温琢有私情,那不过是谢琅泱死前胡乱攀咬,妄想泼温琢脏水罢了。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5节 但他转而又有些愁,那看来这事儿还得落在他身上,年高至此,又得一娇娆美人,传出去百姓还指不定如何骂他。 关键他冤枉啊,他根本不好色啊! “罢了,太子有太子的难处,这位……明珠朕便收下了,可汗的好意,朕也收下了。” 沈瞋瞠目结舌,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第125章 这下明珠归于何处,又成了难事。 鞑靼特意献宝,奉于帝王,总不能像件嫌弃之物一样,随意处置。 君慕兰拉开与顺元帝的距离,声音大了些:“陛下怜恤臣妾,方对鞑靼明珠之事迟疑未决,臣妾听闻鞑靼女子素善驯马,臣妾常往南苑驰马,不如令其随侍臣妾左右,这般,也算名正言顺入宫了。” 顺元帝面露赞许之色:“如此甚好。” 不知怎的,他竟觉得君慕兰不复往日的火爆脾气,反倒愈发通透温婉,善解人意。 反观珍贵妃……一想起正午养心殿前她撒泼恸哭的模样,顺元帝心口便像堵了块棉花,说不出的难受。 丸耶本也没指望明珠能在大乾位列妃嫔,毕竟她只是个寻常牧民之女,如今能随侍贵妃左右,已是十分体面。 于是他面色也彻底和缓,拱手应下。 明珠这才停止颤抖,仰头感激地望向君慕兰。 一场小波澜就此平息,夜宴重归热闹,宾主尽欢。 唯有沈瞋脸色沉郁,半点笑模样也提不起来。 他没料到君慕兰竟会在这关头替沈徵解围,将顺元帝蒙混过去。 但好在,顺元帝方才对沈徵的严厉斥责,说明他定然想起了谢琅泱那张血书。 怀疑的种子一旦植入,只需一个恰当的引爆点,便能让沈徵与温琢万劫不复。 戌时二刻,最后一滴酒落尽,天边清月被一层灰濛濛的雾气裹着,空气骤然浸了湿凉。 丸耶喝得酩酊大醉,被亲信架着,跌跌撞撞往东华门去。 顺元帝也疲态尽显,退席后便乘了轿辇,回寝宫歇息。 殿前人潮散尽,温琢独自立在廊下,居于沉沉夜色里,幽幽望着头顶那轮灰月。 忽的,肩膀一沉,随即一股暖意裹住周身,一件带着体温的蟒袍披在了他身上。 温琢转头,沈徵伸手揽住他的肩,半扶半拉将他引向廊角的僻静处。 “殿下!”温琢低低唤了一声,声音略显仓促,生怕被人撞见。 “你是太子三师,我照顾你有何不可?”沈徵说得理所应当,顺势拉过他的手,指尖触到掌心的薄汗,便轻轻捏着那片柔软,“晚山在想什么?” 温琢压低声音道:“沈瞋今日发难,绝非临时起意,他必定还留着后招,意在让陛下对你我生出疑心。” 沈徵点头,手上力道微微收紧:“我也这么想,此事应当与谢琅泱有关,也怪我那时过于气愤,诛心痛快了,却留隐患。” 温琢摇头:“你不挑明,谢琅泱也早就知道了,他在堂审上便说过‘我喜欢男人你心里最清楚’,也不知他是何时察觉的。” 沈徵:“幸好母亲聪慧,替我挡了这一回。我猜她也知道了我与你的关系,但她从未与我聊过,也未表示反对,或许与她自小生在漠北,没受中原教条管束有关。” 温琢起初仍有些紧张,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放心地任由沈徵抱着,两人并肩沐于夜色之中。 “或许,是娘娘在感情一事上也受尽苦楚,才更能对你我二人多几分怜悯。” 温琢顿了顿,抬眸看向沈徵,“不过既已摸清沈瞋的意图,我便有应对之法了。” “今日倒有一点,我很满意。” 沈徵忽然笑了,伸手抚过他的脸颊,在方才被人碰过的地方俯身贴上去,轻轻亲了亲。 温琢被亲得一懵:“嗯?” 沈徵手掌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抚过,语气有几分戏谑:“老师没有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劝我委曲求全,暂且收下明珠,免得惹父皇怀疑。” “……” 温琢心头漏跳一拍。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念头的确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长久以来的规训与思维惯性,让他下意识地想以‘大局’为先。 可与沈徵相处日久,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竟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改变。 他开始正视心底的独占欲,开始在意所谓的所有权,并将其冠以正当之名。 “我不愿殿下与旁人相伴,纵使假意,也绝不可接受,我必殚精竭虑,穷极心计,不令自己再历那般锥心之苦。”温琢坦诚道。 说这些话时,他仍有些惭愧,对未来的帝王而言,这无疑是过于苛刻的要求,而他竟将自己内心的阴暗与偏执,悉数剖白在沈徵面前。 沈徵却笑了,眼中甚至惊喜:“记不记得,我向老师表露心迹时说,从今往后,老师只许有我一个,这件事很严肃。” 温琢点头,他记得很深,沈徵那时还郑重警告他,离红颜知己远一点,其实他根本没有。 “在大乾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共识,可在我来的后世,一人只可与一人成婚,这也是共识。”沈徵愉悦地和他解释,“若有人三心二意,朝三暮四,是会遭人唾弃的,所以老师不必自谴,你想让我独属于你,是完全正确且理所应当的事,这也会让我感觉被你深爱着。” “后世当真这么好吗?”温琢有些不敢置信,却又难掩向往。 他惊讶时,会微微张着唇,眼睛圆溜溜的,清澈明亮。 沈徵心头发烫,忍不住俯身品尝他的唇瓣,辗转厮磨直至充血,才感叹:“若有机缘,我定要将老师写到我的论文里,让我笔下的你永存于核心期刊中,千载百年,成为后世者研索考究无法绕开之辙迹。” 温琢默了默。 听不懂,但在说情话。 于是他紧紧拥住沈徵的腰,仰头回应他的吻,低低喃道:“谢谢殿下。” 不知何时,宫道上积了洼水。 君慕兰刚过交泰殿,绣鞋便踩进了水洼里,凉意瞬间浸了鞋底。 她刚安置好鞑靼明珠,听闻珍贵妃还在养心殿前跪着,便折了道过来看看。 宫女忙低唤:“娘娘,地上湿滑,奴婢给您换双鞋吧!” 君慕兰摆手止了她的话音,脚步反倒快了几分。 穿过朱红门洞,赫然见一抹粉紫身影跪于金砖之上,摇摇欲坠,身子几近弓成一团,唯有双手撑着地面。 养心殿房门紧闭,贴身婢女哭着劝了半晌,她却始终执拗不动。 君慕兰对珍贵妃素来没什么好感,也知道那哑巴宫女的事是珍贵妃动的手脚,但此刻她并非来幸灾乐祸的。 瞧皇上的态度,昭玥和亲之事怕是已成定局,珍贵妃跪在殿前,痛不欲生的模样,就如当年的她。 只不过沈徵为质,尚有归来的可能,而昭玥这一走,怕是今生都难与珍贵妃相见了。 皇上宠爱珍贵妃十余年,可在江山社稷面前,还是绝情至此,她们后宫女子的怨憎爱恨,终究太渺小了。 跪到这时辰,珍贵妃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 她一日水米未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冷汗层层浸透了衣衫,头上的珠簪也坠不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全凭一口气撑着,时至今日,方知哪有什么地位显赫,圣宠在身,她唯一的武器不过是双能曲能跪的膝盖。 她死死盯着养心殿内,等皇上一个回应,哪怕是一句斥责,也好过不闻不问。 可就在这时,养心殿内的烛灯突然熄了,窗棂上的明瓦刹那间暗了下去。 这是皇上要安歇了,他根本不在乎殿外还跪着珍贵妃。 这一刹那,珍贵妃的心火仿佛也随着熄了,她压抑了一日的痛苦与绝望顷刻间冲破胸膛,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爬起身,歇斯底里地朝养心殿大喊:“我李柔蓁!伴驾二十载!知礼守矩,容止有度!可今日才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过是您倦时暂倚的浮槎!不知这世上之人,可有值得陛下付诸真心的?若宸妃在世,您是否也舍得送她的女儿去和亲!” 养心殿内传来一声重物砸落的闷响,门扉都似被震得颤了几颤。 宸妃是皇帝的逆鳞,往昔除却对宸妃有过照拂之恩的曹皇后,旁人连提都不敢提。 珍贵妃显然已是无所顾忌了。 可还没等养心殿内传出皇上的降罪,珍贵妃忽然捂着心口,仰着脖子大口喘息,最后身子猛地一抖,直挺挺向地面栽去。 “母妃!”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一道暖黄身影从门洞冲了出来,直扑向珍贵妃的身子。 昭玥被嬷嬷关在房里整整一日,虽年纪尚小,却也从父皇与母妃的对话中隐约察觉了什么。 等嬷嬷打盹的间隙,她蹑手蹑脚推开门,小心躲避着宫人,四处寻觅母妃的踪迹。 终于听到了那声歇斯底里的呼喊,可她跑过来,见到的却是母妃栽倒在地的模样。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别吓奴婢啊!”珍贵妃的贴身宫女慌了神,羊角灯笼哐当砸在地上,灭了。 昭玥趴在珍贵妃身上,见她面色痛苦,身子僵硬,泪水不由滚滚而落,她用小手拍着珍贵妃的脸,哽咽道:“母妃你醒醒……” “让开!” 君慕兰大跨步上前,一把将昭玥拽起来拎到一旁,她俯身扳过珍贵妃的脸,一眼便看出是心悸厥逆之症。 君慕兰双手使劲,刺啦一声撕开珍贵妃的衣襟领口,掌心重重拍击在她心口,转头厉声喝向一旁呆立的宫人:“看着做什么!快去叫太医!” 那贴身宫女这才醒过神来,忙连滚带爬起身,擦干眼泪应道:“哦!哦!奴婢这就去!” 她早已忘了自家娘娘与良贵妃素来不和,慌忙向外跑去。 昭玥彻底吓蒙了,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泪眼婆娑地望着君慕兰:“君娘娘……我母妃她会不会……” 君慕兰冷着脸,手上拍击动作未停,另一只手伸出来,用指甲狠狠掐向珍贵妃的人中,直掐至那处肌肤泛出淤血。 但她到底对昭玥语气温和许多:“给你母妃暖着手,战场上多有心疾突发之人,按此法施救,无事的。” 昭玥猛点头,忙爬过去,紧紧抓住珍贵妃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暖着。 她忍不住打了个抖,这才发现,母妃的手凉得像冰,她竟不知,母妃何时有了心疾的毛病。 君慕兰的宫女也忙将珍贵妃另一只手暖在怀里。 君慕兰猛拍了一刻钟,珍贵妃终于喉间一动,喘出一口浊气,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太医们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为首的院判忙蹲下身搭脉,片刻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说:“好险好险!多亏良妃娘娘出手及时,不然血瘀胸口,可就回天乏术了!快!快将娘娘抬回寝宫,老臣要即刻施针!” 君慕兰将人交给太医,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养心殿里探出个小太监的脑袋,见珍贵妃被抬走,又缩着脖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6节 这下顺元帝的惩斥没再传出来。 珍贵妃突发心疾,险些丧命,沈赫收到消息,酒一下吓醒了,忙揣着上好的老山参赶来探望。 珍贵妃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昭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见沈赫进来,珍贵妃只将头扭向里侧,不肯看他。 沈赫站在床边,一时沉默,半晌才呐呐开口:“母妃,先照顾好身体吧,您这般自苦,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语塞。 他对珍贵妃和昭玥终究是有感情的,可他性子懦弱,在皇权面前什么也做不了,谁也救不了。 珍贵妃闭着眼,泪水无声淌了出来。 “那……那儿子就先告退了。”沈赫垂着头,声音哽着,又嘱咐昭玥,“你好好陪着母妃,有什么事,即刻遣人告诉哥哥。” 昭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是。” 她仿佛一瞬之间就长大了,脸上虽仍带着稚气,眼中却没了昨日的天真烂漫。 她知道母妃与父皇争吵的缘由,也知道自己命如浮萍,即将飘向苦寒陌生的关外。 其实她是怕的,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家,离开母妃,可她是大乾的公主,这似乎是她必须承担的命运。 她不想母妃因为她,与父皇撕破脸面,若舍弃她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不为难,那她也是愿意的。 等沈赫走后,昭玥转回身,轻轻摸着珍贵妃的肩:“母妃,我愿意去鞑靼,您别再顶撞父皇了,日后我不在了,还有哥哥在您身边,替我陪着您。” 昭玥说着,眼圈也红了。 珍贵妃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失声痛哭:“我只要昭玥!母妃只要昭玥!” 东华门外。 诉完情愫,沈徵强压下将温琢抱回东宫的冲动,一路陪着他走到红漆小轿前。 他瞧着温琢掀帘上轿,渐渐融进夜色里,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刚到东宫门口,陈平便上前禀报了珍贵妃的事,沈徵闻言,眉头瞬间蹙起。 他记得《乾实录》中记载,昭玥死后,消息传到京城,珍贵妃悲怆心碎,自缢而亡,盛德帝怒其冲犯皇宫龙气与宫闱风水,下旨褫夺了她所有封号,断绝其皇家名分,仅以薄棺草葬,不许任何人凭吊。 人死了,所有的屈辱与痛苦,都成了鸿毛。 只有人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翊坤宫蜡烛吐着泪,滴在地上,凝了厚厚一层。 珍贵妃抱着昭玥,哭够了,便不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帐顶,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已经心力交瘁,什么主意也没有了,也知道今日在养心殿前提起宸妃,皇上必将厌弃她。 皇上最讨厌旁人与宸妃比较,在他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如宸妃一般无暇。 她是当真想知道,若昭玥是宸妃的女儿,皇上会不会留有余情?究竟是她不够有魅力,害了自己的孩子,还是皇上的无情,本就是一视同仁? 正胡思乱想间,贴身宫女肿着一双核桃眼,小声通报:“娘娘,良贵妃陪着太子殿下来了。” 珍贵妃怔了怔。 宫女轻声提醒:“您在养心殿外晕倒了,是良贵妃救了您。” 珍贵妃眼神微微一颤,先是愕然,随后又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戒备之态。 她挣扎着掀开被子,踩着鞋子下床,随手拉过一件袍子裹在身上,有些狼狈地攥紧昭玥的手。 她分明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此刻又刚强地披起硬甲,竖起尖刺。 君慕兰与沈徵很快便到了院中,沈徵仍是晚宴时的那身龙章纹袍,君慕兰则换下华服,换上了一身飒爽的劲装。 珍贵妃扶着门框,微微抬首,虽嘴唇苍白,面色憔悴,气势却丝毫不输。 她满眼戒备:“你们来做什么,救了我,索求回报吗?我身侧已无半分可予之物,君慕兰,你胜了,不消多时,你便会坐拥一切,而我,将失去所有!” 君慕兰面色不改,只冷冷望着她。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疑神疑鬼,话里带刺,半点不讨人喜欢。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出手救她,或许是那份舐犊之情,让她感同身受吧。 珍贵妃死死护着昭玥,像只被逼到绝境、应激的兔子,带着怒意咆哮道:“你们看着我作甚!是看我可怜吗!我的昭玥金枝玉叶,却只能远赴漠北和亲,可太子你能继承大统,坐拥天下,我那养子也能在外逍遥自在,凭什么!凭什么受苦的只有我的昭玥!” 沈徵望着她几近癫狂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让昭玥去和亲。” “什么好处都被你们占尽,我——” 珍贵妃还陷在自己的怨怼里,发泄到半截,话音陡然卡住。 她瞪大了通红的泪眼,不敢置信地盯着沈徵,口舌滞涩,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沈徵沉声重复:“我说,鞑靼狡猾残暴,目的不纯,昭玥绝不能入虎狼之地。” 珍贵妃怔怔望着他,方才撑着的所有气势、所有尖刺,所有硬甲,都顷刻间塌了下去。 沈徵:“往后几日,父皇那边,你只管想尽办法拖延时间,昭玥由我来保。” 珍贵妃双腿陡然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门槛上。 她双手捂住脸,情绪彻底决堤,只剩卑微的啜泣与哀求。 “殿下千万不要骗我……求求你,不要骗我……” 昭玥小手攥紧了衣角,强忍着的眼泪夺眶而出:“太子哥哥……” 第126章 四月浴佛节刚至,南屏已是溽暑蒸腾,走在街上稍一挪动,便汗流浃背。 乌堪支着一方冰纹玉椅歇在廊下,一边摇着竹骨蒲扇,一边半眯着眼瞧着门外大街。 他也不避嫌,这鬼天气若不大门敞开通风,怕是要闷死在屋里。 街头偶尔跑过几个光脚丫的孩童,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胸前挂着彩线编的蛋兜,嘴里叼着嫩苋菜杆,手里捏着新剥的蚕豆,你推我搡地凑到府门前探头探脑,好奇地瞅着廊下的乌堪。 乌堪扬手示意,木一便端着冰滤过的香汤,另一只手拎着袋炒黄豆走过去。 他先抓一把黄豆塞给孩子们,再捏着亮闪闪的银壶,对着孩子们仰头大张的嘴,缓缓倒上香汤。 在南屏,这叫‘施斋祈福’。 甜丝丝的香汤落肚,孩子们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喊:“谢谢公子!” 木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 自回南屏,乌堪便信守承诺断了他们兄弟的红丸,初时烈火焚身、痛不欲生,熬够一月才稍缓,三月便断了念想,及至一年,稀疏的头发渐生新黑,青白如鬼的面色也染了血气,总算是像个正常人了。 他们不再是只懂下棋的傀儡,竟也慢慢生出喜怒哀乐,能感知冷暖,辨得是非。 乌堪曾问过,要不要开个棋社教棋赚些家用,可兄弟三人皆摇头,说此生再不愿见围棋。 乌堪虽觉可惜,却也没再劝,南屏朝堂已经无意以棋艺与大乾较量,再学也没什么用。 如今三人便留在乌府做些杂事,日日练身活络筋骨,只求彻底复原。 乌堪如今官拜都指挥使司佥事,这全赖当初他从大乾带回了君定渊致胜的秘密。 虽南屏派去的探子办事不力,折损了不少,可他递的情报不假,所以这事赖不到他头上。 即便如此,他仍会偶尔从梦中惊醒,淌一身冷汗。 他心里门清,那所谓的帐中宝物,不过是他与大乾翰林院掌院温琢做的一笔交易,他借之全身而退,温琢凭之肃清政敌。 虽说他与温琢相隔迢迢,但此事终究是个隐患,稍不留意便是抄家灭门的祸。 有时他甚至会暗中心底祈祷,盼温琢能英年早逝,把这秘密彻底带进黄泉。 正胡思乱想着,管家忽然从外头领了个人进来,反手将敞着的大门合了,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大人,暗口来的贩子,替人递封信,是挂铜钱的。” 乌堪倏地睁圆了眼,猛地从玉椅上坐直了身子。 所谓暗口,是大乾与南屏交界的一片灰色地带。 别看两国常年交兵,国仇家恨能写满千斤竹简,可民间的往来从未真正断过。 边境百姓多沾亲带故,不过是被一道木栅栏隔成了两个国家。 这帮人老实种粮养不活家口,便索性钻营偏门,仗着身份模糊,伪装成货郎、贩子,替两边传递密信、转运物资。 底层兵卒能从中得些好处,便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偶尔通融。 久而久之牵扯的利益越来越大,连高位官员也懒得过问,唯有两军真刀真枪打起来时,这营生才会稍歇。 而挂铜钱的信,是个含蓄的说法,表示信上的印泥以金箔、桃胶、蓖麻油调和而成,寻常百姓用不起,必是两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寄的。 乌堪心里纳闷,他素来与大乾那边无甚私交,怎会有人给他递这样的信? 他接过信,指尖挑开印泥封缄,抽出里面的竹纸,不慎竟拿反了,目光先撞进落款处那清隽的小字—— 琢。 乌堪只觉神魂俱飞,如被厉鬼锁喉,手一抖便将信狠狠甩了出去,脸色煞白。 果然还是来勒索他了! 他就知道,这长得似妖似仙的大乾权臣绝非善茬! “大人?”管家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木一拎着银壶刚转回来,不解地望着乌堪。 乌堪跳脚:“温琢!温琢!是那个温琢!” 木一听到‘温琢’二字,面色微微动容,喃喃重复道:“温先生。” 他知道,他们兄弟三人能有如今平淡安稳的日子,全赖温琢当初送行时给的怜悯。 他这一用敬称,乌堪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勉为其难地勾了勾手,冲管家沉声道:“拾起来。” 管家忙弯腰捡起信,重新递到他面前,乌堪仰着身子,捏着竹纸,像嫌上面沾了毒似的,眯着眼觑那一行行的字。 开篇第一行——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7节 “近闻边尘久靖,使者仍屈佥事之职,功高而位不显,良为扼腕,某握取信宸衷之径,愿为兄铺通天大道。” 乌堪看得眼皮直跳,险些又把信甩出去。 他就知道春台棋会那事儿没完,他绝对被缠上了! 与敌国重臣频频联络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他胳膊甩了三甩,终究还是没舍得将信脱手,‘通天大道’四个字像钩子似的缠着他,不知为何,他相信这个人一定办得到。 管家和木一瞠目结舌地看着乌堪原地甩手运动。 乌堪黑着脸,把信又凑到眼前,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妖言惑众的把戏!” 乌堪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扫,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越读心头越热,原本的惊慌失措渐渐被狂喜取代,直至最后热血都沸腾起来。 “今鞑靼奉表归于大乾,俯首称藩,释憾言和,复请婚昭玥公主,欲永结盟好。若大乾与鞑靼成盟,则漠北无北顾之忧,举国劲旅尽可南移,君将军坐镇南疆,烽烟旦夕复起,南屏首当其冲,必罹兵戈之苦。” “南屏新败之余,士气凋敝,苍生流离,断不愿再启战端。闻你朝新皇践祚,朝局未定,勋将握兵者各怀异心,若战事一开,武人或挟功胁主,势难制御。南屏一败则国本动摇,必铤而走险,潜师偷袭,往复相攻,数载无休,不知何日方止。” “唯大乾与南屏各守疆界,相持平衡,方于南屏新皇最为有利。此番衅端,实自鞑靼启之,欲解此局,当先从鞑靼下手。鞑靼诸部心各异向,阿鲁赤虽骁勇,其旁部落外示恭顺,内多怨望,南屏土沃粮丰,正可借此离间各部,使其自乱。” “阿鲁赤有宠姬,性好珠玉,素怀虚荣,与嫡妻久不相睦,南屏可厚利啖之,使行枕边之语,离其腹心。