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星河向你倾》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节 《不知星河向你倾》白玉京在马上 文案: 世家千金顾平芜本将发小池以蓝当做替身,谁知被对方揭破后才发现,真情实感的人竟然是自己。 第1章 韶华蒙昧(一) 在顾平芜的印象里,池以蓝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是在卢潭山。 卢潭山地处海市市郊,因风景宜人,四季山花烂漫,便有人在山腰建了座别馆。 这里也因此成了海市富人的度假胜地。 别馆盘踞在山腰,是风花雪月的好去处。顾平芜的几个哥姊惯会吃喝玩乐,在别馆有长期空置的私墅,她央着家里出来散心,就在那里住了段时间。 别馆后头有一大片要改建停车场而暂时荒废的空地,有次她路过那里,看到一个男孩踩着滑板骤然跃出恣意的弧度,离地的一刻恍若翱翔。 夕阳斜照,逆光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唇角一定挂着自在又疏淡的笑。 他踩着板子落下来时,她认出他的脸。 她认识他。 或许又不止是认识这么简单。 算起两家的渊源、童年时的交集,或许能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的关系。可长大后他们就很少见面,无非是长辈聚会、逢年过节时,在熙熙攘攘人群中打个照面,彼此问候。 你好。 你也好。 仅此而已。 这回来卢潭山别馆,她从三哥那听说了池家小六也在这儿,却没在意。偌大个卢潭山,总不至于这样巧,轻而易举就碰上面。 可没料到还真碰上了。 而且是在废弃停车场这种地方。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顾平芜觉得奇妙,不知不觉走了会儿神。她站的地方种了不少凤凰木,头顶是一大片盛开的赤红色的花朵,一阵风刮过来,窸窸窣窣的花瓣就落在她眼前。 隔着落花,池以蓝突然停下来,将板子拎在手里,大步朝她走过来。 顾平芜呼吸停滞几秒,目不转睛看着他走近,他睫毛漆黑,低垂时如黑色的羽,漂亮到近乎妖异。 等对方到了跟前,她不由自主避开眼神,想问什么事,喉头却哑住。 过了会儿发间轻轻一动,她蓦地抬眼,原来他只想拿掉她头顶一片花瓣。 她的头发已经很长,编成辫子可以落在腰间,她若有所思凝视着池以蓝手里的滑板,听到他说:“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别馆风大。” 那是经年隔后,池以蓝认真同她讲的、除了问候客套以外的第一句话。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影子,孱弱得像是要被风吹走。 再抬头,池以蓝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之后,她又在那个地方陆陆续续遇见池以蓝好几次。 每次她都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默不作声看着对方玩滑板。 池以蓝似乎也习惯了她这个路人围观,见了她不打招呼,亦不说话。 有时看她站的时间长了,也不像第一次那样劝她回去,只是自己收了滑板表示“今天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了”。 半个月后,她的复学手续即将办好,顾平谦打电话催她尽快回来,说快开学了,她才有些倦怠地打点行装准备回家。 临走前,她又去了废旧停车场附近。 池以蓝不在。 她想他可能离开了,又或者是今天不想出来滑滑板。可无论哪样,都和她再没关系了。 * 大一下半学期开学的关头,顾平芜办好复学手续,回s大念书。 因为在之前的校区有过不愉快的事,顾平谦就给她换了个校区。 开学返校也是顾平谦和她一起去的。她家在海市,住宿也只是做个样子,顾平谦却还是给她所有行囊打点齐全了,司机佣人齐上阵,把包裹搬上宿舍楼去。 顾平芜乐得做个甩手掌柜,她被伺候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扯着顾平谦说要去新校区四处转转。 顾平谦一向拿她没辙,只要她一声“三哥”,他没有不应的,只好西装革履地替她拿着背包,不伦不类地走在校园里。 顾平芜亦步亦趋走在后头,看着三哥的样子,觉得很新鲜。 新校区靠近市中心,四下都透着繁华。 两人逛了半晌,顾平谦接了个电话,神色严肃地说了两句,就定住步子把书包递给她,还蛮有几分家长的样子,嘱咐道:“我有事得先走,你自己逛逛吧。” 她默默接了书包:“知道了。这次谢谢三哥。” “呦——”顾平谦这时候才露出一点笑意来,见了鬼一样,“不敢当。我们阿芜大小姐养在深闺足足一年,好容易出面求我办件事,才让我一睹芳容,我谢你才是吧?” 顾平芜没理这揶揄:“我那时候不是心情不好么……” 她这一年间简直是闭门谢客,顾平谦好几次登门要看她,都碰了一鼻子灰,想想还有点窝火,却只当她是小孩子任性惯了,也不当真恼她。 “行了,当我和你一样记仇。我得走了,你自己事事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知道了么。” 顾平芜“嗯”一声,就见顾平谦风风火火转身去找车。 驱车走的时候,顾平谦一抬眼,瞧见远处一个肩宽腿长的男孩子,正插着兜慢条斯理走在校园里。 那孩子生的是真好,眉眼极深,脊背挺直,像是峭拔的劲松。 他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出校门才皱了下眉,恍然自语:“那不是池家老么么?嘿,这俩人倒凑一个校区去了。” 当晚顾平芜回家收拾,收拾一些还想要带去学校的行李。 父亲顾长德照例不在家,倒是母亲卢湘知道她要住校,抗议道:“你家在海市,学校也在海市,司机来回送你也不过是四十分钟的事情,非要住校做什么?” 顾平芜说是学校规定,卢湘也不想听,一心要她留在眼皮底下。 她没办法,只好回去继续收拾行李。 过了会儿卢湘走过去,靠在门口,静静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不在我眼前,我放不下心。” 听到这话,顾平芜拢着衣服的手就慢慢放下来,抬头看过去,小声说:“我没什么的啊。” 卢湘站在她卧房门口,眉尖蹙起的样子楚楚动人。 母亲生得雍容,眉纤长柔软如柳叶。她知道自己也有一双相似的长眉,不单是眉,她的容貌本就得天独厚,承继了母亲姣好的五官,玲珑精致,无一不美。 可与卢湘气质优雅不同,她的温淡全是表像,画皮底下藏了一身反骨,时不时就露出来张牙舞爪一番。 她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一年前她愚蠢地付出真心给一场错误的爱恋,到头来只落得个人人唾骂,还险些连命都丢了,也没得来那人一个青眼。 于是与那人、与滑板有关的一切都成了禁忌。卢湘不许她提,更不许她再碰滑板。 “妈妈,我没有那么脆弱。”她轻声说着,没抬头,视线落在自己小臂的一个疤痕上,那是车祸留下来的痕迹。 顾平芜抬眸,很认真地看着母亲,说道:“我只是……小小地失误了一下,可谁都会犯错的啊。” 卢湘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 “别那么担心我。”她说着,起身翻出搁在柜子里的仓库钥匙,故作轻松地把钥匙放到母亲手里,微微一笑。 卢湘有一瞬怔忡。 连家里的阿姨都知道,那仓库里放满了小姐收藏的滑板,是她最珍视的小天地,可她现在却要将仓库的钥匙交出来。 “我已经走出来了。我不怕人言,也不怕周围的视线,因为我知道我没有做过坏事。” “你如果担心滑板会让我触景生情,我就把我的世界交给你。” 她轻轻上前抱住母亲,低声撒娇:“妈妈,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卢湘攥着手里的钥匙,直至冰凉的锁匙染上体温。 过了片刻,卢湘回抱住女儿,叹了口气。 * s大很快就开课了。 作为海市数一数二的名校,s大经管院有一个特殊的惯例,即新生入院时院内各科系是打散了分成几个大班,上的都是一样的课,统一在大一结束时分流,按照绩点高低录取。 打个比方,假如有名同学的科系志愿报了国际金融,但如果这学期没好好学习,大一结束的时候绩点不够,很可能被调剂去旅游管理。 也是因为这个,比起其它学院,经管院的学习氛围始终很紧张。 开学后的第一堂课,大家早早坐好了,走廊里没什么人,只阳光寂寂照下来。 顾平芜在宿舍起迟了,紧赶慢赶到了阶梯教室门口,居然瞧见还有人没进教室。 三个高高大大的男生,靠着走廊墙壁歪歪斜斜地站着,似乎在聊天。 她只扫了一眼,就路过他们,准备推门进去,手刚碰到门把上,又有些疑惑地回头,想要确认什么。 晨光氤氲里,对方眉眼不惊迎上分析的目光,顾平芜就怔了一下。 居然又是池以蓝。 男孩穿一身素淡到近乎乏味的白衫长裤,若不是骨架骄人,怕很难撑出这样磊落卓然的姿态。 池以蓝显然也认出顾平芜,却并没说话,只淡淡瞥了一下,又插着兜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倒是他身边的一个男生笑出声来:“姑娘,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这句话一出口,另外一个看起来很安静的男生抬手给了他一拳:“傅西塘你消停点,哪儿都有你。”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节 傅西塘不依不饶:“那是我们池以蓝池小六好看吧,也不怪美女看……” 只有池以蓝皱着眉,靠着墙壁的脊背稍微离开一点,站直了。 然后他看向顾平芜,语气不善地说:“打上课铃了,还不进去?”像是教育不听话的小孩子。 确实打铃了。 顾平芜来不及回话,推门进去的时候却在想,他明明和自己一般大,说话怎么总是老气横秋的。 难怪家族里的哥哥姐姐都说他脾气怪。 【作者有话说】 经过的朋友们!按个爪好么! 第2章 韶华蒙昧(二) 第二天早上刚上课,就发了昨天随堂写的高数题。 顾平芜接到卷子,看到一个刺眼的四十四分,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一字打头。 前桌回头瞧了瞧她的卷子,一脸惊愕。她一贯脸皮厚,这时候居然也有些赧然。 教高数的老师人称刘哥,看看她又看看卷子,有些诧异地问:“你怎么考进s大的?” 她低着头闷声答:“就……运气。” “高考多少分?” “613。” 寂静的教室里传来果然如此的“哦”声。她能以这个分数考进来,是本地人无疑。 “那这高数也不至于啊……” 面对刘哥的困惑,顾平芜只好老老实实又答:“我当时偏科偏得厉害……理综还是可以的。” 刘哥大约也是见惯数学白痴,对她的智商表示理解,又说:“你这个程度得努力啦,别等大一分流,进不了数理经济,到时候可听不着我的课了。” 底下有人喊:“老师,有没有满分的啊?” 刘哥皱一下眉:“我有印象来着啊,好像是叫……池以蓝。” “池以蓝,来了吗?” 全班人纷纷四下张望,寻找唯一满分学神,结果半天没人应声。 刘哥乐了:“这下好,我还没点名,这不一抓一个准吗?” 话音才落,半开的门吱嘎动了,几个大男生踢踢踏踏走进来。 其中一个眉眼带笑的男生高举手打了个报告:“对不住老师,来晚了,我是经管2班班长傅西塘。” 刘哥瞥一眼,肃容在本子上划了几下:“算迟到。”一扬下巴示意他们进来:“下不为例。” 顾平芜坐在阶梯教室第四排,眼睁睁看着池以蓝他们经过身侧,坐到自己身后,下意识挺直了背。 一堂课无惊无险结束,下课铃刚打,就听到有男生低声朝这边喊。 “池六,走啊。” 虽知道池以蓝在家中行六,却没料到原来班里竟有男生知道,她认得那男生字正腔圆的声音,好像是那姓傅的班长——班长果然是带头作乱,这班长是怎么选出来的? 身后的池以蓝没吭声,她猜是用手比划了什么,傅西塘又隔了一排低声喊:“占了空地,大风说他带俱乐部的人来一起,玩sk,走不走?” 顾平芜佯作不知趴在桌子上,过了会儿,听到身后移动桌椅的声音。 池以蓝已经和傅西塘出去,要走时回头瞥了顾平芜一眼,不经意似的。 顾平芜拿笔戳戳前桌的女生:“下堂课是什么?” “英语。”前桌回头看她的眼神挺奇怪,添了句,“别担心,那卷子是刘哥自己出的,不算绩点。” 顾平芜表情平静地点点头,心说,谁担心绩点了。 她是要逃课。 * 这不是顾平芜第一次偷看池以蓝玩滑板了。 逃课出来的时候,她在心里反复给自己做了思想工作:没关系,反正是英语,到时候用成绩说话…… 于是一路尾随过去,原来就在学校空旷的篮球馆。 上午课满,自然没有人来打球,几个高高大大的男生人手一张板子,浩浩荡荡站在那玩剪刀石头布,要决定一会儿的出招顺序。 顾平芜悄无声息寻了观众席上一个不明显的座位坐下,听见底下响起错落的骂声。 “有没有搞错!又是池以蓝第一个!” “池老六这回别玩阴的啊,好歹兄弟一场,这次可赌了把大的,别把兄弟裤子都输没了!” 在抱怨声里,池以蓝完全不受影响地把板子落下,顺势滑起,先绕行半圈,随后以ollie热身,眨眼便跃起,滑板在脚下眼花缭乱地转了一圈,才又被鞋底点落,在地面滑开。 “吱嘎”一声,池以蓝已经踩板完成动作。 一个360°的kick-flip,他做起来简直称得上游刃有余,不顾身后几个男生已经想把这人掐死。 几个大男生虽然抱怨,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第一轮只有一个落板失误得到一个字母a,还是因为被傅西塘使坏分了心。 她远远看着池以蓝唇角带笑,靠在手边的板子,被他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摩挲。 手指的小动作,近乎温柔缱绻,像极了从前的自己,抚摸着滑板上字母的样子。 一个大写的“j”。 ——属于蒋行的“j”。 认识蒋行那年,她已很久很久没有碰过滑板。 那年高考完,以她的成绩,上s大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假期她百无聊赖找事做,有回家里的大表姐带朋友吃饭,恰好撞见她在街上闲逛。 大表姐比她大了一轮还多,身边交往的也都是社会人士。 那朋友是极限亚锦赛滑板赞助品牌的大华区经理,手底下还有个叱咤风云的滑板俱乐部,年轻有为,妥妥的精英人士,名字也有趣,姓叶,叫叶正则。 她那时候年纪小,嘴巴甜,一口一个正则哥,喊得对方心花怒放,满口答应要带她去看“影响未来杯”的小组出线赛。 那天她坐在vip席上,不顾三伏天里自己汗流浃背的窘态,看到选手在巨大的碗池里滑行,好像跃起的一刻,身心皆自主,忘却世间营营。 她一下子心跳起伏,难以自已。 她瞒着家里收着叶正则给他的滑板俱乐部金卡,三天两头往训练场跑,一心想上重新捡起滑板上碗池。 俱乐部里都是一些职业玩家,被叶正则打过招呼,都照顾她这个小妹妹。 叶正则有次闲了,心血来潮带她去u池场地玩。 那天,她刚进去场地,宛如马蹄铁一样的u池,中间平滑的凹陷下去,两边高高翘起,看得她心惊肉跳,忽地碗池上急速跃起一个人影,吓得她倒退了半步。 近距离地去看,和在观众席上欣赏完全是两个概念。 滑板玩家有街滑的,也有玩碗池的。 顾平芜在这之前关注的大都是街滑和碗池选手,连她最爱的女滑手都没有在u池上玩过。 她原以为自己看了太多,知道那是怎样惊险刺激的玩法,在这一刻,还是被惊得目瞪口呆,忘了该走进去。 青年放松地在碗池上滑动,毫无阻滞。 逆光的人影飞起又落下,若不是一直盯着,她几乎以为,他们从未有片刻分离。 他似乎看到了他们,接下来的秒速间,迅速滑到另一侧,返身压了一下板子,滑落到凹槽中央,利落收板。 从头至尾,没有半分拖沓。 然后他笑起来,那样的……惊艳。 是的,惊艳。 那年,顾平芜遇到蒋行,以为看到了想象中未来的自己。 可她已经没有未来了。 他从碗池上下来,走近,同叶正则打招呼。 年轻的汗蒸腾出奇异的温热来,好像能透过虚无的空气浸沁到她发肤。她听到自己的心不受控制般在胸腔里乱撞,差点要破腔而出。 她听到蒋行问叶正则:“谁家的孩子?叶正则你口味越来越奇特了啊。” 叶正则抬手赏了他一个爆栗:“别瞎说。卢豫舟的小表妹,高考完闲着没事儿,我这不是发扬风格帮人看孩子呢么。” 说着回手一拍她的后背:“和我不是挺能扯皮的?见了帅哥哥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只是笑,说:“是啊,我说都不会话了。” 并不算好笑的笑话,蒋行却很赏脸地微微一笑。晶莹的汗自他侧脸流下来,落在唇角,她只敢匆匆瞥一眼就移开目光,竟有点嫉妒那汗珠,能那样贴近他漂亮的唇形。 然后她佯作镇定伸出手来,像个小大人似的:“你好,我是顾平芜。” 他若有所思地念:“平芜……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却在春山外,好风雅的名字。” 他匆匆伸出指尖同她一碰,说了自己的名字:“蒋行。” 蒋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她那时候出神地想,这名字,真的很好听。 【作者有话说】 sk:滑板出招比赛。先决定出招顺序,排在第一号的选手做一个他的动作,后面的选手都要做出这个动作。接动作失败的选手得到第一个字母是“s”,第二个字母是“k”,直到拼出了“s-k-a-t-e”,此选手便出局。 作者废话多: 每天九点更新怎么样哇~~ 暗戳戳求个评~~~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节 第3章 韶华蒙昧(三) 事实上,池以蓝老早就看到了躲在观众席里的顾平芜。 他虽然不想去留意,可余光总能恰到好处地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她偷偷站起身,又坐下,四下张望,随着他们游戏进展而无声地紧张,或是轻轻拍手…… 他走了神,脚下一个大乱落下时没能踩住,伴随着“哐当一声”,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跟着,后知后觉地感到心情糟糕——因为小丫头正在看着这一切。 池以蓝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三番五次来看他玩滑板。 他关心的事情不太多,眼前的生活,手头的板子,除此之外,仿佛什么都和他隔了一层,他懒得去想。 “池六,想什么呢?失误了啊!” 傅西塘幸灾乐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回头朝观众席上看了一眼,突然凑近了和他咬耳朵。 “欸,你说那丫头片子是不是看上你了?今早来的时候就盯着你瞧个没完。” 池以蓝淡淡瞥一眼观众席,见小丫头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又若无其事回过头,没理傅西塘的八卦,只提醒:“到你了。” 傅西塘一副“我懂”的样子,窃笑着摸下巴道:“那丫头挺不错的,模样乖巧招人疼。回头我去聊两句……” 话未完,就看见池以蓝冰凉的眼神扫过来:“别招惹她。” 傅西塘一怔。 池以蓝放下板子踩住,说:“她姓顾。” 闻言,傅西塘果然噤了声,半晌才说:“那就更该聊两句了吧,都不见你俩说句话,两家不是世交么?” 池以蓝兀自走到那头接电话,过了会儿,第二轮已经做完,池以蓝走回来说:“篮球队的来了。” 话音才落,耿京棋就带着一队球衣男生走进来,瞧见有人,步子稍微一顿,然后就看见了池以蓝。 “池小六。好久不见啊。”耿京棋打量着他笑,“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算不算缘分?” 池以蓝单手拿着板子一笑,本想腾出他们私自占用的场地,这功夫却偏偏不想走了:“嗯,咱俩投缘,都因为你头圆么。” 大家噗嗤乐出来,连篮球队里的男生都没忍住。 耿京棋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回身瞪自己队伍里偷乐的人。 这事儿说起来还要追溯到几天前。 原来耿京棋一头粲然黄毛,非常惹眼,学校几次下了通告批评,他却屡教不改,于是被怒极的辅导员一个电话打到家里,这回可好,被家里逼着剃了个超短的板寸。 耿京棋没了头发,其实也还是帅的,可他自己看不惯,又兼之为人逆反,因此最恨旁人说他的头,这会儿被池以蓝一激,将手里的篮球砰一声摔出去,直接炸毛。 “怎么,想打架啊?原来你还有种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临阵脱逃的风光事迹,临到了送选亚锦赛,连个面都不敢露,白白浪费名额,听说你这次又报名了是么?别和上次一样装孙子!” 篮球擦着池以蓝裤脚弹出去,他皱皱眉,就被傅西塘一把拉住:“池以蓝!” 傅西塘很少这样一本正经叫他的名字,想来也是怕他真的和人打起来,事情闹大了还要惊动家里人。学校这边倒没什么,回家吃一顿藤条可不是好受的。 以池以蓝家中老头那古板的作风,祖上立下的家法传到现在还没废,长辈说一,小辈说个二都要再三掂量,哪敢轻易惹出事端来。 傅西塘硬生生拉着池以蓝要走:“耿京棋你知道个屁!要不是池六家里扣着人不让去,现在说不准都冲冠了,不是长舌妇就少做没脸的事儿!” “西塘。”池以蓝慢条斯理拿开他的手,“我就算去了了也没法冲冠。” 训练时腿骨留下的旧伤,让他至今都无法在碗池上放松地滑行。 池以蓝拿手一点耿京棋,明明极为缓慢的动作,却好似执了把利剑,一下刺到眼前。 耿京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想打,我奉陪,但不能在这儿。”说着率先走出去,回头瞥了他一眼,“走不走?” 俩人积怨不是一天两天,耿京棋向来自大,说一不二要别人都听他的,池以蓝比他更眼高于顶,常让耿京棋异乎常人的骄傲和自尊受挫,两个人王不见王,一来二去有了龃龉,也顶多是耿京棋单方面不爽,池以蓝向来不挂心。 这回倒是第一次,池以蓝正眼瞧着耿京棋应战。 * 结果那天还是没打起来。 就在耿京棋憋着一口气跟出去的时候,顾平芜从观众席上跑下来。 “池以蓝!” 她不管不顾奔上来,还顺手推了耿京棋一把,直接从后头把池以蓝抱住了。 “不许去。” 低低三个字从池以蓝背心震到心口,一群大男生目瞪口呆看着池以蓝像根木头一样被箍住,居然一时间没人敢出声。 连耿京棋都傻眼了。 这丫头哪儿冒出来的?不会跑去和辅导员打小报告吧?池以蓝的新女友?女粉丝??? 隔着单薄的衣衫,池以蓝几乎能感知女孩温热的骨肉轮廓,他还在困惑,自己被人这样抱住,居然没有立时动手把人摔出去,而是傻瓜一样愣在原地。 等回过神来,他想扯开腰间死死箍住的手,刚握住手腕,又是一愣。 女孩的手腕那样细腻纤柔,好像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一样,便连用力都不敢,生生出了一头汗,只得冷声道:“放手!” “那你不许去。” 池以蓝咬着牙寒声说:“我说最后一次,放手。” “不放!”顾平芜一面心里没底地打哆嗦,一面不知哪儿冒出一股勇气来,一字一顿说,“池六,你今天要敢和这群人走,我明天就敢让池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你在学校打群架,还把我吓着了!” 耿京棋一听这话,再是狂妄也有点萎了,傅西塘本来就和顾平芜是一个立场,登时朝耿京棋说:“你听见了?还真等着被这丫头片子告诉家长啊?快走走走!” 瞧见耿京棋比比划划放了狠话走掉,池以蓝怒极反笑:“我们打架吓着你?谁偷着逃课跟踪我出来的?” 顾平芜把脸埋在他背心不说话了。 热乎乎的气息吐在他背心,池以蓝心头涌起一股又酥又麻的异样,皱了皱眉。 两人抱着僵持了一会儿,傅西塘终于看不下去,清了清嗓子道:“那个……人都走了,我们不打架了,真的。” 顾平芜侧过头看傅西塘,鼻尖滑过男孩脊背单薄的衣衫,明明没有实实在在触到,却令对方条件反射般肌肉僵硬,动弹不得。 见池以蓝进退维谷的模样,傅西塘好心向小丫头提议:“劳驾您把手放开?” 顾平芜这才回过神来,蓦地松开手,耳廓烧红,连退了两三步,离池以蓝远了才站定。 池以蓝甫获自由,一时没动,过了半晌,才缓慢回身。 漆黑阴郁的眼底裹挟薄怒,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顾平芜心说,好,这是生气了。 第4章 韶华蒙昧(四) 池以蓝再生气,倒也不至于将一个小丫头如何,只是心头窝火,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他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强行背后抱,还搬出家长来威胁他? 现在初中生怕都见过这种待遇了,不对,是幼儿园里都没有这种幼稚话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抿着唇许久没吭声,正要和自己说,算了,毕竟是顾家的丫头,自家老爷子心疼着呢,不看僧面看佛面。 顾平芜任他看了半天,面上毫无惧色,从容地说了句“我走了”,就打算溜之大吉。 见她是真打算转身离开,池以蓝下意识上前拽住她。掌心扣在她腕上,又像烫着了一样倏地松开。 光滑细腻的一段皮肤从手心溜出去,激起莫名的颤栗。他胸口发烫,觉得非常莫名其妙。 明明他不是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对着她,却总有些束手束脚。 他只得将其归咎于两家的世交关系。 毕竟若算上小时候一块玩泥巴的交情,也是妥妥的青梅竹马。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自在很快消失不见。 池以蓝见她回过头,疑问地看着自己,似乎在问“还有什么事”,便淡淡道:“今天的事回去别乱说。” 顾平芜想了想,问:“逃课玩滑板的事儿,还是要和耿京麒打架的事儿?” 池以蓝再度蹙眉,似要生怒,到头来又克制住,冷淡道:“所有。” 顾平芜很乖顺地笑了笑,说:“好。还有别的事吗?” 池以蓝瞥她一眼,不耐似的转身要走,脚步才动,又停下来,冷声教训:“下次别从那么高的观众席上跑下来,你身体不好,自己也掂量着轻重,别成天冒冒失失。” 话音才落,就见她表情有些奇怪,似笑非笑的。 池以蓝深感为人兄长的权威受到挑衅,正要质问你笑什么,小丫头却乖乖地点了头。 “好,知道了,谢谢六哥。” 池以蓝心里憋着股火,她偏偏低眉顺目,让他抓不到把柄,只得挥挥手赶鸭子似的道:“回去上课,别再逃课了。” “哦。好的六哥。” 顾平芜一口一个“六哥”地叫着,脚底抹油溜了。 池以蓝看她一路小跑回教学楼,担忧地抿了抿唇,一回转身,却见几个哥们儿正不约而同地抱肩盯着他,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官方猥琐表情。 傅西塘率先出声揶揄,捏着嗓子学顾平芜的声音:“哦,知道了六哥,谢谢六哥……” 池以蓝面无表情拎着板子往前走,路过傅西塘时猛地给了他一脚。 “哎呦,生气啦六哥!”傅西塘一面躲一面笑。后头几个玩滑板的兄弟终于接二连三噗嗤乐出声来。 谁见过池家小六在一个小丫头面前如此吃瘪? 这乐子可值得笑半年。 * 这么一折腾,学校里是没法玩了。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节 黑仔干脆一挥手:“去我店里,今天工作日,人少。” 黑仔店里有专业级别的室内滑板场,于是一伙人又转移阵地去那,打算放开了玩。 既然去了职业场地,池以蓝也不参与他们的sk游戏,干脆练习起了动作。 今天这群人里有一位外号叫“大风”的滑手,既是池以蓝的朋友,也是他特聘的私人滑板教练。 大风是ae职业滑板队的滑手,sls中国区街滑冠军,习惯goofy站位,但也能反脚,正适合池以蓝这种正反都能驾驭的滑手。 池以蓝十七岁正式开始职业滑手生涯,但并未和哪个厂牌签约,认识的人里有个叫叶正则的,手里在做滑板俱乐部的,他就一直通过叶正则那边报名参赛。 三年来,也算得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奖项,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叶正则提了好几次签他,都被他婉拒——理由无他,池以蓝不喜欢被合同拘着。 后来有次比赛,他把一条腿都摔断了,老爷子就不怎么同意他玩这个了,更别提参赛。于是乎滑手池以蓝在圈子里名声正盛时急流勇退,成了半业余状态。 虽然没法参赛,但私下里他还是勤奋练习,只要没被人捅到老爷子那,就权当做天下太平。 到了天黑,一行人才离开黑仔的滑板店。 大风有事回队里,剩下的人打算去“今宵”喝酒。 北江滨边儿上的夜店算不得多,毕竟整个海市的繁华都落在这,又是寸土寸金的地界,不好将声色犬马摆到台面儿上来。 但要寻乐子,还是有那么一两处名声在外的地方。 今宵就是其中一处。 今宵,没人知道这名字有什么寓意,解释也不一:有人说取了今宵欢愉的意思,还有人说,倒过来是“销金”俩字,无非是砸钱的地方。 无论怎么解释,大都说得通。 池以蓝一行人是常客,长年有固定预定的包厢,进门时轻车熟路被侍者引进去。 包厢连着一处宽大的露台,凭栏可见江岸星火如画。 池以蓝靠着栏杆点了一支烟,慢条斯理咬在嘴里,看着江上霓虹闪烁的船行出神,寂寂地立在那,什么都无可无不可一般。 露台的门拉了一半,里头传来嘈杂的掷骰子、起哄喝酒的笑闹声响。 池以蓝不爱喧闹,却也讨厌孤独。因此他愿意看众人狂欢,却更爱在狂欢时寂立一旁,躲个清静。 夜风裹挟江岸的湿意,将衣衫吹透。 又站了片刻,他才听到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打招呼声。 “费静琳来了?” “大美女驾到啊,为谁呀?” “还能有谁……” …… 跫音踏着众人的笑闹,一步步趋近身后。 费静琳着一身黑色赫本裙,露出香肩美腿,长发挽在一侧,连颈弯的姿态都透出羞赧。 池以蓝回过头,似笑非笑打量她片刻,漫不经心朝她张开一只手臂。 费静琳怔了怔,才展笑投进他怀里,被他手臂揽住。 她埋头在他颈窝几秒,嗅到的仍是他从前惯有的柑橘调暖香,抬头时便带了丝埋怨:“上次送你的香水你不喜欢?” 池以蓝怕烟烫着她,一手微微张着搭在栏杆上,垂眸看她亦嗔亦怒,莫名走了会儿神,才“嗯”一声,说:“以后别送我香水。” 停了停,他想起费静琳送他的那瓶烟草调浓郁的香水,皱了下眉,挺嫌弃地说:“一股烟味儿。” ——明明他本人就正在抽烟!! 费静琳更了一下,偷觑他脸色,到底啥也没敢说,点了点头。 话聊到这儿,就陷入沉默。 费静琳已经习惯了。 事实上,她和池以蓝交往也才不到两个月。 全校无人不知池以蓝难搞,前一天送去的信、鲜花、礼物第二天出现在垃圾桶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一众少女仍为他一张祸国的脸和一身孤寒气质而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费静琳是其中之一,更是千军万马中过了独木桥的那个幸运儿。 连她自己都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那天她参加堂哥的生日party,意外遇到了一直心心念念却没敢付诸于行动的暗恋对象,池以蓝。 他似乎是被朋友扯来参加的,全程游离于人群之外,后来干脆消失了。 她找了半天,才瞧见人在露台抽烟。那天她喝了点酒,接着酒劲上前告白,然后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和他身后那轮弦月一样好看。 然后他抬手,朝她收拢指梢,有点像呼唤小动物似的。但她丝毫不介意,还迎着他走过去。 之后就被扣着后脑吻住了。 他没说过交往,喜欢,她更不敢吻,就这么稀里胡涂地在一起,她自称是他女朋友,他也不否认,她觉得,那应该就是在一起了。 可在他面前,她总觉得如履薄冰,连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像现在。虽然一切都和梦一样,她宁愿永远小心翼翼守着心头这轮明月,也不想梦醒。 她在他怀里仰面看他,江风吹得她微微颤抖,他察觉到,低声问:“入秋了还穿成这样?” 知道要见他,就是冻死也值得。可她怎好揭破女生的小心思,只说不冷。 过了会儿,他拉她会包房,将外套给她披上。 两人一回来,就被拉入酒局。费静琳掷骰子,池以蓝替她喝,静静靠在沙发上听大家聊天。 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今天的事。 傅西塘添油加醋把小丫头背后抱的事儿说给费静琳听,藏不住满脸的“要搞事”。 费静琳听得吃味,忍不住偏头看池以蓝,却见他仍是神色淡淡,仿佛事不关己。她忍不住低声说:“我听说过顾平芜的。” 池以蓝几不可见皱了下眉,没看她,摸着酒杯的指缓慢地摩挲过杯沿。 费静琳心里有气,带着笑柔声说:“听说她之前上过一次大一……但不是经管院的,不知道为什么才上了半学期就休学了,都说这次能进来,水深着呢,也不知背后有哪路神仙……” 话音未落,一直安静搭在她肩头那只手忽地抬起来,绕过她后颈捂住了她的嘴。 在场诸人登时噤若寒蝉,费静琳更是险些硌破自己的嘴唇。 她蓦地转头,照明昏暗,池以蓝的神色晦涩不明,她忍住呼痛,试探地搭住他手腕,那只带着威胁和警告的手便落下来。 池以蓝一言不发抽了张面纸,擦干净沾染了唇膏的手心,从头至尾没再看费静琳一眼。 等擦干净了手,他才起身说句“你们接着玩”,走了出去。 费静琳浑身冷汗,坐了片刻,才跟着追出去。 今宵的长廊昏暗,挂着的画在壁灯下,配色因此失了真,变得几乎诡异。 她拖了高跟鞋拎在手里,才能追上他的步伐,伸手拽住他衣袖。 “等等……我说错什么了吗?” 池以蓝身子不动,只仄转过头瞥她一眼:“背后不语人是非。” “我是因为吃醋了!”费静琳委屈地道,“就算我说了别人的是非,可我是你女朋友,她又算什么?” 这次池以蓝终于有了点表情,点了点头,回身凝视她,温声道:“你是我什么人我不知道,但她,算是我半个家里人。” 【作者有话说】 大修 第5章 想阶苔始绿(一) 自打招惹了池以蓝之后,顾平芜就一直规规矩矩上课,没再敢出什么么蛾子。 偶尔看到池以蓝逃课,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权当不知道。 ——她是真有点怵池以蓝。 顾平芜心知上次有点把对方惹毛了,于是就尽量不在他眼前晃悠,顶多实在搞不懂高数的时候,问他借个笔记。看在她叫一声“六哥”的份儿上,对方总不会拒绝就是了。 至于池以蓝,先前还疑心过这小丫头会不会把事情捅到老爷子那去,见她这几天夹着尾巴做人,也就放下心来,以为从此太平。 没料到才松一口气,他就被一通电话叫回老宅。 这次回老宅,仿佛慷慨就义,才进门就迎接了一众怜悯的目光。 自小看他长大的方姨说:“池老先生在书房等你。”顿了顿又叹道:“保重。” 他深吸一口气,迈进书房,笔墨纸劈头盖脸砸过来,他眼疾手快接住老头子收藏多年的孤本,镇定道:“爸……” 池晟东年逾六十,是晚年得子,池以蓝平辈的人几乎都是哥哥姐姐,可却并不很待见他,只一个姑妈池粤西拿他当亲儿子宠。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孩子自幼丧母,是满月了才被池晟东带回来的,为此池晟东的发妻李家千金还一怒之下与他离了婚,带着长子离开海市了。 因此,提起池以蓝这个老么,池家人一向讳莫如深。 虽说上辈恩怨与小辈无关,但池晟东和原配李斯沅是门当户对,池以蓝的出现的确是破坏了池、李两家的关系。 现在两家断了姻亲关系,可池以蓝的“私生子”来历却还是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起先还有一些“抱养”之类的传言,直到后来验了dna,池以蓝才算是名正言顺的池家少爷。 池以蓝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成长起来,见惯了前倨后恭,人情冷暖,顶多是没长歪。 他这脾气总结起来就是一个词,不好搞:对谁都划下界限,防备三分,非但行事恣肆,还为人倨傲,只当着老爷子尚有几分谦恭态度。 池以蓝十七岁就离开老宅在外独居,老爷子几次召他回来都是为了破滑板的事儿,这次是真气到了。 “池以蓝,你上次怎么和我说的?说你会修身养性,收了玩心,毕业后就到启东来帮忙。可现在呢?君子遵孝半点没学,倒学了一套阳奉阴违的东西来糊弄长辈!” 池以蓝首先想到的是,谁泄密了? 难道是耿京棋那孙子? 他吃了个闷亏,面上还不敢露出半点来,只想着安抚老爷子,就赌咒发誓那都是坊间流言,捕风捉影。 老头子狐疑地瞧了他半天,又问:“那叶正则那边的报名表怎么回事?” 池以蓝一派镇定:“您真是小瞧我了,打一枪还换一个地方呢,我要是真想去报名,还能去叶正则那?那不是等着您抓我现行吗?” 池晟东仔仔细细打量着他,似乎有点信了:“我就信你这一回。小六,我告诉你,要是再让我知道一回……”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节 池以蓝淡淡道:“爸,看您说的,我就算不心疼你,还心疼我姑妈呢,敢拿那么危险的事情吓唬她吗?上次受伤看她都吓成什么样子了,吃不好睡不好的。儿子不至于那样。” 嘴上说的轻巧,一口牙险些咬碎。 出门后,池以蓝攒着气拿出手机来给叶正则打电话。 “你和老爷子告的密?” 叶正则似乎还在睡觉,有点没明白:“什么?” “我报名的事情。” “啊……不是你们辅导员打电话告诉家里的吗?” 池以蓝愕然:“辅导员?” 叶正则说:“是啊,还说经管院大一结束就分流了,劝说让孩子在这个关头暂时不要分心,有课余生活是好的云云……” 池以蓝皱一下眉,心里有了答案,说句“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 临近期末,宿舍一楼的自习室时常人满为患。 顾平芜一直捱到大半夜,众人都散去,还在挑灯夜战。 夜里温度骤降,她穿得单薄,虽冻得手脚发冰,却并未察觉。 过了片刻,斜对角桌子的室友程颖似乎结束战斗,准备离开,寂静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声响。 她下意识抬眸看过去,程颖却也朝她望来,微微一笑,问:“我的毯子不带上去,你要不要用?” 顾平芜怔了几秒,她是平白空降到四人宿舍的,与其他人不熟,也无意深交,下意识要说不,程颖已经带着毯子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没关系,你用着吧,用完放在我桌上就行。” 拒绝的话没来得及出口,顾平芜只好点点头,说声谢谢。 对方反而笑了:“你不会是没认出我来吧?” “啊?” “我是你室友,斜对床的。”程颖扑哧一声乐了。 顾平芜也跟着展笑,摇头道:“我当然认识你。”停了停,她半是敷衍,半是真心道:“我有些认生。” “你刚搬来那天都吓着我们几个了。”程颖笑着说,“还有穿西装的人亲自搬行李上来,我一开始以为是你家长,谁知道他说是你家司机。” 顾平芜只是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程颖又往她桌上扫了一眼,看到摊开的草纸旁边有一个笔记本,讶然道:“这不是池以蓝的名字吗?你居然借到他的笔记了?” 顾平芜张了张口,仍是沉默。 她并不知道,池以蓝除了身边几个好友,对谁都是“生人勿近”的姿态,更别提有人敢问他题,借他的笔记。 程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见她不吭声,好奇地追问道:“你和池以蓝关系很好啊?” 顾平芜几不可见皱了下眉,正想着要如何解释,程颖已经笑出声来:“哎呀,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要想这么久。” 同龄女孩之间的交谈,对顾平芜来说是件极为陌生的事情。她周遭都是长辈,即便是同辈,也都是哥哥姐姐。她相熟的同龄人,池以蓝勉勉强强算是一个,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于是程颖几次挑起话头,她都没有接,也不是很想聊下去,只好截断话题道:“谢谢你的毯子。” 程颖无奈似的,又说句客气什么,就先上楼回宿舍了,留下顾平芜脸色苍白地趴在桌上,好一会儿才从心悸里缓和过来。 期末考试结束已经是下午,顾平芜回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程颖走过来问她:“你暑假有什么打算吗?” 顾平芜不知她为什么问这个,只摇摇头。 程颖说:“傅西塘说要去山上的会所玩,班里有想来的就去,他负责免费包车接送,但可能会在外面住一夜……你去不去?” 顾平芜开口想要婉拒,程颖脸上就露出失望的神色来:“拜托啦,咱们班女生只有我报名了,但我一个人去,其他都是男生很不方便啊,住二人间也要浪费的。” 顾平芜想了想,问:“有名单吗?” “什么名单?” “一起去的人。” “有!excel在班级群里,我找给你看。” 顾平芜接过程颖递来的手机,粗略地扫了扫,沉默片刻。 程颖见她脸上有些松动,摇了摇手说:“陪我这一次行不行?真的很好玩的,我以前和朋友去,大家都玩得很开心,而且那么多男生,肯定不会有安全问题,就算遇到坏人,咱们人多势众嘛。” 顾平芜没办法似的笑了一下,颔首道:“好,答应你了。” 她返身继续收拾行李,回忆起表格里那个熟悉的名字,迭衣服的手顿了一顿。 若是从前,她怎会参加这种奇奇怪怪的集体活动。她宁愿跟着三哥或者大表姐去熟悉的圈子里玩,起码安心,不会连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可这回也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就答应了。 当晚她就接到池以蓝的电话,真是稀奇。他们交换号码也有好多年,联络的次数十个手指都数的过来,他居然会主动给她打电话? 她一头雾水,正要揶揄两句无事不登三宝殿,对方就冷冷道:“你要跟我们去爬山?” 顾平芜早就回了家,正在自己温暖的卧室床上打滚,闻言蓦地坐起来,有点警惕地反问:“怎么?” “不行。” 顾平芜一下子就逆反了:“我爸妈都没说不行,你凭什么?” 那头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怒意,没再说下去,冷笑一声,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就挂了。 留下顾平芜兀自看着手机生闷气。 【作者有话说】 大修情节,不偏离原文主线,就是把一些很幼稚的情节做了删改。 第6章 想阶苔始绿(二) 放假头一天,顾平芜想起自己的宝贝滑板们,就忍不住心痒,装模作样到仓库附近徘徊。 然而房门紧锁,钥匙早就上交卢湘,任是她望眼欲穿,也不可能再看到自己收藏的滑板宝贝了。 她叹了口气回过身,就瞧见卢湘穿着真丝睡裙,抱肩立在走廊里,和蔼可亲地看着她。 “忍不住啦?” “没有没有。”顾平芜卖乖。 卢湘走近了,温柔地抬手摸了摸她一头长发:“妈妈今天要出门,可能很晚回来,你自己注意身体,不要忘记吃药。你下午是不是约了人出去玩?我把应急的东西给你装好了,出门记得带。” 她低眉顺目,一一应了,目送卢湘去更衣室,才回卧室躺把投影仪打开了。 画面里是偶像beatrice的滑板视频,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看着看着,恍惚间,投影里踩在滑板上的人变成了高挑的男孩,被棒球帽遮住半张脸孔,看不清具体的容貌。 那么熟悉的动作:飞跃,旋转,稳稳落回碗池…… 她更住呼吸,抬手关了视频,闭上眼睛,心跳剧烈起伏,很久都缓不过来。 她艰难地爬到床头,把搁在抽屉里的药拿过来,倒在手里两颗生吞了,然后倒回床上,抬手按在心口,半晌没动。 程颖的电话是中午打过来的,通知她要出发了。 司机将她送到汇合地点,把卢湘交代要带着的东西给她装好在包里才离开。 众人在大巴车前集合。 程颖率先上车,见池以蓝坐在头一排,身侧无人,愣是没敢问一句那里有人么,有贼心没贼胆,扯着顾平芜坐到池以蓝后头。 池以蓝垂着眼听歌,耳机塞得紧紧的,连个眼皮都没抬。 顾平芜拿出手机来给三哥打电话,刚叫了句顾平谦,前头的池以蓝就悄无声息地摘了一只耳机。 傅西塘安排好人坐,上来一屁股坐到池以蓝身边,瞧见他只带了一只耳机,倒觉得新鲜,刚要说话,听见后头的声音,默默噤声,侧耳过去。 “嗯我知道,我会小心,没关系,我带了外衣。” “池……他啊,他也在啊,你不知道他和我一个班么?” “好了我知道了。” “嗯,你让妈妈放心好了。” ………… 没有什么营养的对话,而且很快就结束了。 池以蓝又不动声色把耳机戴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傅西塘忍俊不禁,站起来回头朝顾平芜说:“小阿芜,刚和顾三哥讲电话啊?” 顾平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嗯。”然后偏过头去闭目养神。 傅西塘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又坐回去,看到池以蓝瞥了他一眼,像是带着杀气。 大巴开始动了,走到三分之一路程,顾平芜开始不舒服,于是程颖喊停司机,搀着她下车透气。 顾平芜满脸愧疚,她的确很少坐这样子的大巴,也不知道自己会晕车,连晕车药都没有带,下车呆了几分钟,怕耽误大家的行程,又上车去。 这回她闭着眼强迫自己睡觉,后半程果然睡着了,没有吐。 到达山脚已经是中午。 顾平芜下车的时候还浑浑噩噩,傅西塘组织大家在山脚下的农家乐直接吃午饭,然后养精蓄锐爬山。可是顾平芜什么也吃不下,农家菜又很浓郁,她吃惯了淡口,觉得太咸,怕一会儿又想吐,只好寻了借口退席,到院子里散步。 碧绿的荷塘养了不少锦鲤,顾平芜百无聊赖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白馒头喂鱼。 过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趋近,顾平芜回头,池以蓝正以他的经典插兜动作站在那,显得从容又挺拔。 顾平芜脱口问:“你怎么出来了?” 池以蓝像是没听着,慢条斯理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另一只手挟出一只价值不菲的打火机,拢着火苗点着在指间,却没有吸。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从她的角度,能看到指侧有微微的茧。 手指上为什么会有茧呢?滑板玩儿久了,连那里也会长茧吗? 她想着想着,走了神。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节 池以蓝也在放空,他站在那儿,眼神越过她望着荷塘,烟雾从他垂落的指间盘旋而出。 她闻到香烟的气味,却难得没有觉得讨厌,只是费力忍住咳嗽,过了会儿,她才听到池以蓝低低问她:“这副小身板儿?还敢跟着来爬山?” 她说:“程颖让我来的。” 池以蓝半笑不笑瞄了她一眼,一个“哦”字说得极为促狭,像是看破什么却不点破一样。 她被那语气堵得心中不快,却没发作:“你的笔记我用完了,你还要吗?不要我就扔了。” 池以蓝“嗯”一声:“扔了吧。” 顾平芜想,怪不得三哥说这人爱端着,好好说话不行吗……于是回过头去继续喂鱼,也不理他。 池以蓝静静看着她喂,直到半块馒头都下了水,那边吃完饭的人才陆陆续续走出来。 傅西塘喊他:“池六,饭都没吃完就出来抽烟?辟谷啊?”走近了一拍他肩头:“我看你都快成蝉了,干脆餐风饮露去。” 池以蓝说:“没抽,点着而已。”说着手一抖,落了一小截烟灰,缭绕的烟气呛得顾平芜猛地咳嗽起来。 还没等池以蓝说什么,她先觉得抱歉:“不好意思。”起身绕开这烟鬼,去找程颖。 池以蓝几不可见皱了一下眉,把烟掐了。 * 一行人吃过东西,背着登山包启程。 顾平芜原是爱极登山、蹦极、潜水一类的户外运动,但当医生告诉她,她最好不要再做任何剧烈运动之后,便连对这些户外运动的兴趣都淡了。 她的身体只能养着,这几年运动能力越发退化。 行程过半的时候,她已经撑不下去,动作越发迟缓,慢慢落在了队伍最末。 四下无人,她也不再掩饰倦意,呼吸不顺地返身坐到石阶上,自暴自弃地发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走两步楼梯都要气喘吁吁了? 真是纸糊的一样。怪不得池以蓝总是嘲讽她。 她垂眸看自己苍白而没有血色的指甲,思绪不知道飞去哪里,又想起程颖。 程颖邀请她来的时候,她就猜出对方一定是对这次活动里的某个人有兴趣。现在看来,应该是池以蓝无疑。 否则程颖怎会宁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要紧跟住池以蓝他们的前方部队。 真是奇怪,程颖居然会喜欢池以蓝。 似乎不止是程颖。这半学期,她多多少少听说了池以蓝在s大的“盛名”与“传说”,几乎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校草级别,直逼明星。 池以蓝的滑手ins账号和微博账号,关注数早就超出了素人级别,即使除了滑板相关以外什么都没有,也吸引了无数迷妹前赴后继。 顾平芜百思不得其解,她们了解池以蓝吗? 如果了解过他,还会喜欢脾气那么古怪的人吗? 池家小六脾气怪简直是远近闻名。 “常年摆着张臭脸,笑得时候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不笑的时候生人勿近,要笑不笑的时候最吓人。你说一个屁大点的孩子,怎么混得和老油条似的?” 这话是她三哥顾平谦原话,她那时候还在循规蹈矩做一个乖囡,听了这形容,简直连见都不要去见。于是好几次池晟东老宅那头聚会,她总要百般推脱不去。 饶是这样,还是不小心碰见过池以蓝一回。 【作者有话说】 完善情节。 第7章 想阶苔始绿(三) 那回是池晟东做寿,老爷子非常高兴,请了来往密切的世家前来庆贺,老宅一时人声熙攘,热闹非凡。 池家这一辈没什么女孩,她在其中又年纪最幼,比排到行六的池以蓝还小上几个月,因此很受池晟东青眼,拿她当干女儿一样疼,虽然她不常去池家露脸,但每次见面,池晟东都高兴得很。 池晟东爱饮茶,尤爱找人斗茶,定然要上好的福鼎白茶,再配上兔毫釉作茶具,这样才能保证汤色纯白,汤花咬盏漂亮。 那次顾平谦硬塞给她一盏价值不菲的兔毫釉,要她到时候作为寿礼送上。 于是她小心翼翼捧着礼盒,在偌大的庭院中跟着三哥亦步亦趋,心不在焉听他与人寒暄,一个不留神,便与三哥走散。 她在院中绕了好几圈,见识了池家老宅的移步换景,草木清华,却一直没走到正堂。 然后她就看见了池以蓝。 那时候她和池以蓝已经不怎么有来往了,一则池以蓝独立出老宅独居,二则两人除了小时候有过交情,长大后早就渐行渐远,也不是会平白上前打招呼的关系。 所以她也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池以蓝着一身宽松的运动套装,素白到指尖,寡淡非常。 他五官生得实在太过周整,是可以跨域性别说一声“漂亮”的程度。隔着这么长一段距离,都能看到眼睑被浓密的睫影疏疏落落覆盖,她猜想他的睫毛是不是成簇成簇长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密? 他在一架紫藤萝下站起,簌簌的花瓣落了满身,他却漫不经心抬手拂了拂,压根没拂落一片,他也不在意,一瘸一拐朝反方向走去。 他的腿受伤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心说,都怪三哥老是和我说池小六不好相处,现在我连打招呼都畏首畏尾。 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和他相处,变得不那么生疏呢? 说不定他和三哥说的根本不一样。 顾平芜那时候天真地想到。 结果,现在当真有了机会相处,却堪称一场幻灭。 胸口一阵闷痛将她的思绪扯回来。她习惯地把手攥成拳,抵在跳动不太规则的心口,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那阵窒息感,正要拿药出来,就听到脚步声慢慢靠近。 顾平芜把背包的拉链重新拉上。 “不舒服?”一个声音问。 她下意识答:“没有。”说完才怔了片刻,仰面看过去。 逆光下,顾平芜毫无防备地撞见一张熟悉的、轮廓完美的脸孔,定定凝视对方半晌,无声地保持沉默。 池以蓝脸上带着不耐,直接蹲在她跟前。 “上来。” 他身量已成,正在朝气蓬勃的年纪,毫不吝惜地向她展露出宽阔的脊背,透过单薄的棉t,好像能够知悉他每处积蓄力量的肌肉线条。 顾平芜莫名想起他滑滑板的样子,心想,健康真好。 池以蓝回头催促:“上来啊。” 她对上那双从来沉冷的眼,笑了一下:“不用了,我能走的。” 池以蓝沉着脸,缓慢直起身,偏头看她:“那你自己走上去?” “嗯。” 池以蓝不再强求,只是默默把手里的登山杖递给她,率先往上走。 她的步伐缓慢,两腿沉重得像要带着她坠下去。 顾平芜自嘲地笑了一声,不妨前头带路的池以蓝回头问:“笑什么?” “没什么。”她站住脚,眯着眼打量他片刻,随口道,“就是奇怪你居然好心回来接我。” “你也说了,好心而已。” 池以蓝懒得听她说话似的,继续往前走,之后再没理她。 等到赶上前面大部队的尾巴,太阳已经下山了,一伙人正好停在山间会所不远处,于是决定就地驻扎吃饭休息。 顾平芜自然和程颖住一间,其他的几个都是男生,一伙人要了一个大套房,准备通宵玩牌。 顾平芜早就筋疲力尽,浑身被汗湿透,只想舒舒服服泡一个热水澡,于是一头扎进浴室很久都没出来。 程颖跑去大套房和他们打牌,顾平芜洗完澡出来,等到头发干了都没等到人回来,一看时间已经八点钟,也没有人来叫吃饭,不由有些担心,便出了房门寻过去。 这山间会所的风格古色古香,各栋宅院互通,套房在隔壁一栋,曲院回廊,堪比迷宫。 顾平芜不算路痴,只隐约记得程颖告诉她,要下到负一层再上来。她照程颖说的走了一段路,就忘了自己在哪里,只能走到外面,想直接从各个院子之间穿过去。 会所的名字古韵杳然,叫做“醉花阴”,的确名副其实。 单她走的这一段路,便险些被重重迭迭的花影淹没,好容易找到套房的位置,顾平芜敲开了门。 一屋子人齐齐朝她看过来。 开门的男生是常和傅西塘、池以蓝厮混在一起的那个闷葫芦。 顾平芜起初只听池以蓝他们叫他阿南,有次听到教授点他名,才知道他本名叫金伯南,家里人是外企高管,不像傅西塘是和池以蓝打小认识,是大学才和他们混熟的。 金伯南一向比池以蓝话还少,却破天荒开口问她:“休息好了?要一起玩牌吗?” 麻将桌前的池以蓝这时候才迟迟朝她望过来,竟莫名有些失神。 这个时节恰逢山茶花开,顾平芜方才一路走过来,雪白的、朱红的花偶尔会整朵整朵滚落在足边。 这花并没有浓郁的香气,却清新可人,顾平芜忍不住在路上拾了一朵。别在自己胸襟的口袋上,朱红色的一朵花,好像从她雪白的棉衬衫上凭空长出来似的。 她刚刚洗完澡,头发半干不干落在身后,巴掌大的脸脂粉不施,打眼一看,堪比花娇。 程颖正凑在池以蓝身后看牌,瞧见她进来,上前拖了顾平芜的手问:“哪儿来的小红花?” 顾平芜被她按着坐在麻将桌边上,有点不自在:“路上捡的——” “坐这儿干嘛?”池以蓝忽然把手里刚摸到的牌一撂,“想玩?” 顾平芜被问得怔住,疑惑池以蓝怎么总是针对自己,不就是上次不择手段拦着他没让他打群架么,还不是为他好,怎么这样记仇? 程颖觉出俩人气氛微妙,想起之前拜托池以蓝下去接人,池以蓝也是脸色奇怪,就连忙插嘴道:“顾平芜,你饿不饿?要不咱先打一把,吃完饭再玩?” 池以蓝却把牌一推:“吃饭吧,八点多了。” 傅西塘刚好从里间的盥洗室出来,一听这话连声嚷嚷:“吃饭吃饭,饿死了!” 程颖只好带着歉意似的看向顾平芜,怕冷落了她似的。 顾平芜本就对麻将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她小时候跟着三哥见识过不少牌桌上的事,只觉得乌烟瘴气,于是朝程颖摇头一笑,便随众人出去吃饭了。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节 出门的时候,池以蓝在前头站了一会儿,等她走到身侧,才目不斜视低声道:“别看我们玩儿什么你也想玩儿什么,女孩子少打麻将,乌烟瘴气的。” 顾平芜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差点气笑了——真是倒打一耙,你也知道乌烟瘴气?到底刚刚是谁坐在那里玩牌? 这口气一直郁结到吃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顾平芜拿筷子戳着碗里晶莹剔透的一只虾饺,半天也没下口,池以蓝正好坐在她旁边,又低声道:“别浪费粮食。” 她到底是被家教束缚久了,虽然很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碍着在人前,还是克制住,闷不做声把碗里的虾饺塞进嘴里,一下一下咀嚼完,立刻起身离席。 “我吃完了,好困,先去睡了。拜拜。” 池以蓝这才意识到,顾平芜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至于不高兴什么,他才懒得细想。要是把女孩子的心思挨个琢磨一通,他也不要做什么正经事了。 傅西塘在旁边全程看着,抬手怼了一下金伯南,对方筷子一抖,马上进嘴的萝卜糕掉了。 金伯南冷着脸看过去,傅西塘不理他臭脸,还闷声忍笑问:“哎,你说池六这种蠢直男还能套到老婆不?” 金伯南并不关心老婆的事儿,一言不发把点心夹起来吃了,当没听见。 席间程颖和池以蓝搭了好几次话,都被几个短暂的音节堵回来。 “嗯”,“哦”,“啊?”,“啊”……诸如此类。 最终程颖确认池以蓝是聊天杀手无疑,只好先行离席去找顾平芜。 回去一进门,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她凑近看了看,女孩侧躺着缩成一团,两手乖乖放在枕边,十分淑女,十分睡美人。 程颖暗暗羡慕了一会儿,转头去洗澡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狂魔又来了 第8章 想阶苔始绿(四) 顾平芜是睡到半夜被噩梦惊醒的。 浑身冷汗醒过来,才想起这是哪里,一瞬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顾平芜翻身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觉得稍微缓解了一点,走完已经睡意全无,索性推门走下楼去。 她穿一袭雪白的纯棉钩花睡裙,随手拿了件开司米外衫披着,出了大门,一路走到院子里。 月影斑斑驳驳,深夜的山间有嘈杂的虫鸣,树枝上时不时有扑棱的声音,伴随着一个黑影掠过,不知是鸟或是松鼠,她以为这个时间,该是万物静谧,却原来没有。 沿着石子路走了几步,顾平芜顿住。 花阴底下,猩红的一点火光,微弱地亮着。 高挑的男孩侧垂着头,一支烟已经将将要吸完。她想起上次他在她面前点着了烟,却不知怎么,并没有吸。 他吸烟的样子原来这样慵懒,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她几乎不敢长久地去看,只怕被骤然望过来的目光灼伤。 顾平芜静静站在那,一动不动。 她知道池以蓝听见她的脚步声了,只是他那样目空一切的人,大概沉浸于自己世界中的时候,是懒得关注周围的变化的,这样想着,她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清了清嗓子,想打破他划下的无形的结界。 “你一天要抽几支烟?” 池以蓝果然半点不惊讶,淡淡答:“你猜。” 顾平芜说:“你这样的烟鬼,一定一抽一整包。” 池以蓝笑了一声,有些不屑似的:“你知道我什么?” 她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你让我猜,猜了你又阴阳怪气——” 池以蓝突地扔了手中的烟,用脚尖碾灭了,正过身子来,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很高,几乎快到了一米九,比她最高的堂哥还要高一点,她在这个距离看着他,要微微扬起脸,然而他好像十分享受这样的差距,笑了一下,岔开话题:“你喜欢看男生玩滑板?”停了一停又问:“还是你喜欢看我玩滑板?” 她惊异于他居然难得有这样的兴致,在深夜无人的花前月下同她闲聊,但这个问题她着实不知道怎么回答,偏头想了想,只得含糊其辞说:“我不知道……挺复杂的。” 他又笑,但她看得到,笑意分明没有在眼底。 “我本来要参加出线赛的,名额有了,时间有了,你也看到,我一直在练习。”池以蓝若有所思似的抬头看着月光,淡淡说,“结果东窗事发,这件事又不了了之。” 他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回家的时候,老头子居然火得随手把自己心肝宝贝的一部孤本朝我扔过来,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几百年前的纸页哗啦啦乱响的声音,老头子现在一定是悔死了。” 她想想那画面,也觉得好笑,可现下这样的气氛,她可不会傻到以为池以蓝实在说笑话。 池以蓝把视线转回来,落在她身上,单手插在口袋里,低声问:“失眠?” 顾平芜木木地点头。 池以蓝轻叹一口气:“我也失眠。这年最后一次机会,不知因为谁泄了密,泡汤了。” 顾平芜终于忍无可忍:“……别说了,是我。” “哦。”池以蓝发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字节来,这个答案,显然早已了然于胸。 顾平芜在那冰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下神经紧绷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垂着头站在那坦陈自己的“罪行”。 “我就是趁辅导员找我谈话的时候,不小心——”她抬头看了一眼池以蓝面无表情的脸,呼出口气接着道:“——好吧,不是不小心。我……故意告诉她你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参加一个很危险的比赛,会耽误期末考。我可没让辅导员打电话到家里,真的,是她说这件事一定要和家长谈一谈……” 池以蓝依然面无表情看着她。 顾平芜泄了气般说:“好吧,我暗示辅导员……这件事你家里可能不知道……” 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池以蓝始终保持沉默,听完也未置一词,抬步往回走。 只是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不带语气地告诫她:“顾平芜,你知道,女孩子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以为这样就能够达成她们想要的目的,可事实上相反,她们所做的事情大概在对方眼里都只是玩闹。我之所以不追究,因为你姓顾,你家里同我打过招呼,要我照看你。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多。” “所以,别多管闲事。” 顾平芜缓慢地回身,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她面上的表情堪称平静,还有一点悲伤,最后却化为唇边一个近乎寡淡的笑。 * 隔天本要登顶望日,但好多男生起得迟了,干脆九点再继续爬山。 顾平芜昨晚失眠,睁着眼熬到天亮,疲惫不堪,再加上知道碍了池以蓝的眼,越发不想再活动,于是和程颖说自己想先回去。 程颖拖着顾平芜来,惹得人晕车又失眠,本就心里愧疚,自然满口答应不敢多留,就要打电话喊车来接,顾平芜摇摇头婉言谢绝,说自己家里会来人接的。 要出发前,程颖把顾平芜不舒服的消息告诉大家,众人都表示理解,但一听顾平芜要独自等在这里,就有些不放心了。 “一个女孩等在这儿,就算是白天也不行啊。”傅西塘一面说一面瞟池以蓝。 果然池以蓝说:“那我就不去了。” 程颖愣在那,心里已经有些泛酸,却又不好说什么,眼神在顾平芜和池以蓝之间打了好几个转,又听到顾平芜说:“不用,我自己在这里等一下不会出事,回家我给班长报平安还不行吗?” 程颖揪紧的心稍微舒服一点,心想顾平芜果然对池以蓝没那种意思。 院落里的木椅很长,前头还有一张古雅的茶几,池以蓝一言不发坐在顾平芜身侧,同她保持了一点距离,便不再动,姿态鲜明决然地表示: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们走吧。 第9章 想阶苔始绿(五) 日头当空,眼看着就要热起来,一群人急着赶在正午前登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再无结果地讨论下去,干脆顺着池以蓝的意思,先走了。 程颖现在再开口说要留下,就太明显了,只好不情不愿跟着爬山。 人一走,池以蓝便拿出手机来玩游戏,也不搭话。倒是顾平芜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何必,勉强自己照顾一个讨厌的人很不舒服吧。” 池以蓝瞥了她一眼:“知道就别再刷存在感了。” 顾平芜乖乖闭上嘴,眼神却不老实,总是忍不住打量身侧的男孩。 她以为自己偷看的够隐蔽,可但凡人接受目光的注视,总是会有知觉的,更何况他们不过一臂之隔,挪一挪都能碰到彼此的肩膀。 很快池以蓝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屑在这样的小事上计较,只得忍着,忍到后来,干脆偏头将对方的目光捉了个正着。 顾平芜毫无自觉地问:“怎么不玩了?” 池以蓝不答,视线却停在她脸上,不闪不避,几乎令她有被审视的错觉了。 这是他头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仔细看她。 顾平芜一双眼非常澄澈,几乎有种天真的味道,他皱了一下眉,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走神:“不想玩了。” 手机被毫不怜惜地扔在茶几上,填字游戏玩到一半,大概是被什么问题卡住了。 顾平芜没抵挡住好奇来袭,伸手拿了去看,接着玩下去,一直到通关还意犹未尽。 那天来接她的居然是大表姐卢豫舟。 顾平芜很久没见卢豫舟,才刚喊了一声豫舟表姐,就被纤长的指甲刮了刮鼻子:“呦,我这回从国外回来,小丫头片子都长成大姑娘了,再有几个月是不是就二十了?” 她的生日极小,要到阴历的冬月,小时候像个男孩子一样英气,祖父就叫她冬郎,是完全将她当成了小子。后来她正式上学,那小名才渐渐没有人叫了。 卢豫舟来了,她自然高兴,极少露出笑开的模样。 一旁的池以蓝没有见过卢豫舟,只淡淡打了个招呼,卢豫舟问他,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回市里,他摇摇头说自己还有事。 卢豫舟也不强求,便点点头让他小心,带着顾平芜回去。 路上卢豫舟问她:“池小六平时很照顾你?” 顾平芜在后排睡得有气无力:“我家里人和他打过招呼。” 卢豫舟笑:“肯定不是三哥吧,他和这孩子不对盘,更别提打招呼了。” 顾平芜迷迷糊糊,哪里还顾得上细想,随口应一声又睡过去。 开上高速已经是黄昏。 卢豫舟这次从国外回来是不打算再走的,路上接了不少催她赴洗尘宴的电话,顾平芜睡得再沉,也还是被吵醒了。 “行,我知道,我马上进市区了。” “阿芜?阿芜在我车上呢……行,我把她一块带去……” 顾平芜脊背一麻,偏头朝卢豫舟使眼色,却被无视。等挂了电话,卢豫舟才漫不经心瞥她一眼:“怎么,还真要带发修行啊?你都多久没出去见人了?” 她只觉忐忑,垂着眼默不吭声。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节 卢豫舟又说:“走吧,我家太后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前段时间跟没影儿了似的。” 这下后路全被断了,她只好叹了口气,向后靠到椅背上。 “知道了。” * 顾平芜还穿着t恤运动裤,一张脸脂粉不施,打眼便看出学生样,又因为她实在显小,甚至像极了高中生。 刚进门,姨妈就拖着她手打量,眼底全是心疼,卢豫舟在旁吃味,和别人揶揄:“你看你看,都不知道谁是亲生的了……” 顾平芜无措地站着,像是被拿上砧板,任人鱼肉。 她恍惚听到耳际的声音,轰隆隆的,不甚分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近边。 姨妈说她瘦了,问她这一年都干什么了,怎么不来看姨妈…… 她应付地答,没什么,都很好,病了,忙着赶功课……嘴角的笑越来越僵,思绪不知不觉地飞走,视线也开始游离。 她看到姨妈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刺绣旗袍,还有她身后餐厅里正在上桌的四喜烤麸……她不喜欢吃,可是不管到谁家做客,逢年过节却总要有这一道菜。 直到兜里的传来嗡嗡的震响,她才猛地惊醒,脸色煞白地看着姨妈,又看看回过头瞧着她的表姐,脱口说:“我接个电话。”就逃也似的离开热烘烘的人声。 姨妈茫然地站在原地,对上卢豫舟的视线,说:“这孩子怎么了?” 卢豫舟皱了下眉,摇摇头。 顾平芜拉开露台的窗,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 她缓慢地坐在藤椅上,身上开始细细密密地出汗,仿佛经过什么酣畅淋漓的战斗,其实不过是与人寒暄一场而已。 她发了一会儿呆,等到胸膛里无法克制的心悸慢慢消弭,才想起拿出手机。 池以蓝未接来电。 她迟疑几秒,又看到微信图示右上角一个鲜红的未读消息。 池以蓝的微信是开学不久加上的,他大概是受了嘱托,主动加了她,之后便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始终没说过话。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r国滑手的头像,就那样张扬地把偶像、热爱袒露在众人面前,毫不遮掩。微信昵称似乎也是r国语言的发音,她不懂,但猜测或许是他喜欢的滑手的名字。 他什么都直接,热烈,坦诚。真叫她羡慕极了。 她点开未读消息。 miyagi:到家了吗? 顾平芜撇了撇嘴。这家伙惯会嘴硬心软。面上再怎么做出不待见她的样子,心里却还是温柔的。 她想找个表情包回复,却半天不知道要回什么。心忽地缩紧,接着,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按下语音。 “你现在在哪里?” 没过几秒,那边有了回复。 “?” 顾平芜下意识回眸,视线穿过露台的落地玻璃,看到开着空调的房间里,人们其乐融融欢聚一处,迎接卢豫舟的归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她所无法理解的、轻易就能够拥有的笑容。 她说:“我想去找你。” 第10章 冷扉初履(一) 室内滑板场里,池以蓝坐在u型池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机。 微信接口上显示着不久前发来的消息。 他盯着那行简单的字看了许久,不由自主蜷起食指。 接着,他退出接口,找到播放器放了一首常听的歌,而后,手机被毫不留情搁置在一旁。 少年抬脚踩上板子,倏地自u池边滑了下去。 板场在室内,一个来回便到头。可有限的空间也没能阻止他恍如乘风。脚下的滑板仿佛在随着他的动作跳舞,一个又一个招式在瞬息间相连,不留喘息而又令人眼花缭乱。 不知过了多久,歌已经循环到了第n次时,一道声音闯入这场视觉盛宴。 “池六!” 绰号“黑仔”的滑板场老板站在门口喊他:“走吧,我这里要打烊了喔!” “这么早?” 他正从u池边缘嗤啦滑下来,翻板一踩,做了一个漂亮的身后收板。 黑仔人并不算很黑,肤色偏麦,通身supreme,脚踩黑色nike板鞋,三十岁年纪,仍是街头学生仔打扮。 “没办法,今天我女朋友生日啊。”黑仔说着转了转车钥匙,朗声笑道,“你干脆在家里装个碗池嘛,你又不差这点钱。” “老爷子盯我盯得紧。在家后院凿个碗池,还不把他气昏过去。”池以蓝耸耸肩,跟着黑仔往出走。 黑仔关了板场,径自离开去赴甜蜜之约。 池以蓝独自上车,把板子搁在后排地毯上,系好安全带,却迟迟没动。 车窗外是昏沉夏夜,闷热的温度昭示着风雨欲来。车内的空调驱散了潮湿的气味,仿佛将他被层层包裹的心吹了个透凉。 凉得空荡荡的。 可他的周遭其实并不那么寂寞。 只要他想,他随时能找到玩伴消磨时间。 傅西塘、金伯南他们群组的消息跳个不停;费静琳的消息试探而饱含深意地递来邀约……他想起她从来浓艳的唇,手指擦过上头黏腻的触觉,本能皱起了眉。 他身畔不乏女伴,却没人知道他鲜少容她们近身。 带着旖旎、暗示的香水的余味,手指拂过发鬓刻意投来的眼神,还有哪些落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又贪婪的视线,他一概厌憎。 唯独那个丫头望着他时,眼里什么都没有。 他一向坦然恣肆,对着她,却总生出这样那样的顾虑。他起初自我说服,那不过是因为老爷子嘱咐过,两人在一处读书,他要多看顾着,所以他才会如此。 可心里又分明知道,她的确很特别。 比如刻下她没头没尾地说要来找他,他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或许是他今夜的确无聊。 又或许…… 池以蓝重新拿起手机,找到那个一片田野的头像,点开输入一个地址,按下发送。 * 顾平芜坐在露台,看远空夜黯,微雨落在肩头,浸湿了黑色的t恤。 手机界面是黑色的,她发去的消息并无回复。 他一定觉得她莫名其妙吧。 明明白天在山上还是一副要和他针锋相对的样子,这会儿就等不及巴巴地要去见他。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卢豫舟拉开她身后的窗,道:“过来吃饭了,阿芜。” “好。”顾平芜起身,走进微凉的室内。 满桌珍馐,她只是食不知味,什么落进嘴里都觉尔耳,无论谁来添菜她都乖乖地咽下。最后卢豫舟神色复杂地拦住那些递来的筷子,“行了行了,囡囡都饱了,是吧?” 顾平芜无可无不可地颔首,恰巧卢湘电话打来,她道一声歉接起,随后寻了个借口便要回去。 姨妈自然不舍,将之前没送成的生日礼物拿来。是一个精致的盒子,里头多半是首饰。 她还未来得及看,就被表姐拉着说:“我送她回去啦。” 电梯下行到地库。 四下那样静,她听到卢豫舟说:“阿芜,你变了许多。” 她没应声,垂了头笑:“你走一年多,我当然变了,还长高了点。” 卢豫舟停步,偏头看她,眼神里写着: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可顾平芜不知该如何回答。要说什么?说她也曾离经叛道,想过做一个任人白眼的恶毒女配,争抢本不属于她的爱情?还是说这么久以来她康复了身体却没有康复一颗心? 她只能无言以对。 空寂里响起突兀的一声鸣笛,顾平芜猝不及防回过头,整个人愣住。 “豫舟姐。” 少年的声音不知何时植根在耳畔,成了很熟悉的所在。 顾平芜莫名身体紧绷,注视着他一步步走来,向卢豫舟打招呼,他们说了什么她全然没有听清,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他车上。 这是他的车,纯黑色的,她只见过一两次,却认得是道奇,特地从国外运来的定制款。 她正盯着脚下踩着的地毯发呆,他就发了话。 “安全带。”池以蓝目不斜视地说。 顾平芜如同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乖巧地系上安全带,偏头看了看他,像是要讨奖励似的,可他不给眼神,她就只得回过头,望向车窗外。 寸土寸金的江滨豪宅区,一驶出门便望见微雨蒙蒙里,江滨建筑如光华晕染,连缀成一片星河。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平芜终于还是没忍住,先开口问。 “看手机。” 她歪头思考片刻,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发现几个未读的微信。 第一条是一个地址。 似乎因为没有得到回复,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跟过来,他问:“你在哪?”却仍然没有得到回复。 顾平芜似乎能想到他当时的不耐烦,一定是嘴角一边微微抿起,露出那个漂亮的梨涡,舌尖抵在口腔内侧点了一点,昭示出耐心耗尽,而后,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我过去了。” 他真的过来找她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姨妈家?”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节 “你问题太多了,小姐。”他给了她一个有些不耐的眼神,却并不很冰冷。 她于是得寸进尺起来,“我以为你不回复我,是不想我去烦你的意思,有点难过,所以没再看手机。” “嗯。”听了她的解释,他似乎心情有变得好一些,罕见地给了肯定。 “我们去哪里?” “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玩儿。” “玩儿?”池以蓝有点冷淡地眯起眼,似乎觉得这个字眼儿有趣,反问,“原来你那时候是想来找我玩儿啊?” 停了停,他在漫天劈啪奏响的雨声、车行发出的微微鸣响里,意味深长道:“你倒是和我说说,玩什么?” 第11章 冷扉初履(二) “玩滑板,不行吗?” 她像是真的不知道他言外之意,露出那副惯有的无辜神色。 池以蓝没理她,打了个方向盘,开离了江滨。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进略显狭窄的入口,一进去却门庭开阔。 入目是一幢四层别墅,四周竹篱密密,灰白色的建筑带了西方设计,院落却有中式的小桥流水。浮萍静雅,竹林萧肃,在这样的雨夜,别有一番情调。 初秋微雨带着暖意,顾平芜从车上下来,抬手接了一掌温热的雨水,紧接着就被池以蓝撑伞护住。 池以蓝几步过来,昏暗里未能算准距离,她脊背便几乎贴在他胸口。 他垂眼,看到她顺滑得泛出光圈的发顶,长发很随意地用黑色皮筋扎起,耳际的碎发毛茸茸的,侧脸白到近乎透明。 池以蓝不自然地喉头滚动,退了半步,在她仰头望过来时,把伞塞进她手里。 “先进去。” 顾平芜握着伞回身,见他背靠着车退进雨里,诧异道:“车不用进库吗?” 池以蓝已绕到另一侧要再上车的样子,闻言却停下动作,就那么站在微雨里,耐着性子解释:“所以让你先进去。” 她一下子有点茫然,不明白他干嘛下车淋个雨再去停车,难道就为了给她拿把伞? 见他上车,她只好退开,视线随着车子直到进库。 后院是一大片竹林,贴着别墅有一圈外廊,遮蔽住雨水。 池以蓝过来时见她还在廊下站着,伞已经收好,拐杖一样地拄着地。 他走到门边,不带表情道:“不是让你进去?” 顾平芜撇嘴:“我又不知道你的密码。” 池以蓝鲜少带人回来,更不懂待客之道,倒是忘了这件事,被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也不避她,伸出手几下按了密码,撑着门示意她先进来。 顾平芜没有过和池以蓝在同一屋檐下独处的经验,进去后只站在玄关处,小心地把伞放好,等听到身后的关门声,她下意识回身求助:“那个……” 不妨他立在咫尺,她仰面,恰是他低首,二人这才发现彼此距离几乎是呼吸可闻。 池以蓝不惊不动打量她,眼神幽邃而分析,让她想起之前池以蓝对她近乎冷酷刻薄的评价“奇思妙想”,“达到目的”…… 顾平芜生怕在被扣上居心不良的帽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却撞在一侧的柜子角,疼得脸色煞白。 池以蓝皱了下眉,伸手像是要看看她磕到哪里了,指尖碰到她腰侧单薄的t恤,才回过神来似的停下,脱了鞋子进去。 “进来坐下,我去拿药。” 回过头见她一手撑在腰后,保持着忍痛的表情,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池以蓝挑了下眉毛。 “走不了?” 顾平芜皱着眉摇摇头,像是看什么陌生人一样,神色有点生怯地试探道:“你不生我气了?” 池以蓝本来想说,我什么时候生气了,生哪门子的气?可转念想起之前在山上“醉花阴”,三更半夜自己睡不着出来抽烟,偶然看到她之后的那场对话,忽然没话说了。 他原本就长得太好,不带烟火气,满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不说话时便显得有些冷漠,一旦说话,即便是普通的语气,在旁人看来也很显凶,更何况他那天晚上是在出言警告她。 仔细回想一下,顾平芜一直以为他在生气,倒也是合情合理。 可他只是懒得理她瞎闹,怎会把这点小事挂在心上。 即便顾平芜不出来坏事,难道他就能成功挺进决赛吗?这倒不一定。他身体还没恢复好,他没有办法否认。 小丫头出来搅和一场,他觉得烦,说穿了,有一大半是在迁怒。 可到底是被顾家拜托过照看的丫头,他无意给了人脸色,让人这样战战兢兢的,这时候心里也有几分不自在,语气就刻意放软了。 池以蓝依然摆着那副臭脸,说出来的话却温和了不止一个level。 他一边朝她走过去,一边低声说:“没生气。我和你生什么气。” 他说着蹲身半跪下来,吓了顾平芜一跳,要往后躲,鞋带却被拽住了。 池以蓝抬头瞥她一眼,斥道:“别动。” 顾平芜一脸要被谋财害命的惶恐:“你干嘛突然这么好心。” “你不是腰撞到了吗?” 池以蓝解鞋带时有一瞬晃神。他的确没有照顾过人,记忆里只有家里的阿姨这么蹲下来给他穿过鞋子。 顾平芜的鞋子很干净,看得出家中的精心照顾。让他想起一直以来他对她的定义都是那枯燥乏味的几样:乖乖女,好学生,小花痴…… 他解完鞋带,顾平芜怕他再发疯要给她脱鞋,连忙自己把鞋甩下来,踩进客厅说:“我好了,已经不疼了。” 池以蓝忽略她的健康宣言,拿了药箱过来,忽而又意识到什么,站住不动了。 两人就在沙发前面面相觑了半晌。 “楼上有客房。”停了停,池以蓝补充道,“房门都可以反锁。” 顾平芜没反应过来:“啊?” 池以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拎着药箱的手紧了紧。 这是让我给她看伤的意思吧。 算了。 小孩子而已。 没关系。 他如是安慰了自己几秒,指了指沙发让她坐下。顾平芜今晚特别乖,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地坐下了。 没等她开口找话题,池以蓝已经坐到身侧,手抓住她t恤下摆,面无表情道:“转过去我看看。” 顾平芜一时震惊,忘记言语。 而他已经伸手撩开下摆,用眼神示意她换个方向坐。 顾平芜脑子一空,一转身,给了他后背。 t恤上撩几寸就停住,身后的人像是真的只想好心看看伤那样,平静地说:“撞青了。” 室内的空调温度很低,否则她身上一定在细细密密地出汗。她有点紧张地开口回应:“那……那怎么办?” “贴一下药。” 她听到他不起波澜的语声,紧接着衣服贴回她皮肤,莫名松了口气。 第12章 冷扉初履(三) 在她回头之前,池以蓝站起身,没看她一眼,只扔下一句“箱里有药你自己弄”就走了。 顾平芜坐在原处,心有余悸地伸手揪着下摆,直到布料变得皱巴巴,浸了汗,才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按理说,只有小孩子相处才这样不避嫌。 可她和他都不是小孩子了。 他虽然口口声声说她是小孩子,什么都要故作老成地指摘几句,但也改变不了他们生日只差了几个月的事实。 任是顾平芜想破脑袋,都觉得池以蓝不可能是存着占她便宜的心思。 池以蓝吃她豆腐?简直离谱。 他们小时候没见过几面,但有世交的关系摆在那,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池以蓝不至于黑心到这种程度,要对窝边草伸出黑手。 可要是没旁的意思,他不避男女之妨地掀她衣摆…… 是不是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他干脆是完全没有把她当成女孩子吧? 顾平芜莫名有点赌气,慢吞吞去开药箱,找到化瘀的药贴,自己摸索着进了一楼的盥洗室,回手把门锁上了。 * 偌大的步入式衣帽间里并未开灯。 昏暗里,池以蓝坐在沙发上,双手落在膝头,一动不动。 唯有腕上一支绿水鬼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证明时间并未冻结。 池以蓝感到莫名的不郁。无论他怎样闭上眼睛,都会浮现出刚刚看到的,随他手指撩起衣摆而露出的那一截白生生的腰。 他读过肤如凝脂,手明如玉,却是那一刻才明白,为何古人要形容皮肤如脂如玉。 雪似的后腰,腰侧是两弯弦月似的弧度。他不知道她会那样瘦,连笔直的椎骨都分明。拇指大的淤青横在髋骨之上一两寸,是这段弧度最细的地方,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丈量,看看是不是真的不盈一握。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里响起她寻来的声音。 “池以蓝!”她有点怕似的喊,“你藏哪儿了?” 他走下楼,她正拎着药盒立在楼梯上,仰头看向他。 “你去哪了?”顾平芜面色镇定,眼神却泄露出一点无措,“我找了你半天。”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0节 池以蓝什么也没说地走下来,把她药箱拿过去,又问:“今天住我这里?” “啊?”顾平芜装傻。 池以蓝没理,继续问:“那你怎么和家里说?”他已经把药箱放好,背对着她,打开冰箱。 顾平芜看不清他的表情,一时有些揣摩不清他问这句话是要留她,还是要赶她。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离开。 池以蓝拿着饮料走过来,她已经在打电话,也不避他。 第一个电话打给卢湘,说今晚和表姐在一起玩,不回去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表姐说在同学家住一晚,请表姐帮忙打掩护。 她从来是乖孩子,卢湘不疑有他,还叮嘱她别在外面乱喝东西,注意安全。 到了卢豫舟这里,却直接反问:“哪个同学?池以蓝?” 顾平芜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抬眼看到池以蓝递来饮料,干巴巴“啊”一声,电话就被他接过去。 “我是池以蓝。”他从容地做完介绍,就一直在听对面说话,时不时“嗯”几声,接着就挂断了,转头和她说,“她说可以,让我好好照顾你。” 顾平芜握着冰凉的饮料,垂眸没言声。手里是桃子味的可尔必思。池以蓝这里空调调得很低,她又天生畏寒,掌心很快就冰的发红,却没把饮料放下。 两人在客厅无声而尴尬地站了几秒钟。顾平芜又觉得似乎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尴尬罢了。 因为池以蓝很快替她拧开瓶盖,问:“想看滑板吗?” 她一下子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想。” * 这栋公馆地下足有两层。 负一是书房和小会客室,负二层竟是仓库一样的工业风。 地面和墙的颜色像极了没修饰过的毛坯房,可细节处却能见刻意雕琢。 靠墙的架子上列满旧滑板,有签名的,有磨损很严重的,甚至有碎掉的,也被专门收藏在一处,可那些一看就知道根本没用过的崭新的板子,却被毫不在意地堆在旁边。 四下都放着工具箱,里头分门别类地装着各种组装滑板的零件。 好像等待出货的滑板店。 她平静地四下打量,在寂寂中蹲身,伸手去摸到角落里一张断得很整齐的板子。 池以蓝看到她宁和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认真地抬头问他:“你怎么踩断的?要好大力气吧?” 这是skater们庆祝比赛胜利抑或动作完成的仪式,用力踩向板中央,断了为止。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顾平芜眨了眨眼,控制自己的视线不去看他的腿,匆匆说了句很轻很轻的“对不起”。 他现在已经无法再拥有踩断一张滑板的力度了。 在这之后,池以蓝就静静看着她在“仓库”里翻来翻去,再也没说过话。四下越发寂静,可以听到她指腹摩挲过砂纸的声音。 顾平芜有点不安,转过身看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嗯?” “因为我说错了话。” “嗯。” 顾平芜没料到他面不改色承认,反而有些慌。原以为出于礼节,他起码会安慰两句没关系,谁料这人居然……承认自己惹他不高兴了? 池以蓝瞬也不瞬看着她。女孩一张素白的脸因为着急而微微泛出红,那红很顺从地蔓延到她耳根,并不突兀,像片霞落下来,恰好给她添了绮丽。 池以蓝一句揶揄的“你说错话了,所以怎么赔罪”在唇边滚了又滚,最终也没说出口。 他转身说:“不早了,睡吧,明天再看。” 顾平芜巴不得他不追究,立刻点头跟上去。 客房久无人住,虽有人定时上门清扫,也不如常住人的主卧来得舒适。 分别洗过澡,池以蓝带她到主卧,替她关灯关门才走。 顾平芜等他一走,就抬手把台灯又打开了,鸠占鹊巢之后,又四下扫荡,把他摆放在卧室的那些手办、模型、书等等看了个遍,才折腾回床上睡了,连灯也忘记关。 第13章 冷扉初履(四) 再醒来已经是早上,走廊另一头的次卧传来嗡嗡的震动声。 顾平芜不胜其烦地从床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往出走。 她身上穿着池以蓝的男式睡衣,因为骨架比他小了一圈,衣服像是挂在上头,袖子裤腿都长了一大截,只得拖手拖脚地趟过去,小心翼翼从半开的门缝里往里看。 池以蓝正顶着一头炸毛躺在地板上,两只眼睛紧紧闭着,乍一看以为是睡在地上——如果没有拿着一支电动牙刷怼在嘴里的话。 这刷牙姿势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顾平芜一时更住,几秒后把门推开,正迎上他带着倦意张开的眼睛。 顾平芜一脸正经地问:“不会呛着吗?” 他漫不经心瞥她一眼,没搭碴儿,权当她是空气。 顾平芜没再讨嫌,轻手轻脚退出去,拿了他准备好的一次性牙刷,委委屈屈在洗漱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装扮整齐等在电梯口,就挨过去,“牙刷掉毛。” “哦。”池以蓝穿黑t黑裤,闲适地抱着肩,眼睛扫了她一眼,看到点委屈的痕迹,才说,“娇气。” 顾平芜忍了。 下到餐厅,有阿姨过来做早饭,炸了她喜欢的粢饭糕。 她在卢湘眼皮子底下是吃不了这种炸物的,没留神多吃两块,撑得胃痛,就回楼上主卧躺着,也不管池以蓝是不是准备送客。 过了会儿有人敲门,她窝在被子里按着胃不爱动,门才被推开了。 她露出一双眼睛,池以蓝走过来坐到床边,手里拎着消食药。 “……你刚买的?”顾平芜生出一点罕见的愧疚。 “叫了个跑腿。”池以蓝露出一点不耐,说,“吃完药我送你回家。” “待在家里无聊。” “我家就不无聊?”池以蓝见她不动,把药打开,一边看说明书,一边敷衍她,“我一会儿出去,难道留你在家看门?” 池以蓝看说明书的时候眉尖微微蹙起,全神贯注的样子,好像在看什么佶屈聱牙的古文。 他眉眼生得隽秀,离这么近看,会给人“漂亮”的冲击感。若非他轮廓英朗,气质偏冷,又常年做一副直男打扮,出国说不定都会被人认作女孩子。 顾平芜发了会儿呆,等他把药递到嘴边,才眨眨眼,难以置信地问:“生吞啊?” 从没照顾过人吃药、自己吃药也是一把咽、连口水都懒得喝的池以蓝,因为这前所未有的提问罕见地慌了一下。 “啊?”池以蓝在顾平芜脸上看到困惑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起身说,“哦。” 顾平芜看着他快步出去,突然有些想笑。 手把被子往上一扯挡住脸,躲在黑暗里头抿嘴无声乐了好一会儿,等乐完,才揪着被子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没头没脑地因为一点小事开心过。 “闷着干什么?”被子被谁扯了一下,力道却很轻,她顺从地跟着露出头来,看到他拿了瓶矿泉水,有点犹豫地说,“喝这个就行吧。” 顾平芜看他一脸漠然的表情,莫名其妙又想笑,刚抿嘴,就被不轻不重弹了一下额头。 “别傻乐,吃药。” 她无意识伸手按在额头,目光直愣愣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泛出一丝迷惑和意外。 池以蓝似乎不愿意被她盯着看,侧过头没再说话,把东西搁在一旁就离开了。 顾平芜乖乖吃了药下楼,做饭的阿姨和打扫的佣人正要走,见她还穿着睡衣,愣了一下,问好之后又问道:“顾小姐不和池先生一起出门吗?” 顾平芜这才意识到池以蓝不在,“他走了?” 阿姨还没太搞清楚这位顾小姐和池以蓝的关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顾平芜站在原地,脸色挺平静,没说什么,阿姨就出去了。 她返身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半天没吭声。 * 池以蓝一到黑仔店里,就开始练滑板。 等练到下午,大风才抽空过来,二话没说开始盯着他作指导。 练习间隙,大风和他说起最近因为拿下自由式大赛冠军而大热的日本滑板选手山本勇。 “其实自由式有自由式的好。”大风狂夸了一阵山本勇之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池以蓝说,“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 去年因为在碗池上受伤,导致池以蓝腿骨骨裂加上半月板二度损伤,休养了好一阵子,才重新踩上滑板。 此后他一直无法自如地做碗池动作,甚至连街滑也变得不若从前那样得心应手。 池以蓝已经二十岁。 他知道这个年龄,在十二三岁就夺冠的众多世界滑板天才面前,可以说是太迟。 再加上家里那位老爷子的反对,他可以说是基本上与梦想成为的世界级职业滑手无缘。 “以蓝。”大风大他四岁,坐在碗池边语重心长搭着他肩道,“先撇开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提,你家那老古董做派,也决定你没法在碗池里当飞人,更没法玩儿街式。你想想看哈,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街式就得不要命——那个谁……前几天还挑战从桥上飞下来做大乱,扯不扯?可人家愣是摔了好几回给做成了……” 池以蓝不耐烦地打断他:“有话直说。” 肩头一抖,把他手毫不留情抖下去了。 大风清了清嗓子:“我吧……打算单飞,弄个滑板队。” “搞自由式?” “这话说的……”大风没看他,摸了摸鼻子,“搞什么不是搞呢?” “赞助呢?”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1节 “……所以这不是找你来了?” 池以蓝嗤了一声,没开口。 但大风知道他的臭脾气,不作声就是还有转圜,于是赔着笑说:“池公子,池少爷……” 池以蓝抻出一截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面无表情起身,表示要走了,也不理他重金聘来的教练跟在后头巴巴地看着他。 等上车准备走了,大风还双手合十站在那,做出一副非常夸张的请求脸。 池以蓝无语地凝视半晌,点了头说:“我想想。” 到家后他习惯地走进一室黑暗里,没开灯,直接走楼梯上二楼洗澡。 出来后,他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卧的门缝里……为什么有光? 第14章 冷扉初履(五) 池以蓝对滑板发誓,在推门前的短短一分钟里,他脑子里任何想法都没有。 可当他踏进门之后,平静无澜的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四处狂奔。 冷气开得有些低,卧室里有微微寒气。床上乱糟糟的,像是没整理过,但再多看一眼,就会发现被子中央鼓起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轮廓。他立刻就意识到,那里头藏着一个小丫头。 像是被他豢养的宠物一样,缩在他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一直等待着他回家。 他一时很难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更难形容此刻复杂的心情。 那种心情与他以往任何一次对顾平芜生出的“太多管闲事”的烦躁,“小女生只会花痴”的轻蔑,甚至是“她就是喜欢粘着我问东问西”的无奈都不同。 一向寒凉而冷静的心像是平白浸没在如水的月光里,于是万事万物都被映照得温柔。 脑中的念头在“她到底是懒得走”还是“专门等我回来”之间徘徊一瞬,就被他弃之不顾,最后踏过弯弯绕绕的迷宫,抵达此时此刻他心底最真实的感觉。 ——她好像……还挺乖的。 在池以蓝的人生里,这个评价相当罕有。 他不由自主朝床边走了几步。 看起来很乖的小丫头很快就被越来越近的呼吸吵醒,迷茫地掀开被子,张开眼。 一头长发海藻般散在枕席,露出光洁的前额、巴掌大的脸孔。 漆黑眼睫天然便弧度卷曲,洋娃娃一般。她的瞳色比常人浅,朝他望过来的动作因此被镀上旖旎的情致,仿佛带着钩子,让他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顾平芜泛红的眼圈、鼻尖,带着印子的侧颜,甚至是因为刚刚睡醒而乏力的无法攥紧的拳头……都在非刻意地表现出被吵醒的不满。 显得委屈,也柔软得让人心疼。 他居高临下站在床侧,故作平静地凝视她,良久没有作声。落在身侧虚握的拳,紧了又紧,才将脱缰的某些念头克己复礼。 而露出那副神情的始作俑者却毫无自觉。 顾平芜光是大脑重启就已经耗尽所有智商,此际无暇去想,他为什么既没有叱责自己不回家,也没有扭头就走地表示不快。 她坐起身,伸手想去揪他袖口,却又缩回去,小心翼翼道:“你别生气……我马上就回去。” 以为会从池以蓝嘴里听到的质问并没出现。 对于她仍然赖在他家不走这个事实,池以蓝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神态称得上平和,甚至还好心地问她,晚饭吃了没有。 她睡了一整天,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沉默片刻,赧然低下头:“有点点。” “换衣服。” “啊?” “出去吃饭。” “不用了……” 池以蓝已经走到门口,微微仄转头看她,“我也还没吃,顺便救济你而已。” 话里话外都是,我才没有要照顾你吃喝拉撒的意思,你不要想太多。 两人出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顾平芜果然又接到卢湘电话,问她在哪,什么时候回家。 这次她一一如实交代了,卢湘听到池以蓝三个字,居然显得挺高兴。 “池家小六是吧?那孩子长得好,性格也稳重,你俩小时候有阵子玩得不错的,你还成日里追在他屁股后头叫哥哥……” 顾平芜如坐针毡,偏头看了池以蓝一眼,感觉他好像听不到,才轻声抱怨,声音与她平时语气不同,在池以蓝听来几乎像是撒娇。 他握着方向盘想,她怎么这么会撒娇。 “妈妈……你翻我的老黄历干嘛,我那时候才几岁?太小了不记事儿的。” “这倒是。”卢湘心情不错地道,“可惜你后来把人家给忘了不说,等记事儿之后,每次见着都嫌弃人家。” 顾平芜倒不记得还有这么一段官司,听得抿唇,下意识去瞄池以蓝,正赶上等红灯,池以蓝若无其事地偏头,把她抓了个正着。 她连忙说:“我吃了饭就回去……六……六哥说了,会安全把我送回去的。” “让以蓝多带你出去玩玩没什么的,池家的孩子我哪有信不过?”卢湘不等她反驳,又道,“你把电话给他,我有话和他说。” 顾平芜不敢看池以蓝,低头放轻声音:“你和我说啊,干嘛避着我?” 卢湘很久没听过她这样小女儿情态的埋怨,也跟着心情好,从善如流道:“好好好……” 顾平芜连忙又敷衍几句鸡毛蒜皮,如释负重把电话挂了。 车子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停在路旁,顾平芜看到窗外掩映在梧桐树里的别墅区,讶异道:“在这里吃?” 池以蓝没答,“嗯”一声说:“你多喝粥好,养胃。” 带她在别墅区里七弯八拐,倒真有一处名为“潮生阁”的私厨,专做潮汕菜,砂锅粥是一绝。 正当时的膏蟹,一勺翻开来,还有满满瑶柱和鲍鱼,顾平芜食量从来小,却在这里吃得几乎流汗,压根儿没注意池以蓝在旁一直给她碗里添粥。 添到第三碗,池以蓝说了句:“最后一碗。” 心里记着她之前因为两个粢饭糕就撑得积食的事情,语气是不容置疑。 话音才落,顾平芜乖乖颔首,吃得盈盈透红的唇却不自觉撅起一点,难以掩饰失落。 池以蓝盯了几秒,搁下勺子,莫名脊背发热,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忽然问:“阿姨和你说什么?” “没什么。”那么丢脸的事,她才不会告诉他。 “你小时候的确喜欢粘着我。”停了停,他云淡风轻地评价,“比现在还粘人。” 得知他明明就听到了,却还装着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引诱她主动开口说,顾平芜一时感到荒谬,一时又觉得被耍了,捏着勺子,垂下眼帘,连眼前的粥也不觉得香了。 “小时候的事情我不记得。”她佯作镇定地道,“你不知道小孩子四岁前都是鱼的记忆吗。” 却没想过,她的关注点完全跑偏,池以蓝的重点是在“粘着他”,而不是“小时候”。 “那现在呢?”池以蓝面无表情地看她,掩饰住眼底一点笑意,平静地问。 “现在什么?”顾平芜不解。 池以蓝定定瞧着她,忽然勾唇笑了,顾平芜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睛,他却不再继续话题,伸手唤服务生过来签单。 第15章 醉酹江干(一) 之后几天顾平芜都没再和池以蓝碰面,只在微信上有断断续续的联络。 说好听些是联络,事实上却是顾平芜主动询问,而池以蓝回以冷漠。 几乎每天,他们都会重复如下对话。 阿芜:吃晚饭了吗? miyagi:? 阿芜:一起吃? miyagi:吃了。 第二天她又问:“回家了吗?” miyagi:? 阿芜:去找你? miyagi:不在家。 …… 顾平芜随时千金大小姐,一直以来都习惯被众人追求、爱慕,但对这种她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的状态,却也并不觉得委屈。 毕竟是脾气古怪的池以蓝,没对她冷嘲热讽,她就当是对方大发慈悲了。 这么想着,她又忍不住唾弃自己的底线太低。不仅是底线,连身段都低到谷底里去了。 这日天色渐暗,顾平芜陪妈妈安静地吃了晚饭,就去地下的放映室看滑板专辑。 没过多久,卢湘接了一个电话,就急急忙忙出门,说是有事要去办。 她隐约听到些“协议”、“律师”之类的字眼,送卢湘到门口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嘴:“没出什么事吧?怎么最近总是接了电话就走?” 卢湘换鞋的手顿了顿,抬头时朝她一笑:“能有什么事,放心吧,就算咱家破产了也不会穷着你。” 见妈妈还有心思说笑,顾平芜心放下了一半,没再追问,挥挥手和妈妈告别。 偌大的别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回到放映室,屏幕上还在上演眼花缭乱的滑板纪录片。 她窝在沙发里心不在焉地看了半晌,指尖无意识似地碰触手机无数次,终于忍不住打开微信接口,给对方传讯过去。 阿芜:想去你家找你。 等了半天,一张video几乎要看完,那头才回复。 这次却不是符号,发了一串地址,后面的语气竟然很温和,“来这里吧,路上小心。” 顾平芜先是微微勾唇,可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总觉得回复的口气不是很对劲。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2节 ——很不池以蓝。 等点开共享的地址,她才恍然。 这不是……今宵么? 今宵,销金,无非是找乐子的地方。 她之所以知道,是还没成年的时候,有次缠着顾平谦陪她玩,结果顾平谦早就和朋友有约,不肯带她,她还哭了一场。后来顾平谦和她解释那里未成年禁入,自此她就恨恨地把“今宵”俩字儿记住了。 成年的头一天,她就找三哥去今宵玩,结果大失所望,觉得不过是寻常夜店,只是服务与装潢好一些罢了。后来卢豫舟悄悄告诉她,她才知道,那里头的好玩不在于吃喝蹦迪,而在于旁的。 池以蓝绝对没道理平白无故喊她去今宵。 在她面前,他一向装成个老古董,连麻将都不要她打,更别提叫她去那种地方玩了。 所以微信到底是不是池以蓝本人回复的? 如果不是,他的手机怎么会在别人手里?他在干嘛? 她一肚子疑问急需答案,从家里地库开走一部国外订制的纯白魅影,独自驱车过去了。 这车因是订制,在海市极罕有,今宵的泊车小弟先是瞧见车,忍不出抽了口气,再一抬头,见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衣着清新的女孩,颇是惊讶地愣了几秒,才接过对方递来的钥匙。 顾平芜全没在意,只脊背紧绷地踏进门,心下颇有些惴惴。 大堂经理迎上来说话,四下虽寂静,无奈她现在心不在焉,全没听清,只顾往前走,一路穿过大厅卡座的重重视线,又按了电梯上楼。 经理既怕她是来闹事的,又不敢轻易开罪,只得唤来保安和他一起跟上去。 到了四楼的贵宾层,经理倒是松了口气,赔着笑问:“您是来找人的吧?” 顾平芜回过神儿似的,淡淡瞥他一眼,转头应了:“是。我找池以蓝,他在吗?” 经理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还好这位真是来找人的。他抬手说了个请,给顾平芜带路,走到包厢门口又忽然想到什么——包房里好像有几个女孩。 这位和池公子是什么关系? 看她开的车也知道来头不小,难道是正宫来捉奸的? 经理的手顿在那,忖了忖的功夫,顾平芜已经不耐,伸手把门推开了。 一室喧闹,不知哪里传来细细的嬉笑声,有些不堪入目的亲昵举止令她下意识偏过脸。 几秒后,她做了个深呼吸,才重新抬眸看过去。 不期昏暗旖旎中,一人卓然而立,正目不转睛朝她看过来。 紧接着,喧嚷的音乐被关掉,随着池以蓝开口,在场诸人齐齐闭口,一时噤若寒蝉。 他的语气近乎平和,却带着质询。 “谁把她叫来的?” 没人敢开口回答。 经理见状,小心翼翼从门口溜了,只怕会殃及池鱼。 几秒后,池以蓝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始摸兜找手机,但没找到。 在一旁喝得半醉的傅西塘这会儿酒都吓醒了,起来嚷了一嗓子:“池以蓝手机呢?” 不知道谁从沙发角落里摸出来一支手机递过去,还解释说:“不是我拿的,不知道怎么就在这儿了……” 池以蓝接过来看了两眼,就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朝顾平芜走过去,一手抓着她的肩把她带出去,回手关上门。 回廊空寂。 他立在她面前,挡住身后一盏醺黄的壁灯,她只能窥见他立于逆光中的剪影。 她皱了下眉,一时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找过来,她要找什么理由解释? 正当她苦思冥想,发顶被他轻轻揉了揉,像安抚小孩子,她愣了一下。 “出去在车里等我。”他垂眸凝视她,“我的车你认得。” 她嗅到他身上的酒气,皱了下眉,在他转身离开前揪住他袖子。 “你要回去干嘛,兴师问罪?”顾平芜不敢看他,低声说,“就因为我来找你的话……我走就行了,你别惹事……” 池以蓝深深看她一眼,视线最后落在袖口那截葱白似的指尖。停顿了一会儿,他说:“没有。”扒下她的手就进去了。 顾平芜有点失落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他是在说没有讨厌她来,还是没有要惹事。她走过去贴着门听,里头却安静得不象话。 半晌,才有人声不太真切地传来。 “就因为我给她发了个微信吗?” 那声音带了点哭腔似的,却没得来回复。紧接着,有脚步慢慢朝她靠近,她连忙退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门开了,随着门缝泄露出来的,还有不知名的娇软的哭诉。 “你有把我当回事过吗?” 第16章 醉酹江干(二) 透过池以蓝肩头望去,她看到他身后立着的女孩,即便光影模糊,却仍见面容姣好,身形窈窕。 她觉得面熟,正想是谁,池以蓝就回手关上门,阻隔住她的视线:“走吧,送你回去。” 他说着,很自然地拉了她的手往出走,她垂眸盯了一会儿交握的手,他又站住,有点懊恼似的说:“你等我叫个代驾。我喝了酒。” 掏手机的动作被她制止。她的另一只手拽住他袖口,用清透的眼凝视他:“我开了车来,今天我送你。” 池以蓝挑了一下眉,落下手:“哦。” 被女孩开车送回家,这种经历在池以蓝的人生里称得上罕有。 他坐在副驾上,歪着头,瞬也不瞬地盯着小丫头的侧脸看。感觉到车子顺利启动,才意识到这居然是真实发生的。 “你放心,我成年就拿驾照了。”她狡黠地看他一眼,“老司机,很稳的。” 池以蓝紧抿唇,按捺着上涌的醉意,胃里正难受,不大相信地“嗯”一声。 看出他不舒服,顾平芜也没有一直找话聊天。 过了一会儿,池以蓝突然问她:“你是不是傻?叫你来这种地方你也敢一个人来?” “你不也在那么。”她轻描淡写带过,又反问道,“你最近都这么玩?” “也就最近。”他有点不耐似的,像是解释,“因为过生日。” “啊……”顾平芜倒是没想到是这样,沉默一下,有点愧疚地道,“生日快乐。” 他不走心地回:“谢谢。” “那你有没有什么愿望?”顾平芜开着车,一面思考一面说,“我能做到的,都答应你,就当生日礼物。” 池以蓝听着听着,终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对话好像反过来了。这应该是他泡妞的时候说的话。被小丫头当“妞”泡的感觉非常诡异,他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顾平芜等了半天,没等到响应,在十字路口上等灯的功夫,终于转过脸看他,却微微一怔。 池以蓝睡着了。 他的表情安宁,长睫低垂,照落疏淡的影子,眉头不自觉地皱着,好像梦里有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情。 绿灯。顾平芜打方向盘改道去了江滨,停车后,她又降下半截车窗,开了换气,才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出去了。 * 池以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发现车子停靠在江滨,车窗半开,驾驶位空着。 他按着太阳穴直起身,缓了缓,推门下车,看见顾平芜立在江岸,双手扶着栏杆,背影单薄,黑色卫衣松垮垮挂在她身上,却能见直角肩的纤细轮廓。 他恍惚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或许在梦里,又或许是想象中。 月色正浓。他走过去,及至步武,她刚好回头。 发丝被江风吹散了,隔岸灯火把她的轮廓涂抹得那样柔和,他俯身握住她肩的时候,并没刻意去想自己究竟是醉还是醒,只觉视线朦胧,脉搏剧烈。 这丫头。池以蓝眯着眼,在心里说,这丫头。 迟来的酒意烧得他整个人发烫,初秋的风擦过皮肤,被短暂吹熄的星火很快便再次燎原。 即将出笼的困兽在理智边缘打转,他缓缓松开手指,往后退了一步。 “池以蓝?” 她丝毫不察刻下的危险,朝他靠近,将两人间拉开的距离再度归零。 “你酒醒了?” 顾平芜没敢轻易叫醒他,怕他有起床气,自己再平白挨顿骂,岂非得不偿失。 见他是在睡得沉,便把车停靠在江岸吹风。 但这会儿,池以蓝醒是醒了,看起来却不太对劲。满眼血丝不说,还一副“绝不开口说话”的死人脸。 顾平芜对此有些诧异,甚至抬手摸了摸他微红的颈侧。 “好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她攥着他手腕往回走,把他按回车上,说:“先送你回家,吃个药再睡。” 开到武定路池以蓝的家已经是深夜。 这个时间,醉鬼池以蓝反而清醒了,神色如常地按密码,进门,洗澡。 一出来,就看到顾平芜窝在沙发上,居然是累得睡过去了。 她睡着的样子他不是没见过,今天却哪儿哪儿都不一样。 小丫头一脸疲惫,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攥成拳头放在靠近胸口的地方,像是随时准备着和什么斗争。他忍不住单膝跪下来,试图伸手把她的拳头掰开,竟没有掰动,无可奈何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明明酒已经醒了,可奇怪的感觉还根植心里,隐隐有长成参天巨木的趋势。 为什么呢? 池以蓝百思不得其解。他倏地站起身,走到楼上去,拿了一床毯子,犹豫两秒,又把毯子放回去。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3节 他重新回到沙发边,试探地伸手,想将缩成一团的小人儿抱起,却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才对。 顾平芜迷迷糊糊睁开眼,仰面看着他,带着睡意问:“你洗完澡了?怎么还不去睡觉?” 池以蓝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大约是他的眼神与平时不同,顾平芜没来由觉得心咚咚直跳,先一步开口道:“我先回去了。” 他讶然似的,抬了抬眉,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等人驱车走了,他返回空无一人的客厅,摇头笑了笑。 * 几天后,池以蓝非常罕见地主动约她去板场玩,她当然应允。 两人谁都颇为默契地装作没在今宵碰过面似的。 顾平芜不提那条微信到底是谁发的,池以蓝也不提顾平芜为什么明知道有蹊跷还单刀赴会。好像约着见面,就真的只是为了玩儿滑板似的。 黑仔替池以蓝到门口接了顾平芜进板场,一路把人护送进去,眼睁睁看着池以蓝帮顾平芜亲手戴上护具,才摇摇头唏嘘一声。 他原本生意兴隆的板场,因为池以蓝今天要博红颜一笑包了场,变得异常安静。 整个室内板场只能听到男孩女孩彼此私语的声响。 最让黑仔气闷的是,还听不真切。 黑仔对顾平芜可真是太好奇了,原因无他,看着池以蓝玩了这么久滑板,就从没见过他带哪个女孩儿来过板场。 池以蓝是什么人?天底下数得上姓名的蠢直男,得有他一个。虽则听人说这小子身边红颜不断,但他压根儿就想象不到百炼钢变成绕指柔是什么样的。 黑仔摇摇头不忍直视地退出去,殊不知被腹诽的当事人正单膝跪地,帮小丫头紧鞋带。 “你都会什么招?”池以蓝站起身,略带点不信地看着她,“秀一下看看?” 顾平芜娴熟地上了板,在场子里滑行两周,似乎跃跃欲试地要放个大招出来,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第17章 醉酹江干(三) “我说池公子,您考虑的怎么样了啊?”那不速之客遥遥喊道。 顾平芜心尖骤疼,脚下踏空,重重摔下来,半天没能起身。 池以蓝冲过来将她抱扶在怀中,低声询问:“摔到哪儿了?我看看。” 她只脸色惨白,伸手揪住他袖口,只摇头说没事。 大风没料到自己一嗓子喊出一桩事故来,连忙凑过去要道歉,瞧见是顾平芜,却微微一愕,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儿来。 他倒是听说了最近池以蓝和顾家千金走得近,也只当俩人是同班所以如此。可没料到,私下里,池以蓝竟也和她出双入对。 原来他今天包了黑仔的板场,就是为了顾平芜。大风拧着眉,心想,池以蓝了解这位顾家大小姐么?知道一年前她差点弄出过人命吗? 正走神,却听池以蓝喊了句什么,大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让他叫救护车。 再一看,他怀里的顾平芜面如纸色,已经阖了眼。 虽说滑板场这种地方,有人受伤是家常便饭,但也是小打小闹,多数情况一瓶云南白药就够了,至多不过是个骨折。 黑仔还是头一回遇到救护车大驾光临。 他忘了顾忌往后会不会影响生意,看着池以蓝面如寒霜随车走了,只合掌盼望顾平芜平安,否则他免不了要被池以蓝那个坏脾气“连坐”。 医院里,顾平芜做完检查,医生找池以蓝聊了一会儿,大概说明情况。 池以蓝回到病房时神色疲惫,随后大风推门进来,像是有话要说,被他飞来一个眼刀扫到,立刻闭上嘴。 眼前的男孩坐在床边,一会儿看一眼心律,一会儿又垂头沉思,大风站在门口根本不敢过去,心情别提多复杂了。 池以蓝好像挺在乎这丫头……那他到底知不知道顾平芜以前的事情? 大风这个人固然嘴碎,但却绝不敢轻易置喙池以蓝的私事。 他三思之后,干脆悄无声息退出去,走了。 这事儿可不好弄,还是别跟着凑热闹。回头再把池以蓝惹恼了,他上哪去找赞助呢? * 顾平芜再度堕入那个久违的、冗长的梦境。 又是那一天,又是同一个场景。 她坐在驾驶位上,将车飙到最快,鲜红的影子滑过卢潭山上最险的车道,一个急弯接一个急弯,盘旋不停。 身侧有人在笑她。 ——顾平芜,你以为你和我赌,你就会赢吗? 我不知道。她只是麻木地向前,不听,不理,不想回答。 ——你以为你一出生什么都有了,你以为你比旁人优越,可其实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拿不到喜欢的玩具,就吵着闹着撒泼的小丑。 你给我闭嘴。 她怒极,急弯时车尾猛甩,漂移而过。车里的两人同时倾斜,她听到砰一声,是身侧的女孩撞到了车门。 ——承认吧,你嫉妒我。顾平芜。你觉得我该一无所有,可我有蒋行,而你永远得不到。就算你平安下山来,蒋行也不会爱你。你死心吧。 她蓦地转脸凝视身侧的女孩,看到对方脸孔上的讽刺,终于迟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她中了对方的圈套。 她认真守住的赌约,在对方却只是一场看她出丑的闹剧。 原来她堂堂顾家千金,也会有只为爱情里的一星半点儿可能宁愿赔上性命的时候。 真是愚蠢至极。 她想呼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霎失声。心脏传来阵阵胀痛,昭示着她在浅薄命运面前的卑微和无力。 命由天,福自好,人世百年终老。 假的。都是假的。 她不想再陪对方玩下去了。 下一个急弯就在眼前,顾平芜狠狠踩下刹车,身侧的人却探身过来,猛地抢过方向盘——轰地一声,天旋地转。 好痛。 死一般的黑暗里,她用仅剩的意识思考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为什么会这么痛。 要是真的就这么死了,她不甘心。无论如何她得要对方付出代价。 她顾平芜可以为爱犯傻,却不是个怂包蠢货。 可是……好累,好想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个小时,又或许只是几分钟。 有一双手开始拉她的脚,她费力地动了动,扭曲逼仄的空间却不容许。 温热的液体黏糊糊地浸沁在发间,她好想伸手把它擦去,急出了一声呻吟。 隐隐约约有声音在喊:“出声儿了!快!人还活着!” 她还活着。 被拉出报废车子的那一刻,她终于更咽出声。 * 顾平芜真正醒来是下午四点钟。 她先是感觉到手别人安置过,因为规规矩矩地以睡美人的姿态交迭放在自己胸口。手背上贴了一块胶布,是打过吊瓶的痕迹。 她看到床头放着的药盒,是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个。她神色平静地沉默了半晌,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池以蓝应该是知道了。 所有人都知道顾平芜身体差,运动能力低。却鲜少有人知道原因。 就连顾平芜本人,也是在十三岁那年,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心脏很脆弱这件事。 在医生的描述里,她没有感觉到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不就是心脏瓣膜天生比别人厚嘛。 那些听不懂的术语里,隐约有“二尖瓣关闭不全”、“左心衰竭”之类的字眼。先天缺陷没有治愈的方法。在心脏代偿期内,她的一切都会与普通人无异,除了不能够运动。否则就会重复因运动而心悸、气促甚至晕厥,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医院。 