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 善来 第1节 本书名称:善来 本书作者:崔梅梓 文案 善来九岁时卖身到刘府,身价银子是五百两——本来只该三十两,介绍她过去的同乡姐姐当年就是三十两,给她五百两,就是要她将来给刘悯做妾…… 内容标签:近水楼台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日常 主角视角:姚善来 刘悯 一句话简介:情在朝朝暮暮 立意:坚守本心 第1章 九岁这年,善来决定卖身为奴。 江南多水,天上的水,地上的水,善来正是水乡泽国里长起来的山野姑娘。 萍州府清水县,会仙镇。 仙子降临已是极久远的事了,听说是光芒照耀,四下通明,仙子素手挥动,光点渗入土里,瞬间鲜花遍地,蜂蝶曼舞。故事代代流传,至今仍是人尽皆知,会仙镇的人无不以此为荣,因为他们生息的地方曾受过天神的眷顾,是福地。 会仙镇的确可算福地,花总是开得比别处好,水也更甘甜,可是穷。 好山好水好地,都是贵人的囊中物,仙子的恩泽,寻常百姓怎配消受? 善来家穷得尤其厉害。 姚家只两口人,父亲同女儿,住在山脚下,溪水边,守着四亩水田过日子。 田里一年四季种稻谷,因为买不起牛,父亲担起田里所有的事,日日早出晚归辛苦劳作,女儿则是留守在家,剥莲蓬,开芡实,采菱角,割莼菜,切草喂鸡鸭,也是整日不得闲。 然而依然穷。 下雨,很多雨,幼苗会烂在水底,花粉冲散了,结不成实,就算都熬过了,安然无恙地到了收成时节,打完子,还要晾晒,也还是下雨。 晒谷的时候,人坐在树下剥莲蓬,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下,人忙着收稻谷,鹅鸭忙着欢叫,撞破了竹篱笆,逃到水田里,肆意地吃鱼虾。 雨很快停了。 快得叫人茫然,叫人忍不住疑惑,究竟是为什么,要落这样一场雨? 她想不出原因,哭得很厉害。 姚用慌忙赶回来。他一早进山采药去了。大山深处长着许多好药材,可是也有毒蛇,有猛兽,常常有人在山里失去踪迹。姚用需要药材换来的钱财,他的女儿也需要他,他的女儿更重要,所以他从不贪图,只是就近转一转。他没有离开太远,可还是来不及。 大雨毁了一切,他的女儿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他知道他的女儿是为什么哭,所以他急忙走过去,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她,不要紧,不是你的错,你是天底下最好最乖巧的女儿,说话的时候,手伸到身后,从背篓里抓出两只鲜红的桃子,递到哭泣的小女孩面前,说,这桃子看起来很好,应该会很甜,快吃吧。 鹅鸭重新赶回篱笆墙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竹子,破掉的洞先用树枝补起来,稻谷再一次摊开来,善来坐在树下,捧着一只桃子慢慢地吃,姚用笑着说,待会儿去稻田里捉一只大鲤鱼,炖汤给我女儿补身体,我女儿近来帮我做这么多事,好辛苦。 他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所以,为了他,善来愿意做任何事。 卖身做奴婢而已,只要能挽回父亲的命,便是要她去死,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姚用病得很重。 他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人。 姚家往西一里处,有一户人家,三口人,一对年轻夫妻,养着一个小孩子。这家也是穷,比姚家还困苦些。不过往前数几年,还不是这样。那时候要好得多。一家人,有老母亲,兄弟两个,兄弟两个的媳妇,兄弟两个的五个孩子,都住在一处,人声嘈杂,家业兴旺。年轻的寡妇历尽艰辛,拉扯大了两个孩子,给他们娶了媳妇,又帮他们抱大了孩子,她常同人感慨,厄运总算放过了她,往后她一定是过好日子。可是她错了,且错的很厉害。两个孩子中的大的那个,为了一家人的前程,远离了故土,南下经商。他是有本事的人,很快赚下了一份家业。有本事的人通常不会轻易知足,他想要赚更多。这就坏了事。他到处筹钱,借了许多,结果是货物毁尽,甚至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好在他是死了,人死账消,没什么好说。可是他的母亲和兄弟选择替他还钱。欢声笑语皆成梦幻泡影,只余惨淡。年轻的寡妇想要改嫁,两个七八岁的儿子也一同带走,老寡妇深知守寡的不易,所以成全了她。还债,老妇人再次和儿子儿媳一起走进了田里,她死在一个冰冷的冬日,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儿子儿媳埋葬了母亲,后来也陆续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埋进了土里。去年冬天,下大雪,这家人捧着几个装满着铜钱的陶罐,敲响了最后一个债主的门。 姚用常常到这家去。他感叹他们的际遇,敬佩他们的品德,不惜力地帮扶他们。 今年的时节很好,算得上风调雨顺,因此难得有了丰收,割稻的时候,村庄处处是喜气。 忙完了自家的事,姚用便去那家帮忙,打稻谷,摊晒。 然而,天又下雨,毫无预兆地下急雨。 老天实在太爱捉弄苦命人。 姚用被大雨淋了个透。 善来关心他的身体,他却更关心那家人的前景。 “要是往后几日都是艳阳天,就算稻谷浸了雨水,也不打紧,可要是……他们收得太晚了,哪怕只是早两天呢!真正时运不济!” 他们的确时运不济,因为雨后一连十几岁,都是阴雨天。 那家的石磨不停地转。 泡了水的稻谷没发再存放,只能磨粉,调浆做糕。 一家三口,父母,五岁的孩子,全都围在石磨旁不停歇地做事。 好些人过去帮忙。 姚用没有去。 他病得起不来。 淋雨当夜,他便觉得有些发热发昏,当时想,白日一定去抓些药来吃,但是天亮以后,他又不觉得难受了,因此便把药钱省了下来。 这实在是一笔亏本买卖。 善来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只知道第三日清晨时候,父亲已经烫得像烧着的炭。 大夫来了,乡邻也前前后后地来,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也着手帮忙,可是姚用的病丝毫不见起色。 装钱的罐子砸碎了,新收的稻谷装到了车上,锅里总熬着药,烟囱不住地飘烟。 善来也去庙里求药。 一步三叩首,头磕破,鲜血染红石砖,求来佛祖座前的一捧香灰。 姚用喝了香灰水,病仍然不见好转。 受了他恩惠的那家人,拿出了全部的家当,报答他,他一个钱也不要,人家丢下钱离开,他又要善来送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只怕在劫难逃,实在不必连累旁人。 只是对不住女儿。 一日,黄婶子,一个有钱精明的寡妇,来到姚家,一边抹泪一边说话,说父女两个命苦,苍天不长眼,好人没好报,后来又说起说她自己的苦,丈夫早亡,婆母又是个厉害人,磋磨她……最后讲,她愿意接善来到自己家去,一定把她当亲女儿养。 黄寡妇有个儿子,黄家的独苗,生下来就是傻的,现今十一岁,过分的肥痴,猪一样。 这是趁火打劫。 善来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儿,尽管长在贫寒之家,却是鲜花一般的品质,白,白得晶莹通透,只脸颊泛红,粉团似的,眉目鲜明,俏丽轻盈。 人都讲,姚老伯好命,那么一个女儿,日后说不定能嫁个县令呢!后半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现在,姚老伯眼见是没有后半辈子了,所以他花颜玉质的女儿,做不成县令夫人,只能给肥猪似的傻子做老婆。 简直糟践人。 黄婶子开了一个口子。 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旁人也都坐不住了。 他们虽不如黄寡妇有钱,儿子却是齐整人,不傻,还能做活。 不过是添一碗饭的事,甚至都不需要一碗,半碗也就够了。 家里有儿子还没娶亲的人家,不管他们的儿子是三十岁,还是正在吃奶,都想着接善来到自己家去。 他们在病重的姚用面前争抢,甚至大打出手,村老来了也不收手,最终把姚家砸了个稀烂。 人闹完了,也就散了。 一片狼藉里,姚氏父女默默无言,相对垂泪。 没了父亲,小女孩何去何从?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她能否活得下去? 这孩子一向心事太重。 姚用决心做些什么,他想这个女孩子坚强勇敢地活下去。 姚用有一个在心里埋藏了多年的从来不曾告人的秘密。 今日他打算告诉眼前这个女孩,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突然又有客至。 春燕, 宋家的四女儿,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早几年被家里人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奴婢,当年她离家的时候,善来到她家里,送给了她十三个鸡蛋。十三个鸡蛋,善来攒了半个月。 宋家孩子多,男孩尚且不值钱,何况女孩儿?野草而已,生下来就不管了,姊妹们在一处,争这个,抢那个,春燕小,这个争不过,那个也抢不过,所以骨瘦嶙峋,从来没有漂亮过。 现在却不一样了。 高挑,丰满,穿红着绿,施朱敷白,佩金带玉,所到之处,璀璨生光。 她还记得当初的那十三个鸡蛋。 “姓黄的真是疯了!真敢想!善来跟我走吧!到刘府去,少爷那里正缺一个伺候笔墨的,他们到处寻摸人,找了一个多月了,没找到合适的,你准保行!你跟我去吧,别叫他们糟践你!得了钱,抓好药给姚叔吃,你只这么一个亲人,怎么着也得留下他啊……”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善来 第2节 刘氏是萍城的望族,代代有人出仕,刘府如今的老爷,正在京城做着大官。 这是萍城人人皆知的事。也有人不知道的。 这位刘老爷的母亲因为深宅大户里的一些私密事,独自在萍城养育着刘老爷的独子,溺爱非常,万事不肯委屈了他。 刘老爷的独子,刘府的金贵少爷,近来有一件不顺意的小事,在他书房里侍候的婢女,近来得病死了。少爷读书是头顶的要紧事,万万不能耽误的,刘府便急着为其再找一位。很不好找。因为这位少爷自有他的脾气在,凡在他书房侍候的,必然要识得几个字。家生的丫头子们不能未卜先知,是以自小只学做针黹,薄命的那位是外头买来的,父亲早先念过书,粗识得几个字,无事时教给了她,后来少爷也着意教了一两个月,这才将将堪用,她死了,府里竟再找不出一个能胜任的。府里寻不到,那就再到外头买,只是这世上卖儿卖女的多,好人家能叫女孩读书识字的又怎会卖女儿做奴婢?倒是有为了卖女孩特意教女孩儿识字的,但老夫人认为这样的坏了品行,如何能进自己家门?可找人伺候笔墨这事确实是件迫在眉睫,老夫人急得厉害,一时不能解决,竟急的病了。 善来识字,甚至会写,还会画。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因为她无事时会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年节时,常有人会带柴米红纸上门,请善来写桃符。 村里人不懂书法,只觉得善来的字好看,瞧着舒心。 有那等心思活络的,拿着善来写的桃符去集市上售卖,竟然真的赚到了不少钱。 有人眼热,也想自己的孩子能靠写字赚钱,于是找到了姚用,问他当初善来学字用了多少钱。 姚用讲不出来,因为善来学字没有花钱。他们在京城时,和一个落魄秀才对门住,善来漂亮又聪明,老秀才很喜欢,无事时便会教她读书写字。 姚用这里问不到,他们也没死心,问到私塾里去,一问吓一跳,束脩,书本,纸笔,要好些钱,而且读了书,就不能再做活,白吃饭。不劳作还要花钱,这样一来,就是亏两份钱,怎么供得起?这才死了心。 死了心也不安分,埋怨自家的贫困,嫉妒旁人的好运。 一群人,大人加小孩,一遍遍地问善来,老秀才叫什么,长什么样,哪里人……把善来一个闷性子都问烦了。 “不知道,不记得了,生了病后,什么都忘了……” 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讲。 善来生过重病,差点死了。是五年前的事了。 姚家曾经富裕过。姚用十来岁时就跟着舅舅学做生意,后来成了亲,也还是做生意,携家带口走南闯北,做一些小买卖糊口。五年前,他交了好运,低价得了一批南省的好绸缎,他想着,到京城去,卖出去。这笔生意稳赚不赔,他会有足够下半生使用的钱。他已经察觉到身体的衰老,便想要结束漂泊的生活,带着妻子儿女衣锦还乡。他的确赚了许多钱,衣锦还乡不是虚妄。夜里时候,点着灯,在微弱的火光里,把那些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修坟,买地,盖屋,买几个使唤的人……可是大火将美好的一切尽付一炬。 姚用离开京城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包袱,以及一个重病的女儿。 善来因为受惊,起了高热,病好后忘掉了一切,不认得父亲的脸,不知道自己是谁…… 好在还认得字。 善来到刘府是在一个清晨,天气很坏,潮湿,闷热,一丝风也没有,蝉声也稀稀落落,断断续续。 人的心也是七上八下。 刘府看门的家丁笑着问,“春燕,怎么这时候就在外头?” 春燕笑得娇俏,“我给老太太办差去了,才回来呢。”说话间,一拧身,一根手指朝着善来指过去。 善来低着头站在刘府一处偏门前的树荫底下,一声不吭地听春燕和人说话。 她很认真地听,可是声音落进耳朵里,全都是混沌的,不清楚的。 她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但是她知道。 他们一定是在讲她。 因为她即将要到这里做奴婢,和他们一样。 做刘府奴婢的好处,善来知道的很清楚,春燕已经同她讲了许多。 每月有钱拿,四季给做新衣裳,都是好料子,吃用也都好,比村里财主家还好,要是伺候得好,还有赏赐可拿,都是自己的,最重要的,会立刻得到一大笔卖身银子,有银子,就能请大夫,抓药,抓好药…… 善来是愿意卖身的,因为能救自己的爹。 她应该无怨无悔的。 她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当她真的站在刘府门前,她却忽然觉得怕,想要转身逃。 她不要做奴婢。 做奴婢很好,可她不要。 为什么? 不知道。 就是不要。 做奴婢,做奴婢…… 太可怕了,她怎么能做奴婢? 这是心里陡然冒出的一句话,毫无根据的。 可她偏偏受了蛊惑。 脚抬起的同时,身子就要朝后拧。 可是…… “善来,怎么在发呆?快跟我来,咱们进去了。” 冷汗瞬间爬满了全身。 她失掉了所有的力气。 她不能走。 她怎么能走? 她只剩一个亲人了。 她抬起头。 春燕在檐下微笑,门口的两个年轻人,表情是好奇和关切,他们都看她。 蝉不叫了,乌鸦扑扇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羽毛上有朝阳的光辉。 善来在这一刻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路上遇见好些人,春燕全都无心应对。 “我急着去见老太太,咱们回来再说话。” 就这么一路不停歇地走过去,直到一处垂花门前。 春燕站住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而后转身郑重地对善来道:“前头就是了,妹妹,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将来是什么前程,全靠你自己了,你记着,到了老太太跟前……”正说着,门后忽然转出几个妙龄的女子来,个个插花带簪,一窝蜂似的朝善来和春燕两个拥过去,笑嘻嘻地讲:“怎么才来?老太太要等急了。”说话间,拉着人急匆匆地往垂花门里头去。 善来被两个人架住了胳膊,一路拖着,过了穿堂,便是中庭,最后进门。 “老太太,人到了。” “这是老太太,快磕头。” 善来低头就要跪。 “哎呀,磕什么头,快叫她到近前来,我仔细瞧瞧。”声音宽和,语调柔软。只是再宽和柔软的话,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是命令。 善来于是又被拉着往前去。 站定的时候,善来瞧见一双鞋,秋香色的底缎,绣着深色的艾叶,鞋上一点,是芭蕉绿的裙边。 “孩子,头抬起来,别怕,我们又不是吃人的妖怪,能把你怎么着?”说完,便笑起来,一群人跟着娇俏地笑起来,接着,善来的下巴便被一只细嫩的手托了起来。 “抬起来了,老太太可看清了?” 看清了。 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坐在一张铺满织锦的宽大的榻上,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几乎已经全部变得灰白,不过精神很好,面色红润,双眼明亮。 老妇人一双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善来的脸,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说话,屋里其他的人也都闭上了嘴,屏声敛气,不敢再发出响动。 秦老夫人今年五十又八,这尊贵人自年轻时便是个和善人,老了,更见和气,脱去一身锦绣,和寻常人家的老祖母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善来还是感到了惧怕,因为即使再和气的人,只要一动不动地长久盯着人,便免不了使人觉得怪异可怖。 但她是贵人,是主子,善来将来要在她的手里讨生活。 所以再觉得不适,善来也还是忍。 终于,贵妇人开了口。 “是叫善来吧?姓姚?” “是。” 秦老夫人点头,“好别致的名字。”又问:“你可是自愿到我家?” 和前一句一样,善来没有停顿,说,“是。” 秦老夫人笑起来,又一次点头,“很好。” 善来想,事情应当是成了,爹的命可以保住了,正要高兴,秦老夫人突然道:“我给你五百两,咱们签断卖契,如何?” 屋子里一片寂静。 善来也久久说不出话来。她并不知道什么叫断卖契,可她听懂了五百两。太多了,春燕先前和她说的是三十两,当初春燕卖身,就是三十两,不过春燕的确也说过,或许会比三十两多,因为她是做少爷跟前的丫头。可是五百两……这太多了,所以断卖契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善来当即摆手拒绝。 “不、不……太多了,用不了那么多,不用那么多……” 春燕觉得善来是傻了,急得要上前代她答应,唯恐秦老夫人真的改了主意。那可是五百两! 秦老夫人笑着说:“五百两,只是听起来多,真用起来,还是很不足的,你爹要治病养病,还要盖大屋,娶个好老婆,来日还要再给你添个弟弟,弟弟将来读书,全都需要钱,五百两怎么够用?” 善来愣愣地说:“我爹不要老婆,也不要儿子,媒人到过我家,他说他有我一个就够了。” 秦老夫人还是笑呵呵的,“他说的都是意气话,他怎么能没个儿子呢?他只是个做父亲的,能陪你多久呢?好似今日,他病得这么厉害,要是真撒手去了,你一个小女孩,要怎么办?你还是得有个弟弟,将来能做你的倚仗,要是能做官,就更好了。” 善来忽地想起在她家里她父亲病榻前打架的那群人,顿觉毛骨悚然。 太可怕了,这人说得对,她需要父亲,要是将来父亲没有了,她需要一个弟弟,妹妹也可以,只要别叫她一个人…… 她要答应下来。 她说好,她愿意。 秦老夫人如了意,当即眉开眼笑,更显慈爱了。 善来 第3节 “好孩子,你今天就留下,别担心,我叫王大夫到你家去给你爹治病,王大夫医术高明,先前是太医呢,有他在,你爹的病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浴桶,水多得将要满溢,热气熏蒸人的眼,一片混沌朦胧。 春燕前前后后忙来忙去,此刻她的心正如一只春日的燕儿,艳阳里四处翻飞,欢乐轻快。 “好妹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真争气!你有了好前程,日后可千万别忘了姐姐我,我可就靠着你了!水可凉了?姐姐再给你添点,你看这澡豆,听说是掺了十几种花磨的,还加了珍珠粉和香料,还有这润肤脂、茉莉粉、桂花油……都是好东西,都是给好妹子你的!怎么样?你总该信了,姐姐可没有骗你。” 善来赤条条坐在浴桶里,热水埋了她几乎小半张脸,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任凭春燕反反复复地说个不停,她也是一句话都不讲。 她一点也不高兴,因为这家的主人对她太好了,好得不寻常,好得她认定她是要从她身上得到好处,可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人贪图呢?她想不明白。 忽然,有人敲门。 春燕问:“谁?什么事?” 外面人答:“是我,我来送衣裳。” 春燕便去开门。 门开了,清风顺势溜进来,人也是。 “快叫我瞧瞧!她们都见了,单我没见着。” 春燕怀里抱着衣裳,手忙脚乱地关上门,转过身抱怨:“什么时候见不得,偏偏这时候来裹乱?”说话间,来人已欺近浴桶,骇得善来抱紧了身子,张着一双硕大的无辜的眼,紧缩在浴桶的角落。 来人哈哈大笑,弯着腰扶着浴桶的边问善来:“我吓着你了?”又说:“别怕,咱们都是女的,怕什么?” 善来已经是春燕的心尖,见状忙扑上去,把人扯到一边,警告道:“你别吓着她!” “哪有这么容易吓到?” “万一呢?” “你也太小心。” “我当然要小心。” 来人又笑起来,道:“你讲的没错!小心些好,她长得真好,的确值五百两,春燕你要发达了!” 春燕心里得意,嘴里却骂:“你胡说八道什么!” 来人笑骂道:“装什么?我都听说了,这是小奶奶!是老太太花了五百两银子给怜思买的小奶奶!你们是同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可不是发达了?” 这是实话,春燕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实话难听,有些实话是不能讲也不能听的。 春燕高声喊:“我撕你的嘴。” 来人不遑多让,“我不怕你。” 两个人打闹起来。 善来坐在浴桶里,愣愣地看两个人扭打。 这会儿她才明白。 原来是小奶奶。 原来是要她做妾。 可是契已签了。 怎么办? 善来愣愣地由人从水里拉出来,愣愣地被按坐在妆台前,由着人为她擦头发,抹桂花油,而后再被人拉着去见刘老夫人。 善来不想去。 她不要做妾。 做妾不好。 她就是知道。 可是契已签了,她已是刘府的奴婢,命捏在人手里,莫说是要她做妾,就是要她死,也只是抬手的事。 她该怎么办?认命吗?不认命,就是跑,爹怎么办? 这就是我的命吗? 她真的哭了,眼泪滚下来。 又到了先前的地方,又见着秦老夫人。 善来已不再哭。来的路上她已想通,父亲的命重要,所以她决定认命。 善来被扯到秦老夫人跟前时,秦老夫人仍在看善来的卖身契,身旁的人提醒她,她才抬头。善来已经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秦老夫人的眼睛陡然又是一亮。 “这么标致也是少见。”秦老夫人笑道:“而且字又写得这样好,这哪里像个小孩子的字呢?”说着,她朝善来招手,“好孩子,挨我近些,我有话要和你说。” 善来上前去。 秦老夫人热切地抓住了善来的手。这年老的贵妇人有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有不符合她年龄的柔滑细腻,很软,但是凉,冰得善来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好孩子,你可知,我出五百两买你,是为着什么?” 善来再次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我有一个孙儿,今年十岁,两个月前才过的生辰,是个顶好顶聪明的孩子……”提及自己的心肝宝贝,秦老夫人不禁露出慈爱满足的微笑,“要说天底下我最看重的,只能是他……我想他好。孩子,只要你能让他高兴,莫说五百两,便是五千两五万两,也是有的,只要他高兴……只要他愿意待你好,我绝不亏待你。”说话的时候,她冰凉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摩挲善来的脸,使善来产生了剧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而理智又逼着她生生忍住。 “我保你有好前程。” 这是秦老夫人的许诺,她自己是满意的,她要说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她抬头,看向一旁,喊:“茹蕙。” 一个长脸长身条的女子,应着声,从人堆里走出来,立到了秦老夫人面前。 秦老夫人道:“你先领她去安置。” 茹蕙矮身答应,“老太太放心,我都省得。”说完,伸手要牵善来的手。 外面忽然一阵喧哗,由远及近,一群人都被牵引了心神。 善来也 竖起耳朵仔细听,仿佛是在喊,什么人回来了。 小丫头跑进来,欢天喜地地喊:“怜思回来了!” 秦老夫人当即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到了?”说着就往外走,竟是要亲自去接。 善来自从听得“怜思”两个字,心里便敲起了鼓,她知道怜思是谁,可是他长什么样子?是什么脾性?若是他生得同黄寡妇那个儿子一样,脾气比村里的混小子李五还要坏,该怎么办? 怎么办呢? 正想着,一阵脚步响。 想也没有用。 善来心一横,抿住唇,把头抬了起来。 人正好进门。 李五也是十岁,他比李五高,高不少,但是比李五瘦些,长相风度,李五当然是不能比。 生得很好,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细眉长眼,很见精致,像极女孩子,才十岁,已经束发,穿一件崭新的白青的织锦袍子,戴着长命锁、宝玉、护身符等各种祈福庇佑之物,林林总总十数样,一眼就能叫人瞧出是富贵人家的金贵少爷。 少爷一进门,眼睛就盯着善来瞧。 刘老夫人笑得不见眼,问他:“你看什么呢?这样入神,礼都忘了。” 闻言,刘悯,秦老夫人的宝贝独孙,刘府的金贵少爷,眼一瞟,哼了一声,转过脸,看向自己的祖母,手却指着室内唯一的生人:“就是她吗?” 秦老夫人笑道:“可不就是她,美成这样,你可喜欢?” 刘悯又哼了一声,道:“长得美有什么用?我要识字的。” “不但识字,还会写呢,你瞧瞧,我觉得比你的字还好呢。”说着,把善来的卖身契递了过去。 刘悯接了,盯着上头善来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时又是一声冷哼。 “善来,好奇怪的名儿,一点不顺口,丫头的名儿,不顺口怎么行?她是什么人的同乡?是叫春燕吗?那你就改叫……唔……云鹂!你以后就叫云鹂!好名字,是不是?”说完,得意地笑起来。 秦老夫人却不许,“改什么名字,叫善来就很好,不俗。” 刘悯不满,撅嘴道:“老太太不是什么都依我?这回怎么连给一个丫头改名都不许?” 因为这可不是一个普通丫头。 秦老夫人与善来,一个是主,一个是仆,但秦老夫人才是有意讨好的那个,只因她对善来颇寄予了一番厚望。 秦老夫人道:“叫云鹂固然好,可还是比不上善来,我喜欢善来这个名字。” 刘悯还是不服,“怎么就好了?我只觉得奇怪,这么一个名儿,怎么解?你说,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是对善来讲。 善来既已认了命,此刻便存了奴婢的自觉,主子要她改叫云鹂,那她就改叫云鹂,主子问她话,她就老老实实答。 “我父亲说,他请人给我取名,那人说,正是他积德行善,老天才给了他我这么一个女儿,我是他行善得来的孩子,所以叫这个名。” 秦老夫人当即道:“听听!这名字可是有来历的,她父亲这会儿又病着,你怎么好改她的名?” 刘悯瘪了下嘴,说:“她父亲病着,她不在跟前侍奉汤药,怎么到我们家来?依我看,还是叫她回家的好。” 秦老夫人道:“世事岂是你以为的那般容易?你是打落地就没吃过苦受过罪,所以人间疾苦是一概不知,她不卖了自己,她父亲怎么有银子吃药?你要她回家去,不但是绝了她父亲的生路,也是绝了她的生路,你竟忍心?” 几句话正中善来痛处,低头间已是泪满双眼。 刘悯惊道:“她是为了救父亲才来咱们府上卖身?” 秦老夫人点头,叹了口气,道:“她父亲还不知道呢,她瞒着他来的,怕她父亲知道了不同意。” 这些内情,刘悯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祖母给他买个了人回来,且不止是要她做侍女。 刘悯死了伺候笔墨的侍女,心里很不顺,一是他对那侍女富有一定的情感,毕竟相识陪伴一场,花季妙龄,猝然殇逝,不由得人不哀痛,二是家里其他丫头都不顶用,没有识字的,书都收不好,文稿更不要提,他自己收拾,却打翻了砚台,污了才上身的新衣裳的袖子,也不是心疼衣裳,他毕竟是刘府的少爷,几件衣裳还是穿得起的,只是烦,烦行事不顺,烦得读书的心都没有。 善来 第4节 所以想着出去玩。 他心烦,他的祖母当然心疼得不行,当即顺从了他的心意,打点了东西送他到朋友家里去住。 只是他的祖母视他如心头肉,一日不见,心就疼得要碎,所以才见过善来,就打发人去接她的心肝回来。 侍奉的丫头倒不重要,刘悯几日不见祖母,心里也想的厉害,本就打算回了,算是赶上了。 本来水到渠成顺心顺意的事,偏偏几个接他的人多嘴,说他祖母花了好几百两,不是给他买丫头,是给他们买了一个小奶奶,说完竟还转着圈的给他作揖,向他贺喜,讨赏钱。 那会儿他朋友也在,跟着打趣他,作着揖,哈哈大笑着同他说恭喜,还说到时领着几个人带着贺礼去恭喜他。 真是气死了。 什么小奶奶?乱七八糟。 还有家里这些随从,简直猪一样蠢,害他受嘲笑。 他憋了一路的气。 当然要逮住人撒出来。 长得美也不行,就是要赶她走。 可是她真是有情有义,为了自己的父亲,竟然肯把自己卖了。 他承认,他的确对她产生了那么一点敬佩之情。 第4章 刘悯生在夏四月,那年二月里,他的父亲殿前被点探花,喜报快马传回萍城,长街熙熙攘攘,锣鼓喧天,流水似的人,摩肩擦踵,那真是无限的光彩,十年后再提,也是记忆犹新,人人津津乐道的。一个孩子,锦上添花,人人都盼望。他也不负所望,是个男丁。但是母亲生他时难产。 两天一夜,耗干了母亲的血,母亲撒手去了,留下一个孱弱的婴孩。 刘氏的老夫人,死去的可怜女人的婆母,活下来的可怜孩子的祖母,认为自己对已发生的悲剧负有相当重大的责任,所以,赎罪似的,她加倍地对这个生下来便没有母亲的孩子好,连同他母亲的那份,她有一个做探花的儿子,她当然知道怎样才能养育一个优异卓越的孩子,可她选择溺爱,因为愧疚,因为不忍心,她竭力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而且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刘悯半点不像他的父亲。他的长相多承袭自他的母亲,柔婉并兼明丽,脾性则是自成一派,不肖父也不类母,莫说父母,他这般的,刘氏立世百年,统共也只他一个。 他是个真正的少爷。几乎刘府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可他还是常常会感到气愤。他总是为一些琐事发脾气,认为世上不如意的事实在太多,为此他很觉委屈,即使旁人已经完全按照他说的话去做,他也还是不满意,而且他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所以每每都是他身边的人委屈自己去迁就他。 这诚然是败家之相。 但是秦老夫人不在意,或者说,是没觉出。 她眼里,她的宝贝孙儿,真是哪哪儿都好。 生的好,清透灵秀,又聪慧,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但凡见过的,没有不夸赞的,虽然的确顽劣了些,但他一向不怎么爱出去,只在内帏厮混,便是折腾些,也不碍着旁人什么,何况他对外一向是进退有度,尽管多是因为觉得自己比别人好,懒怠搭理,但总归是没失了礼数,而且,愿意在家折腾,也是因为他同她亲近,他只在家折腾,也只同她亲近,这何尝不是他的孝心所以,她乐意陪着他折腾。 要说刘悯是个好的,倒也全然不是秦老夫人偏私。 刘悯有时候也的确会发善心,从而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譬如此刻。 “老太太给了她多少钱?无论给多少,都叫她回去吧,她父亲正病着,怎么好叫他们父女分离?换了我,要我同老太太分开,简直是要我的命,活都活不下去,哪还有心力做旁的事?” 对刘悯,秦老夫人一向是有求必应,而且答应的干脆利落,可是,这一回她却只是沉默。 善来的心,整个提起 来,提的很高。 她需要钱救爹的命,只要给她钱,她愿意做任何事,她早劝服了自己,可是,如果有可能,她还是想,既得到钱,又保留自己的尊严,她并不稀罕刘府的锦衣玉食,不想留下做没有自由的奴仆,至于做妾,那是比做奴婢还不如了……她宁愿回山里切菜赶鸭。当然,她知道,拿旁人的钱是不对的,不应该做,所以,她是借,哪怕日后双倍偿还,十倍也可以!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她又要哭了。 她好想把这些心里话,就着眼泪说出来,她愿意将来十倍偿还,回家之后,她会日日在菩萨前焚香祷告,求菩萨保佑好心人,老夫人长乐无极,刘府蒸蒸日上…… 可是没有,没有哭,也没有说。 因为她一直是一个很有自尊的人。她从来没有向人求过什么,她觉得不体面,旁人上赶着给她东西,她也向来都是拒绝,她总是很安静,沉默,不问不说话,有时问了也不说,才回乡时,村里人看她生得美,瞧着也乖巧,很喜欢她,孩童无论男女,都爱找她玩,同伴之间也攀比,究竟谁和她关系最好,可是时间久了,人人都瞧出来,她待人一点不热络,石头一样,捂不热的,于是慢慢就没人再找她了。虽然不再见她的人,但是关于她的言语却是半点不见少,好听的,讲她木讷,是遭了灾,吓的,不好听的,说她矫情清高,瞧不起乡下人,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斤两,不懂落架凤凰不如鸡的道理,何况还不是凤凰,竟在父老乡亲跟前摆架子。这些话她其实都知道,但从来也没辩驳过一句,因为觉得没必要,她并不在乎,没人找正好,清净,但有时远远瞧见他们追逐玩闹,心里也会油然产生一种孤单,但要叫她过去融入其中,又做不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她也会坐下来认真地想,可能自己的确是假清高。 她就是被“清高”两个字害了,要她去求人,且还是这样过份冒昧的事,怎么好开口呢? 只因为人家是好人,就要借给她钱吗?话讲出来轻易,上下两张嘴唇碰几下的事,讲出来的话也好听,十倍奉还,她真会有那么多钱吗? 她自己尚且迟疑,旁人自是更不必讲。 她怕听见拒绝的话。 拒绝是一种否定。 她似乎接受不了。 所以什么都没有讲,只是听天由命。 刘悯是真心的,真心想要善来回去,一是钦佩她的深情高义,愿意尽绵薄之力,二是他也的确不想再听见什么“小奶奶”的话。 他以为他的话祖母会听。 可是秦老夫人十分坚定地讲:“不,她不能走,我要她留下。” 这是最终的结果。 善来听了,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情感,失望以及悲伤的情绪出乎意料地没有,有的只是一种轻松,一种事情终于落定了,不必再悬心忧虑的解脱之感。当婢女也很好,做妾也并非不能接受,更坏的情形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她一直心存侥幸,想要一个更好的结果。更好的结果,有当然最好,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早已认命。 刘悯倒是有许多惊奇和疑惑,惊奇于祖母竟然驳回了他的请求,疑惑于眼前这小丫头身上究竟有什么好竟如此得他祖母青眼。 长的是不错,字也很好,也是有那么一些不凡气度在,也就这些了,再找,找不出来了,好的不见,坏的倒多,首先就是性格,看着就闷闷的,无趣…… 刘悯是个少爷,一个有孝心的好孙儿,当然不会为一个婢女同自己的祖母夹缠,当然是祖母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定了,后续也就不再管,所以当即就把善来的事抛到脑后,一头扎进祖母的怀里卖乖。 “老太太怎么今个儿才叫人去接我?可是不想我?我可是一心想着老太太,早想回来,可是老太太不来接,我怕是老太太不想见我,自己也不敢回来,前几日是我不好,气极了,什么都敢做,竟然和老太太顶嘴,真是罪该万死!我真知道错了,老太太再饶我这一回,我以后一定不敢了。” 几句话哄得秦老夫人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把人搂在怀里不住地摩挲后颈,笑着讲:“别说这样的话,我没办好你的事,你生气是应当的,我只求你别气坏了自己,旁的都不要紧。” 祖孙好一番亲昵。 亲完了,秦老夫人看见茹蕙并善来还在一旁站着,于是先对善来讲了一句:“我先前的话,你千万记着。”这句话说了,才对茹蕙道:“就依我先前说的,你带她去安置吧,晚些再带来见我。” 茹蕙应是,行了礼退下。 善来跟着要走,被茹蕙轻轻扯了一下,善来不解,只是抬起头来看她。 茹蕙有意提点,可是又不好明说,看了一眼秦老夫人和刘悯,见他们祖孙还在说话,没留意这边,于是也就什么也没有说,带着人快步出去了。 善来当然也知道茹蕙是要提点她,只是实在想不出是要提点什么,好在虽然不知道,但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不会当面问,直到了外头无人处,没了顾忌,她才问出来。 “姐姐,可是我方才做错了事?” 茹蕙也是有副玲珑肝肠的人,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所以她想了一会儿,直接对善来道:“好妹子,咱们做奴婢的,主子再给脸,也不能忘了本分,刘氏诗书礼乐之家,怎容奴婢轻狂?咱们见人行事,千万要循规守矩,方才咱们退下时,你该和我一般行礼才是。” 善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她没守奴婢的本分。 茹蕙又道:“你是才来,所以不懂规矩,不能怪你,不过日后可得留心,别被人抓到了错处。” 她说的很对,善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对茹蕙道:“我记住了,多谢姐姐提醒。” 茹蕙也点了点头。 两人便继续往前走。 此去是带善来去取帐子被褥,到了管事婆子处,几个人瞧见是茹蕙,都上来大献殷勤。 “姑娘,怎么亲自来?有什么事,叫个人来说一声也就是了,难道还办不妥当?这么远的路,不累坏了?快坐下歇会!”说着便捧了一个板凳过来,旁边的人那着一个软垫。 “姑娘快喝口茶,润润喉咙。” 茹蕙是既不坐也不喝茶,全都笑着推拒了:“多谢几位妈妈好意,本来不该辞的,只是老太太给派了事,时间紧,我不敢歇,否则一定坐下来陪几位妈妈说话。”说着,把善来拽到了身前,道:“瞧,就是她,今个刚进来,老太太叫我安置她,我带她来拿东西。” 此话一出,几个婆子纷纷转了头去看善来,齐口称赞,“长得真俊俏,果然是个美人。其中一个婆子,忙指着里头桌子上的一堆东西,对善来讲:“早备好了!全是好绸缎,只是不知姑娘住哪里,否则我们早送过去了,哪里还会劳烦两位姑娘跑这一趟?姑娘们且等着,我洗个手,亲自给姑娘抱过去。” 茹蕙道:“怎么敢劳烦几位妈妈?要是误了妈妈们的事,可就了不得了,我们既来了,自带走就是了,妈妈们日理万机,难得有清闲时候,多歇一歇,也是我们的孝心了。”说着,眼睛看了一眼善来。 善来心领神会,张口要说话,可是她头一天做奴婢,又是那么一个性子,实在很难做到茹蕙那般能说会道,憋红了脸,也只是说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多谢。 几个婆子却一点不觉得她轻慢,赶忙都围上来,拉住她的手,笑着讲:“姑娘千万别见外,我们几个管府里的东西,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打发人来说。” 毕竟是小奶奶,当然不会怠慢。 第5章 善来抱着一顶帐子,茹蕙拿了两个枕头并垫絮,一个叫兰英的女孩则是背着褥单并被絮,三个人慢慢走在甬道上。 善来是住碧梧堂的一间下房里,碧梧堂离福泽堂很近,刘悯小时候是住在福泽堂的暖阁里,八岁时迁到了碧梧堂。 兰英是那几个婆子中某一个的女儿,今年十三岁,在府里做一些洒扫的活计,茹蕙带着善来要走时,她的母亲一定要自己这个女儿帮忙拿东西,拖着人不叫走,等了两刻,才等来人。对此,茹蕙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和善来坐着,陪几个婆子说在话,当然, 多是婆子们讲,她听,至于善来,她则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开口讲,只是一味的点头摇头。 兰英看起来很喜欢茹蕙,贴着她,一直和她说话,茹蕙对她也是相当的热情,简直有问必答,对她说了一堆夸赞的话。兰英也对善来有着相当的兴趣,虽然不和善来说话,但和茹蕙说话时,眼睛会不时地朝善来瞄过去。 到了房间,兰英还要帮忙铺床叠被,被茹蕙喊住了。 “可别了,你还是赶快回去,别误了自己的活计,孙妈妈脾气不好,你在她手底下,难免要吃苦头,她这个人,说的好听一点,是铁面无私,你有错,她也不会看在你娘的面上就饶过你,要是连累你挨骂,我们可怎么过意得去?你快回去吧,晚些见了你娘,代我们向她道谢。” 兰英爽声应了,但还是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茹蕙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她,末了还送了她几步。 兰英走后,茹蕙带着善来铺床,她不说话,善来也无话可说,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是埋头做事。 突然,茹蕙开口:“今天带你你见的那几个人,都是府里的老人,倒不能说她们不好,只是老太太这些年的心思全在怜思身上,府里的事并不怎么用心管,她们的心也就此养大了,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处事小心些,她们都是不能得罪的人。” 这个姐姐是个好人,善来这样想着,心中充满了对眼前人的感激,亲近之心顿起,正待说话,茹蕙又道:“福泽堂是好地方,怜思更是香饽饽,人人都想捞些好处,所以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这儿,恨不得把人咬死了……单说兰英,她娘为什么非要她帮你送东西?妹子,千万灵醒些,树大招风,你也算头一份了,别给人可乘之机才好。” 原本要说的话,此刻堵在喉咙里,说也说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一颗心却往下沉,且还不知道要沉到什么地方去。 茹蕙的话,善来是相信的,这就是做人的苦处,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一定逃不掉,家里好,可是已然回不去。 不知道爹现在如何了?老太太可会践诺?姓王的大夫,今天能到家里吗?她不能再回家去,怕回去了,再出不来,爹不会同意她卖身的,她十分笃定,所以她不要回去,她想要爹活下去,如果爹没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一个人在山里养鸡鸭吗? 只要爹活着,即使他有了新妻子新儿女,她也是高兴的。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茹蕙走动的声音,咯吱咯吱。 好安静啊,家里就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候,鸡鸭总是不分时间地叫,山里也常传出野兽的声响,夜里会老鼠在房梁上走,吱吱地叫,偶尔还会踢倒东西…… 一入侯门深似海。 七个字蓦然兜上心头,叫人登时心痛神驰。 善来 第5节 深似海啊。 这时候,早已离去的春燕,手里提着个食盒,悄悄地进了房间,茹蕙停下手里的事,转过身笑眯眯地看她。 春燕先看茹蕙,笑得有几分不自在,手指着善来,说:“我来瞧瞧她。” 茹蕙道:“应该的,你们到底是同乡。”又说:“你们说话吧,事差不多好了,我去向老太太复命。”说完,就要走。 善来明白,这是能叫她和春燕单独说话,她是初来乍到,整个刘府,只有春燕和她还算亲近,见面说两句话,她多少能安心些。 茹蕙姐姐这样贴心,真是一个好人。 善来又一次这样讲。 春燕见茹蕙要走,忙举起手里的食盒,说:“我不敢误你的事,不过多少吃些,不费什么功夫。”说着,已经打开了食盒,把里头的几盘糕点摆到了桌子上。 茹蕙不肯吃,摆着手道:“油腻腻的,吃脏了手,不好洗,还得去见老太太呢。”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门口。 春燕倒是没再说什么,善来却追到了门外,虽然也没说什么话,但好歹是送了。 她的确是不爱说话,茹蕙早知道了,所以即使她没说话,茹蕙也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当下笑着对她说:“别送了,你回去歇一歇吧,等会儿不定有什么事呢。” 茹蕙走出好远,善来还在门口站着,目送她。 春燕从屋里出来,见此情状,说道:“你和她倒亲近。” 善来认真地点头,“茹蕙姐姐是好人。”话里有无限的深情。 春燕只是说,“进来吃糕吧,要凉了,凉了不好吃。” 两个人进去,还不及坐下,春燕就已经拈起一块绿豆糕吃起来,边吃边有些得意地说:“这个是她们给我的,因为我爱吃。” 善来不动,只是看着春燕吃。 春燕又把碗盏朝善来推了推,“你吃呀,不饿吗?” 她这么一提醒,善来猛地就觉到了饿。 早该饿了,今日一整天,只在清晨入城时,吃了半个春燕在城门口买的包子,给她买了两个,但是她竭力地吃,也只吃下去半个。 眼前是各种各样的糕,都是善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名字的,个个香气逼人,油脂气,花香米香豆香,几乎要把人香晕了,善来伸着手,竟不知道要吃哪一个,因为哪一个都很想吃。 看她迟迟不下手,春燕有些急了,“你吃呀!这都是我们李大娘特意给你做的,你得吃呀!你不吃,我不好跟她交代啊!这绿豆糕我都吃一半了!” 春燕是刘府厨房烧火的,李大娘是刘府的厨娘,专管白案。 善来很饿,可是有春燕这些话,再饿她也不敢吃了。 茹蕙才提醒过她,千万不能叫人抓到错处。 春燕见她不但不拿,甚至连手都收了回去,更急了,“你怎么回事?” 善来还不知道该怎么和春燕讲,春燕就已经变了脸色,两条眉拧着,双目圆睁,“怎么,瞒我?你这才飞上枝头,就把我忘了?” 这下什么也顾不得了,原原本本立刻讲给春燕听。 “姐姐,我心慌得很,就怕做错事,现在简直连手脚怎么摆都不知道了。” 春燕嗤了一声,问:“怕什么?能吃了你?” 善来丝毫没有得到安慰,既当了奴婢,就是案板上的肉,还不是别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真吃了你,又如何呢?即使不是被吃,也多的是悲惨下场,怎么不叫人心慌害怕呢? “别怕,都是她吓你,要不是我急着吃糕,早就和你说了……”春燕忽然停下来,眼睛往门外瞄,并没瞄到什么可疑的,可即使这样,也还是不放心,轻轻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了,才又回屋里坐下,外头没人,她安了心,但是再开口时,声音还是低了不少:“那个茹蕙,看着是个好的,其实心黑着呢!依我看,她就是有意吓你,和你说那些话,是向你示好,好叫你信任她,你看,你不是就是入了她的套,觉得她是个好人,信了她的话,连个糕点也不敢吃!” 善来几乎听愣住了,“……怎么会?” “怎么不会!”春燕板起脸,身子也坐得更直了些,“你才来,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一样了,我在这儿好几年了,说一声见多识广也不为过,好妹子,我还指着你呢,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这个茹蕙,表面上贤惠,实际根本不是好人!我刚来那年,府里有个丫头,叫月娥,跟我差不多时候被买进来的,比我大两岁,十三,她娘原本是西南地界的人,会一手好针线,她爹是咱们这人,贩茶的,做生意到西南,见了她娘一面,喜欢的不得了,就娶回了家,本来都挺好的,哪知道她爹竟染上了赌,生意不做了,家产也赔了个干净,后来更是喝酒死了,她娘就靠给人绣东西养活一家人,眼睛熬坏了,眼看生路要断,她娘没办法,就把她卖了……她是她家最大的,从小帮她娘做活,她娘的本事,她全学会了,老太太听说她女工好,就叫她给少爷做衣裳,她是有真本事,做出来的东西,少爷喜欢,老太太当然也喜欢,又是赏东西,又是提月钱,风光得很,可是后来,她不当心,给少爷做衣裳时,没收拾好,针裹在衣裳里,少爷穿衣裳的时候,扎进肉里两三寸!老太太大怒,就把她赶了出去,也不知道人牙子最后把她领到了哪里……” “我第一次见月娥,是她来厨房偷东西吃,她总是很饿,吃很多,也许是在家饿怕了……她被领走前,我去见她,她哭得厉害,我也哭了,我怨她不争气,不好好做事,落得这个一个下场,怪谁?她说她好不容易有了好日子过,珍惜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好好做事呢?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后来有一回,我躲懒,在邻水亭子下的大石头边睡觉,结果被哭声吵醒,迷迷糊糊间听那人哭着说什么,月娥的事,我好歹也替你出过力……我吓得不敢动弹,等她们走远了,我才走出去,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是她和青蓉,青蓉你没机会认识了,她早两年犯了错,私通外男,据说老太太动了大怒,但是最后也没怎么着,放她到外头嫁人了。” “别以为我是冤枉她,这事后来我想了,月娥没来之前,少爷的衣裳都是茹蕙在做,月娥抢了她的风头,她就所以就伙同青蓉,赶走了月娥,果然月娥走了后,少爷的衣裳还是她来做,要我说,青蓉的事,里头说不定也有她的手笔呢!” “好妹子,你别不信,我好多话都还没来得及和你讲呢,这个茹蕙,我就只说一句,这两年她私下正和少爷那边的大丫鬟云屏较劲,云屏脾气可不好,现在来个你,她肯定是要拿你当枪使,你且往后瞧!和你说这些,是让你有个防范,别到时候被卖了还给人数钱,傻不傻?你肯定不是傻的,就是你现在,才到这里来,人生地不熟,心里肯定害怕,她只要略施小计,你就不归顺她了吗?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春燕提着食盒走了,她不能待太久,因为有活要做。 天要晚了,风哗啦哗啦吹着竹子,竹影投在白窗子上,很有些孤寂意味。 善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脸上一阵阵的发热,热完了,就是冷。 她很觉得恐慌。 因为她发现在这里她谁也不能相信。 她不应当轻易地认为茹蕙是个好人。因为茹蕙自己也讲,老太太不怎么管事,底下人的心早被养大了,茹蕙叫她小心,这没错,所以对茹蕙,她也得小心。 春燕也未必完全可信。春燕有恩于她,她若是个有良知的人,便不该做此想,可是春燕话里话外,都是想从她身上讨好处的意思,既想好处,不免要动心思,口里讲茹蕙吓她,难保不是拿茹蕙吓她。 人心难捉摸,这地方简直没有靠得住的东西。 再晚些时候,茹蕙过来,说带她去见老太太。 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吃晚饭。 一张饭桌,坐两个人,周围站着十来个丫鬟,布菜的,捧箸的,端盂的,拿巾帕的,打扇的,执拂尘的…… 老太太年事已高,饭量小,这会儿已经吃好,动筷也只是给刘悯夹菜。 刘悯倒是一直在吃,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吃,细细地嚼。 茹蕙领着善来在丫鬟堆里站着,并不发出声音,丫鬟们也是目不旁视,只专心盯着手里的物什,等候指令。 老太太心里也是念着,正要问,不料抬头就瞧见了人群里站着的善来,当即笑了起来,招手道:“快过来。” 善来便走过去,因有前头茹蕙的那番叮嘱,这回便没忘了行礼。 右手放在左手上,握拳搁在腹部正中央,同时右脚后撤一小步,两膝微曲,伏身颔首低眉。 挑不出半点差错的一个福礼,看得秦老夫人心中纳罕。 乡野女子,行礼时却这般婀娜娉婷,可称得上仪态万千了,哪里学的呢?竟比她娘家几个侄孙女还要好。 真好,不愧是她一眼相中的,真是越看越喜欢。 秦老夫人握住善来的手,拉着她又朝自己靠近了些,笑着说:“要你来,是为了告诉你,去你家的人回来了,王大夫已经给你爹开了药……” 善来今天第一次真正感到快乐,怕赶不及似的,连忙问:“我爹可还好……”言语未尽,泪已先落。 “他不大好。”秦老夫人收了笑,缓声道,“他不要我的钱,闹着要你回去,急得晕了,好在有王大夫,安抚住了他。” 善来的心一瞬间揪紧了。 她就知道。 “他……” 一开口,就是哭音,话是说不下去的,只是哽着,她自己也觉得是不体面,于是头侧到一边,抬起手,拢挡着脸,哭得肩膀上下颤动,楚楚可怜。 秦老夫人也忍不住要落泪了。 她一生顺风顺水,并没怎么有过艰难时候,可是相依为命的苦,多少却吃过一些。 两个人,我倚着你,你靠着我,彼此支撑,一个人没了,留下另一个人,该怎么办? 善来的眼泪,使秦老夫人产生了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好在她还有钱。 秦老夫人喜欢善来此刻流下的眼泪,因为能证明这小孩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又美又有情义,她愿意讨好她,她就要拴住她,怎么都不放手。 她的手攥紧了。 “好孩子,你爹对你好,正因如此,你做子女的,应当加倍回报才是……” 这么一句话,定住了善来的心。 是的,她必须回报,无论怎样,她都得尽孝,因为爹对她好,从来没有不好过。 秦老夫人又道:“你安心在这儿学几天规矩,学好了,先回家一趟,瞧一瞧你爹,父女两个说说话,叙叙情,那时你爹也该好一些了,看完了他,你再回来。” 善来抬起脸,愣愣地张着一双带泪的圆眼睛。 她想,老太太一定是个好人。 秦老夫人转过脸,看向一旁一直站着不说话的茹蕙,吩咐道:“打明个起,你来教她,只教书房里头的事,叫她知道要做什么活。”又叮嘱,“要好好教。”最后,还是看善来,笑盈盈地道:“今天的烧鸭和八宝汤不错,你带回自己屋里吃吧。” 善来带着秦老夫人赏她的两道菜回去。 她很饿了,两道菜就在眼前。 烧鸭看着金黄酥脆,香味浓郁,八宝汤闻起来既鲜又香。 当然是很不错的。 可是旁人已经吃过了,这是剩下的,是剩饭,再好,也是剩饭。 善来不愿意吃剩饭,她倒也不是没吃过剩饭,但自己家的剩饭,同旁人的剩饭,还是不一样的。 旁人的剩饭,再好,似乎也和残羹冷炙四个字沾边,而且来自上位,像是施舍,或是恩典。 善来已经认定秦老夫人是个好人,但是她的剩饭,善来也还是不愿意吃。 其实谁的剩饭,善来也不愿意吃,哪怕赏菜的是皇帝,也还是不愿意。 不是没劝过自己,卖身为奴的事都做了,何必在意两口剩饭呢?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叫人知道了,难免要被说一句不知好歹。 可心里就是过不去。 所以仍然只是看着,再饿,也只是看着。 但是也不能一直看着,万一有人过来,问起来,该怎么说呢?说了,说得不好,传出去了,会闹出事来吗? 因为她正身处莫大的困难和危险之中,便不由得变得敏感多疑,仿佛人人都要害她,她必须万分小心,才不至于被伤害。 善来 第6节 好在,春燕又来了,过来送桃子。 一进门,就直说好香好香,“好妹子,这是在吃什么?” 善来依实说了,又请春燕坐。 春燕慢慢坐了,眼睛一刻不离桌子中间的汤碗。 见她如此,善来踌躇了一阵儿,问她:“你要吃些吗?” “我吗?”春燕盯着善来的眼睛,食指伸出来,回转指着自己的脸,声音扬得高高的,“问我吃不吃吗?我真的可以吃吗?” 善来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她盛了一碗汤,满满一碗。 接碗时,春燕的一双手,甚至整个人,全都抖得不成样子。 一碗汤,她一口气全喝光了,一点没停歇。 看得善来心惊,忍不住去拉她的胳膊,“慢些吧……” 汤喝完了,春燕还是没有放下碗,双手捧着,低头看着,慢慢的,眼中就结了一层水壳。 善来不明白,怎么就哭了? “你怎么了?春燕姐姐?” 春燕没说话,只是看着碗,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善来不敢再说什么了,但是 手没有拿开。 好一会儿,春燕才终于又有了动作,她抬头,看善来,问:“我能不能再喝一碗?” 善来连忙又盛了一碗端给她。 春燕这回是慢慢地喝了。 喝完了,她对善来道:“熬这个汤的火,是我烧的。”她哭起来,“我烧了四年的火,头一回尝到这个汤的味儿……” “我每次回村里去,都打扮得光鲜亮丽,人人见了,都夸我好命,还说要是自家的孩子也像我这般有出息就好了……但是我自己清楚,我不过是表面光,硬撑的,我在刘府,只是个烧火的,整日烟熏火燎,满身烟气油味……每次她们来厨房要菜,我看着她们,真是好羡慕……所以我每次回家,都把自己打扮成那样,果然,村里人也像我想她们那样想我……可是来厨房要菜的,也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体面的,嫌厨房味重,来也不来的……你说,都是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不敢和主子比,就是她们几个大丫头……就连小丫头,也因为是家生的,觉得比我们外头买来的高贵,看不起人……你知道,我在家从来没吃饱过,长得小,到这里时,不过比锅台高一点,可是各种活,都要干……没人愿意和我说话,好不容易认识一个月娥,还被赶了出去……我不瞒你,是因为你的事,我才第一次见到老太太,第一次进福泽堂……” 听了这些话,善来心里酸涩无比,忍不住去握春燕的手,握得紧紧的,企图给她安慰。 几乎是瞬间,春燕反握住善来的手,眼睛盯着善来的脸,满脸热切。 “可是现在都不一样了,我有你了,好妹子,你可知道,老太太只给少爷和表小姐赏过菜,丫头里头,你是头一份,而我沾了你的光,喝到了她们谁也没喝过的八宝汤,你不知道这汤做起来有多繁琐,食材要早早地泡,还要吊汤,最后微火煨,主子不点名吃,谁也不碰的……现在想来,我真是太明智了,我也不是聪明人,在这府里一点话也不上,那会儿是怎么有胆子和你说要你来这里的?还有福泽堂,我是怎么敢去的?那么远的路,我竟然没在路上就被吓跑……” “所以,这都是命啊!命里注定你要来这儿,命里注定我要发达!好妹子,咱们是近邻,邻在家的时候就好,我还记得那十三个鸡蛋,你心里有我,我当然也记着你,现在咱们都离了家在这儿,更得相亲相爱才是,我是不如你,但你总有用得到我的时候,将来你得了势,可千万别忘了我!你得提拔我去管厨房!你是不知道,厨房里的油水,多得简直吓死人!我一定要有好多的钱,插金戴银穿绸缎……” 第7章 善来是被人摇醒的,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摇醒她的,也不是旁人,正是茹蕙。 对善来,茹蕙有教引的责任,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的,茹蕙不敢懈怠,因此天不亮便起了身,洗漱穿戴后便到檐下坐着,单等着善来起身,直等到不能再等,才推开门到里头亲自把人弄了起来。 茹蕙心里是有气的,这么些年,除了主子,还没人叫她等过,更气的是,她再有气,也不能表露出半分,人前还是得笑,而且还要笑得柔和温顺,怎么不叫人恼恨呢? 谁叫她是个奴婢呢? 主子一句话,比天还大。 “好妹妹,怎么睡到这时候?天不早了,你得起来了。” 笑吟吟地说着,还抬手为善来拢了拢睡散了的头发。 善来也不想起晚的。 夜里她根本没有睡着。 其实是想睡的。 提携玉龙为君死,她既认定了秦老夫人是个好人,心里便想着一定要答报恩情,秦老夫人要她学规矩,她就认真学伺候人的规矩。且春燕的话也稍微使她感到宽慰,世上并不只她一人命苦,虽然各人苦处不同,但想到世人皆苦,一时竟也不再觉得哀怨,做奴婢就做奴婢,明日还没来,明日是好是坏,明日来了,自有分晓,今日何必自苦?便是不好,也未必就活不下去,千百年前就讲,天无绝人之路,她原先也以为爹是完了,现在不也好了吗?这样想着,真的就觉得豁然开朗,若释重负。 可还是睡不着。 高枕软衾,芳香怡人,四周也不闻鸡鸣犬吠,也没有老鼠爬动的声音,安静得简直不可思议,可就是睡不着。 眼睛一闭上,脑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色的人脸,各样的声音,爹金纸一样的脸,高亢急促的咳嗽声,柴火的毕剥声,来探病的许多人,你一言,我一语,黄寡妇,披头散发,坐地大哭大骂,春燕,那个茹蕙,不是好人,茹蕙,言笑晏晏,老太太,谈笑风生,才过了十岁生日的长得比女孩子还要秀气的怜思,飞扬洒脱,可是看她时皱着眉,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她怎么也睡不着了,闭眼前那些奋力的劝解,全成了徒劳,或许她也有睡着的时候,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因为她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想着这些事情,一直清醒到天亮,窗棂已然泛白了…… 她已经不打算睡了,睡也睡不了太久了,她卖身做了奴婢,睡觉起身,都是别人说的算,她自己做不了主,然而天真的亮起来的时候,她却倒头睡了过去。 她自己是不知道的,做梦,也是不知道的。 一处大泽,雾霭氤氲,朦胧恍惚,前后彷徨,左右踟蹰,正是犹豫之间,脚下忽然冒出许多水鬼夜叉,狞着苍青的脸,拖着人要往水里去,纵然全力挣扎,却终究还是被黑水吞没了口鼻…… 醒来已经知道是梦,可还是恐惧,那刺骨的寒冷仿佛还在,不由得人瑟瑟发抖,汗如雨下…… 茹蕙也吓到了。 已经醒过来很久了,可依旧是一副双眼无神的样子,不住地在抖。 “是做噩梦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 状况似乎很坏。 茹蕙想,我是担不了这个责的。 于是站起来,边说边要往外走,“我去禀报老太太,这得叫大夫来看了。” “不要!” 善来大喊,同时伸手抓住了茹蕙的袖子。 “我并没有事,姐姐,不必告诉旁人。” 茹蕙心里还是那样想法,人现在是交给了她,她不能不小心,但是也不能得罪,她想了想,还是坐回去,声音是更加的温柔体贴。 “可是你的脸纸一样白,真的不要看大夫吗?” “不需要的。”顶着一张没血色的脸,善来再一次拒绝,为了使自己的话可信,她愿意同眼前人说更多的话,“……只是吓着了,而且,也不是第一回了……没什么事的,我缓一缓就好了……” 茹蕙问道:“不是第一回了?” 善来点了点头,道:“好多回了,梦里都是一样,望不到边的大水,我一个人,突然冒出来好些鬼……” 茹蕙道:“应当是第一回做这梦的时候吓到了,心里存了怕,就会常常想起来,我认识一个人,小时候家里遭火灾,她吓到了,后来就常常梦到火,她自己的原话,火追着她,怎么也扑不灭,她急得哭,一哭,就哭醒了……” “是这样的!”善来连忙赞同,“我就是吓得很厉害……” 她的眼睛真的很大,这会儿空洞地张着,更显大了,大得仿佛只有眼白。 然而还是很漂亮。 茹蕙叹了口气。 “真的不需要大夫吗?”她问。 “真的不需要。”善来再一次答。 “好。”茹蕙点了下头,站了起来,说:“你既然无事,那便快起身吧,今日要去仰圣轩,少爷也要去,你不能比他晚。” 善来穿着新衣裳,热水洗了脸,头发梳得很光,扎了两个髻,瞧着真是光鲜亮丽,然而眼下两团乌青,她是白玉一样的皮肤,白得很通透,因此,更显得那两团印了。 她没有睡好,但是需要有精神。 因为是奴婢,要伺候人,现在不伺候人,可是要学着伺候人。 仰圣轩,离碧梧堂很远,两个人慢慢走,要走几乎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就看见三间大屋,高耸在松柏间。 仰圣轩里有数千本书,刘氏累世珍藏,悉数存于其中,仰圣轩早先也不是书房,是藏书室,是现在的老爷,在家读书的时候,为图便宜,改做了自己的书房,当然,仰圣轩这个名字,也是老爷那时候改的,刘氏只一棵 独苗,自然是他说了算。现在,刘府的独子,也是在这里读书。起先是不愿意的,因为远,夏天热,东天又冷,走许多路,辛苦,是老夫人,一次次地哄,说什么,父亲就是在那里读书,读了十几年,有了出息,给亲娘挣来了诰命,祖母也盼望你有出息,给祖母添光,说了几次,也就同意了。所以这一代刘氏的独子,也还是在仰圣轩里读书。 这些都是茹蕙在路上同善来讲的。 茹蕙讲话时,声音总是放得很柔,而且脸上一直带笑,她生得也很好,眉眼舒展,眉是长眉,修得纤细优美,唇也细,很文秀,搽着口脂,也涂胭脂,薄薄的一层,从颧骨涂到腮,很有妩媚气,她的美,是一种标准的精致的美,但是没有距离,因为她一直是笑着,很显谦恭,望之可亲,一看,就是一个好人,一个温柔贴心的姐姐。 善来想象不出她作恶的样子。 但心里对她始终防范着。 她说的话,善来每一句都记着,可是不信,因为不知道是真是假,是否有陷阱。 但是她真的有一种本领,能叫人相信,她说的就是真话,是为你着想。 善来真的有些恍惚了。 她想,不是眼前这个人太高明,就是她受了骗。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仰圣轩。 仰圣轩里还没有其他人,东西摆的乱糟糟。 茹蕙从长榻上拿起一本书,线装本,品蓝的书皮,她转身,把书递到善来眼前,问:“上头的几个字是什么?” 善来看了,答:“是庄阁集。” 茹蕙点了点头,说:“很好,果然是识字的。”又问:“你认识多少字?” 善来想了想,摇着头答:“不知道。” 茹蕙有些好奇了,“不知道?” “是的,没有数过。” 茹蕙又拿起几本书,叫善来认。 善来一一答了。 茹蕙沉默了一阵儿,而后笑道:“我信了。”又说,“真羡慕你,识得这么多字。” 这话善来不知该如何接,因此没有出声。 茹蕙说:“府里识字的不多,少爷,老太太,账房的几个先生,还有含翠……含翠你一定不知道是谁,就是先前在这里伺候少爷笔墨的丫头,也是我先前说的,那个一直梦到火的人……她爹是个教书先生,在那场火里死了,家里没办法,就把她卖了,她命好,来到了咱们府上,少爷又愿意抬举她,大家都羡慕她,因为就她一个人识字,都想请教她,可是她忙,总是没功夫,即使这样,大家也还是说,等她闲下来了,教我们认几个字,都等着呢,她却福薄,早早去了……怪可惜的。”说着,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善来听了,不敢说话,甚至气也不敢出,因为脑海里有非常可怕的想象。 善来 第7节 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讲什么,要她顶替含翠,教她们识字吗?要答应吗?含翠为什么不教?不答应的话,会怎样? 善来小小地吞了一口吐沫,一动不动地等着茹蕙下头的话。 茹蕙倒是没让她等太久,只是话锋倏然一转:“你的活,就是在这书房里,摸清每本书在哪儿,主子要,你就拿给他,没看完,就收到一边,看完了,你就把书归到原位,主子渴了饿了,你到外头说一声,自有人递东西给你,你拿进去就是,要是困了要睡,有吩咐,你就依吩咐做事,没吩咐,你守着就是,还有,就是笔墨纸砚,会研墨吗?” 善来愣了一下,又仔细想了想,不敢说会。 她没磨过墨,家里没有墨,她都是在地上写,写桃符时,墨是磨好的,她只需要写,快些写,但是应当不难,似乎只是水加墨,但是大户人家里头的规矩,她一点不知道,还是不托大的好。 茹蕙也是个利落人,看她迟疑,便不再等她的答案,转身走向一处书橱,打开了,朝她招手,“你来。” 善来走过去,看见各样式的东西。 “都在这里,得认清楚,要什么,你就拿过去。”一边说,一边从里头拿出块墨锭出来,到书桌去。 “砚台,镇纸,笔架,笔洗……”依次指过,又指窗边,“清水在那儿,先把砚台拿到那里去洗,洗干净,然后加清水,不要太多,然后竖直握住墨条,就像这样,力度要正好,然后,画圈,久就浓,淡的话,就不要磨太久,加水也可以,墨用过后,要晾干才能收起来,砚台也要洗,洗过的水,端出去倒掉……” 茹蕙很细心地教,善来也很认真地在听,两个人都心无旁骛,全然不管旁的事,所以有人出声时,两个人全都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怎么研墨也要人这样教,你真会写字?” 说话的当然是刘悯,穿一件松枝绿的轻便袍子,戴小冠子,披头发,一边说着话,一面往屋中来。 见他来,茹蕙笑着向他行礼,行礼时,眼睛稍稍往旁边转了一下。 善来注意到她这眼神,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连忙也有样学样地矮身施礼。 茹蕙在一旁想,不但美,而且聪明,眼睛尖,脑筋也转得快。 可是聪明的善来正做着一件不太聪明的事。 主子问她话,她却不答。 不答不是因为答不出来,而是不想答。 一个奴婢,不想,就是有错。 可她就是不想答。 因为话不是好话,问话的人也是不怀好意,答“不会”,怎么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当然是不行的,可是答“会”,自己又不甘心,因为他分明是寻衅,若是顺他的意为自己辩解,便是认下了这份屈辱,真正奴颜婢膝了。 好在有茹蕙在一旁帮腔。 “她当然会!她怎么不会?那会儿我们都在呢,亲眼见的,她提笔,写了自己的名字,而且字好得很,老太太也夸呢。” 这样答,当然也没逃掉受屈辱,但因为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便还勉强可以当做是和自己无关。 不过有些人实在太过分,不依不饶的,追着咬。 “是吗?可是我又没见着,怎么知道你说的就是真的?这样吧,你现写几个给我瞧瞧,我亲眼见了,也就信了。” 善来还是没说话,也没动弹。 因为她曾经在村里见过耍猴的。那个一手提着个铜锣,一手牵只拴锁链的猴子,锣响了,人围过去,耍猴的就说,快给各位作个揖,那猴子就团团转着给人作揖,人群大声叫好,耍猴的捋着长须,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她当时远远地看着,想的不是那猴子好聪明竟然能听懂人话,而是猴子好可怜,要做这许多人的笑料。 现在她也要做猴子了。 她不愿意“作揖”。 可是没办法。 猴子作揖后拿到了耍猴人给的桃子,她必须“作揖”来换取钱财,没办法拒绝,因为还没“作揖”的时候,钱就已经被她用掉了。 不“作揖”也不行,言出必行,愿赌服输,不行的是小人,不服也是小人,不用旁人看不起,自己就要先看不起自己。 所以她拿起了笔,平静地问:“写什么?” 刘悯略想了想,说:“还是写你的名字吧。” 姚善来,三个字一气呵成。 善来很少有机会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但自昨天起,这已经是第二回。 善来写过字后,刘悯就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字。 善来也没说话。 不该说话时,茹蕙是从来不张嘴的。 所以屋里有些过于安静了。 安静到叫人感到不安。 茹蕙觉得自己必须得做些什么了,她决定开口,开口前,一定得先笑。 她已笑出来了,才要张口,刘悯这时候说话了。 “茹蕙姐姐,你代我去和老太太说,我想要那两盆红珊瑚,过几日带去给张怿做生辰礼物,问她答不答应。” 茹蕙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话,转身慢慢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转头看了善来一眼。 就是这一眼,使善来发起慌来。 什么意思呢?是为我担心吗?这位少爷的脾气似乎的确不太好…… 心怦怦跳起 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动了…… 他指着桌子,说:“你现在写我的名字。” 刀落下了,原来只是这样,善来松了一口气。 可是。 “你的名字是什么?” 刘悯生气了,“你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 这怎么行呢?他可是少爷,她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善来的确不知道,她只知道怜思,而且只知道是这么音,要问她究竟是哪两个字,她也是不知道的,又没人和她说过,她不知道,是应该的。 她懵懂的表情很好地展示了她的无辜。 刘悯忍住恼,瓮声瓮气地道:“少爷我的名字叫做刘悯。” 因为怜思,善来瞬间融会贯通,“悯”是这个悯,“怜思”是这个怜思。 刘悯,怜思。 猜谜似的,猜对了,心底忍不住雀跃,抬手,一挥而就,干净利落的两个字。 刘悯低头看字,看了很久。 再抬头的时候,眉心攒在一起,很忧愁的样子。 “怎么会写这么好?”他小声地说,“怎么能写这么好呢?” 他现在承认祖母的话了,她的字的确是比他的好。 可是,怎么能呢? “你和谁学的字?学了多久?” 讲过无数回的话,驾轻就熟,甚至为免麻烦,那些还没问的,也一并说了。 “啊?生病全忘了?” 听呐,连这句话,也是听熟了的,半点新奇没有。 可是,他紧接着又说,“那一定是很重的病,你当时必然吃了很多苦。” 善来安静着,受了很大的震动。 这是头一回,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在听了她的悲惨故事之后。 当然是吃了很多苦,发烧,整日的发烧,烧得撑不住,只是睡觉,睡也睡不安稳,哭着,两只手不住地抓,嘴里喃喃地喊:“娘……娘……” 这是姚用后来说给她听的,她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不但这个不记得,哪个都不记得,不记得爹,不记得娘,不记得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病好后,一个月没有说话,见人就害怕,就连自己爹,动一动,也会使她害怕,可是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怕什么,直到回了会仙镇,才好些。 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爹重病,病得要死,自己卖身做奴婢,到一个全然不熟悉的地方,把性命交给旁人……也害怕,可是没有当初怕。 当初的怕,无论回想多少回,也还是想不出怕的理由,仿佛那怕是根植在骨子里,生来就带着的。 那是她所知道的,人生最艰苦的一段时候。 现在有人和她说,她必然是吃了很多苦…… 她认为自己得到了安慰,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知己,看着他,不知不觉的,眼泪就淌下来。 这眼泪并非是为他而流,是为她先前受过的苦。 可是她心里想的,刘悯并不知道,他只看到她哭了。 他吓了一跳。 好好的,也没说什么,怎么就哭起来了? 他想了想,不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这小丫头矫情饰貌,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尤其丫头,对她好了,她就做起姿态来,想要好处,他见得多了,而且他从来不认为哭是什么好法子,甚至有些蠢了,即使她哭得很好看,也还是蠢。 但她的字是真的写得好,比他还好,她还愿意卖了自己去报生养恩。 这样想,她其实还是挺好的,跟先前见过的那些蠢人不一样。 所以,他愿意原谅她,只要她不再哭。 善来并没有听到刘悯心里的话,但是她不再哭了。 她哭不是为了刘悯,不哭也不是为了刘悯,她是不喜欢哭。 这样哭起来,她自己也没想到,被人看见她哭,更是不好意思。她总觉得,流泪是不好看的姿态,因为会叫人看出她的软弱,旁人窥见了她的脆弱,或许会可怜她,并向她伸出援手,但是由此趁虚而入也并非绝无可能,她讨厌别人的怜悯,同时也防范暗害,所以,最好是不哭,旁人什么都不知道,便没有可乘之机。 善来 第8节 她及时地修正了错误,手指快速地在两边眼角一扫,一点痕迹也不留下,顷刻间,她又变成了那个冷冷淡淡,假清高的冰美人。 但是刘悯不觉得她是假清高,她这是孺子可教也,他很满意。 所以他恢复了再和她交谈的兴致。 “听说你还会画?” 善来也急于从方才的困窘中脱身,于是很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么刘悯对她简直就是欣赏了。 “现在能画吗?你都会些什么?” 善来说:“你想我画些什么?” 刘悯心想,好大的口气,所以他的语气变得不好了,“我说了,你就能画?” 善来想了一下,改了口,“也未必,我只会些简单的,而且也未必画得好。” 这样才对嘛!刘悯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事,会画就已经很难得了。”语气好似施恩。 “那画什么呢?” “就画竹子吧,有笔有墨有纸就够了,不需要再找画具,费好一番力,收拾也麻烦。” 善来也同意,便道:“竹子常见,倒还会几笔。”说着,手腕挥动,简略几笔,竹竿跃然纸上,再添,便是枝,而后是叶,竿粗枝细叶大,笔简意足,挺劲朴拙,画完又觉得光秃秃的不好看,勾了几笔,又添了山石,虽然还只是小小一方,但好歹可算是完整的一幅画了。画完,停了笔,站直了,转头去看刘悯,也不知怎地,嘴里忽然就冒出一句:“请指教。”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话根本没什么说的必要,言多必失,何况是没用的话,心里不由得懊悔起来。 不过话既已出口,那就安心等指教吧。 她要等的,是刘悯的指教,可刘悯能给她什么指教呢? 刘悯早呆了。 第9章 刘悯不爱读书,一点不爱。 读书,坐着,还要坐得端正,坐一整天,听人讲大道理,之乎者也,抑扬顿挫,听得人要昏过去,昏不过去,因为先生不许,先喊,喊个几回,要是还昏,就打手板。 先生是个老学究,方圆百里有名的,生了几个女儿,没有儿子,他家的女儿,听说出嫁前从没出过家门一步,这是大家小姐的教养做派,嫁出去后,也没丢他的人,贤名显著,因此几个女儿,都是百家求,先生很以此为傲,以为尽管这辈子没考出功名,但养出了这几个女儿,这辈子便没有白活。对学问,先生是很虔诚的,只要手里有书,便立即抬头挺胸,读书,读得抑扬顿挫,脑袋后仰,转个圈,再回来,要是读到什么警世名言,便停下来,再读一遍,或者两遍。刘悯不爱读书,在老先生眼里,简直是犯了死罪,可是刘悯的祖母给他很多钱,所以他也不便说什么,只是面对刘悯时,脸上从来只一个表情,眉心皱在一起,嘴抿着,露出下半张脸上的几道深痕,刀挖出来似的,好像他对眼前的一切都不信任。 刘悯很不喜欢这个先生。是因为不喜欢读书而不喜欢这个人,还是因为讨厌这个人才厌恶读书,刘悯自己也分不清楚,不过不重要,因为结果都一样,他早就是既讨厌读书,又讨厌先生。先生留长须,柔顺清逸,仙气飘飘,同先生的女儿一样,是先生生平得意之处,总是拈在指尖不住把玩。但刘悯却因为先生的这把美髯,背后叫他老山羊。 可是再不喜欢,也不能把人换掉,因为这个人,是他父亲指定的。 读书本就枯燥无趣,哪有游山玩水来得逍遥自在?何况又有这么个不喜欢的人在,能学得好才怪。 可是又不能学不好,因为他毕竟是探花的儿子,学得不好,带累他爹的名声。 他爹的名字,在萍城,乃至全天下,都可谓是如雷贯耳,十四岁的秀才,二十岁的解元,二十一岁的会元,殿试点探花,天纵奇才。探花是一甲第三名,只是第三名,未必是他的学识不如前两个,而是他年轻,又生的英俊。二十一的探花郎,第三名不是遗憾,而是一种锦上添花。 探花郎的独子,生下来至今,走到哪里,都是上宾。 刘悯承认自己的确因为这个头衔得到了许多好处,所以他愿意维护他父亲的名声。 再不喜欢读书,也还是硬着头皮读。 好在他实在聪颖,悟性高得吓人,随便学,也比旁人好得多,毕竟是探花郎的儿子。 可是探花郎儿子的字,比不上一个乡野丫头。 字比不上,画也比不上。 这怎么能呢? 然而确实如此。 “她怎么能是一个丫头呢?” 她不应该做一个丫头,太委屈她,她是真正有才华的人。 可是不做丫头,她怎么办呢? 她家里很不好,即使父亲没有生病,家里也没有钱财,吃穿已经不容易,哪里还能供她写字学画呢? 刘悯心里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待会儿说话时一定清晰有力。 他说,“你是真的还不错,我想,书房这里,你是可以胜任的。” 他讲这话,本质是一种示好,可态度仍旧是高高在上,因此,善来本应当说一些话的,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讲。 刘悯也觉得她应当讲几句话,这样他才好继续把话往下说,她不和他说话,他就不该和她说话,不这样,多少有点倒贴的意思。 刘悯已经不再把善来当丫头看,他视他们为平等的两个人,但刘悯是个要脸面的人,即使是两个平等的人,对面站着,你不理我,我当然也不理你。他到哪里,都是这样的。 不过,善来的字画比他好,他不如她,她就在他之上。 所以,刘悯愿意倒贴,但是只能倒贴一点,不能太多。 “我要看书了,你也找些事做吧。”他这样和她说。 说话的时候,他把善来用掉的那张纸小心地折了起来。 丢了怪可惜的,得收起来才是。 刘悯自己动手,将书桌收拾了,而后拿起一本书,坐下安静看了起来。 善来在一旁站着。 茹蕙是这样和她讲的,少爷没有吩咐的时候,就站着,等吩咐。 看她一动不动,刘悯就问:“你怎么还站着?喜欢站?” 这话便有些气人了。 她当然不喜欢,是规矩,要她这样站着,她能有什么办法?这般明知故问,简直可恶。 她心里有不满,却不能讲,无论什么,她都得受着,这也是规矩,是奴仆对主人的本分。 但是当奴婢,善来其实是不甘愿的,她一直都在做一些无关痛痒的反抗,来支撑她清高的骨头。 沉默,就是她的反抗。 两次了,他和她说话,她不理他。 有些过分了。 刘悯暗暗咬起了牙。 那你就站着吧,看你能站多久。 他翻了一页书。 翻书的时候,眼睛顺势偷偷往旁边溜了一下。 她还在温顺地站着。 活该,他无声地动了动唇。 书又翻过一页。 两页。 三页。 她还在那里,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站着。 刘悯有点烦了。 看不顺眼。 他撂了书,大声讲:“你总在那里站着做什么?很碍眼啊!不能去找些事做吗?识字的话,这么多书,不能找一本看吗?”说着,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兴奋得眼睛都亮堂了几分,“有本画谱,我先前翻到过,李公明编的,主录花鸟,水印套色,很难得的!”一边说,一边就去找。 善来也跟上去找,规矩本分什么的全都忘了。 “就是这个!” 捞出来,拍拍灰,递给身边人。 善来立马接过,到手的瞬间便开始翻起来。 花鸟木石,多种多样,每一画页都有画手介绍,历代名人佳作,一本综观。 “好东西,是不是?”刘悯得意地讲。 善来已看得痴了,手指说着着本上墨痕轻轻描绘…… 她这副样子,刘悯看了十分满意,这才对嘛!多顺眼。 日光自碧纱窗射进来,浮尘在光里游动,她低头恬静站在那里,因为白,也发着光,耀眼夺目,仿佛下一刻就要熔掉了。 她真的是很美。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忍心叫她做婢女? “我得对她好点。” 他决定原谅她。 “你还要站在这里吗?我可要回去了。” 然而善来充耳不闻,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画册瞧。 媚眼抛给瞎子看。 那你就站着吧。 刘悯转身走了。 回去了,仍旧看书。 夏深了,蝉多得很,赶也赶不尽的,一声长,一声短,连绵不绝地叫着。 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怎么能看那么入神?人就在她旁边说话,却听不见。 他是又输了。 善来 第9节 书画比不上,定力也不行。 刘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他不想再输。 所以强迫自己把书看下去。 他这个人还是有优点的,既决定了要把书看进去,就真的能把书看下去。 看完一篇,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朵竖起来听,还是听不见声响。 难道还在那儿站着吗? 他搁下书,轻手轻脚地找过去。 真的在。 她仍然在光里,还是漫天的浮尘,只是日光比先前更盛,她的脸,几乎要看不清。 书室深处是寂静的,蝉声,以及旁的喧嚣,统统传不进来,只有她翻动书页的声音,薄,而且脆。 刘悯想,一个人,以这样的精神做事,比旁人强,也是应当。 成全她就是了。 并且他自己也受到了激励。 他未必就比她愚钝,是以往过于懈怠,这才被她比了下去,若是同她一样用功,输赢可不一定。 他还是回去看书,然而才看了两页,就有声音在外头喊,“少爷。” 这声音刘悯是熟得很了,他的贴身侍女云屏,自小在他身边伺候的,前几日染了风寒,挪回自己家养病去了。 “快进来!”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 人进了门,高个子,鹅蛋脸,略施薄粉,两笔长眉,长长的扫到头发里,一对漆黑的眼珠子,精光闪闪,唇只有一点,不点而朱,丰润明丽。 刘悯笑着问:“你这就好全了吗?” 云屏施过礼,笑着答:“怎么没好?本来就不碍事,只是不敢赌,才回家去,如今都四五天了,那还能不好?不好,我怎么敢回来?”说话的时候,那双神气极足的眼睛已经极快把中堂来回溜了一遍。 刘悯道:“你回来就最好了,她们泡茶的手艺,全比不上你,好好的茶,泡不出好味,简直是糟践东西。” 云屏还是笑,“这是我没教好了,回去我就再教,绝不叫她们糟践你的东西。” 刘悯笑道:“有你也就够了,不必再教她们什么了,已经学了那么些回,还学不会,何必再费功夫。” “少爷说的是。” 刘悯又问:“你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正是呢,罗妈妈进来了,现今在老太太那儿,老太太问你午间可要回福泽堂吃饭。” “当然要回,怎么不回?”说着,站起来,“我现在就过去。”又说,“怎么不早和我说?” 云屏笑道:“罗妈妈也是才过来。”这时候,她的眼睛正大光明地四处看起来,“怎么不见新来的那个?不在吗?罗妈妈也想见一面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云屏姓冷,是刘府里最得脸的丫头,没有之一,便是茹蕙,也不能比,盖因茹蕙只是外头买的,她却是家生奴。 云屏家里,管事的是她娘,因为云屏的外祖母,是当年秦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一辈子忠心耿耿,同主子情义匪浅,当初云屏的娘只是到秦老夫人走了一回,哭了一场,云屏就成了刘悯的贴身丫鬟。 丫鬟的名儿,小姐的实。 云屏本来就是个小姐,她家一直使着两个小丫头,云屏在家时,凡事都有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日除了玩乐,别的什么事也不操心,所以她娘要她去伺候人,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不住地同她娘闹,哭着在地上滚来滚去,恼得她娘指着她骂不识抬举的小崽子。 一点世面没见过,真当自己过的是好日子。 家里一切都是娘说了算,所以云屏再不情愿,最后也还是提着包袱去当伺候人。 只一天,她就明白了她娘的苦心。 什么是好日子? 绫罗绸缎穿身上,山珍海味送进嘴,珍珠白玉,全是玩意儿,说是伺候人,其实还是旁人伺候她,张一张口,什么都有,而且还有钱拿。 就因为她当的是刘府独子的贴身丫鬟。 云屏做丫鬟做得很有兴头,再活一世,她还要当丫鬟。 当然,得是头等丫鬟,谁也越不过去的那种。 真是快乐的日子。 可是这样快乐的日子,似乎要过到头了。 她可真漂亮。 云屏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孩子,主子跟前伺候的,漂亮是一定的,但是这么漂亮的,是头一回见,有个词怎么说来着?雪肤花貌?也就这样了吧。 而且瞧着,不像是个好拿捏的主。 云屏努力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失败了,脸色很难看。 明明是要笑,可是笑不出,眼里还带着些许怨毒,针一样,往人的身上的扎。 善来瞧得清清楚楚。 于是脚步顿住了。 “快走啊!”刘悯催她,“妈妈要见你。” 善来刚要抬脚,听了后半句,不免要想,妈妈?是谁? 就没有动。 刘悯等得不耐烦,两步上去,扯住人就往外走,边走边数落:“又愣又呆,哪有半分聪明相?真想知道教你的先生是哪个,你这样的,竟然也能教成才!我看只要他肯发善心,蠢货一定能从世上绝迹!” 他走好快,善来整个人完全是被他挟带着,脚下完全不稳,路走的磕磕绊绊,一旦离了他,势必要倒,她不想倒,所以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地上。 两个人,拉扯着,一会儿就走远了。 罗妈妈名叫罗青玉,是刘悯的奶娘。 罗青玉进刘府时已经三十岁,她是逃难到的萍城,命好,才成了刘悯的奶娘。 秦老夫人早就给孙儿备下了奶娘。那一年实在是运势好,儿子前脚离家,儿媳后脚就诊出喜脉,家里使唤的年轻媳妇,有好几个,都有了胎,秦老夫人便发话,她出钱,做好菜给这些媳妇补身子,身子好,奶水便足,孙儿生下来,喜欢吃谁的奶,就提拔谁做小主子的奶娘。 可是刘悯谁的奶都不愿意吃。 秦老夫人抱着襁褓,哭着叫人赶紧再去到外头找奶娘来。 罗青玉和几个妇人一起,由牙婆领着,由角门进了刘府。 牙婆存了善心,她要吴青玉第一个上去喂。 衣裳解开,东西塞到小孩子的嘴里,小孩子立刻咕嘟咕嘟地吸起来,再不哭了。 就这样,秦老夫人留下了罗青玉。 秦老夫人很满意,因为这个奶娘很会养孩子,小孩子在她手里,从来没哭过,她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孩子,时时刻刻地抱着,一会儿也不和他分开。 可是秦老夫人还是要轰她走。 因为她才死了孩子,秦老夫人觉得很不吉利。 罗青玉一生满是血泪。五岁上没了父亲,六岁时母亲改嫁,只带走了她弟弟,她和两个姐姐相依为命,大姐受不住苦,十四岁的时候带着家里仅有的钱跟一个走街串巷卖面子药的私奔了,吴青玉继续和二姐相依为命,可是二姐十三岁的时候得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她十一岁,没办法养活自己,只能到别人家去做童养媳。童养媳的日子不好过,日日早起晚睡,什么事都得做,婆婆骂她,丈夫骂她又打她,十四岁生下第一个孩子,没养活,后来陆陆续续的生,也还是养不住,生到三十岁,膝下也只有两个孩子,这一年,她的婆婆咽了气,虽然丈夫仍旧打她,但日子多少还是好了一些,可是丈夫又打死了人,收监,判了斩首。再不是东西的男人,也是顶梁柱,顶梁柱没有了,家也就不是家了,孤儿寡母被赶了出去。她没有办法,便想着投奔自己早改嫁了的娘。其实她也不是就这么一条路可以走,但是她实在是吃了太多的苦,她咀嚼着这些苦,想起了自己的娘,她想,无论如何,她要再见一见娘……大儿子死在路上,小女儿死在到萍城的前一晚,她也没见到自己的娘。她娘早死了,弟弟也是。她没什么好牵挂,便决定去死,被人救下,恩人又领着她到刘府来。 牙婆就是吴青玉的恩人,她没和秦老夫人说起吴青玉的事,同谁也没有说。 是吴青玉抱孩子时,失神喊出了一个名字,刚好被有心人听到。 萍城也不是只有牙婆一个人认识吴青玉,只要肯花力气打听,多少还是能知道一些。 于是这事就闹到了秦老夫人面前。 秦老夫人不是恶人,但是煞星这个词儿,刺激到了她,她不顾仪态,指着吴青玉的鼻子大骂,要吴青玉滚。 后来又把人请了回来。 因为刘悯又不肯吃奶了。 吴青玉回来了,回来第一件事,喂孩子,第二件,就是给秦老夫人磕头。 秦老夫人亲自扶了吴青玉起来,哭着说:“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我是……我……我心里有愧啊!我这孙儿,他母亲为了他,死了……要是他有什么不好,我可怎么办呢?我不敢犯险啊!一点也不敢啊……” 吴青玉也哭着说:“老夫人不找我,我也要回来的……我本来已经吊好了绳子,可是想到哥儿,我……我心里……” 两个人就此和好如初。 此后吴青玉一直细心照顾着刘悯的饮食起居,直到两年前,她频繁地生起病来。 她一定要搬出去,怎么留都不肯。 争执许久,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吴青玉还是住刘府,但是是单独一个小院,病了,就安心养病,不病,就还是到福泽堂,因为刘悯和她亲近,很想她能在身边。 但她常常是病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刘悯思念乳母,总是找过去看她,可是每次都被关在门外,几次下来,也就不再去,而是专心等她来找,见一面,能开心许久。 刘悯已经两个月不见吴青玉,见了,就扑过去,“妈妈终于来看我了,我真是好想你!” 吴青玉忍住咳嗽,笑着说:“怜思,是不是又长高了?” “可不是长高了吗?妈妈都这么久没过来了!”刘悯伸出手来比划,“长了得有这么高了!” “这么高!”吴青玉故意扬高了声调,为了逗小孩玩,又说:“真好,怜思马上要长成大人了。” 秦老夫人笑呵呵地道:“可不是,一转眼,长这么大了……”说着,就抹眼泪。 刘悯又立即飞奔到秦老夫人跟前,拿手给秦老夫人擦泪,“祖母哭什么?我长大了,不是好事吗?” 秦老夫人破涕为笑,把孙儿抱在怀里,说:“说的对,是好事,我不该哭。” 祖孙两个说话时,吴青玉一直在看善来。 善来当然有注意到。 善来 第10节 那般热烈诚恳的目光,简直如有实质。 躲是躲不掉的,装瞧不见,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好走过去。 因为知道是妈妈一类的人物,便说:“妈妈万福。” 话才出口,罗青玉喜得眉飞色舞,忙拉住善来的手,要说话,只是才张了口,人就咳嗽起来,两三下就咳得脸通红。可即使咳成这样,也还是没松开善来。 “好孩子,快叫我瞧瞧你……” 春夏交接之际,吴青玉又犯起咳喘病,一病就是两个多月,到现在也还没好全,本来是没打算出门的,是有人告诉她,老太太花大价钱给少爷买了一个丫头,做小奶奶,她听了,就迫不及待想见。 吴青玉的亲眷,要么死,要么下落不明,全都是再见不到的人,她是受过苦的人,身体早坏掉了,她自己心里清楚,硬捱着,不过是受罪,早些死,还能少受些折磨,她都知道的……但她就是捱着,捱一天,是一天,捱到她最挂念的人,她的奶儿子,成家立业,不捱到那一天,她就不能安心地去……她明白,她注定是要含恨而去了。然而他竟然这会儿有了身边人,哪怕是以后的事,她也高兴,因为她是没以后的人,她只有现在。所以,她一定得看一眼才行。她真怕自己明天就不在了。 现下她看到了,眼泪便禁不住地流。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我见了你,心里真欢喜……”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秦老夫人生平遭遇的最大挫折,是死儿媳。 生死只是平常事,这个道理,秦老夫人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懂得了。 丧母那年,秦老夫人只五岁,那是一个晴天,晴得很好,她记得很清楚,天是彻底的蓝,一整块,琉璃似的,她被下人抱着在园子里看花,看了很久,进屋时额头上有许多汗,母亲见了,一面掏帕子给她擦汗,一面责骂下人看顾得不用心,然后就呼起痛来。大夫来得很快,但母亲还是死了,死得非常痛苦,身体扭曲,指甲抓掉了,褥子上满是抠刮的痕迹,还有血,为此,她一辈子不留长指甲。母亲死的时候她没有哭,看见母亲被抬进棺材里,她也没有哭,因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奶娘掐了她一把,很疼,她放声哭起来,要找母亲,母亲当然没有回应,父亲抱起她,她把委屈告诉了父亲,奶娘掐得她很疼,父亲却说,奶娘做得对,因为她的母亲死了,她为人子女,必须得哭一场。她不懂,但还是听了父亲的话,大哭了一场。后来再不见母亲。问别人,母亲去哪儿了,都说,没见到,不知道,问了几回,都是一样的回答,也就不再问了。有这件事,后来青春丧夫,也就没有很悲痛,因为她早已明白,人终究是要死的,就连神仙,也有死的,所以人死了,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儿媳的死不一样。 母亲是患病死的,丈夫是酒醉堕马死的,各有各的因果,同她并没什么干系。 儿媳的死,她却是要负责任的。 儿媳是难产死的。 李照华,第一次见是在弟媳的寿宴上,看第一眼,就觉得很喜欢。弟媳的内侄女,早听过名字的,人人都说好,容颜德功,样样都好,真见了,果然是好。那天她心情也很好。 她的命算很好的,虽然五岁时就没了母亲,父亲又很快再娶,但继母是个真正的好人,她没在继母手底下吃半点苦,继母的性子实在太软和,所以管不住亲生儿子,父亲又只一味的溺爱,因此,弟弟就成了一个废人,花晨月夕,流连于声色场所,父亲病故,还在孝里,就往外跑。继母无能为力,只是整日的哭,找她,求她扶自己的兄弟一把。毕竟是亲弟弟,她当然是想她好的,劝过许多回,但是没有用,他每回都答应,但是始终不改,她知道,这个弟弟是扶不起来了。果然,继母去后不久,弟弟就来找她借钱,不多,她每次都给了,即使知道他是拿钱去玩,因为要是不给,他下回就不来了,她必须得见到他这个人,才能讲那些劝诫的话,她是真心为他好的。后来就不给了,因为她死了丈夫。她的孩子还小,宗族里的人,虎视眈眈。弟弟又来要钱,她不给,他急了,讲了几句混账话。她心里清楚,弟弟没有儿子重要,所以借着那几句话,她大闹一场,此后和娘家不通庆吊。她没怪过弟弟,她认为弟弟只是没长大,还是小孩子,只要吃些苦,就能长大,到时候就好了。弟弟让她等了很久,十多年,他的长女出嫁了,他对于一家人,有了新的感受,于是想起了自己多年不来往的姐姐,于是借了妻子过生日的由头,请姐姐见一面,看是否能够冰释前嫌。她当然愿意去。弟弟父亲变好了,继母在天之灵会感到欣慰的,她心里的愧疚,会少一些。 因为高兴,席间喝了很多酒,有些醉,醉了,就说胡话,拉着人家女孩儿的手,要人家给她做儿媳。 做她儿媳不吃亏的,她儿子,也是样样都好,年纪轻轻就是秀才,人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后来酒醒,想起这事,觉得真是丢人现眼,那般的冒犯,以后再没脸出去走动了。 不料几天后,弟媳就上门,问她那天做亲的话,还作不作数。 作数!怎么不做数!不作数,不是糟践人家女孩吗?真该死了! 一封信把正在外游学的儿子叫回来,眉飞色舞地同他讲,自己为他求来一个好媳妇。 她没觉得不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她就是,父亲叫她嫁哪个,她就嫁哪个,亲父母,还能害自己的孩子不成。 但是儿子冷着脸说不愿意,还说她胡闹。 她的心一下冷了大半截。 直到那时候,她才冷静下来。 她实在太过得意忘形,以至于忘了,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多么有主见的人。 可是她已经答应下来了。 她把那女孩子的好,再一次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期望儿子能回心转意。 儿子一言不发,她知道是无法更改了。 她说会去找弟媳妇讲。 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样一来,既糟践了人家女孩子的名声,又害了弟媳…… 儿子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不忍母亲为难,所以他改了口。 他答应成婚,是为了自己母亲。 所以这件事,从根本上就坏了。 可惜她一无所觉,只乐观地认为,那样好的女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所以会变好的。 儿媳当然是好的,美貌又有才情,孝顺勤俭,知书达礼,丈夫婚后常不在家,婆母都觉得太不成样子,她却反过来安慰婆母,她说男人就是要这样,日后才立得住,她丝毫不觉得委屈,心里只有敬佩,她还问丈夫的喜好,想要亲自做几件衣裳送给他。 她是真的受了感动。 她想,是菩萨保佑,她才能有这么好的儿媳。 应试之年,儿子十九岁,决定下场。 她和儿媳一起给他打点了行礼,送他出门。 儿子走后不久,儿媳生起病来,茶饭不思,也不叫大夫来看。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缘故,只是儿媳年轻面嫩,说出来,难免使她害臊,所以她体贴地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儿媳妇一连半个月都不好,她有些慌了,什么也顾不得了,连忙叫人去请大夫。 大夫诊出了喜脉。 她当场就流下了眼泪。 丈夫是独子,儿子也是独子,她盼孙儿,已经盼了太久…… 亲自送了大夫出去,而后就是开祠堂,敬告列祖列宗,又请祖宗保佑,明年叫刘氏双喜临门。 列祖列宗显灵。 儿子中了探花,多少人都说,儿媳的胎是男相。 州府报喜那天,萍城漫天的红色,这辈子也忘不掉。 可是风言风语也随着喜气一起闯进了萍城。 公主,相府小姐,探花郎…… 儿媳头一回慌了。 慌了也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睛,在她面前不时地擦眼泪。 她也慌了,心里没有底。 但是这种事,有什么好呢?聪明人不会往自己头上揽。 她安慰儿媳妇,你自己的丈夫,你总该知道,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情如饮水,冷暖自知。 待她,她儿子当然有情,待别人,她没有别人清楚。 所以她是说错话了。 因为那些风月传言,家里虽然喜气漫天,但是喜里,掺杂着愁,而且这愁,愈演愈烈,压在人心头…… 终于,儿子回了家,哭过一回,去拜祖宗。 她是真的被逼得太狠了,不自觉就变蠢了,慌不择路。 儿子还没有和儿媳说话,就被她拉过去,她问,那些流言是不是真的,公主,相府小姐…… 她听见他说是。 一瞬间,她仿佛遭了雷劈,魂都被轰了出去。 再回神,她听见外头的叫喊,丫头们喊,快找大夫。 儿媳发动了。 生了一天一夜,母死子存。 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儿媳,她是罪魁祸首,那么个花一样女孩子,要是没嫁到他们家,不会是这么一个惨烈的收场。 她心里有愧。 儿子再有出息,再风光,她还是恨。 公主不能给人做继室,所以是阁老的女儿胜了。 阁老的女儿又怎么样?同有妇之夫牵扯,不是好东西。 她眼里没有她。 她拖她到十九岁,她不去京城观礼,她听见她生了一个女儿,她心里高兴极了,但是知道她难产,九死一生…… 都是女人。 她的心软了,她叫人送了点东西给她。 但是她不会去京城。 她一辈子不去京城。 为了她的孙儿。 可怜的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父亲 不单是他的父亲,也是别人的父亲,继母又是那样的人物……他只有她了,所以她只做他一个人的祖母。 她亏欠他,无论如何还不完。 可是她终究要死的。 没有她,他以后要怎么办? 她开始畏惧死亡。 但死是逃不掉的。 她清楚这一点。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使自己心安。 她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看到了出路。 善来 第11节 她要为自己的孙儿找一个可心的人,代替她,一心一意为他好。 孙儿以后的日子,她是看不到了,他们会给他找一个怎样的妻子呢?他们应当干不出丧良心的事,但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她清楚她这样做,将来孙媳妇势必要受委屈…… 委屈就委屈吧,她只要孙儿好。 秦老夫人对善来的好,是对刘悯的爱的衍生,看她,是看刘悯的未来,对她好,是为了刘悯的未来。 “我也觉得好,真是怎么看,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吴青玉是特意来见善来的,见到了,她就心满意足,她的病还没有好,不敢久待,所以秦老夫人要她一起吃饭时,她坚决辞了,而且立时就要走。 刘悯急忙要追,秦老夫人懂吴青玉的苦心,于是赶紧把人拉住了,“好了,叫她去吧,你过去,她可要担惊受怕了。” 刘悯知道祖母说得对,所以不动了,但还是说:“我是真的很久没见到妈妈了……” 秦老夫人笑道:“你有这份心,也就够了。” 说话的时候,饭菜已经端了过来,茹蕙便问可要摆饭。 秦老夫人点了点头。 丫头们全动了起来。 只有善来,因为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所以仍旧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很显得格格不入。 秦老夫人看见了,便朝她招手:“孩子,你过来。” 善来走了过去。 秦老夫人偏过脸对一个圆脸丫头道:“你教她夹菜的规矩。” 丫头应了一声是,善来朝她走了过去。 刘悯这时候道:“为什么要她学这个?她不是只伺候书房那些事吗?” 伺候刘悯读书的丫头,的确不用做旁的事,含翠就是这样,但是秦老夫人有她自己的考量。 “学了又没有坏处。” 刘悯道:“我看很没有必要,叫她回去歇着吧,今早我叫她找东西了,她怕是累得不轻,咱们家从来不做苛待人的事,叫她回去吧。” 他既说了,秦老夫人哪有不从的,何况他还是为善来说话。 秦老夫人面有喜色:“咱们家的确从来不苛待人,既累着了,那就回去歇着吧。”又指着桌上的一盘菜道:“这个你带回去吃吧。” 善来刚要行礼谢赏,就听刘悯说:“这个我要吃,老太太再叫厨房另给她做一份送去吧。” 秦老夫人笑道:“当然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刘悯又道:“我想再学书画,老太太再给我请个大家来教吧……” 善来低着头在一旁听着。 她早应该走了。 但是没走。 她还有话想说。 说不出口。 因为知道自己有些过分。 她想回家瞧瞧。 秦老夫人自己讲的,只要她学好了规矩,就叫她回家去看爹。 善来是脚踏实地的那种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偏不倚,不占旁人便宜,因此,即使她再不想做奴婢,拿了人家的钱后,她就觉得自己应当好好为人做事,这是信义的事。 所以她不应该开这个口。 因为她还没有把规矩学好。 但是她太想回家了。 她想爹,想知道他好不好。 心里对信义的看重压不过想回家的渴望。 她还是开了口,声音有一些颤抖。 “……老太太,明天我能回家去吗?我已经……” 我已经学完了规矩。 这句是谎话,所以没能说得出口。 秦老夫人也不觉得她学完了,但是她开了口……可真要是答应她,旁的人心里要怎么想?她肯定是没学完的,旁人当然想得到。 秦老夫人是一家之长,御下的事,必须要考虑,要是乱开口子,日后不良成风,势必要出事,可是说到底,只是一件小事,她又开口讲了…… 秦老夫人一时难有决断。 没有得到回应,善来的心愈跳愈快,脸也慢慢红了起来。 这种事,丢脸的当然是她,旁人一定会想她是偷奸耍滑之辈…… 这时,刘悯开口了。 “你当然能回去。” 刘悯对刘老夫人道:“挂念亲人是人之常情,咱们怎么能不成人之美?何况书房里头伺候的规矩,她的确已经学会了,而且学得还不错,老太太前头不是答应了她?难不成是忘了?” 刘悯既开了口,事情就好办得多。 刘老夫人当即笑道:“我是真忘了!年纪大了,好在你还记着,不然失信于人,可怎么好?”说完便吩咐茹蕙,“明日叫赵二备车,赵二媳妇也陪着去,你备些东西,明早叫她带回家去。”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善来的心轻快得简直要飞起来。 她知道是刘悯帮了她。 她看着他,满眼感激。 她想,他也是个好人。 太好了,明天可以回家了。 高兴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忽然就有些惆怅。 明天能回去已然是恩赐,但她还是不知足,想立刻就回去。 她也觉得这样并不好,知足常乐才是人生的智慧,所以她决定不再想回家的事。 她安静地在圆凳上坐下了。 人虽然安静下来,可是心却仍然止不住地躁动,还是想回家的事。 要是还是从来时的角门出去,就一路向北,过了河,向东走,一直走到挂着红旗子的酒家,再向西北…… 一遍遍地走,花草树木山石,个个都清清楚楚。 春燕的到来打断了她脑中的演练。 春燕过来给她送菜,正是刘悯说要给她吃的那个。 春燕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很自然地坐在了圆凳上,善来来到刘府的短短两天,就已经治好了她在这里多年积累下的自鄙与惶惑,以及沉闷的愤怒。 她现在是厨房里极有脸面的人了。 刘府丫头的饭,两碗菜配一碗饭,加一碗汤,一直都是这样,区别只在菜色,当然,主子们没吃完的那些好东西最后到了哪里,是怎样处理,主子们不关心。 善来是不一样的,她有三碗菜,都是好的,和主子饭桌上的没什么不同。 因为她到底不一样。 春燕坐下后讲的第一句话是:“这些我可以吃吗?”第二句是:“听说你要回家去了?” 两句都是问话,但也都是早有答案的两句问话。 “当然可以。是的。” 春燕当即大吃大嚼起来,吃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擦擦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出来,递给善来。 “帮我带给我娘。” 荷包沉甸甸的,善来就问:“是什么?” 是一点碎银子。 春燕道:“每次回去都带钱给她,咱们两家离那么近,你回去,就是我回去了,当然也要给她钱。” 善来不免有些为她担心,荷包里钱不少,但是春燕先前讲,她在这里过得并不怎么好,她又才回了家。 善来想了想,还是决定说。 “都给他们了,你自己还有吗?” “没有,这些是我向人借的。”春燕轻描淡写地道。 善来却惊到了。 “这又是何苦?你孤身在外,挣几个辛苦钱……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春燕冷笑道:“你知道我挣的是辛苦钱,她们可不知道,我就是要她们觉得我过得好,我弟弟和我说,她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一定会埋怨我娘,为什么当初不卖她们而是卖我,说几句就吵起来,然后打,头发都扯掉……我听了真是痛快。” 这样一来,善来也没什么好说了,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她尊重春燕的“痛快”,不尊重也没办法,劝不动的。 一个小荷包而已,带回去就行了,善来决定答应春燕,可是转念一想—— 荷包是小东西,带着并不碍事,可是荷包里装的是银子,还是那样碎的银子……这种 东西,旁人若是存了坏心,自己即便有一百张嘴,只怕也说不清。 善来 第12节 所以她把荷包还了回去,而且话说的冠冕堂皇。 “见到这些钱,你娘一定会很高兴,所以还是你自己给她,她这份高兴若不是对你,你岂不是亏了?” 春燕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她把荷包收下了。 “好妹子,不愧是你,真聪明。” 吃过饭后,善来没有事做了。 因为刘悯说她受了累,叫她休息。 她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事,是为了她的尊严,刘悯才说了假话,他不想她做那些伺候的人事,对她是一种折辱。 当时只顾着窃喜,没有深想,现在再想,一切都明白了。 他可真是个好人。 她想着去和他道谢。 去哪里找他呢? 书房吗?她记得去书房的路,可是他会在那里吗?在的话,要怎么说呢?如果他说那些只是无心,她却因此去感谢他,那不就太可笑了吗? 只是这样想着,她的脸就泛起了红,仿佛她这会儿真的站在他面前接受嘲笑似的。 她没法承受。 所以她放弃了要找他道谢的打算。 不去的话,做什么呢? 睡觉吗? 这念头一起,她就困得不行了。 夜里她没有睡着,白天当然要困,先前是有事挡着,现在没有事,一马平川,困意便肆意攻城略地,势如破竹。 是真的困。 那就睡吧,她这样对自己说,是他要她歇的。 她心安理得了。 很快就睡过去。 可是临睡前想的还是,真可悲呀,睡不睡竟然由人不由己。 做梦时没觉得悲哀,只有高兴。 因为梦到回家。一路上花都在开,还听到莺啼,也是百里不断绝的,真是喜气洋洋,到了家,看见爹好好的,弓着腰在厨房切菜…… 醒来时还在哭,脸上都是眼泪,吓坏了来找她的小丫头。 善来也吓到了,陡然出现在眼前的陌生人,她的心猛地缩了两缩,眼睛瞪大了。 “吓到你了吗?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也没办法,云屏姐姐要你过去,她很急,我不敢耽搁……” 第13章 云屏颐指气使惯了。 在家她这样使唤家里的小丫头,到了福泽堂,她还是这样使唤人,使唤和她一样做奴婢的小丫头,旁人也都听她的使唤,因为她和旁人不一样。 她的外祖母是老太太的忠仆,极有脸面,哪怕死了,也还是有脸面,整个刘府,但凡有脸面的仆役,全都认得她,后来她做了刘悯的贴身侍女,自己也成了有脸面的人,外祖母的脸面和她自己的脸面相辅相成,她颐指气使得理直气壮。 她知道这样一定会招致旁人的嫉妒,但是她们又能怎么样呢?只要她不在主子跟前犯错,她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继续眼睁睁看着她高高在上。她喜欢这种感觉,甚至享受,这是她比人强的证明。 当然,一定有人不服气,但是没关系,用不着几天,她们就会学乖的,她们会明白,她是她们这辈子都越不过去的大山。 能够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云屏当然是聪明人。 所以她没把善来当成可欺压的人,她只是要把人收服。 她要证明她仍旧得势,仍旧不可违逆。 善来倒没想这么多。 她是觉着,她既做了奴婢,就是旁人要她如何她就得如何的,奴婢没有说不的资格,所谓身不由己,便是如此。 她坐起来,理好了衣裳,跟着小丫头去了。 小丫头似乎没有要和善来说话的打算,只是安静地在善来前头走着,善来天生不是主动的人,人不先和她说话,她决计不张口。所以两个人都沉默着。 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云屏本坐着,瞧见善来进来,笑着站了起来,“终于来了!好妹妹,真叫我好等!” 云屏有一把好嗓子,明亮,而且清脆,说话时有非常明显的声调起伏,同她的眼神一样,极有力量。 善来想,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一个厉害人物,以动物类比,虽不至豺狼虎豹的程度,也是猫狗一类的,牙尖爪利,抓一下,就要见血。 不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正要说不是有意要人等,那领她来的小丫头先她一步开了口,笑嘻嘻地道:“她睡觉呢。”话音还没落,云屏立刻接口道:“怪不得呢!原来在睡觉呀……”前半句高而急,后半句则低沉缓慢。 善来的心跳空了一下。 这时候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是来者不善,眼珠不由得左右转了转。 果然,屋子里其他人,做针线的,打络子的,擦东西的,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朝她看了过来…… 辩是不好辩的,因为她的确在睡。 但是…… “不怪你,是怜思叫你歇的,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又变回清亮明快了。 是示好吗?先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想做什么? 辩解是不必了,只需要等,等她接下来的动作。 善来安静地站着,不动声色。 云屏见状,心想,这样子,到底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根木头,还是太聪明?不过没关系,木也好,聪明也罢,对自己而言都是好事。 是木头,那就不会反抗,是聪明人,就不会闹出事。 她的目的是能达到了。 思及此,不由得露出一个得意宽和的笑来。 “是怜思叫你歇,按理,我不该打搅你,但是说到底,大家是同一个地方做事的,今个儿你帮我,明个儿我帮你,和和美美,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这的确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善来只答了一个字,而且听起来冷冰冰的,云屏却是满意的。 “好妹妹,你去替芙蕊吧,怜思的小衣一直是她做,可是昨个儿她伤了手,干不了活了,偏偏最近忙,人人手上都有事做,只有你还闲些,你就替了她吧,等她好了,我叫她好好谢谢你。” 善来不打算说拒绝的话,但是…… “针线上的事,我不会,我可以学,只是怕误事,若是有别的针线好的人,可以叫她来做衣裳,我替她的活,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 云屏要的只是善来听她的调遣。 “咱们屋里,针线好的,芙蕊之外,就数紫嫣了,因为要扫屋子,她和人去抬水了,你就替她,如何?” 抬水是辛苦活,但也不是不能做。 善来正欲点头答应,不待开口,有人在一旁道:“她什么都不用做,不要派活给她。”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刘悯。 他是主子,说的话,当然是管用的。 云屏的脸色,是脂粉也遮不住的难看,主子发话,她理当回应,但她什么也没有讲。 善来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刘悯的话,她是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而且也似乎听懂了,可是,为什么呢? 不止她,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想,为什么呢? 刘悯再一次张口了,话是对善来讲:“不是叫你歇着?不歇的话,你还是回仰圣轩去,我叫你看的那本书,可看完了?一定没看完吧!那就接着去看!看完了,理出来,我日后要用,你记着,这边没有你的事,你不用管,也不用过来,你只需要到仰圣轩去。” 这是把她和旁人分开了。 先前也是这样吗?含翠,也是不用做活,所以她们都想识字,识了字,就能到书房里伺候。 怪不得…… 她想得入神,头不由自主地往一边歪过去些许,长眉微结,表情长久地不见变化,瞧着有些痴。 刘悯顶瞧不上她这副样子,又呆又傻,怎么配得上那些字和画?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走?在那愣着是要干什么?” 这话几乎是喊出来,声音大而有力,直往人面门上扑。 善来挨了这一句,回了魂,可还是呆呆的,站着不动弹。 刘悯瞧着,一时更气了。 “真是蠢!还是你是个聋的?”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善来除了赶紧走,似乎也没别的应对法子,于是她慌忙转过身,跑走了。 一口气跑出去好远,直到喘不过气了才停下来。 停下来就免不得要想,她注定是要做旁 人的眼中钉了。 一样是做奴婢,怎么她不用做事? 善来 第13节 福祸向来相倚,这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要是有人心里不忿,起了邪念,动手害她,可怎么办? 她宁愿做许多辛苦活,也不想陷入那种境地。 可是她自己做不得主。 做奴婢就是身不由己,好坏只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他真是一点也不为人着想。 善来心里陡然生出怨气来。 她这份怨,刘悯是决计想不到的。 刘悯当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善来好,不叫她做事,是不要她和那些婢女一样,他愿意养着她,只为她能在书画一途上有更深的造诣。 所以他再一次对云屏讲:“她只需要管书房里的事,旁的杂事,一概不许扰她。” 这一次,云屏笑着答了一个是。 再不情愿,她也得笑,因为面对的是主子。 对不是主子的人,她也得笑,为的是不叫人看出她的慌。 她不能自乱阵脚。 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叫她做事,又不是叫她管事。 她依然大权在握。 没有事的。 她一遍遍地同自己讲。 可还是忍不住要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她们全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做着自己的事。 真的是老老实实。 可是怎么会呢?心里一定是在大笑吧! 一定要给她们点教训才行,敢嘲笑她,她们怎么敢…… 拳头越握越紧。 剧痛忽然袭来。 低头看,十根指甲,断了四根,断口处都流着血。 善来又拿起那本画谱,同时也想起刘悯的话。 “理出来,我日后要用……” 理什么呢?已经是画谱了…… 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是要干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善来又露出先前那副痴相来。 被过来找她的刘悯瞧了个清清楚楚。 刘悯当然是嫌弃得不行。 “这副蠢样子,见一次也就够了,请你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他大喊,气呼呼的。 他可真是莫名其妙。 善来心里这样想,看刘悯时,脸上带着十足的困惑,还有天真气。 看得人心里发软。 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我堂堂丈夫,同她生什么气呢?不应该对她那样凶的。 刘悯就这样原谅了她的愚蠢,心平气和地和她讲起话来。 “你跟她们不一样,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没意义的事上,你最应当做的,是在这里好好钻研书法和画技,千万别辜负自己的天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可不能随意糟蹋了!我都是为你好,我的良苦用心,你得懂,知道吗?” 善来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怎么又是这副样子? 刘悯下意识就要皱眉,好在及时想起前头那番自我劝慰的话,才没变脸,保持了他恳切亲和的神情。 但是时间久了,难免维持不住。 难不成我走了眼,她真是个傻的?不能吧…… “你……” “真的吗?” 她突然开口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次他没忍住,皱了起眉,“什么真的假的?少爷从来不说假话,便是说过,也不是对你,我为什么对你说假话?” 两滴泪,大颗的,浑圆的,毫无预兆地滑落,滚过她雪白的腮。 她哭着,定定地看着他。 而他看着她,也怔住了。 原来真的有珠泪这么一回事。 第14章 “姑娘,你饿吗?” “婶子,你吃就好,我不饿。” 过了会儿。 “姑娘,喝些水吧。” “……” 纵然是关切话,不见一点坏心的,但是短短半个时辰里听了五六遍,再有耐性的人,也要听烦了,何况又是归家途中,更是心如火烧急躁不堪,哪有闲情听这等无用的聒噪? 可是再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 她没有发脾气的资格。 车不是她的,马不是她的,赶车和在旁悉心照顾她的人不是她出钱雇的,车上成堆的东西不是她花钱置的,甚至连她这个人,都不是属于她自己的。 端着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这样没脸没皮的事,善来还做不出来。 再没有比刘府更好的主家了。 善来是交了大运,才能有这样的际遇。 刘府老太太是个天大的好人。 尽管知道接受她的好要付出代价,善来也还是感念她的恩德,因为她对善来实在是好,好得太过了。 不说那多得匪夷所思的五百两救命银子,单说这满车的好药材、布料、吃食……就已经是善来一辈子也偿不清的情——昨夜里,茹蕙领着几个人,都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到了善来的住处。 “老太太的吩咐,叫我们趁这会儿闲着,把你回家的东西给打点了,不耽误你明儿一早赶路。”说着,就展开包袱皮,一一指给善来看,“这一包是药,人参灵芝鹿茸什么的,都是进补用的,这两包是料子,绸缎绫罗,裁衣裳做被面都能用,这几包就是糖食点心还有肉,都是妥帖包好的,你只带着就是了,你路上吃的,明早有现做的。” 茹蕙说完,善来已经惶恐得坐也不敢坐。 “这如何使得,叫人怎么安心……” 茹蕙笑道:“这话不要同我们讲,我们不过听命而已,有什么话,你去同老太太讲去。” 善来当即就要去找,被茹蕙拉住了。 “老太太已睡下了,要谢恩,还是等你明儿回来,要不是谢恩,就更不能去了,不怕得罪你,这些东西,咱们虽然瞧着贵重,但在老太太眼里,着实算不得什么,只是她老人家给你的体面,你只管收下就是,不收,就是辜负她的心意。”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金簪子来,“这是我的心意,你也别辜负我。” 她起了一个头,那些跟着她一块过来的丫头,也个个都有东西拿出来。 善来当然是坚决不收,正往来推拒,几个碧梧堂的丫头笑着走了进来,说是听见热闹,也来凑一凑。 因是在碧梧堂,碧梧堂的丫头们便说要做东道,当即摆出几个盘子来,瓜果蜜饯什么的,一帮人吃着,谈起天来,看见桌子上茹蕙几个送出的东西,也都说要尽一份心,脱簪子的脱簪子,褪镯子的褪镯子,更乱了,善来几乎说干了嘴。 好在有个小丫头,十一二岁,拿出的是个平安符,说是家里给她求的,开过光,解病消灾,很灵,善来正用得上,千万得收下。 解病消灾四个字,正合善来的心事,看见了,眼睛就挪不开。 到底还是收了一个。 因单收了她一个人的东西,那小丫头难免得意,抓住善来的手,不住地问东问西。 拿人家手短,善来便很有耐心地把那些问话答了,她说话的时候,身旁人个个都竖着耳朵认真地听。 一群人闹到夜深,善来困得不轻,勉力陪着,好在茹蕙细心,瞧出了她的窘迫,站起来,说太晚了,都是明日有事的人,还是散了。 门口告别,茹蕙留到最后一个,拉住善来的手,轻轻塞了个东西,低声说:“这是一百两,老太太给你的,她老人家特意嘱咐,叫我偷偷地给,别叫旁人知道,你毕竟是要出门的人,别招了不太平的事。” 一句话,堵死了善来的路,拒是不敢拒的,怕给人知道这回事,路上不太平。 茹蕙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明早我再过来,找人给你抬东西,你一点心也不必费,安心睡吧。” 怎么睡得着呢? 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辈子无论无何,一定得报答老太太。 刘府的少爷也是个好人。 少爷年纪太轻,没经过事,不如老太太周到,但也对她很好。 他是她的主子,却不要求她把他侍奉好,而是和她说,不要辜负了自己的天赋…… 他问她为什么哭。 她没答他。 善来 第14节 但究竟为什么哭,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再活过来时,人告诉她,她是姚善来。姚善来是谁,爱什么讨厌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可她就是姚善来。怎么能不害怕呢?白天哭,夜里也哭,哭个不止,哭得生了病,迷迷糊糊,身体神识全不受自己控制,再清醒时,见着了地上大片画出来的花鸟 山石,是她病重不清醒时拿树枝画出来的。看着画,她怔住了。在她不能自主的时候,“姚善来”找了回来。“姚善来”会画,她活过,存在过。姚善来接受了自己就是姚善来这件事。作画是姚善来最喜欢做的事,画是她和过去的联结,使她相信,自己的确就是姚善来。可是姚善来卖身做了奴婢。做了奴婢,就不算是一个人,这辈子完了。然而有人和她说,还没有完,她还能当人,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能不哭呢? 他待她好,她要报答。 想到这两个人待她的好,她的心就开始泛软,所以旁的人的不好,她也能够原谅了。 “多谢婶子,我确实有些渴了。” 赵二媳妇笑吟吟地看她喝水,说:“姑娘别着急,咱们就快到了。” “嗯,我不急。” 善来说不急,多少带些假,而赵二媳妇说就快到了,却是一个真。 赵二勒停了马,在外头问:“到会仙镇了,姑娘家怎么走?” “已经到了?” 善来不敢信,只这么会儿,就到了?掀了帘子看,果然是到了,入眼的东西,都是四五年里早看熟了的。 眼里漫出泪来,这早看熟了的东西,像蒙了层纱,又是不熟了的。 赶忙把眼泪擦了,对赵二说:“叔,沿着河走,一直走到头,就到我家了,我家门口,有棵大槐树……” 赵二应了一声,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再次动起来。 村里进了生人,村民难免要拦住问两句,什么人,来这干什么。 善来探了头出去,朝来人喊了一声叔。 那人当然是认识善来的,便笑着说了一句,“原来是善来。”又问:“这是你家的亲戚?面生的很。” 要向人介绍赵二,就得先说明自己的处境,善来不怎么乐意,于是只说了一句不是亲戚含糊过去,再开口就是,“叔,我回家,得先走了。” 那人便让开了路叫马车过去。 马车过去后,那人便立即跑到自己相熟的人家里去,绘声绘色地讲,“石头的女儿,从外头回来,坐的马车,气派得很!我看他家这回是真交了运了!” 一个村子,拳头大点的地方,藏不住任何秘密,善来下马车时,她家门口已有四五个人在等着她,更多的人还在来的路上。 王大娘,一向同善来家要好,对善来是真心关切,马车才停下,她就迎了上来,善来一下车,就被她拉住了手。 “善来,听说你到城里刘老爷家里去了,一切可还好?他们没亏待你吧?你怎么不和我们说呢?我们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说什么也得送送你……” 善来知她是好意,话里也都是真情,但善来急着见姚用,对她只能敷衍:“我一切都好,大娘,我爹在屋里吗?”说着便往屋里去。 王大娘当然是跟善来一起往屋里去,“你爹不在屋里还能在哪儿呢?他的病还没好呢……”听得善来心里一阵绞痛,不过好在王大娘后头又添了两句,“不过同先前比,可好得多了,那天有个厉害大夫来,他看过后,你爹多少能吃些东西了。”善来听了这些才好受了些。 还不到门口,浓重的药味就扑到了人的脸上。 药总是不好的,但凡沾染上,非死即伤。 这浓重的,能闷死人的药味……善来陡然生出一种广大的哀悯。 姚用和她,父女两个人,害病的为病痛折磨,没害病的,也一样付出了惨烈的代价,这正是穷人的悲哀。 屋里的人,听见屋外的响动,扯着嘶哑的喉咙,问:“是谁来了?” 四个字,就叫善来的眼圈红了起来。 善来本不想哭的,在疼爱她的父亲面前,她必须得表现得轻松愉快,否则她的父亲一定不许她再到刘府去,这对他们没有好处。 可是眼泪控制不住。 身子也控制不住。 她扑到父亲的病榻上,捧脸哀哭不止,哭父亲所受的苦痛,哭自己卖身的委屈。 姚用也是泪如雨下。 父女两个一伏一坐,哭作一团。 姚用不哭自己,只哭自己这受了委屈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能哭总归是一件好事,有什么不好,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 可是不能一直哭。 回来一趟不容易,时间宝贵,正事要紧,怎么能一直哭? 善来这样劝着自己,慢慢止住了泪,爬起来,把眼泪擦了,擦过自己的,又抬手去给姚用擦,“爹不要哭了。” 做女儿的已经不哭了,该给女儿遮风挡雨的父亲当然不好再哭,于是也很快止了泪。 打善来自作主把自己卖掉的那一刻起,她就可算做一个大人,能担事的,所以招待客人的事,她也是能做主的。 她管姚用要钱,要到了,都给王大娘,要王大娘帮她想法子,整治些酒菜,招待送她回来的赵二夫妇两个以及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代她照顾姚用的乡邻,又把今早出发时从刘府厨房带出的那些点心果子交给另一个亲近的邻居,请她代为散给家门口那些人。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一切时,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床上坐着的她的父亲,看她时的眼神,是和她先前一样的,广大的哀悯。 拿钱的和拿东西的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父女两个,善来又坐回床上去,看着父亲的脸,小声说:“爹果然是好了很多。” 姚用苦笑着,说:“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卖身来救我……” 听见这种话,善来一点也不意外,她当然了解自己的父亲,正因如此,她才要奋不顾身地地救他。 “爹不要讲这样的话,爹死了,我要怎么办?到黄寡妇家吗?那还不如死了,爹好好活着,才是真的为我好。”说着,从身上掏出那一百两来,递过去,“爹拿着,将来娶亲用。” 姚用看清是钱,还是一百两,惊吓不小,“这又是哪来的?” “刘家老太太给的,不止给了钱,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都在车上。” 姚用沉默了片刻,问:“主子往下赏东西不是奇事,可是怎么会这么多?还有你卖身的钱……他们给我了,五百两……五百两买一个丫鬟的事,我活到现在,还从来没听过。” 对父亲,善来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他家老太太似乎是想我做他家少爷的妾,不过他家老太太倒没有这样说过,我是听他家下人讲的。” 姚用再一次露出了先前的神情,那种广大的哀悯。 姚用不接钱,善来就塞到他的手里。 “爹拿着吧,等爹好了,就请人说一门亲……就当是为了我,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总归是个亲人,哪怕将来爹不在了,我也不是孤单一个人……我真是怕了,爹你还没有死,那些人就图谋着要吃了我……”说到这儿,既怕又委屈,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我真的怕……” 她的眼泪流到了姚用的心里,所以姚用也哭了起来。 两个人对着哭了一会儿,姚用拧过身,从枕头中间掏出一团布来,展开了,竟全都是钱,有银票也有碎银子,还有大把的铜钱。 “他们带来的钱,除却我用掉的,全在这儿了……我怎么能用这些钱娶妻?他们说得对,我得先活着……只有活着,我才能赚到钱,有了钱,我就能赎你出来。” 善来却摇头,“不必赎我,我想爹娶亲,爹不必担心我,我在那很好,刘家的老太太和少爷都是好人,我没受委屈。” 姚用有些急了,“你不能这样想!你怎么能给人当妾室!哪怕是嫁庄稼汉,也要给人当正头娘子!高门大户的妾室,纵然能享荣华富贵,但到底还是奴婢,生死不过是主子的一句话!” 这些善来早就想过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人家当初并没有强逼我,我是心甘情愿签下卖身契的,我已拿了人家的钱,不好背约,当然,要是他们主动放我离开,那就另当别论。” 她有着九岁孩子很难会有的坚决,姚用知道自己是劝不动她了,于是转而劝自己。 其实也好,她一直是个聪明孩子,便是给人做妾,也会有自己的出路的,而且做妾的话,一辈子窝在内宅,见不到什么人,未尝不好…… 这样想着,心境平和许多。 善来见姚用不再说什么反对的话,想他是已然接受的她的选择,心里稍觉欣慰,认为这事就此是过去了,便转了话锋向姚用问起她离开之后家中的情形,她想知道都是谁在看顾姚用的生活,她好带东西去答谢。 姚用也觉得很该报答乡邻的恩情,于是仔细回忆了一番,事无巨细地同善来讲了。 两人正说着话,善来忽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去,便见到了急匆匆跑进来的春燕的娘。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已经有了白头发,高,但是胖,一颗圆头,没有脖颈,厚背圆肩膀,突出的胸脯,粗腰,肥腿,站在正午刺眼的光里,向人嘿笑,日光清晰地照出她满脸的油汗。 她笑着说:“善来,你这回是真的出息了!我瞧见那马车了,问了,说是他家老太太叫他们用车送你回来的,老太太看重你!不像我家春燕,每次回家还得自己雇车,对了,我家春燕还好么?她有叫你带什么话吗?” 善来恍惚记起,当年第一次见眼前这个人,记得最深的,就是她的瘦,瘦得恶鬼一样,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不但她像鬼,她的几个孩子,也全都像鬼,一群鬼,跑这里钻那里,她举着铁勺朝他们头上砸,边砸边不住地骂,满脸的仇恨,仿佛手底下的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的仇人,现在她是胖的很了。是卖了春燕之后,她才陡然胖起来的。春燕哪怕是借,也要往家里送钱。又想起来,她打孩子,每次都是理直气壮,咬牙切齿地骂:“喝了我的血才长这么大!怎么敢不听我的话!” 孩子喝了母亲的血才长这么大,孩子大了之后,做母亲的便开始吞吃孩子的血肉,吃得这样肥胖扎实。 怪可怜的,孩子可怜,母亲也可怜。 善来忽然就理解了春燕,所以她朝春燕的娘点了点头,说:“她有叫我带东西给婶子你。” 钱是不能沾的,所以善来拿出了两块细料子,并一些吃食,交给了春燕的娘。 “春燕姐姐说,这两块料子给婶子裁衣裳。” 春燕的娘沉默地接过,脸上不见喜色。 善来自知不好再说什么,便没有再开口。 春燕的娘抱着布蹶蹶离开了,身上各处的肉,颤巍巍的,呼之欲出。 善来忽然想起春燕来。春燕这会儿在干吗?烧火吗?大灶,火舌舔着锅底,也炙着人的脸,烤得人面泛油光,头发里落满烟灰,但是春燕回家来,却是描眉画眼穿金戴银。一个人,有两张脸……善来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 陪着姚用吃过午饭,善来把家里到处收拾了一遍,收拾完,又带着东西到处登门酬谢,转了一圈,回来时已是傍晚,赵二说,已经不能再拖,再晚,可能会给关在城门外,他们必须得回去了。 赵二讲的是实话,善来是知道的,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了东西后从容地同姚用道别。 “我得过去了,爹在家千万顾好自己。” 姚用业已说服了自己,眼下的确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句:“你也顾好自己。” 善来点点头,提上包袱转身走了。 姚用看着女儿的背影,耳朵里忽然嗡了一声,发起了昏,好在随即又清醒了,他静了静心,想,他不能叫她就这么走了,所以他张口,大喊了一声善来。 善来听见了,回过头,问:“爹可是还有交代?” 姚用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不过我想送送你,你且等我一等。”说着便撑着床要起来。 善来见此,赶忙跑了回去,抓住了姚用的手臂。 “外头有风,爹还没好呢,不要送了。” 姚用却坚持,“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呀。” 善来 第15节 善来道:“这有什么呢?爹对我的好,我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姚用还是坚持要送,他把腿挪下了床,“我不能不去送你……爹求你了……” 他这般坚决,善来不能再说什么了,只得含泪点了点头。 姚用被两个人架着,一步步挨近了马车。 善来站在马车前,看着父亲病骨支离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见她如此,姚用顿时心痛如割,他想把女儿的眼泪擦掉,可是却虚弱得连手也抬不起来,此情此景,他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父女两个相对垂泪。 哭过了,姚用哽着道:“一定照顾好自己,将来我一定接你回来……” 一句话牵动情肠,善来先前的从容此刻全不见了,众目睽睽,她顶要脸面的人,竟当众嚎哭不止。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善来回到刘府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去福泽堂拜谢秦老夫人。 她深深感念秦老夫人的恩德,所以破天荒的,做起了谄媚事——她从家里带出了一些干菜,萝卜干葫芦条之类的,做谢礼,送给秦老夫人。 “这些是我当初在家时亲手制的,粗陋之物,实不算得什么,但我想着,无论如何,我得回报老太太,所以还是带了过来,好叫老太太知道我的心……老太太的恩情,我至死也还不完的……” 秦老夫人要的就是她的心。 “好孩子,你很好,我没错看了你,你有这份心,这些东西在我眼里,便是千年的人参,也是不能比的……” 噗嗤一声,不知是谁笑了起来。 善来暗暗地纳罕,究竟是谁这样大胆,敢在老太太说话时发笑,于是偷偷地瞄过去一眼。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少女,珠围翠绕,遍身绮罗,绝非丫鬟一类的人物,当是个小姐,可是刘府又哪来的小姐? 正想着,听见秦老夫人笑问:“你笑什么?” 少女语带笑音,道:“老太太听了可别笑我,我是个粗人,爱吃这些粗物,佐粥送饭,一向离不了,何况这丫头又这样灵秀,她亲手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比旁人弄的更好些,我就想求老太太赏我一点尝尝,正打算开口呢,老太太却讲,比千年人参还贵重……我想,这下老太太肯定不舍得给我了,可我又真的想尝尝,所以我告诉自己,得赶紧想个法子才行……”说到这儿,她又笑出声来,“老太太知道的,我这个人,笨得很,逼死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我急了,就想着,索性在老太太跟前撒泼,闹得老太太不耐烦,老太太为求清净,只能拿东西来打发我……这怎么不是一个好法子呢?我想出这么一个好法子,心里得意得很,一时没忍住,就笑了出来……老太太别笑我!” 秦老夫人怎能不笑?不但笑,还要大笑,指着人:“你个皮猴儿!前世一定是个馋死鬼!” 少女羞得拿帕子捂脸,跌脚道:“老太太别笑我了!再笑,我不活了!”说着就作势要往外跑。 秦老夫人赶紧把人捞到怀里,笑道:“可不能!你要不活了,我可怎么跟你祖父交代?” 少女正是秦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姓秦名珝,小名唤作玉龟。 因对弟弟有愧,娘家这些孙辈,秦老夫人一向是很疼爱的,送东西是常事,把人接来住,也是常事。秦家的小孩子也都很喜欢到姑祖母家,姑祖母和蔼慈祥,姑祖母家富贵阔绰。 秦珝是自家孙辈里最年长的一个。她是第一个孩子,她出生之前,家里已许久不见小孩子,于是她一出世就受尽宠爱,家里人全围着她转,每个人都尊重她的脾气,尊重成了习惯,妹妹们夺不了她的宠,弟弟们也一样,谁都不能同她抢。 秦珝不许她的弟弟妹妹到刘家去,姑祖母的疼爱,她必须独占。 秦珝喜欢姑祖母的家,宽敞,整洁,明亮,月亮在姑祖母家的院子里似乎都更圆了些,风也更软,吹在人的脸上,化了人的心。 秦珝自己的家,墙壁刷得惨白,墙头上有积年的苔藓,远看灰扑扑的,近看也不怎么好, 家里的花从来都开不好,稀稀落落的,叶子也总耷拉着,也许是土地过于贫瘠的缘故,也有可能是房子建得太拥挤,日光不怎么照得进来。太拥挤了,除了夜里,没有安静的时候,吵闹声,呵斥声,扰得人心烦意乱,绣不了花,念不下去书……姑祖母家却永远过着欢快的日子,温柔的,舒缓的,轻飘飘的…… 怎样才能一直住在姑祖母家呢?秦珝问自己的母亲。 她母亲很高兴地对她说,傻孩子,你只要嫁过去就可以了。 嫁给怜思,做他的妻子,这样就能一直住在姑祖母家。 秦珝其实不怎么喜欢怜思这个表弟,因为他并不受她的控制,她一直做不到叫他听她的话,而且姑祖母喜欢他更多,多看他一眼尚且不愿意,怎么能嫁给他呢?可是嫁给他,她就可以得到更好的生活,姑祖母现今所拥有的一切,将来都会是她的。 她没法不心动。 不喜欢怜思,也要嫁给他。 十岁那年,她就这样想了,今年她十三岁,同先前比,更聪明也更讲究实际。 她已经明白,纵然是表姐弟,自小一块长大的,两个人的前途却差得多,小时候不懂事,竟然以为嫁给他是受委屈。 现在是阁老女婿的独子,以后会是阁老的独子。 这样的机遇,以后很难会有了,所以必须用尽全力,逮住他。 但凡是绊脚石,都要扫干净。 她还没达成所愿,怎能容许他身边有别人? 秦珝在刘家是住熟的,又肯花心思,自然能培植出几个心腹人来,其中最得她看重的,当然是云屏。 秦家虽说是大不如前,但大家的底子还在,秦珝是大家小姐,还是得宠的大小姐,所以眼光是很高的,往不好听了说,就是势利,哪怕再有所图,等闲人也不能入她的眼,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值当她去费心力的,她是个小姐,绝不能失了身份,失了身份,就不值钱了。云屏当然是值得的。 云屏是刘府最有脸面的丫鬟,又很聪明,最重要的是她贪,茹蕙也聪明,但是太聪明了,所以她既不伸手,也不做得罪人的事,滑得溜手,秦珝很不喜欢,暗地里给过她几次教训吃,她是聪明人,当然乖乖吃了下去,吃得心甘情愿,吃完也不见有什么不满,知情知趣到这种地步,使秦珝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就撂开手,不怎么理会她了。云屏和茹蕙不一样,她胆子大,敢伸手,且非常的自以为是,小姐给她好脸色,她就得意得忘了形,真觉得自己能同小姐平起平坐了,所以秦珝其实不太看得上她,心里很有几分鄙夷。但云屏还是有她的好处的,她是收钱就会办事的那种人。 “府里新来了一个美貌的小丫头,很得老太太的看重,云屏姑娘不敢怠慢,这些天一直在忙她的事,忙里偷闲才把东西做好了,才做好,就打发老奴过来了。” “很得老太太的看重?有多看重?” “老太太花了五百两呢!都说……” “说什么?” “都是我们底下人胡吣,不敢叫主子们知道,小姐饶了我吧。” “妈妈怕什么?我难道还会害了妈妈不成?” “啊呦,老奴没那么大的胆子,小姐饶我这一回吧!小姐要真想知道,不妨到府里走一回,正好小姐也许久不去,老太太想的厉害呢……” 婆子走后,秦珝叫人备车,收拾了几样东西后往刘府去。 到了刘府,见着秦老夫人,当然是贴心的话儿说不完。陪秦老夫人说话的时候,秦珝的眼睛在人堆里颇转了几个圈,并不见生面孔。她是为那新来的美貌小丫头来的,见不到,难免着急,可是又不能问,否则人家问她怎么知道有这么个人,她怎么答呢?推到小丫头们身上,也不是不可以,小丫头多嘴多舌,一见了她,就说起这桩事来,她留了心,想见一见,也是人之常情,可她是个小姐,开口问一个丫头的事,未免太跌份,因此只能暗暗地心焦。好在没有焦急太久。 关于善来,秦珝只在那送东西的婆子嘴里得到了只言片语,五百两,一个小丫头,得美到什么地步? 秦珝自己就是个美人,家里几个女孩子,她是最美的那个,出去做客,人夸她,首先是赞她的美貌,讲她单是靠脸,将来也一定有大造化。称赞的话听得多了,秦珝难免要对自己的容貌十二分地在意,只要见了个年龄相近的女子,就要同自己比一比,看孰优孰劣,她自认迄今为止还未输过。但在这个值五百两的小丫头面前,她头一次觉得自己不如人。 她的脸似乎有些宽了,眼睛不够大,不够灵,鼻也不够秀气,而且唇也过于厚重了,头整个的很大,显得粗笨,颈子也短……她简直一无是处了。 秦珝想嫁给刘悯,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刘悯爱上她,说到底,她的家世太差了,要不是和刘府做亲戚,刘府先前又有那样的事,刘悯这等身份的人,她是见也没机会见的,更不要讲做亲了。是天给了她这个机遇,她当然不能辜负。她把刘悯身边的每一个年轻女人都当做她的竞争对手,倒也不是她自降身份,她毕竟是一个比较实际的人,刘悯只要多一份心在旁人身上,在她身上心就会相应的少一份,她若是不能使他的心全在她的身上,又怎么能叫他娶她呢? 云屏茹蕙虽然美,但美得有限,无须她忧心。 眼前这个却不一样。 美得有些过了,而且又得主子的心,五百两,这样的抬举,难保不是有别的用途,那婆子不是说了吗?大家全是这样想的。 必须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17章 秦珝笑着问秦老夫人:“这个小丫头是谁,怎么先前没见过?” 秦老夫人笑道:“你当然没见过,她是新来的。” 秦珝道:“怪不得呢,原来是新来的。”又说,“她长得真好看,我见了真喜欢,我身边正缺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人,老太太把她给我吧!”说着,鼓起嘴,抓住秦老夫人的手轻轻摇撼,撒娇卖乖。 侄孙女要东西,秦老夫人从来没有不给的,不但给,还给得万分痛快,伺候人的小丫头,一点不值钱,要十个也有的,但是善来另当别论。 “她不行。”秦老夫人笑呵呵地道:“她是替含翠的,仰圣轩里离不得她,我另指个讨人喜欢的丫头给你,好不好?” “她识字?”秦珝的眼睛,闪电似的,亮了一亮。 “认得的。”秦老夫人很有些得意,“不但认识,还会写,写得比怜思还好呢!” 秦老夫人眼里,她的孙儿什么都是最好的,能叫她说出比她孙儿还好的话,必然是真的好。 秦珝脸上的笑有些撑不住了,可是她必须强撑,于是那笑就有点僵硬了。 侄孙女的异状,秦老夫人没有注意到,然而善来瞧见了。 不过她也只是瞧见了,并没有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想,她能同这位表小姐有什么事呢? 见过秦老夫人,善来又要去见刘悯。 见刘悯之前,她先回了一趟住处。 赵二媳妇早把她的东西送到了,整整齐齐地堆在桌子上。 善来是有恩必报的人,所以也给昨晚要给她东西的那些丫鬟们带了谢礼,当然,都是一些不怎么值钱的乡野玩意,是她从乡亲们处买的。 但是因为刘悯前头说的那番话,她有点不太敢过去碧梧堂。 还是找个人过来,托她把东西散掉。 找人是偷偷摸摸地找,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又兼天色已经见黑,此等行径,好似做贼。 万一真被人当了贼,可怎么办? 善来是一点错处也不愿意被人揪住的,于是立刻端正了起来,走了几步,就看见前头有个人正走过来,仔细一瞧,正是送她平安符的那个,善来记得她是叫绿盈,于是喊了一声绿盈姐姐。 绿盈听见了,看过来,见是善来,很高兴,几步跑到善来跟前,说:“善来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善来道:“才回来,姐姐,可有空闲?” 绿盈忙说有,“怎么,你有事?” 善来带了绿盈到她屋子里,打开了两个包袱,“山里的玩意,不值钱,姐姐念在我一片心意,莫要嫌弃,喜欢什么就拿,剩下的,请帮我问一下其他姐姐。” 绿盈自然百般乐意。她已是富贵惯了的,这些东西并不怎么瞧得上,重要的是善来的亲近。只要能同善来交好,叫她做什么她都愿意的。这不 是她一个人的想法,但善来最先找了她,怎么不叫她喜出望外呢? 善来又问绿盈可知刘悯现在何处。 绿盈嘻嘻地道:“怜思在仰圣轩呢,你要过去找他吗?” 善来道:“他是主子,我从外头回来,不过去见他怎么行呢?” 善来提着包袱到仰圣轩去。 善来 第16节 天黑得很了,路上走的时候,善来有点忧心,这样晚了,刘悯未必还在,她怕是白跑一趟。 幸而还在。 她来得巧,要是再晚一会儿,刘悯就要过去福泽堂吃饭了,秦老夫人那边已催了多次。 刘悯见了她,很惊奇,“你怎么过来了?有事吗?” 善来把包袱递了过去,低声道:“我带了些东西给少爷——是谢礼……” 听见“谢礼”两个字,刘悯顿时有了兴趣,伸手接了来,沉甸甸的在手里掂着,他问善来:“是什么?” “是桃子,很好的,他家的是最甜的……” “桃子?很好……”刘悯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你很好。” 刘悯不爱吃桃子,他说好,是好在善来懂得知恩图报,他一向是很欣赏她的。 “见过老太太了吗?” 善来答:“回来先见的老太太。” 刘悯点点头,回身将灯熄了,又问善来:“你还有事吗?” 善来摇了摇头。 刘悯就道:“那咱们一齐走吧,我到老太太那儿去,你回你屋子去,顺路。”说着,就拎着包袱往外走。善来忙追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路上走的时候,刘悯和善来搭话:“你家里都好吗?你爹可好些了。” “都好,我爹也好得多了。” 刘悯又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善来向来是无事不开口,刘悯不说话,她当然也不出声。 两个人安静地走着。 忽然,刘悯又开口,问善来:“你应当是没什么事要做了?” 这话善来不好答,她毕竟是奴婢,有没有事不是她说了算,便没有开口。 她并没说话,但刘悯认定了她没有事做,“你回去就睡吧,明日起早些,收拾了就到仰圣轩去,我已和她们说了,往后你的饭食就送到仰圣轩去,你在那儿做事,在那儿吃饭,家里别的地方,除非必须,否则不用去,安心钻研你的画技就好……” 他的话说完了,一阵风刮过去,树叶沙沙地响。 只有风声,没有人声。 刘悯皱着眉偏过脸往一旁看去。他说了这半天话,却半点回应也没得到,心下就有些不满。才说她懂得知恩图报,这会儿却这样,不是打他的脸? 竟没有人。 他呆了一瞬,脚步就停下了。 前头没有人,他就回头找。 就是在后头,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 这时天色已是很黑了,虽然各处都点了灯,金灿灿地照着,但还有晦暗的地方。 她站的地方就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她这个人当然也是看不清楚了。 刘悯想,她应当是累了走不动了,当即原谅了她。 “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回去吧。” 说完,就拎着包袱走了。 善来是又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动了起来,走了好久才回到住处,恍恍惚惚地在凳子上坐下了。 她才回来,立刻就有人来找她。 端着饭菜,提着温水,热情地谢她的东西,说自己非常喜欢,又说自己一家做糕饼的,做的非常好,日后一定买来给她吃,答谢她这份心意。 她们不停地说着话,善来还是恍恍惚惚的,虽然看起来是一直在听着,却始终一句话没有讲,所以应当是没有听,但是她们心里是一点责怪也没有的,她们统一地为她找到了理由,她是太累了,自己还这样耽误她的时间,真是不贴心,所以就一起要走。 善来恍恍惚惚地送她们到门口。 绿盈也在这群人里,善来叫了她一声。 绿盈赶忙应了一声,回过身来,眉开眼笑。 众人注视之中,绿盈进了善来的屋子,片刻后又出来,手里拎着两只包袱。 几个丫鬟都没有走,一直等着,见她出来了,忙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她,“叫你过去干什么?”“包袱里是什么?”“什么时候和她这么好了?” 除了给刘悯的那个,余下几个包袱里的东西都是差不多一样的,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一些给碧梧堂的丫头,一些给茹蕙她们,都是向善来表露过善意的一些人。 依着善来的性子,那些东西她应该亲自去送的,不去碧梧堂,还算有由头,茹蕙那里却不一样,她应该过去一趟的。 但就是没有,因为没有心思。 她还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属。 听到刘悯那些话后,她就这样了。 温水已经变成了凉水,饭菜也不见热气了。 善来依旧在发着呆。 忽然,一颗饱满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脱出来。 她就此清明了。 吃了两口冷饭,洗脸漱口,身子也擦了擦,裹了件薄衣裳,躺到床上去。 明天要早些到仰圣轩去。 她是很累了,坐了那么久的车,在家又做了许多活,身上酸软得没力气,按理应当很好睡,可是却长久地没有睡着。 她睡不着,她把刘悯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 她不敢信她会有这么好的命。 她一向都觉得自己命不好。家徒四壁,每日为了生计不住地忙着,做许多活,只有一个父亲是她的安慰。可是对父亲,她也不是全然的满意。父亲当然是疼爱她的,但他对旁人也很好,要他帮忙,自己的事不管,也要去给别人出力,每次同他讲,她说的话,他都答应,可是人再叫他,他还是去,这次更是差点搭上一条命,要她把自己卖了救他。这样的命,怎么能算好呢?可是她卖身到了刘府。 总以为是要吃苦的,哪怕吃穿不愁,精神上总要受折磨,日日担惊受怕,怕人欺侮她,使她受羞辱,更坏一些,命也要丢掉。 然而主子都是好人。 纵然是对她有些别的要求,但她们买了她,她就要为她们支配,也是应当,不算她们不好。 早前最担心的是,做奴婢,低人一等,进退委曲求全,奴颜婢膝,欢喜由他人,自己的人格要失掉,现在却是,虽然是丫头,却不必做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不用强逼着自己去同人周旋,争名夺利。这样子,即使是奴婢,她却仍然能做她自己,怎么不值得一哭呢? 她简直有些害怕了。 怕有朝一日这样的生活不会再有,她不得不跌落到泥水里。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不失去现在拥有的这些呢? 第18章 刘悯到福泽堂时,秦老夫人正预备亲自到仰圣轩找他,见了他,难免嗔怪:“怎么这会儿才过来?” 刘悯笑道:“书读到要紧处,不读完了,心里不踏实,所以才来晚了。” 讲这样的话,似乎他是真的用了功。 秦老夫人稍偏了偏头,笑着对秦珝道:“瞧瞧,你这兄弟如今也上进得很了。” 秦珝没说话,只是略略低了头,飞快地朝刘悯望过去一眼,而后抿了嘴,轻轻笑起来,很有些少女的动人之处。 刘悯走到饭桌近前,把手里的包袱给了身旁的丫头,弯身正经向秦珝行了一个礼,笑问:“秦姐姐何时到的?” 秦珝忙站起来,侧过脸,袅袅婷婷地还了一个礼,回:“午后到的,中午吃饭,见着一道菜,是这里吃惯的,就想起老太太来,这一想,竟是一刻也等不得,当即叫人收拾东西,急急赶过来,想着一定得尽早见到老太太才行。”她说这话时,声口放得极轻极软,似乎极羞涩,很显娇媚。这就又是另一种的动人了。 刘悯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竟不知道,老太太该打发人去叫我的。”说着,在饭桌边坐下了,立时有丫鬟端水盆来,伺候他洗手。 秦珝也坐了回去。 秦老夫人笑说:“我也说去叫你,被你姐姐拦住了,她听说你在仰圣轩读书,怕 分了你的心,挨着饿等你到现在,好在你是真的用了功,没辜负了她这片心,你记着,日后书要是读不好,连你姐姐都对不起!” 刘悯笑了笑,说:“我省得了,老太太放心。”说罢,吩咐那个接了他包袱的丫头,“把里头东西拿出来洗了。” 丫头应声去了。 秦老夫人早就瞧见了那包袱,一直没来得及问,当下便讲:“那是什么?” 刘悯笑道:“是我新得的谢礼。” 秦老夫人当即就想到善来,因为她也收着了谢礼,这样想着,心里甚是愉悦,脸上也不可抑制地泛出笑意,“是她给你的?” 刘悯其实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但是不太愿意认下,因为觉得太亲近了,有狎昵之感,而善来常表现出的,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他觉得这种不庄重的感情,同她这个人并不相配。他是愿意尊重她的。 于是他反问回去,“她?谁?老太太要说明白才是。” 和刘悯不一样,秦老夫人再看重善来,心里也没想过把她当成一个同自己平等的人对待,所以一点顾忌也没有,“我说的是善来,她今天也送了我一点东西。” 刘悯笑道:“她是懂规矩的,知道凡事不能忘了老太太。” 秦老夫人也说:“她是真的好。” 刘悯不怎么愿意说善来的事,便道:“快开饭吧,我饿了有一阵儿了。” 秦老夫人听了,忙叫丫鬟开饭。 大户人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便是秦老夫人这样爱护子孙的长辈,吃饭时也是不说一句话的,秦珝是客,她也不多管,开了饭,就只是低头安静吃,一点声音也没有的。 饭菜里许多,都是秦珝爱吃的,她一向也是个胃口很好的人,不用人担心她吃得太少坏了身体,只是这会儿她的心思全不在吃饭上,因此那碗里的米,几乎是按粒往下掉。刘悯就不一样了。他是饿极了,几筷子下去,饭碗便见了底,丫鬟赶忙再给了他一碗,他吃了几口,吃饱了,停下了筷子,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舀汤来喝。过了一会儿,秦老夫人也吃好了,搁了筷子,侍女忙奉上茶来漱口。 刘悯漱罢口,站了起来,欠了欠身,对秦老夫人道:“老太太,我累得厉害,想回去歇着,这就要走了。” 他说他累了,秦老夫人当然不留他,道:“快回去吧,叫她们打发你睡。” 刘悯又欠了欠身,却没走,而是转向秦珝,笑道:“我近来脾胃弱,桃子不太能吃,但因为是别人给的谢礼,要是随意处置了,难免对不起人,我记得秦姐姐爱这个,在此便借花谢佛,送与秦姐姐,秦姐姐常陪着老太太说话解闷,我心里感激得厉害。” 早前得了刘悯吩咐去找桃子的丫鬟,此刻听了他的话,立即从一旁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白玉瓷盘,搁着两个完整的桃子并切成块的桃子肉。 刘悯见了那桃子,想,她倒没说假话,果然是好桃子。 每个都有碗口大,浑圆饱满,果皮上也不见瑕疵,看切开的,熟得也很好,色彩艳丽,汁水丰盈欲流。 善来 第17节 她是真的用了心的。 秦老夫人也说,“这桃子好,简直像画上的,这样的好东西,全在乡下长着,旁人不想着你,哪能见得到?”夸完了桃子,又对秦珝说,“我知道你爱吃这个,但是毕竟伤脾胃,又才吃了饭,待会儿随便吃两块就好,明日再要吃,我就不管你了。” 秦珝低了头,笑着说:“老太太说的是。”又抬起来,看了一眼刘悯,说,“也多谢怜思。” 刘悯说:“秦姐姐太客气了。”说过,转过身再看向秦老夫人,讲了两句话后便告辞走了,走前不但向秦老夫人欠了欠身,也一样同秦珝致了意。 对秦珝,刘悯向来没差过礼。 因为一直不喜欢她。 秦家是秦老夫人的娘家,刘悯是秦老夫人一手带大,祖孙两人之间,情深似海毫不为过,刘悯自己也知道,他是除了祖母,就只有奶娘吴青玉一个亲的人了,外祖家虽还有几个人,但无一不想着从他身上挖好处,他一个也不愿意见,父亲就更不必说了…… 一个人,对另一人,若是真心的爱,必然会爱屋及乌,所以刘悯对祖母的娘家,一向存着亲近之心。 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讨厌这个表姐的。 两家是货真价实的亲戚,秦老夫人又存着接济的心,所以是常常来往的,秦珝来的比旁人来得还更勤些,两个小孩子,都在秦老夫人跟前,秦老夫人喊亲孙子心肝儿,也喊侄孙女儿宝贝儿,瞧着是一视同仁不分薄厚,但到底有个亲疏,做小孩子的时候还不觉得,大一些,慢慢也就品出了分别,秦珝又是在自己家霸道惯了的,难免心生妒忌,时不时便要生出一些事来。大人觉得还都是小孩子,不怎么放在心上,总是吃亏的那个,心里虽然觉得不忿,但看在祖母的面上,并不觉得不能忍受,所以两个小孩子之间,多的还是一些快乐的回忆。 对刘悯来说,快乐是很轻易的事,很笼统,因此很容易模糊,继而忘掉,刺心的事却不一样,发生了,永远都记得。 是个夏天的午后,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大风吹刮着,树叶到处飞,因为都知道马上要下大雨,所以没人出门,全都在屋里待着。刘悯的先生,那只老山羊,因为有风病,早一天就告了假,不上课了,只给刘悯留了几张字帖做课业。刘悯被丫鬟们看着描字帖,情绪很无聊,忽然听见外间有个丫鬟说,表小姐来了,刘悯有一瞬的振奋,他想,可以和表姐下棋,比描字帖好。这样想着,他就要去找表姐,才起了身,表姐就到了他的卧房,他笑着问表姐,要不要一块下棋,表姐不说话,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盯得他毛毛的,但他毕竟有求于人,身段放的低,见她不说话,就说,斗草也行,她还是不说话,他皱起眉来,想,她莫不是也发了病?