古语有云:‘远交近攻’,今鞑靼不与南屏通好,反倾心大乾,其意轻南屏甚明,南屏可遣使赴其庭,陈明利害,耀武以慑之。” “以威慑、利诱、离间三策并行,大乾与鞑靼之盟必破,使者但行此事,必扶摇直上,身受重寄,前程不可限量。” “某本心素淡,所求者,唯苍生安堵,家国靖宁而已。” “琢字。” 乌堪全然忘了自己对温琢的偏见与提防,他一把拽过搭在椅背上的官袍,胡乱往身上一套,便飞快朝皇宫奔去。 宫门外,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皇上,臣乌堪有要事相报——” - 文华殿日影斑驳,透过明瓦,落在摊开的奏疏上,染得纸页微暖。 温琢正陪沈徵批阅奏折,宫中内侍捧着碗冰甜细点进来,给他解渴安神。 朝中诸臣,唯有温琢对甜食最是挑剔,自从他时常造访东宫,东宫的供食水准便一日千里,御厨们锅铲翻飞,接连研究出好些新鲜款式。 当然,这些款式都是太子本人提供的灵感。 温琢执匙轻搅碗中圆子,玉珠般的圆子在甜汤里打着旋,他好奇问:“殿下,这叫什么?” “桂花柿子烧仙草。”沈徵噙笑介绍道。 他是就地取材,以石花菜熬冻代了仙草,又添了桂花碎、蜜渍柿子、牛乳、小圆子与红豆,调得清甜适口,凉而不冰。 “好奇怪的名字。”温琢轻声感慨,随即低头,捧着瓷碗小口啜饮,很快便将一大碗烧仙草喝了个干干净净。 “竟不给我尝一口?” 沈徵挑眉。 温琢一怔,甚是羞惭:“我以为……殿下吃过了。” 他慌忙摇了摇瓷碗,碗底只剩薄薄一层甜汤,把这给沈徵喝,太过分了。 沈徵却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指尖轻捏,一点点将人拉近,蛊惑道:“这么尝,这么尝就行。” 文华殿里,响起唇齿交缠的轻响。 良久,两人才分开,温琢轻抿着微胀的唇瓣,眼底带着无奈:“下次殿下想做什么直说就好,不必找理由。” “我想做的可多了,不找理由心中有愧。”沈徵单手拄着案几,眉眼间满是餍足,这才收了心思,继续翻看案上的奏报。 今日有桩振奋事,刘康人已在西洋寻到土豆,以丝绸、茶叶与之交换,足足装了满满一船,此刻已抵达绵州,将土豆芽尽数埋于土中,静等生发。 若新芽顺利长出,他便带着此物归京,向皇上禀明此次出使西洋大获成功。 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总算放下,沈徵突然提道:“父皇今日未出寝宫,也未下旨应允昭玥和亲,真是奇了。” 温琢轻嗤一声:“陛下心中尚存慈父之心,只是不多,为给公主多争几日缓冲罢了。” “今日是四月多少了?”沈徵忽然问道。 “四月二十九。” 沈徵想了想:“你的信送到乌堪手中,已是二十日了。” 温琢缓缓挽起衣袖,端起书卷,气定神闲道:“就看南屏的动作究竟有多快了。” 两人正各司其职,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君慕兰带着那鞑靼明珠大步而入,眉峰紧蹙,神色肃然。 “徵儿,温掌院。” “母亲?” 沈徵微感错愕。 温琢放下书卷,抬眸望去。 君慕兰没多余寒暄,一把攥住明珠的手腕,将她的衣袖猛地捋至肘间,沉声道:“你们瞧瞧这个。” 她是君家女儿,自幼听着边关将士的血仇长大,对鞑靼本就有难消的芥蒂。 这明珠一身娇娆劲儿,行事又热情大胆,宫里的小太监们被她直勾勾瞧着,臊得连头都不敢抬,君慕兰早已忍无可忍。 今日一早,她本打算把人送去南苑,不管是驯马还是喂马,只求别在眼前晃悠。 谁知临行前,贴身宫女忽然吸了吸鼻子,嘟囔了句:“她还真是遍体生香啊。”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君慕兰只当她是天赋异禀,也没当回事。 可这明珠略懂几句汉话,见宫女好奇,竟热情地扯着衣袖,一个劲地向她展示自己的双臂:“嗯,嗯!” 沈徵和温琢清楚地看到,明珠那小麦色的手臂下,隐隐鼓着一片浅浅的凸起。 温琢的眉头瞬间拧紧。 “不止这一处。” 君慕兰松开手,““我让人查了,她身上好些地方都有,是被人割破皮肤,将这种奇香片埋进肉里,才有了遍体生香的假象。” 沈徵“腾”地站起身,眼底瞬间闪过怒意。 他立刻想起了绵州的透骨香。 君慕兰叹了口气:“若不是此次鞑靼要进献美人,她也不会来,阿鲁赤喜花香,他帐中夫人都被植了香片。我原以为鞑靼人生性粗犷,女子也能与男子一同驰骋大漠、策马扬鞭,没想到也有这般残酷的事,看来昭玥这亲,果真万万结不得。” 君慕兰叽里咕噜说这一堆,明珠就听不懂了,她好奇地打量着殿内,心不在焉。 温琢心头沉甸甸的,同样想到了惨死的枝娃儿,那一小块龙涎香终成无望的寄托,在他掌中一点点碎裂,化作尘埃。 他冷静对君慕兰道:“她年纪还小,是非不明,娘娘还是即刻请太医来,将她体内的香片取出,日后多加教导,或许让她寿数长些。” 君慕兰颔首:“我正有此意。” 明珠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从三人的眼神里,本能地感受到了善意。 她不再东张西望,烂漫地笑了一下。 第127章 三日后,顺元帝终究下了圣旨,准昭玥公主远嫁鞑靼和亲。 短短几行字,敲定了十四岁女儿的命运。 他再次将昭玥唤至榻前,枯瘦的手指抚过她的双丫髻,脸上挂着惯常的慈爱笑容,温和道:“昭玥是我大乾的金枝玉叶,是父皇的骄傲。如今你终于有了为家国效力的机会,你与驰骋沙场的将军、治国安邦的贤臣并无二致,你肩上挑的,是两国和平的担子,承载着万民之愿,懂吗?” 昭玥站在榻前,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撒娇,也没有用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 她只是静静地立着,仿若破土而出的新芽,头一次窥见这世间的真实面目。 她意识到,疼爱未必是真疼爱,严厉也未必是真严厉,所有表象之下,都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重与算计。 她轻轻点了点头,睫毛垂下,掩去怅然,却丝毫没有透露那天晚上,与太子哥哥的对话。 她虽天真,却不愚钝,有些事,一点即透,一触即明。 顺元帝见状,欣慰地笑了:“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定会给你备最丰厚的嫁妆,办最盛大的仪式,让你风风光光、尊贵无比地去漠北。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父皇说。” 昭玥漆黑的眼珠眨了眨,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挣扎的情绪翻涌不休,她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舍不得父皇,舍不得母妃,一定要嫁吗?” 顺元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带着几分审视道:“是不是你母妃跟你说了什么?” 昭玥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这是何等尊荣之事!” 顺元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往后万世万代,史书上都会记下你的名字,你一人,便抵得过千军万马!” 昭玥立刻点头,这次没有再犹豫。 交谈结束后,她安静地,沉默地走出养心殿,裙摆扫过门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顺元帝靠在榻上,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的昭玥,没有粘着他撒娇,没有甜丝丝地唤“父皇”,也没有晃着他的手臂央求陪伴。 一丝怅然掠过心头,又很快归于平静。 皇家儿女,皆是这般长大的,他自己如此,他的子女亦如此,他们都有各自的宿命,这是天定的,即便是帝王,也无法更改。 顺元帝本以为,圣旨下达后,珍贵妃定会再来养心殿前哭哭闹闹、长跪不起,谁知这次,她竟像是一夜之间想通了。 几日后,珍贵妃身着绯色宫装,斜插一支玉翠莲花步摇,踩着妆花缎登云履,款款走入养心殿。 她还亲自端着一碗冰镇银耳羹,撒了几粒新鲜莲子,给顺元帝消热清口。 顺元帝端着瓷碗,狐疑地端详着她。 她却微微垂眸,露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声音温软如丝:“陛下,之前是臣妾目光短浅不懂事,昭玥能有机会为大乾效力,我这个做母亲的,本该高兴、骄傲,而非给陛下添堵。这几日臣妾左思右想,越发惭愧,实在羞于再见陛下。” 顺元帝心中一动,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能懂朕的苦心便好。” 他只觉珍贵妃又恢复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模样,温顺识趣。 和亲之事,似乎就这般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珍贵妃反握住他的手,十指柔细:“昭玥有她自己的造化,臣妾的任务便是将她养大成人,陛下才是臣妾能依靠一生的人。” 顺元帝叹息一声,缓缓点头。 “但臣妾有一事,还望陛下允准。” 珍贵妃见缝插针道。 “哦?” “臣妾只有昭玥这一个女儿,想亲自操办她和亲的所有事宜。”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8节 话到这儿,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你是她的母亲,这是人之常情,准了。” 珍贵妃嫣然一笑,眼波流转,温情动人。 待顺元帝沉沉睡去,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刚踏出养心殿的门槛,她脸上的笑容便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转身回了翊坤宫。 和亲之事由珍贵妃亲自操持,拖延的空间便骤然变大。 小到公主陪嫁簪子的纹样、珍珠的大小,大到随行婢女的出身、侍卫的武艺,甚至是嫁妆箱子的木料、马车的轮轴,珍贵妃都一一过目,精益求精到了苛刻的地步。 稍有不如意,她便责令重做,这一晃,便是一个月。 丸耶在京城待得万分心焦,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珍贵妃是公主的母亲,女儿远嫁,母亲亲自操办嫁妆,细致些也是情理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这桩由皇帝下旨、两国合意、毫无阻碍的和亲,终将顺利成行。 没人能想到,变数会来自千里之外的南屏。 当阿鲁赤在漠北的大帐中,听闻南屏使者不远千里赶来时,彻底懵了。 南屏这一来,瞬间让原本简单的和亲变得错综复杂。 阿鲁赤生性残暴,又毫无信用,他并非真的想与大乾和亲,不过是想借着和亲的由头,从大乾捞取金银粮草,休养生息。 等大乾守关将领彻底麻痹,他便要举兵南下,闯入中原,攻城略地,将那些富饶温暖的城池,尽数据为己有。 可这心底的盘算,他绝不能对南屏使者说。 南屏使者此番前来,坚信鞑靼暗搓搓与大乾和亲,是想臣服于大乾,让大乾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南屏。 他们要搅黄这桩亲事,同时敲打鞑靼,与南屏作对绝无好结果。 阿鲁赤不是个好说话的,仗着漠北天高路远,南屏的兵打不到这里,便对南屏使者表面客气,实则毫不留情地晾在一旁。 谁料没过两日,鞑靼内部便出了乱子。 另一支势力不小的部落,突然向他发起挑战,甚至趁夜深人静时偷袭了他的大帐,一刀砍伤了他的左臂。 阿鲁赤猝不及防,立即将重心转到平定内乱上。 可他这一受伤,那些平日里被他高压镇压的部落,也开始蠢蠢欲动,纷纷想要趁此机会除掉他,分割他的地盘。 十天鏖战,漠北血流成河,阿鲁赤虽勉强平息了叛乱,却损失惨重,而原本就因苦寒饥荒困顿的部落,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他的宠姬哭哭啼啼地扑进帐中,伏在他的膝头,声音娇媚又带着惊恐:“可汗,您不觉得此次南屏使臣来得太过诡异吗?按脚程算,丸耶刚到大乾京都,他们就已经动身来漠北了,那时大乾才知道我们求娶昭玥公主的消息,南屏又是如何得知的?如此看来,只能是丸耶那方泄了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可汗细想,他一离开漠北,就出了叛乱,这难道只是巧合吗?丸耶年岁也不小了,恐怕早就不甘心一直屈居于可汗之下。别的倒没什么,我就是怕……怕可汗一旦遭遇不测,我可就成了丸耶的人,我舍不得可汗,我腹中的孩儿,也舍不得他的父亲啊!” 宠姬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进了阿鲁赤的心口。 鞑靼部落间,子弑父、弟杀兄争夺汗位的故事,从来都不鲜见。 假意和亲,稳住大乾,日后再拿公主祭旗的主意,也是丸耶提出来的。 山遹~息~督~迦…… 莫非,丸耶的本意并非蒙蔽大乾,而是要借南屏之手,或是借内乱之机,彻底除掉他这个父亲! 阿鲁赤又想起,自从宠姬怀孕,正妻便越发不满,而丸耶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少了往日的敬畏。 思及此,阿鲁赤顾不得臂上的伤痛和一身的疲惫,当即下令,急召南屏使者入帐。 他要亲自拷问,南屏是否与丸耶早有勾结! 然而南屏使者的大帐早就人去楼空,在确定内乱已起,贿赂的银子也起了作用后,他们便趁着夜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而南屏一行人快马加鞭离开漠北的身影,却被大乾派出关外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探子连夜赶回边关,将消息禀报给总兵官。 总兵听到密报,震撼不已,不禁连连感慨:“果真如侯爷所料,南屏与鞑靼暗通款曲,早有接触!快!八百里加急,速报京城!” 驿兵接了边关急奏,策马扬鞭,马蹄踏碎烟尘,一路向南,千里奔袭而去。 那日,丸耶终究按捺不住,第十次徘徊在东华门外,请求侍卫入内通报,催问公主和亲的一应准备究竟何时能妥。 此番投诚,鞑靼可谓下了血本,若不能接公主回去,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根本无法向阿鲁赤交代。 他在门外等了半晌,里头才慢悠悠传出回话,说是贵妃娘娘正亲自给公主置办冬日御寒的衣物,漠北苦寒,贵妃心疼幼女,不愿她去了关外受冻。 “我们鞑靼有最好的毛毡,和最厚实的兽皮衣!” 丸耶拍着胸脯,嗓门粗哑。 司礼监太监只微微欠身,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使者稍安勿躁,诸事皆已备得差不多了,我朝陪嫁丰厚,带去的物件多,于鞑靼而言不也是一桩好事?” 话倒在理,丸耶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抱了抱拳。 偏在此时,一辆红漆小轿轱辘辘行至东华门外,小厮麻利地搬来矮凳,轿帘轻轻一掀,那个令人见之难忘的官员走了下来。 温琢身着澄红官袍,腰间悬着牙牌,手中捧着笏板,身姿端方,面色凝肃。 他的袍角微动,清瘦的身形风骨凛然,明明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却自带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场。 丸耶的目光瞬间直勾勾地黏在温琢身上,他生在大漠,与烈马、猎鹰为伴,惯于驯服强悍之物,此刻瞧着温琢清冷的面色,心头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 他上前一步,行了个鞑靼的抱拳礼,暗红的嘴唇扯出一抹笑:“请问大人叫什么名字?” 此时京城的风已带了暖意,暑气隐隐欲来,丸耶却依旧穿着鞑靼厚重的兀剌靴、羔裘袍,衣料间沤出一股混杂着汗臭与动物皮毛的腥膻气。 温琢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本欲径直走过,可转念一想,丸耶已经死到临头了。 人之将死,连仇人的姓名都不知晓,未免太过可怜。 他遂收回脚步,朝丸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温琢,字晚山。” 说罢,温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紫禁城中走去。 忽有一阵风卷过,撩起他鬓边的青丝,一缕清幽的药香随风飘来,钻入丸耶的鼻息。 丸耶下意识张开手,朝温琢离去的方向虚虚一抓,露出不怀好意地深笑。 温琢匆匆赶至清凉殿,一进门,便见内阁诸臣已悉数到齐。 顺元帝一身常服,冕旒未戴,衣带松垮,显然是从榻上仓促起身,周身透着虚弱疲惫。 沈徵侍立在侧,与温琢目光匆匆一碰。 温琢眼皮抬起之间,转瞬便换上一脸茫然不解:“陛下急召臣等入殿,可是有要事相商?” 谷微之极为配合,身子往前一探,满脸焦灼:“陛下,臣听闻通政司送上了急报。” 顺元帝掩唇低咳两声,猛地将案上一封边关密折往前一推,怒声喝道:“你们自己看!” 温琢上前接过,快速扫过折中内容,脸色骤然一变:“南屏竟遣密使远赴鞑靼,逗留数日,方才畅快离去?” 薛崇年倒吸一口凉气:“南屏和鞑靼,他们怎么搅合到一起去了!” 顺元帝单掌抵着额头,脸色黑沉:“看了这封密折,众卿有何想法?” 沈徵见顺元帝已经入套,适时开口引导:“父皇,儿臣近日研读《三十六计》,其中说,‘形禁势格,利从近取,害以远隔,上火下泽’。以今日局势观之,鞑靼若与南屏结盟,其利远胜于缔盟大乾,由此推之,鞑靼俯首称臣、遣使求亲,不过是虚辞欺瞒,意在麻痹朝廷,实则图谋与南屏互为犄角,孤立我天朝,再伺机南北夹击,渐次蚕食我大乾疆土!” 顺元帝本就心乱如麻,经沈徵点破,顿时又惊又怕:“太子说得有理……” 殿内众臣心中一紧。 此前和亲之议,朝堂大半官员皆表赞同,如今此事竟成鞑靼阴谋,他们这些曾力主和亲之人,处境便尴尬起来。 兵部尚书沉吟片刻,试图挽回:“陛下,此间恐有隐情误会。南屏定然是侦知鞑靼欲向我朝投诚,深惧我朝腾出手来专力南伐,故而遣人从中挑拨,意在毁我和亲之盟。伏请陛下宣鞑靼使者入殿对质,查明实情,切勿轻易废弃睦边良策,否则一朝失和,边烽再起,所需人力物力,何止千万啊!” 顺元帝眉头紧蹙,一时难以决断。 温琢余光扫向兵部尚书,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他垂着眼睫,抖开宽大的官袖,泰然起身,毫不客气地断言:“尚书大人此论,绝无可能。” 兵部尚书提眉:“温掌院,你——” 温琢道:“鞑靼归诚表章,系四月十一呈递朝廷,若南屏仅是事后听闻,再遣使臣星夜北行,按驿程算,待其使者抵达鞑靼,我朝和亲之盟早成定数,即便挑拨也无济于事。而今南屏使者恰于此时现身关外,足证双方早有私通,绝非临时构衅,以臣度之,恐非南屏主动挑拨,实乃鞑靼先自密结。” 兵部尚书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的确,南屏的情报速度,绝不可能远超大乾,唯一的解释,便是鞑靼主动将求亲之谋告知南屏,双方早已达成默契。 南屏得知此时,并未出兵侵扰南境阻挠结盟,反而异常安静,也刚好说明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大乾的阴谋。 洛明浦左顾右盼,看得一头雾水,沈瞋昨日还与他商议,此次珍贵妃失意,良贵妃得意,可想办法挑拨二者关系,令珍贵妃为己所用,谁想今日和亲之事就要告吹了? 谷微之忙腾身而起:“陛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万万不可将昭玥公主送入龙潭虎穴啊!” 薛崇年也随之道:“陛下,请即刻下旨捉拿鞑靼使臣团!臣愿亲审此案,定要将其明正典刑!” 顺元帝却沉默不语,指尖死死攥着御座扶手。 让一代帝王朝令夕改,当众承认自己被蛮夷欺骗,是极为失体面、损君威的事。 他既怒于鞑靼的胆大妄为,又不愿直面这难堪的现实。 沈徵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微怔之后,立刻明白了他固执沉默的根源。 自己钻研历史,曾见无数后人对封建帝王盲目崇拜,甚至幻想回到某个时代,与那闪耀在文字中的身影有所交集。 可真正置身于此,才真切明白,帝王终究是人,且是被权力扭曲,满是阴暗与自私的人。 世间的道德约束,从来只在普罗大众,不在九五之尊。 沈徵微微欠身,贴心递上台阶:“父皇,此次边军机敏,及早勘破鞑靼奸谋,百官明察,共析南屏与蛮獠私通之迹,父皇圣明决断,出其不意而制之,我朝非但尽纳其贡物,更得免倾国之危、边庭巨患。此绩播于天下,苍生闻之,必交口称颂父皇洞若观火。” 顺元帝缓缓放下抵着额头的手,转过脸,意外地望向沈徵,撞进他一双真诚肃然的眼眸。 心头的难堪与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宽慰与暖意。 他抬手紧紧握住沈徵的肩膀,终于露出满意,声音沉狠:“好!即刻将鞑靼一众使臣捉拿归案,枭首示众,以儆效尤,并将此事晓谕四方,震慑外敌!此事,着太子亲自督办。” 沈徵拱手行礼:“儿臣遵旨。” 第128章 丸耶被禁卫军从行馆锁拿时,满头雾水,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他起初还厉声追问缘由,奋力反抗,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禁卫军一脚踹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丸耶扯颈咆哮:“我要见大乾皇帝!”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69节 可殿外甲士林立,无人理会他的狂吠,鞑靼一行五十余人,尽数被锁拿入狱。 温琢深知,此事绝不能给丸耶拖延辩驳的余地,于是暗中向薛崇年递了眼色。 薛崇年就算再天真,此刻也明白,温琢的意思,就是沈徵的意思,而如今太子的意思,重于一切。 他当即雷厉风行,连夜拟定罪状,判丸耶一行暗通南屏、图谋颠覆大乾之罪。 颠覆大乾是真,但勾结南屏委实冤枉。 刀光落前一瞬,丸耶仍在怒号:“放开我!你们可知我是何人?我乃鞑靼可汗阿鲁赤之子!尔等敢杀我,必遭鞑靼铁骑踏平!” 噗嗤! 血光飞溅,人头滚落,那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珍贵妃收到丸耶伏法的消息,泪水夺眶而出。 当日午后,她便亲自牵着昭玥,备了厚礼,往东宫登门拜谢。 但见文华殿中,沈徵正与温琢捧卷而读。 珍贵妃拉着昭玥上前,面色肃然,郑重无比道:“昭玥,跪下。” 昭玥当即双膝跪地,抬着一双漆黑澄澈的杏眼,望着沈徵。 “我李柔蓁一生爱憎分明,太子殿下保全昭玥,此恩此德,我母女永世不忘。” 珍贵妃声音微颤,“昭玥,给你太子哥哥磕头,谢他救命之恩。” “谢太子哥哥!” 昭玥双手撑地,便要俯身叩首。 沈徵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小臂,轻轻将人提了起来。 “此事全赖温掌院运筹献策,我不过是代为执行。” 珍贵妃微一怔神,随即转向温琢,眸光微动,深深敛衽一礼:“我与掌院素无交集,今日蒙掌院鼎力相助,救我女儿于绝境,我感激不尽。” 