记得那时候,医生看了一眼她脚下的滑板,颇为惋惜地说:“以后不能再玩这种东西了。” 而那是她开始滑板的第二年。 没人知道她八岁开始看h-street 、video days 的滑板片子,震撼于滑板在爵士乐里的恣意。 没人知道她疯狂地崇拜过女滑手beatrice,羡慕她的热爱和坚持。 没人知道她走进医院的那一天,家里刚刚同意她可以尝试一下高度合适的碗池或u池…… 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滑板。 她几乎忘记自己曾做过这件事,像忘记了最初来时的路。 她顺从而妥协地做卢湘心目中的名门淑女,安静,温柔,在夜里十点前回家,在周末随妈妈去做慈善拍卖,在假日跟着三哥他们出海或是度假…… 她以为自己全都忘了,一具空壳也可安稳过完此生,又有什么值得遗憾。 软红十丈,漠漠前尘,何处又不是归路。 如果不是遇到蒋行,她依然是名门淑女顾平芜。 不会有人知道她也曾炽烈地热爱过一项极限运动。更不会有人知道,在她乖顺的、漂亮的世家淑女皮囊下,是叛逆的、乖张的灵魂。 那里面藏着一个连她自己也忍不住要喜欢的顾平芜。 而从很早之前开始,她所能做的,不过是日复一日学着接受失去。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4节 第18章 醉酹江干(四) 池以蓝在她苏醒几分钟后,重新回到病房,手里还拎着一兜东西,是临时去便利店买的生活用品。 顾平芜好奇道:“你以为会陪我在这里过夜?” 话里有歧义,两人谁都不察,反倒是在旁送药的护士闹了个红脸,嘱咐完细则就匆匆出去了。 池以蓝放下东西,袋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她嫌刺耳,皱了皱眉,不妨他问道:“医生和我说代偿期过了。” “嗯。” “是什么意思?” 顾平芜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医生应该给你解释过。” “我想要听你解释。”他不依不饶立在那,面色沉冷,眼神平静。 “你是我什么人,就要听我解释?” 顾平芜为了缓和气氛,怼了一句。抬起头,他膝盖却已跪上病床,朝她俯身倾近。 顾平芜不闪不避,半靠在床头,任他靠近。 带着薄茧的大手扣住她半张脸,慢条斯理地冷声问:“我是你六哥,这样成么?” 池以蓝呼吸里夹杂了烟草味道,她下意识屏息,知道方才自己缓和气氛不但失败,还隐隐有惹恼他的迹象。 她鲜少见他露出这副面如寒霜的样子,和他对视半晌,终于低头避开视线,手微微抬起,抵住逼近的胸膛。 “……六哥。” “嗯。”他好整以暇停住,没什么表情地揶揄,“叫我做什么?” “你……坐好,我给你解释。” 明明是她怀着私心要靠近他,可他当真离得近了,她反而有些无措地败下阵来。 池以蓝手上用力,钳着她下颌抬起脸,审视她的表情,似乎没找到敷衍的痕迹,才满意地松了手,坐回床侧。 “说吧。”他轻描淡写,落在膝头的手指尖却蜷缩几次,又用力伸展开,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平芜不欲和他讨论自己的病情,三言两语将其带过。 不是多么复杂的名词。 畸形的心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负荷病变所带来的影响,这段心脏努力工作的期间,一切表面上看起来都足以维持正常。可正如任何负荷都有到达极限的时刻,脆弱的心脏也有不能够维持一切正常运转的一天。 顾平芜手握成拳,用指背处轻轻按在心口。 “它累了。”她非常平静地笑一笑,说,“也可能是为了偿还它好不容易才能给我的二十载时光吧。” 闻言,池以蓝没有动。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瘦削的侧脸,绷出一条近乎锋利的下颌线,她甚至想伸手滑过,看看究竟会不会割伤自己。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她语气轻松地说,“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嘛。” 就像从前她不指望那个人会因此可怜她一样,现在她也并不需要池以蓝的同情。 同情会让追逐、付出变得没有那么清晰,也会让成就感大打折扣。 顾平芜突然撑着床面直起身,说:“我要上厕所。” 池以蓝沉默地扶她下床,她却把他的手拂开,很认真地说:“真的没有到那个地步。” 他沉默地跟在身后,停在卫生间门口。 等她出来,才见他立在那,嘴里咬了一根烟,没有点燃。 她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干巴巴地咬着,是为了安抚牙齿还是嘴唇?如果是安抚,她其实有更好的办法。 酒壮怂人胆,药似乎也可以。 她忍耐着用药后的乏力,慢吞吞近前。手指试探地触到他冰凉的腕,他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明显抗拒。她便得寸进尺地靠过去,几乎要依偎进他怀里。 池以蓝虚虚抬手环抱住她,像是怕她跌倒似的,任她推着往后退了几步,背靠墙壁,衣服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一向以静制动,垂眸淡淡瞥着她,似乎要看她究竟可以胆大包天到哪一步。 谁知一个不防,孙悟空竟真闹了天宫。 她踮脚吻上来时他走了神,偏头避开的动作迟了两秒,却足够感知到柔软的唇落在嘴角,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一触即分。 他皱眉想,她怎么会连主动吻他都能做得这样清纯,几乎到了令他浑身紧绷的程度,只怕回应都是亵渎。 那双葱段般的手还抓在他手臂上,因为方才踮脚去够,此刻上半身的重量全都落在他怀里,他花了几秒钟来思考,可很快就放弃内心的挣扎,哑声问:“顾平芜,你想好了吗?” 顾平芜投去不解的眼神。紧接着她就明白了。 原本未曾触碰到她的臂在顷刻收紧,将她严丝合缝揽在怀里,滚烫的鼻息凑近,随后带着力度的吻扫荡般游走过她雪白的颈后、耳垂,直到她瑟缩地推他,小声求饶:“……我有点害怕。” 第一推没能推动,第二推还未用力,他却蓦地抬起头,停下一切动作。 顾平芜脊背和额头因紧张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见他没再得寸进尺,松了口气,可很快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他的视线越过她肩头,正望着她身后。 “卢阿姨。” 池以蓝低声朝对面的女人打招呼,环着小丫头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放松。 * 顾家别墅在夜里十二点钟亮起了灯。 顾长德时常不着家,这次回来得也不算早,以为家里早就一片漆黑,没料到却是灯火通明,煌煌如昼。 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卢湘很快从楼上下来。 顾长德皱了一下眉,脑子里一瞬闪过许多可能的猜想,有些烦躁。 卢湘指了指沙发:“坐吧,有事要和你说。” 顾长德沉默了一会儿,依言坐在女儿对面,抬头看着卢湘:“出什么事了?” 卢湘叹了口气,三言两语把在医院所见说清了,末了叹道:“我问他们怎么回事,阿芜说是在和池家那孩子谈恋爱。” 顾长德罕见地怔住,有点无措。 卢湘低声说:“我也不是要棒打鸳鸯,只是阿芜毕竟是女孩子,在医院里……没名没分的就和人卿卿我我,到底不好看。” 顾长德看了眼女儿,见她始终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沉吟道:“这……说起来也容易。咱们两家知根知底,孩子们的事,我们也不用干涉太多。这归根结底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卢湘只是垂下眼,素来温柔的语气冷了下去:“知根知底是一回事,大庭广众地给人欺负又是另一回事。” 顾长德算是听出了卢湘的意图,压下不耐问道:“你怎么想?” “怎么也得在两家人面前过了明路,不然那小子还当阿芜好欺负呢。” 顾长德默不作声,半晌,才低笑了一下。卢湘只觉得这笑声刺耳,蓦地抬眸看他,顾长德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吧。我和池老那边说一声,让两个小朋友先订婚。” 卢湘松了口气似的,又问顾平芜的意思。 顾平芜在旁沉默了整晚,这时候终于有了反应。 “我……没有意见。” 卢湘看着她乖顺模样,心说,这孩子第一次感情撞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开始,吃个定心丸也是应该的。 “那就先这样,阿芜,你上去休息吧。” 卢湘目送女儿离开,才回身看向顾长德。 她温和的神态也在这一霎彻底化作冷漠:“我知道你在笑什么。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顾长德不欲与她争辩:“我明白。” 他说着,松开领带,准备去洗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平静地说:“徐律今天和我说,你对股权分配不满意。” 卢湘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在家里不要说这个。明天我的律师会再过去。” 顾长德点点头,没再说下去,进了浴室。 第19章 醉酹江干(五) 事情发展犹如驶上高速公路,在顾平芜和池以蓝的关系还未有实质进展,甚至还连“谈恋爱”都远称不上是的时候,两边家里已经先进行过一番沟通。 两家交情由来已久,追溯起来,或许要到池晟东那位早已过世的长兄与顾平芜祖父一块上雪山踏草地的时候。 因此,若要认真论资排辈,顾长德和池晟东并不能够称兄道弟,池晟东长了顾长德十几岁,逢年过节拜会,顾长德是要正儿八经唤对方一声世叔的。 再者说,撇去世交不提,两边的孩子一个温善端方,一个一表人才,虽然都还是一团孩子气,可定下名分相处看看也是好的,家长心里又哪有什么不同意。 于是没多久,两家人便借着池晟东最近做寿的机会,相约正式谈一谈。 顾平芜当天随父母一同去,进门时池家人几乎已经到齐。甚至还有几个顾平芜从未见过的生脸孔。 她四下环视一圈,没瞧见池以蓝,疑惑地蹙了蹙眉,回过头却被卢湘不轻不重按住手背,无声地嘱咐:矜持些。 顾平芜心知又被卢湘当做恋爱脑的小女孩,敢怒不敢言:好吧,这黑锅她背了。 她在人多的场合容易焦虑,面上却丝毫不显,先是跟着人送了寿礼,得了池晟东哈哈大笑,连连说阿芜是他肚子里的小蛔虫。 一圈人都听说了孩子们要定姻亲的风声,见池晟东喜欢,也跟着凑热闹打趣。顾平芜闹了个大红脸,才被迟来的顾平谦瞧见,找了个由头把人救出去。 其实那礼物不过是柄镶青玉透雕龙纹的如意,对池老爷子这种藏家来说也只是中规中矩,不至出错罢了。对方盛赞她礼物送得合心意,多半是因着池以蓝的关系故意逗她。 * 顾平谦在她入学后一直飞来飞去忙公司的事,这会儿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刚一坐下就审犯人一样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顾平芜打小和这位三哥最亲,是不怕装傻的,瞪着大眼睛反问:“什么怎么回事?” 顾平谦用手拨了拨眼前的茶盏,半天才抬眼觑她。 “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顾平芜沉默。她当然不敢这么想。就连她“社会性死亡”一年的原因,她也不敢奢望三哥真的丁点儿都不知道。 他没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过是看在自小宠着她的份儿上给她留面子。 她不说话低垂眼眸的时候,样子是很乖很乖的,让人觉得说句重话都有些底气不足,好像是在欺负人。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5节 可顾平谦惯了她这么多年,这次却不肯被她的委屈脸糊弄过去,指节点了点矮几的玻璃桌面,沉声道:“说吧,你和我交代交代,你到底想干嘛?” 顾平芜更住喉咙,半晌不能言声。 我想干嘛呢?这一次我既没有想害别人,也没有想害自己,我就只是想要池以蓝而已。我又做错了吗? 她有点委屈,这些话在心里嘟囔着,没留神全都低声出口了。 “你委屈什么?别要哭不哭,回头让人看着了一准以为我又欺负你。” 她赌气不吭声。 顾平谦目不转睛盯了她一会儿,才皱了眉,压低声音教训她。 “我没说你不能要池以蓝。池以蓝难道是金子做的?说句不中听的,在我面前他又算哪根葱!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三哥不是给你捧到跟前来?但你就算央我替你办这事儿,也不能自己去算计那些有的没的。” 停了停,见顾平芜脸色微白,赧然低头,他没好气补了一句:“掉不掉价儿?” 顾平芜任他劈头盖脸数落一顿,面上乖觉认错,心里其实没半点波澜。 是掉价。可她没在乎过自己价值几何,更没衡量过怎么算是纡尊,怎么算是屈就。 她明明是被家里按着世家小姐的标准去养的,怎么就骨子里哪儿哪儿都别扭呢? 打小她就不喜欢跟卢湘去学画画,练舞蹈,弹钢琴,看话剧……她就爱和顾平谦他们这些男孩儿玩在一起,连摔泥巴都觉得其乐无穷。 三哥他们年长许多,没两年就懂事了,只剩她一个老么还成日里想四处乱窜,直到某天顾平谦从国外回来,送了她一张女滑手beatrice的签名滑板。 “beatrice?是什么人呀?” 她那时候才七八岁年纪,穿白色蓬蓬裙,头发是经卢湘亲手打理的,海藻一般披在身后,宛然迪斯尼动画里的小公主。 顾平谦逗她:“知不知道超人?super man?” 见她点头,顾平谦一本正经地说:“她就是女超人,super women,会飞的!厉不厉害?” “厉害!” 她接过板子, 小小的手抚摸过粗糙的砂纸,刮得指腹生疼,却一脸委屈地忍下来,眼神坚定地落在那个签名上,很久很久没动。 没人知道,那会成为她真正生命的开始。 顾平谦忽地有些后悔,当年他为什么要送出那块板子。 “阿芜。别死心眼。”他说,“你才多大就订婚?往后日子长着呢。” 顾平芜有点不甘心地解释道:“要等小六自己走过来,怕是八百年以后都未必开窍呢。我前面都做得那么明显,他只当我花痴耍小孩子脾气。你也知道他脸臭人又冷,眼睛里只有那点事情,根本看不到别的。我先把他拴住,再慢慢来不好吗?” 她这番歪理邪说,竟然堵得他半天说不出话。 顾平谦举目望向微雨中的庭院,金桂银桂正盛放,随清风送来沁人心脾的香气。他像是望着某处,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什么,但表情里却写着“无语”两个字。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认真。”顾平芜微微笑一下,漫不经心似的端起茶盏,庐山云雾滚入喉头,因放凉了,竟有些发苦,“可能我就只是,觉得小六……挺像他的吧。” 她不必解释“他”是谁。顾平谦脸色倏然沉冷,转头凝视她半晌,分不清究竟是喜是忧,又或二者兼而有之。 “总之……你自己掌握好分寸就行。”顾平谦最后无奈似的,妥协道,“大不了闹掰了,回头还有三哥替你收场。” 顾平芜忍不住露出笑容,很甜很甜的轻声说:“我知道。” 第20章 病骨绸缪遂盟誓(一) 正经吃寿宴时,池以蓝才迟迟露面,看起来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虽生得隽秀,眉眼堪称漂亮,却因气质凛冽,平辈之间很少有敢拿他打趣的。于是之前逗顾平芜那些人见他一来,反而消停了。 被劝了好几杯酒的顾平芜正晕晕乎乎,还奇怪怎么这帮人如此轻易放过她,却不知是借了池以蓝这张阎王脸的光。 “小六,来,坐这边来。” 一脸不怀好意叫他的人是姑妈。池以蓝一见到姑妈,心里就直突突。 池晟东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从小娇惯任性,是根本不怕池以蓝臭脸的,见他来了,不怕事大地把座位让出来,教他挨着顾平芜坐下。 池以蓝倒是一派淡定地过去坐下了,不顾一桌人的视线,先低声问了身侧人一句:“喝了多少?”得到一个表示“没关系”的眼神,才起身给老爷子祝寿。 姑妈看得满脸带笑,等一桌人酒过三巡,又张罗道:“我看阿芜是不是有点醉了?小六你扶她上去躺一会儿,看这小脸儿煞白的。” 池以蓝皱了下眉,偏头去看顾平芜,见她两眼发直,眼尾泛着粉红,又得知她喝了几杯黄酒,脸色就沉了下去,依言起身。 “能站起来走吗?” 他微微弯下身问她,本是因为此间喧闹,为了要她听清,谁知她稍一仄转过头,唇角几乎擦过他下巴,两人均是一愣,池以蓝立刻直起身,放弃询问她,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还有未退席的小辈们不小心瞥见全程,发出自以为隐蔽的怪叫,被池以蓝甩了个眼刀,才一面乐一面把嘴闭上了。 谁见过池家小六耳根红透的场面? 简直堪称世界第九大奇迹。 顾平芜其实并未醉得失去意识,只是心跳有些快,思维更是比往常迟缓,压根儿没留意到自己被当八卦围观了,被池以蓝抓住手腕,也就很乖地起身,亦步亦趋跟着他离席。 那边,顾长德正低头听“世叔”池晟东说话,身旁的卢湘倒是瞧见了,刚要说什么,姑妈已经上去拉着她话家常。 卢湘不肯:“小六带阿芜上哪儿去?” “哎呀你还怕小六吃人吗?都要定亲了,你让他们小孩子多相处一下嘛。”卢湘没回过神,愣是被她给拦下了。 * 院子里的桂花香气正浓,经过庭院时,顾平芜想要甩开池以蓝的手,用了半天劲儿,那人却如铁打的一般,丝毫没动。 她终于停下无谓的“越狱”,停下来抬头看他,眼神满是“你怎么不松手”的质问和委屈。 池以蓝面无表情看着她,说:“借酒装疯呢?” 顾平芜虽然现在脑子不灵光,也知道这话是在教训自己,不高兴地反驳:“我没醉。” “哦。”池以蓝笑了一下,“你没醉,那你刚才要干嘛?” “手出汗了。”顾平芜理直气壮。 池以蓝倒没想到这一层,愣了几秒,把手松开了。 果然掌心有细细一层薄汗,甚至还带着她刚刚吃芒果留下的芒果香。 顾平芜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又翻过来,这才发现原本月白色的指甲被芒果染成了淡黄,有点嫌弃似的皱了下眉。 池以蓝叹气:“家里的芒果都是阿姨切好了才端上来的。”言下之意,你是怎么吃得满手都是的? “你不懂。”顾平芜出其不意,又极其自然地伸手往他雪白的衣襟上擦了擦手,说,“芒果得一整个啃着吃才好吃。” “要不要给你喂点猪食算了?”池以蓝听笑了。 她白了他一眼,手还要伸过去,这回池以蓝眼疾手快攥住了她手腕。他今天穿了件白色vl恤,被她再擦两下估计是要作废的。 “醒酒汤已经让人做了,一会儿送过来,你先睡一下吧,小醉鬼。” 他没再浪费时间和她拌嘴,就着攥住她手腕的姿势把人带到房间里。 那不是客房,是他从小时候一直住到自己搬出去的房间。 里头的陈设还是从前的样子,他时不时会被老爷子召回来,偶尔也会在这里住。 顾平芜一进去就开始四下打量,池以蓝坐在地板上,本想等着醒酒汤来,看着她睡一会儿,但现在明白她是死活也不能睡了,只好问:“看什么?” 顾平芜反客为主地坐在他床上,伸手指书架上的书。 “我不知道……你还会读诗。” 寺山修司的诗集。被夹在众多书脊中,难为她能一眼认出来。 池以蓝沉默,并没接她的话,只是罕见地笑一笑,语气放轻了。 “小时候看的东西。”停了停,他又说,“现在已经不看了。” 顾平芜识趣地不再追根究底,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他,视线变得很专注,瞳孔里仿佛能映照出他完整的、清晰的轮廓。 “订婚的日子,我妈妈说她来定。”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说。 “嗯。” “那天在医院,我说你是我男朋友,是当时情况有点……我怕妈妈打你才那么说的。” “嗯。” “那……”她笑了一下,问,“你为什么亲我?” 这次池以蓝回答的很快,且非常让人想胖揍他一顿。 “明明是你先亲我的。”他简直称得上满脸无辜。 顾平芜皱眉:“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我又不啃芒果。”你是猪,我是人。 顾平芜被噎到脑子嗡嗡作响,瞪了他几秒,往后一倒,躺在他床上不吭声了。 幸好醒酒汤这时候到了,给了池以蓝一个台阶来哄她喝汤。而事实是顾平芜并不需要被哄,依旧 很乖地把醒酒汤喝了,然后和阿姨道谢,再不屈不挠地凝视池以蓝。 “你等一下。”池以蓝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身。 “嗯?”顾平芜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出门走了。 十分钟后,他又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盒子。 她怔了几秒,记忆回流。 那是之前在卢豫舟家里时,姨妈送给她的小礼物,她之后上了池以蓝的车走,似乎就落在他车上,一直忘了拿。 她才想说谢谢,却见池以蓝打开了盒子。 第21章 病骨绸缪遂盟誓(二) 暮色四合。 从顾平芜的角度,能一眼看到盒中置着的两枚椭圆形帕帕拉夏蓝宝石,克拉数很足,又是罕见的日出色,流淌出剔透的粉橙,介于旖旎诱惑与清纯无邪之间,看起来便价值不菲。 只是她从小零零碎碎地收惯了长辈们给的小礼物,倒不至为此惊叹。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6节 她近前接过盒子细瞧,才发现是两枚帕帕拉夏蓝宝石耳钉。 “挺漂亮的。” 顾平芜漫不经心把盒子关起,抬眉看他,似乎从他无甚表情的脸上琢磨出什么一般,试探地解释道,“是上次去大表姐家,姨妈送给我的。” “嗯。”他仍是不置可否的样子,低下眼眸,顿了顿,道,“姨妈送的东西就更不能四处乱丢,收好。” 两人面对面地站在这间并不算大的卧室里,因着采光极好,即便不开灯也还看得清彼此。一面拱形的落地窗外是沙沙作响的草木,枝桠横生出来,穿过拱形窗的顶,勾勒出一个上弦月的形状。 顾平芜感觉到池以蓝的沉默不同于从前,便静待他开口。 可卢湘的电话不巧在这时打来,问她在哪里,催她回来。 结束通话后她却没动,池以蓝却打破沉默:“走吧,我送你过去。”显然是听到了卢湘的吩咐。 他旋即转身往出走。顾平芜跟在身后追了两步,脚步还有些虚浮,抓住他手臂的一瞬,半个身子也几乎撞在他背上。池以蓝很快回身扶住她,手掌隔着衣服触碰到她肋下分明的骨骼,好瘦。他想,她怎么会这样瘦。 他高出她一头还多,轻易便可以自上而下俯视。 她不是初见便觉惊艳的类型,一张脸不堪他巴掌大,冷白的肤色,有种近乎易碎的透明感,凑近仿佛能窥见底下细细的血管。 眼角带着弧度的长相,却不会显得过分妖冶,恰到好处在眼尾点上天然的淡红,酒意使那一点点红酿成了桃花,他几乎想伸指揩一下,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绝色胭脂。 在顾平芜看了,他只是比往常更沉默。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时,她便出口道了谢,他便迅速地放开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从这个房间到主宅的老房子是不短的距离,顾平芜低头观察自己雪白的球鞋踩在长着青苔的石板小径,边缘便染上青色。 顾平芜这样低头想了很久,才停下来,朝身前的人开口。 “池以蓝。” 自从在医院那天唤出一声“六哥”,她已经很久没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有了订婚的名分,她反而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和旁人谈起,多半也是用“他”来代替。 池以蓝回过身,视线是很温和的,又或许只是柔软的暮色给了人温和的错觉。 “你为什么同意了呢?”她语气很诚恳地问,“我想,你不愿意的话,是宁愿让大家面上不好看,生出嫌隙,你也不会低头的。” 夕阳在这时谢幕,留下一大片朱紫色、橙红色的云霞。 她身侧是自他记事时家里便有的那棵老紫薇树,在初秋落了满地粉白脂红。她指尖有些局促地蜷缩在手心,站姿随意地曲着一条腿,伸出脚来去踩一片落叶,却微微垂着睫,没有抬头看他。 不知是装出来的漫不经心,抑或是不敢面对他出口的答案。 池以蓝朝她的方向跨了两块青石板,距离在一霎化为乌有。 “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他说。 顾平芜终于慢慢抬起头,迎上自相识以来,他露出的最为温柔的淡笑,即便连弧度都微不可见,却能在他眼底窥见那即便一丝丝也恍如星河璀璨的笑意。 “就像我吻你只是因为我想吻你——”他猝不及防低头吻了她唇角一下,再慢慢分开,在呼吸可闻的距离,令她疑心是梦,“我同意订婚也是一样的原因。” 他竟……不是为了给长辈交代而已。 顾平芜怔了一会儿,似乎不明白这一次怎么可以如此轻易皆大欢喜。她年少第一场恋爱几乎粉身碎骨也没能得来一分青眼,眼前的唾手可得反而显得如此不真实。 她有些手足无措,慌了几秒,才寸进尺地伸手搭上他宽阔的双肩,仰面问:“那你会喜欢我吗?” 他沉默一下,眼睫落下又上扬,像在拨乱她的心。 “阿芜。” 掌心覆上她手背,将一双爪子扯下来,微微肃容地道:“以后不许问这种话。” 那口气介于“教训”和“抬杠”之间,令她分不清是要怼回去还是低头装乖。虽然蒋行令她绝望,可对她而言,池以蓝才是更让人难以捉摸的那一个。 前者能分明地划下界限,爱恨都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后者却总是游离在对与错之间。她现有的阅历储备不足以理解他每个举动背后的意味,更无法预判他接下来的举动。 “一个人要喜欢你,谁也拦不住。不喜欢也一样。”池以蓝带着那副她从前最讨厌的“装模作样”的姿态,却说着和三哥极为相似的劝告,“不要让自己显得掉价,不值当。” * 在他们这种家族圈子里,刚成年就急着订婚的也不在少数。相比起来,池以蓝和顾平芜这对“大学生”,倒是显得年龄正当时。 因此,两家迅速达成一致,认为这场订婚决不能够草率了事。 卢湘那边请人算了日子后,其后的事情便算正式上了轨道。 选礼服,定戒指,看场地……哪一样都要耗费时间和精力,于是家里人决定让两人找时间亲自去弄,要尽快赶在吉日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试礼服那天恰是期末成绩出来,班级群里炸成一片,在校方官网给出正式的gpa成绩单前,同学们急着知道结果,都开始纷纷自己动笔算起来。 顾平芜算完之后心定了定,绩点居然不坏。 她早已有了志愿的专业,绩点分数线虽高,却并非同学一门心思要去的热门。她在学业上努力归努力,心态却实属佛系。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池以蓝从里面走出来,却见沙发上的顾平芜视线专注地看手机,完全没有发现他。 一旁的姑妈连忙喊她:“阿芜快看看,小六这身怎么样?” 第22章 病骨绸缪遂盟誓(三) 顾平芜怔然抬起头,见池以蓝一袭黑色西装,发衬得越肩宽腰窄,双腿修长。他原本就身材极好,是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类型,从侧面看去薄薄一片,满是少年气,可一见正面,却气势夺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没能移开。很好看。她想,用郎艳独绝或玉山将倾都没法形容的那种好看。 这世上,有些男人天生就适合站在滑板上飞驰,有些男人天生适合出现在婚礼现场身骑白马。而不巧,池以蓝二者兼而得之。 真是让人嫉妒。 池以蓝在原地享受了几秒她的视线,缓步走过来,却是弯身看她的手机。 手机接口还停留在班级群里在热热闹闹嚷着绩点和专业分流的事情。 她刚要解释成绩出来了,傅西塘的私聊叮一声冒出来。 师傅西塘咋走:弟媳,你绩点不错啊。 顾平芜一下子浑身僵硬。池以蓝皱了下眉,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去,往沙发上一坐,开始亲自给傅西塘回复。 阿芜:? 师傅西塘咋走:? 阿芜:你怎么看到我绩点的? 师傅西塘咋走:我有你学号啊,拿你学号在官网查的。 阿芜:……你怎么知道我密码? 师傅西塘咋走:弟媳你这就生分了吧,我查查你成绩怎么了? 师傅西塘咋走:行吧我也不怕告诉你,挺多同学都用的初始密码没改……我一试就试出来了。 师傅西塘咋走:弟媳?你咋不说话了? 师傅西塘咋走:听说你要和我六弟订婚啊,恭喜恭喜,开学咱聚一聚也让我们沾沾喜气? 师傅西塘咋走:弟媳?「挠头」 阿芜:弟媳? 阿芜:几天不揍你就皮痒? 师傅西塘咋走:……你谁???「惊恐」 阿芜:呵 师傅西塘咋走:池小六?「瑟瑟发抖」 阿芜:下次记得叫嫂子。 师傅西塘咋走:…… 阿芜:在试礼服,无事跪安。 师傅西塘咋走:嗻。 顾平芜在旁围观整场对话,目瞪口呆,回过神,池以蓝把手机丢回她手里,目光微沉。 “什么时候加了他微信?” “……上次爬山,他说为了安全方便联络,就加了。”见池以蓝面无表情,她吞了吞口水,试探地道,“……我下次先问过你?” 池以蓝表情缓了缓:“嗯。” 在旁笑眯眯看着“小两口”对话的姑妈适时插进来叫顾平芜试礼服。 “阿芜,到你啦。” 顾平芜从试衣间出来,身侧还跟着记录尺寸的女裁缝。 她试了一袭雪白的鱼尾裙,肩背半裸,腰后夹了一个卡子才勉强合身,可这已经是最小的尺码。礼服自然是要新作,这件只是试个款式,可姑妈瞧着还是有点不太满意,忍不住皱眉。 “哎呦,阿芜太瘦了点。” 女师傅正在帮顾平芜量其它细节,闻言笑道:“多少人想瘦成这样呢,这可是模特身材。您就知足吧。”偏过头,对上镜子里顾平芜的视线,又问:“是不是,顾小姐?” 池以蓝放松地靠坐在沙发里,放下手里的杂志,凝神望她,唇抿成一道不辨情绪的直线。 她素来披落的长发被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漂亮的天鹅颈,却微垂着头,不知是羞怯还是不在意,总之,她并没有关注镜子里的自己。甚至没有与他对视。 池以蓝的视线从她纤细的轮廓一路滑落至她落在身侧的那双手,终于恍然。 那双手以他熟悉的方式松松蜷起手指,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她在紧张。 是因为这个带着使命感的场景,还是周围的人? 抑或是因为他? 池以蓝站起身,不顾师傅还在确认她的尺寸,走到了近前。 顾平芜稍显愕然抬起头:“怎么了?” * “急着报分流的专业志愿……”顾平芜坐在车上,一手攥着胸前的安全带用指甲无意识地刮来刮去,困惑道,“亏你想得出这么烂的借口。” 回想起姑妈一脸“你在说啥”的震惊,顾平芜抿住唇。 她穿着礼服量尺寸的时候,余光瞥见池以蓝走过来,还以为他只是要看看礼服的细节,谁知他站在那看着镜子里的她,还一时半会儿不走了,量尺寸的女师傅受不住他生人勿近的气场,之后量错好几回,才勉强完成工作。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7节 其实之后还有几套要试,她做好准备一天时间都浪费在这里,却听池以蓝转头和姑妈说要先走。 车内只有音乐声,是他爱的hiphop,鼓点一下下砸下来,盖住沉默。 顾平芜偏头凝视池以蓝,心说,他应该是嫌麻烦,找个借口走而已吧。 “为什么紧张?”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关掉,提问猝不及防,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再次确认道:“什么?” 车子停在熟悉的地方,她回忆起初来时那场雨,和他特意下车递过来的伞,一时走神。可她分明听到他的提问,不能够装傻。 顾平芜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池以蓝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下去:“下车。” 原本以为池以蓝说报分流专业只是托词,没想到进门后,池以蓝把她带到书房,真的准备弄报专业的事。 s大官方发了官方通知,每人可报五个专业,数理经济可报一个方向加五个专业。池以蓝只报了数理经济,以他的成绩也不必考虑其它。 顾平芜的绩点还不错,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苦思冥想剩下几个专业选什么。 “第一志愿是什么?” “国金。” 池以蓝从计算机前离开,到她面前跟着坐到地毯上,伸手说:“给我看看。” 她拿了一张a4纸来整理志愿思路,闻言怔了怔,攥紧手里折了一半的纸,摇摇头。 池以蓝直接从她指缝里抽过来,打开一看,里头只写了三个字,池以蓝。 指节微微用了力,纸页发出轻微窸窣。顾平芜没看他,权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要她不尴尬,那就是池以蓝尴尬。谁料梗着脖子等了半天,池以蓝的取笑并没到来。 他问了句毫不相干,没头没尾的话。 “一年前,你怎么了?” 第23章 病骨绸缪遂盟誓(四) 他本可以选择更委婉的方式,但没有。开门见山或许称不上令人舒服,但总好过将言未语,言辞暧昧。 顾平芜知道,他想问的或许不止这一样,因为连她自己也明白身上有太多事令人费解。 比如为什么会突然休学再复学;为什么会追着他只为看他玩滑板;为什么会在半山别馆遇见;为什么大风看起来像是认识她,却对此三缄其口;为什么她身体脆弱到这个程度,却对滑板这样的极限运动…… 为什么在医院那天她会吻他。 她喜欢他,究竟又从何时开始。 疑点那么多,他一贯干脆地略去其中带有浪漫特质的细节,直奔主题——你之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那时候我刚拿到驾照不久,在山道上飚车,不小心撞到了。后来他们告诉我,把我从变形的车里拉出来时,我身上都是血。可能差一点点就活不到今天了吧。” 顾平芜回答的口气轻描淡写,眼睛却一直没有躲闪地看着他,很凝神的样子。 池以蓝没有立时给出反应。似乎过了有十几秒,他才朝她摊开手心。 “?” 她试探地把指尖放进去,几乎在触及彼此体温的一瞬,便被他攥紧。 池以蓝用力地握了握,没有半句话,她却感受到某种珍重。 这天两人报完志愿,她就接到卢湘的电话催她回来。 到家已经是夜里九点钟。一进门卢湘便问:“怎么不让小六进来喝杯茶。” 顾平芜私心里不愿池以蓝进来浑身不自在,扯皮道:“还没订婚呢,就要人家上门啦?”经过时身上挨了卢湘轻轻一巴掌,她站住了,忽然回身抱住卢湘道:“谢谢,妈妈。” “干嘛?没头没脑的。” 卢湘微微一怔,抬手在女儿后背拍了拍,原本要揶揄她这么大了还撒娇,却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更住喉头,眼眶微热。 * 大风再见到池以蓝,是听说了订婚的消息以后。 先是叶城和他提了一嘴,之后傅西塘张罗着要办单身派对,就把大风也喊上了。 来的人不外乎是滑板队和俱乐部那些人,池以蓝因着家教森严,一心玩板,和那些一派精英作风世家子或是惯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倒没什么交情,因此家族中也只有一个打小追在他屁股后的表弟过来。 池以蓝只有这么一个表弟,叫岩野律,是个混血,基本上常年和小姨一家住在r国,这次是趁着夏休过来找池以蓝玩,没想到还赶上了订婚前的单身趴。 接到表弟后池以蓝给小姨回了电话,两人简单聊了两句后,那头静了片刻,小姨的语气郑重起来。 “她是怎么样的女孩?你喜欢吗?” 光线很昏暗,手机屏在长久沉默后灭下去。 把表弟送进包厢后,他特意出来到走廊打电话。隔着墙壁,四下有朦胧的喧响,沉闷而又哄闹,让他没来由生出一股不耐烦。听到小姨的问话,微锁的眉头却倏然放松了。 池以蓝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小姨说:“我怕是池家逼你的。” “没有的事。”这次他答得很快,停了停,他说,“代我问候妈妈,忙完这边的事,我就飞过去。” 结束通话后池以蓝靠着墙壁半天没动,接着抽出一支烟点上,傅西塘开了个门缝喊他:“干嘛呢?怕被灌酒啊躲这么远?” 池以蓝没回应这宛如高中生一样的挑衅,朝他扬了扬夹着烟的手,意思是你先进去,我抽个烟就来。 傅西塘嘲讽一笑放过他,没过多久,门又被打开,探出个头朝他看。 池以蓝稍显不耐地抬头,却怔了怔。 “上次对不住。” 两人并肩站在走廊尽头一处露台,朝远处望去,是滨江十里,灯火煌煌。 池以蓝只是用陈述的语气说:“你认识她。” 大风笑了一下:“是,但没想到你俩居然要订婚。” 池以蓝沉默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 单身派对结束已经是凌晨。池以蓝叫了代驾把表弟送回酒店,才让司机掉头回家。 几个小时前顾平芜发来的微信还停留在打开的对话框,他脸色平静,几乎看不出被轮番敬了酒,一晚上喝了不少,就靠在后排座椅上,慢条斯理给她回复。 miyagi:没喝多,在回去的路上。 没过几秒顾平芜就回复道:“哦。”不知是懒得打字还是真的只有这个语气词给他。 池以蓝能想到她懒洋洋蜷缩在被子里,努力打字的样子。静了几秒,他拨了个语音给她。 “嗯,怎么了?”顾平芜带着困意,接了通话,语气有点嘟嘟囔囔的。 “睡了?” 其实顾平芜已经睡了,是被他回复的微信吵醒的,但她没有指责对方扰人清梦的底气,只是含糊道:“嗯,要睡了。” “说句喜欢我。” “???” 顾平芜把手拿开,震惊地看了看正在通话的屏幕,对方是池以蓝没错,可这话真是池以蓝说出来的? 她张了张口,才发现这几个看似简单的字居然哑在嗓子眼儿。在她短暂沉默的时候,那头已经轻笑一声,说句“逗你的”,挂断了语音电话。 池以蓝的语气称得上平淡,可没来由地,迟来的懊悔将她铺天盖地笼罩住。说一句又会怎么样呢?不过三个字而已。 顾平芜辗转片刻,却睡意全无,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手落在屏幕上,很久很久,还是没能回拨出去。 代驾司机已经走了,池以蓝的车就停在院子里,也没入库。他坐在后排没下车,头向后仰,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而捏住手机的指节却紧绷到近乎发白。 脑子里全是大风和他说的那番话。 “顾平芜我的确是认识的。说起来挺对不住,那天在板场,我突然过去可能吓着她了。” “倒也没什么交情,就是一两年前吧,她天天跟着叶城去板场玩。ae滑板队不是总借叶城俱乐部的场地么,这么一来二去,就混了个眼熟。” “当时就只听说是她好像喜欢叶城俱乐部里哪个大神,后来还差点害死人家女朋友,气得大神扇了她一个巴掌,之后她进医院养病了,就再没见过。” 第24章 病骨绸缪遂盟誓(五) 顾平芜有意对他隐瞒了某些东西。 关于一年前发生的事,在她口中被以“车祸”寥寥带过,而在大风口中却成为一桩曲折离奇的求爱失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池以蓝并不介意她保留自己的些许秘密。因为对于这桩“婚事”,他亦不能够拍着胸口保证,他半点私心也无。 他虽不能得知她是否怀揣私心,对他的喜欢又几分真几分假,可照现在来看,他与她之间,说穿了也不过彼此彼此。 只是……顾平芜在他心中的分量超出预期,令他感受到隐隐失控。 这失控体现在,得知她的隐瞒,他竟会烦躁难安。 他现在就像一个开车奔向高速的亡命徒,油门加足,刹车失灵,而偏偏方向盘脱了手,打了转,想要夺回控制,却已堪堪撞上山头。 池以蓝闭了一下眼睛,将车驶进库里后,按密码进门。 一片死寂将他笼罩,他在玄关口停了几秒,回想起小丫头站在这里,眼里带着水光望他的样子,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隔天姑妈再次出现,催他去试衣服,定样式。 “那尺寸都不一样的呀。”姑妈一脸过来人的样子,“一个款一个样子,再说做好了有哪里不舒服还要改的,时间已经好赶啦!” 大清早被叫到成衣店里的顾平芜,睡眼朦胧看着池以蓝,发现他头顶还有一根呆毛立着,忍不住憋笑,瞥了他好几眼,终于被抓了个正着。 姑妈正推她进试衣间,在他发作之前,她逃也似地溜进去,拉上厚重的帘子隔绝了视线。 等她穿着礼服出来,池以蓝头上的呆毛已经抚平,她露出有点惋惜的神色,却发现他一脸肃穆,眼神冰寒地凝视她,好像在说:再敢笑你就死了。 她立刻抿起嘴,装作无事发生。 试完衣服已经是下午两点,姑妈为了给俩人留空间相处,说句约了人打牌就功成身退。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8节 顾平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询问地看向他说:“一起吃饭?” “想吃什么?”池以蓝抬腕看了看表。 顾平芜心里揣着事,伸手扯扯他袖口,得来一个挑眉。 “有话就说。”池以蓝道。 顾平芜小声说:“想吃外卖。” 池以蓝一时语塞。 眨了眨眼,顾平芜补充道:“去你家点。” 池以蓝今天似乎格外好说话,连揶揄都没有,颔首同意了,开车载她回家。 到家后,顾平芜又理直气壮地朝他伸手:“手机借我。” 等他真的把手机交出来,她又拿着手机如同捧着一个烫手山芋,跑去问:“你……没什么秘密吧?” 正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池以蓝没料到她会追来门口,他又因为独居惯了,并没有随手关门的习惯,竟然站在原地真情实感地慌了一秒,可紧接着他就觉得毫无必要。 此际他不过裸着上身,只差把家居服的上衣套上,可就这么一两秒的功夫,步入式更衣间的过道亮了。 过道的灯是感应的,这意味着有人走进来了。 池以蓝半个脑袋还在衣服里,保持着套了一半上衣的姿势,有几秒僵住了。 门外的顾平芜原本是要得到他“没有秘密可以随便翻”的许可后,才去用他的手机点外卖,可半天没等到回答,难免有点着急,也没多想,就这么走进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带着腰窝的腰臀线,以及肌肉线条漂亮的半个脊背。 可也仅仅只有几秒,他就伸手把衣服套上了。 接着,池以蓝回过身,用一种无法言述的微妙神情注视自己。 顾平芜一时有点头皮发麻,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是想问……你手机没什么秘密吧,我要下个app点外卖……” 池以蓝问:“你想要什么秘密?” 空气凝滞了一霎。顾平芜抿了抿唇,带了点笑,半真半假地道:“像费静琳一样的秘密。” “分手那天你在现场。”他几乎冷酷地回答。 攥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而后垂落在身侧,有些无力似的。她身后的廊灯因长久无人动作而暗去,偌大的更衣室里,唯有中岛台处的装饰灯闪烁出星河般细碎的绚烂。 顾平芜忽然发觉,到了今天,她并没有因为寻到一个和“那个人”如此相似的、踩着滑板的少年而喜悦。 尽管池以蓝满足了她所有关于滑板少年的幻想,尽管他做到了她没能做到的梦,可她似乎并没有因为“得到他”这件事感到满足。 相反的,池以蓝带给她的也有许多困惑甚至痛楚。 比如刻下。当她想讨要一点心安时,他回以冷漠。 她很清楚,池以蓝不爱她。甚至连讨论爱与不爱都显得过分夸大。池以蓝甚至并没有那么喜欢她。 爱这种东西,是很容易感受到的。 即便她好奇过他同意订婚的真正原因,但他给出的答案是“我想”,而并非“我喜欢你”。正如她追问的那句“你会喜欢我吗”的回答一样,他甚至不肯虚与委蛇,仍然给了她最明白,却也最绝望的回答。 他要她不必期待。 顾平芜想,爱情是这个样子的吗?她直到现在都不甚明白。似乎她总是在错误的路上跌跌撞撞,选择错的人,用错的方式,最终收获一个错的结局。 她的生命里,似乎被设下了一个不必两情相悦的诅咒。 可现实呢? 正如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的概率是万分之一,她喜欢池以蓝,而池以蓝也会喜欢她的概率,或许只少不多。 “池以蓝。”她怀着十分的不解,很认真地问他,“如果你不喜欢,又为什么会和那些女孩在一起呢?” 她是听闻过关于池以蓝身边如换衣服的“女友”的,可从前没有过问,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有了一丝底气,她总可以问一问试试看。 说起来,即便在刻下,她也没奢望过池以蓝真心实意的回答。 她低垂着头,视线的边界,池以蓝脚尖微转,朝她走来。 “你觉得为什么?”他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低声问,“我为什么会开始玩滑板,为什么热衷于交女朋友,逃课出去鬼混……顾平芜。” 他轻轻笑了一下。 第25章 病骨绸缪遂盟誓(六) “你的问题既然这么多,不如自己猜一猜。” 池以蓝反问的语调平和,神色从容,她于是可以不必担心他因为她的一连串问题而厌烦,可是……她的确也无法开口回答。 《四月裂帛》里简嫃说,关于你的山盟与水誓,在茶余饭后,我都有听说。 她又何尝没有听说。 听说池以蓝的妈妈很漂亮,是个混血,在青春正好时遇到池晟东,并非本意地成为池晟东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自此半世坎坷。 池晟东的原配妻子李斯沅是杭市高门之女,在得知丈夫不忠之后,很快就慧剑斩情丝,发来离婚协议书,并要走儿子池以骧的抚养权,离开了海市。 不久后,池以蓝的妈妈在生下池以蓝的那一天难产而死,池晟东将池以蓝带回空寂的老宅,一面忙于公务,一面亲手抚养,直到池以蓝十七岁那年,因才允许他在外独立。 也就是那一年,一直以来只是以滑板代步的池以蓝,开始疯狂沉迷街滑甚至碗池,几次三番因此受伤后,一度让池晟东震怒。 回忆到此,顾平芜不禁怔了怔。 她忽然有些心虚地发觉,她并没有对池以蓝有过超出现状的好奇,比如——他为什么会开始玩滑板? 就像她的十八岁一样,池以蓝十七岁那年又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呢? “我听说……你是几年前才开始正经玩滑板的。”顾平芜努力想了一会儿,说,“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想要释放压力吗?” 四下静了一瞬,她仿佛听到他的呼吸声,又疑心只是错觉。 片刻后。 “猜错。”池以蓝屈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一敲,指指手机,“没有你想的秘密,点外卖吧。” 他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推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出去。 书房昏暗,池以蓝开了一盏地灯,拨通电话。 “小姨,我大概两天后到。” “我会带个人一起过去,老爷子没什么可疑心的。” “律还在海市玩,马上回去,不用担心。” “好,我知道。” 他挂断电话,举目凝视一整面墙壁的书柜。原本在主卧的那本寺山修司的诗集,被他拿来放进了可以上锁的书柜。 * 一个小时后,顾平芜的外卖到了。 外面点了一堆清淡的让人没胃口的东西。生滚鱼片粥,素什锦,萝卜糕…… 摆上餐桌时池以蓝脸上写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两个字。顾平芜视若无睹,还反客为主招呼他坐下吃饭。 “再不吃凉了哦。” 为了摆足“陪客吃饭”的姿态,池以蓝拿筷子夹了一个萝卜糕,半天没下口,漫不经心似的,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喝粥。 被注视的对象沉迷美食,毫无知觉,甚至还抬眸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时,忍不住茫然地问:“怎么了?” 池以蓝放下那块萝卜糕,抽纸巾递给她:“这几天累吗。” 她想一会儿,说:“还好。” 的确是还好。最忙的是替他们俩上下打点的两家长辈和订婚仪式的负责人,他们仗着年纪小还在念书,心安理得做了甩手掌柜,只负责按时出席露面便好。 他们都还不甚明白“缔约”与“爱情”之间的关联,甚至并不觉得订婚是多么要紧的大事。 顾平芜只是想,这次我掌握了先机,应该不会像上次一样狼狈收场。 池以蓝沉默片刻,视线掠过她吃得殷红的唇,道:“后天跟我飞一趟r国。” “就我们俩?”顾平芜终于停下来,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嗯。” “去干什么?” “订婚戒指。”池以蓝很不经意似的一语带过,平淡得仿佛谈论天气,“我有相熟的设计师,带你亲自过去定款式,选宝石。” 顾平芜张了张口,又合上,垂眼道:“好啊。” 行程突兀,时间便有些紧张。顾平芜没有离开父母哥哥单独与人出行的经历,即便她已经二十岁。 行程是给两方家长报备过的。临行前卢湘再三嘱咐,让她带好药,准备好行李。 可出门上车后,心里还是不免忐忑。 车子比约定好的时间更早到,顾平芜出门看到车子,疑惑了几秒,却见车门打开,池以蓝从后排下来替她拿了行李。 顾平芜上车后才发觉,今天池家特意派了司机和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过来。 “这位是……”顾平芜用口型询问池以蓝。 “叫他董克就行。”池以蓝并不多提。 等车子发动,他偏过头,发觉在这辆称得上宽敞的车里,原来只要有两个陌生人在场,顾平芜竟也会生出不安和焦虑。 因为她的手指以不自然的形状蜷缩起来,始终维持着身体向他倾斜的角度,笔直地坐着。 顾平芜的确略有不安,初次与池以蓝单独出行产生的、未可名状的紧张,以及车里明白多出的两个陌生人,都让她本能建立起壁垒。 车行上高速,池以蓝忽然靠近,拉住她的手。接着,气声紧贴着她耳根道:“董克是我的保镖。” 她一时僵硬,却不甘示弱地偏头,在这个距离回望。 手机在这时开始疯狂震动,她就坡下驴,连忙撤开一点距离,打开消息接口。 一连串傅西塘的消息出现在私聊里。 跟着是程颖的消息。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19节 师傅西塘咋走:弟媳? 师傅西塘咋走:你咋去数理经济了? 师傅西塘咋走:你高数是踩线过啊!牛了! 师傅西塘咋走:这就是传说中的为爱而生吗? 师傅西塘咋走:爱情的力量!我酸了! 程颖:???? 程颖:我听说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程颖:关于你和池以蓝。 程颖:刚刚专业分配下来了。 程颖:你和……池以蓝一个专业。 程颖:…… 顾平芜一下子回想起这位同学对池以蓝的痴心不悔,忽然感觉到了头大。 紧接着她意识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什么时候报的经济学数理经济方向?? 池以蓝在一旁全程窥屏,从容不迫地迎上她的逼视,微微勾唇。 “我问过你了。是你自己没有仔细看。” 第26章 旧冢何堪新尘(一) 顾平芜试图回想起选专业那天的细枝末节,却只剩下书房里柔和的光,他与她席地而坐时听到彼此的呼吸,以及手中那张无意识写下池以蓝名字的a4纸。 她无言在心里默念,算了,就当男色惑人,是她修行不够。 可一想到未来要和高数和资料死磕,还是忍不住头疼。 一个小时的飞行,抵达空港后便有人来接。 过来接他们的司机从车上下来时,让顾平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是很漂亮的r国女人,看样子不过三十左右,可气质和谈吐似乎比这个年龄更沉稳,也更有魅力,甚至说一口非常流利的普通话。 “我是珠宝设计师宫城佑理,这次很高兴接到池先生的委托,为你们设计订婚首饰。” 顾平芜不惯长途跋涉,脸上还带着倦意,勉强打起精神与她握手,却觉得对方刻意拖长了时间,似乎在慢慢打量她。 那点疑惑刚生出没多久,就因为疲惫而抛之脑后。 池以蓝一路沉默,等她转头看向身侧,却发现顾平芜已经沉沉睡去。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顺,柔软的黑发蜷在雪白的颈窝,头向车窗那一侧慢慢靠过去,眼看着要撞上玻璃时,池以蓝伸手护住她的头,尽量放轻动作地将她勾到自己肩膀。 他想了想,又挪动位置,选了个能让她靠起来舒服的姿势。 手机自落地后便一直嗡嗡震响,姑妈打了几个电话嘱咐他照顾好“老婆”,还发了一堆有的没的鸡汤文给他,大有让蠢直男改过自新的的架势。 池以蓝只是嘴上敷衍,一一应下,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忽然想起姑妈分享给他的众多文章里,有一篇的题目叫做,《女生脆弱的时候男生应该做什么》。 池以蓝面上几不可见地浮现出一丝笑意。像是觉得有点荒谬,又像是心头被什么戳了一下,有点痒。 他偏头看看,顾平芜侧脸靠在他右肩上面,脸颊的软肉被他生硬的骨骼硌得变形,眉头微微蹙起,一手握拳放在腿上,唇色也失了血色,是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想起她来时带了药盒,神色变得肃然。 到达下榻的酒店,停车时,顾平芜终于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几乎半个身体依在池以蓝怀里,还不争气地流了点口水,把他衣服都弄湿了。 抬起头,池以蓝正平静地注视她,并没露出嫌弃,说话的语气居然还很宽容。 “到了,下车吧。” 酒店是顶层套房,顾平芜的心脏禁不起长时间的路途,现在急需休息,于是洗过澡就睡下了。 池以蓝进门本是想看她一眼,等站到床边,却半天没能离开。 她看起来那么乖。吃了药,喝了牛奶,然后带着洗过澡的透白的皮肤,窝在雪白的床褥中闭着眼,连睡姿也是规规矩矩的。 他想象不到,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的人产生兴趣。 池以蓝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下楼。 房门被重新关上,几分钟后,床上的人张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半天没动。 过了会儿,顾平芜忍着不适起身,轻手轻脚地出去,却四下没寻到池以蓝。 这么晚,他去哪儿了? 顾平芜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房间的灯被她全部打开,煌煌如昼,更衬得整个套房清冷得让人生寒。 接着,她起身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 池以蓝回来时,套房里已是漆黑一片。 他没有开灯的习惯,在漆黑里换鞋进来,接着,脚步顿住。 因着落地窗的窗帘没拉,借着一大片采光,月色蔓延进来,照出沙发上依稀有一个人的影子。 “阿芜?” 那影子动了动,接着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笑,没有声音,像是忍笑时不经意发出的鼻音。 池以蓝朝她走过去,伸手摸索到她的肩膀,落在上头,没再拿开。 “怎么还没睡?” 手被她轻轻拨落,根本没有用力气,她知道又是他在纵着。 两人一坐一站,面对面对峙半晌,黑暗里才传来似乎是非常困惑,才能有的那种疑问的语气。 “池以蓝,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永远都不会有脾气,所以怎么拿捏我都可以?” 池以蓝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隔着黑暗,她企图在他映了月色的完美的表情里找到一丝裂纹,可并没有。 他依然不为所动,心如盘石,坚不可摧。 可为什么呢?顾平芜想,她没有贪婪地索取很多。关于他的过去,她已经可以放开不理,可就连现在,她似乎也并没有得到过尊重。 他明明对所有订婚仪式的细节都不上心,敷衍几乎摆到了台面上,为什么单单为了定戒指亲自带她来这里? 是了,答案多明显。 从见到那位过分漂亮的设计师时,她就该明白。 顾平芜抬起一只手背盖住眼眶。 半个小时前,她寻他无果,干脆下楼向大堂询问,得知他去了一层的餐厅,以为他半夜下来吃东西,就径自过去找。 谁料才到门口,就看到他正与宫城佑理对席而坐,享用桌上的美食,时不时轻声交谈。 正是吃鳗鱼的好时节,她嗅到鳗鱼饭的香气,也能想象到他们相谈甚欢。 侍者走过来询问她有什么需要,陌生的语言令她一时攥紧指节,摇摇头,返身回去。 尽管她知道池以蓝接受“联姻”的原因不乏两家的利益纠葛,更不因为爱他,却也想不到对方无视她到这样的程度。 她对他究竟了解多少呢? 除了滑板,她似乎一无所知。 “你对我好像有很深的误会,池以蓝。”顾平芜很平静地往后,靠在沙发上,笑了一下,是很天真的语气,“我知道你来这里,或许不仅仅为了戒指那么简单。可我撑着不舒服也答应你,不是为了让你当着我的面打池家的脸。” “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的谈,我们在一起这个条件下,你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 顾平芜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池以蓝,歪了歪头,说道:“这样对彼此都公平一点,对不对?” 第27章 旧冢何堪新尘(二) 很久,她都没有等到池以蓝的回答。 那层纸糊的盛气凌人眼看着就要被戳破,她屏息,瞬也不瞬地望他,仿佛有一双火眼金睛,黑暗里也能将他所有情绪尽收眼底。 说点什么。顾平芜想,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可是死寂将她一点一点吞噬,她抬手捂着心口,有点绝望地低下头。 可能顾平谦说的是对的,她想要什么,都有人敢,也能替她拿到,包括池以蓝。 可得到之后呢? 和她曾经收藏的上百张滑板不同,池以蓝不是物件,不容她随心所欲在掌心翻覆。她敢迈出这一步,就得承受随之而来的不可控。 顾平芜顽固透顶,执拗到无可救药。连她自己也无可否认这一点。 一点点扬起的下巴是她警告自己不要认输的信号。 她张了张口,干涸的喉咙却在宣告罢工。 他的脚步在这时候很轻很轻地移动,然后是遥控器被找到的声响。几秒后,灯光亮起,棚顶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灯漫下近乎奢侈的光芒。 她被那光彩簇拥着端坐在沙发,气质罕见地露出凛然。尽管她脸颊柔软的轮廓、瑰色的樱唇,与那双不笑时也带着月牙弯的眉眼,都与这一身凛然格格不入。 可她就是有本事集两种极端于一身,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理所应当。 池以蓝放下遥控器,沉默片刻,在她裹挟了寒意的注视下缓缓走到她面前,以单膝跪地的姿态蹲下,抬手覆在她膝头的紧握的拳,脸上依旧不带什么表情,声音放轻了问顾平芜:“心脏有没有不舒服?” 顾平芜怔了怔。 她打出的拳头被轻飘飘握住了,一时找不到攻击的破绽,在他气场笼罩下,本能地答道:“有点……刚刚吃了药,好多了。”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0节 话音一落,她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顾平芜脸上的懊悔悉数落在池以蓝眼底。他明白她在生气,比起从前眉目和顺地敷衍,这次要严重得多的多。 即便他在她面前一向强势,自信她翻不出自己掌心方寸,可顾平芜头一次摆出谈判的姿态和他讲条件,还是让池以蓝有些烦躁。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便理清了因果。 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得知他深夜幽会设计师女郎,于是刻意等在这里兴师问罪。 “你去楼下找我了?” 她不明白,池以蓝怎么会连骗她都不肯,就这样开门见山。 顾平芜很淡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原来你除了喜欢半夜抽烟,还喜欢半夜约别人出来吃夜宵。” 池以蓝静了半晌,忽然伸手道:“手机给我。” 顾平芜皱了一下眉,不懂他又要怎么岔开话题,但她已决心不再上当。不管怎么,今天晚上,他与她之间是必须聊一聊的。 她即便看起来像个软柿子,也得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否则一退再退,先不说她会不会难过,池家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如果卢湘知道池以蓝如此待她,又会有多难过? 顾平芜不为所动,池以蓝凝视她一会儿,伸手去寻她背后,她用了很大力气推在他胸口,可在他面前那点力道仍仿佛蚍蜉撼树,她几乎手臂酸痛,也没能让他移开一分一毫。 他很快在沙发和腰背的缝隙里拿到手机——他记得她一坐下来就把手机放身后的习惯。 顾平芜眼睁睁看着未设密码的手机被他打开,翻出微信,伸手去抢又被他轻易攥住手腕,她脸色发白,唇抿成一条缝,气急败坏地抬脚去踹,不妨他起身跪上沙发,双膝分开两次将她禁锢在身下。 池以蓝刚调出自己在她微信里的页面,却不小心被她挣脱出一只手,狠狠在下巴上给了一拳。 她又急又气,被他整个人自上而下罩住,觉得他完全是混蛋行径,慌乱里没留手,这一拳结结实实,她打完也有点发慌,从他僵住的怀里逃出来,爬到沙发另一角,有点虚张声势地冷声道:“是你硬要和我动手的,不怪我。” 池以蓝保持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沙发上的姿势,似乎被打蒙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她:“我和你动手?” 那表情完全是“我真和你动手你这会儿已经死了”。 顾平芜发现自己缩在角落的样子有点点怂,于是摆正姿势坐好,不甘示弱道:“那也是你先水性杨花不守男德的。” “……” 池以蓝有点震惊地瞪大眼睛,消化了好一会儿“水性杨花不守男德”这几个劈头盖脸的形容词,才咬着牙根,努力让自己别伸手揍这丫头。 “我正在和你解释。” 可她分明就是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顾平芜看到他脸色渐渐有黑成锅底的趋势,又因为自己打了人,虽然是出了气,可是又实在有点理亏,只好高贵地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你解释吧,我听着。 池以蓝起身坐到沙发上,抬手撑住额头,接着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手机递回给她。 现在池以蓝的所有举动在顾平芜眼里一律归为“居心叵测”,她有点警惕地地接过,看到miyagi的备注名被改成了“宫城”两个字。 她一下子浑身过电般打了个冷战,心中升起一股自己即将翻车的预感,眨了眨眼,看看“宫城”两个字,再抬头看看池以蓝,反复几次之后,终于有点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宫城?” 池以蓝用一种看智障儿童的表情看着她:“宫城,是我妈妈的姓。” 前因后果悉数串联,顾平芜的脑子从没转得这么快过,可她宁愿没有转得这么快。她唰地把手机往掌心一扣,起身道:“我累了,我回去……” 没等逃离尴尬现场,身后传来了宛如审判的最后一句话。 “宫城佑理是我小姨。” 话音未落,顾平芜已经脚底抹油溜回卧室关上门,把自己摔进床里。 二十分钟后,池以蓝洗过澡出来,敲了敲顾平芜卧室的门。 无人回应。 他皱了下眉,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顾平芜闭着眼,一手抓着被角,长发散落枕上,是已经睡了的样子。 他有点不相信地趋近,站在床头凝视了半晌,却见她微微蹙起眉,一直攥紧拳头的手缓缓按住心口,呼吸凌乱了几下,才恢复平静。 小丫头折腾了一晚上,居然真的说睡就睡了。 他并非本意地放任指梢落在她额上,分开发丝,再抹开紧锁的眉心,直到她的表情平和。 如果今夜他没有解释,她想开诚布公谈的,会是什么呢? 第28章 旧冢何堪新尘(三) 这一晚池以蓝睡得不是很好。 凌晨三点钟莫名醒来,之后便睡不着,到露台抽了一根烟,然后又进了顾平芜的卧室,看她有没有不舒服。自从下了飞机,顾平芜脸上就没有过血色,总是很疲倦的样子。 他立在床侧,打开床头灯。 顾平芜换了个姿势,面朝窗户的位置侧躺,双手交迭贴在胸口,身体蜷缩成一团,被子被拱到了腰间,呼吸声几不可闻,睡得正香。 他伸手把被子扯上去,轻轻盖住她肩膀,觉得应该可以了,准备离开,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站住脚。 池以蓝转头观察了几秒她的睡姿,意识到她是向左侧躺的,这是一个医生叮嘱过一定要避免的压迫心脏的睡姿。 但是,要伸手把她扳过来还不把人吵醒,这大概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池以蓝沉默地凝视她片刻,皱了一下眉,还是走过去。 他坐到面对她的那一侧床边,尝试着伸手去抱她。她很轻,被他隔着被子稍稍抱起,也几乎感觉不到太多重量。他此刻的姿势对控制力要求甚高,既要肌肉发力,还要收敛向外的力道,以放轻对她的触碰。 他将她转正放好,像摆弄仿生洋娃娃,手将要离开时,却违背理智地探去她颈窝,并指拨开了盘旋其上的一缕发丝。 就在这时候,她原本搭在锁骨处的手无意识向上,抓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根本没有用力,抓了一下后,便放松下来,仅是松松地圈着指尖,光滑得像是半尺丝绸,又柔软得像是一寸云朵。 他本可以轻易抽离,却忽地动了恶劣逗弄的心思,任她圈着指尖,另一只手关掉床头灯,而后,躺到她身侧,闭上了眼睛。 说来奇怪,以往池以蓝深夜醒来,往往再不能入睡,要睁眼撑到天亮。可睡在她身侧,被勾着手指,却渐渐困意袭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清晨。 顾平芜睁眼后一动不动看着天花板,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稍微清醒。 窗帘遮蔽住落地窗,房间里并没有多少光线,四下都萦绕着一股淡而清新的熏香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动了动手指,试图恢复睡得有些麻痹的知觉。 但很快顾平芜就僵硬住动作,而后,缓缓在枕头上转过脸。 池以蓝正面朝她侧躺着。 套房里这间主卧的床是最大size,足够三个人睡还绰绰有余,更何况是两个身材苗条的人。所以她有理由相信,他们就这样同床共枕睡了一晚。 或许是因为大脑还在启动中,顾平芜倒没有尖叫,只是有点困惑地观察了一下两人此刻的姿势。 池以蓝睡在被子外,但因为和她靠得很近,离床边还有一定距离。她一手被他握着,靠在他胸前,她凝神看了半天,才确认这是五指相扣无疑。 她试探地扯了一下手,池以蓝动了一动,有点迷迷糊糊地半睁开一只眼睛,也不知有没有看清她,眉头一皱,压着嗓子低声道:“别乱动。” 接着被握住的手移动几厘米,贴在了他唇边,她向内的手背蹭到清早长出的一点胡茬,有些发痒。 顾平芜转回头,直直看着天花板,险些开始思考人生。 “池以蓝。”她没看他,思绪还处于左灯右行横冲直撞的混乱里,终于等到他一声不耐烦的“嗯?”,她才继续好声好气地问,“你是不是在套路我?” 被再三打扰,池以蓝的回笼觉终于消失无踪。他按捺着起床气张开眼,意识到交握的手时,愣了一下,而后慢条斯理松开来,坐起身。 “套路什么?”池以蓝莫名其妙。 她的手如同被抛弃般落在枕侧,因他睡梦中无意用了力,指间还有不太过血的发白的痕迹。他盯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刺眼,干脆拉过她手放在掌心,按摩手指帮助血液循环。 顾平芜心安理得享受他的服务,不带表情地说:“故作高深带我出行,惹我吃醋摊牌再告诉我是虚惊一场,正人君子一样定了套房,结果半夜又跑到我房间来抓着我的手睡觉。这不是套路是什么?” 得,他无论干什么都能被她理解成对她居心不良。 池以蓝停下动作,半天没说话,因为很无语,手还有点痒,正在克制着不去揍她。 但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做的每件事都足够让人误以为是情意深沉,还很体贴入微。 因为池以蓝一向唯我独尊,自动忽略了他不清不楚的行为,而是倒打一耙,把顾平芜归到“花痴且drama”一栏里,还觉得自己非常宽容大度。 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更能够容忍这种戏精小女孩的男人了。 池以蓝想。 他做完按摩,毫不留恋把她的手扔到床上,起身说:“起来洗澡,上午约了去小姨那里。” * 出门时两人已毫无昨夜同床共枕的暧昧,两人并排坐在后方,视线再无交集。 保镖董克依然坐在副驾驶,顾平芜在寂静里忍了一路,终于没撑住先开口了。 “你以前出国也带保镖?”她这话带了点挑衅,池以蓝大发慈悲给了她一个眼神,但嘴巴依然很吝啬地没打开,只轻笑了一声。 倒是前方的董克闻声回过头来解释:“顾小姐有所不知,倒不是池老先生小题大做,实在是因为之前少爷在国外出过事,才开始谨慎起来的。” 顾平芜怔了怔,有些诧异。 一是因为池以蓝在国外出事的过往她闻所未闻,圈子里既未曾提及,定然极为私密。二是因为,这等秘辛,董克作为池家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向她开口呢? 大约是看出她的顾虑,董克道:“顾小姐是少爷的未婚妻,虽然还没进门,也是半个池家人。我就当和未来夫人说了些琐事,没什么的。” 池以蓝始终未曾言声,是默许的态度。顾平芜偏头看着他侧脸许久,忽然觉得离这个人很远。 她不知道他的“miyagi”是母亲那边的姓氏“宫城”的发音,不知道佑理是她的小姨,不知道他轻易答应订婚时心里是怎么想,也不知道他十七岁那年的独立、国外的遇险…… 而让人最无力的是,他不曾刻意隐瞒什么,他只是不开口。 如同她对过去的自己闭口不谈,他也选择以缄默筑起一道城墙。 她曾以为,这样也可以。倘若如此,刻下,她又为何会生出贪念。 娑婆世界,一切莫非是苦。而原来,求不得最苦。 第29章 旧冢何堪新尘(四) 宫城佑理的工作室坐落于阪城中之岛,二层独栋临江而设,外观仿佛一颗切割工艺高妙的变色碧玺,在江岸矗立。 宝石材料被放置在步入式保险仓库,顾平芜跟在池以蓝身后,渐渐走进一个绚丽的世界:尖晶石,碧玺,蓝宝石,鸽血红,钻石……还有许多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种类。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1节 这些宝石分装在透明盖子的盒中,摆放于正中间那座超大的中岛台内。 宫城佑理立在中岛台一侧,按开玻璃柜台的密码,伸手示意道:“先坐吧,订婚戒指嘛,要慢慢看。” 顾平芜落座,不着痕迹地端详正将宝石盒依次拿出的宫城佑理,一时思绪百转。 她既是池以蓝的小姨,为什么从未被人提起?池以蓝来此探亲,又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和她说明原由,反而打着订制戒指的名义? 顾平芜原本对别人的家事不甚在意,即便对方是池以蓝。可那是从前。 神思恍惚间,她听到宫城佑理询问她对颜色和种类的喜好,她下意识看了池以蓝一眼,道:“蓝色吧。” 池以蓝没看他,微微扬起眉梢说:“这颗怎么样?” 他指向一颗深蓝色的宝石。 “这颗是海蓝宝石。”宫城佑理道,“切割手法很特别,我们一般称之为幻象式切磨,因为切割面特别多。” 她说着,将盒子打开,带着手套的手拿起宝石,呈递到顾平芜面前。 幻象式切磨凹刻技术,使这颗海蓝宝石每个角度都光华流转,呈现出青绿色和深蓝色两种色泽。 顾平芜凝注良久,朝宫城佑理微微一笑道:“就这个,可以吗?” 对方反而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准未婚妻进来不过五分钟,已经做出选择。 “当然。”宫城佑理很快道,“那我们接下来就可以看设计图了。” 她返身把宝石递给在身后的助手,那助手显然有些诧异,用眼神向她再三确认,才明白这颗宝石的确将有主人。 也不怪助手迟疑,这颗海蓝宝石产于尼日利亚,因为矿床位置奇特,开采难度极大,这颗石头足有3.88 克拉,是其中最完美的作品,谁料既没有进入拍卖会场,也没有成为镇店之宝,就这样看似随意地给人做了订婚戒指。 而顾平芜并不懂这两位行家的唏嘘,她只想快些结束“定制戒指”的行程。 因为准未婚妻的果断,选设计图的过程也称得上电光火石。 作为一个痴迷于珠宝的设计师,宫城佑理不解这些美丽的东西怎会对顾平芜来说毫无吸引力。 送图给员工制模后,顾平芜去了盥洗室。宫城佑理慢条斯理脱下手套,朝池以蓝道:“这位顾小姐……看起来不简单。” 此时他们已从宝石仓库里出来,池以蓝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微微颔首,没作声。宫城佑理辨不出他的反应,又问:“以蓝,你到底怎么想?” 这一次,池以蓝抬起头,与小姨四目相对。 * 盥洗室因她进入而响起清脆的鸟鸣声。镜子里映出她沉静的眉目,以及始终不太有血色的两颊。 电话在这时候震响,她从手包里拿出来,发现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挂断,对方锲而不舍再次拨来。她正要把对方加入黑名单,一条短信嗖地抵达。 “池以蓝应该不知道你是反社会人格吧?” 她面色不改地删去短信,继续将对方拉入黑名单的动作。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传来。 “但蒋行知道,对吧?” 拇指在触屏上微微停顿。顾平芜在原地静了两秒,回拨过去,却传来对方关机的提示音,好像这不过是一个突发奇想的恶作剧。 她转而给从前相识的一位滑板摄影师打过去,不过几秒,那头已经飞快接起。 “……阿芜?”摄影师似乎很诧异会接到她的电话,甚至难以置信地第二次确认道,“真的是阿芜吗?” “是我,ko哥。” “你……你最近怎么样?伤好了吗?现在还玩不玩滑板?你要是想玩,随时来找我……对了,怎么会突然打给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一连串问题终于令顾平芜毫无波澜的表情产生变化,她几乎是忍了笑,放轻声音道:“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怎么答?” “哈哈哈,是ko哥不好……” 那头和从前一样发出爽朗大笑,接着又静默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一会儿都没再开口。 顾平芜知道他如果开口,即将询问的会是什么。 她无意和人唏嘘往事,开门见山道:“ko哥,我需要大风的联系方式。” “大风?”ko哥说,“他最近离开ae了,好像是要自己开公司吧,我也很久没看到他了。不过号码应该没变,我微信发你。” 不一会儿,号码发来,她和ko哥道别后挂断电话。 那个恶作剧莫名其妙提及从前,好像只是为了刺激她。可她近来与过去唯一的交集,恐怕只有偶遇的大风一人。 就算错杀也罢,她只能寻他问罪。 穿过走廊回到会客室,半掩的房门内传来池以蓝的声音,顾平芜垂眼,放下了推门的手。 “这件事上,我总归要听老爷子的安排。”不知由什么话题而起,池以蓝说了这句话。 而宫城佑理因此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后哑着声音问道:“你……真的会和她结婚吗?” 池以蓝因这问题而感到奇怪,他对小姨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们总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 “我只是……简单地权衡利弊,然后给出一个对大局无碍的答案罢了。” “顾家对老爷子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不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和他过不去。” “阿蓝,你现在……还在怪他吗?” 池以蓝摇头,他的表情称得上平静。 “只是每次去探望母亲的时候,都会觉得这世界糟糕透顶。”他说到这,反而笑了一笑,那个表情是很淡的,几乎看不清弧度,“也可能,这就是天意安排老爷子想告诉我的事情。” 第30章 旧冢何堪新尘(五) 门内再次陷入死寂。顾平芜沉眉静了片刻,抬手去握门把。 “只要你别伤害自己,以蓝。”宫城佑理在这时低声说。 顾平芜的手顿了顿,接着推门进去。 宫城佑理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朝她望过来,勉强微笑道:“回来了?你们先去吃点东西吧,我手头还有工作要收尾。” 顾平芜颔首,视线移向另一边。 池以蓝背对她坐在沙发上,垂眼看着手机,手指忙个不停,她近前两步,看到他是在和谁发微信。她从不知道他竟会有耐心和人打这么多的字。 在顾平芜更靠近之前,池以蓝起身道:“那我们先走了,小姨。” 宫城佑理送他们到门口,先是欠身和顾平芜拥抱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向池以蓝,张开手臂。 顾平芜看到池以蓝的表情似乎是怔了一下,很意外的样子,但还是顺从地与小姨交换了一个拥抱。她甚至有些羡慕了,因为看到他回抱的手用罕见的温柔握住对方的肩膀,给人一种非常珍惜的感觉。 上车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池以蓝倒没再看手机,只是闭着眼,似乎因为昨天根本没睡几个小时,所以有些倦了。 顾平芜大清早起来跟他到中之岛这边,几乎是从阪城一头折腾到另一头,也涌起困意,只是强撑着精神,看向窗外。 “累了吗?”池以蓝忽然问道。 顾平芜倏地转头看他,正对上那双总是裹挟沉冷的眸子,反应了两秒,才点点头。 池以蓝说:“睡一下,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 顾平芜又是只点头,其实她只是嗓子有点发紧,不想说话。池以蓝仔细打量她片刻,脸色变得有点不好。 “不舒服?吃药吗?” 上个这样追着她提醒吃药的还是卢湘。她又生出那种被他装大人管着的感觉,懒懒地摇了下头,不太耐烦地说:“我没有带药出来,以为会很快回去。” 大概是因为硬拖着纸皮人儿一样的顾平芜飞来这里,池以蓝的良心终究有些不安,倒没斥责她语气不好,只是抓过她手腕摸了摸寸关尺,之后不但没有放开,还把人朝他这边象征性地扯了一下。 顾平芜眨眼道:“干嘛?” 池以蓝说:“可以靠着我睡一下。” “这叫什么?良心发现?”顾平芜嘴上在怼他,身体很诚实地朝他靠过去,好像早已做过千遍百遍一样,过分自然地搂住他一条胳膊,在他肩臂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歪头枕上去。 她原本只是做做样子看他如何骑虎难下,可是今天池以蓝身上有一股很清新的柑橘调香水味,让她昏昏欲睡,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 车子抵达酒店后,池以蓝没让董克帮忙,亲自把人抱出来,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酒店大堂上电梯。 顾平芜虽轻,但一路走回来,将她放在床上时,池以蓝还是觉得手有些发酸,额头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到晚上七点钟,池以蓝推门进来,见顾平芜还在睡,皱着眉听了听她的呼吸和心跳,喊她起来。 “阿芜。吃晚饭了。” 酒店的餐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送进来。他进去两三次想要叫她起床,最后都转身出来。这次他下了决心,再不吃晚饭就不能吃药,越拖越乱。 顾平芜迷迷糊糊张开眼,被他拖起来吃晚饭。 她一直吃不惯这边的东西。中餐里唐扬鸡甜腻,炒菜又太咸,西餐也入乡随俗,改良出和食的风味,她吃了两口便作罢,趁池以蓝不注意,就着可尔必思把药咽下去。 等池以蓝发现药没了,犯罪证据已经销毁,他就因为这个,吃完饭还在生气不给她好脸色看。 顾平芜简直有些委屈:“可尔必思和水都没有什么区别,药吃下去不就好了。” 服务生进来把餐盘收走,池以蓝不接她的话,只是催她去洗澡,表情还是没有松动的迹象。 等顾平芜洗完澡出来,看到客厅的灯调暗了,池以蓝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正在看一部电影。 是很久以前的港片,黎明和郑伊健拍的《双雄》。 听到她出来,他就按了暂停,把灯调亮,回头问:“过来我看看。” 顾平芜穿了身宽松的睡衣,最普通的那种圆领的套头款,因为头发没吹干就披落下来,领口湿了一大片,仿佛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池以蓝果然是在认真“看看”她。小丫头在浴室里待了不算短的时间,面色仍是近乎病态的白,没什么血色。 她擦着头发走过来,任他“看”了半晌,终于受不住这种几乎不带情绪又很专注的目光,皱着眉问:“你到底看不看电影,一直是暂停。” 他闻言没说什么,回手点了继续,然后扬扬下巴,示意她去睡,等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忽然用命令的语气道:“先吹头发。” 顾平芜忍无可忍转身瞪他:“池以蓝,你到底为什么?” 池以蓝挑起一边眉梢,意思是不太明白,请你详细解释一下问题。 “既然我对你来说是‘无可无不可’的决定,又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干嘛还像个老妈子一样管我?”顾平芜万分不解地问,“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问了我多少次‘累了吗,不舒服吗’!”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2节 池以蓝了然地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一副“我就知道你偷听我和小姨说话”的样子,可他偏偏没开口,只是摆出了洞悉一切的神态,让顾平芜无从吐槽。 池以蓝从容地静了片刻,见她渐渐有动了真怒的迹象,才招招手叫她过来坐。 “别气。”他半真半假地说,“你身子矜贵,出来这一趟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回去就是千古罪人,不用你爸妈动手,我就得先被老爷子一顿家法打死。” 顾平芜坐下来,听到这番话倒是气笑了:“哦,所以你是怕我拖累你挨打而已。” “顾平芜你还真是……”池以蓝任她怒视了一会儿,接着从嘴里吐出四个字来,“蠢得要命。” 她被骂了这么一句,火气反而消失无踪。因为看到盈盈吊灯照下来,他眼里仿佛有笑意。 他的情绪从来浅薄到难以分辨,可她却连一分一毫都不曾错过。 顾平芜感觉自己心跳在变快,因为他探身过来握住她的手,很深很深地望着她。 “今天你说想要蓝色的宝石,我很高兴。” 顾平芜眨了眨眼,露出有点呆的表情。 池以蓝因之罕见地笑了一下,说:“戒指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许你以蓝,怎么样。” 照常理,顾平芜本该因他这番示好而欢喜,可不知怎地,她心里一时乱糟糟的,无言垂眸良久,才低声问:“你带我来这里定戒指,是个幌子,对不对?” “你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她抬眸,眼瞳清透,不闪不避地望他,“我想知道。” 第31章 旧冢何堪新尘(六) 池以蓝回望,幽邃的眼底有压抑的雾气弥漫,几乎要将她溺毙。 顾平芜没有躲开视线,仿佛在固执地坚持道,我想知道,请告诉我。 半晌,池以蓝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妥协道:“本来不想带你去爬山,但你既然这么想去,那明天就一起吧。” “爬……爬山?” “嗯。”池以蓝不再看她,视线回到电视屏幕。 电影正播放到黎明与郑伊健的一场对手戏。两人对坐,黎明扯过一张纸,用铅笔慢条斯理地描摹出海的波澜,以及海上升起的太阳。 黎明举起那幅画,说道:“仔细看,海阔天空。” 而随着真相展露,观众方知海阔天空背后的意味:s.o.s ——求救。 顾平芜原本起身要走,却因这个场景蓦地停住脚步。 这部电影的所有名场面她都几乎谙熟于心,因为小时候跟着顾平谦看过无数次。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述的苦涩,下意识去寻池以蓝的脸。 灯不知何时被他重新调暗,电影画面缤纷的光映照出他的侧脸,孤清至极,也疏冷至极。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就这么过去抱住他——不因为蒋行,也不因为滑板。 就只因为他自己。 * 后来,顾平芜总是会想起这天。 八月份的尾巴上,平成28年,地平天成,万世永赖。 她在清晨被池以蓝叫醒,随他出门。 董克将他们送到箕面山脚下,驻车,目送他们徒步而上,再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层林尽染,秋意正浓。 石阶上的落叶在脚底踩出清脆的声响,每走一段路,池以蓝都会停下来,询问顾平芜是否还能继续上山。 反复几次之后,她终于烦不胜烦,面无表情朝他伸出手:“这么担心的话,干脆把我当个挂件放身上?” 他盯了她几秒,把她手牵住了,一言不发继续向前。 顾平芜觉得稀奇。 这么些年,卢湘将她当瓷人儿一样护着,户外的活动基本没门儿,更别提爬山。这样小心,也到底没防住她自己开车跑山路,差点把自己作死。 可自从她在学校和池以蓝遇见后,爬山就爬了两次,还都是和他。 同样是爬山,上次他好心要下来背她上去,她却拒绝他的“善举”,两人开口只为互相插刀。 这次,似乎是因着关系发生了实质变化,连气氛都是截然不同。 顾平芜累得有些晃神,连欣赏美景都忘了,一路上总忍不住去看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明显,掌纹粗糙,指腹生着薄茧,将她手背刮擦得很痒。 “未婚夫。” “?”池以蓝站住脚,毫不掩饰眉尖蹙起的那点不适和反感。 顾平芜脱口喊出这三个字之后,也同样头皮发麻,鸡皮累累。 两人僵住似的,拉着手,面面相觑半晌,池以蓝才平静地问:“抽什么风?” 顾平芜清了清嗓子,忍过心口一阵酸胀的痛,微微展笑,不带语气地道:“没什么,提前适应一下。不然我怕以后和人介绍你的时候,我说不出口。” “你有什么人可以介绍。”池以蓝颇有点故态复萌的迹象,又开始揶揄她,“前男友都凑不齐一桌麻将。” 这是在看不起谁呢?她有点恼。 他转身继续走,顾平芜借着他手的力道,努力跟上,喘了口气,倒是心平气和地承认了。 “你说得对,我放弃反驳。”停了停,她温声道,“毕竟我不像你,炙手可热,可以泡到费静琳那种院花大美女。” 一句话说得绵里藏针。 “别翻旧账。”池以蓝的语气不见得不快,但也没有多好。 顾平芜笑了一下,叹气:“你得把这也作为你要权衡的利弊的一部分。想要顺利订婚,我翻旧账也是条件之一。你得满足我。” 不妨她再度提到之前他说的“权衡利弊”几个字,池以蓝皱了一下眉,攥紧掌中柔若无物的手,表情始终沉冷,只是唇角的弧度泄露出烦躁。 “顾平芜。” “我在听。”她有点挑衅地回望。 池以蓝松开握住她的手,因为怕自再度攥紧时会不经意伤到她。仗着身高优势,他垂眸凝视她,令她平白生出一丝恼火,蹬蹬蹬往前跑了两级台阶,感觉足够和他平视了,才施施然站定。 池以蓝几乎被她幼稚的行径气笑,停顿几秒,开口问:“这是还记着仇呢?” 记仇吗?因为他和小姨的对话里,完全将她至于一个衡量的天平上吗? 倒也不是。他与她不曾言明,心里却达成共识。无论对谁来说,他们在一起都好过其它选择。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甚至连互有好感这项最最难得的前提都满足了。 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她苦心经营才能令目的达到,不该有什么不满。只要不奢求“相爱”。可相爱这件事或许原本就是个伪命题,顾平芜闭了一下眼睛,扬唇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顾平芜神色温顺地朝他递去指尖,“逝者为大,今日休战。” 她懂事过头,池以蓝却没察觉出不妥,挑了下眉,牵她继续前行。 半小时后,泷安寺墓园内,他与她并肩立在一座墓的侧方。 因为此地盛行佛教,墓碑是佛教的“三段墓”,由一块较长的墓碑,与下方两块比较扁的石头堆砌而成。 几位僧人正在墓前做法事,经文的低吟不绝于耳。法事结束后,僧人来到池以蓝面前,呈上一根木质刻字的签板,是一种当地的象征佛塔,叫做“卒塔婆”。 池以蓝双手接过,在僧人们的注视里,走到坟墓后方,将卒塔婆插入墓碑后方的架子中。 僧人们依次行礼离开,此间便只余他们二人。 顾平芜站在步武之外,看着池以蓝略显瘦削的背影,一时更住呼吸。 有风吹来,架子中的卒塔婆彼此碰撞,发出清冷的声响。 “小时候每次听到卒塔婆的声音,都觉得是她在和我说话。”池以蓝背对着她,声音略带沙哑,“现在却很难这么去想。” 失去纯粹的童心,失去丰富的想象,也同时意味着失去由此带来的寄托。 顾平芜问:“为什么你来看她……却不能直说呢?” 池以蓝冷笑了一下,良久才艰难地开口道:“因为我姓池。” 尽管他想要姓的明明是宫城。 第32章 情动处(一) 顾平芜怔然立在他身后,几度将言未语。 她努力回忆他们小时候的交集,试图理清眼前她所不知道的关于池以蓝的一切,可是没有用。 顾平芜困惑地想,妈妈说她小时候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可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如果能想起来一星半点,那么或许她能够明白他为何厌憎姓池,刻下的心情又是如何错杂,才会让他的背影仿佛一只受伤的困兽。 我能就这样开口问吗?顾平芜想,但在他们如今的关系里,贸然去揭开他的伤口,又是否太过越界。 踌躇使她最终错过开口的机会,直到他沉默的一场缅怀结束,转身,面色沉冷地朝她一扬下巴——走吧。 归国途中,顾平芜因太过疲惫沉沉睡去。 池以蓝唤人送来毯子,帮她披好,掖了掖边角之后,指节曲起,无意识地刮了刮她羊脂白玉似的颊边。 这是我的未婚妻。池以蓝在心里告诉自己。而后,唇边慢慢勾起一抹裹挟冷意的弧度,再倏然消散。 * 回国隔天晚上,顾家彻夜灯火通明。 医院的车把顾平芜接走的同时,池以蓝在板场接到姑妈的电话。 姑妈的语气极力隐忍,却也几乎带了更咽。 “小六,你都带阿芜去干嘛了?!你……” 电话似乎被另一人夺走,很快换了一个声音,是池晟东勃然大怒的质问。 “顾家丫头住院了!立刻从你的破板场滚回来给我解释清楚!”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3节 池以蓝踩着板子急刹,嘎吱一声停在碗池中央,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半晌没动。有滑手猝不及防从后面冲来:“喂!你别突然停这啊哥们儿!” 池以蓝回过神来,只感觉到滑板从脚下飞出去,有什么重重撞向自己,接着他失去重心,在天旋地转里扑通砸到在地,下意识抱住了头。 等有人将摔成一团的两人分别拉起来,他才感觉到浑身的骨头像碎掉一样疼,可是却无暇顾及。 “怎么搞的这是?”黑仔脸都吓白了,冲过来要抓着他,“池少,你没事吧?” 池以蓝挡开黑仔,面无表情朝门口走。等上了车握住方向盘,他才发现右手手腕擦破了一大片,伤口几乎渗出血来。 姑妈的电话再次打来。 他立刻接起,问道:“她怎么样?” “阿芜的状况我也不知道,湘湘说一天只能有十五分钟探视时间,我都还没见过人呢。”姑妈充满担忧,顿了顿,语气变得紧张,“小六,我打给你是有别的事要说。” 池以蓝愣了一下。 “你说这事情……赶巧不巧的,你哥池以骧……他今天正好回来了。” 池以蓝皱了一下眉,打方向盘边转弯边问:“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忙私募基金的事?” “说是错过了老爷子的寿辰,回来晚了,特意过来补上。”姑妈若有所思道,“我想呢,应该是李斯沅让他回来的。毕竟不是你爸亲手带大的,不经常回来看看,也怕生分了不是。” 池以蓝似笑非笑“嗯”一声说:“知道了。” 姑妈似乎还要说什么,他道:“别担心,没什么的。” 到医院后,池以蓝先在病房外看到了卢湘,上前唤了声阿姨。卢湘定定瞧了他半晌,又看了看病房的门,才道:“我们出去聊吧。” 这一句话,池以蓝就知道自己今天是见不到顾平芜了。 医院附近的咖啡厅里几乎座无虚席。 他艰难地找到座位,买好咖啡过来,和未来岳母对坐,半晌,才道:“对不起。” 卢湘倒是没有怪他的意思,苦笑了一下说:“她说要跟你出国的时候我就料到有今天了。当时还想着,你该是能把她照顾好的,毕竟她的身体状况你也清楚,应该不会那么不小心。” 池以蓝想到那几天他的确未能在行程上照顾到顾平芜,一时无言以对。 “但这也不怪你。”卢湘好声好气的样子,和顾平芜有个九分相似,连眉眼的温和都如出一辙,“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阿芜住院,你心里也难过,别怪自己,阿芜她就是个纸人儿,就算没和你跑那么一趟,说不准哪天也会把自己弄进医院里去。” 池以蓝心中有愧,只是颔首听着,一言不发。 卢湘见他态度尚算诚恳,叹了口气,接着说:“可是……孩子,我有句话必须要和你说清。” “您说。” “孩子的童年若没有母亲陪伴,是很辛苦的。”卢湘看着池以蓝清冷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有今天的严父深沉,幼子乖戾,父子若有嫌隙,我也能理解。” 池以蓝忽地意识到什么,缓缓抬头,直视卢湘的眼睛,终于看到那双属于母亲的眼底的愠怒。 “可是……不管你的家事如何,都不能够成为用我女儿打着幌子达到自己目的的借口。” “阿姨……” “你明知老爷子不允你与宫城一家有交集,却还借着订婚这个冠冕堂皇的名头,让池老爷子没法说个不字。”卢湘冷冷打断他,“你就是这么对我女儿的,池以蓝——还要我说的更明白吗?” 池以蓝始终沉默。 卢湘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桌上放着两杯咖啡,皆一口未动。 * 顾平芜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 并没有池以蓝的来电。 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心脏不太舒服,接着开始绞痛,等她想起来去拿药的时候,却连楼梯都无法走上去,就跪倒在地。 好在家里的阿姨即使发现,把还在外面的卢湘喊回来,这才救了她一命。 连顾平芜也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脆弱。或许是太久没有在外奔波过了,身体一时符合不住那样大的运动量。 她半坐起身,摸了摸心口,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的通讯簿,找到那个刚存进去不久的号码,拨通。 “喂?谁啊?” 顾平芜静了几秒,轻声说:“是我,顾平芜。” 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那头问道:“你要干什么?” 第33章 情动处(二) 大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接到顾平芜的电话。 顾平芜。 即便是大风这种和高门世族毫无交集的人,却也听过大名鼎鼎的顾氏。 顾氏祖上军工起家,经两代人发展为为首屈一指的综合性跨国企业集团,不单只在海市数得上姓名,放眼国内也称得上百年世家。 这样家族出身的顾平芜,她怎么会给他打电话呢? 大风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平芜时的情景。 那时他人还在ae,约了叶城俱乐部里的好哥们儿拍挑战视频。刚进板场,就看到一抹和四周格格不入的影子。 女孩着一身米白卫衣,挂在她纤瘦的身上显得过分宽松,几乎遮住热裤,露出一双笔直漂亮的腿。 他一眼就认出她脚上踩的鞋是当年有价无市的潮牌系列联名款,却仍是把目光从那双鞋上移开,落在她带着薄汗的侧脸上。 漂亮,美丽,迷人……这些他原以为不过是世上最凡俗的词语,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用来形容她都再恰当不过。 她是那种世上最凡俗的好看,没有一丁点触不可及,因为他所能想象到的美好的眉眼,嘴唇,画里似的鼻子,眉毛,都在她身上呈现得淋漓尽致。 她只要像现在这样笑一笑,踩上板子,扎在脑后的长发甩出一道弧线,就足以打乱任何对美怀有憧憬的人的思绪。 大风定定看着女孩踩着板子奔向远处的人,半晌没回神。 有人抬手给了他一拳头,嘿嘿笑着泼冷水。 “别看啦!知道人家谁么?千金大小姐,海市顾家的独生女,和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你把眼睛瞪出来也没用!” 大风往对方肩头回敬了几拳,撇嘴反驳:“以为谁都和你似的见着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我是看中那双鞋了!” “嘿呦,看中人家鞋了,你买得起吗?” “买不起我看看犯法?” …… 后来他陆续又在叶城俱乐部的板场见到她好几次,终于慢慢发现,她闯进这个与她看起来毫无干系的世界,竟只是为了那位鼎鼎大名的双冠王滑板大神。 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似乎天底下的男人都有这种恶劣的心理,就算自己吃不到葡萄,却宁愿那葡萄烂在树上,也不想看别人吃到。 得知顾平芜出事那天,他心里五味杂陈,竟不可否认心底涌上来的一丝见不得光的喜悦。 这次她终于撞着南墙了,该想通了吧?该回头了吧? 如他所想,顾平芜的确想通了。但也不如他所想,因为顾平芜自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这群人面前。 大风看着手机屏幕,上面短短半分钟的通话记录,却足以让此刻如梦一样失真。 * 滨江18号寸土寸金的地段,平和饭店。 大风走进四楼那家淮扬菜,便看到窗边那桌静坐不动的顾平芜。 他赴约前换了好几次衣服,既不想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刻意,又不想穿得像往常那样太不修边幅,纠结了半天,他还是套上了滑滑板时的那套运动装。 心里难免带着点苦涩,因为知道他穿什么,对方大概率根本不会在意。 顾平芜望着滨江发呆,听到脚步声便回转头,微微扬唇道:“你来了。” 大风僵硬地“哈哈”两声,抬手抓了一下头发,吞了吞口水,才小心翼翼在她对面坐定。他发现顾平芜的脸色白得有些过分,说话的声音也带着沙哑。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见面。”顾平芜神色温淡地望着他,说道。 “啊?”大风不知怎么回答,视线略有些闪躲。 顾平芜说:“毕竟我以为你讨厌我。” 她说的是在黑仔板场偶遇那次,大风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 大风挠了挠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含糊地“唔”一声,顿了顿,又忽地抬头解释道:“其实也不是。” 说到这,他就又闭了嘴,颇有些懊恼的样子。 好在顾平芜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唤侍者拿来菜单:“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淮扬菜,但可以试试,应该不会让你失望的。” 大风沉默地点头,看着菜单,被价格惊了一下,大约是看出他的为难,顾平芜体贴地推荐了几个代表性的淮扬菜,不着痕迹地替他解了围。 等菜的过程里,顾平芜没再开口。四下静得让他有些浑身不自在。 大风并不知道,顾平芜虽没学到哥哥姐姐们的城府深沉、阴谋算计,但却最沉得住气,除非是面对池以蓝那样的“死人”,否则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通常都会选择按兵不动,等对方自露地盘。 果然,大风等了半晌,忍不住先开口道:“是我把你之前的事情告诉池以蓝的……对不起。” 顾平芜淡淡一笑:“没关系。”见大风露出有点吃惊的神色,她无所谓地用指甲轻敲面前一盏明前龙井,缓声道:“你好像忘记了,我与他是订婚,不是恋爱。若要计较这些有的没的,恐怕更心虚的人是他,不是我。” 这话听得大风心中腹诽,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吧。咱搞不懂。 无奚小排上了桌,他看着鲜红的排骨蠢蠢欲动,无奈心中还有疑惑,只得咽了咽口水,虚心求教:“那顾小姐是……因为什么找我呢?” 顾平芜慢条斯理拿起筷子为他夹了块排骨,示意他尝尝。 排骨入口,甜香四溢。大风是北方人,签了ae之后才来到海市,也从未来过江滨这种地方专门下馆子吃淮扬菜,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味觉,好吃得他几乎舌头都要化掉。 就在他准备大快朵颐之际,听到对面的顾平芜幽幽开口。 “有人捕风捉影得了些消息,拿来恐吓我。” 大风一口排骨险些呛住。 顾平芜丝毫不察似的,仍然温声细语接着道:“我实在想不到谁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就干脆找你叙叙旧,看你是不是知道。” 大风搁下筷子,立刻赌咒发誓:“真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顾平芜安慰道,“你不要急,我是怕你心思简单,又喜欢和人聊天,说不准哪天和谁聊得高兴,却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4节 听到这里,大风脸色慢慢变了。 眼前言辞温和的顾小姐,找他过来,并非真的指望他能说出那个恐吓的人是谁。 她只是在警告他,把嘴管好——以此刻这种楚楚温柔的姿态。 大风离开前,顾平芜让他留下一份手机通讯簿备份。 桌上的菜几乎大部分未动,顾平芜垂眸比照他的通讯簿,直到许久后,有侍者过来询问,是否要热一下菜。 “撤了吧。”顾平芜抬起头,微微一笑,“我得走了。” 侍者颔首称是。她垂眸,看着大风通讯簿联系人里的一行号码,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与前几日给她发来奇怪短信的陌生号码一致。 而此刻,这个号码在大风通的通讯簿里有了名字,她不是没有听过。 甚至还称得上有过一面之缘。 s大—费静琳。 第34章 情动处(三) 医院附近那家咖啡馆依旧人声鼎沸,空下的座位很快就被新的客人光顾。 “这里是不是有人啊?”女客人迟疑地站在座位边。 同伴环顾四周,摇摇头道:“好像已经走了。” “奇怪,点了东西不喝?” “谁知道呢。” 一街之隔是老旧的住宅区,秋日的梧桐伸展开来,依旧足以遮蔽住天空。 池以蓝一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看着车流走了会儿神,意识到自己在吸尾气,才皱了下眉,转身去找停车的位置。 上车后,却又迟迟没走,最后还是拿出手机来给顾平芜打电话。 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她是不是醒着,一个人在医院里无不无聊。不过有亲妈陪在旁边照顾,应该比和他待在一块儿强多了。 摸着良心说句实话,他算不上会照顾人,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提示音响了两声对方就接通,声音有点哑,听得他无意识皱眉,口袋里的手也攥成了拳头。 “怎么了?”她没事人一样地说。 池以蓝无语两秒,冷声道:“你住院,还问我怎么了?” 顾平芜语气淡淡,有点漫不经心似的:“就是累着了。医生说没什么事,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就行。” 她这样三两句揭过,倒让他没什么话说,静了片刻,才问:“要住院几天?”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顾平芜却沉默了。 出于对顾平芜的某些“偏见”,池以蓝本能地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接着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嘈杂的背景音:“哎!集合集合!咱们可以在这边合影留念哈……” 像是……旅游团拿着喇叭的声音。 池以蓝登时语气严肃起来:“顾平芜。” “嗯?” “你现在在哪?” * 池以蓝驱车沿着滨江马路缓行。因为这里是海市著名景点,限速限行都很严格,到了特定的位置就禁止驶入了,他只好把车停在限行区外,下车步行去找人。 隔着一条街,对面江岸边有游客在与身后的高楼林立东方之珠合影,他遥遥听到声音,视线迅速地搜寻了一圈,并没有顾平芜的身影。 这丫头在电话里只说人在滨江就挂了,也没说具体在哪。 池以蓝一身低气压,尽量缓和表情边走边找人,五分钟后,在他即将耐心耗尽的的时候,蓦然视线一定,站住了脚。 中世纪古堡一般的华尔道夫酒店门口,女孩百无聊赖地绕着旋转门,一圈接着一圈。 有侍者上前询问,她不知说了什么,那侍者又有点迟疑地退到旁边。 池以蓝走过去,旋转门正将一个乐此不疲转圈的女孩展露在他面前,他伸手拽住她手腕,电光火石之间就将她拉出来。 顾平芜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看着他,顺着力道撞进他怀里。 在侍者和保安再次试图上前的时候,看到那位奇怪的少女贵客在短暂惊愕过后,抬手勾住了男孩的脖子。 池以蓝抬手按着她后背,用了些力道,感受到她近乎嶙峋的脊骨,克制不住地隔着衣服一节节摸下去,停在不盈一握的腰间。他垂首贴着她的耳垂道:“再逃出医院就揍你。” 谁知她一副混不吝的模样,还没作够似的,勾着他脖子踮脚去够他耳垂。 池以蓝先是感觉到她无限收紧的手臂,似乎要将所有重量都挂在她身上,而后耳廓被温热的气息包裹,他几乎被激得打了个抖,恍惚了几秒,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开好房了。” 顾平芜一直觉得,对她来说,池以蓝是一个相当神秘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 然而她不知道,对池以蓝来说,她也是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存在。 就比如刻下,他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把顾平芜从身上扒拉下来,臭着一张脸似乎要说什么,但却没说出口。 他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问:“药带了吗?” 顾平芜摇头,看到池以蓝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发脾气的样子,又有点怂地说:“我觉得还好吧,是你们小题大做啊。” 池以蓝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顾平芜站在原地愣了,又见到他没走出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她。 “……”顾平芜迷惑道,“你去哪?” 池以蓝气压极低,是一个看起来随时都要爆发的状态。 “限你三秒跟上来我送你回医院。”他停了一下,开口还没喊一,她已经几步过来把他的手牵住。 “我没说不走啊。”顾平芜无所谓地说着,又很微妙地瞥了他一眼,“我刚刚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要。以后说不准就没有这种机会了,你再考虑一下。” 池以蓝拉着她去找车,闻言嗤笑一声。 “你是生怕我没把你弄死是吗?” 这话说得有点深,顾平芜反应了一会儿,皱着眉很不解地问:“你在开车?” 池以蓝面无表情道:“限你三秒闭嘴。” 顾平芜耸耸肩,抬手做了个把嘴封上的动作,得来池以蓝一个冷眼。 车子停得有些远,等走过去上了车,顾平芜脸色已经不太好,显得很倦。 池以蓝的人生里根本就没有遇到过这种纸皮人儿一样的存在,手足无措里还夹杂着隐忍的烦躁,习惯性地一言不发去捉她的手腕,摸了摸寸关尺。 顾平芜看着他把脉的姿势,迟疑道:“我一直不太明白……你是学过中医吗?” 池以蓝抬头凶了她一眼。 顾平芜不怕死地接着道:“既然你没学过,这么摸能摸出什么来?” 池以蓝没理,沉眉摸着寸关尺,感觉心律急促,又听她说话有点吃力,断断续续似的,一瞬间压力山大,驱车往医院走。 跟着又想到卢湘找不见人,等看到他把人送回来,又免不了疑他别有用心。 池以蓝心烦地瞥了她一眼,这还真是个麻烦精。 “我不回医院。”她直视前方,说,“想去你家。” “胡闹什么?” “回去也可以啊,你陪床吧。” “……” 顾平芜仄转过头,挑衅地盯着他认真开车的侧脸,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你说的,我陪床,你回医院。” 顾平芜扬起唇角:“嗯,我说的。” 第35章 情动处(四) 回医院的路上,顾平芜的电话就几乎被打爆。先是卢湘的,然后是卢豫舟被动元了,接着顾平谦也打过来找人,最后得知“逃走”的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卢湘把她好一顿数落。 连池以蓝也没能幸免,他接到姑妈池粤西的夺命call,被逼问到底有没有见过顾平芜。 等车进了住院部,两人还在车上分别和各自的长辈回话,真真假假掺着说。 池以蓝:“人我送回来了……不是,我是去滨江偶然看见她在外头闲逛……我哪敢把人拐出医院?” 顾平芜:“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妈妈……我本来今天就和人有约的,不好放人鸽子……我没事,真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 两边终于都交代完,双双挂了电话,沉默。 等稍微让嗓子休息了一下,顾平芜才轻声说:“妈妈说她把这几天的工作都推了,专门照顾我。” 一切尽在池以蓝意料之中。他“嗯”一声,不置可否。 顾平芜眼看着要他陪床的计划泡汤,一时默然。 如果不借着自己生病示弱的时候开口,还能有什么机会,能让她自然而然地把费静琳三个字讲出口。 可是若不讲,又太不像她的为人。 她从小被家里矜贵地养大,不是为了这个时候被人欺到头上还隐忍不发。 可下了车,抬眸和他对视的时候,顾平芜却又怂了。 她还记得池以蓝用冷冰冰的语气让她“别翻旧账”。 怎么偏偏这样。 顾平芜忽然有点气自己。她能在旁人面前摆足架子,云淡风轻,在他面前却总是免不了瞻前顾后。 可是她又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原因。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5节 被偏爱的人才敢有恃无恐。在他面前她不曾被偏爱,当然只能连说话也要思量再三,字斟句酌。 这点莫名生出来的委屈,让她直到回到病房都没开口和池以蓝说一句话。 被莫名冷待的池以蓝却依然心大得可怕,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觉得她脸色不好。 卢湘把他叫出去试探了几句,洗清了他拐走顾平芜的嫌疑,才允许他进去待一会儿。于是池以蓝在床边看着顾平芜吃了营养餐,又慢条斯理地拿起刀削一颗苹果。 卢湘推了慈善基金会的事情,却仍不免接到公务上的电话,怕打扰女儿休息,干脆避了出去。 病房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 池以蓝削苹果的手势不甚娴熟,成品有些坑坑洼洼,不太好看。他皱了下眉,把苹果放下,才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闭上眼睛了。 他无声凝视她的睡颜。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蜿蜒着一缕黑发,行经那透红的唇,睫毛长长地垂着,在眼睑打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眼窝有些深,眼皮薄薄的,此刻看不出褶皱的痕迹,可他记得她睁开眼时有漂亮的双眼皮,眼瞳又很亮很亮,如果被一直盯着,就会让人想要吻上去,这样她才能乖乖闭上眼睛。 他想起她问,为什么答应订婚。 她认真问出这问题的时候,他几乎有点想笑她蠢。 理由那么简单。 她对自己的美好一无所知,单单只在他身边作天作地,却已经无数次踩在他的边界,让他险些化身为兽。 他是个男人,生来便对此毫无抵抗力。 就像上次在医院克制不住回吻她却正好被卢湘撞见,在那个当下,池以蓝对自己的弱点已经有了清楚的认知。 这个小丫头在不知不觉间,扯了一根名为“吸引力”的绳子,把他一只脚套得死死的。 要是照这么发展下去,或许两只脚都落入网中的那天也就在眨眼之间。 谁教美人自古是英雄冢。 “演够没。”池以蓝垂眸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平静地道,“再把自己憋坏了。” 顾平芜倏地睁眼,略不满地瞪他。 池以蓝挑了下唇角,猝不及防地俯身在她眼皮上吻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只在他亲来的瞬间下意识闭上眼,等再掀开眼皮,他已经直起身恢复原样。 顾平芜怔怔地抬手去摸,却被他抓住手腕。 “手脏,别碰眼睛。” “那……那你嘴不脏?”顾平芜没经大脑说了这么一句话,视线落在他唇上,自己反倒先愣住了。 其实少有男生的嘴唇生成池以蓝这样,几乎要用“昳丽”来形容才恰如其分。 象征冷情的两片薄唇,染着淡淡的瑰色,是从小就被兄弟们笑话“涂口红”的那种颜色。用力抿唇的时候会变成个“一”字,但唇角又有两个小梨涡,如果不是他过分冷冽的气质,恐怕会可爱得谁都想上手戳一戳。 顾平芜这么想着,不怕死的伸出手指,戳在上头,紧接着,两人都僵住。 池以蓝面如寒霜,嘴唇抿成她熟悉的那个“一”字,对她施以死亡凝视。 他握住她大逆不道的手,攥在掌心落下来,却没松开。 “这周戒指就到了,订婚礼那边也都准备就绪,只差仪式之前你顺利出院。” 顾平芜怔怔望着他,眼睛雾蒙蒙的,像透着水汽,他定了定神,才问:“怎么了?” “订婚后会有什么不一样?”她问。 池以蓝一时静默。 顾平芜垂眸,努力掩饰着失落似的,弯起嘴角,一条条地数。 “你还是不会和我分享你的过往,秘密,你还是会对我说别翻旧账,你还是会轻描淡写地说,总归要结婚,倒不如是我,你还是会像刚刚那样,好像很喜欢我一样吻我,心却不朝我走近。” “池以蓝,我是因为喜欢你才靠近你的。”顾平芜用很微小的声音,没有底气地问,“那你呢?” 池以蓝冷静地看了她半晌,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我试试。”他说。 这或许是他能为她退让的极致。 顾平芜心平气和地想,挺好,就这样吧,他说试试,她就相信他会说到做到。 “那……” “嗯?”池以蓝歪了一下头。 “订婚后我要住在你家。” 池以蓝笑了笑,倒没有流露出拒绝的神色,只是慢条斯理地说:“这要看卢女士的意思,我做不了主。” 顾平芜得偿所愿,闭上眼微笑:“放心,卢女士比你想象中宠我。” 第36章 情动处(五) 两人基本达成一致后,卢湘就推门进来,淡淡对池以蓝点了下头,并不多热情。 卢湘身后跟着主治医师,得知她逃出病院走了一圈,又给她重做简单的检查,确认没什么大问题,才一再嘱咐,留院观察是为谨慎起见,不能够再这么出去乱跑了。 顾平芜低眉顺目听训,医生走了之后,卢湘才坐到床边,却始终没看在一旁站着的池以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平芜看出妈妈态度有些别扭,有点困惑地用眼神询问池以蓝,对方却没看到似的,把那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切好,再把果盘递到她手里,然后就礼貌地告辞。 顾平芜一动不动盯了果盘好半天,试图在这些不规则的形状里挑出一个勉强能看的,最后还是皱皱眉放下。 卢湘起身开始整理各路人士送过来的花篮,百忙之中瞥了她一眼,道:“那孩子还会削苹果?没想到。” 顾平芜莫名觉得这话语气怪怪的,刚要开口问,就收到池以蓝的微信。 miyagi:“借用你去阪城的事,卢女士警告了我。” 顾平芜顿时感慨他用词的委婉——什么借用,明明是利用。 她回复:“然后?你怎么回应?” 半天,那头发来一个表情包。 miyagi:「认怂gif」 她回了个小人被按在地上踩的动图,然后说:“活该。” 对方回了一串省略号。 心情忽地好起来,她握着手机躺下,胀痛的心脏也似乎被简短而日常的对话治愈。 似乎这是第一次,他这么语气轻松地和她聊天,甚至还罕见地发了表情包。 她忍不住扬唇,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了。 之后的几天顾平芜情况稳定,很快就被准许出院,紧赶慢赶,终于没错过原定的订婚礼时间。 仪式负责人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所有计划都能照原日程进行,不用再重新敲定一遍时间了。 * 订婚仪式前一晚,顾平芜照旧失眠。 起先是有些不舒服,忍着刚睡过去一会儿,就又因为噩梦醒了。 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废车里,一次又一次满身是血地爬出来,每一次惊醒都心有余悸。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化妆师就过来了。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任人涂涂抹抹。等弄好妆发,卢湘才迟迟起床,倚在门边,看着已经换好礼服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因为没睡好,顾平芜神色恍惚,意识到镜子里映出妈妈的脸,才缓慢地回头。 “妈妈。” “嗯。”卢湘抿着嘴走到她坐着的椅子后,抬手扶住她双肩,眼神里充满温柔,“我女儿好漂亮。” 顾平芜按住肩头的手背,歪头靠在耳际的小臂上,亲昵地蹭了蹭耳朵。 “妈妈,别担心,你这种表情,我还以为今天是结婚不是订婚。” 卢湘没说话,笑了一下,可脸上还是有点凄然的不舍,好像她真的今天就要嫁出去了一样。 出发去酒店途中,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池以蓝终于来了电话。 顾平芜很久没穿过高跟鞋,正觉得脚痛,接电话的口气也带了点埋怨。 “干嘛?” 池以蓝静了两秒,才平静地问:“怎么,吃枪药了?” 折腾了一早上,顾平芜疲惫道:“有点累。”