他不想理她了,他宁愿继续描字帖,他坐下了,她突然开了口:“你长得像你母亲。”刘悯当即愣了一愣,笔没有提起来,墨晕成了一团,脏污了字帖。她又说:“我先前就想,看你好面熟,总觉得一早就见过你,昨天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赶紧问我母亲,果然就是你母亲,我又问我家里人,他们都讲你和你母亲长得像。”刘悯不知道自己长得像不像自己母亲,因为他没见过她,没机会见,他生下来没几天,她就死了。她又继续道:“以后你要是想你娘了,就照镜子。”刘悯没作声,把污了的字帖放到了一边,继续描起来。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提起他母亲,叫他难受,因为他母亲是因为他死的。他想,这个人真是自以为是,对她好一点,就不知天高地厚。此后便对她敬而远之,再没同她生过龃龉。她却以为是她有效戳到了他的伤心处,他怕了她,因此在他面前很是得意了一段时间。 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她也早好得多了,再没有同他争长论短,在他跟前相当柔顺,很有些讨好的意思。 但他还是不喜欢她。 有那一件事,他永远不原谅她。 秦珝当然也记得这件事。 甚至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她也记得一清二楚。 一碗冰酥酪。 对刘家,甚至秦家,都不算什么稀奇东西,为了这么个东西,闹出这么件事来,实在是很不应该。 但当时年纪太小,不明白这个道理。 天热,冰酥酪消暑,但是又怕小孩子肠胃弱,吃坏了,因此一人只给一碗,多了没有。 秦老夫人安排了丫鬟,等两个小孩子午睡醒了之后喂给他们吃。 她醒的早,所以先吃了,吃完了,觉得没够,因此惦念上了另一碗,闹着要吃,多少也有些故意的意思,因为什么都要和人分,她早就不满了,心里想的都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压人一头,丫鬟当然要拦她,闹起来,吵闹声把刘悯吵醒了,他起来了,问发生了什么事,弄清楚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看了一眼她,伸手把酥酪挥到了地上。 碗碎了一地,她看着满地的酥酪和碎瓷,脸涨得通红,因为他的眼神使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当天她就回了自己家。 这件事情怎么也过不去,只要想起来,就气 得胸口疼。 她最大的妹妹,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她有母亲,怜思没有,这一点上,她不知胜出他多少,而且怜思的母亲还是难产死的,换句话说,是怜思杀了他母亲,她大可以用这一点来刺怜思。 她当时是气昏了头,觉得是好主意,所以当即过去,要给自己报仇。 她当然是胜利了,怜思当时的表情,她深刻地记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内,常常回味,很得意的。 可是后来又想,怜思有什么错呢?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 她一直耿耿于心。 她怕他也记得,尤其现在她还有求于他。 她想他爱上她,将来给她讨诰命。 这并不是没可能的事,她有美貌,和他自小相识,青梅竹马,而且又有姑祖母这个真心疼爱她的亲戚,怎么不能成事呢? 可是现在有了一个比她美的,而且身份上又占优势,一个奴婢,做起事来百无禁忌,要是她蓄意引诱,他上了当,心里就再也不会有她了。 那她的将来怎么办呢? 她发起急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秦珝心里虽有万分的急切,但因她时刻谨记着她大家小姐的身份,这急切便没有在她脸上有半分的表现。漱过口,又吃桃子,不多不少正是两块,就着刘悯读书的事气定神闲同秦老夫人说话,一直说到秦老夫人安寝,把这位姑祖母敷衍得风雨不透。 秦老夫人处熄灯的瞬间,秦珝走出纱槅,步履生风地朝碧梧堂走去。 碧梧堂也已灭了灯,不闻声响。 倒是正好。 秦珝是知道云屏居所的,径自找了过去。 一进门看见云屏,灯底下坐着,手里拈着不知什么东西在吃。 秦珝笑问:“你在吃什么?” 听见人声,云屏抬了头,站起来笑着喊了一声表小姐。 秦珝进到屋里去,云屏忙给她让了位子,“表小姐快请坐”。 秦珝笑着坐下了,低头看桌上盘子里的东西,黑乎乎的,不成形状,实在瞧不出来是什么,只闻到些许甜酸气。 “是酸枣糕,表小姐要吃一些吗?” 秦珝摇了摇头,表示拒绝,“才吃过了饭,什么也吃不下了。”其实是嫌弃盘子里的东西不怎么干净,不愿意吃。 “真可惜了,这个很好呢,先酸后甜,也很好嚼,是我们这新来的一个小丫头,叫善来的,从自己家带出来的,不多,只分给了几个和她好的,我还是托旁人的福,匀了点给我,才有这几个可以吃,不然只能吞着口水看别人吃了!” 秦珝笑问:“没给你?”看表情是不信的意思。 “骗表小姐,我也敢吗?” 秦珝笑道:“就算你这样讲了,我也还是不信,给别人却不给你,我不信有这样的事。” 云屏没说话了,只笑了笑。 忽然,外头吵嚷起来,声势颇大。 云屏连忙站了起来,对秦珝道:“表小姐且坐着,我出去瞧一瞧。” 秦珝也站了起来,“左右无事,我跟你一块去看看吧,老太太都睡下了,吵这样大声。” 当下两人循声往碧梧堂院子走去。 远远的就瞧见一堆人。 “吵什么!老太太和怜思都睡下了,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这时候吵!” 云屏一说话,人堆自动让出一块地方来,叫她过去。 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唤做嫣红的,一见到云屏,便连珠炮似的道:“云屏姐姐你来的正好,来评评这个理!大家一般做奴婢,怎么我们忙得脚不沾地她却能到处跑着玩!花不浇鸟不喂,水也不烧,方才怜思要水,竟要现起炉子!怜思等久了,发起脾气来,把人好一顿骂!可炉子又不归我管!这算什么事!” “她说的可是真的?” 云屏厉声问嫣红对面站着的一个丫头,正是绿盈。 绿盈的脸,涨得通红,咬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那就是没错了。”云屏冷笑一声,“我看你真是疯了!姑娘是想做什么?说出来,也叫我们都听听!” 绿盈还是不说话,嫣红却冷哼了一声。 “她攀了高枝了!哪还愿意干这些活!可你还没去书房呢!真去了,不管这边的事,我们没什么可说,既没去,就得老老实实做事!” 云屏问:“什么攀了高枝?” 嫣红叫道:“她给人送东西去了!打量我们都不知道呢!人说一句话,她就欢蹦乱跳地去了!一心攀高枝,把自己的本分全忘了!也不拿镜子照照,真有了高枝,自己可站得住!” “她给谁送东西去了?” “那个新来的善来,两个包袱,送到福泽堂去!” “好了好了。”云屏把手搁在嫣红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笑道:“消消气,知道你受了委屈,待会儿叫她给你赔罪,别气了,当心嗓子。” 嫣红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这个好了,云屏转过身问另一个。 “你有错,我要罚你,你认不认?” 绿盈点了下头,一闭眼,眼泪就涌了出来。 “既然是因为热水的事害她挨了骂,那你就给她提一个月的热水吧!”说罢,环视一圈,看向众人,“都听好了,养咱们,是要咱们做事,不做事,或是误了事,就是有错,错就要罚!要是不服,尽管去告老太太就是了!我占着理,我不怕!好了,散了吧!” 一堆人顷时散了,只留下绿盈还在原地哭。 云屏也不管她,快步走到不远处站着的秦珝跟前,笑着说:“表小姐久等了,些许小事,已经解决了。” 秦珝点了点头,笑说:“我都瞧见了,你果然是个好的,难怪老太太常夸你。” 云屏笑道:“表小姐见笑了。” 秦珝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问:“方才我似乎听到善来的名字,怎么,这事也有她吗?我在老太太处见过她,瞧着老实得很,不像惹是生非的人。” 云屏道:“这事虽有她,却怪不到她头上,她也是受了连累。” “你这么为她说话,可见她的确是个好的了。” “她不好,老太太怎么会把她给怜思,表小姐还不知道吧,只是买她,老太太就花了五百两,她回家去,老太太给了不少东西,还叫了赵婶子陪她,用的也是府里的车,足见对她的看重,她自己也争气,怜思很喜欢她,怕累着她,不叫给她派活。” 秦珝默了片刻,方才笑道:“老太太和怜思都喜欢,那必然是个好的了,可惜前头只匆匆见了一面,话也没说上。” 云屏这会儿笑得比先前真心多了,“她已经是卖在这里了,还怕以后见不着吗?” 秦珝微微一笑,“我有点等不及,现在就想要见,也不知她睡了没有。” 云屏笑道,“我们是奴婢,表小姐是主子,主子喊奴婢,奴婢哪有不应的?” 善来早睡下了,只是没睡着,因此人叫她,她当即就起来了,一面穿衣一面向外问:“什么事?” “表小姐喊你,你快过去吧!” 听见表小姐三个字,善来立即想起秦老夫人身旁那张俊俏的脸来,应当是老太太的侄孙女,不知道找她是为什么事。 善来 第18节 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孩儿。 女孩儿见了善来,眉当即一皱,问:“怎么这样久?难道还要表小姐等你!” 善来不由得愣了一愣。 这也怪不得她,她是秦老夫人花了五百两买来的,人人都知道她以后要当小奶奶,每个都对她和颜悦色,不遗余力地捧着她,这般的恶声恶气,她还是头一回领略。 这是她的不是,太得意了,以至于忘了形,把别人对她的好当成了应该,旁人待她没那么和善,她就不适应起来,实在太不应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必须时刻警醒才是。 “对不住,我只当没有事了,所以便睡下了,穿衣裳用了些功夫,不是有意……” 那女孩儿哼了一声,又横了善来一眼,转身大步走了。 善来忙追上去。 也没走多久,因为秦珝就在云屏屋子里,除了她两个,也还有几个别的丫头,正一起说说笑笑。 那女孩走在前头,一进门,就朝里头喊,“她来了。”话音才落,说笑声就停了,只有善来和女孩儿的脚步声。 云屏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昏暗得很,偏偏人又多,好多还都是站着,板着脸,不苟言笑,只是望着人,活像荒 庙里的石像,冷冰冰的不沾人气,善来给她们望着,不由得头皮发紧脊背泛凉,一步步走得艰难无比。 秦珝的脸,善来还认得出来,于是在她跟前两三步的地方站住了,低头行礼,喊表小姐。 秦珝笑吟吟的,很见和善,“怎么离这样远?我都看不清你了,快过来些,咱们说说话。” 善来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云屏这时候开了口,话是问那个领善来的女孩儿,“你干什么去了,就那么一点路,叫表小姐等这样久?” 那女孩儿嘴里嘟嘟囔囔的:“我……她……”她不说了,但是谁都听得出来她的委屈,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自然就是善来的错。 善来也以为是自己的错,就是自己太慢了,她一早就抱怨过。 要别人为她的错担责,这样的事,善来做不出来,于是忙道:“是我不好,我睡下了,再起来,花了不少功夫,不怪她。” 云屏没做声。 善来觉得惴惴的。 秦珝这时候笑道:“哪能怪你,怪我,这么晚了,还要你过来。” 主子哪有错的?善来有这个自觉。 “是我的错,我睡得太早,太不该了。” “哎呀,别再说什么错不错的了,是什么大事吗?叫你过来,是想和你说话,在老太太那儿我就想和你说话了,是叫善来?今年几岁了?” 善来忙答了。 “你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呢?” 善来简略说了。 “原来是个孝女!过些年,说不定也有人给你做传呢!你又会写字,怎么不是奇女子呢?你怎么会写字的?写得还那样好,怜思的字可是关先生教的,都不如你。” 善来又把那套早说烂的话又拿出来说。 秦珝听过,叹息了一番,拉住善来的手,又问起别的来。 她似乎是真的很喜欢善来,话说个没完,别人熬不住都走了,她还拉着善来的手问个不停。 只她是个主子,夜里睡不好,白日还可以补眠,善来却不一样。 翌日一早,善来到仰圣轩去,刘悯问她:“眼下印怎么这样重?不是叫你早睡?” 第20章 仰圣轩见到善来,刘悯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眼下的乌青,而是她松霜绿的纱衫,白青的绫裙,云水蓝缎子鞋,绣着各种花草。 她生得的确是好,雪白的鹅蛋脸,一双大而得当的妙目,眼白是鸭蛋壳的淡青,眼皮的深褶直扫进鬓发里,一管鼻,直而且挺,唇是鲜红色,花瓣的形状。 有这么一张脸,穿什么都会好看的。 但她是个画画的人,穿成这样,实在很不应该。 “少爷,我今日做什么?” “你来画……牡丹!画幅牡丹给我瞧瞧!” 善来虽然不解其意,但主子发了话,她做奴婢的,只能听从,而且画牡丹对她也不是难事。 选颜色,摆水盂,铺纸,润笔。 下笔前问:“工笔还是写意。” 又不是要考较她的画技,当然写意。 “写意,一枝就好。” 善来点了点头,蘸水调色,笔墨挥洒,顷刻之间,天香国色跃于纸上。 鹅黄点蕊,朱砂为瓣,用笔圆润,层层叠叠,内重外淡,丰丽雍容,青绿叶为配,又以枯笔勾勒枝干,枯瘦苍劲,整体观之,浓艳炽烈,刚柔并济。 是真的好。 配色也没问题。 那怎么就穿了这一身? 疑惑间,忽然瞧见她绾得整齐的袖口,顿时恍然大悟。 她才来,衣裳还没来得及做,当然是别人给她什么就穿什么,选择实在有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不怪她。 事实确如刘悯所想。 因为都说是小奶奶,管家婆子都存着巴结的心,衣裳都给最好的,绸的纱的绫的缎的,颜色也都是挑鲜明亮眼的,唯恐小奶奶以为她们怠慢。今儿这一身,已经是善来苦思冥想的结果,尽管不甚高明,也还算说得过去。全因为刘悯是苛刻人,这才大清早闹了这么一出。 闹了这么一出,刘悯放了心,想着夸赞她两句,一低头,就瞧见了纸上那才描出来的玉色蝴蝶。 好了,这下动静也有了。 “你真是很不错。” 看着她的脸,极真诚地夸了这么一句。 然后就瞧见了她眼底下的深痕。 刘悯是给了善来很多安慰的,善来也因此将他想做一个好人,是以很不愿意叫他失望,便把昨晚被叫去说话的事告诉了他。 刘悯听了,张口就要骂她蠢,然而舌头打了一个圈,又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想起,她明面上是个奴婢,表小姐却是小姐,她有她的身不由己,实在不能怪她。 说到底,是有些人太讨厌。 他是不怪她了,甚至有点可怜她,指了对面的一张榻,说:“你过去睡吧。” 善来的确有些睁不开眼了,但是要她过去睡,她有点不敢,“真可以吗?”不大好吧,要是给人知道了……她摇了摇头,“我还撑得住。”并且有意地将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落在刘悯眼里,就是这个人不但蠢,而且不知好歹,不惜福的人,福气也不要她,她这样的,将来一定没福享。好在刘悯是古道热肠,有一颗惜才爱才之心,黄钟毁弃之事,绝不不忍心瞧的。 于是拽着她的手臂往短榻那里甩,“我叫你过去睡!我是少爷,我的话,你敢不听?快过去,否则待会儿哈欠连天,勾得我也犯困!” 话讲到这种程度,再推,就说不过去了,而且是真的困。 想道谢,但是“多谢少爷”四个字,实在很难说出口,“多谢”是个好词,常说“多谢”可算是一种美德,但加上“少爷”这个后缀,善来觉得有些不堪,不堪的不是少爷,是她自己,她到现在也没能克服假清高那套,她可怜,她的自尊心也可怜。 “少爷”两个字略掉,只有“多谢”。 刘悯很满意,点了点下巴表示知道,又挥手要她快过去。 善来在短榻上躺下了。她睡相很好,一向睡得很规整,头颈是正的,腿也并得直溜,手也放在该放的地方,小小年纪,老练得很。可是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在,这样睡,人家要看见她的脸。她觉得不大妥当。想了想,决定侧过去睡,要好得多。 仰圣轩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书太多了,松脂的味道萦绕不去,更显著的是一种经年的霉味,很不好闻。但不知为何,善来竟觉得全身松快,仿佛置身于一处极安心之所,很快睡了过去。 刘悯则是低头看画。 这么好的一枝牡丹,放着怪可惜的,可要是拿去裱,就这么一团花几片叶子并一截枝,太显空,题字做扇面倒挺好,这么斜斜一枝,做折扇正好,写上两行诗,再盖个印,配乌木扇骨,便是没人用,摆起来也好看。 再好不过了。 诗已经有了,翠丛百里寂寥时,红艳花开第一枝。 虽说没有好诗才,但读了这么些书,多少也还有些附庸风雅的本事。 他自己是得意得很,拈笔就要写。 可是,他的字不好,不能说不好,只是不大好,也不能说不大好,其实是好的,只是同她比,稍逊那么一筹。 也不是人人都能有那么一笔好字的,他的字也还拿得出手,但这种文人雅事,自然是要求一个尽善尽美,还是等她醒了,叫她代写,或者等过些年,他在书法上有所大成了,再题不迟,只是,要等多少年呢?老大年纪,在一个幼童的画上题字,更丢丑了……不能干!还是叫她代写,输就输了,他不见得输她一辈子! 主意既定,便丢开笔,温起书来。 看了没一会儿,门外有人呼喊,喊的是善来姐姐。 刘悯想也没想,放下书就走了出去。 “什么事?” 一个梳双鬟的小丫头,手里紧紧攥着个食盒,一双眼睛忽忽地闪。 “娘叫我来给一个叫善来的姐姐送吃食。” 刘悯问她:“你几岁?” 小丫头脆生生地答:“十岁。” “怎么叫你来送饭?” “娘叫我来的。” “你娘是哪个?是厨房里的吗?” 小丫头点了 点头。 刘悯接过了食盒,对小丫头说:“才十岁,这活你干不了,回去告诉你娘,换个人来。” 小丫头懵懵懂懂的,只是点头。 善来 第19节 屋里那个听说才九岁,这个真有十岁? 还是说十岁的小丫头都这样,单她不一样? 仔细一想,似乎真是,便是表姐,上过学的,十来岁时也还是一副蠢样子。 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小丫头还站着,更显蠢相了。 “怎么还不走?” 非要再催一遍,才知道走。 刘悯提着食盒到屋里,随手搁了,仍旧看他的书。倒不是不上心,是觉得这食盒里的东西,善来一定是不吃了。不知道要睡多久,醒来一定凉透不能吃了,来送饭的要是个大点的丫头,方才就叫她原路提回去,一个小孩,家里人不知道心疼她,这么小就送她来邀名射利,提这么大个食盒,也不怕她摔着。 临到中午,善来才转醒了。 将醒未醒之间,迷迷糊糊地喊娘。 刘悯模模糊糊地听见了,翻书的手忽地一顿。 她自己讲,遭灾前的事全忘掉了,娘又在那场灾祸里死掉了,所以全然不记得娘。 一点不记得了,但还是会在这种心神恍惚的时候喊娘。 毕竟是娘。 还在的时候,一定同她有过许多欢乐的事吧。 整个清醒了,善来慢腾腾坐了起来。 她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喊了不知多少声娘,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坐着,无限的怅惘。 过了不知多久,外头有声音响起来,“怜思在吗?” 刘悯惊醒了,应了一声。 外头那声音便又道:“怜思,老太太问你何处用饭。” 刘悯道:“告诉老太太,我待会儿过去陪她。” 人走了,善来也起来了,理过衣裳,又理头发。 她睡了很久,睡得脸发红,眼睛倦倦的,使刘悯莫名想起昨晚上见的那些切块的桃子,大概是颜色相近的缘故。 但是刘悯不会夸她像桃子,他说:“你现在的脸色,很像那种才生下不久的小猪的皮,你见过吗?那种几天大的小猪,白猪,没长毛的。” 善来当然见过,乡下有许多,她皱了眉,两只手捧脸,轻轻地拍着,“真那么红吗?” 刘悯见她真认下来了,哈哈大笑起来,第一次见人这么甘愿被人说像猪的! 善来毕竟才醒,人还有点发晕,刘悯为何发笑,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她这模样,刘悯忽地觉得,自己好像太欺负她了,当即收了笑,要把这事翻过去。 “你过来,给我写几个字。” 善来走过去时,刘悯已把画摊好了,手指着,“写在这里。” 善来脱口而出:“做扇面吗?” “你也觉得好,是不是!”刘悯惊喜非常,这真可算是个知己了! 善来笑道:“好得很。”又问:“写什么呢?” 刘悯把那两句诗说了,问她:“怎么样?”神态间掩不住得意之色。 “当然是好,真应景,你作的吗?” “我做的。” “真好。”说着,笔走龙蛇,不过片刻,几列娟秀小字便已写成,笔墨浓重,颇有几分秾丽气,同牡丹倒很相配。 刘悯笑说:“果然是比我写得好。”说着,拿起书轻轻地扇起来,不多时,墨就干了。 刘悯把画卷了,又指先前那食盒,说:“待会儿有人过来给你送饭,你别忘了叫她把那个盒子带走,我先走了!” 说走就走,片刻间就不见了人。 第21章 刘悯手里拿着的那筒纸很是扎眼,由不得人不去注意。 “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秦老夫人笑着问。 刘悯听见了,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走了过去,到了跟前,礼也不顾,径直把纸展开给祖母瞧。 “老太太也看看,这牡丹如何?还有这两句诗。” 秦老夫人看画时便已十分惊喜,再读诗,喜得简直不知道要摆什么表情才好。 “这画也好,诗也好……”一双早已浑浊的双眼,此刻有无限的光彩,“怎么这样好了?什么时候的事?我只当你不爱这些呢,先前那样不上心!” 刘悯知道祖母这是把画当成了他的手笔,忙解释道:“画可不是我的,字也不是我的,不过这两句诗倒货真价实是我作的。” “不是你画的?那是谁?”说着,自己想了起来,“是善来吗?” “对!就是她呀!”刘悯弯起眼睛,笑说:“她真的很会画,简直挥洒自如,要我说,莫说是同龄的,便是我认识的那些久负盛名的大家,恐怕也比不上!我想所谓天纵奇才,便是这般吧!” 刘老夫人不由得再次看起画来,不住地点头,说:“真是难得,这么一个人,若不是……”她笑起来,看向刘悯,“也是你有福……” 这话是有些深意在的,但是刘悯没有往深了想,因为他还有别的话要说。 “这牡丹是她今儿一早过去我叫她画的,凡事都有个因由,我为什么叫她作画,老太太可知道内里的因由?” 这怎么想得到?秦老夫人只能开口问。 “是因为什么?” 说到这件事的起因,刘悯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边笑便和秦老夫人说:“因为她穿松霜绿配白青,又穿一双蓝色的鞋,绣好些花草,配色一点不高明,我就想,她一个会画的人,还画得很好,怎么能不会配色呢?我起了疑心,于是叫她画一幅牡丹出来。” 秦老夫人活了这么些年,洞察人心的功夫早已经是炉火纯青,刘悯话里的深意,她当然是领会到了,但是并不很确定,怕自己是想错了,所以还是要问。 “然后呢?” 刘悯就说:“老太太找几块素净料子给她做衣裳吧!要是还叫她穿婆子浑给她的那些,太糟蹋人了!” 他是管自己的祖母要东西给善来。 这是先前从没有过的事,他何时关心过旁人的穿戴?他待她是真的很不一般。 秦老夫人觉得非常快心。 她早说过的,只要善来能叫刘悯高兴,她绝不亏待她的。 “好呀!怎么不行?我记得今年京城那边送过来的料子里,有块山梗紫的,还有珍珠灰的,桑蕾的,淡绿的似乎也有,都是素净颜色,全给你,好不好?” 刘悯笑道:“怎么是给我呢?” 正说着,秦珝走了过来,看两个有说有笑,就问:“老太太和怜思说什么呢?这样高兴。” 秦老夫人忙朝她招手,“快过来,瞧瞧这画,还有你兄弟作的诗。” 秦珝接过画纸,认真看了起来,过了会儿,她抬起头,仔细地打量起刘悯来。 秦珝也是学过画的,她家里虽然景况大不如前,但她毕竟是受看重的大小姐,秦家没有委屈过她。她学过,但是不爱,她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会那么几笔,能说得出去,也就足够了。 她懂画,自然能瞧出手里这张画的好来。诗她也懂一些。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表弟,除了出身,才华也是好的。 她看着他,仿佛今天才认识了他。 “真好,画好,诗也好,字也很好。” 她转头去看秦老夫人,“老太太教得真好,人都说伯父能做探花,是因其人聪颖绝伦,依我看,老太太只怕也居功至伟。” 秦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有显著的喜悦,秦珝的话显然是说到了她的心里,她高兴,但还是连连摆了摆手,说:“我倒也想,只是我的才能实在有限,你伯父自小主意就定,他有那些成就,全实靠他自己,我是没帮上什么,可不敢把功往自己身上揽!还有你兄弟,我自然还是没有什么能教的,是他自己人才好!”秦老夫人是个实诚人,向来实事求是不务虚名,“那两句诗倒是他做的,至于画和字,都是善来的,善来,你还记得是哪个吗?就是昨日过来谢恩的那个,你还说要吃她带来的东西,可想起来了?” “是她!” 秦珝的脸霎时白了,忽然,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看她怔住了,秦老夫人忙问:“玉儿,你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秦珝才回了神,脸色却还是苍白。 秦老夫人不由得担心起来,抓住她的手,转 头去问她身后的丫头,“小姐怎么了?你可知道?可是不舒服?” 丫头哪里知道原因,只管唯唯诺诺。 秦老夫人生了气,“一问三不知!你就这样伺候小姐吗?” 刘悯已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了,因为秦珝先前的话,得罪了他。 本来就对她有所不满。 他开了口,“秦姐姐可是睡得久了,糊涂了?”说着,偏过头,也是问丫头,“姐姐何时起的?你如实答。” 丫头颤着声回:“小姐、小姐是辰时起的?” “辰时起的?”刘悯冷笑一声,“你伺候不力也就罢了,现今还敢欺瞒主子?也太轻狂了些!”说着,又问自家的丫头,“你们谁跟的表小姐?告诉她,表小姐究竟是不是辰时起的!” 丫头们全低着头,没人出声。 刘悯又是一声冷笑,“怎么?我的话不管用?那我要你们干什么?不如全卖了换新的。” 秦珝姓秦,刘悯才姓刘。 于是就有人小声地说:“表小姐的确才起来……” 刘悯便向秦老夫人道:“秦姐姐才起,想必只是睡糊涂了,老太太别担心。”又说,“我方才就想到了,这事就算不问,我也知道的。” 秦老夫人自方才就很疑惑,因为刘悯那几句话,又是问又是威吓,简直是笃定了秦珝是才起,他怎么知道的? 刘悯笑道:“老太太想必好奇,秦姐姐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当然是有原由的。今早上在仰圣轩,我叫善来给我找书,她毛手毛脚的,头撞到柜子上,磕下来好几本书,我说了她两句,叫她做事的时候千万小心些,要是做不好,我就不要她了,我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是做错事,研磨的时候,袖子沾了墨,自己不知道,扫过了,书给污得面目全非!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可是转念一想,她又不是个蠢笨的,怎么会频频犯错?果然,我一看,她眼下一片乌青,我更气了,我明明和她说过,要她早些睡,我就问她,不睡觉做什么去了?她说,她是早睡了,可是秦姐姐找她说话,一直说到深夜,她没有睡足。” “她这样讲,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了,毕竟事出有因,咱们家也从不做苛待人的事,我也就没追究她的错了。” 善来 第20节 “本来就要和表姐说,要是想找人说话,大可以在白天选个时候,晚上把人叫过去,算什么事呢?咱们是没事做的人,睡得晚,大不了起得晚,不碍什么事,她们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事做,又不能躲懒。” “何必为难人呢?” “秦姐姐以为呢?” 秦珝没有话说。 她感到愤怒,甚至仇恨。 第一恨刘悯,竟然为了一个丫头下她的脸面。第二恨善来,都是因为她,一个丫头而已,伺候人的玩意儿而已,算得了什么!竟敢叫她丢脸!还比她好,比她长得好,比她会画,字也比她好……她简直叫她颜面扫地,她堂堂一个小姐,比不过一个丫头。不如人应当只是她的事,但因为对方是个身份卑微的人,她就理所应当地觉得是别人的错了。 她一直不说话,只是很平静地望人。 被她看着的人也很平静,但是并没有看着她。 气氛不大好。 秦老夫人当然也觉到了,她也觉得是刘悯不好,不该在人前说这些话,下表姐的面子,按理,她应该安慰侄孙女几句,但是,虽说两边都是肉儿,可肉也分薄厚不是?所以秦老夫人只是说了一句, “玉儿是太喜欢善来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先吃饭吧。” 善来也在吃饭。 仰圣轩不是吃饭的地方,饭菜毕竟有味道,有些更是油腻腻的,和书房这种雅致地方过于不搭,但是善来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于她而言,只有仰圣轩安全,这里是她的“地盘”,主子之外,旁人做不了她的主,别的地方却不一样,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屋里不太能待,外头也不好待,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捧着一碗吃,成什么样子?所以是在门口吃,门关上一扇门,人躲在门扇后。 春燕很不理解,“怎么吃个饭还躲躲藏藏?” 善来不敢把原因讲出来,怕春燕觉得她矫情,所以只是一笑。 好在春燕也不是一定要知道,她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话还没出口,人就先笑了出来。 “好妹子,真没瞧错你!果然是和我亲!”话说到这里,转了一种较为恼怒的声口,“你都不知道,福泽堂来人,说以后你的饭都送到这边来,我以为这活一定落在我身上呢!结果那个老虔婆,竟然叫她那个胳膊只有麻杆粗的闺女来送!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瞧不出她那点心思呢!就她那个女儿,想伺候少爷,她配吗?”这时候她透了一口气,仿佛骂了那句不配,她的气就散了,“好在你跟少爷说了,不要那麻秆,她们着了慌,又巴巴地叫我来送。” 善来听得愣了一愣,她什么时候和刘悯说了?有这回事吗? 云屏则在等她的饭。 早该送来了,她等得烦了,叫小丫头去厨房催。 小丫头提着食盒回来,满脸的不忿。 云屏有点生气,摆那么一张脸给她看,什么意思?谁要看她那副脸色! “你不过来,在那干什么!” 小丫头慢吞吞挪了过来,轻手轻脚地开了食盒,小心翼翼拿东西。 四个菜,一碗饭。 云屏扫了一眼,厉声问:“炸糕呢?我不是说了要吃这个!怎么?你忘了说?” 小丫头给吓得抖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是满脸的不忿。 “正要和姐姐说呢,炸糕她们给别人吃了!” “什么?” 云屏不敢置信,刘府里头,除了主子,谁敢跟她争东西? “就是厨房那个春燕,就是她把炸糕吃了!” 云屏当然已经知道春燕是哪个,一个喽啰。 哗啦啦,碗落在地上,全碎了。 云屏站着,不停地喘着粗气。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刘悯开蒙很早,三岁,路还走不稳,被先生领着在圣人画像前跪拜,拜过圣人,再拜先生,先生拿笔蘸了朱砂,在他额头点出一颗红痣,开笔,写一个“人”,再击鼓,“咚”的一声,他记得他是听到了回声。 祖母是要他时时刻刻在眼皮子底下的,上学当然是在家里,先生住客院,尊师重道,当然是他日日步行过去寻先生。学满三年,先生辞馆归家,他又拜新先生。新先生便是老山羊,顶讨厌的一个人。 同老山羊一起进刘府的,还有教算术和书画的先生,教书画的方先生同时也教他弹琴和对弈,骑马射箭是不学的,祖母不放心。 三个先生里,刘悯只喜欢的教算术的胡先生,胡先生脾气好,人也风趣,讲究寓教于乐,很喜欢陪刘悯做游戏。胡先生只在刘府待了两年,因为他的母亲忽然病重,他得回乡尽孝。胡先生离开后,刘府没再给刘悯请算术先生,算术并不重要,刘慎的意思,略通即可,不必大费周章。先生还剩下两个,老山羊除学识渊博之外再无好处,方先生倒是好,只是有些沉郁,他是轻易不张口的人,偶尔张口,说的也是一些叫人似懂非懂的高深话。他是真名士,不太适合做先生。有一回,学画鸟雀,方先生带着刘悯往山里去,因为方先生认为鸟笼里的鸟不是真正的鸟,胸有成竹,没见过真正的鸟,怎么能画出好的来呢?在山里,刘悯踩到了蛇,而且似乎是毒蛇,到家就病了起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没被咬到也怕。病好后,刘悯许久不拿画笔,同老山羊倒是愈发亲近起来。一两个月后,方先生以养病为由,同秦老夫人告了辞。刘悯因那时心里尚有余怨,是以并没有挽留。方先生走后不久,刘悯觉察到自己行事的不妥,心中负愧,然而为时已晚,且无法补救,无论怎么做,对方先生都是一种折辱,不如不做。唯一能做的,是拒绝祖母再给他寻老师。他不想再学画了。 所以新先生是他请给善来的。 先生不愿透露名姓,因此以其号“莲裳”称之莲先生。 莲先生年约四十许,长须及腹,眉目秀丽,淡泊宁静,颇见高士之风。 莲先生是刘府的世交,即本地一名厚德长者,荐来的。说来倒巧得很。莲先生很有一番坎坷身世,人间冷暖是尝尽了,因此对世情灰了心,从此寄情山水,万事不管。老乡绅是莲先生的红尘故交,久不通音讯了,能再相见,是谁也想不到的事情。重逢是在萍城的山野间,多年不见,对面不识,好在柳树下的背影是熟悉的,连忙过去问,一问,果然是故人,不由得泪湿长襟。当年少年郎,何等意气?老来却是这般穷困潦倒,老乡绅悲从中来,决心襄助。接济是行不通的,恰在此时,秦老夫人的书信送到了他的府上。这是双全的好事,于是老乡绅竭力玉成。好话不知说了多少,谎话也讲,说什么刘府待他有恩,如今用到他,他势必要尽心回报,最后甚至用到了“求”字。盛情难却,莲先生只得答应,原话是,“可以一试。” 莲先生是名士脾气,于是拜师礼这种琐碎事便蠲免了。 才见面,不过说几句话,莲先生便要刘悯作画,要看一看他的程度,因为他听说刘府的少爷聪明过人,是个好胚子,又有向学之心,更是难得。 刘悯问画什么,莲先生道随意,刘悯便涂了几枝水墨杂花。 自刘悯落笔,莲先生便一直瞧着,没移过眼,刘悯收笔,他看着纸上的花,点了点头。 缺点虽不少,但灵气是有的,毕竟年纪小,这般已算难能可贵。 见莲先生点头,刘悯笑问:“先生以为如何?” 莲先生依实作答:“形好,笔法不错,虚实开合疏密还算工整,墨法上倒是稍见欠缺,不过这也并非一时之功,无须心急。” “那就是还不错喽?” 莲先生点头。 刘悯哈哈一笑,说:“先前毕竟用心学过的,能得这么一句评价,也不算我白费了那些功夫。”言毕,回身看向善来,笔也递过去,“你也来画两笔给先生瞧瞧,叫先生给你几句指点。” 善来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一时愣住了,没有动。 刘悯还维持着递笔的姿势,见此情状,难免要皱眉头。 “又这样!怎么这么上不得台面?还不快过来?” 他这样讲,善来忙几步上前接过了笔,抓在了手里。 莲先生也是没想到。 善来站得远,又低着头,是以莲先生并没注意到,现今她到了眼前,想不注意也难。 如此美貌,又是这般湛静灵秀,说是大家小姐也不为过,怎么是个丫鬟?要是还会画,就更奇了。 想必是个失意沦落之人。 善来攥着笔,徐步行到案前,向莲先生施了一礼,“见过先生。” 莲先生观她行动,更笃定了先前想法,心中难免怜惜,于是应了一声,又朝她点了点头。 礼罢,善来便提笔向书案。 刘悯早退到一旁去了。 但是他的画还在案上,那么一张纸,把整个书案铺满了。 刘悯也觉察到了,于是便又上前,想给善来换纸,不料善来径直接在他的画上又作起画来。 也是水墨,梅枝上喜鹊振翅欲飞,桃花下鱼儿翻腾出水,波纹紧密水墨淋漓,兰草边是蟹,菊花叶底是蟋蟀,寥寥几笔,却气韵生动,妙趣横生。 这几笔,可比先前的墨竹并牡丹更见功底。 刘悯照例是惊得说不出话,莲先生的眼皮也禁不住跳了跳。 半晌,莲先生才开口:“你这几笔水墨,倒有几分云阁居士的风范……” 云阁居士?是谁? 善来没有听过。 莲先生又问:“你师从何人?” 善来于是又把那些已经说烂的话再一次拿出来讲。 “五岁之后你就再没受过教导?” 善来点了点头。 莲先生闭口沉默。 刘悯只是看画。 善来则是有些无所适从,没有人再问她话,也没有人再指使她做事,她似乎也不能走。气氛有些怪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是原地站着,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三个人都不说话,也不动作。 忽然,莲先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刘悯给他呼气的声音吵醒了。他醒了,拧过头去看善来。 善来还是没有动,低着头,一副不动如山的谦恭模样,可是方才两个人分明都为她的才能所惊,她却仍然这般沉得住气,真正宠辱不惊。 刘悯是真的有些佩服她了。 刘悯又看向莲先生,道:“先生,叫她做你的学生,如何?她的字也很好……我对书画已经绝了心思,她虽是个奴婢,但是天分奇高,先生已是见到了,所以,她拜入先生门下,并不算辱没先生……” 莲先生不应答。 刘悯以为他是不愿意,企图再劝,才张嘴,便看到莲先生摇了摇头,说:“我并没有什么能教她的,我懂的,她也明白,而且似乎更有领悟。”他忍不住问:“当真记不起来吗?究竟是谁教你?”朝闻道,夕死可矣,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高人,一个孩童,再有天分,也还只是个孩童,却教得这样好…… “记不起来。”善来的嗓音已经哽着,“我连母亲的样子都记不起来,梦也梦不到……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莲先生问出那些话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听她提到母亲,很惨淡的样子,他就想,那些话不该问的。 莲先生决定去找秦老夫人告辞。 刘悯他倒是能教,可是刘悯已说了,对书画已经绝了心思,教另一个,又教不了。 留下来做什么? 他抬脚要走。 善来 第21节 刘悯看见了,很着急,冲过去,张开双臂,拦住了莲先生的去路。 “先生何必这样急呢?先生的话,我并不认可,怎么就没的教呢?先生难道把她这个人都看透了吗?她不过画了几个活物,是好得很,但那也只是几个活物!没有别的东西,她难道敢说,自己什么都会吗?先生还没看过她的字呢!再有天分,也得受人指导呀!先生留下来吧!” 他的话也有道理,莲先生的心摇动了,他不能就这样走了,她这样高的天分,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可要是继续留在这里做奴婢,才能不得施展,长久下去,此后泯然众人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未免太可惜。 得把她带走才行。 或许可以到好友那里借一笔钱为她赎身…… 沉思间,忽然听得外头叫嚷起来,声势颇壮。 刘悯也听见了,并且嗅到烟气,不由得回身向外看去,只见东南方向黑烟滚滚,吵嚷声也是自那个方位传来。 “是走水了?” 一面说,一面往外跑。 善来也跑出门看,见到窜天的黑烟,唬得脸发白,捂着胸口,口中喃喃道:“怎么起火了……” 刘悯一径往福泽堂跑,半道上遇见同样跑着的茹蕙。 “老太太可好?”“怜思你没有事吧!” “我没事。”“老太太没事,只是记挂你,我过来时,她也要往这边来呢。” 刘悯放了心,问:“是哪里走水?可严重?” “是厨房,好在是厨房,旁边就是水井,应当没有事,先不说了,怜思你快去见老太太,安她的心……”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祖孙会面,秦老夫人松开了秦珝的胳膊,转而去攥刘悯的手,连声问:“还好吧?没吓着吧?” 刘悯摇摇头,笑说:“哪有这么胆小?” 能说能笑,可见是真没有事,秦老夫人放了心,两手合在一起,念了声佛。 这时候,一个管家婆子跑过来,报说:“已救下去了,只烧了厨房。” 秦老夫人问:“可有人伤着?” 婆子回道:“只宋五媳妇端水盆时崴了脚。” 秦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可请了大夫?” 婆子道:“当时就要请,被她推了,她说她男人会正骨,她回去找她男人捏就好了。” 秦老夫人听了,皱起了眉,说:“怎么能不请大夫呢?便是她男人会正骨,后边不要吃药吗?请个大夫给她,吃药的事,也别叫她费心,你都给她办好,再 送点好药材给她。” 婆子忙应了。 秦老夫人又道:“凡是救火的,每人给五百钱。” 赏完了,便开始罚。 当即脸一沉,冷声问:“你干女儿呢?怎么不过来见我?” 这句一出,婆子带笑的脸霎时白了,半晌后才支支吾吾地说:“已、已叫人看住了,正等老太太发落呢……” 这婆子的干女儿,便是管内厨房的李宏媳妇。 秦老夫人回到福泽堂,才坐下,一个头发糟乱,穿青黛衫子、秋香比甲、玉色裙子的媳妇哭哭啼啼地走了进来,进门就跪,哭道:“老太太明察,厨房虽是我管,今儿这事却实在不能怪我呀!” 秦老夫人厉声道:“你既说自己冤枉,那就好好说个清楚,你究竟哪里冤?” 李宏媳妇一面抹泪,一面抽搭着说:“林三昨儿在外采买了一批海货,天快黑了才送过来,一帮子人忙到半夜,今儿中午忙完了,困劲上来了,我看没有事,就和韩嫂子商量,请她帮我看一阵儿,我回去睡一会儿,她答应了,我就回家去了,哪成想……我跑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烧到天上去了……”说着,又哭起来。 秦老夫人听了,说:“是韩成家的?” 李宏媳妇忙点头,“是她!” 秦老夫人就问:“她可来了?” 茹蕙闻声出去,过了一会儿,她进来,对秦老夫人说:“韩成家的到了。” 韩成媳妇也是进门就跪,连连磕头,磕得很实在,每一下都是嘭嘭响。 秦老夫人看着不忍心,就说:“快停了吧!” 韩成媳妇这才不磕了,抬起头,额上已经肿起来一片。 “说说吧,究竟怎么一回事?” 韩成媳妇这时候也哭起来,“究竟怎么起的火,我也不知道……我正料理鱼呢,管园子的王嫂子跑过来找我,说我家那个女孩儿掉水里了,我听了这话,唬得魂儿都快没了,赶紧跟着王嫂子过去,见着我女孩儿,半截衣裳都湿了,我赶紧带着她回家去,等我回去,火已经起来了……我真不知道是怎么烧起来的,但我能肯定,我走的时候,厨房里肯定是有人的……” 她也说不知道,秦老夫人没了耐性。 “都叫过来!叫她们当面对证。” 花厅上乌泱泱跪满了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比塘里的**还吵。 “都闭嘴!”茹蕙站了出去,对准人群大喝一声。 吵闹声瞬间停了。 茹蕙伸手指了一个穿绿的小丫头,“你先说!” 那小丫头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讲自己本来正在择菜,忽然来了个相熟的小姐妹,说得了一捆好线,问她可要到一起去打络子,她听了很是意动,又想,晚饭还早,菜也不是一定要现在择出来,所以她就跟着走了,她走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厨房里单一只吊炉底下生着火。 茹蕙问:“你走的时候,厨房里都有谁?” 小丫头想了想,报出了几个名字。 茹蕙看向人群,问:“谁是兰香?”兰香正是那小丫头方才报出的第一个名字。 一个小丫头颤着声应了。 “你来讲,你又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依样说了,也是有人过来找她,她跟了去,走的时候也是好好的,那时候厨房里还有谁在。 又依着她报出的名字问过去。 最后问到了一个叫悦儿的丫头身上。 茹蕙道:“就是你了,你是最后一个。” 这悦儿哭着道:“我肚子疼,急着去茅房,但是屋里又没有人,我快急死了……这时候,春燕姐姐走了进来,我见着她,好似见着了救星,我托她帮忙看炉子,春燕姐姐答应了,我就赶紧去茅房了……我才从茅房出来,就听见人喊,着火了……我……”低头哭得泣不成声。 到这里,事情似乎已经清楚了。 但是茹蕙却没说话。 秦老夫人不觉有异,问说:“春燕是哪一个?” 没人应声。 因为春燕并没有来福泽堂。 春燕此刻是在仰圣轩。 刘悯走后,仰圣轩只剩莲先生同善来。 莲先生望着面前女孩子瘦弱的背影,纤纤弱质,楚楚可怜,不免又想到自己的心事。 美玉陷于泥淖,于心何忍? 莲先生下定了决心,往前走了两步。 “你是少见的天才,若是长久沦落此间,势必埋没,你应当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 善来想,这话应当是对她说了,于是回了头。 莲先生续道:“我这一生,做什么事都不成,唯书画一道,还算有些心得,若想在纸上绘出天地,就必须真正见过天地才行,向壁虚造,作不出好东西。你可愿拜我为师?我可为你赎身,带你出离此地。你有大才,只要潜精研思,将来必能大有作为,留名青史,百世流芳……” 莲先生所描绘的前景是极美好的,百世流芳乃是古往今来多少人的终身所求,非人杰不能如愿,然而善来却并没有很受触动。 她根本不是争名夺利的人,她是因为迷恋写字作画带给她的安稳感觉才提笔的。笔在手里的时候,脑中除了眼前的纸,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慌乱,只有安慰……是否青史留名,善来并不在乎。 “我不能走。我的家在这里,我有父亲,他生了病,离不得我,我走了,他怎么办呢?我只他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和他分开。” 莲先生想,她虽有惊绝之才,但到底只是一个孩子,并不懂他方才那些话的份量。他并不愿意放弃她,于是又要再劝。 就在这时候,春燕哭着来了,一声声喊着善来的名字,焦急,害怕…… 善来忙回头看过去。 春燕是灶上烧火的丫头,实在干净不起来,因此整日灰眉乌眼,善来已是见熟了,但是烧再多的火,也不能成这个样子呀? 脸上灰一块白一块,头发烧燎得不成样子,衣裳也烧得破破烂烂。 春燕见着善来,第一句话就是,“善来你要救我呀!”哭着喊着,踉跄扑到善来跟前。 善来吓了一跳,忙要拉她起来,拉不动,自己也扑下去,急声问:“姐姐你怎么了!”然而才问完,心猛然一跳,答案瞬间呼之欲出。 果然,春燕哭道:“我也不想的,她给了我一杯酒,我喝了……真的只一杯!没想到就睡了过去,厨房烧起来……烧成了平地……” 善来打了一个突,想,我怎么救你呢? 秦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春燕又只去过两次福泽堂,一次是她过去张秦老夫人举荐善来,一次是善来到刘府那天,她陪着一起去见秦老夫人,只头一次她和秦老夫人说上了话,秦老夫人理所应当地没想起春燕是谁,她往人群里问春燕,不见有人回答,再问一遍,也还是没有人,只有一个媳妇小声说,春燕没来,不在这儿。秦老夫人生了气。 “真是好大的威风,来也不来,我家使不起这样威风的丫头!她是谁领来的?快领走!” 茹蕙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话。 秦珝却开口了,笑着说:“撵走可不行,她可是善来的同乡,看在善来的面子上,老太太消消气吧。” 茹蕙没忍住,掀起眼皮偷偷瞧了一眼这位素来不大安分的表小姐,心想,这句话不该说的,太心急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忍性。 听了秦珝的话,秦老夫人愣了那么一瞬。 善来的确在刘府有一个同乡,秦老夫人是知道这件事的,而且也依稀记得,似乎的确是叫春燕这么个名儿,可就算是善来的同乡,又怎么样呢?闯出这么大的祸事,岂能轻饶?她是个仁慈人,再气,也不做打杀奴仆的事,所以撵出去也就是了,不管她以后去哪里,总归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秦珝把春燕同善来的关系拿到了明面上说,这就不一样了。 没在明处说,这事同善来就没什么关系,影响不到她,撵一个犯错的丫头,天经地义,说了,还要撵,那“善来的面子”,就没有了。 善来 第22节 秦老夫人对善来是有些讨好的,可她也一向御下严谨,赏罚分明,若是徇私,规矩可就坏了,但是善来……她不愿意得罪她。 这时候,刘悯说:“她犯了这样的大错,莫说只是一个小丫头,便是有脸面的妈妈们,也断容不下,放她回家,已是恩典,还要再求什么?” 秦老夫人听了,略作沉吟,轻轻点了点头。 春燕的命运就此落定。 秦珝没再说什么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同乡被撵,善来也要丢面子,而且府里其他人都会知道,她根本就不算什么,老太太可不会为了她容情。 这是云屏给秦珝想出的法子。 第24章 春燕不愿意回家去。 “我回去能有什么好日子呢?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单卖我……没人把我当个人看,是到了这儿,我才有了个人样,回去……我还不如死了……我死了吧!”说着,就往墙上撞,没撞上——善来拼了全力,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春燕是真的存了死志,一击不成,就要再来一下。还是没成。 善来早防着她,圈着她的腰,死死地抱住。 “姐姐!何至于此!这是好事呀!身契已给了你,官府走一趟,此后就是良籍,万事由自己心意!做什么不好呢?” “这算什么好事!没有钱,回家去……哪还能算是个人?反正早晚要给他们折磨死,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少受许多罪……好妹子,你别拦我!”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泉水似的,在她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痕迹。 春燕在家的处境,善来多少是知道一些,她不是爱听阴私事的人,但还是知道了。逃不掉,人人都在讲,既是抱不平,也是看笑话。 春燕是家里的二女儿,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是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她是最中间的孩子,最被忽略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天生就是个吞委屈的人。衣裳穿破的,破的不能再破,动一下,就撕烂了,每一件都是这样。哪里是她的错呢?可是她娘为此骂她,骂她糟蹋东西,不但骂她,还打她,每一次都会打她。巴掌朝面门扇过去,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嘴角扇出血,打完了她,叫她跪着,不给饭吃,也不给她做新衣裳。但是妹妹有新衣裳,弟弟也会有。到刘府之前,春燕从来没穿过新衣裳,是兄弟姐妹里的唯一,她一直是披破布,打补丁,永远像个乞丐。春燕在家也烧火,她很会烧火。男人们是不能进厨房的,跌份,娘要去地里干活,也不能做饭,做饭的事就落到两姐妹头上,姐姐是指挥的那个,春燕只是烧火,姐姐每次都是往锅里加好东西就跑去玩,玩到饭差不多好的时候再回来,春燕也想出去玩,但是她要一直在灶前守着,天那么热,一直守着火,然而做饭的功劳都是姐姐的,姐姐聪明又能干,不像有些人,傻子一样,只会糟蹋东西。春燕最开始烧火时,不知道什么叫沸,姐姐没回来,没叫她停,她不知道好没好,所以就一直烧,柴烧尽了,水烧干了,锅通红。娘回了家,只骂春燕,骂她到底还要糟蹋多少东西才甘心!骂完当然是打。她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挨打。春燕十岁的时候,她的大哥十六,二哥十五,心里都有了人,都闹着要定亲,可是家里哪有这么多钱?愁死人。村里有见过世面的,给她家出主意,家里女孩那么多,往外头卖两个,不就有钱了吗?宋家爹妈觉得有理。于是春燕被卖掉了。只卖了她一个。 春燕被领走后,村里人聚在一起,猜她最终会落到哪里去,有些下流人,为老不尊,呲着一口黄牙,诡笑着,也许是卖进楼里,那就过上好日子喽!一群人笑,有人接口,春燕长得那样丑,不像她家大丫头,楼里怕是不收,又是一群人笑,而且笑得比前头更大声。 春燕一直不漂亮,她根本没机会漂亮得起来,那么瘦,又整日蓬头垢面,穿一身破烂,活像鬼,还是穷鬼,哪怕是要被卖了,她娘也还是没有给她一件好衣裳,离家的时候,脚上只有一只鞋还算好,结果是被她娘留下了。她就到新去处,还怕没有鞋穿?这只鞋还好着呢,穿走了,不上算!这只留下了,另一只也留下吧,到时候有了布头,再做一遍,就是一双了。春燕进城的时候,光着一双脚。一群小孩子,一样贫苦人家出来的,可是谁也没有春燕瞧着可怜。买人的老管家动了恻隐之心,春燕就这样进了刘府。 三十两,牙人抽出一点,余下都送回她家去,给她两个哥哥娶了妻,也许还余下一点,将来成为她姐姐和妹妹嫁妆的一部分。然而春燕怎么样,宋家没有人管。 春燕在刘府,也是烧火,因为她除了烧火,别的什么也不会,想提拔也没办法,何况又长得这样丑,胆子还小,天天见人就躲,老鼠似的,上不得台面。 领到新衣裳的时候,春燕紧紧把衣裳抱进怀里,一遍遍地摸,也一遍遍地问,真的是给我穿的吗?真的吗?夜里抱着衣裳睡,眼泪止不住地流,衣裳打湿了,第二天穿在身上,潮湿阴冷,寒浸浸的。 不可思议的,春燕飞快地漂亮了起来。不仅是因为她有了鲜艳的新衣裳,还因为她开始在厨房偷吃,吃得胖了,人也白了起来,她还跟着其他的小丫头们一起买胭脂香粉。 第一次回家,春燕在村里引起了轰动。她穿着刘府给她做的好衣裳,戴着一对金耳坠——表小姐的,掉了一个,被她拣着了,不敢偷藏,交给厨房的管事,管事又送呈老太太,最终知道了是表小姐的东西,表小姐说她一个小丫头,拾金不昧,很难得,于是把另一只也拿出来赏给了她,她就这样有了一对金耳环。春燕不知道的是,表小姐是因为自己的东西被一个低贱的丫头摸了,觉得膈应,所以才不要了,但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呢?那可是金子! 那可是金子!那可是绸缎! “这就是绸缎吗?真滑溜呀……”“二姐,将来你这衣裳要是不穿了,能不能给我?真好看,我也想穿绸缎……”“凭什么给你?当然是给我!”“给你?你穿得了吗?”“我怎么穿不了?” 姐妹两个打起来。 她们两个经常打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样,这一次和春燕有关,她们是为春燕打的。 春燕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很痛快。爹娘看到那些钱时的眼神也让她觉得很痛快。他们都看向她。这是先前从来没有过的。 后来只要有机会,春燕就回家里去,每次都带很多的钱,倘若能回家时她手边恰好没有钱,她就去借,就算是借,也要带钱回去。 钱不重要,他们怎么看她才最重要。所以她一直没有钱。以后也没有钱了。他们还是会看她,可是含义大有不同。 春燕没有办法接受,她觉得自己完了。没有钱,她就算完了,要她过先前那种生活,她宁愿死。太可怕了,只是想象,就禁不住发起抖来……她料定将来是悲凄的,眼里渐渐散了神,呢喃道:“好妹子,别拦我,让我死了吧,别拦我……” 这时候,外头有人喊,“春燕,你娘来了,叫你快过去呢!她在角门呢!” “娘”这个字,使春燕受到了刺激,像是谁拿针狠扎了她一下,她猛地蹿起来,抱着头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娘来接我了!她来接我回去了!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好,不回去,不回去……你别怕,你娘不一定是……”善来企图安抚她,紧紧抓住她的两只手,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然而她发了疯,狂犬一样,大叫着:“她来接我了!来接我了!”善来被整个掀出去,才叫出半声,就狠摔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春燕还在发疯,眼神呆呆的,但是手足都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不停地挥舞着踢跺着。 善来简直要急死了,踮脚抬手,一个巴掌扇过去,用足劲头,春燕的脸歪到一边,上头五道鲜红的指痕,她不动弹了。 “清醒一点!怎么可能是来接你的!事发才多久?肯定是为别的事!不要再闹了!” 又是两行眼泪,拖着两道雪白的印子,从春燕脸上爬过。 春燕的娘的确不是为春燕来的,她不会为了春燕过来的,坐车要花钱,而且春燕自己就会花钱回家,她又何必花冤枉钱呢?是以春燕到刘府好几年,她一次也没来过。她这次过来,是为善来,坐车的钱是姚用给她出的,给了不少,善来上次回家的排场她也见了,眼见的有前途,现在不巴结,以后可就来不及了!大官的姨奶奶,是贵人呐! 自己可是贵人的近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远亲不如近邻,那就是近亲了!作为贵人的近亲,春燕的娘觉得自己应该在刘府受到尊重,他们应该给她东西,就像上次善来带回家去的那些。一路上,她都这么想,气势汹汹,可是真到了刘府门前,那牌匾,那门,那朱红的柱子,都太高了,高得叫人担心它下一刻就会倒下来,砸死她,所以尽管是贵人的近亲,她还是在刘府的家丁跟前露了怯。 “这位大爷,我找你们这里一个叫善来的,姓姚……” “什么人?没听说过,快走开,别站在这儿!” “她在这里做丫鬟!伺候里头的少爷!” “到那边角门去问!”家丁指了一个方向。 春燕的娘连连躬身地谢了,弯着腰一溜儿跑到角门去。 还是一样的话。 那边守门的也说,“没听过这么个人呀。” 春燕娘的眼皮跳了一下,怎么回事,不是很得脸面吗?怎么谁都不认识?想来也没有多么受看重。 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春燕的娘轻蔑地想,说不定还不如她女儿呢! “那我找宋春燕,我是她娘,你叫她过来找我吧。” 守门的听见春燕的名字,立马笑了起来,“原来是春燕的娘,怎么不早说?”说罢,就跟旁边一个人说了,那人立刻跑走了。 春燕的娘得意极了,果然,都是装出来的,还不如春燕面子大呢! “大娘,那边热,你到树底下站着吧。” 又是千恩万谢。 树荫底下坐着等着,好久,终于听见了声儿,忙站起来。 跑来的却是善来。 “大娘,你来前可去了我家?我爹可还好吗?” 姚用的确不好了,春燕的娘就是为此来的。 第25章 姚用是最性情温和宅心仁厚的一个人。 天生的。 也是天生的六亲缘浅。 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害病死了,五岁,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母亲也故去了,料理完母亲的丧事,舅舅把他接走了。因为一直没有孩子,舅母在他身上寄托了全部的母子感情,对他关怀备至,宛如亲生,然而舅母也害恶病死了。一夜之间,他的名声很不好听,人讲他命硬,克亲。他听说了,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急得哭,想舅舅赶快回来,又害怕自己真的克亲,舅舅是他仅剩的亲人了…… 舅舅很快回来了,埋葬了舅母后,舅舅带他离开了家乡。舅舅后来是死在了异乡,死前说,不要回去,他也不想回去,所以没有回去。以为不会再回去的。然而在舅舅亡故的许多年后,他还是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儿。 他跟人讲,这小女孩儿是他女儿,人们信了。 然而这小女孩儿不是他亲生的,是他捡来的,他先是救了她,后来又收养她。 他是有过一个女儿的,亲生的女儿,死在了火里。 十岁之前,姚用的名字只是石头,叫这名字,是因为母亲想他坚硬,以后活得下去,听说玉也很坚硬,但玉是名贵的东西,名贵的东西,穷人留不住,所以他的名字是石头。后来舅舅带他出去,觉得石头这两个字太潦草,不成样子,毕竟是大人了,又在外头行走,于是请人给他取了个雅致的大名,此后人再问他,他就说自己叫姚用,而不是石头。 做生意的技巧,舅舅是全教了,姚用也很认真地学了,然而舅舅死后,他一个人再到舅舅先前去过的地方收米,价钱比别人给的高,称尾也高高地扬着。他自己并没有过得多好,钱只顾得上温饱,堪堪够用而已,有忠心的伙计,劝过他许多回,但他始终不愿意从农户身上赚钱。母亲当年的苦,他都看在眼里。他只想从大商人那里赚一点钱,尽管辛苦些。 他没有钱,但有好名声,但凡卖过米给他的人,没有人不讲他仁义。有个读书人,读了一辈子,考了一辈子,到头来,除了生员的名儿和一个女儿,其他什么都没有,他和姚用讲,想把女儿许给姚用,不知道姚用可愿意。 姚用娶了这潦倒读书人的女儿,婚后把岳父接到了自己家中侍奉。 妻子生下一个女孩儿,全家人都很欣喜,尤其姚用,抱着,怎么都不愿意松手。 女儿的满月宴,欢天喜地,然而岳父死了,发现时,他脸上的笑已经僵硬了。喜绸扯下,白布挂上去。 姚用三年没出门,只在家陪妻子。脱了孝,姚用决定带妻女一起出门。家中已无余财,必须要出去了。 做行商,少有带家眷的,太麻烦,时局瞬息万变,然而妇人孩子吃不了苦,机会总是溜走。姚用从来没说过什么。妻子却很忐忑,她想带着孩子回家,免得再耽误他。姚用同她讲,于他而言,钱没有她们母女重要,那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讲。妻子受了感动,扑到他怀里大哭,她说她真是好命,能遇见他这么一个人。姚用笑着拍妻子的背,说了一些甜蜜动人的话。 人不会一直走背运,尤其是一个好人。 姚用得到了一个好机会。 和他住一个客栈的同行,是个少爷,很年轻,太年轻了,被人两句话勾过去,然后就赌起来,赌场里豪掷千金,前头当然是赢了,后面却是越输越多,输到最后,他清醒了,在赌场大声嚷嚷起来,说赌场做局杀黑,被打了个半死。钱是必须要给的,然而身上的钱全加在一起也不够,求赌场宽裕一些时日,只要他写信回家,他家里一定会叫人送钱来的,然而赌场不愿意,因为看中了他手里的货。那些绸缎值钱得很。他恨得牙都要咬碎。这时候,姚用从外头回来,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因为先前同这少爷说过几句话,知道他本性很好,这会儿看他鼻青眼肿,当然要问他是怎么了,要不要帮忙。少爷受了感动,问姚用身上可有二十两。二十两还是有的。姚用拿了出来。赌场的人骂骂咧咧地拿了钱走。少爷告诉姚用,他没有二十两,只能拿那些绸缎相抵。姚用当然是拒绝,那些绸缎哪止二十两?他从来不赚不义之财。少爷更感动了,极力劝说他收下。少爷说自己并不差钱,那点绸缎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原也只是见它们好,想着带回去给家里人做衣裳,赌场骗他的钱,还要占他的便宜,连吃带拿,门都没有!这事绝对没完!他还说,姚用应当收下那些绸缎,然后拿到京城去卖,能赚很多钱,他说他见过姚用的女儿,还那么小,天天在外头跑,不是个事。姚用被说动了。他一定要再给少爷三十两,是他全部财产的一半,少爷推了几次,见实在推不掉,也就收下了。少爷还说,到京城东边的祥记,见了掌柜,报他的名,掌柜听了,会给好价的。 姚用听了少爷的话,果然在京城赚到了一大笔。他马上带着妻儿回家,有了这 笔钱,以后只种地,再不做生意。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但是妻子已经哄着女儿睡下了,他怕吵到女儿,于是披衣走了出去。 就是他出去的这一会儿,客店起了火。 钱没有了,妻子女儿也没有了。 站在还飘着烟的废墟前,姚用想,他果然是克亲的命数,当年那些话不是错骂。 他不该活着,他这样想。 于是走到了水边。 岸边趴着个小孩儿,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姚用毕竟是个好人,他忘了自己,只想着这小孩儿的命。 按出小孩儿肚子里的水后,他抱起小孩儿去找大夫。 他不知道哪儿大夫,问客店掌柜,掌柜说他知道的大夫都住城里。 他当即就要往城里去。 掌柜的却拦他。 他急了,而且本就对这掌柜的有恨,便厉声问他想干什么,厌恶遮掩不住。 掌柜说,去不得,好端端的,我这店怎么会起火?这店开了五十八年了,还是我爷爷置下的产业,五十八年,从来没起过火!城里乱起来了,我听说的是,晋王谋反不成,死在了齐王的手里……是晋王的几个残兵,逃跑时路过我这儿……城里现今不知道什么样呢,别乱跑了,否则你的命只怕也要没有。 善来 第23节 原来是这样。 但是不重要了,人已经不在了。 他已经不打算再活,只是实在不忍心看怀里这小孩子死。 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他说,“好歹救救她。” 掌柜的说,“我早想说,你别管她了,这孩子瞧着不像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有逃出来的人说,城里已经是血流成河,有的一家几百口,一个活口都不剩,这孩子也许是……别管她了,死了算清净,要是被查到,咱们担不起。” 可是,可是…… “她只是个小孩子啊!就算、就算……她只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错?怎么能见死不救!” 掌柜的只是叹气。 “咱们普通人也没有错啊,还不是要遭牵连,这都是命,你的命,我的命,她的命……” 可是,可是…… 小孩子突然发起烧来,烧得全身滚烫,神志不清,嘶哑的喉咙,一声声地喊娘。 掌柜的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来,“四处讨的,只有这个了,看她的造化吧!” 老天保佑,小女孩儿活了下来。 三天里,好几拨人,到客店来,凶巴巴地问,可见过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交出来有赏,有些人甚至穿着甲佩着刀。 掌柜的当然是说没有。 小女孩醒了,问她叫什么,不知道,父母是谁,想不起来,家在哪里,还是想不起来,再要问,她抱着头惨烈地哭起来,一面哭一面问:“谁?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啊!” 旁人哪里清楚。 掌柜的见多识广,说,这是烧傻了,挺好,不记得也好,又对姚用说,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但是老天并没有抛弃你,你可以把她当成你的女儿,我看着,她两个似乎差不多大,这是天意,你去寻死,拣到一个她,是天不要你死,你积善行德,才得了这个女儿,我看,不如叫她善来,她本来应该死的,你既救了她,就得顾她后半辈子,我给你一些东西,你带着她走吧,别叫她想起来这些事,你们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你既种了下因,就得承受这个果。 他当年种下因,今日结出果。 他当年救下的女孩儿,如今反过来救了他。 姚用心里并不好受。 因为善来把自己当成亲父,他却没有真的把善来当女儿,他很自私的,只把她当客人来对待。因为他真的有一个女儿。 当初为了亲女儿,他多少放弃了一些仁义,开始真正做起生意来,只为给女儿好的生活。对善来呢?他只给她过苦日子,他不求上进,没想为了她去赚钱。他待她始终隔了一层。她却不一样。 他真是对不起她。 他必须要对她好,对她比当年对亲女儿还好。 他要为了她去赚钱。 他想自己好起来,很迫不及待。能下床了,他就出了门。 去买牛,再买地,他有钱,能买很多地,只需要五年,不!也许只需要三年,两年,一年,一季稻子!他就能有五百两。 有五百两,就能接女儿回家。 怎么能叫她给人做妾呢?那么好的一个女儿,长得美,心又善…… 他不停地在外奔波。 还是夏天呢,都是没办法的事,天又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来。 无情的水。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水? 他淋了雨,很快发起烧来,和先前一样,浑身酸软无力。 但他还是挣扎着起来,他要去赚钱,他要接女儿回家,他强撑着往地里去。 路上见到村里的一个媳妇,抱着小孩子在外头玩儿,媳妇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又逗小孩子,叫小孩子也和他说话。 那小孩子本来是笑着的,看见了他,却哭起来,一直哭,哭个不停。 小孩子的母亲就有些窘,“真不知道哭什么,好好的,真是撞了邪……” 他说了一句没事,就要往地里去。 媳妇见了,就说,“日头这样高,往地里去什么呢?太热了,叔的病不是才好,该好好歇着才对……” 话音才落,咣当一声。 再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只觉得身子飘飘荡荡,要飞起来了…… 怎么回事,撞了邪吗? “真不知道哭什么,好好的,真是撞了邪……” 才出生的小孩子,这种事很灵的。 他知道是不好了,好不起来了。 害怕…… 前一回没有这么怕。 身边有人,见他醒了,忙问他怎么样。 他真急了,怕来不及,他恨,真的恨,也后悔。 真悔啊。 明白的这样晚。 来不及。 凄惨的两行眼泪。 泣不成声。 “善来……回来,我……宋、春燕、去……” 第26章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那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一路上都在问,抓着身边人的袖子,紧紧地抓着,不停地问,把人问烦了,冷着脸不理她,还是问。 怎么会呢? 或许是假的。 是假的。 一定是。 她说服了自己,心里慢慢平定下来。 然而她自己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爹怎么会拿这种事哄她呢? 车里静悄悄的,外头却热闹得很,马蹄声,车轮碾过的辚辚声,鸟雀不时的欢叫声,落日的一点余晖,照进车里来,落在她眼睛里,时间久了,便有些发烫。 她瘫坐着,簌簌流下眼泪。 下车的时候,善来已经好了很多。 她业已将自己劝服,无论天塌还是地陷,只要发生了,落到人的头上,人就得受着,不想受,也可以去死。总归是有办法的。 姚家到处是人,门外是,院子里也是,到处可见走动的人影。 “回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率先说了这么一句。 都看过来,抱白布的,搓麻绳的,搭棚子的……都停了手里的事,朝善来看了过来。 善来把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往屋里走。 屋里倒没有几个人,只有王大娘和她的丈夫。 王大娘一看见善来,眼泪就落了下来,可怜的孩子,命这样不好,她有心安慰两句,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所以就只是哭。王大娘的丈夫叹了口气,对善来道:“你爹等着你呢,快过去吧。”又招呼王大娘,“咱们出去吧。” 夫妇两个人离开了,留下善来一个,拖着脚,慢慢往床边走去。 床上躺着的姚用,面如金纸,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这样,善来不免又要想,怎么会这样呢?她虽早已将自己劝服,要自己刀枪不入,可是此情此景……她的心不由得泛起一阵绞痛。 床边坐下,喊一声爹,没反应,再喊一声。 “我回来了……别睡了,起来和我说说话吧。” 还是没有回应。 善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不由自主落下,头一阵阵地发晕。 她想起很多事来。回家,风尘仆仆,日头那样高,还是要赶路,她真的走不动了,告诉爹,爹听了赶紧弯下身,叫她趴到他背上,爹背着她,也背着行李,在无人的原野上,不停歇地走,一直走到能过夜的地方,放她下来,给她铺好毡垫,又生火给她烧水热点心。没几天他们就有了驴车,她坐在车上,爹牵着驴在前头走,她再也没有累过,但是爹也没有了钱,买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亲眼看见爹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不够,他又把脖子上挂着的玉取下来给了贩子,贩子才叫他牵走了驴。他们没有钱,但她仍然有点心吃,爹只是烧水煮野菜吃,摘回来的野菜,自己吃一些,喂给驴一些,甚至摘野菜的时候,还割了柳枝给她拧了柳皮哨,教她吹,因为怕她会无聊。有一回,路过一处庄子,正赶上有人娶亲,锣鼓笙箫,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还有好席面,香气是隔着很远也闻得见的,因为馋,她踮脚望着那热闹,不住地吞口水,爹看见了,就牵着她去找主家。爹在后厨劈了很久的柴,把她送到了席面上,嚼肉的时候她想,爹真是好厉害…… 那时候怎么会想到今天呢? 忽然,她猛地惊醒,觉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几乎是立即就往床上看去。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她闭上了眼,泪水再次涌出,并且觉到浑身冰凉。 就这样等着吗?这样坐着,毫无作为地,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流逝,直到他成为一具尸体…。 尸体。 一阵无法克服的深深的恐惧狠狠攫住了她,不要!不要…… “爹!不要睡了!和我说话啊!求求你!”她大哭起来,而且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开始疯狂摇撼眼前的身体,“求求你了,醒过来啊!好起来吧!求求你!求求你……别留下我一个人……” 这恐惧来自内心深处,是最真实的不可直面的痛苦,一段毫无印象的画面莫名浮现眼前…… 启明星高高挂着,天空是幽蓝色,然而脚下手边全是黑,浓重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枯叶碎掉了,枯枝断开了,厚重干燥的喘息,尖利的嚎叫,鬼哭一样…… 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喘息着,不住地打战,牙齿格格地响。 善来 第24节 她听到哭声。 一个女人的痛哭,哭得她心如刀绞,哭得她害怕。 她是谁?我为什么会听见她的哭声? 神弛魂荡之间,又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 这次是真的了,吃力的呻吟,断断续续,“善、善来……善来……” “爹!”善来大叫一声,扑上去抓住姚用的手放到心口,哭着喊着:“爹!你看看我!” “善来……”姚用呼喊着,艰难地睁开了眼,待看清了眼前的人,眼中陡然一亮,吐气也更急速了些,嘶声道:“善来,我、我等到你了……” 善来悲哭出声,眼泪不一会儿就淋满了姚用的手。 然而姚用已经感受不到了,人之将死,五感尽失。 垂死的人,睁大了眼睛,可是眼神空洞,一点光也不见。 “不要到京城去……” 声气也很虚,落到旁人耳朵里,只是一连串不清楚的“啊啊”。 “什么?爹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你、不要到、京城、去,不要、去!” 这一次声音大得多,善来听清楚了,但是没听懂。 “不要到京城去?” 善来有些懵,这是什么话?从何说起呢? “永远、不要去……”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一句话? “不要去,不要……” 这时候讲的话,应当是很重要的吧,可为什么是那么一句? 忽然,姚用浑身颤抖,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臂,手伸向虚空, “阿宝……” 他喃喃地喊。 而后呼出一口气。 手臂猛然落了下去,砸在床上,砰一声。 好一会儿,善来才反应过来,她喊:“爹?” 没有回应。 善来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她坐着,一动不动,屏息敛声,姚用的一只手还被她捧在心口上。 又是好一会儿过去。 善来终于意识到,如今在她面前的,是一具尸体了。 尸体。 爹死了。 善来整个的愣住。 爹死了。 一切的声音都没有了。 爹死了。 她站了起来,但是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头脑一片混沌。 咣当一声。 人涌了进来。 后面发生的事,善来记得不甚清楚,什么都是断断续续的,连不成片,因为她只是一只由人操纵的傀儡,没有太多自己的意识,她并没有死,但那种状态也实在算不上活着,她那大而空洞的眼,同死人的眼睛一样,凝滞,没有神。 姚用是个好人,远近都知道的,村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恩惠,所以他办事,人手是不缺的,而且多是争先恐后,唯恐不能出力,所以一切都很顺利。 善来在坟前,眼见最后一抔土盖了上去,膝行转身,仍跪着,朝身后的父老乡亲行了一个大礼,而后又回转,眼睛盯着燃烧的纸钱看。 有人长叹一声。 王大娘抹了抹泪,几步上前,拉着善来的两只手臂要拖她起来:“好孩子,这儿不缺人,叫他们在这儿看着就行了,你跟我回去,洗把脸,睡上一觉……你两天没合眼了呀!” 不仅两天没合眼,也两天不进水米了。 但是善来不愿意回去,她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所以只是摇了下头,表明自己的态度。 王大娘急了,斥道:“你这样不行的!你爹瞧见了,心里得痛成什么样!他才走,你就这样糟践自己,你这是存心不要他闭眼呀!”又哄:“跟我回去吧,这往后的事儿还多着呢,件件都离不开你,你得自己好,才能继续尽孝道给你爹出力呀! 好话歹话都说了,善来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跪着,一副跪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王大娘看着,鼻子一阵酸涩,眼泪霎时冲了出来。 这样一个孝女,越孝顺,越叫人觉得可怜,叫人不得不想着为她做些事。 王大娘擦去眼泪,狠了心肠,把着善来的胳膊把人往外拖,竟是要硬生生把善来从坟头 拉走。 善来没料到会受到如此粗暴对待,她不知好歹地认为王大娘的关心是多管闲事,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她留在这里?她不想自己留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用,她只是想留下,碍着谁的事呢?为什么不要她留下?为什么!土里埋着的是她的父亲啊!她的父亲,她血脉的来源,世上待她最好的人,没有了……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非要带她走?她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足能刺破云霄的,而后便是竭力的挣扎反抗,面目狰狞肢体扭曲,而且伴随着长而尖利的啸叫,毫无风度可言。 落在送殡的众人眼里,这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姚善来,她脱下了清高的皮,成为了一个俗人,与其他失去父母的悲痛儿女并没无任何分别。 她一向端着,很有姿态,人前不说话也不大笑,更不会哭,她划出一个分明的界限,将自己与旁人隔开,多年来一直如此,甚至守灵谢孝时,她也没有哭,送殡,也没哭,没叫人瞧她丁点丑态,惹得人不由得想,果然是不一样。 然而现在却是这副模样。 可见真是痛得很了。 刘悯看着她,心里很为她难过。 第27章 刘悯一早就在送殡的队伍里,正是因为知道姚用今日出殡,他才出城到会仙镇来。 善来做婢 女的人,没有主子的允许,刘府的后院尚且不能迈出一步,何况出府?是以再紧急,她也得先去讨秦老夫人的示下。 善来到福泽堂时,秦老夫人正和几个管家婆子说着重建厨房的事,刘悯和秦珝也在一旁听。 刘悯率先瞧见了善来,不自禁皱起了眉头。他以为善来是过来给春燕求情的。还当她是聪明人,怎么这样蠢? 秦珝和刘悯一样想法,也以为善来是过来求情的,于是笑了起来。她之所以不走,留在这里听一群老太婆聒噪,等的就是这一刻。 费了那么多心思,又担着险,干出烧厨房这种大事,可不仅仅是为了撵走一个下等丫头,眼前这个人才是她剑锋所指。 笑眯眯正要开口,有人却先她一步发了话。 “回去!谁要你过来的?” 当然是刘悯。 刘悯比秦珝更受不了聒噪,若换了平时,一刻也不待的,这次没走,只是因为秦珝也没有走。 茹蕙都能瞧出来的事,当然也瞒不过他。 这个表姐讨人厌的功力还真是多年如一日的深厚。 不过他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有他祖母的面子在,老鼠算什么?玉瓶才重要,一点损伤也不能有的。 但是他也绝不能眼瞧着善来吃亏。 一个连他都佩服的人,凭什么要被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踩? 他想,她最好是见好就收。却没想到,她还没出招,倒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是个蠢货! 所以话里的怒气不是伪作,而是真心实意。 更没想到的是,他都这样喊了,她却只是愣了一下,仍旧继续往里走。 朽木不可雕也。 狠狠地朝她瞪过去一眼,想,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死去吧!再不管她了,再管,他也是蠢货! 刘悯那一声喊出来,没人听不见,因此都停了话,纷纷朝善来看过去。 秦老夫人和刘悯一样,也是皱着眉。 她当然也以为善来是过来求情的,心下当即当就有些不满,想着,那样的处置,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还想要怎么样呢?这般不知轻重,实在叫人失望。因此她头一次见着善来没有笑。 善来可不管别人怎么样,行过礼,开门见山地讲:“家里来了人,说我爹不好了……我得回去,还望老太**准……”说到最后,已哽了起来。 这倒是谁都没想到的,就连刘悯,也怔住了。 善来是真的急,于是又用她发哽的声音讲:“很不好了,也许是最后一面……”她真是被逼急了,心一横,咚地一声,在地上跪下了,“求老太太开恩,我不能不回去呀!” 还是赵二赶车,赵二媳妇陪送。 一路上紧赶慢赶,没个停歇的时候,终于到了地方,夫妻两个能坐下来喝口水,才只喝了一口呢,屋里头大叫起来,姚用归了西,姚家到处忙碌起来,赵二夫妇也不好意思再坐,全都过去找了些力所能及的活来做。赵二赶车带人去邻村买香烛纸被,赵二媳妇则是坐在妇人堆里陪着撕白布。 赵二买了香烛回来,托人把老婆从屋里叫了出来,夫妻商量了一阵儿后,找了个地方胡乱睡了两三个时辰,第二日天还不亮就驱车回了刘府,把姚家的事禀报给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听后,久久不言语,末了,拿帕子擦了擦眼泪,转过脸对茹蕙道:“叫他们买块板子送过去,要好的,再另拿三十两,多带几个人过去,有事多帮衬。” 午间饭过,送板子的回来复命,秦老夫人便向他问起姚用的丧事以及善来的状况。 “姚老爹德高望重,邻近的人听说他家有事,都过去帮忙,凡事都不缺人,半天就了了事,请的先生说,最近的吉日是明日,宜动土安葬,所以定后天殡送。” 善来 第25节 “至于姚姑娘,听说是还好,不见哭,只有一点不好,不吃不喝的,一味地在灵前守着……” 秦老夫人听了,长叹一声,说:“有些人就是这样,大悲之下,哭是哭不出来的……”过了会儿,又叹一声,“这孩子这般重情重义,偏偏命这样苦……” 秦老夫人和人说话时,刘悯就在一旁听着。 秦老夫人待善来是真心的好,但是再好,她也不会想着要自己的孙子去给姚用送葬,太失身份,所以刘悯是自己想去的。 去也没叫秦老夫人知道,因为是仓促间做出的决定,去得很匆忙。 善来不在,刘悯依旧是做他自己的事,没什么更改。 这一天也是一样,仰圣轩里读书,读得正入神,小厮却突然在门外喊起来,扰了他的思绪,他不耐烦地丢了书,站起来要到门外骂人。 还没开口,小厮就兴冲冲地捧出一个匣子来,开了机括,打开了,献宝似的:“少爷快瞧,玉华堂把东西送过来了,少爷瞧瞧可满意?” 玉华堂。 刘悯记起来了,他把那幅牡丹送到了玉华堂,要他们尽快做一把折扇出来。 玉华堂开了百年,手艺自是不必说,全然合乎他的要求,九寸十八方,燕尾,紫檀的扇骨,打磨得光滑细腻,不见雕饰,画和题字也框得好,简直没有能挑剔的地方。 真是好。 也是画好字好,才有这么一把好折扇。 看到画,就想到作画的人。 她真是少见的好天分,决不能辜负了,成全了这么一个人,也算他做出了功绩。 “莲先生这会儿在做什么?” 小厮不知道,就说这去打探,一会儿就跑了没影儿,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说:“听那边人讲,莲先生是去那位善来姐姐家里去了,昨儿就去了。” “去她家里了?去她家干什么?” 因为莲先生是真心想收善来做学生的,对她十分关切,知道她家出了大事,哪能坐视不管呢?过去不管做什么,出一份力,尽一份心。 刘悯这会儿也想到了。 他想,自己也应当过去出一份力,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过去,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 他还是想着她的。 忽然又想到,她爹好像就是今日出殡,看看日头,竟然已经要巳时,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这样一想,他竟然有些慌了。 “快叫他们套车,我也过去!快一些,晚了来不及,白跑一趟!” 少爷出行的车,更大更气派,跑得也更快,烈日炎炎,风嗖嗖地刮。 一点也不热,但他的额角上还是冒出了汗,而且头一次觉得马车原来跑这样慢。 他真急了,扶着车窗,小半个身子探出去,远远地望,吓得两个小厮连声叫天,连拖带拉地把他又弄回车里来。 遇见送殡的队伍,是在野外。还没见到人,先听到了声,唢呐呜呜啦啦,铜钹咔嚓咔嚓,掀了帘子去看,长长的一溜儿雪白。 满天的纸钱,茂密的雪柳,数不尽的人,披着白。 全是白,但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她。 一身雪白,从头到脚,走在队伍的前头,端着神主,没有哭,但是一脸麻木相。 祖母说过的话蓦然浮现耳畔,他想,她真是伤心得很了。 后来又看见她发疯,更笃定了。 眼见她哭晕过去,他心里实在不好受,想,她真是很可怜,有才华的人都有傲气,她又这样的有才华,该更清傲才对,可是她爹得了病,她不得不把自己卖了去救她爹的命,卖得无怨无悔,简直是亲手折断了自己的傲骨,就此跌堕,她已然是跌下去了,想留的人却没留住,白忙一场……太可怜了…… 以后得对她更好一点才行。 刘悯跟着王大娘一路到姚家去,刘府的几个家丁在姚家守着东西,见到刘悯,赶紧围上来行礼,刘悯摆了摆手,叫他们别出声,自己则慢慢跟到了屋里去。 王大娘本把善来放到床上,但想起姚用才死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人扶到了 凳子上,托住了上半截身子,然后便开始掐善来的人中,狠掐了一阵儿,不见效用,心里急得不行,正要另想个法子,却见善来猛然一抖,蓦地睁开了她那双满是血丝的眼。 刘悯看的清清楚楚,不免要想起她人好好的时候那一双清白透亮的眼,真是谁也比不过的灵秀动人。 好好的一个人,成了这样。 真可怜。 善来醒了过来,仍旧是呆呆的,不过好在是不闹了。 王大娘见状,也叹了一口气,擦过眼泪后,抬手为替善来拢了拢头发,苦声道:“善来,别怨我,我也是为你好,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他对你是没的说,你要是出了事,不好了,怎么对的起他呢?他不在了,你更得好好地活才是,别叫他死了也不安生。” 也不知是不是王大娘这些劝慰的话真的起了作用,善来忽然扭头朝王大娘直愣愣地看了过去,那圆睁着的空洞的直白的眼,吓得王大娘猛地一哆嗦,心里霎时擂起鼓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一会儿过去,善来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人,看得人心里没有底,不知道要怎么办。 刘悯看不下去了,两步上前,抬手盖住了善来的一双眼,并对王大娘说:“好了,她这样,说什么都没有用,别白费功夫了。” 王大娘直到这时候才发觉屋里竟然还有旁人,不免又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问:“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刘悯低头看了一眼善来,说:“我过来找她的,我是她朋友。” 第28章 刘府出钱出人又出力,姚用的丧事办得气派又周到。等送殡的队伍从地里回来,席面早已摆上了桌,有酒有菜,刘府的人穿梭在人群里,殷勤请人落座,各种招呼。 美酒和好菜的香气冲淡了丧礼的悲伤气氛,男女老幼,悉数坐下大吃大喝,有那些爱酒的,甚至行起酒令来,小孩子甚至因为抢肉吃打起来,而后又带起他们的母亲吵起来,总之是很热闹。 本来嘛,人死了,埋进土里,就算了结,活人活着,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有肉吃当然是一件高兴事,何况他们也都是出了力的,应该被好好招待。 但是善来还是觉得他们的笑声过于刺耳,他们怎么能笑呢?一个人死了,他们不为他哭,却在他的亲人跟前笑,还笑这样开心,这一刻,善来恨他们,恨得全身发抖。 刘悯懂她的想法,便想着开导她:“你爹只是你爹,又不是他们的爹,难不成还想他们都跟你一样?就算是亲爹,你这样的也少见,当然,我是在夸你,你是个孝女,懂感恩有良知……” 善来当然是听不进去,因为他为他们开脱,她甚至也恨起他来,张得滚圆的一双眼,怒瞪过去。 “你这样就过分了啊!”一面说,一面拿筷子在桌子上敲。 善来还是瞪他。 刘悯也是有脾气的,一筷子敲在她头顶,把她敲疼了,也敲清醒了。 “差不多行了,把你那副脸色收起来,真以为是个人都欠你的啊!” 说完,推了个碗过去,又在碗上放了双干净筷子。 一碗清汤面,飘着细长肉丝和翠绿的葱花。 “你吃这个,跟他们吃的不一样,不是席面上的。” 善来却不动,不想吃,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吃。 她的父亲死了,她竟然还有心思吃饭,与禽兽何异?她没打算饿死自己,但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吃,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做除为父亲悼念之外的任何事,做了,就是不够伤心难过,对不起父亲。 刘悯是想着对她好的,但是她这样不配合,那就怨不得他了。 噔噔噔。 指节敲在桌面上。 “你卖给我家了?还记得吗?你是我花钱买的,是我的,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想饿死你自己,叫我亏笔大的?告诉你,趁早死心!赶紧给我把这个吃了,还等着你伺候呢!我不能白花钱啊!还是那么多钱。” 真可恶。 善来恨恨地想,有钱人眼里,奴仆就是不算人的,她以前竟然还把他当好人,真是瞎了眼! “还瞪!” 刘悯也瞪了眼,瞪得比她更大更用力。 善来也不怕,她是为了她爹,理直气壮的,所以她有胆子的很,什么也不怕。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瞪着。 刘悯率先败下阵来,撇过了头,一是眼睛瞪得疼,二是想到,这是干什么呢!傻不傻!给人知道了,得笑掉大牙,从此他英名不保。 想到这儿,刘悯是真的有些累了,不再摆架子,而是和她推心置腹地说起话来。 “我想你是知道的,我是为你好,你现在这样子,我不是不能理解,我只问你一句,你以后是不活了吗?不是吧?你既然还打算活,就别干这些同自己为难的事了,没有用,还不如过的好点,有力气,做什么都行,算你爹把你养成了一个人,对得起你。你别对不起他。还有,人的情分都有限,对你好也不是应当,别不把旁人的好意不当回事,太伤人了,我要是你,就把这碗面吃了,再出去,找到拖你回来的那个人,和她道谢……” 这一番话,情意拳拳,使善来想起仰圣轩里他和她说过的那些话。 他其实真的是个好人。 是她不好。 他说的很对。 善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心里不禁油然生出一股惶恐来。 赎罪似的,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缕面,慢慢挨近了嘴。 香气扑进鼻子的一瞬间,她霎时觉到了饿,进食的渴望吞没了她,原始的本能瞬间控制了她,使她短暂地丧失了理智,脸几乎埋进了碗里,三两下就把一碗面吃了精光。 “慢一点吧!别噎死了!又没人和你抢!” 说的虽然是嫌弃责怪的话,但说话时是笑着的,显然是很高兴。 善来吃了三碗面,再吃不下了,推了碗,她站起来,先是向刘悯道谢,随后又依着刘悯先前所讲,出去找王大娘。 面对善来的谢,刘悯骄矜地点了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而后目送善来出去,直到再看不见她了,他才拧身回来吃自己碗里的面。 面泡了很久了,软趴趴,一点口感都没有,味同嚼蜡,若是往常,他绝对是吃一口就吐掉,绝不尝第二口的,但今日似乎是因为心情很好,这面竟然能吃得下去,且吃得十分顺口。 刘悯心里其实知道原因,所以不免要想,我对她可真是太好了。 王大娘虽在席上坐着,却没怎么吃东西,而是一边抹着泪的一边同身边人说起她所知道的姚用同善来之间的小事。 “本来就只一对父女,没别的人,孤零零的,现在又只剩一个,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有人笑着说:“善来是有大造化的人,从今儿这阵势就瞧得出来,先前哪见过呀!她好得很,哪用得着你操心?” 王大娘想了想,也说:“你说得对,我可不是白操心?” 善来在刘府的情状,村子里早传开了,哪能不知道呢?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好的板子,帮底那么厚,纹理又那么好,还带香气,有人说是樟木的,也有说杉木的,说梓木的也有,众说纷纭,没个定论,差点吵起来,还是刘府的一个家丁,见闹起来,跑过来问,待了解了,就说,都不对,那板子是柏木的,要两百两呢! 两百两!听都没听过的天价!石头怎么用得起! 善来 第26节 那家丁就说,我们老太太给出的钱!钱是多少都有的。 刘府老太太怎么会花这么多钱给石头买板子。 当然是为了姚姑娘,当初买姚姑娘,老太太可是给了更多,合府上下全知道,姚姑娘以后要给我们少爷当姨娘。 当姨娘好呀,比到黄寡妇家里强,强太多了,简直是变凤凰了。 王大娘叹了一口气,“善来 有这造化,就是他姚叔没了,也不碍什么事,我早就说,善来这样品貌的孩子,要是随便嫁了,可就糟蹋了,还得是刘府这样的富贵人家,便是做小,也不算委屈。” 众人听了都点头。 真是这样吗? 善来不觉得。 诚然,秦老夫人同刘悯都是好人,但还是姚用当初说的才对,哪怕是嫁庄稼汉,也要给人当正头娘子,妾只是奴婢,是玩意儿,不算人,生死只是主子一句话,不是为了爹的命,她绝不应的。现在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善来本是过来同王大娘道谢的,但听见王大娘讲那样的话,她心里很不舒坦,于是歇了心思,还是回屋里去。 屋里刘悯已经吃完了面,正无聊,看见善来进来,便问她:“事可好了?” 善来默了默,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该道谢,就得去道谢,不能缺礼。 刘悯见她摇头,暗暗皱起了眉,说:“不过两句话的事,怎么还拖着?” 善来也不分辨什么,只是在凳子上坐下,头低着,一言不发。 她这样,刘悯也不敢说什么了。 但是总这样也不行。 刘悯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很郑重地道:“待会儿把该办的事儿办了,然后跟我回去。” 他都是为她好,这地方哪能待呢?伤心得那样,要是留在这儿,看这些旧物,不定勾起什么伤心事来,要是一时想不开了,干出了傻事,连个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善来却摇头,“这儿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 她会这么说,也不是没想到,多的是法子对付她,只要他愿意当恶人。 “你说的不算,我要你走,你就得跟我走,你卖给我了,是我的人,我说什么你都得听,你敢不听?” 他真是仁至义尽了,管她的事管到这种地步。 善来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但她有她的道理。 “我不能走啊,我要是走了,爹回来找不着我,怎么办?” 对此,刘悯也有应对的话。 “知道人鬼殊途吗?他死了,做了鬼,和你就不再是一条道上的人,便是再见,又能怎么着呢?他是鬼了,对活人妨碍得厉害,他待你那样好,怎么可能会回来?你不过白等!而且我劝你,放手吧,你这样纠缠他,他入不得轮回,不得往生……你真想他这样?” 他讲得对,善来被说服了,而且刘悯还许诺她,每逢七还送她回来,绝不耽误她的事。 是以把该办的事办了后,善来坐上马车,跟着刘悯回了刘府。 善来因身上有孝,又才从葬礼出来,怕不好,便没进福泽堂里拜见秦老夫人,而是在福泽堂外头磕了头谢恩。 姚用死了,她的确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秦老夫人待她的恩义却是实实在在的,她既受了,便是没得到好结果,这个恩也是要报的,哪怕赴汤蹈火,千刀万剐。 福泽堂拜过,善来问了人,直奔春燕而去。 春燕还没有走。 她不肯走,人来领她,她就哭,跟人说,先别带她走,她的好妹妹善来一定有法子留下她,只要放她一马,来日她一定会报答。 老太太花几百两给姚用办葬礼的事儿刘府上下没有不知道的,所以那些婆子也觉着,秦老夫人那般看重善来,一个小丫头的事,当然算不得什么,所以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春燕暂且留下了。 善来当然是她的救命稻草,且是唯一一根,抓住了,死也不松手的。 “好妹妹,你去求求老太太吧!有你的面子在,她老人家一定会叫我留下来的!” 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然而善来无动于衷。 第29章 “姐姐,这事我帮不了你。” 春燕听见这话,耳边嗡地一声,人发起晕来,哭也顾不上了,只是恍然。她没想过善来会这样干脆直接地拒绝她。 “姐姐,我爹不在了,除了这里,我已经没托身的地方,姐姐对我有恩,我应当还报,可姐姐多少也得为我想一想呀,你犯了这样的大错,我怎么能去求情?便是我真有几分脸面,求到了,开了这个头,以后再有人犯事,要怎么办?这不行的,所以老太太一定不会答应,我过去求情,不过自取其辱,只能落个没脸,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呢?”说着,善来从怀中的包袱里掏出两张银票来,递给春燕,“这是二百两,姐姐,先去官府脱籍,再拿着这个钱,找个营生,怎么都活得下去。” 春燕看着钱,惊住了。 二百两,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现在这笔钱是要给她。 哪里敢接? 吓得急忙摆手,“我不要!你快收回去!这是你的钱……” 善来强硬地把银票塞进春燕手里,“姐姐,收下吧,这是我应当为你做的,我落难时你帮了我,如今你有难,我既有余力,不能不报答你。”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但是…… 银票烫手似的,才挨着,春燕就整个抖了一下,猛地把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愣住不动了。 善来把银票捡了回来,这一次先固住了春燕的手。 “姐姐,拿着吧,不然你要怎么办呢?真去死吗?哪值得呢?我家当初那样子,我都没这样想过。” 善来说的很对,春燕也这样觉得,但是二百两实在太多了。 “我……我只要……给我五十、不!三十两,三十两足够了!” 依旧是两百两。 “都拿着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多些钱傍身,没有坏处。” 这话也是真的,春燕心里虽有松动,但手上是推拒,只因二百两确实太多。 “姐姐,收着吧,我累得很了,你收下,我好去睡,姐姐只当是心疼我。” 还是塞到她手里,并顺势打了个哈欠。 话讲到这份上,春燕没法,只得讪讪收下了。 善来又道:“姐姐,待会儿便走吧,我不送你了,我不说多余的话,只一句,你拿了这钱,不管到哪里去,总之不要回家……回家做什么呢?他们从来没待你好过,那种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你只当自己是个没家没牵挂的人,哪里都一样,哪里都能去,你必须学着为自己活,你仔细想一想,先前做的那些事,可是傻到了一定地步?你究竟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你自己要是立不起来,不想着为自己活,谁又能救得了你?但你如果一定要回去,我也不会拦你,只有一点,将来要有什么不好,别过来找我,我只能帮你这一回。姐姐,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我真要睡了。” 善来这话不是做伪,好些天了,她只方才在马车上睡了那么一会儿,是强撑着才能和春燕说这么久的话,她是一定得睡了。 身后的门关上了。 春燕抬起脚,浑浑噩噩地朝前走。走了四五步,她才从混沌里醒过来,心开始抽痛,甚至刺痛。 善来方才讲的那些话,先前从没有人和她说过,她自己也没想过,所以她并不知道,原来她还能有别的活法。 对呀,为什么呢?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他们把她卖了!卖了三十两,兄弟姊妹,单卖了她,卖她的时候,已经吃过了她一回,现在还想着喝她的血,哄着她,是为了叫她拿钱回去,没有,就不给好脸色,凭什么呢? 善来说的对,真傻呀!亲生父母又怎样,还不及善来这样的乡邻待她好,他们卖了她,得到了三十两,善来却给了她二百两。 二百两呀! 有了这二百两,做什么活不下去呢? 这样想着,天地陡然一宽。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挂出一个笑,大笑。 她现在是想明白了,她家里不好,这里也不好。 当丫鬟有什么前途呢?命都捏在别人手里。 真是吓死了,一开始还以为要被打死。 以后她要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房子,全烧了,也不会有人要打死她,因为是她自己的房子,她也不是丫鬟,不是随便能打死的人。 真好呀! 想法子,买一些田地,从此安居乐业,也许以后还能报恩,只要她发达了,善来总有能用到她的一天。 真好呀! 两百两,她的安身立命之本,绝不能丢,要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鞋里?不好,要是鞋给踩掉了……袖子?也不好…… 思来想去,决定在小衣里缝一个内袋装银票,就在心口的位置,搁在那里,除非她死了,否则谁也拿不走。 真是太好了…… 今天就走,现在就走!她只有一点东西,拿上就走!先去住客店,然后去官府,接着就去兑银子,先兑一点,余下的等用得着的时候再去兑…… 夜幕降临,天地昏暗,春燕背着她的包袱,一步步走出了刘府,每一步都迈得坚定有力。 春燕离开了刘府,但厨房失火的事并没有因为春燕的离去而了结。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福泽堂的花厅里,正对着秦老夫人,呜呜哭个不停。 “老太太开恩呐,看在我那早死的娘的面子上,饶了她吧,要打要骂,尽管发落,只别撵她,这样撵了她出去,别说她了,我们也没脸,以后可怎么办呢?老太太开开恩吧!”说着,砰砰磕起头来。 正是云屏的娘。 “这是干什么?快停下!有什么用呢?不过白白磕坏了你!” 云屏的娘依旧磕个不停,嘴里也不住地求着。 她这样不听劝,秦老夫人生了气,脸色陡然一沉,喝道:“你愿意磕,我也不拦你,只一点,到别处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云屏的娘这才不磕了,只是哭得更惨烈了些。 到底是打小看着长大的,情份非比寻常,秦老夫人软了心肠,也软了语气:“好了,别哭了,摸着自己的良心,你能讲一句我待你们不好吗?你也知足些!你说你们以后没脸,我难道没想过?所以我才先找了你,她也大了,到了该配人了的时候了,周兴家小子不错,周兴也是实诚人,不会薄待她的。” 周兴也是刘府的仆役,专在乡下收租子的。刘府名下有四五千亩地,分散各处,由七八个人分管,周兴管其中最大的一片田,一众人里最有体面的那个。 可见秦老夫人是真的用了心的。 但是再有体面,也还是乡下,哪比得上高宅大院?更何况早先还想,求了老太太,叫云屏开了脸伺候少爷,能生下一儿半女……现在全成了泡影。 不甘心,这怎么能甘心? 善来 第27节 “老太太开恩呐!我只这么一个女儿,我娘也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啊!”哭着嚎着,眼泪哗哗流着。 秦老夫人真要不耐烦了,“再哭,可就真要撵人了,那才真是半点体面都没有了!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她做下那等事!我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才没打杀了她,还要我怎么样?把她供起来当娘娘?” 秦老夫人是历过事的人,云屏那点子手段在她眼里当然是不够看,弄清楚了,简直要背过气去。 真是胆大包天,她还没死呢!一个奴婢,做出这样的事,打杀了也不为过。 但秦老夫人毕竟是个心慈念旧情的人。 所以她只是赶云屏走,甚至还给她找好了后路,后半辈子吃喝不愁的,还要怎么样呢? “你别哭了,这事就这样了,你领她回家去,过几天她出嫁,我自有一份嫁妆给她。” 眼见的确是再无转圜,云屏的娘只得死了心,哭着谢了恩,随后便去找云屏。 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云屏还一无所觉,仍旧气定神闲地坐着,要小丫头沏茶给她喝,还要茶点。 她的日子是又过回以前了,人人惧怕她的威势,千方百计地讨好她,因为都已经瞧清楚,新来的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半点靠不住,投奔过去能得什么好?还得是她,她说的才算! “这茶不好,谁泡的?” 没人应声。 好呀! 一挥手,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一幕,云屏的娘瞧得清清楚楚,她亲眼看着,她的女儿究竟如何作威作福。 小丫头瞧见她了,忙行礼问安,“冷大娘来了。” 云屏听见了,忙看过来,起了身,笑问:“娘怎么来了?” 丫头们都知趣,见此情状,一个个都退了出去,留下母女两个单独说话。 “娘渴吗?”说着,转身去倒茶,鞋底从碎瓷上踩过去。 那一地的瓷片,白花花的,晃人的眼。 少爷用的,都是好东西,她就那么给砸了。 是她这个当娘的没把女儿教好,惯得她这样轻狂,走也好,免得将来铸下大错。 这一刻,云屏的娘真正认了命,从容地把从秦老夫人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屏。 云屏整个呆住,似遭了雷。 眼睛里充满恐惧,心里又慌又乱,人都发起抖来,扳着她娘的肩膀不住地摇晃,“娘没给我求情吗?娘为什么不给我求情!我怎么能嫁到乡下去!我、我不能去啊!真去了,我这辈子不就完了吗?这对娘有什么好处?娘快去找老太太求情啊!” 云屏的娘无力地说道:“我当然要给你求情,但老太太打定了主意,你自己不争气,怨不得旁人,去乡下也挺好……” “我才不去!”云屏抱着头大喊,眼泪一下子淌了满脸,她知道现在她是只有亲娘可以依靠了,只有她娘,“我不要去!她们一定笑我的!我不去!叫她们看我笑话,我不如死了!”忽然,她眼睛一亮,脸也兴奋得通红起来,抱住了她娘的胳膊,抖着声讲:“是表小姐!她逼我的!我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都是表小姐!是她!娘我们去找……” 啪一声。 云屏捂住脸,安静了。 第30章 厨房的事,虽和秦珝脱不了干系,她却并不是主谋,也完全没有什么逼迫的举动,她和云屏,是一拍即合,且是云屏找上了她。 这两个人,有着一个共同的企愿,那就是要给善来一点好看。 善来同时挡了这两个人的路,其实不止她两个,也有别的人,路一样被挡了,多多少少有些妨碍,但因为是聪明人,权衡利弊之后,便选择退避。 秦珝和云屏不一样,她们都是不好惹的人,且利益受损严重,岂是好打发的? 尤其云屏。 她恨不得善来去死。 但到底没失了理智,又实在没胆子做杀人的事,所以选择放火。 刘悯那些话,早已经将云屏的脸面踩在了鞋底下,勾得一些人蠢蠢欲动,她虽明里暗里收拾了一两个不老实的,但终究不能动摇根本,且背地里更显出她的困窘来,有那心思活泛的,竟然明火执仗地踩她的脸,一个喽啰,也敢从她的嘴里抢食!这如何能忍?忍了,她就完了! 好在还有个盟友。 表小姐的心思,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只是少爷那里一直不温不火,她怎么能不心急?偏偏又来一个明公正道的,少爷又喜欢得很,更挤得她没地待了,不着急才怪呢,随便几句话,就拉她入了彀。 云屏是有面子的,使唤得动人,况且人被她使唤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打着点火的主意,所以很容易就让她如了愿,一个厨房,除了一个因为喝下了掺药的酒而晕过去的丫头,别的什么人都没有,但是表小姐要喝的梨汤还在火上吊着,所以火会烧起来,一点儿也不奇怪。 火烧起来了,那么大的阵仗,怎么能只撵走一个喽啰? 云屏对秦珝说,那烧火的丫头是新来的那个的同乡,两个人情义匪浅,这个犯了事,只要谋略得当,不怕那个扯不进来,这样大的事,老太太绝不轻饶的,她要是开口求情,不过是白讨个没脸,说不定还要招老太太的厌弃,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她要是不开口,即便动不了她,也能叫人知道,这是个不顶用的,自己的同乡,对她有恩的一个人,落了难,她都帮不上忙,以后谁还敢和她亲近?将来还怕没有折磨给她受?也许没几天,就磨死她了。 秦 珝听了,觉着很对,不禁暗暗赞叹起云屏的智慧来,也不好说是智慧,还是恶毒,但不管是智慧还是恶毒,事成了,对她没坏处,而且又不需要她做什么,不过一旁上个眼药而已,轻飘飘的,谁会怀疑到她呢? 云屏也是这么想的。说起来,这也算是个万全之策,只要使得得当,一刀挥下去,绝不落空的。云屏的设想里,表小姐的作用,是在老太太身边,劝着老太太尽早把事揭过去,毕竟凡事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火烧别人是好,要是烧到自己,可就不妙了。 云屏一直觉得,表小姐是个有心计有本事的聪明人,她倒是没把人看错,但是秦珝那天,实在兴奋太过了。 一个一向眼高于顶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一个灶上丫头的事? 事情就坏在这上头。 可以说,云屏是被秦珝拖累了。 现在她完了,想自救,还得拉上秦珝。 但是她娘给了她一个巴掌。 “那是小姐!你敢攀扯小姐,你疯了?” 是啊,秦珝是个小姐。 丫鬟和小姐是不能比的。 怎么能比? 秦珝做的事,刘悯猜到了一些,秦老夫人则是通过查问全盘知道了,云屏做错事的代价是拉去乡下配人,秦珝呢? 秦珝什么事也没有。 她是表小姐,是座上宾,秦老夫人的心呀肉啊,她在亲戚家闹出放火的事,亲戚不仅不会对她说一句责怪的话,而且还得想方设法为她遮掩,女儿家的好名声多宝贝呀! 所以云屏不能再说什么,说了,或许连最后的体面也要没有。 云屏收拾了东西,黯然地跟着母亲回了家。 云屏的下场,秦珝很快知道了,不由得发起慌来。 事情业已败露,没道理她能独善其身,云屏难道肯为她守口如瓶?那么姑祖母必然是已经知道了,可是为什么还不找她过去?一日日地等,没个头绪,不免要想,难不成云屏真的没供出她来?想去问一问云屏,又怕露了行迹,不敢去,连打发人去问一句也不敢,就怕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事也要惹出事来,可是总这样,又实在不行,姑祖母每次对她笑,她都觉得那笑别有深意,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真是受不住了,找过去,磕磕绊绊地说要回家去。 她的姑祖母,很惊讶地问她,才来了几天,怎么就要回去?可是什么不好? 就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怎么可能呢? 她硬着头皮,说自己早前答应了一个朋友,要亲手绣一幅图给她当生辰礼,结果玩疯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过几天就到日子了,得赶紧回家去赶。 姑祖母当然留她,就说,何必回去?这里是缺了针还是少了线?就在这儿绣,多陪陪我老人家。 她当然是推拒,只说在家已经做了一半了,重新来过太不上算,还是回去接着做的好,怕姑祖母再留,又连忙说,也想过叫人把家里那个带过来做,但又怕乱了线,平添挫折,思来想去,还是回去最为妥当。 她这样说,姑祖母没有再留。 她简直是逃出了刘府。 秦老夫人是无所谓的。 旁人眼里,表小姐那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心思,秦老夫人就不知道。 没防备是因为觉得不可能。 她也没觉得自己这侄孙女好到海内无双,是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爱屋及乌,娘家一个还算讨喜的小辈,宠一宠,算得了什么呢?讨喜是一回事,要她给孙儿做媳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娘家是个破落户,一家子没一个有出息的,她儿子却是探花,将来入阁拜相,前途不可限量,又只这一个孙儿,孙媳妇哪能是寻常身份?但到底是亲弟弟,有机会她当然是要提携一把,要是她的宝贝孙儿真的有意,她也乐见其成,可是没有,而且似乎还有点敬而远之,所以她当然不会想到这一层上,她认真地想了,只觉得是这被惯坏了的侄孙女起了妒心,认为自己被一个丫头比了下去,她小姐的脸面有些挂不住,这才做出这样的事来。到底还是小孩子。要是真当件正经事和她说,怕吓到她,又损颜面,哪里舍得?她应当是能吃到一些教训,这也就够了,毕竟还小呢。 至于善来,虽说是受了委屈,但以后有的是机会补偿,她当然会对她好,说到底,有这些事,全是因为这女孩子太好了,连她那个一向挑剔的孙儿也为什么话讲,喜欢得不得了,她是慧眼识英雄,只希望这英雄能“士为知己者死”,这样她死了才能闭眼呐! 云屏回了家,她空出来的位置,由一个叫甘棠的碧梧堂丫鬟顶了。 为此,茹蕙特地找到了善来,先是问候了姚用的事,宽慰了几句,而后便是, “我都和她讲了,她懂事得很,你大可以放心。” 善来没听明白,先前什么事?而且这话讲的没头没尾的。 事到如今,茹蕙觉得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笑了一笑,说:“云屏脾气不好,喜欢为难人,谁没在她手上吃过苦头呢?我听说,她曾经让你去抬水?” 的确有过这么一回事,不过被刘悯制止了,也就没成。 所以善来也不算在云屏手上吃过苦。 但是茹蕙又说,“她是一家独大惯了,眼见有人要分她的权,当然着急,所以才做出那种昏头事,害得你那个同乡出了府——说起来,她本意是冲着你去的,你那个同乡是受了你得牵连……” 话讲到这里,善来更听不懂了,讶然道:“什么叫受了我的牵连?” 茹蕙愣了一下,意识到善来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于是笑了一下,把厨房起火的事原原本本地和善来讲了,当然,这其中漏不掉秦珝。 “你那同乡走了,云屏也回家待嫁去了,往后这里,可就换你一家独大了,有时候真羡慕你这种人,真正天地精华所化,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出现,就能掀起滔天巨浪,卷得多少人深陷其中……一个人,只有这样,才算真正活过呀!还好我有自知之明……” “我和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要告诉你,云屏走了,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都没什么远大志向,所以肯定能做到和和美美平安无事,你说是不是?” 茹蕙说这些,是为了同善来示好。 云屏走了,最得意的莫过于茹蕙,她从此是扬眉吐气,再不受人压制了,但是还有一个善来,不过也不必担忧,善来和云屏可不一样,莫说她没有一定要压人一头的欲求,便是有,一个将来要做半个主子的人,被她压也是应该,没什么好争的。 但是善来关注的并不是这些。 听了茹蕙的话,她一直没作声,直到茹蕙坐不下去了要走,她才开了口,问茹蕙,“云屏回了家嫁人,那表小姐呢?” 茹蕙听了,笑起来,反问:“表小姐能有什么事呢?” 是呀,表小姐能有什么事呢? 善来 第28节 善来恍然一笑。 婢女和小姐怎么能一样? 奴婢不过是个物件,喜欢就搁在手边,不喜欢了,随手一丢,哪比得上小姐?那是亲身的血肉,要丢掉就必须要受切肤之痛,轻描淡写不得。 为奴的苦呀。 第31章 做奴婢的苦,善来已深有体会,不由得她不怕,不但怕,而且还怕得厉害。 但真有了能叫她不做奴婢的机会,她却没有选择不顾一切地伸手抓住。 莲先生,找到了善来,旧事重提,说要为她赎身。 同善来说起这事时,莲先生身上正带着他从好友处借来的五百两,当初落魄成那等样子,他也没有开口求过人,对善来,他实已做到毫无保留。 关于他的牺牲,善来一无所知,可 即使知道了,她也还是只有一句话能说。 “我不能。” 莲先生当然要问为什么。 先前她不肯走,是因为还有她的父亲在,如今人已经亡故,还有什么能绊住她的脚? 是情。 钱不重要,至少对秦老夫人来说是这样,在善来最需要钱的时候,她毫不吝惜地给了善来很多钱,非常多的钱。善来收下了这非常多的钱。 秦老夫人愿意给这许多钱的原因,善来是清楚的。 秦老夫人看中的是她这个人。 她既然清楚,还拿了那些钱,就不能装糊涂。 否则便是背信弃义。 她做不来这种事。 她的心是很平定了,为偿报恩情,虽死不悔。 如要她走,只能是秦老夫人或刘悯主动放离,不然她就是要为刘悯肝脑涂地。 这正是她心中所想,对别人,她未必肯宣之于口,但莲先生对她不薄,她感受得到他对她的真意,所以她选择不隐瞒。 莲先生听罢,许久没有作声。 舍利取义,君子之道,完全正当,无可指摘。 只是很可惜。 太可惜了。 她这样有才华,又难得的有高德,此生却要困居内宅,而且还只是做妾。 可惜到叫人不忍。 他实在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他想起来,这家的少爷似乎很明事理,不是说,是为了她才请他过来的吗? 莲先生又去找刘悯。 单刀直入。 “姚姑娘那般资质,只做一个后宅妇人,太屈才了,刘公子以为呢?我想为姚姑娘赎身,从此尽我所能,助她成为当世一流大家,还望刘公子能够成全。” 这太好了!刘悯哪有不愿意的? “我也觉着她做奴婢过于可惜,世上并不短她这一个伺候的人,却很缺她手上的那枝笔。” 但是刘府现今还不是刘悯当家做主,这事须得秦老夫人点头。 刘悯以为不会有问题的,因为莲先生手里有钱。 钱就是底气。 才拜见过,莲先生便从身上掏出了银票,交由刘悯转呈秦老夫人。 “这是五百两,老夫人,我欲为府上姚姑娘赎身,她身有大才,不应当埋没后宅,还请老夫人怜惜,叫她随我去吧。” 刘悯把银票放到秦老夫人手边,笑着给莲先生帮腔:“先生既开了口,老太太便成全了他吧,老太太也见识过的,她的确是有大才的人,不该被拘束了手脚,还是任她天高鸟飞海阔鱼跃吧,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大德呢?老太太又一向最心善……” 秦老夫人冷着脸,不说话。 莲先生见此,想起善来同他讲的那些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是早参透了。 越不放她走,越不能走。 至此,莲先生算死了心。 但是刘悯没有。 他依旧笑着,和秦老夫人说:“咱们家难道还缺她一个使唤的人?就叫她去吧,书房里头的事,我从此自己打理便可,这事老太太就应下吧。” 老太太偏头看他,眸色沉沉,他见了,心头一跳,忽然就跳脱不起来,蓦地沉静了下来。 他安静了,秦老夫人却开了口,问他:“这样想她走,是她哪里不好,你很厌恶她?” 怎么会? “她很好。” 刘悯赶忙道。 他将善来视为一个值得敬重的人,怎么会觉得她不好?他敬重她,敬重到连一句随机应变的不好也说不出来。 “就是她太好了,才要放她走呢,太糟践人了,还是那句话,咱们家并不缺这一个使唤的人。” 可是我怕你缺一个如意的人。 秦老夫人悄然叹了一口气,心中酸涩非常。 “你觉得她好,很喜欢她,是不是?” 刘悯飞快地点了下头,笑说:“她这样的,谁能不喜欢呢?” 那就好。 看着他的眼睛,秦老夫人缓缓道:“当初她来,签的是断卖契,签了断卖契……她死也是刘家鬼……” 听了这话,刘悯皱紧了眉。 到底是为什么呀?这样坚定,仿佛绝没商量似的,先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忽然觉得浑身虚飘飘的没力气。应当是累了。他这样想。 秦老夫人这时又问:“善来呢?她是什么想法?她和你说她想走吗?” 善来被叫到福泽堂。 大悲之下,她是做什么都没心思,只是回想过往同父亲的细碎琐事,满心的悲痛,是以人叫她时,她也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麻木地跟上去。所以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她过去,整个人全无防备。 但是进了门,看见莲先生刘悯都在,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依次行礼,秦老夫人,莲先生,刘悯,话却只是对秦老夫人一个人讲。 “老太太叫我来是为什么事呢?” 秦老夫人道:“善来,先生想为你赎身,你要跟他走吗?” 善来闻言跪到地上,摇头,对秦老夫人道:“我已卖给了老太太,生死全由老太太做主,去留当然也是由太太决定,若老太太要赶我走,我绝不敢在老太太跟前多待一刻……只要老太太不赶我,我势必要留在府中,回报老太太的恩德,老太太待我的好,我今生今世也难以偿报干净……” 话里的意思,当然是说她不走。 秦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刘悯也没再说什么。 莲先生当然也没什么话好讲。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善来在刘府的生活平静没有波澜。 诚如茹蕙所言,那替了云屏的甘棠,懂事得很。善来睡着而被喊去干活的事是绝不会再有了,甘棠简直要把她供起来,和她相关的事,件件都办得妥帖,润物无声,且还不会倒她跟前邀功,一点不扰人清静。仰圣轩善来也没有再去,刘悯对她当然是万般的体谅,而且本来也就没叫她做什么事,何况他后来还想明白了,是他的祖母拴着人不叫走,她是早知如此,所以才讲出那些话,他没办法为了她真和祖母闹一场,只能留她继续做奴婢,为此,他心里很觉得对不起她,更不会说什么了。 刘悯先前许诺过,每逢七便叫人送善来回家去,他是言而有信的人,善来是每到日子便清晨从刘府出发,黄昏时再归来,相安无事。 姚用入土后不过四五天,善来就已经平定得了。说来她自己也很觉得不可思议,本来以为天总要塌一阵子,没想到竟是这么一种情状,她因此觉得自己失了为人儿女的本分,是不孝,所以她常会强迫自己陷入回想当中,那些父女相处的欢乐时刻,蓄意使自己悲痛,来作为姚用辞世的注脚。一遍遍地想,忽然就觉察到了一些先前不曾留意到的细则,都是很有问题的。 她遭逢大难,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日日哭闹,爹却不是时刻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而是她一个人在那里哭,爹即使出现,也是几步外站着……怎么会这样呢?还有……其实她一直觉得,爹对她的好,同爹对旁人的好,是没差别的,温和,客气……爹都她很好,对旁人也都很好,似乎除了要供给她吃穿,他待她和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不是没为此生出过怨,最怨的便是他为了别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搭上,一点没为她考虑,还有阿宝。 阿宝…… 爹有时会叫她阿宝,她先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每次喊阿宝时他都是很高兴,她以为那不过是一种亲昵的表达,说她是他的宝贝,可是他临去时,抬着手对虚空喊出的那一声阿宝,似乎表明阿宝另有其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弥留之际意识不清,糊涂了,可是,前一句怎么解? 为什么不要她到京城去? 临死前交代的话,应当都是很重要的吧?所以怎么会是那么一句呢? 京城……京城发生了什么事? 京城里发生的事,她是全忘了,她连母亲的模样都不记得…… 母亲…… 她为此病了,病倒了,到了该回家祭拜的日子,竟起不来。 刘悯知道了,只当她还是没有走出丧父之痛,心神恍惚,以致风邪入体。 人要是一直想着伤心事,怎么会好呢? 得赶紧想个法子才行。 这 一天,善来才起来,正要吃早饭,刘悯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拽着她两只手把她从凳子上拖了起来,而后突然回头,喊:“快来个人给她梳头!”喊完了,又立刻转回来,弯着一双眼睛问她:“老太太给你做的衣裳呢?你挑件好的穿!咱们今天出去!到碧清溪去!” 善来 第29节 “别说有好事我不想着你!我跟你讲,前些天咱们这儿来了个叫白敛的,好大的名声!说是什么河东才子,曾经在文英殿供奉过,还不到二十岁呢,一手丹青出神入化,能排当世前十,他作的山水,今上曾不止一次盛赞过!据说就因为这个,他愈发傲了,辞了文英殿的差事,四处游赏,放言要做当今山水第一人,如今正逛到咱们这儿,要在碧清溪以画会友,如此盛事,怎么能不去呢?我带你出去见世面,好不好?” 第32章 碧清溪上有碧清书院,刘悯有两个好友在里头读书,此次白才子以画会友的盛事正是这他两个联名写信告知刘悯的,还说到时给他留好位置,要他一定过来。 刘悯的两个朋友,张怿和陈余,一对表兄弟,俱是出身本地望族。刘悯和张怿曾在同一处庵堂寄名,两人因此结识,后来张怿又为刘悯引荐了陈余,三个人便这样认识了。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三个人几乎日日玩在一处,算得上形影不离。 碧清书院的山长是陈余的姨丈,同张怿也算有亲戚,因此两人都被送到碧清书院进学。刘悯不想和好朋友分开,而且老山羊又实在讨厌,于是他也想着到书院去,只是秦老夫人哪里肯?百般的劝,仍是闹,闹得实在没办法了,秦老夫人终于点了头,刘悯欢天喜地的去上学了。 书院只待了半个月,再待不住,收拾了东西要回家。倒不是书院条件艰苦他熬不住,而是秦老夫人虽同意他离家到书院去,但终究放心不下,遂打发了一堆人跟过去,吃用全是家里带出去的,在一众同窗中过于的富贵逼人,而节俭力行是书院历来的传统,首任山长正是为了践行圣人有教无类之言才开办书院,故而书院中多是一些家世平凡的学生,于是刘府的豪奢行径在书院中很是招致了一番议论,但又因为人人都知道刘悯有个做高官的爹,不敢得罪,有什么话全不敢在明面上讲,只是背后指点,由此更添了不忿,议论得更激烈了些。刘悯知道了,觉得很没意思,便拜别了师长,回家继续学业。 张怿陈余约刘悯山前过春亭见面,待会合,再由他两个领着刘悯到他们给留下的好位置。 于是刘悯拉着善来的手拖着她直奔过春亭而去。 张怿陈余早在等着,远远见着刘悯,两个人赶忙迎上去。 “怜思,你可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先开口的是张怿,说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刘悯身后的善来瞧。 “这位公子是谁?怎么先前从来没见过?” 陈余性子急,等不住,于是先一步问了出来。 公子正是善来。 依着刘悯的要求,善来穿上了一件好衣裳,又由甘棠给她梳了个双鬟髻,插两排珍珠簪,玲珑可爱,衬得人光艳亮丽温柔款款。 甘棠是真觉着美得不得了,心里满意得很,正想着同主子邀功,不料主子却说:“拆了,梳成我这样的。” 甘棠只好打散了重梳,束起来缠发带。 但衣裳还是女式,绿罗裙和鹅黄短衫,瞧着不伦不类的。 刘悯于是又要甘棠去找他先前的衣裳。 穿上了,就不觉得奇怪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太漂亮了些。 虽然是很漂亮,但远没有先前女装时扎眼。 那样子,谁都会看见她,要是惹来了什么不好的事,可怎么办呢?后悔也没有用。 所以善来被打扮成了男孩子。 这次出来,刘悯认为自己一定得对善来负责,所以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不许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人家问善来是谁,他答:“我新近认识的一位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把善来推到前面去做正式的介绍,而且只说了这一句,再没什么后续了。 有头无尾的,真是莫名其妙。 张怿难免疑惑:“为什么不给我们引荐呢?刘怜思你也不是糊涂人呐,今天是怎么回事?既然是你的朋友,又带到了我们面前,好歹也该跟我们说清楚,公子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又不是转脸就再不见了,总要有个称呼才行呀!” 这话倒很对。 陈余在一旁附和道:“是呀是呀,总得告诉我们公子叫什么呀!” “叫……姚善!姚墟之姚,羊言之善,比我小一岁。” “比你小一岁,那就是比我小两岁喽!”张怿笑嘻嘻的,“原来是姚贤弟!”煞有介事地朝善来拱了拱手,又说:“称贤弟怪生份的,贤弟可有小字?” 善来摇了摇头。 “没有啊……那就唤你阿善吧!阿善,你可以叫我桐君,这是我的小字,他们都这样叫的。” 陈余也争着说:“我的小字是灵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都要和善来说话。 善来哪是多话的人?何况又是头一次见面,她还是女扮男装,整的是一个假,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可他们一个个又这样,她实在招架不住,只能向刘悯求助,蹙了眉,轻轻看过去一眼。 刘悯也是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两个朋友上不得台面,孔雀开屏似的,真叫人瞧不上眼,他的朋友,怎么能是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也是给他逼急了,“走开走开!什么阿善!和你们很熟吗?”一手搡开一个,推远了,又赶忙抓起善来的手,回过头和她说:“别理会他两个!真正人来疯!” 善来也觉得他两个很使自己苦恼,心里很赞同刘悯的话,但因为性子内敛,也就没什么表示,只是也用力地握住了刘悯的手。 刘悯不再理会两个好友,只是扯着善来往书院去,反正早已经知道是在何处集会,用不着他们了,他在这地方做过半个月的学生,各处都摸得很熟了。 “哎?怎么就走了?”见他两个走了,张怿陈余两个忙追上去,依旧一边一个地缠着,“还不到时候呢!你不知道,那位才子恃才傲物,派头十足,仿佛不叫人等就跌了他的份!所以还可以再等等,你也歇一歇,这一路过来,想必累得很了……” 刘悯当然不愿意停下听他们聒噪,所以只是咬着牙拉着善来往山上去。 说到底,他们还都只是小孩子,爬山不是易事,虽说只是很缓的一段坡,要上去也颇费体力,尤其刘悯,不单是他自己,还要加一个善来,因此喘得尤其剧烈,一张脸红得简直烫手。 善来只是微微的有些喘,不见有什么吃力,个中缘由,她是很清楚的,刘悯那样子,她瞧着,心中不只是感激,还有愧疚。 忍不住想对他好。 从身上掏出帕子,轻柔而且细心地去擦他脸上的汗,又折了片独脚莲的叶子给他扇风。 张怿也喘得不轻,见状,问善来:“阿善,怎么只给他扇?我们也热得厉害,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此话一出,他和陈余两个人的小厮得了提醒,也忙去摘叶子给他两个扇。 陈余倒很高兴地吹风,张怿却一把把自己的小厮推选了,嫌弃地道:“谁要你扇?一身的汗味!扇出来的风也是臭的!”说完就换了一副脸色,笑眯眯地对善来讲:“阿善不但长得好看,身上也是香的,我一早就闻见了,若有若无,沁人心脾,说起来,阿善好看成这 样,也是少见得很,比我家几个姊妹还美呢!” 一副登徒子的不值钱模样,俗得透顶,简直叫人羞于承认同他认识。 刘悯是真的有些无奈了,“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多话?” 张怿丝毫不以为耻,腆颜一笑,对着善来说:“我见了阿善心里喜欢,这样的人物,我想多和他说话,难道有错?”又说,“阿善不是本地人吧?若是,我怎么会今天才知道?想必不是,是来此地客居吗?那一定得到我家里去住几天,我家的园子很好的,但凡人去了,都是赞不绝口,近来又新修葺过,颇费了一番心血,阿善既来了萍城,不可不去呀。” 这话不假,刘悯也很赞同,点了点头,对善来道:“他家的园子的确很好,到时领你过去瞧一瞧,不过……”话锋一转,眼睛也瞟过去,“住是不行的。” “怎么不行?”张怿不乐意了,“我家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窟吗?吃人不吐骨头?” 刘悯懒得搭理他。 忽然,箫鼓大作,又有钟磬声,惊起鸟雀无数。 张怿和陈余对视一眼,又看刘悯,白着脸说:“开始了。” 一行人连忙往咏归台赶。 刘悯还是紧紧拉着善来的手。 到了,人群如堵,密密麻麻都是人头,毕竟河东才子名声卓著,又是以画会友的雅事,但凡是风雅人,如何能错过?是以只要是萍城有点名声的人物,今日全在碧清溪了,笑话,今日若是不在,日后还能有脸面称自己为萍城名流吗?什么叫躬逢胜饯呐! 张怿陈余两个在碧清书院也算有脸面的人,尤其陈余,毕竟是山长的外甥,只要是书院的人,无论哪个,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所以他和张怿才敢同刘悯讲,他们给他留了好位置。 现今好位置早已给人占了。 陈余过去理论,“学兄,不是答应了我?那几个位子给我,现下怎么有人?快赶他们走呀!” 那被陈余唤学兄的青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默了片刻后,手一摊,说:“我也没办法呀!赶谁走?真去赶,不就成笑话了吗?”说完便逃了,不愿意管这摊子的事。 他走了,留下几个小孩子,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会他被挤,一会儿她被挤,没个站住的时候。 鼓吹喧阗,人声鼎沸,像是有几百个和尚一齐念经,偏又念得杂,惹得人烦。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刘悯很大声地问,耳朵往张怿嘴边靠近。 张怿捂住了双耳,大喊:“我说!我看这什么河东才子不过是徒有虚名,我昨儿见过他了,一副刻薄相,不像是有真材实料的,咱们还是到别处玩儿去吧,别在这儿耗了!” 一口气喊完,他惊恐地发现,周边所有人,全在看他,而且表情出奇的一致,全是震惊和错愕。 因为片刻前碧清书院的山长走到了咏归台中央,出声请来客安静。 人群才静下来,张怿就发出了他的声音。 穿云裂石。 第33章 听了张怿的话,有人偷偷去瞧河东才子。 尖脸长眉细眼薄唇,果然刻薄相。 不过好在体格瘦削,长身玉立,又有潇然风度,并不失才子体面。 童言无忌,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心胸宽阔些的,这般劝自己两句,也就过去了,谁会和小孩子计较呢?显得没有容人之量 罗筠便是这样想的,玩笑两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是白敛却不打算如此。 有才的人,多有怪脾气。 白敛的脾性算很好的,因为总有自己的心事,对外物便不怎么在意,只要过得去就行,颇见疏放,但若是牵扯上他的画,情状可就大有不同了。他怪就怪在这里。 事情只要同他的画有关,他就会表现得相当固执,不知变通,任何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也不放过。 “我没有真材实料?那倒要讨教,什么叫真材实料?” 竟然真的和小孩子计较起来了! “我……这……” 张怿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像一块猪油,淋了水——是他的冷汗。 “我胡说八道而已……” 众人注视之下,他嗫嚅着道,几乎要哭出来了,看着很可怜。 但是面前的人并没有就此打算放过他。 “谁准你胡说八道?” “我、我……” 忽然捧住脸小声啜泣起来。 善来 第30节 还是小孩子呢。 这有些过分了。 果然刻薄,一点没冤枉他。 不少人都这样想,心中隐隐有鄙薄意。 “我们来得晚了,位置叫人占了,他怕我们难过,便讲了那么一句,是想劝我们离开,免得人多受伤,实无冒犯之意。” 陈余是指望不上的,旁的人也不敢开罪贵客,所以只能是刘悯出头。 “如此便能胡说八道了吗?” 步步紧逼。 以及他那轻蔑不屑的眼神。 都很叫刘悯不舒服。 刘悯并不是好捏的柿子。 “是否胡说八道,比过即知,不是以画会友吗?” 说着,手上用力,把身后一早就藏起来的人推到了前面去。 “这是姚公子,今年九岁,学画许多年了,技法精湛匠心独具,人尽称赞的,公子同她比一场,若是比她好,便是我们说错,任凭公子处置,绝无二话,如何?” 善来只要出手,必然技惊四座,任你河东才子再是神乎其技,也绝对比不过一个神童新鲜,就是要你的才子声名来做垫脚石! 但刘悯赌他不比。 聪明人都不会比,因为一点不上算。 同一个小孩比,输赢都不会光彩。 不过白敛岂能以常理推断? “好,来比,倒要领教是何等的技法精湛匠心独具,请!” 善来成为了目光的中心,人们都看她,新奇有之,轻视亦有之。 善来一点也不愿意把自己变成热闹给别人瞧,这感觉她很不喜欢。 她慢慢皱起了眉。 刘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低声在她耳边说:“别怕。” 善来看他一眼,眼神分明是说“怕什么?” 噎得刘悯一时什么话都不想再讲,连她的手也气得丢开了。 以画会友,今日想乘河东才子东风扬名的人不少,咏归台上,十几张案摆了出来。 十几个人,善来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甚至书案对她来说都太高了,不得不叫人给她找了个凳子垫在脚下。 张怿早顾不上哭了,看着善来小小的一个人,落在人堆里几乎找不见,不由得低了头,很自责地道:“都怪我,信口开河,害得他这样……” 刘悯冷笑一声,问:“长记性没?以后还口无遮拦吗?” 张怿的确是知道错了,但说出那句话,本意是想叫自己好受一些,不是给借口叫人指责他,刘悯竟然蹬鼻子上脸,一点面子不给他!越想越气,转过脸,赌气不理他了。 刘悯也没功夫理他,这会儿他只关心咏归台上的善来。 “能画山水吗?” 善来正铺纸,心神甚是关注,冷不防听得这么一句,唬得心跳都停滞了。 “吓死人了!”她小声责怪了一声,又问:“你上来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关心她才过来。 偏偏她不知好歹。 他生了气,不搭理她。 “怎么不说话?” 刘悯想,算了,和她计较什么? “要是能,你就画山水。” “为什么?” “不是和你说过,他的山水最好,圣上都夸过。” “既然他的最好,那为什么还要画山水?不该避其锋芒吗?” 她这样问,刘悯得了意。 “他的最好,你不如他是应当,他胜了你,不见得有什么光荣,这样浅显的道理,你竟不懂?” 他说了,善 来便懂了。 “你觉得我会输,所以要我画山水,为的是待会儿输得好看些。” 闻言,刘悯瞪了眼,“不然呢?你难道还觉得你能胜过他?” 善来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比得过?” 刘悯也笑了,“比不过没关系,听我的就是了,输了不怕,就算他要打人,你那份也是我来挨。” 他挨打吗? 善来想象了一番,不禁莞尔而笑。 只三柱香,三柱香烧尽,不管画有没有成,都要停笔。 底下的人,等了三柱香,早等得心焦了,最后一支香点起来时,有那离得近的,没耐心的,竟嘬了嘴偷偷去吹,只想那香尽快烧完,一双双眼,都睁着,盯着那火星瞧,一阵风吹过去,火星倏然熄了,分明是风吹熄的,一群人表现得倒像是在他们身上按熄的,火烫伤了他们,烫得他们猛地哆嗦了一下,陡然站起来,直冲冲往台上去。 白敛的画自然是留至最后展示,此之前,由他评画,并给出指点。 台上绝大多数人都是为此来的,萍城只是小地方,哪里会有比大名鼎鼎的河东才子更会画的人物呢? 白敛是真正爱画的人,同画有关的一切他都很尊重。 他的评价一针见血,却不失温和,轻言软语,指点时亦是,和声细语,丝毫不见倨傲。 这般举动,便是长了那样一张脸,谁又会觉得他刻薄呢? 个个都是如沐春风,受益匪浅。 善来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跃跃欲试。 果然是才子,不白来这一趟。 她也希望得到提点从而画得更好。 评议这种事只能旁人来,孤芳自赏,当然是左看左也好,右看又也好,总之是一个好,能有什么长进? 过来了。 善来不由得站得更直了些,脸上也有了一些礼节性的浅笑,眼睛是亮晶晶的,很显得乖巧。 还是小孩子呢,和他计较什么?再不好,也得说点好听的,免得他伤心。 画纸抬起来了。 不出刘悯所料,果然艳惊四座,赞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预备说好话的白敛也怔住了。 写意山水图,鸣禽晚归。 近峰浓墨涂抹,嶙峋曲折,远山淡笔晕染,宁静苍茫,远近迂回,云雾清新湿润,禽鸟翻翮其间,顾俦相鸣,倦归于峰下疏林,一派安宁舒逸气象。 整幅图,水墨浓淡相宜,线条力道与灵动并重,笔意连贯,虚实流动。 单以技法来论,造诣不在白敛之下。 所以白敛说出了一句和莲先生当初差不多的话。 “我并没有什么能多说的,只是好,如此而已。” 善来有些失落,问:“就没有什么不好吗?” 白敛思索片刻,道:“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这山是傅康臣的,树是吕元林,鸟是辜静斋,我没看到你的东西,不过你到底年纪还小,现在想有自己的东西,过于求全责备了。” 傅康臣吕元林辜静斋。 这三个人,善来一个都不晓得,但不知为何,初听到“辜静斋”三个字时,心头竟猛然一跳。 同莲先生一样,白敛也忍不住要问善来师承何人。 这话要如何应对,善来可谓熟极而流。 但因此刻是姚善姚公子,而非姚善来,所以总该有些不一样才行。 于是善来告诉白敛:“家师乃隐士高人,不欲为外人知,还请见谅。” 白敛离家去乡四地周游,为的正是这个! 简直欣喜若狂。 猛攥住一个小孩子的一双手,双目如炬,“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是真心求见,只要如愿,万死不辞!还请为我引见!” 善来不怀疑他的诚意,可是,见谁呢? 善来比他更渴望见到这个人。 见到了,也许就能忆起前尘,那些过往的日子…… 可是连爹也不知道。 爹…… 爹临终前那些话,究竟有何深意? 白敛还在恳请,喋喋不休地给出他的保证。 但是善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头疼,疼得嘴唇颤抖,脸色雪白。 刘悯瞧见了,扒开一直在他身边絮絮叨叨问东问西的张怿,大步往咏归台中央冲去。 善来 第31节 是他把她带出来的,他得对她负责。 冲到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掩住她,对她面前的人怒目而视。 “离她远些!你要干什么?” 白敛哪管他,怪脾气发作起来,一把把人挥开,“别碍事!” 刘悯惊叫着跌到地上。 周围人认识他的,也惊叫起来。 “这是刘侍郎的独子,乐阁老的外孙!” 白敛管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这会儿他只想见教出神童的老师。 仍然还是抓着善来问,一面问,一面大力摇晃善来的肩膀上,善来被他晃得站也站不稳。 刘悯从地上起来,又羞又怒,见白敛还在纠缠善来,气血上涌,一把挣开那些扶着他的手臂要冲上去和白敛厮打。 张怿和陈余也来帮忙——看见刘悯倒地,他两个就也往咏归台中央冲,到的时候正赶上出力。 少爷们打起来了,随行的小厮们当然不能闲着。 咏归台上是真乱了套了。 罗筠喊破了喉咙,半点用都没有,人都差点被挤倒。 这时候,咏归台下,不知谁家的仆从,大喊: “少爷!老太太要你快回家去!老爷回来了!” 第34章 喊人的是刘家奴仆,他的少爷是刘悯,老爷是吏部侍郎刘慎。 刘慎已许多年不回萍城了。 吏部侍郎,三品大员,任重事繁。 上一次归乡,是四年前,他父亲二十年的死忌,再上一次,更久远了,是十年前,他点探花,得封翰林院编修,蒙恩给假还乡省亲。 这一次回来倒不知道是为着什么。 明明没什么大事。 马车上,刘悯绷着脸一言不发,善来鉴貌辨色,也低头不做声,只有张怿,没眼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他咏归台上的英勇,刘悯不理会他,他就转头和善来讲,夸善来的画好,要请善来到他家做客,说着说着,动起手来,猛一下攫住善来的手,瞠目赞叹:“此等纤纤玉手!便是我家里头的几个姐妹……” 善来给他吓得一缩,反应过来后急忙要抽手,但是力气上比不过,也就没有抽得回来。 正是为难之际,刘悯忽然自一旁暴起,直扑张怿而去。 一迭声的惨叫,张怿被扔下了马车。 善来吓得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早瞧出刘悯不对劲,却没想到不对劲得这样——简直是变了个人。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刘悯一进福泽堂,秦老夫人就看见他脸上的伤,猛地站起,直愣愣朝他走过去,她旁边坐着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天爷呀!这是怎么了!” 刘悯不作声。 “怎么不说话?要急死我呀!”秦老夫人又急又怒,朝外头喊,“今儿谁跟着出去的!还不快滚进来!” 婆子领了命便要出去,刘悯这时候说话了,话音不高,“别叫他们了,同他们不相干。”言罢,向秦老夫人身后之人敛衽而拜,“请老爷安。” 刘慎拧着眉,没动弹也没说话。 刘慎今年三十又一,毕竟是能做探花的人,又正当年,风姿卓越如覆雪之山,孤冷出尘,肃肃烨烨。 亲生父子,虽只见过寥寥几面,却是忘也忘不掉的。 刘慎先叫起来,又问:“你怎么回事?” 默了片刻,刘悯方回:“一时失了忍性,在外头同人动了手,现已知 错,往后再不会了,还乞老太太和老爷宽恕,饶我这一回。” 秦老夫人听了,叫起来,“不是去书院?怎么同人动了手?是同谁动手?” “是到书院去了,动手也是在书院,他做了叫人不平的事,我便没忍住。”又说,“只是磕绊而已,连皮都不曾破,不妨事,老太太不必担忧。” 秦老夫人怎么能不担忧?捧着他的脸,上下左右地看,越看越揪心,口中不住地喊心肝,后来疼得心都木了,喘不过气,急声叫人拿逍遥丸给她吃。 茹蕙一边叫着去请医,一边同两个人把秦老夫人扶回圈椅里,才坐下,丫鬟便已拿了药来,又有婆子捧过来温水,一帮人服侍着把丸药喂了下去。 刘慎弓腰侍立一旁,他是沉稳人,又多年身居高位,早习惯了不动声色,此刻也还是一副淡然模样,至多是凝眉。 刘悯却不一样,他急得简直站不住,抓着秦老夫人的袖子,迭声喊老太太,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满头的虚汗。 看得刘慎皱紧了眉。 “叫喊什么?成何体统?不肖子孙,累得祖母如此,还不快跪下!” 刘悯闭上了嘴,圈椅前跪下了。 秦老夫人缓了过来,忙拉了刘悯起来,把人抱进怀里,蹙着眉对刘慎讲:“你不要吓他!”又问丫头要药油,要给刘悯擦伤口发散。 药油早备好了,听着令,赶忙送上去。 两个丫头小心地给刘悯抹药油,刘悯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老夫人叮嘱了几句,转过脸对自己儿子道:“怜思是好孩子,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知道我有不足,这才叫你回来,你接了他走,有什么不满,教他改正就是了,只要手段温和些,我是没有话讲的。” 刘慎忙说不敢。 刘悯听得懵了,两耳嗡嗡作响,心乱得没主意,好半晌才恢复,恢复了,望着自己祖母,愣愣地问:“老太太方才说什么?”可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的确如他所想,刘慎这次回来,正是依了秦老夫人的意,要接他进京去。 刘慎如今的夫人,乐源乐相公家的独女,因为难产,身子遭了损害,膝下至今只有一女。但凡女人,只要心里对丈夫存着爱,就没有不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乐夫人又是好不容易才如了愿做了刘慎的夫人,哪里容得下人?好在前人给她留了一个儿子。本来给人做继母,千般不愿万种委屈,心里恨不得那小孩子赶紧得病死掉,直到自己不好了,又庆幸还好有这么一个小孩子,香火有继,不必捏着鼻子给丈夫纳妾。 肉中刺从此成了香饽饽。 早年说想把孩子接到身边教养,是真心不是作伪。 乐夫人想的清楚,左右她自己是不能生了,也不许别人再生她丈夫的孩子,所以命里注定是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指着他,还能指着谁呢?接过来,真心地待他好,不怕养不熟,不接过来,没感情,一直生分着,那才难办呢! 刘慎自己也想把刘悯带到身边亲自教养,同继妻那桩事无关,他自己就是自小没有父亲的孩子,深知其苦,又怎么愿意叫自己的孩子也吃这份苦呢?何况他当初还有母亲。 但是没能成行。 秦老夫人不愿意。 因为恨,也因为愧疚。 乐夫人同刘慎闹出传闻时,刘慎可是有妇之夫,秦老夫人因此认为乐夫人德行有缺,不是好人,对其很不信任,如何愿意把孙儿交到这样的人的手上?那可是她的好儿媳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可怜的孤雏,她要对他千般万般的好,绝不叫他受半点委屈,她谁也不信,只信自己,所以当然是亲自养育。她不愿意随儿子到京城去,因为不想和新妇住同一个屋檐下,她不能拦着儿子再娶,儿子才二十一岁,不能叫他后半辈子做和尚,但是娶那么一个品行不端的女人,即使进了门,生了孩子,她也还是不认,不给她脸面。李照华,她一眼相中的儿媳妇,一个可怜的女人,为了她的孙儿,死了,她和她的儿子,不能说对她的死没有责任,她要是不为她撑腰做脸,可怎么对得起她呢?夜里还能睡得着吗? 所以刘悯留在了萍城。 现在留不住了,不能再留了。 孩子大了,性子一旦养成,很难改了,他终究还是得靠他的老子,她一个老婆子,能给他什么呢?她得把他送到他老子身边去,叫他们父子相亲,从此父慈子孝。 她老了,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她是没几年活头了,既不能再护着他,便不能耽误他。 买善来,也是为着这个原因。她真的活不了太久了,怕自己不在了,他们给他委屈受。 对了。 “善来呢?快叫她过来,给老爷磕头。” 善来很快来了。 喊她的人到时,她才梳好了头。 还是先前的装扮,鹅黄短衫绿罗裙,双环髻珍珠簪。 进了福泽堂,见着刘慎,便知是老爷,因为丫头告诉她的就是“给老爷磕头”,当即便跪下,依次行礼请安,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沉静安稳得厉害。 她有一张好脸,又有这样的好性儿,还是秦老夫人特意叫过来的,刘慎不得不多加留意。 秦老夫人赶紧叫起来,而后笑着对刘慎道:“这是我给怜思选的人,你看好不好?我是觉得好,好得不得了,不但长得好,还能写会画,说是才女也不为过,怜思手里收着她画的牡丹,还题了字,是怜思做的诗,也是好得不得了,待会找出来给你瞧瞧,你们这次进京,她也跟着一道过去。”又叮嘱,“她是个好人儿,千万别委屈了她。” 刘慎又一次拧起了眉。 他觉着,老太太是真糊涂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他身边这般光明正大地放一个人,未免太不成样子,哪里是他们的家风呢? 他心里怎么想,秦老夫人是知道的,因此又道:“这事儿说定了,再更改不得,你要有什么不中听的话,趁早咽回去,我不要听。” 那还有什么好讲? 刘慎到底是个孝子,于是没有开口,算认下了这桩事。 秦老夫人又去看刘悯,仔细地瞧他,眼神既温柔又慈爱,因为无怨无悔,所以并不带一点哀伤。 “你老爷事忙,待不住,明儿就得走,你的东西,先不急着收拾,带一些必须的上路就好,不过你别担心,我一定仔细替你收拾了,打发人送给你,保管连颗钉都不会少,你就放心吧,到了那边,你老爷会对你好的,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当然要对你好……” 刘悯整个人都在颤,呜咽也止不住。 “……可是我哪里不好?老太太竟要撵我走……不好,我改了就是,我一定改……老太太……”抱着秦老夫人的腿,哭得止不住。 勾得秦老夫人也哭起来,捞他到怀里,抱紧了,“你怎么会不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谁都没有你好!” 刘悯哭得更大声了,“那为什么要撵我走呢?我的根在老太太这里,怎么离得开?叫我走,就是铲了我的根,分明是要我死呀!” 他这样子,秦老夫人早有预料,也当然早想了法子应对。 既已下定决心,便不能改了,再心痛,也要忍。 当下冷了脸,说:“在我老人家面前说死,这就是你的孝道吗?” 第35章 善来 第32节 秦老夫人是一定要送刘悯走的。 前头讲错话,刘悯不敢再开口了,只是哭,伏在地上,不住地呜咽。 心里其实知道结果,不然不会哭得这样。 他哭得秦老夫人心都要碎了,鼻子一酸,眼里就有了泪。 天底下,她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儿了。 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偏过头对儿子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单独同怜思说。” 刘慎没说什么,行礼出去了,侍奉的人也都依次行礼出去。 刘慎站在檐下,善来低头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他出了声。 “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善来躬身行礼,应了一声是。 刘慎提步往院中蔷薇架底下去了,善来垂首跟了过去。 “是叫善来?” 善来应是。 “是哪两个字?” 善来答了。 刘慎点了点头,“倒是好名字。”又问:“今年几岁?哪里人?” “八月里满十岁,城外会仙镇人。” “老太太说你能写会画。” “只是略识得几个字,稍会涂那么两笔,实在有限得很,老太太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几句话说下来,刘慎心中已十分满意。 论容貌,很是个齐整人,论品性,似乎也不是个妖邪的,而且很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样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人前一点不露怯。 不由得人高看她两眼。 他觉得她是有资格了,于是轻轻地点了下头,这时候他又想起来,她的名字,方才倒不是头一回听,他往福泽堂里望了一眼,轻声问:“怜思为什么和人打架?” 福泽堂里,刘悯还在哭。 秦老夫人哄他,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他的头发,无限的爱怜,“好了,别哭了,再这么哭下去,我的心可要疼死了。” 她这样讲,刘悯却还是哭,除了哭,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无限的伤心,无限的彷徨,只能哭,哭着叫人可怜他一点儿。 “我不能和老太太分开……” 秦老夫人再忍不住,也哀哀哭起来,“我的儿,你不能和我分开,我难道就能和你分开了吗?这是没法子的事,我得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你要是立不起来,将来我到了地底下,有什么脸面见她呢?我发了誓,一定要你佩金带紫,赫赫扬扬……你要有出息,将来给你娘讨封诰……” 刘悯是为了善来才和人打架的。 这是事实,赖不掉,她不能说不知道,含糊也不行,既能问她,也能问别人,她并没有撺掇刘悯同人打架,所以不是她的错,好好说也许还不会有什么,要是扯谎,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应当是为了我,今儿少爷带我到碧清溪去,说是有盛事,有个才子在碧清书院以画会友,少爷叫我扮成小厮跟着过去,一道瞻仰才子的风采,好容易到了,却闹出事来,少爷的一个朋友,得罪了那位才子,那才子生了气,同那位少爷为难,少爷为了回护朋友,推我到台上去,要我同那位才子比拼画技,后来那才子发起狂来,抓着我的肩膀制住了我,少爷便上去为我解围,几句话说下来,就失了和气,动起了手。” 善来没扯谎,是依实说,但落在刘慎耳朵里,这事很说不通。 “他发起狂来?为着什么?” “他究竟为什么发狂,我也不很清楚,他先是问我师从何人,我答了,他又要我为他引见,这有些强人所难,我没有答应,他就抓我肩膀,抓得我很疼……” 刘慎默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善来自然也是不说话。 刘慎之所以问善来刘悯同人打架的原因,一是的确关心这个儿子,二也是怕儿子闯出祸,问清楚了,赔礼道歉,免得落人口舌,没想到问到最后,最牵动他心肠的,竟是这丫头的画究竟好到何种地步。 “你的画,可带回来了?” 善来摇了摇头,“当时乱得厉害,后来又听说老爷回来,便急忙往家里赶,哪里还顾得上?” “那要是再叫你画,可能画出来?” 这倒是没问题。 几下画出来。 善来要给刘悯当妾的事,在刘慎那里,也没了问题。 第二日一早,一行三十几个人,六辆马车,浩浩荡荡离开了刘府大门。 秦老夫人没有出门送,怕受不住。 临行前,刘悯到福泽堂给秦老夫人磕头。 庄严肃穆的三个响头,一声声撞进人耳朵里。 “请老太太放心,孙儿此去必当笃志好学,绝不辜负老太太厚望。” 秦老夫人听了,心痛如绞,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刘悯见状,几次欲言又止,但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刘悯磕过,善来又上去磕。 “我早说过,老太太的恩情,我到死也还不完,请老太太放心,我为少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秦老夫人也还是没有说话。 他两个磕完,刘慎上前去,俯身在秦老夫人跟前说了一些贴心的话。 秦老夫人点了点头,以示听进了耳朵里。 刘慎也说完了话,再没什么好说的了,真的到了分离的时刻。 “你们去吧,常来信就好。” 只这一句,别的不敢说,怕说多了,心软下来,舍不得。 刘悯也这样想,所以也是忍着,只是脚将要迈出福泽堂时,耳朵里忽然嗡的一声,震麻了他,腿肚子也猛地一软,脚崴了一下,他茫茫然地回头,直愣愣地看圈椅里坐着的人,直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整个人又转回去,回到椅子前,再一次磕了三个响头。 真是最后一次了。 福泽堂里安静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茹蕙觑着秦老夫人脸色,轻声劝道:“老太太还是送一送吧……” 秦老夫人只是摇头。 茹蕙也不知要再讲些什么,闭了嘴不再言语。 好一会儿后,车队将要出城门了,秦老夫人忽然一声嚎啕,捧着帕子哭得止不住。 茹蕙吓到了,又是安慰,又是喊人去追马车。 秦老夫人按住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别去……千万别去……要是回来了,就是前功尽弃,前头吃的那些苦,全白费了……再叫我受一回,不如死了……” 茹蕙只能含泪宽解。 秦老夫人这一哭,刘悯是不知道的,要是能知道,就是打断他的腿,他也要一路爬回祖母身边去。 若无祖母,无有今日。 他知道祖母是为他好,他不愿意叫祖母为他担心,所以后面没有再哭。 他最应该做的,是如祖母的意,立起来,出人头地,只有这样,才不算辜负祖母,为了祖母,到别人家去,吃苦受委屈,全不算什么,只要能如祖母的意。 善来在马车上,想的是,后日就是姚用的三七,按理,她该去祭祀,这一走,是去不成了,秦老夫人和她说,一定派人去,绝不会叫姚用坟前寥落,叫她放心,秦老夫人肯定不会说假话骗她,但她是亲女儿,既活着,却不亲自到坟前祭拜,太说不过去。 但她已经卖身做了别人的奴仆。 主子不可怜她,她连上坟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一些。 但是又想到,姚用去前,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千万不要到京城去。 而眼下她正在往京城的路上。 姚用一定不会害她,不叫她到京城去,一定有其道理所在,她要是清醒,就应该听话,此生绝不再踏进京城一步。 但她现在是不清醒的人了。 她总是忍不住想,其实自己并不是姚用的亲女儿,姚用的孩子,是那个叫阿宝的……她身上应当很有些故事,只是不太好。 可是再不好,也比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好。 我究竟是谁?又是从哪里来?有怎样身世? 只要能弄清楚这些,便是死,也不要紧。 左右她如今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只有秦老夫人的恩情要还。 要酬情,就要到京城去。 所以京城,她是一定得去,她的命,推着她往京城去。 同车的吴青玉看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抓起她的手,温声宽慰起来。 吴青玉身子不好,只剩半条命在身上,她这半条命是她奶儿子的,所以她也跟着来了。 她当然得来。 刘悯不这样想,他怕吴青玉死在半路上,好好的不行吗,何必折腾这一场?他怕别的话不够效力,所以对吴青玉直言不讳。 吴青玉也直 言不讳,要真是为刘悯死了,那算她死得值,要不是,她这条命就是白扔。 话说到这份上,再说别的,也没意思,所以吴青玉带着她的包袱,出现在了车队里,同善来一辆马车。 六辆马车,三辆坐人,三辆装东西,刘慎刘悯一人一辆车,善来与吴青玉同乘。 登车前,刘悯嘱咐善来,要她警醒些,千万看顾好吴青玉。 这是应当的,善来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但是上了车,却要吴青玉来安慰善来的情绪,这使善来感到惶恐,再不敢将忧思摆到脸上。 善来 第33节 好在自南向北,一路风景迥异,又是初秋时节,天高云淡,景色丰丽,足以牵引人的心神,叫人无暇忆及伤心事。 