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情散散步》 第1章 《谈谈情散散步》作者:愉快动物饼【完结+番外】 文案: 成长|互相救赎|治愈系|港风|娱乐圈 此文又名《喺迪士尼分手系咪人嚟架!》(是人吗竟然在迪士尼分手!)(bushi 骆应雯出身底层,野心勃勃,为了拿下那个顶级的电影资源,他精心编织了一张网,猎物是阮仲嘉——那个生在云端、拥半壁江山、干净得像张白纸的粤剧伶王后人。 他投其所好,扮作深情,步步为营,看着那位矜贵的小少爷红着耳尖求收留,骆应雯以为自己赢定了。 直到真相大白那晚,阮仲嘉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甚至连分开都操作得那样体面,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后来骆应雯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资源,却发现心里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他发了疯一样找人,甚至卑微地想:只要能回来,让他做狗都行。 没想到再遇就在排练室。全身镜前,阮仲嘉捏着他的下巴,逼迫他抬头: “想想你最开心的事,笑啊,怎么不笑了?” “既然骆影帝说想做我的狗,那就叫两声来听听?” - 小剧场: 市民骆先生某次去街市买菜,被电视台一档综合资讯节目的记者截获 记者:最近好多市民反映街市菜价上涨,请问您怎么看呢? 骆先生:该买还是得买的,今天买了一条桂花鲈(举高),还有牛丸 记者:(看了看对方两手提着的食材)看来您不受影响,收获还挺丰富的,有事情要庆祝吗? 骆先生:嗯是啊,和另一半晚上在家打边炉 记者:那真是恭喜您了,可以冒昧问一下是什么好事吗? 骆先生:也没什么,刚好昨天拿了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食用指南】 *心机深沉野心攻 x 清醒通透矜贵受 *1v1,sc,he,浓郁港风 *前期攻骗受,后期受拿捏攻,极致拉扯,破镜重圆 *攻受有各自的事业线,剧情+感情流 *骆应雯,应普通话发四声,粤语音同“答应”的“应” *不追星,无原型 内容标签: 都市 破镜重圆 娱乐圈 业界精英 正剧 港风 搜索关键字:主角:骆应雯,阮仲嘉 ┃ 配角: ┃ 其它:港风,娱乐圈 一句话简介:唉还是回去继承家业吧 立意:爱是同频共振 第1章 骆应雯捧着花赶到的时候,走廊已经水泄不通。 今夜是粤剧泰斗阮英华女士从艺50周年音乐会,来捧场的后辈不计其数,后台人头涌动,像水池里争相冒头夺食的鲤鱼。 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怕被挤坏,他将花束稍微举高,嘴里小声说着:“麻烦让让。” “依我看呐,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都比不上,英华姐今晚的演出真是让天王天后都啪啪打脸。” 人群里有把高亢的声音在讲话,看得出来很兴奋,骆应雯瞄了眼,自缝隙间看到一个男人还在自顾自地卖力拍马屁,不过内容有些失礼。 “诶我说得对吧林导演!” 被提及的人脸上尴尬,周围的人更是稀稀拉拉地发出哂笑声。 终于挤进核心内围,骆应雯好奇,想看看是谁说话这么不分轻重,就听到中间被众人簇拥的老妇人开口:“我年纪大了,天天窝在家里无聊,不过是借机会出来露露脸,难得大家赏脸,唱几首会会老朋友,再夸我要不好意思了。” 数十年前,女扮男角的武生横空出世,接着主演了好几出红透香江的剧目,之后成立剧团,又参与电视剧、电影制作,提携的后辈遍布整个业界,她这一自谦,身边所有人都连忙陪笑。 见时机正好,骆应雯上前一步,手里捧花一递,嘴里不忘恭贺:“英华姐今晚的演出真精彩。” 也是凑巧,阮英华刚刚收了一束花,侧身交给旁边助手,回过头来就与他对上眼:“是吗,你最喜欢哪一段?” 明明是个恭维的场合,通通都是虚情假意,周围一圈人都没想到她还真会问,霎时间空气就安静下来。 骆应雯双眼自献花开始就没离开过阮英华,四目对视,他从对方眼里读到了认真。 他也知道这时候大家都支着耳朵在等自己的答案,不外乎是想看这个突然冒出来抢风头的人出糗。 只是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南唐残梦》。” 很独特的答案,足够引起阮英华注意。 对香港人来说,除了爱女于十多年前车祸离世,阮英华几乎一生顺遂,如今年事已高,岁月也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风霜。 眼皮由于年纪的关系稍稍耷拉着,瞳孔却依旧澄明,看人的时候炯炯有神,是属于戏曲人独有的风采。 她好似真的来了兴致,看着眼前的青年,嘴角的微笑倒有几分真心。 “哦,为什么呢?” 青年只是说:“词太苦了,但是您唱出了气魄。” 阮英华看着他的眼神就定了定,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口:“你倒是挺机灵。” 演出很快就散场了,之后移师庆功宴。 骆应雯本就是贸贸然闯入后台的,送花之后很快就被其他来恭贺的人淹没。 他无所谓,识趣离场。 从后台往停车场的路有点远,骆应雯想着拿手机出来打发一下时间,屏幕刚好亮起,是自家经理人来电。 “怎么样,你们说上话了吗?” 他将电单车*停在偏僻的角落,一路走去只有鞋底敲在地上的回声:“说上了,没几句。” “也正常么,毕竟她又不认识你——有见到林孝贤吗?” “见到了,他身边一直跟着个年轻人,看外形很出众,不像是工作人员,难道是新人?”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声稍等。 很快经理人就给他传来一张从阮英华社交账号扒下来的新鲜合照,然后重新打了过来。 “你说的是这个?” “对。” “庞家的幺子,加拿大念完书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准备入行,他亲妈现在是东华董事会主席,阮英华同东华交情一向很好,年年筹款都给足面子登台的。”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也想要这个角色?” “前几天听说天下影业想签他,这么牵线搭桥,看来天下要投林孝贤的新片了。” 经理人补了一句:“要是消息属实,天下签了姓庞的,我们就没机会了——你现在好歹还在势头上,再过几年还拎着这个奖到处嚷只会让人笑话。” “那,我们时间不多了……” 骆应雯还想说什么,突然一辆黑色的alphard七人车驶过,他认得车牌号,是阮英华的座驾。 阮英华人还在楼上,车却从外面进来。 他留了个心,看着七人车行驶路线,似乎是要去电梯口,于是一路装作聊电话的样子,尾随在后。 车果然停在电梯入口处。 骆应雯躲在附近一根柱子后,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自动门打开,先是阮英华的经理人下来,然后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也跟着下车。 年轻人一身休闲打扮,深色连帽卫衣的帽子套在头上,看状态对周围有点警惕,刘海略长,显得脸很小,皮肤惨白。 这时候自家经理人的声音从话筒传来,他才记起自己并未挂线,于是连忙将通话切断,又马上调成静音模式,打开了照相机…… 骆应雯反应极快,一番操作下来,也不过是瞬间的事。 看着相册里面偷拍的影片,他收起手机,从容地推开通向电梯口的安全门。 进入电梯之后阮仲嘉习惯性地走到角落站定。 经理人和司机紧跟在后面,正要摁下按钮,突然一个男人快步过来想要加入,看样子很赶时间。 “你等下一趟吧。”经理人不假思索道。 阮仲嘉抬头,看男人一副焦急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关系,进来吧。” 他都这么说了,其余两个人自觉往两边退开让出位置。 电梯缓缓向上爬升。 阮仲嘉脸上没什么表情,刚刚乘搭长途机回来,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双眼木然地看着前方。 电梯轿厢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空气里就好像多了什么惹人发痒的因子。 阮仲嘉换了换腿的重心,视野内见旁边那人似乎是拿起来回覆信息,手指按个不停。 他下意识地瞟了瞟对方,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动作,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警惕地将手机收回。 莫名其妙。 视线收回,阮仲嘉专心思考待会的应酬。 今天是外婆的周年纪念演出,他挑这个时候回来也是临时起意,挣扎了很久,幸好还能赶上庆功宴。 出电梯之后有挂着场馆证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特别通道。 经理人接了个电话,对话筒另一头的人说着“接到了,放心,在过来的路上呢”,语气十分柔软。 第2章 挂线后一看,幸好人已经散了不少,她心里也惦记阮仲嘉,见对方并未有异样,不由得松一口气。 那些阿谀奉承的后辈都散得差不多了,估计恭维完之后就打道回府,马不停蹄地将蹭到的合照上载到各自的个人主页,还要在帖文里@上阮英华的账号,制造认识的假象。 她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入到后台,阮英华依旧被众人簇拥着,见外孙来了,端肃的脸上笑意多了几分,招了手让对方来自己身边,认得阮仲嘉的人惊喜于他的现身,话题就转移到他身上。 有人这时候说:“下个月就是英华姐大寿,仲嘉是特地赶回来的吧?” 这话成功引起话头,众人纷纷开始讲起阮英华寿宴的事,少不了插科打诨,要拿一个出席的名额。 “英华姐,你该不会自己关起门来庆祝吧,我可不依,我要去的。” “对啊,这可是大寿,应该办得隆重一点!” “去饮宴什么的,我最在行了,大不了我客串表演嘉宾怎么样!” 阮英华平日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被老友们这么一顿调笑,也终于忍不住,偕了阮仲嘉的手就开口笑骂:“一个个就知道吃,行了行了,难得嘉嘉回来,我都请上你们好了吧,就想看我荷包出血是不是!” 一开始那人这时候又说:“待会还有庆功宴呢,不能耍赖,一顿都少不了啊。” 众人哄笑。 “先生,你在找什么?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骆应雯蹲在人群不远处的化妆柜边,正在地上摸索着什么,闻言假装在缝隙处捡到需要的东西塞进裤袋里,回过头说:“找到了!刚刚弄丢了一边蓝牙耳机,原来在这里!” 工作人员见状,又说:“我们快要关门了,麻烦您抓紧时间离开哦。” “好的,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就走。” 重新回到地下车库,骆应雯打开手机一看,好几条未读消息,刚刚跟踪阮仲嘉临时挂了线,估计自家经理人正一头雾水。 好整以暇回拨,果然经理人的声音十分焦急:“你没事吧?怎么突然不接电话?” “你猜我刚刚遇到谁了?”他往停车处走,语气脚步都轻快。 “这么开心,难道是特首啊?怎么,他给你派消费券了?” 骆应雯笑:“神经病啊你——我遇到阮仲嘉了。” “啊?不是……你遇到阮仲嘉?阮英华的外孙阮仲嘉?”经理人语气透着难以置信,“我都多少年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难道他回国了?” “嗯,”骆应雯说,“新鲜热辣,刚下飞机,我偷听了一路。” 电话另一头的人有点无语:“我说你小子也真够阴湿的,还学人家跟踪,别哪天被抓了,我可不会保释你啊。” “说正经的。刚刚在后台,一群人说要去阮英华的寿宴,那里头也有林孝贤在,我就想啊……如果可以混进去,那就有机会和林孝贤说上话了。” “你当人家寿宴是什么碟中谍是吧,”经理人嗤笑,“那好,你告诉我你怎么去?莫非阮英华还给你派请帖不成?” “你怎么老是呛我,”骆应雯对着空气翻白眼,“我在想,或者我们可以从她身边的人下手,例如阮仲嘉。” 电话那头有一瞬间的静默。 没多久,经理人说:“我有收到风,阮英华的经理人前阵子以她的名义在西半山租了个900呎左右的单位,当时我还纳闷是什么用途,明明她自己有一套别墅,没可能换个小单位住着玩,照现在的情形,应该就是给阮仲嘉住的了。” “那我想想办法,不如这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经理人打断。 “先别急,我再打听一下。明早我来接你,心思收一收,先把手头那套电视剧拍完。” 通话结束,骆应雯将手机收好,戴上头盔。 油门一拧,黑色yamaha r7绕上地面,穿过咸涩的海风,将戏曲中心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电单车:摩托车 第2章 次日凌晨。 骆应雯穿着合身的三件套西服,端坐在沙发上,一边转着手上戴的戒指,一边饶有趣味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签啊,为什么不签?”声音慵懒,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张纸横亘在二人之间,白底黑字的英文声明,签名处放着一枝钢笔,笔帽已经贴心地为她打开。 女子嗫嚅着,搭在膝盖上的一双手紧了又紧,抬头看着对面。 与她的拘谨相反,男人修长手脚随意放着,坐姿舒展,那双眼好像会读心一样,看人时十分锐利。 大概是她考虑得太久了,男人开始不耐烦,手指在皮沙发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安静的空间就莫名地放大了压迫感。 “我哥还躺在icu,你该不会想要把他拖死吧?”男人依旧盯着她,“像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别装啦,赶快拿钱走人吧。” 女子眼眶渐渐发红,没几秒,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而男人看着她,脸上冷意更盛。 “cut——” 清脆的拍板声响起,骆应雯起身,扬起与刚刚大相径庭的笑脸,从一旁抽了好几张纸巾递给对面还没平复情绪的搭档:“annie姐擦一擦,辛苦了。” 对面女演员接过纸巾,助手也适时凑到了跟前送上大衣,与他客气几句,拿着保温杯走远。 工作人员开始涌入布置好的摄影棚,有人收拾道具,有人调整灯光,原本安静的片场瞬间鲜活起来。 骆应雯也接过经理人陈舜球递过来的大衣,一月底还是冷,原本矜贵的三件套西装外面就套上一件半新不旧的羽绒衫,他搓了搓手,说:“还是女演员好,有热姜茶呢。” 刚刚annie助手拧开保温杯的时候他就闻到了。 陈舜球也笑:“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让家里菲佣姐姐给你煮一壶。” “别了吧,”骆应雯连忙摆手,“ball哥,我还想多活几年。” 为了赶进度,他们已经连续拍了几天夜戏,快要杀青了,今晚甚至熬到天亮。 手头上这部是翻拍剧,老土的霸道总裁爱上我。 近年市道不好,骆应雯接戏也就不太挑,虽然是做男配角,却是原作播出后话题度很高的一个角色,发挥空间不错,若不是如此,监制也不好意思开口邀他来拍。 “keith!” 两个人正倚着道具聊着工作,监视器那边传来导演喊骆应雯的声音,于是连忙走过去,就见对方将剧本摊开。 “等下你们那边先收工,annie有几场戏要提上来先拍,”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聊电话的女主演,“你也知道……芳姐那边的人得罪不起。” 电视台的派系斗争和他这个部头约艺人毫不相干,骆应雯完全不想牵扯进去。 反正熬了几个大夜也累了,可以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从善如流:“真巧啊导演,我那边刚好有点事,还想着怎么开口请假的,倒是便宜我了。” 先不论真假,光是合作的态度就让导演松了一口气。 看着对方顶着熬夜过后白得发青的一张脸,却依旧逐一和身边工作人员点头道别的身影,导演心里暗忖,怪不得都说他会做人。 晨光熹微,深蓝色本田停妥在长沙湾一处不起眼的路边。 两个男人下了车,迎着寒风拢紧了外套,一边走一边闲聊着。 穿过一处禁止车辆驶入的区域,两边朝行晚拆的排挡还没营业,被塑料防水布紧紧裹着。 然后转过街角,黄底红字的老字号小店刚刚亮起铺面的灯,伙计端着边缘熏得发黑的烤盘出来,将新鲜出炉的菠萝包逐个夹到陈列柜里面。 陈舜球看了看菠萝包,又望了望骆应雯,后者双手插袋,摇头,继续往前走。 有早起跨区上学的小童背着沉甸甸书包跟在家长身后,稚嫩的脸上死气沉沉,差点就撞上走得急的骆应雯腿上,前头的年轻妈妈背着随身袋、肩上还挎着硕大帆布包,回了头同他道歉,不忘催促孩子:“还不快点要赶不上巴士了!” 一路上不停与行色匆匆的途人擦肩而过,倒显得二人太过自在。 走过几个街区,熟门熟路拐进一家茶记,选了个电视机底下的卡位落座。 侍应阿姐拿一叠餐牌过来,陈舜球没接,开口下单:“茶走,热柠水,蛋治,唔……再要一份豉油王炒面谢谢。” 骆应雯失笑:“哇,大清早的这么重口味啊?” 陈舜球看着他过分乐观的脸,肩膀一垮。 “饿啊,我又不是你,怕水肿……亏你还笑得出来,我都愁死了,影帝跑去演配角,你看看那剧本多烂,说出去我都要被同行耻笑。” 大概是室内温暖,一路走来的寒意渐渐驱散,骆应雯放松身体,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侍应放下的水杯,那热水里头泡着餐具。 抽了纸巾仔细地抹着,他打趣道:“什么影帝不影帝的,满大街都是,这年头影帝值几个钱?千万别这么喊我,你几时见过有人叫伟仔做梁影帝?” 第3章 “伟仔也轮不到你喊。”陈舜球咕哝着。 “就是啰,霸总剧也挺好的,这部是人家电视台今年巡礼剧,土归土,观众爱看啊。我还要交房租,有工作就很不错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惹得经理人掩面,继续长嗟短叹。 “别想这个了,赶紧演完把尾款收了就是——话说回来,你见到林导演没?” 陈舜球打开指缝看着对面一张俊脸,无力感重新涌上来:“keith哥,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什么咖位吧,林孝贤我说见就见的话,我还带你?” 骆应雯嗤笑:“我和你,不就是一对狼与狈吗,你还好意思嫌弃我?” 陈舜球遇到骆应雯,是十年前一个夏夜。 几个大学同学叙旧,约在诺士佛台。 恰逢足总杯预选赛,酒吧里吵吵闹闹,几杯啤酒下肚,电话一响,他想都没想就往外面走。 那时候他任职于一家中型娱乐公司,负责节目统筹,工作不算忙,所以深夜接到上司来电,属实有点摸不着头脑。 酒吧厚实门板将吵嚷隔绝在身后,抬腿一迈,听着对面突然通知的人事调动,心不在焉地沿路一直下坡走。 三十过半,怎么可能想过要从零开始,听着话筒另一边对自己的安排,越听越心惊,刚刚灌下的鬼佬凉茶*也渐渐翻搅着胃,不知不觉走出去很远。 “好了,就这样,明天过去艺人管理部,amy会同你做好交接的。” 上司一锤定音,陈舜球无话可说,唯唯诺诺应声,挂线,回过神来,已经忘了自己走到哪里。 树木掩映下,黑黢黢街道边上一家便利店亮着光,口干舌燥,他推门走了进去。 欢快门铃响起,柜台后有人说着千篇一律的欢迎光临请随意挑选。 这个钟点值班的不外乎工读生,他眼也不抬,盯着热食柜,忽然觉得挂满水蒸气的玻璃后面那个糯米鸡份外诱人。 “你好,要一份糯米鸡。” 柜台后面的工读生动作很快,打开柜门将他要的东西放进塑料小筐里。 “好的,需要打包吗?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 嗓音意外地好听,陈舜球不由得往声源看去,就看到一张过分俊秀的脸。 娱乐圈不乏好看的脸,却少有含情的眼,看着你,无声仿有声。 他愣了一下,即使平日工作见惯各路明星,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学生外形条件十分出众,并且脑里已经闪过许多念头。 甚至开始脑补,在地铁站通道两边挂上对方拍摄的曼○雷敦防晒霜广告,该会有多养眼。 “先生?” 糯米鸡就在眼前,原本觉得诱人的香味却反而变得腻味,陈舜球脸色古怪,顾不上应答,条件反射般往店门外冲。 “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就吐了。”骆应雯揶揄一笑,“这事你能讲到退休。” 陈舜球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那晚上啤酒喝多了,真的。” 那时候骆应雯二十出头,白净瘦削,个子比一般香港男生还要高,穿着长袖t恤,袖口挽到肘弯处,看起来清爽又斯文。 常常值夜班,像陈舜球这种醉鬼他见得多了,反正晚上没什么客人,于是抽几张纸巾出去,递到已经吐完的人嘴边。 陈舜球心里觉得抱歉,擦了擦嘴扶着树干直起腰,就对上骆应雯的眼,那张脸看不出情绪,虽然好心帮了自己,却并不热络。 “幸好你没有吐在店里呢,不然我要扣人工的——吐完有没有觉得好点,想漱口的话不如看看柜台旁边,依云特价哦。” 陈舜球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当时我以为你是中环上班的,总不能给你推荐屈臣氏吧,多掉价啊,谁去happy hour穿一身西装……话说回来,你年轻的时候还真装模作样。” 店里客人逐渐多了起来。侍应正忙着,噼噼啪啪四样丢在小小方桌上,两个人四只手默契地交换。 骆应雯刚刚熬了通宵,接过陈舜球递过来的热柠水,将误放到自己跟前的热奶茶还回去。 “那天我还没正式转做经理人,坐办公室穿西装很正常嘛。倒是带了你这些年,早就不讲究了。” 实在是饿,陈舜球夹了一大箸炒面送进嘴里,“现在养着老婆女儿,我只希望你大红大紫,鸡犬升天。我女儿要上小学了,老婆天天发愁学校叩门*的事,反正样样都要钱。” 骆应雯好奇:“晴晴都这么大了?想读哪所学校?” 陈舜球说:“怎么,你有好介绍啊?” “嘿,”骆应雯笑了,“我小时候还住过圣基道儿童院,你指望我有好的能推荐给你?” 虽然带了骆应雯好些年头,陈舜球对对方私事依旧不甚了解,两个人虽然比普通工作关系要好,但也没交心到这个地步。 城市人边界感重,他没说,自己也就没想过问。 沉默不过几分钟,骆应雯又开口:“所以我说要拿下林孝贤下部电影的主角啊。” 也是有默契在的,不想话题一直死气沉沉,陈舜球于是呛他:“你以为街市买菜呢大哥!哦,我不如打听一下他常常在哪出没,故意拿杯咖啡在街角撞上泼他一身,说不定他会觉得我好自然好不做作,好不好呀?” 骆应雯佯装愠怒,拍台拍凳:“那你说怎么办!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去地盘*扎铁,沦落到接劳工处的公益广告,演一下职安剧场教人怎么安全使用电钻是吗?” “……唉,我问过老板,林孝贤好几年没出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行事风格,分镜都要画十几版,一个镜头磨两个月。依我看这部电影就是为了冲奖的,金像奖起码包揽好几个席位,更别说康城*,跟着走一转红毯都值了。” 骆应雯听他这么说,斗嘴兴致消失无踪,只拿着吸管,几乎将杯底的柠檬戳烂。 沉吟片刻,他说:“话也不是这么说,你看我不也演了《念念》。” 《念念》是一部本土小成本制作电影,预算有限,要不是那位新人导演拿了浪潮电影基金资助,也不一定有钱开拍。 拿了援助金,自然应该聚焦一些服务社会的题材。 故事便讲述公屋出身的男主角和原生家庭的纠缠,从出走的瞬间开始讲起,回溯小时候的种种,两条时间线交织,最后定格在男主角迷惘地看着海边的画面,据说这段结尾还致敬了杜鲁福*的电影。 不可否认,骆应雯的确有表演天赋。 但是对于一个资历尚浅的演员来说,凭借这个角色拿到一个知名度不高的影展的影帝,除了自身实力,更多的是因为际遇相似。 一个演员只会用个人经历去演戏,也是一种局限,他们都亟须一个机会去突破。 好在他长了一张天生适合演文艺片的脸,不说话看人的时候略带几分郁色,只要抿一抿嘴,彷彿下一秒就会开始对认识没多久的人吐露自己的心事。 ——用陈舜球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人看起来好忧郁啊,没想到其实一肚子坏水! “诶我说,接近阮仲嘉是怎么回事啊?” 陈舜球终于记起戏曲中心那晚骆应雯说的话。 “我在想啊,一般商务场合,林孝贤肯定会对人有所防备,像他这种大导演,不会不知道别人接近自己有什么居心,所以认识他最好是私人聚会,那晚上我打听到阮英华寿宴很多名流都会出席,是个机会。” 陈舜球揶揄他:“请问您以什么身份出席呢?” “阮仲嘉朋友,”骆应雯终于放过那杯可怜的柠檬水,双手手指交叠,神情有点兴奋,“先跟他搞好关系。” “你说得容易,才多长时间,这是实打实的mission impossible啊。” “事在人为,你不记得啦,以前我为了拿到一个演出机会,把人家选角导演的狗套走,等他贴了寻狗启示之后假装捡到送回去吗。” 为了接近目标,业余时间还做过咖啡师、猫狗美容师、车行修车工、文学散步导赏员,什么都学,什么都做。 “行,你尽管试试吧,有什么需要我都配合你。” 【作者有话说】 鬼佬凉茶:啤酒 叩门:香港学制下向心仪学校申请学位的一种方式 地盘:工地 康城影展:即戛纳电影节,康城是港译 杜鲁福:即弗朗索瓦·特吕弗,港译法兰索瓦·杜鲁福,《四百击》导演 第3章 自庆功宴后又过了几日,阮仲嘉终于接到阮英华的电话。 语气亲切,询问他安顿得如何,喜不喜欢为他安排的公寓,又说离学校近,生活设施便利…… 他全部应好,反正从小就习惯了,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明天中午来吃饭,我让莲姐煲汤。” 婉拒了外婆让司机来接的好意,阮仲嘉直言想自己走走。 难得的大晴天,明明一路走来晒得暖洋洋的,甫进入地铁站就被晦暗灯光淹没。 第4章 下了楼梯之后灯箱广告一排接一排,不外乎是最近的电影电视还有演出资讯,夹杂一些美容仪减肥药广告之类。 再见到新希粤剧团的演出资讯时,阮仲嘉发现自己稍微好起来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精美的中式风格,华丽的舞台妆容,耳畔仿佛已经响起梆板的急促敲击声,化作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喉咙,他不由得快步往扶梯方向走,想将窒息的感觉抛诸身后。 [请勿靠近车门,请不要靠近车门,please stand back from……] 扶梯落到月台,关门女声已经响起。 愣了愣,阮仲嘉飞也似的冲向车厢,扑进去的瞬间嘀嘀嘀嘀提示音吓得心率瞬间飙升。 摸上扶手回头一看,车门在自己进入后堪堪关上,呼吸才逐渐平复。 黑黢黢的车窗倒映着自己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他有点出神。捏了捏掌心的汗,既焦虑于自己的不适应,又担心回来是否正确的决定。 四岁那年,阮仲嘉父母车祸,当场离世。 原本幸福的三口之家一夜破碎,他被外婆接回家亲自抚养。 那时候年纪太小,发生过什么事也已经不记得,就连父母生平,阮仲嘉都是偶尔翻看相册才从外婆口中得知。 事情也简单得很,为了事业奉献一生的女人,眼看着独生女儿在外求学,与同学共偕连理,然后诞下爱情结晶,却没想到数年后一场交通意外将一切夺走。 反正自此之后,他的人生完全被外婆安排妥当。 只是外婆没料到的是,一次意外,最后却让自己走上始料未及的道路,无奈之下还是要将他送往加拿大生活。 原本他以为从此孤身在外,没想到年前一通越洋电话,外婆让他回来,迫于无奈,还是踏上了回流的路。 出站后转乘上山的巴士,再稍微走一段路,没多久就到了。 家里竟然还有别人,阮仲嘉才站定,就已经听到了院子里嘈杂的人声。 佣人大概从监控视窗看见了自己,快步过来开门。 走进去,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走动,或侃侃而谈,或端详着花草树木,阮英华站在院中,忙着招呼这个应酬那个,看到是他,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嘉嘉来了,跟大家打个招呼吧。”阮英华吩咐道。 原以为不过吃顿午饭,突然变成聚会,虽然心中不快,阮仲嘉还是乖巧地同众人问好。 迎来送往这种事,从小到大已经做惯。 视线快速过了一遍,从各人年龄辈份到身份地位,逐一问候,又在对方回应的时候给予合适的应答,可谓面面俱到。 他更介意的是,外婆家里每年都有亲朋好友、圈内后辈上门拜年问候,而自己正好撞上了。 想归想,脸上客套依旧滴水不漏。 普通人家过农历新年,不外乎买年花办年货,而他家则不一样。 他家是需要给大众制造节日气氛的——过年、筹款、义卖、庆典,都有他外婆的一份。 光是新年节目,来家里送节目清单的,商量流程的…… 更不用提私底下的聚会,那些荧幕上耳熟能详,随便拎一部作品出来都为人津津乐道的前辈们,也喜欢到他家聚会。 老艺术家们一边搓麻将一边八卦的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这个美艳动人在镜头前风情万种,私底下最爱嗑瓜子; 那个倾国倾城每次来家里都要数落合作过的男艺人有多油腻恶心; 还有风流倜傥的要陪着他聊些文学艺术风俗人情,听得人直打瞌睡; 另外潇洒人间的则爱好舞文弄墨莳花弄草,还要时不时送你几幅手稿。 喏,客厅那幅挂了十几年的大字就是潇洒人间于某年除夕喝得酩酊大醉,跑过来撒酒疯让人伺候文墨即席挥毫的。 阮英华当时笑骂对方“正一神经病”,回头又让人送去用上等的木料框裱起来。 潇洒人间早几年绝症过身,大字此刻还悬在家里客厅正中,可算是见证着旧人走,新人来。 进屋后迎面又是一群访客,挤在沙发上那几个没见过,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和另外一张沙发上的人闲聊。 阮仲嘉看着一屋热闹,忽然觉得置身其中实在格格不入,正要拐进厨房,听到有人在讨论自己。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谁知道呢,回来接着唱吧。” “能唱吗?” 原本为了应酬扬起来的嘴角忽地沉下去,像操纵者放弃了控制提线木偶。 他小声应道:“唱不了啦,满意了吗?” “莲姐。” 走进厨房,脸上的笑倒是真心实意,阮仲嘉难得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据闻父亲是华裔,也许有北方血统,他遗传了一双丹凤眼,内眼角朝下,眼尾上挑,笑的时候卧蚕鼓鼓,柔和了原本冷淡的长相。 莲姐见他进来,脸上也是笑开了花,嘴上不住关怀,手也没停,给他舀了一碗汤。 “好香,今天煲什么汤?” “西洋菜煲陈肾。” 是他喜欢的汤,难得捧着碗喝得心满意足。 正月寒意正浓,喝上一碗煨得火候正好的热汤让人舒心起来,闲谈间话也就比平日多。 “少爷仔读完书了吗?回来打算做什么呢?” 莲姐正在切萝卜糕,客人们个个都奉承着,嘴甜得很,都要尝一口英华姐家的萝卜糕。 这几天拜年的人多,刚刚切好,又有佣人进来,一盘接着一盘端出去。 阮仲嘉看着,暗地里思忖到底稀奇在哪里,不过是花多了心思料理而已。 有一年风流倜傥来家里吃饭,喝高兴了,生安白造半部粤菜编年史,经他要求,萝卜糕煎得香脆,裹着冬菇和虾米,还有切得细细的腊肉,不知怎的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她们家独门秘方。 “还没,不过想休息一下,秋天再接着上学。” “还要回去加拿大吗?”莲姐问完,盛了一小碟萝卜糕放到阮仲嘉面前的中岛台上,又给他放好筷子。 “不回去了,之后学校就在薄扶林那边,回家方便。”阮仲嘉接过筷子,慢慢吃起来。 “啊,那挺好的,离家好近,阮姐一个人在家也有点无聊的,你不在,她很想你。” 阮仲嘉不想多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吃过东西,也不好一直躲在厨房,阮仲嘉磨磨蹭蹭喝了一口热茶,擦过手继续出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招待的客人。 厨房在宅邸靠后,临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梯口内旋处地上座着一只宽口粉彩花瓶,插了株硕大的桃花,鲜妍蓬勃,枝桠张牙舞爪地四散,上面挂满红色金色利是封,富贵逼人,热闹非凡。 走过的时候不小心蹭到,几个利是封就落到地上,阮仲嘉连忙低头去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他动作快,抬头,就对上一双眼。 很少看到睫毛这么长的男人,不过也是一瞬间的念头,阮仲嘉微微一笑谢过。 这时候就有点尴尬,要将利是封逐个用红绳绑回去,面前这个人却依旧杵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甚至笑意盈盈地帮他一起往桃花枝上绑。 幸好对方动作利落,这种尴尬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然后男人得体地点头微笑,越过他离开。 阮仲嘉忍不住回头,男人看着有点格格不入,一时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拜年的客人或多或少都会穿点红色元素在身上,新年流流,最紧要喜庆。 这个男人却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长大衣,里面又搭了黑色的卫衣,而且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打扮与其他客人不合群而感到局促。 对,之前就觉得三厂迟早要扩大,里面四五个摄影棚,一起开工的时候太吵了——吃这个吗?等等我给你拿…… 也不是这么说,您资历深,换作以前的编剧可是…… 还行,嗯,快拍完了,挺习惯的…… 也是,毓哥都做过多少年台庆了,今年还是整数,那规模一定比去年…… 默默观察了这么久,就没看过他身边的空气冷场过。 甚至朝自己款款走来—— 明明刚才还在沙发那边聊得畅快的。 男人在一众客人之中如鱼得水,不清楚底细的,甚至会以为他是主人家的亲友。 “吃柚子?很甜。” 会不会太反客为主了?阮仲嘉想了想,还是接过对方给自己递来的一瓣柚子。 “这个季节的沙田柚很甜,而且解腻。” 男人已经自顾自剥开自己手里那瓣,清香扑面而来。 周遭依旧是客人的谈话声。 原本阮仲嘉倚在沙发旁边的一张老船木长边几上。 几面垫了一张同尺寸切割的玻璃,玻璃下压着阮英华女士各种人生高光时刻的照片—— 那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既能在大家相谈甚欢时旁观,又能在气氛不够热络的时候说点什么,牵个话头将气氛继续炒热,是他惯常帮忙招待客人时待的地方。 第5章 倒是自己有点笨手笨脚。 他很少剥水果,平时都是佣人将处理好的果盘送上。 至于在加拿大生活的那段时间,大多时候他都是直接买超市切好的水果拼盘。 于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阮仲嘉颇有点难为情地发现自己连柚子的外衣都剥不好。 “给。” 男人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窘迫,将自己手里已经开成扇的柚子塞到他手里,又拿掉他剥不开的那瓣。 他小声说:“谢谢。” “不用客气,”男人视线也随他一样投向聊得正热络的客人们,“对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跟谁一起来的?” 这话说得阮仲嘉一懵,难道是这人没赶上自己招待客人的时候? 斟酌一会,他便讲:“我是阮仲嘉。” 一般人自我介绍,会说我是某某的某某,但在香港地,阮仲嘉只要说“我是阮仲嘉”就会让人恍然大悟,甚至有些热情的陌生人会说:“噢,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呢。” 幸好男人并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咬了一口柚子肉,脸上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又开口:“说起来,今天来你们家的人真多啊。” 阮仲嘉默默吃着柚子,暗自想着,这人反应倒是挺快。 柚子刚刚吃完,靠近大门的方向忽然吵嚷起来,一群人簇拥着阮英华往里面走,客厅里原本坐着的人又与进来的人聊起来,越来越热闹了。 “喝汤吗?” 长时间的应酬让人心倦,想从时刻要准备十个话题的状态里抽离一阵,于是阮仲嘉扭头对男人说。 人就是这样的,个个都问的时候唯恐避之不及,若然别人不问,又觉得稀奇。 尤其是在家里,明知道对面那人也是圈内人,都已经表明身份了,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过往,偏偏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害他好奇心更盛。 男人确实坦然。 两个人避开众人走向厨房之后,还能对着厨房的窗景即场感叹一番。 阮仲嘉顺着对方的话看去,水槽正对的大玻璃窗外是一棵鸡蛋花树。 花期未到,树枝光秃秃的,从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自己似乎也开始对初夏即将出现的美景心生期盼。 “是啊,开花的时候好美,不过很快就会落了一地。”阮仲嘉看着花树感叹。 “小时候我姨婆会捡了掉在地上的鸡蛋花,再弄点别的,例如金银花之类,煲五花茶。” “我家也有的。”阮仲嘉说,“对了,你……” “keith,你叫我keith吧,”自称keith的男人稍微往外张望了一下,又说,“今天来了很多电视台的同事。” 骆应雯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他没说自己是和谁来的,不过这么顺嘴一提,阮仲嘉就以为他也是电视台的艺员。 阮英华早年投入了很多心血在电视台那边。 东华作为香港最大的慈善机构,最初与电视台谈筹款晚宴的直播权都由她从中撮合,阮仲嘉小时候也有不少登台经历,对电视台的人天然就有一层好感,看骆应雯也就放下了初见时的顾忌。 “你是拍电视剧的还是做节目的?”阮仲嘉看他的脸,屈居幕后不太可能。 “拍电视剧。”最近刚好就在拍的。骆应雯自觉不算撒谎。 阮仲嘉说:“我也好久没去电视城了,也不知道录影厂路上那家咖啡店还在不在。” “还在的,不过前两年台风刮倒了旁边那棵紫荆花,安全起见,连根拔起了。” 阮仲嘉脸上难掩可惜,“这样啊,以前每年开花的时候很好看的。” “后来重新种了一棵炮仗花,这几天开满了,就在咖啡店门边。” 骆应雯想了想,继续说:“你想去看看吗?我明天有戏拍,你可以假装是我的助手。” 见阮仲嘉没有马上拒绝,端详半天,又说:“应该没有人会把你认出来的。” 眼前这个人是阮英华的外孙,从小就显露唱戏天赋,跟着阮英华出入名流云集的慈善筹款活动,登台演出。 在全港电视捞饭的年代,阮仲嘉是天生的童星。 骆应雯那时候大概是读中五的年纪,和收养他的姨婆住在牛池湾。 乡公所楼下那家胜记大排档的老板是戏迷,他在那里兼职时,常常隔着电视屏幕看到那个叫阮仲嘉的小孩。 当时阮仲嘉长得眉清目秀,还未变声,架式十足地站在立式麦克风前。 像一株翠竹,一腔清脆透亮的子喉深受戏迷赞誉。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少年无可避免进入尴尬的青春期,网上开始出现嘲讽的声浪,加上他顶着一张家喻户晓的脸,走在路上常常会被路人偷拍传到网络上,如此,恶性循环。 渐渐地,他就不再出现在公众视野内。 为了引阮仲嘉入局,他继续游说,“我的戏份快要拍完,也不知道下次开工是什么时候了。” 他看着阮仲嘉,眼神狡黠,像提议乖乖牌跟自己走堂*的坏学生。 “你做什么角色?” “霸道总裁……的弟弟。” “……噗。” “有这么好笑吗,”骆应雯见自己成功将人逗笑,接着说,“只见过人演霸道总裁,没见过人演总裁亲属哦?” 不是。阮仲嘉摆摆手,试图跳过这个话题,“那……霸总的亲属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支票甩在乱七八糟的女人脸上让她滚啊。” “什么啊!!!”阮仲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骆应雯见他这样,也跟着笑得开怀。 毫无顾忌地大笑的样子,让阮仲嘉有点意外。 见第一面的时候,阮仲嘉就发现骆应雯有一双很好看的眼。 骆应雯就算安静地站在那里,也似含情脉脉,似有话要讲,而他大笑的时候,那双含情眼反倒显出几分傻气。 “是吧,好烂的剧本啊!” “喂你别!”阮仲嘉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外面会听到的!你不怕被同事听到吗!” 这时候门口处恰好传来动静,脚步声靠近,还没见人,就听到阮英华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难道在后院?” 接着是莲姐的声音:“明明刚才还看到在厨房喝汤呢。对了阮姐,萝卜糕快见底了,要不要再蒸几个粽子?” “也好,今天人确实太多了。” 阮仲嘉看了看骆应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你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察觉到自己还捂着人家的嘴,没等对方应答,他连忙收手。 快要走到门边,又回头,避开骆应雯的视线,语带促狭:“不过……还算有趣吧。” “婆婆,你找我?” 等到最后一拨客人离开,阮仲嘉跟在阮英华身边,悄悄松了口气。 “晚上简单点,就炖个燕窝吧,别的我应该吃不下了,”阮英华转身朝佣人吩咐,“嘉嘉呢?” “我也一样好了,今天陪着吃了不少东西。” 佣人已经在收拾客厅,阮英华毕竟年纪大身体吃不消,交代几句就回睡房休息,剩阮仲嘉一个人,干脆瘫坐在回沙发上。 等到脚步声消失,关门声响起,阮仲嘉手伸进裤袋,将一个绑着金线的利是封拿出来。 那个叫keith的男人临走之前将它塞到自己手里,他当时正纳闷,明明是自家桃花上挂的,怎么悄声无息就到了对方手里,又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给自己。 趁四下无人,他将利是封打开。 半圆形的封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心里有个念头动了动,像是为了确认,他起身,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将刘海捞起来。 大概是这些年习惯了稍微留一下头发,这会让他比较有安全感,走在路上也不怕别人打量。 端详了好一会,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好陌生。 也是,大众记忆里只有少年阮仲嘉的样子,不会有路人认得出现在的自己。 他对镜自言自语。 “没有人会认得你的,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利是封:红包(利是即红包,派利是=包红包,但利是“封”强调的是红包的“包装”) 走堂:逃课 婆婆:粤语里对外婆的称呼 第4章 骆应雯将车锁好,正抱着头盔往住处走,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竟然是阮仲嘉。 白天他就发现了,阮仲嘉的声线很特别,讲到兴奋处,会不自觉透露出一点奇异的音色,也正是现实里面接触过,他才明白为什么当年阮英华要一个男生学唱乾旦。 多亏了胜记,自己也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戏曲相关知识。 在戏曲剧种里面,粤剧是少有乾旦的。 乾旦,即是男演员饰演戏剧里面的旦角,由于男性天生音域限制,胜任者本就凤毛麟角。 而那把老天赏饭吃的嗓音,此刻隔着话筒,对他说: 第6章 “我假装助手的话,需要准备什么吗?” 脑里不合时宜地出现胜记发表看法时的画面: 光头的大排档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在账本上记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电视,跟熟客说着“呐我同你讲啊他这把声音唱戏腔真的是老天赏饭吃,闭着眼听还真以为是花旦来的。” “喂?” 停车场到住处入口要先经过屋苑*的康乐设施,傍晚时分,小朋友欢快的喧闹此起彼伏。 骆应雯连忙接话:“啊,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明天我来接你?不过我骑电单车,不介意吧?” 那边应答倒是干脆:“真的吗,我还没坐过电单车诶,好像很有趣!那……明天见!” 有点难以置信,骆应雯摩挲了下巴好一会,心想这个阮仲嘉还真不知道是被保护得太好还是怎样,不过是因为白天聊了一会,就轻易答应了自己的邀约。 前两年就已经有风声透露,林孝贤在筹备一部戏曲相关的电影,当时有传过几个老牌影帝都在候选之列,只是消息繁杂,无从证实。 所以去年年底他受邀参加业内某知名制作公司年会,无意中听到高层透露,与林孝贤私交甚笃的制片人李修年正在为他的新电影奔走,并且一直努力接洽阮英华的时候,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拿到试镜机会必须要从阮英华那边入手。 想到这里,骆应雯步调也轻快起来,又打了一个电话: “ball哥?明天我自己去电视城就好,不用来接我了……” 脚步定住,他在途经的商铺前驻足。 水族店临街的鱼缸里,绚丽的热带鱼在霓虹一样的灯光中穿梭,倒映着自己一脸玩味的表情。 “对,鱼上钩了。” 第二天,骆应雯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 阮仲嘉还是谨慎的,只让他在屋苑外面斜坡下的街口处等,才刚走到约定的地点,就见到对方已经在路边等着,明明自己也提前下来了。 连忙跑过去。 “早晨!” 骆应雯见到他,拿了侧边挂着的头盔递过去,“早啊,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我不饿。” 阮仲嘉接过头盔,看了看骆应雯,见他拿起倒后镜上搁着的头盔,也学着他的样子戴上。 没想到自己今天为了乔装特地翻出来的黑框眼镜镜框有点宽,一下子卡在头盔里,也夹得他鼻梁生痛。 “你近视吗?怎么突然戴眼镜了。” “没有,想着带了眼镜好掩饰一下,”阮仲嘉小声解释道,垂着眼任由骆应雯帮自己脱困,那双大手捧着头盔左摇右晃好一阵子才拔了出来。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阮仲嘉讪讪道。 “也不是,”骆应雯打量了一下他的脸,“你看起来和小时候不太一样,这几年也没有近照曝光过,应该没几个人认得出来的,起码我就没有。不过如果戴眼镜可以让你有安全感一点,那就戴吧。” 说完,将眼镜递给对方。 “那还是要戴的。”阮仲嘉抻长了衣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骆应雯留长刘海是为了方便发型师做造型。 可是看着眼前的阮仲嘉,好几次见到他出门都会套上卫衣的衫帽,刘海也长得遮眼,就差再戴一个耳机扣在帽子外面。 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不由得猜想对方是有意为之。 想了想,将头盔的挡风镜掀起,找好角度帮阮仲嘉重新戴好。 刘海还真长啊,不戳眼睛吗。 犹豫了一阵,伸手帮他将刘海拨到一边。 然后为了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一点,连忙说:“要不就吃电视城餐厅吧?” “万一遇到认识的人……年轻演员我倒是不怕,就怕遇到老一辈的,他们好喜欢吃饭堂……” 阮仲嘉说:“还是麦当劳吧,会路过吗?买好带走,可以在化妆间吃的。” “我还没在化妆间吃过东西呢,里面人来人往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说着说着,骆应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英华姐用的是独立化妆间吧,那和我们可是不一样的哦。” 阮仲嘉傻眼:“这样的吗?你这个戏份还在用大化妆间啊?” “我又不是霸总,”骆应雯笑,“行吧,就试一试好了,要是被清洁阿姐赶出来我就把你扔出去!” “啊?真扔啊?” “你不是做我一日限定的助手吗?” “行吧。”阮仲嘉扶正头盔,见骆应雯长腿一迈跨上了车,拍了拍后面,也跟着俐落地坐上后座,反手抓着车尾架扶好。 “坐稳了吗?” “嗯。” 轰的一声,黑色电单车往山下俯冲,消失在路尽头。 “你会有微服出巡的兴奋吗?” “什么?” 也许是起太早了,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寒风吹得声音四散,不断有汽车从旁边车道驶过。 阮仲嘉没听清骆应雯说了什么,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阮英华是电视台董事,带阮仲嘉去观摩自己拍戏,无异于带李生去屈臣氏体验收银,想了想,这个玩笑不太合适。 “我说,”骆应雯大声一点,“mc.griddles有那么好吃吗!又咸又甜的!” “好吃啊!最近新上市呢!”阮仲嘉终于听清了,右手抱着的纸袋还散发着热度,捂在两个人之间。 他俯身想要让对方听清楚,头盔磕到头盔,枫糖班戟汉堡烫得手掌发热。 电单车飞速滑过东区走廊。 太阳出来了,在雾霭之中冉冉升起,金光驱散寒气,碎在海面上,很快就被他们抛在身后。 电视城的停车场在新闻部大楼下,两个人将车停妥之后就连忙往录影厂走。 说好了假扮成助理,阮仲嘉尽责地抱着装满早餐的纸袋跟在骆应雯身后,一路上小心翼翼。 “早晨keith!” 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一脸明媚对骆应雯打招呼,骆应雯就停下来和对方闲聊几句。 “早晨mandy,播完晨间新闻啦?” “是啊,现在去餐厅,你今天戏份好早。” “嗯,今天call 8*,其实也还好啦。” 看来是一些点头之交之间的问候。 阮仲嘉跟在后面,遇到有人时安静地候在一旁,等到骆应雯应酬完毕,继续横穿整个电视城。 没想到一路上都有人上前打招呼,看得出来对方人缘很好。 进入大化妆间,阮仲嘉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化妆柜一字排开,分了好几行,头上老旧铝扣板挂着不甚灵光的长光管,不过这么多化妆镜的灯泡足以亮得人眼睛疼,诺大的空间更显敞亮。 已经有人在做造型,几个挂着戏服的推车零散分布在化妆镜旁。 骆应雯带他走到角落,那里已经有人在上妆。 女人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脸让化妆师给她上粉底,眼睛闭着,旁边助手坐在矮一点的圆凳上,正小声给她念着剧本。 察觉骆应雯的到来,助手坐直身子叫他,他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忙,自己拉开了椅子。 阮仲嘉很有眼色地学着隔壁的助手也拉了一张凳子坐在骆应雯旁边,又帮忙将背包放在一旁,打开纸袋。 咖啡和汉堡包的香味飘散开来,旁边女人睁眼。 “早晨啊keith,吃什么这么香。” “annie姐早,”骆应雯答她,“太饿了,回来的时候忍不住买了麦当劳。” 还没贴双眼皮贴的眼睛一瞄,正好盯着阮仲嘉剥开汉堡包纸的手,“没想到你也赶这种潮流。” 还想说什么,化妆师柔声让annie闭眼好画眼线,她只好悠悠地把话说完,“下次别买谭仔就好,那玩意味道大。” 一定一定,骆应雯笑着应道。然后背过身,俯身在纸袋里翻找自己的那份,顺带朝阮仲嘉挤眉弄眼。 陆续又有好几个剧组的人进来,大化妆间逐渐变得热闹。 差点要把你扔出去。骆应雯看着阮仲嘉,用气声说着。 阮仲嘉吐吐舌头。 两个人静静地吃完早餐,一日限定助手学得很快,赶在化妆师摊开笔帘之前将台面收拾好,扔到外面垃圾桶,还煞有介事地和清洁阿姐闲聊几句,回来的时候骆应雯已经化好妆。 他的妆上得简单,只是均匀了肤色,修整过眉形,用一点my lips but better的唇膏,看上去更有精神。 原本柔顺的头发经过造型师的巧手,逐渐变成惯常见到的精致发型。 阮仲嘉看得出神。 记忆里自己涂抹白色油彩的脸与镜子里骆应雯化过妆的脸彷彿隔着时空重合起来。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鼻边好像还能嗅到旧式化妆品特殊的气味。 那种刨花胶混合矿物油的,蜡味和幽幽的酸味混合的味道。 老前辈总是调侃那叫“戏味”。 好多年前,阮仲嘉也曾经坐在这种位置。 第7章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登台,是13岁那年的中秋节。 新希粤剧团除了平时的巡演,还会承接康文署举办的特别演出活动,旨在回馈大众。 那一年在高山剧场演出,选的剧目是《搜书院》,讲述镇台府的丫鬟翠莲与书院学生因捡风筝结缘,最后冲破藩篱双宿双飞的故事。 他的声线偏冷,通透,因此稍微作了改动,唱起来倒有种不屈的韧性,对于一个具有反抗精神的角色来说,可以算是一种别具新鲜感的演绎方式。 通过之前剧团的定期演出,他的表演也收获了坊间不少好评。 对他来说,“翠莲”是他个人戏曲生涯里面第一个通过主动思考去提高完成度的角色,也让一开始对他演女角众说纷纭的网友改观。 剧院官方账号发布的演出视频底下,关于他的评价逐渐往好处发展。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塑造更多角色的时候,变声期到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偶尔会以为是感冒或者喉咙发炎导致唱戏的时候发声持久力变弱,高音部分发挥不稳定。 后来家庭医生上门检查,才将情况告知外婆。 “打针吗?” 不打,意味着阮仲嘉的声音会逐渐沙哑,破音,然后最终变成难以预料的样子,与现在判若两人。 打,那就是用他的身体状况去延长职业生涯。 直到现在,阮仲嘉都没有问过外婆,当初为什么非要他学唱乾旦。 明明他是个男生,明知道他身上始终会有某种变化发生。 所以强撑到高山剧场那次演出,身量修长,眉目如画的阮仲嘉站在台上,唱: “方才听你念诗篇 我感怀身世 不觉暗自凄然 那风——” 拉腔上不去了。 镁光灯的光线自上成束打在身上,像一口巨大的密封罩,将他罩得密不透风,似要缺氧。 秾丽的妆容几乎掩饰不住他的慌张。 举目四望,观众席一片漆黑,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声带。痒,撕裂一般,那瞬间耳里似乎有很轻微的嗡鸣。 丝竹声依旧。 心跳逐渐如擂鼓,鼓点和嗡鸣渐强。 他强作镇定,背脊却冷汗直冒。 “滚下去吧!” “什么玩意!” “搞什么啊!” 那风筝 可叹佢摆布由人 13岁那年,线断了。 “诶我问好几次了,有没有人看到过我那卷改戏服的线啊!” 一声大吼让阮仲嘉思绪回笼,自己还维持着坐在小板凳上托腮看着骆应雯做造型的姿势,莫名就有点尴尬。 往声源看去,附近站着个脾气不太好的工作人员,旁边化妆的annie已经离开了。 造型师正给骆应雯头上喷定型剂,灯光下夹杂着香精味的雾无所遁形,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化妆间就是这样的,鱼龙混杂,大家都很忙,忍耐一下。” 骆应雯微微侧头,看他的眼神尽是安抚。 “走吧,助手,去拍戏了。” 【作者有话说】 屋苑:小区 call 8:俚语,即8点上班,如果是6:30上班就叫call 0630 第5章 进入摄影棚的时候,annie的戏份已经开始了。 透过监视器可以看到她的特写,旁边一个中年女演员在镜头外准备就位。 周围很安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声响,几乎听不到工作人员的脚步声。 骆应雯走到角落,拉开拉链将剧本拿出来,然后把背包塞到阮仲嘉怀里。 “你坐在这里等我,今天戏份不多,应该最迟三四个小时就好,然后我带你周围逛一下。想喝水的话那边门口出去就是茶水间。” 阮仲嘉循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然后点点头接过背包放在一边。 就见骆应雯站在自己旁边,倚着墙翻开剧本就看了起来,纸面上除了荧光笔划的线,还写了很多笔记。 垂下来的纸页可以看到字迹很整齐,看着看着,阮仲嘉不禁入了迷,连自己歪着头在偷看都没察觉。 “很好奇吗?” 头顶传来骆应雯的声音,然后就见对方蹲下来,将剧本放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小声解释着:“现在要拍的是这一场。” 修长的手指哗啦哗啦地翻着剧本,“拍戏很多时候不会按照剧本顺序来的,要看剧组调度,今天拍摄的反而是靠前面一点的情节……”动作停下,指向某一页。 阮仲嘉凑过去,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忍不住皱眉:“……这是要做什么?” “哦,那个啊,我今天最后一场要被annie扇耳光。” “你要不要冰敷一下?我问了刚刚那个女生,”阮仲嘉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annie助手,“她告诉我茶水间有冰袋。” 数分钟前,骆应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个镜头。 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却依然笑着同工作人员道声“辛苦大家了”。 甚至往自己走的时候,即使下意识伸手抚了抚发红的左颊,背着人群,也没有变过脸。 回想剧本上那页内容,对这场戏该怎么演绎并无详细说明,只有一些简单的动作提示,看起来是要演员自己发挥的,而导演似乎很较真,就这么任由annie换着角度和站位打了骆应雯好几个耳光。 阮仲嘉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审视。 “谢谢。”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给自己准备了冰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哇哦好冷!” 阮仲嘉看着他还能做出傻气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刚刚想得有点多。 “拍戏真不简单啊。”他感叹道。 骆应雯换了另一只手抓住冰袋,“嗯?你没看过吗?那你以前来电视城是做什么的?” “彩排和演出啊,”阮仲嘉小声说着,视线落在摄影棚里继续拍摄下一场戏的演员身上,“我也不常来,也就每次东华的慈善晚会还有台庆的时候会来一下吧。” 东华…… 骆应雯留了个心。 阮仲嘉像是回忆起什么,微微翘起嘴角:“一厂占地最广,晚会基本上都在那里举行的,舞台下面先是我们坐的圆桌,后面才是观众席。 “有一年我和joseph坐一起……啊,joseph就是庞荣祖,他跟我说好无聊,让我跟他偷偷溜出去。” 只要平时有在看八卦杂志,就算本港名门望族再盘根错节,也必定对他们的名字不陌生。 庞家幺子中文名就叫庞荣祖。 没想到阮仲嘉和对方关系似乎很好。骆应雯默默收集信息。 “然后呢?” “我跟他说等我表演完吧,幸好那一年不用穿戏服,只是清唱,下台之后我们就借口去洗手间溜了。” 骆应雯点点头,又想起他小时候穿着合身西服站在立式麦克风前的样子。 “那你们去了哪里?” “你猜?”阮仲嘉笑着看他,笑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夜游电视城有什么好逛的,我想想,”他倒是认真配合起来,“你那时候还小吧?我猜,应该会去外景区?那里比较吸引小男生。” 没想到阮仲嘉对他比了个拇指,“哇,你好聪明!” 怔了一下,主要是骆应雯没想过阮仲嘉会有这种动静,半天下来对方彻底打破了自己原有的印象。 没等他开口,阮仲嘉自顾自说下去,“可惜那晚没有人拍外景,园区大门上锁了,joseph又不想回去,于是我们就在去大录影厂的路上那家咖啡店坐了一会儿。” “以前筹款晚会挺好看的呀,为什么不回去?” 骆应雯回忆了一下,观众也挺喜欢看的吧? 当红偶像为了逃避芥末寿司惩罚不顾形象出尽手段玩游戏、乐坛一哥募捐大跳辣舞、热播剧男主角背着女主角踩指压板,每踩一趟台下捐款加码十万,还有老前辈放下身段的搞笑小剧场表演…… “我的话还好,顶多就是原本常来家里打麻将的长辈忽然都变得正经起来了。” 阮仲嘉开口。 “但是对joseph来说,这种筹款晚会和参加自己老妈牌友的花式唱k局没什么区别。就是,你懂吗,大时大节老妈把你拉去应酬亲友,大家酒足饭饱开始群魔乱舞,而自己坐在一边无语又想走的心情吧。” 大概是看骆应雯忍笑的样子很过瘾,他又补了一句,“他说天王去他家唱k都只能蹲在角落自娱自乐——谁会对常常来家里蹭饭打牌的男人有偶像滤镜哦。” 骆应雯当晚很认真地回覆经理人的信息。 “阮仲嘉挺单纯的,什么都跟我说,我觉得罪恶感好重,好像在骗小孩。” 然后经理人说: 【也许只是因为你笑起来好似一条真诚的傻狗。】 【请你看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清醒一下。】 “笑完了吗?你是不是还答应了要带我周围逛逛?”阮仲嘉歪头看着骆应雯,后者摸着肚子,勉强站起来。 第8章 骆应雯说:“你等一下,我把戏服换下来。” 咖啡店是原来路边一个不起眼的仓库改造的,旁边的炮仗花果然开满了,沿着屋顶攀爬,密匝匝地盖在上面,热闹得很。 天气很好,阳光照进大落地玻璃窗里,看起来暖洋洋的。 “喝什么?”骆应雯推开门,回头微微俯身问。 阮仲嘉又套上衫帽,墨一样的瞳隐藏在黑框眼镜后面,抬头看了看餐牌:“一杯热的抹茶拿铁吧。” 骆应雯闻言走向点单处,阮仲嘉见自己被落下,看了看周围,快步缩进角落里。 等骆应雯回头,视线在店里逡巡了一圈才发现他躲在一边,不由得微微挑了下眉,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 阮仲嘉作势要掏钱包:“抱歉,我刚回来,只有现钞。” “没事,我请你吧,你婆婆还派利是给我呢。” “好,谢谢了。” 几台磨豆机持续粉碎豆子的声响此起彼伏,新鲜萃取出来的咖啡香气四溢,穿着便服的、做好梳化的、造型夸张的电视城艺员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这边b057和d102送后制部的可以了。] [david的hojicha latte可以了——诶听说你小子去了巴厘岛过年啊。] [许小姐的大杯americano做好了——好久不见,大美女新剧很好看哦!] [芳姐电话下单的flat white做好了。] [葵涌李嘉欣的热牛奶可以啦。] …… [keith——] 骆应雯应声到取餐处拿了咖啡,回头朝阮仲嘉下巴一扬,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咖啡店。 门上挂着的铜铃撞出清脆的丁零当啷声。 阮仲嘉依依不舍地驻足欣赏了花丛好一会,才动身沿着咖啡店一路往电视城深处走。 大概前几天寒潮来袭过,今天没那么冷了,捧着热饮走在路上让人神经都放松下来。 他抬眸,看了看骆应雯的侧脸:“你的脸还有点肿呢。” “小case,回家再敷一下就好了,常有的事。” “怎么,你经常要演被打的角色吗?” 骆应雯笑:“那倒没有,以前什么电影都拍,前几年黑.帮警匪片扎堆,有些打架的镜头,或者危险的动作戏份,很容易受伤的。” “你还拍电影啊?我以为你只拍电视剧呢。”阮仲嘉抿了一口热饮,“你确实长得像演电影的。” “哦?”骆应雯扭头朝他笑,“长得像演电影的是怎样?你是在夸我好看吗?” “我可没这么说。” 阮仲嘉视线颇不自然地移开,咳了一声。 为了掩饰,他又说:“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好适合演那种……的角色,例如《情系海边之城》*,又或者《钢琴战曲》*,总之、总之就是给人强烈的破碎感的,就像……” “就像一直在克制着情绪,看起来很平静,实际上拼命压抑着悲伤的角色吗?” 骆应雯想到《情系海边之城》那个穿着陈旧的绿色卫衣,毫不犹豫地拔掉警察身上的配枪往自己头上扣动扳机的男人,也想到《钢琴战曲》里那个一脸悲伤地走在废墟里的钢琴家,那都是难得一遇的角色。 看着眼前人认真说出这样的话,他不免感触。 阮仲嘉甚至连自己演过什么角色都不知道吧。 真好啊,在阮仲嘉这种人眼里,演个好角色似乎易如反掌,又怎么会知道像他这种人光是拿个《念念》的主角已经费尽力气了呢。 “你这样夸我真的好吗,都是很难演绎的角色啊。”骆应雯还是眯起眼,似笑非笑,“都是角逐奥斯卡的诶!” “那,或许你可以努力一下看看啊。” 如果人生是仅凭努力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了。 骆应雯看着他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偏过头不以为然地笑笑。 两个人闲散地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意外地没有冷场。 “这是一厂吗?怎么跟记忆里的不一样了。”阮仲嘉不由得驻足。 “前两年刚翻新,”骆应雯跟着抬头,其实他没进去过,只是平时习惯了从旁人闲聊的内容收集信息,“你有多少年没去过了?” “有八九年了吧,我很早就出去读书了。”阮仲嘉掏出手机,“等一下,我拍个照片。” 骆应雯没说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结果阮仲嘉只是横着竖着各拍了一张就完了。 “你有看过我登台吗?” “有啊,不过只看过电视上的,我一个朋友是戏迷,他倒是有去剧院看演出的。” 骆应雯一边讲一边斟酌对方神色。 关于阮仲嘉的过往,他也不过是雾里看花。 毕竟十年前社会风气不一样。 要说阮仲嘉五六岁唱个子喉什么的,软软糯糯往台上一站,小大人一般,观众只会觉得可爱,是个萌娃。 但是长到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正是发育的时候,喉结突出,抽条一样的身材,偏偏做全套旦角的扮相,哪怕唱得再好,底子里依然是个男的。 大众对艺术的接受程度本就有滞后性。 众说纷纭,有打趣的,也有说话特别难听的。 “人妖”、“乸型”、“死基佬”、“心理变态”,“睇得出好恨做女人*”…… 铺天盖地,和网暴没什么区别。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要是特地上视频网站搜索,还会看到不少时间标注是“10年前”左右的影片,古早的清晰度,像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一样,不受时空限制将恶意延续。 阮仲嘉有看过吗?他回来有什么目的?他还会继续戏曲生涯吗? 全都不知道。 “啊,那时候我确实唱得挺好的,”阮仲嘉仰脖将最后一口热饮喝完,“可惜后来变声毁了。” 饶是惯了被恶意打趣为“世界仔”的骆应雯,也是头一次接不上话。 就好像自己小心翼翼不要触碰到别人的伤口,结果伤员唰一声把纱布揭开,露出鲜血淋漓处,还说,你看,挺疼的吧? 他点的是冰美式咖啡,走路时垂着手,手指就从上抓着杯盖边缘。很自然的拿法,此刻却让他思考,要不要换个手拿顺便喝一口缓解目前的尴尬。 没想到阮仲嘉毫不避嫌,继续说,“结果完全度过变声期之后发现其实影响不大,可能小时候嗓音偏清脆,长大之后戏路反而阔了,还能唱沉稳一点的声调——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去了加拿大。” 确实,阮仲嘉日常说话声线虽然好听,但很明显是男声,很难想象现在的他唱戏会是什么样的。 “可以唱一段吗?” 骆应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大着胆子就问。 电视城太大了,大门处就有按时段出发的高尔夫球车绕行园区,为赶时间的艺员行个方便。 此刻一辆车载着几个高层从两个人身边穿过,树叶随着卷起的气流沙沙作响,将话题切断。 阮仲嘉看了看车上的人,戴着太阳眼镜,目光并没有看向他们这边。 过客而已。 “抱歉,不可以呢。”他说。 【作者有话说】 《情系海边之城》,港译,即《海边的曼彻斯特》 《钢琴战曲》,港译,即《钢琴家》 睇得出好恨做女人:看得出来很渴望变成女人 第6章 骆应雯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发出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依旧是两个灰剔*。 家楼下常去的便利店老板未免太过抠门,铝塑天花板灯老化得摇摇欲坠,工读生埋头在后面温书,竟然连他站在面前都不知道。 敲了敲台面,他小声说:“麻烦要一包红万。” 工读生终于留意到他的存在,懒懒地将书倒扣,说:“万宝路只有哈密瓜爆珠和白金了。” 印象中爆珠贵点,骆应雯想了想八达通里面的余额,毫不犹豫就说,白金吧。 “好的,还有别的需要吗?盛惠102。” 已经将八达通拿出来准备拍卡的手顿了顿,“涨价了?” “是啊。新一年财政预算案公布,烟草税提高了,涨价啦。” “好吧。”这烟迟早得戒了。 附近有一条小巷,一边是一座大厦的侧墙,另一边是户外篮球场的围栏,大厦墙身留了几处避风的凹陷,设有垃圾桶,方便抽烟人士。 骆应雯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拆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唇上。正要将打火机掏出来,钱包却连带着掉到地上,朝上摊开着。 他蹲下来将钱包捡起,并不急着收好,手指摩挲着里面夹着的照片,垂着眼看了很久。 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原件他舍不得随身携带,放在茶几底下的蓝罐曲奇罐子里。 那时候流行松田圣子头,很衬相中人饱满的鹅蛋脸,和他长得一样的含情眼笑望镜头,手里举着高脚杯,自有一股少女的娇憨,应该是某次宴会拍的。 第9章 无来由地,他想起阮仲嘉。 在阮仲嘉这种人眼里,演个好角色似乎易如反掌,又怎么会知道像他这种人光是拿个《念念》的主角就已经费尽力气了呢。 像他这种人。 骆应雯八岁以前也是过过好日子的。 所谓的好日子,是和母亲租住在崭新的私楼里。 窗外有完整的海景,楼下有干净整洁的沥青路面,虽然屋里只有500呎不到,但是有菲佣照顾女主人和年幼的独子,生活也算惬意。 现在回忆起来,大概那时候的燕妮女士演艺生涯已经在走下坡路,常常来家里开派对的男男女女渐渐已经不再登门,原本数天一换的鲜花也垂头丧气地耷拉在瓶口。 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喜欢赤着脚跑来跑去,钻进衣帽间抚摸那些用料讲究的美装华服,从前总是源源不断添置的衣柜,像冻结了一样,逐渐蒙尘。 开始有同学仔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为什么姓骆,他说他也不知道,要回家问妈妈。 然后只看到妈妈烦躁地拿着电话座机,夹着听筒在屋里走来走去,红色的电话线被拉得很长很远。 妈妈。 妈妈。我为什么姓骆呀? ——嘘。别吵。那你打算怎么办? 妈妈。 ——我等了这么多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妈妈。 ——当初你不是这么说的!他都快八岁了! 凌厉的眼刀打过来,他缩了缩瘦小的身子。 ——总之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妈妈…… 砰的一声,听筒重重地扣回座机上,母亲歇斯底里朝他大喊。 我只是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姓骆的消防员长得帅随便取的,你满意了吗! 咔嚓一声,唇上的烟被点燃,烟丝发出微弱的吱吱声,火光短暂地照亮骆应雯的脸。 面容平静,背光处神情晦暗。 从回忆里抽离,外面已经天黑了。 手机这时候终于亮了,连忙解锁,只是经理人的信息而已。 【今天怎样了?】 将烟咬住,双手开始打字。 -阮仲嘉挺单纯的,什么都跟我说,我觉得罪恶感好重,好像在骗小孩。 【也许只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一条真诚的傻狗。】 【请你看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清醒一下。】 -那你呢,有没有好好帮我找工作?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行程表看一下。】 骆应雯退出通讯软件,调出共享的备忘录,看了看最新的一篇。 -这么快就要准备做宣传了? 【你不是过两日煞科*?电视台那边很重视这部剧,拜托你多多配合。】 -ok. 【另外,阮英华寿宴是下个月,请你抓紧时间了好吗。】 -哦,原来还是个水瓶座女子,好的好的。诶不对,和水瓶座最配的星座好像是双子座,那不就是你吗ball哥,应该你去攻略她老人家啊! 发出去的信息显示两个蓝剔。 已读不回。 骆应雯笑了笑,捏着滤嘴将已经咬扁了的烟摁在垃圾桶顶上掐灭,拎起头盔离开。 【你好,我是keith,……】 握着手机的手垂在座椅上,阮仲嘉百无聊赖地翻着玩,触碰到屏幕的时候手机就会亮起,解锁,界面还停留在通讯软件里,最上面是一则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由于没有点开对话框,只显示了前面几个字,是昨晚回家后收到的,到现在还没打开看过。 “我刚刚说话你有在听吗?” 慌忙抬头,车顶的液晶屏显示着“08:23”,泛着幽幽的蓝光。 阮英华看到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眉心轻蹙,想了想,又耐着性子说,“等下去到排练室先观摩一下,跟大家打个招呼。” “嗯。” “既然回来了,收收心,别到处去玩。” “知道了。” 阮仲嘉抿了抿嘴,手指一划,将那则还没打开的信息删掉。 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黑色保姆车驶入谢斐道一处商业大厦地库,车门打开,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下车,旁边助手想要搀扶,却被对方摆了摆手拒绝。 跟着下来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生,一改连日来遮遮掩掩的打扮,做了发型,罕见地露出俊美的脸庞,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显出几分淡漠。 ——躲在暗处的镜头将一切收入囊中。 然后就听到老妇人依稀在对男生说着什么,只听到诸如“研艺中心”、“交流会”、“培养新人”此类,一行数人很快就消失在电梯门背后。 新希粤剧团历经多年发展,从原来经费拮据,只能在深水埗租赁集办公室、练功房、排练室于一体的小小空间,发展到如今在港岛高层办公空间占有一席之地,这一步,走了数十个春秋。 “这里还不错吧?去年年中才搬过来的。”阮英华眼里有了笑意,明明是对阮仲嘉说的,一双眼却瞟向经理人。 经理人伍泳秋,人称秋姐,已经跟随阮英华逾二十个年头,自然是知道她的用意,连忙接话:“是啊,请师父看过了,这里风水好,新人新气象,接下来我们剧团一定越做越好。” 阮英华见状,只是眯着眼笑。 阮仲嘉不作声,默默尾随二人走进剧团大门内。前台见是她们,起身就对阮英华说:“英华姐,昨天何博士的秘书来过,说想约您谈一下合作事宜。” “有文件吗?”秋姐说。 前台马上拿出一份纸质文件,阮仲嘉看了一眼,抬头印着大学校徽和全称,还想再看一眼,就已经被秋姐收好。 阮英华接过文件夹,径直往另一边走,里面是简约风格装饰的排练室。 墙上挂着各式中乐器,淡蓝色的地毯上散落着谱架,温度灯光适宜,走进去让人莫名安心,阮仲嘉稍稍放松了点。 全新的环境减缓了他的紧张。 几个乐师正演奏着扬琴、高胡以及二弦等等,被推门声打断,都朝他们看过来。 作为负责人,阮英华的到来不稀奇,倒是阮仲嘉的出现令全场有一瞬的静默。 站在排练室中间,拿着剧本对戏的两个演员花了几秒,认出是他,其中一个中年女子手里还捏着本子,走了过去。 “……大师兄?”女子语气难掩惊讶。 “啊,青霞,好久不见了。”阮仲嘉应道,脸上笑意淡淡的。 阔别数年,团员们本就是成年人,面容依旧,倒是自己,离开的时候十三四岁,回来已经廿三,不怪得大家观望。 不讲亲疏只论辈分,阮仲嘉四岁就拜师阮英华,确实是现今剧团里资历最深的一拨,再加上人员新旧交替,他更加是硕果仅存的前辈。 只是辈分高还得以艺服人,阮英华看了阮仲嘉一眼,示意他和自己坐到旁边,又朝着原先在排练的众人开口:“大家继续吧。” 在排的是《再世红梅记》其中一个场口*《脱阱救裴》,祖孙俩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乐师一起手,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应。 阮仲嘉谨慎地竖着耳朵听。 这个本子是老前辈得意之作,从小他就在听,私底下也唱过几句,调子几乎刻在基因里。 风流倜傥是个雅士,早年家里除了麻将局,还有私伙局,这人一个电话打过去,马上就会来一个知名作词人,两三个天花板级别的歌坛前辈,还有几个影帝影后,插科打诨,吹拉弹唱,热闹得很。 想到这里,嘴角扬起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弧度。 又想到那都是老黄历,大家早就各散西东了。 叫青霞的师妹排练时马上进入状态,唱念做打恰到好处,对唱的是她的兄长青松,剧团小生兼任编剧,兄妹俩搭档的演出据说很受观众欢迎。 阮仲嘉被音律吸引,渐渐沉浸其中,正欣赏着,还抽了空回忆一下青松青霞二人刚入剧团时青涩的样子,看得津津有味。 排练室的门又被打开,前台见排练正酣,弯了身小跑进来,俯身在阮英华耳边说什么,后者脸色不虞的样子,很快就起身跟着走出去。 门阖上之前,阮仲嘉见到有人探身进来看了看。 他想到刚刚前台对外婆说的,林孝贤导演又来拜访了。 