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能想象到他似乎想安慰两句,但最后又想不出来怎么说的样子,忍不住发笑,这时候池以蓝开口道:“订婚礼的流程我看过,让他们删了不必要的环节,会尽快结束。但如果你到时候实在撑不住的话也要告诉我,知道么?”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字,顾平芜怔了怔,才“嗯”一声,算是回答。 “嗯,先挂了。我已经到了,在礼堂这边等你。” 一般年轻人的订婚仪式大都是从简,亲友们聚在一起开个订婚派对吃吃喝喝而已。但若是像顾家和池家这样的高门望族,再是从简也不能够显得失了礼数,因此还是办得十分讲究。 顾平芜到了之后,连池以蓝的人都没见着,就被拉过去做仪式之前的准备。 场地虽然布置得隆重,订婚礼的流程倒是十分传统。 顾平芜挽着父亲的手上台后,才隔着白色头纱看到了久违的池以蓝的脸。 他穿一袭笔挺西装,轮廓瘦削得近乎锋利,如寒松翠竹,有着与这浪漫又庄严场景截然不同的冷冽气质。 以至于他为她戴上那颗熟悉的蓝宝石订婚戒指时,她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抬眸又望进他幽潭一般的眼底,心里忽地有些不安。 台下的两家人是悉数到场的,她视线漫无目的扫过底下的人,接着忽地愣了一下。 接着司仪让他们宣读订婚的誓词,从宣布订婚,到两人携手下台,开始订婚派对,顾平芜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订婚礼上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与两家有生意往来伙伴,就是有着利益关系的各路大拿,总之仪式结束的派对部分,已不止是池以蓝和顾平芜两个人的事了。 池以蓝单是和这些叔伯们打了一圈招呼,下桌时也有些微醺。 最后还是姑妈心疼他,找了个借口让他脱身,还嘱托道:“我见阿芜也客气着喝了两杯,之后就不太舒服,去隔壁楼上休息了。”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6节 姑妈说着往他手里塞了张硬邦邦的卡片:“喏,她在卢豫舟那留下的备用卡,我给要过来了,你去看看她还好不好。” 礼堂在滨江,左面是海市地标大厦,高耸入云。右面是百年华尔道夫酒店,七十层顶级总统套,是被誉为“超越五星级定义”的下榻之处。 姑妈说的隔壁,是华尔道夫无疑。 池以蓝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那天绕着旋转门的猫一样的女孩,她勾住他脖子贴着耳廓不知死活地喃喃,我已经开好房了。 池以蓝没让自己再想下去,打过招呼后走出礼堂。 用卡刷开顾平芜所在的房门,池以蓝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正是晚上十一点钟。 第37章 讵能自已(一) 顾平芜和池家的长辈喝了一杯酒之后,就觉得不太舒服。开始她还勉强撑了一会儿,直到卢豫舟发现她脸色不好,就站出来替她挡酒,嘱咐她先回去休息。 顾平芜怕万一有什么事别人找不到她,就留了张备用卡给表姐。 她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张卡最后会到池以蓝手里。 狡兔三窟,华尔道夫的长期套房算是顾平芜的一处秘密落脚地,除了顾平谦和卢豫舟,再没有人知道。 顾平芜逃进这一“窟”后,洗了个澡,然后睡了一觉。 没过多久,她就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手机屏上的消息在黑暗里近乎刺眼,她漫不经心地打字回复。 过了会儿,她起身吃了一次药,又换上放在这里的备用衣服,出门赴约。 在订婚礼堂的人群里看到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孔时,顾平芜就已经预料到会有接下来的一幕。 华尔道夫一层有一家海市排名前三的本帮菜,她进去时被经理认出来,对方堆着笑,颇是小心翼翼地问她需要什么,是否还是老位置。 顾平芜摇摇头:“约了人。” 经理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还是颔首引她过去。 包厢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眼前的女孩衣着精致,复古妆容衬得唇色艳红,皮肤雪白。虽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平白生出一身烟视媚行。 顾平芜在费静琳对面坐下,有点困惑地问:“你怎么进订婚礼会场的?” 对方笑了笑,答道:“我叔叔那边与池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顾平芜恍然地点了点头,便沉默下来,再懒得开口。 少顷,侍者进来询问是否点单,顾平芜也没有看菜单,随口说道:“做一碗浓汤馄饨吧。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费静琳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放在菜单本的边缘,不明所以地蜷缩指尖。其实她在等顾平芜的时候看过菜单,是没有浓汤馄饨这样家常的主食的。 谁料侍者竟不以为奇,点了点头就退下去。 顾平芜转回头,捕捉到费静琳面上的愕然,漫不经心似的问:“你也想吃馄饨?那就再让厨房做一碗好了。” 仿佛这是她家中后厨一般。 “不用了。”费静琳莫名觉得输了阵势,垂眼道,“我不是为了吃东西才来。” 顾平芜笑了一下:“我觉得也是。” 她沉默,听到对面沉不住气地率先开口问:“你喜欢池以蓝吗?” 这问题太低能。顾平芜没回答,淡淡抬眼:“你有话直说。” “我喜欢他。”费静琳道,“我认为到现在我们也没有真正分手。那天他只是气我擅自动了他的手机,一时冲动而已。” 顾平芜有点无聊地蹙了蹙眉,心道馄饨怎么还没好。 “我知道你和池以蓝不过是为了两家的利益才促成的联姻,而且今天也只不过是订婚,以后怎么样都还说不好呢。我听说过你以前的事,就代表他也会听说,并且发现你表面是千金大小姐,其实根本是个精神病。他知道你的爱这么疯狂这么不正常吗?” 费静琳句句挑衅,顾平芜却始终没什么反应,听到最后倒是笑了一下,还好心回答她。 “可能还不知道吧。不过我也不介意你替我告诉他,如果你愿意的话。” 费静琳似乎被她的刀枪不入惊着了,好半天无言以对。 这时候侍者敲门送馄饨进来,顾平芜眼睛一亮,露出纯然天真的神色,拿了筷子和勺子开始吃馄饨。 鱼汤雪白,香气浓郁,馄饨汤上面还飘着金黄的油星,再加上顾平芜吃得很香,费静琳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自己被无视了,立刻振作精神,有点恼火地接着发表长篇大论。 “至于我今天的来意,我不如摊开来说。如果你不爱他,我希望你想清楚,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幸福究竟是不是值得;如果你爱他,那就更应该让他能够得到自己的幸福。” 顾平芜始终不动声色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搁下筷子看对方,非常不解似的。 “他的幸福是什么?你吗?” 费静琳没能立刻回答“是”,反倒让顾平芜感觉到无奈。 可见在池以蓝面前,或许谁的心都在患得患失,七上八下。 顾平芜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起了兴致,手肘放上桌面,一手撑着脸,以一个很放松的姿态,话家常一样歪头看着费静琳。 “对了,我倒是有件事挺好奇的。” 费静琳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顾平芜轻描淡写地问:“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费静琳露出一丝制胜的笑意,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确定要听吗?顾小姐。” * 顾平芜回到套房,推开门时愣了一下。 玄关放着一双陌生的皮鞋,四下里灯火通明,煌煌如昼。 是有人来过了。 她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池以蓝。 他只围着白色浴巾,赤裸着上半身,身材是精瘦那一挂,肌肉不至夸张,程度适中,从鲨鱼线至腹肌,每一寸线条都近乎完美。 此时,一只手正拿着毛巾擦头发,见到她便站住,慢慢放下手,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她当然察觉到他眼神里的微愠。 池以蓝在这里等了她四十分钟,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个微信,最后等得不耐烦去洗了个澡,出来正好碰到无故失踪的未婚妻。 “去哪了?”池以蓝语气不善,“我差点以为你被绑架。” 顾平芜罕见地没有对他展笑,擦着他肩膀而过,走进盥洗室刷牙。 电动牙刷的声响持续了一会儿,池以蓝迟迟意识到哪里不对,在她刷完牙出来时握住她的手腕。 “出什么事了吗?” 顾平芜停下来,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手腕,试图挣脱却无果。 她始终没看他,只低声道:“放开,很疼。” 那只圈着她的手没松,却放轻了力道。 池以蓝移步到和她面对面的位置,身上裹挟着沐浴露和须后水的淡淡香气。 “说话。”他难得有耐心来哄她,或许因为今天之后,他们有了所谓的名分。 顾平芜垂眼,静默良久,才声音微哑地开口。 “还记得有一次我去今宵找你。其实当时我猜到给我发微信的不是你本人,我也本可以不去。可我实在太好奇了。去找你的那一路上,我就不停在想,你的手机在谁手里?为什么在她手里?你和那个人在一起吗?在一起干什么呢?可能我这辈子没有对谁的事这么好奇过。” 池以蓝怔了怔。 她若有所思地回忆道:“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想,最坏不过是你在寻欢作乐,但起码我能知道,你是和谁在一起。所以看到里头的样子,我也没有很惊讶,都是我能预料到的。只不过,后来离开的时候,费静琳……你那位前度红颜,她问你,有没有把她当回事过,我才忽然觉得很难受。” 池以蓝沉默着,试图理清思路,可是眼前顾平芜再度流露出和在阪城那晚相同的冷静态度时,他就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如想象中那般从容自若。 “阿芜……” “对不起。”她终于抬眸看他,笑了一下,“我翻旧账,是因为今天费静琳不但出现在我们的订婚礼上,还约了我见面。看到她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和她也没什么不同。” 池以蓝凝视她,面色沉冷。 她平静地继续道:“我不是要责怪你,只希望……你能把你的旧账都处理好,免得我难堪。” 第38章 讵能自已(二) 池以蓝再回去,订婚的酒宴散了七七八八,会场只剩下那个被池晟东专门从手边调过来操办订婚仪式的负责人周扬。 池以蓝一度觉得这事儿是池晟东小题大做。 让一位董助跑来操办年轻人的订婚礼,简直是杀鸡用牛刀。难为周扬逻辑清楚,作风果决,事情办得毫不拖泥带水,算是圆满结束。 周扬还在指挥手底下的人有条不紊做收尾工作,抬头瞧见准新人竟没和未婚妻共度良宵,而是一个人回来,有点惊讶。 “池少……您这是?” “入场名单给我一份。” 周扬怔了怔:“要不您留个邮箱,我发您电子版的备份?纸质的已经进碎纸机了。” 他是董事会办公室出身,有自己的职业习惯,却忘记这是一个订婚礼,本不需要如此着急就处理掉相关档,更没有任何保密上的需要。 池家和顾家的订婚礼是上了本地网媒娱乐版头条的,整个海市很少有人不知道,又何谈保密。 周扬想通此节,颇是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等待池以蓝的答复。 池以蓝走了神似的,视线斜过去,看向他身后早已拆去装饰的礼堂。 过了会儿,才点点头说:“好。” 两人早前便加过微信,池以蓝将邮箱地址发给他,便转身走了。 周扬立在空荡荡的、不复白日奢华典雅的礼堂,目送少年颀长笔直的背影走进黑夜里,心情忽然变得有一丝复杂。 *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7节 池以蓝坐在车上,一手扶着方向盘,半晌没动。 他想起顾平芜请他离开华尔道夫时,眼底受伤又冷静的神色。 可是在他面前,她原本是温和的、羞怯的、近乎明亮的,带着企盼与希冀的。 池以蓝烦躁地拳头抵在方向盘上,启动车子朝武定路方向驶去。 大约三分钟后,前方的红灯将他拦住。他抬眸的刹那,明白了心里的决定。 * 顾平芜的手机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被骚扰。 起初是卢湘打来电话问她是否和池以蓝在一起,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现下的情况,只能装出心情不错的样子,不置可否地敷衍过去,仿佛是默认。 后来以卢豫舟为首的哥哥姐姐们开玩笑似的发微信过来,让她注意做好措施。 就连傅西塘也在骚扰她未果后,把她拉进了一个包括池以蓝在内只有四人的群组,要求“新婚夫妇”发红包,发喜糖。 她被烦得心口发闷,退了一次群就又被拉进去,后来没办法,干脆点了屏蔽,把手机关机,随意地扔在地毯上,从此世界清静。 她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包起来,如同躲避天敌的鸵鸟。 开门声响起时她已经有了睡意,在沉眠和清醒之间徘徊不定,模糊地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条山路,她驱车极速行驶。 可这一次身侧的人不是蒋行的女友陈恩雨。 副驾驶上的人,变成了池以蓝。 她一次又一次用力踩下刹车,从惊慌失措到绝望,却无论如何停不下来。 “池以蓝。” 方向盘疯狂打转的那一刻,她死死凝望他,试图把他刻在眼里。 “池以蓝——” 不知什么时候,池以蓝立在卧室门口,打开了灯。 刹那间,有光透过被子。 她浑身大汗地掀开被子,猛地坐起身,被门口那个黑黢黢的影子吓了一跳,在认出对方是谁的同时,更住呼吸。 一步,两步,三步。 她眼睁睁看着池以蓝朝她走近,脱下那身已变得皱巴巴的礼服,单膝跪上床来。 自噩梦里劫后余生的冷汗湿了顾平芜的鬓发,也令她在空调房里浑身发冷,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她失却思考的能力,任他干燥的带着薄茧的手抚摸过侧脸,擦去额头的汗,接着垂首吻了吻她额头。 “做噩梦了?” 她微微发抖的手搭在他肩头,指甲很短,却用力到几乎隔着衬衫嵌进他皮肤。 “你为什么回来?” 他听到她语气里的更咽,忐忑,不安,还有极力掩藏的一点期待。 池以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就是顾平芜。 她看起来再柔和,骨子里也倔强至极,连期待都不肯对他袒露分毫。 这个精致到有些软乎乎的小丫头,其实是很高傲的。 一方面对他毫不掩饰地说出喜欢,肆无忌惮地主动靠近,追随,乃至引诱。可另一方面,却又不肯在他面前低头示弱哪怕一点。 她并不很信任他,所以会误解他深夜幽会年上女郎,会偶尔冷不丁拷问起他的前任旧账,也会像今天这样,摆出送客的姿态,不给他任何解释的余地就请他离开,甚至是在两人刚刚缔结下结婚的约定之后。 她宁愿让他觉得,她冷静地请他处理好费静琳,是因为她不愿在人前“难堪”,也不愿意承认她是在吃醋和在意。 她在意吗? 池以蓝垂眸细细凝注她的脸,在盈盈眼波里找到了答案。 “我把旧账翻给你看。”他说,“你想看吗?” 顾平芜承认自己败了。她做不到赌气说出“已经晚了”,也做不到问心无愧地说“我不在乎”。 她想沉默,也想逃开。 可他没有给她机会。 “董克说过,我在国外有过事故。” 池以蓝感觉到她还在微微颤抖,便把人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后背,等到她平复下来,才继续说下去。 * 不是多么离奇的故事。 池晟东与原配李斯沅育有一个长子,叫池以骧。二人离婚后,李斯沅带走池以骧,直到池以骧留学归来,进入池家的企业做事。 起初,池以骧被分派到海外事业分部。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池以蓝赴美读高中,遭遇了一起没头没尾的恐怖袭击,险些被炸得粉身碎骨。 联邦介入调查后,发现此案并非与某些组织有关,而该案件的后续追查亦不了了之。 或许是时机太过巧合,池晟东曾赴美与池以骧长谈过两次,之后便让池以蓝回国,给他宅邸,允他独立生活,还配了一名随身保镖在暗处保护,除非涉及出入境,否则不会轻易露面。 在这之前,池以蓝是被老爷子当成继承人培养的,整个池家上下,也都默认他准继承人的身份,池以蓝对此不曾有过疑议。 而自那次生死悬命后,池以蓝开始了迟来的叛逆期,他不再乖顺地服从池晟东的安排,开始热衷玩乐,并疯狂沉迷极限运动。 池晟东为此一度失望,但因为明白事出有因,除了对滑板运动颇有微词,其它的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 “我问过你一次。”池以蓝看着顾平芜有些缓不过神的眼,轻声道。 顾平芜眨眼,不甚明白地问:“什么?”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开始玩滑板,为什么热衷于交女朋友,逃课出去鬼混……我问过你一次的。” 顾平芜没来由打了个冷战,隐隐有种寒凉从脊骨一寸寸泛上来。 “经历过死亡,才会像赌徒一样挥霍生命。”他说,“我试图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想做的都去做,感兴趣的都拿到手。滑板,年级第一名,游戏的时间,也包括漂亮的女人……” 他像收集喜欢的东西那样收集她们,再渐渐感到无聊,然后丢掉。 “刚刚我在等一个红灯的时间里意识到,我现在想要的是你。” 第39章 讵能自已(三) “我骨子里是个混账,顾平芜,你要明白这一点,才能够爱我。”他露出本来面目似的,很沙哑地笑了一下,温柔至极地亲过她通红的耳廓,“知道吗?” 顾平芜怔怔看他半晌,竟然很低地“噢”了一声。 “那……你回来是要和我圆房吗?” ……这都是哪来的词。 池以蓝费解地看着她,警告:“别看乱七八糟的古装剧。” “在成为事实未婚夫之前你都没资格管我。” 顾平芜不知死活地挑衅,接着她就看到池以蓝的眼神变了。 电光火石之间,顾平芜脑子里闪过一个大字。 怂。 但认怂已经来不及,因为池以蓝正扣着她肩膀吻下来。 他低头的动作很慢,却罔顾她偏过头要躲避的意志,甚至利用天然的力量优势将她牢牢压住。 吻来得很急切,似乎为了弥补她之前对他表达的失望。 但又很快就变得很用力,顾平芜的后颈被他钳在掌心,不得不被迫仰起头。 她找不到开口拒绝的间隙,而深吻还在延长。她的手五指张开地按在他肩窝,却因两人距离急速归零,手背又转而贴到了自己。 她从未这样近地感受过他的味道。 浓烈而清新的柑橘前调中交织着马郁兰与百里香的芬芳,衬衫上沾染了淡淡的香槟酒味,过高的温度将各种气息混杂,化为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暖香。 她在短暂停歇的片刻,慌不择路将额头抵在他胸口,躲开下一波攻势。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两臂环在她身侧,她感觉到后脑勺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懵然地猜测,他可能是在吻她的头发。 意识渐渐清醒,她在一片寂静里,迟迟发现自己手脚发软,软得抓不住他的衣襟,心脏也在狂跳,声音几乎震痛鼓膜。 “阿芜。” 池以蓝低头去寻她的眼,想把这只鸵鸟从沙堆里刨出来,偏偏她抵死不从。 他没了办法,干脆双手架住她一用力,把人弄到怀里抱着。 她没反抗,他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力气,只知道她是顺从的。 她面对面地坐到他怀里,还是不肯抬头看他,脸颊抵在他脖颈,软软的,下巴磕在他肩膀,大型考拉一样抱着他。 池以蓝这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思考不了,只剩下很单纯的一个念头。 她好烫。 贴着他脖子的脸颊肉,抵在肩上的下巴,呼在他颈后的气息,没有一样不烫。 池以蓝一下子心里发凉,脑子里那些绮丽靡艳的画面顿时烟消云散。 他抬手拍了拍她脊背:“下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在烧。” 考拉收紧手臂不动,更不出声。 “阿芜。” “不是发烧。”过了半分钟,她才开口回答,“我不像你那么有经验,所以有点尴尬。” 池以蓝:“……” 他有点摸不准这“尴尬”,到底意味着喜欢,还是讨厌。 “我没和人上过床。”顾平芜语气挺平静地说着,下巴一寸寸离开他肩膀,身体向后,又被他臂弯圈住了脊背。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8节 这一次她没躲避他的注视,尽管耳垂红得像要滴血,眼睛也雾蒙蒙的,仿佛随时会哭。 “但我想把你变成我的人,最好再打上个记号。”她清亮的视线在他眉眼、鼻子、嘴唇上逡巡一圈,而后用微微嘲讽的语气说,“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再被人弄脏了。” 换做往常,他该是冷着脸和她杠上几轮。 但是刻下,抬杠和互怼显然不合时宜,他也并没有那样的坏心情。 池以蓝很宽容地凝视她,表情虽然冷淡,口气却近乎温和:“我是你圈养的牲口吗?还打记号。” “不是牲口。”顾平芜伸出一根食指,一本正经摇了摇,“是奴隶。” 池以蓝耐心耗尽,心想再听顾平芜胡说八道他就是个智障。 就在他忍无可忍准备对她二次教育也即深度教育的时候,她迅速手脚并用地从他怀里爬出来,用被子把自己裹住了。 池以蓝:“……” “你要先洗澡。” “你好像忘记,半小时前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已经洗过了。” 顾平芜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但你穿了没洗的衣服。” 那是因为你这里没有男装给我换。 池以蓝叹了口气,从床上起身。 再回来的时候,被子里的人已经缩成一团,看样子竟是睡着了。 顾平芜并没有睡得很实,因为心脏不舒服,朦朦胧胧知道有人靠近,也想到是池以蓝。 可是浑身都没有力气让眼睛睁开,她正在睡和醒之间挣扎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被子上沉沉的重量。 池以蓝关掉房间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醺黄的壁灯。 半干的头发滴下一颗水珠,在他把顾平芜从被子里翻出来的时侯落在她颈间,顺着锁骨滚向更深处。 顾平芜试图让自己显得从容,可是很难做到。僵硬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就被他攥在掌心依次吻过。 他把她套头的睡衣向上推,触碰到柔软的肌肤时,留意到到她有些难堪地偏过头,像是在极力掩饰害怕。 池以蓝只好停下来,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的浴巾上。 “你来。”他说,“我不想让你一直这样感到难堪。” 她转过头,红着眼圈瞬也不瞬地望他:“怎么才能不难堪?” “像你平时对我一样主动。难堪的就是我,对不对。”他笑了一下,有点揶揄地说。 “才不是。”她语气变得很像小孩,甚至带了点赌气的成分,“我主动的时候你只是在装模作样,心里其实高兴得很。” 他伸手把她揽起,在耳边喃喃:“算你聪明。” 因为这几句没头没脑的对话,她的紧张反而被消解大半,剩下的无非是慢慢体会和熟悉其中的乐趣。 华尔道夫的套房里常备各类成人用品,种类和花样都要更多。 她从前几乎没有留意过,等真正到了手里,却感觉这些东西都变成了随时会爆的炸弹。 而眼前的衣冠禽兽还在毫无耐心地催她:“如果你想当妈妈的话我当然可以不用。” 顾平芜几乎要崩溃:“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你总要学的。”池以蓝毫无同情心地吻了吻她滚烫的侧脸,艰难地忍耐着道,“给你最后十秒钟,过时不候。乖,试一试,宝贝儿。” 或许是从未听他说过的这一声“宝贝儿”给了她勇气,她颤抖的手终于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接着她就忽然想明白——她好像被算计了。 痛苦开始得毫无预兆,她身体的生涩昭示着情绪的紧绷。 没过一会儿池以蓝就听到她在更咽,可对他来说,她的泪和示弱都极为罕有。 他皱了下眉,没有办法地放缓了节奏,啜吻她的蹙起的眉心,微微颤抖的眼睫。 接着,他像个没心没肺的渣男一样评价道:“麻烦死了。” 顾平芜一时气得忘了疼,抽噎道:“滚啊!” 第40章 讵能自已(四) 池以蓝中途缓了缓,之后就没再顾忌她的承受能力。 以至于其后的每一次动作,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她隐忍的更咽,无措抓在他肩背的手指,以及小心翼翼试图放松的呼吸。 他只能吻她不停颤抖的眼皮,直到品尝到泪的温热和苦涩。 好乖。他抱紧她的时候,没来由地想,这大约是她最乖的时刻,尽管场合有些不合时宜。 结束后顾平芜很久都没能动作,她感觉浑身都没力气,维持着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慢慢平复过速的心跳和不稳的喘息。 光滑的皮肤上有细细的汗,不知是谁的。她是有些洁癖的,这时候却无暇在意,半睁着眼将脸埋进他颈窝。 “哭了?” 池以蓝被她蹭在颈窝的泪扰得心烦意乱,抚了抚她脊背,像拍小孩子那样安慰了一会儿,就松开她,下床去了浴室。 他离开后,顾平芜终于捂着滚烫的脸颊张开眼。 四下凌乱不堪,她只看了一眼就红透耳根,连床头那盏根本谈不上照明的壁灯也觉得太亮,想去按掉,却因为浑身酸软,伸展手臂也变得十分困难。 她只好有点委屈地把手缩回来。 池以蓝从浴室出来,正对上她望过来的潮湿的眼。 “怎么了?”他跪上床,抱她起来去浴室,打开花洒时终于听到她贴着耳边的喃喃,因为刚刚结束的情事,在他听来像极了小女孩的撒娇,“床……床不能睡了。” “睡次卧。” 他心平气和安抚,把她放到浴缸里,蹲在一旁,正要拿浴球,却被她软绵绵地朝肩头推了一把。 他全没防备,重心一偏,一手抓住浴缸的边沿才没坐倒在地,面色冷峻地盯了她几秒。 “谋杀亲夫?” 顾平芜有点恼地说:“你出去。” 他没应声,脸上写着俩字,不行。 两人对峙半晌,池以蓝终于站起身说:“那你不舒服喊我。” 顾平芜低下头“嗯”一声,等他出去,才发现浴室的门没关,挣扎半晌还是哑声叫他:“池以蓝。” 池以蓝擦着头发出现在门口:“嗯?” 她说:“门没关。”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关门防谁?”他面无表情反问。 “那也……”顾平芜词穷,半晌才盯着他急呼呼道,“我要关门。” “不行。”他生硬地说完这俩字,瞧见顾平芜有即将生气的迹象,放缓了语气,“浴室门隔音,我怕听不见你。” 他惯会拿她的病小题大做,但现下这话竟还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顾平芜没办法,妥协地洗了个澡,几乎是强撑着精神才没在浴缸里睡着。 后来他拿了浴巾走进来,恰恰好是她刚准备出来的时候。她疑心他一直在哪里监视自己,又找不到证据,只好顺从地让他裹起来抱回去。 次卧一直没有人住,但好在是华尔道夫的顶级套房,有在每天打扫。 顾平芜太累,几乎是一挨着床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压着自己,碰到一只陌生的手臂时浑身打了个激灵,接着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试图把他掀开,刚一挪动,对方反而靠得更近,将她整个人自身后搂紧,在她颈后胡乱吻了吻。 池以蓝有点不耐烦似的,声音也透着沙哑:“怎么了?” “你好重。”她别别扭扭地说。 “敢嫌弃我?” 也不知他是不是清醒,嘟囔着把人松开,往后退了退,在kingsize的大床上生生让出一人宽的间距,把被子几乎全让过去,自己只搭了个边。 黑暗里,顾平芜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他居然听话地放开了,不禁松一口气。 “吃药吗?”过了会儿,池以蓝又确认道,“有没有不舒服?” 她怔了怔,睡意褪去,忽然明白过来什么。 他听话地放开,是以为抱着她让她身体不舒服了。 顾平芜没来由心里一软,朝他的方向慢吞吞蹭过去,把他一只手臂抓着抱在怀里。她感觉到他身体僵硬了一瞬,才慢慢放松。 “你可以轻一点抱着我。”她小声说。 池以蓝也怔了一下,才语气冷淡地问:“又不嫌弃了?” “才没有嫌弃。”她侧过身,朝他张开手,是个很幼稚的小孩子要抱抱的姿势,还一面催促道,“快点。” 黑暗里他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却还是忍不住弯了眼睛,把人重新圈在怀里。 * 第二天中午,顾平芜真正起床的时候,池以蓝已经不在。 她打开冰箱喝了口水,才不太情愿地去主卧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有人来打扫过了,不禁脸上发热。 其实早上她醒过一次,大约九点钟的时候,被池以蓝吻醒,告知今天有事出去一下,下午过来接她回家。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就又睡了,可能清扫人员就是那时候被放进来的。 池以蓝回来得比预计要晚,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走进来才发现顾平芜又回到主卧睡,居然一直到这时候还没醒。 他上前叫了两声,见没有反应,就伸手把被子里的人翻出来。 她脸色微微发红,嘴唇干得几乎开裂,一股灼烫的气息随着呼吸散在他探去的手梢,他整个人僵硬了几秒,才冷静地把她叫醒。 “阿芜……阿芜。” “嗯?” “起来穿外套,我们得走了。”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29节 “回你家吗?” 他拉着她伸出来的手搭在自己颈后,一用力把人打横抱起:“去医院。” “我不要。”她反应很大地挣扎了一下,像是随时要跳下来逃走,“我不要去医院。” 他没有办法,只好开车带她先回武定路的别墅,又叫了医生来家里。 一个小时后,顾平芜在池以蓝的卧室躺着,意识已经完全清醒,正在眼都不眨地看着池以蓝虚心听医生的医嘱。 “一定要避免剧烈运动。”医生拿着她之前病历里的片子给他看,指了指瓣膜的位置,“厚度不正常,开合会变得越来越缓慢。” 池以蓝的脸色一时凝重,送走医生后,回过头来,发现顾平芜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这怪谁?”顾平芜抱着肩扬起下巴问。 第41章 讵能自已(五) 这姿态和昨晚窝在他怀里哭的女孩仿佛不是一个人。 池以蓝沉默,而后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怪我。” 顾平芜惊讶于他轻易认错的态度,他又接着道:“但下次依然不能完全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看到顾平芜面无表情很不满意的样子,他才摆架子教育她:“所以你不舒服得及时告诉我,不然出了事又要怪到我头上。” 顾平芜没有那个厚脸皮说出“明明是你做得太凶了”这种话,只能咬着后槽牙忍了。 在池以蓝家里没能住多久,虽然衣服和简单的行李都有叫人送过来安置,无奈隔了两天卢湘的电话追过来询问情况。 顾平芜知道自己根本不能透露出“想搬到池以蓝那里住”的意图,否则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因为下周开学,顾平芜坐在地板上,两手忙着整理要用的东西,电话开了免提放在一堆杂物里。 “我知道,今天晚上就回去。” 她试图给卢湘吃一颗定心丸,但母亲大人并不十分信任。 “现在还在池以蓝家?”卢湘细问了一句。 池以蓝推门进来,就听到客厅里传来有点空旷的电话声。 他手里拎了一块板子和一袋子零件,应该是哪里收的新板还没组装好,见顾平芜小孩子一样把文具书本摊了满地,皱了一下眉。 “嗯。”顾平芜看到池以蓝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有点尴尬,伸手把电话拿起来关了免提,小声说,“妈妈,我回头再打给你。” 卢湘大约也听见了关门声,没说什么,只叫她按时吃药,如果可以的话,今晚回来顺便带上池以蓝。 顾平芜挂了电话,才发现池以蓝正蹲在她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 “干嘛?”顾平芜说,“我开学要用的。” 池以蓝还是那副精致到纤毫皆美,五官犹如仿生人的帅脸。 然而,尽管帅,却没表情。 “网购的?”他根本没理会她的抗议,手上还在整理。 “嗯。”顾平芜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注意力全在他手上。 他收起一件,顾平芜就从快递纸箱里拿出来一件,过了会儿池以蓝停下来用眼神凶她,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对峙半晌,池以蓝终于耐心耗尽,放弃地站起身说:“我去楼下了。” 他拎起那堆东西下楼,顾平芜这回倒不急着整理自己的战果,手忙脚乱把东西一放,从楼梯跟下去了。 最近大风单飞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起先找赞助处处碰壁,后来听说有大佬出面牵线把赞助搞定了,是真的准备做公司的样子。 大风认识的大佬能有谁? 顾平芜猜出这两天池以蓝往外跑是在干嘛,跟下去之后瞧见他在拆一块旧板子的轴承,愣了一下。 “要洗轴承吗?” 池以蓝见她跟下来,也没意外,“嗯”一声算是回答。 “那我帮你。”顾平芜走过去,在工作桌前坐下,朝他伸手。 池以蓝偏头,定睛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是认真的样子,才把刚拆下来的一个轴承递给她。 “知道怎么弄?” “还行吧。不过我没用过这个型号……”顾平芜撬开防尘盖,数了数珠子,抬眉笑一笑,偏头看他,“我不会你教我不就行了么。” 池以蓝低着头继续拆卸,闻言看她一眼,道:“这是bones 最近新出的大珠轴承,比一般的少一颗珠子,没什么特别,你正常弄就行。” “噢。” 接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其实轴承的清洗过程很繁琐,拆防尘盖,拆杜邦圈、清洗珠子,再把珠子装回去,滴油…… 顾平芜做得专注,每个步骤都很娴熟,池以蓝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操作,露出一点意料之外的表情,却没说什么。 等清洗结束,重新装回去,顾平芜才留意到他的板面。 原本一进来就有模糊扫到上面的图案,却没有仔细看。此刻,顾平芜才认出这张板子。 她原本见过很多很多次的。偷偷看他玩滑板的时候,跟着他逃课出去看他skate的时候…… 板子的砂纸已经磨得很厉害,背面的图案也已斑驳到有些模糊不清。 她依稀分辨出那是deathwish最经典的字主板面,深蓝的底色,上面用夸张的字体画下品牌logo。她忽然感到莫名涌来的窒息,蓦地低下头。 池以蓝始终沉默地组装板子,完成后放到地上踩了踩,毫不费力地做了个基础的豚跳。 工作台边的顾平芜忽然问道:“你要和大风合作吗?” 池以蓝不答,把板子拎起挽在小臂内,回头看了她一会儿。 “还想玩滑板吗?” 顾平芜怔怔地起身,接着攥紧手指,摇了摇头,想要说我不行,却被他打断了。 “试试。”池以蓝平静地凝视她,好像在他眼里,她什么都可以做到,“我不会让你把命丢在这上头。” 见她没反应,他又问:“信我吗?” 顾平芜一点点勾起唇角,笑了,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信。” * 当晚她照着卢湘的意思,带池以蓝回去吃了个饭。 餐桌上,卢湘明里暗里说了不少“年轻人最好还是有自己的空间比较好”诸如此类的话,意图敲山震虎。 于是顾平芜在妈妈面前装作乖女,一言不发,过后送池以蓝去取车的时候,才露出一脸残念。 “又不是见不到面。”池以蓝无奈地捏她脸颊的软肉,被她狠狠打开。 她半真半假道:“怕你不守男德。” 池以蓝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似的,却又没有,只略带深意地笑笑,就走了。 开学的时候,顾平芜才知道池以蓝那个笑意味着什么。 ——费静琳休学了。 据程颖的小道消息,费静琳休学是因为准备出国。 “这也太突然了吧。”程颖百思不得其解,站在寝室里,抬手扒着顾平芜的上铺,仰头试图对话,“不过确实听说咱们学校有挺多一加三的留学项目。哎,你家那种情况,怎么没把你送出国啊?” 第42章 漫从前(一) 顾平芜刚和室友合力清扫过一个多月没人住的寝室,此刻瘫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发出细微的一句敷衍:“不舍得我呗。” 程颖还要说话,顾平芜的手机震响了。 她手指发软地抓起来看了眼,池以蓝。 顾平芜出去的时候穿得很单薄,大约是忘记穿外套。 那件黑色丝绒外套就搭在书桌一侧的椅背上,程颖怕她着凉,准备下楼给她送过去,拿起来的时候下意识找了下logo,是令人咋舌的牌子。 她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拿着衣服下楼去,走到一楼大厅处,便缓缓站住脚。 隔着玻璃门,她看到一辆深海蓝的跑车,池以蓝扶着车门站着,微微低头和顾平芜说话。 程颖沉默地将视线从那辆跑车上收回,又慢慢垂眸看向手里这件黑丝绒外套,上面缀满闪烁的彩钻,硌着掌心,却已感觉不到痛。 顾平芜出来的匆忙,一出门才觉得秋天的风有些凉,无意识地抱着双臂,打量池以蓝的新车。 深海蓝的阿斯顿马丁,颜色漂亮极了。 “挺好看的。”她真情实感地评价,“比你原来那辆年轻些,男孩子不就是得开超跑。” 见池以蓝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垂下眼,放低声音说:“费静琳,是你……” “不用在意她。”池以蓝很平淡地说,“她不会再出现了。” 池以蓝不打算和她细说这其中的来龙去脉。 他从周扬那里拿到名单后,便得知费静琳凭叔叔的关系才能进入订婚典礼。而她叔叔做的公司还依仗池家的投资,他只需找人对其简单地阐明利弊,对方自然知道该如何让他满意。 顾平芜与他无声对视片刻,笑了一下,果然没有再提那个名字。 他问:“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吧。”顾平芜怔了怔,才意识到他是来接她的,提醒道,“明天上午有课。” 从武定路开到s大少说得半个钟头,要赶上早课,那得几点起床? 顾平芜犹豫了一会儿,见池以蓝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只好跟着上车。 路上她才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外套和教材都没拿。” “教材我有。衣服今天买。”池以蓝永远气定神闲。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0节 一切都比想象中匆忙,却也比想象中更自然。顾平芜偏头看看池以蓝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了底气似的,微笑着“嗯”一声。 到商场已经是中午,两人都饿着肚子,就去随便吃了顿shakeshack。 顾平芜一直觉得汉堡的味道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也可能是因为从小卢湘就对她在饮食上有诸多约束,几乎没让她吃过快餐。 她的汉堡只咬了两口,就吃不下,放在一边。 可乐她是不喝的,快餐店又只提供冰水,所以她全程都没吃什么东西。 池以蓝吃东西既没有忌口也没有架子,吃什么都显得很香。不挑食,好养活,吃嘛嘛香,哪里能看出来这是个世家少爷。 顾平芜坐在闹哄哄的快餐店里,欣赏了一会儿他的吃相,不妨他吃完了抬头看过来,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吃不惯?” “嗯。”顾平芜坦坦荡荡地抱着肩道,“我喜欢吃面食,吃饭的话也得有汤。” 池以蓝又静了片刻,把她剩的那半个汉堡拿过去开始吃,没说什么。 过了会儿两人从shakeshack出去,池以蓝带她上电梯到七楼,两人站在店面导引那里,看着琳琅满目的餐厅名字,都是一头雾水。 “江边城外……是什么?”顾平芜奇道。 池以蓝拿手机出来百度了一下,回答:“烤鱼。” 顾平芜于是把这家pass掉。 如是几回,顾平芜终于指着一家叫菩萨蛮的店道:“这个肯定是南方菜。” 池以蓝本来一直面无表情,挺严肃的样子,闻言挑了下眉,两人又开始找那家叫菩萨蛮的店面。 几分钟后,顾平芜终于在菩萨蛮点到她习惯的淮阳菜、本帮菜、杭帮菜…… 池以蓝看着面前几菜一汤,半晌才有点不耐地评价:“娇气。” 顾平芜低头舀汤,不服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池以蓝没应声,她有点郁闷地吃菜,过了会儿,对面忽然传来若有所思的一句话。 “家里是缺一个厨师。” “……啊?”顾平芜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呆。 “我自己过得比较随意。”池以蓝仍是那副表情,语气也是淡淡,但凝视她的眼神竟有些柔和。 顾平芜一手还捏着勺子,又没见过池以蓝说话时这么真诚的表情,不知道如何响应,只好眨了眨眼,没有灵魂地“哦”一声。 “你得时时提醒我。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你才对。” 顾平芜更住呼吸,有点无措地搁下勺子,花了几秒钟恢复镇定,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也得照顾你呀。你也要提醒我,不然……我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 池以蓝瞬也不瞬盯了她两秒,突然问:“你慌什么?” 这一棍正打在七寸,顾平芜一时更慌了:“谁叫你突然对我说什么要照顾我!莫名其妙!” 池以蓝忍了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骂道:“蠢货。” 平白无故的,顾平芜挨了顿骂,委屈地怒视,池以蓝权当看不见,慢条斯理给她碗里添汤。 “麻烦死了。”他又恢复了平时冷酷刻薄的态度,“快点吃。” 两人结束购物到家已经是晚上。 顾平芜买换洗的衣服倒是很快,无奈在超市买生活必需品时,就不尽如人意。 平常在家习惯了的吃穿用度,都是卢湘列出单子,有专人定期采购添置。轮到顾平芜自己买的时候,也难怪手忙脚乱,样样不称心。 可回到武定路的别墅,也好歹可以正常度日。 顾平芜平生头一回自己出去购物,一天下来已然累极,洗过澡后就躺在床上小憩。 半梦半醒中,她听到池以蓝在客厅打电话,似乎言及滑板场图纸、设计之类。 她本就对这些字眼敏感,顿时睡意全无,好奇地起床,扒着卧室门偷听。 “为什么国内做不了?”池以蓝顿住脚步,如是问道。 第43章 漫从前(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池以蓝沉默地听了半晌,挂断后,返身去了阳台。 顾平芜立刻直起身,推门走出卧室跟过去。 家中的阳台铺着深灰色的防腐木,全玻璃的阳台护栏使得楼下的草木清晰可见。 池以蓝将手搭在深棕色的木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根不知何时点着的烟,背对她站着。 秋风萧瑟,吹得他一身黑丝绸睡衣飘动,她停在那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他们有婚约以来他抽的第一支烟,心口莫名揪紧。 她无暇去想,贸贸然闯入他独自放空的时刻,会否令他不适,只是想拥抱他,就这样做了。 顾平芜道轻声问:“你干嘛躲在这里抽烟?” 两臂自他身后环绕在腰间,双手扣紧,额头轻轻抵在他肩背,很轻很轻地呼吸。 那是一个缱绻而依恋的姿态。 她感到池以蓝浑身僵硬了一下,紧接着,他抬手掐了烟,另一手覆在她交握的手背上,拍了拍。 “风大,先进去再说。” 池以蓝转身凝视她探询的双眼,在她眉心吻了吻,是很爱她的样子。 顾平芜亦步亦趋跟着他离开阳台,听话地到床上重新盖好被子。他俯身给她掖被角的时候,不妨她抓着他肩膀不让他直起身,凑到颈窝嗅了嗅。 呼吸痒痒地散在发肤,仿佛在刻意撩拨。 他眸色深沉下来,听到她说:“你身上好大的烟味……你现在还不睡吗?很晚了。” 池以蓝说:“你先睡。” 她摇头:“不要。”双手还抓着他睡衣的袖口不放。 池以蓝沉默地看她半晌,忽然道:“是你自己不睡。” 顾平芜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被轻而易举地反扣住手腕,吻了下来。 她瞪着眼睛转头躲开,又被他钳住下巴,手劲大得松开之后她还觉得那里一跳一跳地作痛。 “我有话要说。”她气喘吁吁地抿着嘴道,“你放开。” 见她实在恼了,他才放过她,把人弄到怀里脊背贴着胸口地抱好,靠床头坐着,漫不经心道:“你说。” 顾平芜挣了挣,见实在没法和这人的力量抗衡,才放弃般安静下来,斟酌了一番,放轻语气问:“听说大风和ae没有续约?” 池以蓝绕着她发丝的手指顿了顿,没言声。 “我也不是要窥探你的秘密……就是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不和我说。”顾平芜低眸看着圈在腰间的他的手背,无意识伸出手滑过那上面凸起的青筋。 “本来是想弄好了再告诉你。”池以蓝慵懒地把下巴抵在她肩窝,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放上去,停了停,才继续道,“不是说要带你重新玩滑板么。” “什么意思?”不料他辛苦奔忙于滑板公司,竟和自己有关,顾平芜难掩震惊地愣了一下。 池以蓝叹了口气:“想做个海市最大的室内板场,专门辟出一块区域,既要路线有趣不流俗,还要道具设置安全,最好是让初学者也能感到放松的。” 顾平芜一时无措,心知他口中的“初学者”是自己无疑。 可是池以蓝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为她着想了? 她抓着他小臂,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讷讷提建议道:“那得做成户外的那种广场区吧,最好是……有curb(马路沿),国外的那种,边缘是斜的,可以ollie(豚跳)出去。” 池以蓝闻言居然没揶揄她,反而若有所思道:“做个国外的那种curb……还没有设计师和我提过这个。” “我也就随口一说。”顾平芜用安慰的口气拍着他的小臂,“你不要有太大压力,你看那些大的极限运动品牌,element呀,vans呀,哪个是轻轻松松做起来的……你不要一开始就砸钱去建滑板场。”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其实……在哪里都可以重新玩滑板的。只要我想,只要我敢。” 她说这话的样子很正经,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天真,因为窝在他怀里,简直完完全全是个小朋友了。 池以蓝一时觉得她的模样幼稚,可又忍不住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他难得在她耳际轻笑了一下,胸口嗡嗡地震着她脊背,调侃道:“你又懂了?” 顾平芜果然有点恼地回头盯他,却不知眼波流转,薄怒轻愠,根本毫无威慑力。 池以蓝盯着她一动一动的唇,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垂头堵住了。 她吓了一跳,却还是顺从地抬手挽上他脖颈。在这种事上,她从没有拒绝过他,几乎是存着献祭的姿态去迎合。 那偶尔会使池以蓝心中生出愧疚。 因为他明白,到目前为止,他也并没有真正向她敞开心扉。或许即便她与他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也依然无法让他当做真正的“自己人”来看。 正如今夜,他并没有告诉她,他真正烦恼的因由,即便那因由其实无伤大雅。 原本只是傅西塘突然打给他电话,说vans来年要把vps(滑板碗池巡回赛)开在海市。 这是个还未在业内传开的内部消息。 先不说vps在国内承办是首次,vans为了保证比赛场地质量,亲自带团队过来修建滑板场,已是可轰动整个滑板圈的事情。 但滑板场还没开工就已出现问题, 加利福尼亚的板场老板在找水泥配方的时候,海市没有一个提供水泥的厂子能够达到要求,也有工厂嫌弃要求繁复,操作麻烦,选择拒绝接单。 于是工程就这么折在了开头。 傅西塘在电话里抱怨:“我倒是能找到建工公司的关系,但他们带的人也不够啊,就算解决了水泥的问题也还有人力上的麻烦。找不到能做的人。国内根本就做不了他们那种标准的碗池。” 池以蓝问:“为什么国内做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带着点不快的,可又无法否认,傅西塘说的都是实情。 那一年,极限运动在国内的确无人问津。更遑论要在以资本论英雄的海市,造一个只为承办一场vps的碗池。 没有人会关注他们的成败,甚至认为,这些都是玩乐般的东西,拿不上台面。 谁都没有想过,此时极限运动所面临的现状,未来会由他来亲手翻覆。 第44章 漫从前(三) 一旦放假结束,时间就会变得似乎可以以分钟来计算。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1节 开学当天早上,顾平芜睁开眼已经是八点钟。床侧的池以蓝不在,她走出去,才见他慢悠悠洗完澡出来,扬扬下巴催促:“要迟到了。” 的确是要迟到了,还用你提醒么?顾平芜心中腹诽。 从武定路到s大的路程少说要半小时,还不能算上早高峰的堵车时间。就算她现在蓬头垢面地出门,要想赶上早上的课也已经是来不及了。 可眼前这人居然还如此淡定。 “你几点起来的?”顾平芜不平地问。 “七点多。” “为什么……不喊我?” 池以蓝一时无言。 “因为没舍得吵你”、“想让你多睡会儿迟到也没什么关系”这种话,池以蓝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他选择保持沉默。 后果是顾平芜以为他故意害人,皮笑肉不笑地朝他眯了眯眼,擦着他肩膀进盥洗室了。 出门时顾平芜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和池以蓝或许每天都会重复踩着铃声进教室的尴尬场景。 开学第一堂课,她和池以蓝双双迟到,顶着教授的横眉冷对,走到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傅西塘和阿南。 见他俩走过来,傅西塘把放在旁边座位的书包拿开了。 顾平芜跟着池以蓝坐下,轻声对傅西塘说了句谢谢。 池以蓝顿时脸色变得不太好。 “春宵一刻值千金呀池六——昨晚上太累了吧?”傅西塘目不斜视看着黑板,等池以蓝在身侧坐定,嘴唇不动,从牙缝里微笑着挤出这句话来。 傅西塘是大早上收到顾平芜的微信,说会迟到,请他帮忙占两个座位。 于是傅西塘的思维开始四面八方地发散:为什么迟到?为什么现在俩人还在一起? 他的八卦之心顿时燃起,打算逼问一下他俩的进程如何。谁料池以蓝面无表情斜了傅西塘一眼,当没听到。 偌大的阶梯教室因他们进入而短暂地陷入议论,在教授几次强调纪律之后才渐渐安静。 顾平芜的教材放在宿舍,因此扯过池以蓝的课本放中间,开始认真听课。 傅西塘持续性地试图骚扰池以蓝,和他聊“订婚”感想。池以蓝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当这人不存在。 没过一会儿,却发现手机消息一个个弹出来。 池以蓝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设置了屏蔽消息的微信群组里多了一个人,且群名片是“弟媳”。 论生日池以蓝的确是最小,但平常也没人敢把他当成小老弟,这声弟媳就不同了,既符合事实又显得亲近,是那傅西塘占便宜的好机会。 池以蓝挑眉盯了一会儿群消息,杀气渐渐从眉宇间氤氲开来。 师傅西塘咋走:@全体 都出来 师傅西塘咋走:@池六 喜饼呢?红包呢? 万年潜水金伯南:你去订婚礼了? 师傅西塘咋走:我去了啊 师傅西塘咋走:份子钱都随了@池六 这账得好好算算吧? 顾平芜偏头瞧见身侧的池以蓝在看手机,凑过去看了一眼,微微一怔,随后一本正经地拿过池以蓝的手机,开始打字。 “随了多少?十倍退给你,以后别烦我。” 还没按发送,指梢就被攥住了。 抬眸迎上池以蓝的眼睛,她无辜地歪了歪头,用口型说道:“破财免灾。” 这是诚心要使坏呢。 她难得这样小孩子气,池以蓝觉得也不知道哪里有点可爱,就松了手,有点无奈似的,点点课本,把手机收回去道:“听课。” 傅西塘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抬胳膊往旁边怼了一肘,下一刻却表情诡异地发出“呃”一声,引得整个阶梯教室都朝后面看过来。 讲台上,教授比比划划的手也顿在半空,疑惑道:“怎么了?” 傅西塘面部扭曲说不出话来。阿南好心地抬头道:“没事,老师您继续。” 桌子底下,池以蓝把鞋底缓慢地从傅西塘脚上挪开,目不斜视地继续听课。 短暂的课间,傅西塘带头出去抽烟,走之前还把池以蓝也拐走了。 顾平芜这会儿困得要死,独自趴在桌子上补觉。 没过多久,周围就响起嗡嗡的说话声,即便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可时不时还是能辨认出一些清晰的字句。 “那是谁啊?今天早上和池以蓝一块来的?” “碰巧吧?” “不是,你看他们都坐在一起了。” “没听说吗,他俩好像是传说中的利益联姻……就门当户对,家里做主让在一起的那种。” “那费静琳是因为这个才走的?” “谁知道……费静琳走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她朋友和我说,费静琳自己挺不愿意走的,但是没法不走。” “因为什么啊?” “她朋友也不敢和我说。不过我猜肯定和顾平芜有关。他们那些人的圈子,水特别深,她都能转院呢,你说背景狠不狠。” 那些声音并不很大,模糊地传进耳里,依稀辨得出名字,却不是能够让人理直气壮地去说“请闭嘴”的程度。 顾平芜闭着眼,不知不觉间手脚发凉。 恍惚是两年前,山道上那场车祸死里逃生后,她所面临的一切又在轮寰上演。 * 顾平芜在医院里醒来的那一刻,意识还不甚清醒。 模糊的视线里,先是看到了一张陌生的、带着眼镜的脸,穿着白色大褂,她迟钝的思维转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医生。 “什么感觉?”医生一直在试图让她开口,“能说话吗?来,试试发声……”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声带的震动伴随着火辣辣的痛,让她无法开口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更住呼吸,摇了摇头。 在医生开始正式给她做检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都打着石膏,一动也不能动。 后来卢湘和顾长德收到消息,赶了过来,那之后,是不断有人上门来探病和慰问。 品种昂贵的花篮,奢侈的保养品,以及各色果篮很快就堆满了整个病房。 她知道那些人在乎的不是自己,这些不过是为了做给爸妈看。 这并没有什么,她没有很在乎。 她在乎的是,所有人问起她车祸的缘由时,卢湘缄口不语的模样,以及顾长德朝她望过来的,略带失望的眼神。 每当那一刻到来,都在不断提醒她,你犯的错他们早就知道了。 可卢湘从未开口向她求证,那些近乎荒诞的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 第45章 漫从前(四) 顾长德公务缠身,早前便不再过来医院。而卢湘偶尔会留下陪床,如果有事要忙,就会把助理留下照顾她。 那天卢湘恰好不在。 午后时分,她像往常那样,怔然望着窗外出神时,有护士进来,走到她病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 “有一位姓蒋的先生想要探望您,是您认识的人?可以让他进来吗?” 顾平芜愣了半天,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几乎是循着本能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她就后悔了。 她要以什么方式面对他,她要怎么说出这一切究竟怎样发生? 可是来不及了,护士已经走出门去。 顾平芜捂住心口,竭力忍耐过因紧张而带来的一阵阵绞痛。 几分钟后,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蒋行身长玉立,平静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束雪白的姜花。 即便脸色苍白,眉宇间却依然有一股凛然傲气,让她无法直面他灼然目光。 他就那样只字不言地走到她视线里,每一步都仿佛裹挟着滔天怒火,几乎烫伤她的眼。 蒋行居高临下地,缓缓把姜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动作随意,她看得出,那并不是一个看望病人的态度。 蒋行坐下来,双手落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瞬也不瞬地望她。 顾平芜也知道,他不是来探望她。有什么情绪在这一霎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喘不过气来地闭上眼睛,下一刻,听到他缓慢而低沉的质问。 “顾小姐,在你眼里,人命是不是可以任由你拿捏?” 她摇头。手上的石膏其实刚刚拆掉不久,复位的骨骼还未完全长好,此刻却紧紧攥起。剧痛袭来,可她宁愿更痛,这样心里才会好受。 无论她说什么,此刻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罪人。 “她……怎么样?” 她艰难地在空白的大脑里摘取出一个问题。紧接着想到撞车那一瞬发生的所有,急切地想继续开口解释,却被他恶狠狠打断。 “放心,让你失望了。”他脸上带着一点冰冷的笑,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冒出来,带着切齿的厌憎,“她活得好好的,只受了点轻伤。” 他停了停,用诅咒般的目光凝视她,若眼神可化作兵刃,此刻她应该已经被他千刀万剐。 蒋行一字一顿地说:“倒是你。顾小姐,听说你伤得不轻,往后可能碰不了滑板了啊。” 她脸色惨白,努力撑出一个笑容。 “对不起,但我……”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2节 而他似乎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起身准备离去,不再响应她的道歉。 他走到门口,微微仄转了头,似笑非笑道:“顾小姐,你听过佛家说过的人生八苦吗?”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织盛。” 他极为平淡地一一数给她听,而后顿了顿,背对她道:“如果能让你也尝到痛苦,我宁愿你这辈子的求不得都是我。就当是……你伤害恩雨的代价。” 门被轻轻关上。四下落入死寂,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 唯有床头那一束姜花,静静充当曾有来客的左证。 顾平芜安静地望向门口,双唇徒劳地张了张,而后垂下眼睫,展露出一个近乎苦楚的笑。 原来陈恩雨没有告诉他。 原来……这段关系中的蠢货,竟只有她一人而已。 山道上发生的一切,只有她和陈恩雨知道真相是什么,陈恩雨选择缄默,就等同于选择她推入万劫不复。 那日,卢潭山。 她载着陈恩雨,疾驶在曲折的山道。 她之所以来,并非外界所言,她心怀嫉妒,要拉着陈恩雨共死。 事实上,是陈恩雨先单独约见她,说了句近乎挑衅的“你也配喜欢他?你敢和我打个赌吗?” “打什么赌?” “为了他,你敢不敢和我赌命。开车上卢潭山,如果你能平安过了十六个发卡弯,我就给你和我公平竞争的机会。” 而十八岁那年的顾平芜,头脑发热,听凭对方的指引开着自己心爱的跑车,驶上了那条不归路。 山道崎岖,那是整个海市著名的飚车胜地。路上有十六个发卡弯,稍不留神,就会发生事故。 途中,身侧的陈恩雨冷静地近乎可怕,一句又一句逼问到她情绪濒临崩溃。 直到她在下一个急弯踩下刹车,接着,方向盘被身侧的人掌控,随后朝一侧猛地滑行数米后,撞了过去。 在车子打摆倾斜的刹那,她本能地望向陈恩雨,甚至伸出手来,想要回护对方。 可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她刹车踩得虽迟了两秒,但若任由车滑行撞去,不过轻碰在一侧护栏,车辆或许紧紧是有剐蹭罢了。 可是陈恩雨抢过方向盘打转的方向,却使车子朝反方向撞向了一侧的山体。 ——而那一侧,正是顾平芜所在的驾驶员的位置。 她在电光石火间想通了前因后果,可是已经太迟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她看到陈恩雨冰冷的微笑,夹杂着她无法分辨的怜悯。 陈恩雨的唇动了动,她在嗡嗡巨震里,依稀辨清了每一个字眼,串联成句。 ——顾平芜,你怎么敢和我抢呢? 而她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场心动不单注定是要无疾而终,甚至还昂贵到险些要她拿命来偿还。 出院后,顾平芜尝试着回到学校,但很快就陷入巨大的恐慌中。 所有人都在议论她的桃色绯闻与飚车事故。 传闻信誓旦旦地说她夺爱失败,怀恨害人,几乎酿成人命。人前,他们畏惧她的家世不敢吭声,人后,他们指指点点,视她为杀人未遂的恶女凶徒。 她打给陈恩雨,只换来一句平淡的“这是你自食苦果”。 而从前在板场相熟的ko哥好心来劝她,阿芜,别再想大神了,也不要再动陈恩雨了。 她感到委屈至极,平静质问:“她和你说什么?说我故意带她上卢潭山吗?” ko哥先是沉默不语,而后叹了口气:“阿芜,你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恩雨已经够大度了!” 顾平芜一瞬间滞住呼吸,随后无言挂断电话。 后来卢湘为她办了休学。 那一年间,她几乎很少出门。 她不知道出门遇到的和蔼可亲的人,是否看过在网上疯传的那些所谓“顾氏千金秘闻”,又是否曾谩骂过她,让她去死。 她不再言爱,因为不知道爱之一字究竟本质是什么。蒋行若真的爱陈恩雨,又怎会不知道陈恩雨对她的恶意,若陈恩雨只是因为觉得她不配来抢,又是否真的有必要狠心到要她以命来抵。 她无数次反思自己对蒋行的示好,更无数次复盘山道上发生的一切,最终怪罪于自己。 是她的错。 是她不该明知蒋行已有恋人,却还日日去板场报导,只为和他说几句话,见上几面。是她不该明知心仪之人不喜欢自己,却还不撞南墙不回头,以为爱是至死方休。 是她不该赴陈恩雨的约,在对方激将之下,为证明爱之无悔纯粹,贸然上了卢潭山。 是她一开始就爱错人,示错好,做错选择,最终落得个凄惨收场,恶名累累。 第46章 漫从前(五) 池以蓝发现顾平芜从下课之后,整个人就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可她不说,他一贯是懒得问的,斟酌再三,仍是没出口。 两人都已经上了车,顾平芜才突然说要回宿舍拿教材。 他有点不耐地点了点头,暂时将车停在宿舍楼下等她。 顾平芜独自上楼回宿舍。开门进去,宿舍被打扫得很干净,她的书本原样搁在桌案,遗落的外套仍搭在椅背。 她将外套挽在手肘,两手去抱那一摞书,小臂内侧却突然剧烈刺痛了一下,她猛地放开手,书本四散砸落在地,那件黑色丝绒外套也随即被她甩到地上。 撸起袖口,作痛的地方留下一个几不可见的针眼,似乎刺破了皮下毛细血管,血珠微微渗出来。 她一瞬间脸色肃然,无声皱了下眉。 * 池以蓝在车里受不住闷,拿出后备箱里的滑板,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随意荡板,兴致到了就做个招。 哐当哐当的声响不但吸引经过的路人,还把看门大妈也惊动了,出来好奇道:“小伙子,你这个滑起来快不快的啦?” 池以蓝心不在焉似的,抬头一看,道:“还行。” 大妈就在旁啧啧称奇,竟然还不走了,就留在那看着他玩。 渐渐有路过的女生跟着在宿舍楼前停下来,和同伴笑着私语,不一会儿,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要拍。 池以蓝在发现有人在看时,就已经停下动作,只单纯地站在板上等人。他以为自己不做动作,不发出声音,那些人就会觉得无趣离开。 然而并没有。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要把宿舍楼前这块空地变成一个小型滑板公开赛,而且比赛选手只有他一个人。 池以蓝某一瞬间陷入了自己即将上场比赛的错觉,因为上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还是在去年cons碗池赛的赛场。 他视若无睹地在板上静立片刻,终于在看到有人拿手机拍摄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点不悦的痕迹,视线也如刀子般划过去。 隔着镜头,那个女生与他对视两秒,有点怂地把手机放下来了。 程颖站在人群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池以蓝。 他似乎对自己的迷人之处一无所知。因为眼中无物,所以无论周遭多少喧嚣都入不了他的耳,无论四下多少目光交睫都能视而不见。 他又像个恶童,立在一张心爱的滑板上肆意拿捏着人心,却在同时将不屑一顾展露无疑。 程颖忽然想起那个初秋,她努力爬上石阶,在咫尺之距鼓足勇气拖住他的手臂。 那是她离他最近的距离了吧。他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辨不出具体的种类,却与秋风毫不违和地浑然融为一股奇异的冷香。 她呆呆站了一会儿,看到池以蓝走了两步将滑板放回后备箱,然后回到车前,双手插袋,看着宿舍楼门,似乎准备迎接谁。 人群因那位女主角的出现发出错落的叹息,接着慢慢散开。 程颖随着人流走向宿舍楼门,与朝池以蓝走过去的顾平芜擦肩而过之际,她看到对方手肘间搭着一件黑色丝绒坠钻的外套,猛地站住脚。 回过头,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 “你刚刚说什么?” 顾平芜回过神来似的,偏头看池以蓝,却得来一个冷眼。 “我刚问你晚上吃什么。”顿了顿,池以蓝略带阴郁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顾平芜“哦”一声,一边翻出手机找厨师的微信一边说:“我昨天也加了chef李的微信,我把菜单发给他吧。” 自那天和顾平芜一起逛过街后,池以蓝就意识到这丫头挑嘴之极端,不合胃口的她一口不沾,就算是喜欢吃的,也只勉强是常人饭量的四成罢了。 为了不让她饿死,池以蓝特意请了做南方菜的名厨chef李,专门对付她的刁钻味蕾。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下池以蓝的脸色,感觉有点不妙,眨了眨眼。 “啊……我忘了问,你想吃什么?我一起发给他。” 前方红灯,池以蓝停下来,脸色缓和了一点,终于有余暇瞥她一眼,不甚在意地答:“随你。” 顾平芜又“哦”一声,想了几个想吃的菜,慢吞吞打字,心说,不问你又使脸色,问了还不是什么都不挑? “没话和我说?”车子重新向前时,池以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顾平芜发完微信,把手机放回手包里,无声点点头。 池以蓝皱了下眉,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教材呢?” 气氛骤然冰冻。 半晌,顾平芜才说:“忘拿了。” “……”池以蓝再次确认道,“是你说回去拿书的。”结果就带了一件破衣服下来。 极为罕见地,顾平芜再次沉默。 池以蓝莫名心浮气躁,猛地踩了一脚油门。 到家后,chef李已经在备菜中。chef李从前便与池家相熟,师父更是池家御用厨师,因此池以蓝没急着进房,先立在吧台与他闲聊了几句。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3节 chef李与正要上楼的顾平芜点了点头算是问好,却低声笑问池以蓝:“池少这是定下来了?” 池以蓝不置可否,半晌,才举目看了看楼上的方向。 “算是吧。” * 顾平芜洗了个澡出来,才发现手机有一个未读新消息。 来自程颖。 “平芜你回来过啦?是不是把衣服拿走了??你掉了颗钻,我给你补上去的时候好像把针留在里面了!你没被扎到吧?” 顾平芜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身后,沾湿了脊背的t恤,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了手机很久,平静地删掉短信,放下手机。 下楼后,chef李已经做好菜离开。 餐桌上摆着黄鱼馄饨,糯米藕,糖醋小排,蟹粉豆腐……全是她的最爱。 她却没什么感觉似的,坐下来闷头吃馄饨。 池以蓝静静瞧了她半晌,心头的不爽按捺不住,脱口问:“今天怎么了?” “啊?”顾平芜茫然抬头,敷衍道,“没怎么,我有按时吃药的,你不是看见了么。” 她说完,泰然自若地迎接池以蓝审视的目光。 这是拿他当傻子呢。池以蓝垂下眼睫,微微冷笑。 “下次不想和我说的直说。别岔开话题。”顿了顿,池以蓝近乎温柔地给她舀了一少蟹粉豆腐,一字一顿道,“我不喜欢。” 顾平芜怔了两秒,把蟹粉豆腐吃了,含糊地“嗯”了一声。 餐桌上的气氛此后便急转直下,两人一直到吃完饭都没再说一句话。 池以蓝懒得和心事重重的顾平芜大眼瞪小眼,率先吃完上楼。 等他习惯地拿出手机按下指纹解锁,才发现居然拿错了。 他们手机型号一致,又都不用手机壳,这样的情况之前也发生过几次,他却都没在意过,更别说好奇她手机里有什么秘密。 可今天顾平芜的神游天外突然让他有些在意起来。 他于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她的锁屏图片。 那是一张湛蓝色的滑板,上面有一个大写的才会字母 j。 j——滑手的缩写?可她明明说过自己的偶像是beatrice。 是别的滑手吗?还挺花心。 他正迟疑,是否可以输入自己的生日试试密码,几乎在同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顾平芜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许是因为着急,脸色发白,连唇色也几乎没了血色。 池以蓝站起身,沉下脸,未及开口教训,小丫头先发制人。 “你……拿我手机干嘛?”顾平芜皱眉质问。 池以蓝顿时脸色微寒,克制地咬合后槽牙。 第47章 漫从前(六) 顾平芜发现她和池以蓝莫名地陷入了冷战。 至于原因,她认为和那天池以蓝误拿手机后,她过于大惊小怪的表现有关。 顾平芜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自己进门时,他好像正要试密码——试密码? 池以蓝以前可没有对她的手机这么感兴趣啊。 她当时毫不掩饰脸上受了惊吓的表情,于是池以蓝心情很不好地把手机扔到她怀里,也不管她接住的动作有多手忙脚乱多滑稽。 “不想别人拿就自己放好。” 他留下这么冷冰冰的一句话,就去洗澡了。 她有理由怀疑,他是因为想看她手机未遂才恼羞成怒的。 但从某种角度上来看,这又有点难以理解。 因为以前的池以蓝简直对她的私事毫不关心。只要她不要在池以蓝的地盘出事,连累他被两家问责,他大部分时间都对她实施放养政策。 比卢湘和顾长德对她还要放养。 但更让顾平芜无法理解的是,就算在冷战,池以蓝这个狗男人在某些方面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做人。 那晚,她照惯例躺在床里侧,拿着ipad翻一翻群里上传的数理经济相关课件和资料。 群里有前辈说这个专业是院里资源最多的,大二出国交换的可能性也很高,未来毕业后,是很可能出人头地的。 也正因为如此,数理经济的分流成绩一向被戏称为魔鬼学分,据说这次只有两个侨生过了线。 海市是个国际性都市,s大的侨生大概是最多的,也因为来自特区,备受关注。 没过多久,本系两个侨生的名字就被传遍了,据说其中一个macau的小哥哥模样相当不错,妥妥的盘靓条顺。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八卦他。 顾平芜虽常年潜水,也不怎么关心这些,但因为看到群里说起macau的小哥滑板水平很高,一时引起兴趣,就对着群里上传的图片多看了两眼。 是挺帅的。有点年轻时代的郭富城的味道。她点开图片放大看了看,又见衣服也是滑板品牌的logo,露出了同时行内人的欣慰。 因为看得入神,她没有听见池以蓝走进来的声音。手里的ipad被嗖地拿走,她才回过神来,转身仰躺着看他。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整个人俯在上空,眼神漠然地扫了眼macau小哥,把ipad往后一放。 接着,她就听到ipad滚落在地板上的声响,有点莫名其妙地眨了下眼睛。 “别摔坏了。” “摔不坏。”他看都没回头看一眼,很随意地说着,伸手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 她不知为什么有点心跳加速。也许是因为上了一天课,身体极度疲惫,又也许,因为突然感受到来自“好友”程颖的恶意,所以有难堪和伤感的成分在。 在精神极度紧张的刻下,她几乎听到心脏不规律地搏动声,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又被他轻而易举抓着手腕挪开。 “难受?” 她整个人被他抱起来,听他问:“好一点没有?” “你……要不还是先放开吧。”顾平芜垂着眼睫,模样比平时都要委屈,“我有点紧张。” 她对他向来在情绪的表述上很诚实,高兴不高兴都摆在脸上,也因为诚实,刻下的这点抗拒就让池以蓝尤为难以接受。 他一言不发。她感受到气氛说不上哪里有些压抑,也就没再提出抗议,任他给自己抚着脊背。 过了会儿,她急于逃开似的说:“好多了。” “好了?”他贴着耳后的声音很沙哑,也很烫。 “嗯。”她动了动想挪开,接着碰到了什么,浑身僵硬了两秒,没敢再动。 那只原本抚在脊背上安慰的手已经换了阵地,她有点发抖地说:“我困了。” 没有回应。 “我哪儿惹着你了?”顾平芜有点受不了地去捉他的手,却被轻而易举扣住手腕,压下来。 她整个人趴在床上,侧着脸,只能看到他俯身吻在颈窝时高挺的鼻梁。 这个从未有过的姿势让她感到不适,主要是心理上还无法接受,于是小声和他商量:“这样会压到心脏。” 他很好说话地把人重新抱回怀里,手臂挽着她肩背,垂头去看她的脸,果不其然在眼角发现一点红,桃花似的,几乎楚楚可怜。 顾平芜扭过头不让他看,这点赌气反而把他逗笑了,追过来吻了吻下颌。 “明天没有上午的课。” 他解释似的低声说着,她就没有再消极抵抗。但也没有积极配合,只是有点紧张似的始终攥着他睡衣的衣襟。 过程里他甚至有些气定神闲,轮廓维持着刀锋似的锐利,始终一言不发。 见她也沉默,又像是故意的一样,非要凶得她出声。一会儿让她喊“六哥”,一会儿又问她敢不敢了,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凶些什么,只是哄着似的都答应了。 结束后顾平芜缓了缓,在他过来抱她去浴室的时候,用尽力气给了他下巴一拳。 第二天池以蓝刮完胡子特意走到她面前给她看下巴上的淤青。 顾平芜正在化妆镜前擦脸,从镜子里很给面子地瞄了一眼,“嗯”一声算是回答。 看到池以蓝挑了下眉,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顾平芜终于满意了,回过头眉眼弯弯地展笑。 “六哥,过来我给你抹脸。” 这一声“六哥”原本是不带任何其它色彩的,单纯是个论资排辈的称呼,自从经过昨夜,从她口中出来就变了味,让他不合时宜地有了反应。 可是下午有课,两人都急着出门,池以蓝当然也猜到她故意搞事,脸色沉冷地说不用了,就转身走开。 去s大的路上,两人又回到冷战模式,谁也不开口说话。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周末,就连和池以蓝一样基本没话的闷葫芦阿南都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了。 周六上完唯一一节课,池以蓝照例送顾平芜回“娘家”,然后再和傅西塘、阿南、大风几个人在板场汇合。 阿南极其罕见地在练习间隙率先开口,而且说话相当直接,几乎可以继承池以蓝的衣钵。 “你和顾平芜吵架了?” 傅西塘坐在碗池边上摆手,笑道:“不可能,你看看池六脖子上……猫抓的吧?” 第48章 崎路岚寒(一) 前两天池以蓝下巴青了一块,已经让傅西塘好一顿嘲笑,这几天脖子上又有明显被指甲抓出来的两道红印子,又被傅西塘捕获新的嘲讽素材。 “顾大小姐脾气挺野啊。”傅西塘朝阿南挤眉弄眼,不妨池以蓝起身一脚,他连人带板子直接滑下去了。 “卧艹!!!”傅西塘发出惨叫。 好在这边板场的碗池不深,现在又没什么人,傅西塘坐在滑板上紧急用脚刹了车,稳稳停在池中央,回头朝高高在上俯视的池以蓝坡口大骂。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4节 “池六!你丫等着!咱俩今天就决一死战!” 然而一轮skate过后,傅西塘和阿南组,惨败给了大风和池以蓝组。 傅西塘灰溜溜地跟在池以蓝后头出了板场,转头和阿南撂下狠话:“阿南你瞧着,看我下回不把池六血虐喽!” 人称“多说一个字算我输”、“和池以蓝比谁话少”金伯南淡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还非常真诚地附赠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以示安慰。 大风听见后头的话,很嘚瑟地朝池以蓝耸了耸肩。 * 夜里八点,街边大排档还正热闹。 简易的棚子底下搭着烧烤摊,几张塑料桌都坐满了人。 池以蓝着一身all-ck,脚上踩一双让人眼红的nike sb系某滑手限量联名款,因为他练滑板都会换一双旧鞋,因此这双雪白的新鞋在不太干净的大排档里看起来过分纤尘不染。 大风眼睁睁瞧着过来送烧烤的小哥脚尖碰了池以蓝鞋帮一下,心疼得直皱眉。 池以蓝根本没感觉到,拿起羊肉串尝了尝,表情上并没有变化,眼神却放松了些。 大风边吃边问:“刚刚阿南问你俩吵架没,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池以蓝没抬眼,语气略略透出一点心烦,“她最近心情不好。” 大风斟酌了一下称呼:“顾……顾小姐?” 池以蓝没再开口,是不想就这个问题谈下去的意思。 大风静了半晌,才说:“cons答应赞助我的的事,谢谢你。” 池以蓝平静地抬眸看他:“现在是我要做这件事,不是你。”言下之意,所以我找赞助合作是应该的,与你无关,用不着谢谢。 以池以蓝的家世、出身、人脉、手腕……无论哪方面来说,这点倨傲和独断都是理所当然。 大风不反感,甚至隐隐安心。 池以蓝对他来说毕竟是老熟人,无论做新滑板品牌还是滑板队,他既然打定主意要从ae出来,这样合作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公司已注册完毕,旗下也有大风做招牌冠军选手,cons在不久前递来橄榄枝,同意赛事赞助,当然也有条件。 cons是百年滑板品牌,但近年来在极限运动竞赛方面的存在感却已几近透明。 原因也能想象得到。cons作为欧美备受欢迎的极限运动品牌,进驻国内以来,却一直以服饰箱包等奢侈品为大众熟知。很少有人知道,cons在欧美曾经是以承办赞助大型滑板赛事而闻名的。 但由于极限运动在国内水土不服,con前几年是根本不敢想象在国内推进线下活动的。一则受众面小,二则国内根本没有专业的a级赛事场地。 cons遇到的问题,与试图在国内承办vps的万斯是相同的。 不同于万斯的工程停滞,cons试图通过海市高门出身的池家,在方案开始之前就解决掉种种“排异反应”,以期在未来线下活动正式开展的时候,一切能够顺利进行。 而对池以蓝来说,这又恰好是对方递来的、绝无仅有的能够展开新的极限事业蓝图的机遇。 于是池以蓝接住了。 在十七岁离开池家老宅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想过要接手家族的生意。 他想池晟东无视他种种任性的宽容背后,或许也是在默许他的选择吧。 * 在周末回家应卯这件事上,池以蓝倒与顾平芜没有什么区别。 相较之下,不过是池晟东在礼数上更严苛一些,只是池以蓝从来恣肆,他也就习以为常了。 池以蓝驱车回到老宅时,管家周臻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隔着车窗和他说话。 先是告知他老爷子已经睡下,顿了顿,似乎为了提醒他,又放轻了声音道:“大少也在家的。” 池以蓝面色不变,只“嗯”一声,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便开车入库。 方姨老远看到他开车进来,他原本是要直接回自己院子的,谁知被方姨堵在后院的曲径处,非要拉他去餐厅吃个酒酿圆子再睡。 外人只知道他是池晟东亲手带大的幼子,却不知道池晟东每日事务缠身,有很多时候根本无暇管他,其实说他是被方姨带大的还差不多。 因此换了谁拉他大半夜喝甜汤,他都可以拒绝,偏偏对方姨没法冷面,只好叹口气过去了。 等到了餐厅才知这根本不是什么“夜宵场”,分明是鸿门宴。 “大哥”已经先他一步坐在那里吃甜汤。 池以骧穿一身高定手工西装,每一道剪裁都熨帖,钻石袖扣在灯光下微微闪光。他的眉眼承继了母亲的一丝秀美,却因为线条过于冷硬,显得十分俊朗大方,几乎是豪门贵公子的样板。 相较之下,身着全黑运动套装,头发微微凌乱,身上还带着大排档烧烤味的池以蓝,完全是个当代男大学生的样子,比起池以骧的刻板生冷,显得松弛从容许多。 池以蓝在原地站了几秒,方姨推了他一把:“好久没见你大哥了吧?他也刚回来的,过去坐呀!” 池以蓝平静地在池以骧对面坐下,喊了声“大哥”。 池以骧搁下勺子,抬头看看他,道:“长高不少。”顿了顿,又道:“得有两年没见了吧。” “大哥在国外忙,正常。”正巧方姨盛好了一碗酒酿圆子,池以蓝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池以骧吃完了,却没走,看了他半天,问:“我听说你要做滑板公司?” 第49章 崎路岚寒(二) 他眼都没抬,露出一点不耐烦,但碍着方姨还在不远处,还是忍下来了。 “关你什么事?” 池以骧笑笑,没放在心上似的道:“有什么要帮忙的开口。” 池以蓝近乎漠然地抬头与他对视,两人试图在对方眼底找到些什么,却都得到无际深沉。最终池以蓝冷笑了一下。 “那就先多谢大哥?不过大概是没什么用得上你的。” 他口口声声称池以骧“大哥”,语调却又完全不是“大哥”的态度。 池以骧也不以为忤,起身看小孩子一样看着他,笑了一笑。 “那就好,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池以蓝轻嗤一声,低头吃圆子,不打算再陪他假惺惺粉饰太平。 过了会儿,方姨小心翼翼在旁收拾碗筷,来来回回地,就是收不完。 池以蓝起先还当没看到,后来没办法地搁下勺子,面无表情地抬头觑她。 方姨对着他笑:“啊呀,再吃几口,一碗都没吃完呢。” 池以蓝无奈道:“您要问什么就问吧。” 方姨笑容一僵,慢慢凑到他旁边,小声叹了口气:“我不是怕你又像小时候那样犯浑么……都是大人了,毕竟是兄弟,哪还能总是别别扭扭的?往后同开一艘船,劲儿要往一处使……” 那时池以蓝不到十岁,逢年过节,只有池以骧在老宅出现,池家必然因为他这个混世魔王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池以骧少时在人前持重,又顾忌着长他七岁,不能真把他怎样,很是受了不少窝囊气。 池以蓝听得直皱眉头:“谁和谁开同一艘船?” 方姨理所当然道:“你们兄弟啊!眼看着你这就长大成人了……” 池以蓝摆摆手,是“到此为止”的姿态,起身收拾碗碟递给她,说声“走了”就回去睡觉了。 晚上躺在床上,才想起一整天顾平芜都没联系他,就拨了个语音过去。 原本是照例视察她身体情况如何,谁知对方给挂断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会儿屏幕,两秒后对话框蹦出来一句消息。 阿芜:别吵,在玩滑板。 池以蓝沉着脸好一会儿没动。 身体还没恢复到一个稳定的状态,他都没敢贸贸然带她去板场,大半夜的,她居然敢自己玩滑板?嫌命太长? 他准备好一肚子教训正要说,那头紧接着又发过来一张截图。 池以蓝就把准备好的话都咽回去了。 妈的。 这他么是3d滑板游戏。 截图上的的黑皮马尾女孩角色,表演了一场极为滑稽的滑板翻车,摔倒的样子四仰八叉,惨不忍睹。 池以蓝平复了一下心情,很久后,发了最后一句话过去。 “十二点前发现你还没睡的话……” 这条之后,顾平芜人间消失,再没响应。 第二天上午,池以蓝早早地去接她,还顺道在顾家叨扰吃了个早午饭。 卢湘对他的态度虽称不上温柔可亲,但到底比从前强一些,具体表现在和他说了句早上好,而且还问他要不要喝阿姨做的核桃豆浆。 池以蓝微笑着婉拒,为了留给母女俩说体己话的时间,很懂事地先出去等顾平芜。 顾平芜坐在玄关的椅子上穿鞋,卢湘在旁看了半晌,突然猝不及防地说:“你和池小六住一块儿了吧。” 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顾平芜系鞋带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良久没敢抬头看妈妈一眼。 卢湘没说什么,在她身侧缓缓半蹲下来,好像她还是三岁小朋友一样,拂开她的手,亲自给她系紧鞋带。 女人长眉低垂,是很温柔的样子,顾平芜低头看着看着,忽地有些喉头发疼,唤了声妈妈。 “我呢,说出来也不是要怪你。”卢湘轻轻抬眼瞥她一下,“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想什么,我难道一点儿都看不出?” 顾平芜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一声。 “别说是这点小心思。”卢湘叹了口气,继续道,“就连你和池以蓝怎么订婚的,我也是后来才突然想明白。” 女人系完鞋带,起身,紧挨着女儿坐在那张窄窄的玄关椅上,握住她的手,笑了。 “怎么就那么巧,那天在医院,我一进门就瞧见你俩在那卿卿我我?”卢湘回忆似的,用淡淡的口气说道,“后来我才想起来,明明是你发短信给我,让我去医院接你的,甚至还问了我什么时候能到。” “我估摸着,你和小六那场面,是存心给我看的。我呢,就真的上了套,以为你被人家欺负了,恨不得立刻给你出头,找那小子要个名分。” “结果呢,正中了你的下怀,对不对?”卢湘说着偏头嗔怪地瞪着顾平芜,拍拍她手背,“现在你坦白说说,到底是谁先欺负谁?” 顾平芜到底愧疚,低眉顺目地认了:“我先招惹他的。”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5节 “自己选的姻缘,自己守到底。”卢湘说,“刚开始,我还很担心你俩,因为小六那个样子,看得出来对你没怎么上心。但现在不一样了。” 卢湘顿了顿,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和她四目相对,低声而又肯定地道:“他心里有你,我看得出来。” 顾平芜怔了怔。 “所以你也别太任性,把人赶跑了。” 卢湘站起身,鼓励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去吧。” 顾平芜眼眶微热,唇边却带着点笑,点点头说好,转身去拉门。 下一刻,动作却僵住。 门没关。 因有一只鞋子不小心卡在门缝,房门始终是半掩的状态。 顾平芜一时间头皮发麻,咬住唇,无声静默半晌,才下意识抬头去找池以蓝,发现他在几步之外点上了烟,带着某种侥幸,松了口气。 她走过去问:“又抽烟?” 这次池以蓝居然没回头凶她,而是背对着她把烟掐了,才转过身,平静地凝视她半晌,扬了扬下巴:“不抽了,走吧。” 到家后,顾平芜照例要等池以蓝把车入库,一起进门。 她下车后,池以蓝却忽然道:“先进去吧,我出去一趟。” 顾平芜在原地看着他驱车离开,脸色微微泛白。 第50章 崎路岚寒(三) 池以蓝说是“出去一趟”,却到了后半夜都没回来。 顾平芜拥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眼睁睁看着时针指向凌晨两点,最终垂下眼,将那盏昏黄的床头灯关掉,独自睡了。 订婚一个月,同居两周。 池以蓝第一次夜不归宿。 第二天中午,顾平芜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过来打扫,大概是因为没见到一向早起等候的池以蓝,以为两人都已经出门了。 “哎呀,您和池先生都在家呀?”阿姨惊讶道,“怎么才起来?” 顾平芜心不在焉,说句睡过头就要出门,被追问了句吃没吃饭,她说句没胃口,就穿鞋走了。 她起床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开车的时候才有些不舒服。 一方面是空腹状态,胃难受得很,一方面又有点低血糖,眼前一直冒出星星来。 车开到一半顾平芜就有点发晕,趁红灯停下来看看手机。 拨出的两个电话没有回音,单方面发出的微信像唱独角戏一样停在对话框里。 发给傅西塘的信息倒有了回复。 师父西塘咋走:你找小六?小六今天和大风在一块儿,不出意外是在板场,这俩人也没别的地方去啊。 师父西塘咋走:怎么?你俩还没和好呐? 师父西塘咋走:这都一周了,可以了弟媳,给他个面子,他就是个死人脸,你和他置什么气? 阿芜:好。 她回复完这个字,就没再看傅西塘发来的没营养的话,只是放下手机。 在这段关系里顾平芜不是没有患得患失过,却是第一次感到真真切切的手足无措。她走了会儿神,突然听到后头嘀嘀的鸣笛声,才发现前面已经变灯了。 情绪和身体都处在危险边界,她撑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不行,将车停在路旁,没一会儿就有交警过来告知此区域禁止停车,还给她贴了张条。 好像预示着这糟糕一天的开始。 * 因为是周末,黑仔的板场比平时热闹,有个新成立的滑板团队过来包场特训。 这里面几乎都是生面孔,黑仔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里面还有几个是一口粤普(粤语母语地区的普通话),普通话就真的是普通。 过了会儿,其中一个在黑仔看来很帅的男生朝他走过来,正是其中一个“粤普”。 这位“粤普”肤色偏白、头发带着天然的弯曲,对于男生来说稍微有点长,垂头的时候,耳后的发落下来会遮住侧脸,但身材气质是绝对的男子汉,从上至下都给人一种“英俊”的氛围。 以至于走到面前时,黑仔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粤普”在问他这里卖不卖护具。 黑仔连忙说:“有的有的,您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去道具区挑护具,后头突然有人跑过来拦住了。 “林冠亨你是不是朋友?我说了我用不着护具!” 这男生明明在滑板店,却穿了身篮球服,梳着个寸头,说话口气挺冲,是标准海市口音。 黑仔一看就看出这人是个滑板新手,大概是跟朋友来玩,朋友怕他摔着要给他带护具,但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好面子,不肯戴。 新手不戴护具还是挺危险的。 于是黑仔好心和寸头说:“刚上板的话还是戴着护具吧,也不碍事,万一磕了碰了呢。” “老子说了用不着!”寸头声音挺大,偏头地瞪过去,黑仔吓了一跳,那个叫林冠亨的连忙皱着眉去按寸头的肩膀。 “阿棋!” 林冠亨低声喊了这句,耿京棋凶神恶煞的表情就稍微收敛了一下,又和林冠亨说:“我真不用戴护具,咱们打篮球你也没见我带过护腕护膝什么的吧?” 林冠亨被他死要面子给逗乐了:“你篮球打得好,不见得滑板也学得好,最起码的安全还是要保证。” 最后耿京棋没办法,让林冠亨选了套护具戴上,作为整个板场里唯一一个滑板新手和唯一佩戴护具的人,耿京棋这种面子大过天的人,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婴儿,在林冠亨教他的途中,始终没敢抬头往四周看。 直到门口的黑仔大喇喇喊了声:“顾小姐,您怎么来了?池以蓝没跟着一起啊?” 池以蓝三个字成功吸引了耿京棋的注意力,让他脸色不善地抬起头来。 接着,他就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那位“顾小姐”,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吧? 那不是……之前拦他和池以蓝打架的小丫头吗? 对了,听说这丫头和池六订婚了? 由于耿京棋是作为篮球一级运动员被特招进s大的,读体育教育,和池以蓝的专业完全不同,几乎没什么交集。 但因为两家有些绕来绕去的姻亲,若真论资排辈,池以蓝算是耿京棋的六叔,两人小时候就不对付,所以在大学里也就有些龃龉。 以前池以蓝还会和朋友在学校里找地方练习,但自打被人和老爷子告密后,就一心泡在板场了,几乎让耿京棋抓不到找茬的机会。 他正因为生活里少个对手觉得无聊,这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耿京棋眯着眼,摸了摸下巴,朝顾平芜走过去。 “顾大小姐,这么巧?来找人呐?” 顾平芜听说池以蓝或者大风谁都没来过这里,正准备离开,冷不防前面挡了个人,她冷着脸抬眸,微微一愕。 耿京棋。传说中池以蓝的死对头。 顾平芜垂下眼,绕开他继续往外走。对方追了两步,在她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成功按住她的手背。 顾平芜看着那只手皱了皱眉,道:“起开。” “我知道他在哪。”耿京棋没动,饶有兴致用眼神追着她低垂的视线。 “让你起开。”顾平芜抬眸,扬起下巴,“听不懂?” “啊——生气了。”耿京棋佯作惊讶地放开手,在她拉开车门的同时道,“我真的知道,不就是那个大风吗?我哥们儿认识,让他打个电话问问就行了。” 大风的电话她打过,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顾平芜忽然意识到,那一次次的无人接听,会不会是池以蓝的授意? 她才生出一点踌躇,就被耿京棋抓住机会似的,拉住手腕,回手叫跟出来找人的林冠亨。 “冠亨!你有大风的号码吧?” 第51章 崎路岚寒(四) 被突然cue到的林冠亨站在原地,走了神似的,半天没动,只是注视着顾平芜。 他出身于赌王世家,由出生起便被狗仔用不甚清晰的镜头从各个角度记录下生活的一点一滴。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执意离家来到海市。 这里并没有很多人认识他。 久违的自由让他终于可以享受真正二十岁的人生,和朋友,和滑板,和喜欢的一切在一起。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忽地意识到,此刻的生活也许并不如他想的那般十全十美。 至少缺了一样东西。 ——二十岁的心动。 此刻,缺失的那一块拼图似乎已在毫无预兆中悄然补全。 林冠亨很难忘记第一次见到顾平芜的这个瞬间。 女孩着法式v领泡泡袖上衫,勾勒出用精致或漂亮都难以准确形容的颈窝与锁骨。浅色珠光紫衬得她皮肤雪白,连同脚上那双雪白的带草莓图案的鞋子一齐,都传达出纤尘不染的、近乎失真的美好。 她美得带着烟火气,却又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名媛看起来更自然、更生动。 像开在以虚假矫饰的软红十丈里的唯一一朵真实的玫瑰,也像数万尺深海下灰白珊瑚丛中尚存的呼吸着的罨画。 林冠亨静立原地,直到耿京棋一头雾水地推了他一把。 “冠亨,愣着干嘛?问你有没有大风的电话呢。” “什么?”他回过神来,勉强让自己把视线从女孩身上移开。 “她要找人,你帮她找找看。”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6节 林冠亨尽量自然地看向顾平芜,清了清嗓子道:“你好,林冠亨。” 顾平芜微微颔首,道:“我认识你。” 林冠亨,前几天在群里传遍的那个来自macau的侨生。 她垂眼看到他手边拎着的滑板,瞳孔微微一缩,而后飞快地移开目光,抬眸直视对方道:“请问,你认识前ae滑手大风吗?” * 电话拨过去的几秒内,大风接了电话。 林冠亨一面和大风寒暄,问他在哪里,一面时不时朝等在一旁的顾平芜看过去。 她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可无论是近乎苍白的面色,微微咬紧的牙关,抑或是低垂如一把扇子的长睫,都在昭示着她沉默里的某种无声的失落。 是什么让她这样失落? 林冠亨挂断电话,告知她,大风和朋友正在即刻滑板公园。 她眼神毫无波澜,只平静地朝他望过来,却分明没有在认真看他。 他听到她说谢谢,说告辞,走出两步后,耿京棋拉着他说:“咱们跟上去看看。” 理智让他拒绝,想说出这样不好,不礼貌,是窥探他人的隐私,而本能却让他顺从地被耿京棋拉着上车,一路跟上前方的顾平芜。 顾平芜开一部德国车,线条古板,通身曜黑,是很老派的车型,让林冠亨很难和那个衣着明亮的沉静少女联系起来。 他先是想车,后来又开始想人,一路上都魂不守舍。 ——大风和她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去找她,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说认识他,耿京棋又为何要拉着他做这种不光彩的尾随…… 紧接着,他就听到耿京棋轻描淡写递来的宣判。 “我倒要看看她和她男人出什么问题了,居然找人找到我这儿来……” “她男人?” 耿京棋偏头看了他一眼:“啊,她订婚了,和池以蓝。” 林冠亨神色沉郁下去,一时将言未语。 耿京棋看在眼里,诧异道:“怎么,池以蓝你想不起来啦?我和你说过啊,就那个我看不顺眼的小子……” 林冠亨打断耿京棋,语气急促,是不想再听他说下去的样子:“我知道。” 顿了顿,他放缓口气道:“我知道池以蓝。” 池以蓝三个字,又分明夹杂了叹息。 * 即刻滑板场是海市最早修建的板场,尽管国内的滑板施工队少之又少,技术也并不成熟,但即刻滑板公园修建得相当成功。 自建成至今两年来,无论是碗池、平地还是复杂的道具,经历过无数次赛事和无数滑手的打磨,依然没有出现根本性的损坏。 池以蓝坐在办公区的沙发上,低头看了眼手机。 顾平芜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他神色不变,将手机扣下,大风在旁问:“……万一她真有急事找你呢?我看她身体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池以蓝什么也没说,平平常常斜过来一眼,大风就闭了嘴。 过了会儿,公园负责人终于回来,把滑板公园的图纸以及当初找的施工方名片递给大风。 “那时候还没人做这个,施工方也是临时组起来的,其实最开始是个老外带团队过来,这不是人手不够么,就在滑板圈子里找了一些想学的,做这个滑板公园的过程里,咱们的人也就跟着把手艺都学了。” 负责人在池以蓝对面坐下,见他听得认真,就继续说下去。 “你看最近其他城市做起来的几个工程,基本就是程方原他们团队做的活儿,还有那个……前些日子vans要建赛场场地,找了好多人,没办法,最后还是程方原他们出面把烫手山芋接下来了……” 池以蓝垂眸,掠过手中这张设计平平,泛黄发旧的名片。 程方原建筑工作室。 负责人见池以蓝不说话,摸不准对方的喜怒,也不知这事儿是不是办得不妥,斟酌着问:“这个……池少,你要是还有别的困难,尽管和我说……” 池以蓝摇摇头,终于抬起下颌,看了他一眼。 “不必了。”他道,“谢谢,这张名片就够了。” 两人起身告辞,负责人一路送到办公室门口,又询问是否要带着他们在滑板公园四处逛逛。 才出办公区,却见远处人群簇拥着一个人经过。 大风猛地僵了一下,见鬼一样眨了眨眼,有点难以置信地回头问:“那……那人是谁啊?” 负责人也跟着一愣,踮脚看了看,才恍然笑着说道:“那个是ae高价签过来的滑手,嫌弃ae场地不好,过来包了这边一个室内板场做特训。” 池以蓝疑惑地看了大风一眼,若有所思地问:“叫什么?” “蒋行。前两年签了国外的滑板公司,刚回国不久就被ae签去了。”负责人感叹道,“还是ae手快啊,好多人抢着要呐……” 第52章 崎路岚寒(五) 蒋行。 似曾相识的名字。 池以蓝偏头想了想,好像两三年前,在海市有过这么一位滑手,被誉为俱乐部的大神,于各大赛事大放异彩。 可渐渐地就淡出圈子,后来就再没听过。 原来是签了国外的公司,一直在海外发展。 池以蓝并未放在心上,朝前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大风没跟过来。回过头,却见大风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带着罕见的深思的表情。 “阿风?” “……啊?”大风猛地回过神来,跟上去,没事人一样说,“啊我刚走神儿了,咱走吧。” 池以蓝几不可见蹙了蹙眉心,没再追问。 * 林荫幽邃,几乎遮蔽住眼前天景,只剩满眼错落疏影。 顾平芜原是去办公区找找人,却因迎面而来的一双恋人,怔立原地,不能动作。 眼前一双人由远及近,般配到无可指摘,落在俗世也是卓然而立。 隔着十余米,即便未能窥见细枝末节,曾深深刻在脑中的轮廓也足以让顾平芜认出他们是谁。 她站在原地,有好一会儿浑身发麻,脑中仿佛经历过一场崩塌。 往事前尘纷至沓来,默片般在眼底回放,意念里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落在现实的时间轴里,原来竟只有一个弹指,又或更短。 顾平芜朝前迈出一步。这一步之后,一切都变得自然起来。 她开始朝前迈第二步,第三步。 原是可以擦肩而过,她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维持一个目下无尘的姿态,可当陈恩雨叫住她时,她仍是不可避免地破了功。 在理智运转前,本能让她偏过头,表达出了响应的意图。 陈恩雨便微笑着挽住蒋行的手,停下来问候。 “平芜,好久不见。”陈恩雨用充满善意的眼神看着她,问,“听说你病了一场,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听说? 听谁说? 顾平芜的视线掠过冷漠的蒋行,最终落在陈恩雨脸上。 “还好。”顾平芜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谢谢关心。” 陈恩雨的笑容僵了两秒,攥紧蒋行的手,似乎要接下去说什么,却被蒋行扳过身子,是不想让她再和顾平芜说话的意思。 顾平芜垂下眼,听到蒋行低声说:“恩雨,没必要,我们走吧。” 陈恩雨很乖顺地答:“好。” 两人与她擦身而过,朝反方向走去。 顾平芜浑身僵直,在原地静立片刻,才继续朝前走。可紧接着,她就猛地站住,转身走进一侧的女用盥洗室。 双手撑在大理石的盥洗台上,才勉强支撑住早就摇摇欲坠的身体。 手脚在一点点变凉,她绝望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原来我走不出那场阴影。 心动以后,她直面了年少不曾想象的恶,而那来自人性的丑陋几乎击溃了她十余年在温室养成的人生观。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并非因纯粹的爱,可以因为声名、利益。 原来有的人看到挡路的石头不是想着挪开,而是要将其碾碎,化为瀣粉。 原来嫉妒是原罪,存在的意义却并非让人因此去赎罪,反而以罪为刃,不惜伤人自伤。 懂事之前,她本不懂得这些。 她也本可以不去懂得这些。 卢湘没有教过她,顾长德没有教过她,顾平谦没有教过她……她学到的所有都关乎善与美,就连她残缺的畸形的心脏,在卢湘口中也以“上帝为了标记你的独一无二,才赐予这个礼物”这样过分梦幻的言辞来矫饰。 可现实扒开来,是不忍直视的。 她曾为此恐惧人,像恐惧引她开车上卢潭山的陈恩雨,像恐惧每一个指责她杀人未遂的言语暴力者。 她以为现在的自己涅盘重生,却发现原来没有。 在重逢蒋行与陈恩雨的那一霎,她竟还是会痛。 为那份收场不堪的初次悸动,为人性最灰暗处瞥遇的滔天恨意。 * “你理她干什么?那种人……下次直接当看不见就行了。” 蒋行在工具区心不在焉地检查板子,良久没听到陈恩雨回应,便抬起头。 工具区是开放式的,三面墙,一侧只有卷帘拉门,几乎全天开着。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7节 陈恩雨正抱肩站在门口,望着喧嚣的某处滑板区域,沉默不语。 “恩雨?” 蒋行走过来要抱住她,却被她回身挡开,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你和我说实话,蒋行。” 陈恩雨神色严肃,他便安静下来,沉默了。 “你的伤,真的没问题吗?” 蒋行命令自己直视她的双眼,却没能立刻回答。 上次,医生诊断他为半月板三度损伤,但肉体的伤可以靠静养恢复,并没有大碍。有问题的是医生下的另一个诊断。 可他不能够说,无论和谁。 * “你可能患有cte。” “cte?” “慢性创伤性脑病,简单说就是会导致患者脑功能退化的疾病。迄今为止无法治愈,患病人群大都是脑部经常受到伤害的人,比如撞到水泥地或者头部重击。” * 而滑板选手,恰恰是经常摔出脑震荡的人群之一。 对于滑手来说,摔到后脑勺,眼冒金星、视野狭窄都是家常便饭,大多数情况都不耽误滑手站起来继续玩。 蒋行是这类对摔到脑袋不甚在意的滑手之一。但很不幸,他是极少数因此罹患cte的滑手。 cte发展到最后阶段,会发生痴呆,运动障碍,面部肌肉衰退等症状,甚至会使人有抑郁和自杀倾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蒋行执意离开年俸极高的海外公司,回到国内签约了ae。 如果一定会发生不幸,他希望自己能在最后时刻落叶归根。 但他至今不敢告诉陈恩雨这件事的真相。 他怕她会伤心。 “没什么大碍,一点膝盖伤而已。我之前不是伤过好几次了,养几天就好了。” 陈恩雨仔细打量他的表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但很快她就放弃了,点点头道:“好吧。”顿了顿,又道:“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 事实上陈恩雨并不相信蒋行的话。 作为他的经纪人,陈恩雨起初就极力反对蒋行归国,但最后拗不过他,才勉强同意。 放弃百万年薪,签到ae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滑板队,对蒋行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和很早就和他绑在同一条命运上的陈恩雨,也不禁开始考虑到自己的前途。 第53章 崎路岚寒(六) 顾平芜躲进小小的厕所隔间里,等待崩溃的时效快些过去。 物理反应那样可耻,透不过气,心跳杂乱,心口胀痛,胸闷颤抖……她努力抱紧自己的手臂,试图像从前一样独自撑过去。 可是……好想他。 她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滚烫地想,原来脆弱的时候,她竟会这样想念他。 发出的微信停留在几分钟前。 她罕见地向他示弱:“我来即刻滑板公园找你了,不舒服,没带药。” 没有回复。 顾平芜用手捂住了脸,垂下头来,良久没动。 * 盥洗室里四下无人。 陈恩雨走进去的时候,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余水声作响。 她独自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向镜中的自己。 她生就一副世间最清纯孤冷的面相,她也因这幅楚楚的模样,得以游走在人世纷杂里,将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 陈恩雨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在板场见到顾平芜的场景。 在此之前,她只听说过有一个千金大小姐追在蒋行屁股后面。 “你可得把人看紧了,那姑娘是真不错,也没一点架子,万一蒋行就给动摇了呢?”熟人如是叮嘱她。 那年她还不是蒋行的经纪人,她忙于毕业季的求职,成日东奔西走,得知这个消息时,她不是不惊惶,几乎是立刻就赶过去,想要会一会这位凭空出来的情敌。 可见到对方的那一霎,她只感觉到了自己的悲哀。 有些人生来是输在起跑在线的。阶级、金钱可以给予一个女孩天然的自信和优雅,不必任何乔张做致,就让人自惭形秽。 可她想,我还没有输,至少蒋行不爱她。 可是蒋行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内心里真的没有过一点点动摇、窃喜,甚至是比较吗? 只要一想到蒋行或许会将她和顾平芜摆在天平上比较,她就不敢去直视比较背后真实的、天差地别的、云泥之隔的人生。 她恨过顾平芜。 却也在得知顾平芜伤重之后,终于将一切放下,就此释怀。 可为什么,在一切都不顺她心意的而今,要在这个关头,再次重新遇到顾平芜,再次提醒她,你的人生再努力,得到了再美好的爱情,却也不及对方的起点。 阶级与命运,都无可逆转。 她曾以为会有可能。在得知蒋行收到海外大公司的offer后,在提出做他的滑手经纪人后,她以为新的人生就要重塑,或许有一天她也能够成为高高在上俯视别人的人。 但原来都是一场幻梦,如今却已黄粱梦醒。 陈恩雨低下头无声咬紧牙关。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吗? 寂静里,蓦地发出咔哒一声,打断陈恩雨纷乱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身,视线扫过厕所的隔间,微微一愕。 一个隔间的门被推开,顾平芜从里面出来,眼神经过她,就像经过了一片云、一阵风那样,视若无物地往出走。 匆匆一瞥间,陈恩雨看到她面色惨白,眼圈鼻尖微红,似乎是哭过的样子,略一怔,跟了两步问道:“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顾平芜缓缓站住脚,背对着她,似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 “陈小姐,你真的……让我很迷惑。” 陈恩雨露出一副惯有的、无辜受伤的表情。 顾平芜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微微垂睫,似乎斟酌了一下说话的口气,但当她抬眸时,仍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一种。 “我以为陈小姐应当是盼着我死才对。” 陈恩雨脸上的神色是很真切的诧异,就好像她真的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一样,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两年不见,我只是问候一声,我……” 顾平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打断道:“我已经订婚了。” “……什么?” “我已经订婚了。”顾平芜心平气和地重复道,“所以不必担心我来这里是为了蒋行。” 陈恩雨一时眼神变幻,张了张口,极力镇定道:“那,恭喜你。” 顾平芜不欲再说什么,回身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冷冰冰的语声。 “其实你还是不甘心吧?” 顾平芜攥紧拳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人亦步亦趋跟出去,走在略微嘈杂的林荫路上,仍没有停止那些近乎恶毒的揣测。 “我不相信你没有嫉妒我,怨恨我,顾平芜。”陈恩雨用最无辜的语气,作出最无端的揣测,却丝毫不以为然,“当年一个公平竞争蒋行的机会,就能让你义无反顾和我上山,那么现在呢?” 顾平芜不为所动。 身后的人却像是按捺不住一样,快步走到身前拦住她。 顾平芜原本因为身体的关系便走不快,被这样一拦,只得站住脚。 “陈恩雨——”她放冷语气,是动了真怒的样子,“我警告你……” “蒋行生病了,所以才回国。”陈恩雨匆匆打断。 顾平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连怒气都顶在唇边,就那么愣住了。她有一瞬间想问,关我什么事,可不知道确切的理由是什么,她没能问出口。 陈恩雨用极为复杂的眼神望着她,心想,只能这样了。没有别的办法。 她爱蒋行,可另一方面,她不愿意爱一个坠落谷底的天才滑手。相恋多年,她怎会看不出蒋行有事隐瞒,那背后多半是他执意回国的真相。 她在质问蒋行之前,就已经瞒着他找过医生了解情况。作为他的经纪人,她怎么可能对他的异常丝毫不知?只有蒋行傻傻以为瞒住了她,殊不知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陈恩雨不甘心。不甘心眼睁睁看着蒋行从光芒万丈的世界级滑手回到而今的籍籍无名。她更不愿看到选择了蒋行的自己,有一片无望的、灰暗的未来。 “今天,我再给你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条件是,你帮一帮蒋行。他的病需要更专业的治疗。” 而顾平芜所能接触到的“专业治疗”,与身为平凡人的他们,或许有天壤之别。 陈恩雨咬紧牙关,才能让这行字顺利从齿缝里挤出来。 第54章 崎路岚寒(七) 如果顾平芜此刻没有这么疲倦,足够清醒,她就会发现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因为在听到陈恩雨说出的“提议”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可耻。 陈恩雨,大风……甚至是ko哥,他们凭什么认为在她经历过那样无形的精神挫伤后,还会对蒋行依然念念不忘?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8节 她起初对蒋行的执念,归根究底亦是源于自己对滑板求而不得的遗憾。 事到如今,陈恩雨怎么还会如此自信,以至于将她顾平芜放在一个卑微奢望“平等竞争”机会的位置。 陈恩雨以为会得到她什么样的回答? 感恩戴德吗?! 顾平芜无声克制住愠怒,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而就在这时候,她看到陈恩雨的表情露出一丝惊艳。 是看到美好事物时,本能会露出的神色。 她下意识回过身,就撞进一个人怀里。 熟悉的柑橘调的香水味,他极其自然地拥住她,腕上的绿水鬼便轻轻磕在她肩头,传来微凉的温度。 有那么一霎她屏住呼吸,真切地听到胸膛里震荡着的自己不规则的心跳声,却是第一次,她笃定地相信那不是因为畸形与病变。 或许——或许。 或许她真的有过心动。或者,早已不止是心动。 譬如刻下。 一整天被池以蓝冷待的患得患失,重遇蒋行的冲击,和陈恩雨肆无忌惮的言辞……铺天盖地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像孩童一样紧紧攥着他衣襟,将头抵在他肩上,再三克制,喉咙生疼,却还是没忍住更咽的音调。 “你怎么才来。” * 池以蓝看到微信时,已经是消息发来五分钟之后。 顾平芜的所有试探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唯独这一次不可以。 撇开其它不谈,他还是她六哥,尽管她早已不记得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孩提岁月,他仍固执地认为自己对她有责任。 无论哪一种责任,他都该护她周全。 他和大风分开后,独自找过来,远远便看到林荫路上有人。 即便只有一个轮廓,他也能认出那是顾平芜。可还没等他举步过去,就见顾平芜身后有一个人追过来,拦住了她。 两人站在原处,似乎是在聊天。 可保持距离的姿态,又分明在昭示关系的疏远。 池以蓝走近了,才发现顾平芜正侧对着他的方向,双手紧攥,瞬也不瞬地注视那个陌生的女孩。 他听到那个女孩说,你帮一帮蒋行。 又是蒋行。 池以蓝皱了下眉,看到顾平芜明显不对劲的表情,走过去抬臂要揽住她,她却恰巧回头,像是电视剧里常有的桥段那样,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仰起头。 盈盈的眸子清透几可见底,如果不是早知她揣了一肚子小心机,恐怕这辈子都会被她神不知鬼不觉骗过去也说不准。 他合了合后槽牙,才忍住不去看她的眼睛,转头,视线带着压迫地看向陈恩雨,话却是在问顾平芜。 “你朋友?” 顾平芜摇了摇头,只说:“我们走吧。” 池以蓝将锋利的视线从陈恩雨身上移开,化作沉冷而温和的湖,要将顾平芜溺在其中似的,声音很轻地斥道:“没带药还敢出门?” 语调是冷漠,姿态却掩饰不住回护和亲昵。 顾平芜没言声,被他搂着返身离开。 陈恩雨情绪复杂地愣了两秒,一时冲动地在背后问道:“顾平芜说她订婚了,你是她未婚夫吗?” 池以蓝皱了皱眉,怀里的人却轻轻拉住他衣袖,半真半假示弱道:“我累了,想快点回去。” 话音才落,身后的陈恩雨又追问道:“她有和你提过蒋行吗?希望你别被蒙在鼓里。” 蒋行这个名字今天出现的太多了,池以蓝听得不怒反笑,正想回头,又被她摇头制止。 因为小丫头实在主动示好多次,现在又乖得过分,池以蓝于是脸色缓和,冷冷教训她道:“看你都认识了些什么猫猫狗狗。” 顾平芜心知池以蓝虽然现在面上风平浪静,但依然是要拿她问罪的姿态,也不像从前那样张嘴就杠,低眉顺眼地缄默。 等两人到了露天停车场,却双双站住脚。 耿京棋。 池以蓝想,他今天的运气未免有些糟糕,总是遇到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池小六,好久不见啊。”耿京棋还是那副一见池以蓝就兴奋的死样子。 顾平芜见怪不怪地别过脸,只希望今天池以蓝别被惹毛。 一同跟过来的林冠亨手里还拎着板子,瞧见顾平芜时眼睛一亮,紧接着就发现,女孩以一个前所未有的柔弱、亲昵的姿态依偎在她身边的帅哥怀里。 他意识到,这个帅哥大约就是耿京棋口中的池小六,顾平芜的订婚对象。 