萍城至京城,三千里,路上走二十五天。 八月初三,大晴,善来自车窗望见了城墙上硕大的“宣成门”三个字,她握着手中的地理志,知道京城到了。 从宣成门到丰盛街礼部侍郎府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善来一直趴在车窗前,动也不动地朝外看着。 一切都是新奇的陌生的。 难免使人心中惴惴。 这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然而下车时,脚踩到青石板上,是很实的一脚,踩在沙砾上,也踩在人的心上,几十年后再回想,也还是带着声响。 第36章 才进宣成门,就有快马飞奔向丰盛街。 消息一层层递进去,乐夫人得了信,乐得坐不住,站着拍掌笑道:“我正想着呢!果然是要到了!”又催丫头,“还不快把小姐揪起来,睡到这时候,成什么样子?” 丫头笑着领命去了。 乐夫人又要丫头给她重新梳头上妆,“这太素净了,瞧着病怏怏的,一点不吉利!”说着,连衣裳也一道嫌弃上了,白的不衬气色,要换红的。 才换好,奶妈就抱着小姐过来了。 巧了!真是好利市! 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一口在额头上,笑着问:“爹爹就回来了,高不高兴?” 当然高兴,一个多月不见爹,天天地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 终于是回来了。 刘绮不用换衣裳,因为这会儿身上穿的就是红,吉利又喜庆。 刘绮只穿红。 刘绮,吏部侍郎的千金,小字唤做绯罗,因为她出生那天,刘慎升了翰林院学士,并得了赏赐——各色布料五十匹,厚厚的一摞,几乎堆不住,叠在最上头的,也是最光彩夺目的一匹,是红地百蝶穿花纹的软烟罗。 升官是陛下兴之所至,赏赐也是,因为宫人递话进来,刘学士的夫人将要生产,家里来人催着回去,陛下听了大笑,说是双喜临门,然后便叫人去拣布料,要刘慎拿回家给孩儿裹襁褓。 孩子生下来,一个珍贵的女孩儿,刘慎给她取名为绮,又定下绯罗的小字,以答报上恩。 有来历的名儿,有来历的小字,但凡讲出来,无论什么时候,同谁讲,都是一种荣耀。 她的母亲又真的爱她,不遗余力地捧着她,一定要她得意,所以惯爱用红装扮她,以此提醒所有人,她是高贵华美的。 她当然是。 她的父亲是探花郎,前途无限,母亲出身清贵,且是家中独女,宠爱非常,而她又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如花似玉,聪慧可人。 还要怎样得意呢? 乐夫人带着女儿亲自到刘府门前迎接丈夫。 门前拦住不许人过,又支起锦帐以防窥伺,即使秋暑剧烈,蒸得人发晕,做妻子的也没半点退缩的意思,摆着冰打着扇,踮脚张望,翘首以盼。 远远地看见了马车,片刻儿也不能等,牵着女儿的手,欢快地迎了上去。 车夫赶忙跳下车,垂首问夫人安。 夫人不理会,只是仰着一张笑脸,浓情蜜意地望着车帘。 车帘悠悠动了,天光溶溶,泄露了仙人的清致高洁的容颜。 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她实在是爱他。 为了和他在一起,她吃了很多苦。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儿,父母以及几个哥哥,无一不对她百依百顺,她真是蜜罐里泡大的,一点苦没吃过。 然而她爱上他,一个有妇之夫,爱得发狂,到处打听他,见天守在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只为见他一面。 渐渐的就有了风言风语。 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她,她没隐瞒,将她痴心的爱恋和甜蜜的苦恼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这当然是件大事,天大的事。 但是母亲当时什么也没有说,她也没觉出不对,竟还天真地问母亲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如愿,就仿佛自己要的只是一件衣裳或一件首饰,母亲仍旧是一句话也没有讲,悄悄走了,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一点没发觉。 再要出去,就不能了。 闹起来,闹得天翻地覆,不吃不喝,摔打叫骂。 都来劝她,劝不动。 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心里并不怪他们,可是她就是爱他呀,爱得不得了,没有他,就没法活。 四五天不见他,简直要死了,什么也顾不得了,扮成小丫头出去,找到他,告诉他,她恋慕他,无名无份给他做妾也愿意。 她是个美人,人人都夸的,然而他拒绝了她,因为他有妻子,知道有人和她一起,她一定能安然无恙到家后,他转身走了。 他真是个好人。 所以心里更痛了。 哥哥们找过来,把她绑上车带回了家里。 一家人忙人,很少有聚齐的时候,但为了她的事,一个不落地出现在她闺房里。 有耐心劝的,也有指着她怒骂的,很热闹。 她把心里话说出来,就是做妾,她也要嫁他,家里要是嫌她丢人,就只当从来没有过她这个人,说完,趴在桌子上哭得起不来。 都是真心疼她的人。 闹过这一场后,家里开始出现“和解”的氛围。 她还是最娇贵的小妹,一个个清声细语地和她说话,仿佛是商量好了,决定“不知道”,只当没有那么一个人,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依旧限制她的行动。 她急得病了,只一个月,就形销骨立,起不来床。 母亲在她面前日日地哭,她也没心思管。 最后是她赢了,他们终究是心软了。 母亲同她讲,要是他同意,他们就送她到他身边去。 她得了保证,飞快地好起来,两颊重新贴上了肉。 正要找他去,他成了鳏夫的消息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难题迎刃而解。 她简直不敢相信。 后来的事,理所当然的很顺利,没什么曲折,也许有,但因为实在高兴,也就不觉得艰难。 只要能和他做夫妻,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一路上可还好?” 言笑晏晏,又带些羞涩意,一双盈盈妙目,百转千回,万语千言。 刘慎微微一笑,道:“尚可。” 她俛首也是一笑。 刘绮,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不懂这些缠绵情致,只是伸手叫爹,要父亲抱她。 刘慎依她的愿,抱起她,抓起她的小胳膊,轻轻地晃,含笑问她:“在家乖不乖?” 她不乖,所以不答,只是笑着贴过去,搂父亲的脖颈。 乐夫人一旁看着,心里是满足的。 她真是太爱他了,爱得简直有些兢兢业业。 看着她的女儿,就要想起他的儿子。 “怜思呢?”她往马车里望,有些着急地问:“怎么不见?” 刘悯早下车了,一直在马车边站着,听见问,低着头上前去,弯身行礼,“问太太安。”声调淡淡的,规矩得很。 乐夫人却喜得合不拢嘴,“可算是见着了!路上一定累坏了吧?”说着,就要伸手去抚刘悯的脸。 刘悯佯作去看刘绮,稍偏了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将要挨到他脸的手。 因为太爱刘慎,所以对刘悯也是极尽宽容,不愿意怀疑他一丝一毫。 “那个就是妹 妹!“乐夫人笑弯了眼睛,又转过头去看刘绮,“快下来给哥哥行礼!” 刘慎将刘绮放了下来,弯着腰笑着问手底下的小人儿:“见着哥哥,你要怎么办?” 刘绮歪着头,冷脸把哥哥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这小女孩儿被宠坏了,脾气有些不好,上天入地她最大,常常这个不高兴那个不如意的,乐夫人先前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心里却有些发紧,后悔没早安排女儿两句,万一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不料刘绮忽地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那声口,扔地上简直摔得碎。 乐夫人一颗心咽回了肚子里,快慰地去看刘悯,满眼的期待。 “妹妹。” 还是先前的语气,但“妹妹”两个字实在是太亲近了,再淡然的声音,也能听出几分婉转来。 乐夫人是心满意足了。 刘慎也觉得快心,脸上不自觉就带了些笑意。 “进去说话吧。” 善来 第34节 乐夫人连忙应声,“是呀!天还热着呢!咱们快进去!”说着,就亲热地去牵刘悯的手。 刘悯下意识要躲,硬生生止住了,任由乐夫人扯住了他,再拉着他往大门走。 刘绮则是要父亲抱她进去。 当然是没问题。 刘慎在怡和堂大椅上坐下。 乐夫人却不坐,不住地指使丫头们:“先前吩咐你们准备的茶点呢?怎么还不端上来?”话音才落,就有成群结队的丫鬟,井然有序地端着托盘走进来。 茶水点心果子蜜饯,各色各类,不一而足,几乎摆不下。 乐夫人亲自去端茶盏,问刘悯:“怜思是吃茶还是要饮子?” 刘悯道:“才在车上饮了水,现下并不渴,太太不必费心,还请太太坐下,此刻给太太磕头才是正经事。” 乐夫人听了,忙摆手笑道:“咱们是亲母子,磕什么头呢?” 刘悯轻轻瞟过去一眼,有些拿不准这个后母的意思,这究竟是个什么路数?是真心待他好,还是存心敲打? 但无论如何。 “礼不可废。” 乐夫人想,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怎么能不成全他? 于是快步到大椅上坐了。坐也坐不好,身子紧绷,椅面只挨一点。 刘悯头才磕下去,乐夫人就立刻站了起来,上前去扶。 她待他的确是真心。起码此刻是。 “真是个好孩子!” 左看右看,就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绯罗你还没给哥哥行礼呢!快过来!”乐夫人朝刘绮招手,而后便转过头对刘悯说,“妹妹的名字,老太太可和你说了?” 当然没有,秦老夫人从来不在刘悯跟前提乐夫人母女,只当她们是不存在。 但是这种事怎么好说呢? 所以刘悯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他这副样子。 乐夫人顿了一顿,连绵多时的欢乐霎时截断了,真是得意忘形了,好在乐夫人想的开,很快又给续上了。 “妹妹单名一个‘绮’,小字叫做绯罗,随怜思你怎么叫,单看你喜欢。”说罢,板了脸,佯作发怒,对刘绮道:“怎么还不动弹?”又笑,抱住了女儿,哄她:“快点!这个可是亲哥哥,比舅舅家表哥还亲呢!” 第37章 说到舅舅家,乐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盛了些,抬头对刘慎道:“北边老太太好几回打发人过来,问老爷什么时候带着怜思回来,礼早备下了,就等见呢,依老爷看,咱们什么时候过去?明日可好?” 乐家人也都是真心,乐夫人不能再生,以后还得指着刘悯,当然要亲近些。 “老太太费心了。”刘慎微笑着道:“这事不急,路上辛苦,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好见人?要是一时撑不住,人前失了仪,叫人以为是他心里存了不尊重的意思,如何是好?先叫他歇两天吧!过几日休沐,都得了闲,再带过去,好好认一认亲戚,认识了,以后就有伴了。” 乐夫人笑着嗔道:“这话真不好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失仪?” 刘慎但笑不语。 乐夫人闺名雅心,其父是当今首辅大臣乐源。乐源乐相公,可谓是天下读书人的懿范,无数人的心之所向。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乐源出身不算高,家中不过农户,往上数几代,拣不出一个聪明人,尽是庸碌之辈,乐源却是少年天才,十七岁时考中进士,名次不算好,因此只是到地方任下层官员,但他毕竟是有大才之人,地方上多年稳扎稳打,步步擢升,更难得是有清明官声,后来奉命入京,累任要职,四十岁登台入阁,功勋卓著。这是个一等一的能人,当时情形,诸王争位,人人奔走以求从龙之功,他却正色立朝,不党不群,且权力递变之后仍屹立不倒,甚至荣宠更甚,一跃成为首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心术城府绝非凡人可比。 只是能人的子女也不是个个都能成才。乐源几十年一心扑在官场上,夫人是小门户出身,不怎么有见识,因此几个子女里,乐夫人已经算好的,不过天真憨直些,是太娇惯的缘故,至于乐夫人的三个哥哥,除了最上头的那位还得看些,余下两个全是半瓶子水,凭着有位好父亲,四处作威作福,浅薄张致,虽不至大奸大恶,口舌是非却时刻少不了,颇讨人厌烦,这两位面前,刘慎自己尚且要吃冷脸,刘悯还能得着好?刘慎当然是不愿意刘悯受委屈,只是不见,情理上说不过去,因此只能先事虑事,求一个有备无患,不给人挑错的机会。 这些乐夫人是不知道的。乐夫人的两个哥哥始终觉得妹妹是受了委屈,即使刘慎怀珠韫玉风流慰藉——毕竟成了亲,再好,也是有妇之夫,一旦牵扯上,名声就坏了,何况乐夫人可不仅仅是坏了名声,她是连骨肉至亲都不要了,没名没分跟着的话也说得出口,好好的一个妹妹,读了那么些书,通文知礼,怎会做出这等不要脸皮的事?定是有人教唆!都是疼妹妹的好哥哥,如何不怀恨在心?但妹妹满心想着嫁,怎么忍心瞧她不如意呢?只是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但是当着妹妹的面,从来不说什么,因为半点不肯叫她难过。他们不说,刘慎当然也不会说。 因此,刘慎微笑里的微妙意味,乐夫人全然体会不到,她只当丈夫是讲俏皮话,是夫妻间的亲密,只有满心的欢喜。 要说一时意会到些什么,也只有—— “我是太高兴了!忘了形,竟把赶路的辛苦也忘了!拉着人说这么久的话……” 手里绞着帕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绿筠堂早收拾好了……怜思你是到那里歇,还是先在我这里睡下?呦!一时没想起来,绿筠堂改了名儿,现今叫广益堂了!” 叫绿筠堂,是因为四周遍植青竹,都是贵种,也不止青竹,梧桐松柏,芭蕉绿梅,四时青翠,窗纱都浸成碧色,也不止是翠,各色花木,红黄粉白不断,争奇斗艳,香满庭院,连鸟鸣也比别处清脆些。 当初修这院子,乐夫人是费了心的,想着给刘慎做书房用。刘慎当然是有书房的,只是离怡和堂太远。 书房是刘慎办大事的地方,办他的事,难免要见个把人,还都是男人,来来往往的,这就需要一个妥当的地方。这是没法子的事,乐夫人没什么好说,但心里终究有几分幽怨。说起来,她丈夫的日常是很简单的,不是在书房见人议事,就是在书房看书写字,总之是离不得书房,一个宅子,虽说全都归她管,但前头终归是男人的地方,她踏不进脚,也就见不着她的丈夫。所以她就想,在后宅,她的地方,也弄出一个书房来,能叫她红袖添香。 这么一个好地方,凝结了乐夫人的心血,现今给刘悯做卧房,乐夫人没一点不舍。 “广益堂,听着就像哥儿住的地方,是不是?” 笑语盈盈。 刘慎却迟疑,乐夫人为绿筠堂下的苦功,他是知道的。 “怎么给他绿筠堂?我走前,不是定了语风轩?” “当然是因为绿筠堂好啊!”乐夫人理所当然地道,“语风轩也好,只是风一年四季地吹,一时半会儿没什么,长久的住,怎么受得了?” 哪有这么严重? 但她已这样说了,也实在不必再说什么来扫她的面子。 “那就绿筠堂吧,是比语风轩好。” 乐夫人听了就笑,笑完了说,“现今可不是绿筠堂了!” “好,是广益堂。”刘慎笑着说。 他笑了,乐夫人就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甜腻,望着他,眼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情义。 刘慎对刘悯道:“绿、广益堂,你母亲当初是下了苦功夫的,一草一木都计量过,如今叫你得了,不可不爱惜,可听见了?” 刘悯低头应是。 从回来,他就这样一板一眼的,她知道是因为什么,虽说是为她好,她却不很喜欢。继子和后母,当中的确是隔了一层,她想要的,是没有隔阂。她愿意当刘悯的亲母,也想别人都把她当刘悯的亲母,一是为了父母子女间的和美,毕竟以后有几十年要过,至于二,有些不好说出来,是她心里非常隐秘的想法,那就是,如果人人都当刘悯是她生的,那前头的那个人,便不存在了。 刘悯是一件遗物,光明正大众所周知的,她不喜欢这个光明正大众所周知,好比一根刺,深且牢地插在她心上,动一下,就疼一回,她早不能恨刘悯了,能恨的只有前人,巴不得她消失,所有人都忘了她,就像从没存在过,和刘慎没半点关系,丈夫一直是她一个人的。 她有她成事的办法,眉毛下垂眼睛上扬,做出一种可怜的哀怨神色,缓缓地对刘慎道:“老爷,别说这样的话……我待怜思的心,你至今也不知道吗?怜思是我的儿子,绯罗是我的女儿,两个孩子,都是我至亲至爱……老爷莫要再说一些叫人难过的话了,简直是时刻提醒我,怎么?是我不配吗?我真不配吗?” 这还能有什么话说呢? 这个夫人,刘慎是知道的,很和善的一个人,一直没什么坏心,但毕竟是大家小姐,从小娇养,难免有些骄矜性子,现今却肯这样委屈自己,委实叫人想不到。 不过这样也好,他是更放心了。 再笑,就带上了真心,声口也柔和,“是我的不好,给夫人赔罪了。”说着,起身给乐夫人行礼,一揖到底。 乐夫人赶忙侧身避了,抬起袖子遮住大半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精光闪闪,情致缠绵。 刘悯猛地把头偏到一边,脸绷得紧紧的。 刘慎站直了,又是临风玉树风度翩翩,乐夫人凝神看着,很是醉心,在她看来,别的不论,单是有这般风姿,她的丈夫便不能算亏待了她。 刘慎不单是好丈夫,也是好父亲。 “你可累了?要先过去歇着吗?” 刘悯精神尚好,并不如何累,但他不想在这里待着,于是道:“谢老爷体恤,我的确是有些累了。” 乐夫人忙说:“咱们这就过去。”说着,就去牵刘悯的手。 这一着出其不意,至少刘悯就没想到,想躲,已然来不及,只能老老实实地由乐夫人握住,低着头,唇抿成一条线。 刘慎拦了人,“先别走,我还有话要说。” “什么话?” 刘慎略想了想,才开口,问:“那边使几个人?” “丫头是四个大的,十个小的,婆子也有四个,老爷觉得可要添些?” “你是周到人,这些怎么都够了,还添什么?” 说得乐夫人又是一笑,惬意又满足。 “大丫头的月银是多少?还有婆子,是怎么个章法?” 这真奇了,问起这样的小事来。 “大丫头是二两,婆子也是二两……是有什么事吗?” “这次回去,带来了两个人,一个婆子,一个丫头,需要你安置,婆子是怜思的奶妈,劳苦功高,身子不怎么好,不必安排她事,就叫她她过清闲日子吧,至于丫头……是老太太发了话的,只是年纪都还小,所以依旧做丫头使,多给些月钱也就是了,就给四两吧,有事不叫她受委屈,也就可以了。” 小事罢了。 乐夫人笑道:“老爷既发了话,谁敢不从呢?”又问:“人这会儿在哪儿呢?跟我们一道过去不是正好?” 夫人发了话,丫头便到外头去传话,不一会儿,吴青玉和善来就进来给乐夫人磕头。 吴青玉只是个普通妇人,瞟一眼也就过去了,善来却不一样。 亲自扶起来,前后左右瞧个遍。 “呦!这么个标致人,怪不得呢!要是带出去,就说是大家小姐,哪个不信呢!” 第38章 一个好天气,蓝的天白的云,鲜焕亮眼,大风吹刮着,澎湃汹涌,树叶哗啦啦地响,掀腾翻覆,甩溅出无数耀眼的明亮银光。 明明是这样好的景色…… 刘悯浑身都不自在,像有蚂蚁在来来回回的爬。是因为那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五指纤细修长,白得水葱一样,血管是青绿色,每一根都看得清,柔嫩,细腻,像膏,中指戴翡翠戒指,浅碧色,无名指上有金指环,腕子上圈两只绿玻璃手镯,都是绿,指甲却涂红蔻丹。 不喜欢,因为是继母的手,却不舍得甩开。 年轻的贵妇人大抵都有这样的手,他的母亲也应该有,所以也应当会有这样的时候——年轻的母亲,牵着她年幼的儿子,一步三低首,温柔地说着话,在这样和煦的天光下徐徐行走…… 善来 第35节 是第一次。 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他想这个人是他的母亲,可是他的母亲早已死了,如今只是枯骨一具,地底下孤零零地埋着……他没牵过她的手,甚至没见过她的脸,没机会,他一出生,她就死了…… 他忽地清醒了,眼睛定住,耳边嗡地一声,止不住地回响,侵袭着摇撼着他。 猛地抽回手,愣愣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年轻的妇人回头询问,脸庞低垂,半是疑惑半是担忧。 刘悯收起脸上的戒备,瞟了她一眼,随即低下了头,一句话不说。 乐夫人一向不是多心的人,他不说有事,那就是没有事,于是她的手再次热切地伸了过去。 刘悯没有躲,他的手又一次陷在年轻妇人柔嫩的掌心里,却不再觉得不自在。 因为心已经变得冷硬坚定。 绿筠堂,不,广益堂,离怡和堂并不远,略微几步路,也就到了。乐夫人却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一路上都在说话,不停地说,从手边的花说到广益堂里摆设,都是好东西,天南地北来的,当然,怜思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就换掉,你喜欢什么,就换什么。 刘悯仍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讲。 乐夫人便想,这是累着了,所以才不愿意开口,于是她也贴心地闭上了嘴,同时加快了脚步。 丫头婆子们得了消息,一早就聚在院子里等着,如今见着了主子,个个跪下去,异口同声地问安。 乐夫人瞟一眼,随意挥了挥手,一句话也不曾说,径自牵着刘悯往屋中去。 丫头婆子们起了身,因差事早已分配下去,这会儿便各自忙碌起来。 小丫头们檐下站桩,大丫头和婆子都到屋里听令。 茶是早就备下的,因不知道人究竟什么时候来,茶是隔一阵儿就泡一壶新的,今儿是好日子,万事顺利,一壶茶,才泡上,人就过来,现今正是顺口的时候。 紫榆捧着托盘到主子跟前奉茶。 四个大丫头,紫榆、绿杨、橙枫、碧桃,一般的十四岁,家生奴有,外头采买来的也有。 紫榆是四个人里唯一的家生奴,早前在乐夫人跟前做丫头。 紫榆的爹妈是乐夫人的陪房,一家四口人,父母并一对儿女,全跟着乐夫人从乐府到了刘府来。 刘家在京城没什么根基,刘慎当年到京城考试,房子是现买的,不大,胜在精致风雅,两进的一个旧院子,叠石理水,牵藤引蔓,很有一些江南意韵,只住一个他和两个小厮,还算宽绰,但若是拿来成亲,就很不足了。 房子要另买,人也得添,但是秦老夫人心里有气,故意要给人 难看,因此打定了主意不管,只打发人送了钱过去,但这种事,哪里是有钱就足够的? 好在刘慎娶的大户人家的娇女儿,本来就疼女儿,又有那么一件事,娇女儿的父母自然是一点不客气的大包大揽,万事都打点得妥当,刘慎乐得轻省,从头到尾没有置喙过一句。 眼下刘府里走动的人,除了当年陪着刘慎进京的几个老人,几乎全是乐夫人的陪嫁。 紫榆的父母都是温吞人,都有一副好性儿,也就没能出头,自己到处受挤兑不说,还连累儿女。 紫榆在乐夫人那里时,人都叫她的本名,团儿,听着就像个没福气的小丫头的名儿。团儿七岁时到府里伺候,干的是扫地的活儿,一天到晚灰头土脸的,她受不了,回家闹了几场,闹得她爹拿钱给她走动,把她弄到了夫人院里,虽然还是干杂活,却体面得多了,但是依旧不够。 团儿在怡和院干到十四岁,依旧是一个干杂活的,那些人严防死守,沆瀣一气,她根本没有飞高枝儿的机会。 真是不甘心! 一样是奴才,谁比谁高贵了?凭什么她们就能踩在她头上? 她一直瞅着机会,想一飞冲天,奈何天不遂人愿。 她几乎要认命了,庸庸碌碌过一辈子,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出不了头,再不甘心也没办法。 但是少爷要来了。 少爷是老爷的儿子,却和夫人没什么血缘。夫人不能容人。 古往今来,贤妻多会给丈夫纳妾,夫人却不,她牢牢地霸占着老爷,不许人觊觎分毫。当年有人在宴席上给老爷送女人,老爷并没有收,但事情还是被夫人知道了,后来那人拉车的马当街发起狂来,车翻在闹市里,那人摔得头破血流,好不狼狈,都当是意外,没什么大事,瞧了热闹也就过了,刘府的下人却知道,那是舅爷下的手,夫人叫人传话给舅爷,要舅爷给她出气。 夫人也是个狠心人,三个舅爷,大舅爷二舅爷是读书人,性子文雅,三舅爷却是武人,为人狠戾,整日喊打喊杀,也真的打死过人,还不止一个,但因为打死的是自家家仆,是以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去,谁敢呢?但是瞒不过府里人,偷偷地和家里人讲,告诫他们,三爷跟前一定小心谨慎,千万别得罪了,不然绝没有好果子吃。 夫人有三个哥哥,偏找这个三哥给她出气,可见是恨得深。 女人如此,女人的孩子,又如何呢? 京城刘府下人不多,前院后宅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过百十来口人,但主子也就三个,所以用起来还是很富余,但是突然要添一个,就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刘府里年轻媳妇多,但是少爷嘛,手边自然是使丫头和婆子,婆子不缺,丫头也不缺,就是缺了,也好买,但十几岁能顶事的丫头,就拿不出来了,买也不好买。 当然挑好的买,不拘价钱,但因为要得太急了,且要求也高,所以一时也找不到,想要,就必须等。等,一两个月也等吗?哪等得起? 乐夫人又气又急,想着回娘家要人,娘家人口多,总能挑着几个可心的吧! 好人儿肯定是有的,但是谁肯去呢?谁知道那少爷将来是什么前途?去了别是填火坑!好好的孩子,十几岁,算长成了,真有什么想头,自家就有年轻爷们,何必送到别人家去?去了,折在里头,未免太不合算。 所以都这的那的推辞,不愿涉险。 这样不如意,乐夫人在几个嫂子面前发了好一通脾气,怨她们给她办事不用心,嫂子们哪敢得罪她?就说,谁谁家的丫头好,都知道的,妹妹你带回去使吧,管她是不是许了人,一个丫头,别说是叫她悔婚,就是叫她死,她难道敢不听? 乐夫人听了想,我家就这么上不得台面!过去又不是发配,找个丫头还得威逼利诱!要人命的话都说出来了!当面就冷笑,睨过去,三个嫂子一个没落下,一句话没说,甩袖走了,闹得三个嫂子坐立不安。 乐夫人心里记上了帐,后来乐府送人过来,都送到她院子里了,愣是一眼没看,全赶回去了。 赶走了,又发脾气,对着心腹骂她三个嫂子,顺带连自己三个哥哥都骂上,无外乎娶了媳妇忘了娘,娘都忘了,自己这个妹子当然就不算什么了!平日里的诸多不满,一时全有了发泄了口子。 团儿就是这时候到乐夫人跟前磕头的。 她十四岁了,脸盘儿生的美,也很有些聪明,但平时只是扫地浇花,显不出她来,这会儿却不一样了。 她说,夫人这样好性的人,现今气得这样,她看着真是心疼,她虽是不成器的人,却也想着为夫人分忧,绝无违背。 她这是赌,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她真不想再扫地了。但是也不愿意主子以为她不忠,所以她说绝无违背,就是说,她愿意过去做个耳报神,听从各种差遣。 乐夫人高兴得不行,满脸的赞许。 她倒也没有想那么长远,只是被一连串的不顺搞烦了,这会儿终于有了件舒心事儿,当然高兴。 仔细瞧了这丫头两眼,看她面熟,便问她名姓,又问是谁家的,知道了,更觉得好了。自己人,不是外头买来的,就是得有这么一个人才行,否则别人还以为她不尽心,随便从外头买人打发继子,欺负人,外头来的没根基,不如家生奴混得开,有了这个,就没这种说头了。她也不是担心外头人说她,只是怕她丈夫这样想。 如今可好了!乐夫人一高兴,当即就给团儿改了名字,依着刘绮身边大丫头白栀的名,改叫紫榆。 这就算一飞冲天了。 开了这么一个口,好事纷至沓来,人牙子带了人过来,一水的灵秀姑娘,个个合着乐夫人的要求,身家清白,神态清正,端庄秀美,都是为了乐夫人满意,连夜到附近州府选上来的。 乐夫人当然满意,赏钱给了许多,留下了三个,依着紫榆的例儿,依次赐了名。 紫榆当然也就顺势成了这一群人的首领,没人敢触她的锋芒,眼下主子跟前表现的事,没人敢和她争,心里不是不得意的。 乐夫人笑呵呵地接了茶,抿了一口,算给了紫榆面子,放下了,笑着对刘悯说:“这是紫榆,咱们府里长大的,什么都知道,平日要到哪里,带着她就行。” 紫榆就更得意了,脸上差点掩不住,到刘悯跟前,笑语嫣然地行了一个大礼。她想要刘悯记清楚她,她必须是这院子里的第一人。 然而下一刻乐夫人就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对她说:“这是善来,少爷跟前近身伺候的,最懂少爷的心,她要有什么指派,你们务必得听,跟着好好地学。” 乐夫人讲出来的每一个字,紫榆都听清楚了,但是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听不懂话,一遍遍艰难地回想,吃力地辨认,但是终究也没能理解话里的意思。 第39章 紫榆倏忽间的神色变化,善来都看在眼里,哪能瞧不见呢?处处踊跃争先,不看她还看谁呢?其他人只是低头站着,连眉眼官司都没有,可见是真心顺服。 又一个云屏。 到一个地方,就做那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不是善来做人的初衷。 但是没有办法,她做不了主,做不了自己的主,也做不了旁人的主。 她很觉得腻味,也有些丧气,低着头,静静站着,不愿意再看再管。 松了善来的手,乐夫人继续和刘悯说起话来,问他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刘悯不能不敷衍她,便随意讲了两道惯常爱吃的菜。 乐夫人听了,笑说:“原来喜欢吃辣的,看来得找个西南厨子才行!” 刘悯稍弯了下嘴角,算作一笑。 乐夫人受了鼓励,又问喜欢看什么书,说这边家里和自己娘家都有藏书阁,尤其娘家,父亲和大哥都是爱书如命的人,两个人的藏书浩如烟海,要什么书都找得到。她睁着一双温柔明亮的眼,期待着眼前人的回答,跃跃欲试,大有他要什么就给什么的架势,做足了慈母的样子。 只是还没等到,女儿却突然闹起来。 刘绮毫无预兆地哭出了声,拽着母亲的袖口,说要回去。 乐夫人呦了声,赶忙拿帕子给女儿擦眼泪,边擦边问:“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呀?” 刘绮不说为什么哭,只是闹着要回去,还不时地转头往刘悯那里看。 这…… 乐夫人心惊肉跳地朝刘悯瞟过去一眼,看他脸上并无异色,这才安了心,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攥紧了女儿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闹困呢,总是这样,一天到晚的磨折人……” 乐夫人找了个适当的理由,来解释刘绮的异状,刘绮究竟是因为什么哭,答案其实不太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叫刘悯觉得,这妹子是跟他过不去才这样。 “平日都是巳初起,今儿高兴,辰初就把她架起来了,小孩子,没忍性……也是我太惯她,纵得她这样,怜思千万别笑她,也不怪她,是我心太软,她只要一哭,我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好在你来了,我早听说了,都夸你是个好的,严于律己博文约礼,有你给妹妹做榜样,我将来是不用愁了……” “我先带她回去睡,怜思你也躺下歇一会吧,歇好了,咱们到晴雪榭吃饭,多好呀,咱们一家人……” 乐夫人牵着抽抽搭搭的刘绮走了,走前再三叮嘱不要刘悯送,刘悯本来就没打算送,门边弯腰站了一会儿就算全了礼。 一出广益堂,刘绮就停了哭声,看来是真的和这她才见了面的哥哥过不去。 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干什么,乐夫人都不忍心责怪,但乐夫人也是想把刘悯当亲儿子的,亲儿子那副冷淡模样,女儿又这德行,乐夫人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干什么呀!我容易吗?你也不知道心疼我一点,这样闹,要是惹恼了他,怎么办?我是护着你,还是偏袒他?” 大人的心思,刘绮不懂,她只是不乐意看自己母亲对旁人殷勤而忽视她,她可不会委屈自己,不高兴了,就要闹,闹到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才肯罢休。 女儿的性子,乐夫人做母亲的,哪能不清楚?母女俩是一样的人,区别在于乐夫人已经长大,是个大人了。做大人,难免身不由己。 “那是你亲哥哥,好女儿,心疼我一点吧!以后千万别闹这一出了,要是给你父亲知道了,我怎么交代?” 乐夫人一走,刘悯就转过了身,还是回椅子上坐着。坐下前,他左右看了一眼,好些人,几乎填满了屋子,但还是觉得空。 是他的心空。 善来 第36节 一家人……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们才是一家人,他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根本没必要出现在这里。 他一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别人敬他一尺,他就要回敬一丈,可是在这里,他做不到这样,他觉得他是变了一个人,这改变使他很觉得难受。 他的继母,取代了他母亲位置的那个女人,似乎是真心待他好,按理,他应当还报,而且按他的理,还应当加倍还报,可就是做不到…… 她是真的好,人人都该说她好,他却不能,因为他是母亲的骨血。那个悲惨的可怜女人,要是连他也不为她恨,还有谁能为她鸣不平呢? 他绝不接受她的好,绝不。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此刻他的眼神,任谁看了,都要心惊。 善来想,自己或许该做点什么,费心思想了几句话,正要抬头说,却被人轻轻一扒,拨到了后面。她抬了头,只看见衣料,几乎贴着她的脸。 紫榆十四岁了,因为一直都过着安稳日子,吃喝上不曾短过,所以人生得很高,而且健壮,很轻易就把善来整个人掩住了。她故意如此,得逞后也有些慌张,心里发紧,不过事已做下了,后悔也晚了,多想无益,还是抓紧办自己的事。 她笑起来,笑得温顺和煦,问刘悯:“少爷可要歇?” 刘悯没搭理。 紫榆着起急来,一时没忍住,回过头偷偷瞥了身后人一眼。 善来和屋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一副温驯样子。原先还打算开口,这会儿是一定要闭嘴了,她本来就没准备争什么抢什么,何必出头得罪人? 见她这个样子,紫榆松了一口气,人不似先前紧绷,肩膀塌下来,脸上挂了些舒缓笑意。 这人倒知趣,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只是自己虽是地头蛇,也不过是一时,再过段日子,她也许就能收服几个人,也混成地头蛇,同她分庭抗礼,到时候还能是这副乖顺样子吗?不可不防呀! 人人都念着自己的心事,低头一言不发,安静得落根针都听得见。 罗青玉进来了,瞧见这架势,以为是出了事,急忙赶到她奶儿子跟前,问怎么了。 因为肚子突然疼起来,捱不住,出了怡和堂,只来得及和善来打了一个招呼,罗青玉就跟着小丫头去了就近的茅厕,好一些,便慌忙赶过来,不料进门就瞧见这么一副情景,忧虑成了真,不由得她不慌。 她是静里的一个动,其他人也跟着她活了过来,都抬头看。 刘悯心里虽然依旧惘惘的,但是不想吴青玉为他悬心,便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累了。 紫榆听刘悯说累,忙道:“奴等这就服侍少爷歇下!”说着,一个眼风扫出去,大小丫头们端水的端水,找衣裳的找衣裳。 吴青玉摸了摸刘悯的脸,摸到满手的凉,心里疼坏了,恨自己什么也不能为他做,人前甚至连宽慰的话都不能讲,一时难受得眼泪都落下来。 温水和衣裳都齐了,紫榆拿着梳子上前来,笑说:“奴婢给少爷拆头发。” 刘悯没打算睡,所以摆了摆手,说:“不用伏侍,都走。” 善来自觉在这个“都”里,于是躬身行礼,转身同其他丫头一道出去了。 紫榆被这么不轻不重地扫了脸,心下难堪,拿着梳子不能动弹,但是人最怕比,看见善来也被赶出去,她好受了些,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了,施礼后转身翩然而去。 终于没有外人了,吴青玉扶住刘悯双肩,低声问他:“是不是她给你气受?” 这个“她”当然是乐夫人。 刘悯摇头,“并没有,她很好,便是生身母亲,也不过如此……” 那为什么还这样难过? 吴青玉心里明白,他这是为自己的母亲难过,可怜的孩子。她又一次摸了摸他的脸,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这是你的福气,要知道惜福……你还有六七十年的日子要过,别死心眼儿,困着出不来,白受罪……” 这是要他识时务,他已然算命好,乐夫人这样的继母,打着灯笼也难找,虽然也是因为她没法再生儿子,但不论为着什么,她到底是待他好。 刘悯也哭了,“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 他宁愿继母待他不好,恨也恨得有底气。 院子里,大家都扎堆站着,只有善来,一个人站在木芙蓉花底下,瘦长的一条儿,瞧着怪可怜的。 有心善的小丫头,一是生了恻隐,二也是被善来的好皮相蛊惑,迈着步子就要过去,被身边另一个小丫头猛地拉住了,她不明所以,看过去一眼,那小丫头看了远处的紫榆一眼,杀鸡儿抹脖的提醒。 小丫头去看紫榆,冷不防紫榆也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冰冷,骇得她打了个战,低下头再不敢动了。 有这一遭,其他人也都没心思了。 紫榆满意了,嘴角噙了笑,意 气扬扬地朝善来看过去。 周边发生的一切,善来全不管,只是仰头看花。 夫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只要能保全自身,委屈些也没什么,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争荣夸耀的人。 只是她愿意放过别人,别人却不愿意放过她。 外头忽然好些声响,引着人看过去。 七八个人,都捧着包袱抬着箱笼,只为首的那个两手空空,是乐夫人跟前的大丫头玉琼。 话先和紫榆说,笑吟吟的,“这是少爷的行李,你们看着归置。” 紫榆笑着应了,喊人去接东西。 东西送到了,玉琼却不急着走,左看右看,终于在花底下看见了善来,笑着走了过去,问:“怎么不见那位吴妈妈?” 毕竟才见过,知道是乐夫人跟前的人,善来便打起了精神小心应对:“少爷赶路累了,要歇觉,睡前大概有指派给吴妈妈,吴妈妈正在听,过会儿就该出来了,姐姐等一等。” 玉琼听了笑道:“我还有事呢,就不等了,你代我转告也一样。” “姐姐讲就是,我听着。” “夫人先前走得急,有些话忘说了,要我过来同你和吴妈妈讲,吴妈妈安置在西边耳房,那边清净,适合修养,少爷卧房旁边有个暗间儿,你就住那儿,好就近伺候少爷。” 玉琼声音好听,声气也和缓,语速慢,咬字准,引得人不由自主听她说话,而且听得很清楚。 于是除了玉琼和善来,人人都去看紫榆,或偷瞄,或直愣愣地看到她脸上。 因为大家原先都认为,那暗间儿一定是给紫榆住的,甚至紫榆现今就住在里头。 已经住进去了,现在要搬出来,给别人腾地方。 这可比同主子说话主子不搭理扫脸多了。 第40章 再委屈也不能在人前哭。 必须忍住,死忍,哪怕是把牙咬碎,也要忍住。 甚至还要笑。 眼睛大睁着,亮得惊人,简直骇怖,嘴虽抿着,抿得紧,但的确弯着,的确是笑。 就这么笑着,指挥人开箱子,拿东西。 太了不起了,真叫人敬佩。 没有人偷懒,都不敢,但凡安排,全完成的利落又漂亮,然后老实等着下一个指令。 结束了,各样东西分门别类地摆着,都摆在院子里,因为少爷在屋里睡觉,暂时还不能拿进去。 一群人在院子里等。 风声,竹声,鸟鸣…… 不知道什么鸟,呖呖——呖呖——一声声婉转清亮,却忽然凄厉地“咯”了一声,而后再没声响了。 完了。 都完了…… 耳朵里嗡的一声,头一下有了一千斤的重量,直直地往下坠,带得整个人左右摇晃起来。 不行了,撑不住了。 得走,得回家去。 这种时候,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呢?只有家是坚固的,安全的…… 不管了,管不了了…… 一句话没说,什么也没交代,只是跌撞着往外走,不住地走……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口气撑着,竟叫她一气走到了自己家门口,摸到门板的瞬间,一切的委屈怨恨都有了归处,眼泪汹涌地流出来,就在大门前,她蹲下了身子,捧着脸嚎啕大哭。 小丫头正扫地,听到这动静,伸了脖子去瞧,瞧清楚了,唬了一跳,扔下扫把就往屋里跑。 “姑娘回来了,正在大门口哭呢。” 这可了不得了,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手里的活全丢下,一齐往门口跑去。 这是一对疼女儿的父母,看见好好的孩子蹲在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疼得简直喘不过气,跑过去,一人拉一边,把孩子从地上拖了起来。 “姑娘,别哭了,有我呢,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和我说,我拼了命也给你办到。” 这话不是第一回说了。 当初为了去怡和堂,团儿不吃也不喝,急坏了她的父母,问她,她不说话,请大夫过来瞧,她不肯见,还扔东西,闹得两边都很下不来台,她爹低声下气地给大夫赔罪,又恭敬地送了大夫回去。送完人回来,就到女儿跟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团儿不说话,只是望着父母哭,两只眼核桃似的。她爹又急又疼,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团儿得了这句保证,立马擦了眼泪,和父母说起了心里话。 父母却没应下,一是实在不愿意,贵人跟前的地,哪是好下脚的?他们并不指望子女有什么大出息,能无病无灾的过一辈子就算大幸,二是事情也的确难办,主子跟前使的人都是有定数的,哪有多余的差使? 父母是真心为女儿好,嘴皮子磨破了,可是女儿铁了心,父母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所以只能到处求人,礼不知道送出去多少,终于活动开,把人塞了进去。 那时候真是好高兴,以为终于能扬眉吐气了,可真去了,也没什么不一样,还是一般受气,出不了头,好不容易盼来了转机,她可谓是不顾一切地抓住了,想着这次总应当可以如愿了,哪成想突然冒出来那么一号人!叫人怎么甘心呐! 哭得止不住,哭成一滩泥,掳都掳不起来。 做娘的最了解这个女儿,在她耳边轻声说:“好些人看着呢,哭也进去哭……” 果然,哭声骤然停了,胳膊腿脚也像重新长出了骨头,受得住力拖得动。 小丫头有眼色,关了门就去打热水,紫榆的爹娘则扶着人在明间坐下。 “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和我们说呀,你不说,什么都不知道,干着急……” 紫榆趴在桌子上,不说话,只是啜泣。 她这样子,再好性的人,也耐不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姑娘未免太难为人了!姑娘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便是要我为姑娘死,也是该当的,姑娘有了事,讲出来,只要能办,千辛万苦也要办,可姑娘这副样子,算什么?姑娘说不说?要是不说,别怨我们心狠,姑娘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吧!” 善来 第37节 “啊呀!姑娘遭了事,你不说宽慰,倒讲这些话!”又说:“姑娘,有事和我们说呀!不说,我们怎么帮你呢?” 紫榆仍然只是哭。 是真的拿她没办法,一直都这样,十几年了。 紫榆的娘拧着眉,张嘴要说话。 做丈夫的了解妻子,连忙拦住了,“她难过得这样,就别说她了!” “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眉一横,责骂连珠似的出了口:“骂舍不得打也舍不得,纵得她越发逞了性!把自己当天王老子,这里不好那里不如意,见天的闹出事来!” “她是我女儿,我当老子的,当然要疼她!”这个也梗起脖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她娇娇女孩儿,谈什么打骂?我活着,就是为了她能高兴!她不高兴了,叫我去死都成!” 这还要人说什么?手指着,牙都咬碎,“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眼见吵起来了,紫榆害怕了。 这是一对怨偶,尽管两个人都是好脾气,年轻的时候也尽是漂亮人物,媒人正是觉着这两个孩子老实惹人疼,这才给他们搭了线,想他们两个一起过兴旺日子。媒人是完全的好心,两个好人,聚头过生活,能有什么差错?可就是错了。都是好人,大事体上是没分歧的,济人利物为善最乐,可是过日子最主要还是吃喝拉撒。两个人,一个饭爱嚼硬的,一个却偏爱吃软的,一个口味清淡,一个无辣不欢嗜甜重咸,一个喜洁,一个偏偏不拘小节……总之是不合适,非常不合适。几方人设想里应当兴旺和美的日子,实际却是鸡飞狗跳,说出去,都当是奇事。 可是再不对盘,两个人也没分开,还一起生了孩子。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每一个他们都爱得深沉,却也没有为了孩子向对方低头,仍是日日斗得乌眼鸡似的。 紫榆最怕父母吵嘴,自小就怕,怕在骨子里。本来慈爱温和的一个人,突然凶相毕露满脸狰狞,就像妖怪显了形,张嘴要吃人,怎么不害怕呢?大了,知道不是妖怪,可还是怕。 “别吵,别吵……”站起来,看这个,看那个,手足无措,“我说,我这就说,我什么都说……” 本来就着急,舌头底下像有火在燎,不住地搅,呜哩哇啦,声儿倒听得见,意思则不甚明了,后来说到委屈处,又添了哭声,更叫人听不懂了。 好在讲第一句时,口齿尚清楚,“少爷打南边带了人来……” 李氏夫妇当了几十年的奴才,是见过世面的,见了女儿的异状和眼泪,再有这么一句话,对于已发生的事,心里已差不多有了数。倒是松了一口气。 紫榆当初到乐夫人跟前说那些话前,并没有知会过父母,否则李修夫妇两个一定会拦她,哪怕关她,也要把人拦下来。一个小女孩儿,无知偏又大胆,事情哪就像她想的那么好呢?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夫妇两个心多少有一笔账,所以宁愿日子难过些,也绝不往跟人前凑,求的就是一个平稳,夫人前头人生的孩子,唯一的少爷,在这夫妻两个眼里,当然是不能沾的,夫人自幼心高气傲小肚鸡肠,哪是能容人的?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都按兵不动,偏自家女儿,心气高主意大,昏了头,一个人不言声跑去自荐,如了愿,一时沾沾自喜,却愁坏了两个老实人。 如今可好了,算解了困。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王氏先开了口,是劝解的语气,“少爷在南边也是少爷,身边怎么会没有人呢?他既使惯了的,当然要带过来……”小丫头恰好这时候端了温水过来,王氏接了过来,打了热手巾给女儿擦脸,一面擦一面又说,“早就和你说过了,要你别高兴太早,是你听不进去,现在又哭什么?要是听了我们的,何至于今天这样?”话音才落,就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忙闭了嘴往看过去。 一时都防备地盯着门口看。 来人笑着进来了,一抬头,见一帮人都不错眼地瞧着她,冷不防给吓了一跳,呦了一声,一手捂胸口一手撑门,“这是干什么?怎么一个个都这个脸色?看着怪吓人的。” 王氏赶忙换上一副笑脸,迎过去,拉着来人的胳膊把人往里头引,笑着问:“姐姐怎么这会儿来了?”李耀也赶忙让出椅子,站起来时还轻轻推了一下另一把椅子上坐着的紫榆,提醒她赶快起来,别叫人瞧出不对来。 紫榆也怕别人看她笑话,于是立刻站了起来,还把头高高地扬了起来。 但是张仁家的过来就是为了瞧笑话,所以紫榆怎么装都没有用。 “我听说紫榆姑娘回来了,蹲在门口哭……”紫榆的脸一下涨红了,张仁媳妇见了,眼珠子转了一圈,续道:“我听见人这么说,吓了一跳,心想,今儿少爷过来了,姑娘有了主心骨,以后都是富贵日子,这会儿忙都忙不过来,怎么会蹲在自家门口哭呢?一定是那帮子怪东西瞧错了,但是我又想,要真是姑娘呢?我这么想着,就急忙赶了过来……”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紫榆,缓缓笑了起来,“原来姑娘真回来了……” 紫榆给气得喘急气,脸红得像生了重病,李修夫妇两个脸色也很不好看,也是什么也没有说。 能说什么呢?说的是事实,还被人瞧见了,否认不了,真否了,更难看,说到底,还不是自己女儿不争气,非自己跳出去给人当笑话瞧!但是这人也未免太过分,又没得罪过她,跳什么? 这个张仁媳妇,李修夫妇两个从来没得罪过的,平日见面都是笑脸,但是这并不妨碍张仁媳妇看他们家的笑话,谁让他家女儿先前跳那么高呢?真差点就叫他们家攀上高枝了! 张仁家没有女孩儿,只有两个人嫌狗憎的儿子,自小偷头摸西,大了当然没有什么出息,日日闲着,偷家里的钱出去玩了,张仁夫妻愁白了头发,到处求人,也没给两个儿子求到差使,等到刘悯来了,夫妻两个便动起了心思,想着俩儿子去给少爷当长随,但因为两个儿子实在不成器,事情便没有成,可是李修家的女儿却是当上了大丫头,还被夫人改了名儿,多大的荣耀啊!更显出她家的没脸来,现在李家也没脸了,张仁家的当然要过来瞧。 “其实我过来,也是有话想问姑娘……我听说,咱们少爷,从南边带过来一位姨娘,才十来岁,很得看重……你们说,是不是不得了!我听说这位小奶奶,虽然年纪轻,却已经有了倾国倾城的颜色……我心里真是好奇,想着姑娘一定见过这位小奶奶,所以就过来问一问姑娘,姑娘就告诉我吧!是不是真是人说的那样?” 第41章 小奶奶这事,紫榆先前一点儿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不免发起愣来,张仁媳妇的话,当然是答不了。 好在同得到答案相比,张仁媳妇其实更乐意瞧紫榆现在这副失落得讷讷不能言的样子,真畅快呐! 王氏待要说点什么,一个人突然走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原来是这家的儿子,紫榆的哥哥,从外头回来了。 李川一路拍着裤腿进来的,进门才抬了头,看见张仁媳妇,立马笑起来,说:“原来大娘在这儿,方才看见大娘家的小桃了,正找大娘呢,说是里头找,她到处找不到大娘,急得都哭了。” 张仁媳妇呦了一声,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我得走了!”慌里慌张地就走了。走的时候心里也嘀咕,李家这儿子不比他爹妈老实,是个滑头,说不定是诓她,但万一是真的呢?不怕一万,就怕这个万一。 王氏假模假样地送了两步,看人走远了,才回头问儿子:“你今儿不是料理园子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李川看了一眼妹子,笑着说:“家里出了事,我当然得回来看看。” 紫榆低下了头,脸又红了起来。 “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弄得这样,里里外外全是看热闹的人。” 王氏到底心疼女儿,于是对儿子道:“这不怨她,她年纪还小呢,觉得委屈了,当然要哭,有什么错?是那些人心坏,不能怪她。”说完,又转头去劝女儿,“你也听见了,人家不一样,将来是半个主子,被这种人压一头,有什么好说?姑娘看开些吧!” 这话没错,但是紫榆这个人,哪是随便两句话就能开解得了的? 紫榆自小就心高,她从没觉得自己比身边人差,可她的父母同别人的父母比起来,却不足得多,所以她明明不比人差,却落得一个不如人的下场,她实在没办法接受。有时候难受得厉害了,她也恨父母,怨他们不争气,带累了她,就因为他们,她的优秀像一个笑话,不如她的人却比她过得好,她不是笑话是什么?如果这就是她的命,她绝不认。打小她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敢自己一个人去和乐夫人说那些话。 付出了那么多,却是这么一个竹篮打水的结果,叫她怎么甘心? 真能甘心,她现今就还 是团儿,绝不是紫榆。 她只是一时没受住。 “我不认!姨娘又怎么样!我可不是好打发的!”她抬起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两把,眼神透露出凶意,“我还没完呢!走着瞧!”说罢,一个字没再和家人说,风一样跑出了门。 李修见状要追,被儿子拉住了:“不能追,我看她这会儿还算清醒,就别逆着她来了,再闹出难看的来,咱们家就真成笑话了。” 李修瞪了眼,“那是你妹妹!” “我当然知道!我也是为妹妹的名声想,有什么话,可以叫娘偷偷地去和她说,何必非要闹一场呢,有什么好处?” 这是实话,李修被劝住了,片刻后叹了口气,说:“我是真的担心她……” 李修的担忧是不必要的,紫榆不会再做傻事,傻事做一回也就够了。 紫榆一路跑回广益堂,进门的时候,人人都望向她,她早前的失态,她们都瞧见了,紫榆也知道她们都瞧见了,但是仍旧昂头挺胸,面色平静,众人各色的目光并没有使她生出丝毫的怯懦来,她迈着坚实的步子,不徐不疾地朝院子中央走去。 “少爷可起了?” 她随口问,还是先前的声口,从容舒缓。 “这会儿还没有动静。” 答话的是绿杨,她是个好性子的人,同紫榆的关系也还算可以。前头发生那样的事,她一直为紫榆悬着心,这会儿见紫榆安然如故地回来了,心里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说话的时候,人还往前走了两步,想着去握紫榆的手。 两个人对站着,都握着对方的手,紫榆问绿杨:“夫人可有再打发人来?先前说要和少爷一起到晴雪榭吃饭,这会儿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绿杨正要摇头,眼神却忽然定了一定,紫榆瞧见了,于是回头去看。 乐夫人派人来催刘悯赴宴了。 紫榆回来的正是时候。 紫榆一个人引着刘悯往晴雪榭去,绿杨几个则留下来带着小丫头们处理院子里刘悯的东西。 善来理好暗间儿的床铺后就没有事做,没给她分配,所以她只是坐在暗间儿的小床上听着其他人的说话声以及往来的脚步声发呆。 暗间儿的确是暗,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它只是由槅子隔出来的一块小地方,仅放得下一张床并一张桌子两个板凳以及一个高柜子,也够了,毕竟是给丫鬟住的,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丫鬟白天要做活,做活还怕没有地方待? 单论住,这暗间儿绝不算好地方,可是住在这里,离主子近,槅子的另一边,就是主子的床,夜里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主子有什么吩咐,暗间儿里住着的人最先知道,也当然是暗间儿里住着的人上去伺候,多的是机会露脸,所以紫榆才早早地占了这地方。 如今这地方归善来了。 应当的,她是将来的小奶奶,论亲近,旁的丫鬟怎么能比? 善来这辈子和刘悯是分不开了。她卖给了他们家,沦为了他的一个物件,生死都属于他,说来是很悲哀的,从一个人,到一个物件,她这样牺牲自己,求的只是一个能留下父亲的可能,这是她唯一想要的,可是没能得到,父亲到底是离开了她,她既没留住人,也失了自由,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显得悲哀了。她之前是这样觉着的,不过如今倒有了新的想法。她是从这桩买卖里得到了好处的,最大的一项不是钱财,而是一条既定的路。 姚用死了,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子,以后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她纵然镇定老成,也不得不惊惶,除非她不预备再活下去,但因为有刘悯,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后的生活,似乎是确定了。现在年纪小,先做铺床叠被的丫鬟,将来大了,可以当伺候枕席的小妾。平心而论,这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因为刘悯是个好人,而且并不讨厌。 但即便刘悯是不堪的人,她也愿意跟着他,因为他不重要,一直都是她和秦老夫人之间的事,她是报秦老夫人的恩。 她打定了主意要报恩,哪怕跌得粉身碎骨,也要报。 她只要活着,就不能不对刘悯好。 在萍城时,他待她是很好的,如今他不好了,她势必得为他做点什么才行。 这样想着,就要站起来,抬头时,冷不防瞧见昏暗中一张白脸,吓得她当即骇然失色惊呼出声。 “哎呦!”那“白脸”也叫起来,捂着心口往后踉跄了一下。 尖叫声里,善来认出了这张脸,先前庭院里见过。 绿杨是过来问善来想在哪里吃饭的,她进来的时候,见人正独坐沉思,因怕惊扰,便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等在一旁,不料人遽然回神,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失了应对,到底把人惊到了。 “是我不好。”她急忙开口,又笑,笑里很见歉意,“我没想吓你的,是……我看你在想事,怕自己突然出声,会吓到你,不想还是吓到了你,是我的不是……” 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善来伸手在胸前攥了一下,将心慌压了下去,对绿杨笑了一笑,“不怪姐姐,是我胆子小,总是一惊一乍,受不得一点风吹草动,每每连累身边人……方才吓到姐姐了吧?” 绿杨笑说:“惊了一下而已,其实我也胆子小。” 两人相视一笑。 笑过了,善来问道:“姐姐找我可是有事?” 绿杨道:“是饭送来了,你想在哪里吃呢?我想这地方太暗了,又不好通风,还是和我们一起过去吃的好,但你是今儿才到,路上辛苦,我也怕你太累了,不想再走动……要是真累得很了,就给你端过来。” 小奶奶的事,绿杨还不知道,所以这般的体贴,并非为了巴结,而是单纯因为她是一个好人。 “当然是过去一起吃。”善来应得没一点犹豫,“正想认一认人呢。” 善来做人,向来有高义,她是只要把人放心上了,就一定是毫无保留,做什么都肯。 现在刘悯就是她心上的人,先他后己,唯愿他好。当初做奴婢的羞耻和不甘愿,如今是一点也没有了,怕带累他。 一群人,都是年轻的女孩子,都是花一般的齐整鲜亮。 绿杨先介绍了自己,又为善来一一引见其他人。 善来一一喊过去,脸都要笑僵。 “这会儿记不住没关系,往后都是一起做事的人,不怕认不清。” 绿杨柔声说道,笑容甚是和善。 她是真心的,善来感觉得到,至于其他人,虽也是笑着,但终究隔着什么。 善来想,也许是因为紫榆。 善来 第38节 因主子不在,要做的活又已经做尽,暂时没有什么事,绿杨又念着善来先前所讲认一认人的话,饭后便拉住了橙枫和碧桃一齐陪善来闲话,为的是善来尽快同这边亲近起来。 闲话,没章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因为善来是新人,一切都是不清楚的,所以多是别人问她答,年龄籍贯爱好,来的路上可有什么趣事,善来全都认真地想了回答。 一时谈出了兴头,话声不断。 正笑着,橙枫忽然开了口,“妹妹,你在南边时,都管什么?” 笑声渐渐停了。 灼灼注视下,善来缓缓地道:“我是各种事一窍不通的,以后可能要姐姐们费心教才能有点用,还请姐姐们不吝赐教才是。” 橙枫“噢”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又说了一些话,绿杨觉得差不多了,就问善来要不要去歇,毕竟早上还在赶路。橙枫和碧桃也附和,脸上都是关切神色。 善来的确是累,于是起身告辞,大家也就散了。 散了后,善来也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转到西耳房去见吴青玉,不过没有见着,吴青玉早睡下了,善来知道了,也就回到暗间儿睡下。 一觉睡到天黑,灯都点了起来。 刘悯却依旧没回来。 还是一起吃饭,只是饭后没有再闲聊。 扫地,备水,剪烛芯,燃香,熏铺盖,找衣裳。 善来求得了剪烛芯的活,拿了灯罩,很小巧的一把银剪刀,伸进火焰里,咔嚓 一声,烛火稳了下来,不再不安分地跳,她盯着火瞧,蜡烛忽然豁了口,蜡液淌下去,真像是眼泪。 就是这时候,刘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脸色不怎么好看的紫榆。 “端水来,我要洗漱。” 去抬水的人还没有回来。 绿杨硬着头皮说了,请刘悯稍等。 刘悯没有说什么,脸色也十分平静。 善来在他旁边站着,从这平静里咂出了一些别的味儿。 刘悯收拾过,就熄灯要睡,善来当然也得熄灯陪睡,只是白日里才睡过,不怎么好睡,看了许久屋顶,才将将有了些许睡意,就是睡着了,也睡得浅,随便一点声音都能把她吵醒。 她张着眼,一动不动地听隔扇另一边传过来的低低的啜泣。 第42章 善来自己是觉得,倘若眼泪流下来不是为着得到好处,是不好给人瞧的。 刘悯想来应当是同她作一样想法,所以才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偷偷地哭,也许还蒙了被子。 他一定不乐意叫人瞧见他的眼泪,还是当没听见吧! 善来打定了主意不出声,可是他一直哭。 他哭了很久了,再哭下去,只怕要伤身。 她要对他好。 所以不能再装不知道了。 灯就搁在床前的凳子上,火折子也在,拔开了,吹一口气,火就烧起来,点了灯,盖灭火折子,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善来披衣起来,举起灯,缓步走出了暗间儿。 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墙角的虫鸣和屋外的风吹。 他果然不肯叫人知道。 回去吗? 善来想了想,决定还是过去。 这并不是简单几滴眼泪的事情。 床上很沉静,举灯照过去,没见到人脸,只有被底的起伏。 善来弯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揭被子。 遭遇了阻碍。 他不说话。 善来松了手,低声问他:“要喝水吗?” 他依旧是不说话。善来转身向次间的桌子走去。 桌子上有茶盘,茶壶里的水早凉透了,热水釜里的水倒还烫着,善来兑出一杯温水,端着回到了床边。 “水好了,起来喝一些吧。” 好久也没应答。 善来就道:“多少喝一些吧,否则我不是白忙活?” 她不说你哭了这样久一定很渴了。 被子底下的人动了动。 善来把杯子搁在了床沿,“嗒”一声响。她站了起来,说:“杯子就放在这里,你起来喝一些吧。”说完,转身再次走开了。 他听见了她离去的脚步声,悄悄从被子里探出了眼睛,红红的,肿得明显。 灯火幽幽,白瓷温润,水发出亮光。 他不自觉吞咽了下,当即觉到了疼。 他当真哭了很久,哭得嗓子干掉了。 她已经走远了。 所以他轻轻地伸出了手,去够那只白瓷杯。 水温正正好,非常顺口,很润喉咙,可惜只有一杯,不太够,他想,先忍一忍,等她睡着了,他再过去。 正如善来所想,刘悯和她是一样想法,流眼泪是很丢脸的事,哭就更是了,哭还落了人眼,简直没法活了。 还好她知情趣,不枉他待她好。 正这样想着,忽然脚步声入耳,越来越近,慌乱间抬头,一张清泠泠芙蓉面。 她是真的生得美,他一早就这么觉着。 可是眼下这张漂亮的脸却叫他生厌,先前对她的感谢此刻荡然无存,她为什么要回来?才夸了她知情趣,就做出这种事……他的脸上有了怨恨。 他变了脸,善来却依旧清清淡淡的,胳膊往前伸,递出一块湿帕子。 “没有盆,你将就些,简单擦一擦吧。” 他没有接,依旧用怨恨的目光看她。 她同他对望,没有退却,只是久了,眼光竟慢慢慈悲起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哭……不要哭,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把帕子放进他手里,拿起了杯子,“我再去倒一杯来,你再喝一些。” 还是凉水兑热水,小心地把控着水量,混出一杯正正好的温水。 递过去,“再喝一些吧。” 刘悯沉默地接过,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善来看他渐渐仰起了颈,知道水杯又见了底,便朝他伸手,“给我吧,我再去倒。”又跟他解释,“近前没有摆东西的地方,壶也只有一个,只能一杯一杯地兑……” 刘悯把杯子给了她,她我握住了,转身要走,不料腕子上一股大力袭来,一阵天旋地转,待再安定,竟已身陷一片温暖柔软之中。 是他抱住了她,且抱得紧。 善来有一瞬的愣怔,醒过神,觉得不好,无关男女,到底年纪还小,想不到这上头,是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肉贴着肉,她不适应,身心都不太舒服,下意识想离他远一些,才要动,一滴水,毫无预兆地落在她后颈上,是很丰满的一滴水,丰满到能顺着脊柱,一路滚到背上,水意淋漓。 她当然知道那是他的眼泪。 他又流眼泪。 为了他,善来觉得自己不应当再动,起码要等他不再哭了。 仲秋时节,北方的夜,已是是水一样凉,但因为两人的身体挨得是这样紧,竟不觉到冷,因此很是一动不动地抱了一阵儿,直到善来趴不住了,打起晃来,刘悯才回过神,慌忙松开了手臂。 善来一得了自由,便活动着手脚往后退,站定了,抬起头去看刘悯。 刘悯仍是坐着,善来看她,他也看善来,微微仰着头,借着灯火,善来看见他微微抿起的唇,还有脸上蜿蜒的水迹。忽然,他抽了下鼻子,开口说:“今晚的事,你不要同别人讲……”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听着很是可怜。 声音可怜,人也可怜。 善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就是先前,他虽然很哭了一阵,形容狼狈,但对上善来,也还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抬着下巴瞪她,眼下却很不一样,愁眉泪眼,温柔沉默,他因生得像母亲,本来就有些女相,此时散着发,真同女孩子没什么分别了。 漂亮的女孩子,又一副可怜相,着实很能牵动人的情肠,见了,总要有几分不忍心……看着他,自己也渐渐蹙起眉来。 “天冷,你回去睡吧,别冻着……” 他开口这样讲。 原本还不觉着,经他一提醒,忽然就觉到冷,身子陡然一颤,胳膊上起了鸡皮。 “快回去吧。”他急声道。 善来也觉得自己要赶快回去了,但她是奴婢,她又才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个好奴婢,因此并没有立即回去,先把杯子送回了茶盘里,又折身回去给刘悯整被子,一切安置好了,才说:“我回去睡了。” 刘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少爷早些睡吧。”说毕,拿起灯,快步回暗间儿去了。 光源在她手里,她离开了,亮也就不在了,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刘悯睁着眼,一丝睡意也没有。 善来委实惊到他了,她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信口开河,她是真的知道,知道他为什么哭…… 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到京城来,这里不是他的家,父亲也只是陌生人,旁人就更不用讲,只有萍城的刘府,不,是祖母,有祖母的地方,才是他的心安之处,可是祖母一定要他过来的,祖母是为他好,他不能伤祖母的心,所以最终还是过来了。他知道这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但是知道,和亲历过,到底不一样。自虐一般,在他们旁边, 一整个下午,看他们共享天伦和乐融融……心里疼得流血,但就是不走,睁着眼瞧着,任由他们撕他的心,然后更深夜静时一个人痛哭。 善来 第39节 哭是软弱的表现,他先前顶瞧不上人哭,见了就不耐烦,那时候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心里的痛苦,不预备和人讲,能同谁讲呢?这边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吴妈妈,身体差得那样,叫人怎么忍心呢?善来,倒可以算自己人,只是,一个小丫头,能懂他的心吗?要是不懂,不过是白叫人看笑话。 她懂。 所以她说,她会陪着他,无论怎么样,她都会陪着他,不叫他一个人…… 她很认真地向他许诺。 他忍不住去看那道隔扇,此刻她就在那道隔扇后面,只要喊她,她就会答应。 这时候他才明白祖母的苦心。 凭她那句话,他势必不能辜负她,一定得对她好。 隔扇另一边,同样决定了要对一个人好的善来,同样没有睡着。 她总觉得背上的水没有干似的,湿淋淋的,很叫人不舒服,还有他那副可怜样子,时不时浮现眼前,惹得人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真是好长的夜。 天亮得很了,叶上的露水已经全消了,但是屋中至今没有动静。 紫榆是寅时就起了,她一向这时候起,从来没晚过,所以很不能理解有人竟然能睡到辰时快过了还不起,又不是小孩子……起这样晚,活要做到什么时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办? 她心里发起急来,但转念一想,路途辛苦,一时歇不过来,睡得久些,也是应当,无可厚非。这样想着,心慢慢安定下来,停下了来回转圈的脚。脚停了,她又想到,过了这样久,洗脸水怕是已经凉了,伸手去探,果然,当即便吩咐小丫头去换。那小丫头端了许久的盆,胳膊早酸了,但是又不敢说,这会儿有了由头,连忙端着盆,左脚绊右脚地跑走了。紫榆看见了,嫌她不稳重,待要骂,忽然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门开后要怎样,她早已想过了。 少爷能睡到日上三竿,奴婢也能吗?管不了主子,还管不了奴才? 少爷金尊玉贵,所以开门的一定是奴婢,起这样晚,耽误大家的事,挨骂是活该。 不过也不能骂得太过分,落人口舌就不好了,她也不求别的,只求眼中钉颜面扫地,以后想抖也抖不起来。 嘴已经张开了,可是…… 开门的为什么会是少爷?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刘悯看见她这副呆样子,心想,这人是个蠢的,他当然是喜欢伶俐人,当下就不怎么高兴。 “愣着干什么?” 脸上平淡,声气儿却不怎么好。 紫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应了一声后急忙领人入内。 洗脸梳头漱口,挑衣裳戴物件。 都好了,紫榆还把先前备下的那些骂忘掉,时不时地往暗间儿瞥一眼。 那地方她住过几天,想起来就恨。 “怎么不见善来?还没起吗?不太好吧……”她笑了一笑,对身旁一个小丫头说:“你过去瞧一瞧,催一催……” 刘悯正欲往外去怡和堂定省,听见紫榆的话,已经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对呀,怎么还没起?这么多人走动,也没把她吵醒吗? 第43章 似乎的确是病了。 人在睡中,脸泛红,瞧着很有气色,可是口唇干燥,神色萎靡,意识模糊。 她病得很应当。 那么一件单衣,浸在凉夜里那样久。 俯着身子,伸过去一只手,探她的额头。 果然热。 她是为了我,才病的。 刘悯心里很过意不去。 眉攒到一处,站直了身子,偏头对身边人讲:“快去请大夫来。” 紫榆所看到的,同刘悯是一样的,很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敢耽误,应了一声后就快步往外走,不料就要出暗间儿了,身后又有声音响起—— “一定要好大夫,不要那种糊弄人的。” 奴婢没有背对主子回话的理,哪怕只是应一声是,也要回转过身子,正对着人,答完了这一个是,又得回身。 真是忙得团团转。 不过只要出了暗间儿,就不必她再忙了,跑腿的事自有人做。 “去找太太跟前的方婶子,跟她说,咱们这儿的善来姑娘病了,请她回禀太太。” 小丫头应是,搁下扫帚赶紧去了。 紫榆又回暗间儿去,禀报刘悯:“回少爷,已经打发人去了。”有絮絮的话音儿,但似乎不是对她,她没忍住,掀起眼皮去瞧,就见她们少爷,溜着背坐在床边上,低声同床上的人说话。 两个小孩儿,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紫榆心里有些发闷。这两个人,是真挺好的。都是漂亮的人,彼此有情,偏偏年纪还小,以后有几十年的活头,几十年的陪伴,几十年的荣华富贵……真就跟戏里唱的那样,青梅竹马,鸳俦凤侣。哪怕少爷将来有了正头夫人,眼前这个,到底也还是不一样……又不是恶人,看见人家好,心里不痛快,她当然乐于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况又都是做奴婢的,且还跟她不一样,不是生来的奴才胚子,半路出家的,想必很历了些苦,也怪可怜的…… 但是她就不可怜吗? 她也不容易。 所以也不能怨她,恶人当就当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是戏里唱过的。 这么想着,心里好受多了,脸上带了笑,前前后后的支应着,要水,要帕子,要姜汤,埋怨人跑得慢,大夫来得晚,主子跟前上窜下跳。 她闹出好大动静,主子却没分神看她一眼,只是不错神地盯着床上躺着的人瞧,瞧她面皮越发红了,人混混沌沌,半晌没一点声息…… 心里真是疼,她是为着他……大夫怎么还不来?还得等多久?多等一会儿,就得多受一分的罪…… 等不下去了,坐不住,必须得为她做点什么才行,可是他能做什么呢?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床前站着,脑子里没个思绪,茫然不知所措。 门口一阵响动,紫榆竖起耳朵,竟仿佛听见了丫头喊夫人,顿时心里一跳,里头怎样也不顾了,转了身子就往外去,到了外头,一瞧,果然是,赶忙行礼问安。 乐夫人还是记着紫榆的,看着她慈笑着点了下头。 这是主子给的脸面,紫榆心头大振,想着趁热打铁跟主子搭话,可是才张了嘴,声还没出来,主子就转过了脸,快步往屋里头去了。 暗间儿暗,又窄小简陋,乐夫人是尊贵人,一向是非明屋广厦不进,这次却不计较,脚下半分停顿也无,直直踏进了暗间儿里,一点儿也没觉得委屈,跟人说话,声气儿好得不得了,“怎么就病了?可是这边的人不尽心,怠慢了?我得了消息,心里真是着急,已经叫人去请齐太医了,怜思你别着急。” 急不急的,同她也没说头儿,不过她来了,不能不应付。 她是一进来就说话,刘悯是低头行礼低头听,她的话是对他说的,他不能不搭理,且她名义上是他母亲,他该早过去给她请安,现下他没去,她却过来了,很说不过去的,于是躬下身子低声道:“多谢太太,太太辛苦了,我身上劳累,因此起得晚了,这会儿没能到怡和堂给太太请安,已经是天大的罪过,又劳太太到此,更是罪加一等,我心里真是惶恐。” 他打定了主意把人当外人,因此不肯在礼节有丝毫的欠缺,以示同她毫毛不犯,乐夫人不知道他这个的脾性,见他恭敬,心里想的是这儿子对她并没有什么不满或敌对,日后是一定能过到一起去的,当下是既高兴又宽慰,想着要赶紧加把火,一定叫他知道她对他的心。 “快别说这样话!你劳累我当然是知道的,这一路颠簸,大人且受不住,何况你呢?可怜你年纪这样小,吃这样的苦,真疼死我了!我的儿,咱们是亲母子,情分深浅,岂是以俗礼来论的?你是咱们家的独苗,将来支撑门庭要靠你,都盼着你争气,小小年纪就要你读这个学那个,把你当铁打的……我心里虽疼你,却也知道怎么样才是真的对你好!只是我妇道人家,不识几个 字,学问上帮不了你,只能在小事上弥补,我的儿,我知道你们小孩子都是觉多睡不足的,你心里有我,晨省有什必要?我宁愿你省下这功夫多睡会儿!母子要相见,自有我来找你!” 慈母情深呐! 刘悯听了却很不自在。嫡亲母子不过如此,乐夫人待他这般好,他属实该庆幸,可他却不知好歹,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更过分的是,他只在心里不愿意,没有明讲,引得她要继续待他好。他叫人这样白费功夫,真是很不堪。但凡有良知,心里不能不愧疚。 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床上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很有些痛苦的况味,一下子就吸引了人的心神。 刘悯以为人要醒了,急忙探身过去查看,见她仍闭着眼,心里就有些着急,急得很了,乱起来,竟上手去摇,“醒醒!快醒醒!” 摇不醒,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怎么行呢?手底下的肉炭一样烫,真要烧坏了呀!他又发起急来,更乱了,手上用了大力气,不管不顾的,一副只要能把人弄醒哪怕把人摇散架了也不在乎的架势。 这癫狂模样,真把人吓到了。 乐夫人瞧得心惊,怕他真把人摇坏了——这眼见病得不轻呢,被人这么折腾,还无声无息的跟块破布似的,伸手去拉人,“停手!怜思你快停手,不能这样!”还不忘往外头喊,“一帮子没用的东西!你们断了腿了?齐太医怎么还没来!” 好在她一喊完,外头的人就接了口,大喊着:“来了!大夫来了!” 赶紧请了进来,隔扇全打开,暗间儿不暗了,齐太医和乐夫人客套了两句后便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了,开始施展他的医术。 大夫一来,刘悯就冷静了下来,一旁站着,不吵也不闹,只是胸口起伏得厉害。 齐太医才收回切脉的手,刘悯就急急开了口:“她怎样?” 因路上打听过,齐太医知道这是刘府的少爷,见他有问,不敢轻慢,离了座,拱了拱手,“姑娘只是感了寒热,近来天凉,外邪入侵,阴阳失调,本不是什么大病症,只是姑娘体弱,气血不足,是以虽只是小病症,发作起来也厉害得很,不过也不必忧心,两剂药吃下去,也就没事了。”说着,就要请纸笔。 紫榆有眼色,忙把人请到外头次间坐下,拿来笔墨纸砚叫人写药方。 齐太医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便写下一个方子来,“这样吃,不多时便能好了。” 方子开出来了,乐夫人便叫底下人去抓药,吩咐过,便和齐太医说起场面话来,说得差不多了,便打发人送齐太医出去。 齐太医才走,刘悯就回床边坐了。 很不该,因为乐夫人还站着,他是被齐太医那几句话弄乱了神,体弱,当然体弱——她在萍城就不怎么好,历了那样的事,伤心欲绝,还没缓过来,就上了路,心里伤悲,身上疲累,内外交攻,当然是好不了,偏又受了凉,能不这样吗?除了她爹的事,别的都是他害她,他委实是对不住她。 乐夫人这边,因刘悯是她的好儿子,他失态,她也只是觉得孩子好,重情重义,没往孩子不把她放眼里上头想,只要她愿意,她就是天底下头一等能体人意儿的人。 还是站着,出声安慰:“好了,别太忧虑了,太医不都说了,不是大病症,吃药就能好,就是可怜她,这几天得受些苦了……”因着刘悯,乐夫人还是很看重善来的,只是再看重,说到底也只是个丫头,同刘悯比,什么也算不上,乐夫人是真心为刘悯着想的。 “她病了,这地方就不能住了,要是过了病气给你,可就不得了了,按理,她得出去,好了才能再回来,但她毕竟是怜思你的人,比别人多些体面……”乐夫人笑了笑,“就在府里找个地方安置吧,唔……梅坞倒有两间屋子,就挪到那去吧!” 这是该当的,紫榆等的就是这个,所以才特意告诉乐夫人,打的就是乐夫人撵人出去的主意。但是刘悯不大愿意。 她是因为他才成了这样,他实在撒不开手,在跟前,他还能看顾他,要是去了梅坞……谁知道梅坞在哪个犄角旮旯!没人守在身边,到时想喝口水都不能! 但是乐夫人,他的继母,已经把话说出来了,要是不听…… 可是善来对他来说很重要,她生了病,他不能不管她,他不能拿她的命来堵。 拒绝的话已经在嘴边了,忽听得一道苍老声音讲:“太太菩萨心肠,愿意可怜她,是她小丫头的造化,我先代她谢过太太了!太太,我是没用的人,承蒙老爷太太不嫌弃,留我在府里,我心里……实在是羞愧!我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来报答老爷太太的恩情,眼下有了机会,不能不抓住,就叫她先跟我一块住吧,我照顾她,成全太太的一片仁心!” 第44章 善来 第40节 因着刘悯,吴青玉也是有体面的人,乐夫人愿意给她脸,于是点了点头,笑道:“如此再好不过了,你多费心。”言罢,偏头去看刘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话里也带着笑:“朝食可用过了?想是还没有吧,我也没呢!到我那儿去吧,咱们一起吃。” 刘悯不愿意去。他们一家子和和美美欢欢喜喜,他一个外人,瞎凑什么?没的找不自在,何况善来又病得这样,但是她又张了口,怎么好拂她的面子?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而且乳母又是那般神情……他心里着实不忍,低下了头,轻声道:“太太赐饭,岂有推辞的道理?” 乐夫人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这儿子是个好相处的,于是她胆子也大起来,牵起他的手,嗔道:“什么赐不赐的!一家子骨肉,怎么就用上这个字了?以后可不许这么生分了!” 刘悯没话说,因此只是笑。 他笑,乐夫人也笑,笑着,拉着人往外走,“咱们快过去,老爷该打完拳回来了。” 乐夫人走得急,刘悯简直物件似的被扯带着磕磕绊绊往前走,颇有些狼狈,他自己也知道,心里就有些生气,他是自小凤凰一般捧大的,哪受过这种对待?这要是还在家……到底是有脾气的人,转过脸就翻了个白眼,却不期然和吴青玉四目相撞。 吴青玉的身子才真是破布呢,本来就破,又经颠簸,更不成样子了,脊背塌着,脸上没丁点血色,且还不是白,是青,看着叫人心颤。就是这样的吴青玉,他的乳母,多年来一心一意待他好的人,张着一双疲惫的眼,哀哀地看着他,隐隐有恳求意……她肯定瞧见他那个白眼了,她最知道他,怕他忍不住,闹起来,得罪这个继母,以后没法容身。 妈妈一生吃足了苦,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为了他,又闹到这境地…… 都是为了他。 妈妈待他的心,同亲生母亲也没分别的,只要她能安心,自己便是受些委屈,又有何妨呢? 于是他冲吴青玉笑了笑。 这就够了,妈妈了解他,一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如他所想,吴青玉的确知道,心下大安,可是转眼又难过起来,为他的懂事难过,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偏有这样坎坷的命数!母亲早逝,同父亲也没有深感情,只有一个年迈的祖母,还有她……她是肯为他死的,可她一条贱命,无足轻重,就是死了,也掀不起什么浪花,帮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地活,活着,陪伴他,已经凄惨到这地步,还是不够,她是没以后的人,这样的破烂身子,连活着都不能…… 只能指望别人。 善来就是这个“别人”。 她一路跌撞着朝床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抓起那通红的手,烫得她眼泪都流下来。 ” 好孩子,你一定没事的,佛祖保佑你……” 一通忙乱,终于挪好了地方,药也送了过来。 先喂粥,再喂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下去,喂完了,就开始念佛号。 果然佛祖保佑,药才吃下去,人就好了些,身上摸着没先前烫了,神识也清醒了些,有精神坐起来说话了。 吴青玉见了,忙把人按回去,“别起来,躺着发汗,出了汗,病就好了。” 善来也就躺下继续睡,睡了一整天,只有该吃饭那会被喊了起来,鸟啄食似的吃了两口饭,吃完饭又喝药,稍坐一会儿,又继续躺下睡。 吴青玉一直在旁守着,不时地伸出手探一探她额头,见热的确慢慢退了下去,这才把心再次放回腔子里,整个人松泛下来。 刘悯又是直到天黑了才回广益堂,他的继母实在是个热情的人,十分善言辞,话总是说不完似的,刘悯不得不老实坐着敷衍她。 一回来,就直奔吴青玉和善来在的耳房。 善来睡着,他就问吴青玉,“妈妈,她可好了?” 吴青玉笑道:“好得多了,不怎么烧了。” 刘悯放了心,也笑起来。 他笑了,吴青玉却哭了,看着他,簌簌落下泪来。 刘悯慌了,忙执住吴青玉的双手问怎么了。 吴青玉其实有好些话想说,她想问刘悯好不好,后母性情如何,可曾难为他,都是她关心的事,然而不能问,一是隔墙有耳,怕乐夫人不是个好的,刘悯说出什么不好的话给人听去,报到不好的后母那里去,生出是非,二是一旦起了头,势必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的,善来病着,她不愿意刘悯久待,要是过了病气到身上,可怎么好?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我是想起了她先前的样子,心里疼。” 刘悯也说,“的确怪叫人心疼的,好在快要好了,没什么事。” 他对善来这样上心,真是好事,吴青玉心里很高兴,不自觉就笑出来,但也没忘了要赶他走的事。 “你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不用担心。” 刘悯不想走,吴青玉和善来都在这儿,他才不想到别的地方去,“我再陪妈妈一会儿,妈妈昨天睡着,咱们没能说成话。” 吴青玉当然想和他说话,但是他的安康重要,“你先回去,等她好了,咱们再说话不迟。” 吴青玉了解刘悯,刘悯当然也了解吴青玉,他为了吴青玉连乐夫人都能忍,这会儿自然也不违背。 “那咱们明儿再说话。” 吴青玉一面答应着,一面送他出去。 他两个都觉得,善来明日一定会好的。 但是没有,不仅没好,而且似乎更严重了些。 善来在夜里再一次烧得浑身滚烫,脸上甚至烧出了密密麻麻的疙瘩,还添了呕吐腹泻的症状。 吴青玉吓坏了,一早就亲自去求乐夫人,想要再请大夫来瞧。 些许小事儿,乐夫人当然不会不应,只是不赶巧,齐太医竟然出诊去了,没请着,那婆子一个人回来了,到乐夫人跟前回话。也不知是话传得不准,这般不济事,丢尽了乐夫人的脸,气得乐夫人破口大骂。 “你这老货!蠢得简直没边了!天底下难道只他一个人会医术!见不着他你不会找别人!一点小事,办成这模样!滚!” 骂完又砸茶杯,直把那婆子砸出了屋,惊呆了一旁坐着的吴青玉。 这样子……哪里是个好相与的?她真的会对怜思好吗? 吴青玉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与惊恐之中。 乐夫人骂完了人,便另作了指派,叫人到另一条街上去请王院判。 虽说王太医住得远,但是刘府的马车也快,马鞭甩得似电,所以王院判很快也就到了。 还是那一套,望闻问切。 毕竟是大夫,不知什么时候就用得上的人,且还是院判,乐夫人再不情愿,也得跟过去敷衍,只是这次没有贵脚踏贱地,而是在广益堂院子里踱步。 刘悯梳洗好出来的时候,王院判正向乐夫人汇报病情。 “……只是小事,但如今添了水土不服,两下交攻,就有些许麻烦……” “呦!倒真没想到这个!”忙转头要叫人去喊刘悯,不料恰好瞧见他出来,倒省了事,赶忙朝他招手叫他过来。 “这是我们少爷,也是才过来的,您给瞧瞧,他身上可有那个病症?” “原来是少爷,果然一表人才。”王院判笑着躬了躬身,四下望了,请刘悯到院角松树底下的石桌旁坐下,澄心定气地摸起脉来,又看了刘悯的口舌,问了几句话。 “少爷体康无疾,不过有些胃虚气弱而已,吃些丸药也就好了。” 乐夫人点了点头,放了心,转念又想,三个人,瞧了俩,单抛下那一个,也不大好,于是又请王院判给吴青玉诊脉。 吴青玉千推万阻,说自己未觉不妥,不必费功夫,捂住胳膊坚决不叫看。倒不是她不识好歹,而是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治是治不好的,何必麻烦?她不想给自己的奶儿子添麻烦,他已经够不容易了。 她不愿意叫看,乐夫人乐得轻省,本来嘛,一个婆子,再有体面,也还是奴才,她当然不放在心上,肯说那句话,不过是看刘悯的面子,现在面子已经给过了,要不要的,就是旁人的事了,于是笑着对王院判讲:“那位姑娘的病,还要您多费心。” 王院判恭声应好,要了纸笔写药方,又嘱咐了一些其他事宜。 乐夫人亲自将王院判送出了广益堂,而后回身来找刘悯,还是要他过去怡和堂一起用朝食的事。 刘悯当然是答应,只是吃饭时十分心不在焉,满脑子只想着病床上躺着的善来,乐夫人几次和他说话,他都没有听见,引得乐夫人笑出声来。 这样不正常,刘慎当然要过问。 乐夫人简短说了,笑着讲:“想不到怜思小小年纪就已懂得怜香惜玉了,真是好儿郎。” 刘慎不欲多说,只道:“为她倒也值得,你多费些心吧,到底是老太太托付的人。” 乐夫人软声应了一声好,“你放心,你有命,我不敢不从的。” 这次吃过饭,乐夫人体贴地没有再留人,“知道你坐不住,快回去吧,等我得了闲,我也过去。” 刘悯归心似箭,出了怡和堂便跑起来,一气儿跑回了广益堂,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吴青玉心疼极了,拉住他给他抚背,“做什么跑这么急?可别有下回了,摔着了可怎么办?” 刘悯拿出自己的手,快步往床边去,“我急着瞧她,她这会儿怎么样了?” 吴青玉的回应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45章 善来是很不好了。 床上躺着,气若游丝,人事不知。 说起来真是可怜,简直是老天有意跟她过不去。她小女孩子身底子再弱,总比吴青玉强,吴青玉尚且好好的,她却成了这模样。本来昨日看医吃药,又兼睡了个整白天,到晚间时,眼见着好得多,吴青玉只当人是要好了,陪着说了几句话后便安心地熄灯睡下了,不料夜里变故陡生。 吴青玉一向觉浅,寻常脚步声都能把她吵醒,何况是摔门这样的大动静?当即惊叫一声坐起来,脑内嗡鸣,心中发紧,捂着胸口喘了好一阵儿才缓过些,而后便听见墙外声势浩大的哕声,她当即就想到善来,连忙起身穿衣,踩上鞋,灯都来不及点,一径往门外冲。 银色的月色,清清冷冷,檐下抱柱趴伏的白衣女孩儿,有一张比明月还要惨白的面庞,黑发披散,张口掉舌,活脱脱一只鬼。 不是鬼而是善来。 似乎是已经吐完了,也是,有什么好吐的呢?一整天,几乎什么也没有吃。 吴青玉赶紧上前把人往屋里扶,触手冰凉,心下一惊,当即就想,这是要坏。 果然,进了屋就打起寒战来,叫她还回被窝里,才钻进去,又蹦起来,还是哕,捂着嘴往外头跑,但这一次没有在檐下停住,而是往更远处跑去了。 这时候是三更,不知道哪里的鸡,孤零零地叫了一声。 三更到五更,不知折腾了多少回,后来终于安生了,却安生得叫人害怕,一点声儿没有,浑身火烫。 吴青玉一直陪着,眼睛瞧着,心如火煎,但 也不敢闹出来,只是苦熬着,站在窗边焦急地盼天亮,急到了顶儿,捂住嘴呜咽着落下泪来。 重新看医,又重新配药,却丁点不见好,且似乎愈发严重了,可见大夫和药都没有用。 依着吴青玉的想法,留住那大夫,叫他在一边守着,一有什么不好,立马就看,可兴都不是萍城,乐夫人也不是秦老夫人,有些话说出来没意思。 是真没办法了,吴青玉哭着对刘悯说:“我手边还有几个钱,怜思你拿上,到外头买一块喜板,再买些寿衣什么的,给她冲一冲……” 怎么就到这地步了? “妈妈不要说胡话!”刘悯气急败坏地喊了出来,咬牙切齿的。 他是色厉内荏,其实心里也是怕,怕善来真死了。 她要真是死了,就是他害死她,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 他受不住。 善来 第41节 得想办法,像个办法…… “……送她出去!哪个医馆好就送到哪里去!不管花多少钱……” 对呀!送出去,请个大夫形影不离地看护! 有了办法,吴青玉立马不哭了,抬袖在脸上胡噜一通,说:“我去找人过来抬她!” 找了人,还得去找乐夫人。 毕竟是女主子,不能不跟她说一声,否则就太不把人放眼里了。 又到了怡和堂,这回刘慎也在,和乐夫人一坐一站,紧挨着,你一句我一句地细声说着话。 吴青玉进去,喊过老爷太太,不等问,就一气儿把话全说了,说完还跪下磕头,“好歹是一条命,求太太成全。”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这会儿又太着急,难免说错话办错事。 头不该磕,最后那句话也不该说。 乐夫人心想,这么一件小事,我还不至于不答应,弄这样架势,仿佛我是什么不通情理的恶人,这是干什么? 乐夫人也不是好惹的,当即呦一声,抚着心口似乎不敢置信地说:“怎么会这样?王院判前头不是说不必忧虑?难道他糊弄我?还是他装腔作势欺世盗名?要真这样,他非得给我个交代才行!” 吴青玉虽是迟钝人,这会儿也觉出不对来了,往前一想,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叫这位主母不高兴了,因为奶大了刘悯,她在萍城的刘府,素来是很有地位,她又是低调性子,从来不挑事,所以一向没什么人寻她的晦气,她也就一直没有长进的机会,这会儿遇到事,实在是应付不来,愣着,口不能言。 好在刘慎是孝顺儿子,到底是母亲托付的人,又难得有才气,真要是这么没了,可惜了这个人不说,同母亲也没法交代。 “我听说,城东有家医馆,似乎叫清正斋,里头有位女医,是杏林世家出身,医术精湛,倒可以请过来。” 女医的话,进后宅没顾虑,住下也是可以的,不必挪病人,要是能请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乐夫人的脾气,再大,对刘慎都是没办法使的,对他,她永远是一蓬轻柔的云,一点尖锐也没有,当下笑着讲:“真是个好法子!怎么我想不到?”话里很有几分懊恼。 刘慎笑了笑,“当局者迷,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有他为乐夫人开脱,如此爱护,乐夫人心里哪还能有不满?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吴青玉回去和刘悯说,刘悯也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于是抓着善来的手在床边坐下,专心等大夫来。 大夫直到正午才来,毕竟在城东,离得远。 很年轻,估计也就十五六岁,身量修长削瘦,肩臂挺拔如竹,穿桃色对襟短衫配米色旋裙,斜背着个药箱,正贴在胯上,身姿甚是清爽利落,脸也生的很漂亮,眉眼间自由一股清气,粉黛不施,却有满头满脸的灰,一进门便问:“是哪个生病?” 吴青玉忙说:“在这儿呢!病得动不了,您过来瞧瞧。” 大夫应了一声,一边摘药箱一边快步朝床走。 刘悯早已站了起来,这大夫也不要人让,径自坐在了刘悯先前坐着的凳子上,抬手就去诊脉,一面诊,一面看善来脸色。 看病都是那一套,望闻问切,这位也一样,问完了,又管吴青玉要前头两张药方。 女医的好处这会子就显出来了,“药方没问题,很高明,就这么吃,我来给她扎两针,好得快一些。”说着,打开医箱,拿出银针包来,同时不满地看了刘悯一眼,“你不走?” 针灸得脱衣裳,治水土不服要扎的穴,差不多得把人脱光,刘悯年纪再小,也是男的,这时候当然需要退避。 但是刘悯一个小孩儿,既没学过医,先前也没历过这种事,不知道里头的门道,只当是大夫嫌人多碍事,他放在心上的人这会儿正处于危急关头,且他还对她有愧,他是一刻也不愿意同她分开,所以他拒绝:“我只看,不多事,你不必管我。” 大夫听了,柳眉倒竖,直接上手把他往门外搡,“出去出去!小小年纪,瞧着也是像模像样,怎么这样不知廉耻?你看什么?女孩子的身子,是你能看的吗?快出去!”手上用力,把人推得一趔趄。 刘悯生性聪慧,先前再不知道,这会儿听话音儿,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不由得面红耳赤,同里头那个生病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施针前,大夫管吴青玉要温水,“我得先把手脸洗干净,骑马过来的,吹了风,蓬头垢面的,您别见笑。”话里有些不好意思,笑得也有几分讪讪。 吴青玉忙叫小丫头去要水,同时向这大夫致歉:“是我没眼色了,您一路辛苦了,多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一定保佑您,您一定有好报!” 大夫爽朗一笑,挥手道:“您真是谬赞了,不过是为医者的本分罢了……”说着,小丫头送了水来,大夫停了话,低头去洗脸,洗过脸,便开始着手下针。 也是因为来得太急,臂绳没有带,再找又要费功夫,大夫干脆直接脱了外衫,只穿中衣来来去去,如此爽快利落,直看得一旁的吴青玉目瞪口呆。 善来是整个被扒光了,仅有白布遮身,由着这大夫折腾,这还好是烧糊涂了,要是清醒,心里那关未必过得去。 丈夫的唇生得好,饱满丰润,不化而朱,说话的时候,鲜活得似一朵花,但是这会儿施针,就是一条线了,因为抿得紧,颜色都压褪了,不过瞳仁倒是瞧起来愈发亮了。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大夫开始拔针,拔针带出血,量不算大,但是那么多针口……吴青玉看得直落眼泪。 最后一根针拔去,大夫呼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对吴青玉说:“瞧着吧!” 吴青玉千恩万谢,料理好善来,就出去叫小丫头们端饭食来,大夫正端着茶碗喝茶,听见了,笑说:“叨扰了。” 吴青玉忙说都是应当的,又同大夫确认:“您今天是留宿吧?我不知道是谁去请的您,有没有同您讲清楚……” 大夫点了点头,“是说定了,住下没有问题,病患好转了再回去。” 吴青玉又是千恩万谢,夸赞大夫宅心仁厚,连菩萨转世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大夫也敬神佛,不敢生受,连道四五个不敢,不过脸上却是笑着的,但是笑完了,又叹气,再开口时,声音很是萧瑟:“我是很愿意留下的,好歹是有事做……” 吴青玉听着这声口不对,正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话时,门外忽然有声音道:“怜思怎么在这 里站着?” 是乐夫人,吴青玉忙低声对大夫讲:“是我家太太。”然后快步迎了出去。 大夫想了想,也跟着迎了上去。 乐夫人一句话问得刘悯再次脸红起来,正不知要如何答话,吴青玉跟大夫赶了过来,解了他的围。 吴青玉喊太太,大夫也跟着低头喊太太。 乐夫人再有脾气,也是大家小姐,礼仪教养是不缺的,看见生人,料想是外客,于是颔首从容一笑,问道:“是女神医?” 大夫有些惶恐,“神医二字不敢当,太太羞煞人也!” 乐夫人看着大夫,笑道:“好一个灵秀人!神医既不肯受,不知要如何称呼,敢问贵姓?” “免贵姓楚。” “原来是楚大夫。”乐夫人笑道:“说起来倒有缘,多年前太医院有位楚太医,当真是妙手回春,我还在家做姑娘时,有一年生了病,脸上不住地生燎泡,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真吓死了,后来就是这位楚太医给开了房子,内服外敷,半个月就好全了,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只可惜……听说是寿终正寝,想是修够了德行,到天上做神仙去了。” 楚大夫听了笑说:“家祖父的确是寿终正寝,睡梦中去的,已经算有福,可以知足了。” “原来真是故人之后!可见是真有缘!”乐夫人的惊喜不是装的,亲近地抓起楚大夫的两只手,笑说:“既是楚太医的子息,医术想必也高明得很,以后若有事劳烦,楚大夫千万莫要推辞呀!” 楚大夫的欣喜也不是装的,一双亮晶晶的眼,望着乐夫人,恳切道:“父祖令名,不敢辱之,他日夫人有召,定当赴汤蹈火,还请夫人多想着我。” “这是自然!世上就是要多一些楚大夫这样的女医才好!都是女人,更说得上话!将来楚大夫名扬四海,自有后来者以楚大夫为楷模,于后世可谓大幸!” 第46章 楚大夫在刘府受到了相当的礼遇。 席面设在花园的亭子里,美酒佳肴自是不消说,甚至还叫来了四个唱的,桂花树底下或站或立,弹着乐器咿咿呀呀地唱。唱的倒很好,只是席上没人有心思听。 侍女一早就被乐夫人撵走了,不用使唤的人,乐夫人亲自给楚大夫斟酒布菜,殷勤得使楚大夫觉到惶惑。 刘氏是什么样的人家,乐夫人又是怎样的出身,楚大夫是都清楚的,所以她不能不想,她究竟何德何能,能叫这样一位尊贵人为她做到这等地步? 楚大夫年纪虽轻,阅历却广,毕竟身边人都是做大夫的,宅门里一向不缺故事,所以楚大夫自小就不缺故事听。不过都只是听,自己还没见过,毕竟楚大夫初出茅庐,还没机会亲身见识高门里的恩怨情仇。 难道机会这就来了? 楚大夫心中惴惴,要是眼前这人叫她去害人,她从还是不从?害人不好吧……虽然她的确想借这贵妇人的东风打进贵人圈子里,算她有求于人,但怎么能为了这个去害人呢?不能应!决不能答应! 楚大夫下定了决心,神色便肃穆了下来,眉蹙着,嘴抿着,偏过头去看乐夫人。 不料乐夫人也正看她,且两道眉攒得比她更紧,远山眉真成了山,有棱有角的,眼神也有些尖利。 楚大夫慌了,赶忙坐直了,觑着乐夫人的神色磕磕巴巴地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乐夫人没回应,表情也一直没变化,就那么定定地盯着人瞧,直瞧得人心里毛毛的,好一会儿才终于温吞地笑了一下。楚大夫见了,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楚大夫方才怎么走神了?” 不是什么难听的话,声气也算好,只要好好应对,一定没事的。 楚大夫松了一口气,赶忙堆了个笑在脸上,故作轻快道:“那弹琵琶的,很像我一个旧友,我和她好些年不见了,这会儿猛然见了一个同她像的,不由得想起一些旧事来,一不留神就想得深了……夫人方才说什么?” 乐夫人瞧着楚大夫,再次温吞地笑了一下,而后温吞地说:“说起来倒是巧,也是琵琶……我说这琵琶好,就问楚大夫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那当然是好!楚大夫搜肠刮肚地想词来夸,浮夸到简直谄媚。 乐夫人面上依旧是温吞地笑着。 其实心里已经恨出了血,区区一个大夫,也敢这般不把她当回事,想来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她一向有仇必报,而且又十分的有权势,抬抬手就能毁掉一个人的生活,眼前这年轻的女孩子,于她不过蝼蚁。 可这是一个大夫…… 也许就是她呢。 所以她决定原谅。 于是再把先前的话再说了一遍。 “楚大夫可擅女科?” 楚大夫啊了一声,人愣住了。 不怪她如此,话锋转得太快了,前后又风马牛不相及,她又正犹处于惊惶之中……也是情有可原。乐夫人却不肯体贴。 她蛮横地认为那是嘲笑。 她们都笑她。 笑她生不出儿子,只能抱别人的儿子来养,笑她痴心妄想,事到如今竟然还想着生养…… 她真恨她们,好恨。 可要是能得偿所愿,被笑也没什么。只要能得偿所愿。 她恨着她,同时又希求她能渡她出苦海。 “我听说,楚怀真楚太医,是女科里的圣手……” 话说到这里,楚大夫才懂了。 原来是这样,那可以放心了。 乐夫人的事,楚大夫多少知道些,乐夫人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大抵也能猜到。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真正轻快地笑了起来。 善来 第42节 “我虽不才,却也不敢辱没先祖名声,夫人是要找我瞧女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上下一点怯懦也没有,很笃定,似乎稳操胜算。 心狂跳起来。 是真的!她能救她!她得救了!终于…… 碗碟撤了下去,弹唱的也收拾了东西告了退,偌大的花园,只留下乐夫人与楚大夫两个人。 还是望闻问切。 楚大夫饱满丰润的唇一直抿着,抿成一条线。 她一直不说话。 乐夫人渐渐忐忑起来,心跳得比先前还快,快到她喘不过气,快到她恶心。 烦闷,怨恨,还有疲惫,厌倦。 只怕还是一样,她是错付了。 “夫人可是求子?” 乐夫人闭了闭眼睛。 她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儿子,盼得眼睛都望穿了,这与利益无关,倘若她能有儿子,倘若刘悯能把自己身上的血全换一遍,她愿意让出自己所有的钱。那是别人生的儿子,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想一个同她无关的人搅和在她和她爱的人的生活里。 乐夫人不作声,楚大夫只好自顾说下去:“夫人胞宫受损严重,想要再生育……只怕不易。” 只是胸口微微一窒,更多的反应,竟然没有,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怎么不是痴心妄想呢,这么多年,药按车吃,没半点用,命定如此,强求不来。 “我祖父曾撰养巢方,待我……” “好!”乐夫人突然出声,打断了楚大夫的话,笑道:“我等楚大夫。”说话时,脸上很有倦色。 楚大夫察言观色,也就知趣的不再说。 恰好奶妈抱了刘绮来,说姐儿睡醒了闹着要母亲,果然刘绮一见母亲就瘪嘴哭起来,张着两手扑腾着要母亲抱。 乐夫人见状,赶忙从奶妈手里接过女儿,抱在怀里轻轻地颠着,口中不住地哄。 直过了好一会儿,刘绮才不哭了,乐夫人赶忙把她放了下来,毕竟是六岁了,长得高,也很有重量,乐夫人这样的闺阁妇人,怎么长久抱得住?刘绮虽安生地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却不肯就此同母亲分开,抓着母亲的手,安静乖巧地倚在母亲身上,只一双眼睛不老实,水灵灵的一双杏眼,盯着楚大夫,骨碌碌打着转。 乐夫人看着女儿,不自觉就带了笑,她这会儿的笑是真的,带着满足的意味,论起来,是这女儿拖累了她,叫她受苦,可她还是爱她,无怨无悔地爱她。 “我这女儿,实是个疯丫头,叫楚大夫见笑了。” 楚大夫忙说不会,” 小姐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该当的,这是福份。” 天真烂漫的小姐突然拽了下母亲的衣袖,踮着脚要够母亲的耳朵。 “你干什么?” 乐夫人一面问着,一面矮下了身子。 刘绮趴在母亲耳边说悄悄话,才说完,她母亲就笑她:“想见父亲有什么不好明说的?弄出这种架势。” 母亲拆她的台,她不高兴了,哼了一声,转头看处别去了。 乐夫人牵起刘绮的手,笑着对楚大夫道:“先前说了,我这女儿是个疯的,我不敢得罪她,所以要带她去寻我家老爷了,楚大夫这里,只能怠慢了,还乞见谅,楚大夫安心住下,多替我们那位姑娘费心,底下人要有什么不好,千万和我说。” 楚大夫忙说不怠慢,躬身道:“夫人的话,我都记住了,夫人且忙,不必理会我。” 乐夫人笑着点点头,牵着刘绮找刘慎去了。 乐夫人走了,楚大夫也不在花园待了,一径晃出去,路上随意拉住了一个丫头,表明了身份,要丫头带她回广益堂去。 这会儿已差不多到了未时,初秋天气,炎暑犹有余威,还是热,草叶给晒得耷拉着,活物也没精神,天地间只是安静。 吴青玉所在的广益堂耳房更是静得出奇。 善来躺着,刘悯坐着,吴青玉则是在拜观音——小小的一座木观音像,摆在条案的正中央。 如此静谧安详,楚大夫有些不忍心打搅,因此只在门口站着,不过她来得巧,才到,就有丫鬟来请刘悯到前头去见客。 “国子监的周老爷,是府里的常客,同咱们老爷很要好,今儿有事来寻老爷,知道少爷在,便想着见一面,老爷便打发了人过来叫。” 如此情形,躲是躲不掉的,刘悯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 见着楚大夫,吴青玉也不跪观音了,请楚大夫坐下,先倒茶,再开柜子拿果子,殷切地请楚大夫吃。 吴青玉做一样,楚大夫就道一回谢,谢过了,茶没有喝,果子也只是堆在手里。 “这不急,我先瞧一瞧她。” 这个“她”自然是善来。 “脉象上看,是好得多了。”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却不是吴青玉说的。 楚大夫和吴青玉都看过去,见是一个年轻女孩子,似乎是侍女的打扮,扶着门眉开眼笑的。 这人楚大夫不认识,吴青玉也不认识,因此都没有贸然开口。 来人也觉察到了,于是笑着对吴青玉说:“妈妈不记得我了?我是少爷屋里伺候的绿杨,咱们先前见过的。” 她一说,吴青玉就想起来了,是的,没错,先前见过的,忙请进来,“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 绿杨往床上看一眼,说:“我来瞧瞧她。” 她早就想过来的,只是苦于手头有活计,实在走不开,这会儿得了闲,马不停蹄就过来了。 绿杨看过善来,坐下和吴青玉说起了话,当然还有楚大夫。 女大夫,绿杨还是头一回见,佩服得不得了,对着楚大夫说了不少奉承话,又问楚大夫能不能给她瞧瞧,看看她是什么毛病,每回行经都痛得死去活来。楚大夫乐意之至,就叫她伸手,她给她摸一摸脉。 几句话说下来,绿杨对楚大夫的钦佩不禁又上了一层楼。 楚大夫给绿杨开了药方,“这些药先吃着,过段时间,我再来给你看,你信我,一定会好的。” 绿杨拿着药方,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这世上还是得有楚大夫您这样的人才行,我这毛病,也有些年头了,一直没瞧过大夫……同男人说这些,我真是开不了口!宁愿捱着,好在今儿遇到了您!您为什么会想着做大夫呢?” 绿杨本就是个话密的人,又对楚大夫有无限的崇敬,因此话更多了,一直对着问个不停。 楚大夫是个好人,脾气也好,问什么答什么,没一点不耐烦,于是绿杨和吴青玉也就知道了,楚大夫大名叫楚青黛,一种药材,祖父给起的名儿,因为她出生那会儿,她祖父正给人开药,她爹给她祖父报了喜,又她请祖父赐名,祖父低头一看,瞧见了自己才开的药方,于是青黛就成了她的名。楚青黛命不好,四岁时父母就双双亡故,只好跟着祖父过活。祖父待她倒好,但是待堂兄们更好,因为在老爷子看来,孙女同孙子是没法比的,他手把手教孙儿们医术,却把孙女打发给婆子去学绣花。楚青黛不服,扔了绣花针,发誓要胜过所有堂兄弟,叫祖父看见她,可是永远没有这一天了,楚青黛六岁时,祖父睡着后再没醒来,几个叔伯是不孝子,都是贪图享乐的人,堂兄弟们也一样,都不成器,所以祖父一去,好好的一个家顷刻就散了,争房子,抢药方,灵前大打出手,老宅子卖了,家传的医馆也换了主人。最可怜的是楚青黛,分家,她父亲的那一份儿,该由她来拿的,可是没有,什么都不给她,也不管她,还是她父亲生前的朋友看不下去,收养了她,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养父母也叫她去学绣花,她不愿意,她就是要做大夫,再难也要做,她就是要争那一口气。 楚青黛讲得动情,其他人也听得入神,心魂为之牵动,因此当善来一下下拍床板时,竟没人理会她。 第47章 刘悯对眼前正发生的事感到十分的错愕,错愕之后是愤怒。 “你们在干什么!” 怎么能把一个病人丢在一旁不管不问?她病得很重,躺着动不了,凡事必须要有人为她周全,要是没人帮把手,她就只能躺在那里受罪,怎么忍心呢?一帮人,既没残也没病,手脚齐全神台清明的,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呢!怎么能这么对她! 他真是怒极了,三步并两步跑到她们跟前,迎着她们惊愕的目光将她们身前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而后睁大了眼一一朝她们怒瞪过去,拳头紧攥着,胸口起伏剧烈,咻咻地喘着气,像只发怒的兽。 三个人里头,吴青玉最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站起来,神色张惶地问怎么了,突然,她白了脸,不止她,其他两个人也一样变了脸色。 因为她们都听见了那边床上传来的拍击声。 还是吴青玉,她第一个转身,慌里慌张地往床那边跑,另外两个反应过来后也相继跟上。 三个人围在床前,只见床上人紧闭着双眼,左手轻轻拍击,口中迷迷糊糊地说着:“妈妈,渴。” 吴青玉的脸,先前是雪白没有人色,这会儿臊到极点,红得简直鲜艳,她的手也抖,茶壶茶碗在她手里嚓嚓地响,嘴里喃喃地道:“我造孽呀……” 绿杨和楚青黛亦有同感,羞愧得低下头不敢作声,只手上殷勤,合作着把善来的上半身扶了起来。 “好孩子,水来了。” 可是喊渴的人却不张嘴。 “这像是还没醒,在说梦话……”楚青黛仔细瞧过一阵儿后,忽然开口道。 “梦话?” 楚青黛点了点头,伸手朝怀中人的手腕了下去。 两排扇子似的长睫缓缓地颤了几下,薄眼皮掀了起来,烟笼雾罩的一双眼睛,朦胧而迷离地望着人,一副弱态。 见她醒了,吴青玉赶忙问:“是不是渴?要喝水吗?” 原本善来是在盯着楚青黛瞧,这会儿吴青玉发出了声音,她就转而朝吴青玉看了过去,似乎是认出了人,眼神有片刻的凝滞,随后又变得清明,接着挺直了脖子,挨个将身边的人静静打量了一遍。 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的眼睛这样大,瞳仁又这样黑,这样深沉地望着人,颇有些森然意味,瞧着竟莫名的瘆人。 她不应当是这样,实在太不像她。 姚善来是个顶和顺的女孩儿,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温柔敦厚的做派,甚至从来没有对 人高声说过一句话。 如今却这样子,莫非是鬼上身? 绿杨和吴青玉这样想着,心里就有些怕,楚青黛则是讶异——一个小女孩儿,农家出身,却有这种威仪气度,王孙公子也不过如此,实在叫人纳罕。 而刘悯只是说,“你怎么了?”声气放得很舒缓,简直怕吓到人似的,也是不像他平素的为人。 他开口问了,被问的人却不答话,仍是定定地看人,作长久的安静,而他看着她,也没有再说话,表情变也不变。 吴青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人,心里不由得想,果然是不一样,真好啊。 已经安静很久了,就在众人以为善来肯定不会出声的时候,她突然开了口,很虚弱的声气。 “我做了梦,梦见自己到了一处极繁华的所在……仙岛上的宫殿,凤阁龙楼,玉树琼花,都在白茫茫的雾里若隐若现,宫殿里好些人,都是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满身的珠光宝气,花枝招展绣带飘飘,她们围着我,牵着我的手和我说话……我听不见她们讲什么,也看不清她们的脸,可我就是觉得,她们一定是我的亲人……我想,我也许是天上的仙子,因为犯了错,被罚没凡间受苦,只要我吃够苦,赎清了身上的罪孽,就能重新回天上去了……” 四个人听了,都不说话。 能说什么呢?说什么好呢? 顺着她往下说,是仙子转世,那依她的说话,以后就有吃不完的苦,不顺着吧,说鬼神都是无稽之谈,哪来的什么仙子,你只是侍女,那吃苦受罪是应当。听着都不像什么好话,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善来 第43节 最后还是刘悯说,“那你一定要好起来才行,否则就得转世重新再受一回苦了。” 这话其实也不怎么好听,所以他也不愿意再继续往下说了,“你不是渴?先喝些水吧。” 善来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这是病情好转的表现,虽然她仍旧虚弱得厉害,四肢发冷,头晕无力,而且食欲不振,吃什么都难以下咽,但她的确是要好了。 楚大夫是这样说的。 楚大夫还对善来讲,“你的身底子太弱了,所以哪怕病好了,也还是会有好长一段时间的难受日子要过,这种事不能急,好好养着吧,我给你开一些温补的药,加进膳食里,每天吃,吃上几个月,补气益血,固本培元,只有把根本补足了,将来才不至于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病得起不来,你一定得吃才行,哪怕强迫自己,也得吃下去,不然病不会好。” 善来是个病人,只有听之任之的份,药是吃进多少就吐出多少,吐完了,还是接着喝, 然后接着吐,吐得脸发绿,好好的一个人,硬生生被折腾得成了鬼。 吴青玉眼瞧着,真是心疼得厉害,可是不吃药又不行,因此只能一再的劝善来忍耐,“捱过这一阵儿就好了,别怕。” 善来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夜里又发盗汗,浑身冷汗,昏迷中喃喃喊爹娘,一声惨过一声,叫人听了忍不住眼泪流。好在楚青黛早在白日就备下了一些药材,这会儿看情状挑挑拣拣配了药,点了小炉子水煎上。 吃过药,善来平定了下来,盗汗的情况也有所减轻,连楚青黛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能安生了,不料后半夜又反复,虽说没有头一回那般骇人,但总免不掉一番折腾,等到终于能安心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泛起了白光。 这一夜,楚青黛和吴青玉都没有睡成,都是满脸的疲惫,眼下浮着两片青影。 吴青玉倒还好,楚青黛是实在撑不住了,哪怕天亮了,她也还是要睡。 十五岁其实也还是小孩儿呢,蔫头耷脑的实在惹人疼,吴青玉赶忙上前给她掖了掖被角,以一种慈母的声调对她讲:“凡事有我,你安心睡,我真不成了,再叫你。” 有这句话就安心了,道过谢,很快便睡了过去。 吴青玉则轻手轻脚地收拾夜里的残局,正蹲着擦地,忽然听见脚步声,抬了头去看,竟是刘悯,脸色也不怎么好的样子,赶紧站起来,问:“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刘悯往角落床上看了一眼,说:“夜里做了恶梦,醒来后再睡不着,看天亮了,就起来四处走走,散一散。” “梦见什么了?”吴青玉慌得抓住了刘悯的手,“没吓着吧?怪不得脸色这样差。”又说,“我得到庙里拜一拜才成,咱们这才来几天呐,就这么些事,别是冲撞了……” 刘悯对此不置可否,只问:“她怎么样,可好了?” 那样子,当然不算好,但是吴青玉怕他担心,所以还是说:“她好得多了,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没事的。” 吴青玉的话,刘悯当然是再相信不过,当下心安了大半,脸上有了笑模样,边走边说道:“我过去瞧瞧她。” 吴青玉慌了神,赶忙把人拦住了,“别过去!”刘悯住了脚,抬起头不解地看向她,那眼神分明是问怎么了。 “……不能过去!”吴青玉额头渗出了虚汗,“……楚大夫也在睡!她是大姑娘了!怜思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她睡觉,你怎么能过去?” 说的也是,这于礼不合。 刘悯不往前去了。 吴青玉把他往外推,“屋里不好闻,快到外面去。” 刘悯一路被搡到滴水下,他觉得吴妈妈今天有些不大对,正要问,忽然有个丫头朝他走过来,行过礼笑着喊了一声少爷。 这丫头吴青玉不认识,刘悯却是眼熟的,正是乐夫人房里的兰馨。 刘悯就问:“太太有吩咐?” 兰馨笑道:“太太请少爷过去呢,今儿要到乐府去,太太有话想同少爷说。” 刘悯是乐夫人的儿子,乐府是乐夫人的娘家,那乐家自然就是刘悯的外家,于情于理,刘悯都应该到乐府去拜见。这是避不开的,除非刘悯和乐夫人撕破脸。 所以刘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这就过去,姐姐先回去吧。” 兰馨走后,吴青玉握住了刘悯的手,轻声对他讲:“哥儿,我知道你一向脾气大,但凡不顺心……哥儿,如今不一样了,要有不如意的,你多忍耐些,以后日子还长,别计较这一时的长短。” 刘悯说:“我都明白,妈妈别担心,我还不至于无能到那等地步。” 他这样讲,吴青玉放了心,亲自送他出了广益堂的门,他一个人走了,她扶着门框目送他,一直到再望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心里泛起酸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屋,低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丫头送吃食来,看她这样子,也不敢说话,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 善来和楚青黛睡着,吴青玉没有胃口,早食放在那里,一直到放凉了也没人吃。 不知道怜思那里如何了,要是乐家人都不是好性儿,他可怎么办? 吴青玉很是懊悔,她应该跟过去的,或者现在找个由头过去? 正想着,忽然有人来,也是一个不认识的,一问,也还是乐夫人跟前的丫头,说来请楚大夫过乐府,给舅太太瞧一瞧身上的毛病。 这就是吴青玉所说的“真不成了”的事了,只能去床上摇人。 楚青黛不情不愿地醒了,脸色非常难看,但听吴青玉讲清原由后立即又眉开眼笑起来,洗脸换衣裳抿头,甚至还跟广益堂的丫头借脂粉遮眼下的乌青,收拾得焕然一新后欢天喜地的要跟着来接她的人走。 吴青玉等到了由头,也要跟着楚青黛到乐府去。楚青黛不知内情,就觉得很奇怪,“怎么跟着我去呢?我不必人陪呀,你去了,谁来看顾她呢?” 是呀,有个病人,她的心思也不能说给人知道,所以似乎是真的没有跟过去的理由了,只得留下来,心里躁得不行,简直坐立难安,只恨自己没生了一双千里眼,瞧不见深庭院里的往来。 不料刘悯竟很快回来了,不单刘悯,刘慎乐夫人刘绮也一道回来了,且除了刘绮之外个个面色凝重,刘悯脸上甚至还有显而易见的恐慌。 第48章 秦老夫人不成了。 自从嫁了人,她就没过过几天省心日子。夫家是百年望族,可到了丈夫这一代,正支上却只有一棵独苗,金尊玉贵的,自小娇养着长大,不知天地也不知安危,为人很有些天真,可是品德很不错。虽然爱玩,却从不主动招惹是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也是有的,能嫁一个这样的人,运道已经算好,而且更难得的,两个人十三四岁时定了亲,从那时起他就觉得自己是有了人的,因此十分洁身自好,她的丈夫自始至终始终只有她一个人,从没有在男女事上给她添过半点堵,她是真的感激他。他也感激她,因为她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母亲,姐姐,密友,以及管家。 公婆早在她过门前就携手仙去了,成亲第二天,丈夫就把家里的账本和钥匙全交给了她。大人不在,他又不是管家理事的人才,交到她手里的当然是一本烂账。她费了好些心力,才把那本帐勉强理顺了,因为有些手段不大太能见光,她其实有些担心,怕丈夫觉得她狠辣,夫妻之间为此生出嫌隙来。她是真的怕,因此寻了个机会拣出一些事认真同他讲了,存的是试探的心。本以为他诸事不放在心上,什么都不知道的,不料他却很平静,听了只是笑,很有些得意,说自己简直太好命,娶个老婆漂亮又有本事,他可算有了依靠,以后能继续无忧无虑地玩了。她嗔他不上进没正形,可是心里是高兴的,他这么好,她愿意做他的依靠,叫他快活地玩一辈子。可是他把自己“玩”死了。 隆冬天,下大雪,非要到湖里泛舟,学人家独钓寒江雪,结果被鱼晃进水里,那是深冬的湖水啊!捞起来时就只剩一口气了,拉回家里,脸上一点颜色也没有,浑身冷冰冰,是僵的,想尽办法都暖不热捏不软。萍城里但凡有名姓的大夫全请了来,每个都摇头,说得看天意,她抱着孩子在他跟前哭得摧心断肠,可是哭不回他,躺了一夜后,他忽然睁开了眼,看着她,气若游丝地讲他要去了,实在对不起她们母子两个。 丈夫没了,她成了寡妇,年轻面嫩的,虽然都说她厉害,但毕竟是那么大的一份家业,谁不想过奢侈的生活?一大群人,全是披着人皮的狼,跳出来,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娘家指望不上,不添乱都是好的,求别人,又怕被趁火打劫,只能靠自己,真是殚精竭虑,好在结果是好的,她守住了家业,保卫了自己的家,只是太辛苦了。 她一个人,太辛苦了。 她大哭一场,哭完了,抓住儿子的两只手,要他一定争气,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女人,读了书也做不了官,没法有权势,所以只能任人宰割,他要是再没出息,她们母子就完了,那群人非拿锅煮吃了她们。她的儿子,那个小人儿,朝她点了点头,说他记住了。 没有了丈夫,她一心为儿子活,桩桩件件都替他打算到,他是她血脉的延续,凝结了她大好年华的全部心血,她相信他一定能为她,也为自己,争出一条康庄大道。 既然是她的儿子,当然是不一样。只要见过他的,就没有说他不好的,哪哪儿都好,才十来岁,就有人跟她道喜,说她将来一定有诰命夫人做,叫她安心等着,她嘴上谦虚,说世上哪有一定的事,心里想的却是,她的儿子当然会有出息。 他果然是有出息,太出息了,出息到害死自己发妻,也连累她背上人命,还欠下此生还不清的债。 一个生下来就没有母亲的孩子,她的孙儿,因为亏欠他,也因为她本就应该爱他,她再一次踏上那条桩桩件件为人打算的路,为他担惊受怕,为他愁肠百结。 以嫁人为分水岭,嫁人之后,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时至今日,筋疲力竭。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家里什么情况,她也很清楚,太清楚了,所以不能再留他。再留,就是害他了!赶他走,给他一个机会去争一个好前途,只要他肯识时务,将来一定能过得好。 他走了,他能好,她却不好了。 好不了了。 她没有一刻不想他,想到茶饭不思,眼里哭出血,最后竟呕出血来。看着那血,她害怕了。 母子祖孙一场,不能不再见一面,她是真的把心剖给了他们啊! 送信的人,因知道事态紧急,是以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每日只睡那么一小会儿,吃喝全在马背上,一路苦熬着,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兴都。 乐府今儿热闹得很,上到太爷老太太,下到底下少爷小姐,一个不少的全都在,过节似的全乎。 怎么不是过节呢?姑奶奶领儿子回娘家认门。 那可是姑奶奶,她那一辈里唯一的女孩儿,还是老幺,自小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主儿,不管什么事,只要沾上她,在乐家就是大事,必须慎重对待。 所以,哪怕是告假,阁老大人并三位身上有差使的老爷今天也得待在家里,毕竟无论如何不能不给这掌中珠面子。 丫鬟婆子的一声声问候里,乐夫人左手搂住儿子的肩膀,右手牵着女儿的手,意气扬扬地迈过了宝华堂的门槛。 宝华堂是乐阁老并夫人的起居之处,不是待客之所,但女儿和外孙,说起来虽然是客,但终究是亲骨肉,哪能跟别人一样。 自家究竟不是别处,父母也不是旁人,到了近前,乐夫人只是喜滋滋地问安,并不行礼,刘绮是有样学样,甚至更胜一筹,话也不说,只是往外祖母怀里扑,然后就像化了似的捞都捞不起来,惹得一帮人大笑。 刘悯不一样,他算半个外人,于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他一进来,张老夫人就在留意了,那时候就想着站起来亲自去迎,奈何外孙女动作太快,她被缠住,不能得行,眼见他弯下身去,也不能去扶,只能喊,快起来,又招手,快过来,叫我瞧瞧。 刘悯被乐夫人牵着,送到张老夫人跟前,乐夫人笑眯了眼,又把刘悯往前推了推,说:“这是我的怜思,母亲瞧好不好?” 张老夫人摸了摸刘悯光洁的脸,笑说:“真好,怎么不好?同子修简直是一个模子,将来也一定是探花郎。” 乐夫人听了这话,赶忙去看乐阁老,说:“父亲可听见了?母亲可许了我了,孩子打今儿起就交给你们了,将来还给我时,最次也得是个探花郎!” 乐阁老只笑不说话,乐夫人不满意,两步走过去,抓起乐阁老的手臂就开始摇撼,“父亲怎么不说话,快答应我呀!”声气一如她在家做姑娘时的蛮横,仿佛她要的只是什么衣裳首饰,没有不答应她的道理。 而刘悯,已经羞惭得抬不起头了。他感觉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看他,目光都是很令人探究的,心里或许还在嘲讽他,笑他贪心不足,要好处竟要到继母的娘家来,真是不知耻。实在是冤屈,辩也不能辩,只能生受。且以后这种事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单是想,就叫人喘不上气。 那娇蛮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轻笑,但更多的是沉默。 屋里在闹什么,刘慎在院子里就已经听到了——他落在后边,因为乐夫人实在走太快了,她实在太高 兴了。 “又在胡闹了。”他走进来,笑着讲,字音都清楚,可是声气又轻又缓,很有些温情意蕴。 每次他这样讲话,乐雅心便会觉得自己整个人将要融掉,神飞魂荡,不能自已。管不了自己,当然也管不了别的,于是就变得很乖巧。 她不再开口了,刘慎却替了她在满屋子人面前说起话来。 “这是怜思,今日带他过来拜见尊长,结交表亲。”这一句显然是对乐家人说的,下一句便是对刘悯,“可都见过礼了?” 刘悯还沉湎于先前的局促困顿里,没有听见刘慎的话,也就没有作声。 大太太,何夫人,既然是长媳,这种时候是一定得出面的。 她站出来,笑着说:“还没来得及呢。”而后看向乐阁老同张老夫人,笑意更深,“父亲母亲,儿媳越俎代庖了。”说完,便拉住刘悯的手开始逐个为他引见起来。 “外公外祖母已经知道了,无须我再多言,现在来见过舅舅舅母们吧,这是大舅舅,我是大舅母,这是二舅舅,二舅母,三舅舅,三舅母……” 刘悯逐一行礼问安,舅舅舅母们或点头微笑,或出言夸赞,总之是言笑晏晏,都是看在亲妹妹的面子上,而且这小子瞧着似乎很识时务的样子,实在没必要为难。 舅舅舅母们见过了,还有一堆表兄弟表姊妹。 介绍之前,何夫人先问了刘悯了的属相,知道后,心里有了数,引见起来可谓得心应手,“这是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四哥哥,往后就是弟弟了,这是五弟,六弟……这是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五妹妹……” 济济一堂,纷纷见礼问安,一派其乐融融。 乐夫人心里满意,瞧这大嫂顺眼得很,于是便找了时机扯了扯她的袖子,将她拉到了一边说话:“大嫂,近来身上可好?有位楚大夫,现今正在我家里,请她过来给你瞧瞧吧,她人虽然年轻,又是个女孩儿,医术却是很好的,她的祖父,正是当年太医院那位有圣手之称的楚太医,有她在,大嫂的病一定能有起色。” 何夫人听了,简直喜不自胜。何夫人深受带下病的折磨,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自己的身子是一回事,夫妻之间的恩爱和谐又是另一回事,还有些别的,诸事加在一起,实在叫她苦不堪言。她也一直看着大夫,可是男女有别,她又是这般身份地位的贵妇人,有些话实在难以说出口,也不能一味地怪人医术不精,病治不好,是自己命里注定要受苦。现下有了活路,真是一刻也等不了,攥紧了小姑的手,头一回对她生出了感激之情,“好妹妹,真是我的救星!” 宝华堂里的叙谈一刻未停,句句钻进何夫人的耳朵里,却一个字也没到她心里去,只因为她的心此刻正用在别处。她在等,等门外进来人,过来找她…… 等得心都焦糊了,终于,有丫头从外头跑了进来,却不是向她来。 善来 第44节 “外头有人找姑爷,萍城来的,说是、说是……姑爷家老夫人不好了,要姑爷快回去……” 第49章 回萍城去。 而且要尽快回,越快越好。 乐夫人到家就着急忙慌地叫人收拾东西,心慌,人就乱,往日的严整竟全不见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要这个才想起还得要那个,忙得头重脚轻,坏脾气不自觉就发作起来,怪这个怨那个,恨诸事不顺心意。刘慎却说不必,来不及,要什么,路上置办就好。 乐夫人想说,外头卖的那些东西都粗糙得很,怎么用得惯?但最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听了刘慎的话,只叫备车马。 都到门口去等,车好了,立刻就走。 刘悯当然也是要立刻走的,可是善来不能走,她那副样子,怎么挪动得了? “家里来信,老太太不好了,我得回去……”说着就哽咽起来,“妈妈留下陪你,你好好地养病……” 话音方落,就有人来催,说老爷叫快走。 刘悯此时的心境,和刘慎是一样的,实在是一刻也不愿意耽误,恨不得眨个眼就能到萍城,只是善来在他心里也占着很重的份量,所以他才过来,要亲自给她一个交代。 “我走了。” 说罢就转身,快步出去了。 善来本就病得迷迷糊糊,听了刘悯的话,人更懵了,她想不明白,秦老夫人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这时候,吴青玉突然走到了她跟前,哭着说:“我也得走,我不能不跟着去……老太太是我的恩人,没有她,我早活不成了……还有怜思,我不能放心呀!善来,你是好孩子,一向通情达理,一定能懂我的心……她们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很快就能好,等你好了,给我们送封信,打发人来接你……” 说完她也走了。 她当然要走,她是为了刘悯才过来兴都的,刘悯走,她自然要跟着。 可善来也是因为刘悯才千里迢迢来兴都的。 都走了,单留下她。 留她一个人,陌生的土地,没一个熟识的人…… 她再持重,也只十岁,又生着大病,一个人…… 怎么能不害怕呢? “不要……别走……” 嘶哑飘忽的挽留,是她竭力喊出的求救,可是没有用,听到的人置若罔闻。 因为她不是最重要的,凡事有取舍,她是被舍掉的那个。 她没有至亲,也没有自小相伴的乳母,她只是一个人。 她没有开口再说什么,任由自己没进苦海里,无休止地沉下去…… 吴青玉要一道回萍城去,刘悯不同意,甚至发起急来。 “这怎么成?咱们都走了,单把她留下,她还生着病……妈妈,只有你在,我才能放心,何况妈妈你的身子也不好,这样的颠簸,怎么经得住?” 吴青玉还是那些话,絮絮叨叨地讲,哀哀戚戚地哭。 她说的也对,她对秦老夫人也有真情,而且不少。 刘悯陷入了两难之中。要是叫吴青玉跟着一块走,太对不起善来,大家是一起来的,走却不带她,简直像是抛弃,可不叫吴青玉回去,又对不起吴青玉的情义。 他迟迟不能有决断,心急如焚,憋出了满头的汗。 马车过来了。 全都忙了起来,急着走,乱糟糟的。 他的心也跟着更乱了,眉头紧紧皱着,唇抿成一线。 都好了,只差他。 刘慎皱着眉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声色不豫。 吴青玉赶忙对刘慎说了,还是那些话,还是哭。 刘慎听了,很有些不耐烦,“真是天大的事!”偏头对吴青玉道,“叫他们套车给你,路上走快些,早些跟上来。”而后转身便走。 最前头的马车已然动了起来。 刘悯咬了咬下唇,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妈妈先和我乘一辆车吧!”说罢,踩着凳子上了车。 车队启程,简直风驰电掣,一路往南去。 刘府已然空了,乐府里却依旧风波未平。 何夫人顾不上瞧病了,前前后后地打点东西,因为她的儿子即将要出远门。 乐在安,乐家的长孙,此时正在祖父以及父亲叔父们跟前聆训。 乐府的三位老爷,身上都担着差事,告假不是长久之计,好在小辈里最年长的那个行将成人,素日行事也稳重有度,是个能担事的,于是便要他随姑丈姑母南下,代长辈全两姓之谊。 何夫人将儿子送到仪门。她并非头一回送儿子出远门,且又是到至亲家,没什么好担心的,实在不必作一些依依不舍的小儿女之态,几句话说完,便站到一旁看儿子肃着脸叮嘱底下的弟弟妹妹,无非一些奉上无违勤学好问之类的话,再看那些小辈无不俯首听耳恭敬勤谨,心中真是说不出的舒爽。 丈夫靠不住,还有儿子,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生的母子,当然要比世上其他人更值得信赖。 送走了儿子,何夫人收拾了一番去见楚青黛。 楚青黛见了人,心中十分的纳闷,先前那阵势,分明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怎么这会儿又喜气洋洋?但她毕竟是世家出身的大夫,十分懂为医之道,不该问的不问,因而也是笑脸相迎。 不是什么大病症,不过是带下病,湿热下注,只是对何夫人来说,这病处实在难以启齿,病状太不雅,不敢找大夫看,只找懂门路的婆子要偏方治,早先倒好过一阵儿,不料后来又反复,且坏得更严重了,于是越发不敢找大夫来瞧。得了这个病,做女人的尊严简直丧失 殆尽。 丈夫嫌她,再不同她宿在一处,仿佛她是什么秽物。已然够难堪了,然而还不止。 妯娌们多,平日里聚在一处,难免会生出些龃龉,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她又是长嫂,管着家,更碍人眼了,她是站得正行得端,她们揪不住她的错漏,只能暗地里咬牙,她也不当一回事,她们能把她怎么样呢?可自从她们知道了她的病,情况就不一样了,像捏住了把柄,再吃瘪时,就得意洋洋地把话引到这上头,话里都是好意,给她荐医生,又说知道一个偏方,似乎是真心为她着想,实际怎么样,彼此心里都清楚。只要提起她的病,暗地里咬牙的人就变成了她。 要只是妯娌们,也还能忍受,说到底,都不如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真惹了她,还能反击回去,给她们点苦头吃,也还能出气。可恨的是不止妯娌,连婆母,做长辈的人,不高兴了也拿这个来敲打她,说她讳疾忌医,是她不肯看大夫,一直不好,才惹得男人厌弃。女人才最知道怎么叫女人疼,把她的痛处搁到明面上让人瞧,让人笑……老虔婆,心偏的没边儿,自家的女儿是宝贝,别人家的就是草了吗?可是再恨,也只能忍,还得赔笑,人后不知哭过多少回,恨到极处,也天也怨上,她究竟犯了怎样的大罪,要受这样的苦。 楚青黛净了手,坐下开始写药方。 何夫人站起来穿衣裳,系扣子的时候,手抖个不停,脸也没血色。 即便同是女人,也还是难堪。 药方递过去,楚青黛便告辞。 何夫人的脸依旧白着,她没有讲挽留的话,只是攥着药方问:“只要吃了这药,我的病就能好吗?” 楚青黛摇了摇头,说不能,“只是有助益,要想尽快根除,还是得靠外敷,夫人稍待,我这就回去搓丸药,弄好了便送来给夫人,夫人睡前放进去,时候久了,一定能好。” 何夫人听了,攥药方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牙齿也紧紧咬着。 真的能好。 楚青黛骑马回了医馆,她的干娘,医馆的女东家,胡夫人,见了她,很是惊奇,问:“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不是说得待好些天吗?人已经好了?” “还没好呢,回来是为另一桩事。”说着,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两步上前,挽住了胡夫人的胳膊,喊了一声干娘,兴高采烈地说:“这次去得可真值当!虽说请我过去是给侍女瞧病,可是看过了侍女,又给侍郎夫人瞧了病,方才还看了都察院御史夫人,干娘,我瞧我离声名大振不远了!到时整个兴都的贵妇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胡夫人听了,也是一样的高兴,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直等着呢!”说着换了声气,咬牙道:“可恨你家那帮人有眼不识泰山,当初竟那般欺辱你!就是为了报仇,你也得闯出一番名堂来!你越争气,他们脸上就越好看,到时候我一定亲自过去瞧,看看他们还是不是当初那副嘴脸!” 楚青黛却说:“他们跟我不相干,我不管他们,我只想着将来有出息,有能力报答干爹干娘,也叫世人都知道,我祖父有的可不止是荒子孱孙,我要日后世人再提起他,头一个想到的是我,而不是旁的人旁的事!”说着,她挺直了脊梁,松开了胡夫人的胳膊,“干娘,不说了,我配药去了!” 待搓完了药,已是暮色四合,正当时。 楚青黛将药收进瓷瓶里,骑马去了乐府。 何夫人这会儿已缓了过来,有心力施展她的玲珑手段,拉着楚青黛的手,感激的话如潮涌,又叫下人置饭,说要亲自作陪。 应当答应下来的,可是时机不对,只能推辞。 “夫人赐饭,实是天大的荣幸,只是为医者的本分不能忘,刘侍郎府上尚有我一名病患,我离了她这样久,这会儿不能不过去瞧瞧,她的病虽然好了些,可依旧凶险着呢!” 既如此,何夫人也不好再留,连忙叫人取诊金来,亲自交到了楚青黛的手里。 一个小匣子,相当的有份量,楚青黛掂在手里,推测应当是黄金。 “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要是日后我真能好,一定另有重谢。” 既是诊金,楚青黛收着也不心虚,果真笑纳了。 出了乐府,楚青黛又策马直奔刘府。 还是先前走的那个角门,这会儿门户紧闭,因为是夜里,楚青黛不疑有他,径自上前叩门。 敲了好一阵儿,手都有些疼了,门里头才终于有了声响。 “谁啊?” 楚青黛忙道:“我是府上请的大夫。” “大夫?”这一句说过,门里头的人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您稍等,我这就去请示。” 是请示而不是通报。 楚青黛觉察出不对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直过了一炷香,门后才终于又有了动静。 “那位的病已经好了,不需要再看大夫了,您请回吧。” 楚青黛真惊到了,真是闻所未闻,就是皇宫大内,也没有拦大夫的。 难道是因为生病的只是一个丫头,他心有怠慢不愿意开门? 要真是这样,心未免太黑,人命也敢漠视! 楚青黛压下火气,搬出乐夫人来,“我是要见侍郎夫人,夫人正等着我呢,请再代我通传一次。” 不料门后那人道:“那更不必了,夫人早离府了,跟着我们老爷回萍城老家了。” “什么?” 门外许久没动静了,应当是已经走了。 张二叮嘱了同伴两句,再次提了灯笼去找霍大。 霍大是府里的管事,见张二来,就问:“怎么,又有人来?” 张二摇了摇头,说不是,“是我心里有些不安生,虽说主子们都离了府,咱们一切小心为上,可是不能连大夫也不放进来啊!出事怎么办?人命关天呐!” 善来 第45节 霍大一听,又吹胡子又瞪眼,骂道:“我怎么跟你说的?这么一会儿就忘了!”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压低了声音,耐心地讲:“这不是你能管的事,别再过问了。” 第50章 这事张二不能管,那么谁能管? 当然是紫榆。 广益堂的事,理应她来管,她出面,旁人没有话说。 刘慎一行人才出了刘府,她就动身去找了霍二,见了面,笑着喊叔。 紫榆的爹同霍大有些交情,两家人一直走动着,霍大很喜欢李家的两个孩子,生得那么齐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尤其喜欢紫榆。他没女孩儿,只有三个儿子,每个都跟他不对盘的,见了他就叫,害他得头疼病。他对紫榆是真心疼爱,十二分的关切,见她来,忙问可是有事。 当然是有事,可是求人办事,哪有见面就张嘴的?所以笑着说没事,不过是随便走走,看见了叔,过来打个招呼。 霍大放了心,说没事就好,然后就换上一副肃穆脸色,郑重地对紫榆讲,以后可不能再随便走了,这么大的家业,主子们又都不在,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久了,人心思变,一定少不了事,你要想以后的日子安稳过下去,就得守好你那一亩三分地,听叔的,这就回去,锁上院子门,没事绝不走动,麻烦怎么也找不上你。 紫榆听了这大串话,不吭声,只是瞪眼。 霍大见了,以为是自己的话惹了她不高兴,仔细想了,语气似乎的确不太好,忙又笑了,说,别嫌叔刚才的话难听,我都是为你好,我拿你当亲女儿看,难道还能害你?不信你回家问你爹妈,看他们是不是也这么说。 听他这样讲,紫榆回了神,忙道,我当然知道叔把我当亲女儿,叔说的都是实话,哪里难听? 愣神瞪眼是因为霍大的那些话她不久前才从别人那里听过,正打算这会儿说给霍大听。 “我正要和叔说这事呢,也是我有 事相求,叔你知道的,我现今还算得脸……“见霍大点了下头,才又继续说下去——“我想,我绝不能辜负夫人对我的看重,别的地方我管不了,但广益堂,我是一定得负责的,回去关了门,既不放人进来,也不放人出去。” 霍大听过,边笑边点头,说:“人果然是得见世面,事教人才快呢,这才几日呀,姑娘竟已这般沉稳透彻了,你爹妈真是前世修来的好运气,能有姑娘这么好的女孩儿,可叹我没福气,女孩儿求不到,只三个讨债鬼趴脚边索命,一定是上辈子没积够德!” 这是夸人呢,可是紫榆听了却并不怎么高兴,甚至脸上原先的笑都有些僵了。她就这么僵笑着,对霍大说:“我找叔,求的就是这事儿了,我们屋里有个人病了,给请了大夫,在我们那儿住下了,本来没什么,偏偏这大夫今儿被夫人叫出去了,我就怕她还回来,一来再一回,要是出了事,不找我找谁呢?叔把我当亲女儿,我也把叔当另一个爹看的,叔多少为我想些,那大夫要是就此不来,省了事,大家都好,要是再来……叔就替我挡了吧!” 广益堂有个病人的事,府里没人不知道,因为病的是将来的小奶奶,这位很得看重,连请大夫的事都是老爷太太亲自管的,她的事,算大事了,糊弄不得。 所以霍大说,“请个大夫而已,碍什么事?而且事关人命,马虎不得呀,姑娘要是实在担心,就在人在的时候多留意些,不会有事的。” 紫榆立马就急了,本来心里就慌,这会儿事情又不顺利,更慌了,怕成不了。 “她已经好了,还看什么大夫?咱们何必给自己找事呢!” 要是真好了,大夫怎么还会过来?可见是扯谎。 她为什么要扯这个谎? 霍大是历过事的,当即不再出声了。 人一慌,就难成事,何况还知道做的是坏事。 简直溃不成军,想再拉起来,着实的难,索性心一横,全盘托出了。 “我就是不想要那大夫来,叔,咱们这般的情分,我也不瞒你,想必你也知道,她将来是少爷的姨娘,人人都高看她一眼,巴结讨好,把我弄成了一个笑话……叔,她脾气很不好,我是已经得罪她了,现在又是山中无老虎……我怕呀!我也不想怎么着,就想给她点教训吃,叫她向我低个头,承诺以后不找我的麻烦,这样我以后才有安稳日子过,我是真的怕!而且,她是真的已经快好了,害不了她的命,就是吃点苦,她今天不吃这个苦,以后吃苦的就是我了!叔,你得想着我呀!” 霍大恍惚地想,团儿以前多好的一个女孩儿,现在竟然变坏了,盘算着要害人,想必一定是日子不好过,这才把她逼成这样…… 他是真把她当女儿看的。 最终他答应下来。 只是他不知道,他眼中的好女孩不是被逼着变坏的,而是被怂恿,她今天同他说的这些话,全是另一个人教她的。 谁教的呢? 碧桃。 碧桃其实生得还算美,相当顺眼,圆脸圆眼睛,很有一副娇憨态,人看到她第一眼,心里总会想,这孩子老实。因为她就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眉眼温润带清气,唇角总是弯着,像是那笑是生就的,看人的时候,眼里分明有些怯懦,可还是勇敢地睁大了眼,同人对望,以示绝无坏心。 乐夫人就是这样想的,是以即使这女孩子各方面都不太出众,却依旧还是把她留下了,因为觉得合眼缘。她是走了眼。 这女孩子虽然一副老实人的面相,内里却是烂的,烂得流腐水。 碧桃还不是碧桃时,名字叫做珍珠。很富贵的一个名字,其实也一般,却是她母亲能想出的可以给女儿命名的最好的意象。 关于这名字的来历,珍珠的母亲说过许多次。那是很多年前了,是她还是小女孩儿的时候,她第一次到城里,跟在她娘身后,抱着她才织成的布,一匹绸,蚕是她养的,丝是她煮茧抽出来的,织机上坐的也是她,所以她娘答应她,一拿到钱就立马给她买绢花戴,比村子里其他女孩子头上戴的花都要好,一路上她都非常高兴。 进了布庄,她娘从她手里拿过布,放到柜台上,和伙计讨价还价,她就转着眼睛看布庄里摆出来的那些布,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那么多好看的颜色,像是又重新回到了春天,就是春天,也没有这里的颜色足,看得她人都有些发晕,要飘起来了,这时候,外头走进几个人来,走在前头的,似乎也是一对母女,那女孩儿的胳膊挽在妇人的臂弯里,两个人一边笑着说话一边走进门来,她看得愣住了,因为那女孩子把春天穿在了身上,她从来没见过有谁的衣裳能有这么多颜色,从头到脚,鲜艳夺目,然而最吸引她的,是那女孩子头上戴的东西,金凤凰,凤凰的嘴里,金链子挂着个莲子一样的东西,比莲子大,比莲子白,晃着,照着日光,竟然也有彩色,而且那彩是流动的,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母女一进来,伙计当即就不搭理她娘了,开始围着那对母女转,那对母女只待了一会儿,却带走了整个春天的颜色,她不免要想,那么多的布,要怎么用得完?她把疑问说出来,想从娘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娘还没说话,伙计就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她娘张开的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着,她等不到答案,以为是娘也不知道,她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所以就说起了别的,娘,你看见那个人头上挂着的白莲子了吗,真好看,伙计又笑了,说,什么白莲子,那是珍珠,就那么一颗,你就是织十年的布,换的钱也买不来一颗,她娘还是没说话,她听了伙计的话,愣住了,十年啊,那么一个小东西,竟然值她的十年。 伙计本来笑着,忽然就不笑了,眼睛垂下去,对她娘说,今天就依你出的价吧。 出了布庄,她娘依言给她买了绢花,是红色的杜鹃花,真比她见过的所有的花都好看,可是花儿比起珍珠来,就很不足了。 她又一次想,值十年啊。 那会儿她年纪还小,不知人事,后来大了一些,某一天突然想起来这天发生的事,猛地就明白了过来,娘那时候为什么不说话了,因为那伙计是在笑她,笑她的无知与贫穷,可恨她当然不知道,许多年后才后知后觉哭出来。 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有了女儿,她立马就给女儿取好了名字,珍珠,就叫珍珠,是宝贝啊!她拒绝了婆母给出的所有的名字,固执地要叫女儿珍珠,因为女儿是她的宝贝,她对天发誓,一定要凭自己的努力,要女儿过上富足的生活,她不要女儿和她一样。 可是她还没做到,就死了。 她是病死的,吃了几副药,不见好,她的丈夫就不肯再拿钱给她买药吃了。 她死了之后,她的女儿虽然还叫着珍珠,却再也不是宝贝了。 姑姑家有了表妹,珍珠到姑姑家去,洗衣裳,烧火做饭,舅舅家有了表弟,舅舅把她要过去,依旧是洗衣裳做饭,后来,爹娶了新老婆,有了儿子,她又回自己家去……再后来,堂兄看上了邻村的一个姑娘,想讨来做媳妇,可是那姑娘生的很美,大伯家给不了姑娘家想要的那些钱,于 是大伯把那些他攒下来娶儿媳妇的钱都给了她爹,因为那家里有的不止一个漂亮的姑娘,还有一个奇丑无比的儿子,丑到二十多岁还没娶到媳妇,伯父这里没有女儿,所以打起她的主意,给她爹钱,要她去给那家的丑儿子做媳妇,这样他儿子就可以把那个他喜欢的漂亮姑娘娶进门。 她爹同意了,他收了钱,同意了。 婚期定下了,她爹却反悔,不是因为他突然之间就有了良心,而是他到街上一趟,发现人牙子能给他更多,他觉得自己亏了。 珍珠拿着自己干瘪的包袱坐上了人牙子的板车,上车前,她喊了一声爹,听见她这一声,她爹突然愣住了,然后父女俩抱住大哭。 也许作为一个父亲,那一瞬间他的确终于又对这女儿有了舐犊之情,只是也许,但是珍珠的恨是真切的,她没有说出来的是, 去死。 爹,去死。 很早之前,珍珠就这样了。 冬天,她在河里洗衣裳,水太冷了,冻僵了她的手,所以她没抓住衣裳,让它被水冲走了,她没能把衣裳找回来,所以姑姑拽住她长了冻疮的耳朵转着圈拧,拧完了,又踹了她,因为她的冻疮破了,弄脏了姑姑的手。这时候她心里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还不去死。 后来她常这样想。 妹妹真乖,去死吧。 这花真好看,怎么还不烂掉。 她仇视美好的东西,因为她的生活比烂泥还不如。 看到紫榆,她就觉得很讨厌,这个人好自以为是,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就应该比旁人强,可她还是围在她身边恭维她,因为她真的比她强。见到善来,就更讨厌了,一般是人,凭什么她生得这样美,还那样得人爱护? 真是不公平。 可是她不讨厌乐夫人,也不讨厌当初那个带她走的人牙子,因为她知道,她是靠她们,才有了如今的好生活。 有些人可以讨厌,有些人则不可以,也没必要。 本来知道善来也应该是没必要的一个,可是谁叫她生了病,主子们又都不在。 她就是要落在她手里。 她长得真好看,这么好看,怎么还不死掉? 她真要死了,还是死在她手里。 “姐姐,你真甘心吗?以后处处被她压一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才把机会送到姐姐跟前来,姐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一回彻底治服她,以后咱们还是以姐姐为大,这才是正理儿呢!她一个毛孩子,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越过姐姐去?” 真好,原来她不是只能挨打,她也能捏别人的命,还是一个运道比她好上那么多的人的命。 第51章 善来的病,本来是会好的。 症状虽然严重,但其实不算大病,吃的是对症的药,而且针过,又有人片刻不离地细心照顾,当然会好。 可是没有好。 床上躺着,头脑昏沉,有气无力。 贴身照顾她的人不在了,大夫没有,药也没有,甚至没有吃食和水。 眼前灰蒙蒙一片,看什么都披着翳,神魂飘荡摇晃,似乎要离体而去。 她想,也许将死之人就是这样。 也好,她一个孤身子,无牵无挂碍,死了就死了。死了,还少受苦…… 可是眼泪流下来。 她不想死。 哪怕当时爹没有了,她也没想过死。 怎么都要活下去呀。 好在绿杨还挂念着她,忙完了自己的事就过来瞧她。 真吓了一跳。 “妹妹,你一个人吗?” 这怎么行呢?一个病得动不了的人,身边没有人…… 绿杨是既愤怒又心痛,“妈妈走前难道没有安排吗?还是那个人躲懒?” 是罗青玉没有安排。她临走前一直在和刘悯缠磨,没时间顾其他事,即使后来如愿上了马车,人松泛下来,也还是没想到这事。怎么想得到呢?一个院子有那么多人,善来的身份又是人人都知道的,她当然以为没问题。 她哪会想到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存了歹心要害人。 善来被害惨了。 脸白如纸,嘴唇龟裂,气息奄奄。 绿杨顾不得发怒了,赶忙取水过来,一点点喂下去,直到大半杯水没有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太急了,急到忘了探水温……壶里的是冷水,她竟然给一个重病的人喂冷水! 善来 第46节 “我真傻了!妹妹,我对不住你……”她急得快哭了,“这怎么办呐!你怎么样?这要是,要是……” 她真哭出来了。 病人当然是喝温水好,可是对于这会儿的善来而言,冷水比温水好,好得多。 冰冷的刺激使她暂时恢复了些许神智,叫她能她听见身边人的哭声,而且辨出这个人是绿杨。 绿杨姐姐是好人。 她得救了。 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 “姐姐……”她的声音即使才经过水润,也还是嘶哑,“你是我的恩人……今日之恩,没齿难忘,他日、他日……” 他日如何,讲不出来,因为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不过料定是一些将来一定报答的话。 绿杨赶紧给她捋胸口,说:“好妹妹,你的心我都知道,快别说话了,先歇着。” 善来狠喘了两口气,又咽了一下,对绿杨道:“姐姐,给我拿些汤水吃吧……” 这是许多天来,头一回,她主动要东西吃,因为怕死。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对死亡的恐惧竟如此之深。 “好,好,你等着!我这就去!” 她先前怎样,绿杨是知道的,现在听见这么一句,真是惊喜非常,想吃东西就行,能吃,病就能好。 厨房离得远,绿杨怕耽误,一路快跑着过去,也是巧,灶上正炖着鱼,二话没有就开口要,因为是少爷房里赐了名的丫头,算有些脸面,所以没多废口舌,顺顺当当地盛了一盅,抱在怀里,一路快跑回去。 “妹妹,汤来了,快来喝!” 绿杨出声招呼,可是没有得到回应,她愣了一下,赶忙放下汤盅上前查看,一看,所惊非小。 床上的人依旧端正躺着,但是头在枕头上歪着,竟是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这得赶紧叫大夫看才行!楚大夫呢?怎么还没有回来!不是楚大夫也行,只要是大夫,得有个大夫! 真是急煞人,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被门槛绊了一下脚,整个人跌下去,嘭一声摔在地上,直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抱着胳膊一声声嘶气,心里想,真是倒霉,不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心思想更多,直起身就要继续往外走,不料一抬头,竟看见满院子的人,一个个笔直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简直骇人。 不过被这么一吓,也有好处,一个激灵,理智回笼了不少。 请大夫这事不能她去,得另找人,她得留下看护病人。 人群里溜一眼,心里立马有了人选。 “芬儿,你快去怡和堂,跟那边人说,咱们这儿需要个大夫。” 芬儿听见她的话,身子动了动,却不是向外去,而是往人旁边人身后躲,低着头,不敢朝绿杨看。 这是绿杨没想到的。 这个叫芬儿的小丫头,一向是既机灵又勤快,平日不该是她的活都要抢着做,没道理这会儿点了她却不理会。 一定是有什么事。 这么多人都看着她,当真很奇怪,一定有事,且还不是好事,这样想着,绿杨渐渐慌起来。 慌了,行为就有些失分寸。 “芬儿!我叫你呢!怎么不动弹!” 大声叫喊,不是因为有多生气,而是为了虚张声势。 她是顶和善的人,永远一副笑模样,如今这样,是头一回,芬儿躲在人后,吓得缩成了一团。 这芬儿是个苦命人,自小挨着爷奶爹妈打骂长大的,养成了一副逢人就讨好的性子,但即 使这样,也还是没遇上几个对她好的人。绿杨是个好人,才认识,就待她很好,温声细语地和她说话,给她点心吃,还给她补衣裳…… 那么好的绿杨姐姐,她却和别人一起欺负她。 所以绿杨姐姐生气了,这样吼她。 芬儿觉得委屈,她不想这样的,今天这么一闹,以后绿杨姐姐还会对她好吗?芬儿害怕起来。 “不是我!是紫榆姐姐!她跟我们说,谁以后要是敢踏出广益堂大门一步,就、就赶出去!姐姐,不是我不听你的话……” 果然是紫榆,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绿杨怒瞪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紫榆有那么一瞬的慌乱,眼神躲闪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又镇定下来,不甘示弱地回瞪,“什么意思?当然叫大家安分守己的意思!难道有错?” 安分守己当然没有错,绿杨一向不爱以恶意揣度人,她相信紫榆的初心是好的,但是,“人命关天,生病哪能不看大夫?不过请个大夫来,碍什么事?真有事,大不了我来担!”说过,又去看芬儿,“芬儿快去!别耽误了!” 芬儿还是没有动,只是一脸焦急为难地看着绿杨,眼中有泪。 紫榆不发话,她不敢动。 看她这样子,绿杨冷静了下来,何必叫一个无辜的小孩子受夹板气?芬儿年纪小,胆子更小,还是不为难她了。 “好!不劳烦你们,我自己过去说!” 这怎么行呢?真叫她过去说了,那她先前费的那些功夫不就成了无用功?她还没得偿所愿呢,一定得把她拦下来才行,可是,怎么拦呢?紫榆自己想不出法子,一时间慌得不行,转过头瞪了碧桃一眼,以眼神质问她为什么还在那里干站着。 碧桃当然也不想绿杨能出去,她是见不得旁人好的人,既不能见善来好,也不愿意见绿杨好,整天一副好人的嘴脸,仿佛天底下就她是好人。 凭什么她就能当好人? 恶心。 心里骂着,脸上却在笑,几步上前抓住绿杨的袖子,以一种劝慰的口吻,说:“姐姐别生气,紫榆姐姐是为咱们好,咱们分在一处,荣辱一体,但凡有人犯错,咱们都得没脸,姐姐难道愿意受这拖累?姐姐不愿意,旁人当然也不愿意,姐姐先前说自己担,那是意气之言,真出了事,咱们谁都担不起,姐姐说呢?姐姐,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句句是好话,字字是关切,是为她着想,可绿杨听了却冷笑,“这么怕出事,那怎么还拦我?拖死了人,就不是事了吗?” 死人怎么了?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就不是事。 “姐姐,我这样劝你……姐姐,我是为你好!你一定不能出去!真出去了,可就说不清了!” 这话绿杨听不懂,“什么说不清?” 碧桃叹了一口气,说:“姐姐,咱们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还是闹着要出去,这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要犯嘀咕……姐姐,说这话怕是要得罪你……姐姐如果一定要出去的话,还是叫人搜一回身吧,免得将来有什么风言风语……姐姐别怪我多嘴,我都是为姐姐好……” 这倒也不是多嘴。碧桃的这些话,绿杨听了,心止不住狂跳。她还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不得不说,碧桃的确心思缜密。 这不能不谢她。 绿杨这样想着,语气不自觉就好了很多,“难为你想这样周全,你说得对,是要搜身,这是应该的,我没什么好说的。”她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搜身就搜身。 那由谁来搜呢? 碧桃笑着说:“那就我来给姐姐的清白作证,可以吗?姐姐。” 绿杨笑着点了点头,众人跟前张开了手臂。 怎么能答应放她出去呢?这个碧桃是想干什么!她到底跟谁一伙的!紫榆气得脸发红,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整个人一下子愕住了。 这时候,碧桃的两只手,正在紫榆身上轻拍,忽然,她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笑也有些僵。 为什么停下来? 绿杨正待要问,碧桃却又若无其事地再次在她身上动起手来。 好奇怪。 想不清原因。 正在想,就看见两个小丫头正一边偷偷瞄她的腰,一边捂着嘴说悄悄话。 也是好奇怪,叫人忍不住要皱眉。 突然,她也意识到什么,一瞬的愣怔后,心再一次跳得如擂鼓。 她听见碧桃笑着说,“我搜完了,当然是没有什么,姐姐快过去吧。” 这样子,怎么过去呢? 她的脸,雪白没有人色,手臂也抖得不成样子,好几次,才终于颤巍巍地从腰带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来。 翡翠,鸽子蛋大小,有编绳系着,还另外穿了三颗水晶珠子,拖着流苏。 不是挂腰带上的,是扇坠,系在扇子两侧的大骨上,或者编进扇箍里,挂在扇袋上也行。 这是今天给广益堂的东西造册子时,橙枫告诉她们的。 第52章 绿杨没心思管善来了。 她趴在床边,只是哭。 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的脸是丢尽了,以后再想抬头做人,怕是很难了。 善来被一阵阵呜呜咽咽的哭声吵醒,艰难地睁开了眼,看见是绿杨在哭,就问:“姐姐,怎么哭了?” 绿杨心中正是无限委屈,有人问,自然不吐不快。 “……我真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在我身上,难道是我顺手放的后来忘了?”说到这里,她又觉得恐慌,攥紧了善来的手,着急地问:“妹妹信我吗?”说着就哭起来,“我真没有偷东西!我怎么会偷东西呢?我在家,邻居家的枣树长到我家院里,我都没伸过手……” “我信……姐姐,我信你……”她尝试去反握绿杨的手,可惜没力气,只得作罢。 绿杨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向眼前人确认:“你真信我?” “我真的信。” 她相信是她连累了绿杨。 果然,就在绿杨喋喋不休地讲她生平种种诚信之举时,橙枫推开门走了进来。 见有人来,绿杨像是一下子被人捏住脖子,声音陡然断掉,而后整个人发起抖来,渐渐地缩成了一团。 事情发生时,橙枫就在一旁,她眼见一切发生,却什么也没有说。因此绿杨以为,橙枫也觉得她是偷东西的贼。 而橙枫见她这副委琐样,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把人撕了起来,大骂:“你做什么这个样子?难道你真是贼!” 绿杨被骂得瞬间愣住了,然而下一刻就睁圆了眼大吼:“我不是贼!我怎么会是贼呢!” 橙枫冷笑道:“你既不是贼,那就把脊梁挺直了!畏畏缩缩的成什么样子!” 因要和人吵,绿杨的背是挺直了的,气势非凡,可是听了橙枫要她挺直脊梁的话,她的脊背却毫无预兆地溜了下去,偏过脸不看橙枫,涩声道:“我说我不是贼有什么用?众目睽睽之下被拿了赃,还不是贼?我算是完了,原以为是柳暗花明,没成想又走进绝路……难道我的命真就这么不好?” 她这样说。 善来 第47节 橙枫滔天的气焰渐渐落了下去,渐渐的也一样溜了脊背。 