【作者有话说】 灰剔:“剔”即tick的粤语发音,表示对号,通讯软件whatsapp里面,两个灰色的对号表示信息已经成功发送给对方,但是对方仍未阅读;如果对方已读信息,则变成蓝色,叫做蓝剔 煞科:即杀青 场口:在粤剧中场口指整出戏里面其中一个精彩段落或者折子,香港影视行业沿用这个讲法,意思是同一个地点、时段内发生的一连串动作对话,即英文的scene 第7章 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阮仲嘉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第10章 从小到大,只说过一两次话的人多了去了。 做这一行的人多如牛毛,即使今天上位了、爆红了,也很难保证一直如此,更何况默默无名的其实占大多数,多的是半路转行去卖保险的。 他没有问过keith的中文名,也没想过问。言谈之间,他也疑惑过到底对方是不是电视台的人,不过后来想想,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天会干脆赴约,仅仅是自己的叛逆心作祟,想试试做点什么,稍微越一下轨。 这种不痛不痒的相遇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眼下更重要的是该怎么克服心底的排斥,重新走进剧团。 一轮排练结束,青霞端着保温杯小啜两口,踱到阮仲嘉身边,转了一圈。 “哇,真没想到你会回来,眨眼就这么大了!”青霞眼睛瞪得老大,左右看看,见阮仲嘉比从前出落得标致,笑意盈盈。 她为人豪爽,阮仲嘉小时候在剧团里最喜欢和她玩,再次见面,也觉得亲切感顿生。 他说:“我该叫你青霞姐姐还是师妹好?” 青霞摆了摆手,“师妹吧,显得我年轻些,听起来感觉脸上的斑都变淡了——而且可以跟人讲我有个好帅的师兄,他小时候我还抱过。” 轻易就将阮仲嘉逗笑。 端详了他好一会,又说,“回来了好啊,还唱吗?” 青霞倒是一点都不见外,“我感觉你现在化了妆应该更好看了!要不要试试看?来啊师妹帮你打扮打扮!” 这下好了,阮仲嘉都不知道怎么拒绝,虽然他迟迟早早都要回归的,外婆带他来本也就想着让他适应适应,没想过突然杀出一个青霞来,推推搡搡间他就坐到了化妆镜前。 戏曲演员的妆容一般由自己负责,每个入行的演员都有自己的一套化妆习惯,就连阮仲嘉小时候也尝试过给自己上妆。 “这些年还有练功吗?” 青霞拿了自己的行头过来,压根不等他回答又说,“我那套洗过还没用,先给你试试。” 这次是自己真正坐在镜前,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骆应雯。 “先上粉?” “啊……好的。” 思绪再一次被打断,阮仲嘉却庆幸有这么一个性子活跃的青霞在身边,轻易就将自己从胡思乱想的境地拽回现实,不会去想有的没的。 青霞熟练地给阮仲嘉套上发网,贴胶带,手法极快。 阮仲嘉虽然长开了,但是轮廓线条柔和温润,鼻挺直而纤巧,唇厚薄恰到好处。 多一分太锋利,少一分又会显得媚相,而他好像天生就吃这行饭一样,样样长到了最合适的程度。 戏曲妆粉底偏白,打好底之后,镜中人仿佛戴上一张面具,他的眼型古典,看起来就像一尊神情悲悯的泥胎。 “然后是胭脂,”手在阮仲嘉轮廓上比划了一下,她说,“脸型真好看,你做长平公主说不定会吸引一大帮粉丝。” “你太夸张了。”被她夸得不好意思,阮仲嘉只好自谦。 “化完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给你用一下桃红色的胭脂,比红色的俏丽。” 化妆刷蘸上桃粉色的胭脂,很浓烈的色彩,自眉毛底下一路往太阳穴描出一条明晰的分界线,再连接眉头和鼻翼,然后用指腹将整个区域的颜色拍至脸颊,往下半边脸过度成淡淡的粉。 上扬的眼尾一下就将妆容里的艳勾出来,偏偏他眼神清澈端正,又削弱了色彩里的轻佻。 “看,就是这个味儿*。” 描眉,画上夸张的眼线以便眼部做动作时突出动势,接着用布带勒紧额头,重新换两块胶带将眉毛提上去,再将额贴一簇簇贴上额头,添上鬓角,妆面就几乎完成了。 见对方拿起笔想帮自己画唇,阮仲嘉连忙接过,“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总觉得描唇是很私密的一件事。 他的下唇饱满,中间有一道竖着的、浅浅的沟,以往只有自己画的时候才会特地弱化这处,小心描画修饰成古典的样式,看起来没那么……欲。 “一眨眼我女儿都快要读大学了。” 青霞站在他身后,一边装上发髻一边说。 话题有点突然,阮仲嘉还是接话,“是吗,她多大了?” “明年就考dse……但是我总觉得她还小,好像昨天才刚刚分房睡。她小时候很怕黑,常常跟我说因为怕黑,睡觉的时候都要用被子蒙住头。” 她给插到头上的珠钗调整位置。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不怕了,我问她为什么呀,她说,有一晚我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到开始思考鬼能对我做什么,想了半天,大不了就是把我也变成鬼,我要是做鬼了就和它们打一架,于是我干脆坐起来将被子掀开。” 她手里的金累丝步摇是一只振翅凤凰的造型,前头衔着的宝石会随着步伐颤颤巍巍地摇晃,只会用在特定几出戏里面。 青霞将步摇插到阮仲嘉头顶,垂下来宝石就落在额前。 她继续说着:“她说,妈妈,其实什么都没有,风扇在摇头,月光洒进来,好安静啊,但其实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己吓自己。”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青霞含笑看着自己的眼,一个激灵,觉得她好像在说自己,又好像不是。 “好啦!哇太美了!——要不试试这件戏服?” 青霞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件戏服,捧在手上,“裁缝刚做好不久的,最近团里想要改良戏服,水袖甩起来呀那个动作漂亮多了。” 话刚说完,就已经帮他披上。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阮仲嘉怀疑她是故意的。 “呀,真好看,这个造型不唱一段《帝女花》都对不住我给你化的妆,你都看了这么久,不会心痒痒想唱吗?” 果然。 阮仲嘉只得无奈笑笑,“你……等我开开嗓吧。” 四岁到十三岁,阮仲嘉都是在日复一日的练功中度过的。 家里也有练功房,每天要早起,按计划完成训练,然后司机会送他上学,放学了接他去补习班,回家再练习一会,日子就是在学习中见缝插针地学艺,过得很充实。 充实到他背井离乡之后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怎么消磨时间。 有些东西早已经刻在骨子里,所以站在镜墙前,看着花旦扮相的自己,他很自然就慢步绕了半圈,配合着做了一个抖袖,将有点长的袖子巧妙地挑腕翻到手臂上,身段动作十分好看。 “我不信你在加拿大的时候自己没练习过!你看,那个人都被迷住了!” 练功房全身镜边本就只有她们两个,还有一个老师在指导另外几个学生练习身法,阮仲嘉闻言,回头一望,就发现敞开了一边的门前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你不认识的?”阮仲嘉扭头看着青霞,后者摇摇头,脸上明晃晃一副“当然不认识啊”的表情。 还没分辨清楚,男人就已经径直往她们这边走。 “扮相真好看。”男人站定在二人面前。 他说话语速不疾不徐,态度也很和蔼,身上隐隐有股檀香味,似乎有一种轻易能让陌生人放下警惕的能力。 大概是看到阮仲嘉和青霞眼里的疑惑,于是又说:“不好意思,实在看得入迷,都忘了自我介绍,敝姓李。” 话里话外又隐隐恭维了一番。男人从外套内袋拿了名片出来,递到二人手中。 林孝贤电影工作室 制片 李修年 阮仲嘉双手接过,看了一眼,米色的卡片估计是用了特种纸,夹杂着植物纤维,冲淡了头衔的商务感,反而透露几分人文气息。 “林孝贤……哇,名导演来的,师兄,你要拍电影了吗?” 青霞首先发出疑问,仰头一脸崇拜地看着阮仲嘉,后者疑惑,自己也是头一次接触这人,一点都不比青霞知道得多。 “没听说啊?” 李修年以为他说的是没听说过工作室名号,轻咳了一声,说:“嗯……林导演擅长拍文艺片,这类片子多数叫好不叫座,年轻人没听说过也是有的。” “不是,”察觉到对方误会,阮仲嘉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没听说自己要拍电影……林导演可是拿过康城影展最佳导演的,还轮不到我造次,是我说话轻浮让您误会了。” 李修年脸上表情就松动了点,没了上一秒的尴尬,说话也放缓了语气:“是这样的,我们正在筹备一套电影,之前也上门拜访过几次,只是英华姐实在太忙了……” “李生。” 门口传来一声。 阮英华长年练声,声音洪亮,她语气不善,虽然是称呼李修年,却更像喝止。 李修年像是早已知晓她的不虞,脸上却依旧一派和煦。 “英华姐这么快就谈完事了吗?我刚好经过,见到阮公子的扮相,真是路都走不动了……以前只是听说,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第11章 阮英华闻言,沉着脸走近。 她虽然长得严肃,却少有这种时候,秋姐最是熟悉,连忙跟在后头,又朝站在附近上课的几个人使了眼色,后者连忙借故中场休息,鱼贯而出。 阮仲嘉和青霞看秋姐的反应都知道事情不简单,大气不敢出,面面相觑。 阮英华站在三人面前,直直盯着李修年。 “我已经拒绝过林孝贤,你们以后不要再来了,也不要让我知道有人私底下骚扰嘉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阮仲嘉一脸茫然。 【作者有话说】 味儿:港台文学也有这种表达方式,并没有表示京腔的意思 第8章 两个男人约在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的饼房下午茶本来就很古怪。 更加奇怪的是年长的男人一副谦恭的表情,侍应放下托盘送上茶水时他连忙拿起一只茶杯就奉到对面年轻男人跟前。 年轻男人大概出于条件反射,用手在台面叩了叩,有点尴尬地目视着英式茶杯放好。 侍应敛着眉目将余下的三件甜点放好,竖起托盘垂手抱住,弯身轻声朝二人解释吃法。 阮仲嘉思疑对方可能在腹诽一些比较特殊的人际关系。 ——例如sugar daddy之类,而且还是有属性那种。 毕竟李制片看起来能给自己当爹了。 两个人其实都对怎么吃眼前这件制作繁复的水果挞兴趣缺缺,终于耐着性子听完,阮仲嘉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制片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放下茶杯,佯装轻松。 前几天在剧团时,李修年离开练功房之前说的那句话还烙在他脑海里。 外婆的脸色自中途被前台叫走之后就不太好。 然后就是李修年走进来和自己搭话,外婆大概是刚刚应付完那个林孝贤导演,顺势迁怒到擅自闯入的人身上。 回想当时李修年的反应,堪称好涵养,不仅脸上没有一点愠意,在外婆说出那句已经拒绝过林孝贤的话之后,还能顺坡下驴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找天再聊”。 外婆还是冷着脸。毕竟圈子就那么大,不好把话说尽,但是脸上表情好歹放松了点,丢下一句“除了那件事之外,其他合作还是可以谈的”,算是释放了不计前嫌的讯号。 秋姐一直跟在后面,见事情没有闹僵,也是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在二人之间说些圆场的话,气氛才总算好起来。 而后就在离开之前,李修年趁外婆不注意,小声对他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父母当年车祸的内幕。” 李修年面对面又重复了一次。 阮仲嘉抬眸:“能有什么内幕?我家又不是那种豪门大户,可不兴争家产那一套,还是你想暗示我的身世另有跷蹊?” 没想到李修年笑了,说:“你确实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是我失算了。那只是我为了引起你的注意玩的无聊小把戏。” 阮仲嘉有点郁闷,任谁在那种情况下被人丢下这样的一句话都得纠结上几天,他可是忐忑了很久才打电话过去约见面的。 “所以这句话只是你故意引我上钩的?” 李修年看起来心情不错,拿起刀叉开始分切自己面前那块拿破仑——可惜切得不好,歪歪扭扭,奶油也因为切下去的压力挤得到处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并没有因此觉得尴尬,甚至还分了一半到阮仲嘉面前的骨瓷碟子里。 “吃吃看?这里的拿破仑很有名。” “李生。” 阮仲嘉也学着阮英华那样称呼对方。 “我不是来跟你吃下午茶的,你应该知道婆婆的意思,她肯定会对你有所防备,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和我单独谈谈,我想你不如直接一点。” 李修年还是一双笑眼看着阮仲嘉:“albert近年来开始反思自己拍过的电影。他不再满足于讲爱,又或者一些虚无缥缈的情感,而是将目光放到更贴地的故事里,想用自己的影响力做一些对社会有贡献的事。” “所以?” “有一次,他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了你十年前的演出片段,突然就有了灵感。他想将一些亟需传承的文化放到公众面前,而你的过往则让他构思了一个非常棒的故事。” 阮仲嘉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默默听着。 “毕竟是根据你的个人经历改编的故事,所以我们必须要征得你的同意,如果可以,希望你可以成为这部电影的特别顾问,请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李修年说完之后就开始慢悠悠地埋头吃着面前的拿破仑,中间还喝了几口茶。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阮仲嘉看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也因着他的话,回想到曾经遭受的谩骂,思绪逐渐飘远。 他好久没想起那些恶毒的说话了。 饼房装修是很复古的英伦风格,厚重的天鹅绒帘修饰着铁艺格子窗,天气很好,远眺可以看到中环海滨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天星小轮往返拖起长长的浪花。 良久,阮仲嘉收回视线。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应承这种要求?” “我常常觉得,”李修年大概是终于吃完了那半块拿破仑,擦了擦嘴角,“像你们这种传艺的世家,比起财富,更加重视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不说别的,英华姐在社会责任感这一块,一直都是演艺圈模范。” 义演,筹款,赈灾……做慈善一向是阮英华日常工作不可分割的部分。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阮仲嘉冷冷道。 李修年说:“没有人比你们家清楚粤剧发展到如今有多艰难,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乾旦的路有多难走,如果要拍这个题材的电影,我们想不到别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阮英华,毕竟她才是开山鼻祖,她的故事不是更有意思吗?” “这个当然是出于叙事角度的考虑,有时候关注具体的人会比宏大叙事更有感染力,albert觉得从你的角度去展开这个故事会更有趣。” 见阮仲嘉不语,李修年继续游说:“我不信阮公子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长大依然可以对我说的话无动于衷,毕竟你应该从小就体会到什么是社会责任感。” “社会责任感?”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绝伦的话,阮仲嘉眉一挑,“那么,大众以前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接二连三给他戴高帽,不过是想将他架在道德高地上。 李修年一时语塞。 “林导演既然看过网络上我的演出片段,应该也有留意到下面充斥着不堪入目的恶评。” 阮仲嘉终于觉得有了点胃口,他拿起镀银叉子,报复一样用力戳进流心蛋糕,巧克力熔岩随即迸发,噗的一声溅到大理石台面上。 明明是有点狼狈的画面,李修年却觉得对方一脸快意。 “凭什么要我亲手撕开伤口,就为了给你们的电影抬轿?” “先生,我来帮您收拾一下。” 隐没在角落的侍应恰好现身,两个人之间紧张的氛围随即被外力的介入打散。 一阵震动,阮仲嘉倒扣在台面的手机适时响起。 他看了一眼李修年,干脆接通。 “喂?” “有件事想告诉你……其实,那天见面之后我就对你很有感觉。” 阮仲嘉皱了皱眉,拉开距离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全然陌生的电话号码。 “你有病吧?” 挂线,一气呵成。 “怎么样?对面什么反应?!” “说起来,为什么不是对你一见钟情,说对你很有感觉这种讲法挺变态的。” 主持人a想要凑过去看手机屏幕,被骆应雯以身高优势轻松挡住。 “能有什么反应啊,我打过去才记起那是前几天来我家修马桶的师傅,怪不得麦灵灵说今年属猪的在家里西北角放一缸水会有姻缘。” 混迹大大小小节目多年,骆应雯的综艺感可谓手到拿来,一通添油加醋描述,现场观众笑得人仰马翻。 “什么意思?你家西北角有鱼缸?我还以为麦灵灵告诉你,你属猪的要找个属马的。” 骆应雯:“可是修马桶的师傅他也不属马啊!——是我家厕所朝西北,而且坐在马桶上还可以看夕阳。” “哇哦所以影帝平时邀请女孩子上家里坐坐用的理由是‘我家马桶可以看夕阳很浪漫的喔你有兴趣吗?’”主持人a一脸惊讶。 什么乱七八糟的。 骆应雯脸上笑容依旧:“照你这么说,我还跟师傅说我家马桶好浪漫、可以看夕阳,问他要不要来修修看?” 主持人b:“不对,我刚刚看到了,你打过去的手机号码,都没有备注的!” 骆应雯:“……我不是喜欢他吗?我记住了!” 主持人c:“天啊……难道……这就是出柜现场?” 主持人a:“闭嘴啊!本来没有人察觉的!现在……”扬手示意观众席,“全部人都知道了!” 第12章 骆应雯几乎被几个主持人气活了,两眼一闭躺在地上。 主持人b唯恐天下不乱:“坚持住啊!你死之前总得告诉我们修马桶的师傅怎么回应的啊!” 主持人a:“是啊是啊,不要学隔壁剧组,”指了指另一组演员,“第二十六集结尾原配还没说完遗言呢就死了,那天电视台接获86宗观众电话投诉!” 骆应雯:“好吧,其实他说的是……” 挣扎着爬起来,一双眼刻意露出拍电影时才会用到的深情。 导演意会,在观众听不到的频道里发送操作指令,摄影机马上就定在骆应雯脸上,给了一个近镜。 “大家记得留意之后接档的九点半电视连续剧《偏偏喜欢你》。” 礼花自四面八方喷洒出来,节目在骆应雯被主持人们围殴中落幕。 根据今天的通告安排,骆应雯联同刚刚杀青的霸总剧主演们参加电视台皇牌游戏节目录制,对战正在播放的争产剧《回家风暴之花好月圆》剧组。 没想到惨获全败的战绩,并且他在摇骰子环节得到了“打开手机给最近通话列表第8个电话号码表白”的惩罚。 显然,为了节目效果,他撒谎了。 第8个号码虽然没有备注,但是这几天反复打开来看,已经烂熟于心。是阮仲嘉的电话号码。 他没想到阮仲嘉根本不回信息。 无数次点进去对话框,明晃晃的两个灰剔告诉他,阮仲嘉连打开看的兴趣都没有,明明那天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自己故意逗趣的话也成功让对方笑声不断。 刚刚那一声“你有病吧”语气冷漠,他不觉得阮仲嘉是这种人,难道是没认出来? 思绪收回,骆应雯继续配合综艺录制收尾。 陈舜球给他安排的后续宣传活动是剧集播出后,以剧组名义出席电视台的艺员vs校园排球友谊赛,以及一些福利小剧场的补录,未来一个月还有些琐碎的拍摄工作。 总体来说有点闲,而薪资也只能糊口。 暗暗叹气,他转着钥匙往新闻部楼下停车场走,路过咖啡店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重新打给阮仲嘉。 “喂?” 阮仲嘉正躺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没开灯,天快黑了,他也不管。 于暗处亮着的手机屏幕提示他,是白天那个号码。 其实挂线后他回忆了一下,说话的人声音很像keith,只是没想过这么尴尬的对话之后对方还会再打过来。 “你是?”他故意问。 “我是keith。” 更尴尬了,无论是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还是“关于白天那趟电话我想说……”。 他有点烦躁,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有事吗?” 对面不依不挠,说:“白天的事,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在录节目,输了要受惩罚……” 阮仲嘉回忆了一下,大概知道了是哪个综艺,心里也暗暗抒了口气,虽然猜到表白不可能是真的,但也令人困扰。 李修年说的话就已经够让他心情糟糕的了,再多一个keith开的玩笑,两件事撞到一起,他一肚子无名火起。 “我好饿啊,一个人在家又不会用外卖软件,既然你真的有诚意道歉,那就现在出发去给我买长洲的糯米糍吧。” 毕竟久居加拿大,骆应雯寻思阮公子的本港美食图鉴资讯严重落后,就怕对方这个钟数忽然开口要过大海,吃水蟹粥。 他连忙说:“但是现在入长洲已经来不及了,要不这样,我知道荃湾有一家很好吃的糯米糍,我去买?” 阮仲嘉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地毯的毛玩。 “你现在就来接我吧,我要吃新鲜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西北角是乾位,不能放水和火(即厕所厨房),市民骆先生的事业运不济说不定是这个原因(bushi 第9章 “你知道吗,这棵是黄花风铃木。”像是察觉到他的到来,骆应雯原本在手机上看着什么,忽然抬头看他,手指着头顶的树。 “到了三月,开花会很好看。” 斜路转弯处停着一辆纯黑电单车,男人依旧一身黑色打扮跨坐在上面,长腿蹬地,笑望着自己。 阮仲嘉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说是消气,仔细想想,其实他的脾气也像外婆,会对别人迁怒。 这就更显得笑吟吟的那人更加无辜,想到这里,阮仲嘉觉得有点别扭。 不过骆应雯没有给他时间胡思乱想,把头盔抛过去,幸好他马上反应过来,堪堪接住。 “饿吗?上来,现在跟你去吃好吃的!” 星期五的黄昏自有它独特的魅力。 夕阳正在收束最后一捧金光,路尽头的晚霞被余烬烧得发紫,黑色电单车穿过不算宽敞的街道,坐在后座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些抛在身后的人们。 神情放松的男女四五六个扎堆,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精英派头十足,看样子刚刚从写字楼逃离到这充满烟火气的街头巷尾,聚在一起中英夹杂谈天说地,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电单车越过那些播放着慵懒爵士乐的餐吧,越过外籍人士扎堆的各式欧洲菜系餐馆,最后停在一处街市附近。 “你今天没有戴眼镜诶。” 阮仲嘉轻易将头盔取下来,正要整理头发,就听到骆应雯说了这么一句,他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拨了拨刘海,挡住视线,说:“嗯,忘了。” “我觉得你不戴眼镜好看。” 骆应雯帮他收好头盔,笑意盈盈,好似对方刻意不回覆自己信息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又颇为自来熟地说:“我们先去买糯米糍吧。” 阮仲嘉看了看四周,是自己从没来过的街区。 周围商铺林立,全都是贴地的小铺,经营各类粥粉面饭,还有海味铺杂货店药局之类,招牌大多老旧,沿途停满了货车,更显拥挤。 骆应雯带他走到不远处,收起的遮阳篷下,红砖人行道上,排了一条不长不短的人龙。 “这么多人的吗?” “没事,很快的。”骆应雯应道,然后上前询问是否龙尾,得到确认后叫上他一起排队。 一个店员打扮的大婶走过来分发点餐纸和笔,骆应雯接过,交到他手里。 “你看看喜欢什么口味?我不吃花生。” 阮仲嘉低头,凭直觉想选开心果和榛子,毕竟这两个口味在外国是甜品大热门,估计做成中式糯米糍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正在纸上写上下单数量,骆应雯侧身凑过来看。 他不算高,一米七五的个子,很容易就隐没在人堆里,倒是旁边这位正在纠结到底要一个还是两个腰果味的先生目测一米八以上,回想对方骑车的样子,腿长占比颇高。 “你还是帮我填个2吧,我就喜欢腰果的。”大眼真诚,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喜欢。 只是凑得太近,阮仲嘉几乎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是橘调的。 他稍微退后了一点,佯装专注握笔填写数字,见身后又来了一群排队的人,连忙写好将笔往后递去。 幸好骆应雯并未发觉,帮忙把点餐纸撕下来,将本子也递给后来人。 这家老字号粉面行还经营云吞汤圆粢饭等等,只有糯米糍因为供不应求需要排队。 排在阮仲嘉他们前头的是一对情侣,男人半路离开去店里点单,回来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韭菜饼,香气四散。 看得出来很烫,男人抓着饼的手指像弹琴一样乱舞,分给他的女朋友一个,然后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边大呼好吃一边吱哇乱叫,这时候恰好走过来一个交通警,指着前面停着的宝马问谁的车还没入咪表,要抄牌了哦。 我的我的。男人又争取时间再吃了两口,才跑过去咪表那边拍卡。 骆应雯原本背对着他们,闻声也忍不住转身问那人的女朋友,有这么好吃吗? 得到首肯,他转回去又问阮仲嘉:“你想不想吃?” 阮仲嘉还有点懵,大概生活中鲜少见到这么生动的人,有点向往,也向往那个韭菜饼。 “要的。” 骆应雯早猜到他会要,长腿一迈就往店里走,不多时,也捧着两个韭菜饼回来。 阮仲嘉见他面不改色,脱口而出:“你练过铁砂掌?” “那倒没有。”骆应雯被他逗笑,也不忘将包着韭菜饼的油纸袋递给他,原来外面还裹了几层纸巾,到手只觉得暖暖的,香喷喷的。 前面那个女朋友见到,拍了男朋友几下。你看看人家,多细心。 阮仲嘉自然听到,矜持地笑了笑。 糯米糍几乎半个拳头大,白色纸盒盛着,里面扑满了熟粉,打开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阮仲嘉大气不敢出,怕粉呛进鼻里。 也就吃个新鲜,两个人走到拐角处,伸长了脖子就着纸盒小心翼翼地吃。 粉面行老式霓虹灯招牌已经亮起,人来人往,伙计拉着载满货物的推车经过,转角街灯的光洒在二人身上,像一出从前上映的戏。 第13章 刚吃完一颗,阮仲嘉悄悄抬眸,见骆应雯正在吃喜欢的口味,觉得自己好似从那双傻气的眼里读到了快乐,心里也觉得软软的。 这时候恰好骆应雯也看他,视线撞上,阮仲嘉有点尴尬,可对方只是说“你脸上有面粉”,然后掏了纸巾出来递给自己,很有分寸。 哦哦。他接过纸巾,为自己的狼狈汗颜。 正擦着脸,骆应雯又补了一句:“吃一点过过瘾就好了,不要真的吃到饱啊,我还有地方带你去呢。” 还有啊? 嗯,吃完甜的再吃点咸的吧。 原来骆应雯一开始说去吃好吃的并非搪塞自己,阮仲嘉越发觉得愧疚。 上次见面,自作聪明觉得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所以自然结束得毫不留情,结果人家一如既往坦然,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这次他只低头应好。 “刚刚那里挺小众的,怎么突然就来尖沙咀了?” 车停定后,阮仲嘉一看,三岔路口游人如织,私家车驶过人行道之间的急弯都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我以为你是那种宝藏小店爱好者,专门找冷门地方觅食。” “你这是偏见,”骆应雯敲他头盔,“谁说好吃的店一定要隐世。” 阮仲嘉摘掉头盔张望,各家招牌发光发亮,猜测哪个是今夜目标食店,猝不及防几下闪光灯劈头盖脸打来,还没看清什么状况,条件反射般惊恐退后,差点缩进骆应雯怀里。 “怎么了?” 骆应雯也被他的举动吓一跳,反手将他挡在后面。 结果只是一个误开闪光灯拍照的内地游客,对方显然也被阮仲嘉的反应吓到,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连忙开口道歉。 “没事,是我朋友误会了,没吓着你吧?”骆应雯回以一口蹩脚港普。 原本惊疑不定的两个人倒因为他开口这句都别过脸忍笑,显得骆应雯无比尴尬,“……有这么好笑吗……” “你这个岁数,讲成这样也不意外。”阮仲嘉拉他袖子,示意他快走吧。 “我这个岁数?我几岁你又知道了?”骆应雯站定不愿走。 阮仲嘉皱眉:“讲成这样,你读书的时候是不是还没普及两文三语*?” 骆应雯差点接不上话:“……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嘴还挺毒啊!” 只有游客继续惊恐:“……你们,是在吵架吗?虽然听不懂,但是不要吵了啦!” “我连你中文名都不知道,你就告诉我你叫keith。” “那你给我听好了,我叫骆应雯,lok,ying man keith,你拿手机出来搜一下,我还有百科!” “不是,你们吵架是因为我拍到你们了吗?对不起我可能不小心拍进去了,呃难道你是明星吗?抱歉抱歉,我现在删掉好吗?” 这下两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游客。 标准普通话:“你说我俩谁是明星?” 港普:“你觉得我们谁是明星?” 游客没见过这样的,眼前这两个人这么问的话,好像在较劲。 她想了想,说:“呃我觉得吧高一点的那位先生比较有气质,矮……诶不是,另外一位呢长得更精致,你们俩就不是一个类型的,一个帅一个美……说起来,难道我是误闯了什么拍摄现场吗?是整人节目吗?” 接着紧张地左右望望。 “不是,”骆应雯松懈下来,“我们只是莫名其妙吵起来而已,跟你没有关系,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他尽力想要安抚那个游客,可是口音实在奇怪,阮仲嘉看不过眼,接着说:“对啊,抱歉,你……没别的事的话可以走了。” 得知与自己无关,游客如蒙大赦,连声道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看着无辜被牵连的那个游客的背影,也有点好笑。 骆应雯说:“你刚刚怎么突然这样?” 说的是他被闪光灯闪到之后的反常行为。 阮仲嘉有点尴尬,侧了侧身,手扶着人行道边上的栏杆,视线也自然瞟向对面商厦。 原来那里有个巨幅广告牌,射灯照在当红偶像的脸上,蓝调主题,结合车水马龙的景象,很有味道。 人家游客那是在扫街吧。 “我以为有狗仔拍我。”他别过脸。 骆应雯见他耳廓微红,决定放过这个话题。 “行了快走吧,去吃米线。” “诶?原来是吃米线啊。” 说话间,跟在骆应雯后头,走到附近一家门面装饰乱七八糟的店前,是平时路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那种风格。 不过阮仲嘉本身就很少会在闹市区吃饭,也就心里稍微腹诽了一下。 “怎么又要排队啊?” 骆应雯双手插袋回头,好笑道:“就排一下下。聊一聊天就过去了。” 阮仲嘉的脑回路也不遑多让,说:“那你到底几岁?” “你不是查百科吗?”含情眼斜睨了他一下。 阮仲嘉闻言,掏了手机出来。 “你跟麦兜一样大,而且你也属猪诶!” “……啊???” 骆应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叫你看的重点不是这个啊!” “那你想让我评价什么?”阮仲嘉手指在屏幕上滑啊滑,发出中肯评价,“嗯,你的作品栏也就规规矩矩吧。” “请问你是哪家的监制吗?”骆应雯扒着他手机屏幕,“看这里!” 亚洲电影大赏-最佳男主角-2024年《念念》-周泽佳 “影帝啊?” “对啊。” 说完,骆应雯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吩咐经理人别再喊自己影帝,结果回头来,又对阮仲嘉强调自己是影帝。 是对方手机屏幕太长还是自己履历不够,他只觉得那个发光的长方块里面,“代表作品”那一栏也太短了。 “那你是我认识的第十三个影帝啊。” 阮仲嘉看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 两文三语:97回归后官方推行的语文政策,两文指中文英文,三语指粤语英语普通话 第10章 “但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跟麦兜一样大的影帝。”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阮仲嘉一边拆筷子一边说。 骆应雯想到那只笨拙的小猪,干笑两声:“那我真是深感荣幸啊。” 大碗盛得满满当当,米线泡在红彤彤的汤底里面若隐若现,上面卧满了芫荽,牛丸,蟹柳,还有……葱。 阮仲嘉皱了皱眉,被对面的骆应雯捕捉到,问他,“你不吃葱?” “嗯。” “要不我和你换吧?” 普通朋友而已,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阮仲嘉摇了摇头婉拒,一手拿汤勺一手拿筷子开始挑葱花,扯开话题:“你那套戏拍完了?” “拍完了,不过后面还要配合宣传。”骆应雯用筷子尖戳开溏心蛋,见阮仲嘉视线定在流出来的蛋黄上两秒,夹了一半到他碗里,“筷子还没吃过的,放心。” “谢谢。那之后呢?你平时忙吗?” “还好,最近比较有空。演员不就这样,忙起来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闲下来钱又不够花。” “你的经理人听起来不太称职哦。”阮仲嘉揶揄道。 骆应雯马上解释:“不是,他挺好的,只是哪有那么多好制作,到我们手上都是被人挑剩下的了。” “这样的话,那你还能有工作吗?” “干嘛这个样子看着我?”骆应雯失笑,“主角难做,可以做配角啊,很多好剧本都需要各种各样的配角,我就挺喜欢演配角的。” 阮仲嘉看着他。 和那个在外婆家表现得游刃有余的人不同,现在这个骆应雯反而多了几分真诚,会对人讲自己的事。 “其实……影帝还是很了不起的。” 骆应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抬头看着对面埋头挑葱的人,嘴角微弯,“但我应该是你认识的影帝里面实力最差的一个吧,诶你都认识谁啊?” 阮仲嘉想了想,数着罗列了一串名字,都是欧洲三大或者地区性大奖得奖者,自他嘴里说出来,好似在讲自家邻居。 “那确实是,你是没见过uncle辉同uncle tony攀比谁买的名牌衫更划算。”阮仲嘉夹一箸米线放在汤勺上吹了吹,终于挑完葱可以开动,他吃相很斯文,顿了顿,忽然捏着嗓子模仿起来。 “诶你上次采访穿那个外套我也买了,我去柏林的时候买的,比香港便宜好多!” “是嘛,我那件是上次同老婆去威尼斯度假买的,听说这家全球最、便、宜、的在意大利哦。” 米线小店很挤,可能出于老板个人趣味,墙壁刷成了橘红色,感官上显得更加逼仄,旁边两个ol将精美大牌包小心翼翼放在腿边,相邻两桌吃米线时几乎可以手肘碰到手肘。 在周遭声情并茂地讨伐扑街上司、唾弃劈腿前男友的议论声中,对面坐着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拿着筷子,然后惟妙惟肖地给自己讲大前辈轶事,头顶吊扇嗡嗡作响,转动的时候吹起那人有点长的刘海…… 第14章 骆应雯只觉得有点想笑。 “所以其实没有了光环,你们之间也没什么区别。”阮仲嘉看着骆应雯被自己逗笑的样子下结论。 “但是做这一行,不就是为了那一圈光环么。” “那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骆应雯愣了一下,盯着他鼻子上沁出来的细密汗珠,说:“很热吗,要不要叫个红豆冰?” 阮仲嘉点点头,继续说:“你为了名还是为了利?” 为了名还是为了利? 入行十年,依旧租住在四百呎不到的单位里,为了方便赶通告,选了个交通便利的屋苑,为此租金自然不便宜,每个月都在为生计奔波,演员两字说得好听,不过是一群赌徒。 个个都觉得自己手握筹码,赌锦绣前程。 “为了成名吧。”反正差不多,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成名需要付出很多代价呢,”阮仲嘉垂眸,他吃得差不多了,筷子在稀疏的米线里无意识地划动,“如果知道有一日会一无所有呢,你还想要吗?” “既然功成名就,怎么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没想到骆应雯会这么想,阮仲嘉笑了笑。 人总是这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也是,人和人之间的际遇不同,希望你得偿所愿。” “红豆冰两份。”侍应忽然出现,丢下两个玻璃杯又去招待别的客人。 话题被打断,两个人都各有思量,拿过饮品专心喝起来,不再说话。 这时候台面一阵震动,是阮仲嘉的电话,他抬眸看了骆应雯一眼,按下接听键。 都怪这家店太小了,四面八方传来嘈吵谈话声,每个人都专注地讨论着自己的事。 看阮仲嘉刚刚的眼神似是不太想大庭广众聊电话,于是骆应雯摸了自己的手机出来放在台面上开始查看工作电邮,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马场?去啊。 “唔……你自己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反正这种场合大家肯定穿得很隆重。 “这几天已经有在去了——你别来了,你好烦的肯定会打扰我排练。 “再说吧,也不一定有空,那怎么能一样呢,马场那是正经事……我说你还是少点出去鬼混吧,不然回头又要挨你哥骂。” 大概是碍于身边有人,阮仲嘉很快就挂线了,骆应雯也恰好将邮箱里面未读邮件的红点消灭完,慢悠悠地收好手机。 “走吧?” “好。” 拐个弯回到弥敦道,再沿着摩地道一直走,很快就可以见到海旁。 出门的时候阮仲嘉突然说“要不要散散步?我有点饱”,于是他们就决定在附近走走。 周末的关系,尖东海边游人比平日要多,夜跑者有,遛狗者有,像他们这样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的更是占大多数。 不远处传来音乐和人声,夹杂阵阵欢呼,似乎是有街头表演。 “今晚有busking!” 阮仲嘉快走几步,回头又对着他说,“去看看?” 循着声音去找,歌手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阮仲嘉拉了拉骆应雯袖子,问:“你看得到吗?” 高举的手机几乎自成一堵围墙,只能从屏幕看到乐队的身影,阮仲嘉不太熟悉本地乐坛,抬头问他。 “看得到一点,不认识。” “但是还蛮好听的。” 骆应雯点头附和。身后越来越多人,他将阮仲嘉往自己身边带,低声嘱咐道:“小心。” 一首歌唱毕,吉他扫弦,又开始下一首,大概是旋律本就深入人心,周围人群开始发出欢呼。 阮仲嘉见前面手机屏幕里三七分界大波浪长发女歌手不过唱了一句,其他人就开始跟唱。 几乎是一瞬间,两个人就沉浸到观众的气氛里去,不再交谈,静静地享受这一刻。 唱到高.潮处,骆应雯突然弯身,阮仲嘉只觉得他的呼吸打在耳朵上,痒痒的。 人们唱着始终可以幸福地沉迷在美梦里希冀*。 他说:“其实我没去过迪士尼。” 阮仲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话,下意识应他:“为什么?欣澳转乘迪士尼线不就可以了吗?” 骆应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头,直起身看着前面。 下一首是男歌手演唱,由吉他切换到电子琴前奏毫无违和感,又是一首几乎人人会唱的歌,连他也忍不住小声哼唱。 阮仲嘉抬头看他,那双眼里倒映着很多光,对面大厦的,路灯的,前面举着的那些手机屏幕的……很多情绪,也不知道是被歌词感染,还是天生如此。 骆应雯唱歌音准不错,气息也很稳,虽然压低声音跟唱,但是听得出善于此道,甚至唱得有几分感情。 “那你听过《香夭》吗?”阮仲嘉听到那一句歌词,有感而发。 骆应雯不再唱了,停下来看他,“听过。” “其实很多人都没听过完整版的,大概,嗯……”阮仲嘉微笑,“就知道一些改过歌词的版本吧,比较有名的几句。” “落街冇钱买面包*?”骆应雯猜测道。 “对啊。” 男歌手唱完,观众又开始欢呼,两人默契地退出人群,继续沿着海旁走。 “就像我一直听香夭从未沾湿眼角*,”阮仲嘉喃喃道,“为什么长大了之后听才会哭啊?小时候听就不会吗?” 海风有点冷,吹过来掀起他的刘海,整张脸就展露在骆应雯眼前,被黑漆漆的海水衬托,莹莹如玉。 “小时候听他们唱《香夭》,uncle占告诉我,长平公主国破家亡,新婚之夜和驸马服毒殉国,本来短短的几个字,但是想到唱词,就觉得很难过。 “父母都不在了,她呢?她真的想死吗,说不定想好好活下去吧,或者做个平民,普普通通过完一生,但她是公主,就算怕驸马其实不愿意和她一起死,也只能拉着他一起。 “听起来很唯美吧,落花满天蔽月光,柳荫当做芙蓉帐,百花冠替代敛妆…… “可是她没得选。” 阮仲嘉气质很古典,就像阮英华一样。 以前听说学戏曲的人都要花上很多时间练形态,他认识这一行的人不多,接触过后只觉得他们祖孙俩都和别人不同,不说话的时候沉静。 时间在他们身上好像有另外的一种流淌方式,像溪流中飘荡的落叶,像落在寺庙佛塔上的飘雪。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有光,但你知道那束光不为谁而亮,只因为他是他本身。 不知不觉走出去很远,只有一盏盏街灯照亮拍打着堤岸的海浪。浪很急,涌过来发出响声,然后又打着旋退回去。 那是只有很寂寞的人才会留意到的声音,骆应雯想。 “很多人都没得选的,只能一路往前走,一直走。”他说。 “一直走。” 【作者有话说】 始终可以幸福地沉迷在美梦里希冀:出自歌曲《他约我去迪士尼》 就像我一直听香夭从未沾湿眼角:出自歌曲《苦瓜》 落街冇钱买面包:对应落花满天蔽月光,与《帝女花·香夭》同调的民间恶搞版本 第11章 今天是马会春季慈善赛马日,主办还是庞家,阮英华作为嘉宾出席,她有心让阮仲嘉露面,自然就将人带上。 比赛是在午餐后,稍早前阮英华的车已经抵达。 慈善日有着装要求,她穿了套中规中矩的浅色裤装,银发挽在脑后,只有脖间的108帝王绿翡翠珠链让人看得出身价,倒是戴一副茶色无框眼镜更抢眼,衬得她不怒自威。 阮仲嘉跟在后面,随行的还有司机和秋姐,一行人下车后就被安排上vip厢房。 “嘉嘉,这边!” 庞荣祖果然如之前电话里说的那样,穿了一身新行头,阮仲嘉一看,mcqueen春夏新款,也不怕冷。 不由暗暗好笑:“咦,今天穿得这么帅呀。” “哪有,我哥早上才说我用力过猛,不像你,随便穿穿都那么好看!” 庞荣祖与阮仲嘉打小便认识,其母庞李幼薇执掌东华之后运营得有声有色,工作上与阮英华多有往来,两个人又同岁,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他在阮仲嘉面前最是自在,说话也就不太讲究。 才刚入内,庞李幼薇眼尖,连忙挽着阮英华的手拉到一圈贵妇堆里,嘴里还念叨着:“新希今年春班表演还真精彩啊。大家都在夸……” 阮仲嘉见只剩自己,看向庞荣祖:“口甜舌滑。对了,大哥呢?” 庞家两子,大儿子庞明耀比二人年长十二岁,早就入主家族集团董事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常常被庞荣祖抱怨管天管地管自己,阮仲嘉想了想,对方不一定有空出席,也就随口问问。 “在那边,喏,跟李家老大在谈事情吧。” 庞荣祖一指,阮仲嘉本就不十分感兴趣,随意瞄了一眼,视线又回到他身上,“那你呢,回来准备做什么?” 第15章 “你也知道我不是做生意那块料,”庞荣祖笑得单纯,“老妈正在跟天下的徐生商量,签了我拍电影。” “真的?”阮仲嘉有点吃惊,略一思量,也不是没有可能。 庞荣祖是阳光帅气那一挂的长相,只要稍微包装一下就很够看了,身边不乏进娱乐圈玩玩的太子仔太子女,多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对啊,好像和林孝贤在谈。” “……竟然是他。” 想起前段时间和李修年的见面,也不知道林孝贤那套电影筹备得如何,不过既然找上门聊,估计剧本都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联络自己也不过是为了过一下明路,免得日后纠纷。 “什么?”庞荣祖不知道阮仲嘉和林孝贤之间的纠葛,见他似乎话里有话,又问,“你们认识?” “没有,听说过而已,不认识。” 恰好有侍应生捧着托盘过来,阮仲嘉随意取用了一杯香槟,抿了一口。 “诶你真的不跟我去游艇趴啊?李家老三之前订的船到了,喊我们上去热闹热闹呢,你回来了天天窝在家里干什么!” “我很忙的啊,”阮仲嘉失笑,“先gap大半年,去剧团熟习一下,然后还要继续念书。” 庞荣祖被香槟呛了一下,擦擦嘴角,说:“啊?好不容易念完大学你为什么回来了还要继续受苦?” “婆婆想让我去进修香港文学文化同历史,”阮仲嘉说,“好巧,前几年她捐了一栋楼给中文学院,可能那时候就已经计划好。” 庞荣祖挑眉,“我有印象老妈提起过……好像是叫嘉楼,对吧?” “嗯。”阮仲嘉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很早就去了加拿大,而庞荣祖升大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跟了过去,只是很不巧两个人在不同校区,也就放假的时候会见个面。 虽然如此,彼此交情依旧很好。 庞荣祖性格乐天,得知阮仲嘉过往因为遭受网暴变得沉静,尤其是不爱社交导致他越发孤僻,于是每逢假期就跑去阮仲嘉所在的地方喊他出去玩,滑雪、远足、游泳,全都是户外运动,阮仲嘉其实不太喜欢,但也感激对方努力想将自己从情绪怪圈里拉出来。 庞荣祖才是货真价实的公子哥,从小到大吃过最苦的大概是蓝纹芝士,父母兄长疼爱,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泡在蜜里的孩子,心思自然纯净。 这么一想,阮仲嘉不由得担心起来。 “你自己呢,怎么想的,你真的想进娱乐圈?” 这种大染缸,他还真怕庞荣祖玩不过别人。 “我也没想好,我妈说总好过我每天无所事事,而且林孝贤的剧组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庞荣祖连笑起来都是标准的八颗牙齿。 阮仲嘉有点无语,忽然又想起骆应雯来。 那夜骆应雯讲过,到他手上的,一般是已经被别人挑剩下的剧本。 此刻的自己,好似正在目睹这样一个过程。 林孝贤打磨数年的故事,对很多演员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资源,近则金像奖,远至欧洲三大——到了他这个级别的导演,影展选片团队很早就会主动邀约出席——几乎可以说只要被选中,一夜成名不是梦。 而这么好的资源,首先会落入庞荣祖这样的人手里,如骆应雯之流,根本难以窥见一角。 谈不上打抱不平,只是觉得惋惜。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躲在角落好久了。” 庞明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两个小辈都被他吓了一跳,还是阮仲嘉识礼数,连忙开口叫人。 “好久不见嘉嘉了,最近去哪玩?” 见庞明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阮仲嘉不由失笑,转向庞荣祖:“一定是你天天往外跑,所以大哥才觉得我也这样。” “哪有!”庞荣祖辩驳。 阮仲嘉决定放弃嘲笑对方,正经回答:“刚回来不久,日常就陪婆婆出入一些场合,去剧团练功,有时间就在附近走走。” 庞明耀倒是有点兴趣:“附近有什么好看的?” “很多呀,全港十八区,其实好多地方我都还没细看过。” “你看看人家!你就知道整天飞这里飞那里,今个礼拜京都下个礼拜巴黎,”庞明耀看着自家亲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刚刚才听阮主席讲起新希准备同m大做一个政府资助的保育项目,专门推广粤剧文化。” 画风一转,对着阮仲嘉却是另一副和蔼可亲的做派,“不愧得阮主席真传,小小年纪就懂得研究本土文化。” 阮仲嘉被他夸得汗颜。 阮英华前两年开始担任粤咨委主席,阮仲嘉是知道她平日有多忙的,每天除了自己的剧团,还有各种各样的项目要跟进,名下资产早就委托专人打理,她本人将心思专注在公益和政府相关事务上。 只有出来交际,从旁人口述中才会对外婆的忙碌更有实感。 闲谈间隙午间自助餐开始,大概是天气暖和的关系,胃口也好起来,阮仲嘉挑了点蜜瓜佐火腿之类的冷盘和生蚝入席,坐在阮英华身旁。 他们这一桌都是些眼熟的世叔伯,顶着某某局代表、某某委员的头衔,坐下来又开始继续未完的话题,阮仲嘉无聊,视线频频往外望。 vip厢房视野开扬,落地玻璃通透,跑道清晰可见,四周电视屏幕同步播放内场动态,骑师正拉了各自的马儿出来展示,戴了蒙面罩的马匹憨态可掬,阮仲嘉觉得那比周围的话题有趣多了。 “对了,仲嘉准备做什么,是不是要继承你的衣钵啦?” 不知道是谁先讲起,阮英华心情不错,慈爱地看着自己,说:“他本来就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我年纪大了,现在又有这么多事要忙,肯定要他帮手。” 生蚝鲜美,稍不注意就滑进胃里,阮仲嘉差点呛到,脸上依旧保持平静,回望外婆时马上牵起一抹微笑。 “噫?这是要担正做主角了?听说新希清明之后上《再世红梅记》,到时候留个vip票,我老婆可是很喜欢你们剧团的程青霞呢。” 阮英华接话:“没那么快,这不是和m大合作吗,接下来做一个名曲专场,让仲嘉带头,那边学院有不少好苗子,都是年轻人。” 粤曲专场,与开锣大戏不一样,表演者着正装,中西皆可,按个人风格就行,站在台上演唱一些经典选段,现场有乐师演奏,与西方的音乐会形式上有几分相像。 “那可要抓紧时间宣传啊,你家仲嘉这么好看,到时候做门面!” “对啊,按我说就该在戏曲中心做几个大banner。” “诶现在那些偶像不是很流行弄个超大型户外广告版?还有led电子屏,干脆你们录点表演还有彩排片段放上去,吸引街客。”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阮英华若有所思,不一会侧身凑近阮仲嘉说:“你觉得好吗?” 外婆很少有这种时候,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起来。 阮仲嘉心情复杂,还未开口,对方又说:“我不懂年轻人那些,回头我让人问问,我听阿秋讲起,你那个ig荒废很久了?还是重新用起来吧,你看我不也在玩,挺有趣的。” 正说着,阮英华掏了手机出来打开个人主页给孙子看,“你婆婆也很潮的呀。” 头像应该是某次联会合照的截图,比较正式,旁边显示21.7万粉丝,倒真让他吃了一惊。 “您……很受欢迎嘛。” 之前庞荣祖就已经软磨硬泡自己再开一个账号,阮仲嘉没什么好分享的,被他烦久了,搞半天才重新拾起自己荒废多年的账号密码。 这时候手机顶部弹出消息。 【 joseph.p:我听到了,你要开ig [惡魔] 】 他挨近椅背往邻桌张望,就看到了庞荣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看自己。 【 joseph.p:快关注我!ig同号! 】 庞荣祖的个人主页十分丰富多彩,几乎都是吃喝玩乐,因为是超级富二代的关系,粉丝数也不少。 接下来是外婆,秋姐,庞家大哥……回头还要问问青霞青松有没有在用ig,大家几乎都是用英文名加姓氏来做账号,搜索栏查一下,很容易翻出来。 脑里逐个数有交情的人,不知怎地就想到lok ying man keith,四个单词排列组合一番,再结合主页内容,没多久就找到了。 标准的港男头像,风景加背影,大概喜欢行山,身型颇为健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对方去年捧着最佳男主角奖座的照片,同一个帖文内还有那部电影的剧照。 神情麻木的青年侧躺在锈迹斑斑的铁艺碌架床*上层,下层塞满了零碎杂物,锅碗瓢盆堆在床脚,镜头采用天花板拍摄的视觉,空间压抑,光线晦暗。 和前一张照片里身穿黑西装意气风发的获奖男演员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说】 碌架床:双层床 第12章 “在看什么?” 庞荣祖突然探头,吓得阮仲嘉手机差点拿不稳。 第16章 “怎么你们兄弟俩一样,神出鬼没的!” 庞荣祖依旧露齿笑:“吃饱了没啊,在这里好无聊,一起下去看马?” 大概是慈善日邀请了歌星助阵的缘故,观众席内开始有粉丝入座。阮仲嘉以为他们也要去内场,没想到庞荣祖绕过人群直接带他去了马厩。 “不是去看赛马吗?” “跑马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看我哥新买的马,白色的,长得很好笑。”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马厩,有工作人员正在给别的马刷鬃毛,见他们进来,互相打过招呼,庞荣祖拎起一个水桶捡几把湿草就往里走,结果白马前面已经站了三个人,他们这一过去,就显得有点拥挤了。 “人真齐啊,”庞荣祖笑着说,“你们自己下来倒是没叫上我。” 庞明耀一手插袋,一手摸着马头,“谁叫你只顾着跟嘉嘉聊天。” 另外两个人闻言,纷纷扭头看向阮仲嘉。 没什么交集,不过也认得是李家老大和老三,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几人又在讨论马儿,一个说长得滑稽,一个说看这骨架肌理不错,应该是个潜力股。 “joseph,你下星期一到底来不来啊?” 李家老三伸手搭住庞荣祖膊头,“几个玩得来的兄弟都去,听说你妈和徐生搭上线,呐别说我不帮忙,到时候叫上徐家侄子,再多喊几个明星助兴,先把关系搞好。” 天下影业的老板徐生年近五张,对外宣称不婚主义,倒是带挈自家侄子做副总,人称细徐生,年纪轻轻,最爱和女明星鬼混。 “去吧,嘉嘉你去吗?” 庞荣祖死心不息,又扭头看向阮仲嘉,后者无奈,这么几双眼看着,也不好当众拂了他面子,只好说:“去,我去。” 李家两兄弟笑了。 老大说:“是阮董事家的吧,很少见你出来走动,听说和joseph一样刚刚回来,以后有空一起玩啊。” 老三说:“扑街了,长得这么好看,以后跟你一起混,美女都只知道围着你转了。” 说完就被老大呵斥:“胡说什么!” “说正经的,”庞明耀脸上也带笑,自觉负责圆场,“我下星期出差就不去了,你们自己玩,别闹得太过啊。” 庞明耀也不一定真的没空,不过他年纪最长,又位居要职,身上有股不自知的压迫感,缺席的话几个小的也轻松点。 见阮仲嘉谈话间对马儿更感兴趣,他说:“想摸进去摸吧,它叫泽善,性格很好的。” 得到马主允许,阮仲嘉内心暗喜,点点头顺着对方打开的围栏走进去,身后几个人就着话题讨论,什么这马的父系是谁、母系如何,全家起底,分別身经几战、冠亚季拿过多少等等。 都是一些很世俗的话题。 阮仲嘉眼里却只有嘶嘶喷气的马儿,庞荣祖没说错,长得真的很好笑,明明一匹盘靓条顺的白马,五官十分动感,嘴歪眼斜地求他喂食。 他抓起一把湿草,泽善就着他的手欢快地吃起来,尾巴摇晃,告诉他自己有多快乐。 “它很喜欢你啊。”庞荣祖对另外几人的话题不太感冒,就看着阮仲嘉喂马。 阮仲嘉也感受到了,手里的草也被吃得差不多,泽善的舌头开始舔到他的手,庞荣祖觉得有趣,拿了手机出来调成拍摄模式。 正要对镜头笑,突然泽善脖子一甩就把阮仲嘉圈住,马脸打了个弯在他背上乱蹭,吓得他踉跄几步,情急之下搂紧了马脖子。 庞李三人也被吓了一跳,庞明耀连忙唤了练马师来帮忙,很快就把阮仲嘉从马儿怀里拔出来。 “诶不是,你看,”庞荣祖将手机荧幕递到惊疑不定的阮仲嘉眼前,“这影片录得好巧,它好喜欢你,看着还挺可爱的,我放上ig啊?” 阮仲嘉睨他一眼:“滚啦。” 没想到庞荣祖那则帖文收获了4023赞,865只转发小飞机,显示这条影片被私下流传了八百多次,评论区除了各种哈哈哈、lol*之外,也有人在讨论片中主角是谁,可惜没有人猜对。 骆应雯是在第二日的早上,在某个同行的限时动态转发看到那则影片的。 《偏偏喜欢你》的尾款已经收到,为了庆祝,他起了个大早,决定给自己煮一个火腿双蛋车打芝士面,火腿用牛油*煎一下,心情好,也就放弃热量管理半天。 他爱好不多,在家健身出门行山,最花钱的只有听黑胶。四百呎不到的两居室,一个睡房一个书房,客厅餐厨一体,光是唱片就占了客厅半堵墙。 将搭在肩上的厨师巾铺到茶几上,再把热腾腾的煮面小锅放上去,他本想从密密麻麻的黑胶碟里选一只气氛放松的爵士乐出来听听,手指划过碟壳脊背,不知怎地停在dvd上。 算了,看就看吧。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自制dvd,按节目名称和集数排好,挤在角落里。 利索打开透明胶壳,将碟片放入机器取碟口,回到沙发上,液晶电视屏幕开始播放老式4:3尺寸的访谈节目。 双蛋煎得边缘微焦,入口香脆,蛋黄液混合半融化的芝士,裹着公仔面,三两下就吃了一半。 年代感十足的片头曲播完,主持人们以一贯的闲谈风格作为开场白,从波士顿龙虾怎么吃聊到汉城坐的士*感受,几乎讲了十来分钟才引嘉宾出场。 然后青涩的燕妮女士出场,白色无袖通花喱士*上衣衬得她青春又有活力,因为是特地拜托电视台朋友用母带拷贝,影片清晰得可以看到她额角上的绒发。 那时候有很多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因为美貌入行,运气好如燕妮一般,在几部电影里面担任或壁花或泼辣的女配,为剧情增香。 这一集录制于她刚成名的时候,还不太会听人弦外之音,对谈之间被主持人们开玩笑的话唬得一愣一愣,但是很有趣,可以窥见她棱角未起时天真烂漫的性子。 不知道第几次听燕妮讲述自己求学时期就读女校的趣事时,茶几上的手机荧幕亮起,骆应雯按下暂停键,点开弹出的消息框。 电视台负责户外节目的统筹发信息问他校园排球赛相关事宜,有些细节需要与艺人本人沟通,他很快就给出了答复。 顺手打开ig,界面顶部一堆未读红圈,第一条是他为数不多的圈内好友,有金句王之称的说唱歌手梁仁康打头阵,作为好友他一向捧场,就要看看对方今天搞什么怪。 点开画面自动播放,是对方拿着家里花洒头深情献唱的画面,很合理。 给这则限时动态点赞,他将手机放在台面上,任由后面的动态继续播放,端起煮面小锅要把汤喝完。 都是同行还有一些合作过的幕后工作人员日常,因为只能存活24小时,所以大家比较爱用限动来记录生活,一日过后一切了无痕。 很快播放到不知道是谁转发别人的帖文,一匹白马用脖子将一个靓仔卷在怀里,拍视频的人笑声不断,被缠住的人又急又尴尬。 等到那人侧着的脸转过来,骆应雯一口面汤喷出来。 是阮仲嘉。 “所以他和庞荣祖关系很好是吗?” 陈舜球放下一叠报章,自如地走到餐厨区域给自己倒了杯茶,拿着茶杯踱回沙发边上。 “之前听他提起过,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重现社交网络是在庞荣祖ig里。” 陈舜球也打开软件查看庞荣祖主页,往下拉就可以见到那晚自己发给骆应雯那幅阮英华从艺周年音乐会合照。 浏览一番,他开始点评:“长得确实帅,但是也未必适合林孝贤那部电影,气质太现代太阳光,塞人进去也要看合适不合适,林孝贤不会为了交情砸自己招牌的。” 骆应雯想了想,说:“你不是说天下要投他新电影?会不会是他缺钱?” “这个我要再打听打听,倒是你星期一有空吗,晚上有个游艇趴,最好去一下。” 骆应雯正摊开陈舜球带来的杂志翻着看,闻言抬头,“什么游艇趴?” “说是李家三公子新游艇下水,意大利那边订做的,全港目前最大的私人游艇,请了不少名流上去暖场,我帮你找了个机会上去认认人。” “哦,好啊,”骆应雯不以为然,继续翻杂志,“这个女人看着挺眼熟。” 陈舜球还拿着茶杯,伸长脖子要看,“哪个?” 八卦杂志封面上,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山顶豪宅的庭院里,手里夹着烟,正和旁边的男人说话,仪态莫名透着一股潇洒的味道。 旁边一个红圈气泡将她另一个角度拍摄的正脸放大,标题写着《班师回朝!郑五小姐携生母顺利逼宫》。 “这好像是……annie的助手吧?” “……你说谁?” 骆应雯有点反应不过来,夸张地揉了揉眼,凑近了看封面上的照片。 “不是才拍完剧吗,这么快就认不出来啦?就是她,我不会认错的。”陈舜球用力戳了戳杂志。 第17章 “……你说annie知道吗?” “难讲,换作是我都不知道以后见面怎么好。” 骆应雯嘴角扯了扯,“按我说都不一定有机会再见到,都已经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 “也是。”陈舜球点头,顺手将骆应雯手里的杂志抽走,结果骆应雯反应快,一把抓住了,他没能得手。 “还给我,我要走了,我是专程来给你送剧本不是送杂志的。现在这么耗着等林孝贤也不是办法,这个电影挺好的,你看看吧,最紧要是工期短,收钱快。” “可是我还没看完啊,借我看看吧,过两天就还给你……不是还有一叠报纸吗。”骆应雯下巴一扬,示意茶几上还有别的读物。 “这本《突然周末》是我老婆指定要买的,你这样我很难做啊。” “陈舜球。” 骆应雯原本懒懒地摊在沙发上的身子忽然坐直,“我是你一手带大的仔啊!看个杂志都不行吗!” 陈舜球原本被他连名带姓的一喊唬住,待听到后面那一句,抄起茶几上的剧本卷起来伸手就抽他。 “滚!快点把剧本背好!这么简单的角色都拿不到的话我就把你糊在公司会议室墙上!” 【作者有话说】 lol:laugh out loud的缩写,网络用语,大笑出声 牛油:港译,即黄油 的士:出租车 喱士:即蕾丝 另,按dvd播放的节目年代,首尔仍叫汉城,所以用汉城这个称呼 第13章 “让他唱。” 甲板上,环形沙发里,左拥右抱的年轻男人微微抬了下巴,对站着的骆应雯说。 游艇共有四层,他们身处于三层靠后的休憩区域,不时有人端着酒杯路过骆应雯踏上旁边的旋梯,对他望上一眼。 他无暇顾及旁人探究的目光,看了看身旁站着,脸上有点倔的梁仁康,尝试着继续打圆场:“他最近嗓子不好……” “我问你了吗?” 沙发上原先发话的年轻男人说。 这么一句,让周遭还在谈笑打闹的人们逐渐停下,静观事态发展。 庞荣祖垂在台底下的手按住了阮仲嘉,他频频瞟向对方,眼里盛满疑惑。 像是在说,你怎么了,别多管闲事。 他们坐在沙发稍侧的位置,阮仲嘉距离骆应雯,只有数步之遥。 七小时前。 的士就停在美孚新邨外面马路上,梁仁康降低车窗,朝外吹了声口哨。 路过的师奶见到,有的娇羞含笑,有的翻个白眼,他无所谓,手肘搭在窗沿,另一手抬了抬鼻梁上架着的太阳眼镜,咧开嘴。 “你有病啊一大早的。” 骆应雯反手勾着外套搭在肩上,隔空给梁仁康丢了一盒纸包牛奶。 “谢啦。” 他绕到另一边,利落上车扣好安全带。 “人齐了,走吧师傅。” 前排司机听到,转动方向盘切线汇入车流。 “刚起床啊?”梁仁康打开冻牛奶痛饮一大口,才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骆应雯,对方看起来精神爽利,身上有淡淡的须后水气息。 “怎么可能,早上做完gym才洗了澡,还看了一会剧本,哪像你,”骆应雯凑过去吸了梁仁康的外套一口,脸上露出鄙夷神色,“昨晚去哪里鬼混了?” “混个屁啦,临时被阿姐*抓壮丁去ktv凑数,陪着唱情歌到半夜。” “唷,那岂不是便宜你了,免费唱通宵k,爽死了吧。” “唉别说了,我嗓子都快哑了……” 到愉景湾的时候还很早,骆应雯和梁仁康在附近随便吃了点,晒晒太阳,就乘坐高尔夫球车往游艇泊位去了。 李家也是城中巨贾,三公子毕竟年纪轻,平日爱勾搭明星嫩模,新艇下水这种招蜂引蝶的事,自然就少不了娱乐圈中人捧场,到时候大家争相在社交网络贴照片,可谓大涨面子。 船上有dj在放音乐,不时有人端着鸡尾酒杯在甲板踱步,看来有不少人比他们早。 梁仁康手里还提着一个奢牌度假手袋,搭着骆应雯的膊头就往舷梯走,一副上船渡假的松弛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少爷。 “你看看,”他压低声音凑近骆应雯,手掌着对方后颈微微转向一边,“上面细眉长眼皮肤很白的那个,是阮英华的孙子。他也会来这种地方,真稀奇呀。” 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也会来,但也只是有点惊讶。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和阮仲嘉来往的事,于是就说:“是吗,没怎么留意,他现在做什么?” “大佬的孙子能做什么呀,做职业少爷啰,不像我们……”梁仁康手一使劲,“走啦人家一个圈子的在楼上玩,我们这种人还是在底层蹭点margarita喝吧。” 游艇一楼的吧台有专门的调酒师服务客人,梁仁康看起来深谙此道,拿了两杯酒走到倚在栏杆的骆应雯身边,递给对方一杯。 “你经理人怎么交代的?” 骆应雯本身不爱玩,每次出席饭局酒局都有所图,次数多了,外面都传他是世界仔,会来事,混得开。 “说细徐生也会来,让我趁机混个脸熟。” “喔,“梁仁康啜了一口酒,唇上还沾着碎盐,“你们公司还想和天下搞好关系啊?” “怎么可能,多少算是竞争对手吧,只是以后说不定会有合拍片,我来比老板露面有余地。” 他们站的地方面向岸边,聊了有一会,见船员开始解缆绳,要开船了。 李三公子的派对要在海上漂两天,下午还要放浮排方便众人下水,此行他们两个都是来混圈子的,也就没有想过真正享受什么,一边聊天一边悄悄观察。 陆续有楼上的人下来觅食,自助餐吧周围水泄不通,人人都端着盘子低头拿吃的,遇到认识的人还要站着寒暄几句,是搭话的好机会。 梁仁康放开搭着骆应雯的手大步往餐吧走去,后者见状,将最后一口酒喝完,也跟着往船舱走。 恰好有侍应生举着托盘走过,骆应雯才将酒杯放回托盘上,就对上了阮仲嘉的眼。 “好巧,你也在。”他笑着说。 “啊,你怎么来了。”阮仲嘉是真的惊讶,他完全没想到骆应雯会来,眼神一亮。 还没等骆应雯答话,后面就传来一声叫阮仲嘉的声音。 “嘉嘉,你想吃什么?” 阮仲嘉扭头,对走到自己身边的庞荣祖说:“我想拿那个三文鱼taco,看起来不错。” 骆应雯悄悄打量了一眼庞荣祖,心想这人真是阴魂不散,不过对方似乎没有留意自己,注意力全集中在阮仲嘉身上。 “要不要试试这个?或者这个?”庞荣祖专心致志地搜罗食物,很快手里端着的盘子就塞得满满当当。 阮仲嘉也被他的阵势搞得无语,看起来好像想和骆应雯说什么,又要制止有人把自己当猪喂。 骆应雯见状,十分有眼色地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装作对巧克力瀑布很感兴趣的样子,夹了块多士往那边走。 “庞家那小子还真是十年如一日。”梁仁康折返,远远看着庞阮二人道。 骆应雯问:“什么意思?” “他从小就喜欢粘着阮家那个,早就见怪不怪了。” 骆应雯将视线投向那两个人,“看起来像老友吧,也不至于很亲密。” “呵,有钱人之间的事,谁知道呢。” 两个人拿了食物,走到外面选了张角落的桌椅坐好,吹着海风,喝酒吃饭。 “说起来,”骆应雯放下最后一只蚝壳,“你是怎么上来的?” 他说的是怎么拿到上船的资格。 李三公子这个派对虽然圈内人尽皆知,但是能参与的人并不多。 除了明星和嫩模之外,就是与他相熟的富家子弟,还有一些娱乐公司高层之类,游艇能容纳的人毕竟有限,他们两个不应该在受邀之列。 穿着比基尼的外籍模特走过,梁仁康端起酒杯致意,成功惹得佳人一笑,他回过头来,对骆应雯说:“跟你一样,代老板来的。” 骆应雯还想再问什么,刚刚走过的模特又携了两个混血美女过来,看样子想要梁仁康出去作陪,后者眉开眼笑,大手一扬就将好友落下。 骆应雯无语:“有异性无人性。” “你说谁呀?” 没想到阮仲嘉回来,一双眼笑眯眯的。 骆应雯被他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说:“吃完了?这么快,你那个……朋友呢?” “你说joseph?”阮仲嘉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晕船。借了个房间休息呢。” 弱鸡。 骆应雯默默吐槽,然后端起笑脸:“去别的地方聊吧?” 游艇尾部张开了一扇巨大的中空浮排,有不怕冷的宾客已经换上渡假装束在四周走动,有人换了装备跳进海里浮潜,也有人调整着风帆准备滑浪。 阮仲嘉趴在栏杆上,看着潜水的人,说:“其实我挺讨厌下水的,应该说我不喜欢阳光与海滩。” 第18章 “那你还来?”骆应雯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天气很好,还未入夏。 游艇驶到南边海域,虽然还没出境,但是已经暖和很多,白色浮排在阳光下亮得人眼睛酸涩。 “有些社交避免不了,没办法。”说罢,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笑,“还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室内适合我。” “这么说,你和李三公子有熟到为了他特地来不喜欢的场合么?” “也不是,kenneth算是朋友的朋友吧,不过都是一个圈子的,他们家不是前几年开始进军影视业吗,和我家多少有点往来,之前在马场当面被邀,不好意思拒绝的。” 也是。 “你看那边!” 阮仲嘉被他的话吸引,就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浪涛中隐隐约约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载沉载浮。 “是一对中华白海豚。”骆应雯在旁边说。 “啊?真的吗?” 阮仲嘉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又左右看看,发现船上的人都没留意到有海豚出没,dj打碟已经换了比较舒缓的电子乐,人们随着音乐摇摆,调酒师愈发忙碌。 “海豚都长得差不多,你怎么知道是什么品种?” 大概是自浪花中露出头来的海豚过分可爱,阮仲嘉连说话都带笑。 “你平时都不看电视的吗,新闻偶尔会讲渔农署在哪里发现了什么濒危物种,再说了普通江豚是灰色的,白海豚是白色的啊。”骆应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又说,“你平时到底都在做什么?” “怎么都是你在问我,那你呢?你平时会做什么?我觉得你会的东西都很有趣诶。” 看来是开始对自己感兴趣了,很好。 正要开口,突然阮仲嘉的手机响起来,他有点尴尬,只好在骆应雯的目光中接听。 “喂?你睡醒啦?啊,那你等等,我去问问有没有药。” 目送对方离开,反正一计不成还有一计,骆应雯决定先开始自己今天的计划,寻找细徐生。 没想到梁仁康比自己动作快,骆应雯在船上溜达了一会,就在娱乐室看到了两个人的身影。 大白天的,娱乐室顶部的镜面球倒是没有浪费,正卖力地往房间每个角落投下五颜六色的光,两张沙发都坐了人,一边是玩大话骰的,一边是唱k的,有妆容化得精巧如混血的嫩模在唱歌。 在“早知不应试爱,有情人日日夜夜同分开感慨”和“五!十五!”互不相让的嘈杂声中,他走过去,坐在摇骰子的人身边,很自然地加入。 有人给他递了一瓶刚刚开盖的啤酒,可惜他手气好,坐下来就没喝过。 对面坐着被人众星捧月般恭维的是细徐生,正左拥右抱,骰盅都是旁边美女帮忙摇的。 见骆应雯技术不错,拿正眼看他:“你挺厉害啊。” “哪有,陪着大家玩玩罢了。” 骆应雯摇了一会随手做了个抛接的动作,缓缓提起骰盅,骰子稳稳当当地叠成柱状立在玻璃台面上。 周围女孩子们都低呼出声。 他又不是为了吸引美女注意,更多的是让细徐生对自己有印象,点到为止,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技术这么好为什么喝?”细徐生问。 骆应雯答他:“叠起来的话只算一面,最上面的点数不够,是我输了。” “你还挺有趣,叫什么?” “骆应雯,星传的。” 细徐生倒真的思考起来,“星传啊,怎么是你来?” “老板给老板娘和秘书送了同款手袋被发现,老板娘一气之下把家里爱马仕全烧了,邻居闻到味报消防,老板正在接受调查,没工夫来吧。” 他说得逗趣,身边一圈人都在讨论真伪,又觉得好笑,甚至有人拿手机出来查新闻,有人说这两天西贡某寓所确实发生火警。 细徐生瞪眼:“真的?” “前面是真的,后面是我希望的,毕竟公司今年还没什么工作给我。” 细徐生一脸着了道的表情,细味过后哭笑不得,举起啤酒瓶,骆应雯识相,也举起酒瓶,和他用樽颈碰了一下,算是干杯。 气氛愉快,很快就聊开了。 骆应雯什么都能聊一点,从游艇保养到刚抓的海胆怎么剖,细徐生又讲起自己在维京群岛租双体帆船玩的体验,骰盅局逐渐变成旅行经验交流。 旁边唱k的也从惨情歌唱到你当我是浮夸吧,偏偏唱歌的人毫无技巧,全是感情,耳朵仿佛被电钻袭击。 骆应雯看了一眼,这首是梁仁康饮歌,偏偏不是他在唱,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正要在进进出出的人堆里寻找,忽然外面有很大的喧哗声,动静引人侧目,娱乐室里的人都引颈张望。 毕竟来聚会的都是体面人,这种事不应该发生。 声音来源大概是楼上,骆应雯说了声失陪,起身往外走去。 也不是他直觉准,只是好像在嘈杂声中听到梁仁康的声音,顾不得这么多,他快步往楼上走,沿着旋梯走到三楼,就见到梁仁康站在甲板上。 船尾栏杆处有一组很大的弧形户外沙发,三个茶几将那片区域划分开,他看到梁仁康站在沙发前面,背对着自己,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男女,只是气氛不太对,人人噤声。 “这是怎么了?” 他有心打圆场,故作轻松走过去。 怪不得富二代都不见了,原来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沙发正中坐着是次活动主办方李家三公子,旁边还有几个眼熟的富家子弟,都是一些八卦杂志常客,郑某某郭某某蔡某某之类,名字记不太清。 三公子开口:“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骆应雯走到梁仁康身边,用嘴型问他,“发生什么事?” 梁仁康脸上表情有点僵硬,一米八几大男人当众被人质问,尤其是对方和自己阶级差距巨大,任谁也不好过。 “你一个卖唱的,平时还唱不够吗,非要在我的地头显摆?” 李三公子冷冷地看着二人,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比骆应雯二人小了一截,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就很容易露怯,但毕竟身家摆在那里,在场没有人敢帮他们说话。 见梁仁康迟迟不愿意回应,他又补了一句:“这么喜欢唱是吧?好,我让你唱,就在这里,唱到我叫停为止。” 阮仲嘉坐在另一桌的沙发边上。 原本见庞荣祖晕船吃过药之后已经有所好转,他特地让人到甲板上透透气,不要成天窝在房间里,正看着海发呆,李家三公子呼朋引伴在旁边喝酒调笑。 看到他们,还煞有介事地邀庞荣祖加入,见他似乎面有菜色才作罢。 数番认识下来,阮仲嘉对李三公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有钱人家的孩子也是人,不过是日常洗费奢靡一点,任性一点。 无伤大雅,毕竟有折腾的资本。 所以看到对方忽然变了一张嘴脸,他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他知道骆应雯是普通人家出身,而且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明星,想必他的朋友也差不多,但这个李三也不应该这样当众羞辱人家吧? 那边骆应雯还在周旋,阮仲嘉却听得握紧拳头,坐在旁边的庞荣祖瞧见了,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心里就更堵得慌。 他没法作壁上观。 【作者有话说】 阿姐:对女上司的称呼 第14章 “你想做什么?”庞荣祖压低了声音说。 阮仲嘉皱眉:“这太过分了吧?” “不要多管闲事,你们家以后还要不要和他们家来往了?” 压住他的手比平常更使劲,阮仲嘉内心煎熬,想要说什么,又因为庞荣祖的话迟迟不能下决心。 事情的原委也渐渐清晰,大概是梁仁康拈花惹草,不经意搭上了李三公子看上的人。 “就这么喜欢那个女孩子吗?” 听着那边李三公子和骆梁二人对话,阮仲嘉不由感叹。 庞荣祖继续小声说:“借题发挥吧。kenneth本来就憋屈。同样一个妈生的,兄姊入了集团都做得不错,反而是他手里业务搞砸过好几次,员工背后都笑话他呢,自尊心早就比纸薄,也就开party这种事能在外人面前耍威风,哪想到……这个小明星也算是不走运。” 阮仲嘉循话看去,李三公子旁边搂着个气质美女,他在旁边看不清楚,只见到侧脸确实线条优越,正脸估计更美。 此刻美女脸上神情也很勉强,看得出来对旁边富家子又惊又惧,尤其自己是这场僵局的核心,劝也不是,不劝又怕事情没办法收拾。 真是富贵险中求。阮仲嘉感叹。 “我代他罚酒三杯,给您道歉,难得大家出来玩,不要扫了李公子兴致。” 骆应雯脸上神色依旧,他笑起来很是有点感染力,依旧试图缓和气氛。 旁边梁仁康想要制止,被骆应雯按住,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添乱。 第19章 没等李三公子应答,骆应雯先让旁边侍应生过来给自己满上一杯,正要仰头喝光,李三公子开口。 “三杯就想打发我?” 酒杯挡住视线,骆应雯不着痕迹撇了撇嘴。 不过一瞬间,他很快就端起笑脸,说:“李公子觉得怎样才好?” 李三公子抬手,指了指旁边推车上面的酒,“全部喝完。” 推车两层,上下满满当当放满了刚开瓶的基酒,琴酒、龙舌兰、伏特加、威士忌……原本是为了方便现场点单调酒用的,全部混着喝,轻则急性酒精中毒,重则致命。 骆应雯有点无语。 大概是他从一开始就认为对方不过是个小孩,自己多费点口舌总是能应付过去的。 没想到对方能无脑到这个地步,还是以为死一两个人以自家财力赔点钱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的小孩是不是黑.帮电影看多了…… 他颇为无奈看了看梁仁康,一脸“我要找你们公司老板报工伤”的表情,扬了扬手让侍应生把推车拉过来。 大不了待会喝一点就装醉,反正这种角色他又不是没演过,原地表演一个癫痫发作都绰绰有余。 “不是,你真喝啊?”梁仁康不明就里,急得要拉他。 “要不,还是你来?”骆应雯做了个请的手势。 