温琢受不得贵妃大礼,忙侧身避过:“娘娘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沈徵抬手揉了揉昭玥的发顶,微微躬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昭玥,我知大乾祖训森严,对公主婚事多有规束。我向你保证,日后必不让你受制于宫中规矩,委身于不喜之人,蹉跎一生。” 昭玥似懂非懂,尚不能全然领会话中深意。 可珍贵妃听在耳里,眼泪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她没想到,沈徵竟连这事都想好了。 她在后宫挣扎十余年,所求不过是沈赫登基后,能对昭玥多几分仁慈,护她一世平安。 可沈赫素来懦弱,早已成了规矩的附庸。 而从未受过她半分恩惠的沈徵,却能一眼看透昭玥的困境。 “殿下……当真?”珍贵妃捂着脸,悬了十余年的心,终于在此刻彻底放下。 “自然当真。”沈徵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昭玥,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昭玥疑惑歪头。 “这世间女子,多如你一般,婚事身不由己,一生依附于人,红颜薄命者数不胜数。三从四德、纲常规训如大山,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想要撼动这座山,需得有人挺身而出,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披甲执剑,自主命运。” “我要你做这个人,用一代时光,改易风气,为天下女子斩断枷锁。” 这话一出,不光珍贵妃瞠目结舌,连温琢也骤然抬眼,惊愕地望向沈徵。 昔日沈徵向他剖白心迹,说要“掀了他的章法,废了他的律例”。 他当作最动听的情话,却心知此事难如登天,早已做好了不尽人意的打算。 可此刻他才明白,沈徵是如此郑重其事,更非只为取悦于他。 沈徵想掀翻的,远不止分桃断袖的桎梏,他心中记挂的,想要逆转的,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广阔。 温琢心头百感交集。 原来唯有悯察众生之苦者,方能悯察他一人之苦,唯有敢为天下不公抗争之人,才肯为他一人而抗争。 昭玥虽年幼,却知此话分量,于是攥握双拳,声音清脆而坚定:“我乃大乾公主,自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兄长放心,昭玥定会尽力,绝不辜负兄长所托。” 丸耶的死讯传到关外,守将厉兵秣马,以为鞑靼必倾兵来犯,却不料关外一片死寂,阿鲁赤全无兴兵之态。 细作深入大漠探查,才知鞑靼生了内乱,阿鲁赤负伤,已率残部远遁大漠深处,自顾不暇。 六月深春,许是热气太盛,顺元帝日渐食欲不振,神思倦怠,索性将朝中大小庶务,尽数托付给沈徵裁决。 黄亭经沈徵举荐,拟授吏部主事之职。 顺元帝如今懒理细务,只听司礼监奏报一声,便随口准了拟票。 恰逢此时,第一批经津海运抵京城的官粮入了仓。 此次海运试航极为顺利,粮食损耗微乎其微,运载量已然达到过往漕运的五分之一。 照此势头,不出数年,海运便有望取代漕运,成为京城粮饷供应的主力。 顺元帝听闻此事,心情大好,竟破例吃了一大碗白米饭。 谁知当晚,他便吐得昏天黑地,本就微弱的食欲彻底断绝,往后一日滴米未沾,也不觉饥饿。 他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太医们轮番诊治,一碗碗提振心气、滋养脾胃的汤药灌下去,却始终不见成效。 好在除了食欲不行,倒没见旁的毛病。 正所谓好事成双,就在朝堂为顺元帝忧心之际,刘康人带着从西洋置换来的作物种子回了京。 他此番出使,风尘仆仆,脸上晒得黝黑,身形却较绵州之时结实了许多,眼神也愈发坚毅。 刚抵京城,他未先入宫面圣,而是径直前往东宫,向沈徵详细禀报出使西洋的诸事,从风土人情到贸易往来,事无巨细。 沈徵细问了土豆、番薯等作物的培育之法,才笑着让他早点回家。 一别经年,刘元清再次见到儿子,不由老泪纵横,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我儿辛苦了!平安归来就好!” 这个曾被他视作平庸无奇的儿子,如今已然撑起了国公府的整片天。 刘康人也红了眼眶,抬袖拭去眼角湿意,方才精神昂然道:“儿子此番出行,虽历经艰险,却也受益匪浅。” 他几乎是兴致勃勃,“儿子发现,这做使臣与领兵打仗,竟是殊途同归。我要与别国斡旋,谋求利益,时而针锋相对,唇枪舌战,时而以退为进,缓兵之计。兵书之理尽可用于出使之中,儿子昔日所学,并未荒废。” “好……好啊!”刘元清望着儿子眼中的光彩,满心欣慰。 又过了数日,京城街头出了桩震动朝野的事。 两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拦住太子车驾,跪地叩首,声泪俱下,状告刑部尚书洛明浦草菅人命。 据二人哭诉,她们的夫君于顺元二十四年被关入刑部大牢,入狱前本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却在狱中’突发鼠疫‘而死。 后来有一位侥幸出狱的狱友暗中告知,她们的夫君,竟是被狱卒在口鼻处抹了鼠血,才染病身亡。 沈徵听闻此事,当即命五城兵马司将涉事狱卒捉拿归案,又令大理寺卿薛崇年亲自审理。 薛崇年不敢怠慢,连夜审讯,几个狱卒很快便如实招供。 六月尾巴,刑部尚书洛明浦被捉拿入狱。 温琢歇在家里,暑气被梨树浓荫滤去几分,他斜倚在竹椅上,手中棋子抛了一颗又一颗,精准落向梨树下的石桌。 先前那两位状告洛明浦的妇人,从他这儿领了抚恤银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此时再观朝堂格局,内阁之中,自己、谷微之、薛崇年、墨纾,皆是沈徵心腹。 旧太子党刘谌茗、旧贤王党尚知秦,颇识时务,早已数次向沈徵表忠心。 至此,六部中户部、兵部、吏部、工部、礼部已尽入囊中,南刘北君旗下五城兵马司、三大营也暗属太子,司礼监有刘荃、葛微斡旋相助,后宫有珍良两位贵妃同心协力,沈徵虽居储位,却已实质掌握朝堂权柄,彻底挣脱了顺元帝的掣肘。 而这个俨然已在权力顶峰的人,正不待下人通传,大步迈入温府,扯去面巾,露出深邃的眉眼,朝温琢晃着手中的油纸包。 温琢腾地起身,直奔枣凉糕而去! “殿下怎的如此慢?” 时至今日,密道早已成了两人的闲时情趣,沈徵如今已是光明正大,踏足温府如归自家。 沈徵手臂一扬,将油纸包拎得老高,轻巧躲过温琢抓来的手,眼底含着揶揄,轻点自己的唇,示意得很直白。 温琢左右瞥了瞥,见柳绮迎正低头扫着院中落叶,江蛮女倚着梨树呼呼大睡,才飞快凑近,在沈徵唇上轻啄了一下。 柔软一触,沈徵满意,这才将油纸包递过去。 打眼一瞧,见黑白棋子散落一桌,也不成局,像是被人随意扔着玩的。 沈徵俯身,抓起石桌上一把棋子,任由它们从指缝簌簌滑落:“我一直想问,老师有时捏白子,有时捏黑子,有什么讲究吗?” 温琢咬了一口枣凉糕,解释道:“人不同。” “人?” 温琢:“曹芳正、八脉诸人、废太子之流,皆跋扈恣睢,恶彰于外,所以我选了黑子。他们存在,意味着法度虚设,但上者视而不见,落一颗,如剜腐肉。” “贤王、谢琅泱、洛明浦之流,皆外饰仁正,内藏奸宄,以正义之名,行窃国之事,所以我选白子。他们存在,意味着上者昏昧,不辨忠佞,除一奸,如割病灶。” 说完,他拈起一块枣凉糕,递到沈徵唇边:“殿下也吃。” 沈徵下意识咬住,心底却反复品着温琢这番话,越品越觉得字字珠玑,回味无穷。 原则小猫。 仪式感小猫。 第129章 洛明浦入狱之后,沈瞋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他枯坐殿中,摊开双手,发现自己已经无人可用。 满朝文武,皆已默认沈徵为下一任帝王。 惶急如附骨之疽,沈瞋整宿整宿难以入眠,渐渐染上了头疾,发作时头痛欲裂,恨不得撞墙求解脱。 他再也笃信不起自己是天命所归,彻底病急乱投医,疯了一般催逼宜嫔,寻回当年那个同乡道士,再行邪术,要将沈徵的魂魄生生牵走、彻底咒死。 宜嫔孤注一掷,倾尽半生积攒的私产,派人远赴南州,踏遍山川,总算将那老道寻着,以重金香车接入京城。 老道收了重利,终于应下再试一次,叫宜嫔将沈徵穿过的衣料与发丝准备好,与他内外同步作法。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0节 宜嫔心一横,打定主意从君慕兰处下手。 她算准了君慕兰尚不知沈徵被人算计神魂之事,于是精心策划了一场冰释前嫌的戏码,亲自登门景仁宫,向君慕兰告罪。 仇人相见,君慕兰半点情面也不给,宜嫔却毫不在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哭啼啼地追忆往昔。 “姐姐,当年在永宁侯府,你教我读书识字、耍剑防身,待我如亲妹一般,是我糊涂,是我忘恩负义,辜负了君家的一片真心……” 她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开脱:“我出身寒微,不像姐姐有那般坚实的后盾,在外面步步维艰,被人欺负怕了,只能拼命往上爬,爬到高处才能安心,等我反应过来,早已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双绣鞋,哽咽道:“姐姐,这是我熬夜绣的,愿姐姐莫要再记恨我,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君慕兰一把甩开宜嫔的手,绣鞋脱手,飞落在地上。 她见过太多宫中的虚与委蛇,一个本性难移的人,突然放下身段痛哭流涕,绝非醒悟,而是别无选择。 她君慕兰从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更不会谅解一个屡次加害自己与沈徵的人。 宜嫔却并未气馁,一次被赶出去,便次日再来,日日雷打不动地往景仁宫跑,哭诉求情。 景仁宫的奴婢们看得畅快,觉得每日都能出一口恶气,瞧着宜嫔灰头土脸地离开,饭都能多吃一碗。 可君慕兰却渐渐起了疑心。 宜嫔这般忍辱负重,连尊严都弃之不顾,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第九次登门时,君慕兰故作动容,收下了她送来的绣鞋:“既往不咎谈不上,你若真心悔过,以后给本宫安分些。” 宜嫔大喜过望,以为计谋得逞。 君慕兰顺水推舟,陪着她演这场戏。 又过四日,这天午后,沈徵恰好来景仁宫探望母亲。 宜嫔一见沈徵,瞬间变得格外热情,扑上前便对着他痛哭请罪,甚至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她痛骂自己过往的丧心病狂。 骂完,她又泪眼婆娑地说:“我愿亲自为殿下缝一件朝服,以赎前罪。” 她的纳纱绣技法远超针工局,这些年也就给皇帝缝制过衣服,所以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沈徵与君慕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瞧瞧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宜嫔喜出望外,当即取出软尺,假模假式地给沈徵量体裁衣。 指尖掠过沈徵的发梢时,她趁人不备,飞快捻下几根,藏入袖中。 缝制衣物时,她又故意在衣摆处多缝出一截布头。 待成衣送至东宫,沈徵试穿时,宜嫔闻讯赶来,故作惊慌地道歉,忙取出剪刀,将多缝的布头剪下,小心翼翼地攥在掌心。 这天,宜嫔离开东宫时,脚步格外急促。 沈徵当即脱下那件朝服,扔在一旁:“陈平,仔细检查。” 陈平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衣物上的蟒纹绣得栩栩如生,瞧不出半点猫腻。 “殿下,会不会是宜嫔瞧您大势已定,真心巴结讨好,只求来日有条活路,并无旁的心思?” 沈徵嗤笑:“不会,一个资深绣娘,怎会记错尺寸,平白多缝一截?她是故意的。” 君慕兰冷声吩咐:“给我盯紧她!她这几日见了谁、去了何处、做了什么,都要一一禀报!” 总算到了作法之日,这夜星月无光。 宫外别院之中,沈瞋立在法坛一侧,那老道披发仗剑、焚香摇铃,口中念念有词。 宜嫔则紧闭门窗,颤抖着将符水洒在衣料与发丝之上。 待时刻一到,宜嫔眼底狠戾暴涨,咬牙引烛火去烧那衣料,可这次,诡异之事骤生,烛火舔舐布料,竟半点燃不起来,只留几点焦黑,转瞬便熄。 宜她惊惶失措,又将烛火凑近,死死对着布料灼烧,可无论如何引火,都无济于事。 “不对……不对!”宜嫔面色惨白,失声呢喃。 当年她不过轻轻一碰,烛火便腾起半人高,顷刻间便将发丝衣料烧得干干净净,今日怎会不奏效? 宫外法坛,老道挥剑作法,额间冷汗却越淌越密。 他将剑尖越舞越急,可深夜寂寂,无风无浪,坛上燃着的信香偏却突然从中断折,坠地碎裂。 老道面如死灰,连连后退,手中长剑哐当落地,喃喃道:“不妙……他神魂已稳,送他回魂之人法力远胜于我,我根本撼动不得!” 沈瞋闻言面色惨白,一把揪住老道衣襟疯狂摇晃:“不可能!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他沈徵不过肉体凡胎,何来什么法力!” 老道闭目不答,半晌摇手叹道:“紫微星稳,神魂归位,气数已成,再无回天之力。” “我倾尽家财将你请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沈瞋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老道被晃得东倒西歪,念及重利,终究咬牙道出一线生机:“你只剩一条路,等他自乱阵脚,亲手毁了自身紫微光。” 沈瞋骤然静下,一双狼目射出阴鸷贪婪的光,死死盯住老道:“我要如何做?” 老道掐指推演,沉声道:“紫微之侧隐有一缕暗翳,此乃星君软肋,若为外力窥破,借势相扰,则星象浮动,自乱根基。至于软肋是何物,贫道无从知晓。” 沈瞋双眸猛地一颤,他比谁都清楚,沈徵的软肋究竟是谁。 便在此时,街面骤然骚乱,马蹄声、兵卒呼喝声由远及近。 沈瞋眉头紧蹙,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那老道更是顾不得收拾法坛法器,抓起金银包裹翻墙便逃,转瞬没了踪影。 老道刚去,别院大门便被一脚踹开,五城兵马司一拥而入,为首者理直气壮:“兵马司办案,严查私赌!” 根本不听沈瞋呵斥,兵卒们利索搜遍院落,围着布幡、香炉、桃木剑堆成的法坛转了一圈又一圈。 “尔等好大的胆子!可知我是何人!” 沈瞋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 为首者看清他腰间皇子牙牌,才慌忙跪地假意告罪,赔笑几声,带人迅速退去。 沈瞋赶忙出门一瞧,自己带来的心腹竟全都被人打晕在地,难怪这些兵卒能如此轻易闯入。 宫内亦是风云骤起。 宜嫔正焦躁无措,殿门轰然被推开,君慕兰一身劲装,领着宫人侍卫径直闯入。 “你在此做什么?” 君慕兰嗅着房中刺鼻的符水味,面色冰寒,厉声质问。 宜嫔强作镇定,慌忙遮掩:“不过是些废弃物件,处理罢了,姐姐怎会突然驾临?” 沈徵缓步走入,目光落在盛着布头和发丝的铜盆内,心中已然断定,这是针对他的邪术。 恰在此时,派去宫外的心腹赶回,将沈瞋在城外别院私设法坛一事告知了君慕兰和沈徵。 宜嫔听到宫外事败,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君慕兰盯着那发丝,脑中轰然一响。 当年她刚诞下沈徵不久,身体虚弱,宜嫔曾假借探望之名闯入景仁宫。 她那时虽厌恶宜嫔,却未彻底撕破脸,只以疲累为由拒见,宜嫔假意关切几句,便告退离去。 可没过多久,贴身丫鬟给她倒水时却说,宜嫔私自去了厢房,探望了熟睡的小殿下。 君慕兰当时惊惶万分,挣扎起身冲至厢房,见沈徵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才稍稍松气。 她将孩子抱在怀中仔细检查,周身并无异样,唯有后脑勺处,少了一撮细绒胎发。 那时皇子年幼,胎发本就稀疏,她只当是自己疑心病重,记错了模样。 可自那之后,沈徵便异于常儿,极少啼哭,唤他名字也只是漠然侧目,对周遭万事毫无好奇。 后来他说话、走路,皆远晚于其他皇子,司天监与太医轮番诊治,只含糊给了个结论,说是‘先天五亏,未开灵窍’。 君慕兰此刻回想,只觉遍体生寒,恐惧彻骨。 当年宜嫔定然也取了沈徵的头发,在宫内外作法,才害得沈徵自幼痴傻,灵窍不开! 如今她见沈徵神魂归位、聪慧如初,竟又想故技重施,将他再度打回痴傻之态! 滔天怒火瞬间冲垮理智,君慕兰一步上前,狠狠揪住宜嫔的衣领,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宜嫔脑袋偏斜,鼻孔鲜血直流。 “当年我刚生产,你是不是潜入景仁宫,偷取了太子的胎发!你在宫内外设法坛,用邪术害我孩儿!” 宜嫔被打得头晕目眩,却死死咬紧牙关,泣不成声地抵赖:“我没有!太子如今康健无恙,姐姐怎能凭空冤枉我!” “还敢狡辩!”君慕兰怒极,又要扬手。 沈徵伸手拦住母亲,内视己身,并无半分不适,但他隐隐猜测,自己与大乾五皇子的种种巧合,或许与宜嫔脱不开关系。 他神色冷肃,周身气压极沉,对身后吩咐:“父皇平生最恨巫蛊之术,先将宜嫔锁入偏殿,严加看管,即刻奏报父皇,听他发落!” 宫人应声上前,将哭喊挣扎的宜嫔死死按住。 宜嫔被押走后,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残留的符水味尚未散尽,君慕兰攥着沈徵肩膀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双目含泪,浸满痛惜,声音几乎不成调:“娘对不起你……当年若能多警醒些,你何至于受那般苦楚,痴傻多年,看人脸色,遭人轻视……” 沈徵抬手轻轻抱住母亲,掌心覆在她颤抖的背上,温和地拍了拍:“时过境迁,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况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身为人母,却未尽保护之责。”君慕兰恨恨摇头,无法原谅自己,竟因一时疏忽,害了生身骨肉。 “可即便我痴傻,您也从未放弃过我。”沈徵伸手拭去君慕兰的泪水,声音尽是安抚,“这些年,母亲也辛苦了。” 第130章 消息传至养心殿,顺元帝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拍着龙椅厉声命人将沈瞋、宜嫔押至殿前。 宫外法坛的符纸、木剑,宫内盛着发丝衣料的铜盆,也一并呈了上来。 顺元帝扫过那些邪祟之物,呵斥道:“搞些邪门歪道,暗害储君,你们母子还有何话可说!” 宜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到顺元帝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嚎:“陛下!臣妾冤枉啊!太子好好的毫发无伤,您不能只听姐姐一面之词,就定臣妾的罪啊!” 君慕兰上前一步,恨得咬牙:“若不是我及时发觉,你早已得手,还敢狡辩!” 宜嫔立刻转过头,用一副委屈怨怼的模样望着君慕兰,随后抬起布满细疤的双手捧到顺元帝面前:“陛下您看!臣妾这些日子日日为姐姐绣鞋,为太子缝制朝服,双手都磨破了,不过是想诚心修好,姐姐为何不信任我!” “你不过是借亲近之机,盗取太子衣发,与妖道内外勾结作法!” 君慕兰毫不留情地戳破她。 沈徵立在一侧,神色冷静:“兵马司撞破法坛时,妖道已仓皇逃窜,儿臣下令全城搜捕,只需擒获妖道,真相便水落石出。” 宜嫔脸色瞬间惨白,眼看就要撑不住。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1节 沈瞋却突然重重叩首,脑门磕得砰砰作响,憋红了脸道:“父皇!儿臣坦白!母亲确实在行符法,但绝不是暗害太子!” 宜嫔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瞋。 就听沈瞋继续辩解:“母亲在南州有一远方表哥,那表哥有一女儿,正值妙龄,她嗜棋如命,自从瞧过蒙门技法,便对太子倾慕有加,一心想侍奉太子左右。虽太子尚未娶亲,但她一个南州富户之女想要嫁给太子谈何容易,于是便求到了母亲这里。” 沈瞋顿了顿,一套完整的故事已然在脑中成型:“母亲不过是私心作祟,怕日后太子登基,对我们母子薄情,想借婚事求一份安稳,又眼见太子连明珠那般貌美的异域女子都不动心,才病急乱投医,听信偏方,取太子衣发与那女子的一同灼烧,只求促成一段姻缘。” “母亲愚昧无知,可她也是希望侄女能有个好归宿,希望太子繁忙之余能够有个贴心人照料,希望我们母子将来能够平安……求父皇开恩,宽恕母亲这一次吧!” 宜嫔如梦初醒,连忙磕头附和:“对!陛下,臣妾就是这般想的!衣物还未烧成就被姐姐撞破,一切都未成事实,求陛下宽恕!” 沈徵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谎言,反倒笑了。 沈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大聪明没有,小聪明不断,就如恬不知耻的地赖流氓,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却能时不时恶心人一下。 他心知肚明,沈瞋看似狡辩脱罪,实则是想勾起顺元帝为他选妃的心思,妄图以此离间他和温琢。 曾经沈瞋不相信,温琢能够扭转乾坤,择定储君,现在他比谁都相信,除掉温琢,储位就能重回他身上。 沈徵语气平静:“父皇,且不论六弟这番说辞是真是假,单说此举,便已是滔天大罪。” “他们今日敢用邪术操纵儿臣的婚事,难保往日不曾用邪术操纵父皇的心意。” 沈徵抬眸,目光沉沉看向顺元帝,“父皇细想,这些年,可曾有过衣料、发丝莫名遗失?” 这话一出,顺元帝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帝王最忌被人以邪术操控心神,左右决断,哪怕此事玄之又玄,天方夜谭,也不可等闲视之。 沈瞋慌忙叩首嘶辩:“儿臣绝无此心!太子为何要凭空夸大,给我扣上这等大罪!” 沈瞋垂眼瞥他,声音冷沉:“在你眼中,私设法坛、妄图操控储君,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见你早已冥顽不灵!” 沈瞋额间冷汗滚滚而下,心知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却仍垂死挣扎:“太子莫要曲解我的意思!母亲只是求一段姻缘,从无半分害太子之心,符法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太子何必咄咄相逼!” “给朕住口!” 顺元帝七窍生烟,“偏信妖道,构害储君,你还敢自诩清白!” 顺元帝早年也曾寻仙访道,深知民间邪术的阴私诡谲,更清楚皇权面前,骨肉亲情薄如纸,沈瞋绝对没有那么清白。 “来人!宜嫔削去嫔位,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沈瞋目无君上、心怀叵测,复关后罩房三月,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陛下!臣妾知错了,求陛下开恩,不要弃臣妾啊!” 宜嫔泪如雨下,疯了一般扑向顺元帝,却被两名小太监死死架住双臂。 凄厉的哭嚎渐渐消散在厚重的宫墙之间。 沈瞋僵在原地,满眼皆是惶然。 