只是沉默。 忽然,橙枫转过脸,直勾勾地看善来。 善来也不动声色地回望过去。早在橙枫进来时,她便勉励撑坐了起来,靠墙坐着,冷眼瞧这一对好朋友你来我往。 她料想那些话不单是对绿杨说的,现下铺垫好了,自有要和她说的话。 她沉静地等着。 到底是橙枫耐不住,先开了口,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喊,“妹妹。” 善来嗳一声,应下了,跟着喊了一声姐姐,就没有然后了。 这一来一往,着实叫橙枫心惊。 这橙枫是家里的老大,自小就和底下弟弟妹妹们不一样。穷人家的孩子,老鼠似的一串,也真的像老鼠,灰不溜秋邋里邋遢,整日的叽叽喳喳。橙枫不一样,她一直很安静,安静地看弟妹们闹腾,看母亲发怒叉腰大骂,父亲举手打孩子,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她也不像她的爹妈。 橙枫的爹妈,一对矮小黝黑的人,生下了许多同样矮小黝黑的孩子,只有橙枫不一样,她身量高,而且白,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一个美人胚子,乡邻们爱开玩笑,总问她爹妈是不是当年和人抱错了孩子,她爹妈每每听见,都没什么好话,可是心里也犯嘀咕,都想,这孩子瞧着太不一般,怎么会是他们的种,但当初 孩子是生在自家,落草又后再没离过眼,绝没抱错的可能。所以只能是神仙显了灵,赐福给他们家,让他们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光耀了他们的门楣。越大,她的性子越稳重,虫子丢到她脸上也不过是皱眉头,村里人见多了这种事,都说他们有福气,有这样一个女儿,将来一定能发达。他们也这样想,一心地等,然而先来的是灾祸。 先是旱,然后闹蝗灾,几块田,全都颗粒无收,朝廷虽然免了税,可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没办法,只能卖儿卖女。灾年,什么都贵,只有人便宜,三十个钱就能买一个女孩儿。男孩贵,要是小孩子,不记事,更能卖得上价。橙枫家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她最小的弟弟。都以为是要卖弟弟,可是他们爹说,卖大丫头吧,大丫头不一样,她聪明,能给自己找活路。 有这句话,即使被卖了,橙枫心里也没有怨恨,因为觉得她爹是慧眼识英雄,她受这样的赏识,就该报答。她被人贩子带走了。 人贩子也有一双慧眼,那么多的人,一样的灰头土脸,但她终究是不一样,只是站在那里,就跟别人不一样。于是她被留下了,本意是要待价而沽,后来简直把她当亲女儿养,很有几分真情,他们是为了她的前途,才把她送进刘府的。 橙枫自己,也觉得她是不同的,她生平最得意之处,便是身上的这份“静气”,她是相信自己是一定会有些奇异的际遇的。 可是今天,她从一个小孩子身上,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是输了,在定力上,输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这小孩子的一双眼,清冷幽邃,仿佛世事洞明,万念也不能乱其心。 她着实有些丧气,但理智并没有因此失去,于是将原先所做的打算一整个推翻了。 她这样看重自己,当然不会轻视比她更厉害的人。 一听碧桃说要搜身,橙枫当时就觉得不好,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绿杨这个没心眼的已经摆出了架势任人宰割。 橙枫为人,颇有些冷淡。因为自命不凡,看人时,注重的多是他们的缺点,于是在她看来,世上的蠢人未免太多,实在不值得兜搭。 四个人,她之外,紫榆自以为是,碧桃面上老实,内里阴狠,至于绿杨,一个道地的好人,蠢得明晃晃,最叫人瞧不起的就是这 种人,糊涂鬼,怎么死都不冤枉。她一直是这么想绿杨的。可真当绿杨因为自己的蠢要吃亏时,她还是忍不住为她着急,可是依旧是什么也没说,没有为了绿杨得罪其他人。 紫榆找她,和她说那些话,她听了,心里真是鄙夷,可也还是什么难听话都没有说,只是笑着答应。 绿杨这蠢人,是受了别人的连累。神仙打架,她一个小鬼,不远远避开,偏要上去凑热闹,活该遭殃。可是其他人更可恶,甚至善来在她眼里也不无辜。 她最讨厌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他们就是麻烦本身。 的确,进门后说的那些话,不单是对绿杨说,还是提醒善来——绿杨是因为她才会受委屈。 善来这个人,她相处了几天,自以为也了解了个七八分,一个和绿杨差不太多的好人,随和厚道,温柔和顺,这种人最擅长自己逼自己。 聪明的人,趋利避害是本性。她是不希望紫榆继续闹下去的,谁知道火以后会不会烧到她身上?她不管别人的委屈,她只要自己的太平。 她以为她演那么一场给善来看,善来就会生出满心的愧疚,然后打碎牙齿和血吞。这样事情就结束了。 可是事实却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善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软弱,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跳梁小丑,她这才意识到,她以前把这个人看得太轻了。 她不得不在这个人面前摆正自己的位置。 “妹妹。”她轻轻地咳了一声,“你受了委屈,这我们都知道……妹妹,想必你能明白,我们人微言轻,身不由己……我不过是个传话的,旁的,我什么也做不了……你应当瞧出来了,一切都是紫榆做的手脚,她不愿意叫人去给你请大夫,她想要你受罪……等你受不住了,向她低头,这样她又能作威作福了,毕竟你没来的时候……” 果然是又一个云屏。 可是善来从没想过去争什么,一直是她们,是她们执迷不悟,一定要她当她们的敌人。 云屏,她是忍下了的,紫榆,她也是想接着忍的。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姐姐,我知道你是来传话的,所以请你回去仔细同她讲,她最好是能弄死我。” 她的话就只有这些。 决心是很坚定了。 橙枫简直坐不住。 她开始敬佩眼前这个人,一个小孩儿,这一次,她是真心为她好。 “这又是何必……妹妹,你还病着,我们都是外来的,能力有限,这眼前亏,吃了就吃了,还有以后呢……”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务必将我原话带到,她的手段,我一定要好好领教。” 看样子是劝不了了,橙枫站了起来,说:“我会把话带到的,一字不改。” 善来轻点了点头,“多谢了,姐姐。” 橙枫传话去了,绿杨坐到了她先前的位置上,人有些惘惘的。 绿杨真不是蠢人,她只是不愿意将人想得那样坏,这会儿真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善来喊她,“姐姐给我带的汤呢?” 说来奇怪,本来病得都要起不来了,这会儿竟精神得很,简直像没得病似的,可见恨还是有用。 “她讲什么?” 橙枫再次面无表情地叙述,紫榆的脸霎时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恼。 太过了。 碧桃从绿杨身上搜出东西,把绿杨打成了贼,紫榆当时想的就是,太过了,碧桃叫她去找霍大,要霍大替她挡大夫时,她也是这样想的。 她当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她只是不甘心将一切拱手相让,可就是要争,也不该做到这种地步。 实在太过了。 她心里怨碧桃,竟然做下那等事,要绿杨以后怎么做人呢?可是责问她,她却说,我都是为了姐姐呀,叫她没有话讲。 的确,事情都是因她而起,是她要开这个头,怨别人太没有道理。 可是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她有些慌了,想收手了,所以叫橙枫过去传话。 结果却是这样! 我已经递了台阶,你顺阶下不就完了吗!放什么狠话呢!一定要和我对着干吗?就这么瞧不起我! 真是又羞又愤,牙都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姐姐,她那样讲,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你咽得下这口气?要是咽了,一切可就全完了。姐姐,她现在这样子,咱们难道还怕她?纸扎的老虎,还想吓人?姐姐,她这样有志气,咱们岂能辜负她呀,姐姐,我有一个法子,不要她的命,只是看看她的志气有多高……” 第53章 绿杨不敢回自己屋里去,于是就留在了西耳房同善来作伴。 傍晚芬儿来送饭,她不敢见人,侧身坐着,不动弹也不说话,只当没看见,不知道。 芬儿却是进门以后就一直盯着她瞧,搁下食盒后,慢慢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袖子轻轻摇了一下,怯怯地喊了一声姐姐,说:“我知道你不会偷东西……我 们都知道……” 芬儿走后,绿杨趴到桌子上哭,善来坐在床上吃东西,一口一口咬得凶狠,吃完还爬起来在屋子里慢腾腾地走。一连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还要继续走。 绿杨就有些担心,喊道:“妹妹,快停下歇着吧,你还没好全,别累着。” 善来摇了摇头说,“我还好,再走一会儿吧,病好得快。” 身体其实已经觉到累了,但精神很足,因为心里迫切地想要赶快好起来。这是头一回,她生出了强烈的想要去争去抢的欲望,不为别的,只为不叫所恶之人如意。 屋里只一张床,两个人睡一起。绿杨哭累了,而且也想明白了,日子总得过下去,她没当过贼,别人凭什么说她是贼?她绝不认,谁敢说,就撕烂谁的嘴!所以要早些睡,养足了精神才能捍卫自己的清白。 只是身边还有个病人。 “妹妹,我先睡了,夜里要什么,就叫醒我。” 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嗯,知道她是听见了,于是放心地合上了眼。 睡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恍惚听见一连串的吱吱声。 知道是老鼠,但是这里怎么会有老鼠?又不是在家里。 算了,不管了,反正也捉不住,只要不爬到床上来,就一切明天再说。 可是,不对呀,一般夜里的老鼠,是把自己当主人的,闲庭漫步,优哉游哉,怎么这个跟逃命似的,横冲直撞,吱哇乱叫…… 吵死了。 这样下去怎么睡?本来不打算管的,现在看不行了。 腾一下坐起来,不耐烦地披上衣服就要下床去,这时候又发觉出另外的不对来。 似乎不止是吱吱声,好像还有哈气声,以及一些细微的摩擦声。 忽然,一声尖而长的惨叫,是老鼠…… 除了老鼠,还有别的…… 是什么? 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仅仅是一个猜想,寒意瞬间穿透全程,头皮发麻…… 她知道这样不太好,但是她一个人,面对此种情形,实在难以承受…… “妹妹……”声音飘忽,手臂也是软的,几乎使不上劲,“你醒醒,妹妹……屋子里,好像,有长虫……妹妹……” 善来醒了,也一样迷迷糊糊的,眼睛酸,一边揉一边问:“姐姐,怎么了?” “有长虫,在我们屋子里……” 长虫…… 完全的清醒了,因为知道是蛇。 善来 第48节 “长虫在吃老鼠……” 蛇,细长的,扭曲的,滑腻的,不住地吐着信子,阴暗地爬行,冰冷地盯视,长着尖牙,带着毒,能致人死的,蛇。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屋里?门窗都是关严了的,即便没有,如今是深秋了,天冷得这样,草叶衰败,蛇早该隐匿行迹了。可是她的屋子里就有一条蛇,就在此刻。 善来山里长大的孩子,蛇是常见的,水边衔着卷着**,盘在枝干上,躲在叶底,顾盼间不期然见到,霎时魂飞魄散…… 当然是怕的,因为惜命,要是有毒,一口,就能要命…… 割蒲草,听见响动,低头看,长长的一条,在脚边,黄褐色,贴着地飞快地扭着游走了…… 一条没有毒的蛇,可是那场景一辈子都忘不掉,想起来就要发抖…… 当然怕,可是愤怒压过了恐惧,甚至战胜了病痛。 简直是暴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冲到桌子前,拔开火折子点灯,幽幽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尺寸之地。 看得很清楚,长,细,黄绿色,眼睛后边拖着长长一道黑痕,背上有花纹,正大张着嘴,吞吃着一只硕大的黑毛耗子。 不是毒蛇,可是也足够恶心。 一眼,绿杨吓得抱头尖叫,善来也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是,下一刻,她突然伸了手,奔雷之势,直冲七寸…… 细细密密的鳞片,触手光滑,细摸是粗粝,很长的一条,因为受制于人,全身的骨头都动了起来,擦着人的肌肤…… 门被甩开,轰然一声巨响。 绿杨吓傻了,人都看不见了才回神,还是愣愣的,手脚并用地爬下了床,扬着手颤声喊:“妹妹……妹妹!你做什么去!” 睡梦中被巨响轰醒,惊叫一声猛地坐起,大喘着气四下里问,“怎么了?这怎么了?怎出什么事了?” 这谁能知道? “谁啊?干什么?” 有人大着胆子朝外问。 “李紫榆在吗?” “找紫榆姐姐?她不住这儿呀,你……” “她住哪儿?” “旁边那排,最南边那……” 人走了,所以她的话停住了。 黑暗里,一群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 有人提议,“过去瞧瞧?” 当然得过去瞧,要弄不清楚,还能睡得着吗?于是都下床穿衣裳。到了外头,发现旁边小姐妹们全都开了门探出脑袋来,左顾右盼。 紫榆也听到动静了,一点不耽搁,听到的那瞬间就麻利地下床去开门。她一直熬着,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做了坏事,还没有结果,现在终于等着了。出门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下那张床上躺着人依旧睡得安详。 真厉害呀,先前真是小瞧了她,以后可再不能了,这种人。 蛇跟老鼠,是紫榆找人弄来的,找的她哥哥的好朋友,外头弄进来的,两只坛子,交到她手上的时候,一只没动静,一只里头咚咚地响,还有不住的吱吱声——当然是老鼠。 老鼠,恶心的玩意,她露出嫌恶的表情,至于蛇,是只要想到,就会怕得发抖的东西。 给找她东西的人,见她怕得这样,好奇地问:“要它们干什么呢?”依他平常所见,这两样东西,可是女孩子见到就要大叫并飞快逃走的,她却主动要。 干什么?可不能跟人说,赶忙堆个笑,“好哥哥,多谢你,替我费心,我自有用,只是一点,你别跟旁人说,我哥哥也不行,好哥哥,我是相信你才来找你的,我都没找别人……” 她这两声好哥哥,实叫得人心醉神迷,哪里有不应她的? 这人既是李川的好友,李家的人和事,自然是知道不少,在他眼里,紫榆实在算这天底下头一等的女孩儿,生得美,做人又有心气,真叫人喜欢,每回见了她,都忍不住定神瞧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好哥哥温柔含情的眼神,紫榆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她的全副身心,全在怀里的两只坛子上。 蛇依旧没有动静,老鼠也停止了闹腾,没有再发出声音。 恶心,好恶心,这两样东西,蛇和老鼠…… 她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把它们抱在怀里?真的要拿这两个东西去吓一个小女孩吗?而且那孩子还生着大病,真不会出事吗? 她把疑虑说给出主意的人,出主意的人没有她这样的烦恼,只是面色平静地说,“姐姐要是怕,停手就是了,我反正是一定要给人当下手,听谁的话不一样呢?我这样劳心劳力,不过是为姐姐抱屈罢了,如今姐姐都缩回去了,我还有什么好说?” 如此,车是已经套在身上,她只有往前走的份。 可是碧桃才拿了东西出去,转眼她就开始犹豫。她忍不住想,她的面子和威严是不是真的比一条人命的分量更重? 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她真的后悔了,想要将这一切结束。 仔细想一想, 她可真是疯魔了!那是将来的姨娘,半个主子,被她压一头又怎么样呢?除了正经主子,谁能越过她呢?怎么就一直想不明白呢! 这会儿想明白了,顿时觉得天地陡然一宽,豁然开朗,长久以来的积压在心上的沉重和烦躁也顷刻扫尽了,她不禁露出一个笑来,甚至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可是才走出门,就看见了才出去的人,她的笑凝住了,先前的欢快荡然无存。 “……这么快?” 面前的人笑了笑,“又不是什么难事,当然很快。” 这样的话,事情似乎无法挽回了。 碧桃洗过手就睡下了,她却久久没有困意,黑暗里睁着眼睛——不敢闭,只要闭上眼睛,脑中就有蛇在爬。 蛇,那么恶心可怕的东西……她一个小女孩儿,肯定要吓坏吧…… 肯定会吓坏的,毕竟就是为了要她怕,才去找蛇,要的就是一击必杀,只有蛇,足够有威慑,别的都不行…… 去找她们呢?告诉她们有蛇,快跑,别吓到。 那成什么了?坏人幡然悔悟?那更叫人看不起了,坏都坏得不彻底,又软又怂…… 可是真吓坏了她可怎么办? 就这么纠结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乱声大作…… 她知道是事发了,所以急忙起来,要过去看。 这会儿是真后悔了。 错太深了,怎么着,也不该想着害人的命啊! 被瞧不起又怎么样,再怎么样,不能亏心,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干出这些昏头事来!越想,心里越着急出去,出去补救。 才开了门,眼前忽然飞过来一条影,啪一声砸在她脸上,倒不是很疼,但是,怎么感觉……她遽然大叫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喜欢吗?我回敬你的,怎么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不是你的东西吗?” 她长久地发出不间断的叫喊,喊到力竭,才停下来喘气,就听见有人在她身前冷冷地这般道。 第54章 好,好啊…… 还以为她得怕成什么样呢,原来她不怕,不但不怕,还能耀武扬威…… 这样的话,她还愧疚什么? 但是也实在没必要再斗下去了。 狠狠地抹了把脸,擦得脸皮疼,但是气势昂扬。 “好!你厉害,我服你!咱们之间就到此为止!” 这人实在自以为是,谁要同她到此为止?真当旁人都是泥捏的没脾气? 善来苍白的脸上浮出冷笑,张口欲嘲,忽然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方才还生龙活虎张牙舞爪的一个人,突然山峦崩倒,而且还是直愣愣地倒,咣当一声砸地上…… 紫榆惊到了,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对左右大喊:“快请大夫来!就请经常给夫人瞧病的那位齐太医!诊金车马费都由我来出!” 已然深夜,但是刘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这回的病势远比先前沉重,善来人常昏沉着,少有清醒的时候,醒了,得吃饭吃药,吃完药,又发起昏来,还是睡……就这样,一直到秋天过去,雪也落下来,她的病才算好全了,这时刘府各处为秦老夫人挂的孝幔都已摘掉了。 早在有精神能坐起来时,善来就给刘悯写了信。 紫榆似乎是变好了,善来请医吃药养病的事,一直是她在张罗,可以说是无处不尽心。有一回,她趁着善来清醒拉着善来亲切地谈心,从她自己,她讲她这一路过来实在是不容易,因为爹妈不争气,硬生生叫她比别人低了一头,吃苦受辱,终于守得云开,却突然杀出一个小奶奶来,有些人见不得她好,出言讥讽她,她气昏了头,又听了两句挑唆,脑袋里那根筋一时没别过来,这才做了那些错事,希望善来能大人大量,宽恕她,将来还得一处,和和美美总比针尖对麦芒好,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却始终不见善来应答,不过自己也知道,闹那么大,哪能轻易就叫人原谅她?只是不能不叫善来知道她的心,以后日子还长呢,不怕正不了身,这点耐心她还是有。于是又和善来说起别的来,刘府的人事,兴都的风土人情,末了总是说,将来得闲一定结伴出去玩。 她是一副绝对诚心的样子,可是善来却不愿意相信她,说到底,心里怨得深。 只是如今人在屋檐下,到处受制于人,实在没必要撕破脸,先熬过这一时,今日种种,来日再报。 可是一直没有人来接她,回信也没有。 事不过三,善来没有写第三封信。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样做,她绝不软弱,绝不向任何人摇尾乞怜,她给刘悯写信,是觉得命运已经将她和他绑在了一起,她是可以依靠他的,但这似乎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他并没有把她放心上,他就那样走了,半点没有为她想,如果不是绿杨,她也许已经死了。她实在高看了自己。 不过是一个使唤的人,有什么要紧? 她绝不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开始对所有人和颜悦色,包括紫榆。走不了,就得做长久打算。 再不甘心,也没办法。 没想到紫榆为人竟相当不错,勤谨,仗义,爽利,知恩图报…… 简直要把善来供起来了。 紫榆虽然向善来低了头服了软,但是善来并没有说要怎么样,所以紫榆广益堂班头的位置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依旧是说一不二。 “咱们各自的活是夫人分派下来的,再没更合适的,是以如今虽多了一个人,也不必再行分派,劳烦夫人不说,要是分得不如意,大家心里也不舒坦,要我说,还是不多事,谁有事忙不过来,喊她过去搭把手,也就是了,你们觉着呢?” 绿杨当然是站善来这边的,橙枫也没话说,怕得罪善来,她已经认定善来是她得罪不起的,所以没什么活泛心思。至于碧桃,她是笑着说好,还说不愧是姐姐,想得真是周到,听得绿杨心里五味杂陈。 这样的一个人。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紫榆似乎也瞧清了她的真面目,一下子同她疏远了,甚至搬到了旁处去住,明目张胆的不待见,但她仍旧每日笑眯眯的,仿佛不清楚其他人行为里的深意,不知道自己已然声名扫地人人避之不及。 但是也没什么,并没有人因此对她讲难听话,她依旧有吃有穿,有尊严,每日言笑晏晏,春风和气,时间久了,身边的人也慢慢忘掉了她先前做下的那些事,不再认为她是道貌岸然心狠手辣之徒,不再对她设防,甚至善来,也能和气地同她说几句话。 善来 第49节 广益堂真正和乐融融。 善来开始跟着这些女孩子了解一些女孩子的乐趣,绣花斗草,踢毽子翻花绳,剪纸,射覆,甚至玩叶子牌……都是先前没听过没玩过的。 对留守京城的刘府下人们来说,这简直是一段黄金一般的日子,没有主子,活也就基本没有,有的是照旧的月钱,以及无数的闲情逸致,秋月春风等闲度…… 善来是很聪明的人,同人学东西,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只有绣花这一样,似乎在这上头很欠缺天份,短短一两天手就扎得鲜血淋漓,绣出来的东西不过勉强能看。她自己是很不服气,越弄不好,越要弄,因为不信自己做不到。 紫榆这时已经和她很亲近,就劝她,做不好也没什么,什么事都做得好的全才,天底下能有几个呢?何必这样逼自己?有什么想要的,跟身边人说一声,难道还有不答应的? 可是善来认为,自己就应当什么都做得好,她一定做得到,必须做得到,所以拿着针线和绣绷,日夜不断地练习。终于,某个电光火石的一瞬,像受了点化,她忽地就开了窍,不但动针再没有扎但过手,而且东西做出来既细致又华美。那是一朵牡丹,盛开在一尺见方的雪缎上,栩栩如生,光彩夺目。 善来几乎是立刻就拿去给紫榆看,给紫榆看她的成功,告诉她,她能做得到。 紫榆仔细地观赏了她的成功,眼睛睁得滚圆,瞪她,很有些愤恨地要她以后不要再摆弄绣花针了,叫她们普通人怎么活? 绣绷被收走了,善来没有另外再去找一个,因为对绣花的兴趣并不很大,太伤神,只是太好胜,这才多费了这许多功夫,如今得了胜,自然也就不再执着。 倒是紫榆,拿着她绣的牡丹找过来,问她是哪里来的花样子,知道是她自己画的之后立刻找来了纸笔颜色,请她帮忙画几 张花样子。 举手之劳而已,当然是不推辞。 抬手挥就,牡丹是牡丹,茉莉也是茉莉……个个都赛真的。 紫榆一边欣赏一边感叹,“我是真服了,原来天底下真有全人,真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比的,我这样的人,这辈子能遇见一个,不算白活了。” 紫榆走后,又有许多人来求,不单是广益堂的人,阖府的女人都寻了过来,女孩儿,媳妇,婆子,难得的是无论她们要什么,善来全都能画,而且画得好。 雪晴的夜,一丝风也没有,云也没有,只有天上的圆月亮,雪色映着月色,照出玉宇万里澄清。 这样的一个夜,善来顶着风貌披着厚袄,在洞开的窗户下坐着,借着雪和月的光,慢慢地翻看画稿,心情非常闲适。 她还住在吴青玉的西耳房内,望出去就是院子,白雪红梅翠竹,凛凛的寒冬,可是却觉不到冷,因为脚边就是碳炉。 人生真是变化无定,早前在家做农女,日日和鸡鸭做伴,虽然也有青草香花,可主要还是污秽和臭,那时候没想过能有今天。 干净整洁,舒适安闲,雪月风花,诗情画意,做的是喜欢的事,有知心的朋友,萦绕在身边的是欢声笑语,确定的善意,除了没有爹在身旁,真是有生以来最好的时光…… 好到很多事她觉得都可以原谅。 于是铺纸,在雪月之间提笔落墨。 她再一次给刘悯写信。 不是要他派人来接他,而且要他保重。 她知道他这会儿一定很不好。 先前是她不好,太慌张也太害怕,所以只想到自己的苦处,一心想要别人救她,却不去想,那被她央求的人,那时候也正身处于无尽的痛苦之中。 比她痛太多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她? 丧亲之痛,她是亲历过的,泪尽心碎不能解其万一,他又是那样的身世…… 吴青玉的确不该留下来。 为叶障目之时,心里只有怨恨,如今则是庆幸得很。 还好还有一个他亲近信任的人在他身边。 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信送出去,很久没有回音,再送,也还是没有,善来这次却没有讲究事不过三,第三次去了信,依旧没有,她又送出去第四封…… 刘悯当然是不好。 他知道自己是很可怜的人,一直都知道,秦老夫人待他最好,是他仅有的倚仗,没有了祖母,他会怎么样呢? 他是不愿意祖母担忧,这才乖乖听了安排,同她分别,他不需要父亲,也不想要前途。 他不该走的,可是悔之晚矣。 他做不到镇定,一想到此生也许再见不到,心就痛到仿佛不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是哭,哭没有用,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同他一样心境的,是他的父亲,他祖母的儿子,他们都是因为有祖母才存在于这世上的,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 刘慎慌得厉害,面上看着是很镇定,仿佛没发生什么,可他心慌,不但慌,而且恐惧。 他的母亲快要死了。 死了,就是没有了,而且再也不会有…… 他们是亲母子啊!几十年来相依为命,她的苦,他最知道,他发誓要报答她的,他的确是有了出息,可是没有叫她过上好日子,虽然一开始是她害了他,不是她自作主张,不会这样,可如今沦落这样境地,却是他的错无疑。 是他自以为是,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什么都还来得及。 是他自以为是。 他已知错,可是事态无法挽回。 他骑马,身后是马车,马车里是他的妻子,儿女,都是他的亲人,也是他母亲的亲人,他的责任,再急,也不能舍掉。 可是下大雨。 车陷在泥坑里,坏掉了,动弹不得。 他的女儿,只有六岁,淋了雨,又受了惊,在母亲的怀里嚎啕,她的母亲,他的妻子,冷雨中冻得整个人没血色……她们是妇人和孩子,且又一直养尊处优,实在太难为她们了。 可是,可是。 他的母亲不好了,如果耽搁,他可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怎么能呢? 根本不会有选择。 “你们就寻个地方避雨吧,难为你们……我先行一步,你们以后就慢慢地走,安全为要,别的都不重要。” 于她们而言是这般,对他,却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他都要赶快回去,于是调转了马头。 扬鞭前一刻,他听见一声陌生的大喊,使他有片刻的呆滞。 是他的儿子,在雨里大喊,在他愣怔的时候,冲到了他的面前,死死地抓住了他手中的缰绳——“爹!带上我!你不能不带着我啊!” 雨下得好大,一切都看不清,他的面容是模糊的,可是他知道他在哭。 这个孩子,这个哭泣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他曾经那样热切地盼望他的降生。收到信时还在路上,他是很内敛的人,又相当的自矜,所以待人十分冷淡,似乎一辈子都没和人主动说过话,可是那天在客店,他却笑着和旁边桌子上坐着的一个年轻行商搭了话。 “你知道吗?我家里来了信,我妻子有了身孕,我要做父亲了……” 可是他出生在那样混乱的一个时刻,他来到这个世上,代价是他母亲的命。 有太多不得已了,太多了。 太多事他做不了主,其实也是他没有竭力去争取,因为总觉得,一切都来得及。 初见他,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再见,已经是有鼻子有眼睛,长胳膊长腿的大孩子,见了他,恭敬地喊老爷。 老爷。 他喊他老爷,后来也一直喊老爷。 这是头一回,他喊爹。 一瞬间他觉得他可以答应他任何事。 下大雨,他窝在他身前,躲进他的斗篷里,父子相贴,却感受不到彼此的温度,但是没有关系。 路上几乎不停歇,十五天,兴都到萍城。 都脱了一层皮。 可还是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在他们抵达萍城的前一晚,秦老夫人咽了气。 第55章 春日将尽时候,桃花乱落如红雨,善来终于在一个午后收到了萍城的回信。 寥寥几语,不过是问善来的病可好全了,又说那送信的人会接她回去,除此之外,再无他话。至于善来所关心的,他情状如何,一个字也没有。 但能送信来,应该是好了不少。 真好,一切都在变好。 好到善来已经不打算回萍城去。 不是因为交了新朋友,新朋友并没有刘悯重要,是因为她拜了师。 是二月里的事了。 正月二十五,同街一户人家办丧事,孝子送母,又因是喜丧,实在热闹了好一阵子。僧人拜忏,道士打醮,又是诵经,又是吹打,主人家还在府前做布施,哪怕隔了半里路,也还是能听得到人群的喧嚣。 女孩子们闲很久了,情绪十分无聊,如今终于有了热闹,一个个都心浮气躁起来,想着出去凑一脚,只是哪里能够? 善来是这许多想要出门去的女孩子中的一个,不是为了热闹,只是想知道法会是什么样。曾经在会仙镇,善来是有机会知道的。那是一件盛事。 邻村有个买卖人,在外发了大财,衣锦还乡,故地重游,见到小时候常出没玩耍的观音庙竟已破败不堪,心中感怀,泪落当场,哭罢便说,他愿意出钱修葺屋舍,一力承担。那庙很有年 头了,甚至来历都说不清,只是立在那儿,平静地看光阴消逝,幼童转眼变耄耋,村子里每个人都曾在那庙里跑过跳过,自他们有记忆始,庙就在那里了,因此他们都愿意为这座看着他们长大的庙出一份力。宽裕的出钱,不宽裕的,人手总有,整个村子忙得热火朝天。 庙快要修好时,县衙不知怎得知了消息,县令大人亲自到了村子里,会见了村老和那买卖人,场面话按箩筐装,最后说,县衙会出钱给庙里的菩萨塑金身,县令本人将亲自为观音庙题匾,还要将此事收入县志。 真是莫大的荣耀。 这事也就不再只是那一个村子的事,而是全县的盛事。 菩萨金身落成那一日,观音庙里的一群年迈和尚,抬着菩萨塑像巡路,从这一个村子,走到那一个村子,接引失落孤魂,保佑世民行走,因此每个村子都要去,前后竟要走一个月,一个月后,圣驾回庙,要在庙前普佛,为村民祈福消灾,村民可到奉品到庙礼拜纳福。 王大娘牵着儿女挎着提篮走出家门时,善来正在溪边洗衣裳,王大娘心里有她,就喊她,要她着一块去。 “好热闹的,大伙儿都去,我本来都不打算去的,可一听说都去,就觉得是非去不可了,善来,赶快收拾收拾,咱们一块去。” 修庙的事,整个村子里就没有不知道的人,菩萨圣驾走过姚家村时,善来也隔着河远远地望过,真是好多的人,好大的架势。平心而论,她是想去的,在佛前,好像每个人都很高兴,可是她洗过衣服,还得切草喂鸡鸭,不喂不行,就是平时手脚慢了,饿急了它们,就要造反,一个个张着翅膀乱飞乱叫,不停歇地闹,有厉害的,飞出圈去,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抓得回来……她离不开,爹进山里去了,家里只她一个。 善来 第50节 她说自己这两天不太舒服,总头晕,出事就不好了,所以就不跟着去了。王大娘关心她的身子,听她这样说,忙用手背去贴她额头,果然是有点凉,急忙就推她回她自己家去,还责问她为什么不舒服还沾冷水。 王大娘要她睡下,说回来再过来看她,到时候带零嘴给她吃。 王大娘前脚才走,后脚善来就从床上起来了,赤着脚走到窗前,看王大娘和她两个孩子走在开满了野花的道陌上,身旁蝴蝶飞舞,她闭上眼,似乎听到了遥远的钟鼓声……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会仙镇的人时常会提起那日庙前的热闹,而善来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 那时候,她也是想去的,只是没有办法。 现在也是想去,可似乎也没有办法。 铺天盖地的热闹里,她坐在窗前发呆,有一回突然惊醒,抬起头,看着眼前疑惑的众人,愣愣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紫榆说,我听见你说话,以为你和我们说呢,只是你声太小,听不清,所以就叫你大着声再说一遍,可你还在那嘀嘀咕咕,我就提了声又问了一遍,结果就听见你突然大声说了一句,什么,王大娘,我要去!真的好大一声,好骇人,王大娘是谁?你要去哪里? 王大娘是对她很好的邻居,但去哪里,却始终不肯说。 自以为是之外,紫榆还相当的坚持,想知道,就追着不停地问,善来越不讲清楚,她想知道的心就越迫切。 她追得实在紧,于是善来也就和她说了。其实也是自己想说,和那个故地重游的买卖人一样,心里很是感慨,她真的吃了很多苦,真的没想到可以像现在这样活着。不自觉就讲起早前的生活,讲她如何烧火,如何割草,如何给鸡鸭拌食…… 她认真地讲,紫榆安静地听,直到听完,也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善来也并不需要她回应,那些话,主要还是说给自己听,告诉自己,已经都过去了,别人怎样,实在不必管。 但是第二天,紫榆鬼鬼祟祟地找到她,拉她到了一处偏僻地方,和她说,招呼已经打好了,今天就带她出去看法会,只是得偷偷摸摸地去,不能给别人知道,而且得早去早回。 真的?她也可以去看法会?投身于一场盛大的热闹里,就像别人那样…… 她不自禁发起怔来,一时没有回应。 眼见有人朝她们走过来了,紫榆有些急了,抓住她袖子狠狠一拉,“去还是不去,给个话啊!” 去,当然去,怎么不去? 紫榆满意了,看那人走远了,趴在她耳边悄悄讲:“你待会儿到我屋子里。” 善来跟在紫榆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刘府,同上回一样,也是扮男孩子。她自己穿了衣裳,紫榆替她梳头,收拾好了,捧起她的脸左看右看,笑嘻嘻地说:“倒真挺像个小子的,不过还是跟做女孩儿时一样好看!” 紫榆扮起来也挺好看的,只是一眼就能瞧出是女孩子,她的嘴唇过于的红,也过于的丰丽润泽,男人要是长了这样一张嘴,真有些不像话了,而且她十四岁了,身条细长,她的细长同善来的细长还不同,她是腰肢纤细而胸脯臀部凸起,是女人的曲线,已经完全可以同男人分别开。但是她对自己的扮相很满意,镜台前无数次转身回望,说真是一个俊俏的小儿郎。善来看着,只是掩嘴笑。 一出刘府,就有人飞快朝她们跑过来。 这是一个全然的男人,身量高大,面容坚毅,肩背宽阔有力…… 善来下意识就要躲避,却被紫榆一把抓住了胳膊。 “这是阿诚哥,我哥哥的朋友,打小就认识了,也是咱们府里的,园子管花木,人非常可靠,不然我也不会单求他带我们玩。”紫榆兴冲冲地同善来讲。 其实不止求了这一个,这种事,最先想到的肯定是自己家人,所以最先找的是自己的亲哥哥李川。但是李川不同意,不单不同意带她出去,还狠狠警告她了一通,无非是要她千万谨言慎行,否则闹出事来,谁都担待不起。 李川的担心当然不是多余的,紫榆也深以为然,但是善来实在太可怜了。 话往难听说,紫榆就是奴才秧子,可是奴才秧子也比善来过得好,关于鸡鸭,紫榆知道的就只是它们能吃,好吃,有各种吃法,她是奴才秧子,可是主子金贵,她也跟着水涨船高,也变得一样金贵……她从来就没见过活着的鸡鸭,更不要说亲自去养,亲自感受它们所带来的混乱和污秽……更难能可贵的事,日子过得那样苦,她却长得这样好,品性好,又有才能,寻常做小姐的人也未必比得上,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艰辛,同情之外,更多的是敬佩。有时候,她很能体人意的,她听出了善来话里的遗憾和落寞,连她都为她觉得不甘,何况她本人呢?所以她决定,补偿她,天亏待她,她就代天补偿她。 为善来介绍过张诚,紫榆又转头向张诚介绍善来,“阿诚哥,这是善来……姑娘,善来姑娘,你要对她尊敬,因为我对她就很尊敬,她是很了不起的人。” 几句话讲得善来脸红,她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呢? 这话的确惹人发笑,因为善来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小孩儿,但因为出自紫榆之口,张诚是满脸认真地在听,听完了,轻轻嗯一声,笑着说,“我会的。” 因为他这句话,善来抬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眉眼形状凌厉的一个人,眼神却是软的柔的。 善来终其一生没有忘掉这个眼神,因为就是这个眼神使她明白爱一个人是怎样的。 三个人并肩往街尾去,张诚不停地和紫榆说着话,期间也偶尔和善来搭一两句话。但是善来知道他其实只是想和紫榆说话,于是每次他问话都只是微笑着点头或摇头,佯作心有旁骛,于是张诚也就心安 理得地不再理会她了。 至于紫榆,因为成功将善来带了出来,心情很好,谈话的兴致当然也高,从她和张诚家里各自的事,说到两个人共同认识的人的近况,甚至还说到了两个人的小时候,算得上滔滔不绝了。 善来在一旁听着,也觉得有趣,因此路途虽然远,却还是觉得很快就到了。 到了,真是不好。 僧人们正在做布施,到处是人,人多,又引来商贩,更多人了,因此虽然也有僧人在一旁唱忏,但佛音完全听不到的,只有鼎沸的恼人的人声入耳。 这是紫榆的感受,和善来的不一样。对善来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再吵再闹也都是有趣的,她已经来到了法会。 紫榆却不这样觉得,于是拉着善来走到了桥上。 一座单孔石拱桥,拱得相当高,站在最高处远远地望,能瞧见刘府后院里那棵巨大的四月雪,眼前的法会也就能尽收眼底了,虽然也还是不怎么听得见,但总比听不见也瞧不见好得多。 可坏就坏在,不是她一个人这样想。 桥上也有好些人,紫榆是靠硬挤才为自己和善来争到了方寸的立足之地。 善来站在桥上,虽然瞧见了道场的全貌,却不自在得很,因为实在太多人了,很危险,正打算劝紫榆回去,忽然一阵喧哗,桥上真乱起来了。 仿佛是所有人一齐大喊发出的声音,耳朵里一阵嗡鸣,头也有些断断续续地发昏,待完全清醒时,人已经在河水里。 那是北地二月的河水,北地的二月,日头是暖的,水却冰冷,就像无数根针一下子扎进身体里,心和脑瞬间不再属于自己…… 缓过来时,是在棉被里,湿衣服已经被扒掉,被底是赤条条的一个人,紫榆在她旁边,眼睛已经哭肿了。 变故发生时,桥上正有一名僧人走过,听到有人落水,当即跳水救人。 因为被救得及时,善来的身体并没有受太大损伤,只是小小地病了一下,不过一些头晕流涕的症状,而且三四天就好全了,远不如去年秋天时凶险。 等她完全好了,广益堂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紫榆。 “唉,我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好在你没事,你要真不成了,我这条命恐怕得赔你。” 善来就说,不怪她,就是真不成了,也不需要她拿命来赔,她真的很感激她带她去看法会,圆了她的遗憾。 谢完紫榆,善来又想着要谢救命恩人,她已经从身边人嘴里知道救她的是护国寺僧人,但具体是谁,她们也无从得知。紫榆应该知道的,但是她那时候吓坏了,当时的事,什么也没记住。 没关系,都已经知道是护国寺的僧人,怎么会找不到呢? 道谢不能没有谢礼,但佛门的礼仪,善来是不清楚的,思来想去,决定封一百两的香油钱,以及一副菩萨画像——她只有画拿得出手。 几乎是想到这法子的瞬间,画已经在她脑中成形,她赶忙找笔铺纸,依照脑中所想将菩萨请到了纸上。 画成了之后,又请紫榆帮忙找人带出去裱。裱好了,她就带上红封里的一百两香油钱坐车去护国寺,还是紫榆陪着她。 见着护国寺的知客僧,表明来意和,知客僧听过,行了一个佛礼,叫稍等。 不料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等得紫榆没耐性,就说:“咱们别干等呀!这里我来过好些次,我带你四处走一走吧!” 善来没来过,是想逛的,非常想,所以即使想到会有不妥,但还是答应了。 两个女孩子开始四处走。 穿过放生池,紫榆指着前方一处大殿道:“那里是天王殿,里头有弥勒佛,我最喜欢弥勒佛了,永远笑眯眯的,瞧着真亲切。”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大殿,抬头就是弥勒佛亲切的笑脸,金光灿烂。 “护国寺里所有的佛像都是纯金打的,是咱们皇上的恩赐,其实叫护国寺也只是近些年的事,早前是叫大承恩寺……”紫榆觑了觑周围,见很多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等回去了我再和你细说。” 善来往旁边瞧了瞧后,轻轻点了点头。 紫榆继续拉着善来往前走,“咱们到大雄宝殿去,那里更气派!”她是说了就做,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善来其实还不想走,但见紫榆那样有兴头,就觉得没必要扫她的兴,所以没有说什么,任由紫榆将她往前拉,她则匆匆地看弥勒佛两侧的天王像,左右各四,形态神情各异,天王殿是穿堂,绕过弥勒,就能走出去往大雄宝殿去,脚已经迈过去了,心里却忽然砰地一声。 不对。少了。 少了什么。 是……是…… 韦陀! 遽然回头,果与披甲持杵的韦陀佛祖四目相对…… “……不能忘了拜韦陀天呐,韦陀天摧邪辅正除魔卫道,拜了他老人家,邪祟不敢近身,就不会再生病了……” 这蓦然浮现的,来自虚空之外的声音,使善来受到了重击,无法应对。 “咦?怎么突然不走了?”紫榆停下脚,回过头诧异地问,待看清了善来的脸色,自己的脸色也变了,不再牵她而改摇她的肩膀,“这是怎么了?”真急到一定地步了,有些口不择言,“怎么在佛祖跟前都能中邪!” 这话正巧叫找过来的知客僧听见了,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有紧急事,知客僧在客堂前被别的僧人拖走了,紫榆也突然犯肚子疼,要去茅厕,所以是善来一个人进客堂等。她求见的,是护国寺的住持明觉大师。 将香油钱和观音画像交与主持,讲明来意,请住持出面为她找寻她的救命恩人,再领她去当面道谢。 怀抱卷轴,进门时低头看门槛,迈过了,就抬头—— 白衣观音梳盘龙髻戴天冠,低眉垂眼,颈悬七宝璎珞,左手持莲,右手施愿,赤足踏于莲瓣之上,立于沧海之中,衣袂飘摇,宝相庄严。 同她怀中所抱之菩萨示现几无二致…… 她被钉在了地上,雷轰电掣一般呆立着,人问她,一连许多句,她一个字也不答,因为什么也觉不到,待能觉到了,就发觉她的嘴唇在颤抖,表情也是扭曲的…… “阿弥陀佛。”白眉白须穿黄衣的年迈僧人合手唱道,目光慈悲。 要等的人已经来了,她是有这个意识的,是可是嘴唇依旧在颤,脸上也摆不出谦卑。 “施主,贫僧弘彻,这厢有礼了。” 护国寺住持明觉大师因病卧床,不便见客,但因为善来一个小孩儿,亲自携礼来报,岂可轻慢?于是便请方丈弘彻禅师代为接待。 弘彻禅师是当世高僧,佛法高明,虽眼见善来如此怪异之举,却是一语不问,只是哀悯地望着她。 好半天,善来才缓了过来,行礼后缓缓开口:“见过法师,信女妾姚有礼。” 弘彻禅师低头还礼。 依着先前所思,讲过前因,将香油钱与画像一同奉上。 弘彻禅师双手捧过画轴,恭敬展开。 善来这时问,“法师,不知此处供奉的这幅菩萨圣像是何人所作?” 弘彻禅师回道:“是贫僧旧年拙笔。” 话音方落,善来便接道:“我想拜法师为师,礼佛学艺,不知大师可肯恩准?” 弘彻禅师不语。 善来又道:“不敢欺瞒法师,今日虽是我头一次踏足宝地,却真像是故地重游一般……且我又凭着内心的指引,作出了这样的菩萨,虽说辱没了菩萨,却使我领悟,这正是我的机缘……我实不愿错失我佛的昭示,所以还请法师成全,此后我定一心向佛,修己渡人……” 善来 第51节 第56章 弘彻禅师答应了善来的拜师请求。他是最仁慈的人,向来人求他,只要不是要他做坏事,他总是会答应。 但是善来脸上并没有喜色,反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忧虑。 “法师,我虽一心向学,只是人活于世,难免有不自由之处,我这等人尤甚……法师,我在富贵人家做使女,日日碌碌庸庸,少有能出门的时候……”话说到 这里,神色间很是难堪,多次欲言又止,仿佛如鲠在喉。但终究还是吐出了口—— “法师,我定尽我所能,寻找机会……法师,我自幼家贫,生道艰难,只因多年前有奇遇,习得几笔丹青……这是尘世中仅有的能叫我忘忧的事了……” 弘彻法师一直看着她,听她讲这些叫惨的话,神色始终宽和,仿佛不曾觉察到她半点龌蹉心念,但是善来觉察到了他的宽容仁慈——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原谅了她。 一瞬间自惭形秽,善来陡然觉得自己无法再在此地待下去,于是匆匆作别,恩人不见了,紫榆也不等,一气跑出山门,直到再跑不动,扶着山道旁的小树气喘汗流。 她不是真心拜师,讲的那些话多是别有用心。 她是觉得,自己早年间一定来过护国寺,见过弘彻那幅白衣观音——她同护国寺是有渊源的,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往岁月…… 我是谁?如果我真的不是姚善来,那我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是否还有亲人在世…… 只要想到这世上可能还有同她有关联的人,她的心就一阵阵地热起来…… 她要把他们找回来,为了自己不再孤苦伶仃,亲人,同她血脉相连,真心为她好,可以无条件叫她信任的人……她一定要把他们找回来。 她必须得到护国寺来,而且要经常来,她要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 同这个目的比起来,学画根本不重要。 但是她以学画的名义骗人。 原来她本性卑劣。 可是也顾不得了。 她平静下来,在山门前的巨大松树下站定了,等到紫榆急匆匆追过来时,已然能够自若地笑出来。 见着了人,紫榆的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有了能做其他事的心力,嘴一撇,怨怪的话就出了口,“怎么一个人跑了?不等我,真给你吓死了。” “我不好,我对不住姐姐。”善来笑道:“我是太高兴了,姐姐,这寺里的一位高僧答应收我为徒,他的画真的很好,我就一时高兴得什么都忘了,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就已经在这里了。” “真的?”紫榆也顾不上埋怨了,只是一心为善来高兴,“护国寺是皇家寺院,高人很多的!”又问:“你拜了谁为师?” 善来报出了弘彻的名号,她不知道弘彻的身份,紫榆却是知道的,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塞得下一整个鸡子,同时抓住善来的胳膊使劲地摇,“真的吗?真的吗!天呐!那可是护国寺的方丈啊!方丈啊!” “善来,你真是好命,和我们这些人真的不一样……” 高兴过后,紫榆忽然这样说了一句,语气很有些微妙。 回去的路上,紫榆一句话没有说。她不说,善来也就不说,两个人都沉默着。 只是回去之后,紫榆却非常高兴地同广益堂众人说起善来的这番际遇,惹得女孩子们纷纷抓住善来的胳膊要她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把这事再说一遍。 善来挑能说的说了,竟也还说得通。 一屋子人,除善来外,全是京畿人,关于弘彻,多少都知道些,于是就你一嘴我一嘴地说起来,添添补补,在善来跟前,将弘彻生平之事说了个七八。 本是京都世家公子,出入繁华,很有些风流韵事,都以为是纨绔子弟,哪成想后来竟做了状元,更出人意料的是,做过几年官后,竟自落了头发,出家入道,戒行苦修,甚至遁入深山二十余载研习佛法,大成之后才又回归寺院,著书讲法传道,六年前大承恩寺改护国寺,被今上钦点为护国寺方丈。 绿杨说了同紫榆先前那句差不多的话,“善来,你真的好厉害,出去一趟就能和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我竟然能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真是三生有幸……”不过却不是紫榆那样微妙的语气,所以善来这次笑了笑,当做对绿杨的回应。 其实弘彻如何,善来一点也不关心,她在意的是护国寺,是她自己。 她状似无意地问身边这群人,“你们都是京都人,有听过什么父母子女离散的事吗?大概是……六年前……”话一出口,身边人忽然都望向她,因为心虚,她慌乱起来,磕磕绊绊地讲,“今天在护国寺,路过佛前,看见一个妇人跪在蒲团上不住地磕头,念念有词,求佛祖保佑她找回女儿……我瞧着,真觉得怪可怜的,心里酸酸的,很想帮她……”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紫榆听她这样说,疑惑道:“咱们俩不是一起走的吗,怎么我没瞧见这个人?” 善来赶忙说:“是姐姐你匆匆去找茅房之后的事了,那时候我身旁只有那个知客僧,我两个都见到了。” “原来如此。”紫榆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然后就劝起善来来,“我知道你心善,可是我得和你说一句,她都求佛祖了,可见是自己也没办法了,你能帮她什么呢?六年前失散的人,怎么可能找得回来?那一年死了多少人呀!” 善来心念一动,忙问:“那一年怎么了?” 这话一出,紫榆立即换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她,不敢置信地道:“你竟然能问出这样的话!六年前,皇上换人做!那真是!真是……西城烧没了一大半,咱们这儿,到处是官兵,来来往往地抓人……抓去砍头,刑场的砖都泡透了!” 这么一说,橙枫也想起来了,开口道:“我们村有个傻子,不是一开始就傻的,还很聪明呢!他家里原本还指望他考秀才呢!但是他倒霉,六年前,他也就十四五岁,走夜路,碰见官兵拉尸体,一车又一车……都倒进沟里,把沟都填平了……官兵走后,狼就跑过去,抓开那些尸体的肚子掏肠子吃,他看见了,就吓傻了……从此疯疯癫癫的,前一刻还流着口水傻笑呢,忽然就跳起来,抱着头大叫着乱跑乱撞……” 有胆子小的,已经吓得小声地哭了起来,紫榆听了烦,训斥道:“哭什么哭?杀的又不是你,怕成这个样子,真没出息!” 小丫头不敢哭了,紫榆翻了她一眼,转过脸去看善来,见人一副愣怔的样子,疑心她也吓到了,就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张着眼,连连摇头否认。 没事就好,她没事,紫榆就继续讲自己的话,“你可别想着多管闲事了,真的管不了。” 善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善来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要想起来了。 遗忘也许是一件好事,如果往事过于沉重,她未必承受得起,爹死前,不是要她一定不要到京城来吗?她不得不考虑,同现下的安稳比起来,那些她已经忘掉了的过往真的重要吗?清清楚楚,也许会死,糊里糊涂,似乎是能活,怎么选? 她想活,她要活。 不管了,护国寺也不要去了,谁知道弘彻是因为什么才那么痛快地答应了她,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如果是,会毁了她现在的安稳吗? 怕得睡不着,怕得不敢出门。 她一直不出门,紫榆就问她:“你不是拜了师要学画,怎么一直不往护国寺去?你不殷勤地去,难道还想人家方丈上门来教你?” 不料善来却说,“我不要拜师了,我那天是昏了头才说要拜师,我一个做婢女的,门都不能出,竟然还想着拜师学艺,多可笑啊……” 紫榆没觉着可笑,只感到愤怒,一个人,竟然能不惜福到这种地步!她以为自己是谁啊!公主郡主,还是千金小姐?她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不过是一个婢女!一个婢女,能得大人物的青眼,能轻而易举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要是换了自己,护国寺方丈若是能收她为徒,她愿意做任何事,断手断脚也在所不惜!可是她没有那样的命,她只是一个婢女,她把自己看得再高,终究也还只是一个婢女……她不许她那么糟蹋福气。几乎是拖拉着,她把人弄上了马车。 “你大胆地去,不就是出门吗,有我呢,我一定保你周全,拼命也肯,只求你能真的学到东西……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你是上天真正眷顾的人,不要糟蹋福分。” 她是很平静的语气,却叫了听出了恳求的意味,善来受了撼动,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再见弘彻,行过礼,不敢抬头,因为那些可怕的设想。 弘彻先开口,说:“你前次来,要寻恩人……” 善来忽然想起来,她还有恩情未报,她竟然忘了,猛地抬起头,正对弘彻那双慈悲的眼。 两人对视,弘彻对善来微微一笑,道:“人已经找到了,你可要见一面?” 当然要见。 小沙弥走过来,善来忙迎上去,要谢救命之恩,不料那小沙弥 竟先她一步行礼,恭声问候:“太师叔。” 方丈的徒弟,辈分自然是很高的,高得吓人。 善来愣住了。 受了这一声太师叔,不拜师的话,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善来依她先前所言,果然一心向佛起来。她每一旬到护国寺一趟,同僧众一起诵经劳作,也问法于弘彻,西耳房摆起了佛龛,日日焚香不断。 善来出门的事,是紫榆一手包办的,她到处求人,善来不能不念她的情,所以给刘悯回信时,她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将紫榆摘了出去,若有事,不至于牵连到她。 好在刘悯很快来信,对她有此机遇很是悦意,盼她学有所成,并说已经为她做出安排,日后出门不必再求人。 这下子,善来连刘悯也一并感激起来。 真的是越来越好了,甚至和楚大夫续上了前缘。 再见面是在护国寺,楚青黛陪她的义母上香,人群里见到善来,很是不可思议,忙上去拉住了人。 善来早忘了楚青黛的长相,甚至忘了这个人,被人攥住手腕时,只觉得骇怖。 楚青黛倒很惊喜,“真是你!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会在这儿?”见善来满脸疑惑不解,心下明白过来,当即道:“你那会儿病得晕晕乎乎,想必不记得我,我姓楚,早前去过你们府上给你瞧过病,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不许我进门了,你当时那个样子,真叫人……我守在你们府门口好久,看见了孙世叔……你是好了吧?”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名字和脸对应上了,善来心里一阵感激,这也是个好人。 “我好了,当初真是多亏您了,多谢您。” 她言语表情都过于真诚了,楚青黛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都是该当的,然后快速地转了话锋,重新问起了先前的话。 善来就说了,楚青黛也很为善来高兴,“原来你会画,弘彻方丈声名斐然,你将来一定能功成名就。” 善来倒不想着功成名就,从来也就没想过,虽说要学艺,可拜了师后,却连画笔都没动过了,弘彻也不管她,只是常问她对佛法的领略。 直到这一年,护国寺大雄宝殿要重修壁画,弘彻终于跟善来说了同画有关的话,问她要不要参与到重绘壁画的事务中去。 善来应下了,应得有些忐忑。 当年那幅白衣观音,她输得实在太多,以至于不敢轻易再动笔,但是这许多岁月过去了,她也许有了长进,不想便罢,一旦想了,就实在忍不住要试一试自己如今的程度。 只是兹事体大,必须慎而又慎。 于是先铺纸,把要画在墙上的东西先在纸上涂一遍。 倒还好,可总觉得还不够好,似乎哪里不太对,于是又重绘了一版,不成想,越来越不好,画得人眉头紧皱,心中生烦,忍不住就摔了画笔,真是头一回。 不但摔画笔,连画纸也团了丢一边,人愤愤的。 忽然一道温和男声在耳边响起,“怎么这样没耐性?都不像你了。” 内宅里,怎么有男人!真吓人一跳,整个人戒备起来,目光利箭一般射过去。 一个少年人,高,但是单薄清瘦,面如傅粉,唇如涂朱,很见精致气,然而周身平和冲淡,甚至文弱。 是谁? 见她困惑,来人似乎怔了怔,抿了下唇,轻笑了一声,说:“竟然不认得我了吗?” 福至心灵,善来就忽然明白了过来。 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 善来想起才认识他时,很活泼,坐不住,整日叽叽喳喳,像只麻雀,脾气也不好,娇矜,凡事不许违逆,不高兴,就不给人好脸色。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善来发起怔来。 ----------------------- 作者有话说:没有跑路,也绝不跑路,是状态不好…… 善来 第52节 第57章 善来近来是一颗心全扑在了画上,忙昏了头,昏得来连刘悯要回来的事都忘了。 早就知会她了,书信有,口信也有。 三年来,善来和刘悯两个人,信件往来相当频繁。一个小厮,叫怀恩的,从刘悯那儿接了信,跋山涉水到兴都交到善来手中,再带着善来的信折返萍城,一年中的大多日子都是在路上度过的。安流县,他传信的必经之地,每次路过,他总是住同一家客店,客店老板有个独生的女孩儿,初相识那年,他十七,她十五,英朗的少年,羞怯的小女儿,金风玉露一相逢。一年前,他求亲,丈人没有任何刁难就把女儿许给了他。当然是万般欢喜,他是知感恩的人,娶妻这件事,最感激的是丈人,其次就是善来和刘悯。少爷不好亲近,于是谢媒的鲤鱼就提给了善来。 “我打心里感谢姐姐,多亏了少爷跟姐姐,我这个传信的鸿雁如今也要有伴了!” 鲤鱼,个个都有五斤重,柳条穿了嘴,提溜着走了那么久也没有死,不时地还会摆身子甩水珠。 “把我们这儿当菜市呢!腥死了!”紫榆侧过身掩住了口鼻,眼里满是嫌弃。怀恩当即窘迫起来,脸上尴尬地笑着,手脚不知道要怎么摆,但是紫榆突然又笑出来,“不过这鱼虽然腥,你的那些话倒好听。”又问:“新娘漂亮吗?叫什么名字?”怀恩这才又自然地笑起来,露出他那两排洁白齐整的牙。 上个月,怀恩送信来的时候,同善来说起他的婚事,他讲他就要成婚,婚期就定在后月,那会儿他已经在京城安顿下,可以接妻子过来,到时还请善来多多帮衬,给他媳妇在府里谋个差事,烧火扫地洗衣裳都行,不怕辛苦,只要能在府里站住脚。 是以,在看刘悯的信之前,善来就已经知道他就要回来了。看信,果然头一件事就是说回来的事。 二十七个月的孝期才过,刘慎的新差事就已经敲定了,工部尚书。吏部暂时是回不去了,工部虽远不如吏部清贵,但好歹是尚书衔,忍辱负重几年便能入阁,根本无伤大雅。前路这样坦荡铺好,乐阁老功不可没。任命很快送达,但是刘慎却没有立即返京,因为他的妻子生了病,他自觉不能丢下病中的妻子,因此上疏请罪。不过有乐阁老这样的丈人,他又哪里会有什么罪?所以是翻了年,任命下达了半年后,他才带着家眷慢悠悠地动了身。 如今已然春深了。 春日的黄昏,尘土漫天,日光曛黄,隔着几丈就看不清,人只要出现在外头,不消多时就是满头满脸的灰。 刘悯此刻正是这般,他的宝蓝堆花缎袍蒙了尘,头发上也沾了灰,脸上也是憔悴的神色,想必是路途过于辛劳。 衣裳没换,脸也没洗,就过来见她。 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触,情不自禁就伸出了手,要给他掸身上的土,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硬生生顿住,只是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一笑。 刘悯也是微笑,而后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团,缓缓地展开,仔细看了一阵儿后,说:“形好,色也好,这样好,怎么就不要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同先前不一样了。他整个人是完全变了。 “因为觉得还不够好,事关重大,不敢糊弄。” 听了这话,他又慢慢把画折了,笑着说:“怪道呢,到处不见你。” 善来这才想到,主人归家,她应该去迎接的。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 她忙赔笑,说:“我的不是,我忙忘了。” 刘悯也还是笑,笑里带一点清愁。 他这样子,善来忽然就有好些话想问他,正要开口,门口突然进来了个人,张口道:“少爷,水好了。” 刘悯点了点,转过头对善来道:“我过去了。”他走,紫榆也跟着走了,善来想了想,也决定跟上去,不料紫榆突然回头,伸手拦住了她。善来虽不解其意,却也老老实实停住了,耐心地等紫榆的解释。 眼见刘悯走远了,紫榆回过头,皱着眉低声道:“你不画你的画,跟过去干什么?” 善来这时候回过味来,原来是紫榆故意没有通知她,怕耽误她画画。 紫榆远比她更关心她的前途。 半个月前,紫榆在善来的书案上看见了画稿,随口问了一句,善来和她说了之后,她先是沉默,而后便是欢呼雀跃。 “天呐,你是说,从今往后每个进到护国寺的人都会看到你的画!妹妹,你要青史留名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千百年之后也会知晓你的名姓,知道这世上曾有过你这个人……” 广益堂这一亩三分地是紫榆说了算,她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打扰善来,甚至每日的餐饭都是她不辞辛苦地亲自送。 善来知道自己是出不去了,也不白费功夫,笑了笑,不再动了。 也许是因为心里太想过去瞧瞧了,再下笔,竟顺利得很,拿在手里瞧时,真觉得是十二分的顺眼,三面墙,只作出其中一面,但还是搁下了笔。 过去的时候,刘悯已经见不到了,问小丫头,说是换了衣服后就去怡和堂请安了。 善来自然是不会追到怡和堂去的,于是就想着找吴青玉,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想到,自己这几年一直住着吴青玉的地方,如今是该完璧归赵了。 可是问了好些人,都说没见到,终于问到一个知情的,却是偷偷摸摸地和她讲,人已是过身了,就是年前的事。 善来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过于突然了,她知道吴青玉身体不好,可是怎么就会,不在了呢……怎么没有告诉她呢…… 他什么也没有说。 愣怔间,外头忽然怪声大作,隔着窗子往外看,树已经弯折到了一定地步,呼呼声中,许多花瓣和树叶如下雨一般纷纷扬扬,天气变了。一时之间,风声,雨声,人的呼喊声,乱成了一团。 下雨了,不知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紫榆捋着头发上的水走进来,抱怨道:“真受够这里的春天了,刮土,到处是土,沾了水,就成泥,脏死了!”绿杨听见,递了自己的帕子给她,“用这个擦。”紫榆却不接,说:“没的把你的帕子也弄脏了,我还是要水来洗好了,反正是现成的。”她嚷嚷要洗头发,随手揪了一个小丫头给了两块糖要人给她去提水,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去了。善来则是在这热闹中默默地打了伞出门。 她是右手打着一把,左手同时又捉着一把,是要给人送伞去。出广益堂没多久,远远地瞧见了一把青绸伞,水雾中缓缓地朝她走过来。即使隔着厚重的水帘,她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他。 怡和堂不会没有伞给他,她当然清楚,之所以还带着伞出来,是为了能早一些见到他。 见到他,问他,为什么不同我说吴妈妈的事,还有,你是不是瞒了我许多事,你一直说自己很好,是不是骗我。 她是觉得,她对他是负有责任的,而她真的离开了很久,如果他当真过得不好,她是对不起他的,过得不好却还说好,那就更对不起了。 她是打算开门见山的,可是人真到了跟前,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愁望。 她眼里的雾化在了雨雾里,刘悯看不到,所以只是问她,“怎么这会儿出来?” 善来无言将雨伞递上。 刘悯见了,很是无奈地道:“难道还能缺了伞用?你这样跑出来,会受寒的。”说罢,接过善来递出的那把伞,拿在手里,随后一刻不耽误地往前去了。善来撑着伞紧紧跟在他身后。 广益堂里人早在等着,捧热水的,解衣裳的,拖地的,梳头发的,送姜汤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善来也是回到自己屋里换了鞋和干衣裳后才又到堂屋去,正赶上刘悯在喝姜汤,于是她也得了一碗,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紫榆是知情知趣的人,有心成全,便趁他两个喝汤,使眼色示意屋里其他人全都出去,叫他们两个能单独说话。她做得隐秘,两个人,一个不在意,一个有心事,所以谁都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否则必然要生出一些尴尬不适来。 汤喝完,善来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她决定不再提吴青玉的事,伤心事是不能提的,所以开口时只是问刘悯路上好不好。 刘悯的回答不出所料,只说一切都好,四个字而已,此外再没有了。善来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之间,似乎是生分得很了。 原来只靠文字,是认不清人的。 善来认为都是自己的错,当初他使人来接她,她却没有去找他。 “故乡还好吗?萍城……还是很多水吗?” 本来她提起故乡,是提醒他,为自己创造再次和他贴近的机会,前头一句的确是苦心焦思,后一句却是不由自主。 声儿都是颤的。 三年间,她其实很少想到萍城,有意的不去想,因为觉得萍城的一切多是不如意,忘掉最好,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原来忘不掉。 艰难苦恨早刻进了骨子里,让她害怕,让她颤抖…… 贫穷的地方,虽然野花到处开着,也有蝴蝶和鸟雀,可是穷,吃不饱饭,毒日头,做不完的活,鸡鸭粪便的恶臭,野兽的嚎叫叫人胆寒,还有毫无预兆的可以毁掉一切的大雨,被贫穷逼到绝境的自己,佛像前哀哭不止…… 她猛地抬起头,凝神去看刘悯。她必须记住他,牢牢地记住,然后报答他。她必须报答他,是因为他,她才得到了拯救。 刘悯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思乡情切,于是道:“水还是一样的多,夏天总是很多雨水,好像天漏了补不上。” 能说的只有这些,因为别的就不知道了。 秦老夫人下葬之后,刘慎便领着妻儿住进了叫父母坟旁的小院,现修的,小,而且几乎算得简陋,守孝期间,一家子人,繁华热闹一律不沾染,妻子亲手操劳家务,他则亲自教导两个孩子读书。 刘绮是女孩子,不指望她考功名光耀门楣,不过是使她认得字懂得道理,不至于被人蒙骗,再说了养出些才情,知道怎么找法子享福。刘悯却不一样,他必须要撑起门庭,祖宗们都看着呢。 小城里的风流人物,再了不得,又如何能同真正入阖登云的人相比?所以自幼被人夸聪颖的刘悯摆到他那探花郎父亲跟前时,不过落得一句,实不及矣。刘悯的学识他不满意,性情则更不满意,太活泼,有失稳重,非君子行为之道。他是真的用了心,好在没有失望。 于是刘悯就变成了如今善来所见到的这般,脱胎换骨,宛如再生。 “这些年还好吗?” 其实心里知道答案,问他只是为了听他亲口把那个答案说出来,但是心里也清楚,他不会叫她如愿。 “很好。” “果真吗?” “果真。” 第58章 当然真,怎么不真呢? 他有一个做尚书的父亲,怎么会不好呢? 刘慎归朝之后便再没有教养子女的清闲,于是给女儿请了三位西席,琴棋书画诗香花茶都教一些,叫她打发日子,儿子则是送进国子监,要他勤奋苦学奋发蹈厉。 少爷要去国子监读书,且要住号房,消息传开了,广益堂整个静了下来,人都躲起来笑呢。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绿杨甚至跑到善来屋子里给菩萨上香,笑眯眯的,“菩萨,还请继续保佑我,我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怎么不是菩萨保佑呢?卖了身做丫鬟,以为有吃不完的苦,结果却是享福,已经享了三年福,以为是到头了,想不到又续上,她怎么这样好的命! 善来却高兴不起来。 又是分离,虽说不再是千里之隔,也能常见面,可终究还是分离。 她已经畏惧分离。 然而刘悯是非走不可。 善来当然是要送他,一个安静的清晨,虽然站着好些人,却不闻半点喧闹。 东西是直接出去,人却要拐一拐,到怡和堂去,拜别,尽为人子的孝道。 进去的时候,乐夫人端正坐着,刘绮坐乐夫人下首,哈欠连天的,余光瞥见了人,赶忙站起来,喊哥哥,没喊完,又打起哈欠来。看得一旁的乐夫人直皱眉。 “这成什么样子!我真是太纵着你了!困得这样,昨晚几时睡的?” 刘绮还没答话,刘悯已经先开了口,是替刘绮说话,“妹妹年纪还小,小人儿就是睡不够的,这怎么能怪她?论起来,该是我的不是,不是为着我,妹妹又何必早起呢?” 他都不怨怪,乐夫人就更不必了,当即温柔地笑起来,十足的一位慈母。 “我的意思是,把老师请到家里来教——人选都定下了,周明义,怜思可曾听过?是你外公早前的学生,我这位师兄,是有大才的人,考过状元的,学问好得不得了,你外公早年间常夸赞他,只可惜脾气不怎么好,常得罪人,总要你外公出面替他转圜,你外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自己却过意不去,辞了官回家种田去了,这些年你外公还总是提起他,既生气,又惋惜……我想他是个不错的人选,看在你外公的面上,他一定不会推辞,只是你父亲不知为何竟不同意,可能是不欣赏师兄的脾性,怕带坏了你,他是一言九鼎,我不敢不听他的,所以就只能委屈怜思你到国子监去……” “不委屈。”刘悯笑道:“到国子监去怎么能算委屈呢?我先前的老师,曾有位学生,依希记得是姓孙,在我这位老师座下学了几年后便到书院去读书,后来由府学举荐,得以入国子监读书,听我那老师说,那会儿真是风光无限呢,席面摆了好些天,各地过来的亲友络绎不绝……怎么能是委屈我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父亲毕竟是探花呢,岂是寻常人能比的?”国子监里几千学生,可能出一个探花?乐夫人当然是瞧不起,但是她也知道不能说太多,怕刘悯听了心里不好受,那么一个不好的地方,却偏偏送他去。乐夫人赶忙转了话锋,“怜思你就当是去玩,有什么不好,就去同你大舅舅说,他们衙门离国子监近,只几步路,来去都快,能及时给你主持公道,要是不好的地方多了,咱们就不去了,你放心,我就是同你父亲闹,也绝不叫你受委屈。” 刘悯低头应了一声是,说都记住了。 乐夫人又开始问行李的事,一件件问得仔细,确定没什么遗漏的,乐夫人站了起来,说:“天不早了,怜思你早些过去,不然日头高了,热得慌。” 刘悯又应了一声是,跟着乐夫人往外头走。 善来 第53节 送到仪门,不能再往外去了,刘悯弯腰先向乐夫人行了一个礼,而后嘱咐了刘绮几句,之后再向乐夫人行礼,礼毕才告辞出仪门。 善来在后头瞧得清楚,他没有回头,走得十分干脆利落。她一直看着他,他却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他一直从容有礼地同母亲和妹妹说话,她却觉出强颜欢笑的意味,不过是敷衍。 他分明过得不好,却拿粉饰太平的话来搪塞她,他对她,也是敷衍,明明那时候……那时候紧紧相拥,似乎天地间空无一物,有的只是彼此。 心里闷闷的,有缠绵不去的苦涩,是失去的滋味。 刘悯才到国子监,就有人迎上来,问是不是姓刘。 刘悯下车,见到来人,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青色圆领袍服戴方巾,气质清华,一眼就能是个读书人,而非仆役之辈。 来人见着刘悯,便问:“可是怜思师弟?我候你许久了。” 刘悯新近又拜了师,拜的是国子监祭酒汪知尧。正是因为国子监里有汪知尧这个人,刘慎才要刘悯到国子监来。 汪知尧是刘慎的同年,乡试是同一场,会试也是同一场,也是相当有才能的一个人,只是很欠缺些运气。三甲第一人,同进士出身,低人一等,后来外放做官,虽说也做出了些政绩,但因为不懂得经营人情,很得罪了些人,最后竟落得了个罢黜的下场,还是刘慎多方活动,他才有起复的机会,刘慎也是真心为他着想,他那性子,这辈子想在官场上如鱼得水,难如登天,不如去教书育人,因此为他谋了个国子监司业的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在他的确是有才能,又有好友帮衬,司业做了几年,便升作祭酒,海阔鱼跃。这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只是好友到处都胜他一筹,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报答的,如今好友开口,把独生儿子交给他管教,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要是推脱,哪还能算个人?他在自己家里,喝了刘悯奉上的拜师茶。这会儿在国子监门口等候刘悯的,正是汪知尧前头收的学生,叫做卢悦的。 “师弟,老师本欲亲自来接你的,只是他老人家身为祭酒,德高望重,监里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他知道师弟品性高洁,怕给你引来不必要呢麻烦,因此叫我来接,这位是庞师弟,他会带人归置师弟的物品,师弟就先随我一同去拜会老师,师弟意下如何?” 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早前已经见过,那时就已经相当熟悉,这会儿再见,自是没什么生分的,汪知尧见刘悯,如见亲子,当即拉着刘悯的手一一同人引见,一时之间师兄师弟的喊声接连不断。 汪知尧做了祭酒后便不再收学生,因此大多学生都已走出了国子监去奔前途,留在身边的这几个无一不是品德兼优家境贫寒的,前途一时求不起,留在国子监做些事,也算有条生路。 “平日有什么闲杂事,就找你这几个师兄,只要不很出格,怎么都能给你办妥。” 汪知尧从头到尾没提刘慎,是以师兄们都不觉得新来的小师弟高不可攀,全都是十分亲近的模样。 因这一日是清明节假的最后一天,并没有课程安排,所以离了汪知尧处,卢悦便领着刘悯在国子监四处闲逛熟悉。 第二日去上课,自己一个人去,到正心堂,候在门外,等博士到后,再由博士叫到堂中,泱泱数十人面前。 博士自然也是早就打好招呼的,简单介绍了他的名姓后便指了第三排中间的一个位置,“你到那里去坐。” 刘悯并不多话,应了一个是后便提着东西过去。 其他人也不说话,荫监生多如牛毛,只要不是太过分,谁也不会多管闲事,更别说主动招惹了,谁叫人生下来就分贵贱呢? 刘悯入学这事在明面上并没激起任何水花,人人待他都十分客气,几天相处下来,同窗们也都觉得他端正沉凝,丝毫不见跋扈之气,逐渐也就有很多人同他搭话,当然少不了人明里暗里打听他的家世,他都微笑摇头装听不见,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再问了,他飞速适应了国子监的生活,只有一点不明白。他坐在一个好座位上,他旁边的,自然也是好位置,既然是好位置,怎么一直空着?总不能也是他的,太招人耳目了,可如果是有人,为什么从来没听人说过?哪怕是一个字。 刘悯走了几天,善来就画了几天的图。这天才搁下画笔,紫榆就过来找她,见她袖子放了下来,就问:“是不是好了?”她点头,引着紫榆看画,紫榆看过了,很兴奋地说:“好事成双!你的画好了,少爷也休假回来了,这是天要成全你两个,你还不快过去!“一面说着,一面拉着善来过去。 善来进到屋里去,刘悯正由着橙枫和碧桃给他换衣裳,见着她的瞬间,嘴角微扯,正是一个浅笑。 见他眉心舒展,不像有什么烦恼事,善来不自觉也是一笑。 衣裳换好,橙枫和碧桃退了出去,同时绿杨送茶进来,而后也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独留善来和刘悯两个共处。 善来给刘悯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的时候问他:“近来还好吗?” “很好。” 听着比前头真心太多了,善来感到由衷的高兴,就又问他:“是怎么样的好?” 刘悯便对她细数自己在国子监的种种事,吃什么饭读什么书,认识了什么人又一起做了什么事,还说国子监里的杜鹃花很好,有几十种,还有桐花,开白色和紫色花,要善来一定要去瞧一瞧,还说师兄们待他都很好,会叫他领人进去的。 善来却不应声,一句话也没有说,面上沉静,心里却恼火,甚至焦躁。 因为知道是嫉妒。 她这样的人,竟然会嫉妒。 第59章 收拾好东西,刘悯就回国子监了。走得很急切,像是赶着去赴什么约,碧桃折衣裳时不过手脚略慢了些便被他出声催促。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一时间所有人都悄悄朝他看了过去。善来则是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看他高兴,看他隐隐不耐烦,渐渐的自己也烦躁起来,以至于刘悯出府,她没有去送。 刘悯走了之后,善来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做什么都没精神,晚饭也没胃口吃,甚至也睡不着,总是不断想起刘悯同她讲的那些话,关于他的快乐。先前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因为他的快乐而不高兴,这很不应该,也实在没道理,明明她是一心想他好,他难得这样轻松愉悦,她却不为他高兴,怎会如此?她真是不明白。 后来她想,也许是自己太关注他的缘故。 第二天,善来使了小丫头芬儿到怡和堂去,打探刘慎是否在府。芬儿很快回来了,并带回了好消息,善来于是带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出了门。 刘慎听说是善来求见,便搁下书往中堂去,过珠帘时略一抬眼,余光瞥见一绿衣少女抱纸卷盈盈而拜,端庄娴雅,很是不俗,又听其音,从容不迫,细细温柔。 “老爷。” 刘慎稍愣了愣神,想,这女孩子是可惜了。他记得她是十四岁,十四岁而已,出落得这般,色如芙蕖,质比幽兰,莫说普通人家,便是累世官宦,也未必能教养得出来,即使王侯之家的贵女,也有不及的。说来真是奇怪,一个农夫,竟能生出这样一个女儿。 又听她说,“向老爷请罪。” 说是请罪,却不见丝毫慌张,站在主子跟前,泰然自若。 这份定力,刘慎暗暗点了点头,问:“你何罪之有?” 再行过一礼后,善来将当初拜师的始末娓娓道出。“我为人奴仆,不守本分,自是大罪。”又将近来护国寺修缮壁画之事托出,而后献出怀中画卷,择其一徐徐展开。 “还请老爷开恩,允我亲自将画稿奉予恩师,以全我二人师徒情义,此事了,任凭发落。” 刘慎接过画稿,三张全都细看了一朝,点了点头,道:“很好。”又说:“这是你的造化,绝非罪过,发落什么呢?你当然可以亲自将画稿送过去,不必顾虑。” 善来行礼谢恩。 刘慎接着又道:“也不必每旬去,你又没有什么活做,本来也不是要你做奴婢。”说到这里,他想起件事来,转身又回去内室。善来隔着珠帘看他,心中难免疑惑。好在不多时他就又出来,手中捏着一张纸。 “这个你自己收着,你是老太太看重的人,不会错的。” 那是他在萍城时,有一天突然想起来,特意叫人找给他的,善来的身契。他那时也是觉得,要真把这么一个人当奴婢使的话,太糟蹋人了,当时就存了要把身契还给她的心思。 如此体人意的主子,难免要叫人心生奢想。 善来决定放肆一回。“老爷。”她缓缓开了口,“我想到护国寺去……这些是我的心血,如果不能亲手完成它,我实不心甘……” 刘慎笑道:“这是自然,你当然是要亲自将它完成的,将来落成,我一定领着一家人去看。”又说,“护国寺远在城外,来往奔波辛苦,我看你不如就在庙寓住下,成事后再回来,你可以从广益堂挑个人带过去照顾你的起居。” 善来选了绿杨。 紫榆因此很不高兴,明明她才是善来最亲近的人,先前有什么事,都是找她,这次却找别人,且还是去护国寺绘制壁画这样的大事。 她不高兴的有道理,善来不忍伤她的心,便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姐姐,你是主心骨,离了你,咱们这儿不就乱套了?你当然得留下来。” 行吧,这说的也是,紫榆不觉得难受了,高高兴兴地给善来以及绿杨打点行李。 眼看紫榆被善来三言两语哄好了,绿杨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欢欣。自从进了府,她就没有出过门,刘府固然是好,可待久了,难免腻味,有机会能出去,当然是高兴。只是高兴之外,还有顾虑。偷摸将橙枫拉到无人处,悄声讲:“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我的活,你多替我担待些。”橙枫很觉莫名,“我当然要替你干活,这还要你特意嘱托?” “我的意思是,我的活,你辛苦些,全揽去做了,不要劳烦别人。” 橙枫更不明白了,“这是为什么?怎么就要我全揽去,不该大家分了做吗?” 绿杨再次往四周望了一望,的确是没瞧见人,这才肯把心里话讲出来。 “别分出去,说真的,我有点怕碧桃,不敢劳烦她,你也知道,她心思深,人又……你多受累,替我做了,等这月的月银发下来,我全给你。” 橙枫是了解的,那件事之后,绿杨的胆子就变没有了,时时注意事事小心,唯恐办错事得罪人,也是不嫌累。但是这也不能怪她,橙枫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不要你的月银,你就从外头买朵花给我戴吧,记住了,一定要好的。” 绿杨喜不自胜地应下了。 善来把画稿给弘彻看,问他的意见。 弘彻看过,合掌略作一笑,道:“这很好,你悟性之高,乃我生平仅见。” 弘彻没有指点过善来技法,没有必要,她已经做到极致,不足的只是气韵。她没有自己的东西,只是描摹,正如白才子所说,山是傅康臣的,树是吕元林的,鸟是辜静斋的,那花草虫鱼自然也是别人的,只是模仿,当然不足。 不过如今不同了,诚心念了几年佛经,也就生出了一颗佛心,再执笔时,心中的慈悲宁静便随笔墨一同落于纸上。 佛祖趺坐说法,佛光普照生灵,万花欲放,百鸟鸣唱,信徒皈依。 三面墙,一面是佛祖,另两面则是花鸟及人。 大雄宝殿墙高逾丈,不是抬起双臂就能摸到顶的,因此是搭高架子,人站在架子上,裹了头,罩一件素白对襟长衫,系带束了袖口,左右胸前共挎三只包,一只装各样式画笔,一只装颜色,一只装盛了清水的瓮。 三面墙,画了整一月。起初几天,手臂酸痛非常,连拿筷子吃饭的力气都没有,看得绿杨心疼不已,饭菜全一口口喂到她嘴边,后来适应了,手抬一整天都不觉得累,画得也顺手,这才能在一个月内作完。 人是累极了,好在心中有一口气撑着,一心要将画连续着作完,因此也就什么都不管了,长发松散,箕坐于地,很是没有样子。是因为没有人过来打扰,才敢这样子,要是来了人,被看去了,可就没有脸了。 这一日黄昏,正描着翠翎,墙面上竟慢慢多了一块影,将她的影子盖住了,她 忽地一顿,不敢动了。 她知道是来了人,因为听到脚步声,不知道是谁,也不敢回头看,怕丢脸,现在这副样子……只求这人知趣,快些走…… 可是过了好久,也不见其有动作,像是要长久待下去,善来心里发起急来,还有些恼怒,但还是不敢做什么,是真的怕丢脸。不料身后的人忽然开口,问:“是善来吗?”语气很见迟疑。 善来瞬间张大了眼,不敢置信地回头看。 果然是刘悯,竟真的是他。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人,一个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 善来立马爬了起来,站直了,肩背紧绷,神色也紧绷。 刘悯瞧着也是不怎么自在的样子,眼神躲闪,没个定处。 倒是跟他一道来的那个俊俏少年,眉开眼笑的,一会儿看壁画,一会儿又瞧善来的脸,来来回回地看,然后忽然偏头对身边人讲:“你说的对,这个果然更好!”说罢将头转过来,还是看善来,笑盈盈地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却还不知道我的,我叫李想,正是‘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想。” 李想,这个人,善来是知道的。 刘悯在正心堂上课的第三日,约摸巳正时分,博士正绕场讲经,忽然外头一阵喧闹,听着似乎是斥责声,博士受了惊扰,不自觉便住了脚,拧身往门口望,学生们自然也一道望过去。 李想正是在这种众人瞩目的情况下出现的。 也是圆领的襕衫,带儒巾,一副学生打扮,但是拄着根拐,身子溜着,嬉皮笑脸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庄重气,哪里像个学生,泼皮倒差不多,但是长得不错,可以算个好看的泼皮。 好看的泼皮笑嘻嘻地开了口:“博士,实在对不住,腿断了还没好,路走不成,这才来晚了。” 这方博士脾气不好,昨天讲课时提问,一个学生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气得他大骂,诸如粗蠢,朽木,粪土之墙一类,那学生惭愧得不敢抬头,后来一整天没有再讲一句话。 晚到的罪可比粗蠢大得多,不知道方博士要怎么发作。 刘悯以为,起码目无尊长的帽子是跑不掉,不料方博士只是淡淡的一句:“进来吧。”真是很平淡的三个字,讲完了,就不再管,继续讲起自己的课来。 那少年高喊着多谢博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扭了进来,敲得地砖咚咚地响,然而方博士没说一个字,就仿佛他没听见。 刘悯见状,忽地想起那天在杜鹃林里听到的哭声,心中微微有些不适。正想着,咚咚声却突然停在了他身前,他抬头,恰看见这晚到的同窗坐到了他手边一直空着的那个位置。 原来如此。 一想到要和这等泼皮样子的人邻座,刘悯心里颇有些不自在。这时候,他已经把过去的自己忘了,如今他是和自己父亲一样的人,接受不了放诞的人和事。然而这同窗竟出乎意料地很老实,虽说低着头坐在那儿不像个听讲的样子,但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影响旁人。刘悯稍稍放了心。 不料才下了学,他就立马挨了过来,迭声问:“你是谁啊?这不是赵霖的位子吗?怎么你坐在这儿?你是新来的吗?叫什么?哪里人?”他的话真多,刘悯一个字都不想答,恰好卢悦来找,在门口喊,刘悯应了一声,转头说了一句对不住,利落起身走了。 善来 第54节 再见就是在膳堂,他倒也老老实实的,坐在人堆里,礼节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用过饭,刘悯便到洪知尧的值房去。到底是担了个老师的名儿,洪知尧会在午间为刘悯讲学,并指导文章。今天卢悦来找,就是告诉刘悯,洪知尧伤了风,今日上不成课,刘悯可以不必过去了。但是做学生的,知道老师生病,哪有不问候的道理,因此还是去拜见。到了,被告知洪知尧已经喝了药睡下,刘悯便请师兄转告他那些问候之语。师兄笑着应好,刘悯便告辞转身,只是走了五六步,又转回来。 见他又回来,这师兄就问:“可是还有事?” 刘悯道:“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到院子里的松树下站了,刘悯对师兄道:“想同师兄打听一个人,我的邻座,暂且还不知叫什么,我想知道他习性如何。” 要打听人,却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师兄有些犯难,“长什么样子呢?” “很英俊的一个人,身量同我差不多,风度倒也还好,只是瞧着有一些疏放,他今日才来,拄着杖,说是伤了腿。” 听说伤了腿,师兄当即就松快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一定是李想,听说他胡闹,被他祖父打断了腿,可有一阵儿没来了。这个人虽说有些时候不很正经,本性却是好的,师弟不必忧心,可以同他好好相处。” 这李想很有些来历,他祖父李征致仕前是文渊阁大学士,文官做到顶的人,李家就是在他手里达到了顶峰。这是个相当有气运的人。 李家也是累世官宦,几代人都在兴都为官,虽说官位都不高,但都十分懂为官之道,没本事没关系,只要对中庸二字有所了悟,再懂得媚上欺下,仕途一定四平八稳。李家自入官场,就用这一套教导子孙,李征也是这样教育儿子的,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教得好,儿子也学得好,所以他至今不明白,当年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 十三年前,李征的独子,李想的生父,在平阳一地做县令,这一年是他任期的最后一年,他的父亲已经为他打点好,他可以回京进入六部,大好前途就在眼前,他只需要安心地等,不需要多余的动作,然而他投进了大水里,只为救洪水中的一对姐弟。 他在任上没做出什么功绩,但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水救了治下的百姓。他做县令,百姓见了他,要喊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真的成了青天,他是官,却为两个贫儿丧命。他死在水里,尸首泡得不成样子,迎回尸首那一日,全城百姓跪在街两边号哭,哭一个好官,他们为这个好官盖庙,要他受香火供奉。 民意如此,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圣旨颁下来,称他为百官表率,追封太子少傅,并赐墓,虽没有赐祭,但当时灵柩迎回京城,当今圣上,彼时的齐王,以及其他诸多亲王,都亲到灵前拜祭,齐王还把忠臣的遗孤的抱进了怀里。 李征的官声在同僚间一直很不好,但这回他在灵前哭,同僚们也全都忘了他的不好,纷纷上前安慰,还有人同他一道流下眼泪。后来李征一路官运亨通,甚至入了阁,他当然高兴,却也没昏了头,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入阁是沾了儿子的光,担个虚名已经足够,所以在新帝封赏功臣时主动上表致仕,让出了位子。这样知情趣,当然少不了圣宠。李征回了家,开始亲自教导孙儿,孙儿这会儿已经被惯得不大成器,想叫他改,又下不了狠心,这孩子可怜呐!好在他也想得开,不求这孩子封侯拜相,富贵一生足矣,所以就把他送进了国子监,叫他多认识几个将来做官的朋友,以后能多些人拉他一把。 只是他未免太不成器,十六岁就往花楼跑,气得祖父要抄棍打他。其实棍子根本没打在他身上,哪里舍得打?他是跑路时不小心摔了,磕折了腿,在家养了三个月才重回国子监读书,经营他的人情。 老朋友都见了,李想回到家里,祖父问他这一日如何,他摸了摸腿说,走路还是疼,能不能再歇几天。他祖父吹胡子瞪眼,骂道:“太医说你早好了!再 者说,你才走几步路,还能疼死你?“李想不说话了,瘪了嘴,满脸委屈样。 他一这样,老祖父心就软,忙放轻了声音问他:“邻座的新同窗如何?好相处那吗?” 李想大感惊奇,“祖父怎么知道我有了新同窗?” 李征也为孙子走了人情。 “那是刘侍郎,不,现在是刘尚书了,你那新同窗,正是他的独子,才回来京城,我求了人,要他做你邻座,好叫你两个亲近。” 李想问:“哪个刘尚书?” 李征又瞪眼了,“还有哪个刘尚书?现今几个尚书姓刘?不就那一个!我不是和你说过,这都记不住!乐首辅的乘龙快婿!” 听到乐首辅的乘龙快婿,李想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他呀!早这样说,我不就知道了吗!怪不得呢,我瞧着一副可怜样,原来就是他呀。” 这话李征听不懂,“什么可怜?” “刘尚书的独子呀,瞧着挺可怜的……” “瞧着很可怜吗?”李征觉得应该不至于,“不应该啊,就算早死了娘,那也是唯一的儿子,竟然也受苛待吗?” “不是。”李想说,“他不是那种受了苛待的可怜,而是他往那一坐,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是那种可怜。” 怎么不可怜呢?公主和相府小姐争夫,害死了人家原配,没娘的孩子,当然很可怜,偏父亲又娶了那香艳故事里的女人,要他在害死他母亲的人手下讨生活,实在太可怜了。 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李想很愿意跟刘悯亲近,平心而论,他这个人不算讨厌,又肯拿真心对人好,当然会叫人有所触动,何况他还跟刘悯同在国子监,又邻座,读书吃饭都在一处,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肯花功夫,哪能不成事?不过一个月,就混得很熟了。 熟到能一块去花楼。 刘悯当然不愿意去,严词拒绝了,一点面子也没给李想留。 李想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地劝他:“别这样,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我只是爱欣赏美,你不能因为珍奴是风尘中人就看轻她,人家可是色艺双绝,尤其书画,我觉得比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才女们好,你去瞧就知道了。” 他这样说,刘悯也就没再反对。 到了花月楼,既见了珍奴,也见了珍奴的字和画,刘悯兴致缺缺,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要走。 李想不防如此,他以为刘悯也该跟他当初一样赞口不绝,否则为什么献宝一样领他到这里来?他势必要问个清楚。 刘悯被他缠得受不住,这才同他说:“她是很好,可我见过更好的,当然不以为奇。” 更好的,李想当然要见,又是一轮轮夹缠,刘悯实在受不了,只得答应他。 其实心里也是有一些得意的。 善来就是很好。 第60章 李想热情得实在有些过头。 “妹妹今年几岁?这般才情卓越,又有绝代美貌,想必是仙女降世!我是福泽深厚之人,这才有缘今日相见!不知是否有幸能与妹妹同游?北城锦楼妹妹可去过?一个好地方,各种山珍海味奇肴异菜,妹妹赏脸,叫我做个东道,大家大快朵颐把盏言欢!” 他是满脸的热忱,十二分的真心,不怕吓到人的。 善来忽然忆起一桩旧事来。 四年前,萍城的碧清书院,善来结识了张怿和陈余,刘悯的朋友,也是两个热心肠的人。 怎么他的朋友全是这个样子? 善来朝他瞧了过去。 他被她瞧得不自在,渐渐的就有些羞恼,他也记起来了。真是不明白,明明都是人中龙凤,不是也当不成他的朋友,怎么每个见了她都是这副德行,在她跟前丢他的脸……偏偏发作不得,一发作,更见怯了。于是只是沉默。 他不说话,善来当然也是不说话,李想见善来没有回复,还要套近乎,才张口,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少爷!不好了!家里老太太摔着了!” “什么!”李想听出是自己小厮的声音,脸色瞬间就变了,边往外走边喊:“怎么会摔着!摔得狠吗?”善来和刘悯对视一眼,也跟着往外头走。 檐下碰见李想回来,开口就是赔罪:“对不住,今儿东道做不成了,家里祖母赏花时不慎扭了脚,我得回去,改日一定请,先告辞了。”说着,拱手依次行礼,两个人都拜了一遍,再无他话,转身急匆匆而去。 他走远了,善来偏过头,问:“你要不要也过去?” 刘悯想了想,说:“改日吧,备了礼再去请安。” 说的也是,善来不说什么了。 刘悯也不说,两个人都沉默。 夕阳如火,孤鸿悲鸣。 刘悯忽然开口:“你的画好了吗?天要暗了,便是没好,也还是等明天吧,我送你回去,你住哪里?” “西边,离得不远,一里路而已。” 刘悯愣了一下,随后哑然而笑,“一里路还不远?等你走回去,天恐怕要黑透了。”说着顿了一下,问:“每日都这样晚吗?” 善来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只今天晚了些,快作完了,不愿意留到明天,所以多待了会儿。” 刘悯听了就笑,“这倒是巧,偏你今儿晚了,偏我今儿来了,不然可没这么容易见着你……这会儿回去吗?” “得回去了,真很晚了。” 天晚了,他还得回去呢,所以不收拾了,长衫脱下来挂在手臂上,抬步就往外走。 山间夜里总是有风,风大,树声也大,人的话吹得零零碎碎。 “……还好吗?什么时……” 话说不成了,索性闭嘴,只是微笑。 但是善来听懂了,而且风一瞬间停住了。 “我很好,很快就回去了,你呢?近来怎么样?有发生什么叫你高兴的事吗?” 这风停得真奇怪,好似天公有意作美,叫他们两个说话。刘悯往外望,群山静寂,真是老天有意成全,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也值得认真高兴一场。 高兴得什么都愿意跟她说,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你不要觉得冒犯,他人其实很好,待那珍奴十分敬重,当真只是赞赏她的才气,没有半点邪思,所以我说我见过更好的,他怎么样都要过来……”又提起,“本来还有位朋友要过来的,也想要见你……就是我先前和你说过的,小公爷,真正芝兰玉树,翩翩君子,只是……他也是突然有事,这才没能同行。” 小公爷,善来也知道的,刘悯同她讲了他许多事,丝毫不吝惜对他的赞美,当时善来就想,真有这样好?倒要见一见。 其实那会儿她就是因为他才不高兴,刘悯把他说得太好了。 想不到竟这样没缘分,偏他有事,见不成。 小公爷不是有事。 小公爷本来只是李想的朋友,刘悯是因为成了李想的朋友,这才也和小公爷做起了朋友。 是和李想说上话之后。那一天吃过晚饭,李想找到他,很郑重地同他讲,要介绍一个朋友给他认识。刘悯不大情愿,那时他连李想都觉得是麻烦,因此委婉地讲自己要回去温书。只是李想哪里是好打发的人,听不懂人话似的,说什么机会难得,一定得见一见,拖着人就走,一副泼皮模样。 刘悯倒也不是没有反抗之力,但是监里这样多人,闹起来他也免不掉丢脸,因此只好忍耐。 见他软和了,李想也就松了手,絮絮叨叨和他说起这位朋友来。 “魏瑛,我们都管他叫琪光,待会儿你也这么叫,他是皇后娘娘的侄儿,小公爷,今儿他不回齐国公府,住号房,不然怎么说机会难得呢?两年前我俩认识的,那会儿都在正心堂……”说到这儿,他有些讪讪的,咕哝道:“说起来,都是他害了我,不然我也到修明堂去了……” 李想不爱读书,混了一年半,要考核,不过要留堂,他不担心,打个招呼的事,走个过场罢了,不料太子突然驾 到,甚至有几次竟亲开尊口提问,这下谁还敢陪他舞弊?只好继续留在正心堂,委屈得他都哭了。 听说是小公爷,刘悯有些想不通,勋贵出身,怎么到国子监来?勋贵不缺官做,就是缺,也不会到国子监来谋前程。国子监的学生的确可以到诸司历练,再授予官职,但这是要真本事的。真有本事,也不必国子监跑一趟了,费时费力,麻烦,要没本事,又怎么轮得着?僧多肉少,谁不想当老爷?科举出身的老爷们也有亲眷学生,没落勋贵哪挤得进去?齐国公府的小公爷,皇后娘娘的侄儿,太子的表弟,怎么看都不像会缺前程的样子,跑国子监来做什么?难道天生爱吃苦? 正这么想着,李想忽然拍他肩膀,指着紫薇树底下道:“瞧,就是那个。” 刘悯看过去,一个少年人,面容被枝叶遮住了大半,瞧不真切,但身姿挺拔,很见灵秀清正,手里不知捧着个什么,看得很认真,脚下也不停,左右踏着步,离得近了,还能听见他念念有词。真看不明白是在做什么。 李想开口喊了一声琪光,他听见了,抬头看过来,李想拉刘悯走过去,笑说:“这是怜思,工部刘尚书的公子,也是我的朋友。” 到了树底下,刘悯才瞧清楚了魏瑛的脸,竟是意料之外的疏眉朗目霁月光风,虽贵,却不逼人。 魏瑛也瞧刘悯,瞧过了,转头对李想笑:“这么一个宝贝,竟也愿意同你做朋友?”而后又对刘悯道:“既然认识了,就是朋友,你也听到了,日后也唤我琪光就好,我姓魏,单名一个瑛字,我虽已知你叫怜思,但也得知道你的大名才行,不然以后人家在我跟前提,我不知道,岂不是误事?” 这样有风度,很难不叫人生出亲近之心,他既然问,刘悯当然要答,不止名姓,问别的也是不保留。 李想在一旁看着,见两人似乎已经建立起情谊,便再耐不住,开口报前头魏瑛拿他取笑的仇。他对刘悯讲,“小公爷可是半个神仙,能掐会算,家里丫鬟丢了耳环都是他帮着找,你以后不见了东西,不要找别人,就找他。” 听他这样讲,刘悯才反应过来,原来魏瑛手里拿的是罗经盘。 堂堂一个小公爷,竟摆弄这个,连李想这样不着调的人都觉得滑稽,拿这个来逞口舌之快。 但是魏瑛竟很庄重地对刘悯说:“他讲得对,你以后有什么贵重东西找不着了就来找我,我肯定能给你找到。” 好好的小公爷,竟成神棍了。 但是不影响刘悯继续对他景仰。他真是很好的一个人,雍容大雅谦恭下士,皇亲国戚,却没一点骄矜之气,人家冒失把他撞倒了,非但不生气,还伸手把撞他的人拉了起来。 刘悯同刘慎学了几年修身,自觉做不到如此,觉得这人真是可贵,心中的敬佩简直似滔滔流水。 善来 第55节 就这样,刘悯在国子监一下子有了两个亲近的朋友,三人虽不在同一处上课,私下却是一有空闲就黏在一起,李想请刘悯到花月楼,当然也少不了魏瑛。 魏瑛也是爱书画的人,且似乎也有些造诣,刘悯站起来要走时,他捧着珍奴的画看得相当入神,听见刘悯说见过比珍奴更好的,当即就站了起来,跟李想一样要他帮忙引见。 善来这样好,值得叫人看见,刘悯愿意叫人知道他的好,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儿,男女有别,不知她肯不肯见。他是举棋不定,李想却不放过他,闹着一定要见。李想是一点不知道自己讨厌的,刘悯被他烦得不轻,心一横,就应了,求个清净。 路上李想问是谁,善来是谁呢?刘家的奴婢?当然不能这样讲,刘悯从来没把善来当过奴婢,祖母给他买的妾?这是最准确的答案,可真要是这样讲,他可就该死了,所以她是谁呢? “她是我十分敬重的一个人,有情有义很值得敬佩,而且相当有才情,这不是我胡说,现下她正在护国寺里绘壁画,她是弘彻方丈的高徒。” 李想本来很高兴,但听到“护国寺”三个字,立马变了脸色,偏头朝魏瑛看了过去。 果然,魏瑛已经白了脸,喊停车。 李想不说话,刘悯不明所以,正要问,却被李想悄悄抓住了袖子。 车停了,魏瑛朝两位好友拱手,“对不住,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有些急,得赶紧回家去了,今日不能陪了,在此别过。”然后就下了马车。 刘悯以为他真有急事,心里担心,就想问是怎样的急事,但是才起身就又被李想抓住了袖子,他回头看,李想朝他摇了摇头,“别问。”然后朝外头喊,“去护国寺。” 显而易见的有事。 刘悯坐回去,果然就听李想道:“他不是有事,是不愿意去护国寺……” “看你这样子,只怕是什么都不知道,我长话短说,齐国公没有兄弟,只两个姊妹,姐姐是如今的中宫皇后,妹妹是靖国公府三爷的夫人,当年……当年护国寺还是大承恩寺,齐国公是永定侯,皇后娘娘也只是齐王妃……琪光的小姑母,那一年就死在大承恩寺……琪光生母早亡,国公又常年在东南,琪光其实是在靖国公府长大的……你以后不要在他面前提护国寺,他听不得……” 刘悯不愿意提好友的伤心事,所以就当他是有事。 说话间,寓舍到了。 绿杨就在寓舍门口,善来迟迟不归,她正要去找,不料才出门就见到善来和刘悯一道过来,吓得她忙又躲回去,只当没看见。 刘悯见善来停了脚,偏头看了一眼,然后问:“是这儿吗?” 善来微笑点头。 刘悯也点了点头,笑说:“那我就回去了。” 善来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本来是还有话要说的,想告诉她,即使这边完了事也别急着回去,难得出来一趟,山间景色不错,可以玩几天再回去。但是她那样安静专注地看着他,他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今天他带他的好朋友过来,善来心里便原谅了他。他还是怜思,每月给她写信,同她讲好多事,春天时还会把花夹在信里,把故乡的春色也送来给她…… 她看他,他也看她,看得久了,他突然觉到了不对,她额间什么时候生了血痣?怎么先前没看到过?还是…… 鬼使神差,他抬了手指,轻轻一捻…… 果然,是作画时不小心落上去的颜色,在他指腹上,细长的一条。 就说呢,怎么他会不知道。 可是,这对了,但好像又有了别的不对…… 他方才,做了什么? 他有一瞬间的愣怔,回神的时候,善来已经跑远了,只余下背影,纤细的一条,风里的柳枝一样。 他是中了邪吗?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太冒犯了,像登徒子,她要怎么想…… 望日休假,他没有回家,给家里递消息说是着了凉,头疼,急得乐夫人赶忙请太医过去,还把家里的厨子派去了一个。 六月,护国寺重开大雄宝殿,刘慎带着妻儿前去上香。 拜过佛祖,刘慎由知客僧引着去拜见弘彻方丈,乐夫人则是到功德薄上添香油钱,并到自己先前在菩萨跟前供奉的海灯前亲自往里添了一勺油,做完了,又牵着刘绮的手回到大雄宝殿看壁画。 “瞧瞧,画得多好呀,这都是你哥哥屋里那个叫善来的姐姐画的,真传神,瞧着就像佛祖真在我眼前,我也在圣光普照之中了呢!绯罗不是也爱画?等咱们回去,你就过去讨教,我觉得是比周先生好,说不定得了她点拨,你也能作出这样好的画呢……” 第61章 妻…… 刘小姐日子过得不如意。 倒也不是一直不如意,六岁之前是很好的。那时候没有哥哥,父亲是她一个人的,母亲也单只是她一个人的,到哪里都牵着她的手,时不时要抱她,亲她,无论要什么,永远都是她伸手指一下的事。最高兴是到外祖父家,外祖父眼里只她一个,外祖母抱着她这里走到那里,无论走到哪里,欢声笑语总围绕着,每个人都在意、尊重她的脾气,她说好,那就是好,怎么样都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怎么样都不好,不需任何理由,不必多说一句。真是好快乐。 有了哥哥,就不一样了。 虽说还是要什么有什么,每个人也依旧尊重她的脾气,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那时候被教着喊哥哥,心里还很高兴,她喜欢哥哥,她有很多哥哥,舅舅家的哥哥,每个都对她很好,多个哥哥,不过是多个人对她好。可是表哥们并不住她家里,哥哥和表哥,到底是不一样的。 父亲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父亲,母亲也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母亲,尽管母亲只生了她一个。他们的关心和注意被分成了两半,她不再是独一无二,不能独占。 更可恨的是,这个哥哥还带过来一个万分讨人厌的侍女,她真是想不明白,一个村姑,凭什么有那么一张脸?又凭什么有那样的才华?把她一个千金小姐都比了下去…… 真恨呐,要她同一个丫头学…… 不如舅舅家的表姐也就罢了,表姐是名门闺秀,比不得就比不得,合情合理,说出去也不丢人,但比不上一个丫头算怎么回事? 全是他给的难堪。 偏还不能发作,闹了,没脸的是自己,只能忍,生忍。 忍很久了。 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 “今年在咱们家给你做生日。” “为什么?” 除了在萍城的那几年,每年生辰都是在外祖家,不请旁人,只要自家人。席面是外头叫的,年年有新花样,兄弟姐妹们备礼给她上寿,还要请戏,水榭里咿咿呀呀地唱,歌声隔水飘过来,丝绸一样滑过她身上,唱什么永远不知道,因为她总是在玩,一群人围着她,陪她斗、行令、射覆……晚间吃过饭还会放焰火,焰火放完了,就回家,一家子坐一辆马车上,她躺在母亲怀里,母亲倚在父亲肩上…… 为什么不去外祖家了? “我要在家请客。” “为什么请客?请什么客?” 家里从来不请客的。母亲不是勤快的人,也不爱热闹,她身份高,父母又偏疼,哪里舍得她为俗事烦忧?但凡有事,当即就为她办妥,自然也就不必她费心同人应酬,为此刘小姐从小到大没有朋友,身边人只有表亲,和一个她不喜欢的亲哥哥。 “我有事。” “什么事?” “你小孩子不懂,问这么多做什么?可别问了,事这么多,我烦着呢。” 真好笑啊,拿她做生日当由头办事,却不许她问,拿她当什么? 她直觉是同她哥哥有关,除了他,还有谁能叫她这样受委屈?为了他,说她这里不好,那里不对…… 凭什么?母亲不是只生了她一个吗?她才是亲生的,他算什么! 真是委屈到了极点,趴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只在床上哭还不够,又跑到外祖母怀里哭,边哭边诉说自己的委屈,甚至添油加醋,把猜想当成事实来说,不然不足以叫祖母知道自己究竟受到了怎样的不公。 本以为外祖母能给自己主持公道,不料却听见外祖母说:“你别怪她,是我叫她这么做的。” 那一瞬间真是如遭雷殛,整个身子都动不了。 “怎么这样子?”张老夫人脸上带笑,柔软的手掌在外孙女背上轻轻抚过,“她遇了事,自己拿不定主意,就找我来商量,我就给她出了这么一个法子,不过也是她不好,不给你说清楚,叫你误会……” 张老夫人于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刘绮听。 要从半个月前说起了。那天是个好天气,日头暖融融的,乐夫人正在花树底下闲坐,忽有小婢来报,道许国公夫人光降,如今人已到垂花门。 乐夫人很觉疑惑。她一向不出门应酬,除了自家人,其他的夫人小姐根本不认识几个,许国公夫人更是只听过名字的人物,过来干什么? 虽说如此,但人既上了门,绝没有说怠慢的道理,这是她的教养,于是当即叫丫头给她整衣理鬓,收拾好就立即往垂花门去。 人是在影壁前见着的。 许国公夫人笑眯眯一张脸,圆头圆身子,瞧着很有福相,叫乐夫人想起幼时常抱在怀里的那只磨合罗。乐夫人想,要是摩合罗也能长大,一定就长这模样,她的心蓦地一软,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见过礼,两个人边寒暄着边往花厅去。 落了座,侍女送茶上来,许国公夫人饮过一口,茶碗还在手里呢便开始夸茶叶好,不但茶叶好,茶点也好,屋里摆设也很好,甚至连侍女都调教出了大家小姐的品格……都是些很叫人受用的话。 乐夫人听着,心怀十分快慰,便想,这人倒不讨厌,只要她所求不太过分,应下也无妨,结个善缘,日后也好走动不是? 果然,她是有事。 却不是求人。 “夫人不常出去,咱们没机缘同夫人相交,也就无从得知夫人的脾性,因此不敢贸然上门叨扰,要早知道夫人是这般秀外慧中端庄贤淑,我怎么也要想法子同夫人好好亲近才是……说起来,也只有夫人这般的人物,才能教养出令公子那样卓尔不群的孩子……夫人可知都转运盐使邱仰礼邱大人?邱大人年前有事到国子监去,有缘见到了令公子,真是鹤立鸡群,他留了心,便着人打听,知道是刘尚书和夫人的爱子,心里十分欢喜,想着要他长女同令公子相配……邱家也是有来历的人家,祖上跟着太祖打过天下,封了侯,声名显赫,可惜后头犯了事,夺了爵成了白身,但到底是豪杰之后,不过两代,就又靠着科举起来了,现在邱大人任运使,也是位高权重……邱大人的长女是他正妻所出,王夫人出身河西名门,家学渊源,养出来的女儿怎么会差?不瞒夫人,邱小姐我是常见的,那真是玉骨冰姿蕙质兰心……夫人,我讲真心话,要不是两个好孩子,我还不愿意跑这一趟呢!都知道我是谨慎勤恳的人,所以都愿意将这样的大事托给我,夫人尽可以出去打听,凡是我沾了手的,哪个不是好姻缘?” 都转运盐使邱仪相中了刘悯,想他做自己女婿,因此请了兴都里颇有令名的许国公夫人为其牵线搭桥。 都转运盐使,从三品的衔儿,管天下盐务,非天子近臣不能担当……面子有,里子更有,要是女孩儿真像说的这么好,倒真不失为一件好亲事…… 心里这样想着,话也就顺势说了出来:“夫人的话,我自然是每句都信的,只是这等大事,我一个人实在做不了主,还请夫人略等我一等,不日内必定给夫人一个答复,夫人以为如何?” 这是很乐意的意思了,许国公夫人又讲了好些好听话,然后乐呵呵地告了辞,功成身退。 许国公夫人走后,乐夫人心中便开始不平静,渐渐的就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这时候就把心里的意思透露出去,要因此失了先机,岂不是大大的不妙?这样想着,再坐不住,便遣人到工部廨房去叫刘慎回来。不料这边的人还没出去,那边倒来信了,说今晚只怕回不来,且还不止今晚,只怕三四日都回不来,陛下打算今春修缮灵泉山行宫,旨意已经下了,工部的老爷们因此全忙了起来。 竟这样不顺,乐夫人心里更慌了,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些话太草率……邱家人她一个人都不认识,旁人的话,又哪能全信呢?这是真大事啊!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于是当即吩咐厨房准备提盒,自己又赶忙换衣裳。 到了衙门,看见他在那儿伏案写字,一瞬间真是万分安心,心口一松,泪就落了下来。 她突然过来已是想不到,又这样一句话不说地哭,难免叫人觉得是有什么不好,于是刘慎当即站起来,皱眉问:“是怎么了?”她却又忽然笑起来,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待她把来意讲明,他愣住 不知所措。这样子,她也要问他了:“你怎么了?” 他依旧是发愣,两眼直直的,好一会儿才答:“原来他都已经到了能娶妻的年岁……”说着,缓缓笑起来,“邱大人的确公正廉洁沉稳干练……” 乐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给老爷贺喜,要是快,今年做公爹,明年就能做祖父……多好呀!怪不得高兴得这样,都成呆鹅了!” 刘慎听了这最后一句,先是皱眉,而后便仰面哈哈大笑。是真的畅快,乐夫人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瞧见这样多的弯折。 笑完了,他正了脸色,说:“什么公爹祖父,现在讲还为时尚早,只咱们说好还不行,最重要是他喜欢……小儿女相看这种事,我不好插手,还要夫人多费心。” 乐夫人当然义不容辞,“你放心吧!保管办妥当!” 回到家里,乐夫人就开始想法子,只是她到底不通俗务,思来想去,就是找不到一个好法子。 请人来或到人家府上,都不大好,她是觉着,一定得悄悄行事,绝不能落到不相干的人眼里。叫人知道了,事成了倒没什么,要是不成,传出去,必然要受编排,男女都别想全身而退。她一点也不想刘悯受委屈。借上香的由头到寺庙里见一面?似乎也不好,不庄重…… 前前后后加一起想了七八个法子,全否了,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好在还有个母亲能给她拿主意。 “这有什么难的?绯罗不是马上要做生日?今年就别过来了,就在你们府上大办,她也该有自己的朋友了,总在亲戚堆里混算什么事?难道将来也和她母亲一样,都做了人家的母亲了,却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好,没头脑,叫人笑话。” 善来 第56节 做母亲的说完就笑,女儿羞愤得原地跺脚,扬言以后再也不来,然而说完她也笑了。 刘绮笑不出来。 给人当垫脚石还能笑出来的话,是贱胚子。 张老夫人看出了她的心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问她:“绯罗不喜欢家里的哥哥?” 不喜欢。 “可是我喜欢,我对他万分感激。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你哥哥的生母就是没过去,你娘虽然过来了,可也落了病,受那样的罪……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正看料子,忽然滚进来个人,说你娘要生了,当时我就知道不好了,日子不对……果然,隔着那么远就听见她哭,我一下子就软了腿,跪在地上,几个人都拖不起来……我真怕呀,怕我没女儿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我那么好一个女儿,生得花儿一样,性子又好,谁见了都夸,躺在那儿,像个死人……还好有你哥哥……有这么一个人在,她就不用再过一次鬼门关了……绯罗,你听我的话,多同你这哥哥亲近,别再讲什么你娘只生了你一个这种话,你娘也不容易,你别叫她难做,你哥哥也是可怜孩子……就当是外祖母求你……” 第62章 四月初六,刘绮十二岁的生日。 天色还大暗着,丫头们就都起了身,到处的收拾。地泼了一遍又一遍,丁点灰尘都不见,桌椅板凳,锦帐围屏,都抬到园子里去,安置好,细细揩抹干净,再摆上花觚和攒盘,挂灯,珠子灯,檐下挂,树上也挂…… 刘慎早起上衙门时,出了院子,见到处是人,忙得热火朝天,不由得停下脚看,看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可真热闹。” 真是好热闹。 食时才过,客就源源不断地来了,车马几乎要把街道填满。 请客帖子是张老夫人亲手写的,乐夫人金妆玉裹,翠袖绛唇,施施然站在花厅里,在身边老嬷嬷的提点下热切地同每一位过来的夫人执手寒暄。刘绮紧挨着母亲,一身绯衣,淡妆娇面,只是神色淡淡的,不见喜意。她分明是不高兴,可到了那些夫人们嘴里,是“小姐真难得,小小年纪这样沉稳端庄……”愈发的叫她生气,阴着一张脸,同花厅热闹欢快的氛围格格不入,任谁都能瞧出不对来。渐渐的,乐夫人也笑不出来了。好在客人们知趣,见状纷纷找了由头避到了外头去。 人一散,乐夫人就翻了脸,“你发疯呢?这会子摆脸色!”一句话就叫刘绮捂着脸大哭起来。乐夫人唬住了,再说话时底气就有些不足,“究竟怎么你了,你这样……”老嬷嬷忙走上来,“小姐别哭,今儿是好日子,不兴哭的。”一面劝着,一面把人往后头推。 乐夫人想了想,也决定跟着过去,只是才抬脚,又有客至,只能停住。 侍女端了水过来,老嬷嬷要给刘绮绾袖子,刘绮心里生着气,不愿意给面子,抬手把老嬷嬷伸过来的手别到了一边,脸也偏到一旁,不看人。 这老嬷嬷来前是受过提点的,知道其中的症结,心里并不慌张,湿帕子拿在手里就往小姐脸上招呼过去了,小姐瞪她,她还是笑呵呵的。 “小姐消消气,来前老夫人和我说,小姐受了委屈,必然要使性子,要我千万把小姐劝住了,好歹把今天过了,保全姑奶奶的面子,小姐就忍让些,到时候老夫人她老人家一定亲自给小姐赔不是。” 听了这话,刘绮不敢再摆脸子了,真折煞人了,她再娇纵,也不敢叫外祖母给她赔不是啊!脸上虽说没有什么了,但心里还是怨。更怨了……明明是她的亲人,却都为了个外人叫她受委屈,强逼着她受…… 刘绮洗过脸,又在丫头服侍下重新上了粉篦了头发,再回到花厅时已经完全瞧不出先前哭过的痕迹。 乐夫人正跟人说话,余光瞥见了她,忙笑着招手叫她:“绯罗快过来,这是邱姐姐,多像个仙子啊!是不是?” 刘绮看过去,果然一个仙子,新月眉桃花眼,琼瑶鼻樱桃口,银盆脸花朵腮,鸦翎一般的鬓,柳枝似的腰…… 这邱小姐,乐夫人是真的很喜欢,而且越看越喜欢——人长得美,气韵也好,谈吐举止都挑不出错。 刘绮却喜欢不起来,越是好,她越是不喜欢,因为不愿意好事落到自己不喜欢的人头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礼也行得潦草。 但是王夫人还是开口说:“依我看,晴方不过寻常,小姐才是真佳人呢,不愧是夫人亲生的。”邱小姐大名一个昀字,晴方正是她的小字。 乐夫人当然觉得自己女儿好得不得了,但还是要同张夫人说自己女儿不过寻常那般笑着道:“她哪是什么佳人?她最可恶了!哪里比得上晴方一星半点儿?” 长辈恭维间,邱晴方慢慢朝刘绮走了过去,挨近了,笑说:“还没给妹妹道喜,愿妹妹岁岁年年百事从欢。” 话音才落,丫头快步走进来,说老夫人和舅太太们就要到前堂了。 一时间,不只是乐夫人王夫人,各处赏花听曲儿的夫人们也纷纷闻风而起,全都往前堂赶了过去。 张老夫人毫无疑问是人群的中心,夫人们全围着她,争先恐后地同她说话,竭力要她开心。 小姐们也有这样的场合,中心当然也还是乐家的小姐们。 乐家人到哪儿都是贵宾,乐家的小姐们是见惯了场面的,去的地方多了,见的人也多,兴都城里的女儿像天上的星子那样多,不论怎样的人,都能结识几个对脾气的好朋友。 邱晴方就是乐五小姐的密友,两人曾在同一个师傅手底下学打马球,后来又一道学棋,数年相伴,情谊之深厚,说是亲姐妹也不为过。 邱家欲与刘家结亲,这事乐五小姐是知道的。她很为好友高兴,因为怜思表哥品貌非凡才情卓越,怎么都算如意郎君。她的好友是金玉质的人,就该配这样的夫君。她有心成全这一对璧人,因此不时地在表妹跟前说这好友的好处,甚至在好友离席更衣时,靠过去对表妹说:“晴方这样好,可当得你嫂子?我看是般配得很,要不是我哥哥不成器,我一定叫母亲把她求到家里给我做嫂子。”她是好心办了坏事。 邱晴方越是好,刘绮心里就越是恨得深,她才不要自己讨厌的那个人好过。所以她说:“邱姐姐虽然好,却还是比不过善来姐姐。” 乐五小姐不明白,“你说的这个善来姐姐是谁?”是这两个人要结亲,怎么提起第三个人来? “善来姐姐是我祖母生前给我哥哥买的妾,在我家好些年了,人美得像仙女儿,邱姐姐虽然也跟仙女似的,但跟善来姐姐比,终究是差了一筹,而且善来姐姐不但美,还很会画呢,我的衣裳手帕,还有鞋,用的全是她画的样子,姐姐瞧,是不是很好?外头卖的那些根本比不上,她是护国寺方丈的高徒呢!姐姐可看过护国寺大雄宝殿里头的壁画?那就是善来姐姐画的。善来姐姐的脾气也好,我们府里人人都喜欢她,哥哥待她好,连我这个亲妹子都比不了……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不单乐五小姐的脸色难看,邱晴方的脸色也是没法看。她根本没有去更衣——本来是打算去的,但是听到了好友说的那些话,她停了下来,躲着,满心欢喜地等待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她以为一定能的,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她实在没有办法忍受。她很早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不如人就不如人,没什么大不了,可说她不如未来丈夫的妾,她没有办法忍受。 “我要见这个人,你去打听一下她现今在哪儿。” 善来正在床上躺着。 她今日也是很早就起来了,到园子里剪花,再插瓶,摆攒盘……其实没有人叫她过去,因为都知道她不一样,再缺人,也不能拉主子过去使唤呐!就算只是半个主子,那也是主子。是绿杨,出门时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了,叫了好大一声,她一向睡得浅,很容易就被吵醒了,披了衣裳起来,知道她们要去做活,就出声叫她们等她一会儿。料理完园子里的事后,她还想跟着其他人一道去干点别的,但是被拦下了,紫榆说她干不来伺候人的事,还是不要去添乱的好。她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就回来了。回来先到正堂去,只见到橙枫一个,刘悯早出去了。她没有事做,恰好又犯起困来,便抬步回自己屋子补眠。先头倒是睡了一会儿,约摸是大半个时辰,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再要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侧躺着看灯。 她看得入神,所以有人突然出现时,真是吓了她好大一跳。 来人珠围翠绕锦衣绣袄,气质凛然,一瞧就知道是个尊贵小姐。 她赶忙下床,问:“小姐可是走迷了路?” 小姐却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她,她心里疑惑,待要再问,小姐却偏了脸,开始在她屋内打量,她跟着小姐,一路从花瓶、香炉、佛龛、墙上的书画、竹帘、绣帐看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箱笼上搁着的那只灯上。 这时候,屋外又有脚步声,她朝门口望过去,看见刘悯快步走进来。 他想是也没想到她屋里竟有陌生人在,过门槛时脚停了一下,但很快就落了下去,脸上也不见异色,只是对她讲:“你这儿有没有我的香囊?淡绿绣杏花的那个,流苏有些毛了,你说新做一条给我换上。” 他穿一身竹青色的衣裳,的确是得配绿色的香囊。 香囊的确是在她这儿,敢忙找出来,递过去。 他伸手接过,说:“我到前边去了。”说着,边低头系香囊边往外走,没有多看屋里其他人一眼。女客走错路走到他院子里,说出去实在不好听,人家小姐心里也一定十分难为情,所以装没看见最好。 善来也是这样觉着。刘悯要没过来还好,单只是走错路而已,不算什么事,偏他过来了,还见着了人,糊涂都没法装,小姐心里不定羞得什么样。 “我送您回去吧,您放心,一定不会乱说话的。” 小姐还是不作声。 她想或许是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惹了小姐不高兴,于是也不说话了,只是挪脚往外头去,不料才走出去三四步,身后忽然有风声袭来,她虽然察觉了,可还是躲避不及,被摔到门框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回过神时,眼前已经什么人都看不到了。 真是好莫名其妙。 她想不通。 这边,邱晴方走得很急,身边的侍女几乎跟不上,眼见着要到园子了,侍女心里发起急来,小姐这样失态,怎么能给人见到?一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伸手就把人拉住,满含警告地喊了一声小姐。 小姐停住了,侍女松了一口气,走到前头打算和小姐好好说道说道,不料才抬头,就看见小姐抿着嘴,眼中带泪,无限酸楚的模样。 “小姐怎么了?” “我要回家!” 她没有脸了,她真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比下去了!而且他也是真的喜欢她,对她那样好,根本没有把她当奴婢使唤,两个人,就像夫妻。 可她才该是他的妻!她喜欢他。 不是她父亲看中了他要他做女婿,是她想他做她的夫君。 第一回见他,是在上元节。 兴都的上元节,当然是很热闹的。到处都是人,尤其灯市,人烟凑集,热闹非凡,来往的人摩肩擦踵,好半天走不动一步,各色的灯,鱼灯莲灯绣球灯,纸的绢的纱的,绣的画的,花红柳绿锦绣夺目。好看,也是也好没意思。 年年都这样,没新意,有点烦了。 正要跟身边的哥哥说想回家,忽然就听见一阵欢呼叫好声,浪潮一样,她受了吸引,抬头看了过去。 什么也瞧不见,哥哥笑着说,似乎有热闹,要不要过去瞧一瞧?我看你一直好无聊的样子。 她不太想,人实在太多了,但是哥哥已经拉着她过去了。 挤到最里面,才抬头,人就定住了。 真是好漂亮的一盏灯。 八角的宫灯,全用珠子缀出来的,珍珠玛瑙,青金绿松,翡翠水晶……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她想要这盏灯,哥哥也瞧出来了,说给她买,还没来得及高兴,身边有人说,买不了,不是卖的,要能买,早没有了,这可是雅事,才高者得,少东家出题,谁能答到最后,灯就归谁,瞧见了吗?那几位,站那儿有小半个时辰了,我看一定是那年轻公子胜出,他总是最快落笔,而且人又生得俊俏。 听人这样讲,她就看过去,果然是好俊俏。 后来她就一直看他,看他得了灯,提着,低头看,微微地笑。 他真是好温柔的一个人,看灯也像是在看心上人。 她就是这时候爱上他的。 回去的时候很忐忑,怕他家世不好,父母瞧不上,知道是尚书家的公子,心里的欢喜就像是海。 她把心里的话讲给父母听,父亲说要先见一见,她说好。她一点也不担心。 如她所想,父亲点了头,并和母亲商议了起来。 她好高兴,很长一段时间里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她以为自己必定能得偿所愿。 可是那盏灯却在另一个女人房里。 他是为了她才去争那盏灯的吗?她爱上他的时候,她是不是就在他身边不远处? 第63章 “小姐,走不得啊。” 这个丫头,名字叫做绿瑶,自幼同邱晴方一起长起来的,人很聪明,又十分的忠心,从小到大不知代小姐生了多少气出了多少主意。 “要是说走,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呢?咱们是收了帖过来给刘小姐做生日的,这会儿就走,岂不是太失礼?今儿这里这么多夫人小姐,倘若有坏心的,不愿见小姐好,把这事加油添醋地往外说了,损害的是小姐的 名声,小姐还是忍一忍。” 这话说得很对,邱晴方自己也是清楚的,可是她受这样屈辱……因此昂头站着,唇紧紧抿着,眼里水光闪烁,半晌不说一句话,一副倔强模样。 绿瑶瞧着心疼,四下望了望,不见有人,于是放心挨了过去。 “小姐现下是什么想法?还愿意同刘家结亲吗?” 这下邱晴方是真哭出来了。 善来 第57节 现今情状,她若是有骨气,就该掉头走,绝不留恋,绝不给别人轻贱她的机会,你若无情我便休……她邱晴方岂是纠缠之人?天下男人难道都死光了?可是…… 是真的喜欢他呀!她喜欢他,眼里看到的全是他的好,他待那人好,证明他就是好,情深义重温存和煦……她就是爱他爱人时候的样子…… 就算天下好男儿多如牛毛,她喜欢他,不能得到,就是不能甘心。 绿瑶是最懂她的人,尽管她没有回答,她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要我说,小姐完全不必担忧,一个妾而已,往不好听了说,那就是奴婢,玩意儿,就算刘公子喜欢她,又能怎么样呢?咱们老爷可是朝廷大员,大老爷更是在江南做着布政使,只要小姐说不喜欢她,刘家难道还能为了她叫小姐不高兴吗?肯定是远远地打发了她,不叫她碍小姐的眼。” 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可就是窝心呐! 回到小姐们中脸时,邱晴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乐五小姐心里关切,但是在她跟前一句话也不敢说,因为知道她肯定是听见刘绮说的那些话了。乐五小姐也是觉得,那些问话是不会有其他答案的,刘绮说的一定是她们想听的,她故意那么问的,就是想要好友听到,想她高兴,却没想到…… 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正烦躁着,忽然有个俏丽少女来到了跟前,笑着款款一礼。 这少女别人兴许不知道是谁,乐五小姐却是很熟悉的,因为正是她祖母手边使唤的丫头静沉。她以为是祖母有事,就问:“你怎么过来了?”说话间已经站了起来。 静沉道:“回五小姐的话,老夫人叫我来请邱小姐过去说话。” 听见这话,乐五小姐朝好友看过去,见好友也已经站了起来,眼睛正往她祖母那里看。乐五小姐心里忽地一松,想,自己真是昏头了,白操心,这件事,能有什么问题呢? 当下笑起来,对静沉道:“邱小姐这就过去了。” 静沉得了这样一句话,行礼去了。 乐五小姐挽住了好友的胳膊,说:“我同你一道过去。” 这是真朋友,邱晴方不能不心怀感激,轻轻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两个人一直到了张老夫人跟前才分开手,各自行礼。 王夫人就在张老夫人身边,见女儿过来了,朝走出去,到了女儿跟前,拉着手把人引到了张老夫人近前。 “老夫人,这就是我那女孩儿了,我的晴方。” “真是个好人,竟这样标致,夫人,你的这份福气,我们可是都比不了呀!”说着,向前伸了出手。邱晴方见状,连忙将手递了出去。 白玉样的一双手,被张老夫人握着,带着往前走,“好孩子,我一见你就喜欢得很,陪我着我听会儿戏怎么样?这是出新戏,先前没听过,偏又老了,头脑不好使,唱什么,全都不知道,都说你聪明,你听了,把戏词说给我听,好叫我也能跟着得些趣儿。” 于是邱晴方就坐到了张老夫人身边,给张老夫人说戏词,后来开席,也还是坐在张老夫人身边。 所以后头张老夫人午歇,邱晴方跟着过去,在众人眼里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张老夫人才躺下,就有丫头来报乐夫人,“少爷过来了。” 袖子底下别人瞧不见的地方,邱晴方的小拇指剧烈地颤了一下。 “快叫他进来。”乐夫人轻快地喊了一声,很自然地牵住了邱晴方的手,偏过头对她说:“我想你们该见一见,就趁这会儿吧。” 说这话的时候,刘悯已经走了进来,见似乎有生人,忙低下了头,恭声问道:“不知太太召见所为何事?” 乐夫人笑道:“是有事,怜思你快抬起头来。” 有陌生女子,却叫他抬头。 刘悯很不理解,也就没有动弹。 乐夫人有些急了,“叫你抬头,怎么不听?” 没办法,刘悯只好抬起了头。 他望过去的一瞬间,邱晴方猛地侧过了脸,此刻她的耳朵和脖颈都是泛着红光的,面颊也掺了粉,真正人比花娇。 刘悯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眼前的美色,而是为乐夫人已然显露人前的目的。 “这是邱运使家的千金,比你小,你该唤一声妹妹。” 刘悯当然是唤不出来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落在邱晴方眼里,就是这个人实在端方,一点儿不浮浪,真正是个君子,心里对他愈发爱重了。 男女相看,这一面也就够了。 乐夫人觉得火候是到了,便对刘悯道:“这里没有事了,怜思你且先回去吧。” 刘悯听了,应一个是,转头就走了。 待再见不着刘悯的人影,乐夫人便转头问还红着脸的邱晴方:“那就是怜思了,刚刚可看清楚了?” 这话邱晴方不好答,因此她的回应只是少女的脸红。 乐夫人见了,心领神会,也就不再说什么,牵着她又回席上去。 善来这边,正对着镜子往身上涂药油,不妨忽然冲进个人来,手里的瓶子差点给吓得抛了出去。 来人是紫榆,皱着眉定定地看她,气喘吁吁。 善来把衣裳拢回去,问紫榆:“是出了什么事?叫你这样子。” 紫榆没答话,反而问她:“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说起来是真冤屈。 “一个来赴宴的小姐,迷了路,竟走到了我屋子里来了,我说带她回园子去,往外走的时候,不知是她还是她的侍女,用力撞了我一把,我摔到门框上了。” 她一向身娇肉贵,这点紫榆是知道的,稍微碰得重了就得留印儿,有时候她也想不通,一个农家出身的女孩,怎么会这般不耐摔打?这样的人竟也能村子里活下来吗?可就算她体质不寻常,但那么大片的青紫……得是使了多大的劲啊! “她长得什么样?” “很美,朱唇玉面,体丰腰纤,眼睛尤其漂亮,眼波流盼,脉脉含情……” 人家把她撞得那样,她还夸人长得美,这样好性儿,以后可怎么办呢? “穿什么衣裳呢?” “水红裙子鹅黄袄,似乎是这样。” 那就没跑了。 她的目光变得哀悯,她的姐妹,花容月貌蕙心兰质,不会有主母容她的。 她一直不说话,又是那样神色,谁来都能瞧出不对来,何况是善来? “你怎么了?” “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说完,就拉着人往外走。 善来药还没涂完,不太想出去,便问:“去见谁?” “一个你一定得见的人。” 谁是一定得见的人?善来想不出。 一路到园子里,好多的人,紫榆的目光在人堆里快速的穿梭,然后骤然伸手指向一处地方,“是她吗?” 是谁呢? 戏台前,鹅黄袄,水红裙,绿鬓红颜,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就是她撞的你,对吗?” 的确是,但是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能叫她道歉不成?善来想不通紫榆的带她来此的用意。 “她是未来的奶奶,咱们的主子。” 很简单的一句话,很平淡的语调。 “玉琼告诉我的,我知道了,就想着赶紧告诉你,没想到你比我先见着了。” “你是怎么想的?” 善来不作声。 紫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不是个能容人的,还没进门,就弄得你一身伤,真过来了,你可怎么办?快想个办法吧,不能叫她得逞,你去跟少爷说,把今天的事都告诉他,叫他知道这是一个坏女人,不能要。” 没用的。 因为他也做不了主。 刘慎下值回来时,客人早散掉了,只留下满院子的脂粉香,他闻了很不喜欢,叫人赶紧泼水把味道压下去。他进怡和堂,乐夫人没有迎接,只是在圈椅上颓坐着,一看就是累着了。但是刘慎换衣裳时,她还是走过去要帮忙。 刘慎握住了她伸过来的两只手,笑道:“夫人今日辛苦,还是歇着吧,些许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但是乐夫人喜欢给他宽衣,因为只有她可以,没有她,他就自己来,不要别人近他的身。她解开他的腰带,用行动表示拒绝。她的脾性刘慎最清楚,见状也就不再多说,任由她帮着换了一套干净衣裳。 换 好了,坐下来,问乐夫人:“绯罗现在何处?” 乐夫人也不知道,于是转过头对玉琼道:“去叫小姐过来。” 玉琼应了是要走,刘慎又叫住了她:“也叫少爷过来。” 刘绮先到的,到了,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撇着嘴角干站着。 刘慎就问她:“怎么瞧着是在生气?” 刘绮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依旧是不说话。 “今儿不是过生日?怎……” “原来父亲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还以为父亲不记得呢!” 她好大的声音,好重的怨气,梗着脖子,把脸昂到一边,不给自己父亲瞧。 乐夫人不高兴了,站起来疾言厉色地训斥:“谁教你这样跟你父亲讲话!” 刘慎倒一点不生气,他也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那样,“父亲怎么会不记得你的生日?我可是备了重礼呢,待会儿你见了一定喜欢。” 为什么是待会儿?因为刘慎的礼物除了笔墨纸砚首饰绸缎以及吃食这些寻常玩意儿,还有一只白毛狮子狗。 这狗全身雪白,没一丝杂色,皮毛油光水滑,又因为才洗过,满身的香气,趴在丫头怀里,不吵也不闹,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尾巴个不停。 “这个喜不喜欢?跟二舅母那只玉团比如何?” “喜欢!比玉团还好呢,我要叫它雪球!” 刘尚书就这样哄好了女儿。 丈夫女儿都笑,乐夫人当然也是笑,温柔的目光落在紧挨着的父女两个人身上。 刘悯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善来 第58节 第64章 乐夫人最先注意到刘悯,赶忙笑着招呼:“怜思来了!”刘慎听见了,就抬起眼,朝儿子看了过去。 刘悯先向父亲行礼,而后又向继母行礼,行过了礼,就低头站着。 按理,他过来,刘绮该给他这个哥哥行礼,但是她表现像不知道他来了,仍然只是低头逗她的狗。 她这样,乐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孩子,入了迷了,人说话竟听不到。”说着,就要走过去。 知道她又要管教女儿了,刘慎开了口:“难得她这么高兴,别管她了。”管了,扯破了,谁脸上都不好看。“怜思跟我出来。”说着,就往外走。 刘悯跟了上去。 一直没说什么话,直到走到园子里,刘慎顿住脚,转过身,问:“邱小姐,好吗?” 刘悯心里道了一句果然。他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这怎么好说,太不尊重了。” 刘慎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喜欢她?”刘慎觉得,以刘悯的聪慧,不会不明白今日叫他们会面的用意,现今这样子,只能是他对这邱小姐不满意。 但乐夫人一直夸这邱小姐好。 她是挺挑剔的一个人,她说好,那必然是好。 刘慎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是因为善来吗?我知道你是很喜欢她的。” 他提到善来,刘悯不敢说话了。 “善来是很好的,而且还是祖母给你选的人,我一向很看重她,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奴婢。” 刘慎自己是不拿善来当奴婢看的,他甚至将身契还给了她,但是牵扯到儿子的婚事……他必须这样讲。 这是很重的话了,刘悯不敢赌接下来会不会有更重的话——把他不肯配合的责任推到善来身上。 “并不是,我是觉着太早了,我没有功名在身,只怕辱没了人家……等将来榜上有名,再提此事不迟。” “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女孩子的青春宝贵,你轻飘飘一句话说出来,要人家等你……强人所难了,我实说不出口。” 刘悯不作声。 他似乎是真的不愿意。 有些可惜,但刘慎是不会在这种事上强迫他的。 “我懂你的意思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刘悯不敢耽搁,行过礼后,转身就要走。 然而刘慎又叫住了他。 “兴都城这样大,好姑娘像春天里的花,数不清看不完,来日方长,你肯定能找到心仪的。” 他允许他娶自己喜欢的人,但是这个人得有一定的身份,至少农家女是不行的。 父子两个人对望。 刘悯率先移开了目光。 出了园子,刘悯漫无目的地到处走。 他不敢回广益堂去,因为不敢见善来。 该怎么和她说呢,这种事…… 我就算有了妻子,也还是会对你好。 和她说这种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可是,他做不了自己的主,他不能说,婢女又如何,我就是要娶她!我喜欢她,只喜欢她,只想和她在一起,世上活着的所有人里,我最喜欢她。 那时候,她说会一直陪着他,他是答允了的。 他要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她呢? 他想不出答案。 其实是有的,但是他做不到。 因为他不止给过她一个人承诺。 天渐渐晚了,风起来了,吹在人身上,有些冷,他打了一个颤。 不能不回去了,再坐下去,恐怕要生病。 起身的瞬间,他瞥见一片裙角,风里飘来飘去…… 真奇怪,明明天这样暗,目之所及全是混沌的蓝,为什么他却能那么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红? 她站在摇摆的树枝下,单薄细长的一条,一双泪眼。 他的心猛然感受到一种尖锐的疼,像是谁用刀把它划开了。 她一定是都知道了。尽管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就是知道,她都知道了。 心里有的不只是疼,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慌,想说的话,像沸水,翻腾,滚动,争先恐后…… 然而真正开口,却只是一句, “……怎么穿这样少……你……” 冷水泼进了釜里,所有的汹涌都消失了,只余下淡淡的白雾,黯然缥缈,转瞬即逝…… “我找不到你……到处都找不到……” 她低着头,低声说道。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待靠近了,轻声和她讲:“我们回去。” 她都知道了,他知道她都知道了,然而还是只有这些,没有别的。因为给不出任何承诺。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很平定的笑容,是尘埃落定之后的轻松宁静。她决定不说任何话。 可是临进门前,他突然又开了口:“我没有答应。我不喜欢她。” 只说了这些,说完便急匆匆地走进了院子里。 善来停在门外,注视他的背影,心中掀过一阵狂烈的呼啸,带得她几乎站不住。 “怎么样?和他说了吗?” 紫榆神色急切。 善来不想笑的,不想叫人以为她是得意忘形,可实在没办法抑制。 “他说不喜欢她。” 紫榆听了也笑,“我没说错吧,只要你和他讲,他一定听你的。” 许国公夫人却笑不出来。 她到邱府去,将乐夫人同她说的那些话转告。 讲的时候,语气很是不平。 没功名不敢成亲。 这样要脸面,怎么当初不说?见过人才讲,谁能信?这不是糟践人家女孩儿的名声吗!只你家的孩子宝贵?首辅就能这样欺负人吗?天理昭昭! 许国公夫人一向性子直爽,负气仗义,当下对王夫人讲:“常言道,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无福之人难居有福之乡,妹妹,我活到如今这岁数,皇帝都见了三个……我什么没见过呢?单说当年那一位,那是什么荣光?衣袖轻轻挥一挥,全天下的土地都要跟着颤动,结果呢?还不是过眼 烟云?他是什么下场?冷宫里关到发疯,兄弟们啃他的肉喝他的血……过于狂妄的人,老天不会保佑的……妹妹你是老实本分的人,手底下的孩子们也都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好,福分不给你们,还能给谁呢?妹妹,话就放在这里,我先回去了,日后要没有好消息,我绝不再登你家的门。” “我的姐姐,小事而已,哪值得这样?太言重了……我都还没到府上同姐姐道谢,为了我家的事……” 王夫人脸色白得像涂了厚粉,僵硬得不成样子,很难看。但即使很难看,她也还是艰难地笑着,温声细语地同许国公夫人说话。这是她的修养,也是她不能失去的体面。 就因为是好人,所以才受这样的欺负。 许国公夫人心中实在愤恨难平,冷冷地笑了一下后,挥袖蹶蹶而去。 按理,王夫人应该去送的,但她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会儿连把脸上僵笑收不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何况起身? 邱晴方自屏风后缓步走出,双眼血红,面色惨然。 同先前一样,她躲在那儿,是要听好消息的…… 耻辱,真是莫大的耻辱。 王夫人稍缓过了些,抬起头,看到了女儿。 “你都听见了吧。”她开口问,声里听不出愤怒,只是疲惫,“你是什么打算?” 这女儿是自己生自己养的,她自认没谁比她更了解——只是瞧着柔和乖顺,本质是个刚强人,眼下受这样屈辱,绝不肯再贴过去的。 她是这样想的,女儿却不作声。 她有些急了,语气不怎么好:“这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 邱晴方依旧一言不发,盯着几上花觚里的花草,脸色阴阴的。 她当然知道,这女儿不但刚强,而且执拗,但凡想要,一定要到手,她疼她,对她总是有求必应,千方百计的叫她如愿。 这次不一样了,她不愿意。 人要脸树要皮,人就是靠脸面活着,她们这样人家,没了脸面,活着还不如死。 说到底,不过是个男人,天底下多的是,没了这个,还有那个,真碍不着什么。 “你说话呀!” 说你恨他,此生再也不愿跟他再有牵扯。 她不说话,她站在那儿,一个字也不说。 王夫人心里很失望,她一直把这女儿当凤凰看的,觉得她值得世上最好的,她怎么能这样糟践自己呢!这样不成器! 于是她也不说话了,冷着脸,站起来,扶着丫头伸过来的手臂快步走了。 王夫人走了,邱晴方开始哭,呜呜咽咽,泪如泉涌。 绿瑶不愧是邱晴方的左膀右臂,见状忙上前给她递帕子,悄悄说:“小姐,这儿好多人呢,把快把脸擦了,有话咱们回去说。”说话的时候,手就伸了过去,硬扯着人往外走。 善来 第59节 走到园林里,绿瑶停下来,留下邱晴方一个人在桂树底下站着,自己则四处地走,仔细地探看,见的确没有人,才又再回到邱晴方身旁。 邱晴方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红得不成样子,鼻子也红得发透,人也蔫蔫的,瞧着真可怜得很。 绿瑶跟王夫人一样,也是恨铁不成钢,她的小姐,鸟里的凤凰,花里的牡丹,怎么能因为一个男人弄成这样,还是一个有眼无珠不爱她的男人。太不应该了。 “小姐,夫人讲的对,已经够了,你不该再执迷不悟,会伤了夫人的心,为了那么一个人,实在不值当……” 话音未落,就结结实实挨了邱晴方一记眼刀。 有些话对母亲不能说,丫头跟前却是不必忌讳的。 “我真就贱得那样,要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把人看得这样低。” 绿瑶听见这样说,就问:“小姐心里是怎样想的?” 闻言邱晴方脸上现出恨色,冷冷道:“我跟他们是结下仇了,这事别想这样轻易揭过去!” 怎样轻易揭过去呢? 乐夫人原话是,“倘若将来有什么不好,尽管来找我就是了。” 乐家的确权势滔天。 所以许国公夫人再气愤,不好听的话也只敢在背后讲。 绿瑶自小寸步不离地跟着邱晴方,也算有见识,因此不由得不为她的小姐担心。 “小姐打算怎么做呢?老爷夫人未必肯帮衬……” 那样的人家,怎么得罪得起?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国公夫人讲得对,我不信我等不着那么一天。” 眼下只能如此。 绿瑶见她心里明白,点了点头,把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但是,等,代表着忍,这样的奇耻大辱,要忍下去…… “贵重的我暂且动不得,轻贱的难道也不成吗?” 绿瑶也觉得,眼下的确需要先开一个小口子给她家小姐泄愤,不然那口气一直憋着,人要坏的。 眼珠只转了一圈,她就想到了办法。 “我有个法子,小姐姑且听一听。” 邱晴方听了,连连点头,笑着赞道:“我果然没看错你,真是好法子,这下连大哥那里也可以交代了。” 怎么又同邱晴方的大哥邱矗扯上干系了呢? 这是另一桩事了。 第65章 刘绮过生日请客,邱矗也到刘府去了。 本来人家小姐做生日,他一个外男,又同刘家一向没什么交情,实在不必凑这个热闹,他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凡换一个小姐,他绝不去的,谁叫刘家小姐的哥哥是他将来的妹夫呢!他还没见过这个妹夫,名字倒是听过,也听过他的好名声,但从来没起过结交的心思,也就一直不认识,然后这人就要成他妹夫了,这下不认识不行了。他是知道之后就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妹夫跟前瞧瞧人长什么样,到底什么品行,能不能配得上他妹妹,但事情没定下,他得为妹妹的名声考虑,因此一直忍着没去找,如今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当然要去。 人群里见到了。 长得是很不错,风度也是上佳,看来传言非假,但是太俊俏也太文秀了,瞧着手无缚鸡之力,没什么男子气概,他想,要是穿上袄裙,说不定比女人还美。他很不满意。但是妹妹喜欢,他不愿意伤妹妹的心。但就是不满意。 为了不使自己失态,他闷头喝了很多酒,意识到不妥时,已然过了量,头昏脑涨,身子也发飘,他怕闹出什么难看来,赶忙找了个借口从席上避了出去。 一路摇摇晃晃,撑不住时,扶了一棵树站住。 正是眼饧耳热神思难属之时,混乱朦胧里却陡然出现一条清晰的海棠红,蹁跹着朝他飞过来,他觉得奇怪,于是伸头眯眼,竭力地看过去…… 似乎是也瞧见他了,海棠停了下来,原地踟蹰着。 瞧着不像小姐之类的人物。 他是真有些醉了,头脑不清楚,所以竟然朝海棠勾了勾手。 能瞧出海棠有些迟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了过来,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了,安静地行礼,然后问:“公子可是有吩咐?” 果然是个丫头,不过长得倒真不赖,白得细瓷一样,眼睛圆溜溜,很水,像葡萄,看人的时候,眼神真诚得简直无辜…… 喉咙好像干得更厉害了…… “……我要一碗醒酒汤。” “还请公子在此处等候,不要走动。” 海棠蹁跹着飞走了。 好久也不见回来。 也许不会回来了。 毕竟他是个外男。 他有些后悔,方才该问她名姓的。 没想到她真的去而复返。 弯腰把托盘呈到他跟前,轻声细语地讲:“这是公子的醒酒汤。” 这时候他已经不需要醒酒汤了,但还是慢慢地把汤喝完了。 她就在身边陪着,不说话,眼睛不看别处,只低头看他手里的碗,黑发安顺地垂落着。 应该是等着把碗带回去。 果然,他才喝完了汤,她就伸手来接了。 霜雪似的腕子,骨肉匀称,挂着一只碧玉镯子。玉不好,配不上这么好的皮肉。 拿过碗,她又行礼,然后要走。 这次他叫住了她,问她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满脸的惊吓。 他的确是唐突了,不怪她吓着,正欲安抚她两句,忽地听见她说:“碧桃。”然后强调似的,用坚定的语气又说了一遍:“我的名字是碧桃。” 原 来不是海棠是碧桃。 回了家,他就和母亲说,想要她,恳请母亲到刘府替他讨人。 不料遭到了母亲的断然拒绝。 “这怎么能行!你昏头了!你怎么说?人家内宅的丫鬟,你是怎么见到的?说出去好听么?你不能不为你妹妹想啊!一个丫头,先是侍奉了她的丈夫,后来又伺候她娘家哥哥……这怎么说得出口!” 他觉得母亲的话太严重了,一件小事而已,自家不好出面,交好的人家总能帮这个忙,不过一句话的事。 然而母亲坚决地拒绝了。 可他也坚决地想要,扔要据理力争,母亲却不耐烦了,只说:“把你妹妹叫过来,有什么话,你自己同她讲。” 邱晴方同母亲一样想法。 不行。这不行。 于是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眼下邱晴方决定重新提起。 她这样做,实在叫碧桃很觉得意外。 春末时候,刘府上下做夏衣,虽然是丫头,但是是有脸面的丫头,因此也还是叫裁缝挨个量过去。 裁缝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是个嫁了人的妇人,脸生得平常,却有一张难得的巧嘴,不管跟什么人都能笑眯眯地说上几句话。 量到碧桃,这裁缝就说:“姑娘是哪里人?瞧着真熟悉,像我一个亲戚。” 碧桃懒得和她兜搭,便笑着和和气气地同她讲:“是和县人。”碧桃不是和县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这样讲是不愿意和眼前人扯上关系——也许她们真的是亲戚呢?她一点儿也不愿意赌。 不料这裁缝竟惊呼了一声,丢了尺子紧紧握住了碧桃的手:“我就是和县人呐!姑娘生得真像我表姨,小时候我娘带我去走过亲戚,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她真漂亮,一面就够了,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姑娘是她女儿吗?她嫁到北陂一户姓杨的人家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桑树,粗的得两三个人才抱得住,说是有六十年了……” 碧桃就是姓杨。 这下子所有人都朝她们看过来了。 绿杨问:“真是你亲戚吗?” 碧桃脸色有些奇怪,似乎是不自在,众人注视之下,她干笑着点了点头,“……似乎真是亲戚,我家的确有那么一棵桑树……” 满屋子的人都兴奋起来了。 “竟这样有缘!姐姐快坐下,和她好好说说话,果儿,快去泡壶茶来,再拣点果子,咱们都陪姐姐坐一会儿。” 都坐下来了。 很怪异,明明是碧桃的亲戚,她却不怎么开口,只是坐着,而且坐得也不太宁静。 因为碧桃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她的亲戚,她是因为手心里的东西才认下这个亲戚的,方才这裁缝塞给她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所以迫切地想要知道。 第二天,这裁缝又到刘府来,没经过怡和堂,直接就奔了广益堂,到了,就把手里拎的布料还有点心往紫榆手里塞。 “昨个儿我回去,把在府里见到妹妹的事儿跟我娘说了,我娘想见一见我这妹妹……姑娘不知道,我这表姨死了十来年了,我娘也快要六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姑娘就想个法子,成全了她吧!我娘说,那时候日子都不好过,姊妹撒手去了,能做的只是哭……” 听得人心里真不好受。 紫榆当即拍胸脯说:“就叫她跟姐姐你过去,你们亲人在一起好好叙叙情。” 碧桃坐车到表姐家去,同来的宋妈妈陪着一起见了她鬓发斑白的表姨,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便知情知趣地叫人领着过去吃酒了。 宋妈妈一走了,表姨也跟着走了,屏风后头走出来一位光艳动人的小姐。 碧桃有瞬间的呆愣,因为见过她。 绿杨是个滥好人,明明心里怕她,却还是对她好,别人都知道的事,也想着叫她知道,所以她也就看到了,花团锦簇里的未来奶奶。 怎么是她?不是他么…… 碧桃的心沉了下去,很失望。 她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过来的。 善来 第60节 一个月前,小姐过生日,请客,她被分派到厨房帮忙,正忙着,府里管花木的周婆子突然来找她,笑着把她从厨房的热闹喧天里拉了出去。 “妈妈,有事就快说吧,忙得很。” 周氏看着她笑道:“给姑娘道喜!管库房的赵二嫂子,姑娘知不知道?一定听过吧?她要讨你给她那独儿子做媳妇呢!姑娘说是不是大喜事!赵二嫂子可阔着呢!又只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往后她那大宅子可就是姑娘的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呀!今儿时机好,你们婆媳小夫妻的正好见一面,她见过你,你还没见过她呢!走,我领姑娘过去!我偷偷和姑娘说,她备了重礼给姑娘呢!”说着就要扯着她走。 碧桃不想要这重礼。 赵婆子碧桃当然知道,替夫人管库房的,有钱,也的确只有一个独儿子,将来她的钱都是这儿子的。 但是碧桃就是不想要。 赵婆子的儿子长得其实算周正,但是吃喝嫖赌样样精,才二十岁就已经亏空得不成样子,瞧着就像痨病鬼。 碧桃觉得晦气,更多的是怕,怕自己真得给这么一个烂货当老婆,虽说一样是奴婢,但她在刘府无依无靠,赵婆子却是树大根深,她今后是什么命,不过是人家几句话的事。 她想到逃。 “婶子,莫要玩笑,也不瞧瞧今儿什么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陪你胡闹!你找个别的日子再来消遣我吧!” 说完就要走,也不往厨房去了。 但周婆子可不是开她玩笑,“姑娘别走啊!”两只手,螃蟹钳子似的,逮住就不松,毕竟拿了好处办事,事不成,好处就得吐出来。 碧桃可谓是拼死反抗,完全不怕得罪人,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把人往地上推,摔得“咚”一声,周婆子被杀的猪一样发出惨叫。 碧桃不管她,只顾自己逃。 许是礼实在太厚了,周婆子舍不得还回去,一瘸一拐的也还是要追。 碧桃边躲边想,还是得到一个别人猜不到的地方。 前院,她们是不许到前院去的,因为会遇上人。 就像眼下。 她想着走,他却招呼她过去。 去不去?去了不合规矩,给人知道了,少不了她的好果子吃,不去,他若是恼了,追究起来,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过去。 应当是谁家今日来赴宴的公子,喝醉了走到了这里,见到她,就管她要醒酒汤。 他醉了,她可以不管他的,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她还是决定给他醒酒汤。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少爷也有那样的眼神,但不会拿来看她,也不去看别人,只有善来…… 她想到一种可能。 善来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哪怕只有丝毫的机会,她也要抓住,固执地抓住…… 他问她的名字。 一瞬间,一切虚飘飘的,叫人连身子都软了,要飞起来…… 但是说出的话却 是清晰有力的。 是碧桃,不是别人。 回厨房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喜悦,她想,也许是真成了,她也可以嫁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此后也光鲜亮丽…… 然而没有动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人带她走,赵婆子也没有来讨她。 其实是有的,夫人找了少爷,少爷没有同意,因为善来跟他求了情。 这是橙枫和她讲的。 因为有善来,她不必跳火坑了。 橙枫很为她高兴,她也高兴,但是心里最显著的是恨。 好恨,凭什么,一样是人…… 她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死掉! 她不愿意认命,所以仍旧劝自己等。 终于等到了。 那裁缝不是她的亲戚,可那画里的情景,却是真切发生过的。 他终于来找她了。 可为什么不是他…… 她发着愣,曾经的未来奶奶朝她笑,说:“可算见着了,嫂子。” 她是个聪明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清了其中关窍,刹那间头皮发紧,口燥喉干,心如擂鼓…… “嫂子,你好有福气,我哥哥那样真心真意地待你……他那天见过你,回去就要我母亲帮他讨你,母亲不同意,他就跟母亲闹,后来是拿我来劝他,才消了他的念……嫂子别怨我,这些事我前头并不知道,这不是我跟贵府的亲事不成了吗?没了阻碍,我哥哥又旧事重提了,求到我这里,要我去劝一劝母亲,成全你们两个……” 碧桃听了,心里是一片惊涛骇浪,然而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母亲向来说一不二,敲定的事,少有更改,但是哥哥是我亲哥哥,他求我,我当然得帮,嫂子说是不是?他说,只要我能替他办成这事,我要怎样,他都答应……我也不想怎么样,不过是要嫂子帮我一个小忙。”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给那个叫善来的一点教训,嫂子跟她同进同出,一定能想到法子帮我的,是不是?” “只要嫂子答应,我立刻给你五百两,你拿回去赎身,余下的都是你的私房,这宅子也是你的,出来后就住这里,等哥哥接你进府。” “你说好不好?嫂子。” 当然好,太好了,只是…… 她一直不说话,邱晴方就有些恼,觉得这人不识抬举。 “嫂子难道不愿意?” “我……” 她不是不愿意,是怕她将来的丈夫知道。 她是一个温柔可怜的少女,怎么能害人? 要是他知道了,再不爱她,她可怎么办…… “嫂子,你既然来了,就是上了我的船,上来容易,下去却难,你不会想我使手段对付你吧?” 碧桃想,她必须得到一个承诺。 于是她流着泪,颤着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叫我怎么样都行,只是……能不能……能不能不叫他知道……我不想他知道……” 第66章 善来近来做事总是心不在焉。 打络子分错线,插瓶时咔嚓一声断了花的头,甚至描出了蓝叶的花样子,穿珠子,针往手指头上扎…… “回神!干什么呢!” 一声高呼。 善来猛地颤了一下,惊醒了,低头看,右手被另一个手抓住,针尖离左手食指堪堪两寸,愣了一下后,抬头看面前人,片刻后,嘴角略略一提,抿出了一个极腼腆的笑。 “早两天就想问你了,怎么丢了魂似的?”紫榆皱了皱眉,“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但是不能同旁人讲。 显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一切都是因为邱晴方的出现。 她讨厌这个人。 不为她撞她,为的是她差点成为刘悯的妻子。 他的妻子,与他平齐的人,提到他,就要想到她,活着与他相携而立,死后合于一坟,碑上并排刻两个名字。 世上是有这么一个人的。 但不是她。 她没有资格。 所以她恨。 