被人围观已经如坐针毡,梁仁康没骆应雯这么从容,从一开始站到现在,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但是兄弟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他不好意思让别人做替罪羊。 把心一横,他拿起一瓶龙舌兰猛灌。 “这是做什么呀?好热闹。” 阮仲嘉几乎要站起来了,突然旋梯那边有人说话,接着李大公子偕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过来。 因为男人调侃的语气,气氛也缓和起来。 “你又玩什么花样?” 李大公子开口,好像习惯了自家弟弟一贯胡闹,回头对男人说,“我们过去吧。” 周围莺莺燕燕如同摩西分红海,都往一边靠让出位置,原先围坐着的几个高层纷纷寒暄:“细徐生怎么才露面。” “刚刚在里面唱k呢,”细徐生回头招呼骆应雯来坐,又说,“他摇骰子很厉害的。” 骆应雯也没想到自己投了对方的缘,只得听话走过去,李三公子看着情势扭转,碍于兄长在,又不好意思发作,一张脸黑如锅底。 “还玩吗?”骆应雯坐在茶几对面,打量了一下众人神色。 有一个气质文雅的中年男人就说:“去年亚洲电影大赏那部《念念》就是你做主角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高层们就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念念》当时拿了最佳新导演和最佳男主角,但是很可惜去年临近年底时,天下投资的另一部电影上映,里面老派影帝云集,被坊间戏称神仙打架。 所以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使《念念》今年有份角逐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多半也是陪跑。 “那是你啊,一时半会还真认不出来,年轻人很有潜力嘛。”另一个人说。 细徐生看向骆应雯,脸上带笑,“原来周泽佳是你,那部戏我看了,演得很好,当时我还跟徐生说我们公司就没有资质这么好的年轻男演员,什么时候星传和天下合作一下就好。” “徐老板,天下旗下已经有那么多影后,要是年轻影帝都让你笼络了,这电影圈都要让你们徐家包圆了!” 众人都连声附和,真情也好假意也罢,笑声不断。 见气氛渐缓,骆应雯偷偷使个眼色让梁仁康开溜。 “细徐生谬赞了,”骆应雯谦虚道,“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见对面李三公子不屑地轻哼出声,又一脸忍耐,他心里还是有点痛快的,故意就着话题讨论一些电影相关的内容。 包括李大公子在内,在场有话语权的人聊得兴起,其余人等就只能陪笑脸。 庞荣祖见阮仲嘉整个人放松下来,好奇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阮仲嘉盯着庞荣祖的脸看了好一会,才缓缓吐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刚刚休息的那个房间,我能不能去躺一会?” “可以啊,你自己一个人去没问题吧?很快就吃晚饭了,那时候我再叫你?” 阮仲嘉起身,应他:“好,到时候打给我。” 庞荣祖又扭头看了看李三公子那边,小声说:“嗯……我顺便跟kenneth聊一下,他肯定心情不好。” 阮仲嘉也看了中间的沙发一眼。 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对李三公子怎么想毫不关心,于是就头也不回地往船舱的方向走。 庞荣祖休息的房间在四楼,走向旋梯的时候经过骆应雯,他稍微看了对方一眼,视线有短暂的接触,但是看不出对方的情绪。 房间是套房,进去之后他在浴室撑着洗脸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后悔来这个聚会。 本就不太热衷社交,也许是回来之后渐渐遇到各种人和事让他高估了自己的应对能力。 想想刚才甲板上发生的一切,骆应雯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对方眼里,说不定阮仲嘉和那种看好戏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也埋怨自己为什么就是开不了口。 俯身洗了把脸,想让头脑清醒一下,却发现丝毫没有起效。 从舷窗看去,可以见到海面逐渐被夕阳染成一片橘色,今天的云形状很特别,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忽然又想,如果是骆应雯,应该可以讲得出这叫什么云,为什么会是那个形状。 真是疯了。 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 【keith.lok:你在哪里?】 之前出于愧疚,他重新添加了骆应雯的联系方式,对方也很上道,完全没有提及自己没有回覆那件事,轻轻巧巧就揭了过去。 【ka:房间,休息呢,怎么了?】 【keith.lok:那你好好休息,我要走了。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这下阮仲嘉刷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翻来覆去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还是不能理解骆应雯的话,这里周围都是海,他们要去哪里? 【ka:什么意思?】 【keith.lok:估计李三公子下不了这道气,让我们滚 [笑哭] 】 这算是什么事? 阮仲嘉直接拨通电话,打算问个清楚。 骆应雯一下就接听了:“喂?怎么还打来了——等等我接个电话,你先下去。” 背景有很吵的马达声。 阮仲嘉倒有点不知道怎么说,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们要怎么走啊……” 那边有点笑意:“船上有接驳艇可以靠岸的啊。” “不是,你们靠什么岸啊?” 阮仲嘉还拿着手机,下床走到舷窗边张望,“有岸吗?” “有啊,这里最近的是蒲台岛。” 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啊?阮仲嘉都急死了,“什么蒲台岛啊?是香港的吗?我怎么都没听过!” “反正是最近的一个岛吧,还有船回赤柱呢。” 阮仲嘉已经放弃跟他沟通,直接说:“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人已经把鞋穿好了。 游艇尾部有几级楼梯可以下水。 此刻浮排上只有零星两三个人,一艘接驳艇整装待发,马达动静不小,有个皮肤黝黑的外国人正在检查装备。 阮仲嘉到的时候,骆应雯那个朋友已经将硕大的度假手提袋丢到艇上,正四肢并用爬上去,浪大,小小的接驳艇在海面上摇晃得厉害。 见他真的来了,骆应雯将太阳眼镜抬到发间,一点也没有被人赶走的狼狈,反而有几分潇洒。 “你还真来了,怎么啦?不是在休息吗?难道你也晕船?” “不是,”阮仲嘉忽然不知道怎么说,其实他也搞不懂自己,只是觉得他们这样走掉很可惜。 “你……不回来了?” 他说的都是什么傻话啊! 阮仲嘉后悔得要死,又不知道怎么办,一脸毫不掩饰的焦急。 “不回啦,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骆应雯还是笑,他好像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很从容,“你回去吧,出来玩,开心一点。” “我……” “喂你还走不走啊?” 梁仁康终于坐好,扶着船上的栏杆伸了头张望。 “我跟你一起走!” 说走就走,阮仲嘉俐落步下楼梯,比骆应雯还要快跳到接驳艇上。倒吓了梁仁康一跳。 “hello?”梁仁康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位少爷,你知不知道蒲台岛是怎样的啊?真要一起去?” 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会跟自己走,听梁仁康这么说,也站在岸边好言相劝:“你还是上来吧,那地方可不是好玩的。” “不要,我也要走,他们好无聊,我不想待下去了。” 第20章 骆应雯也不是那种假模假式推推搡搡的性格,见他一脸坚决,思考一会,也就随他。 “行,那我们出发吧。” 第15章 接驳艇毕竟是李家所有,虽然小型,规格也是极度奢华的,骆应雯暗忖,李三公子赶人也算有风度。 橄榄形的船头破开浪花,又快又稳。 阮仲嘉坐在后排,看着骆应雯和外籍驾驶员聊天。 两个人在驾驶舱,一个掌舵,一个不断问问题,从入一次油能驶出去多远聊到如何避免触礁。 实在无聊,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梁仁康,决定找对方搭话。 “蒲台岛远吗?” 梁仁康正捧着手机聊天,脸快埋进屏幕里,闻言抬头:“还好吧,我看看……” 他其实不太想和阮仲嘉对上眼,所以上船后一路都忙于玩手机,就为了避免和对方说话。 姓阮的一家子都有种不好惹的气场,阮英华这种上神坛的不必说,就连阮仲嘉不说话的时候,周身都冷冷淡淡的。 自己属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格,对上那样的人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冷眼旁观着,想不透好友和对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而且看起来颇为熟稔,只好继续默默观察。 赶紧打开地图,小圆点在一片蓝色中缓缓向前,食指和拇指将地图缩小,终于见到陆地。 “还行,很快就到了。” 骆应雯回过头来,手肘搭在椅背上,对阮仲嘉说:“你要有心理准备,今晚我们得睡在荒郊野岭里。” “真的吗?” 见阮仲嘉一脸大难临头的样子,他不由失笑,“早就跟你说不要来了,现在都傍晚了,最后一班回市区的船都已经走啦,要回去应该只能等明天早上。” 显然对方还在消化自己的话,他莞尔,“是不是在想早知道就留在游艇上了?其实李三公子只是看不惯我们,跟你没关系的,他对你还是一样。” “不是,”阮仲嘉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旁边梁仁康意外被他的正经逗笑,“会不会太夸张了点?其实有钱人就这样的啦,不意外。” 背脊被猛地一拍,骆应雯瞪了自己一眼,他看过去:“怎么了,说实话而已。” “你是两餸饭*吃太多中毒啦?” 又瞟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阮仲嘉,梁仁康才后知后觉自己不小心连人家一起骂了,见对方显然因为自己的话情绪低落,他连忙闭嘴。 眼前逐渐出现一座岛屿,看起来不大,但是地形陡峭,沿海滩分布了零星的铁皮屋以及水泥筑成的房舍,有点与世无争的味道。 与世无争,其实也是鸟不生蛋的另一种说法。 外籍驾驶员将舵一搓,接驳艇在海面上甩了个漂亮的尾。 只见他扬手道别的背影在夕阳中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三人回过头来,对孤岛这个词有了实质性的认知。 山上的缓坡散落着几个颜色鲜艳的帐篷,偶尔会看到海滨栈道上有背包客走过的身影,除此之外,几乎杳无人烟。 “我们去码头那边看看吧。”骆应雯视线在岛上巡了一圈,拍板道。 码头在另一侧的海滩边,等他们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了一半进海里,橘色的巨大星体像是融化在海平面上,荡起细碎浮光。 见骆应雯拿了手机出来拍照,阮仲嘉也连忙拍了几张。 有一张刚好将他的背影也拍了进去,虽然有点模糊,但他觉得很有意境。 “诶这上面说明天最早也要九点三个字*才有船回赤柱,今晚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啊。” 梁仁康似乎对美景无甚兴趣,正抬头仔细地看渡轮服务立牌里的信息,“完蛋了,晚上说不定会很冷。” 骆应雯收起手机,往他那边走,梁仁康已经将他的度假手袋啪的一声放在地上,开始翻找。 几件换洗衣物,一条御寒披肩,还有零碎的东西都摊开在地上,确实乏善可陈,幸好还有一个容量大的移动电源,不过岛上信号不好,这会儿三个人手机都完全没有信号。 “你有跟joseph讲你走了吗?”突然记起来,骆应雯连忙问。 “早就给他发信息了。”阮仲嘉拿了手机出来打开对话框,两个灰剔,好歹发送成功了,只是不知道庞荣祖看到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要不我们去问问看这边的居民吧,好像有几户人家,那边的水泥屋还挂了冷气室外机,有人住的。” 骆应雯看了看附近的环境,他们不像登山客准备了过夜的帐篷,野外露宿肯定会冻感冒,自己和梁仁康倒还好,阮仲嘉看起来是没受过这种苦的。 出乎意料,从码头往岛里面走,途经第一个有人烟的地方是间士多*。 士多外面搭了个凉棚,放了几套桌椅,从敞开的门看进去,可以见到一个男人正坐着看电视。 三个人走过去,男人立刻就察觉到了,站起身说:“hi,要吃什么?” 看来是老板了。 梁仁康大概是饿了,第一个走过去:“你好呀,有什么吃的?” 老板黝黑的脸上咧开笑容:“现在是淡季,我没入多少货,今天都卖得差不多了,不介意的话我煮个餐肉蛋面给你们吃?” 三大碗面端上来的时候骆应雯几个都吓了一跳,望着足有两厘米厚的午餐肉,梁仁康甚至直呼老板太客气了吧不是说没货吗。 “还有几包辛辣面就一次过煮了,这边岛上产紫菜,也丢了点进去,快吃吧。”老板擦着手,朝他们介绍。 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三个大碗吃得见底,骆应雯瞧了瞧旁边阮仲嘉,暗暗惊讶。 “你看着我干什么。”阮仲嘉发现了。 骆应雯讪笑:“没……就是……电视剧里面有钱人家的少爷都吃得少,还有胃病,想不到你饭量挺大。” 阮仲嘉下结论:“你是不是偶像剧男二演多了开始语无伦次?” 梁仁康笑得肩膀发抖:“完蛋了,你遇到克星了。” 骆应雯手摸上他的肩:“虽说香港是法治社会,但这里荒郊野岭的,把你碎了也不是难事。” 吃饱喝足,也敢提要求了,骆应雯看起来比梁仁康稳重,于是决定由他开口,就在老板收碗的时候问:“老板,我们不是登山客,刚刚临时有事才到这个岛上,尾班船都已经开走了。现在这个天气晚上外面气温太低,您看看能不能收留我们一晚?” 这话如果细思也是挺可怕的,面前三个男人长得花枝招展,好像从什么宴会凭空掉落到这里。 蒲台岛属离岛区,因独立漂浮于海上得名,四面都是海,岛民早在七十年代就已经开始上岸,现时除了几户商家,几乎没有人定居,倒是坟墓有不少。 老板看起来也是个胆大的,想了想说:“行啊,但是我只有一个房间是留给自己住的,你们可能要打地铺了。” “没关系没关系,有瓦遮头就好了。”骆应雯怕他反悔,连忙应承。 “我还得找找被子枕头,反正也要关门了,你们自便啊。” 话刚说完,转身就往里间走,嘴里还念叨着“哎呀好像还有两床被子得找找看”。 顺利找到过夜的地方,三个人一时间松懈下来,骆应雯打量了周围一圈,拍了拍靠墙放着的唯一一张木沙发。 “硬板床能睡得惯吗?” 梁仁康说:“有什么睡不惯的,总比睡地上好。” “不是问你,我管你呢,”骆应雯回头望着阮仲嘉,“可能有点磕,总比睡地上好。” 梁仁康:“……” 骆应雯又说:“我们去周围走走吧?” 得了,这话肯定不是对自己说的,梁仁康忿忿地拉开手袋拉链,将移动电源掏出来,刚刚趁有信号一路都在发消息,手机电量早已见红。 “你不走吗?”阮仲嘉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梁仁康。 “他不走,要帮老板看店,而且你没看到吗,他身上有尿袋*,不方便。”骆应雯揶揄道,“对了,你那条披肩给我。” 梁仁康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将披肩丢到骆应雯脸上,后者笑得更厉害了。 “你们看起来很要好嘛,”阮仲嘉跟在后头,发出今天的第一个疑问,“他也是演员吗?” “不是,你可以叫他edmond,是个歌手。” 初春的蒲台岛植被荒芜,乘着夜色往前看,只见到岩石在摇曳的黑影中若隐若现。 骆应雯大概认得路,沿着海滨的栈道往前走,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阮仲嘉有没有跟上。 “我们要去哪里?”声音有点抖。 骆应雯转身,两三步走到阮仲嘉面前,帮他裹紧了身上的披肩,他知道入夜后风会更大,特地拿来给对方御寒的。 “去灯塔。” “远吗?” “还好,聊一聊天很快就到了。” 阮仲嘉看着重新走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忽然很想笑。 第21章 看起来做事干净利落的一个人,偏偏对什么都很有耐心,排队买吃的又好,等位吃饭又好,每次都笑着说“很快,聊一会就到了”。 “那要聊什么?”阮仲嘉觉得自己连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 “对了,忘了回答你的问题,我和edmond是中学同学,从小玩到大的。” “怪不得,我就觉得嘛,你们一定很熟。” “有你跟joseph那么熟吗?” 骆应雯突然停下。 阮仲嘉不知道,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 岛上没有灯光污染,连星星的闪烁都清晰可见,他早就看得入迷。 突然撞上一堵坚硬的墙,阮仲嘉退后一步,痛得摸鼻。 “听到了吗,你的手机响了。” 【作者有话说】 两餸饭:廉价盒饭,顾客可以自选两个菜,米饭管饱 九点三个字:即九点十五分,亦可简称九点三。按时钟刻度,每五分钟为一个字 士多:store的粤语音译,即小卖部 尿袋:俚语,即移动电源/充电宝 第16章 “听到了吗,你的手机响了。” 海水一浪又一浪拍打着岩石,四下寂静,于荒野里,人造的声响尤其明显。 阮仲嘉一懵,才反应过来,明明上岛之后信号就已经清零,他也已经适应了与世隔绝。 连忙从裤袋里翻出手机。 是庞荣祖的信息,刚刚走得急,发过去那则写着“我和得罪kenneth那两个人一起坐船走,回去再联系,你玩得开心点”显示已读。 然后庞荣祖发了个“?”过来。 大概是自己没有马上回覆,才刚刚读过信息,另一边的人马上打了电话过来。 骆应雯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停下来看他,示意他接听。 “喂? “没什么,我很安全,对,在一起。 “以前就认识的。 “我说认识的,能听到吗?对,没事,喂?喂?我说了我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总之我自己会回去的,……我都多大了,你想太多了。 “信号不好,回去联系吧,就这样。” 语气逐渐从平常变得不耐烦。 骆应雯看着阮仲嘉挂线,重新将手机放好。 “怎么样,他知道了你现在很安全对吧?” “嗯……我觉得他有点烦,老是把我当小孩管。” 看着阮仲嘉认真烦恼的样子,骆应雯说:“你们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他担心你也很正常,换位思考一下,你知道我要走的时候也很震惊对吧。” “也是……只是最近觉得他好像很闲,老是问长问短。” 见骆应雯继续前行,他连忙跟上。 不远处就是灯塔,拾级而上,绕到前面,可以眺望大海。 阮仲嘉茫然:“说起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就是为了看海吗? “老板说这里手机信号好啊。” 骆应雯面朝大海,伸了个懒腰。 所以这是特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好向亲友报平安吗? 阮仲嘉看着他,依旧是平常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又觉得开始了解对方。 骆应雯应该是那种嘴上不说,但是想事情很周全的人。 又拢紧了披肩,那是骆应雯特地拿过来给自己的,他今天穿得单薄,一时冲动连行李都没带上就跳上接驳艇。 “前面就是南中国海。” 阮仲嘉还沉浸在刚刚的结论里,被他这么一说,抬头努力打量眼前的一切。 月色皎洁,在海面上投出一条银河,灯塔在地势较高处,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下的缓坡支着几个帐篷,里面透着光,偶尔有人影在动。 此情此景,很想说点什么,又自觉没办法完全表达出心中的悸动,胸口像被什么涨满,是潮汐,还是猎猎晚风,阮仲嘉发现他不知道。 “那……” 开了个头,还是说不下去。 “嗯?”骆应雯放松地撑着栏杆,回头看他,海风很大,将他的刘海扬起,侧脸被微弱的月光勾勒,衬得视线分外温柔。 “那个,白天的时候我就在想啊,”阮仲嘉努力组织语言,说点什么都好,不要冷场,“海上那种大块大块像棉花糖的云叫什么?” “喔,那是浓积云。”骆应雯爽快道。 阮仲嘉说:“你好像懂很多这种东西。” “因为我有订阅discovery channel啊。” 而且还很会破坏气氛。 阮仲嘉对上那双逐渐笑得傻气的眼,只觉得精神松懈下来,也好,是自己想太多了。 骆应雯撑着下巴看他好一阵,看到他几乎发麻,才慢悠悠说:“今天的事,你不要多想,其实真没什么。类似的我也遇到过不少,你们毕竟是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客气一点好。” 一个圈子? 骆应雯微微侧头,继续说:“其实也不是很过分,怎么说呢,这一行混久了,面子不是很重要的,像edmond说的什么有钱人就那样,也不要往心里去。” 他说的是被李三公子刁难的事,话题跳得太快,阮仲嘉思考了几秒,说:“被侮辱也要忍下去吗?” “侮辱?你傻呀,又不是老港片那一套,还幻想他逼我学狗叫是吧?“骆应雯敲他头,“早就没有了。而且跟吃饱饭比起来,放下身段不算什么。” 阮仲嘉摸头,心中五味杂陈。 短短一天,足够让他睁开眼看清楚什么是差距。 他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也是差不多的富家子弟,平日相处总觉得无甚特别,甚至天真地想过李三公子不过是骄纵了点,性格也挺好相处。 但是身临其境旁观一场,才发现这些人一个不高兴,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而像骆应雯和梁仁康他们,包括今天游艇上很多人,因为有所求,又或者有顾忌,都选择承受。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想我也是那种人。 骆应雯又伸了个懒腰,筋骨舒展,甚至发出愉悦的叹气声。 这人怎么老是伸懒腰,很累吗? 急于得到答案,阮仲嘉便觉得他放松的行为尤其碍眼。 可是骆应雯偏偏没有给出他想要的。 他说:“我小时候啊,也跟着妈妈过过好日子,后来妈妈死了,又没有别的监护人,于是社工介入之后,我被送到圣基道儿童院。” 他说的时候并不苦大仇深,反而像是在说某个故友的旧事。 而阮仲嘉对圣基道儿童院的印象就是,庞荣祖妈妈谈话间也会提及的那些慈善机构。 对骆应雯来说,那是他实实在在生活过的地方,可是对自己来说,那不过是很模糊的一个概念,什么儿童之家、儿童院、东华、保良局……有些长辈的工作是在这些单位之间辗转关怀,偶尔会在他们面前提起,也不过是讨论组织架构,善款发放。 那些机构很喜欢讲一句话,施比受更有福。 他想起每年筹款晚宴,中间播放vcr,是一张张没有人会记得的脸,那些稚嫩的脸孔和自己差不多,而庞荣祖像是个坐不住的小孩,他不关心孤儿,只抱怨饭菜都凉了。 站在骆应雯面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施舍的一方。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发紧的声音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住了两年吧,不知道为什么姨婆找到了我,入纸申请搞了快一年,把我接回家了。” 骆应雯想起来也笑。 “我姨婆终身未嫁,是个文员,大概早年侥幸投资成功,赶上98年楼市大跌顺利上车,有点积蓄,就把我养大了。她性格很好,我在她那里学到了很多,其中一课,就是即使我们是社会的边角料,也可以生活得很快乐。 “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那就一辈子都不会有了,执着只会让自己不开心。” “所以?” 阮仲嘉觉得骆应雯是讲给他听,又好像是说服自己。 “所以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什么有钱不有钱,对我来说只要目的达成了就行,过程不重要。” 是真的。 骆应雯偏过头,俯身撑在栏杆上,看向无垠夜空。 风将他的外套吹得鼓起。 阮仲嘉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眼里盛满了怜悯吧,那双清澈的眸子正清晰地倒映着一个叫骆应雯的人的不堪。 骆应雯从不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可是他想到自己笔记本上那些资料,觉得难过。 他写阮仲嘉的出生年月,写他的人际关系,写接触过后发现的一切,那个笔记本前面还有很多从前自己记录的东西,都是收集资料过后整理的。 明明阮仲嘉不过是他通往另一个重要角色的跳板,也成功用自己的故事博取对方更多信任,他却想退缩了。 “没必要难过,投胎到有钱人家又不是你的错。”说到后面自己都想笑。 第22章 “来都来了,好好享受。 “你记得那天busking我跟你说,我没去过迪士尼吗?” 阮仲嘉点头,“记得。” “乐园开幕广告有一句话,‘带你尽情游历奇妙世界’,广告里面有个老婆婆同孙子讲乐园里有小飞象,我那时候很向往的,但是不敢跟姨婆说,她本来一个人过得挺好,为了养我无缘无故多了一大笔开销,我怎么敢提。 “结果后来一直忙着,不是忙打工就是忙升学,就一直没去过了。” 甚至有一瞬间,骆应雯想,如果梁仁康也在,一定会插嘴。 “不对,你就住在美孚迪士尼啊! “——因为一样有很多米奇。” 他忍住笑,看着阮仲嘉,发现对方一脸凝重。 阮仲嘉想的却是,自己那天还说“不就是欣澳转迪士尼线”。 ——其实那时候已经说轻了,他去过东京迪士尼,也陪友人去过加州迪士尼,觉得并没什么好玩的。 不过贬低人家向往的地方实在很没教养,他也就没说。 “香港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一街之隔,有人可以玩遍全世界的迪士尼,也有人从来没去过迪士尼。贫富差距大吧,可是有些发展商承建私楼,顺带也会盖一个商场,本意是为了让买楼的人觉得方便,而商场也连带覆盖了附近的公屋,无形中提供了便利。” 阮仲嘉知道。 他也在饭局上听闻过,政府为了优化土地供应,不仅对发展商提出要求,自身也改善基础设施,以应对发展新市镇以及人口增长的需要。 那些餐桌上侃侃而谈的策略,当时不过是某个要员的谈资,不久之后话题就会拐到楼市、股价,越绕越远。 他明白骆应雯的意思。 如果他所处的阶层是发展商,那么骆应雯就是受惠的公屋居民。 所以呢? 见阮仲嘉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自己毕竟年长几岁,骆应雯不想显得说教味太浓——诶?又或者他已经在说教了? ……唉。 “总之……” 总之,他因为愧疚,交了底牌。 总之,他不会再想着利用阮仲嘉了。 总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没必要再见了吧。 “你很好,不要苛责自己。” 第17章 “你说你放弃了?” 陈舜球又将剧本卷起来,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打量着面前的骆应雯。 今天是之前谈好的电影试镜的日子,其实都确认得差不多了,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念念》那位新人导演的恩师,经他推荐,骆应雯只是来试戏做最终确认。 是一部八十年代悬疑警匪片里面的关键证人,一个看起来木讷却主动帮忙追凶的会计,最后惨死。 主角已经意属另一位资深警匪片专业户,他这个角色戏份也算吃重,好好表现说不定能让自己多铺一条路。 骆应雯特地换上一套白衬衫搭配深灰色西裤,头发往后梳得铮亮,戴上黑框眼镜,看上去显得笨拙一点。 前面还有人在试戏,他坐在旁边的房间里等,有点无聊,拿了手机出来看。 与阮仲嘉的对话框停留在前几天上午,从蒲台岛搭乘渡轮回到赤柱,已经有司机候在码头,他们匆匆话别,分道扬镳。 大概是上车后不久,阮仲嘉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 【ka:我回家了,下次见!】 【keith.lok:好好休息。】 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联系,其实他有见过对方上线几次,自己也忙于准备试镜,也就没太在意。 反正已经决定了不再从阮仲嘉身上下手,他觉得这样慢慢疏远也挺好的。 对话框会慢慢被别的事情挤到下面,直到彼此都想不起来认识过这个人。 “那你可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陈舜球下结论。 “再说吧,”骆应雯揉揉眉心,其实他还没想好策略,只是实在不忍,没办法说服自己骗阮仲嘉,“或者,先探探口风,林孝贤那边什么进度,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 陈舜球说:“打听过了,这部戏也算曲折,听说林孝贤想把剧本推倒重来,李修年为此还和他在冷战。 “不过李修年这个人嘛,做事圆滑,他跟了林孝贤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清楚对方脾性,不会闹掰的。” “真的吗,”骆应雯放下手机,“之前不是说剧本早就准备得差不多了吗,怎么突然重写。”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就这样啊,以前还试过在片场现场改,据说演员拿到打印出来的剧本,那纸还是暖的。” 说到这里,陈舜球都忍不住笑了。 还想说什么,有工作人员推门进来通知,可以开始试镜了。 这部电影的导演在业内颇具名声,上一部群像大戏破了票房记录,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挑了个退回安全线的故事。 不过陈舜球过滤剧本确实有一套。 他虽然说是工期短收钱快,但这次捡的配角让人耳目一新。 是一个外表斯文,有点神经质,以至于几乎抢走真凶风头的角色,在电影前半段里让观众误以为是凶手,是很典型的叙诡。 骆应雯走到隔壁房间的时候,中央的折叠长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本次电影《索命》的导演麦沛标,一个是男主角徐栋明,而另一个则是《念念》的导演何浩文。 何浩文见他进来,朝他投以友善的笑容,然后麦沛标首先开口,让他不用紧张,先跟徐栋明试一段。 徐栋明闻言站起来。他是电视台出身,早年大多演一些比较老实的角色,解约后往电影圈发展才逐渐找对戏路,近年开始拿奖,是演技很扎实的前辈。 骆应雯看过对方主演的电影,拿到剧本知道卡司之后也很期待和他的合作。 “先试一下第128场,雨夜挖尸那个场口吧。” 剧本送来那天,送走陈舜球之后,骆应雯放下八卦杂志很认真地将《索命》的剧本通读了一次。 他饰演的高顺是一个努力隐藏自己心理疾病的会计,那时候人们对精神病的认知还很狭隘。 为了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他一直努力隐忍,偶尔释放自己发病时的疯癫,也只有观众能看见。 除了徐栋明饰演的陈朗,无人知晓。 第128场是很关键的转折点,骆应雯没想到麦沛标一上来就让他直接演这一段。 徐栋明走到长桌前面,先和他握了握手,大概是常年演一些比较苦情的角色,他眉心的川字纹很重,笑的时候也施展不开。 前情是陈朗在警局的案件关系图里面发现了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于是他连夜赶到高顺的住所,抵达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符纸洒落一地。 他知道高顺发病了,正思考人到底去了哪里,外面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他猜对方又跑到后山——最近好几次高顺发病都会去后山找什么,像是将骨头藏起来的狗,到处打转,却一无所获。 骆应雯用手将原本梳得熨贴的前发扒乱,眼镜也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他入戏很快,趴在地上,手指努力扒拉着什么,嘴里含糊不清,念念有词。 徐栋明这时候扑过去,几乎要将他推跌在地,骆应雯顺着他的力道往后跌,见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怪异又兴奋的表情,双手紧紧抓住对方臂膀,用力得手背青筋凸现。 骆应雯笑得狰狞:“找到了!我找到了!” “《索命》第128场,action!” 监视器里,高顺的头发被大雨打得变形,乱七八糟贴在额前,雨水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天气预报说今天阴转阵雨,麦沛标不放心,早早让监制安排了水炮车。 他不爱用特效,外景需要自然光配合,所以今天整个剧组的压力都很大,希望尽快完成挖尸这一场戏。 摄影机摇近高顺,麦沛标盯着监视器的画面,小声朝对讲机说:“阿栋,过去。” 徐栋明原本在旁边候场,闻言马上进入角色,用比试镜时更重的力道将骆应雯扑倒。 陈朗:“顺仔!是我!阿朗啊!快告诉我,你找到什么了!” 《索命》剧组效率极快,转眼已经开机两个星期,骆应雯的戏份虽然吃重,但是排得比较集中,短短两周已经拍了三分之一。 高顺被对方眼里的急切吓得尖叫,他的情绪正处于极不稳定的阶段,被陈朗一刺激,放开喉咙大喊起来,缠满烂泥的十指将陈朗的衣衫扯得脏污。 雨水打在手上,泥沫散开,露出血迹斑斑的指头。 闷雷声隆隆,由远及近。 陈朗看着他因为过于用力刨地而掀翻的指甲盖,惊愕之余颤抖着问:“……你是不是发现了高美兰的尸体?” 听到高美兰三个字,高顺挣扎得更厉害。 麦沛标示意另一台摄影机拍大头,镜头对准骆应雯,没有放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高顺的呜咽化作悲鸣,夹杂着“咯咯咯”的喉音,像是要呕吐一般,双目圆睁,遍布血丝,没多久,又如被附身一样,抖了抖,歪着嘴笑。 第23章 忽然他沉着声说:“高美兰死了!死得好!小时候她是怎么折磨我的,现在都报应在她身上!天有眼,她死得好!” 陈朗见无法制止,只好扇了他一巴掌,说:“顺仔,你醒醒!高美兰是你妈啊!” 雨摔在两个撕扯的人身上,几乎睁不开眼,混乱之中,仿佛两条扭打的野狗。 一声惊雷自头顶炸开,晦暗光线中,白光一闪。 高顺定了定神,身体微微一颤,似是听到噩耗,继而放声恸哭…… 这场戏一次就过了。 拍板声响起,淋成落汤鸡的骆应雯和徐栋明接过毛巾,快步走到监视器后面观看回放画面。 三个机位分别将两个人的表演捕捉得一清二楚,麦沛标抱臂站在二人身边一同观看,也很满意。 “人格分裂患者不好演,但是你做得不错,这一场剪出来,可以放进预告片。” 旁边徐栋明擦了擦头发,也说:“刚刚那一幕,被刺激过后人格混乱状态下自己打自己的戏特别精彩。” 接连被导演和主演夸奖,骆应雯有点不好意思:“哪里,是栋哥带戏带得好。” 徐栋明:“没有,反而是我好彩,接到了你的情绪,张力很足,说实话,你这个角色说不定能拿个奖。” 拿不拿奖的另说,骆应雯笑笑没有接话。 做电影配角有个好处,不需要时时熬夜拍戏。 最近陈舜球比较忙,他都是自己上下班。 今日的戏份完成之后,路过临街花店,骆应雯停车选了一扎淡黄色的卷边弗朗花,用牛皮纸裹了,一路载回家。 路过楼下大堂,从信箱取了信,有几封银行账单,他心情好,背着包捧着花,心里想着近日来收入不错,还和楼下看更闲聊几句才步入电梯。 最近在拍戏,他吃得清淡,雪柜里取了一条丝瓜三只鸡蛋,做了个简单的丝瓜鸡蛋汤权当晚餐,煮好了,照旧打开电视,选一集纪录片下饭。 旁白响起:this is the south pacific,the name is familiar…… 筷子夹起切成滚刀块的丝瓜时,手机也响了。 行吧。 骆应雯拿起遥控按下暂停键,摸过来手机一看,竟然是阮仲嘉。 看到名字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怔愣,脑里也闪现出蒲台岛那晚半夜对方坐在木沙发上发呆的身影。 那时候阮仲嘉不知道自己醒着,一个人坐了很久,而自己躺在旁边的地上,也不敢动,完全感知不到时间流逝了多久,直到远处模模糊糊传来动物的叫声,对方才慢慢钻回被窝里。 “喂?” 阮仲嘉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的,隔着话筒对他说,“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忙什么呢?” 骆应雯应道:“最近进组了,在拍电影,你呢?” “我和m大的学生搞了个名曲专场,给你留了前排的票,你会有空来吗?” 挺突然的,不过骆应雯还是马上答应:“应该有的,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26号,晚上八点在戏曲中心……我给你准备的是两张票,你带上edmond啊。” 骆应雯闻言调出日历,看看下个月26号是星期几,要跟陈舜球报备一下行程。 手指划过屏幕,突然发现后天正是原定要积极争取出席阮英华寿宴的日子。 他想了想,说:“好,谢谢……对了……” 另一头的阮仲嘉见他突然停住,笑着说:“怎么啦?” “……后天……后天你有空吗?” “没有诶,后天是我婆婆生日,在瑰丽办酒席呢。对了,你要来吗?我可以邀请自己的朋友,可是你不能带edmond哦,那不一样的。” 骆应雯没想到阮仲嘉会主动开口邀约,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余光瞟到压在丝瓜鸡蛋汤下面隔热的八卦杂志——那还是陈舜球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他觉得方便,就留着垫东西了,一直放在茶几上。 烫得发皱的封面上是郑五小姐抽烟的身影。 他咽了口唾沫,做了个决定。 “好,后天见。” 第18章 “场地那边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这是刚下来的批文,你看看?” 短发夹杂着银丝的罗秘书将一叠纸质文件放在阮仲嘉案前。 自蒲台岛回来之后,阮英华以自己的事务繁忙为由,通过朋友介绍,为阮仲嘉请了一个秘书,配了个司机,将剧团的管理权交到他手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阮仲嘉之后就进入了非常忙碌的状态,每天在电话里、邮件里与各种信息打交道,还要兼顾自己的演出彩排,忙得回家倒头就睡。 看得出来外婆是真的要他独当一面,只是手段未免太过急切。 罗秘书是外婆经朋友介绍特地聘请来辅助自己的,退休前任职于文旅局,有多年统筹策划大型活动的经验,也熟悉机构之间的合作流程,对之后剧团入纸申请各项活动大有帮助。 正是知道自己这位秘书来头不少,阮仲嘉每日就更加认真对待工作,讲到底,他不过才大学毕业不久,要学的还有很多。 递给他的文件是西九文化管理局的申请批复,类似的文书他最近看多了,也逐渐适应,每次都要仔细地从头看到尾,尤其是政府会堂的申请,里头有很多事项需要注意,不过有了罗秘书辅助,他们的手续办下来相对顺利。 “下午再开个会商量一下其他细节吧,布置的物料要和厂商沟通,投放广告也要开始做了。” “好的,那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罗秘书行事稳重利索,深谙上下属相处之道,虽然现在跟的老板比自己小了几轮,也知道怎样维持表面平衡。 早些时候,见小老板看着自己交上去的各项表格文件头大如斗,她就已经识相退出去,将空间留给对方。 毕竟谁也不愿意在下属面前露怯。 阮仲嘉也知对方特地给自己留了脸面,独自办公的时候就抓紧时间学习。 对一个空降的剧团负责人来说,他要负责的东西其实和打杂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了解一切,小到茶水间招待访客用什么茶叶,大到和政府部门沟通对接哪位负责人。 会议完毕已经接近黄昏,这下又新增了很多事情需要自己拍板,他认命地坐在椅子上,滑进办公桌里,又揿了内线电话让罗秘书帮忙点外卖。 敲门声响起,阮仲嘉翻到下一页,“进来。” “boss,前排要留多少赠票?”罗秘书说。 阮仲嘉条件反射般就说:“按之前统计的出席名单就行了啊。” “您自己要留一点送朋友吗?” 他想了想,说:“那就留两张吧。” 罗秘书随手在记事本上写下来,点点头又出去。 趁办公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阮仲嘉打开手机开始滑通讯软件,果然,骆应雯的对话框已经差不多沉到底。 最近因为工作需要,接触了不少办事处的人员,聊天界面几乎被各种工作信息挤占,好久没有和亲朋联络,更何况是骆应雯。 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很多次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晚骆应雯说的。 你很好,不要苛责自己。 有要事直接打电话沟通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 按下一阙百叶窗,大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打过去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忙,演员作息毕竟和上班族不太一样。 出乎意料,骆应雯很快就接听了,也应答得爽快,挂线后阮仲嘉翻了一下台头的月历,下意识露出笑容。 寿宴当日,因为邀请的都是挚交亲友,另外还有日常往来的名流,梳士巴利道上豪车云集,有人拍了短片,放到网上发串文问是哪个有钱佬大排筵席,可惜没有人能答上来,很快就被其他串文淹没。 阮仲嘉今天收拾了一下,司机早早将他送往阮英华住处,然后一同前往酒店。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你往日穿的都是什么呀,就应该这样打扮。” 阮英华见到他,牵着手上下打量,大概是心情好,脸上带笑。 阮仲嘉今天难得穿了考究的定制三件套西服,很修身,阮英华抚过他手臂,拍了拍,继续“数落”:“这样穿多好看!精神!再天天阔袍大袖的,我让阿秋把你衣服全扔了。” 说的是他那些套头卫衣破洞牛仔裤波鞋。 阮仲嘉不想和她争论,只好顺着她意“好好好”地应着。 低头刚好看到外婆还在赞叹自己穿西服的样子,忽然觉得她的脸色比往日憔悴,阮仲嘉直接问:“婆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有点,还行吧,就是粤咨委那边最近有点忙,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因为是主人家,祖孙俩提早到场,进入宴会厅的时候经理人伍咏秋和工作室等人已经在忙。 虽说五时恭候八时入席,阮英华便说保不准有宾客会早到,没想到她们抵达没多久,庞李幼薇就来了,将家里三个男人赶到一边,拉着她的手就开始八卦。 第24章 阮仲嘉见庞家兄弟走远,又没有收到阮英华指示,干脆陪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 “都说这个郑家五小姐厉害,才认祖归宗没多久,把家里几兄弟都比下去——唉,也是,郑老六当初发家那时候做事太绝,大儿子才被人绑架撕票,之后几个小的就纵得无法无天。” “你是想说声色犬马吧,”阮英华嘴角一弯,“应该庆幸他们家外面还留了个种,不然郑老六的金铺都没人有本事接管了。” 阮仲嘉听得定了神,他回来不久,最近又事忙,并没有心思关注最近城中热话,不知道二人口中这个郑五小姐是谁。 话题渐渐带到别的地方,没多久又有人来,门口处一阵喧闹,阮英华只好说了一声失陪,带着阮仲嘉去迎客。 该送的贺礼早就送到家中。 宾客进来签完名就被引导去留影区合照留念,阮仲嘉陪着阮英华拍照,见人就打招呼,握手,寒暄,笑得嘴角酸软。 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他突然想,其实自己也没了初初归国时的畏缩,这个转变比自己认知来的要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骆应雯。 说什么来什么,阮仲嘉帮外婆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翡翠扣针,手刚收起,几个熟人就联袂而来。 是新希的团员。 “英华姐今天真漂亮!”向来话多的青霞带头夸奖。 阮英华见到她也笑起来,“怎么才来。” “这不是排练完还要回家冲凉换衫,下班时间过海又堵车,幸好还来得及。” 阮英华拉着她的手又问些最近排练的情况,阮仲嘉负手旁听,余光见到一群人后面跟着的骆应雯。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刚刚自己暗暗想了很久,如果他一个人进来,那太显眼了,到时候该怎么介绍给阮英华认识。 幸好他混在新希团员里,又随大流一起恭贺,阮英华没有特地留心他的出现。 身高的原因,合照时他就站在乌泱泱的人头后,在摄影师说“123cheese”的时候朝镜头露出笑容。 趁下一拨宾客还没来,阮仲嘉对外婆说了声要上洗手间,然后跟上了新希团员入席的脚步。 骆应雯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余光见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他知道是阮仲嘉,侧头贴近他问:“我坐哪里?” “新希一共有两桌,你跟他们一起坐吧。”他的朋友都是庞荣祖之流,安排骆应雯同一席不太妥当。 骆应雯点点头,“你今天很好看!” 阮仲嘉被他说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今天一路都有人对自己说差不多的话,连骆应雯都这么讲,他不由得认真思考起来,或者自己应该多穿类似的衣服。 “谢谢,”阮仲嘉笑,“你也是。” 除了在电视台拍戏那次,他还是头一遭见到对方穿着西服,比戏服合身,更显得肩宽腿长。 宾客到齐之后阮英华上台致辞,发表了一番简短的感言,又衷心感谢来宾。 现场有小型乐队演奏,所以当某知名影帝拿着麦克风上台的时候,乐队很快就调整好了烘托气氛的配乐,又适时为他逗趣的发言配上滑稽的音效。 接着便是一些大前辈陆续上台随意地唱几首,又有free talk间场,寿宴俨然一个小型聚会,各种才艺表演陆续有来,气氛很好,台上台下都是熟人,宾客都举着手机录像。 这时候那个带头的影帝前辈揽着阮英华的肩拿着麦克风就说:“嘉嘉都来唱一首吧怎么样?你小时候我可没少陪你唱卡拉ok啊。” 阮英华心情虽好,闻言脸上也略有迟疑,不过一直在台边站着的阮仲嘉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勉强,落落大方上台接受uncle的调侃。 “那我唱一首吧。” 阮仲嘉接过麦克风,走过去同乐队那边沟通了一阵。 骆应雯想不到他会唱什么,搜肠刮肚地回忆到底有什么粤剧小曲适合这个西式布置的场合,结果钢琴伴奏响起,紧接着是小提琴和弦,竟然是一首亲情主题的流行曲,不过原唱是个天后级女歌手,他唱的版本就做了降调处理。 一曲唱毕,台下涌起掌声。 有人拍了拍自己,骆应雯转过去看,是坐在隔壁的女士,正笑着看他:“帅哥,听得这么入迷啊,先把嘴合上吧。”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骆应雯连忙抿紧了唇。 他确实对阮仲嘉唱歌的水准感到惊讶。 “他从小就很有天赋的,有机会来看我们剧团演出啊。” 这一桌都是新希粤剧团的成员,自己一个外人被安排坐在这里,人家这么说也无可厚非。 他一边鼓掌一边对旁边女士说:“好,一定。” 酒席过半,骆应雯起身去洗手间,出来时刚好手机响起,他走到宴会厅外面接通,是麦沛标那边临时有戏份调整,明天给他送改好的剧本。 挂线,就见到一个老熟人。 annie的前助手一袭银色晚礼服,也在聊电话,看起来语气不善,气势汹汹。 不想惹麻烦,他收起手机准备回去宴会厅,猝不及防被对方叫住。 第19章 “keith.” 骆应雯回头,就见到annie的助手,应该说是郑五小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对方仿佛偶像剧里置装打扮过的丑小鸭,摇身一变成了城中富豪流落在外的真公主。 他顿了顿,本想叫对方的英文名,但又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用来糊弄别人随便取的,干脆直接说:“好久不见。”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里?”郑五小姐将手机收进手包里,向他走来。 “朋友邀请,就来了。” “啊,朋友,”郑五小姐还是挂着一抹笑,“你很会嘛,都混到这种场合来了。” 从前这种话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直接说出来,看来是阶级飞升给的底气。 骆应雯原本应酬她的笑意就淡下去不少,“真的是朋友。” 其实他没必要特地解释,只是看不惯对方眼里夹带的玩味,如果对方知道自己能进来这种场合是因为阮仲嘉,还不知道会怎么曲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明明之前自己做助理被annie刁难的时候还曾经帮她化解过,突然被这么针对也有点生气。 “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说完不等郑五小姐回答,转身就走。 那天自己突然灵机一动,万一阮仲嘉问起,他就说自己和郑五小姐之间有点私人恩怨,需要一个机会和对方当面讲清楚。 挂了线之后又后悔。 没想到真会见上面,看着那张趾高气扬的脸,反而又不想扯这种无谓的谎言。 一路反反复复,说到底他还是隐隐有点希冀,如果能碰上林孝贤,在对方心里留个好印象,那么以后如果争取一个试镜的机会也会更有把握。 反正怎样都摘不干净,他当初接近阮仲嘉是有目的在的。 回到宴会厅,已经有不少人走动应酬,他穿过一簇簇碰杯的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就看到阮英华携着阮仲嘉敬酒,已经来到旁边那一桌。 很快就要到了。 骆应雯起身扣好西装外套的纽扣,正拿了高脚杯要举起,阮仲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旁,手从下往上,抚上他的背脊。 骆应雯挑了挑眉,侧头一看,阮仲嘉脸色绯红,视线从他带笑的脸溜到解开的领口,再到挽起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臂,鼻端还萦绕着若隐若现的酒气。 看来喝了不少。 身高差的关系,对方的手只能攀到他的肩膀,然后热络地和自己邻座那位女士聊天,看起来两个人的确很是熟稔。 “这个帅哥是你朋友啊?”邻座女士看了看骆应雯,大声问。 “嗯,”阮仲嘉跟她讲话时有种松弛感,像是和关系亲昵的小姨撒娇,“回来之后认识的,keith,这是青霞姐姐。” 很自然就让两个人知道了彼此的名字。 骆应雯识相地和对方碰杯,这时候原本被邻桌宾客缠住终于得以脱身的阮英华和经理人等也到了,气氛一到,觥筹交错,骆应雯自然地就融入其中。 循例说完一轮恭贺的话语,主人家又要到下一桌,背脊上温热的压力消失。 一下失去热源,骆应雯回头,就见阮仲嘉已经走远,对捧着托盘的侍应生说了什么,拎起酒壶往自己的高脚杯里倒酒。 动作优雅,西装马甲衬得身姿挺拔。 察觉到自己在看他,回过头来朝自己微微一笑。 重新坐下来时,侍应已经在上下一道菜,将他原先用过的碟子收走,换上精致的餐食。 他不由得再引颈看去,估计阮仲嘉没吃多少东西垫肚,酒意上头特别快。 “起筷啊帅哥,还看呢。” 旁边那个青霞姐姐笑盈盈看向骆应雯,他若无其事地笑笑。 叉子刚刚将碟里的南非五头鲍一分为二,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同桌的人纷纷起身,骆应雯只好放下刀叉,随大流再次举起酒杯。 第25章 真够热闹的。 回头就见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祝各位,《再世红梅记》演出顺利。” 男人伸手,以他的手腕为圆心,所有人拿着酒杯伸过去碰杯,水晶高脚杯碰撞出叮铃哐啷的脆响。 骆应雯迟疑一下,也和他碰杯,杯放得很低,几乎叩到对方的杯壁最低部。 男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脸生,只微笑着没说话。 “李制片好久不见啊。” 青霞就在自己隔壁自如地寒暄,骆应雯没想到他们认识,端着酒杯支着耳朵听。 李修年:“好久不见,对了,剧团最近忙吗?” 青霞:“忙呀,除了红梅记,上半年还要再推两部重新编剧的戏,还有名曲之夜在排练呢,m大那群孩子天天都来,快没地方站了。” 李修年晃了晃酒杯:“这么热闹啊,那阮公子呢?” “现在得叫阮老板啦,”青霞笑着说,“他现在是剧团负责人,又要接手管理又要彩排,也很忙呢。” “那……上次那件事……” 见李修年略有迟疑,青霞的眼神却好像知道什么似的,骆应雯借喝酒睨了一眼,好分辨她脸上的情绪。 青霞就说:“他最近心情挺好的,你实在有事求他,要不多磨几次吧,他这个人从小就容易心软。” 李修年有事求阮仲嘉? 待李修年走后,骆应雯凑近青霞。 “青霞姐姐,这个人找仲嘉有什么事?” 青霞切了一块五头鲍放进嘴里,鲜得眉毛动了动,声音愉快:“找他拍电影吧,长这么好看,拍电影多好啊。” 慢着。 骆应雯的注意力已经从“终于让我近距离见到李修年”变成“莫非林孝贤的主角已经决定了是阮仲嘉”。 一时间他心思也有点乱。 林孝贤调教新人很有一手,能入他眼的,一战成名不在话下,华语影史上好几个经典角色就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如果这部传闻中的电影已经属意阮仲嘉担正,其实自己已经毫无胜算。 心情复杂地接着用餐,骆应雯也搞不懂自己。 他以为自己会食不下咽,结果其实也没这么矫情,还连吃了三碗黑松露炒饭。 可能是身体本能反应吧,他这么安慰自己。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找工作。 走动应酬的人多了起来。 骆应雯才刚放下吃炒饭的勺子,擦了擦嘴,身体被人从后一提,他顺势起来,就看到一张仿佛熟透蜜桃的脸。 “李家老三在那边,走!我带你去会会他!” “啊?不需要了吧?”骆应雯稳住身形,不想被醉鬼拉走。 “什么不需要,上次他怎么对你的?这次让他看看是谁罩你。”醉鬼拍拍胸口。 新希的位置在宴会厅中间,阮仲嘉旁若无人拉着骆应雯走到前头靠近小舞台的一桌。 只见附近星光熠熠,估计此刻已经是全港八卦杂志和娱乐头条主角密度最高的所在。 身陷婚变传闻的富家少奶、刚娶第五任老婆的过气巨星、为了小白脸和发妻即将分居的富商、传了很多年各有各玩的银色夫妻……应有尽有,如果不是现场不对媒体公开,多少记者光是采访连笔头都要写烂。 骆应雯被人拉着扯着快要来到李三公子所在的地方,几个著名纨绔也在,揽头揽颈称兄道弟,正商量下次去哪里玩。 怎么可能真的任由醉鬼胡作非为,他的手稍一使劲,将人往旁边那一桌带,也不管那里坐着什么人物,正好有个端着酒的侍应生路过,手一勾拿了杯酒夹着阮仲嘉就敬:“各位,身体健康啊!” 说话时还不忘摇了摇阮仲嘉,小声在他耳边说:“喂站好了,敬酒啊。” 阮仲嘉被他抽陀螺一样转了一圈,说好的报仇雪恨,说好的以后我罩你,早已经甩到九霄云外,他扶着桌子接过酒杯,也跟着说了几句祝酒语。 “这不是李三……” “怎么来了,阮老板真有心啊。”原本坐着的李修年站起来,与他碰杯。 见阮仲嘉脸色绯红,脑子看着不太利索,李修年干脆向其余坐着的人介绍,“刚刚听他们剧团的人说,阮公子如今是新希负责人了,得改口叫阮老板啦。” 其余人听了,连忙起身又要敬他。 斜对面的正是林孝贤。 骆应雯自他站起来时就看到了,也是这么巧,自己不过是为了避免阮仲嘉借酒和李三公子起冲突,结果拉着他到了林孝贤这一桌。 对方眼里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于是他也就放开了一点,笑着提了提阮仲嘉站不稳的身子。 林孝贤看着他们,笑容满面:“阮老板年轻有为,来,我敬你。” 这一晚你敬我我敬你什么的已经听到快吐了,阮仲嘉确实生理性想吐,骆应雯的手还扶在他身上,敏锐地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例如微微收缩的胸腹腔,预示着这个人正在酝酿一些必须要马上去洗手间处理的动作。 “excuse me!” 顾不得在座惊诧的目光,他半拖半抱着将人往洗手间的方向带。 “很快就到了。忍一忍!” 洗手间是独立设计,没有隔间。 “头好晕……” 骆应雯才刚将门反锁,扶着的人却忍不住,两个爪子捏住他的西装外套就吐了出来。 “诶!诶!诶!……唉……” 一股热流顺着胸口一路往下蔓延。 大概是吐出来舒服多了,头脑也清醒了几分,阮仲嘉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呕吐时逼出来的泪花,红着眼抬头看向骆应雯。 沙哑着道歉:“不好意思……” 骆应雯无奈地笑了笑,“没事,就是我回去可能不太方便了。” 阮仲嘉闻言,连忙放开对方,“呃,你先清理一下?” 洗手间延续了酒店一贯的奢华风格,从头到脚都是多边形瓷砖装饰,硕大镜面一反射,确实让人目眩。 等阮仲嘉漱过口,骆应雯将西装外套和衬衫脱下来,外套搭在旁边让客人歇息的扶手椅上,又示意阮仲嘉坐下来休息。 被脱下来的衬衫前面已经脏得没法还原,阮仲嘉看着,脸上又烧起来,只庆幸自己吃得不多…… 正胡思乱想着,骆应雯开口:“听说你现在是新希负责人?” 阮仲嘉抬头,就见到对方赤裸着上半身拿了洗手用的皂块搓洗着那件遭殃的衬衫。 身材很好,肌肉比例恰到好处,搓衬衫的时候二头肌因为用力微微鼓起。 转过来看自己的时候可以看到胸肌中间有一道深沟,人鱼线一路没入裤腰里…… 望着那具沟壑遍布的身体,他反应慢了半拍。 “呃……是啊,才上任没多久……所以最近忙死了。” “那很厉害啊,”骆应雯露出一口白牙,“小小年纪的。” “我不小了,我已经23了。” 阮仲嘉眼里的认真让他有片刻的怔愣。 也是。 于是他点了点头,“嗯,对不起,我倚老卖老了。” 没想到阮仲嘉反而噗嗤一声笑出来,大概是气氛渐缓,他放松地瘫在扶手椅上,撑着头继续看骆应雯洗衣服。 像欣赏什么。 “到了30岁,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骆应雯一边搓衬衫一边想。 奢牌酒店连洗手香皂都选用沙龙品牌,搓出来的泡泡有着浓郁的柑橘香调。 他不免想到今晚才得知林孝贤想让阮仲嘉做主角这件事。如果竞争对手是阮仲嘉,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去争。 “在我身处的行业里,30岁才刚刚起步,所以……你还有很多可以试错的机会,大胆往前走就是了。” 阮仲嘉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这么一对比,自己好像有点不正经。 他趁骆应雯看不到,摸了摸发烫的脸。 “洗好了,走吧。” 骆应雯套上西装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领口本就开得低,露出壮硕的胸肌,拧干的衬衫就那样拿在手里。 他拧开门,就见到郑五小姐站在门外,看样子正要敲门。 见到他们俩,郑五小姐一张脸几乎笑得扭成了花,捂了捂嘴:“噢,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然后深深地看了站在骆应雯身后的阮仲嘉一眼。 “啊,原来如此。” 骆应雯对她印象不佳,闻言手一带搂着阮仲嘉快步离开,将一脸看好戏的郑五小姐留在原地。 第20章 知道自己试镜无望之后,骆应雯反而平静下来。 不用再考虑为了这部电影安排档期,接活也不必瞻前顾后,陈舜球知道了,也没说什么,连忙为他安排了一部mv的男主角以及一个公益广告。 前段时间录制的综艺节目反响不错,电视台那边因此联络过他,是否有参与台庆的意向,其中一个表演还有空档。 第26章 台庆前期彩排比较花时间,不过骆应雯也无所谓就是,爽快应承,关系搞好了,以后也可以谈谈电视剧拍摄的工作。 如此这般,校园排球赛如约而至。 近年流行演艺圈走入校园,有唱片公司会拣旗下年轻歌手做校园巡回演出,各大电台和电视台也会定期在中学校园开展各类体育竞技比赛。 排球占地小、比赛人数适中,这类本就在中学生里广泛流行的运动自然是首选。 比赛是下午三点直播,骆应雯抵达校园的时候,学生们已经里里外外将球场围了几圈。 他这次是作为电视台队成员参加比赛,首先对阵电台dj队,然后和该校排球队打一场友谊赛。 事前已经对过剧本,毕竟双方无论年龄和练习时长都不一样,到时候对阵学生队要打得好看,需要双方配合,骆应雯作为队里的副攻,这次收到的指示是尽量配合《偏偏喜欢你》的男主角,他本就长得高,对方快攻和防守的时候都可以帮忙。 男主角颇有点姗姗来迟的意思,本身是歌手出身,现场来拍照的粉丝也就特别多,长枪短炮地混在学生堆里。 骆应雯正和别的队员闲聊,一边拉筋一边讨论今年电视台的几个旅游节目,突然一阵机关枪似的快门声,随着惊呼声移动,他抬头,就见到男主角到场。 男主角先和电台dj队的几个熟人打招呼,又朝着粉丝挥手,果不其然引起一阵轰动,然后他就径直走到骆应雯面前,加入了拉筋闲聊的队伍。 长枪短炮们便对准了他们所在的角落。 “这么早啊keith,”男主角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今天还请你多多帮忙啊。” 之前男主角有私底下和他交流,得知骆应雯读书时混过校队,也参加过学界比赛,就发来求配合的信息。 说是他不太擅长运动,但是这比赛是必须要亲自上阵,只能硬着头皮上,希望骆应雯可以帮帮忙。 “好啊,你到时候听我指挥就是了。” 骆应雯应得大方,卖个人情有何不可。 比赛开始,电视台和电台分别打开了官方ig直播,本身蹲守男主角的粉丝就多,连带打配合的骆应雯被讨论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啊啊啊我们家[男主角]今天也一样很帅!】 【旁边那个好高的是谁?】 【好像是和[男主角]拍过剧吧,之前还一起上过综艺】 【人家演电影的,给你家[男主角]做配真折堕[融化]】 【香港电影迟早完】 【我竟然看过,那个男的很搞笑哈哈哈哈哈哈】 【早就完了[滑稽]】 【粉丝闭嘴吧,说实话比你家[男主角]靓仔[倒脸]】 【公司捧人捧到街知巷闻,你们家[男主角]那首歌听到快吐了,刷播放量叱咤预定是吧】 【[男主角]加油![红心]】 【开始了开始了[男主角]加油!】 【[男主角]放松一点,享受比赛就好了[微笑][崇拜][火焰]】 …… 【看吧人家是真的会打排球,主持都说了以前打学界的】 【!!!!!!!刚刚那个扣杀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男主角]摔倒好可爱】 【[男主角]差点被抱住了[羞涩]】 【莫名觉得可以磕怎么回事】 【这个配合打得!!!啊!!!】 【[脸红]我是不是看漏了什么,到底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脸红]】 【先磕为敬[致敬][致敬][致敬]】 【先磕为敬[致敬][致敬][致敬]】 【先磕为敬[致敬][致敬][致敬]】 骆应雯没有看到那些评论,直播完了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似乎男主角的站姐们发布了不少饭拍帖文串文,拍到他的照片或者影片底下偶尔会有讨论,被男主角发现了,后来才告诉自己的。 倒是自己的ig很直观地涨了不少粉丝,不少顶着男主角的照片做头像,又或者账号里带有男主角相关的信息。 这些人好像统一训练过一样,来留言多谢自己照顾她们家男主角,又向路人介绍男主角有什么新作品,顺带夸一下他的球技。 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毕竟梁仁康的粉丝也有关注自己的,这些小女生好像很喜欢看他们评论互动,大概是觉得好玩吧,他不太在意,就由她们去了。 有些站姐发帖会特地@他,赛后骆应雯选了一些自己觉得挺上镜的照片整合发布帖文,很快就收到了同行们的点赞,当中包括阮仲嘉。 前段时间他们互相关注了彼此的ig,阮仲嘉发得不多,很多时候都是默默按赞,这次破天荒在下面留言,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骆应雯回复了,却迟迟没有见到下文。 “起来,到了。” 朦朦胧胧间,被人推醒,骆应雯睁眼一看,已经到家。 陈舜球推了推他,又说:“快回去睡吧,今天够累了,明天还有工作呢。” 解锁手机看了看,已经九点了。 排球赛气氛很好,到了友谊赛的部分天色已经擦黑。 球场高杆灯亮起,小朋友们不知疲倦,完赛又拍了大合照,一番扰攘,连晚饭都没时间吃。 可能是最近拍戏又没时间锻炼,一度觉得今天的运动量有点超负荷,骆应雯拖着疲惫的步伐往电梯大堂走,草草和看更打过招呼,脑里都在复盘家中雪柜有什么存货。 要不煮个辛辣面? 热量又太高,而且容易水肿。 胡思乱想着,进屋脱鞋换鞋,冲完凉出来,还擦着头发上的水珠,门铃响了。 抬头看看墙上的钟,都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响起,这时候有信息进来,骆应雯想着先开门看看是谁,错过了屏幕点亮后显示经理人发送的【我现在上来,刚刚忘了……】。 打开门,就见到阮仲嘉站在走廊里。 ? 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想着万一搞错了撇退就跑,阮仲嘉按响门铃。 里面有人应声,然后门一开,一阵沐浴露的香气随着门板扇动扑过来,手抓着毛巾揉着头发的男人看到自己的瞬间怔住。 “喝什么?”男人打开雪柜弯身问,“有牛奶,可乐,乌龙茶。” “乌龙茶吧谢谢。” 放在膝上的手扭了扭,阮仲嘉趁对方看不到,快速打量四周。 开放式厨房让客厅看起来不算小。 靠近玄关的衣帽架挂着外套和背包,餐桌中央靠左靠叠着几本书,上面放着一枝原子笔,很整洁。 有一墙让人难以忽视的书架,另外竖着陈列了数量可观的黑胶碟和影碟,电视相对客厅来说有点大,茶几上有几本地理杂志,也是整齐地堆放着。 眼前出现了一瓶乌龙茶,阮仲嘉接过,抬头:“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你……” 男人一双含情眼看起来很放松,朝着他笑,“没事,你先坐,我吹一下头发,不然容易感冒。” 接着还没等他回答,径直拿起遥控打开电视,然后走向浴室。 视线随着他的步伐移动,路过的睡房门敞开着,渗出暖光灯光,可以见到床尾,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床品,然后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风筒的噪声响起。 倒是让他有时间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 电视正在播放看了一半的纪录片,镜头里是一只神情坚毅的狒狒,旁白说着“led by males with fangs larger than a lion's(由雄性狒狒带领,其獠牙长于狮子)……” 他揉了揉脸,回忆来之前发生的事。 自从接管剧团,忙了一段时间,阮仲嘉自觉已经逐渐上手,很多时候处理问题也没有了一开始时的无措,虽然忙碌,但也充实。 但就在今晚,外婆突然给他打电话,一开始不过是说些日常,又嘘寒问暖,又问他几时有空陪老人家出门会友吃饭。 “您想吃什么,我随时都可以的啊。”他笑说。 电话另一头的外婆停了有几秒,然后说:“你知道郑家那个女孩子吗?” “……谁?” “就是那个刚刚认回来的,上次我生日你也见过,挺漂亮的。” “没什么印象,那晚后来我不是喝醉了吗。” “vivian后来同我讲,那女孩子其实不错的,从小就聪明,港大毕业年年拿奖学金,人我也接触过,完全不是外面乱传那样,要不我安排大家见个面?” vivian就是庞李幼薇,看来这两个“闺中密友”是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一股无力感爬上心头,想想自己当初也是一个电话就被安排好了一切,回流、就业、进修,那时候觉得无所谓,只是谈及感情,他没办法不反抗了。 “婆婆,会不会太早了?我才多大啊……” “又不是让你马上就结婚,先认识一下,就算真的要结婚也得谈个一年半载吧,不早了,我觉得是时候了。” “……” “我不见!” 第27章 “怎么不喝呢?” 骆应雯已经吹干头发,拨了拨发尾,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手长脚长,窝在沙发里就显得有点挤,阮仲嘉只觉得身旁的位置突然陷进去,抬头,红着眼看他。 “……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融化][倒脸]之类是emoji中文名称[害羞] 第21章 “……你怎么了?” 阮仲嘉又低了头,再抬头时神色已经与平日无异,只是眼尾还有点红,提示骆应雯刚刚那一瞬并非幻觉。 “没什么,那个……你方便收留我两天吗?” “啊?” 一上来就这么不见外的吗? 就这么啊了一声,阮仲嘉眼里一暗,情绪又涌上来,家里光线并不十分敞亮,情调有余清晰度不足,但是骆应雯确定自己看到了对方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登时就急得弹起,往睡房处走。 “你等等,我先看看。” 也不是真有什么要整理,衣柜里现成就有一套替换的被褥,他想留点空间给对方调整一下情绪。 于是他像个找玩具球的大狗一样在睡房里逡巡几圈,拖鞋踢踢踏踏,爬上去翻下来发出响声,“我睡沙发,你睡我房间吧?等等我换个被套。” “这不太好吧……” 阮仲嘉闻言,走到门边,“收留我一晚,反而要你做厅长……还是我睡沙发比较好。” “没事,”骆应雯朝他笑了笑,头发吹得有点乱,刘海往一边翘起,看着更多了几分傻气,“不要客气。” “……谢谢。” 睡房只留了一盏床边的落地灯,没有床头柜,地上又摞了一叠书充当置物之用,上面放了一副眼镜、一只铝管护手霜,被落地灯的光拢住。 床是没有靠背的设计,于是骆应雯利落地脱下床单,将新的床笠套上去。 看得出来很熟练,套好之后又逐一将四个角扫平整,阮仲嘉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劝:“被套和枕头套不用换了……太大阵仗啦……” 骆应雯只好作罢,又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套家居服递给他:“先冲凉?我去楼下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门铃突然响了。 大晚上的,他家怎么越来越热闹。 “我去看看。” 骆应雯放好枕头,径直往玄关走去。 阮仲嘉见状,只好抱着家居服站在原地,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谁来访,肯定是自己不认识的人,碰面了只会徒添尴尬。 外面传来响声,听得出来有个男人入屋,跟骆应雯说了什么,剧本、mv之类,有拉椅子的声响,也有倒水的声音。 看来一时半会不会走。 阮仲嘉不想让骆应雯觉得自己在偷听,于是走近床头坐好,那里有一摞书,他想将第二本抽出来,一不小心,最上面放着的那管护手霜就滚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房间里有人?” 听到动静,三个人都顿了一下。 陈舜球:“谈恋爱也正常,你都30了,不过没见过你带人回家。” 骆应雯没想到他这么说,一时间想不到怎样反驳,但是不出声的话等于默认,被房间里的人听到又不太好。 陈舜球不知道他心里百转千回,拍了拍他的肩,“没事,那什么,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又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别突然搞出人命就是。” 骆应雯被他的话吓到弹起,一个后退,椅子就直愣愣倒在地上。 房间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顾不上那么多,怀里还抱着家居服就走出来问:“怎么啦?” “我屌!”陈舜球看到来人,嗖的一声站起来,几乎将台面的水杯打翻。 “你……他……不是……” 一向沉稳的经理人只觉得自己语言系统失调,大脑停止运转。 “没事。”骆应雯看了看阮仲嘉,弯身将椅子扶起来。 推了推经理人,他又回头安抚站在睡房门边那人:“你先去洗澡,我送他去楼下,顺便买点东西。” “……买什么?!”推推搡搡之间,经理人五官都快挤得变形。 “走吧你废话这么多!” 砰的一声,玄关门闭上,一室归于寂静。 骆应雯家可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过阮仲嘉去洗澡的时候颇为苦恼。 空间太小,几乎只有转身的地儿,换洗的衣服放在置物架上,淋浴时又怕一不小心蹭湿了,洗个澡一路小心翼翼,根本放不开。 刚刚擦过身体,小小空间水雾弥漫,皮肤也被熏蒸得湿润,他取来骆应雯给自己预备的睡衣,是一套洗得发软的米白色棉麻质地家居服。 捧着衣服,脸下意识埋进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好了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一窒,三两下穿好,不太利索地打开折叠门:“好了。” “给。” 洗漱台边缘小小的一块空地就放上了牙刷和毛巾,还有一个纸杯。 重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茶几上放置的那瓶乌龙茶已经沁着水珠,落下来聚在瓶底。 骆应雯并没有坐沙发,而是窝在旁边的豆袋里,随意地翻阅着什么。 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想问问那个来访的男人怎么样了,但看着对方坦然的神色,阮仲嘉还是决定先不要过问。 他走过去,看了看沙发,最后坐在一个距离不远不近的位置。 “你要住几天?还上班吗?”骆应雯放下那叠纸,看向他。 “我没想好,可能一两天吧。” 见他的手指又绞了绞,骆应雯干脆停下来,一双大眼盯着他看。 电视定格在那只神情坚毅的狒狒凝望镜头的画面,而眼前这个男人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阮仲嘉缓缓吐了口气,干脆说:“婆婆想让我去相亲,我一气之下就跑出来了。” “可是你也不跟她一起住啊,你跑什么呢?” “……” “……也是哦,那肯定是我太激动了。” 骆应雯听他这么一说,哧一声笑出来。 “算了,我都跑出来了,就这么住两天换换心情吧,刚好明天剧团团休日,你如果要开工的话,我能待在你家吗?” “可以啊,只是怕你睡不惯。” 平心而论,确实有点不习惯。 这个地方太小了,沙发上站起来走两步就能碰到电视,餐桌几乎沦为书桌,逼仄的浴室,狭小的睡房…… 可是。 敞开的窗户送进晚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唱碟机播放着音量调低的爵士乐。 茶几上香薰蜡烛燃着小小的火苗。 旁边有一个人,闲适地就着落地灯补充的光源阅读。 他跑来这里,也是因为没地方可去了。 能说上两句的朋友本就不多。 如果,如果是庞荣祖,一定会叽叽喳喳问个没完,然后又要给这个那个建议,兴师动众,喋喋不休。 光是想象,他就揉了揉眉心。 不像这个人。 他压根就没有想过问自己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只是坐在旁边,很专注地做自己的事,但是在你身边。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开口,他随时会放下手里的一切,然后作侧耳倾听状。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他试探:“你在看什么?” “哦,”骆应雯果然坐直了,“剧本。” 大手阖上那叠a4大小手工装订的纸,对他展示封面,中央竖排两个字,《索命》。 “你最近在拍这个吗?索命……是恐怖片?” 见阮仲嘉很感兴趣的样子,骆应雯索性将剧本递给他:“不是,悬疑片而已。” 也不是第一次看剧本,之前他稍微看过《偏偏喜欢你》的,那时候没有留意到剧名,现在回想起来,骆应雯选剧本的跨度真大。 翻开剧本,还是像上次那样,做了很多记号,思维渐渐发散,已经可以想象到对方坐在旁边那张整洁的餐桌上,边读剧本边记笔记的样子。 “我看电影里面演员好像都要对戏,你自己看剧本的话,平时有人和你对戏吗?” 完全打开的剧本有点大,阮仲嘉将它摊在大腿上,认真地读着上面的内容。 又说:“比粤剧的剧本好懂,不过电影剧本镜头分得好细,一页看过去已经有七个分镜,这么多场景切换……能记住这么多对白真厉害啊。” 他的头发修剪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长得遮眼了,沐浴后短发发梢层次分明,显得人很清爽,瘦削的侧脸盯着纸面,神情专注。 骆应雯挪了挪坐到他旁边:“粤剧也有剧本的吗?” “有啊,除了简单的场景描写,每一句唱词用什么调去唱都会写得很详细的,有专门的术语。” “那你不就可以和我对戏了吗?” 眼前人的脸肉眼可见地泛红,柔柔灯光下,近看毛绒绒的,像个水蜜桃。 第28章 水蜜桃扭头看着自己,一双眼兴奋得亮晶晶。 “真的可以吗!我要做哪个角色啊?”手指胡乱地翻着,“要不试试这一场?” 【高顺退后几步,颤抖的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跌坐在地,他用手捂住嘴,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硕大的骨灰瓮。】——“这里!” 【陈朗:顺仔,不要理他,不管他说什么都好,快点走,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听我讲啊!走!!!】 【高顺还是一脸不可置信,枪就在地上,被陈朗看穿他想捡枪的意图,他顶着对方的叫喊快速将枪拿起,打开保险。】 