林冠亨无法克制地用近乎苛刻的目光将池以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而后不得不给出一个“居然还不错”的评价。 紧接着,他在池以蓝和耿京棋你一言我一语带着火药味的“寒暄”里,很自然地走到在一旁等待的顾平芜身边。 “又见面了,顾小姐。”顿了顿,他微微笑着垂眸望她的眼,很真诚地说,“听阿棋说你不久前订婚了,祝贺你。” 说起来很奇怪。林冠亨所有表现出来的言谈举止,都与顾平芜所熟悉的社交圈里那些出身良好、家境优渥的高门子弟殊无二致。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太自在。 或许是因为他盯着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口吻太过真挚。总之,她按捺着心里那点不自在,礼貌地回应道:“谢谢。” 对林冠亨来说,她多说一个字也值得高兴。于是他无声展笑,笑容过于灿烂,让顾平芜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几步之外,和耿京棋交锋了没两句的池以蓝,很快就发现有人在挖墙脚,当机立断闭了嘴,抬手虚虚一指耿京棋,没再说什么,径直过去拉了顾平芜上车。 留下林冠亨一个人在原地目送,回味无穷。 * 车里,池以蓝沉默了大约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开口。 “晚上交代清楚。” “……啊?” “少交代一样事情你就完了,顾平芜。” 停了停,池以蓝用非常诚恳的表情,冷漠地补充道:“我在认真说。” 第55章 又迭迭心事(一) 顾平芜并不知晓池以蓝要她交代的是哪一桩,哪一件。 总之她隐瞒诸多,罄竹难书就是了。 可是——假若她当真坦白了所有心迹,以池以蓝的性格,她又能够在最后得到谅解吗? 顾平芜在心里画了个问号,偏头看着池以蓝冰封般的侧脸,好似回到最初认识他时,感受到他划下的距离,和刻意的冷淡。 他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她早就知道的。 还记得很久以前,三哥顾平谦曾经讲笑话一样,和她说过一件事。 池以蓝还很小的时候,池以骧回老宅过年,就因为听到池以骧和人聊天时称他为“进口流莺生的仔”,就找机会往他大哥房里扔了很多蛇,差点把池以骧吓出病来。 后来池以蓝让老爷子骂了一顿,却也不肯辩解,只说和大哥开玩笑罢了。 她听了之后好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当时顾平谦手里还夹着烟,嗤笑了一声:“因为池以骧是和我们几个在聊天,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池小六从边上路过。” 她沉默了一下,一时没有理解那句话的严重性。 接着,又听到顾平谦不咸不淡地补充道:“那年他好像才七八岁吧。” 后来再回想,她才意识到池以蓝的童年或许不如她所想的那般自在。 或许因为这些,顾平芜即便再清楚池以蓝的疏冷,却仍然愿意给出极大的宽容和理解。 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自出生以来就沐浴在有爱的家庭氛围里。对池以蓝而言,某些缺失是天然而无可逆转的。 所以,哪怕池以蓝曾取次花丛,骨血凉薄,她也坦然接纳了。 张爱玲笔下的范柳原对白流苏说,如果你了解我的过去,或许会原谅我的现在。 顾平芜在真正了解池以蓝之前,已经决定原谅他的所有。 可是反过来,池以蓝也会对她抱有同样的宽容吗? 不见得。 * 两人回到家,也没立即做什么交谈。 由于池以蓝看了微信后,得知顾平芜在外面跑了一大圈找他,猜到她也应该没怎么认真吃东西,就让chef李提前过来做晚饭。 两人到家的时候,chef李还没有走,两人也只能够客客气气和厨师寒暄了几句,谁都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一时还上演了前所未有的相敬如宾。 等chef李离开后,顾平芜洗过澡,才下来吃饭。 池以蓝已经在餐厅坐了一会儿,桌上什么都没动过,看样子是特意在等她。 她的头发没有吹得很透,还湿漉漉的带着潮湿的质感,偶尔有水珠顺着棉质睡裙的v字领滴下去。 池以蓝莫名烦躁地拿起筷子夹了口鱼,大概是咬到刺,很快就又吐掉了。 顾平芜抬眼看了看他,没露出什么诧异来。 其实在她面前,他的吃相一贯不符合他上流贵公子的身份,相当平易近人,是经常会让她生出“可爱不做作”这样的形容词的吃相。 顾平芜慢条斯理挑了一遍刺,把鱼肉搁到他碗里。 这是个示好的讯号。 尽管隐隐透着点不安和理亏。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39节 池以蓝也因此被触动什么开关一般,终于面无表情搁下筷子,抬眸看过去,却见顾平芜始终低头扒饭,是不想和他对视的意思。 他唇际露出一点刺眼的笑意,可还没等他开口,顾平芜先说话了。 “你听到了吧。” 她始终垂着脸,露出头顶一个很乖很乖的发旋,漆黑的长发没怎么梳理过,纷乱地散在双肩。 池以蓝看着她的头发,想到上个长夜无涯里,她因被压到发丝而在缱绻时泄露的柔软低喃,他的指随之缠上她的发,一圈一圈绕着,逼问她说出难以启齿的情人细语……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以沉默回答她“听到”的同时,发觉自己陷得不浅,表情也因此缓和了几分。 “我没什么可以解释。”她缓缓抬头,意外他眉目并如所想中凌厉,甚至有几分意料之外的温柔。 这给了她一点勇气,让接下来的话更容易说出口。 “我耍了点小心机,促成了我们的……在一起。”她平静地说,“就这么简单一件事。如果你想追究,我也无所谓,毕竟你要想想……” “我冷着你,不是为了回家谈分手。” 池以蓝打断她,像是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一样,不耐烦地用空虚的指节点了点桌面。 “你总是抓不到重点。顾平芜。” 顾平芜一下子愣住,不安地看着他:“什么重点?” “我真的没懂你怎么回事。是你对爱情要求的太少了吗?破坏自己的名节来绑定我,如果我压根儿就只想睡你,一点也不在意你的心意,你怎么办,嗯?” 池以蓝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教训道:“你到底把你自己放在哪里?谁告诉你想和一个人在一起要主动到你这个份儿上?” 他表情冷漠,动作却克制不住暴躁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粗糙带茧的手掌扣住她玉雪一样的半张小脸。 “阿芜。”他语调低沉地唤她小名,很费解地质问道,“你是被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千金小姐,别为了任何人低三下四,就算我也不行,跌份儿,知道么。” 柔软的手指轻轻爬到他腕上,她皱了皱眉,是比他更费解的表情。 “你说这种话,会让我觉得……你很爱我。” 池以蓝很久都没能说出话来,只是瞬也不瞬地凝视她,最终俯身吻了吻她清澈见底的眼。 “不是你觉得。”他像终于肯让自己从高高在上的神台上走下来那样,放弃般地道,“明明就是。” 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抓不到具象的“爱”发生的过程。 可他知道时间和细碎的累积,到达临界的那一点时,发生了多么大的质变。 那天早上在顾家,他先出门上车等人,后来想起打火机顺手搁在她家的玄关柜子上,就返身去拿。 隔着半掩的门,他终于明白过来,最初的最初,在医院里,他不敌她的诱惑而发生的情难自禁,为何会那么巧被卢湘目击。 池以蓝平生最难容忍欺瞒算计,而那一刻,他竟发现心底的愤怒并非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她。 他竟在气她朝他走来时,要那样费尽心机。 第56章 又迭迭心事(二) “你不怪我?” 半晌,虚虚落在他腕上的手鼓足勇气攥紧了袖口似的,顾平芜怔然抬眸望她,瞬也不瞬。 池以蓝难得笑了一下。幸而不是冷笑。 顾平芜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头皮一时发毛,只是噤声看着他。 他克制着力道反握住她纤细的腕,把人拉起来,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下不为例。”他说着,挑了下眉,用眼神问,知道了么? 顾平芜像被抓起来问审一样,眼里露出一点不安,紧接着点了点头。 池以蓝松了手,发觉她依然是全身紧绷的样子,无奈地抱着她在鬓边吻了吻。 “吃饭。”等把她按回椅子上,看她吃不下什么东西的样子,池以蓝又给她添了菜,“吃完这半碗饭。” 他下过任务,就先起身说:“我有事忙。” 她仍然用那种很乖的眼神看着他,点了点头,池以蓝就去了书房。 最近他总是很忙,大约是为了滑板公司。 在他们这些人眼中,二十出头就拿着家里给的钱创业做公司没什么新奇,一两个亿打了水漂,家长也不过觉得是给孩子交了“学费”而已。 顾平芜认识的同龄人,一般是做个投资公司,雇了专门的团队来打理,自己大都是甩手掌柜罢了。可像池以蓝这样,做个小小的滑板品牌,却事事亲力亲为,倒是少见。 顾平芜本来是想找个机会问问他关于这件事的进展,或许她能够帮得上什么忙,但眼下这个情况,她只觉自己还是缄口为妙。 算计他订婚件事真的翻篇了吗? 顾平芜心里摸不着底,却又不敢却追着问。可从池以蓝的反应来看,至少还是乐观的。 她对爱情里的“宽容”和“原宥”一向陌生。没有人给过她。 可今天给她的人是池以蓝,还是有点像过重的礼物,让她拿着不知如何感谢。 微信突然有好友消息跳出来,是个陌生的名字。 她点了拒绝,对方第二次申请,还加了一句备注:“林冠亨。” 这次顾平芜愣了一下,想想,还是通过了。 好友通过后,林冠亨就一直没有说话,她就翻出班级群,看里面的人讨论作业。 作业她早就做好了,还是被池以蓝盯着做完的。她微积分方程差得要命,能进数理经济是个美丽的意外。事实上,她也根本没想过要做学术,却在池以蓝的算计下,阴差阳错进了学术氛围最浓的一个学院。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能和池以蓝一起上课而已。 为了这个,她忍了。 晚上十点钟,顾平芜已经早早躺下准备入睡。明天要上课,她不想再迟到再被大家当成新鲜事物一样围观。 大概是由于这天发生的事见到的人都超出负荷,她在床上打了好几滚都睡不着,就把手机打开随便放了一集综艺。 人声笑声在旁嘈杂地响着,却浮躁不安的心变得安静下来。 池以蓝带着水汽过来的时候,卧室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顾平芜躺在里侧攥着手机,眼睛却已经闭上了,还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她半梦半醒地,先是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边,接着脊背上又若有似无地触碰。 重量压过来,她不得不张开眼,才看清他灯下俊美得不真实的轮廓,已经被扣着下颌吻住。 “我有话……” 三个字湮没在他炙烫的呼吸里,她没了办法,受不了地推了推,到最后又顺从地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额头相抵,喘息间隙,她小声补全刚刚的话:“我有话要说。” 可他漫不经心地把她从衣服里剥出来,道:“一会儿再说。” 尽管她一向拿捏不准池以蓝的心意,可在这一刻,仍然感受到了不寻常。 他敷衍着她,是不想沟通的姿态,面色冷冽得没有一道弧度,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漠,动作却又比往常更失却耐心。 她委屈又害怕地去抓他的手,却被轻易就扣着两手朝上压向床头。 她明白过来,表面上的翻篇是假的,他心里有恼,有气,并没真的放下来,仍是要寻个由头发泄。 可是,他不能用这种方式。 “池以蓝。” 她梗着呼吸,眼圈泛红地望着他,只唤了这一句,他就停下来,没法再继续下去。 因为刚刚在书房办公,他穿得不像平时那样随意,身上着了一套很斯文俊秀的真丝睡衣,领口的扣子解开几颗,露出纤细凹陷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白的胸膛。 比起他的衣冠楚楚,顾平芜的样子就狼狈许多,几乎是在他松开她的同时,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因为刚刚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没使上多大力气,可因为他肤色白,仍在下巴上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清脆的“啪”一声响起,顾平芜自己也愣了一下,接着就探手去碰,很紧张地问:“疼吗?” 手指被他按着贴在颊边,不让拿走。 他这会儿才露出一闪而逝的笑意,不答反问:“吓着了?” 她极力冷静地说:“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我们聊过了。” “不是那么三言两语就揭过……”她恳切地说,“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他平静地反问:“哪件事?” “我有多爱你?这点爱到底够不够原谅你的小算计?” 顾平芜怔了怔,一时哑然。 池以蓝像哄小孩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缓慢地把弄乱的衣服给她整理好,扯平了领口,才很认真地看着她道:“你有多爱我,似乎无法决定我是否会生你的气。” “那你告诉我你在气什么。”她说,“我想知道。”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态,俯视她,静了两秒,才说:“在意的程度过界了,所以让我有些生自己的气。” 她呆住,等他躺倒身边按灭了灯,告诉她睡吧,才意识到,刚刚那或许是一场特别的表白。 她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胳膊,跟着凑过去挤进他怀里,头枕在他肩上。 他任她折腾,等她找到位置,才抬手揽住她脊背,顺着微微突出的骨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画圈。 “那你下次也不能这么欺负我,我吓着了。”她得寸进尺地说。 “怎么欺负你了?”他闭着眼睛低声反问。 “你……你硬来。” “什么也没干成。”他说,“还挨你一巴掌,这叫硬来?”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便换了个话题。 “你在门外……听见的时候,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池以蓝冷嗤一声:“你是看出来我拿你没办法了?还敢问?” 她理亏地沉默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想知道。”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0节 “我当时想,难怪小丫头突然主动色诱,难怪那么巧被撞见,难怪顾家突然拿这事儿上门和老爷子告状。难为我还为这个挨了老爷子一顿打……” “我怎么不知道你挨打了?”顾平芜惊讶道。 “我也二十出头了,这么大的人被老爷子拿藤条抽一顿,难道还值得四处宣扬?” 顾平芜无法反驳,又问:“你说没怪我,第二天干嘛还冷着我?” 这次池以蓝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平芜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才抬手摸了摸她头发,很温柔的样子。 “我没爱过谁,所以我得离开你好好想想,那我到底是不是在爱你。” 顾平芜没来由愧疚起来。在这段她一手主导、成就的关系里,她本没有预料到“相爱”这个结局。 可如今一切都比她想象中更美好,更不真实,让她迟疑了很久,才敢确认。 “那你想明白了吗?” 池以蓝笑了一下,没答。 她再怎么追问,他也只是勾着唇角沉默,任她着急,最后不耐烦似的把人搂过来,以吻封缄。 他明知自己不是轻易原谅欺骗的人,却在她面前底线全无。 他恼火过自己泥足深陷,有过不想面对她的时刻,但最终承认了这个事实。 他就是爱上她了。没别的原因。 * 这几天,事情就像是真的翻篇了一样,没再被两人提起过。 除了池以蓝比之前更忙一些以外,生活一如既往。 顾平芜渐渐从被揭破秘密的不安里走出来,也终于体会到被池以蓝“爱”着的不同。 他很少再不顾她的想法我行我素,也很少再冷言冷语。比起从前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不报备,现在出门开会办事都会发个微信,还要嘱咐她好好吃饭。 周末,池以蓝照例送她回顾家,然后再过去板场找大风。 程方原的团队接受注资,并且同意承接项目,和cons的合作进展顺利,当天晚上签完合同,约在今宵庆功。 池以蓝作为和cons并列的资方大老板之一,不能不在场。 席间cons的大华区老总聊起最近国内的几个滑手,提到蒋行的名字,他手底下一个女助理是蒋行的粉丝,用手机搜报导出来,给旁边的人科普蒋行。 池以蓝原是坐着静听,他话不多,身边坐着的女伴先是见了他戴订婚戒指,又试探地靠近几次都被不冷不热挡回去,因此也不敢贸贸然开口,只时不时给他倒酒,正无聊到浑身长毛。 见了女助理的科普,颇是八卦地凑过去拿手机看,终于找到话题一般,偏头给池以蓝介绍。 “池先生,这个滑手怎么样?往后说不定还有可能签在您旗下呢。” 池以蓝不耐地瞥过一眼,下一秒却愣住,破天荒结果递来的手机,定睛看了半晌。 女伴以为他感兴趣,正要借机搭茬,却见他很快恢复了冰封般的表情,撂下手机,借口透气出去了。 大风觉出不对,追出去却见他靠在露台抽烟,似乎一切都挺正常的,便又退回到包房。 * 露台风凉,海市正要入冬。 池以蓝穿着件很贵气的黑色斜纹软呢短外套,露出修长的一双腿,明明是斯文的穿法,搁在他身上却莫名有气势夺人的冷冽。 他沉默下来,就更有拒人千里之感。 此刻,他出来抽根烟,是为了仔细回想刚刚在蒋行资料上看到的那张滑板的图片,到底是不是和顾平芜锁屏上的图片一致。 又或者,那到底是不是同一张滑板。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昨天不小心睡着了……今天多更一些补上 第57章 又迭迭心事(三) 一支烟抽完,池以蓝离开露台,朝走廊踱去。 这是今宵设下的vip楼层,包房私密性极强,保证无论里面发生怎样的声响,外面的人都一无所知。 因此,尽管此间富丽堂皇,却四下寂寂,无尽冷清。 在他准备回去打个招呼告辞的时候,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一行人从里面出来。 池以蓝面不改色继续朝前,心说,巧了,都是熟面孔。 海市滑板俱乐部老总叶正则,前几天当着他面搭讪顾平芜的侨生林冠亨,沙雕耿京棋,ae滑板队的张老板,以及刚刚被狂热粉丝提到的大神级人气滑手——蒋行。 蒋行,又是蒋行。 池以蓝冷漠地眯了眯眼,试图打量清楚正慢慢接近的那个影子。 任何行业都是个圈,当走到顶端,就会发现来来回回海市那些人。识人情世故的人明白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个道理,因此更愿意什么都留一线,哪怕撕扯也不会撕破脸皮。 但池以蓝并不真正属于这个圈子。 比起成为“圈内人”,与大家打成一片,他更想成为这个圈子的主宰。 他不介意表现自己的冷淡。 所以当叶正则过来替他和蒋行、林冠亨互相介绍时,他只是微微勾了唇以示意,甚至懒得伸出手来敷衍一二。 叶正则怕他们尴尬,打了个哈哈道:“嗐,池少就这么高冷的脾气。” 殊不知池以蓝现在脸色沉冷,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下,是妒火熊熊,嘴里发酸。 叶正则也好久没见到池以蓝,表面上客气了一嘴,邀他去包厢里喝一杯叙叙旧。 原以为池以蓝这种冷心冷肺,绝对不会想和他“叙旧”,谁知这小子居然施施然一颔首,答应了。 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叶正则一面纳闷,一面和他一起进了包房。 喝了一巡酒,大家才稍微放松些,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多半是围绕蒋行和林冠亨这两位滑手。 林冠亨还未签约做职业,很大程度是也是受到家里的约束,还在犹豫中。 蒋行是归国新星,一时很受关注,聊着聊着,蒋行就成了话题的中心人物。 一旁难得安静的耿京棋终于忍不住开口,他先是抬手推了一下蒋行,而后不怕事大地看向池以蓝,佯作无意道:“池六不知道,这是ae现在的王牌,好多小姑娘喜欢呢是吧?不是从前还有个千金大小姐鞍前马后来着么?” 耿京棋刻意顿了顿,转头问蒋行:“是吧?姓啥来着?姓……姓顾!” 一下子好几个人静了下来。林冠亨皱着眉用眼神询问耿京棋怎么回事,却被无视了。 但凡蒋行这时候有一点点颜色,就会察觉到气氛骤然凝滞。 不幸的是他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晓顾平芜和池以蓝的 关系,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反驳道:“哪来的千金大小姐,别听他乱说……” 叶正则下意识看了眼池以蓝的脸色,心道,要遭。 谁能想到关系千丝万缕的几个人会在这里碰上面? 耿京棋得知蒋行与顾平芜的往事纯粹是个意外。 他因结识好友林冠亨和滑板圈子有了联络,也算是听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八卦。当知道顾平芜和蒋行的故事时,耿京棋简直如获至宝。 万年死人脸池以蓝终于被他抓到了痛脚。 ——他怎么能轻易放过这只阿克琉斯之踵呢? 刻下,耿京棋正兴致勃勃盯着池以蓝的脸色,见对方仍是不惊不动,不禁有点失望。 “不是千金大小姐?那是什么人?”池以蓝看向蒋行,用很平静的语气问道。尽管他此时眉目略柔,甚至露出一点笑纹,可无论谁看,他眼底都布满迫人的冰寒。 蒋行心知眼前这位“池少”身份非凡,不敢贸贸然开口答,一时被问得怔住了。 叶正则哪里还瞧不出是耿京棋故意搞事,连忙就要和稀泥把话头岔过去。 却被池以蓝阻住了话头。 明明今天这个包厢里,他与耿京棋、林冠亨同为老小,可微微一抬手,却有让人不敢再讲话的迫人气势。 “没事,正则哥,我好奇。”池以蓝嘴上唤他哥,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叶正则看到他满脸写着“你再敢说一句你就死了”,只好闭上嘴,无奈地往沙发背上一靠,让旁边的女郎倒酒。 算了算了,让他们闹去吧。 蒋行到这会儿也终于觉出哪里不对劲了,有点窘迫地笑了笑,斟酌道:“就是普通的小女孩喜欢滑板吧。” “那一定是很喜欢了。”池以蓝听得很认真似的,又问,“听说蒋先生有一张板是一直随身带着的,明明已经坏得不能用了,但每次比赛还是会拿着。” 蒋行听他是普通聊天的样子,放松下来,点头说是。 “那张板子算是……我的滑板启蒙吧。对我来说有种不一样的意义,可能我有点迷信,我觉得它挺像我的护身符的,池先生见笑了。” 池以蓝摇头说没有,过了会儿,又很自然地问道:“方便看一看那张滑板吗?” 蒋行先是露出一点迟疑,接着问:“照片行吗?板子我搁在车上了。” “当然。”池以蓝很好说话地颔首。 蒋行就觉得这位池先生人也还挺好的,一点高门大少的架子都没有,甚至还对他的事情蛮感兴趣的。 蒋行从手机相册里找出照片给池以蓝看。 池以蓝看得很认真,认真到蒋行有点不好意思了,才收回视线,对蒋行说谢谢,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很好的职业生涯的记忆。” 蒋行一瞬间就觉得这位池先生果然是要做滑板公司的人物,很懂滑手的心,点头认可道:“没错,我希望它能见证我的滑板生涯。” 池以蓝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 顾平芜是个怂货,没有给他定门禁的勇气,更别提被醉鬼吵醒后发脾气。 她一向睡得浅,听到玄关的动静就下楼来,接着看到有个影子坐在玄关穿鞋的沙发椅上一动不动。 顾平芜下来开了灯,才发现他整个人脊背挺直地坐在那,鞋子脱了一半,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和领口的黑色菱形领巾。 她走过去,他就缓缓抬头,用格外冷静的眼神注视她,接着用沙哑到不行的声音说:“水。” 顾平芜没办法,就先给他倒了杯水拿来,递给他,他却不接,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凑过来,然后就着她的手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才摇摇头示意不要了。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1节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问:“这是喝了多少?” 身上的酒气大得不行。 【作者有话说】 妈呀 紧张 马上要闹分手了 第58章 又迭迭心事(四) 尽管他看起来神色镇定,举止如常,可一站起身来又破绽百出。 先是踢掉鞋子的时候绊了个趔趄,顾平芜连忙伸手去搀,他就真的放松了重量,试图倚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顾平芜哪里撑得住,被他整个压下来,身子立刻就矮了半截,两人齐齐扑通摔倒在地。 他这时候又似乎意识尚存,还记得抬手护住她的头,可没过一会儿顾平芜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因为池以蓝根本就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她脊背贴着冰凉的地板,被他长手长脚罩在身下,贴得严丝合缝,这还不算完,池以蓝把脸拱在她颈窝,滚烫的唇贴着赤裸的肩头,呼吸暖烘烘地散开来,她耳后立刻就红了一片。 “池以蓝。” “……嗯。” “你没醉,起来。” “嗯。” 他嘴上对答如流,很好说话的样子,实际上只是不过脑子地敷衍她。 顾平芜困得要命,又因为从没见过池以蓝这个样子,心里莫名有些焦虑,用力在他胸口推了好几把,他才稍稍撑起身子来,很近很近地看她。 客厅的灯被她开了,四下煌煌如昼,他的眸子黑曜石一般莹然有光,神态又冰冷得毫无温度,看得她一时更住呼吸。 “你怎么了?”她不安地问,几乎有点委屈。 他无声垂睫,短暂的沉默后,用比清醒时笨拙的动作吻了吻她唇角,接着爬起来,一下子扯开领口的领巾,脱下外套用手拎着,缓步往楼上走。 顾平芜连忙起身跟上去攥住他的手:“你这样子怎么走楼梯。” 他仄转头看她,没说什么,挺顺从地任她牵着手上电梯到楼上浴室洗澡,期间还喊了她两次送毛巾和换洗的衣服。 顾平芜快睡着的时候,他才带着一身水汽进卧室。 床侧稍稍陷进去,她强撑着困意张开眼睛,转过身,却见一片漆黑里,他背对着她坐在床的另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她忽然就没法开口。 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发生了。他遇到了难题,或者别的什么。否则他不会像今天这样反常。 可她在同时明白他永不会开口对她倾诉。 顾平芜克制着难过,重新闭上眼,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过了片刻,才听到他摸索着上床躺下的声响。 她耐心地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像往常那样把她自身后搂进怀里,四肢交缠犹如抱着一个娃娃或枕头。 隔天两人照常去学校,谁都和没事人一样,不提昨晚的事。 因为顾平芜下午有选修课,几人中午就去学校食堂吃小炒。 金伯南和傅西塘坐在餐桌对面埋头苦吃,顾平芜没什么胃口,被池以蓝看着吃了半碗饭,撂下筷子又被教训“浪费粮食”。 傅西塘终于忍不住抬头道:“池六你这狗脾气……居然能有未婚妻。”转头又向顾平芜挑事:“就这?就这你能忍?” 金伯南慢悠悠给了他一肘,意思是让他闭嘴,池以蓝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傅西塘不甘示弱地回瞪一眼,不怕死地道:“你是当人家男人还是地主?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大小姐是你家长工,吃口饭都能挨训。” 池以蓝面不改色低头继续吃饭,扔出来一句极其不要脸的话:“她乐意听我训。” 这回连一贯息事宁人的金伯南都露出有点震惊的表情。 傅西塘摇摇头,一脸严肃地问顾平芜:“顾大小姐,你说实话,别怕,有哥哥们给你做主。” 顾平芜淡然抬头,打定了主意夫唱妇随,同样一本正经回答道:“他说的对,我乐意。” 傅西塘当场表示往后再也不替小丫头出头了,直呼她没良心,因为良心都被池六给吃了。 临到上课,池以蓝把顾平芜送到教室门口才走,还叮嘱了吃药的时间,让她下课不要跑出来等他来接。 看得傅西塘在一旁嘴里泛酸,等离开时才揶揄池以蓝:“你这是送女朋友还是送女儿啊?” 池以蓝瞥他一眼,竟没回嘴。 傅西塘引以为奇,紧接着就发现哪不对劲。 “不对啊。”傅西塘向金伯南寻求共鸣,“池六这小子有情况吧?” 池以蓝没吭声,几人拎了滑板照常去学校广场刷地形。 玩了几轮sk,傅西塘太久没碰板子,输得比较惨,直接坐在台阶上不起来了。几人坐着休息片刻,金伯南问起滑板公司的事情。 池以蓝一一答了,傅西塘听得挺兴奋,问:“那咱们往后都能成职业滑手啦?” 金伯南定定看了傅西塘一会儿,提醒道:“你家里不可能让你玩职业。” 傅西塘扫兴地“嗐”一声:“阿南你这人就是实在。我过个嘴瘾也不行?没意思。” 金伯南又问池以蓝:“老爷子没拦你做这事儿?” 池以蓝摇头,接着嗤笑一声:“估摸着他也明白我在打什么主意,还把他董办的周扬给我了,表现得挺支持。” 傅西塘不解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不就想做个滑板公司么?” 池以蓝垂睫,坐在石阶上,双脚还踩在滑板的板面,不经意地左右挪动,似乎若有所思。 金伯南嫌弃傅西塘傻白甜,叹了口气解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池以蓝抬头朝阿南挑了下眉,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嗤笑一声说:“不然指不定哪天我大哥又来一出意外,我有几条命够活?” 傅西塘琢磨半天,这才恍然大悟,又想到什么,忽然惊道:“那不会你和顾家的婚事也……” 池以蓝神色微微一滞,接着起身上板滑了一圈,在好友面前,他很容易显露出少年心性,发丝飞扬半晌,又滑回到他们面前停下。 他利落地收了板子,神色不若寻常那般疏冷淡然,前所未有地带着一丝困惑和怀疑。 “你们听说过蒋行吗?” 阿南和傅西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下课铃声响起,顾平芜收起书本,在原处乖乖坐着,因为记着那人说的等他来接,等到偌大的阶梯教室空寂无人也没走。 四下太过安静,她心里有些发毛,想了想,给池以蓝发条催促的微信,就起身走出去。 走廊里早已没有学生逗留,她独自走过斑驳的午后斜阳,在楼梯口站住脚,愣了一下。 对方也是同样愣住了。 林冠亨看着回廊瞥遇的女孩,缓慢地抬手,不敢相信眼前的偶遇是真实一样,试探地打了个招呼。 “hi,顾平芜。” 第59章 又迭迭心事(五) 顾平芜温和地抬眸望去,英俊的男孩正带着二十岁独有的朗然,朝她大步走过来。 他伸出手,尽量自然地看着她微笑。 “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林冠亨。” “记得。”顾平芜用指梢轻轻碰了一下,礼貌地说,“数理经济系能人辈出,更何况林同学声名赫赫。” 她说话太过客气,也太过疏远。 林冠亨因此有些难过,却没表现出来:“才上完课吗?一会儿去哪里?” 顾平芜似笑非笑盯着他看了两秒,直至他耳尖发红,才好心移开视线道:“一会儿男朋友接我回家。” 这是她头一回说出“男朋友”三个字,不知怎地,却比想象中更自然,仿佛早就说过千万遍一样。 林冠亨何等聪明,自然听出她是在划下界限,一面遗憾她给的答案决然不留余地,一面隐隐不甘地想再追问一二。 可没等他开口,顾平芜原本温和淡静的表情就变了,眉眼弯弯,视线也跟着有了弧度,唇角的梨涡加深,若说她原本只是带着俗世烟火的漂亮,此际便是令人无法直视的光彩照人。 她擦着他肩膀奔向身后的人,林冠亨下意识追寻着她回过身,看到她气势全无地被人单手拥在怀里,额头抵着宽阔的肩膀,适才面对他时挺拔而紧绷的体态放松下来,没骨头似的挂在另一人身上。 林冠亨视线向上,便与池以蓝四目相对。 他露出一个很得体的微笑,略一颔首,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池以蓝拥着人不动,直到目送林冠亨背影消失,才沉着脸撸狗一样撸了撸她发顶,把柔顺的长发都弄乱了。 顾平芜不满地抬头瞪他,却见他分析地审视着,半挑眉道:“勾三搭四。” “彼此彼此。”顾平芜学他,装着面无表情地回敬。 池以蓝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没再就林冠亨这个人追究什么,就揽着她回家了。 顾平芜倒是完全没往心里去,池以蓝向来自视甚高,怎会将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大男孩当一回事,况且她与林冠亨也并未有超出一般的交集,充其量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谁知没过几天,课间休息时,她趴着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他正用自己的手机看学院群消息。 林冠亨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群消息里,是某个专业课作业的答案,接口显示她正在下载文件。 她不明所以地拿回手机,没好气问:“干嘛?” 上课铃已经响了,他目不转睛看前面,语气平静地问道:“抄别人作业?” 她压低声音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抄?我就是参考一下正确答案。” 池以蓝没再说话,等下课后,她查看档下载进程,才发现下载项被删除了。 “……” 她坐在那半天没动,池以蓝见她气鼓鼓的,心情没来由好多了,一边帮她收拾书本一边漫不经心似的说:“我也有正确答案。”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2节 池以蓝就是这么个连吃醋都不愿意显山露水的人,表面上非要表现得天下第一等大度,维持自己独坐明堂上的高冷人设。 看起来是目下无尘萧萧肃肃,背地里却又拼命搞小动作,给她穿小鞋。 顾平芜一旦接受了池以蓝这种异常分裂的设定之后,再看他冷着脸也不发毛了,有时候反而还觉得挺可爱的。 要是池以蓝知道在顾平芜心里,自己是个表面高冷背地在柠檬树下嘤嘤嘤的人设,应该会气得厥过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所以依旧在顾平芜面前言辞冷冽,漫不经心。 殊不知,他飘然缁尘遗世独立的身姿早就不复存在。 一朝落入凡尘,被爱豢养成人。 顾平芜后来和三哥他们见面时,偶尔会吐槽池以蓝这一点,可是嘴上虽在揶揄,心里却是受用的。 只因她明白,池以蓝变得一身凡俗不因别的,只因在意她罢了。 海市很快入了冬,十一月中又进入寒雨天气,冷冷的冰雨下了足有半个月未停。 寒假前夕,池以蓝一手创立的滑板品牌blues正式运营官网,并开通官微进行宣发。 官方账号开通的第一天,置顶消息是“cons & blues all star 滑板视频比赛”的活动应募。 与此同时,百年品牌cons宣布回归滑板界,并置顶了同样的活动应募消息,宣布赛事最终拿到第一名的队伍会获得cons & blue一年赞助。 而官方公布的第一个滑板团体,正是以大风为首的“极耀”滑板队。 也就在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即将开始的这一天,池以蓝收到老爷子的传召。 一进家门,方姨就提醒他,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太好,让他冬天不要出去乱走,“多在老头儿身边看着点”。 他一眼瞥到院里停着的新车,似笑非笑道:“看来用不着我鞍前马后,这不是有大哥在呢么?” 方姨是池家的老人,对兄弟俩的不睦多少知道,闻言更住,没再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池以蓝走到池晟东书房门口,站了很久都没动。 这扇门那么熟悉。他打小就是在这扇门里,跟在池晟东身边研磨侍奉,学写书道,被打手心,大了还会因叛逆行事跪在草席上挨一顿藤条。 池晟东有时候忙得顾不过来他,却又要求他在眼皮底下呆着。 他那时候小,困得撑不住就歪在一旁的罗汉床上睡了,迷迷糊糊地听着一波又一波人进来又出去,池晟东时而发怒,时而摔东西,而底下的人永远噤若寒蝉。 那时候他是畏惧父亲的。 如果后来小姨没有不远万里找上家门,或许池晟东在他心里永远是一座巍峨的山,凛然不可逾越。 可惜,没有如果。 池以蓝长出一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池晟东带着金丝边老花镜,慢慢放低手里的书卷,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在罗汉床上。 “说说。” 池以蓝坐下,听池晟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走过来,隔着一张矮几,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 “你往后怎么打算的?” 【作者有话说】 补完了……………… 第60章 又迭迭心事(六) “没什么打算。” 池以蓝漫不经心似的,动手给老爷子泡茶。 池晟东笑了一声,低唤一声“小六啊”,便没再说话,接了他递来的茶,呷了一口。 “你心里记恨我,难道以为我不知道?” 池以蓝低眉顺目似的,语气很平静:“父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子是您亲手带大的,总不至于到记恨的地步。” “是,你是我亲手带大的。”池晟东偏头注视少年的眉眼,与他年轻时极为肖似,紧接着就陷入某种回忆似的,微微一笑,“原来你是很亲着我的,成日里到处找爸爸,方姨都记得你那时候粘着我不让我去出差……” “父亲。”池以蓝低声打断了,却没看他,“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池晟东神色渐渐沉郁,叹了口气道:“你在国外出事那年,别人告诉我你和宫城家的人碰了面,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我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可又觉得,这件事由别人告诉你,到底好过我亲口和你说。” 这次池以蓝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沉默许久,才艰难牵扯唇角,露出一个很难堪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 十七岁那年他遇险,上了海市及国外新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位名叫宫城佑理的女士通过媒体公开的蛛丝马迹找到了他。 起先他只觉得诡异,一个陌生的女人找上门来,说是她的小姨? 最初,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桩荒谬的骗局,对方的骗术也十分拙劣,可随着宫城佑理拿出一样又一样证据,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原来他的母亲,的确是一位姓氏为宫城的r国女人,而并非池晟东口中死于难产的某任女友。 而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他的母亲宫城凛,是出身于阪城飞田新地的一位“小姐”。 由于r国的大学学费昂贵,宫城凛考入知名私立大学后,却无法支付高额学费,不得已去阪城著名的红灯区“飞田新地”寻求出路。 遇到来自异国的“贵客”池晟东那年,她不过二十岁。 “凛当时很喜欢他。”宫城佑理回忆道,“在她心里,她是把池先生当做男友的。因为店里的规矩严格,为了避免触及法律边界,很多这一类场所都会打着’自由恋爱’的名义让她们与客人来往。” “可能是因为很喜欢吧,当发现自己意外怀孕的时候,凛还很高兴地和我分享这个消息。” “她完全没有想到,池先生知道之后会要求她打掉孩子。”宫城佑理平静地补充道,“而且态度毫无转圜。” 宫城凛是一名基督徒,无论出于信仰还是爱情,她都无法答应池晟东的要求。她执意离开飞田新地,休学生下孩子。在这期间,池晟东没有派人阻止,更没有给予任何该有的关照。 他人间蒸发一般,很久没有露面。 “凛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宫城佑理苦笑了一下,“但怎么可能。如果真的可以那样的话……” 孩子满月那天,池晟东派人找到她住的地方,抢走孩子,没留下任何话。 没过多久,失去孩子的宫城凛被人发现在一间出租屋里烧炭自尽。 “这就是关于你母亲的真相。”宫城佑理说,“如果你愿意接受宫城的姓氏,请来阪城找我。” 临走前,她看着面无表情,陷入深深思索中的男孩,最后道:“尽管在世人眼里,凛的工作并不高贵,可你要明白她爱你,直到最后一刻,她手里还拿着你出生以来的相册。” 池以蓝从始至终没有提任何一个问题,没有给出任何一种反应。 他的沉默背后,是十余年来池晟东营造出的假像的轰然坍塌。 不知怎地,他想起小时候池以骧骂他的话,竟在此刻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荒谬。 原来池以骧骂的都是真的。他的确是所谓“进口流莺生的仔”。 甚至事实比池以骧的辱骂更残忍千倍。 ——他的亲生母亲宫城凛,后来宁愿违背信仰也要选择自戕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 池以蓝从来没有问过池晟东,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比从小跟在池晟东身边、受尽高门冷酷薄情耳濡目染的他更明白为什么。 没什么新鲜特别的理由。 因为飞田新地的那些交集女郎不过充当着解闷泄欲的工具,没有人真正将她们当成真正的“人”。 因为宫城凛没有打掉孩子坚持生下他,在某种程度上是给池家添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麻烦”。 因为他的出生,事情无可挽回,池家的孩子又怎能就这样流落在外,所以他必须被从母亲身边带走。 也因为宫城凛是宫城凛,所以在有人走到他面前告诉他真相之前,他必须相信,他的亲生母亲是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平凡女孩,是在生下他的时候死于难产,如此而已。 他自此迟迟认识到人性忠于利害的本能,以及所谓男女情爱的荒谬。 在对顾平芜心动以前,他的人生原是一潭死水,不再对什么抱有期待。 “父亲。” 书房内,池以蓝在沉默地陪着老爷子喝了一盏庐山云雾后,终于开口。 “嗯。”池晟东应了一声。 池以蓝搁下茶盏,很认真地注视池晟东,低声却很坚持地道:“我想给母亲一个名分。” 池晟东也很认真地回望他,面不改色地。过了很久,才微微皱了眉,像是宽容了他的任性似的,叹道:“你也知道是痴人说梦。” 池以蓝垂眼,似是克制着某种情绪,半晌才若无其事起身离开。 “那就拭目以待。” * 池以蓝从书房出来,整个人却似经过一场劫难。 他缓步沿着外廊往自己的院子走,没两步,就瞧见池以骧迎面过来,神色很紧张的样子。 见到他从书房出来,池以骧远远地在石径树荫下站住脚,似乎是等他走过去。 那处疏影横斜,林荫敝天,很是静谧,是个适合聊天的好地方。 然而池以蓝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粉饰太平,正要擦身而过,却被扣着手腕拽住。 “父亲和你说什么了?” 池以蓝冷然道:“这你该去问他,问我干嘛?” 池以骧似乎真的在担心什么一样,瞳孔微缩,终于掩饰不住厌恶地道:“你以为父亲真的会重用你这种不学无术的野东西?” 这位“大哥”早前在家里装了几日好好先生,此刻终于露出镶嵌着獠牙的嘴脸来,倒让池以蓝更习惯一些。 他猛地甩开池以骧的桎梏,顺势揪着对方衣领往前逼了几步。 “我是野东西,你又是从哪里来的狗东西?” 池以骧用力扯了两下,没将他的手扯开,一时恼羞成怒:“表子生的……”几乎话音未落,脸上就重重挨了一拳,趔趄着往后跌在地上。 刚停了车往这边过来的顾平谦正好瞧见这一幕,冲过来把池以蓝挡住,厉声道:“你干什么?没大没小也有个限度,老爷子难道愿意见到兄弟阋墙?” 池以蓝甩了甩手腕,冷笑道:“我没福分,这种兄弟可受不起。” “住口!”顾平谦不明就里,只知道池家性格古怪的小六亲手打了自家大哥,且被他当场抓获,是世家里最不体面的打架斗殴,情节十分恶劣,一心想让他收敛,谁知一番长篇大论还没出口,池以蓝反倒横眉露出一丝薄怒。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3节 “顾平谦,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要我住口?看在你是阿芜三哥的份儿上给你几分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饶是顾平谦素来沉得住气,也不禁动了肝火,咬牙感慨道:“阿芜怎么会找了你这么个野东西——” 池以蓝没料想会从一个外人口中也听到“野东西”三个字,一时口不择言,带着嘲讽冷声道:“聘为妻,奔为妾,你顾家人奔到我床上的时候,也是心甘情愿跟着我当个野东西。” 顾平谦怒不可遏:“你当阿芜有多在意你?你充其量不过是她收集的一个代替品,她亲口和我说过,看你顺眼不过因为你是个会滑板的,像蒋行而已!你丫顶多算个仿冒的劣等货,也配说阿芜和你一样是野东西?” 顾平谦的气还没消,趁他沉默的时候继续骂:“池以蓝,你以为自己进了池家大门就是正牌少爷?世上没人会给你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真心,你还是别太高看自己!” 池以蓝分明将他的话字字听在耳里,却一时无法串联成句。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明白顾平谦在胡说些什么。 什么冒牌货?什么像蒋行?顾平谦在说什么鬼话,他哪里像蒋行? 池以蓝皱了下眉,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回过神来,才发现顾平谦骂完了他,已经和池以骧一同撤离了事发现场。 只剩他一人,雕像一样立在原地,动也不能动,过分拥挤的脑回路,还在试图理解顾平谦的那番话,却怎么也得不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先更半章 下面还在写 (补完了,这章信息量可能比较大,但主要还是为了铺垫后面古驰cp的闹分手。是的闹分手,但后面会破镜重圆的,才开始一点点虐。) 第61章 又迭迭心事(七) 二十出头的池以蓝尽管有个取次花丛、过尽千帆的诨名,却全未走心。 在此前,他压根儿没有真正经历过爱情。 尽管知道这场看似天作之合的爱情,在最初就是一方刻意促成的结果,但因为自己不敌诱惑先越过雷池,之后又日久回眸暗生情愫,那一点最初的不完美也就渐渐被抛诸脑后。 池以蓝一向恣肆,认定了爱着顾平芜的心意,又哪管她曾有过的心机算计。 若当做情趣,往后开花结果时回忆起来,未免不是一段令人脸红心跳的甜蜜剧情。 可是在被顾三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之后,他反而一点点回忆起被忽略的细枝末节。 ——“当时就只听说是她好像喜欢叶正则俱乐部里哪个大神,后来还差点害死人家女朋友,气得大神扇了她一个巴掌,之后听说她进医院养病了,就再没见过。” ——“一年前,你怎么了?”“没什么。那时候我刚拿到驾照不久,在山道上飚车,不小心撞到了。” ——“你……拿我手机干嘛?” …… 像大半夜因噩梦惊醒的人爬起来拼一张大型拼图一样,将过去点滴东拼西凑,让蛛丝马迹变得有迹可循。 他也因此从订婚以来的情热里猛地抽身而出,骤然冷静下来。 紧接着,池以蓝发现,与他习惯对她缄默一样,她对他同样有所保留。 * 顾平芜是半夜被开门声惊醒,才意识到池以蓝回来了。 她迷迷糊糊拥着被子,刚坐起身,黑暗里便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卧室门边,裹挟着冰凉的气息挨近。 “六哥?” 她意识不甚清楚,喊出这一句才意识到,自己反倒有些面红,伸手循着影子去够他的手。 “好晚了。”最近和他说话,她就总是这副嘟嘟囔囔的口气,小孩子似的,催促道,“快洗澡睡觉。” 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什么也没碰到。 她愣了愣,接着床头灯被池以蓝打开,昏黄光晕下,她看到他冷峻如常的面容,困惑地眨了眨眼。 池以蓝单膝跪上床,勾着她下巴亲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就又去洗澡了。 顾平芜松了口气,仔细回忆半晌这几天她是否有哪里惹到他,最后得出结论可能是自己多心。 寒假他们计划出国玩,和傅西塘金伯南他们几个。 顾平芜知道池以蓝是想借这个机会去看母亲和宫城佑理,果不其然又是去阪城,机票定在三天后。 第二天吃早饭时,她手机搁在桌子上,因为有傅西塘他们的消息传来,一直嗡嗡地震。 池以蓝不耐烦似的伸手拿过桌上的手机开了静音,不小心碰亮锁屏,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只短暂地停顿一秒,就放回她手边。 顾平芜没在意,拿起手机看消息,是群里在讲下学期一些交换、科研项目申请之类的事情,傅西塘连着上传了很多资料,她正逐字逐句读的认真。 “没见你换过锁屏。” 顾平芜蓦地抬头看他,见他随便问问的样子,就“嗯”一声,没了下文。 “beatrice的滑板?”池以蓝不经意似的,搁下豆浆杯子,靠在椅背上看她。 顾平芜抿了抿嘴,是不想回答的表情,过了会儿才敷衍地说道:“不是,一个喜欢过的滑手。” 顿了顿,她低下头吃粥,始终没接触他的眼神,补充道:“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这样……”池以蓝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时轻描淡写道,“叫蒋行是吧,我听人说过。” 圈子里来来回回就是这些人,走到哪都是透风的墙。 她没想过瞒他关于蒋行的事,虽然早料到他会有听说,但因为他从来没有提起,她就以为他是不将这些事放在眼里。 池以蓝是多倨傲的人,目下无尘,只看他愿意看的那部分,只在意他决定在意的人,除此以外,他都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的善良和冷漠都是一种选择,无关品性。 她以为,关于她的过去也是被他视而不见的一部分。 哪想到,他会挑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时间提起蒋行,而且在餐桌上,当着面。 她心跳忽地急促起来,某种本能让她预见到山雨欲来前的满楼疾风。 顾平芜神色微微严肃起来,在他转身走出餐厅前,低声说:“我喜欢过他,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和他什么也没有过,就只是小时候……单相思而已。” 他微微仄转头,露出似笑非笑的侧脸,不在意地说:“没审你,急着解释干什么。” 她只是不说话地看着他。 池以蓝似乎真的没有追究的意思,说了声出门看场地就上楼换衣服。 下来时,顾平芜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看起来是在等他。 他今天穿得依然很街头风,黑色飞行服夹克衬得整个人挺拔且冷酷,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依然气质拔群。 见他走过来,她就站起身,仰着头看他,有点不舍似的:“什么时候回来?” 池以蓝摸小动物一样撸了撸她后颈:“让你跟我一起你又不去。” “我答应表姐陪她吃饭了嘛。” 池以蓝穿好鞋,把车钥匙拿在手上,回身站定了看她,半晌才说:“现在喜欢谁?” “啊?”顾平芜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这话是接着餐厅时的聊天说的。 她反应很快地说:“你。” “锁屏换了。”池以蓝没什么表情地抬指在她额上敲了一下,“别再让我看见。” 顾平芜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还会不明白他看出那锁屏与蒋行有关。可解释的话才要出口,就被打断。 “那个不是……” 他俯身吻住她,把话悉数堵回去,接着转身走了。 她一面心头狂跳,一面脊背发凉。 池以蓝从来不屑于听解释,他只在乎眼前的事实是否触碰到底线。 这也意味着,她最初给他的定义,选择向他靠近的原因,都是他绝对不会原谅的那一部分。 早在明白他的决然以前,她就站在了雷池中央。 【作者有话说】 妈耶。 第62章 离恨(一) 下午,卢豫舟来接顾平芜,因为晚上有个局可能要喝酒,这次就让司机开车来。 顾平芜只穿一身简单的黑羊毛大衣,搭裤袜与黑棕牛皮长靴,比从前跟着表姐出门玩时朴素许多,但也不至于到会被卢豫舟指摘她不修边幅的程度。 拎着手包出门来,整个人透着不显隆重的典雅,加一点恰恰好的舒适。 卢豫舟抬手摸了摸她侧脸,见她心不在焉,打趣道:“怎么,小小年纪又为情所困啦?” 顾平芜不答,只是乜斜地看了眼表姐,有点撒娇的意思。 上车后,卢豫舟突然往她那边凑了凑,一改往日飒爽姿态,露出一个有些神秘兮兮的笑容。 顾平芜预感不妙,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脸不去看她,结果还是没能躲过八卦和盘问。 “听说你和池小六处得不错啊。” 卢豫舟也是七绕八绕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有个朋友的弟弟是s大的,聚会的时候聊起池以蓝,说池家小六从前也是个换女友如换衣服的人物,听家里做主订婚后,居然转了性,对未婚妻很专一体贴。好多人都在学校见到小情侣俩同进同出的,还有一次听到池以蓝板着脸一句接一句地嘱咐小未婚妻喝水吃药吃饭,那叫一个巨细靡遗…… 经过傅西塘的碎嘴,顾平芜听多了此类打趣,也就不像起初那样还会脸红,很是镇定自若地“嗯”一声,将池以蓝敷衍的姿态学了个七八分。 卢豫舟就笑着骂她好的不学学坏的,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吃饭的地方,顾平芜才发现这是个饭局,还有一些生面孔。 只是卢豫舟先前和她说的时候她没用心听,只知道是吃饭。这时候突然见到外人,下意识退了半步,被卢豫舟抓着手安慰地攥了攥。 “慌什么?人家还能把你吃了啊?” 顾平芜半垂着眼睛,和叶正则问了声好,全程没再说话。 叶正则带了女朋友来,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精英人士,应该是卢豫舟工作上有往来的人。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4节 卢豫舟回国前在高盛工作,回来后手里又有一个正进行的收购项目,张口闭口谈聊的都是这些事。 顾平芜学的东西岁虽和这些沾点边儿,无奈心思不在上头,只求个顺利毕业,于是吃完饭只在席间做个安静的花瓶,无聊到低头玩手机。 后来叶正则借口出去抽烟,给她使了一个眼色,把人叫出去了。 两人在露台的沙发上坐下,顾平芜始终没看叶正则,只觉得冷,裹了裹衣服,接着又咳嗽了一声,叶正则偏头看她一眼,就把烟掐了。 “挺久没见着你了。”见她实在神色恹恹的样子,叶正则没好气地揶揄她,“有事求我的时候叫我正则哥,现在就把人撂在一边连个正眼都不给?” 顾平芜也知道今天自己总是不在状态,抬头规规矩矩唤了一声正则哥,解释:“我有点走神儿,不是有意怠慢。” 见她示弱,叶正则也没缓和脸色,半真半假道:“我看你是怕触景生情所以不想见我吧。” 顾平芜脸上染了一丝冷意,沉默几秒,站起身要走,叶正则连忙够着她手臂拽住,把人拦下来。 “我都没提蒋行俩字儿也能惹着你?” 顾平芜没有要坐回去的意思,只淡淡说:“没惹着我,只是我不想听这些旧事。”她倏然冷了眉眼,转头直视他,是很认真的模样:“怎么大家好像都不明白,这事儿在我这里已经翻篇了。” 过去未曾被澄清的冤屈,陈恩雨自以为是的提议,还有依然一副怕被她沾上模样的蒋行……以及如今在她面前,还要以打趣她过往来作为叙旧开端的叶正则。 他们都让她十足反感。 “正则哥。”顾平芜看到叶正则微微愣住的表情,提醒道,“我已经不再是十八岁了。” 不再会为了一个英俊飞翔在u池中的影子就随随便便动心,不会被蒋行若即若离吊了那么久才惊觉他有女友 ,更不会在陈恩雨面前毫无底气把自己放在卑微的位置。 “你见过那时候的我,也见过那时候的蒋行。”她用十八岁那年绝没有过的清醒,彻底看透了这幕荒诞剧的本来面目,“扪心自问,你觉得那时候,蒋行就没有动摇过一星半点儿吗?” 她是顾家的掌上明珠,众星捧月地长大了,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 可是,如果一面墙从头至尾都没有一丝裂缝,没有半分“撞破后”窥见天光的可能性,那年的她还会一头热血地冲上去吗? 她不会。 世家之后不会在真正“不可能”的人身上浪费不必要的时间。因为她们自小的生活环境和家庭教育,早已教给她们如何用最高效的手段得到想要的结果——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得到爱情。 十八岁那年,她一定是看到了某种可能,才会始终锲而不舍。 或许是她来到板场时对方眼底的光亮,也或许是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搭话时对方自然便聊下去的意犹未尽,是她偶尔偏头发现他也在看她,也是她看到陈恩雨第一次出现时,蒋行从女友肩头上落下来收回的手。 而当时周围的所有人,不过想看她一个与板场格格不入名门之女,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不堪的笑话。 甚至就连与卢豫舟关系匪浅答应要好好照顾她的叶正则,也身在这些冷漠看客之列。 所以笑话真正发生后,也没有人相信她。 “今天并不是不想和叶先生叙旧,只是我已经订婚了,不愿叶先生提起不相干的人。”顾平芜露出手上的那枚“许你以蓝”戒指,轻轻地说完,拨开叶正则的手后离开,“添堵。” 连和卢豫舟打个招呼都忘记,顾平芜就独自离开。 她心烦意乱地寻到电梯下地库,才想起今天自己并没有开车来。 拿出手机叫车的功夫,地库传来熟悉的声音。 妈妈今天也在这里?不是说在公司吗?顾平芜抬起头向声音来源。 “我不想对你抱歉,所以你也不用对我愧疚……” 看清车子边除了卢湘以外还站着一个清瘦高挑的男人后,顾平芜脸色倏然变了,下意识退了一步,躲到卢豫舟的车后面。 那个男人她见过。 卢湘喜欢看话剧,常带她去先锋剧场给一个喜欢的话剧演员捧场,她还在后台送过他花束,知道他的名字是贺鼎臣,人长得很白净,却有些过分清瘦,是棱角分明气质疏朗那一类型。 她只知道卢湘毫不掩饰对这名话剧演员的喜欢,巡演时也会跟去其它城市,演出几乎场场不落,但却不知道,原来除却话剧,他们私下里也有联系。 看起来还交情匪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半分钟后,几乎被她倒背如流的车牌号驶离视线,车窗不透明,她什么也无法窥见,就在走出来的瞬间,身后有人喊她,顾小姐。 她回过头,看到贺鼎臣脸上的彷徨和愧疚,一瞬间浑身发冷。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分手了。 第63章 离恨(二) 入冬的第一场雨毫无征兆,陈恩雨吧蒋行从酒吧半拖半抱地弄到车上,寒雨已经把俩人都淋了个彻骨凉。 陈恩雨发着抖,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倒在后排的座位上烂醉如泥,手攥成拳落在方向盘上,很久都没有动。 “今天的训练为什么不来?”她尽量克制地问道。 蒋行发出无意识的嘟囔,而后在座位上翻了个身,把头埋在臂弯里。 陈恩雨无声咬住牙关,低喝道:“蒋行!” 后座上的人蠕动了一下,似是听到了,却依然发出无意识的哼哼声,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陈恩雨罕见地显出崩溃的表情,垂头将前额抵在拳上做了几个深呼吸,抬头时已稍稍冷静了一些,回身看他。 “蒋行,你认真回答我,这就是你希望的我们的以后吗?” 醉鬼终于安静下来,陈恩雨迫切地注视着躺在后排的人,却见对方仍像是一具腐朽多年的死尸一样,一动不动。 几秒后,在陈恩雨几乎想放弃唤醒他这个念头的时候,几不可闻的饮泣声透过臂弯泄露了天机。 陈恩雨屏住呼吸,整个人愣住了。 在世人心里曾是不可逾越的滑板大神的蒋行,居然,在哭。 别说是旁人,就连朝夕相处的陈恩雨,也没见过蒋行落泪的样子。 她心软得一塌糊涂,慌乱中越过座位间隙爬到后排,跪坐着将他的头抱在怀里。 “怎么了?”陈恩雨不知所措地抚着他的发,硬而扎手的黑发擦过掌心,让她莫名安定了一些,低声问道,“说话,怎么了?你得说出来告诉我,蒋行,如果连我都不能说,你还能告诉谁?你不愿意相信我了吗?” “我不能训练了。” 他用压抑而沙哑的语声,无比痛苦地陈述这个让他至今无法消化的事实。 痛苦起于某个没什么特别的早上,他踩上滑板,然后在做第一个ollie的时候摔下来,他以为是没睡醒,所以做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直到摔得遍体鳞伤,视线渐渐模糊扭曲。 他打电话给在国外的医生,对方让他放轻松,然后告诉他,今天发生的情况是一般运动障碍的症状,说明他的平衡能力在退化。 “这只是cte的先期症状,目前还不影响正常生活,当然——运动员除外。可是蒋,你得从现在就开始慢慢学着接受。” 蒋行默不作声地挂掉电话,捂住脸,没有流泪。 他想,我接受,可两天后备赛训练即将开始。 他想过装病,让自己的腿或者手骨折,也想过告诉ae真相——可那之后呢? ae不是慈善机构,不会留下一个无法再参加比赛的滑手,即便他是蒋行。 失去高额的年俸和比赛奖金,他更没有机会去寻医问药,治疗自己的病,这意味着他将会以一个难堪的姿态死去。 还有恩雨——她怎么办?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不该被他连累过这样没有未来的人生。 酒精短暂地缓解了他的痛苦和焦虑,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教练得知他宿醉缺席训练,只是告知他下不为例。 大家只当这是一个意外,没有人怀疑他因为害怕连ollie都无法做的现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刻意逃避训练。 于是,像是小学时最幼稚而荒诞的装病逃课,他因此也找到了逃避的方法。 他选择装成一个酒鬼。 可他没有办法装一辈子。 “恩雨……”他抱住她,很小心地微微用了力,“恩雨,对不起,我给不了你以前承诺的以后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 陈恩雨任他抱得发痛,一动不动地透过他肩头,注视着雨水打过的车窗,一字一句地开口。 “如果再重来一次,你会不会选择顾平芜?” “我绝对——” “嘘。”陈恩雨不教他反驳,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看得出你对她动过心。” 抱着她的动作几不可见地僵硬了一霎。 顿了顿,她垂睫,很嘲讽地说下去:“是啊,谁会不对她动心?天真,漂亮,进退有度,无论做什么都让人反感不起来;家门显赫,教养又好,身上还没半点大小姐的脾气,但凡她想走向谁,谁都会被迷住。” “我知道的,蒋行。就因为知道,所以我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陈恩雨说:“所以那时候你公开拒绝她,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也明白了你有多在乎我。” “这辈子没什么人在乎过我,除了你。”她拍了拍他始终僵硬如木头的脊背,笑着说,“所以无论往后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愿意的,知道吗?” “你要做什么?”蒋行拉开距离,转而握住她双肩,“恩雨,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治疗,我一定会……” “可我们什么也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一颗很大的泪珠砸下来,像是碎在他心口,“我们都是这世界上,很普通很普通很普通的人,蒋行。除了彼此,我们什么也没有。” * 顾平芜不知道这一路自己是怎么到家的。 她去路边等车来,不妨冷雨倾盆,把她淋湿了大半。回去洗过澡后,又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池以蓝对私人空间要求很高,因此这个时间阿姨是不在的,像在顾家那样有人立刻给煮姜汤驱寒的照顾根本没有。 顾平芜平时不下厨房,连开水在哪里煮都不知道,只好就着冰箱里的矿泉水吃了药。 等她感觉到浑身发冷是在后半夜。 张开眼睛时,她下意识伸了伸手,碰到微凉的冰蚕丝床单,才反应过来池以蓝还没回家。 脑袋一胀一胀地发疼,眼皮也不合时宜地跳起来,她给池以蓝拨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没有人接。 她裹着被子爬起来把空调调得高了一些,躺下来之后又给他拨过去一次。 这回很快就接通了,只不过接电话的人不是池以蓝,是个陌生的女人。 声音很清脆,带着点笑,礼貌地和她解释池先生出去抽烟了,没带手机。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5节 顾平芜觉得大脑有点迟钝,擎着电话,好半天才想起来问对方是谁。 话一出口,才发现连嗓子都哑得不成样子。 那头显然也听出她不对劲,没顾得上介绍自己,反问道:“您是哪位?有急事的话我帮您把电话送过去。” 顾平芜觉得可能是生病让人多疑,她此刻连话都不想回答了,只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呀,这都挺晚了呢,您是特别着急吗?不然我把电话送过去再说……” “地址。”她温和又坚决地打断对方,重申道,“我是有很急的事找他,所以一定得当面说。”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破镜重圆,替身梗翻车啥的,都快了快了。 第64章 离恨(三) 今宵的vip楼层一如既往安静。 走廊两边挂满画框,池以蓝缓步行经其中,在其中一幅画前稍稍顿住脚。 眼前是一幅油画,运用了大片浓绿与蔚蓝的色彩,湖中泛舟的两人对坐着,仿佛天地间只此二人,静谧而温柔。 他在心里无声念出这幅画的名字:《boating on the seine》。 香烟在手中冉冉升起雾气,一圈一圈地环绕着,大约是无言太久,原本跟在身后一块出去抽烟的傅西塘耐不住寂寞,清了清嗓子问:“咋,看中这幅画了?” 池以蓝瞥他一眼,倒是没有反驳,颔首道:“嗯。” 傅西塘一脸不屑道:“这仿的,这走廊里的都是仿的,我见过真品,上回在苏富比给拍出去了,小几百万呢。” 停了停,又奇道:“以前怎么没见你对这个有兴趣啊?” 池以蓝没言声,走了神似的,半晌才说:“没,走吧。” 回到包厢里,伴酒的女郎已经等候多时,迎上来邀功道:“池少,您手机掉在沙发缝儿里了,要不是一直响个没完,我还找不到呢。” 池以蓝漫不经心接过手机,待落座后,那女郎自觉地偎进他怀里,枕在他肩上要喂酒,被他冷着脸偏头避过去,按亮了手机,点开通话记录。 看到“小白眼狼”来电且通话三十七秒之后,他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怀里的女郎正讪讪地找话题,下一秒却被他大力从怀里掀出去。 女郎虽知池家少爷喜怒无常的的冷酷脾性,却也不妨前一分钟还若无其事,下一分钟就翻了脸。 她狼狈地跌到地上,一手抓着沙发才没四脚朝天,可这一抓,留着的纤长指甲也直接裂开,指缝鲜血直流,却还忍着痛不敢出声,怯怯地爬起来站在原地。 池以蓝本就神色冷冽,此刻眼底透出盛怒,更是气势迫人,他一言不发看过去,女郎就低了头,虽然心里还不清楚是怎么得罪了这位少爷,嘴上就已经连声地说对不起。 做东的是cons大华区老总吴均,正儿八经的正白旗在旗出身,根儿上起就惯了骄奢淫逸,更是今宵的常客,瞧见池以蓝怠慢佳人,大笑着说咱们池少不解风情,招招手叫那女郎过来,算是给她解了围。 “池少那样的帅哥,眼光高着呢,你还上赶着丢人现眼?快过来,吴哥好好疼你。” 那女郎一脸心碎,红着眼眶坐到吴均边儿上,被搂着好好亲昵了半晌。 池以蓝冷然起身,碍着那女郎在吴均怀里,也无法继续发作,只拿着手机离席。 傅西塘刚喊了声“这是怎么了”,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吴均摇摇头笑:“从前只听过池少游戏欢场,却鲜少给谁青眼,原来不是虚言。” 傅西塘呵呵陪了个笑,低头换了严肃脸给池以蓝发信息:“池六,咋了?弟妹打电话查岗了?” * 池以蓝拿靠在走廊拐角,给顾平芜回拨过去,竟很快便接通,对方的口气也十分平静,几乎让他疑心顾平芜刚刚是否真的给他打了电话,而且还与身份不明的女性通话过。 “怎么了?” 顾平芜太过若无其事,倒让池以蓝有些不爽地将唇抿成个一字。 “还没睡?”他说,“三点多了。” 顾平芜笑一笑,语气很平淡地说:“睡不着,想你。” 他心跳仿佛停滞似的,屏住一秒呼吸,才放轻了声音道:“是吗。” 那头没再应声,他又问:“你现在在哪?” “路上。”她说,“去找你。” “自己开车?” “嗯。” 他有点焦躁地把兜里的手攥成拳,半晌才说:“就近找个地方停下别动,在那里等我。” “不要。” “听话,万一出了什么事……” “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没法和你家老爷子交代,是吗?” 池以蓝被噎了一下,语气生硬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能这样子。”这时候,她的声音才稍微带了点颤抖,却也已经是极力克制后的样子,“不高兴了就冷着我,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办。池以蓝,我挺怕你这样的。” 听出她不太对劲,池以蓝终于露出一点焦急,沉声命令:“别开了,现在找个地方停车,我过去找你。” “不要。” 他被气得笑了一声,冷冰冰教训她:“顾平芜,你多大了?你是小孩子吗?” 她不恼,也不接他的话,只说:“我快到了,你来停车场接我上去。” “你上哪去?” “你刚刚在哪,我就上哪去。” “不行……”他冷着脸要反对,她说句“我到b2了”就挂断。 * 不是第一次了。 顾平芜头昏脑涨开车朝今宵去的时候,心里想,她以为订婚后,池以蓝哪怕有一丝一毫顾忌着两家的面子,都不会再去那里的。 上次他明明那么回护过她,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觉得那是不该她去的地方。 美酒佳人,红袖添香,哪样他又没试过,偏偏到了今日还要再三惹她堵心。 池以蓝过来敲车窗时,她还在低着头出神,听到声响下了车,就闻到他一身酒气,夹杂着不明的脂粉、香水味道。 池以蓝伸手要把人揽过来,却被她抵着胸口态度坚决地推开,有点不耐烦地垂首在她颈侧咬了一口,凑到耳边道:“闹什么?” 她终于安静下来,两手规规矩矩地落在他肩上,被他一手拥着后腰退开距离仔细打量。 “吃药了吗?” “嗯。” 见她脸色潮红,他又在她额头吻了吻,道:“有点发热,是不是吹风了。” “淋雨了。”她始终低垂眼睫不看他,说这话时语气软了三分,像是委屈。 她生着病大半夜过来,他原本因为蒋行而始终醋着的一颗心也没法再恼下去,静了几秒说:“走,回家。” “上楼。”她坚持道,“刚刚谁接的你电话,我要看看。” 池以蓝非但没觉得她过线,反倒心里有几分舒坦。若搁在从前,她顾家大小姐怎会放得下身段说这种摆明了查岗的话。 从前两人带着分寸相处,她顶多警告他别当着外人给她难堪,姿态好看,语气冷静,绝不表现出分毫吃味。 可现在她不要姿态好看了,反而让他晓得她有多在意,想了想,没办法地说:“上去就待一会儿,看了就走?” 她仍不肯看他,用发顶撞了下他胸口,让他吃痛,算是回答。 乘电梯上去的时候,池以蓝还攥着她微凉的手说:“没什么好看的,我也没碰谁。” 顾平芜不吭声,是打定主意的样子,他鲜少见她这样闹脾气,就笑了一下,由着她去了。 推门进去时,一屋子人齐齐静了。 池以蓝手边领着的女孩,不施脂粉,却气质浑成,天然雕饰,仍美得动人心魄。 吴均是没见过顾平芜的,虽知道池以蓝有个未婚妻,但听说是个世家小姐,怎能想到池以蓝会带着未婚妻来这种地方,就以为这不过是池以蓝身边的某位露水红颜。 吴均吹了个口哨,高声道:“我道池少怎么连今宵的绝色都看不上,原来手里头还藏着好货呢。” 傅西塘下意识去看门口俩人的脸色,一时胆战心惊,却见池以蓝似是要开口说什么,被顾平芜阻住了。 于是池以蓝淡去薄怒,缓和了脸色,没接话,带着顾平芜坐回沙发上。 傅西塘拨开身侧的莺莺燕燕,凑到跟前去用眼神问:“这是咋回事?” 顾平芜没看他,伸手倒酒,傅西塘心里一惊,瞧见池以蓝只冷眼看着,似乎俩人正闹别扭,只好做个和事佬拦着:“顾大小姐,这可使不得,这酒烈啊。” 顾平芜微微一笑:“我说要自己喝了吗?” 接着,眼睁睁看着顾平芜端着酒杯,起身侧着坐到池以蓝腿上,把酒杯递到他嘴边,神色平淡地问:“你在这儿怎么喝酒?这么喝?” 傅西塘直接傻了。 吴均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沙发上的动静。一向冷着脸不容近身的池以蓝,这次虽仍是一脸淡漠,但沉默地看了那女孩片刻后,竟从善如流地把嘴边那杯酒喝了。 吴均身侧的几名女郎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池以蓝虽来得不勤,却也算是今宵的常客,至今还没人敢坐在他大腿上劝酒喝,更遑论劝了酒,池以蓝还竟真的喝了。 傅西塘瞧出这对未婚夫妇不太对劲,怕惹祸上身,老早就躲远了。 池以蓝喝了那杯酒,却搂着顾平芜不叫人下去。 顾平芜到底还在乎脸面,没敢动作太大地挣扎,只好任他把下巴搁到自己肩上,耳鬓厮磨着。 “好玩?”他一开口,呼吸吹得她耳廓发烫。 顾平芜没有语气地说:“还行。” “消气了?” 她仍是干巴巴地说:“还行。”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6节 “今天怎么了?”他放柔语气问,“看起来心情不好。” 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可委屈了一晚上,奔波了大半宿的顾平芜忽然被这句话点着了引线,眼圈儿一下子红了,抬手回抱住他,搂紧了点。 “嗯。”她克制着更咽,很低声地说着,“我看到妈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池以蓝僵硬了片刻,忽然自责今天为什么没早些回去听她说这些话。 白天发现妈妈似乎有了外遇,晚上未婚夫夜不归宿,又有陌生女人接了电话,她当时会是什么感受? 池以蓝发现自己没法想下去。 他一向狂妄,自尊心大过天。发现她心里装着别人,为旁人念念不忘过以后,不爽却又找不到由头发泄,干脆故态复萌在外头买醉。 大约是从前恣肆惯了,身边有了她后规规矩矩了一段时间,但到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时不时还是露出那副让她伤心的混账样子。 池以蓝竟有些后悔。 “对不起。”他前所未有地跟着她共情,替她难受,低声哄她,“回家说好不好?” “嗯。” 她似乎是哭了,头埋在他颈窝不肯抬起,他只好就着这个姿势抱着她起身离场,看呆了满屋子人。 【作者有话说】 首先跪下给大家道歉,昨天作者因为种种事情丧了,课也没去上,稿子也没写,习也没学,就堕落地睡过头了忘记更新……对不起,今天更一章肥的。 然后,又没写虐的,目前还能再甜一会会儿。 第65章 离恨(四) 到家后,池以蓝抱着困得张不开眼的小丫头上楼,把人放到床上躺好,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身侧,伸手探了探温度,给医生拨了个电话,大半夜询问了一下发热对心脏有没有影响,得到答复后才放下心来。 挂断电话后,池以蓝垂眸凝视小丫头的睡颜,很久都移不开视线。 顾平芜,你的小脑瓜里真的装得下那么多东西吗? 关于她其实有太多流言蜚语,他都未曾往心里去。唯独顾平谦那句“代替品”像根刺一样扎下来,没来由地牵筋动骨。 顾平谦同那些茶余饭后嚼舌根的人有根本上的不同,他是顾平芜的三哥,是她除了父母以外头一等亲近的人,若说有谁比卢湘更了解顾平芜,池以蓝相信那个人非顾平谦莫属。 顾平谦鲜少妄言,更没道理为了替好友池以骧出气,就编造出无凭无据的大话来刺伤他。 可若顾平谦说的都是真的,眼前这没良心的小丫头给出的依赖和爱慕却又早便过了界。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爱上的究竟是一个代替品,还是他池以蓝本人。 有可能吗? 未曾将谁放进眼里的池以蓝,做了旁人的代替品? 何等荒谬。就算是代替品,他究竟又与蒋行哪里相似呢? 滑滑板的样子?还是她能够满足她对一个滑手的幻想的特定形象? 池以蓝得不到答案,更觉得不耐烦,懒得再思考下去。 因为他越是想破脑袋,就越是证明小丫头在他心里的分量早就今时不同往日。 可在某种程度上,池以蓝更明白温柔乡亦是英雄冢。 池以蓝闭了一下眼睛,起身要去洗澡,不妨睡梦中的人像是能感觉到他要走一样,翻身之际抓住他外套的衣角,将他牢牢扯住,再也不肯松手了。 * 第二天顾平芜张开眼睛,发现池以蓝竟还在旁边。 他似乎是已经洗漱过了,换了身家居的休闲服,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她的ipad。 她揉了揉眼睛凑过去看,原来是在打滑板游戏,玩的还是她之前创立的黑皮女郎角色。 见她醒了,池以蓝放下游戏,俯身啜吻她额头试了试温度,觉得已经不烫了,才催她起来吃早饭。 她一副没睡够的样子,大脑还处于当机中,一时什么也反应不过来,呆呆点头应了。 等洗漱完下了楼,顾平芜才迟迟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 可是现下的时光太过凡俗日常,让她几乎疑心昨晚是做了一场梦,事实上根本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在餐桌上偷瞄了池以蓝好几次,都没法找机会开口说什么。 两人和和气气吃完早饭,池以蓝先离席去书房和人开电话会议。 她没什么事做,想到后天要出门玩的事,回去卧室收拾行李。 整理衣服的功夫,手机嗡嗡震响,她心里正烦乱,起先没理,谁知道响个没完,只得停下手头的事拿起电话。 原来是傅西塘一直发微信问她和池六怎么了,语气一本正经,却掩饰不住八卦的本性。 她脑海浮现出昨天在今宵如何喂他酒,又如何在池以蓝肩上失态落泪,不由得两颊滚烫,半晌都没肯回复。 等行李大体收拾妥当,脸上的热度也褪去了,她才给傅西塘打电话,问昨天的情况。 傅西塘先是回了俩字:“精彩。”紧接着又问:“顾大小姐,你昨儿是喝多了来的吗?” 她按捺住想揍人的心情道:“没有。” 那头的傅西塘惊了似的,陷入沉默。 她懒得同他闲扯,开门见山问:“你们昨天为什么去那喝酒?” 傅西塘嗐了一声:“谁还不得出去应酬?都是逢场作戏,您顾大小姐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还值得为这个特意跑来一趟呢。” 顾平芜抿唇不言。 “不过说起来,池六最近是有点不对劲。” 傅西塘想起来什么似的,特别八卦地和她分享小道消息。 “他最近好像对你传说中追过的那位大神蒋行蛮感兴趣,还和我们打听过他的事儿。我一开始还以为他要把人签到手底下呢。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个蒋行,最近因为酗酒频繁缺席训练出名了,现在圈子里都传他从国外回来之后飘得不行,竟知道耍大牌。” 顾平芜若有所思垂睫,和傅西塘又聊了几句后天出行的事情,便挂断电话。 * 露台的角落还余着昨夜的微雨。 有风袭来,发肤生凉。 书房连着露台的落地窗被打开了,寒意侵袭。池以蓝肃容懒散地坐在办公桌后,视讯那头是周扬在汇报最近的种种进展。 大约一刻钟后,周扬汇报完毕,将言未语般顿住。 池以蓝略一偏头,原本落在别处的视线便聚在对方脸上,他要想注目一个人时,是很难让对方受得住的。 于是周扬下意识地低垂视线,说道:“是大少——” 听到这个称呼,池以蓝意料之中地勾唇,挑了挑眉。 周扬继续说道:“大少最近透过一些关系打听过咱们的筹备进展,目前还不清楚到底有什么目的。” 池以蓝没有就这件事给出任何反应,似乎并不意外池以骧对自己的关注。 可周扬作为老爷子派到他身边的帮手,却肯对他直言关于池以骧的动向,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他目不转睛凝视了周扬很久,才漫不经心似地道:“周扬。” “请说。” “自我十七岁独立于老宅之外,担尽了轻狂恣肆、难当大任的名声。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是淡出家族,无意争抢吗?” 周扬此刻才缓缓抬眸,隔着视讯画面,迎上这位池家少爷审视的目光。 这一霎,他恍惚以为看到了当年叱咤风云的池晟东。 “我并不这样想,甚至,恕我僭越,我认为——”周扬顿了顿,平静地答道,“您胸中元自有丘壑,恐怕是我难以揣度的。” 池以蓝听了赞誉也只是嘲讽般一笑,继续道:“你那么聪明,不妨猜猜我想要的是什么。” 周扬面上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惶恐,但很快就恢复镇定。 “我觉得您想要的是,不再为人掣肘。” 池以蓝瞬也不瞬,与周扬无声对视良久。 忽地,他未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转开话头。 “我这周休息,all star的赛事劳你费心跟进,极耀还急需提高blues品牌知名度的滑手,你和大风多留心最近的新人……” 他不急不缓交代了几句,说:“今天先这样。” 周扬如释重负地挂断了视讯。 池以蓝起身,动了动有些基本的肩颈,去找顾平芜。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昨天……请假了,太晚了没写完。哭哭。 第66章 离恨(五) 池以蓝走进厨房的时候,小丫头正跟在chef李身边看他怎么煎鳕鱼。 他这才意识到已经是中午了。 “池先生。” chef李听见脚步声不疾不徐,心知是池以蓝,抽空回头打了个招呼,却见顾平芜转头盯着池以蓝,几乎是目不转睛的程度,不禁心下暗笑。 年轻人啊。 池以蓝走过来,虽然始终没给顾平芜眼神,嘴上挺客气地和chef李说句“没打扰你吧”,却上手拉着小丫头把人牵走了。 每天来做饭都被喂狗粮的chef李表示这个外快他真的不赚也罢。 殊不知携手上楼的两人气氛诡异,并没有想象中的你侬我侬。 “我收拾好后天出门的行李了。”顾平芜顿了顿,又像求夸奖的小朋友一样道,“你的也收好了。”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7节 顾平芜收拾的行李堪称灾难,池以蓝淡淡瞥她一眼,看不出情绪来。 又不回答。顾平芜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却还是觉得有点鼻酸。 总是这样,每次她巴巴地跑来示好他都不置可否,显得她像个傻瓜在单方面唱独角戏。 她没办法地站住脚,拽着他的手在走廊里停下来。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让你不要这样冷暴力。” 池以蓝微微仄转了头,略带不解地凝视,似乎是在看小孩子无理取闹,眼底有不耐烦的痕迹。 可他最终只是克制着笑了一下,缓和语气平静地说:“没有故意冷着你。” 顾平芜没有办法开口反驳,无力地松开亲昵拽着他的手。 尽管言语可以矫饰不堪的真相,但她知道人的感觉永远不会说谎。 她感受到冷落,感受到距离,感受到他某种分析和试探。因为他分明给过温柔炙热,所以更明白他此刻的冷漠寡淡。 她想问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误会了什么。可更怕问出口后,得到无可挽回的答案。 从一开始,问心无愧四个字就与她无关。 * 莫名其妙的,并没有激烈的争执和言辞锐利的伤害,她就和他有了距离。 直到出国那天,一行人在机场时,她还在对帮忙拎行李上托运带的池以蓝说谢谢。 傅西塘和金伯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叹气——这俩又闹别扭了。 这次出行她没有告知卢湘。 这些天她都不敢接卢湘的电话,更不敢打过去询问。 怕妈妈提起,更怕不愿接受的真相摊开到自己面前。 在这件事上,她的处理方法前所未有地软弱,除了逃避还是逃避。 一上飞机她便关掉手机睡下。 好在池以蓝虽则最近在精神冷暴力,行动上却还对得起未婚夫三个字,见她睡了,便问空乘要来毯子替她盖上。 傅西塘和金伯南在旁边一起看某个厂牌的滑板video,两人脑瓜凑到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刷到哪个视频,傅西塘拍了金伯南一把,惊讶道:“这个滑手做b/s ollie 360(注1)是复制粘贴池六吗?都是one foot欸。” 他说话不过脑子,等池以蓝闻言伸手拿走他们的ipad,金伯南想拦已经晚了,只得用看智障的眼神谴责傅西塘。 傅西塘一脸懵,用口型示意:“怎么了?” 金伯南偏头看了池以蓝一眼,小声说:“你没看到那是谁的video吗?” 傅西塘想了想:“好像是个叫 j 的滑手。” 话音刚落,傅西塘也意识到什么,脸色白了。 金伯南冷笑一声,面无表情用口型道:“那是蒋行的片子。” * 池以蓝把视频拉回半分钟前,看到画面的同时,瞳孔紧缩。 视频里的男孩一身all ck,带一定棒球帽,几乎遮住脸孔。 地点似乎是某个不甚起眼的室外广场,随着男孩游刃有余的滑行,在他豚跳跃起的瞬间,脚下的板子随着转动的身体而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男孩手臂微微张开,是很放松的姿态,令人几乎想象不到这个动作之于滑手的难度。 在旋转的过程中,男孩单脚始终牢牢点在板面,仿佛临风而舞,眨眼却又踩着板子落下。 一般的b/s ollie 360在旋转过程中是双脚点板,很少有人是单脚。 可视频里的男孩是。 池以蓝也是。 他没有办法不去回忆,顾平芜追着他看他滑板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做过相同的动作。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事实上连回忆的必要都没有。这是他的招牌动作,在任何一场sk游戏里都秒杀过对手,所以平时练习时,他一定会做。 且不止一次。 如果不是眼前视频底下标注着鲜明的“j”,连他自己都几乎分不清用帽子遮住脸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用近乎残酷的冷静迫使自己看完以蒋行为主角的这支video,然后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招式的细节上,他们有着近乎复制粘贴的相似。 正反都能驾驭的站位,旋转时的松弛,跃起及落地时微微紧绷的肩背……从蹬板时极其稳定的站姿甚至能看出,他们连桥的软硬程度都大体参差。 滑手之间一直流行一句话叫做,风格是玄学。 即便有滑手穷其一生醉心模仿自己崇拜的某位大神,或许可以通过努力学得有几分相似,却绝不可能在风格上趋于统一。 除非一开始两个滑手的风格就类似。 池以蓝知道,他和蒋行或许就是这种极为罕见的情况。 一旦承认了这个事实,他就没办法让自己不回想顾平谦的那些话。 ——你充其量不过是她收集的一个代替品。 ——她亲口和我说过,看你顺眼不过因为你是个玩滑板的,像蒋行而已。 与生俱来的自尊让他不能去相信分毫。可事实却又摆在面前,不容他逃避。 池以蓝缓慢地偏头,身侧的顾平芜还在睡梦中,微微抿着唇,是他熟悉的,让人心软的模样。 他克制着周身冰凉以及指尖的颤栗,半晌,才露出一个掺杂了苦涩的淡笑。 原来如此。 顾平芜,原来如此。 “池六——” 金伯南始终关注着他的脸色,见他不太对劲,轻轻喊了一声,压低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池以蓝平静地将ipad递回来,望向阿南的视线清明,神色安淡。 “滑得不错。” 他波澜不惊地给出评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觉。 【作者有话说】 b/s ollie 360 全称back side ollie 360。一个算是比较难的滑板招式吧。 另,关于滑板的一切都是我瞎说的……请看个乐子不要当真。 第67章 离恨(六) 一行人在希尔顿酒店下榻。金伯南和傅西塘一间套房,池以蓝自然和顾平芜一间套房。 和池以蓝来阪城的目的不同,傅西塘和金伯南两人只在这里留了三天行程,之后就飞东京,接着是北美。傅西塘是爱玩的性子,更偏好欧美的氛围。 顾平芜知道他们的旅行计划,却不知道池以蓝究竟如何安排。 因为据傅西塘说,“池六没说要在阪城留几天,跟不跟我们一起走。” 顾平芜坐了几小时飞机,有些疲惫,胸口也闷闷得发疼,行李都没收拾就躺下睡了。 后来是被客房服务叫醒的,一个服务生拿着温水站在门口解释,池先生吩咐过务必要上来提醒她按时吃药。 顾平芜迷迷糊糊地反应了一会儿,在对方关切的目光下就着温水把药吃了,又问:“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服务生用带着r国口音的英文答:“大概一个小时前。” 顾平芜说:“谢谢。”递回杯子,关上门,神色微微黯然。 她猜得到他的去处。 原本在旅行计划里加入阪城,也是为了他能有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来看小姨和母亲罢了。 时间还早,阪城的天却黑得很快,六点钟的时候,天已经几乎全暗了。 卧室的窗帘拉着,她在床上躺得手脚发软,只是昏昏沉沉地想睡觉。过了会儿傅西塘打电话喊她出来吃饭,说池六要晚些回来,让她跟着他们一起吃。 顾平芜只淡淡“嗯”一声,像是并不介意池以蓝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一样。 傅西塘挂断电话后和金伯南交换了个不解的眼神。 阿南问:“怎么?她听起来有不高兴吗?” “怪就怪在这儿。”傅西塘说,“我们顾大小姐和没事人一样。” 过了会儿,他又凑过去把金伯南打了一半的游戏抢过去按住了,神经兮兮地问:“你说这俩人现在是冷战还是什么?池六是不是因为蒋行那事儿吃醋了啊?” 金伯南狠狠给了他一肘,把游戏抢回来一看,已经gameover,冷着脸重新开了一局。 “作为一个单身狗,管好你自己。” 六点半,几人终于结束休息,出了酒店。 酒店附近就有不错的怀石料理,金伯南搜了搜地图,发现附近没有比这个人均更贵的了,于是决定了这家。 傅西塘应该是被嘱咐过,一路上将顾平芜当个重点保护对象护着,和金伯南一前一后,将人夹在当中,宛如保镖。以至于几人以这个姿势进店的时候,把侍者吓了一跳,还问顾平芜需不需要店里加派安保在包厢外守着。 当然,被傅西塘愤怒地拒绝了。 作为外国人,他们并不知道怀石料理以龟毛着称,讲究“不以香气诱人,更以神思为境”,先付け、八寸、向付け、炊き合わせ、盖物……平均一道的上菜时间是十分钟,全餐有十四道之多。 于是傅西塘在就餐过程中后悔不迭,一直在向金伯南抱怨。 “我真是脑子坏了才想吃什么怀石料理。” 顾平芜等得很平和,仿佛入了定。 金伯南看了她一会儿,只觉她脸色如雪,不无担忧地问:“顾小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顾平芜蓦然惊醒似的,转过脸迎上对方关切的目光,才摇摇头,却没言声。 傅西塘清了清嗓子试图安慰:“弟妹,说真的,你别和池六那小子一般见识,他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不就看了个蒋行的视频吃醋了么,故意和你拿乔呢,其实他心里呀……”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8节 “什么视频?” “诶?”傅西塘怔了怔。金伯南无奈地抬手撑着额头,真不想再理身边这个棒槌了。 傅西塘从顾平芜的表情里感知到一点不对劲,后知后觉地要找补回来。 “也没啥……就……” 顾平芜朝他伸出手,视线带着压迫。 傅西塘没办法,因为没带ipad出来,从手机里找到同样的网页,递给顾平芜。 而她在看到那支video的一霎,就立刻明白了所有。无可自制地脊背生凉,浑身僵硬,而后强自控制着闭上眼睛,不教情绪泄露出一丝一毫。 片刻后,顾平芜张开双眼,已恢复了平素的从容。她抬头,朝面带尴尬的傅西塘道:“不用放在心上,没什么。” 这功夫,第八道冷钵菜上桌,是冰镇过的漆器,盛着凉拌的时蔬。 她用筷子挟了青翠的叶子,却在看到自己手指在颤抖时搁下筷子,将手收回桌下。顿了顿,她才抬头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起初注意到池以蓝,的确是因为他滑滑板的样子像蒋行。” 一语既出,对面的两人齐齐露出震惊的神色,半晌无言以对。 “弟妹,这话不好乱说啊……”良久,傅西塘打破沉默。 顾平芜忽而嫣然,仿佛刚刚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其后,随着笑容敛去,她眼波亦泛出丝丝涟漪。 “……可如今不是因为这个。” 要怎么让他明白,如今我爱他,不是因为这个。 * 池以蓝在隔天的傍晚出现。 她先是接到他的电话,问她在哪里。得知她还在酒店,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卧室门口。 好像没有消失过十几个小时一般,池以蓝立在床侧,俯身去探她额头的温度,低声问:“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很呆地点点头。 他又问:“药呢?” 她又点头。 他就笑了,好像没刻意冷落过她一样:“不会说话了?” 她莫名鼻头发酸,抿了抿唇,才哑着嗓子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是啊,我说都不会话了。” 可紧接着她就想起,这分明是第一次见到蒋行时说过的话。她抬手捂住心口,感觉到被某种无望笼罩。 就像从未得到过蒋行一样,或许她也即将失去池以蓝。 “累吗?”他问。 “不累。”她的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追着他在卧室里放东西,换衣服,倒水…… 最终他回过头来,吊灯的光星辰般散落下来,在他面上映照出明暗错落的光影,恍如上世纪画卷中的俊美少年,不似真人。 她以为他即将要说什么了。可等了很久,以为的审判却并没有到来,让她在极度紧张过后,心口近乎窒息地疼。 池以蓝只是平静地说:“不累就起来,我带你出去。” “出去干嘛?” “约会。”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分手分得比我想象中久,马上了马上了。 第68章 离恨(七) 空中花园餐厅。 池以蓝预定了靠窗的位置,此刻,他们所在的高度足以俯瞰整个阪城的灯火璀璨。 一区一区的热闹或冷清全与他们不相干,却又尽数落在眼底,顾平芜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生杀予夺的位置,看蝼蚁如何偷生。 她的眸子也因之波光粼粼,回转脸来望他时,带着些许仰视和祈求。 “昨天回去的路上,顺便去了book off(二手书店),找到了这个。”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本巴掌大的书,递给池以蓝。 对方看到封面“寺山修司”几个字,眼神微微暗下去,随后抬眸望她,似乎在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1971年讲谈社的初版。”她说,“我不懂日文,所以拜托店员帮忙找了一下。” 池以蓝垂眼,似笑非笑地问:“因为我房里有寺山的诗集?” 顾平芜意识到这份礼物并没有取悦到对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没有应声。 “老宅房里那本诗集,事实上……”他出口的话似乎有些艰难,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下去,“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 顾平芜哑然张了张口,最终道:“对不起。” 他发出一声轻笑,示意无妨,将书放在手边:“这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 顿了顿,池以蓝认真地凝视她,郑重其事地道:“谢谢。” 他从未对她说过谢谢。 这是第一次。 顾平芜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直到此际,才最终明白这场所谓“爱情”的审判其实早已放在她面前,只是她还心存侥幸,始终不肯相信罢了。 她张了张口,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呢?她想,从最初靠近他的原因,还是算计他订婚的不堪开始,抑或是其后受他百般照拂,却从始至终未尝试过回馈半分,只知道怀疑他不忠的相处…… 又或者是现在,当她分明已经知道他清楚了一切,却依然连一句对不起都欠奉。 顾平芜从前只听过亲近的人玩笑似地说她“娇气”、“任性”,却到这一秒才真正明白这些字眼背后的意思。 那是只顾着考虑如何达到自己的目的,还自以为是地把算计当做成就的意思。 是以为爱上一个人必须得机关算尽,将保护好自己放在第一位,而丝毫不管这是否会伤害到对方的意思。 也是刻下,她心知肚明自己即将因为愚蠢的开端而失去心爱的人的意思。 牛排上了桌,他绅士地拿过她的盘子替她切好再推回去,平静地说:“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约会。” 顾平芜看了一下餐盘,又抬头看他。 池以蓝的脸上有她最最开始所熟知的冷静。是冬月的冰雪一样,不掺杂任何情绪的起伏,完完全全被理智占据的样子。 她不明白要怎样动摇这样的池以蓝。当他决定垒起身前的城墙,便连王浚楼船直下益州的气势,也无法教千寻铁锁沉了江底。 更遑论,她如今是在奢望他为了爱情而竖起一片降幡。 “我以为……我爱上你的每一天,都算是我们的约会。” 顾平芜字斟句酌,又真情实感地说完,便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反应。 “毕竟那时候我没有这么用心请你吃过饭。”池以蓝语气缓和了一些,低声道,“快吃,要凉了。” 她如今的食欲连一份牛排都无法解决,很艰难地吃了几口,就搁下叉子。 侍酒师早便在旁醒好了酒,池以蓝这时候才开始喝第一杯。 他并没有邀她共饮,倒是侍酒师礼貌地询问这位小姐是否要试饮这款酒。侍酒师提到这瓶酒的时候,用了一个有些夸张的评价,“世界上最好的长相思”。 顾平芜下意识道:“长相思?” “是的。”侍酒师解释道,“这瓶酒是02年的最后一瓶silex(燧石),产自于dagueneau酒庄,在所有酒款当中最出名的就是silex。我们行内流传着一句话——。” 池以蓝淡淡接道:“‘如果说勃艮第的黑皮诺都有做一回罗曼尼康帝的畅想,那么卢瓦尔河的长相思则绝对有被酿成一瓶silex的夙愿’。” 侍酒师用俞伯牙看钟子期的眼神望着池以蓝,微微一笑:“池先生是解人。” 两人一唱一和,气氛看起来似乎十分融洽。 而只有顾平芜自己在低眉不语。 侍酒师与池以蓝聊了几句,意识到顾平芜的低落,礼貌地借口退下。 池以蓝已经在喝第二杯长相思。 “不舒服吗?”他眼角有象征微醺的淡红,吐字却极为清楚,没有半分醉意。 “我也想尝尝。”顾平芜抬起头说,“世上最好的长相思。” 池以蓝怔了一下,便抬手,直接将自己的酒杯递过去,用命令的口气道:“一小口。” 顾平芜听而不闻地接过酒杯,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 接着,微微咳嗽了几声,才放下酒杯,笑了一下。 池以蓝用很深沉的目光凝视着她一举一动,低声问:“笑什么?” “原来长相思是酸的。”她没有抬头,只说,“我还想再尝一点。” 良久,对面都没有任何回答。 顾平芜略带绝望地抬起头看着他,说:“就一点点。” “阿芜。”池以蓝深深凝注她,开口道,“我今天……” “我知道的。”顾平芜蓦地打断他,目光近乎哀求,“我明白。我答应。你不用这样和我说出口。你知道我受不了的。” 池以蓝抿了抿唇,沉默下来。 顾平芜不再看他,落在膝头的手攥成拳,视线就死死地钉在桌布细碎的花纹上,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一开口却适得其反,连字句都带了颤抖。 “你不必担心两家长辈的反应,我会妥善处理,这不是你的问题所以……我会尽可能让一切结束得比较自然,这样,你对谁都不必交代太多。” 停了停,她没有听到对面任何一点点反应,哪怕是细小的窸窣,微弱的呼吸。 顾平芜艰难地笑了笑,继续道:“不管你怎样想我,现在我爱你是真的。”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49节 周遭一片死寂。 连侍者都似乎发觉了这一处的气氛古怪,本该上前收掉餐盘,却始终未敢靠近。 她看起来不太好。池以蓝对自己说。 本能让他想起身把人抱回酒店,下一刻理智却回笼,让他沉声道:“有件事我还是需要搞清楚。” 她用一个头顶对着他,是怂得可以不敢面对他的样子。 他没来由觉得有点好笑,即便这个场景对他来说也是受尽煎熬,但小丫头被分手的反应又确称得上是世家淑女的范本,所以他从中感受到了某种不合时宜的荒谬。 仿佛他今天只是来走一个程序罢了。 “所以,你起初的确是因为我滑滑板像那个人,才费那么多心思算计我订婚?” “我那时候不太正常。”她终于抬起头,直面他回答这个问题,“那时候我不想管什么爱不爱的,反正动了真心的永远最先受伤,真情实感的人最容易被当成傻瓜。我明明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这样还是错得一塌糊涂,我那时候只是想把爱情也变得简单点。” “那时候我想要你。” 顾平芜用微哑的声音,很固执地说:“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作者有话说】 作者……昨天心态崩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再断更就躺平了任骂。活该被打差评。 第69章 别难语(一) 顾平芜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只要在池以蓝面前将自己剖开来坦陈一切,就能够获得谅解。 可当池以蓝面对她的坦诚,嘴角轻抿,露出一点弧度时,她又疑心自己是否早就得到了宽宥。 她始终心存奢望。 池以蓝沉默了很久,最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声“知道了”,算是对她解释的响应。 他没有说“没关系”,可面上又都是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淡漠。 顾平芜就没有办法再说下去,沉默地笑了笑。 吃完饭后,他们逛了街,看了夜景,还在心斋桥附近拍了傻乎乎的游客打卡照。 表面上是普通情侣的日常,可她却有随时都会一脚踩空的不真实感,并没有放松地去享受过哪怕是一分钟。 步行回酒店时她已经疲惫至极,生理和心理上都已经超出负荷,却还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一侧是车水马龙,华灯未央,一侧是走动时偶尔会擦到的他的手。 顾平芜恍惚地想,这到底是什么走向,哪种剧情。 我们明明是在分手。 难道其他人的分手也是这样子吗? 可电视剧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嚎啕和歇斯底里的争吵又是什么? 她想起顾平谦有次分手后约她见面吃饭,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的样子,可她分明一个月前还见过他。 当时她想,分手真是件伤筋动骨的事,连三哥这样在她眼里无所不能的人都栽了跟头。她往后可千万不要经历。 那之后她的确没有经历分手,却经历了比分手而言对她更残酷的事。 可今天,她真的在面临一场分手,一切却和想象中天差地别。 以至于她走着走着习惯性地扣住他手腕,接着在他望过来的冰凉的眼神里又蓦地松开,忍不住站住脚确认:“我们……已经分手了对吗?” 他以眼神告诉她的确如此。接着淡淡反问道:“你确定你搞清楚状况了?” 她很快避开了视线,垂眸道:“搞清楚了。”顿了顿,又说:“抱歉。” 回去酒店,顾平芜在卧室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池以蓝进房。 她出去找人,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一切落到实处,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原以为的那样可以从容接受。 她接受不了。 在那场最后的约会里,一切都太冷静克制,又太郑重其事,体面得不似两个彼此相爱的人在分手。 她控制不住地猜测,他真的爱过我吗?有过哪怕一点点吗? 如果爱过,怎会丝毫不表露心碎。可如果没爱过,他又为何在分别时和她同行过夜色旖旎的长街,恍如恋人拖手。 她无法不抱着侥幸将这场“分手”只当做他给予的一次惩罚和警告,于是顺从地听他的话,道歉,接受,以为会有所好转。 可当偌大套房里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而他连离开都不必再和她打一声招呼的时候,她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做不到好聚好散。 她不愿意。 在第十二次拨给池以蓝之后,对方终于接通了电话,开口第一句话是:“已经凌晨一点了,顾小姐。” 她更住呼吸,背靠沙发蜷缩在地毯上,才能克制着心脏的不适,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池以蓝对不起,对不起。”她说,“我不想分手。” 她像是徒劳经过这一天,什么都没记住,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什么的孩子一样,和他一声声道歉,用全然不像她的口气哀求,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不分手好不好。 那头始终静静地听她一再解释,道歉……直到她声音哑了,再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窘迫又绝望地停下来,问:“你在听吗?” 池以蓝静了很久,才轻笑一声,带了嘲讽似的。 “顾平芜。”他用很沉冷的嗓音唤她,说道,“决定已经做了,不能反悔的。” “那是你的决定!” 她紧攥着手机,极力克制着语调,尽量平静地接着道:“可我不是杀人放火,难道就不配得到原谅吗?池以蓝,你不能否认我们在意彼此的事实,你还在意我,否则你干嘛要为了我最初接近你什么居心而生气呢,又干嘛又为了这个就提分手。” “我有我的原因。” “我不明白。”她抬手撑着额头,眼底充满血丝,几乎是要流泪的样子,可那一头看不到,她也不知道就算看到她的泪,他如今又会不会心疼。 “阿芜。”他说,“睡吧,一会儿心脏该不舒服了。” 她脱口道:“不要你管,你已经不是我未婚夫了。”可话一出口她就已经后悔。 果然,那头笑了一声,说:“你知道就好。”就挂了电话。 隔天金伯南和傅西塘要飞去其它国家玩,临别的聚餐自然少不了。 当晚吃寿喜烧。 傅西塘从发现顾平芜和池以蓝是分别到场,就嗅出不对劲,当发现俩人居然没坐在一边时,更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新闻一样很夸张地瞪大眼睛。 “你们……”他来回指着顾平芜和池以蓝,欲说还休。 池以蓝没吭声,低头搅拌生鸡蛋液。 顾平芜拿起杯子喝水,装作没听见。 金伯南竟然打破沉默开了尊口,问池以蓝道:“你这几天都没住在酒店?” 池以蓝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嗯”一声,接着又用警告的口气道:“别问了,分了。” 席间一下子气氛凝滞。 金伯南下意识看向顾平芜,见她脸色煞白,从榻榻米上起身,极力自然地说道:“我不太舒服,先回酒店。” 池以蓝目送她出门,随后吩咐隐在暗处的保镖把人跟好,安排得细致妥帖,不像是恋人分手常有的怨怼的样子。 傅西塘咋舌道:“不是,你这是图啥呢?” 明明还很关心对方,怎么就突然分了?难道就因为吃蒋行的飞醋?池以蓝已经小心眼到这种程度了吗?没道理啊。 似乎看出两位好友的困惑,池以蓝终于抬眸道:“听过一句话吗?” “世上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 他是池以蓝。自尊心大过天的池以蓝。 这样的他,要怎么才能心平气和接受自己被当作替代品的事实。 他会忍不住复盘过去的每一个细节,思索每一个他曾珍视的时刻,然后无法阻止自己去反反复复地问一个问题:在那个时候,她又把我当成谁? 当他已经无法笃定相爱的某一刻她心里的人是自己还是别人,那就是自尊心滚落泥泞里的至暗时刻。 聂鲁达在诗里写,为什么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长大,却只是为了分离? 他想,这或许才是长大的本质所在。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后面再补一点。 ——补完了。后面加了几百字的样子。 抱歉今天也很晚。 睡了,晚安。 第70章 别难语(二) 顾平芜在街上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分钟。 她起先只是觉得眼眶发热,无意识地抬手刮过有些痒的脸颊,才发觉触到一手冰凉的泪。 我哭了。她怔怔站在原地,心里茫然地重复道,我哭了。 为这场实质性发生的分手,还是他的决绝和不留情面? 脑子前所未有地乱作一团。 她朝前迈了一步,下一刻却被人猛地拽住手肘拉回来。几乎同时,一辆车擦着她刚才的位置飞驰而过。 “顾小姐。”董克松开手,用某种同情的眼神望着她道,“请您珍重自己。” 顾平芜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董克的方向,却并没有看他。她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保护自己一样,没来由露出一个弧度克制的笑,喃喃道:“他安排得可真是……体面极了。” 可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赐予的体面。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0节 她想撕心裂肺地质问,大哭,死死抱着他说我不同意,她更想反悔说我不要替你在两家面前兜着这件事,我要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长辈站出来给我做主…… 她有一万种手段逼迫他留下来,可是却连一种都不再忍心对他施展。 顾平芜想,算了,算了吧。 阪城的初冬那么温柔,连夜风也和煦。 董克尽职尽责地守候在身边,等待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沉淀。 不知在路边站了多久,路口过街提示器的“嘀嘀”声响了一轮又一轮,红绿灯换了又换,行人去了又来。 顾平芜终于从近乎雕塑的僵硬中缓和过来,动了动,朝董克转过身。 “送我到机场吧。”她说。 临时买的机票,没有头等,她平生第一次坐了经济舱,同来阪城旅行回程的人们挤在同一排。 那感觉也没有多坏,人声始终嘈杂,身侧的阿姨一直和她搭话,她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机械地在脑中搜寻一个恰当的答案,再机械地输出。 两个小时的飞行里她没有合过眼,这在她出行的经历里绝无仅有。 她的身体比常人脆弱,很难在长途行程中保持清醒,通常都会有随行的人照顾她睡着。 董克是池以蓝的人,没有责任保护她,因此不会丢下自家少爷随她回国。 第一次在无人照看的情况下飞行,结局是顾平芜一下飞机就晕倒了,很快被送到海城医院抢救。 情况比从前任何一次病倒都要恶劣。 事态紧急,卢湘收到通知赶到医院后,没有得到多一秒思考的余暇,就不得不签下同意手术的档。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顾平芜才在意识全无的情况下被推出来。 隔着icu的玻璃窗,卢湘脸色惨白,强忍着更咽给顾长德拨电话。 “阿芜病了,你来一下医院。” “这个时候了,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女儿重要?” “好,我知道了。我在医院等你。” 挂断后,她又立即拨给池以蓝,简单问了两句在哪、什么时候回来后,语气平和地说道:“阿芜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为什么?” 那头沉默片刻,立刻道了歉:“是我疏忽了,我派了人送她回酒店,但不知道她会突然回国。” “是吗?”卢湘轻轻笑了一下,在凌晨两点、深夜的医院走廊里,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池以蓝如何听不出卢湘语气里的讽刺和指责,便没有再应声。可终究是担心,他过了会儿又问:“她出什么事了吗?现在怎么样?” 卢湘回眸看了一眼icu里安静躺着的人,低声道:“没有。先这样,挂了。” 那一头,被猝不及防挂断电话的池以蓝站在空无一人的套房里,半晌没能回神。 片刻后,他才吩咐董克道:“回程。” * 顾平芜失联了。 池以蓝得知她在海城机场晕倒的事也已经是回国之后,还是好不容易找人递上话,对方才半遮半掩地透露了这个消息。 “不是我不愿意和你说,你也知道,那可是顾家呀,想瞒下来什么事儿还不容易吗?不过我估摸着顾家那丫头大约是没多少日子好活了,以前也隔三差五地就进医院不是?哪次瞒过这么紧,连旁人上门问候都不给的呢?” 的确,顾家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让人无法不去猜测病情的严重性。 池以蓝原是很难将情绪摆在脸上的人。怕流露出的情绪会成为战场上的阿克琉斯之踵,更怕被对方抓到所谓深情的证据。 他作为池家可能的继承人,是不该有软弱与深情的。 然而刻下,连池以蓝也罕见地显露出些许焦躁。 这期间他无数次登门求见卢湘被拒,又四处打听顾平芜的所在,几乎搁置了滑板赛事的操持。在周扬再三阐明利弊后,才不得不回到公司继续没日没夜的会议。 cons & blues all star 滑板视频比赛已经结束在线的视频筛选,进入到最终现场比赛的前期筹备。 程方原的团队保持了一贯的高水平,赶在赛前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工程。 池以蓝最后去现场验收比赛场地时,即便面上并无变化,内心也不禁为之叹服。跟在身侧的大风忍不住就要踩着板子上去撒欢儿,强忍住了冲动,和池以蓝咬耳朵。 “boss,你找的这个姓程的可以啊。” 池以蓝未置可否,等一行人回到公司准备谈接下来的合作时,程方原却拒绝了。 这完全出乎周扬的预料,他甚至早已将合同拟好,因为程方原团队这个貌不起眼的小作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若是能傍上池以蓝的大树,岂非皆大欢喜。 谁料程方原给的回答异常肯定。 “我准备带团队再去国外系统学习一下。” 程方原年纪不大,二十三四的样子,寸头,模样斯文,平时爱穿耐克的板鞋,身上常年套着一件中古的supreme卫衣,分明是看起很好说话的那种人。 可就是这种人,一旦轴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扬和他软磨硬泡了半天,好坏赖话都已经说尽,利诱也用了只差威逼,但正经生意人到底还守着底线,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回去和老板报告:“尽力了,人没留住。” 池以蓝坐在办公桌后,淡淡“嗯”一声,半晌才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喃喃道:“滑板人。” 不愧是一身反骨的滑板人。 当晚池以蓝带了一点遗憾的心情回到武定路的别墅,推门进去,才意识到客厅的灯亮着。 他起先以为是佣人或阿姨离开的时候忘记关灯,可换完鞋进去,就看到沙发上蜷缩着的人。 乌黑的长发旖旎在淡色的沙发上,小丫头虾米一样缩成了一个圈,两手安然搁在脸颊旁,是他看过无数次、早已刻进记忆里的熟悉的睡姿。 而距他得知顾平芜晕倒送医,其后失联,已过去了半个月。 【作者有话说】 注意,两人马上就要跳时间线了,就是久别重逢,然后要破镜重圆那种…… 程方原这个人记住,以后要考。 第71章 别难语(三) 他缓步走过去,半蹲在沙发旁,将她颊边纷乱的发理顺。 心头涌起的情绪如此陌生而繁复。 他胸口是劫后余生般的炙烫,真好,她还活着。同时也有锥心刺骨后的冰凉,决定已经做了,他从不回头,可如今又该拿她怎么办。 对他而言,这世上并无非你不可的存在。他一向遇什么风景,折什么花束。她是他此行途中唯一一场意外,却依然不够分量让他自折一身傲骨。 在等待她张开眼睛的过程里,他的心跳时而轻缓时而沉重,以至于在终于与她对视的那一刹,他抿了唇,竟无言以对。 