恨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他们之间,要有这样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娶妻? 她不要他娶妻。 说出去,真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她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就是不高兴啊…… “犯头晕而已,没有什么事。” 她轻声讲,微微一笑。 这没有事才怪呢! “是不是身上不好?叫楚大夫来过来瞧瞧吧,她可有日子没来了,怪想她的,那么爽利的一个人,医术又高明,比男人都厉害,我见过那么多大夫,太医也算在里头,没一个比得过她。” 善来跟楚大夫是朋友呢,广益堂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请她来瞧,不但病了请,不病也请,请她过来玩儿,顺便依着节气给她们开食补方子。 “我不过是头有些晕,可能是这两天吃得少的缘故,她忙得很,还是别麻烦她了。” 紫榆听了,忽地怅然起来:“我听我娘说了,她现在名声可大了,连安平侯夫人的头风病都医得好,登门请她的人把医馆的门槛都踩烂了,兴都城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她有好医术,你有好画艺,真羡慕你们啊,将来肯定都是流芳千古的人物!”说完长叹一口气,叹得千回百转,煞有介事,叹得善来忘了自己的忧愁,忍不住看着她笑了起来。 善来 第61节 “动不动就流芳千古,这种事可不是你上下两瓣嘴碰一碰就能成的,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已经很不容易,哪还能有多余心思想一个千百年前的人?” 这话紫榆可不赞同。 “总有人会想的!哪怕一个呢!哪怕骨头都化成粉了,只要有东西传下去,就会有人知道你,知道你来过,做过什么事,还会想,要是能跟你活在同一时代就好了,这样就能亲眼见到你,毕竟你是那么了不起的一个人!” 听起来是很好,但是善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的生活乏善可陈,不需要后来者的瞻仰。 正要说点什么把这话茬揭过,外头忽然急匆匆走进个人来,直冲着她们来了。 是乐夫人跟前的碧璃。 善来和紫榆全站了起来,紫榆还往前走了两步,拉住了碧璃的两只手,笑吟吟地说:“好姐姐,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儿来?我想你呢,总见不着你,找也找不着。” 碧璃笑说:“我忙呀!天天这里来那里去,不得空闲,像你就好了,多的是功夫谈天喝茶。” 说的是事实,但是傻子才认呢。 “姐姐这就胡说了,少爷虽说不常在家,但我们该做的活可是一样都不少,不信姐姐瞧,这桌子抹得可干净?一粒灰都不见呢!姐姐过来瞧。” 碧璃摆了摆手,“改天吧,我是真忙,多的是事呢,今儿过来可不是陪你来磕牙的,有正事儿,有人找你,那边等着呢,快跟我过去。” 后头两句是对善来说的。 “我?” “对,就是你,快走吧!”说着,就要扯着人走。 善来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呢,紫榆已经伸胳膊把人拦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谁找她呀?先前从没有这事啊!” “好事!知道你跟她好,要是不好,我还能不跟你说吗?” 所谓好事,就是要善来到别家去帮忙。 当然不是普通人家,不然哪能算好事? 靖国公府,天潢贵胄,煊赫非常,大老爷二老爷一武一文,全是国家柱石,位高权重,三老爷不做官,但也是闻名天下,大才子,字好画也好,最要紧的是,他和当今圣上是连襟,真正皇亲国戚。 靖国公府二小姐的奶妈子亲自来接的。 “我们小姐上回来府上做客,席上见着了姑娘的手艺,惊为天人,一直念念不忘,所以今儿叫我来请姑娘到我们府上一聚,好叫她能向姑娘讨教。” 话说的很好听,但理儿不是 这么个理儿。 既是讨教,该是她过来,而不是要善来过去,这才是讨教该有的态度。 但谁叫她是公府小姐而善来只是个奴婢呢?她高高在上得有理。 可善来不是普通奴婢。 那天在席上,刘绮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善来的身份是“妾”。 妾虽然也是奴婢的一种,但多少要高贵些,何况善来还是刘府的妾。 刘慎在朝中已然算得上位高权重,更何况还有乐家,再是皇亲国戚,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任由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说出去未免跌份。 公府小姐自有失礼处,刘府的处置也并不妥当。 是因为乐夫人不在。乐夫人要是在,绝不会答应的。 本来她不在,这事可以不理会的,主子不在,底下人不敢擅动,等到她回来,她自有说辞推拒。 但是在她回来之前,刘绮先知道了这事。 刘绮不喜欢她哥哥的这个妾,这会儿有了机会,当然乐意给人难看。 也许你有些地方的确得天独厚,能压得我抬不了头,但谁叫你是个奴婢呢?奴婢就是谁都能踩一脚啊。 所以善来必须得去靖国公府,为奴的苦啊,人身都不由己支配,又哪配有傲骨? 善来一路上都在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讲。 二小姐的奶妈,姓韩的一个婆子,人十分和蔼,一上马车就拉住了善来的手,不住地和善来说话,哪怕善来一个字不讲只是得体地微笑,她也只觉得这女孩子性子沉稳的缘故,丝毫不觉得自己受了慢待。 “姑娘真是难得,这样天仙的貌,金玉的品性,我老婆子活到如今,见过的人比天上的星子还多,姑娘在里头可算是上上等了!” 就是跟我们家几个小姐比,也一点儿不输啊! 这一句因为关系到主子的颜面,所以只是在自己心里说了。 很高的评价了,简直是把人捧到天上去了。 但善来仍旧只是微笑。 这般的宠辱不惊,太难得了,更叫人敬重喜欢了。 下了马车,韩妈妈仍握着善来的手没有松开,拉着善来进了靖国公府的一处角门。 进了公府后,韩妈妈的话更多了,不但同善来说了她奶大的这位二小姐的脾气秉性,还教善来待会儿见了人可以说些什么话,对善来真算得上掏心掏肺了。 然而善来还只是微笑,点头,并不说一个字。 待走过不知多少条曲折游廊,韩妈妈在一处门前站住了,转头对善来说:“待会儿就能见着我们二小姐,她是个好性儿,姑娘又是她请来的,断不会为难姑娘的,姑娘放宽心,只要姑娘做好了她的事,二小姐一定赏你的!” 上对下的恩赐当然是赏。 善来脸上还是先前那得体的微笑,像是这笑是长在她脸上的,开口道:“多谢二小姐和妈妈抬举。” 叫小丫头子开了门,韩妈妈领着善来走过一条翠竹掩映的小路,转过木香棚并蔷薇架,见着几间房,雕梁画栋,碧瓦飞甍,台阶上有几个小丫头正聚在一处做针线。 其中一个眼尖先看见了韩妈妈并善来,忙站起来,笑说:“妈妈可算回来了,里头早等急了,刚还叫人去看呢,怎么就从后门进来了?” 韩妈妈笑道:“正是怕小姐等急了才抄了近路从后边来呢,快去禀报小姐说人到了。”小丫头就丢下手里东西跑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绫罗戴金银打扮的极体面的丫头走了出来,对着韩妈妈笑着喊了一声妈妈,而后扭头善来仔细打量了一遍,看完了,笑得更深刻了:“姐姐可来了,快进来吧。”说完挽住善来的胳膊,又对韩妈妈说:“妈妈辛苦了。”韩妈妈说不辛苦,一行人进了门。 善来在厅上站定了,那丫头道:“姐姐这里等一会儿,我去请我们小姐来。”说完便转过槅子进了内室去。 善来无事,索性抬了眼四下瞧,果然百年公府,到处是富贵气象,凡木头必是紫檀的,案上的熏炉是铜的,样式颇见古朴,这会儿正冉冉起着烟,丝丝缕缕不断,直浸到上头悬着的书画里去,书画也都是老东西,画纸是苍黄色,一幅字并一对联,左右又四轴花鸟。 好东西,好得善来看得入迷失神。 “这是我祖父年轻时候的手笔,很好的东西,我求了祖母许久,才终于求了回来,挂在这儿附庸风雅。” 主人过来了。 已经离得很近了,善来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慌忙低头请安,尽她奴婢的本分。 “小姐万福。” “快请起来,这一路真是辛苦你。” 手臂被托住,善来动了动眼,瞧见了一截卷草纹提花的鹅黄绸子,染得很好,很鲜亮。 靖国公府姓辜,二小姐单名一个娴字,小字叫做椿龄,因为她大姐姐生在祖母寿辰那天,头一个孙辈,又在那样的好日子,所以就取了小字叫芝寿,后来她出世,就随了她姐姐叫椿龄。 辜二小姐是个美人,长得梨花样,冷艳雅致,白得人都有些模糊了,长挑身材,腰肢袅娜,体态轻盈。 “快请坐。”辜椿龄朝善来比了比手,转头对身旁丫头讲,“怎么还不给姚姑娘倒茶?这样没眼色!” 指派完丫头,辜椿龄再次往善来那边看过去。 善来依旧是站着。 辜椿龄看面色是有些疑惑。 善来笑道:“贱躯何敢登尊位,我站着才合规矩。” 辜椿龄听完这话,明显不高兴起来:“我请你来,你便是我的客,我既没有慢待你,你又怎么说这样的话?显得我家教欠缺。”说完竟两步走到善来身前,按着她肩膀把她推到椅子上坐着,笑道:“你快坐吧,坐下了才好说话不是?” 善来很觉讶异。 这位二小姐瞧着竟不是个以势压人的主儿。 第67章 茶送上来,辜椿龄亲自端了一杯给善来。 “按理,我有事相求,该我登你家的门才是,只是你瞧——”她指了指左脸上的一块轻红,“顶着这个,怎么出得去?” 原来如此,她既肯为善来捧茶,这话倒没有什么好不信的。 善来站起来,接过茶,道了一声多谢。 “啊呀,你怎么又起来了,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椅子长了钉?快坐下吧,你实在太客气了,我这个人很不擅于交际,你再这样多礼,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温顺谦恭是卑贱者的标配,片刻离不得身的,这尊贵的小姐还太年轻,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缺乏领悟,为人又过于随心所欲,所以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并没有坏心,反而还相当……温文尔雅,礼贤下士。 善来看着她,想,应该是自己妒忌成性的缘故,竟然同这样一个好人斤斤计较起来。 还是心里的计较,明面上还不配。 有些可笑了。 也真的笑了出来。 很恭顺的笑。 她要怎样就这样吧,她说了才算,把她哄高兴了才是正途,自己多小心些不留下把柄就是了。 “我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叫小姐见笑了,好在有小姐指点,要是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小姐不吝赐教才是。” 说罢,沉身坐下,低头呷了一口手里的茶,又随手放到手边的几案上,动作行云流水,落落大方。 辜椿龄满意了,“这样多好,我总算是自在了。”说着也坐下来,端了茶来喝。 等她也放下茶碗,善来便笑着开了口:“我也不是擅于交际的人,所以有话就直说了,不知小姐找我来是为什么事?” 总不能真是讨教技艺吧,以她靖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地位,这世上的大家,哪个她请不进门?何必找她一个湮没无闻的人,还是个奴婢,出门要主人点头,麻烦得很。 当然不是。 善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家不过是要她画几个花样子,到时候拿去做衣裳。 辜二小姐是个在吃穿上十分讲究的人,不求富贵,只要一个别出心裁不落俗套。 “衣裳嘛,里头穿丝的绢的,外边绫的缎的,夏天穿纱,冬天穿皮毛,左不过这些,想要别的也没有,只能在样式花纹上花些心思了,样式也不能太过,毕竟要端正……只有花纹了,可她们都给我瞧些什么 呢?百蝶穿花喜鹊登梅凤穿牡丹竹报平安,甚至五福捧寿万寿长春,哪里是给我用的呢?这些年做衣裳,梅兰竹菊自是不消说,宝相花缠枝莲也早是用烂的了,还有那几种花……我真是再受不了了。我听你家小姐说,那天她身上的东西,都是你画的样子……是这样吗?” 善来 第62节 难道还能拆小姐的台? “的确是我描的,我恰好会两笔丹青,夫人又有心抬举,给机会叫我能在小姐跟前效力,可以多得两份赏。” “这得是你做的好才给你机会呢!是真的好,那天我到你们那里,才坐下呢,就瞧见了你们小姐的衣裳,当时心里就想,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没穿在我身上?”最后一句说完,忍不住,竟笑出了声。 她笑了,旁边丫头们也都笑起来,善来也陪着笑。 笑完了,辜椿龄道:“今天请你来,我是十二分的真心,请你多用巧思,叫我能做出两件好看衣裳穿,我一定多谢你。”说完又想起什么来,讲:“咱们认识的这一会儿,我已经瞧出你是个什么性子了,你千万不要说什么力有不逮不能胜任之类的话,也太客气了,又不是说你拿不出来东西或者拿出的东西我不满意就将你怎么样,你是客人呢!” 既这样说了,善来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推辞的话,于是便问辜椿龄喜欢什么。 “不拘样式,只要好看别致,我就喜欢,就算不能穿出去给别人看,照镜也能娱己不是,而且你也不要着急,今天要没有,你就当是我请你来坐,只是为了咱们喝茶谈天。” 她人是挺好的,平易近人没有公府小姐的架子,但是善来不喜欢在她家坐,所以还是早些交差的好。 “小姐既看倦了花,那就绣鸟吧。百鸟朝凤,不用凤只用百鸟,旁的都不添,在裙摆上绣大片的满绣,配色上再多注意些,还有就是……”说到这儿,顿了下,笑道:“我不善言辞,怕是讲不明白,我还是画出来吧。” 辜椿龄点点头,也说:“画出来好,你说我得在脑子里自己画,画出来我就直接用眼睛看了,我们家里有人画画的,要什么东西都有,不瞒你说,昔年我祖父在时,闲来无事也教我们小辈儿学过的,只是我同我爹一样的没天分,学不来,不比……”不知道为什么,她停住了,也收了笑,瞧着竟很有些难过,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你看你要什么,我叫她们给你找。”说罢低头吩咐身边的丫头仔细听,别有遗漏。 善来听了道:“东西繁杂,要是便宜,叫这位姐姐带我去,我亲自找,也能省些时辰,说不定今天就能画好了。” 善来自觉这请求不算过分,何况还是为了办她的事,怎么眼前这小姐瞧着竟很犹豫的样子? 辜椿龄的确有些迟疑,但是,她真的很想要好看衣裳,所以…… “那就过去吧!速星你去!”她另指了一个丫头,嘱咐道:“那边要是拦你,跟她们好好说,三叔不在家里,不会有事的。” 速星应了声是。 善来低着头跟着速星身后行走了许久,速星忽然停住了,善来就要问是怎么回事,速星回过头,指着对善来道:“就是那儿,咱们到了。” 善来望过去,见竹林尽头,一道月洞门,顶上阴刻着四个字, “挹月引风……” 不自觉就念了出来。 真是好字…… 也…… “姐姐,怎么不动了?” “哦,就来了。” 赶忙追上去。 过了月门,坐北朝南三间敞厅,黛瓦青砖,乌木的栏杆乌木的门,门前一棵歪头合欢树,亭亭如盖,树下一口白瓷大缸。 善来甫见了这缸,像是被针猛地扎进了灵台,一瞬间魂灵出窍…… “什么?”善来身子颤缩了下,惶问。 速星满脸的疑惑,说:“我问姐姐方才说了什么,姐姐好似是问我话来着,但是声太小,我没听清,所以就回问姐姐,一回没反应,两回还没反应,就像被魇着了……还好是没事。” 先前还不觉,听了速星这句话,善来忽然头痛欲裂,竟站不住,抱着头蹲到了地上,神色扭曲。 速星急了,忙过去拉,“姐姐,你怎么了?要给你叫大夫吗?”说着就要往回跑,善来拉住了她。 “……我没有事。” “真没有事吗?” 速星不太信,觉得还是找大夫过来的好。 “真没有事。”善来笑着说,一张惨白的脸。 她一再拒绝,速星也就不好再坚持,但心里仍觉得不安生,就是说了那句话后她才那样的,那含含糊糊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啊? 到了门首,速星先上前,扫地的丫头停了手,笑着同她打招呼,寒暄完问:“姑娘怎么到这儿?” 速星道:“二小姐要用画器,叫我来三老爷这里找。” 丫头皱了眉:“不是我为难姑娘,我们老爷的规矩,府里谁不知道?姑娘别难为我了。” 速星听她主子的吩咐,好声好气道:“三老爷出去了不在家,能有什么事呢?我们用了还收拾好送回来,缺了少了我们还补上,三老爷哪里能知道?能带累姐姐什么?” 丫头还是迟疑,速星却不顾,拉着善来就掀了帘子进去,丫头拦不及,只得由着她去了,到底也是小姐,她叔叔得罪她不要紧,她们做奴婢的哪得罪得起?而且主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许真没有事呢? 善来进了内里,满室的挂着的书画叫她目不暇接,她站在原地看画不动弹了。 速星见状赶忙催她:“好姐姐,快回神吧,要什么赶紧拿,真等着别人赶呐!” 善来无奈只好收神,只是目光仍恋恋不舍,待看到一副江山月明图时,脑子像是突然给针刺了一样,盯着看仔细了,竟惊恐地觉得熟悉,好似看过千万遍似的清楚…… 速星看她又愣住了,急得开口求她:“好姐姐,想想咱们正事吧,你看这么些东西,你要用哪些?你说了我好包起来。” 善来心神难宁,胡乱卷了东西回辜椿龄处。辜椿龄看了惊讶道:“怎么还有排笔?这不是画山水的吗?”善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了排笔,速星想起她先前种种不对,也担忧地朝她望过来。 一层虚汗从善来额头浮出来,善来忽而笑道:“我在路上的时候想到,或许也可以在衣裳上绣山水枯木,再披层纱拟作云雾,远近虚实若隐若现,想来别有一番趣味。” 辜椿龄顺着她这话想了,拍手笑道:“我就知道,请你来准没有错!” 这一关就算过了。 善来眼量了辜椿龄的衣裳尺寸,先用炭笔在纸上打了个衣裳的底,前后两面都有,然后用狼毫笔在衣裳下摆处勾勒密集的鸟雀,花色各异,只只个个紧紧铺着双翼面一处飞去。 这要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不知还是何等的辉煌,辜椿龄一时情难自禁,喟叹出声,夸赞的话正要出口,却突然糊在了嘴里。 因为看到了人。 这画画的人,全神贯注地执笔,仿佛世界除却眼前三尺白纸外再无他物…… 善来在两面纸上画了足有百余只鸟雀,停下来时觉得手腕酸痛不能活动,没办法,只能央求将画带回去着色,待好了再送来。 辜椿龄连忙应好,吩咐丫头们等着墨干了就将东西收好,自己则强挽了善来的手要她到厅上去坐。 善来觉得辜椿龄简直亲近得过了头,已经到了叫人略感不适的地步,但是贵贱有分,她是贱的那个,也不好说什么。 先前辜椿龄坐主位,善来坐她下首,如今再回厅上坐,辜椿龄竟拉着善来与她同坐,她坐主位,善来坐次尊位。 善来觉得莫名其妙,便是自己真画出了她满意的东西,也不必客气成这般,这是怎么了?难道她还有事相求?就是求人也不必这等姿态,她一个奴婢,哪值得这样?正想着,又听辜椿龄吩咐婢女上茶送点心,这倒还好,接着她又要丫头去她母亲那里讲晚些她 不过去了,丫头去了,她高兴地拉住善来的手要善来今晚留下吃饭。 善来简直吓到了。 谁要留这里吃饭啊? 赶忙站起来,对留饭一事推辞不受,连称不敢。 辜椿龄实在好性,百般地相劝,一定要留善来留下共用晚饭,还不停地问善来爱吃什么,把善来那些推拒的话当耳旁风。 正这时,忽然听得一句:“好热闹啊!”善来偏头看过去,一个盛装美人,瓜子脸,修眉凤眼,高鼻薄唇,颇有一番凌人气势在,应当是哪位小姐。还是个不好相与的小姐。 于是不敢再放肆,退了两步,垂手站住了。 辜椿龄也安静下来,看着来人,半晌才扯出来一个笑,说:“这么早就回来了?以为你还要些时候呢,给祖母请过安了吗?” 美人撇了下嘴角,道:“二姐姐看来是不怎么欢迎我。” 辜椿龄不笑了,道:“三妹妹胡说什么呢?” 一声三妹妹,善来也就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国公府的三小姐。 三小姐单名一个皎,小字也是随姐妹,唤做松年。 听了辜椿龄的话,辜松年撇了下嘴,然后便转了脸去瞧一旁站着的善来,问道:“这是谁呀?” “是我请来的客。” 辜松年哦了一声,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客,怪道我不认得,二姐姐也不帮忙引见,告诉我这是哪家的叫什么,我今天认识了,日后才好坐一块喝茶说话呀!” 辜椿龄皮笑肉不笑道:“可罢了吧,三妹妹你自己什么性子难道不知道?人家是个娇人,别吓到了人家。” 辜松年听了笑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的厉害人物,怎么还会吓到人?二姐姐欺负人,我待会儿要告诉大太太去。”说完竟转身要走。 棋差一着,辜椿龄咬起了牙,但还是笑着,赶紧把人拉回来按到椅子上坐着,嗔道:“你如今多大?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我哪里取笑你?好妹妹,这话说给我听也就罢了,可千万说给旁人,人家听了才是真的要取笑你呢!”说着吩咐丫头备茶:“三妹妹最爱云山甘露,要浓一些,出了色再端来。”丫头答应着去了。 辜松年笑得要真些:“二姐姐快坐啊,你站着,我怎么好坐着呢?” 辜椿龄忍气坐下。 辜松年又看向善来,笑道:“你也快坐啊,难不成是因为我坐了你的位子,你生气了不肯坐?” 善来道不敢。 辜松年又道:“这话我听不明白,你既然是二姐姐的客,怎么会不敢坐呢?这可不是我家的待客之道。” 善来只道没有。 辜椿龄见辜松年愈来发了兴头,心里已极不满,干着声对辜松年道:“三妹妹,我还没问你,你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呢?” 辜松年闻言扬了扬眉,道:“我其实是听说三姐姐你领了人到了流金缀玉去,心里头好奇,所以就过来瞧瞧是怎么一回事。” 辜椿龄脸色忽然不自在起来。 第68章 流金缀玉是靖国公府的三老爷辜放的地方,善来前头就是在那儿拿的纸笔和颜色,早些年时候,那个地方叫做静斋。 三老爷十来岁就到静斋住了,那会儿静斋还不是静斋,是翠微庭,专养花草的地儿。 翠微庭四季草木葳蕤,香气氤氲,又有清风明月,鸟声虫鸣,是个绝佳的赏景去处。 但不太适合住人。 太偏僻,离正房远,草木多,湿气重,蚊虫也多。 做母亲的舍不得,但是辜三老爷——那会儿还是辜三爷,就是要过去住。 没办法,只能修地,重新起屋,一切按他的心意来。 谁叫他是辜放。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叫“训”,一个叫“正”,他却叫“放”。 自小就是一个霸王,什么都是他的,好看的衣裳,喜欢的吃食,稀奇的玩意儿……谁都不能和他抢东西,他不要扔掉的,别人也不能捡。 就是这么一个性子。 但是却意外地没长成一个混世的纨绔。 他的父亲,老国公爷,一辈子不喜欢读书,也不汲汲于功名利禄,就是趴在祖产上吃,看戏听曲,侍花弄草,钻研诗词书画,几十年钻研下来,竟很有声名,云阁居士的名号,当世但凡爱画的,没有不知道的。 善来 第63节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父亲,何况辜三老爷自己也很有天分,又肯用功,青出于蓝当然不算难事,十六七岁时,世人就已经开始喊他静斋先生了。 十九岁时,他成了亲,静斋从此改作流金缀玉,住进一双爱侣。 那会儿就不太乐意有闲人到他那去儿,妻子离世之后,更是谁也不许挨了。 如今他已年近不惑,但脾性没改,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是个霸王,无法无天,对小辈也不见什么仁爱,只要惹了他,立马就翻脸,一点情面也不留。 不过他很久不在家了,所以辜椿龄也就失了警惕。 真是得意忘形了,竟然去碰霸王的东西,且还是流金缀玉里的东西。 要是做的隐蔽不叫旁人知道倒也罢了,旁人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宣扬,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偏偏叫辜松年知道了。 辜椿龄头疼起来。 不能认。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辜松年听了却笑:“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了。” 辜椿龄冷了脸:“是谁乱嚼舌头?”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到她那儿时消息已经不知道转了几道了,二姐姐想知道,在家里查就是了,肯定能揪出来。” 查什么?真要查了,那不是满天下的宣扬她摸了老虎屁股?辜椿龄气的快喘不匀气,转过头望向别处,不快尽写在脸上。 这小贱人,盯她盯得可真紧。 辜松年得了胜,抿了嘴笑了,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旁边站着的善来,又来了兴致,开口问道:“二姐姐不告诉我,你来跟我说说,二姐姐叫你去流金缀玉干什么去了?得说清楚了,我三叔的脾气,你说清楚了说不定就没有事,你要讲不清楚,他回来了,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呢,你不知道,在我家里头,三叔发起怒来,谁的面子也不管用的。” 善来早看出来,这对姐妹素日怕是有些龃龉,这妹妹是来找姐姐的事,自己不过是个搭头,给人做了筏子。如今情境,她心里不是没有气,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个奴婢。 善来强着自己笑,先向辜松年行礼问安,道:“奴婢是工部刘尚书府上的侍女,今日来到府上,是二小姐叫我过来画几个花样子。” 听到这儿,辜松年笑着看向辜椿龄:“就这么点子事,随便给她支笔不就完了,怎么还跑那里去呢?二姐姐这般大的人了,做事竟这样不周全。” 辜椿龄正襟危坐,木着脸道:“三妹妹没跟祖父学过画,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这画器都有讲究,不是随便一支笔几样子颜色就万事大吉的。” 这说的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靖国公府辜椿龄这一辈人里,除了辜松年和她一母同胞的妹子辜萱云,其他人都在他们的祖父老国公手底下学过画,而辜萱云今年才六岁,她出生的时候老公爷已然仙逝多年,虽说即使老公爷在世也未必肯教这二儿子所出的小孙女,但终究人是不在了,没个说头,所以辜椿龄是兄弟姐妹里头唯一一个真切的在祖父跟前受过不待见的人。而老国公之所以不待见这个孙女,原因就是他更不待见这个孙女的生母。 这就又是另外一桩事了。 辜松年是个庶出,生母是辜正房里的妾罗姨娘,罗姨娘的母亲钱氏是国公府太夫人容老夫人的旧友。 说友不太合适,对头倒恰当,同年同日生,又一样的美貌,说起这一个,就不得不提那一个,两个人抢过花灯争过名头,后来更是在同一天出嫁。 容老夫人听从家里安排,嫁入了国公府,空有个名头,毕竟那会儿老国公还年 轻,一副废物样子,而钱氏则是嫁给了惊才绝艳的新科状元,郎才女貌,两个人又是情投意合,是当年的一段凤协鸾和的佳话。 看起来似乎是容老夫人输了,但是世事谁能预料呢? 似敌非友的两个人,多年后再重逢,一个是尊荣的国公夫人,另一个则是两鬓生霜的贫苦妇人。 钱氏的丈夫因收受贿赂获罪,判罚没家产并流放千里,钱氏处理好婆母的后事,便携着一双儿女前去寻夫,离开京城那天,是美丽的春日,鸟语花香,杨柳依依,但是只有容老夫人这个对头过来送她,不是来欣赏落败者的狼狈,而是真情实意的心疼,给钱给行李,哭着说,我做那些事,是因为太嫉妒你,钱氏说自己也一样,她也是觉得对手比她更好,她不甘心才那样,要知道有今日,不争那些闲气,两个从没做过朋友却比任何人还了解对方的人,霞光里相拥而泣。 边城苦寒,钱氏的丈夫不到四十岁便去了,钱氏忍着哀痛,与子女一道将丈夫的灵柩送回家乡,又辗转回到京城投奔娘家亲人。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出了嫁的女儿,娘家也不是她的好去处,于是不得不流落街巷,几乎无处安身。 容老夫人知道了,毅然不顾丈夫的阻拦,将钱氏接到自己家中,先将母女安置了,又为那儿子找了书院送他去读书,以期他能出人头地,为他母亲挣得一分体面。 钱氏这儿子倒不负所望,是个有出息的,读书勤奋刻骨,只那个女儿却十分的不争气。 罗氏跟随母亲住到靖国公府时,辜正已成了亲,长子也已经两岁,次子尚在腹中,夫妻二人恩爱非常。但是他却在一天早上被人瞧见与林氏被底同眠。 而且罗氏那会儿已经定了亲,还是容老夫人搭的线。 钱氏闻得此事,如遭雷击,自觉无颜面对金兰姐妹,一时想不开,留下封信,夜里无人时一根白绫上了吊。 容老夫人悲痛欲绝,大骂自己儿子是个没廉耻的畜生,老国公拿棍子亲手将辜正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儿媳妇周氏挺着肚子跪地为丈夫求饶,可能逆子就真的被他打死了。 闹出这等丑事,罗氏哪还能在靖国公府待下去?连辞行都不敢,悄无声息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要走。 然而却被辜正拦住,一路拖到容老夫人跟前。 辜正讲,一切都是他强迫,被发现时也不是第一回,他是真心爱罗氏,所以他要和离,娶他真正心爱的人进门。 罗氏听他什么都敢说,急火攻心,昏倒在容老夫人脚边。 太医来看后,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罗氏存了死志,醒来后不吃不喝,最后虚弱到说起胡话来,眼见着是要随她新丧不久的娘去了。 辜正也不吃不喝,逼父母同意自己和离另娶。 这回容老夫人亲自动手把他打了一顿。 但是只要不把他打死,这事就不算解决。 怎么能打死呢?那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容老夫人抹着眼泪到了罗氏的病床前。 病好后,罗氏离开了靖国公府,摘了孝后,她由一顶小轿抬着,送到公府的角门,从角门进了靖国公府。 至于三年前那个孩子,当然是没有,罗氏当时那种情状,连落胎药都不用喝,孩子没得悄无声息。 罗姑娘成了罗姨娘,入门第二年生了国公府的三小姐,辜二爷爱这女儿,像对心肝眼珠子,捧着怕摔,含着怕化,对女儿的事上,渐渐的也变成了他弟弟那个性子,活脱脱一个霸王,双亲跟前也是想甩脸就甩脸。 讲实在话,辜三小姐活得相当肆意畅快。 罗姨娘,她闭门不出,躲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不越雷池半步。 但就是这样子,也还有人不愿意放过她。 就是辜椿龄。 辜正的正头夫人,是辜椿龄的表姨母,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姨母,是“她的外祖母同三哥四哥的外祖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这种表姨母。 辜椿龄的母亲,国公夫人,就是嫁到靖国公府后,觉得靖国公府家风严正,二叔也是怀珠抱玉头角峥嵘,一心撺掇着表妹也嫁过来,她和这表妹最好。想不到竟真叫她如了愿,姐妹做妯娌,真是再和美不过,哪成想竟有后头那遭事! 表妹念佛去了,关在佛堂里,世事一点不问,同外头那群尼姑也就差那一把头发了,她不敢回娘家,怕见着姨母,没有脸啊! 恨啊!都是那狐狸精害的!没有她哪会有这些糟心事! 但她也不能怎么样,真怎么样了,是她不好,吃亏的还是她,毕竟是宗妇。 辜椿龄不一样,她只是个小孩子。 她的厌恶摆在明面上,既厌恶罗氏,也厌恶辜松年。 厌恶罗氏是因为罗氏一个人就把她母亲和对她最好的表姨母全害了,厌恶辜松年是因为,辜松年一个贱人生的,竟然敢不夹着尾巴做人。 辜椿龄在辜松年手底下吃过不少亏。当然,是辜椿龄最先开始撩的事,要是辜松年忍了,可能三两回后辜椿龄也就放下了,但是辜松年没忍,一回都没有,到后来,辜松年也开始主动挑事了。 两个人,瞧着是好姐妹,二姐姐三妹妹,实际势如水火,谁也不想对方好过。 就是亲姐妹才知道打哪儿最痛呢! 辜椿龄说老国公没有教过辜松年学画,简直是照着辜松年的脸打。 辜松年气极了就冷笑:“二姐姐说的真有模有样的,但是二姐姐真的学过吗?真学过,怎么屋里没画器?要用还得去三叔那里找?我可是听说了,祖父嫌二姐姐蠢笨,懒得教,也是,有鹤仙在跟前,祖父哪还有闲功夫管别人,当然是三两句话就随便打发到一边去!二姐姐,都是亲姐妹,你跟我讲实话,鹤仙丢了,你心里是不是高兴得很?高兴得都胡言乱语了,大夫人害怕得赶紧把你关起来,三个月不叫你出房门。” “你胡说八道什么!” 辜椿龄吼得脸红鼻子粗。 辜松年倒是气定神闲。 输赢已经很明了了。 “什么胡说八道,我讲的可都是实话,不是你跟丫头说,‘我讨厌鹤仙,她要是真死在外头就好了’,丫头怕得赶紧捂你的嘴,但还是给人听到了,传的到处都是,那阵子大夫人可是忙得很呢,哪能不忙啊,不忙说不定都没有二姐姐你了,三叔那会儿疯得连祖母的脖子都敢掐,要是知道二姐姐说过那话,还不得把二姐姐活吃了呀!” 这真是我能听的吗?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善来低着头站着,心跳得打鼓一样。 真倒霉啊。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 辜松年大获全胜,懒得再留,得意扬扬地站起来,抬脚要走。 辜椿龄这会儿还没反应,等到辜松年走出两三步,她忽然暴起,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辜松年的头发死命地扯。 “三叔活不活吃我是不知道了,但我今儿一定活吃了你!贱人!婊、子生的!小妇养的!” 公府小姐骂人也是骂婊、子,公府小姐叫起来也是杀猪一般的响动。 “你不单贱,你还蠢呢!你就是比不上鹤仙!她是天上云你就是脚底泥!呸!你连脚底泥都不如!你是狗都不吃的屎!松手!你给我松手!” 两个人撕打起来,你扯我,我拽你。 旁边丫头们一窝蜂上去拉,但是拉不开。 善来呆愣原地,因为碍事,被人一把搡开,同样摔到了地上。 我恐怕是活不成了。 她这样想。 得赶紧走。 爬起来就跑。 她往外头跑,外头的人也疯了似的往里头冲。 不知道跑到哪里,见着人,不管是谁,“姐姐,我是二小姐请来的客,本来有人送我出去的,但我和她分散了,姐姐带我出去吧。” 出去了,还是跑,不敢停,怕靖国公府出来抓人。 路上还是问人:“婶子,兴盛街往哪走啊?”话音才落,身边就有声音道:“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呢?” 听着说不出来的熟悉,赶紧望过去。 果然是熟人。 “李公子!” 见着救星了。 她的眼神过于热烈了,李公子有些不太适应,偏过头,声气又轻又飘:“……你怎么了?我跟小公爷在那边说话呢,看见你……”说到这儿他想起来了,拉着身边的人的胳膊把人往她跟前送,“这就是小公爷了!可算见着了!”笑嘻嘻的,“小公爷这是学成归来了,风水算命自是不消说,就是奇门遁甲这种神通,咱们小公爷也是手拿把掐啊!” 善来 第64节 原来这就是小公爷,善来屈腿就要行礼,“小……” 突然整个人顿住了。 这小公爷怎么瞧着这么面善,竟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第69章 “别听他胡说。”说话的人顿了一顿,“我其实什么都不会。” 声气里很有些自嘲的意味。 魏瑛痴迷易术。 他一个勋贵,顶着无数人的不解和劝告,一定要到国子监去读书,就是因为他想拜徐熙为师。 徐熙是国子监里教算学的博士,本来是在司天监当监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辞官了,然后就到国子监教算学了。徐熙在司天监做了很多年监正,坐得很稳,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论在算学上的造诣,世上绝无可出其右者。所以魏瑛一定要拜他为师。 魏瑛是真心想学好算学的,不但要学好,还要学得快,越快越好。 尽快学好算学,是为了能够尽快学会术数。 魏瑛第一次见人施展术数,是在大街上,一个瞎子,摆摊在那给人算命。 装神弄鬼招摇撞骗而已。 魏瑛对此本来是不屑一顾的,然而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周边人的谈论不经意钻进了他耳朵里。 “这可是位活神仙,通天晓地无所不知,远的不知道,近的可假不了,那天他路过我们村,大艳阳天穿一身蓑衣,我们都当个乐子瞧,有个小媳妇儿,心善,以为他是因为瞎,瞧不见天上的日头,不知道是晴天,所以才披着那么厚的一件蓑衣,就跟他说,是大日头,用不着蓑衣,快脱下吧,多重啊,他没说话,只是对那小媳妇儿笑了笑,仍旧走他的路,然后忽然在一棵大桐树底下坐下了,我们都好奇,想着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还没动脚呢,大风就起来了,一时间天地变色,电闪雷鸣,大雨瓢泼似的下!把我们这些外头待着的人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只有他,穿着蓑衣坐在树底下,雨停后解了蓑衣,身上衣裳竟一点都没湿!我们这才察觉,这是个大能人,赶紧跑过去拦住他,要他给算一算,他也不推辞,手里捏着诀,说这个将来飞黄腾达,那个不日就要倒霉,有血光之灾,果然这个人第二天就摔地上磕破了头,还有牛丢了求他帮忙找的,他算过后就伸手指了一个方位,你猜怎么着?还真找着了!那牛的蹄子卡石子堆里出不来了!” 魏瑛听着那一句“还真找着了”,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喉咙,胸口里气出不去,外头的气也进不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真找着了! 一整天,脑海中不断地飘荡着这一句话。 第二天,魏瑛坐到了那摊子前。 瞎子问他所求何事,他对瞎子说,你不是应该什么都知道吗,怎么问我?心里又动摇起来。瞎子答他,万事皆有代价,何况天机不可泄露,不必要的事何必费心神?他听了,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纠结,对瞎子说,“我前几天丢了一个玉佩,能找吗?”听了他的话,瞎子开始掐指捏诀,片刻后,同他讲,“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有这八个字,再多就没有了,怎么问都不再说一个字。就是在装神弄鬼,他还是被骗到了,心里有些懊恼,当即拂袖而去。 然而过了几天,随从竟拿了那玉佩找他,说是隆兴堂前几天收上来的,送到掌柜那里,掌柜见了,觉得眼熟,仔细瞧过,想起是他的东西,于是就叫人送了过来。 魏瑛闻言如遭五雷轰顶。 他记得很清楚,那摊子就摆在隆兴堂外,那天他就是到隆兴堂问他们最近可有收上来什么好玩意,看完了,出来,走了几步,就见着了那摊子,听见了那些话…… 怎么不算“近在眼前”呢? 赶紧跑过去,然而已经不见人,问不到也找不到。 打那天起,他就开始学易术。 想找他丢掉的宝贝。 鹤仙。 妹妹。 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总是忍不住想,要是那天他跟着去了,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姨母不会死,鹤仙不会找不到…… 他这个人,命还算好。 虽然三岁就没了母亲,父亲也不在身边,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孤苦,因为有两个亲姑姑。 最早是在大姑姑家,吃住都跟表哥一起,大姑姑是王妃,管着一整个王府,任重事繁,有时候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尽管如此,她还是会每天挤出时间同他还有表哥说话,问他们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好,直到后来,她开始图谋大事,更忙了,再没闲心管他,怕他失落,所以就跟他商量着要把他送到小姑姑那里去。 可以的,他也喜欢小姑姑。 两个姑姑,还有他的父亲,三个亲生的兄弟姊妹,每个人都把亲情看得很重,他住在大姑姑家里时,小姑姑就常去看他,捎带着看表哥。 小姑姑待他比待表哥好,小姑姑亲口说的,就当着表哥的面,要表哥不要记恨,因为同表哥比,他实在太可怜,表哥说怎么会,他自己也是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给弟弟。 哥哥是好哥哥,他真的很受感动。 所以自己也学着做一个好哥哥。 鹤仙是小姑姑的女儿,身子骨很弱,打出娘胎就弱,小姑姑因此觉得对不起女儿,暗地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虽然鹤仙是个美人灯儿,不经碰,摸一摸就要坏,却一点不妨碍别人喜欢她。 怎么能不喜欢啊?生得玉雪可爱,脾气好,心地更好,和小姑姑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非常聪慧灵秀。老国公,她的祖父,孙辈里最喜欢她,说她天分比小姑父还高,一会儿见不到就想得不行,说她是他的心肝儿,离了就活不了,果然她丢了后没多久,老国公就辞世了。 鹤仙丢了,小姑姑死了,还有表弟,连到世上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一切都怪他。 出事那年,鹤仙六岁,他九岁,已经喜欢上在外头玩,因此认识了不少人,有朋友,也有对头。 一天,一群人闹起来,动了手,他没怎么吃亏,跟他作对的人却是满脸血,没打赢,就动嘴,骂他是妇人手底下长起来的,混脂粉堆的,不是男子汉。 他当然是狠狠地教训了回去,又打了那人一脸血,但是同时心里也嘀咕起来,觉得那人说得对,自己已经这么大了,是不该再在后宅女人堆里混了。 所以大姑姑小姑姑收拾着要到大承恩寺祈福时,他闹别扭不肯去。 鹤仙为此找过他好几回,每回都拽着他的胳膊说,“哥哥真不和我们一起去吗?我想和哥哥一起。” 真的动摇过,但到底还是没松口。 他送她们出门,鹤仙看着他,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但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要他替她照看她的鱼。 后来…… 哪里都找不到鹤仙,小姑姑只剩下尸身,尸身也是破 的,因为要把表弟的尸体取出来,气……他卡在那儿,既害死了自己,也连累了母亲。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都怪他,为什么他当初不跟着来?他要是来了,一定不会这样的…… 鹤仙会不会也是这么想?怪他没有来,害了她…… 鹤仙,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鹤仙…… 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发现一切都变了。 大姑姑像换了一个人,从前那么温柔慈爱的一个人,做出那样的事,连四五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小姑父疯了,连自己的生母都差点掐死,就因为这可怜的老人家说了几句劝告的话。 变了。 一切变得支离破碎。 因为小姑姑死了。 鹤仙也找不到。 到处找不到。 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临睡前他都告诉自己,或许明天睁开眼就能见着鹤仙了,但是第二天他总是见不着她,他想,也许鹤仙是真的已经死了,就像别人说的那样,然而临睡前他还是会告诉自己她明天回来。 鹤仙没有回来。 鹤仙,体弱多病的,多灾多难的鹤仙,在哪里? 有一回,他真的说服了自己,鹤仙早就死了,就像鱼缸里的那些鱼,没人照料,自然而然就死了。 鹤仙就是死了。 他决定在小姑姑坟边给鹤仙立一个衣冠冢,然而挖好了,他看着那个深坑,突然跪到地上,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就像小姑父听见那些劝告时那样愤怒, “你咒我女儿!你咒我女儿!!你才死了!你去死!去死!” 他竟然咒鹤仙,说鹤仙死了。 他才该死! 他发誓要找到鹤仙,就像小姑父那样,天南海北,不论多远多苦,只要有消息,就一定要过去。 然而不行。 都不许他跟过去。 表哥劝他,要是他为此出了事,小姑姑在天上能安生吗? 不能出去,他也还是要找。 也做神仙。 两年前,由人引见,结识了一个陆地神仙,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点石成金,隔空取物,甚至元神出窍,沟通阴阳…… 他说鹤仙仍在人间。 再问,就不肯多说了,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学,哪怕瞎眼、瘸腿、暴死…… 他什么都不怕,不怕报应,因为是欠鹤仙的。 他跟着神仙到了一处海岛,这神仙的道场,尽心尽力的侍奉…… 然而五个月前,他做太子的表哥找到了他,当着他的面,要他的师父表演刀枪不入之术,师父吓得遗溺,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饶。 表哥说:“都听见了?” 听见了,也看见了。 表哥还说:“别再打扰已去之人的安宁了,活人的执念会困住她,不能投胎转世。” 罗盘,书,还有灵器,全都收起来了。 他听了表哥的话,进宫做了禁军校尉。 表哥说得对。 不能揪着死人不放。 以后不想了。 他是想开了。 善来 第65节 只是,为什么总是莫名怅惘? 善来看小公爷,小公爷低头看鞋。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善来一直没想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小公爷,小公爷也没有抬头朝善来看一眼。 搞得一旁的李想莫名其妙。 这怎么回事?怎么盯着小公爷瞧? 他忍不住张嘴了:“还没说呢?你怎么在这儿,还慌里慌张的,是有了什么事吗?”实在是按捺不住,所以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一直盯着小公爷看啊?” 他讲得太直白了,善来当即回了神,脸整个红了,小公爷也终于抬了头。 “我跟家里人失散了,又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心里着急……” “怪不得呢,我送你回去吧,你家住哪儿啊?这回总能告诉我了吧。” 李想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善来是刘悯的婢女,刘悯从没跟他说过,善来当然也不会主动讲。 “……不必了,方才是急坏了,哪能真回不去……不必送了,要是叫我家里人看到了,真不知道要怎么说……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说着就要走,才转身,左臂忽然一沉,竟是被人拽住了手腕,使了很大力气,以至于她被硬生生拉得退回来一步…… 仓皇回头,拽她的人看表情也是非常意外。 一时间两个人都怔住。 这时,不远处忽然有人喊:“放开她!” 第70章 是刘悯。 边喊边大步跑了过来,到了,一把甩掉了小公爷抓着善来腕子的那只手,横眉怒目。 怪不好看的。 李想赶忙干笑了两声,问刘悯:“你怎么在这儿?” 刘悯瞪了他一眼,一句话没有,拉着善来扭头就走了。 什么样子嘛!李想当即就要追上去跟他理论,却被魏瑛伸手拉住了。 “你要干什么?” 一句话就把李想问清醒了。 对啊,他们两个人情投意合心意相知,他有什么资格跟过去? 忽然就很丧气。 “那是谁?” 不回答。 魏瑛又问:“你喜欢她?” 李想这回答了,但答得不是这一句,是上一句。 “你还记得咱们才和刘怜思认识那会儿,我请你俩到花月楼,珍奴人生得那么美,书画也好的不得了,但是刘怜思说他见过更好的,我俩就闹着要去看,但后来只有我去了,你没过去,因为要到护国寺去……就是她了,是真的比珍奴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后一句他没有答。 经他提醒,魏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倒是有缘,兜兜转转,还是见到了。 “她叫什么?” “姓姚,叫善来,很别致的名字,是不是?” “多大呢?” “应该是十五吧……” “哪里人?” “……不知道,我也只见过她几回而已……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话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来问了:“你刚刚为什么抓她的手?”我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挨过呢!怒火压不住,“你怎么能做那样的事了?那般唐突佳人!简直无礼!我都要不认识你了!” 魏瑛沉默了。 为什么做出那么失礼的事呢?因为她走路的姿态很像鹤仙。 可是看正脸又不像了,鹤仙生得像小姑姑,她跟小姑姑却没半点相似,眼睛不像,鼻子不像,脸面还不像,总之完全不像。 但她也善书画。 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 会是吗? 脑中还混着,人就已经冲了出去…… 善来被刘悯拉进了一处酒楼里。 会贤居,好像听说过名字。 她只是听说过,刘悯则是熟得很了,才进去,就有堂倌迎过来,笑着喊刘公子,问他:“今日还是二楼雅座吗?” 刘悯点了下头,堂倌就走前头引路了。 上楼的时候问:“菜也是老样子吗?” “老样子,加一条鱼,鲥鱼有吗?有的话,蒸一条,没有就要鲈鱼,再烫一碟干丝。” 蒸鱼和干丝,都是善来爱吃的。 堂倌忙应是,走到一处屋前,推开了门。 “两位快里头请。” 堂倌很懂规矩,眼睛只盯着地瞧,一点也没使善来发窘。 善来还从没吃过酒楼呢。 “坐吧。” 才坐下,堂倌就来送茶水,搁下壶就退了,屋子里就又只有善来和刘悯两个人了。 “你怎么出来了?还以为看错了……” 不问她都快忘了! 有些话是一定不能往外说的,但对面坐的是刘悯,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人挨过去,竭力压沉了声音,把秘密都说出来。 “……好吓人,真怕走不出她家的门,她两个哪里像姐妹?分明是仇敌!斗起来,什么都不顾,什么话都敢讲……我真长见识了。” 两位小姐怎么样斗法,斗成什么样,刘悯完全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刘府任由靖国公府把善来带走了。 她虽然没有多说,但是他知道,那时候她一定生气了。 忽然就没心情做任何事。 他一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不高兴。 意识到这一点后,善来停下了她兴致勃勃的讲述,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不了我……到底怎么了?” 刘悯抬头看她。 娇娇弱弱的一个人,脸上怯怯的。 他没护好她,叫她受了委屈。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就说不去,跟她 们讲清楚,是我不叫你去。” 他都知道。 轮到善来沉默了,不说话,只是望他。 一直到小二过来上菜。 “快吃吧,都是你喜欢的。” 心里有点慌,做事情没头没脑,以至于失了体统,做主子的竟给奴婢布起菜了。 回过神时的确愣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为什么不能给她布菜?这样想着,也就安之若素了。 这样好,善来自认做不到无动于衷,心湖来到了黄昏时候,是盛夏的黄昏,因为有毒日头照过一整日,这时候湖水是温的软的,水草没力气地轻轻摇着…… 特别好的怜思,一直都待她很好,比他的祖母秦老夫人还要好…… 她不知道这会儿还能说些什么,因此只是低头默默拣饭。 她一直就是个猫儿食,一筷子下去,挑起的不过五六粒米,慢腾腾送到口中,再慢腾腾地嚼,嚼透彻了才肯咽下去,不待吃饱便已累饱了。 看得人无奈。 “跟你说过很多回了,不多吃,身子永远好不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跟谁学的,不好学,这样子吃饭,就为了好看,顶什么用?一点不是在。” 闻言,善来也无奈了。 “……我也和你说过的,只能这样,要是吃得快了多了,会不舒服……” 他冤枉她!她有点委屈,但不想跟他争论,所以只好引渡话题。 “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国子监不许外出,他自己说的。那年去国子监看茶花,本来很高兴的,但到了约定地点,竟找不见他影子,等好久才有个人来问。花好看,姹紫嫣红如烟似霞,可是她一直提不起劲,他说了好些话,她一句也没有答,这么过了好久,他终于意识到她不太对,问她怎么了。那时候也是觉得很委屈,他敢问,她有什么不敢答的?于是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接她,要她等那么久,他听了急忙跟她解释,说国子监不许学生无故外出,他没办法,托了师兄,却没想到所托非人。 当然,以他的身份,要出去是很容易的,但那会儿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他只说了那一句话,已经足够,善来什么都懂,她不舍得难为他,“好,我知道了。” 善来 第66节 我都知道。 “……饭堂换厨子了,换成了宋博士的内侄。” 是真不好吃,他坚持了半个月,实在撑不住了,就每天溜出来吃,中午事多,时间紧,只能就近胡乱吃点,因此傍晚这餐就得吃好点。 可是饭再好,一个人吃,终究吃得没滋没味。 所以那会儿看见李想,心里是真的高兴——李想早不在国子监了,他祖母自从那年春天摔了一跤后身体就不怎么好,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闹着把孙儿从国子监弄了出来,因一直拘在身边,以便随时都能见着。 可是他身边竟然站着善来。 刘悯很喜欢李想,这是他在京城的第一个朋友,一个好人,待他十分真心,但是他和善来站一起,他就不喜欢他了,不仅不喜欢,还很讨厌。 李想还在国子监时就常问刘悯有关善来的事,问完这个问那个,还经常发感慨,说姚姑娘真是好漂亮,明丽动人妩媚风流,性子也好,柔情似水……听得刘悯心里烦,很后悔当初带他过去。不料还有更过分的。李想只感慨还不够,竟然还求刘悯再带他去见善来,说他想姚姑娘想得睡不着,眼前全是姚姑娘的影子,应了那句古话,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刘悯当然是不答应,怎么都不松口,李想也就没办法,气急了也放狠话,但也只停留在嘴上,从来没做到过,后来他就离开国子监了。本来刘悯还担心,怕他到护国寺骚扰善来,实际他也真去了,也真叫他见着了,但是见完之后他去找刘悯,哭丧着脸说,姚姑娘不喜欢我,她心里有别人,你说,姚姑娘喜欢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啊?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刘悯就此原谅他了。 可他真是好有毅力,明明已经知道善来心有所属,但还是经常往护国寺去,见着人的时候少,见不着人的时候多,而且就是见着了,善来也不怎么理会他。 久而久之,连刘悯都觉得他有些可怜了。但还是不愿意同他说明自己和善来的事。 本来已经不怎么在意这事了,没想到真见到了,还是气,而且是很气。 “不要再和李想说话,以后见着了,记得能躲就躲。” “为什么?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们绝交了?怎么没听你说过?” “……没绝交,但是你不要和他说话。”话讲得吞吞吐吐。 善来什么都懂。 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出奇的安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和愈来愈重的心跳声外,万籁俱寂。 “……本来也和他没交际,不过是他去护国寺给他祖母祈福时见过几面……” 说完有些懊恼,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过于明朗流利,过于欢快…… 好在刘悯的声音也很欢快,“嗯,以后不理他,快吃饭,要凉了。” “嗯。” 嚼了一口饭正要咽,突然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善来给这变故吓得呛住了,侧过身捏着喉咙剧烈地咳。 门一开,刘悯就站了起来,朝门口的不速之客怒瞪过去,但是善来那边闹出的声响实在太大了,叫人没法不在意,于是刘悯顾不得管来人了,赶忙跑过去给善来拍背。 那口气顺过去,又喝水,总算好了,可是已经咳得身弱体虚,头晕目眩。 真是受了好大的罪。 都怪这个人。 幽幽地看过去,如泣如诉。 魏瑛心头轰然一声。 对!就是这样!鹤仙就是这样!身子不好,经不住日头,也淋不了雨,出去走一遭就要抱恙,别人都好好的,只有她这样,因此总是流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像是受了谁的欺负…… 简直是扑过去,攥住她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但声音是克制的。 “……姚姑娘是哪里人?是兴都人吗?你的官话讲得很好……”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透彻,要她无处可逃…… 这个人也认识我。 她这样想。 但是…… 她忽然看向刘悯。 或许他们的确认识,可又能怎么样呢?她是不记得了,可爹是知道的,爹不叫她来京城,世事变幻,沧海桑田,过去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她有安稳的生活,有喜欢的人…… 她不要赌。 “不是。”她也直勾勾地看他,坚定地回答:“我是萍城人,一直跟着父母待在家里,十岁时才头一次到兴都来,官话是这几年跟着身边人学的,讲得也不太好,常带着乡音……” 第71章 当时只顾逃跑,画当然是不记得拿,因此只能重新画过。 除了已经描过的飞禽以及应下的山水石林外,又另外画了楼台,群鱼,游仙,以及几样善来只在萍城见过的名字不怎么大方的山花,都是一些衣料上不怎么常见的纹样。 一天就画完了,画完就拿去晾,嫌干得慢还求人拿扇子帮她扇,七八个人,每个摇着扇子,围在画纸前,小心翼翼地扇风,画干了,立马收进画筒里,找人,往靖国公府送。 她当然不会再去靖国公府,那两位小姐想必也不愿意再见她,大家自此相忘江湖最好。 善来心里是这样期盼的,她肯定会管好自己的嘴,只求靖国公府那边能容人。 其实她也清楚,为求稳妥, 近来还是不出门的好,但是不行,她必须要出去一趟。 她得到护国寺去。 送书稿。 弘彻方丈所作一百四十七篇论著,编纂成集,以做晓世之用。 善来虽在佛理上没什么太深的造诣,但是写得一笔好字,所以是由她来抄录,抄好了,拿给工匠去刻,刻完了,就竖在寺里,人人都能看。 抄了大半年,终于完本。 要赶快送过去,还不能交给旁人代劳,太不尊敬。 所以选了一个吉日,沐浴焚香后,恭敬地将纸匣抱于胸前,一路小心护送至护国寺,亲自呈到弘彻跟前,全了她的孝心。 弘彻依旧少言,善来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讲,于是行礼告退。 退出来,就要回去。 她已是妙龄,又负美貌,所到之处,总有人交头接耳,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使她很是不自在,所以出门要戴纱,她不太喜欢,于是渐渐的也就不怎么出门了,更不要说像先前那样同僧众在一起劳作了。 接送她的马车就停在山下的集市边,她在山上的时候,车夫可以在集市闲逛,不会太无聊。 集市是很热闹的,因为不是每天都有,逢五才开,一月只开三次,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善来曾经也去逛过几回,很是兴致勃勃,但因为始终见不到好东西,也就失了兴致,再不去逛了。 已经瞧见马车了。 人很多,不得不抬起两只手紧紧地攥住头上的纱,免得被扯掉刮掉。 只有十几步了。 然而身边忽然涌出很多人来,一波又一波地朝她拍过来,直把她挤得晕头转向,几乎站不住。 头纱已经顾不上了,两只手像桨似的那么拨着,想给自己划拉出一条出路,可是徒然无功,她在人堆里越陷越深了,一会被推到这儿,一会又被挤到那儿。 心里真有些慌了。 这时候,她被人攥住了右手。 这个人揪着她往外拖。 有人帮她。 她松了一口气,由着这个人带她出人堆。 终于出来了,赶紧深吸两口气,缓解胸口的憋闷,然后就要道谢。 “太谢谢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帮了她的是一个中年妇人,黑发白脸,风韵犹佳,装扮得也很富贵,衣裳上绣着大片的花,头上腕子上都有首饰,只是神色过于冷了,尤其一双眼睛,冷冰冰没一点温度,没一点感情,一个眼神就浇灭了善来的全部热情,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都已经出来了,旁边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她为什么还在拖着她往前走? “请停下!我不能再到那边去了!我家里人在另一边,我得过去找他们!” 一边说,一边挣自己的手。 挣不开。 不对,这不对。 “叔!王叔!王叔!!” 一只手突然冒出来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呼喊挡了回去。 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清楚?她这是落进人贩子手里了。 放开我,放开放开放开! 她大喊,同时绞动全身,然而听到的只是“唔唔”,手上的束缚也没有解除,这时候她想到还有牙齿,于是奋力地咬下去。 她听到一声惨叫,同时新鲜的空气奔涌进她嘴里,充盈了她的胸臆,她发出了她迄今为止最有中气的一声呼喊, “救命!有拐子!救……” 虽然她的喊声戛然而止,但是已经发挥了效用,有人拦在了前面。 “光天化日!你们敢拐人!” 几声义愤填膺的附和。 善来和这两个拐子的周边瞬间被清了出来。 得救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那妇人着急忙慌地说:“什么拐子!她胡说八道!我们是她家里人!哎呀!说出来脸都要丢尽了!我是她娘,亲娘!这是她哥哥!各位不知道,她吃了豹子胆了!敢跟人私奔啊!这是好人家女儿能做的的事吗?”她一脸的羞愤,不住地跌脚,“放着我们给她说的好亲事不要,要嫁一个油嘴滑舌的货郎!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这要成了,我们一家子以后还怎么活!” “你们真是一家子?” “当然是了!这是我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啊!她脚上穿的鞋都是我亲手给她做的呢!十五年啊,含辛茹苦,操心受罪,没想到养出一个仇人来啊!说我们是拐子!那短命鬼才是拐子呢!拐我的女儿!我这是还没来得及报官呢!”说着就捂着帕子哭起来。 这妇人有几分颜色,善来也是单看眼睛就知道是美人,而且也跟这妇人一样穿锦衣戴首饰,还有那青年,也是一身潇洒风度富贵气象,确实很像一家人。 不少人都信了她这套说辞,“哦!原来是这样!真是太不像话了!好好的小姐,碰见个男人,说几句话好话就被勾去了,爹娘不要了,家也不管了!怎么得了!” 善来 第67节 艳情事一向为人津津乐道,碰见了,怎么都要凑个热闹,还要把热闹拱得越大越好。 “太不像话了!一个贵小姐,那么多好的不学,偏学着做奸夫淫、妇,呸!不害臊!” “该浸猪笼!” “嫂子,千万小心点,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有孽种了!” 一堆人附和,然后更下流的话就出来了。 越来越不堪了,青年怒发冲冠双目如火,拳头攥得咯咯响,妇人白着脸,手足无措, “……各位别胡说,她以后还得做人呢……” 这当然是一家人。 没人再不信了。 众人依旧义愤填膺,不过已经不是对拐子,而是不知廉耻的淫*妇。 善来早已经失去了听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四肢发软,举步无力。 妇人拖着她继续走。 这回没人拦着了。 善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向周围人投去求救的目光,然而回应她的只是冷眼,以及意味深长的坏笑,日头很毒,强光照耀着,逐渐扭曲了他们的面容,最终变成一片漫漶……她已然乏顿到极点。 只能这样任人宰割吗? 不,不…… 舌尖向前伸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反抗了,掳她的人放下了戒心,所以当她像野牛一样往前冲时,这两个人竟没锢住她。 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横冲直撞。 撞倒了瓷器摊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嘿!这你们得赔!不赔不准走!” 一句话,醍醐灌顶。 不止是瓷器摊子,还有糕点摊,布摊,蜜饯盒子…… “疯了是不是!疯了也得赔!赶紧掏钱!” 怕她们跑了没有钱,急忙堵上去。 这也是热闹。 “赔钱!” “赔!肯定赔!我们都赔!先放手!哎呀!拉住她,别让她跑了啊!拦住她!快拦住她!” 已经跑远了。 然而这边只管要钱。 “快点给钱!你给不给!” 不给就拔首饰,首饰也是钱,而且是很多钱。 有人打样,就有人有样学样,眨眼间妇人身上的首饰就已经被人扒光,连耳环都没放过,但到底是不是那些摊主人扒的还真不好说。 “起开!给我起开!” 妇人并不在乎那些首饰,她只是想出去,要抓的人已经跑了没影,但是出不去。 她的同伴,情况并不比她好多少,但因为是个男人,又年轻,所以他冲出去了。 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位冲。 善来嘴里已经有了血腥味,但是她不敢停,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只是跑,只是狂奔。 绝不能落到拐子手里。 否则就完了。 她的前方是山林,而且是荒林,碎石满地,荆棘横生,鞋子烂了,袜子也破了,甚至衣裳也勾烂了,不要紧,只要能把拐子甩掉,这些都不要紧…… 喉咙好像撕裂了,好重的血味,腿也忽然好酸,还有手臂。 但是不要停,求求你,别停下来,往前跑,跑…… “跑,快跑啊,往前跑!别回头!” 是谁? 谁在和我说话? 又是谁在哭? 哦,原来不是哭声,是水声。 一条大河,势若奔雷。 大河。 一处大泽,雾霭氤氲,朦胧恍惚,前后彷徨,左右踟蹰,正是犹豫之间,脚下忽然冒出许多水鬼夜叉,狞着苍青的脸,拖着人要往水里去,纵然全力挣扎,却终究还是被黑水吞没了口鼻…… 狠狠一个激灵,惊得她从地上弹射而起。 喘,重重地喘,鼻息咻咻,拖泥带水。 “在那!” 铛,铛,铛…… 这又是什么声音? 她僵硬地回头,没血色的脸,无神的眼。 火光飞舞,一群人,抑或是鬼?五官全是一片片的虚影,混混沌沌瞧 不清楚,她眯了眼睛去看,已经离得那么近了,也还是看不清楚。 怎么都看不清楚。 逃不掉了。 她这样想,任由这群人把她提起来。 到底是人是鬼? 她勉力睁开眼睛,看过去。 这次看清楚了。 一张脸,轮廓拧成一团又散开,飘起又落下,逐渐清晰。 是个人。 一个人。 这个人把她往林子拖,她看着他,还是在想,原来是人啊。 忽然,脸上一热,激得她一抖。 她回了神。 眼前一大片红色。 第72章 脏兮兮,血淋淋,呆愣愣。 看得辜松年不住地皱眉头,拿着帕子在鼻边掖来掖去,问眼前人:“这怎么回事?” 因为打架,辜松年足跪了三天的祠堂。辜椿龄更惨,祖母罚完了,母亲还要罚,才从祠堂出来就又进了佛堂。 本来辜松年出了祠堂后也要被罚禁足的,但谁叫她父亲就在身边呢?父亲最疼她,而且在母亲跟前比她还能胡搅蛮缠,所以她就得救了。 跪祠堂不是实打实地跪,偶尔也可以松松腿,但毕竟是三天,大多时候还是在跪,跪得昏天黑地,出来后别说走路,动都不能动一下,躺在床上哀呼不止。 真是受了大罪,但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死对头比她更惨。 死对头出不去,她可出得去,所以哪怕还没歇过来,也还是要出去,还特意安排了人到死对头那边去说,生怕死对头不知道。 出来了,但是去哪儿呢?整个兴都就没有她还没去过的地。 丫头就给她出主意,说今儿是十五,护国寺边上开集市,小姐还没去过,不如过去逛一逛,我早些年跟着亲戚去过,很热闹,摊子一眼望不到边,两眼也望不到。 辜松年听后默了一默。 护国寺…… 的确是好些年没去过了。 “下等人扎堆的地方,我才不去。” 那丫头不敢说话了。 其他丫头也不说话。 都沉默着,直到外头驾车的开口问:“去哪儿?” “去护国寺。” 去护国寺,但是不去集市。 西山好风景,就是没有护国寺,也是值得来的。 丫头们少有机会出门,何况还是野外,因此个个玩得不亦乐乎,甚至还有胆子大的脱了鞋跑到水里摸螺蛳,辜松年却只是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发呆。 一直就那么坐着。 久到身边人出声提醒她,石头凉,再坐下去就要生病了。 石头是圆石头,垫子不好放,所以她是直接坐到了石头上。 善来 第68节 的确是有些凉了,还潮乎乎的。 于是就站了起来。 正要找个什么事干,就看见远处有个影子狂奔,像是在被什么撵。 山里当然是有野兽的,何况这里还这么荒凉。 喊一声阿云,用下巴指了指,“看见没?过去瞧瞧,帮把手,佛祖跟前,咱们也积点德。” 不过叫你帮着赶野兽而已,怎么就把人弄了过来?还是两个! 再一看,呦,竟然还是熟人!狼狈成这样,差点认不出。 听见主子问,阿云抬了下脚。 一个被捆了手脚的妇人直愣愣滚到辜松年跟前。 辜松年捏着帕子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这个阿云!怎么做事的!真懒得理。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也是一脸呆相,跟另一个一样,而且还要更不堪些,涎水就那么直喇喇地对着她流下来。 真恶心! 换另一个问,但另一个虽然没流口水,但眼看着也是不能指望。 只能转头去看阿云,冷冰冰的阿云,看她望过去,也冷着一张脸望过来,但就是不开口。 “你是哑巴吗?” 辜松年恨恨地道。 “明天就把你换掉,找一个会讨人喜欢的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人吗?” 阿云是个侍卫,身手上佳,很早就跟着辜松年了,辜正给女儿找来的人,要没他跟在左右,辜正就不许女儿外出。 阿云开口了,“我过去的时候,有个人正要对那位姑娘行不轨之事,我立时出手阻拦,本意是要伤他的肩,但是他忽然低头,镖就扎到了他脖子上,他失血过多,殒命当场,我正要带那位姑娘回来复命,这女人突然冲出来,看见尸体,就大喊着让我还她儿子的命……”正说着,本来安静倒伏于地的妇人忽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然后就是鱼离开水一般的疯狂挣动,“你还我儿子的命,还我儿子的命!还给我!还给我!” 声音又尖又利又毒。 “堵了她的嘴!难听死了!” 堵上了她也还是在喊,唔唔唔。 “还不打昏她!” 终于安静了。 辜松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吵得她头都要从里头裂开了。 真倒霉,高高兴兴地出门,碰见这种事。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赶紧把这事了了,她要回去了。 善来这会儿已经好了很多,虽然头还疼得很厉害,但魂魄好歹还在体内,能听见人说话。 “……他们是拐子,要拐我,我一直逃,逃到这边……” 声音哑得每个字都像在沙子上来回地磨过。 辜松年听了,张口就骂:“真是蠢货!遇见拐子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往荒林里跑!要遇不见我们,你怎么办?死了也不冤枉!蠢死的!” “他们跟人说是我的家里人,因为我要跟人私奔,所以才绑我回去,我不敢到人堆去,怕他们也一起绑我。” 辜松年闹了个没脸,懒得多说话了,只问:“你是什么打算?” 善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辜松年看着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出门遇见了拐子,就是得了救,哪怕有我们给你作证,你的名声也是毁了,你要想得开还好,要想不开……你好好的一个人,没必要毁在两个拐子身上,要我说,反正也没什么人看见,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干脆都杀了,一劳永逸,只要料理得干净,绝不会后患,要是有,就我来担,我担得住。” 这其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两个人对外宣称是找女儿,说得那么多人都信了,而善来没有亲人,所以这事跟姚善来根本就扯不上关系,只要她回去,如常找到王叔,坐马车回刘府,就真的一劳永逸绝无后患。 但是。 善来毕竟是佛门子弟,佛经念得多了,救人可以,杀人当然是做不到,虽然不是她动手,但是这个人就死在她跟前而她没有阻止,那她就也是凶手,即使这个人死有余辜。 的确是做不到。 这个人可以死,但不能是因她而死。 “把她交到官府吧,她既是个拐子,又这样诡计多端,想来一定做了不少恶,不知多少人因为他们妻离子散,把她交到官府,叫官府审她,只要她交代,就能知道那些被她们害过的人如今流落到哪里,找到她们,送她们回家同亲人团聚。” 这也是个好法子,然而辜松年听了却只是沉默。 善来的确有私心。 她以为是自己的私心被窥破,惹怒了这位小姐,赶忙道:“小姐明察,我绝不是不知好歹,也不是假装仁义,糟蹋小姐的好意……我是觉着,官府一定会严惩她,既然如此,我不想她的血沾到我身上,好像我背了她的命……” “没有。”小姐说话了,“我没有那么想,我是觉得你说得对,的确是送官府更好,这样那些遭害的人就能回家了……” 讲这些话时,她的语速很慢,声调也很轻,所以听起来分外真诚。 善来这才放了心。 “你们真是好没眼色!”辜松年喊远处她的侍女,“一群人挤在那儿干什么呢?还不过来帮忙!没瞧见她浑身是伤吗?” 她发话了,侍女们再害怕也躲不掉了,赶忙到车上去取东西,伤药,干净的水,干净的布,水盆,镜子,梳子,脂粉…… 有个丫头问:“要给这位姑娘换一身衣裳吗?” 马车上只有辜松年的替换衣裳,丫头不敢做主。 辜松年道:“你当我是谁?我难道是那种舍不得衣裳的人?” 丫头明白了,当即取了衣裳和围幔下去。 不多时,善来就装扮一新,再不见先前那副狼狈样子了。 辜松年问她:“送你到哪里去最好?” 善来想了想,答:“接送我的人还在集市上,我想我还是回护国寺去。” 辜松年已经瞧出来了,这不是个糊涂人,自己不必多操心,于是点了点头,“那就送你到护国寺去,上来吧。”她邀善来同乘。 事情到了如今地步,再讲那些尊卑有别的话就太没意思了,所以善来没有多说什么,道了声谢后就自己上了马车。 公府小姐的马车既宽敞又舒适,还有香风,香里仿佛带着酒似的,熏人欲醉,善来闻着,不禁头昏脑胀,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柔,虚浮得就像秋毫,自高处徐徐飘落,她的目光也跟着从高处徐徐垂落,落到不能再低……她霍然瘫倒在马车上,眼睛也都合上,当然她自己是不知道的。 辜松年知道,但是没有说什么,任由她睡了过去,直到马车行到了护国寺的山门前。 心里是有些不忍的,但是大事当头,耽误不得,辜松年只得狠心把人摇醒。 “起来吧,到地方了。” 善来惊醒,腾地坐了起来,脸上愣愣的。 辜松年只好又提醒一遍。 善来忙起身,要下去。 当然,下去前要拜谢恩人。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小姐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肝脑涂地。” “都要你肝脑涂地了,那想必是我家败了,你也做不了什么,所以这种话还是别说了,没什么意思。” 小姐怪口无遮拦的,也是真不爱给人面子。 善来只能苦笑。 “你回去吧,到家好好睡一觉,今儿的事你只当是梦,醒了就忘了吧。” 善来又道谢,谢过就要回。 但是辜松年盯着她的脸看,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就不敢动弹,停在那儿任由恩人打量。 半晌,善来听见一句, “这一点儿也不像啊……” “小姐讲什么?” “……没什么,你回吧。” 善来应是,再次道谢后转身钻出了马车,隔着一道车帘,善来又听见了说话声,含含糊糊的,完全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这小姐不好相与,还是不多事为好。 于是自顾下了马车,恭敬地站着目送恩人的马车离去。 待到马车再瞧不见了,善来才抬步往山下走,她的脚受了伤,每一步都走得很疼,但是她必须装作无事发生,哪怕重新走进集市里,面上也还是一派宁静。 集市已经完全不见骚乱,所有人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做买卖,闲逛,讨价还价,安宁祥和,瞧不出一点危机的影子。 这一次善来顺利地走到了马车前。 王六就在车上坐着,见着她,忙跳下来,笑着问好,“姑娘事办完了?” 善来笑着点头,说是,办完了。 “那咱们回去?” “回去。” 王六应好,放下了踏凳。 善来走过去,才踩上踏凳,王六突然惊奇地哎了一声,说,姑娘怎么好像换了衣裳? 善来站在踏凳上转身,直面王六的脸,笑说:“也不知道这事怎么算,按理该是倒霉事,一位小姐,进寺前在集市上买了吃食,油炸糕,等不及,寺里就吃起来,自己也觉得不好,吃得偷偷摸摸,看见人了,慌得躲,正好撞到我身上,毁了我的衣裳,她说赔我一件新的,就是我身上这件了,缎子的,比我那身好多了,叔看着怎么样?就是因为等她的丫鬟下来拿衣裳,所以才耽误了,叔不知道,她家的丫头跟主子一样冒失,回来时不看路,走错路,我在那里等着,真急死了,连累叔久等了。” “姑娘可别说这样的话,都是托姑娘的福我才有这清闲差,哪里敢说久等?这衣裳既然是缎子的,那自然是好的,不过这也不能算咱们占了便宜,姑娘的衣裳不也是缎的吗?” “可是这件是新的。” “唉呦!看来姑娘是真喜欢这件衣裳,那我就不多嘴了,不过说起来,姑娘也是因祸得福,姑娘不知道,早前这里有好大的热闹呢!女孩儿闹私奔,还好家里人察觉了,捉了她回去,你就说,亲生骨肉还能害她吗?她不知道,还是闹,还把她母亲哥哥说成拐子,后来还砸了好些摊子,心眼子是真不少!最后还是叫她跑成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真是好大的热闹,残局也是才收拾好,姑娘要是下来早了,只怕也要给看热闹的人堵住呢!” “竟有这样的事,真是骇人听闻,叔亲眼瞧见的吗?” “人太多了,我没瞧太真切,不过后来倒听人说了不少。” “这样啊,那叔都听到些什么?那姑娘多大岁数呀?她跟谁私奔?还有……” 善来 第69节 她问了很多,仿佛那真的只是别人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第73章 善来又做了噩梦。 她一直只做这一个噩梦。 跑,不停地跑,逃命一样。 疏落的枯林,枝子利落的像剑,四处刺,路曲曲折折,只是一线,看不清——也许根本没有路,天是浓重的黑色,没有云,月亮惨白地挂着,朦朦胧胧一层白雾,忽明忽暗,四下寂然无声,只有她深沉的喘息,粗重的脚步,以及枯枝断裂的脆响…… 前面会有大水,水里趴着好多的鬼,等待会儿她过去,它们就会从水里跳出来,抓住她把她往水里拖。 早就烂熟于心了。 已经不怕了。 但这一次似乎是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觉到慌张和紧迫,而是非常气定神闲,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是树枝上栖着的鸟,又或者是正结网的蜘蛛,低着头看那飞驰的女童,一颗豆似的不住地向前滚。 这角度真奇怪。 那个正在跑的女孩子不就是我吗?怎么我竟看得见她? 好奇怪。 她想不通,于是细细琢磨起来。 这时山林里突然多出了许多响动,一群鸟飞出来撒起欢来,扇动着翅膀不住地鸣叫,然后狂风大作,树也跟着摇撼起来,咚,咚,咚,咔嚓…… 树倒了。 很短促的一声惊叫,回过神来时人已经是坐着的了。 床边好几个人。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们可就要找红绳和剪刀来了。” 屋子里突然多出这些人来,善来有些疑惑,“大半夜的,怎么你们会在我这儿?” 听见这话,几个人面面相觑。 紫榆说:“你没做噩梦吗?那怎么又哭又叫的?芬儿起夜,以为是见鬼,叫这个又摇那个,吓得都哭了,我们几个点了灯凑到门口,一开始也吓到了,后来还是绿杨说,听着像你的声,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果然是你,被魇着了,身子躺那一动不动,就胳膊在那乱挥,嘴里也不知喊着什么。” 善来心想,怎么会呢?明明这次连水鬼都没见到,她也跟个局外人似的没觉到一点骇惧。 怎么会呢? “以为我们唬你?唬你干什么?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边说边伸出手在善来额上一揩,“你瞧这个。” 一片明亮的水意。 善来见着这个才发觉原来自己这会儿竟是大汗淋漓,两腋都漫湿了。 奇也怪哉。 有那么一会儿,她连呼吸都停了,脸上一片灰白,眼里也没有神。 “这不成了!”绿杨猛地站了起来,“这得赶紧找大夫来看!”说完就要往外走。 善来赶紧叫住她,“别去!我没事,再说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好姐姐,你快回来,这才是真为我好呢!” 她这样讲,别人也就不好再动。 “我真没有事,我的确是做了噩梦,小时候落过水,差点没命,后来就常梦见水鬼,本来也好久不做这个梦了,今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又重游旧地了……真是小事,你们看我像不好的样子吗?你们快回去接着睡吧,身上都担着活计呢,睡不好可不成,快回去吧!” 看起来的确是没有事的样子,不像是说假话。 “那行吧,我们回去了,有事你再叫我们。” 都站起来了。 善来也要起来。 “唉呦,你起来干什么?我们难道还要你送?快躺回去吧!” 善来生怕再生枝节,也就从善如流,只坐着目送。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片黑暗。 善来重新躺了回去,但一直没有再睡着。 眼前一会儿是水鬼,一会儿又是恶鬼。 恶鬼满身的血,扭曲着一张脸,恶丑地狞笑。 但是善来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天亮以后,善来叫小丫头去找人给她请大夫,请楚大夫。 楚青黛很快来了,一进门就说,“真巧了,我正要找你呢。” 善来疑惑,“你忙得那样,找我干什么?有事么?” “是有事,不过说起来太长,我还是先给你号脉,听说你魇着了?” 楚青黛要号脉,善来却不伸手而抬腿,“找你不是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你看我这样子——”左脚送过去——用点什么药好?” 伤口已经有些化脓了。 “你这怎么弄的?” 楚青黛仔细数了,大大小小加起来竟有二十处之多,轻微的就只是细细一道红线,严重的,是蜈蚣样,纠结盘曲,触目惊心。 “姐姐,咱们是好朋友,我不瞒你,我昨天在外头遇见了拐子,这是逃命时落下的,不敢叫人知道,路照样走,活照样做,今早就成了这样,另一条腿也差不多,姐姐,你帮一帮我,我不想我后半辈子跟几十条疤作伴……” 楚青黛实话实说,“轻的倒没大碍,重的不好说,你昨天就该找我的……我只能尽力而为了。” 善来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清水是善来提早备下的,但是楚青黛开口要酒,而且是烧酒。 “会有些疼。” “我不怕。” 她说不怕,也就真的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清理完伤口,就上药。 上药其实也会疼,但是楚青黛没有再开口提醒,因为实在没有必要。 想不到小姑娘看着娇弱无力,心性竟这样狠。 “好了。” 楚青黛把药膏递过去,“这几天伤口不能沾水,身上可以擦,但不能洗,伤处要保持恰当的湿润,否则反复地裂,肯定要留疤。” 善来点点头,接过药膏,说都记住了。 然后楚青黛就不说话了,但也不说告辞,就坐着。 善来想起来,她进门的时候好像说有事找她来着,于是就问:“姐姐不是有事吗?怎么不说?” 楚青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有事,但是……” 你这样子怎么出去呢? 楚青黛常年出入兴都贵人们的宅邸,到哪儿都是座上宾,大病小病全找她,忙得她见天的脚不沾地。昨个夜里,月亮都挪到西边了,靖国公府打着灯来敲门,说府上姑娘得了急症,腹痛难忍,请神医救命。楚青黛赶紧穿戴了,快马赶到靖国公府,角门早有人等着,一见着她就上手把她往里头拉,嘴里催命一样,不住地说着还请再快一些的话。 看着真是形势危急,然而真把了脉,什么都没有。 是真没有,摸了三四点,什么都摸不出来,气血调和,阴阳平衡。 这…… 正不知怎么办好,小姐掀了帘子,果然是容光焕发。 楚青黛有点生气,她急得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结果被当猴耍,这谁能高兴得起来?板着脸站起来,背上药箱转身就要走。 小姐赶紧叫住了她,开口道谢,说神医冒夜前来,实在辛苦,都说医者仁心,果然不假。 楚青黛听了,脸色并没有好转,也没有应声。 但小姐像是没察觉似的,还是好言好语:“之所以这会儿请神医来,是想神医能帮我一个忙,只要神医能帮我办妥,我愿以百两白银作酬。” 楚青黛根本不稀罕,甚至觉得小姐有些侮辱人,本来是打算一定拒绝的,但是小姐说:“我听说神医常到工部刘尚书府上去,是尚书府的贵宾,那神医可认识他们那里一个姓姚的婢女?名字叫善来的,那婢女与我有旧,如今我有事要找她问清楚,还请神医帮忙搭桥牵线,告诉她,我请她到城北荟萃园一见,越快越好。” 楚青黛是善来的好朋友。 所以她答应了下来。 但是心里很疑惑。 “你怎么会同靖国公府的三小姐有旧?” 善来也不清楚辜松年为何找她,但辜松年是她的救命恩人,不论为什么事,她都应该去。 她也不瞒楚青黛,“昨天要不是遇见了这位三小姐,姐姐你今日怕是见不着我了,那拐子后来是叫三小姐带走了,说是要送到官府正法,要叫我或许就是为这事,三小姐是个好人,那时候就很为我的名节考虑……” 楚青黛听了,忍不住握了握好友的手,“不怕,我陪你一起过去。” 因为辜松年话里有越快越好四个字,所以善来当天下午就出发去了荟萃园。 才坐下,就有堂倌来请,说楼上雅座的贵客正等着您呢。 因为有楚青黛作伴,善来也就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进去就见到了辜松年。 赶忙行礼,“三小姐。” “快起来,我有重要事和你说,你……” 突然就不说了。 善来想或许是因为有楚青黛在场的缘故,于是赶忙道:“楚大夫与我相知许久,情同姐妹。” “原来如此,那我倒真找对了人。” 善来 第70节 本来找楚青黛一个大夫帮忙带话就是不想事情过多的泄露出去,这下更不用担心了。 “我长话短说,昨儿我把那拐子交到我舅舅手上,请他加急办理此事——我舅舅在大理寺供职,我到了他的地方,当然要过去和他请安,不料我们舅甥还没说完话,那边就来报,说那女人根本不是拐子,只是个私娼,先前没犯过案,没拐过人,所以问不出什么,也救不出什么人,我听了就问,她一个暗娼,怎么突然做起拐子来了?你猜是怎么着?” 善来坐着,脸带微笑,神情庄重如菩萨低眉。 怎么突然做起拐子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 因为人家就是冲着她去的。 “那女人有个姘头,这个姘头,给了这女人一些钱,要她们母子去绑你。” “等抓到这姘头,一问,还有别人,再抓,再问,就这么一路抓下去问下去,你知道最后抓到谁头上吗?” 善来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知道。” “抓到了都转运盐使邱仪府上一个仆役身上,邱运使家大小姐邱昀的奶哥哥。” “听说你家曾有意与邱家结亲,但是后来不了了之,是不是?” “看来人家是把这笔账算到你身上了。” “你得小心了。” “咱们算有交情,我不想你不明不白就死了。” 善来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脚。 走了几步路,脚上有几处伤口好像裂了。 有点疼。 第74章 绿枝巷的宅子是一座两进的院子,有二十来间房子,住着一位奶奶,两个丫鬟,还有两家使唤的人。 奶奶就是碧桃——如今是珍珠了,早在嫁人的第二天,她就改回了本名,杨珍珠,不是碧桃,她把这当一件大事说给她的丈夫听,要他一定记清楚。 “珍珠,还不如碧桃呢。” 她的丈夫笑着讲。 珍珠脸上虽然羞涩地笑着,心里想的却是,你懂什么,珍珠就是比碧桃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珍珠已经在这院子里住很久了。 那天她拿到了五百两,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善来,她求善来到刘悯跟前给她说情。 “姨母给了我钱,要我从这里赎身,她说她如今日子好过了,绝不能看着我继续给人做奴婢……我想去投奔她,善来,咱们姐妹一场,你帮我这一回,只要少爷去跟夫人说,我就一定能出去……” 这哪有不成全的道理? 善来和刘悯说过,刘悯当即就去找了乐夫人,乐夫人很爽快地放了人,不但身价没要,还另赏了十两的体己钱,说到底伺候过少爷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要走了,这份体面是该有的。 珍珠——那会儿还是碧桃,跪在地上给座上的乐夫人磕头,千恩万谢。 当天还是住刘府,紫榆一向以班头自居,这时候班头要有班头的样子,于是自己一个人出了钱,到厨房要了菜,还有酒,又借了善来的地方,给碧桃饯行。 一堆人,都坐着,围着桌子吃吃喝喝,虽说是离别,但因为都知道这离开的人将要有更好的前途,所以席上丝毫不见悲意,只有喜气。 “别忘了我们,有空就回来瞧瞧。” 说这话的是紫榆,已经喝得眼饧耳热,碧桃赶忙站起来,对着她恭谨地敬了一杯,“怎么会忘?等将来我站稳了,一定回来。”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过了紫榆,又敬善来。 “好姐妹,多谢你。” 还有,对不起。 白天时候,碧桃问邱晴方:“小姐想给她一个多大的教训呢?” 邱晴方答得毫不迟疑,“我要她从这世上消失。” 这种话碧桃不会说,但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这样最好,不会再有别的枝节,一了百了。 她给出了她的办法。 “她常出门到护国寺去,每次都走西北角的那个门,只要守住那里,就一定能等到,不能直接下手,可以找人扮拐子……” 就连私奔那些话,也都是她想出来的。 邱晴方听后还笑着夸她严谨。 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一个人的命。 兔死狐悲。 碧桃心里不是没有感触。 所以才一定要这样做。 也许这是一生中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送善来去死,是为了以后她不必这样死。 第二天一早,碧桃拎着包袱走出了刘府,坐上了到绿枝巷的马车,就在这天晚上,她穿上红嫁衣,装扮一新,和邱矗,从三品都转运盐使的公子,红烛底下拜了天地。 绿枝巷的宅子只是一般,全然比不得刘府,但碧桃——珍珠,竟头一次觉到了天地宽阔,尽管到处满满当当的全是东西。 架子床,几乎有一间房那么大,雕着云头,花鸟,木榻是紫檀的,铺着缎子的褥子,摆着缎子的靠背软枕,还有炕桌、脚踏、妆台,灯架……全是紫檀的,圆桌不是,圆桌是沉香的,整整齐齐十二张圆凳,到处都挂着纱,纱上还有提花,花纹是她喜欢的,纱的颜色也是,地上铺着地毯,妆台上摆着各样式的胭脂水粉,抹一下就是多钱,里头还收着好些首饰,金钗银簪,翡翠玛瑙,还有一盒珍珠,个个都有龙眼那般大……甚至还有书,有纸有笔,她并不识字,但是她要这些。用的是她喜欢的,吃的也全是她喜欢的,甚至园子里的花都是按她的心意长。 真是美丽的日子。 为了她能过这样美丽的日子,她的好姐妹,姚善来,当然应该去死。 但是没有。 她的小姑子,大小姐,突然来找她,要她回刘府去打探消息,因为大小姐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复命,而大小姐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 善来出门了,大小姐动了手。 但是至今还没有结果。 这大小姐真是个蠢货。 这点事都办不成。 这会儿都没来回复,事情当然是不顺利。 自己蠢也就罢了,还当旁人也都是蠢货。 竟然要她这时候回刘府打探消息。 善来哪是好吃果子?她可不想惹火烧身。 但是大小姐又不能得罪,只能答应,把人稳住,免得她再出什么蠢招。 只是答应,并不去,外头转了一圈,挨到天黑,慢悠悠地回去。 路上已经想好了万全的说辞,但是没用到。 大小姐已经不在了。 丫头说,是府里来人了,老爷找,大小姐不敢耽误,急忙回去了。 不是夫人找,是老爷找。 她想,可能是事发了。 再晚一些,她的丈夫叫人送来口信,说今晚不过来了。 一定是事发了。 这一晚珍珠忐忑得根本睡不成觉。 因为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把她供出来。 的确是事发了。 查拐子竟查到了都转运使头上。 前头有那样的传闻,所以事情并不难猜。 金贵的小姐为了泄愤,买凶杀人。 杀一个婢女。 罗厚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婢女和邱家结怨,所以他决定卖邱仪一个人情。 一切都交给都转运使善后,相信他一定能处理好。 这件事里,罗寺卿理所应当地忽略了善来。 一个婢女而已,难道还敢向朝廷大员的千金要公道? 怕是她自己都不敢想。 其实辜松年也是这样认为。 善来只是一个婢女,尽管她以后会是工部尚书家公子的妾,但是没有用,刘府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妾同从三品的都转运使结仇。 为了一个妾,把人家名门贵女拖进泥里。 不是你死我活的政敌,真没必要这样做。 这是事实。 人有尊卑贵贱,没办法。 牺牲她,能换一个从三品官员的人情,已经是给她贴金了。 但是…… 辜松年想到自己的妹妹。 不是亲妹妹萱云,是堂亲鹤仙。 同辜椿龄一样,早年时候,辜松年也讨厌这个妹子。 善来 第71节 讨厌是因为嫉妒。 鹤仙实在是太好了,好得姐姐们在她跟前都是凡胎浊体。 因为她,辜椿龄在祖父母跟前受到无尽冷落,而辜松年甚至不配同她比较。 姐妹们里,数她出身最高。 她自己也争气。 她根本不是一个能惹人讨厌的人,是庸人自扰,庸人德行的不好。 但就是这么好的一个鹤仙,有一天突然就没了。 没有了,到处找不到。 出事那天,辜松年并不在护国寺,但是辜椿龄在。 鹤仙,还有三婶,以及三婶肚子的孩子,她们都是为齐王府、永定侯府、还有靖国公府而死的。 可以说,这三家的每个人,都受了鹤仙的恩。 那天在祠堂里,她跪得烦,忍不住埋怨身边的辜椿龄:“咱们自小打过来的,私底下什么话没说过?比今天那些更难听的也有,那时候你都没动手,今天发什么疯?” 辜椿龄没搭理她。 她觉得堂姐是太害怕了,没工夫搭理她,怎么能不害怕?大夫人可是宗妇!竟然养出一个打架骂街的女儿,脸都丢尽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阵痛快。 也不觉得烦了,跪祖宗的心都真诚了起来。 辜椿龄一直没说话,她觉得她不会说话了,没想到她却突然开了口。 “那个婢女,低头作画的样子,很像鹤仙… …我听见你在她跟前说那些话,心里很怕……我知道当年我做错事,对不起她……” 说完,竟哭了起来。 是那种,只有眼泪没有声音的哭。 鹤仙。 那个婢女哪里像鹤仙? 后来西山再见,她也是这样想。 一点也不像。 但是她也在西山逃命。 她误打误撞救下了她。 那会儿她看见她摇摇晃晃地下马车,心里想的是, “要是那时候也有人帮鹤仙就好了……” 一提到她,就想起鹤仙。 还要再做对不起鹤仙的事吗? 做不到。 所以要救她。 把真相告诉她。 同时也和她说。 “要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她说好。 楚青黛要送善来回去。 “别担心,应该是不会有事了,把柄落在人手里,她难道还敢不老实?” 不过也许的确会狗急跳墙。 但这话还是不说的好。 善来点了点头,也说:“邱大人既已知道这事,那肯定就没事了。” 她肯这样想,楚青黛放心不少。 “真的,别害怕,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你拿去煎了吃。” 善来笑着说好,“正好好久没去你那里了,还挺想那股清苦味呢。” “那我就再另给你配个香包,你戴在身上好好地闻。” 两个人都笑。 楚青黛带着善来回了自己的住处,她还住干娘家,干娘见过善来,看第一眼就觉得喜欢,拉着问东问西,后来偷偷地跟楚青黛讲,想要善来当儿媳妇,要楚青黛帮忙撮合,楚青黛那时候已经差不多猜到了善来在刘府的身份,不好跟干娘明说,直说善来已经许了人,只等到年纪出嫁,干娘听过叹了口气,说自己是高兴得昏头了,这么好的女孩儿,哪能轮得着自己,做亲的话从此没有再提,但仍然很喜欢善来。 “可是好久没来了,盼得我眼睛都要望穿了!” 善来笑笑,说:“近来忙得很,哪里都没有去,这几天才闲下来。” “的确呢,只看脸就知道脸气血不好,灶上正烧莲子茶,叫青黛端一些来给你喝。” 没办法,这久不见的是宝,常见的早上还是宝,这会儿已经是草了。 楚青黛啧啧两声,老实去厨房端汤。 汤端回来的时候,干娘已经不在,只有善来坐在书案前翻医案。 第75章 楚青黛每次出诊后都会写医案,绝无遗漏,多年来一直如此。她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从来都是自己亲手写,绝不假手他人,而且不管多忙多累,落笔时永远端正虔诚。 她的医案除病人的名姓、职业、病症、诊断以及治疗办法外,还会记录一些病人曾说过的话,关于她们的脾性好恶…… 她一定要成为名医,她发过誓。 如今她真的是了。 “怎么看起这东西来了?” 善来答:“婶子有事出去了,我一个人待着,有点无聊,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随手找些事来做,你不介意吧?未经准许就动你的东西。” “这有什么?”楚青黛放下托盘,笑着说:“我这里难道会有什么连你都不能动的金贵东西?当然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我还要谢你赏脸呢,怎么样?你这聪明人,可瞧出什么门道来了?” 善来笑着摇头:“术业有专攻,我看这个,如观天书,一点头绪也没有。” “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走路的,你没学过这些,看不懂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你说它是天书就有夸大了,哪就到这地步了?哪些看不懂?” 善来把册子递过去,笑说:“全都看不懂,还给你。” “怎么可能?”楚青黛接过册子,拿在手里快速地翻看,“我写的可都是人话,你怎么会看不懂?” 这话讲得诙谐,善来听了,抿嘴笑起来,笑得眼角弯弯的。 真好看。 看懂看不懂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管它呢。 “人就是要多笑,开怀,对身体好,何况你又这么好看,更应该多笑,我们瞧了心里快慰,你可就是造福苍生了!” “楚大夫讲话真悦耳,怪不得所到之处人皆欢迎。” 说起这个,楚青黛可是很得意,“瞧着吧,我以后肯定是名扬四海,到时候我要开一家医馆,不单治病救人,还要收学生,只收女学生,把我的本事全交给她们,叫她们也过我这种日子,就像你说的,所到之处人皆欢迎,有钱有地位。” “那可太好了,我要是能晚出生四十年就好了,就生在你的医馆周边,大一点就到你的医馆里当学生,有一技之长,这样就算全家都没有了,只剩我一个,我也有出路,不必卖身做奴婢,任人欺辱……” 这话听着…… 楚青黛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说那些话,勾起她的伤心事。 本来她都已经笑出来了…… 正想赶紧说些什么把这话题带过去,她却突然站了起来,说:“不早了,姐姐,我得回去了。” 楚青黛也连忙站起来:“我送你。” 善来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亲眼看着人安然无恙地走进了门里,再也看不见,楚青黛才转身离开。 路上走的时候,心里很觉得难过,多好的一个女孩儿,命却这样苦,以后可怎么办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单纯只是个婢女,怕是还好些,邱小姐这回没把她害死,那夏小姐春小姐呢? 唉。 一得了闲,就想这件事,想着为她找一条出路。 楚青黛是真心对善来好,她一直念着善来对她的恩。正是因为那一年善来生病,要女医,她才有机会到刘府去,高宅大院,主人是权贵,不是贩夫也不是走卒,后来又到乐府,更了不得了…… 是善来成全了她 其实真论起来,她真正的恩人该是乐夫人,而且只要她有本事傍身,也未必没有别的出头机会。 但归根结底,善来是一切的根源,且又那么讨人喜欢。 就是忍不住想对她好啊。 很挂念她的伤,想着一定得挤出些空闲过去瞧她。 没想到她竟自己找过来了。 “怎么过来了?脚难道已经好了?” 不好可不能乱走动啊,伤口裂多了,一定会留疤的。 “没好呢,但是药已经用完了,我过来再和你要些。” “用完了?” 那可是大半盒。 就算是用完了。 “这种小事,随便打发个什么人来不就好了,哪用亲自跑一趟?脚这种地方本来就不好养,偏你还爱动,走路的时候伤口不疼吗?这样不留疤才怪呢,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善来 第72节 教训完,就开始开柜子拿药。 还没找到呢,丫头突然跑过来,说前头有人来请医,点名要楚大夫。 楚青黛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当即转身去拎药箱,利落地背到身上,指着善来对小丫头说:“待会儿找盒玉凝膏给她,再叫人送她回去,一定要确保她安然无恙。”一边说,一边整着衣裳往外走。 小丫头往外送她,也是边走边应。 楚青黛又问:“谁家的人?” 先前也都是这样,出门前一定要问清楚是谁家,去过还是没去过,要是去过,是和善还是难缠,都能提早有个准备。 问之前的确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是都转运使邱大人府上的。” 这…… 要是善来今儿没来,楚青黛犹豫过后肯定还是会过去,但是善来偏偏就在,楚青黛是真的不太好意思。 “……我病了,我过不去,叫他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就往回走,才转过来脸,就看见了善来,清凌凌一双眼,也正看着她呢。 看得她心里发虚。 这肯定是听到了。 就这么两步路,哪能听不见呢? 还好她果决,一点都没犹豫,不然真没有脸。 “姐姐,怎么回来了?是忘了东西?” “不去了不去了。”楚青黛在门口连连摆手,“以我现在的家底,以后就是什么都不干,我也饿不死……不差这一份诊金,正好我也累了,我在家歇着。” 话音才落,胡氏的声音就远远地传了过来:“青黛,你怎么还不来?人都等急了。” 楚青黛张口正欲回应,善来却比她先出了声,朝外头喊:“婶子别急,姐姐这就过去了。” 胡氏先应了一声,又问:“说话的是善来吗?” 善来说是,隔着墙,胡氏的声音显而易见变得欢快起来:“我先到前头去,等答复了人家,我就回来。” “好,我等 着婶子。” 应付完胡氏,善来再次看向楚青黛。 楚青黛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姐姐,为什么不去?” 你说为什么?我是为了谁? “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因为心里替我不平,所以不愿意到邱家去,姐姐,你心里有我,我心里当然也有你,你一路走到今天,个中辛苦……姐姐,一码归一码,你不能不去,真为我好,你就该到更多府上去,认识更多的人,功成名就,做我的倚仗,姐姐,我心里都清楚……你今天要真为了我不肯过去,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善来就是这样好啊,人美,心好,通情达理,知恩图报…… 反观这位邱小姐,真是连给善来提鞋都不配,亏她还是个千金小姐,日子过得不知比善来好多少倍,却养出那么一副歹毒的心肠。 呸! 活该! 楚青黛收了号脉的手,站起来,咳了一声,然后转身对王夫人道:“小姐这是因为肺经风热所引起的肺风疮,没什么大碍,喝些清肺解热的汤剂也就没事了。” 一码归一码,楚大夫是好大夫,正经事上不胡来。 大笔一挥,药方就开出来了。 黄莲解毒汤。 黄莲黄芩黄柏栀子。 就吃吧,吃了就能好。 王夫人看了,“这……可还有别的方子?我这孩子怕苦,这药要是煎出来……” 楚青黛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夫人,心苦才能明目,小姐是心悸难安才有这病症,心苦了,也就不想别的事了,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但是这……这……真没有别的方子了吗?” “当然有,而且也不苦……” 王夫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就是见效不如这个快,我是觉着,这疮是生在脸上,又这么些,而且有些已然严重到了一定地步,还是下猛剂好些,好得慢了,小姐受罪不说,风险也大……” 反正一屋子里就她一个懂医术的,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就那一脸的疮,她可不信她们敢请别人来看。 这话是掐着王夫人的命脉说的。 对啊,这疮是生在脸上,是脸啊…… 王夫人咬了咬牙,心一狠脚一跺, “就吃这个!” 只要脸没有事,苦算什么? 楚大夫矜持地点了点头,提了药箱就要走。 王夫人急忙把人拉住了,“大夫,不开些外敷的药吗?治这种病症,不都是外敷内服吗?” “其实吃汤剂也就够了,不过夫人既然开口了,不敢不从命,也不用什么方子,夫人就叫底下人到园子里找些长命草,洗净捣碎,给小姐涂到患处,有效用的。” 王夫人不知道长命草是什么,她不知道,却又在她的园子里长着…… 那不就是杂草? 那可是她女儿的脸,用杂草? “就没有别的方子吗?” 楚青黛有点不耐烦了。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什么意思?难道是我要害你? 真想翻白眼。 本来就看你们不顺眼。 “也有啊,用的都是珍惜难得的贵重药材,磨了粉,用蜂蜜调了,睡前净脸后抹在患处,一炷香后再洗去……这种效用的确是更好一些,但的确价贵,而且要配药、磨粉、调制……远不如直接抹长生草方便,更何况这药还是我家的,我祖父留下的方子……我得为自家的名声考虑呀……” 钱财对邱府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大夫您多虑了!大夫的苦心我能了解,但我们为人父母,想的就是孩子好……我们就用这个!” “那好,我这叫侍从回去取药。” 到僻静处,对同来的丫头讲:“我屋里右边的柜子,第二层,最左边的白坛子,红纸签写着丹参白芷,你回去装一盒送来,记住,去前头找玉盒,要最贵的……” 丫头去了。 楚青黛心里得意,什么名贵药材?不过是丹参白芷赤芍地丁而已,前几天她脸上也长了一个疮,调来给自己用的,现在就匀一点给这邱小姐,然后狠狠宰邱府一笔,拿去给善来。 这是他们该掏的。 等了好一会儿,丫头去而复返,却没有带药来。 “……我取坛子时不小心,摔了一下,扑到柜子上,坛子全碎了,都混在一起……” “怎么办?” 楚青黛听了不禁气结,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但话出口却是:“你没摔着割着吧?” 丫头摇了摇头,“还好姚姑娘在一旁拉了我一把。” 人没事就好。 楚青黛对王夫人讲,说家里人一时疏忽,药没收好,已不能用了,要重制,实在不好意思,这样耽误事,但其实这种脸上用的东西一向都是新的好…… 王夫人还能有什么说的呢?当然是劳烦大夫了,还请快去快回,不胜感激。 第76章 黄昏时候,楚青黛再次来到了邱府。 白玉盖盒,雕成海棠花样,满装着淡黄色的膏,一股清凉气。 王夫人捧着药盒,像捧着女儿的命,千恩万谢,又说,“楚大夫来去辛苦,家下治了薄酒,楚大夫千万赏光。” 楚青黛当然不吃她家的饭,胡诌了一个事由就要告辞。她编得有理有据,王夫人不好强留,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叫丫头把备下的银子取来。 足足二百两。 “女孩儿的脸金贵,还请大夫多费心,等她好了,我们母女一定登门拜谢。” 都好说。 楚青黛各府行走到如今,什么场面话说不出来?结果当然是宾主尽欢。 仪门前送走了客人,王夫人一刻也不耽误,转身就又往女儿住处去。 才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女儿责骂丫头的呼斥,以及瓷器跌碎的声响。 这并不是一只凤凰。 因为已经不是第一回失望了,所以王夫人表现得很平静,脸上一点异色也没有,从容地走进了屋中。 她甫一进去,房中便安静了下来,一切像是暂停了,只有地上的汤汁在流。 那是一碗菜心白丸子汤,汤不是高汤,只是白水,作料也只有盐,而且只有一点点。 这种东西,当然不会好吃。 但邱晴方已经连吃了四天。 每一天,每一餐,全都是这种寡淡无味的东西。 真的不想再吃,只是闻到气味就感到厌烦,一直叫端下去,但是丫头还是往她脸上端。 善来 第73节 骂人摔东西都是轻的。 她恨不得这不长眼的东西立马去死。 怎么就不死! 所有碍她眼的人,通通去死! 但是母亲过来了。 像是一桶水猛地泼过来,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气焰,只留下心虚和怯懦。 她已经挨足骂了。 疮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怕事情传出去。 怎么行呢? 那还不如去死。 要是真传出去了,她就去死。 她绝不活着叫人看笑话。 只是对不起母亲。 她真是不孝。 连累母亲同她一起受辱。 父亲骂她一句,骂母亲两句,口口声声都是因为母亲没把她教好,所以她才做出那样的丑事。 被骂得受不住了,就还嘴。 难道她只是母亲一个人的孩子吗?父亲就没有责任吗?之所以这样说我们母女,无非是受了那群贱人的挑唆,故意下我们的脸。 父亲动手打了她,还说要把她送大理寺去,说他没有她这样的女儿,早些撇清了,还能留个清白名声,也免得将来她再惹祸连累整个家。 大理寺…… 真到了那去,还能有脸吗? 不用到大理寺,就已经没脸了。 父亲打她。 父亲竟然打她! 大吵大闹,高声叫嚣,要父亲把她送到大理寺去,去就去! 母亲苦苦哀求,眼泪冲花了妆面,白一块,红一块,有些可笑。 母亲已经不年轻了,哭也哭不美,只余下可笑,所以她的丈夫才不住地往家里带人,不住地给她 添弟弟妹妹。 母亲这两年的日子是真的不太好过,丈夫早不爱她了,但好歹尊重还在,这几年是连尊重都渐渐没有了,舅舅办错差,遭了贬斥,现在女儿又这样…… 母亲的眼泪流进了女儿的心里。 她不再说什么了。 因为不想再看见母亲那可怜可笑的样子。 她的沉默纵容了父亲,他骂她骂得更起劲了,话也更难听,但她没有再回一句。 终于,父亲骂累了,暂时高抬贵手放过了她,也放过了她可怜的母亲。 父亲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出门,也没说关她到什么时候。 不过不重要,不出门挺好的,她不想出去了。 一直到夜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事情败露了,大理寺查到了她头上,虽说大理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没有把这事当案子来办,但是大理寺那么多人,肯定不止一个人知道这事,要是有那嘴不牢的,把这事往外说了,那她会是什么名声? 怎么办? 她直觉是没有办法了。 脑里不停地想象着别人知道了那件事后不住地对她指指点点的画面,只要她一出现,她们就目光闪烁,然后交头接耳地说话…… 她真完了。 根本睡不着,天快亮了才有睡意,一直睡到了下午,这时候脸就有些不对劲了。 痒,整片的发红,丫头看了,说可能是虫咬,拿来紫草膏给她涂,涂上后的确是好多了,又因为她心里有事,也就没把这个当回事,想不到后来竟一发不可收拾…… 严重得这样,是个人都知道不是虫咬而是生疮了,得看大夫,可是这么多,这么难看,她才不要见外人,所以就只是叫人给她找偏方。 一点用没有。 半张脸全都是,疼,最要命的是痒,想抓,又不能抓…… 终于熬不住了,叫母亲给她请大夫。 看个大夫也不顺心,这里不好,那里又有问题…… 丫头也没眼色。 她是犯了天条吗? 一时胸闷气急,反应过来时,碗已然碎了,从她嘴里跑出去的那些责骂也早已散掉,母亲走了进来。 她的母亲,和她荣辱一体,那些女人的欢笑声简直刺耳,照得母亲的悲哀几乎无法遁形,她旁观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发誓要争气,不为自己,为母亲, 然而她却是现在这副模样。 母亲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她呢? 她不敢想,更不敢去看。 “你们都出去。” 母亲把人都赶走了。 她极力地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人。 “药吃了吗?” 饭还没有吃,药当然是更没有。 她照实说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 她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忍不住抬起了头。 母亲脸上没有责怪,只有怜惜。 酸涩瞬间冲透鼻腔,眼泪落下来。 “不要哭。” 母亲坐到了她旁边,揩她的眼泪,说:“不吃饭是不行的。”说着,又站起来,往外头走。 “去把小姐的汤和药端过来。” 汤和药很快送了过来,母亲亲自断了进来,屋子里还是只她们两个。 “苦也好,无味也罢,都不要怕,母亲喂你。” 汤是真的难喝,药也是真的苦,苦得她眼泪一直流。 “再苦也要喝,你是娇小姐,这张脸不能有损害。” 她当然也知道。 喝过药,母亲又帮着她洗漱,都弄好了,又拿出药盒给她上药。 母亲的手指是软的,药也是清清凉凉的,但是…… “好痛!” 针扎一样。 痛得她不住嘶气,想伸手抓,硬忍住了。 母亲也和她一样心硬,“再痛也要忍!这是老天给你的教训,不吃下去怎么长记性?” 她疼得哭,但是母亲的手没有停下来。 “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她哭着说。 “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动念头去害人……” “不!那不是害人,那是讨你的公道!这一点你没有做错。” 她愣住了。 母亲继续道:“你错就错在做事不干不净,叫人抓住了你的把柄,而且还没把事情做成。” 听到这样的话,她连脸上的痛也顾不上了。 “一个奴婢,敢挡你的路,只杀她是便宜了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以前一直觉着母亲是慈悲性,不然那群女人怎么敢那样猖狂? 母亲似乎懂了她心中所想,道:“我是看开了,懒得生闲气,我活到如今这岁数,难道还在乎丈夫同谁睡在一处?我只在乎你和你哥哥,只要你们能好,我怎样都可以,你外祖家是不行了,将来你们只能靠你父亲,我当然要讨好他。” 没想到是这样,她听得呆呆愣愣的。 母亲见她如此,竟有些怅然,“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不知道。 她使母亲失望了。 母亲又一次叹气,“看来一直是我高看你了,你根本不是这里头的人才……既然如此,你就把我方才的话忘掉,以后老实一点,不该伸手的时候绝不能动,就是吃些亏也没什么,安稳最重要……” 善来 第74节 她不敢说话,但是也不赞同母亲的话。 母亲瞧不起她。 她只是失了一次手而已。 这样想着,竟然不觉得怕了,胆子大起来,不免觉得先前的想法很可笑。 就是查到了她头上又怎样,她有认吗?况且也没有查到她头上,她奶哥哥做什么事她一定要知道吗?那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怕? 好没有道理。 王夫人已经懒得说话,起来端水盆要给女儿洗脸——一炷香后洗掉,她记得很清楚。 但是…… 这不对,这不对…… 疮为什么破了?而且,没长疮的地方为什么会起了水泡…… 邱晴方察觉到母亲的异状,问:“母亲怎么了?” 母亲不说话,只是惊恐地看她的脸。 怎么了? 她转头去看镜子。 看不清楚。 到底怎么了? 楚青黛才睡下就被吵醒。 门拍得震天响,并喊叫:“小姐!快起来!小姐!” 见怪不怪了。 “起来了!” 跳起来,裹衣裳,开门。 “怎么了?哪家找?”说这话的时候,胳膊还在往袖子里塞。 “还是邱转运使家。” “他家又怎么了?” 没想到还是邱家大小姐。 “这是……怎么了?” 大小姐的两只手竟绑在床架上,人在床上不住地绞动,发出凄厉的嚎叫…… “这正是我要问大夫的话!”王夫人坐在床头,怀里抱着女儿的头,看着走进来一脸震惊的楚青黛,冷冷地道。 待看清了,楚青黛不由得瞪大了眼。 此时她和那时的王夫人一样想法。 这不对,这不对…… 这怎么会? 这怎么会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怎么瞧着像是漆病? 这大小姐怎么会染上漆病? 第77章 一觉醒来,舌燥口干。 更叫人难受的是脚上的伤口,紧得发疼。 药就在枕头旁,伸手就摸得到。 打开,小指挑出来一点,待化开了,再细细地涂抹到伤处。 一只脚还没有涂完,门就被人从外撞开。 真的是撞开,砰,咣当咣当…… 善来停下了动作,抬头看过去。 只是瞬间,人就卷到了她跟前。 “是你吧!是不是你?” 来人气喘如牛,怒声质问。 “对,就是我。” 答了这一句,善来低下头,继续涂她的药。 她没有否认,但态度淡然。 来人不能接受,又有话要出口,可是不知为何,竟然结舌。 将明未明的混沌里,她瞪着一双眼。 眼前这个人她 不认识。 姚善来是怎样的一个人? 认识那年,她只十岁,躺在床上,病得快要死,看着好可怜,一个小丫头,背井离乡跟着主人来到兴都,主人遇了事,管不了她,留她一个人,任由旁人拿捏她,同屋的女孩子嫉恨她,谋划着害她的命,不叫她看大夫,拿蛇吓唬她,她拖着病体反击,保住了自己的命。多叫人敬佩的一个人呐!那样有气量,哪怕是害过她的人,只要在她跟前悔了过,她也能没芥蒂地同人做朋友,拿一颗真心待人,叫人不能不服她。心好,念佛的人,慈悲处世,逢着人有难,必定慷慨解囊,走在路上连只蚂蚁不忍心踩死。性好,从来没见她生过气,凡事都是一笑了之,那一年,在护国寺,几个小孩子疯闹,她被撞倒,身上跌得青一块紫一块,一声都没吭,只叫那些小孩子以后小心些,别摔着,疼。 是真的喜欢她…… 把她当亲妹妹,每回见着她,不说烦恼全消,高兴是肯定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有这种能力,常常想,得是多大的福气啊,能认识这么一个人。 是想过一辈子同她好的。 但是这亲妹妹却背后捅她刀子。 把她害了惨透。 往她的药里加生漆,看着她把带料的药给一个本就烂脸的人用。 没有冤枉她,伙计说她到前头去过,也上过梯子,抽屉里取过药,生漆粉就在那儿,丫头也说她问过,拿药的时候,问是谁生病,又问什么病症,丫头还说,不知道柜子怎么突然就倒了。 她什么都知道。 楚青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侮辱了。 你可以报仇,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我是一个大夫,从来都是治病救人,你却借我大夫的身份去害人。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再一次发出质问,无限的委屈。 善来已经给另一只脚也涂好了药,珍惜地合上药盒,她抬头看向这个在她面前有着无限的委屈的人,她的朋友,她的姐姐。 她做了对不起的事。 但是一点也不后悔。 她说:“我们村里子有个人,叫李五,跟我差不多年纪,这个人很讨厌,整天到处撵猫打狗,村子里常充斥着猫狗的惨叫,他也打人,村子里的小孩子,不论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都受过他的欺负,有一回,我从他边上过,他忽然伸手揪我头发,我不知道,被他扽得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手割到碎瓷片,好长一个口子,又深,血一下子涌出来,瞬间染红了我整只手,我疼得坐在地上哭,当天晚上,李五的爹娘就拉着他到了我家,当着我和我爹的面骂他,还踹了他一脚,叫他赶紧给我道歉,他支支吾吾道过歉后,他父母又给我爹道歉,说了好些话,还说,带了一只鸡来,放在院子里了,是他们的赔礼,要我爹给我炖汤喝,能补气血……姐姐,李五弄伤了我的手,他父母就带着他到我家去道歉,邱小姐要我的命,比伤手可严重多了,她的父母为什么没有带着她来给我道歉呢?姐姐,我和她的事,你全知道,为什么你配药的时候不防着我呢?姐姐,因为你和他们一样,也看不起我,所以你才信那些话,所以你才有这个教训。” 不是的……没有看不起你…… 楚青黛有心解释,怎么会看不起你呢?你是我的亲妹妹…… 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虚地意识到,善来其实说的都对。 她并没有蓄意地“看不起”她,她是理所应当地觉得,一个奴婢,面对贵女的侵害,除了害怕,除了逆来顺受,不会有别的想法……所以她一直和她说,不要怕…… 她没想过善来竟然敢还击。 而她的“看不起”,正给了她可乘之机。 但是她也觉得冤屈。 就算她要报仇,也不该这样做啊!我怎么办? “你往药里加生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是报了仇,可是我呢?我怎么办呢?她用了我的药,现在脸烂了……我怎么办?” 这不得被人戳烂脊梁骨吗?以后谁还敢找她看病?有这件事,她那些美好的想象,她想得到的一切,声名,医馆……全都成了空,都没有了,不会有了…… “她害你的命,你应当还报,这是公理……你要报仇,我怎么会不帮你呢?我拼了命也要帮你啊,给你讨一个公道……我真的把你当亲妹妹……只是你不该……不该……” 有其他法子的,你不该拿我的名声去当铺路石,我把它看得比我的命还重,你都知道的,你明明都知道,明明还有别的法子的…… 她不甘心。 “没有其他法子,”善来说,“我完全想不到还可以怎样报复她,姐姐,活该你们看不起我,因为我真的就只是一个奴婢,同她比起来,我什么也没有,我没有钱,也没有人,我全部的身家加在一起,买不了她的命,我也不是什么权贵,不能谈笑间定人生死,叫人灰飞烟灭,我甚至连同她博弈的筹码也没有,而她杀我,只是一句话的事,只要一句话,就有人前仆后继为她卖命,我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这对我太不公平了,可你要我乖乖引颈受戮,我也是实在做不到,我觉得我不应该这样窝囊,我做不到……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机会,只有你是不可或缺的,果然,她来找你了,不是吗?连我都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是天在帮我!” 这不能使楚青黛满意。 “你说了这么多,想的都是你自己,你怎么样……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想过的,姐姐,我想过的……” 但你还是做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她大喊,满腔的冤忿。 然而善来只是很平静地说:“姐姐,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楚青黛想,我的确付出了代价,不能承受的代价,你呢?你付出了什么? 她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你啊,姐姐,有这么一件事,你以后再不会对我好了,我知道我会失去你。” 善来 第75节 楚青黛觉得可笑,她还没有这样想过,眼前这个人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显得她未免太可笑。 “你不怕我把这一切告诉邱家吗?” “你不会,姐姐,你不是这样的人。” 楚青黛真的笑出了声。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你都这么对不起我了,我难道还要为你遮掩吗?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傻的?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牺牲自己?” 善来既早做了决断,当然也就不会被这话伤到。 “姐姐,这是应该的,你当然可以为自己申辩。” “那你怎么办?你能承受邱家的震怒吗?” “这是我的事了,姐姐,我说过了,凡事都有代价,我敢做,当然就敢担,我不怕,一条命而已,要不是早前运道好,你早已经见不着我了,不是吗?就是我现在死了,我也有垫背的,他们出过一次手了,我还了回去,再出手,我只要不死,就还会还,左右我只是个奴婢,怎么样都亏不了。” 楚青黛沉默了许久,最后说:“我早前就想,你这个人只是看着柔,其实心性狠得很不一般,你够狠,我比不了……你说得对,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你认,我也认。” 说完她就走了,带着她从邱府诓骗来的二百两。 没必要了。 这一遭,邱晴方算是吃尽了苦头,而且脸也未必保得住,邱家当然不会放过楚青黛。 一群人,把医馆砸了个烂,砸完了,对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说,这里头的大夫全是庸医,治坏了他家小姐的脸,砸医馆还只是轻的,后头等着见官 吧!气势汹汹地来,又气势汹汹地走。 善来猜的对,楚青黛不会把她供述出去,她自己默默承受了邱府的报复,而且根本没有反抗的打算。 邱家说报官也不只是过嘴瘾,当天下午,官府就来了人,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楚青黛被锁走了。 紫榆得着消息,立马告诉了善来,善来也一刻都不耽搁,往李府找李想,又去靖国公府找辜松年,见到人,都是一通胡说八道,说邱府仗势欺人。 楚青黛在兴都经营多年,也有自己的人情,所以最终是毫发无伤地从监牢里走了出来。 只是有点心灰意冷。 干娘哭得肝肠寸断,她也无心应付,只说兴都已经没有了机会,她预备到南边去,不知道干娘可愿同往。 胡氏虽然在兴都有家有业,但这个干女儿她也是真心疼的,所以一点犹豫也没有,当即收拾了东西,一家人连夜南下。 楚青黛离开后许久,善来才听说,赶到医馆去,当然早已人去楼空,蛛网都结了一大片。 一个人站了很久。 兴都没有楚大夫了。 善来失掉了她的好姐姐。 这都是邱晴方欠她的。 人世间的事,从来都是欠了就要还。 且等着。 第78章 刘悯突然回来了。 二十七,还不到放旬假的时候,但二十八是乐府张老夫人的生辰,他作为外孙,当然要过去祝寿。 善来不知道他回来,也就没有去接,她好些天不出去了。 刘悯等不见人,就到耳房来找,见人歪在床上,一副恹恹样子,就问:“是病了吗?” 善来见到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也不知是为什么,分明几天前才见过,这次再见却使她有一种长久不见的沧桑之感。 她看着他,竟无端觉得委屈,胸口堵闷,眼底有泪。 刘悯在床边坐下了,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说:“我看你很不对,是不是真病了?”要是真病了,得赶紧看大夫。 善来不答他的话,只把额上他那只手紧紧抓到手里,一双无辜的眼睛,深深地望他。 这样的委屈。 “你真的很不对。”说着,就要站起来。 善来拉住他,“别走。” “我不走,我去叫人给你找大夫。” “我没有生病。” “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 这说的也是,但她看着真的很不对。 “可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你同我说。” 不如意…… 太多了,可是全都不能同他说。 她的不如意,桩桩件件都与他有关,但她不想叫他知道,因为他也没有错,他做错什么呢?也不对,他还是有错的,他错在待她太好。 他待她太好了,以至她动念起心,生出了妄想。 心里陡然一酸。 人就此清醒了。 “怎么这时候回来?” “明日要到乐府去,老夫人做寿。” 原来如此。 善来点了点头,又问他:“你备了什么礼?” “我手抄了一本经,另请了一尊白玉观音。” 这礼妥当,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善来放了心,再次点了点头,又同往常一般问起他这段时日在国子监的生活。 很平常的一件事,每次他回来,她都要问,他也都会讲,很有耐心地讲,事无巨细。 然而这回他却不说话,视线也转到别处。 善来不明所以,赶忙问:“怎么不说话了?”很怕他有什么不好。 他把头转了回来,但还是低着,脸也有些红。 还是不作声。 善来有些急了,摇他手臂:“你说话呀!” 他慢慢从胸口处摸出来一个盒子。 一个花形黑漆嵌螺钿的盖盒。 “……给你的,你看喜欢吗?” “是什么?”说话的时候,已经接过来,并打开了。 是胭脂。 色如榴花,芳香扑鼻。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羞赧,“我不懂这些,但听说是很好……” 当然是很好,色正,香也清,比她平时用的好太多了。 善来实话实说,但是不免要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日恰巧经过姹紫嫣红……就买了。” 真的是恰巧,吃过饭要回去,路上看见了牌匾,就走了进去。 也不止买了胭脂,还有一盒宫粉,小银盒子,雕花刻鸟。 真是恰巧路过。 但也不是无缘无故就往胭脂铺子里去。 国子监里有许多富贵人家子弟,花一些钱,买个资格,将来好考科举。 这种人一直都有,但也一直不见什么真正有出息的人,所以也就一直被人瞧不起。 刘悯倒不至于瞧不起人,他对这些人一向没什么恶意,因为觉得与他无关。 那天下学,回号房换衣裳的路上,遇见七八个这样的人,聚在梅树下。 一个问:“子章,早想问你了,下午才过来上课,脖子上又顶着这么个印,怎么回事啊?” 另一个人,也许是子章,很得意地反问:“你说呢?” 一群人开始起哄。 一个人又问:“怎么得手的?也教教我们。” 子章说:“我给她买了一盒胭脂,呶,就是这个,都来瞧瞧。” 有人不屑:“一盒胭脂就叫你得了手,这卖酒女也太不值钱了些,那早前又装什么烈女?” 子章驳道:“什么叫一盒胭脂就叫我得了手?那可不是普通胭脂,姹紫嫣红的顶级货色,就那么一小盒,要了我五十两,好东西呢,这就是,一天一夜也没见掉色,香也还闻得见呢。” “五十两,一盒胭脂,你倒也舍得。” “谁叫我喜欢她呢。” 一群人又开始笑。 刘悯同这些人一直没交集,对他们追香逐玉的浪荡事业没有兴趣,于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这事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然而路过姹紫嫣红时,他不但完完本本地记起了这一桩事,还想起了另一桩事。 善来 第76节 也是他不久前偶然听到的。 善来站在檐下,和紫榆说:“府里采买来的胭脂越来越差了,色不好,又薄,涂哪里都痒。” 所以他走进了姹紫嫣红。 这其实也是一件寻常事。 但凡他在外头见着什么好的,就会买一份带给她,真的很喜欢看她见到那些东西时的惊喜样子,总使他想起那几年在萍城收到她书信的他自己。 但这一次因为有那群人讲的艳情故事在,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天人群里的一个,做了不正经的事。 所以脸红,所以讲话吞吐。 他真不是他们那样的人,他对她绝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尊重。 所以他才会这样子。 善来也想起胭脂的事,那天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她一直不爱这些东西,但是府里采买这些给她们,大家都用,她实在不好不用,她最不想的就是叫别人觉得她以为自己同旁人有什么不一样,所以也跟着把自己的脸当画纸,在上头描红画绿,上了妆,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妩媚娇美太过,像是她一瞬之间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大人。所以真的很不喜欢摆弄这些。胭脂用着不舒适,正给了她正当的理由,落得轻省。 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买来好的东西给她。 他真的待她不能再好。 真的好。 这使她心中生出勇气。 二十八日黄昏时候,刘慎带着妻儿自乐府回返。 善来一直在广益堂中堂等着,刘悯才一脸委顿地走进来,她就快步迎了上去,对他讲:“我有话同你说,随我来。” 刘悯也不多问,揉了揉脸就跟着她往外去,一直走到园子里,水塘边。 柳树底下站了,善来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刘悯看,同平常很有些不一样。 刘悯觉察到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你要同我说什么?” 善来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蹬掉了右脚的鞋,又弯 腰利落地除掉了袜子。 刘悯给她吓了一跳,当即慌乱地四下里看,见真的没有人,才又重新把心放回腔子里,“你做什么?”眉紧皱着,声里很见气恼,两步走过去,要弯腰给她捡鞋。 善来把鞋踢到了一边,不许他捡。 刘悯觉得莫名其妙,“你究竟是要做什么?不怕人来?” “我不怕。”善来说,“怜思,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怕。” 刘悯更不懂了,看着她,满脸的疑惑。 善来抬起右脚。 夕阳犹有余晖。 善来养伤很细心,不敢大意,因为真的怕留疤,养到现在,伤得轻的地方早就瞧不出什么了,只有蓄意地去找,才能找出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细微痕迹来,但伤重的地方,则是大块的,成片的痂。 很难看。 刘悯不免要再吓一跳,“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哪来这么多伤? 他弯下腰,想要再看清楚一些,善来仍旧不许:“你站着,认真听我说话。” 她今天实在同平常太不一样了。 但刘悯愿意听她的,他站直了,皱眉抿唇,不解地看着她。 “都转运使邱家的小姐,还记得她吗?” “记得,怎么了?” “半个月前,她找人扮拐子,混在护国寺集市里,掳我。” “什么?”刘悯瞬间瞪大了双眼,“你讲什么?” 善来继续道:“一对母子,母亲是娼妓,儿子是个吃喝嫖赌的无赖,两个人,在护国寺的集市上,讲我要同人私奔,而他们是我的家里人,出于无奈才绑我,集市上的人,信了他们的话,没有人帮我,我发疯大闹才逃掉……怜思,你觉得我逃得掉吗?他追上我,把我往林子里拖,撕我的衣裳。”她停住了,很平静地看着刘悯。 刘悯猛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贴着她,颤声喊她:“善来,善来……”又说:“别怕,你别怕……”后来他一直重复这一句话。 善来听见他的心跳,比夏天大雨时砸下的雨点还要紧。 善来早已经不怕了,所以刘悯此刻的安慰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能给到她什么安慰。 “怜思,你会觉得我是脏污的吗?” “不要这么说,不要怕,有我呢……” 他这样说。 然而他哭了。 因为他知道善来是因为什么才遭遇这些。 是他对不住她。 善来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清楚他的愧疚,但她并不打算放过他。 “怜思,”她又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她对我做出这种事?” 刘悯整个人颤了一下,随后哭出了声音,很破碎。 “这一切是因为你不能娶我,我们之间,一定要有另外一个人……我不喜欢这样。” 说完,她也哭了,也抱住他。 “怜思,我只喜欢你,真的只喜欢你,别人我谁也不喜欢……我没有事,我只是伤了脚,有人救了我……怜思,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有手有脚,到哪里都活得下去,我们离开这里,到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去,我只要你……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里,我们到别处去,过快乐的日子……” 她哭着恳求他,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求他给他们两个一条出路。 他不说话。 一直不说话 善来仰起颈,脸极力地往后去,她想要直视他的眼睛。 而他微微地别过脸。 善来感到自己的心被猛地攥了一下,血肉被攥碎了,渐渐的,她连脸上的皮肉都不由自主地僵硬下来,就此再哭不出来。 但她还是不死心,她想,他也是爱她的,就像她爱他一样,他们两个都不能失去彼此。 她是这样想的,所以她极力放柔了声音,以一种蛊惑的姿态,对他说:“你不要怕,我们……” 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因为刘悯忽然放开了她。 他依旧躲闪着她的目光。 他转身就走:“我去给你讨公道!我绝不放过她!” 他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他的影子看不见了。 善来蹲到地上,黑暗里捧住脸,小声地哭了出来。 不住的呜咽,像困兽走到了绝路。 第79章 刘悯是真的恨邱晴方。 恨得很有道理。 谋害他爱的人,并且把一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难题闹到了明面上,叫他从此再不能粉饰太平。 听见善来讲那些话,他心中的激荡简直无法言说。 善来,一个逢人便颔首微笑的人,从容有度,进退有礼,仿佛永远不会做不得体的事。 然而她却抱他,还和他说那些大胆的话,她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就扑在他身上。 是因为他。 为了他,她变得不一样了。 只对他这样。 值得他感恩戴德。 真的好想答应她,想对她说,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这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只有你,我只喜欢你,我也想和你到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去。 他有很多的钱。 母亲的嫁妆是他的,祖母的嫁妆也有他一半。 可是,怎么走呢? 生下来就欠母亲的命,长成了欠祖母的恩,现今也还欠着这一家的人情债。 他走不了…… 所以不能答应她。 真的没有办法做到一走了之。 可也是真的喜欢她。 在外头行走,旁人说,令外祖,令舅,令兄,令弟,他见到人,喊外祖母,舅母,姐姐,妹妹,都是亲人,可是全都和他没关系,因为母亲不是他的母亲,父亲倒是,但是父亲也有他自己的孩子。 只有善来。 只有她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 祖母没有了,妈妈也不在了,他是一个人,看他们三个恩爱相亲……天何以待他如此? 好在还有善来。 她是有傲气的。 善来 第77节 可书信还是一封封地送来了。 因为知道他过得不好。 没有她,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才回萍城的那些日子,他是什么样呢? 她是救了他命的良药。 怎么能对不起她呢? 他只想她做他的妻子,别人都不可以。 如果只因为她是个奴婢就不可以,那别人也不可以。 可是。 他说的不算。 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想,也许自己可以不娶,虽然还是委屈了她,但至少没有对她不起。 这是可以的。 他可以拖一年,拖两年……一直拖下去…… 所以,怎么能不恨呢? 她使善来害怕了。 从而害得善来对他失望。 全是她的错!都是她害的! 马车颠簸得像是风浪中的小船,他不觉得辛苦,只恨还不够快。 车还没停稳,就跳下去。 邱家的人见车马停下,便迎上来行礼,因没见过,便问是哪家的。 刘悯再有气也不至于难为看门的底下人,压下火气,耐心说了。 听说是尚书家公子,赶忙请进去,又使眼色叫人快去禀报。 邱仪正吃晚饭,听说了,就放下了饭碗,边往外走边问:“有说是为什么事吗?” 下人回不知道,没说。 邱仪心里纳罕,这会儿来能是为什么事? 他当然想不到,尚书家的公子,会为了一个奴婢,明目张胆地到他家来兴师问罪。 会了面,刘悯恭敬地行了礼。 他这样,邱仪就更想不到他是来寻事的了。 赶紧搀起来,笑问:“贤侄,漏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来见贵府大小姐,有两句话想同她说。” 这实在太无礼了,直接打出去也使得。 但谁叫他是尚书的公子,首辅的外孙。 邱仪一口气憋下去,还是笑:“贤侄,这不合情理,不早了,你还是快回家去。” “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她,有很重要的事找她,大人还是快请她过来。” 这样不知好歹,不怪人冷脸。 “贤侄,要再说疯话,我可要叫人请你出去了。” 一声冷笑。 刘悯 也是冷笑,“这几句话,我今天是一定要说出来的,不能在贵府说,我就到外面去说,个中轻重,大人自行掂量吧!” 后生小子,这样气势汹汹目中无人,真气煞人也,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是你老子,也不会这样和我说话。 但气归气,邱仪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自然有他的本事,哪怕气得双眼带火,也还没有失了理智。 这小子嚣张得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一时也想不明白,真有事,该是他老子来说,再不济,也得是后宅里的长辈过来通气,哪轮得着他? 真是好奇怪。 上一刻还这样想着,下一瞬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还是气昏了头。 他说,来见贵府大小姐。 他邱府的大小姐和他之间,可不止说亲不成这一件事…… 冷汗立时就下来了。 女儿不成器,因为说亲不成,就使手段杀人。 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不过一个奴婢,死了就死了,不值什么,何况还没死,但要往大了说,他养的女儿草菅人命,作奸犯科,他算教女无方,纵女行凶…… 这种事当然不能到外头说。 再没脸,只要没出自家的门,都是小事。 邱仪一点不犹豫,吩咐身边人:“去叫大小姐过来。” 先把人稳住。 但也不能安坐待毙。 “贤侄,你今次过来,尚书大人那边知道吗?” 应当是不知道,这可不是刘子修的行事风格,是他小孩子无知胡闹,提一提他家大人,也叫他知道轻重。 刘悯听了,又是一声冷笑。 以为这样能吓退他? “大人想我父亲过来?那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大人若是想,我这就回去请他,左右时候还早,做什么都来得及。” 这就是养出不孝女的下场,受辱于无知小子身前。 奇耻大辱。 但同时也给出了暗示。 这事不会闹得太大。 邱仪想,他的大女儿的确该吃个教训,所以他不再作声了。 下人这时在檐下禀报,说大小姐到了。 邱仪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刘悯,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快请进来吧。” 邱晴方走了进来,形容憔悴,头一直低着,不愿意抬起来,说话也有气无力:“父亲找我?” 邱仪冷哼一声,“找你的另有其人,你抬头就知道了。” 邱晴方疑惑抬头。 顿时如遭雷击。 高门大宅里的仆人,又是主子近前使唤的,哪有不精明的?这刘尚书的公子眼看着是来者不善,老爷做官的人都在他跟前吃了瘪,事情怕是小不了,要是直白说了,大小姐不肯过去呢?这个风险可担不了,好在大夫人早有颓势,大小姐又毁了脸,前途有限得很了,得罪一回也没什么…… 所以邱晴方只知道父亲叫她,别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下人担心得对,要是直白跟她说了,她绝不会过来的。 她曾经真心实意地喜欢过这个人。 那会儿她是什么样呢? 朝廷大员的女儿,绿叶里的红花,鱼目堆里的明珠,哪哪都好…… 反正绝不是现在这副丑八怪的样子。 很多的痂,有几十个,大夫说,有些地方伤得太严重了,再怎么细心养,也还是有留疤的可能。 她哭了两天,眼泪淌成了河,也想过死,白绫都准备好了,临了没有狠下心。 只是留两个不显眼的疤而已,不代表她这辈子就完了。 不至于。 想开了,连害了她的庸医也不想管了。 就只想养伤的事。 常常想,也许不会留疤呢? 还没有定论,却遇见旧时心上人。 他不爱她,她可以放手,但不能接受自己落魄的样子给他瞧见。 显得她一败涂地…… 转身就要逃。 才不管他来做什么。 刘悯好不容易才把她请来,怎么会叫她走? 事态紧迫,但还是要先确认,“这位就是大小姐吗?” 此言一出,邱晴方逃跑的脚,停下了。 是的,刘悯连这位邱小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此前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 真的一眼都没有。 这算什么? 善来 第78节 邱晴方怔住了,头一阵阵的发昏。 没人否认,那必定就是邱大小姐无疑了。 “邱小姐,”刘悯开口了,“你未免太狠毒!你也是女子,怎么就能做出那种事?何况你还是大家小姐!是不读书吗?想必是不读吧?要是读了,怎么会一点圣人的教诲都没学到?路边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怎么你不知道?心狠手辣卑鄙无耻,说是蛇蝎也不为过!邱君雅望非常,你也配做他的女儿吗?你这样德行,莫说奴婢,便是乞丐,也比你高贵得多了!”又转头看邱仪,“虽说邱大人一心向公鞠躬尽力,但好歹为人父母,子女的教育多少也要管一些,否则人家还以为邱小姐是因为无父无母缺人管教才变得这样呢!我也是一心为邱大人着想,不然邱小姐这般胆大妄为,谁知道下一回她开罪到谁头上呢?难道天底下的人个个都比她命贱?邱大人以为呢?我今日言尽于此,告辞了。” 说是告辞,却连个礼都没有,袖子一甩就走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从三品都转运盐使邱仪邱大人,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当着面肆意辱骂,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谁?因为谁? 还不都是因为你不争气! 邱晴方又一次挨打了。 也还是巴掌。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不在屋里,而是在大庭广众面前。 当着底下人的面,她的父亲打她,打她的脸。 刘悯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的修养使他连骂人都骂不脏,只能拉着仁义道德做旗,包着自己去吓唬人,更激烈的他实在做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善来并没有太大事,他缺少可以理直气壮去伤害别人的底气,要是善来不幸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就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来了。 还好善来没有真的有什么事。 这样也就够了。 他觉得是够了。 他这样闹了一场,邱大人一定非常恼火,邱小姐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不可能,势必要狠狠受一番管教。 邱大人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刘尚书知道了,应该也不会。 但是没关系。 他不怕。 只要善来没有事,他就不怕。 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他是想邱晴方倒霉的,最好要狠吃些苦头。 但他真的没想过要她死…… 第80章 邱晴方是半夜上吊死的。 因为死得心甘情愿,所以死状并不可怖,不是传言里常说的那样,什么双目爆突带血,舌头整条吐出来…… 只是颈上有一条三指宽的绳状乌痕而已。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被放在门板上时,就好像只是睡着了,而且睡得相当恬静。 但是她的确死了。 没有呼吸,没有脉,身子是硬的,肉皮是一色的青白。 是绿瑶最先看见的。 天早已经亮了,却一直听不见里头叫人,绿瑶在主子跟前最有脸,所以是她推了开门。 一推开门,就看见了。 先是愣,然后就是高亢而持久的尖叫。 叫来了整府的人。 都想不到。 怎么会呢? 昨儿明明好好的。 老爷动手打了咱们大小姐,在前头书房,夫人快过去瞧瞧吧! 王夫人得了消息,不管有没有人,不顾已经梳洗过,披着头发就往邱仪的书房去,一路上紧赶慢赶,心急如焚,然而到了书房,却不见女儿,赶忙问丈夫,丈夫喘着气,说早已经滚了,还不滚是想碍谁的眼,把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但是这会儿女儿更重要。 一瞬也不耽搁,王夫人转头就走。 先到女儿住处。 还好,没到别的地方去,也不见有什么异常,不哭也不闹,只是捂着脸,安静地坐着。 母亲的心简直要疼碎了。 两行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擦掉,快步走过去,扯起女儿就要往外走。 “我跟他没完!咱们过去!” 咬牙切齿。 女儿却挣脱了。 “我哪里都不去。”又说,“母亲,不要闹了,何必自讨苦吃?多少给我留些脸面,只当是我求你。” 女儿这样说。 王夫人胸中烧着的那一把火,登时就灭掉了。 女儿说的对。 只是…… 王夫人捧着帕子哭出了声。 “……我的儿,这样委屈你……” “哪里委屈?不都是我自作自受吗?”女儿一张平淡的脸,声音也平淡:“母亲,我真后悔,要知道有今日,我一定不做那些事,可惜已经晚了。” “不晚!”王夫人赶忙道:“哪里晚?一点都不晚!做人哪有一帆风顺的?谁都有磨难要受,就是皇帝,也还有不如意的地方呢,何况咱们?千万别灰心,摔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就是了,不碍事的。” 女儿听了只笑,不说话。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总比哭着闹着寻死觅活强。 怕打扰女儿,王夫人也不说话了,母女两个对面静静坐着。 也不知坐了多久,女儿突然开口了,说:“天晚了,母亲快回去吧。” 王夫人说不走,今晚就在这儿住,陪着你。 女儿却不同意,“母亲还是回去,不然给人知道了,我身上的笑料就又要多一条了,我不想再给人看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的?咱们是母女,你……” 没有敢再说下去,因为女儿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赶忙说:“好,都听你的,你别不高兴,我这就回去。” 说完,就站了起来。 女儿也站了起来,要送她。 王夫人不要女儿送,心疼她,“你歇着吧,别管我了。” 女儿听话没有再送,只是说:“母亲,真对不起,我不争气,丢你的脸,连累你受辱。” 亲母女,这有什么?都是我应该的。 王夫人当时是这样想的。 只是这样想的。 她没往别处想,所以不知道那就是女儿同她的道别。 怎么想得到呢? 怎么会想不到呢?自己生的女儿,怎么会不清楚呢?那么一个要脸面的人,人前受了辱,怎么会是那么一副平静无事的样子呢? 是她害死了女儿啊!她没有救到她…… 王夫人这样想着,伏在女儿的尸身上,哭都哭不出来。 邱大人不一样。 邱大人一早就上值去了,在家时并不知出了事,底下人找过去,一五一十同他说了,说了三四回,他还是不信。 叫他怎么信呢? 好好的女儿,说没有就没有了?才十五岁啊…… 他虽然打她,怨她不争气,丢他的脸,可那是女儿啊!他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孩子…… 就是没有了。 尸体在那里摆着。 都是刘家那小子害的,害死我女儿! 本来哭得满面泪痕,思及此,气得目瞪口歪,叠声道:“竖子偿命!偿命!还我女儿的命来!还我女儿的命来!”边喊着,边往外走。 “你到哪儿去?”王夫人喊自己的丈夫,“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邱大人不应,只是往外走。 “不准去!我不准你去!”王夫人撵上去,越过人,张着手臂拦在邱大人身前。 这时候拦路,邱大人怎么会客气? “起开!发什么疯!” 手臂只是一挥,王夫人就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邱大人不管,只是往前去,到工部去,叫刘家小子偿命! 善来 第79节 “我说了不准去!” 声嘶力竭的一声怒吼。 邱大人彻底不耐烦了,转过身就要给这碍事女人一巴掌,要她老实。 然而才转过身,脖颈就是一痛。 疼痛使他清醒了。 一根簪子,尖头正抵住了他的喉咙, “不准去!我说不准去!听见没有!” 他从来端庄的妻子,此刻披头散发,满脸狰狞,活像个疯子。 “我要我女儿清清静静地走!” 不能闹,闹了,刘家恼了,把女儿买凶杀人的事嚷出去…… 女儿就是为这个死的啊! 她那么看重自己的名声,怎么能叫她死了都不安生? “你敢去,我就杀了你。” “老爷,”她忽然哭了,“我只求你这一件事,给我女儿留个清白的名声,别叫人议论她的身后名……只求你这一件事,往后你要怎样,我都不管……看在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上,求你……” 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邱大人最终是没有去。 家里停了七日,又送到城外广成寺停了三天,方才于吉地破土安葬。 对外说是得了急病。 邱大人并没去工部闹,也没有私下去找刘慎说。 倒也不全是为了女儿的身后名。 闹是的确可以闹的,毕竟他家里真的死了人,但是真论起来,这事他家不占理。 是他女儿买凶在先,刘家人怎么不能上门来讨公道?而且也只是骂了几句,并没有怎么样,他女儿自己受不住,上吊死了,说起来也是活该,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就是有,也不大,真闹起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何必呢? 而且也未必就能伤敌八百…… 他真能从乐家人手里讨到便宜吗? 形势比人强啊! 要是知情知趣一点,念着这一条人命,乐家不能不给他点好处…… 虽然仍为女儿悲痛着,但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较合实际的打算了。 可是如意算盘落了空。 因为事情不知怎么竟传了出去,而且传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邱转运使家的小姐相中了刘尚书的公子,请媒人说合,不料不成,因为刘公子身边有个美妾,根本瞧不上邱小姐,邱小姐怀恨在心,便设计奸、污了刘公子的美妾,刘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打到了邱府去,把邱小姐骂了个狗血喷头,邱小姐自觉无颜,于是半夜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对啊!好好的人,怎么就得急病死了,一定是自杀!这邱小姐真是无德,死了也活该,就是可惜了刘公子的美妾,不知是怎样的国色天香,迷得刘公子连正头老婆都不要,邱小姐也是美人呐!刘公子真是好艳福,实在叫人羡慕,下辈子要也能做尚书公子就好了,就是做不成尚书公子,做个狂徒也好啊,那么一个美人,受用起来不怎是怎样的销魂…… 传到后来,已经没什么人谈论邱小姐了,说的都是刘公子的美妾,各种污言秽语。 这时候,又开始风传,邱小姐的确定了奸计要害刘公子的美妾,守在护国寺底下扮拐子掳人,但是没能得手,因为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刘公子的美妾仍是清白人,而且这位美妾也不是单纯以色侍人,这是一个有大才的人,家里沦落了才不得不委身为妾,口说无凭,护国寺大雄宝殿的壁画就是出自这位美妾之手,人家是护国寺弘彻方丈的高徒,正因如此,邱小姐才叫人守在护国寺底下行凶,而救了刘公子美妾的人,正是靖国公府的三小姐,那时候她正在西山游赏,见人欲行不轨,于是出手相帮。 靖国公府的三小姐,一个有名有姓真真切切存在的人,出来说,是她救了刘公子的美妾,用自己的名 声,为其正名。 不信的人,事实就算摆在跟前,也还是不信,但也有人想,这肯定就是事实,那可是靖国公府的小姐,难道还能胡说八道?那可是靖国公府啊! 是啊,是靖国公府。 要的就是这样。 辜松年拿靖国公府的名号去帮一个奴婢证明清白。 简直胡闹。 跪过祠堂,又去祖母跟前挨骂。 “一个奴婢而已,你是什么人?为了她,竟然主动把自己卷进那种事里去!我看你白长了脑子!不找个人好好教你是不成了!” 辜松年无怨无悔,哪怕别人都站着只有她一个跪着。 “她在西山逃命,我既然看见了,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九年前,鹤仙也在西山逃命,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兄弟姊妹里,只有鹤仙对我好……就算祖母要我把双腿跪断了,我也还要帮她。” 因为有这几句话,辜松年不仅没有再受罚,甚至还得了赏,她的祖母亲自搀了她起来,抱着她痛哭不止。 刘悯这边却没有这么好打发。 第81章 邱晴方的死,刘慎早在邱府头一天举丧时就知道了,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曾在邱晴方死前到过邱府,所以当他听说邱持礼死了大女儿时,心里想的只是,挺可惜的。 是真挺可惜的。 刘慎没见过邱晴方,但知道这是一个花容月貌知书达理的窈窕淑女,虽说与他儿子欠缺了缘分,没做成他的儿媳,但这样一个女子,大好年华溘然长逝,值得人为她叹一句可惜。 但也就只是如此了。 非亲非故,说亲又不成,连份丧仪都不必送,送了,人家还以为你挑衅呢。 所以就没有管。 直到流言四起。 又惊又气。 当即吩咐随从,“去国子监找少爷,叫他回家!” 自己也收拾了东西往家里赶。 刘悯不及他老子手眼通天,这时还什么都不知道,家仆找他,他只疑惑:“老爷有什么吩咐?” 家仆不敢多言,因此只说不知道,但催着刘悯赶快回去。 虽不知是什么事,但父亲叫回去,那就得回去。 刘悯便同博士告假,跟着家仆回去了。 一路上甚是紧急,车子颠得人十分难受,如此种种,不免叫人生出万分的不满来。 当然,只是在心里不满,面上是没什么表示的,老老实实,一言不发。 早就有人等着,还没下车,就听见人说:“老爷在怡和堂呢,快请少爷过去!” 到底什么天大的事?这样十万火急。 快步走到怡和堂,不待行礼,就听他父亲问:“你曾私自去过邱府?” 真没料到会是为这事。 本来以为,他到邱府大闹这事,是一定要挨他父亲的罚的,但这罚左等不到,右等也不到,叫他忍不住要想,许是邱府心虚,不敢对外说。 也是,养了一个敢杀人的女儿,说出来是好听的吗?当然不敢叫嚷。 所以刘悯就觉得这事已然过去了。 不成想却又在今日被提起来。 这事,他是一点不后悔,所以一点不害怕,一点不隐瞒。 “去过。” 那传言就不是无稽之谈了。 “邱小姐果然做了买凶伤人的事吗?可有证据?” 两句话把刘悯问愣了。 真不真的还真不知道。 一直都是善来的一面之词,她那么说,他也就那么信了,园子里那一别后,他躲着她,两个人再没见过,话自然也是说不上,除了善来已经和他说过的那些,别的他是什么也不知道,证据就更没有了。 但善来是不会说假话的。 “反正是没有冤枉她!她买凶杀人,难道还敢反咬一口吗?果然不知廉耻!” 刘悯有点生气。 邱家欺人太甚。 “胡闹!”刘慎大喝一声,“就是她真的买凶杀人,你不同我说,自己跑到他们府上去做什么?你脑袋里装的难道是浆糊吗?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蠢了!”说到气头上,抄起手边茶杯就往地上砸。 砰一声巨响,瓷片四下里溅开。 刘悯只是静默。 “你干什么!会吓到怜思的!” “吓到他?”刘慎怒气当头,连乐夫人的面子也不给,一声冷笑:“他胆子大着呢!” 刘悯也冷笑。 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心里的话,讲不出来。 我为什么不同你说?你为什么问我?你自己竟不知道原因吗?我同你说过什么?我们父子,一起说过几句话? 怪好笑的。 “你还敢笑!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都在说什么?” “好了!”乐夫人两步向前,急切地抱住了刘慎的一条胳膊,劝道:“这分明是别人的错,同怜思有什么干系呢?是邱家女买凶在先,都是她的错!不能因为她死了,错就挪到咱们身上了,这不是欺负人吗?怜思已经够委屈了,沾上这么件倒霉事,简直晦气!你不怨旁人害你儿子,反倒怨起他来了,什么道理?” “他还没有错!为了一个妾,闹得沸反盈天,以后哪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哎呀!这难道是什么大事吗?值当你这样!怜思娶妇,当然是咱们挑别人,还能有别人挑咱们的道理?咱们家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老爷你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夫人!”