如今他没了龚妗妗在后宫打点,没了龚知远、谢琅泱在前朝斡旋,孤身一人,再入后罩房,无人照料,无人疏通,处境只会比上一次凄惨百倍。 他膝行几步,死死攥住顺元帝的袍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皇!儿臣不愿再入后罩房,儿臣真的没有害太子,求父皇明察!” “难道你想直接去凤阳台等死吗!”顺元帝沉狠道。 沈瞋浑身猛然一震,瘫软在地,他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发一言。 沈瞋被侍卫带走后,顺元帝的戾气还未散,他忽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气火攻心,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偏头,一口腥甜血沫喷溅在龙袍上。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宫人太监慌得手足无措,有的忙上前搀扶顺气,有的跪地递水,有的轻捶后背按揉胸口,将瘫靠在床头的皇帝围了个严严实实。 少顷,太医满头大汗地奔过来,顾不得行礼,立刻取出银针,帮顺元帝稳住气息。 小厨房连夜熬上最烈的温补汤药,混着老山参片,撬开皇帝的牙关,强行灌了下去。 一夜兵荒马乱,天快亮时,顺元帝总算从鬼门关拉回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趟死里逃生,反倒让顺元帝彻底看清了现实。 纵使再不愿承认,他的身体也早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帝王的骄傲在生死面前不堪一击,他躺在龙榻上,望着帐顶的花纹,竟不自觉想起了沈瞋那话中的一句—— “太子连明珠那般貌美的异域女子都不动心。” 为保将来江山稳固,外戚安分,内廷无后顾之忧,他必须给沈徵定下一门合宜的婚事。 是合宜,而非合意。 活到此刻,他才终于懂了康贞先帝当年的苦心。 柳氏性情刁钻、尖酸刻薄,一辈子惹他厌烦,可柳家在他登基之初,为他稳住朝堂、制衡勋贵,立下了汗马功劳。 皇家婚事,从来与情爱无关,只关乎权衡。 念头既定,顺元帝先撑着虚弱的身子,令内侍去打探鞑靼明珠的下落,想看看那女子是否被安置在东宫,照料太子起居。 结果内侍回话,明珠真的被良贵妃安排在南苑驯马了,而且干得风生水起,还得了禁卫军上下一众夸赞。 顺元帝:“……” 他沉默良久,沈徵今年已然二十一,堂堂储君,身边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了。 “刘荃。” 顺元帝哑着嗓子唤道。 “奴婢在。” “去拟一份名单,凡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家中,十三至十八岁适龄女子,身家清白,无不良记录者,尽数列入。” 顺元帝顿了顿,补充道,“重点看其父兄官职、家族根基,不必过分苛责容貌才情。” 刘荃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退下,连夜差人摸底排查。 不过一日,一份写满三十余名女子姓名、家世的名单便呈了上来。 顺元帝强撑着起身,挂上叆叇,指尖划过名单,一个个对照。 他剔除了家世过盛,恐成隐患的,也划去了根基过浅、无甚助力的,最终圈定五人。 “把这五人的名字送去景仁宫,让良贵妃看看,问问她的意思。” 顺元帝将名单递还给刘荃。 不多时,刘荃带回了君慕兰的回话。 “娘娘说,皇上慧眼识珠,所选之人定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她没有异议。只是娘娘还说,太子自小见惯了宫中规矩束缚,希望能双方合意、夫妻和谐,方为长久之计,万不可强求。至于殿下的心意,是喜欢姿容绝世,才略超群的,这人不必温驯柔善,风骨独具、性情卓然者,反为上选。” 顺元帝闻言,稍稍一顿。 他听出了君慕兰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怨他当年为了制衡永宁侯,强行将她纳入后宫,毁了她本该自在的人生。 心中掠过一丝愧疚,顺元帝阖上眼:“朕知道了,先召谷微之来见朕。” 谷微之的亲侄女,其父是泊州通判,清正廉明,家族根底薄,但深得太子信任,叫人放心。 谷微之接到旨意,匆匆入宫,面对顺元帝的温和问询,他神色严肃:“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那侄女,早在三年前便与黔州一名水利官定下娃娃亲,两家父母合意,儿女青梅竹马,早已许了终生。太子殿下是人中龙凤,臣侄女蒲柳之姿,实在不配,更不敢毁约背信,污了东宫清誉。” 顺元帝眉头一蹙,水利官虽品级不高,却是实干之臣,两家联姻合情合理,真是十分扫兴。 他只得挥挥手:“罢了,既是早有婚约,便不强求。” 接下来召入薛崇年,他更是苦着脸,连连摇头:“皇上,您是不知道,臣那小表妹性子执拗,一心只慕圣贤书,半年前结识了一位寒门进士,两人情投意合,表妹非他不嫁。臣兄长夫妇疼女心切,早已默许了这门亲事,实在不敢违逆女儿心意,耽误了太子殿下。” 顺元帝不死心,又接连召来兵部尚书与边关总兵。 “陛下,小女性子顽劣,整日舞刀弄枪,毫无大家闺秀的模样,况且也已心有所属,不堪为太子妃。” “陛下,臣女自小在边关长大,粗鄙无文,只懂骑马射箭,更不愿拘于宫殿之中,还请陛下另择贤良。” 五个精心挑选的人选,竟无一人能成! 理由个个冠冕堂皇,有婚约的、有心仪之人的、性情不合的、喜好自由的,就好像不是让她们享天下之尊,而是要入龙潭虎穴一般! 顺元帝胸口憋得发慌,猛地将名单掷在地上:“再从剩下的名单里,另选五人,即刻送去景仁宫!” 刘荃不敢怠慢,慌忙捡起名单,重新筛选五人送去。 可君慕兰的回复依旧不变:“皇上所选皆是良配,臣妾无异议,只求莫要强人所难。” 这一次,顺元帝又召见了新名单上的几位大臣,结果依旧。 要么说女儿体弱,恐难担东宫主母之责,要么说早已许了人家,只是尚未对外声张,有的干脆说找人算了命格,不宜入宫。 顺元帝脑子嗡嗡作响:“朕给他们攀龙附凤的机会,他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意思!我皇家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一众宫人吓得跪地不起。 顺元帝发完脾气,颓然倒在御榻上,长长叹了口气。 立国至今,从未有过官员不愿将女儿嫁与太子的道理,此事总让他觉得隐隐透着诡异。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袍袖,忽然开口:“大伴,你觉得此事有没有蹊跷?” 刘荃垂首立在榻边:“陛下仁厚宽和,不欲强人所难,百官才敢各抒己见。奴婢愚见,太子殿下风华绝代、才德兼备,何愁无有良配?不过是时机未到,静待便是。” 顺元帝听着这讨巧的话,只觉心头烦躁:“朕哪还有时间等?往日遇到难题,朕皆是与晚山商议,他总能一语中的,可惜……” 可惜上次《晚山赋》一案,他听信龚知远谗言,更换主审,准其对涉案之人动刑,终究是寒了温琢的心。 自那以后,温琢虽依旧对他恭敬有礼,也受了太子三师的册封,却再不复往日的懒散随性,更不会耍赖讨赏,与他亲近了。 “陛下?”刘荃见他失神,轻声唤道。 顺元帝回过神:“罢了,你即刻传旨,召温琢入宫见朕。” “是。” 消息一路传到温府,温琢略一思忖,对传话的公公道:“劳烦公公稍候,我换上官服便随你入宫。” “有劳掌院。” 温琢折返卧房,榻上之人早已伸手相候,他顺势俯身,腰肢被沈徵牢牢圈入怀中。 “我猜父皇找你,是为太子妃一事。”沈徵语气带着调侃。 温琢扭过脸,眼波流转,挑眉道:“还不是殿下将满朝文武都威胁了个遍。” 沈徵一脸坦然,指尖摩挲着他的腰侧:“是啊,满朝文武都被我威胁过,唯独没威胁过老师。” 温琢唇边勾起一抹笑,含情目弯成月牙:“那殿下不妨威胁威胁我?让我莫要给皇上出谋划策,帮你选个合宜得体的太子妃。” 沈徵低头含住他的唇,辗转厮磨片刻,笑道:“太子妃我早选好了,不止选好了,还已私定终身。他身上如今还带着我的痕迹,老师若是有法子,便让父皇尽快为我备下聘礼吧。” “哦?哪家的太子妃这般不拘礼法,尚未成婚便让你在身上留了痕迹?” 温琢微微眯眼,被吻得十分餍足。 “我可是正经求过婚的,他亲口应了。” 沈徵将温琢拉到自己腿上坐定,指尖轻轻扯开他常服的系带。 温琢衣衫渐松,气息微急,轻喃着吐出几字:“不知羞耻。” “是我不知羞耻,还是他?” 沈徵抵着他的额头,语气暧昧。 “都是。”温琢呼吸愈发急促,一双眼如含秋水,凝望着沈徵。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2节 “说我无妨,说他可不行。” 沈徵笑意宠溺,“他常常装作不在意声名,实则看得比谁都重。” 温琢霎时脖颈一挺,蹙眉反驳:“我何曾?” “老师风光霁月,境界至深,自然不在意。” 沈徵从善如流,话锋一转,“我说的是我那嗜甜骄矜,常常口是心非,敏感又倔强的太子妃。” 温琢耳根微微发烫,起身抖开松散的常服,转身奔向衣架上的官袍:“殿下所言不公,为师不与你争论。” “晚上回来,吃咸豆花还是甜豆花?” 沈徵在他身后问道。 温琢麻利地裹上官袍,束好玉带,走到门外时,轻飘飘撂下一句:“自然是甜。” 到了养心殿,温琢换上副严肃正经的神色,撩袍跪地见礼:“臣温琢,参见陛下。” 顺元帝抬手一招,身旁小太监立刻搬来一张矮凳。 “起来坐吧,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温琢整理好官袍,规规矩矩落座,微微欠身,作侧耳倾听之状:“陛下请讲。” 顺元帝目光扫过他疏离有礼的动作,心中泛起一阵涩意。 他压下心头怅然,佯装未曾察觉,低咳一声切入正题:“太子已过及冠之年,昔日他在南屏,朕对他多有疏忽,如今时局渐稳,也是时候为他择一位太子妃了。你觉得,朕选哪家的姑娘最为妥当?” 说完,顺元帝紧紧锁住温琢的眉眼,极为关切他的反应。 谢琅泱那封血书,终究令他心有余悸。 温琢神态自若,恰逢刘荃端着一盏松萝茶,他双手接过,轻轻搁在身侧案几上,沉吟片刻方道:“按理,臣身为外臣,不当妄议东宫婚事,然臣忝为太子师,于情于理,或可略陈浅见。” “不必拘礼,你尽管说。” 温琢不疾不徐道:“陛下心中所想,无非是家世不能过盛,亦不能太过寒微,容貌不必倾国,亦不可平庸,性情不可太刚,亦不可柔弱无主,才干不必惊世,亦不可庸碌无知。” 顺元帝只觉这番话精准得如同剖开他的心,胸口骤然一畅:“正是!” 温琢颔首:“陛下是忌惮昔日曹氏、柳氏外戚坐大,心有余悸,故而想选一个全然利于太子、却无半分威胁的人。可陛下既要她安分守己,又要严待其亲族,只让马儿跑,却不给马儿吃胡萝卜。如此,百官自然百般推拒,不愿将女儿送入这无利可图的困局之中。” 顺元帝默然。 他揉了揉眉心,仍有疑虑:“便算如此,也未免太过牵强,百官之中,难道就没一人,愿搏那母仪天下的虚名?” 温琢双手轻搁膝上,一脸坦荡:“这臣便无从知晓了。” 顺元帝话锋一转,目光带着试探:“太子可曾与你提过,对哪家闺秀有意?” “臣不知。”温琢摇头,靴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扫出一小片干净的扇面。 “朕听说,太子偏爱姿容绝世、才略超群之人。” 温琢细细整理着衣袍边角:“人之常情。” “哼,若不掺水分,这说的便是状元之才,哪里好找!” 温琢拨弄腰间小折扇:“……臣不知。” “他还偏爱风骨独具、性情卓然的!” 顺元帝越说越愁,索性躺回御榻,“朕是想让他找太子妃,又不是让他找首辅!” 温琢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殿下一心为国,尽心尽责。” “朕看他就是太尽心了,满心满眼都是朝政,全然不顾自身,连后宅心思都忙没了!” 温琢掌心隔着官袍,轻轻贴在大腿根。 这里被沈徵亲了又亲、咬了又咬,痕迹数日都难消,他有心思的很。 “陛下所言有理。” “晚山啊,你一向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今日怎的也江郎才尽,无计可施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失望。 第131章 温琢缓步退出养心殿,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不知是否浮云蔽日,天色竟在刹那间暗了几分。 顺元帝杵在那张紫檀荷花宝座上,久久未动。 连温晚山都不肯、也不能给自己一个稳妥的答案。 太子选妃一事,就此僵住,一僵便是整整三个月。 转眼,京城已入深秋,风一吹,满院黄叶簌簌落下。 顺元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 他已经瘦到了极致,再瘦下去,便只剩一副骨架。每日晨起,他都要在榻上静歇半柱香的功夫,才能缓过眩晕,勉强撑着起身。 他其实并不算老,今年不过五十四岁,可一身脏腑,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他记得是那年那场大火。 他明明未曾深入火场,却似吸入了散不尽的烟尘,肺腑从此受损。 年少时还能用汤药强压,年岁一长,便成了缠绵不治的顽疾。 仿佛应星落的死,也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从此,他便以这残缺之躯,撑着大乾万里江山。 顺元帝缓缓起身,由刘荃搀扶着,在院中慢慢踱步。 他忽然轻轻一笑:“大伴,你与朕年岁相差无几,怎就比朕硬朗这么多?” 刘荃忙将身子躬得更低:“陛下说的是什么话,您身子康健着呢,该当长命百岁。” 顺元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长命百岁,说来动听,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古往君王,但求长生者,未有不致朝纲纷扰、民生凋敝的。朕自知无太祖开疆拓土之雄才,惟愿不扰百官,不困苍生,如此,也算朕对这天下,尽了最后一点心力了。” 刘荃心口一酸,哽咽道:“陛下临御二十五载,未曾怠政荒业,未曾耽于逸乐,未曾骄矜自满,未曾滥施暴政。纵观古今,陛下已是罕有之仁君,万勿自轻自贱啊!” 顺元帝苦笑一声:“自古天下,从来只颂枭雄霸主,昔太祖以三千锐士,大破十万强敌,一杆银枪,一日连克三城,年少英姿,骁武绝伦,刑、平二公为他运筹,三十三将为他死战,四海归心,功业光耀万世。朕与先祖相较,渺如尘埃,庸若烛火,千秋后世,万民之中,又有谁,会记得朕?” 刘荃泪落沾襟,悄悄抬袖拭去:“古今唯有一个太祖,古今也唯有一个陛下,在奴婢心中,陛下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君主。” 顺元帝佯嗔:“你这话,太大胆了。” 刘荃含泪一笑,没有告罪。 顺元帝也没有真的怪罪。 在院中走了几圈,气力渐竭,刘荃便扶着他往殿内回。 行至门槛处,刘荃停下脚步,运力想扶他先迈过去,顺元帝却忽然不动了。 他轻声道:“大伴,你也觉出不对了吧。选妃的名单没再送往景仁宫,景仁宫却也不急不催,此事迟迟不成,本就是太子的意思。” 刘荃周身猛地一僵,脸色骤变。 可他伴驾数十年,城府早已练得深沉,瞬息便将情绪敛去,只深深埋下头:“陛下……” 只这两个字出口,他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此刻再说敷衍的好话,已是自欺欺人,直白应和,又等于捅破那层致命的窗户纸。 他只有沉默。 顺元帝缓缓抬起头,刮过风来,将他的白须卷起。 “不止太子不肯娶妻,连满朝文武,都陪着他一起骗朕。” 他声音平静,却令人生畏,“朕,已经被他架空了。” 刘荃通体冰凉,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 顺元帝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起来。” - 顺元二十五年秋末,形销骨立的沈瞋,终于从后罩房里走了出来。 他年纪尚轻,眼角却已爬上几道细纹,与那张天真的脸凑成无法言说的矛盾。他还步履虚浮,快行两步便摇摇欲坠,要扶着墙缓上许久,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他顺着旧日熟路,恍恍惚惚,一路走向皇子所。 昔日热闹的宫殿早已没了主心骨,如今凋敝得可怜,奴才们懈怠懒散,墙角竟钻出了荒草。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没有宜嫔哭哭啼啼迎上来,也没有龚妗妗喜极而泣的笑脸。 沈瞋顿时怒不可遏,厉声喝骂:“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他眉宇间戾气陡涨,太监们吓得齐齐低头,噤若寒蝉。 沈瞋猛一挥袖,在院落里来回踱步,厉声咆哮:“都哑了不成!我还活着,我还没倒!这三个月皇宫内外发生了什么,尽数告诉我,说!” 一个小太监颤巍巍开口:“殿、殿下……这三月朝中无事,太子殿下理政有方,朝野上下一片赞誉,陛下闲下来,便忙着给太子选太子妃,只是……只是诸位大人的千金,大多早有婚约,人选迟迟定不下来,陛下正为此事发愁。”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瞋听闻,骤然狂笑起来,笑得身子后仰,瘦削凹陷的两腮扯出褶皱,嘴角几乎要撕裂,“活该!真是活该!”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谁敢说皇上‘活该’二字。 沈瞋笑够了,才缓缓站直身子,神色瞬间冷若冰霜。 他张开双臂,展示身上那件脏旧不堪的长袍,语气阴鸷:“给我更衣,我要去见父皇,谢恩。” 沈瞋跪在养心殿外,听到殿内连续不断的咳喘声,丝毫不意外。 算算时间,顺元帝只剩不到一个月的寿数了。 约莫等了一刻钟,刘荃轻步出门,低声告知他可以入内。 沈瞋掸去膝上尘土,迈步踏入殿中,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抬眼望见御榻上那人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沈瞋心底非但无半分悲戚,反倒升起浓烈的鄙夷。 这个不辨忠奸、有眼无珠的父皇,轻信沈徵与温琢,将儿子驱逐的驱逐、幽禁的幽禁,到头来自己也被架空,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世,他不想让父皇临死前才知道温琢做的那些事,他要让他充分感受那种被欺骗的愤怒。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3节 沈瞋瞬间换上一副悲戚模样,几步跪倒在顺元帝榻前,声音哽咽:“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顺元帝望着沈瞋,虚弱点头:“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记住教训,莫再行悖逆之事。” 沈瞋伏在他膝头,泪水滚滚落下,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顺元帝没有推开他,只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你也年过十八了,同你四哥一般,出宫建府吧。” 沈瞋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父皇是要为太子扫清障碍吗?在父皇眼中,儿臣从来都只是一个障碍吗!” 顺元帝沉默不语。 他厌倦了骨肉相残,只愿紫禁城能平平静静,迎接它的下一任主人。 沈瞋额头青筋暴起,热血直冲头顶,双目涨得通红可怖。 他死死攥住顺元帝的裤腿,悲愤到极致,厉声嘶吼:“儿臣听闻父皇为太子选妃,迟迟无果,难道父皇到今日,还没想明白其中缘由吗!” 顺元帝目光骤然一沉:“你说什么?” 沈瞋像是豁出去了一切,视死如归道:“即便父皇将儿臣幽禁凤阳台,儿臣今日也要说!谢琅泱说的都是真的!父皇,谢琅泱他说的都是真的啊!” 顺元帝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喘不上气,他嘴唇哆嗦着:“住嘴!朕让你住嘴!” “温琢喜好男色,太子与温琢有私!太子迟迟不肯娶妻,就是不敢得罪温琢!父皇以为,他从一个归朝质子,一步步稳坐太子之位,究竟是谁的手笔!” 顺元帝单掌死死抵住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拼尽全身力气,一脚将沈瞋踹开,嘶哑怒吼:“滚!” 沈瞋摔落在地,青筋狂跳,喉咙几乎吼出血腥气:“春台棋会一案,八脉尽毁,沈徵一举成名!” “墨纾一案,曹党倒台,沈帧幽禁凤阳台,沈徵得东宫谋臣黄亭,尽掌贤王软肋!” “绵州贡品一案,贤王被贬漳州,卜章仪唐光志锒铛入狱,温琢旧故谷微之迎风而起!” “龙河火祭,我与沈颋两败俱伤,永失圣心!” “晚山赋一案,谢琅泱株连三族,龚知远满门下狱,最后一股反对势力彻底覆灭!” “这一桩桩、一件件,最终得利者只有沈徵!您被温琢耍得团团转,成了他择定储君、铲除异己的刀啊!” 这回,顺元帝没有再斥他。 顺元帝只是靠在榻上,望着状若疯癫的沈瞋,眼中没了越烧越炙的愤怒,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片刻后,他才哑着嗓子,对一旁僵立的刘荃吩咐:“六殿下情绪不稳,带回皇子所,好生医治。” 太监们半拖半架,将嘶吼不甘的沈瞋强行拽出了养心殿。 殿门死死合上,顺元帝喉间一痒,一股腥热直冲上来,鲜血喷溅在龙袍上,触目惊心。 “陛下!” 刘荃大惊失色,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手忙脚乱取出锦帕,去擦他唇角的血沫。 顺元帝却浑不在意,那只沾着血点、控制不住颤抖的手,猛地攥住了刘荃的手腕。 他指节枯瘦,力道却大得惊人,粗重的喘息里夹着一句话—— “你去安排。” “叫谢琅泱……再上一封密奏。” 刘荃浑身一僵,抬眼望向眼前狠厉的帝王,脊背生凉:“……是。” 第132章 大理寺狱污浊昏暗,天寒日短,时值秋末,时也值死期。 谢琅泱形同枯尸,一动不动伏在霉腐熏天的草席上,满脸满身都是凝作墨色的干血。 生不如死,度日如年,锥心刺骨的滋味,他已经一一尝遍。 回首短暂一生,他此生最错的一桩事,便是当年流连清平山风光,多驻足了一日,遇上了年少绝艳的温琢。 若他当初即刻赴京,若从未与温琢有过半分交集,他便不会知晓,自己竟会倾心于男子。 他会按部就班成为家族的骄傲,担起嫡长子的重任。 他不会爱上温琢,亦不会辜负温琢,最终落得这般身败名裂的下场。 牢门外,狱卒正闲聊打趣,腰间佩刀随着笑声撞在墙壁上,叮叮作响。 “嘿,你听说了吗?刘康人大人真从西洋带回了土豆,如今已然种成了!” “哟,你怎么知道?” “我妹子在刘国公府当差,听她回来说的。这东西生长得快,不挑水土,吃着又香又能饱腹,日后若是广为栽种,天下百姓便再也不怕闹饥荒了!” “真这么好?” “那是自然!国公爷头一回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刘大人心善,还分给下人们每人一小块,我妹子也说比寻常粮食滋味好得多。