阮仲嘉的指甲修剪得干净,白净指尖扫在油墨上有种美感,他本人并没察觉,扭头又问骆应雯:“你做高顺还是陈朗?” “高顺。” 阮仲嘉饶有趣味地继续阅读。 【陈朗:放下枪!不要被他的话刺激到!清醒一点!中了他的计你就完了!】 【高顺站起身,将枪指着凶手,看了看陈朗,又回去看凶手,脸上表情痛苦,然后枪口调转,朝自己的头扣下扳机。】 “啊,高顺的结局是自杀?” 往日不说话时挑着的眼尾显得懒懒的,此刻双眼却瞪得滚圆。 “嗯。” 骆应雯起身,将茶几搬到一边,“你拿着剧本念吧,对白我记得的,你来做陈朗。” 阮仲嘉点明要对的是高顺因为受不了凶手的恶意挑衅,最终吞枪自杀的一场戏。 小小的客厅区域被搬出一块空地,骆应雯拿走他手里的剧本,卷起一边,又放回他手上,“从这里开始。” 阮仲嘉看了看他指的地方,根据描写揣摩了一下语气,一手拿着剧本站定:“顺仔!不要再看了!” 他的声音比徐栋明清嫩,骆应雯听到的一瞬间差点入不了戏,但是看着人家脸上的凝重和认真,只好别过脸去偷偷笑了一下。 他想起刚刚赶陈舜球离开时的一番说话。 电梯下行到大堂,陈舜球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味来,扭着他的耳朵说:“你不是说你放弃了吗?怎么还把人搞到家里去了?!” “喂干什么!放手!疼疼疼疼疼……” 看更见到二人动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陈舜球连忙收细音量,继续小声说着:“你要死啊,先不说你什么时候变弯的,阮英华的孙子你都敢下手?出什么事到时候公司都保不住你!” “你在乱说什么!” 骆应雯推开对方,揉了揉发红的耳朵,“什么下手不下手的,是他自己突然跑上来,我都想问呢他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反正你不要乱来。” “我能怎么乱来,我和他都是男人!” “啧,”陈舜球一路往外走一路推他,“干我们这一行什么没见过,男人和男人之间花样可多了,别以为这样就能搪塞我。” “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朋友。” 陈舜球盯着骆应雯的耳朵,明明自己只拧过一边,怎么看起来好像两只都红了。 受不了经理人狐疑地眯起眼研究自己的表情,骆应雯叹了口气,“真的,清清白白,你别乱想了,还买什么,我能买什么,买牙刷啊我又没试过留人过夜。” “我以为你买油和套啊。” “……神经病吧你,快滚!” 第22章 此时此刻在二人的想象里,地上应该有一个硕大的骨灰瓮,是从烂泥地里挖出来的,盖子掀开着,根据剧本提示,里面是一个女性的头颅。 阮仲嘉捏着剧本,刚刚念完一句对白,从纸里抬头,等候骆应雯接表演。 他只看过骆应雯演霸总的弟弟,孖襟西装一穿,头发往后梳,确实有几分富家公子的味道,比自己认识的二代更像二代。 ——很多时候那些人不过是空有一个名头,别说气质了,其貌不扬的大有人在。 但高顺这个角色和贵公子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 这时候的高顺应该要表现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情绪,他不知道前情,但猜想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根据陈朗这个角色的说话,骨灰瓮里的头颅会直接导致高顺崩溃。 而对面的骆应雯确实也交出了水准以上的演技。 只见骆应雯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他离骨灰瓮有一点距离,于是抖着手强撑起身体,看得出来很吃力,咬着牙用手肘缓缓往前爬,像是要拖着无法站起来的身体一样,腿完全是使不上劲的状态。 短短几步,他爬了将近半分钟。 让阮仲嘉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神。 恍惚间他只觉得那个看不见的骨灰瓮里真的有着一个被锯下来的头,因为骆应雯的瞳孔在颤动。 他的双眼瞪得用力,大概是强忍着没有眨眼,渐渐显露出血丝,深褐色的瞳孔有小幅度的左右震颤,鼻翼也随之微微翕动。 对面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让阮仲嘉身临其境,他可以幻想剧本这一幕所构建的世界,甚至联想到那些分镜,这时候警队会出动直升飞机搜索,切换的镜头里有轰鸣的声响,破开晦暗山林的死寂。 然后镜头会回到高顺、陈朗、凶手对峙的地方。 阮仲嘉还记得自己的工作,继续说着“顺仔!不要再看了!不要中了他的计!” 所幸骆应雯没有被他外行的念白带偏,依旧在演。 他突然撑起上半身快速挪到旁边——那一瞬间太用力了,几乎磕到电视柜——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捡枪,退回去。 “不要!” 骆应雯站起来,手不再抖了,坚定地指向无人的地方,戏里凶手的所在。 “杀了他的话你就是杀人犯!不要为了这种人毁了自己的前途!” 骆应雯一句对白都没有。 他抬起脸,下颌肌肉因为牙关紧闭绷着,额角青筋暴起,手缓缓往自己的方向收,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一直用力瞪着的眼覆上水雾。 骆应雯用手指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食指往上一扬,示意子弹脱膛。 还没等阮仲嘉消化完,他脸色一软,又恢复成温良的样子。 “好啦,这场完了。” 就看到阮仲嘉用另一只手在拿着剧本的手上拍了几下,原来是在鼓掌,骆应雯不由失笑。 “对戏好玩吗?觉得怎样?” 阮仲嘉如实发表评价:“你演得很好,光这一段已经让我对这部电影很感兴趣。” 其实他更觉得厉害的是骆应雯入戏之快。 原来演员真的可以随时随地演戏,换做是自己,一定会羞于在认识的人面前如此自如地做着各种夸张的动作。 “是吗,”骆应雯笑了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靠垫拍了拍,放回沙发上,“那就好,剧本是挺有趣的。” “这能叫有趣吗?” “有趣不一定是指内容有趣味性,对演员来说,能够引起兴趣的就可以称之为有趣,例如高顺这个角色比较特别,会让人想挑战,那就是有趣了。” 将客厅家具归置好,骆应雯拧开乌龙茶,递给阮仲嘉。 “你对演戏有兴趣吗?” 他瞄了阮仲嘉一眼。 “还好吧,只是觉得看起来有意思,真让我演是不可能做到像你这样的。你是科班出身吗?有没有上过电视台的艺员训练班?” 阮仲嘉想回味对方刚才的一连串表演,又觉得好像有什么闪现了一下,回过神来已经抓不住。 “没有,都是自己摸索的。” 阮仲嘉看了看他收藏的影碟,又觉得不是不可能。 只是骆应雯刚刚的表演,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没想到对方却自顾自说了出来:“我第一部戏饰演一个学生,算是有几句台词的龙套,不是背景板已经很幸运了,但是挨了很多骂。” 骆应雯说的时候仿佛陷入回忆,微微笑了起来。 “那时候什么都不会,候场的时候就跟一些甘草演员聊天,大部分人都挺友善的,嘴甜一点,会传授很多经验给你,那段时间确实学到了很多,剧组生态、规矩,什么都要学,像我这种没有后台的新人,连灯光师都可以摆脸色给我看的。” 有后台,起码不用看人脸色吧。 骆应雯想到自己收集的信息。 如果阮仲嘉来演林孝贤那部电影,而电影亦如传闻一般,是与戏曲相关的,作为大银幕首作,应该会不错。 自己也尝过本色演出的甜头。公屋出身,在底层挣扎的周泽佳,就是骆应雯人生的一部分。 不知道林孝贤会为阮仲嘉量身定做一个怎样的角色? 想着想着,骆应雯拿起茶几上放着的那瓶乌龙茶喝了一口。 “诶……这我喝过的呀……” 还拿着乌龙茶的手顿了顿,骆应雯才反应过来,不由失笑:“怕什么,大家都是男的。” ——“男人和男人之间花样可多了!” 第29章 陈舜球的话掠过他的大脑。 阮仲嘉抿了抿唇,半晌道:“嗯……你不介意就行。” 骆应雯将喝过的茶放回台面上:“怎么会!哈哈。” 气氛忽然就有点尴尬。 阮仲嘉揽过一只抱枕,侧了身盘了一边腿坐着,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继续问:“那你演戏的时候会代入角色吗?” 这倒是一个好问题。 想了想,好像除了周泽佳,其余时候都没有。 骆应雯说:“基本上不会,你刚刚看到的高顺,大部分都是技巧。” 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阮仲嘉真的对演戏产生了兴趣,无论怎样,既然自己得知对方有机会演电影,他愿意倾囊相授。 为了弥补当初自己认识对方的动机并不单纯。 “如果每个角色都要沉浸进去体验,你会很痛苦,投入不容易,抽离更难,对精神和心理的摧残是很大的。” 为了避免自己讲得太抽象,他又说:“例如刚刚那一场,对于震惊、愤怒、失控……类似的情绪,已经有过太多经典的银幕形象,也有很多相应的表演方式,就像题库,多看多揣摩,其实不难模仿。” 话到这里,阮仲嘉终于明白刚刚抓不住的感受是什么。 是匠气。 骆应雯的表演确实有打动自己的地方,可正因为如他自己所说的,是通过模仿学习的,而他本人似乎不太想体验角色的情感,所以看起来就多了几分刻意,少了真诚。 只不过,批评人家的演技缺乏真诚实在太傲慢,而他连简单的念白发声都做不好,好像没有资格评价。 他弯身,下巴搁在抱枕上,用眼尾上吊的丹凤眼看着对方,“很多演员接受采访的时候会说,喜欢演戏是因为可以体验另一种人生,难道你不享受这个过程吗?” “不会,”骆应雯淡淡一笑,“我不想。” 那一双眼,虽说是看起来含情脉脉,好似有话要讲,但相处久了,会发现不过是表象。 这个人的内心深处是冷漠而疏离的,好相处,难亲近。 “喔,为什么呢?”他偏偏要问。 骆应雯没有回答,伸手拿了遥控器按下播放键,狒狒动起来了,与它的王国一起,对眼前的庄稼虎视眈眈。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的?”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阮仲嘉心里咯噔一下,抬了抬眼帘,想确认对方脸上的神情。 小心翼翼的,明显理亏的表情倒是让骆应雯心中有数,无非就是从什么渠道打听来的,他也没想过真的问出来,不过是不想继续刚刚的话题。 他的注意力都在对方数度张开又阖上的嘴上。 原来阮仲嘉的下唇中间有一道竖着的沟,不经意抿唇的时候显得饱满而有光泽。 在电视旁白的噪声之中,对方期期艾艾,却还是诚实地说出了答案。 “我……对不起,我让秘书帮忙查过你家的地址……” 反正住址什么的,公司就有资料登记,稍微搭点线就能轻松查到,骆应雯也没想着算账,干脆翻篇。 “没事,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好奇问问——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你不如直接问我。” “……嗯。” 这就是自己和阮仲嘉的区别吧,他凡事留一手,而对方待自己却意外地赤诚。 他突然就很好奇,想要了解对方多一点。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经历过那些事情,却依然选择善良。 于是骆应雯用放松的语气问他:“如果明天你还在我家,我下午回来带你去大埔逛逛?” “好啊,大埔……有什么逛的吗?”果不其然,阮仲嘉的注意力马上被带偏。 “黄昏的时候我们可以沿着林村河散散步,那边有一档豆腐花也挺好吃的,对了,你有去过熟食档吗?” 阮仲嘉摇摇头:“从来没去过。” 也是呢。 骆应雯笑起来,“就这么定了,”他抬头看看书架上的挂钟,“有点晚了,不如先睡觉吧,我明天call 7,要是可以,看看能不能赶回来一起去吃午饭。” 阮仲嘉闻言连忙起身,“我、我睡沙发吧。” “别让来让去的了,”骆应雯推他进房间,“快点进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进房后,骆应雯捡起那管掉落在地的护手霜放好,拿了新的枕头被子出来铺好,将人推到被窝里,拍了拍被子:“好了,晚安。” 阮仲嘉在被窝里抬头看他,一双眼亮亮的,卧蚕微微鼓起,小声说:“嗯,晚安。” 咔嗒一声,门板阖上。 被窝里有淡淡的香气,阮仲嘉回忆了一下,原来是鼠尾草。 他抿了抿唇,轻轻地笑出声。 第23章 阮仲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摸过手机一看,8:07,电量告急,他坐起身抹了把脸,看看四周,才想起自己在骆应雯家里。 起身走到外面,他记得沙发旁有充电线,于是过去先将手机插上电。 骆应雯昨晚说过自己的通告是七点开工,此刻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环顾四周,这个单位向阳,客厅被晨光充盈,有一扇窗没关好,窗帘轻轻地荡着。 餐桌上放着一个喷壶,下面压着一张纸,他走过去,将纸抽出来。 字很一般。 和剧本上做的记号不一样,单拎一张白纸出来看的话会更明显。 “微波爐旁邊有早餐,雪櫃裏面有牛奶”。 其中几个结构比较复杂的字写得有点四分五裂的意思,他回想一下骆应雯的外形,潇洒帅气的大高个,笔迹却有点丑,倒让人有一种稍微窥见他本性的意外。 脸上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走到餐厨区,在微波炉旁边看到了一个覆着保鲜膜的碟子,水蒸气闷在里头,掀开,是半根粟米两只白水煮蛋。 什么健身佬的干净早餐,不由失笑。 热好牛奶,一口气喝了半杯,想起了什么,又回去拔掉手机打开通讯软件,给罗秘书发信息。 【ka:早晨bonnie,昨天让你帮忙查的资料进度怎样啦?】 罗秘书不愧是自律型人才,回覆得也快。 【bonnielaw:早晨boss,已整理好传送至你电邮。】 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邮箱,果然有一份早上发送过来的pdf,打开,是郑五小姐的资料,涵盖了从小到大可以查到的公开信息。 他抓起粟米倚着流理台一边读一边啃起来。 大概就是一个夏雨荷和腹黑紫薇的故事,区别在于郑紫薇,不对,郑希年从小聪颖过人,万幸没有遗传到她那个懦弱生母的性格。 罗秘书还贴心备注了相关人物信息。 郑家老爷起家时以杀伐果断著称,偏偏生的儿子个个没用,所以郑希年认祖归宗之后很快就凭借个人能力被安排进集团工作。 又看了一眼郑希年的履历,阮仲嘉不由得挑眉。 外婆给自己安排一个能力这么强,比自己大上几岁,而且看起来不好惹的女人相亲是为什么呢? 粟米被啃得只剩一根光杆子,他皱着眉沉思。 要不回去之后旁敲侧击问一下罗秘书。 他倒是没有提防对方。 虽说是外婆给自己安排的,但罗秘书被聘任主要是因为她本人过往的工作经验对自己管理剧团有帮助。 多年来在政府部门任职的哪个不是人精,她从事的职务不仅见多识广,最紧要的是嘴严。 单是平日相处就可以感觉到对方职业素养之高,目前来讲,只要用好了,是个难得一遇的良才。 【ka:谢谢。】 【bonnielaw:[微笑]】 吃完早餐,顺手将餐具洗干净放上沥水架,阮仲嘉擦了擦手,开始打量骆应雯的家。 昨晚没细看,白天光线充足的情况下再观察一遍,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依然是整洁二字。 他像一只刚刚被领养的猫,迫不及待巡视自己的领地。 很简单的两居室,另外一个房间堆着杂物,还有一些健身器材。 拿起一只堆在瑜伽垫旁边的哑铃掂了掂。脑里不期然想起那晚在瑰丽洗手间里看到的身材。 放下哑铃,又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可以看的,于是阮仲嘉又回到客厅,停在书架前。 手指扫过一只只黑胶碟的封脊,又落在一小排突兀的透明胶壳上,他随意抽了一盘出来,没有封面,应该是自己刻录的dvd,壳子上用记号笔做了标记,字迹很好认,属于屋主本人。 “《今宵不设防》'86” 又抽了相邻的几盘出来,都是一样的格式。 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的综艺节目收藏癖好吧。 重新将dvd放好,又看了看钟,离午饭还要一段时间,阮仲嘉想着干脆练练嗓好了。 名曲专场已经筹备了一段时间,m大那边的学生也每天抽空来剧团排练,至于自己,一共选了三首表演的曲目,都是自小便会的,早已熟练。 第30章 还没练上一阵,手机提示音就响起,阮仲嘉拿起手机一看,是骆应雯说今天拍摄进度有点慢,应该赶不上午饭,让他自己先吃,楼下有一家cafe意面不错。 他回覆应好。 不一会,又一个陌生号码传送过来的消息。 【aloha~要一起吃个午饭吗~相亲对象[眨眼]】 手机差点一个拿不稳掉到地上。 阮仲嘉以为自己连夜摸底已经够快的了,没想到对方一记直球打过来,手指数度在虚拟键盘上按了几下,还没想好怎么回覆,对面又有新消息发过来。 【怎么啦很纠结吗,要不我来决定吧~】 紧随在后的是中环一家新式中菜的openrice*链接页面,以及订台确认信息。 阮仲嘉赶到餐厅的时候,郑希年已经坐在靠窗边的位置。 可以看到维港的绝佳位置,倒是让他想到上次与李修年的下午茶,不禁感叹最近几次在维港边上吃东西都是让人食不下咽的场合。 与之前在电视台各自做“助手”不一样,那次对方全程像个隐形人一样毫无存在感,现在想想,当时大家都刻意戴了黑框眼镜,确实是在极力掩饰。 今天的郑希年打扮是很标准的富家小姐做派,见他来了,扬起叠戴着梵克雅宝五花和满钻卡地亚镯子的手腕,熠熠生辉。 桌子上已经摆了一碟精致冷盘,郑希年笑着说:“我想着随意一点,饮早茶就挺好的。” 讲起话来爽朗大方,阮仲嘉对她第一印象还不错——除了寿宴那晚在洗手间门外见过一面,那时候郑希年看自己的时候笑得有点揶揄。 不过对方的性格倒是让他轻松不少,至少应该是个容易沟通的人吧。 落座后侍应生又陆续端上来几样餐品,点心混搭融合菜,很快就将台面铺满。 郑希年起身斟茶,接着说:“听说你刚回来,之前住加拿大是吗?” 阮仲嘉谢过,说:“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适应得挺好的。”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接着寒暄了。 见郑希年脸上依旧,他又说:“怎么突然就安排我们相亲呢?你比我大几岁吧。” “怎么,你不喜欢比你大的女孩子?” 郑希年歪了歪头,停筷望他,“我啊,就喜欢年下小狗。” 正拿了茶杯喝茶的阮仲嘉就差点呛了一下,手掩了一下咳了两声,对面郑希年看着他,咯咯笑起来。 “弟弟,你看起来真的很容易被调戏诶。” “再怎么说,我也是男的。”阮仲嘉瞥她一眼。 他自然知道郑希年是存心的,她看自己的眼神太坦然了,丝毫没有夹带任何男女之情,想来接下来的谈话会进行得比较顺利。 “试试这个,酱汁用了樱花虾做底,挺特别的,还有这个新派的杨枝甘露,法式甜品的手法做的,好吃又好看。”郑希年兀自介绍着,论吃饭比自己更像一个二代,想来也是,就郑家几兄弟会玩的程度,这个新来的妹妹怕是刚刚加入就上了个纨绔速成班。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低调,不张扬,外婆告诉他“山珍海味固然要吃,但是咸鱼白菜也别有一番滋味”,于玩乐上,经过马会和游艇趴之后,他更断定自己不合群。 台面右侧斜放着个红漆盒子,里面的天青色瓷盘子上承着用平安扣签串起来的黄色小丸子,就是郑希年说的新派杨枝甘露。 能想象这道菜很受欢迎。 阮仲嘉拿公筷取了一颗放到郑希年碗里,诚恳道:“你为什么选了我们家?” “你还挺聪明的。”郑希年夸他,眼里的赞赏真心实意。 阮仲嘉笑而不语,埋头吃饭。 “因为你不会喜欢我,而且你家人口简单啊,难道我要找姓李姓郭那些?我拿捏不住的。” “你要拿捏我干什么?”阮仲嘉这下真被她逗笑。 “我要坐稳家里一哥的位置,那不就要给我爸找个好女婿吗?你条件挺好的,我们家暴发户就应该配你家这种世家,传染点艺术细菌。” 她说得逗趣。 坊间戏称郑老六是开金铺的,也不过是对郑家产业的调侃,实际上这家黑白两道通吃,虽然说是97之后收敛了,也不知道台面下还有多少势力。 他才不蹚这家的浑水。 “我不行的,你爸看了肯定不喜欢,谁要一个抛头露脸唱乾旦的女婿啊,”阮仲嘉想到了什么,看眼前的食物也开胃起来,“呐,我给你指条明路,你不如把眼光放长远点,考虑一下庞家,搞慈善的格局够大,两个公子都待字闺中呢。” 郑希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尤其是待字闺中四个字,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是跟你结婚不用应酬老爷奶奶*呀。” “以你的手腕,老爷奶奶这种难度算什么,你的目标是郑氏,用好了,庞家夫妇是你的青云梯才对。” 郑希年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认真:“看不出来呀弟弟,扮猪吃老虎呢。” 阮仲嘉也不跟她谦虚,扬了扬手,“见多了而已。我看好你啊,放胆去做,你是厉害,不过也要对手够废。” 想到姓郑的几兄弟,又连连摇头。 郑希年因他一番玩笑似的话,倒是想了很多。 她以为阮仲嘉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尤其是阮英华这种老古板亲自教出来的,必然是小古板,说不定逗两句都要畏畏缩缩又脸红耳赤的,没想到出乎自己意料。 这让她又想到瑰丽那晚,总觉得他和骆应雯之间肯定有点什么。 “诶,难道你喜欢男人?” 答案不言而喻。 因为对面原本老神在在那人突然呛了一下,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郑希年好心递了张纸巾过去,“你这反应也太夸张了点。” 阮仲嘉好不容易止住,连喝了两杯茶,红着眼应她:“我喜欢什么跟你没关系。” “好吧,”郑希年摊手,“其实我也不过随口一问,你知道吧,那天晚上在瑰丽……”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喔,好的。” 看起来就不信。 阮仲嘉擦了擦嘴,“其余的……无可奉告。” 郑希年来了兴致:“那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跟我不合适呢?说不定相处过后你发现我是你喜欢的类型。” 阮仲嘉看着她,颇有点无奈。 “在真爱面前,一切都好说。你们做戏曲的不是经常有那种才子佳人的戏码吗,说不定像我们现在吃的fusion菜那样,搞点创新,才子配太师家的霸道小姐也会有新的火花。” 郑希年说罢,还朝他眨了眨眼。 “我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他眼神认真,“我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抛过硬币吗? 阮仲嘉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道理。 很多年前,外婆给了他一个一元硬币,一面刻有“香港壹圆”字样,另一面是女王头像。 “当你不知道怎么选的时候,可以试试抛硬币。” “是让上天帮我做选择吗?” “不,是你自己。 “抛出来之后,你自然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结果。” 【作者有话说】 老爷奶奶:粤语称呼公婆 openrice:香港大众点评 另,郑五戴的配饰是参考港队的张家朗拿了击剑金牌后,他最喜欢戴的五花配卡地亚很是在名媛中掀起了一股热潮(受古早偶像剧《当四叶草碰上剑尖时》影响,击剑队很多人喜欢佩戴vca的四叶草寓意幸运) 第24章 “——所以我很清楚,我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结婚。” 话已至此,阮仲嘉干脆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郑希年也不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她今天约阮仲嘉出来也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对方对联姻这件事的态度。 果然年轻气盛,被人刺激一下就暴露了取向。 而自己也不“吃亏”,顺手就被对方塞了一个新的对象。 花生人人都爱食。 她笑了笑继续说:“假如今天来的不是我,而是别家的女孩子,那么你还会答应吗?” “我想除了你之外,没有人会单刀直入和准相亲对象谈条件。 “不管是谁约我,我都会拒绝的。对我来说你们并没有分别。而且我目前的人生规划里,结婚这个需求排在很后面。” 阮仲嘉皱了皱眉,开始觉得面前这个女人看似事业心重,实则有点拎不清。 “合作也不行吗?”郑希年问。 “什么合作?” “当然是我跟你啊。你现在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了吧,难道还连夜找人查我的资料?”郑希年说完,又自顾自笑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假装相亲成功?”阮仲嘉看着她,一脸不可置信。 “对啊,你不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吗?我既可以骑驴找马,你也可以用来应付你家的老太,简直就是win win*呀。” 第31章 “……谁是驴?” “哎呀,这不重要!” 阮仲嘉托着腮看她:“我不觉得这样做对我有好处。” “当然有啦。只要和我假装拍拖,你就可以安心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我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你不要乱讲。” 郑希年又揶揄一笑,“噢,真的吗弟弟,你的反应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啊。例如那个什么骆——” 这下阮仲嘉被他吓了一跳:“闭嘴!” “啊哈哈,还真的是诶!” “…… “行了……要合作到几时?” 郑希年一双眼几乎要迸发出光芒:“你这是答应了对吗?” 阮仲嘉实在受不了这个女人:“是啊,你快说。” “嗯。经你这么一提议,我觉得庞家也不错,先等我找人调查一下。我找到下家了,你就自由啦。” 郑希年说得轻巧,阮仲嘉无语至极,但是一想到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了突发事件,又暗自庆幸。 和郑希年分开之后阮仲嘉漫无目的在商场里打转,想了想自己出来的时候也没带换洗衣物,于是经过常买的品牌专门店时顺手买了一套摸起来质地很好,款式也很简约的衫裤打算替换,想了想,又拿了一件看起来差不多,不过码数稍微大一点的针织衫一并结账。 毕竟莫名其妙麻烦人家两天,送点回礼也很应该。 结果他发现最麻烦的是,因为自己一时兴起答应了郑希年的邀约,等他回到美孚的时候才想到自己既没有钥匙,也没有门禁,楼下看更看他脸生,需要联系住户才放他上去,所以他只能在电梯大堂等着。 原本运气好的话,像上次那样有住户进来,他可以尾随着进去,结果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等了好久,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美孚新邨一手住户是英治时期入伙,参照当时建造标准,时至今日保养得不错,不过楼盘属于中端型,所以电梯大堂简单,用途也很实际,不像他家楼下有业主会所,还有供给住户休憩用的沙发。 他只能干站着,等骆应雯下班。 隐约听骆应雯说过,今天的工作可能需要持续到下午,但是现在刚刚吃过午饭,时候还早,于是他决定在周边走一走。 楼盘周围算是便利,除了大小商场还有各种私人店铺。 阮仲嘉随意转了一圈,看到了一家原木装修风格的cafe,猜想可能是骆应雯说过一次意面很不错的那家。 他驻足在店门前,端详了一下外面架着的菜单。 看起来不错,下次说不定可以两个人去尝尝。 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他又回到电梯大堂,才刚踏进去,就看到两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是骆应雯和他的经理人。 “怎么样?手还很疼?”陈舜球看了一眼骆应雯的手说。 骆应雯掂量了一下,如实道:“还是动不了,要不我还是去看一下跌打吧。” 商量过后,两个人决定折返,转身的时候就看到阮仲嘉站在入口,看着他们。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阮仲嘉说。 两个人听到他的声音,对望一眼。 骆应雯先开口:“我刚刚在片场不小心弄伤了手,实在太疼受不了,所以先回来了。” 又见阮仲嘉拎着一个大纸袋呆站着,似乎在消化自己的话,继续说:“你刚刚出去了吗?吃过饭没?” 阮仲嘉想到才刚和郑希年达成的协议,没作声,一阵沉默之后,见两个男人定定地看着自己,只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我想着没有衣服换了,出去随便买了一套,顺便吃了个饭,你们呢?吃过了吗?” 骆应雯就说,已经在片场吃过饭盒。 陈舜球看着阮仲嘉提着的纸袋上面那个logo,以及他所谓随便买一套的话,欲言又止。 又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气氛有点不对,想走,但想到骆应雯的手还伤着,于是说:“要不我先送keith去看跌打,我知道有一家老字号挺好的,这时候应该还没下班,赶得上。” 老旧本田停在中医诊所外面。 没有临时停车点,陈舜球就说,你们先进去,我找个地方停车。 骆应雯本想起身,但是坐了好一会再起来,发现手使不上劲,而刚刚他回美孚的时候也是陈舜球帮忙解开安全带的,现在对方正坐在驾驶座上,自己在后排…… 踌躇间,坐在旁边的阮仲嘉利索地俯身,帮他解开安全带的扣子,淡淡的香气就钻入鼻腔。 是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气。 骆应雯接过他扶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下车,迈到地上时,手大概是扯了一下,痛得“嘶” 了一声。 推开门,诊所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年长的病人在候诊。 护士在柜台后面忙着,一会登记一下病历,一会又整理柜子里的东西,看到二人进来,拿出一叠表格让他们填资料。 骆应雯受伤的是右手,于是他将表格推到阮仲嘉面前说:“你帮我填。” 阮仲嘉浏览了一下内容,都是自己知道的基本个人资料,之前罗秘书给他传送的pdf里面就有。 但是他又不能让骆应雯知道,于是小心翼翼地一边问一边代为填写,就怕自己不小心露馅。 填完资料递交后就是坐下来等。 诊所里面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偶尔会有玻璃门推开,病人进出的声响。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最后一个病人也出来了,轮到骆应雯。 阮仲嘉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跟进去,结果骆应雯往前走两步之后没看到自己,停下来,回头说:“你也来啊。” 诊症室墙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妙手回春》四个大字,龙飞凤舞,下方正对着的办公台堆满了各种文件夹,凹进去的地方坐着个身穿白大褂的老头,一脸严肃。 骆应雯坐下来,老头问哪里不舒服,骆应雯就说早上拍动作戏的时候没使好劲,被人用力从后扯了一下胳膊,一阵剧痛,之后就动不了了。 老头抬了抬眼镜,起身,卷起衫袖,直接宣布:“脱臼了,我现在帮你安回去。有点疼,忍一忍。” 原来是脱臼了,阮仲嘉闻言,不禁抬头看着骆应雯。视线随着他的手一路扫到平静的脸上,心里暗叹,怎么可以忍耐这么久? 不过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很快就听到骆应雯闷哼一声。 老头起来拍拍他另外一只手,说:“好了,出去吧,姑娘*会帮你敷药的,最近都不要搬重物,如果要拍戏的话,最好休息三天,之后注意一点,不然还是会继续脱臼的。” 一番话说得阮仲嘉心有余悸,看了看骆应雯,只见对方脸白如纸,额角隐隐有汗,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以及一声道谢,两个人又回到外面,坐在沙发上等拿药。 等到疼痛渐缓,骆应雯终于扯出一抹笑,扭头看着阮仲嘉就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阮仲嘉今天一直拿着个纸袋,见他问起,干脆放在腿上,又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展示给他看。 “我买了换洗的衣服,然后看到有一件针织衫不错,特地买来送给你的,算是谢礼,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上。” 骆应雯原本想着阮仲嘉看起来兴致不高,要说点什么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没想到自己也有份。 他看到纸袋上的logo,是一个连t恤都要卖上万元的品牌,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低调又奢华,是他做梦都不会肖想的牌子。 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贵重,于是跟他说:“只是收留你一晚上而已,不需要给我送这么贵的衣服。”余光瞥见吊牌上的价钱,不由咋舌,都赶得上自己两个月房租了,“真的太贵了,我只是帮你一个小忙,没有必要。” 阮仲嘉干脆把衣服拿起来在他身上比划一下,说:“明明就很适合,找那么多理由干嘛,送给你就拿着。” 他平常说话不会这样直接的,可能是因为今天碰见了郑希年,对方的一番话对他起了点作用。 对啊,人家一个女孩子都可以如此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他又为什么要这样扭捏作态。 想到这里,他继续游说:“这个可以穿很久啊,你不要的话我也穿不下,尺码对我来说有点大了。” 骆应雯看了看阮仲嘉,张嘴想要继续推辞,被对方敏锐捕捉到,赌气一样说:“既然那么不想要,要退的话你自己去退,小票还在。” 说完,一把将纸袋塞进骆应雯怀里。 只是气在头上,忘了骆应雯坐在自己左边,这么一推,正好连着纸袋推在对方右手上,骆应雯登时痛得叫出来。 就连刚刚医生帮他把骨头归位的时候他也只是低声哼了两下。 阮仲嘉自知闯祸,看着骆应雯更白的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还想说什么,这时候护士喊骆应雯的名字,二人连忙起身。 护士把调配好的中药药膏准备好,柔声让骆应雯将上衣脱下来半边,露出受伤的臂膀。 第32章 阮仲嘉知道他使不上力,快步过去帮忙,一边脱,一双眼怯怯地观察,见骆应雯任由自己帮忙,悬着的心就稍稍放下。 处理好之后,护士转身去收拾剩余的敷料,又转过身来,对着阮仲嘉说些注意事项,例如不要搬抬重物,不要碰水之类,三令五申,很是负责。 骆应雯脸色已经好了点,听护士这么说,反而有点迷糊:“姑娘,受伤的是我吧?” “噢,原来你们俩不是一对啊?不好意思,那我再复述一次。”护士听到他的疑问就说。 “不是。”骆应雯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摆了摆,表示否认。 护士明显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再说了一些例行公事一样的话,然后告诉他们可以离开了。 两个人回到等候区,阮仲嘉收拾了一下落在沙发上的衣服和纸袋,气氛一度变得再次尴尬起来。 倒是陈舜球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骆应雯都有点不开心了,问他:“你怎么才来,车停得很远吗?” “唉,前面原来那个停车场不知道为什么关闭了,我绕了很远的路,然后再走过来。怎么样?弄好了吗?” 骆应雯说:“好了,还挺快。” “那现在我送你……们回家?”陈舜球问,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食花生:即“吃瓜” win win:俚语,即双赢 姑娘:即护士 第25章 一路上气氛诡异。 陈舜球也不好说什么,悄悄望了望后视镜,后排两个人,一个抿着嘴不说话,一个呆呆的看着外面。 为了活跃气氛,他抬手按了一下中控台上面的按钮,打开收音机。 连着调了好几个台,跳过一些交通实况报道还有金融新闻播报,终于停在一个音乐访谈节目,听起来节奏颇为轻松,应该可以缓解一下车厢里的气氛。 主持人正在大笑,然后一把有点耳熟的男声就开始说:“其实我们那天配合得很好,keith说他以前是打校队的,好彩有他,我才没有在粉丝面前出糗。” 主持人语气夸张:“真的吗?我听说你的粉丝还特地剪辑了不少你们两个互动的影片。” “哈哈哈,那个我也有看到,说实话,还挺有趣的。” 主持人继续捏着嗓子说:“我都看到下面还有人打了你们的cp tag。” “什么cp tag,有这种东西?不好意思我不太懂。” “就是……” 骆应雯原本看着窗外,听到这里,回头盯着中控台上发着绿光的液晶显示屏。 内心不禁腹诽,怎么可能没听到,明明排球赛过后没多久,这个男的就特地发消息过来跟自己说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宣传,还说不用理会,他和经理人会自行处理好。 陈舜球正忙着应付路况,听到这里,伸手将音量调大。 “他们家经理人之前还跟我报备过,说会稍微炒一下cp,没想到终于开始动作了。” 电台里面的访谈还在继续。 “嗳哟,那你会考虑一下keith吗?听说你们合作期间相处得很好。” “嗯,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拍电视剧,说实话压力好大,原来的版本男主角演得太好了,怕到时候被骂得很惨,幸好剧组很有爱,大家都对我很好。” 陈舜球听到这里就说:“他很巧妙地避开了主持人的问题。” 骆应雯托着腮:“像他这种偶像,估计已经习惯了吧。” 后面还有一些对话,主持人有意无意的想把那个男的和骆应雯送作堆,男的很上道,既没有正面回答,又暗示了他们关系很好,手腕不错。 阮仲嘉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于是默默在旁边听着,等到节目暂停,插入广告的时候才问,这个人是谁。 骆应雯轻笑:“就是霸总本人啊。” 阮仲嘉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这不是部偶像剧吗?他探班的时候还观摩过其中一幕拍摄,女主角因为男主角身患重病,又被男主角妈妈借机辱骂,哭得撕心裂肺。 怎么这个剧情还能炒男男cp? 他心里偷偷想着,终究没有说出口。 车很快就停在了美孚新邨前面,陈舜球拉好手刹,回过头来看着二人。 他本来想问要不要把阮仲嘉送回家,但是看到两个人相处的情形,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徘徊。 倒是阮仲嘉自觉绕到了另外一边,打开车门熟练地搀扶着骆应雯下车,然后两个人就很自然的跟他道别,挥挥手走进大堂。 说实话,目前这种情况,看起来更像是阮仲嘉单方面主导全局。 骆应雯不想收他的厚礼,又怕他因为刚刚不小心打到自己的手感到愧疚,因此趁他关门,快步走到鞋柜边脱鞋换鞋,然后步入客厅,把带回来的药搁在茶几上。 正是黄昏时分,出门时窗没有关严实,各家做饭的味道就顺着窗缝飘进来,闻得人饥肠辘辘。 “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骆应雯说完,掏出手机,打开粉色熊猫头app,递到阮仲嘉面前。 “——你慢慢看,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走进睡房,打开衣柜开始翻找。 虽然对对方毫无防备地把手机解锁给自己,然后自顾自跑去洗澡这一行径感到惊讶,但是阮仲嘉还是放下了手机,走到他身后。 “医生说过不能碰水,你怎么洗啊?” “不洗不行,今天拍了一上午的打戏,一身汗,太难受了。” 说罢,骆应雯单手脱掉上衣,扔在床上。 阮仲嘉看着他肌理分明的背脊,脸上一红,转过身去拍了拍脸颊,回过头来义正严辞:“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那不然我要怎么办?再过一会我身上都要臭了。” 阮仲嘉没有理他,哒哒哒趿着拖鞋走到餐厨区。 他记得早上吃东西的时候有看到一卷很大的保鲜膜,连忙把保鲜膜从盒子里面取出来,又折返回睡房。 “我帮你把手捆好,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骆应雯见到那卷炮筒一样的保鲜膜,稍微瞪了一下眼,没说什么,点点头,“那你来吧。” 这卷保鲜膜真是有够重的,阮仲嘉一边捆,一边暗暗咒骂。 “你也不是经常在家做饭,买这么大一捆干什么?好重啊。” 骆应雯看着床边落地全身镜里面倒影的景象,笑了出来。 “惠康特价啊!不买是笨蛋。” 镜子里面自己端坐在床边,阮仲嘉举着一大筒保鲜膜正吃力地缠着自己的手臂,手法十分生疏,一看就知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 “你能认得出这是保鲜膜已经很厉害了。” “这算什么呀,以前我在加拿大的别墅有更长的,一卷能用十年吧。” 察觉到骆应雯盯着镜子,阮仲嘉也抬头去看,就见对方的手臂被自己绑得好似一只即将要丢进冰箱腌制的大鸡腿。 明明穿着衣服的时候不觉得,脱掉之后才发现对方一身腱子肉。 然后他又想自己从小练功,也不是瘦弱的体型,只不过一比较就显得相对单薄了点。 “你看什么?” 骆应雯的声音传来,他才发现自己停住了很久,视线与他在镜子里面交汇。 “没、没什么,很快就好了。” 阮仲嘉四处张望,才记起自己忘了拿剪刀进来,刚想将保鲜膜放下,骆应雯俯身在上面咬了一个缺口,一把将膜撕断。 他几乎看呆了。 “好了,你先出去。我换个短裤。” “……啊?你不是要洗澡吗?” “对啊,”骆应雯瞄了一眼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我刚刚发现手实在抬不起来,麻烦你顺便帮我洗一下。” 待听清楚他说什么,阮仲嘉吓得往后退,几乎要把床边那一摞书撞倒,骆应雯反应快,伸手把他拉住。 “怎么了?你放心,我换了短裤,你帮我洗一下身体就好了。” “行、行吧。” 浴室还是那样逼仄,一下子进去两个人,显得更挤。 阮仲嘉站在后面,看着正在探水温的骆应雯,他穿了件拳击短裤,遮住了一大片皮肤。 “那个,你要洗头吗?”他说。 “你会洗吗?会不会太复杂了,我自己也可以的,”骆应雯说,“要不这样,我自己洗,但是你稍微帮一下忙。” 花洒底部就有一个出水口,见水温调得差不多了,骆应雯弯着腰把头探到水柱底下,用没有受伤的手搓了搓头发,将头发均匀打湿。 阮仲嘉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帮他,环视一圈,淋浴房的壁龛放着洗护用品,他开始打量起来。 骆应雯忽然转过身,闭着眼睛跟他说,麻烦你帮我搓一下洗发水。 见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没那么尴尬了,阮仲嘉连忙按了两泵洗发水,挤到淋浴间深处。 第33章 骆应雯眯着眼稍稍错开了身,让他走到自己身边,依旧俯着。 阮仲嘉将洗发水打湿,搓在他的头上,缓缓打开。 第一次给人洗头,触感很奇妙,会让他想起以前在加拿大住的时候,邻居在花园草坪给金毛洗澡,自己凑热闹过去帮忙。 有点好笑,但是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笑,于是他暗暗命令自己专心搓洗,甚至模仿起发型屋洗头发的手法,没多久就逐渐得心应手,更加卖力。 骆应雯感觉自己头上的力道变得有章法起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本来他害怕少爷仔不懂照顾人,又因为愧疚非要留下来。 为了对方的面子着想,他很是苦恼了一阵才想到能让对方帮忙的事。 感觉眼睛周围的水流消失,他悄悄睁开一条缝,就看到一双又直又白的腿。 阮仲嘉为了帮自己洗澡,特地借了短裤也换上,幸好尺码差别不大,就是可能有点长,裤腿已经打湿了一点,贴在大腿上,勾勒出修长的线条。 夕阳的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刚好映在那些粉嫩的脚趾头上,水哗哗地冲刷着,连指甲盖的色泽都像珍珠一样。 他默默看了半晌,忽然惊醒,心想你是神经病吗骆应雯!阮仲嘉只是天生肤色比较白,自己为什么要觉得人家的脚趾头粉嫩! 一个男人的脚趾头有什么粉不粉嫩的! “好了,可以冲水了。你把眼睛闭紧。” 头顶忽然传来阮仲嘉的声音,吓了骆应雯一跳。 想了想,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睁着眼,不过是顺带提醒一下。 只是他留意到阮仲嘉说这话的时候,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很快,他乱飘的思绪就被从头淋下来的暖水冲刷干净。 大概是从来没有帮人洗过头,水随着阮仲嘉的动作乱溅,水流不断冲进耳道,骆应雯也不好意思说,默默地任由对方冲洗。 洗头的时候看不见自己还好说,到了洗澡的环节,阮仲嘉为了不让两个人之间太尴尬,又或者是他为了避免自己难为情,一边打湿了沐浴球,一边找点什么话题来说。 “你平时都怎么锻炼?” 他几乎脱口而出“摸起来真结实”,想了想觉得不对劲,于是后面半句话就吞进肚子里。 骆应雯就说:“家里有健身器材,平时会定时训练。” 说完展示了一下自己没有受伤的手臂上面的肌肉,说:“你想练成这样?我倒是可以给点训练意见。” “啊……应该不需要了吧,我如果练成这样,去唱戏会很奇怪。” 骆应雯脑子里马上就跳出来一个一身腱子肉的长平公主,看起来可以一口气做五组卧推再加一百个徒手波比跳,似乎驸马是迫于公主的淫威才不得不殉国。 ……停。 不能再细想了。 他清了清嗓子:“也有些人会练成那种肌肉比较薄的样子,看起来身形体型会更好看,你可以朝那个方向发展。” 又不是真的要在浴室里面开什么健身交流大会,阮仲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手默默的抓着沐浴球命令他转身,开始努力洗刷面前这一堵肉墙。 其实骆应雯也只让他帮忙洗了一下上半身,到了下半场,他不得不把对方赶出去,然后脱掉湿淋淋的拳击短裤,艰难地帮自己洗完。 自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阮仲嘉已经站在餐桌边,手里拿着风筒。 见他出来,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好,然后就开始帮他吹头发。 整个过程自然得好像做过很多遍,而他们又认识了很久一样。 虽然有人帮自己吹头发,暖风摩挲着头皮也确实很舒服,但是又好像怪怪的。 奇怪是奇怪,不过想深一层并不排斥,也就由着他来。 餐桌上还放着自己原先让阮仲嘉点单的手机,想了想,他说:“要不这样,你也洗个澡,然后我请你去楼下那家cafe吃饭吧。” 阮仲嘉眼前一亮,连忙关掉风筒:“好啊!我今天其实也有路过,应该就是你说的那家,他们好像在搞什么套餐活动!”说完,兴致勃勃地拿起新衣服跑到浴室里去。 第26章 正是下班时间。 邻近的地铁站口像是一头不断吐出社畜的巨兽,一个车厢又一个车厢的上班族终于从里面爬出来,大概是因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接触到新鲜空气,人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又苟延残喘的微笑。 不远处“深水埗节日灯饰筹备委员会致意”字样连同上世纪风格的霓虹灯饰亮起。 太阳几乎已经下山,气温比白天稍微降低。 阮仲嘉庆幸听骆应雯说的洗好澡才出门,拂去一身疲惫后,迎面扑来的晚风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那家cafe就在附近,穿着黑裙女仆装的侍应生此刻站在门口,抱着菜单招呼他们进去。 “您好,请问是两位吗?最近我们在搞kuromi主题活动,二人套餐有特别优惠哦。” 什么? 骆应雯闻言,特地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餐厅名字,确认自己没有走错,但是已经答应过阮仲嘉,又不好食言,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 平时上下班经过这个餐厅,只觉得是比较温馨的日系小店,结果今天因为配合主题活动,到处都挂着紫色粉色的,说不出名字的卡通装饰。 店面不大,堂食的位置几乎坐满,侍应生领着他们在角落的双人位坐下来。 两个高大的男人进来消费,轻易就吸引了周围好奇的目光。 侍应生又连忙帮他们倒了水,把一叠菜单放到桌面上介绍道:“今天消费的话也可以尝一下菜单上面的期间限定菜品哦。” 与骆应雯的局促不安相反,阮仲嘉大方接过菜单,笑盈盈地询问对方有什么推荐的,在骆应雯石化期间快速下好单。 分别是库洛米主题的香芋梳乎厘班戟,库洛米造型的芋泥安格斯牛堡,库洛米装饰的士多啤梨忌廉梳打,库洛米造型的卡通意面…… 菜品上齐,骆应雯看着一桌粉粉紫紫的食物,暗自猜测吃完会不会变成灭霸紫薯精。 他小心翼翼问对面快乐地举着手机拍照的阮仲嘉:“……看不出来你还蛮有少女心的。” “啊?没有,我也是第一次吃这种,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阮仲嘉不停调整镜头角度,“这个汉堡的面包竟然是kuromi的头!” 说话间骆应雯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解锁一看,是ig提示对面那人刚刚发布了新的限时动态,小小的二人咖啡桌上摆满精致的食物,还有自己的半身也一并出镜。 他按亮了右侧的心心。 阮仲嘉轻笑出声,骆应雯抬头,心想难道他已经看到自己点的赞? 结果阮仲嘉说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说:“joseph速度好快。” “……” “他问我对面坐着的是谁。” “你怎么说?” 阮仲嘉放下手机,兴致勃勃地拿起刀叉准备分切香芋班戟,“我说朋友啊——诶你碟子递过来一下。” 阮仲嘉常常会把庞荣祖挂在嘴边,骆应雯也已经习惯,不过既然大家是朋友,他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对方还时不时提到另外一个人,听起来就有点别扭。 “你在想什么呢?还不吃的话雪糕要融化了。” 对面那人已经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餐具享用起来,见自己看着一大桌正发着呆,好心提醒着。 “啊……没什么。”骆应雯拿起刀叉,先从阮仲嘉分切给自己的班戟解决起。 班戟堆得又高又厚,难为阮仲嘉怎么可以切完还不会塌掉。 骆应雯只能单手操作,左手拿着叉子戳了戳,完全不明白要怎么吃,看了看对面那人,已经欢快地吃着,又偷瞄周围的客人,幸好旁边那一桌也有人点了这个人气单品,他悄悄观察了一下,决定从顶部一叉到底。 好吃。比想象中还要好吃很多倍。 要不再叫一份? 余光打量着桌面的食物,还是觉得算了。 反正就在自家楼下,想吃随时可以来,不过想想一份就要花掉一张百元大钞,又有点心疼。 “怎么样,好吃吗?”阮仲嘉问。 骆应雯给予诚实评价:“好吃。” 阮仲嘉眯起眼睛:“那就好,哈哈,我也是第一次和朋友来吃这么可爱的东西,还挺有趣的,怪不得那么受女孩子欢迎。” 骆应雯说:“那以后再一起去吃。” “好啊。” “呃,我是说,难得我们都觉得好吃,其实很难找到同伴的,吃班戟这种事……” 阮仲嘉笑意更盛:“我知道啊。” 出门的时候骆应雯烟瘾犯了,平日这种时候,他大可以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包烟,然后在后面的小巷里面解决一下,但是现在因为阮仲嘉的存在,他只能恋恋不舍地离开,然后和对方回到楼上。 第34章 阮仲嘉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知道对方因什么事突然惆怅起来,只是默默地观察着。 本来自己一时上头跑到骆应雯家里是因为突然被安插了一门婚事,既然问题解决了,阮仲嘉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去留,连进门的时候都变得别扭。 回到骆应雯家里,他突然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骆应雯不知道他的顾虑,还走到冰箱前,问他喝不喝啤酒,他摇头,于是拿了一罐出来揭开,兀自走到沙发边上打开电视。 虽然气氛有点尴尬,阮仲嘉还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骆应雯打开netflix,遥控器在最近很火的几部电视剧中间徘徊,回头问他想看哪一部。 阮仲嘉便摇摇头说,都可以,无所谓。 来的时候说是留两天,不过最近剧团确实很忙,阮仲嘉看着黑底红字台标亮起,分神想着,明天一早就要回去上班的。 这样的夜就变得格外珍贵起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中间阮仲嘉收起腿将下巴搁在上面,差点碰到了骆应雯盘着腿的膝盖。 心不在焉地看了两集电视剧,中间也有交流过一点对剧情的意见,阮仲嘉才终于开口说,我明天要回去了。 骆应雯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看着他发了一会呆,才说:“啊,这么快?” 说完抬头看了看挂钟,“那要不去睡觉吧。本来可以送你去上班的,我的手受伤了,最近都不能骑车,你会有司机来接吗?” 阮仲嘉想摇头,顿了一下,马上说:“不用,我明天叫车就可以了。” 他不可能让司机来接的,不然就把自己留宿在这里的事暴露了。 骆应雯闻言起来关了电视,然后走到睡房打开衣柜,把准备好的枕头被子搬出来放在沙发上。 阮仲嘉看着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大着胆子说:“要不这样,今天晚上你跟我挤一下吧,你的手受伤了,怎么好意思还让你睡沙发。” “但是我的床太小了,两个人的话确实很挤。” 阮仲嘉回想了一下,骆应雯的床靠窗,稍微翻个身,说不定脚还会踢到床尾的窗式冷气。 不像自己家,三边可以下地。 不过话说起来,在香港地能睡上king size,而且又可以三边下地的床,毕竟也是少数。 他想了想又说:“没关系啊,只是一个晚上而已,我们一起睡吧,你再这么客气我可要走了。” 说完,没等骆应雯回话,重新夹起他的枕头被子走进卧室。 两个人是洗过澡再出门的,这时候也不能用谁先洗澡这个理由搪塞过去,于是简单洗漱后各自换好了睡衣。 骆应雯伤在右手,为了避免睡着之后不小心碰到受伤的手,他自觉睡在外面。 阮仲嘉越过他,爬到床里面。 “那我关灯了哦。” 落地灯的开关就在地上,骆应雯伸手摁了一下,钻回被子里。 两人都没有闭上眼睛,两双眸子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没有发现对方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实话还是挤得有点难受,阮仲嘉小心翼翼挪了一下,手臂依旧和骆应雯的并靠。 对方穿了一件短袖t恤,体温比自己高,结实的手臂肉贴着肉,隔着他的家居服布料,依旧传来暧昧的温度。 “睡不着吗?”骆应雯的声音比平时要轻,稍微有点沙哑。 “嗯。”他应道。 “对了,你那天来的时候说你被婆婆安排了相亲对象,所以……你回去之后要赴约吗?” “回去后我再当面跟她说明吧,这事……有点复杂。” 听得出来阮仲嘉并不想细说,他将话题揭过。 “是吗?真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就要考虑相亲的事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只有怎么生存下去。” 阮仲嘉没想到他将话题拐到自己身上:“那你23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大概是陷入了回忆,等了一会,骆应雯说:“忙着在各大影视公司电视台之间跑,抓住任何一个演出机会,我那时候还拍过一些广告,大概是主角后面的茄呢啡,什么阳〇柠檬茶、友〇保险、〇家家私之类,哦,我还出演过阿臣的mv,那时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大明星,好兴奋啊。” “我倒是没见过阿臣,不过有两三次饭局跟他老东家,球记的老板吃过饭。” “那你们家涉及的范围真的很广。” “还好吧,机缘巧合组上的饭局,说到饭局,你那时候没谈恋爱吗?” “啊?” 察觉到身旁的人一愣,阮仲嘉笑出声:“不好意思,最近在网上学的。” “你乱七八糟的倒是学得快——没有。” “嗯?”这下是阮仲嘉被反将一军。 低沉而连续的笑声自旁边传来,阮仲嘉也被他传染,渐渐勾起嘴角。 “真的吗?我不信。你的经理人说你都30了。” “可是,以前真的没有考虑过。 “小时候被姨婆收养,有时间都想着好好读书,年龄够了就想怎么去做兼职多赚钱,哪有心思考虑谈不谈恋爱,就算有喜欢的人,那也肯定看不上我。” 听他说完,阮仲嘉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呢?” 黑暗中,骆应雯的声音像一条羽毛,不断挠着阮仲嘉的心。 彼此好像在进行一种互相说不清道不明,又心照不宣的试探。 良久,阮仲嘉才说,没有。 “原来你也没有啊……”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因为这几个字变得平稳。 楼上偶尔会有拖动椅子的声音,他租的这个单位一层有八伙住家,不时会有邻居稍大的谈话声传来。 而他们两个并排在床上,好像躺在一艘漂浮在江面的小舟上,岸边有人声窃窃,却也和他们无关。 不过是在静谧而又暗涌流动的漆黑中,徒添一丝烟火气。 明天早上阮仲嘉就要走了。 过去的24小时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过得很快,骆应雯忽然想起来,他答应过对方去林村河走走,其实他还想着要是有时间,可以一路走到海滨公园,现在正是赏花的时候。 两个人不再说话,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阮仲嘉以为骆应雯已经睡着了,才悄悄用余光瞥一下身旁,可惜只看到侧脸的轮廓。 明天他就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出入一些金碧辉煌的场所,生活不过是从一块地毯到另一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有司机接送,不会脏了鞋底。 想起来其实是很方便的,可他心里面总是觉得怅然。 胡思乱想着,阮仲嘉又觉得自己好像那种才子佳人话本里面的佳人。 以前看剧本的时候也曾暗暗吐槽,太守家的小姐一定是从小被保护得太过,不知道生活艰难世途险恶,才会糊里糊涂不顾反对嫁给一个穷书生。 穷书生躺在他身边,忽然又开口问,“你以前一个人在加拿大生活会孤独吗?” 原来还没睡? 吓得呼吸一窒,他缓了缓,说:“还好吧。习惯就好,我本来在香港的时候也不是爱热闹的性格。加拿大比较适合我,反正我也不怎么出门,大多时候两点一线,只有joseph会拉我出去玩。 “说实话,有点烦人。 “不过他也是为了让我开心,那我就开心给他看。” “你现在……有开心一点了吗?” “有的。” 阮仲嘉几乎不假思索,“我觉得好多了,也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回想起来,很多人的恶意其实是无来由的,错不在我,我再去想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活在当下。” 活在当下。 很简单的四个字,却也最难。 第27章 阮仲嘉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眼一睁就已经天亮了。 起身出去,就见到骆应雯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单手打蛋,单手搅拌蛋浆,看起来适应得不错,见他来了,笑着道早安。 “你在做什么?” “做个简单的蛋煎多士,你刷完牙就可以吃了。” 洗漱完,阮仲嘉重新走过去,挽起袖子就要帮忙。 他穿着新买的那件针织衫,版型宽大,领口也低,可以看到锁骨。 骆应雯在煮食炉前忙碌,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帮我将多士翻面吧,我用左手不太顺手。” 阮仲嘉接过筷子,骆应雯让出一点位置稍微斜站着,两个人并排在炉前等候。 贴得有点近,加上炉火的温度,他只觉烘得有点热,悄悄挪开一点点。 “可以了,先翻左边那块。” 阮仲嘉依言将左边那块多士翻过来,裹着蛋浆的面包片煎得金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夹起它竖着煎一下四周。” “好了,这块可以上碟。” 分工合作做好早餐,骆应雯从雪柜拿了冻橙汁出来,倒进玻璃杯里。 第35章 餐桌上原本放着的书被他推到角落,两个人面对面开始享用早餐。 大概是起得早,外面还很安静,可以听到鸟鸣啁啾,没吃几口,隐隐约约听到邻居家传来琴声。 骆应雯笑说:“楼上那个小妹妹又开始练琴了。” 说完,将手边杂志揭过一页。 阮仲嘉正一边吃多士一边往上划ig里面的影片,听他这么说,停了手,仔细分辨,“弹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是已经比几个月之前流畅了,拜托她家千万不要让她学小提琴。” 说完,单手做了个拜了拜的手势,惹得阮仲嘉笑起来。 吃完早餐,又一起收拾过,阮仲嘉自觉没理由继续留下来,于是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骆应雯一手拧干洗碗海绵放回沥水架上,视线越过餐桌,看到他在沙发上收拾东西,犹豫了一下,问:“要走啦?” “嗯,回去上班,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阮仲嘉埋头专心收拾,换洗衣物叠好之后整齐地放在昨天买新衣服的纸袋里面。 对他来说这是很神奇的一天两夜,甚至有点意犹未尽,不过他不知道骆应雯心底是怎么想的,就怕自己打扰了对方休养,所以趁还有事要忙,赶紧离开。 “那我送你下去吧。” 阮仲嘉终于整理好,抬头对着他笑了笑,“不用,我知道怎么下去,你受伤了多休息一下,反正楼下就是马路边,上车很方便。” 话已至此,再扯就是假客套,骆应雯只好应了一声。 看着碰一声关上的门,一直维持着的笑意渐渐淡去,骆应雯记起要换药,走进浴室,余光瞥见台盆上阮仲嘉用过的纸杯和牙刷。 站了好一会,他打开镜柜,将牙刷收好。 阮仲嘉回到办公室,罗秘书已经拿着喷壶在整理她的小盆栽,她的台面很热闹,除了植物,还有不知道哪个偶像的台历、立牌。 也许是熟起来了,逐渐显露出一点个人趣味。 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早晨boss。” 一开始他是抗拒的,毕竟罗秘书的年纪几乎赶得上自己的祖辈,只是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称呼,而且对方叫得自然,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早晨bonnie,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阮仲嘉挽了一下袖子,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抱着文件夹的罗秘书。 “中午有个午餐会,就在附近的中餐厅,到时候和西九那边的负责人吃个饭,商讨一下名曲之夜剩下的细节,另外祥和会馆任副主席也会来,祥和快要换届了,可能想借您的关系跟阮姐沟通一下。” 祥和会馆是本地老牌粤剧从业者专业组织,如今已经发展成颇具规模的非牟利慈善团体,历届主席均由名伶担任,阮英华前几年刚刚卸任主席,只保留了荣誉顾问这一职位。 阮仲嘉皱眉,“为什么不直接找她?” “最近阮姐不知道在忙什么,来了好几拨人,她都说有事不见,说起来她都有一个星期没来过了。” “她把新希交给我,自然就来得少了,估计在忙粤咨委的事,上面不是还有代表大会?她也要去的吧。” 说完,阮仲嘉干脆拿起台面的电话拨过去,往日这个时候,阮英华应该在家用早餐,可是连续打了两次也没有人接听,他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难道是因为之前聊电话的时候生自己气了? 唉,老人家就是这样,等下有空了还是多打几个电话去哄一下吧。 “对了,我的衬衫准备好了吧?” 阮仲嘉平日上班着装偏休闲,罗秘书见他有时候需要工作时间出席饭局,特地备了两套正式一点的服装。 闻言,她说:“熨好挂在您休息室里了。” “我穿打领带那件吧,今天不好太花俏。” 另外一套领口要配扣针,比较适合宴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办公室里面的半身镜整理自己的衣襟,今天这件针织衫确实有点太休闲了,松松垮垮的,到时候一对比起来,显得自己像个楞头青。 简单处理一下罗秘书交上来的文件,阮仲嘉换了一身白t黑裤就往排练室走。 m大的学生下午才来,午餐前这段时间他一般会完成日常练习。 剧团成员早已经在各自训练,有人在开肩,也有人在练形体,他往镜墙走过去,那里有栏杆,可以先压腿。 大家见到他,也是轻松地称呼一声嘉哥,他不像阮英华长得严肃,渐渐地,成员们也乐于和他混在一起。 青霞正和青松在一边研究什么,见他来了,捧着手机走过去:“大师兄,我们在研究多拍点影片放上剧团的ig,你来做个示范吧?” 阮仲嘉一脸懵:“要示范什么?” “罗秘书说我们要把账号弄得活泼一点,要不你来做一个连环翻筋斗?” 阮仲嘉没什么意见,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人,又示意她退后一点点:“那我翻四五个吧,多了地方不够。” 镜头里,身型瘦削、四肢修长的年轻人稍微用眼神测量了一下距离,然后做了几个连续的侧手翻,站稳后看了看拍摄者。 有了前一次经验,摸准了距离,年轻人放开了动作,一个翻筋斗接一个后空翻,一直翻到尽头,体态轻盈,动作俐落,稳稳落在地上站定。 “哎呀,你忘了绑腰带!” 镜头外一把女声惊呼,但是听起来带着笑意。 年轻人闻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摆,露出与刚刚沉稳样子不符的懊恼神色。 “我走光了吗?” 说完,手打开自己衣领朝里望,然后望着镜头咯咯笑起来。 笑完,他走过去想要看成片,放在旁边的手机响起。 青霞见他专心回覆信息,站在旁边又将刚刚录好的影片再看一遍。 【keith.lok:你是不是漏了眼镜没带走?】 阮仲嘉打开他传过来的照片看了看,正是自己的眼镜,他近视度数很低,但是有点散光,所以会随身带一副眼镜。 【ka:真的,你这几天都在家休息吗?我找时间过来拿。】 【keith.lok:要不我送过来吧,你比我忙。】 【ka:好啊,可是我中午有事出去,你是今天来还是明天来?】 【ka:[位置]】 【keith.lok:好,那我下午来,你在忙吗?先不打扰你了。】 【ka:[照片]】 阮仲嘉给他传送了一张实时拍摄的照片,照片里他一手握着红缨枪对着镜墙自拍。 【ka:在练功,要看吗?】 【keith.lok:好啊。】 “师妹!” 阮仲嘉唤了一声站在旁边还在滑手机的青霞,后者闻言,走过来问:“怎么啦?” “你帮我录一段。” 说完,将自己的手机递给青霞,握着红缨枪退后两步。 因为是拍给骆应雯看的,他脸上笑意盈盈,将枪横放在地上,足尖一勾,枪就跳到手里。 确认青霞正在给自己拍影片,阮仲嘉将枪转到身前,翻着手腕转了几圈抛高,然后用另一手接住又转了几圈。 拍摄者声音清脆:“师兄,来个复杂一点的!” 画面里的人将耍枪的动作加速,骆应雯看到的时候暗暗感叹,到底他两只手是怎么配合的,为什么长枪可以快速地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缨穗在空中划成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看得人头晕。 他左手还夹着一根朱古力味的百力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干棍,下意识学着在指间转了转,啪嗒一声,百力滋掉在地上,断成几截。 视线回到手机荧幕上,阮仲嘉还在耍枪,这时候旁边抛来一把剑,他改握着枪的尾部用枪杆接住,剑随着枪杆的转动而转着,像是附生在上面,丝毫没有掉到地上的迹象,然后就见他慢慢降下身体重心,快要跪下时缓缓下腰,继续用枪耍剑。 骆应雯对此一窍不通,只记得小时候看电视剧,是一套老牌玉女明星成名作,结局一出贵妃醉酒,女主角衔着酒杯下腰,与台下男主角遥相对望。 不过是变成了自己隔着荧幕与阮仲嘉漆黑的眼眸对视。 他只觉得好像有什么流过四肢百骸,心脏的搏动比平时要重,影片里拍摄者说了一句“师兄,你在表演耍花枪是吧”,那一瞬间他似乎被什么击中。 这时候阮仲嘉也被拍摄者的话惊得顿了一下,一失手,枪甩到了地上,他连忙跑过去捡枪,嘴里还不停地“哎呀哎呀哎呀”念叨着,追着滚远了的长枪,再没有刚刚专注舞枪时的帅气。 画面最后定格在阮仲嘉憨态可掬的脸上,他的五官本就长得冷淡,这么一笑,糅合成一种奇妙的感觉。 手机顶部弹出消息。 【ka:看完了吗?】 骆应雯退出影片,觉得心里面好像有什么越来越清晰,拍了张照片传过去。 【keith.lok:[照片]】 是地上断成几截的那根饼干棍。 第36章 他用左手打字本就艰难,干脆发了条语音过去。 “原本想戒烟,所以用百力滋代替的,看完之后吃不成了,那……你打算怎么赔我?” 第28章 “你打算怎么赔我?” 手指在发送过去一段时间的语音消息上按了播放键,自己说过的话在客厅里又重复讲了一遍。 正准备撤回消息,开门声自玄关传来,骆应雯吓得猛地站起来,就看到了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的梁仁康。 “哇,一大早的你在跟谁聊骚?” 进来那人一点都不见外,用脚将门踢回去,将钥匙丢在柜子上,然后打开他家雪柜开始整理食材。 骆应雯假装镇定地起来,还拍了拍沙发上的靠垫,问他:“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这两天手受伤了吗?我反正有空,过来找你打边炉啊。” 说完从雪柜冷冻掏出来半包丸子,“哇这个上次我们吃剩下的吧,怎么还在呀?” 骆应雯脸上还是不自在,走过去动作僵硬地把他手里那包丸子抢过去,掩饰一般说:“你不是最近在麦花臣有演出,怎么还有空过来?” 梁仁康站起来:“吊颈都要唞下气啦*,反正我又不用排舞,把歌练好,去踩下台就可以了。话说回来,你有空来看吗?” 骆应雯:“这话怎么问得出口的?原来你没有留票给我的吗?” 梁仁康白他一眼:“那肯定有啊,唉,那需要我给你多留一张票吗?” 见对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贱兮兮的,骆应雯别开视线扯开话题:“你怎么还买了芫荽?” “我爱吃啊——好啦,别那么多废话了,赶快来帮忙洗菜。” 两个大高个挤在中岛台前,一个扒拉着袋子看有什么食材,一个已经在摘菜。 早上和阮仲嘉并肩在这里煎多士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倒觉得挤得慌。 “大中午的就打边炉啊?” 梁仁康放下手里的芫荽,斜着眼睨他:“那要不这样,我把菜收起来,跟你去楼下吃车仔面算了。” 骆应雯投降:“吃就吃吧,我下午有事出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梁仁康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工作还是不要太拼了,好好休养吧。” “我……”他顿了一顿,说,“我要去找一下阮仲嘉,他来过夜的时候漏了眼镜在这里。” 梁仁康闻言停下动作,“蛤?你们已经发展到这种关系了吗?” “你胡说什么啊?” “不是……什么过夜?什么眼镜?才过了多久,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骆应雯其实挺嫌弃他一副大惊小怪样子,没有回答,转过身拿了个不锈钢盆出来,将鲩鱼片丢进去冲洗。 “诶不是,你快说说,”梁仁康用手肘戳了戳他,一脸八卦,“你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竟然还过夜了。” “你会不会太八卦了点?” “骆应雯,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你竟然这样跟我说话!” 其实骆应雯内心很纠结。 经过这两个晚上,他发现自己对阮仲嘉的感觉大大超过了自己的认知,具体到什么程度,却很难说明。 毕竟他从来未有过这种体验,这算不算心动,自己都搞不清楚。 见朋友陷入沉思,梁仁康也收起了脸上的打趣,默默的在一旁洗东西,反正凭自己对对方的了解,没多久就会坦白。 果不其然,骆应雯一边冲洗鲩鱼片一边问,“你觉得我是gay吗?” “以前不觉得,现在嘛,难讲。” “怎么说?” “我们以前不是读男校吗,”梁仁康开始分析,“小息的时候,大家看杂志都喜欢看漂亮女孩子的照片,平日聊天,也爱谈论哪个学校美女多,似乎默认了喜欢异性。 “但是我知道有些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取向和别人不一样,以为只是没有遇到心动的对象,可能到真正遇上的时候,才会搞清楚自己的内心。 “你只要问一问自己,你看到他的时候会有心动的感觉吗?唉……算了,我怕你不知道什么是心动。 “这样说吧,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开心吗?会有一两个瞬间让你心跳加速吗?然后你和他分开之后,会觉得失落吗?” 阮仲嘉看ig宠物影片不自觉露出微笑的时候。 阮仲嘉站在自己旁边认真地听着自己的指示给多士翻面的时候。 阮仲嘉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家门口的时候。 …… 阮仲嘉站在电视台咖啡店门口,抬头看花的时候。 大概过了几秒,他说,都有的。 “那不就是喜欢了吗,想得这么复杂,怎么你喜欢一个人还要先按性别分类?啊你当自己拎着垃圾去绿在深水埗回收呢,不分好类职员不让你进行下一步?” 虽然被他的无厘头比喻逗得想笑,骆应雯还是板着脸:“说是这么说。” “那你还犹豫什么?” “你不要说得好像我喜欢他的话,他就一定会喜欢我啊。” 正说着话,骆应雯的手机响了,荧幕亮起,弹出消息提示。 手上油腻,他简单冲洗了一下,点开手机荧幕解锁,就看到刚刚自己发过去的语音有了回应。 刚刚被梁仁康一打岔,都忘了自己发过去的这句话,现在想想觉得很羞耻,对方已经看到并且回复了,再撤回也没有用。 思考间指尖上的水滴落到荧幕上,就看到阮仲嘉打字回复了自己: 【ka:你想我怎么赔?[可怜]】 水滴刚好落在句尾綴着的emoji上,将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放大。 “喔哟。” 旁边传来梁仁康揶揄的声音。 骆应雯才想起他就在旁边,正伸长了脖子看自己的聊天界面。反应过来,湿淋淋的手捂住对方的脸用力往旁边推。 “你做什么偷看!” “话说回来,他几岁了?” “23。” “哇,正宗老牛吃嫩草!” “……” 食材全部洗切好,梁仁康见汤底煮开了,先把牛肉丸丢进去。 “话说我之前留低的那份表格呢?” 骆应雯没好气地站起来,在电视柜第二格抽屉拿出来一张纸,“在这呢,你要填吗?” 是一张打边炉统计表,上面列明了日期,还有各种食材的品类、数目,以及吃完之后的反馈。 “嗯,我觉得这次买得有点多了,下次要缩减预算——诶不对,以后我们就可以三个人打边炉啦!” “……谁跟你是我们?” “不是啊,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也比想象中好相处。虽然上蒲台岛那次,一开始我觉得他脸有点瘫不太好惹,但是接触之后发现他其实就是个普通男孩子。我和他应该可以做好朋友的——还有一个问题,我以后应该要怎么称呼他?” 骆应雯一头黑线:“你是不是想得越来越远了?” “那不然呢,难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想跟他有将来?” 骆应雯如实回答:“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太复杂了。” “什么复杂不复杂的,我觉得你是想太多了。” “你不觉得……我配不上他吗?” 梁仁康不愧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最乐天派的一个,他想都不想就说:“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做我们这一行的就跟天天去新葡京一样,指不定哪天就天降横财啦——诶不是不是,别打我,我意思是……” 他难得认真:“说实在的,我们毕竟都认识这么多年,凭我对你的了解,终有一日你会成功的。到时候我写一首歌,关于你的歌,怎么样,够兄弟吧!” 骆应雯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眨了眨眼,再抬头时神色已与日常无异,用自己的筷子打了一下对方的筷子。 “说这么久你不饿吗?快吃吧。” 他夹了一颗浮起来的牛肉丸,丢到他碗里。 午餐会倒是没有阮仲嘉想象中无聊。 只是没预计到西九负责人还带上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一般来说这种场合不是普通应酬,说白了就是双方都忙,希望用最省时间的方式面对面将问题尽快解决,所以不应该再带人来。 但如果来的是本地最负盛名的豪门之子,那就另当别论。 