刘慎一掌拍在桌子上,气喘吁吁的,“这可不是小事!莫要跟我在此胡搅蛮缠了!” “我怎么胡搅蛮缠了?”乐夫人寸步不让,“我讲的都是实话!就算不是小事,也和咱们没关系,她是在自己家吊颈死的,咱们谁也没押着她把她往绳圈里套,自作孽,不可活,凭什么怨咱们?只是怜思上门骂几句还是轻的,要换了我,非把他家大门拆了不可!什么东西!竟敢把手往我家里伸!”说着,松了刘慎的胳膊转而去揽刘悯的肩,“咱们走!不理他,没事的,有我呢,别担心,谁再敢胡说,我一定撕烂他的嘴!” 善来 第80节 刘悯任由乐夫人将他带走了。 他是唬住了。 她死了?她竟然死了! 真没想过她会自尽…… 怎么就自尽了呢? 是因为他那些话吗? 虽然他骂的的确很难听,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死啊! 是真的恨她,但没想过要她为这个死。 是他害死她吗? 继母絮絮叨叨同他说了什么,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她死了…… 不知道要怎么办。 乐夫人的意思,先不去国子监了,在家歇几天,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可是,在家的话,免不得要见善来,见着了,她再说那天那些话,他要怎么说? 还是要到国子监去。 这时候已经是满城风雨了。 才到,就有那好事的,特地穿过大半个国子监来找他,问他,刘怜思你那美妾究竟何等样貌,是不是真跟人说的那样倾国倾城,而且还有别的妙处,我真挺好奇的,我愿意拿两个美婢,不,四个,同你交换,肯定不叫你吃亏,反正她也不干净了,不如就让给我,我不嫌弃…… 气得刘悯面如金纸,挥着拳头上去,一把砸断了他的鼻梁。 这人发出杀猪似的嚎叫,顶着一脸的血,也朝刘悯挥起了拳头。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堆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国子监历来严禁私斗。 起哄的罚五十篦,两个打架的也罚五十篦,另罚归家反省,归期不定。 也是一种徇私。 刘悯是被洪知尧亲自送回刘府的,为的是能在刘慎跟前给爱徒说一些好话。 都是那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可恶,实怪不得怜思。 当着好友的面,刘慎当然好声好气,好友一走,他就叫来了家法。 “你可真是有出息!国子监里打架!是嫌自己的名声太好听吗?” 二十杖结结实实地打下去。 问可知错,不说话。 气得刘慎还要打。 乐夫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抱住板子不撒手,求情,哭得梨花带雨。 刘慎丝毫不为所动,一定要这逆子长记性。 见他如此,乐夫人哭道:“孩子是你生的,他不好,你要管教他,是应当应分的……可你只有一个怜思,我也只有这一个怜思啊!打坏了,怎么同地底下的老太太交待呢?” 提及亡母,刘慎不禁潸然泪下,长叹一声,丢下板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这是过去了。 乐夫人赶忙去看刘悯,发现人竟不知何时昏了过去,慌忙把人抱进怀里,向外叠声叫大夫。 是真打坏了,整条脊背,或青或紫,没一处好地,也有红的,是肉烂了,血流出来。 刘慎见了,也是后悔的很。他那会儿不知道刘悯在国子监已经挨过打,要是知道,又怎么会下那么狠的手?这孩子也不好,怎么就不知道求饶说软话呢? 追根溯源,全怪姓邱的! 那等鼻眼俱全的流言,不是他家放出来毁人的,还能是怎么回事呢? 老匹夫,是真想跟我拼个鱼死网破吗?我看着难道是个软柿子?不然怎么敢这么干?我还没追究你,你倒先犯到我头上来了! 刘慎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的儿子该为邱晴方的死负责,就像乐夫人说的,她是自作孽不可活,刘慎气得是刘悯犯蠢跑到邱家去,给人递了刀,不然就是邱家人全死了,跟他们也没有干系,谁叫你先动恶念害人呢? 本来沾上这么件晦气事就烦,你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就算了,还胆敢挑事?真当别人都是泥捏的! 刘慎打定了主意要给儿子出气,乐夫人也跑娘家去哭。 双管齐下,闹得邱大人苦不堪言。 邱大人实在冤得很,就是死了女儿,他也不敢跟乐家人做对啊! 但流言的确是从邱府传出去的。 是邱大人的一位爱妾,年轻貌美风情万种,是邱大人新近的心头肉,正揣着一个三个月的胎在肚子里。 好色之徒,酒气上来了,什么话都敢说,小女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也什么都敢信。 她是真觉着,有了她,她的老爷从此就收心了。 所以,做妾真是委屈她了。 大小姐死了算什么?太太死了才好呢!死了,给她腾地方。 大小姐一死,太太就没了半条命,把大小姐做的丑事抖出去,就能要她另外半条命,就算不把她气死,也能叫她以后再没有脸,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能不干? 这姐儿楼里出来的,哪怕从了良,也没跟先前的小姐妹们断了来往,很有些门路,又因为这事牵扯到高门里公子小姐们的恩怨情仇,一些世人最爱看得戏码,所以根本不必费别的力气,只消随意往外往外一说,一夜就能传遍整个兴都城。 只是没想到,太太还没死呢,大少爷的死讯倒从外头传回来了。 第82章 邱矗死在绿枝巷的宅子里。 他亲妹妹邱晴方吊颈而死的那个晚上,他也是在绿枝巷的这个宅子里。 他住在绿枝巷很有段日子了。 情到浓时,哪怕只是一时半刻的分离,也是不能忍受的。 他自己也常觉得奇怪,不是绝色,也没有什么才情,不过是温婉些,怎么就叫他这么喜欢?勾得他连自己家也不愿意回,甚至放弃了要把她往家里带的心思——怕她受委屈。 在外头住着挺好的,只要他还没有娶妻,他就愿意一直在外头陪着她。 就算以后娶了妻,他也不会委屈她的。 他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妹妹死的时候,他没有在家,他在妹妹送他的宅子里,同人做被底鸳鸯,无尽销魂。 她真的很听话,为他做什么都肯,他捧着她的脸,连声夸她是好姑娘,她侧过脸,微微地笑,万般的缱绻。 也许就是这个时候,他的妹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他沉浸于自己的快慰中,对妹妹的痛苦一无所知。 他没有办法不恨自己。 妹妹究竟为何而死?她才十五岁啊……是为了那桩不顺的婚事吗? 那天她不想出门的,是他硬把她拉了出去…… 所以是他把妹妹害死的吗? 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小的时候,他抱过她,一遍遍教她喊哥哥,她是那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子……亲眼瞧着一点点她长大,带她骑马,放风筝,给她买花,买粉,买首饰…… 然而他害死她。 也不止是对不起妹妹。 还有母亲。 他是妹妹的哥哥,母亲的儿子,他是一个十九岁的人,长成了,该为她们遮风挡雨。 可是,可是…… 妹妹伤了脸,他不知道,妹妹自尽,他没能救她,母亲苦痛缠身,他无能为力…… 发生在妹妹身上的那些事,他回家之后,就全都知道了,当即就要找刘家小子拼命,拼着玉石俱焚,也要给妹妹报仇。 但是母亲拦他,哭着叫他不要去,要是去了,惹恼了刘家,妹妹恐怕就没有名声了。 妹妹最看重名声了。 是真没有办法了。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他也跟着哭。 是真的,对不起妹妹啊,真的,真的,对不起啊…… 妹妹都死了,有些人竟然还不放过她,毁她的名声。 他想,也许是刘府,正要打过去,母亲又拦下他,说未必是,对他们又没有好处,再者说,就算是,没有证据,跑到他们那里闹,讨不到好的…… 那难道就什么也不做吗? 什么也不为妹妹做,任由她被人糟践。 还有母亲。 疼到吐血,大口大口地吐,吐满了整个盂,一个最重保养的人,走在外头根本瞧不出真实年岁的,现在面黄肌瘦,精神萎靡,连白头发都长了出来……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就是要证据吗?给他们就是! 谁说过妹妹的坏话,逮住了,先打,然后问,然后再打,打个臭死! 然而还是不够,心中的痛苦依旧无法排遣,只好喝酒,喝很多的酒,日日地喝,喝得烂醉,因为醉后会好受很多,什么都不知道,比清晰的痛苦,好受太多了……所以后来他少有清醒的时候,一直到他死。 他是窒息而亡。 善来 第81节 他喝了太多的酒,醉成了一滩烂泥,动也动不了,所以被呕出的那些东西呛死了。 是碧桃,不,珍珠,最先发现的,中午了,他还睡着,站门外叫他,他不应,走过去,一片脏污。 身子早凉透了,瞳孔散开,口唇青紫。 珍珠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就两个主子,一死一昏,底下人不敢乱动,只是请大夫和到邱府报丧。 事关重大,也不敢不叫王夫人知道。 王夫人只生养了两个孩子,如今都没有了,再活也没有意思,不如追随儿女而去,正想爬起来找白绫,一个用了多年的老婆子进来找她,说大爷养在外头的那个女人现今正在府外哭。 原来儿子外头有了人,怪不得不回家呢,不过不要紧了,不管了,儿子都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但是老婆子又说,那女人怀着身孕呢。 珍珠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珍珠不是被大夫诊过才知道自己有孕,她早就知道了,因为她月信一直很准,那天没见血,她就有了猜想,后来一直不见,心里便有了数。 但一直没说。 不敢说。 她毕竟只是个养在外头的妾,丈夫家里还没有娶妻,要是他不愿意留 下这个孩子呢?那她就得落胎,以后还要喝避子药,太伤身子,喝得多了,以后没法生养,也就没有安身立命的倚靠……那些海誓山盟,她一个字都不信,只有抓在手里的,才值得她相信。不如赌一把,不告诉他,拖到不能落胎,也许会叫她留下这个孩子,就是不许留,也不过是一样下场。 后来有了邱晴方的事,就不敢说了。 她很懂她这个男人,说了,别说为此高兴了,恨上她也不一定。 果然,他喝酒,发起疯来,连她也打。 这不行。 倒不是怕挨打,就是他这副觉得万般对不起妹妹的后悔样子,叫她觉得害怕。 要是哪天叫他知道,是她给他妹妹出了主意,他会怎么待她?会觉得她也是害死他妹妹的元凶吗? 不是没有可能。 那她可怎么办? 她一直想着这件事。 大小姐那天带着丫鬟过来的,所以肯定是有人知道这件事的,也许还不止一个,大小姐就是为这件事死的,他今天不知道,以后也还是会知道。 她要怎么办?她根本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这事,所以根本没办法下手。 但要是他死了呢? 看见他开始抽搐,她捂着脸上的红肿,默默地想。 邱家只有两个嫡出,嫡出的大小姐已经不在了,要是嫡出的长子也不在了,王夫人,她那还未见过面的尊贵婆婆,会怎么样?她肚子里有这个长子的孩子…… 她的身份只能做妾,她的丈夫也没有一定要娶她为妻的打算,她也不敢作此奢想,一辈子做外室也没什么不好,已经很好了,她这样的人……可要是有机会能再进一步呢?靠着肚子里这个孩子,登堂入室……只要这是个男孩儿,是他唯一的孩子,就是为了这个孩子,邱家也不能亏待了她…… 细想起来,竟然有利无弊。 一夜夫妻百日恩,但恩哪有命重要? 就是他不死,她又有什么损失? 所以珍珠朝自己脸上来了一下狠的,哭着跑到了门外,她跟丫头说,大爷发酒疯打人呢,两个丫头听了,哪里还敢靠近? 于是邱矗就死了。 消息传到刘府时,善来正陪着刘悯说话。 这一对相爱的男女,因为刘悯挨的这场打,恩爱愈重。 善来知道,刘悯是为她才挨的打。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为她挨打了。 他只为她挨过打。 那天,他趴在门板上被人抬回来,挪他到床上,要动他的手脚,动他整个人,即使这样,他也没有醒。 很重的伤,哪怕昏睡着,也还是痛苦,痛苦扭曲了他的脸,下巴颏的线条是紧绷的,眉是蹙的,眼睛被水泡着,微微渗出来了一些,整张脸白得不像话,然而还是俊美,俊美之外,还有引人怜惜的脆弱。 旁人在说什么,善来一句也听不到,只是哭,看着他暴露在空气里,整个烂掉的脊背,哭得止不住。 也许他就是被她哭醒的。 他醒过来时,她已哭花了眼,什么都瞧不清楚,只听见一句:“我没有很疼,你不要再哭了。”忙偏过脸去看,但随即又想到自己哭了很久,样子只怕不美观,不愿意叫他见到,便又赶忙再转回来,如此还不够,要站起来走。 好在他手伸得快,够着了她落在最后头的指尖,够着了,就握住。 “真的不疼,你不要哭。” 他知道她是为他哭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说:“你先回来,我这样,会扯到背。” 她一听,回头看过去,见他身子果然微微起来了一点,当即就听他的话又坐了回去,“你快趴好吧!” 他收回手,又趴回去了。 他说扯到背,善来恐他伤口已经裂了,忙拿了药伏过去,仔细地查找。 “别看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难看得很……” 这时候她还不什么都不知道,听他这样说,心里有点生气,既然怕难看,为什么要找打? 她质问他,他不说话。 她更生气了,站起来又要走。 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更闷了,还带了点委屈,“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要是知道,怎么能问出那些话?她不知道,他也不愿意同她说,那些污言秽语…… 善来是真不知道,只顾哭了。 也不瞒他,“你这个样子,我哪还有心管别的?” 他听了,枕面上稍稍抿了抿唇,背是真的好疼,但心里是高兴的,又听她说:“究竟为什么?你告诉我。” “我有些渴,想喝水。” 善来赶忙去给他倒水,拿勺子一点一点喂给他。 喝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说法,喝完了,就讲给她听:“那个邱小姐,她自尽了……老爷怪我不跟他说就到邱府去,现在外头说是我逼死她,他很生气,就罚我……”那些不好的,一点也不想叫她知道。 听了他的话,善来整个人怔住。 一是为邱晴方的死,二是死了人,那件事怕是瞒不住,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态度,要是嫌她污了名声,赶她走,怎么办? 正发愣,就又听见他说:“老爷说,出了这件事,以后怕是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许给我,我不敢跟他说,我觉得这样才好呢,我一辈子不娶……他要我娶别人,我真的不愿意……”他还说, “你放心……” 声音好轻好轻。 你放心…… 没头没尾的,这三个字,不成文的,但是他的意思,她都懂。 不禁落下泪来。 那些被拒绝的羞耻,委屈,怨恨,不甘…… 此刻全都粉碎了。 第83章 善来心里清楚,不管刘悯的话讲得多好听,除却心灵上的安慰之外,再不能给她任何东西。 因为刘家是刘慎做主。 老爷是顶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哪怕是对底下人,也从来都是一句重话也没有的,这一次竟动了手。 气得这样,事态想必是很严重。 所以,外头都传了些什么呢? 善来托紫榆去帮她打听。 搞清楚了,才好想对策。 紫榆是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不过半日,就回来找她了。 “……没有传什么,就说少爷到过邱府,然后那邱小姐就死了,少爷逼死了邱小姐……只是这样而已。” “是吗?” “嗯。” 她点头说嗯,眼睛却躲闪着不敢看人。 心不可抑制地坠落下去。 看样子,是真的坏得很了。 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姐姐,不要瞒我,这不是在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防范?到时候人家棒子打下来,一下子,就打死了……” 她这样讲,紫榆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不是我不同你说,是……” 是真的不忍心啊! 但是也知道她说得对,所以就哭着,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了她。 有那么一会儿,善来真觉得自己失去了听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搅得她一阵阵地发晕,什么都听不到。 所以她要求紫榆再讲一遍。 善来 第82节 这一次是从头到尾地全听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脖子上像是匝着一个人的两只手,渐渐的,两只手越收越紧,堵住了她胸中的那口浊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缓缓地笑起来。 是神像上惯有的那种笑,平和,庄严…… 紫榆因此疑心她是疯了。 “妹妹,你怎么了?别吓我!” 抓住她的手,两只手一起,紧紧地攥住,同时哀切地望她,望着望着,又大声哭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们说呢?” 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自己一个人扛。 怪不得最近一直不说话,也不出门…… “姐姐,我没有事,她要害我不假,但没成功,有人救了我,就是靖国公府那位三小姐,那天她也在西山,她的侍卫,出手救下了我,为此还弄出了人命,就是要欺负我的那个人,他被一刀划开了喉咙,瞬间就死了……” 这是传言里没有的细节。 “天!” 紫榆猛地捂住了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想不到还有人命官司! 说到底,还是个小女孩,乍然听说死了人,当然会怕。 “死个人而已,姐姐别怕,他要没死的话,我就得死了,只要想通了这一点,你会觉得他死得很应当,也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还真是!一下子就不慌了,脚也不软了,气也喘得过来了。 善 来笑道:“姐姐快回去歇着吧,多谢你跑这一趟了,我有事要忙,就不送你了。”说完,就提步往外走。 紫榆赶忙问:“忙什么去?” “我去找老爷。” 得赶紧把这事跟老爷讲清楚。 她不想被赶出去。 不想和刘悯分开。 只是想象着不能和他在一起,心就痛得厉害,又痛又慌。 很在意自己的清白,怕别人借此要他们分离。 她急着找刘慎,刘慎也正要找她。 半路上,遇见正准备去广益堂叫她的丫头,笑着跟她讲:“姐姐,正要过去叫你呢,老爷找。” 明明不怕的,心却骤然狂跳起来。 老爷要发落她了。 怎么发落呢? 一步一趑趄。 不愿意立刻过去。 然而路有尽头,再不情愿,也到了跟前。 怕也没有用。 这样想着,终于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刘慎看着也是一贯的宽和温文,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然后就说:“随我到这边来,我有话要问你。” 善来一路跟过去。 也不是什么隐秘地方,只是怡和堂东边最里头的书房而已。 只有中堂有丫头站着,外间和书房都没有,看来是不想给人听见。 刘慎坐着,善来站着,等刘慎发话。 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幸好善来是耐得住的性子,否则很难不慌张。 终于,刘慎开口了,“……他好些了吗?” 问的当然是刘悯。 善来是有怨气的。 亲生父亲,下那样狠的手。 “我来前,只醒过一回,说口渴,喝了两口水,实在没精神,就又睡下了。” 刘慎听了,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又开口:“你们多尽心,好好地服侍……” “是奴婢们的本分。” 刘慎点了下头,转过脸,目光看到善来脸上去。 “其实找你来,是有话要问你。” 善来心里咯噔一声,想,来了。 “邱小姐……是怎么一回事?说是她使计害你,可有此事?” 善来不敢隐瞒,也不敢有丝毫的添油加醋,就依着事实,老老实实地把前因后果说了,最后强调:“我想,三小姐私下是肯为我作证的。” 刘慎只嗯了一声,此外再无表示。 着实出人意料。 “这事你受了委屈,我本该为你讨个公道的,但她已然身死,倒不好再追究了……” 这不要紧,善来自己已经讨了公道,也不好说,邱晴方的死,究竟有没有脸毁了的缘故…… 但是这也不要紧了,重要的是,刘慎竟然不打算发落善来,甚至一点儿也没有为难。 他甚至还说,“我可以补偿你些别的,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是的,刘慎没打算发落善来,因为他也觉得,善来根本没有做错什么,这个女孩儿他是知道的,一向老实本分,很守规矩,人品贵重得比他的女儿还像个小姐,哪怕刘悯为了她拒绝了同邱家的亲事,从而闹出这一场事,那也是刘悯的错,是邱小姐的错,而不是她的错。 她的优异,不是她的罪过。 刘慎的话,使善来受到了震动。 “老爷不怪我吗?” 说到底,是因为我,才闹出这么大一件丑事。 “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怪你?” 虽然的确成了个麻烦,他儿子入了迷,为了她甚至不愿意娶妻,但真的不是她的错,不是她自己非要成为这个麻烦的,是他的母亲,把她弄成了一个麻烦,而且当初他也是同意了的,虽然没料到她会成为这么一个大的麻烦,但他那时既点了头,就得负一定得责任,所以哪怕是他的错,也不能说成她有错。 毕竟是母亲留下的人,他对她,是有怜爱的。 “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就回去吧,好好看着他,早些把伤养好……等他好了,你还是可以再出去,多带几个人,多注意些,也就是了,旁人讲什么,不要听也不要管,你能做弘彻方丈的学生,是大造化,别因为一些小事糟践了福分,到时候天也看不下去,只怕要降灾给你。” 这是一个好人。 善来真的受了感动,哽咽着说了一声是。 “天晚了,路上别不好走,快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善来想,老夫人和老爷,都是好人,都对她有恩,他们对她好,全是看在刘悯的面子上,是想她能对刘悯好,所以,她一定得对刘悯好才行……他一直都是她的责任。 何况她还爱他。 她待他好,是真的好,心甘情愿,怎么样都肯。服侍他,给他擦脸,喂水,敷药,陪他说话,支了榻在他旁边睡,睡前最后看见的是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睡着时什么都不知道,但身边有他……她甚至能抛下羞涩扶他到净房。他倒不肯了,红着脸,要她离远些,见她不动,还瞪眼,但是一点也不凶,只觉出委屈来,她看着,实在好想去摸他的脸,甚至想要去吻他的嘴唇……她当然知道是不可以,所以硬生生忍下,忍到全身都觉到一阵慌乱的颤栗。 善来已经不想邱晴方了,尽管这个人死了,尽管这个人的死一定同她脱不掉关系,但是她的生活太美好了,美好到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想,是这个人先来毁坏她的生活的,所以她该死。 她真的好该死,她死得应当,自己不需要为此愧疚。 后来,紫榆跑过来,欢快地同她讲,靖国公府的三小姐出面为她证明清白,外头已经没有多少人说那些脏污话了。 太好了。 真好啊。 美丽的日子。 外面那些脏污话虽不至于令她死,但终究膈应,能叫他们不说,是一种锦上添花,当然值得高兴。 这样的日子,是只应天上有,人处其中,难免心旌摇摇,骨酥神飞,幸福得要流下眼泪。 她高兴得太早了。 而且她也不似自己以为的那般自私绝情。 邱家大爷死了,醉死的。 紫榆同她说这事时,语气是很欢快的,因为觉得是报应。 谁叫她害人呢?不仅自己死了,还连累了哥哥,就是为了她,她哥哥伤心过度,喝了好多酒,生生醉死了,罪孽又重了。 不光她的罪孽重了,善来觉得自己的罪孽也因为这条人命变重了。 邱晴方死了,她尚可以安慰自己是她活该,那这位邱家大爷呢?听说邱大人的正头夫人只生育了一儿一女…… 她作了一篇忏悔文,带到护国寺去。 “忏悔我等,自从曩劫,乃至今生,因欲触法,贪嗔嫉妒,断学般若,血污佛身……” 佛前念过数遍,不敢张贴,只好焚于烈火。 也没有去见她的师父弘彻。 道理其实都懂,只是心里过不去,哪怕忏悔过,胸臆间的翳气还是散不掉。 她美丽的日子因此蒙上了一角阴霾。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善来 第83节 这还不是最坏的。 这天,正树底下坐着发呆,怡和堂忽然来人,要她过去。 去肯定是要去的,也肯定要在路上问是为了什么事。 却不说。 那这必然是有大事,不然不会不给她露口风。 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第84章 才进院子,就听见笑声,是乐夫人。 心情似乎是很不错。 但善来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到底为什么不肯和她说?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应对,这分明是知道,但是不愿意讲。 究竟有什么事? 丫头进去通报了,善来檐下立着,等人叫,这时候,她听见一道幽柔女声,细语呢喃,娓娓动听,乐夫人正是同她说话,为她展颜。 许是丫头已经说完了话,乐夫人停了笑, 说了一句:“哦?已经来了?怎么不进来?快叫她进来!” 善来闻言,也不等人来叫了,低头往屋中去。 进去了,先行礼,不叫起来,不抬头。 这是做奴婢的规矩。 “这就是善来了。” 乐夫人笑着说。 善来听见衣料的摩擦,还有轻缓的脚步声,片刻后,两只珍珠出现在她视线里,是一双白地绣花的弓鞋,她往后退了一步,再次行礼。 还没站起来,两臂微微一轻。 是鞋子的主人,伸出了手,托住了她的胳膊,她因此看到了她腕子上套着的一对翠玉镯子,同时听到了清脆的敲击声。 “这是允惠,”乐夫人笑道,“她要到园子里瞧瞧,你过去陪着。” 话是对善来说的。 这有些莫名其妙。 善来听了,不由得抬起头。 一个的清水样的美人。 美人颔首,对她微微一笑。 三个人,善来,美人,以及美人的婢子,错落走在刘府的小径上。 “前面就是了,小姐多注意脚下。” 善来停下脚,回头谦恭地道,并往一旁退了两步。 到了园子,她就不好再走前头了,所以停在一遍等,小姐过去了,她再跟上去,缀在小姐身后等候小姐随时的吩咐。 “好。”小姐点了点头,道:“还要你多费心。” “不敢当。” 三个人走进园子里。 满园姹紫嫣红,牡丹,芍药,海棠,蔷薇,木香,玫瑰,荼靡…… 都是乐夫人的得意之物。 但是小姐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不发一言。 善来也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小姐找她是有事,她是有耐性的人,自然是等这小姐先开口。 “我看这里没什么意思,”小姐开口了,“你住哪里?我们到你那里坐一会儿吧。” 因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善来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有讲,领着小姐往自己的住处去。 刘悯还在床上躺着,就是带她到广益堂,也不碍事。 到了,先说:“我是个下人,住得鄙陋,辱没小姐了。”说完才推开门请人进去。 小姐还是点头,还是微笑。 善来擦了一张圆凳给小姐坐,又问小姐吃什么茶。 “这个倒不讲究。” 那就没什么顾虑了,善来便要她稍等,她去端茶来。 小姐依旧点头微笑。 茶很快端回来了,依着奴婢的本分,善来两手捧起一杯,要送到小姐的手边,不料小姐竟亲自伸手来接。 小姐接过茶,低头吃了一口,赞了一句,然后随手放到了一旁。 “我姓宋,宋允惠。” “宋小姐。” 宋小姐微微一笑,然后将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书画。 一幅泼墨山水,寥寥写着几个字,盖着印。 “你的画和字都好,好得不得了。” 宋小姐这样说。 “今日其实并非是我们头一回见面,两天前,我就见过你,在护国寺,大雄宝殿……”说到这里,她浅浅笑了起来,“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缘,我正为了你,才会到护国寺去。” “为了你的画。” “护国寺大雄宝殿的壁画,很有名的,我每回到那里去,都要驻足看,看很久,我也向僧人问过作者,可他们都不肯说……我真的为此失落了很久,所以当我听说那壁画是出自刘府公子的爱妾之手时,心里的欢欣简直盛不住,竟是个女子……那之后,我每天都到护国寺去看壁画。遇到你那天,我正看画看得入神,忽然就听见诵经声,很好的一把嗓子,引着我静心去听,听了一会儿发现,原来念的不是经书,是忏悔文,文作得很好,读文的人心意很诚,我起了好奇心,偷偷地走过去看……好美的一个人。” “我为这个人的美丽折服,忍不住想,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我能不能帮到她?所以我要人跟上了她的马车……” “她们跟我讲,人从角门进了刘尚书的府邸,我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所以今天我到了这里来。” 她站了起来,褪了腕子上那两只翠玉镯子,又拿起善来的手,把镯子放到善来手心里。 善来如何敢要?但也不敢推拒,怕摔了。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请你收下。”宋小姐语气恳切,“我问了夫人,你比我小了两岁,我该唤你一声妹妹,妹妹,就收下吧,是真的喜欢你。” 说完,她就要走。 “我要回家去了,妹妹不必送。”一面说,一面往外去,步子十分轻快。 善来应该追上去的,但是没有。 因为这宋小姐的话使她全身都颤抖起来,心里一阵阵的发慌,那感觉就掉进了深渊里,到处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没有办法……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里,大水吞没她,她不能呼吸。 宋允惠前脚才走,刘慎后脚就回到了刘府。 他是被乐夫人使人叫回来的,家仆同他说家里有急事,夫人请老爷赶紧回去。近来家里的确很多事,他不敢耽搁,急忙就往家里赶,走在路上才想起来问家仆,究竟是什么急事,家仆摇头说不知道,没跟他说。他有点生气,想,夫人怎么办这样毛躁的事? 才进了府,立刻就摘下帽子,抱在怀里,撒开腿跑。 “怎么了?是怜思有什么不好吗?” 跑得气喘吁吁。 “老爷不要胡说!怜思能有什么事?”乐夫人语气有些怨怪,“就是有事,也是喜事!大喜事!” 真的是很高兴,几乎手舞足蹈了。 “通政使宋家,他家的二小姐,老爷可知道?就是前头许给沛王世子的那个,本来还有几个月就要过礼了,结果沛王世子得风寒死了……两年前的事了,后头她也一直没有再许人家,听说是伤了心,但是她今天递了帖子到咱们家来了,这姑娘倒利落……同我客套过几句,就提起怜思,都是些称赞的话,吓得我都愣住了!还没醒过神,她又问起善来,还说想见一见……我看她那意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就略过不说,“我就叫人把善来喊来,叫她们到园子里,她们一走,我就赶紧叫人去喊老爷回来……” “我真没会错意!她才走不久,临走前跟我说,要是瞧得上她,就找个媒人到他们府上去……” “老爷觉得怎么样?我是觉得好,真是好!老爷回来得太晚了,不然就能见着了!不过就是没见着,也没什么要紧?沛王府是什么门第?她一个能当王妃的人,人品会差吗?沛王两口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么一对尖酸货,他们都点了头,还能有错吗?” 刘慎当然也是觉得好,通政使,比转运使还高了半级呢,这门亲要是成了,前头那些晦气就算全扫掉了。 宋府这边,宋备宋大人也被夫人紧急从值上叫回了家。 路上也是不告诉,进门也是五内如焚,所以见到人就是抱怨。 “只说有大事,到底什么大事?你怎么回事?昏了头?急死我能有你什么好处?” 陈夫人也是个厉害人,口舌上从来不让人的,若是搁在平常,宋大人敢和她如此说话,她非得骂回去不可,但是今天不一样,她是真急疯了,只顾得上和丈夫商讨大事,竹筒倒豆子似的,一息也不停,说完,急得哭了。 “你说这怎么办啊!” 女儿自己跑到人家家里把亲事定掉了,然后夫人问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这事真是太匪夷所思了,宋大人不由得想,“我是午歇还没醒吗?” 不能够呀,是梦的话,未免太真了…… 于是就低头在手背上掐了一下。 瞬间就清醒了。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在做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指着天,直眉瞪眼,踉踉跄跄,一副随时就倒的样子。 唬得陈夫人赶紧把他扶到 椅子上,给他顺气,“你可不能倒呀!这还指着你呢!” 善来 第84节 直抚了好一阵儿,宋大人才终于顺过气来,然而手还是指着,眼也还瞪着。 “她人呢?叫她过来!” 丫头赶紧去叫了。 陈夫人又哭起来,“老爷,千万好好跟她说,别吓着她,她也不容易……” “难道就你心疼她?我是她亲生的爹!她不容易,我也疼啊!可是再不容易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啊!这像话吗!” 不像话的人来了,喊过父亲,又喊母亲,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没事人似的。 宋大人又是一阵气血上涌。 “你是疯了吗?” 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有气,但是更多的是无奈。 对这女儿无计可施。 “我求了你一年多!想你能愿意再找门亲事!我是想你出门子,但你也不能到刘家去啊!谁不知道他家现在是整个兴都最大的笑话!” 连他也天天在值房跟同僚看热闹呢! 这下倒好,自己成热闹了! “他们家你也敢去!你不知道他为了一个妾把人大家小姐逼死了?你寿星喝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父亲这话说得有失偏颇,不是都很清楚了?邱小姐是自作自受,哪怨得了别人?难道只许她害人,不许别人讨公道?她以为她是谁?” “你管她干什么!”宋大人急了,“重要的是他那个妾!现今就这样,以后还了得?怕不是骨头都不给剩下!都知道是火坑,怎么就你胆子大去往里头跳!是不是疯了!” “因为我也喜欢他那个妾,那是个很难得的人,无论容貌还是才德,我都比不上,后半生要是能有这么一个人作伴,日子一定不会乏味。” 第85章 虽然那些话是宋小姐亲口所讲,但刘慎不是没分寸的人,他正经投了帖子,请宋备下了值到悦来庄喝茶,姿态放得极地,见了人不仅主动笑着开口寒暄,甚至还亲自给宋备端了一碗茶。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就是乐源乐首辅,至今也没喝过女婿亲手奉的茶呢! 探花郎嘛,才高,心难免就傲,摧眉折腰的事从来不做,就是没做高官女婿的时候,皇帝想要他笑,也未必能如愿。 就是这么一个人,得天独厚,又运望时盛,同朝为官的人,谁没背后讲过几句酸话呢? 现在这个人却端茶讨好他。 宋大人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扬眉吐气了。 但还是气闷。 这样一个俊杰,怎么就生出那么一个混账儿子? 真的配不上他女儿。 可女儿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场面上的人,不能缺了体面,话只要出了口,那就是泼在地上的水,收不回来了。 宋大人心中十分后悔,认为是自己把女儿逼得太过了,以至于女儿竟走上这么一条邪路,也是自作做受。 受着吧! 好歹女儿是真的高兴。 宋大人认了命,也就和刘慎有来有往地打起机锋来。 还算比较满意。 刘家看起来是诚心想结这门亲。 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刘府的门第不低,刘慎又是有大前途的人,结亲真不亏,就是他家的儿子实在太不成器,想想就呕心。 他嫌弃得太明显了,刘慎实在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便说改日会带着儿子到宋府去拜见。 这是应该的,宋大人没有拒绝,说一定扫径以待。 这顿饭也算吃得宾主尽欢,告别时两个人都是眉开眼笑。 都觉得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宋备的确应该高兴,但刘慎就高兴得有些太早了。 因为他儿子不愿意。 站在他跟前,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不说,其实就是说了。 这个样子。 一瞬间,心火烧着了他整个人,把他全身的血都烧沸了。 他又砸了茶杯。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究竟是想干什么!难道真为了一个奴婢终生不娶吗!是不是真疯了! “我不愿意,我不想娶什么宋小姐,我只喜欢善来,我知道她是个奴婢,你一定不许我娶她做我的妻子,我不预备为这事同你闹,所以也请你多体谅我一些,不要再为难我了。” 知道避无可避,刘悯干脆直说,免得过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 这是真疯了。 知道这儿子的确疯了,刘慎反而平定下来,站直了,神色自若。 刘悯继续道:“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真的只这一回,就答应我吧。” 这一次换刘慎不说话了。 乐夫人在一旁,数次想要开口打圆场,但碍于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站着,一会儿看丈夫,一会儿看儿子…… 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求我,我就要答应你,”刘慎终于开口了,听着倒很心平气和,“为什么你这样有底气?是因为咱们是父子吗?这的确是个说得过去的原因,可是你为什么不想一想,既然是父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难道会害你吗?” “我相信老爷是为了我好,但老爷终究不是我,不知道于我而言,怎么样才是最好,所以我才开口提醒老爷,我真的只求这一件事,只要答应我,叫我怎么样都行。” 养儿子,是要他光宗耀祖的,可是他这样,他这样…… 刘慎长长地呼进一口气。 “我要是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刘悯答得很诚实,“所以我只能求老爷。” 刘慎听了就笑。 “摇尾乞怜是不顶事的,对我没有用,对旁人就更没用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蠢事?不觉得很可笑吗?我怎么可能会答应你?我不但不会答应你,我还要罚你,不然对不起你露出的这个破绽,你是真的有点蠢了。” “善来……先把她送回萍城吧。” 已经很仁慈了。 刘悯并没有慌,只是说:“她是祖母给我选的人。”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会容忍她到这种地步?你听着,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你太蠢了,你明目张胆地害她,你把她竖起来做靶子!” 刘悯却不这样觉得。 他不认为是自己害了善来,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他有什么错?明明都是别人的错。 他不接受这种说法,所以心绪没有波动。 他今天一定要胜,不管用什么办法。 他抬起头,直视刘慎,他的父亲,生他养他的父亲。 “老爷,你害死我母亲。” 你对不起我。 他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父亲,这个害死了他母亲的人。 他知道,好些人,都有意无意地想叫他知道,是他的父亲,移情别恋,导致了他母亲的死,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记得,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面,可是,是母亲把他带到这世上来的啊!他只要活着,就要感念母亲的恩情,记得她的仇恨…… 如果连他也忘了,那这个人就太可怜了。 算什么呢?她究竟算什么? 她身体凉下去的时候,他们是不是都觉得她死得适逢其时? 恨他们,真的恨。 可是祖母把他养大了。 他的仇人,是祖母的儿子。 他欠着祖母的恩,有责任报答,所以祖母想他怎么样,他就要怎么样。 尽管心里无限地恨。 可是他一直都记着。 记得是眼前这个人害死他母亲。 他有今天,都是这个人害的,如果有母亲,他不会是今天这样。 所以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刘慎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讲那几个字时,语气很平静,但却使他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心头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是山倒塌了…… 李照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照华是她的字,她的名是熠,李熠…… 他一直都记得。 可也只记得这些了。 善来 第85节 他很久没有想她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印象中似乎从来没记住过她的脸,因为这些大家小姐似乎都长得一样,一样婉转的眉,一样欲与还羞的眼神,甚至连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是一样的,永远都是低着头…… 头一次见面,是在洞房,她移开遮面的扇子,使他看见了她的脸,像一堵刷得惨白的墙,嘴唇却红得悍然,很奇怪。 他并不喜欢她,娶她是为了母亲的面子,哪怕坐实了夫妻,也还是不喜欢,但他毕竟娶了她,还和她有了孩子,所以他会对她好的,兴都的事了了,就立刻动身回去,因为知道她要生产了。 可是她死了。 怎么就死了呢?就因为听了那句话吗? 可是,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啊。 但她就是死了。 留给他一个满身血的,连哭也不会哭的孩子。 他的孩子,来到这世上时,只剩下半条命,仆妇把他洗干净了,包在一个小被子里抱给他看,又往他怀里塞。 他为什么躲开了? 他的孩子。 为什么不愿意抱他?为什么她一下葬就逃也似地回到了兴都? 是因为愧疚吗?觉得对不起她?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气,许多话闷在胸腔里,想说话,张了嘴,却发现只有哭声。 就是对不起她啊! 甚至直到这时候才想起她的脸,就是眼前的这张脸,他们的孩子,就长了一张她的脸,可是他却直到今天才觉察到…… 低着头,任涕泪垂流。 夜里很晚的时候,善来举着灯,悄然摸到了刘悯的床前。 “醒一醒。” 轻声喊他,也伸手按在他胳膊上轻轻地摇。 不一会儿,他就懵懵地睁开了眼,只睁了一半,眯着眼看人,直看了好半晌,然后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也完全睁开了。 “你怎么过来了?” 还穿着这么薄的衣裳。 赶紧掀开被子,“快过来!” 热气扑面,善来没有丝毫犹豫就坐了过去,和他置身于同一张床上,同一张被子底下。 “你手好冰!”刘悯有点儿生气,眉皱起来,“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明天生病怎么办?” 善来看着他的脸,身子突然毫无预兆地朝前扑去,就倒在他的身上,两条胳膊穿过他两腋,从后面扳住了他的肩膀。 “这样就不冷了。” 瞬间,他整个人都发起栗来,他想,也许是因为她身上太冷了。 于是他也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想要尽可能的给她温暖。 她在他胸前发抖。 应该是太冷了。 连话都在抖。 “你明天去给老爷道歉。” “什么?”尾音扬得很高。 “我说,你明天去给老爷道歉,还有夫人,也要给她道歉。” “为什么?” 他松了胳膊,直起身子,要把她从……拉起来,他要她看着他的脸回答他。 他不高兴,脸绷着,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善来忽然倾身去吻他。 吻他的嘴唇。 也不止嘴唇。 他呆着,任由她施为,以至于叫她轻而易举吻开了他的嘴,吮咬他的唇舌,剥夺他的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停下来,细细地喘着气,脸是烫的,身子是热的。 他也是一样。 “明天你去给老爷和夫人道歉,好不好?” 她趴在他肩膀上,仰着脸看他。 他不应声,只盯着她的唇看。 那里究竟有什么魔力?竟叫他的身体起这样大的变化? 他入了魔,贴在她的身上,做她做过的事,甚至更多。 他是知道的。 有一回,上课的间歇,博士不在,后头几个同窗闹起来,一阵阵地怪叫,他觉得厌烦,就要出去,才站起来,一本书册突然砸在他鞋上,砸疼了他,他拧了眉看,书页正哗啦啦地翻着,一片光怪陆离…… 他知道那是什么,于是立刻就踢走了,像是它扎了他的脚。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恨自己记性太好,不该记住的东西忘不掉。 果然是祸患,现在这个样子,都是那东西害的! 他身上的变化,善来自然也全都感受到了,非常巧合的,她也知道这是在做什么,而且清楚再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但她是愿意的。 因为来前她已做下了决定。 他的手和唇舌也是有魔力的,只是碰过,就使她的身体盛放,像一株藤蔓,纠缠着想要更多。 然而他停下。 尽管他的呼吸万般难耐,仿佛下一刻就要气绝而死,然而他还是停下。 他又吻回她的嘴唇。 “等我们……”他低下头腼腆地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说,“我不想给他们道歉,但是你要我去,我就去……” 第86章 善来决定离开。 离开刘悯,离开刘府,离开兴都。 刘悯破釜沉舟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善来就站在檐下。 她什么都听见了。 老爷要怜思同他一起到宋府去,因为宋小姐要嫁给怜思。 宋小姐。 她并没有会错意。 宋小姐就是过来同她示好的,她那时的恐慌不是没有根底的。 也是因为她把刘悯看得实在太重,很怕别人抢走他。 真的很喜欢怜思。 不想他娶旁人。 真的非常喜欢,就连他同别人好,她心里都会嫉妒,如果他真娶了别人做妻子,她或许会发疯。 她并不是一个光明的人,能害死人的事,她是真的敢做的。 要是宋小姐过了门,她会怎么做呢? 也会像对付邱小姐时那样不择手段吗?哪怕自断一臂,也要她付出代价。 可是宋小姐做错了什么呢? 宋小姐一没有撞得她浑身青紫,二没有找人扮拐子行不法之事,是个很好的人,温声细语地同她说话,双手接过她的茶,还送给她镯子。 那一对镯子是宋小姐特意带过来送给她的,她平常应该是只戴白玉的,那天她一共戴着四个镯子,不是左右手各一青一白,而是两青两白,就是为了要把镯子脱下来送人。 难道就因为她出身高贵,做得了刘悯的妻子,就有错吗? 当然,就算她没有错,她也可以出手害她,就像别人也会因为她挡路而去害她一样,而且不管是怎样高贵的身份,只要她打定了主意要害人,她就一定能找到机会。 但是,这算什么呢?姚善来你真的要做这种事吗?终日怀抱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能见光明,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你会允许自己变成这样吗? 你明明连别人施舍的剩饭都不肯吃,会因为要低着头和人说话而感到委屈…… 而现在你要做小人。 这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离开呢?哪怕万般痛苦,也要挣扎着做一个光明的人,为什么还在这里踟蹰呢?你不是不愿意做婢女吗?还记得签下卖身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吗?收了笔,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自己的名字,右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想,我这辈 子完了…… 眼下卖身契就在你的手里,为什么不带上它离开呢?你自己说过的,你有手有脚,哪里都活得下去…… 虽然你真的很喜欢怜思,离开他会让你痛不欲生,但是你也还是得走。 因为你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他的阻碍。 宋小姐走后,你惶恐不安,觉得必须要傍着他,挨在他身边,你才不会惊惧,你跑过去找他,几乎是冲到他面前,他听见动静,从书上抬起脸看你,慌张地问你是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个表情…… 他背上受了很重的伤,只是稍动一下,就疼得要皱眉,然而他还在看书。 善来 第86节 你是知道的,不论寒暑,他总在苦读,哪怕是休沐日在家,手里也还是捏着书,他从小锦衣玉食,人养得精细,只有右手,好重的茧子……你都知道的啊!你还找你的好朋友,做大夫的楚姐姐,求她给你配药,要给他把指节上茧消下去…… 这样刻苦的一个人,你怎么能叫他一辈子籍籍无名呢?怎么忍心呢? 他还为了你忤逆亲生父亲,连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也讲得出来…… 他一直都不高兴,父亲不是他亲近的人,母亲不是他的母亲,虽然是在自己家,却好似寄人篱下,处处谨慎小心,可是为了你,他说那样的话…… 他甚至还为你挨打。 他为了你受苦,你心里觉到的只是甜蜜吗? 的确,秦老夫人于你有恩,你发誓要报答她,你把他当做自己的责任,决定一生一世对他好,可现在,正是因为你,他才有这各种的不好。 你害了他呀! 所以你应该离开他,这样才是报恩,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他跟你说他不娶妻,只要你,你心里感动,哭得不成样子,可你也知道,这是傻话呀!他怎么能不娶一位高贵的小姐做妻子?又不是不配,又不是找不到…… 连紫榆这样天天把名垂青史放在嘴边的人都知道要嫁门当户对的人,你可比她聪明得多了,不应该更懂吗? 这样还不能够说服你吗? 足够了。 真的。 当然,你有资格难过。 因为他真的好。 要是他没有这么好就好了。 明明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且他也懂得怎样继续,可他还是没有做下去。 他尊重她,不想别人看低她。 他还说,他不想去道歉,但她要她去,他就去…… 他这样好。 她应该为了他牺牲。 就当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知道不会有以后了,所以是一点顾忌也没有了。 爱怜地抚他的脸,尽情地亲吻他。 像她无数次想过的那样。 然后紧贴着睡在一起,直到东方既白。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是唯一一次。 所以有些不太愿意起来。 凑过去,缠着他要吻他。 他不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候了,因此丝毫不知道珍惜。 “……不行,”他把身子往后折,远离了她,看着她,很委屈,嘟囔着说:“本来就是早上……再那么来一回,我可就真活不成了……” 善来很觉得可惜,但是他说不行,她也就不再动手动脚,起来老老实实地给他穿衣裳。 只能做这个,别的,例如梳头什么的,她都不会,只能到外头叫人给他送洗脸水。 送水的是果儿,早就在等着了,看见她从里头出来,头发是乱的,眼睛瞪得有鸡蛋大,不敢多待,放下水就跑了。 善来不怕担虚名,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刘悯洗漱,梳头…… 他收拾完了,她就上去收拾,不料他忽然拉住她,把她按到了凳子上,要给她梳头发。 他是会束发髻的,刘慎都把他送到国子监去了,哪里会娇惯他,在国子监他不单要自己梳头发,还得亲自去打水洗漱,所以他只是瞧起来文弱而已,实际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就算他会梳头,也只是只会梳男子的发式,又不会盘女人头发,能帮到她什么?最多不过是帮她通头发。 但是她就要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所以她没有拒绝,坐在那里任由他摆弄。 果然他只是给她通头发而已,一梳到尾,不住地梳。 因为夜里的事,他大胆许多,不但敢给她梳头发,还对她说:“好美的头发,古书上说的鬓发如云,大抵就是这样了,以后咱们在一起了,我要天天给你梳头发。” 说这话的时候,他好高兴,好像他们真的有以后似的。 善来突然觉得眼酸,赶紧站起来,不要他再继续说下去。 “你扯痛我了……” 他愣了一下,因为他没觉得手下有什么阻碍,想不到竟扯痛她。 “扯到哪里了?” 他问她,想要给她揉扯到的地方。 她推了他一下,说,“别管我了,你到老爷那儿去吧,道歉要有诚心,不然他不宽宥你。” “我才不管他……” 他说的是自己的真心话,脱口而出的,但看她不高兴,也就不说了。 “我现在就过去。” 刘悯离开之后,善来就回了自己的住处了,开柜子,取出一个小箱子。 在桌子上打开箱子,顿时一片光明耀眼。 箱子里有金银器,还有玉石和银票,和,她的身契。 五百两,好多的钱,断卖契,签了契的姚善来一辈子不能赎身,只能在刘家当奴婢。 这是秦老夫人的打算。 但是刘慎把身契还给了善来。 只要拿着这张纸回到萍城,善来就能脱掉奴籍,重回自由身。 以后就不再是人家的奴婢了。 卖身的五百两,她用掉了很多,好在这么些年一直有月钱,还有赏赐…… 加在一起,五百两应该是够的。 身契放好,银子和银票也收起来,其余的都装进一个挎包里,然后坐下随意挽了个头发,挽好了,背上包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缣箱里挑出几幅先前作的盖了她刻印的画纸夹在腋下,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路上遇见人,问她到哪里去,她答,出去找紫榆给她梳头发。 紫榆很早就回家去了,回去待嫁,嫁给她哥哥的好朋友,那个一直对她很好的张诚。 紫榆十九岁了,绿杨也是,按理,两个人早该嫁,橙枫就嫁了,但是她们两个都不太愿意,绿杨是因为不知道要嫁给谁,紫榆虽然知道,但是不愿嫁,嫁了人,就得从广益堂出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前途,所以就一直拖着,直拖到现在张诚的母亲病重,再不能拖了,再拖,老人家含恨而终不说,张诚要守三年的孝,那就太晚了。 虽然紫榆很早就出去了,善来却直到昨天才知道,因为她的一颗心全在受了伤的刘悯身上,昨天,她听到了刘悯的那些话,心里非常恐慌,又觉到茫然,晕晕乎乎地回到了广益堂,坐了好一会儿,既不见紫榆,也不见绿杨,问了,才知道,紫榆竟然早回家去了。 紫榆在自己家准备嫁妆,绿杨也时常到她家给她帮忙,两个人在紫榆的屋里忙得脚不沾地,猛然见到善来,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吓到了,赶忙挪了地方要她坐下,问她怎么回事。 紫榆的屋子里充满了东西,到处黄烘烘红彤彤,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善来坐下后,左顾右盼,有些看不懂,就问这里是怎么了。 她是心神难属,所以才看不懂,要放在以往,紫榆一定是立刻就能发现,但是她近来是在是太高兴了,失了敏锐,同时也是没心思,所以就没能瞧出来善来的不对。 她同很多身处幸福中的人一样,毫不遮掩地向别人笑,说:“我要成亲了。” 成亲…… 眼前的这许多红和黄一下子全都溶掉了。 成亲这个词同善来是没有关系的。 “同谁呢?” 眼前一片模糊,善来只听得见声音。 紫榆的声音有点不高兴。 “你讲什么呢?我还能同谁成亲?” 善来想起来了,是张诚,她见过,他很喜欢紫榆,紫榆也是喜欢他的,他们两个是…… 两情相悦。 善来忽然觉得嫉妒。 她抿起唇,对着紫榆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总是在讲什么名垂千古百世流芳,我以为你立志要嫁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紫榆没觉察出她话里的恶意,听了只是挑了挑眉,说:“我难道是傻的吗?我又不是你,哪能名垂千古百世流芳?我只是个普通人,安生过我的日子就行了,他喜欢我,正好我也喜欢他,我俩又门当户对,都是伺候人的,成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是啊,门当户对。 成亲要门当户对。 第87章 走出紫榆家时,善来戴着网巾,穿一身过膝的青布长袍,男人的打扮,男人的做派。 她说自己要去裱画,扮成男人出去会方便一些,紫榆便找来了自己哥哥的衣裳和网巾,还给她一笔一笔描了粗眉,又杂又乱,很见几分野气。 紫榆看了很满意,笑说:“比真男人还英俊呢!这衣裳是真配不上你,但我家里的确没有更好的了。” 善来也端着镜子笑,说跟衣裳没关系,她出去是为了裱画,就是把金子穿在身上,也还是得付钱。 她讲了一个笑话,紫榆和绿杨听了都忍不住笑。 话是这样说的,但当她到了狮子街后,头一个进去的就是裁缝铺。 她买了铺子里最华贵的一身衣裳,绿绸带提花的直裰,穿到身上之后再不见一点先前穿麻衣的穷酸,只有瑰丽华美。 掌柜在一旁夸个不停,直呼见到了天人,但是报价时一点也没手软。 善来 第87节 善来爽快地付了钱。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财大气粗的富家子,且是个败家子。 所以这点小钱当然是不在乎的。 败家子应该是什么样呢? 善来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李想那样的。 高视阔步,嬉皮笑脸。 她是很聪明的人,什么都学得会。 昂首进了当铺,一句话不说,大剌剌地挎包扔到柜台上,然后就找地方坐下,说走累了,管朝奉要茶喝。 朝奉笑着应了,喊后生,快给公子上茶。 茶不好,善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又吐回了碗里,然后随手将碗撂了。 “死当,手脚麻利些,别耽误了我吃饭。” “好说,好说,公子稍等。”朝奉边陪笑边打开了挎包。 当然都是好东西。 朝奉说了个数。 善来二话没有,站起来就去拿挎包。 其实她是一点行情都不懂的,她只知道当铺不是什么讲公平的好地方,所以她才去买衣裳。 朝奉当然是赶紧拦人,到嘴的鸭子哪能叫它飞了? “公子留步,留步呀!价不好,咱们可以谈呐!” 善来作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少爷我都亲自出马了,还能叫你冤了我?” 朝奉赶忙拱手道歉,“我的不是,公子息怒,息怒啊……”又说,“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行规矩如此,都是上来先压价,后头再细谈,一直谈到两方都满意为止……” “我可没那闲工夫,都进你们这儿来了,我难道还想着能不折本?只是你们未免太过分了!” “是我们的不是,公子宽宏大量,饶我们这一回,公子请到里头坐,先喝杯茶,然后……” “那也叫茶?少爷漱口都不用那么次的东西。” 朝奉当然还是道歉。 再上茶,就好得多了。 但也好得有限,再者,善来过来也不是为了喝茶,所以还是撂一边。 “赶紧把事情办了吧!我还没吃饭呢。” “是,是。” 朝奉说,票台记。 善来边听边在心里计算,觉得还可以接受。 她不打算还价,只要这边利落给钱,不管亏多少,她都认。 但是朝奉突然不作声了。 “怎么了?” 善来拔高了声质问。 心里有些焦躁,是真的不希望有什么曲折。 “这……” 朝奉是真想做成这笔生意,善来又太会装模作样,所以他不能不慎重。 “公子见谅,我短了见识,这蓝云,我属实是没听说过……公子稍等,容我向东家请示一番……” 本来是有不满的,但听到“蓝云”两个字,心里先是咯噔了一声,然后这不满便做烟云散了。 “去吧,不过要快一些。” 蓝云是善来给自己取的号,文人雅士都有号,善来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一个,那天的天气很好,所以就取了这两个字,还自己刻了印。 先前回头拿画就是为了这个。 要真能卖几个钱,也算她十几年的付出有了回报。 不是要拿钱来掂量她的付出,而是眼下她的确很需要钱。 朝奉离开也就一会儿,回来时笑呵呵的,弯腰拱手,“我们东家请公子入内一叙。” 这就不必了,善来只要钱,没兴趣同人说话。 “你们是听不懂话吗?我没闲工夫,这生意究竟能不能做?不能做我就去别家,难道整个兴都只你一家做这个?”说着,就去抓包。 “使不得,使不得呀!公子再容我一会儿,这会儿我已经做不了主了,我得再去请示东家!”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善来并不想再去别家,于是就点了头。 “你快去快回,我耐心有限。” 朝奉应了一声,转头就跑。 善来也没有闲着,走到桌子前,看带来的东西是否少了。 才数完,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同时嗅到了香风。 “便是这位公子吗?” 女子的声音,好听得仿佛潺潺清泉,闻之足以忘忧。 善来循声望过去,一个颇见柔媚的妇人,含笑站在弓着腰的朝奉身前,尔雅温文,婉婉有仪。 应当是东家。 相当动人的一个女人,容貌不过一般,身上恬静从容的气质却实在难得,见了很难挪开眼。 朝奉说了一声是,答得是女人前头的话,女人又问:“除画之外,公子带过来的东西,估了什么价?” 这得问票台了。 票台拨了一会儿算盘,报了一个数出来。 女人道:“在这个价上另加一百两,现在就结给公子。” 朝奉再次应是,一点犹豫没有,当即就往前头柜台去了,片刻后就取来了银票,交到了女人手上。 女人数了一遍,点了点头,紧接着便把银票递到了善来眼前。 “公子点一点吧。” 善来却不接,皱着眉问:“你们玩什么把戏?” 女人依旧保持着递银票的姿势,笑说:“只是想和公子交个朋友而已。” 莫名其妙。 生意不能做了。 当断则断,善来立刻就要去收拾东西。 女人见状,并没有阻拦,她不动,屋里的另外两个人也就没有动。 装好了,善来就要走。 女人这时候开了口,“公子怎么会过来当东西呢?” “这同你们似乎没什么干系。” “还是有的。”女人笑了笑,“我这里有笔大生意,只要公子帮我做成,一定重谢。” 善来不想做别的生意,因此一句话不说,只是背包走。 直到这时候,女人才表现出一点着急的意思,“公子留步!”眉微微皱着,先前一直挂在脸上的从容笑意已然无处可寻。 她发了话,朝奉和票号便齐齐往门去,一起堵住了善来的退路。 这样子,说一点不慌是假的,但必须装得不害怕。 “这是要做什么?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也敢明抢?” “我的确爱财,但公子手上的那点东西还不至于叫我铤而走险,我拦公子,只是想公子帮我一个忙而已。” “帮什么?” 善来也不傻,真闹起来,自己还真未必能讨到便宜,没必要撕破脸皮,只要不过分,倒也不是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我想见作画的这位蓝云,还请公子为我搭线。” “这我也无能为力,这些东西都是我母亲生前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这个蓝云是谁,没办法帮你。” “公子说笑了,这画上的颜色还没干透呢,公子怎么会不知道人是谁?” 善来有点恼了,“我是真不知道,编也编不出来,夫人不要强人所难!” 女人似乎也失了耐性,冷笑一声,“公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声好气同你讲话,求你办事,又不是不给你好处白使唤你,何必如此?” “可我真不知道。” “公子……”两个字咬的很重,说得相当有一番深意在,“我们做这行当,同官府是很亲近的,你说我要是扣了你,到官府说你是窃贼,你觉得会 发生什么事?” 这是真撕破脸了。 善来白着脸不说话。 “公子别害怕,我这样说,不过是想留住公子而已,咱们之间何至于到这个地步?”说着,看向门口的朝奉和票台,樱唇轻启:“你两个出去,我要和公子说些贴心话。” 票台是毫不迟疑就走了,朝奉却有些犹豫。 “出去!” 朝奉只好也退了出去。 只剩善来和这女人了。 “这位妹妹……” 善来 第88节 女人开口了。 善来心想,果然,还好没真撕破脸皮。 “姐姐,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你是有诚心的人,我愿意相信你,你想怎么着?” 女人终于又笑了,“妹妹,听你这意思,你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就是蓝云,是不是?” “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是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眼下很需要钱。” 女人听了,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肯冒大风险的人,是赚不到什么大钱的,我给你机会,你不该躲避。” “姐姐,我不需要什么大钱。” “妹妹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说……两个月前,有位富商巨贾从南边过来,在兴都很是搅弄了一番风云,名头叫得很响,我这样身家的人,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我真的对他很有兴趣,说得确切些,我对他的钱很有兴趣,听说这个人吃得脑满肠肥,要是离远了,鼻子眼睛全都看不见,但是他很,雅,古往今来的雅事他都做遍了,尤其爱挂画,但凡是名家,谁的东西他都有,只一个人除外,辜静斋……妹妹应该也知道这个人,咱们陛下的连襟,出身高贵,脾气不算好,也不爱往外送东西,那些得了他东西的,没有谁是缺钱的,就是缺,也不敢卖他给的东西啊!所以就是没有。” “但是那位有钱人出价十万两……” “妹妹,十万两……” “这就很值得人铤而走险了。” “妹妹,你帮个忙,替我仿一幅出来,只要你拿来,我立马给你五千两……往后就是出了事,也是我一个人担……” “但我觉得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辜静斋的画,我曾经也见过不少。” 第88章 要答应吗? 当然要。 那是五千两,不是五百两,更不是五十两,是五千两…… 五千两,只要她守得住,后半辈子便可以衣食无忧。 这是非常大的诱惑。 不肯冒大风险的人,是赚不到大钱的。 善来自信可以仿出一幅能够以假乱真的辜静斋来,她见过辜静斋的画,而且记得很清楚。 的确是差不多的韵致。 所以这胆壮心雄的东家才找上她。 算她找对了人。 是假的又怎样,只要和辜静斋一样好,凭什么不可以值十万两? 豪迈气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难道就真的比人差了?她的技艺,可是人人都叹服的。 这样想着,恨不得立刻回去,铺纸蘸墨,挥翰成风。 一路大步流星,步履不停,回到住处时,细喘微微,面如海棠。 刘悯早在她房里等她,见她这个样子,有些不高兴。 “你到哪里去了?” “我出去裱画。” 刘悯其实是知道的,因为早到紫榆家问过,答案使他很不高兴,所以他才这样明知故问。 怎么就出去裱画了呢?就不能等他不在时再出去吗?两个人能待在一处的机会并不多,不应该时时刻刻都和他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出去? 他是时时刻刻都想见到她的。 毕竟他们都已经那样好了…… 想起那时候的情景,他的脸突然不可自抑地变得很红。 他们简直已经做了夫妻。 现在是不好,他处处受制于人,以后他是一定能自己做主的…… 等以后…… 他红着脸,正在想些什么,看着似乎是很开心如意,甚至满足。 他是在想什么呢? 善来这样问自己,心猛然颤了一下,不敢做任何猜想。 老天待她实在残酷。 她简直要哭出来了。 不得不说一些别的话把这念头盖过去。 “老爷原谅你了吗?” “我没见到人,她们说他病了,我过去的时候,他才睡下不久,所以我就没有去打扰他。” 刘悯并不关心自己的父亲,尤其是眼下,他有很多的话想同他心爱的人讲。 他一早就想和她说,可是她要他去道歉,他去了,回来却找不到她,他一直在这里等她,就是为了能尽早把这些讲给她听。 他的两只手,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再等我两年,我肯定能考到功名,你信我,肯定能的,我明天就回国子监,我以前还是太懒惰了,每天竟然要睡三个半时辰,明明三个时辰就够了……等有了功名,我就带你离开兴都,不拘去哪儿,只要咱们两个能在一起,就是天涯海角,我心里也愿意,到时候,我就娶你……再不叫别人欺负你……” “你信我。” 三个字,他讲得很轻。 善来却为此流下眼泪。 她是信他的,信他的每一个字。 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她愿意相信他这些话,尽管她知道这只是他的异想天开。 他们怎么会叫他到天涯海角去…… 她本打算一回来就作画的,可是没有。 因为他明日就要走了。 今日还余下多久呢? 两个人坐在一起,握着手。 善来忽然变得很善感,六七年前的事也拿出来说,讲她从清水镇到刘府,一路上都在害怕,怕到了陌生地方,遇着坏人,她担心得很有道理,果然是遇见了坏人,有个人好可恶,恶声恶气地讲了好些贬低她的话,她听了真是好委屈。 刘悯听她这样添油加醋,忍不住笑,笑完了,为自己讨公道:“你真是胡说,我哪里恶声恶气?” 善来扬了扬眉,“没有吗?” 还是有的。 那时候他被“小奶奶”三个字气到了,一见到她,就朝她撒气,对她横挑竖捡,还要给她改名字,云莺,什么烂名!真是蠢透了。 倒也不算她冤枉他。 他只好讨好地朝她笑,希望她大人不计小人过。 他这个样子…… 善来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虽然可恶,却实在是个好人,他听完我的种种不如意之后,就要他的祖母放我回家去……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刘悯也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请祖母放她回家,他不需要一个“小奶奶”,她的父亲却需要一个女儿。 要是那时候她真回家去了,他们如今会是怎样呢? 他不免自私地想,还好祖母没有答应他。 祖母是真的待他好。 夜里,她还是要和他睡一起。 他当然愿意,其实他也想,只是她到底是女孩子,他不好先开口,否则她以为她轻视她,可怎么办呢?这是他仅有的顾虑。 就是别人都知道他们睡在了一起,他也不怕,因为他以后会带着她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那里不会有人说他们不相配,不会揣测她,贬低她…… 真好啊。 好高兴,高兴到一点睡意也没有。 也和白天的她一样,说起一些曾经的事,讲他每次收到信都非常开心,千里之外,有人在挂念他,有一 回,信明明该到了,他却没收着,第二天过完了,信也还是没有来,他着了急了,就想着到外头去迎,结果才出门,就崴了脚…… 善来又去吻他。 一直纠缠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身上覆了重汗。 刘悯先停下的,他太难受了,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所以离开了她的身体。 善来几乎全身赤裸,神色迷乱,而且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离开。 他湿润的手指一一自那些他在她身上弄出的青紫痕迹上抚过,带给她连绵的颤抖。 他以为是自己过于孟浪,所以才伤了她,心中很是懊悔,满眼愧疚地看着她,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他给她穿衣裳,嗫嚅着说对不起。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只是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呢?” 他嘴里像是含了水,话讲得含含糊糊。 但是善来一字不差地全都听明白了,他说的是, “这样不好,还要两年呢……要是有了孩子……太委屈你……” 善来 第89节 孩子…… 要是有个孩子,一个他和她的孩子…… 她被蛊惑了。 像是被下了咒。 全身都动起来,变本加厉地纠缠他。 她突然变这样,他有点生气。 他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这样折磨他…… 不是欺负人吗? 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坐好!”他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开了一点,“不要胡闹!” “不要紧的……”她几乎是恳求他,“我可以吃药……” 他真的生气了。 “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 她看着他,委屈得哭了。 他着了慌,是真的想不明白。 给她擦眼泪,小心翼翼地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哭什么?” 她哭他不肯叫她如愿。 她不是光明的圣人,她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心。 她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他的,她不愿意他同别人更好,她要从他身上带走些什么,这样不管后来者是谁,都不能越过她…… 上天啊,她是真的爱他。 可是他不肯,他不肯…… 她忽然觉得恨他。 不要紧,她还有别的法子,她知道该怎么做,她从紫榆嫁妆里的那本册子上学到了很多。 她甘心乐意,所以不觉得屈辱。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惊恐地想要拦她时,一切已经来不及。 他被裹挟进她带给他的掀天情潮里,不能自已。 这时候他的命是掌握在她手里。 善来也只是看过册子,一切都是看她的悟性,所以吃了很多苦,结束的时候,眼角通红,脸上淌满了泪水,喉咙也很痛,忍不住要干呕,那些东西便被她一下下吐了出来,流得乱七八糟…… 刘悯本来缓过了些,看见她这样,又愕住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呀……” 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善来比他还不堪些,但坚持要问:“你快活吗?我使你快活了吗?” 他不免再一次愣住。 又是好久过去,才开口说, “我快活得快要死了……” 他这样说,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那就好……” 她浓而烈的爱意,简直像一座大山,压住了他,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这种事,他了解得太少,当初匆匆一瞥,学到的东西实在有限。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因此只是发呆。 善来管不了他了,她只剩下漱口的力气,漱完口,杯子还捏在手里,人就昏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时,刘悯已经不在了。 心里有些怅然。 她没有机会知道,刘悯三更天就起来了,自己穿好衣裳梳了头发,然后就是坐在凳子上看她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直到熹光染白窗棂。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回报她。 他一定会为他两个创造出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向天起誓。 善来穿了衣裳走出去,果儿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惊讶,甚至还朝她笑了笑。 善来才不管她怎样,回到自己屋子就开始铺纸。 她只见过辜静斋的山水,所以只能作山水,可能是因为难过,所以动笔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当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作完时,真吓了一跳。 也不是没有好处,一幅图,笔意连绵,浑然一体。 也算转祸为福。 刻印的时候,不敢再走神,毕竟是刻刀,要是伤到了,不但疼,还要误事。 是的,善来连刻印也会,文雅人怎么能没有印?所以她就学了,弘彻教了她两回,她就大成了。 她是真的过了几年好日子的。 钤了印,就算大功告成。 善来一刻也不想等,第二天就抱过去了。 东家是爽快人,看了画,五千两,并善来带过来的其他东西的当款,一齐结清。 连同银票一起交到善来手上的,还有一张路引。 第89章 当逃奴这种事,当然是对谁也不能说。 弘彻除外。 善来端正地行礼,讲明来意,并作简短的告别。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还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算她这么多年的佛经没有白听。 五年。 光阴如流水,弹指而过。 难免叫人心生感慨。 然而弘彻只是微笑。 当年善来求着拜师,他听了,也是这样笑。 这个人的脾性,善来自诩是很明了了,一个真正超脱的人。 所以实在不必在他面前抒发悲意。 善来也不跟他客气,直截了当地管他借人。 一个就够,功夫要好,最好还能通一点俗务。 护国寺僧众逾千,找这样一个人当然是不难的。 明海,二十七岁,管善来叫师叔,曾经也说过几句话,算旧识。 很妥当。 那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自后山走,绕过西山,再一路向南去。 将来的生活,善来早有决断。 先回萍城祭扫,然后就去找人。 她并不知道楚青黛去了何处,但是她要去找她,不论天南海北。 她还欠着她的情。 找到她,同她道歉。 她也许不会原谅她。 但是不要紧,她还很年轻,余生长得足够支持她去做各种事。 弘彻当然不打算送她。 已然超脱到无情的地步。 善来心里是有些埋怨的,因为她还不够修为,依旧为俗世的情感所扰。 毕竟喊了那么多年的师父,他对她也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尽管他对旁人也是如此,从不说什么拒绝的话,但他的确是帮助了她,她不能不心怀感恩。 弘彻今年是八十二岁,依旧精神矍铄,但是…… 八十二岁啊…… 本来是不打算再多说什么的,但还是说了。 “五年内,我一定回来一趟,一定再见你一面。” 西山是个夏天赏景的好地方,重嶂叠翠,深沉幽丽,凉爽宜人,只一点不好,蝉声太盛,不住地乱鸣,此起彼伏,扰人清净。 善来 第90节 但没扰到善来的清净。 善来心里想着事情,想得入迷。 她想起六年前的秋天,一个冷肃的清晨,她走下马车,第一次站到兴都的土地上,那时候,她没想过会是今日这般的收场。 善来离开了兴都,没有经历任何曲折。 她并不担心。 她相信刘慎的能力。 无人时,明海称善来师叔,若遇盘查,两人便是主仆。 明海赶车,善来也不坐车里头,而是和明海坐一排,两个人虽然坐一起,但都是无事不开口,只善来偶尔会对着图引自言自语。 “澹州,贺山,开州,然后是,碧清……” 明海忽然道:“我就是贺山人,家住平安渡口,小时候常在河里抓虾采菱角。” 善来也想起自己小 时候的事来,“我那时候也在家门口的河里采过菱角抓过鱼虾,还割过芡实……” 明海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河上总是很多船,夜里比白天还多,多得挤不下,满河都是灯笼,照着水面五光十色,船上好多的人,到处有人弹琵琶,唱曲儿,咿咿呀呀……我每天都是伴着女人们的歌声入睡,一直到那年大水吞了我家的屋子……好些人死了,我娘也在大水找不见了……” 善来听懂了,问他:“你要回去看一看吗?” 明海没有应声。 但善来还是把马车停在了平安渡。 连着数日,明海都见不到人,善来也不找他,她包了条船,整日坐在船头上看山光水色,怀里常收到女孩子们的莲花和莲蓬,还有果子和香囊。 女孩子们总是笑得大胆明媚,善来每次见了,都会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一日下起雨,天湿路滑,明海没有再外出,善来于是邀他一道去水边一家客店,两人要了饭食,坐在棚子里看雨。 善来正看着一枝湿漉漉的蔷薇花出神,不料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她惊醒,四下里看,却找不到那一张熟悉的脸庞,心里有些闷闷的。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回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和旁边的明海说起话来,问他这几日外出的成果。 明海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问小二要酒。 一连喝了三杯酒。, 善来见状也就不再开口,仍偏过头去看雨中的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海突然开了口,说了善来自认识他以来最多的话。 “我出去了二十年,再回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找不着了,只有石桥底下那间铺子还在,我过去问,结果也不是曾经认识的人,我顺着他指的路又找过去,终于见着了故人。我记得他只比我大七岁,今年不过三十四岁而已,可是脸又黄又松,好像树皮,眼睛也差不多瞎了,认不出我,我告诉他我是谁,他听了,想了好一会儿,摇着头跟我说,不记得……我不死心,说了好几桩过去的事,他终于把我记起来了……然后就拉住我的手哭,他儿子说他眼睛不好叫他不要哭,他问我这么多年怎么样,我说不出口,他便说起他自己怎么样,又说我们都认识的那些人怎么样……我只听了一会儿,就匆匆站起来和他告了别……” “不知道的时候,想知道,可真知道了……不知道,还好些……” 善来听了沉默,然后叹息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人说不见就真不见了,要是有幸再见,谁知道又是什么样子呢?” 直到晚些暮色将歇时候,两人都还都浸在悲伤里出不来,倒是雨停了,湖面起了轻雾,遥远处亮起渔火,湖面上不知哪里驶来一艘画舫,璀璨灯火照亮了大片湖面,周边零落着数艘小船,也是流光溢彩。 善来提议两人也雇条船到深处去听一听热闹,明海不肯,说出家人不好近声色,善来只说,你小时候不是每夜都听吗? 明海就不再说话了。 善来雇的这船破旧,与其他船只相比透着些古朴,船主人是对父女,父亲撑船,女儿抱着把琵琶。 夜里天寒,那女孩却穿的轻薄,不时瑟缩一下,善来想她或许很冷,但她见了善来,又忙堆笑,她高高的颧骨上擦了厚粉,苍黄的灯光照着,非但不美,反而可怖了起来。 女孩子问要听什么曲子,举手投足间十分大胆,善来明白了她的身份,心里没有鄙夷,多的是哀叹,如果当年没有刘府,自己现今会是在哪儿?在做什么?又忽然想到怜思,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女孩子见善来不说话,便拣自己擅长的唱了一套,善来听不进耳朵里,只听见浪声桨声。 不知过去多久,明月照亮了水雾,淡牛乳一样的颜色,远处画舫上歌声歇了,天地静谧。 忽然一阵杀猪似的嚎叫,原先只是一处,不多时便连成了片,善来仓皇出舱查看,见各船都醒了,水面上燃起一朵巨大火球,空气里有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竟是那画舫烧了起来,还牵连了周边小船…… 水上乱了起来。 那对父女见不对,搀扶着跳了水,凫水去了,任由善来怎么呼喊都不回头。 明海睡得近乎死,摇也摇不醒,善来无奈掬了一捧河水兜头泼下去。 明海受了激,猛然转醒,可仍在状况之外。 善来急声道:“外头大概出了人命事,事态紧急,主人弃船逃了,咱们也得快走!” 明海这时才听清外头的呼救叫喊,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善来急得又推了他一把:“还不走!” 明海终于清醒了,立马跃身跳进了水里。 善来却不动弹。 她不会水,一直不会。 明海回头不见她,吓得半条命都不在了,赶紧往回游,喊师叔。 “师叔,怎么不走?” “我不会水……” 明海恼道:“该早和我说啊!我托着你!” “这里离岸太远了!你快去吧,别叫我连累了你!我要是没事,明天咱们在客栈见,万一我不得活,你就带着我的东西回去……快走吧!” 明海不愿意走。 “出了事,我怎么交代?不如一起死了!” 善来犹要再劝,兵刃相接声却到了近前,她不敢再出声,忙扯着明海上船,两个人退到舱内,明海自觉拿自己身子挡住善来。 外头凶险,善来不敢再争论什么,两个人就窝在船舱里一动也不敢动。 入鼻有腥咸气味,善来想或许是血气,愈发抱紧了手脚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上睡了过去。 她睡的很不安稳,梦里也有照耀的火光,女子孩童的哭泣,黢黑黑的天底下,枯树的枝像骨头……忽然又是整洁的庭院里,一树红花底下,童音带着笑,一声声地唤:“母亲,母亲……” 夜终于过去,曦光照亮了水面,冷风卷着冷雾,到处是无人自横的舟楫,遍地沉浮着焦黑木块,还有尸体,都泡得发白,雪一样的颜色,愈发显得头发像墨黑…… 善来被揪出船舱时眼里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她忍不住,趴在舷边大吐起来,吐到耳中只有嗡鸣声。 脸前忽然停了双靴子,黑革粉底,再往上是绛红袍,佩剑,革带,罩甲,然后是一张俊俏的脸,年轻,威势却盛,大抵是眉压得太低的缘故…… 来人在善来脸上打量了,命左右将人架起来,善来受了一夜的寒,头有些重,撑不住,晃了两圈后猛然勾到一边,一副半死不活样儿。 明海也在两个人的掌控之下,见状大喊:“官爷,我们是守法人家!” 来人却不理会他,伸出手捏住善来脖子,固定了又是一阵仔细端详,问:“什么人?哪里来的?” 善来吐不出声音,明海一旁急道:“这是我家少爷,我们从京城来,归乡去。” 来人瞪一眼,道:“问你了吗?” 话音才落,一双手就捂住了明海的嘴,而且捂得相当严实。 善来口边还有因呕吐流出的涎水,淡淡的一条,晨光里有丝丝明亮。 她还是说不出来话。 来人瞪圆了眼,喝道:“带走!” 上岸的时候,善来清醒了些,侧身问架她的人:“敢问,这是做什么去?” 没人应答她。 一处站定了,有一会儿,先前那人带着个人过来,指着善来的脸问:“是吗?” “像,也不像,不太能确定……” 那人大骂,尽力踢了两脚,把人踢倒了躺地上呻、吟。 善来看得皱眉头,于是又问:“这是做什么?”声音又干又涩。 眼前人面无表情,冷声道:“锦面贼,我劝你尽早招供,免得受皮肉之苦!” 第90章 善来是倒了大霉。 这穿罩甲的,是本地守备之子,名字叫做何敬,在他爹手底下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年轻有为。 贺山近两年有匪患,常劫掠过往货商,俨然一害。剿匪乃是这位何公子父亲的职责所在,何公子也自认责无旁贷。昨夜是何公子突然收着消息,昨日匪首生辰,匪众便包了一艘画舫供其在凌湖上寻欢作乐,猖狂至此,简直挑衅!何公子闻得此事目眦欲裂,当即率领手下兵士,定计以小船为掩,暗中将画舫围了,只待深夜杀将上去,将匪首斩于乱刀下。夜里何公子摸上 船去,寻到匪首房间,却不见匪首踪影,何公子当即要退返,画舫却忽然起了大火,厮杀声亦同时而起,一时间乱做一团。 何公子辛苦一晚,历经生死不说,还损兵折将,闹出这样大动静,要是抓不着人,莫说是他,便是他老子也得一并吃挂落。 好在何公子虽年少意气,何守备却是深算老谋。 何守备只比儿子晚了一会儿得到消息,当即便暗中调兵遣将,一番排布后,可谓天罗地网,一条鱼尚且游不过去,况人乎? 何公子挨了老子骂,脸上不好看,心里憋了一口气,决意无论如何一定要亲自将匪首捉拿归案以洗刷耻辱。 匪首狡诈,向来谨慎小心,官府与之相斗两年,其身份样貌竟全无知悉,只知其因相貌俊美而诨称锦面贼,于是何公子便满湖找能他入眼的人。 善来听他们说了两句话,想他们或许是在找人,自己经历昨晚,已是无力折腾,只想尽快脱身去看大夫,遂问道:“诸位可是寻人?” 无人应答。 只好又道:“不管诸位寻谁,想必与我没什么关系,斗胆问一句,诸位所寻之人是男是女?” 官府虽对锦面贼知之甚少,但其是男是女倒还能确定,自是个男子无疑。 善来观何敬神色,心中已有答案,便道:“大人,我虽做男子打扮,却是个女子,我既不是大人所寻之人,还望大人尽早放我离去就医。” 一瞬间何敬的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正在此时,兵士来报,何敬听了,转身急匆匆去了。 善来自觉状况不佳,但双臂仍被挟制,于是折中道:“要是不放我,还请替我请大夫来,我实在难受得厉害……” 善来 第91节 何敬到一合围处,众人为他让开一条路,尽头处是他的父亲,并一个捆缚着的血人。 何守备正与知府说话,何敬在一旁听了两句,知道了这地上躺着的正是那锦面贼。 这贼子与一名手下皆为何守备所布渔网上的刀片所伤,难逃生天,手下为了活命,出面指认了他。 何敬抽出长剑拨开了脚下人脸上的湿发,仔细端详了那张脸,觉得至多只能算得上清秀,气得他狠狠往这锦面贼肚子上踢了一脚,踢出了两丈远。踢一脚不解气,又追上去踢了一脚,咬牙切齿地骂:“你长这样也配叫锦面贼!” 善来摇摇晃晃回到落脚的客栈,手里提着抓来的药——主治心悸胸闷。 明海早等着了,看见人就急忙去接。 善来问他:“他们没为难你吧?” 明海摇头,也问了善来一句。 善来摆了摆手:“莫要再提,莫要再提!快去收拾东西,咱们赶紧离了这晦气地方!” 明海看见善来手里的药,有些担心,就说还是先留在这里修养几日的好。 善来拒绝得没有一丝余地:“这地方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明海无法,只好收拾起东西来。 善来把全身上下都洗过一遍才下楼与明海会合。 叫店家替她准备干粮和水,和前几日食宿一并结清,一切妥当后,就要走,不料却在门口见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何敬,看见了她,就直直冲她过来了。 善来因她所遭的这无妄之灾对何敬很有些怨气,但想着他是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力给了他个好脸。 掌柜认识这位公子,见了忙上来问安,叫何敬两三句话打发了,掌柜走后,何敬便盯着善来的脸看,脸上很有些别扭,想必他自己也知道,于是撇了脸到一边,口中道:“路引给我瞧瞧。” 善来怕的就是这个。 原本她是不怕的,可路引上李觅是个书生,何敬知道她是个女的,要是拿给他瞧,他不追究便罢,一旦追究起来,她少不了麻烦,所以她神色愈发恭敬了,伸手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何敬看了她一眼,听了她的话,往她示意的地方去了。 善来安抚了明海两句后也跟了过去,两人来到桥边一棵柳树下。 何敬先开口:“你要跟我说什么?” 善来是求人的姿态,说话前先行礼,因这段时日惯了,行的是个揖礼,才屈了身子,面前人就问:“你不是女的吗?”语气里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善来无奈道:“我是女的不假,只是如今这番打扮……”她张了两臂,原地转了一圈。 何敬看着她,不说话了。 他不说,善来就接着说。 “我听闻贼人已然落网,想必大人也知我清白,我绝不是为非作歹之徒,扮做男子也不过是为路上安危,大人何苦与我为难?”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宝钞,低头恭敬奉上,“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善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抬了头去看,见对面人脸皮似火烧,似乎是一副羞恼神情。 善来正疑惑,奉宝钞的手给何敬一下子抓住,吓得她全身猛地一颤,下意识要抽手。 没有抽出来。 何敬死死攥住了她的腕子。 “现有人告发你是逃奴,你拿不出路引,又企图贿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与我牢里走一趟吧!” 逃奴。 两个字正砸在善来心上,砸得她一时懵了,竟真叫何敬拉着她走了十几丈远,而后清醒过来,狠狠地甩开了何敬拽她的手,喝道:“我不是逃奴!” “你九岁就能卖五百两?就是楼人买人也没有这个价啊!” 善来猛地抽回自己的身契,忍着气道:“现已向大人您证明我并非逃奴,大人明鉴,我千里迢迢回家,为的便是销奴籍,还望大人行个方便,莫要误我的事。” 所谓有人告发逃奴的事儿,乃是何敬诌的,他找过来,其实是想和善来说话……然而善来当他是个拿银子就能收买的贪官。 这使他觉得受到了羞辱。 又因为他那点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这点子羞辱便愈发使他不能忍受,一时心头火起,便想着吓她一吓,找回些颜面,竟正好撞到真相上。 本来何敬要查验路引也不过是为了知道善来的名字,如今知道了,自然不提路引的事,而是借着那张身契和善来攀谈,以期能够同她相识相知。 他笑盈盈的,道:“原来你是萍城人,萍城我去过的,那儿有我一个好朋友,我每年都会去找他玩的,你们那儿有个青滩,对吧?我最喜欢去那儿跑马,每次都是我第一,他们都比不过我!你们府上我也曾路过的,门口那两个大石狮子可气派!我朋友还同我说过你家少爷,讲他跟我们差不多年岁,是个……”是个宝贝金疙瘩,比女孩子还矜贵了,但这话不好说出来,他忍住笑,继续道:“我一直想认识他呢,只是我朋友讲他连马也不骑,都是乘车坐轿,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这才没叫他搭线,早知道我就早去你们府上……” 善来终于忍无可忍:“大人,我家在山洼里,不过三间茅草屋子,不敢称府。”又道:“并非我背主忘恩,只是与人做过奴婢非什么光彩事,纵然千般百种富贵,我也不觉与有荣焉,大人切莫再提此事!如今旧主一家尽在京城,大人若想结交,投帖便是,不敢误大人事,就此别过吧。”说完长揖一礼,大步而去。 见她如此,何敬当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朝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后,赶紧提步追了上去。 此时已是七月末,夏秋交替时节,气序清和,天高云淡,一路都是好风景,实叫人心怀愉悦。 要是没有碍眼的人,那便更加好了。 善来仍在翻她的图引,明海忐忑道:“他跟我们有好些天了,是想做什么呢?” 善来头也不抬,“这脚底下路也不是说专给谁走的,不是咱们能管的事,只当眼里没有就是。” 自善来同明海从平安渡出发,何敬便跟随其后,迄今已有十来日了,善来面上虽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烦了。 这夜明月高悬,善来与明海夜宿旷野,何敬也在树下拴了马,盘腿坐了,两手撑颐,远远地瞧着 火堆旁的人。 月上中天,火星渐灭,何敬挡不住困意,缓缓阖上了双眼,夜里不知几时,他忽然无征兆地醒来,猛地坐起来,近处竟不知何时燃起一堆柴来,此刻正毕剥有声,而远处的人和车却皆己不见了。 车跑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啸,水汽凝成露珠挂在额间鬓上,善来对明海道:“今晚辛苦你,等到了能歇脚的地方,你好好歇一歇。” 何敬拿鲜枝子扑灭了火堆,解了马就要去追,可坐上了马背又忍不住想,人家根本不理会他,为了躲他甚至冒夜赶路,要是这样自己还追过去,也太不知趣了些,根本没有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于是又翻身下了马,想,我明天就回去。 他下了这样的决心,便又重新回树下睡着,可一闭上眼,翻来覆去都是那天清晨氤氲水雾里头那一截雪白的颈,像给日光照透了似的。 善来再一次回头望去,仍是没见着不想见的人,身上整个一松,不自主往后靠住车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明海心里也高兴,正要和善来说两句恭喜的话,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叫他变了脸色。 善来已经探出了身子回望。 视线尽头,尘烟似云朵,中心里的是一个已经看熟的人。 善来立马叫明海停车。 何敬看见路边的善来,勒停了马,歪着头问:“这是在等我吗?” 善来点头:“是这样。” 何敬弯着眼睛笑起来,跳下了马。 善来开门见山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敬挠了挠头,笑道:“这离你家还远,我怕你路上出什么事,所以跟着你。” 善来不说话只看着他。 何敬心领神会,道:“要是往深里论,我想干什么你肯定知道的。”说完,问:“你知道的吧?”然后就只是笑。 善来点头道:“我或许知道。” 何敬笑意更甚。 不料善来又道:“但我想我已经表明我意了。” 何敬脸上的笑僵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其实我本来都打算今天回去了,也真的回去了……但是路上又转回来了,所以现在才到。” 善来听了,说:“你该直接回家去的。” 何敬又笑了起来,说:“我自己也知道啊,可我最后还是追过来了。”他手里攥紧了鞭子,又道:“平心而论,我人还不算差,心也十分的诚,不信的话,日久见人心,我会叫你知道的,你大不必这样早早拒绝,而且我跟着你们,对你们有益无害。” 他话诚,说话时面也诚,心或许也是诚的。 善来一时不好再说什么重话,只是问:“你跑这里来,不当差了吗?”想的还是叫他回去。 闻言,何敬撇了下嘴,没好气地说:“我老子是个面冷心硬的,嫌我丢了他的人,就免了我的职,我如今也是白身了。” 因明海就在不远处,善来便对何敬道:“请这边说话。”说完先提步去了。 何敬赶紧跟了上去,两人在一丛灌木前站了。 善来单刀直入,“我不瞒你,因我遇到过一个待我非常好的人,纵然与他有缘无分,心里也只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你或许真的很好,但我不能接受,我不愿浪费你的感情,你还是回家去,将你与我的这份心,付与一个值得的人。” 何敬听了这话,心里闷闷的。 话说到这里,他真应该一走了之,只是仍旧不甘心。 于是问善来:“真有这么一个人吗?待你是怎么样的好呢?” “这个人是真真切切有的,至于待我的好,桩桩件件是说不完的。”说罢恍惚起来,懵懵地道:“他好得简直是个完人……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何敬心里酿起酸,问道:“既然这样好,怎么你如今一个人?” 善来笑得落寞,轻声道:“因为我不愿意他为我受委屈……”说着,心就痛起来,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她眼见的哀伤起来,双眼眺望前方,没有一丝神采,何敬看着她,心里泛起丝丝的痛。 过了不知多少会儿,善来忽然道:“所以你回去吧,我已预见我后半生了,别在我这里白费力气了。” 何敬一直低着头。 善来看他一眼,不作声走了,走出差不多十丈远,回头看,他还牵着马在灌木丛前一动不动。 应该是解决了。 明海等回了善来,问她:“都好了吗?” 善来笑着道:“好了,他应该不会再缠着我们了。” 谁知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如雷奔,转眼便到了跟前。 善来抬头一脸愕然地看过去。 马上的何敬仍笑着,说:“我告诉你我是个还不错的人,这真的不是假话,我问心无愧的,我原本就是为着你的安危才护送你的,要是只为着你方才那些话就把初衷忘掉,未免显得我像个算计的小人,这我可不愿意,不管怎么说,先叫我送你回家去,你就当我是访友,咱们是顺路。” 第91章 会仙镇瞧着没什么变化。 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善来 第92节 很多树,很多绿,映得落下来的太阳光也变成了绿的,到处是旧屋子,黢黑的,是木头被雨泡透了,泡得太透,积重难返,所以不管再怎么晒,也还是黑色,阴沉沉的…… 但是怎么会没变化呢? 毕竟六年过去了。 眼下是八月,六年,还要多出来一点。 小孩子,这里围着一群,那里凑了一堆,跑着,闹着,笑着…… 善来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瞧见了,他们也瞧见她,都停下来新奇地盯着瞧。 生人,不认识。 善来也不认识他们。 你望我,我望你。 胆子小的,看了两眼,扭头就往家跑,也有胆子大的,昂着头理直气壮地问善来:“你是谁?是来我们这里找人吗?” 善来一瞬间想起好些人来。 那时候的小孩子也是现在小孩子的样子,无论男女,都穿灰扑扑脏兮兮带补丁的衣裳,脸也从来没干净过,有的鼻子下面还会挂鼻涕。 善来一直没有和会仙镇的小孩子们一起玩过,玩不到一起,但到底是在同一个地方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个一两面,也就知道谁是谁了,这家的,那家的…… 山野里的小孩子,风催大的,顺着天性长,多是野蛮粗俗,整日到处疯,大喊大叫,年纪小小就能和他们父母一样脸不红心不跳地随口说出那些带侮辱性字眼的粗话,男孩儿甚至还会随时随地解开裤带撒溺…… 这种做派,善来那时候是很瞧不上的,自然也不屑与他们为伍。 但她还是认识他们的。 她有时会真心实意地羡慕他们。 这些人,每天只想着到哪里玩,玩什么,她却要做活……他们的笑声很吵人,每次她抱着草或柴火经过他们时,总是会忍不住朝他们看过去。 过去经历这些时,总觉得是不愉快的事,现在再回想,竟觉得一切都可以原谅。 “你是哪家的?你爹叫什么?” 他抿紧了嘴唇,不回答。 他身边的小孩儿笑着替他答了:“他爹叫狗蛋!” 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狗蛋,这名儿可算不上气派。 那小孩子应该也是这样觉得的,他一下子红了脸,举着拳头去追那个已经跑掉的叫他丢了脸的同伴。 许多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回事…… 善来不禁陷入了恍惚之中。 那时候是谁追着谁打呢? 很努力地去想,但就是想不到,怎么都想不到…… “干什么呀!这是要拉我到哪儿去!活还没干完呢!” 一道满是不耐烦的女人声音,就在不远处,而且越来越近了。 善来为声所惊,猛然抬起头来。 一个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的妇人。 妇人也看见了善来,吓了一跳。 “呦!这是谁呀!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这妇人看着眼熟,善来试探着去问:“是陈家婶子吗?” 妇人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我是姚家的善来呀,婶子还记得吗?我爹是,石头……我是石头的女儿。” “记得!我记得呀!”陈婶子一边跺脚一边拍自己的大腿,“善来!石头的女儿!哎呀!那时候就都说你肯定能长成个美人,现在果然是个美人了!跟个天仙似的!你不说,我还真不敢认,不过你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回来了?这就是刘少爷吗?可真俊呐!” 不是刘少爷是何公子。 何敬脚步一顿,正要说话,善来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 “不是……不是他……” “不是?”陈婶子有点懵,不是都说石头的女儿到刘府给刘公子做小的去了吗?“那是谁?” “只是一个朋友。” 两个人说着话,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忽然冲了过来,揪住陈婶子的衣裳,嘴里骂骂咧咧:“原来你死这儿来了!不做活,跑着躲清闲,想累死我?找打的货!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一个老婆!” 善来认识这个人,是陈婶子的丈夫。 虽然挨了骂,但陈婶子依旧笑呵呵的,对自己男人道:“这是善来,还记得吗?石头的女儿。” 哪能不知道呀,这么一只凤凰。 “善来!天爷!真没认出来,不是去了都城吗?” “我回来瞧瞧我爹,叔,好些年不见了,都还好吗?” “都好着呢!快别在这儿说话了,到家里去,喝口水。” 善来笑说:“我得先回家呀。” “你有家的人,当然是得先回家!我这是高兴糊涂了!” 善来的家,现在不知是什么样呢。 房子只要失了人气,坏得就快。 也许已经做了鸟兽的窝巢。 善来是这样想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家,安然无恙,没有塌也没有烂,甚至杂草也没有一根,比当初父女两个人住着时还要干净整洁。 不应该啊。 善来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 陈婶子在一旁给她解惑:“周正和他媳妇,知道吧?你爹当年就是给他家帮忙……你家这些年一直都是他们在打理,是真出了力的,收拾不说,还要替你们守着,当初你走后不久,黄寡妇,也还记得吧?养了傻儿子的那个,当初还想抢你到他家呢!听说你去了兴都,这黄寡妇动了歪念,想占你家的房子,就喊了她娘家弟弟,那个地痞,拆了你家的门就那么住了进去,你爹多好的一个人呐,我们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你们,一群人就结了伴,说要把那无赖赶走,那可真是个无赖呐!拿刀!周正胳膊差点都给砍断了,还好我们人多,制住了他,把他从你家扔了出去,本来我们还打算把黄寡妇的门也拆了,给你们报仇,但是你也知道,那黄寡妇是个泼辣货,摊腿往地上一坐,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说,实在是惹不起,只能放过她,周正修好了你家的门,又换了锁,和他媳妇,两个人每天都要你家一趟,雨天上房补草,晴天拆晒东西……这两个人,知恩图报,也是好人呐!” 善来点头说是,“我爹不算白死。” 说到姚用,陈婶子想起来了。 “还有你爹的坟,逢年过节他们也都去祭拜,坟上也给收拾得干干净净。”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不过如此了。 倒是善来,六年来没给自己爹烧过一张纸钱。 太不孝了。 “我想到我爹坟前瞧瞧去……” “进过家门再去,买香烛了吗?” “买了……” 香烛纸钱,还有祭品。 姚用的坟的确被看顾得很好,不枉他生前做了那么多年的好人。 值了。 除掉坟包上新长出的草后,又把那并没怎么染尘的石碑擦了擦,然后就是上祭,烧纸,磕头。 头磕下去,触到的是冷冰冰的石板,不是柔软温热的身体。 姚用已经死六年了,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善来长成了一个大人,养出了一颗狠心……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然而她伏在地上,起不来。 她吃了很多苦。 那么多人忌惮她,害她,要她的命,爱上一个人,却不能和他在一起…… 除了爹,她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委屈。 可是没有爹了,早没有了…… 按理,她做人女儿,是该在亲爹坟前哭一哭的,这是她的孝心,陪她过来的人是打算成全她这份孝心的,但是她哭得实在过于惨烈了,哭得人不忍心了。 “好孩子,你快起来,咱们回去,别哭了,哭坏了,你爹该心疼了。” 陈婶子一个人拉不起来她,不得不向另外两个人求助。 “你们两个也来劝一劝呐!” 男女大防,所以陈婶子只说叫他们来劝。 明海正要上前去劝,何公子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他。 何敬一句话没有,伸手就是把人往后拖,任由善来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手。 陈婶子见这样一副情景,难免想起一些当年的事来。 当初姚用下葬,善来也是这样被人拖走的。 唉!孩子可怜呐! 回到家,门前围着好些人,都是听说善来回来过来瞧的,里头好些人都曾对善来有恩,善来本应该好好应酬一番的,但是她实在哭得太厉害了,声没断过,泪没停过。 她这哭,是不掺一丝假的哭,闻着伤心见者落泪的,哭的人不忍心打扰,又兼家里都有活,于是也就渐渐散了,只有陈婶子还周正一家还在。 善来最后哭到昏过去,再醒来已是天黑时分,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也干得发疼。 陈婶子已经回家了,但周正一家依旧没有走,周正媳妇帮着善来洗了脸,又端来温水和热米糕。 “妹子,吃一些吧,知道你苦……都是我们对不起你啊!要是……” 她本意是开导人,没想到说到动情处,自己倒哭了起来。 善来 第93节 “要不是为了帮我们一家,你和姚叔怎么会是今天这样……害了姚叔的命,也害得你……” 何敬一直管人打听善来的事,他管别人打听,别人也向他打听,所以会仙镇的人都知道善来已经离开了刘府,没有做成凤凰。 要是善来真在高门做了妾,周正一家倒还不至于愧疚至此,哪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是既害了父亲,又害了女儿…… 善来很感念周正一家的恩德,眼见周正媳妇哭成了泪人,忍不住就要劝她。 “嫂子一家并没有害了我,不要哭了,就是我爹没有了,你们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也算对得起他了。” 这是真心话,善来从没怪过周正一家,命苦不是他们的错,姚用的死其实怪他自己,他要没有去帮忙就好了……真的不能怪旁人。至于善来,卖身做奴婢于她而言的确是一种委屈,可是不做奴婢,她就没办法认识刘悯。 尽管她吃了很多苦,也没能和刘悯在一起,但是她不后悔遇见他,她始终爱他,甚至爱他超过爱自己,她是为了他才离开他的,不然她就像会藤蔓一样缠住他,不管他的前程,只要自己的快活。 虽然她那样说了,但周正媳妇依旧不能释怀。 善来依旧是个美人,周正媳妇想不明白。 “好好的,怎么就回来了?刘少爷不是对你很好吗……他回来守丧的那几年,姚叔的忌日、清明、中元、寒衣,他都会到姚叔坟上去烧纸,我们还说过几回话,他是个很和气的人,我问他怎么你没回来,他说你生了病,要好好休养,赶不得路,后来又和我说,你在都城过得很好,有重要事做,所以先不回来……你们是怎么了?怎么就……呀!妹子,怎么又哭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善来摇头,低头哽咽道:“是这糕太实了,硌到了我的牙……我有点疼……” 第92章 善来既已安然到家,明海便想着告辞回护国寺去,他带了太久假髻,头顶生出了好些疮。 善来不知内情,因而竭力挽留。 “你陪我路上走了这么久,凡事尽心尽力,我是承了你的恩的,如今我到了家,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你?否则我心里真是过不去,就留下歇几天吧,把精神养足了再走,到时咱们一起,我没打算在这里久留,过几天我也要到南边去,我也不瞒你,我有我的私心,我身上有不少钱财,这里的人都是知道我根底的,你若是走了,留我一个人,只怕走不出去……” 她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明海只好舍己从人,老老实实地留了下来。 善来并不觉得自己适合摆衣锦还乡的架势,但恩不能不报,那天晚上她问了周正媳妇很多事,然后就从周正家开始,凡是对她有恩的,全都登门送钱送东西,托他们继续照看她家的房子以及她爹的坟。 她是不孝女,欠了人的情没还,暂时还顾不上她已经埋进土里的爹。 报完恩,就要走。 辞行只去了周正和王大娘家。 两家人一样反应,震惊,而且不解。 都回来了,怎么还要走?你一个女孩儿,到哪儿去啊?哪儿也没有家里好,有我们在,绝不叫人欺负你,你这样的人才,又是大家子出来的,不愁没有好亲事,成了家,以后过安稳日子,我们都会帮你的。 善来不怀疑他们的真心,但是不能答应。 就算没有楚青黛的事,会仙镇她也待不得,麻烦事不会少的。 辞过行,隔天就走。 天公不作美,这天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南方的秋雨,潮湿阴寒,要再有风,能冷到人骨头缝里。 冷到明海不愿意管头上的疮,他劝善来等天晴后再上路。 善来不肯。 她讨厌萍城的雨,甚至畏惧,许多不好的事情都是在雨中发生的。 她一定要走。 说逃更准确。 明海依旧是劝,考虑的是善来的身体,怕她会因为冷而生病。 他劝善来,善来也劝他,说不碍事,两个人都不能说服彼此。 眼见如此,善来咬了咬牙,头顶包袱一声不吭地走进了雨里,任由雨水浇湿鞋面。 她这样坚决,明海无法,只能赶车去追她。 追上了,她却不肯上车,仍固执地顶着雨走。 就是有意地要为难明海。 明海只得向她讨饶,“师叔,我知错了,快上车吧,何苦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看在过去一个月里我尽心侍奉的份上,别跟我计较。” 他提起旧情,善来心里一下子就转过了弯,觉得很不好意思,明海从来没对不起她,她却这样对明海。 于是她也道歉。 “我是急昏头了……我真的很……厌恶雨,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很慌,很害怕……” 明海道:“这是心魔了。” 善来听了,点了下头,笑得有点无奈:“这两个字倒十足贴切。” “那这是我的不好,要一早听师叔的话,哪至于这样?师叔快上来吧,别再淋着了。” 善来嗯一声,拿下包袱递给明海。 明海接过包袱,回身放好,然后又转身拉善来上车。 善来手已经递了出去,却忽然听见女人的呼喊声——“是善来吗?善来!” 这又是哪位故人? 善来转头望过去,层层雨幕之外,一个被雨淋透了人,边跑边不住地像这边招手,见善来望过去,高兴得甚至蹦了起来。 会是谁呢?善来没有头绪,她真的离开这里太久了,但是这个人这样高兴,想必曾经同她有很深的感情,是谁呢…… 还没想到,人已奔到了眼前,两只带着雨水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两只胳膊, “善来!是你!是不是你!天呐!” 人就在眼前了,善来却还是认不出来。 因为这个人看着有点滑稽。 满眼兴奋热切的光,脸上红一块黑一团,仔细瞧还能辨出青和紫来。 “你是……” “我是春燕!春燕啊!” 啊,春燕! “天呐!是春燕姐姐!我是真没认出你来……” 春燕的变化是很大了。和春燕的最后一面是在刘府,那时候春燕尚是个轻盈的少女,眼下是丰腴得很了,虽然远比不上她娘,但也可算壮阔了。 “你认不出我,我可认得出你!虽然的确好些年没见过了,但一看这么美,就知道一定是你!” 春燕被雨浇透了,衣裳服帖地沾在肉上,冻得她每说两个字就要抖一下,看着怪叫人心疼的。 善来道:“姐姐快上车把衣裳换了吧!”边说边把她往车上推。 春燕哈哈大笑:“好妹子,你哪有衣裳给我穿!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这倒是实话。 “别担心,我男人就在后头,我们也赶了车的,车上有我的衣裳,赶得急,偏又下雨!车就翻了,坏了两处地方。” 春燕成了亲,也是,她这个年纪,是该成亲了。 她成了亲,脸上这个样子…… 善来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是不是打你?” “没有!”春燕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他不打我!这是我抹的胭脂和锅底灰!” 往脸上抹胭脂和锅底灰,抹成这样…… 善来想不通。 “我那个男人,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当初你不是给了我好些钱,要我去讨生活,那么多的钱!多到我背着它们在路上走时,看谁都像强盗小偷,我想这样不行,我就没听你的话,还是留在了萍城,开始是支摊子卖包子,你知道,我火烧得很好的,就是卖包子的时候,认识我男人,他是个杀猪卖肉的,我常到他铺子去,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就嫁给他做老婆,嫁人之后,我就不卖包子了,拿着你给我的钱,买地买猪崽,我现在可有钱了!然后我娘就来找我,管我要钱,她要给她儿子盖屋娶媳妇……”说到这里,春燕冷笑两声,“我怎么可能给她!我才从刘家出来,一时没地方去,只好回他们那里去,一见我,就问这次带回来多少钱,我说没有钱,还说我被赶出来了,她那时候的脸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听说我既没有钱也没有差事以后,一屋子人,好像全得了拙病,一天到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手脚也全不能动弹,就是筷子掉了也得使唤我去给他们洗,待了三天,我就受够了,我走了,没人找我,知道我嫁人了,跑到我家里来闹,撒泼打滚的要钱,要他们养女儿的钱,什么养女儿的钱!分明是想把我再卖一遍!我真恨啊……” “我叫我男人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出去了,可是他们能来第一回,就能来第二回,也不能真把他们打死,打伤也不行,要吃官司,所以我就天天往脸上抹锅底灰,时不时躲着哭两声,弄得人人都知道我男人打老婆,后来他们再来人,我就哭,说我只有挨打的份,哪能摸到钱?他们听了就骂我,骂就骂呗,也不少块肉,就是委屈我男人,本来就长得凶,又打老婆,谁还敢和他说话?” 这是说到她高兴的地方了,于是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还是笑得直不起腰。 善来也高兴,为春燕高兴。 春燕这是真立起来了。 “妹子,我没辜负你。”春燕正了正脸色,“所以我才有脸来见你。” “我过得好,不能不叫你知道,我本来想着,等我孩子大一些,离得了人了,我就到都城找你去,想不到你竟然回来了,我昨天在街上见到孙二婶,她问我还记不记得你,说你回来了。” 其实还说了点别的,但是讲得都是些难堪的话,什么赶出来,换了个人……很鄙夷的语气,听得春燕发恼,所以最后干脆冷脸不理 孙二婶了,直奔铺子去找自己男人。 夫妻两个人把家里各处都打理好,套了车连夜往会仙镇赶,又是淋雨,又是摔车,吃了不少的苦头。 可要是不吃这些苦,就见不到人了。 “妹子,这会儿下着雨,你怎么还出去?是要到哪儿去啊?办事吗?” 善来据实以告,“是打算走了,我另有别的事,说来惭愧,回来这几天,一直没听人提起姐姐,我自己也没想到,所以也就没想着见姐姐一面,要是知道姐姐还在萍城,怎么也得见姐姐一面……” “嗐,我跟这边都不来往了,谁没事提我呢?还好我见到孙二婶了,不然你今儿走,咱们真要见不着了,可见咱们还是有缘。” 善来也点头,“说的是呀,咱们有缘分,散不了。” “妹子,事可急?不急的话,到我家住几天吧,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你?” 善来笑道:“我肯定要到姐姐家坐一回的。 春燕听了,很是欢欣雀跃,脸都高兴得有了几分血色,频频地往来处看,嘴里头不住地抱怨:“怎么回事?还没来!这不是耽误事吗?” “这有什么要紧,他不来,咱们过去找他就是了,还能帮把手。” 说的是啊!春燕狠狠拍了下脑门,“我真傻了!” “姐姐,咱们先上车吧。” “来了!” 善来在后头托着,帮春燕上了车,然后再由春燕伸胳膊把她拉上去。 善来 第94节 脚已经踩到车轴上了,忽然脚底一滑,又落了下去,好在有春燕扶着,只是撞了一下,没摔着。 “哎呦!怎么回事?没事吧?” 善来磕到了胸口,虽说骨头没有事,但肉尚且要疼一会儿。 善来就要春燕等她一会儿,等她缓过来。 还疼着呢,前方忽然传来巨响,声如奔雷,震天动地,而且离他们越来越近,离近了,就听得清了,竟是马蹄声。 这样的声势…… 善来顾不得胸口了,急忙拧身去看。 怎么会有这多的马出现在会仙镇这等荒僻地方,还是在下雨天,太不寻常了。 更不寻常的是,这十几匹马,在善来的马车前猛地停下了。 这真的有些吓人了。 明海急忙上前,把善来推到了自己身后。 “姚善来!是不是姚善来!” 有人大喊。 善来愣住了。 因为这声音她认识。 李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姚善来!我看见你了!” 李想伸手扒开了明海,善来也就看见了他。 几乎要不认识了。 面黄肌瘦,形销骨立。 这怎么会是李想? “李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你别管我怎么样了!快跟我走!” 抓着善来的腕子转身就走。 他这样抢人,明海当然要出手,也去抓他的腕子,再微微一用力。 李想发出一声惨叫。 “松手!快松手!断了!断了!” 善来赶紧叫明海松手,“李公子是我的朋友,别伤了他!” 明海这才松了手,但李想仍旧疼得龇牙咧嘴。 善来也从先前的震惊中走了出来,问李想:“李公子怎在这里?” “我过来找你!”李想捧着受伤的手腕,神色很是愤慨,“你好没良心的一个人!刘怜思待你那样好,你说跑就跑了!你怎么对得起他!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现在跟我回去!他没对得起你,你不能不管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变,不再是怨愤,而是委屈,“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你在说什么啊?” 善来真的听不懂。 “我要你回去救他啊!他就要死了!你得救他!” 就要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善来拽住了李想的前襟,嗔目切齿。 李想偏过头,拿袖子把自己脸上的泪擦了。 “他父亲又有孩子了,用不着他了!都容不下他……把他害到大狱里……我就说他可怜,一个人……你也跑……这不是逼着他去死吗?” 第93章 乐夫人有孕了。 时隔十二年,她再次有了身孕。 她是在乐府被诊出有孕的。 那天不是节,乐家也没有谁过生日,她却登了门。 都知道她是有事。 因为这姑奶奶自从出了嫁,就只一心守着自己的丈夫,没什么必要事绝不外出。 然而问她,她却说没有事。 轻缓地摇头,说没有事,然而脸上含愁带怨。 问过好几次,都是这样。 张老夫人没有办法,只得找人把小儿子喊回来。 乐夫人一向和她这三哥最亲。兄妹两人年岁差得不多,算是一起长起来的,而且三哥生性活泼,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怎样叫自己还有身边人开心,所以比其他两个哥哥更讨她的喜欢。 心里话,不好给别人知道,说给三哥却是无碍的。 委屈到了极点,眼泪决堤似的。 “……还要我怎么样呢?纵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待他是真心的啊!比自己生的还好呢!为这个,绯罗不知明里暗里同我闹过多少回……我能对不起我的亲女儿,却不敢对不起他,结果呢!说什么,我们害死他母亲!他眼里要是有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养不熟,真的养不熟!” 乐三爷是真心对这妹子好,真心为她着想。 “我劝你还是多忍耐些吧,管他能不能养得熟,有他在,你就有交代,他刘子修也就没理由再纳妾,妹妹,你以为那就是生个孩子的事吗?一个女人,生了他的孩子,还是儿子,你觉得他的心会哪里偏?你爱他刘子修到那样,能受得了?这已经够好了,就他一个,没别人,添不了别的乱,干净利落,是你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非要他眼里有你?难道你还想他给你养生送死?何必呢?他能让你夫君不纳妾,不给你添堵,就算他对得起你了,你自己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还真是。 这儿子最大的作用,就是叫她丈夫没理由再纳妾,她也就图他这一个好处,只要这好处还在,她就没有不能忍的,就是不把她当亲娘又怎么样呢?没什么好过不去的,对他好,不就是为了能叫自己丈夫高兴吗?他怎么样其实不重要。 这样想着,乐夫人脸色好了许多,但看着还是不够好。 “近来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黑成这样,粉都遮不住。” “吃都吃不好,更不要说睡好了,子修病了两三日,都是我在一旁照料,自己心里还生着气……” “你啊!大家小姐,名门闺秀,就因为遇上他,变成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我愿意!我爱他呀……” 乐夫人款款地说。 乐三爷不愿意听妹妹说酸话,于是就出去叫人去给妹妹请大夫。 给贵人瞧病,大夫们总是相当的慎重,每次把脉都要许久,也是见怪不怪了,但是这次着实太久了些,甚至还取下了搭在乐夫人腕子上的帕子。 这大夫是乐家的熟识了,乐三爷没什么顾忌,直接就问:“我妹妹难道有什么不好?” “倒没有不好 ……“大夫有些迟疑,“依脉象来看,姑奶奶似乎是有了身孕……我医术不精,老爷不妨再请人来瞧瞧。” 都知道乐夫人伤了身子不能再生,怎么突然又有了呢? 大夫只怕自己诊错。 连着请来三个大夫。 每个都说是有了身孕。 这就确定无疑了。 这孩子其实来得有根由,但乐夫人还是不敢信。 她盼孩子,盼得心都死了,想不到竟真的有了…… 当初楚青黛说有暖巢方,可助生育,乐夫人其实不太信,因为所有大夫都说,她是不能生了,是实在不甘心,才每见着个大夫就要问一回。 问一回,伤心一回。 但是楚青黛的药方,跨过千百里远,送到了她手上。 她还是存着奢想。 大夫瞧了药方,说对身体无害,临走时还问是否可以抄一份带走。 这大夫在南边很有声明,连他都要抄的药方,肯定是好东西。 趁着给婆母守丧,好好的调理身体,等将来除了孝,就能有好消息。 她是这样想的,然后老老实实地喝了三年的苦药。 真的苦,可是有用。 身子真的有在变好,月信没有那么乱了,血量也逐渐回归正常,而且肚子不再无缘无故地疼,下身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出血…… 她真的满怀期盼。 然而没有。 她不死心,又吃了两年,也没有好结果。 她想,也许真的该死心了,命里无时莫强求。 但还是继续吃药。本来不想吃的,停过一段时间,身子渐渐的又不好了,所以还是吃。 她绝了念头,吃药不过是为了养身体。 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得偿所愿…… 她的儿子,她的家…… 她高兴得简直要醉倒了,目光所及,尽是流光溢彩的景象。 继母又有了身孕。 得知这个消息,刘悯最显著的情绪是高兴。 善来 第95节 真高兴,不是假的。 他的父亲又要有别的孩子,他尚书独子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而且连带着要失掉许多东西。 这都是很实际的问题。 但是没关系,他仍旧很高兴。 因为这是一种解脱。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母亲,母亲的仇恨也是他的仇恨。但是母亲没有养育过他一天,而祖母去后,一直是这位继母在照顾他的生活。继母对他很好。 他不能在享受着继母给他的好处的同时又怨恨继母。 对继母太不公平。 不是君子所为。 但又实在放不下母亲的仇恨。 母亲是被他们害死的。 他可以不接受继母的好处,这样就不亏欠,恨也恨得有底气。 可他不止欠着母亲的恩,还有祖母,是祖母养大了他,处处为他想着…… 他的父亲,是他祖母的儿子。 祖母当然爱她的儿子。 他得报答祖母,所以不能不和她的儿子扮演父慈子孝。 他心里其实很不情愿。 但是没有半法。 实在没有办法。 谁叫他生来命苦,欠过这个的情,又欠那个的债,处处身不由己。 但如果继母有了儿子。 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再不是独一无二,光耀刘氏门楣的担子会落到一个更合适的肩膀上,而他可以离开。 理直气壮地离开。 离开兴都,离开尚书府,离开光明的前程。 他不吝惜那些将要失掉的荣光,不想要,也不需要。 很累,他时常觉得自己只是一件工具。 他读书真的称得上刻苦,可他既没有位极人臣的野心,也没有济世安民的仁心,他读书不是为自己,是为了达到的别人的期盼,奉献自己,去延续一份荣光。 不是为自己,又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 但就是这么辛苦。 因为欠着人的债。 如今总算好了,柳暗花明,可以不欠了,就是先前欠了,人也未必一定要他还,毕竟他现在是个多出来的了。 不欠债,他就可以为自己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 去找善来。 善来走了,不要他了。 她那样爱他,可还是走了。 他发誓要给她安稳的未来,所以读书更加刻苦,怕不能高中,怕来不及,怕她多受委屈…… 可哪怕都这样告诫自己了,要放旬假的时候,还是坐不住,怪时间太漫长。 好想念她。 活着的人里对他最好的善来。 人生得美,聪明,良善,性子又好…… 善来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又那样爱他,什么都愿意给他。 真的好喜欢善来。 梦里也都是她。 说来很惭愧,那两晚之后,梦里再见她,他总是不太正经,很放诞,放诞到他每次醒来都不敢相信梦里那个人竟然会是自己,可是再回味……这时候就会觉得很对不住善来,太亵渎她了,她明明是个很端庄的人,是自己太龌龊…… 对啊,善来就是很端庄,好似神女,所以怎么会做出那样放浪的事来呢 他确实太蠢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他想她也应该是一样想法,一定早在等他。 确实好些人在等她,多少人呢,大概是十几个,密密麻麻,都站在檐下,见他进去,都看他,个个欲言又止。 善来不在里头。 也许她有事,在作画,做这种事不能分心,也不能被打扰。 没关系,他只瞧一眼,不会碍她事的。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少,甚至连她身上的那种香气也都还在。 但是少了。 他为她赢来的那盏珠子灯,少了一颗檐角挂着的珍珠,灯下压着银票,和一张纸,纸上是她的字迹,是她留给他的话。 不过四个字。 不必寻我。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她那样,是在和他告别。 她走了,不知是否会回来,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 思及此,心就像是被碾过,一下碎成了渣滓,脚下也失了力,撑不住他,使他摔倒了,头磕在地上,磕出满脸的金星。 怨她吗?当然怨,怨她不信他,自己走了,留他一个人。 可是不恨。 他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才离开的。 难得她也有犯傻的时候,把事情想的这样简单,要是找到她,抓着她愤怒地质问她,她肯定会流着泪说,我是为你好…… 她是真的犯了傻,没有她,他怎么会好?他不会快乐的。 不怪她,是自己不够好,所以她退缩了。 一切都是他不好。 他当然要找她,要知道她眼下怎么样,但他不会亲自去找,他得留下好好读书,他要考功名,要把答应她的事情全都做到……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当即就拿了东西回国子监。 他每天看书,做文章,听教导,等着去考试。 试还没到,好消息先来了。 真是好消息,他听到就想,太好了,不用考试了,不用等了,现在,立刻,去找善来,不管她在哪里,找到她,和她再也不分开。 可是还不等他出发,继母就找他讨债来了。 第94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悯自己也不清楚。 但并不妨碍他成为凶犯。 他依稀记得是,他听到那个好消息的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心急火燎地就要走,课当然是不听了,拿上东西就回号房,想着收拾了号房里的东西,他就回刘府。 号房有什么好收拾的呢?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他是高兴得太过,昏了头。 要是直接走,或许就没事了。 他正在号房里卷衣裳,不知怎的,眼前猛然一黑,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再醒来,他的号房就成了案发地,里里外外不知围了多少人。 有人死在他号房里。 邬浩,例监生,家在东南庆州府,累世巨富,是家里的小儿子,娇惯得很,要他跟哥哥们那样走南闯北餐风饮露,当然是很难,好在父母疼他,他说怎样就这样,久而久之,在庆州很是积累了些荒唐名声,甚至还卷进了人命案,好在他家里有钱,随便使点银子就能叫他全身而退,但是吓坏了他的父母,自此对他严格管教起来,他嫌拘束,便听了好友的话,要家里出钱送他去都城国子监读书,将来再使钱捞个官做,光宗耀祖,他父母哪有不允的,立马给他走了路子,送了他到兴都来。他在兴都当然也是不学好,而且兴都玩的花样更多,到国子监不过半年,他就玩出了一堆狐朋狗友,平日里没少惹是生非。前头要拿美婢同 刘悯换善来的,就是这个人。 刘悯因他冒犯善来而和他打了一架,两人挨了篦刑后被双双赶回了家,后来刘悯回国子监上学,他就也被国子监召了回去,以示对罪责双方一视同仁。 但是在他看来,这哪是一视同仁,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放了话,一定要给刘悯好看。 国子监里同他亲近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然后他就死在了刘悯的号房里,是被瓷片割了喉,死状可怖。 刘悯身上只有一些零碎的伤,不轻不重,但是有一处在右手上,看着似乎也是被瓷片割出来的,而那片要了邬浩小命的尖锐瓷片的一端正好可以割出那样的伤口形状。 事情到这里似乎是很明了了。 邬浩因为前头打架的事对刘悯怀恨在心,想着报复,所以当他看到刘悯匆忙离开教厅后便也逃课尾随,中间不知发生什么,总之两个人在号房又打了起来,打红了眼,于是刘悯用碎瓷片割了邬浩的喉咙,杀死了他。 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推断。 但刘悯作为当事人,心里十分清楚,不是这样的。 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 善来 第96节 但是邬浩死在了他的号房里,使邬浩殒命的凶器也对他造成了伤害,染上了他的血,而且事发时,国子监各厅都在上课,没有人在号房里,所以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可以为他作证。 这事的确很明了了。 他是尚书公子,尚书是什么人?正二品的大官,虽还不到一人之下的地步,但的的确确已做到万人之上,就算尚书还不够看,那他名义上的外祖父,乐源乐开原,是当今内阁首辅,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这样的身世,谁会想不开动他? 就是都转运盐使邱仪因他死了女儿,还不是从头到尾屁都没敢放一个。 只能是乐家。 继母有了自己的儿子,用不着他了,又嫌他碍眼,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解决他。 怎么不碍眼呢?这么多年来,对他事事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他却只是敷衍她,实在太不识好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根手指头就能捻死。 挺好的。 本来还有些愧疚,觉得亏欠,现在是一点都不欠了,还完了。 不还也没办法,人家要他死,他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能做的不过是束手待毙。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多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头杀人?骇人听闻!骇人听闻! 刑部很快来了人,大理寺晚一些,这两个衙门,从上官到底下小吏,一直都不太对付,不过这次彼此倒很客气,勘验时都很尊重对方的意见,最后甚至还谦让起来,都说自己能力不够,求对方把案子接下去。 都知道是烫手。 最后是由抽签来决定。 案子归了刑部,刘悯要被关进刑部大牢。 自从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刘悯没说过一句话,被带走时也没有做任何反抗,而且也不是吓得痴了傻了的样子,眼神清明,脸色平静,所以落到旁观的人眼里,那就是他的确杀了人,知道罪责难逃,所以不白费力气。 虽然刘悯是凶犯,但刑部上下对他都挺客气的,个个讲话轻声细语,也不吝惜东西,吃喝都是从外头要的,不要钱似的往他监房里搬,而且监房也很好的,通风透气,看得见月光,狱卒后来还给他送了蜡烛和干净被子。 他们送来的东西,刘悯一样也没有动,但道了谢。 道过谢,就坐到月光下的稻草上,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看得人不由得心生感慨。 好好一个贵公子,转眼成阶下囚了。 刘慎是深夜到的,鞋是湿的,鬓角有露水。 狱卒悄声开了门,他悄声走了进去。 刘悯还是坐着,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刘慎看了一会儿,张开嘴,轻颤着喊了他一声, “怜思……” 怜思不作声,也没有抬头。 刘慎忽然也不出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悯突然开了口,说:“听说你又要做父亲,恭喜你。” 很平淡的语气,仔细听的话,其实能听出几分真心。 就是这真心,使刘慎撑不住了,腿软了一下,人往后倒,直到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挡了他一下,才止住了他的退势。 他站住了,刘悯转过头去看他。 因为有月光,彼此的脸都很清晰。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太心急了吧,不是还没生下来吗?万一不能如愿呢?” 这是凌迟,是千刀万剐。 好在身后有东西,能撑住他。 刘慎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喘着气,艰难地说:“不会有事的……不会叫你有事的……我可以发誓……” “不用了。”刘悯拒绝得很干脆,“何必呢?” “难道你还预备为了我跟他们撕破脸吗?我都没有为了善来和你撕破脸,那时候不是你教我的怎么审时度势吗?怎么我学会了,你反倒忘了?” 不一样,这不一样…… “别怕!我有办法!我一定有办法!”他扑过去,跪倒在稻草上,跪倒在儿子身前,攥紧了儿子的肩膀,“会有办法的……” 他忽然哭出了声,因为感受到了手下的稚弱,才十六岁啊!十六岁啊,他的孩子…… 十六年前,他走在路上,逢人就说,我要有孩子了!我的孩子…… “我不需要你的办法,不需要你说什么,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这样就很好,只当我求你,给我一个解脱。” 他说解脱。 “你要不是我的父亲,我肯定会觉得你是很好的一个人,我是真的不太想做你的儿子,做了你的儿子,叫我觉得我的命不好,真挺不好的,和谁都是黏黏糊糊,爱不行,恨也不能够,优柔寡断,一点不痛快,我简直被你毁了,你生了我,我的血脉是从你那来,按书上说的,我该心怀感恩,要报答,为你肝脑涂地也愿意,可我也该这样对母亲,”他第二次在他跟前提起自己母亲,“甚至要回报更多,因为她为我死了,你害死她,所以我究竟是该爱你,还是恨你?你还娶了另一个害死我母亲的凶手,和她生了孩子,然后还要我管她叫母亲,要我喊她女儿妹妹,又害我一回……我本来应该恨她的,我恨得有理有据,可是你把我弄到她手底下,叫我受她的恩……” “我都这样惨了,你也还是不放过我,又害我!十六年父子,我在你跟前闹过什么吗?”本来已经想通了,不在意的,可是说到这一句,心头忽然就涌起一阵委屈,“除了那时候求你带上我,想回去见祖母最后一面……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和善来在一起,我只喜欢她!你想我怎么样,我都照做了,我没有丢你的人,没有对不起你,我那么刻苦的读书,就是想要你满意,叫你明白,我就算没有家世显赫的妻子也可以走得下去,你为什么不明白!非要把善来从我身边逼走,逼她不要我,把我丢了,你高兴了?” “我真的厌烦了。” “但我也知道,这些话我不好对你说,要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我能活到现在,全是承你情,我欠你。” “现在就好了,我成全你,你也成全我。” “你的妻子这样害我,说出去可能不大好听,你要不管不顾,你的名声可能也会变得不大好听,但我不打算为自己讨公道。” “我认下这件事,算我报答她多年的养育之恩,不管怎么样,她曾经真心待我好过……这样也是报答你,我本来就是多余的,舍了我,对你只有好处,她生的儿子,乐家一定对他真心,不至于辜负你多年的苦心经营,你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不是我这样的旁门左道,一定能过得和美,不至于闹出这种事。” “只要保全了你,就算我报答祖母了。” “这样我就不欠人情 债了。” “死也甘愿。” “就这样吧,咱们父子,就这样吧。” “互不亏欠。” “我觉得很好,你也不要多说什么了。” 第95章 李想是在刘悯被收监后的第二日清晨找过去的。 狱卒当然也给他开了门,一进去,他就瘪了嘴开始哭。 大男人,哭什么呢?真不怕丢脸。 自己丢脸,连带他身边的人也跟一道丢脸。 刘悯就曾深受其害。 这个朋友一直丢他的脸,当初真是看走了眼,不该搭理他的。 好在以后不会这样了,他再不能连累到他了。 思及此,刘悯原谅了他,看着他缓缓笑了起来,带着阅尽千帆后的释然与平和。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李想顿时哭得更凶了。 “我都知道了……”他边擦眼泪边抽噎着说,“你别怕,首辅怎么了?琪光的姑母可是皇后殿下!他现已进宫了,娘娘很疼爱他,他是说得上话的,你放心,我们一定还你清白……” “不用。”刘悯对着好友摇头,“我不清白,人就是我杀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 就算那邬浩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动尚书公子,可你刘怜思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会搞出人命来?分明是遭了陷害!谁不知道你继母乐夫人又有孕了?人家这样肆无忌惮地害你,你竟然还主动拦罪,你真是被人打坏脑子了吧! 不是傻了。 狱卒说,只有刘尚书昨夜里来过。 一定是他爹逼他这样的! 他爹为了老婆和大好前程,舍弃了他。 果然有了继母,就是亲爹,也一样变继爹! 可怜的怜思,没有人护着,只能任由人当面团似的揉圆搓扁…… 可就是这样,才不能屈服啊!反正你就一个人,光脚的还能怕他穿鞋的?你闹啊!当什么怂包!大不了两败俱伤,这样忍气吞声是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闹?能闹出什么结果?不如还人情。” 李想就此沉默了。 这个朋友,他是知道的,从来不过生辰,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你要他在得了好处后翻脸不认人,不可能的,哪怕那个人是间接害死他母亲的凶手,他也做不到,他是一个君子,一个有良心的人。 有良心,所以受折磨,良心越多,所受的折磨就越深重。 一定很累了。 可是…… 就算要还报,也不该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填进去呀!你读那么多的书,日日早起晚睡,手不释卷…… 你不能呀! 一定要想到办法。 “善来!你想想善来!你要成了凶犯,她以后怎么办?你不能不为她想啊!” 因为有邱晴方那件事,李想也就知道了善来的身份,虽没求证过,但他就是能确定,因为他从没见刘悯爱过第二个人,他一直只爱善来,爱得很深,爱到唯恐别人轻视她从而一直隐瞒她妾室的身份,他每次在外头玩,身边都有一个她,他根本不爱玩,是为了陪她玩…… “你要不好了,她怎么办?” “她早已走了……” 同李想相比,他所发出的声音过于空洞了。 她走得好。 走了就不用陷进他这滩烂泥里。 善来 第97节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是为了你好。 他根本护不了她,完全无能为力。 “她走了?” “我和她说,我要娶她……她想我娶别人……为了我的前途,她走了……” “她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忍不住想,她如今是在哪里呢?正在做什么事?身旁是不是有花在开,空气里飘荡着甜香…… 她应该过好日子。 只是。 想不到竟真的不能再见一面。 “我会找到她的!我会找到她让她来救你的!你等着我!千万等着我!不要认!我求你……” 刘悯没能等到李想带善来回来救他。 事情闹得很大。 本朝从来没出过学生在国子监斗狠闹出人命的恶案,历朝历代都没有,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人敢在那里行凶呢? 行凶者甚至还是尚书之子,首辅之孙。 骇人听闻。 御史大夫备文上奏,不但弹劾尚书,就连首辅,天子之下第一人,亦不放过,旁征博引,溯古追今,洋洋洒洒一千五百二十一言,锋芒毕露,又在大朝之时公然发难,使乐首辅低首,未置一词,刘尚书俯愧,不敢言辨。 闹得这样,刘悯也没被判斩刑,而是流放两千五百里,徒役两年。 许是看在乐首辅实在劳苦功高的份上,当然也可能是小公爷真在禁中哭出了两分薄面,但不管是因为谁,刘悯都不用死了,只是流放乌云海。 兴都两千五百里外的乌云卫,极苦极寒之地,在那里的边所,或屯田,或开矿,做满两年,便可回归自由身。 两年而已,只要刘悯命大,既没死在路上,也没熬死在卫所,两年后,他就能再世为人。 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启程那日,只魏瑛来送。 “别担心,关东总督是我小姑母那边的亲戚,我已经遣人给他送了信,他肯定会关关照你的,怜思,千万别灰心,要是能适应,你就是留在那儿,好好建立一番功业,不愁以后不能昂首阔步地回来,适应不了也不怕,你放心,我们是你的朋友,绝不会不管你的。” 说完,递上两个包袱,都是沉甸甸的。 同时也给押送的官差递了东西,惊得两个衙役连说不敢。 “还请两位路上多照顾,尤其吃用上,千万不要吝惜钱财,两位交差回来后可来找我,我一定重谢。” 两个衙役越发手足无措了,后来甚至发了重誓,要小公爷务必放心,绝不辜负所托。 眼看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魏瑛不敢再多说,怕折了刘悯的脸面。 “上路吧,一路好走,我等着咱们再见的那天。” 刘悯点了下头,笑着说好,多谢,又说,“可惜没能见到阿獾,不然也可以当面同他道谢了,就请琪光代我转告吧,另请告诉他……善来,姚善来,小公爷和她说过话,还记得吗?那天在会贤居,你问她是哪里人,眼下她失踪了,不知道在哪里,我想请阿獾还有琪光你,多为我费些心,好好照顾她的生活……” 姚善来,魏瑛记得这个人。 “你既说了,怎么不会为你出力,你放心吧。” 刘悯嗯了一声,不再出声了。 “不早了,走吧!”说罢,叹了一口气。 “我这就去了,多珍重。” “你也多珍重。” 就这样,刘悯离开了兴都。 他也还记得当初到才来到兴都时的场景。 金风飒爽,可是胸口是闷的,仿佛那里蛰居着一团浊气散不掉,那时候对于前途的担忧,不是没有的,眼下也是浓秋,前途比那时还不明朗,甚至可以说一片晦暗,但人却是通畅的。 他的确甩掉了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眼下是一身轻。 两年而已,熬过两年,他就能回来,要是善来不嫌弃他,他们便能再续前缘,从此再也不分开。 他是绝不会死在路上死在卫所的,再艰难,也要撑。 流放,按理,要戴枷,但刘悯毕竟有小公爷照应,所以他不用戴,枷是由两个衙 役来背,甚至魏瑛给他的两个包袱都没挂在他身上,全都是由衙役代劳,他不过是走路,后来两个衙役还弄来了车,不让他走路,吃用都紧着他,连和他说话也是喊刘公子,甚至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水不够用,两个人就算忍着渴也要给他挤出每日洗脸的水来,他当然是不同意,说过,也闹过,但他们全然不听,依旧不肯委屈他半点。 可就算这样,他也还是渐渐消瘦下来。 每日五十里,即使坐着车,不需要劳累两条腿,但是每天都在车上,也还是累,而且越往北就越冷,哪怕全身都裹在皮子里,夜里也还是会被冻醒,这时甚至还没有走一千里。 一千里尚且如此,两千五百里该是什么境况呢? 前头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剩下深重的惶恐。 也许他真的会死在路上,死在卫所…… 怎么办…… 两个衙役里的一个,早两年曾往乌云卫押送过犯人,说今年气候不对,似乎比前两年冷得早,而且冷得多,就和他商量,能不能辛苦些,每日多久几十里,这样可以早到,真到挨了严冬,冷风能把人的耳朵脚趾全冻掉。 他当然是答应,一点娇气也不敢有,甚至学会了驾车,而且驾得很好,自此三个人轮流驾车,一刻也不敢多停,只为早些到乌云卫。 然而真的是时运不济。 九月里,就下大雪。 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遮天蔽日。 随大雪一起来的,还有大风。 飞沙走石,摧枯拉朽,一时人喊马嘶。 “这走不了了!得等雪停才行!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吧!” 才安顿下来,就听见大片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直朝着他们过来了。 一个衙役出去探看,回来说,似乎是一个商队,很多人,看样子也是要过来,另一个衙役便说,公子先到车里吧,往衣裳里多塞点东西,要是有什么不好,你就跳车跑,你跑了,我们才好自己跑,不过千万记得别跑迷了路,到时候咱们还在这里会合。 他们一路上都没放松警惕,怕的是有人追杀,这也是魏瑛的叮嘱,他甚至还安排了人在他们附近护卫他们的安全,只是这一向太平,他们还没见过。 声音越来越近了,逐渐能听清人声。 刘悯窝在马车里,仔细地竖起了耳朵,不肯错过任何动静。 先是有人说,“几位行个方便,也许我们停在这里休整,实在是形势逼人……” 两个衙役当然是说好。 接着便是起伏的呼叫声,到处都是,喊这个,要那个。 只有一道声音与众不同,不住地喊,不住地叫,循环往复,一刻也不停。 这声音由模糊变清晰,喊的是: “姚善来!姚善来!” 第96章 天下何其之大,李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善来,但他必须得找,他要找到这味良药去救他好朋友的命,尽管他心里也爱着善来。 但同好朋友的性命相比,他的爱情不值一提,而且善来的眼里也根本没有他。 同刘悯只爱善来一样,善来亦是只爱刘悯一个,他们两个人,是真正的有情人,自己除了祝福,似乎也没有别的路走。 他愿意祝福他们,只要他两个能过得好。 冷静下来后,他使人去刘府打听,果然有收获。 原来善来是刘家老太太生前为怜思买下的,那时候善来的父亲病重,实在走投无路才卖身救父。 这样有孝心的人,离了京,不会不回家祭拜亡父,要是赶得及…… 他在萍城没什么熟识的人,好在有一个表亲在萍城周边的肃阳,写了信交家人加急送过去,自己也立即收拾了东西出发。 也是天从人愿。 李想这肃阳的表亲收着了信,一刻也不但耽误,当即赶赴萍城,找自己的朋友帮这个忙。 而他这个朋友,恰好就是何敬的朋友。 更凑巧的是,表亲拿着书信火急火燎登门时,何敬就在他这朋友身边。 善来努力过,但何敬就是不走,不走就不走,善来不管他,也不理会他,权当眼前没有这个人。 何公子家世好,人很有本事,生得又俊俏,不知是多少贺山女孩儿的梦里人,就连萍城,这只来过两三次的地方,都有好几次小姐对他念念不忘争风吃醋呢,惹得好友不住地打趣他,烦人得很。 好友烦,那些吵人的小姐也讨厌。 姚善来不讨厌。 但是姚善来不喜欢他,喜欢别人。 甚至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没受过这样的挫折,心里有点烦,还很难过…… 他有点受不住,就跑去找好友,把这苦恼事说给好友听。 “我难道是一个很拙劣的人吗?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好友坐在他一边,看他眉峰深锁,郁郁不乐,想笑又不敢笑,弄得神色十分古怪。 这时候,仆从走过来,说太兴的吴公子上门了,正过来。 好友听说了,很觉疑惑,站起来问:“他怎么来了?” 仆从说不知道,但看着似乎是有急事。 果然是急得很,仆从话音才落,人就出现在眼前了,远远地就喊:“我有事要你帮忙呢,可不许推辞。” 善来 第98节 “你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我的舅祖父,京中的李阁老,他的孙子,给我写信,要我帮忙找一个叫姚善来的人……” “姚善来?” 何敬坐不住了,“你找她干什么?” 他问这样一句,吴公子听出了些门道,赶忙问:“你知道这个人?” 何敬不作声。 吴公子料定他是知道的,于是紧咬着他不放:“你知道她现今在哪里吗?或是知道她家乡?” 何敬不肯说。 朋友夹在中间,有些为难,便问吴公子:“你还没说找她什么事呢,也许说了,他就愿意告诉你了。” 吴公子也有些为难,说:“我也不知是为什么事,信里只说有什么一个人,曾是工部刘尚书家的侍女,是萍城人,眼下可能已经归乡,要我尽力帮忙找,他自己也正在来萍城的路上……” 何敬依旧没说。 李想第二日来到萍城时,吴公子这么和他说了,恼得他大骂:“他不说你不会去刘府问吗?管他干什么!”骂得吴公子悻悻不敢说话。 李想到刘府,以刘悯好友的身份上门上户,要管家说出善来的籍贯。 管家也不知道,往底下去问,也没人知道,好在有个人想起来,那个因为烧了厨房被撵走的春燕是善来的同乡。 春燕在刘府待得久,颇认识几个人,所以李想也就知道了,善来是清水县会仙镇人,不管夜已经深得很了,立刻跃马扬鞭往会仙镇赶。 没想到半路上遇见,这要是晚一会儿,或者他粗心没瞧见,人就见不着了。 直叫人心里一阵后怕。 他是不担心善来不愿意跟他走的。 果然,他一说,善来就整个人抖了起来,攥着拳头,脸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气得哭了出来,泪珠一颗颗自眼睛里流出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善来无法遏止心头的怒气。 怜思,她爱的人,为了他好,她连自己的幸福也牺牲了,可是他们这样欺负他…… 她的心被撕碎了。 她当然要回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救他,要是救不了,就陪他一起死…… 她抱了死的决心。 路上收着了刘悯被判流放两千五百里的消息。 善来读过书,知道乌云卫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一年十二个月有六个月都在积雪覆盖之下的不毛之地…… 怜思怎么能吃这种苦呢?他是雪天捏几个雪团手指都会发痒的人…… 这一刻她恨所有人。 李想也听人说过乌云卫,已经忘了是在哪儿,听什么人说的,但是清楚的记得,那个人说,真冷,原以为只是没知觉了,也没怎么当一回事,没想到夜里脱了鞋,就那么一碰,脚趾头就掉了,你笑什么?不信你来看!看大爷是不是逗你! 很可怕,所以一直记到了现在。 到了那种地方,还能有命吗? 就算会丢了命,善来也要去,她不怕,一句话,死也死一起。 她脸上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惧怕,甚至没有表情,只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但李想知道,她这样,分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受了鼓舞,心绪也在转瞬之间安定了下来。 “我也不怕,死就死,我一定送你过去,把你送到他身边。” 但是没能成行。 他家里人找过来,他的祖母不好了,要是不回去,只怕要留终身之憾。 他陷入了两难 之地。 其实也不算两难,当然是祖母那边情况更紧急,但是他才说了那样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在善来十分善解人意。 “你快回去家吧,我一个人也过得去。” “怎么能叫你一个人?我家这两个人还算得用,叫他们护卫你。” 李想也是十分着急,只来得及交代这一句,便匆匆上马走了,而他口中所说的那两个人,自然是留下了。 善来是个相当冷静的人,而且心思算得上深沉。 她是觉得,李家这两个人,留不得,路途过于遥远,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她不能相信。 她不愿意冒险。 于是就赶人走,言辞相当委婉。 “李公子性子急,何况又是这样的紧急事,我怕他有什么不好,你们两位还是追他去吧,千万看好他,别叫他受伤,否则我寝食难安。” 说得两个人很是意动。 他们的职责是护卫李想的安危,要是李想有什么不测,就算他们是听了李想的话才没跟着他,到时只怕也没好果子吃。 “二位不必忧心,只说是我的意思就好,李公子一定不会为难。”她叹一口气,“我是怕他急中生乱,老夫人已然不好,要是他也有了什么不好,贵府上下……” 真有了什么不好,老太爷能活撕他俩。 没有什么废话,也是匆匆上马,急急追赶而去。 送走了这两个人,善来便取出图引来看,看完了,和明海说,“咱们在锦丘分手,届时你由锦丘北上兴都,我则继续东行。” 明海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跳。 “师叔,这是什么意思?” 善来不打算连累任何人。 “此去凶险,你不能跟我一道去,要是你因此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良心难安。”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实际的问题,但佛祖教谕世人,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既知凶险,我如何能独自离去?师叔不必多言。” 这个看起来是劝不了了。 善来又去劝另一个。 何敬还没有走。 之前是没心思搭理他,这会儿前路已定,不能不把他解决掉。 “你还不回家去吗?” 何敬不说话。 他已经很久不和人说话了,而且总是满脸的气闷,像是谁得罪了他。 他跟别人都没交情,当然是善来得罪了他。 善来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爱另一个人。 使他嫉妒。 他对那个平生素未谋面的人充满了恶意。 但他就是不走。 也许那个人已经死了呢?他是这样想的。 善来为了救父亲竟自作主将自己卖掉的,他听说了之后就想,就是她了。 人美,又聪明,镇定,临危不乱,还这样有情有义。 当然不能放过她。 他就是要娶她做妻子。 尽管她深爱着别人,尽管她要为那个人到那样的地方去。 他就是不放手。 要是那个人死了。 她肯定会需要他的。 所以他不走。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善来已经知道了他的态度,她不能不劝他。 她不能任由他再继续跟下去了,对他不公平。 “你知道我是要去干什么的吧?这样你也还不走吗?你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说我遇到过一个待我非常好的人,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我没有骗你,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为了他,我死也情愿的。” “你回去吧。” 她的话不能使他退缩,但使他感到难过,胸口憋着,眼鼻发酸,于是他转过头,恶声恶气地道:“我要你管我?” 他这样固执,善来不打算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三个人,还是一起走。 然而才入了关,明海就病倒了,走不得路,他头上的疮实在太严重了,已经不是头皮这一处的事了,善来便把他托给当地的一处寺庙,又给护国寺送了信,要他们派人来。 安排好明海后,善来又继续上路。 真的很冷。 萍城的冬天是很冷的,但不如兴都冷,但她在冷都时,穿的暖吃的饱,所到之处都烧着炭火,所以并不怎么觉得冷,在萍城时不一样,因为贫穷,对冷的感受是很深刻的,尽管也铺着兔皮拼成的褥子,但还是好冷,手脚从早到晚都是冰的,被子永远暖不热,好像她不是血肉堆成的,而是瓷,就是没有温度的。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挨冻受冷了,所以萍城的冷就是她所能领略到的极致了。 天外有天呐。 