如今刚种出来,数量稀少,都得先供奉宫中,旁人想吃都没处寻呢!” “当真羡慕你妹子。” “再过三个月又能收成一批,到时候看我妹子能不能给我弄一个尝尝。” “那你可得记着,也给咱们兄弟们分一口。” “放心放心,少不了你们的!” …… 谢琅泱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又泛起一抹苦笑。 原来是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温琢指给刘康人的,竟真是一条活路。 连刘国公之危都能轻松化解,也难怪温琢有底气,说他选谁谁才是皇上。 时至今日,他已然明白,沈瞋并非天命所归,自己更不是,可他心中,仍然不甘。 他绝不能让温琢轻而易举地坐拥一切,踩在他的尸骨之上,尽享荣华权柄。 谢琅泱艰难地撑起身,粗糙僵硬的手指终于握住了笔,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那沓黄麻纸上。 他颤抖着手,写下三个字——自罪书。 “罪臣谢琅泱,南州世家子弟也。幼承名家大儒之教,蒙国恩入仕,本当砥砺操行、匡扶社稷,为治世之贤才。奈何初心不固,失足泥淖,自污名节,此臣一罪也。” “臣素怀千古名臣之念,然才疏志浅,私欲凌驾德行,终入邪途。春台棋会之时,臣虽未洞悉八脉与南屏之私契,然为开脱子侄罪责,竟昧心建言首辅构陷皇子,致生祸端,害人害己,此臣二罪也。” “一计既败,贪念未息,复构阴策。昔于永宁侯府偶遇墨纾,察其身份异殊,遂将此讯密告首辅,辗转传入前太子耳中。前太子为救曹氏,贸然用计,不意陛下明察秋毫,非但不罪墨纾,反加重用、特赦其过。曹氏终因此牵连前太子,酿成败局,此臣三罪也。” “臣既知温琢属意沈徵,而臣偏私沈瞋,嫉妒怨愤之心遂不可遏,欲借《晚山赋》置温琢于死地。此案之中,臣屡作虚言,欺瞒君上,此臣四罪也。” “自前太子倒台至臣呈献《晚山赋》,迁延日久,实因臣内心犹豫不舍。武英殿对质之际,温琢据理反驳,臣应答心虚,盖当初并非温琢引诱臣耽于男色,实乃臣与他两情相悦,私相授受。” “他赠臣《晚山赋》,臣亦回赠衣物、银两、诗词,后臣奉父命娶妻,致二人恩断义绝,温琢始有报复之举。即便如此,臣对他唯有愧疚爱慕,直至窥见他与沈徵私情,妒火中烧,方决意痛下杀手。” “昔年除夕,太子未赴朝贺,非是忧陛下食欲不振、出宫觅食,实是庆温琢生辰。臣彼时欲与温琢讲和,于门外亲闻亲见,方知二人私相交好。臣愚妄无知,妄揣太子受制于温琢才智,恐其贻误社稷、违背祖训,遂生此文,告于陛下。” “臣今字字泣血,所言皆为肺腑实情,惟愿陛下明辨忠奸,固守祖训,保全大乾基业,勿为奸佞所惑。臣悍然赴死,甘受斧钺之诛,黄泉之下,亦必待那误国奸佞,以正天道。” “罪臣谢琅泱,顿首百拜,伏惟陛下圣裁。” 顺元帝将这封自罪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直看得眼眶发酸,才递予身旁的刘荃:“你也看看。” 刘荃双手恭谨捧过,越读眉头锁得越紧,读到末尾,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陛下,这……” 顺元帝以手撑额,嗓音沙哑如同粗锣:“谢琅泱所言,你信吗?” 刘荃神色瞬息变幻,双手托着文书轻轻放回案上,强笑着摇了摇头:“奴婢不信。” “哦?” 顺元帝倒有些意外。 “奴婢料想,他自知死期将至,存心报复陛下,才用这等手段挑拨陛下与太子的父子之情,不得不说,此计阴狠,全无破解之法。” 话说完,刘荃额角已渗出一滴冷汗。 他这一生,从未在顺元帝面前如此明确地表达立场,这十分危险,也有违他的初心。 他自幼伴驾,本该一心忠于主子,心无旁骛,可到了如今这地步,也只能为求晚年安稳,引导主子的决断。 顺元帝果然听进了这话,静了片刻,缓缓开口:“谢琅泱穷途末路,的确有可能孤注一掷,离间朕与太子。” 刘荃连忙点头,刚要松口气露出笑意,却听顺元帝话锋一转,语气沉哑:“可朕赌不起。这封自罪书,只要有一分是真,朕便必须为大乾扫清祸患。” 刘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 顺元帝缓缓转过头,眼中竟泛起红意,声音难掩痛楚:“朕不舍,也不愿。他是这世上唯一与星落血脉相连的人,可朕先是大乾的帝王,才是星落的爱人。朕必须在大限之前,把一个毫无隐患的江山,交给太子。” 刘荃一时哑口无言。 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尽了,香气淡得几不可闻。窗棂大开,秋风穿堂而过,遥遥能嗅到宫外瓜果丰收的甜香。 这般满载喜悦的丰收时节,竟连着刺骨的寒冬。 “晚山许久不曾来见朕了,朕有些想他,传他过来一趟吧。” 这是刘荃生平第一次迟疑了片刻,才深深躬身应道:“是。” 乍然听闻顺元帝传唤,温琢心中微觉意外,掐算时日,皇帝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 平心而论,虽说伴君如伴虎,可顺元帝待他素来宽容。不论这宽容是因他从不贪恋权柄,还是因他是宸妃的外甥,这份实惠,他确确实实得到了。 此刻生活安稳圆满,他对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也生出了一丝怜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温琢整理好官服,再一次踏入了养心殿。 “微臣参见陛下。” 顺元帝今日精神竟出奇的好,不用刘荃搀扶,独自立在案前赏鉴古人墨宝。 瞧见温琢,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晚山,起来。朕近日得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你来瞧瞧,可是真迹?” 顺元帝喜爱王羲之的书法,温琢一贯知晓。 往日得了书法真迹,顺元帝第一个寻的必是刘长柏。刘长柏精于鉴赏,夫人又是琅琊王氏后人,最有发言权。 可如今刘长柏已死,刘夫人也病故了,当年康贞先帝留给顺元帝的名师大儒,被他赶的赶、杀的杀,早已不复存在。 能与他论书法的人,似乎也只剩温琢了。 温琢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顺元帝身侧,细细端详眼前字帖。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4节 他指尖轻触纸面,又俯身轻嗅墨迹,最后直起身,久久未语。 顺元帝催道:“快说呀!” 温琢拱手行礼,虽不愿令他失望,却也只能据实而言:“陛下,此帖墨色与纸张,皆与东晋不符。只是字迹摹得惟妙惟肖,铁画银钩,应当是唐代精摹本。即便如此,依旧价值不菲,是传世名作,恭喜陛下。” “唉……”顺元帝缓缓坐回椅中,神色间透着几分扫兴,片刻后,他慢慢卷起字帖,“罢了罢了,既非真迹,便送你把玩吧。” 说着,便将字帖递了过去。 温琢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反问:“陛下就不怕,臣是故意说此帖是假,好诓走陛下的宝物?” 顺元帝扭过头,朝他轻哼一声:“你若是一进门便讨要,朕还真要怀疑你。” 温琢垂眸轻笑,将字帖抱在怀中,动作小心翼翼。 顺元帝瞧他分明喜爱,目光上下打量一圈,不禁蹙眉道:“啧,你该不会真为了把字帖从朕这儿骗走吧?” 温琢立刻收了笑意,不大情愿地把字帖放回案上:“陛下舍不得便罢了,臣本也没想要。” 顺元帝赶紧挥挥手:“给你给你给你……” 温琢立刻又将字帖抱了回去,连带着装字帖的木匣也一并揽了过来。 顺元帝眼睛都瞪大了:“这木匣是楚国漆器,嵌着螺钿,还用桂椒熏过,就算字帖是假,这匣子也比字帖贵重,你说拿就拿?” 温琢面不改色,随口扯谎:“陛下又错了。楚漆以黑为地、朱为纹,沉厚如脂,此匣漆色浮艳、胎骨轻薄,纹饰僵滞无神,一看便是后世伪造,臣不过是瞧着装东西方便。” “哼!” 顺元帝抬手指了指他,“你少在朕面前班门弄斧。朕于字画上虽不精通,可楚漆是朕皇兄所爱,朕自幼便观摩,就算眼睛花了,也绝不会认错。” 温琢一时语塞,默默将木匣放下,屈膝躬身:“臣知错。” 顺元帝难得有一次把温琢堵得无话可说,兀自得意地靠在御座上,垂眼望向跪着的温琢。 “你若想朕把这匣子也送你,也不是不行。朕有一题考你,答得让朕满意,便一并赏你。” 顺元帝方才高昂的情绪渐渐沉了下来,望向温琢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而挣扎。 温琢低头跪着,并未瞧见他的神情:“陛下请说。” 顺元帝缓缓开口:“你便以‘应、星、落’三字为题眼,作两句诗来,作出来了,匣子也归你。” 温琢眼睫微微一颤。据珍贵妃所言,星落乃是宸妃的闺名,想来皇上还以为,他并不知晓此事。 他猜不透顺元帝为何要以宸妃的名字命题作诗,或许是临死之前,想从他这个与宸妃有亲的人身上,寻得几分慰藉。 温琢略一思忖,开口吟道:“应是相思通碧落,星霜一夜照眉间。” 顺元帝听完,心头一阵怅然。 他口中喃喃复诵,心底却暗自遗憾,可惜反了,反了。 是应星落,不是应落星,温琢果然不懂。 顺元帝转而又笑了笑:“朕当年写的是——应逢仙骨临风立,星眸忽落锁平生。” 所以,他给他取名,应星落。 温琢从善如流,答道:“臣的诗情远不及陛下,看来这木匣,理当归属陛下。” 顺元帝却直接把匣子递到他手中,嗔笑道:“倒怪了,你今日怎么这般客气?往日盯上朕的好物,还不是挖心挠肝也要讨赏?” 温琢恍惚间觉得,他与顺元帝的相处,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这感觉令他熟悉,也令他安心,许是皇上已经老得脆弱,只想抓住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情了。 坐得久了,顺元帝也倦了,温琢起身告辞,已走到殿门口,顺元帝忽然叫住了他。 “晚山。” 温琢转过身,瞧见那个枯瘦的老人,眼眶已然泛红,浑浊的眼中蓄着泪意,几乎是带着哀求与悲悯,对他道:“朕还想行一次秋猎,最后看看我大乾的江山,你是朕最信赖之人……你去清平山,替朕安排吧。” 温琢看见他抬起手,隔空朝自己伸来,那滴泪终于滚落,砸在空荡荡的御案上。 “臣遵旨。” 第133章 “父皇让你去清平山筹备秋猎?” 沈徵下意识蹙起眉。 “嗯。” 温琢指尖一松,余下的棋子哗啦啦落回棋奁,“上一世陛下本也要秋猎,只是替他安排的不是我,是谢琅泱。人到暮年,大抵总爱做些与天命相争的事吧。” 上一世这差事落在谢琅泱头上,一来是他主动毛遂自荐,二来也是世家子弟家底丰厚,能把诸事安排得周全体面。 为讨好帝王,豪门望族向来愿意自掏腰包填补用度,君王也素来默许,毕竟人非圣贤,国库钱粮有限,便是九五之尊,也盼着日子过得更舒心些。 “这一世换了我,想来是谢琅泱已然废了,再加上……皇上昔日倚重的臣子,下狱的下狱,致仕的致仕,早已无人可用了。” 说罢,温琢狡黠一笑,伸手勾了勾沈徵的衣袖,“都怪殿下把陛下架空得彻底。” 沈徵握住他的手,指腹顺着他腕间血管的纹路轻轻摩挲:“要不要我陪你同去?” 温琢倏地抽回手:“胡闹。陛下时日无多,只剩一月光景,殿下非要在这关头闹得人尽皆知吗?” “既然父皇要去秋猎,那我肯定得留京理政,想你怎么办?”沈徵叹气。 “殿下,粘人。”温琢轻声吐槽。 沈徵索性起身,越过棋盘,在温琢唇上偷了一吻:“是,我就是粘人,巴不得老师一刻都不离开我的视线。” 温琢伸手攥住沈徵的玉带,眼尾微挑,精明道:“殿下莫要耍赖,我们说好,输几子便抄几卷古文,你这一闹,衣袍都把棋盘弄乱了。” 沈徵低笑出声:“那可如何是好,已经乱了。” 温琢轻挑眉,微微昂颈:“不打紧,莫非殿下忘了,我对棋局向来过目不忘?” 沈徵歪着头欣赏他得意的小表情,满心蜜意:“老师为了让我练字如此煞费苦心,我怎么舍得耍赖?” 说完,沈徵摊开掌心,掌心躺着三枚白子,展示给他看:“喏,老师胜我三子。” 温琢这才满意:“那殿下先抄着,待秋猎之事了结,为师要检查。” 顺元帝秋猎的旨意很快正式下达,随行之人仅限皇室宗亲,朝中百官照常理政,无需扈从,沈徵以太子身份留守京城,代帝监国。 唯有温琢先行启程,赶赴清平山,全权筹备秋猎一应事宜。 与往年秋猎规制无异,温琢先命一百名工匠组成前队,提早三日出发,前往围场搭建御帐与官帐,免得到时大队人马抵达,无处安歇。 顺元二十五年九月三十,天朗气清,乌雀凌空高啼。 行过祭天礼后,温琢登车启程,二百人的队伍自京城出发,浩浩荡荡前往清平山。 六十名斥候率先开道,沿途逐段戒严,驱逐流民猎户。 一百名辎重后勤押着粮秣、马匹、猎具殿后,缓缓而行。 温琢身边护着四十名亲兵,其中太监近侍二十七人,贴身护卫十名,余下三人,便是跟着凑热闹的柳绮迎、江蛮女,还有六猴儿。 六猴儿随刘康人出使西洋归来,早已不是当年绵州那个瘦小的混混。 一路海风日晒,他晒得肤色健康,个子抽条疯长,竟比温琢还要高出一小截,半点看不出才刚十六岁。 他平日里将混不吝的习气藏得极好,可一旦身旁无外人,便立刻原形毕露,趴在马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追上柳绮迎和江蛮女,手舞足蹈地讲着西洋的奇人异事,一会儿又去掀温琢的轿帘,催问清平山中到底有几种兽物。 温琢手中捧着书卷,每看几行,便被六猴儿的声音打断一次,反复几回,他实在无奈,转过头眯起眼,淡淡道:“信不信我即刻遣你回京?” 六猴儿吐了吐舌头,立刻噤声,乖乖放下车帘,勒住马缰放慢步调,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 柳绮迎在旁看得好笑,毫不留情地嘲笑:“叫你整日说个没完,自讨没趣了吧。” 六猴儿在马背上扭来扭去,没个正形:“掌院好不容易出宫透气,这般大好秋光不赏,反倒闷在车里看那些蚂蚁小字,多没意思。” 柳绮迎伸手便要戳他脑门,可惜两匹马相隔甚远,六猴儿反应极快,身子一仰便轻巧躲开。 柳绮迎悻悻缩回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般坐不住。” 江蛮女见状,催马挤上前来,兴致勃勃:“别理他们,你快同我说说,海里都有什么稀奇的鱼?” 六猴儿立刻来了精神,张开双臂用力一比划,唾沫横飞:“那海中大鱼的嘴有这么——大!牙有这么——长!一口下去,险些把我们的船头都咬裂!我这般好水性,号称浪里白条,那日都被它吓瘫了!” 江蛮女倒吸一口凉气:“太可怕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去海里!” 六猴儿越说越起劲,添油加醋地渲染:“还有海上起大风的时候,巨浪把船卷到五丈高,四周漆黑一片,看不见岸,望不见月,火把一点就被风吹灭,这时候若有大鱼跳上船,吭哧一口!少了个人,都没人知晓是怎么没的!” 明明是晴空万里,江蛮女却听得浑身发毛,下意识裹紧了衣襟:“别说了别说了!我再也不想听了!” 六猴儿见状,顿时捧腹大笑,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怎的胆子这般小!” 车帘外,秋光沿路倒退,远处清平山的轮廓已隐隐可见,夕阳温柔下坠,漫山层林尽染,连绵不绝。 风卷开车帘一角,温琢也忍不住放下书卷,抬眼望向轿外。 想起沈徵曾策马带他驰骋于清平山脚下,他唇角便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只是此次秋猎的围场,与君定渊大军驻扎的区域并非一处,军营在靠近京城的南山脚,围场则在偏梁州的北山脚。 队伍需先经过南山,穿过一道深山隘口,方能抵达野鹿、山兔、獐狍成群栖息的北山。 此时斥候们应当已穿过隘口,与先行的工匠汇合,而他们这支小队,也能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隘口,赶在晚饭时分进驻营地。 想到这儿,温琢认真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任由秋风挽起青丝。 - 祭礼过后,顺元帝便一直枯坐在养心殿中。 他双目空洞,直直望向窗外,透过层层宫墙,只看见一线浓蓝的天色。 期间珍贵妃差人送来甜汤,被他拒回去了。 刘荃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站得太久,久到几乎失去了知觉。 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顺元帝终于缓缓开口:“叫江子威来。” 刘荃猛地抬眼,瞬息间便明白了,皇上要在今日动手! 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慢慢直起僵冷的身子,缓步走出养心殿,对着廊下侍候的小太监高声道:“传禁卫军校尉江子威即刻入殿见驾。” “是。” 小太监躬身行礼,转身便要离去。 刘荃却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认认真真道:“绕道去东宫,告知太子,掌院有危。”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如纸,舌头都打了结:“干爹……” 刘荃用力一推,将他推得一个趔趄。 小太监如梦初醒,惊恐地瞥了一眼半掩的养心殿殿门,慌不择路地狂奔而去:“是,是……”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5节 刘荃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重新换上一副恭谨无波的模样,走回殿内,垂首立在顺元帝身侧。 江子威正在宫中巡逻,不多时便赶至养心殿,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 刘荃自觉退至门外,轻轻合上殿门。 殿内,顺元帝语气近乎冷漠:“朕命你,即刻点齐精锐心腹,驰赴清平山。” “诛杀温琢。” 江子威愕然抬首,不敢置信。 当年他亲赴绵州传旨,与温琢有过一面之缘,深知那人是为国为民的良臣,此刻骤然听闻这道旨意,不可谓不震惊。 顺元帝不给他消化的时间:“小心行事,不可走漏半分风声,他身边的护卫近侍,亦可一个不留,事后做成山匪截杀的模样,朕……全他一个身后清名。” 江子威喉间发紧,眼神颤动,艰难低下头,拱手:“臣,遵旨!” 身为皇家禁军,他们生来便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只知听命,不问对错。 “为保你日后无虞,朕赐你一道密旨。”顺元帝取过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亲手递到他手中。 江子威双手高举过顶,神色肃然:“臣定不辱使命!” 领旨之后,江子威退出养心殿,刚要快步下阶,刘荃不动声色地拦在了他面前。 江子威一愣:“公公?” 刘荃微微一笑,刚要开口提点,余光却瞥见遵义门外,沈徵身着九龙纹朝服,直奔养心殿而来。 刘荃脸色瞬间惨白。 按时间推算,那报信的小太监此刻刚到东宫,太子绝无可能来得如此之快! 这只能是两人走岔了,沈徵根本没有接到消息! “公公?” 江子威面露诧异。 刘荃眼睁睁看着沈徵越走越近,踏上台阶,转瞬便要到身前,可江子威就在身侧,他全无理由拦下太子,吐露实情。 “公公,臣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江子威不卑不亢地拱手退开,快步消失在宫阶之下。 沈徵刚入殿门,便开口问道:“父皇在祭礼上要儿臣此刻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顺元帝笑了笑,语气平和:“你我父子久未独处,今日叫你来,陪朕下一局棋。” 刘荃立在门外,怅然长叹。 莫非,这便是天意? 当年的覆辙,要在今日重蹈一遍吗? 沈徵撩袍落座于顺元帝对面,余光下意识向外一瞥,才收回目光,笑道:“儿臣近来政务繁忙,棋艺久未精进,恐怕不是父皇对手。” 顺元帝一甩衣袖,伸出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棋子:“我儿不必谦虚,你那蒙门棋法,朕至今都捉摸不透。” 沈徵不动声色,只得陪顺元帝落下一子。 不知为何,自踏入养心殿起,他便觉气氛异样,可一切又看似如常,全无破绽,想来许是自己连日操劳,精神紧绷过了头。 他随口问道:“父皇方才传禁卫军校尉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顺元帝答得极为自然:“自然是为秋猎事宜。” 这语气坦荡得理所应当,沈徵便不再多问。 秋猎本就兴师动众,牵扯礼部、兵部、内务府、光禄寺、銮仪卫、御马监、禁卫军等十数个衙门,皇帝另有安排,本也寻常。 刘荃垂着眼,默默上前为二人添茶。 轮到给沈徵斟茶时,他手腕猛地一颤,两滴热茶溅在案上,他慌忙用袖角擦净,显得不似往常平静。 沈徵余光瞥见,注意力却又被顺元帝落子的声响拉回。 他需全神贯注,才能掩盖自己根本不通蒙门技法的事实。 所幸平日常与温琢手谈,他的棋艺早已精进不少,一时竟与顺元帝杀得难分难解。 时光一点点流逝,暮色渐合,殿内温度低了下来。 沈徵险胜一局,眼见明瓦上的天光暗下不少,心头莫名躁郁。 他收了棋子,起身道:“父皇,天色不早,您身体欠安,早些歇息吧。” 顺元帝眼也未抬,淡淡道:“不急,朕今日心绪甚好,你再陪朕多下两盘。” 沈徵一皱眉,终于觉出了异样,他下意识看向刘荃,未等对方抬眼,便听顺元帝道:“看他做什么,此番朕先落子。” 顺元帝已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沈徵只得重新落座,拈起黑子。 刘荃闭了闭眼,满心悲凉。 就在此时,门外小太监急声通传:“陛下,良贵妃娘娘求见!” 沈徵指尖一顿,立刻转头望去。 顺元帝眯起眼:“她来做什么?” 门外一阵骚动,小太监急声阻拦:“娘娘,娘娘,陛下正与殿下对弈,容奴才通传一声!” “让开!” 君慕兰性子泼辣果决,根本容不得拖延,她挥手甩开拦路的内侍,敷衍地敲了敲殿门,“陛下,臣妾寻太子有要事,劳烦陛下让太子出来一见!” 沈徵腾地起身,眉头紧蹙。 顺元帝缓缓转头沉沉看向刘荃,静默片刻,才冷声对门外道:“太子正陪朕弈棋,有何事改日再议,贵妃回宫去吧。” 君慕兰心一横,直接推开殿门,一双英目望向顺元帝:“陛下,臣妾父亲忽然旧疾发作,想见徵儿一面,事出紧急,还望陛下恕臣妾无礼!” 沈徵与母亲目光相撞,瞬间便读懂了她眼底的警示和焦灼。 他当即转身向顺元帝行礼:“父皇,祖父生病,儿臣心急如焚,只得改日再陪父皇弈棋。” 说罢便要随君慕兰离去。 “放肆!” 顺元帝猛地低吼,脸色阴沉得可怖,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朕看今日,谁敢踏出此门半步!来人,封门!” 殿外禁卫军甲胄泠泠,顷刻便将养心殿围得水泄不通,隔绝了所有出路。 沈徵缓缓转身,目光冷冽地扫过森严的禁卫军,最终定格在顺元帝身上:“父皇将儿臣困在此处,刻意拖延,究竟是瞒了什么?” 顺元帝阖目不语,端坐榻上,形同木雕。 君慕兰瞥了刘荃一眼,她本不愿牵连人,可事到如今,陛下想必也已心知肚明。 她一字一顿:“温掌院,危。” 短短四字,如万钧惊雷,将沈徵精准击中。 他浑身血液凝固,瞳孔剧烈收缩,骨节攥得咯吱作响。 滔天的恐惧将他吞噬了,他甚至来不及分神去想父皇为何要下此毒手。 他一言不发,用赤红的眼深深看了顺元帝一眼,转身便要冲出门去。 “你敢!”顺元帝骤然睁眼,厉声呵斥。 沈徵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顺元帝抵着剧痛的胸口,愤声斥责:“你以为你们的事瞒得很好吗!朕可以不计较他辅佐你,在夺嫡途中做下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可他绝不能以此要挟储君,妄图将来摄政干政!” 