阮仲嘉和对方握手的时候,暗自庆幸自己虽然穿得正式,但款式中规中矩,而对方一身正装,看起来却不是那种手工定制的货色。 这位从不参与李三之流的豪门玩乐,从小就被父辈寄予厚望走政坛路线,所以举手投足都卯着股亲民劲儿。 见到阮仲嘉,他笑得一脸和蔼:“今天刚好下去巡视,听说要和你见面,厚着脸皮跟来的,不要介意。” 阮仲嘉又怎么听不出对方故作低姿态,可是如果真要将这种掌握本地经济命脉的巨富之家的自谦当真,那就是傻了。 “哪里的话,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第37章 几人身边都有秘书助理等人随身,他们还在寒暄,其余人只能陪着堵在包厢门口。 点菜自有秘书负责。 车刚驶离剧团楼下车库,罗秘书就已经去电安排上菜时间,确保众人落座的时候炖汤刚好端上来。 她坐在阮仲嘉身边,全程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小老板努力和西九负责人以及豪门政客公子攀谈,尽管行事还是稚嫩,悬着的心还是稍稍放下。 刚刚入职的时候,得知自己服务的是阮家那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孩子,她潜意识是抗拒的。 新人不难带,只不过这种人家出身的孩子,被奉承惯了,固有的上位者观念很难短时间内扭转。 他们从小接触的都是对自家有所求的人,久而久之就会误以为别人这种敬重是出于对他们本身。 也不是说他们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在这种人的生活里,“有求于人”是没接触过的概念。 对于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感知得到。 阮英华涉猎遍布业界,给阮仲嘉安排的却只是一个新希负责人的位置,既然要经营好剧团,必要时求人办事必不可少,罗秘书有时候暗忖,说不定这就是她的目的。 饭桌上拟定好演出余下事宜,政客公子也不废话,直接将话题带到未来几年的计划,除了日常推广的文化保育,还希望阮仲嘉可以多多参谋,活化粤剧文化。 “你也知道,现在各大剧团领军的都是大前辈,观众也有了一定年资,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引入新鲜血液。” 政客公子专注体艺事务多年,他的感叹也是发自内心,“每一年都在说推广本地文化,无论是大学教授还是政府智囊,一人一张嘴,各有各的道理,只是我觉得专业的事情还得专业人士去做,您已经是这个行业里面最年轻有为的,事情能不能落到实处,还要您多多帮忙。” 阮仲嘉心中难免觉得无奈,自己算什么年轻有为,不过是因为打着姓阮的旗号罢了。 他表现得诚惶诚恐,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似乎这个问题暂时没有头绪,不过愿意全力配合,对方脸上才露出笑容。 “没事,这不是名曲之夜就有好几个新人登台,到时候多多宣传,媒体采访的时候我也说几句好话呼吁一下民众,大家一起努力就是。” 席间愁云惨雾褪去,又恢复一片和煦。 渐渐开始闲聊起来,负责人和政客公子讨论了一下自家孩子上学的情况,讲述闲暇学滑雪还是学跳舞之类,香港学生注重自小培养一体一艺,这两个人聊得起劲,连带各自的秘书也加入话题。 阮仲嘉因为年轻,也插不上话,想起骆应雯发过来的语音自己还未回覆,悄悄在台底下打字,脸上挂着不经意的笑。 【作者有话说】 吊颈都要唞下气:俚语,直译是上吊也要歇口气,形容工作再忙都要休息一下 绿在深水埗:政府回收计划“绿在区区”里面的其中一个回收点,美孚属深水埗 第29章 结果午餐会完成,阮仲嘉正想着回去剧团,就被祥和的任副主席截住,斡旋半日,答应了对方尽量帮忙,他才终于脱身。 后来骆应雯是用同城快递将眼镜寄回去给阮仲嘉的。 原定休息三天,《索命》剧组那边麦导演专程联系他,剧本仍需大改,预算紧张,希望他抽空回去一起商量加戏份的事。 电话里麦导言辞恳切,已经给足脸面,骆应雯自然是没话说的,连忙应承,没来得及送眼镜,叫了车直奔对方工作室所在的工厦。 之后又因为各种事情忙起来,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很快就到了名曲之夜表演的那天。 期间骆应雯和阮仲嘉也断断续续地在通讯软件上聊着。 骆应雯当日看到消息之后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一句“下次请我吃班戟吧”,阮仲嘉爽快应承,可惜一直没有时间兑现。 他的手已经康复,拍摄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阮仲嘉之前特地嘱咐过,其中一张赠票是给梁仁康的,对方知道之后对阮仲嘉称赞有加,并且对于邀请对方来骆应雯家里打边炉这件事表现得摩拳擦掌。 为了表示对新朋友的喜爱之情,梁仁康甚至订了个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花篮送到戏曲中心,演出当晚在一众名流明星以及集团有限公司赠送的恭贺花篮之间也毫不逊色。 梁仁康家境小康,工程师父亲搭配会计师母亲的出身,生出个没心没肺兼且dse数学只考了3的儿子,不知怎地就和品学兼优的骆应雯看对了眼,成为莫逆之交。 “我特地从元朗开车过来接你的,你能不能不要拉着脸啊,开心一点,给我笑!” 梁仁康手握在方向盘上,瞄了瞄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的骆应雯。 “你住大西北*去哪里都远的啦。”骆应雯慢悠悠道。 “这话怎么说的,早知道让你自己搭地铁算了,美孚去柯士甸也不麻烦。” 前方转黄灯,车驶至斑马线前停下,梁仁康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那捧自某人上车之后就小心伺候的花,“你真是我认识的男人里面最爱买花的,读书的时候只有你会往家里带花。” “我妈生前喜欢。以前家里饿死事小,没花事大,习惯了。” 骆应雯也低头看花,那是自己特地提前几天订的,透明玻璃纸包裹着野性张扬的自然系花材,被前车的红色尾灯渲染出一种暧昧的颜色。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出去?谢幕的时候吗?会不会太招摇?” 骆应雯从花里抬头,“我看看到时候能不能混进后台。” 停好车,骆应雯先下,恰巧就在电梯附近,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不由得想起数月之前,自己就是在这里遇到刚刚回国的阮仲嘉。 那时候对方看起来弱不禁风,畏畏缩缩地躲在连帽卫衣里面,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两个人的关系就进展得这么快。 两个人乘电梯到达一楼。 大概是因为前期宣传功夫做足,来观看演出的观众比想象中要多。 除了对戏曲有兴趣的大龄观众,人群当中也不乏年轻人,让骆应雯颇为意外。 戏曲中心接连场馆外的部分是半开放式设计,外面夜色渐浓,室内热火朝天,陆续还有观众自面八方过来,也有不少人掏出手机,拍摄现场成排的花篮以及演出人员的巨幅海报。 梁仁康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要去看花篮。 沿着剧场入口往外一字排开色彩姿态各异的花篮,当中不乏城中名流明星的恭贺,想想都知道是阮英华的人脉。 见到自己送的那个,他兴致勃勃地欣赏起来,发现比周围的要壮观,满意得直摸下巴。 “你看,我还特地把你的名字放在前面,够意思吧?” 硕大花篮上书: 祝 阮仲嘉先生 名曲之夜 演出成功 keith lok&edmond leung 敬贺 “那真的谢谢你呀,让我蹭了一回。” 见梁仁康还在浏览其他花篮贺词,骆应雯唯有四处打量。 阮仲嘉实在太好认了,只要目光对上他那幅广告,之后视线根本移不开。 他的眉眼本就长得好,脸型线条柔和,身上一袭长袍,骆应雯不熟悉中式服装的形制,只想起一个平日自己没什么机会用到的词语:翩翩佳公子。 咔嚓。 梁仁康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他的身边,抬起手机对准阮仲嘉的海报拍了张照片,顺手就打开ig发了条限动,还@了骆应雯的账号。 “走吧,差不多开场了。” 场馆比想象中的要大,更让二人惊讶的是赠票竟然是第一排接近正中的位置,抬头就是舞台。 身边陆续有人落座,不乏娱乐或电视新闻里面熟悉的面孔,人们频繁起身相互应酬,个个端着社交辞令寒暄客套,显得一直安稳地坐着的骆应雯和梁仁康像是异类。 “很多人经过这里都会看一眼你的花。” 梁仁康扯了一下骆应雯的袖子,小声说,“好像沒见到阮英华。” 骆应雯悄悄往中间张望,确实没看到,不由纳闷。 灯光暗下来,提示开场时间已到,传统剧院敲钟声响起,观众席的窃窃私语随着黑暗隐没。 舞台台板漆成黑色,中央立着一支麦克风,镁光灯从上面打下来,衬得背景的白墙黛瓦尤其典雅,自角落斜飞出一株含苞待放的玉兰,随着荧幕效果簌簌飘落花瓣。 两边乐池里乐手已经就位,没有主持间场,只听到丝竹声响起,竟然不是传统大戏惯用的锣鼓开场。 骆应雯的目光随着音乐声落在乐池上,然后觉得视线边缘有一抹身影从容走到舞台中央,他转头望去,就见到阮仲嘉一身黑色长衫,只在左襟配了一枚带链的钻石胸针。 一时间掌声响起,受剧院专业声场设计影响,如仲夏暴雨骤降大地。 第38章 阮仲嘉一手扶着麦克风,一手松松地背在身后,站姿挺拔,没有特地表现功架,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已经进入登台状态。 两边电子屏幕亮出几个大字,在昏暗的环境中尤其显眼。 《南唐残梦》(节选) 竟然是这首。 骆应雯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之前为了令阮英华对自己印象深刻,窝在家里临时抱佛脚,查阅了很多对方从艺以来演出的视像资料,也分析过对方上过的访谈节目,想要从中窥见她的好恶。 至于阮仲嘉本人,流传至今,播放量最高的依然是那一年他在高山剧场唱破音那一出,被有心人从官方影片里面截取出来添油加醋,底下评论也都是嘲笑和讥讽的。 以及随之而来的车祸现场盘点、二次剪辑恶搞,只要看过,演算法就会不断推送,像蟑螂一样源源不断地出没。 刚开始计划要从阮仲嘉身上下手的时候,他也有浏览过,里面几千条评论,几乎没有好话。 还有一些表演相关影片,由于内容太过正常,播放量中规中矩,只有零星讨论。 只是随着自己和阮仲嘉的来往变得频繁,也就不忍再看。 当阮仲嘉用他的戏腔唱着“末路王孙作楚囚,思悠悠,恨悠悠”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声线柔中偏冷,骆应雯脑里浮现出年轻的亡国君主的形象,凭栏寄哀思,却又无可奈何。 所谓坤生乾旦,祖孙俩恰好对应上了,同一支乐曲,一个唱得悲悯,一个道尽哀怨。 他是第一次现场观看对方表演。 阮仲嘉如果要认真讨论一件事的时候,会发很长的语音,尤其是长句,絮絮叨叨,温声细语,句末尾音又像有小钩子,轻轻飘起。 而他的戏腔果然一如他说话时,娓娓道来,唱到哀思处,用情很深。 亏自己还曾经在对戏的时候暗忖对方念白声线偏软,现在看来,有这样扎实的发声支撑,只需要经过专业人士指导,他的台词功底不容小觑。 看得出来台上那人特地修剪过耳后头发的长度,刘海微微抓起,不像那天沐浴过后,半干的发尾掩住了被风筒吹得发红的耳廓,灯光衬得他面如冠玉。 骆应雯看得认真,自阮仲嘉出场后便抱着花束端坐,完全没有挪动过,场馆音效极佳,周围观众也很投入,一曲终了,掌声又再响起。 旁边坐着的梁仁康凑到他耳边,用手拢着嘴小声说:“真是刮目相看。” 骆应雯听到好友的评价,心里也觉得高兴,正要收回视线专心看向阮仲嘉,突然一道黑影自他们那一排最边的位置闪出来。 他几乎马上坐直了身子,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盛着泼在阮仲嘉身上的不明液体的瓶子已经滚到舞台后方。 一瞬间剧院像炸开了锅。 骆应雯想都没想就扔掉花束,三两下跨过蒙上黑布的铁马跳上舞台,将还呆立在台上的阮仲嘉护到怀里。 保安冲上前将袭击表演者的男人控制住。 意识到骆应雯的出现,阮仲嘉僵直的身体才渐渐有了反应,他极力对焦,仰头看着对方的脸,瞳孔颤抖,手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摆。 “没事,我在,没事。” 骆应雯稍微退开了一点查看他身上的状况,黑色丝绸长衫湿了一大片,没有烧焦或者腐蚀的痕迹,只有一股腥骚的气味传来,他已经暗自庆幸,还好不是硫酸或者别的什么化学制品。 “我……” 阮仲嘉抓着自己两侧衣摆的手在颤抖,骆应雯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尽管场馆已经亮灯,但是舞台上聚光灯太强,一时间他也分辨不清楚台下状况,混乱之中只好先将阮仲嘉往后台带。 两侧暗红色厚重幕布被工作人员拉开,候场的m大学子纷纷让出通道,霎时出现的冷调灯光宛如豁开一道通往现实世界的口子。 闻讯而来的伍咏秋还有罗秘书从骆应雯手里接过惊魂未定的阮仲嘉,一路赶往后台,来电铃声、吆喝声、脚步声纷杂,预示着今晚将会是个无眠之夜。 【作者有话说】 大西北:对香港新界西北部戏称,包括屯门、天水围、元朗 第30章 当晚,一则串文迅速在公海扩散,热度不断攀升。 rcc.yan.2._39分钟 我打败了全港99.9%中学生 是这样的,由于本人有多年追星抢票经验,所以当婆婆问可不可以帮她买西九戏曲中心演出门票的时候,小妹当然义不容辞。 再怎么说香港地大大小小的演出场馆对本人来说简直比回家还熟,只要看一眼座位号就可以秒读是侧田位还是西位。 言归正传,当晚小妹陪婆婆去看演出原本是0期望的,想着孝顺之余还可以同追星朋友炫耀一下自己解锁了新地图。 omg没想到现在的戏曲演员竟然这么帅! 开场的时候小妹简直后悔没带上祖传的canon r5还有那支70-200 f2.8镜头(不要问我为什么小小年纪装备这么齐全[有型]) 甚至还思考过这个靓仔需要站姐吗!!! 好了,冷静完之后更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台上刚刚表演完,突然冲出来一个男人往舞台泼了什么东西[害怕][害怕][害怕] 那个靓仔都吓死了一动不动站在台上,然后大家才反应过来,到处都是尖叫声,估计后面中控台也知道出事了,马上把场馆灯全部打开,我才看到那个泼东西的人被四五个保安摁在地上,好像还在骂着什么 有一个工作人员反应特别快,冲上去把那个靓仔带去后台,主持人出来安抚观众(原来这个演出还有主持人[笑哭]),听说是已经报警然后这个被袭击的靓仔要暂时离场。 接下来演出继续进行,不过估计缺了一个人的原因,流程临时调整所以不太流畅,但总体来说这个表演让人耳目一新,希望官方之后有剪辑过的影片放上网让大家可以看到,多多宣传本土文化 [照片] [心]898 [评论]108 [转发]13 [小飞机]3878 尖沙咀警署。 冷气温度极低,阮仲嘉坐在一边,身上还披着骆应雯的外套。 来的时候因为长衫上被泼的液体需要鉴定,他只能脱掉交给警察,幸好里面还有一套打底的衣服,索性将外套裹得更紧。 他抬头看了看挂钟,已经十点半,如果演出如常进行,去掉了自己的部分,也不知道会不会缩减时长。 又或者会有人临时替补,不过一切都已经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自有罗秘书和青松接替他的工作。 柜台那边只有一名警员当值,刚刚他们已经报案,就等接下来的程序。 “还很冷吗?” 骆应雯自饮水机那边折返回来,拿了一杯水递给阮仲嘉,阮仲嘉接过,水有点烫,握在手里刚刚好。 “好多了。” 阮仲嘉受惊过度,自进入警署开始,大概是室温太低,一直在发抖,伍咏秋的手机又响个不停,只好让一同前来的骆应雯帮忙照顾。 也不知道演出中途被袭击这件事外面会发酵成什么模样,无论如何,他们首先要保障的是阮仲嘉的人身安全。 伍咏秋已经和警方交涉完,此刻正在警署玻璃门外来回踱步,一刻不停地拨电话接电话,除了搪塞媒体,还要应付各个利益相关方。 从她聊电话的内容得知,阮英华因为最近要北上开会,所以没有出席今晚的演出,也解答了骆应雯的疑问。 嫌疑人已经被警方拘捕,顺利移交到警署,来的时候接待他们的女警员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接下来阮仲嘉还要录口供,根据现场录像以及物证裁定起诉的罪名。 阮仲嘉还是不说话,两手握着纸杯也没喝一口,就那这样呆坐着,骆应雯一直陪在他身旁,没多久,女警员来接阮仲嘉。 骆应雯轻轻揽了揽他的肩:“没事,你先去,我在这里等你。” 女警员也安抚他:“阮生,不用紧张,我们只是循例了解一下现场情况。” 待阮仲嘉走远,骆应雯伸长腿,瘫在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 这不是阮仲嘉第一次被人袭击。 当年高山剧场破音之后,其实阮仲嘉还出席过一两场演出。 到底是阮英华还是他本人做的决定已经无从考究,总之可能是因为还不甘心,认为变声期不会有太大影响,所以按原定排练好的剧目照样登台,没想到就遇到了极端人士泼水泄愤。 在那些被人恶搞的影片里面,除了破音还有被人泼水,这两个剪辑是最多人评论的。 嘲笑他走音、人妖,把它饰演旦角唱戏时候的选段和一些性暗示意味很浓的女装打扮男同性恋影片剪辑到一起…… 也不怪阮英华把他送走,一个13岁的孩子,无端承受着骇人的恶意。 裤袋传来震动,骆应雯才想起来自己进剧场之后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连忙拿出来,一看,梁仁康连续传了好几条信息过来。 第39章 询问他阮仲嘉目前状况,又让他放心,表演进行顺利,已经完场。 他挑了一些可以透露细节的信息告诉对方,又说阮仲嘉现在情况还好,不用担心。 打开ig,消息栏有新提示,他点开,是几个小时之前梁仁康@自己的那条限动,平日他会想一些逗趣的话去转发,无奈现时的情形根本提不起劲,于是浏览过后又把消息关掉。 首页上他关注的娱乐新闻账号都在讨论今晚的戏曲中心袭击表演者事件,甚至还搬运了目击事件经过的观众的串文。 骆应雯点进去,就看到一个女生以观众视角还原事件经过。 这则串文热度颇高,幸好下面评论也很正常,不是他害怕看到的走向,也就再长出一口气。 串文的配图是那个女生手持票根还有场刊的照片,场刊露出来的一页正好是阮仲嘉演出的定妆照。 他正翻看评论,荧幕上方梁仁康的消息又弹出来。 【edmondlyh:刚刚打开ig看到未读消息99+我都以为自己又被hater骂了】 【edmondlyh:我想着自己今晚去看演出穿得也很正常啊,一点肌肉都没露,还以为那帮人又要说我卖肉[笑哭]】 【edmondlyh:结果都是问我今天西九发生什么事的?陌生信息那边也有不少人来打探情况,根本看不完】 【edmondlyh:你们现在怎样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从上往下弹出来,骆应雯干脆跳转到通讯软件。 【keith.lok:就是极端人士吧,泼的我估计是尿,上去的时候就闻到了,还好不是强酸】 【edmondlyh:[害怕][害怕][害怕]】 这时候阮仲嘉交给自己保管的手机荧幕也亮了起来。 看着不断涌入的消息,由于权限问题他看不到是谁发过来的,只能继续将手机拿在手里,结果没多久阮仲嘉的手机响了,这下他陷入了两难,不知道该不该接听。 来电显示明晃晃的写着joseph。 不依不挠地响了约莫有30秒,在安静的警署内显得尤其突兀。 有拿了筹正排队办事的人频频望向自己,骆应雯正想直接挂掉,幸好这时候阮英华的经理人已经聊完电话推门进来,走到自己面前。 “是仲嘉的电话响吗?” 伍咏秋的视线落在骆应雯握着的那只手机上面,骆应雯如蒙大赦,马上把手机递给她,“是的,你看看怎么处理。” 刚刚把阮仲嘉送到后台时,匆忙之间他交代了一下自己是阮仲嘉的朋友,只是恰好坐在第一排所以反应得快,伍咏秋扫了一眼,见他手长脚长,也就道了声谢。 后来去警署途中知道自己也是行内人,伍咏秋还问了他属哪家公司,之后因为车内气氛压抑,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感觉到对方明显放下戒备,保持着一种客气的疏离,顿时放心不少。 伍咏秋当着他的面接通了电话,话筒稍微有点漏音,电话另一头的人听起来很焦急,只因对话的人是阮英华的经理人,所以压着情绪。 骆应雯不禁猜想,接电话的如果是阮仲嘉,一定会听到庞荣祖一惊一乍的问候。 他收起了长腿,坐直身子,装作不经意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支着耳朵听伍咏秋讲话。 “对,阮姐还在开会…… “你不要来了,这里是差馆不是别的地方…… “他没事,嗯,很冷静,去录口供了……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但是司法程序还是要走的…… “行,我让他到时候打给你。” 打发了庞荣祖,伍咏秋又拨电话。 “阮姐,已经报警了……联系过区大状……正在赶过来……不止两项普通袭击罪……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edmondlyh:你发什么给我呢?电话被猫踩啦?】 骆应雯定睛一看,只顾着偷听,手下意识乱按,竟然发了一堆乱码给梁仁康,连忙按了撤回,恰好伍咏秋挂线,看来是没有把阮仲嘉的手机归还的意向,只抱着臂站在旁边。 他贴心开口:“坐一下吧?” 伍咏秋于是坐到他旁边,委婉下逐客令:“其实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走了,这边我会处理好的。” “我没事,”骆应雯应她,“刚刚那个madam说我也要录份简单的口供。” 伍咏秋一脸疑惑看向骆应雯,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这小子好像很庆幸能留下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吧?”她只好稍微“威胁”一下对方。 “自然是知道的。” 骆应雯转向她,面露微笑。 第31章 阮仲嘉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比预计的要久。 伍咏秋首先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看了又看,“他们问你什么了?” 阮仲嘉看起来情绪已经稳定下来,说话时脸上表情没那么紧绷:“没什么,简单问了下事发经过,不过怀疑这个人有前科,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事后报复?” “伍女士,你不要太紧张,既然人已经当场抓获,目前的情况不一定可以保释,就算判了,后面我们还可以向法庭申请禁制令。” 区大状见伍咏秋紧张,好言相劝道。 既然阮仲嘉回来了,那么就是区大状干活的时候。 三个人都有意无意地看一下骆应雯,还是阮仲嘉开口,“你要不要去抽根烟?等下还会叫你去录口供,今天晚上都不知道要搞到多晚,先提提神吧。” 骆应雯知道三个人有事要聊,想把自己支开,便从善如流地站起来说,那我去外面找个地方抽烟。 阮仲嘉见骆应雯走出警署外面,回头问伍咏秋:“要去哪里聊?” 区大状开口:“现在这个时间,那边茶水间应该没有人。” 茶水间里有台全自动咖啡机,阮仲嘉想到今晚的事,虽然刚刚录口供时经过警员安抚,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但还是想保持清醒。 趁伍咏秋和区大状在聊阮英华的事,他走过去接了一杯咖啡。 咖啡的香味就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足以让人精神稍微放松。 区大状说:“录口供的时候,差人*有问过和这个案子无关的问题吗?” 阮仲嘉啜了一口咖啡,答道:“警方怀疑这个人涉嫌在网上长期散布抹黑我的言论,问了我一些以前被网暴的细节。” “那这个案子得花上一些时间了。” 伍咏秋接话:“什么意思?” 区大状耐心解释:“如果只是普通袭击,控方证据充分,上庭裁定罪名,很快就会判决,事情也就过去了。但如果牵涉到网络暴力,那么取证就需要时间,可能还要经常配合警方调查。” 区大状说完,看了一眼阮仲嘉。 伍咏秋知道他的意思,连忙说:“最重要的是把事情搞清楚,免得还有后顾之忧。” 阮仲嘉知道他们在意的是什么,叹了口气,“如果这个人确实还在网上抹黑我,查清楚也是好事。” 被袭击那一刻,他确实吓得不轻。 可能是身体先一步作出反应,快速进入了十年前那次被人当众泼水打断表演的状态,那一瞬间,甚至夸张地觉得灵魂游离于身体之外,像有第三视觉看着一切逐渐变得不可控。 麻木地再次感受那种众目睽睽之下被侮辱的羞耻、无措。 直到骆应雯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台上已经不再是那个13岁的少年。 如今的他是新希的负责人,这些时日处理的各种事务,让他逐渐明白了外婆的用意。 人不可能一辈子逃避,也不可能靠别人的庇荫过活。 他已经是成年男性,将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独自面对。威胁也好恐惧也罢,这颗埋了很久的炸弹终究要自己去拆。 “刚刚录口供的时候madam也跟我说过,后面可能还要配合接受调查,我也已经答应了。” 阮仲嘉转向伍咏秋,“秋姐,你把手机还给我吧,我去打个电话给婆婆报平安。” 伍咏秋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已经和平日无异,甚至还朝自己露出安抚的微笑,终于还是把手机递还。 茶水间的门本就敞开着,阮仲嘉走出去,穿过走廊和大厅,将二人的谈话抛在身后。 警署的冷气温度确实调得很低。走出室外,突然就觉得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接过手机的时候,荧幕亮了一下,有很多条未读信息,阮仲嘉干脆塞到裤袋里,左右张望,想要寻找骆应雯的踪影。 莽撞地出了警署大门,阮仲嘉才发现对抽烟人士的地点选择毫无头绪,正想着莫非对方已经离开,忽然在前面巴士站旁的树池看到了那抹高大的身影。 骆应雯坐在树池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一下一下地擦着打火机的砂轮玩。 阮仲嘉走过去,路灯立在身后不远处的树梢间,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长得遮住了骆应雯,后者察觉自己被笼罩在阴影之中,抬头,就对上自己的眼睛。 第40章 “你怎么也出来了?”骆应雯问。 “我来打电话。你不是抽烟吗?” “哦,是啊,”骆应雯朝他笑,“可是我出来之后才发现忘了带烟。” 阮仲嘉走近他。 晚上风有点大,吹散了刚出来时的闷热感,他又拢了拢肩上披着的外套,“那你怎么不买新的?” “之前那包还没抽完,再买一包太贵啦,我已经在考虑戒烟了。” 阮仲嘉听他这么说,下意识的扭头去看警署大门,“难道你的烟落在里面了?” “不是。”骆应雯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 距离有点近,他说话时,唇几乎要擦到阮仲嘉的耳廓。 “那……到底哪里?”阮仲嘉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两个人就会碰到。 “在这里。” 骆应雯压低了声音,忽然将手伸到他披着的外套里。 阮仲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几乎要退后。 路灯将他的瞳孔照得亮亮的,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弯起。 “——灯噔!在这里!” 刚刚的肢体接触好似是自己一场幻觉,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坐直了身,正对自己展示着手里的烟盒。 “要来一根吗?” 大概是因为自己背光,骆应雯并没有察觉到他微烫的脸颊,只是打开烟盒询问。 “不、不了,我不抽烟。”阮仲嘉伸手推拒。 “没事,来一根嘛。”骆应雯恍若未闻,径直抽了一根出来,放在他的手里。 是一根巧克力棒,标志性的白色配橙色纸包装,白巧含量很高,吃起来是致死量的甜。 阮仲嘉看着手里的巧克力棒,脸上有片刻的怔愣。 几秒之后,他拿过对方手里的烟盒,打开,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放满了相同的巧克力棒。 “怎么样?很好玩吧?” 看着对方傻气的笑脸,阮仲嘉终于觉得今夜胸口的阴霾一扫而空,跟着也笑了出来。 拆了一半包装,他灵机一动,“你不帮我点烟吗?” 骆应雯才将烟盒收起,巧克力棒被他以一种老烟民的姿态拿着,闻言,一脸疑惑。 “这样。”阮仲嘉学着他的动作,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巧克力棒的一端。 风吹来,原本登台前定过型的发梢早已因为意外弄散,被风吹得迷了眼,他伸手拢了拢,微微俯身,凑近坐着的骆应雯。 像是知晓对方想要玩什么游戏,骆应雯手里夹着巧克力棒,也靠近了阮仲嘉。 两根凑在各自嘴边的巧克力棒触到一起,看不见的火光从一头蔓延到另一头。 灼热得只觉指尖夹着的那部分,都快要融化。 阮仲嘉抬眸,在骆应雯深褐色的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藏在短而浓密的睫毛之间。 视线自对方的眼睛游移至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启的唇。 他看到骆应雯很轻地抿了抿嘴,然后喉结滚动了一下。 视线又再回到对方眼里,睫毛颤了又颤。 叽—— 几步远的巴士站有车到站,液压刹车系统发出噪声,在夜晚的弥敦道,打断了阮仲嘉施法。 “太甜啦。” 阮仲嘉重新坐到树池上,与骆应雯并肩,剥开了巧克力棒的包装开始享用。 “是吗?我觉得刚刚好,如果不是怕胖,我可以一口气吃十条。”骆应雯自顾自说着。 “也太多了吧,感觉吃半条喉咙都要黏起来了。” 阮仲嘉确实如自己所说的,不太能吃甜,对于骆应雯的好意,他也只是把手里的那根巧克力棒吃完,权当捧场。 “我先打个电话。” 骆应雯:“你打吧,我不说话。” 阮仲嘉起身,一边跟话筒对面的阮英华讲述今晚的情况,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搓着巧克力棒的锡纸包装。 这个时候无论阮英华有什么要求,他觉得自己多半是会应承的,毕竟老人家年纪大了,又刚好身在异地,被自己的事这么吓一下确实够呛。 阮英华果然抓住机会又问了他相亲的事怎么样。 “是郑希年吗?” “对,你已经知道人家中文名啦?” “嗯……就后来问了一下……” 电话另一头的阮英华似乎对他的答案很满意,“就说嘛,年轻人多认识几个朋友不是坏事,我看你天天往剧团跑也没什么机会见见别人。这样吧,等我回来了,大家一起吃个饭?” “大家?” 阮仲嘉生怕外婆直接喊了两家人见面,虽然同郑希年夹过口供,但如果真的拉上双方家长,不就和订婚没什么两样,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比较好。 思及此,他连忙阻止:“不太好吧,第一次还是先两个人见一见,人太多了我怕女孩子会害羞……” 似乎是被自己周全的想法打动,外婆笑了笑:“那好,你自己安排吧,也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你妈妈……” 一时口快讲到过世的女儿,顿时又没了声音。 “嗯就是,最近不是有个国际性的艺术展览吗,我约她出来逛逛,如果合适,就接着吃饭看电影,您觉得怎么样?” 大概是知道阮仲嘉特地活跃气氛,阮英华也强撑笑意应他:“好,你安排就好。” 安抚过阮英华,又问候过对方出差有没有习惯,稍微多聊了几句,老人家毕竟不能熬夜,通话很快就结束了。 阮仲嘉回过头,见骆应雯恰好也看着自己,也明白刚刚说的话已经被听得一清二楚,摸了摸后颈走回去,脸色讪讪。 刚刚自己一时上头撩了骆应雯,一眨眼又应承和别的女孩子逛展吃饭看电影,完全就是渣男行径。 郑希年那天还说什么“只要和我假装拍拖,你就可以安心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现在看来,那个女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他真想抓住郑希年的肩膀疯狂摇晃,问问对方遇到这种情况到底怎么办! ——说不定那个疯女人肯定会想到更出格的答案。 ——而自己那时候答应,也确实欠考虑。 “你还是要去相亲吗?” 骆应雯的话打断了阮仲嘉脑里的左右互搏,他抬头,对上那双眼,好像不复刚刚吃巧克力时的温柔,甚至有点危险。 但这种感觉随着对方走向自己,又渐渐消失了,阮仲嘉想,也许是路灯被树梢遮掩,骆应雯脸上的灯光斑驳产生的错觉。 还没等自己回答,又或者骆应雯说出口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不太需要知道答案,接着说:“还是回去吧,我们出来得太久了。” 见骆应雯转身,阮仲嘉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草屑,也跟着往门口处走。 伍咏秋这时候恰好出来,小声责备二人:“怎么去了这么久,阿sir有事找你们呢。” 骆应雯连忙走上前,低了头道了声抱歉。 伍咏秋也不是真的生气,视线望向跟在后头的阮仲嘉,见他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这就进去。” 阮仲嘉抬脸对伍咏秋露出笑容,将手机塞进口袋。 熄灭前的荧幕是他转发梁仁康@自己的一则限动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差人:即警察 第32章 梁仁康当晚第二则限动,是他开场前对着场刊拍的照片,专门@了阮仲嘉,并配上“good show!”字样。 七人车平稳地行驶在送阮仲嘉回家的路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车前的挡风玻璃透进来一点沿途的灯光,生怕被狗仔捕捉到任何瞬间大做文章。 阮仲嘉一个人坐在后面,翻看着手机积压的信息。 除了庞荣祖一如既往地大惊小怪之外,还有剧团里不少同事也发来问候。 他挑着先回复一些比较重要的,例如罗秘书、青霞青松等人,接着编辑好一条万能信息逐一粘贴回复。 其实和骆应雯吃完巧克力回去警署的时候,他拿手机出来看时间,无意中见到梁仁康发了一条提及自己的限动。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做了个决定。 既然这个伤口在身体里面已经捂了十年,不如趁这个机会直接挑破,放血也好放脓也好,他倒要看看能掀出多大的浪。 今时今日的阮仲嘉,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不懂得反击的少年。 由于他是直接从剧院去到警署的,狗仔不会在司法机构门口蹲守。 除了自家楼下,媒体还会密切留意自己以及身边人的社交网络动态,他干脆转发了梁仁康提及自己那条限动。 乍看之下像是客套,但这是他自事发之后首度发声,只转发了这一则,回复对方“thank you and……stay tuned.” 越是这个时候,他越应该站出来。 前排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伍咏秋大概是看到了自己转发的限动,连忙回头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41章 阮仲嘉将手机倒扣在座椅上,说:“不想再这样被人议论了,还不如我自己站出来。剧团后面还有演出,继续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伍咏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想不到反驳的话来。 “秋姐,”阮仲嘉劝道,“你我都不知道明天睡醒之后舆论会发酵成什么样,但这次我想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伍咏秋转身,在昏暗的车厢内盯着阮仲嘉,他迎着对方的目光,直直看回去。 良久,伍咏秋点头,“也好。阮姐明天就回来了,你最好自己跟她说一下。” “我知道的。” 抬手撩起窗帘一角,车即将驶进西区海底隧道,迎接他的会是短暂的黑暗,但前面终究会有光。 果然如阮仲嘉所料,转发了梁仁康那则限时动态之后,梁仁康的ig很快就被社交网络热议,大家都在猜测阮仲嘉和梁仁康什么时候交情好到这个地步。 深居简出的星三代和中产家庭出身的小歌星,升学路也是两条各不相干的平行线,更何况他们一个唱粤剧,一个搞说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其中的关联。 梁仁康第二天找骆应雯要到了阮仲嘉的联系方式,开门见山问对方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阮仲嘉看到信息的时候笑了,觉得对方果然是个聪明人。 【ka:你那条限动数据怎么样?】 【edmondlyh:[图片]】 【edmondlyh:破纪录,是平时浏览量的五倍】 【ka:很好。对了,听说你过一段时间在麦花臣开show?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开个ig live?】 梁仁康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是因为自己的歌播放量一般,所以老天也来给他的事业送流量了吗? 【edmondlyh:有是有的,不过你想做什么?】 【ka:没事,到时候我们就随意聊下,这个时候大众应该对我们两个很感兴趣。】 梁仁康脑子一打结,差点回覆对方,难道你想跟我官宣? 想了想还是放弃抖这种机灵,到时候要挨骆应雯揍就不好玩了。 他退出了和阮仲嘉聊天的界面,点进骆应雯的。 【edmondlyh:怎么办啊啊啊啊你家那位要和我开ig live!】 【keith.lok:神经病啊你,不要乱喊,我们没可能了。】 【edmondlyh:啊?又发生什么事了?】 【keith.lok:总之以后这种话不要说了,我和他只能是朋友。】 【edmondlyh:难道你表白被拒了?[可怜]】 【keith.lok:……你还有别的事吗,我在拍戏,好忙的。】 【edmondlyh:有有有!那你说我怎么办好?这泼天的富贵我怕接不住!】 【keith.lok:不就是直播吗,又不会少块肉,你还怕他突然说什么坑你啊?现在这个时候媒体都在留意最新消息,你可能要上娱乐头版了。】 【keith.lok:说起来麦花臣的票卖完了吗?机会来了飞云,这下说不定一晚就沽清了。】 梁仁康脑里马上冒出sold out印戳打在自己演出海报上的画面,心里也不禁开始飘飘然,勉强压下嘴角。 既然骆应雯没有意见,那么自己答应阮仲嘉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跳转回阮仲嘉的聊天框。 【edmondlyh:好啊,什么时候?】 【ka:就今晚八点吧,你发个限动预告一下,我来转发。】 【edmondlyh:???这么快???】 【ka:不算快了,赶紧乘着热度上吧。】 当日下午,骆应雯候场玩手机时,刷到好几个媒体先后发布访问阮英华关于西九袭击事件的影片。 他连忙戴上蓝牙耳机。 阮英华刚下飞机,在接待传媒的区域接受访问,身旁助理帮忙举着好几个挂了各家媒体招牌的麦克风。 港媒素来刻薄,唯独对德高望重的有钱人例外。 只见影片里一派乐也融融,平日爱挖坑的记者纷纷变得温柔慈爱,问英华姐这次开会的体验如何,又问知不知道仲嘉演出被人袭击,阮英华依旧一脸冷淡,只有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看得出来她并非刻意端着,纯粹是性格使然。 “昨晚他打电话给我报平安了,谢谢大家关心,正在配合警方调查,其他的就不方便透露了。” 不知道哪家记者又问:“会不会考虑给他配两个保镖?” 阮英华微微倾身去够那家的麦克风:“暂时不会考虑,也太夸张了,我想我们家的资产应该不够引人犯罪。” 记者自然是笑声不断。 “之后仲嘉还会有别的演出吗?听说他已经接棒新希,是真的吗?” “是的,新希已经全权交给他管理,我也算是正式卸任了,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出去游埠啦!” 又是一顿配合的欢声笑语。 阮英华除了新希粤剧团,明面上还有数家影视公司以及电视台的股份,她这么说不过是活跃气氛,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连唱带和。 “接下来还有别的剧要上,除了经典的折子戏,新希未来一年会上演更多迎合年轻人的剧目,到时候还请各位多多宣传。” 讲到底,最后还是绕到工作上去,什么时候指缝间漏点隐私做饵,什么时候该谈正事……这些大佬在传媒面前一向收放自如,底下的人也买帐,不过是借机对公众表态。 影片过后,接着是一则某某患有先天肌肉病学童接受捐助的社会新闻,骆应雯回过神来,退出了网页。 虽然是自己拍板要做双人直播,临近晚上八点,阮仲嘉越来越紧张。 外婆于今日下午抵港,因为舟车劳顿就没有让自己去陪,只是聊了通电话,让他先休息几天,又问了和郑希年约会的细节,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调出日历看了看艺术展的日期,他干脆拨通了郑希年的号码。 “喂,有事吗弟弟~” 郑希年讲话听起来懒懒的,语气一贯地招猫逗狗。 他开门见山道:“我答应了婆婆请你去看展览,你说怎么办好,不这么讲的话她随时会约上你全家一起吃饭。” “什么展览啊,是不是最近那个消防喉辘打卡展?不去,无聊死了。” 他叹气:“本来也没想着真和你去。” “那你约别人去不就行了,到时候拍点照片传给我发一下ig就好啦,诶对了,你把庞明耀电话号码发给我?” “你要他号码做什么?” “也没什么,刚好我最近想买马啦……哎唷反正你给我就是了。” 阮仲嘉也不想深究郑希年私底下做什么勾当,又跟她约好了看展览的时间,转头又打开同骆应雯的聊天界面。 【ka:过两天一起去看展览吧?最近有个现代展很有趣的样子】 等了十来分钟,见对面一直是未读状态,阮仲嘉猜想对方应该在忙着拍戏,于是也放下手机,在家里走来走去,试图找出一个最佳直播背景。 他对家居布置没什么概念,现在住的公寓完完全全就是原来的样板间设计,大地色系的家装,不会出错。 避开一些钢琴烤漆的柜门和面板,防止上镜时反光,他最后决定在衣帽间立起了一个手机支架,乔好角度,又私聊梁仁康准备直播。 背后的椅子上还搭着昨天骆应雯脱下来给自己披上的外套。 趁直播还没开始,他想了想,将外套拿过来,埋进去深吸了几口。 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草本植物的气息,组成了自己对骆应雯的印象。 气味触发记忆,回忆起两个人相处的短短两天,神经逐渐松懈下来。 到直播正式开始的时候,右上角显示实时观看人数一路飙升,阮仲嘉点开观众列表,看到骆应雯的头像排在前面,嘴角就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33章 不过几乎是摄像头开启的瞬间,阮仲嘉就后悔了。 有时候他静下来复盘回来之后发生的事情,好似一切都是某个瞬间仓促做下的决定,把自己像鸭子一样赶上架,再勉强去完成。 他的底色似乎还是那个社恐的,蜗牛一样小心翼翼地探索边界的阮仲嘉。 没时间让他细想了,直播画面里他和梁仁康分别占据了上下两端,而梁仁康已经开始搭话。 他庆幸自己碰上的是一个外向的搭档。 看到梁仁康对自己招手,底下滚动的评论已经在向他们问好。 强压住紧张的情绪,他朝镜头微微笑了一下。 “哇我差点来不及!今天连续在电台做了四个录音访问,还要签海报,一路飞车回家的!” 梁仁康很会挑开场白,说话时五官生动,眉毛像波浪一样随着他的话起伏。 他这么一开话头,省却了彼此尴尬地互道“你好呀你好吃饭没有啊”的问候,阮仲嘉便顺着他的话说:“我今天很闲,在家休息了一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适合开live。” 说完,将手机稍微对着自己晃了半圈,展示正在做直播的房间,手隐隐发抖,他抿了抿唇看着不断刷新的评论,补充道,“在衣帽间里。” 第42章 梁仁康凑近了荧幕:“啧啧啧,港岛的高级公寓就是不一样——咦有人问我有没有去过你家——当然没去过啊——还有人问你是不是一个人住喔。” 阮仲嘉连忙盯住荧幕下半部分不断往上滚的评论,神情认真,瞪着眼的模样又让众人开始夸他这个举动很萌。 有人开始说自己小时候就常常看阮仲嘉登台表演,也有人说没想到多年不见,嘉嘉出落得更漂亮了,然后不少人附和,细数记忆里他演出过的节目,气氛意外地温馨。 “那个……我一个人住,没有住婆婆那边啦,”他还记得要回答问题,只是语气还是有点拘谨,“现在住的地方出入比较方便。” 【两位能不能唱歌啊?】 评论区刷新得很快,梁仁康也凑近了看,见到这条评论,噗的一声笑出来。 “怎么还有人让我们唱歌的,粤曲rap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仲嘉也笑了:“听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合作方向。”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看过你表演,小时候家里不让我看电视,后来……我算算啊,你12、3岁的时候我去英国读大学了,真的完美错过诶!” 【嘉嘉来唱给他听[坏笑]】 【有朋友陪家里人去看了名曲之夜,说编曲都很新颖,嘉嘉能不能清唱一首[可怜][可怜]】 【我!我也在现场!可惜没带相机,好好听!】 【后面的男女对唱也很好听,幸好有陪家人入场】 【之后新希还会有别的演出吗?】 大家跳过了阮仲嘉被袭击的部分,坦然地讨论起当晚的演出,其中还包括m大学子的表演。 这个项目自他接手新希之后就跟得很紧。 罗秘书虽然嘴上不说,却像个老师一样带着他走完所有流程,从前期入纸申请场地到最后确认所有宣传物料的发放,他完整地体验到了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完成,台前幕后所要经历的一切。 也构思过很多谢幕时要说的话、要感谢的单位,可惜最后没有实现。 小小的荧幕陆续弹出观众对演出的反馈,被迫中断表演的遗憾于这一刻稍稍释然了。 脸上原本还维持着客套的笑,随着梁仁康逗趣的话语以及观众对名曲之夜的讨论,渐渐变得真切,虽然还会不安,更多的是腼腆。 “我清唱一首吧。今年新希会推出一些改编的剧目,例如青春版《梁祝·蝶梦》,我在里面饰演祝英台,原本计划名曲之夜要演唱其中一段的。” “什么?所以这是首唱对吗?大家一定要录屏啊我说!”梁仁康也捧场炒热气氛。 阮仲嘉倒有点不好意思,“哎……你这样我会很紧张的……” “那你平时上台表演也会紧张吗?” “不会……但是那不一样,台上其实不太看得清观众……现在好多人实时观看,我还能马上看到大家的评论……仔细想想好吓人啊!” 梁仁康:“那你别看她们说什么,你走远一点,直接唱就是了。谁敢笑你的话,我就顺着网线过去打她!” 说完,还装模作样开始捋起袖子。 评论区又开始刷各种表情。 “好。” 阮仲嘉嘴唇微动,想了想,还是依言退后了几步,开始介绍自己要唱的曲目。 “新编的这个《梁祝·蝶梦》是我们剧团的程编剧重新创作的,在原版的基础上改编了很多比较能渲染情绪的部分,然后舞美也很值得期待。 “之前第一版出来的时候有尝试排练过几个场口,里面用到的一些配合led大屏的效果还有道具蝴蝶的场景都很唯美。 “暂定的结局里面,从祝英台殉情到化蝶这一部分的舞美我觉得是最动人的,希望到时候大家有机会入场看看。 “接下来我要唱的是祝英台出嫁当日得知梁山伯死讯的唱段。稍等,我拿个道具。” 他朝手机摄像头笑了笑,然后侧身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白色的,领口有简单绣纹的丝质外袍,还不忘介绍了一下衣服。 “唔,这个是我平时在家练功的时候会用到的,它的袖子比较长,可以用来配合练习手部的动作。” 评论里面有人让阮仲嘉示范一下舞袖,他站得远看不到,一直盯着荧幕的梁仁康就帮忙控场,不时讲点逗趣的话。 果不其然,不断刷新的评论里面又涌出了一群笑得东歪西倒的小黄豆表情。 阮仲嘉披上那件白色的外袍,稍微整理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径直唱了起来。 衣帽间有轻微回音,在里面唱歌就有一种奇妙的共振,显得他发声时情感比往日表演时要浓厚。 大概是因为唱词凄婉,所以脸上表情也有种恰如其分的哀愁。 评论区安静下来,若不是画面里的阮仲嘉还在唱着,会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手机信号卡顿。 一曲终了,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回忆起刚刚看到右上角显示的实时观看人数,他觉得这种可以马上接收观众点评的直播实在太可怕了。 隔着网络,很多人性的阴暗面就会被放大,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出现什么言论。 可是完成之后,他又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他重新走过去,鼓起勇气凑近了手机要看评论。 幸好都是鼓励和赞赏居多,偶尔会有人问比较专业的问题,他也一一耐心作答。 就在他回答完其中一条关于发声技巧的提问时,下方的评论区冒出一条简短到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评价,是一个叫做keithlokyingman的用户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咦,骆应雯,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梁仁康突然插话,这么一打岔,阮仲嘉懵了一下,接着评论区画风一转,知道二人交情的观众开始调侃。 【哟这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当众喊人家中文名全名的不是好基友是什么】 【两位什么时候再开live直播打游戏?】 【别说啦,等下阿康输到只好假装手机没电了】 【别戳穿他好吗,都说了上次是真的没电!】 “我可以让他也加入吗?” 梁仁康的话让阮仲嘉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可是评论区里面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附和声,于是他随大流应好。 没多久,分成上下两格的画面变成三个,属于骆应雯的小方框突然亮了起来,以一种神奇的角度将他的脸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看吧,靓仔是无畏任何死亡角度的。】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俯视也太死亡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这里面谁不是靓仔呢?】 【说出来真的好吗[哭泣]】 阮仲嘉看着评论区的发言想笑,只好用手掩嘴。 梁仁康:“诶我说怎么大家都让我们打游戏啊,忙死了哪有空,我都半个月没见过骆应雯了好吗。” 骆应雯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套头,戴了副半框眼镜,款式有股文青味。 他摆正了手机:“才半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半年了。” 【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不对,难道没有人觉得他们三个人同框很神奇吗!】 【还真是[思考]】 【阿康讲讲你们三个怎么认识的?大家都知道你们两个是中学同学,可是嘉嘉年纪比你们小很多啊】 【本次live的重点终于来了……】 梁仁康沉吟片刻:“算是跟团旅行认识吧。” 阮仲嘉:“???” 骆应雯:“……” 【what??????】 【??????】 【??????】 梁仁康继续信口开河:“对啊,就一个什么岛的野营团。”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我猜是长洲】 【可是有仲嘉的话应该是冰岛。】 【阿康应该付不起来回机票钱[思考],他的mv都是棚拍,连去外景的钱都没有】 【我放下十块钱,最多不出南丫岛范围】 【十块钱算一场豪赌了,五块吧,楼上省点钱给自己搭叮叮】 梁仁康:“骆应雯你说话啊!” 骆应雯已经笑得不行,衫帽几乎掉下来。他将帽子重新扣好,说:“你怎么不问嘉嘉。” 嘉嘉。 阮仲嘉原本已经坐在地上抱着腿看评论区和梁仁康互动,半张脸埋在膝盖里,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突然被提及,他连忙坐直。 幸好直播视像的画质没有暴露他微红的脸色。 “是、是蒲台岛啦。” 一开始做直播要接受网民审视的紧张已经缓解了不少,骆应雯在这么多人面前举重若轻的一声嘉嘉却让他的心跳重新加速。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是骆应雯第一次用这种亲昵的称呼。 没有迟疑,他连忙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摘下了腕上的手表。 第43章 万一检测到他心率飙升报警就麻烦了。 【竟然是蒲台岛】 【作为一个香港人,还真没去过蒲台岛[笑哭]】 【我有同学家里原先是岛民,只有太平清蘸的时候会回去一趟】 【很偏僻吗】 【刚刚打开地图看了一下,的确有点冷门】 【还是长洲抢包山适合阿康】 【可是为什么你们会一起露营?】 骆应雯见舆论又回到正轨,好心解围:“嗯,其实是替一档旅行节目踩点,至于制作方的话暂时要保密,还在计划阶段,未必会成型。” 见对方信口开河,阮仲嘉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只好看眼色行事,随便应和几句。 除了真相,别的什么都可以糊弄过去。 倒是梁仁康比较熟悉骆应雯胡扯的节奏,接话道:“唉,我看是搞不成了,吃综艺饭需要天赋,我们差点连饭都吃不上……” 然后挑了一些在岛上能说的事情添油加醋避重就轻渲染一番,变成了一个在场三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故事。 【但是听起来好像你们感情变好了】 “有吗?”梁仁康摸下巴,“我是有想过邀请仲嘉参加我们的定期打边炉聚会啦,说起来,名曲之夜就是他送票给我的啊,礼尚往来,我也给他留了麦花臣的票呢。” 【好奇妙,一点都不羡慕嘉嘉收到你的赠票】 【比较想看《梁祝·蝶梦》[邪恶]】 【对喔】 【竟然无人在意呢】 梁仁康和粉丝之间这样互动惯了,嘻嘻哈哈一笑而过。 而阮仲嘉还沉浸在被骆应雯当众叫自己嘉嘉的余韵里,刚想问什么是打边炉聚会,突然手机顶部弹出来一条消息。 【keith.lok:走吧】 只有两个字,足够完全显示出来。 阮仲嘉几乎是看到消息内容的一瞬间将视线投向小格子里面的骆应雯,就见对方垂着手,看不清在做什么,嘴上却又及时回应评论。 “我也投《梁祝·蝶梦》一票。” 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分不清是因为逗梁仁康的说话,还是为刚刚传送给阮仲嘉那两个字添加的脚注。 一片哈哈哈哈哈的汪洋之中,顶部又弹出来消息。 他怎么敢的! 心脏好像快要跳出胸腔。 【keith.lok:我知道你看到了】 【keith.lok:我想办法结束】 梁仁康犹在负隅顽抗,摆出舌战群雄的姿态,只是阮仲嘉已经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听他又输出了什么爆笑的内容。 【keith.lok:我来接你】 在对方喋喋不休地回应以及持续滚动的欢乐评论之中,他只觉得耳膜快要被胸口的搏动震得发麻。 第34章 在夜深时逛超级市场应该不算一件太离谱的事。 尽管已经快要夜里十一点,周围临街铺面陆续拉闸,走进这家位于中环街市旁的超市却像迈入了另一个世界。 无比洗脑的主题曲循环播放着,自四面八方涌来,蓝色企鹅标志遍布每个角落,一惊一乍的特价标签吵得人眼睛都疼。 阮仲嘉倒是适应得很快,进门之后就兴致勃勃地取了一辆小推车,开始左看看右看看。 骆应雯不由细想,会不会这个人从没去过这种平价超市所以看什么都很新鲜,明明刚刚做直播时拘谨得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慢慢吸收了来自观众以及同伴的善意才渐渐舒展开,此刻却已经自如得仿佛回到海底世界。 “哇这个好便宜!” “这个第二件半价!” “咦这种口味还是第一次见!” 自己才走出去不远,就已经见到阮仲嘉在货架之间穿梭了几回。 “帅哥,买二送一。”经过某个区域的时候,骆应雯被店员叫住,他原来只是悠闲地跟在阮仲嘉身后,只好停下脚步。 “还有赠品,很划算的喔。” 店员大概是刚刚理完货,顺手指了一下,然后开始收拾补货用的塑胶筐。 阮仲嘉闻言,也扭头来看。 货架上整齐地按001到003排列着款式相似五颜六色的小盒子。 “我不……” 骆应雯才起了个头,店员就已经消失无踪,让他接下来的要义正辞严拒绝的话无处安放。 “这是什么?”阮仲嘉出于惯性拿起其中一个印有斗大的“0.1”字样的红色盒子。 “日本产のl size cond……” “……” “……” “……放回去吧。”骆应雯好心将他手里的小盒子抽出来归位。 “好、好的。” 因为有了红色小盒子的插曲,阮仲嘉比刚刚进来时安静不少,虽然依旧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但是会看清楚货架类目再下手。 甚至走远了会回头看看自己有没有跟上,脸上有几分尴尬。 “你笑什么?” 察觉到对方脸上的恼怒,骆应雯只好用拳头假装咳嗽掩盖自己想笑的表情。 “你还装,很好笑吗?” 是挺好笑的,尤其是阮仲嘉自动用念平假名的音调去读上面印刷着的英文单词,念到一半,脸上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但是他不敢说。 也或许是这样的一个晚上,他见到阮仲嘉本来就很想笑,不是笑他出糗,而是心底里的快乐像泡泡一样往外冒,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一个小时之前,骆应雯急匆匆下了uber。 刚刚站定,回头就见到阮仲嘉的身影自转角处出现,然后一步一步往自己那边走。 大概是因为斜坡比较陡,走到中间的时候甚至差点绊了一下。 “怎么突然来了?”阮仲嘉问。 其实ig直播的画质不是很好,阮仲嘉唱歌的时候退后了几步,离摄像头有点远。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骆应雯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后知后觉地发现其实对方的一颦一笑早已烙在自己脑海里。 那些无以名状的情绪就像一张细密的网,就像堆往岸边的浪花,无法逃离,层层叠叠,将他内心的渴望推到高点。 所以在那么多人同时观看的直播间里,自己才会忍不住给阮仲嘉发出那样的信息。 看着阮仲嘉在小小方框里抱着膝盖,时而会心一笑,时而忍俊不禁的表情,胸口里面有什么越来越胀,越来越胀,几乎要满溢出来,想要见到对方的心情快要到达临界点。 直播结束之后,骆应雯快速查询了一下从美孚去上环要几个地铁站。最后还是等不及,直接冲到楼下叫车。 城市经过一天的喧嚣又归于平静,他降下车窗,任由晚风灌进车厢,试图让风搅动挥之不去的焦灼,可惜直到下车,藏在袖子里面的手还在隐隐地发抖。 他感觉那些毫无章法而又不得要领的思念即将喷薄而出,又在见到阮仲嘉的时候,偃旗息鼓。 阮仲嘉跑过去停在一步之遥,歪了头又再一次问,“有什么事吗?” “我……” 想见你。 好想见你。 “嗯?” “有点担心你。” 阮仲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没事,今天开完live感觉已经好多了。” 从时隔多年再次登台的紧张兴奋,到被袭击的惊惧和茫然,再到案件移交警方之后的尘埃落定,最后强迫自己主动抢占舆论战场……只不过短短两天,好似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情。 案子由区大状负责跟进,他只需要配合警方后续调查,直播也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要看各大媒体和舆论的走向,阮仲嘉自我评估应该不会太差,还给新剧做了宣传。 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刚刚考完了期末测验的学生。 假期即将到来,可能期间会有别的突击测验,但这不妨碍自己活在当下,享受这个一切都刚刚好的夜晚。 所以当看到骆应雯发过来的“我来接你”时,他已经没办法再去关注直播内容又谈及了什么。 大脑似乎被这四个字冲击得宕机,只能思考要不要换件衣服,然后穿上最舒适的那双球鞋,马上跑到对方面前。 那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 出屋苑门口往山下走,行人零星,不由得想起上次骆应雯也是在街角等自己。 才刚拐过弯,就看到对方站在斜路转弯处。 黄花风铃木已经开了。路灯杵在枝桠之间,将花瓣晕染成一团金色的梦乡。 骆应雯就站在花下面,双手插袋,向他走去时刚好回头看着自己。 他还是穿着直播时那件黑色连帽卫衣,戴了眼镜,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有点酷,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 阮仲嘉连忙快步过去。 春天的香港难得有那样的一个夜晚,温度适宜,空气湿度也低,凉爽的风吹来,在路灯掩映下,自己跑过去的时候像是一些荷里活电影里面的情节。 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 第44章 “所以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阮仲嘉大着胆子问,显然他没有考虑过骆应雯可能会答不上来。 对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老练的,从容的,说不定会带他去一个意想不到的所在。 “我没想好。”骆应雯抬了抬眼镜,像是在遮掩自己的情绪。 “啊?” “只是想来确认你还好。总觉得……你唱歌的时候还是害怕的。” 阮仲嘉没有说话,骆应雯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对,只见对方突然笑弯了眼,“那要不我们在附近走走?” 刚刚跑过来的时候稍微出了点汗,这时候热意被晚风吹散,人一冷静下来,就怕骆应雯只是来确认自己还好,然后就要走了。 于是他大胆提议,“我对这附近比较熟,如果你还不想睡,我们逛逛吧。” “嗯。” 一开始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地走着,走到某个狭窄而陡峭的楼梯时,迎面遇到一对情侣拎着超级市场的袋子走过,阮仲嘉像是终于找到理由: “去那家超级市场吧,广告说开到凌晨一点呢。” “那你有想好买什么吗?” 阮仲嘉的手还扶着推车,没有回头,认真地盯着冷柜里的特价寿司。 “我有点饿,不如买点吃的吧。” 趁阮仲嘉俯身去挑三文鱼刺身的时候,骆应雯开口:“所以你之后要演出的是《梁祝·蝶梦》吗?” “嗯,是青松——啊就是我们团的资深编剧——改编的剧本。剧团不是已经交给我负责了吗?我就想着不如以后多做一些拓展年轻人市场的剧目,恰好最近也要吸纳新的团员。” “这个主意听着不错。” “那你呢?最近很忙吗?” “嗯,”骆应雯接过他递过来的刺身盒子,放在推车里,“之前跟你讲过的那部电影,剧本要改一下,我的戏份会增多。” “真的啊?”阮仲嘉闻言,直起身看着他,一双眼亮晶晶的,“那太好了,到时候会有首映吗?这几年听说很流行谢票,你会去吗?如果你去的话,我要买你出席的场次去看。” 骆应雯不由失笑,“怎么,你想当众问我问题吗?” “那如果抽到的话,我要问的。”阮仲嘉笑道。 “那好,你现在预演一下。” 骆应雯拿起一个包装好的加州手卷,像麦克风一样递到阮仲嘉面前,阮仲嘉接过,轻咳了一声。 “我想问,keith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场口是哪一个呢?” “喂喂,这种问题前面都被人问烂了吧?” “哼,我不管,我要抢首映的票,我要做第一个问的。” 骆应雯被他打败了,看着他举着手卷,微微仰头等候自己的回答。 超级市场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漂亮的脸写满期待。 他说:“印象最深刻的是雨夜挖尸那一场,尤其是排戏的时候,那时候帮忙排练的对象让我收获了很多。” 阮仲嘉原本翘起的嘴角定住,愣愣地看着他,见他盯着自己的眼神认真,讷讷地收回手卷,同时说着,“是吗……那、那太好了。” 又往前挪动了几个货架,骆应雯已经担负起推车的工作,阮仲嘉比刚刚安静了不少。 有了刚刚的插曲,两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随便选了几样薯片和零食,阮仲嘉特地拿了一包跟骆应雯烟盒里同款的巧克力棒,走向收银台。 心神不宁地结完账,出超级市场门口,骆应雯负责拎着那一大包东西,都是阮仲嘉买的,他自己什么都没要。 “要call车回去吗?”骆应雯站在路边,拿了手机出来打开叫车软件。 “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我们还是散步回去吧。今晚……挺难得的。” 他所说的太难得,是因为天气,还是其他什么别的? 不过骆应雯还是将手机熄屏塞回裤袋里。 从超市门口走回西摩道,也不过十来分钟,对习惯了走路的香港人来说,只是很短的一段路程。 “你先把这个雪糕吃了吧,不然要化了。”骆应雯松开袋子的一只耳朵,在一大堆零食里面挑挑拣拣,翻出阮仲嘉要买的那个雪糕,还帮忙拆开包装,递到他面前。 阮仲嘉边走边吃,一路上两个人没再说话,只是彼此都察觉到对方脚步比原来放慢。 他们走过很多长短不一的楼梯,穿梭在忽明忽暗的街道里。 限塑令下超级市场给的纸勺子用来挖雪糕很快就受潮软塌,也可能是因为阮仲嘉磨蹭着吃得太久。 走到一截楼梯级前,纸勺子不堪重负,终于弯了,雪糕啪嗒一声落在阮仲嘉鞋面。 “……啊!” 骆应雯原本走在前头,闻言回头下了几级楼梯,“怎么了?” 顺着阮仲嘉的视线,目光落在那双奢牌球鞋上,白色鞋面糊着一坨奥利奥味的雪糕浆。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帮对方把鞋面擦干净。 俯视的角度看去,头发蓬松浓密,被风吹得微微荡着,不知道摸起来会是什么样的。 就这么呆立着,终于想到这个姿势有点尴尬的时候,骆应雯已经站起来了,将擦过球鞋的纸巾团成一团,塞回裤袋里。 “……谢谢。” 骆应雯看着他笑。 楼梯还有很长的一段,他忽然说:“我们来玩猜楼梯吧。”视线越过阮仲嘉,掂量了一下余下的路程,“先走到最上面的算赢。” “赢了有什么奖励?”阮仲嘉笑。 “就那么肯定赢的是你?”骆应雯揶揄道。 “就算你赢了,我也可以好奇你会有什么奖励吧?” “赢的那个人可以要求对方答应自己一件事,这样可以吗?” 阮仲嘉看着因为擦球鞋而站在下方的骆应雯,不自觉扶着梯级中间的扶手。 骆应雯身后是一条山下的弯道,顺着两边建筑物的缝隙看去,晦暗灯光映照下,一辆红的快速驶过,然后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路边,光鲜亮丽的都市男女下车,很快便隐没在店门后,还有三三两两夜归人,让这个普通的夜晚多了几分旖旎。 视线回到对方身上,阮仲嘉点了点头。 可是骆应雯的运气实在不济,阮仲嘉快要登顶时,他还在楼梯底部徘徊。 “就这么想赢吗?” “你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隔得有点远,夜已深,又怕说话声太大对附近住户造成滋扰。 光线一般,站在高处的阮仲嘉脸上表情并不清晰,骆应雯有点无奈。 原本他想趁这个机会问问阮仲嘉关于相亲的事,甚至有想过,要不要表白。 再不说出口,那些笨拙又浓烈的情感即使不会被察觉,也会将他折磨得不成样子。 第35章 骆应雯抬头,想努力看清楚阮仲嘉脸上的情绪,还没分辨清楚,对方就已经摸着扶手快步往自己那边走来。 那一瞬间他想到刚刚见面时,阮仲嘉走在斜坡上也差点绊倒,这么陡的长梯,摔下来可不是玩的。 他提起手里装满零食的袋子,着急地往上跑。 “你别下来!” 风将他的刘海往后掠,黑色卫衣是宽松的款式,远远看去,像只张开双臂的飞鼠迎面扑上来。 很快,那个跑得鼻梁上眼镜歪斜的男人就来到自己面前。 阮仲嘉莞尔:“你这算不算犯规?” 骆应雯跑得有点急,看着他,气喘吁吁。 还想再说什么揶揄一下对方的焦急,忽然搁在扶手上的手被掂了一下,阮仲嘉一惊,问他:“怎么啦?” 镜框迟迟没有被扶正,藏在后面的眼睛看进阮仲嘉眼里,稍微平复了呼吸,盯着他问:“如果相亲之后觉得合适,你就要结婚,是吗?” 答案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尽管梁仁康说过一些看似鼓舞人心的说话,事实上,他对自己的认知一直都很准确,对于未来的路,也规划得相对稳妥。 屋邨仔从来都不相信飞黄腾达,对一夜暴富的梦想嗤之以鼻。 他们最熟悉的是那些光鲜亮丽的临街旺铺后面藏污纳垢的小巷,招工启事明明白白写着熟手收银员月薪$15,500,水吧时薪$65包饭,什么是企鹅*,什么是大交南丏*,学会这些术语比什么都强。 20岁入行,摸爬打滚这么多年,他演过西装笔挺行走在中环写字楼的白领,也演过盯着荧幕每分钟几百万上落的金融分析师,可是骆应雯知道,这些都不是他。 如果自己给不了阮仲嘉原本的生活,那么,起码在感情上他不要成为介入别人婚姻的第三者,这是他唯一能给自己的体面。 阮仲嘉垂了眼看着那只同样摸在扶手上,差一点点就能碰到自己指尖,却又缩回去的手,正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心底一软,然后他抬眸,眨了眨眼,“我不是真的去相亲,那都是我跟郑希年——就是annie的前助理——合起来骗人的。” 第45章 “……啊?” 阮仲嘉被他呆愣的样子逗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弯着眼睛看他,又说:“我跟她谈好了,只是为了搪塞长辈而已。” 骆应雯问得小心翼翼:“那……之后呢?” “反正我还那么年轻,就算拍拖也是会分手的。之后就说工作忙,性格不合,分开就好啦。” 骆应雯只记住了那一句“我那么年轻,就算拍拖也会分手”。 是啊,23岁的确太年轻了…… 自己也曾经劝过阮仲嘉“你还有很多试错的机会”,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句话起了作用。 想说出口的话就那样噎在嗓子眼。 大概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患得患失。 “你就是想知道这个?” “啊……对……” 就是现在。 骆应雯鼓起勇气抬头看阮仲嘉。 只要说出来就好了。 嘴唇微翕,话已经说出口,“我其实……” 阮仲嘉却忽然往下走了一步,视线几乎与他齐平。 然后伸手将他的镜框扶正,鼻端隐隐传来熟悉的香气,却又一时想不起。 阮仲嘉继续说:“那如果我没有真的要相亲,可以约你去看展吗?” “他真的这么说?那你机会很大啊。” 电话另一边的梁仁康说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真的……说起来你在喝什么?” “最近很多人推荐的桂花茶冻玄米奶茶,加了双份奶盖。” “……真羡慕你活得这么随性。”骆应雯看了看化妆镜前放着的饭盒,是已经吃了一段时间的白灼鸡胸肉加西兰花。 “那不一样,你胸大啊哈哈哈!” “……再见!” 挂了线,认命地继续将饭吃完,这时候陈舜球走进化妆间,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说罢摊开娱乐版。 《遇袭后携友开live畅言,阮仲嘉懒理是非》 “不愧是纸媒,已经很客气了。” 骆应雯夹了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八卦杂志怎么说?” “你真了解我,”陈舜球又拿出来一本《忽然周末》,“可能最近没什么八卦,这种消息都上封面了。 《演出疑被泼不明排泄物,阮仲嘉恨做女人再度惹祸》 “唔……倒是符合他们家一贯的风格,我看看,”骆应雯接过杂志打量片刻,“用的截图都还挺正常,起码我们三个没有人是闭着眼的。” 他咬着筷子翻开杂志找到报导的内页,“比annie那时候好啦,郑希年认祖归宗,她被人笑了好久,说她真正是“妹仔大过主人婆”,还拍她去老兰*买醉的丑照。” 视线顺着文章扫了一遍,八卦杂志行文其实没什么参考价值,多半是看图作文,明星私底下交流都说“只要照片拍得好看其他的也管不着了”。 无奈,但也是实话。 他放下杂志,想了想,忽然说,“我过两天能休息一日吗?” 陈舜球还在看娱乐版的报道,没有抬头,“看看通告安排啊,怎么了?你很少跟我要假期的,实在需要,问一下麦导能不能帮你调一下拍摄顺序。” “我有点私事。” 陈舜球根本没多想就接话:“快要四月了,你要去宝福山?” “那还没到时候,就是……”骆应雯摸了摸鼻,“答应了和阮仲嘉出去。” 等了半天,预想中经理人的呵斥并没有出现,正要长吁一口气,忽然后脑勺被人用报纸打了一下。 “喂好痛!” “你们来真的?!” 陈舜球手里还拿着卷成筒的报纸,抱臂在化妆间里来回踱步,“天啊,天啊……怎么办,我还没跟伍咏秋打过交道,但是这人不好惹,会不会哪天她杀过来将我大卸八块?!” 骆应雯还捂着头,“你什么意思,我看起来那么不负责任吗?” ……明明是阮仲嘉更像是会拍拍屁股走人的样子。 “再怎么说也是你高攀啊仔!” “……我知道啊!” 陈舜球又踱回他身边,害他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就见对方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循循善诱:“仔啊,所以这就是你们一起开live的原因?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不告诉我,以后有什么事我很难帮你解决的。” 骆应雯觉得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一五一十将认识到现在的经过说了一遍。 “总之就是这样。” “那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就差捅破窗户纸了……算了我不分析了,搞得我好像那种一心要培养豪门千亿新抱*的家长,我管你呢,遵纪守法,给我把工作做好就行。” 骆应雯试探道,“不反对啊?” 陈舜球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都什么年代了有什么好反对的,你别骗人家就行,不然我一定登报脱离关系,再来一个大义灭亲。” “我……” 敲门声这时候响起,然后有人探进来:“keith哥,麦导让我来看你好了没。” “来了。” 《索命》经过重新编剧,变成了双男主戏。 业内都传闻麦沛标是编剧的噩梦,一个故事会被他反复推翻重组,有时候上午拍板下午又要大改,星期一到星期日之间剧本会完全大变样,合作伙伴对他又爱又恨,但是一个项目完成后又不得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称其为“为领奖台而生的癫佬”。 陈舜球为骆应雯接下这个配角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被提咖,还想着角色讨巧拍摄期短,好接下一份通告。 无论如何,能被麦沛标看上是好事。 这几天麦沛标都拉着主创磨剧本,看起来是要边拍边改了。 但他行事风格和林孝贤又不一样,林孝贤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的质感,是一个镜头雨落到肩头有没有完美地拍出那朵绽开的水花,是眼神和动作引人遐思的气氛。 麦沛标要的是结构的严谨,所以在骆应雯完成了三分之二戏份的时候,他提出了让故事更加有张力的建议,让陈朗和高顺成为亲兄弟。 正如电影的名字《索命》那样,被迫分离的一对亲兄弟被不同的家庭领养,走上不同的路,却偏偏受命运指引,陷入深渊。 骆应雯的角色一下子变成了需要一人分饰三角,分别是高顺的三个人格,这让他开始头疼起来。 据说是编剧在麦导家打了五天地铺改出来的剧本,刚刚分发到各人手上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围读。 “keith来了啊,那我们先把这几天要拍的顺一次吧。” 麦沛标开口,其余人纷纷抬头望向骆应雯,向他打招呼。 徐栋明看起来神采奕奕,见他来了,主动拉开旁边空着的椅子招呼他来坐。 骆应雯逐一问好,又谢过徐栋明,徐栋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稍微倾过身低声说:“看完新一版剧本我都高兴得睡不着了。” 骆应雯看着他眉心的褶,被他难得高亢的情绪逗笑,也小声问:“为什么?” “现在整个故事多了两重反转,我这个角色变成了凶手! “不过最绝的还是结局。陈朗以为靠职务之便洗脱嫌疑,带着因为受刺激智力退化的高顺去荔园游乐场玩,结果高顺不是智力退化,而是被第三个人格压制住了其余两个。 “那个人格停留在还未被高美兰夫妇虐待的时候,他知道陈朗杀了养父母,于是为了报仇,在荔园游玩时趁陈朗松懈下来痛下杀手…… “哥哥一心为弟弟报仇,结局却被弟弟杀了!” 【作者有话说】 企鹅:茶餐厅用语,指光站着不干活的员工 大交南丏:繁体字大份水餃牛腩麪的简写,用于记单 老兰:香港人称呼兰桂坊 新抱:儿媳妇 第36章 徐栋明没有夸大其词。 一开始要增加骆应雯的戏份也是他的提议。 与骆应雯的对手戏,让他找回了刚入电影圈时对演戏的热忱。 老实巴交的主角虽然讨喜,煮妇也乐见男女主角共同奋斗闯出一片天的街市励志剧大团圆结局。但相似的角色演多了,他开始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发展空间。 对演员来说,最忌讳的就是长时间饰演类似的角色,这样会把自己的前途堵死。 