冷得很了,忆起过往,不能不发笑,然后就会想到怜思。 怜思现今怎么样了呢? 太冷了,冷得她生了病,她身体本来就不算很好。 寒热症,但是很严重,浑身火烫,烧昏了她,倒在那里,嘴里不住地说胡话。 善来 第99节 何敬说,她喊了半夜的娘,边哭边喊,那时候真以为她要死了,他愣在那儿,很慌张,不知道怎么办。 但她最终是没有死。 何敬不太会照顾病人,但是他们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商队,商队处理这种事是很娴熟了。 这商队也是要到乌云卫去,他们带着布匹,茶叶,药材,和一些铁器,到乌云卫换人参毛皮等土产,甚至还能和异国商人换宝石。 何敬功夫不错,他愿意给商队当护卫,不要钱,只要头领找个女人照顾善来。 善来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病好后,她非常虚弱,坐在车里,乱发披散,秀眉微蹙,长睫毛低垂着,一张没气色的脸,看着真是十二分的可怜。 何敬原本是打算一定带她去乌云卫的,不叫她去,不叫她亲眼见着,她绝不会死心的,她实在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可是看见她这样,他又忍不住问她:“回去不好吗?要是死在路上怎么办?” 她和他那时候一样不肯说话。 越来越冷,天气也越来越怪,大好的晴日,一下子就阴下来,天是黑黢黢的,乌云几乎压到了人头顶上,起大风,石头块也能刮起来,更不要说尘土了,迷得人眼睛睁不开,马也惊,仰颈长嘶,还有甩掉货物跑出去的,拦不住,也看不见,好容易风停了,就下雪,鹅毛大雪,有的甚至像鸡蛋那么大,这辈子没见过。 幸好很快找到了背风的地方,暂时安定了下来。 一停下来,何敬就去找善来,他当然认得她坐的马车,可是掀开了,里头没有人。 她哪里去了? 此情此景,不能不叫他心惊肉跳,好一会儿,才定住了神。 喊,跑。 善来自然听见了,怀里抱着才找回来的暖炉,边应边朝他跑。 他抓着她手臂质问她为什么乱跑。 知道他是好心,但这动作实在太亲密,她有点接受不了,于是就皱了眉转过头,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 好奇怪,大家都动,偏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免要看他第二眼。 就是这第二眼,使她呆住了,全身都出了大汗,不住地往下流,她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来,她自己也知道了,立马急得哭了出来。 “……怜、怜思……怜思……” 她朝他奔过去,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被绊倒了,就立刻爬起来,继续朝他奔过去,带着她一路走过来的思念,委屈,害怕,朝他奔过去,扑到他怀里,抱住他,他们两个人都穿得很厚, 使得这拥抱很没有实感,她意识到,不由得更加用力地勒紧两条手臂,唯恐一个不慎他就立马消失不见了。 天地间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她的哭声。 竟然真的是她。 她竟然来找他了。 直到亲眼看见了她,他的心才终于又恢复了跳动,使他这个人活了过来。 她抱在他,在他怀里哭。 他当然应该也抱住她,用比她还要大的力气,紧紧地抱她…… 但是他没有。 因为方才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个到处慌乱着找她,抓着她手臂和她大喊大叫的人,使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刘公子了。 第97章 李想的祖母并没有怎么样,是他祖父骗他,不想他再和刘悯有接触。 李征的奸滑是出了名的。当初刘悯是尚书独子,他托人把孙子和刘悯凑到一起,眼下刘悯气数已尽,他便强逼着孙子和刘悯划清界限。 李想才进了自家门,便被一群人拿绳子绑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被抬进了自己院子里,见到了早在等着他的祖父。 亲祖孙,这会儿哪还有不明白的?只愣了那么一瞬息,然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但到底是亲祖父,生他养他,他也不敢太过分,骂得很斯文,简直用掉了肚子里所有的墨水。 但李阁老不领情,怎么能为个外人骂我呢? “他亲爹都不管他了,要你充英雄好汉?你也想跟着他一道玩完?” 李想很是不忿,“什么亲爹?继爹都不如!叫人瞧不起!这英雄好汉我就当了!有本事就也往我身上栽条人命把我也弄到乌云卫去!我不信这天底下没有公义!” 他这模样,在自己祖父眼里,活脱一个傻子。 “还公义?圣上的话就是公义,就是天理,圣上能不知道他冤枉?所以才只判他两年!就算都知道他是冤枉又能怎么样?他还能同首辅比轻重?还不是随手就打发了!” 李想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没有用,在通天的权势面前,就算是公义,也没有底气,所以他只是哭,两行眼泪,不由人做主便涓涓流下来,万般的委屈,万般的可怜。 把奸滑出了门的人也哭得不忍心了,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都是命不好,都是他命不好啊……” 很好的一个孩子,可惜投错了肚子。 这天在李想后头,和李想一样急急忙忙进了兴都城的,还有靖国公府的三老爷辜放。 说来巧,这位三老爷也是为了一个和李想差不多的理由才慌忙从外头回来的,他的母亲,靖国公府的老夫人,也不太好了。 李想是被祖父骗回来的,他的祖母并没有什么事,辜放不一样,他的母亲容老夫人是真的不大好了。 因为三孙女的那番话,容老夫人狠哭了一回,哭得伤了心,身子也就跟着一蹶不振起来。 家里的孩子,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呀!都流着她的血……但是她最疼的,还是鹤仙。 鹤仙本来有条好命的。 那时候昭文太子还在,诸王谁也没有夺位的心,没人闹事,都是各找各的法子享福,所以齐王妃也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聘她的妹子也不是为了攀附,是儿子真的喜欢。 靖国公府的三爷,永定侯府的二小姐,都是两家最得宠爱的那个,这两个人的亲人,从没有过把他们亲事当筹码的想法,两家之所以结亲,是因为公子爱慕小姐,小姐也心悦公子,两情相悦,珠联璧合,两个人的爱情没有遭遇过丝毫的挫折,所有人都希望他们能过得好。 鹤仙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生下的孩子。 祖父祖母爱她的父亲,所以对她也是万般疼宠,外祖父外祖母没机会见着她,但是她有姨母和舅舅,她的母亲是她姨母和舅舅手心里的明珠,所以她也是明珠。 都对她好。 生得是母亲的貌,脾性也是一样柔婉,真正的淑女,大家风范,父亲的才情,也为她美妙多彩的人生锦上添花,都说她将来一定是名垂史册彪炳千古的才女,都这样想。 然而…… 昭文太子疯了,大家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不知道当年的齐王妃,如今的皇后娘娘,心里可有悔? 要是那天没去大崇恩寺为先皇祈福,鹤仙这会儿该正在大案前挥笔吧,旁边可能站着她的祖父和祖父,也有可能是她的母亲和弟弟…… 鹤仙是有弟弟的,曾经有过,可惜命不好,没生下来,没享过一天的福,当然,也没有受罪。 但是他们本来就不用受罪啊!他们生来就是好命!不该是这样一个结果! 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都是为这一大家子人死的,齐王府,永定侯府,靖国公府……一大家子人的荣华富贵。 那个奶娘是怎么说的?夫人叫我快回来报信,老太太,快找人去救夫人和小姐啊…… 一个怀着六个月胎的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一个常年生着病的五岁孩童,还有一个老得可以的老婆子,怎么可能逃出生天? 就算没找着鹤仙的尸身,鹤仙也应该是没有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可是她的儿子不肯信。 她的小儿子,她一直想他各事安世百岁无忧,可他落了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都好好的,偏他妻死子亡。 他疯了,要掐死她,她不觉得疼,但是为他疼啊!他还有半辈子要过啊! 豁了脸皮,也舍了生死,跑去宫里求恩典,声泪俱下,希望皇后娘娘能准他再娶。 她要来了恩典,他却不从,折磨自己,也折磨她这个母亲。 随他去吧,只要他活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她跟前呀! 所以大崇恩寺一场事,她是先没了儿媳孙儿,接着没了丈夫,最后连儿子也没有了。 儿子一年到头在外头,天南海北地找他女儿,她见不着他。 但是他还活着,也就够了,等吧,也许真有那么一天,他就想开了。 可她似乎等不到那么一天了。 病好后,夜里总做梦,都是过去的事,她想,这是故人在召她去了。 她享了一辈子的福,不怕这一天,只是不放心她这个最小的孩子,兄弟三个,就数他命不好…… “松儿,替我给你三叔写信,就说我要死了,请他回来看一眼……” 辜放年轻时一直是风流人物,面如冠玉,风流倜傥,而且很注意修饰,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要是乱了,也是他有心要他乱,衣服上从来没有乱折痕,他自己就是学画的,很会配色,走到哪儿都能叫人耳目一新,他就是靠外在才娶到老婆的。不过这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现今他是三十几岁的人,眼角有细纹,眼里有风霜,穿着也是清素简约,头发蓬乱也不管,瞧着甚至还有两分萧瑟病弱,一副苦相。 真正改头换面。 容老夫人见了,不能不哭。 辜放脾气不大好,生平最不耐烦看人哭,只有妻子的眼泪才能唤起他心中的怜爱,母亲也不除外。 但母亲老得这样了,他折磨她够久了。 他看着母亲脸上的褶皱,出神了许久。 母亲抓住他的手,哀求他:“这回多住几天,多叫我看看你,也不知还能再看几回……” 母亲止不住的眼泪并没有把他怎么样,但这句话着实叫他心烦意乱起来。 很不愿意面对。 女儿找不到,母亲又说这样的话。 他站起来,说:“我先去换件衣裳。” “好,好,你快去,路上肯定辛苦了……” 嗯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撵他似的。 辜椿龄恰好来看望祖母,才迈进院子,就瞧见自己三叔,忙避开行礼。 辜放一向不搭理这些小辈,早几年甚至厌恶,现今虽然好得多了,但见着了也一样是没什么好脸色,点个头就算赏脸。 善来 第100节 辜椿龄哪敢和他计较这个,不触他霉头挨骂都是好的,所以只管低头,等他过去了再继续走自己的路。 以前都是这样的,但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三叔的脚竟然在她旁边停住了,当即她寒毛倒竖,不停地转着眼珠子想自己是哪里犯了这霸王的忌讳。 霸王开口了:“……椿龄你这身衣裳,很不错嘛。” 原来是为这个,辜椿龄呼了口气,冷汗顺势流了下来,通体舒泰。 能不好吗?前后做了大半年呢,今天才第二回上身,穿上都舍不得脱,洗就更不舍得了,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把它泡进了水里,那一刻真是心如刀绞。 “能得三叔夸赞,是它的福气。” 这是真心话,三叔是什么人呐!她什么时候从自己三叔嘴里得过好话。 “不俗。” 还有第二句! 她捏帕子的手都攥紧了。 “图看着眼熟,是描的祖父的画?还是我的?” “我哪敢呢!”像是冰溜着脊背下去了,激得人不得不挺直了身子,慌忙解释:“是我特意请人新作的图,连这外头罩纱的法子也是她教的,说有云雾之感……” “的确如此,不错,不错。” 一连两个不错,看来是真不错。 说完就走了。 他一走,辜椿龄手脚就瘫了下来,倚在丫头身上,抚着心口不住地说:“真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是吓死了,辜放却根本没放在心上,回到流金缀玉就要水洗浴,把这么一件小事抛到了脑后。 才穿了衣裳出来,丫头说,前头来了信,说理国公来了,正在花厅等老爷。 理国公是辜放多年的好友了,年轻时也是一对意气相投的好朋友,那时候这样的朋友辜放有很多,近些年倒都不怎么走动了,只有这位理国公是硕果仅存,时刻念着他,每回他回来,都要来见他一面,和他说些宽心的话。 本以为这回也一样,不料才见面,话还没说呢,一幅画就举到他了他脸上。 “这画你是送给谁的?趁早绝交吧!真穷疯了!连你的画也敢拿出去卖,你知道落到谁手里了吗?一个附庸风雅的市侩商人!你没见过人,不知道,简直像猪化了形!提起来我都嫌脏了我的嘴!就这么一个人,拿着你的画,办什么赏评会!我都替你觉得晦气!这回知道什么叫遇人不淑了吧!我使了点手段,画给你拿回来了,以后千万小心些,看人时记得擦亮眼。” 理国公义愤填膺,他的好友却是八风不动,只是拿着画看,眉头深锁。 理国公不解其意,便问:“怎么?还没想起来是送给了谁?” “这画不是我的,我没作过。” “什么?”理国公惊了,抢过画仔仔细细地看,“怎么可能不是你的?你的画我还能认不出来?要不是认定了是你的话,我也不会费那些功夫了,那种人谁愿意搭理?” “的确不是我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好像又是我的……” 理国公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他的确没做过这画,但这画的确就像是他作的,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他忘了? 理国公看着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笔意,这跋,这印……没道理不是呀! 正疑惑间,他的好友竟忽然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吓到了他。 “你干什么去?” 没有应答。 他追过去,发现好友竟是进了内宅,他不好再追过去,只得住脚叫下人想法子去打听。 靖国公府后宅的寿安堂里,辜椿龄正笑着陪祖母说话,猛然听见杂乱声,正纳罕是怎么回事,结果下一刻就被人拽着衣服提了起来。 而做出这等不逊之事的,正是她的三叔。 “三叔,这、这是干什么?” “你这衣裳的图是谁给你画的?快说!” 一声厉喝,喝白了辜椿龄的脸,也喝出了她的眼泪,但就是没喝出她的回话。 “快说!” 他又催逼,手上的力气更重了些,面目狰狞犹如夜叉。 容老夫人当然是站在儿子这边的,“你别急呀!你先松手,你吓着她了!哎呀!你这孩子急死人了,倒是快说呀!究竟找谁给你画的呀?” “是工部刘尚书府上一个侍女……” 第98章 刘悯不和善来讲话,甚至不给她好脸色。 那日两人重逢,他始终没有抬手回抱善来,这当然很不对,于是善来从他胸前抬起了头,讪讪地问他怎么了,他是怎么回的呢? 他说:“你不是走了吗?” 声冷,脸更冷。 像是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四肢五脏六腑全冻住了,只有嘴唇还能动,颤个不住。 “我、我是为了你好呀……” 刘悯听了这话,虽然竭力地镇定着,却无论无何止不住颤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可是不能说。 “为了我好?你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走,是为了我好?” 他发出冷笑,很有几分讽意。 他这个样子,是善来没有想过的,她着了慌,话说得像倒豆子:“我当然是为你好,不然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那时候好难过,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我每天都在受折磨,做什么都会想到你,走路想,吃饭想,低头想,抬头也想……”说到难过处,洇洇落下泪来,隐隐地哽咽:“我想起和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我总是会在夜里哭……有时候也恨,恨自己没有好家世,叫你为难……最恨的时候,在心里发愿,咒你,想你以后的妻子对你不好……真奇怪,明明我是为了你能过得好才离开的,却又在心里咒你过得不好……” 我爱你爱得简直发了疯。 可他还是一脸的嘲讽。 面上嘲讽,心内已然疼得流血。 我知道你这样是因为爱我太深,就是因为爱,所以才不甘心,但又因为爱我胜过爱自己,所以还是选择放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我也一样爱你胜过爱自己。 此刻的我,最懂那时的你。 所以哪怕你怨我恨我,我也还是要这么做。 “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我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我几乎已经把心剖给了你!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五百两和四个字!你不信我!你自己写下的那些字!不必寻你,我没有去找你,我当你已经死了!知道吗?你在我心里是个死人了!死人!不要再出现我眼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找过来是什么意思!可怜我?我不需要!请你离开,不要碍我的眼!” 她吃了好多苦,命几乎都搭上,才终于见到他,可是他不抱她,甚至还推她。 推开她,转身就走。 留她在大雪里嚎啕。 何敬走上来拖走了她。 何敬心里有点儿后悔。 他本来早就要上前的,已经动身了,但是半路上听见刘悯开口,语气很不好,他停下想了想,决定不过去了。 果然事情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两个人闹了起来。 也不算闹,是两个人中的一个,狼心狗肺,不识好歹,要换了他,有人不顾己身千里迢迢追随而来,他早跪下感激涕零了,不跪对不起这份情义,这人可倒好,没良心,那种话都说出来了! 死人!你才是死人!你死八百回都不嫌多! 他就是觉出了势头不对,那人不像会说出什么好话的样子,所以才没过去的,为的就是心爱之人能瞧出小人的真面孔,自此从迷障中走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呢,原来就是这么个货色!她的付出根本就不值得! 可是她哭得这么伤心…… 他后悔了,应该早在那人说完第一句时就上去打得他满地找牙的,不该给他机会伤她的心。 他觉得自己做了帮凶,和那人一起伤害了她。 但是她哭得真好看,看得他心里发软。 “你别哭了,这不是还有我吗?他不知道好歹,不管他就是了,何必叫自己这么难过呢?咱们回去,他不配你这么深的情。” 他知道她这个人是很有决断的,又十分清高傲气,带点骄矜气,眼下这样受辱,一定不肯再贴过去的,他说这些话就是在给她递台阶。 不料她却朝他吼:“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他故意说那些话的,他不愿意我吃苦,想逼我回去……” 刘悯正是这样想的。 他已经不是刘公子了。 刘公子有很多东西,金银财宝,权势声名,罪人刘悯却是什么也没有的,甚至不能确定两年后是否还有命…… 要是有命,就是爬…… 不,要是残了废了,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应该过很好的生活。 没有他,还有李想,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人…… 这种人是不缺的,他们都会对她很好的。 她真的是很好的人。 他是艘要沉的船,自己粉身碎骨就够了,不能连累她。 不是没后悔过。 做刘公子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能有资格留住她。 善来 第101节 但是后悔也没有用。 不是他不愿意做刘公子的,是别人不许他做了。 多想无益,不想了。 他了解她的脾气,别人敬她一尺,她势必要还一丈,但要是得罪了她,她面上不一定怎么着,心里肯定要记一笔的,要么找机会还报,要么自此对得罪她的这个人收回真心,往后只付出假意来维持面上的和平,很自尊自爱的一个人。 他对她说了那些话,她肯定要恨他了。 恨吧,只要她能过得好,他怎么样都可以。 可是她又再次出现了,捧着盒手脂,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的手还好吗?有没有冻到?这个是蛇油,很好的东西,他们都是用这个,说很好用,能防冻伤,我要了很多……给你涂一些,好不好?” 他本应大力挥掉她手里的盒子,然后再大声叫她滚,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然而他将手递了过去。 他是自小安富尊荣,很不经冻的,连陪她玩一会儿雪都会伤到手指,成片地红,不住地痒。 这边太冷了,他的手早已经冻的不成样子,红得发透,像冬天吃的醋泡水萝卜。 她一看见,就泣不成声:“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挖了好大一块蛇油出来,先在自己手心化开,然后用手指头蘸着点到他手上各处,点完了,就一点点地抹开,许是太冷了,蛇油也冻住了,不好抹,她就执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轻轻地哈气…… 只是人的体温而已,却烫到了他,使他想要抽手逃离。 她不许,紧紧地攥住,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的骨头都捏疼了。 “不要动……” 语气十分之哀切,恳求似的。 鬼使神差一般,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抚她的脸。 触手干,粗糙。 不是以往的光润凝滑。 使他清醒了。 整个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该是这样。 所以他强硬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不顾把她甩到了雪地上,站起身来踉跄着走了。 徐倩,商队领队的女儿,因前头照顾过病中的善来,同善来和何敬都是很熟的,见此不免要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她的丈夫吗?那个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和她这样亲密,倒好像他两个才是夫妻一般,就是男的瞧着有点奇怪,很不领她的情似的。” 何敬正着脸,默然不语。 然而心里是气极了。 善来这种自甘下贱的举动,着实惹恼了他,不但恼,还恨,恨那个人是她的例外。 那时候,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又冷又傲,真跟个天人一般,如今却一再低眉折节,实在叫他不忿,他真没瞧出那人有什么好来,哪里就值得她这样? 徐倩在他这里问不出话,于是直接去找了善来。 善来已然从地上起来了,低头轻轻拍身上沾着的雪泥,徐倩走到她身边,抬手帮她把左肩处的雪掸掉了,善来见状,低声和她道谢。 徐倩性子爽利,并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就问她:“那个走掉的是谁?你和他似乎很亲近。” 和刘悯的关系,善来是不惧说的,而且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要他避无可避。 “不瞒姐姐,我正是为了追他才到这边来的,不然何以吃这份苦受这份罪?他是我心爱之人,我们已有夫妻之实,只是前头发生了一些事,迫使我和他失散了,如今再见到,我是死也不会和他分开的。” 这话不可谓不大胆,连徐倩这等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都受了震撼,“没想到你瞧着柔柔弱弱的,行事竟这样大胆,我不能不佩服你。”又问:“那他这是要到哪儿去?” “也是要到乌云卫去。” 徐倩不解:“他到那个地方做什么?那地方除了……”她觉得接下来的话似乎不大妥当,于是不说了。 善来懂她的意思,也接受她的好意,点头顺着她的话回道:“我们的确是要去那里住几年。” 徐倩无话可说了,她说的真是好轻易,去那里住几年,两个人,一个美娇娥,一个似乎是只会读书的少年郎,能不能活着到乌云卫还两说呢,但她毕竟是个心善的人,不忍口出恶言,所以也就不说,只把话锋转回她最有兴趣的地方。 “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何公子又是什么人?我一直以为你两个才是夫妻,他对你不可谓不深情,当初见到你们……” 当初怎么样,善来一点也不愿意听,于是出言打断:“他是个很好的人,救了我的命,我确实承了他的情,但他的确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可能是因为欠了他一条命,做不到理直气壮地和他撇清关系,她语气和缓了些,说:“我真的和他讲了很多遍,他总是不听,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的丈夫就在旁边,他却这样,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给别人造成了很大困扰的何公子,听见这些话,恨恨地把雪下的一块小石头踢飞了出去。 第99章 汤好了,衙役舀出一碗,端去给刘悯喝。 刘悯道一声谢,伸手接碗,手指已触到圈足了,然而嘭一声,碗碎掉了,汤水四溅,纵然他反应奇快,瞬间就收回了手,但依旧被淋到,好在天实在冷,汤也不算太烫,不至于叫他失态。 低头默默擦干净手指后,他直起身子,偏头朝右边看过去。 石子刚就是从右边飞过来的。 其实不用看,也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会做这种无聊事的,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就是他想的那样。 何敬一直在生气,生善来的气,善来得罪了他,一直都在得罪他。他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凡事讲究一个痛快,就是他爹给他气受,他也不忍的,瞪眼甩脸色,有时还会咬回去,气得亲爹要拔刀砍他,亲爹,哪能真砍他?不过是作样子吓他,想他低头求饶,好给自己找回一点脸面,这要是懂事的,也就顺坡下了,哪能叫自己亲爹没脸呢?可他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给脸面。那天在凌湖边,他爹当着知府的面斥他有勇无谋,愚勇,险些坏了大事,该革职查办,治罪下狱……都是一些难听的话,说的时候满腔怒火,横眉怒目,吓得知府都出来说和,这说得太严重了,哪就到这种地步了?不过小事而已,消消气,消消气呀……其实不是小事,有伤亡的,还是有麻烦,所以他爹才骂他,骂得越狠,知府就越不好追究,他心里也知道,但就是受不了这个委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贬低得一无是处……众目睽睽,他就那么冷着脸把腰牌掼到了地上,扭头就走。给他那样的委屈受,就算是为他好,他也不领情。对亲爹都这样,别人还能讨着好?但善来是他喜欢的人,放在心尖上的那种喜欢,再生气,也不愿意伤害她。 刘悯就不一样了。 刘悯是他讨厌的人。 有火,就要撒。 他承认他嫉妒这个人,明明除了一张脸外一无是处,但就是得了她的心,凭什么?甚至得到了还不珍惜,身在福中不知福,更叫人生气了! 当然要给他点颜色瞧!最好是激得他跟自己打一顿,早就想打他了! 就说这个人一无是处吧!受了屈辱,吭都不敢吭一声,胆小如鼠,懦弱无能。 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 今天非叫她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不可!不过是绣花枕头,银样镴枪头! 可他不给机会,不过是看过来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竟是真不打算发作。 叫他越发鄙夷了。 “怎么就走了?是不喘气了吗?还是你就是不中用?不管什么人打你,就是忍,还是不是男人?” 欺人太甚! 刘悯气得肺腑疼。 但是并不打算做什么。 他就是要让自己瞧着不堪,要善来对他失望。 这样她就会离开了。 只要她能过得好,他怎么样都可以。 如此,他不免要嫉恨何敬。 这个人长着一张从来没受过欺负的脸,肆意妄为,肆无忌惮。 跟他很不一样。 莽夫,粗俗至此!哪里配得上善来? 可再怎么样,也比这时候的自己强些。 他是一定不配的。 真恨啊。 自己的命未免太不好了些。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 没有那一天了……他是没机会考试了,以后做不得官,不做官,做什么呢?商人?这不好……倒是可以从军,要是有军功…… 正想着该怎么立功呢,忽然人就翻到了地上,摔得有些懵,轻而易举就被人用膝盖顶住胸膛,压得不能动弹。 “我问你呢!到底是不是男人!跑什么?” 领子也被人揪住了。 “缩头的王八!” 这要是再忍,就未免太不堪些了,真不如死了。 刘悯也不是好招惹的人,好歹也是做过十年少爷的人,真正的少爷,要是秦老夫人没去,他一直待在萍城…… 起不来没关系,雪早化了,地上到处是石头,从来就没听说过谁的脑袋能比石头硬! 何敬正脸贴脸质问他呢,再加上本就看不起他,所以就没防到他这一招。 真挺疼的。 但他硬没吭声。 真那么惨叫一声,不就颜面尽失了吗? “好!你好!告诉你!我的拳头可比石头硬!今天就叫你知道!” 说着也不客气,当即就一拳砸下去。 刘悯不是傻的,见着拳头下来,当即就歪头,所以只是被擦到了腮,并没有受什么重伤。 两个衙役这时候赶了过来,当然是来帮刘悯的。 一个掐住何敬两腋把人往往后头拖,一个忙上前把刘悯从地上扶起来。 形势一朝颠倒。 两个衙役固然是好手,但何敬也不是那不重要的,当即就挣开了,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刘悯腿上,轰得刘悯又倒回了地上,然后又扑上去打,但这次毕竟失了先机,完全的压制地位是丧失了,而且刘悯嘴里又见了血,尝到了血味…… 两个人,这会儿都是想对方死的,所以两个衙役竟拉不开…… 善来 第102节 这动静就大了,商队有人瞧见了,拉同伴看,同伴又拉同伴…… 所以善来也就知道了。 她,何敬,刘悯,三个人的关系,但凡是个有眼睛的,都能咂摸出一点味来。 也是为了看更大的热闹,想她快过去:“姚姑娘,你那两个情郎在那边打起来了,你不去瞧瞧吗?” 善来本来在跟着商队的厨子学做糕点,听了这话,襜衣都忘了摘,直直朝这人来的方向跑过去,都不用开口问在哪,都是朝一个地方涌过去的,全是看热闹的。 不但看,还叫好,出主意。 “踢他下盘!踢啊!” “咬他!哎呀!都叫你咬他了!” 善来恨死这些人了。 “让开!都让开!快给我让开啊!” 没人让,只能硬挤,还好她足够薄。 挤进去,就冲过去。 她当然是帮刘悯,扑上去就推何敬,大声地质问:“你做什么打他?”说罢,眼泪就落下来。 她的眼泪可比拳头厉害多了。 看着她,何敬举起的拳头没有落下去,人也讪讪地从刘悯身上起来了,站着,很有些手足无措,几次欲言又止。 善来赶紧把刘悯从地上架了起来,咬着嘴唇看他,抬手想摸他脸上的伤,却又怕弄疼他,所以只是举着手,默默地看着他,不住地流眼泪。 何敬退得如此轻易,看热闹的人不满意了。 “哎呀!这胜负还没分呢!” 胜负早分了,刘悯哪能是何敬的对手? 这些人! “滚啊!”善来恨得咬牙切齿,“看什么看?都滚啊!” 倒是也有不服出言不逊的,但是眼看同伴都走了,热闹也没得看了,也就跟着离开了。 一堆人,片刻就散了干净。 刘悯被打得还挺惨的,看见看不见的地方,全是伤,所以人就有些撑不住,往下坠,要晕。 善来感受到了,忙转头问他:“你怎么样啊?”小心翼翼的,但眼看他晕晕乎乎,一副受不住的样子,爱之深,恨之切,忍不住就吼他:“为什么要打架?”然后哭得更凶了。 刘悯虽然是要晕了,但到底没晕,神识尚在,眼睛半阖之间,也望到她的眼泪。 是想靠过去和她拥在一起的,但是真动了,却是推她。 走啊,为什么不走呢,我这里不值得你留恋…… 他又一次推她。 善来没想过这种事,所以没有任何防备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哀叫。 雪已经化了,地上到处是碎石。 善来摔倒时是左手撑地。 她叫声里的痛苦使正发着晕的刘悯忽然清醒了,低头怔怔地看着。 何敬已经跑了过去,扶起了善来,看到她被右手托起的左手,掌心血痕如鞭,撒满了草屑…… “我带你去洗伤口。” 他真心爱她,很为她着想,不愿意她走路,要抱着她去找水,然而才弯下身,人就被挤到了一旁。 刘悯仍怔怔的,怔怔地看着善来掌心的伤口。 “很痛吗?” 他颤着声问。 善来是很痛的,然而咬着牙一声没哭,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再流。 他又问了一遍,声气比上一句还不稳。 善来不回答,只是把手举高了一点,给他看,要他看清楚。 “你以后还推我吗?” 他说不出话,只是颤抖。 到底还是何敬把善来打横抱走了。 何敬是住过营房的,处理伤口很有经验,先过清水,再过烧酒,拈干了,撒上伤药,然后包,包得很好,很紧实,而且不丑。 何敬收拾东西的时候,善来盯着伤布发呆,何敬看见了,问她:“你看什么呢?” 善来答:“要是楚姐姐这会儿在就好了。” 何敬听了就问:“这是谁?为什么想她在?” “楚姐姐是个很厉害的大夫,能配不叫人留疤的药,我脚上就没有留疤……” 何敬知道她的意思了,笑道:“留疤是不好看,你这么怕留疤,就应该想办法别叫自己受伤。” 善来没说话,转过头去看远处正低头站着的那个叫她受了伤的人。 何敬也跟着她看过去,问她:“要是留了疤,你会怨他吗?” 善来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他肯定也不想我受伤的,那样对我,也是为我好……” 何敬不明白,“推你,叫你受伤,也是为你好?” “他又不是有意叫我受伤的,他只是觉得,推开我,把我推到离他很远的地方,比跟着他吃苦来的好。” 何敬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就爱得这样?” “真的很爱他……” 她说“爱”的时候,眼睛就看着他,语气神色俱都温柔,深情款款,十分动人。 “为了他,我怎样牺牲都可以的。” 何敬听了冷笑:“爱一个人就要牺牲自己吗?还这样心甘情愿,我看你真是入了迷障了!” 第100章 何敬决定离开。 他是言不由衷。 真的爱一个人,是会克制不住地想为她牺牲的。 不然他何以出现在此地?还从未行过这样远的路呢,而且又这样冷,要是在家,这会儿还只穿袍呢,哪用得着裹这么一身? 倒不是觉得受了委屈,也不是觉得收不着回报,亏了,不愿意再为她牺牲。 是没必要。 他们两个人之间根本插不下另外的人了。 他的存在给她造成了困扰。 于是他退缩了。 他没觉着自己不如人,至今他也还是瞧不上刘悯,觉得这人不配,但她就是喜欢。 怪他来得太晚,她的心已经填满了,没留下一丝的缝给别人,谁也没机会。 当然,他也不是不能争,她不过是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真想要,只要愿意使手段,不信不能如愿。 但他真不是小人,欺男霸女的事是真的干不出来。 而且也真的不忍心叫她受伤害。 她愿意陪着自己的爱人吃苦,甘之如饴。 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 他是知道她的,天底下最有情有义的一个人。她不会放弃那个人的。 他敬重她,愿意成全她的高义。 爱她,就不能毁她。 他的对手就是这样做的,为了她能过好的生活,一直把她往外推,逼着她离开。 他既瞧不上这个人,就决计不能做的比他差。 何敬说他要走,善来听了,心里不能不松一口气。 一直把他当麻烦看的,虽然他帮了她大忙,甚至还救过她的命,她也还是把他当麻烦,而且是越来越大的麻烦。 她可以欠他钱,但不能欠他的感情。 钱是可以还的,怎么样都能还,情不行,她给不了,没有多余的,所以不能接受他对她的好。 受的越多,心里就越愧疚。 如今他肯走,实在是再好不过。 “你早该听劝回去了。” 虽然他料想她一定没什么好话,心里做了准备,但真听到了,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叹一口气,“怎么连句客气话都不肯说呢?你明知道这样会使我高兴。” 善来道:“我不愿意对你说客气话,会叫我觉得我是在对你做坏事,虽然你带给我的烦恼委实不少,但我终究承了你的情,做不到那样对你。” 她这么说,何敬不说话了。 善来 第103节 因为心里产生了动摇。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真的非常喜欢她。 这样好的人,以后或许再也不会遇到了,叫他怎么办呢?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但是再好,也不是他的。 他没这个福分。 “要是没遇上你就好了,我爹骂的对啊,可不就是坏了大事嘛!我这辈子算完了!” 这两句话说得太重了,善来不愿意接,而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对他说的是:“你什么时候走呢?” “你一个女人,长得又这样美,心怎么会这样硬!” 他如此陈情,她竟丝毫不为所动。 不知是真的心太狠,还是爱一个人太深,全不把旁人放眼里了。 一时万感在心。 “马上就走,我真待不住了。” 一点情面都不给人。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身上有钱吗?” 他忍不住问:“要是没收拾,你会给我收拾吗?” “不给。”半点犹豫都没有,“我不以欺负他人为乐,我不给你收拾东西,但我会给你钱,南边还是好时节,天朗气清,只要钱带足了,万事不愁的,你是有本事的人,想来不需我为你悬心。” “我不要你的钱,虽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这种钱能解决一切事的态度,我实在不欣赏,所以你在我心里也就不再那么崇高了,你的心实在太狠,而且比石头还硬。” 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来安慰自己,尽管胡搅蛮缠,但好歹是找到了,不然实在不甘心。 “我这就走了,不要你送。”说着,从身上摸出来个东西,丢到善来的脚下,“拿去防身吧!我不管你了,以后你自求多福吧!” 是一把匕首,很适合藏在身上某处,能够出其不意地给人造成伤害。 这是很有用的东西,眼下他一个人走,要比善来更需要。 所以善来追了上去。 “你拿上!收好了。”强硬地塞到他手里,语气也是不容拒绝的架势,“路上一定小心,千万灵醒些,别叫人钻了空子,着了道……要是可以,等回到家,给我送封信来,叫我知道你没有事,不然没着没落的,一直念着。” “不是说了不要你送?你为什么要来呢?” 你不过说了这么两句话,我就又开始不甘心了。 不赶紧走是不行了。 不能真输得一败涂地体面全无啊! 他绝不做小人。 没打算再和她多说的,然而缰绳握到手里的一瞬间,离别有了实感,他终究是没忍住,和她说起了真心话。 “要是他哪天死了,你就给我写信,我一定来接你,我看他就是一副短命相,你以后还是用得着我的。” “你胡说什么!信不信我打你!” 他听了,哈哈大笑,“走了!”说着,夹了一下马腹,调转马身头也不回不回地向南去了。 虽然他那几句话把善来气得不轻,但看着他远走,善来还是诚恳地在心里为他祷告,许愿他一路平安。 待人马俱看不见了,善来才折身回去。 去找徐倩。 夜里时候,刘悯翻来覆去睡不着。 善来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他眼前了,他推了她,叫她受了伤,她肯定生了他的气,不理他了,也许这会儿正和那个讨厌鬼在一块,那讨厌鬼像个闻见血的苍蝇一样跟着她。 这本来是他期望看到的,善来不管他,回去继续过她的好日子,可是如今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却并没有觉到宽慰。 心苦舌苦,眼酸鼻也酸,身上像有虫子在爬,比疼痛还叫他难以忍受。 善来真的不要他了,以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而来善来还生了气,也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原谅他。 他其实没有那么无私,他只是想善来过好日子,不想她和别人在一起,不喜欢她眼里有别人…… 善来明明是他的…… 这时候不能不怨。 溯本清源,一切都怪他那个爹,他的命是真不好,竟然有那么一个爹,他就是被他害了!但凡换一个,他哪会是今天这样子?他根本不必和心爱之人生离,叫她伤心难过…… 但是转念一想,要是没有这个爹,自己也许根本遇不上善来。 好烦。 他根本睡不着。 直到风停了,他才终于有了一点睡意,缓缓睡了过去。 醒来就看见善来。 真的好高兴,手比脑快,待反应过来,手已经覆在她的手背上,既然已经回过了神,应该立即把手收回来的,舍不得…… “你不生我气了吧?我那时候真是在发晕……” 带一 点鼻音,听着很委屈。 善来不理会他这一句,只是通知他:“何敬昨天走了,徐姐姐她们今早也走了,你不能再把我往别处赶了。” “什么?” “我说,我是一个人了,你不管我,我就得死在这里了,你想我死吗?” “为什么他们都走了?” 他发起急来,没有人,她可怎么办呢? “当然是因为我不愿意和他们同路,怜思,真的只有你了……” 很烦躁。 现在这么个境况,欣喜,自然是有的,善来只喜欢他,无论他怎样,她都还是只喜欢他,可是担忧更多。 他不要她跟着他吃苦,何必呢?吃不完的苦……他想她离开,事到眼前他才知道,他根本不介意她去喜欢别人,只要她好,他怎么样都行……可她是一个人了?叫她一个人往回走?怎么可能呢?他怎么能叫她孤身犯险…… 似乎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真要带着她去吃苦吗? “难道就一点都不怕吗?为什么不能待在一个好地方安心地等着我回去找你呢?我都和琪光说了,请他转告你,要是我能回去,一定回去找你,要他好好照顾你……” “你话说的好容易,叫我安心,我怎么能安心?我是个活人,有血有肉……你以为我是石头做的?没有感情,心不会痛……怜思,你不能这样自私,当初我走,是笃定你没有我能过得更好……眼下这个样子,你叫我哪里去?别说是流放,就是下地狱,我也跟着你,所以不要再说那些叫我伤心的话了,有什么意思呢?” 刘悯无话可说了。 三个人变四个人,两个衙役赶一辆马车,善来和刘悯两个人也赶一辆马车,两辆车,都是车上的两个人轮流赶车,以求尽快到乌云卫。 一路都是好天气,虽然冷,却再没下过雪,都是晴天。 因为路好走,所以竟在十月底就到了地方。 两个衙役笑说,“这都是托姚姑娘的福,自从姚姑娘来了,一路上都坦荡。” 善来不应答,微笑着去看刘悯,刘悯望着巍巍府衙皱着眉头。 善来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小声和他说了一句:“不要怕,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这句话听着耳熟。 想起旧事,刘悯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啊,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不怕。” 他答了这三个字。 刘悯跟着两个衙役走进府衙,不多时就出来了,非常顺利。 上头早打过招呼,所以一切早就安排好了,只等着人过来。 刘悯要去看守草料场。 两个衙役带着刘悯走进去,表明来意并出示公文,但不交出,先送上钱,再跟那接待的小吏说,这是齐国公家小公爷的朋友,本来这会儿不该到的,但我们临行前,小公爷发了话,所以还请通融,到个恰当时候再收公文,好叫我两个交差,小公爷是总督大人的亲戚呢。 又是小公爷又是总督大人的,哪能不给面子? 又去见上官,一个指挥同知并三个佥事,上来个个都喊刘公子,说刘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该早递个话来,这样他们也好出去迎一迎,又说不想竟这样早到,指挥使不巧出门公干去了,否则该是他们指挥使亲自带他们来见刘公子,不过刘公子不必担心,指挥使虽然不在,事却是早就办好了的,咱们这西门不远处有个草料场,刘公子可暂时到那儿去安置,那地方宽敞,又清净,人也一直是配齐的,刘公子到了,绝不缺人侍奉,且就在城边,坐车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要有了事,肯定不耽误,也方便刘公子清闲时到城里松泛,不过这都是不着急的事,咱们已叫了席面,今日就在此为刘公子洗尘,等刘公子休息过,再由咱们带着刘公子在这城里逛上一逛,既认地方,也认人,免得到时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刘公子,等都好了,咱们再带着刘公子过去不迟…… 第101章 善来在草料场旁建了房子。 很是耗费了一番心血。 毕竟是这么冷的气候。 先在街上找了牙子,说要买房,要牙子带她看房子,贵的看,便宜的也看,看了整两天,心里差不多有了数,就跟牙子说都不合适,不想看了,给了牙子一笔丰厚的谢钱后就匆匆忙忙回了家。 还没有家,回的是草料场。 善来跟着刘悯一起住草料场,不单善来,还有那两个衙役。 一天走五十里,两千五百里,得走两三个月,但是他们十月底就到了,猫腻太明显,不好交代,索性就地住一段时日,等差不多时候再去拿回文,然后回程。十几二十天,住客栈不上算,赁房子,也不值得,好在草料场够大,房子多,再多几个也住得下。 这就便宜了善来。 看了房子回来就画图,虽然比不上正经的营造图,但是五脏俱全,能和工匠说得通。 东西买的差不多,挑了一个吉日,开工破土。 因为很舍得下本,东西不够就加价买,甚至叫人家把不住的旧房子拆了,卖砖瓦给她,工钱也是翻倍给,所以不过十来天,房子就建成了。 善来 第104节 两个衙役给工匠搭手,善来烧热水泡茶,到处送。 天冷,什么都干得慢,等不接,所以就烧灶烘,足烧了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烘得里里外外全都干透。 又是一个吉日,善来和刘悯带着东西搬进了新房子。 每一件东西,都是善来拉着刘悯一起挑的,她对刘悯说,“只要喜欢,咱们就买,我有很多钱。” 真的买了很多,一件件摆上去,原本宽敞的新屋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温暖的屋子里,到处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身边也站着自己喜欢的人。 这就是家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家…… 幸福到不住地流眼泪,抱着心爱之人不撒手,哽咽着和他说:“还记得我先前同你说的话吗?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快乐的日子……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怜思,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她爱的人抱紧了她,一下一下不住地抚她的头发。 新居乔迁,请客吃酒。 无亲,有故。 两个衙役,和看草料场的军户一家五口。 吃的菜有外头买的,也有灶上现烧的,军户家的两个女人,妻子和女儿,都烧得一手好菜,善来在一旁学到许多,不住地称赞,母亲和女儿都笑。母亲还悄悄地同善来讲,其实她家里,她男人的厨艺最好,只是不轻易上灶,又说,我这个虽然懒,但好歹会,姑娘你那个,一看就知道什么也不会,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不能指望。善来给刘悯说好话,他还是会做很多事的,不是不能指望的人。女人听了就笑,说小夫妻两个真是好恩爱。 听到这么一句,善来脸红得简直要滴血,像是喝多了酒,而且烫,烧得她的头一阵阵的发晕,愈发像醉了酒。 天黑得很了,酒也已经喝得够多了,一群人便告辞,仍回草料场去。 善来和刘悯送到门口,一直到他们转过去,再瞧不见,这才关了门回去。 刘悯一进屋就绾了袖子开始收拾,很认真,一句话不说。 善来瞧见他这样子,女人先前和她说的话蓦然兜上心头,于是就和他说:“你一个人把这里收拾干净,我不帮你,我要去洗漱。” 他手上不停,嗯了一声,再没有别的话了。 看吧,还是能指望的。 善来满意地去净房泡澡,洗好了出来,过去瞧,竟然真的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这真没想到。 “这么能干?你真是我的少爷吗?” 少爷没理人,只是坐着,失神地看着墙壁。 善来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赶紧上去推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他遽然回神,抬起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头说没有事。 “那怎么在发呆?” “可能是累到了。” “那你也去泡一会儿。”把他往净室推,“我添了水,这会儿应该已经热了,要是不够热,你就等一会。” 刘悯洗完出来的时候,善来正坐在火炕上发呆,刘悯难免也要问她一句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浮荡,“窗户上贴着喜字,白天也燃了爆竹……”她看着他的脸,说,“就好像我们成了亲……” 成亲。 尽管没有满地的黄烘烘红彤彤,可是喜气并不少,不是吗?他们还招待了客人…… “怜思,我们是真的成了亲吧?是吧?” 刘悯有些恍惚,原来是这样吗?他那样高兴,几乎不知所措,只能坐在那里捏手,看着眼前的东西发呆…… 是因为他们成了亲。 成亲…… 这怎么会是成亲呢? 他想过的,他们成亲,他要请媒人带着礼物到她家里去提亲,媒人告诉他她的名字和生辰,他拿去请人去占卜,结果肯定是大吉,因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然后他再拿着那个大吉去找她,同她交换婚书……挑个好日子,送去聘礼,把另一个好日子告诉她,然后在那个好日子,他骑马带着花轿去找她…… 这才是成亲,不是眼前这样…… 然而她已经抱紧了他,踮着脚吻他,像先前那样,甚至更急切。 她说,“怜思,我们今天成亲了,在我们的家……” 她好高兴,贴着他,全身都在颤抖,声音也抖得不像样,使他的心也热了起来。 是的, 他们就是成亲了,尽管他现在什么也没有…… 外头是冷的,也许地已经冻上,河水成了冰,但他们的家是暖的,春意盎然,赤条着也觉不到冷,甚至热。 都是先前做过的事,驾轻就熟的,彼此都知道怎么使对方快乐。 然而还是有好些都是不熟的。 他有点疼,而她白着脸,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出了汗。 他也出了汗,她这个样子,肯定是哪里不对,他做错了…… 没有人教过他,所以他做错了,伤到了她。 “你是不是不好?别怕,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 出去,急急忙忙地找衣裳穿。 好傻。 “你到哪里去?” 已经不痛了,她坐起来,拉住了他。 “为这种事找大夫,真不怕被笑话。” “可是……” 流血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样子…… 还真是不能指望他…… 到底了,还是疼的。 两个人都僵着不动了。 但是都觉出不一样了。 和那回也是不一样的。 “你还好吗?” 他悄声问她。 她说,“别怕,都是这样的。” 她说了这么一句。 后头就好得多了。 屋子还是大的,两个人就是贴在一起,也还是只那么一团,只占了很小的一块地方。 也许男人做这种事就是无师自通,他不再需要她的安慰,任欲、望横流,意乱情迷,她温顺地躺在他怀里,不自觉地去迎合他,发出细喘,甚至呻、吟,他难免如痴如狂,用上比先前还大的力气,她渐觉难挨,但只是看着他微笑,爱怜地抚他的脸,承受他给予的一切,她说过的,为他怎样牺牲都肯…… 结束了,连她的轻颤也停了下来,只是喘气。 她整个人都泛着粉色,比得上海棠过雨,芍药笼烟。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抱她进怀里,抱得很紧,脸埋进她颈项间,闷闷地问她:“这次会走吗?” 他还记得,上一回就是她决定要走,所以才施舍给他那些快乐。 他抬起脸,眼睛看着她,嘴唇紧紧抿着。 看着怪叫人不忍心的。 “我为什么要走?不是才和你说过,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他忽然哭了,擦着眼泪说:“我觉得对不起你,我也和你说过好些话,可是都没做到……”他环顾四周,“这哪里是成亲的样子?太委屈你了……” “可是我觉得很好啊。”她抬手去拭他的泪水,“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沉默了有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那时候李公子来找我,和我说……我虽然恨他们欺负你,为你难过……我也许真的不是一个光明的人,我那时候其实有一点高兴……你在那样的境地里,我却高兴,为自己高兴,我想,要是你做不成少爷了,我是不是就能做你的妻子了……我真不愿意你娶旁人,和别人做这样的事……” “你既然这样想,就不该走,我根本不会娶别人,我说了只要你……你却走,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你不是也把我往何敬那里推吗?咱们两个为彼此的心是一样的。” “不一样!”他生了气,“那时候我是什么样?你走的时候我又是什么样?这两者能相提并论吗?” 他竟然为这个真的和她吵! 善来不想和他吵,于是够着去吻他。 他也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是善来先醒的,不算早上了,窗户纸都亮得晃眼睛,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忽然头皮一疼,同时听见了一声闷哼。 不是她发出来的。 刘悯也醒了,捂着头坐了起来。 两个人的头发被打了结。 不是善来干的。 “……我怕你偷偷走掉。” 和他说了那么多话,还是不信。 真有几分傻了。 不过傻得可爱。 好爱你,怜思。 善来 第105节 又是又去吻他,不知是奖赏他还是满足自己。 很年轻的两个人,不一会儿就吻得情动。 然而…… 刘悯懊恼地去解两个人系在一起的头发。 解不开,他真的打了好多结。 真的傻,以前真不想不到他竟然是傻的…… “我没听过解这个的,不是都特意弄,然后剪下来收着吗?” 他突然就顿住了,眼睛睁得很圆,像那天他们回来时见到的那只鹿,因为突然见到人,整个的愕住,抬着一只蹄子一动不动,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 善来依到他怀里,两手搂着他的腰,笑得止不住。 第102章 真是好冷。 雪落到地上竟不化的。 天这样冷。 刘悯却一连几日早出晚归。 不是去草料场。 善来忍不住问他:“是有什么事吗?” 草料场是没有事的,军户一家五口全都不出门,那天她找过去,一家人整整齐齐,女人在火炕上做针线,男人带着孩子围坐在火炉前吃菘菜豆腐,有说有笑。 怎么他就要每天出去呢? 四天而已,手上就已经全是冻疮,高高地肿着。 真的心疼。 一天给他抹好几遍蛇油,不见好,听说獾油更好,又换獾油,也是没什么效果。 不想他出去。 “我有好多钱,你拿一些去送给上官……你别出去了,我想你在家陪我……” 刘悯又何尝想出去呢?外头天寒地冻的,又吵,刮不尽的风,风里像带着刀子,而且这刀上还蘸了盐,挨一下,能疼到人骨子里去……家里不一样,温暖,静谧,而且有香气,氤氲萦纡…… 香不是肉香,也不是花香果香草药清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香,言语难以形容,只觉旖旎缱绻,闻之骨酥体软。 是爱人身上的香。 两个人,都是年轻漂亮,心里又都溢满了爱,难免贪欢。 耳鬓厮磨,恣情快意……恨不得就此长到一起。 他哪里愿意出去? 不想离开她,不想远离她给的快乐。 可是不出去实在不行,他已经是个男人了。 “我不想看草……” 话才出口,就被比他更高的声音打断: “不想看草料场,你想干什么?” 声气不太好。 当然不好,原来他竟是自讨苦吃! “看草料场没什么出息,我打算……” 再次被打断:“我不需要你有出息!” 这要再听不出不好来,就真成傻的了。 “你怎么生气了呀?” 善来满肚子的气。 “你往外头跑,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当然要生气!”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呢? “我不需要你去建功立业,我要你安然无恙地在我身边,凡人一生才多少光景?不过几十年罢了,全拿来日夜厮守尚且不够,你却自寻苦痛!刀剑无情,我担不起险,你要有什么不测,我不要活了!这样你还要去吗?” “可是……” “什么可是!可是什么!” 刘悯觉得不能被她三言两语就乱了心境。 “可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你怎么办?难道要你一直过这种日子吗?我总得对得起你。” “我所求不多,只要你听我的话,叫我一直开心下去,就算你对得起我了,我不要你去犯险,哪怕只是这样一点小伤——” 她执起他一双手,拇指轻轻自他手背的冻疮上抚过,“——我的心也痛得不能自抑,何况是旁的呢?你要我心痛而死吗?” “怎么能呢?”他急忙反握住她的手,想要安抚她,“我当然要叫你一直开心下去,可是……” 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改。 旁的事,怎样迁就都可以,唯独这件事,她绝不答应。 不信制不了他。 甩掉他的手,边擦眼泪边往火炕去,背朝他躺下,再不说话。 他看见她脸上的泪了。 他怎么能叫她流泪呢? 慌慌忙忙赶上去,从后面完全地拥住她,用一种微弱的,可怜的声音,同她讨饶:“我都听你的,快不要哭了,我人是你的,当然是你要我怎样,我就怎么样,我也不想出去……你不晓得,每回松开你,我都觉得我是要下地狱了……你怎么不说话呢?求你了,快和我说话。”说着,就那么贴着她,轻轻晃动她的身体。 年轻人是最经不起撩拨的,只是这样的接触,就使两个人的身体都有了变化。 他是男人,这一点上比较吃亏,因为藏不住。 使她抓到了把柄,进而以此拿捏他。 尽管他说了那些话,尽管知道他一定不骗她,但她还是生他的气,想给他一点教训吃。 稍稍转了转脖颈,斜睨他,“你是我的人?” 他听了笑,反问她:“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呢?” 她动了动,是要起来的意思,他赶紧离开一点,扶了她起来,仍拥着她,她却拿掉了他的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既是我的人了,就去写一份身契,就像我当初那样。” 他听了就问:“那你打算给我多少卖身钱呢?” “不给钱,你就不写了吗?” “还是会写的,不过要在上头写……”他把唇贴到她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如愿看到她羞红了整张脸,艳过桃李。 “你真学坏了。” 她小声说。 “那你应还是不应?” 她推了他一下,“要真像你说的这样,就是你写了,我拿来也没有用,不能给人看,你大可以不认。” “我岂是那样的人?我只要写了,就一定认,倒是你,到时候认吗?认不认?快说呀,怎么不说?”晃她,催促她。 “怎么不认……”她的脸更加红了,“本来就是听你的呀,一直不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谁说的?昨天我要那样,你就没听我的,怎么都不愿意。” “啊呀!”她赶紧捂住了脸,“不许你再说了,坏东西!不要你写了!不理你了。” “真不理吗?那你怎么办?”他把手按过去,“真的不理我吗?” 情到深处,她忽然捧住他的脸,喘着,流着汗,问他:“离开我是下地狱,那现在是什么?” “是……身老极乐乡。” 销魂蚀骨,的确是极乐。 可是结束后他却一直皱着眉。 “怎么不高兴呀?” 之前没有这样过。 “没什么……”他一下下缠绵地抚她手臂,但最后还是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高大人说……开始他并不情愿,是我说我要给总督大人写信,他才应了我,眼下我却出尔反尔……” 善来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为难处。 “他本来就不想接你这麻烦,你不去,正合了他的心意,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并不能使刘悯安心,主要是他心里觉得羞愧,有始无终,搞得像他有意折腾人。 善来不是想不到,但她就是不愿意他出去吃苦,不想他受一点伤害。 愧疚吧,又不会少块肉,而且也不会愧疚很久,她会叫他快乐的。 拥住他,脸贴到他胸膛,听他的心跳,和他说:“我好累了,想睡,你要抱着我,不许想别的事了,只许想我。” “嗯。”他笑着答应一声,抱紧了她,闭上了双眼。 雪停了,天却更冷了,兴冲冲说要去林子里看雪,走出去十几步,冻得又跑回来。 “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要死了!” 当然是她说的算。 关了门,再不出去,两个人胡天胡地。 外间火一直都烧着,锅里永远有东西沸着,有时是白水豆腐,有时是甜粥,还有肉汤…… 善来 第106节 善来从不下火炕,做什么都是刘悯伺候,这天喝完甜粥,她忽然说:“有时候真觉得是做梦,虽然对你来说这很残忍,但我真的觉到幸福,我们两个人,随心所欲,我们还会有孩子,就像林伯家那样,丈夫,妻子,儿女,一家人在一起,说说笑笑……这里太冷了,萍城也不够好,雨水很多……这里的事结束,我们就往南走,找一个很好的我们喜欢的地方,劳作,生儿育女……好不好?我会做很多事情,一定能照顾好你,还有我们的家……” 他低下头亲吻她,说好。 她所说的,正是他想要的,他已还完了恩,只是他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不管是农夫,还是商贩,他都可以,只要她能觉到幸福。 雪只停了三天,就又纷纷扬扬落下来,而且似乎比先前更重。 东西虽然还够,但这雪实在太大了,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去,落到怎样的田地。 善来觉得,还是要防范于未然,和刘悯商量,刘悯也觉得很是,于是两个人便裹了衣裳出门,到草料场赶马车,进城去添置东西。 老天戏耍人。 路上并不好走,两个人很是吃了些苦,然而进城后,一阵风刮过,雪遽然停了,甚至还有明晃晃的日头。 挺倒霉的。 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真的好幸福,所以一点不懊丧,只觉得好笑。 回去的时候,抱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看雪,说这里好看,玉树琼枝,那里不好,白茫茫一片,太寂寥,但飞鸿忽然掠过,又变得好了。 下了车,善来要和刘悯一起搬东西,刘悯不叫她沾手,要她进屋烧热水给他喝。 善来以为他是渴了,忙进去烧水,好了,盛出半碗,急忙送到门外给他,还没到,就喊:“来喝水!” 刘悯听见了,赶紧走上去接,他身边的人,也跟着望过去。 有生人,三个,都是魁梧健壮,十分有威势。 善来停住了脚,刘悯接过碗,把水倒了,又塞回她手里,然后把她往门里推,“快回去,先不要出来。” 善来还算镇定,攥住他手腕,小声问:“是谁?” “是辜总督,路过此地,趁雪晴过来瞧一眼。” 辜总督是小公爷的亲戚,小公爷正是托了他照顾刘悯。 善来放了心,点了点头,不多说,快步回了屋里。 刘悯也回到门口,向总督大人告罪,“内人不知贵客降临,这才失礼,还请公爷莫要怪罪。” 关东总督,太保兼太子太保,靖国公,辜训,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说:“原来世侄成了亲,这倒不知道,要知道,不至于空手来……不知新妇今年几岁,是哪里人?” 这话有些冒犯了,但毕竟是恩人,刘悯不好说什么。 “是萍城人,比晚辈小一岁,昔年祖母尚在,为我们指的婚。” 辜训笑了笑,又问:“是一直在萍城吗?还是……” “公爷何出此言?” 辜训笑着摇了下头,不说话了。 第103章 这一日天气大好,风轻云净,艳阳高照。 很难得,绝不能辜负了。 牵绳晒被,门窗全打开通风,打水烧水,洗贴身的衣裳…… 全都和善来没什么干系。 她只是在檐下支了个凳子,手里捧着杯热茶,冷着脸瞧刘悯忙来忙去。 本来是要跟他同心协力的,他不让,说不舍得,怕累着她,她觉着好笑,洗两件衣裳而已,又不是扛草料,怎么还能累到人?他听了也笑,说我可太知道你是什么斤两了,真心疼我,留着气力夜里再使,还说以前真不知道她竟是个只顾自己不管人的,自己好了,偏过头就睡,别人的死活一点不理,喊不起拉不动,还使小性儿,朝人连抓带咬的,真折磨死人了。 虽然事实的确是这样,但他怎么能说出来呢?还非说不可,捂他的嘴,他躲开,攥着她两只手,制住她整个人,和她脸贴着脸,一定要她听,说完还笑。 气死人了! 有力气你就去使吧!才不管你! 刘少爷现在是很能指望了,这各种事,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得好。 就说洗衣裳这事吧,一开始的确是无所措手,但是洗过两回帕子后就得心应手了,天天洗帕子,洗出责任心了,连衣裳都主动揽过去洗。 他长了一双好手,十指都修长,又纤细匀称,指尖似笋,指甲也是个个都饱满,鲜亮好看,男人里真算很难得的了。 就是这么一双手,现在泡在木盆里,跟衣裳和皂角沫子为伍,甚至还乐在其中。 看着怪叫人不忍心的。 “少爷,以前想过自己会过这种日子吗?” 少爷可能是落到底了,心里没指望,人也就变得彻底没皮没脸了。 “我就算还是少爷,不也得亲手给你洗帕子吗?拿去给别人洗?都是你的味,就是你愿意,我也不能同意啊。” “啊!” 善来捂住耳朵大叫。 现在怎么这么会气人!那大家都不要脸皮好了! “都是我的吗?就没有你的吗?” “没有你多。” 真的要气死了。 还是那句话,虽然事实如此,但你不能说出来呀! “我不要理你了!我真不理你了!” 说着就往屋里去。 不想看见他。 这时候,大门被敲响了。 他们这里寻常不来人,只有草料场那家人里的母亲和女儿常来送点东西,刘悯正满手的沫,懒得折腾,而且他又是个男的,不很方便,所以就对善来说:“你去开门,看是什么事。” 善来只去开门,不理会他,甚至还偏了头故意不看他。 刘悯带着笑,看她一路拧着脖子走过去,笑出了音儿,看她开了门,又低头继续搓衣裳。 没动静。 没有说话声。 他觉得不太对,抬头看她后背,问她:“怎么了?” 她转过头,脸色不大对,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 也不管手上有没有沫了,急忙丢了衣裳站起来,快步赶过去。 门外站着刘慎,他的生父。 他愣了一下,而后倏然变了脸,长眉倒竖,满眼的厌恶。 都说了再无干系,这怎么还追着他害呢! 没有任何的犹豫,把善来往后一扯,两只手再一合,咣当一声,两扇门摔得震天响。 吓得善来猛地一抖,话终于能说出来了:“是老爷……” “什么老爷?根本就不认识!不许说胡话!” 扯着人,掉头就往屋里去。 “可是……” 她不情愿走,想拉住他。 他回头,瞪她:“不许说话!” 灶上有热水,刘悯舀出来些,兑了冷水,拉着善来洗手。 善来低头看他,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来来回回搓她的手,一遍又一遍…… 她手上没那么多沫子。 应该是很生气。 当然要生气。 善来也生气,为他所受的不公生气。 可是…… 刘悯能把人拒之门外,她却不能。 平心而论,刘慎对她不坏,甚至有恩。 她只是一个奴婢,出了那样的大事,她以为自己要完了,刘慎却没有怪罪她,还安慰她,要给她补偿…… 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而且…… “老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一定是有事。 得问清楚。 她薅回自己的手,转身往外头走。 刘悯拦她:“你干什么去?” “我有话要问。” 不仅要问他为什么出现,还要问他,究竟为什么这样对亲生儿子,再不喜欢他,也是亲生的,要一辈子对他负责,怎么能该任由别人害他呢? “不许去!再不听,我可要生气了!” 你生气怎么了?我可是被你气了一整个早上了。 不管他,还是要出去。 善来 第107节 他瞪眼:“我真生气了!” 瞪什么眼? “我难道怕你?” 是啊,她怎么会怕他?就是把她供起来天天拜,他也还觉得不足呢。 但就是不想她过去。 那种人,理会他干什么呢?看一眼都是多余。 “就是不准去!”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 “就要去!我不怕你!” “好啊!不怕我!”佯作凶狠,掐住她的腰,不管她的呼叫,硬往火炕上拖,搡上去,压到身底下,挠她的痒肉——她的身体他是很熟了,简直了如指掌,下手会是个什么反应,一清二楚,然后就在她的哭笑声里叠声问她:“怕不怕?怕不怕!我问你怕不怕?怕了吗?怕了就赶紧求饶!说你知错了!” 善来笑得都眼泪都流出来了。 “怕了!我怕了!我知错了,放过我吧!” 放不过了。 两个人闹了这么一阵儿,善来身上的衣裳全散了,雪白的皮肉,莹莹泛着光,都是活的,一起一伏着,又因为有汗,香气也溢出来,闻着就叫人身子发软……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去…… 她却猛然将他推开了,爬到火炕上,转过身慌乱地理衣裳。 他看到她转身前眼里的惊骇了。 赶忙转过去身。 果然是有人。 气不打一处来。 是亲爹,但是拽着亲爹的胳膊往外头拖,拖出去了,狠狠一丢,扔得亲爹在雪上差点站不住。 “你要点脸吧!” 怎么会有人不打招呼就往年轻夫妻的屋子里去呢? “咱们之间早就清楚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就是讨饭,你也该到别家门口去!” 这话实在太难听。 善来听了都是一愣,觉得太过分。 赶紧上前把他往院子里拉,一路推进门,指着他说:“不准动!好好在这站着!”说完,自己往外头去。 她还要出去,刘悯真生气了。 “回来!” 气急败坏的。 再这么闹下去,真没完了。 善来不跟他客气了。 “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方寸大乱,如临大敌,口口声声不认识,哪有人会这样对不相识的人?你真着相了!” 像是冷水兜头泼下来,瞬间清醒了。 “我……” “不许说话!我不想听!老实在这站着,再闹,我真罚你!不给你饭吃,饿你!” 她看起来也是真生气了,刘悯不敢出声了。 善来瞪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刘慎看着似乎是在想事情,善来悄悄靠过去,行礼,喊老爷。 刘慎猛地抬头,一副被惊醒的惶然样子。 挺稀奇的。 官做到尚书的人,脸上怎会还有这种表情? 善来又喊了一声老爷。 眼睛终于有了神,看着善来,刘慎微微一笑。 笑里竟然不含任何深意。 刘慎这种人,脸上的笑就像身上的衣裳,不能 不穿,所以笑里总会有点意思在,而到了真该笑的时候,又不笑了。 这样子就很奇怪。 究竟是干什么? 善来心里敲起了鼓。 “老爷……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慎一直看着善来笑,听她开口问,也慢吞吞地说起话来,却不是回答她前头的话。 “……不知道你也在这儿……真好……先前是我不好……” 刘慎已经同乐夫人和离,并且辞了官。 和离这种事,乐夫人当然不肯,她还怀着孕呢,丈夫却要和她和离。 她拉着丈夫的袖子,哭得惨烈,然而还是美的。 她这种身份的人,很少有机会哭,所以每一回刘慎都记得很清楚。 统共也就四回罢了。 头一回是她那时候去找他,哭着说想和他在一起,做妾也愿意。 不同于一直记不住结发妻子的脸,他是很容易就记住她了,因为这小姐好大胆,很不一样,从来没见过。 不过也只是记住了,再多的,就没有了。 第二回是她生孩子,难产,吃了很多苦,孩子终于生下来,他被准许进去看她,一看到他,她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流眼泪,他看了,心里很疼,呼吸都艰难。 第三回,他训子,下手有点重,她跑过来,流泪劝他…… 那时候明明是真心爱护,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做出那种事?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就问她。 她哭着说她没有害怜思,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这样,她只是和三哥抱怨了两句,她真的没有想着去害怜思。 他又问她都抱怨了什么。 她是很害怕,什么都他说了。 因为怜思说他们害死他母亲。 可这是事实呀?你为什么要怨? 他这样问她。 连他也是被她害的。 他有妻子,虽然他不很喜欢她,可他娶了她,他们还有了孩子,即使他不喜欢她,他也该对她负责任,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啊!公主,还有阁老千金,他通通没见过呀!可是妻子死了,因为听了他的半句话,难产。 母亲怨他,他的孩子恨他。 妻子,应该也是恨他的吧…… 年纪轻轻就做鳏夫,又因为她们闹那些事,不能不娶她。 其实就是再娶,也没必要娶一个阁老的千金,就是靠自己,也要被说成借岳家的势,何必呢? 但是事情闹得那样,不娶她,娶谁都是结仇,人家也要掂量利害。 对她,和对发妻一样,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他到底娶了她,也和她有了孩子,他会对她好的。 可是她害他的孩子。 怜思没有错啊!他做错什么呢?你们那样毁他。 她说她也没有错,有错也是别人的错,不干她的事,他要怪罪,她没话说,她可以从此和三哥断绝关系,她甚至可以到御前还怜思清白,要她怎么样都行,只要不和离,她真的爱他。 他无话可说,只觉得她很可怜。 到底是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可怜。 怜思最可怜。 也许的确是他的错。 他已下定决心。 他说不必到御前去,怜思什么都知道,还不是一个字都没为自己说,他说这算他的报答,自此和你两清,他很愿意和你两清,我也和你家两清,咱们就此分手,不和离,就休妻,不过实在没必要这样,多年的情分,没必要闹得鱼死网破,各自脸上都不好看。 这种话,就是说拿到乐府去说,也是说得响的。 第104章 善来把刘慎托付到了草料场,请军户一家细心照料。 军户家女人很是不解,接钱的时候问善来:“不是公爹吗?怎么弄到这里来住?家里不是有空闲地方吗?” 善来有点尴尬,点了下头,干笑着说:“空闲屋子的确是有,但没修火炕呀,这时节哪住得了人?” 女人皱了眉,四下里望了望,不见人,也就放了心跟善来直说:“你别觉得我多事,我也是为你好,你们年纪轻,有时做事是不稳妥,我不能不劝你一句,天底下哪有小夫妻自己住好屋子把公爹赶到别人家住的道理?这说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听我一句,你们俩先出来,把你这公爹请进去先住着,到时等炕修好了,你们再搬回去。” 这话可太叫人脸红了。 “……大娘说的是……其实我们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这不是他老人家不愿意嘛……到底是我们年轻夫妻住过的屋子……” 真够要命的。 善来 第108节 要保全这半边脸,就得把另半脸露出来…… “呦!我还真没想这到这茬儿!白操心了!” 商量了就成,商量了,就不是不孝。 女人笑了起来。 她是真的喜欢这对邻居,怕他们吃亏。 话说开了,人也轻快,女人悄悄往客人那瞟了一眼,转过头笑着对善来道:“要不说你们是一家人呢?个个长得都跟神仙似的,真叫我见了世面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正给褥子拍灰呢,听见人敲门,拿着大棒子就上去了,一瞧见人,手里棒子都给我惊掉了,天爷!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人啊!真给我看愣了!他见我来了,朝我笑……我是脸红心也跳,他说他姓刘,过来找儿子,我听了,立即就明白了,赶紧把人往你们那边带。刘公子可真是好福气,不但有那样的爹,还有你这样的媳妇,一个个的都对他这么好,这辈子真是没白活!” 好福气吗?刘公子可不这么觉得。 “他可走了?是走了吧?” 见善来总算回来,刘悯赶紧拉住她,急巴巴地问。 “走了。”善来点头,眼睛盯着他,看他的反应。 真是焕然冰释,长呼了一口气,眉开眼笑,抱住了善来,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小声地嘟囔:“真晦气!本来多好的一天……” 他这么高兴,善来都有点不忍心了。 “我骗你的,没走,而且以后都不走了……老爷辞官了,而且已经同夫人和离……” “什么?”他以为自己刚刚中邪听岔了,遂扳着善来的肩膀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什么?” 不是中邪岔不成这样。 “老爷说……本来是想拼着鱼死网破给你讨一个公道的,但是你和他说,要报答夫人养育之恩……所以他就没有闹,先把身上的差事平稳交卸了,接着就去找夫人提了和离……然后就来找你了……” 刘悯听了冷笑,“他这是什么意思?” 善来斟酌了下,说,“想尽为人父的责任吧……” “我不需要!”刘悯看起来很烦躁,眉头紧锁,脸上没有好颜色,“早和他说清楚了,我跟他两清了!他摆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尽人父的责任……”他冷笑一声,“去别人跟前尽吧!” 的确,刘慎不止一个孩子,刘悯以外,刘绮是一个,乐夫人肚子里又是一个。 刘绮十几岁的人了,再塞回娘胎是不可能了,但是没生下来的那个,还是有选择的。 刘慎的原话是, “咱们走到这一步,你肚子里的孩子,实在没有再留的必要。生孩子是件苦事,你们受难,我也跟着受罪……怜思的母亲生怜思时……本来我就不愿意你生……太可怕,一个不小心,命就搭进去……我有儿子,对祖宗是能交代的,但你到底是个女人,我不能因为我害怕就不准你做母亲,对你太不公平,结果你也那样……何必呢?年轻的时候就受罪,如今有了年纪,只怕风险更重,不过我也不打算为这个和你争,一切看你自己,除了萍城的祖产,家里的东西全留给你,也算咱们夫妻一场。” 至于刘绮。 他当然也为她考虑过。 刘绮虽然不跟母亲住一起了,但是父母一闹起来,她就得了风声跑了过去。 她不敢对父亲说什么怨怪的话,都怪舅舅手太狠,这哪是为妹子好?简直把人害死了!不过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母亲害怕,她也跟着害怕,怕父亲发作,但是父亲一直没说什么,虽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仍旧勤勤恳恳地地上朝,就像没有事一样,她因此放了心。这时她是不怪舅舅的,反而在心里称赞舅舅果决,抽钉拔楔,一蹴而就,原来是实在没办法才要有那么一个哥哥,现在既然能有亲生的兄弟,那个当然是不要了,根本就不是一条心,养不熟的,何必留着碍眼?她以为父亲也是这样想的,父亲是爱母亲的,当然是爱母亲,那个乡下 女人怎么能和母亲比呢?是母亲不能生,他没办法,所以才把前人的孩子接过来,一切都是为着母亲好,哥哥根本不重要。 她一直是这么觉着的。 可是不是! 父亲竟然要和母亲和离,甚至休弃的话也说出来了。 这怎么能行呢? 父亲是疼她的,比疼哥哥多,他一直不喜欢哥哥,在萍城的时候就待他很严厉,甚至后来还把他打发到国子监去,一个不许使奴婢的地方,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她以为自己是能留住父亲的,哥哥和她,父亲肯定是选她。 但是她又错了。 她抱着父亲哭,求父亲不要走,还说父亲怎么能不要她呢。 父亲是有触动的,眼里包着泪,不住地抚她的头。 父亲这个样子,使她相信,她是能为母亲和自己留下夫妻的。 但是父亲只是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到乌云卫去找哥哥。 她没想到是这样。 应该想到的。 都该想到的。 父亲这样的人,哪能真不管自己的亲骨肉呢?不管,绝情绝义,哪里还是她的父亲? 她知道应该答应下来的,为了母亲,她应该答应下来,留在父亲身边,为母亲说情,父亲会原谅母亲的。 可是,可是…… 乌云卫太苦了呀! 半年都在下雪…… 得冷成什么样? 下雪,没有鲜花,到处是白茫茫,没有姹紫嫣红,没有香气,只有冷…… 她害怕了,退缩了。 所以父亲对她失望了。 父亲叫她不要怕,说就算没有父亲,她也有好前途,不需要父亲为她担心。 父亲走了,任她如何哀求,没有回头看一眼。 女儿这个样子,刘慎倒说不上失望,只是很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也不是为女儿难过,是为儿子难过。 这个孩子一直和他不亲近。 不是没有努力过,尝试着和他拉近距离,但他似乎是不大情愿,而他也没有强求,只是自以为是的对他好。 真是自以为是。 以为是对他好,但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他,根本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也不了解他的处境,继母不是真心待他,妹妹也不把他当亲哥哥,继母如此,继母的亲人当然也不会真心待他…… 只有一个善来,是真心为他好,可是也被逼走了。 他说的很对。 是真的对不起他。 他愿意赎罪,怎么样都行。 他一直知道,善来比自己的女儿强,更像个小姐,但真没想到会强这么多,真是他有眼无珠了。 奴婢出身又怎样?人品贵重成这样,世间少有。 真的后悔。 要是当时想明白了,他两个何须吃这样的苦? 是他对不起他们。 好在人都还在,他还有机会。 善来要刘悯出去找人来修火炕。 刘悯没懂她意思,以为她累过了说胡话,“不是好好的吗?修什么?” 善来尚在平复,过了好一会儿才答他,“不是我们这儿,是东边……” 刘悯一直觉得她这会儿最好看,力尽筋疲,人就显得慵懒,眼神缠绵得很有妩媚意,不似人前的冷情,一眼就叫人起念动心,怎样爱都觉得不够,所以才说她折磨人。 但是这回是无心欣赏美色了,因为懂了她的意思。 “你要干什么?” 不是询问,是质问。 “天冷,动不了土,但也不能一直叫老爷住别人家……说我不孝呢……” “什么不孝!谁认识他呀!要孝心怎么也要不到我们头上啊!” 话说的真是好容易。 本来就乏,还要听他讲这种话,好烦。 “你去不去?” “不去!” “你不去我去!”还说,“你真有本事,自己躲着,要老婆抛头露面。” 多冤枉呐! 但又不敢怪她,只好忍。 不过仔细想,还真不能怪她。 她也是有冤无处诉,都是别人不好,叫她受连累。 他得给她想法子解决。 “不用你劳累,明儿我就去找他,撵走就是了。” 又说这种话。 有什么用? “再胡搅蛮缠,我不理你了。” 刘悯不懂了,“我怎么胡搅蛮缠了?” 刘悯方才没跟她客气,所以她是真没力气和他纠缠了。 “好,你去吧,要真能撵走,我也省心。” 她又要睡了。 又是这样,不管人,恨得人牙痒,她倒也心疼他,知道自己的不足,就要他随意,只要不太过分,她不管他,但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呢?真下狠心惩治她,虽说一时舒爽了,但最后也免不掉心疼,何苦?所以一直都是委屈自己。 怨念是真的深。 有些人活该倒霉。 一早起来,洗漱过,直奔草料场。 善来 第109节 第105章 因为底气足,所以刘悯是一点也不客气。 门是踹开的,气势汹汹走过去,对亲爹兜头就是一句,“你到底想怎么着!” 刘慎睡惯了高床软枕的人,火炕这种东西一时真不好适应,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最后是折腾累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不料才躺下没多久,儿子就跑来骂他。 “我真求你了!别再害我了!我有今天也不容易!究竟什么深仇大恨?真就不把我害死不算完?” 亲生的父子,弄成这样,怪叫人丧气的。 但刘慎是无怨无悔。 儿子一来,他就不困了,很有精神,骂他,也不生气,儿子骂完了,才说,“外头冷不冷?肯定冷的,走过来一定冻坏了吧?这边暖和,你快过来坐,去去身上的寒气……” 父子先前没这样过,陡然如此,实在叫人起腻。 该说的已经说了,也没什么好再说的,刘悯懒得再跟眼前人兜搭,转身就要走。 “先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说什么? 刘悯不搭理,还是走,转眼已经到门口了。 刘慎见状,体面是顾不上了,两只袖子,一实一空,空的就那么垂着,像是人长出来了第三只手,奇形怪状的,跳下坑,鞋都来不及穿,冲过去拉住了儿子的手臂。 刘悯不愿意给他碰,忙不迭甩掉了。 儿子能停下来就行,多的刘慎也不强求,好声好气地问:“你们成亲,你给了善来多少聘礼?” 这…… 把刘悯问住了。 说起来是真心虚。 说是成亲,两个人好高兴,可根本就没有成亲的样子。 聘礼当然是没有的,只有一点银票,出发前琪光给的,一路吃用,到乌云卫之后上下打点,没使完,剩下了一些,八九百两,不算少,足够寻常庄户使一辈子,但是也真不多。 要不怎么说对不起她呢? 见儿子停住了,刘慎松了手,边穿衣裳边赶紧往回走,从自己包袱里掏出来个匣子,转过身又去找儿子。 “拿去!”硬塞到儿子手里,“都给你,你拿去给善来,这是应当的,要没有,太不像话!简直是欺负人家女孩儿。” “有多少?” 刘悯是叫愧怍堵了心,人懵了,所以愣着眼问了这么一句。 “来的匆忙,没带太多,三四万应该是有的,不过不要紧,暂时先用着,等回了萍城,还有祖产,都是你们的。” 再多也不能要!已经两清了。 刘悯清醒过来,立马翻脸,匣子往地上一扔,不耐烦道:“我们俩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少多管闲事!” 话不好听,事做得也过分,但是刘慎不生气,弯腰把匣子捡起来,还是往儿子手里塞。 “你呀!年轻气盛,再不愿意理我,这个也得收下,这是咱们应该的,不能叫人家受委屈,再者说,你们成了亲,以后肯定要养孩子,你忍心要他也过苦日子?我对你不好,你有怨言,我无话可说,可祖母 没有对不起你,你总得对得起她,她看到你过这样日子,会心疼的……别叫她不安生……“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 “你听我这么说,心里肯定要想,你之所以会过这样日子,全是我害的……我是一直都对不起你……虽然心里一直都知道,但并有太放在心上,因为总觉得是能补偿你的,眼下这种情状,着实是没想到……” 他又叹气。 “你受那样的委屈,我是你的父亲,怎么也该给你讨个公道才是,只是我到底人微言轻,鸡蛋碰不过石头,真撕破脸,后患无穷,万一再连累到你……叫我如何有脸面到地下去见你的祖母和母亲?” “我是怎样都不可惜,但不能不为你想呀,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话说完,便是缄默。 许久之后,刘悯如大梦方醒,想,我真是中了邪,竟然在这听他讲这些话,莫名其妙。 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被绊了也不停,只是往前走。 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善来。 他再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家,有亲人。 不必再羡慕旁人。 善来,他的爱人,眼下就在他们的家里。 有她已经足够。 她还在睡,乌沉沉的头发里,香温玉软,朝霞映雪。 这个人是他的。 他忽然觉得害怕,要没有她,他会是怎样? 善来是被热醒的,口中发出呻、吟,身体正处于莫大的愉悦之中,也间杂痛苦,满、胀、痒……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的一线,看见了他的脸,紧绷着。 感受到她的变化,刘悯突然清醒了,停下来,想要退出她的身体,他很觉得羞愧,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然而她追上来,拥紧了他,吻他的唇角…… 于是又继续下去,只是没有前头凶狠,很温柔,是相濡以沫的意思。 一切结束以后,她吻他,从唇一路下去,停留在颈肩,靠过去,轻声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昨晚说要撵他走,今早过去了……” 他停下来,不说了。 善来并不催促,只是低头含吻唇边他的肌肤,吻得很细致,像是在舔舐一块伤口。 这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怜惜他,包容他,愿意给他一切…… 使他得到力量,叫他无论处在怎样的境地里,都撑得住。 “他和我说了一些话……他说他对我不好,对不起我……明明早就知道的,也早不在意了,可是听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难过……说来很可笑,心里一直把他当杀母仇人的,恨他,却还想他可以回来看我,把我抱起来,带着我出去玩,像别人的父亲那样……可是他总不回来……六岁的时候,我头一回见他,家里人都欢天喜地的,祖母笑着把我拉到他跟前,叫我喊爹,我没喊,只喊他老爷……我记得很清楚,他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笑,摸我的头,说怜思竟然已经长这么高了……后来再见,就是我带你去书院那天了……祖母去后,和他过了三年朝夕相对的日子,可他总觉得我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叫他如意……只有我叫他不满意……” 善来听着,张开了五指,一下又一下轻缓地抚他的背,等他说完了,小声和他说:“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的。” “他真的对我很不好……” “我知道……”她抬头去吻他的眼泪,“我知道的……” 早前明明是那么活泼的性子,麻雀似的吵,再回来,话都不爱讲了。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过得不好。 现在就很好,像她刚认识他时那样,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我们以后不理他。” 他说好,还连点了好几下头。 善来又问他累不累,“累了我们再睡会儿,我抱着你睡。” 他又点头,把人抱到了怀里,皮肉紧贴着,然后小声问:“刚有没有弄疼你?是我不好……那会儿我好害怕,想着,我只有你了,我必须挨近你……” 是有一点儿疼的,但是她朝他摇头。 “不疼的,很喜欢,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这个人待他这样的好…… 他突然爬起来,抓起衣裳就往身上套。 把善来吓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我有事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真的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匣子,兴冲冲的,眼睛星子一般的亮,献宝似的把匣子捧到她跟前。 “快打开看看!” “是什么?” 全是银票,很多,多到有些吓人了。 “……哪来的?” “他的家当,说给你当聘礼,我全拿过来了!待会儿我就去找人,修东边的屋子,然后你再和我一起买点东西扔进去。” 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为了钱吗? “这些只是聘礼的一部分,萍城还有祖产,等咱们回去了,全是你的!他说的对,咱们还是需要钱的,他愿意给,我为什么不要!这是他欠我的!随便给他一口饭吃就能拿到这些,傻子才不干!虽然我乐意给你洗衣裳,但这不是事呀!我不能叫咱们的孩子将来也自己洗衣裳,我自己当初就是做少爷的,里头的好处我可太清楚了!我肯定要想办法叫我的孩子也做少爷小姐!” “我现在出去,你再睡一会儿,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我……” 他坐在她旁边,睁着一双眼看她,笑着,耐心地等她回答。 看着似乎是真心的高兴。 “想吃豆馅的粘糕。” “那要喝甜粥吗?” 火炕当天就砌成了,但是东西没买成,因为善来没能起得来。 当然刘悯自己也是能买的,一定要和善来一起去就是为了成全她的孝顺名声。 后来善来歇过来些,两个人便结伴进城,不但买了一些用物,还买了好些烟火。 快过年了。 响炮,三级浪,盒子花,地老鼠,霸王鞭,满地金钱…… 善来 第110节 这时候火炕已然干了,屋子也修好了,只要略收拾些,便能住人了,正好又买了这些烟火,善来便想着,请军户一家帮忙把刘慎的东西搬过来,再一起吃顿饭,答谢军户一家这段时日对刘慎的照顾,吃过了饭,就去放烟火,热闹完,事就算办成了。 刘悯对她是言听计从,没有不同意的。 放烟火,到处是火星,善来也想放,却始终不敢,炸得好响,不响的,也怕烧到烫到,所以只是捂着耳朵躲在刘悯怀里看军户家三个孩子玩闹。 满地金钱,几十个一起点,真是满地,照得白昼一般。 忽然,军户家的小儿子咦了一声,指着一处地方,说:“那边来了一个人,跑好快,摔到雪里了……” 善来听见了,也转过头去看。 果然有个人,才从雪里爬起来,又摇摇晃晃摔下去,怪滑稽的。 第106章 眼见那人倒了起来,起来了又倒,永远爬不起来似的,把军户家两个儿子笑得直不起腰,恼得军户一人一个巴掌呼到后脑勺上。 “两个缺德东西!见人倒了不去扶,倒在这里笑!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孩子不敢笑了,赶忙跑过去帮忙。 善来虽没有笑,但她也觉得那人滑稽来着…… 有点惭愧。 所以她也跑过去要帮忙,就算人已经够了,用不着她伸手,起码问候一声,赎自己方才的罪。 她跑,刘悯当然也要跟着她跑。 一共也就八个人,一气儿过去四个,于是剩下的人也没心思再放烟火了,都赶过去瞧。 快到了,几个人才发现根本用不着他们,因为那人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人呢,已经把他从雪里拉起来了。 到处是雪,照得四下亮堂堂的。 善来忽然发现,扶人的这个人,看着真有些眼熟,似乎见过,只是想不起来究竟哪里见过。 她没记起来,刘悯却是记得很清楚的,难免惊讶:“公爷?怎么在这儿?” 他这么 一喊,善来想起来了,原来是总督大人,小公爷的亲戚,先前来过一回,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不过怎么又来?这么一个大人物,任重事忙,先前能来那么一回,已经是很给小公爷面子了,两家究竟好得什么样,竟然能叫他来第二回。 正想着,腕子突然被人抓住,吓得她一激灵,整个人猛地一颤。 “请放手!” 刘悯瞬间就出手了,嘴上虽然说着请,动起手来却一点不含糊,一下子就把两只冒犯了善来的全打掉了,然后迅速把善来搂到了怀里,并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满脸戒备地看着那双手的主人。 辜公爷也皱了眉,张嘴正要说话,忽然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大叫如惊雷一般陡然在他耳边炸开,阻断了他。 “鹤仙!是我的鹤仙!这就是我的鹤仙!哥,是鹤仙!真的是鹤仙!我找着鹤仙了……” 跪地泣不成声。 辜训听了,鼻子一酸,话就说不出来了,只是搂紧了自己手舞足蹈的兄弟,直缓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刘悯怀中呆呆怯怯的善来,哽咽道: “对……是鹤仙,你的鹤仙……” 鹤仙…… 善来恍惚着想,真是好耳熟的两个字…… 刘悯忍着不快,问辜训:“公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辜训偏头看手里的人,他的弟弟。 辜放,一个十几年来到处找自己女儿的父亲,此刻正痴痴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女儿,泪流满面。 千言万语,凝成一句叹息。 “我制着的这个,是我的三弟,你怀里那个,是我三弟遗失多年的女儿,我的侄女辜浸……” 善来是辜公爷的侄女? 刘悯瞬间张大了眼。 怎么回事? “是这样吗?” 他震惊地问怀里的人。 没声儿。 他忽然想起来,“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病好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能是这样了,不然怎么会不回家…… 辜训红了眼眶,“孩子,叫你受苦了……这是你爹啊……”他把亲弟弟往前一送,“他一直在找你,到处找你……只要年纪对得上,曾经在兴都待过,他就找过去……这么多年,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只有你爹,一直在找你……你不能把他忘了啊!” 女儿把他忘了,不记得他了。 怎么可以呢?心慌得厉害,一揪一揪地疼,哭都顾不上了,只知道伸手去够人,把人抓手里抓紧:“我是爹呀,鹤仙!是爹呀!爹来接你了……爹不好,现在才找到你,叫你吃这么多的苦……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十一年,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景象,各有不同,只有这一句…… “爹对不起你呀……” 爹吗? 善来看着眼前人,眼睛疑惑地睁着,眨也不眨,脖子缓缓地歪下去…… 真是爹吗? 也许是吧,爹不是亲爹,爹不要她到兴都来,她记得护国寺里的观音,还有小公爷,小公爷也是故人…… 看她在寻思,辜放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叫道:“鱼!你不是问鱼吗?你的鱼!”他从雪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抓住善来的两只肩膀,满眼兴奋的光,声音也是颤抖的:“鱼啊!想起来了吗?二伯父带三姐姐出去玩,带了文鱼回来,好大的一条尾巴,你喜欢得很,一直盯着瞧,我说我给你找更好的,理国公爱摆弄文鱼,他家的鱼是全天下最好的!我领着你到他家去,池子里几百条鱼,你说哪一条好看,我就给你捞哪一条……”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架势,“回来后我给你找了缸,白瓷的,本来是祖父放画轴的,我抢过来,给你放到院子里合欢树底下,缸高,你个子小,看不着,我就抱你起来,你高兴得拍手,指着跟我说这个最漂亮,那个游得最快,我说这缸不好,要水晶的才行,待会儿爹叫人去给你找料子,明儿就造出来,从哪儿看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心痛得喘不过气,简直要疼死了。 鱼的事,是家里一个丫头告诉他的。 能画得跟他一样,未必就是他女儿,但万一是呢?他是霸道惯了,侄女的衣裳也敢扯,问清楚就丢,丢了就走,要去找人,还好母亲叫他,要他给哭得满脸泪的侄女交代,他不耐烦,交代什么!他要去找鹤仙!侄女听见他说鹤仙,突然就不哭了,问他怎么回事,跟鹤仙什么相关,母亲也急了,叫他赶紧说清楚,一副气急攻心的样子,很骇人,他不敢怠慢,赶紧解释,这画像是自家出去的,画画的人也许就是鹤仙,侄女喃喃两声,说根本不像啊,画画时那个专注样子像,但是长得一点都不像,怎么会是鹤仙,要是鹤仙,她怎么会认不出来,这时候,有人忽然大叫,说鱼!她问的是鱼!他赶紧看过去,那个丫头,一脸的喜色。 “她那时见到树底下的鱼缸,像失了魂,嘟哝了一句什么,当时我没听清,现在知道了,她说的,‘我的鱼呢’就是这个没错!” 没错!没错!鱼!鹤仙的鱼! 一定是鹤仙没错! 鹤仙就在兴都! 鹤仙不在兴都。 鹤仙不在刘府,说是不告而别,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就是鹤仙! 年岁对得上!生得很美!又聪明灵秀!怎么不是他的鹤仙呢! 走了也不怕,他会找到她的! 可是既然在兴都,鹤仙为什么不回家呢? 真的是鹤仙吗? 是鹤仙,就是鹤仙,一定是的…… 那去打探的人说,鹤仙是六年前打萍城到兴都来的。 萍城…… 到萍城去,鹤仙又不在萍城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步!为什么这样折磨他!婉婉,你在天有灵,为什么不保佑我?还有爹,为什么你们不保佑我…… 保佑我啊!保佑我找到鹤仙! 鹤仙,他的女儿,过得很不好,做很多的活,吃不饱饭,甚至差点被抢去给傻子当媳妇……卖身做奴婢,做妾…… 他女儿明明是金枝玉叶……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叫她受这些苦?其他人的孩子都好好活着,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怎么鹤仙就要吃这样的苦?为什么偏偏是鹤仙!为什么! 他吐了血,迷了心窍,差点死了。 他不想死,死了见不到鹤仙。 鹤仙肯定没事的,她能从兴都安然无恙地到萍城,肯定也能安然无恙地到别处,一定能…… 养好病,还是找鹤仙。 正找呢,突然被人绑了。 他那远在关外的大哥不知发什么疯,叫他过去,他要找女儿,哪有空到他那去!不就,就绑他,说是就算绑也要把他带过去。 到底发什么疯? 耽误他找鹤仙,就算是亲哥,也绝不客气,破口大骂,骂完了大哭。 哭完了,大哥和他说,见到一个女孩儿,十五六岁,眼睛生得和文正公一模一样,而且气韵像极婉婉。 魏文正公是他岳父,去的早,他没机会得见,大哥长他好些岁,曾见过的。 大哥还说,巧得很,命里注定似的,工部的刘子修,知道吗?你成亲那年,他中了探花,风头很盛,弟妹街上见过,回来夸了他两句,气得你一整天没吃下去饭,跑去和我诉苦,他的儿子,是琪光的朋友,怪可怜的一个孩子,流落到我这里了,琪光写信托我照拂一二,真的是命里注定!我到乌云卫巡视防务,到了也根本没想起他!高程,在我跟前提了他一嘴,本来下着大雪的,才说完,大雪就停了,我觉得挺有意思,想着可以去一趟,算对琪光有个交代,就是打算说两句话而已,请我进去喝水都没应,已经要走了,她突然端了碗水跑出来…… 工部的刘子修…… 对啊,就是命里注定啊! 对……鱼……有这么一回事……因为她想要鱼,爹就带她去捉,本来是在池子边拿网子捞,有一条好聪明,跑得又快,怎么都捞不到……爹急了,直接跳到池子里去追,气得主人大声骂他,说要和他绝交…… 爹……鱼…… 好多的鱼,一池子都是,金的红的橙的白的,挤着挨着,到处都是,一会儿往这游,一会儿又往那游…… 爹跳进鱼池里,满身的腥气,祖母说他不像样,他叫祖母别管……她要把鱼给娘看,爹说不行,娘闻不得腥味…… 善来 第111节 娘…… 娘哭着要她快走,她不走,娘要嬷嬷抱她走……嬷嬷……嬷嬷要她往另一边跑,找个地方藏起来……她跑,遇见水,拦了路,后头好多人,喊,就在前头…… 就在前头…… 娘……娘…… 一遍遍地喊,不住地喃喃,像失了魂…… 正是惶恐无依,胳膊上陡然一疼,虚空里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不知从哪边来,一声声唤着善来…… 善来是谁? 哦,善来是我。 刹那间恍然大悟,猛打一个哆嗦,惊出一身的冷汗。 怜思…… 爹…… “爹……”喃喃着喊出声来,“爹!爹!” 扑过去,扑进父亲的怀里。 “爹!爹啊!” 父女两个抱头痛哭,嚎天喊地,泪如雨下。 十一年,历经无数生死,总算团圆了,就算只剩两个人,也是团圆。 “鹤仙……女儿……我的女儿……爹终于找到你了……爹再也会不叫你受苦了……” 受苦…… 善来捂住了嘴。 她真是吃了好多苦…… 好多的苦…… 哭得没有声音,只眼泪一颗颗止不住地落下。 父女两个哭得这样惨烈,旁人要不跟哭,简直可以算得上没有心肝。 亲人重逢,是该这样哭一场的,但要是哭太久,哭坏身子,徒增不美,而且这眼见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军户的女人是个心细的,见状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走上前去,要搀善来起来。 “孩子,别哭了,再哭,就不好了,你们也别干看着呀,赶紧来扶一把,咱们先到屋里去,外头这么冷,哭得这样……” 众人得了提醒,赶紧去扶。 军户家女人和女儿一左一右地把善来扶了起来,都是女人,刘悯只得松手,把人让出去。 干站着不成样子,于是转个身去扶辜放,他岳父。 有点不好意思,前头打了岳父的手…… 要不还是先道歉…… “岳父大人……” 是真不好意思,声低得像蚊子叫,自己听着都觉得费劲,偏偏他岳父大人就听见了。 岳父大人当即竖眉瞪眼,扯着个破锣似的嗓子朝他大吼:“谁是你岳父!滚一边去!”甚至还抬腿往他身上踢了一脚,把他踢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 第107章 尽管挨了很重的一脚,叫他很觉得疼,但,是岳父大人,而且的确是他不敬在先,虽然可以辨一句不知者无罪,事出有因,但毕竟是岳父大人…… 所以这一脚刘悯挨得心甘情愿,不觉委屈。 岳父大人踢了他一脚后便不管他了,目光和脚步只追随自己女儿,急急两步赶上去,挤掉碍事的人,自己站到了女儿身侧撑起了女儿的身子。 虽然岳父不管他,但亲爹眼里是有他的。 也是急急忙忙赶过来,万分担忧地问他怎么样,而且也伸手扶他。 若是早前,哪怕是一炷香以前,他也是不稀罕这只手的,敢过来,一定是半点情面都不讲地立即挥开,然而这会儿他却把手递了出去…… 因为实在需要一个依靠。 他必须找个人靠住,什么人都可以,只要能撑住他不叫他狼狈地倒下。 心里很慌。 岳父不喜欢他。 明打明敲地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打了那一下…… 短短几瞬之间,竟是天翻地覆。 善来不是农家女,是公府小姐,他却是…… 没前途的流放之人。 不怪岳父大人不喜欢他,易地而处,他也没办法接受。 云泥有别,井浅河深……如何作配? 他不是攀附的人…… 可那是善来啊! 人生路走到这一步,心里不能再清楚,善来就是他最重要的,可以说是他的一切,他不能想象没有她的生活,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叫他怎样都可以。 总有办法的。 他慢慢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往屋中走去,受了伤的那只腿是略动一下就要痛的,但是他依旧走得平稳。 因为有决心。 才踏进屋子,就听见了善来压抑着的悲痛欲绝的呜咽,像此刻外头吹刮着的风,声势浩大,连绵不绝,不知何时是尽头。 也不止她一个人在哭。 有人在说宽慰的话。 他听了两句,清楚了她哭泣的缘由。 善来虽然也出门,但是没什么机会同人交际,所以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一样,他是早就知道的,琪光的小姑母当年惨死在护国寺,不过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琪光的小姑母,竟然会是善来的母亲…… 方才大惊大喜,只顾得上眼前人,这会儿好了些,便想起来母亲,问的时候大概也只是疑惑为什么母亲不和父亲一起来接她…… 她不知道母亲早已不在了。 趴在父亲的怀里,抓着手下父亲的衣襟,抓成了狰狞的一团,痛声悲哭…… 不只是衣裳,那手似乎也抓在他心上,攥得它快要碎…… 他还是胆怯了,不能上前一步。 很奇怪。 明明是最亲密的两个人,胶漆相投,鱼水交欢,明明也一样悲痛,明明就在他眼前…… 然而两个人就是隔绝了。 她的世界,他靠近不得…… 也许她以后再也不需要他了,一条无比光明的前路正等着她,而他是一堆烂泥…… 如果她不要他了,他要怎么办?还能够活得下去吗? 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不要紧,也许下一刻她就能想起他了,把他引进她的世界里,不叫他再做局外人。 没有。 哭声渐渐停下了,不是她止住了悲伤,而是因为力竭,人昏睡了过去。 他急忙过去探看,已经要挨着她了,然而岳父突然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再次畏缩了,伸出去的手缓缓落下去…… 这屋子建得是很宽敞的,但毕竟是十个人,全挤在一处,难免逼仄,连转身都是费劲事,而且善来业已睡去,再留,委实说不过去。 军户率先出声,几个长辈里,他只和刘慎相识,所以辞是同刘慎告。 实在没有留人的必要,刘慎也不做多余的客套,只是一面道谢一面将人往门外送。 军户家女人担忧善来的身子,于是并不急着离开,而是走到刘悯跟前,对他各种嘱咐。 邻里关爱和谐,本是一件佳事,奈何有人偏要煞风景。 “你这老婆子!要走就快走!啰唆什么!我女儿的事哪用得着不相干的人插手!” 不能再尴尬。 一心为人,却遭这样对待,不是没有气的,但眼见他一身富贵,不是好惹的人物,哪里还敢抵抗?不作声,低头快步往外去。 刘悯更是连不满都没胆子,垂手僵立一旁,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种样子,落到辜放眼里,又是一桩大罪状。 人都是不知足的。 当时神佛身前发愿,只盼女儿安好,别的不敢奢求,怕求了,神明觉得他贪心,不肯降福。 多坏的情况,心里都想过。 眼下这种情形,是当初不敢想的。 女儿安然无恙,没有残缺什么,甚至也没经历太大的不堪,不过是做了奴婢,嫁了一个不匹配的人。 甚至这个不匹配,也不是太难堪的不匹配——卖相是好的,脸面身段都不错,读过书,神韵不差,也没什么不好的习气…… 扔到人堆里,算能看的。 善来 第112节 应该知足的。 可谁叫女儿此刻就好端端的在他怀中呢! 他怎么能克制得住自己挑拣的心? 女儿才出世,他就在心里立了誓,这辈子无论怎样,都要叫女儿活得欢欣愉快,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行,他是什么事都愿意为她做的。只要她高兴。 这个人是女儿愿意嫁的,千里迢迢地跑来追随,情不能再真。 他立过的誓,也是真的。 所以他不应该再多说什么,安生看他们恩爱就好。 但是,但是! 这人实在太窝囊,一点刚性也没有。 太窝囊了! 竟然能被人挤兑到这地步!一个男人,这个说你可怜,那个也说你可怜,真以为 是好听的吗?这不是没出息是什么! 这种人,叫他怎么愿意! 他女儿天生丽质兰心蕙性,还是天潢贵胄,身份人品都贵不可言,怎么能叫这么一个除了脸就一无是处的废物得了去! 断然不可! 手上用力,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眼神利得像刀子,一刀刀割过去。 这人最好是识相一点。 刘悯已经被岳父大人的眼刀子割出了一身的冷汗,钉在地上不能动弹。 辜训是伯父,人要宽容得多,他觉得孩子挺好的。 “怎么一直站着?快找个地方坐下,我有好些话要问你呢。” 话说得轻缓,脸上也带着笑。 这位是大爷,刘悯不敢怠慢,忙躬身回道:“公爷尽管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爷好说话,丈人难缠。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泥猪癞狗一般的玩意儿!不打他都是好的!你别给我添堵!” 丈人挑剔女婿是应该的,但是这未免有些太不给面子了,又不是仇人,怎么这架势? 而且还当着亲家公的面。 刘慎送完军户一家回来了,一只脚才迈进来,还没落地呢,就听见亲家那么一句话…… 人在门口顿了一下。 太不好意思了。 辜训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色颇见窘迫。 “子修,长久不见,近来可好?” 辜放不动,只是抱女儿,还是昔年的手法,尽管女儿已经十六岁,并不适合再窝在他怀里。 刘慎久在官场,各种场面都见过,少有慌张的时候,不过是个棘手的亲家而已,不算什么,当初亲事没说定他都能亲手给宋备端茶,这会儿善来可是实打实是他儿媳了,受气也没什么,都是应该的。 亲家的兄长也是亲家。 这个亲家倒是有礼有节。 “我是闲人,自然一切都好,倒是国公爷,忠公体国,夙兴夜寐,比起前些年,可是添了不少风霜,不过倒更见苍健了。” 都是好话。 辜训哈哈一笑,比了比另一侧的椅子,说:“何必如此见外?也称我的字就是,快坐下说话,我正好有好些话要问一问你呢。” 本来是打算问刘悯的,不过既然长辈在,当然还是问长辈。 刘慎也是差不多的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一套。 这边笙磬同音,那边辜放却恼了。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有意和我过不去吗?难道真想看我翻脸?” 这弟弟打小就脾气坏,其中也有这做哥哥的一份功劳,所以是一点气都生不出来的。 “我要问鹤仙的事,你不要听吗?” 辜放悻悻闭嘴,低头又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刘慎忙道:“三爷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也大可以问我。”态度十分谦恭,且没有以亲家自居,一时还真叫人挑不出错来。 辜放冷哼了一声。 这种人他也瞧不起,面上虽然瞧着光鲜,人模人样的,实际呢?糊涂虫一个,被个女人弄成如今这样式,难怪能养出那种德行的儿子,根上就是坏的!他女儿怎么能进这样的家门? 怕闹僵了,辜训赶紧开口把话题引渡过去,“我是事事都想知道,只是千头万绪的,问怕是问不清楚,所以还是子修你从头讲,比较有条理些。” 刘慎当然是说好,又问:“那以何处为始呢?” 辜训笑道:“先从鹤仙是怎么进你家的这节说起吧!”慢慢地收了笑,叹息着说:说起来,真是受了你的大恩,要没有你收留,还真不知会怎样呢……” 这是实话,连辜放也不能挑刺的。 这是张好牌,不能不好好打。 “那这就得怜思来说了,善、鹤……我见她晚,好些事不如怜思清楚。” 辜训也有意成全,“那就怜思来说吧。” 受宠若惊,赶紧抬头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姚用生病开始,善来走投无路卖身,姚用身死,他把她带到兴都…… 他也不傻,五百两那节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他急切地想叫岳父大人知道他的真心,所以话都说得很快,很投入,渐渐的就有些忘形,声音越来越大…… 把一个被迫睡过去,睡得不很熟的人吵醒了。 善来哭了很久,累得很了,睡了一阵儿,脑子混混沌沌的,并不清楚此刻何时,先前又发生过什么事,她只觉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怀抱之中,身上很乏,同时又听见熟悉的说话声,所以她以为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她又睡过去了,他不高兴,折腾她,想她起来陪他继续。 “怜思,别闹我了,求你了……我累得很,你就叫我睡吧,饶我这一回,明天一定还你……” 声气软软的,是商量,也是撒娇,很见妩媚意…… 还把脸贴到前面一点轻轻地蹭了蹭。 她一直都这样。 刘悯也一直很喜欢瞧,她用这种声气说话,他总忍不住伸手指到她嘴里要她含,她待他很好,知道他喜欢这样,每次都吮得很认真卖力。 他真的很喜欢。 但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不是眼下这种情形…… 岳父大人攥着手,好像不喘气了。 第108章 很安静,非常安静。 其实没什么。 人之常情罢了。 都是过来人。 真的没什么的。 辜训认为自己勉强算个局外人,可以开口把这事平稳地揭过去,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阿童你把鹤仙放下,我们出去说话,免得再吵到她。” 辜放听话把女儿放了下去,轻手轻脚站了起来,被褥就在一边,他展开了,小心给女儿盖上。 女儿轻轻咂了下嘴,睡得还算安稳。 他安静地看着。 女儿小时生得像她母亲,很像,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她现在的确是个美人了,只是不再像她的母亲。变化肯定是渐渐发生的,但他没能亲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所以当她多年后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人,很眼生。 但她就是他的女儿。 女儿,他知道养一个美丽的女儿是一定不会省心的,男人们会疯狂地爱上她, 像蜂蝶一样追逐她,会为了得到她的爱做各种卖弄的事,也许成佳话,也许做笑谈。但不论佳话笑谈,都是他的麻烦。 那些人,那些事,都是他的麻烦,要他紧紧皱着眉,不住地跺着脚,说,麻烦!麻烦!该死的小子!难道他家里竟没有镜子给他照吗?不然他为什么会这样不知深浅,胆敢肖想我的女儿! 要是骂到女儿的心上人头上,女儿一定会为了情郎向他讨饶,抓着他的袖子对他细数心上人的种种好处,要他同意她们两个人在一起,他一定板着脸,不同意,不让步,女儿没了办法,不能不去求助母亲,要他的妻子,婉婉,出来为她的情郎说好话,婉婉是最心疼女儿的,肯定是站在女儿一边,在他跟前说女儿心上人的好话,要他答应女儿的请求,他依旧不为所动,他是有理有据的,这个人虽有些好处不假,但更多的是不足,瞧瞧那些蠢事,都是证据!怎么能把女儿托付给那样的人呢! 给女儿挑终身所靠,他肯定是要求全责备的,一副什么人也配不上女儿的架势,但婉婉是最通情理的,为了叫女儿如愿,一定会把他当年做过的那些事说出来,当佐证,说他不安好心,五十步笑百步,鸡蛋里头找骨头,耽误女儿终身大事,他会嗫嚅着反驳,那些毛头小子怎么能和他比呢?根本就不能比…… 不过这世上肯定会有既能叫女儿倾心,也能使他满意的人,这个人求到他跟前,对他曲意逢迎,各种讨好,求他把女儿许给他,他虽然对这个人满意,但也还是会为难他,叫他吃瘪,因为不愿意叫他轻易把女儿从自己身边带走。 但他最终还是会同意这个的请求的,因为女孩儿长大之后一定得嫁人,嫁一个乘龙快婿,再生几个孩子,一群人并他和婉婉一起对女儿好,他们都比他年轻,所以即使就算他和婉婉不在了,也还是会有人继续对女儿好,不叫任何风雨落到女儿头上…… 这些他都憧憬过的。 不止一遍想过。 女儿还在襁褓时,他抱着她,看着她还没有自己拳头大的脸,那时候就这样想了。 他的女儿,流着他的血,和他骨肉相连的,他的女儿。 他发过誓,要给她蜜糖一样甜美的生活。 可是她现在过着什么日子呢? 空荡的陋室,比家里下人住的屋子还不如,各种拙劣的器物,都是木头的,最普通的木料,没有雕刻,也没有彩绘,甚至没有重漆,没有金,没有玉,陶器,瓷也是素瓷,睡泥砌的床,盖丝棉被褥,和一个一无可取的庸物同衾共枕,而且这个庸物还不怜惜她…… 善来 第113节 他是过来人,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可能连昏礼也没有。 这个人能给她什么呢? 在一片凄清里度过人生中极重要的一天。 她犯了傻,身边也没人为她着想,晓以利害,劝诫她,只是任由她扑进火海…… 昏礼…… 他女儿的昏礼,该是何等的盛大隆重啊?他愿意给她所有的一切,嫁妆铺满整条长街,迎她送她的人全都一眼望不到边…… 不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毁了,一切都毁了。 都是这个人害的。 你毁了我女儿……你毁了我女儿啊! 我要你死…… 去死!你去死!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喃喃着,一脚踢出去,再整个人扑过去,掐死也好,打死也好,总之要他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人都吓懵了。 刘悯摔倒在地上,还不待反应,就被狠狠扼住了脖子,力道之大,叫他瞬间就翻了眼睛。 “阿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辜训,立马扑过去掰弟弟的手。 “你干什么!松手啊!松手!” 他是个上过战场的武将,真正提过枪拉过弓的,眼下却掰不开一双手。 还好刘慎反应过来后也上去掰,两人合力,才终于将刘悯解救出来。 辜训拽着弟弟往后退,刘慎也拖着儿子往后撤。 然而辜放,一个认为自己女儿是遭人侮辱了的父亲,此刻身上迸发出了本不该属他所有的巨力,从自己身强力壮的哥哥手中挣脱,挥舞着拳头再次向他的仇人冲去…… “不要打他!爹你做什么!” 另一道声音乍然响起,无限的惊惶,使地上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 像一阵旋风。 “怜思,怜思……” 跪倒了,同他紧挨在一起,捧起他仍在惊愕中的脸,一声声唤他,语带哽咽,流下眼泪,也回头,千般不解,万般哀怨。 “为什么打他?不要欺负他啊……” 乞请里有钻心的委屈。 辜放看着,忽然心痛欲裂,眼前白晃晃的一片,然后人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 眼下这种景况,实在苦情,五个人,一个半倒着人事不知,一个跪着流泪,还有即将要倒…… 辜训突然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了。 他弟弟先动的手,谁先动手谁不对。 于是他把犯了错的人往外头拖。 临出去前还记得安慰侄女,“没有事的,我来劝他。” 怕他再次发疯暴起,连院子都不敢待,直接出大门去。 兄弟两个来到了林边的雪地。 “你为什么那样做?我真不明白。他是你的女婿,鹤仙很喜欢他,我和你说过的,她本来不在兴都,不知道那些事,知道了,就过来找他,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到底为什么那样伤你女儿的心?”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雪色加上月光,亮得不可思议,连树皮上的纹路都能清晰地瞧见,风呼呼地吹,像是低吟,偶尔也像哀叫,吹过雪原,也穿过枯林,带出此起彼伏的簌簌声,是树枝上的雪被摇落了。 很静,虽然有风,有雪声,还是静,而且更显得静了,静之外,还有凄清。 就在这一片凄清景象里,辜放蹲下去,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辜训依旧是等他哭完,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一旦哭起来,劝是劝不了的,非得哭到自己尽兴才肯停下来,自小就这样。 也有不一样的。 小时候的哭声很纯粹,只是大叫,不怎么见眼泪,因为并不是伤心才哭,是为了逼迫,所以一切在他控制之中,眼下却不一样,哭声里的含义,多得简直没法辨认,连他自己只怕也不能完全说明白。 他本来是兄弟里最好命的那个,名叫放,小字又叫阿童,人人都有不如意,他没有。 本来以为他不会有机会长大的,可以永远的做个孩子,哪知到头来,他吃的苦最多,以至于变成今天这样。 难免叫人感时伤怀。 辜训毕竟是个好兄长,于是也跟着了蹲下去。 “你是太贪心了。”弟弟仍旧在哭,他却开了口,“这辈子还能再见,她也没有吃太大的苦,甚至还能再记起你……上苍已足够体恤,你应该高兴,咱们全都应该高兴……不要再哭了,这地方冷得要命,你没见识过,不知道厉害,找着女儿是件高兴事,千万别把自己弄病了。”说着,就要把人扶起来。 人却不给他扶,还是哭,眼泪大股大股地从指缝中渗出来。 “我不是不懂道理的人,你说的这些,我心里其实都明白,可是……鹤仙她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对不起她呀……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婉婉……婉婉生她下来,不是要她吃苦的……” “这难道是你想这样的吗?大家都不想的。”辜训叹了一口气,“要怪,就怪她的命不好吧!是天要她吃苦,任谁也无能无力……” “你的命才苦呢!”他瞪着眼,不哭了,“再胡说一句试试!” 辜训哑口无言。 不过不哭了就好。 “大伯父,我的命不苦。”第三个人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虽然吃了不少苦,但我觉得自己还算好命。” 兄弟两个都知道是谁在说话,于是都望过去。 善来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们走过去。到了,停下来,笑着说:“大伯父说的很是,咱们还能再见面,委实是件大幸事,应该高兴的,至少我已经知足。”说完,又去看辜放,声音更柔了些,“外头太冷了,爹跟我进去吧,我给爹铺床,天很晚了,也该歇息了。” 辜放却没有立即答应,“你方才吼了我……” 善来笑道:“爹怎么还和我算起账来了?” “你为了他吼我。” 到底不甘心,于是又说一遍。 虽然十多年没见,但是父女俩个人之间并不见生疏,所以善来不怕不能说服他。 “爹不要再为难他了,我是真的爱他。” 辜放恍惚起来。 是了,就是这样。 养女儿的烦恼。 “可是他不好……” “谁说他不好,他是天底下最好的。” 第109章 虽然明知结果只能是妥协,但这并不妨碍岳父大人继续挑眼。 刘悯顶着颈上一圈可怖的青色瘀痕,给岳父大人奉茶,当然,也少不掉大爷那杯。三个长辈,岳父和大爷都有了,也不好把亲爹漏下,于是也捧过去一杯。奉完茶,就回到早前站着的地方继续老实站着。 五个人,岳父和大爷坐椅子,亲爹在大爷下边坐凳子,他在空地上站,还是那种束手弯腰低头的站,活像个受审的犯人。 三个人,曾经的尚书,现任的总督,皇亲…… 要说出去,不知情的人不免要想,这么多大人物坐一起,得是何等的大案要案啊!是谋逆吗?得死不少人吧? 死不了一个人。 说到底还是小事。 三个人里,只有总督大人是真喝了茶的,喝完还劝另外两个人也快喝,天冷,一会儿茶就凉透了,这时节不好喝冷茶。总督大人是很有脸面的人,他发了话,按理,别人不好不给面子,可尚书大人却依旧只是端着茶杯陪笑,不敢真把茶水送到嘴里。 因为皇亲还没动弹。 辜皇亲眯着一双眼,盯人,一直盯,势要盯出个子丑寅卯来的架势。 尚书大人不好开口,总督大人也已经尽了力,这种情形…… “爹怎么不喝茶?再不喝,真成冷茶了。” 场上另一个站着的人,两步走到桌前,把茶端了起来。 “爹喝茶。” 这是女儿,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找回来的女儿,他最珍贵的宝贝。 是真的没办法了。 接过碗,低头呷一口,又放回桌上,然后叹气。 “我真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好?往那一戳像块木头,除了叫人生气之外再没别的本事,想我喝他这杯茶,怎么自己不想办法?躲在后头算怎么回事?还能躲一辈子吗?” 他女儿点了点头,说,“我真愿意一辈子站他前头。” 不孝,这女儿不孝,胳膊往外拐。 岳父大人眼见着又被气到不能喘气了。 然而罪魁祸首还在继续当木头。 要命!这是要他的命啊! 他女儿又开口了,“我说过的,不要欺负他,他为什么在那站着当木头?还不是爹你不给他机会吗?” 善来 第114节 歪理! “我可以不给,但他不能不争取!难道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缩首不前吗?人不能没用到这种地步吧!要真到了这种地步,不如去死!” 他女儿点头,嗯了一声,“他的确是快被你掐死了。” 掐死怎么了?别说是没掐死,就是真掐死了,他心里也不会有愧疚,不但不愧疚,还要夸自己事办得漂亮呢! 就是一点不心虚,就是理直气壮! 善来看他这样子,心里着实无奈,忍不住叹出气来。 她其实一点也不担心她和刘悯会被拆散,爹不管怎么闹,都是白折腾,不过他有闹的权利,不能不叫他闹,他只要愿意,就随他闹,不管就是了,但是,他这么一直闹,刘悯的情绪不会好的…… 她舍不得。 “爹,我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我只是讲实话,我今年十六岁,在你手底下长了五年,又在萍城的爹手底下四年,一共九年,余下的这七年,都是他陪我,他真的对我很好,要没有他,我决计活不到今天,那年我萍城的爹病逝……”说到这里,她哽咽了,“我当时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哭,一直哭……别人怎样劝我,我都听不进去,是他——那会儿他是很有办法的,开解我,陪我吃饭,还教我为人处事的道理,事事为我想……那会儿我是个奴婢,他是个少爷……后来又是许多事……我们两个,都是藤上的苦瓜,我是靠近了他,才觉到了甜,就是因为有他,我才不觉着自己命苦,要是没遇上他,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爹,他真的很好,我真的爱他……真的不要再欺负他了……” “我们两个人,是把身上的力气都用尽了,才最终走到一起,难如登天算不上,好事多磨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没有对不起我,我做奴婢时,他就说要娶我,说要带我出去,以后再不叫我受委屈,他读书很刻苦的,既为了他过身的祖母和母亲,也为我……后来我不是奴婢了,他却到了这里……我听说了,心简直要疼碎了……我来找他,他逼我走,不愿意我跟着他吃苦……可和他在一起根本不是吃苦呀!” “离了他才是。” “为我,他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哪怕自己受委屈,也要对我好……不然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任你责骂?你这些话,别人早在他跟前说过,他可是和那个人闹了个你死我活,你先前都快把他掐死了,他却给你端茶,还站在这里听你的责骂,一句都不还,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你就是欺负他……欺负他,伤我的心,这样也是为我好吗?” 说到这最后一句,泪珠成串地淌下。 她自己都说了,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她知道自己的话会叫人伤心。 辜放的心,是伤透了。 不是女儿伤他,是天。 女儿没有错,都是老天的错,是老天叫他们父女分离,所以事情才变得这样…… 女儿痛,父亲要比女儿更痛,眼泪也更多。 又哭起来了。 辜训知道要先劝侄女,赶紧两步走过去,虽然是侄女,但因为兄弟间很好,侄女和亲女儿没两样的,甚至待她比亲女儿还好呢,所以是拉着她的手,亲自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边擦边劝道:“你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也知道的,他是为你好。” 刘慎也起来了,他劝的是辜放,十分谦卑恳切:“三爷,我这儿子是不成器,惹你生气了,是他不好,但他也不是没有好的地方,只要给他时间,他会叫你知道的……他这样,也不能怪他,是我不好……我自小是没父亲的人,所以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不但没做好父亲……他是受了我的连累呀……不好的地方,他一定会改的……我亏欠了他两个,我肯定会补偿的,拼了这条命也不怕,要我怎样便怎样,一定言听计从……” 五个人,四个人都在动,刘悯也不做木头了。 主要是善来在哭。 他走上前,低声对辜训道:“公爷,帕子给我吧……” 辜训是真把他当侄女婿的,这种情形,他说要,哪有不给的? 刘悯眼里也是有泪的。 怎么能没有泪呢?那些都是真心话啊!你心我心…… “不要哭了……”给她擦眼泪,“再哭,人可就成干了……别怕,有我呢……不哭了好不好?我还有话要同岳父说呢,你一直哭,我没法过去……” 他这样说,她不好再哭,渐渐的也就止住了哭声。 其实心里也怕不好收场。 见她不哭了,刘悯那手指给她掖了掖眼角,又抚了一下她的脸,然后转身向辜放走去。 还是那副束手低头弯腰的样子。 话却说得清晰有力。 “岳父大人息怒,岳父大人明鉴,我知道我有诸多不是,但我和她的确是分不开,还请岳父大人看在女儿的面上,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一定唯命是从,绝无违逆……” 父子两个,老的这样说,小的也这样说,诚意是给到底了,就算还想要更多,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要了。 善来这时候也走了过去,和刘悯站到一起,对自己爹道:“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改是不可能了,爹就遂了我的心吧,我知道爹心疼我……要是爹也不心疼我,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话说到这样,要是再哭,就是真不心疼女儿了。 也罢,谁叫她真的爱呢?也是一时入了迷障,本来嘛,只要她高兴,怎么样都行的,窝囊就窝囊吧,女婿不窝囊,还显不出他这岳父的本事呢! “不多说了,收拾……别收拾了,也没什么值得要的,贵重东西带上,明儿都跟我回家去,祖母盼着你呢。” 这是松口了。 不料善来却说,“他不跟我们回去。” 这一句话说的真叫人不懂,不是爱得离不开吗? “他身上还有污名呢,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有什么?除了升仙长生不老,这天底下还能有咱们办不到的事?不过是到宫里说一句话而已。” 这善来当然知道。 不光她知道,别人也知道。 “就是这样才不能带他回去呀,肯定要有人说他是借丈人家的势,他本来没有杀人,要是跟了我们回去,就算洗刷了冤屈,别人也会说他是真的杀了人,一朝得势,就要颠倒黑白……我不愿意有人这样说他。” 其实不要紧,只要有势,谁敢明目张胆地得罪?最多不过私下讲两句而已,真不碍什么事。 不过女儿这意思,是要人私下也不许说。 就爱成这样,不愿意他受丁点委屈。 叫人心里发闷。 但是也不能不听。 “行,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都是小事。 赶紧回家才是大事。 一堆人,盼了那么多年。 不料善来又道,“明天不走,我想过了年再走。” 辜放这下不得不瞪眼了。 “过了年?” “……我不想在路上过年。” 这是理由吗?真以为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吗? “路上过年怎么了!你丢了后,我年年都是在路上过年!” 善来是真的不怕这个爹,根本怕不起来,真正有恃无恐。 “你看,你也觉得路上过年不好嘛,不然怎么会委屈到拿出来说?” 歪理! 而且真不孝啊!为了个男人,连祖母都不顾了!对得起祖母吗? 祸水!真是祸水!难怪看他不顺眼呢! 第110章 夜里两个人面对面睡在一起。 雪和月都离得太远了,没有灯光,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恍惚的影。 善来心里一动,从被底抽出手,张着,朝爱人的脸挨过去,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眉和眼,鼻梁,嘴唇……都是一触即离,像蜻蜓点水,却留下持久的痒和酥麻,带着人往上飘…… 刘悯轻轻捉住她作乱的手,小声求她不要再玩。 他奉陪不了。 长辈们都在不远处睡着,他哪里敢造次? 本来他都没资格在这炕上睡,尽管这炕他早睡熟了。 眼见弟弟听了侄女儿的话后气得不轻,辜训只好再次站出来当和事老,说天已经很晚了,一晚上这么多事,侄女儿眼泪不知流了多少,一定累了,先叫她去歇吧,别熬坏了身子,熬坏了,大家都心疼。 刘慎也说,东边才收拾出来的,器物一应俱全,公爷和三爷也过去歇下吧,事情明日再说不迟。 事关女儿的安康,辜放根本就没得选,心里再不高兴也得忍着。 女儿重要。 不说了,歇吧。 但有一点…… 他抬头去看祸水,眼神电光似的。 刘悯不是蠢笨的人,当即道:“我想为岳父大人值夜,恳请岳父大人恩准。” 还算知趣。 岳父大人抬起下巴,又纡尊降贵地点下去,站起来,准备赏脸接受服侍,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和女儿说两句告别的话,安抚一下女儿,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女儿却在他张口之前出了声,“他不去那边,他得陪我,天冷,我一个人睡不好。” 说什么呢!辜放当即又瞪起了眼。 两个正当年纪的男女,睡在一起。 都是过来人,会发生什么他可太清楚了。 “冷就多烧炭!这有什么好为难的?”然后转头骂祸水,“你还不快滚过去!难道要我请你?” 刘悯立即就要过去,善来扯住他一只胳膊,紧紧搂在怀里,看向自己爹,气鼓鼓的,“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你又想欺负他!” 都说男子娶了媳妇会忘娘,如今来看,女子也不差嘛!嫁了人,父母亲族,全抛脑后去了! 刘悯回头看善来,满脸的委屈无奈,那眼神分明是说,怎么你也跟着为难我? 都是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辜训还是要做和事老的,只有他能做,但毕竟牵扯到侄女儿的房里事,他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默不作声地扯自己弟弟出去。 善来 第115节 辜放哪里愿意?张嘴就要骂。 祸水!狐狸精! 词已经到舌尖了,被自己大哥捂了嘴。 太了解他了。 恶岳父被拖走了,做人公爹的,也赶紧跟着走了,留下小夫妻两个。 丈夫的手臂还在妻子的怀里抱着。 心里是很甜蜜的,但是也免不了惴惴。 “岳父大人怕是永远不会宽宥我了。” “不用怕,他不过纸老虎,不足为惧。” 刘悯笑得无奈,“你是他女儿,他珍爱你,你才觉得他不可怕。” 他就不一样了,女婿本来就是要被岳父挑的,岳父眼里,女婿好也是不好,何况不好?越把女儿看得重,挑剔得就越狠,本来就没什么根基,又闹这么几出,岳父不恨才怪呢。 “你总说他欺负人,你不也一直欺负他吗?” 善来笑道:“谁叫他一直挑事呢?” “这样不好,太伤他的心。” 善来撇了下嘴,“不是他一直在伤我的心吗?” 话是这样说,但是…… “我不想成为你和亲人间的阻碍,讨好他是我应该的,不是受欺负……” 善来听了,看着他,弯起眼睛笑。 笑得很真心,很好看。 刘悯为她的欢快传染,也跟着笑起来,尽管根本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笑。 问她,她说,“这话听着真耳熟,我先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那会他是少爷,她是奴婢,现在形势颠倒,她是小姐,他…… 比奴婢还不如呢。 但对彼此的心始终没变过。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配不上我?就像我先前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他笑了一下,说,“我就还是尚书公子,只怕也配不上现在的你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可我只爱你呀,谁我都不要,只爱你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好亮,像天上闪烁的星子。 “胆子放大些,拿我做榜样,一个婢女,却敢要少爷抛却权势名利和我浪迹天涯,我敢,你难道不敢吗?” 刘悯往东边看了一眼,小声说:“我不敢……你家里人都好凶,我要敢勾你跑,被逮到后一定没有好下场,也许会被大卸八块。” 说着玩笑话,却是一脸的正经。 终于好起来了。 善来放了心,踮脚轻轻吻了下他唇角,然后拉着他往净室去。 收拾好,就躺下睡。 纯睡。 两个人自从住到一起,除了善来不方便的那几天,少有这种枯燥时候。 善来有些不习惯,所以就作怪。 把他弄得委屈了。 现在轮到她不住地和他讲那句话了。 “你别怕。” 她笑得促狭。 “他不会真的把你大卸八块的。” 其实只是身体不习惯,实际并没有那个心思。 母亲虽然已经过身多年,可是在她这里,不过是才发生的事,新鲜的痛苦。 好在这种痛苦先前已经历过一回,能想得开。 能活下来不容易,所以更要珍惜眼前的幸福。 “我的苦心,你应该是懂的吧?我是为你好,所以才不叫你跟我一起回去。” 刘悯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又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爹那样待你,我心里很不喜欢,我是有很多亲戚的,每个都对我很好……我怕他们和我爹 一样,不喜欢你,给你委屈受……不是说你不好,不能讨他们喜欢,是我真的不愿意你受任何委屈……所以等我先回去,把事情都办妥,再带你去见他们……” “我这么一回去,咱们以后肯定是做不成萍城的富家翁了,所以你不能不清不楚地跟我回去,之前是不能螳臂当车,现在不一样了,姨母做了皇后,不怕不能还你清白,你等接了诏书,天下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再回去,然后你就去考试……” 她又忍不住去触他的脸庞,扫他两边下颌,拨弄他的嘴唇…… “你要争气,将来位极人臣,再不叫你我受制于人……” 他简直无以报答,只是含吻她的手指,表示他的臣服,和爱,似乎不怎么够…… 所以最后还是奉陪了。 以一颗绝对虔诚的心,似供奉神明那般,庄严地膜拜她。 两个人都竭力地不使自己发出声音,所以难耐更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全身的筋脉,带出持久的颤栗,和一些指甲造成的血痕…… 第二日清晨,刘悯照旧早起,烧水,煮食。 辜训是从军的人,作息几十年不变,到时候就醒,他一醒,把身旁两个全睡不惯火炕的人都带醒了。 辜放坐起来醒神,等清醒了,就开始哭。 他女儿竟然睡这样的床,受这等苦…… 很爱她,所以无时无刻不觉得亏欠。 另外两个人不知道他因何如此,并不知道要怎么劝,所以只是瞪眼。 倒是刘悯,听见声音,走进来,看三个人都起了,便问可要洗漱,水已经烧好了。 是真把自己当仆从了。 不当也不成,总不能叫长辈们伺候他,何况长辈里头还有一个岳父,瞧他不顺眼。 这是他的孝心,但落到瞧他不顺眼的岳父眼里,就是他没出息。 “我女儿怎么就瞧上你这么个东西!” 刘悯这会儿已经不似先前木讷,听到辜放这么说,便回:“我们两个人,这种事自然是我来做,做久了,也就习惯了,叫岳父大人见笑了。” 以为这样就能搪塞他吗? 辜放冷笑一声,“还不是你没本事,不能呼奴使婢,所以连累我女儿跟你一道吃苦。” 这话是连刘慎也一起骂进去了。 就是骂了,能把他怎么着? 刘悯低头回:“岳父大人教训的是。” 岳父大人还是冷笑。 辜训在一边看着他胡搅蛮缠,觉得他岳父的威风已经耍得差不多了,便开口做起和事老,“一早起来就这么大火气,不是养生之道,好不容易找着女儿,就是为着她,你也该想办法多活几天才是。” 辜放可不是好打发的,“女儿许给这种人,我哪来长寿的命数?” 眼见越说越不像话了,辜训板了脸,教训他:“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有本事,到你女儿跟前说去,只有她才是你的骨肉至亲,旁的人算什么?” 大哥生气了,虽然不怕,但总归不好意思,于是不说话了,朝不顺眼的女婿翻了个白眼,掀被子起来。 刘悯退出去兑热水。 正要端过去,人已经出来了。 父亲时刻挂念着他的女儿。 也没什么顾忌,径自走进去。 他是真的想不到,他人就在不远处,混小子还敢这么大胆!色胆包天! 冲出去,手一掀,整盆热水全掀到混小子身上,浇了个透。 善来知道了,难免生怨念,不说话,只是咬嘴唇,刘悯端甜粥给她,也不接。 女儿这是生他的气呢。 他做父亲的人,脸面哪有女儿的身子重要。 于是亲自把甜粥端过去,哄她,“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不会了,我可以发誓,你快把粥喝了。” 善来问他,“真的可以信你吗?” 女儿竟然说出这种话,做父亲的简直塌了天。 捧着碗,遭雷击似的动也不动,快碎掉了。 他这个样子,善来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确过分了,于是乖乖接过碗,又说:“要过年了,爹带我去街上买东西吧,我喜欢爹带我出去。” 女儿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常抱着她出去,街上琳琅满目的东西,见一个,问一个,鹤仙喜不喜欢这个?无论要什么,都买给她。 他喜欢给她买东西。 很喜欢。 要是女儿没有拿着他给她买的东西趴在混小子耳边说话就更喜欢了。 真要气死了啊! 善来 第116节 第111章 初二一早,甚至不是一早,是半夜,启程上路。 这是辜放的意思,早一会儿出发,就能早一会儿到,反正路上多的是空闲睡觉。 他已经兴奋到差不多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下的青黑看着十分瘆人。 善来说不想在路上过年只是借口,其实是不想父亲立刻带她回去,形势变化得太快太剧烈,她怕自己匆忙走了,话说不清楚,刘悯要胡思乱想。眼下是君心即我心,再没顾忌了。 所以走就走了,没有什么舍不得。 负责路上护送的,是辜训的亲兵,带队的是辜训的一个副将,靖国公府家奴出身,曾做过辜训的侍卫,所以他见了人是喊三老爷还有四小姐。 十辆马车,两辆给辜放和善来做起居之用,余下都是装东西,多是辜训叫人带来的毛皮药材之类,叫辜放顺路带回家里,算他们兄弟的孝心。 先和军户一家道别,这一家都是好人,善来是真心感恩,虽说这一去只怕再没机会回来,但因为刘悯还在,也不好送东西,所以只是握住军户家女人的手,不住地说一些道谢的话,并再一次说,但凡有事,只管到衙门去,衙门不管用,或处理不得当,尽可以写信给她。之所以只是这样,是因为这一家人深觉故土难离,而且自认只是帮了些许小忙,不敢居功,坚决不肯接受善来的其他提议,善来没有办法,只得如此。 接着便是和刘慎辞行,行礼,恭敬地喊老爷,因为笃定会再见,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叙情的话要说,只是道保重。 至于刘悯,更没有什么话说了,早说尽了,所以只是执起他两只手,仰头温柔地注视。 启明星高高地亮着。 “我这就走了,你和老爷多保重。” 他点头,嗯了一声。 还是有一点不舍得的,但是终究要走。 善来是拎得清的人,不作耽误,两只手在刘悯手上轻轻一握,旋即松开,转身登上马车。 车上炭火烧得很足,一上去,脸就被扑得发红,到处起汗,善来把毛皮大氅解了,抬手去掀边窗的帘子。 刘悯果然就在边窗处站着,很乖巧。 善来不由得在心里想,我免不掉一分开就念他。 她把一个香囊捏在手里,晃着给他看,笑着问:“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只笑着轻轻摇了下头。 “是你昨天给我的压岁钱,我要一直带在身上,直到再见到你。” 好想再摸一摸他的脸,可惜人实在太多。 “我发誓,一定来接你。” 说了这句话,胆子不 知为何竟突然大了起来,再多人也不管了,伸手去抚他面庞。 大庭广众,成什么样子? “都上车!赶紧走!” 岳父大人冷不丁大声发话。 “帘子放下去!风冷,吹久了头要疼!” 父亲说的对,但是善来不管。 马车动了起来,善来还是趴在边窗边,后来更是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看雪地上孤零零站着的那个人。 刘悯本来是决定不往前送的,不愿意使自己显得太脆弱,然而亲眼看着马车一点点远去,脚不自觉就抬了起来…… 到处是雪,到处是白茫茫,只有雪,只有白茫茫。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她舍不得他,一直在看他,她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起誓…… 可他还是害怕,怕这一松手,以后再找不着她。 天地是如此广阔,人渺小得过于可怜。 他在雪地里站着,心里空落落的。 也不知多久过去,总之是很久,他身上没一点暖和气了,他的父亲走到他身边,以一种劝慰的语气同他说话,“回去吧。” 他一直是恨这个人的,这会儿更恨了。 “我要还是尚书公子就好了,你说你没事辞什么官呢?果然是克我……” 刘慎实在无话可说。 回兴都的路很好走,年前就春分了,越往南气候越好,虽然依旧冷着,却冷得有限,土地已然解冻,十分松软,新草还不成片,淡绿色稀稀落落,深浅不一,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香粉,洒开在地上。 马车一开始跑得很快,奔命似的,虽然车上铺了非常厚的褥子和毡毯,也还是颠簸,善来忍了两天,实在受不住,和辜放说了,这才慢下来,叫她有闲心赏景。 不赏景的时候,就拿香囊出来看,看好了,搁在胸口暖一暖。 马车走得慢悠悠,两千五百里路,走了快三个月,到兴都,已是花朝节后,花全在开,到处鲜妍明媚,柳条舞风,燕雀低回。 辜放没有近乡情怯,只有兴高采烈。 他早不坐马车了,骑马,每天挨着边窗和善来说话,说这十一年里人和事的变化,都是些高兴事,哥哥们娶了亲,大姐姐也嫁了,二伯父家多了个小妹妹,侄女儿出生,他因为嫉恨,没有送东西,装不知道,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失礼,回去要补一份大礼才行,不但侄女的礼要补,几个侄孙的礼也缺着,都要补,还有理国公,他不养鱼,改种花养鸟了,听说弄了好大一个庄子,现在又正是看花的好时候,到时候咱们过去,还跟以前一样,看中什么就拿什么…… 女儿一路都不怎么有精神,只有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才不会过于萎靡,所以说得越发起劲,简直是绞尽脑汁地找事情来说。 这一天善来睡得正迷糊,忽然被惊醒,辜放在外头敲边窗,喊她的名字,她以为又是要和她说那些事,爬起来,跪移过去,掀开了帘子,辜放本就面上带笑,这会儿瞧见了她的脸,笑意更盛,“快下来了,咱们到家了。” 到家了。 善来心里一突,拧身看过去,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大门,都开着,中间门上挂一块匾,上写“靖国公府”四个金字……眼前忽然就蒙了雾,是的,她的家…… 外头有搬东西的声音,车上服侍她起居的丫头也挨过来给她戴幕篱,搀她起来,才掀了帘子,就有手递上来,喊小姐。 是从中门走进去的。 两个婆子扶着,一步步往里走,真是好远,没有尽头似的,走得人身上发软,站都要站不住…… 又迈过一道门槛,婆子低声说:“进来了,小姐把帘子摘了吧,老夫人就在前头了。” 善来听了,抬手去解系带,然而抬不起来,手不住地颤着,使不上力。 “鹤仙,我的儿啊!” 一声哀叫。 善来整个人突然一颤,而后觉到了一阵晕眩。 幕篱还没摘下,人已经奔到了眼前,掀起了她眼前的纱。 没有了纱,也还是看不清,只瞧见一片银白,因为眼泪从眶子里脱出来了。 两边胳膊都是一重。 “我的儿啊!你明明都回家来了,怎么不来见我呢!只要叫我见一眼!一眼!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我的孙女!叫你多受那么些苦!那么些苦啊!我的儿!祖母的心要疼死了啊!你好狠的心呐!” 好些人,好多声音,震天撼地的哭声,苦口婆心的劝说声,还有鸟的拍翅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不知道是谁,忽然大声说:“鹤仙,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快说话,别叫祖母哭了……”说完,自己却高声哭起来。 善来想要开口,胃部却突然一阵痉挛,逼着她捂着胸口呕起来,吐出好些酸水,边吐边流眼泪,身子歪下去。 更乱了。 善来的两只胳膊被人架住,一团秋香色朝她逼过来,不顾她还在吐酸水,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把她搂结实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抚她的头发。 “别怕,祖母在这儿,别怕,回家了,只要回了家,咱们就什么也不怕……” 一只帕子,先擦她的眼泪,接着又擦她嘴边的污渍。 善来几次张口,大张,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生了大病,不记得、不记得……”她嚎啕起来,“我不记得过去找祖母的路了……” 容老夫人听了,先是静了一瞬,而后也撕心裂肺地嚎起来,一声声地喊我的心肝…… 忽然,容老夫人不哭了,搂着善来起来,说:“乖乖,别哭了,你不能再哭了,你的身子禁不住,哭坏了可不得了,咱们先进去。” 善来听了这话,抽噎停了一下,竟真的再不哭了,跟着容老夫人往前走,边走边擦眼泪。 过了厅房,就是正院,容老夫人住的寿安堂。 才进去,就有成群的丫鬟送水盆来,但凡做主子的,身前都有一盆。 善来是容老夫人亲自拧帕子给她擦脸。 “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总算叫我等着了,我比你祖父有福……”说起过世的丈夫,容老夫人禁不住又哭起来,“你祖父是生生疼死的啊!死前不住地叫你的名字……” 善来鼻子一酸,大颗的泪珠又不住地从眼角流下来。 这时候有个人哽咽着说,“好不容易才不哭了,老太太快别说这些事了!再说,又要哭得死去活来了!说些别的吧!” “对!咱们说高兴的事!”容老夫人想了想,“我的孙女婿呢?怎么不见?” 辜放这会儿也已经不哭了,听见母亲这样问,恼道:“母亲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孙女婿?我女儿清清白白的人!” 才出了乌云卫,辜放就想清楚了,他还是看刘悯不顺眼,不能接受他当自己女婿,而且他也想到了解决的法子,女儿是因为从小到大只见过那窝囊废,不知道别人的好,所以才会执迷不误,眼下回了家,不愁没有青年才俊给她挑,等她挑迷了眼,不信她还能记得那窝囊废是谁! 辜训早往家里来过信,所以辜放在乌云卫干的那些事,容老夫人早就知道了,这是没顾得上他才没开口骂。 脑子里盛的难道是水吗?那么搅和!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女儿都显怀了!你还在那胡吣什么!存的什么心?就这么看不得她好!” 第112章 容老夫人不理一旁目瞪口呆的儿子,只和颜悦色地同孙女说话:“几个月了?看着不浅了” 说到肚子里的这块肉,善来的心真是软得要溶了,两只手不自觉就覆上去,静静地感知着,好一会儿后才又抬起头,笑着朝祖母摇了下头,小声说:“我不太清楚,也许是四个月……”笑里很有些腼腆的意味,脸有些红,眼睛相当的亮,很见鲜活气,欣喜,爱怜…… 容老夫人眼里却只有爱怜。 想来也是,路上都走了三个月。 四个月的胎。 容老夫人蹙起了两条眉,语气也带了指责:“你怎么不和你爹说呢?女人怀胎,前头三个月是最要紧的,你却在路上颠簸,这要是有什么不好,不是要我的命吗?” 也愧疚。 善来 第117节 孙女要是没出事,好好的娇养在家里,怎么会受这种苦?也没人在身边提点她,当然是不知道。 不愿意怪孙女,就怨儿子。 “你是怎么回事?眼睛是做什么用的?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就那么带着她在路上跑,这是没事,要有事,只怕你要死在我前头!” “不是爹不好。”看祖母似乎是真的动了气,善来赶忙为辜放辩解,“爹怎么会叫我受委屈呢?天冷,一路都穿着厚衣服,瞧是瞧不出来的,我又没和他说,他当然不知道,我故意不告诉他的,怕他知道了,不准我再动弹,我想早些回来见祖母,我又不是个傻的,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肯定会和爹说的,而且,他真的很乖……”声气更软了,还带了笑,手指不住地在肚子上轻轻抚弄,“一直都没给我什么罪受,不然爹怎么会一点不知道?” 月份浅,本来就不太看得出什么,再穿了宽松衣裳,当然更不见影儿,何况她有意憋着不说,别人当然是不知道。 但是容老夫人偏不这么想。 三十好几岁,要做外公的人了,亲生的女儿,眼珠子似的爱护,丢了十多年,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眼珠子都不够拿来比了,说一句重逾性命不为过,就是这么宝贝的一个人,又是天天瞧得见的, 就是那么一星半点的变化,你也该觉出来的,眼下却这样,未免太不成器了,以后还能指望什么! 不说是真不成了! 嘴已经张开了,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的小儿子,从他生下来,一直偏疼到现在,家里的霸王,每天发不完的脾气,只在媳妇女儿跟前千好万好,余下的,就是亲爹娘,也是说翻脸就翻脸,没一点儿顾忌,只要稍有不如意,就要闹得个满天星斗,一丝亏也不愿意吃,这样坏性的一个人,眼下却独自站在窗子底下,默不作声地流眼泪。 善来也瞧见了,赶紧从绣凳上起来,快步走过去,到了,轻声喊爹。 她爹泪眼朦胧,先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然后又低头看她的肚子。 这骂挨得真是一点儿也不冤枉。 脸是有些浮肿的,腰身是就算穿着宽衣服,也能瞧见鼓起的弧度。 善来知道自己爹是为什么哭,于是笑着和他说:“我真的没有事,爹不要再哭了,爹待我最好,没人比得过,我心里是知道的。”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自己拿主意?不告诉我……” 细究起来,的确是些过分的。 但是善来不怕他怪罪,只和先前一样,耍赖,混过去,“咱们亲父女,爹就不要和我算这些小帐了。” 女儿都开口求他了。 但辜放还是消不了气,多大的胆子呀,怀着孩子,在路上颠簸了三个月,要是真有了什么不好,他哪还能活得下去?他活不活的不重要,就怕她伤到身子,以后要受罪…… 胆子实在太大了。 而且心里还有别的猜测。 很没好气,“这样瞒着我,是不是怕我不叫你要他?知道我不喜欢他父亲,所以就想着怎么也要把他生下来,好拿来要挟我,逼我同意你们的事。” 还是为了那个祸害,连自己的身子也不顾了,怀孩子是什么小事吗? 这就是胡扯了。 “爹未免太瞧不起人了,我怎么会和你耍这种心眼?你那么疼我,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的,我何必费多余心思?” 听听讲的什么话啊!太气人了!为了个男人这么和亲爹对着干! 父女两个一笑一恼,看得几位少夫人战战兢兢。 三叔恼了。 这么个魔王,要是闹了起来,可怎么办? 不怪她们害怕,实在是辜放这三叔做的太没样子,叫她们不敢信他会是个疼女儿的人。 大奶奶,长孙媳妇,将来做宗妇的人,硬着头皮,强笑着,缓缓朝父女两个走过去。 “三叔别生妹妹的气,今儿妹妹回来……” 三叔还是那是三叔,混世魔王一个。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生气了?我会生我女儿的气?你安的什么心!” 就这么骂出来,一点脸面都不给,大奶奶立时就白了脸,心里委屈极了,真当她想凑这个热闹呢? 善来知道这是连累别人做了池鱼,心中含愧,当即揽了这位好心过来替他们母女调停的……应该是嫂子,嫂子的胳膊,抱歉地朝她笑了笑,然后皱着眉质问自己的父亲:“爹这是做什么?” 对辜放,有这么一句也就够了,但是嫂子不一样,连累人家受了委屈,不能不好好安抚一番。 抽手出来,行礼,笑着说:“是嫂嫂吗?嫂嫂,我代我爹给嫂嫂赔礼。” 大夫人,这会儿赶紧走上来,笑说:“赔什么礼?本来就是她说错话,惹恼了长辈,长辈教训她是应该,她可不是说胡话吗?三弟怎么可能会生鹤仙你的气?该她给三弟赔罪才是。” 婆母发了话,大奶奶不能不照做,立即屈膝给辜放行礼,嘴里道:“给三叔赔罪,侄媳愚笨,说错了话,惹恼了三叔,是侄媳的不对,还请三叔宽恕。”到底是能被选来做宗妇的人物,为人处事很过得去,给辜放赔过罪后,又给善来赔罪,“话里也冒犯了妹妹,我给妹妹赔个不是。” 善来忙说不敢,又要回礼,被大夫人托住了身子,不叫她往下蹲。 “说开了也就好了,亲生的姊妹,不讲究那么些,鹤仙还记得我吗?我是大伯母。” 聪明人就是这样,会说话,不会叫人为难。 “怎么会不记得大伯母?”说着,就要行礼。 按理,这一礼大夫人是该受的,但善来毕竟怀着胎,大夫人哪敢再摆大伯母的威仪,赶紧扶住了,喊乖乖,“你身子沉,我哪舍得?以后见了,也是喊一声就行了,等我这外甥生下来了,你不带着他来找我,给我补这个礼,我还不依呢!” 善来倒想说一句礼不可废,但是不能不成全大伯母的一片好意,还有贤明,所以也就不坚持,只说多谢大伯母体恤。 大夫人这时又执起儿媳的手,对善来道:“前头没喊错,这就是嫂嫂,大哥哥家的,你们今早到城郊我们才得着信,都不知道你要回来,所以你几个哥哥都上值去了,没在家,本来是打算叫人去喊他们回来的,但是老太太说等下了值再见也一样,怕告诉了,他们高兴得疯了,在同僚跟前闹出笑话来……你的事,家里都是有成算的——”真是什么坏情形都想过,怕到时候人找回来,外头有风言风语,孩子受不住,所以一直对外说的是四小姐为了给生母亡弟祈福,在山上清修不肯下来“——所以就先见见你几个嫂子。” 牵着人过去,那边的人也往这边过来两步。 “这是二哥哥家的,三哥哥家的……” 连大夫人都不受善来的礼,几个嫂子就更不敢受了,个个赶忙握手喊妹妹,不给行礼的机会。 嫂子后头,就是辜椿龄和辜松年两个。 姐妹三人再聚首,除了善来脸上有轻松的笑,另两个人都是神色复杂,百感在心。 善来先开的口,话是和辜松年说,“姐姐,多谢你当时救命之恩,那日要没有你,咱们姐妹今日哪见得成?” 救命之恩?这从何说起? 一时都惊了。 容老夫人关切得很,赶忙问姐妹两个。 事情不太容易讲清,善来必须得好好斟酌词句,但要是由辜松年来说,就简单得多。 “祖母可记得?我曾经为一个婢女出头,闹得满城风雨,祖母生了气,要罚我,后来我说我之所把自己搅进去,就是因为那个婢女也在西山逃命,叫我想起鹤仙,祖母知道了,抱着我哭……我那时真想不到,她竟然就是鹤仙……还是二姐姐眼睛毒,说 像,我是再三看,都瞧不出来……“说到这里,忍不住就要去看辜椿龄,“二姐姐,咱们那一架打得值当,不闹那一回,我还真不会那天到西山去,要是咱们没打起来,我没去……真不敢想……” 辜椿龄听了点头,也是心有余悸,“是值当,就是再叫你多抓掉我两把头发,我也愿意呀……” 辜松年拿靖国公府的名号给一个婢女出头这事,在座除了辜放,没人不清楚。 那是很难堪的一件事。 所以人人脸色都很难看,尤其容老夫人。 于是辜放更着急了,叠声地问,容老夫人不说,他就去逼他为人老实的大嫂。 她是大嫂,家里事都是她管,不找她找谁。 大夫人斟酌着词句,期期艾艾地把当时的事说了。 辜放听得双目充血,不但牙咬得咯咯直响,两只手也攥出了声音。 “我杀了他们!” 说着就往外狂奔。 吓得大夫人赶紧喊人,要把他拦下来。 “三弟别冲动!那人早已死了呀!” “别拦他!叫他去!”容老夫人发了话,“喊几个人跟上他,多喊些,在一旁给他递刀,杀个把人而已,不信摆不平,这要不是我不能动,我也要过去呢!去叫老二,还有他们兄弟三个,都过去!” 第113章 这样事情可就闹大了。 