她瞪着那双明澈的眼,在他注视下缓缓坐起身。 周遭万物恍惚化为乌有。一个弹指有多长?长过刻下她望他的眼波吗? 池以蓝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在沙发背上靠稳。 随后,他起身在她身旁坐下,却没看她,视线落在面前的矮几上,一摞新到的滑板杂志被翻开几页,应该是她来之后有随手打开过。 他在等她开口,却迟迟没有等到,只得略带不耐地向她仄转过头。 小丫头移动膝盖,朝他靠近,直至两手落在他臂上。 他无法不低头去看,却在发现她雪白的手背上布满了青紫斑驳的针孔痕迹后,再也没办法移开视线。 他握了握拳,没等他想好恰当的措辞,顾平芜就先开口问道:“很难看是不是?” 她挺没心没肺似的露出一个笑来,跟着低下头来看自己的手,说:“每天都在打吊瓶。” 他最终没把自己的掌心覆上去,却也不忍拂去她的手,忍着令人焦躁的触碰,静静等她接着说下去。 “你可能觉得我在死缠烂打。” 顾平芜得寸进尺地又朝他靠近了一点,说话时的呼吸暖乎乎地散在他下巴、颈窝,痒痒的,让人心烦意乱。 “我是死缠烂打啊。一开始我不也是靠死缠烂打才搞定你。”她很认真地注视他的侧脸,放轻声音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很无厘头的,“你我本无缘,全靠我死缠。” “阿芜——” “我知道你又要和我说那些大道理,不能放低自己,得有千金大小姐的矜持和架子,谁也不值得我这样……我知道啊。”她小声抱怨,“和我三哥一样婆婆妈妈。” 她看起来很平静,不是之前掩饰不住伤心的失态的样子。可说出来的话又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毫无逻辑,让人摸不着头脑。 池以蓝沉默片刻,最后捡了个最没用的问题问出口:“吃晚饭了吗?” 她一下子眼睛亮了:“没有。我好想chef李的无奚小排啊!” 半个小时后,chef李赶到武定路,入驻厨房开火。 顾平芜仍然蜷缩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一部cons很久以前发行的滑板专辑,看着看着,眼皮就渐渐合上了。 池以蓝走到跟前将她手里的遥控器拿走,她便从浅眠里惊醒,下意识伸手要他抱,却在他沉冷的注视下,慢慢收回略带窘迫的手。 “池以蓝。” 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开口叫住他,却始终低垂着头。 他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又因为她说话的语气那样平静,就以为这还是一场没有营养的对话罢了。 “你有很长的时间去冷静。如果是惩罚,这段时间我也受过折磨了。我比你想象得更在意,更难过。” 她用非常诚恳的口气字斟句酌地陈述,似乎生怕漏了哪一点,说错哪句话。 “我不信你舍得我,我不信这么久你没有过一点爱我。如果还有机会在一起,还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么轻易就放开手。” “你知不知道……相爱是很难很难的事情?” “你不要觉得就这样分道扬镳后,你会很容易就再遇到一个更爱的人。你没有那么幸运的,我也没有那么幸运,所以我不想就这么结束。池以蓝,两个人相爱的概率很低的,你知不知道啊。” 哪怕在来之前再三告诉过自己不要哭,不要流露出脆弱让他觉得不忍,可泪珠还是啪嗒砸落在淡色的家居服上,洇湿了纹理细致的棉线布料。 她像个爱面子的小孩子一样,用手背笨拙地擦了擦眼泪,喃喃重复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他面无表情看她哭了半晌,才缓步走近,挨着她在沙发边蹲下,握住她擦泪的那只手腕,把纸巾递给她。 等她擤完鼻涕擦干眼泪,抬起一张鼻头红红眼睛肿肿的脸,他才用最刺伤她的那种冷静开口。 “顾平芜,爱情在你人生里占比很大吧。” 她一时被问蒙了,张了张口,未能回答。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1节 “有多大呢?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他不带情绪地推测比例,接着说道,“这个比例还是蛮大的吧。” “大到你十八岁的时候可以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上山飚车,大到你几乎丢了性命还是记吃不记打,因为玩滑板像他就招惹到我头上。” “在招惹我之前,你难道没有从别人口中了解过我是什么人吗?” 他很平静地又抽出一张纸巾,擦去她眼角没弄干净的眼泪和掉落的睫毛,无声一叹。 “顾平芜,我和你不同,爱情在我这里的占比是微乎其微的。就像一开始我纵着你招我,也不过因为你生得对我胃口。” 顾平芜吸了吸鼻子,插嘴道:“我知道你是个烂人啊。你就是动了色心嘛。” 池以蓝听得沉默了几秒,按捺住要揍人的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教下去。 “你这么想也没错。你更得明白,我是把很多事都放在你前面的,事业,朋友,甚至我的自尊心。” “在做你的恋人之前,我也是你的六哥。这也是为什么我虽然提分手,对你的态度却不像对别的女人一样糟糕。作为兄长我可以宽宥很多事,但作为恋人我不能。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顾平芜崩溃地抬手挡住眼睛,有点生气地道:“少拿这套诓我!你要是说往后打算和我做兄妹,你可别后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眼看着顾平芜翻下沙发要走,池以蓝没办法地起身追了一步,情急之下把她自身后圈住了。 “听话。”他的呼吸烫红她耳廓,“我的意思是我对你有责任,你明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不算虐吧,我写的时候还蛮冷静的。 我主要是觉得池以蓝很冷静,就带着我一起变冷静了。 本来写顾平芜的部分的时候我还挺难过的,一跳到池六立刻变冷酷渣男。 第72章 别难语(四) 顾平芜忍着更咽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头没脑地说:“你去看看无奚小排有没有做好。” 见她似乎平静下来,池以蓝才慢慢松开手,嘱咐道:“你坐着别乱跑,吃完饭我送你回医院。” 不知为何,通往厨房不过几步路,他却走得很急。心里没来由生出一阵仓惶,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他走进厨房,chef里正回头笑道:“小排出锅了,你这趟活儿可让我好跑,往后不带这么玩儿的啊,恕不奉陪。” 池以蓝神思恍惚着,chef李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他无意识地“嗯”一声,突然,心头生出一个毫无道理的猜想,却足够令他手足冰凉。 他蓦地返身,大步走回客厅。 四下空无一人,沙发上只剩下被她靠过的抱枕。 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追出门去,隔着院落的铁栏,只能瞧见一辆陌生的车子刚好驶离视线。 池以蓝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顾平芜这次过来,或许并不只是单纯地为了与他重修旧好。 她不是在乞求他赦免一场被判决死刑的爱情。 她脸上每个表情,眼里每一滴泪水,说出来的每句话,乃至于每一处小心翼翼的呼吸都在昭示着此行的目的。 比起乞求,倒不如说是告别。 她在以顾平芜的方式,无望地与他告别。 * 车窗外的一切疾速倒流,恍惚间光阴逆转。 顾平芜的视线凝滞在失真的线型逆流里,一霎想起了许多。 想起她第一次知道池以蓝竟也会滑滑板,她看到他与板子融为一体般跃起旋转,做着肖似蒋行的招牌动作,她恍恍惚惚地站住脚,就再没能离开。 想起她在半山别馆修养了整整两个月,就看了他整整两个月,两个月里他只和她说了一句话,可她离开那里以后,却总时不时拿出来回味那一霎他的动作、语气,以及冷淡的眼神。 想起不知从哪一刻起她总是用视线追逐他,当他留驻在视线一隅,她便安心,他离开她的眼帘,她便若有所失。 想起她第一次吻他,他回吻时炙烫的体温和要将她吞噬的眼神。 也想起他为她戴上绝无仅有的海蓝宝石戒指,定下“许你以蓝”的誓约。 越回忆,就越像是黄粱一梦。 她疑心一切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可脏腑里蔓延开来的疼先一步告知她答案。 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心痛是真的。 “你考虑的怎么样?” 驾驶位上的女孩自后视镜里观察着顾平芜的脸色,在留给她充分的沉淀情绪的时间后,终于忍不开口询问她的决定。 顾平芜回过神来,透过镜子与对方四目相对。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但周遭的一切都已很熟悉,这里离医院还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陈恩雨回过头来,真正与她对视,两人面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与其说是对视,莫不如说是一场对峙。 良久,顾平芜才微笑地开口。 “陈小姐。”她轻声问,“爱情在你人生里占了很大的比例吧?” 陈恩雨愣了愣,一时哑然。 “有多大呢?七成?八成?总之这个比例还是蛮大的对不对?”顾平芜闭了一下眼睛,沉默几秒,接着说下去,“大到你可以为了除去一个情敌蓄意造成车祸,大到你觉得为此要了别人的命也无所谓——” “我错了!”听到这里,陈恩雨终于脸色发青地打断她,“以前是我不对,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我只求你帮帮他,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真的,都是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顾平芜似笑非笑道。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陈恩雨慢慢冷静下来,抬手扒着座椅靠背,像是随时要伸手阻拦对方逃走一样,“我也知道你心里记着仇,等着和我算这笔账。这都没关系,没关系……” “顾小姐,我不像你,一生下来什么都有了。我陈恩雨想要的东西是得用抢的!如果我不抢,别人就会抢,你明白吗?”陈恩雨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又脸色难看地摇摇头,嘲讽地道,“算了,你不明白。” 顾平芜始终保持沉默。 她的沉默让陈恩雨越来越不安,身子往前探了探,试图唤起她的记忆:“你答应过的,顾小姐,只要我帮你离开医院,你就考虑帮蒋行,我们说好的……而且这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对不对?” 然而,当时顾平芜接到陈恩雨的电话,请求她帮蒋行时,她只是随意地提了这个条件,并没有认真想过兑现。 因为身边亲近的人绝不会同意带一个即将手术的病号贸然离开医院,一是怕她出差错,二则担不起后果。她想在手术前找机会出去见池以蓝最后一面,似乎除了送上门来的陈恩雨以外,并无更好的选择。 换句话说,她只是想暂时利用陈恩雨罢了。 但在刻下,顾平芜抬眸打量对方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发觉这眼神似曾相识。 多少年前她也曾这样期盼地望着医生,一再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能再滑滑板了。而不久前她也将这样期待的视线落在池以蓝的身上,幻想他会否留给她一丝挽回的余地。 可这些期待总是在落空。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当跳脱出这些因愚蠢的爱情而滋生出的种种恩怨,她就能够依然站在睥昵众生的制高点上,任意拿捏蝼蚁的生死。 诚然,世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感到安心,对顾平芜来说,却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乏味。 “开车吧。” 顾平芜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是一副沟通结束的姿态。 陈恩雨愣住,静了片刻才问:“这是……什么意思?” 顾平芜连眼皮都没掀开,轻描淡写地扔出三个字,却足以让陈恩雨一瞬更咽。 “我帮他。”停了停,顾平芜微微笑了一下,继续道:“就当为我这场手术积点功德好了。” 当晚潜回医院时,顾平芜在病房门口被卢湘抓了个正着,好生教训了一顿,却破天荒没有问她的去向。 知女莫若母,她想,妈妈应该是早就猜到了她会有这一出。 * 一周后,在顾平芜准备手术的前一天,她破天荒拿到被卢湘没收已久的手机。 她坐在雪白的病床上,困惑地抬眸看着妈妈。 卢湘正收拾床边的东西,装作不经意道:“有什么要交代的都说清楚。” 她怔了两秒,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半晌,才慢吞吞滑开屏锁。 几分钟后,正在滑板赛场检查流程的池以蓝收到了一条微信。 阿芜:“你的百分比话术挺好用。” 周遭并不安静,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滑板磕到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 池以蓝在喧闹里站住脚,立刻拨了个电话回去,却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boss!这边的评审流程要不要最后再确认一遍?” 池以蓝维持着眉心微锁的表情抬起头,朝呼唤他的声音走过去,垂落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手机。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竟会是此后漫长的离别中,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之后就跳时间线了。 搬砖女工和霸道总裁上线。 第73章 六载应悔迟(一) 上京正是初秋。 北方话说,一层秋雨一层凉,下过第一场秋雨后,上京的温度就急转直下。 近郊一处两千平的空地上平白多出了防护严密的建工大棚,隔一条街是新落成的大学校区,附近也因此慢慢热闹起来。 雨后,街边商贩又冒出头来。 大爷架好炉子卖烤地瓜,小夫妇支起摊位炸鸡柳,两家离得近,吆喝的间歇,时不时聊上几句。 “哎,王大爷,你瞧对过那工地,大棚也搭好得有俩月了吧,现在咋没什么动静了呢?”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2节 “烂尾了呗。京里这种废楼多了,咱可管不着。” “倒挺好,安静。” “是啊,也不吵。” 小夫妇一唱一和地说。 没一会儿,工地的围墙中间开了个小门儿,竟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里头出来。 周扬在人群最前头,一面走一面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看起来问题挺大的,原来已经收光的水泥都裂了。” 另一头,池以蓝身穿宽松卫衣,单脚踩着滑板停在板场中央,沉默片刻才开口。 “原因呢?” “施工队负责人给的理由是这边入了秋冬没法做工程,水泥会冻。” “放屁。”池以蓝冷笑,“合着上京冬天还盖不了楼了?” 周扬委婉地说:“虽然对方多半是在推卸责任,但说得也确实有道理。板场本来就对水泥的平滑度高啊,起一点灰就完了。” 池以蓝说声知道了,吩咐周扬订下周的机票:“你尽快对接新的团队,我忙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脚上一蹬,倏地滑上一侧的弧面,高高跃起,随后轻盈自在地落地。 池以蓝所在的室内滑板场足有一千平,棚顶挑得极高,四周都是弧面,从hubba台、闪电杆、落差杆到欧洲台……滑板能用到的地形道具应有尽有,几乎是专业滑手的配置了。 四下的装饰也极具个人特色,墙上涂满了艺术彩绘,却并非朋克风的涂鸦,更近于色调静谧的油画。 大约半个小时后,池以蓝放下滑板去冲了个澡,出来之后换了衣服,但仍是宽松舒适的卫衣长裤,径自开车朝老宅的方向去。 方姨这两天已经打电话催了他好几遍。 “先生的寿辰,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回来的呀。” 池以蓝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通向老宅的道路,沉默地将下颌绷出一条近乎锋利的弧度。 一进门,管家佣人都已候着了,他敷衍地颔首,大步往里走。 随时池晟东的寿辰,老宅却不如从前热闹,几乎是门可罗雀。 方姨一路小碎步跟在池以蓝身旁念叨:“老先生说了,他心里不痛快,不操办。这不,来了好几波送礼的呀贺寿的呀,都让他给撵走了……” 他只默不作声听着,直到走到了书房门口,才站住脚,回头和方姨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方姨张了张口,像是不放心,但他的表情是不留转圜余地的样子,她只好点点头,勉强地说:“那……也好。你好好和你爸爸说话,记着点,别拿话顶他。” 池以蓝终于缓和表情,似乎觉得方姨的担心可笑似的,轻描淡写说:“知道。” 而后他回身,推门进去。 池晟东正在临钟繇的帖子,明明知道他进来,却连头都不抬,悬起的手腕颤都不颤,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打算理他。 池以蓝于是站在旁边耐心地研墨,难得扮得一副乖顺孝子的模样。 等池晟东写完字,搁下笔,他才毕恭毕敬似地开口道:“父亲,生日快乐。” “哼。”池晟东从鼻子里嗤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来,并不看他,只绕开书案,坐到另一侧的罗汉床上。 这个场景再熟悉不过,每次父子对谈,几乎都是对坐与罗汉床两侧。 池以蓝从善如流地跟过去,在另一侧坐下,一边给老爷子倒茶,一边很随意地开口。 “听方姨说,这两年您都不爱见客,这回连寿也不许人给您做。” “好歹你还记着打听我。”池晟东眉眼淡淡道,“我该是感铭五内啊。” “不敢。”池以蓝低眉顺目。 池晟东似终于被这两字激怒,偏头看过去,笑着道:“你还有不敢?把你长兄弄到国外去不让回来,可倒是遂了你的意,接了我的班,整个启东搁在你手里你还不愿意,一心去投资体育,我看再往后你是连启东怎么起家都记不得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大哥是因为卷入股价操纵案,自己逃出国没法回来。” 池晟东听了这轻描淡写的话反倒气笑了,半晌才点点头道:“行啊,成王败寇。你这么做,我倒也不能说全是你错。只是这么些年,我心里终归不痛快罢了。” 池以蓝原本全程敷衍,恨不得头上挂个“我来应卯”、“走个过场”的牌子,听到这儿,眼波却有些许起伏。 父子俩沉默片刻,池以蓝才忽地笑了一下,那个笑转瞬即逝,淡得几乎分辨不出。 “我妈妈,她生前心里又何尝痛快过。” 池晟东一霎愕然,难掩震惊地偏头看他,却只见他沉静冰寒的侧脸,仿佛在某一瞬照见那个女人的模样。 尽管对池以蓝这些年的杀伐果决与不留情面,池晟东心里有过诸般猜测,可到底不愿意承认,一手带大的儿子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而耿耿于怀。 可原来竟是真的。 父子这一场谈话再次以不快收场。 池以蓝临走前,池晟东破天荒送他道书房门口。 他以为父亲会说请求他让池以骧回来之类的话,却并没有。 池晟东提及了一个这些年他几乎不愿提起和触碰的人。 “你和顾家那丫头当年分得不明不白,到现在也六年多了吧?你年纪不小了,该定下来就定下来,关于你母亲那些旧事,能翻篇就翻了吧,人啊,都得朝前看。” 池以蓝安静倾听,回了个“嗯”,推门走了。 六年了。 在六年前亲自斩断两人的婚约时,他曾以为自己会轻易翻过这一页。 毕竟爱情两个字在他生命中的占比远没有那么大。 他心里记挂着太多事。为母亲的死讨个说法,为当年在国外险些丧命的自己讨个公道,走到让旁人再不敢对他和母亲说出不敬字眼的位置,做大钟爱的滑板事业…… 每一件都比她重要。 可又是在每一件完成之后,他想起她,却再也无法与她共享或喜或悲的心情。 都说男人对失去的感知要比女人晚。原来是真的。 她的失恋始于关系斩断的当下,蔓延至往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但终究会有结束。 而他的失恋则远远晚于对方的时间轴,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需要评论。 很多。 认真脸。 第74章 六载应悔迟(二) 上京,金融街双子楼十八层。 一出电梯,便能看到墙上的街头风logo,喷绘着“g&c skateparks”一行字,简介又张扬。 周扬在上京并没什么人脉,也是派下属四处打听,才找到这家在圈内小有名气的工作室来接手一塌糊涂的滑板场。 在会客室等候须臾,便有人推门进来。 当看到一个久违了的熟悉的身影时,周扬一时愕然,近乎本能地脱口道:“程方原?你就是g&c的总监?” 程方原一脸淡定,颔首坐下来,轻描淡写说了句好久不见。 倒是周扬带的下属有点慌了,低声问周扬:“您认识程先生?” 周扬点点头,没再失态,公事公办地开始谈项目。 半个小时后,程方原亲自起身送客。 大约是念在毕竟从前合作过的情分上,程方原一路送到了电梯口,倒让周扬有些不自在,直喊对方留步。 周扬一行人乘e电梯下行,而一旁紧邻的g电梯恰在此时显示抵达楼层。 程方原顿住脚,回头瞧见电梯门打开,便露出一丝笑意。 女孩自冰凉的金属色中走出,踏入四下煌煌、装饰缤纷的公司走廊,恍若误入了凡间。 她身着利落的通勤套装,因原本就身高出众,只踩一双近乎平跟的鞋子,一面招呼程方原一同往里走,一面打电话通知助理去饭店打包午饭过来。 “我一上午什么都没吃。” 女孩说话的语调十足温淡,措辞很直接,却并不让人觉得锋利,加之眉目秀美如画,本是该出现在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电影咖大美女之类的角色,旋即脚下方向一转,却是进了公司最里的那间有着厚重木门的办公室。 程方原跟进去,先是唤了声“平芜”,姿态亲熟,但接下来汇报工作时却也是带着丝毕恭毕敬。 他询问顾平芜有对他刚接下来的这个烂尾项目有什么想法。 “程老师,你放过我吧。” 顾平芜往后靠坐在与她身型不太相称的办公椅上,抬眸带笑地看他:“我从您那学的手艺这两年早就忘到脑后去了,您问我意见,我哪儿敢答?”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我想,您接这个项目总有您的道理。” 程方原沉默片刻,像是承认了,紧接着又开口道:“一则,这个项目占地大,地段有潜力,未来可能会成为g&c在上京的另一块招牌也说不准。二则,对方建这个板场的目的,是要把自家公司的冠名滑板赛在上京扩大影响力,我觉得对方的目的比较正,态度也诚恳。” “这第三嘛……”顿了顿,程方原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两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却将视线挪开了,没再与顾平芜对视。 有那么一霎,她忽地生出某种毫无来由的紧迫感。 她的第六感一项很准,这种紧迫让她意识到,从此刻开始,似乎将会有什么不同了。 顾平芜目不交睫地望着程方原低垂的头,他最终清了清嗓子,迟迟开口。 “这第三嘛,和我对接的人是周扬,我以前做过他的项目。” 这个名字入了耳,只有似曾相识之感,对顾平芜来说依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罢了。 她困惑地偏了偏头,这点小女孩似的动作,与她一身优雅高定极为不符,却又是骨子里不经意偶露的纯真。 见她没懂,程方原只好点破了。 “六年前我认识周扬的时候,他老板是池以蓝。” 一刹那时间凝滞。 顾平芜维持着还在转笔的姿势,指尖却早已僵住,任凭那支钢笔滴溜溜滚落在办公桌。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3节 她半晌都没能响应哪怕是只字词组,尽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为爱悲痛的小女孩,此刻的沉默却正说明着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会儿,顾平芜才缓慢地开口说:“知道了。” 程方原无声退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她仍是怔怔坐在原处,仿佛正认真看着面前的计算机处理公务,可视线却并能没落在任何一个焦点上。 * 晚上林冠亨打来电话,约她吃饭。 她因为下班高峰路上堵车迟到了十分钟,坐下后又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没意识到除了她与林冠亨这一桌,整个餐厅在饭点冷清得像是要倒闭。 林冠亨今天着一身堪比杂志男模的西装,她切着牛排忍不住瞥他好几眼,见林冠亨露出一点期待的眼神,像大狗狗一样,她就笑了。 “今天好靓仔。”她夸赞道。 林冠亨果然展笑:“多谢。” 他天生狗狗相,不笑时带了上位者的气场,行止端正严肃,如今一笑起来,眼神明媚,仿佛初见时的大男孩。 林冠亨知道她不怎么讲话,他若沉默只会冷场,在她面前便一直绞尽脑汁地说话。 顾平芜今天本来因为听到池以蓝的名字,心里乱得很,被林冠亨天南海北一顿吹水,笑个没完,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喜欢听人啰嗦些鸡毛蒜皮,但林冠亨是例外。 他的口音无论说什么都带着天然的喜感,她百听不厌,有时候还会跟着学两句。 林冠亨一边吃色拉,一边讲今天的遭遇。 “我妈咪说从澳城派个总助给我——她之前也有过把亲戚空降过来的事啦,我都见怪不怪。结果呢,这次不同。” 他语气神秘兮兮的,顾平芜忍不住道:“是不是派了个大美女给你?” “你怎么知道?”林冠亨震惊。 顾平芜只是笑,这种老套的桥段,海市也一大把,猜都猜到了。 “也不算大美女——没有你美啦。”林冠亨拉踩一番,接着说,“总之她一进来就找其他总助麻烦,总裁办简直要被她搞成后宫,真是受够了。” 他皱着脸,她就看得发笑,摇摇头表示同情。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呢?今天怎样?感觉你进来的时候心事重重。” 顾平芜表情凝滞几秒,又很快微笑地抬头看他:“没什么,就是事情多,有些累了。” “那……”林冠亨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忐忑。 “怎么?”顾平芜扬眉问。 “虽然时机不对,可我还是觉得,不想再等下去了。”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顾平芜:“??” 一侧的小型西洋乐队奏响音乐时她还在发懵,直到林冠亨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她身侧,单膝跪下。 “我爱你。”他说着,仰面望她,带着如初见一般和煦而温柔的笑容。 “保尔o艾略特有一首诗,年少时我第一次读到,就很想念给我以后喜欢的人。” “所以,这首诗我想要念给你听。” 她僵硬了动作,却无法在此刻出言阻止,只得听下去。 “一场风暴占满了河谷 一条鱼占满了河 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 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日日夜夜好让我们互相了解 为了在你的眼睛里不再看到别的 只看到我对你的想象 只看到你的形象中的世界 还有你眼中的日日夜夜” 顿了顿,他微笑着问道:“问我这首诗的名字吧。” 顾平芜心里已经数次生出打断他的念头,却无论如何没有忍心。 她机械似的问出他想要的问题:“诗的名字是什么?”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曾经的少年早已长成五官英俊的大人,宽阔的肩臂与胸膛,是许多女孩梦寐以求的港湾。 可不知为何,面对这绝顶的浪漫,和对方真挚的眼神,顾平芜哑然失声。 【作者有话说】 修文,增加了一些林冠亨和顾平芜的对手戏 第75章 六载应悔迟(三) 在这场浪漫编织的梦里,几年的林林总总在顾平芜脑子里过了个遍。 她回想起卢湘提出离婚那天,父亲平静而失落的脸。 想起随卢湘去到纽约时,人生地不熟,几乎连出门都困难。 想起在纽约,她意外在街头遇到被甲方拖款所以穷到连饭都吃不上的程方原团队,想起有些不安却还是鼓起勇气向对方问,“你是华国人吗?”的自己。 想起初来上京创业时,程方原和她说,咱们去等于从头再来,难于登天。她不信,却第一个项目竞标就败北而归。 那年是极限运动产业渐渐走进大众视野的时候,懂得滑板场建造技术的人也越来越多。 程方原去纽约精研技术时,正巧错过了这个难得的上升期。因此在上京,程方原三个字虽还有印记,却已经不再响亮。更何况是一个在滑板圈子里籍籍无名的女老板手下,以g&c这个陌生的名头重新开始。 那些年她吃了不少苦。大病初愈,背井离乡,蜕去千金小姐的皮在尘世里摸爬滚打。人在一心拼搏事业的时候,哪顾得上情爱。 她甚至想不起自己要思念谁,该思念谁。 唯一晓得的是在上京,处处都要人脉,处处都不欢迎她一个海外归来的南方娇小姐插手他们滑板圈子的事。 她记得有次项目没谈拢,走出会议室后,听到甲方在背后不屑地道:“一个丫头片子,能懂怎么设计板场?她去过工地吗?居然吹自己团队是从国外学来的顶尖技术……” 而她即便有过无数次跟着程方原泡在工地的经验,自信不比任何哪个做板场施工的人技术差,却因顶着“老板”的名头,无法像从前一样肆意回头顶撞。 像程方原经常教她的那样,她笑笑,说句算了,就将这一页揭过。 林冠亨就是在他们最难的时候出现的。 遇见他那天并无什么特别。只是她再次回头土脸走出甲方大楼时,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她“顾小姐”。 她和程方原回头,看到他快步走过来,喘息微微急促,眼里却带笑。 “顾平芜,你怎么在这儿?” 她恍惚在他眼里看到十八岁的自己。 ——那年她仍对爱与被爱充满期许。 后来他成了她在上京唯一的朋友。他手头的内部消息与资源奇多,也总能不着痕迹地令顾平芜吃到红利。 起先她只当林冠亨所在的圈子本就习惯消息共享,却是后来才得知,林冠亨毕业后依从家里的意思,留在上京负责处理商业地产方面的事务。 未及而立,却已是集团副总。难怪那日在甲方大楼里,他分明只是过来与她说句话,周遭的人却噤若寒蝉。 两年足够令他们从陌生人成为朋友。可她始终划下界限,不容他再越过分寸。 他明明也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要选择在这个并不恰当的时刻对她告白。 可以说是兵行险着了。 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冒进? 顾平芜走神地扫视过周遭,竟有些庆幸,此际,除了眼前单膝跪下林冠亨,再没有其他人来一起围观、催促她的答案。 所以她不惊不动地伸手,扣上他手中那枚戒指盒的盖子。 “哒”一声轻响。 林冠亨看了看手中不再象征任何告白意义的戒指盒,又看了眼神色平静的顾平芜,低头笑了一下。 “其实我猜到了你的答案。” 借着她扶住他小臂的手,他顺势起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对面,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才接着说道:“我承认,是我心急。” 顾平芜了然地抬了抬眉,没吭声。 林冠亨好整以暇地抻平刚刚弄皱的西服前襟,垂下眼。 “我听说周扬为了一个工程接触过你们,所以我心急了。” 顾平芜露出一丝不耐,搁下叉子道:“我吃好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起身走了两步,却被他追上来扣住手腕。她顿住脚,回头盯着他的手,他便缓缓放开。 “你知不知道,每次见你,你好像都在试图告诉我一件事,那就是,我没有机会。” 他依然笑着,嘴角的弧度却带些自嘲:“可要命的是,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只要不是他,在你那里都不会有机会。” “他是哪位?”顾平芜终于回转身,面对面地看着林冠亨,面无表情地问,“那个我做手术差点丢了命也没问过我死活的池以蓝池先生?还是那个分手的时候说对我有责任要做我六哥,但这六年来没关心过我在哪,过得不好不好的池以蓝池先生?” “他是哪位啊林冠亨?”顾平芜露出一点冰凉的笑意,非常认真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用很天真的语气问道,“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屑我的机会啊?” “别这样,平芜……” “我没你想的那么情深不渝。”她努力眨了眨眼,为掩饰泛红的眼眶,所以匆匆低下头说道,“我就是觉得,爱一个人很累,不如爱自己。所以你也别在我这里找机会了。我能做的就到朋友为止,再多一点都不能了。” 顿了顿,她连抬头看林冠亨表情的力气都没有,很疲倦地说:“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必,我带了司机。” 她背对着他说完,头也不回拎着包走出餐厅。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4节 林冠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耷拉着肩膀往回走。 餐厅原本静得仿佛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随着他坐回位置的动作,像被谁按了开关一样,开始渐渐骚动起来。 餐厅老板轻手轻脚坐到他对面,脸色复杂地问:“这什么情况?没成?” 林冠亨低着头没吭声,半晌,抬头笑了一下。 “嗯。” 老板着急得直挠头:“这位什么来头,不是说你追了两年了吗?两年都没打动,难不成心是石头做的?” 林冠亨半晌没答,只是慢条斯理整理仪表,是不想再聊下去的姿态。可离开前,到底还是回头和好友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关她的事。是我太心急了。” * 公寓里很冷清。 是普通的两室一厅,因为只有她一个人住,一间被布置成了书房,地上铺着材质矜贵的羊毛地毯,有时候办公晚了就地一滚就那么睡了,好像从前只睡特制床垫的那个顾平芜根本是另一个人。 客厅里没装电视,原因无他,她没时间看,新闻也大都从网络上获取,或者有助理定期整理汇总到她手机里。 以前她无所事事上着学,并不明白池以蓝怎么可以每天都那么忙,总是大半夜才回来。现在懂倒是懂了,却也晚了。 原来当老板真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任何决定的风险都得自己担着。 从前她花钱不心疼,反正爸妈都纵着她,可自从跟着卢湘从家里出来,事无巨细都是母女俩商量着来,她这才知道原来单是要体面地活着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渡过一段比较艰难的时间后,手头虽然和从前一样宽裕了,也本可以恢复到和从前相差无几的生活,她却总是会后怕。想来想去,总想做点什么,却不知该做点什么。 没了家里人的左右,她从s大退学,照自己的喜好申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建筑系,最初的原因也很简单。 她想起池以蓝说过,国内没有能设计板场的好设计师,也没有能造好板场的施工团队。 那时候她的愿望还很单纯,以为自己在不久后的某天一定能够和池以蓝重归于好。 因为相信他心里有她。 可原来没有。 这些年,哪怕透过旁人给过一声问候也好,都没有。 可在茶余饭后,他的很多事她都听说。他终于对自己大哥下手报复,他逼宫老爷子成了启东集团的实际掌权人,他众叛亲离,却终究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果然是头养不熟的狼。”顾平谦有次给她打电话时如是评价。 而她更住喉咙,无言以对。 她花了很多时间才能渐渐明白,原来池以蓝说的话是对的,他心里太深的沟壑,装着太多的东西,他将每一样都放在了她前面。 他不是不曾对她情深,只到底有限。 对池以蓝而言,即便豁出毕生深情,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不能更多了。 他们之间的问题那么简单,多情却被无情恼,如此罢了。 第二天早上,未及睁眼,她就接到程方原的电话,开门见山地问她一句话:“周扬催我签项目合同,你的意思呢?”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揉着眼睛含含糊糊地答:“你昨儿不是说你接了吗?” “只是意向。”程方原道,“如果要考虑到周扬的老板,毕竟要问过……” “正常干活儿罢了。”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冷静,也很无所谓,程方原愣了一下,又听那头道:“我没什么,又不是仇人,话说回来,他再怎么样,不还是我六哥?青梅竹马呢,我怕什么?” 程方原笑了一下,欣慰地点点头道:“那就好。” * 滑板场工程在十月中正式开启。 池以蓝飞过来时,工地还很静悄悄。 他和周扬进去巡视了一圈,发现里边只有几个工人在搬来搬去像是布置什么,完全没有动工的迹象。 池以蓝诧异道:“不是说今天开工?” “是。”周扬低眉顺目地答。 “?”池以蓝在原地站着,仔细打量了一遍,“人呢?” 周扬说:“哦,程方原那边的图纸已经交给我们看过了,不错,现在主要是施工的工具,他们说自己制作,还有这个……眼看着入冬了,那边需要搭一个保温棚,做哪块水泥就在哪搭,不然成不了。对了,除此之外啊,咱们这边还得联系场子去订做一批水泥,配方不一样,没法量产,对了,还有那个什么湿喷……” 池以蓝默不作声地看着周扬,直到对方感受到凉意,闭上了嘴。 池boss静了半晌,负手而立,淡淡给出了一个评价。 “这个程方原,说去国外学手艺,是真学了不少东西回来。” 周扬一时分不清这话是褒是贬,识趣地紧闭双唇。 池以蓝回身找门,半晌没从围墙里分辨出哪个是门。 周扬连忙一步蹭过去引路,偏头瞧见老板正低头看着自己雪白板鞋上的灰尘,不禁心里一个哆嗦。 幸而池以蓝尽管心里有点烦,却没到迁怒于人的地步,只想快点从这片乌烟瘴气的工地里出去。 等到了车上,他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声图纸发我,就开车走了。 因为偶尔会飞过来出差,狡兔三窟,总归得留下个落脚的地方,他很早就有吩咐周扬在上京置下房产。 百十来平的大平层,家具齐全,定期有人上门打扫,以便他哪怕偶尔过来时也能够马上舒服地入住。 虽与在海市的老巢不能相比,一个人住倒也绰绰有余。 他到家已是黄昏,打开计算机查收邮件,果然看到设计图纸。 翻了翻,最初对程方原“事儿多”的怀疑渐渐消失了。 板场的设计很新颖,不是烂大街的那种图纸。 他看下来,却没来由觉这设计图哪里有些似曾相识。 图纸中,广场区的部分,路沿边缘都是斜的,是很外国的路沿,非常方便豚跳,尤其是初学者。而且整个区域并不是通俗的矩形,这也意味着滑板的线路变得很丰富,连接波浪道的地方也做得极其流畅。 他没有办法不想起多年前那场对话。 ——“想做个海市最大的室内板场,专门辟出一块区域,既要路线有趣不流俗,还要道具设置安全,最好是让初学者也能感到放松的。” ——“那得做成户外的那种广场区吧,最好是……有curb(马路沿),国外的那种,边缘是斜的,可以ollie(豚跳)出去。” 彼时,小丫头躺在他怀里亲昵抓着他手臂,畅想板场时说出来的近乎孩子气的话,竟还历历在目。 他下意识去寻找设计师惯常会在图纸上留下的签字或是logo,而后,缓缓僵住动作。 在很难被注意到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字迹陌生的、行草体的“芜”。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昨天…………不小心睡着了。 就是,我和自己说我就躺一会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哭。 今天更一章大的。 第76章 无数相思(一) 上京入了秋冬后,板场的施工就变得难上加难。 为了不误工期,顾平芜亲自下场去监工碗池部分的完成。 要进工地,她自然没法穿作都市女郎,一身朴素工装,头戴安全帽,长发全部挽起藏在帽子里,混在工人里也不打眼。 工地的工靴有些冻,她得等一车水泥运过来再进行湿喷,脚已经站得有些发麻。 自己团队里的技术工人笑她:“老板,你这么不放心,一会儿和我们一块儿抱湿喷机啊?” 顾平芜回头佯作严肃白了他一眼,解释道:“我是不放心你们吗?我是不放心这边建工公司配出来的水泥,得亲眼看着第一车出来再走。” 碗池的水泥是特制的,里头要加纤维,一般的建工公司都懒得接这个活儿,因为量少还麻烦。 人家一听,什么?你一天只要一车,而且还得上午五立方,下午四立方,还得加特制的纤维什么的?麻烦死了,干不了,你找别人吧。 毕竟建工公司供给盖楼的混凝土,都是几万立方,而一个千平的板场,顶多也就几百立方混凝土,还得是高定。 于是往常工程要想开,得花很多时间去和建工公司找关系解决水泥的问题。 之前都是借着林冠亨的关系四处招摇撞骗,这次却意外地非常顺利。 顾平芜交完图照例问起水泥的事儿,程方原扔回来一句“解决了”,惊得她半晌没开口,末了才讷讷确认道:“解决了?” 程方原“嗯”一声说:“开工前就解决了,毕竟是池以蓝嘛。” 三个字怼得她没话说,立刻装傻岔开话题问别的了。 顾平芜一大早上就来工地,等了半小时,才瞧见第一车混凝土运进来。湿喷的时候几个工人抱着管子,进行得小心翼翼。 她经验多,一眼就知道水泥配的没问题,放心了,转头去顾别的区域,忙到中午开饭的时候已经眼冒金星。 还是助理从公司过来喊她,她才想起来这都中午了,还一口饭没吃呢,因为怕一会儿回去的路上晕,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就地一坐,混在工装中间,端着盒饭就开吃。 助理是来上京之后才跟着她的,公司里都喊她苗苗,是个年纪比她小的丫头。 苗苗第一回 看到美女老板这么不修边幅的时候,委实目瞪口呆了一阵子,现在就习惯了,站旁边不吭声地等,顾平芜开口问,她就拿出记事本汇报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和日程。 大家都忙着吃饭,只有苗苗余光瞥见有人从狭窄的门里进来,却停在那没动。 苗苗困惑地望过去,瞧见那是个穿着fendi棕黑拼接夹克、黑裤、脚踩一双板鞋的年轻人,身形高挑,气质拔群。 因为棒球帽遮住了半张脸,她只能看到那人瘦削如时尚杂志封面模特一般的下巴,下意识屏住呼吸,判定对方是个超级大帅哥无疑。 不过毕竟这里是工地,陌生人误入,还是要管一管的。 苗苗见大家都在吃饭,只好尽职尽责地走过去询问:“你好,请问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外面应该有前方施工勿入的牌子,可能您没注意到?” 对方垂下视线打量她,却不吭声。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5节 他很高,苗苗仰起脸,因而看到了帽檐遮挡阴影下,他一双冰雪微寒的眼,没来由四肢发麻,心头狂跳,怔在了原地。 他发出短暂的一个字节:“嗯。”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苗苗蓦地回过神来,克制了一下咚咚作响的心跳,又语气柔和地补充道:“这位先生,这里是工地,不可以随便进入的。” 对方动也不动,没听到一样地扬起下巴,视线越过她望向远处。 苗苗又喊了两声“这位先生”,他才微微有了反应,幅度很小地偏头,视线朝她倾斜过来,只瞥了她一眼,就像看什么没生命的对象一眼,冰寒慑人。 苗苗下意识闭了嘴,下一刻,他完全无视了提醒,越过她向工地里大步走去。 苗苗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立刻返身,朝他追了两步,接着就满脸诧异地停下来。 她看到那个帅哥走到老板身旁,蹲下来,伸手攥住了老板的手腕。 而令人惊讶的是,老板居然没有反抗,脸上充满震惊。 苗苗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似的,知趣地站在原处,没有再过去。 * 自从接了这个工程,顾平芜就料想过可能会见到池以蓝。 但她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狼狈的场景。 她手里捧着盒饭,吃相不修边幅,和工地融为一体。他忽然就从天而降,攥住她的手腕,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别吃这个了。” 顾平芜嘴里还嚼着饭,脸颊鼓鼓地半张着嘴看他,只觉太阳穴砰砰直跳,后脑嗡嗡作响,一时半会儿,竟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手里的饭盒被他拿开,搁在一旁,她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漆黑浓密,如她记忆里初见的漂亮少年一般,丝毫没变。 可他的气质又已经截然不同了。 若说二十岁那年的池以蓝孤冷似利刃,而今的池以蓝便套上了沉凉的剑鞘,将一身锋芒尽敛。 可他的气质又已经截然不同了。 若说二十岁那年的池以蓝孤冷似利刃,而今的池以蓝便套上了沉凉的剑鞘,将一身锋芒尽敛。 太久了。她想,久到她在梦里都已梦不到一个清晰的他,每次醒来只怕记忆随着岁月模糊了他的模样。 可是清醒过来时又哂然一笑,记得他做什么?他稀罕你的记得吗? 她跌跌撞撞任他拉起,无声地往出走,甚至没看注意到和苗苗擦身而过。 自他出现,她眼里就很难再容得下旁人。 原来她根本无法用理智去制衡他在她眼中占据的分量。 她冷静地随着他上车,驶向不知名的地方。 她梗着脖子克制自己不去偏头看他,可是却没办法把他赶出自己的视线,因此不可避免地,余光里全是他开车的样子。 “去哪?”她打破沉默,说了第一句话。 池以蓝语气如常地答:“带你去吃午饭。” “送我回公司吧。”顿了顿,她说,“没时间跟你去吃饭。” “不行。”他仍是不留余地否决她,可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语气放轻地补充道,“你身体受不住。” 她静了几秒,说:“我做了手术。” 池以蓝便沉默下来。 顾平芜笑了一下,接着道:“换了颗心脏,所以不像从前那么弱不禁风,你不用担心我受不受得住。” 顿了顿,她带点嘲讽地偏头看他冰封般的侧脸,似乎期待他那副永远冷静的面具碎掉一样,反问道:“不过话说回来,我身体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呢,六哥?”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 多评论,有动力。 第77章 无数相思(二) 记忆里,她极少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说话,于是忍不住等着看他的反应。 池以蓝握着方向盘,手却几不可见地收紧,蹙起又缓和的眉、微微张开的嘴,以及滑动了一下的喉结,都在从细枝末节处透露出某种烦躁。 他有什么好烦的?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说什么。 抬杠,再不然开口教训她没礼貌,可能来等去,却只等来一片寂静。 前方红灯拦路,他双手落下来,偏过头,不妨她正仍望着他,视线就落进她疲倦的眼底。 “还当我是六哥。”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说,“挺好。”心里却想,她瘦了好多。 两颊那点婴儿肥不见了,轮廓清冽,一双眼也因而显得更大,从前盈盈透着光,望他时总落满星芒闪烁,如今却沉静似一潭幽泉。 “公司在哪?”见她愣住,他接着问道,“不是你说要回公司?” 她因自己反应迟钝而慌了一秒,不着痕迹地转过头掩饰情绪,淡淡报了个地址。 可等他再次发动车子时,没来由地,先前未曾预料的紧张迟迟来临,铺天盖地将她裹住,一颗心仿佛跳到嗓子眼。 等等,刚刚发生什么来着? 我又见到池以蓝了? 心跳加速,顾平芜忍不住闭上眼睛,骂自己没出息。 她一路被她带着走,最初的镇定是因为压根儿没反应过来。 可现在,眼前的所有一股脑儿地涌进她运行迟缓的大脑中枢处理器,让她恍然有被谁扼住喉咙之感,紧接着就开始魂不守舍,恍恍惚惚。 进公司时如是,坐到办公室时如是,抬头想喊助理苗苗,却发现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池以蓝的时候亦如是。 正午已过,日光倾斜进百叶窗,映下明暗参差的影子。 池以蓝正坐在会客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翻g&c工作室的过往专案宣传册,自在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 中央空调的温度明明很适宜,她往后靠在皮质的老板椅上,却莫名觉得脊背发热生汗。 过了会儿,她才盯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宣传册的池以蓝,开口问道:“还不走?” “等一下。”他头也不抬地说。 顾平芜皱了下眉,但手头仍有事要处理,就打定主意将他当空气,打电话叫了苗苗回来,然后就开了计算机开始工作。 她惯了一工作就忘乎所以地盯计算机,眼睛酸痛的时候也就忍着。 起先创业的时候公司里只有板场的项目做,程方原的施工队带着一群大老爷们,没人懂得关照她一个女孩子。她从前金贵是因为周围的人都把她捧在手里宠着,如今一个人在外,什么都讲究不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人走过来敲了敲她桌面说:“休息一下。” 顾平芜抬头,他摘了棒球帽,额前散下漆黑而略带凌乱的额发,居高临下地看她,眼神比姿态温和。 他手上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袋子,上头印着上京某家知名饭店的logo。 一想到刚刚在她工作入神的时候,这人亲自打电话叫了餐,还出去取了餐回来,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池以蓝似乎也不关心她的反应,兀自回身走到沙发前,打开餐盒,在矮几上依次排开,语气如常地说:“吃完再忙。” “……谢谢。” 池以蓝看着小丫头终于坐到自己对面,直到此刻,才缓和表情,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客气了。”他说。 顾平芜脑子有点僵,没想别的,接过筷子就狼吞虎咽,姿态并不比从前的池以蓝好到哪里去。 池以蓝无声看了她半晌,喉头更得发疼,忽地又见她抬头问:“苗苗还没回来吗?” “嗯。”他说,“我刚让她去买药了。” “?”顾平芜端着饭盒的手顿住,“你用我的人,我同意了吗?” 池以蓝眼神带点无奈道:“她问过你了,你说嗯,她就走了。” 顾平芜脸上是一副绝对不可能的样子,质疑道:“什么时候?” “等她回来你问她。” 见她吃得差不多,池以蓝站起身,她就又停下筷子,回身看他走到门边,那句“你要走吗”到底没问出口。 爱走就走,与我何干? 她心烦意乱地搁下筷子,打开一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嘶声连连,又连忙放下了。 “烫到了?我看看。” 他猝不及防从背后探身过来,她吓了一跳,无意识仄转过头,恰被他捉住单薄的下巴。 咫尺之间,鼻息几乎缠绕在一处。 他皱着眉,很严肃的样子,低声命令她“张嘴”,她却偏偏不听他的话,抿紧唇,闭着嘴囫囵问:“你怎么还没走?” 这几个音全无声韵,只靠音调,浑似婴儿牙牙学语。谁料他居然听懂了,一面失笑,一面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怕我走?” 顾平芜终于有点着恼,把他手打下来,回过头不答。 她坐着一张三人座沙发,半长不短,会客的时候堪堪够用,他绕过来坐到身侧的时候,她却觉得这沙发真是窄,回头得让苗苗换一张大的,可办公室又没那么大…… 思路不知飞到哪儿去,偏偏他的每个字眼都清晰地剐蹭在耳廓,连其中的呼吸都能细数。 “不走了。”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仿佛在做一个约定似的,说道,“再也不走了。” 她一下子就呼吸凝滞,心脏揪紧,连带着鼻头没来由发酸,眼眶也猝不及防热了。 如果是六年前,她会视这句话为珍宝。可这是六年后,她大约只能以泪缅怀,连宽慰都欠奉。 “六哥。” 她这样唤了他一声,他就明白了,带一点笑意地扳过她的肩,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 “行,我知道你的意思。” 池以蓝克制再三,垂首在她鬓发上吻了吻,在她讶然要躲开之前,掌心扣住她后颈,牢牢将她控制在方寸之距。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6节 “你……” 小丫头眼底有抗拒和畏缩,是受制于他时惯有的犯怂的模样。他于是只能够松开手,看着她挪动位置,离他隔了半臂远才一脸警惕地停下。 顾平芜还记得那年他说的那些烂话,并不想一不留神又成了献到他跟前去的祭品。 “我先走了。” 池以蓝看了她半晌,站起身,垂落两侧的双手不自觉握成拳,接着道:“这半个月我都在上京,有空一起吃饭。” 顾平芜略带歉意地说:“我最近挺忙的。” 池以蓝再度沉默,而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像在说“知道了”,接着就推门离开。 等顾平芜把那碗汤晾凉了,喝完了,苗苗才回来。 一进门就看着满茶几的杯盘狼藉愣住,接着问:“那个……池总呢?” 顾平芜回头白了她一眼,想训她居然听外人差遣,但注意力很快就落在她拎着的袋子上,问道:“他让你买什么了?” “眼药水。” 苗苗说着,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除了眼药水还有一些蒸汽眼罩之类的很琐碎的东西。 “老板,你眼睛里是有很多红血丝啊。”苗苗说。 顾平芜只是困惑。 这些东西她从前经常会用,但现在已经懒得置办。 她先是不明白,池以蓝一个不修边幅的大男人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紧接着又想到她离开他家的时候根本就没把东西拿走,应该留下了很多此种零零碎碎,他大约是有样学样罢了。 顾平芜不领情地撇撇嘴,跟着又忽地怔住。 这么久了…… 他怎么会还记得这些? 【作者有话说】 唉。 池总看到阿芜现在的样子有点伤心了呜呜呜 第78章 无数相思(三) 连续五个小时,顾平芜都没离开过办公桌。 程方原正带队泡工地,腾不开手来处理其它项目,留顾平芜一个人坐办公室,可谓苦不堪言。 滑板场设计师是稀缺人才,单是设计前期的选址与位置分析,就要耗去不少时间。而板场设计又对设计师的专业性要求极高,设计师首先得自己是个滑板高手,才能够勉强做到“不出错”。只这一点,就足够淘汰掉市面上大部分设计师。 因此g&c skateparks作为一个专业的板场设计工作室,竟也只有顾程二位老板挑起大梁。 顾平芜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停好车,一下来就被秋风吹得脑瓜仁生疼。 因为今天去工地,她穿得也相当随意,工装外套里只穿件松垮垮的卫衣,这会儿干脆把卫衣的帽子戴上,扯着抽绳打了个结,才迎着风往楼门走。 才进大堂,电话就响了。 这号码虽已多年不在自己通讯簿里留名,但每个数字她都相当熟悉。 她头昏脑涨地站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攥着手机大脑空白了两秒,还没等纠结要不要接,那头已经挂断。 顾平芜松了口气,又往电梯挪了两步,电话再次响起来。 手的动作直接跳过思想挣扎这一步,在两秒内把电话接了,不容她后悔。 她抿了抿唇,只好开口:“喂?” “请问是池太太吧?” “啊?” “你老公喝多了,能过来领一下人吗?” “……啊?” “哎你们小两口吵架我可管不着,我这儿马上打烊了,你要不来也行,我就把人随便往街上一扔……” “……说地址。” 夜里十二点钟,她在酒吧老板的帮助下,把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生拉硬拽进车里。 看着他面色如常,睡颜如画地倒在车后座,顾平芜皱了下眉,回身对老板说谢谢。 关上车门之后,为免他呼吸不好,她又操心地探身过来把车窗降下来。然后走开几步到一旁去打电话叫代驾——她困得要死,已经没力气开车了。 回身的功夫,却瞥见酒吧老板隔着半开的车窗和里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她蓦地站在原地,攥着电话的手开始不自觉发颤。 酒吧老板自然什么都没瞧见,乐呵呵回去拉下卷闸门关店了。 顾平芜花了几秒时间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 代驾来得很快,到家之后还要好心问她,要不要帮忙把人弄上去。 顾平芜一面手机付款一面微笑地摇头:“不必,谢谢。” 等代驾走了,她下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站到后座车窗边上,抱着肩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原本看起来像要长睡不醒的醉鬼慢条斯理坐起来,偏头,隔着半开的车窗和她对上了眼神。 “打点了人家多少钱?” 顾平芜看了他半晌,到头来问了这么句话。 这也挺出乎池以蓝意料的,他罕见地懵了两秒,才低声道:“不多。” “哦。”顾平芜笑了一下,仍是没动。 池以蓝被她盯得皱了皱眉,终于坐不住,试探地伸手拽了一下车门,拽开了,然后就顺势下车,整个过程十分冷静清醒且流畅。 他立在她跟前,鞋尖也不过隔了分寸之距,再稍稍低一低头,就可以吻到她眉心。 视线在她光洁的额上徘徊了片刻,他才整理思绪道:“你连和我吃饭都推脱,我没办法。” 言下之意,他还很无辜。 顾平芜仍是带点皮笑肉不笑地仰头望他,大约是倦得很,连眼里的不耐烦也没掩饰,细细密密戳得他发疼。 “哦,那是我的错呀。六哥微服来京,我居然没摆上个满汉全席给您接风洗尘,真是对不住。” 见他面色冰寒,似要张口说什么,她先一步用手指杵在他肩头,不屑地怼了几下。 “池以蓝,你在我这儿有这么大的面子啊?” 小丫头手指的力道虽小,嘲讽的语气杀伤力却大。 他于是按捺住微愠,一把攥住她落在肩上的手,紧接着展臂将她困在怀里,不教她再爬到头上撒野。 池以蓝低眸看她:“是我对不起。” 偏生这句话不知戳中了她哪根神经,她几乎是立刻挣扎起来。 顾平芜只想要现在就转身走开,什么也不想听。可事实上却根本拗不过他的力道,很容易就被更紧地困在他两臂间,逃无可逃,只得被迫听下去。 他俯首去追她的眼睛,想要对视,她却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努力往后仰着头,偏过脸不去看他。 连表面的太平都被撕开时,她就连装也懒得装,直截了当地表露出抗拒。 像在宣告,我们早已毫无关系。 可她怎么能,又怎么敢。 池以蓝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箍着她腰背的手上移,扣住她后颈,克制着力道,硬生生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视线相触的那一霎,他才惊觉她眼底有泪。 在他微微怔住的时候,她突然用力挣扎起来,眼眶通红的样子几乎将他吓到。 手里的拎包砸在他身上,钥匙、钱夹、门禁卡滚落一地。 她抬脚乱蹬在他腿上,他吃了几下疼的,却连眉头都没皱,沉默地维持着拥住她的姿势,随着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抬手护着她后脑,慢慢靠在自己肩头。 “别动。”感受到她仍在浑身发抖,他偏头吻在她鬓发,温柔的口吻里夹杂着一点不耐,用手指很仔细地把勾住耳环的发丝理出来,“打我不累吗?” “滚。” 她沙哑着嗓子,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道:“别来折腾我。滚啊。” 池太太。 顾平芜想,他怎么还能那这三个字出来打她的脸。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是他在她冒死前来寻求最后的机会、等待最后的答案时给了她无望。是他对她说,爱情在我人生里的占比没有那么大,我是把很多事都放在你前面的,事业,朋友,甚至我的自尊心。 他凭什么会觉得,二十岁的心动和心碎可以一齐为他保留至今? 星霜变换里她独自经历残忍的“长大”两个字,终于明白了他说的“排序在爱情之前的很多事”究竟是什么,终于选择原谅他的凉薄。 而在此种种以后,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妄图搅动一池春水。 “你是不是觉得……爱过你的人都活该卑贱?” 她瞪着一双写满荒芜的眼,用他不再能够轻易读懂的眼神,很轻地向他发出质问。 池以蓝在廿余年来,第一次感到无从开口。 “我不是你圈在原地的畜生,过去多久都等着主人回来喂一根萝卜,池以蓝。”她说,“对你的抱歉,我没有接受的义务,对你想要靠近我的欲求,我也没有满足的责任。” 随着她近乎残忍的字眼,他缓慢地放开手,而后,蹲身,一样一样捡起落在地上的东西,再把它们装回她的包里。 顾平芜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看到他弯下的脊背,看到他依然不曾表露情绪的侧脸,以及手背上不知被她用什么砸中而流血的伤口。 她无意识地抬手,用力揪住卫衣的领口,一度更住呼吸。 她不要他再靠近她。 她也不要他为此弯折脊背。 他终于起身,平静地把手包递给她,待她来接,却并未立刻松手。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7节 “那年你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到底想说什么?” 这次她直视了他的眼睛。 “我要做个手术,可能没命。如果我活着回来,你还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就这样而已。”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偏生当年未能出口的每个字都记得如此清晰,这让他很难在六年后的而今说出任何话来回应。 抱歉,愿意,还是我爱你? 哪一句都太迟了。 他最终只能挤出一个不那么体面的笑来,哑声问:“为什么又没有说?” 顾平芜愣了一下,低了低头,再度扬起脸来,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温淡冷静。 “因为觉得可笑。就好像一个绝症病人和不爱自己的人说,你最后再爱我几天吧,因为我快死了——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顿了顿,她眸色变得深重,视线垂落,不再看他,淡淡笑了一下。 “又和乞讨有什么区别。” 池以蓝颤抖了 一下,却很快就克制住表情。他凝视着她的每一寸,像要将此刻她的轮廓刻进心里去。 她转身说:“走了。”就重新走进楼门,背影孤清决绝,像是再也不会回头。 池以蓝什么挽留的话都无法再说,心却不受控制地朝下坠,他知道有什么在偏离自己的轨道。 事实上,或许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偏离。 时光倏然回到他为她戴上戒指那一秒,他漫不经心地在郑重的礼堂里轻易给出承诺,又轻易地碾碎她寄望于他的关于爱的所有期许。 他闭了一下眼睛,接着笑了。 在感应门关闭的最后几秒,她被大力拖住手臂往后一拉,撞进他怀里。 “我也会错。顾平芜。”他用她从未听过的、颤抖得不成调子的声音说,“我不是圣人,我也会错,所以原谅我一次。” “就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跪下了。今天多更一些。 作者跪着爬走。 爬走前还是想要点评论…… 第79章 无数相思(四) 顾平芜消失的第十个月,池以蓝迎来了自己的二十一岁生日。 他生在秋天,农历八月的初五,正是见凉的时候。因为池家守着旧习,他自小过的就是农历生日。 这也意味着,每一年,在全世界共同遵循的那个日历上,他出生的日期都是变化的。也因此,即便知道自己长大了一岁,他却几乎记不住那到底是在哪一个月、哪一天。 可是二十一岁这年他记得很清楚。 公历九月十七号,星期四。也即乙未羊年的乙酉月、丙申日。当天的黄历上写,宜开业,结婚,领证,订婚。忌搬家,入宅,出行,祈福。 那天他从学校出来,去刚定下不久的公司新址和大风汇合。 路上接到周扬的电话,语气平直地告诉他,在一家医院查到了顾平芜的住院记录。 他没意识到自己嗓子发紧,“嗯”一声,安静地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周扬又说,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一月,顾平芜都一直在那家医院,从重症监护室的出入记录来看,应该是动过比较大的手术,所以才需要长期修养。 周扬说到这里就停下来,沉默的意味不言自明,所以池以蓝也没有再问下去。 一年前他查不到的事,现在可以查到,原因无非是顾平芜已经离开这家医院,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海市。所以卢湘不再介意他知情与否。 事实上在顾平芜离开武定路、失去联络的第二天,他就去顾家登门拜访过,却被拒之门外。 顾长德的态度委婉,意思明确:听阿芜说两人早已分手,那就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吃了闭门羹回去,又发现顾平芜的电话先是关机,随后变空号。 在她消失第六个月的时候,他再度敲开了顾家的大门,开门的不是卢湘,是顾氏的行政总监,一个作风雷厉风行、与卢湘截然相反的女人。 他这才知道,卢湘和顾长德已经签了分居协议。 而卢湘非常睿智地切断了他可能联络到顾平芜的所有可能。这位母亲目光如炬,很早就已经明白,比起女儿的真心,他的爱情廉价到不值一提。 车子还在前行,暮色落了,散在眼底。他一个恍惚,听到那头周扬问:“还要继续让人去查吗?” 他迟疑了两秒,是在这一霎才突然意识到一件被他刻意忽略了很久的事——虽没有点破,但他与顾平芜的确达成了和平分手的意向。 他们已经再无关系。他本不必如此执着于她的消失和此后的去向。 而刻下,池以蓝选择了保持沉默,因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对周扬说出“不用再查”几个字。 隔着沙沙的杂音,周扬也并没有再问,像是早就明白池以蓝心中所想,说声“知道了”,就挂断电话。 是否达成分手就意味着不再相爱,是否关心对方的去向是在表明心意未绝,是否经常想起一个人就叫做思念? 而如果他此刻仍耿耿于怀她消失之前的那场告别里,到底有多少将言未语,又是否意味着他直到如今也没有将她完全放下。 这一切又是否在宣告他分明还爱她。 并不是多么复杂的情况,连完全作为局外人的周扬也能够一眼看穿。可偏偏池以蓝拒绝再向自己求证关于顾平芜以“是否”开头的任何问题。 他选择不去违背自己最初的决定。 二十三岁那年秋天,他全优毕业,照片出现在优秀毕业生的展台玻璃里,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进行发言。同一年,他的滑板品牌“布鲁斯(blues)”随着冠名一档极限户外综艺而打响知名度,成为最成功的国内本土极限运动品牌之一。 没人能想到风光无限的二十三岁生日是他“正面形象”的结尾。 此后他迫长兄远走,夺权上位,气走了原本最疼他的姑妈,将一个被池家唾弃、认定“上不了台面”的异国名字写入池家族谱。而民航起家的实业集团“启东”在他手中倒转航向,在体育产业大肆布局,令池晟东怒而退休。 二十六岁这年,外人眼里的池以蓝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更遑论女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六年来他的恋情没有断过,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无一与他走到最后。每一任都在分手的时候问过他,池以蓝,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殊不知他也在问自己,池以蓝,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顾平芜三个字不止一次浮现在心头,却又在他一笑之间消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刻意寻找她的消息和去向,周扬的邮件还会定期发至他的私人邮箱,可他却已连那个陈旧的邮箱的登录密码都已经忘记了。 他头上已然顶着薄情和寡义两个词,无论做好人还是做坏人,都要从生到死是一个完整的角色最好。 他料定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他会来上京的板场施工地。 如果没有再遇见她,他怎知这些年自己一直盘旋在错误的航路,还迟迟不知归返。 * “就这一次……好不好?” 池以蓝失却组织语言的能力,只能试图以“一次”这个字眼来请求她的特赦。 怀里的人每个骨节都硌人,又每一寸皮肤都柔软。他想更用力地收紧手臂,却怕弄痛了她,可放松下来,又怕她会挣脱。 微凉的鼻息在她鬓发拂过,她在僵硬了半分钟后,终于动了动,手心覆住箍在肋骨的他的手臂,心平气和地说:“先放开,疼。” 他没动,她语气加重了一点:“你这样我怎么回答你?” 待他松开手,顾平芜才回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道:“我累了,明天我打给你。” 明知这是小丫头惯用的缓兵之计,池以蓝却别无他法。 绷紧的表情像是要笑一笑,却连牵扯唇角都变得困难。他合紧后槽牙,胸膛一下一下地起伏,跟着,闭上发红的眼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说好。 顾平芜松了口气似的,小心翼翼退了两步,“那明天见。”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去。 第二天,他一早收到顾平芜发来的短信,让他去公司等她。 他在那里等到午休,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敲门,是顾平芜的那个小助理苗苗。她进来告知他,顾总临时出了个急差,说改天再约。 苗苗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发颤,见识过这位甲方老总的气势,又自以为知道了些他和自家老板的八卦,她对自己老板想赶跑这人的想法简直无法理解。 什么?老板,你想清楚了吗? 这么个大帅哥啊?还是甲方大老板啊? 你这么溜着他玩他真的不会生气吗?万一他一生气咱们项目黄了咋整? 苗苗担心的这些实际问题到底没敢和老板汇报,她毕竟是有职业道德的,于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的个人感情,做一个高效的复读机,把老板让她说的话一字不差复读出来。 当然,她早已做好了承受甲方老板暴怒的心理准备。 谁料,甲方老板并没有暴怒。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对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还很温和地说知道了。 她把人送到电梯口的时候,他还回身嘱咐让你家顾总别太辛苦,注意身体。 苗苗整个人如踩棉花,晕晕乎乎和老板添油加醋地汇报了池以蓝的反应,却只得来老板不冷不热的一个反问。 “哦,是吗?” 电话那头,顾平芜正在开着地热的家里,躺在床上,懒洋洋吃手边一碗洗好的水晶提子。 听到苗苗似乎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顾平芜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提子,含糊不清道:“我这几天都在家办公,他要是再来你打电话告诉我。” “哦……好,我知道了,那老板你……好好休息哦。” “嗯。” 挂断电话,顾平芜脱力地躺倒,手背搭在额头,半天没动,像是灵魂出窍似的。 她心里的确也是一团乱麻,工作上本就是一脑门官司,再加上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余情,颇有些心力交瘁。 心里挂着事,效率也不高,她打开工程画了几个板场的道具,就兴致索然地把计算机合上了。 吃过晚饭,到九点钟的时候,她算算西五时区正是早上,卢湘差不多已经起床,就照例给那头拨了视讯,汇报近况。 卢湘画着妆和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先只说琐事,后来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这次回家里过吧?你也有段时间没回去了。” 顾平芜没吭声,她知道卢湘口中的“家里”指的是海市。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8节 卢湘见她不答,落下画眉的手,对着视讯镜头温言道:“阿芜,你是大人了,对不对?” 她怔了怔,接着点头。 这话若在几年前问她,她或许会撒娇说不想做大人。可她毕竟已不是从前那个阿芜。 顾平芜垂眼,漫不经心似的应了:“知道啦知道啦,我年底回去。” 卢湘欣慰颔首,接着又提醒道:“到时间去复诊了吧?不要误了时间,最近还没有咳血沫?” “早就没有了妈妈——”顾平芜有点无奈地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不愿意卢湘老提这些,“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我很小心的。” 她这几年鲜有露出孩子气的模样,卢湘看得眉眼弯弯,埋怨她耽误化妆,就把视讯挂了。 视讯断掉的瞬间,顾平芜脸上的表情一霎消失,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麻木。 手机震响,她看了眼池以蓝换发来的今天唯一一条短信。 “面对面好好谈一次。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顾平芜面无表情把信息删掉,想了想,又平静地把号码拖黑。 【作者有话说】 聊点题外话。 我知道,这个月的更新频率真的很…也知道每次说对不起也弥补不了对你们的伤害,只能尽力让每次更新的文都保证质量。 作者很笨,达不到读者对更新速度的要求,但还是感谢追到现在还没放弃的宝宝们。 我会更努力的 爱你们 第80章 纵归去来(一) 顾平芜宅在家的第四天,风平浪静。 苗苗说池以蓝今天没来公司,小区也没有人找过她。三天时间的期限像是毫无实质意义的说辞,什么都没发生。 她一颗心被吊了半天,最后落得个不上不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还是程方原忍不住,打电话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含含糊糊地说,“累了,在家歇两天。” “现在是歇着的时候吗!”程方原崩溃道,“我这边看着施工不说,还得顾着工作室的事!再这样我撂挑子了!” 经此威胁,顾平芜只好迟迟回去工作室报导。 员工们已经嗷嗷待哺,许多档还等着她签,办公室的人来了又走,等积压的事情忙完已经是下午,苗苗把凉掉的外卖又热了一遍给她拿过来。 她没什么胃口地拨了拨饭粒,吃得也拖拖拉拉,中途接了一个电话,听完脸色就有些变了。 “我去一下施工现场。”顾平芜搁下筷子,一面穿大衣一面起身往出走。 苗苗惊道:“那饭呢?” “先不吃了。” 板场的施工才开始一周,碗池才堪堪完成五分之一,而就这一部分的面层,却已经开裂了。 程方原蹲在边上拿手擦过裂开的部分,手指沾了一层灰,偏头和顾平芜说:“这种情况倒不是没见过,就是没想到会发生在咱们身上。” “嗯。”顾平芜和他并排蹲在那,皱了下眉,“底下没干,面层干了,再收面层的时候,面层就开裂。” 她说完,回头瞧了瞧才吃上午饭的工人们,低声和程方原说:“可咱们之前做工程配的水泥没出过问题。” 程方原说:“是啊。” “地基呢?”顾平芜困惑地问。 程方原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地叹了口气。 工作室靠碗池弧面做出了名头,在这方面是熟手,地基挖多深,上头铺几寸的石子,铺多少钢筋,每个细节都了然于胸,是有固定章程的,至今也没出过纰漏。 这个烂尾板场正是因为前一个施工队做坏了,才交到他们手里,没料到这才开了个头,又给做坏了。 “还好。”顾平芜安慰他,“发现得早,就还能补救。” 程方原点头道:“只能先跑一趟建工那里,查一遍水泥配方出没出错。” “行。”顾平芜蹲得腿发麻,站起来弯腰撑着膝盖缓了缓,“那这块先敲了吧,重弄。和周扬那边说一声,工期得延长。” 程方原也跟着站起身,抱着肩没吭声。 顾平芜疑惑地偏头看他,却见程方原抬手扑了扑自己身上的灰,专心致志似的低着头道:“这事儿我可不管。” “……”顾平芜懵了,“不是,这个项目不一直是您和甲方那边沟通的吗?” 程方原乐了,背着手往外走,顾平芜摸不着头脑,在后头紧追了几步:“程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程方原终于好心地缓了缓步子,仄转头看着她,认真道:“这事儿,我去说不如你去说。” 顾平芜站住脚,不动了,因为明白过来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不安地抿了抿唇。 “我去说,免不了要被那位周扒皮拿这事儿说嘴,压价啊,违约金啊什么的,费口水。”程方原一本正经地和她分析,“你去就不一样了。” 话说到这里,程方原非常知趣地闭上嘴,不往下点破,让她自己个儿慢慢悟。 顾平芜冷着一张脸和他对视半晌,扭过身要走,是不打算理他心里那点算计的意思。 走了没两步,程方原在身后问:“我说,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着?” 她像被谁戳破了那层纸糊的故作镇定,一半恼怒,一半难堪。 顾平芜冷冷回过头来,第一次对程方原如此疾言厉色地命令道:“程方原,你是我师父,但我也是你老板。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对我的私事指手画脚。” 程方原气笑了,看着她转身离开,半晌,才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他对顾平芜的私事知道的不多。 他先认识池以蓝,只耳闻过这位年轻的老板有个未婚妻,似乎感情还挺好。后来在纽约认识了顾平芜,也全然没想过小丫头会和池以蓝有什么过往,更别提把她和池以蓝的未婚妻对上号。 直到几年前临回国,大家一起吃饭,程方原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干嘛不回海市?老家不香吗? 那时候顾平芜已经有点喝蒙了,酒吧的乐队奏起蓝调,她出神地看着贝斯手笑,说“是blues诶”。 程方原以为她意识不清,叹了口气,没打算再追问,谁知她突然回过头盯着他,竟答道:“因为我怂。” 程方原听笑了,没明白:“啊?” 顾平芜笑了笑,用手指着自己心口,用了点了点,重复道:“我怂,知道吗?我就是个怂货!” “我爸妈,貌合神离好多年,然后呢,在我跟前演戏给我看。我傻呀,我看不出来。妈妈问我跟不跟她走的时候才和我摊牌了,她就瞒了我这么久……还有你……” 顾平芜说话全没了平素的慢条斯理,颇有些颠三倒四,一面说,脸上还带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程方原满头问号:“关我什么事?” 谁料顾平芜接下来喊出了一个名字:“池以蓝。” 她朝他伸手,指尖碰到他肩头,在程方原一脸震惊想往后躲的时候,纤细的手指又微微蜷起。 顾平芜带着醉意,惆怅地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能碰到你。”女孩用很轻很轻的语气道,“因为你是假的,你现在在我梦里,碰一下就碎了……” “你还在那里对吧?” “我才不要回去……想起这些事,想起你。” 那天顾平芜是被卢湘接走的。程方原送她到车上时,表情还维持着震惊,以至于卢湘问了句:“她是不是撒酒疯了?” 为保全小丫头的颜面,程方原郑重地摇摇头,接着又忍不住问:“她……好像失恋了。” 卢湘先是怔了一下,很快又展笑道:“嗯,可能吧,都过去了。” 那年程方原二十七岁,顾平芜二十四岁。 当晚四十二街夜灯繁华,远处是沿海第十二公路,初来纽约不久时,他也曾和女友吹风看过沿海夜景,以为会有地久天长。 都过去了吗? 这一刻,程方原看着依然对“池以蓝”三个字讳莫如深的顾平芜走出施工场地,笑了笑。 也许吧。 * 顾平芜亲自找上池以蓝,是在得知程方原与周扬谈判无果之后。 周扬为何在这件事上死不松口,顾平芜没有办法不往他背后的人身上想。 池以蓝起初说“这半个月”都在上京,可差不多都到了穿棉衣的时候,他人还赖着没走。 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留在上京,倒也不去骚扰顾平芜,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只是知道被顾平芜拉黑之后,偶尔给她办公室的座机打电话,也不说什么废话,只约饭,被她拒绝多了也不当回事,电话还是照打,人却不再出现了。 顾平芜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想,大概是因为池以蓝早就料定她会回头找上门来。 无耻,奸诈。 约饭吃烤鸭,没什么创意,倒挺对她胃口。 离了淮扬菜杭帮菜本帮菜之后,顾平芜奇迹般地在上京找到了自己的归属,烤鸭和鸭架汤。 池以蓝迟来了五分钟,风尘仆仆进了包厢后,先道歉:“路上堵了。” 在上京,堵车是常事,顾平芜也不至于拿这个做文章,只点点头,起身帮他挂外套。 她今天姿态做的足,他也不以为奇,看着她布菜,添汤,一一坦然受之。 两人默不作声吃饭,好像真就只为了吃个饭似的。 末了,顾平芜沉不住气,温声细语道明来意,对面的人低头喝汤,为了表示在听,时不时“嗯”一声,等她说完了,却没应声。 顾平芜知道此前将人拒绝狠了,也不知他是不是记着仇,心下有些惴惴,不妨他抬起脸来说:“喝汤。一会儿凉了。” 她无法,捏着汤匙喝了两口,又放下,坐在那看着他不动。 池以蓝喝完汤,才直起身来瞧她,过了会儿,问:“还拉黑吗?”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59节 顾平芜低眉顺目地摇摇头。 “约你吃饭呢?” “那真得看我忙不忙。”这件事上小丫头倒没松口。 池以蓝听得抬了抬眉,也没追究,指节扣扣桌子:“以为我不忙?” 这话顾平芜没敢接。现在她受人掣肘,只怕脾气一上来又不欢而散,面不改色忍了。 池以蓝又问:“晾着我这么多天,气消了?” 她顿了一下,才答:“没生气。” 现在想想,刚见着面的时候,她是有些反应过激。其实也不只是她,池以蓝死乞白赖求她原谅的时候,难道不drama吗? 两个人都从情绪起伏的重逢里跳出来,冷静了,这会儿相处起来,才慢慢找回了当年的熟悉感。 我没必要赌气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也没必要想那些原不原谅的。顾平芜心想,就这么和平共处不好吗?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指不定哪个项目又要仰人鼻息。 殊不知她才刚刚说服自己放下,对面的人就波澜不惊扔了句话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爱我。” 池以蓝抬指抹开自己眉心一点略带阴郁的困惑,接着,有点艰难地启齿纠正道:“或者是不是恨我。” 随着顾平芜一寸寸抬起眼帘,迎上视线,他说:“我说过想和你谈一谈。关于爱情。”顿了顿,他补充道,“你和我的。” 顾平芜的装了许久的笑脸不上不下僵在脸上,半晌没说话。 不可否认,他们有过爱情。 这场迟来的交谈真可以解决他们之间的所有问题吗?顾平芜觉得池以蓝的想法可笑且荒谬。 可偏偏他看起来像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说】 阿蓝又蠢直男了。?? 第81章 纵归去来(二) 池以蓝是真的觉得,好像聊开了,一切坏的就能揭过不提,然后他们就可以欢欢喜喜翻篇重来。 顾平芜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些年池以蓝一点都没变,他怎么会依然觉得爱情是可以搁在谈判桌上,权衡利弊而后得到结果的呢? 她一点都不怀疑池以蓝说他“错了”的真心实意,更不怀疑他想要挽回她是因为爱。 可以后呢? 有那么一瞬间,她绝望地想要问他,池以蓝,你是不是永远都要摆着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把你矜贵的自尊排在我前面? 可她没有办法开口。肩上还背着程方原托付的重任,她干脆破罐破摔地想,就这样吧,就当为了工作室,她下海公关一场,敷衍一下又能怎么样? 敷衍谁不是敷衍呢,况且,再怎么样池以蓝也算半个自己人,不管怎么敷衍他,他总之不会睚眦必报就是了。 顾平芜微微翘起唇角,用很平静的眼睛看着他,说好。 在池以蓝因为出乎意料而微微抬眉的时候,她又问道:“你要从哪里说起?” 因为她的反应不在预料之中,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如何措辞,可接着又抬眸望向她。 顾平芜的眼底犹如一潭死水。 他慢慢脊背生凉,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她的顺从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公事。于是,某种本能驱使他在一切变得更糟糕之前开口解释。 “我没有干涉或授意过周扬怎么做。” 顾平芜愣了一下,意外地眨了眨眼。 “关于工期的问题,我也是来之前才知道。”他说,“我没必要拿这种事威胁你。” “可你还是来了。”在明知道她为什么主动约他的情况下。 他仍是面无表情,随着低头的动作而垂落的额发却难得露出一丝狼狈。抬头时他嘲讽似的笑了一下。 “顾平芜,你觉得你有给我很多机会吗?” 顾平芜怔了怔,因为第一次看到这样不再高高在上的池以蓝。 “既然机会不多,送上门来的为何不要。”在她做出反应之前,他又抿了抿唇,有点无奈地低声道,“其实我骗你了。” “我什么都不想和你聊。从进门那一刻开始,我满脑子只是想吻你。” 让殷红的颜色在缱绻里模糊了嘴唇的界限,让她敏感的耳廓连着耳尖一齐发烫,让她不得不屏住呼吸只有喉咙里发出的求饶般的更咽…… 他不是正人君子,所以哪怕在诚心期待她赐予机会的当下,也没有一刻不在肖想着与她共同坠入良夜春宵。 奇怪的是,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她皮肤的质感,呼吸的频率竟还牢牢印在记忆里,像在提醒他,他们曾真真切切拥有过彼此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而他为此什么都没有付出,不过站在原地,等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次又一次。 池以蓝闭了一下眼睛,那原本夹杂着欲望的、想要将她整个拆吃入腹的眼神便被遮蔽住。 顾平芜束手束脚地坐在原处,喉头发紧,心脏砰砰直跳。 在对方继续开口之前,她蓦地站起身说:“我得回去了。” 连自己是带着怎样的任务前来赴约都忘到了脑后去。 他没说什么,跟着起身,替她把挂着的外套拿下来。 “我自己穿……” 见他展开外套,做出要帮忙的姿态,她浑身不自在,连忙伸手要去抢过来,他却没松手,只沉沉地看着她。她倒也不必为这点小事与他当场撕扯,岂非有失体面,于是挂着得体的微笑背过身去享受服务。 池以蓝给自己穿衣服,从前大约只出现在非现实恐怖片里。 他虽没做过,倒也不至于生疏,她伸臂进袖子,他还贴心地扯扯肩头,整理好褶皱的部分,而后手落在她肩上,轻轻将她转过来正面对着,又帮她系上大衣扣子。 她一直没抬头看他,但知道到对方的视线笼罩着自己,压迫感十足。 怕这寂静太过尴尬,更怕他说出什么她无法招架的惊人之语,她微笑着低眉道:“多年不见,六哥都学会给别人穿外套了,长进不少。” 系扣子的手顿了顿,他问:“以前呢?” 顾平芜抿唇,仍未抬眼,淡淡道:“干嘛老提以前?人总得过以后的日子吧。”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鼻息落在她发顶:“没问过你,好奇。” 她不说话,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扣子终于扣完了,呼出一口气背过身去拿包,伸手拉开了包厢的门。池以蓝就手挽着外衣慢慢跟在她后面。 一直到地库,她才转身看他:“再见。” 地库气温很低,随着她说话,呼出一团白雾,他目不转瞬看了她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一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可以说什么,可他知道她说出的这句“再见”又是一个伪命题。 ——他根本没有得到那么多机会与她“再见”。 或许并不是因为小丫头长大了,才学会如此决绝而不留余地,而是她一直如此,只不过从未将这面展露给他。 可他在某一个轻狂的年纪,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她,以至于再也寻不回独属于他的嫣然笑靥。 “送我一程。”他语气很正常,像是普通的熟人之间的拜托,“我让司机先回去了。” “我帮你叫车……” 他阴沉着脸打断她:“是不是你以后只会为了公事见我?” 顾平芜掏出手机刚点开叫车软件,闻声动作缓了一下,却没有停。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为什么叫司机先回去。她连揭破都懒得揭,只想把今天平安度过去。 “要是这样你急着走什么。工期的事不谈了?” 见她还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干脆抬手抓住她的手机,直接挡住了手机屏幕。 他的手背依然如从前一般带着错落的划痕、伤疤。 她恍惚了一霎,停下动作,终于抬头看他。半晌,她露出一个很寡淡的笑来,带着倦意和不耐。 “对,我只会为了公事见你。不然你以为我平白无故约你出来干什么?为了听你说见到我就想吻我?” 她说着淡淡笑了一声,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神无波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如同在说爱你。 “哦对,六哥不是说过的,最开始也不过因为我长得对胃口。既然这样,以您池总如今的地位,还找不到一个同类复刻版吗?或者,您不介意的话,我亲自帮您找?” 每个吐字温存,而每个字眼本身又都是利刃。 池以蓝不说话,也不动。黑漆漆的眉眼里写满阴郁,盖住满目疮痍,比从前凶起来时的冰冷有过之无不及。 身体的本能让顾平芜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而那颗早已死灰般的心,却于万籁俱静里扬起一点尘坱。 尘埃落定之际,她冷静地回望他,再无所忧惧。 年少时总读心字已成灰,尽管是双关之语,却未必真的懂得如何成灰。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尽管血脉、骨体没有一处忘记你,尽管不能够无愧地说我不爱你甚至我不恨你,可曾为你筑下城池的一砖一瓦都早已成了断壁残垣,轻轻一触,便如灰俱碎。 早在六年前的某一日她便已经是一个碎掉的人。此后的每一日都是学着如何将自己一片片拼凑完整。她又怎敢冒着重新粉身碎骨的风险,再容他踏近半步。 拒人千里的姿态有多分明,曾经爱他的心就有多深切。 顾平芜不否认自己爱过他的事实,也不愿回望那个在爱情面前献祭所有自尊的、软弱的自己。 “池以蓝,你又生什么气呢。” 她缓慢地拨开扣住手机的他的手,触到虎口的血痂、指节的厚茧,任凭记忆将她扯回到那个二十岁时满是滑板的地下室,与他、与热爱的一切在一起的最美好的样子。 缅怀地笑了一下,她接着说道:“你该替我高兴,我照你说的那样长大了。现在,我不会再觉得谁值得我放下身段,哪怕是为了你。” “不用你放下身段。” 池以蓝在长久的沉默后,哑着嗓子打断她。 “以后我来。” 她垂下的睫毛抖了抖,不吭声。 池以蓝看着她玉雪似的侧脸,想抬手碰一碰,却在寸许前僵硬住动作,又落回身侧,贴着裤缝不动。 “你叫我六哥也好,池总也罢。只要能见着你,我怎么都行。”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0节 他说着,露出一个说是笑也勉强的表情,讨饶般地俯身垂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偏偏语气四平八稳,好似谈天气。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对不起。这两天也对不起。(求别打差评)生气就骂我吧。跪着说的。 第82章 纵归去来(三) 刚入农历冬月,上京就下了一场大雪。 工作室虽小,却仍照着惯例准备着办尾牙,工程因为大雪再次暂停,不过倒是要多谢池以蓝,周扬再没在工期上为难过他们。 元旦将至,整个上京都是喜气洋洋的。 商场的橱窗里换上红彤彤的色系,姿态各异的模特清一色系着红围巾,黄昏时分自这片cbd的步行街走过去,仿佛处处都在办喜事。 顾平芜在楼下吸烟区边上踩雪玩,等着程方原抽完一支烟。才下的新雪,被她一脚踩出一个鞋底印子来。 程方原在那和几个团队里的男人吞云吐雾,乜斜着眼看她,觉得她这会儿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过了会儿施工队里的人都抽完上去了,程方原也不怕冻手,在那夹着烟头等,就想看看顾平芜到底什么时候能从踩雪的乐趣里回过神来。 结果等了半天,小丫头依然自娱自乐。 程方原叹了口气。 “好玩儿么?” “啊?”顾平芜回头,瞧见他似笑非笑,从容地跺了跺脚上的余雪,理直气壮点头,“好玩儿,你也玩会儿?” 程方原敬谢不敏:“我一把年纪,还是算了吧。” 顾平芜笑笑,因为没带手套,手都有些冻僵了,睫毛上也沾着微微的霜,她眨了眨眼说:“上去吧?还得商量尾牙怎么办呢。” “今年你得回去吧?”程方原丢完烟头,和她并肩往大楼里走。 “嗯。” “我听说……只是听说哈。”程方原清了清嗓子,“池总好像现在还没走。本来周扬和我讲,他老板就在这儿留半个月,这都快年关了……” “和我说这个干嘛?”顾平芜把手揣在兜里,偏头看他。 “……”程方原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挑破,斟酌道,“我是觉得,他图……” “他图什么?”顾平芜接话道,“别想了,他有他的想法,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程方原一脸吃瘪。 顾平芜又轻飘飘瞥他一眼,微微笑道:“难道还要我说他是为我留下来的?想多了程老师,我没有那么大面子。” 年底的项目基本都在前置阶段,唯一一个动工因为连天大雪暂停,最近大家都闲得很。于是开完尾牙会议,顾平芜就提早下班了。 池以蓝不出所料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不了,今天约了人。” “约了谁?” “朋友。” 她这样答,他就没有办法再接着问“哪个朋友”,否则像极了审讯嫌疑犯。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她已经先开口。 “没事我就挂了?” 半晌,那头“嗯”一声,说:“雪天小心开车。” 她“唔”一声敷衍地应了,就把电话挂断。 雪天限行,其实她根本没开车出来,但却懒得和他开口解释。 顾平芜慢条斯理走在一条冻得很结实的人行道上,脚下咯吱咯吱作响。 那天池以蓝放低了姿态,只求能见着她。她当下掩饰着震惊,心里却很冷静地在衡量利弊:如果这样就能让工作上的阻碍消失,何乐而不为? 这个交易说不上公平,也说不上体面,但她坦然接受了,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难过。像所有可怜的打工人向生活妥协一样,她也理所当然作出了自己的妥协。 那之后一切照常,他偶尔约她吃饭,她有空就去,没空就拒绝。 他到她公司来,她就像接待所有熟人一样地接待他,体面又妥帖,绝不教他有一丝难堪。 她唯独不许他拜访家里。那个不足七十平的一居室是她在上京最后的避难所。她不要他连那里也侵占。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对池以蓝,她遵循这个有名的渣男原则,并且打算进行到底。 她不觉得池以蓝会为了所谓“爱情”坚持很久,更不信他也会等待一个人。 她不曾相信过男人的忠贞。 更何况在明知对方的“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深重的时候。 顾平芜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然有些出神。她想起分手第二年,她在网上看到了他的新女友。 那时她仍在纽约,习惯性地去搜索他滑板品牌的名字,却意外地在娱乐八卦里看到池以蓝三个字。 点开新闻,狗仔抓拍的照片里,他和一个长发白衣的纤细背影相携而行,周遭霓虹旖旎,车水马龙,他牵那个女孩的姿势,与曾经牵着她并无不同。 回想起当下的心情,她惊奇地发现那时候她并没有流泪,只是无端绝望。 小时候看梁羽生的《云海玉弓缘》,金世遗在厉胜男死后才明白自己早已情根深种,认她作妻。他在她坟前忏悔,说此生只有厉胜男这一个妻子。 她看到“形影相吊”四字时感动至极,小小年纪未知情爱,却已然感叹,世上原来还有这样凄绝的爱情。 后来她又看了梁羽生的《侠骨丹心》这一部书,惊觉男主角金逐流竟是金世遗的儿子。 什么? 他怎么可以生儿子呢? 顾平芜失望地想,那个曾经在厉胜男死后依然认她为妻,誓不再娶的男人,最终还是在二十年后成为别人的丈夫。 她和卢湘聊起小说,她抱怨梁生写男人好坏,卢湘笑而不语,说她小孩子家家懂得什么。 她不平:“为什么杨过可以等小龙女十六年,郭襄可以从神雕侠侣寻一个人寻到倚天屠龙,依然天涯思君不可忘?就是梁生把男人写得很坏!” 卢湘一面给她梳头发,一面柔声回答:“等你长大了就知道,金庸笔下的男人多是童话,梁生笔下的男人才是现实。” 离开池以蓝的第二年,她终于在他和别人的亲密合影里明白了现实。从那以后,每再搜到他一个新女友,她的心就更平静一分。 思君如孤灯,一日一心死。 回国那天,卢湘终于把那支当年谎称“弄丢了”的旧手机还给她。 她看到密密麻麻的他的来电或短信,从起初的焦急,到后来的试探,再到最后终于停止在某一个平凡的日期。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当年卢湘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谎言来阻断他们的联系。 因为妈妈是对的。她知道女儿的爱从一开始就是重逾千斤,而对方回馈的恐怕到最后也不过是轻若鸿毛。 而当她握着这支发旧的、型号早已停产的手机,却发现,自己丝毫没有想拨给池以蓝的想法。 一丁点儿也没有。 * 酒吧里,顾平芜手里一杯无酒精莫吉托,和身侧的林冠亨慢悠悠碰了个杯。 “我好像放下他了。” 林冠亨愣了一下,放下酒杯,手肘撑在吧台,略带疑惑地偏头凝视她的侧脸。 灯光错落,她的容颜在渲染之下略带迷离,可回望过来,视线却又无比清醒。 “似乎比我想象中更早……就已经放下了。” pasta迟迟上桌,林冠亨习惯性地接过来,帮她摆好餐具。吧台那么狭窄,他放下盘子的动作也因此变得有些局促和小心。 被顾平芜瞬也不瞬地盯着,林冠亨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能感受到对方直勾勾的视线,不自在地收回手,带着些讨饶微笑道:“小姐,放我一马好不好,别再这么看下去。” 她丝毫不知对方少男心这么多年依然为她砰砰乱跳,只是回过神来似的眨眨眼,就没心没肺转过脸去吃面。 林冠亨无言叹了口气,抬手撑住额头。 “想吃蟹粉拌面。”半天,她嘴里嘟嘟囔囔说了这么句话。 “那样的话要回去海市吃,最正宗。” 林冠亨是个健身狂魔,晚上几乎很少吃东西,象征性地点了个色拉,看她吃得香,不由面露微笑,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问:“元旦你回家吗?” “元旦那几天要办尾牙。”她专注吃面,头也不抬道,“但我生日前后回去。” “那不就是后天?”林冠亨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日历,“今年你的阳历生日是12月5号。” 顾平芜“哦”一声,像是现在才知道今年的生日是几号,想了想,又问:“你今年不回澳城吗?” “除夕要回去守岁的。”林冠亨道,“家里规矩好多。你什么时候走?我可以跟你一起回海市待一阵子吗?很久没有回s大看看。” 顾平芜捏着叉子的手微微顿住。开口说“好”之前,她有短暂地顾忌到池以蓝的想法,但很快又抛之脑后。 “嗯。回去前绕道去一趟杭市吧。”她眯着眼睛道,“想吃奎元馆的虾爆鳝了。” 【作者有话说】 顾平芜:想通了,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池以蓝:她是不是完全不爱我了? 林冠亨:哦也。 第83章 纵归去来(四) 临出行那日,上京放晴。 林冠亨打来电话问她车停在哪,大约是在小区里找不到车位,她让他停在小区外的功夫,房门就被敲响了。 顾平芜满脑子都是还要带什么行李,整个人有点焦头烂额,什么也没想就走到门口看电子猫眼,一看之下却愣住。 即便自上而下的视角让她感到有些陌生,画面里的人也依然很好辨认。 宽肩撑起一件驼色休闲大衣,米白色的卫衣帽子露出来,几与肤色相差无几。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1节 大约是这些年他鲜少在室外滑板,若说是面如冠玉亦不为过。她总疑心时间没有在他身上流转过分毫,现在他除了气场更凛然,眉眼几乎如旧,因为没带棒球帽,额发自然地落下来,像极了记忆里玩滑板的少年池六。 似乎知道有人透过摄像头看着自己,他微微扬起下巴,视线便和顾平芜对上了。 她下意识移开视线,站在玄关维持着要开门的姿势,却许久没动。 其实不久前池以蓝有过一次不请自来,她当时礼貌而客气地讲明不喜欢他这样越界,面对她拒人千里的态度,他也只是“嗯”一声,没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但那次之后,他的确没有再贸然登门来触她的雷点,她也因此放松了警惕。 可池以蓝果然还是池以蓝。他想做的事,是从来不在乎别人高兴与否的。 顾平芜想到即将一起出行的林冠亨,莫名心下惴惴。 可我心虚什么? 这完全没道理啊。 要吃回头草的是他,不打招呼登门的是他,怎么他想干嘛就干嘛? 顾平芜定了定神,理直气壮把门打开了。 算起来也有一周不曾见面。 扪心自问,顾平芜并没有带着“报复”的心态,费尽心思要冷着他,给他难堪。只是自重逢以来,每次和他相处都如临大敌,哪怕隔着根光缆,一番普普通通的问答下来,她也难免身心俱疲。 刻下也是如此。 从决定伸手握住门把,到开门短短不过寸许时间,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好几回,等真的把门打开了,视线迎上对方,她却又莫名其妙地镇定下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就堵在门口,手还没从门把上离开,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关门赶客,淡淡问道,“找我什么事?”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眼白泛着血丝,似乎没太睡好,整个人呈现出低气压。 闻言,池以蓝视线动了动,往她身后看去。 她下意识回过头,看到客厅里那支被拖出来立好的行李箱,又马上理直气壮地说:“没错,我马上要出门,有话快说,我没多少时间留给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和池以蓝以前的语气如出一辙。 他当然也听出来了,所以笑了一下,眼底却仍疏冷。 “去哪?” “回家。” “为什么没告诉我?” “没必要。” “我可以送你回去。” “不顺路。” “……” 池以蓝温言道:“我送你回去安全一些。” “我已经和人约好了。”顾平芜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池以蓝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挑唇露出一个她很熟悉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和谁约好?林冠亨?” 顾平芜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 池以蓝没答。 事实上他知道的不少。他不光知道她和林冠亨约好了出行,还知道林冠亨在不久前向她告白失败,更知道林冠亨这小子有事没事就要去顾平芜眼吧前儿乱晃。 他非常不屑此人的行径,每次有人报告林冠亨出现的时候,他就要冷笑一声,评价林冠亨“只会用这种手段秀存在感”。 在旁默默无言的周扬一面眼观鼻鼻观心,一面心里想,老板,其实您和林冠亨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实质差别。 不过,这话周扬当然是不敢告诉他的。 于是池以蓝就赢得了单方面精神上的胜利,认为至少在姿态上,林冠亨还不配做他的情敌。 池以蓝当然不能说,因为我的人一直在查你,你的大事小情每天都会做成报告发到我邮箱或者放到我案头。 于是他岔开话题:“我正好也有事要回海市。” 顾平芜皱了下眉,这时候,电话忽地嗡嗡作响,打破了沉寂。 她逃也似的回身往里走,说:“我接个电话。” 手机搁在玻璃的木质的茶几上,她接起电话,那头,林冠亨说自己停好车了,现在过来帮她拿行李。 “等等!冠亨……”她想说不用,下一刻电话却从手心被拿走。 “你干什么?” 顾平芜震惊地偏过头,伸手去抢,不妨他已经对着话筒说:“不必了。”然后挂断电话,抬手举高,一副她够不着的冷淡表情,幼稚到极点。 她无措地张着两只手,仰头站在他跟前,一时目瞪口呆,脑子里竟然调不出任何词语,无论是斥责还是谩骂。 还是他先落下手,把手机放回茶几,然后施施然往她家沙发上一坐,膝盖分开,姿态大刀阔斧,就差把“不好说话”几个字写在脸上。 她倍感荒谬,半晌才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池以蓝语调温和地道:“我不介意和你们同行。” “我介意。”她垂下眼,“我急着出门,请你出去。”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池以蓝也没急,慢条斯理站起身,说了句:“那真是可惜。” 顾平芜松了口气,以为这尊大佛终于能送走,谁料他擦着她走过去,拎住她的行李箱。 “那我送你下去,总不介意吧?” 顾平芜走过来攥住他手腕,脱口道:“不用,你别碰我的东西。” 他停下动作,看着落在腕上的手,视线凝滞了两秒,直到她烫着了一般缩回手。 “我送你下去。”他复读机一样平静地重复道。 接着,也不管她同不同意,径自拎着行李出门了。 她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因为武力值相差太多,完全不是对手,只好匆匆忙忙抓起钥匙,穿鞋出门。 出了楼门,他拎着行李在小区里大步疾走,她跟得很费力,喊了两声又全都没在北方的风里,绝望地以为行李箱可能就要被他劫持。 谁知他又突然停下来,回身遥遥看着她。 她连忙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伸手要去拿行李箱:“谢谢,到这里就行了,我朋友在等我。” “送佛送到西。”他没让她得逞,居高临下欣赏她喘粗气的狼狈模样,吩咐道,“外衣穿上。” 她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套上外套,就连着包包一起抱在怀里,这会儿虽然跑得脸颊通红,不觉得冷,但里头的毛衣很快就被吹透了。 棉服很厚,连着包包缠在一处,一时倒不出手来穿衣服。池以蓝没说什么,伸手把外套从她怀里剥出来,不带语气地让她伸手,然后帮她把衣服穿上了。 另一头,林冠亨好不容易过了门卫那关进了小区,才走两步,就瞧见这一幕。 几分钟前电话被男声接起,他自然担心,再打电话又打不通,于是急着进来确认顾平芜的安全。 他与池以蓝不算相熟,毕业后的人生更是走在分岔路的两个方向,称得上南辕北辙。要说交集,充其量也只是s大的校友,或是学生时代有过同样爱好的滑手罢了。 如今重逢,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林冠亨速度快得堪比闪电,几步上去把人推开,隔在他们之间,手臂回护地挡住了身后的顾平芜。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无论谁看,都是完完全全把池以蓝这个前任放在“渣男”位置上的意思。 多戏剧性的烂俗场景。渣男前任来纠缠,现追求者及时出现英雄救美。 池以蓝略感荒唐地想着,嘴角抿成一字,握着行李箱的手却慢慢放开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想。 顾平芜知道他这个细微的表情意味着他在克制,可这样的池以蓝并不多见。在她面前,他一向是不曾克制过什么的。愠怒,欲望……无论什么,他总能以自己的方式即刻发泄,像是学不会隐忍,可是为了想要的东西,却又能够韬光养晦,蛰伏许久。 池以蓝表现得比想象中平静,平静得有些出乎她意料。他像是并不奇怪看到林冠亨这个人,甚至还帮忙把行李推过去,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 别说是顾平芜,就连林冠亨也愣了一下。 在池以蓝转身离开的时候,林冠亨仍在注视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地问道:“他突然出现干什么?没对你做什么吧?” 这一个上午,顾平芜身心俱疲,哪还管得了他要做什么,只松了口气似的,低声道:“别管他,我们出发吧。” 到机场,司机将车停下,林冠亨下车接了个电话,等说完了回过头,发现顾平芜脸色苍白,手扶着行李拉杆,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她无意识地手握成拳在胸口抵了抵,摇摇头:“没事,走吧。” 顾平芜一上飞机就睡着了。林冠亨在侧凝视她的脸,视线变得极其温柔。 他出身的家族里有无数轰烈的爱情传说,就连他父母的故事,也曾在澳城上过无数八卦头版,至今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香车美人,一见钟情,种种种种。 少时他从报上得知,只觉不可思议,却也难免心向往之。 林家多是浪子,却也不乏情种。他即便惯了在商场上诸多斡旋,却依然天真地信奉天长地久,从一而终。 林冠亨忍不住屈指去触她的眼睫。她的睫毛纤长而浓密,垂落时自然地微微翘起,与他见过的任何被化妆品矫饰过的女孩都不同。 卷曲的睫毛末端刮过指侧,像是最柔软的刷子拂过。他不禁微笑。 就在这岁月静好之际,隔着一个过道的头等舱的座位传来一声低咳。 林冠亨下意识偏过头,接着,瞳孔慢慢瞪大。 池以蓝手里拿着游戏机,慢条斯理操纵手柄,目不斜视地道:“我劝你适可而止。” 【作者有话说】 跪下了。啥也不说了。 一会儿应该还有一更。但是不要等我。不知道啥时候写完。明天起来看吧。 我知道错了。 下个月不这样了。 真的。 汪汪。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2节 第84章 寒雨入梦年光逝(一) 杭市还在下冬雨,一出空港,顾平芜就打了个哆嗦。 这里的冷与上京截然不同,穿得多未必好过穿得少,只是无论如何都凉意沁骨。 顾平芜知道顾家在杭市有几处房产,可六年来与顾长德联络不多,更有些近乡情怯,便没贸然去给顾长德打电话询问。 两人在酒店下榻,林冠亨打着“担心她不舒服”的旗号,开了间套房,顾平芜也惯了与程方原出行时如此,平时虽有戒心,却全然没放在林冠亨身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于是林冠亨如愿以偿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下。 休息到傍晚,林冠亨敲门将她叫醒,两人出门去吃她心心念念的奎元馆。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雨后的杭市越发寒凉彻骨。 顾平芜从空调开满的酒店里出来就打了个哆嗦。她原本是习惯南方这般天气的,可在上京被供暖养得娇贵了,冷不丁回来反而觉得不适应。 天气虽不好,奎元馆依然客似云来,几近满座。 “我家祖上就是杭市人,先辈还出了好几位状元。” 等虾爆鳝面的功夫,顾平芜手里玩着一双筷子,和林冠亨说起自己家里的族谱。 “那后来怎么会去海市?”林冠亨奇道。 “好像是哪个先人做官出了事,差点被灭门,活下来的人就逃到海市,转而从商,发誓顾家后人再不出仕。” “出事?”林冠亨茫然道。 “做官的意思啦。”顾平芜睡饱了觉,心情似乎有所好转,还有余力揶揄他,“普通话还有上升空间啊林先生。” 她笑起来便弯了眉眼,梨涡浅浅,他盯得有些久了,等她不自在地转开脸,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笑着承认:“没错,一直都有进步的空间。” 停了停,他又忍不住为自己正名:“不过,比起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已经好很多了吧。” 她只是弯着唇角,没走心地“哦”一声。他便跟着笑起来。 面终于上了桌。林冠亨点了最朴素的虾片儿川,顾平芜吃虾爆鳝吃得有些狼吞虎咽。林冠亨吃了几口就忍不住看着她。 他是去工地找过她的,也见过她和程方原团队里的建筑工人并排蹲着吃盒饭是什么样子,最初的惊讶早就过去了,刻下只觉得她可爱。 可如果六年前他曾有机会与她相处过,就会知道那一年她吃饭细嚼慢咽,宛如一个厌食症患者。池以蓝为此总说她在吃鸟食,却又为了让她多吃几口,不惜将名厨请回家里,专门做合她口味的那几样菜。 可现在顾平芜已经不再那么钟情于无奚小排之类的吃食了。 大堂里人声熙攘,等待顾平芜吃面的时候,林冠亨忍不住四下环顾。他以视线逡巡每一桌客人的样貌,直到于某个人的视线相遇。 隔着两张桌,斜对角的位置,池以蓝正安静地吃一碗面。 余光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抬起头,就听到对面的周扬低声道:“林先生正看着咱们呢。我刚刚和他对上了。” 池以蓝“嗯”一声,又问:“她吃完了吗?” 根本不用迟疑这个“她”是男是女,周扬抻着脖子看了几眼,回答道:“吃完了。顾小姐最近胃口都不错。” 池以蓝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微沉,又听周扬道:“他们准备走了。” 池以蓝起身道:“走吧。” 等上了车,周扬忍不住回头问老板:“您打算跟到什么时候?”言外之意是,要是他们在这里待上几天,难不成池以蓝还要撇下手头所有的事耽搁在这里? “怎么?”池以蓝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划着手上的平板看邮件。 “虽然是年关,但还挺多事情的。”周扬坐在副驾驶上,回头跟他数,“上京工程一完,马上就得投入使用,巡回赛上京站的前期筹备差不多了,接下来好多事情得您亲自拍板。而且大风他那个滑板队,不是有几个被招安成国家的人了么,有两个现在在全世界跑奥运积分赛,那这部分的宣传是不是也得跟上。官网一直在催新的联名款,设计师那边都给了好几个版本您不还是不满意么……” 池以蓝听得轻笑一声:“什么都用我,我雇个职业经理人得了。” 虽这么说,但在比赛和滑板品牌的事情上,他还是比较重视,至少比启东那边直接雇职业经理人,只负责签字、定期去出席会议来得重视多了。 所以听完这些唠叨,他也很理解地点点头:“我只留今明两天。” 周扬松了口气。 池以蓝原是给自己休了两日年假,不打算提工作,被周扬勾起兴致,干脆问起公事。 “跑积分赛那俩小孩叫什么?” 周扬无语:“他俩也就比您小个五六岁。”停了停,又道:“而且当时大风选人进来的时候,还特意给你介绍过。” 池以蓝想了想,似乎有这么回事。 周扬习惯了老板这副赴不相干的人连名字都懒得记的样子,好心提醒道:“大家平时都叫他们小羊和威尔。” 池以蓝兴致缺钱地“嗯”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之前宣传部提的那个方案……” 周扬略感震惊,他当然知道池以蓝指的是哪个方案。 池以蓝这些年一直有出差时带块板子的习惯,会提前让周扬查好当地值得集邮的滑板地形,然后亲自到场打卡。但也不是每次做动作都成功。 因为滑手打卡的地形多半危险性比较高,有时候周扬看得心惊肉跳,池以蓝试了一次摔下来之后,他就死活拦着不让试了。毕竟是公事出差,时间不多,池以蓝通常都不会再坚持。 饶是如此,断断续续被池以蓝集邮的地形也有十余个。其中不乏一些技术难度较高的动作,比如几十级台阶大乱跃下之类。 这些短视频平时都是周扬交到宣传部剪好后,再交到池以蓝手里收藏用。谁知某天宣传部不知脑子出了啥问题,居然把主意打到老板身上。 