那时初踏电影圈,他也是过了好几个饭局才攀上一个导演愿意让自己试试,不过言谈间对他的评价不外乎“长得太老实,戏路窄”、“观众看到你第一时间会想到你在电视剧里的角色”、“年纪有点大了,先从配角做起吧”之类。 转折点是他如愿饰演了一个b级片里面的边缘角色。 因为人物的生活环境,搭戏的都是比较有名的大老粗以及欢场专业户,演戏时反而抛开了包袱,有种淋漓尽致的畅快。 可惜这种机会不多。 近年警匪片当道,金主自然是知道投什么片子收益稳,于是流水线一样照套模板的电影接连搬上大银幕,观众看得生厌,市场也逐渐回落。 第46章 麦沛标有野心,自然不甘于安稳熬到退休,前两年超出预期的那套群像电影重燃了他的希望,只是约见了几个地区的发行商之后,资方来问什么时候预备开拍续集,才让他猛然惊醒。 电影结尾已经预兆了主角群体的没落,再拍续集只能从老掉牙的“前传”开始,甚至有人提议如法炮制做成系列电影,换汤不换药,照样能趁机会大赚一笔。 于是他毅然放弃了拍续集的计划,就让一切戛然而止。 之后某天,收拾书房的时候太太无意中翻出来《索命》的草稿,应该是成名前最苦闷时的灵感,劝他重新捡起来。 “那时候构思的故事太青涩了,现在回看纯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时只不过想重拾初心,没想到过程中反而激发了灵感,为《索命》赋予新生。”后来在柏林期间接受访问,麦沛标是这么说的。 至于发现骆应雯,也纯粹是巧合。 他知道这个年轻演员。 香港电影圈,30已经算年轻了,多的是熬几十年依然做配角的,骆应雯29拿影帝,即使分量不够,也几乎要赶上前人记录。 业内挖苦自己人从不手软,金像奖已经被诟病“论资排辈”、“序有应得*”已久,尽管这样,依然让人趋之若鹜。 像徐栋明那样大器晚成是多数,熬到去年才将最佳男主角收入囊中。 徒弟何浩文执导不久就斩获最佳新导演奖也超出麦沛标预期,连带地,对方给自己推荐骆应雯的时候,虽然没说出口,但他确实有期待过。 手里有两张好牌,角逐的胜算自然大增。 一开始备选的演员里面,骆应雯不算最标青。 陈姓经理人传送过来的电邮里面,档案照片也中规中矩,附件还有事先录好的试镜片段,倒是颇有诚意。 (画外音: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叫高顺,是一名会计。” (画外音:尝试表现一下角色的性格。) “好的,我今晚留在公司加班应该能做完。” “别客气,反正也是顺路,我将文件送过去就好,……嗯,我一个人住,你快回去吧不然家人都在等。” 镜头里的人抬了抬黑框眼镜,看人时微微收着下巴,小心翼翼地打量。 无实物表演。看起来是对镜刮胡子,男人侧着脸,一手抚着脸颊,一手拿着剃刀俐落地往下刮,忽然他低呼一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然后抬肘掩住双眼开始哭,抽泣的时候脖颈上因为吸气呈现一种皮肉紧缩的状态,筋肌尽露。 (画外音:私底下他在想什么呢?) “法律就是正义……笑死人了,你去看看终审法院外面的正义女神,蒙着眼还能看到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读好学校,上好的补习班,养父母来说他们真是仁至义尽了,多体面的大学教授夫妇啊,在家可不是这样的。” “什么?……不会,他们从来不会打我,也不会辱骂,只不过是数学测验没有拿到满分,就要我睡在狗笼里一整晚反省自己而已。” “既然不爱我,为什么又要收养我……” “……我小六的时候就已经想买包老鼠药把他们都毒死了,最好痛苦得在地上爬,打滚,哀嚎,撕下那副面具……道歉……不对,我不要听他们道歉……那毫无意义……” 骆应雯看着画面露出笑容,瞳孔上倒影着摄影棚的灯光,显得眼神很亮。 他对掌镜人说:“sorry,我只要他们的命。” (画外音:你是一个绝对的恶人吗?) “绝对的恶人?不好意思,有时候我觉得法理公义的界线早就模糊……没有人那么好心为我伸张正义,那我只能动手……自己动手。” 他抬头,恤好的发落在额前,掩盖了因思考而轻轻皱起的眉心。 麦沛标是在那时候捕捉到骆应雯看似随和的外表下面掩盖的矛盾。 根据个人资料,不难推测出这人是草根出身,举手投足又有一种富养起来的涵养,镜头前转换表演方式游刃有余。 试镜的高顺和《念念》里面穷困、麻木,被现实拖垮的周泽佳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麦导,麦导?” 工作人员的声音让思绪回笼,麦沛标眼神聚焦,才发现自己在剧本围读会上开起了小差。 “咳……阿栋觉得怎样?” 被点名,徐栋明只好根据刚刚骆应雯读的片段快速分析了一遍。 “三个人格确实不太好处理,尤其是年纪最小的人格,我想 keith应该很少有同小朋友相处的经验,所以还是不太对味。” 徐栋明的分析一针见血,骆应雯自觉的确把握不好,讪讪然道,“谢谢栋哥,我会抓紧时间再研究一下的。” 说到这里,话题就像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开始拿着新剧本围读时那种紧张的气氛被冲淡,大家纷纷介绍自己的育儿经,还有对自己家里孩子的观察。 骆应雯搭不上话,只能从众人的话里面分辨一二,筛选值得参考的地方。 麦沛标的工作室位于观塘某处工业大厦,午餐时间大伙儿都活跃起来,骆应雯拒绝了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吃饭的邀请,起身往外走。 他想挤时间出来给阮仲嘉打个电话。 老旧工厦采光不好,走廊破落,灯光滲下来照得脸色惨白,不过他心里高兴,嘴边还漾着笑意。 电梯开门,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东南亚裔外卖员,一个肩膀上架着矮梯的工人,见他要进来,默契地往两边让。 等候电梯爬升的过程中工人打开了通讯软件外放,是妻子发语音消息来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买什么菜,言语间温情脉脉。 骆应雯站在后方无意听到,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畅想起一会儿吃着午饭和阮仲嘉聊什么。 电梯抵达目标楼层,清脆地叮了一声,脑里刚刚罗列第四个最佳聊天话题,不得不暂时停下。 他只是不想被人听到自己聊电话,所以随便选了个距离适中的楼层,没想到出走廊之后发现路过的好几个单位大门紧闭,看来不会有人路过,正好方便自己打电话,于是匆匆拐进某个分岔的尽头,推开铁花窗,把饭盒搁在窗台上。 今天吃剧组饭。 揭开饭盒,里面竟然是油鸡饭,尽管挤在容器边缘的上海青烫得发黄,看起来恹恹的,还是足够让捱了一个月鸡胸的骆应雯食指大动。 戴上蓝牙耳机,他直接拨通了阮仲嘉的号码。 “在忙吗?” 阮仲嘉打量了一下正在彩排的剧团成员,找了个理由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将门带上。 “不算忙,怎么啦?”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地放缓了声线。 电话另一头的骆应雯:“没什么,刚好放饭……之前你不是说看艺术展吗,我看了一下剧组通告单,那天上午我还有两场戏要拍,可能到时候要在会展碰头了。” 阮仲嘉:“没关系啊,我们到时候见就是了。” 骆应雯:“对了,案子之后怎么样了?” 阮仲嘉:“警方查到那个人平时就在网上发表大量针对各路明星的言论,他自己供述的是看我这种人不顺眼,结果调查牵扯出背后一个小型的工作室,专门收取唱片公司、公关公司的费用抹黑有上升势头的明星——原本他当众羞辱我这件事多半会判普通袭击罪,最高也就判处一年监禁,甚至最终会变成罚款和缓刑,不过现在牵扯得的多了,也就难说。” 骆应雯:“那太好了,我还担心判轻了。” 阮仲嘉笑了:“你比我还紧张。” 骆应雯:“对啊。”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开了窗的工厦周围常常有货车驶过,还有卸货搬货的声响,沿着无线电波传递到阮仲嘉耳边。 他忽然就问:“你不是说增加了不少戏份?拍戏还顺利吗?” “啊,”骆应雯反应过来,迟疑了一秒接着说,“挺好的……” 终究没有将自己烦恼的事说出来。 “那就好,”大概是心情不错,阮仲嘉说话音色柔和,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摩挲着台头的月历,约好看展的日期特地用红色笔圈了起来,“对了,你知道吗,早上利伯恒专程派了秘书上来慰问!” 骆应雯也讶异,对他来说利伯恒更加是遥不可及的人物:“怎么是他?” 阮仲嘉才想起自己没跟骆应雯讲过这件事。上次利伯恒恰好在西九巡视,因缘际会之下一起吃过午饭。 利伯恒就是那位豪门政客公子。 于是他简单介绍了前情,又说:“他还是指望我做好这个领域吧,毕竟现在也只有我能做了,他的秘书上来倒是提醒了我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我想跟edmond合作。” 之前的ig直播,有网民说过希望他们合唱,结尾的时候梁仁康又宣传了自己的新歌,那时候阮仲嘉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合作的念头。 第47章 “你也要rap啊?”骆应雯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脑里完全没有画面,忍不住擦汗。 “什么啊,我是想做一些视觉效果方面的合作啦!” 据梁仁康当晚介绍,新歌讲述校园恋爱最终各奔西东,多年后又重逢的故事。 当时直播间里不少人揶揄他写歌自肥,皆因前段时间他被狗仔拍到深夜送一名身段面容姣好的女子回家,随后被人八卦出来,照片里面的女孩子是他赴英念书前的女友。 阮仲嘉倒是不太留意人家的隐私,不过这首歌给了他灵感,或许可以和《梁祝·蝶梦》联动,既然利伯恒要自己想办法盘活这个老行当,干脆就做得出格一点。 【作者有话说】 序有应得:粤语中“序”和“罪”读音一样,是暗讽协会将资历当做奖项评审最大依据的讲法。 --------- 回看发现我把“初生牛犊不怕虎”打成了“不怕苦”[笑哭]……我打文的时候脑里的确是用广东话念的[捂脸笑哭] 第37章 阮仲嘉心里面已经有了大致的计划。 那次演出遇袭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开直播,忽然之间他的公众讨论度大大提升,新希的官方ig账号看准时机,接连发布了不少最近录制的日常影片,其中他做主角的帖文点赞数最高。 其他社交平台上,关于这件事也引申出不少话题。 有为阮仲嘉打抱不平的,有纯粹发表街客言论的,也有看起来特地为他发声,实际上探讨对公众人物的隐形欺凌,从而达到为自家偶像鸣不平的目的的…… 无论如何,总归是件好事。 发声的人多了,有普通人,也有粉丝众多的意见领袖,一时间全港兴起了一股讨论阮仲嘉的热潮。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的公众人物身上,或许不会辐射出如此大的社会层面上的讨论。 但阮仲嘉是在港人眼皮底下长大的,虽然中间有过不太愉快的回忆,他的存在毕竟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去香港娱乐圈最鼎盛的时代,无疑是叠加了一层时光滤镜。 很多人分析他的个案时,行文都会不自觉偏离轨道,顺带怀缅一下昔日的辉煌。 眼看着自己的ig账号粉丝数像坐火箭一样飙升,他直接拨通了梁仁康的号码跟对方表达了合作意向。 除了合作方案,《梁祝·蝶梦》也要准备正式演出时使用的服装。 传统粤剧有专门定制戏服的工坊,除了名气最大的老牌公司之外,油麻地和深水埗也是卧虎藏龙。 从前阮英华习惯在深水埗一家老字号小店定制行头,阮仲嘉如今接棒,自然也要去拜访老行尊。 趁上午无事,阮仲嘉带上《梁祝》的另一个主角,饰演梁山伯的新演员梁文熙一齐去量身。 司机入职以来接送过阮仲嘉的次数不算多,这位少爷仔人比较低调,除了公事需要,平时总是不太需要自己,他也习惯了,钱多事少也没什么不好的。 余光瞟到后视镜,阮仲嘉正专心地玩手机,旁边年轻男人倒显得有点局促,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七人车停在钦州街布艺市场附近一处普通的门面前。 阮仲嘉事先得了阮英华指点,下车后就领着梁文熙进店。 前头老伙计见有两个年轻人进来,乍看以为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游客,走过去想要询问时对上阮仲嘉的眼,心下顿时明瞭。 “这位师兄有什么需要吗?”老伙计一看阮仲嘉眼神就知道是行家,行内人称呼对方,如若不是名伶,一律尊称一声师兄。 “您好,我想订两个人的戏服,按我和他的身量来做。”阮仲嘉回头看了一眼,梁文熙连忙跟上。 “好的,请问是哪套剧呢?”老伙计伸手在柜台一堆布头里翻出记事本,取了笔,“贵宝号是?” 阮仲嘉不疾不徐道:“新希粤剧团。” 老伙计记录的动作一顿,抬了抬滑落的老花镜,“稍等,我叫老板出来。” 新利祥从事传统戏剧服装制作已经逾一甲子,是业内驰名的老字号。 阮英华当初创立新希,就是在同样位于深水埗的横街窄巷找到了这家店,如今的老板已经是第二代传人,除了继承父辈衣钵做粤剧戏服,还承接有特殊要求的影视剧服装,只是店门常常因为赶工紧闭,知道的街外人不多。 老板看起来倒像是个普通的商人,一来就和阮仲嘉打招呼:“是新希的阮老板对吗?前段时间听闻,还是头一次见到真人。” 阮仲嘉连忙上前握手,“陈老板您好,今天来打扰您,是想定做我们剧团准备上演的新剧的戏服。” 陈老板笑得和蔼:“是什么剧?” “《梁祝》,不过是改编过的,想要吸引年轻人入场。” 说到这里,阮仲嘉以为自己错觉,总觉得刚刚一瞬间好像看到陈老板抖了抖眉。 还没来得及细想,陈老板已经开口:“是要改良还是重新设计?刚好我这里有新造的图册,二位请跟我来看看。” 新利祥小小的店面,内里却大有乾坤。 半新不旧的货架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布匹,每一匹都用扯成条的边角料做了手写的记号。 陈老板领他们走到里间,墙上悬着一面巨大的方镜,用枣红色的木框镶边,上面是很标准的本地北魏真书手写“大展鸿图”四个大字,看落款确实出自名家。 正对着的是一张巨大的裁布台,年头已久,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凌乱的划痕早已摸得油润。 陈老板弯身取出来一本开幅很大的彩册,还未等他们开口,就自顾自介绍说:“这是我接手这么多年来做的作品集,里面有一些《梁祝》相关的,也有朝代和剧情近似的戏服,你看看有没有想法。” 阮仲嘉被他的话吸引,走过去,站在裁布台边上开始翻阅起来,梁文熙跟在身后,探了头也要去看。 陈老板见二人表情认真,笑呵呵地继续介绍:“我年轻时在英国读纺织,回来再接手父亲的行当,一开始老人家接受不了我做事的风格。”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片说,“传统的盔头都是一个角色一顶,又重又占地方,那时候我就想能不能换一下质地,做成配件可以拆下来的基本款,这样一顶就可以兼容多个角色使用。 “当时他说我乱来,没想到做出来之后反而很受演员们欢迎,他才无话可说。” 图册上陈老板指着的是一套精美的粤剧冠帽,仅仅一个底座就变换出了六个款式。 “我在英国的时候也常常去西区看音乐剧,西方戏剧历史也很悠久的,当时我就想着要多多学习人家的长处。 “你就看《歌声魅影》里面,主角克莉丝汀有一幕是从伴舞转场到主演,演员一边跳舞一边换装,我也很好奇怎么做到的——家里毕竟做相关工作,我就想啊,如果有机会,说不定也可以运用到我们的传统戏剧里面——结果全盯着人家女演员换衣服了,别人说不定觉得我是个色鬼。” 陈老板说到后面笑起来,一脸严肃的梁文熙也忍俊不禁。 阮仲嘉继续说明来意:“我们这版《梁祝》的确要在服装上面改动一下,舞台美术方面要革新,服装质地也要配合,整体呈现的效果比较飘逸。” 陈老板听他说的,来了兴致:“传统的烫花质地料子笔挺,台上效果好,不做这个吗?” “不做,后面英台哭坟那里,戏台要用大面积的布覆盖,鼓风机做山崩地裂的效果,又要奚钱满天飞,戏服最好轻盈一点。” “啊!”陈老板倏地合上彩册,“你有没有看过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好多年前我在戏剧节上看过,也是用了不同颜色的布和鼓风机表现航行中的风浪!” 陈老板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狂热,径直走向旁边开着门的一个房间,阮仲嘉和梁文熙连忙跟上。 房间依旧摆满了货架,他走到一个货架前,吃力地抽出几匹布,又抱到外面的裁布台上。 “这是二十几年前我给《卧虎藏龙》找来的布料,竹林打戏那里要求服饰材质灵动又不轻浮,这几匹还是当年剩下的,要不要摸摸看?” 二人大感兴趣,梁文熙甚至不敢碰陈老板递过来的布匹,见阮仲嘉大胆上手摸,才小心翼翼地轻抚了一把。 “有些人觉得用鼓风机就要配纱,但纱太透了,染色又容易显得廉价,少了庄重,我想还是这种质地好。” 阮仲嘉已经被他说动,一双眼亮亮的,看着手里摊开的布,是有点暖调的灰白,莫名就让他想到“山伯临终”那一幕。 “原本我来之前还以为老板你不会同意我改戏服。”他感慨道。 陈老板却被他的纠结逗笑了:“为什么啊?” 阮仲嘉:“像我这种人带头做新式粤剧,大部分老师傅都反对的,也就家里由着我胡来。” 一旁梁文熙没想到他这么说,猛地抬头。 阮仲嘉接着说:“光是乐器师傅,我就游说了好久才愿意融入西乐……也不知道到时候公演会被批评成什么样。” 第48章 大概是陈老板的话让他遇上知音,讲起连日来的艰辛就滔滔不绝。 “不过既然是我自己要做的,硬着头皮也要上,毕竟现在新希交给我了。这一行发展艰难大家有目共睹,难得还有年轻人愿意加入,”说话间,他看向梁文熙,后者又低了头,似是不好意思,“一开始我也只是听从家里安排,只是做着做着,开始理解了家人的不易。” 明知道这种表演形式日渐式微,还是想放手一搏。 “批评的声音肯定会有,但是我们作为第二代,不能只想着对得住自己,起码得让手底下的伙计吃上饭,”陈老板下意识瞟向店面正在接电话的员工,“什么传承与革新……先活下去再讲啦。” “他真的这么说的?” 阮英华自大会后休息了一段时间,已经不见机场应对记者访问时的疲态,捧着饭碗饶有趣味地问。 “是啊。”阮仲嘉拿碗的手伸出去,一旁佣人马上接过,又帮他舀了汤。 “谢谢,”他接过碗,猛地喝了一大口,“啊,好久没喝汤了——陈老板很健谈嘛,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古板。” 阮英华嘴角微勾,“呵,那是当然,你都不知道,当年我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刚接手新利祥的生意,长卷发白衬衫麂皮流苏背心配喇叭裤,我以为走错店门了呢,哪里来的嬉皮士。” 阮仲嘉回想了一下白天那个没几根头发,戴着小圆框眼镜而且发福的男人,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咳咳……咳咳……” 阮英华得意一笑,只是她长得严肃,看起来像在讽刺人家:“不过呢,他审美和手艺都是很好的,有他帮你做衣服,服装方面你就别担心了,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宣传。” 说到这里,阮仲嘉就有点心虚,不晓得外婆知不知道那晚自己和梁仁康开直播的事。 倒是对方先开口:“阿秋说你要和别人合作宣传?能行吗?” “呃……没问题的,我都已经沟通好了,找时间拍好照片就可以投放广告。” 阮英华继续慢悠悠地用餐,随意问道:“都有什么渠道?” “想红隧入口投个大型的,然后几个商场都做户外广告,以及一些巴士站牌之类……您觉得这样安排合适吗?” “哦,”阮英华挑了眉,“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胆子大。没事,好好做,我把新希交给你,以后你就是话事人,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不是想给意见。 “——总之好好记住,你是老板,不需要问别人‘好不好’、‘行不行’,以后剧团一切决策你说了算,最近我会安排一部分账户的资产转到你名下,要花钱自己拿主意。” 这番豪言无疑让阮仲嘉信心大增,看起来一边开心地夹菜一边盘算着什么,阮英华见他这样子,想起最近伍咏秋对自己汇报的事情。 返港后,因为年事已高又舟车劳顿,她连歇了好几天,又要定时复诊,很多事情都交给伍咏秋看顾。 尤其是阮仲嘉被袭击后,她更加留意对方日常交友状况。 据伍咏秋反映,阮仲嘉最近认识了一些圈内的朋友,调查过背景,倒也清清白白,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这样放权,难保有人存心攀附。 阿敏走了之后,她就剩下仲嘉一个了。 明知自己时日无多,阮英华还是想尽力给他铺路。 【作者有话说】 再次申明,(带头盔)故事纯属虚构! 第38章 今日戏份吃重,骆应雯几乎晚上十点才回到美孚,将车停妥在骨位,他取下头盔伸手拨了拨头发,就是这个时候,阮仲嘉发送信息过来。 【ka:明天大概几点,在哪里等?】 明天是艺术展的最后一天,避开头两天各路明星争相进场的高峰,最适合两个人慢慢逛。 自从答应邀约,骆应雯已经烦恼了一段时间,家里衣柜为此被他倒腾了好几回。 最后总结出四五个备选方案,才想起当天拍电影本来就有妆发造型,根本用不着私服,又要考虑骑车通勤会不会弄坏发型,思前想后,他决定不如早点起来搭地铁去影棚。 这一夜骆应雯睡得不稳,朦朦胧胧间感觉窗户传来石子砸玻璃的声音,掀被起身一看,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窗玻璃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四月要来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 之前天气一直很好,转眼开始下雨,刚刚睡醒,还没开始转动的大脑有点懵。 幸好还记得自己决定要搭地铁,连忙起身洗漱,带上雨伞,穿鞋出门。 因为下雨,麦沛标临时决定将后面两场室外戏提到今天拍摄,外景就在尖沙咀码头,钟楼附近,拍完可以直接走去地铁站。 大概是因为精神亢奋,状态好,拍摄提早完成,骆应雯逐一与工作人员道别,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天的香港灰蒙蒙的。 放眼望去,堵在雨中的车龙尾灯整齐亮起,路面反射着湿漉漉的灯光。 途经九龙公园,密密匝匝的榕树挡住雨丝,青草和水泥路面蒸出略带锈气的霉味,混杂着匆匆路过的行人的香水,是城市的气息。 富豪雪糕车窗口紧闭,临时街市门户半掩,鲜花套着玻璃纸,挂在上面的水滴在档口橘黄灯光下泛着光。 或许因为紧张,又或者是雀跃,他看见什么都只觉得可爱可亲,连入站时撞到自己肩膀的途人都笑着说没关系。 离开剧组之前特地照过镜子确保脸上粉底依旧服帖。 一路上骆应雯特地站在门边,列车驶离站台进入漆黑隧道,门上玻璃反光可以让他仔细收拾自己。 今天高顺精神状态平稳,是以发型中规中矩,没有精神失常没有人格分裂,身上是熨得板正的白衬衫深灰色西裤,感谢造型师让自己穿走这一身行头。 想了想,他仔细地挽起衫袖,解开了衣领最上两颗纽扣,再稍微把刘海拨散了一点。 他们约好在大门口等。阮仲嘉有司机接送,还是特地站在地铁站通往会展的连廊尽头,于逆流的人潮中停驻等候。 他今天穿了宽松的t恤,纯白的底色,上面有零散可爱的刺绣图案,看不出牌子,戴了顶同系列的白色渔夫帽,刘海贴在额前,眼神很亮,青春洋溢,察觉到骆应雯出现,开心地挥手。 两个人相视一笑,并肩进入会场。 “等很久了吗?”骆应雯侧身在他耳边问。 阮仲嘉仰头,笑着说:“没有,刚到。” 好像很客气,却又有种心照不宣的情意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展馆很大,冷气也很足,从下着雨的室外进来,身体忍不住就瑟缩一下,但因为场地广,很快就走得忘了冷,身边不时有被雨溅湿的人擦肩而过,又庆幸室温较低,气味干爽。 在骆应雯想象里面,第一次约会应该会是一个大晴天,他们会在逛完展览之后离开会展,在附近的海边走走,那里有向海的长椅供游人休憩;又或者搭乘天星小轮回去尖沙咀,在渡轮上他们可以聊一下那辑照片的成片过程,靠岸后在附近找个气氛好的餐厅共进晚餐。 “你看看这幅画。”阮仲嘉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才让他回过神来。 展区多数以白墙分区间隔,他们站着的区域比较空旷,有人摸着下巴讨论画作,也有人默默认真端详。 阮仲嘉就在一幅笔触狂放的画作前面,叫住了骆应雯。 画的表现形式很大胆,仰视角度的棕榈树,以靛蓝和青色勾勒轮廓,荧光绿和豆绿色作叶片,笔触生动,色块跳脱又和谐。 骆应雯凑过去看,旁边小字说这幅画叫《脉轮》,似乎是一些印度哲学相关的概念。 “颜色确实很有灵气,可惜我不太懂这方面的理论。” “我也不懂,纯粹是觉得它让人看着很舒服,”阮仲嘉笑,“待会问问看这幅卖不卖,放在……” 骆应雯还在等他把话说完,忽然被扯到一边,这一下又急又猛,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嘘——” 阮仲嘉用手半搂着骆应雯,明明比对方矮半个头,依然煞有介事地将人挡在身后,“郑希年也来了,她明明说没有兴趣的!” 骆应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到不远处一个路中间的装置旁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明艳大方,男看起来很沉稳。 “说好了我拍点照片给她假装一起去的,怎么自己又来了。”阮仲嘉小声念叨着,“我发个信息问问她。” 接着就见阮仲嘉掏出了手机,噼哩啪啦一顿输入,没多久不远处的郑希年感觉到手机振动,待看完信息,悄悄地张望。 “她说什么?”听到响动,骆应雯自觉避开视线,没有看阮仲嘉的手机荧幕。 “她说她要搞定庞明耀,让我不要坏她好事。” “这么快就找到目标啦?厉害。”骆应雯感叹道。他知道庞明耀,东华大公子,常常陪同母亲出席各种捐赠仪式,慈善晚宴、筹款晚会常客。 第49章 阮仲嘉一脸郁闷:“她还说过我是驴……” 骆应雯忍不住笑:“什么?” 阮仲嘉又推他往里走:“骑驴找马,我不就是驴吗——他们往这边来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骆应雯被他推搡着,有种自己在偷情的错觉。 明明他们之间十划都还没有一撇,可是郑希年的出现也冲淡了自己和阮仲嘉之间暧昧的情愫,就像回到了最初认识的时候,两个人纯粹因为投契而相约。 “要不先去别的地方吧。” 展厅一共二层,错开或许是最方便的选择。 来到三楼,人少了很多,倒是能敞开了随便看,有些展品高深莫测,囫囵吞枣看了个大概,也有特别合眼缘的,两个人驻足低声交流。 不同的画廊,不同的艺术家出品风格千差万别,他们逐个区域看过去,场馆很大,走到深处只觉得已经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遇到特别喜欢的,阮仲嘉还会拍两张照片。 路过其中一幅画,尺寸很大,几乎占满了墙身,是表现手法很抽象的城市夜景,漆黑的画布上用精炼而准确的笔触表现建筑物内透的灯光。 不由得肩并肩站在画作前,有一瞬间看得几乎屏住呼吸。 “我想起那套电影。” “啊,那套是吧。” 相视一笑,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fight club》。” “《fight club》。” 还在为彼此的心有灵犀暗自窃喜,无意中碰到的手却让两个人都静默了几秒。 手背挨着手背,室温低,体温稍凉,触碰的瞬间彼此的指节骨磕到,阮仲嘉的手忽然被另一只微凉的手包裹着,心中惊涛骇浪,耳尖发烫。 幸好渔夫帽挡住,他悄悄侧过脸,余光见到骆应雯快要抿成直线的唇。 所以现在是怎样? 心跳得越来越快,握住自己的手的力道也慢慢收紧。 好像除了手心这点凉意,周围、一切,画中的高楼,眼前的世界被什么点燃,爆破,逐渐崩塌。 “你……”阮仲嘉扭头,看向骆应雯,后者也侧头看着他,正要开口,好几个人一边讨论一边走向他们身处的区域。 默契地连忙放开手。 其中一个人说着说着,扫过画布的视线触及阮仲嘉的脸,掩着嘴瞪眼,然后走到他面前问:“仲嘉,我可以跟你合影吗?” 阮仲嘉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好久没有在路上被人认出来了。 香港遍地是明星,其实无论是他又或者是骆应雯,走在路上都不太会有人在意,可能拜最近的一系列事件所赐,自己在社交网络上被提及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果不其然,对方又补充道:“我小时候就很喜欢看你表演,只是以前不敢说。不过我一直觉得你很勇敢的!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到最近很多人为你发声,我也有在网上声讨那些无脑黑的hater,你要加油啊!” 这下完全超出了阮仲嘉的预期,他以为对方只是单纯地看到公众人物想要合影,没想到还真是自己的粉丝,看人家的眼神就多了几分郑重。 骆应雯见他还没反应过来,连忙对求合影的女生说:“我帮你们拍吧。” “啊你是骆应雯!”女生这才留意到他,“我有看那晚的ig live,原来你们感情真的这么好啊,阿康没跟你们一起,是没空吗?” 见女生四处张望,骆应雯连忙接话:“是啊,他忙着彩排,不是要准备在麦花臣开show嘛……” 女生点点头,似乎对那晚直播的信息了如指掌,“我知道,他还说你们会去。”手机拿出来,快速整理了一下头发,递给骆应雯,“麻烦你了。” 骆应雯恨不得马上拍完送走对方。 好像每次要说什么让关系更进一步的话都会被打断,再多的准备也不似预期。 幸好他摄影技术还不错,女生看到合照之后笑逐颜开,一个劲跟他们挥手道别,又混进人堆里。 阮仲嘉将帽子拉低了几分,生怕会再被人认出来。 气氛被打断,一时间两个人重新站到一起脸上都有点尴尬,只好保持了距离继续逛。 没多久骆应雯走近了一点,趁他看着另一幅画时小声说,要不我们也拍一张吧? 阮仲嘉谨慎地环顾四周,将手机递给他说,你拍,你手长。 骆应雯差点笑出声,好,那你躲在我身后,显脸小。 回应他的是前置镜头里阮仲嘉白了他一眼。 骆应雯笑得更灿烂了,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拇指按在拍摄键的一瞬间,画面中的阮仲嘉凑过来,角度的关系,看起来好像躲进自己怀里。 这一瞬间就那样被镜头定格。 他只觉得呼吸一滞,手机收回来的时候阮仲嘉却若无其事地说,照片等下airdrop给我。 嗯。他应道。 很想多看几遍照片,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好好将刚刚那个动作捕捉下来,碍于对方已经一脸坦然地继续向前走,只好将焦急压下。 从会展出来,已经变成了大雨。 看展是阮仲嘉邀约,也是为了完成搪塞阮英华的任务,一时间骆应雯不知道怎么开口,接下来要干什么。 阮仲嘉却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背包:“你带伞了吧?” 见面的时候确实有当着他的面把伞摺好放进伞套。 骆应雯:“?” 阮仲嘉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你是不是原本想约我去海边散步?是的吧?” 骆应雯只好说是。 阮仲嘉:“好啊,我去。” 这下轮到骆应雯打量周围。 雨下得急,出口处有不少没带雨具的人徘徊。他拿了伞出来打开,阮仲嘉马上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说,我们走吧。 两个成年男人撑一把伞本就勉强,阮仲嘉几乎贴着骆应雯走,后者又悄悄将伞往对方的方向挪,走在雨中,肩膀都要被溅湿。 虽然狼狈,脸上倒也轻松。 阮仲嘉说是散步,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上因为意识到骆应雯把伞让到自己那边,干脆就挽住了对方的臂膀,一路上没少使劲把人往目的地带。 海边有一截车厢,是当年东铁线淘汰下来的,放在这里供游人赏玩,因为下着大雨,孤零零地矗在雨雾之中。 自有一股力道将自己往车厢带,骆应雯对他是有求必应的,察觉到阮仲嘉的企图,索性说雨越下越大了我们赶紧上去吧。 列车两边门都敞开着,上去之后站在另一端的门边可以看到维港,能见度极低,但胜在无人,清净。 海和天几乎融为一体,灰扑扑的水汽被浪裹挟着,不断涌入车厢。 骆应雯收了伞,煞有介事地扶着门边红色的扶手,两个人面对面倚着透明挡板站着,都在看海。 雨越来越大了,刮进来的风吹得他们额发扬起。 “话说……”阮仲嘉开口,视线聚焦在海面上。 “嗯?”骆应雯转过头来看他。 阮仲嘉依旧看着外面,像是不经意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暴雨敲打着地面,像有人一口气将豆子倒入铁锅里不断翻炒,嘈吵不已。 骆应雯瞪大了眼。 漆黑的瞳孔倒映出对面白色的人影,逐渐靠近,放大,踮起脚,因为贴着自己的耳边而看不清表情。 “你喜欢我,对吧?” 阮仲嘉重复了一遍,重新站定。 两个人靠得近,他被骆应雯炙热的眼神盯得脸热,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弹尽粮绝,索性低了头,等候对方的应答。 垂着头的视野内是已经被雨打湿了半边的衬衫,袖子挽起,露出锻炼痕迹很明显的手臂,握着伞,伞滴滴答答地朝下淌着春雨,在两个人的鞋尖之间汇成水洼。 骆应雯将伞换到左手,右手随即伸来,指尖轻轻扫过阮仲嘉的掌心,奇异的麻和痒如电流般瞬间击中大脑,只余一片空白。 被结实地握住。 骆应雯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将他的手拉到胸前,紧紧地按在自己左侧的心脏位置。 阮仲嘉只觉得掌心下一片狂乱的跳动,滚烫得惊人。 骆应雯低头,侧过脸,将唇贴在阮仲嘉手背上,声音几乎被雨声遮盖,带着珍而重之的颤音: “是,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艺术展是art basel 第39章 “是,我喜欢你。” 眼前的人依旧低着头,骆应雯紧了紧牵着的对方的手,虽然放下了,却滑到腕骨处圈住,迟迟没有松开。 等了有一分钟,那人终于抬头,对着自己羞涩地笑。 “那……要交往吗?” 骆应雯觉得自己有点恍惚,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小心翼翼道:“真的可以吗?” 阮仲嘉鼓了鼓腮:“我不是已经对你发出邀请了吗?” 雨一直持续下着,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挂黑色暴雨预警,周遭所有陷入了一种宛如世界末日的状态,唯有这节车厢像暴风雨中的诺亚方舟,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眼睛,都忍不住笑起来。 第50章 那些最近的一筹莫展、患得患失都烟消云散了,所有的小心翼翼和不确定,像暑气被大雨蒸发,剩下难以形容的快乐。 脸上的喜悦压抑不住,还是骆应雯被他盯得不好意思,首先撇开了视线。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骆应雯轻咳一声解释:“不是不看你,是……有点不好意思……” 阮仲嘉摇了摇被圈着的手,凑近了一点点,又说:“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男朋友了,怎么样,男朋友?” 男朋友…… 骆应雯看着那双笑弯的眼,觉得大概是因为关系升格,眼前人的笑容就似是对自己下了降头。 阮仲嘉见他只发呆,也不说话,忍不住就弯起嘴角。他重新踮了脚,在对方的脸侧轻轻蹭了下,姿态亲昵,正要退开,后腰猛地被环住,骆应雯的拥抱短促而结实,带着雨天的湿冷和刚刚升温的滚烫。 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再胶着在这里可能就走不了了,两个人只能冒着雨又回到了会展门口。 在角落里腻歪了好一会,眼看着阮仲嘉的车驶到门外,骆应雯只好嘱咐他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然后默默目送他走进雨里。 自动门打开,阮仲嘉半个身子已经探进去,忽然转过头,撑着伞踩着积水噼噼啪啪地跑回来。 “回头见,男朋友。”他凑到还在吃惊状态的骆应雯耳边,说完又朝他眨眨眼。 阮仲嘉上车之后也不好扒着窗看外面,尽管依依不舍,还是佯装一切如常,甚至告知司机明早几点接他上班。 拿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开始修改骆应雯的备注,从“keith.lok”改到“keith”,又换成了“男朋友”,后来觉得太打眼,欣赏半天那三个字之后默默用最简单的“雯”字替换。 【ka:你到家了吗?】 从美孚站出来时,雨已经停了,周遭川流不息,城市的烟火气像浇不灭的火焰,又再活跃起来。 出站口时手机响了,骆应雯拿出来一看,是阮仲嘉的信息,连忙走到一边回复对方。 【雯:到楼下了,你呢?】 【ka:我在家了。你今天淋了雨,快点回去冲个热水凉吧。】 【雯:晚点可以facetime吗?】 阮仲嘉看到对面回复,心里当然是千百个愿意,应允后放下手机连忙跑到衣帽间挑睡衣,又用最快的速度洗好了澡,在镜前整理发型。 洗过的头发太柔顺,显得有点呆…… 想了想,翻箱倒柜找出来造型夹,照着youtube上的教程开始倒腾发型,结果有一撮没弄好,怎么都压不下去,正想着要不要重新洗头,手机响了。 刚打开摄像头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对方,只是眼神和往日相比确实不一样了。 具体是什么不一样,阮仲嘉又说不上来,觉得骆应雯比之前看起来整个人气质柔和了许多,原本不说话显得忧郁的长相生动了点。 他趴在床上,伸手捞了被子过来拥着,放松了身体看着镜头里穿了黑色背心的男人。 “你明天戏份多吗?” 骆应雯被他盯得又开始局促不安,只好拨了拨半干的头发掩饰,说:“可能要拍到很晚,你想见面吗?” 画面里趴着的人有一撮头发翘起,侧了头,微微笑了一下,可能是灯光的关系,饱满的下唇看起来亮晶晶的,勾起好看的弧度,大概是沐浴过后窝在床上十分惬意,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懒懒的,让人心痒。 “之后可能会比较忙,我想想办法,你呢?如果我来见你的话什么时候在哪里方便?” 阮仲嘉眼珠转了转,说:“我上班时间挺稳定的,下班一般就在家。” “如果要送东西过来给你,也是在老地方等对吗?” “你想送我什么东西?”听到他的话,阮仲嘉的语气忽然活跃了起来,“你这么说我会很期待的。” 骆应雯摸了摸后颈掩饰尴尬,“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要紧。” 阮仲嘉将大半边脸埋进被子里,“我什么都不缺,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喜欢。” 骆应雯怔了怔,反应过来,朝摄像头露出笑容。 “对了,你给我讲讲高顺现在的戏份好吗?拓展之后的故事是怎样的,结局会变吗?” “唔,原来的剧本里面他只是一个……” 没想到第二天起来是个自己梦寐以求适合表白的大晴天,事到如今,倒也无所谓了。 骆应雯看着窗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打开通讯软件,看了一眼记录,像梦,却不是梦。 昨晚不知不觉就聊了一个多小时,还是阮仲嘉的外卖到了才结束的。 结束得也是依依不舍,只是彼此都在默默摸索相处的边界,对于两个刚刚确认关系的人来说,看似没什么内容的聊天,感情全藏在偶然的微笑、眼神的对视里,像地壳下涌动的岩浆,压抑着爆发的冲动。 心里只觉得热热的,起床洗漱的动作也比平日迅捷,戴头盔的时候还想着要不最近将车送去保养的时候给阮仲嘉也买一个专用的,之前有见过别人戴那种上面有两个耳朵的头盔,有猫咪的,也有小熊的…… 一路上也没闲着,看到骑车带人的,特地靠近一点观察人家配什么款式的头盔。 胡思乱想着,车已经驶到红隧入口。 那时候已经艳阳高照,阳光打在进入隧道方向左侧的广告牌上,可能是因为上面的图案本就颜色浅,泛着金光。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时车已经驶入隧道,脑里的影像却挥之不去。 “又到了十二点打歌时间,欢迎今天的嘉宾edmond!好久没上来,今天终于带上新歌,欢迎欢迎!” “哈哈,may姐客气了,大家好我是edmond梁仁康。” “诶我说你新歌风格也跨度太大了吧,昨天电台同事试听之后都说你要开始走情歌路线啦,对哦,这次edmond的歌是全新的风格,到底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要写这首歌呢?” “让我先卖个关子,说起来,不是应该要先听歌吗?” “说得也是,好啦让我们先听歌——听众朋友们,接下来要播放的是由cy chan监制,林岳填词,编曲作曲edmond梁仁康,演唱edmond梁仁康全新派台歌曲《共你也算度过灿烂时》。” “boss,刚刚梁生的新歌首播了。” 阮仲嘉结束了上午的排练,正往自己办公室走,经过罗秘书台面,对方就抬了抬眼镜对自己报告。 他停下来,对方将电脑荧幕稍微转过来一点,上面显示的是梁仁康ig主页。 鼠标点到最新的帖文,是mv预告,罗秘书见他看到,点了播放。 预告片一般截取前奏的纯音乐部分,梁仁康的新歌一改往日热闹的风格,用模拟电子脉冲打造来电铃声的感觉,然后垫底钢琴声渐强,画面是颗粒感强烈的色彩,看不出取景地,从暖色过渡到一片青绿。 然后镜头右移到一个身穿粤剧女帔的背影,人影渐渐转过来,眼波比身段迟几分,桃红胭脂斜飞入鬓,明艳的戏曲妆衬得人顾盼生辉。 钢琴琴音在人转过来,眼神对焦到镜头的时候逐渐零落,最后戛然而止。 一切都定格在最耐人寻味的瞬间。 “很好看,我看转发的人也很多。”罗秘书态度一如既往地公事化,显得她的赞美真诚到了十分。 骆应雯经过红磡隧道入口时看到的巨幅广告牌就是阮仲嘉作戏曲妆打扮回眸的瞬间,人影处于广告牌右方,左边青绿色留白处是两个白字句子。 [就算以后不再见面 共你这一节亦极美好]* 看样子是阮仲嘉客串了梁仁康的新歌mv,听歌词倒是和《梁祝》故事内核有几分相像,怪不得会有合作意向。 如果有机会亲自拍到红磡那个广告牌就好了,要不下次开工叫车去影棚,这样路过的时候就可以拍照打卡。 拍摄的间歇骆应雯拿了手机出来,阮仲嘉50分钟前发了信息过来,正是那张照片。 【ka:[图片]】(已读) 【ka:怎么样,好看吗?】(已读) 【雯:很好看,你最好看】 阮仲嘉似乎刚刚在玩手机,聊天界面上方马上显示输入中。 【ka:[羞涩]】 平心而论,戏曲妆毕竟浓墨重彩,一开始他也没能认出来,但看久了就能分辨到那是阮仲嘉。 标志性的丹凤眼,稍显饱满的下唇,饰演女角却丝毫没有男扮女装的矫揉造作,也不会故意放大对另一个性别的刻板印象,反而落落大方,眼神和动作都透露着女性的柔美,自然又可爱。 越想越觉得自己幸福得有点不真实,正要回复对方,弹出消息提示他的男朋友有新的限时动态提示,连忙点进去看。 阮仲嘉的ig头像是蓝天中漂浮着的一朵浓稠积云,圆形头像外面一圈绿色的光,显示他刚刚发布了最新的限时动态,而且是指定“密友”可见。 第51章 点开绿圈,是昨天在会展合照的照片,等司机来接的时候他将照片传输给对方,没想到阮仲嘉真的会发出来。 虽然不知道另一边设置了谁是可见人,但他看着照片下方阮仲嘉贴上的三个红色心心表情,觉得快要压不住自己心里面不断冒出来的粉红泡泡。 “哇,你中六.合.彩啦?笑成这样?” 突然冒出来的男声吓了骆应雯一跳,手机差点没拿稳,连忙熄屏,回头一看,是徐栋明。 “栋哥。”他连忙叫人。 徐栋明点了点头,见他尴尬,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对了,刚刚那场戏,你要有心理准备,刚刚我和麦导看了第一版,他想来想去好像不太满意,应该要重新拍。” 说到工作,骆应雯也收了原先荡漾的心情,“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就算以后不再见面/共你这一节亦极美好:化用shine的歌曲《18相送》其中一句歌词“即使以后很平凡/这一节亦美好”,同时《18相送》(原曲名为《十八相送》)也是戏曲《梁祝》中的经典唱段 第40章 “还是老问题。我听他的意思,可能想让你停工两三天自己琢磨一下怎么诠释高顺第三个人格。” 高顺由于童年受到养父母的精神虐待,成年后就分裂出了两个人格,除了本来的人格之外,一个是比高顺年长的“高成”,另外一个是只有九岁的“明仔”。 在明仔的认知里面,孤儿院出身的他很幸运地被高美兰夫妇收养,成长于书香门第,加上高美兰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很早就已经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生父母。 高成的出现,是高顺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出来的兄长,性格比较刻薄、强势,而明仔则是他对美好的家庭生活保留的向往。 演一个性格挑剔的成年人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去揣摩“明仔”。 剧本重写之后,骆应雯也找过很多资料去研究怎么演绎明仔,甚至还观摩了不少这个年龄段的小演员的表演。 他自问演得不功不过,连日来内心也一直忐忑不已,果然被麦沛标看出了端倪。 连自己都不收货的演技,又怎么可能让导演满意。 麦沛标亲口将消息告诉骆应雯的时候,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合作了一段时间,彼此都已经熟悉了对方的行事风格,嘴上不说,麦沛标知道骆应雯也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就让人离开片场。 “我给你放几天假,回去好好想想,这个角色很关键,一个成年男人要用演技说服观众相信银幕里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更是难上加难,你是有天赋的,只是还需要点时间想清楚。” 骆应雯还想说什么感谢理解的话,麦沛标已经重新拿起对讲机喊话工作人员准备下一场戏的拍摄,他只好先行离开。 这个时候离开反而有点尴尬,还没到放饭时间,麦导似乎也忘了,早知道他应该厚着脸皮吃完剧组饭再走的。 想归想,骆应雯还是换了便服跨上电单车离开了片场。 驶离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有一晚,那时候他们还未熟络,阮仲嘉撒气说要吃长洲糯米糍。 油门一拧,黑色电单车往中环码头驶去。 像他那样工作日中午搭船入长洲的人并不多。 也没必要节省时间,骆应雯买了普通船票,一来一回需要差不多两个小时,但船舱是开放式的,通爽。 上船之后,他特地挑了一个靠近船尾用来绑缆绳的钢板缆桩,背对着乘客坐了,那样可以安静地想点事情,发一下呆。 有檐篷遮挡,阳光只晒到脚边,一只小麻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两条牙签一样的小短腿蹦蹦跳跳地在他身边打转。 他抬手给小鸟儿拍了一张照片,传送给男朋友。 电话另一端的人大概在忙,几分钟后依然是未读状态,骆应雯干脆放下手机,这时候螺旋桨发出轰鸣,将浪花碎成泡沫,咸腥的海水味夹杂着柴油烟味扑进鼻腔,渡轮启航了。 长洲不算远,却与来时的中环完全不一样。 如果中环代表的是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脸面,那么长洲就是这个繁华大都市褪尽铅华的模样。 船靠岸的时候,骆应雯收起剧本,站在晃动的甲板上,想起笨拙的粉红小猪趴在沙滩上动情地说着“长洲!我要亲吻这片圣洁的土地!”,忍不住笑出声,都怪阮仲嘉说什么自己和麦兜同岁的话,稍稍缓解了他的郁结。 下船后还记得此行的目的,骆应雯沿着泊满渔船的码头走,先随意在路边的档口吃了午饭,胃口不错,沙爹牛米通吃到碗底朝天,再一口气将冻奶茶喝光,满足地起身埋单,继续朝目的地前进。 阮仲嘉虽然久居外国,口味却也贴地,他事前做过功课,知道哪家的芒果糯米糍最好吃,打开地图直奔目的地,顺利买了一打,正打算回去,见到邻近店铺有卖冰菠萝,连忙要了一块解馋。 小时候他随姨婆住,最喜欢吃的就是这种物美价廉的冰菠萝。 将菠萝处理过,切成厚薄适中的片状,放入雪柜上格*冻硬了再拿出来吃,在那个吃雪糕都有点奢侈的年代对他来说是最实惠的美味。 店铺靠海,天气也很好,骆应雯叼着冰菠萝举起手里的一大袋糯米糍自拍,然后挑了一张好看的,又给他忙碌的男朋友发过去。 这次男朋友终于有空,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阮仲嘉:“你今天不是拍戏吗?” 骆应雯:“剧组临时有事放几天假,我想着你之前讲过要我去买长洲糯米糍,特地过来买的,等你收工了我送过去。” 阮仲嘉哪会想到骆应雯还记得自己某天随便讲的说话,既然人家已经在长洲了,再拒绝就显得小家子气,干脆认认真真地道谢。 又揶揄他:“这么好呀,那你有亲吻圣洁的土地吗?” 惹来彼此默契地大笑。 还是骆应雯先收了笑意,正经问道:“我回来应该还早,要不我送到剧团楼下?方便吗?” 阮仲嘉欣然道:“好啊,不过我下午还有事忙,只能下来一会,你今天骑车吗?” 骆应雯:“嗯。” 电话另一头传来模模糊糊的人声,像是有事要咨询阮仲嘉,他便接着说:“你先去忙?晚点到楼下再打给你。” 挂了线,看了看时间尚早,骆应雯干脆在附近稍微走一走。 即将迎来太平清醮的缘故,广场上开始有村民搭起了竹棚,他也是第一次见,以前只会在电视上看到民俗活动的盛况,亲临现场还是头一遭。 好像平日遇到的有趣的东西都有了分享的对象。 骆应雯拍了好几张照片,逐一传送给阮仲嘉,包括最有名的抢包山活动那个用红色食用油墨印上“平安”二字印戳的幽包。 意料之中对面没有回覆,他收起手机,拎着糯米糍坐在广场边上,视线对焦在竹棚上,脑里却开始思考明仔这个角色。 对他来说,最困难的是感受自己几乎没拥有过的东西。 被高知家庭收养意味着从此摆脱了贫苦的生活,论经历,他和明仔只有一半的相似之处。 明仔九岁被收养,而他八岁那年因为唯一的监护人滥用药物在寓所内身亡,经社工介入后送去儿童之家。 儿童之家是家舍制管理,当时也有担当起“父母”角色的职员夫妇照顾自己,但对于已经见识过成人世界纷扰的骆应雯来说,根本不能全身心投入,尽管配合,内心深处依旧茫然。 和明仔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不同,他只在儿童之家待过两年,一直有母亲和姨婆的爱护,自然没法体会那种强烈的被救赎感。 他打开了手机前置摄像头,广场无遮挡,阳光充沛,眼睛自然就半眯着,对准镜头努力瞪了瞪,思考着这双眼如何能表达出明仔对养父母的感情。 “要我帮你拍吗?” 骆应雯抬头,就见到一个小男孩看着自己,一边舔着冰菠萝一边说。 “啊,不用,谢谢你,我不是在拍照。”他解释道。 刚说完,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吼:“明仔!不要走远了!快回来!” “哦——” 被叫做明仔的小男孩朝他回以笑容,“我爸爸叫我呢,你看,那是我爸爸!” 骆应雯循着明仔所指看去,黝黑大汉从竹棚下来,用脖间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汗,走过来:“不要跑来跑去,一会跑丢了。” 明仔看看父亲,又看骆应雯,咯咯笑道:“我爸爸很厉害的,他还会抢包山!” 骆应雯坐在广场边的石墩上,视线与明仔齐平,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崇拜。 明仔大概也是经常在户外跑跳,小麦色的皮肤衬得一双眼葡萄似的,盛满了快乐。 他跟着也笑了起来:“是吗,那真的很厉害,听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抢包山的。” “对啊,所以你有空的话一定要来看看哦!”明仔一边往父亲的方向走一边用力朝他挥手道别。 第52章 看着远去的背影,骆应雯又陷入了沉思。 自己好像窥见了类似的情感,一种从来没出现过在自己脸上的表情。 正想着,又有一对夫妻牵着小孩的手自他面前走过,骆应雯忽然想,不如多观察一下,说不定会找到答案。 回程时他特地在有小朋友的座位附近坐下,摆出一副发呆的样子有意无意地观摩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的举动。 看电影拉片和观察生活里面的小朋友是不一样的,前者由于剧情需要,小演员的演技经过仔细的打磨,但现实世界里面孩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的真实反应,对演员来说是很好的素材。 他一个单身寡佬,又没有成家立室的好友,确实很久没有接触过小孩,这个发现倒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起码自己无处安放的迷茫暂时找到了出口。 ……除了不时有小朋友看着自己小心翼翼捧着的一打糯米糍投来羡慕的目光。 也有胆子大的故意搭话:“哥哥,这么多你一个人能吃得完吗?” 他哭笑不得,只好塘塞道:“我家里有小朋友爱吃。” 害对方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到剧团楼下的时候还未到收工时间,稍微等了一会,就见到穿着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的阮仲嘉急匆匆地跑来。 迎上来的时候脸色红润,笑得欢快。 “等很久啦?” 骆应雯连忙将提着的一大袋送到他面前,“怕你要分给同事,买了一打。” 阮仲嘉接过袋子,装糯米糍的盒子周围还放了一圈包好的碎冰,他笑得眉眼弯弯,说:“你好细心啊。” 骆应雯看他这副模样,觉得自己匆匆忙忙入长洲一趟再麻烦都值了,小心翼翼看了看周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阮仲嘉继续叽叽喳喳:“我跟你说哦,今天订做的戏服打样送过来了,很好看的,到时候你要看首场演出,我给你第一排的票。” “这么好啊,还让我坐第一排。”骆应雯笑道。 “那当然,这是家属福利。” 骆应雯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倒是阮仲嘉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我很开心。” 阮仲嘉抿了抿几乎笑到合不拢的嘴,牵肠挂肚的新上任男朋友就在眼前,连忙多看几眼。 “啊对了,明天晚上《红梅记》首演我要出席一下,除此之外,白天的时间我可以自由支配的。” 骆应雯一时反应不过来,脸上疑惑:“然后呢?” “哈?你不是说你这几天有空吗?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约我出去吗?” 面对男朋友的指控,骆应雯自知理亏,但忽然想到自己明天的安排,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过两日就是清明节了。 讷讷半晌,面前那人已经磨牙霍霍,他只好试探道:“我原本有地方想去,不是不能带你,但是怕你不愿意,而且也很奇怪……” 阮仲嘉连忙眯起眼威胁,“我要去,就算是青山我都要去。” 他的男朋友尴尬地笑了笑,说:“那倒不是青山,是宝福山。” 【作者有话说】 上格:90年代的冰箱一般采用上下门分区设计,上格冷冻下格冷藏,所以约定俗成称呼冷冻为上格 第41章 确认关系之后初次约会去扫墓,也挺别致的。 阮仲嘉只觉得新奇,没想到骆应雯祭拜的对象也葬在宝福山,他以前只听说过,还未真正去过。 骆应雯还是比约好的时间早到,这次阮仲嘉跑过去,笑嘻嘻地停在他面前。 纯黑色的yamaha r7保养得好,像新的一样,而他的男朋友虽然穿了一身黑,却显得尤其帅气。 “早晨!”阮仲嘉侧了头凑近他,笑得灿烂。 骆应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也道早安。 阮仲嘉今天特地打扮过,比平日多了些精致的小配饰,虽然知道去宝福山是为了祭拜,但也在素色的搭配上下了功夫,白色t恤、深蓝色miumiu短裤配牛仔蓝衬边的lv trainer球鞋,头发抓乱了点,青春洋溢。 见骆应雯递过来一个新头盔,他惊喜道:“怎么是新的,特地给我买的吗?” 他看着对方拎着的那个黑色的头盔,和自己手里纯白色的明显是一个系列,又说:“是情侣款吗?”接着开开心心地戴上。 骆应雯催促他上车:“本来想买那种有熊仔耳朵在上面的,但又觉得这种帅气的更适合你。” 阮仲嘉正了正头盔,笑道:“哦,那你是觉得我不够可爱对吗?” “也不是。”明明就很可爱。 骆应雯没再解释,发动车子往山下驶去。 好久没有坐过骆应雯的车。 阮仲嘉抓紧了车尾架,因为座垫的关系,行车途中身体老是往前倾,他干脆凑过去,前胸贴着后背,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上。 感受到了他的体温,骆应雯往倒后镜望了一眼,被黑色的挡风镜掩盖,他看不清阮仲嘉的表情,只好说:“你搂着我吧。” 几乎没有犹豫,身上传来蛇缠上来一样的触感,自后腰一直摸索到腹部,他几乎被刺激得颤抖了一下,大概身后那人也感觉到了,耳畔除了风声,还夹杂着轻笑。 离开了闹市区,转入公路,阮仲嘉大胆地倾身压着专心骑车的男朋友。 骆应雯本就肩宽腰窄,风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更显得阮仲嘉手心紧绷的肌肉触感明显。 正想问问对方一周锻炼几次,忽然前面那人说:“快看看左边。” 声音不大,隔着头盔显得闷闷的,等到反应过来,察觉到对方刻意放慢了车速,就见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巨幅广告牌上。 效果图只占据小小一块电脑荧幕,而超清的电脑喷绘工艺在日光照射下可是让他的脸连睫毛都纤毫毕现。 电单车驶入红隧,一瞬间从光明陷入黑暗,脑里还浮现着广告牌里的脸,两个人的想法却大相径庭。 “怎么样?上次你发照片给我,其实那天上午我路过这里的时候就看到实物了。” 阮仲嘉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对方。 隧道灯光像一条引线,随着电单车飞驰高速后退,仿佛连日来的千头万绪忽然被串连起来。 一旦细想起来,阮仲嘉忽然产生了后怕的感觉。 照镜子时不觉得,但广告牌太大了,头一次对自己这种雌雄莫辨的长相产生了疑虑。 感受到身后人的沉默,骆应雯抬起挡风镜,生怕他听不见似的朗声就说:“很好看啊,你化戏曲妆很美,怎么办,我怕你到时候吸引一大堆粉丝。要不这样,我申请做fanclub粉头行吗阮老板?” 轻微震动自后背传来,骆应雯知道他笑了,瞄了一眼倒后镜里依然把头搁在自己肩上那人,趁驶出隧道之后下一个红灯时,握住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比自己的小一点,摸起来也是很有力的一双手,掌心有锻炼时留下的茧子,却意外地有生命力,惹人喜爱。 那只手反过来,与自己掌心贴着掌心,不过阮仲嘉似乎改不了爱对他使坏的性子,手指开始在他手心画圈。 骆应雯被他撩拨得腰眼一麻,身体很明显地抖了抖,压低了声音试图阻止:“喂!” 身后那人的笑声却反而更放肆了,抽出一只手唰的一下抬起挡风镜朝着倒后镜恣意地笑。 “还笑!” 啪的一声,反手将后面那人的挡风镜合上。 分不清是大笑引起的颤抖还是因为引擎重新发动,反正骆应雯只感受到后面那人身体传来的热度,同样在左边跳动的心此刻正紧紧贴在一起。 抵达后明显感到阮仲嘉静了下来,找到位置停车后,骆应雯帮他脱掉头盔,小声问:“你怎么啦?” “哪有人拜山嘻嘻哈哈的,我这是配合你啊。” 眼前人精心打理的发型被头盔压得有点塌了,偏偏又有一撮竖起来,骆应雯心里默默想着这个人真的好呆啊,一边又帮他整理头发,“没事,又不是新丧,我自己来的时候都很轻松的,就是跟我妈和我姨婆聊聊天。” 阮仲嘉恍然大悟:“原来是见家长啊,早知道我就不穿这么花俏了。” 骆应雯稍微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又揉了揉他的脸,“不会啊,很好看的,她们一定会喜欢你,我妈生前最喜欢打扮了,她肯定觉得你穿得好漂亮。” 阮仲嘉一张脸被他揉来揉去,说出来的话也口齿不清,依稀可以辨别出来是“真的吗?你骗我也没关系,反正也没法跟她确认”。 骆应雯被他逗得笑出声,还是尽力把他的发型搓成原来的样子,从电单车侧边的置物架取出来挂着的纸袋,带着他往扶梯走。 宝福山地势较高,为了方便民众参拜特地修建了缆车还有扶手电梯,今天有点晒,骆应雯不想两个人闷在缆车里面,于是带着他搭乘扶梯。 还未到清明节,而且还是工作日,来参拜的人不多,一路上没有遇到同行人,骆应雯大胆地牵住了他的手。 第53章 “哎,你知道吗,我有认识的人也立了牌位在这里。” 常与外婆来往的人里面,两个已故的传奇人物也在那边安了牌位,供粉丝瞻仰。 周围很安静,微风吹荡,鸟鸣啁啾,踏进这个地界,内心莫名地就会变得安宁。 骆应雯大概猜到他说的是谁,却并没有接话,而是带着人踏上一段又一段的扶梯,终于来到了家人所在的庵堂。 环形的中式建筑分布着不同名称的庵堂,踏入四月,他们路过其中一处,中间供着一张特别大的长桌,摆满了鲜花和照片。 “你说的是他吧。”骆应雯稍作停留。 阮仲嘉也只是听闻,从没来过,忍不住就多看几眼,没多久骆应雯带着他走到斜对面的另外一座庵堂里面,竟然离得这么近,他内心微讶。 “到了。” 骆应雯停住脚步,将自己的袋子放在长桌上,阮仲嘉看着他从里面拿出一束上面还凝着水珠的重瓣白百合,正仔细地整理枝桠。 趁对方拿出祭品,阮仲嘉环视一圈,三面墙上贴满了白玉陶瓷篆刻的牌位,用金漆描字,有些还附有彩色人像。 “可以了,你过来看看。” 骆应雯取过一张小几,将花束供在上面,打开一盒中式点心摆放在旁边,解释道:“我妈喜欢鲜花,以前家里两三天就要插新的花,饼是买给姨婆的。” 他的视线转到墙上,目光所及的是与身高几乎齐平的一个双人牌位,各有一幅彩照:一个笑容娇憨的女人,发型是90年代时兴的样式;另一个是戴了眼镜,面相和善的老妇,两个人五官有几分相似。 “姨婆,我去南昌街那家店给你买了皮蛋酥,不过老板年纪大了,他说可能再多做两年就要退休,”他自言自语道,“妈,早上只来得及买百合,没买到芍药,下次提前订了再拿过来给你。” 阮仲嘉走近了,他要微微仰头才看得清牌位上的字。 “我妈以前也是个明星,不过很早就去世了,之后我住了两年孤儿院才被姨婆接走,这两个就是养育过我的至亲。” 骆应雯看着他露出微笑,继续说:“这位是我男朋友,他非要跟我来。” “喂!”这次轮到阮仲嘉拍了他一掌。 “他是阮英华的外孙。妈,你以前有见过阮英华吗?缘分真的好奇妙,没想到我和他在一起了……” 骆应雯下意识将人搂到身侧,却没有再说下去。 阮仲嘉觉得奇怪,悄悄侧眸看去,只见骆应雯一脸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倒是让他猛然醒起,那次在美孚过夜时自己在书架上看到的dvd。 如果骆应雯不是有古早综艺节目收集癖,那么应该就是和他母亲有关的了。 忽然间,他来了兴致。 “auntie有演过什么戏吗?” 骆应雯想了想说:“早年演电影为主,不过都是没什么记忆点的花瓶,后来在电视台的台庆剧《黄金时代》里面饰演轻度智障的细妹可怡,那个角色当时倒是很受欢迎,从此星途顺畅。” 直到…… “啊,原来可怡就是你妈妈!”阮仲嘉感叹道。 骆应雯挑眉:“怎么,你还看过是吗?我想想……这部剧播出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吧?” “什么呀,”阮仲嘉一脸嫌弃,“我家好歹有电视台股份,历年台庆剧我都讲得出点门道来的好吗。” “真的呀,”骆应雯伸手又揉他的发,“阮sir给我讲讲,我好学习一下。” 阮仲嘉看他一副哄小孩似的样子,拍掉在自己头上捣乱的手,摇头晃脑地解说起来,语气十足旧时的讲古佬:“电视台至今已经六十几年历史了,成立第十年开始创立台庆剧这个概念,每年筹备两到三套大制作电视剧在台庆月期间播放。 “因为资源集中、噱头大,容易破收视纪录,所以各个山头派系之间斗个你死我活。 “每个监制擅长的剧种不同,以监制为首的派系都希望自己的人可以拿到名额,而燕妮一个非电视台签约演员,能在大家族内斗这种皇牌题材剧里拿到一个观众缘很高的角色就挺不容易的,那部剧还有一个恶毒女配很出彩,当时就留给了亲生女*,不过auntie长相是偏青春玉女那一挂的,明显更贴合可怡这个设定。” 阮仲嘉说完这一段,不自觉看向骆应雯。 这么说起来,他和燕妮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温柔的眼,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却又有几分茫然,莫名地透着和年纪不符的纯情,阮仲嘉终于知道他这种特质从何而来…… 咳咳。 他继续说:“董事会也不是没有想办法制衡各个派系之间的势力,拉长时间线一看就能明白高层已经在平衡每年的题材,毕竟台庆剧又是奖项大热门,视帝视后大部分都是台庆剧出身,逐年错开才能避免同一个监制冧庄*,除了签了卖身契的艺员,还会偶尔引进一些签部头约的演员制造新鲜感,这里面可以操作的空间太多了……” 说到这里,忽然发现骆应雯正盯着燕妮的照片出神,他走过去扯了扯对方的衣摆。 参演《黄金时代》之后一年,骆应雯就出生了。 如果按阮仲嘉这么说,到底燕妮是通过什么人脉拿到了这个角色? 作为电影演员入行,其实电影圈和电视圈之间的壁垒并没有那么好打破,中间到底是李修年在牵线搭桥,还是有人将燕妮引荐给对方? 家里茶几底下放着的老旧铁罐收藏着燕妮生前的一些照片和信件,其中一封信就是写给李修年的。 所以最重要的是,骆应雯想知道李修年作为自己的生父,当年是怎么让母亲走向毁灭。 “你怎么了?” 思绪被打断,骆应雯朝阮仲嘉笑,“没什么,我听你说的,想起那部剧里面的情节,一时太入神了。” “我看你家里有一些自己录的dvd,那你会把auntie的作品录下来吗?” “有正式发行过影碟的会买来收藏,另外一些没有资源的就拜托朋友拷了母带留念——咦,你怎么知道的,是看过我的书架了吗?” 阮仲嘉倒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上次我一个人在你家的时候无聊到处看看,不过我没有打开……” “没什么,又不是什么秘密,很普通的电视节目而已。如果你有兴趣,下次可以上我家看。” 说到这里,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阮仲嘉慌忙应了一句:“好、好啊,对了,你还有什么要和她们聊的?不要只顾着跟我讲话,我们不是来拜山的吗。” 骆应雯被他的手足无措逗笑,说:“那你也可以跟她们介绍一下你自己啊。刚刚是谁在山下大言不惭说见家长的?” 【作者有话说】 亲生女:指与电视台签订经理人合约的女艺人 冧庄:赌.博术语,赢家可以坐庄,意思就是连任赢家 第42章 “auntie、姨婆,你们好,我是仲嘉,是……”阮仲嘉忽然回头看他,“她们怎么喊你的?” 骆应雯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出,顿时一窒,偏过一边的脸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雯仔。” “真的啊,”阮仲嘉笑得比那束花还灿烂,连忙扭头看向人像说,“我是雯仔的男朋友,虽然比他小七岁,但我会好好疼他的。嘻嘻。” 骆应雯捂脸:“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我会疼你呀,虽然我没拍过拖,但是电影我还是看过不少的,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可以借鉴一下,喜欢李察基尔还是晓格兰*?” 见阮仲嘉嬉皮笑脸,骆应雯干脆接过话茬:“不对,你比较像铁达尼号*上面的露丝。” “露丝?”阮仲嘉一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见自家男朋友忍俊不禁,阮仲嘉走近对方,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手被攥住,细细摩挲着。 “对啊,所以我才会沉船*。” “……天啊,你的笑话好烂啊!” “话说回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下山时,阮仲嘉主动提出要搭乘缆车,骆应雯没有意见,两个人就并排坐到一起。 装作整理花束,他避开阮仲嘉的目光,幸好对方被外面的林海吸引,看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于是答道:“没有啊,可能只是太累了。” 啪。 盛着重瓣白百合的纸袋原本放在座位角落,骆应雯还在埋头收拾,忽然被阴影遮盖,抬头一看,阮仲嘉站起来撑着玻璃将他困住。 察觉到对方眼里的认真,他下意识贴紧了车厢厢壁。 “……怎么了?” “你没有坦白,”阮仲嘉继续迫近,姿势的关系,上挑的丹凤眼显得有几分冷,“才几天就开始撒谎了?” “不是……” 说出来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骆应雯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话来解释,只好仰头看着用双臂禁锢着自己的阮仲嘉,再次张嘴,忽然被对方用手捏住两边脸颊,眯着眼威胁:“快、点、说。” 第54章 骆应雯被他这么一弄,反而松了口气,对上他的眼就说:“高顺的小朋友人格,我发现自己把握不好,有点沮丧……麦导也是为了让我想清楚才给我放假的。” “原来是这样啊,你要和我分享啊,”阮仲嘉见他坦白,瞬间弯起笑眼,“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骆应雯搓搓脸,“还能有什么事?” 收起的手又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下唇上轻轻碾压,按揉,却不回答。 缆车匀速下降,四壁玻璃通透,目之所及是山上茂密的植被,阮仲嘉垂着的视线落在自己唇上,将大半光线遮蔽。 背光的关系,对方白皙的皮肤在暗处泛着暧昧的灰调,有厢壁的橘,也有葱郁的绿,他甚至觉得有细微欲望在眸色下涌动。 察觉到下巴正被缓缓抬起,在他唇上施加的力道越发粗重,几乎揉得发红。 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吧。 好似揉捏的不是他的唇,而是缓缓升腾的期待。 叽—— 缆车车厢刹停,嵌入轨道终点。 “到了。好饿啊,你之前说的熟食档在哪里?快带我去。” 阮仲嘉狡黠一笑,松开了手。 工作日的牛池湾街市依然不断有附近居民进出。 破旧街道食肆林立,档口不大,一路走来,熙来攘往。 阮仲嘉兴致勃勃,好奇地读着掉漆的招牌,大多数是特色快餐,除了本地食肆,也有菜档肉档、杂货铺等,到处是拉着推车采购的老人家,对他来说体验很是新鲜。 “你会吃什么?”他看向骆应雯,期待得到答案。 “我都可以,看你口味。” 实际上,确认关系之后再来这种地方,骆应雯反倒有点不自在。 从前两个人还只是朋友,带富家子弟尝尝鲜也不过是让对方感受一下不同阶层的消费,甚至有点猎奇的心态在,但如今这个人变成自己男朋友,就觉得拿不出手了。 “我看看本地foodie有什么推荐,”实在不知道吃什么好,阮仲嘉干脆掏出手机,滑了一会,脸上笃定,“吃烧鹅。” 胡思乱想间,人已经被阮仲嘉拖走,这下直奔主题,在目标食肆找了一张小桌落座。 也许是因为实在人多,邻桌就有人认得他俩,大胆搭讪,甚至要合影。 毕竟明星遍地走,本地人就算见到影帝也是一句起两句止,大家客气寒暄拍照过后就继续吃饭,骆应雯和阮仲嘉举止也很正常,看起来不过是朋友约饭。 “说是这家店的烧鹅很好吃,唔,那我要一份下庄*,一份沙姜猪手,”阮仲嘉双手竖起餐牌,几乎将头埋进去,兴致勃勃道,“蚝饼好像也不错,再要一份油菜?会不会吃不完?” “不会,”骆应雯趁他点菜,俐落地开始冲洗碗筷,“我感觉我们两个都挺能吃的。” “是吗,那就好——你好,下单!” 旁边伙计刚刚收拾好一桌碗筷,走过来掏出笔,抬头见到骆应雯眼前一亮,“咦,雯仔,怎么有空回来?” 骆应雯也认出了对方,笑道:“强哥,好久不见,老板在吗?” “在啊,那边,你等等我叫他过来。” 阮仲嘉看着伙计背影说:“原来你们认识啊?” 骆应雯将洗好的餐具整齐摆到他跟前,淡淡地说:“以前在这里打过工。” [来到下半场,塘鹅前锋终于发力,太阳后卫也不遑多让,威廉臣一个后段倒模式铲篮……] “进球啊!!!——唉,又要受伤了吧威廉臣!” 扶着水吧的中年男人气得拍了拍台面,仰头对着电视荧幕唉声叹气,旁边几个也在观看球赛的食客纷纷应和:“这半月板,又得开刀了吧。” “谁说不是呢。”中年男人抹了把脸,就看到伙计一脸兴奋走过来,拿菜单夹戳了戳他。 “老板你看谁来了。” 大排档老板这才留意到角落一张小桌上坐了熟人,脸上一改颓势,重振旗鼓般朝那一桌走去,还有四五步的距离,忽然看清了骆应雯旁边那人,吓得差点滑倒。 “诶不是,你这是带谁来了……”老板好不容易站稳,说话差点结巴。 “好久不见啊老板!这是仲嘉。”骆应雯倒是咧开了嘴,阮仲嘉看他又露出了那副傻气的笑容,知道这两个人交情不一般,也对中年男子投以友善的微笑。 老板看到阮仲嘉的笑,几乎羞涩起来,一改刚刚看球时的豪迈,端起一副斯文面孔:“怎么有空回来看看。” “他想吃大排档,我就想着来这边走走,没想到他自己找到这里来。” “烧鹅好啊,还想吃什么?叉烧要不要?我让厨房给你们炒个饭,这天气也不算热,喝汤吗?还有……” 骆应雯这下真的怕吃不完,连忙制止:“简单来两三个菜就可以了,吃不完浪费。” 老板连忙应好,坐到二人对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说:“我以前经常看你表演。” 话当然是对阮仲嘉说的,骆应雯插嘴:“幸好说的不是小时候就爱看。” 阮仲嘉在外人面前还是挺腼腆的,忍住了想打骆应雯的冲动,连声向老板道谢。 老板摆摆手,“你唱得是真的好,以后有演出了我一定捧场。” “巧了,还真有。”骆应雯又说。 老板和善的圆脸开始露出恼怒的样子:“我说骆应雯,我能不能直接跟他讲话啊?” 阮仲嘉在一旁忍不住笑出来。 这下反而是老板觉得不好意思,挠了挠脸,喊了伙计过来下单,恳切道:“我说真的。” “有的,票务网已经开票了,在戏曲中心,我们剧团要做《梁祝》。”阮仲嘉轻声细语解释着,他对粉丝一向很有耐心,“你平时去哪看?” “西九这么高大上啊,我平时就看看新光戏院、油麻地戏院还有高山剧场那些,除了固定的剧团,还有一些发烧友自己组局唱的,也很有意思。” 大概是被阮仲嘉眼里的认真鼓励,老板如数家珍地分享自己一直以来观看演出的经验,不仅恭维了一番阮英华从前的演出,又细数了多年来看剧的点滴,还分享了作为观众的感想和建议,这些都是阮仲嘉窝在剧团里无法获取的资讯,倒是不自觉越聊越深。 菜上齐了也没发现,两个人一来一往聊得十分投契,骆应雯也不催促,默默帮他夹菜斟茶,听到有趣的地方,还不忘说上一嘴。 “别光顾着说我们,”老板才想起来骆应雯被自己晾到一边,“臭小子,最近在哪里发达啊?” 骆应雯干笑两声:“演电影啊,托您的福,还没饿死。” 老板笑呵呵看向阮仲嘉:“这小子从前在我们店打工的时候还是个学生仔,不过别看他那样,演戏很好看的,他那部《念念》当时上映,我买了好多票请街坊看呐。” “诶说这些做什么,喝茶喝茶。”骆应雯连忙给对方斟茶。 “不好意思啦?”老板扭头又对阮仲嘉笑道,“我常常跟人讲,狮子山精神还没死绝,今时今日还有很多年轻人肯拼搏,你看。”他指了指远处。 狭长的牛池湾街市实际上是在唐楼地铺之间搭起来的临时市集,和大部分市民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的街市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在琳琅满目的遮阳棚间隙,抬头可以见到彩虹邨,再远眺,就是狮子山。 狮子山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不及五岳巍峨,并不山清水秀,晴时看它,也多半被密密麻麻的楼宇遮挡,只见到一阙绿色。 如若有游客专程来看,也许会失望而归。 可就是这么一座山峰,隐于闹市之间,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里面。 “每一个怀抱梦想的香港年轻人,心里都有一座狮子山。” 老板收回手,呷了一口热茶。 大排档斑驳的墙身张贴着各色菜单,早已发黄,收银台后面除了一些食评网站的年度推荐,还有一张夹杂在啤酒广告里的旧海报,用透明胶张贴起来,看得出来有些年月,原本湛蓝的底色已经褪了大半,倒是上面青涩的年轻人面容依旧可以辨认。 那是20岁的骆应雯接到的第一份模特工作,曼〇雷敦防晒霜的平面广告,当年陈列在地铁入口和巴士站牌,匆匆路过的行人几乎不会多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晓格兰:港译,休·格兰特 铁达尼号:港译,泰坦尼克号 沉船:俚语,指爱上一个人 下庄:买烧鹅时,一般对半劈开,下庄表示下半身(所以一只烧鹅有两份下庄) 第43章 与大排档老板道别之后还有时间,骆应雯便带着阮仲嘉到处走走。 从前他就住在附近,周围屋邨林立,交通很是便利。虽然自己住的是姨婆购入的私楼,但论地段,他从来都觉得寄人篱下的自己不过也是个屋邨仔。 “那你以前被姨婆收养,为什么自己搬出来租房,这对你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吧?” 第55章 两个人停在附近一栋屋邨楼下的康乐设施处,工作日的下午这里空无一人,阮仲嘉干脆坐在彩色的转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骆应雯见他玩心起,站在转盘旁,顺手就开始推转盘:“被银行收回了——姨婆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立志不婚,后来乘上98年楼市下行的东风成功上车,虽然有瓦遮头,但是年纪大了自然要考虑养老,所以五十多岁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单位抵押给银行做了逆按揭,这样等于是把房子重新卖给银行,银行每个月支付一笔费用,直到她百年归老,再由银行收回。” 骆应雯回答得也漫不经心,“其实她的养老计划做得很好,偏偏后来遇上了我。” 阮仲嘉抱膝坐着,像绕着太阳公转的地球,一时在近日点,一时又绕到远日点,看不清他说话时的表情。 “但是她遇到你,晚年生活也没那么寂寞啊。” “是吗……我反而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骆应雯低了头,忽然将转盘按停,背对着阮仲嘉坐在边缘。 “怎么会?”阮仲嘉看着他的萧索的背,放软了声线,像是安抚,“照这样说的话,难道婆婆也觉得我是个累赘吗?” 骆应雯轻笑一声:“那怎么能一样?” “你又知道不一样了?——你转过来看着我,我们说说话。” 换过姿势,两个人忽然相对无言。 阮仲嘉看着眼前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对方情绪低落,他其实不太擅长安慰别人,以前就算自己遇到烦心事都难以排解,只能努力说点什么。 “姨婆是一个怎样的人?” 骆应雯大概是陷入了回忆,想了好一会,支着头慢吞吞地说:“在那个年代,估计是最早一批选择不婚的时髦女郎吧。我常常觉得,如果不是偶然发现了我,一时起了恻忍之心,她不一定觉得寂寞。” “你觉得她快乐吗?” “我不知道。”骆应雯犹豫道。 “要不,你举个例子说一件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须臾,才听到骆应雯说:“有一年,我因为看了《麦兜故事》,闹着要在圣诞节的时候吃火鸡,家里就我们两个,一只火鸡那么大,怎么可能吃得完。 “结果她还是特地为了我买了火鸡,就像电影里面那样,我只吃了鸡腿就吃不下了,余下的部分冻在雪柜里,但是因为火鸡肉很柴,最后放了几个月,姨婆还是把火鸡扔了。” 周围陷入了安静。 好一会,阮仲嘉确信他已经讲完,问:“没有啦?” 真是个很奇怪的故事,他暗暗想着。 有的。 骆应雯看着远方,从前他住的私楼就在那个方向,历经岁月洗礼,也已经泯然于公屋之间。 他没有再回去那里,非住户不得内进,只能在路过的时候多看几眼,第几栋从上往下数第几个窗口,那里曾经有自己儿时往外眺望的身影。 姨婆是在一个冬夜走的。 那时候他已经顺利开始了平面模特的工作,给一些无关紧要的美妆保健产品拍摄广告,也出现在某些年轻人爱看的杂志内页,拿着微薄的薪水,算是有了收入可以减轻一下家里的负担。 那天他早起,煮了早餐,敲了很久的门却无人应答。 年纪大了,姨婆睡觉习惯不锁门,就怕出意外,这时候就派上用场。 他走进去,姨婆背对着门裹在被子里,旁边还亮着他用赚来的钱添置的电暖炉。他没说话,心里隐隐有预感 ,走过去坐在床沿,手抄进被子里,牵起姨婆的手,冰冷的、略微僵硬的触感告诉他,老人家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那也是好的,后来他想。 恰好几日后是圣诞节,骆应雯在超级市场叮叮当当的圣诞颂歌中抢到了一只硕大的打折火鸡。 依旧吃不完。 这次他没有扔掉,花了几个月,慢慢把余下的肉吃完了,从此再没吃过火鸡。 “没有了。” 阮仲嘉听完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没有再问,反正不过是为了让骆应雯排解一下情绪,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 只是听对方讲起与长辈的往事,倒也勾起自己一些回忆,也试着分享:“我有一次偷听到婆婆跟秋姐聊天。那段时间我正处于一个非常厌弃自己的阶段——你知道原因的。” 骆应雯猜到是那些被网暴的过往,只是再提起,阮仲嘉脸上已经比往日淡然,于是鼓励道:“嗯,然后呢?” “当时我就像你一样多疑,我甚至会想,或许对婆婆来说,如果可以用我换回妈妈,她一定毫不犹豫。 “那次我听到她跟秋姐讲起,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恰逢她做周年演出,实在无暇看顾,于是我就由家里佣人照看,当时是冬天,我感冒了,家庭医生来看过也不见好。 “某夜演出过后,人刚下台,她就接到电话说我已经烧得快不行了,她连戏服都没换,匆匆赶到医院,就穿着那一身戎装,众目睽睽之下抱着我流眼泪。 “她说阮英华演了一辈子坤生,台上铮铮铁骨,可谓是戎马一生,只是在铠甲之下,是我让她感受到了生命里还有事情可以留恋。” 阮仲嘉抬头,看着久久不语的骆应雯,“你要相信,神让我们相遇,一定有他的道理。” 骆应雯讷讷道:“你说的我们……是……” 阮仲嘉笑了:“都有,都是。 in god we trust.” 与骆应雯分别后,阮仲嘉才匆忙回家洗漱。 今晚是《再世红梅记》新一轮巡演的首演。 年初春班这部开锣大戏深受阔太追捧,本身就自带话题,无论会不会欣赏,肯定有更多人跟风来捧场,表面观戏实则社交,晚上想必星光熠熠,衣香鬓影,光是庞家已经一呼百应。 说什么来什么,他刚刚换上一身得体的西服,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说你怎么今天白天都没有回我讯息?” 电话里面响起了庞荣祖的声音。 最近事忙,他几乎忘了这个好友,连忙安抚道:“不好意思,白天有点事,手机调了静音,怎么了?” “我下午的飞机刚回来,你都不知道,我妈上个月收到风,林孝贤那部电影大概是搁置了,干脆把我丢到上面,搞了一个月纪录片拍摄。” 阮仲嘉听他这么说,倒是来了兴致,一边纽钮扣一边说:“哦,庞二少拍什么纪录片呀?”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我们家的老本行,”庞荣祖有气无力,“组了一整个摄制团队,帮我拍了一套什么贵州行,身体力行建校舍,我还要亲自搬砖!” “看来令堂送你入行的心不死啊,这都想得到,保送出道了吧。”阮仲嘉揶揄。 “你别说,我觉得效果应该不错,他们给我研究的人设是不谙世事的纯情富二代,还是成长型剧本,从一开始的鸡手鸭脚到后面独当一面,都说这么演吸粉。” “这是人设吗?我觉得蛮贴合你本人啊。” “啊?真的?” “对啊,就一傻大个。” “你活腻了吗阮仲嘉!” 另一边阮仲嘉吃吃地笑。 不过愣了愣,庞荣祖又暗自纳闷,怎么觉得好友性子开朗了许多,从前在加拿大自己隔三差五跑到邻省把人挖出来玩都没笑得这么开怀过。 拜梁仁康转型的情歌被电台循环播放所赐,最近阮仲嘉风头正盛。 因此到了晚上,《再世红梅记》的演出前媒体问答环节,记者们一窝蜂地采访作为新希现任负责人的阮仲嘉,话题不时绕到他本人身上。 阮英华久违地露脸,茶色眼镜一戴,不怒自威,原本想要发问的记者见状,都掂量了再开口。 阮仲嘉于是频频将话题重新绕到今夜即将开锣的剧目上面,比起回国初期,应付媒体的功夫见长。 谈到和梁仁康的合作,倒是让阮仲嘉措手不及,视线谨慎地投向阮英华,见对方脸上并无不耐,挑了几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再讲了一遍两个人为何结缘。 “打铁趁热,要不二位一起上综艺节目宣传一下各自的作品?”其中一位记者说道。 “对呀,最近电视台的烹饪综艺《美男厨房》很受欢迎,有收到上节目的邀约吗?” 记者们闹哄哄的,你一句我一句,反倒互相接起话来,阮仲嘉莞尔,恰好利伯恒携夫人入场,媒体又一窝蜂调转枪头,他一向形象正面,很快又将话题掰回正轨。 结束了前面的采访,媒体总算有素材交差,名媛阔太、圈中名人纷纷入场落座,阮英华和阮仲嘉作为老板,免不了和各人寒暄,一时间前排座位化作名利场。 阮仲嘉刚刚送走了某协会会长夫人,扭头就对上阮英华的眼,自家长辈喜怒自然是熟悉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嘉嘉,我让你学习独当一面,也希望你带眼识人。” 阮英华始终目视前方,对来宾投以友善微笑,说出口的话却像巨石毫无预兆掷入湖中,连带阮仲嘉悬着的心一并直坠湖底。 第56章 “没那么严重吧……”他低声道。 “知人口面不知心,别被人利用了。之前听阿秋讲你认识了新朋友,虽然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阮英华脸上依旧挂着笑,眼底的冷意渐渐藏不住。 “这个圈子里都是势利眼,人人不择手段往上爬,互惠互利自然是皆大欢喜,不过在商言商,无论什么感情,都是演出来给人看的——多少兄弟情看似最后反目成仇,实质本就有利益纠葛,观众相信也就算了,就怕自己演着演着都信以为真。” 好不容易剧场灯光暗下来,坐在旁边的庞荣祖低声凑到阮仲嘉耳边说:“你什么时候跟那两个人这么要好了?” 类似话题已经让人厌烦,阮仲嘉并不想和他解释太多,岔开话题:“你几时出道?” “快了,节目剪接好就会安排播出。” 阮仲嘉又说:“那不错,你挺适合入行的。” 长得帅,没心眼,有靠山,一辈子很容易就过得舒舒服服。 “那你呢,”庞荣祖忽然问,“之后打算怎样?” 场馆灯光彻底熄灭,幕布缓缓升起,一袭黄裳的青霞背对观众席立在官舫上,锣鼓声渐起,旁边丑生开场念白:“莫作太平人,宁为官家仆……” “你知道这出剧说的是什么吗?”阮仲嘉小声说。 他本也没想着庞荣祖会懂,自顾自答道:“它探讨‘情’的极限……真挚的爱情可以冲破一切桎梏,无论身份,还是死生。” 第44章 庞荣祖也不想接这话。 在他眼里,搞艺术的多少有点理想主义,阮仲嘉生在这样的人家当然可以大谈特谈,前提是待在自己的社交圈里。 还是有点不忿,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好友另结新欢的醋意,趁中场休息,他突然开口打趣: “那你和这些朋友出去怎么办,按你的消费吃穷人家,按他们的消费,我怕你吃坏肚子。” “从前我们在加拿大,学校附近墨西哥老叔做的热狗也没看你少吃。”阮仲嘉反驳。 庞荣祖轻笑一声:“文华的辉师傅还能做好了送烩到家,回来之后动不动就点人家酒店外送的又是谁?” 见他哑火,又补了一句:“你本来就是那种为了一盅鸡汤搭头等舱的人,何必去结交那些要自己去迁就的阶层,不累吗?” 阮仲嘉急得面红耳赤,却也反驳不出来,这话虽然没有指向,在他心里却句句指向男朋友,他需要说点什么,去证明自己没有做错决定。 “人和人之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定义的。” 庞荣祖这晚打定了主意要他认输,一改平日吃喝玩乐不用脑的状态,忽然福至心灵,大概是记起自己还有一张砂纸*,并非全然的纨绔,劝人也懂得讲方法了,干脆将自家老哥的陈年往事和盘托出。 “alex当年在苏黎世读书,结识了一个同样来自香港的女学生——好像是住北角那边,还是唐五楼——我的腿这辈子就没踏进过那种地方。 “两个人情投意合,尤其是天天聊些电影哲学、酸诗艳词。 “alex当她是文青女神,汤唯再世,两个人好了几个月,sem尾*约好一起返港,这时候第一个分歧出现了,女生不想花他的钱,alex只好陪着一起坐经济舱。 “整整二十六个小时,中间还要转机,腿都肿了。他都是庞明耀了,为什么还要去受这种苦?别说经济舱了,连直飞都舍不得,就为了多省五千,五千什么概念?家里湾流一颗螺丝就这个价钱吧。 “所以不到一年,alex就分手了。” 下半场即将开始,观众归位,周围贵宾坐下整理着装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庞荣祖见阮仲嘉依旧不说话,最后抛下一句: “像我们这种人,不要自找苦吃。” “cut!” 最后一场戏是外景,拍板声响起,是日工作宣告完成。 酝酿了一整天的密云团着闪电,严格来说不算室外戏,工作人员从容地将器材收起。 骆应雯气定神闲地取下道具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旁边徐栋明还坐着,好像有话要说。 今天在北角码头拍摄陈朗和高顺摊牌的戏份,老旧渡轮码头人烟稀少,他们坐在红色的联排塑胶座椅上对峙。 麦沛标和摄影测量过光线角度,取景框五五开,两个主角一个被光线笼罩,一个隐没在阴影里,镜头语言给足了隐喻,旁边廊柱上壁挂风扇一顿一顿地摇头,背景音只有渡轮开出时的轰鸣。 “要不要一起去抽根烟?”徐栋明大概是烟瘾犯了,下巴一扬,示意角落有个吸烟区,开始掏口袋。 骆应雯想了想,拒绝道:“不好意思栋哥,最近开始戒烟了。” 徐栋明动作一滞,挠了挠耳后,“也好,戒烟好啊……我也不是瘾那么大的,不过有时候死活想不出来,得猛抽一顿……” 骆应雯笑了笑,“理解的。” “那你这两天状态挺好啊?我感觉比之前扎实,怎么想的?”徐栋明最终还是将烟叼在嘴里,也不点烟,拿着打火机的手一下一下蹭着椅背,动作有点焦虑。 “就是开始代入去揣摩明仔的想法……最近和朋友聊天时回溯了一下自己的童年,想要努力让自己理解明仔,成为明仔。” “开始试着体验角色吗。”徐栋明瞭然,“那会很苦,不过确实演得比之前生动,还是值得的。” 所以出了戏,骆应雯总想着做点什么很细致的琐事,从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去感受生活。 才刚道别,就见徐栋明迫不及待地跑向吸烟区,骆应雯失笑,转身走向外面。 离开码头需要经过海鲜市场,平日并不会特地停驻,不过看着远处海面上蓄势待发的雨云,料晚上应该会下一场暴雨。 初夏微雨,回家做饭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骆应雯停驻在某档生猛海鲜前。 档口悬挂的橘红灯罩已经褪色,光线将下面方形的水池照出生机勃发的假象。 蒙上尼龙绳网的九节虾和肉蟹朝外吐着泡泡,水箱里不断循环的水像游乐园的推金币游戏,咸腥气息一层一层往地上涌,站得近了,溅湿鞋面。 他在澳洲龙虾和大连鲍鱼之间选择了买一斤半蛏子,脑里盘算着厨房那罐李锦记蒜蓉豆豉酱不知道过期没有,又不忘吩咐老板将袋子里的水倒一倒,这是从前在姨婆那里学来的,老板利落称好,钱货两讫。 经理人的车就停在码头外面,海上已经响起了轰隆声,骆应雯快步钻进车厢拉上车门,出去不到一公里,雨便冲刷得几乎看不见前路。 回家之后随意将蛏子养在厨房水槽里。 刚刚下车的时候淋了一点雨,他连忙脱衣服,快手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之后掀开唱片机的盖子,上面有一只未收起来的黑胶碟,这几天戏份多,断断续续回家眯几个小时,连唱碟都懒得收好,就这样把唱臂抬回去,继续播放。 正拿起餐桌上的喷壶,给窗边几盆多肉浇水,门铃响了。 打开门,就看到阮仲嘉站在走廊上。 “怎么突然过来了?我下班的时候还看到你信息说这两天忙不能见面。” 骆应雯一边说着一边把人迎进屋里。 阮仲嘉略微看了一眼,家里只在厨房留了一盏灯,并没有搭话,而是问:“你怎么在家都不开灯?” “我也是刚收工回来。” 见阮仲嘉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转身问:“你吃饭了吗?我现在要做饭,要不要一起吃?”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倒水一般。 一阵冷风吹来,才发现有窗未关严实,骆应雯走过去,将窗逐一关上,又让阮仲嘉坐在中岛旁的高脚凳上,顺手给他泡了杯热茶。 炉灶前的男人利落地开始处理食材,先把米淘洗了放进电饭煲,然后开始洗蛏子。 阮仲嘉双手圈住茶杯静静的看着对方做饭。 大概是放了好几天,那把从雪柜里拿出来的菜心有点蔫蔫的。 骆应雯抬头看了他一眼,仔细地将蔫坏的菜叶摘掉,然后开始认真洗菜。 菜叶里夹杂的小黄花散落在水面上,粘了骆应雯一手,正要用手肘推开水龙头的开关,突然一道蛮劲将他摁在流理台边上,还没反应过来,阮仲嘉伸手把他往下拉,温暖的、干燥的唇凑上来将他吻住。 骆应雯两手还分别悬在欺过来的男朋友身侧,细碎小黄花连同水滴滑过指缝。虽然对方的亲吻毫无章法,但还是成功让他下,腹一紧,梗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你就不会亲亲我吗?”阮仲嘉稍稍抽离了一点,灯光下长睫扇动眼眸迷离,仔细看里面盛着抱怨。 他对骆应雯呆若木鸡的反应很不满意。 也没穿围裙,又已经洗澡换好衣服,没地儿蹭手,稍微思考了一秒,骆应雯决定不管那么多,用湿淋淋的左手搂住阮仲嘉的腰,右手摸索到对方的手,手指插进指缝十指交缠,然后低了头回吻过去。 第57章 窗外雨声潇潇,室内温度持续上升。 舌尖开始摸索着撬开贝齿,他尝到了茉莉花的香气,还有毛尖的甘甜,软嫩饱满的下唇一如想象中那样有魔力,教人忍不住反复碾压,越吻越觉得心颤。 “很香。” 唇贴着唇。 几乎没等阮仲嘉说点什么,扶着对方后腰的手一路滑上脖颈,让他仰脖承受自己的吻。 阮仲嘉只觉得天旋地转。 骆应雯的宽肩将灯光挡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路吻着一路推到角落,他什么都看不到了,拢在阴影里,被紧扣的十指、被摩挲的后颈,还有被肆意吸吮的唇瓣,通通让他身体发软……忽然间,他被半抱起来,放在流理台上。 “唔嗯……” “嘘——” 阮仲嘉睁眼,迷离的眸望向骆应雯,位置对调的关系,他坐着,骆应雯要稍微仰头才能够到他的唇。 然后就看到骆应雯已经半干的双手捧着他的脸,身体挤进他的两腿之间,让他以一种被动的状态接吻。 明明动作那么强势,姿态却像祈求一样,虔诚地将他溢出的喘息一口一口吞掉。 旁边电饭煲开始噗噗冒着水蒸汽,熏得窗玻璃雾气淋漓。 唱片机大概走完一遍,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反正无人在意,指针空转,发出几不可闻的噪声。 他们的第一个吻,有着潮湿的雨水味,以及软糯的米饭香气。 “吃饭。” 餐桌上一碟炒蛏子,一碟炒菜心,还有一碟淋上油和豉油的蒸水蛋,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骆应雯将盛好的饭递给阮仲嘉,“家常便饭,将就吃点。” 阮仲嘉接过碗,另一只手摸了摸唇,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被吮吸的触感,对面那人看到他的动作,清了清嗓子,坐下来给他夹菜。 “今天在码头拍戏,旁边档口顺手买的,试试看。” 他知道阮仲嘉心情不好,至于原因,说不定吃饱了就会自己说出来,反正不急于一时,骆应雯从容用餐,不时拿汤勺挖了水蛋给他的碗补上。 可是直到吃完饭,除了偶尔交流几句骆应雯工作上的事,阮仲嘉再也没说什么,闷闷地将饭菜一扫而空。 骆应雯耐心极好,清理完餐桌就开始埋头洗碗,手里百洁布刚刚搓起泡沫,腰就被人从后环住。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在他忙碌的时候搞突然袭击啊。 骆应雯弯了嘴角,继续洗碗:“要不今晚留下来吧。” 雨暂时没有停歇的迹象,甚至愈下愈大,像讨债鬼在拍窗,砰砰作响。 “我又没有衣服替换。”身后传来应答,脸埋在他后背,听得不太真切。 “上次你也没有啊。” 大概是男朋友语气轻快太惹人嫌,阮仲嘉收了爪子,捏在对方好不容易摸到软肉的腰际。 “啊!啊——” “你刚刚说什么呢?” “我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嗯。” 后背继续传来嘟嘟囔囔的声音:“今天正式踩台*,被几个前辈批评了——说我们新编的《梁祝》是一场闹剧,传统都丢了,只是一出西方歌舞剧而已……” 阮仲嘉抱着温热身躯,放松地说着:“我知道传统不能舍弃,但创新就是这样,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观众有什么反应? “难道像他们那样抱着陈规旧调,日日唱同样的戏,做来做去都是一成不变的剧就有人来看了? “现在的年轻人宁愿周末往返一趟日本韩国泰国追星看演唱会,也不会关注本地娱乐圈动向,更何况是已经半截入土的粤剧!” 骆应雯擦了擦手,转过身将他抱住,轻扫背脊。 “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人家,我也不会关注这一行,你看看身边有几个同龄人会看粤剧! “讲什么文化保育,哦,难道真的做做样子应付上面就好啦?从前我不懂,婆婆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没想到职业开局就是夕阳行业……我也不是怨谁,我只是不忿,凭什么我这么努力想办法,还要被人轻飘飘一句否定所有!” 他说得激动了,几乎哽咽。 “是,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更加不用理会他们说什么。” 骆应雯给他顺背,又亲亲他的脸,只是那脸颊潮红,看着可爱,碍于人家正气在头上,独不能将喜爱之情表现出来,只能倚着水槽边,将人圈在怀里。 “那些……那些!”阮仲嘉沉浸在恼怒里,气得脸都红了,教养使然,又蹦不出一个脏字,酝酿半天,才恨恨地吐出一组英文词。 “old seafood*!!!” 感受到圈住自己那人在压抑身体的颤抖,阮仲嘉狐疑地钻出来,就见到男朋友别过脸去忍耐着笑。 【作者有话说】 砂纸:文凭 sem尾:即semester,学期,学期末的意思,香港学生惯用语 踩台:即表演前正式上台彩排,包括测试灯光音响等 old seafood:俚语,与粤语“老屎忽”同音,因此用作指代,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老登的意思,比较粗俗的讲法 第45章 “我真的不擅长骂人啊。有什么好笑的!” 阮仲嘉一把推开骆应雯,还不忘拿了餐桌上的茶杯走向沙发处。 他的男朋友连忙上前,抢在他将杯子放下之前接过,搁在茶几上,大手一捞,把人弄到沙发里,放在自己腿上。 “别生气了,我不笑你了好吗?”骆应雯自知理亏,眨着眼睛求饶。 “哇,你好奸诈啊!说得好像我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一样!” 阮仲嘉撑起身想要理论,手却被人不偏不倚地扣住,挣扎了几下,动弹不得。 “我也是男人,你以为我真的脱不了身?你最好现在就放开我,不然我动起手来就变成互殴了好吗我告诉你!” 挣扎了几下,眼前人抬眸看他,那双含情眼看着有几分沮丧,阮仲嘉心想这男的好阴险啊竟然开始卖惨,忽然圈住自己腕骨的手松开,改为与他十指交扣,又乞怜似的摇了摇,姿态摆得很低。 看着骆应雯好声好气哄自己,本来也不是很气,不过是被嘲笑了稍微有点丢脸,阮仲嘉想了想,还是泄了气,干脆安安稳稳地坐在他怀里。 “今晚真的不走啦?”骆应雯往他身上蹭了蹭。 “不是你让我留下的吗?” “嗯,”骆应雯就着姿势将头埋进他锁骨里,“你就这样跑过来吗,要不要先洗澡?” 倒是已经习惯这个狭窄的浴室,阮仲嘉洗好澡出来,熟练地从毛巾架上拿下换洗衣物,是骆应雯的t恤和短裤,之前自己穿的那套家居服刚好被丢进洗衣机了,只好将就一下。 骆应雯身量比他高大一点,衣服倒是勉强能穿,就是上衣的袖子有点宽大,穿好衣服之后对镜比划了一下,抬肘的时候能从袖洞看到一大截皮肤,不过也无所谓了,他拧开把手,从水蒸气氤氲的狭小空间出来,毛孔舒张,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冷吗?”骆应雯放下茶杯,起身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要不我把冷气温度调高一点?” 阮仲嘉摇头,跟着他回到沙发坐好,骆应雯似乎很喜欢抱着自己坐,还给他整理头发,这个动作让他忽然想起上次来时坐在这个位置看的纪录片,没头没脑地就说:“你这样摸我,好像成年狒狒给小狒狒抓虱子。” 身后传来了一声爆笑。 阮仲嘉才惊觉自己说的话太滑稽,虽然尴尬,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推了骆应雯一下,“你有必要笑成这样吗?” 骆应雯倒在沙发上,蜷着肚子笑,还伸手擦了擦眼角。 “……” 也太丢脸了吧。 阮仲嘉干脆伸手挠了挠他的腰,有了之前坐在电单车后座的经验,他知道骆应雯很怕痒。 骆应雯手长脚长,沐浴过后只穿了松垮的拳击短裤,随便一躺布料就掀起了大半,只是本人浑然不觉,阮仲嘉干脆将人按在沙发上掀起他的背心继续攻击腰侧的肉。 “喂!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好痒!停手啊嘉嘉!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让你笑个够!” 阮仲嘉跨坐上去将人摁住,刚刚换上的短裤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骆应雯一边笑一边抵抗,挣扎间温热的肌肤相抵,彼此腿根处渐渐磨蹭出一层薄汗。 还是对方突然收了笑容,他才发现了异状。 胯,下的触感莫名熟悉,大家都是男人,不过几秒,足够让彼此清醒过来。 阮仲嘉还撑在骆应雯胸肌上,忽然着火似地缩了手站起身,略带无措地立在拥挤的沙发上。 他的脚踩在两条长腿之间,低头与还躺在沙发上、刚刚任由自己蹂躏的骆应雯对视。 分开的关系,某些身体的变化便清清楚楚地暴露在二人之间。 空气大概凝滞了几秒。 然后出奇一致地抓了抱枕过来挡住,拘谨地分坐在沙发两端。 第58章 “咳咳……” 骆应雯俯身取了遥控器,利索地打开电视,“要不要……看什么?” “好、好啊。”阮仲嘉直视前方,仿佛黑洞洞的电视荧幕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值得心无旁骛地看。 还是黑底红字标记,两声重锤一样的片头音效响起。 似乎是接着之前在看的节目继续播放,画面里一个男的说:“叫我什么?” 另外一个男的应他:“老公!” “大声一点。” “老公!” “再大声一点!” “老公!!!” …… 骆应雯觉得自己石化了。 雨应该停了吧。 阮仲嘉想着,窝在沙发上慢吞吞地啜着手里的热茶,那是骆应雯重新给自己倒的。 有点热,将掩着下半身的抱枕挪开,顺便拿来扇了扇风。 他的男朋友,此刻正在厨房转来转去,小声地和电话另一头的人争论。 “不是,你把我账号分享给别人用了吗,怎么会有我没看过的记录出现!” “哦所以你什么时候上我家看电视了?还不关窗!早让你搬出来了,住大西北就是很麻烦啊。” “什么叫做最近这套电影很火,打开就是奇怪的对白我很尴尬的!” “……你管我跟谁看,还笑!还笑!你把钥匙还给我!” 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还是听得出来咬牙切齿的。电话另一头应该是阿康吧,阮仲嘉捧着杯竖起耳朵偷听。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头上乱摸,抬头,骆应雯已经挂了线,低头看着他,“头发怎么还没干透,我再给你吹一吹。” 骆应雯给他吹头发的动作很细心。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会特地用手挡一下风,这样吹在头皮上的温度刚刚好。 相比之下自己上次给人家吹头发像给狗吹毛似的。 “在想什么?” 见阮仲嘉出神,骆应雯熄了风筒,摸了摸他的脸。 “没什么,”阮仲嘉身子一偏,将脸靠在他的手掌上,舒服得眯起眼,“很晚了,我们上,床吧。” 啪。 风筒掉地上了。 镜子里两双眼视线对上,阮仲嘉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惹人误会的话,腾的站起身,原本坐着的凳子也因为动作太猛推跌在地,砸在骆应雯脚上。 “啊!” “你没事吧?不是,我,”阮仲嘉火急火燎地将凳子拿起来,又扶上骆应雯的手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想着差不多时间睡觉了……” 骆应雯蜷了蜷被砸到的脚,过了那一瞬间,其实感觉好多了,见对方紧张,干脆挪了两步:“没事,不疼,”然后又摸了摸阮仲嘉那颗被他吹得蓬松的头,安抚对方似地笑了笑,“好了,已经吹干了,睡觉吧。” 再次躺在同一张床上,虽然没有间隔很久,可是身份却不一样了。 阮仲嘉自觉往里面躺,枕头上倒扣了一本书,他看了看书名,是某部前两年拿了奥斯卡大奖的电影的剧本,他拿不准骆应雯要不要接着看,似乎是对方最近的睡前读物。 骆应雯坐到床沿,见他拿着书,说:“有兴趣看吗?” “没有。”阮仲嘉倒是很诚实。 两个人都笑了。 骆应雯接过书,垒在床边那堆书上面,钻进被窝。 外面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为幽暗的房间平添了几分安宁的味道。 也许是刚刚沙发上闹了一场,眼下彼此都有种默契的拘谨,被子在二人中间的缝隙坠下去,像一道屏障。 “你知道吗,电影《梁祝》里面,他们一起睡觉的时候中间要放一碗水。”阮仲嘉忽然伸腿,将被子撑起来,墙上的影子就隆起一角。 觉得有趣,他又继续扬了几下被子。 “不睡吗?” 侧头一望,骆应雯枕着手躺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温柔,像大狗看着小狗。 “不困,怎么办?”他故意这么说。 “所以你是特地把挡在我们之间的被子扬起来的吗?”骆应雯问。 还悬在半空中的小腿定住,墙上的影子忽然多了一角,然后合并到一起,最后倒向一边。 阮仲嘉的腿被另一条结实的腿压住,人也被箍在怀抱里,耳畔擦过的是温热的气息,几乎呼得他耳廓发烫。 “要不这样,我们聊聊天?”始作俑者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 “聊、聊什么?” 整个人都以一种侧躺着的姿态被包裹着,身后那人将头埋在他颈间,搭在腰间的手从后捉住自己的手。 在这样的雨夜。 两副年轻温热的躯体互相厮磨。 “聊聊你这几天做了什么?” 骆应雯把玩着他的手,问题却很正经。 阮仲嘉忍住了被紧紧贴着的悸动,强作镇定:“挺多的,也很繁琐……去西九那边彩排啦、试妆试戏服啦,还有各种细节,例如昨天发现有一幕舞台机关和后面转场的衔接不太顺畅,又要商量怎么协调。 “噢,还有,罗秘书让我拍一条影片科普演员怎么上妆,她总是那么多点子,我看她桌面那些台历啊立牌什么的,估计她有在追星。”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阮仲嘉渐渐沉浸其中,反手牵过骆应雯的手挣出被窝,一边说一边掰着数数。 “首先呢,群演组那边需要申请一个更大的化妆间,然后要安排包厢给粤资委的委员。 “我的替补演员,剧团里面去年签的一个女孩子,她家人生病了,这几天情绪不是很好,要多留意她的心理状况,还有……” 五只手指数完了,阮仲嘉想把男朋友另一只手扒拉出来接着数,扭过头去,对上逆着床头的灯光,下意识眯了眼。 朦胧中,视线内的阴影扩大。 “等……” 想把话说完,骆应雯已经撑起身凑过来。 察觉到对方将要做什么,想要逗逗他,阮仲嘉一偏头躲开。 玩闹间喉头溢出轻笑,那瓣今天熟悉了好几次的唇追了上来,东躲西藏,几个回合,终究还是逃不过,被按住亲吻。 欲望再度席卷,这次两个人仿佛都有了心理准备,阮仲嘉整个人陷进被褥里,情不自禁地仰头,唇齿交缠,即使察觉到彼此发生了变化,还是任由事态发展,心无旁骛地接吻。 “……怎么停下来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舌根都几乎发麻,他睁眼,见到骆应雯退开了些,手撑在自己身体两边,艰难地平复呼吸。 没等到应答,骆应雯躺回床上,又从背后重新将他抱住,只是这次摸索了几下,拿了手机过来,在他面前解锁。 “怎么了?” 阮仲嘉想自己可能有点缺氧,混沌间听到耳边传来男朋友低哑的声音。 “……我不太会……你会吗?” 虽然语气懊恼,但后面那句不太像疑问,倒是比较像揶揄。 股,间灼热的触感提示阮仲嘉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脸腾的一下烧红,嗫嚅应道:“不会。” “那我们一起进修一下,好不好?” 是故意的吗? 是故意的吧。 阮仲嘉只觉得这句话直直钻进耳里,腰都软了。 “怎么学啊……” 他说得很小声,如果不是被人从后抱着,真想扯了被子过来将头蒙住。 骆应雯打开了搜索引擎,阮仲嘉看着他修长手指在方框里输入关键字。 ……事前……准备…… ……过程……用品…… ……如何安抚……增加…… ……事后……清理……关怀…… 每个问题都找到了很仔细的答案,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的化学反应却无异于宇宙大爆炸,脑里好像有什么在嗡嗡作响。 终于读完,阮仲嘉说:“怎么办,那些东西……你家里都没有吧?” “嗯,”身后传来骆应雯的声音,“没关系,下次吧。” 有些事情,不着急一晚做完。 第46章 “那你也不用急着把钥匙收回去啊,我有时候还能上来帮你收衣服呢。” 骆应雯气定神闲地将递过来的钥匙串到新买的钥匙扣上,动作时吊坠的小飞象在空中乱舞。 “你别告诉我钥匙是给你那个小男朋友的啊。”梁仁康看他样子,几乎已经有了结论。 骆应雯睨他一眼,没有说话,反而轻声哼起了歌,旁边梁仁康就龇牙咧嘴地讨伐:“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我终究是错付了。” “神经,什么新啊旧啊的,几时有过你的位置?” 见好友坐在中岛台前悠闲地换钥匙,梁仁康抱着抱枕倒头躺进沙发,“唉,你变了。” 骆应雯心情很好,解释道:“跟这个没有关系,只是我觉得你常常自己上来侵犯我隐私了。” 沙发上的人一个鲤鱼打挺:”你是怕我看到什么不应该看的东西吗?” 第59章 骆应雯却没有回答,嘴角微勾,像赶苍蝇一样扬了扬手。 “呀你怎么还有蓝罐曲奇,过年的时候囤的?”梁仁康摊着,视线刚好瞄到茶几玻璃底下的铁罐,还没等骆应雯反应过来,俯身就去取。 盖子才刚打开,一只手从旁边将铁罐抢过,骆应雯脸色一滞,不过很快又回复正常,试图用平常的语气解释:“装家里的旧物,里面没有饼干。” 这也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习惯,梁仁康不疑有他,耸了耸肩:“好吧。” 大概是为了缓解二人之间的尴尬,骆应雯将铁罐放回原位,站起身:“你想吃零食?雪柜里有即食鸡胸,真空包装的。” 见对方真要去取,梁仁康连声拒绝:“没有啦,别拿出来了,除了你谁要吃鸡胸肉。” 《梁祝·蝶梦》将于今夜八点在戏曲中心准时开锣。 这套新编的粤剧已经筹备了一段时间,纸媒和娱乐专题报道也预热过好几回,临近公演日期,城中各处都投放了规模不小的广告。 最先进入公众视野的,是梁仁康新歌《共你也算度过灿烂时》那支跨界合作的mv,根据歌词概念,将现代和古代两个内核相似的故事结合,里面阮仲嘉扮相极美,光是画面已经提供了足够的讨论度。 新希趁势推出了关于《梁祝·蝶梦》的概念片,比起mv,更像是城市宣传片。 继续沿用了《共》作为背景音乐,截取了歌曲高.潮部分,人声引入画面,夕阳余晖里高架桥上的地铁擦过两旁林立大楼缓缓入站,镜头恰好对准大厦墙身悬挂的巨幅广告,射灯的光打在上面,画面重点就落在阮仲嘉和梁文熙对望的照片上,中间留白处使用了《梁祝》本身的唱词: “刻骨相思唯有病,一腔恨怨解不胜 裴航捣药救云英,尾生抱柱甘同命” 画面移到拥挤的马路,人群在斑马线间穿梭,夜幕降临,绿灯闪烁,镜头带到双层巴士上层,捧着马经的大叔认真读报,途径北角赫赫有名的怪兽大厦时,窗外掠过同一幅梁祝广告牌。 紧接几个随着歌曲节奏踩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街景转换,其中还有新光戏院亮起的霓虹灯。 之后在维港岸边,无数举着的手机荧幕里,对焦的、虚焦的烟花绽放。 镜头一收,路灯下,上环某处安静的斜路,一对情侣牵着手路过贴着各色广告的砖墙,最面上一幅,恰好是阮仲嘉他们作戏曲装扮拍摄的那张。 这次因为是远景,看不清海报上的字,不过墙根的街头涂鸦却很抢眼。 “就让纯爱征服港岛吧!” 夜色酝酿的温柔中,多了几分俏皮。 这支宣传片因为结合了本土要素,以及阮仲嘉一如既往给人以联想到昔日辉煌的印象,甫推出便收获了无数转发,甚至一度登顶过本地搜索词条。 之后港岛的大街小巷忽然间多出了很多意味不明的文字广告。 这些文字统一采用典雅端正的新细明体印刷,辅以纯色背景。 像是一个连载的故事,有的匿藏在酒吧扎堆的后巷,有的大张旗鼓涂装在巴士车身上,有的直接张贴于闹市转角,内容吸引眼球,市民纷纷拍照上载讨论。 「爱上同班男同学,但是家里强烈反对,怎么办?」 #thelovers 「不喜欢家里介绍的富二代,除了钱什么都没有。钱,真的那么重要吗?」 #thelovers 「那天他信守承诺来过看我,就在我试婚纱的时候。」 #thelovers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thelovers …… …… 就算是广告,一般也会有关键字,例如商家或者品牌名称,但这个系列的文案每句话后面都只有简单的thelovers标签,再没有多余信息,足够引人遐想。 而今日凌晨零点新希官方ig发布了一则贴文,所有文字广告拼成一张图,汇成了《梁祝·蝶梦》的完整故事脉络。 下午二时,陆续有花店送来各式各样的花篮,自戏曲中心大剧院门前绵延至室外。 大剧院大门紧闭,如若有人走过,就能听到里面正在进行最后一轮彩排,门缝间隐隐约约传来乐器演奏的声音。 中庭从最高处垂下一幅足有数层楼高的黑白宣传画,也是本次《梁祝·蝶梦》最后释出的物料。 由于幅宽较窄,阮仲嘉和梁文熙的半身像分别盘踞上下两端。 祝英台打扮的阮仲嘉只留了背影,回头露出侧脸;而作梁山伯扮相的梁文熙则看着镜头,一脸眷恋。 两个人之间自上而下以泼墨山水填补空白,梁祝二字写意,像流淌于二人之间。 阮仲嘉还穿着t恤牛仔裤,披着新利祥定制的大红婚服和素色丧服作最后一次彩排。 “待会台板打开,蝴蝶涌上来,仲嘉脱掉外套,对准楼下的充气垫跳进去,姿势要漂亮!” 导演再三确认,之前因为这个机关和后面的剧情衔接不够流畅,稍微做了改动,因此十分谨慎。 音乐重新响起,原本还和饰演婢女的演员有说有笑的阮仲嘉马上进入状态。 他的唱腔偏冷,立在墓前一身嫁衣,反而突出了凄清的气氛。 “没想到他唱得这么好啊,”郑希年抱臂站在观众席过道上,饶有趣味地评价,“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潜力股。” “你在说什么啊。”旁边庞荣祖一脸无语。 他今天抽空来捧场,没想到就遇到了这个麻烦女人。 说是麻烦,因为自贵州回来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生活里面到处都充斥着这个女人的影子——家里,公司里,就连happy hour,都会听到别人在谈论郑家空降的五小姐如何整治职场。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郑希年还是那样,一副“你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对了,alex什么时候来?” 庞荣祖没想到对方突然提起自家老哥,干巴巴地应道:“应该忙完就过来。” 外面摆着他们兄弟俩送的花篮,采用的全都是早上新鲜空运抵港的进口花材,尤其扎眼,而兄长也说过今天忙完公事就会尽早到场。 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两个男人,他又皱眉,”为什么这两个人都来了。” 郑希年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骆应雯和梁仁康正站在离舞台很近的空地上专心看台上彩排的情况,不时拿了手机出来录影。 呵呵。 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开始引战:“呀,明星果然不一样,远远看着都觉得和普通人有壁。” 那两个男人身材比例极佳,手长脚长,一身惯常可见的明星私服,看不出牌子,但是搭配得很时髦,尤其是脸,硬生生将时尚完整度拉到200%。 庞荣祖果然一下子就被挑起了胜负欲:“哼,奀星*而已。” 郑希年一脸揶揄:“天啊,男人嫉妒到扭曲的样子真的好丑陋哦。” 还想反驳点什么,忽然音乐在最激昂处戛然而止,像一把弹到断弦的古筝。 所有人都看向舞台,就见原本身披嫁衣的阮仲嘉利索地将外衣脱掉,露出里面的孝服,凄然一笑。 乐池里停住的乐师们重新开始奏乐,缱绻温柔的梁祝定情曲响起。 导演再三叮嘱留意的机关打开,鼓风机吹出无数只蝴蝶,将披麻戴孝的阮仲嘉团团围住,然后那抹瘦削的身影纵身一跃—— 骆应雯几乎呼吸一滞,也忘了手机尚在录影状态,摄像头对着地板,荧幕上方红底计时器还在无意义地运行着,直到阮仲嘉重新出现在台板上才想起来按停。 趁工作人员忙着收拾台板的空档,已经回到台上的阮仲嘉三两步跳下来,原本想走近骆应雯,留意到了后方的郑希年和庞荣祖,连忙对二人打招呼。 骆应雯看着他因为从舞台底下狂奔回来而微红的脸,拿了手里的场刊帮忙扇风。 “joseph他们也来了。”大概是因为一切顺利,阮仲嘉心情大好,朝他身后招了招手,骆应雯回头去看,就见到了庞荣祖二人往这边走过来。 严格来说四个人不太熟悉,因此只是客套一下打个招呼。 即使不太喜欢骆应雯和梁仁康,庞荣祖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很足,扯起一抹有礼而疏离的笑,旁边郑希年倒是笑得玩味,还对骆应雯说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好久不见”。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还有好几个钟头才正式公演呢。” 阮仲嘉心情很好,一双笑眼逐个打量专门来捧场彩排的朋友们。 “是你回来之后第一次担正*演出,怎么样也要全力支持啊,我还送了一个超大花篮!”庞荣祖首先邀功。 “真的吗,我不方便出去,待会让同事拍了给我看看!”嘴上这么说着,手下意识扯了扯骆应雯的衣摆,“那你呢,会送花给我吗?” 庞荣祖这方面还是个愣头青自然什么都不懂,只没想到阮仲嘉对穷人也毫不客气,旁边郑希年倒是略知一二,明摆着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第60章 还是梁仁康醒目,马上插嘴:“我们都送了,上次名曲之夜我也送了啊,你有看到吗,橙色的,看着就好意头!” 这几个人里面大概只有郑希年能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庞荣祖手肘戳了戳对方,惹来不大不小的“啧”一声。 郑五小姐睨他一眼,视线仿佛在说“你又怎么了”。 “有没有搞错,说什么不好,非要提名曲之夜。”庞荣祖压低声音说。 结结实实收获郑希年一枚白眼。 “看到了,罗秘书有拍给我看,我很喜欢!” 阮仲嘉却不如庞荣祖预料般被戳中伤处,反而大大方方地讨论,眼里带笑:“我很喜欢那些花的搭配,看着很有活力,是我喜欢的风格。” 梁仁康看了看骆应雯,有点为那晚上没送出去的那束花惋惜:“是吗,你喜欢就好。” 庞荣祖看阮仲嘉的反应觉得出奇,还想说什么,旁边郑希年看了眼手机信息,拉住他:“你哥的车抛锚了,我和你去接。” “啊?他可以让司机去接啊,再不济还能叫uber,干嘛劳师动众。”庞荣祖一脸不情愿。 “我让你跟我走就是了,废话那么多!”郑希年不知道哪来的一身蛮劲,扯着人往外走,其余几人见状,朝他们挥手暂别,其中骆应雯笑得最灿烂。 送走了庞郑二人,阮仲嘉要回去彩排,台上梁文熙已经在踩点,他趁乱挠了挠骆应雯的手心:“等下去后台看我化妆好吗?” 骆应雯自然是愿意的,为了今天可以腾出大半天空档,之前他特地熬了几个大夜,于是回捏了一下对方的手:“好,你专心彩排。” 演出比预期要成功,戏曲中心大剧院座无虚席。 新希本次参与演出的团员手牵手一字排开站在台上鞠躬,源源不断的礼花自两边喷射出来,镭射材质纸屑反射着灯光,落在身上流光溢彩。 至演职人员退场,座位上大部分观众还沉浸在演出的余韵之中,不少人捧着手机和亲友发表感想,也有人急不及待在社交网络上分享第一手资讯。 直到扩音器响起女声提示演出已经结束,循环播放疏导人.流资讯以及搭乘交通工具讯息,人们才陆续离开。 阮仲嘉今次几套服装都大受好评。他本人并不瘦弱,但雪白孝服腰带绑得紧,显得腰盈盈一握,人薄如蒲苇,更突出了祝英台的憔悴。 改编的唱词哀婉,像被绝望淬过。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处,为了表现祝英台的哀恸,阮仲嘉在一句啜泣着呼唤“梁兄”的唱词后缓缓转身,水袖搭在肩膀上,白色布料随着转身的动作越过肩头,另一手轻轻提着,滑向脸颊,不直接展现哭泣的表情,却让观众一看就知道英台在拭泪,然后再转回来接着下一句唱词。 类似的小设计有很多,传统的水袖让他用来表衷肠、抒愤懑、寄哀思……成为表达人物情感的最佳道具。 当晚各大媒体发布的通稿上,第一张配图是新希本次公演的演职人员大合照,第二张是阮仲嘉站在正中,旁边分别有阮英华、庞李幼薇、利伯恒伉俪、粤咨委主席的合照,捧场的五个名字细究起来,各人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头衔。 相中最年轻的男人已经卸了头饰,还保留着妆发,亲热地搂着两旁来宾,脸上笑容是这么多年以来面对镜头最从容自如的一次。 有资深媒体人评论: 写作thelovers 读作beloved 下一个宠儿的时代 今夜降临 【作者有话说】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引用自歌曲《少女的祈祷》 奀星:奀是小的意思,奀星是对十八线小明星的称谓,贬义 担正:作为主角 《梁祝·蝶梦》译作thelovers是参考了徐克导演的《梁祝》译名,因此引申到beloved(托尼·莫里森的小说《beloved》译作《宠儿》,只是讨巧取了字面意思,内容与小说并无联系) 第47章 【新利祥danielchan:bravo!实在是太精彩的演出了!甚至让我想起十几年前在royal albert hall看的那一场……】 首晚公演刚刚结束,阮仲嘉的收件箱已经挤爆。 看到新利祥陈老板的讯息,他客客气气地回覆了一段话感谢对方,又陆续覆了好几条,余下的暂时留着未读状态。 实在太忙。 从台上下来之后阮仲嘉就没停止过和恭贺的人们寒暄。能进后台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当中不少有头有脸,怠慢不得。 送走了来合影的一名立法会议员,阮仲嘉连忙让助理出去台前看看骆应雯和梁仁康还在不在。 庞荣祖因为母亲的缘故得以走入后台,这时候正和认识的宾客寒暄,而郑希年则被外婆叫到一边,大概是询问些和自己相处的细节。 阮仲嘉无所谓,反正平时已经夹定口供,郑五是聪明人,不会露出马脚。 倒是散场后不得不和郑希年一起送外婆上车。 七人车停在地下车库,门打开着,阮英华坐在座位上,牵着站在车边的郑希年像是依依不舍般吩咐些什么,简单卸过妆的阮仲嘉已经换上便服,双手插袋立在旁边听外婆交代,例如几时一起出去旅行,又或者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之类。 好不容易将人哄好,阮仲嘉不忘吩咐秋姐照顾好老人家,挥挥手道别,目送黑色alphard消失在拐弯处。 郑希年转过来笑望着他:“对了,你知道吗,庞明耀真的帮我联系了荷兰的马场买马,我快要做马主了……不过他真的好冷淡哦,怎么撩都不为所动,连帮忙都只是把联系方式丢给我,好难接近啊,弟弟,你要想办法帮我。” 阮仲嘉扭头瞪她一眼:“啊?不是……啊?” 郑希年被他的反应逗笑:“有这么吃惊吗?” “你看中大哥了?” “对啊,我考察过了,庞荣祖骨子里就是个mk仔*,还是大的那个适合我。” 郑希年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合十,一脸向往,“我啊,从小到大都喜欢挑战难题。” 阮仲嘉看她的表情像看什么脏东西。 “喂你什么意思,帮还是不帮?” “行行行,帮就帮,你想我做什么?” 郑希年脸上难得露出古惑的笑:“你听我吩咐就是了,反正以后你要随传随到。” “……我看着那么闲吗?” 送走了郑希年,阮仲嘉独自乘搭专车回到自己位于上环的家里,骆应雯稍后再叫车到达楼下。 天气已经比之前要热,骆应雯站在街灯下,没多久就等到他的男朋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从住家楼下出来。 4a豪宅配套优越,电梯大堂拍卡上落,一路上没有遇到邻居,更不会有人想到刚刚结束了一场口碑之作的主角,正穿着普通的连帽卫衣邀情人共度美好的夜晚。 “工作人员都离开了?” 电梯爬升,骆应雯看着不断增加的数字,将阮仲嘉套着头的衫帽解开。 “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因为工作繁忙,不久前阮仲嘉额外聘任了私人助理,主要负责一些日常起居,再加上工作上有罗秘书把关,已经帮轻了不少。 今晚情况特殊,演出结束后另外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帮忙将鲜花贺礼搬回家里。 阮仲嘉按下指纹锁开门,l型落地大窗外是繁华夜景,公寓挑高的客厅此刻已被鲜花淹没,花香扑鼻而来。 “先换鞋。” 阮仲嘉关上门,拿出一双室内拖鞋让骆应雯换上。 换过拖鞋,阮仲嘉已经从厨房端出一壶茶,给餐桌上的两个杯子满上:“下午钟点工来的时候帮我焖了参茶,你也来喝。” 骆应雯接过马克杯,参茶温度刚刚好,一边啜饮一边随意打量四周,阮仲嘉的家很简单,几乎没有多余装饰,很标准的豪华酒店套房式设计。 “家里有点无聊,”大概是留意到对方的动静,阮仲嘉大大方方解释,“我没什么特殊爱好,不像你那里。”他指的是骆应雯家里满山满谷的书籍和唱片,还有很多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 “不会啊,视野很好。”骆应雯下巴朝落地窗处努了努,中银大厦依稀可见,维港两岸灯光璀璨,远眺还能见到昂船洲大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景色。 “对哦,”说到这里,阮仲嘉警惕地放下杯子走向窗边,将窗帘全部闭上,“还是小心一点好。” 狗仔无孔不入,他可不想登上明天的杂志封面。 只是拉窗帘这个动作多少有点暧昧,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尚处于感情升温期的小情侣来说,几乎是一种暗示,骆应雯也不愿意想歪,只好拿起已经喝光的杯子问:“还喝吗,不然我把杯子洗了?” 阮仲嘉走过来,却是站在他面前掠起了刘海,一脸苦恼地问:“今天勒头的带子绑好紧,提眉毛的胶带撕下来的时候皮肤都红了,你帮我看看,额头上的印是不是很深?” 第61章 灯光落在白皙的脸庞上,额头光洁饱满,发际线处还有细小的绒毛,更显得皮肤细腻。 倒真是有一道已经淡化的勒痕,看着就觉得疼。 “也不是很深。” 骆应雯垂眸,就见到入鬓长眉下黑溜溜眼珠视线抬高对上自己,那双眼惯常练习,顾盼间比普通人有神,被他这么看着,莫名地就觉得脸热。 正想说什么,那人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般说:“你怎么不帮我揉揉?” 骆应雯这才反应过来,又手足无措:“……怎么揉?” “这还要教?你自己来。” 小心翼翼捧起阮仲嘉的脸,然后拇指对准勒痕轻轻按压打圈,骆应雯揉得很认真,刻意避开了自下而上投来的视线。 实在受不了,他只好开口:“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常年健身,劲挺大的。” “听不懂,什么劲挺大的?”阮仲嘉只是笑。 “我觉得你按得很好啊,要不你帮我按按背吧?今天累死了。” 说是按背,阮仲嘉却没有如预期般转过身,而是将骆应雯两手从自己脸上取下来摇了摇,然后牵着人走。 骆应雯跟在后面,短短的距离心里涌起无数疑问,就在推开浴室门那一瞬间,手下意识紧了紧,成功让阮仲嘉停下了脚步。 “怎么啦?”阮仲嘉问。 “要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帮我按背吗?” 骆应雯语带迟疑:“你趴在沙发上,我帮你按?” 阮仲嘉抿了抿嘴:“今天一整天都精神紧张,已经快累死了,你顺便帮我搓一搓背吧,好不好?” 好是好的,只是骆应雯没想到会是今晚。 毕竟接下来还有十几场演出,他不想阮仲嘉太累,想了想劝道:“等你这次公演完了,我们再……好吗?” 没想到阮仲嘉噗嗤一声笑出来,抬脸看他,一脸揶揄:“你在想什么呀?我就是想让你帮忙搓搓背而已,家里又没有精油,干巴巴地按多疼呀,还不如洗澡的时候顺便按了。” 骆应雯一时语塞,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是看阮仲嘉的表情,又暗暗狐疑。 豪宅的浴室宽敞,淋浴间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骆应雯本就是帮忙搓背的,只有阮仲嘉小心翼翼在脱上半身的衣服。 暖光灯下,靠近右肩的部分却有一大片淤青,大概有些时日,边缘开始散瘀,自中心向边缘逐渐褪成胆黄,附在细腻肌肤上却还是触目惊心,骆应雯也忘了自己刚刚的口干舌燥。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阮仲嘉才想起来这回事,将衣服丢进洗衫篮,朝他笑了笑:“没事。我现在有空也会指导一下新人,前几天排练刚好讨论起一个空翻的动作,示范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地上,已经不疼了。” 不久之前两个人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阮仲嘉给自己传过一条排练的影片,里面连续做空翻的人身手利落,动作间露出来的手臂纤长却有力,腰腹也紧实。 喜欢上阮仲嘉,最让自己触动的便是他在做自己擅长和喜欢的事情的时候,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和快乐。 这种感觉,骆应雯身上也有过。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上前两步从后搂住了对方,轻轻地吻在那淤青上,惹来阮仲嘉低笑:“你怎么啦?” “没什么。” “我在家里给你准备了几套替换的衣服,还有睡衣,所以……” “嗯?” “所以你随时可以过来。” “好。” 看得出来骆应雯情绪有点低落,大概是因为自己受的伤,阮仲嘉又转移话题,轻声问他:“好了,你不是要帮我搓背吗?想在这里睡觉就要干活,别指望可以偷懒。” 讲起来轻松,做起来难。 阮仲嘉趁自己还维持着背对着骆应雯的姿势,把心一横将衣服全部脱掉,然后快步迈进淋浴间。 水龙头拨到热水那一边,水温调到最高,很快淋浴间就被水蒸气填满。 雾气缭绕,让人可以稍微降低一下羞耻感。 骆应雯反而不知道该怎样才好,想了想,卷起裤腿也跟着进去。 今天为表重视,他特地搭了一套出席私人派对才会穿的衣服。 颇具设计感的衬衫此刻袖子卷到手肘处。因为阮仲嘉已经打开了花洒,白色的布料被溅湿,不复一开始的优雅。 雾气氤氲间,阮仲嘉始终背对着自己。 先是稍微冲洗了一下全身,然后开始虚张声势地让骆应雯打湿海绵挤上沐浴露给自己搓背。 骆应雯的动作很温柔,可是海绵下白皙的皮肤依然渐渐透出粉红,始终背对着自己的男朋友耳廓红得滴血一样,虽然看不到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份局促。 真搓开了之后,阮仲嘉反倒没了声音,任由男朋友摆布,直至感觉到身后人开始给自己搓腿,才急急忙忙地转过身来制止,却没想到骆应雯已经单膝跪在地上,一时之间都有点尴尬,原本大模厮样地指挥对方的态度霎时消失无踪。 阮仲嘉想抢过他手里的海绵:“不、不用,搓背就够了。” 角度的关系,更尴尬了。 骆应雯蹲着,也没反应过来,视线所及,定了一定,手里的海绵泡沫顺着手肘滴到膝盖上都没发现。 只好哑着嗓子应他:“好。” 阮仲嘉觉得自己就像只煮熟的虾子,身上越来越烫,于是连忙将水温校低,又胡乱把身上冲了一遍,身后那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贴近了自己,冲洗的时候花洒带到,将他衣襟一并淋湿。 偷偷瞄了瞄后面,却被抓个正着,这时候海绵从后绕过来,开始帮他搓洗前面。 “你接下来还有演出,不要太累了,今晚就先这样吧。”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人又酥又麻。 海绵在腰间敏.感地带游走。 以为骆应雯想快点结束,阮仲嘉被搓得咯咯发笑,忽然感觉到自己被握住,腿根发软,向后栽进他怀里…… 床头的香薰蜡烛散发着幽幽的橙花气味,夹杂着淡淡甘涩。 阮仲嘉缩进羽绒被里,调整睡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骆应雯洗完出来,就看到被窝里冒出一颗毛茸茸的头笑望自己。 他熄了灯钻进去,被子像一团云,轻柔地裹着彼此。 餍足的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分了一半枕头出来,拍了拍,示意他枕上。 骆应雯挪过去,侧身看着阮仲嘉,距离太近了,手就自然地搭着对方的腰轻拍。 呼出来的鼻息互相打在彼此脸上,连睫毛的轻颤也清晰可见。 阮仲嘉说:“你有认真看过《帝女花》吗,我想之后排这套剧,师妹说很适合我。” 还是第一次听他讲起有一个师妹,不过骆应雯没多想,接话道:“其实没有,是什么样的故事?” “主角是崇祯皇帝最疼爱的长平公主,漂亮聪慧,冷静机敏。” “那和你不太像。” 腰就被掐了一下,骆应雯连声呼痛求饶:“没有没有,你在我心目中太可爱了,一点都不像你描述的长平那么高冷。” 阮仲嘉没接话茬,继续说:“长平公主和周世显在连理树下一见钟情,赐封驸马当日,刚好遇上闯军入关,混乱之中长平被崇祯手刃,因缘际会之下她死遁到道观,驸马却不放弃,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最后两个人相认,为了救出太子,他们入宫面见清帝,最后两个人在洞房花烛夜一起服毒殉国。” 良久,两个人都没说话,昏暗卧室里,香薰蜡烛的火苗被冷气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出明明灭灭的轮廓。 “很好的故事,你一定可以演得好的。”骆应雯忽然开口。 语气里的无条件信任让阮仲嘉轻叹,他应了一声,又问:“真的吗?” 今夜上台之前,骆应雯发过讯息给自己,大概是因为太过珍视,阮仲嘉截了图留念。 【雯:你就是最棒的祝英台。】 【雯:in 嘉嘉 we trust】 他曾经对他说:“你要相信,神让我们相遇,一定有他的道理。in god we trust.” 而现在,他反而对自己说:“in 嘉嘉 we trust.” 因为是阮仲嘉,所以骆应雯相信。 【作者有话说】 mk仔:mk即旺角(mong kok),意思和说别人是非主流差不多 另,写到五十多集才醒悟由于我写文脑里是用粤语读的,忽略了有些字眼的普通话读法,所以“in嘉嘉we trust”可能读“in gaga we trust”比较顺口,抱歉 第48章 晨间新闻来来去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骆应雯将煮好的火腿通粉连锅端到中岛,把刚刚煎好的鸡蛋倒进去,蛋黄戳破了,稍微搅拌一下,迅速开吃。 放在支架上的手机正播放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新闻,刻在香港人骨子里的片头音乐响起,接着就是女主播声情并茂道早晨。 电视城那家咖啡店开得早,看来mandy已经帮衬过了,面对镜头神采奕奕,哪有call 0630的萎靡样子。 第62章 “首对本港自然繁殖的双胞胎大熊猫,现正面向全港市民征名…… “艺术发展局主席利伯恒就本次…… “林孝贤导演再次应邀出席康城影展并且担任评委……” 骆应雯闻言,抬头看向荧幕。 镜头里,于昨晚抵达机场的林孝贤在媒体接待区接受记者采访,被问到第二次担任评委心情如何时谈笑风生,身旁李修年面带微笑。 横放的手机荧幕上面弹出来一则讯息,骆应雯将手机取过来,跳转到通信软件,是阮仲嘉给自己发来的。 【嘉嘉:起床了吗雯仔~】 看到内容,骆应雯唇边漾开笑容。 【雯:起了,你今天是最后一场吧,今晚我来接你?】 我来接你,是他们最近的约定。 自戏曲中心离开,司机会将阮仲嘉送回上环,骆应雯就会在前面斜路拐弯处那棵黄花风铃木下面等他,一般他们会在附近兜一转,时间充裕的话沿着白加道上太平山顶,这条线路深受铁骑士欢迎,四月天清气朗,是观夜景的绝佳时候。 【嘉嘉:好啊,但是今晚我想去食生滚粥】 【雯:有想去的店?】 【嘉嘉:今晚告诉你】 【雯:好】 重新读取影片,镜头刚好定格在李修年帮忙举着麦克风的瞬间,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好风度。 “李制片这次去康城,岂不是错过了结婚纪念日,太太没有意见吗?”有记者这样问。 李修年笑答:“太太一向很支持我的工作,实际上我们昨晚提前庆祝了,一家四口简简单单吃了顿饭。” 记者又问:“一对子女没有吵着要跟去吗?” 李修年:“仔大仔世界,lucas要准备去美国参加夏校,emma也要去维也纳的钢琴比赛,家里没有人在意我这个老头了。” 记者们哄笑,林孝贤和李修年也跟着笑起来。 闪光灯打在脸上,那笑意直达眼底,幸福溢出荧幕,货真价实。 骆应雯面无表情地就着新闻吃完早餐,将餐具丢进水槽,关上门离开。 新希一连十五场《梁祝·蝶梦》演出座无虚席,叫好又叫座,大有加场的势头。 除了坊间讨论,还有专业人员从行销、舞美、服装等角度分析这次新希的改革,虽然也有不少传统从业者发出批评的声音,但是乘着阮仲嘉的风头,好评还是掩盖了不满的声浪。 利伯恒凭借其社会影响力,在个人ig发文支持阮仲嘉这次的演出,又从私人角度发表自己和他几次接触之后的感想,千字文内容以小见大,最后升华主题,对传统文化保育寄予厚望,这篇文章无疑是为新希的革新背书,更加推动了大众对这次改编的肯定。 助理每天都要整理网上关于《梁祝·蝶梦》的专业评述交给阮仲嘉过目,好方便了解舆论走向。他本人也越来越有负责人的觉悟,演出之余还要花时间和团队商讨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新希以及阮仲嘉的社交网络主页也运作得比往日勤快,不时丢一点花絮片段上去吸引大众。 尤其是本次主演的梁文熙,意外地因为出色的外表加上深情的演绎收获了一大帮粉丝,为了吸引“颜粉”,新希最近发布了不少以他为主角的影片,也陆续有政府部门来接洽公益广告合作事宜。 今日是尾场演出,大概半个月之后会有加场,但对于目前的阮仲嘉来说,今天的演出就要按最后一场来对待。 吃过助理安排的早餐,妆发团队就开始干活,虽然戏曲演员一般都要自己化妆,但接连半个月的演出实在耗费时间,他有更重要的决策要做,动辄一个多小时的妆发自然让专人去办。 为了节省时间,从上午抵达剧院开始,阮仲嘉会先做好造型,然后穿着便服去彩排一次,提前用过晚餐才会换上戏服。 化妆师正忙着帮阮仲嘉上妆,除了不得不闭上眼的步骤,他会在贴了防窥膜的手机上处理些工作电邮,以及和骆应雯聊天。 据他的男朋友报备,最近会先拍摄结局的场口,之后再补上部分室内戏。 骆应雯已经到达外景地,是大埔海滨公园一处比较偏僻的岸边。 阮仲嘉收到几张对方传送过来的照片,大部分是花海的特写,于是他输入文字。 【嘉嘉:你不是答应过会和我去大埔吗?几时算数?】 【雯:最近忙完了,找个晚上我们来这里散步,好不好?】 “心情不错嘛,待会的戏不紧张吗?” 骆应雯抬头,徐栋明站在自己旁边,正咬着烟对着海面伸懒腰。 海滨公园正对的吐露港是新界主要内港,不像维港繁忙,颇有几分草长莺飞的宁静。 他熄了手机,应道:“还好吧。” 徐栋明见状,只是笑笑。 嘴里还咬着烟,他忽然问,你知道荔园长什么样吗? 骆应雯想了想,荔园97年宣布结业,那时候自己不过两岁,还没记事,当然不知道了,于是他诚实答道,不知道。 “我小时候经常和我哥两个人去荔园玩。我家就在那附近,爸妈开水果档没有时间管我们,我哥就会拿着5毫子*领我进去,刚好够付门票钱。 “而且我哥也是个警察,很巧吧。 “麦导选这里也是有他的考量。那时候荔园里面有个小湖,和这里很像,那个湖位置比较偏僻,平日没什么人会去撑船玩。我记得那时候园方提供的是鸭子形状的小船,只能坐两个人,坐上去之后要像踩单车那样用脚踏才能走远,我那时候常常赖皮,都是我哥在撑。” 说着说着,徐栋明笑了起来。 “你有兄弟姐妹吗?” 骆应雯不禁想到今天早上李修年提及的一儿一女,然后然后摇头说,没有。 徐栋明不置可否,继续说:“这一场戏是你作为明仔的人格忽然觉醒,但是你并不知道高美兰夫妇想要害你,只知道是我杀了高美兰,所以你要报仇。” 故事源于某日开始,主角高顺发现自己身边接连发生怪事,机缘巧合之下他认识了另一名主角警察陈朗,并且开始帮忙调查好几宗离奇的凶杀案。 根据他们找到的线索,很明显凶手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然后就在抽丝剥茧地分析案情的时候,高顺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有精神病,并且分裂出两个人格,其实凶手就是他自己,而陈朗早就知道了一切,全因他和高顺实际上是同一家孤儿院被不同家庭领养的亲兄弟。 为了保住高顺,陈朗利用职务之便设计杀掉高顺的养父母,并且将所有证据伪造成养父母才是幕后真凶的假象,成功瞒天过海。 “明仔天真不谙世事,自从被收养就生活在粉红泡泡里面,所以高美兰夫妇的去世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同样地,因为深爱着养父母,感激他们把自己从孤儿院救出来,明仔有多爱他们,就有多恨把他们杀掉的陈朗。” 实际上,骆应雯读这段剧本的时候有试图代入自己。 如果有人把姨婆杀了,他掘地三尺都要报仇,毕竟对他来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自己孑然一身,这条烂命不要也罢。 让他始终犹豫的是,作为一个成年人,自己到底能不能演绎好孩童不加掩饰的,原初的恶。 水面上有快艇自码头驶出,引来后面一长串白鹭追赶,像一把刀将水面划开。 “从今以后,哥就是你的靠山,不用再怕别人对你指指点点,我们按时复诊,好好吃药,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陈朗朝高顺笑了笑,然后继续用力踩着面前的脚踏。 破旧的小鸭船缓缓滑向湖中心,微风吹来,甚是惬意。 高顺也笑,手搭在窗台上放松地享受片刻宁静。 忽然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样的小鸭船,船上一对情侣大概是控制不好方向,砰的一下撞向他们的船身,力度太大,两个人毫无心理准备,几乎坐不稳。 那对情侣自知闯祸,连忙向二人道歉,因为撞到的刚好是陈朗那边,陈朗又是个脾气好的,不仅连声说没关系,而且还探出身去帮他们把船头往另外一个方向推,又好心地告诉男生该怎样正确地调整船头方向。 高顺笑眯眯地看着陈朗指导别人,对方因为太过热心,扶着窗口,探出去半个身子,露出了外套底下的配枪。 笑意凝在脸上。 一阵刺痛,好像有一根极细的铁丝,慢慢从耳朵穿过,戳进大脑。 伸手想要扯一扯陈朗的衣摆,头部的疼痛却让他做不出多余的动作,只觉得天旋地转,才刚起身,却重新跌坐到座位上。 这时候陈朗已经把那对情侣送到另外一个方向,回头就看到高顺脸色有点难看,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背。 陈朗脸上还挂着笑:“你怎么了。” 高顺答:“没事。” “你脸色很奇怪,是又不舒服了吗?” 陈朗坐好,伸手要探高顺的额头,忽然被一把推开,两个人都有点不知所措,还是高顺开口打圆场:“我、我没事。” 第63章 “你前几天才摔了一跤,要不我还是找时间陪你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吧。”陈朗皱眉道。 凭借身为警察的便利,陈朗不但解决了高美兰夫妇,让亲弟弟得以展开新生活,而且用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帮自己洗脱嫌疑,一切雨过天晴,他正是松一口气的时候。 反正高顺不知道人是自己杀的,也没必要让他知道,这家伙从前已经背负了太多,今后的人生只要安安稳稳度过就行。 想到这里,陈朗笑着问:“今晚想吃什么,哥亲自下厨。” 小鸭船又晃晃悠悠地朝前驶去。 “哥哥,”高顺侧头看他一眼,眼神怯怯的,“那边有水鸟,我想看看。” 陈朗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岸边水草丰美,已经有不少鸟类栖息,弟弟本就性格木讷,喜欢观鸟也不出奇,于是使了点力气将船掉头。 船头往岸边驶去,越接近,高顺脸上越是兴奋,甚至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雀跃,陈朗只觉得难得弟弟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有一只白鹭站在滩涂上,单腿站立,头钻到翅膀下整理羽毛,看起来十分滑稽,陈朗将船停住,没想到高顺起身要出去,他连忙开口制止。 “没事的。哥哥,我只是想看看。” 见高顺一脸兴奋,陈朗也由着他去,但是安全起见,毕竟高顺才摔过头没多久,于是也跟着上岸。 水波往岸边推,小船也跟着晃,两个人一前一后好不容易踩到地面,小心翼翼地往鸟群靠近。 有几只成年白鹭见有人靠近,连忙飞走,发出“啊——啊——”的叫声,吓得高顺崴了一下。 陈朗见状,快步越过他,将身体重心降低,慢慢接近余下的鸟群,又回头低声说:“那边有块大石,我们可以过去坐着慢慢看。” “哥哥小心一点。” 滩涂上石头湿滑,陈朗摸索着往目标的大石头走过去,幸好今天虽然休班,但为了逛公园,他特地穿了登山鞋,才不至于滑倒。 一群小白鹭被引领着又飞到边上,与刚刚的成年白鹭惊叫不一样,发出的叫声音色美妙,像茶楼阿伯提在笼里的画眉。 “顺仔,你看——” 陈朗指着小白鹭,回头,脸上咧开笑容。 砰—— 砰砰—— 陈朗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额头传来剧痛,眼前的天空被逐渐染成红色,他下意识伸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腥气扑鼻。 高顺站着,逆光的关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见到他手里捧着比砖头还大的石块,上面沾满鲜血。 “顺……仔?” 陈朗没能理解目前的状况,只是被砸得跌坐在地上,出于求生本能,拼命往后挪,手掌、脚跟在泥泞的地上蹭得污秽不堪。 高顺没有应答,沉着脸默默跟上,再次抬手准备下一击。 “你是……明……” 这下陈朗终于搞清楚状况,只是处于极度恐惧之下,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叫声,只能用喉咙断断续续呜咽几下,突然他想起自己腰间的配枪,干脆放弃逃跑,一边伸手抵挡求饶一边拖延时间。 这里是荔园最为僻静的角落,旁边有滨海泳场,再远一点是各种美国订购的新式机动游戏,过山车、腾空飞艇、碰碰船……不时传来游客在空中玩乐的欢声笑语。 而园方为了将设备本土化以迎合大众,特地植入了知名作词人改编过的曲目,由儿童合唱团演绎,欢乐祥和,脍炙人口,于腾空飞艇运作时播放,十分热闹。 [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在那人世间,相助共济……]* 即使陈朗怎么叫喊,也不会有人知道。 除非枪响。 想到这里,哆嗦着拔枪的手似乎稳了下来,就在解开皮扣的一瞬间,高顺已经迈步过来,接着眼前一黑,剧痛袭来,陈朗知道自己又挨了一记重击。 砰—— 砰—— 砰—— 钝器敲击的声音很闷,像拍蒜般,一下又一下。 原本被外物入侵领地的鸟类受到声音惊吓,唰地全部飞走,发出凄厉的叫声,翅膀扑棱的混乱之中,高顺依旧举着石头用力朝陈朗头上狠命砸去。 浑浊滩涂上只见身穿白衬衫的男人在挥舞着什么,被他的背影遮挡住的另一个深色衣服男人手脚抽搐,最后逐渐没有了动静。 监视器里,骆应雯脸上的黑框眼镜沾上了不少飞溅的血液,他停下动作,取下眼镜,用污糟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汗,血水与泥水在脸上融合,浑浊不堪。 这是《索命》成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一个长达48秒的怼脸直拍。 画面里骆应雯俯视着镜头,那双日后会被无数影评人夸赞的双眼平静无波,仿佛打破了第四面墙,和坐在影院里的观众对视。 突然,他的眉心皱了皱,别过脸哽咽了一下,好像试图抵抗自心底涌上来的、莫名的悲伤,眨了眨眼之后他回过头来继续盯着镜头,眼眶仿佛有泪水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那首歌还在循环播放着。 [世界真细小小小,小得真奇妙妙……]* 他勾起嘴角,无声地笑。 【作者有话说】 5毫子:五毛钱 两段歌词均出自歌曲《世界真細小》,是一首童谣 第49章 杀陈朗的镜头拍了三次。 第一次拍的时候,麦沛标在骆应雯砸了徐栋明没多久就喊了cut,因为当时骆应雯的眼神实在太狠厉,已经超过了明仔这个人格应该表现出来的憎恨,更像是成年人斗狠。 导演喊停,原本该动起来恢复原状的片场像静止了一样,只有白鹭的零星拍翼声,还有水流声潺潺,怪异地安静。 骆应雯回头,造型师站在四五步开外,视线对上的瞬间对方手里举着的毛巾悬在半空,微微抖了抖,然后对他说:“呃……擦一擦血迹?” 几乎是麦沛标喊cut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演好了,尽管心乱如麻,也还是机械地说着:“好的,我马上再来一遍。” 明仔这个角色最困扰他的,是在回溯自己的童年的时候,要反刍自己住在儿童之家那两年的印象,目的只是为了加深心理落差。 实际上,他一直刻意避免去想起那段日子,支撑自己平静地、好好地一个人生活下去的,是对妈妈和姨婆的美好回忆,是自己刻意净化过的记忆。 ——而不是儿童之家逼仄的碌架床,刻板的作息。 还有尽管社工已经最大限度地安排生活所需,依然难以避免的群体生活人际关系:攀比、邀宠、以大欺小、惺惺作态…… 从角色的视觉出发,自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先被别人领养了,依稀记得当时对方说过会想办法也将自己带走,盼望着,希冀着,却在每次有领养人来参观的时候失望而回,想想也知道这一切会给明仔带来多大的心理阴影。 然后过了几年无望的生活,忽然被看起来优秀的人家领养,从泥泞爬上云端,数年后重新出现的哥哥却把一切夺走…… 最后一幕,骆应雯反复琢磨过剧本,他的理解是高顺和明仔在同一具身体里面厮杀,所以才会在陈朗死后面无表情,接着流泪,最后在童谣中微笑。 最后赢的是明仔。 因为是借位拍摄,所以每砸一下都用尽力气,到导演终于满意的时候,骆应雯丢掉石头,全身仿佛被抽干了一样,跪在地上不住喘息。 起来时,他抬手看了看上面沾满的血浆和泥土,眼神里那股狠戾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极度的疲倦。 明知道今天晚上阮仲嘉演出过后肯定会参加庆功宴,然后再由司机送回住家,离开剧组之后他还是直接驱车前往西九。 今天这场戏因为是在海滨公园拍外景,戏份再怎么吃重,吃了再多ng,也只能拍到天黑之前,所以乘着暮色,他来到戏曲中心外面,找了个长椅坐下,看观众入场。 一个人待在路边,形单影只。 他有种强烈的、不想一个人回家的无助。 反正阮仲嘉正在忙碌,他想尽快见到对方,干脆在这里等着。 就这样等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马路亮起了街灯,散场的观众出来往柯士甸方向走,接着是车辆陆续驶上地面,演出终于结束了。 骆应雯才起身,重新拧动油门,守在地下停车场出口,等到车牌号码熟悉的那辆车出现,如同第一次见到阮仲嘉那样,默默尾随在后。 一路紧赶慢赶,幸好没有跟丢,而七人车也沿着最寻常不过的路径开往西摩道,看着车平稳地驶入地库,骆应雯取下头盔,深呼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阮仲嘉来电,他连忙接听。 “你怎么一直跟在后面?” 骆应雯没想到他发现了自己:“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阮仲嘉轻笑:“从戏曲中心出来就看到啦!” 第64章 骆应雯挠了挠头:“是吗,看来我跟踪的技术退步了。” 阮仲嘉:“什么跟踪的技术,乱七八糟的……嘻嘻,我今天坐副驾驶,在倒后镜那里看到你了呀,你骑车那么帅很好认的。” 这下骆应雯倒真是不好意思起来,转移了话题,“你到家了吗?” 阮仲嘉:“嗯,你要上来吗……不对,我明天休息,要不我们去瑰丽吧?我开了房在那边。” 骆应雯还在消化阮仲嘉的话,没多久人就已经拎着一个手提旅行袋下来了,见到他,急急忙忙跑过来,看起来心情很好。 “是不是很快!” 原本拍完杀人戏之后郁结的心情在见到眼前人之后变得轻快,骆应雯摸了摸他的脸,温柔应道:“嗯,你是有随意门吗?” 阮仲嘉笑弯了眼,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平坦的小腹发出两声闷响:“有啊,我的百宝袋在这里!可以把你揣进去到处走!” “是吗,”骆应雯被他逗笑,心底的阴霾像被清风吹散,“让我掏掏!” 作势就要去掏对方的衣服,阮仲嘉反应快,打掉了他的手,“去酒店吧,到了酒店让你掏。” 骆应雯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下,“你现在胆子很大嘛。” “还行吧。”阮仲嘉淡淡地应道,然后利索地坐上后座。 “你不是今天还在忙吗,怎么在这里开房?” 电梯上行,镜子里倒影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身影,骆应雯一手插袋一手拎着旅行袋,装作不经意地问。 镜子里的阮仲嘉别过脸去,没多久又重新直视前方,看着骆应雯换了手拎袋,明明一副周身不自在的样子,偏要装得淡定,于是抬头看了看监控摄像头,用手拢着嘴边凑过去。 骆应雯以为他有悄悄话要说,体贴地弯腰。 毫无防备被人亲了一下脸颊。 “!” 倒是阮仲嘉站好,侧了头看着他笑得狡黠。 骆应雯终于明白他刚刚为什么特地看了一下摄像头,也跟着抬头望了一眼,刚想说什么,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阮仲嘉已经快步走出去,还嫌弃他站在原地,嗔道:“快点走啦。” 瑰丽海景房视野极好,骆应雯也只是很多年前工作关系拍杂志照片时来过。 不像阮仲嘉那么熟门熟路,进房之后,三两下把鞋子脱掉,趴到床上发出舒服的长叹。 他笑言:“今天很累吗?” “当然啦,都快累死了,连续演了十五天,终于有机会休息一下,我明天一定要睡到自然醒。” 骆应雯一边放下旅行袋,一边问:“那你饿吗?要不要叫room service?” “不用了,刚刚庆功宴的时候吃了点,戏曲中心宴会厅的叉烧竟然很好吃。” “好,那我帮你放水泡澡?” 原本躺在床上那人忽然跳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过来将骆应雯一把抱住,仰头看他,却不说话。 即使不说话,他也能从那双眼里读到渴望。 夜深人静的酒店房,好像确实可以恣意妄为一点。 两个人因为分别要拍戏还有演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抱过,骆应雯顺势将人圈在怀里,头埋进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没有洗澡,先不要这样啦。” 