善来觉得不妥,两走到容老夫人跟前,抓着容老夫人的胳膊急声道:“祖母快叫人把爹带回来呀!他那种性子,真闹起来,怎么收场?” 容老夫人心里的怒火并不比儿子少,一想到自己金枝玉叶的孙女竟然差点被人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毁掉,她就恨不得把那些人碎尸万段! “怕什么?”容老夫人冷笑一声,“我的乖乖,要是事到如今,咱们连几个欺辱你的人都解决不了,不说你这些年的苦是白受了,你娘跟你弟弟更是白死了。” “但是这样直接闹起来总归是不好看,到时候人问起来,怎么说呢?难不成要跟人说,‘我家的女孩差点叫这家人设计奸污,我咽不下这口气,必须叫他们好看’,说了,人家虽然能理解,但我难免要被人议论——我既回来了,又是我爹去闹,人家总能猜到,我真不愿意把自己变成热闹给别人瞧,就是要出气,法子多的是,何必选这一种呢?还请祖母多为我想一想……” 说的是呀,老鼠怎么打都行,只是绝不能损坏了宝贝,得不偿失。 容老夫人是气过头了,经孙女这么一说,当即冷静下来,连忙喊人:“快叫回来!” 事关重大,大夫人不敢怠慢,亲自出去安排。 见祖母终于收回成命,善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不想再提这事,因为在她看来,事情早已经结束了。 邱小姐害她,她也使手段害了邱小姐,两个人一来一回,算扯平了,而且邱小姐已经死了。 人死万事成空,何必再追究? 当初邱小姐用那种法子毁人,不可谓不高傲,只是稍叫她折损了脸面,就要取人的命,她眼里,奴婢不算人,只是蝼蚁,说踩死,就踩死了……如今形势颠倒,轮到善来做人,别人当蝼蚁,她岂会随意抬脚?真抬了,她与邱小姐何异?她不愿做小人。 “其实这事,我先前就已料理清楚,气是出过了的,实在不必再掀波澜。” 容老夫人听了好奇,“你是怎么料理的?” 手段不光明,善来不大愿意说,低头沉默,想着还是含混过去算了。 又是辜松年,突然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样。 “她的脸!是不是?就说呢!楚大夫也算声名赫赫,怎么就会把人小姐的脸治坏,被人灰溜溜地赶出兴都,她要是真那么不小心,怎么能在兴都站住脚?她是为了给你出气,故意那样做的,是不是?” 楚青黛可是兴都贵家闺阁里的常客,夫人小姐们,就是没见过人,也都听说过名号的,去年闹出那事,也是人人都议论,有庆幸的,在这糊涂人手里过了几遍没出事,也有为其可惜的,难得有个这么有本事的女医,就这么被赶走了,以后再有什么病,只能找男人来看,不能不怨邱家手太狠,断了她们往后的路。 说起来,这件事里,善来最对不起的,就是楚青黛。 眼下听辜松年如此说,善来心里着实是不自在。 “……楚姐姐是好大夫,三姐姐千万别那么讲……这事说起来是我没脸,我利用了楚姐姐的信任,欺瞒她,用她的手给我自己报仇,害她被人误解,在兴都没有立足之地……” 善来 第118节 这种时候就可以尽情使权势了。 “我本来是打算找她的,想着怎么都得求取她的原谅,如今回了家,这事就好办多了,还请祖母多为我费心,替我找到我这位好姐姐,好叫我们再见一面……说起来,我先前生重病,病得快死了,那些大夫守着男女大防,只开药给我吃,要不是有楚姐姐,我只怕没有命在,此后楚姐姐又对我多有照顾……她待我是真心实意,我却做那样的事,实在良心难安……” 容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也不是难事,有名有姓的人,又有那样好医术,寻起来不难。” 算了了一桩心事,善来笑起来,要和容老夫人道谢,才张嘴,就瞧见两颗泪珠自容老夫人夫人眼角滚落,于是话出口就变成了:“祖母怎么哭了?” 人群一番耸动,容老夫人接过帕子,掖了掖眼角,又握住善来的两只手,轻轻在手背上拍了拍,哽咽道:“我是可怜你,你要是在家……沦落到做奴婢,遭人陷害,几次生死存亡……” 委屈吗?当然委屈。 于是善来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容老夫人不忍心见孙女哭,赶忙挤出笑来,说别的话:“不过你倒是真争气,都到了那种地步,竟然还能给自己报仇,不愧是咱们家的孩子,没给祖宗丢脸。” 能想到这上头,怪叫人哭笑不得的。 不过也叫善来想起别的来。 脸上堆了笑,反握住容老夫人的手,说:“其实我一直过得不算坏,也不知祖母知道多少,我那时是跳到了水里,本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不料还能得活,我爹,就是我萍城的养父,救了我,但是我生了大病,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他就把我当了女儿,带回了他萍城的家,他真是好人,一直都待我好,不止是待我好,待所有人都好,后来更是为了帮人……”提到姚用的死,流泪是下意识的反应,抽了好几下鼻子,才把辛酸气压下去,继续说:“他生了病,我是他女儿,不能不报答他,只是那会儿实在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好在有位好邻居,给我指了条生路,叫我到贵人府上做奴婢……就是这样,我才认识了怜思……” 说到刘悯,爱意遮掩不住,笑也是不自觉的。 “怜思就是我的丈夫,祖母你的孙女婿……” “认识怜思前,先认识了秦老夫人,就是怜思的祖母,怜思身世可怜,秦老夫人见了我,便未雨绸缪,出高价买下我,想我以后给怜思做妾……这不是折辱,祖母切莫为此生气……我到了刘家后,事经了不少,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桩桩牵着我的命,好在有怜思……他真的对我很好,要没有他,我真不知是什么样,或许今日不能再见祖母也不一定……” “祖母,我是真是爱他,离了他万万不行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竟不喜欢他,处处叫我为难……还请祖母心疼我,多替我劝劝他……祖母先前不是问怜思为什么没跟我一起回来拜见吗?这自然是有原由的,怜思遭人构陷,身上牵扯了人命,判了流刑,正在大伯父治下,大伯父那日去,见着了我,才有今日我们骨肉团圆的一天……” “虽说要没到那边去,没见着大伯父,咱们今生未必还能团聚,但我一想到他们欺负怜思,我心里就恨……不瞒祖母,我那时为了怜思的前途,连逃奴也做了,可他们却把怜思害得那样……祖母,我真咽不下这口气,家里可一定要帮我把这口出了才行。” “怎么能不给你出气呢?你放心。” 容老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孙女的脸,语气松快。 然而心里却不似表面看起来的这般轻松。 乐家可不是邱家,不是他们说怎样就怎样的。 孙女在人家内宅里做奴婢,位卑身低,外头的事知道的少,小儿子又是常年在外头跑,除了自己女儿的事,万事都不放在心上,所以也是不知道。 大儿子不一样,他是什么都清楚的,所以才写那么长一封信回来。 信中除了报喜之外,更多的是嘱咐。 一是请老母多规劝幼弟,骨肉重逢实属不易,且侄女侄女婿两人同心合意,何必做那打鸳鸯的大棒?二则是安排杂事,要母亲管束家人,切勿将侄女已经寻到之事提前告知中宫并齐国公府,以免娘娘震怒,意气用事,危害大局。 容老夫人深以为然,所以直到今早,知道人到了京郊,容老夫人才把家里人召集到一处,将四孙女已经寻回的消息告知,等人进了府,才叫人到宫禁并齐国公府报信。 为的就是能和孙女说这么一段话。 “鹤仙你的姨母,如今已是中宫皇后,你娘是她唯一的妹妹,那时候她就很疼你,现在你成了你娘仅有的孩子,她对你的疼爱自然是水涨船高……她疼你,所以你不能不为她想……你离开家多年,许多事,你不清楚……所以接下来我和你说的话,你千万记住。” “乐家是你的仇人,自然也是咱们全家的仇人,咱们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娘娘也会为你主持公道,只一点,报仇这事不能一蹴而就,待会儿你见了娘娘,要多劝她,请她不要怒发冲冠,气急败坏……” “怜思肯定是能回来的,也一定能还他清白……只是别的事,怕是要从长计议……” “不过你也不必担忧,只要娘娘还是皇后,殿下还是储君,将来总有能为你做主的一天……” 容老夫人说第一句话时,善来心里就在计较了。 祖母不会无缘无故和她说这些话,所以一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果然后头再说,就说到了这上头。 她的确离家太久了。 容老夫人一说完,她当即乖巧笑道:“祖母不会不为我好,我自然是听祖母的。” 这孙女是真的出色,不枉人疼她一场。 容老夫人放下心来,脸上复带了笑,正想打发几个孙媳妇孙女先走,单独叮嘱几句话,才扭头,余光瞥见一个丫头匆匆从檐下跑了进来,面有急色,容老夫人心里有了猜想,话也就没有再说。 话过了几个丫头,才最终传到了容老夫人耳中。 不出所料,皇后娘娘登门了。 第114章 丫头话音才落,容老夫人便见到了人。 没有华贵威严的仪仗。 只是急匆匆大步而来的一个人。 锦衣翻飞,金玉鸣击。 容老夫人连忙起身,快步往门口去。 按理,接驾要叩首,但眼下似乎没有给她下跪的余地,不过才走出两步,人就已经到了跟前,下一刻就越过她径直往她身后去了,所以容老夫人也就没有跪,而是转身回转。 孙女的脸已经被来人整个捧住,黄金掐丝的戒子,血红的蔻丹,按在玉白的皮肉上,轻轻地颤着…… 时隔多年,姨母的样子,善来当然是不记得了,但是能猜到。 看她,却又不是看她,而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鼻子一酸,眼泪涌出来,颤巍巍地张口,喊,“姨母……” 魏睦,生下来是侯府小姐,后来做王妃,如今是中宫皇后,从来雍容尔雅,华贵端庄,人前说话做事,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在家做小姐时就很有名,是闺阁里的典范,夫人们提起来,都说,永定侯家的大小姐瞧着真是贵不可言,该是娘娘的命数。都这样说。她也真的被指给王爷,做起了王妃娘娘,后来更是做了皇后娘娘。 这么一个典范,眼下却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张着嘴,眼泪爬了满脸。 “爹啊!我的爹……我求了你那么多回!你总算显灵,保佑了我一回……鹤仙,我的鹤仙啊……妹妹,我的妹妹……我可怜的妹妹……” 哭的人过于真心实意,以至于旁边听到见到的人,心中全都不免受了触动,眼圈红着,泪水不住往下落,一副悲惨情状。 眼见姨甥二人抱头痛哭,椎心泣血,孙女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容老夫人不得不收了声,上前劝慰。 “娘娘,好不容易相见,合该欢欢喜喜才是,若是损伤了贵体,可就是你这外甥的不是了,还请娘娘多怜惜她。” 皇后本就是端庄的人,一生少有失礼,现时却在亲戚家里,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又是流泪,又是哭嚎,要不说明,也就罢了,说了,实在不好意思,只得抬手擦了擦眼泪,笑道:“是我的不是,多谢老夫人的提点。” 容老夫人忙说不敢,又请娘娘上座。 皇后自然是不客气,自己坐下,又叫容老夫人坐。 容老夫人又是连声的不敢。 皇后便道:“虽是君臣,却也是亲戚,老夫人又是我敬重的长辈,如何坐不得?快请坐吧!” 容老夫人只得谢恩落座,却不敢再到椅子上坐,而是坐到了丫头搬来的绣凳上。 容老夫人都只能坐绣凳,其余人自然只能站着。 皇后偏头和容老夫人说话时,握着外甥女的手也没有一刻放开,见容老夫人坐了,立刻就收回了目光,只是看外甥女,看着看着,眼睛又红起来,饮泣吞声…… “……这么多年,到底是去了哪里?到处地找,哪里也找不到……” 善来哽咽着,再次把这十多年里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生病,不记得事,赶路回家,乡下种田,卖身…… 她过得这样不好,每一个爱她的人都会因此痛苦,甚至痛得比她自身更深。 所以皇后也哭着说出那句话。 “对不起呀,真的……姨母对不起你啊……” 都是真心爱着她的人,善来实在不愿意看她们难过。 “姨母待我好,怎么忍心叫我吃苦?我都知道的,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姨母不必自责。” 她这样说,皇后更要哭了。 善来劝,容老夫人也劝,还有皇后宫中的女官,一齐劝了半晌,总算叫皇后止住了哭声。 侍女送来热水,女官服侍皇后梳洗,众人纷纷移目避让,不敢窥视。 皇后重新上了妆,除却眼睛通红,眼周浮肿,再看不出任何不端庄来,又是从前的皇后娘娘了。 皇后哭好了,千头万绪也收拾清楚了,就要算账。 “鹤仙找着了,老夫人怎么不早和我说?难道把我当外人吗?” 容老夫人听了,赶忙要站起来,回皇后娘娘的话。 还没开口,善来先一步出了声。 “是我叫祖母先别送消息过去的,我知道姨母念着我,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摆大阵仗迎我,我不愿意大张旗鼓,所以祖母也就没有和姨母说。” 几句话说得容老夫人暗暗不住叹气,这个孙女,真是可惜了,要是没遭那样的事,眼下真不知是什么气候。 “姨母有话和我说就是了,祖母年事已高,就叫她老人家安生坐着吧。” 皇后听闻,转头笑着对容老夫人道:“老夫人快坐下吧!咱们坐着也能说话,你老人家又何必站起来?实在太见外。” 容老夫人喏喏连声, 谢恩后又坐了回去。 这边解决了,皇后便再次转过头和善来说话,只是几次欲言又止,说不出来,眼泪再次成股流下。 “……那时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你那奶娘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两死一离散。 当年的事。 当年高宗懿皇帝还在,昭文太子业已薨逝两年,亲兄弟也已到了拔刀见血你死我活的地步,楚王酒后乱性,说了许多不敬君父不敬先兄的狂言,被有心人传到懿皇帝耳中,懿皇帝大怒,把人传到宫中大骂,骂完了,又赏板子,还除了职,楚王最后是被抬回王府的。闹了这么一通,懿皇帝立时就病了,还是大病,齐王妃到宫里看望,回来便启程到大崇恩寺为君父祈福,怕声势不够,还拉上了靖国公府的女眷。 魏真,靖国公府的三夫人,齐王妃的亲妹,那会儿有六个月的身孕,本该好好在府休养的,但是她的女儿,辜四小姐辜浸,大病初愈,辜四小姐生下来就有不足,自小多灾多难,三夫人觉得自己把女儿生得这般模样,着实对不起女儿,所以即使身子沉得厉害,她也要去祈福,既替这个已经生下来的祈福,也为肚子里还没生下来的那个祈福,怕他生下来也是姐姐这样。 虔诚的祈福,烧香,念经,很没趣味,香烛气又重,辜四小姐病才好,闻多了香火味,胸口不舒服,于是三夫人便带着女儿到山林里发散。 一不留神走得远了,便撞见了不得了的事。 楚王在宫里的眼线给他递消息,道陛下已是风中残烛,形势危急,殿下须尽快决断。 其实是假消息,是底下人眼见投靠的主子即将失势,不愿前功尽弃,所以拿假消息逼主子一把。楚王也是急昏了头,所以轻易就信了。 皇宫里有皇帝,齐王府有齐王并世子,大崇恩寺有东南总督的两个姐妹,还有龙骧将军的母亲和夫人。 “苏妈妈走后,那些人便察觉了,怕他们去追苏妈妈,娘和嬷嬷便扯着我带我往林中避,有意弄出声响,引他们去追我们三个……娘肚子疼,走不了路,嘱咐了我两句话后,就叫嬷嬷快带我走,我害怕,就哭,娘也哭,但是哭了两声,就不哭了,也不叫我哭,只叫我快走,嬷嬷拖着我走了……后来,我实在走不动了,可是他们就在身后不远处,能听到声音,嬷嬷给我找个地方,叫我好好藏着……他们去追嬷嬷了,我不敢动弹,可是又来人……有一个人走到了我藏身的草边,很快就要发现我,他低头查看的时候,我用树枝捅了他一只眼睛,然后继续跑……他们追我,我跑到一条大河边上,没有路,我想起母亲叮嘱我的话,于是跳到了水里……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养父就带我回了萍城……” “……你娘……那时候和你说了什么?” 善来 第119节 声音放得又缓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娘和我说,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们会拿我威胁姨母。” “你傻呀……你真的是傻呀……就叫他们拿你来威胁我好了,你怎么能真的听她的往水里跳?多傻啊……你傻,她也傻……” 最后一个字,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不成调。 “娘说姨母不好选我们,我们不能叫姨母为难,姨母一直很辛苦。” 帮不了她就算了,怎么还能扯她的后腿? 真的辛苦,十一岁,爹死在任上,娘是个不顶用的,哭哭啼啼了两年,也跟着去了,留给她一个八岁的弟弟,还有一个四岁的妹妹,姊妹三个人守着个空落落的府邸过日子,除了一些稀薄的产业,就只剩个贤良之后的名声,都是靠她……要养家糊口,还要照顾弟弟和妹妹,给弟弟请先生,想他将来有出息,能撑起门庭,妹妹最可怜,爹没见上几面,娘没有的时候,还不记事,所以也不记得娘的模样,心疼她,说是姐妹,和母亲有什么分别呢?她做了王妃,情况不算太坏,一站住脚,她就给弟弟挑好亲事,弟弟是做了牺牲的,是他该做的,妹妹不一样,不要她做牺牲,只要一个她喜欢的人,所以再瞧不上那小子,最后也还是同意了,因为妹妹喜欢。妹妹喜欢就好。 弟弟妹妹都是她的责任,母亲临去之前,她对母亲发过誓的,说她一定待他们好。 待他们好,是她愿意的,因为是该做的,所以不求回报,只要他们能过得好,她这个长姐将来到了底下能有脸面去见他们的父母。 真的……不求他们的回报啊! 婉婉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啊! 这要她以后怎么活? 皇后泪如雨下,又一次哭得,不像一个皇后了。 第115章 辜放从外头回来,满脸的不情不愿,以及不耐烦,看到皇后,他愣了一下,赶忙收了脸色,低头恭声喊了一声姐姐。 他从不喊娘娘,只喊姐姐。婉婉的姐姐。 十二年里,他没有再娶,只是到处找女儿,早已不是街上那讨人厌的登徒子了,所以皇后愿意给他好脸色。 “你打哪儿回来?怎么这副样子?可是谁得罪你了?” 辜放从来没跟这个姐姐客气过。 “都转运盐使,那姓邱的,他女儿买凶害鹤仙,手段见不得人,差点得手,我本要去找他算账,但又怕明目张胆闹起来对鹤仙的名声不好,于是走到半路又回来,姐姐,我不信你咽得下这口气,我一定要他全家不能安生!” 皇后当然咽不下去,眼中寒光如闪,哑声问:“他家怎么害的鹤仙?” 辜放只听过一遍,记不清其中各种细节,于是便叫辜松年,“你来说!” 辜松年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中间去,结巴着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皇后目眦欲裂,连声冷笑。 善来见状赶紧道:“姨母,这事我已自行解决了,实在不必再生枝节。”接着把自己先前做的事完整地说了出来,一点没遗漏。 “我先是毁了她的脸,怜思又到她家里大闹……说起来,算我两个合力逼死了她……她既已身死,我又何必再去打落水狗?打了,不就和她成了同一种人?我实在不愿意……” 皇后不赞同,眉头紧锁着,“她算什么东西?能比得上你一根头发丝吗?她一人死了,就算赎清她犯下的罪吗?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你看不得,不管就是,我反正是一定要给你出气,而且有的是办法。” 善来想起前头容老夫人的话,于是出声试探:“只是些许小事,怎么好大动干戈地去劳烦姨父?” 果然皇后听了道:“一些小事,哪用得找他?吩咐下去,不过一两句话的事。” 善来这下知道祖母为什么会那样嘱咐自己了。 都转运盐使是个从三品的官。 后宫不许干政,皇后也不行,除非皇帝真愿意给出一半天下。 可是善来迄今没有听过这种风声。 所以她姨母口中的自己就能办,只怕是那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办。 那这就真没必要了。 善来正要再次出言劝解,辜放这时又开口,打断了她:“还有乐家,姐姐,你外甥女婿现今还在乌云卫受苦呢!全是乐家害的!胆大包天,天下还没换姓呢,他们倒什么事都敢做!我好好一个女婿,给他们祸害成那样!连累我女儿也到那冰天雪地去吃苦!姐姐,你根本想不到那边有多冷!雪是成块落的,人在外头,一会儿就能给埋得不见踪影,风像刀子,往人身上割,疼得人打颤……我尚且受不住,鹤仙却在那儿待了好几个月……”说着,啜泣起来。 因为不知道深浅,善来前头说话时有所保留,并没有提到乐家,当然刘家也没有提,只说了自己的丈夫叫怜思,遭人构陷被判了流放。 现在前后一照应,皇后也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原来是去年乐家闹出的那桩事。 当谁瞧不出来呢,女儿给人做继室,家里有个前人留下来的儿子,自己生不出来,用得上人家,就千好万好地捧着人家,能生了,就嫌人碍眼,捅刀子,又唱大戏,闹到明面上,以退为进,弄得一点活动的余地也没有,终于把眼中钉挤兑出家门,吃相不是一般的难看。 那时候和自己没关系,不过嗤之以鼻,眼下成了自家事,哪里能忍? 辜放那堆话里有一句说得十分对,这天下还没换姓呢! 这天下姓李,姓魏,不姓乐。 姓乐的怎么敢那般毫无顾忌 地行事?狂妄! 皇后猛地站了起来,又是一阵刺骨的冷笑,“他们也是时候知道天高地厚了!” 天家威严岂容侵犯?自古只要君要臣死,臣就不能不死,做皇帝就是如此,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只要想,就能。 但魏睦只是皇后。 皇后也是臣的一种,妻子成了皇后,做妻子时立下的汗马功劳,等做了皇后,也许就成了大过,这也是帝王的一念之间。 而魏皇后的大功,沾着至亲的血,尤为惨烈。 那是当女儿养大的亲妹妹。 妹妹为了她的前途,死了,而她待妹妹那般好……所以自己越是显赫,就会越发觉得对不起妹妹,很容易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善来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所以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劝。 要一个贪恋权势且隐见跋扈的皇后退避忍让? 只怕适得其反。 正着急,忽然听见连串的惊呼声,外头传来的,由远及近,并伴随着纷杂的脚步声。 不止她听见了,别人也都听见了,于是都往门口看过去。 人眨眼就到了。 一个年轻男子,穿甲带刀,大剌剌闯进来,引得厅上年轻女眷接连惊呼,慌忙躲避。 善来没动,她看着来人,先是愣了片刻,而后整张脸一齐活起来,尽是喜色,“哥哥!” 辜四小姐哥哥不少,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表哥,还有哥哥。 三个堂哥就按次序叫,表哥专喊姨母的儿子,哥哥则是舅舅家的表哥。只是舅舅家的表哥,因为长在一起,比旁人更亲近。 哥哥就是魏瑛,琪光,小公爷。 消息送到齐国公府,齐国公府赶紧往宫里送,因为少主人正在宫里当值,少了到齐国公府的这一段路,皇后自然要比侄子早一些得到喜讯,喜得太厉害,于是就没想起侄子来。 所以魏瑛这会儿才到,身上还穿着值上的装扮。 “哥哥!” 善来又喊了一声,朝哥哥跑过去,用两只手,抓住哥哥的一只手,仰着头,无限欣喜地看他,摇他的手,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魏瑛脸通红,喘着大气,脸上原来是狂喜,但在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后,喜意竟慢慢散了,神色渐渐变得疑惑,甚至愤怒。 如此变化,实在叫人看不明白。 尤其是辜放。 “你什么意思?竟然还摆脸色!你妹妹回来难道还得罪了你不成?” 可不是得罪了吗? “怎么是你!” 是质问的语气,很冲。 这辜放如何能忍? “你鬼上身了?竟敢这么和你妹妹说话!来挑事吗?信不信我打你出去!” 这帽子可太高了,太冤枉人。 魏瑛赶紧解释:“不是,我、我是……我……”急得很了,语无伦次的,脸更红了。 敢对他女儿甩脸色,辜放哪能放过他?当即不耐烦道:“磨磨叽叽说什么呢?说不出来就滚出去!” 还是善来给自己哥哥求情:“爹不要逗弄哥哥了!哥哥是累着了,还没缓过来。” 什么累着了!他这样分明是被气的! “你不是萍城人吗?一直待在萍城没离开过!” 他还敢大喊大叫,辜放怒了:“你吼什么?”敢当着他的面吼他女儿,疯了吧? 到现在还揪着他不放,魏瑛也怒了:“小姑父你不要裹乱了!我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后一句是对着善来喊的。 为什么不答,当然是心虚。 “……我生病了,病好后什么都不记得,我养父临去前嘱咐我不要来兴都,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嘛……后来到了兴都,向人问,都和我说那年有大事发生,死了好些人……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怕惹出事,只好说自己是萍城人,没来过兴都,不是什么余孽……” 原来是这样。 魏瑛不生气了,重新高兴起来,捧起妹妹的脸,看着,两只拇指不住地在妹妹脸上搓,搓着搓着,眼泪掉下来。 他也说出了那句话。 “哥哥当时不该赌气,哥哥对不起你……要是我去了,你肯定就不会丢了,姑姑也不会……对不起,对不起……” 泪如雨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善来当然也要哭。 “哥哥不要这么说,当时那种情形……不需要换,哥哥不忍心我遭难,我难道就愿意叫哥哥受苦吗?” 辜放回过味,按捺着等了一会儿,见兄妹两个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就开始发难。 “你前头见过你妹妹?没认出来?你两只眼睛是摆设吗!你是瞎的吧!” 善来 第120节 这也就是没记起来,不然他连两个侄女也要骂,一个赛一个的没用!但凡有一个顶用的,女儿不知要少吃多少苦!真恨呐! “她长得不一样了……”魏瑛是真觉得冤枉,“就是这样,我也认出来了……可是我问她——小姑父你也听见了,她说她一直在萍城,先前没到过兴都,她既然一直在萍城,又怎么会是鹤仙?”他忍不住嘟囔,“我难道不想找到鹤仙吗?是我不想吗?” 善来也说:“真的不怪哥哥……” 皇后和容老夫人一直在旁边听着,因为想知道前因后果,所以就没出声打扰,眼下见说明白了,皇后便站起来,朝两个孩子走过去,一只手握一个后颈,不住地摩挲。 两个孩子,每个都是她的责任。 “这事谁也不怪,你们都好,都是好孩子……” 叹息的语气,引得魏瑛又落下泪来。 他不好,他害了妹妹,叫妹妹吃那么多苦,不记得先前的事,过得胆战心惊,像惊弓的鸟…… ……不对。 魏瑛抬起一张泪脸,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只是泪痕和狐疑。 “你明明知道我是小公爷,就算我没说我是找妹妹,但我是小公爷,我费心找的人,怎么会是余孽?就算是余孽,我都大庭广众地问了,能有什么事?你既知自己身世有疑,而我又问了你,你为什么不问我?你要问了,我会不带你回来吗?你那时是个孤女,身边没一个亲人,怎么克制住不问的?就没想过自己还有亲人在世?不想知道自己是谁?斩钉截铁地扯谎,没一点犹豫,你但凡有那么一点,我哪至于当场就死了心?” 是没有亲人,可是有怜思啊…… 不是好话,不好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所以不说。 可就算她不说,别人又不是傻的。 “是不是为了刘怜思?” 魏瑛想起当时情景,她和刘怜思可不是浓情蜜意吗? “觉得有他就够了,只想和他厮守,不愿意扯进别的事,怕自己真是余孽,坏了你俩的姻缘!是不是!” “不是的!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害怕!” 也是斩钉截铁地否认。 魏瑛已经不敢相信她了。 而辜放已经信了。 信了自己这内侄。 “我就说他是祸害!害我女儿!” 第116章 一下得罪两个人。 先哄哥哥。 追出去,一声声喊哥哥。 哥哥停下来,转过身,撇嘴瞪眼,看她,一副我就看你要怎么办的样子。 善来走了过去,靠近了,红着脸小声问他:“哥哥要摸一摸我的孩子吗?爹和怜思都还没有摸过呢……” 妹妹竟然已经有了孩子。 魏瑛低头看妹妹的肚子,的确是一条曲线,虽然还不十分明显……此刻心里的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好一会儿过去,他才抬头,语气里带着些迟疑,问:“真的可以摸吗?” “怎么不可以?” 说着,就拿起他的手,放到她肚子上。 突出来的,不是平的,尽管没有动静,但确实是存在着,一个孩子。 魏瑛心里的气,一下子全散掉了。 生气是因为心疼她。 那样用力地去爱一个人,只顾着爱他,旁的人,甚至自己,全都不管了。 要是她爱得没那么深,他早就能带她回家了,哪还会有后头那些事? 魏瑛和刘悯,两个人不算十分熟悉,但是善来和刘悯的事,他全是知道的,因为李想找他喝过好几次闷酒。 想想真是后怕,差一点就是天人永隔,再见不到…… 不免又生出气来。 小姑父说的对,刘怜思就是祸害。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小白脸儿,性子那么软,被人坑害了,半点反抗也不做,躺着任人宰割,连累你跑几千里,到那种地方去吃苦……”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的朋友?他要是不好,你怎么会愿意同他做朋友?” 不好当然做不成他朋友,但谁叫他不止是朋友呢? “我朋友多了!小白还是我的朋友呢!小白是一条狗。” “你拿狗同他比!哥哥,你再胡说,我要生气了。” “你以为我没有在生气吗?” 好吧,的确是她理亏在先,她是出来哄人的。 “哥哥,你对我没有以前好了,以前你不会和我唱反调的,一向是我说什么是什么……” 那些都是小事,眼下是大事,能一样吗? 但是妹妹嘴唇抿成一线,睫毛沾湿。 真应了那句话,女孩儿大了留不住,跟她较什么劲? “好!他好!他好得很!他天底下最好!行了吧?满意了没?” 善来点头,又说:“你以后不许说他坏话。” 腻死了。 但是他除了答应也实在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善来立马吸了下鼻子,揽住他胳膊,拉他往回走,“咱们回去。” 魏瑛任她施为,才走出两步,就听她问:“姨母……近来好吗?她似乎变了很多,姨父对此是什么态度?” 魏瑛停下了脚,偏头看下去。 他妹妹同时停住了脚,仰首看他,神色平淡。 鹤仙就是很聪慧啊! “大姑姑……”他斟酌着,“这些年的确是变了很多……我有心劝她,只是她对我实在没什么耐心……我想,她是愿意听你说话的,你一定要多劝她……” “很严重吗?” 魏瑛不响。 善来也不催。 好一会儿过去,魏瑛才又开口,“他们到底是一家人,细论起来,不过是家事,但大姑姑毕竟是女人,要吃亏些,而大姑父又是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看来的确是很严重了。 正想着,听见说话声,“你两个在日头底下说什么?” 原来是皇后看他两个久不回去,心里担忧,于是也追了出来。 “你再有气,也不许朝妹妹发,她是有身子的人,你要是害她有什么不好,你看我怎么教训你。” “姑姑你实在多虑,我哪里敢叫她不高兴?我们已经说好了。” 说好了就行。 妹妹确已身死,皇后亲眼见着了尸身,人死不能复生,毫无办法,只有外甥女一个念想,如今外甥女找回来了,人生已不能再好,皇后心中,快慰非常。 “老夫人,虽然你也是才见着孙女,但我毕竟只这么一个外甥女,所以你就让让我,叫我接她走,到我那里住上几天,我们娘俩好好说会儿话。” 她是皇后,说的话是谕旨,谁敢不给她面子? 善来自然是和姨母同乘。 皇后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开,不住地问她一些话,好在她的确过得还算不错,没什么太大的不堪,她是心平气和地说,听的人也是心平气和地听。 但要说完全无动于衷,当然是不可能。 “我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清……” 如果当初真被围在了大崇恩寺里,那真是,万事转头空,枉费心机。 就算没被围,可妹妹落在敌人手里…… 妹妹是好妹妹,真心为她好,知道她的苦处,宁愿死,也不叫她为难。 那种情形,她的确没法选妹妹,别人也不许她选。 “姨母不要这么说,咱们是亲人,一家子,休戚相关,荣辱一体,为你,就是为自己,没人有怨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谁都想得通,但她还是得从外甥女这里听到这一句,只能外甥女说,别人都不配,只有外甥女说了,她的脚才能真正踩到地上。 “我要补偿你,回去我就叫人拟旨,封你做公主,享万户食邑。” 善来听了,心里一突。 异姓公主自古有之,万户食邑也不是史无前例,但是…… 她不配呀!没有和亲的需要,她,还有她的父母,都没有立下什么不世之功,如何能服众?当然,皇帝是天子,凌驾众生之上,天下他说了算,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他愿意,谁都拦不住。 可要是他不愿意呢? 他不给这个面子,要怎么办? 所以当然是拒绝。 “姨母无需如此!我可不要做什么公主!我就不是公主,还能少了我的富贵不成?不过多拿一点好处,就要被人议论,成了人家眼里的大热闹,我可不愿意!” 孩子还小,不懂事。 皇后笑着拿起善来的一只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热闹还不好?而且那可不是多一点好处,不然为什么全都拼了命的往上爬?弄得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也不是兄弟,别说傻话,姨母难道还能害你?” 善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善来 第121节 夫妻有时比父子兄弟还不牢靠呢。 “我当然知道姨母对我好,可是我真不愿意啊!姨母没同其他人说过这想法吧?千万不要同其他人说,我真的不要做什么公主!人人盯着瞧,说你这个,讲你那个,一点不自由,我最不愿意这样了,姨母就答应我吧,别想这事了,求求你了。” 抱着皇后的胳膊,边撒娇边说。 皇后却依旧不为所动,“没权没势的公主才怕这个,你有什么好怕呢?不高兴了,就割他们的舌头剜他们的眼,看谁还敢惹你!” 权势果然移性,而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是实在没办法了。 “我做了公主,怜思要怎么办?我是公主,他就是驸马,以后哪还有前途可言?一辈子做些无关紧要的事吗?本来就不容易,要落一顶靠岳家的帽子,再做了驸马,一辈子直不起腰,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日日三更灯火,难道要他白读吗?我不忍心。” 皇后真有点生气了。 “管他做什么?他能娶到你,已经是十辈子修不来的福气,还想要怎样?读书考试,不就是为了求富贵吗?富贵已经送到眼前,做什么舍近求远?再者说,谁说做了驸马就没有前途?规矩是皇帝定的,皇帝当然也能改,谁在位谁说了算!你是怎么回事?先前在你家,怕你为难,我就没跟着一起说你,你到底要为男人做到什么地步?一而再再而三地自讨苦吃!” 话有些重,但实在恨铁不成钢,不要别人舍身为自己,倒把自己抽筋剥骨,不留余地地奉献,又不是菩萨。 话要说尽了,非但没能达成所愿,还把怜思拉下了水,蒙受不白之冤。 但是不阻止真不行。 善来也不客气了,直接道:“我是为姨母好,姨母这些年过得如何?姨父是否一如当年,对姨母言听计从?”靠过去,几乎是贴着,把声音压到极低:“姨母并不是皇帝,姨父才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怕在姨父眼中,姨母是忘了形,患难夫妻,何至于到这种地步?” 这是十多年来,头一回有人,这么和皇后说话。 皇帝在瑶光阁,群芳环抱中的一处休憩之所。 善来跪地行大礼,“参见吾皇万岁。” 皇帝已经知道她是谁。 “鹤仙……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快起来,怎么不唤姨父?不是一直唤姨父吗?” 李凝,当今的圣上,长身树立,眉目明秀,此时笑得十分慈爱,丝毫不见平日的沉默自持。 善来微笑着回道:“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如今是陛下了,岂容冒犯?” 皇帝听了,也是微微一笑。 “说起来,已经听过无数人喊陛下,听你喊,还是头一回……” 难免要想起当年事。 鹤仙,婉婉,婷婷…… 皇帝转头去看发妻。 婷婷正低眸沉思,看着倒有几分旧时模样。 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能回来就好,这些年都在哪里?既好好的,为何不回家?多少人为你日夜悬心。” “当日遭难,虽蒙人所救,但不幸伤到了头,忘掉了前尘,所以只好去做另一个人,另有一番际遇……说到我的事,不能不向陛下求一桩恩典。” “哦?什么恩典?” “我夫……陛下,我去年嫁了人,公爹是前工部尚书,我的丈夫,名唤刘悯,去年他遭人陷害,在国子监闹出了一些事,陛下判他流放两千五百里……陛下,我以命做担保,他当真没有杀人,是为人所害,还请陛下重审此案,还他一个清白……” 皇帝还记得这件事,他的首辅,还有工部尚书,一对翁婿,闹出来那么多的不如意。 究竟怎么样,他也知道。 就是没想到还能同他家里人扯上关系。 “我这就下诏,叫他回来。” 善来问:“不需要再审吗?”她笑起来,“只有审明了,才能真正还他清白,回来倒是不急……” “不必审,吩咐下去,叫他们写份折子递上来就好,省时省力。” 善来只是微笑。 皇帝见她如此,知道她许是心有不满,但皇帝有自己的考量。 “这事,你们确实受了委屈,等回来了,他们不能不给你们摆赔罪酒,到时两家人坐到一起,把话说开了,也就是了。” 这样处置,皇帝的偏向,是很明显了。 皇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于是善来赶忙跪地谢恩:“多谢陛下。” 皇帝先看了一眼皇后,然后才笑着对善来道:“不要觉得我是不愿意给你主持公道,实在是我于心不忍,乐源毕竟是国之肱骨,劳苦功高,他生平只三子一女,不久前刚折了一个女儿,要是再动他儿子,只怕他受不住……他会感念你们这份恩情的。” 第117章 一进丽光殿,善来便侧过身子同那一路跟随的女官道:“叫她们都出去,别打扰我和娘娘说话。” 女官低头应是,起身摆了摆手,宫女们便个个弯腰低首,鱼贯而出。 皇后站在大殿中央,面皮铁青,神色狰狞,很见扭曲,身体僵直,蔻丹深嵌入掌心。 善来走过去,强硬地掰开了自己姨母的两只手。 果然是烂了,血涌出来。 想必疼得厉害。 善来掏出帕子,按到伤口上。 “姨母别生气了,太伤身。” 怎么能不生气呢?她的外甥女,母亲不在了,弟弟也没有了,自己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的苦,是为了谁?如今人好不容易找回来,不说补偿她,倒要她吞委屈,是要干什么? 皇后羞愤到了极点。 要是外甥女先前头没和她说那些话,她还不至于恼恨到此等地步。 原来她竟一直是自以为是。 她是立了大功的,她有资格,她把他扶了上去,为他,她几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失掉了她最珍视的宝物,全是为了他!他怎么敢不感恩戴德?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待她…… 当时她就要发作,面如锅底,双目赤红,怨毒得仿佛厉鬼。 好在善来早有预备,见状立马俯下身子,攒眉蹙额,捂着肚腹,连连呻、吟,用哭腔喊姨母,说好痛。 如此皇后哪还顾得上自己的愤怒和委屈,急忙扶住外甥女的身子,朝外迭声唤太医。 太医很快来了。 当然是诊不出什么,但是善来的确一脸苦痛,太医只能斟酌着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皇后把外甥女看得很重,哪能容人不尽心?当即就是一番厉骂恐吓,骇得太医慌乱跪地求饶,抖如筛糠。 善来看了,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当即转过头要和姨母说话。 所以也就没有错过皇帝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嫌恶。 瞬间没有心思再做别的事。 只柔声和姨母说:“许是我累了,姨母带我去歇息吧。” 当然,走时要告退,而且要行礼,好在皇恩浩荡,手一挥就免了她的大礼。 皇后本来十分紧张,但见外甥女一出瑶光阁便再不见那副难受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脸当即不好看起来,青一阵白一阵,人也前仰后合地晃起来。 善来赶紧扶住了,低声说:“姨母千万撑住。” 有这一句,皇后也就没有倒下去,只是心中的郁气实在难以驱散,且越积越多,待回了寝殿,人也就成了那副样子。 “人多薄情,皇帝更是寡恩无义,姨母不是蠢人,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 这话实在不客气,毕竟是长辈,又是皇后之尊,怎么都算得上以下犯上,皇后一向是天底下最有威势的人,最不容的,就是旁人的冒犯,然而眼下听了这一句,却没有怒,只是无尽的心酸。 人心变了,她却不知道。 怎么可以变呢? “……我是什么都给他了呀!为了给他争东西,我把亲弟弟送到战场上!搭上亲爹的人情,还要我弟弟豁命,为他壮声势……水匪,倭寇,这头按住,那头又起来,年年死那么多的人……我就一个弟弟啊!他要是出事,我对不住父母!可我还是叫他去了……亲妹妹,盼她高枕无忧,逍遥自在……结果呢?” 嗓子一哽,两行眼泪滚落。 “我哪里对不起他?” 会说这句话,是因为真的觉得委屈。 她对他是有爱情的。 只是权势,还不足以使她拿弟弟冒险。 是啊,怎么就会变这样呢? “姨父对姨母应该是怜惜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可是舅舅,或是,我两个伯父……叫姨母受了连累。” 虽然这样问,但心里其实知道,两家人都没什么滔天气焰,应该还是和姨母如今的性子有关。 姨母先前不是这样,人很沉稳,而且宽和,一点不心浮气躁。 皇后缓缓摇头,神色带了些苦恼,说不知道。 更悲哀了。 皇后嘴上说的厉害,其实并不怎么管外头的事,不必管,因为一直很顺遂,除了外甥女的事,并没有什么不满足,每个人都把她敷衍得很好。 所以她很有自信,会对外甥女说那样的话。 悲哀,善来只想到这两个字。 明明那时候,姨父姨母,是和爹娘一样恩爱的两个人,娘死了,爹没有再娶,姨母还活着,却和姨父离心,甚至姨母不知道两人已经离心,疏离到这种地步。 不过没关系,情况还不算太坏,好歹也还在敷衍着。 “表哥呢?还好吗?” 没有真情,还有皇位,亏不了。 话音才落,就听见问安声,善来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 来的不止太子殿下,也有太子妃殿下。 善来 第122节 太子李颢,仪貌雅丽,神情秀彻,颀然如玉树修竹,太子妃孟瑷,高髻浓鬓,杏眼桃腮,艳丽惊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双璧人。 “表哥?是表哥吗?”善来心中雀跃,眸光潋滟带喜,“我是鹤仙!” “鹤仙。”李颢眉眼弯着,“我当然知道是你,我正是为你来的,怎么会不知道?” 表哥一向端稳,这会儿即使高兴,也是克制的高兴,表嫂不一样,十分有热忱。 “妹妹,可算见着了!” 抓着善来的两只手,声气举止都十分亲密 皇后在一旁提点:“这是表嫂。” 善来当即屈膝要行礼。 太子妃赶忙拦住了,语气嗔怪:“妹妹怎么和我多礼?”又说,“竟没人和我说,不然我一定亲自去迎你,咱们不至于这会儿才见,妹妹生得真标致,说是神仙也不为过!” “表嫂谬赞了。” “哪里谬赞?到底是娘娘的亲外甥女,当然是一等一的人物……” 太子妃人生得美,声音好听,话也说得好听,很难叫人对她生出厌烦来。 然而这样一个人物,她的丈夫,站在她旁边,却丝毫不关注她的语笑嫣然,就是她的婆母,也还会看着她微笑呢。 太子侧着头,微笑地看一只插着红梅的白瓷胆瓶,甚是超然物外。 太子妃这会儿已经将手神到了善来肚子上,“四个月就有这么鼓吗?好像扣着一只瓜,很辛苦吧?” 善来答不辛苦。 太子妃忽地笑得有些怅然,” 妹妹真是好福气。“说着,微微转过头,去看她的丈夫。 然而她的丈夫只是看花。 她慢慢就笑不出来了。 善来倒是依旧在笑,挑着两边唇角,微微地笑,半晌后,忽然打了一个文雅秀气的哈欠。 皇后忙问:“累了?” 善来没说话,笑得腼腆。 太子妃道:“有身子的人最容易乏了,妹妹快去歇吧!正好我也要回去挑东西呢,第一次见妹妹,哪能没有礼?可是知道得匆忙,来得更匆忙,所以也就么没有带,等我回去了,一定给妹妹好好挑。” 善来笑着道谢。 太子开口同皇后告辞,又同善来讲,等有空闲了,一定再过来瞧妹妹。 善来还是微笑。 不过太子和太子妃一走,她就不笑了。 “表嫂真是个可人。” 皇后听了这话,突然把嘴一撇,很有些怨气地道:“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五年了,还是一无所出,要她有什么用!” “东宫没有妾侍吗?表哥今年是……二十三岁?” 皇后发出一声冷笑,“要是塞得进去人,也还不算她尸位素餐。” 善来再一次笑起来了。 “表哥表嫂还真是恩爱。” 皇后不愿意对外甥女说重话,因此只是说:“你还是不要说些不中听的叫我难受了。” 那善来只能叹气了。 “那好,我和姨母说些别的,夫人……就是乐首辅的女儿,我先前的主母,她是怎么了?” 送走了魏瑛后,善来便开始写信。 她常给刘悯写信,想起来,就写一封,他不怎么回,就是回,也只是简略几个字,完全比不了她的甜腻,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地给他写。 离得近的时候,信送得快,一来一回用不了多久,后来离远了,信就疏落起来,有点山长水阔的意思。 早先写信,是一只手写,一只手握荷包,钱是坚硬的,握在手心里很有实感,后来再写,就是写几个字,就停下来,两只手搁到肚子上,轻轻地抚摸一会儿,然后再提笔写。 她不打算在信中将有孕这件事告知,一是怕他耐不住,二是真的很想亲眼看到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不知道还会不会像他嘴里那只很傻的鹿,就见过那么一回,好不过瘾。 这一回写信也是,写自己的事,写一会儿就停下来,隔着肚皮爱怜地抚弄她的孩子。 孩子,一个她和怜思的孩子,一个证据,证明她和怜思的密不可分。 不写自己事情的时候,就不摸,只是写。 她仔细想了,觉得还是要叫刘慎知道,不管他做如何选择,她既知道了,就不能不把事情告诉他。 乐雅心疯了。 拿到和离书后,她一直不太好,或者说,很差,每日精神恍惚,严重到事事必须由人摆布,熬到肚子里孩子八个月,她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儿。 一个女儿。 不是儿子。 她喜欢女儿的,她有女儿,她很爱她的女儿。 就是女儿,也是她盼了很多年的,能生女儿,就能生儿子,她总会有儿子的。 可是她的丈夫同她和离了。 她不会再有儿子了,她的丈夫不会再回来了。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儿。 要是没有她,她不会失去自己的丈夫。 都怪她。 所以她在一个夜里,扼死了自己的女儿。 孩子身体很弱,弱到有人扼她脖子,扼到她死,她都没有哭一声。 但是乐雅心会哭,还会哭着哭着突然笑,是小孩子那种纯真的笑,一直笑个不停,然后再哭。 第118章 善来既走,刘悯再没有帕子可洗,技艺不得施展,所以不过十来天而已,不仅手上的功力倒退了,人也跟着变得十分懒怠。 衣裳是请人来洗,也顺便洗碗,打扫屋子。 餐食当然也是不做的,城里的饭馆每日都送菜来。 这些事他都会做,而且能做得好。 要是他爱的人还在身边,他一定不遗余力地叫她舒适,她不在,一切都没意思,情绪无聊,人渐渐变得松散,最严重的时候,除非必要,否则连手指都懒得动。 只是躺着。 所谓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吃尽相思苦。 恨自己不会神仙术,一不能分身,二不能化形,只要能陪在她身边,管他是麻雀飞虫,还是不能动的死物,都可以。 最好是变蝴蝶,轻飘流连,不讨人厌。 她喜欢蝴蝶。 仲夏时候常常出去,溪头林间徘徊,他陪过好几次,看她抬手引蝶,风缓缓吹动她帷帽的白纱,还有绿罗裙。 那时真后悔过没有好好学画。 知道她喜欢蝴蝶,就送蝴蝶给她,蚕丝染色,缠成各色花,栩栩如生,花是假的,蝴蝶却是真的,蝴蝶是死了也不腐,风干了,做出各种姿态,缠在花上,丝毫不见死气,花再插进瓷瓶里。 弄出这么一件东西,心里很得意,抱去找她,叫她瞧,问她喜不喜欢。 她笑着说喜欢,然后又说心里过意不去,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损天德。 说得他讪讪。 后来又送宝石攒的蝴蝶给她。 还是说喜欢,但是从来不见她戴头上。 心里知道原因,所以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想,以后就好了,不会再这样。 以后是怎么样呢? 她回到那个到处飞舞着蝴蝶的地方了,乱花迷人眼…… 她还会记起这冰雪之地吗? 应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所以常给他写信,讨好他,哄他,安他的心。 安定不了。 因为总觉得自己不配。 消沉了很久。 最后是被人薅起来的。 他瞧不顺眼的亲爹,拖他下床,任凭他发怒,不发一言,只是最后拿给他几本书。 一些句解。 书是旧的,上头的墨迹却是新的。 知道是什么意思,怒气再发不出来。 见他不再张牙舞爪,他的亲爹,终于开了口,好声好气,没一句重话,全是劝慰之语。 他是知好歹的人,于是老老实实拿着书到一边去看。 但是心里忍不住想,以前还真不知道他这爹竟是这么好脾气的人。 书肯定是要好好看的,不能丢她的脸。 善来 第123节 有了事做,也就没那么多闲工夫东想西想,人果然就好起来,不似先前颓废,算是从分离的动荡中全身而退。 但他还是不喜欢给她回信。 不知道说些什么,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摇尾乞怜,不如不说,只说自己好,再问她好。 即使如此,信还是雪花一般飞来。 他不知道说什么,她却总有许多话说,到了哪里,吃了什么东西,路上看到什么风景,通通告诉他,一点不吝惜笔墨,还收到过干花,小小的一片,没有指甲大,紫色的,没有味道,她说春天到了,所以寄春色给他,邀他共赏。 这个人。 这时候就不说有损天德了。 他想,也许是因为真的很在意他,把他看很重。 很小的一片花, 却使他一连愉悦了好多天,似乎置身于绵,失掉了全部力气,头脑是昏的。 后来清醒了,就骂自己傻,她是什么都给了他,毫无保留,他却在这里庸人自扰。 真是莫名其妙。 真是变蠢了。 可能是春天就要到的缘故。 春天,冰雪消融,他收到了很厚的一封信。 应该是见到了家里人,心中高兴,所以很有谈兴。 没拆信之前,他是作此想,心里也很为她高兴,不料信展开了,却与他所想背道而驰。 不见有什么欢快的字眼,不过是平铺直叙,很有些小心翼翼的意思在。 虽然觉得她实在小题大做,但心还是忍不住热起来,脸上带了笑。 后来这笑便顿住了。 他已经还了恩,别人无论怎样,都和他再无瓜葛。 心里有波动,但是不多,而且很快就压了下去,归于平静。 她是知道他的,他也知道她,懂他的意思。 所以才看过,他就拿着信去找人。 刘慎正在院子里踱步,看见刘悯拿着纸过来,以为他是来请教,于是赶忙朝他走过去。 “你瞧一下这个。” 刘慎笑着接过,看了一两行,再也笑不出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 尽管已经和离,又说过那些狠话,做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他始终是想她好的。 真想不到竟是这样一种情形。 “你要回去吗?你可以先收拾东西,我去帮你叫人来,今天就能上路。”说着,刘悯就往外头去。 关外不是太平地方,刘慎自然不是孤身前来,只是他有心求儿子原谅,做好了伏低做小的准备,也就不需要别的人在一旁伺候,他一个人到草料场来,其余人都留在了城里。 回去吗? 刘慎摇了摇头,“不必,我不回去。” “话早就说清楚了。” 错了就是错了,既定的事实,不会因为她知错了,处境也变得悲惨而改变。 自作孽,不可活。 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惨,被她害的人,就不惨吗? 怜思是撑住了,要是撑不住,谁知道现在是怎样? 既然断了,就要断得干净彻底。 他早就做了抉择。 刘悯也就是过来告诉一声,不回去就不回去,他不管。 说到底,和他没关系。 但是眼前人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 “心竟这样狠,真吓人。” 也是有意挖苦。 他现在是放得很开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根本不能把眼前这人当父亲尊重,反正是送上门来的,何必客气? 刘慎也是无可奈何,他现在根本耍不起老子的威风。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开心,随你怎么说。” 真不嫌腻歪。 刘悯嗤一声,转头走了。 这一回刘悯认真回了信。 善来收着信的时候,姐姐妹妹们正一起在护国寺上香,丫头送了信来,她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等,当着姐姐们的面就把信拆了,边看边满足地笑。 辜松年忍不住打趣:“瞧着多厉害的一个人,竟然也有这么冒傻气的时候!不知三叔见到了是什么反应?我是真想看。”又问:“信里都写了什么?” 辜椿龄围上来也凑热闹,“我也想知道,给我们瞧瞧。” 只有大姐姐芝寿,屈指叩了两下桌子,“同你两个有什么关系?不要胡闹,老实坐着。” 这个大姐姐是有威严的,她以身作则,完全不问,做妹妹的,不敢在她跟前造次,只好老实坐回去。 善来安安静静看完了信,然后,又从头再看一遍,看完了,小心地将信折了,装进信封里,珍而重之地贴到了心口上。 “真叫人肉麻!”辜松年是真想知道信的内容,“究竟写了什么?” 善来看过去一眼,笑说:“那三姐姐也告诉我你昨天拉着我的恩人说了些什么,只要你和我说了,我就告诉你。” 善来口中的这个恩人就是辜松年那个惯常冷脸的叫阿云的侍卫。 善来在宫里住了两天,带着整整两辆马车的赏赐和礼物回到了靖国公府。 皇帝给的是赏赐,姨母还有表哥表嫂给的是礼物。 姨母也给了赏赐,不过不是给善来的。 是给辜松年,奖她当初西山救下善来的功。 善来怕厚此薄彼,闹得姐妹不和,于是也给二姐姐求了一份赏,只是不如给三姐姐的丰厚。 给三姐姐的赏,是善来亲自去送。 毕竟是救命之恩。 善来带着东西过去,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三姐姐不愉快的喊叫,似乎是在争吵什么,正犹豫要不要换个时候再来,门里突然冲出个人来,正是她三姐姐,吓了她好大一跳,肚子当即抽痛了一下。 许是她痛得太明显,辜松年也吓住了,赶紧上前去扶,“没事吧?可不能有事呀!不然我可完了!” 善来赶忙说没事,叫她不要担心,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脸上的泪痕瞧。 这会儿再装不知道就不成了。 “姐姐怎么哭成这样?” 话音才落,门里就又冲出个人来,再一次吓了善来一跳。 这次疼得有些厉害,一时半会儿竟没停下来。 辜松年慌了,对着来人发了好一通火:“你干什么!要吓坏了妹妹!别说祖母和三叔了,就连我,也不会放过你!你们干什么呢!还不快去叫大夫来!” 丫头才走,善来就不疼了,缓了一会儿,就屈膝给这后头跑出来的人行礼,喊二伯父。 辜正这还是时隔多年后头一回见这侄女,眼圈泛红,定定地瞧着,半晌后涩然开口:“……回来就好,二伯父一直念着你呢,那天和我说你回来了,真以为自己自己做了梦……” 三个侄女里,辜正最喜欢这个小的,不为别的,单为当年她肯和自己女儿亲近,他简直感激她。 善来还不待说话,辜松年就问:“妹妹不疼了?能走路吗?先到里头坐吧,别累着了。” 善来点头说好,“本来就是来姐姐这里坐的。”拧身指了指身后那些东西,“这是娘娘给的东西,我直接带回来了,省得姐姐麻烦,娘娘说她感谢姐姐当时对我的救命之恩,还说,以后有了事,大可以过去找她。” 说到救命之恩,辜松年想起来了,当即抓紧了善来的胳膊。 “阿云!妹妹还记得吗?当时就是他救了你!他很好的,是不是?我只想嫁给他,别的人我都不要,妹妹快帮我劝一劝我爹,他不同意!” 第119章 阿云是辜正当初花了好些功夫为女儿寻来的。 爱屋及乌,深爱一个女人,自然也深爱这个女人给自己生下的孩子。 在爱女这件事上,辜正未必就不如亲弟弟。 弟弟是怎么发疯的,辜正全都眼睁睁瞧着。 这种事绝不能落到自己头上。 他也受不住。 女儿身边必须有个极富武力的人时刻跟随,以确保她一定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早几年是一个颇会几手拳脚的中年妇人,生得孔武有力,活似一个壮实男人,看着就很叫人安心,用着果然也十分令人满意,只是后来女儿长大了一些,就觉得这妇人粗手粗脚,杀气腾腾,生得也不好看,太折损她的脸面,也就不愿意再带出去,怎么劝,都不愿意。 女儿受了他的连累,自小就比姐妹们更注重颜面,性子也倔强。 他深知自己对不起女儿,所以从不对女儿说责怪的话。 女儿想要个好看的,能拿得出手的,给她就是。 善来 第124节 但是真的不好找。 找了许久,找不到,急得上火,脸上起泡,舌上生疮。 朋友瞧不下去,就劝他,也不一定非要女人,男人也是可以用的,只要身手好,模样俊,人也老实。 这话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 主要是女儿一直闹着要出去,他真快招架不住了。 阿云,那时候是十五岁,说是武学奇才,十五岁便已精通十八般武艺,人也生得好,江湖子弟,幼时父母因灾亡故,收养他的亲友不愿意他出去闯荡,怕他殇逝,对不住他的父母,所以到处找门路,为他求一个高门看家护院的差事,富贵体面。 辜正初见少年,一眼,心里就已经有七分满意,不为别的,单为少年身上那股冷劲。 不是冷酷,是冷漠,仿佛万事万物都在他心上。 这样的人,即使是个男人,也是可以叫人放心的。 待少年在他面前展示过武艺,七分满意就成了十分满意,一点不耽误,什么条件都满足,然后带着到女儿跟前交差。 这个是很拿得出手了。 但是女儿却不满意,说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一点没人气儿,她不喜欢。 要的就是她不喜欢。 就是这个了。 少年的性子始终如一,对女儿一直不假辞色,女儿找过他好几回,闹着要把人换掉,甚至还说要是不换人,她就不出去。 不出去才好呢,再没有更安心的。 他打定了主意不换人。 女儿见实在闹不动,渐渐的也就不闹了。 他找丫头问,知道女儿始终对少年没有好脸色,他放了心,也就不再多管了。 他没想到,自己是引狼入室。 女儿的婚事,他当然是很看重,一直都有留意,大哥那种武人,三弟那种闲人,都不好,就要他这样的文人,不过不急,他爱这个女儿,想多留她几年,所以可以慢慢挑剔。 但是侄女比女儿还小一岁,却即将要做母亲。 他有些眼热。 尽管他已做了祖父,但是他的儿子,比不上他的女儿。 恰好手边有个人还不错,于是就去找女儿说。 女儿听他说到她的婚事,很有些羞涩,不过更多的是喜悦。 他看着也高兴,便要和女儿说他相中的那个才俊,但是女儿说,她喜欢阿云,想嫁给阿云。 阿云是只要女儿出去,就一定跟随左右的。 女儿这个样子。 他变了脸色。 怕女儿受了恶人别有用心的引诱。 还好没有。 他也就可以没顾忌地发火了。 什么阿云!哪配得上他女儿一根头发丝!绝不可能! 然而女儿似乎铁了心,扬言要是嫁不了阿云,她就落了头发去做姑子。 这怎么行? 正想办法呢,女儿竟趁他不注意夺门而出。 别是去找情郎吧! 于是也赶紧追出来。 这种事,叫善来怎么开口? “……恩人我当然记得,的确是很好……但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辜松年被她父亲惯坏了,听见善来竟这样说,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大喊起来:“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真这么想的,三叔怎会气得那样!你心口不一!你恩将仇报!你不是好东西!” 这骂得太难听了。 辜正就是心里如意,面上也要变色。 “怎么和你妹妹说话呢!我看你是疯了!” “我就是疯了!”辜松年一点也不怵,“我讨厌你们!再也不要见你们了!” 喊完这一句,猛地跺了一下脚,转身飞快跑走了。 辜正当即就要去追,被善来眼疾手快抓住了胳膊。 “二伯父等等!姐姐正在气头上,二伯父先别过去,姐姐那个性子,别激得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伤了父女的情分,二叔要是信我,就叫我过去单独和姐姐说几句话,二伯父觉得呢?” 女儿的性子,辜正当然是清楚的,怒气当头,什么话都敢说,他还真怕这女儿跟他讲难听话,就算明知是气话,心里也受不住。 “鹤仙你说的是,你好好劝一劝你姐姐,二伯父承你的情,你也知道,你姐姐脾气不好,所以前头那些话,你别和她计较,二伯父代她向你道歉。” 善来忙说不敢,说过两句宽慰的话,就告辞去寻辜松年。 辜松年跑到前头去了。 阿云是住马厩旁,他不仅是辜松年在外的侍卫,还是车夫,住马厩方便。 三小姐乱跑,人见了,全都四下躲避,所以四小姐过去时,路上一个人都没看见。 阿云两只袖子挽着,一手抱箩筐,一手往石槽里喂添草。 不过他的小姐找他,抱住了他的腰,他也就喂不成马了。 小姐边说话边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说不喜欢这里,要他带她走。 这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天气晴朗,日光明媚,叶底有鸟雀的叫声,马儿打着响鼻,伸着脖子去偷他手中箩筐里的干草,咻咻的鼻息一下下扑到他裸露的手臂上,带着一点湿意,他的小姐趴在他胸前,哭湿了他的衣裳。 小姐说喜欢他。 他相信是真的。 这大小姐很有小姐脾气,十分的讲究,常常捂住口鼻嫌他身上沾了马的各种味儿,说两句刻薄话,马厩这种地方,若不是因为有情意,怎么可能会来? 可就算是有情意,又怎么样呢? 他是个没倚仗的人,配不得公府小姐。 所以尽管他的心是湿淋淋的,他也只有拒绝的话可以说。 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他张了嘴,话已经在舌尖,然而没能说出来,因为有人先他一步开了口。 “姐姐,在哭什么?” 阿云记得眼前这个人,很难忘掉,毕竟救过她的命。 “恩人,我姐姐在哭什么?” 四小姐从山上回来的事,阿云也听说了。 这就叫人有些搞不懂了。 善来上前去拉辜松年的手,“姐姐,怎么还在哭?” “别碰我!我真看错你了!” 善来的手被狠狠甩到了一边,她笑得有点无奈:“姐姐,你在二伯父跟前那么问,我能说什么?你要真想我帮忙,就该私下找我说,你说了,我怎么会不帮你?” 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辜松年立马不哭了,赶紧问:“真帮我?” “当然真,骗你做什么?我可欠着你救命的恩情呢。” 这样的话,辜松年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吸了下鼻子,小声问:“我先前那样说,你不生我气吧?” “你当时急得那样,我要是因为你气头上的两句话生气,那未免太不懂事了。” 愈发叫辜松年不好意思了,咬着嘴唇羞涩地笑起来。 “不过话要说到前头,姐姐,我说帮你,肯定是真心实意地帮你,但还是那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你最好还是去二伯父那边下功夫,他疼你,不会叫你难做的,你要把他哄好了,也许根本不需要我多事。” 辜松年听了,不屑地哼一声,“你不知道他,他那个人,自高自大,爱富嫌贫。” “姐姐,这话可不能胡说,别叫二伯父听见了,我待会儿就给太子写信,请他帮忙安排我这位恩人到禁军去,与我哥哥做同僚,如何?要是好,姐姐现在就和我回去,在二伯父跟前卖我一个面子,好吗?” 也不是不行…… 但是辜三小姐还生着自己爹的气呢。 所以嘴上就不饶人,“我回去可以,不过他必须得和我道歉,不然我不依。” 善来不说别的话,只是笑。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我叫我爹去劝二伯父,好不好?他两个在一块一定有话说。” 辜松年想了下那种情景,忍不住笑了。 善来是知趣的人,知道自己这姐姐和情郎一定有话说,不打算留下碍眼,便往来路指了指:“我到那边等姐姐。”说着转身,恰好看到一个眼熟的小丫头飞快跑过来。 “小姐,大姑奶奶回来了,老太太要你快回去呢。” 辜慈,辜训的长女,大姐姐,在家是大小姐,出了嫁,就是大姑奶奶。 辜芝寿是个相当合格的大姐姐。 祖父是独苗,父亲辈没有女孩,她是三代以来第一个女孩儿,上头还是两个哥哥,下头最大的妹妹足足小了她五岁,她又生在祖母的寿辰……这样一个人,完全有资格骄纵的,别人也愿意她骄纵,但她就是名门闺淑,生就的一副好性儿,温婉娴静,含蓄端庄,举手投足无不恰到好处。她给底下的妹妹们开了一个好头,没人不服她。 就连辜松年这个和辜椿龄有仇的,也不管这大姐姐是死对头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依旧对这大姐姐赞赏有加,十分仰慕。 “还是你有脸面,大姐姐自从出了嫁,就没回来过,我都六年没见过她了。” 善来 第125节 善来实在想不通,她的大姐姐,到底为什么远嫁外地?大姐夫好似也只是寻常人,家里竟也肯? 第120章 120章“……表哥?”…… 辜芝寿嫁人那年,是十六岁,嫁得很匆忙。 夫君是她自己选的,一个新科士子,十九岁便榜上有名,虽然名次不很好,但好在人年轻,人生路还长远,不愁将来没有作为。 夫君的官职,是同她认识前就定好了的,西北一地的县令,一个她先前从未听过的地方。 任命既下,时间紧迫,昏礼并不盛大,不过是有个成亲的样子,人过去,嫁妆也跟着过去,一嫁过去,就开始打理东西,过了回门礼,就连夜上路到西北去。 她成婚前一晚,她的母亲便抱着她哭了一整晚,她要走,母亲又哭了一整天。 她没有哭,因为她急着走,刻不容缓。 不管到哪里,只要离开兴都就好,离开了,再也不回来。 果然一连六年没有回来。 她的母亲,思女心切,每月两封信送到她手上,想她能回家瞧一瞧,她不作理会,母亲有时气急了,会在信里骂她,说她不孝,心是石头做的,信纸沾了眼泪,尽管早干了,然而终究为水泡过,起伏的痕迹抹不掉,余波难平,引得她也落下眼泪。 但就是不回去。 哪怕丈夫后来调了职,离家不过六百里,也还是不回去。 穆夫人对这女儿毫无办法,只是不住地写信,不断地哭泣,恳求她。 失散多年的侄女终于被寻回了家,一件天大的喜事。 人还没见着,信就已经送了出去。 你不回来瞧瞧妹妹吗?不是总念着?现在她回来了,你怎么能不回来见她一面? 鹤仙,她的小妹妹,不,是四妹妹,小妹妹已换了人做,但是,鹤仙,她的小妹妹…… 当初离开兴都时,是打定了,除为亲吊丧外,此生再不回返的主意,可那是鹤仙。 鹤仙,一个最讨人喜欢的孩子,可是命苦,她以为她早不在人世了,只要想起来,就要哭,流下的眼泪,能积成湖,真想不到今生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肯定要回去的,怎么都要再见一面啊! “是鹤仙吗?是不是鹤仙?” “大姐姐……” 妹妹“死而复生”,好端端地站在眼前。 “天开眼,天开眼……” 她抱着妹妹哭,妹妹也抱着她哭,她两个抱着哭,别人不能不跟着一起哭,一片凄惨。 哭得差不多,就有人开口劝,不哭了,就叫底下丫头伺候着洗脸。 洗脸的时候,手也还紧紧地握着妹妹的手不松开。 洗完脸,就和妹妹说话,有太多事想知道了。 知道了,不免又哭。 大夫人也有许多事想知道,便上去拉住了女儿的胳膊,说:“别惹你妹妹再哭了,她这几天可哭得太多了,她也是才从外头回来,还没歇呢,你也是,赶路过来,一定累坏了,瞧这眼底下……你也去歇,等歇好了,你们姐妹再一起说话不迟,你二妹妹和三妹妹,也一直惦记着你呢。” 善来听了也赶紧说:“大伯母说的是呢,姐姐先休息,等歇好了,咱们再说话。” 路上没一刻停歇,辜芝寿的确是累坏了,能撑到如今,全靠心中那一股见到妹妹的欢喜劲,不说还好,一说,劲就散开了,再收拢不起来,四肢百骸一下子酸疼起来。 容老夫人也发话,叫快去歇息。 这一歇,就是差不多一天一夜,一直睡。 睡足了,就起来走动,正好夫君为她归宁准备的礼也送到了,于是她便带着礼,这里请安,那里拜见,足足忙活了好些天。 当初离开兴都时,她觉得自己像丧家之犬,太狼狈,所以一直不愿意回来,甚至只是听人提到兴都,心里就停不住地慌张,全身不舒泰,然而眼下真回来了,却又什么不适都觉不到了,只觉得好,哪哪都好。她想,是该放下了。 所以也就不急着走。 这次回来,最重要的当然是失而复得的妹妹鹤仙,但是其他妹妹也不是路边野草,而且也是多年不见,一样有好些话要说,尤其是最小的五妹妹,还是头一回见呢。 姐妹五个人,大姐姐抱着小妹妹,一堆人坐在一起,总有各种话说。 二妹妹和三妹妹不似先前她在家时那般明争暗斗了,真是好事,辜芝寿瞧着,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安慰。 家里是越来越好了。 这一天,还是拉着她流落在外多年的妹妹问东问西,听到妹妹曾又一次在西山遇险,要不是三妹妹出手相救,怕是劫数难逃,吓得她合手连连念佛,感谢佛祖保佑,后来又听说,妹妹竟是护国寺弘彻方丈的高徒,还做了护国寺大雄宝殿副殿的壁画,不由得感慨妹妹和护国寺的渊源之深。 “我一定得去护国寺烧香捐功德,求佛祖继续保佑。” 善来也念着自己和弘彻的约定,便说一起去。 她两个要去,另两个当然也说要去,所以最后是姐妹五个人一起去。 善来一个人去见弘彻,辜芝寿领着其他三个妹妹去烧香看壁画。 弘彻还是老样子,瞧着无悲无喜,也依旧没有太多谈性,他是几十年如一日,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所以善来也不耽误他,说过几句话,就起身告辞,反正是回来了,以后应该也不会走,多的是机会见面。 弘彻也照例是不送。 不过却在善来要走时把人叫住了。 弘彻手上常年拿着一个珠串,无论是平时说话,还是诵经,总是一下下不紧不慢地拨弄,不知道跟了他多久,听过多少佛音。 他要把这珠串送给善来,或者说,送给新生儿。 善来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还说,以后用得着师父的地方还多呢。 知道人都在大雄宝殿看壁画,从弘彻处出来,善来便往大雄宝殿去。 路上遇见了故人。 善来现在不戴幕篱了,怕瞧不清路,摔了崴了。 没了遮挡,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于是遥遥地一指,对身侧跟着她的丫头说:“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穿杏黄衣裳的,瞧见了吗?你过去问一声,她是哪家的夫人,问清楚就回来,不要多说话。” 心里其实隐约猜到了,因为旁边还有另一张曾见过的面孔,但是怕有误会,所以还是叫丫头去问。 丫头去了有一会儿,回来说,是转运使邱大人家的女眷,他家大公子的夫人。 善来又问,那她怀里抱着的孩子呢?是她生的吗? 丫头说是,是邱家大公子的女儿,遗腹子,很得邱太太的看重。 善来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皮笑肉不笑。 转运使邱家。 善来和这家人的渊源,她这三个姐姐都是知道的。 她又是这副样子。 辜芝寿是大姐姐,第一个开口问:“怎么问起他家了?可是有什么事?” 善来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看着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难道连我们也瞒吗?” “真没有什么事,不过是那位少夫人,是我的一个旧识。” “旧识?那要请过来说话吗?” “不必,点头之交而已,谈不 上有什么交情,遇见了,就问一句,要是遇不见,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我如今又变了身份,真要一起说话,只怕彼此都不自在。” 她既这样说,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原来如此,那不管她了。” 善来点头,嗯了一声,“不管她。” 怎么会不管? 只是不想闹开,怕连累到旁人。 真想不到,碧桃竟做了邱家的少夫人,邱小姐的嫂子,也是有本事,一个奴婢,能在高门大户里做正头娘子,人人要喊一句夫人,虽说是个孀妇,守着男人牌位熬日子,但毕竟是从三品大员家里的正头娘子,大造化,不知邱小姐可有为她出力?还是她后来另有机遇? 不着急,有的是时间慢慢搞清楚。 不过还是忍不住,悄悄摸过去,远远地瞧。 真是不一样了,差一点就没认出来。 也是有缘分。 可不能辜负天意。 她在风里站着,丫头怕她站久了有什么不好,便劝她回去。 是该回去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反正人也跑不掉,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一路慢慢走回去,还是姐妹们坐着喝茶的地方,两个姐姐见了她,很疑惑地问:“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大姐姐呢?她不是去找你?” “我没有见到大姐姐。” 虽然已是仲春,天还是有些冷,善来是有身孕的人,生不得一点病,辜寿芝是知轻重的人,见风凉下来,便想着带妹妹们回去。 善来方才是以更衣的名头出去的,可是久不见回来,辜寿芝叫人去找,丫头回来说没找到。 妹妹身边跟着的有人,还不止一个,出不了事,真有什么不好,她们带足了人,到处缀着,哪能不知道? 所以并不怎么担心,也不要两个妹妹去找,都出去了,到处散着,找了这个,还要找那个,反而耽误事。 因此是辜芝寿一个人去找。 “大姐姐真的去找了我吗?怎么我一路都没见到?” 奇怪。 善来 第126节 辜椿龄和辜松年也觉得奇怪。 “真没见到吗?” “别是迷了路,咱们家不常往这边来,丫头只怕也不认识路。” 这下不能怕耽误工夫了,辜松年牵着亲妹妹的手,四个人都出去找。 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找,怕闹出不必要的事端。 到处找,找不到,问丫头婆子,也说没见到。 叫人皱眉头。 能有什么事呢?为什么会不见人?难道真出了事? 心里不免焦急。 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呢? 一着急,脚下就有点快,渐渐地就走得远了。 走到松树林子时,善来听见了些怪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她是经过事的人,知道那是什么声。 这种情况,当然应该转头就走。 但是…… 她示意丫头停住不要动,自己则慢慢地走了过去。 “大姐姐?” “……表哥?” 第121章 男人的一只手,掐着女人的一对腕子抵在粗糙的树皮上,另一只手,埋在女人层层叠叠的裙子里,女人面红如绮花,惶恐,羞愤,白玉似的一点牙,深陷在丹唇中,眼有泪光。 一对野鸳鸯,男人丰神俊朗,雍容华贵,女人姿颜姝丽,华如桃李。 很合称的两个人。 要是哪个都不认识就好了。 其实认识也没什么,只要这两人,一个没娶妇,一个没嫁夫。 各自婚嫁了的两个人,弄出这种事…… 善来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李颢只扬了扬眉,而后便是从容的微笑,风轻云淡,一如往常,辜芝寿是满面的羞愧,脸白得可怜。 之前怎样都挣不开的,如今只是稍动了下,腕上的桎梏便解开了。 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轻轻地发颤,一面走,一面理衣裙,勾浮在眼前的散发…… 姐妹对望。 善来一向善体人意,所以一句话也不问,只是任由自己姐姐拉着她从这地方慌忙离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前头走着的人突然停住了脚。 就在眼前人转身的一刹那,善来张嘴:“姐姐无须多言,我不是不省事的人。” 于是辜芝寿的嘴唇皮只是略动了一动。 姐妹二人,彼此心照,再无他话。 “大姐姐果然是走迷了路。” 这是善来对另外两个人的解释。 靖国公府的马车足够宽敞,姐妹之间又那样好,所以根本就没准备多余的马车,回去还是五人共乘。 “三位姐姐,还有妹妹,我身上有些乏,想睡一会儿……情非得已,你们千万别恼我……” 长姐如母,妹妹们有什么不好,辜芝寿往往是第一个出声,各种体贴关爱,小时候就这样,几个人早就习惯了。 要等大姐姐先开口。 然而这次大姐姐却不作声,只低着头,似乎对眼前事浑然不觉。 可能大姐姐也乏了,毕竟走了很多路。 所以辜椿龄就代替了姐姐。 “我们恼你什么?亲姐妹,哪来这么多顾忌?快躺下吧!” 善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躺下闭上了眼睛。 怕她睡不好,几个人都不敢弄出声音,就连六岁的萱云,也低头安静地坐着。 马车停下,辜椿龄抬头去看自己姐姐,姐姐察觉了,抬头朝她微笑,然后探身去摇她们的妹妹。 “鹤仙,醒醒,到家了。” 善来皱了下眉,缓缓睁开了眼,迷蒙着坐了起来,左右看了看,问:“……是到家了吗?” 回了家,一齐到祖母那里问安。 容老夫人把小孙女抱在怀里,笑着和孙女们说话。 辜椿龄回着祖母的话,眼光不住地左右瞟着,一会儿看大姐姐,一会儿看四妹妹。 大姐姐强颜欢笑,四妹妹心不在焉。 容老夫人也瞧出不对来,就问:“是在外头遇见什么事了吗?” 问的是辜芝寿。 辜芝寿惊慌抬头,眼神晃了一下,嘴唇几次动了动,都没有说出话来。 “没有什么事,就是在大姐姐在护国寺走迷了路,倒霉遇见了长虫,受到了点惊吓。” 善来这样说。 容老夫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大姐姐这样,她最怕长虫了。”又转过头问大孙女:“吓得厉害吗?可要大夫给你开些安神的药?” 辜芝寿挤出个笑来,“哪至于就如此?” 容老夫人皱了眉,“我看很有必要,瞧你这张脸,现在还白着。”说着,眼神依次从几个孙女脸上过了一遍,“好了,你们才从外头回来,想必累了,我也不留你们了,都回去歇着吧。” 几个人听了这话,纷纷站起来,谢祖母的体恤,然后行礼告退。 姐妹们走到檐下,善来抬头觑了一眼大姐姐芝寿,心里计较一番,决定先按兵不动。 “我困劲儿又上来了,就先回去睡了。” 善来还是住流金缀玉,辜放不愿意她住别的地方。 辜放见她回去,就问她玩得怎么样。 善来盯着自己 爹瞧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说很好,然后把弘彻给她的珠串给辜放看,没说其他的话。 看外头天黑得差不多,善来裹上披风去找辜松年。 辜松年正在灯下喜滋滋地看自己的嫁妆单子,见善来过来,忙放下了,问:“怎么这会儿过来了?”语气带了点责怪的意思,“夜里乱跑什么?你现在身子重,可禁不起闪失。” 善来才是最怕的那个人,可是有些事不问清楚,她实在不安生。 “我是白天睡多了,现在一点困意也没有,所以就过来找三姐姐说话,三姐姐在看什么?” 辜松年笑道:“你来的巧,我爹才给我的。”说着,把东西往善来眼前一送,“也给你瞧瞧。” 阿云已经离开靖国公府到禁军任职去了。 辜松年听了善来的话,跑到辜正跟前,先道歉,然后就挂在辜正身上撒娇卖乖,软磨硬泡。 辜正哪里受得住? 他的确嫌弃阿云的出身,但是耐不住女儿喜欢呀!本来就疼女儿,而且又有爱妻在身边劝,实在没法不松动。 其实仔细想想,靖国公府的权势是到顶了,除了皇室之外,女儿无论到谁家,都算低嫁,所以不如就成全女儿,反正自己不是没本事的人,又有兄弟倚仗,还能托不起一个女婿?而且四侄女也插了手。 这个侄女的脸面可不小,而且出手不凡。 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好不满的了。 “二伯父真是大手笔。” 辜松年很得意,“要是少了,我怎么会依?” 也是运气好,从婚嫁事上入手,一点不突兀。 “说起来,我倒是好奇,家里怎么会愿意大姐姐远嫁?为什么不给大姐夫在兴都谋个职位呢?这样往来也方便,如今这般,实在太辛苦大姐姐,这事我真想不明白,就算大伯父光明磊落铁面无私,大伯母呢?她那样疼爱大姐姐,竟也肯吗?” 辜松年不作声。 “三姐姐怎么不说话?难道还能有什么内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辜松年抿了下嘴唇。 “三姐姐,再不说,我要生气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差不多人尽皆知的事,就算在她这里问不到,也能从别处知道,何必得罪人? “……是这样,当初……大姐姐她……她本来……哎呀!就是,本来大家都以为大姐姐是要嫁到东宫当太子妃的,哪知道时候到了,宫里发旨,太子,你表哥,要娶的人不是大姐姐!你不晓得,家里那会儿真是好热闹,这个来问,那个来旁敲侧击,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呀!又不敢真的到宫里去问,所以也就一直不清不楚……然后大姐姐就匆匆成婚,离开兴都了,这要不是你回来了,只怕她还是不回来……” 说起这件事,即使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木已成舟,辜松年也还是气愤不平。 “我不信大姐姐有什么过错,但是事情就成了这样,宫里也没有话来,欺人太甚!就是死,也该叫人死的明白些啊!这样算怎么回事?” 尽管知道辜松年这怒气不是对自己,善来也还是心虚得低下了头。 是啊!算怎么一回事呀! 太欺辱人了。 夜里根本睡不着,第二日一早就起来,往宫里去。 善来 第127节 皇后有些疑惑,“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善来也不拐歪抹角,叫人都退下去,直截了当地问起当年的事。 “到底为什么做出那样的事?” 究竟怎么一回事呢? 就算不是姻亲,靖国公府的小姐,出身不能再高,又是那样的人品,处处挑不出错,当然配得上皇后的位子,何况又是姻亲,还是共患难的姻亲,理应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就是这个共患难。 本来人人都高兴的事,皇后突然不甘心。 凭什么? 我妹妹死了,外甥女下落不明,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凭什么你们这样高兴?她两个也是你家的人,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们?不仅没死,养尊处优地活着,还要沾她们的光…… 凭什么? 所以本来铁板钉钉的事,临到头,皇后却变了主意。 谁都能做太子妃,唯独辜家的女儿不可以。 她恨辜家人。 皇后觉得自己有理。 善来气得都笑了。 “姨母可真是会糟践人……这要换了我,就算是亲戚,就算你是皇后,我也要跟你翻脸……这干的什么事啊!”说着,不由得想起昨天的事,就问:“表哥呢?表哥就没说什么吗?就没出来阻止吗?” 这事儿一直没人敢提,皇后也都快忘了,这会儿又提起来,皇后也觉得自己当初不厚道,脸色有些太好看。 “他没说什么……” “真的吗?还是姨母忘记了?表哥难道对大姐姐无情吗?” 要真是无情,昨天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可要是有情,当初为什么不阻止? “他真的没说什么,和他说这件事,他说一切听我安排,我说了算……” “姨父呢?也没拦着姨母吗?” 话一出口,答案就有了。 魏家和辜家是姻亲,两家人,几乎握着天下全部的兵马。 皇后愿意做这出头的椽子,皇帝自然乐享其成。 有些事,早有迹可循,只是有些人蒙在鼓里,一无所觉…… 皇后的脸色更难看了些,苍白,摇摇欲坠。 “……他倒是劝了我几句,但是……” 但是也没有和她多说太多话,很轻易地顺从了她的心意,利落地发了旨。 要真是一条心,怎么会不拦她,由着她得罪人…… 原来一切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皇后觉得自己飘了起来,虚空里荡着,踩不到实处。 第122章 安顿好姨母,善来往东宫去。 她是姨母的外甥女,大伯父的侄女,哥哥的妹妹,姐姐的妹妹。 这四个人,每个人有事,她都不能坐视不理,何况是眼下这种情形。 善来当初和李颢这个姨母家的表哥是很亲近的。 李颢的母亲是家里的大姐姐,李颢则是家里的大哥哥,做大姐姐的对底下的弟弟妹妹很好,做大哥哥的也耳濡目染的对自己底下的弟弟妹妹好,是他们身体里流着的血,天然带给他们的责任。 李颢只对母亲这边的弟弟妹妹有这种责任。因为母亲的弟弟妹妹和母亲流着一样的血,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却不一样,只有一半,也就隔了一层。其实就算他不计较这个,别人也未必稀罕他的真情。 他的父亲和兄弟争权夺利,他的母亲和姊妹唇齿相依。 不一样。 舅舅家有个表弟,姨母家有个表妹。 表弟差他四岁,表妹差他七岁。表弟才出生不久就到了他家里,他算是亲眼瞧着表弟长大,而且那时候他年纪也小,课业并不繁重,今天都有大把的空闲可以陪弟弟玩乐,两个人形影相随。表妹不如表弟赶巧,表妹出生时,他已经有了七八个老师,日日忙碌,只在各种节日以及亲人生辰时能稍微喘口气,当然也就没机会陪伴妹妹。 本来就是个妹妹,而且他又曾亲自带过弟弟,所以不能不对妹妹怀有愧疚,为了补偿妹妹,他天天想着她,只要见着好东西,甚至不是好东西,只是得他喜欢的东西,欣喜后,想到的不是自己要怎么样,而是,这东西好,我要把它给妹妹。 人人都知道他这习性。 有个叔叔曾开他玩笑,问他为了讨妹妹关心是不是要把自家王府搬空。 王府那样大,怎么搬得空? 但是靖国公府里的确有一间屋子专门存放他给妹妹的东西,各种精美的用物,有趣的玩具,甚至还有削铁如泥的匕首,勇猛无敌手的蟋蟀…… 因此妹妹虽然不常见到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表哥对她好,每次一见到表哥,就贴到表哥身上,表哥到哪里,她就跟去哪里。 不过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物纵然如旧,情却有改。 表哥和她,两个人,诚然是生分了。 重逢那日便觉到了。 明明是亲骨肉,却不如个只有名头的人热切。 不是他内敛,是真的冷淡。 那时候真是有些伤心的。 但就是生分了,也还是亲骨肉,息息相关,想躲也躲不掉的。 从齐王世子到太子,不是简单变个称呼的事,而且表哥,也不是那时候的表哥了,所以善来做好了要受冷待的打算。 也不能算冷待,毕竟还有表嫂在。 表嫂是很热情的人,见着她,眉眼瞬间鲜焕,甚是欢喜。 “妹妹来了!我正要打发人给妹妹送东西呢!我找了许多好 布料,妹妹月份大了,小孩子的衣裳该预备了,还有鞋子,帽子……” 说话的时候,眼睛温柔地看着善来突出来的肚子。 一个母亲的眼神。 然而她至今没有做成母亲,她二十二岁了,做了一个人五年的妻子,五年,没有自己的孩子。 她们都说,是她的错,她不好。 尸位素餐。 有人恼怒,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艳羡。 生不出孩子又怎样?她的丈夫还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的丈夫,太子殿下,三千水,独饮一瓢。 那可是太子殿下,不是田间的农夫,林里的猎户,不是贩夫,不是走卒,是太子殿下,将来的皇帝,天下的主人。 贫穷如农夫猎户,低贱如贩夫走卒,有了两个钱,也还会想着添女人。 太子殿下独独宠爱太子妃。 这是多大的福气呀! 是福气吗?那为什么她眉眼衰败,一副病容? 他们欺负她。 “表嫂……姐姐……这许多年,你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善来是很轻的声儿,小心翼翼得几乎有了讨好的意思,因为自己是欺负她的那些人的亲人,他们的同党,就算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也还是觉得对不起她。 听到这样的问话,太子妃显然有些惊讶,顿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睁着,久而久之,竟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 “……当然好,好的呀……”她一字一句,平缓地道,“我可是太子妃,怎么会过得不好?要是连太子妃都过得不好……怎么会呢?”她挺直着脊背,勾唇微笑,从容泰然,瞧着真是无懈可击。 然而笑眼里有水光。 善来忽然想起她的大姐姐,昨天那时候,大姐姐也是要哭。 她们都在哭。 因为她们都受了旁人的欺负,而且反抗不得,只能自己吞咽苦果。 为什么要这样? 她们又做错什么? 善来吞下一口唾沫,觉得心口那里有些酸,无法再说出话来。 太子妃,郑静娟,也是不说话,只是拧头盯着那光滑的映着日光地砖,目光虚浮,魂魄像是不存。 六年前,她出嫁,那漫天的红色,她着彩服戴珠玉,由人簇拥着,仪态万千地走进这殿堂,那时候真没想过今日会是这样。 善来错估了自己在她那尊贵表哥心中的地位,李颢并不肯慢待她,他在一片宁静中走了进来,笑着问两个女人,他的妻子和妹妹,“怎么两个人竟不说话的?” 表哥如今虽然变了,但善来并没有忘记过去那些东西,那几乎填满了整座屋的宝物,她以为自己会永远爱戴这表哥的。 善来站起来,不愿意多费口舌,“我是过来找表哥的,有话要单独和表哥说,表哥可有空闲?” 李颢微笑道:“我并没有忙到连同妹妹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两个人走出去,一路走,到了无人处,停在一株海棠树下。 海棠花即将要开到尽头了,绿肥红瘦,瞧得人心中感伤。 春光将逝,又是一段好时光的消亡。 “表哥,你打算怎样呢?大姐姐,她是嫁了人的……当年你不要她,而今却做那种事……为什么不为她考虑呢?” 李颢不回答,只是看花,看得出神。 善来 第128节 善来有心催逼,但细想后,还是决定作罢,于是也仰头看花。 日头暖,而且浓稠,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身子也渐渐发软。 不知多久过去,也许很久,也许不过片刻。 李颢看着花,轻轻开了口:“鹤仙你怕是不知道,你才生下来那会儿,名是叫棠的,姨父定的,因为姨母最喜欢海棠,开的时候满树,如锦如霞,她还不是辜家三夫人的时候,一直住在姐姐家,海棠花开的时候,她每天都要牵着我在花底下走,有时也在花下弹琴,风吹过来,落英纷纷,沾了树下的人满头满衣……可是你总是生病,有个云游的道士说,是因为你的名取的不好,你本来就是缺水的命格,名里却带了木,更缺了,所以姨母又给你新取了名,可换了名之后,你还是常常生病,你每次生病,姨母都哭得很厉害,也不止是在你生病的时候哭,她是提起你总生病这事,就要哭,哭她把你生得那样体弱,叫你吃苦受罪……姨母是我生平见过最温婉良善的人,她是我另一个母亲,甚至为我送了命……” 善来死去的母亲,魏真,小名叫婉婉,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兄姐的掌上明珠,一个脸上总有笑,永远不肯对人出恶言的最温柔不过的人,每个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好,好得不得了。 一个好人,没有好命,或者说,没有善终。 生命完全消逝的前一瞬,她在想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凄惨地死在一处荒僻地,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指甲劈裂,塞满了泥土和石粒,死后虫蚁爬了满身…… 爱她的人,见到她这个样子,不能不发疯。 “你不该问我为什么不要你姐姐,你要去问你的姨母,我的母亲,为什么,她要那样折磨我?鹤仙,你不知道,你的姨母,在你母亲死后,成了一个疯子。” 魏睦,婷婷,找到她妹妹婉婉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她赢得了胜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呢?她想要权势,因为权势能给她的家人带去安康快慰,人不能没有权势,她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 她最终得到了,无以伦比的权势,为此付出了许多代价,其中包括妹妹的命。 权势,妹妹的安康快慰。 妹妹的安康快慰,换来了她的权势,可是她之所以要权势,就是为了给妹妹安康快慰…… 这一切是否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妹妹怎么能死? 妹妹是为她死的,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她的外甥,手脚眉眼都有的,本来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在许多人的期待中哭着来到这世上了,也许和他姐姐一样,也生着他母亲的脸,可是他出不来,横在那里,撑在那里。 多疼啊…… 她妹妹那时候该多疼啊…… 楚王害死她妹妹,害她妹妹那般痛苦得死去,一定要有人偿还她这笔血债,胜者为王,她有这个资格。 所以她要人,剥开楚王后院所有女人的肚子,她要她们也受她妹妹那时受过的苦,她甚至亲自动了一回手,因为楚王的姬妾里有个怀孕的女人。 血喷出来,溅了她满头满脸,把她泡成一个血人,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她爱她的妹妹,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怜悯她,理解她的痛苦,可是这并不能使她得到解脱。 她变得暴躁,甚至暴戾,稍有不顺心,就抱着头大喊大叫,撕扯自己的头发。 她只是少了头发,别人却往往少不得一身血。 也劝她,都劝过她,她不听,只是一遍遍地质问,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以为你有今天,是因为谁?是因为谁! 李颢知道。 所以他说:“要是当初死的是我就好了,我愿意死。” 第123章 这是在说自己委屈吗? 善来感到不能理解,她定定地看着眼前人,面部表情逐渐消失。 多可笑啊。 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真可怕。 你是从你母亲**出来的,你的母亲,冒着会死的风险,生下你。 你以为你是因谁而存在? 也许她真的折磨了你,给了你痛苦,但只是如此,你就有资格恨她了吗?你难道从来没有自她那里得到好处吗?她的话难道不对吗?你怎么敢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 那是一个人的命啊!我的母亲,你的姨母,并不是神仙,也不是精怪,只是人,一个人只有一条命!她为了你,舍弃了自己,她的确是心甘情愿去死的,且并没有事先过问你的意愿,不知道你是否乐意踩在她的鲜血上,可她的确为你死了!她死了,你还活着!做了太子,活得至高无上。 然而你说你痛苦,你怨怪她的死。 你明知她活不过来,你不会死,你说这样的话。 说这些话使你痛快了吗? 我们是亲骨肉,我和你,你和她们,是至亲骨肉。 是的,另一个沾着我母亲鲜血的,还活着的人,使你觉到了痛苦。 可她是你的母亲,生你养你,恩情比山重,你就是为她死,也是应该。 你本应该理解她的痛苦,救她于迷航,可你只是怨她,恨她。 你为一些细小事,一些分明是被你自己搞砸的事,怨她,恨她。 你爱自己胜过爱她。 你不救她,甚至同别人一起伤害她,然后还要同人讲,受伤害的人是你。 表哥,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实在自以为是。 善来心中说不出的失望。 眼前这人,眉目虽然依稀还是从前,却已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了,自私傲慢得简直可怖。 叫人气愤得不想同他再有关系。 但善来毕竟是个仁爱的人,一向善解人意,愿意设身处地为人想,而且又聪明,还很会忍耐。 再不想同他有关系,两个人也还是分不开,撕破脸是不可能。 不过她有自己的脾气,对谁都做不来吞声忍气,逆来顺受。 “表哥这份心,我如何不能理解?要是世上真有能叫人死而复生的办法,不用表哥,有我就够了,只要能叫我娘活过来,管他什么刀山火海,就是永世不能超生,也不怕,那可是我娘,为了她,不论怎样都是我应该的,我到底为人子女,托生做了人,不是狼心狗肺的畜生,怎么都要还母亲的恩呀!” 话讲得很不含蓄。 而且就连这种不含蓄的话,也不愿意再多说。 “表哥,我过来就是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要弄哪一套?咱们虽说是君臣,可也是亲骨肉呀!所以我今日就大胆一回,要是冒犯了表哥,还望表哥不要同我计较。表哥,我很不赞同你做昨天那些事,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何况是人?就算你是太子,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一样不妨碍旁人对你生恨,表哥是我的亲人,我当然是想表哥好的,要是表哥有什么好对策,用得着我,只管告诉我,我一定竭力为表哥排忧解难。所以表哥是什么打算呢?” 李颢是什么打算呢? 他当然是想一切能够回到当初。 当初是什么样? 芝寿温柔明媚,仿佛杨柳风和杏花雨,看他的时候,眼里好像盛着秋水。 他欣赏这样的女人,所以自然而然地喜爱芝寿。 两个人,心心相印,都以为结果是圆满,她答应会永远陪伴他左右,要他每天都能心怡神悦。 他真的热切地期待过。 但是一切成了泡影。 他的母亲,他那付出了巨大代价,一直受着委屈,时刻提醒着要别人要报答她的,专横的母亲,突然翻了脸,要两个人分钗带断。 他的母亲,早已经没有了同人商量的习惯,凡事都只是知会,而且他不能拒绝。 她会说,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你以为你有今天是因为谁? 她付出了,所以要回报,要所有人回报她,回报很多。 不能不回报。 他是受益最多的人,最没有拒绝的资格。 只能忍受。 只要是她的要求,怎么样都是应该。 可他是个人啊,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是个人,有自己的感情。 他是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那不过是件小事,世上的人,谁又离不开谁呢?不能在一起,就不在一起,难道还能活不下去? 是活着,可是快要疯了。 他想她,疯狂地想她,思念永不停止叫嚣,叫嚣着占据她。 可是不能,他不能。 已经害了她一回,不能再害她第二回。 她不愿意回来,不想见到他。 这很对,也很好。 可是,可是…… 只是一眼,一眼而已,意志就被摧毁,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在那一眼跟前,脆弱得简直不堪一击。 他脑中突然生出了要伤害她的想法,并且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做出那种事。 看见她害怕,对他露出求饶的表情,呼吸着欲望的气息…… 他心里生出了兴奋,一种残暴的欢愉。 因为爱她,所以知道那样其实不好。 “……她还好吗?我知道我做错事,我会为此同她道歉,求她原谅。” 他低着头,模样很诚恳。 见面这么久,只有这一句话中听。 但是善来不准备轻易放过他。 善来 第129节 “你觉得她会好吗?为什么要讲这样一句多余的话?” 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眼前人隐忍的怨气。 他没有怨的资格,只能忍受。 “我都听妹妹的,只要妹妹愿意帮我。” 妹妹冷笑,说:“这种事竟然是要我来拿主意吗?我只怕爱莫能助,表哥是先拿定主意再来找我帮忙吧!”说罢,不愿意再同他在这里待下去,利落地转身离去。 还是回丽光殿。 皇后仍在悲戚之中。 明明是人群环抱,明明是盛妆华服,满头的珠翠,全是繁华气象,然而她坐在那里,竟有萧瑟意。 她整个人是醒了。 是善来,她的亲人,粗暴地摇醒了她,掰着她,一定要她去看那撕开的血淋淋。 不醒,就不知道,醒了,就要面对残忍的事实。 尽管她是一定要面对,绝不能不清醒,但善来依旧心有不忍。 她的确做错很多事,可是她就真的可恨吗? 别人可以恨她,善来不行。 她走过去,在姨母身前蹲下,脸搁到姨母的股上,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陪伴。 这个姨母是真心为她好的,见她如此,再不管自己如何了,只是着急地问她:“怎么这样了?可是有哪里不顺心?你和我说,我给你解决。” 这样好的亲人。 善来几乎流下泪来。 “姨母眼下这般,要是叫母亲见到了,不知要多难过……” 皇后心中一突,鼻子便被突然冲出来的酸给呛住了,眼睛也热起来。 妹妹是对她好最好的那个,知道她不好,一定是比她还要难过。 可是妹妹不在了。 “我真想她,她总有办法叫我开心,她那时候总说,等她长大了,一定能帮我做很多事,这样我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烦恼了,不必再皱眉头……” 这话妹妹曾不止一遍讲过,她也一遍遍的记在了心里面,却并不怎么当真,她看重的只是妹妹的情意,她并不要妹妹为她做什么,她不要妹妹烦恼。 可妹妹当真了。 为了她,连命都奉献了。 就算一切都变了,妹妹也是靠得住的。 所以更觉得对不起妹妹…… 好在还有一个外甥女。 鹤仙,妹妹仅有的血脉。 “你放心,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倒,快起来,别压着肚子,对孩子不好。”说着,自己站起来,把人从地上也提了起来。 宫女搬来圆凳,善来坐下,两只手压在皇后的手上。 “姨母也宽心,娘不在了,还有我,我肯定是站在姨母这边的,我待姨母的心,和我娘是一样的。” 皇后抽出了自己的手,在外甥女轻轻拍了拍,微笑着点头:“你放心,我知道。” “我还是那句话,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叫自己有事,倒是你,不要多思多想,孕中最忌讳这个,说起来,他现在应该是会动了,有没有闹你?” 善来是只要提到孩子,不管多少愁苦,都能一下散干净。 “他很乖,从来没闹过我,以后应该也不会。” 皇后不以为然,“小孩子都会闹的,就是你,当初也伸手踢脚呢,高高地顶着——”她拿手比了比,“——有这么高,吓得你母亲一动不敢动。” “真的吗?会有这么高?” “我为什么骗你?” 母女两个正说温情话,忽然有宫女从殿外快步走过来,到两人跟前行礼,“娘娘,公爷在外头,求见娘娘。” 皇后仅仅愣了一瞬,然后立马就弹了起来,“他在外头做什么!叫他进来啊!” 宫女往外头跑,皇后也跟着往外头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一下子拉起仍在发愣的外甥女,“快!咱们快去迎!你舅舅回来了!是舅舅!” 舅舅。 东南总督,齐国公魏信,尘汗满脸,心急如焚。 阶前檐下,两方都顿住,一俯一仰。 魏信那不很年轻,因为照了太久日光而变得黝黑发亮,一向肃穆不苟言笑的脸,此时正剧烈地抽动着…… “……是鹤仙吗?那就是鹤仙?” 他惶然问自己的姐姐。 姐姐还没回答,鹤仙已经喊了出来:“舅舅!舅舅……”突然泣不成声。 魏信三步作两步,飞快跨过石阶,突到了檐下,定定地盯着人看,神色呆滞。 “……真是鹤仙?” 皇后早哭了出来,闻声哽咽道:“当然是鹤仙,鹤仙回来了……” 善来也哭。 “是鹤仙……” 喃喃了这么一 句,魏信也哽咽起来,又哭又笑:“鹤仙,鹤仙……婉婉……” 这个名字一出来,只是哽咽,已然不够。 舅舅搂着外甥女嚎啕。 姐姐抱着弟弟饮泣,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午后,母亲谢世的床前,姊妹三人…… 第124章 弟弟被姐姐叫走说私密话,妹妹也被哥哥拉到了外边去说话。 “真是巧了,本来还打算下了值过去找你呢,你叫我办的事,我已经给你办妥当了,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摞纸。 善来昨夜给魏瑛写了封信,要他帮忙打探碧桃的事。 “你怎么又问起邱府的人了?先前不是还拦东阻西,不要人去邱府,难不成后悔了?” 善来急着看纸上的字,便没搭理魏瑛的话。 魏瑛见她低头瞧得认真,怕打扰她,就收了声,也跟着去看。 这东西他早在底下人交上来的时候就看过一遍了。 没瞧出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一个运道还算好的小户女。 怎么妹妹这样重视? “这个人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善来全看完了才出声,“我想要见这个人,哥哥帮我安排。” 都对得上。 她没有认错人。 这纸上写,邱门杨氏,临县人,因父母早亡,遂入京师投奔做布商的表亲,去岁做了邱运使家大公子的外宅,亡夫后,因怀有丈夫的遗腹子,被邱府接纳,做起了邱府的少夫人,于今年初生下一女。 碧桃正是跟着她那个做裁缝的表姐离开的,然后立刻做了邱大公子的外室。 所以她并不是另有机缘。 碧桃,这个绵里藏针的坏胚,原来不止一次害过自己性命。 当初心里就疑惑,邱小姐怎么会用那法子害人呢?很不合情理,她是一个宅门里的奴婢,还是主子身边伺候的,按常理,不会有什么出门的机会,就是出去了,也绝不可能是孤身一人,难有下手的机会,还不如收买她身边的人给她下毒来得轻易,诚然,下毒会把事情闹大,有烧手之患,但是蹲在府门等人,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但邱小姐就是很有耐性的叫人在刘府门口等她,还定下了那种巧妙计策,仿佛笃定她会出门,而且一定有落单的时候。 刘慎再看重善来的才华,也没有忘记她是自己儿子将来的妾,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是什么好事吗?所以他虽然支持善来常到护国寺去,却并不许消息外传,以免善来坏了名声,以后连累自己儿子被人说道。 乐夫人做人没什么手段,她身边的几个陪嫁却都是厉害人物,有这些人在旁辅助,她也算治家严谨,底下人相当老实,不会有什么人敢多嘴乱说话。 所以善来常出去到护国寺这事,不过零星几个人知道,邱小姐不在其列。 但是碧桃在。 真是个人物,暗地里出手害人,明面上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开口向苦主求助,这种心性,一般人哪能有? 不过她虽是个人物,别人却也不都是软柿子,想全身而退,还得看她的本事够不够通天。 姐姐弟弟说完话,弟弟又去拜见姐夫,和姐夫说过话,就领着儿子和外甥女回自己家去。 魏信是武将,魏瑛也是武职,两个人到哪儿都是骑马,毕竟没伤没病的,要是和文官一样乘车坐轿,实在不好看,但是善来只能坐车,所以父子俩也就不管好看不好看了。 男女大防,七岁起便不能同席,可是魏信和善来这对舅舅和外甥女,一个年过不惑,一个青春少艾,两个人不但同坐,还都紧握着彼此的手。 因为这外甥女是五岁那年丢的,眼下人找回来了,那缺失的许多年像是没有过,她的舅舅和她的父亲一样,还当她是当年的小孩子,全然没有顾忌。 不过缺失是切实存在的,不是人当它没有,它就没有的。 就像当年一遍遍说自己生了病,什么都不记得,如今则是对人一遍遍说这缺失的许多年,她过得怎么样,都做了什么事。 说一遍,忆一回旧事,忆得多了,不能不感慨自己的好运气,她心里是知足的,但是爱她的人,都觉得命运是苛待了她,替她委屈,为她不甘,因为一切本不该是这样。 双亲俱去后,魏信的心几乎是一下子就成了钢铁那般的坚硬,几十年来,他很少哭,上一回还是十一年前,妹妹的灵堂上。 姐姐哥哥,都对不起妹妹。 魏信见自己姐夫,说是拜见,其实是请罪。 当时皇后是自己高兴得差不多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弟在西南,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喜事,于是赶忙修书要他回来。 善来 第130节 这个人被身边人恶意得惯坏了,所以她给自己弟弟写信时,竟没想到要去自己丈夫那里要一纸诏令。 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武将,无诏进京,真计较起来,那就是谋反。 魏信只收着姐姐的私信,并没接到皇帝的圣旨。 所以他是不该离开治所的,他能做的只有立即给皇帝写信,请求皇帝发旨,奉诏入京。 但是他等不了,没有请旨,只安排了防务,然后连夜驱马北上。 他肯定不是造反,他相信姐夫能理解他这份急切,但君臣就是君臣。 他必须要有一个态度。 识趣的态度摆出来,姐夫当然不会难为他。 因为识趣,所以不能在兴都久待,明天就得回西南去。 他不愿意惊动太多人,于是只请妹夫,几个人坐在一起简单吃顿团圆饭。 这打算当然也和善来说了,不是告诉,简直是道歉,因为觉得亏欠这外甥女。 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善来是一点也不觉得,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时间紧迫,魏瑛一走,善来就把舅舅拉到了无人处。 只要是外甥女的事,就都是大事,魏信的面色算得上郑重,问:“是要和舅舅说什么?” 善来眼珠转了一圈,道:“我要对舅舅说一些责怪的话,舅舅对姨母未免太忽视了。” 魏信没有多想,所以也就听不明白,“这话怎么说?” “陛下对姨母似有厌弃之意,我想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舅舅竟没管过吗?” 魏信听了这话,心头立时一凛,人也站直了些,闪烁着一双眼,瞧着面前这久不见的外甥女。 善来继续道:“不但是陛下,还有表哥,他同姨母,母子间种种龃龉,舅舅也不作干涉,只是任由情况坏下去……” “这怎么得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跌得粉碎,何况咱们的陛下瞧着还又不是一个念旧情的人,舅舅是否太大意了些?” “这不是我自寻烦恼,是倾巢之祸骇人,叫人不能不谨慎防备。” “舅舅方才不是还问我怎么怜思不在我身边吗?因为我根本没叫他回来,我们受那样的委屈,陛下非但不给我们主持公道,反倒是把我们当人情送了出去,他如此仰仗乐氏,是何意味,我不信舅舅毫 无所察。” 这时候,魏信和那时候的容老夫人一样,心里想,这外甥女是可惜了。 先不管她手段如何,单有这份敏感,就绝非寻常人可比。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呢?” “舅舅怎么问我?我不过是个小辈,哪来什么中听的话?” 只是不中听,不是没有。 “我想听,你说就是。” 这是亲舅舅。 “舅舅,我实在不甘心,当年咱们也算是倾尽所有了,甚至连我娘和弟弟的命都搭了进去,我是运道好,保了一条命,不然连我也要算进去,当初既然心甘情愿上船,就不怕死,怕的是妄死,要是最后只剩下一场空……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我反正是一丝一毫都不愿意赌,同时也希望舅舅你不要赌,别人不仁,我们自然也可以不义,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以为,不可心慈手软,还是要快刀斩乱麻。” “陛下上个月有了他的第五子……” “舅舅以为呢?” 魏信不响,只是倒抽冷气。 善来长久没听到动静,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 难道她做错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觉得舅舅糊涂。 细论起来,姨父只是个外人,只有他们身体里流着的血才是一样的,舅舅怎么可以向着一个外人? 姐夫是姐姐的丈夫,至亲之人,当然也是他的亲人,但要是姐夫不愿意再做姐姐的至亲,那这个姐夫,就不再同他有关系,只是个外人。 他不是心向外人,他是震惊于外甥女的心狠手辣。 这其实是一个带着夸奖意味的词。 他想起自己的姐姐。 姐姐同这个外甥女就没法比了。 先前还疑惑,怎么姐姐突然转了性,竟开始自省,想来也是这外甥女的功劳。 姐姐应当也是觉到了危机,所以怨怪了他这多年的不作为后,就开始向他讨主意,想要与自己的丈夫重修旧好。 他那会儿是既冤屈,又为难。 他怎么就不作为了?当初他明里暗里说过多少回!还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当然,他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姐姐太可怜了,妹妹可以说是为她死的,她是他们姐姐,这种事怎么受得了?他怎么忍心要她忍气吞声?哪怕所有人都因此受伤,他还是想她痛快。 当时不管,现下只能为难。 重修旧好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事?男人的心,变了就是变了,而且还是一个做皇帝的男人,帝王家最是无情寡恩,你愿意低头示好,旁人可未必愿意收起獠牙。 重修旧好当然不如釜底抽薪来得一劳永逸。 他承认自己的确没有这外甥女大胆。 “那……你想怎么做呢?” 一句话就安了善来的心。 “那毕竟是表哥的生父,咱们以后还要靠表哥,决不能因此生出嫌隙来……所以这话我只和舅舅说……” “舅舅可识得什么高人?我听说陛下的身体似乎是不怎么好。” 好,不仅有胆识,甚至手段也不弱。 第125章 善来找过去时,芝寿正慌忙收拾着东西,脸色红得像醉了酒。 她生了病,一碗药喝下去,竟睡了十多个时辰。 一醒,就说要走。 穆夫人得了消息,手头的事全丢下,跑过来,攥着大女儿的两条胳膊,气急败坏地问为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 做母亲的昨夜还做了梦,大女儿对她说自己已经想通,不打算走了,日后就留在兴都她身边,还要她去活动,把女婿也弄到兴都来,夫妻两个也不出去住,就住在家里,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样的梦,六年里不知做过多少回,还以为要成真…… 怎么会…… 不准走!我不许你走!别逼我锁你! 然而芝寿自觉是非走不可。 我得走,我会常送信回来的。 比先前好太多了,先前一个字都不写的。 不是不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但这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她生了五个,活下来四个,四个孩子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女儿…… 我求你了,别走,别再折磨我了,你就非要往我心上扎刀子吗?脸面真的比亲人重要吗?咱们根本没做错什么,不怕他们说!随他们怎么说!我不要脸面!我要我女儿! 说着,两行眼泪,顺着腮就流了下来,形容凄惨。 芝寿也是流泪,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 母女两个相视而泣。 穆夫人见状,以为是把女儿劝住了,才要松口气,却听见女儿哭着说, 我不走不行…… 先前的确是没做错什么,往后却不好说,要真闹出事来,可比先前难看多了。 她不是木石,听到亲生母亲说那样的话,怎么会不伤心呢? 不要脸面,要女儿…… 母亲明明是最要脸面的人…… 她把爱她的母亲逼成这样。 但是除了离开,她真想不到别的好办法。 她也是为大家好。 我真的得走,我不能留在这里。 穆夫人听了,不能不生出怒火。 好!你走!我不拦你!只要你给我一个能叫我接受的理由!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非走不可! 芝寿有苦说不出。 她当然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但是不能说。 一是实在难堪,二是真怕闹出事来。 当年要不是有父亲压着,她又赶紧把自己嫁了出去,把事情了结了,不然还真不知道母亲能做出什么事来。 她怎么敢叫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受了欺辱? 我是想澄光了,他今年已经生了两回病,我是他的妻子,当然要在他身边照料。 他死了才好呢! 那种人,怎么配得上她女儿!要不是,要不是…… 善来 第131节 她真是好恨! 眼见母亲双目猩红,面容也有些扭曲,芝寿不敢再出声,怕把母亲惹急了,因此只是抱着首饰盒子站着。 就算她老实了,穆夫人也还是咽不下那口气,看到她现在还抱着东西,一副要走的架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狠狠掼在地上,珠玉宝石四溅。 一颗珍珠,正飞到才从走过来的善来的额头上。 善来发出一声痛呼,下意识捂住了额头。 芝寿赶紧上前,拿掉善来的手,“快叫我瞧瞧!” 没什么事,只是红了一块。 “快过来坐下,我给你揉一揉。” 说着,牵着善来往里走。 路过穆夫人时,善来停下来,行礼喊了一声大伯母。 穆夫人只是冷笑。 善来不知道自己这是受了迁怒,不由得愣了一下。 芝寿不敢责怪母亲什么,只能求妹妹,“……咱们快到那边去……” 偏偏善来非要问个清楚,“大伯母这是怎么了?可是侄女有哪里不好?” 说话的时候,眼光左右射着,话说完,心里就有了答案,不需要旁人再和她说什么。 “大姐姐这是要走?” 芝寿还没说什么,穆夫人又是一声冷笑,并且这一次张了口。 这位大伯母的脾气,善来多少知道一些,晓得她只怕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来,于是赶紧出声去截她的话势,“大伯母别担心,我来替大伯母劝大姐姐,一定把她留下来。” 跟着穆夫人一道过来的丫头,见状也赶紧上前扶住了穆夫人的手臂,劝道:“夫人可以放心了,大小姐怎么会不给四小姐面子呢?肯定是不走了,那边还有事等着夫人处理呢,夫人不如先过去,叫四小姐和大小姐两个人说话。” 这事和妹妹有什么关系呢?怕自己母亲说出什么难听话,伤了妹妹的心,芝寿忙向母亲保证:“我不走了,娘消消气。” 善来也自觉低下头,一副乖顺样子。 芝寿摇了摇穆夫人的胳膊,满脸哀求之色。 穆夫人咽了口唾沫,吐出一口气,一句话没有,也不要人扶,自顾自走了。 芝寿跟过去把人送到了门外,善来没有动。 等芝寿失魂落魄地从外头回来,善来没给她留一点喘息的机会,直截了当地问:“姐姐,怎么你成亲六年,至今没有孩子呢?” 一句话又准又狠,一下就击穿了芝寿苦心维护了多年的那一点脸面。 是啊,为什么为人妇已然六年,她却至今还没有孩子呢? 因为不情愿,因为她还爱着另一个人,纵使那个人伤她至深,她也还爱着他…… 她爱着一个有妇之夫。 真可以说是不知廉耻。 甚至,这个有妇之夫,曾给了她莫大的羞辱,叫她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嘲笑她,可怜她…… 可她还是爱他。 躺在别人的身下时,想的是他的脸。 久而久之,连她也觉得自己可怜了。 想要改,却改不掉,无能为力。 不改,又对不起丈夫。 那样子,不但是侮辱自己,更是侮辱丈夫。 所以也就不再和丈夫同房了。 她的丈夫是个无辜的人,她自知对他不起,于是便从外头给他买了两个人回来。真论起来,这有些羞辱人的,当时没想到,后头觉察了,万分的羞愧,好在丈夫是个好人,一点没责怪她,还反过来安慰了她许久。 也没收下那两个人。 心里轰然一声。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的丈夫,竟是爱着她的。 他对她,是那样的好,听她的话,为她着想,无论她给他什么,他都安然受着。 他是爱她的,无怨无悔,就像她爱另一个人那样…… 何苦呢? 这么多年,何苦呢…… 是说她的丈夫,也是说她自己。 既然选择了嫁人,何苦还念着旧人? 她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如今是知错了……” 善来问:“什么错了?” 芝寿低下头,好一会儿没动静,善来也不催促,只等她回神。 但是许久过去,芝寿还是不说话,善来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芝寿听了,抬起头,轻轻摇了摇,缓缓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善来就道:“那我来问,姐姐答,可好?” 芝寿也是六神无主,听她这样说,也就点头。 “姐姐愿意同我表哥重修旧好吗?我今日过去问他了,他是很愿意的——” 芝寿的一双眼睛,瞬间就睁圆了,眼珠几乎要脱出来。 “——不过这一切还是要看姐姐的意愿,哥哥是我的哥哥,姐姐也是我的姐姐,而且还是哥哥有错在先,尽管他位高权重,但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伤害既已造成,无论怎样,都不能当做没发生过……姐姐是什么想法?昨日的事,是他过分,他也知错,并在我跟前同姐姐道了歉,姐姐若是想亲耳听一回,我会给姐姐安排。他道过歉,又求我帮他,他忘不了姐姐。” “姐姐是什么想法呢?” 芝寿本来就在病中,又听到这样的话,整个人发起昏来,头脑怎样都清醒不了,甚至身子都有些站不住。 善来赶紧过去扶住了,“姐姐先坐下,这种话咱们当然是要慢慢说。” 说什么呢? 芝寿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还爱着旧日的恋人,可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做那样恬不知耻的事,不管心里如何想,也不能真弃脸面于不顾—— 真那样做了,怕是要遗臭万年。 可是又真的爱他…… 她还是小孩子时,就喜欢他,总是希望能见到他,那么漂亮的一个人,性子又好,人也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而且对她也很好,他对她,一直是不一样的,他那时候也和她一样,常常偷偷地望对方,等人望过去,又悄悄地撇开眼…… 她也知道,他不是有意要伤害她,是他的母亲…… 他是一个很有孝心的人。 她当真做不出决断。 于是便不敢看妹妹的眼睛。 她这样子,落到善来眼里,没答,也是答了,因为已经叫人瞧出了她的偏向。 “我会和他说的,我和姐姐保证,先前那种事,绝不会再有了,我姨母我边,我也会叫她同姐姐赔礼道歉,当然,姐姐也可以不原谅她,以后就是做了一家人,也尽可以不理会她,这都是她该受着的,至于……那一位,我想,也还是要尊重她的意愿,她是没什么过错,也是很可怜,她要是愿意从那牢笼里走出去,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不愿意,也不能强求什么,左不过占一个名分,维持原状……姐姐觉得呢?” 芝寿不作声。 善来想了想,继续道:“姐姐可是怕人说三道四?我知道姐姐是君子品格,迄今还没做过出格的事,一切都是别人的错,姐姐是受害的一方,自然不该为了旁人的错受人无端的指责……姐姐不如换个身份,做一个全新的人,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家里长辈那边,我会去说和,一定办妥当,姐姐放心就好。” 善来认为这样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料芝寿却摇头,“不,我不能那样做,我做不到,妹妹真想帮我,就约他和我见一面,我会和他说清楚……” 第126章 珍珠的孩子丢了。 丢在自己家里。 小孩子觉多,吃过奶,就闭上眼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她抱着看了一会儿,就把孩子交给了奶娘,要奶娘带下去。 洗完头发,她到院子里坐下,吩咐丫头去把孩子抱过来。 她把孩子看得很重,恨不得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能不看重吗?她在这府里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的孩子。 王夫人,这座宅院的女主人,这辈子仅有的孙辈。 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要是个儿子,她能得到更多。 先前她日日求神拜佛,想要一个儿子。 王夫人,甚至邱仪邱大人,也想她生一个儿子,嫡孙啊!这一下没有,以后就不可能再有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这一胎一定是儿子,怎么可能不是儿子呢?你看你这么爱吃酸,肚子又尖尖的,一定能生个儿子。 她被说服了。 她想,一定是个儿子。 她的儿子,将来会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人人爱护他,争着讨好他…… 她的儿子不会有她那样不堪的幼年,这是她给他争到的好命,他不能不感激她,孝顺她…… 有了这个儿子,她从此就能高枕无忧,富贵繁华,固若金汤。 善来 第132节 然而是个女儿。 怎么能是个女儿呢? 女孩儿顶什么用?将来随便一份嫁妆就能打发出去,根本分不着东西。 听说是个女孩儿,她的祖父,看都没看她一眼,袖子一甩就走了,她的祖母,倒是把她当宝贝,抱着她不撒手,又哭又笑,可也还是说,你怎么不是个男孩儿呢?你要是个男孩儿,那多好…… 是啊,要是个男孩儿…… 怎么就不是呢? 不争气。 因为是个女孩儿,她的祖父便不把她放在眼里,一直不愿意见她,也不给她取名字,还说,一个 外室生的,哪上得了台面?好字给她用,倒糟蹋好字。 珍珠非常气愤。 不是气公爹说的那些难听话,气的是公爹说的是,真糟蹋了。 她的心血,全糟蹋了。 公爹只是不把这孩子当回事,她却恨她,尽管她没有经她同意就擅自将她生了下来,她没有做什么事,她也还是恨她。 谁叫她不是一个男孩儿? 她恨这个孩子,也有样学样,不看她也不抱她,无声地朝她发泄怒火,报复她。 可是,到底是她的孩子呀! 奶娘说,奶奶瞧瞧呀,姐儿生得多像奶奶,将来也一定是个美人,到时候做娘娘,做诰命夫人,奶奶的福可就享不尽了! 她听了,心里蓦地一动。 不是为奶娘嘴里那还没有影的福,是为了奶娘说,孩子生得像她。 是她的孩子,才会像她呀。 孩子,她生的,她的孩子。 她忽然就原谅了她。 女儿怎么了?她自己不也是母亲的女儿吗?母亲待她多好啊,给她取名字叫珍珠,珍珠,那是母亲所知道的,最珍贵的东西。 她终于肯抱她的孩子了。 抱她在怀里,看她小小的一张脸,果然生得很像她。 她的孩子,她既生了她,怎么能不爱她? 别人都可以不爱她,她不能,她必须爱她。 我的孩子,你别怕,娘有的是手段,咱们娘俩肯定能过得好…… 她是珍珠,她的孩子叫明玉。 明玉找不着了。 奶娘晕在床边,床上的明玉不翼而飞。 青天白日,屋院层叠,孩子悄无声息就不见了。 丫头哭着说,她慌忙赶过去,床空荡荡的,不见那一团软肉,身上立刻就抖起来,脸上颜色,一径地白下去,耳边也嗡鸣作响,头变得很重,往下掉…… 醒过来,是因为疼,人中那块地方,火辣辣的,睁开眼,瞧见的是婆母的脸,青白不定,眼神带凶狠意。 她是个好儿媳,见着婆母,下意识就喊母亲。 嘴才张开,声还没出去,脸上就被砸了东西,不疼,但是把她的视线全遮住了,她只看见黑一团白一块,不过倒是闻到了墨香,她当即意识到,这大概是一封信,也许是偷走她女儿的人留下的。 弹起来,抓起纸就看。 她这会儿已经颇认得几个字,从刘家出来,她就开始学着认字,识字的人,不一样,高贵。 纵然有好几个字不认识,但不影响她明白这留言的意思。 这写信的人,偷走了她的孩子,要她到西山去,只能一个人去,要是敢多带人…… 她发起抖来。 “我不管你跟人结了什么仇怨,我只要我孙女平安无事,要是我孙女有什么不测……我一定叫你死了都不安生!你还愣什么!还不快去!” 珍珠冷汗直流,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西山…… 西山那么大,要到哪里找人?要是找不着,明玉怎么办?这会儿已经到了她该吃奶的时候了…… 到底是谁呢? 她根本没和人结过怨啊!到底为什么要偷她的孩子! 她早已经把善来忘了。 少爷完了,善来当然也跟着完了,都不如她,她赢了善来,把人踩到了她的脚底下。 善来这辈子是再也光鲜不起来了,注定只能做一条可怜虫。 她不一样,她过的都是好日子。 过好日子的人,哪有闲工夫去管一条可怜虫呢? 但是现在善来坐在那里,云髻高绾,戴着金凤冠,累丝的,凤口衔着珍珠,个个都是龙眼大小,冠上还镶满了红蓝宝石,熠熠生辉,簪也是凤,金项圈,嵌的也许是金刚石,不住地闪着光,衣裳的料子,似乎是云锦,可能掺了金银线,因为也明晃晃闪着光…… 邱家是富贵极了,她是邱家的少夫人,但是这样华贵的东西,她也没有,至多是见过。 而更叫她愣怔的,是眼前人那通身的气派。 她坐在人群里,别人都站着,只有她坐着,站着的人里,男女都穿着鲜亮的好衣裳,男的带刀,女的捧东西,全都低着头,愈发显得中间那人从容淡然,分明眼神温和,唇角带笑,可就是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 简直是个公主,娘娘…… 珍珠做奴婢时,善来是半个小姐,如今她成了高官家的儿媳,少夫人,善来又成了公主娘娘…… 谁是可怜虫? 原来她永远比不过善来,永远不能把这个她怀着无限嫉妒的人,踩到她的脚底下…… 这一刻她真的认了命,左右摇晃着,站不住…… 忽然一声婴啼。 明玉,她的孩子。 她清醒了。 同时也想起一些同西山有关的事。 同她结怨的人,就是善来呀! 大小姐…… 她给大小姐献计,大小姐找了人,要不是有人路过出手,善来就要死在西山…… 自从她的丈夫死后,她就已经不想这事了,托大小姐的福,她不是刘府的奴婢杨碧桃,她只是杨珍珠,因为父母双亡,不得不来兴都投奔做布商的表亲……前不久她生下女儿,她还请她的姨母和表姐过来看她……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善来了。 要是见了,以善来的聪明,当初的事情自然会败露,她当然也是跑不掉…… 也未必跑不掉。 她毕竟给丈夫生下了孩子,而且是唯一的孩子,她的婆家门第显贵,不好招惹,只要公婆肯怜惜她…… 可是她仅有的倚仗,此刻正在敌手。 她是完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忽然就不怕了。 看碧桃被护卫阻住了,善来便发话:“别拦她,叫她到近前来,我有话同她说。” 护卫退开了,珍珠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迈得比前一步坚定有力。 她心里已有了决断。 孩子到了要吃奶的时候,没吃到,就哭,哭个不停,哭得凄厉。 做母亲的人,听不得这个。 而且这大概是母女最后的相见了。 “……叫我喂她两口吧,求你……” 她的请求,善来不予理会,只是换了姿势抱孩子,边轻轻拍孩子的后背边笑着说:“碧桃,这孩子不愧是你女儿,生得可真像你。” “……有事请冲我来,我罪有应得,不敢有怨言,随你处置……小孩子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也得了好处,不是吗?你不跟人一道害我,她怎么做得成邱小姐?” 珍珠无话可说,只是跪下不住地磕头,几下就把额头嗑烂了,血渗出来,沾住了草屑和尘土。 善来冷了脸,“现在知错未免太晚了,而且你以为你嗑几个头,咱们两个的仇怨便能一笔勾销吗?” “我愿意死,我怎么样都可以,只求你放过我女儿……” “你心疼你女儿,不愿意她受伤害……”善来发出一声冷笑,“我也是我父母的女儿,你那样害我,我的父母就不心疼我吗?你不为他们想,我为什么要为你想?自己尚且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别要求旁人了,你没有这个资格。”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我信你是知错了,可我也知道,是我把你女儿捏在了手里,你才知道你错了,我要是不找过来,你心里不会有一丝愧疚,仍旧心安理得地做你的少夫人,碧桃,你的好日子,我可是做了大贡献的,你怎么能不回报我?” “我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想我怎样,我就怎么样,只要你放过我的孩子……” 珍珠又继续嗑起头来。 “你只要你的孩子好,那就更好了,碧桃,我不会动你一根汗毛,我只要你女儿的命,你要记着,是你害死她,她是因为你的罪过才活不成的。” “不!!” 珍珠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叫人疑心她是把喉咙扯破了,这嚎叫是带着血的。 “不要!求你!不要……”她一面嚎哭,一面两手着地朝善来爬,“你哪怕将我碎尸万段……” 善来 第133节 第127章 打发了人,善来觉得有些乏累,抬头看天色,还早,于是就和侍女说,她要去车上睡一会儿,要是大小姐过来,不必顾虑,直接喊她起来就是。 被喊醒,愣了片刻,慢腾腾坐起来,好一会儿还是迷迷瞪瞪。 车里暗得厉害,人脸像披了翳,隔着,瞧不很清楚。 “……大姐姐回来了?” 侍女的脸是不清楚的,但吞咽的动作,竟莫名很明晰。 善来是很聪敏的人,心跳立时停了一瞬。 果然,侍女说,大小姐找不见了。 小姐,咱们怎么办?要叫人送消息回去吗?还是…… 侍女当然是向着自己主子的。 芝寿来护 国寺见李颢,同这旧情人做分割。 这种事不好摆到台面上说,所以明面上,芝寿是陪自己夜里做了噩梦的有孕在身的妹妹,到护国寺解梦消噩。 长辈们跟前,是这么说的。 但是善来根本没到护国寺去。 日子赶得巧,护国寺底下又是人潮汹涌。 难免使善来忆起旧事,想起旧人,好法子也顺势而生。 善来的脾气其实还算好,对人对事都不太不计较,只要不把她逼到一定地步,她不会把獠牙亮给人瞧。 她不是光明的圣人。 碧桃又那样对不起她。 她怎么会客气? 只要能把人打疼了,长足记性,即便是稚子,也照样利用不误。 所以就送信给魏瑛,叫他帮着安排。 来来回回的,很耗费心神,她是有身子的人,不太撑得住,就没注意自己哥哥姐姐那边。 也是因为笃定了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能出什么事呢? 她真没想到自己的表哥能坏到这种地步。 你是太子啊!干这种事! 手心手背都是肉,善来不能不费一点苦心。 一番安排后,善来若无其事地回靖国公府。 回去就到流金缀玉的合欢树底下坐着,等人。 面上相当从容,心里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有预感,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她没有等太久,魏瑛来得很快。 这种情况,结果大概是两种,很顺利,和结束得很顺利,根本就没得谈。 以魏瑛脸色来看,应该是后一种。 “……表哥叫我同你说,他感谢你送的大礼,还有……他相信你一定能稳妥解决此事,他承你这份情……” 善来气得眼睛直往上翻。 把魏瑛吓住了。 手忙脚乱的去扶。 “你没事吧!你别这样!” 气堵在胸口里,出不去,憋得慌,善来举拳头去捶。 魏瑛看见,连忙两步绕到她身后,拍她后背。 “别气了……这要是气坏了……” 能不气吗! 碰见强抢民女的恶霸了!还是她们自己送上门的! “他怎么能干这种事!我要去找他!” 手心手背的,魏瑛忍不住劝,“……要不别去了,这种事,闹起来不好看……”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而且生米似乎还已经做成熟饭,覆水难收…… 何必呢? “所以他就肆无忌惮了?”善来陡然拔高了声音,“这不是糟践人吗?连我也坑进去了!”越想越气,“我不会放过他的!” “我找他去!” “上哪儿去!”魏瑛忙不迭把人拉住了,“这会儿了,宫门已经下钥了,不要命了?怎么也得等明天啊……” 这是很实际的事。 善来也知道是毫无办法,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但仍旧急得原地团团转,最后甚至气哭了。 “这要我怎么办?我怎么说?” 再不知道怎么说,也还是得过去,这不给个交代不行。 装没有事,有意的去笑,但因为笑得实在苦涩,反而欲盖弥彰。 穆夫人见了她就问,“这是怎么了?遇见事儿了?可是底下人有什么不好?” 穆夫人只能想到这些,别的事,不好,有容老夫人这个祖母,找不到她头上。 “……事的确是有一些,还请大伯母屏退左右。” 穆夫人当然是听了。 人都走了,善来却没有开口,低着头,不动弹,也不言语。 穆夫人见状,皱起了眉,“到底是怎么了?你得说呀!你不说,我不知道,怎么能帮你?” 逃不掉。 善来心一横,也就说了。 “……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大伯母怎么想?论起来,此事算因我而起,我给两个人牵的线……大伯母拿个主意,只要大伯母能满意,就是赴汤蹈火,我也不眨眼睛……” 说完,抬头去觑眼前人的脸色。 出乎意料地很平静。 也许是气到了一定地步,就等下一刻爆发了。 但不管怎么着,善来都得受着。 不禁在心里叫了一声苦。 真是个混蛋啊…… 穆夫人动了动嘴唇皮。 善来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跳得厉害,像打鼓。 “他能叫我女儿做皇后吗?要是能,我没有别的话。” 她没说不能怎么样。 因为她只需要那一种结果。 至于这结果怎么达成,不需要她去操心。 穆夫人是乐见其成的,对她来说,这其实算一件好事。 怎么都是好。 做皇后,无上的荣耀……这才是她女儿应该过的日子。 而且她以后也能常见到女儿。 穆夫人没有什么不肯。 甚至女儿的意愿,在她心里也是不重要。 她能做主。 她当然是为了女儿好。 善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随便讲了两句话,灰溜溜地离开了。 都是那混蛋害的。 真倒霉啊,有这样一个哥。 不能把他怎么样,出不了气,还得想方设法的地为他遮掩。 这样吃瘪。 气得睡不着觉,第二天脸上长东西,对着镜子一个个地数,更委屈了。 真不是好东西。 和她不一样,坏东西瞧着实在是神清气爽,甚至还有点餍足的味儿。 刺眼的厉害。 善来 第134节 激得善来朝他扔茶杯。 “你干什么呀!” 宫人们跪了一地。 李颢挥挥手,叫人都下去。 没人了,善来也就不再顾忌。 “我大姐姐呢?” “还在睡。” 不能想。 气得头疼。 “你害死我了!” 李颢微微一笑,“妹妹别胡说,你在哪儿都是宝贝,哪至于为这点事死?” 善来板着脸,“谁说不至于?我已经答应以死谢罪了!” 李颢还是笑,“谁这么大胆子,敢叫你以死谢罪,竟也担得起?” “我的良心!我的良心逼着我去死!你做这样的事,害我没有脸面存世,只能去死!” “这好办,没有比这更好办的了,把你的良心丢掉就好了。” 善来气得笑了出来。 “表哥,你这样肆无忌惮,不怕得罪人吗?要是大姐姐愿意,也还罢了,她不愿意……你不仅是欺辱了她,也是欺辱她的亲族……你做事不虑后果的吗?” “我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你姓辜的,要转投他人门下?”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就是他们有心,谁肯信他们这份投诚呢?何况还没有。 但是善来这会儿不愿意服这个软。 “失道寡助,这未必没有可能。” 李颢还是笑,一点担忧的意思也没有,“真要这样,妹妹只怕是比我还要急,妹妹说是不是?” 真的完全是个混蛋。 善来冷了脸,“我急什么?表哥这样子,哪里似人君?还是别为祸苍生的好。” 这种话,拿去治罪也够了。 但李颢全然不恼。 “妹妹,何必说这种话?你以后还全指着我呢,我要是真坐不到那个位子,难道完的只是我一个人?别人或许不在意,你难道也不在意吗?一回来,就左踢右跳,你要说你不在乎,我可真不信。” 吃了这样一个软钉子,善来心里固然有气,人却渐渐冷静下来。 吵没有用,就是吵赢了,也半点意义没有。 谁叫有人比她还会投胎。 是真拿他没有办法。 命脉捏在他手里。 忽然就累了。 毕竟根本没睡。 也想速战速决了。 “你能叫大姐姐做皇后吗?” 她突然说这么一句,李颢也就明白过来,这是靖国公府的要求。 有什么难的? “妹妹难道还怀疑我的真心?毕竟是你的家里人,就是看你的面子,我也不会胡来啊。” “那……太子妃呢?” 甚至不好意思再叫一声表嫂。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了,我会妥善处理。” 善来点了点头,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大姐姐在哪里?我要见她。” “还是过一段时间吧。”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善来的肚子,“妹妹还有多久生产?” “四五个月吧。” “妹夫何时回来呢?到时你生产,他总得在身边。” 善来难道不想吗? “我没脸见他了!回来前信誓旦旦和他说,要给他出气,结果呢?不过是几句好听话,别说血债血偿了,人家连片衣角都没脏!这不是朝我脸上打吗?打我,不就是打表哥你吗?就不是为我,为了自己,表哥你也得给我出一口气啊!我不出了这口气,不会叫他回来,回来做什么?和我一道受辱吗?表哥也是,好听话讲了那么些,实际的好处一点没有……” 李颢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非要逞一时之快?人先弄回来,到底是苦寒之地,待久了没好处。” 善来听 了冷笑,“表哥这会儿倒劝起人来了,先前那样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还以为你稳操胜券,结果还不是只会劝人忍耐?” 李颢仍旧微笑着,瞧着气定神闲,“我知道妹妹你是气急了才说这种话,我不怪你,你的委屈,我记下了,日后一定偿还你,如何?” 本来不想多说的,但怕不说,这妹妹要多想,“我是一直和娘娘不和,那边才没怎么动我,那位真要是逼急了,也是六亲不认的主,咱们暂且还是老实些,不怕将来没有不能做主的那天。” 做老子的能六亲不认,你做儿子的,为什么不也学着六亲不认?你既然知道他会六亲不认,为什么还要一味的老实?说到底,还是太心慈手软。 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生身父亲。 指望这哥哥是不行了。 第128章 秋就要尽了。 却依旧没有诏书。 只有信。 每个月没断过,而且来得越来越频繁。 怎么看都是安抚。 刘慎虽是见惯场面,久经考验的,面对此种情形,渐渐也坐不住了。 “……那些信,都写了些什么呢?能给我瞧瞧吗?” 当然不能。 刘悯抬起头,满脸的迷惑不解。 “你是不是睡昏头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要不是为他好,谁管这闲事呢?自己不清醒,别人好心提点他,倒要挨他呲哒。 刘慎没脾气的人,也要生气了。 “你倒是气定神闲,小心卵覆鸟飞。” 刘悯听了这个,不气反笑,“是卵是我的,还是鸟是我的?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有什么好担心?本来就是靠她施舍,全是她说了算,她愿意给,我感恩戴德地受着,她不愿意了,我也还是只能受着,急有用吗?再者,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善来可不是虚伪的人,她要是真不打算要我了,只会直接给我一封诀别书了结此事,不会费心思虚与委蛇。你这样挑拨,到底存的什么心?” 好啊,他成了小人了。 这种态度,真的是儿子吗?祖宗吧! 可不是祖宗吗? 不敢惹。 “好,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闭嘴。” 赶紧闭嘴吧。 刘慎不胡说八道了,刘悯也就不搭理他了,依旧低头安心看书。 刘悯是真不着急。 早急过了。 否则那些话是哪来的呢?还不是一遍遍劝自己之后,淘尽黄沙留下的真金。 他想得清楚,善来不会不要他的,她待他的心,真得已经不能再真,他要是还敢有疑虑,那就真该死了。 不就是等吗? 多久都能等。 他根本不急。 他不急,善来可急得很。 日日等一个结果。 说起来,这事不仁义,因为一心盼人死。 但是话又说回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何况还是只负一人,为多数人,而且那一人也是这样想法,先下手为强。 虎豹已屯于阶陛,不必谈因果,除非真愿意丧身兽口。 善来并不愿意做鱼肉任人宰割,想清了这一点,心里也就没了负担。 倒一直有些好消息传来,且来得越见紧密。 但她还是嫌进度慢。 怀孩子是件辛苦事,她爱她的孩子,她和她深爱之人的孩子,因为爱,就算有万种艰难,也一点不怕,可身体上的辛苦,并不会因为她不怕就有减损。 善来 第135节 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人的肚子,竟真能鼓成这模样,活像一只滚圆的瓜,筋脉就是是瓜皮的纹路,而且这瓜是熟透了的,只要随便碰一下,就会嘭地爆一个血肉横飞……困,没精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腰酸背胀,一日苦过一日,夜里常会惊醒,腿只要伸得用力些,筋就要抽搐,痛得人大叫出声…… 生这个孩子,她是心甘情愿的。 可还是会觉得委屈。 因为爱人不在身边,纵然身边围着许多人,无时无刻不在关爱她,但是少了一个他,还是叫她觉得委屈。 不该是这样的。 有时候忍不住要想,管那么多干什么呢?不要名声好听,只要他在身边陪伴,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实际的。 也真的下笔写过信,而且不止一回。 但送出去的信纸上,仍旧是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因为真的爱他,所以做不到自私。 只能继续苦等。 这时候就怨,怨一切不顺心,甚至还会恶毒地想, 该死的,怎么还不死? 舅舅也是不顶用。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叫她不满意。 心情很难会好。 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又因为所有人都对她好,包容她,不对她生任何怨言,所以真正受折磨的,只有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觉得给别人添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么熬着。 直到中秋。 几个大夫都说,就在眼前了。 因此不走动最好,就等发作,落了地,也就安心了。 可姨母是善来敬爱的人,过生辰,又是整寿,大日子,且又因为她是今年才回来,是盼了许多年,得之不易的团圆,所以就连魏信,也日夜兼程从东南赶回来了,一是给自己姐姐上寿,二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个团圆饭,以此告慰亲人们的在天之灵。 于是善来也就觉得非去不可,谁劝也不听。 就算不是皇后千秋令节,中秋也是佳节,要君臣同乐。 庆典是有固定流程的,热闹得不行,善来倒是想融进这热闹里,只是她这时候的状况,别说给姨母的好事添砖加瓦,能做到不扫兴,已经是她争气。 所以她是只参加晚间的宴席。 老天肯赏脸,一整日都是好光景。 白天有好日头,晚间有好月。 圆润如盘,明亮似银。 只有一点不好。 月上中天时候,周边竟忽然出现了晕。 席上也不知是谁最先发现的,也没放在心上,直白地就嚷了出来,要身边人快去看,好亮的风圈,好朦胧的月。 大家都抬头去看的时候,疾风自平地而起。 花枝摇乱,树摇乱,纱幔漫卷,灯火摆荡,就连人的衣裳,也被吹出了响动,甚至吹迷了有些人的眼,一声声的慌乱的哎呦…… 善来的心,莫名地跳起来,坐不住,要人把她扶起来,起来的瞬间,正瞧见一个穿赐服,戴烟墩帽的,太监,弓着腰,脚步匆忙地从视线的尽头跑过来……她猛地想到什么,心骤然停住了,只盯着这离得越来越近的太监。 他在皇后身前停下了,脸色如同月光,他颤着声儿,说,请娘娘速速移驾仪凤殿…… 一瞬间,像是谁在善来的心口攥了一把,攥死了她,使她像一具尸体似的,僵直着,一动不动,神情也是木的…… 皇后不知道发生何事,心里只有不满,她已经不满很久了,于是此刻毫不掩饰地朝这总管太监发出来:“我到那里做什么?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们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你们。 你是这太监,你们是这太监和这太监的主子。 什么时候了?现在也不来,是要干什么?就这么不给她脸吗? 皇后是这样想的。 那太监突然跪下了,咚一声巨响。 “……娘娘,是、是陛下……” 声儿颤得几乎不成调。 哎呀一声惊叫。 皇后骤然转头,脸上的迷茫还未来得及收起。 善来的脸,也是月光的颜色,月光照亮了她脚下那一片水泽。 皇后当即就喊,“来人!快来人!” 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席上乱了起来。 辜家的女人,赶忙都涌过来,皇后也要过去,被地上跪着的太监抓住了衣摆,“……娘娘、请娘娘移驾……” 虽然疼,却也还不至于叫人失掉理智,于是善来大喘着气,扭过头, 对皇后说:“……我还好,姨母有事,可暂且不必管我……” 皇后仍在迟疑中。 地上的太监已哭出了声,趴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头,“请娘娘移驾,请娘娘移驾……” “姨母快去啊!” 皇后看这个,又看那个,仍是不能决断。 善来简直要急死了,身下一阵汹涌。 “难道姨母能留下代我受痛吗?既不能,留下也无益,还是姨母觉得,我此次一定凶多吉少?” 皇后仓皇朝地上啐了好几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但其实心里怕的就是这个。 怕凶多吉少,怕天人永隔…… “既然姨母未作此想,那姨母就先过去,你不走,我心里真的怕……先前不是都和我说,没什么事,叫我不要怕吗?难道是说假话哄我?” “不是假话!哎呀!”皇后狠狠跺了下脚,咬牙对容老夫人说:“托付给老夫人了!” 皇后被簇拥着离开了,善来也被人从席上抬下去。 女人生孩子,就是进鬼门关,尽管这好些人,都从鬼门关安然无恙地出来了,但是眼下善来要步她们后尘进去,她们也还是慌得心里发紧。 不为别的,单为善来是辜放的独女,又有一个死在生产事上的母亲,要是她也出了事…… 不能不求神佛垂怜。 容老夫人甚至到院中跪下,一遍遍地磕头…… 头胎都生得艰难,必须做完全准备,尤其善来瞧着又瘦弱得过分,穆夫人还叫人赶紧去切参片,没想到根本没用上,不过一个时辰多点,屋里就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啼哭。 快得简直不可思议。 善来的孩子生下来时,这天下的主人,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李凝,还留着一口气在胸中,不过并没有留太久。 皇帝的死因,说出去不太光彩,因此只说是突发急症,来势汹涌,没能救得回来。 善来运道好,一个才生了孩子的妇人,不必去哭君王,因此只在家披孝,算尽了她臣子以及晚辈的情分。 一个月后,太子李颢即位,尊生母魏皇后为皇太后。 新帝登基后于百忙之中发了一道懿旨,天子多年膝下无子,遂效民间之法,认养义子,借福引势,天子之第一子,赐国姓,封康陵郡王,食邑万户。 虽然史官下笔,写英宗明皇帝是突发急症而死,但坊间另有说法。 说先皇帝其实是死于脱症,那天还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呢,先皇帝不敬发妻,人前不现身,只顾和嫔御颠鸾倒凤,以至于肾气虚亏,药石无医,这可不是胡说,不然怎么乐家的三老爷怎么下了狱呢?美人是他进献的,丹药也是他奉上的,弄出这天大的丑事,太后岂能饶他?这是顾念着先帝的名声,才没大动干戈,可怜乐首辅,一世英名,毁在了不孝子手上,眼见着是要完了…… 为着先帝的身后名考虑,新帝治乐家的罪,不能说他们弑君,只能找别的由头,好在乐家这位三老爷一向行事随心所欲,一身的窟窿,倒也不费事。 乐三老爷收了狱,那为乐三老爷所害的刘悯,自然也就可以平反昭雪。 晴日,苍茫雪地中,刘悯收着了他久盼的诏书。 这过来宣旨的内官,有些年岁,同刘慎这位昔日的重臣打过不少次照面,算旧相识,这次会面,仍是亲热地喊刘大人,乐呵呵地同他道喜。 这喜可不是空穴来风,是有根底的,刘慎心里高兴,待人不是一般的和气,是以便热切地请人到屋中去,他要亲手泡茶给贵客。 刘悯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圣旨,神色寡淡。 看着还没他爹高兴呢。 其实是高兴得手足无措了。 有了手里的这个东西,他就可以回兴都去,回萍城也可以,参试,然后一路考到兴都去,考完了,就去靖国公府拜见…… 真好啊…… 那时候是春天,处处鲜花盛开,燕语莺啼…… 他正做着畅想,忽然被个硬物砸了肩膀,打断了他的美梦。 他有点恼,谁这么缺德?见不得人好…… 他非还回去不可。 低头找东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找到了,人愣住了。 这个荷包,他是认识的。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要一直带在身上,直到再见到他…… 还是冬天,这里的冬天是很长的,远不到解冻的时候,可是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盎然春意,日光融融,暖风吹拂,泉水潺潺流过……他站在青天底下,陶醉得快要晕过去,飘飘然欲仙…… 快要飞起来的时候,肩上同一个地方,又是一痛,因为这痛,他落了下来,清醒了。 然后就是第三下。 这一回他看到东西是从哪儿飞过来的了。 善来 第136节 原先竟没注意到,这马车精致得简直过份。 一定是她了。 他抬脚,第一下竟没抬起来,好在第二下没有再丢脸。 走过去,先急后缓,到偏窗底下,手抬起又放下,因为还没想好见了人第一句要说什么。 说什么呢? 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只是望她的脸…… 心里发紧,紧到有些些丝丝的疼。 他要抬手,抬不起来,因为竟在战栗,软得没力气…… 这时候,“哗”一声,帘子被人用力打开了。 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微带些恼怒,很见娇媚。 他笑起来,自然而然到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要是知道,只怕不会笑这样外放。 有点傻。 他果然似他想的那般,只是看着她笑,不说话。 他这样傻,把善来所有美好的设想都破坏了。 这个人。 她有点气,于是瞪圆了眼,高声道:“这是谁?怎么这样大胆!见了我们郡王,竟敢不行礼!郡王要治你不敬之罪!” 第129章 康陵郡王名叫李绥,这名儿是给他封了爵的他的姨外祖母为他取下的。 他祖父觉得不好。 “绥”好,“李”不好。 “我孙儿怎么能姓李呢?我家四代单传!孙儿要是姓了李,我下去怎么见列祖列宗!我要请太后收回成命!” 祖父这样说,他外祖父听了,心思也活泛起来。 本来女人出嫁从夫,孩子生下来得随亲爹的姓,一直都是这规矩,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也就不管外孙姓什么,姓李也好,姓刘也罢,总归是不姓辜,姓李比姓刘好点,姓李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亲国戚。没想到“李绥”两个字都写到圣旨上了,他姓刘的还敢这么叫,有胆识!不过要是太后真把李姓收回去了,外孙也不一定非要改姓刘啊!为什么不跟着他姓辜呢? 你姓刘的四代单传,我也是只一个独女儿啊! 就算不是李绥,那也得是辜绥,反正不会是刘绥。 你刘家有什么好的? 外祖父想通了,也开始叫起来。 “是啊!怎么能姓李呢!姐姐这事做得真是欠考虑!哪能叫李绥!” 刘慎还以为这亲家是跟自己站一边的 ,正要高兴,突然就听见他亲家说—— “我孙儿当然是跟我女儿姓辜!我女儿生的孩子,当然是传我女儿的宗接我女儿的代!姓李算怎么回事!自己难道没孙儿吗?竟然伸手抢别人的!像话吗?” 这哪是帮手,这分明是窜出来抢食的狼! 前有狼后有虎,两个都不讲理,气得刘慎身子都抖起来。 皇宫里那个暂且还摸不着,先解决眼前这个。 “你的孩子也是随你姓,为什么我的孙儿不是随他父亲姓?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辜放什么时候和人讲过道理? “他父亲是哪个?我孙儿分明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他只有一个母亲,当然是跟他母亲的姓!” 这两个人因为这事闹起来,善来和刘悯,都不好开口,所以也就不说,哪个也不帮,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但辜放的那在话,实在有些过分了,善来便觉得,再不开口是不行了,于是开口喊了一声爹,语气带着显著的责怪之意。 这个责怪,在场众人都听出来了。 也都会错了意。 刘慎大喜,辜放则是大怒。 “你不要说话!我可没有把你当泼出去的水,你不许胳膊往外拐!就算你生了孩子,我也不同意你到他家去!你当他家是什么清门静户?难道没听过那句话吗?负心多是读书人!单说他!”说着,把手一指,直指到人脸上去,“要不是他在外头孔雀开屏似的招摇,惹出那些事,他老婆怎么会被气死!还有他!”这次换了一个人指,“他要是有亲娘疼,能成今天这样子吗?”总结,“上梁不正,下梁也要跟着歪!我可都是为你好!” 这话就更过分了。 “爹!” 善来是真恼了,语气比前头要严厉得多。 “不要胡说八道了!那种话是可以乱说的吗?” 辜放一点不觉得自己有错,仍梗着脖坚持道:“哪儿冤枉他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就连你娘,那时候都定下嫁给我了,还当着我的面夸他有风度呢!不要脸!大街上搔首弄姿,浮花浪蕊勾引人。 真是新仇加旧怨。 嘴上一点儿都不客气。 太过分了。 给有风度的刘慎,气得像个破风箱,哼哼哧哧的漏风。 “我什么时候公孔雀开屏了!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从来都是只看路!不似有些人,光天化日之下拉人家小姐的手,被小姐家里人当登徒子按在地上打!”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是念着我这边是儿子,你吃亏,我占便宜,所以才处处忍让,眼下可倒好,真把人当成不喘气的了! “对!我说的就是你!你不但拉人家小姐的手,你还爬小姐家的墙头!被抓住了又是一顿好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啊!我们当年那些人可还没死绝呢!” “什么小姐!那是我老婆!我抓的是我老婆的手!” 就算被揭了短,辜放也是有理有据。 “是!那小姐后来的确做了你老婆,但你当时抓人手的时候,她是你老婆吗?登徒子就是登徒子!你赖得掉?” 是真赖不掉。 他真的在大街上扑上去抓住了人家小姐的手。 “……我、我那是为了作画!一点邪念也没有!而且婉婉也喜欢我!她对我笑了!” 这样一来,他在声势上就弱了。 刘慎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冷笑,又“哦”一声,声调长长拖着,尾音又扬着—— “你没邪念!那你又为什么翻墙到人家里去?这可是贼子行径,能报官的,别说你是情难自禁,你倒是痛快了,可考虑过人家小姐的名声?说你一句自私自利,可不算冤枉你吧!” 当初人押到皇后——那会儿还是齐王妃跟前时,齐王妃是真砸了东西说要报官的,要不是有妹妹拦着,登徒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辜放又想起当时的情形了,两腿不自觉就是一软,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么一来,今日这一场斗法,就算是他输了。 这两个争的热火朝天,郡王的爹,却始终一言不发。 到底是李绥、刘绥,还是辜绥,刘悯根本就不在意,不管姓什么,儿子都是他的,他只管抱着儿子不撒手。 “脸、额,还有眼,这几处是像我,别的地方都是像你……” 他又说了一遍,手指在小孩子脸上轻点,眼神温软,声气儿也软,很陶醉的样子。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回了。 这个人,又呆又傻的。 善来心里是暖的,忍不住伸手去触他的脸。 刘悯心里也不是只有儿子,也有他的岳父大人。 他的岳父大人正懊悔呢。 前头落到人圈套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吵输了,他当时怎么就泄了气呢?他和婉婉的事,别人凭什么置喙!还以此攻击他,而且他还真的软了,就那么叫人如了愿,可恶啊! 好在女婿是个知情知趣的。 到他跟前,先道歉,在他跟前说都是自己亲爹不好,又跟他保证,要是真能叫太后收回成命,孩子就随他的姓叫辜绥,就算改不了,他们夫妻以后还能再生,生下来一定姓辜。 这下岳父大人就满意了,头一回觉得这女婿顺眼,孺子可教啊! 那犯口业的那么会说,到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到底是他赢了! 心情好了,人也跟着变得宽和了。 既然认下了这个女婿,不能不为他考量。 “要不你入赘我家吧,你也改姓,跟着我姓辜,都姓辜,就是一家人,我肯定把你当亲儿子!你那个爹没什么好的,不要就不要了,我不一样,我最疼孩子了!” 可教的孺子笑眯眯地拒绝了他。 “我不能改姓,改了,对不起养我的祖母,爹要是心疼我,就准我将来可以有一个姓刘的孩子,这样我也能和我祖母交代……” 自己的孙子,就这么跟别人姓了,而且还不止一个,连还没影儿的都跟别人姓了,这刘慎哪能接受? “你怎么能那么说!我不管,你想办法把那些话收回来!我一步都不会让!” 刘悯心想,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呢? “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好,真要我卵覆鸟飞?事情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怪谁?我想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刘慎虽然气得面红耳赤,但终究什么话都没有说,然后就病倒了,好长一段时间没起得来,只有善来还把他当个人物敬重,端茶侍药,还从另外两个人手里抢走孩子,抱过去给他看,倒是他怕过病气给孩子,赶忙缩到一角,摆手叫善来快把孩子抱走。孙子不跟他姓,那也是他的孙子,他心里疼得紧,也想着抱他,于是不似先前自暴自弃,药和饭都肯好好吃了,想着好全了赶紧去见孙子。 辜放大获全胜,所以他其实是为自己冲锋陷阵,因此根本不遗余力,才回到兴都,就到皇宫找太后,要太后收回懿旨,他孙儿不叫李绥叫辜绥。 他要不这么说,太后还想不起来呢。 这外孙是妹妹的血胤,又是她们魏家这一代头一个孩子,她不肯委屈他,这才想了法子给他封爵,既如此,为什么不跟着他祖母姓魏呢? 辜放真傻眼了。 太后想起一出是一出,当即就叫人来,要把前头那道纸诏回来重新发。 善来 第137节 真重新发了,那圣旨成什么了? 再者,先前为着小孩子到底姓什么,那么的闹,好不容易平息了,有了定论,又闹这么一出,不是又要鸡犬不宁了吗? 善来抱着孩子,亲自求到太后面前,“我们就叫李绥!姨母可别再多事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