部门有人做了个提案,想趁着来年滑板运动入选奥运的风头,让老板为自己代言,宣传一波品牌,中心思想是作为老板也能像个滑手一样飞翔,人人都可以突破极限,就像布鲁斯的品牌内核一样。 案子递到池以蓝手上,一分钟内被否。 做方案那个女员工还是传媒大学出来的高材生,后来被周扬找去聊,问对方到底咋想的。 高材生说没多想,就是后期剪片子的时候她们都会围着一起看,觉得老板挺吸粉的,是个卖点。 周扬简直无言以对。 要是能把池以蓝拿出去当招牌,当然吸粉。可问题是池以蓝的性格和脾气就决定了这件事是天方夜谭,不可能。 所以刻下,周扬简直怀疑眼前这个旧事重提的人,究竟是不是池以蓝。 “那个方案您不是当时就否了吗?” “我又想了想。”池以蓝抬起头,似笑非笑道,“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周扬再次沉默。过了几秒,他说:“得嘞,我马上安排。” 两人说话的功夫,司机一直按照指示跟着林冠亨他们的车。 这会儿前方的车下了酒店地库,司机也跟着下去。两辆车几乎一前一后,周扬一颗心都揪着了,提醒道:“停远点,别挨着停。” 司机才应了一声,池以蓝就道:“没关系。” 周扬带着一脸“是认真的吗”的表情,回头瞧了池以蓝一眼,司机已经因为这句“没关系”而挨着前车停在了同一区车位。 周扬忍不住扶额。 池以蓝无事发生般推门下车,整理衣服侧过身,恰和顾平芜四目相对。 周遭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林冠亨率先打破沉默,握住顾平芜的手腕道:“先回去休息,我看你好像有些累了。” 顾平芜下意识动了动手腕,却没认真挣开,只是偏头看了林冠亨一眼。 池以蓝始终平静地凝视她,视线在交握的手上匆匆掠过,周扬在旁紧张得咽了咽唾沫,下一刻,池以蓝一言不发地转身,寻电梯上楼,竟就这么走了。 * 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顾平芜才迟迟回想起池以蓝转身离开时的表情。 准确的说,当时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甚至连唇角都是平的。 她忽然有些搞不懂池以蓝,或者说从一开始到现在,她就没有明白过他。 如果他真的还对她余情未了,六年间就不该花边不断。如果现在他是认真要挽回她,又为什么看到她和别的男人携手也能淡定自若,转身离开。 她知道自己现在生出困惑是不对的。她不该再为他辗转反侧,可是一闭上眼,就浮现出他无动于衷的表情,好像她被再一次放弃了。 可这个人明明一个月前还倾吐爱意,哀求她只要能看见她,怎么都好。 顾平芜烦躁地抬手遮住眼睛,接着就听到枕畔的手机嗡嗡震响。 是池以蓝打来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其实这已经是第二天了呜呜呜。 可是今天晚上也会更的不要担心。 臣妾跪安 第85章 寒雨入梦年光逝(二) 她坐起身,接通电话问:“什么事?” “下来走走吗?” 她怔怔地沉默几秒,才恍然明白过来,问道:“你在哪?” 明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甚至连他在哪也不该好奇,可是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偷偷溜出套房按了通往一楼的电梯。 大堂里还有许多客人陆续进来check in,但环境却并不嘈杂。 前台在轻声细语地服务,行李箱滑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她耳际反复回环着这些低低的白噪音,独自立在空旷的大堂中央,四顾茫然。 旋转门动了,有一行客人鱼贯而入,向着她背后的服务台走去,她下意识后退几步,脊背就撞上一个带着暖意的、质感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柑橘调淡香将她铺天盖地罩住,接着她被护在两臂间,任凭涌入的人潮与他们擦身而过。 四下再静下来时,他已经放开手。 顾平芜回过身,还没来得及想好开场白,却猝不及防听他问道:“怎么没换鞋?” 她低头,这才发觉自己还踩着酒店的拖鞋。这无疑在揭露她应约出来的状态:匆匆忙忙的,更有些魂不守舍,所以连鞋子都忘记换。 顾平芜缩了缩脚趾,耳尖发红,没吭声。 他引她到大堂一侧的餐厅,要了杯滚烫的龙井给她暖手,然后问:“鞋怎么办?上去拿还是让人送下来?”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3节 这人既然能够一路跟到这里,自然知道她和林冠亨住在一个套房。这是在问她自己上去还是让林冠亨帮忙拿下来。顾平芜没来由有种被当场捉奸的感觉,可现实明明是,无论她和谁同住都早已经和他全不相干。 她溜出来见他已经后悔,自然不会再麻烦林冠亨白跑一趟看她和前任见面。若是如此,岂非在用刀捅林冠亨的心。她虽不打算与对方发展什么感情,却也不愿意这样随意伤人。 于是她沉默着,没答,两手松鼠捧着坚果一样捧着茶盏,低垂眼帘,像在思考,又像逃避。 这家设在一楼大堂的餐厅主要是为了供人喝茶休憩,四方的桌案十分狭窄,他坐在她对面,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肘撑上去,就已经和她咫尺之距。 她不说话,他也不急,就在这个略显亲昵的距离下,不惊不动地望着她。 过了会儿,顾平芜等喝了两口茶,暖和过来了,才轻声说道:“鞋子没关系……我马上就回去了。” 夜色已经深了,外面尤其阴寒湿冷。他叫她下来原是想带她去附近的西湖走一走,但见她仍和从前一般像纸糊的人,也不再勉强。 他没来由想起她说的“换了颗心脏”。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她又怎么会和当年一样容易疲倦,受不得半点路途劳顿。 看着她如画似的眉眼,失了血色的唇,他没来由感到恐慌,像是约定分手后得知她入院却见不到她的那半个月,每天都心乱如麻。 “那就等天暖了再说。”他停了停,问,“身体不舒服?” “没有。” “撒谎。”他抬手摸了摸她侧脸,“脸白得和纸一样。” 这动作太过自然,和记忆里做过千次百次的样子并无不同。以致于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她才意识到不妥,可再要张口已经错过时机,只好有些局促地起身,做出要走的姿态,却又迟迟没动。 “突然找我有什么事吗?”顾平芜侧回身问。 “想带你去西湖走走。”池以蓝说。 “……”她颔首,想问就这样?可终归没问出口。 池以蓝去签单的功夫,她一个人走到电梯口等待。他追过来时堪堪赶上和她同一个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看了眼她按下的楼层,没再动作。 顾平芜眨了眨眼,两人并肩出去,她问:“你也住这层?”池以蓝没否认,转头看她,却见她古井无波,竟是看不出情绪来。 走到走廊中段,池以蓝站住脚,顾平芜跟着停下来,听他道:“我明早回海市,也许来不及赶上你明天的生日。” 她不明白他突然报备行踪的意思,他原也没有陪她过过一次生日,这又有什么要紧。 他又缓声道:“提前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进来看看吗?” 脚下是厚重的地毯,柔软的质地淹没他们一路行来的跫音,他此际的声音也是经过克制、压低后才倾吐在她耳际,像是情人的密语。 他微微弓着一点身子,呼吸擦着耳廓,随着体温上升,她无比熟悉的香水味也始终绕在鼻息,挥之不去。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诱惑。时机和气氛都不对劲。她蹙眉想退开,脚却黏在原地。 心跳一声一声击打着胸腔,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伊甸园里被诱惑着偷食尽果的人类一样,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完全屈从于本能行事。 她听到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着自己的回答:“好吧。”顿了顿,她低下头回避他温和的视线,重复道:“好吧。” * 池以蓝竟下榻在一间大床房。 震惊之余,她几乎要为他的艰苦朴素拍手叫绝。 池以蓝自然看到她眼里的揶揄,解释道:“没房间了。” 林冠亨check in的时候,酒店已经只剩最后一个套房。他来迟一步,又为了与她住得近些,只得暂且如此。 空间比想象中狭小。走出玄关几步就是床。顾平芜站住脚没有再往前移动,身后的人却已经自然地拉住她的袖口说:“外套。” 她回手拽住外衣的领子,摇了摇头,回过身,恰是自投罗网地撞进他两臂之间。 腰后一紧,是他回臂将她揽住了,因为她后仰得太厉害,马上就要跌倒似的。 “躲什么?”池以蓝面无表情道,“我还能在这儿把你办了?” 记忆里,上一次他对她说这种不正经的话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她懵了一下,两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分开了两人过分亲密的拥抱。 她忽然很后悔跟他进门。 继她后悔下楼见他之后,她后悔的决定就一个接一个。 根本不能开这个头的。她想,以后会没完没了。 可她想问的又的确太多了。已经不仅仅出于对他的好奇,而是她想搞清楚他做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不愿再如临大敌,心惊胆战,还生怕自己画下的界限不够分明,自己表露的态度不够坚决。 “过来。” 池以蓝伸手将她拉到露台,冷风一刹吹透了单薄的外衣,他见状展开毯子将她裹住。 立在露台上,从这个角度能很清楚地看到临岸的西湖。 就在她不明所以时,一阵钢琴声蓦地响彻耳际。 循声望去,湖面的喷泉随之散开极为漂亮的水花,在灯光映照下,水花高高跃起,组合成各色形状与文字。随着生日快乐的钢琴曲越来越激昂,几处喷泉齐齐喷射,拼凑出生快两个大字,瞬间又落回湖中,压住最后一个音符的尾声。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音乐喷泉秀令周遭许多楼层亮起灯光,探窗欣赏。 顾平芜整个人被身后的人裹在毯子里,却仍是冻得发木,等看到最后的“生快”两个字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场音乐喷泉秀并不是寻常的景区福利,它拥有专属的主人公,正是她自己。 她哑然张了张口,心中滋味难言。微微侧过头,肩头却是一重。 池以蓝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低声说:“生日快乐。喜欢吗?” 顾平芜静默良久,蓦然鼻酸。半晌,她才从久久的余韵里回过神来,语气和缓地唤他。 “池以蓝。” “嗯。” “我们……聊一聊。” 他从善如流道:“好。” 可当她回身面对他,又忽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 坐在他的床尾凳上,顾平芜用揪紧袖口来掩饰不安。 而池以蓝靠着身后的电视柜席地而坐,仰面等待她开口。后来像是等得不耐烦了,才反客为主问道:“你打算和林冠亨发展?” 她抬眸看他一眼,没作声。他又问:“那蒋行呢?你好心资助他治病多年,就只过过慈善家的瘾,完全没指望过他以身相许?” “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她本能地竖起刺来,语气不善地反问。 顾平芜充满困惑,她是真的不明白,他可以为了给她过一个生日跟到这里,却又泰然自若地允她和其他男人相处,毫不吃醋。但说他不醋,他偏又阴阳怪气嘲讽她。 可紧接着她就讨厌自己,既然已经打算和他不再有感情瓜葛,又为什么要在意他到底存的是真心还是假意。 和他重逢以来摆出的冷静自持的面具在这一刻碎了个稀里哗啦。她根本就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从容。 顾平芜从未这样厌憎过自己的徘徊不定。 她恨极了似的攥着拳头,指甲嵌在掌心的肉里才觉得解气。 ——你真的有把握一直对他不冷不热地敷衍吗?你真的能把这个月对他的态度贯彻到底吗? 她一面问自己,又心知肚明答案早就摆在眼前。 如果能的话,她就不必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我知道,现在你把我当贼一样防着,更把自己变个蚌壳合得死紧。其实我在上京这一个月,你也不好受不是么。”池以蓝苦笑了一下,语气冰凉,不起波澜。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好受。顾平芜。” “你问我提起蒋行和林冠亨干什么,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傻?” 顾平芜受不住他话里带刺:“我装什么傻?” 池以蓝勾唇,淡淡重复她的话:“你装什么傻……是,你没装傻,那我就明白告诉你。” “我为什么明知道你回海市是为了见谁,明知道你和哪个男人同住在一个套房,却他妈连个屁都不敢放,你以为我为什么?” 看到池以蓝眼底的寒意,顾平芜不由自主僵住,哑然无言。 “因为,我现在都不敢在你身上试错。” 池以蓝的语气压抑,又带着不甘心似的,仰面定定看她,脸上挂着一抹极为复杂的淡笑。 “你长大了,阿芜。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到你眼前讨嫌。我更不知道你底线在哪,可又不敢试错。只怕错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你要和别人来杭市,行,我送你。你要回去见哪个,好,我都不拦着。” “但你知道我最他妈害怕的是什么吗?” 他慢条斯理从地上起身,一手捏着她下颌,俯身看着她。 “我不知道我能忍到什么时候。到头来还是会伤着你。” 他说完许久,都没等来她只字词组。紧接着,他看到她眼眶很快地红了,有泪摇摇欲坠,又被她瞪大眼睛以极其不人道的方法遏制在眼眶里。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冷笑道:“我竟然不知道你是这么痴情的人,池以蓝。” 他有些仓惶地松开手,她腾地站起身,摇头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想。” “我不……” “别急着否认,池以蓝。先听我说完。”她声音更了一下,随即狼狈地低下头,手背狠狠擦过眼睛,才又抬头瞪着他,“我还以为你今天找我,会说点什么阳间话。原来就是这些。” “我真是为你伟大的爱情感动。” 顾平芜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和我分手,是因为不爱,还是因为自尊?” 见他哑口无言,她克制着心痛道:“或者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那就是我对你根本可有可无。我的伤心与否,也完全不在你考虑之中。” “就这样,你还以为你曾经爱我。” 池以蓝试图开口,却发现无从辩驳。 原来她想要的,他一开始就错失了。他在不懂爱的年纪里虚掷她一腔真心,还以为自己情深不悔。 “这六年间你有过多少女人?要我一一给你数出来吗?光是被新闻曝出来的就有多少个?十个指头算得清吗?” 顾平芜呼吸不过来地说完,抬手遮住了眼睛。 没来由地,她忽然想起看过哪部电影,女主说她要为爱的人从一而终。 六年来她没有再爱过任何人,是否是潜意识里也在等他?哪怕看到他有了新恋情,哪怕明知是无望,可是,好像别的人总是不行,不对。 她没有想过为什么不行,不对。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4节 明明林冠亨是那么好的人,可她偏偏没办法动心。 “顾平芜,你向我要的都是无法挽回的东西,我没办法重来。”他心疼地拉下她的手去寻她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弥补的可能,“我也有男人的劣根,做不得杨过枯等十六年。” 顾平芜凄然一笑,反问道:“可如果你爱我不能像我爱你一样,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忍见她眼里的失望,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却又词穷。 “我对你来说又算什么呢?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你到现在才想要来爱我。” “就算我回到你身边又能怎么样?”她眼里空荡荡的,甩开他的手,茫然地说,“又像六年前一样,只有我剃头挑子一头热吗?我已经没有那样的力气了。” “就聊到这里吧。”她背过身,说,“对不起,我又任性了。问你要了过分的东西。” “我不会再这样了。”停了停,她又笑了一下似的,自语道:“我早该知道的。” “阿芜。” 他跟着她走到玄关,却再说不出什么来阻止她推门离去的动作。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为了送她惊喜,到头来却成了不欢而散。 池以蓝想,顾平芜之于我是什么呢?是冗长记忆里唯一尚存的温暖,是能让他相信哪怕世界上所有人憎恨他,她也会坚持爱他的那个小丫头,是骨体里最恋恋不舍,却也反复逼迫自己舍弃的唯一一一条软肋。 他甚至耻于出口,无数个未央长夜里他辗转反侧祈求时光重返,这样他能在阪城的那个夜里,改写一切结局。 年少时以为自尊最大,她犯的错无可原宥。他值得世上最好的爱,却不是一份以替代为初心的恋慕所能比拟。 可原来她早就给了他最好的爱,只是他身在庐山,不识其面罢了。 【作者有话说】 在感情方面,池以蓝真是一点也不符合一般楠竹的深情。 他好像都不知道爱是个什么东西。 想暴揍一顿。 第86章 寒雨入梦年光逝(三) 书里说,一个人不珍惜另一个人,原因无外乎两个:一,因为明白无论怎样伤害她都不会失去她。二,即便失去也无所谓,因为她本就可有可无。 顾平芜有时候会想,在池以蓝那里,自己可能是两样都占全了。 她一向太有自知之明,所以六年前他要分手,她不敢说不。如今他要回头,她退避三舍不得,最终也只能落得个任他拿捏。 顾平芜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委屈,清醒时只能够凭理智克制,入梦后却忍不住无声饮泣。 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许多悲伤的梦,谁知等第二天睁开眼睛,走到镜子前,却看到原本横波秋水的双眸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子。 这可真是梦照进了现实。 她懊恼地去客厅找冰块出来,包在毛巾里给眼皮冰敷。 在沙发上坐了片刻,才发现四周静悄悄的,这才想起林冠亨竟然没来叫她起床。 他的卧室没人,她只好给他拨电话。 那头语气平静地说出去买早餐,问她还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其实下榻的这处酒店就有提供早餐,也不知道他干嘛非要跑出去一趟。她很怀疑这个澳城人在异乡找不找得到早餐铺子,问道:“你买什么了?” “……”那头默了两秒,接着响起说话声。似乎是他在问身边的人。 “老板,介个叫什么藕?” “糯米藕。” “哦,谢谢老板。” 顾平芜在电话这头忍笑,等他和她报告买了“糯米藕”,她“嗯”一声,夸他普通话好,又说:“没有生煎饺?想吃。” 他隔了两秒才说:“有,你先洗漱,我马上回来。” 顾平芜洗完澡出来,眼皮的红肿已经消下去一些,她松了口气,惦记着卢湘给的任务,拿起电话打给顾长德。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却连最老套的开场白都想不出,顾长德的表现也并没有比她好多少。两人就回家的时间简单聊了几句,就陷入沉默。 最后还是顾长德好容易找到了话题:“生日礼物有没有想要的?爸爸让人给你安排。” 她生疏而客气地答:“没有。”对话就再度陷入尴尬的沉默。 忘记谁先说再见,挂断电话后,顾平芜长出了一口气,胃开始隐隐作痛。 其实顾长德与卢湘的离婚并不顺利,因为双方都出身名门,婚后的商业资源与人脉交集大都重合,彼此盘根错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轻易割裂。 在离婚协议签订后两方律师分别介入,前后拖了三年之久,才彻底将顾、卢两家的财产分离开来。 原本的家庭信托也重新架构,他们的女儿顾平芜成为该信托的保护人和全权受益人,并变更为终生不可撤销信托。 这意味着,即便婚姻破裂,他们仍尽了最大努力保全唯一女儿以后的权益。 就凭这一点,顾平芜根本没有办法埋怨父母任何事。 在发现卢湘与话剧演员贺鼎臣的秘密恋情时,她曾好一阵子无法原谅母亲。即便做了手术后,是卢湘没日没夜留在身边照顾,她也鲜少笑颜以对。 后来,她终于能够下地行走那天,卢湘却因过度劳累而病倒了。她终于明白自己的赌气有多任性。 那夜她偷跑去母亲病房,她们并肩躺在病床上,絮絮说起小时候的事,仿佛双生姐妹。她枕在母亲肩上,掩饰湿润的眼角,终于问出一直以来都不敢出口的那句“为什么”。 卢湘沉默了很久,用两个字回答她。 “累了。” “……累了?” “你出生之前,我是卢家的女儿,顾家的太太。你出生之后,我是你的母亲。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是我自己。” 卢湘用她惯有的、如江南细雨般润物无声的语调说:“你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吗?” 顾平芜不明白。二十年来,她都只为自己而活,天真又任性。 所以卢湘也并没有真正期待她的回答,继续说下去。 “在我的喜怒哀乐之前,总是有太多东西要顾忌。我好像和自己永远隔着一层,我的意识里全是我应该怎么样,而不是我想怎么样。我几乎都想不起在你这个年纪,我在想什么,渴望什么……太悲哀了对不对?” 顾平芜无声握住妈妈的手,更住呼吸。 “你也长大了,该是妈妈自由的时候了。” 明知有多自私,她还是不舍地脱口道:“我没有长大。” “那就从这一刻开始长大。” 卢湘罕见地没有顺着她的话,温柔而坚决地说道。 在那之后,顾平芜尝试着让自己接受这一切。事实上,若非得知顾长德与公司下属有暧昧,她本该是留在海市的。 可她不愿意在那幢承载了她出生以来所有回忆的房子里看到其他女人出现。 就像而今,她一想到要回属于自己的原本的“家”,就觉得忐忑不安。 * 十点半,林冠亨拎着一堆杭市的当地早餐回来了。 顾平芜听到开门声就起身去迎,起先只看到他低头换鞋,却不抬头看自己,有点奇怪地走过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林冠亨偏过脸咳了一声说:“你去坐,我来弄。” 她一头雾水,抓着他手腕没放,往前凑了一步,去寻他的正脸。 四目交接那一刻,两人齐齐愣住了。 顾平芜张口结舌道:“你……你嘴角怎么了?” 林冠亨像做错了事一样低着头,始终没吭声。 她等了一会儿,失去耐心地夺过他手里的袋子,一个人去餐厅摆好,回头见他踢踢踏踏走进来,才说:“打给前台要个酒精棉。” 他“哦”一声,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还有创口贴。” 林冠亨又“哦”,去卧室打电话。 再出来时,早餐已经摆好,还贴心地给他放了叉子。 他叉了个生煎饺,一张口嘴角的伤口就裂开,疼得他“嘶”一声。 顾平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坐着吃自己的东西。林冠亨瞟了她一眼,就闭上嘴跟着坐下。 虽然不知道在哪打了架,或者挨了打,但林冠亨胃口倒不错,吃了不少煎饺。 这会儿客房服务到了,他听到门铃要起身,顾平芜已经先他一步去了。 拿着药箱回来,顾平芜心平气和让他把吃了一半的饺子放下,然后夹了酒精棉擦他的嘴角。 “说吧。” 林冠亨还以为她一直没问,这件事就过去了,谁知道会在这时候追究,一时无言。 顾平芜淡淡问:“因为什么挨揍?” 大约是觉得“挨揍”这个词儿实在是伤害他堂堂林氏集团副董的自尊心,他皱了下眉说:“我也没有单方面挨打。” “哦。”顾平芜心说,这个不重要,“因为什么?” 林冠亨一个澳城人,在杭市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提有认识的人了,以他的好脾气。更不可能对陌生人寻衅滋事。 她心里打鼓,只怕和自己猜的一样,谁料下一刻,林冠亨还是招了。 “我知道昨天池以蓝也在这里。” 她手一抖,那块酒精棉就掉了,正好落在他膝头。 她有点无措地低头说“对不起”,伸手去捡,不妨手背被他轻轻按住,她试探地抽了两下,没抽动,只好维持着那个姿势,抬眸看他。 “我还知道你昨晚有哭。”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窥探你隐私。昨晚本来是叫前台煮了姜汤给你驱寒,到处找你都找不见,打你电话,你手机又没带,我很担心,就看了一眼,才发现不久前刚和池以蓝通过电话。” “你……”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5节 “打架也不是故意的。我早上出门晨跑碰到他了,谁知道他就住在隔壁。” “那我怎么……” “我怕吵到你,特意跟他到地下车库才揍他的。” “林冠亨。”她突然唤他的名字。 “嗯?” “你先……松手。” 他怔了一下,才缓缓抬手,她甫获自由,直起身来退了一步,也没心思管他的伤口了,只是看着他,半晌没吭声。 林冠亨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眼底全是茫然,笑了一下问:“你担心他吗?他没怎么样,顶多挨了两拳,我没下重手,更何况他身边一直有跟在暗处的保镖。” 她摇摇头,终于找回思绪似的,重新用镊子夹了一块酒精棉给他处理伤口。处理完毕,她安静地整理散落桌上的药品。 他欺到身后,双手撑在桌案边缘,将她困在两臂间。 脊背贴上略高的体温,她沉默地僵硬住,任凭他凑到耳廓低声道:“是我误会了吗?顾平芜。” 她反问:“什么?” “我以为你能够允许我一道回家,是愿意给我机会的意思。” 顾平芜有些混乱,只能缄口不言。 是这样吗? 她想,我同意他和我一路同行,是我在向他敞开心扉的意思吗?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处于脑子一团乱麻的状态,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居心。 可她让对方产生这种误会本身,或许已经是她做错了。 她矮身从他环围里逃出来,往客厅走,只觉适才的气氛让她感到窒息和无措。 走到客厅,她才蓦地站住脚,困惑地回头看他。 “林冠亨,你觉得我开始新的关系,新的恋情,一切就会变得更好吗?” 她是在认真地寻求意见,即便以他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本就有失公允,可她没有别人可以问。 林冠亨明白她此时此刻的痛苦,所以更没有办法开口说出任何一句对自己有利的回答。 “现在不好吗?”他想了想,走过来问她,“在池以蓝出现之前,你没有这么纠结和难受过。” “是。” 她有点绝望地看着他,像是溺水的人在渴望谁施救。可他又明知道,一旦她清醒过来,就会对软弱之下做出的所有决定感到痛苦。 现下,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卑劣地利用她这一刻的软弱。 “我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去成为像池以蓝那样的人。把自己的自尊、事业放在第一位,视爱情如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很倦了似的,慢慢坐下来,神情看似冷静,实则迷惘。 “可真正面对他,我才知道我们依然有本质上的不同。我好像……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把爱情当做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正因为占比太重,我反而连新的开始都不敢再期待。” 林冠亨走到沙发边,试探地坐到她身侧,迟疑着抬手,环住她的肩头,安慰地拍了拍。 “你不讨厌我,不是么?” “可如果我想要努力爱上你,就代表我不会是真心,你明白吗?” 林冠亨笑了一下:“可男人要的大都是结果。就像……比起别的,更重要的是你成为我的女朋友。因为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只是时间问题。” “呵。”她轻声嗤笑,低声感叹:“男人。” “是啊。男人。”林冠亨学她的语气,跟着嘲讽。 她偏头,忍俊不禁地与他对视片刻,而后耸了耸肩,示意他把咸猪手拿开。 “该启程了。”她站起来,又低垂视线看他,“别等我。我是指在感情上。最好不要像我这样做杨过,相信我,对方不会感动的。” 林冠亨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目送她进卧室收拾行李,等到她回手关上门,笑容才慢慢消失。 “傻瓜,我要的不是你感动。”他低声和自己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贸然向她求婚那天,他为她念那首《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他想她大约不会明白,那真的是他唯一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我把前面求婚的那首诗改掉了,因为我重读了一遍发现原诗有点小色色的,不是林冠亨这种好人会说的…… 保尔这首诗是我的最爱。 献给你们。 下个月见 (不要忘了积极评论哦xd 第87章 添杯土(一) 池以蓝顶着颧骨一块青从车上下来,周扬跟在后头,两人就这么进了池家老宅大门。 管家周臻原本在门口迎他,一见他脸上明显是被谁打了一拳的痕迹,瞠目结舌,连打招呼都忘了。 他是突然回来,没同家里打招呼。方姨这会儿才走到前院寻人,和池以蓝打了照面,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作孽呦!”方姨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这是怎么弄的?谁打的?说话呀!” 池以蓝冷着脸没言声,径自往里走,方姨就把后头的周扬拦下了:“你说说,这是发生什么了?这么大个人,怎么还和人打架呢?” 周扬忍笑忍得很艰难,语调非常幸灾乐祸地道:“也没什么,就是遇到个神经病……” 前方的池以蓝站住脚,回身瞥了周扬一眼,周扬就收回笑容,清了清嗓子,换了张脸和方姨说:“真没事,别担心,不是还有董克一直跟着呢么,要出什么是他早出来了。” 言下之意,董克没出来,可见打池以蓝那人也不简单。 方姨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周扬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跟着池以蓝进去了。 池以蓝原定先回公司,谁知周扬却劝他先回家,问为什么,周扬又支支吾吾不吭声。 后来池以蓝沉了脸,周扬才道:“您还是回家和老爷子谈一谈为好。” 于是池以蓝连脸上的伤也没遮着掩着,就这么直接回来了。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启东集团下有一个子公司叫启东饮业,经过池以蓝和池以骧夺权后,发行人股东经过数次变化,如今实际控制人变成了池以蓝。 这阵子启东饮业正准备上市,发行人已经按照相关规定向全体股东发出召开股东大会的通知,但有两位股东却拒不履行股东义务。 也就是说这两位股东,既不出席相关会议,也不进行表决或签字。 这两位股东不是别人,一个是持股0.3%的姑姑池粤西,另一位是如今被池以蓝流放在外的便宜大哥池以骧。 池以骧憋着劲儿给他找不痛快是情理之中,况且池以骧持股不过35万,占比不到0.1%,说他来或不来有多大影响,倒也没有,最坏不过是招股说明书上多几百字的事儿。 但池粤西就不一样了。 自打池以蓝本性暴露之后,池粤西寒了心,离家四处游玩,就再没有出席过任何发行人股东相关会议。 要说她人间蒸发,却也没有,朋友圈倒是没屏蔽,到处好花好酒好风景,只是当亲侄子死了,也懒得回家看自己那糟心大哥一眼。 因为归根究底,池以蓝是活脱脱的另一个池晟东,冷血无情,杀伐果决。 看谁她都嫌脏了眼睛。 池以蓝找不到池粤西,只能回来找亲爹。 说起来,自打亲爹一怒之下退居幕后,他还没为什么事情回来求过池晟东。 池晟东最近爱上了侍弄花草,却不养那些梅兰竹菊。他在后院鼓捣了一个玻璃花房,成日在里头种些多肉。 一株多肉也就巴掌大小,平平无奇的样子,方姨有时候好奇问一问价格,听得简直肉痛。 池以蓝让周扬等在外头,自己进了玻璃花房,瞧见老爷子也不嫌闷,背对着他,在那裹着棉袄又扇着扇子,低头看架子上摆着的一盆盆小植物。 他进来的脚步声不小,池晟东自然是听见了,但因为不想理他,权当自己耳聋。 池以蓝也知道现在自己在整个池家都不受待见,也就剩下方姨愿意给自己个好脸。但凡逢年过节,池家老宅做什么宴席,只要他出现,必定全场噤若寒蝉。 连带着从前那些平辈的堂兄弟姊妹,和他说话也带了和上位者的小心翼翼,和从前那种面上露出对私生子不屑的态度相比,真可谓前倨后恭。 后来他就懒得回老宅凑这种热闹了。原本他回来,也是担心池晟东罢了。 池以蓝凑到池晟东背后,伸手在一盆叶子嘟嘟的多肉上杵了一指头,蹭掉了上头白花花似的粉。池晟东回手就在他手背敲了一扇子。 “乱杵什么?粉都让你蹭掉了!” 池以蓝耸耸肩,顺势拿过老爷子手里的扇子,慢慢给他扇风。 池晟东心气不顺地瞥他一眼,半晌才背着手回过身来往出走,他就收了扇子,慢吞吞跟在后头。 “说吧,有事求我?”池晟东一面出了花房,一面悠悠问道。 池以蓝“嗯”一声,开门见山问:“我姑姑在哪?” “你好意思问我?”池晟东冷嗤一声,“让你气跑的人,你自己不去找,倒问到我头上了,你可真能耐啊。” 池以蓝又“嗯”一声,说:“我知道她对我失望。” 池晟东又是冷嗤一声,等进了书房,瞧见池以蓝低眉顺眼地烹茶洗盏,到底没狠下心来,坐在罗汉床上等一盏茶递到自己手里,才说:“她最近人在港城。” “怎么好端端跑去港城?” “哪个晓得。”池晟东皱着眉,带点嫌弃道,“怕是又是老黄瓜刷绿漆,看上哪家的俊俏小子了。” 池粤西半生不婚,身旁却从没缺过小鲜肉。池以蓝不以为奇,只低声问:“您看,我怎么能把人劝回来?” 池晟东看他仍站在一旁,低垂眉眼,似乎是真的心存悔意,才叹一口气,抬手让他坐到对面。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你姑姑自然会回来。” 不妨池以蓝听到这话,抬眸直视亲爹,没言声。 池晟东失望道:“看起来你心里压根儿没这个念头。” “什么错了呢?”池以蓝轻笑了一下,问道,“是把我妈妈的名字放进族谱里,还是我如今成为启东的万人之上?爸爸,以前你做万人之上,所有人都以你的喜为喜,以你的忧为忧,你却和我说高处不胜寒,只想落回平地。现在我让你如愿以偿,又哪里做错了呢?” “我即便万人之上,也从未如你一般枉顾周围人的哀乐。”池晟东平静地审视他,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报应。我自问一生凉薄,生了个儿子,没想到却比我有过之无不及。”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6节 池以蓝仍是沉默,英俊的脸上半丝缓和也无。 池晟东叹了口气,低低道:“若你觉得你姑姑对你来说重要,那不必问我,你自然知道该如何弥补你们之间的关系。” 这句话如一盆凉水,自池以蓝天灵盖当头浇下。 以至于他出了老宅,都未能回过神来。 的确如此。 若他心里真的觉得姑姑重要,不必去问老爷子,自会想方设法挽回。 正如那些年,若他真的一直未能放下顾平芜,自该千里万里去寻她,而不是任她音讯全无,还坦然自若。 可他真的无情吗? 恐怕又不见得。 他只是悲观地觉得结局早已注定,于是日复一日逼迫自己克制感情。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他一直想要太上忘情,却偏偏忘记,太上忘情后面那一句话,是最下不及情。 他竟在日复一日的克制中,不得已成为了“最下”一等的无情之人。 【作者有话说】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就是圣人忘记情,最下等的人又碰不到情,只有我们这种普通的人,才会钟于情。 池以蓝就是老想做个无坚不摧的人,所以他克制自己动情,潜意识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冷血的人。 但偏偏他又不明白,太上忘情,并不是真的无情。 第88章 添杯土(二) 池以蓝见到池粤西是在三天后。他照着池粤西给的地址到了沙田马场。 池粤西在vip席里冷静地看着头马冲线,那匹马不在她买的号码之列。她不悦地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薄荷烟碾灭在烟灰缸里。 就是这时候,池以蓝随着引路的侍者走进包房。 前方是事业绝佳的跑马赛场,群众欢呼呐喊的响彻耳际,久久未平。 等那喧闹声慢慢静下来,池粤西先开口了。 “稀客。”她余光瞧见他静静站在一旁,却也没回头,只是嘲讽似的笑了一下。 他唤了声“姑妈”,池粤西作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说当不起,场面就再度沉寂下来。 池粤西态度冷硬,他再无从开口。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他们姑侄之间的问题始于他最初的欺骗。 他作出一副对池家大权不屑一顾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然后在池粤西深信不疑的时候给了她当头一击。 其实池粤西对池以骧的感情远不如这个她一路看着长大的私生子,可那又怎样,她最终还是会明白过来,外人说的或许是对的。 因为他出身不堪,才会欲壑难填。 外界对池以蓝的所有质疑都成了真。只有她这些年一直傻傻地相信他只是个想逃出高门世家,得到自由的滑板小子。 而压垮池粤西的最后一根稻草,无异于他对股东施加种种手段,胁迫他们一同逼宫池晟东。池粤西眼看着大哥的肩耷拉下来,仿佛是儿时的英雄一夜之间被打碎光环。 池粤西不愿再回忆下去,疲倦地朝他问:“我猜你是为了上市的事情来找我,没错吧。” “这只是原因之一。” 这回答出乎意料。池粤西疑惑地偏头看他,像是觉得他壳子里头换了个人,半晌笑了一下。 “哦?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一次池以蓝沉默了很久,才垂眸望她,眼神很诚恳,语调显得十分艰涩。 “对不起。” 池粤西愣了一下。场上正准备另一场赛马,观众席响起嘈杂的声响,盖过她一瞬凝滞的呼吸。 “行。”她说,“我知道了。” 池以蓝摇头道:“我从前走进了死胡同,以为只有那样我才能够心里痛快……” “那你痛快了吗?”池粤西打断他,很认真地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快乐吗?” 池以蓝下意识退了半步,双手握成拳垂落两侧,没有回答。 “如果你心里痛快,每天活得快乐,我只能同你说,祝贺你,你想要的都有了,我不怪你,只是我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做你的姑妈。”池粤西看到他深邃眼底里滚动的痛楚,接着道,“如果你告诉我你现在不痛快,每天也没有很快乐,那我要和你说……”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这一切是你活该。” 池以蓝平静地抬眸凝视她。 池粤西靠近,朝他张开手臂,最后一次给了侄子一个拥抱,而后在他耳边说道:“好孩子,不是所有事都有挽回的可能,我想这个道理你爸爸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了,可你从来就没有信过他,对不对。” “我相信你妈妈是个好女人,她有资格被写进池家族谱里。但我一直觉得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我也是女人,如果我经历过与你妈妈一样的事,我会恨死这个男人,这个姓氏,更别提让我死后成为他名不正言不顺的长房续弦。” 池以蓝终于在她提及母亲时难以克制愠怒,“你想说我连给我妈妈一个名分也做错了吗?不管她想不想要,她在地下,已经没人知道了。这生前没得到任何爱和尊重,现在被写进家谱是她应得的!” 池粤西沉默良久,用那种池以蓝自小最厌恶的怜悯而悲哀的眼神看着他。 她说:“这是你想要的,池以蓝。一直以来想要名正言顺的人,只有你自己。” 后来他们还说了几句,也只是陷入辩解、指责的漩涡,最后不欢而散。 池以蓝记得他离开的时候踹飞了一张搁着杂物的矮几,然后带着满身戾气回到了海市,只当去找池粤西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也不许人再提起。 去他妈的做错了。 他没有错。他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那些选择离开他的,是因为本就不属于他罢了。 亲情,爱情……他什么也不需要。现在很好。他这样想着,却开始没来由抗拒一个人开车回到空荡荡的家里。 他突然变得很忙,有时候是在公司加班,但事情都处理完了,无班可加的时候也不回家。他会约上傅西塘、金伯南和几个旗下不忙的滑手去他的私人板场玩。 这种滑手的聚会每每持续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累了,他还一个人精力充沛,兴致高昂。 有次傅西塘很担心地问他,池六,你最近有点亢奋啊,成天不着家,是不是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给了傅西塘一杵子,而后坐在板上,长久地沉默下来。 父亲嫌他碍眼,姑妈不要他,顾平芜也不要他。 他真的错了吗? 即便他问自己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只会有比一千次一万次更多的自欺欺人。 * 一周后,池粤西乘坐男友驾驶的直升机时不幸遇难。她那位年轻的飞行员男友当场死亡,池粤西即刻送入医院抢救,不久后被宣布丧失生命体征。 据说飞机失事的原因是飞行员因大雾被迫转向,飞入山区之后就与塔台失去了联系。不久之后,有人拍下附近飞机坠毁的照片,在网络上迅速发酵。而那架飞机正是池粤西和她的男友。 出事当天,池晟东不顾周围人的阻拦,亲自奔赴港城料理池粤西的后事。遗体是在港城当地火化的。隔日,池晟东捧着妹妹的一盒骨灰回了池家老宅。 灵堂就设在老宅。前来吊唁的多是池家旁系亲属。 想来池粤西父母早逝,一生未婚,身边所剩最亲的人,也无非一个大哥和两个侄儿。可这两个侄儿一个与她不甚亲熟,一个则在悉心看顾多年后长成了白眼狼,也无怪她生前铁了心要远走。 池晟东守灵到深夜不肯离去,最终累到眼前发黑,才被方姨哭着劝回去休息。吊唁的人都散了。池以蓝记着父亲的嘱托:“小粤怕黑,你多陪陪她。”于是一直留在灵堂。 他扯了个蒲团坐在地上,扯下右臂上的乌布手圈,背靠着桌脚发呆。 灵堂的大门没关,院子里的草木在黑黢黢的夜里化作轮廓模糊又张牙舞爪的怪兽。他总觉得哪里不真切,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或许从他以为自己得到一切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是个梦了。 他脑子从没像现在这么混乱过。他想起小时候姑妈的样子,想起遇到跟屁虫顾平芜的那天,接着他想,姑妈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太奇怪了,一点预兆也没有。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阿芜也会突然离开吗? 【作者有话说】 池以蓝:被自己的想象吓惨。 池粤西:你活该。 第89章 添杯土(三) 傅西塘在外地出差,因此迟了两日才去老宅吊唁。 池以蓝这几日打点前前后后,负责送往迎来,已经许久没睡足过觉。傅西塘去灵堂上香,见池以蓝脸色苍白,眼下微微泛青,皱着眉叹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老爷子怎么样?” 池以蓝摇摇头,嗓子火辣辣地疼,张了张口,问:“阿南过来么?” 傅西塘和他解释了一句阿南回庾州老家相亲,这会儿正往回赶。池以蓝发出有些嘶哑的一声“嗯”,挥挥手,意思让他去看老爷子。 池晟东的屋子里陪坐了不少人。傅西塘认得好几个熟脸,除了世交顾家这边的人,池以骧的母亲李家那边也来了些亲戚。老爷子看起来倒还健朗,只是神情憔悴。 顾平芜是跟着三哥顾平谦来的,坐在离池晟东最近的罗汉床另一侧,一直陪在他身边说话。 “你妈妈过来吗?”池晟东问。 “妈妈晚上到。” 顾平芜递过一盏茶,低眉之际,池晟东才惊觉这丫头已经长成沉静温婉的大人了。 原本以为这丫头最终会和小六走到一处去,到底是那小子没福分。池晟东伤心之余,想到这一茬,不由得叹了口气。 傅西塘依次和大家打了招呼,瞧见气氛压抑,在旁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陪坐着,因为惦记兄弟的嘱咐,没敢轻易离开。 方姨见状,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留大家一起吃饭。 池以蓝稍晚一些到了餐厅,一进来,恰和抬起头的顾平芜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点点头,没吭声,仿佛是再普通不过的老友。池以蓝坐下后扒了几口饭就推了碗筷,说还有事要忙。 他站起来,却没像从前一样立时就走,眼睛看着池晟东,像是要等父亲首肯。这孝子姿态与从前截然不同,在场诸人都是怔了一怔。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7节 池晟东盯了他几秒,说:“去吧。” 他颔首转过身,又听到池晟东在背后道:“这么多事要张罗,你一个人怎么撑得完头七,让你大哥尽快回来,你也能松快些。” 这话表面上的意思是担心他,实则在暗示他让池以骧回来。 饭桌上的人谁不知这异母兄弟的纠葛,自然听得出里头的弯弯绕绕,只是到底不是池家本家人,谁也没敢开口说什么。 顾平芜凝视着池以蓝的孤清的背影,忽然有些怕他会当着人发作。毕竟池以骧三个字对他来说算是个炸点。 谁知竟没有。池以蓝微微仄转过身,颔首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 大家吃过饭,顾平芜想着还要等妈妈过来,便听方姨的话在池家留宿。 正准备和方姨去客房,傅西塘赶在这个功夫凑上去和她搭话,却见顾平谦朝这边走过来。 他还是有点怕这位顾家三哥,匆忙间只要了新的号码,比划了个“回头联系”的手势,就溜之大吉。 她好容易回来一次,顾平谦当然没放过她,两人在客房的客厅里,一个吃着吃方姨送过来的夜宵,一个不顾妹妹白眼吞云吐雾。 顾平谦上次见她还是去上京出差的时候,两人都忙,急匆匆吃了个饭,还没来得及聊什么就分道扬镳。兄妹俩好不容易有时间举手,有一搭没一搭聊彼此的近况。 顾平谦爱出卖圈子里的八卦,谁家出轨,哪位有了私生子,又是哪个子女在争财产,总之三句绕不到自己身上。 顾平芜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倒把顾平谦的爱和稀泥学了个十成十,翻来覆去聊的都是工作。 后来顾平谦听得不耐烦,把烟一掐,皱着眉问:“不是,我是你投资人吗?要听你在这给我汇报工作?” 她很久没见三哥,冷不防被凶一下,还觉得挺亲切,终于噗嗤一笑,故作无辜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呀。” 顾平谦禁止她再自由发挥,直接问:“你这次回过家了没?” “回了,就是为了回家才回海市的。” “和你爸都说什么了?相处得怎么样?” 她肩膀耷拉下来,没骨头似的软在沙发上,懒洋洋道:“就那样呗。以前不也是他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就我和妈妈在一块儿么。” “那你往后还不回来了?” 顾平芜没否认:“我也没时间回来,忙着呢。” “你家的钱不要了?就给你爸的新欢留着?傻不傻呀。” 顾平芜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男人这些想法,哪怕是她三哥,她无奈道:“难道你还让我为了那点钱三天两头回家扮孝女讨好我爸?” 顾平谦怒其不争,气笑了:“总之你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对吧。” 她和三哥说话,用的是小时候那种撒娇的口气,又争辩了几句,最后道:“反正不是还有我三哥呢么?” 池以蓝进门的时候,她正软软倚着沙发,怀里抱着个抱枕,紧挨着顾平谦坐,说这话脸就偏过去,语气黏黏糊糊的,还时不时露出很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顾平芜,一时在门口顿住脚。 顾平谦起身的时候瞧见他,“诶”一声,就沉默下来。 他原本与池以骧同辈交好,是看不惯池以蓝的,然而适逢丧葬,他到底管住了自己的嘴,没再说什么,反而伸手让了让位置,用一副“我都明白”的表情道:“你们聊。” 池以蓝颔首示意,也没客气,等顾平谦走出去,他就回手关了门,隔着几步问:“方便吗?” 她背对着他靠坐在沙发上,双腿盘膝,怀里抱着抱枕,下巴搁在上头,是个前所未有放松的姿势。闻言也只是“嗯”一声,无念无想一般。 等他走过去坐下,借着昏黄的一盏吊灯凝望她的脸,才发现她眼圈通红。 他脱口想问哭什么,却又没问出口。抽了纸巾给她。 她折了两折盖在眼睛上,才说:“你一来我就想起姑妈了。” 尽管池以蓝此刻内心有无数个冲动涌上来,想拥抱她,抚摸她的后颈,亲吻她流泪的眼睛,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在连续三日的疲惫后,身体奇迹般地恢复了活力,大脑皮层在看到顾平芜的那一刻就开始没来由地兴奋。 他按捺着蠢蠢欲动的手,尽量冷静地坐在她身边问:“想起什么?” 其实他不必问就知道。 想起他们订婚的时候,为此忙前忙后的姑妈,怎样带着一脸笑意看她穿上婚纱,又怎样嫌弃他不够体贴,催促他去陪着阿芜…… 如果说这几天他如同陷溺在过去与现实交界的梦境里,那么此刻顾平芜的感受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对于池粤西离开这个噩耗的接收是毫无缓冲的。没有经历过去港城认遗体、见证火化、亲手抱着池粤西骨灰回来,她在池粤西离开的第二天才迟迟从顾长德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当天他们来池家吊唁,与在灵堂亲自接待的池以蓝匆匆碰了一面,又马上分开。 今天再和三哥一同上门时,她仍是处于对这件事意识很模糊的状态,甚至到今天也还没有落过泪。 直到此际,池以蓝带着独属于他们的有关池粤西的记忆,一齐走到了她面前来,揭开蒙在死亡面前的最后一层面纱,她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那就是池粤西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抬手蒙住脸,感受到身侧的手臂试探地搭上来,换绕过自己肩头,而后用力将她抱紧。 “阿芜。” 他知道自己选了个最糟糕,却也最绝望的时机,可他已经再没有办法。 “对不起阿芜。原谅我一次。”停了停,他用忍住更咽的嗓音,很艰涩地道,“我不想再失去谁了。” 顾平芜没能拒绝这个拥抱,更没能响应只字词组。可她浸透至他皮肤的泪却仿佛是一种默认。 池以蓝无从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可对他来说,这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好的答案。 那就是顾平芜没有斩钉截铁地对他的提议予以否定。 他长久以来无法落定的呼吸在此一刻沉淀下来,无声更住了喉头。无论怎样,缓刑好过死刑。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姑妈 呜呜呜 第90章 添杯土(四) 卢湘抵达海市已经是凌晨,连行李都来不及放,就径自赶赴吊唁的灵堂。 见到池粤西生前照片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脱力般惨然一笑,而后郑重地上前给池粤西上了香。 她与池粤西交集不多,可毕竟是在身边出现过的活生生的人,那感觉与在电视上看到任何灾难与惨剧的震撼都不能比拟。卢湘做了半生慈善,救过无数人的命,却发现对自己身边的一切原来无能为力。 凌晨三点钟,万籁俱静,唯有寒风吹过檐前铁马琤然作响。 灵堂桌案右侧是为接待卢湘而等到深夜的池以蓝。他臂上绑着的乌布带已经松了,脸上满是疲惫,却依然待卢湘礼数周全,不曾行差踏错。 卢湘将香插上,才偏头凝视他,视线自上而下逡巡了一圈,再一圈,好似不认识他了一样。 池以蓝劝她先去休息,她摇摇头道:“不差这几小时,我明天一早就得赶回去,现在正好陪陪她。”停了停,她又道:“倒是你这孩子,撑了几天没合眼?都成了熊猫眼。” 他摇摇头示意没什么,扯了张蒲团道:“那就坐下歇歇吧。” 卢湘没有客套,不远万里飞跃太平洋回来,她也确实累了。 “见过阿芜了?”卢湘仰头问他。 “嗯。”他怎能居高临下与她聊天,只得跟着席地而坐,与她面对着面,说,“她已经在客房睡了。” 卢湘点点头,“你怎么想?” 池以蓝望她,眼眸深沉。 卢湘笑了一下:“没什么,你慢慢想。反正你们年轻,总有大把时间想清楚。” “当年您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他的语气并非质问,更像单纯好奇。所以卢湘也没觉得冒犯,沉默了片刻。 “她当时是个将死之人。”卢湘垂下眼,很温柔地注视自己膝头一点香灰。她穿一件黑色灯芯绒的阔腿裤,不知什么时候香灰站在上头,灰白的一片,很是刺眼。 她平静地用手拂去,慢条斯理继续说道:“你呢,又刚和她说了分手。她那个样子,万一任性起来让你做什么,你会忍心不答应吗?可以后呢?你会永远记着你被她用命胁迫过。” “池以蓝,看看你逼走你大哥的手段,就知道你是个怎样睚眦必报的人。这样一个人,我不敢把女儿托付给他,更不敢让她有机会胁迫你留下来。” 她终于将膝头那点香灰清理干净,微微抬眼,见他始终低眉顺目,一言不发,又叹了口气。 “也不妨你把我刚刚说的这些都当做借口。归根究底,是我不相信你。” 池以蓝终于有了反应,抬起脸迎上卢湘的目光,最终道:“对不起。” “你不欠我对不起,也不欠阿芜的。”卢湘摇摇头,轻声细语道,“自己的爱要自己当得起。她就算伤心也该自己受着。是她任性,哪里怪得到你头上。” “不,是我明白得太晚。”池以蓝倦然道,“小时候以为放弃别人是件很简单的事,以为就算后悔,也总有挽回的机会。但直到那天去港城认遗体的时候,我才发现是我太偏执。” “现场都是直升机的碎片,因为飞机坠毁时燃油箱会爆炸,我根本没办法认出姑妈在哪里,只有满地焦黑的残渣。” “我忽然庆幸,那年阿芜在手术台上换另一颗心脏的时候挺过来了……” 听到这里,卢湘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池以蓝以为自己说错话,便停下来,用询问的眼神望过去。 四下陷入长久的寂静,卢湘的眉微微蹙起,而后又展开,异常困惑地开口道:“她没有换心脏。” 池以蓝怔了怔。 “没有合适的配型,当时她的身体状况也无法承受更大的手术,为了保命,当时做了心脏瓣膜置换,暂时换上了人工瓣膜。”卢湘说,“我不知道她是只和你这样说,还是对外一直这样说。可能,她不想让人知道……” 她不想让人知道,多年后她依然脆弱如一个纸糊的人。 卢湘赶清晨六点的航班离开。 池以蓝吩咐司机送她到机场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东方泛出鱼肚白,天色却依然阴沉。路过客房时他站住脚,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走到门口,拧动门把手。 大约是幼时常来池家的关系,她住在这里没什么防备心,门没有锁,轻轻一拧便开了。 从玄关到卧室皆是一片漆黑,可他寻到被子里蜷缩的人,却轻车熟路,只消几步即可。 身上的孝服上沾满了香火味、烟味,总之并不好闻。他站在床侧望了那团影子片刻,又返身回客厅,将一身外衣脱下来,只穿着t恤和短裤走回卧室,挨着床脚就地躺下。 地暖还热着,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疲倦至极,却不愿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过了今天,还会不会有这样与她共处一室的机会。但他只想记得此际。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8节 若天为盖地为席,那么刻下他们也算是同床共枕过。 * 顾平芜是被淋浴声吵醒的。她猛地坐起身,一瞬间有点恍惚,想了半天自己是在哪,等记起这是在池家,又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浴室里的人是谁? 顾平芜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见和昨夜上床入睡时一致,又稍稍安心。 接着,她四下环顾一周,随手摸到床头一只插了白玉兰的净瓶,拎着瓶子蹑手蹑脚走到浴室门口,里头却突然传出了人声。 “阿芜,醒了吗?帮我找一套干净的衣服。” 声音沙哑、清寒,语调带着隐隐发号施令的感觉,意外地很熟悉。 顾平芜也没惊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无辜的净瓶,把它放回床头。 “哦,你等一下。” 她习惯性地往出走了两步,要去找方姨或者池家的佣人,紧接着就在卧室门口猛地站住了。 他们现在并没有超出世交以上的任何关系。要让池家人见到他半夜睡在她这里,她的脸往哪里放? 在经过清早短暂的大脑缺氧后,顾平芜的智商又回来了。她翻了翻自己的行李,找出一件比较宽松的男女同款t恤,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嗯,勉强过得去。毕竟她为了穿oversize的感觉,买的是男款l码。 但裤子怎么办? 她看到客厅上散落的那堆气味不妙的衣服,心生一计,把它们团作一团扔进了露台上的洗衣机里,因为不知道洗衣液在哪,就什么都没放,只放了水干转,然后大功告成似的拍了拍手,返身往卧室去。 池以蓝腰上围了条浴巾,站在卧室里,正难得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和她对视。 “……你怎么出来了?” 顾平芜扒着门框没进去,头从墙壁那一侧探出来,视线却光明正大地看他。 半晌,他问:“衣服呢?” “等下。”她蹬蹬蹬回身跑了,很快拿了件黑色t恤回来给他。 池以蓝沉默地看了看上面的爱心图案,没说什么套上了,又问:“裤子?” “等等。”顾平芜依然没进去,有点心虚地在门口徘徊道,“在洗,在洗。” 池以蓝又沉默了一下,坐到床上拿了电话要播内线找方姨。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电话扣上了:“你干嘛?” 因为发自内心地着急,害怕在池家丢脸,她全没顾及池以蓝下衣失踪的状态,冲过来时步伐太大,膝盖抵在他腿弯把浴巾蹭掉了,上半身探过他怀抱,两只手还覆在他手背。 冷不丁离得太近,池以蓝浑身僵住,没有再动。 “我让方姨送衣服到客房。” 她还混不自觉,皱眉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想让我在你家丢人是吧?”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顾平芜又委屈又着急,“你就不该大早上溜进来洗澡!你有病吧池以蓝!” “不是为了洗澡……” “那你还想为了什么?” 池以蓝皱了下眉,说:“撒手。” 她从前最怕他这幅面无表情的样子,本来理直气壮,这会儿又有点怂了,慢吞吞依言撒开手,直起身来,才发现他腰间围着的浴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脚边。 顾平芜视线向下看了几秒,又抬起来看看池以蓝的脸色,一本正经地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池以蓝面上淡定自若,实则耳尖微微发红,沉默地捡起浴巾围上,起身说:“不用洗了,我穿昨天的走。” “可是……已经洗了。” 池以蓝已经走到客厅,先是看到自己昨天的衣服一件都没剩下,闻言回过身,气笑了。 “客房没有烘干机。” “啊。” 结局是池以蓝穿着半湿不干的裤子和顾平芜的t恤,依照顾平芜“不要让人看见你从客房出来”的嘱咐,避着人走小路回了自己院子。 当天晚上,池以蓝高烧到38度。 【作者有话说】 池以蓝:(耳尖红红但我高冷的人设不能掉) 顾平芜:(他的身体怎么会和以前一样美好) 第91章 移覆辙(一) 池以蓝一声不吭忍受她的任性,在寒冬腊月里高烧不退,她不是不愧疚。 所以方姨用恳切的眼神询问她是否可以多留一晚照顾病号的时候,顾平芜说不出拒绝的话。 池以蓝吃了药,很快就睡了。 顾平芜给他用了退热贴,之后就坐在床侧,安静地看着他熟睡的样子。 记忆里,池以蓝很少在人前展露这样的脆弱。 而刻下他就躺在床上,像一只毛茸茸的猫咪。紧闭的眼皮,漆黑浓密的睫毛,以及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每一样都因脆弱而变得有些可爱,让她想要趁着猫咪贪睡的时候伸手摸一摸。 如果池以蓝依然是六年前那个不受家族重视的私生子,她说不准会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用些手段把他禁锢在身边。 可他毕竟不是。 曾经的冷傲猫咪一晃眼长成了豹子,再不像当年一样,只要她想,一点幼稚的伎俩就能诱使他成为自己的未婚夫。何况年少时的他就已经能够轻易说出分手,如今的狠绝比起当年应是只多不少。 她听三哥感慨过一句话:人和人之间说穿了不过控制和被控制。 若把这句话套在她和池以蓝身上,倒也算恰当。 顾平芜无数次反思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对他一再逃避,或许归根究底是因为明白自己无法掌控他,又不再甘心被他掌控罢了。 * 因为药物作用,池以蓝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晨光熹微时,他便自然醒来,微微张着眼睛,在睡意里清醒了一会儿,随后动了动手,却发现手臂被紧紧压在被子里。 偏过头,才发现身边睡着一个蜷成虾米的人,将他左边的被子压得牢牢实实。 卧房的床向来是kinsize,配套的被子尺寸也不小。他睡觉时习惯靠近里侧,正好空出了一人多的位置。顾平芜现在就处于这个位置,压住他半边被子,侧身对着他安睡,长发海藻一样散在枕席,还有一缕窝在他耳垂边,动一动就痒得要命。 池以蓝静了两秒,把另一只手抽出来,朝她转过来,就变成和她面对面的姿势。 他的动作不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也没被惊醒,只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头向里蹭了蹭,前额刚好抵在他下巴上,又似乎被他长出的一点胡茬扎到,刚抵上就退开了。 晨光透过冰裂纹的窗子映出一地昏暗,博山炉里的沉水香还未燃尽,香气袅袅。 正是极静的时刻,她在咫尺发出的呼吸声伴着心跳起伏,左证她仍在他身边的事实。 气氛太好,他垂头想吻一吻她微翘的唇,转念又想到自己还在生病,只得生生停下。 而后,神色复杂地笑了笑,悄无声息掀开被子起身,将她轻轻抱起再放下,解救出压在身底的被子,动作温柔地轻轻盖在她身上。 顾平芜醒得稍晚,十点左右被顾平谦电话轰炸,说卢豫舟今天回来,晚上攒局。 她迷迷糊糊地在被子里拱了拱,“哦。” “哦什么哦?这都几点了,还睡着呢?” “嗯。” “那就这样,我晚上派车到你家接你。” 她冷不丁清醒了,“我没在家。”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顾平谦咬着后槽牙问:“还在池家?当小媳份儿当上瘾了?人家做白事有你什么事?” 顾平芜猛地坐起身来,有点要吵架的意思,“三哥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呀?好歹我叫过好几个月姑妈呢。” “别是现在还想跟着人家叫姑妈吧。” 顾平谦冷嘲热讽,摆明了要激她划下界限。可偏偏她没办法说自己问心无愧,只得讷讷无言,半晌没说出什么理来,有点丧气地把电话挂了,抱着脑袋倒回床上。 这一倒,她才觉出哪不对劲来。 这好像……不是客房啊? 昨天,她照顾给睡着的池以蓝贴退热贴,等在一边算着时间要把退热贴揭下来的,结果等着等着……怎么睡到床上来了? 正裹着被子在床上纠结,房门被推开。 池以蓝端着早餐过来搁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坐在床侧,倾身过来,微微昂起头。 “干……干嘛?” “还热吗?”他抬手掀开额发,把光洁漂亮的额头露给她。 ——这是池以蓝? ——被什么附身了吧? 顾平芜见鬼一样僵住,紧接着不太情愿伸出手背在他额上探了探,手微微顿住了。 “还、还有点热。” 池以蓝低垂的眼睫微微扬起,视线很温和,“用手背不准。” 在她愣神的功夫,他单膝跪上来,双臂撑在她身侧,额头凑过来轻轻和她的相抵。 “这样比较准。” 他吐字的呼吸带着不正常的炙烫,高出体表的温度昭示着高热依然未退。 可顾平芜已经无法思考这些,她紧闭上眼睛,抓着被子的指节也用力到泛白,装作听不见池以蓝低声询问的“这次呢?还热不热?” 屏息到肺活量的极限,她才伸手推他的肩头,掀开被子就要逃,不妨被他的手臂拦住去路,只得略带无措地回眸看他。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69节 像多年前那个总是被他撩拨得仓皇无措的小丫头一般,眼神里写满了“拜托,放我一马”,“就这一次”。 无论是在老宅,武定路,s大……还是海市任何一处留下过足迹的角落,但凡载满过她的期许或柔情,她都无法再轻易对他保持冷漠和决绝。 这是她回到故土面对故人所带有的天然弱势。 池以蓝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上京时,他并没有咄咄相逼。 他慢条斯理抬起手臂,她便矮着身子爬下床,才要逃,就听身后淡淡道:“把早饭吃了。” 顾平芜很想有骨气地说一声不饿,肚子就叫了一声。 “……”顾平芜讷讷转过身,“哦。” * 大约是几日积劳借着高烧发作,这场病来势汹汹,早上吃过药,池以蓝的高热依然未退。 管家和方姨极力反对他再起来忙碌,池以蓝起先还不同意,后来池家的医生过来,给他开了两个吊瓶,一时半会儿打不完。 大概因为举着吊瓶四处迎客主丧看起来实在不体面,池以蓝只得被迫休息。 但这休息也不安生,下午的时候周扬过来了,带着文件和计算机,和池以蓝去书房聊公事、开例会,一直到傍晚还没结束。 最后方姨看不过去,叫顾平芜端着清粥小菜敲门进来,周扬瞧见“夫人”在,才深感自己坏了老板好事,在池以蓝虚弱而深沉的目光里忙不迭带着计算机和文件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说】 池以蓝:当病喵未尝不好。 顾平芜:这是什么绝世可爱小猫咪。一直病着不好吗?(不是 第92章 移覆辙(二) “在那傻站着干什么?”池以蓝坐在宽阔的实木办公桌后,指节在上头敲了敲,“进来。” 他的目光始终将她笼罩住,密如一张网子,顾平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垂了脸走进书房,将托盘搁在桌上。 “方姨说你中午也没有吃什么东西,让你简单先吃一点,一会儿厨房的菜肉馄饨好了再给你送来。” 他于是微微低眸,看她从托盘上拿下来的那碗粥。 但很快顾平芜就知道他看的并不是粥。因为她收回托盘时,他的视线也在随之移动。 她咬住唇,把手背到身后:“那我先走了。你记得趁热喝。” “等等。” 他叫住她,起身靠近,把她的手腕拉起来。 那是双不经修饰的手,没有寻常女孩子一样漂亮的美甲,指甲短得出奇,又因为这些年时常出入施工场所,手背的纹络变得有些深,甚至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口子和淡淡的疤痕。 可现在一道鲜红的新的痕迹又添在上头,贯穿过无名指的指背,让人怎么也想不到是如何产生的。 他用拇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擦了一下,下一刻就被她甩开了。 “你干嘛?” 顾平芜心疼地护住自己的手,皱眉看他,疑心他就是在故意整她。 池以蓝很无辜地抬头,看到她耳尖发红的样子,不知是因为疼还是羞,一霎便有些失神。 两人像刚认识还不好意思互相打招呼的小孩子一样,傻愣愣对着站了一会儿,池以蓝才问:“是烫到了?” 顾平芜把手背过去,没答,但让他松了口气的是,她也没有走。 “怎么烫到的?” “锅沿。” 池以蓝无奈,“你进厨房干什么?让佣人弄就好了。” 她别过头不言声也不看他,却知道那缕视线始终停留在自己脸上,渐渐脸上就有些发热。 “阿芜。” 那人没来由叫了这一声,却没有下文,她撑了几秒,才转回脸来和他四目相对。 两个吊瓶打完,他的热几乎已经退了,脸色仍白得吓人,眼神沉凝,望她时好似全世界只剩一个她。 “你怎么还没走?” 她愣了一下,以为他为了办公竟在赶人,一时胸口堵得慌,想要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扭身要走,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你别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现在体虚,要箍住一个气急败坏挣扎的人也废了不少力气,好容易等她安静下来,他才自身后凑到她耳边,轻轻重复了一次。 他说话还有些喘,带着气音,像极了枕畔低语。 “我是问,这几天,你为什么没走。” 这一问正中红心,顾平芜合住牙关,半晌没能开口。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那么一会儿。池以蓝从没觉得等待一个答案会让人如此煎熬。 可最终,顾平芜只是很凄冷地一笑,像是在说,你明明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池以蓝知道,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机会,却偏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又或者,他不再忍心把这当作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他投机地说了任何指望她心软的话,那无疑又成为她口中衡量利弊、无所不用其极的烂人。 他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终于有了一把翻盘的机会,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时间仿佛静止,她仍被他拥在怀里,脊背贴着他的胸口,感受到心脏的跳动的幅度越来越清晰,低声说:“放开我。” 可他不甘心。 池以蓝手臂紧了紧,想趁着这难得的时机一鼓作气说些什么,书房的门响了两声,接着有人走进来。 送菜肉馄饨过来的佣人来得不是时候。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又没有声音,佣人敲了两下门就进来了,紧接着就尴尬地愣在原地。 眼前的少爷和他的那位传说中的前未婚妻正亲密地抱在一起。 不知道是准备干什么。 佣人:如果能重来…… 在池以蓝发怒之前,顾平芜一肘推开他,好声好气让佣人放下馄饨走了。 馄饨还冒着热汤,那碗粥温得刚好。 池以蓝虽然没胃口,但因为猜到这粥是顾平芜亲自从砂锅里盛出来的,为此还烫伤了手,所以把粥喝了个干净。 顾平芜在他的请求下,勉为其难地帮他把菜肉馄饨吃掉了,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在不该吃饭的书房吃完了晚饭,两人又开始面对面陷入尴尬。 “我把东西拿下去。” “你别动。” 两人同时站起来,又同时停下动作。 顾平芜收碗筷的手迟疑了几秒,他就从她手里把陶瓷的汤匙剥出来,扔到空碗里,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 * 几只精致的骨瓷骰子落在漆黑的骰盅里,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清脆悦耳。 顾平芜看着那晃动骰盅的一双素手,微微失神。 顾平谦在旁和作陪的女郎聊天,不知说到什么,两人没正行地笑个不停。卢豫舟又输了一轮,喝了杯罚酒后,瞥到小表妹正心不在焉走神,走过来抬手勾住小表妹的脖子。 “出去透透气?” 没等顾平芜反对,就被卢豫舟给拽走了。 露台有风迎面吹来,顾平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卢豫舟敞着大衣,两只手肘撑在露台的栏杆上,探身看着面前的江景,吞云吐雾,好不自在。 江滨的夜场,原就占尽万千繁华。顾平芜学着表姐的样子,半倚着栏杆,探身朝远处看。 昔日十里洋场,如今仍灯火煌煌。 “小丫头长大了,有心事了。”卢豫舟咬着烟,目不斜视地看着远处一艘满载灯火的轮渡。 顾平芜笑一笑,不置可否。 “怎么,小六回过头找你,你心软了?” 她蓦地偏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卢豫舟似笑非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偏头斜睨她,有点得意似的,像在说,你姐姐我什么不知道? 顾平芜低垂眼眸沉思片刻,很认真地回答:“我觉得不是心软。” “哦?” “不是心软。可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卢豫舟像早把她看透了似的,笑笑,没再说下去。 过了会儿顾平芜冷得打抖,她才想起这表妹打小身子弱,于是揽着她进去。 回到喧嚷的室内,顾平谦一脸见鬼地拿着电话迎上来,和卢豫舟说:“见鬼了。” 卢豫舟道:“我知道,你的脸色已经告诉我了。” 顾平谦用“你不知道”的表情加重语气道:“是真的见鬼了。” 顾平芜和卢豫舟对视了一下,不明所以。 顾平谦猛地吸了口烟,似乎在努力平静自己混乱的心情,“池以骧刚给我打了电话。” “哦。”卢豫舟不以为奇。池以骧只是限制入境,但又不是没长手,打个电话有什么稀奇的? 顾平谦道:“他说他会赶在头七结束前回来。” “回来”俩字出口,顾平芜也是一怔。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0节 “你说谁?”卢豫舟难以置信地反问。 顾平芜听到三哥在旁斩钉截铁地重复:“池以骧。” 两人正震惊于池以蓝突然的“善心”,没注意到小表妹神色有异。 顾平芜神色恍惚地朝前走,缓缓穿过觥筹交错,接着,步子越来越快,直到一路走到电梯口,按住向下的符号。 池以蓝要干什么?在这个关头亲自放虎归山,为了什么?难道他出了什么事?生病了吗? 电话在这时候打来,看到名字的一霎,她就按下接通。 那头的呼吸很轻,语声也很轻。 “如果我能改变呢?” 电梯到了,伴随着滴滴的声音,电梯门两侧打开,里头空无一人。她站在电梯前,像被什么定了身,无法向前一步,更无法后退。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离开书房时她对他说的话。 *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是别说了。” 她看着那支被他扔在瓷碗里的汤匙,仿佛被“当啷”一声惊醒。 顾平芜抬眸,很认真地看着他。 “至少现在我们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比朋友更更亲近。往后你结婚或我结婚,酒席上回想起当年一段情,彼此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池以蓝,人不可能活到快三十岁才想起来要改变,你和我都是。”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别在彼此身上浪费时间,免得重蹈覆辙。” “不对。”停了停,她低垂眼帘,略带伤感地弯唇,纠正道:“是免得我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说】 池以蓝:想要一个机会 顾平芜:没有。 池以蓝:如果我能改呢? 顾平芜:你不能。 池以蓝(发狠):你错了,其实我能。 池以骧:…………工具人不配说话。 第93章 移覆辙(三) 池以蓝的车子就停在江滨。 和顾平芜的通话结束在一分钟以前。在他问出“如果我能改变呢”之后,她没接话,只问他在哪里,他说在江滨华尔道夫附近等她。 听到“华尔道夫”四个字,她果然沉默了一下,说声好,就挂断电话。 夜色里,不远处的华尔道夫酒店带着中世纪的庄严与华丽,仍坐落在六年前他来寻她的地方。 他静静望了片刻,降下车窗。 江风裹挟寒意迎面袭来,他冰封般的侧脸却稍微缓和。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上京遇到她那天。 白日的重逢以不欢而散收场。晚上他照旧加班处理公务,查收邮件时,却总有意无意瞥向页面里的其中一个关联邮箱。 那是他大学时启用的私人邮箱。从前用作校内学习相关的资料往来,偶尔还会发作业给顾平芜过去。 顾平芜离开以后,那里头塞满了关于她的调查周报。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那些报告了。 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让周扬停止这项工作。他的私人账户每年都会为此支付一大笔费用给私家侦探,他在豪掷千金的同时,却又对支付所得的、打着“顾平芜”记号的成果视而不见。 他保持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直到重逢这夜。 手指迟疑地滑动在触屏面板上,接着,轻轻一点。邮箱打开了。 他终于迟迟拆开近年来巨额购买,却未曾一顾的商品。 计算机屏幕上,以“顾平芜”加上日期后缀的周报邮件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版面,从首页一直往后翻,都是未读。 他迟疑地点开最近一封,是上周。 她辗转于公司、工地、合作方公司,再回到家,每天转得像个陀螺。 一周里她同林冠亨共享一次晚餐,耗时一个小时三十分钟,法餐,席间一直在聊天。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淡,隔着温柔的光线,依稀能识破她脸上的笑容未及眼底。 ——小丫头还是这样,惯会粉饰太平,虚与委蛇。 他挑唇摇摇头,接着,像是上了瘾,开始一封一封地往下点开。顾平芜这些年的人生也似默片一般,一幕幕在他眼前倒放。 翻到第三页版面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封已读。再往后,都是已读。 他是读过的。甚至读了很多。 池以蓝怔了怔。他几乎已经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点进这个邮箱了解顾平芜的近况,甚至开始抗拒自己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或许就是从这个时候起。 ——最后一封已读周报的时间,是四年前, * 顾平芜离开的第二年,池以蓝终于得知她人在纽约。 周扬支付高额时薪找到曼哈顿律所御用调查员,请他负责关于顾平芜的周报。他们的合作直到顾平芜回国后才停止。 而池以蓝也是通过一封又一封来自纽约的邮件,了解到顾平芜离开的轨迹。 彼时卢湘还未彻底离婚,却有一名男友叫贺鼎臣。贺鼎臣是abc,回国做了几年先锋话剧,又因为得到百老汇的一个机会,回到纽约曼哈顿定居。 这么看来,卢湘是因为爱情来到曼哈顿。 ——那么顾平芜呢? 池以蓝无论如何想不通她背井离乡的因由,甚至一度猜测,她会不会因为被他伤了心,所以才远走。 但很快,池以蓝就在后来的周报里知道了真相。 调查员在邮件里说,顾平芜每个月都会支付一笔数额不菲的医药费给医院。因为那所因物理康复而知名的医院里,有一位姓蒋的先生长期住院治疗。 邮件里贴心地配上了照片,池以蓝只看了一眼就关掉页面。 之后他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私人邮箱。 那天晚上,池以蓝被傅西塘叫出去喝酒,说是要给金伯南接风洗尘。 金伯南在大二时交换留学出去,赶上秋假刚刚回来没几天,傅西塘为了恶搞平素清心寡欲的金伯南,特意安排了几个清纯的电影学院女学生作陪。 “看到没?这些未来都是要为祖国演艺事业献身的英雄儿女!” 金伯南难得被逗笑,趁着心情不错,也没有拂兄弟的面子,当真同意了女孩坐到身边来,只是依然不太言语。 傅西塘在旁看得坏笑,捅了捅池以蓝悄声道:“信不信?估计阿南到现在还是个童子身,好家伙,资本主义的微风也没能把他醺染坏啊。” 池以蓝只一言不发喝酒。 傅西塘看不惯他到了娱乐场所也摆出一副死人脸,奇道:“看看你身边那姑娘啊,美人在侧,好歹给个眼神。嗐……池六你怎么越活越回去,没以前会玩了!” 坐在池以蓝身侧的女孩子一身白裙,眉目清雅,是很气质的那一类型。人也很乖很安静,始终静静地看着池以蓝喝闷酒,也没出声打扰。 傅西塘见池以蓝不为所动,无奈道:“两年了池六。你又和人家分手,分手后又摆这副脸,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池以蓝慢慢放下酒杯,视线虚无地望向一处,寒着脸没说话。 傅西塘带着人去整金伯南,誓要在今天破了阿南的童子身。沙发那头时不时传来嬉笑声,与这头的寂静对比鲜明。 池以蓝身侧的女孩就是这个时候开口的。 “我叫韩凛,电影学院大一,你呢?” 他没回答,只转过脸看她。这一看,他才发现韩凛也生了一双杏眼,眼睛很清透,将盈盈灯火全都映在上头。当然,那里面也有他。 他习惯了被爱,被追捧,众星拱月一般。所以顾平芜爱他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 可这些女孩为什么爱他呢? 他带着醉意,伸手掐住韩凛的下巴,用了不小的力气,她嘶了一声,却没躲。 “我叫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关你什么事?” 韩凛的脸白了白,又很快低垂下视线,“对不起。” 他没松手,冷冷问:“对不起什么?” 韩凛一时哑然,下意识抬眸怔怔看了他半晌,才道:“我……不该逾踞。” 谁料他松了手,不耐烦似的转回头:“别拿你那双眼睛看我。” 韩凛亦是学校里的名花,哪里受过这等冷遇。可她为了赚外快出来,本也将一身羽毛亲手剥到了泥泞里,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的好脸。 后面她就只是给池以蓝倒酒,不再敢抬头看他,也不再敢轻易开口说些什么。因觉得这位公子哥儿喜怒无常,怕再莫名其妙得罪了人。 傅西塘和金伯南相继被司机接走离场,池以蓝独自坐到了最后。偌大包厢里,只他面前是一个又一个空酒瓶子。 韩凛原本收了钱要离开,可不知怎地,走到楼梯口,又折返回来,轻轻推开包厢的门。 “池……池少,您不走吗?”她已经从先走的同学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 他靠坐在沙发上,视线清寒,直直地看着她。 就在韩凛有些脊背发毛,后悔回来的时候,池以蓝突然笑了一下。 “我好像明白了。”——顾平芜为什么要找替身。 韩凛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只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池以蓝招手让她过来,她就鬼使神差地走了过来。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1节 刚到跟前,就被他重重一扯,面对面地坐到他腿上。韩凛红了脸,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该不该逃走,迟疑间,他已经抚上她眼角。 “很像。” 他说着,勾着她脖子向下,凶狠地吻上来。 * 韩凛跟了他半年,其间有一次他们在一起时被拍,他顺势提出分手。 在那之后,池以蓝像是解开了自己的某个心结,恢复了从前游戏花间的本性。韩凛是顾平芜离开后的第一个,他记得最清楚。 所以当韩凛从华尔道夫旋转门里走出来,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韩凛的视线朝他这边望过来,紧接着停下步子。 池以蓝心知不妙,无声叹了口气,果然,下一刻,韩凛朝他车子的方向走过来。 顾平芜的电话在这时候再次打来。 “我好像看到你了,是那辆黑色chopster?” 【作者有话说】 顾平芜替身韩凛:我来了。 蒋行替身池以蓝:不好意思,你来的不是时候。 (禁止套娃) ps 请踊跃评论起来。 第94章 移覆辙(四) “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韩凛略带惊喜地弯身凑近,透过半开的车窗看他,年逾未见,仍是清寒冷冽,剑眉星目。 她从来没忘记过这个男人,即便知道两人身份地位上有云泥之别,午夜梦回,却仍是忍不住要心生妄念。 池以蓝手里还举着电话,朝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对电话说:“你在哪?” 不知对方答了什么,他挂断电话,终于转过头看向韩凛。 韩凛咬唇道:“池先生,我……” 池以蓝说:“不好意思,让一下。” 韩凛怔了怔,下意识退开一步,他就推门下车,接着目不斜视和她擦身而过。 韩凛蓦地回过头,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陌生的女孩,明丽到近乎夺目。 那双标志性的杏眼,不知是因寒冷还是什么,眼圈泛着微红,仿佛天然的装饰,楚楚动人之极。 韩凛窘迫地站在原地,看到池以蓝罕见地主动伸出手去碰对方的侧脸,姿态温柔,甚至带着些示弱和讨好。 她知道面对这个场景,自己本应默默走开,可偏偏梗着没动。 顾平芜当然早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陌生的女声,此刻任池以蓝大掌抚上自己脸颊,视线却越过他肩头,去望那名女郎。 “冷不冷?”他说,“眼圈都冻红了。” 顾平芜没答,只是慢慢收回视线,和池以蓝对视。 “她是谁?” 池以蓝一时静默,半晌落下手去握她冰凉的指,“不小心遇到了。” 虽未明说,顾平芜却已经明白那是他过往红颜之一。可她已经不会像从前一样摆出架子来和他论个一二三四了。 他们之间没有婚约约束,她又有什么资格指摘他的泛滥桃花? 尽管如此,心口还是堵得发慌。她尽量自然地越过刚刚那个话题,开门见山道:“你说能改,是什么意思?” 池以蓝张了张口,最后只是牵着她好声好气道:“我们去车上说。” 见她要拒绝,他握了握她的手,“你身体不好,我总不能让你一直这么吹着江风。” 顾平芜恍惚了一霎,好歹是低眉答应了。 两人到了车旁,池以蓝才惊觉韩凛还没走,神色一时冷冽,先开门让顾平芜上了车,站在外头弯身凑过去,低声道:“等我一下。” 接着他直起身,关了车门,淡淡看向韩凛,“你还有什么事?” 韩凛并没有什么事。先前偶遇池以蓝的惊喜而今烟消云散,只剩下不甘。她离开池以蓝的时候得了不少好处作为分手费,因此没资格对他生出怨言。 或许是再未遇过池以蓝这样绝色的上流公子,她还是总幻想着自己对他或许有不同。也曾多方打听过他后面在一起那几位,得知没有一个时间长过她,更是心中暗喜。 而此时池以蓝对她的冷待,犹如寒冬里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颤颤,难过到无以复加,半晌才摇摇头,却步道:“没什么,只是……好久不见,过来打个招呼。” “那你已经打过招呼了。”池以蓝道。 韩凛只好勉强笑一笑,隔着半开的车窗望向副驾驶上从容静候的顾平芜,退了两步,说声“是”,终于转身走开。 顾平芜虽未转头给她难堪,却仍是听完全程,神色也渐渐黯然。 等池以蓝上了车,她忽然道:“你喜欢她什么?” 池以蓝心知这件事不容易翻篇,沉默几秒,才低声说:“干什么又提她?” “好奇。” 顾平芜扭头看他,神色倒是很平静,没带什么愠怒的样子,池以蓝没办法,却又不能说真话,只能回答道:“也没有什么。” “怎么认识?” 明知她不喜,他却更不愿对她说谎,如实道:“今宵。她被西塘叫过来作陪。” “你倒记得很清楚。” 她笑了一下,话里带刺,摆明了是嘲讽,他却只得听着,不敢轻易开口回答。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顾平芜见他态度良好,终于说回正题。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说你能改变,就是把你大哥弄回来?可那是你的家事,你不该为了个外人这样冲动。” “你怎么会是外人?” 顾平芜听得一怔,却只微笑着低头道:“我又怎么不是外人呢?” “阿芜。” 他低低一唤,她便只能抬眸望他。 “我也并不全是为了做给你看,证明我能要怎么洗心革面。”池以蓝道,“我就是忽然明白,或许姑妈说的是对的……我以为成为现在的自己心里就会痛快,但其实没有。” “现在的你有什么不好?”顾平芜露出疑惑,很轻地数着好处,“再没人敢按头让你订婚,没人敢指摘你的出身,更没人敢对你有一丝违逆不敬……我以为你想要的已经全都有了,不管为了谁,为了什么,都不该那么冲动改变现状。” “可我没有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如同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也正因为平静,她没办法将其归类为话术,就那么听而不闻。 “现在我……只想活得轻松点。”他没再看她,视线低垂,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疲惫,“我明明对启东半点兴趣都没有,只为了出一口气罢了。老爷子埋怨我对大哥下了死手,姑妈也寒心不已……你知道吗,她走之前我去找她,还在和她吵架,觉得她说的都是放屁。” “其实我是死不承认,她说的每句话戳中我的心事。” 在乎名正言顺这几个字的,不是宫城凛,而是他自己。他终于肯承认。 眼前的池以蓝,似乎变回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她直面他的脆弱和后悔,挣扎再三,终于还是张开双手,探身轻轻抱住他,安慰地拍了拍。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混账,池以蓝。”她忍着鼻酸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你还在。人只要活着,就还不晚。”他转身更紧地拥住她,抬手扣住她后颈,几乎让她觉得疼了,“阿芜,我是真的……会后怕。” 关于她那场死里逃生的手术,他终于在时隔多年后得知了细节。 她三次濒死抢救,术后半年还一直因人工瓣膜的排异反应而与各种并发症斗争。 人工瓣膜的适应期是无限,这意味着她到现在都可能随时因为意外而被拉回死亡在线,更不要提术后不间断的咳血、绞痛。 可那些年,他什么也不肯知道。 在她一次又一次往返于鬼门关时,他正放任自己纵情声色犬马,试图当她不曾存在。 【作者有话说】 池以蓝:当事人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顾平芜:可怜。 第95章 移覆辙(五) 这么久以来,池以蓝也以为自己真的信了她不曾存在。 直到某一天,周扬仿佛很无意地提起顾平芜,“听说顾小姐回国了。” 池以蓝听而不闻,只无声给周扬递过来的档签字。可当周扬拿着文件要走的时候,他却又忍不住开口问:“她一个人回来?” 周扬怔了一下,有点疑惑。他并不知道池以蓝已经很久没有看周报了。 只是那天曼哈顿的调查员告知周扬,在纽约的调查无法继续进行,需要交接到华国国内,他才偶然知道顾平芜回国的消息。 面对老板的问题,周扬有点懵了。 他为什么问我?试探我?我又没有偷看老板的周报,怎么会知道她是自己回来还是和谁一起呢? 于是周扬含含糊糊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池以蓝神色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只抬起下巴指了指门,意思是可以出去了。 那之后的上京重遇,他一心以为是偶然,可却不肯承认扔下海市的工作跑来出差,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因为公事,又到底有几分是潜意识支配,或许那答案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 江风顺着车窗钻进来,原是冷的。 可池以蓝紧紧拥着她,两人四肢百骸又都在发热。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2节 顾平芜不说话,是因为面对池以蓝罕见的倾诉而心中震颤,不知道说些什么。 池以蓝不说话,是因为已不再敢拿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命令她如何,唯恐一开口又过于强势。 可此前顾平芜几次三番的抗拒都证明他的强势只会适得其反。 这丫头是吃软不吃硬的。既能够好心帮人治病那么多年,就说明她见不得别人的痛苦。更何况是他池以蓝的痛苦。 他拿捏住这一点,就不怕自己行为逾踞,触了顾平芜的雷点。在这个失去至亲的关口上,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有情可原。 怀里的人象征性地挣了挣,发丝擦过他颊侧,他干脆埋头在她颈窝,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拥着她。 顾平芜果然没有再动。 半晌,一只手轻轻搭上他脊背,安慰地拍了拍。 顾平芜觉得他肯露出如此疲惫脆弱的一面,心里一定难过极了,一边斟酌着一边轻声道:“那你以后……要好好的,开心一点活着。人世走这一遭,干嘛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他微微僵硬,抬起脸,唇凑到耳际,呼吸灼烫她耳廓,不满道:“你敷衍我。” “我没有。” 顾平芜任他像个大型犬一样抱着,一时也不知怎么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想他开心,辩驳的语气带了点埋怨。 他冷笑一声,直起身来,双手自她肩头滑下,攥着她的手,脸对着脸道:“我身旁没几个亲近的人,你又只当我是死的,多说一个字都讨你嫌,让我开心这话说得很容易,上嘴唇碰下嘴唇的功夫,回头呢?还不是故态复萌?” 字字都是声讨,她有口难言,带着点愧疚地垂下眼。 “我以后不了。前些天是我苛待你。” 顾平芜是真的觉得愧疚。世间事又有哪一件大得过生死?她不见他,冷落他,恼恨他,说到底是觉得他对自己不起。可若跳出来看,他又有什么对不起呢? 是她爱他,凭什么要求他六年来守身如玉?郭襄不过是童话故事里的人,那发誓不娶却又生了儿子的金世遗才是现实。 也应了书里说的那句,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成熟的大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可偏她顾平芜是从小被宠坏了的,不肯明白,也不想去明白,一腔恼恨全都扔给池以蓝才觉得痛快。 想通这一点,她又觉得这段感情里,池以蓝或许也是无辜的吧。 他不爱就不爱,就当她一厢情愿地爱他好了。总比捧着骨灰痛哭的时候才后悔来得好。 走到姑妈灵堂前的那一刻,顾平芜才终于明白,生死面前,原来什么都轻如鸿毛。 * 池以骧赶在头七的尾巴上回来做了主丧人。 关于启动长公子的回归,媒体早就铺天盖地给足了版面。不管什么年头,高门秘辛,家族恩怨总是让人津津乐道。 池家兄弟阋墙的旧事也一再被翻出来炒冷饭。有的说池以蓝原是私生庶出,嫉恨身为嫡长的大公子,先前做出无心家业的纨绔样子,让大家都掉以轻心,最后才发现这位池六原是扮猪吃老虎。 关于池以蓝的身世,网上也做出了不少言之凿凿的推断,大都不堪入目,在流出的当晚就被神秘力量通通封杀。 池家的八卦因此销声匿迹了几天。 但没多久,池以骧被有关部门稽查的新闻又荣登头版头条。 这几天启东总部到处都能听到议论。 “原来大公子犯事儿了啊?” “听说是利用内幕消息非法操纵股价。” “嗐,那不是他们有钱人的基操吗?a股一向是把咱们当韭菜割啊。” “没听过那句话么?只要我不跑我就不是韭菜!” …… 话题通常会在得知池以蓝走进启东大楼时戛然而止。 虽说兄弟阋墙,可谁又敢当着大老板讲他哥哥呢? 总助周扬对boss的家事一向缄默,这回倒是破天荒和池以蓝提了一嘴。 “大公子回来……事儿怎么摆平啊?” 池以蓝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闻言头也不抬道:“钱。” “啊?”周扬震惊,“那可不是一笔小钱啊!他不回来也就算了,要回来,这笔钱谁给呢?就算是老爷子……一时间也凑不出那么多钱,除非是把手里的股票套现了。” 池以蓝冷笑一声:“你忘了他有个好妈妈?” 周扬面露敬佩,心想,老板可真是往死了坑哥啊。 池以蓝想得不错,李家有钱,李斯沅也的确会出这个钱。 最后,池以骧身上涉及的“精英制药”股价操纵案,以接受行政处罚告终,但因为罚没是有史以来该类案件的顶额,池以骧的名字很快就和“十亿罚没”并列出现在各大媒体头条。 池以骧无罪一身轻地回到池家老宅,颇有些愤懑地朝老爷子发牢骚。 “池六他都算计好了!现在外面都说我是启东的败家子!还有什么脸再回公司?” 池晟东淡淡反问:“怎么你是无辜的么?” 池以骧瞬间熄了火。他当然不无辜。虽然操盘手是他手底下的人,但私募了十几个亿操纵股价获取资本的背后老板是他没错。 “等风头过去了,再回启东吧。”池晟东停了停,高深莫测道,“说不准小六是有了想当甩手掌柜的意思。” 池以骧讷讷不言,听话地回杭市避风头去了。 老爷子终于见着了大儿子,虽松了一口气,却也未见得多高兴。 一则池以骧的名声烂透,一时半会儿没法回启东,否则岂非给公司信誉抹黑。二则李斯沅这次为了儿子大出血,这笔账往后少不得要从池以蓝身上讨回来。 “作孽呦。”池晟东越发忧愁,极目远眺,喃喃道,“作孽呦。” 谁能想到池以蓝终于当了回孝子,让他们父子团聚,却又牵扯出这些后患无穷来。 池以蓝很无辜,这世道,做个好人也是不容易的。 【作者有话说】 池以骧:这小子阴我 池以蓝:(无辜) 顾平芜:呜呜呜他好可怜 第96章 温残梦(一) 池以蓝摆了便宜大哥一道,却也并没有很开心。 ——因为顾平芜走了。 头七一过,顾平芜就立马启程回到上京,给公司做年会去了。 他才得了她一点软化的迹象,人就没影了,让他如何不扼腕。 启东自然也是要做尾牙,但总部在海市,就算是任谁说破天去,也没道理大老远跑到上京办。 于是老总池以蓝一边做工作狂,一边想要撂挑子不干。接着他忽然想起那位便宜大哥来。 这晚他约了东航老总去市郊的酒庄,路上突然问周扬:“你觉得现在启东没有我怎样?” 周扬心说,若干职业经理人鞍前马后,都是您和老爷子商量出来的,没了你应该无伤大雅,顶多是出面谈生意时有些不够分量罢了。怎么难道你是太阳,没了你世界都暗了么? 然而周扬面上说:“怕是举步维艰。” 池以蓝瞥他一眼,又问:“那你觉得一年后风平浪静了,池以骧那厮回启东怎样?” 周扬忽略“那厮”的两个字,沉眉不语,仿佛是在认真思索,但其实根本就不打算回答。 谁敢和老板讨论他便宜大哥的事呢? 见周扬又开始和稀泥,池以蓝摇摇头,没再说话,低下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五分钟前发给顾平芜的微信。 miyagi:听说你准备去复诊?什么时候? 没人回复。池以蓝拨了个视讯过去,这次倒是接了。 屏幕那头似乎是年会现场,大厅四下张灯结彩的,很是热闹。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比平时有气色,脸上还挂着笑,他视线便温柔下来,问:“尾牙?” “嗯。”顾平芜往出走,避开了闹哄哄的人声,似乎来到了露台。 他见她身后黑黢黢的,嘱咐她把外套扣紧,她应了,低头扣大衣扣子,手机屏幕一时暗下去,没多久又露出她的脸来。 顾平芜问:“苗苗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她收你多少钱?” 池以蓝很淡定,回道:“不关她什么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怎么随便冤枉下属?” 顾平芜怀疑地蹙眉,略过这个话题,“你问我复诊的事干嘛?” “你定好日子,我陪你去。” “不用。” 他耐心道:“听话。” “……”顾平芜一时不吭声,半晌才道,“真的不用了,我只是去个医院,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来回折腾你。” “我不觉得折腾。”他顿了顿,放低声音,“你不让我去,我心里才折腾。” 这句话说完,两头都沉默下来。 在前头坐着的周扬默默升起车子的挡板,隔绝了后排的柔情蜜意。 池以蓝又和顾平芜说了两句,那头死活没有松口,是打定主意不要他陪着去医院,他也只能作罢。 到了市中心的酒庄,东航的人远远来迎。 见到东航老总身侧的女郎, 池以蓝不由微微一怔。 互相介绍时,卢豫舟主动道:“你好池总,东航cfo卢豫舟,又见面了。” 这个“又”字说得倒也不错,毕竟卢豫舟几天前刚来池家老宅吊唁过姑妈。于是池以蓝含笑不语,未置可否。 东航老总奇道:“你们认识?”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3节 卢豫舟和池以蓝同时微笑道:“不熟,不熟。” 启东集团下有启东民航,东航正有意与之进行股权互置的深度合作,因此在此设宴相邀。 此事原该池晟东出面,无奈池晟东一怒退居二线后,是打定了主意让亲儿子扛雷当家,连这种大项目都不肯出山,池以蓝只得忙成一只陀螺,每天转个不停,还捞不着什么好处。 ——横竖是自家的公司,手里握着股份,干坐着拿分红不好吗?何苦忙成狗? 池以蓝在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上位后,才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但后悔已经晚了。 席间,东航与启东两方就股权合作协议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谈。实际上就是推杯换盏,哈哈哈哈,末了再燃几只雪茄,进入贤者时间。 东航的酒庄,红酒自然是好酒,只是长相思一杯,雷司令一杯,白诗南再一杯,到底有些喝混了,后劲大。 池以蓝喝得脑子有点发木,出去放水的时候被卢豫舟跟了个正着,堵在男厕所门口了。 “?”池以蓝一时疑心起眼前这位大表姐的真实性别。 卢豫舟把一口烟吐到他脸上,问:“怎么打算?” 池以蓝莫名之余,更有不耐,拳头蠢蠢欲动,“什么怎么打算?” “阿芜。” 卢豫舟这俩字说出来,池以蓝就把拳头松开了。 “与你无关。” 他说着要往厕所里进,卢豫舟倒也没拦,他一抬头,发现卢豫舟竟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还在那吞云吐雾的。 池以蓝解裤扣的手顿住,看着她没动,眼神渐渐放冷。 “生气啦?别急呀。”卢豫舟笑了一下,“阿芜的事怎么和我没关系呢,我听说池粤西这一走,你倒是钻了空子,不就吃准了阿芜心软么。” 池以蓝笑了一下,同一个意思,换了个措辞:“关你屁事?” “啧啧啧。”卢豫舟一早知道他这副清冷孤寒、丰神俊秀的皮囊底下,原是五毒俱全的,所以从顾平芜那知道她和这小子联系得频繁,不由担心小表妹再栽跟头。 池以蓝当年如何入主启东,手腕通天,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沸沸扬扬,卢豫舟自然也对当年脾气古怪的少年小六另眼相看,不再当成孩子,反而有所顾忌。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阿芜这些年不在海市,或许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可我是知道的。”卢豫舟说着,语气也冷下来,“要是你一面吊着阿芜玩,一面又和那些花花草草藕断丝连,也别怪我在阿芜面前说你的不是。” 池以蓝不再看她,冷冷道:“请便。” 卢豫舟不料他竟如此坦荡,怀疑地看了看,难道这人真要洗心革面了?但到底没能相信,轻笑一声道:“你也请便。”就转身走了。 池以蓝尿意全无,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 顾平芜在年会结束后,紧接着就给公司放了年假。 整个上京也正式进入春运氛围,处处都是返乡的步伐。偌大的城市,仿佛一下子就安静起来。 林冠亨也马上要回澳城,临走前约了顾平芜见面。 路上堵,顾平芜自己开车,来迟了近半小时。小跑着进到餐厅里到处找人,在林冠亨面前落座时还在气喘吁吁。 “对不起路上堵得和贪吃蛇最后一关似的……” 林冠亨倒是没怎么介意,笑眯眯看着她喘气,把水递过去:“干嘛这样急,你哪次迟到我不是乖乖等成望夫石?” 顾平芜忙着大口喝水,瞥了他一眼,林冠亨就噤声了,抬手一抱拳,表示打擦边球是我的不对。 菜上来,林冠亨仍是吃得不多。顾平芜独自闷头苦吃,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感觉每次见面,你都是来看我吃饭的。” 林冠亨拨了拨碗里的草,苦笑:“我也不是不喜欢吃东西。但一想到吃完东西,回头就得花更多时间去健身,就觉得很麻烦,还不如不吃。” 顾平芜轻哼一声,颇有点不以为然的意思。 林冠亨支着太阳穴歪头看她:“想必顾平芜小姐是很看不起我这番言论喽。” “雄性总是喜欢讲一些大道理来掩饰自己真实的好恶,其实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大道理。”顾平芜说,“根本原因就是你对口腹之欲没什么兴趣。要是哪天有人说人类打一管营养液就能撑一辈子,你肯定第一个自愿去做小白鼠。” 林冠亨无从反驳,想了一会儿竟然承认了:“你说的也有道理。” 顾平芜吃饭虽香,却举止优雅,此刻已经干完一碗饭,纤手一落,搁下筷子,指尖儿还带着柔美的弧度。 林冠亨递给她纸巾,说:“我之所以承认你有道理,是因为我发现我很乐意在你身上浪费我的时间,并且如果你跟我说,只要我大口吃碳水化合物你就高兴,那我应该也会把体重抛之脑后。” 顾平芜擦了擦嘴角,听到他说这些话,倒是没有意外。 林冠亨见缝插针表白心意的本领已经登峰造极,她也早就练就了刀枪不入的真身,之前才能面对他求婚也镇定自若。 “吃饭我不行。”见她沉默,林冠亨起身召来侍者刷卡结账,然后说,“但喝酒我可以。” 顾平芜其实不算是爱喝酒的人。 只不过这几年为了应付甲方,她在不少场合磨练酒量,到今天也算小有所成。但公事上喝得多了,私下里就有些抗拒。 这还是她头一回和林冠亨一块儿不因为公事而喝酒。 林冠亨说要去的那个酒吧她全然陌生,一路开车跟在后头七歪八拐才到了地方。 她一坐下就要了杯很女生的马丁尼,被林冠亨打趣“好娘”之后,也跟着喝起了威士忌。 “这次回去,家里说有女孩子给我见。”林冠亨没头没尾地说。 顾平芜怔了一下,“商业联姻啊?” 林冠亨嘲讽一笑:“大概吧。” 顾平芜想了想,觉得在情理之中,便说:“其实你这个出身,的确是很麻烦的,要门当户对也不是很容易。” “你不行吗?” 林冠亨这话出口,顾平芜沉默了一下,装作没看到他眼里近乎绝望的期待,只是笑笑。 “抬举了,顾氏只称得上小门小户,不敢和林大少相提并论。” 见林冠亨神色黯然,露出有些孤寂的模样,顾平芜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林冠亨没能立刻回答出来。 顾平芜已经带着醺然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我这张脸或许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至于倾国倾城。况且我后来在上京再遇见你的时候,也不年轻了,又因为忙工作过得乱七八糟……” 林冠亨打断她:“那你喜欢他什么呢?” 顾平芜登时哑然。 关于她二十几年来仅有的两次动心,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认真倾诉过。 无论谁问起,她都习惯寥寥几句带过,以一个既定而无法逆转的结果来告知听众最后的结局。 那结局通常不好。 吧台并不安静,调酒师因接连不断的调酒服务持续工作,哗啦啦的声响始终贯穿着他与她的谈话。 可奇怪的是,顾平芜却觉得此刻很安静。 或许是因为她几乎没有想过要停下来,反省一下别人眼中的自己和爱情。 不知道是因为酒意上头,还是因为面前的人是林冠亨,几年来她对他建立了非同一般的信赖感,她突然想借着半醉装疯,和对方说说自己,也说说爱情。 【作者有话说】 这章修了一下。 第97章 温残梦(二) “我刚开始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滑滑板的样子像一个人。我把他当成那个人的替身,每天都想看见他,然后就开始耍心机、玩手段,最后把我自己玩儿成了死局。” 喝完手中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之后,顾平芜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软糯,字音与字音收尾相连,显得缠绵而妩媚。 “你说他像的那个人,难道是……蒋行?” 林冠亨脱口而出,倒让顾平芜诧异了一下。 她抬指按在蹦蹦直跳的太阳穴上:“你也认识他?” 林冠亨摇摇头:“算不得认识。在海市只是耳闻,后来也听人提起过。” 他没撒谎,只是略去细节不提。事实上,他是偶然听人提起了蒋行的现状,甚至还知道了顾平芜资助蒋行治病的事情。 那不过是在上京一个普通的酒局,在场的大都是同在一个生意圈子的高管、大拿。席间有个三十上下的老总,姓陆,因为平素爱八卦,人称陆八,其实就是说他八婆的意思。 这位陆八曾经也是滑板狂热爱好者,不知怎么说起自己在纽约的时候车祸住院,意外遇见蒋行。 “他那个病,叫什么cte?再想回去玩滑板怕是不行了,平衡都不太能维持了,还在坚持治呢,也是可怜。” 林冠亨也是随口问了一句:“他不是和公司解约了?哪里来的钱去美国治病?” 老总陆八把酒杯一撂,身子蓦地前倾,神秘兮兮道:“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人家可不是普通滑手,人家有脸呀,那叫一个盘靓条顺,富婆上赶着献殷勤呢,还差那点治病钱?” 林冠亨笑了:“我看又是你乱说,我读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个出身一般的女朋友,感情好着呢。” “嘿你还不信?”陆八最恨别人说不信他的八卦,立刻翻出手机要那证据出来,“我跟你说,我当时撞断了条腿,每次去复健都碰见他,那医院普通人可进不了——你看看,就这女孩,有一次她过来探病,我亲耳听见蒋行客客气气叫她顾小姐,那可不是情侣之间的称呼吧?” 手机都已经递到跟前来了,林冠亨虽然懒得和这位陆八争辩,却也礼节性地垂眸看了一眼。 只这么一眼,他就立刻将照片里那个侧影和“顾小姐”仨字儿连上了。 心里一阵又一阵翻江倒海,想着,哦,原来她在美国的时候和这个姓蒋的在一起。难道她一直不同意我的追求,不是因为忘不了池以蓝,而是因为蒋行吗? 可要是为了蒋行,她为什么要回国来呢? 这么久以来,林冠亨一直和顾平芜在上京保持着联系,只看到她为工作忙成狗,也没见她总是出国,林冠亨是真迷糊了。 难不成蒋行在上京?顾平芜至于在上京藏了这么大一个人,却和我没事儿人一样,该怎么样怎么样吗?好歹我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吧。 这个疑惑在他心头压了很长时间,直到得知池以蓝来了上京,还成了顾平芜的甲方,这可是个眼前的的危机,而蒋行只是个没影儿的事情。因此,林冠亨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眼前这个情敌上头,倒把蒋行给忘到脑后去了。 可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今夜被他们提起。 顾平芜听林冠亨说了蒋行和她的八卦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似乎不是很想否认的样子。 林冠亨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难不成顾大小姐还真拿治病当条件包了人家? “我欠蒋行女朋友一个人情才帮他的。”顾平芜忍俊不禁一笑,似乎觉得那些八卦有趣,“我和池以蓝分手后,大病了一场,医生和我说这次必须得做手术了,不然我撑不了多久,可成功率只有一半。”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4节 这是林冠亨所不知道的生与死,他的神色慢慢沉重起来。 顾平芜漫不经心地玩手里那支酒杯:“我……那时候挺怕死的,我就想,我死之前要见他一面,给他好好看看我的真心。我不指望他回心转意,我就想问清楚,只是因为一个愚蠢的、不太漂亮的开始,我们为什么就非要分开不可。” 停了一下,她自嘲道:“我那时候挺蠢的吧,觉得爱情是比生死更大的事情。所以我偷偷逃出医院。是陈恩雨帮了我。” “你是挺蠢的,傻猪。”林冠亨深深望着她,说道,“你当时就没想过,万一陈恩雨是想害你呢?你要是半路出什么事,她恐怕也不会负半点责任。万一你出什么事,就真是为爱赴死第一人了。” 顾平芜没说话,低下头,越来越低,接着趴在吧台,头埋在了臂弯里。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听到耳际朦胧的呼唤,顾平芜慢吞吞转过脸,侧着头枕在交迭的手臂上,皱着眉头和凑过来的林冠亨对视。 就在对方准备把她扶起来离开的时候,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话。 林冠亨一时没听清楚,因为这问句前所未有,简直让人一头雾水,于是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她也不恼,这次很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重复道:“爱情,在你生命里占多大比例?” 林冠亨一时愣住。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又心知肚明,或许连百分之五十都不到。 正在他犹豫是否要回答真话的时候,顾平芜又咯咯笑了,蓦地直起身子来,朝他摆手。 “你……你的表情好搞笑哈哈哈哈……”她顺了顺自己的气,才接着说,“你放心,我不是要质问你什么,我问这个,只是因为……池以蓝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 沉默了一下,林冠亨问:“你怎么回答?” “我没回答。”她说。 那时候爱情对她来说大过了生死。如果照池以蓝的算法,或许是比百分之百还要更高。 可因为池以蓝对“爱情脑”表现出了轻视,她没有回答。 捧上真心给人践踏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才会做的事情,顾平芜手里的真心被践踏了一次、两次,就已经明白真心在池以蓝面前不值钱这个道理。 林冠亨叫了代驾,扶着顾平芜上她的车,先送她回家,自己再打车回去。 顾平芜很久没有这样喝过酒,上车的时候就已经半睡半醒。 等到代驾赶到,开始往家开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倒在他怀里不省人事。 他规规矩矩地张臂半抱着她,呼吸落在她发鬓,偶尔垂眸,都会恍惚着做一番心理斗争,再克制而艰难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车子停下的时候,顾平芜才转醒。发现自己睡姿不雅,直接躺到人家怀里,也只是泰然自若地擦擦嘴,说句不好意思,就下车了。 林冠亨要送她,她坚持拒绝。这时候她酒醒了大半,口齿也变得很清楚,林冠亨没敢再坚持,只怕会让对方以为别有用心,于是只好站在小区门口,目送她缓步往里走,喊了一声:“到家记得报个平安!” 顾平芜在昏黄路灯下回过身来看着他,露出一个很灿烂的、有点迷糊的笑脸。 她挥挥手喊道:“好!你也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冠亨又不动如山地盯着她走了一会儿,直到身影消失在曲折的绿化带,他才有点烦闷地回过身来,往身上摸烟,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顾平芜不爱闻到烟味,所以他出门前把这些东西都给助理收着了。 他烟瘾犯得厉害,四下张望着,想找个便利店买包烟救急,谁知视线一顿,看到了一个不愿意看到的人。 池以蓝居然也在这儿。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多久了? 最好看到他抱着顾平芜,亲昵再见的样子!酸不死他! 林冠亨酒量比顾平芜好一点,到底没醉,但也和平时的端方君子模样差之千里,整个人显出有点不羁的气质。 他眼睁睁瞧着池以蓝朝自己走过来,拳头下意识捏紧了,笑了:“稀客呀池先生,好久不见,请问这数九寒天冻死人,您不在海市日理万机,跑到上京来有何贵干啊?” 这一番冷嘲热讽,让原本想要心平气和大哥招呼的池以蓝拳头也立刻就硬了。 好难忍啊。 池以蓝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心说。 * 池以蓝的车原是在小区外等着的。 顾平芜一向不愿意他贸然上门,所以他等在外面,以为她一回来应该就能发现。 谁知好不容易等来顾平芜的车,却发现车里下来了两个人! 顾平芜,和一个碍眼的男人——林冠亨。 林冠亨居然还扶着顾平芜,简直就像俩人抱在一起一样,光天化日,真是有失体统,池以蓝一面看一面烦躁地点了根烟。 他在车里静坐不动,想知道这俩人是什么情况,发展到哪一步,接下来又准备干什么。 万一发生点什么他看不得的场面,他就冲出去揍林冠亨一个猝不及防,以报在杭城的一拳之仇。 但最后顾平芜是一个人进去的,池以蓝松了口气之余,又有些失望。 ——这下找不到借口揍他丫的了。 两人虽然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拳头都捏得梆硬,但好在都是体面人,只要你不先打脸,我是不会给你难看的。 