沈徵的声音冷得掺冰带刃:“既然父皇这么说,必是信了沈瞋的话,看来儿臣这个太子,无论立下多少功绩,终究逃不过父皇的猜忌。” “你敢说你问心无愧?瞧瞧你此刻焦急暴怒的模样!”顺元帝猛捶桌案,棋子震得滚落一地。 沈徵缓缓转头,余光里的顺元帝苍老又狠戾,他索性挑明:“他从未要挟我,更未妄图摄政,是我倾心于他,非他不可,这么说,父皇满意了?” “逆孽!” “难道父皇历经宸妃之死,也能毫无负担地骂出这种话吗!” 沈徵分毫不让。 “你……你究竟知道些什么?”顺元帝神色骤变,竟自榻上站起,看向刘荃,“是你——” 刘荃慌忙跪倒在地,含泪叩首:“便将奴婢千刀万剐,奴婢也绝不敢将陛下的私事泄露半分啊!” 沈徵望向禁卫军森严把守的殿门,讥诮道:“并非刘荃。父皇自己心虚,不敢让任何人过问林英娘敕书一事,难道以为旁人就猜不透吗?” 顺元帝身子开始颤抖,死死望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仿若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他喉咙发哑,声音悲怆:“你既然知晓,便该明白,今日这般安排,是朕对你最大的怜悯!” “所有罪孽由朕来背!所有恨意由朕来担!你尽可毫无愧疚、毫无顾虑地登上皇位,不必像朕这般,日日活在痛苦与煎熬之中!” 顺元帝说完,身形一晃,勉力扶着案几才站稳,刘荃刚要上前搀扶,便被他一把甩开。 当年,康贞帝直白地告知他应星落的命运,他无力反抗,只能背起全部罪孽,眼睁睁看着那把大火烧起来。 他的父皇用最残忍的方式教会他,帝王无情,社稷为重。 那样刻骨噬心的痛苦,他不愿沈徵再尝一遍,所以他决意悄无声息地除去温琢,等死讯传来,沈徵只需接受现实,轻装上阵,做一个无牵无挂的千古帝王。 可他一片慈父之心,偏偏被人搅了局。 沈徵悲声斥道:“可笑!冤杀一人,竟也能找出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何时江山社稷、大乾存亡,竟要系在一个手无寸铁之人身上了!” “你身为帝王,耽于男色,违逆伦常,如何向祖宗礼法交代!如何向大乾律例交代!历朝历代因此罹难蒙冤者,他们的怨愤,你承担得起吗!你身为天家子嗣,竟敢破例妄为,天下悠悠众口必会将你淹没!你又将列祖列宗置于何地?你是对的,他们便都错了吗!你怎敢如此大胆!” 顺元帝尖锐嘶吼,此刻他早已不是自己,恍惚间竟化作了当年那个令他生畏的父皇,他的灵魂重归那日的养心殿,与父皇并肩而立,要一同驯服这个离经叛道的‘自己’。 按照他一生的轨迹,此刻的‘自己’应该失魂落魄,跌跪在地,痛哭流涕,俯首认命。 而他,便会像当年先帝那样,冷漠地看着这个痛彻心扉的‘自己’,直到其哭断肝肠,屈服于天命。 这座名为皇权的大山,沉重无边,从无出路,世世代代,终会将每一位帝王碾成无情之人。 可沈徵,偏偏没有如他当年一般崩溃屈服。 沈徵只是冷嗤一声,便大步朝着殿门走去。 他抬手按住为首禁卫军的佩刀,目光凌厉,威不可测,字字冷肃:“让开!” 顺元帝惊怒交加,厉声狂喊:“太子!” 沈徵再未回头,只抬眼扫遍殿前禁卫军:“我看,谁敢拦孤!”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6节 顺元帝浑身发抖,不敢置信,沈徵竟丝毫不把他口中的祖制、礼法、天下非议放在眼里,竟宁愿抛却一切,也要去救温琢! “朕不止你一个儿子!” 顺元帝声嘶力竭,抛出最后一道杀手锏,“你今日踏出此门,便再不是大乾太子!你……你可想好了!” 沈徵目光睥睨,猛然撞开阻碍,径直闯了出去,君慕兰紧随其后,寸步不离护着儿子。 禁卫军终究不敢对太子动手,只得眼睁睁将人放走。 顺元帝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怔然失神,忽一脱力,重重跌坐在御榻之上。 第134章 沈徵的思绪从未如此清明,他深知,此刻已是千钧一发,即便心焦如焚,也绝不可行差踏错。 刚出养心殿,他便侧首对君慕兰道:“娘,你不可滞留宫中,即刻回永宁侯府,告知舅舅与墨纾,令三大营、兵部整军备战,械不离身,控京师九门,锁京郊要道,若城中有变,即刻随我入城清君侧,定大局!” 君慕兰面色凝重:“娘明白!” 沈徵旋即看向身侧陈平:“速去国公府,传我口令,五城兵马司即刻封锁诸皇子府邸,所有通宫街衢、巷口、城门,一律戒严盘查,只认孤的令牌,其余任何符诏,一概不认!” 陈平凛然颔首:“是!” 他再转向随侍君慕兰的葛微:“宫禁戒严,朝中百官难免惊疑,召郭平茂、蓝降河、黄亭、谷微之、薛崇年、刘谌茗分赴中书、内阁、六部各处,代孤安抚群臣,凡惶惑私议、借故离朝、暗通消息者,以法论处,绝不姑息!” 葛微垂首:“奴婢遵命!” 沈徵刚冲出遵义门,便见珍贵妃一身华服,立在台阶上,正缓步向养心殿而来。 他稍顿脚步,君慕兰低声解释:“我接刘荃密报,便派人知会了贵妃。” 沈徵颔首,直截了当道:“我有要事出城,父皇明言易储。” 他只此一句,已将当前处境讲得明白。 珍贵妃却从容抬袖,轻正发间步摇,她珠翠轻颤,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养心殿,语气沉稳如旧:“太子放心,皇帝病重,今日养心殿内,绝不会有任何真旨意传出。” 沈徵目光深沉,一字一句道:“待我归来,我要沈瞋的命。” 此人认不清时局,三番五次挑衅,如今触及他的底线,他也没有必要再留着这条命。 珍贵妃与他目光相对,只淡声道:“本宫明白。” 沈徵不再多言,与君慕兰并肩疾奔,出了东华门。 宫门之外,一队东宫私卫早已严阵以待,明珠也牵着踏白沙静候多时。 君慕兰心思缜密,自听闻皇上欲对温琢下手,便即刻遣人集结东宫私卫,又往南苑调遣精锐良马,同时密告珍贵妃,宫变将近,早做布局。 知子莫若母,她从未迟疑过沈徵的选择,得到消息的那刻,她便知今日是天家父子决裂之时。 沈徵飞身跃上踏白沙,缰绳一紧,催马扬鞭,朝袍猎猎生风,直奔清平山。 - 最后一抹霞光坠进山坳,温琢的马车终于碾到隘口边缘,刚一踏入,湿腐的草木气裹着山涧寒气扑面而来。 两山夹峙,只余一道绵长逼仄的幽径,两侧峭壁生满虬结纠缠的野树杂藤,将天光遮去十之八九,只漏下几缕破碎的清光。 温琢抬眼望去,唯见树影幢幢,偶有野禽惊飞,扑棱声在空谷中格外刺耳。 “小心落石,加速通过。” 昏暗里已看不清书页上的字,车轮碾过泥泞碎石路,颠簸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温琢无精打采地靠在轿壁,双手死死按住坐垫,勉强稳住身形。 江蛮女与六猴儿也收了嬉闹,一行人不约而同缄默下来,只想尽快穿过这道阴森隘口。 忽然! 咔嚓一声脆响,一截小臂粗的树枝凌空折断,在山壁间撞出回响,紧接着,翠绿乱枝跌撞滚落,正砸在柳绮迎的马前。 那马受惊,前蹄刨空,嘶鸣着向后踱步。 她走在最前面,这一点变故,让整支队伍骤然停住。 温琢原本闭着眼忍呕,可车马骤停的瞬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山道袭来。 不是零星几声,是数十铁蹄踏地,如急鼓猛锤,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眼,心头一紧。 不止他,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慑人的声响,齐刷刷转头望向后方。 江蛮女低咦一声:“什么人?” 六猴儿抓着头发,满脸纳闷:“怎会来这么多人马?” 温琢已伸手撩开轿帘,躬身走下马车。 他遥遥望向隘口尽头,眉头紧蹙,心头暗忖,莫非是辎重后勤出了变故,派人加急来报? 可下一刻便被他自己否决。 不会,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绝无必要出动这么多人。 还是说……京中生了什么变故? 念头一闪,温琢心口猛地一颤,喉间不自觉轻喃出声:“沈徵!” 会不会是沈徵出事了? 断枝仍横在路中,柳绮迎凝眉问道:“大人,还要继续前行吗?” 马蹄声愈来愈近,地面都在震颤,温琢几乎能看见扬尘扑面,污泥飞溅的场面。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等等。” 江子威奉了圣旨,当即点齐五十名禁卫军,调马出城,一路狂奔追击。 飞沙扬尘,骏马长嘶,狂奔一个时辰,终于绕开辎重后勤,追上了温琢的队伍。 他望着两峰之间的断云口,不禁喟然长叹,此处果然是伪造山匪截杀的绝佳之地。 待后勤队伍赶到,只会看见一地死尸,消息传回京城,他的差事便算了结。 想罢,江子威扯出黑色面巾,遮住面容,在脑后系紧。 其余禁卫军也纷纷效仿,掩去身份。 其实本不必如此,皇上早已明示,这支随行四十人,可一个不留。 但江子威念及绵州同行的情分,终究不忍温琢发觉自己死在皇命之下。 便让他以为真是山匪劫杀吧。 骏马前蹄高扬,一跃冲入隘口。 周遭瞬间昏黑,头顶枝杈遮天蔽日,鸟禽被惊得四散飞逃,山谷间回荡着空旷的嗡鸣。 江子威借着天顶漏下的最后一丝微光,反手抽出锐箭,搭弦、拉满,双指一松—— 嗖! 箭矢破风而出,刺破马蹄声声,刺破鸟禽啼鸣,转瞬便至人群! 一名内侍肋骨中箭,痛呼一声,仰面倒地,被巨力带得滑至温琢车边。 汩汩鲜血从胸口涌出,他四肢抽搐,惶恐地望着昏暗的天空,来不及吐出一字,便没了声息。 队伍瞬间炸开,如沸油泼水—— “有刺客!” “保护温大人!” “快往前跑!别停!” 温琢彻底僵在原地。 他两世为人,向来只在幕后筹谋算计,从未亲历过这般真刀真枪、鲜血飞溅的场面。 周身暖意眨眼褪得干净,他盯着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被鲜血浸透的衣料刺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双手死死抠住马车边缘,单膝碰在驭座上,指节泛白。 江蛮女反应最快,高声吼道:“我断后!你们快带大人走!” 说罢,她已催马冲到近前,探臂架住温琢的腰,大喝一声,将温琢掀到柳绮迎的马背上。 柳绮迎毫不耽搁,猛抽一鞭,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两人向围场方向疾驰。 只要奔至围场,与百名工匠汇合,就还有生机! “江蛮女!” 温琢终于回神,焦急地回头大喊。 “大人快走!” 江蛮女吼声震彻隘口。 她徒手抓住温琢的马车,双臂青筋暴起,竟将整辆马车生生撕裂,木屑飞溅。 她刚薅起一块厚重木板挡在身前,下一秒,一枚利箭便狠狠凿进木板,箭尾嗡嗡作响。 “何处歹徒如此大胆!” “别杀我!我是宫中内侍!” “放过我吧!” 二十七名内侍手无缚鸡之力,两侧峭壁湿滑难攀,他们只能沿着窄道狂奔,于是不断有人倒在箭雨之下。 刹那之间,血腥气弥漫整个隘口,令人作呕。 江蛮女双目赤红,额角渗出冷汗。 她看清了,来敌足有五十人,个个弓马娴熟,而他们这边,能打的拢共不过十人。 若论单打独斗,便是来一百人她也不怕,可对方远攻放箭,她根本无法近身,只能边防边退,拼尽全力为温琢拖延片刻。 可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她还能撑多久? 想罢,她索性咬牙,将厚车板抡得密不透风,催马直撞向刺客群。 禁卫军哪见过这般悍勇女子,射去的利箭被尽数弹开,她转瞬便冲至近前,两名禁卫军猝不及防,被生生甩落马下,重重砸在地上,险些沦为马蹄肉泥。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7节 “小心!此女力大无穷!” 禁卫军阵脚大乱,追击脚步竟被硬生生拖住,又有两人被砸翻坠马。 江蛮女手中车板舞得虎虎生风,不见力竭,但凡靠近者,无不被刮得东倒西歪、鼻青脸肿。 江子威目眦欲裂,怒吼:“射马腿!” 身旁禁卫军回过神,弯弓搭箭,直取江蛮女坐骑。 马匹中箭,惨嘶一声,疯了一般扬蹄乱颠,带着箭伤向后狂冲而去。 “别跑!停下!” 江蛮女急喊,可双手仍要舞板格挡,根本无暇控马,惊马一瞬冲出老远,几乎要将她颠落马鞍。 眼见局势无可挽回,江蛮女凝神聚力,猛地将车板飞掷而出。 巨板挟千钧之力劈面砸来,最前排两名禁卫军避无可避,正中胸口,当即口喷鲜血,昏死在地。 禁卫军咬牙询问:“校尉,我等去结果了她!” 江子威沉声道:“分清主次,去追温琢!” 说罢,他率先催马,追赶温琢而去,余下的四十名禁卫军也不敢耽搁,忙扬鞭跟上。 疯马奔出三百余米才力竭扑倒,江蛮女滚身落地,便要赤手空拳回身死战,可等她踉跄赶回,早已望不见刺客身影。 她又急又怒,目眦欲裂,将那些摔落的禁卫军一个个砸烂面骨,发泄心头恨意。 靠着江蛮女与十名侍卫拼死拖延,柳绮迎才护着温琢冲出隘口,撞进夕阳坠落后的浓蓝天色里。 温琢从未经这般疾驰,浑身骨头似要散架,每一寸都在作痛。 他双手被缰绳磨得血肉模糊,双腿被马鞍硌得麻木,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到皇家围场还有多远!” 六猴儿喊道。 柳绮迎头也不回:“不到一个时辰!别出声,省些力气!” 温琢咬牙硬撑,面色惨白如纸,眼前的山峦草木都在不住晃动。 又奔出数里,六猴儿忍不住惊疑:“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京郊怎会有这种悍匪?” 话音刚落,身后再次响起破风之声。 下一刻,柳绮迎一声闷哼,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去。 “阿柳!” 温琢瞬间察觉不对,猛一回头,却看见那支刺穿柳绮迎左肩的长箭。 那箭的样式他实在刻骨铭心,它们曾狠狠扎进他的肌骨,穿透他的肺腑,将他永远钉在绝望至极,痛彻心扉中。 他的鲜血淌过御殿长街,万物在他眼前褪去色彩…… 这帮人不是刺客,是御箭手,是禁卫军。 要杀他的,是当今圣上! 一瞬之间,温琢想通了很多事,但他来不及缅怀那为数不多的来自长者的疼爱,脑中只剩一个念头——活下去。 柳绮迎肩头血流如注,越是用力,失血越快,片刻便手脚冰凉,气力飞速消散。 她一个人的分量,拖累得马匹太慢,追兵才步步逼近。 不能再耽搁速度了…… “六猴儿,你带大人先走,拼命也要护着大人!我下马……下马拦他们,去跟阿江汇合!” 柳绮迎声音发虚,眼睫微垂,便要松缰坠马。 “柳绮迎!” 温琢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听着,一会儿停马,你便跌下去装死,这里荒草半人高,你藏在其中毫不起眼,他们的目标是我,无暇细查,你等在此处,才有一线生机!” 柳绮迎勉强睁眼,耗尽力气反对:“怎可停马!” “按我说的做!我自有逃生之策!”温琢严厉道。 柳绮迎再也撑不住,泪水混着冷汗滚落,滴在染血的肩头:“如何逃生!” 温琢心头一涩,却故意勾起一抹讥诮:“大人向来足智多谋,你忘了?你这骗子,当初还说我若出事,你便连夜逃跑。” 说罢,温琢已勒紧缰绳,停下马匹。 柳绮迎再也抓不住,翻身滚落,隐入半人高的荒草之中。 六猴儿泣声道:“还有我呢!我必护大人无恙!” 这一停,追兵又近数丈,温琢几乎能看清禁卫军黑巾下的眉眼。 他急忙催马再奔,六猴儿紧随身侧。 可他终究不是骑手,任凭如何奋力,速度仍不及禁卫军良驹,距离一寸寸缩短。 温琢心中清楚,那还有半个时辰的皇家围场,再也跑不到了。 皇帝终究是皇帝,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哪怕他是宸妃外甥,哪怕今日之局,像极了当年旧事,陛下也没有半分留情。 可事到如今,他心中竟没有多少怨毒,反倒生出一丝荒诞的欣慰。 陛下杀他,是为断尽软肋,保沈徵稳坐皇位。 男风终究难容于世,只有他死了,沈徵才能毫无负累,做一个无懈可击的太平君主。 只是……沈徵若得知他的死讯,该有多痛? 沈徵不是此世之人,不受礼教桎梏,不屑皇权祖法,他说在他那里,一人只许一人,男子也可相爱。 这样的人,绝不会如当年陛下舍弃宸妃一般,屈从世俗,做合乎天下人期待的皇帝。 他不能死。 哪怕为了沈徵,他也必须活下去! 沈徵若知他遇险,必定会与父皇彻底决裂,倾尽全力来救。 他不能让他的殿下,破釜沉舟,却满盘皆输! 念及此处,温琢涣散的双目逐渐聚焦,神色瞬间清明。 他一边催马奔逃,一边打量四周地势,竭力在绝境之中,攥住一线生机。 忽然,他听见不远处水流奔腾之声,一道激流自山巅而下,汇作龙河支流,向梁州方向滔滔而去。 温琢心头陡然一动,侧身问道:“六猴儿,你说过你水性绝佳!” 六猴儿一怔,随即拍胸:“自然!” “那我们便赌命一搏!” 温琢眸中闪过决绝,猛夹马腹,直奔水声处冲去。 六猴儿紧随其后。 二人刚至河滨,禁卫军已扑至身后,温琢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直接从马背上滚跌在地。 江子威暴喝:“拿下!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六猴儿猛地扑上,双臂死死抱住温琢腰腹,“噗通”一声栽入河中。 深秋河水彻骨如冰,甫一入水,温琢便觉四肢百骸都被冻住,口鼻瞬间灌满浊水。 儿时的恐惧席卷而来,他本能地手脚乱划,可他根本不通水性,越是挣扎,越是浮不上来。 他先前奔逃已耗尽气力,滚马时又添满身擦伤,没挣扎两下便没了气力,身子缓缓向下坠沉。 六猴儿适应了冷水,赶忙托住他的背,将他猛地撑出水面。 “大人!吸气!”六猴儿抹开脸上河水,大声喊道。 温琢听到唤声,猛地睁眼,大口吞咽着空气。 再看周遭,浊浪已将他们卷到数丈之外,水流之力磅礴,他们根本无从抗衡,只能顺流漂泊。 江子威催马赶至岸边,见二人顺水而去,下令:“放箭!莫让他们逃了!” 两名禁卫军立刻搭弓,箭矢直指温琢头颅。 六猴儿听得弓弦响,魂飞魄散,急声喊道:“大人闭气!” 温琢刚含住一口空气,便被六猴儿用力按入水中。 两支利箭擦着他的耳际射入河底,水流卸去了箭尖力道,只溅起数点水花。 六猴儿在水中如游鱼一般,即便拖着一人,依旧往来自如。 不过温琢毕竟不是他,闭气片刻便已难受至极,六猴儿只得不时将他托出水面换气。 可他们一浮头,岸上箭矢便凶恶射来,他们只好再度沉水,如此反复,狼狈不堪。 温琢本就身患寒症,此刻浸在冷水之中,只觉周身都似被针刺穿,疼痛难忍,加之水流湍急,换气艰难,他已经呛了好几口冷水。 他强撑一口气:“去……对岸!” 六猴儿探出头瞥了眼岸边,果断道:“不行!这河太窄,我们一上岸铁定被射成筛子了,得把他们的箭耗光才行!” 但他心里也没底,不知自己的体力还能周旋多久,但瞧温琢的模样,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 如今只能祈祷刺客的箭尽快用光! 温琢在水中起起伏伏,呛咳不止,意识一点点涣散。 殿下…… 若我这次死了,还会重生吗?会重生到一个有你的时刻吗? 那时的你,还会认得我吗? 可恨我挣扎一世,却还是不得善终,我这样的人,活该天不假年吗? 迷离之际,万千杂念缠上心口,他双臂缓缓垂落,眼睛也慢慢阖上。 “大人!温大人!”六猴儿连声呼喊,可这声音听在温琢耳中却如隔山水。 禁卫军策马沿岸追赶,速度竟与水流不相上下。 一名禁卫军焦躁道:“校尉!箭囊已空了!” 江子威眉头紧锁,不发一语,自箭囊中抽出最后一支箭,搭弦上弓,鹰隼般锁住江中那道起伏不定的身影。 这是最后一箭,只许命中,不容失败。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8节 风速、浪涌、马背颠簸、呼吸节律,一个都不能出错。 他终于逮到一瞬良机,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拉开长弓…… 好得很,温琢已然昏死,他们不敢下水了。 这一箭,必定万无一失。 江子威屏息凝神,周身肌肉绷得紧,指腹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紫淤痕。 就在箭矢即将脱手之际,身后忽然尘土飞扬,马蹄声急如惊雷,来势竟比他们还迅猛一些。 为首一匹白马四蹄翻飞如踏流云,鬃毛飞扬与天际平齐,皮下血管因狂奔暴起,泛着可怖的赤红。 马背上那人赤袍龙纹,天潢贵胄,腰悬长鞭,眉目冷峭,一人一马仿佛自九天劈下的寒剑,在旷野之上撕开一道惊心动魄的裂痕。 “校尉!有人追来!” “他们是友是敌?我们的身份能否暴露?” “要不要停下?” …… 禁卫军们乱作一团,江子威却双目赤红:“皇命不可违!先杀温琢!” 他将全部心神凝于箭尖,利箭便要脱弦而出! 刹那之间,鞑靼明珠忽然从马背上立起,满头青丝在狂风中肆意铺开,一身胡服如赤彩鎏金。 她手中举起一枚乌木埙,凑到唇边便吹了起来。 唳——! 尖锐鸣声撕开荒野,穿云裂石,禁卫军的马匹听得此声,受控一般,骤然停步,前腿一弯,扑通通尽数跪伏在地。 第135章 江子威手底一乱,箭矢脱手而出,歪歪扭扭扎进岸边荒草之中,连江水都未沾到。 “不好!” “马不受控了!” 禁卫军们身形失稳,接二连三从马背上摔落,狼狈不堪。 明珠这才握着乌木埙,稳稳坐回马背,一双星目盛着满河天光。 不过眨眼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追兵,已成瓮中之鳖,东宫私卫刀剑齐出,寒刃瞬间横上众人脖颈。 江子威慌忙挺身爬起,惊惶未定间猛地抬首,赤袍白马已踏至身前,他自下而上,撞进一双凛然威严的眼眸。 他先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猛地扯落面上遮巾,急喊:“太子殿下!误会!我等乃是御前禁卫军,奉皇命诛杀温琢!” 江子威笃定沈徵识得自己面容,却怕麾下弟兄被错当乱党处置,慌乱间忙摸出顺元帝亲授的密旨,双手高举呈递,欲证自身清白。 可沈徵只冷漠扫了他一眼,连片刻停留都无,便催马朝着江流方向疾追而去。 江子威万没料到,太子见了圣旨竟连马都不下,一时僵在原地,转头望去,沈徵的身影已奔向温琢。 六猴儿眼尖,瞥见那身赤色龙纹袍,双目骤然一亮,气力瞬间涌遍四肢。 他顶着湍急江流,拼尽全力将昏迷的温琢拖上岸,兴奋大喊:“太子!我们在这儿!在这儿!” 几乎下一刻,沈徵已翻身下马,疾步冲到温琢身前。 温琢浑身都被河水浸透,发丝凌乱黏在面上,一张脸冷白,双眼紧闭,唇上几无血色。 沈徵伸手去探他鼻息,指尖却感受不到流动。 他的心猛地一沉,恐惧如黑云席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掌院方才还醒着!方才还醒着啊!” 六猴儿急声哭喊。 这一声唤回了沈徵。 他根本没有心疼的时间,必须强行抽离情绪,用所学之法,救他的爱人。 他双眼通红,伸手猛地撕开温琢沉重湿冷的衣袍,托起他的下颌,擦净口鼻,双手重重按在他胸口。 一下,又一下,良久,温琢唇边终于溢出河水,顺着侧颊淌入荒草。 沈徵不敢停歇,持续按压许久,温琢依旧紧闭双眼,毫无醒转之态。 六猴儿慌了神,扑爬过来,急得以拳砸地:“怎么办!掌院怎么还不醒!” 沈徵一言不发,俯身便含住温琢的唇,一口接一口渡气,掌心仍不停按压施救。 这样柔软的唇,他曾无数次眷恋的亲吻过,如今却要面对它的冰冷,面对它毫无回应。 泪珠砸落在温琢面上,沈徵渡气的动作却不停,他的双臂早已酸麻不堪,但又好像除了心脏,什么知觉都没有。 他还太年轻,扛不住失去的恐惧,受不住眼前这人不再醒来。 他是他坠进这世间的锚点,是他睁眼所见的第一人,是改写他命运、撬动这历史的枢机,是他无可取代的意义。 沈徵紧紧盯着温琢,不愿放过他一丝的微动。 终于,温琢眉峰猛地蹙起,偏头剧烈咳嗽,四肢蜷缩成一团。 见他终于恢复呼吸,沈徵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地,哑声轻唤:“晚山,晚山。” 温琢咳罢,缓缓睁眼,远处山峦叠翠,身下荒草丛生,星河垂野,水天一色,他入目便是沈徵焦灼至极的面容。 他怔了怔,知晓自己并非回光返照,于是唇角轻轻一牵,朝沈徵笑了。 他抬手去拭沈徵的泪,声音虚弱却异常镇定:“我就知道……殿下会来找我。” 