于是池以蓝和林冠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说了第一句话。 “她已经拒绝过你了。” 一剑直捅林冠亨死穴,他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说:“这无需池先生提醒。” 在池以蓝开口反击之前,林冠亨又道:“不过据我所知,她也拒绝过你了吧。” 池以蓝的脸色当即覆上一层寒霜,冷冷道:“我与内人的家事,也无需林先生过问。” 言下之意,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你一个外人,还是管好你自己,少来破坏别人家庭。 林冠亨反诘:“哦?她是你内人?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领的证?可办了喜酒啊?” 池以蓝波澜不惊,丝毫没被激怒,慢条斯理瞥他一眼,笃定道:“放心,迟早会办的。届时一定给林先生发喜帖,林先生可一定要百忙之中抽空赏光。” 林冠亨还要说什么,那头正好有居民回家,刷卡金小区门,池以蓝嗖地窜过去,跟着进了小区,把林冠亨就那么扔在原地了。 林冠亨架还没吵完,自觉吃了个闷亏,追了两步被电子门拦在外头,指着池以蓝怒道:“你丫使诈!”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朝他扔过来,林冠亨第一反应是“有暗器”! 闪身一躲,却见一包烟砸到了地上。 远远传来池以蓝的冷嘲:“抽根烟冷静冷静吧。” 林冠亨喝酒喝得脑子脱线,居然真的弯身把烟捡起来,还拿了一支出来叼在嘴里,接着他就脸色一沉,愣住了:“妈的,给烟不给火,故意坑我!” 【作者有话说】 这章修文了 第98章 温残梦(三) 池以蓝蹭了住户的门卡溜进小区,只循着路走了片刻,就发现顾平芜。 ——北国寒夜,气温将近零下二十度,天有小雪。 在这种时候,顾平芜居然还在楼下百无聊赖地绕圈。 他先是见她慢吞吞在小径里走着,而后看着满地残雪,抱着肩膀陷入沉思,接着又往楼门口去了,似乎没有醉得太厉害,走路还很稳。 他插着兜从另一侧的小径绕过来,于黑暗中守株待兔,想吓她一跳,待看到她凄清的侧脸,便站住脚,有些失神。 他不明白是什么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记忆里她双瞳剪秋水,眸子里总是带着温软笑意,他以为即便经过岁月,也不会为那双眼睛蒙上苍凉和孤寂。 他知道自己错了。从重逢那一天起,他就已经看到她眼底的仓惶。 可关于他错失的那些年,她从未向他提起。 我一定是错失了什么,池以蓝想。 他以为透过图片或几行字就能知悉所有,却忘记一个人的心迹无人能看破,更无人能书写。 等她拿出门卡要进去,他才回过神,缓步到了她身后。 她僵硬了一秒,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蓦地转身,看到是他的刹那间退了半步,脊背撞到透明的大门上。 手指早被冻僵,攥着卡片的动作静止不动。 他垂眸,无声握着她的手,探到传感器前刷开门。 玻璃门向两侧打开,背后的依仗陡然消失,在她感受到失重的瞬间,纤腰被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撞向身前这个男人怀中。 她嗅到风雪夹杂着柑橘后调的冷香,堕入梦境似的,恍惚着沉默下来。 纽约不是她的家,海市也不再有她容身之处,上京的住所不过是临时落脚的地方……那池以蓝呢?她发现她能够笃定地相信,无论天涯地角,现在的池以蓝都愿意给她一个家。 只看她肯不肯归巢罢了。 可是这个巢却不见得牢固,随时有倾覆的危险。顾平芜知道。 谁也没有说话,池以蓝握着她冰凉的手一路回到家门口。 门卡连着钥匙环,早被他拿在手里,无师自通地找到对应的钥匙打开房门。 顾平芜进门换了鞋,也不理身后的人,径自进去洗澡,等换了睡衣出来,才发现池以蓝居然还站在玄关口,既没有换鞋,也没有踏足此处的意思。 她洗过澡之后,酒的后劲儿全上来了,整个人有些不耐烦。 “杵在那儿干嘛?要进来就进来,不进来就走。” 他凝视她,淡淡道:“我记得要经过你允许。” 她早忘记前些时候给他划下了什么道儿,懵了几秒,嘲讽地看了一眼他:“哦,原来你还在乎我说写什么呀。” 她的态度不同于以往。似乎守丧那几日对他的悉心照顾与温柔顺从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 梦醒来,她又回到最初重逢的样子,对他爱理不理,充满了不耐烦。 池以蓝心里不见得好受,却也不至于表现出来,他仍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冰冷神色,认为顾平芜那句话是允许,于是慢慢弯身拖鞋。 顾平芜没有帮他的意思,他就自己在鞋柜里找到了唯一一双拖鞋。 粉红色的绒毛款,hellokitty图案。他冷静了几秒,面不改色地把这双少女感十足的拖鞋穿上了。 他从海市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换成平时出门穿的休闲服,外头的驼色大衣脱下来,露出里头一身西装。 顾平芜似乎还没喝够,也不准备睡,从冰箱里又拿了听啤酒,打开电视放了一部电影。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5节 等了半天,池以蓝还没动静,她就回过头,发现池以蓝挽着大一站在几步之外,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映在他脸上,赤橙红绿……变幻莫测。 她的目光定在某处没动,池以蓝皱了下眉,随着她视线看自己领口。 他今天系了一条湛蓝的斜纹领带,温莎结配上露出的白色衬衫领子,是她鲜少得见的成熟男人氛围。 他问:“怎么?” 顾平芜移开视线,先是敷衍了一句“没什么”,过了会儿,又低声解释道:“没怎么见过你打呔。” “打呔”这词儿既不是上京话,也不是海市人的方言,会用这个词的,除了林冠亨不作他想。 池以蓝想到她从谁那里学来,莫名心里发堵,沉声道,“乱学什么洋泾浜,好好说话。” 顾平芜不快地皱起眉,似乎想反驳两句,但一时又找不到什么借口只好忍了。 因为被莫名其妙教训了一句,她的态度越发不耐烦起来。 “坐下看电影。”她说完,又紧跟着补了一句,“不喜欢看你也可以快点走人,我也没有很欢迎你。” 电视上放了一部《john wick》,枪声和暴力的肉搏充斥着整部映画,顾平芜却能够目不转睛看上十遍还多。 这是她工作之余舒压的方式。 但池以蓝是第一次知道。他们似乎没有怎么一起去电影院看过电影。最多是在家里的放映厅里,放一部滑板短篇,然后肩并着肩看得聚精会神,偶尔为神一般的大招喝彩。 可是在看过蒋行的短片后,他们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池以蓝心中叹息,一时找不到话题打破沉寂。 半晌,他才不再罚站,松了松站得僵硬的骨头,扯松领带走到她身侧,肘间搭着大衣和西服外套,问:“衣服挂哪?” 顾平芜忙着看基努里维斯怎么杀人,心不在焉地回答:“随便。” 池以蓝感觉这态度似曾相识,但也没说什么,慢条斯理在她几十平的房子里找了一圈,把衣服挂进衣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他以前对她顾平芜的态度? 永远忙着自己的事,她在旁黏着,想要和他交流,而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心不在焉地敷衍。 原来被敷衍是这种感受。不太好。 池以蓝想。 他看了看顾平芜,见她死守沙发喝啤酒,没有要动的迹象,只好自己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做,转头又进了厨房。 四下打量一番,只见灶台生尘,完全没有开过火的迹象,碗池里的咖啡杯、红酒杯也乱七八糟堆在里头。 他把衬衫上的宝石袖扣解了,随手揣在西服裤子兜里,撸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顾平芜只听厨房里哗啦啦水声不断,暂定了电影凑过去,才发现他把杯子都洗了摆在橱柜里。 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不是滋味,可有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只顾着拿他出气,说话也不太客气,“你到底来干什么的?谁让你碰我的杯子了?” 这话有没事找事之嫌,池以蓝瞥了她一眼,没答。 沾了水的手大喇喇往手工高定衬衫前襟上擦,看得顾平芜心疼。可想起他年少时动不动躺在地板上刷牙的德行,又觉得熟悉,眼神也不由自主柔软起来。 顾平芜凑到他旁边,仰头检查那几个杯子,见洗得还算干净,嘟囔道:“算了,放你一马。” “我没吃晚饭。”池以蓝说着,一手绕过她身后撑在流理台上,将她圈住了。 顾平芜脑子反应慢,没能立刻说出“关我什么事”,看到他脸上的疲惫,又有些心软。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家没什么可以吃的。” “……”池以蓝问,“所以? “所以我建议你自己出去解决吃饭的问题,然后再自己回酒店好好睡一觉。” 池以蓝坦荡荡地颔首,说:“我要是不愿意呢。” 这人平白无故跑到这儿到底是来干嘛的? 顾平芜心里又烦又乱,答非所问地说:“池以蓝,你知不知道我醉了?” “这很明显。”他一面回答,一面以视线勾勒她泛红未退瑰色的脸颊、嘴唇,感受到贴近处滚烫的温度,以及带着潮湿的呼吸。 那呼吸里有威士忌的香气。 池以蓝难得心驰神漾,走了一下神,又很快和自己说,不行,他来是为了接她回海市过年,不是为了别的。 就算他想,也不能是现在。 她还没有真正原谅他,接受他。 “既然你知道我醉了,就小心点。”顾平芜拿手指头用力戳他肩窝,冷声威胁道,“知不知道一个词,叫做酒后乱性?” 池以蓝心说,这哪是威胁,明明是挑逗,于是清了清嗓子,忍笑问:“咱俩谁乱谁?” 顾平芜无语,想走,却被他手臂挡着,推他肩头,不妨被他大手扣着后颈,一下子按在怀里。 她张着手,思路不太清楚,犹犹豫豫半晌,最终落下来,顺从心意地搭在他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掌心能清楚地感受到腰线紧致的轮廓。 心跳声忽然变得清楚起来,犹如擂鼓,她怕他听见,却更怕自己听见。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为了掩饰咚咚的心跳声,掩饰这一霎的意乱情迷,高声说,“我可警告过你了,池以蓝,我今天心情可不怎么好,你如果再不走的话……” “给你乱。”池以蓝温和地说,“随你怎么乱。” 顾平芜大脑一片空白,下巴硌在他胸口,又被按着后颈,像被擒住死穴的小动物一样,动弹不得。 “可以,这是你说的。”她嘴上不认输,动作上却已经有点怂了。 有了之前在老宅的一番朝夕相处,这次面对池以蓝,顾平芜已经没办法再摆出对峙的姿态。可她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就与对方重归于好。 他们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能重新构建,何谈更多。她只应承以后不再苛待他,根本没应承过别的,他就已经急吼吼找上门来了,连喘息之机都不给她。 顾平芜感觉头痛,却又为眼前的美色有一丝丝动摇。但到底,理智战胜了欲念。 “松手,我要回去看电影,别来打扰我。”她咬牙说。 他“嗯”一声,掌心沿着她后颈滑下来,好似撸猫,她忍不住打了个颤,那只手最终落在她骨骼分明的脊背,仍将她按在怀里。 她终于能仰头看他,落在他腰侧的手无意识收紧,将他圈住,两人严丝合缝贴在一处,彼此的体温与变化都知悉。 四下寂寂,只呼吸与心跳交杂成旖旎的序曲。 他的唇色那么漂亮,靠近时勾起弧度,让她目眩,连基努里维斯都忘到了脑后去。 先头只是似有若无地触碰,而后他凶巴巴地扣着她后颈从厨房一路吻到客厅,她站不住脚地往后跌向地板,虽被他揽着脊背缓和了冲撞,肩胛骨仍磕得不轻。 衬衫早被她从裤腰拽出来,皱巴巴地散开下摆。她仰躺在地板上,微凉的手沿着人鱼线寻上去,像在故意撩拨,可又很规矩地停在他心口不动。 为免压着她,池以蓝单膝跪在她上方,皱眉克制住呼吸,问出一直以来想问的话。 “阿芜,和我在一起,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他瞬也不瞬地望他,面上一派冷寂,没人知道他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来。 顾平芜长发漆黑,散落一地,衬得面如霜雪,两颊飞霞。她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他,眼底有朦胧的水汽,樱桃色的口红模糊在唇际,是他的杰作无疑。 她长久地沉默下去,而后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抚了抚他因焦躁而绷紧的侧脸,弯了弯唇,慢条斯理吐出六个字。 “爱睡睡,不睡滚。” 池以蓝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难以形容。 她却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起身把他掀开,却再度被扣住手腕,压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留力,她从撞击地板的疼痛里感受到他勃发的怒意,忍住呼痛,同样有些生气。 顾平芜眯着眼,不闪不避回望他,再次企图激怒对方,却被他抬手盖住了眼睛。 黑暗里,她听到他沙哑着嗓子说:“顾平芜,你想学我的狠,还远未能出师。” 她闻言,无意识咬住唇,贝齿映衬朱红,诱惑天成。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这些细微的表情,忍不住狠狠吻下去。 顾平芜喘息微微,几度失神,他却仍有余暇贴着齿颊说教:“别总是咬嘴唇。” 她笑了一声,以同样的口气回敬:“你也是,别心跳这么快,像个毛头小子。” 池以蓝咬住她的唇,不教她再说下去。 重逢以来,池以蓝一直很懂得在她面前克制欲望。以至于每回相见,都发乎情,止乎礼。 可他心里早与她共赴巫山了千八百回,哪怕自渎时,也难免将她引入春梦作陪。 极度克己之后的礼不再是礼,他原也不想做什么孔圣人,柳下惠。此际他只想长驱直入,尽情攻城略地而已。 于是吻化作印鉴,爱抚如同桎梏,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般来势汹汹。 她却出奇地生涩,比多年前的初次有过之而无不及。抵在肩头的手是推拒,仰面承接亲吻的姿态却是献祭,喘息连同颤抖都让他心尖发疼,不得不将每个触碰放缓至不能再缓,轻至不能再轻。 可她仍是更咽着落了泪。 他凑到近前低声询问哭什么,她蓦地扬起手,不轻不重打了他一巴掌。软软的手心落在他侧脸,却如同幼猫挠痒痒一般,只引得他勾了勾唇。 “是你让我爱睡睡不睡滚的,我真睡了,你这会儿怎么哭了?” 他一早抓住她被色相所迷的证据,得理不饶人。 顾平芜将前额抵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仍未脱掉的、敞开的、皱巴巴的衬衫前襟,打定了主意当鸵鸟,一头扎进沙堆里意外万世太平,殊不知大半个身子还露在外头。 不管怎么样,反正她打定主意当个拔x无情的渣女,回头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顾平芜一面给自己计划退路,一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时懊悔自己中了美男计,一时又自责面对池以蓝时她总是身娇体弱易推倒,没有半点坚定立场的样子。 可是她也没吃亏,说来说去还是怪他先来烦她。 她平静地想到这里,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咬着后槽牙,用头撞了一下元凶的胸口。 这次用了力道,他闷哼一声,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半晌没动。 她这才感到不妙,抬起头看他的脸色。 池以蓝眉头紧锁,半闭着眼睛,似乎真的很痛。 顾平芜一下子有点慌了,胸闷气短心悸的滋味她比别人更懂,只怕这些年池以蓝殚精竭虑,用力过猛,也变成个纸糊的,连忙问:“没事吧?” 池以蓝掀开眼皮瞄她一眼,下一刻,勾着她腿弯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卧室,动作颇是急躁,放她到床上时却很轻柔。 只是搁下她之后,他人也就半跪在那儿保持着在上的姿势不动。 顾平芜:“???” “撞疼了。”他面无表情,一本正经道,“怎么赔我?”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6节 顾平芜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想说,这是什么傻瓜问题,手却情不自禁攥着他前襟,仰头轻轻一吹。 “找个人给你吹吹就好了。”她同样一本正经地说完,又抓住机会嘲讽他,“什么费静琳韩凛的,一大把。” 可没等她说完,就被池以蓝堵住了嘴。两个人纠缠半晌,都觉得彼此脑子不太好使。 【作者有话说】 修文。 第99章 阪城如昔(一) 卧室的灯都还没来得及开,客厅的光顺着半开的门划出斜斜一道明暗相交的界限。 池以蓝身上那件衬衫最终落在上头,化作旖旎的影子。 “你敢凶我你就完了池以蓝。”她极力忍着更咽,强装出一副镇定的口气说,“我现在很紧张的。” 她腰间有他不知轻重掐出来的印子,闻声将力道又放轻了些。 “我哪有凶你。”池以蓝无奈,轻声说,“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哪里敢。” 她好歹不再饮泣,却也不吭声,只是努力睁着眼睛巴巴地看他,睫毛湿着,好看得要命。 没用多久她便乏了,纤细的手臂考拉一样挂在他颈上,这样依恋的姿势,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几乎心跳都静止了。 “要不要去洗澡?”他没将此刻的心情表露出来,语气仍是四平八稳。 “嗯。”她说着落下手来,却像是要睡着的样子。 他没再折腾她,慵懒地用一只手臂将她圈在怀里,另一只手在床头摸了摸,才想起这是顾平芜住的地方,并不会到处都放着烟。 他偏头看着小丫头,她眼皮打架地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还记着要催他洗澡。 他只好起身先去放热水,回来时将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扔进脏衣篓里。收拾得大差不差,才抱她去洗澡。 她在浴缸里迷迷糊糊问他要手机,他递过去,却见她打开外卖app,原来是还记着他没吃晚饭的事情,只好按住屏幕哄她:“骗你的,吃过了。” 她下巴撑在浴缸边缘,皱着眉看了他半晌,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把手机还给他。 他拿给她换洗的睡衣,接了手机出去等,发现手机已经重新锁定,锁屏图案是一张御神签(神社或寺庙求来的签)。 大凶第五十,签文是一首汉诗。 “年乖数亦孤,久病未能苏。岸危舟未发,龙卧失明珠。” 池以蓝按灭屏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她从浴室出来一头杵进怀里,他才迟迟回过神来,抬手将人抱住。 临睡前,他将困得迷糊的小丫头抱在怀里,想问,你什么时候去了r国,又是什么时候求了这支大凶的神笺,可她呼吸渐沉,仿佛已经睡去,他最终只好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 第二天要启程回海市,池以蓝很早就起来叫了早餐,然后把昨天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了。 做完这一切回到卧室,顾平芜还没醒。 他跪上床,隔着被子轻声哄她起来。 顾平芜只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摇了摇,意思是别吵我。他只好又把她的头剥出来,亲了亲脸:“要回家了,阿芜。” 她蓦地睁开眼睛,不太清醒地看着他,接着又被他亲了亲眼角。 半晌,顾平芜像是回过神来似的,摇摇头,语气很淡地说:“我没有家了,池以蓝。” 见他像是要开口说什么,她又接着道:“你给我一个吧?” 池以蓝沉默地凝视她良久,语气很艰涩地道:“好。” “那我们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她神色慢慢清楚起来,虚握着拳头伸出一个小拇指,轻声说,“拉钩。” 池以蓝没伸手,只瞬也不瞬地看她,要把她整个人看透一样。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一笔勾销。”他说。 “我知道,那又怎样呢。” 顾平芜的语声温软又低哑,是诱惑着他来采撷的那一种。可偏偏她的神态是及冷静的,冷静到令他齿寒。 见他不作声,她低低笑了,抬手勾他的脖子下来,凑到耳边道:“你不是最会权衡和交易?池以蓝,现在我把机会放在你手里了,你要不要?” 他闭了一下眼睛,心知风水轮流转,自己活该如此。 “当然要。”他几不可见地一笑,同样放下适才的柔情蜜意,冷静道,“这事说来简单。” “嗯?”顾平芜对那答案早就心知肚明,却仍装作一脸懵懂地等他先出口。 “结婚吧。” - 启程回海市的航班订在下午。 顾平芜一登机就睡了,池以蓝坐在旁边看着她睡成一头猪,皱着眉开始怀疑她早上说那些话的时候到底清不清醒。 更重要的是,他的答案她又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结婚。如果这两个字就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未免太过容易。 可顾平芜又的确如此暗示了,好像娶她是唯一能够解开她心结的方式。 如果真的如此,何乐而不为? 反正无论怎么折腾,她最后都得是他的。束缚也好,坟墓也罢,这一遭他陪她走了,先将她绑住,再慢慢解她的心结,未尝不好。 而另一边,顾平芜其实只是在飞机上装睡罢了。 一大清早得到这狗男人迟到了六年的求婚,她当时好像只是似笑非笑“嗯”了一声,表现得波澜不惊。 事实上正相反,她内心翻江倒海,大脑到现在都还在当机。 因为思绪和心情都还没整理好,她干脆一上飞机就装死,避免再次交谈——她现在的脑容量根本不足够和池以蓝交锋。 万一哪句话没谈妥,池以蓝这狗蹬鼻子上脸,一下飞机就带她去民政局扯证儿怎么办? 她总怀疑他干得出来这种事。 两小时后,飞机落地。 司机小张早早就等在机场接人,站在车旁四下张望,然后望着不远处目瞪口呆。 boss池以蓝拖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走在前头,而他侧后方一身小香冬装的漂亮女郎,大概就是那个胆敢把池先生当挑夫的神仙人物了。 没等池以蓝走近,司机小张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行李放后备箱,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狗腿之极。 等到开门请老板上车时,只见老板站住脚没动,居然等在车门口,先让穿着小香的美女上车,然后才自己钻进去。 小张在旁持续目瞪口呆。 这位看起来既甜美又高傲,既名媛又清纯的美女,到底是什么人物? 小张心说,我也算是接过老板的历任女友,经过不少风浪,却也没见过如此场面,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于是开车途中,小张一路偷瞄后视镜。 谁料后排俩人一言不发,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活像俩赶在早高峰拼车才不得不共乘一车的打工人。 从机场驶进市区时,后排终于有人动了动,像是要开口说话了。 小张一瞄镜子:是池先生,果然,男人还是得主动啊。 池以蓝道:“证件带了?” 顾平芜早就对池以蓝的突发行为做了种种猜想,警惕道:“什么证件?” 池以蓝用“你怎么记性这么差”的表情偏头看她,“不是说结婚?” 想什么来什么!顾平芜心道,这只狗居然真的打算这么干! “……我早上不太清醒。”她冷强自冷静地回应着,语气放软了打定主意要和稀泥,“这个事情可以慢慢聊,也不急在一时吧。” 池以蓝默了两秒,“那你睡我这事儿怎么说?” 顾平芜不妨他开始耍无赖,定了定神,有样学样道:“说的像是一个巴掌能拍响一样。” 说完俩人都沉默下来,顾平芜不知想到什么,心里不太痛快,又凉凉补了一句:“睡你的人都能排到法国了,不多我一个。” 在池以蓝发话前,司机小张自知听了不该听的话,立刻战战兢兢地升起挡板,阻隔了后排的硝烟。 狭窄的空间比之前更加寂静。 没了外人旁观,池以蓝终于伸手去握她的腕。 “我没有时光机。”见她没有躲开,池以蓝松了口气,低声道,“过去的事挽回不了,我只有现在和未来可以给。” “池以蓝。”她终于肯回眸看他,很认真地确认道,“你明白我和你提议的到底是什么吗?” 他眸光沉沉地凝望,用眼神告诉她,我知道,我明白,可我仍然愿意。 她忽然生出一点薄怒来,干脆冷声将话挑明。 “我提议的是,我要你爱我,给我家和庇护,做我的亲人,丈夫,朋友,兄父……可我不会像从前一样爱你。”顾平芜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底有伤感,“所以我才说,如果你愿意,所有事一笔勾销。” 池以蓝定定看她,愠怒一点点从眼底渗出来,不言。 “这样,你还愿意吗?”顾平芜很安静地和他对视,“如果你愿意,那我下车后就跟你走,去哪里都行。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维持一个不错的……partner关系。” 似乎被这个字眼激怒,池以蓝终于冷笑一声。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顾平芜?” “你想要我,怕不如愿,又怕伤心,只顾着和我讲狠话,却不敢和我拍板——要是我真和你做partner,你难道受得了我同时约会其他女人?” “那是你自己的事……” “——别tm和我说这种屁话!”他难得爆了粗口,抬手扣着她侧脸,逼近了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要我吗?要,我们结婚,不要……” 顾平芜更住呼吸,眼圈微微红了。 池以蓝看不得她楚楚神色,语气倏地放轻,叹道:“我就再想想办法讨好你。” 顾平芜感觉被他摆了一道,猛地推开他,别过脸去。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7节 他慢慢凑近了,却没碰到她,只呼吸炙烫地散在鬓发上。 池以蓝继续低声道:“我前科累累,你不信我是应该的。就当试一试,你有什么吃亏?我什么都能应你,什么都能给你,等到你真的嫌我那天再始乱终弃也不迟。” 见她没反应,他又唤了一声“阿芜”。 顾平芜半晌不吭声,其实也不用他百般诱哄,她本也是打得这个主意。可打着这个主意,听他真的提了结婚,她又很为自己不耻。 她在高尚的爱情和眼前的欢愉之间来回摇摆,不舍让池以蓝落到这样的境地,可更不愿意失去驯化池以蓝的机会。 是他要把缰绳交到她手里的,如果她不拿着,还有多少个费静琳和韩凛会出来争抢呢? 顾平芜挣扎半晌,正要开口,池以蓝的电话却突然响了。 “阿芜,我要飞阪城一趟。”挂断电话后,池以蓝道。 她仄转过头看他,怔了片刻,问:“什么时候?” “现在。” 【作者有话说】 修文。 第100章 阪城如昔(二) 闻言,顾平芜并未露出诧异,面上甚至有一丝类似于“看,我就说会这样吧”的意料之中。 池以蓝因此不安起来,握了握她的手,解释道:“姨妈那边出了点事,除了我没有人能指望……” 她只颔首,淡淡打断他:“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有要做的事情,就该去做。” “那我先送你……” “不用。”顾平芜第二次打断他的安排,垂眼笑笑,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脱口而出:“池以蓝,看到了么,这是你的本能。” 池以蓝先是抬了一下眉,第一个反应是小丫头真难搞,可紧接着就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不该又把她的质疑当作胡搅蛮缠、耽误正事。否则在之前罄竹难书的劣迹上,就又添上了一条罪状。 可因为他天生就在这上头少一些眼色,没办法立刻抓到重点,想开口试探,又怕错上加错,动了动唇,只得选择做个哑巴。 这倒也怪不得他。 他打小就知道自己的出身,明白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算不得高贵,所以格外自矜身份,耻居人下,养成了个孤高恣肆的性子,向来只有旁人看他的眼色,没有他看旁人的眼色,更遑论时时自省。 因此他虽知道自己又让小丫头难过,却偏偏不知道是哪句话,为什么,任心念电转,也只能先听下去。 “在你心里,始终是你和我,不是我们。” 顾平芜口气很平静,并不是责怪或质问。可越是平静,他心里反而越不安。 她顿了顿,淡淡道:“你有很多事是不愿意说给我知道的,甚至你的过去,身世,我也只能够听说。譬如当年你利用我名正言顺去阪城,却要我再三逼问才愿意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她抬眼,望进他怔忡的眸子里,为自己刚才的挣扎和眷恋而苦笑一声。 池以蓝终于找到问题所在,皱了下眉:“我以为你不关心。” 我怎么可能不关心,别狡辩了。顾平芜想这样说,却不知怎么没能说出口。 因为池以蓝望着她的眼神,让她没有办法不去相信一个从未设想过的事实。 那就是,池以蓝也会本能地轻看他在别人心里的位置,池以蓝也会因为不喜欢自己,而以为她没有嘴上说的那么爱他。 这其中的成因,她亦有份参与。 她选择了一个糟糕透顶、恶俗至极的“替身虐爱”最为开端,简直比肥皂剧还要肥皂。 顾平芜自己也明白,当年的她并不是全没有错。她也总是徘徊在想爱不敢爱的边缘,想表现得不屑一顾,却又一头栽进去不可自拔。 那现在呢? 顾平芜发现,她又不知不觉在被池以蓝的一举一动牵着走。 这让她很有挫败感。 “你本来已经打算答应我的提议。”池以蓝观察她的表情说,“刚刚心里不痛快,是不是又改主意想和我就这么算了?” 顾平芜没料到他竟读出自己瞬息的情绪变化,脸上有被戳破心思的窘迫,更有些恼,便抿着唇没答。 “好。”他握住她微凉的手,“你说的我明白了。” 顾平芜疑惑道:“然后呢?” “我解释给你听,我为什么要现在走,我小姨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说着,当真三言两语把电话里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接着对目瞪口呆的顾平芜道:“以后我也会注意,有什么事和你商量着来。现在,除了这个,我们之间还有别的什么问题?” 顾平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他一心要解决问题的架势,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又平静地道:“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意味着你可以答应我的提议,我们年少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有感情基础,即使一段时间没见,但对彼此仍有旧情,现在和好,是破镜重圆,皆大欢喜,你还有什么可以顾虑的呢?” 他目的性明确,连这中间的六年都耍了个心机,用“一段时间没见”来轻而易举带过。 顾平芜两眼发直,努力消化他刚刚看似很有道理的论调。但说实话,她不太能跟得上他直奔终点的节奏,还在沉思中,他却缓慢地地凑上来,似乎想要吻她。 她下意识闭上眼,偏头躲了躲。 “池以蓝,我觉得我们还是……” 拇指按住她的唇,稍稍用了力,她感觉到有点疼,张开眼直直地瞪着他。 池以蓝的眼神比动作柔情百倍:“相爱是很难的事情,我们都没有那么幸运。所以遇到了,就不要那么容易就放弃。” “顾平芜,这是你告诉我的,我记得了。” “所以你也不要忘,好不好。” 她怔了半晌,张了张口,最终沉默地垂下眼睫。 * 在重返机场、登上飞往r国阪城的飞机时,顾平芜还处于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里。 可当身侧的人握着她的手,问她要不要睡一下的的时候,她又忽然有了实感,整个人被扯回现实沉淀下来。 是真的。 她和池以蓝第三次一起前往阪城。 这一次,他看起来愿意与她成为“我们”。 长达数小时的飞行里,他们都疲惫至极,一登机就裹了毯子休息。 因为心中千回百转,顾平芜没有睡得很熟,中途睁开眼睛,却发现身侧的人已然沉沉入梦。 顾平芜小心地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因为池以蓝握得太紧,她的手指外侧有发白的痕迹,短暂的不过血之后,又泛上一阵阵酥麻。 趁着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明目张胆地歪着头,近距离欣赏他的睡颜。 细细想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观察他的模样——该有六年了吧。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陷下去,所以睁开眼睛时会有很漂亮的双眼皮。 本来这样立体的骨骼,该是显得深邃成熟的,可这种气质却在池以蓝脸上体现得并不很明显。 大概是由于他眼睛的形状近乎柔和,消减了过分立体的骨骼架构,让他看起来更有清隽的少年气。 他的鼻子、眉毛都和从前一样,唯有唇色没有年少时那样瑰丽。 因为什么呢?顾平芜想,因为这些年很累吗?所以唇色淡下去,泛着一丝不健康的白。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指碰了碰他干燥的下唇,接着,又注意到他下巴上生出的胡茬,小心翼翼地用指腹从上头刮过,痒痒的。 做完这些小动作,手刚要缩回去,就被蓦地攥住了。 池以蓝缓缓掀开眼皮,终于令整张俊美的脸孔有了神韵与灵魂。 顾平芜慌了一霎,又很快镇定地率先质问道:“你没睡?” “这么摸来摸去,死人也被摸醒了。” 他攥着她的手落下来,放在腰间,很自然地换了个姿势,重新闭上眼睛,“还有多久落地?” 顾平芜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只好去扒他腕上的表,半个身子几乎横过他座位,才把他另一只手捕获。 他戴一支蓝盘渐变鬼王,价格堪堪十万的样子。而且她没记错的话,这只表他很多年前就戴过。 顾平芜不禁困惑。 从前他爱滑板、跑车胜过衣饰手表,平时穿得颇有些清爽随意,因为那时候年少,无论怎样也说得过去。 可如今他也算身价不菲,居然连一只百万手表都未傍身,平素出去应酬交际难道不怕被人看轻? 池以蓝见她久不回答,有些不耐地张开眼,却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腕出神,问道:“怎么了?” 顾平芜回过神来,盯着手表算了算时间,道:“还有半小时就落地了。” 搭在他腕上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他扣住,反握在掌心,追问:“不是问这个,是你,在想什么?” “这只表……你好像戴了很久?” 池以蓝看出她所想似的,笑了一下:“觉得它配不起我?” 她瞥他一眼,抿了唇不答,不料他得寸进尺道:“我在等未来的夫人送一支配得起我的。” 顾平芜没理,心说,若是不动家族信托里的钱,怕是得把我工作室卖了才能送得起一支配你的手表。 更何况这还没结婚,怎么就开始打她嫁妆的主意了? 池以蓝这厮简直过分。 “那这只是谁送的?”顾平芜自知养不起他,干脆转移话题。 她怎么想也觉得奇怪,池以蓝不像是会自己买手表的人。 池以蓝默了几秒,说:“这是第一次见宫城佑理时她送我的。” 顾平芜忽地安静下来,半晌道:“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提起她。” 若搁到从前,他恐怕只会眼都不抬地以沉默敷衍而过——他一向对宫城这两个字讳莫如深。 关于池以蓝不曾与她和盘托出的那些身家行藏,她都在茶余饭后从周围人口中听说过。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8节 关于他的母亲,关于宫城佑理,关于他后来将母亲名字写入族谱,触怒池家长辈甚至池晟东的乖张行止…… 这也是一直以来,他令她感到失落的一部分。 那就是他不肯同她站在同等的位置交心。 他宁愿总是高高在上地管着她,宠着她,却不愿意落回平地做她的同龄人,她的朋友。 可顾平芜并不明白,关于池以蓝“不堪”的出身,正是他以拼命守护的自尊的一部分。 从小因此受尽煎熬的他,早就失去了将这些事从容出口的能力。他在一开始就不懂得该如何与人分享身世与过往。 他的缄默只因不懂得。 在两人不约而同沉默的此际,池以蓝也只是望着她,哑然张了张口。 他想,如果他足够完美,他会愿意和她说许多许多事,畅聊行藏,回忆佐酒,一场宿醉,有何不好。 可他深知,他心中有怖畏。他一向不信人类所谓的“善意”与“宽容”,哪怕对方是顾平芜。 有些事宁愿随时间没在尘土里,也不要生根发芽,重见天日。无论怎样的关系,剖白至最深处,大约总会落得个弃若敝履。 池以蓝困惑地凝视顾平芜,想问你为什么想要了解我,你是否想过,当有一天你完全了解了我,恐怕不会再爱我。 况且,人与生俱来的本能,难道不是只爱自己。 这些话最终又一个字都没有出口。 忽地机内广播响起,提示飞行即将结束。 顾平芜带着失落移开视线,在广播轻盈的乐声中,身侧传来低语,令她心头微微一颤。 “等等我。”他低声道:“等我处理完这件事。” 我本不必与人交心。 可如果你想,我会学着与你交心。 【作者有话说】 池以蓝:我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可有时又怕说出来你就不爱我了。 (修文了) 第101章 阪城如昔(三) 阪城,中之岛。 宫城佑理的工作室仍矗立在江岸,在阳光下宛如缀在岸边的宝石,熠然生辉。 顾平芜再度走入此间,零星的记忆也被一点一滴唤醒。 在这个绚丽的世界里,她曾拥有过一颗绝无仅有的蓝宝石。 宫城佑理早已等在会客室,池以蓝走过去与她拥抱。 顾平芜缓了两步跟在身后,无意识地张开手,指上什么也没有。 “这是……” 宫城佑理与池以蓝分开后,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女孩身上,花了一会儿时间才认出是谁,微微吃惊。 “顾小姐?” 闻声,顾平芜才迟迟回过神来,走过去颔首问候,“好久不见。” 宫城佑理带着一点困惑,偏头看了看池以蓝。 他神色并无变化,只不惊不动地颔首。 宫城佑理早就听闻过两人解除婚约,在她心里,顾平芜已经算池以蓝的“陈年旧事”了。 可今天两人怎么会再次同时出现? 她有求于池以蓝,是家事,池以蓝又为什么丝毫不避嫌地把顾平芜一起带过来了呢? 宫城佑理皱了皱眉,一头问号,可考虑到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便没贸然开口询问。 她指了指会客室的方向,难掩疲倦,“真是失礼了。这边请。” 工作室似乎处于假期中,四下冷清,也并无其它员工。 顾平芜走进会客室,同池以蓝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起遇到的麻烦。 在顾平芜听来,并不是值得池以蓝亲自飞来一趟处理的大事。 可或许对于宫城佑理来说,已经是足够让她六神无主。毕竟她立足于此地的凭仗,也只有这一间工作室而已。 事情说起来简单,却也棘手。 宫城佑理的珠宝工作室除了定制设计珠宝,也贩卖珠宝原石。大约今年年初,宫城认识了一位贵宾,对方常来光顾,一来二去便成了熟客。 宫城佑理一向对珠宝原石的交易颇为小心,但因为对方是熟客,仍是不小心着了道。 “那位客人最后一次来店时,购买了四颗价值过千万的宝石,第二天,工作室的账户就被冻结。”宫城佑理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警察登门请我配合调查。” 池以蓝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原委,沉眉不语。 顾平芜装作不经意偏头看了他们一眼,早前跟着顾平谦他们厮混,也见多了这种“被洗钱”的冤大头,无声叹了口气。 可要说防备,确实也无从防备。 r国的法律顾平芜不甚了解,却也明白,除了令那位客人落网之外,恐怕别无他法。可是以r国追踪疑犯的效率,又要到何年何月呢? 小小一间工作室账户冻结,资金无法周转,大约也撑不到来年。 果然,宫城佑理抬手撑着额头,哑声道:“以蓝,我也知道你并非这里的人,要你帮忙,实在是强人所难。” 此刻,沉思了很久的池以蓝才迟迟开口。 “没什么,小姨。”他说着顿了顿,眼神深沉下来,“这件事倒是好解决。我只是不明白……” 宫城佑理落下手来,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望着他,“什么?” “你好好想想,自己得罪过什么人吗?” 宫城佑理倏地沉默下来,视线垂落,似乎陷入震惊之中。 顾平芜只偏头看向池以蓝,却见他侧脸有如冰封,半分缓和也无。 四下寂寂。 池以蓝蓦地起身,语声平静,“资金问题不用担心,我会叫周扬联系你开设新户头汇款,至于其他的,我们可以慢慢解决。” 他说完,朝仍坐着发呆的顾平芜摊开手掌,“我们走吧。” 顾平芜搭上手心的瞬间就被他握紧。 两人并肩朝外走去,到了门口,身后的宫城佑理才迟迟起身来送。 池以蓝回身道,“留步。” 他脸上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温和,安慰道,“这几天你一定睡不好,回去好好休息。我们明天见面再谈。” “好。” 宫城佑理迟疑着目送他们离开,半晌才脚步沉重地走回去,脱力般坐回沙发里。 * 走出工作室,入目是波光粼粼的江水。 池以蓝无声牵着她走到江岸,她便始终安静地跟着他。 有羽翼颇大的鸟飞过,阴影覆过头顶,她不由自主以视线追随,直到那只鸟消失在视野里。 回过头,发现他正瞬也不瞬望着自己,眼神幽沉,不甚明晰,可她却感觉到某种温柔。 “你小姨的事……有内情?”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克制的情绪更快一步响起。 不知为为何,万籁俱静的此刻,她很想不再矫饰地与他说些话。 什么都好。 “为什么这样问?”池以蓝挑了挑眉,不答反问。 以顾平芜的机敏,早在宫城佑理开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哪里不对。 更何况是曾以“手腕通天”著称的启东大boss。 “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开心。” 她说着,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从前滑滑板的时候你也从来不笑。其实你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可你自己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 池以蓝面无表情地任她打量片刻,忽地松开手,搭在微凉的栏杆上,不再看她。 顾平芜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被冷落”、“被无视”的氛围,更住喉咙,不知道该如何让谈话继续下去。 有那么一刻她灰心地扯了扯唇。 正如六年前无论她怎么竭尽全力也无法让他回心转意一样,而今她再怎么选择了退让、宽容、原宥,却也扣不开他的心门。 她转过身,想逃离这个再度成为“你”和“我”的孤零零的世界。 身后却传来他近乎沙哑的声音。 “因为我不曾相信过人。” 她僵住了脊背,竟一时无法动作。 “在七岁之前,我都不明白援交、流莺、女支女这些字眼的意思。” “七岁生日,池以骧回老宅,当着我的面用这些字眼和人说起我的母亲。我去问了老爷子,结果挨了两个耳光,还是方姨拦着才没上家法。” “那天老爷子说,你已经没有母亲了,不许在池家提这两个字。” “我就再也没提过。” “后来宫城佑理找到我,告诉我一切,我才发现,原来世上最可笑的不是被流言所扰,而是流言成真。”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79节 “我记得你问过我,我十七岁那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开始沉迷滑板。” 听到这里,顾平芜终于从窒息般的更咽里缓过来,慢慢回身。 第102章 阪城如昔(四) 他平静地告诉她,十七岁那年,他走过鬼门关,知晓母亲自杀的真相,见到宫城佑理…… “在碗池里,我才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摔倒了会疼,飞起来会失重,周围又总是那么吵……” “可我更害怕安静。” 池以蓝艰涩地笑了一下,说:“很难想象吧。我居然会害怕安静。” 顾平芜只是哑然。 这一切,她是第一次听池以蓝亲口讲出来。 搁在从前,听到池以蓝说心里话这种事,或许只是奢望。在刻下,却正在发生。 她忽然意识到,虽然再怎么强调他付出的真心和信任少得可怜,但他切切实实在做出改变。 他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有一样一样地、尝试着按她喜欢的、需要的方式来。 面对这样展露出“不完美”、“脆弱”的池以蓝,她根本没办法狠下心来。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江灯在水面摇曳出朦胧的光影。 他们凭江而立,紧挨的衣服偶有刮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当他直起身来准备离开时,她还在走神。 池以蓝两手撑在栏上,偏头注视她,一瞬不瞬。 “在想什么?” “……”她倏地挺直脊背,迅速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 感觉到他的视线并没离开,她转身做出准备走的姿态:“我们走吧。” 他背靠着栏杆不动:“去哪?” 她回转头,脸色已经有些苍白,带着难掩的疲惫。 池以蓝微微蹙眉,大步近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只觉触手冰凉,不由心下一沉。 * 顾平芜被送到酒店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吃了些酒店送上来的餐,就躺在床上沉沉睡过去,是倦极了的样子。 池以蓝始终坐在床侧守着她没敢走。等到半夜,池以蓝侧躺在她旁边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就被顾平芜的手摇醒。 他一个骨碌翻身而起,打开床头灯,才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借着灯光,才看见她唇色发紫,眼神涣散,只是按着心口说难受。 凌晨一点钟,救护车来到希尔顿酒店楼下,有人抬着担架从大堂出来,救护车就开走了。 顾平芜到医院的时候不甚清醒,只记得有人一直死死握着她的手,几乎有些握痛了她。 朦胧中她听见一些日文,似乎是身边有医生或护士在劝阻,那只手就慢慢松开了。 她徒劳地抓了抓,还是没能留住。 池以蓝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里,甚至下救护车的时候只顾跟着担架跑,险些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等医生开始询问病人既往病史时,池以蓝终于有些焦躁。 事实上,他从十七岁得知身世后开始学习日文,加之偶尔赴日或与小姨对话,日常生活的日文是绝对够用的。 可是一进医院,一大堆专业名词就将他砸得头昏脑涨。 偏偏这次出行他什么人都没带,连保镖也因行程太过临时没能跟着。 为了能和医生说清楚病历,他紧急联络周扬,把还在假期美梦里的贤内助从被窝里揪起来。 周扬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是傻的,只恨自己为何没关机。 还没等他问清楚发生什么,那头的无良老板已经下发任务。 “第一,找个日语口译,要求精通医学术语。第二,顾平芜的病历以最快速度翻个日文版本发我邮箱。” 周扬还在懵:“……什么?什么时候要?” “现在。” 挂断电话后,池以蓝才忽然意识到,医学术语的英文大都一致,即刻和医生用英文沟通了既往病史的病名和用药。 顾平芜昏迷好歹是得到了紧急处理。 半小时后,周扬打来视讯说口译就位,翻译稿已发,可这时候池以蓝已经无暇顾及。 因为顾平芜很快就醒过来了。 “没事的。” 顾平芜醒来,看见池以蓝在旁边耷拉着肩膀,脸色难看的样子,第一句话是在安慰他。 于是池以蓝扯出一个相当敷衍的淡笑来,见她要伸手,连忙按住了,示意她还挂着吊瓶。 顾平芜就乖乖把手平放回原位。 接着她看到池以蓝抬手捂住了脸,显得有些狼狈,从指缝里倾泻出来的声音也带着沙哑。 “我不该带你来。”他自责地说,“你马上要回去复诊,我不该这个时候带你出来。” 见识过她人事不省,被送上救护车的样子,他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六神无主。 “不怪你。”她好声好气安慰道,“是我想和你一起。” 池以蓝慢慢放下手,身体僵硬地梗着脖子看她,眼底满是红血丝。 接着他摇摇头,表情麻木地说:“你不懂事无可厚非。但我不该跟你一起不懂事。” 因为大脑供血不太充足,顾平芜的反应比平时慢,她迟钝地理解了一会儿,才否定地蹙起眉。 “我们其实差不多大。”是可以一起不懂事的。 他不带语气地陈述:“可你还是叫我一声六哥。” “那是因为……”顾平芜说着语塞,因为什么呢? 因为几家人都是世交,孩子们照年龄排了顺序,自然有先后。 就像她不会叫顾平谦堂哥,而是叫三哥一样,她也没有叫过池以蓝“世兄”,而是照年纪的排序叫她六哥。 事实上若无世交关系,他们相差得不多,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同龄人。 只是一直以来,在她面前,池以蓝都习惯性地背负更多而已。 她没有再说下去,一方面是因为很累,眼皮直打架,另一方面是因为看到池以蓝的脸色不太好,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纠结些无关紧要的事。 虽然不想要睡去,可她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 听到池以蓝窸窣起身,似乎要去叫人,她才哑声道:“别走。” 他的脚步声停下来。 她没有睁眼,迷迷糊糊地说:“你陪着我……别走。” 池以蓝就没有走,抬手按了铃。 * 这次的病势来得又急又凶。 大约是人工瓣膜和心脏的适配度到底有限,在撑了几年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个险关。 在白天顾平芜反而会睡得更沉一些,到了夜里,却会因为心悸而醒来,咳嗽,吐血沫,反反复复。 所以池以蓝通常都是每天很早就从酒店出来,先和处理宫城佑理那件事的人碰面,再赶到医院去配顾平芜。 现在他的医学用日语技能已经几乎满点,再没有初次和医生交流病情时的焦躁。 但是,心中的不安却在日益加深。 第103章 阪城如昔(五) 因为顾平芜迟迟没有如期回到海市,很快就接到各方电话询问。 她躺在病床上,忍着不舒服,尽量用正常的声音把人一个个敷衍过去,连顾长德都信了她是和朋友在国外玩,可能就不回去过年了。 谁知这番看似天衣无缝的说辞,却在顾平谦那里被当场揭穿。 “少在这儿含糊其辞,扯这些有的没的。”到底是顾平谦,她才说了没几句话,顾平谦就给怼回来了,“和三哥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胸口有些闷,其实并不是很想继续骗下去,可又害怕三哥知道来龙去脉以后,会去和池以蓝兴师问罪,只好装作听不懂,继续和稀泥。 “啊?你说什么啊三哥。我没事,就是想在国外过年,不回来了。” 顾平谦问:“跟谁?跟池以蓝那小子?” 她没吭声,是默认的意思。顾平谦那头顿时就火了。 “顾平芜!你是没长脑子还是没长记性?池以蓝是什么东西,你几年前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吗?” 不知怎地,平素看那些媒体新闻上讲池家的夺权、秘辛,并不能让她动容分毫。 一万个人说池以蓝不是好人,她也就只是听听,一笑而过罢了,不会往心里去。可顾平谦每说一次,她心里就难受一分。 从前她没和顾平谦争过,是因为知道三哥和池以骧交好,自然看不上私生子。再者,池以蓝对此一向表现得波澜不惊,她只以为他心脏强大又冷血,所以无坚不摧。 可现在不同了。 她听过他剖白心事,坦陈苦楚与脆弱,明白了他之所以骄傲是为了筑起城墙。 所以她才会觉得三哥每句话都像是往她心窝子上戳。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0节 “我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刻意打起精神让声音正常,呼吸也流露出疲惫,“我只知道凡事有因果,不管他做什么事,变成什么,都不是全无缘故。” “你不用在这里和我顶嘴。”顾平谦冷声说,“他如果再不带你回来,启东的话事人就要易主了,我不信他没听见一点风声。” 顾平芜怔了怔,握住电话的手慢慢收紧。 “你要是不信,只管问问他。看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到底是愿意和你在外头风花雪月,还是愿意回去守住他辛苦夺来的江山。” 见听筒那头的顾平芜不说话,顾平谦只当是她在赌气,放轻语气又哄了哄她,仿佛她还是那个不懂事的么妹。 “听三哥一句劝,池以蓝那小子不是值得托付的人,你越早看清他,就越早抽身,知道吗?” 顾平芜没再说什么,顾平谦就叹了口气,挂断电话。 抬起头,病房的门轻轻推开,池以蓝拎着打包盒走进来。 顾平芜神色如常道:“去哪里了?” “昨天不是说想吃小笼?”他把东西放下,一样一样打开,又把筷子递给她,眼神和缓地注视着,低声说,“小笼离得太远,我怕拿回来就不好吃了,倒是生煎还近些。你将就吃几口,等回国了,再带你去吃正宗的。” 她手里攥着筷子,垂了眼睫,他只能见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脸色比玉色更白,便伸手摸了摸她侧脸,轻声问:“怎么?没胃口?” 她摇摇头,夹了个生煎,却抬起眼,递到他嘴边去。 池以蓝愣了一下,说:“你吃,我不饿。” 顾平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他心里有些不安,才终于回手自己把生煎吃了。 鲜肉的生煎还热着,带着油星的汁水不妨从嘴角溢出来,他立刻抽了纸帮她擦,垂着视线的样子专注又认真。 她攥着筷子又看了他一会儿,才问:“周扬是不是被你叫过来了?” 他没否认。 “那公司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池以蓝眼眸微微眯起,似乎终于明白了刚刚顾平芜欲言又止的沉默来自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要刻意瞒她什么的意思,反倒很坦然地说:“我要留在医院,小姨的事总不能没人去办。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 见他开始绕弯子,顾平芜也没再追着问,只好转移话题道:“阿姨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事了。”他说,“工作室正常运转。骗子也已经被警方通缉,至于结案,只是时间问题。” 又静了片刻,顾平芜才低声说:“我觉得我可以出院了。” 池以蓝回答得很快:“还不行。” “我这几天没有再吐血沫,胸口也不疼,也没有那么想一直睡觉……” “不行。” 池以蓝冷声打断她,见她神色失落,又放柔语气,握住她捏着筷子的那只手,讲道理说:“再观察一周,好不好?不然你一登机,会发生什么都是没准的事。之前不就是……” 他说到这儿就停下来,沉默地垂下眼眸,似乎有些懊恼失言。 顾平芜知道他说的是六年前,她独自飞回海市后,直接倒地去了医院的那次。 “这次不会,真的。”她好声好气和他商量,“而且我已经换过瓣膜,只不过年头多了,总会有点小问题出现罢了。” 他仍是垂着眼不说话,她慢慢不安起来,摇了摇交握的手,他终于抬头。 顾平芜一下子愣住了,她居然在他眼神里看到一点绝望,让她有些心惊。 “你想让我回去。”他没有用问句,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可我不想。” 顾平芜眨了一下眼,心突突直响,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却撑着没表现出来。 “小姨的事是池以骧做局,为了把我困在这边,趁我不在联合股东夺权。”他平静地说,“我知道,来的头一天我就猜到了。” 顾平芜怔然道:“可他手里的股份……” “启东有一部分股权握在杭城李斯沅系股东手里,在老爷子离婚时并未彻底分割清楚。池以骧和李斯沅在董事会有一致行动关系,我猜他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因为姑妈去世后,股份转而到了他手里。” “不对。”顾平芜道,“姑妈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兄弟姐妹……” 她蓦地顿住,看着池以蓝嘴边露出的一点嘲讽的笑意,没能再说下去。 是了。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池晟东。 而池晟东是否将手里的股份转手给长子,全看他乐不乐意。 池以蓝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想着些,在你能安全登机前,我哪儿都不去。” 顾平芜难掩诧异地望着他,像是要看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他不必她看,先一步坦诚出口。 “我只是顺水推舟。阿芜。”他凝视她,用很温和的语调说,“那些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险些脱口质问,那什么重要? 可最终只是抿着唇,摇了摇头,试图表达他的不值得。 “你说我总是高高在上看着你。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愿不愿意高高在上看着我,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 “可你不愿意看也没关系。”池以蓝用他那副万年不变的、不近人情的冷漠脸孔,说着低沉而温柔的话,“我也可以仰头看你。只要能看到你好好活着,对我来说都一样的。” 第104章 阪城如昔(六) 顾平芜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懂池以蓝了。 为什么他现在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又或者,她只是不敢相信他这一次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顾平芜并没有什么胃口,她搁下筷子,将小笼包小心装好,放在一旁。 “不吃了?” 池以蓝很自然地去收好放进冰箱,等回过身,却见她已经下地穿上了鞋子。 正是黄昏,暮色与霞光一道出现在她身后的窗外,宛如映衬她纤细、优雅轮廓的背景。 而她就逆光站在那,温顺地望着他。 他紧张了一霎,动了动唇,她平静地说道:“好闷啊。陪我去下面走走吧。” 下楼时他一直轻轻揽着她肩头,有人迎面而来,她便感觉到肩头的手紧张到僵硬,好像担心她随时会被人磕了碰了。 她暗暗觉得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好笑,却一路忍着,等安全坐到院中的长椅上,才仰面对着他冁然而笑。 他原本站在她面前,弯身给她裹好围巾,被这没头没脑一笑笑愣了。 “想什么开心事儿呢?就知道傻乐。” 他佯作不耐,实则耳尖绯红,被她盯得有些发窘。 理好了围巾,她拽了拽他袖口,他才勉为其难似的跟她并肩坐下了。 “看。”顾平芜忽然小孩子似的指着远处说,“天是粉色的!” 阪城的天色一向绮丽。 从白日的浅蓝到午后的蔚蓝,再至黄昏前的湛蓝,最后随霞光晕染成橙红的、珠粉的奇幻色彩。 若留心仰头望去,几乎每一刻都浪漫。 池以蓝看着天际那道近乎明丽的粉,很快又偏头,凝视着小丫头失神的侧脸。 心里想,那样的粉色有什么稀奇,我宁愿看你。 顾平芜没有看他,却在长久的寂静里开口问:“你会失去很多东西吗?” 池以蓝想了想:“或许我能得到更多。” 顾平芜低下头,捏着自己手指:“比如什么?” “时间,自在,爱一个人的心情。” 爱一个人的心情吗? 顾平芜更住呼吸,忽然不知道要如何再问下去。 从顾平谦的三言两语里,她也明白过来,池以蓝这次来阪城将要失去的是什么。 当她选择直接向池以蓝问出这个问题时,他也承认了。 可他表现的……好像没有那么在乎。 怎么会呢?顾平芜拧着眉想,他这样的人,这样恨不能把一切放上利益的天平秤出重量的人,这样为了高居人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怎么会突然什么都不要了呢? 她模模糊糊回忆起姑妈头七还没过的时候,她说人不可能三十岁才想起来要改变,拒绝了他们之间的可能。 可后来他在电话里问她,如果我能改变呢? 这就是他所说的改变吗? 可这不是顾平芜要求的,也不是她想要的。 他现在的“改变”是剥皮去骨,将一身引以为傲的铠甲尽数去了,赤手空拳地走到她面前。好像在说,你看,我现在很好被ko的。 你想要什么呢,池以蓝。想要给我伤害你的机会吗? 她难过地想。 “池以蓝。”顾平芜突然说,“我没有要你放弃那些啊。” 池以蓝怔了怔。 他忍住笑意,低头凑过去寻她垂落的、难过的眼眸。 “你怎么心还是这么软?我都还没破产,你就替我难受了。” 顾平芜抬起手背擦了下眼睛,才带着薄怒扭过头瞪他,然后说:“我也没有要你用放弃那些来证明什么。” 所以你何必这样子呢?回国去,做你该做的争斗,拿你该拿的东西,不好吗? 池以蓝无奈地抬手捧了她侧脸,轻声说:“我没有放弃,只是换一个更自在的位置呆着而已。” 她还是有点愤愤不平的意思,低声嘟囔道:“可是你大哥设计你,你就这么算了吗?” “原来阿芜是在替我生气?”池以蓝心情大好,却没表现出来,只慢条斯理抽出纸巾,帮她把眼角的泪花擦了,淡声说道:“如果我不想被他设计,他是设计不成的。”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1节 顾平芜见他不甚在意,便安静下来,没再说什么了。 晚上,安顿顾平芜休息后,池以蓝出去和周扬见面。 两人聊了聊工作,池以蓝签了几份文件,就听周扬说起池以骧和李斯沅的“夺权”大计来。 池以蓝听得有些漫不经心。 事实上,早在宫城佑理讲述来龙去脉时,他就觉出不对劲,而接下来启东内部也的确也出现了云谲波诡的迹象。 周扬告诉他,在他离开海市的第二天,公司就接到了海市法院出具的《民商事案件受理案件通知书》,诉讼请求是变更董事会的两名董事。而变更后,董事会将再添两名李斯沅系席位。 李斯沅想趁机扶儿子上位的目的昭然若揭。 接下来,周扬不出意料地看到临时股东大会召开的公告,感到非常之无语。 他们在搞什么? 他们难道不知道池以蓝在董事会有一票否决权吗? 周扬坐在沙发上看着公司的公告,说到这里,向池以蓝提出了自己的一点猜测。 “李斯沅系的人费了这么大劲儿把自己人弄进董事会……好像是因为没太搞清楚您在董事会的具体权利……” 池以蓝费解:“什么意思?” 周扬一脸麻木地解释道:“您是通过极耀资本投资持股的,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极耀资本背后的人是您和吴均。” 池以蓝:“……” 周扬尴尬道:“而您在成功当选董事长后,和盟友们的《一致行动协议》又到期解除了,所以可能,池大公子以为……” 池以蓝:“这是个机会。” 周扬叹气:“没错。” 池以蓝想了一会儿说:“帮我拟个辞呈。” “啊?” “等他们折腾的差不多了,请委托吴均做我的唯一授权人,发起股东大会,替我当众辞职。” 周扬听得沉默了一会儿:“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嗯?”池以蓝从回复工作邮件的烦躁里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周扬。 周扬道:“我实话说吧,您处理启东的事务,和做滑板品牌的时候完全是两个状态。” 池以蓝脸色深沉,再度沉默。 周扬不怕死地接着道:“就像体育生上数学课和上体育课完全是两个状态。” 因为周扬毕竟没有用差生而是用体育生打比方,池以蓝姑且原谅他的大不敬,权当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 关于公司内斗的都是胡扯。 这几天作息乱套了都是凌晨发的文。 对不起大家。 再等一等,等到这个月底或者下个月初完结了一块看吧。 现在我啥也保证不了了。 就是很难过。 哭唧唧。 第105章 死生地(一) 除夕前夜,启东集团的权利中心以一种外人绝对无法想象的、不可思议的方式完成了和平过渡。 又或者说,由于上一任当权者在启东内乱之后,自始至终未曾出席任何一次会议,而同时,唯一授权人亦未曾使用过哪怕一次一票否决权,这场原本在外界看来说是血雨腥风也不为过的“江山之争”,已然成为了乏味至极的家族内部权力让渡。 池以蓝减持了启动集团的股份,套现大笔资金,拍拍屁股潇洒退局。 公告发布的当天,池以蓝“套现离场”的消息即刻席卷业界,当日收盘价一度跌停。 危急存亡之际,老爷子带着暗中增持的启东股份,以压倒性选票在几名董事推举下二度出山。池晟东的复出如此顺利,让人很难不觉得这一切都是这位老爷子布下的一盘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吴均打给池以蓝时冷笑道,“要我说,你家老爷子一早就料准那烂泥糊不上墙的东西上位会有这种局面。姜还是老的辣。” 池以蓝带着蓝牙耳机,一面听,一面几不可闻轻笑。因为周扬提前被他打发回去干正事儿,他现在正在套房客厅里收拾行李,颇有些焦头烂额。 吴均又问:“行了,别的等你回来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听到池以蓝回答,吴均又困惑地追问道:“听周扬说你小姨那事儿不是早就办妥了?还腻在那儿干啥,难不成外国的除夕月亮更圆啊?” “确切地说……”池以蓝正迭一件顾平芜的真丝衬衫,因料子滑不溜手,他弄了好几次都失败,颇有些叹息地纠正道,“你口中的外国也是我故乡” 吴均受到惊吓般“呦”一声,接着乐了:“你不说我还忘了。” 其实吴均倒是早知道池以蓝是个混血,但搁在往常,没有谁敢动辄揭池以蓝“私生子”的疮疤。 没人提,他根本就想不起来。一是从模样上实在看不出什么,二是顶多听过池以蓝讲英文,没听过他讲日文,因此对于池以蓝是个混血这种事儿,要说感受,也就相当于知道“池以蓝今儿剃了寸头”一样,不怎么会往心里去。 池以蓝放弃地把那件真丝衬衫团吧团吧塞进真空袋,眉毛拧成一团,说:“我尽快回去。” 却略去原因——阿芜说她还是想回海市过年。 吴均应了两声,和他说有事随时联系,俩人就挂了电话。 顾平芜昨天下午才出院,回酒店后一直睡到今天正午。因为这会儿胸口不太舒服,睡得也便很浅,任是池以蓝在客厅收行李、讲电话的声音再如何放轻,她也很快就惊醒了。 刚张开眼睛,意识不甚清楚,手脚也软软的没有什么力气。她挺尸一样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要出去帮忙。 客厅里,池以蓝摘了蓝牙耳机扔在地毯上,盘膝坐在打开的行李箱和一堆衣物之间,头一次感觉到有点挫败。 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在他旁边,挨着他一块儿坐下了。 他转脸,下意识搂着她倾身贴了贴额头,感觉温度正常,才问:“是不是吵醒你了?” 顾平芜摇摇头,任他双臂环住自己,就着这个姿势把脑袋蹭到他肩头,重量放松地落下来。 池以蓝凑近了检查她的脸色,却见还是一副两颊苍白、少有血色的样子,心里恨不能即刻带她回海市,去熟悉病史的医生那里再做系统检查,面上却仍平和,问她出来干什么。 顾平芜理直气壮地说帮忙收拾行李。 他劝了两句让她回去休息,见她实在不愿意回去,也考虑到这些天在床上躺累了,这才捡了件衣服搁在她手里。 “你负责迭,我一会儿收进真空袋里。” 顾平芜的注意力并没分给他,目不转睛看着一个已经封好的真空袋,接着探身上手抓过来,打开了。 随着空气进入袋子的声响,她顺着敞开的袋口看到了以皱巴巴的一个团的姿态塞在里头的真丝衬衣,以及,其余所有被以同样方式对待的她的衣服。 “你……”她这回出院后反应变得有些慢,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池以蓝坦然地把袋子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封口,“总归都要回去干洗,不怕丑在这一时。” “……”好有道理,顾平芜维持着方才的震惊表情想,她竟无法反驳。 顾平芜意识到不能够在家务这件事上指望如今的池以蓝一星半点,也没再打算看池以蓝收的那团东西,免得碍眼,只默不作声迭衣服,池以蓝负责收进袋子,抽成真空。 这么合作,反倒进展神速。 只是两人专心致志和一堆行李作斗争,没人发出声音,空气突然就陷入诡异的沉默。 起先顾平芜并未察觉,直到身侧的池以蓝离她移开了几厘米,她才困惑地偏过头看他,似乎想问怎么了,但很快她就听到了安静中的心跳声。 咚,咚,咚。 晨钟响应暮鼓一般稳定,却也蓬勃有力。 只是声响大的超出平时应有的范围,在这样的极致寂静的时刻,就会显得近乎聒噪。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奇怪,不是她的。 顾平芜忽地僵住动作,朝池以蓝望去,视线一刻也不肯离开他的侧脸,甚至逡巡领地一般,扫过他微红的耳廓,低垂而掩盖住幽邃的卷曲睫毛,还有因克制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封住真空袋的动作因这肆无忌惮的打量而逐渐放缓,却始终没有回望。 顾平芜的视线继续向下,不出所料在应该的地方捕捉到了他情动的证据。 这一刻好奇甚于羞涩,以至于她脱口道:“你最近有点敏感吗?我们刚刚甚至都没接吻。” ——就只是单纯地挨着坐在地上而已。 池以蓝将唇抿成一字,这个微表情通常意味着他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或者带着抗拒、不满的心里。 顾平芜眨了眨眼睛。 他叹了口气,继续抽气的动作。抽气泵打开,巨大的噪音淹没了他过于活泼的心跳声,也试图将此前这场对话就此揭过。 如果顾平芜是一个男人,就会明白想要占有的情动偶尔也会与任何物理刺激无关。 爱情的糖衣下本身就包裹着欲望。 结束最后一个真空袋抽气后,池以蓝的耳朵几近耳鸣,相信离得不远的顾平芜也好不了多少。 池以蓝晃了晃头,试图缓解耳际的轰鸣,然后,他缓慢地侧过身去,把她微凉的手抓在掌心焐着。 “来阪城多久了?” 他问问题的态度一向严肃正经,她于是真的略略歪着头认真回忆起来。 可他并不真的需要这个答案,低垂着眼,看她冷得有些发白的手,皱了皱眉,明明空调已经开得很暖,她却总是一副回不过血的样子。 “来了多久,我就素了多久。” 他不带语气地陈述完,终于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压迫,仿佛导致他“素”的过错全在她一人。 顾平芜一下子就哑巴了。 【作者有话说】 改错字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2节 第106章 死生地(二) 两人大眼瞪小眼,几秒后,顾平芜冒出一句:“非人哉。” 池以蓝抬了抬眉,倒是不以为忤:“你当我稀罕做人?” “那你就是狗好了。”顾平芜倏地把暖和过来的手抽出来,大有用完就扔的意思,努努嘴,“叫声来听听。” “唔……”下一刻她就被他弓起脊背扑倒在地毯上。 他动作夸大,实则轻拿轻放,倒没有真的将她撞到碰到。何况病情尚未明朗,他心中存着十二万分的忌惮,哪怕此刻半是玩笑,却也不敢拿她身体冒险。 他一手揽着她后脑,小臂垫在她骨骼分明的肩背,哪怕知道下头的地毯软和,却也不舍让她实打实地贴着。覆上去时也架空了身子,双膝跪在两侧,没搁一点儿重量给她。 只是其它地方处处小心,亲吻便重了些,带着一股子寝皮食肉的狠劲儿,好像她是敌人,是猎物。与她齿若编贝不同,他有许多锋利的带着尖儿的小虎牙,认真咬着她耳垂厮磨时,又痛又痒,无比折磨。 过去床笫之间她就吃过不少这样的亏,想起来还觉得满面通红,这会儿被他这头大型犬当成肉骨头一样,她仍是免不了心慌紧张,伸掌去怼他的脸,骂道:“你疯了池以蓝?” 他倒是顺从地被推远了脸,只趁她没收手,反口将她指梢叼住了,轻描淡写地垂眸俯视她,倒真真应了她那句半真半假的“非人哉”。 有那么一瞬间,顾平芜是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狼捕获的兔子或者狍子什么的。 “别闹。”她瞪着眼睛仰面看他,伸腿要把他蹬开,提醒道,“你脑子里哪根筋不对,我还是病人。” 但他可权当做没听见,该干什么干什么。 滚烫的呼吸停在她颈侧,他忙于压制她两条作乱的腿,吮吻的力道没留神重了些,她能清楚感觉到他唇瓣的温度,一侧虎牙的牙尖陷入皮肤表层,因为刺痛,所以让她不由自主地朝反方向躲避。 可他不教她躲,半真半假接着向下逡巡,打定了主意要在今天一逞兽欲似的,隔着薄薄一层皮肉咬住她的左边琵琶骨,威胁地合了合牙关。 琵琶骨也即锁骨,从来都是人身上的要害。据说古时候要制住一个武功高手,必得打穿了琵琶骨用铁链锁着——这都是顾平芜从武侠小说里看来的。 受卢湘影响,她自幼读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武侠尤多。自打从书里知道了打穿琵琶骨的酷刑之后,这阴影就留在她心里了,一直到后来都还在。 有时候玩滑板摔了,她都本能地第一时间摸摸锁骨断没断——书里说了,不管武功多高的大侠,只要把他琵琶骨打穿了锁上,他就成了废人一个,玩儿完了。 因此,冷不丁被他这么拿捏着要害,她哪还敢再动,推搡的手僵在他肩头,蹙着眉毛露出一脸委屈,模样楚楚,像只被吓着了的猫。 “老实了?” 池以蓝感觉到她所有动作瞬间静止,忍不住抬头,失笑间合齿一颤,锋利的虎牙生生划过那层几近透明的皮肉,顾平芜蓦地“嘶”了一声。 池以蓝连忙拉开距离检查锁骨,而后松了口气。 倒是没流血,只堪堪破了表层一点皮,估计吹个风的功夫就长好了。 趁他失神,顾平芜抬起腿来连踢带踹,从他桎梏下头逃出来站起身,见他没还手被蹬翻在地上,脸上却还挂着罕见的笑意,心里更气,又上前往他肩头不轻不重踹了一脚。 “狗男人!”这三个字她说得格外真情实感,咬牙切齿。 池以蓝只望着她弯唇,心情却前所未有大好。 这样生机勃勃、宜嗔宜喜的阿芜,他已经好久没见着了。 这些天只见她病怏怏躺在床上,睡着的时间多过醒着,无时无刻不忧心。有时候他陪床睡到半夜,都会突然惊醒,忍不住过去听听她心跳呼吸,生怕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也因着这个,顾平芜住院多少天,他就几乎多少天没合过眼。可在她面前,他却丝毫不肯露出端倪来。 后来还是顾平芜偶然发现了这件事。 她睡熟了之后很少起夜,只怪白天他打包回来的汽锅鸡汤太好喝,她没忍住喝了大半锅。当天半夜就起来去了个厕所才回来睡觉。 一般人醒了之后通常很难再次立刻入睡,她躺回被窝里等了半天,才感觉困意慢慢要上来的时候,却听见身侧那床的人窸窸窣窣下了地,凑过来先是试了试她额头温度,又给她掖好被子。 她没来由想到什么,倏地睡意全无,伸手把他衣袖拽住了。 “你……是不是睡不着?”她只问了这一句就止住,其实还想问是因为在医院睡不好,还是因为担心我睡不好,可又知道他的答案未必会坦诚。 她死死攥着他衣袖,怕他转身走了,又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可他在黑暗里沉默片刻,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说:“抱着你睡就好了。” 虽然明白是顾左右而言他,却比什么都不肯说强得多。 这么看来,他是真的在尝试向她一点一点坦诚从前不肯流露的脆弱。 她松手顺着衣袖滑到他掌心,五指交扣地攥着,没吭声。 他始终凝视她的轮廓,看到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朝他微笑。 那晚他如愿和她挤在一张病床上,抱着她入睡。即便心知这样对她的病情怕是有害无利,却也不舍这片刻平和与温存。 * 返程航班订在下午,再几个小时就要启程去关西机场。 顾平芜踹了他一脚后,气也消了,抱着腿坐在沙发上,见他勤勤恳恳忙前忙后,手艺却生疏得很,心里滋味难言。 “你以前很会收拾行李,很会迭衣服的。” 不光这样,因为讨厌有外人,自己的住处连住家的佣人阿姨都不留,钟点工上门也只是清扫,决不被允许碰他的衣柜。那时候,他连衣服都要自己放到洗衣机里,不会假手于人。 没想到时隔经年,池以蓝化身池霸总,生活技能却悉数归零。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池以蓝已将两个大行李箱收好,正推去玄关,闻言回过身看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便沉默。 若是别的话题,他怎样揭过都无妨。只有涉及到“以前”、“过去”这种字眼时,他知道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两章。第二更结束了。 第107章 死生地(三) 池以蓝当然也知道,这些年来自己的变化很大。 他在启东身居高位,追求单位时间利益最大化,习惯了不在鸡毛蒜皮的日常琐事上浪费时间。 于是生活诸事全由两个生活助理包揽,长此以往,说是退化为地道的膏梁纨袴亦不为过。 可即便所有人都忘了,即便如今,所有人只道池以蓝祲威盛容,煌煌赫赫,却仍有一个顾平芜记得他年少的轻狂恣肆,不修边幅。 ——随便对付一口快餐就当午饭,早上起来会顶着鸡窝头躺在地板上刷牙,以滑板鞋磨到破洞为荣,猫在地下室组装滑板弄得满手黑也不在意…… 池以蓝松开行李拉杆,走回去,单膝跪在沙发前。 她环膝的手僵住,不明所以地歪头看他。 “我的确很从前的池以蓝不同了。”他措辞缓慢,似乎一面思考着,一面开口,“但如果没有这些不同,我或许不会选择放下一直以来困住我的执念,选择从启东急流勇退。古人说三十年为一世,我前半世不曾知道活着的乐趣是什么,至于后半世,我拥有过你,得过一点真切的快乐,却没敌过心里的执。说老实话,阿芜,你要让我重活一世,我不见得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因为二十岁的我又何尝不是我。” “可我已经走到六年后了,这中间的覆水难收全是我不愿直面真心的苦果。我试过别人,每个人却都在提醒我,池以蓝,你心里好像藏着一个人。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我哪会想到小时候让我笑出声来的句子在我身上成真,你也觉得可笑是不是?明明是我先决定斩断我们的关系,明明是我妄想能得情忘情,做个太上之人,到头来是我为情所困。” 他语调平静,停了停,又望着她纠正:“不,我是为你所困。你才是我的心障。” 他这样一个六亲缘薄的人,逢星霜一变,旧人也跟着流离尘寰。 而到了如今,他已倦了,累了,心底所求也不过是,与一人识于微末,守于重泉。 池以蓝缓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那里头是两枚素圈。 * 帮宫城佑理解决麻烦之后,对方非要他收下工作室一支曾打算送去珠宝博览会的高订手表,他拒绝不掉,只得提出另一个请求代替。 “帮我做两枚素圈吧。” 宫城佑理马上悟了,问道:“要刻字吗?” 池以蓝对首饰可谓一窍不通,即便恋爱时也未曾在这上头劳神过。当年和顾平芜订婚的戒指,也是随便选了一颗宝石。 这会儿要他认真提诉求,反而比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沉思半天,才反问:“一般都会刻什么?” “姓名,有纪念意义的时间,或者刻两个人都懂的符号……” 话音未落,池以蓝撕了一张宫城办公桌上的便笺,草草写下什么,递过去。 宫城佑理一看便笑了。 池以蓝以为不好,又问:“会不会有些俗套幼稚?” “怎么会?”宫城佑理说,“几年前你买了个大宝石做订婚戒指,那才叫俗套。还好顾小姐不同你计较……” 池以蓝皱了下眉,不同意道:“是么,她挺喜欢的。” 宫城佑理含笑问:“那她每天都戴在手上了吗?” 池以蓝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借故告辞,临走还不忘催促宫城素圈尽快完工。“急着要。”他当时这样告诉宫城佑理。 如今,该是这两枚素圈派上用场的时候。 池以蓝微微仰面,表情平静地打开戒指盒。 这时候顾平芜正慢慢松开环住膝盖的手,想换个姿势,紧接着就因为池以蓝的这个举动而浑身僵硬,连头皮都开始发麻。 原因无他,这举动实在太不“池以蓝”。 和之前为了给她过生日而送赠一场音乐喷泉的惊喜一样,他做出的任何与“浪漫”搭边儿的行动都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在浑身不自在的同时,又不合时宜地走了神。 先是想到上次对她求婚铩羽而归的林冠亨,还有高级餐厅里优雅却又让她觉得莫名荒腔走板的小提琴乐声……林冠亨求婚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她后来见他的时候,怕两人尴尬,所以再没提过那件事,现在却有些后悔,因为没了参照,根本无从揣测池以蓝的心理活动。 池以蓝此刻的求婚是冲动?早有计划?还是像林冠亨一样感觉到不安和威胁,所以想冒险确认彼此的关系? 来阪城前,现在与在车里说出的那句随随便便的“结婚吧”有什么不同? 顾平芜一个答案都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现在爱情在池以蓝的世界里占多大比例,有没有更高一些。也不知道想与她厮守终生的真心会不会变,他又会不会因为其它的理由,向她再次提议分开。 池以蓝总是在变,可顾平芜喜欢不变的东西。 她对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顾平芜六神无主,聪明完全用错了地方,脑中所想越来越离题千里。 所以当池以蓝问出那句公式的“嫁给我”时,她蓦地伸手把他的戒指盒盖扣上了,扔下一句“回国再说”就起身往卧室逃走。 震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3节 顾平芜先是感觉到自己脚下在晃,接着看到自己扶着的木头门框裂开,客厅传来“哐当”一声,是电视机砸到了地上。 广播通知发生地震,请住客有序使用户外逃生楼梯前往一楼大厅汇合。 有那么几秒她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已经被池以蓝扯住手往出跑。 “得趁震感不强立刻出去。”他推开门,低声说。 走廊里都是人,人流朝一侧的户外楼梯涌动,广播一遍一遍地重复,请前往大厅,而人潮中间或响起夹杂各国语言的说话声,婴孩在哭叫,每个人的手机都已响起当地的地震警报,各色各样的铃声此起彼伏…… 嘈杂汇聚在耳际,嗡嗡作响。 顾平芜一生未曾经历过地震,她以为自己很冷静,心跳却逐渐失衡。 她机械地被池以蓝拉着手,挤在人流中往前移动,能感觉到脚下还在间歇性地摇晃。 顾平芜逃出来时匆忙,只着一件睡裙,光裸着脚踝和小腿,户外冷极了,楼梯又很陡,她一面打抖一面小心翼翼往下走。 池以蓝在她身后,两手护在她肩上,感觉到她的颤栗,低声说:“再坚持一下,乖。” 几分钟后,他们跟随大部队安全抵达一楼大厅。 已经没有可以坐的地方,整栋楼的人都在这里。服务生忙着给后面的人分发毯子,而经理则一再强调留在酒店大厅比出去更安全,请不要随意离开或回到客房。 池以蓝带着她走到一处角落,然后脱下身上的套头卫衣。 顾平芜还在望着乌压压的人群发呆,脑子里在想,会不会死在这里,机场会有问题吧,那就意味着暂时无法回到海市了,这下好,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一回头,却被一样东西不由分说罩住头,她下意识抬手去抓,触到柔软的布料,才意识到是一件衣服,于是乖乖将衣服套上了。 从卫衣领口露出头来,顾平芜就愣住了。 池以蓝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t。 可现在并不是夏天,是阪城最冷的时候。 第108章 死生地(四) 顾平芜发现,此刻,自己那颗残破的心被一种饱胀酸涩、无言言述的情绪填补了空缺。 若以最最世俗的言语来形容,大概可以称之为“感动”。 她双臂间拥着这具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身躯,在脚底间或未绝的余震里,破天荒地忘记适才经历地震的恐惧,并思路清奇地试图回忆,上一次池以蓝让她感动是在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事。 可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能够与此刻相提并论的情绪。 她一直相信,如果池以蓝愿意,他会是一个相当完美伴侣。就算是回到几年前不成熟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也是无时无刻不被照顾着的。 那些细碎的体贴融进了生活,连一息之间都留有他关怀的痕迹。 ——她第一次和他出去吃饭,吃不下快餐,下次回到家,却发现有了厨师给她做喜欢的菜。 ——他为国内的板场建筑水平苦恼,听完她的安慰后,说希望以后有个初学者也合适去玩的板场。 ——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尽职尽责看着她吃药,盯着她多吃饭,送她上课,等她下课,被朋友打趣是养女儿也不以为然。 在生活方面,他可以说对她很好。若一定要她说出什么亏欠,也只在忠贞和感情上。 自从和他在一起,她的一部分精力就分去与他的烂桃花周旋,还要时时怀疑他夜不归宿的背后是否藏着另一个女人。 她无时无刻不害怕自己哪一天成为他的下一位前任,也怕自己的真心越陷越深,却会令他感到痴缠和厌烦。 在他身边,她从没有一日停止过不安。 直到她恐惧的那一天终于到来,她也不出所料成为自己最憎恶的那种样子:祈求他留下、死缠烂打、哭哭啼啼。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呢。 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在耿耿于怀? 如果我还爱他,又为什么不肯和他重修旧好? 顾平芜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她的悲观主义发作,认为这或许就是她与他之间的注定,像她无法决定他是否离开一样,她也无法决定自己是否应该留下来。 * “刚刚和小姨通了电话,她说让律来接我们,我拒绝了。” 他走到她面前,复述刚刚电话里讲的内容,却发现她在走神。 “阿芜?”他摸摸她的头,“害怕?” 她蓦地仰面望他,而后往前蹭了两步,抬臂抱住他。 “律是谁?” “小姨的儿子,现在已经读大学了。” 她“哦”一声,两眼无神,又开始发呆。 他以为她是吓着了,小声安慰:“别怕,咱们肯定可以回家,我已经联系家里派飞机过来。” 顾平芜这时候只想着要以拥抱来给他增温,因为知道自己即便脱下外套让他穿回去,也不会如愿,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他不那么冷。 抱着他、温暖他的念头充斥着大脑,因此听了池以蓝的话,她也没过脑子就问了一句:“你家还有私人飞机啊?” “……” 池以蓝抚着她头的动作顿住,顾平芜困惑地眨眼,似乎还没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池以蓝才说:“你是不是忘了启东是做什么的。” “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闭上嘴。 众所周知,启东是民航起家,早在几年前就大刀阔斧买断了不少航空线路。在这种危机时刻,多排一班飞机空着飞过来救自家少爷回去也完全合乎情理。 顾平芜的注意力仍放在感受他的体温上头,闻声发出一个短暂的字节:“嗯。” 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说:“没担心回不去,就是觉得挺倒霉的。” “对不起。” 头顶传来这句话,她就立刻后悔自己失言。毕竟是池以蓝要带她过来的。 于是她绞尽脑汁地安慰道:“我们只是……遇到了一件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能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再说,我不是自愿要和你来的么。” “这次如果可以平安回去,我们就复合怎么样。”池以蓝见缝插针。 顾平芜没有立刻回答,感觉到他正面暖和一点了,又让他转过去,从他身后搂住他,嗡嗡的语声透过他背心传到耳际:“再说吧。” 池以蓝顺从地被她支使着转过身,才意识到顾平芜两面抱着自己,是为了给自己取暖,一时哭笑不得。 “我不冷,阿芜,你把毯子披上。” “我不。” 大约是这对外形优越的小情侣彼此抱着取暖,却把毯子搁在一边弃之不顾的低能行为引起了旁人注意,一位寸头绿毛的年轻人走过来,捡起毯子,看到他们抱成团空不出手来,好心询问道:“用不用帮忙给你们盖上?” 顾平芜和池以蓝齐刷刷偏头看着绿毛青年。 池以蓝本以为,顾平芜应该会害羞并且松开他,结果并没有。 她维持着自身后搂着他的姿势,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了绿毛一会儿,显然因为对方的日文而感到困惑。 难道这个人认识池以蓝? “他说什么?”顾平芜满脸问号。 “谢谢,不用。”池以蓝先用日文婉拒了绿毛的好意,才回过头来给她翻译。 绿毛的善意碰了壁,却没气馁,踢踢踏踏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仍旧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 这下,顾平芜更疑惑了。 她偷偷观察了一会儿,用下巴怼了怼池以蓝脊背,小声提醒:“那个绿毛怪怪的。” 池以蓝闻言朝绿毛的方向望过去,对方却倏地转过脸,一副被当场抓包还硬要装没事发生的样子。 池以蓝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觉得绿毛肯定是对阿芜心怀不轨,附和地跟着点点头。 “别管他就好。” 两个人又维持着连体婴的姿势朝角落移动了一下,池以蓝无奈道:“你要这么一直抱着我吗?听话,松手,自己盖上毯子。” “我不。” 或许是因为遇到天灾,顾平芜藏了多年的任性脾气再次暴露无遗。池以蓝虽然没表现出来,心里却很受用她显露的大小姐本性,最起码,她不会在他面前装腔作势了,是好事。 身后却忽然被顾平芜用下巴重重戳了两下,他吃痛地仄转头,却听到身后略带焦急的声音。 “快看快看!那个绿毛又走过来了!” 池以蓝再次转头,果然,绿毛迟疑地站起身,第二次朝他们走过来。 顾平芜感觉到池以蓝脊背绷紧,变成了非常防备的状态。 绿毛走到他们面前,丝毫没有当电灯泡的自觉,甚至连脚下时不时的余震都忘在脑后。 他的视线紧紧定在池以蓝脸上,眼瞳里闪着亮晶晶的光。顾平芜总觉得这眼神似曾相识。 “失礼了……”绿毛凝视着池以蓝,用很夸张的敬语问道,“请问您是滑手宫城先生吗?”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今天更的短小一点,因为一整天都用来修文啦。 前面有一些略写的部分,感觉很仓促,这次好好添补了一遍。 如果有忘记前面情节的,往前重新看一看。 知道大家的追文体验不好,再次对不起。 这个月底没有如想象中一样完结,都怪我总觉得还有东西没交代完,所以写的有些拖延了。 大概会在下个月完结,30万字的样子吧。 因为下本书签了出版,所以等《不知》完结后,都会专注在那本出版书上,名字叫《心动倒计时》 恭贺新春。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4节 第109章 死生地(五) 绿毛姓池田,是个美籍日裔,故乡在仙台,这次来阪城是为了见朋友。 池田住的楼层比较低,地震发生的时候,是最早一批到一楼大厅集合的。 余震不停,工作人员又反复强调让他们不要离开,池田就只能无所事事地等着酒店安排后续,心里充满遗憾:这回来阪城本来是约朋友玩滑板的,一地震,玩儿滑板的事情可要泡汤了。 谁知后一批人到大厅的时候,他一抬头就瞧见了池以蓝,心里发出一声“マジで(真的吗)”,接着就开始给朋友发line。 “难以置信!我好像看到宫城桑了!” 朋友同样不可置信:“マジで?哪个宫城桑?” 池田道:“还能有哪个宫城桑?” 朋友又重复了一遍“マジで”,接着说:“但是现在在地震!宫城桑怎么会出现在阪城?” 池田理所当然道:“别忘了这里是阪城!” 阪城不仅是以美食众多著称的“r国的后厨房”,更因为地形而被称为r国最适合玩儿滑板的地方。 池田认定宫城桑来到这里是和他一眼,为了集邮阪城的地形。 如果大家都是同一个目的,他又对宫城仰慕已久,是不是有可能在地震结束后以滑板交友呢? 池田性格开朗,又在美国长大,倒不似一般r国人那样含蓄谨慎,因此在旁观察了宫城片刻,见宫城与女友抱在一起取暖的样子,丝毫不懂读空气,走过去用了最撇脚的借口搭话。 意料之中地,他被婉拒了。 池田回去反思了一会儿,决定开门见山讲明来意,不再迂回。 于是他走上前第二次搭话。 这次他得到了响应,宫城不太客气地用双堪比电影明星的深邃眼睛盯了他半晌,冷冷问他有什么事。 既“不会读空气”之后,池田连“不欢迎你”的眼色都没看出来,只顾像个脑残粉一样阐述他因为看到宫城的滑板短片对他倾慕依旧,很想认识云云。 因为突遇粉丝表白,顾平芜早就松开了池以蓝,并在旁一脸茫然地听绿毛说了一大串话,又快又急。 她听不懂,只能观察绿毛的表情,猜测对方的来意。 池以蓝在听到对方准确说出他的tik tok和instagram账号(公司代替运营的)以及他打卡过的地形和滑板动作后,脸色就缓和了一些。 然而还是再次婉拒了对方有空一起玩滑板的提议。 “谢谢,但我女朋友身体不太好,我急着回国。” 他说完,看到绿毛眼里的失望,心中居然生出一股怅惘。 事实上,池以蓝在成为掌权一个集团的高管后,就几乎脱离了原来的滑手圈子。 他甚至已经很久都没有和一群滑手朋友玩sk了,更遑论结伴滑手,带着gopro去一个城市刷街打卡。 布鲁斯品牌名下虽有一支极耀滑板队,大风也曾是他的熟人,但在他成为这支滑板队的老板之后,从身份上就已经无形与滑手们拉开了距离。 上次和大风见面,还是他跑完比赛从山东回来,然后和他商量,有俩小孩很不错,想签进队里,让他见见。 那之后怎么来着? 他只是在办公室等着他们进来,真的只是“见”了一眼,就忙着去开会了。 后来他总是在忙。忙布鲁斯的品牌新品,忙着极耀资本的投资项目,忙启东和东航的合作,忙着防备大哥…… 勾心斗角,蝇营狗苟,长恨此身非我有。 可这些对他来说,真的那么不可或缺吗?像阳光,空气,水一样? 真正选择放下启东,远离争斗的那一刻,他知道答案是否。 他热爱的东西原本没有那么多。 滑板,还有阿芜。 从年少到而今。 绿毛的背影带着被偶像拒绝的颓唐,一步步远离视野。 又一波余震晃动,他若有所思抱紧了在旁满脸费解、不知道刚刚他们在聊什么的顾平芜。 “等一等!” 绿毛蓦地回过身来看着他。 池以蓝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眉目疏朗,仿似十七岁那年在碗池飞翔的少年。 “你可以留给我一个号码。”他说,“下次有机会的话……” “太好了!”绿毛展笑,返身走回来,和他交换了line,心满意足离开时,又朝他挤挤眼睛,“宫城桑,你的女朋友很漂亮!” 这次池以蓝没有笑,挺严肃地挑了一下眉:“这件事我本来就知道。” 潜台词是:不用你多嘴告诉我,请把你眼睛从我女朋友身上拿走。 绿毛再次发挥了不会读空气的特长,很高兴地着离开了。 等人一走,顾平芜裹着毯子盯着他看,池以蓝就将刚刚的对话如实复述给她听。 当然,省略了一些池田桑的肉麻夸赞和告白。 顾平芜想不到在阪城都有他的粉丝,心情一时复杂,半天才问:“你……现在还会玩滑板吗?” “很偶尔。”他理了理她有些纷乱的发,反问,“你呢?” 顾平芜摇摇头。 曾经她用看池以蓝玩滑板,来代理满足。后来池以蓝离开了,她就很少再看别人玩滑板。哪怕是滑板短片,都已经很少再看了。 不知不觉,他们都背离了最初的自己。 以为放在心里很难割舍的,最后也都会因向生活低头而一路失散。 池以蓝走到一旁接电话,她出神地凝视着他,心里想,为什么他还没有失散呢?我们之间,究竟是谁在死死抓住对方不放? 震感直到半夜才渐渐停歇。 然而情况并不乐观。新干线与地下铁全线停运,酒店也断电,侍者分发了一些煤油灯为大家照明。 大厅里四下散乱地打着地铺,因为拥挤,充斥着各种奇怪的气味,顾平芜从胃里往外犯恶心,觉得在工地也好过在这里,至少工地通风。 他们所在的角落垫上了酒店送来的褥子,池以蓝半靠着墙壁躺着,她整个人被揽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因为姿势不太舒服,到了凌晨还睡意全无。 顾平芜想要和池以蓝说话,可是煤油灯一盏一盏暗下去,蜗居在大厅避难的住客们熬不住疲惫,一个个睡去了。 她不能出声打扰别人,又撑了一会儿,感觉压得胸闷,就试图从他怀里出来,下一刻,腰后的手就紧了紧。 池以蓝张开眼睛看着她,用气声问:“睡不着?” 她点点头,指了指心口,没说话,动作却带着生理性的颤抖。 这是她心律失常的征兆。池以蓝用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问:“那我们离开这儿?” “去哪里?” “空港。”他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车。” “会不会再地震?” 他回避了问题,只说:“乖,等等我,马上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加了个尾巴,如果觉得接不上的话,等上章审核完了再重看一下后面就可以啦。 第110章 死生地(六) 池以蓝深知现在小丫头的情况并不乐观,甚至随时都有发病、恶化的风险。 地震中,医院无法正常工作,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回国入院观察,接受治疗。 所以照眼下的情形,他无论如何都得把小丫头立刻带回国。 谁知袖口一紧,他离开的步伐不得不停下。 “不要。”她摇头,“你别走。”顾平芜伸手拽住池以蓝袖口,姿态依恋,眼底盈盈。 他回过头凝视她,视线徘徊在她不肯松开的、紧攥到指节发白的手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丫头这种毫不掩饰的依恋的姿态,他只在二十岁那年见过。 他想他或许该感谢这场地震,给了他们绝无仅有的相濡以沫的机会。 盛世中的爱情总是很难去证明什么,爱的深切与否也无法尺度,只有在乱世里,爱情的伟大才有发光发热的机会,有那么多死生一线供你去选择牺牲与奉献,诀别与相随。 她不信他如今的爱,是他自作自受。 可因为在一座城倾覆的乱世里别无选择,她只能够相信他,依恋他。 池以蓝想,其实我可以为她放弃很多。只是以前我不明白。可现在我明白了,也在一样一样地放弃,所以她必须给我机会,必须回到我身边。 在取舍得失这一点上,他从头至尾都带着资本家的冷静和残忍。 他舍弃启东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能让顾平芜看到他哪怕一点点改变,从而给他一线生机,他都觉得很值得。 她以为他不会爱,以为他不会变。 所以他得一点点证明给她看才行。他的小丫头吃够了他给的教训,单凭说,是没办法动摇她的。 “你相信吗?”他握着她手背吻了吻,眼神深沉。 这问题没头没尾,听得顾平芜一愣:“什么?” “我可以为你付出的远比你想象中更多。”他轻描淡写地说完,笑了一下,“所以你得等到最后,否则就错过了。” “你在说什么呀?”顾平芜没来由心里发慌,用力将他往回拽了一步,“总之我没什么关系,你不要这时候往外面走,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池以蓝不忍她露出一副被抛弃的表情,勉强笑着揶揄:“怎么,怕我不回来?” 顾平芜抿着唇,无论他说什么都是摇头,打定主意要和他呆在一起。 她隐隐觉得不安,可又不知道不安从何而来。或许是真的是因为第一次经历地震,所以心有余悸。可她不想要池以蓝丢下她一个人离开。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5节 “那……我打电话给律,让他送我们去机场?”池以蓝退步道。 顾平芜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她没来得及带手机下来,酒店的人不许住客擅自回房间,因此池以蓝带的一部手机是他们唯一能与外界联络的工具。 天色已经亮了,却还是清晨。情况紧急,来不及考虑会不会吵醒别人,池以蓝已经打算拨给小姨的儿子岩野律。 等到他解锁手机,却发现上头显示只剩百分之四十电量,而信号一栏显示的是信号丢失。 他心里咯噔一声,紧接着就明白了原因。地震后导致电力受损,各个区域接连断电,通信基站所在区域或许也收到了影响。 他们已经无法与外界再行联络了。 对于普通人而言,无非是等待。池以蓝也明白,事情总会解决。 可问题是顾平芜等不起。 她现在无法入院,每天必须要服用的药又都没有带下来,如果用药不及时,后果难以设想,池以蓝冒不起这个险。 顾平芜靠在角落,等待他通话,却见他拿着手机的手落下来,回身朝她淡淡笑了一下。 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她费力地用拳头抵着胸口,眨了眨眼,他已经俯身凑近,脸色变得隐忍。 “难受?”他哑声问。 “还好。” “睡一下就好了。” 池以蓝坐回去,扶她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姿势让她的心脏没有那么难受,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过了一会儿,她倒真的慢慢闭上眼睛。 四周的人也没有睡得很好,窸窸窣窣醒来,发出叹息声。 池以蓝看着靠在怀里的人,她苍白的脸贴在锁骨处,软软的颊肉变了形,显得楚楚可怜。他时不时伸手去探她的脉搏,神色渐渐露出仓惶。 他从没有过这样无力的感觉。 他慢慢把怀里的人挪开,小心地让她的头枕在枕头上,轻手轻脚起身离开。在昏暗中,消失在了难民营一般的酒店大厅里。 * 推开门的瞬间,寒风一下子就吹透了他的白色打底t恤。 池以蓝面不改色往楼梯上走,略显狭窄的户外楼梯上只有他一人。远远看去,就像偌大的酒店建筑外侧多了一个黑点。 还有十层。 他平静地计算着自己剩余的路程,双腿机械地移动。 还有三层。 他停在十七楼的缓台上,两手撑着膝盖,缓慢地吐息几次,才重新直起身来往上走。 二十楼。到了。 他松了口气,推开门走入漆黑一片的走廊。 手机的剩余电量不多,为了尽快找到房间号,他还是打开了手电筒。 几分钟后,他重新来到入住的套房门口。 他甚至没有带房卡,因为整栋楼停电的缘故,房卡也已经失效了。 池以蓝看着钥匙孔,短暂地想到去求助酒店人员,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以r国人办事的尿性,恐怕接到求助后只会再次强调不可以轻易回房间,然后让他原路下来。 池以蓝往后退了一步,接着重重踹在房门上。 【作者有话说】 修改章节名称 第111章 死生地(七) “尊贵的客人们,由于大厅空间有限,我们不得已提出一个失礼的建议,希望一部分住客能够随我们去到其它应急避难点暂时落脚,请房号1201……的住客在此排队……” 顾平芜隐约听到纷乱的跫音在耳际“踢踢踏踏”地响个不停。 刺耳的日文高声呼喊什么,像在警告,又像是通知。 她迷迷糊糊不愿醒来面对,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阪城有这么冷。 她裹紧毯子,嗅到身上这件帽衫的熟悉气味,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是很长情的男孩子,这么多年都没有换过香水。 卫衣上柑橘调的前香已经淡去,余下干燥黄藤一般的木质香气。这香调太过温柔了,和他生冷的气质半点都不像,可她却从未觉得哪里违和。 听说只有喜欢的人可以闻到你的香水味,因为喜欢,才会容许对方靠近。 和池以蓝少见的温柔一样,因为他的温柔稀有,所以只给他愿意给的人。 而她有幸获赠。 她胡思乱想了半晌,发觉呼吸一点点阻塞住,心跳的节奏越发紊乱,像是某种震颤。 顾平芜疑心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可是她还没有等到他回来,不可以。 她慌乱地闭着眼睛在身上摸索抗凝药,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根本就没有带在身上。她已经快扛不住了。 可她还想要再看他一眼。 鼻头酸涩得无以复加,她攥着池以蓝留下的那只手机,勉强张开盈满泪水的眼睛,看到时间,确认距震后已经过了十个小时。 为什么还是没有人来救他们回去呢? * 酒店经理正点检住客名单,却发现2101客人不在,于是又用扩音器说了一遍更换紧急避难场所的通知,还是无人应答。 绿毛池田在队列里张望一番,发现了蜷缩在角落里沉睡的顾平芜。 他扫视周围,发现宫城不在,诧异了片刻,才同酒店经理打了招呼,小心翼翼朝角落走过去。 顾平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抽绳系得很紧,毯子几乎遮住半张脸,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绿毛察觉她的异样,迟疑片刻,先是用日文叫她起来,见她没有反应,又换了英文。 这次顾平芜动了动,艰难地张开眼,瞧见凑得很近的一头绿毛,又猛地往后缩了缩。 池田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用英文解释:“我没有恶意,只是临时避难场所可能要更换,请问您的房号是否是2101?还有……宫城先生呢?” 她一下子更住呼吸,想要用手撑着地面坐起身,却连这点力气也失去,只好躺在远处狼狈地摇头。 “你很不舒服吗?”绿毛又问。 这时酒店经理也注意到了这里,疾步过来,发现女孩脸色煞白,呼吸不稳,立即想要拨打电话叫急救车,可是他的电话也同样失去了信号。 酒店经理焦急起来,试图询问她的病史,却要通过绿毛的中间翻译,顾平芜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们根本无法从她身上获得任何有效信息。 “哐当”一声。 酒店经理和绿毛齐齐循声望去。 通向户外逃生楼梯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众人都被那裹挟一身寒气闯入的高挑帅哥震慑住,目不转睛地朝他望去。 池以蓝提了一支黑色女包下来,大步向顾平芜所在的角落冲过去。 酒店经理躲闪不及,被他推了个趔趄,接着听到他冷声说:“水。” 经理作为r国人,极少遇到这样强盗行径的客人,一时目瞪口呆愣在原地,池田反应得快一些,连忙回身去找矿泉水。 池以蓝开包拿药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可扶起已经意识不清的顾平芜时,动作却很稳定,带着克制过的温柔与小心。 他让小丫头靠着自己坐起身,手臂自她身后环过去,抓住她垂落的一只手腕。 脉搏的跳动缓到不能再缓。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尝试着低声叫醒她。 阿芜。阿芜。 阿芜。 他不厌其烦地在她耳际呼唤,垂首用额头抵住她发鬓,以遮掩通红的眼眶。 水到了,顾平芜仍然没有完全清醒,却在某一声“阿芜”响起的同时,轻轻咳嗽了一下。 她还没有完全不省人事! ——周围所有人同样在紧张地注视她的情况,甚至跟着松了口气。 而池以蓝谁也看不见,仿佛周遭万物化为乌有,而他只看见眼前这一个,也只在乎眼前这一个。 他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怀里的小丫头,接过池田递来的水,先把药塞到她唇缝里,再将矿泉水递到她唇边。 “能咽吗?”他问。 顾平芜没有睁眼,似乎意识到他回来了,无力垂落的手随着放慢的呼吸一齐微微颤抖,却还是努力地试图触碰他。 察觉到她的意图,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颊侧,低声说:“是我回来了。先把药咽下去,好不好?” 她动了动唇,他要凑得很近,才能辨别出她的气声,说的是“没力气”。 他蓦地喉头生疼,极力忍住这一阵更咽,用伪装过的平静口气说:“我喂你水,你自己咽下去好不好?” 她没再说话,落在他颊侧的手慢慢要落下去似的。 他害怕得无以复加,走投无路地喝了一口水,吻住她的唇渡过去。 舌推开她紧闭的牙关,触到药的位置,他试图以吮吻来激起她吞咽的反应,她先是呛了一下,随即在他近乎窒息的深吻里下意识地吞咽了两下,药便在这时顺着喉头滚下去。 他脊背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冷汗,终于结束这个深吻,缓慢地平复呼吸。 “别这么离开我,阿芜。”他抵着她额头,近乎呢喃地哀求,“别离开我。” *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6节 “再开快一点。”周扬坐在车子后座,朝驾驶位的董克道。 董克淡淡瞥他一眼,猛地提了速。 周扬整个人处于极度惊恐中,一面忧心自己救驾来迟会不会惹得boss暴怒,一面又在想到底池以蓝现在还在不在酒店里,万一被安排到别处避难所就糟了,现在人又联系不上…… 周扬不安地问:“决定人还在酒店?” 董克回答道:“池先生的手机上有特殊定位装置,定位的确显示人在酒店,但因为池先生在两个小时前失联,所以不排除手机和人分开的可能。” 周扬听完更焦虑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心脏病的部分都是我查了点数据瞎说的,不要当真。 地震避难点的事也是查了点资料瞎写的,其实并不知道有没有更换临时避难所的先例。 但r国的地震避难点一般条件不太好是真的…… 一群人睡地上,可怜。 第112章 终意会(一) 周扬紧急调用了一部猎鹰7x私人飞机过来救人。 搁在平时,这架猎鹰实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自打被池以蓝买回来之后,除了出差时偶尔会被用到,大部分时间都停在机场吃灰。 周扬为此还说过池以蓝是用钱打水漂,光听了个响儿。 好在今天,这架猎鹰飞机终于派上用场,此刻已经抵达关西国际机场,正在停机坪上等着,只差周扬过去把主人接来登机。 车子一路朝目的地疾驰,一到酒店门口,周扬连气都来不及喘,就立刻匆匆忙忙下车,往酒店大门里冲。 前脚刚进门,他就瞧见大厅里一处角落周围站了不少围观的众人。远远看去是一男一女跪地相拥。居然还有群众在旁偷偷地抹眼泪。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演偶像剧?上演生离死别吗? 周扬嘴里一句带着酸味儿的“狗情侣”还没到嘴边,就硬生生咽回去了。 ——那对狗……不是,那对情侣不正是老板和顾小姐吗? 后进来的董克照例悄无声息躲在暗处里候着,瞧见池以蓝正抱着顾小姐跪在地上也是一惊。 不是吧?难道……人没了? 周扬也紧接着想到了这茬儿,毕竟那位顾小姐可是纸糊的千金之躯,动辄要命的啊。 他几步窜过去喊了声“池先生”,就站在步武再不敢近前,只怕老板迁怒。 池以蓝闻声,抱着顾平芜的动作僵硬半晌,才蓦地回头看过来。 那双眼氤氲在未能及时掩藏的泪里,漆黑深邃,此时裹挟厉色,盛容如玉山将倾,周扬竟不敢逼视,生生退了半步,才道歉说:“对不起,安排飞机耽搁了些时间,来迟了。” 池以蓝动也不动,竟没当场发作,只冷冷垂眼问:“车呢?” 周扬松了口气,连忙上去要扶人,池以蓝轻描淡写瞥了一眼,周扬的手便立时缩回去,规规矩矩跟在身后出去了。 等一行人上车往机场奔,周扬才敢开口询问顾平芜的状况,得来池以蓝淡淡一句“人活着”,就讪讪地闭了嘴。 可心头的好奇却丝毫没解开——人活着,那刚刚老板是哭啥呢? 他苦思冥想也没想出来,听到池以蓝问他要卫星电话,才冷不丁回过神来,把准备好的卫星电话交给他。 池以蓝接了电话,开始马不停蹄联络国内医生准备住院的事情,这事儿完了,又挨家挨户地报平安——都是给顾平芜周围的亲友打过去的,听到最后也没一个池家人。 前头的周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知道自家老板还没进门就胳膊肘往外拐。 未来是枚妻奴无疑。 他还做什么费尽心思讨好老板啊?往后都是老板夫人的天下了。 可惜周扬没瞧见,他来之前,池以蓝在酒店大厅里激动落泪的样子,否则他能当场录小视频作为以后掣肘老板的重要法宝。 时间回到半个钟头前。 彼时顾平芜刚吞了池以蓝用法式深吻喂下去的药,而药哪有那么快就起效的,所以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样子。 如果现场有医生,就能判断她这昏昏沉沉离休克或猝死还远出几公里。 无奈关心则乱,在池以蓝眼里,只觉得顾平芜这幅样子是大限将至。于是他半只脚就这么一步步踏进了悲痛欲绝的漩涡里,挣脱不出来了。 人一旦绝望,就很容易失去理智。 滑手“宫城桑”的死忠粉池田就亲眼见证了偶像的一系列无头苍蝇似的失智行为。 池以蓝先是起身怒斥酒店负责人为什么没有卫星电话,接着又没头没脑冲出去找车要去附近的医院,但很快就被酒店经理拦住,解释说最近的医院也已经实行地震避难措施,人现在送过去可能也无法及时就医。 就在池以蓝面无表情但实则内心已经崩溃,所以把经理拖来拽去拉扯折磨的时候,又来了一波毫无预兆的余震。 众人找桌子避难的时候,池以蓝晃晃悠悠赶快回去抱着顾平芜,心里已经准备好如果这是波大地震那就一起死在这儿…… 但老天没给他这个机会,震感又马上停了。 顾平芜被这波震感震醒了,意识回来了一会儿,小心地回抱住池以蓝安慰,却感觉被他埋头的颈窝里一阵温热。 “池六……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总觉得说“你哭了”这仨字实在难以启齿,更不符合池以蓝的形象,于是最后脱口问了句:“你是不是把鼻涕蹭我脖子上了?” 以池以蓝的脾气,居然没有当场回嘴,还用罕见的温柔姿态揉了揉她后脑的头发,求她别死。 顾平芜心口还是闷得难受,原想说句“你别咒我”缓和气氛,或许是因为意识到池以蓝哭了这个事实,她半天缓不过劲儿,喉头一下子更咽住,不知怎地,竟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是不是很怕失去我? 顾平芜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不是,那么他又在为谁落泪?为了什么落泪? 可答案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心酸地想,如果就剩最后这几分钟,那么至少他正在我身边。 余下的时间里,她都在强撑着精神安慰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我没事,不会这样就死了”,他还是跪在地上抱着她,维持着一个近乎狼狈的姿势,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可明明恐惧到极点,却一如既往地,连只字词组都不肯吐露,来来回回只是那一句,别死,别离开我。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可能就是池以蓝爱她的方式吧。 不到生死,她永远不知道他会有多爱。因为在她认为轻如鸿毛的利益和尊严面前,他从来选择牺牲爱情成全自己。 他后悔吗? 应该是后悔的吧。 否则他又为何肯时隔多年再抛下骄傲,回过头来祈求她的原宥。 此刻,顾平芜躺在车后座,头枕在池以蓝怀里,感受到他指尖轻轻描摹过自己的轮廓,终于安心地陷入沉眠。 朦胧中她听到他说,阿芜,我们回家了。 第113章 终意会(二) 顾平芜一回到海市就立刻入院。 这次是之前做手术的那家医院,一直以来都是一位姓付的心外科专家来负责,对她的既往病史了如指掌,免去了不少沟通上的麻烦。 有回周扬有份文件急着给池以蓝过目,跑到医院来,正好碰着池以蓝跟医生见面,俩人聊了一会儿病情,付医生就开了药让池以蓝去拿。 入院以来,顾平芜的药一向都是池以蓝亲自去拿的,不光亲自拿,池以蓝还要像盯一日三餐似的盯着吃。 趁着池以蓝离开取药的功夫,周扬和护士撩闲,八卦了自家boss在国外为了交代好病史,打电话回国找日文翻译的事情。 护士听了非但不觉得池先生恋爱低能,居然还羡慕起来:“好在乎女朋友啊,这种男朋友我怎么没有?” 周扬听得几乎也要进心外科了。 顾平芜的住院的事瞒过了卢湘,只说在阪城遇到地震,如今已经平安回来,复诊结果也不错,其它的都没开口。 可惜,能瞒过卢湘是因为天时地利,如今到底是在海市,卢豫舟、傅西塘这些地头蛇早在圈子里修炼成精,耳朵长得很,老早就听说了池以蓝和顾平芜这场“倾城之恋”。 傅西塘特意打电话过来揶揄池以蓝:“你小子行啊,听说你为了给顾大小姐拿药,把人家酒店的电子防盗门用灭火器给砸开了?” “听谁说的?”池以蓝未置可否,心里盘算着嫌疑人。 傅西塘当场就把人供出来了:“周扬啊 ,他回去之后就收到酒店的邮件让赔付损失,估计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 池以蓝:“……” 傅西塘又问:“你什么时候把顾大小姐接出来给咱见见人呐?这都倾城之恋了,不会人还没搞定吧?” 终于意识到电话那头的沉默,傅西塘心知不妙,立刻哈哈几声开溜:“回头我去医院看顾大小姐哈,那就先这样,挂了。” * 池以蓝陪床在这儿也有几天了,眼看着快到除夕,顾平芜人还是在医院。 卢豫舟忍不住来了一回,问过医生说顾平芜情况还好,回家待一段时间也无妨,但池以蓝紧张过度,宁愿把人圈在医院,看起来是打算连年也不过了。 卢豫舟拎了一兜水果搁在病房,往床头一坐,也不管池以蓝就在边儿上呢,开始和顾平芜光明正大吐槽他。 “你说说这成什么样子呀。他自己神经兮兮,倒把你软禁在这儿。他不愿意回去就算了,还不让你回去啦?咱们家不用过年呀?” 顾平芜偷偷看了眼池以蓝。 他正在窗边站着,叼着一支烟在嘴里,没点,背着手装作若无其事,脊却背挺得倍儿直,浑身有点紧绷。 