沈徵一把将他紧紧揽入怀中,牙关紧咬,挨过劫后余生的恐惧,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发泄出来。 “不许离开我……” 温琢想拍他的背以示安抚,可力道轻得如同抓痒,根本抵不过他莫大的痛恸。 “谢谢殿下……没有抛弃我。”他喃喃道。 沈徵贴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刚要倾诉,却骤然察觉他浑身冰凉。 于是沈徵只允许自己崩溃短短一瞬,便匆匆敛去泪水,褪去温琢冰冷的衣物,解下外袍,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 温琢瞥见袍上刺目的九龙纹,刚欲挣扎,便被沈徵横抱而起,转身朝着江子威走去。 后知后觉的寒意席卷全身,他浑身酸痛难耐,便也不再执拗,安分缩在带着沈徵体温的袍服里。 六猴儿早已甩下湿衣,换了侍卫服饰,他本就水性极佳,经此生死一瞬,也很快恢复了精气神。 江子威仍僵在原地高举着那道密旨,他并非还想呈递,而是彻底惊愕了。 太子竟置圣上密旨于不顾,执意救下温琢,甚至不顾脏污以口渡气,还把朝袍脱下来,披在待诛之臣身上。 面前的每一幕,都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徵,忽觉口舌发僵,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一刻,他猛然想起出发前,刘荃拦在他身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时候,刘荃究竟是想提点什么? 此番诛杀温琢,难道太子与圣上,竟是截然相反的立场? 江子威冷汗瞬间浸透全身,一直高举的双臂,也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那四十名禁卫军也彻底傻眼,大气不敢出,齐齐望向沈徵。 沈徵居高临下看他,声音冷冽:“你忠心耿耿,我姑且留你一命。” 他转头下令:“来人,将他们带回三大营,与君将军汇合!” “是!” 东宫私卫上前,将禁卫军捆得结结实实。 沈徵左臂横过温琢膝弯,右臂揽住后颈,将他抱上踏白沙,牢牢护在怀中。 夜色披洒在他们肩头,沈徵勒转马头,抖落霜气,向京城折返。 温琢的头歪在他胸口,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水汽,探手不甘问道:“江蛮女,柳绮迎,她们……” 沈徵垂眸,声音放轻:“路上遇到了,给了江蛮女一匹马,柳绮迎伤势有些重,我让人护送她们回去医治。” 温琢脸上忧色稍缓,松了半口气,又轻声问:“殿下与陛下决裂了,对吗?” 沈徵抬手,轻遮住他的眼,不让他再费心神:“靠我怀里歇一会儿,一切都不用担心。” 这若是上世,温琢绝对不敢在生死关头松懈半分,可如今他却能安心将后背、将性命托付给沈徵。 因为他知道,沈徵聪慧不逊于他,必能将所有事安排周全。 温琢实在是太累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往沈徵怀里缩了缩,听着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要杀了沈瞋。” 沈徵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吻:“如你所愿。”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隘口浓黑如墨,鸟雀噤声止息,唯有夜风瑟瑟,卷着枯叶簌簌作响。 温琢在这风中半梦半醒:“殿下……逼宫登基吧。” 沈徵握缰的手顿了顿,应得干脆利落:“好。” 一线天内,字句回荡,马蹄声急。 跃出山隘,一轮圆月悬于高空,亮如银盘,繁星漫天,不计其数。 朔风卷过京畿北郊,德胜门外的大教场上,数十万将士列阵如岳,旌旗在风里猎猎翻卷,火光映照之下,一枚硕大的 ‘君’字赫然在目。 五军营玄甲覆身,长戈如林,神枢营分列两翼,弓弩上弦,神机营踞阵后方,按枪垂首。 远山映衬之下,这支大乾最精锐的劲旅,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只待太子一声令下,便可挥师入城,翻天覆地。 君定渊披甲执锐,玉面冷肃,催马上前,与沈徵汇合。 他勒马抱拳:“太子殿下,三大营已集结完毕!臣师兄已率兵部之人,控制京师九门,殿下若要入城,随时可降门放行!”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79节 舅甥二人目光一触,沈徵微微颔首:“辛苦舅舅。” 怀中的温琢此刻也幽幽转醒,勉强积攒了些体力。 他掀开眼帘,睫毛颤了颤,望向不远处的京城,开口吐声:“殿下,夜长梦多,宜早不宜迟。” 沈徵随即令下:“宫闱生变,不宜惊扰百姓,诸将随我趁夜入城,擒拿惑君乱政之徒!” - 顺元帝怔忡良久,方才从无边的怅然中挣扎出来。 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灌遍五脏六腑,令他烧痛不已。 沈徵怎敢,他怎敢! 顺元帝死死攥着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硬木中,苍老的眼逐渐缩成两道锋利的寒光:“好……悖逆祖法,一意孤行,这样的逆子,不配做储君!” “朕要易储!即刻易储!”他反复嘶吼,颤抖的手指指向殿外,带着风箱般的粗喘。 刘荃闻言,悲恸跪地,声音嘶哑:“皇上,易储震动朝野,动摇国本,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顺元帝目眦尽裂,剧烈咳嗽着,唾沫星子溅落在龙袍上:“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还有脸在朕面前说三道四!” 刘荃只是摇头,伏在冰凉的金砖上,悲痛失声。 顺元帝懒得再看他,朝着殿外高呼:“来人!来人!” 禁卫军的脚步声刚在廊下响起,便被一道柔婉的身影拦在了门外。 珍贵妃点缀宫妆,娉婷而来,她先冷冷扫过禁卫军,才恰到好处地换上笑意,迈入殿内。 “陛下这是怎的了?气成这般模样,小心伤了龙体。” 她盈盈一礼,鬓边金步摇轻轻晃动,“臣妾又给您送甜汤来了。” 顺元帝刚遭刘荃背叛,正满心凄惶,急需一丝慰藉,见最宠爱的贵妃前来,委屈一涌而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倾诉。 “柔蓁,过来。”他向她伸出手。 珍贵妃款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身后的宫女低着头,将一碗甜汤奉了上来。 顺元帝压根未瞧那甜汤,只死死攥着她的手,恨声道:“太子反了!他竟敢违抗朕的旨意,悖逆国法!” “竟有此事?” 珍贵妃故作惊讶,抬手抚向心口,眼底却毫无波澜。 顺元帝重重点头,气息愈发急促:“朕要易储,朕……决定立沈赫为太子,朕还有时间,定能将他培养成合格的储君,你说好不好?” 此刻的顺元帝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并非有多看重沈赫,不过是在这孤绝时刻,瞧见珍贵妃,便本能地想起了她的儿子罢了。 换作半年前,珍贵妃听见这话,定会欣喜若狂,可此刻,她只是淡淡一笑,声音轻描淡写:“臣妾倒不知,这孩子如今身在何处呢。” 顺元帝这才想起要宣人,他将跪伏在地的刘荃彻底晾在一旁,对殿内小太监吩咐道:“速去将四殿下唤来,朕有要事!” 小太监不敢耽搁,领命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珍贵妃不紧不慢地垂下眼睫,掩去冷光:“陛下,先喝口甜汤暖暖身子吧。” 说着,她抽回被攥得生疼的手,端起那碗甜汤,慢条斯理地搅弄。 半冷不热的甜汤被喂到顺元帝口中,他勉强含了一口,只觉得味同嚼蜡,毫无食欲,于是“噗”地一声吐了出来:“朕哪有心情喝这个!” 珍贵妃也不恼,拿起绣帕,轻轻擦拭着顺元帝的唇角:“陛下此刻不喝,怕是过一会儿,更没有心情喝了。” 顺元帝闻言一怔,只觉这话里别有深意,诧异地转头望她。 却见珍贵妃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他一时觉得是自己忧心太过,又悻悻地偏过头去。 不多时,那小太监慌张地跑了回来,一进殿门便“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皇上!不好了!通宫街衢已全被五城兵马司封锁,如今没有太子令,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啊!” 顺元帝猛地想要起身,却被衰老的身体困住,只勉强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四殿下怕是进不了宫了!”小太监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放肆!简直放肆至极!” 顺元帝怒拍桌案,却被反震得眼前阵阵发黑。 珍贵妃冷眼看着他的狼狈,缓缓放下甜汤,慢悠悠开口:“如今老三,老四都困在宫外,老七年纪尚小,威望不足,毫无根基,不过……宫中不是还有老六吗?” 顺元帝一怔,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异样。 不过他早已顾不上计较后宫干政,只是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对,还有老六,只有老六了。” 沈瞋在凄凉的皇子所中收到消息时,简直欣喜若狂,他抖着手,匆匆给自己换上一套还算得体的朝袍,慌乱间连头冠都戴歪了,冲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可这点小小的窘态,根本无法冲淡他心中的狂喜,他胡乱扶正头冠,快步赶到养心殿,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充满希冀地唤了一声:“父皇!” 顺元帝望着他这张年轻的脸,眼中有些复杂,但最终化为决绝,沙哑着嗓子道:“沈瞋,你点破太子与温琢的私情,实乃大功一件!今太子目无君父,僭越犯上,蒙蔽五城兵马司,戒严全城,罪无可赦!朕决意易储,改立你为太子,你即刻奉朕旨意,接管五城兵马司,将指挥使韩征平拿下!” 沈瞋闻言,脸上的酒窝熠熠生辉,胸脯激动地起伏,声音都变了调:“儿臣遵旨!” 皇位还是他的,兜兜转转,他仍是天命所归! “来啊,朕要拟旨……”顺元帝面色阴晦,枯瘦的手指抓向毛笔。 珍贵妃上前一步,直截了当将砚台拉到自己面前:“臣妾伺候陛下拟旨。” 顺元帝疲惫点头,珍贵妃拿起墨条,缓缓抵在砚台边缘研磨,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顺元帝身上,她指尖微动,将藏在袖中的青矾悄无声息地抖进墨汁里。 早在君慕兰派人递来消息时,她便算准了顺元帝会在盛怒之下易储。 青矾遇墨即溶,写下仍为黑色,但字迹会在半柱香内消失,遇水方显。 这所有皇子里,唯有沈徵肯真心护着她的昭玥,她绝不容许其他人坐上帝位。 直到墨汁稠得能用,她才停了手,将砚台轻轻推到顺元帝面前。 顺元帝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可手腕抖得厉害,笔尖在宣纸上晃了半天,也没能落下笔。 他气得胸口剧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重咳,掌心里瞬间淌满了血丝。 他用满是咳血的左手紧紧攥住右手手腕,这才勉强稳住笔杆,在宣纸上歪歪斜斜地落下字迹—— “国本不固,则人心不安,储贰失当,则社稷堪忧。前太子沈徵,德不配位,轻慢宗庙,惑于男色,紊乱纲常,实不堪承宗庙之重。诸皇子中,皇六子沈瞋,仁孝恭俭,聪敏端方,上合天心,下孚民望,今特改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布告中外,咸使遵行。” 九十余字,他写得断断续续,墨迹浓淡不均。 待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天色已深浓,顺元帝艰难收笔,干瘪的胸腔里传来一阵渗人的嗡鸣。 墨迹将干未干,顺元帝将圣旨卷起来,递到沈瞋面前,带着最后的威严:“去……去吧,持此圣旨,拨乱反正,接管五城兵马司,再令其查抄永宁侯府,抓捕贵妃君氏及废太子沈徵,押来养心殿见朕!”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气力,缓缓闭上了眼,气息微弱。 沈瞋如获至宝般将圣旨抱在怀中:“儿臣定不辱使命!”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养心殿,恨不得立刻飞到五城兵马司,执掌兵权。 珍贵妃站在一旁,看着他亢奋离去的背影,微不可见浮起冷笑。 第136章 出了养心殿,沈瞋迫不及待将圣旨展开,就着廊下宫灯又读一遍,直读得嘴角的酒窝深了又深,他才小心翼翼将圣旨卷紧,贴身藏入袖中。 狂喜过后,残存的理智很快回笼。 他很清楚,沈徵此刻仍占上风,南刘北君早已被其收服,朝堂上下多是其心腹,军权更是牢牢在握。 自己这太子之位,不过是父皇气急攻心下的权宜之计。 他想要一举击溃沈徵,还是要依靠‘名正言顺’四字。 沈徵政绩再斐然,朝堂再服帖,总有那么一群食君之禄的老臣,将皇命视作天条,愿以性命守护。 只要他亮出这道圣旨,将沈徵‘惑于男色、紊乱纲常、僭越犯上’的罪名公之于众,这些人必会跳出来,带头反对沈徵。 到那时,沈徵便没了继位的正当性,只剩两条路可走。 要么束手就擒,求父皇宽恕,从此沦为阶下囚,要么凭着手中军权逼宫夺位,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 沈瞋几乎要笑出声来,他都不用猜,就知道沈徵绝不甘心认输,逼宫是唯一的选择。 可逼宫又如何,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难道就没有忠君之心? 只要他讲明父皇的旨意,那些将士心中必定犹豫。 谁愿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谋逆呢?他们何不转投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只要军心一散,沈徵便成了外强中干的空架子,自己手握紫禁城内五千禁卫军,严守四大宫门,只要拖延时日,不断消磨沈徵的士气与民心,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想到这儿,沈瞋的得意攀上眉梢。 他唤来四名校尉:“奉父皇旨意,我已被册立为皇太子,尔等速召集紫禁城内所有禁卫军,严守午门、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若遇沈徵逆党逼宫,格杀勿论!” 四名校尉当即领命而去,沈瞋亲自坐镇午门,五千禁卫军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将紫禁城护成坚不可摧的堡垒。 忙完这一切,已至深夜。 宫灯如旧,一排排挂在廊下,风影忽明忽灭,处处透着肃杀。 宫人太监们往来穿梭,埋头紧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不知内情,却敏感地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沈瞋站在午门城头,也换上一身黑甲,秋风卷过城头,他却丝毫不觉寒意,只有满身鲜血在沸腾。 他手扶城垛,朝着城外封堵街巷的士卒高喊:“唤韩征平前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这指挥使,还认不认当今圣上的圣旨!” 城下士卒严阵以待,无一人应声。 一来他们职低位卑,不配与皇子对话,二来他们早有严令,只待太子令,其余一概不闻不问。 有长官担责,他们自然稳当,只当沈瞋的喊话是耳旁风。 组织越庞大,行事便越僵化,这些人不会变通倒戈,他们要的是层层下达的命令,要的是顶头上司的示下。 可韩征平迟迟不露面,沈瞋这道圣旨便成了无的之矢。 “韩征平何在!” 沈瞋咬牙切齿,狠相必露,“他一个小小指挥使,胆敢私自戒严宫城,阻断皇城内外,我看他是活腻了!” 他猜测,宫内大张旗鼓,宫外不可能毫无察觉,韩征平必定就在附近。 可无论他如何激将,城楼下依旧静得可怕。 沈瞋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怒火无处发泄,生了满心怨怼,都怪父皇往日太过懈怠,才让沈徵架空到如此地步! 事已至此,他只能另寻他法。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80节 沈瞋猛地薅过身旁一名校尉,森然下令:“你立刻点一支精锐,火速前往京城大小官员府邸,将易储之事告知他们,并传令,邀百官即刻到午门外听旨!” “卑职遵命!” 那校尉领命,飞快点了百名禁卫军精锐,从敞开的午门涌出,与五城兵马司撞在一处。 两方都是大乾的兵士,虽立场不同,却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禁卫军要冲出去传讯,兵马司便以身体相拦,推推搡搡间却无一人拔刀。 兵马司终究架不住对方悍勇,没多久便被撕开一道缺口,百名禁卫军趁势散开,奔入京城各处召集官员。 沈瞋立在城头,瞧见这一幕,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生出一股久违的宿命感,他沈瞋,注定要在这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将本就属于自己的皇位,重新夺回来!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击。 那些禁卫军历尽周折,好不容易冲到朝廷命官府门前,敲开大门,得到的却是一句“大人不在府中”。 接二连三的碰壁,再加上五城兵马司的处处阻拦,禁卫军的行动收效甚微。 紫禁城外,六部衙门亮如白昼,聚集了京城中绝大部分京官。 京城戒严之后,未知的惶恐淹没了所有人,恰逢几位内阁重臣差人来请,他们便纷纷聚拢过来,想要问个究竟。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始终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答案。 “太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宫中到底出了何种变故,竟要戒严全城?” 太史令朱熙文性子最刚直,忍不住站起身质问。 郭平茂慈眉善目,一手抚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笑道:“太史令莫急,老夫这不也在这儿陪着你吗?” “太傅!” 朱熙文急得跺脚,“你们几位打了一下午哑谜,就不能说句实在的?” 蓝降河起身负手,喜怒不形于色:“太子察觉宫中有人欲趁乱生事,便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罢了。诸位稍安勿躁,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太费事了,我这就去宫中求见皇上,问清究竟是谁在生事!” 一名官员急躁起身,便要离开衙门。 谷微之端着茶盏,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边拈了块点心放进嘴里,云淡风轻地给侍卫使了个眼色。 立刻便有四人上前,将这名官员前路拦住。 黄亭微微一笑,低头理着衣袖,晓之以理:“圣上龙体欠安,正在宫中静养,国政向来由太子打理,大人此刻何必去打扰圣上休息?” 内阁重臣与太子三师轮番出言安抚劝阻,百官被牢牢稳在衙门之中,动弹不得,只能焦躁等待。 香一截截燃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京城九门灯火通明,将半边天际照成火红。 沈瞋在午门城头翘首以盼,直等了一个时辰,城下才匆匆赶来三十余名无足轻重的小官。 他心头就是一沉。 但他别无选择,只得对着城下寥寥数人,拔高声音道:“父皇已废前太子沈徵,孤承诏立为东宫,奉命拱卫宫城,缉拿奸逆,扶正朝纲!值此危急存亡之刻,尔等当与孤同心协力,复我大乾清明!” 那些小官平生从未遇过这等变局,只管惶惶然跪倒在地,喊“太子千岁”。 “好,你们皆是大乾忠臣,事后,孤定论功行赏,绝不亏待!”沈瞋双目染开一片赤红。 他话音未落,远处正阳门方向,骤然传来一阵马蹄齐踏之声,在沉沉夜色里掀起滔天骇浪。 那千军万马过境的压迫感,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沈瞋未见人影,面上酒窝便不受控制地战栗。 他踮脚翘首,死死盯着远方巷道,一把拽过身边校尉,尖声急问:“是不是沈徵来了!他带了多少人马!” “卑职……看不清,太多了!” 沈瞋猛地推开他,声嘶力竭:“闭合宫门!弓弩手就位!死守!” “遵令!” 与此同时,正阳门城门轰然大开。 墨纾早已在城头等候,一见沈徵与温琢的身影,立刻下令开城相迎。 沈徵、君定渊携三大营都督催马入城,与墨纾、韩征平汇合,人马不停,直奔紫禁城而去。 行至承天门前,君慕兰、刘康人、永宁侯、刘国公已在此等候,两位老将军重披铠甲,持缰御马,虽鬓染霜雪,英气仍不减当年。 “殿下,温掌院。” 沈徵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宫中情势如何?” 韩征平上前抱拳:“回殿下,陛下已下旨,立六皇子沈瞋为新太子,命他节制禁卫军、拱卫宫城,缉拿所谓‘奸逆’。沈瞋此刻正在午门督战,已有三十余名官员被他召至城下,为他摇旗呐喊。不过朝中机要重臣,已全被我等稳在中书、六部衙门,未曾动弹。” 温琢早清醒过来,他入城时已向墨纾讨了一件外衫,罩住了身上沈徵的太子赤袍。 此刻听了境况,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沈瞋自知手中唯有一道皇命可仗,所以想凭五千禁卫军死守宫城,借那些小官的口舌造势,把殿下逼成逼宫篡位的乱臣贼子,只要拖到天光放亮,满城皆知,殿下便会失了民心,惹恼朝中顽固老臣,落得个进退两难的下场。” 永宁侯眉头紧锁:“紫禁城坚固,街衢狭窄,不可强攻,沈瞋死守不出,我等一时难以破城,一旦拖至天明,变数极大,况且百官也不能长久扣押。” 温琢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宫城,稳声道:“圣上龙体衰微,已至弥留,若非如此,城楼上何须沈瞋多费口舌?只需圣驾亲镇,我们便失先机。既然陛下无法现身,太子手中不是也缴获了一道圣旨吗,同为圣旨,谁真谁伪?沈瞋不过是趁殿下离宫,软禁君父、妄图篡位的乱贼,殿下闻变回京,乃是清君侧、诛乱臣,名正言顺!” 温琢转头与身后的沈徵相视:“城门要道已封,援军已断,禁卫军外无救兵,内必慌乱,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禁卫军见三大营、兵部、五城兵马司尽立太子身侧,六部重臣一同现身,万心归一,必定明白大势已去,顽抗唯有死路一条,那缴械投降仅是时间问题。况且宫城之中,本就有我们的人,我猜殿下出宫之时已有所安排,沈瞋此刻架势摆得再大,也不过是穷途末路。” 