她只是抿嘴,而后朝大表姐摇了摇头,示意她算了,没事,别说了。 卢豫舟不依不饶:“你不愿意回顾长德他家里没关系的,上我家来,我妈好久没见你了,上回拍回了一个什么镯子,还惦记着给你呢……” 池以蓝终于有点不耐地回过身来盯着卢豫舟。 卢豫舟偏头瞥他一眼,挑衅道:“看什么?阿芜还不是你家里人,但她可是我家里人。” “很快就是了。”池以蓝没什么表情地垂了眼,淡淡说,“到时候还不知道谁亲谁疏。” “是么?她当年上手术台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过来论亲疏远近啊?” 这话直戳痛脚,池以蓝无言片刻,倒是轻声笑了一下,视线落在小丫头有点不安的脸上,最终抿抿唇,没说什么。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7节 顾平芜连忙扔了个橘子过去:“想吃橘子,你帮我剥。” 卢豫舟没再看他,也沉默下来。 这火药味儿来得莫名其妙,顾平芜也是一头雾水,只好拉着大表姐的手拍了拍手背,撒娇卖乖半天,气氛才稍稍缓和。 卢豫舟临走,弯身在她耳边叮嘱:“别听池小六说什么就信什么,留个心眼儿。” 池以蓝脸色很不好看地目送卢豫舟离开。 他的臭脸一直持续到吃晚饭的时候。 顾平芜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汤,时不时看池以蓝一眼。 这么左一眼右一眼的,终于让他有了点反应。 “有事就说。”他给她添汤,瑶柱猪展汤,她都没怎么吃里头的肉,他这回添了一大块肉进去。 顾平芜妥协地叹了口气,口是心非地和他绕圈子。 “在医院过年呢,我倒是没关系,反正孤家寡人一个。” 他斜了她一眼,没吭声。 小丫头接着说:“可你就不一样了,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 池以蓝收拾她的剩饭,动作慢条斯理:“一大家子人等着我回去好吃我骨头喝我的血。” 顾平芜皱了一下眉,低声埋怨:“你说话干嘛那么惊悚?” 如今池以骧被老爷子摆了一道,池晟东重回启东,他如今失了大权,在旁人眼里等于虎落平阳,回去可不是等着那群叔伯亲戚吃肉喝血么。 但这话他倒不必给小丫头说,像极了卖惨。他听出她在试探口风——小丫头住院住得骨头痒,想出去了。 顾平芜鼓着腮帮子嚼那块肉,看他拿了个橘子剥皮,就抢过来一块橘子皮,在手里捏来捏去呲水玩儿,皮里的汁水飞溅,她还玩得挺高兴。 他坐在边上皱着眉看了半晌,正琢磨着怎么让她放下橘子皮,她突然说:“住院也没什么,就是很想回家。” 前些日子两人被地震折腾得够呛,身体根本没缓过来,照池以蓝的意思,当然是不想她出院。 他因此有点心烦意乱,刻薄上身,脱口想怼一句你哪儿还有家,又立刻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沉默片刻,最终让步道:“只限除夕。”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抬眸笑盈盈看他:“一言为定。” 他被她一双眸子凝注,莫名口干舌燥,却挑眉问:“没定呢,先说你给我什么好处?” “这你还要好处?”顾平芜不高兴道,“我想走还非要请示你呀,我自己也能走。” 他一下子噎住,越来越听不得她说什么自己走之类的话,心里发堵,沉了脸,脱口道:“你走试试?” 近来池以蓝态度一向良好,顾平芜很久没被凶过,这会儿愣了一下,还没等说话,他就马上说了抱歉,还黏糊糊坐近了把她抱住。 顾平芜有点受不了地撇嘴,手臂倒是很诚实地抬起,环在他后颈,小声嘟囔:“池以蓝你真是狗。” 他拥着她不撒手,任她骂也没吭声,心里想,毕竟老婆说的,狗就狗了吧。 【作者有话说】 顾平芜:这男人真是狗啊。 池以蓝:谁tm骂我?老婆说的?那就算了,狗就狗吧。 第114章 终意会(三) 没多久,池以蓝就接顾平芜出院。 他原本是打算着过个二人世界的除夕,谁料开车前往二人世界的路上,竟然接到老爷子的电话,要他回去。 池以蓝和稀泥道:“您不叫我,我也是要回去的,但阿芜她身体……” 没说两句,电话就被顾平芜拿过去,张口就替他同意了:“世伯,我是阿芜,我们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 说完手机扔回他手里,淡淡吩咐司机:“开车。” 池以蓝沉默片刻,笑了一下,才低声解释:“我是想初一再回去。” “那不一样。”顾平芜看着窗外,像是带了点伤感,但语气却平和,“姑妈刚去不久,还是要多陪陪老爷子。” 先不说到底是因为顾平芜打小就受老爷子宠爱,还是因为池以蓝,所以已将自己当做池家人来看。顾平芜话里话外透着“自己人”的腔调,让池以蓝听得浑身通透,暗中欣慰。 “人都和我回门过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嫁过来?” 顾平芜半晌没回话。 带着薄茧的大手落在她手背,沿着指缝合紧,直至手指相扣,她挣了挣,没挣脱,倏地回转脸和他对视。 他眼底有微微的光,落在深沉的海里。 “你和我之间,我还没完全想好。”她看着交握的手,很轻地说,“再给我些时间。” 她用了陈述句,所以他无法拒绝,况且她守了六年,他凭什么连几天几个月都给不出。 在她的赤诚面前,他永远是落败的一方。 “嗯。”他只得发出一个短暂的字节,算是妥协。 车子驶向老宅的路上,他始终没松开手,过了一会儿又问她,用不用抽空陪她回顾家看顾叔叔。 顾平芜摇头,笑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好几年都没回去了,这回咱们困在阪城的事爸爸应该是听说了,大概也能猜得到我会跟你一起。所以呢,只要我在你家露面,爸爸就一定会登门。” 池以蓝想起这些年和顾长德同进同出的那个女人,暗示道:“如果他带了新女友来,你不介意?” 顾平芜低头思索了一下,说:“可能会吧。但我更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池以蓝没有问,为什么不想回家。 他想那种感觉他大概可以懂得。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李斯沅出现在家里,他本能地感知到那个漂亮女人对他的感情充满愤怒与嫌恶。李斯沅带走池以骧的时候,他还不太记事,可当时的画面却始终刻在他脑子里。 李斯沅抓着池以骧头也不回往出走,池晟东送她到门口,她回过头冷声说,希望以后儿子回来看你的时候,你能把那个脏东西藏好,别让儿子被带坏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李斯沅口中,池晟东的“儿子”并不是他。 那是被一个家庭排除在外的感觉。他明明与身旁这个男人有着血缘关系,可在这个家里,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对劲。 这也是为什么,池以蓝一直以来都没有过让小丫头回顾家的想法。 他很怕顾平芜一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其乐融融、事实上与她有根深蒂固的羁绊,却在感情上已经毫无关系的家。 池以蓝鲜少生出同情、悲悯。他用身上柔软的骨骼拼凑出丁点心疼,全都给了顾平芜一个人。 这世上,他只对她一个人感同身受。 进池家老宅前,他在小丫头额上吻了吻,说:“如果他来,我陪你去见。” 顾平芜愣了一下,一时想揶揄,我干嘛什么都要你陪? 可被他蕴涵温柔的深沉眼波笼罩,却又什么都没能出口。 * 年三十,池家老宅又有了人气,门坎几乎要被人给踏破。 这倒也和池晟东重掌大权不无关系。 凤凰木的叶子落了满地,枝头那些盛放在夏秋的胭脂色早就淡去。 “飞凰之羽,丹凤之冠。这就是凤凰木。” 这几棵凤凰木刚移栽进来的时候,老爷子这么和年幼的池以蓝说。 小时候他总觉得这几棵树好高,花开时头顶的红足以遮天蔽日,可如今他站在树下,忽地恍惚起来。 其实并没有记忆里那么高。 “在想什么?”顾平芜动了动被他紧握在掌心的指梢,他终于回过神来,很认真地凝视的眼,几秒后,低声说,“别馆也有这种树。” 顾平芜怔了怔,道:“我不记得了。” 他不甚在意,牵着她的手继续沿着曲径向里走,她忽然拽着他停下,睁大眼睛说:“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废弃停车场那里?” 是在半山别馆,她偷看他玩滑板的地方。又想了想,她回忆道:“它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红的,很鲜艳。那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话。” “不是第一次。” 顾平芜难以置信地看他:“不是?” 他笃定地道:“不是。” “那……” “不说。”他截断她的话,淡淡说,“自己想。” “你说的是小时候?”顾平芜沉思道,“可我不记得小时候跟在你屁股后面玩儿的事情了。” 他没吭声,只继续往前走。 池以蓝的院子离主宅不远,两人回去换了身衣服,就到主宅去见老爷子。 顾平芜身体恢复得不错,一路上还和池以蓝争起上京那个项目的工期问题,说程方原假前和她报告过进度,绝对会提前完成。 池以蓝嘴上未置可否,其实是为了看她露出使小性子的娇憨模样,逗她罢了。 两人脸上的笑还没收,一进门,却齐齐愣住。 顾长德就在老爷子的罗汉床另一侧坐着 ,正喝着老爷子亲手沏的茶。 “阿芜?”顾长德瞧见女儿,一下子站起身,喜悦溢于言表,朝她张开手臂。 顾平芜在原地僵了片刻,才缓步走过去,任他用力抱了一会儿。 “爸爸一直很想你。” 顾长德声音沙哑,眼圈泛红,若非有外人在,只怕是要当场掉泪。见顾平芜垂眸站着,也不吭声,他又无措地解释道:“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原谅爸爸,我也……” “哎,长德。”池晟东打断他道,“大过年的,别提那些了,小方啊已经让厨房做年夜饭了,一会儿就甭走了,留下一起吃一口。” 顾长德沉默着没应,表情为难地道:“我……” 顾平芜低声问:“是有事要忙吧?”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8节 这就是在解围了,顾长德于是默认。 池以蓝被池晟东叫过去手谈,特意留出空间给父女俩。 顾长德又坐了片刻,问了顾平芜最近的生活,工作,末了,仍是像从前一般,相顾无言。最后顾长德抬手看了看表,说要走了,顾平芜就起身去送。 池以蓝虽说在一边下着棋,实则心不在焉,一直关注着她。 小丫头前脚出门,他后脚就站起来想跟出去,结果老爷子冷冷道:“坐下。” 池以蓝道:“我去……” “把这盘棋下完。” 池以蓝没认真下,一条大龙走到绝路,早是死局,哪还有继续落子的必要。可是老爷子接着又说了一句:“人家父女之间的事情,你不要进去掺和。” 他这才缓缓坐回去,手上重新捏了一枚棋子。 “爸。” 这个字不常从他口中听到。池晟东很是怔了一会儿,才清清嗓子,掩饰刚刚的表情:“怎么?” “您是不是知道我会离开启东?” 池晟东不置可否:“何以见得?” 池以蓝眼看着老爷子落下最后一个字,杀掉自己的半壁江山,才淡笑着将手里那枚棋子扔回去。他抬眸看着老爷子,笃定地道:“您给了池以骧姑姑留下的股份。” 池晟东也跟着一笑,摇头道:“又或许我只是想把启东抢回来。” “无论哪样,都已经无所谓了。”池以蓝站起身,凝视着父亲,“启东在我手里的每一秒,我都觉得痛苦。现在回到你手里,再好不过。” “极耀的吴均吴总,和你是朋友。”池晟东兀自收拾残棋,没有看他。 “是。” “极耀现在很好。”池晟东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池以蓝沉默,又听他说:“去问问顾家丫头想吃什么,和方姨说一声。” “知道了。” 池晟东仍旧没有抬头。白玉棋子悉数落回黑漆描金缠枝莲纹盒中,他将盒子盖上,轻声道:“去吧。” 池以蓝应了一声,举步往出走,回手关门前,却在门缝里看到老人寂寥的侧影,胸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酸涩难言。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最后一个月更文了 所以会从头到尾各处都修一修bug 希望不会看得混乱 抱歉啦 第115章 终意会(四) 除夕夜,顾家的佣人和司机都放假回去过年,因此顾长德是自己开车来的。 顾平芜看着他上车,平静地说了句路上小心。 过了会儿,车子却不动,车窗降下来,顾长德看了女儿半晌,带着丝恳求,轻声说道:“阿芜,上车陪我坐坐吧。” 顾平芜局促地攥了攥手,颔首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 车内有一股清甜的气味,不是顾长德数十年如一日使用的古龙水,她怔了怔,将车窗稍稍降下来一点,掩饰住窥见父亲隐私的难堪,才抬眸看着顾长德。 顾长德丝毫不察,只目不转睛凝视女儿的脸,许久,才动了动唇。 “你和池家小六……是打算定下来了?” 顾平芜不妨他会提起池以蓝,有些困惑地移开视线,不太确定道:“或许吧。” 这丝迟疑很快被顾长德捕捉,他像是抓住机会一样,立刻点破了说:“阿芜,你心里头有顾虑。” 她没否认,只是淡淡一笑,样子有些疲惫。 顾长德也不再绕弯子,慢慢回转身,看着前方的夜色道:“我知道,可能在你眼里,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更没有资格置喙你的婚姻大事。” 顾平芜喉头更得难受,却平静地“嗯”一声,等待他的“但是”。 “但是池以蓝这个人,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他并非良配。”顾长德说着,余光见她仍不惊不动,不禁心中唏嘘女儿如今长大了,顿了顿,只得狠心继续道,“这几年他说的、做的,我们这些长辈都晓得,不单是我们,你去问问这圈子里随便哪个,提起池家小六,哪个不是提了阎王爷一样。不和你说清楚,那就是要看着我亲闺女往火坑里头跳。” 顾平芜一向听不得别人说池以蓝,忍不住低声说:“他做的事我都知道,三哥没事就和我念,但这和感情是两码事。” 见她是打定主意跳火坑,顾长德心急火燎,长出一口气道:“好,你要说感情,那咱们就说感情。” “你去美国以后,他身边乱七八糟的人就没断过!”顾长德攥紧了拳,又五指松开,给自己定了定神,才能心平气和地往下说,“头一年他还登门来找你,我那时候想,你说过俩人已经断了,那就别再牵扯不清,所以我就请他走了。后来又听说他四处打听你,我觉得这孩子是个念旧的,心里有你。” 顾平芜从来不知道池以蓝上门找她的事情,闻言怔了一怔。 顾长德没发觉她的异样,声音压低了说下去。 “可是没过多久,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就传得满天飞,连我都听了不少!今天和小明星出双入对,明天在夜店放浪形骸……他那时候没回过头招惹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和我没半点关系,我也不必和你讲。可你现在说,是有和他定下来的可能,那他的所作所为,我就挑明了说,我接受不了。就算我能接受,他也配不起你。” 顾平芜低垂着眼,缓慢地弯起唇角,笑了一下:“什么叫配得起呢?” “……阿芜!” “爸爸。”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前几年植进去的人工瓣膜又快到了寿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换。下次换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我这种样子,能活多久,活成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带着勘破生死似的透彻。 顾长德听了只觉得眼圈发烫,忍了忍,才忍住喉头的不适:“别说这种傻话……” “这不是傻话。”她笑了一下,歪着头叹了口气,“上回在阪城遇到地震的时候,我就想,人啊,其实是挺脆弱的动物,旦夕祸福,说不准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我原先也是怨恨池以蓝的,可到了生死关头,他好像可以为了我什么都不顾似的,我就心软了,我觉得可能……人都是不完美的吧。” 停了停,她带着笑看向父亲,问他,也是问自己:“我寿数不全,不知道能和他一起多久,他整天看顾我这条小命胜过关心自己。他虽然情深不够,可是只要能力范围内的,他都会为了我做出取舍。” 顾长德一时哑然。 顾平芜叹息似的,轻声说:“我相信他爱我,有牺牲,有改变,有退让,够了,我不要求其它的了。我也不是十八九岁那时候,要求爱情要纯粹得一尘不染,现在我在乎的是余下的生命里,我还能守住多少温暖。” 后来顾长德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一口气。 顾平芜立在院子里,目送车子驶出老宅,消失在视线里。 天已经擦黑,远处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雕花的大门合上,她回转身,一步步往回走,然后忽然停下来。 高挑的影子曳在地上,随着靠近的脚步无限拉长,最后又落回脚下。 她先是被拥在熟悉的、带着凉意的怀抱里,接着头顶传来清寒的声音。 “怎么送了这么久?冷不冷?” 敞开的夹克将她裹住,她陡然接触到暖意,打了个哆嗦,摇摇头说不冷。 池以蓝说:“先进屋,方姨做了糯米藕。” 她“嗯”一声,带了丝倦意,被他就这样半搂着回了他房间。 时间还早,顾平芜见了顾长德之后就情绪不高,显得很累,回了房间后就在他卧室里休息,蜷缩成小小一团,很快睡着了。 池以蓝坐在地板上,靠着床看手机,微信群从某个时刻起突然炸了,一直发红包。 布鲁斯和极耀的工作群不少,他每个群发了几个大额红包。 过了会儿傅西塘、金伯南和他的三人群组也动了,金伯南砸了个红包,没人领,傅西塘也接着砸了个红包,依然没人领。 池以蓝把两个红包都点开,收了钱之后就没动静了。 几秒后,傅西塘在群里怒喊:“@miyagi池六要不要脸?吃白食?” miyagi:看没人领红包,可怜你们。 阿南:…… 傅西塘:我真是谢谢你 阿南:…… 傅西塘:我找个人进来领红包!就不便宜你! 池以蓝笑了一下,刚想问找谁,群组突然显示有新成员加入。 顾平芜加入群组。 第116章 终意会(五) 池以蓝皱了一下眉,回过头,床上的小丫头依然睡得很香。 搁在她手边的手机被他设置了静音模式,因此只有屏幕上一条一条的消息跳出来。 池以蓝低头看回手机,傅西塘还在乱跳。 傅西塘:阿芜进来了! 傅西塘: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傅西塘:初一组个局啊?叫上阿芜一起! 傅西塘:@顾平芜 怎么样? 群里诡异地沉寂了两分钟。 阿南:…… miyagi:…… miyagi:别吵,她在睡觉。 于是群组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又两分钟后。 傅西塘单独发来私信:“你们在一起?” 池以蓝回:“不然?”停了停又问:“你什么时候加了她微信?”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89节 当然只能是上次葬礼的时候见面加的。但傅西塘不可能大过年的提这个,于是打哈哈道:“就有那么一回呗。” 池以蓝没再追问,发了个流血的菜刀,又往群里扔了个大额红包,砸钱让人闭嘴。 这回群组里消停了。 过了会儿,方姨到楼下敲门,池以蓝下楼来,和方姨轻声说阿芜在睡,方姨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也便放轻声音,说半个钟头之后到主宅餐厅去吃饭。 池以蓝应了,将方姨送到门口,不妨被轻轻搭住手背。 “阿芜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池老先生喜欢,我也喜欢。”方姨眼眶有些发红地拍着他手背说,“她的病啊,这几年反反复复,我也听说了不少,人这一辈子啊,谁能料准旦夕祸福。你这次既然带她回来,往后就要好好待她。” 他微微勾唇,哑声应了:“我知道。” “那就好。”方姨颔首,低声喃喃,“那就好。” 门关上,池以蓝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楼上去,坐在床侧守着她睡颜,瞬也不瞬地盯着看。 他其实没为她做过什么。 比起她最初的机关算尽只为来到他身边,他如今也不过死缠烂打,博她可怜。 他知道她永远会对自己心软。正因为这世上,他只对这一人的“永远”笃定,所以才越发放不下。 池以蓝侧躺在她身旁,凝视她的时候,心底才十分平和。 所以你必须属于我。 你的永远也必须只属于我一个人。 * 顾平芜做了个梦,还挺冗长。 梦里她参加了一场极为荒诞的大学同学会——说荒诞是因为顾平芜大二那年就从s大退学,然后出国重新申请了学校,认真说起来她并不算s大的学生。况且她在s大读书时只和池以蓝同入同出,并没有几个熟人,又怎会好几年后才想起来去参加什么同学会。 荒诞,这梦从一开始就透着荒诞。 可偏偏和真的一样。 聚餐的包厢是她熟悉的餐厅,她记得就开在海市的滨江边儿上,连桌上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江浙菜:无奚小排、桂花糯米藕、龙井虾仁、腌笃鲜…… 她刚进门,老友傅西塘就热情地招呼她过来坐。 她往前迈了一步就站住了,因为瞧见傅西塘身边坐着的人。 池以蓝。 他微垂着眼,身侧一个陌生的女孩——可能是从前哪个校友——正给他倒酒,姿势殷勤,笑容甜美。 黄酒的味道浓郁,这酒喝来很呛口,他却一言不发干了。 那女孩见状掩着嘴笑,然后凑过去和他说了什么,他就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时间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却还是能从细枝末节处窥见他的变化。 他一双眼幽冷慑人,连同毫无瑕疵的五官都变得凛然,虽则丰神俊秀,却被淡漠气质带出一身的拒人千里——一如从前。 她只是被这么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心就突突跳起来。 就在她准备走过去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身侧的女孩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来微笑:“你好,你就是顾平芜吧?” 她怔了怔,听到对方接着道:“我是池以蓝的未婚妻。” 梦到此处,喉头仿佛更住,她的呼吸与脉搏一齐停滞,直至一双手在她脊背轻轻拍打,才蓦地呼出一口气来。 “阿芜,你怎么了?要不要吃药?” 她蓦地张开眼,发现自己被池以蓝抱在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下意识摸了摸脸,才惊觉触手冰凉。 见她张开眼,他的惊恐终于慢慢消散,用力将她抱紧,问:“刚刚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张了张口,只觉得难过。 额头抵在他肩上,泪浸湿了衣服,她只是一言不发,听他没办法地一声声唤,阿芜。 她最终收拾心情,抬起脸来笑了一下:“没事,梦到看恐怖片,吓着了。” 池以蓝一手抚着她侧脸,分析地凝视了半晌,没再追问下去。 “下去吃饭吧。” “好。” 除夕的年夜饭,她久违地迎来好胃口,吃了不少饺子。 黄鱼馅儿的她吃得最多,到最后池以蓝都忍不住拦着她:“再吃晚上就积食了。”她才讪讪地搁了筷子。 池晟东见状,不高兴地训儿子:“还没过门儿呢,就不让丫头吃饱,池家差这一口饭?” 一桌人都笑,顾平芜也便跟着笑。 春晚向来是没人看,搁在后头当背景音。吃过饭,人们三三两两聚起来,该打牌的打牌,谈生意的谈生意。 小辈们商量着出去蹦夜迪,却没人敢喊池以蓝。 池以骧因为被亲爹池晟东算计了一番,没能成功回启东,也怄着气没来,留杭城李家过年去了。 如此一来,池家老宅今年的除夕反倒清净。 将将到了半夜,顾平芜已经昏昏欲睡。自打从阪城回来,她疲倦的时间越来越久,多数时间都在睡,醒来也不见得很精神。 池以蓝不可能任她陪着守岁熬夜,便提前告辞,带着人回了武定路别墅。 他没喝酒,开车回去已经过了零点。 临近倒计时的时候,他将车停在北江滨江岸旁,在漫天烟火中,看着身侧熟睡的人,得偿所愿地度过一个相守的除夕。 十里寒江,烟花半醒,这一刻,池以蓝以为自己想要的都已经得到。 到家时顾平芜已经醒了,被他打横抱上楼上的卧房——那是他与她曾经发肤相亲的最熟悉的地方。 脊背一挨着微凉的冰蚕丝床铺,她就迷迷糊糊被吻住。衣衫委地,情热汹涌。他要得急,几乎令她徘徊在崩溃边缘,整个人零落成泥。 她的手被他紧扣,发丝时而婉转在颈窝,时而散落在身后,一遍遍被逼问关于“爱” 的是非题。 可她咬紧了唇只字不言,只更咽着哀求他慢一些。 胸口的窒息几度来袭,她用尽最后力气扬手掴在他脸颊,才让他回过神来停下动作,问她要不要吃药。她抓着他未褪的t恤前襟,抽泣着摇头,而后被他面对面抱坐着环住,额头抵着胸口。 “说爱我,说嫁给我,好不好。” 到这时候,他还执着于她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饮泣终于渐渐停歇,浑身的疲惫涌上来。 她动了动唇,很难过地垂着眸说:“你让我想一想,池以蓝。别逼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大修文。 觉得情节有bug的地方可以随时告知哦 第117章 终意会(六) 初一,海市繁华渐落,四下清冷。 北江滨一向人潮熙攘,可如今立在江岸望去,只余隔岸高楼林立,眼前波光粼粼,万事万物皆静。 顾平芜手里握着一杯热巧,喝到一半,卢豫舟才姗姗来迟,在车里朝她按喇叭。顾平芜回转身,看到对面一辆纯黑悍马,大刀阔斧停在华尔道夫的临时停车位。 她小跑过去,拉开门上车,被车里头的暖气一激,猛地打了个冷战,被卢豫舟笑着揉了揉头发。 “把你冷的……怎么等在外头?我还以为池小六送你过来呢。” “他有急事去公司。”顾平芜把杯子搁下,扯过卢豫舟的手取暖。 卢豫舟“啪”地打了下她手背,到底没忍心,反手把她指梢攥住了,来回摩挲着发热,一面随口问:“哦,那你怎么过来?” “我没和他说,打车过来的。” “你打车过来?” 卢豫舟一脸奇怪地瞥她,对方没事人一样,催她开车。见她暖和得差不多,卢豫舟把她手松开,启动车子上路。 过了一会儿,卢豫舟还是觉得想不明白:“你俩……吵架了?” 顾平芜看着前方,摇头。 “那是……你有事瞒着他?” 顾平芜皱了一下眉,有点不确定似的,还是摇头。 “我知道了,他有事瞒着你。” 顾平芜闻言偏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昨天又说让我嫁给他。” “哎呦……好事啊。”卢豫舟先是一笑,乜了一眼,见她神色凝重,又清清嗓子问,“怎么,事到如今才想反悔?那可很难收场啦,你看小六那个样子,像是能轻易放过你的么。” 顾平芜咬了咬唇,久违地在大表姐面前露出小孩子情态,不高兴道:“你不是不喜欢他么?怎么现在好像挺高兴我俩修成正果一样。” “你也说是修成正果……”卢豫舟叹一口气,收了脸上的笑,正儿八经说,“你也不想想,这都经了多少事儿,折腾了多久了?你要我昧着良心说一句小六不在乎你,我确实说不出口。要我看,他除了他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妈,就只在乎过你一个,只不过中间走了些弯路。但是男人嘛,情有可原,我不喜欢他,也不至于上来就棒打鸳鸯。我在你面前不给他好脸,还不是怕你以后吃亏?得让他知道你是有人撑腰的。” 说完,车子一个急拐,到了卢豫舟常去的酒吧。 酒吧叫“长岛”,老板是卢豫舟相熟的朋友,海市人,平时就住在店里,嫌家里来一帮亲戚小孩儿吵得慌,陪爸妈过完了除夕就回店里开张。 卢豫舟轻车熟路带她到卡座坐下,老板过来问是不是老样子,卢豫舟点点头,和对方笑着打了个招呼。回过头,见顾平芜魂不守舍似的,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我今天不回去。”顾平芜忽然道。 “为什么?” “池以蓝刚发信息过来,说到家就接我回医院。” 卢豫舟讶然道:“又去医院?他是不是真把你当纸糊的了,成天紧张兮兮的。” 酒上桌,顾平芜拿了杯马提尼,无奈似的一笑:“所以我不回去。回去就得被关进医院。” “我还是觉得你哪里不对劲,阿芜。”卢豫舟皱着脸喝了一口龙舌兰,“听说你俩昨儿在老爷子跟前算是定了,今天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三年前我去过一次阪城,在宫城凛的忌日去泷安寺祭拜,然后,我在寺里求了一支签。”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0节 她看着杯中的酒,没头没尾地说起这件事,接着笑了一下:“下下,大凶。” 卢豫舟静静听她说下去。 “你知道签文上写的什么吗?”她自语般喃喃,“年乖数亦孤,久病未能苏。岸危舟未发,龙卧失明珠。” 卢豫舟听一句,脸色便难看一份,忍不住按住她冰凉的手背:“阿芜……” “到现在为止,没有一句不应。”她抬眼,低低笑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三年前,她之所以会突然抛下手头的事飞去泷安寺,是因为她抱着一丝希望,总觉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遇到池以蓝。 她没有去想,就算遇到他,她能做什么,说什么,可因为记起他们第一次来到泷安寺时,他在卒塔婆彼此碰撞的声响里,朝她露出很难过的表情,说,因为我姓池。 所以她突然想要去碰碰运气。 她的运气很好,她真的遇到他。 可她的运气也很差,她遇到的不只是他一个。 下山离开的时候,她在瀑布旁休息,一回过身,就看到他独自上山来。 她手脚发麻僵硬在原地,没有勇气,更没有力气跟上去。怕得到和那时一样的结局——他冷静而客气地对她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不该再去纠缠。 顾平芜安静地守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才看到他下山。她心里有一千种一万种问候的方式,却怕感动的只有自己。她的爱情,他一向不屑一顾。 接着她停下脚步,看到了他身后的另一人。 那是一个形容清丽的女孩,长发在脑后挽成髻,着一身黑色丧服,脚踩一双传统的木屐,步子细碎地紧跟着他。 他没走几步就停下来,半回身,缓缓朝她伸出手。女孩的手搭上他掌心,被他牢牢握住了。 顾平芜看着眼前的一切,脊背生凉,浑身僵硬,一丝都动弹不得,直至他们相携离开视线。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从新闻中、网络上、图片里知晓他的恋情,与亲眼目睹,原来有着天壤之别。 原来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从容。 她在意得要命。 “所以起初他来找我,我没有想过重新开始。”她慢慢喝了口酒,感觉到喉头冰凉,才看着卢豫舟,轻声说,“我是真的对他寒心来着。在亲眼看到之前,我都还幻想,他会不会和我一样,有眷恋,有不舍,有担忧。” “可他好像没有。我从来就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顾平芜把杯中酒饮尽,搁下酒杯,“我一直不应他的求婚,因为我至今都没能过自己这一关。” 她抬眼,很慢地说:“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不爱,又突然爱了那么多人,现在又来突然说爱我。” “我相信。我没办法不相信。我甚至相信在生死一线,他可以把命给我。”顾平芜说着,停了停,迷惘似的道,“可我还是不明白。” 第118章 白头未几(一) 不明白池以蓝的,不单是顾平芜。 就算是生他养他的池晟东老爷子,都未必知道儿子心里头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比起他俩,几乎和池以蓝工作上形影不离的周扬自觉懂了老板一半,可无关的工作另一半,他也只能靠看眼色。 今天池以蓝接到他电话的时候语气很不好,虽然说马上来公司,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想上班”的意思。 周扬挂了电话之后心里冤,谁想上班呢?大过年的,还没到初五呢。 纳斯达克是没除夕过年这一说的,赶在一二月份赴美上市的企业不在少数,启东饮业也在其中。 这个ipo项目一直是池以蓝亲自把关,先前满世界找池粤西也是为了召集股东开会,没料到只把骨灰捧回来了。为了办白事,这事儿他就没抽出空来天天往公司跑,只开电话会议听人汇报进程。 池晟东回启东坐镇之后,他和老爷子关于交权、交接的事儿聊过几回,老爷子心里是不太想他走,但知道他一心要搞自己的事业,也就没打算强求。 池晟东妥协了,但同时也提出一个要求——你走可以,手头这个上市项目还是得有始有终。 所以池以蓝从阪城回来之后,除了守在医院,就是忙工作,想着早点干完早点撂挑子走人。 大年初一,周扬就从投资关系部那收到消息,说sec(米国政监部)的回复来了。周扬立刻通知相关部门立刻加班,然后打电话报告了老板。 池以蓝赶过来的时候,负责上市的团队还在忙着根据sec的意见修改招股书,他就和投资部的分析师继续商讨后面的路演及定价事宜。 工作忙起来没个头,等池以蓝再抬眼看表,已经是下午。 周扬给他订的午饭外卖还搁在办公桌上,已经冷掉了。他拆掉包装去茶水间热了热,回来吃了几口,之后才想起来拿出手机。 群消息明明已经被屏蔽掉,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跳出好几条鲜红的未读消息提示,看得他眼皮直跳。 他面带不耐地点开来,发现是傅西塘在里头疯狂@他。 傅西塘:@miyagi 快出来 傅西塘:@miyagi 快看这个!大风发给我的照片! 傅西塘:[图片]jpg. 傅西塘:@miyagi 在今宵 傅西塘:@miyagi 蒋行! 傅西塘:@miyagi 在和妹子喝酒! 傅西塘:@miyagi 大风说不是他之前那个漂亮女朋友 傅西塘:@miyagi 人呢? 阿南:我建议你私信。 群消息到此戛然而止。 池以蓝点开傅西塘的私聊,没有任何未读信息。 这不对劲。 傅西塘这个人,一向是不八卦到他耳朵边儿上不罢休的,怎么会在金伯南建议完私信之后,就闭嘴了呢? 紧接着他又忽然想起来什么。 他看了眼群组成员。 不久前,顾平芜刚刚被拉到这个群组里。 他想他大概猜到了傅西塘突然闭嘴的原因。 一,傅西塘这蠢货忘记顾平芜在群组,发出来蒋行的八卦之后又想起来,觉得尴尬,自己闭嘴。 二,傅西塘这蠢货忘记顾平芜在群组,发出来之后,被顾平芜私信了,正忙着和顾平芜说话,所以在群里闭嘴。 池以蓝面无表情盯着群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仍是安静如鸡。 他起身离开办公室,拨了顾平芜的视频。 第一次,被挂断。 第二次,仍被挂断。 这时候他已经走到电梯口,立在那静了两秒,给周扬拨了个电话让他盯着,说自己先走,然后一路下到地库,也没叫司机,亲自开车往今宵去了。 路上他又给傅西塘打了个电话,傅西塘没接,过了两秒扔回一个聊天截图来。他开着车没法看,但一眼就瞧见对话框上方正中央的“顾平芜”仨字,干脆找了个路边临时停下,就为了把这聊天记录看了。 的确是傅西塘和顾平芜的聊天记录。 顾平芜大概是看到群组里的对话,问傅西塘,什么时候的事,人是不是还在今宵。傅西塘含含糊糊发了个装傻的图片,然后说大概吧。 顾平芜就没有再回复了。 池以蓝后槽牙咬得死紧,扯松了领带,一脚油门往今宵去了。 脑子里就两个问题。 第一,蒋行为什么回来。 第二,顾平芜是不是去见蒋行了。 可这两个问题,他却早已经模模糊糊有了答案。一路上他咬着牙深吸气,才克制着没超速,尽管导航提醒了他好几次。 车停在了北江滨今宵对岸,他摔上车门,过了街,走到门口又停下,看着停在门口停车位有一辆悍马。在海市,悍马没什么稀罕,稀罕的是上头的车牌。 卢豫舟的888车牌。 池以蓝立在旋转门边上,最后一次给顾平芜打了视频电话。 这次还是被挂断,顾平芜倒是大发善心回了一句话:“不方便,晚些回你。” 捏着手机的指甲已经用力到发白,他发现自己有些按捺不住愠怒,却还是尽量装作心平气和地发消息问:“你在哪?” “出门时和你说过的,找表姐喝酒。” 池以蓝面如寒霜地盯着这行字,半晌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冷笑,没再追问,落下手进了门。 他是常客,要找人自然轻车熟路,很快就朝当班经理问到了顾平芜的所在。 “你说车牌888那位客人?她和一个小美女一起来,对,在楼上包厢呢,说是找朋友……哎池先生,您去哪?” * 顾平芜在来今宵的路上,脑子里同样是两个问题,但有一个与池以蓝不同。 第一,蒋行为什么回来。 第二,陈恩雨去哪里了? 她当年的确帮助蒋行医治,蒋行病情逐渐好转后,她正准备回国创业,临走与蒋行见了一面,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 蒋行坚持出院,并且让她留下银行账号,一定要还给她钱。 她当时决定帮助蒋行,不过是年少为了爱情的又一次任性,并没放在心上,她不知道以蒋行出院后的状况要如何还钱,但不想伤害对方的自尊心,还是答应留下了账号。 没想到,她回国第一年,账号就有打款进来,她还为此特意发邮件给蒋行,委婉地表示钱不急着用,可以慢慢来。 当时蒋行只说不勉强,不用担心。 两人便再没什么联络。 后来,顾平芜长居上京,生活被工作填满,几乎忘记蒋行这个人了。就算现在,她得从傅西塘的八卦里偶然得知蒋行的消息,却也很难想起那个人的样子。 奇怪,明明十七八岁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可未及十年,却已重看一片模糊。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1节 【作者有话说】 首先道歉。 对不起断了几天。 因为人在阪城,上周学校里出了个新冠,学校没公告,过了几天消息才在学生里传开。相当于我在有感染者的学校里啥也不知道地待了好几天。而且学校不停课也不做消杀。 我吓崩溃了。连着好几天没敢出门,整个人就是出于一种焦虑然后啥也干不了的状态。 昨天上的网课,然后今天缓过来了。 很抱歉,快结尾了还让大家不痛快。 这个时期大家多保重吧。 最近为这事儿挺烦的。也回不了国。 第119章 白头未几(二) 今宵。 包厢内,男人颓然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拎着酒瓶。 “蒋行!都多久没见哥们儿了,别光喝酒!”大风攥着他手腕,不让他再继续喝下去。 蒋行脸色青白,已经醺然,手指无力再握紧酒瓶,任对方把酒瓶拿走。 大风把酒瓶“咣”一声搁在桌上,转头看着沙发上闭着眼的男人,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年蒋行行踪成谜,却也不是完全和旧圈子断了联系。蒋行从前和大风签在同一个公司,去美国后,最先告知去向的几个朋友里,就有大风一个。 起初,大风也只知道蒋行在美国住院,以为蒋行积蓄颇丰,并不知道顾平芜花钱供他看病的事情。 后来有一回大风带着队里的小孩去洛杉矶参加比赛,特意去曼哈顿见了蒋行一面。 当时蒋行在曼哈顿开了家滑板店,还算赚钱,但看起来的状态和现在差不多,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来。 大风和他一起去喝酒,见他郁郁不乐的样子,追问了几次怎么了,蒋行才摇摇头说:“没什么。”顿了顿又低声说:“她回国了。” 大风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问:“弟妹回国了,你被抛弃了?” 蒋行笑笑,没答,大风怕他难过,也就没往下追问。 现在想想,这事儿可能哪里不对劲啊。 大风看着昏暗灯光底下蒋行那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忍不住咬牙。 当年这货也算是队里的ace,厂牌下的明星滑手,怎么就这么倒霉,得了一场大病,自暴自弃沦落到今天这个样子了呢? 大风越想越生气,忍不住起身给了他一脚。这一脚踹在蒋行小腿上,蒋行却像一滩烂泥一样,动也不动,连疼也不知道似的。 “我要知道你是这副鬼样子,你回国就算叫我我也不来!” 大风心灰意冷看着他,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苦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那里头听出一丝绝望来。 大风回过头,蒋行慢慢从沙发上坐起身。 蒋行艰难地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他喉头滚了滚,欲言又止半晌,脱口说:“上个月陈恩雨结婚了。” “……!”大风目瞪口呆。 之后就有了找妹子过来陪酒消愁的场面。 那张发给傅西塘的照片也是赶巧,傅西塘发消息问大风有没有空去板场玩,大风为了陪蒋行也喝了个半醉,随手拍了张现场的照片发过去回:“忙着喝酒。” 谁能想到,这随手一张照片,竟会隔着老远惊动好几个人。 * 顾平芜和卢豫舟走进包厢时,大风已经醉倒在一旁的沙发上。 倒是罪魁祸首蒋行还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和周围几个小姑娘划拳,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小姑娘们就一阵哄笑,然后接着灌他喝酒。 场面相当混乱,以至于顾平芜都走到沙发边上了,才有小姑娘抬头困惑道:“诶?你哪位啊?” 不用卢豫舟站出来撑场面,顾平芜身体弱了,千金小姐的气场还在,一言不发抬脚踩进她们围成的圈子里,一把拽住蒋行的领子。 蒋行被拽得抬头看过来,脸色还是懵的,眼睛却从混沌里亮起来,动了动唇:“顾……顾平芜?” 今宵的小姑娘这种场面见多了,以为是正牌女友来查岗,又见顾平芜虽一身衣服找不见半个logo,却剪裁熨帖,设计不凡,便知多半是穿着一身手工高订的哪家大小姐,都怕惹上事,立即往旁边散开。 蒋行感觉领子上那只手没怎么用力,但自己就本能地顺着对方被扯过去了。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是梦里的,现在发生的一切也都是梦,脑子又混混沌沌,便大着胆子要去握住她即将松开那只手。 卢豫舟在边上皱眉看了半天,这会儿才上前一步把俩人隔开,一手将顾平芜挡在后头,冷声道:“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啊我警告你。” 顾平芜打小和卢豫舟亲,可与蒋行的过往,却因为涉及到表姐的好友叶正则,只字不曾提起,她一直以为表姐是不知情的。 而刻下,表姐看着蒋行的眼神绝对称不上善意,她才忽地浑身一僵 顾平芜看着卢豫舟挡在前头的背影,没来由鼻头一酸,脱口问:“你一直知道?” 卢豫舟向后递出手心,顾平芜就握住了,卢豫舟回头笑了一下说:“你当时出车祸是多大的事儿,我不得好好查清楚?” 顾平芜心潮起伏,正发愣的功夫,卢豫舟又冷冷看向蒋行。 卢豫舟心里是怪蒋行的,怪他明明比阿芜大了好几岁,却不懂拒绝需要的是慧剑立斩,而不是像他当年那样当断不断,最终惹得阿芜被有心人陷害。 卢豫舟不像十七八岁时的顾平芜,脑子里装满爱情。她是卢氏这一族的长孙,理智得近乎冷酷,因此对当时那段故事,她一开始就有着更现实也更不堪的判断。 ——蒋行受了顾平芜蛊惑动心,却撇不下心里的清高,一面选择自己的女友陈恩雨,一面又对顾平芜无法掩藏心意,最终激怒陈恩雨走了极端。 结论是,这对男女从根子上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根本就不值得阿芜跌这么大一个跟头。 可这些话,她又怎能够说给当时爱大过天的小阿芜? 卢豫舟宁愿小表妹心里仍对爱有所期许,宁愿她吃一堑长一智,也不想过早地告诉她,你一开始就不该这样爱,更不该爱这样的人。 卢豫舟心里莫名笃定,觉得再过几年,小丫头会自己想通的。 到了今天,小丫头果然已如她所想,明白了即便是爱情里,也始终有一杆称在衡量利弊。爱归爱,但不会大过天,更大不过自己。 也正因为懂得了这个,小丫头才会因为池以蓝做不到忠贞不二而耿耿于怀,找她出来喝酒——阿芜已经学会在爱情里找寻自己的公平,而非一味献祭。 她的小表妹长大了。 卢豫舟看着眼前早已没有当年风采的蒋行,胸中有不得不吐的快意——有道是福祸因果,这世上事,都有缘法。 顾平芜上前和卢豫舟并肩,对蒋行道:“你回国来过年?” 蒋行摇摇头。他老家不在海市,回来过年,也不该跑到这里来。 顾平芜又问:“你在纽约的店怎么办?” “暂时关了。” 若照着正常的谈话思路,顾平芜该问他为什么来,更该质问,我当时借你钱看病难道是为了让你回来糟蹋身体的,可偏偏她抿着唇,什么都没问,低垂了眼,似乎也不想再问下去,反而推了推卢豫舟说:“我们走吧。” 卢豫舟也大约猜出了蒋行这小子回来干什么。虽然池以蓝她也不怎么待见,但比起眼前这货,池以蓝在她心里顿时一千个好一万个好。 于是卢豫舟当机立断拉着顾平芜就往出走,生怕走得晚了被什么东西黏上。 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俩人走到门口时,蒋行在身后高声喊道:“顾平芜!你知道我为什么过来!” 顾平芜身影顿了顿,瞥了眼卢豫舟,见表姐一脸不满,便安慰地拍拍对方小臂,还是回过头来朝蒋行看去。 见她肯回头,蒋行眼眶通红,哑声说:“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有话对你说。” 顾平芜用分析的目光打量他半晌,才不带语气地道:“行吧。” 第120章 白头未几(三) 今宵二楼宴会厅的后门通向一处宽阔的露台,露台尽头是数级台阶,沿着石阶一路向下,就走进今宵这栋建筑的后花园。 院中草木清华,种着许多白玉兰,树身高挑,枝桠上没有叶子,只一个个雪白的花骨朵,再过一旬便要盛放。 暮色四合,雪白的花缀在潋滟霞光里,恍如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彩。 顾平芜缓步沿着台阶往下,直至最后一级,才一点也不嫌脏地坐在台阶上,朝身旁指了指:“坐。” 跟在她后头的蒋行怔了怔,虽然知道顾平芜去美国后,大小姐做派改了不少,却不知现在到了席地而坐的程度。 可这点惊讶,比起亲眼见到顾平芜的喜悦却只算是毛毛雨。他现在满心温柔几乎透出眼来,在他身侧坐下,瞬也不瞬看着暌违已久的这张侧颜。 没等顾平芜开口,他就说:“你走之后,我没多久就和陈恩雨分手了。” 他并没说,当时陈恩雨看出他心思早已不在自己身上,失望至极,所以和别人劈腿后,逼他说的分手。 他还在想,要是顾平芜问怎么分手,他要如何将自己说得无辜,谁料等了半晌,顾平芜什么也没问,只“嗯”一声。 蒋行心一沉,低声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和她分手吗?” 顾平芜闻言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但如果你想说,我也可以听,就是时间太晚了,我男朋友刚刚给我打了好几个视频电话我都按掉了。”她说着,用近乎温和的目光偏头看着蒋行,委婉道:“所以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最好快一点说。” 蒋行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就“嗡”一声。 据他所知,顾平芜在美国几年,却一直都是单身的,他还一直心心念念,以为顾平芜为他治病,还来医院看他,是余情未了,而他心知那时候的自己不配,所以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开口。 顾平芜回国后这几年,他一直努力经营自己的滑板店,靠自己前明星滑手的名头,倒也吸引了不少人慕名前来,收入小有起色,也还清了顾平芜借给他的钱。 可怎么会呢? 顾平芜怎么会有了男朋友? 大约是他脸上的难堪太过明显、太过不加掩饰,顾平芜也无心与他绕弯子,直说道:“我以为我没有回复你后面发来的那些邮件,甚至没有告知你我国内的手机号,已经表明态度了。” 蒋行张了张口:“阿芜,我……” “我是喜欢过你。不,也不是喜欢你。” 她打断他,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陈述“明天刮风”这样微不足道的事实。 “是我喜欢那个梦想中的我自己,只是恰好你是个滑手,形象又不错,所以我就不管不顾把名为“喜欢”的壳子给你套上,说你是我喜欢的人。我那时候已经离开滑板太久,整个人像死了一样,我只是……想找个寄托。” 蒋行脸色铁青,绞尽脑汁地想要反驳她的说辞,试图找出证据来,证明她是爱过他的,可是顾平芜没有给他机会。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2节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你失望……但我只爱过一个人。”停了停,她微微一笑,“我很清楚,那个人不是你。” 蒋行瞠目结舌,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 她没再说下去,慢条斯理站起身。 这两年她和程方原闯荡上京,创业做公司当老板,自然养成一身惯有的上位者姿态,这时候居高临下看着他,不禁让人觉得那目光咄咄逼人。 可她的态度和语气又偏偏十足温和。 “你的钱已经还完,其实我们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之所以会过来,是觉得你好歹也是我受人之托重金救回来的,不适合再喝酒糟蹋自己,你要是还有什么想不开,能帮的我一定会帮,至于其他就算了。” “因为……”顿了顿,她笑了一下,扬了扬手机道,“我男朋友会不高兴。” 她说“男朋友”三个字的样子,让蒋行莫名想起一张熟悉的脸。 没来由地,他脱口问道:“他……他是谁?”停了停,他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是池以蓝吗?” 顾平芜无意回答,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过身拾阶而上,才走了两步,却蓦地站住脚。 农历的春初来乍到,东皇挟满身清冷散落人间。 玉兰,微雪,冷霞,以及掠入层云的那只飞鸟,无一不在见证此际。 顾平芜怔怔地看着数级台阶之上的男人,千头万绪,都只化作梨涡浅笑。 不管隔了多远,他凝望她时,总是深入骨体一般。 * 池以蓝看着阶下的女孩,一时恍惚。 诗里说“相逢疑隔世,一别五经年”。 其实他六年后重逢顾平芜的时候,并没有“恍如隔世”之类的感觉。 六年,可是比五年还多呢。那时候他还觉得诗里总是夸大其词。 可到了此时此夜,他才真正明白何谓“隔世”。 原来与别后的时日长短无关,而与他心切的深浅有关。 别后六年再重逢时,他中心无物,行尸走肉一般,只觉得一切不过是顺其自然。 他不曾刻意抛舍,却已然遗失,他不曾刻意寻找,竟会不期重逢。 那又如何?重逢便重逢,他只知道他在乎这丫头就行了,即使不明白在乎到何种地步。 后来他想明白了有多在乎,也只将她当成难关来攻克。 人活一世,要想拥有自己的想拥有的,总是要付出些代价。他放低自尊,学着平视,也割舍权力和金钱带来的欲望,学着靠近她的所思所想,试着如她所说,做出“改变”。 他感受到城池倾覆下失去她的恐惧,也知晓风花雪月时爱她至浓的情热。 可无论哪一刻,都没有此时的情绪汹涌。 当他看到蒋行,得知她可能与之见面,某种莫可名状的情绪将他席卷,哪怕在亲眼见证着林冠亨追求她时都没有过。 蒋行两个字,是他的心障。 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再三命令他忘记,可心却不受控,牢牢记住了心爱的女孩曾将他当做别人替身这个事实。 尽管蒋行这个人,他甚至不曾放在眼里。 和顾平芜从阪城回来后,他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哪怕心里梗着这根陈年老刺,却碍着面子不愿开口去问。傅西塘误发的那张照片,是将他的新仇旧恨一齐从犄角旮旯里勾了出来。 他被经理引去蒋行的包厢,却在包厢门口看到了独自抽烟的卢豫舟。 卢豫舟抬眼瞧见是他,居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朝他勾手道:“来得正好,想不想听阿芜的墙角?” 他沉默地跟着卢豫舟到了二楼的露台,走到台阶边缘,看到底下并肩坐着的一双男女,衣兜里的拳已握到指节发白。 他犹豫了一秒,冷静地在心里权衡方案。 如果直接走下去揍人,卢豫舟不在下头挡着,怕误伤小丫头。 但要是等他们上来再挥拳,卢豫舟倒是能帮衬着护住小丫头免被误伤。 只不过,现在他连一秒都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这时候,卢豫舟凑过来小声在他耳边道:“别急啊,听墙根儿这事,得慢慢来。” 他耐着性子听下去,表情从阴郁到缓和,又从缓和到困惑,再到刻下,四目相对时的恍惚。 顾平芜说,她只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蒋行。 第121章 白头未几(四) 池以蓝很想现在就确认,顾平芜爱过的唯一是否就是自己。 可随着小丫头一步一步靠近,未及张口,他已经在那眷恋而安稳的眼神里知晓,这个问题,或许早就没有再问的必要。 他不禁淡淡勾了下唇角,为自己一直以来的耿耿于怀而感到可笑。 她当年会为得到一个公平竞争蒋行的机会而开车上山,因为玩滑板的姿态相似就对自己感兴趣,后来又毫不吝惜地给钱让蒋行治病…… 可她又说,她不曾爱过蒋行。 她推翻自己的从前,轻描淡写。可他却相信了。 十七八岁时的一时冲动,谁能真的确认那究竟是不是爱呢。 他在同样的年纪,不也是误判了自己对顾平芜的感情,以为那不是爱? 原来人最难的并非知晓旁人的心,而是真正知晓自己的心。 或许,我们都曾做过年少无知的傻瓜。 在他胸口盘桓了多年的心障,就这么没头没尾地,突然在此刻得以释怀。 小丫头缓慢地喘着气,来到面前,看了看他身后坏笑的卢豫舟,正要问一句你怎么在这儿,池以蓝却上前一步,按着她后颈,将她用力地抱住。 脸颊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感觉到略带粗糙的掌心在脖子上来回摩挲,撸猫似的,私下里她却习惯了他这动作,只觉又酥麻又舒服。 可一想到卢豫舟就在近处看着,她一下子耳廓滚烫。 “你……你干嘛?” 她只当他是因为打了好几个视频电话自己不接,着急了,推了两下,人却没推动。 池以蓝不嫌累地弓下身子,得寸进尺把头凑在她颊侧,唇吻上了快要烧着的耳朵,小声道:“一天没见,想你了。” 这样肉麻的情话几乎很少从他嘴里冒出来。 他连表心意的时候都显得理智而清醒,一本正经得像是在谈生意。这样撒娇似的说想你,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顾平芜头皮发麻地僵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别闹,表姐看着呢。” 他挺直了身板垂眸看她,面露不满,活像没被安抚的大型犬,她忍住笑,安抚地抬手摸摸他侧脸:“回家再说。” 指梢被他抓住,贴在唇边亲了一下。 顾平芜眨眨眼,池以蓝已经落下手牵着她往出走。 卢豫舟落在后面,缓了两步,回头朝后看。 蒋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一半台阶,却站在那没再上前。 他站的位置,视线足够看到露台上发生的一切,此刻他正颓唐地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豫舟明白,他是听到也看到刚刚顾平芜和池以蓝的亲昵了。 她没来由想起很多年前,她带着小丫头去叶正则的板场,第一次见到蒋行时的样子。 那年他二十几岁,风华正茂,天资过人。 那一年,他作为知名厂牌旗下的明星滑手,莫说是海市,就是放眼全国,风头也是独步一时,无出其右。 可现在呢? 岁月不饶人啊。 卢豫舟摇头笑了一笑,淡淡移开视线,跟着离开了露台。 另一头,池以蓝牵着顾平芜一路到了停车场,然后盯着人坐上车,自己上车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车锁了。 顾平芜蹙眉看他,气笑了:“我还没和表姐说一声呢,你急什么,还怕我跑了?” 池以蓝没看她,也没启动车子,面若寒霜地道:“你表姐不喜欢我,我也能猜到,你出来找她玩没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潜台词是,都是因为卢豫舟,你才来见蒋行的。 顾平芜没急着给表姐平反,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卢豫舟不喜欢池以蓝、不看好他俩,也不是什么秘密。倒是她前脚来见蒋行,池以蓝后脚就跑过来,才真是惹人怀疑。 他是有千里眼么? 池以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瞥她一眼道:“你看看群消息。” 顾平芜狐疑地拿出手机,然后了然地“嗯”一声。 原来如此。 顾平芜感叹:“傅西塘传八卦还是那么及时。”说完见池以蓝还不开车,催促:“不走吗?”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我不回医院。” 池以蓝语气淡淡道:“不送你回去,我也能盯着你吃药,再不行还有家庭医生。” “那就回家。” 顾平芜上午喝酒吐槽池以蓝,下午跑过去和蒋行摊牌,也实在累了,给卢豫舟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回家,然后就调低座椅到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睡了。 后来朦朦胧胧听见池以蓝喊她,她乏得很,抬手摸到他的小臂,微微坐起身顺着手臂凑到对方怀里,然后就迷糊着没力气动。 后来还是池以蓝把她抱进家门,一直到卧室才把她放到床上。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她整个人睡得浑身发软,缓了几分钟才能下床。 到楼下,看到池以蓝在厨房忙碌,大理石的中岛台上还摆着看似成品的一盅汤。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3节 她悄无声息在那站了一会儿,说:“好香。” 池以蓝回过头,很自然地让她过来身侧,在中岛台边上坐下,然后把汤盅的盖子揭了:“尝尝。” “哪家的汤?”顾平芜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抬眼却见池以蓝脸色不太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煲的汤?” “瑶柱猪展,也不是很复杂。”池以蓝轻描淡写,两手撑在台边,低头看着她喝了一口,问,“和住院时喝的一样吗?” 住院的时候她喜欢点一家粤菜的汤喝,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自己偷偷学了。 汤当然好喝。池以蓝这个人,没有十足把握是不会拿出来给她显摆的。 她抿唇看他一脸清冷,若非知道他这副冷冰冰的壳子里装了个装酷又倨傲的大男孩,她恐怕也会被骗过去,以为煲汤对他来说真的轻而易举。 顾平芜搁下勺子,垂睫看着汤里的油花儿,忽然问:“为什么学这个?” 不妨她突然问起,池以蓝动了动唇,没答。 她却又扬唇,眉眼皆弯地凝视他,认真道:“我有时候觉得你很爱我,有时候又觉得你的爱随时可以收回。池以蓝,其实在阪城地震之前,你拿出戒指的那一刻,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都是不安的,甚至不愿意去想以后。” 池以蓝肃容,黑沉沉的眼瞬也不瞬看她,好像只要她接下来再说出什么让他不称心的话,他就会立刻发飙一样。 “你紧张什么。”她伸手摸了摸他撑在台边的小臂,感觉紧绷绷的,心里又有些发涩,小声说,“我也不会像你似的,突然就说分手。” “我错了。”他受不了似的,用力攥住她落在小臂上的手,尽量平静地说,“那时候我也还年轻,这旧账你要翻一辈子么。” “我又没有旧账给你翻。唯一一个让你不爽的刚刚也处理掉了,你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错的太多?” 池以蓝哑然半晌,末了只得无可奈何低笑。 “你说的是。” 停了停,他算是也看出顾平芜的意思了,又说:“今天把旧账给你翻完,我那天没送出去的戒指你就戴上成不成?” 第122章 白头未几(五) 见顾平芜没应,他静了两秒,兀自道:“那我就当你同意。” 她抿唇,慢慢地仰起头,抬眼看他,好像在说“看吧,你根本就没改,还是那么自说自话”。 这眼神带着委屈,池以蓝被看得失笑,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颊上仅剩的一点肉。 虽然手感不如从前,但总还是软乎乎,他捏得起劲儿,又被瞪了一眼,只好收回手,一本正经嘱咐:“汤喝完,别剩。” 顾平芜一言不发地把汤喝完,搁下碗就忙着看手机,池以蓝回身去洗碗。 顾平芜先看了看工作群,又点开程方原的私聊。 程方原说过了初五就回去盯项目,滑板场那边已经差不多可以交工了,接下来有个项目在外地,数据发给她看看。 等待档下载的功夫,她刷了刷ins。 尽管工作室有官方ins账号,但她平时用的都是一个私人的非公开账户,什么都没发过,平时只围观喜欢的滑手。 谁知道今天刷出来的第一条,居然是池以蓝的滑板短视频。 地点定位的海市,发布日期是除夕那天。 但看视频里池以蓝的穿著,却不像是最近拍的东西。再一看文案,是中英文双语庆祝华人除夕,措辞亲和,末尾还带波浪线,非常可爱。 她一直觉得这个账号不是池以蓝自己在打理,这下证据确凿,忍不住挑了下眉。 池以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越过她肩头,视奸了手机半天,背后灵似的开口道:“你关注我了?” 顾平芜大大方方认了:“嗯。” 池以蓝一面擦手一面说:“我回头问公司把账号要回来。” 他不想在她的关注列表里当一个只发短视频的机器人。 顾平芜奇道:“你知道怎么操作更新么?” “不知道可以问。”他解下围裙,耐着性子提起之前的话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想什么?” “是不想结婚,还是要冷我一阵子?” 顾平芜怔了一下,敷衍道:“我说了需要时间考虑。” 说完继续看手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把他的面无表情学了个八九成。 池以蓝盯着她油乎乎的嘴角看了一会儿,刚洗过碗擦干净的手就蠢蠢欲动起来,几秒后终于又落到她脸上,这次大手整个握住她的下巴。 尽管那小小的下颌骨在他手里纤巧得像是稍有不慎就会断掉,他却还是稍用了力,半是强迫地让她仰面。 顾平芜仰起脸看他,皱了眉,下意识把两手搭在他腕上,要阻止似的,又软软的没有用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他就俯身贴着唇角吻上来,舌尖勾着她嘴上的余味尝遍了,才有点凶地抵开牙关,抢夺她的呼吸。 她在高脚椅上坐得不稳,上半身往后仰,快要掉下去时又被他托着屁股整个人抱到身上。 她骤然变高,本能地双腿缠在他腰间,手也勾上脖子,手机没拿稳咣当砸到地上,她“欸”了一声,又被他一只手按低了头吞没字句,没完没了地接吻。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客厅,他弯身要把人往下放,却将她吓个半死,以为要摔着,手臂死死缠着他不放,他在耳边哄着她说是沙发,让她后背挨到了沙发布料,才肯松开手躺下去。 温热粗糙的手探入她身上那件棉线小衫的下摆,她却开始不舒服,漂亮的两道长眉微微蹙起,低声说等等。 他停下来,把她扶起来抱到怀里,冷着脸问:“哪里难受?要吃药吗?” 顾平芜没力气地任他抱着,额头蹭在他颈窝,缓慢地平复呼吸,半天才说没事。 他曲起食指和中指指节,抵在她心口附近感受了片刻,忽而发狠似的吐出一句话。 “有时候真想把我的心换给你。” 她原本面带痛楚,闻言却噗嗤一乐,安抚似的摩挲他后颈处的碎发,揶揄道:“换了怎么样,能活久一点么。” “能活久一点。”他说着停下来,偏头吻了吻她鬓发,低声说,“也能让你知道我多爱你。” 怀里的人僵硬几秒,紧接着抬头看他。 池以蓝仍是一副臭脸,莫名其妙地被她瞪着,不知道又哪句话说错。 顾平芜叹了口气又靠回他肩上,呼吸擦在他领口,一下又一下,他忍不住滚了滚喉结,听她轻声说:“不用换也知道。” 这次轮到他僵硬。 顾平芜孩童似地被他长手长脚拢在怀里,脸贴在他锁骨和脖子的位置,知道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才偷偷弯唇笑了一下。 “你还要不要听我翻旧账?” 心知这件事关乎顾平芜能否答应结婚,池以蓝立刻回答:“可以听。” 顾平芜已经缓过来,慢慢直起身,抬手摸了摸他长出胡茬的脸,眼睛里带着光,很温柔地望他:“那洗澡睡觉,我整理一下顺序,明天和你说。” 池以蓝心一沉,想问你要翻多少旧账,又闭上嘴,快速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年自己都有过那几任女友,接着脸色难看起来,不说话了。 顾平芜是打定主意要和他说清这事儿的,池以蓝明白,也不想敷衍,因此只能点点头同意。 隔天,池以蓝照常早起,让周扬把必要的事情都推到第二天,然后点了早餐,一面等她睡醒,一面处理手头剩下的公事。 顾平芜昨天有些累到,一觉睡到十点多才睁眼。 昨天吃了药之后,她有问池以蓝要不要继续做,池以蓝一副“你找死”的表情,化身主治医师给她复习了一遍平时要注意的知识点,听得她昏昏欲睡,末了还问她:“记住了没有?还闹吗?” 她没答,因为那时候她早就睡着了。 所以今早一起来,她还有些心虚。 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她喜欢吃的糯米藕。糯米藕多是放凉了吃的,但池以蓝觉得吃凉的不好,一般都给她热一下再吃。 发现池以蓝没在这儿,她也懒得加热,直接上手抓着吃了两块。 过了会儿池以蓝从书房下来,瞧见她倚在中岛台上吃东西,就过去拿出生煎放进微波炉热了一下。 “再喝点粥?” “嗯。” 她身上还穿着睡衣,普通的t恤和运动裤款式,长长的头发散在脑后,半闭着眼睛嚼东西,像小动物。 他和她并肩靠在中岛台的边缘上,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我有一整天时间和你聊昨天没有聊完的事情。” 顾平芜一下子精神了,偏头看他:“你很着急?” 他不置可否。 顾平芜“哦”一声,说:“好啊。那就从那个韩凛开始说起。” 池以蓝:“……” “不想说?那就想说的时候再说。”顾平芜慢吞吞吃完一个生煎,就没了胃口,搁下餐具,转身去楼上洗漱。 池以蓝坐在客厅很久,才站起身来去找她。 顾平芜不在卧室,不在浴室,不再更衣室……她去哪了? 紧接着,一个念头蓦地浮出水面。 ——地下的滑板仓库。 第123章 白头未几(六) 池以蓝快步下楼,却在开放式的地下入口止住步。 小丫头正趴在偌大的操作台上,脸枕着手臂,另一只手摊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摸索着一只废弃不用的轴承,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心头一疼,走到身后,俯身吻了吻她侧脸:“阿芜。” 她闭上眼,不吭声。 顾平芜的脾气一向来得润物无声,即便到了忍无可忍,也只是温声细语和他谈判,他没见过她一个人躲起来伤心的样子,刻下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阿芜。”他忍不住低唤,朝她走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已经有足够的信任和感情支撑我们结婚、生子,组建一个家庭?” 她闭着眼睛,任他拿走手中的轴承,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低声喃喃。 “可我不是这样想。”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4节 “我很害怕,池以蓝。” “你每次和我告白、求婚,我脑子里却在衡量,我以后遇到一个女人来到我面前,说怀了你孩子的可能性有多大。我的生命有限,所以才希望快乐的事情越多越好,如果我总在恐惧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我伤心,那我哪怕再爱你,也可以不要你。” 池以蓝沉默地听着,神色不喜不悲。 “现在,在我心里,我是把自己放在你前面的。我的自尊,事业,都排在你前面。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报复,想气你,可我得告诉你,我不是,我只是明白,爱你不再是那么重要的一件事了。” “你如果接受不了这样的我……” “没有。”池以蓝打断她,语调苦涩而温柔,“我接受。我宁愿你早能这样。” 她微微怔住,张开眼,他已经坐到身边,转动椅子正对着她,姿态郑重。 顾平芜只得慢慢直起身,与他对视。 池以蓝认真地凝视她,慢慢握住她双手,包在掌心。 “其实我很生气,你信口就能说出一个没影儿的假设扣到我头上,还用那么毫无信任的口吻。但我又高兴,幸好你肯这么和我说,不然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不安。” “我知道言语是世上最没荒谬的空头支票,所以我不能许给你这个。” “你想听,我愿意没有一字虚言的、从头讲给你听。” 他停顿了一下,因陷入回忆,眼眶微微泛红,他偏了偏头,以掩饰自己的失态,视线扫过周遭,却更心潮起伏。 四面墙都挂满了滑板,承载了他年少到而今所有的绝望、极端、恣肆、和热血。也忠实地记录下与她的每一次相遇,他如何跳跃,如何翱翔在她眼底。 他于是开口,第一次诚实地向她剖白自己的所有轨迹。 他的动心,或许在最初便早于她。 在顾平芜还将他当作某某的替身,设计着用订婚捆住他时,他同意那个荒唐的提议,就已经意味着所有。 可他不愿承认。 顾平芜说过,他的自尊永远排在她前面。 的确如此。 二十岁那年,顾平芜在池以蓝心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他表现出来的所有克制、淡漠、冷静甚至伤害,不过竭尽全力地想证明她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 因为他心怀愤懑、愠怒,不想受任何一份感情掣肘。 后来他幡然悔悟却已太迟。 “顾平谦和我大哥交好,你一直和顾平谦他们玩在一起,我不信你没有听过他们说的闲话。” 池以蓝说着,自嘲地一笑:“我不是婚生子,所以活该被指着脊梁到大……我当够了上不得台面的小丑,所以我也怕过,阿芜。” 她从未想过,池以蓝口中也会出现“怕”这个字,一时更住呼吸,难过得无以复加。 池以蓝声音嘶哑,近乎难堪地说下去。 “我怕爱得比你深,怕你爱的是蒋行的影子,更怕我不过是你心血来潮收集的玩具。” “而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掌控。我明白,你只要我爱你,可当时我却没有爱一个人的余力,我只想让那些想踩着我的人,亲眼看着我怎么踩到他们头上。” “我疑心你的爱,所以只能对你高高在上。”他自嘲一笑,“说穿了,是我不得不装腔作势,不得不一遍遍告诉自己,我可以失去任何人包括你,但不能失去骄傲和自尊。” “那不止是二十岁的我。可能那也是之后,甚至是现在的我。”他勉强扯了扯唇角,低声道,“你想问韩凛,我可以说。遇见她前不久,我知道了你和蒋行同在美国。” 他说着,沉默下来。 顾平芜却已在这一片死寂里明白了一切。 他误会了她和蒋行的关系,于是有了之后的所有。某个问题在脑海一闪而过,未及抓住,又被错失。 她只记得自己想问,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是彻底对我死心了,还是真的想要重新开始一段感情?那么在误会之前……你或许……也曾经等待过我吗? 可她踌躇了一会儿,又只问:“那为什么……后来又来找我?” “因为你回来了。” 他没有说后半句——而蒋行没有和你一起。 说这话时,池以蓝低垂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他从没有在她面前这样坦诚地表达过心迹,她心里五味杂陈,看着他低头掩饰无措的样子,又觉得莫名开心。 悲喜交加。 顾平芜不知不觉喉头更咽,从他掌心里抽出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装长辈了。”她忍着泪,又有些想笑地说,“明明你就比我早了几个月而已。” 池以蓝没言声,只慢慢朝前倾,学她习惯的姿态,将额头靠在她颈窝的位置,用鼻梁蹭了蹭她的锁骨。 这一番示弱果然令她心软。她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小声道歉。 “对不起……我听过三哥他们说你不好,我虽然没跟着说,可是也没站出来帮你反驳。我不知道你那时候也因为我不安过。” 顾平芜和他这样抱了一会儿,心里总还是梗着另一根刺,不吐不快道:“除了我,你还带过别人去看伯母吗?” 池以蓝的身体有一瞬凝滞,但很快就直起身来坦白:“带过。” 第124章 白头未几(结局) 看到顾平芜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讶异,池以蓝顿了顿,若有所思抬眉道:“……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你早就知道?” 小丫头却只装傻地歪了歪头:“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他沉默凝视她片刻,或许因为现在“受审”的形势所迫,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转而回到自我坦白的正题上。 “我说过,我妈妈是在飞田新地工作的人。所以我每次去阪城,都会去那里看看。就算现在什么都变了,可我心里总觉得那里还留着她的痕迹。” 顾平芜从来不知道这件事:“那我们一起去的时候……” 他苦笑了一下打断她,放低声音道:“我怎么能带你去那种地方?” 顾平芜哑然片刻,又想,那个出现在泷安寺的、穿着丧服的当地女孩,难道和他母亲有关? 池以蓝垂眸继续道:“我母亲是在租屋里……走的。那间屋子因此很难再正常租赁,甚至也没法出手。我有足够的能力之后,就决定去阪城将那间十五平米不到的公寓买下来。” “房主是一位年逾七旬的阿婆,因为她腿脚不便,出面与我谈事情的都是她孙女,横山小姐。” 听到这里,顾平芜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她艰难地维持了面上的太平,低笑一声帮他接下去:“然后你和她一见钟情,开始了跨国恋爱?” 池以蓝蓦地抬眸看她,摇了摇头道:“或许你不相信,可那不是恋爱。”他先是语气坚决地否认,接着却又措辞含糊道:我只是……有和她短暂联络过一段时间。” “只是。”她从他的句子里捡出重点来,重复道,“一段时间。” 他动了动唇,徒劳地补充道:“只是有过联络,什么也没发生。” 顾平芜视线慢慢变得冰冷,勾唇道:“却能够一起去见你母亲。” 停了停,她又略带嘲讽地皱眉:“你们什么也没发生过,真新鲜,你池以蓝竟也会和人谈一场柏拉图的恋爱。要早知道你是这种柳下惠大圣人,我当时怎么敢套路你和我订婚啊?” 池以蓝眼神泛出一丝痛苦,平静地凝视她:“阿芜,别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顾平芜蓦地更住呼吸,似乎也在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就说到这儿吧。其实在你开口之前,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原来没什么用。我还是会因为你过去的每一段历史而不开心,我也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知道,我们分手后你没有义务为我孤身一人,但我就是……” “但你就是在乎。”池以蓝温柔地屈指碰了碰她有些苍白的侧脸,“我和你一样的,在乎你身边出现的人,还自以为是把别人当成假想敌……阿芜,这不是你的错,如果非要说的话,是我不如你。” “我耽于私欲,四处寻找寄托,我没有为一个人守身的高尚和忠贞……是我不好,你应该生我的气。” 他停了停,又道:“但你得相信,有你以后我不会再有旁人,要是我有半点对不起你,就让我……” 话音未落,就被温软的手心捂住嘴。 她因为着急而用了力,撞着他的嘴唇碰到牙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顾平芜颇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我一个已经寿数不全了,你还要咒自己,我告诉你,你不许走在我前头,要走也是我先。” 他眼神微黯,握住她的手,转而在她掌心吻了吻,哑着嗓子说:“别说这种傻话。” 她手心痒痒的,被他攥着不放,心烦意乱,一时恨极了这个狗男人四处拈花惹草,一时又因他低下头任打任骂的态度而心软,蓦地低垂眼帘,不说话了。 池以蓝趁机劝道:“别听这些旧账了,你听了又难过,况且……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善类,除了你,我哪里还有多余的真心付给别人。说到底,那时候我以为你出国去找真爱,气不过,所以才故态复萌。” “你不守男德。”她抬眼一瞥,冷声说。 “是。” “你朝三暮四。” “……是。” “你不干净了。”她说着又摇头,“不对,你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池以蓝无可反驳地任她指摘,低声承认,“是。” “你这样的人要和我结婚,还有很长的路得走。”她一本正经地训他。 池以蓝没有二话地颔首说“知道”。 “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顾平芜说完,毫不客气从他掌心里把手抽走,起身走了。 顾平芜回到书房画图,到中午池以蓝上来喊她吃饭,也是兴致缺缺的样子,下去之后,没吃几口就准备离席。 池以蓝被冷落了好半天,这回终于忍不住,起身追了两步,把人从身后抱住了。 “你要我怎么办。”他声音低哑,很委屈的样子,“我在改了,宝宝。” 顾平芜哪听过这么肉麻的称呼,一时疑心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又羞又急,只觉那俩字和着呼吸直往耳朵眼儿里钻,忍不住扭头躲他。 “你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少乱喊!” “只要你别难过,让我喊什么都行。” “松手,别和我胡搅蛮缠……” “那你别和我冷暴力。” 顾平芜放弃挣扎,手覆在腰间紧箍的臂上,叹了口气说:“池以蓝,你听听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像不像个巨婴,你还要点脸吗。” “家都散了,要脸有什么用。” 顾平芜这下是彻底没办法了。 可紧接着,她也意识到池以蓝的变化之大——要是搁在六年前,不,就算搁在他们六年后刚刚重逢的那会儿,池以蓝也不见得会这么放下架子扮猪吃老虎,摆出一副撒娇卖蠢的傻样。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5节 从哪一刻开始,在她面前,他无所谓自己的自尊、身段,只要她给个好脸他就高兴? 好像……是从阪城那件事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成天盯着她,恨不能把她揣在兜里才放心。 她知道他这是后怕,是吓着了,可又忍不住觉得甜蜜。 他终于在她面前撕下脸上的壳子,连带着剥落一身铠甲,赤手空拳地露出弱点,摆出任她鱼肉的姿态,予取予求。 他已经做到这个份儿上,她干嘛还要捏着那些过去逼他认罪呢。 顾平芜几度心潮翻涌,拍拍他的手让他松开,接着回转身投入他怀里,将他轻轻搂住。 池以蓝做小伏低的戏码演了一半儿,因为她突然示好,一时怔住,没法儿再接下去了。 他抬手环着怀里的小丫头,低声问:“怎么了?” “我们三十岁之后,要是还在一起,就结婚吧。” 池以蓝当然是不想答应,他想立刻把小丫头变成小妻子,绑在身边,天天看着,哪有耐心等到三十岁? 可因为顾平芜这么说了,他也只好顺着她的思路问道:“为什么是三十岁?” “古人说三十年为一世。每一世人的际遇、生活都是翻天覆地,要是那时候你还爱我,我也还爱你,或许我会有信心和你一起走到下一世,再下一世。” “你要是愿意,之前你没送出去那枚戒指,我就当订婚戒指收下。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池以蓝匆匆开口,只觉得能撕开一个口子,有探讨的空间也是好的,“我当然愿意。” 大约是没料到一心想结婚的池以蓝竟能轻易松口,顾平芜愣了愣,在他怀里仰头望去,却见他眼底恍如有星河潋滟,朝她倾来。 “从前我不知自己爱你,就和你订了婚,和现在我知道了爱你,再与你订婚,是不同的。” 他说着,喉结滑动,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 但很快她就明白,他在克制更咽。 “阿芜,希望你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只要你想,我总是愿意。”顿了顿,他微笑了一下,“无论什么。” 若说在此之前,顾平芜只是明白池以蓝爱她。那么刻下,他的爱似乎变得可以加上一个形容词,叫做“无条件”。 她不知道从哪一刻起,池以蓝生命里的爱情占比发生了变化,但她很确定,那都是因为自己。 她忽然想煞风景地揶揄一句,现在爱情在你的生命里占比多少?应该很大吧? 可不知怎地,她才一开口,却有温热的泪滚落在她面上。她懵然抬手擦了擦干燥的眼睛,而后仰头看着池以蓝的脸。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抿成一字的、紧张的唇角,带着某种类似于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记忆不断回溯,越过眼前拥抱着的人的泪,越过阪城冬日里他单薄的t恤,越过曼哈顿寂寞的夜和喧嚣,也越过海市江滨的那轮明月,以及明月下两个肩并肩的人影,最后来到卢潭山的凤凰木下,风吹动她的发梢,而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只为拾去落在她发上的花瓣。 而那时的他还不知,生命里纵有星河万顷,皆为她而倾。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迟了一会儿。 结局了。 明天开始是番外。 第125章 初四(番外) 初四,池以蓝一早就去了公司,顾平芜在家里憋得发慌,招呼也不打就出门找三哥顾平谦去了。 顾平谦还困在家里陪爹妈过年,因为顾平芜没打招呼直接过去找人,把他们吓了一跳,直问出什么事了。 大伯顾长烨瞧见顾平芜,立马就觉得肯定是顾长德惹她不高兴,拉着她出门要给她做主,顾平谦正愁怎么从家里脱身,连忙拦在父亲前头,推了推顾平芜道:“爸您歇着,我去给阿芜做主。” 一番和稀泥之后,就这么领着顾平芜逃之夭夭。 路上,顾平谦一面开车一面皱着眉问她:“出什么事了突然找我?” 顾平芜烦着呢,反问道:“我没事不能来找你?” 她三哥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来,评价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因为知道她身体差,顾平谦也不敢贸然带她去哪儿玩,只绕着路兜风,一面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和池六闹别扭?” 她默不作声,顾平谦就以为自己猜对了,笑话她:“多大的人了,谈个恋爱还一生气就往出跑。” 顾平芜也觉得近来自己智商下降得厉害,没回嘴,只说:“三哥,我有事求你。” 顾平谦最怕听她喊“三哥”,知道喊了绝没好事,头大道:“先说来听听。” “那你先答应我。” “再不说就不答应了。” 顾平芜:“……好吧。” 她静了几秒,才说:“我想在海市弄个落脚的地方。” 顾平谦奇道:“这你不去敲我二叔一笔,敲到我头上来了?” “谁说要敲你竹杠了,我出钱。” 顾平芜无语地瞥他一眼,又说:“一是我不想给我爸知道,他会以为是池以蓝待我不好,要我回家。二呢,我也不想给池以蓝知道,他肯定不同意。” “那你这心血来潮的是要干嘛?你公司不是在上京么,不然三哥给你在上京张罗个好住处吧。” “我在上京有地方住。”她说着叹了口气,“就是一回来,只要在他眼前,他就总和我提结婚。可我之前都和他说了还早着呢,等到三十岁再说,他答应得倒挺快,第二天又故态复萌。” 顾平谦一时陷入沉思。 这到底是苦恼呢,还是虐狗呢? 不过一想到池以蓝吃瘪,顾平谦就幸灾乐祸。 “行,你就吊着那小子吧。他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在你这儿受点儿折磨。” 谁料话音刚落,顾平芜却面色不善地质问:“你为什么总说他坏话?” 顾平谦一下子愣了,觑着她不高兴,放软口气道:“我不是一直看不惯他么,你又不是头一天听我说他。” “你和他关系差,是不是全因为池以骧?” 顾平谦不知道她怎么了,以前也不关心这些,偏今天刨根问题。他斟酌着措辞说:“一部分原因吧。嗐,大人的事儿你就别瞎掺和了,大不了我看在他是我妹夫的份儿上,往后和他好好处呗。” “你们总背后讲他出身,他也不是石头做的,难道不伤心么。” 顾平谦愕然:“他……伤心?” 顾平芜面不改色道:“啊。” 顾平谦沉默下来,虽然想说句“看不出来”,但到底顾及妹妹的心情,敷衍地点点头,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往后不说他行了吧。还没嫁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两人在外头找地方吃了顿饭,之后顾平谦就约了人组局,轰她走:“你回去吧,不能跑不能跳的,你还跟着我干嘛?” 顾平芜只好自己打车回家,路上又接到池以蓝电话,问她:“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他那头有些许嘈杂的人声,又慢慢安静下来,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顾平芜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发热的耳朵,回答道:“和三哥一起吃的淮扬菜,现在正往家走。” 池以蓝沉默片刻,说:“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 话里的暗示过于明显,顾平芜很快就反应过来,试探道:“那我……给你送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几不可闻,却还是被顾平芜捕捉到了,她还不太适应池以蓝摆出一副“需要被照顾”的姿态,颇有些迟疑地追问:“我知道一家本帮面很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池以蓝静了静,说:“好,那我把公司地址发给你。” “嗯。”顾平芜有点后悔早上出来没开车,扣着电话和前头的师傅说面馆的位置,在举起电话,发现还没挂断。 她眨了眨眼,重新放回耳边,那头安静片刻,轻轻唤她:“阿芜。” “……嗯。” “等你。” 她心跳得有些快,又应一声,催促道:“去忙吧,我很快就到。” 电话这才迟迟挂断。 她看着手机屏幕,莫名其妙弯起唇角。 一个小时后,顾平芜拎着打包盒到了启东楼下,先是在大堂填了身份证号登记,等保安刷卡,才能进去等电梯。 大衣兜里的手机震了半天,可她空不出手来去接,只凭对地址的记忆按了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对面墙上便是启东的logo,她找到前台,询问池以蓝在不在。 前台小姐瞧见她,先是怔了一下,还没开口,顾平芜就微笑道:“没有对公的预约,我是私人来找他。” “哦,这样……请问您贵姓?” “顾。” “好的,顾小姐,麻烦您到休息室稍等。” 顾平芜被引到休息室,不一会儿手边上了一杯温水。 前台回去拨内线电话给池以蓝办公室,才说了“有位顾小姐”几个字,那头就挂断了,她举着电话懵了一会儿,忽然醒悟——难道那位顾小姐是boss的新女友? 原来如此,难怪位顾小姐气质不凡,比从前boss泡过的一任女明星还更胜一筹。 可他们这些公司里的人,也只在周刊八卦上得知池以蓝的恋情,从没有哪位女友敢找到公司来的,这位怎么敢? 她不会因为放了这位顾小姐进来,就摊上事儿了吧? 前台只觉被挂的电话背后,隐藏着池以蓝的雷霆之怒,战战兢兢地等在原地,不敢动了。 也就一分钟,池以蓝就大步从里头出来,路过她时歪头问:“人呢?” “在休息室。”前台清了清嗓子回答。 话音刚落,池以蓝就朝休息室去了,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 前台如履薄冰地听了半晌,那头没传来任何争吵声,似乎还挺安静的,就稍稍放下心来。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6节 下一刻,却见一向以“面无表情”著称的boss竟然神色温柔地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其貌不扬的打包盒,关键是,另一只手还牵着那位顾小姐的手——十指紧扣的那种! 前台无语凝噎——或许这位才是正宫,是她想多了。 * 池以蓝的办公室收拾得过于干净,几乎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连盆植物都少有,只办公桌边上立了一块滑板。 顾平芜打量了一会儿,就坐在沙发上,把打包盒打开。 “这个是大排面。这个是菜肉大馄饨,我最喜欢吃他家的馄饨了,荠菜馅儿的,一绝。” 她说完拆了筷子,抬起头要递给他,却见对方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表情严肃,眼神幽邃。 顾平芜瞪他:“你吃不吃?我拎了一路,手都红了。” 他这才垂眼一笑,好脾气似的接过筷子,开始吃面。 池以蓝吃东西一向吃不出什么好赖。有时候顾平芜觉得每天给他块压缩饼干,他也能活得挺好。 “尝尝馄饨。” 她拆了勺子递过去,池以蓝却没接。 “累了。”他抬眼看她,“你喂我吧。” 顾平芜这次倒没瞪他,真的舀了一只馄饨抬高喂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口吞在嘴里,像个仓鼠似的嚼东西。 四目相对,顾平芜突然说:“我发现你越来越粘人。” 他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她又补充:“还撒娇。” 他终于嚼完那只馄饨咽了,面不改色道:“错觉。” 池以蓝吃得很快,十几分钟就消灭一碗面一碗馄饨,之后就急着去会议室开会,让她在办公室连着的里间休息室里睡一会儿。 顾平芜也的确累了,尽管休息室那张床比起家里实在称不上舒服,她辗转半天,还是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手腕上有东西,她无意识地甩了一下,又被扣住。这次触觉很清楚,是另一个人带着薄茧的掌心。 顾平芜蓦地张开眼,池以蓝单膝跪在她身侧,扣着她的腕压在耳际,呼吸幽长地吻下来。 他的态度比往常要强硬,她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就有些委屈,抬手勾住他脊背,小声说不想在这里。 池以蓝只好放缓动作,在她上方慢条斯理地平复呼吸,半晌才扯着她的手往下探,让她自己明白,情况不容乐观。 “……外面有人。” “宝宝。”他失笑地垂头在她颈窝,呼吸灼烫她的皮肤,“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人都走光了。” “你怎么不叫我?”顾平芜愕然。 “我才加完班。况且……我喜欢工作的时候你在我身边。” 顾平芜双眸莹然,望了他片刻,突然闭上眼睛,小声说:“那你要快一点……” 然而池以蓝在这种事上更愿意慢慢来。 后来,他抱着顾平芜从公司出来时,正赶上周扬回来。 周扬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恐惧,可余光还是不小心瞄到boss怀里,女孩裸露的一段天鹅颈上有着错落的痕迹,紧接着,池以蓝杀人似的目光就将他笼罩。 “我……我有份文件落这儿了。” 池以蓝“嗯”一声,电梯开了,他走进去,没再看周扬。 怀里的人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咬字不清地问:“刚刚是谁?” 他极寒的面部轮廓一下子冰消雪融,柔声说:“没谁,睡吧,一会儿就到家了。” “好。” 小丫头无比安心地将侧脸在他颈窝蹭了蹭,呼吸再度绵长。 【作者有话说】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或者觉得没交代清楚的地方,欢迎在评论告诉我呦 第126章 暗香(番外) 在池以蓝记忆里,顾平芜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是在老宅。 那年他六岁,刚读小学一年级。 池晟东只在开学那天送他过去,此后每次上学放学,车子里就只有司机和他两个人。 司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回到老宅,方姨就会给他做好吃的,池晟东有时候回来得早,就会把他叫到书房里问话,然后看着他练字。 可大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在宅子里渡过。 宅邸里的佣人都很守规矩,几乎不会当着他的面聊天,但还是会有一些猝不及防的时刻,他从背后那些议论里捕捉到只言词组。 私生子,妓女,r国。 可转头当着他的面,又是毕恭毕敬的模样。 那年,池以蓝还不知道什么叫孤独,只觉四下静寂,而他仿佛要被这座深宅吞没。 见到顾平芜,是在池晟东生日那天。 老宅久违地热闹起来,他高兴,却也不高兴。 高兴是因为周围终于有了人气儿;不高兴是因为,他那位“大哥”池以骧也过来了。 大哥的妈妈是杭市名门李家的长女李斯沅,池以蓝隐约知道,李斯沅之所以会离开池晟东,就是因为他的存在。 那个女人身份贵重,不容得婚姻里有一粒沙子,是个有骨气的女人。 老宅里人影错杂,他小小一个孩子,经过人群也不会引起注意,听到这样的话时,他总是忍不住会想,李斯沅是个好女人,那我妈妈呢? 可他不会开口问,因为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他。 这是池晟东的寿宴,再是喧嚷热闹,也不属于他。他是这繁华里无关紧要的点缀,只需要证明池晟东晚年得子的宝刀不老,以及创造高门里的秘辛绯闻、流言蜚语,供人闲谈。 他独自离开人群簇拥的宴席,想回到自己的院子躲清静。 路过回廊,却见竹影参差,一对夫妇共同牵着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女童迎面过来,看到他,便低下身子柔声说话:“阿芜,这是哥哥,快叫人。” 女孩原本扭着身子不高兴地要跑,闻言朝他望过来,一双杏眼很大,亮晶晶的,视线对上的一霎,她露出笑容来,甜甜地叫了一声。 “哥哥。” 池以蓝站定不动,怔住了。 他算是池家族里这一辈最小的孩子,排行到了第六,从没听人叫过哥哥。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陌生至极。 而刻下真真切切听着了,却又觉得……好像还不错。 他动了动唇,还没想好怎么响应,那小女孩已经松开父母的手,啪嗒啪嗒朝他跑过来,张着手,一下子撞到他身上,将他抱住了。 那对夫妇阻止不及:“诶,阿芜……” 女孩很快就松开手,看着眼前浑身僵硬的男孩,清脆地评价:“哥哥好看!” 顾长德和卢湘对视一眼,卢湘抬手盖住了脸。 ——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有点丢人。 小小的男孩维持着脸上的面无表情,脑子已经乱成一团。 什么好看?谁好看? 尽管学校里偶尔也会有老师和同学说他生得漂亮,像小女孩,但在他再三冷脸发飙之后,这类说辞就渐渐少了,即使有,也不敢当着他说。 毕竟他可是池家的小公子,脾气又臭,没人愿意轻易惹火他。 然而现在,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小丫头,不单说了违禁词,居然还占他便宜? 池以蓝皱了下眉,往后退了一步,又抬眼看了看那对夫妇。 老宅每次逢年过节往来的人太多,他只觉有些眼熟,却记不清是谁,于是点头算是问候,绕过他们走了。 转过回廊转角的时候,身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 他瞥了一眼,那小丫头穿着蓬蓬裙,长发披散,头上戴了一个歪歪的皇冠,正捂着脸哭,边哭边说:“哥哥不理我!” 而那对夫妇,正手足无措地蹲在她旁边哄她。 池以蓝嗤了一声,心说,娇气。 他没想到,这才是个开始。 那个娇气的小丫头,自此缠上了他。 生日宴后,他放学回来,刚进大门,方姨就来迎他,还笑呵呵地说:“顾家的小妹妹过来玩,老爷子欢喜着呢,听她说想见哥哥,想你过去陪她玩一会儿。” 池以蓝皱眉:“我才不要。” 方姨觉得他嫌弃的样子可爱,没当回事地拍拍他:“那小丫头可有意思了,你总一个人待着,有个同龄人陪着不正好吗?” 尽管池以蓝一万个不愿意,也拗不过池晟东的威严和方姨的软磨硬泡,自此开始了和同龄妹妹相处的生涯。 起初池以蓝还带她去自己的房间,给她展示自己挚爱的汽车模型,但一个上楼的功夫,再下来,那模型已经在小丫头手里碎了。 偏偏女孩还无比真诚地抬眸看他,委屈道:“哥哥,我没拿住,它掉了,对不起,哥哥。” 池以蓝忍了。 小阿芜自此被禁止碰他房间里的任何模型和手办。 后来池以蓝决定带着妹妹玩游戏,为此还专门上网搜索,六岁小女孩都喜欢玩什么,然后看着蹦出一堆关于洋娃娃的网页,他还是决定当没看见,转头和小阿芜玩起了木头人、捉迷藏,但基本都以失败告终。 原因无他,小丫头的世界里没有“规则”这种东西。 说好了玩木头人,他都说完“一二三木头人”回身了,小丫头还在笑呵呵往前冲,结局通常以一把抱住他喊一声“抓到了”告终,似乎这个游戏的奥义只是把他抱住。 一到捉迷藏,小丫头根本不在划定的区域里藏,睁眼就在宅子里跑得没影,有次他找到天黑,以为孩子丢了,差点想要报警,结果一回房,发现小丫头正在他卧室的被窝里蒙着头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7节 小丫头当然也有可爱的时候。 她总是忽闪着那双大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说,喜欢哥哥。 他有时候在学校打了架回来,不敢让人知道,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小丫头就会找过来,看见他手臂上的淤青,用肉肉的小手碰一碰,再吹一口气,说呼呼,哥哥就不疼了。 他冰封的、孤寂的心,总因为这样天真而柔软的话,有着解封的迹象。 他甚至想到以后。 小阿芜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还会这么好看吗? 她那时候还会记得我吗? 应该会的吧,她那么喜欢我。 池以蓝童年里最温柔的这段记忆,结束在一次游戏意外里。 那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小丫头听了一个莴苣公主的故事,缠着他要找阁楼。 他将她带到老宅的废旧阁楼里,照着她说的,要到外面去,看她从窗口里探出头发来。 这游戏幼稚得要命,他却全都做了。 他再三确认了她一个人待在阁楼没关系,才回手关上门,朝楼下走。 终于来到阁楼外,他仰头,紧闭的窗子却没有任何动静。 “阿芜?” 他喊了一声,窗子似乎被人从里面推了几下,却没开,他忽而意识到什么,快步回去,两步并作一步地爬楼梯,砰地推开了阁楼的门。 女孩蜷缩着蹲在窗边,捂着脸不吭声,只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她几步之外看到了一条蛇,蓦地浑身僵硬。 翠青蛇。无毒,但因为通体翠绿,看起来诡异又恐怖。 他小声说别怕,而后快步走过去捏住这东西的七寸,蛇尾一阵痉挛,接着缠上他的手臂。 小阿芜从指缝里看了一眼,再次吓得无声哭起来。 他没办法,只得先快步出去,把蛇弄死,才返身去找小丫头。 “阿芜,蛇死了,不怕。” 阿芜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摇头。 “跟哥哥出去好不好。” 那天他跪坐在她面前,说尽了好话,她最后只闷声说了一句“要妈妈”。 她被卢湘领走的时候还在哭,他一路送到门口,方姨拍了拍他后背安慰:“不是你的错,谁能料到这种意外呢。” 他垂下眼,没言声。 他比谁都清楚,那条蛇之所以会出现,的确是因为他。 那是不久前过年的时候,他为了报复池以骧才弄来的蛇,可大约出事后佣人没有把宅子清理干净,才留下了那一条漏网之鱼。 那天之后,小丫头再没来过老宅,逢年过节,也只是顾长德夫妇到访。有回池晟东想得紧,问起来,夫妇只说小丫头任性,不爱出门。 可他知道,小阿芜吓着了,估计是对老宅有了阴影。 所以……所以连哥哥也不要了。 可他没有想到,阿芜不仅是不要,甚至连“哥哥”这个人,也彻底忘到了脑后去。 似乎为了忘记不好的记忆,连同好的那一部分,也一并舍弃。 他再见到她时,她已经是少女模样,亭亭玉立,手里捧着一盏兔毫釉,和顾平谦来给老爷子贺寿。 十余年过去,他原本也鲜少再想起她,可不知怎地,万人从中,只那一眼,他就认出是她。 她望过来,视线与看陌生人无异。 他便垂眸笑了一下,心里莫名空荡荡的。头顶一架紫藤萝随风簌簌落下花瓣,他漠不关心地抬手拂去,转身离开。 顾平芜看着少年的背影一步步走远,面上带了一丝困惑。 但很快,这点困惑就因为顾平谦寻过来而冲散。 “阿芜!你怎么不跟紧点,跑到哪儿去了?” 三哥快步过来,无奈地点点她额头:“小时候白在人家住那么久,连个路都不记得。” “三哥。”她并肩和顾平谦走着,无意似的问,“我小时候真的经常往这儿跑啊?” “那还能是假的啊?” 她笑了两声:“哦,就是有点记不清了。” “嗐,小屁孩时候的事儿,谁记得清,我也不记得。” “嗯。” 风穿廊而过,行经而过的那片翠竹仍窸窣作响。 凤凰木与紫藤花,回廊瞥遇与童言无忌……这一段暗香自总角之年迢递而过,终将来到他们的以后。 而以后,他与她皆不能预知。 【作者有话说】 嗯。 第127章 结发o上(番外) 异地第十三天,顾平芜回到上京的家,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小区外。 池以蓝是从驾驶那边开门下来的,所以顾平芜有点意外,刚想问一句你怎么自己开车,他就几步过来把她抱住,手臂用力勒着她脊背,恨不能把她捏碎融到自己骨体里一样。 上京的春天风总是很大,她吃痛的声音全都淹没在风里,脸被吹得又冷又疼,只耳后和脖子暖烘烘的,被他克制过了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灼烫皮肤。 她伸手环住他脊背,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干嘛啊,光天化日的……” 她正对着门卫大叔的小亭子,视线不太自在地飘过去,和看热闹的大叔正对上,还冲她意味颇深地一乐,她耳尖就红透了。 “松手。”她只觉这男人越来越难缠,还难哄,加码道,“到家里暖暖和和给你抱抱好不好?” 他居然还敢嫌弃,冷淡地说:“你那地方太小。” 正是下班的时间,门口陆陆续续有人和车子经过,把他俩当个景点围观。 她用力推了好几下,他就像中邪了似的不动弹,她实在没办法,妥协道:“那你说,你要怎么着。” “跟我回去,我住的地方大,好施展。”他用有些干燥的唇故意贴着她耳朵,说话的时候就剐蹭到微凉又通红的耳廓。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偏头又躲不开,恼羞成怒地反问:“你要施展什么?” 见她动了真怒,他又不吭气了。 顾平芜真是服了他,拍拍他腰侧,只想快点结束这个尴尬的局面,没好气道:“好好我答应了,去你那儿,快放开我。” 池以蓝住的是个百十来平的大平层,比起她那小破地方,自然是千好万好。 家里的浴缸很大,还带按摩功能,顾平芜一离了海市就不太在意生活质量,家里更没有这种奢侈的装备,可冷不防用上了,却又有些怀念年少时的奢靡生活。 人总是贪图舒服。 顾平芜于是在池以蓝家的按摩浴缸里舒舒服服泡了好一会儿澡才出来。 因为要脸,她从小区门口离开得急,没拿什么生活用品,随身带着的只有计算机,里头还有未完的工程。 沐浴露洗发露都蹭了池以蓝的用,是淡雅的木质香,她没有换洗的衣服,只围了浴巾从浴室出来,跑到更衣室的衣柜里翻池以蓝一些贴身穿的t恤和衬衫。 才拽出来一件黑色的棉质t恤,就听到脚步声靠近。 她转头,瞧见池以蓝正靠在门边看她,用一种自上而下逡巡的视线,非常肆无忌惮,脸上还有一种明明没有笑,却偏偏透出笑意的神情。 虽然也不是该害羞的关系,可是偷衣服当场被抓,还卡在正要换衣服的当口,顾平芜还是有些不自在,小声催他:“你先出去。” 他没出去,反而走过来,把侧对着她的小丫头自身后搂住,还淡淡揶揄了一声,有点像是故意要逗弄她。 “都不知道你尴尬个什么劲儿。” 顾平芜手里还捏着那件黑色t恤的衣角,一时迟疑不知该不该从迭放整齐的衣服里扯出来。 池以蓝的手指轻轻在她光裸的肩头画圈,下巴搁在她肩窝,说:“别穿黑色。” “啊?” 他抱着她琢磨了一会儿,说:“要不别穿了。” “……滚啊。” 十三天没见,池以蓝再是摆出任打任骂的样子,也只是假像,他骨子里就是充满对她的掠夺本能。 顾平芜没能穿上那件黑色t恤。 她被他禁锢在怀里,两只手近乎无力地扣着衣柜的柜门,未干的发滴下水珠,沿着脊背近乎嶙峋的骨骼滑出一道分明的痕迹,又很快被他吻去了。 他还有余暇问她,你怎么这样瘦,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他不来上京她就永远不知道要回海市…… 言辞里充满了质问,比从前更恶劣的动作也带了惩罚的意味。 她只是骂他,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渣男,狗,不是人…… 他听了只是弯唇,勾着她下巴吻住她故作凶恶的嘴巴,再低声说她可爱,气得她眼圈发红。 雪白的浴巾堆栈在两人脚边,被她受不住而移动的足尖踩住,又来到她膝下,乱作一团。 后来他又抱着她去洗了一次澡,如他所说,这里很大,所以什么都能施展得开。 隔天,顾平芜在池以蓝怀里醒过来,和他面对面地抱着,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昨天那件还没来得及抽出来的黑色t恤。 顾平芜动了动腿,膝盖撞到他的腿,疼得眯起眼睛,半天没敢动。 她一动,池以蓝就醒了,先将她往怀里搂紧一点,再垂首吻了吻她发顶。 “周六。”他声音带着睡意未足的慵懒,低声说,“可以继续睡。”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8节 “我没那么想。” 顾平芜用手划着他胸口,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池以蓝张开眼,这次神色清明,微微垂眸看她:“没怎么想?” “你不来上京找我,我本来也是打算交接了工作回海市待几天的。” 池以蓝视线柔软起来,抿唇笑了笑,才稍稍推开距离,一手扣着她的脸,面对面地看着:“没怪你,是我小心眼。” 她不太相信地眨眨眼。 “真的。你忙工作嘛。”他滑动拇指,在她唇上轻轻地蹭了蹭,很疼惜的样子,“现在我手头那点启东的事已经结束,往后可以一直待在这边。” “那你不适应怎么办?” 池以蓝顿了顿,马上就说:“我没有不适应。” 顾平芜定定看了他半晌,道:“周扬和我说过,你来上京头两天总是流鼻血。” 见瞒不过去,池以蓝笑一下说:“上京干燥,这很正常。” 顾平芜动了动唇,没说话,脸上又出现很纠结的表情。 池以蓝明知道她动摇,却更加清楚,他不能够说出,你不如放弃上京的人脉、市场,回来海市从头开始。 因为那是在以爱胁迫,他不能够那么无耻。 尽管他有足够的能力,对于顾平芜,却也只能站在步武之距默默呵护,而不能肖想将其豢养。 他在上京停了三天,离开时再度旁敲侧击:“什么时候能扯证就好了,不用这么飞来飞去。” 顾平芜没言声,只垂下眼,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我想要今天写完的 但是太困了 还没写到结婚就不行了 ……呜呜 第128章 结发o下(番外) 林冠亨回上京已经一个多月,才抽出时间约顾平芜吃饭。 圈子里人多口杂,顾平芜也多少听说了他一些家事,家主病逝,几房儿女争抢财产,闹得不可开交。 于是顾平芜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你还好吧?” 林冠亨看着比上次见安静一些,眉间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痕,坐定了才摇头,说还好。 顿了顿,却又冲她一笑:“要是和你说不好,你准备怎么办?” 顾平芜怔了怔,无意识地摆弄桌上的餐巾,他就看到她手上那枚素得不起眼的戒指,垂下眼一笑,错开话头:“想吃什么?” 原先总是顾平芜就着林冠亨的喜好吃法餐、葡餐,这回林冠亨特意提醒她一定要吃中餐,求教她哪里好吃,她便做主定了这家江浙菜。 林冠亨吃东西慢,鱼刺也挑不好,顾平芜凝神盯着他用筷子挑鱼肉里的刺,眼皮直跳。 倒是他抬眼笑了:“你别看着我,我一紧张就更挑不好了。” 左右无话,顾平芜便拿起嗡嗡响了半天又被她调成静音的手机,一看才知道,池以蓝的电话轰炸了十余个,微信却精简,头一条是“看见回电”,第二条是“开静音了?” 她忍不住弯唇,笑意落在对面人的眼里,只觉费力挑出刺来的这块鱼肉也变得索然无味。 “你和我见面,他不介意?”林冠亨不经意似地问。 顾平芜静了静。其实直到今日,她也不见得明白如何处理这位“前追求者”和“未来老公”的关系,只是出于对待林冠亨的诚恳,如实回答:“出门前和他说了。” “哦。”林冠亨意味深长地道。 顾平芜装作不明白对方的揶揄,拿起公筷夹菜给他:“多吃点。” 林冠亨走神似的直直看着她拿住筷子的手指,直到她不自在地搁下筷子,蜷起指节放到桌下。 “是订婚戒指。”她没看他,淡声陈述。 “嗯。”林冠亨很平静地笑了一下,“还蛮漂亮的。” 她跟着微笑,两人半晌相顾无言。 顾平芜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事实上,即便在林冠亨第一次冲动求婚那时候,他和她也鲜少有这样不尴不尬的时候。她明明当他是雪中送炭的朋友,落魄时遇上的贵人,可他偏偏想不开要做处处低她一头的爱慕者。 这餐饭末了,林冠亨甚至没有再提送她回去,只了然地问:“他什么时候来接你?” 顾平芜说马上,而后抬眸望住他。 林冠亨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忍不住想,若是在过去,这餐饭会怎样开始,又怎样结束? 他或许会和她聊他今天未能出口的那些疲倦的来由,吐槽家里几房人的鸡飞狗跳,豪门光鲜外衣背后的腐朽和糜烂…… 可她又清楚地明白,那些对饮交心的时日终会在此际画上一个不必言明的休止符。 她眷恋所有人世的温暖,林冠亨无疑在其中最为特别。 顾平芜没有再开口,随着手机震动,转身接起池以蓝的电话,应答第一声的时候,又回头朝林冠亨磊落自然地摆了摆手作别,而后弯唇一笑。 池以蓝在电话里语气冷静,做足姿态。 可她上了车才发现,这男人只准备了一副臭脸来迎接她。 顾平芜朋友本就不多,正因为预料到了和林冠亨的疏远有些难过,也不想惯池以蓝的臭脾气,兀自上车关了车门,一声不吭调低了座椅睡觉。 说是睡觉,实则假寐。 虽然和自己说别理这狗,别上当,被中套,可到底又有几分担心——难道他真的因为我和林冠亨吃饭不高兴?可是下午出门的时候不是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么。 顾平芜左思右想,十分苦恼。 池以蓝一向比她沉得住气,在旁气定神闲地开车,反正不先开口和她说话。 过了会儿,副驾驶座的座椅靠背又慢慢直起来。 池以蓝嘴角勾了勾。 “你又冷暴力我。”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里,顾平芜终于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池以蓝道:“我从你出门到现在一直在发微信,打电话。而且我正在和你说话,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似乎都构不成冷暴力。” 顾平芜心道失算,正要说话,手机又响了。 大约是她看着屏幕发呆的时间有点长,池以蓝开车之余瞄了她一眼,却没看到屏幕上的画面,只好装作不经意道:“不接?” 顾平芜这才回过神:“接。” 是个陌生号码,却没有被拦截为骚扰电话。她怕是哪位客户,迟疑几秒才接起。 “你是顾平芜?” 刚一接通,那头便传来一个略带磁性的优雅女声,普通话有着明显口音,比林冠亨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平芜隐隐猜到了一点对方的身份,礼貌地问道:“请问您是?” “我是林冠亨的未婚妻。”对方气势汹汹地说。 顾平芜自方才的惊讶里回过神来,已经恢复平静,闻言想起林冠亨光秃秃的手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对方果然恼怒:“你什么意思?你不相信?你敢不敢来和我见面!” 见她炸毛,顾平芜无声失笑,静了片刻,才收敛笑意道:“我已经订婚,与林先生只是好友,大概没有和你见面的必要,所以请你不要再打来了。” 说完不等对方回复,就挂断拉黑一条龙。 快到家门口,池以蓝才问起刚刚那通电话。顾平芜见他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先开口,有了几分报仇雪恨的快意,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我都处理好了。” 偏偏只字不提,让池以蓝冷着脸盯了一会儿,却兀自眉眼弯弯地上楼洗澡去了。 顾平芜早已猜到,这陌生来电的主人就是林冠亨之前提过的那位空降到公司的“订婚对象”。 再联想起这“订婚对象”一进公司就找麻烦的事迹,能找到她头上来,似乎也很好理解。 但顾平芜并没工夫做别人的假想敌。 她家里头有个更大的对手要她日日殚精竭虑。 顾平芜每次洗澡前都会将戒指摘了放在床头柜,这次出来却忽然找不到,整个人都有些心虚,怕被池以蓝抓到把柄,胁迫结婚。 于是换了睡衣后,她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又一个人趴在卧室地毯上找。 池以蓝上楼的声音逼近,她还在皱着眉四下搜寻,伴着他推门进来的声响,终于在角落里摸到了那枚戒指,站起身来。 池以蓝瞧见她从跪坐的姿势猛地站起,脸色一沉,立刻大步上前,果然恰将眼冒金星的小丫头抱了个满怀。 小丫头手脚软软地缠在他身上,害他深吸了口气,才让人坐到床边,问:“晕得厉害?” 顾平芜抿着唇没答,其实眼前还是一阵一阵发黑,却不愿说出来教他担心,过了会儿渐渐缓过来,才摇头说没事,又问:“戒指呢?” 刚刚一晕,捡起来的戒指又不知道掉哪儿了。 好在这次近在眼前。 池以蓝弯身从地毯上捡起戒指,搁在她摊开的、柔软的手心。 她视线渐渐清楚起来,看到他居高临下望她的表情,直觉不妙,果然,下一秒他问道:“你真打算过几年再嫁我?” 她一贯保持沉默,怕了和他纠结这个讨论了无数次的问题。 顾平芜看着手心那枚戒指,心说,我是可以随时嫁,可之后呢?出了问题再离婚吗? 在她眼里,三十岁之前的池以蓝永远像个玩不够大孩子,心不定,纵使给她一千个一万个承诺,她也没法百分之百相信。她相信自己不会变,可她不信池以蓝。 面对她的沉默,池以蓝似乎明白了这次关于“结婚”的对话仍是无疾而终。 池以蓝也不恼,失败一次与失败十次早已无甚差别。他虽明白这件事的症结归根究底仍在自己身上,却还是不太能够接受小丫头如此慢待他的赤诚。 或许在她眼里,他始终没有变好过。 女孩仍旧乖乖地坐在床侧,似乎不明白他失望的原因。又或许她明白,但他的失望于她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池以蓝站到她面前,勾着她下颌仰起脸来。 不知星河向你倾 第99节 “你觉得而立之后,我就会懂得安定,想要停靠。可是顾平芜,如果我想要停下来,不会因为任何事,除了你。”在垂首啜吻之前,他如是说,“我要的不是婚姻,而是你的信任。” 他极尽温柔地吻她,她不得已顺着力道躺下来,掌心那枚戒指早已沾染上体温,却不敢轻放。 直到她呼吸困难地推了推他,侧躺在他怀中休息时,才重新张开手心,准备将戒指戴上。 这一次,她借着奇异的角度,终于在灯光下发现了戒指内侧的刻字。 “这是什么?” 为了看清楚,她眯了眼,慢慢凑近。 而身后的人则将她拦腰重新搂住,头凑过来,低声替她解开谜底:“刻的是’浮情已阑’。” 几乎在同时,顾平芜也看清了那四个字。 繁杂的思绪铺天盖地涌来,无一缕不关情,身体僵硬半晌,顾平芜才哑声开口。 “……浮情已阑?” “是,浮情已阑。”他在耳边低语,近似呢喃,“从前我送你’许你以蓝’,现在才知道稚嫩。如今我送你’浮情已阑’,想告诉你,我早已心定,只在这里等着你。这枚戒指,我在阪城就已经订下了。” “那你的呢?”小丫头试图在他怀里转身,却被他牢牢箍住,自她腰间抬起手,搁到她眼前。 “自己看。” 此际,顾平芜头绪全无,只顾着将池以蓝指上那枚戒指摘下,仔细端详素圈内侧的刻字。 看清的一霎,她更住呼吸,迟迟无言。 那戒指内刻的也是四个字。 春芜难再。 “春天有很多花。”顾平芜缓慢却郑重地把戒指戴回他手上,“你确定只要小草?” 尽管无奈,池以蓝仍是答了:“如果你要听,我可以说一千次确定。” 这次顾平芜没有沉默,而是轻声笑了。 春芜难再,浮情已阑。 她是早春出了一茬就再没有的芜草,而他甘为这一茬芜草,承诺她浮情尽去。 * 章名小释: 《不知》章名o调寄暗香 * 韶华蒙昧。想阶苔始绿,冷扉初履。 醉酹江干,病骨绸缪遂盟誓。 旧冢何堪新尘,情动处,讵能自已。 漫从前、崎路岚寒,又迭迭心事。 * 离恨,别难语。 六载应悔迟,无数相思。 纵归去来,寒雨入梦年光逝。 死生地、终意会,白头未几。 * 【作者有话说】 后记o * 大约在写结局之前,熬夜填了这首章名词,调寄姜夔之创调《暗香》,每句对应一个大章节,取情节或是故事中的意象,删删减减得来。 虽白头未几,仍希望两人能情深未央。 * 故事就写到这里啦。截止今日,陪伴大家165天,半年时间能够一起走过来,我已经很知足。 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篇幅有限,就这样吧,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再相会。 感谢每一个人。 祝小年快乐、平安。 * 白玉京在马上 2021,0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