沈徵望着温琢锋利漆黑的眼眸,唇边含笑,镇定自若:“晚山说得不错,这紫禁城,他守不住。” 说罢,沈徵一马当先,携诸将直压午门。上下两阵火把腾吐如沸,焰头冲霄,竟将漫天星子压得黯淡无光。 沈瞋眼尖,一眼便瞅见同骑而来的沈徵与温琢。 温琢一身狼狈未褪,发丝沾着尘泥水渍,神色却矜贵如旧。 沈徵卸了繁冗朝服,只着素纱中单,外罩玄衣,革带系束蔽膝,依旧英姿飒爽,不怒自有雷霆之威。 他劈手夺过身旁兵卒火把,直指城下,森然双目迸出冷光:“沈徵!你违逆国法,已被父皇废黜,今勒兵宫阙,是要造反逼宫吗!” 城下那三十余名小官背抵宫墙,硬着头皮齐声附和:“皇上既有明旨,五殿下当束手就擒!” “皇命不可违,如今六殿下才是正牌皇太子!” “我等位卑,却有一颗忠君之心!殿下若是天命所归,陛下焉会易储!” “诸位将军都督,难道不见现太子手中圣旨?为何仍附逆贼!” “我等两间正气归泉壤,一点丹心在帝乡!” 沈徵环视那群虚张声势的官员,抬手举起从江子威手中截来的密旨:“孤监国近一载,上承父皇信赖,下服百官之心。沈瞋趁孤离京,暗中构陷,挟持君父,妄图篡位!父皇察其不臣之心,暗遣禁卫传孤密旨,命孤调集三大营、兵部,生擒此贼,立斩不赦!尔等眼浊心迷,竟信逆贼,助纣为虐!” 三十余名小官忽见沈徵也捧出一道圣旨,登时面无人色,几个本就摇摆不定的当即扑地跪倒,改口不迭:“臣有眼无珠,误信奸人,罪该万死!求殿下恕罪!” 沈瞋在城楼上气得眼前发黑,厉声嘶吼:“沈徵,你好一张利口!那道旨意,本是父皇下令诛你与奸佞温琢的密旨,不过是被你强夺,巧言粉饰!” 沈徵反唇相讥:“温掌院修堤治水,绵州赈灾,清名满天下,何时成了你口中奸佞?由此可见,你已是胡言乱语,慌不择路!” 此言一出,城下官员愈发倒向沈徵。 温琢政绩昭昭,门生无数,怎就成奸佞了? 城上禁卫军心思也活络起来,他们本就未亲见圣旨,万一真是沈瞋与校尉合谋,矫诏谋逆,他们岂非要成千古罪人? 沈瞋见军心大乱,脖颈青筋暴起,面如赤炭,只想拼个鱼死网破:“温琢因何是奸佞,你又如何悖逆父皇,难道还用我言明?你与温琢——” 忽在这时,一道尖利女声骤然截断他的话—— “沈瞋手中圣旨是假!本宫日夜侍奉陛下身侧,从未见陛下拟此诏旨,沈瞋是要叛乱!” 珍贵妃依旧是白日那身华服,珠翠步摇在火光里乱颤,不知何时已踏上城头。 她柔指陡指沈瞋,眼尾寒冽:“尔等禁卫军,还不将此逆贼拿下,莫非想与他一同谋逆?” 守城禁卫军本就心疑,此刻被贵妃亲口指认,更是茫然失措,纷纷垂下手中弓弩。 沈瞋惊怒交加,猛地回头瞪向珍贵妃,脑中一片轰鸣。 她何时与沈徵结盟?为何结盟?她竟放着亲子沈赫不顾,来帮沈徵? 沈瞋不及细想,忙从袖中摸出圣旨,厉声狂笑:“贵妃疯了!这圣旨是父皇亲手所书,你亲自研磨!你敢与我同去御前对质吗!” 珍贵妃瞬间换了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泪意涌上来,声音悲怆:“陛下病入膏肓,早已不能执笔,是你挟持君父,拿一纸空文蒙骗禁卫军,锁闭宫城,意图犯上!” “一派胡言!” 沈瞋气得浑身发抖,“下午传旨之时,门外禁卫尽皆听闻,岂容你狡辩!来人,将这疯妇拿下,休要让她妖言惑众!” 四名校尉亲见圣旨、亲闻圣谕,自是信沈瞋,当即上前要擒住珍贵妃。 贵妃却猛地扑到城垛边,对着城下悲声大呼:“太子救我!救陛下!沈瞋手中根本是一张白纸,他要以假乱真,蒙蔽天下!” “贵妃你——”一名校尉怒极,伸手将她拽住,却也不敢对贵妃过于粗蛮。 “放开!”珍贵妃拼命挣扎,珠翠散落,发丝凌乱,状极凄惶。 沈徵扬鞭直指:“沈瞋,贵妃亲口指认,你还有何话可说!” 君定渊玉面一沉,银甲耀目:“沈瞋,还不束手就擒!” 刘国公白须飘拂,按剑道:“老夫当年辅佐陛下定天下,今日便再诛一次逆贼!” 墨纾伸手摸向箭囊:“群臣所向,民心所向,你还要负隅顽抗!” 沈瞋只觉眼前一幕荒诞绝伦。 他有父皇亲旨,有真龙气运,上一世曾登临大宝,今日竟被这群人逼到这般境地。 他仰天长笑,笑得骨节咯吱作响,面目狰狞:“我当温晚山运筹如神,沈徵天纵奇才,原来不过是这般下作手段!你们已是黔驴技穷!” 他高举圣旨,猛地一抖,明黄卷轴迎风展开:“圣旨在此,尔等愚将,还不跪拜!” 他挺着胸膛,昂首望天,只待百官跪伏,兵将卸甲,沈徵温琢大惊失色。 然而城下只有一片死寂。 城上禁卫军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卷圣旨之上,空空荡荡,半字皆无。 短暂沉寂如烈火烹油般炸开—— “这、这是白纸!” “真是一张白纸!贵妃没说谎!” “六殿下才是乱臣贼子!” 禁卫军哗然四散,接连后退,兵刃纷纷调转,指向沈瞋。 四名校尉也瞠目结舌,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寒鸦掠空,哀鸣阵阵,竟似失控般扑向红墙琉璃瓦,盖来一片黑云。 沈瞋没等来预想中的反应,心中咯噔一声,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手中圣旨,瞳孔骤然收缩!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81节 那上面,真的空无一字! 他亲眼所见、父皇亲笔写下的立储诏书,竟凭空消失,仿佛养心殿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 喁稀団●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脑中灵光乍现,瞬间忆起珍贵妃研磨时那诡异的从容,喉间迸出绝望大喊:“是你!是你这毒妇在墨里动了手脚!” 他冲上前一把揪住珍贵妃衣襟,眼见她眸中狠戾,怒从心起,一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你以为此举有用吗?没用!没用!我这就请父皇亲上城楼,你们就全完了,全完了!” 珍贵妃脸颊歪转,嘴角渗出血丝,却扭回头,对着他得意一笑,毒蛇吐信般:“本宫此举,自然有用。” 就听城下沈徵怒声下令:“沈瞋携空旨谋逆,立斩不赦,动手!” 君定渊拉弓搭箭,两指一松,一道冷锐风声呼啸而至,划破火浪,直取沈瞋面门! 沈瞋正与贵妃纠缠,半身探出垛口,惊魂未定间慌忙拧身,箭镞擦冠而入,掀飞他一片头皮,狠狠钉进身后城砖。 他还未及呼痛,墨纾双箭已至—— 噗嗤! 两支利箭精准贯入胸腔,热血瞬间浸透衣甲。 沈瞋不可思议地低头,他分明穿甲,分明护身周全,可墨纾之箭竟可刺透甲胄扎入肺腑。 这是何等神兵,何等力道! 他身子猛晃,头顶鲜血淌下,糊住眼睫,视线之中一片赤红。 他欲后退,又是数箭穿肩透腹,他只觉热流浸透甲胄,力气飞速消散。 他不解,为何禁卫军冷眼旁观,为何亲见圣旨的校尉也不肯为他拼死一战。 他想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们,想咒骂他们,可一箭正中左眼,截断他所念,他的身子缓缓向下滑去。 濒死之际,他穿透万千兵甲,竟只看见了马上的温琢。 温琢安安静静望着他,面上无喜无怒,只有几缕湿发贴在颊边,在风里轻轻颤动。 今时今日,恰如彼时彼日,只是位置倒转,万箭穿心的人,换成了他。 恍惚间,他又听见了温琢临死前的那句咒言—— “我若能回顺元二十三年,今日登上这位置的一定不是你。” 不甘心!好不甘心! 他是盛德帝,他才是真龙天子! 沈瞋伸手想去堵身上的伤口,鲜血却越涌越猛,染红脚下青砖。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无边恨意吞天噬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恨声道:“温琢……温琢!我若——” 嗖! 最后一箭,贯穿咽喉,只留下血洞狰狞,斩断了他所有不甘与怨毒。 沈瞋双目圆睁,仰面倒地,溅起层层烟尘,再无声息。 墨纾收弓,高声喝道:“太子殿下,奸佞已诛,请入皇城!” “请殿下入皇城!” “请殿下入皇城!” 众将齐声呐喊,声震寰宇,惊飞城头寒鸦。 几名校尉心知大势已去,当即丢盔卸甲,开门跪降。 恰在此时,东方破晓。 熹色破开黑云,一线天光泼落苍茫大地,照尽长夜阴霾。 沈徵面色凛然,怀中护着温琢,催动身下踏白沙,昂然直入紫禁城。 第137章 正文完 天际剖出一线鱼白,养心殿里彻夜长明的烛火终于燃尽,灯花噼啪一声坠地,化作灰迹。 顺元帝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枯坐御座之上,静候宫城那头的消息。 事到如今,他痛心彻骨,却又无可奈何。 太子耽于男色,便是弃了大乾江山,便是不配为储,唯有走向覆灭。 刘荃仍长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泪流不止。 顺元帝没看他,没叫他起身,也没斥他赶他。 数十载相伴,刘荃早已不是奴才,而是他所有寂寥、所有阴私、所有不能对外人言的痛恸,唯一的见证者。 方才珍贵妃说去瞧瞧昭玥,一去便没了踪影。 殿内愈发空寂,他这个孤家寡人,在决意舍弃亲子的时刻,竟也贪恋着一丝旁人的温度,聊作支撑。 忽然,殿外传来跌撞的脚步声,小太监连规矩都忘了,连滚带爬扑进殿内,哭声撕心裂肺:“陛下!大事不好!六殿下……六殿下被万箭穿心,死在午门城楼!太子殿下已带众将闯入紫禁城了!” “什么?!” 顺元帝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枯瘦的身子在龙椅上晃了几晃,险些直接栽下去,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满口都是血气。 “皇上!” “陛下!” 他不敢信,沈徵竟真的逼宫了,那五千禁卫军是摆设吗?怎么就败得如此之快?难道他的臣民,真的已经尽数归心于沈徵了吗? 温琢平生第一次在宫城中骑马,视线较平日高出一截,靴底踏不到御殿长街的青砖。 两侧内侍宫卫躬身跪拜,见礼之声隔着一段距离飘来,虚浮又陌生。 这本是帝王独有的威仪,他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转头去看身后的沈徵。 沈徵低头一笑,伸手拂开他颊边散乱的碎发,他这才安下心来。 他试着以沈徵的目光,望向这条漫长的御殿长街。 他仿佛看见了上一世,那个满身是血,凄然赴死的自己。 马蹄踏过最后一块青砖,踏碎了纠缠一世的梦魇,而今他终于堂堂正正走过,不必回头,不必恐惧。 沈徵勒马停在养心殿前。 偌大的宫城静得落针可闻,晨风带着破晓的湿凉,地上残叶沾着露水,像噙着未干的泪。 他翻身下马,又小心翼翼将温琢抱下来,养心殿的殿门大敞着,烛火已灭,内里一片漆黑,沉寂如死。 两人并肩踏上丹墀,一步一步走入殿内。 不过半日光景,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温琢望着黑暗里沉默端坐的顺元帝,唯看见一具被皇权与执念困死一生、行将就木的枯骨。 沈徵立身不动,深深望向一败涂地的顺元帝,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皇六子沈瞋,包藏祸心,阴图不轨,潜结奸党,勾连宫闱,欺君罔上,戕害忠良。儿臣亲统三军,入靖国难,声罪致讨,擒诛此獠,正刑于阙下,乱箭贯心,以清君侧之奸,以肃宫闱之乱,以安大乾社稷。父皇君临日久,春秋已高,倦于万机,力不堪繁,自今退位,军国庶务,一应尽委儿臣裁决。今日此局,父皇满意了吗?” 顺元帝抬眼,死死盯着这个威势逼人的儿子,怒到极致,浑身颤抖,一开口便喷出血沫。 “你,欲效李承乾,悖逆伦常,谋逆逼宫!” 沈徵居高临下,望着这个执迷不悟,缚困一生的老人。 “儿臣不是李承乾,父皇亦不是唐太宗,温掌院,更不是任人宰割的太常乐童。” “你……你……”顺元帝气得语塞。 温琢看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声音虚弱,却冷静异常:“皇上苦痛二十余载,能想出的唯一解法,便是再杀宸妃一次吗?” “你说什么?!” 顺元帝浑身一僵,继而每一寸筋骨都在剧烈颤抖。他终于明白,那两本宫闱辛秘出自谁手,那借他忌惮铲除异己的究竟是谁! 温琢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压住咳意,上前一步,垂下那双与宸妃肖似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臣万万没想到,皇上二十年后,想做的事,竟是亲手再杀一次当年的宸妃。” 顺元帝忽然有些不敢直视温琢的目光,喉间那口积压已久的血,终于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喷溅在桌案上。 他嗓子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喘音,视线模糊之下,恍惚将眼前的温琢看成了应星落。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声声质问,为何要再杀我一次。 “星落!星落!朕没有……”他身子一滑,从龙椅上跌下来,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挠,却只捞到一手空。 直到此刻,他终于悟出了当年死局的解法,那是他不敢想,不敢做的,却也是唯一的解法—— 逼宫夺位。 当年要杀应星落的,不是祖制,不是礼法,不是百官逼迫,而是坐在皇位上的帝王。 是他的父皇,也是后来的他自己。 他重重摔落在地,冕旒歪斜,白发散乱,盖住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皇上!快传御医!” 刘荃跪扑上前,搀扶住顺元帝,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顺元帝先是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待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暗中助了沈徵,又将宸妃旧事告知温琢,不禁怒从心起,一把将他推开:“你给朕……滚!你背叛朕,另投新主……朕永生永世,绝不原谅你!” 刘荃重重叩首,声音苍凉悲戚:“奴婢从未背叛皇上!清平山截杀,若太子不去,温掌院依旧是死!奴婢……只是给了他一个和皇上您当年一样的机会啊!” 顺元帝没了支撑,狼狈趴伏在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一片茫然。 刘荃闭上眼,苦涩开口:“奴婢九岁入宫,干爹教导我,在这深宫之中,唯有择主而事,死生不易,方是生存之道。可干爹又说,苟活尚且不足,我等卑贱之躯,若欲青史留得一抹清名,不做倾颓社稷之祸首,便要在乱局之中,长存仁悯之心。悯同宦之孤苦,悯宫闱女子之悲辛,悯无助幼主之伶仃。” “康贞末年,陛下情根深种,对宸妃始终未能忘情,先帝闻之震怒,顿起杀念,臣奉命处置此事,却不忍以乱刀加刑、徒增苦楚,于是便以一包迷药迷昏宸妃,纵火焚院,只求娘娘魂归之时,免受苦楚。” “那处寮房别院虽地处偏僻,火势却滔天炽烈,黑烟蔽月,百姓闻变惊起,闾里骚动,当夜陛下……也醒了是吗?臣守在门外,听见陛下撞倒了烛台。” 微臣选谁谁才是皇上 第182节 顺元帝脸色骤变,褪去全部血色,整个人僵成一截枯木,连呼吸都消失了。 那夜不知为何,他大汗淋漓,辗转反侧,久久难眠,夜半听见街巷骚乱,起身时撞翻铜盆,扑到窗边,便看见远处冲天火光。 隔着一层明瓦,橘光落在他眼底,刺痛他的双目。 他惶恐,无助,瘫软在地,不敢想那是宸妃的住处,自欺欺人是民房失火。 一夜枯坐,直到天明,大火总算是熄了。 他惶急夺门而出,刚踏出一只靴子,就听仆役急报,昨夜寮房别院失火,宸妃已尸骨无存。 刘荃伸出手,如同这数十年里的每一次,轻轻理顺他歪斜的冕旒,动作熟练而悲哀。 “干爹谋事向来周全,火自前院燃起,延烧至后院需半个时辰。暗巷中,更有数十内侍持水桶环列待命,以备不测,若陛下当夜踏出那扇门,如太子一般奋身奔往别院,先帝只陛下一子,那些内侍,又岂敢不即刻扑灭火焰?” “奴婢并非叛主负恩,只是效仿干爹当年的行事之法,予温掌院一丝仁悯,也给太子殿下一个推开那扇门的机会啊!” 刘荃说完,也将冕旒整理得当,他深深伏首,再不言语。 顺元帝已经看不见他了。 一道天光毫无征兆地淌进养心殿,刺眼、残忍,如同当年那个破晓的清晨,他拉开房门时看到的一样。 长恨此身非我有,身困樊笼,心不由衷…… 他身子一歪,彻底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长烛吐出层层蜡泪,又是几轮昼夜交替。 御医轻轻掀开顺元帝的眼皮,探过脉息,缓缓摇头,转身向沈徵行礼。 “殿下,陛下龙体大渐,脉息已是游丝之状,臣等回天乏术,殿下,早做预备吧。” 沈徵微微颔首,刚欲开口,床榻上的顺元帝却骤然睁开了双眼。 众人霎时屏息,齐齐望了过去。 顺元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怔怔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苍老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众人从未见过的、纯粹开怀的笑颜。 他枯瘦的手急切地伸向虚空,语气是少年般的轻快与兴奋:“星落,星落!快来,这里就是平良街,我从前同你说过的,京城最地道的吃食都在这儿,色鲜味美,你想吃什么?” 说罢,他偏头望向枕侧,目光温柔缱绻,好似那里真的有人轻声应答。 殿中御医嫔妃皆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你别怕,这儿人虽多,却都是良善之辈,况且有我护着你呢,我可是景王沈昭僖。” 顺元帝拍拍自己的胸脯,突然掀被下床,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足莽撞向前奔去,手中似还紧牵着谁,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众人慌忙退避,让出一条道来。 他看不见满殿的人,只当自己仍在平良街头,牵着应星落奔至案前,语气雀跃:“闻闻香不香?这是艾窝窝,里头裹着桃仁、芝麻、瓜子仁、青梅、金糕、白糖,幼时母妃常买给我。” 似有人轻咬一口,却皱起脸,含在口中欲吐不吐,朝他比划几下,眼含歉意。 沈昭僖上前,径自咬过他手中剩的半块,半点不嫌:“你不爱吃的,都给我。” 他腮帮鼓得圆滚滚,仍牵着人往前:“再看看别的。” 行至一处冒着热气、滚着辣汤的羹摊前,身侧人忽然驻足,眼含好奇,跃跃欲试。 沈昭僖一眼看穿,当即取了银钱,买了一大碗递过去。 应星落坐在小凳上,捧着碗,不太会用勺,于是仰头咕咚咚灌入口中。 这般吃相,若在宫中,必被斥为殿前失仪。 可沈昭僖只支着腮,看得满目温柔。 他素来厌弃宫中繁文缛节,最喜应星落这般无拘无束、天真坦荡的模样。 “原来星落爱吃辣。你在柘山中十余载,伴山兽长大,那妄相寺的主持施舍你的吃食,是不是毫无滋味?你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我日日让你吃香喝辣!” 应星落片刻便饮尽一碗,餍足地舔了舔唇,朝他盈盈一笑,轻轻点头。 沈昭僖看得心软,忽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拎着丝绦在他眼前晃了晃。 玉上刻着二字,正面为昭,背面为星,刀痕浅拙,却藏尽了心意。 “这面是我的名,背面是你的名,是我亲手雕的,雕得不好,你……喜欢吗?” 应星落连忙接过,托在掌心,指尖细细描摹着那歪扭的纹路。 这是他最先学会的两个字,是沈昭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的。 他自然是喜欢的。 为此沈昭僖的手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比他在山中与金豺争食时的伤还要多。 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把脸颊轻轻贴在沈昭僖掌心,缓缓闭眼。 沈昭僖小心翼翼托着他,另一手温柔抚过他的发。 后来,沈昭僖把那卖辣豆腐羹的老先生请回了景王府,让应星落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最爱的滋味。 再后来,平良街再无那碗辣豆腐羹,爱吃羹的人,也不在了。 顺元帝忽然从案边奔回床榻,疯了一般翻搅被褥,枕头乱飞,床榻一片狼藉。 终于,他在枕下隐秘角落,摸到了那枚玉佩。 玉上隐隐有烧灼痕迹,可‘昭’‘星’二字却依旧清晰。 他如获至宝,将玉佩紧紧按在心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对着身侧空气释然一笑。 “星落,你知道吗,我做了一场好长的噩梦。梦里一觉醒来,你就不在了,我变成了一个很冷酷、很无情的人,像我父皇一样……我永远不要变成他那样的人。” 似有温柔指尖抚过他的面颊,顺元帝依恋地侧头靠去,目光执拗望着殿外,妄图透过层层高墙,看到无尽远处。 “你是男子又如何……京城这么大,这么好,我要带你走遍每一条街,尝遍所有美食,给你世上最好的东西,把你从前受的苦,全都补回来。” 他紧紧握着那枚玉佩,靠坐在床榻上,满足地、眷恋地闭上双眼,坠入一场只做沈昭僖的美梦。 直到他的身子渐渐僵冷,太医们才如梦初醒,齐齐扑跪在地,悲声恸哭:“陛下圣躬崩逝,龙驭宾天!” 这场漫长的秋日终于到了尽头,朔风卷雪,一夜之间将京城银装素裹。 谢琅泱困于狱中,接连收到沈瞋伏诛、顺元帝驾崩、温琢册立首辅的消息。 惊惧交织之下,他当夜疯癫失常,以头猛撞狱墙,待宫人发现时,他已头骨凹陷,气绝多时。 顺元帝宾天一月,国丧终于处置妥当。 在这一月,温琢经悉心调理,落水的病根痊愈,面色渐复红润。 内阁辅臣兼礼部尚书刘谌茗率先上《劝进仪注》,恳请太子早登帝位,承继大统。 沈徵以先帝新丧、悲恸难抑为由,暂且推辞。 不过两日后,内阁首辅温琢亲献《劝进表》,言辞恳切—— “今先帝梓宫未安,边尘未靖,朝野震悼,兆民惶惶。殿下平日躬修德业,明习政事,英武之姿著于四方,伏愿殿下仰体天意,俯顺舆情,以社稷为重,以兆民为念,速登大宝,正位宸极。臣等无任惶惧恳切之至,稽首顿首,谨奉表以闻。” 沈徵将表文细读几遍,没关注内容,反复抚过行行清隽的小字,终于准了。 新雪落后,乱梅绽放,天光自明窗倾泻,照得宫阙内外满室流光。 新年伊始,奉天殿外摆上九龙宝座,沈徵居正垂目四方,身披纁裳,头戴冕旒,身姿挺拔,赫赫威仪。 他只微微颔首,刹那间,满殿文武自三公九卿至宫掖宿卫,层层叠叠俯伏于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滚滚,万头攒动,响彻四海,直冲云霄。 年轻的帝王听罢唱喏,居然提袍走下丹陛。 他越过一众跪伏的朝臣,唯独停在首辅温琢面前,缓缓伸出手。 温琢蓦然抬首,撞入沈徵深邃温柔的眼眸,一时心神俱震,唇瓣轻抿,脑中一片空白。 沈徵柔声轻唤:“老师,起身。” 温琢忙摇头。 沈徵再唤,语气坚定:“吾爱晚山,来我身边。” 君臣纲常,世俗礼法,顷刻间化作云烟。 温琢心跳失序,终于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搭在沈徵掌心。 沈徵当即收拢五指,牢牢攥紧,将他从地上一把拉起,与自己并肩而立。 而后,沈徵才面朝百官,展颜一笑:“众卿平身。” 百官依言起身,抬眼望去,才惊见新帝自始至终,未曾松开首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