骆应雯含含糊糊道:“别动,让我抱抱你……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那要……” 阮仲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 干燥的,温热的唇瓣试图撬开他的牙关,大手从后抚上他的背脊,像是要他放心交付。 骆应雯的吻有种让人着魔的感觉。 或许是太顾及怀中人的感受,总是配合着缓缓摩挲对方的背脊、后颈,又会亲昵地牵手,一刻不停,阮仲嘉只觉得他的手像是会过电,初时还会小心翼翼,越到后面越控制不好力道,几乎把人箍在怀里索取。 “唔……” 吻得太动情,好似把自己当做溺水之后唯一能呼吸到的空气,唇舌交缠,紧迫得几乎缺氧,彼此身体紧贴,脚也被迫踩到对方鞋面上。 阮仲嘉禁不住他的猛烈攻势,捏起拳头锤了两下肌肉紧绷的手臂,才得以重新呼吸。 吮得微肿的唇张开控诉:“我透不过气啦!” 骆应雯连忙将他放开,懊恼道:“我一时着急……弄疼你了吗?” “那倒没有,”阮仲嘉失笑,“但是我真的要先去洗澡。” 还没换衣服,骆应雯只好躺在落地窗边的贵妃榻上,头枕着手,看着天花板发呆。 套房内的香薰很高级,装饰格调恰到好处,玻璃除了倒影室内的设施,还重叠着维港夜景,像双重曝光的胶片一样,奢靡而浪漫。 也不知道房费要多少,不过看房型,估计一晚上顶自己一个月房租。 算了算最近的片酬,幸好也支付得起这种水准的消费,如果《索命》播出之后反应好,他真希望可以多接点电影或者广告。 胡思乱想着,才察觉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门被移开,阮仲嘉终于出来,只穿了睡袍,脸被水汽熏得微红,走到他面前,盯着某个地方,脚伸上来踩了踩。 看来今晚有人豁出去了。 “到你了。” 大概是彻底放松下来,倦意来袭,迷迷糊糊间,阮仲嘉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等着等着睡着了。 醒来的契机,是因为脚背传来细碎的触感。 等到大脑转动,知道正在发生什么,那股触感已经蔓延到小腿。 一定是房间的冷气温度太低,只觉得没有被浴袍覆盖到的那部分皮肤凉飕飕的,又被握住,体内的热意涌上来,手脚发软。 阮仲嘉只觉得羞臊,想起那些一起搜索过的教学,挣扎着要往床头挪,尽量侧过身去够床头留着的小灯,想要将亮度调到最低。 刚刚摸上旋钮,忽然脚踝被抓住,又被拖了下去,连带地浴袍的衣摆也卷了起来。 他只来得及说“我有带……”,声如蚊蚋。 脚踝火一般烫的触感消失,得以喘一口气。 太紧张了,手臂不自觉搭上双眼,但愿自己可以变成鸵鸟。 视线遮挡,听觉却变得格外灵敏,拉拉链、拆包装的声音尤其清晰,心跳得越来越快。 床尾又沉了下去,往前,再往前。 “我来。” “这样可以吗?” “……嗯,慢点……” 阮仲嘉右手依旧搭在脸上,脚趾蜷缩,左手忍不住推了推骆应雯的肩膀,推不动,只好摸索着抚上对方的耳朵。 他喜欢骆应雯的耳朵,大小刚好,形状饱满,耳垂圆润,轻轻揉捏,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关,反倒害自己忍不住轻哼出声,身体像猫似的弓起来。 不能再摸了。 手转移阵地,落到对方的下颌线,平时看着流畅俐落,此刻下颌骨在动,指尖滑过那线条,再将半边脸颊包裹在手掌里,感受濡湿的触感,以及绷紧的动作。 而后大脑闪过一片光,脚跟颓丧地自肩头滑落,本应该跌在床上,却被好好接住,松软的浴袍又再将皮肤盖上。 平复过呼吸,阮仲嘉将手挪开,想要支起上半身,只看到骆应雯两手撑在自己身侧,同款浴袍却已经褪到肘弯,半干的发丝掩在额前,视线隔着碎刘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可以吗?” 他看着那胸口,舔了舔唇:“你其实不用再三确认的。” 忍不住伸了手,用拇指抹抹对方嘴角。 手抽回的瞬间被抓住,就在他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唇骤然被覆上。 这回可不再如之前般甜蜜,骆应雯接吻的动作变得急切,甚至有点粗鲁,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吞吃掉。 受不了了。 阮仲嘉胡乱摸索着,终于按到了灯光全灭的按钮。 啪的一声,室内陷入黑暗,只有可以俯瞰维港的超大落地窗将夜色渗进来,绿色的、红色的,霓虹变幻,长夜漫漫。 好像掉进太空,一切都静止了,唯有身体的感觉被无限放大,影影绰绰间,漂浮,悬溺,忽高忽低,撞到几乎坐不住,要扶住对方的肩膀。 只是到了后来,他惊觉自己还有余裕去思考,男朋友健身成果未免太好,各方面都很努力,看来以前确实真刀真枪拍过一些惊险的戏份,身体质素没话说。 小巧圆润的鼻头被面对面那人轻咬,阮仲嘉倒抽一口气,黑暗中,低哑的声音抱怨道: “该,谁叫你不专心。” 第50章 再次醒来,阮仲嘉是痛醒的。 翻了个身,腰酸得不行,窗帘遮得严实,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荒谬。 手探出羽绒被外摸到自己的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八点多。 他坐起身,扭过头去看,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枕头被睡过的痕迹消失无踪,好似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阮仲嘉低头看了看自己,就着不远处的落地灯灯光打量身体,胸前、大腿内侧遍布吻痕,腰间也有浅浅的红印,终于清醒过来,昨晚就是在这里被从后把着腰…… 第65章 他试着喊了一声。 “雯仔?” “……” “骆应雯?”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安静。 心中莫名不安,手抓过电话想要拨通昨晚最后一个联络人,恰好铃声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时间多想,他先按了接听。 “喂,请问是阮老板吗?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是这样的,这边是电视台综艺制作部的……” 挂了线,思考了片刻自己答应了对方什么事,阮仲嘉脑里都在盘算之后的工作安排,晕晕乎乎地起来走向浴室洗漱,没留意到门锁发出轻微响动。 洗漱台前并排着三面角度不同的镜子,将华丽的黑白菱形瓷砖反射得如魔似幻。 才将牙刷塞进嘴里,他就看到镜子里面一个半.裸的男人出现,上围饱满、腹肌突出,细密汗珠由于灯光的照射泛着光,手里还拎着脱下来的上衣。 满嘴泡沫,他问得含含糊糊:“你去哪里了?” “楼下gym房,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多睡一会?” 经过昨晚的亲密接触,两个人大白天再次清醒地对视都有点心知肚明的腼腆。 一个规规矩矩地刷牙,一个想都没想就将长裤往下褪,直到露出没入布料的人鱼线末端,忽然又定住,站在原地。 阮仲嘉从洗手盆里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水珠,看着镜子里反射的骆应雯:“怎么停了?” 不等对方回答,抽了两张纸巾把脸摁干,转过身来,“你看我这样就好意思了?” 骆应雯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浴室灯光明亮,加上镜子反光,眼前雪白胴体上面满布自己昨晚努力耕耘的痕迹。 阮仲嘉并不瘦弱,身形体态更像是长年训练的舞蹈演员,四肢修长,肌肉匀称而漂亮。 很美。 一码归一码,日光日白的,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见阮仲嘉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小声说:“你先出去吧。” 没想到阮仲嘉反而往自己的方向走来,手搭在裤腰两边,仰头看着他。 随后只感觉到橡筋被松开,裤腰逐寸逐寸地往下滑,而始作俑者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脸。 布料快要将某处暴露的时候,骆应雯咬咬牙按住了在腰间作乱的手。 “别闹。” 阮仲嘉眼睛一弯,笑着揶揄:“卡住了,怎么办?” 骆应雯:“……” 阮仲嘉无视年长的男朋友宕机的状态,一只手攀上对方铁板一样硬的手臂,倚在他身上,用另一只手并拢了彼此,唇凑上去的瞬间,将对方难耐的轻叹全数堵住。 肌肤相贴,舌尖交缠,自从过了昨晚之后,这一切对他来说像是会上瘾一样,看着骆应雯的每个身体部位都由衷地觉得喜欢,想要触碰,想要更多。 “你刚刚练了多久?身上都是汗呐。” 骆应雯听得出来小男朋友语气里不像是嫌弃,更像是调情,稍微放开了正在吮吸的脖颈。 他快受不了了。 被掌控的滋味实在太撩人,对方白皙的皮肤逐渐蹭上自己麦色肌肤上的汗。 “一个钟左右吧。” 阮仲嘉动情仰脖,方便他继续:“嗯,那很久嘛。” “你又不是不清楚。” 汗液混合着什么,将眼前的身体弄得一塌糊涂。 骆应雯将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对方肩上,彼此都在喘着气平复。 须臾,一手把人抱起放在洗漱台上,哑着声说:“我先帮你清理。” 骆应雯习惯了早起,原本想着趁阮仲嘉还没起床先去锻炼,没想到回来之后在浴室厮混了快两个小时,碍于两个人都是公众人物,早餐只好叫了客房服务。 阮仲嘉看起来食欲很好。 面前铺开了一大桌,眼花缭乱,看得出来他偏好西式早餐。 芦笋佐烟三文鱼、班尼迪蛋、云呢拿班戟、淋了枫糖浆和杂莓的窝夫、鲜果拼盘……橙汁和牛奶都要各来一杯。 不禁想到他特别喜欢的枫糖班戟汉堡,本人却是从事传统艺术行业的,不由失笑。 阮仲嘉吃得鼓鼓囊囊,不忘睨他一眼:“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骆应雯抿了抿嘴忍住笑,“你这种,说是竹升仔*吧,又熟悉本土文化,说是abc吧,又长在香港。” “那我很特别啊,你不喜欢吗?” 原本只是随口一应,骆应雯却盯着他认真地说:“喜欢,很喜欢你。” 阮仲嘉脸上一热,不再看他,继续埋头苦干。 突然,他想起了刚刚那一通电话,咽了半杯橙汁,说:“早上电视台那边打电话过来,让我去录综艺节目。” “哪个?” “《美男厨房》。” 骆应雯刚刚喝了一口黑咖,闻言差点呛到,连忙取了方巾过来擦了擦嘴角:“你上《美男厨房》?” 阮仲嘉不解:“对啊,怎么啦?” “你好像不会做饭吧?……不对,就是因为不会做饭,他们才更想要你去。” “我想了想,”阮仲嘉将余下半杯橙汁喝完,“这节目热度很高,做完《梁祝》乘胜追击,说不定可以让我的人气再上一层楼。毕竟我现在是新希的招牌,总归是件好事。” 骆应雯:“也好,我打听一下怎么安排。” 正说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骆应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珍姐两个字。 他有种预感,看了看一无所知的阮仲嘉,接通电话。 “喂,珍姐早晨,找我有什么事吗?” 阮仲嘉只能从漏出来的一点点声音判断对面是个女人,听起来似乎还有点熟悉,没多久就听到骆应雯应了几句,好似是答应了对方的什么要求。 “珍姐让我也去上《美男厨房》,你猜怎么着?这次要录一个特别篇。” 《美男厨房》是电视台一档收视数一数二的综艺。 每次邀请三个男嘉宾,由一名五星级酒店大厨坐镇,加上三位常驻女评判以及一名飞行嘉宾,选出每集的“厨神”。 顾名思义,上节目的三位男嘉宾一般都长得比较好看,而且多半不会做饭。 说是这次的特别篇是为了庆祝节目播出300集,因此邀请了六位男嘉宾,两两结队,从采购食材开始到完成一道极具挑战性的料理结束。 陈舜球看着节目组送过来的企划书,站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 “你说你怎么办吧,这次六个男嘉宾,其中就有张致诚。看他们公司的意思是想让你和他一队,然后阮家那位就和庞荣祖一队。” 骆应雯坐直了身子:“这不是棒打鸳鸯吗?” “keith哥,你们俩玩地下情,谁知道你们是鸳鸯还是水鸭?而且你别忘了,你之前和张致诚拍的那部剧今个星期就要上了,电视台势必要用你们两个来搞噱头,催谷*收视率。” 张致诚就是《偏偏喜欢你》的男主角。 骆应雯将企划书往桌面上一丢:“神经病吧,男一和男二炒什么炒呀?” 陈舜球一脸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管他炒饭还是炒面,先让你和男主角炒一下兄弟情,然后听说张致诚和女主角之后会有一个珠宝首饰的情侣代言站台,到时候他们又再炒一炒。我老婆说那叫混乱邪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反正差不多这个意思。” “不对,”骆应雯皱了皱眉,凑近办公桌,“为什么会有庞荣祖?” “你这几天干嘛去了?没上网啊?庞家前阵子花大价钱把业内叫得上名号的幕后组了个摄制队,给自家宝贝小儿子量身定做了个慈善真人秀,也不走传统电视台播放路数了,直接搬上流媒体。这哥们现在是继你那小男朋友之后全港人气数一数二的有钱仔。” 陈舜球一边搜索一边说,说完把手机放到桌面,推到骆应雯那边,后者凑过去看,是庞荣祖那个真人秀的预告。 题材大概就是超级富二代北上亲自建校舍。 片头和特效制作精美,开场是庞荣祖参加各种各样的慈善活动,接着穿插一些他的奢靡生活日常,然后画风一转,原本阳光帅气的公子哥沦落成灰头土脸的搬砖人,喜剧效果拉满。光是预告片播放量已经十分惊人。 骆应雯不得不服:“其余两个男嘉宾是谁?” “梁仁康,还有新希那个梁文熙。” “制作组还真会选人,这一期如果内定我和张致诚一队,那就是庞荣祖和阮仲嘉,梁仁康和梁文熙分别一队,够有话题度了。” 嘴上认真分析着,骆应雯心里却很不是味儿。 除了棚内拍摄之外还要出外景,自己要和张致诚炒就算了,毕竟那是假的,就怕嘉嘉和庞荣祖扯上关系。 前段时间自己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家伙肯定对嘉嘉有意思。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经理人的话让骆应雯回过神来,他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庞荣祖喜欢我男朋友。” 第66章 “是吗,”陈舜球听他这么说,竟然乐了,一拍大腿:“那我到时候一定全程跟组。” 骆应雯:“你怎么突然这么有良心?” 陈舜球咂了咂嘴,“我还没看过基佬吃醋。啊,太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竹升仔:竹升,即竹杠,广东人避讳「降」(杠与降粤语同音,指其意头不好)所以叫竹升。竹升中间空心,意思是只有传统华人外表而不认识中华文化的美籍子弟 催谷:推动、加强 第51章 阮仲嘉还真没参加过综艺节目的录制。 从前顶多就是在录影厂里面吃吃喝喝,看看台上的表演,偶尔要上台唱一两首,下来之后继续当个及格的观众。 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档综艺好像对于能请到他和庞荣祖这种人来参加感到很高兴。制作组上上下下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他们为什么那么高兴啊?” 原本制作组给自己还有庞荣祖单独安排了化妆间,但是阮仲嘉拒绝了,这甚至让他在工作人员里面获得了平易近人的好名声。 但其实他只是为了和骆应雯待在同一个大化妆室。 梁仁康坐在自己左边正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脸上涂脂抹粉,听到他的话笑着说:“可能因为很少机会可以跟超人气富二代一起工作吧?平时你们都有专门的造型团队。说不定就等着机会食花生。” 化妆师闻言,虽然脸被口罩遮住了,但眉毛还是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梁仁康看不见,于是继续说:“不过你放心吧,他们审片一定很谨慎的,不该出街的东西只会烂在大家肚子里,别忘了你家还是电视台的董事之一。” “我又没有什么八卦。” 阮仲嘉还想说什么,负责给他做造型的化妆师轻声说:“脸往左偏一点。” 他长得漂亮,皮肤又好,录制这种户外综艺便只需要用防晒和一点点遮瑕均匀肤色就可以了,看起来自然又没有脂粉气。 化好妆之后五个人就一起出门去会议室。 庞荣祖最晚到场,看到他们已经选了位置坐好,尤其是阮仲嘉两旁都坐了人,只好随意找了个位置落座。 综艺节目会有个大概的剧本,但毕竟是一档偏向让嘉宾自由发挥的节目,所以也不好限制太多。 最好的效果往往是在现有框架下引导嘉宾真情流露,本色出演。 导演简单顺了一遍拍摄流程。 工作人员拿出几个道具箱,嘉宾们需要从中抽出组队的队员、外景地,以及需要采购的食材。 骆应雯听到这里,挑了挑眉,好奇道具组怎么做手脚能让张致诚和自己组队。 六人走向第一个道具箱,每个人从里面随机拿出一个信封。 梁仁康最呱噪,首先打开了自己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绿色的纸。 其余人见状,纷纷拆开了自己的。 骆应雯,红色; 张致诚,蓝色; 庞荣祖,绿色; 阮仲嘉,红色; 梁文熙,蓝色。 工作人员宣布手持同色色纸的人组成一队时,骆应雯和阮仲嘉隔空相望,都从彼此眼里读到了惊喜。 骆应雯首先警惕起来,就在几个人发出不同的感想的时候趁乱朝阮仲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谨慎一点。 公布好分组,接下来就是第一个环节:创意料理。 每个队伍在道具纸箱里抽出需要采购的食材,再根据这些食材设计出一道料理,至于会抽到什么,能不能炒成一碟,纯看运气。 之后兵分三路,分别去三个不同的地方采购。 阮仲嘉小声对旁边骆应雯说:“这不是挺简单吗?” 骆应雯轻哼一声,“那你就小瞧他们了。” “ball哥你要不要喝水,看你脸上都是汗,好像很热。” 场记好心递了瓶水过去,陈舜球接过道了声谢,视线依旧盯在重重摄影机后面的骆应雯身上,内心暗暗骂了一句:死仔真会装。 今天早上节目开录,他答应过骆应雯全程跟组,所以按照通告时间一大早去接对方开工,结果没想到一同下来的还有阮仲嘉。 “ball哥早晨!” 阮仲嘉拉开车门,声线爽朗。 驾驶座上的陈舜球扭头同阮仲嘉问好,笑得一脸慈祥,保持着同样的表情瞟了骆应雯一眼,视线却变得凌厉。 骆应雯收到他的警告,脸上隐隐有笑意,一副明明爽到却又不知情的样子,还跟他搭话:“吃过早餐没?” 陈舜球笑得僵硬:“吃过了,你们呢?” 阮仲嘉刚刚扣好安全带,嘴上应着驾驶座上的人,双眼却看着骆应雯露出甜笑:“吃了,早上他给我做的。” 这下连自己都知道他们昨天一起过夜了,30岁的大男人,另一半又长得好看,他才不信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里第一千零一次祈祷到时候伍咏秋给自己留个全尸,然而被摄影师和工作人员包围的两个人现在正站街上,若无其事地演着不算熟悉的戏码。 原本他想着骆应雯应该会和张致诚组队,这样方便炒作《偏偏喜欢你》,结果没想到制作组突然搬出来抽签赛制,臭小子手气那么好,一发就抽中了阮仲嘉。 除了他之外,压根就没有人看得出来两位主角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个说着“好巧啊怎么是你”,另外一个则说“其实我跟阿康比较熟,但还是希望你今天多多关照”。 yue. “对,之前我们三个人去蒲台岛的时候阿康比较会活跃气氛啦,我和keith年龄差比较大,当时也没有聊太深入。”阮仲嘉对镜头说。 画外音: edmond和你不是同学吗?那他为什么和仲嘉就比较有话题? 骆应雯:“梁仁康这个人心智不太成熟,简称弱智。” 他们抽到的是湾仔街市,当时阮仲嘉还小小地感叹了一声“好巧,新希就在附近”。 今天他们只能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拿到了剧组给的采购资金之后从电视城出发。 两个人之前悄悄讨论过,到时候就演一对“认识,聊得来但不十分熟络的朋友”。 所以无论是混在电视城停车场和工作人员一起,还是上车落座后,他们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出发前除了抽签组队,还要抽写有食材名称的卡片,每组根据抽到的提示自行拟定菜式,骆应雯推举阮仲嘉作为他们这组的代表,分别抽到了“面粉”、“鲳鱼”、“生菜”、“榴莲”。 骆应雯:“……”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阮仲嘉拍了拍坐在自己旁边的骆应雯,手里还握着gopro,后者看了看镜头,说:“那就做pizza吧,把这些都丢上面不就好了吗?” 阮仲嘉一脸疑惑,看着旁边依然扛着摄影机的工作人员:“真的有这种pizza吗?” 工作人员也在消化这俩的话,磕磕巴巴地应:“有……吧?” 为了节目效果好看,制作组把他们扔在了湾仔地铁站附近,顺便可以拍摄一些后期能用上的空镜,绕了远路经过太原街,甚至还路过了大王东街。 没想到一路上比较文静的阮仲嘉一反常态,在洪圣庙前拉住了骆应雯。 骆应雯正拿着手机看地图,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你知道吗,这个庙以前是望海的。” 骆应雯顺着他的话站在庙门口往前看,脚踩在皇后大道东的路面上。 皇后大道东虽然算得上文化符号,其实也不过是条普普通通的四车道,而对面是随处可见的骑楼,离海旁还有很多个街区的距离。 阮仲嘉知他不明白,接着说:“你走到对面马路。” 他的发号司令马上就得到了骆应雯的回应,骆应雯走过去,站在临街的人行道上与他对望:“然后呢?” 两台手持gopro将彼此都摄录进记忆卡里。 阮仲嘉怕他听不到,用手拢住嘴边,用比平时说话稍大的音量说:“你站在了五十年后!” 见对面那人一副听到了却听不懂的样子,他笑着对旁边摄影机解释,“湾仔填过五次海,才有了现在位于会展的海旁,原先这个庙前面是一片汪洋。” 画外音:你怎么知道的? 阮仲嘉无所谓地笑了笑:“平时有了解一下本地历史。” 见阮仲嘉和摄影师聊了起来,骆应雯又跑回来:“什么意思?” 阮仲嘉转身又跟他解释了一遍:“你刚刚站着的地方是湾仔还没填海之前的海岸线,所以如果我们分别位于刚才的企位,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不是很有趣吗!” 画外音:对,他刚刚说湾仔填过五次海。 骆应雯想了想,“那,皇后大道不就是香港的其中一道年轮了吗?” 阮仲嘉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张着嘴,但骆应雯看那双眼快要发光的神态觉得不妙,这人很喜欢从自己那里听来一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就怕说漏了什么,于是连忙拍拍他的肩:“好了,我们快走吧,不然其余两队都要完成任务了。” 第67章 发生过关系的人要装作不熟其实很难,稍微敏锐的人就可以从他们互动时的肢体语言洞察。 骆应雯一路上都避免太专注地看着他的男朋友,经过太原街那些复古玩具商店时甚至夸张地和摄影师互动提供剪辑素材。 两个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继续往前走,再讨论一下沿途见到的景物,很快就到湾仔街市门口了。 行人不算多,经过的时候看到拍摄器材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会快走两步或者俯身避让镜头,即使有人停驻围观也是少数,骆应雯和阮仲嘉便开始走剧本流程。 他们需要介绍一下湾仔街市的概况,中间穿插一些个人感受。 “你有去过街市吗?” 观众最关心明星名人的私生活,先从这个问题入手会比较有看头。 “没有,平时都由佣人采购,家里雪柜日常打开就是满的。” “等一下,几个雪柜?” 阮仲嘉还真的数着手指算起来,“我自己家一个。婆婆家有三个,分别存放煲汤料、日常食物,其中有一个温度和湿度都控制得很严格,用来放名贵药材……温哥华的别墅地方够大,就干脆做了走入式的冷藏储藏室代替雪柜。” “cool.”骆应雯点点头。 将手机里面的记事本打开,刚刚抽到纸条之后他就顺手将要采购的食材记录下来,“那你跟在我身后,我来。” 两个人踏入街市,身边跟了一圈摄影师,有胆子大的档主就主动招呼他们过去看看,买不买一回事,务求让自己的档口上镜。 “靓仔,今天的芥兰很新鲜的喔!” “要不要看看西洋菜?这个季节煲汤最合适了!” 进门就是菜档,阮仲嘉理所当然地说:“那我们是不是要先买生菜?” 骆应雯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肩,示意他朝档主们挥手微笑,算是礼貌回应,然后凑近他耳边说:“街市门口的摊档租金比较贵,我们去里面看看,会便宜一点。” 阮仲嘉一一照做,然后又问,“便宜很多吗?” “也不是,不过制作组给的资金有限,能省一点是一点。这附近有家越南咖啡不错,省下来的钱我们去喝一杯。” “真的吗?!” 这话说出来,阮仲嘉人就精神了不少,连忙牵起他的手就要往里面走,骆应雯见他只是抓住自己的手腕,瞄了镜头一眼便一声不发任由他去。 经过其中一个档口时,骆应雯看到有人用推车拉了好几个泡沫箱走过,连忙对阮仲嘉说,“走,去看看!” 两个人尾随着送货的伙计,终于等到人家卸货。 那人掀开泡沫箱的盖子,往堆成山一样的蔬菜上倒,恰好就是一箱生菜。 刚刚喷过水,菜叶鲜嫩,在灯下泛着光。 阮仲嘉开心地说:“我们买这个吧,这个看着很新鲜。” 骆应雯扭头看着他笑。 由于是拍摄节目,档主也卯足了劲,除了为众人介绍自家商品,服务态度还好得不得了,不仅答应了阮仲嘉只买一棵生菜的要求,还热情地塞了不少其他蔬菜当做赠品,才刚采购完第一样食材,骆应雯两手就提满了袋子。 画外音:你们收获很丰富嘛。 阮仲嘉一脸兴奋,走近了镜头敲了敲机身:“待会如果有空的话,我炒两个菜给你吃。” 骆应雯在后面朝摄影师喊了一句:“他不会做饭,你真的要吃吗?” 只见画面里镜头剧烈摇晃,两个人哈哈大笑。 一轮拍摄下来,骆应雯感觉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到他们两个的互动,也渐渐放下心来。 他本就擅长应酬,一路上跟叔叔婶都能聊上几句,气氛融洽。 可能是放下了警惕,反而发生了一件让他措手不及的事。 买完了鲳鱼,又被赠送了鲜鱿,之后面粉和榴莲都要去外面太和街的户外摊档采购,他自觉负担起提重物的任务,由于档主们过于热情,两手提得满满当当,几乎走到出汗。 阮仲嘉就负责在前面开路,来到生果档前,对着堆成山的榴莲陷入了沉思。 “我们要买便宜的还是贵的?这么多品种,我都不知道要买哪种好。” 骆应雯走过来与他并排站着,稍微看了一下价钱牌就说:“要不我们买个贵一点的品种,但是挑个尺寸小一点的,反正也用不完。真有钱剩下来,再去考虑咖啡。” 阮仲嘉连连点头。 这时候档主走出来,见面前长枪短炮的就知道怎么回事,干脆帮他们解困,“如果是你们买的话,只要半个也是可以的哦。” 二人脸上大喜过望,档主也乐于在镜头面前做好人,微胖的身形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发挥,先是卖力地挑选榴莲,然后展示了自己俐落的开榴莲技术。 “这批榴莲特别甜,要试试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档主隔着手套把其中一块榴莲肉递给阮仲嘉。 阮仲嘉接过榴莲,尝了一口,果然又香又绵软。 因为骆应雯两手都提着东西,下意识地就掰了一块送到他嘴里,后者很自然就着他的手将榴莲吃掉,还吮了一下白皙手指上的果肉残渣。 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陈舜球站在摄影师旁边几乎失去意识,一边掐人中一边胡乱地摸索,终于从裤袋里摸到了一包tempo纸巾。 突然安静的空气中,就只听到拆包装袋的嘶啦一声,然后他拿了一张纸巾出来擦着额头狂飙的汗,强迫大脑快速转动。 他觉得自己或者可以原地出演《拆弹专家3》。 不对…… dllm*,谁能告诉他这怎么拆!!! 【作者有话说】 dllm:粤语里面问候别人母亲的粤拼缩写,是脏话 第52章 糟了。 周围起码有五部摄影机将他们两个重重包围,刚刚那个无意识的吮手指动作肯定已经被全方位记录下来。 眼前一切仿佛定格,旁边生果档档主手里还有半个未将果肉拆出来的榴莲。 只有阮仲嘉脸上逐渐爬满的红晕提示他时间并没有停止运行。 看着对方干净而湿润的指头,骆应雯飞速转动大脑。 “我只是……” 陈舜球已经绝望地准备拿出手机打开chatgpt查询“旗下艺人于公众地方作出不雅行为将会被检控何种刑事罪行”,突然一声吆喝打破宁静。 导演从摄像头后探出头来:“灯光怎么搞的,第一次拍果栏啊?那榴莲的颜色反射到脸上跟黄疸似的!全世界给我听好了,重新拍一遍!” 所有人像憋了很久的气之后被允许浮出水面一样,原本局部静止的画面忽然之间生动起来,灯光师收音师场记造型师助理通通开始移动,好像眼前要处理的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置景。 陈舜球眼睁睁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像一颗小石头没入水里,纵然荡起阵阵涟漪,没多久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背被人拍了拍,就见导演走到自己身边,笑得深藏功与名:“老弟,怎么吓得脸都白了。” 陈舜球感激涕零,赶紧抽了一张纸巾给导演,就差亲自给人擦汗。 对方处事果决,相信一定不会让刚才那一幕流出市面。 “年轻人嘛,常有的事。嘿,拍综艺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循着导演视线看去,自家那个不争气的臭小子见危机解除,尽管自知闯祸,却也依旧和阮仲嘉在说着什么,只不过退后了点拉开距离。 两个人神色略显尴尬,周遭工作人员装作视若无睹。 灯光师校正补光,放好反光板,摄影师调好角度让导演检查色调,节目重新开机拍摄。 这次两个人将选榴莲的片段重新“演绎”了一次,档主也是个上道的,面不改色地复述对白,只不过已经不敢让阮仲嘉试味,笑吟吟地将半卖半送的榴莲打包奉上。 到这里外景结束,骆应雯也不好意思再提买越南咖啡这回事,一行人收设备搬工具,乌泱泱地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美男厨房》是长青节目,摄影棚就搭在二厂。 阮仲嘉他们回去之后发现其余两组已经在补妆,庞荣祖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自己的独立化妆间来到大化妆室,见他进门,一边用手里的传单扇风一边走过来问候。 “你们也去太久了吧,我都补好妆了。” 脸色红润,之前拍真人秀晒黑的脸还没白回来,看着比往日多了几分朴实,连带看阮仲嘉身后的骆应雯也友善不少。 工作人员过来接过骆应雯手里的大包小包,见阮仲嘉还在闲聊,先安排骆应雯化妆。 阮仲嘉问:“你们去了哪里?” “春秧街。”庞荣祖说完,知道对方想必和自己想到一块去。 那晚在戏曲中心,自己大言不惭地说出生以来就没踏足过北角这种地方。 阮仲嘉也不忍心嘲笑他,只是微笑着问:“那你觉得怎样?” 第68章 庞荣祖扯了扯嘴角,讪讪然道:“还行,就是有点脏。” 倒是梁仁康也走过来跟他们搭话。 “你们准备做什么?” 阮仲嘉说:“pizza.” 梁仁康:“这么普通?” 阮仲嘉:“是啊,那你们呢?” “我们做冰镇鲮鱼西瓜汁配葱油意粉。” 庞荣祖在旁边连连点头。 阮仲嘉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见他们有商有量,实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二人关系变好,不过这时候也不好详谈,等到节目播出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有戴了耳麦的工作人员来催促,三个聊天的人只好加紧去补妆。 摄影棚除了观众席,台上还设有三个主题厨房以及评判区。 开机前工作人员跟台下观众说明各种注意事项,拍摄开始。 六人按分组顺序入场,现场马上响起了观众热烈的欢呼声。 主持人上台分别介绍每位嘉宾,简单阐述特别篇的评判规则,男嘉宾们就根据助理主持的安排进入专属厨房。 阮仲嘉和骆应雯这组被分到了芝士厨房,顾名思义,就是外观搭建采用了各种芝士元素装饰,黄色围裙一系,猛男都马上软萌起来。 主持人介绍:“每组的工作台前面都已经放好他们采购回来的食材,首先让我们看看芝士厨房都有什么。” 他走近了接着说:“抽签好像是每组四种食材,怎么你们面前摆了这么多?” 阮仲嘉答:“都是街市的档主们送的。” 主持人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感叹:“别说他们了,我都想送点什么给你。” 评判区三位常驻熟女评委都是小有名气的行业精英,节目主旨本就是大行男色经济,对嘉宾的点评向来以辛辣又爆笑著称。 评委a:“这材料看着很有想象空间,芝士厨房能介绍一下你们今天准备做的菜式吗?” 骆应雯连忙伸手比划了一下面前陈列的食物:“我们今天要做的是‘生菜好市莲莲鱿鱼pizza’……” 评委异口同声:“……等等……” 随着两边大荧幕同步显示近镜下评委姐姐们的反应,观众席响起了一阵不小的笑声。 另外两个厨房的嘉宾也忍不住张望。 主持人:“意头很好的菜名!非常适合过年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时候享用。所以这一集节目其实是为了折磨评委对吗?” 评委b:“除非骆应雯把上衣脱了再做饭,不然我想不到原谅节目制作组的理由。” 评委a:“说实话——观众席有人带了小朋友来吗?麻烦帮忙捂一下他们的耳朵——骆应雯的胸真的很大啊!” 评委c:“有没有喇叭正露丸?!有没有保婴丹?!快!给我端上来!” 评委a:“保婴丹是怎么回事?” 评委c:“定惊,定惊啊!” 观众席又发出爆笑。 接下来主持人走到辣椒厨房做了同样的询问流程,得知庞荣祖和梁仁康打算做冰镇鲮鱼西瓜汁的时候台上台下全体倒抽一口凉气。 评委c:“有没有喇叭正露丸?!有没有保婴丹?!有没有救心丸?!快!给我端上来!” 最后就是张致诚和梁文熙的士多啤梨厨房,他们抽中的食材倒是比较正常,菜名也是听起来在安全线以上的,大家终于松一口气。 开始做饭。 其实骆应雯也没做过pizza,不过面食嘛,应该万变不离其宗,不就是水多了加面粉,面粉多了加水,于是取了玻璃大碗开始揉面。 评委a:“看着手法挺熟练嘛,终于来了个会做饭的。” 评委c:“别说了,做了这么多期,如果工伤有补贴我早就发达了。” 阮仲嘉被骆应雯安排去洗蔬菜和鱿鱼,虽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但毕竟平时不做家务,看起来就难免鸡手鸭脚。 见摄影师对准自己,阮仲嘉朝镜头露出笑容,特地捧着菜展示起来:“看,我们今天买到了很新鲜的生菜哦!” 评委a:“天啊他看起来好乖!” 评委b:“我也想说,如果有这么可爱的弟弟系好围裙在家等我,我一定天天准时回家!” 评委c:“他反差好大,不说话的时候冷冷的,但是队员安排他做什么他都乖乖照做。” 评委a:“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你们有没有看过新希的宣传片,还有《共你也算度过灿烂时》的mv,这是同一个人吗我的天!” 台下观众因为评委带头讨论,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台上两个人不知道,依旧认真地处理食材。 只有一同出外景的工作人员隐约猜到是怎么一回事,越看台上两个人的互动就越觉得不对劲,恨不得原地开个whatsapp群组尽情八卦。 “生菜要一瓣一瓣掰开吗?” 骆应雯:“你拿刀直接把头切掉再放水里洗,等下我来切丝——小心手。” 阮仲嘉认真照做,洗好了整整齐齐放筛子里,又拿着鱿鱼去问。 骆应雯已经揉好了面。待在玻璃大碗里的面团光滑又饱满,看起来让人对他的厨艺十分放心。 见阮仲嘉提着鱿鱼的手,水自指缝往手肘下滑滴到地上,顺手抽了一张厨房纸巾给他擦好:“鱿鱼要把最外面那层撕了,再拔掉里面的透明膜,多搓洗几次,我做一遍给你看。” 评委c:“天啊他们好像新婚夫夫,谁想到把他们分到一组的,真是天才!” 评委a:“你别乱说话好吗……嗯是挺像的,我先磕为敬。” 评委c:“不过骆应雯之前不是和张致诚很要好吗,张致诚第一次拍电视剧就包揽了主题曲和插曲,上电台宣传新歌的时候还爆了不少两个人拍摄时候的趣事。” 评委a:“那我可不管,反正喂什么我吃什么。” 评委b却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拿起话筒对着辣椒厨房大喊:“喂梁仁康你干什么!” 只听见“日”的一声,连皮带核的西瓜块已经被高功率搅拌机粉碎成液体。 庞荣祖正在和鲮鱼罐头搏斗,抬头看了看,“怎么了?西瓜有洗过啊。” “对啊。”还扶着机器的梁仁康附和。 评委b:“西瓜连皮榨汁?” 梁仁康:“是啊,瓜皮清热下火,不好吗?” 众评委:“……” 主持人:“算啦,有超级富二代亲手给你们做西瓜汁,还要求什么呢。” 众评委:“……喝的又不是你!” 最边上的士多啤梨厨房却没那份闲心,张致诚虽然喜欢耍帅,但和梁文熙却配合得很好,后者竟然是个隐藏款厨神,端着一张冰山俊脸正娴熟地颠锅。 张致诚鼻子都快翘上天,叉着腰介绍:“看,金镶银炒饭。” 评委a:“请问你在这道菜里发挥了什么作用?” 张致诚:“我有对着饭唱歌,里面添加了我的爱。” 说罢拿着饭勺的手指向观众席,粉丝们马上举起灯牌,现场几乎变成了绿色的海洋。 “谁要吃士多啤梨厨房的爱心扬州金镶银炒饭!put your hands up!!!” 粉丝尖叫。 梁文熙继续冷脸颠锅。 评委b:“这队看起来正常多了。” 说时迟那时快,梁文熙面无表情地往炒饭里撒糖,盖子却没拧紧,半罐砂糖倒进饭里。 始作俑者冷静地将盖子拿出来,然后倒了一大滩豉油进去继续翻炒。 评判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主持人:“他试图用致死量的豉油去平衡致死量的甜度,辉师傅,你怎么看?” 一直乐呵呵地看着众人胡闹的节目特邀五星级酒店总厨辉师傅大手一挥:“没事的,吃不死人。” 梁仁康将打好的西瓜汁倒进三个杯子里,庞荣祖很认真地将吸过油的罐头鲮鱼放进去装饰,还用夹子调整好鱼头的角度。 “冰块怎么放?” 梁仁康:“学茶记的做法吧,冰镇奶茶不是把杯子座到冰桶里吗?” 庞荣祖:“我没去过茶记。” 梁仁康一窒:“那你把意粉捞上来。” 经过了贵州之旅,太子爷也被磨平了点心性,知道镜头面前不能任性,所以一直有好好配合队友。 等候庞荣祖煮意粉的时候,梁仁康瞄到旁边骆应雯已经在擀pizza皮,看起来似模似样。 整理好面皮之后两个人开始铺食材,先均匀地抹了一层番茄酱,骆应雯认真地指导阮仲嘉怎么码鱿鱼和鲳鱼。 看了看周围,主持人被张致诚变出一把吉他对着炒饭弹唱的行为吸引,评委也七嘴八舌地讨论,没有人留意到这里。 他看着骆应雯站在阮仲嘉侧后方,用一种亲密而不自知的肢体语言手把手地教学。 眯了眯眼。 这两个人绝对上过床了。 梁仁康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工作人员,似乎大家沉浸在士多啤梨厨房带来的笑料里面,也就稍微放心。 第69章 不过安全起见,他干脆走过去,敲了敲芝士厨房的台面。 有嘉宾主动提供素材,摄影师马上跟上。 “什么事?”骆应雯抬头。 阮仲嘉正在铺生菜丝的手停下了动作。 “那个榴莲不是还有剩下的吗,能不能给我一点?” 骆应雯虽然不解,但也将盛着剩下的榴莲的包装盒递给对方:“你要吃?” “我想加点料。” 然后视线在两个人身上轮流打转,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有摄像机。 骆应雯马上就明白了梁仁康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膊头表示收到。 阮仲嘉这时候忽然说:“对了,你要不要试试把榴莲丢到西瓜汁里面?” 三个人一起的时候,阮仲嘉很少会发起提议,梁仁康也就毫不怀疑。 梁仁康:“真的?” 阮仲嘉一脸真诚:“我以前喝过特调的榴莲椰奶,杯底就有搅碎的榴莲肉,还挺好喝的。” 骆应雯笃定:“真的,再加一点盐在杯沿,像margarita装杯那样,榴莲增香,盐可以激发西瓜汁的甜味。” 看着梁仁康如获至宝一般走回辣椒厨房,扛着手持设备的摄影师和主持人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芝士厨房那两个人。 “……天啊,你们是魔鬼吗?” 阮仲嘉:“嗯?怎么了?” 骆应雯:“没什么,我们继续吧,时间快到了。” 创意料理环节是有时间限制的,舞台旁边硕大的红色时钟一直在倒计时。 最后一分钟,三个厨房都手忙脚乱。 pizza出炉,原本摆放好材料之后看起来颇为像样的外观,却由于制作者没有料到鱿鱼会缩小、生菜会出水,变成了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一坨。 而且因为经验欠奉,pizza饼皮放入模具之前没有刷油防粘,完全焊死在了铁盘上。 主持人:“这……能吃吗?” 倒是阮仲嘉落落大方地向他推销:“可以的啊,等下分完给评委之后我切一块给你!” 认出了主持人身后的摄影师是刚刚和自己同队出外景那个,他扬起笑脸:“cam man哥哥也一起吃,我不是说给你炒菜吗,既然没炒成,来吃pizza吧!” 主持人和摄影师面面相觑,又看看后面微笑着的骆应雯,都从彼此眼里读到了恐慌。 首先将菜品交出去打分的是芝士厨房。 榴莲和鱿鱼的气味交织,组成了奇妙的气味,是这道菜给人的第一印象。 评委a看着面前废了老劲才铲起来分切好,因此破破烂烂的pizza,观察了好一会,才说:“你们队抽中了什么来着?” 阮仲嘉抱着托盘,认真回想:“面粉、鲳鱼、生菜和榴莲,另外加了点鲜鱿。” 评委a:“除了榴莲我能闻到,其余的完全看不出来。” 主持人:“先吃吃看嘛。” 其余评委也怂恿道:“对啊对啊,快尝一口!” 评委a拿起pizza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迅速转身吐到垃圾桶里。 所有人笑出声。 阮仲嘉:“啊?有这么难吃吗?” 骆应雯:微笑。 评委b:“真的假的?我倒要试试!” 说完猛咬了一大口。 镜头将她的表情放大。 评委c:“怎样?” 评委b细嚼慢咽,好不容易将pizza吃完,擦了擦溢出眼眶的泪水:“想起了我的爷爷。” 主持人:“有必要感动成这样吗?你爷爷还是个潮人啊,会做pizza给你吃?” 评委b眼泛泪光:“小时候我爷爷最喜欢捡破烂,家里没地方,他就把捡来的纸皮堆在阳台洗衣机旁边,刮风下雨淋湿了也不管,后来我爸实在看不惯扔了,那天家里做饭的厨余垃圾倒在湿哒哒的纸皮上面,就这个pizza的外形和味道。” 全场爆笑,两位试吃完毕的评委举高打分牌。 -10 -10 阮仲嘉忍俊不禁,用手肘捅了捅骆应雯:“她说得好好笑啊,不过真有这么难吃吗?我们要不要也吃一块?” 然后小声在他耳边说:“我觉得你做饭很好吃的啊。” 骆应雯:“这不是为了节目效果吗,一本正经做好吃的饭太无聊了,就是这样才好玩啊。我们就别吃了,会拉肚子。” 骆应雯以及参与的评委都心知肚明,一切都是为节目效果服务,自然是怎么好笑怎么来,无人在意输赢。 ——除了一根筋的冰山帅哥梁文熙,还有自我感觉良好的辣椒厨房二人组。 辣椒厨房的菜式实在太跳脱,勇夺三个评委加上辉师傅一致的“-10”评分,第一个回合获得了垫底的成绩。 庞荣祖从小到大都惯了被人捧着,一时间胜负欲上来,忽然在第二个回合“指定菜式料理”开始之前用自家集团的名义宣布奖品加码。 《美男厨房》说白了不过是一档普通的娱宾综艺,赞助商也只是城中家喻户晓的大众品牌,凭借评委口无遮拦的点评以及嘉宾的卖相冲出重围,男明星们参与都是为了攒观众缘,才不是为了某某连锁寿司十万元现金券这种奖品。 所以穿着红色围裙的庞荣祖不受控地走到舞台前方公布奖品的瞬间,全场哗然。 第53章 “双人来回头等舱连五星级酒店住宿康城晚宴之旅。” 康城影展期间举行的慈善晚宴,顶级名流明星出席的社交场合,已经不是钱的问题,能出席就是身份的象征。 阮仲嘉听到奖品内容的时候觉得,庞荣祖疯了。 旁边主持人也发现了不对劲,连忙把他拉住:“不对啊,那你赢了的话这奖励有什么意义?” “奖品诱人才能激发大家的胜负欲,那不是更好玩吗,如果我们队拿了,那也是我应得的。” 庞荣祖站在台前,微微仰颌,终于显露了几分富家公子哥的傲气。 不知道观众席里谁带头喝彩,掌声雷动,庞荣祖欠欠身回到辣椒厨房,等候下一回合的比赛开始。 一集普通的综艺节目录制所需时长一般按倍数起算,趁着台上工作人员忙着更换场景道具,观众也纷纷起身走动,排队上洗手间。 阮仲嘉摘了围裙,走到庞荣祖身边坐下:“你怎么回事啊。” “不好玩吗?”庞荣祖得意地笑,“本来我们家每年都受邀参加的,多带一两个人又有什么所谓。” “多带一两个人?”阮仲嘉不解。 庞荣祖摆摆手:“没什么。” 第二轮很快就开始了,飞行嘉宾终于出场,色彩缤纷的道具门向两边打开,体型敦实身形矫健的女士来到幕前。 她的出现让观众席出现了小范围的骚动,是很久没有参与幕前活动的堪舆学家麦灵灵。 麦灵灵早年以其精于推算姻缘的能力在一众男堪舆学家中打响名堂,即使她实际上对风水命理都有深入研究,媒体还是更喜欢关注她给明星算命的八卦。 尽管早就知道今天的飞行嘉宾是谁,三位评委姐姐还是尽责开始起哄。 “wow是灵灵师傅!” “灵灵师傅快!给这六个人算一下姻缘!” “这么刺激真的可以吗?!我也要听八卦!” 麦灵灵见惯大场面,微笑着对观众打招呼才施施然走到评委席坐下。 循例说了一轮开场白,之后主持人开始介绍比赛规则。 三辆用布覆盖的推车被推到台前。 主持人:“这一轮因为是指定菜式,待会工作人员会将制作方法播放一次,参赛者观看后重复步骤完成料理。” 他接着说:“请三组参赛者上前揭晓食材。” 每个人都戴了耳麦,所以即使是小声嘀咕也会被清楚收音。 就听到张致诚低声说:“会不会是饭铲头*?” 梁文熙原本一张木然的脸顿时变色:“……不会吧?那不是有毒的吗……” 张致诚:“谁知道是不是要做蛇羹呢,节目组没有下限的吧。” 评委a马上接话:“对喽,我也觉得制作组没有下限。” 评委c:“是啊,想吃好东西难过登天。” 阮仲嘉以前从没看过这档节目,人傻胆大,首先掀开了盖着食材的布。 是一只巨大的阿拉斯加帝王蟹。 活的。 缓慢地在玻璃箱内移动。 观众席也发出了喧哗声。 既然已经揭晓,节目组也不劳烦各位大驾,助理主持上前将余下的两块盖布揭开,然后分派手套给各组。 “什么意思?”张致诚不接。 “要我们自己把长脚蟹拿出来吧。”梁文熙答。 梁仁康也愣了一下,看着庞荣祖就说:“要不你来吧,这家伙的钳子看起来能把我的手夹断,看着好可怕。” 庞荣祖才刚撂下狠话,这下也不好缩沙*,只能硬着头皮上。 最边上的骆应雯和阮仲嘉反而算是平静,对望了一眼,都知道彼此心里想到的是前几天晚上,两个人在美孚的家里一起看的捕蟹船记录片,只不过戴着耳麦,不方便对话。 第70章 骆应雯好风度,带上手套第一个走到玻璃箱前,伸手进去抓着帝王蟹的后腿掂量一下。 还挺重的,不好拿。 主持人见他想要把帝王蟹拎起来,连忙说:“等一下,我们先看影片。” 舞台后方的大荧幕开始播放辉师傅提前录制的帝王蟹‘一蟹三味’做法。 只见画面里面辉师傅一改评委席上慈祥的笑脸,认真地处理食材,手法干净利落地把整只蟹洗刷干净,然后用工具巧妙地将蟹壳分离,蟹腿拆肉,一气呵成。 整套流程看起来赏心悦目。 接着分别展示了蟹壳蒸蛋、蒜蓉粉丝焗蟹腿,还有避风塘炒蟹三种做法,中间没有停顿,看得人眼花缭乱。 影片播放完毕,观众席响起掌声,评委姐姐们七嘴八舌地恭维,辉师傅摆摆手,感谢大家抬爱。 倒是台上六位参赛者愁眉苦脸。 影片只播放一次,辉师傅有数十年的下厨经验,因此手法极其娴熟,观看的时候只要稍不注意就会漏掉其中的步骤。 “你看清楚了吗?”庞荣祖看向梁仁康。 “啊,为什么是我?你没有看吗?” “你不想去康城吗?” “我一个歌手去不去关系不大啊!” 庞荣祖无语。 骆应雯倒是实在,他本就戴着手套,直接把帝王蟹倒着拎起来搬进厨房,镜头还给了他由于提着重物而鼓起的二头肌一个特写。 阮仲嘉见状连忙让开,两个人看着水槽里面的长脚蟹,都有点手足无措。 是活的。 所以正缓慢地试图爬出来,爪子敲打在不锈钢台盆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要不要先把它弄死再大卸八块?”阮仲嘉问。 “看师傅操作,先用工具把它弄死。”骆应雯脱下一边手套,拿了剪刀过来,琢磨着怎么插进帝王蟹的身体和腿之间连接的部位。 “对了灵灵师傅,反正也是干等着,你要不给他们看看姻缘?”评委c说。 评委a看热闹不嫌事大,马上接话:“或者看看这上面几个人谁和谁能配对也行嘛,大家说说看想知道吗?” 观众异口同声:“想!” 麦灵灵微微一笑,也不说配对什么的,只是从最边上的骆应雯开始讲起:“从他对外公布的生辰八字来看,乙亥年生,夫妻宫天相庙,很会疼人。下一个大运有望成婚,而且配偶旺家。” 评委b:“下一个大运是什么时候?” 麦灵灵:“那要到2029了。” 评委c:“还有4年,电视机前面的观众谁有兴趣可要把握时间啦~” 麦灵灵继续说:“嗯……他今年会遇到心动的对象,抓紧机会就能成事,不过今年也是流年,会有竞争者出现,要多多防范。” 骆应雯正拆着蟹,一番分析下来听得汗流浃背,阮仲嘉在旁边帮忙把卸下来的蟹腿剖开两半,闻言也是吓得眼观鼻鼻观心。 两双眼睛盯着食材不敢挪动一点,却都知道彼此正在想着:也太赤裸了吧! 另一边评委席却继续闲聊。 “那张致诚呢?他们两个看着很配啊!” 麦灵灵马上问:“他出生年月是什么时候?” 观众席上有粉丝将答案大喊出来,惹得人群一阵笑声。 “我看看,”麦灵灵又开始操作手里的平板,“他比较适合比自己小一轮的,伴侣最好是圈外人。” 有一撮观众哀嚎:“哇,好可惜啊~” 阮仲嘉竖起耳朵听着,暗忖“可惜个鬼!” 下意识看了一眼骆应雯,对方正好也看他,对着他笑。 以为这个小插曲即将过去,评委b突然问:“灵灵师傅,你怎么不给阮仲嘉还有庞荣祖批一批命格?” 港人迷信,大富之家尤甚,麦灵灵钻研风水术数多年见惯有钱人嘴脸,深知这些人生辰八字对外公布的都是障眼法,怎么可能任人大庭广众之下说道。 人们常说想要打听富豪隐私,最好是从他们身边人下手,司机、保姆、厨师、管家,各种近身服务人员,恰好台上就有两个。 辉师傅看起来慈眉善目,实则也是人精。 还没等麦灵灵应答,旁边辉师傅拿起话筒:“蟹脚不是这么拆的呀,硬掰下来等会肉质就没那么好吃了。” 被他叫停的梁文熙脸上一红,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那边辉师傅已经接着说:“拆蟹也讲究技巧,你在人家活着的时候硬把人家腿掰下来,它会痛会挣扎,肉就不好吃了。” 主持人:“哇哦,学到了!诶不对啊,师傅你放水!!!”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怎么拆蟹上面,再没有人想起之前的话题。 主持人看了看每组进度:“目前看来芝士厨房进度遥遥领先,他们已经要将蟹壳蒸蛋放进锅里,让我们看看其余两个厨房……” 突然观众席响起尖叫,原来是梁仁康他们还没处理好帝王蟹,硕大的蟹身上还挂着洗碗海绵,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正往舞台边缘爬走。 现场一片混乱,台上主持和评委们没有工具不好下手帮忙,庞荣祖快步冲过去试图用脚驱赶,让蟹重回正轨,偏偏这帝王蟹有自己的坚持,张牙舞爪吓得他马上缩回去。 一通折腾过后,计时器上红彤彤的[00:00]不断闪烁,提示第二回合结束。 只有芝士厨房在限定时间内将全部菜品上碟,士多啤梨厨房第三道菜还没下锅,辣椒厨房更离谱,好不容易抓住了蟹,连拆蟹的任务都还没完成。 骆应雯将盛着避风塘炒蟹的碟子的边缘抹干净,在主持人宣布他们这一组胜出的时候陷入恍惚。 世界如此荒诞。 他将会去到遥不可及的康城影展,再一次直面李修年。 【作者有话说】 饭铲头:眼镜蛇 缩沙:临阵逃脱 -------- hello有人在看吗[爆哭] 第54章 阮仲嘉的人气自《梁祝·蝶梦》之后,因为《美男厨房》的播出再上一个台阶。 粉丝自发剪辑了很多阮仲嘉个人向的影片,让感兴趣的人了解到他的另一面。 与演出时顾盼流光那人不一样,生活中的阮仲嘉看起来外表冷冷淡淡的,实际上却有点迷糊,开口说话时又显得简单而真挚。 这种台上台下的反差,再加上传艺世家公子哥的身份,让他继续吸了一大波粉。 也因为新希的革新,年轻人之间逐渐兴起了一股以发掘传统文化为乐趣的潮流。 就在这时候,康文署公布了辖下表演场地新一轮租用政策和措施,全面启用东九文化中心用作长期演出,尤其是有跨媒体创作需求的演出,沙田大会堂则优先用作粤剧表演场地。 而新希除了公布下一季度《梁祝·蝶梦》巡演开票日期,还发布了配合东九“重点演艺项目计划”而开设的实验剧场,至于演出形式还在保密。 东九开发的时候就打着具有先进科技设备的旗号,新希一个粤剧团敢打东九主意,确实耐人寻味。 各大娱乐网站纷纷发文。 《新官上任够gimmick*,阮仲嘉宣布开设实验剧场》 网民:玩这么大? 另一边,星传娱乐陈姓经理人的办公室却陷入一种庸俗的尴尬。 “去康城的话你得去借衣服,”陈舜球翻着手里的记事本在写什么,“我得问问公司造型师,最贵能帮你借到什么牌子的西装。” 出席重要场合的服装除非有品牌赞助,否则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地借回来的,骆应雯咖位不够,想借到好一点的男装够呛。 两个人正商量着,骆应雯的手机荧幕亮起,是阮仲嘉的讯息。 【嘉嘉: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然后去逛街?】 他在《索命》的戏份已经杀青,近日比较空闲,也就开始发愁去康城的事。 阮仲嘉约他在尖沙咀吃饭,会员制的餐厅,定价就已经筛选掉大部分顾客,再加上通道设计特别,因此一路走来隐私性极强。 餐厅主打法国菜,做法比较独特,进入包间时阮仲嘉还在看着餐牌发愁,见他来了扬起笑脸。 “这么快就到了,不堵车吗?”阮仲嘉说。 侍者整理好台面,给骆应雯拉开餐椅请他落座,然后退回门外。 骆应雯坐下:“怎么今天让我不要骑车过来?” 阮仲嘉将餐牌递给他:“看看要吃什么——待会我让司机直接送我们去订西装,骑车不方便。” 菜品价格不菲,骆应雯大概浏览一遍,选了个规规矩矩的午市套餐——这种餐厅竟然有午市套餐,大概是为了可怜误入的高级打工仔。 “我最近都在吃这家的无花果酱鹅肝。我跟你说哦,我每次吃到很喜欢的食物都会一口气喊上十天八天外卖,吃到腻为止。这边甜品也很地道,就是有一道分量挺大,我又一直想试,你陪我一起吃吧?” 骆应雯反正一直以来对他都是百依百顺的,也就想都没想就答应。 第71章 阮仲嘉看着他望自己时眼里的宠溺,想起灵灵师傅那句“夫妻宫天相庙,很会疼人”,心里像有无数彩虹泡泡冒出来,挤得胸口又满又胀。 吃过午饭,七人车就停在路边,自动门打开,戴了渔夫帽蒙着口罩的阮仲嘉先上车,骆应雯没想到要乔装,就这么跟着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搭乘阮仲嘉的私人座驾,前排司机看起来四十多的样子,稳重老成,除了打招呼目不斜视,也不多话。 “你觉得我要不要自己考个车牌?”阮仲嘉胆子越发大,两张座椅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原本是为了乘坐体验宽敞舒适,硬是拉了骆应雯的手过来牵着把玩。 “那以后我买了车就可以来接你啦!你觉得我买哪款好?我想要低调一点,普通的保时捷就可以了,joseph的是苹果绿的林宝坚尼,大哥比他低调,是一辆黑色的防弹宝马七系,听说kenneth有三辆颜色特别骚包的麦拿伦超跑……不过我比较有兴趣的是车牌,你觉得kaman怎么样?” 旁边揉捏着自己的手的小男朋友表情有点局促,看着自己的眼神有着期待。 kaman yuen chung ka lok ying man 嘉与雯 心里只觉得热热的,说不上来,他覆过那只手,手腕一转,反握在手心里。 “好,很好啊。” 车停在商场地库,两个人搭电梯直达某知名男装品牌店铺。店员见到阮仲嘉,马上上前:“阮生怎么亲自来了,您之前订做的西装已经到店了,正准备送出去。” 阮仲嘉摘了口罩,笑着应她:“没事,我朋友想要一套西装,订做肯定来不及了,你看看有什么款式的成衣可以修改一下尺寸,晚宴用的,这两天就要。” 这种和气又富贵的老主顾一向最受欢迎,店员们乐得将人迎进去,挂满样衣的推车随后跟上,最新一季款式应有尽有。 骆应雯人高腿长比例好,随便一套拿来比划一下都觉得十分合衬,阮仲嘉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型男时装秀,最后选了三套特别适合的,裁缝师傅来量身,加紧时间改好了两天之后送到府上。 阮仲嘉十分满意,又配了领带袖扣之类,眼都不眨就签了六位数的账单。 任务完成,店员乐得送两位出门,阮仲嘉拉了拉骆应雯衣摆:“去超级市场吧,今晚你做饭给我吃。” 商场内设的超级市场主打贵价货品,被小男朋友指使着拿了推车,骆应雯连忙劝说:“要买很多吗?我们过两天飞法国,囤太多了浪费。” 阮仲嘉振振有词:“阿康不是偶尔上来?没事,吃不完有他兜底。” 骆应雯哭笑不得:“我上次把他钥匙收回去了。” “啊?为什么?” 骆应雯想了想,眼前这人动不动就洗完澡只套件t恤小内裤跑出来,万一哪天被撞见了多不好,但说出来又怪怪的,于是辩解道:“我需要隐私。” 没等阮仲嘉反应过来,从包里掏出一直准备着却忘了给对方的钥匙,“给你。” 钥匙圈挂在手指上,小飞象落下来,晃晃悠悠。 阮仲嘉如获至宝,笑弯了眼:“那我会搞突然袭击的喔!” 骆应雯摸摸他的头:“随你喜欢。” 结果还是装满了推车,阮仲嘉买东西根本不看价钱,一张金牛*一小盒的车厘子、两百元半打的牛奶布甸、女孩子手心大却要价一百多的调温坚果朱古力、数十元一包只有几根的有机芦笋……司机将二人送到美孚新邨楼下,骆应雯尽责地拎着两个大袋子,跟在拿着新钥匙开心得走路都快要蹦起来的小男朋友身后。 “对了,今晚《偏偏喜欢你》首播!” 阮仲嘉熟练地进门换鞋,玄关逼仄,他得多走两步腾地方给骆应雯拉上铁闸,之后关门。 骆应雯换了室内拖鞋,将袋子放到中岛台,打开雪柜开始整理,“布甸今晚吃吗?你还有半个雪糕放在上格,要不今晚冲完凉拿出来先吃了?” “好啊,”阮仲嘉已经脱了鞋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今天好累啊……” “那你休息一下。” 骆应雯系好围裙,开始洗菜做饭。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水声夹杂手机播放短影音的声响,阮仲嘉看到有趣的,会爬起来跟骆应雯聊两句,尤其是因为新剧即将播出,常常会看到释出的片段。 “这预告片还挺多你的单人片段的嘛,早知道你穿孖襟西装这么好看,今天应该帮你多做一套的。” 骆应雯抬头看了看不远处举到半空中的手机荧幕,宣传片他自己看了很多遍,单凭色块就能区分是哪一场戏,“那时候我们还不熟。” 其中一幕正是自己一脸嘲讽让女主角签支票领钱走人的场口,现在再让阮仲嘉看到自己出演这样的角色就有点羞耻,于是他转换话题:“对了,我还要转发电视台的帖文,你帮我弄一下。” 阮仲嘉早就知道他的手机解锁密码,闻言起身将放在中岛的手机拿起来,打开ig. 电视台官方账号于半小时前发布了最后一则首播预热帖文,内文@了一众主演,打开骆应雯的消息栏就能看到,他顺手按了转发成限时动态,抬头问:“要写什么吗?” “你随便写点场面话吧。”骆应雯头也不抬,将摘好洗过的百合和芦笋下锅,专心炒菜。 油烟机运作声和炒菜声将对话中断,阮仲嘉点点头,随意写了段话按下发送。 “过来洗手吃饭吧,快好了。” 阮仲嘉丢下手机,笑嘻嘻踱向厨房,先是从后面将骆应雯抱住,踮起脚将下巴搁到对方肩上,然后手绕到前面伸进去…… 骆应雯还拿着锅铲的手顿了顿,小声呵斥:“喂!还吃不吃饭了!” “那我们好几天没有一起过夜了嘛……” 骆应雯心软,“先吃饭冲凉,好不好?” “一起洗?”毛茸茸的头钻过来,看着自己笑。 “好,你想怎样都好。” 折腾了一回,大概是最近终于忙完,精神松懈下来人就容易累,阮仲嘉抱着被子任由骆应雯给自己清理,沉沉睡去。 反而是骆应雯还精神着,套了裤子走到客厅,亮了盏小灯坐在餐桌前,拿过放在角落的记事本摊开。 打开手机自带的计算器app,他开始算账。 最近的收入……吃饭开支……采购支出…… 如果去法国,到时候要花多少钱? 衣食住行,总不能事事都等着阮仲嘉刷卡,他又不是吃软饭的。 这段时间经理人也拿了好几个剧本回来,每一个都有可圈可点之处,如果有多一点赚快钱的短期项目就好了。 尽管今晚两个人一起看《偏偏喜欢你》的时候自己内心其实觉得又土又尬,但看阮仲嘉的样子似乎对这种夸张的偶像剧接受度还挺高的,多次称赞自己在戏中的表现。 要是剧本不错,接偶像剧也不是不行…… 夜深人静,思绪更加清明,想到今天置装签的单,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几时可以赚到敢这样花钱的身家。 睡房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嘤咛,想是阮仲嘉醒了发现自己不在身边。 将灯拧灭,他连忙回房。 “明天不是一早要去开会吗?你又要说腰疼了……” 细碎的谈话声。 “坐上来吧,我动。” 骆应雯反手摸索着床头柜,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拆包装的声音。 “等等,我拿纸巾……你每次都流那么多……” 抗议声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作者有话说】 金牛:面值一千元港币的俗称 够gimmick:一种本地人比较爱用的中夹英讲法,够噱头的意思 第55章 庞荣祖在节目里说的是双人头等舱机票,实际上因为他们兄弟俩都受到了晚宴赞助商的邀请,所以提前申请了航线搭乘自家私人飞机抵达尼斯。 出发当晚,为了避嫌,骆应雯拉着两个大行李箱上了庞家来接的车。 鉴于可以跨洋航行的私人飞机需要的跑道较长,庞家在机场租用了长期使用的机库,因此等到人齐,司机便将他们直接送到航站楼。 上车后才发现阮仲嘉和郑希年也在。 跟郑希年接触过几次之后,骆应雯对她的印象从阮英华寿宴当晚的跋扈变得微妙,似乎对方心地不坏,只是比较喜欢看热闹。 上车之后逐一打过招呼,郑希年也朝他投来友善的笑容。 他和阮仲嘉各两个箱子,郑希年一个人就带了四个尺寸最大的,被司机统一放置最后排,也不知道里面塞了多少衣服。 “晚上好啊,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嘛。” 郑希年坐在后排,一个人霸占了长座椅,身旁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好像刚刚从某种需要改妆的场合过来,头也不抬,正对着手持镜重新化眼妆。 也因为她霸占了后排的座位,骆应雯很自然地就坐在阮仲嘉旁边。 第72章 有外人在也不方便聊天,两个人眉来眼去了一番。 由于是夜机,往机场的公路分外通畅,到了之后刚下地就有等候多时的随行人员来接,直往私人飞机候机室去。 庞家兄弟已经在候机室等着。 庞明耀似乎在处理公务,抬头朝众人打了招呼,继续和拿着平板的秘书在交代什么。 庞荣祖今天穿得休闲,看起来就有几分像邻家大学生,见阮仲嘉来了,快步过来问候,又问他这几天在忙什么。 郑希年看了看阮仲嘉,又看看了看骆应雯,这才轻笑一声在庞明耀坐着的长沙发落座,玩起了手机。 阮仲嘉应付了庞荣祖几句,也招呼骆应雯跟自己坐下。 这时候服务人员过来询问需要什么茶水点心,晚饭时间过去已有数小时,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点餐。 庞明耀大概是终于处理完公务,让秘书退到一边。他本就长得周正,开口就有一股大家长的风范,问候了各人,尤其是格格不入的骆应雯,心思十分细腻。 “机组正在做例行检查,”他抬腕看了看表,“应该很快就可以出发,这次行程比较充裕。落地了大家先在酒店休息,倒一倒时差。” “哥,你有什么计划?”庞荣祖问。 “那边马场下午有个比赛,我需要出席,去不去随你,不过康城附近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好逛的,你不跟我一起只能在酒店睡觉。” “影展期间是不是会有很多放映活动?”骆应雯突然插嘴。 庞明耀便看着他温和地笑。 “是有挺多,室外室内都有。到时候留意一下有什么值得看的影片。我们拿到的通行证几乎是最高级别的,如果想看竞赛单元影片就跟我秘书说一下,他会帮忙预约门票。” 他说话比庞荣祖谦和许多,跟他相处不自觉地就会多聊几句。 骆应雯就说:“我上网查了资料,今年有几部竞赛单元的影片口碑都挺好的。” 庞明耀回头朝秘书示意,后者马上上前,掏出手机,“骆生,您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直接跟我说就可以了。” “那太麻烦你了。”骆应雯脸上犹豫。 “没关系,”庞明耀依旧温和,“嘉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旁边阮仲嘉直勾勾地看进骆应雯眼里,像是证明庞明耀的话绝非客套。 骆应雯被他这一番操作惊讶,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心中却暗暗想着,庞家两兄弟个性还真是真是南辕北辙。 稍微消遣了一会,一行人便搭乘摆渡车往专门的停机坪去。 夜色中湾流g650矗立在水泥路面上,体型虽然比不上附近涂装华丽的外航客机,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派。 飞机已经准备好,机长过来打招呼,并且跟随机组一起将行李箱搬上机,乘客迈上舷梯,即将出发。 上机后随行人员和空乘一处,中间的位置便留给了雇主。空间宽敞,甚至还有面对面坐的四人位,打扑克绰绰有余。 三男一女,没有人愿意听庞荣祖的意思打扑克,最后他甚至降低要求,声称玩天下太平*也可以,遭到了郑希年无情的嘲笑。 而阮仲嘉一路上都在留意骆应雯。 他暗暗担心着骆应雯,想到他是一行人里面最不合群的一个,登机之后就尽量跟他待在一块,倒是骆应雯没有自己想象中惴惴不安,一路上都安静地尾随众人,偶尔会和庞明耀聊上几句,坐下后就开始欣赏舷窗外面的景色。 起飞时需要坐好系上安全带,等到机身平稳地穿梭在云层之上,空姐去准备餐食,郑希年就走过来一手将阮仲嘉捞起往另一边带。 “什么事?”阮仲嘉捋开她的手,倚着胡桃木制的洗手台问。 “我前几天跟你说的,你怎么不回我?” “什么……哦,你说那个,”阮仲嘉像是要吊她胃口似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啊。” 手臂登时就被人拍了一下,郑希年嗔道,“还装!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骆应雯都被你吃得渣都不剩了吧?” “你小声点!”阮仲嘉差点去捂她嘴。 郑希年威胁他:“你明明答应了帮忙,现在是怎么回事啊,提起裤子不认人啦?你这个渣男,信不信我跑你家老太那里爆料!” “你中文是没有及格过吗?什么提起裤子,不知道还以为我怎么你了。我都还没说你呢,就这么急吗?” “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放过,就许你睡骆应雯不让我睡庞明耀?” 阮仲嘉想到郑希年前几天给自己发送的讯息就头疼,大剌剌的一行字: 【我要在法国睡了庞明耀你想想办法】 看了都要长针眼。 “不是,我说大小姐你要我怎么帮忙,我把他脱光了卷起来送你床上?我苏培盛啊?” “我知道他安排了一晚跟勒桦酒庄的负责人见面,他对你没有戒心,到时候你趁机帮我把他灌醉,之后的我自己来。” “……你还真不愧是郑老六的亲生女……” 两个人走到角落嘀嘀咕咕半天难免让人生疑,谈好了合作,郑希年说要补妆,转身拐进旁边卫生间,阮仲嘉就重新走回骆应雯身边。 空姐送上鱼子酱等小点,骆应雯已经和庞明耀在交流影单,庞荣祖无聊地歪在另一头的单人按摩椅上打游戏,游戏音效不大不小,像是那两个人谈话的背景音。 阮仲嘉干脆坐在他们坐着的四人位里,白皙指头捻了佐餐面包片挖奶酪吃。 这两个人倒是投契,不过聊天内容莫名让他想起庞荣祖吐槽自家大哥喜欢讨论些“酸诗艳词”,又想到庞明耀一向的家长做派,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还是骆应雯发现了他的异样,因为同坐一侧,瞄了他一眼。 吓得他马上清了清嗓子,继续埋头吃东西。 到埗是当地时间早上,尽管飞机上有卧室,男士们还是将舒适地睡觉的机会让给了唯一的女士,抵达后海关人员上来给众人办好入境手续,随行人员将行李搬上来接的商务车,往康城的酒店出发。 由于是清晨,庞明耀特地吩咐了司机走沿海的公路,困在飞机上快十个小时,走山里的路虽然快,却也实在令人窒息。 他好像和骆应雯很聊得来,阮仲嘉暗暗想着。 上车后庞荣祖坐到副驾驶,庞明耀和骆应雯坐中间,自己则和郑希年坐在最后面。 也见识过骆应雯的交际能力,他好像和任何上位者都聊得来,遇到不了解的领域,马上转换成虚心求教的样子,姿态摆得低却不惹人反感,倒让庞明耀跟他说了很多。 “这边沿海公路和铁轨是并行的,很有趣。” 车驶出蔚蓝海岸机场,沿途就是大海,刚转入公路,就看到不远处海面上有巨大的游轮正缓缓驶过,旁边石壆*上站着两个人,面朝大海,在讨论什么。 庞荣祖开了车窗,风就灌进来,几乎将庞明耀说的话搅散。 “……一年四季温度都差不多,二十度左右,很适合度假。” 骆应雯看着看了看外面,途径一个港口,泊满了白色的帆船和小型游艇,他想到平日骑车时会路过葵涌的货柜码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一路上都可以看到火车擦肩而过,行人散漫地沿着海岸线走,他们走路看起来就是纯粹在走路,不像香港人,总是匆匆忙忙,肩膀撞着肩膀。 虽然特地绕了远路,两地距离不远,不到一小时也就到了,依旧是雇主轻松地手拿随身物品入住,后面一堆人安排打点,他们只需要发愁午后出席的场合着装搭配。 因为是特别大的套房,五个人分了两层,阮仲嘉使了点手段,他的房间就安排在骆应雯旁边。 入住的酒店透着老派的奢华,无论是等候入住时坐在沙发上,还是步入电梯之后,都能偶遇到戴着太阳眼镜的名流。 几个人在电梯分别,阮仲嘉到房间后放下了包,换上拖鞋,拿着手机就去敲隔壁房门。 房间内传来用英语讲的等一下,没多久门被从里面打开,骆应雯说着“行李不是已经搬完了吗”就见到了阮仲嘉笑嘻嘻的脸。 阮仲嘉闪身进去,反手关门落锁。 “还习惯吗?” 骆应雯好像休息得不好,反应慢半拍地应他:“挺好的。” 阮仲嘉点点头,越过他往会客厅走,“大哥很好相处的。” 说完径直走向沙发,盘腿坐了,拍拍旁边示意他也来坐。骆应雯才刚坐定,就被手一捞枕在他的大腿上面。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晚宴,其余时间不一定要和他们一起的,可以在周边玩,你说好吗?” 白皙指尖穿进发间,一边讲一边用手梳着骆应雯的头。 “好啊,我都可以的。” “我想在海边散步,坐在海边发呆一整天,然后你去给我买麦当劳。” 骆应雯骨碌一下撑起上半身,“怎么去到法国你还是要吃麦当劳?” 第73章 “我喜欢啊,”阮仲嘉把他按下去,“只要我喜欢,便宜的、贵的,都是好的。” “你就不怕别人笑你吗?” 阮仲嘉看不到骆应雯的表情,对方正被自己摁在腿上,手指顺着发丝往下,逐渐摸到眉骨,拇指沿着高挺的鼻梁来到喋喋不休的嘴,想了想,他捏紧了那两片唇瓣。 “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只有自己知道好不好,关别人什么事。” 直到感觉到捏住的唇没有再动,阮仲嘉放开他,滑下去跟他并排躺着。 沙发足够宽,两个人挤在一起刚刚好。 阮仲嘉盯着天花板华丽的石膏线说:“花销好像挺多的,不如我给你一张副卡吧。” “不用,我有钱的。” 他侧身手脚并用,章鱼一样搂紧骆应雯,“给你你就拿着,等你以后红了,我再吃你的花你的。” 像听到什么傻话,骆应雯只是笑笑。 “嗯。” 也没有说要不要拿阮仲嘉的卡。 阮仲嘉像是快要睡着,咕哝一句:“你喜欢这边吗?” “喜欢。” “喜欢以后我们多来。” 骆应雯只觉得身边鼻息开始匀长,舟车劳顿,他们都累了。 “好。” 他应声,没有等到回答。 【作者有话说】 天下太平:中小学生爱玩的一种游戏 石壆:马路牙子 第56章 稍微睡了一会,房门又被人敲响,骆应雯睡在沙发外面,连忙起身去开门。 是庞明耀给他安排的工作人员,得到他的允许之后就进来,目不斜视往衣帽间去。 阮仲嘉睡得极熟,起来时脸上还有一道印子,摸了摸压红了的脸问:“谁?” 骆应雯走回来摸摸他的头发,“alex请来的临时助理。” 阮仲嘉迷迷糊糊,不忘提议道:“我们一起去马场吧,刚到就分开行动不太好。” 骆应雯行李不多,其中一个大行李箱是为了放套好防尘袋的西装,哄走了阮仲嘉,他走向衣帽间,工作人员已经帮他挂好衣服,又问:“先生要先穿哪套?” “去看马术比赛的话需要很正式吗?” 工作人员是比骆应雯矮的法国男人,一身中规中矩的西装,伸手挂衣服时会露出手腕上的纹身,操口音浓重的英语,刚刚进门时自称julien. “休闲风格即可,先生,”julien微笑着说,“您这一套就不错,不会太隆重,恰到好处的优雅。” 得到骆应雯的认同,julien开始熨衣服,并且贴心地提示对方需要适当整理仪容。 骆应雯如梦初醒,走进浴室开始刮胡子,洗漱、给梳好的发型抹上造型用的发蜡,再适当抓松一点,回来换装时得到julien夸张的赞赏。 庞明耀确实是一个很称职的大家长式集团继承人,就连骆应雯这种边角料都能照顾到,特地雇佣了julien,估计是考虑到他没有相关的出行经验。 胡思乱想着,门铃又响了,想都知道是阮仲嘉折返,开门,就见到打扮精致的小男朋友扬起笑脸。 马场离酒店不远,占地颇广,外围的路灯都挂上比赛宣传条幅,正在举办的是某著名钟表品牌赞助的环球马术冠军赛。 正如阮仲嘉所说,一开始就分头行动确实不太得体,所有人干脆一同来到比赛场地,反正只是观赛,在哪里休整都差不多。 倒是郑希年作最正式的打扮,一袭鹅黄色修身裙装,佩戴了赞助商品牌的腕表——虽然绝对不是她的收藏里面最贵的一支,倒也给足了面子,头上戴着改良设计的礼帽,按骆应雯内心所想,像每年英国皇室女眷出席活动时会戴的那种触须发饰。 其余四名男士都着装得体,由庞明耀带头被引进席位。 观赛台像是临时搭建,采用了大批白色方形帐篷,他们所处这个区域看来是贵宾专属,周围都是铺白色桌布的半圆形餐桌,每一桌刚好足够五人落坐。时令鲜花佐以叠好的餐巾装饰,精致非常。 庞明耀照旧把控全局,庞荣祖和阮仲嘉习以为常一般自如地被侍应和随行人员照看,郑希年就像铁达尼号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暴发户贵妇一般,以一种事不关己的高调和找乐子的心态享受所有,只有骆应雯一直在观察。 观察是因为心底隐隐的防备。 和郑希年的置身事外不一样,他以一种阶级的差距去看待眼前所有,谨慎而又克制,尽量让自己不露怯。 大功率投光灯照得比赛场地的细沙发白,有骑师牵了马儿出来热身,深蓝色马具和骑师同色的上装相得益彰。 大概富人阶层就是这样,崇尚一些干净自然的色彩,放眼望去,纯白、蓝色、米色、金色,在人们的衣着打扮和场地用色上表露无遗。 骆应雯身穿真丝羊毛混纺的深蓝色修身西装,手工精致,纽扣的孔眼走线平直,每针的长度都严格控制到一致。 小时候姨婆供他读好一点的学校,最喜欢给他买深蓝色的衣服。 她说:“便宜的面料选了深蓝色,看起来也就没那么廉价了。” 场内有骑师示范了一个很优雅的连跳,博得满堂彩,他们这一席所有人都鼓起了掌,阮仲嘉回头凑近他,眼里都是兴奋的光:“真好看!” 他看着对方无忧无虑的笑脸,也跟着笑起来。 郑希年放下望远镜,悠悠开口:“我的马,就叫叉烧肠粉吧。” 在座几人差点将入口的酒水喷出来。 庞荣祖放下香槟杯:“你说什么?” 只有庞明耀懂她的脑回路,瞟她一眼:“一般都会取意头好的吧。” “我又不是一般人。” 庞荣祖:“你买到了?花了多少钱啊?大哥帮忙的吗?” “一千万出头,不过血统很好,性价比算高了,我自己当然是舍不得的,有爸爸赞助,所以马主挂名是郑崇基与郑希年。” 她说得仿佛父亲随意给自己买了件装点门面的首饰。 几个人都纷纷挑眉,daddy pay啊羡慕不来。 骆应雯不懂当中门道,自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惊讶,阮仲嘉时时关注着他的情绪变化,连忙凑过去小声解释:“马主一栏会在马会网站公布,郑老先生从来没给其他几个孩子买过马的,这倒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父女俩名字并排公示。” 侧面表明了一家之主对小女儿的宠爱。 光有宠爱怎么可能让人生妒,买花戴不过小打小闹,看现在郑家的形势,更像是郑希年对几个兄长叫板。 听到阮仲嘉的解释,郑希年也识趣举杯敬庞明耀:“谢谢alex帮忙牵线。” 倒是让阮仲嘉想起庞明耀那匹长相滑稽的白马,又掏出手机给骆应雯看,是自己被白马吓到那段影片。 他挪了挪椅子,靠近对方:“看,这是大哥的马,叫泽善。” 影片内容骆应雯记忆犹新,回想起来也忍不住微笑。 当时是在同行的限时动态见到,哪想到会有今日,和阮仲嘉并肩坐在地中海跑马场的贵宾席。 他们观看的是赛事进行到第三日的下午场,个人巅峰决战赛。经过重重筛选,骑师需要越过最高级别的一米六障碍。赛事紧张,参赛选手技巧高超,最终大热选手夺冠,获得进入季后赛争取超级大奖的资格。 所有人起立鼓掌祝贺冠军,然后陆续有人离开比赛场地,这时候有人来找庞明耀谈事,庞荣祖见状,本就兴致缺缺,直言要回去酒店补觉,先行一步。 阮仲嘉起身差点就顺手挽了骆应雯,突然看见郑希年一动不动坐着,知道她要留到最后,和她对视一眼,催促骆应雯快走。 正是傍晚时分,出马场门外,透过大开的车门看去,庞荣祖已经在闭目养神,估计是真的撑不住了。 阮仲嘉与随行人员耳语几句,后者跟上庞荣祖的车,很快车就驶离了临时停车道。 骆应雯看着车驶走,有点意外:“我们不走吗?” 阮仲嘉大方牵起他的手:“我们散步回去。” 这里是距离香港六千英里的另一个国度,没有人会在意街上是男女、男男还是女女牵手,风平等地吹拂每一个人,吹过不远处节庆宫外面悬挂的巨幅海报,上面一对情人紧紧拥抱。 红的热情,蓝的忧郁,奇妙地结合在同一幅画面上,二人发丝被风吹得乱舞。 再过几十个小时,最负盛名的红毯周围就会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影迷挤满,电影明星在机关枪一样的快门声中走进卢米埃大厅。 “我们也来感受一下。” 阮仲嘉脱掉碍事的外套挂在臂弯上,拉着骆应雯往节庆宫的方向走。 节庆宫外已经放置好铁马,以应对即将开幕会迎来的人潮,他们站在外面,手牵着手仰头看那幅海报。 “你觉得你以后会来这里走红毯吗?”阮仲嘉突然问。 其实他知道答案,骆应雯大概会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第74章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我喜欢你,你就是最好的。” 两个人同时开口。 骆应雯莞尔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忽然被牵着的手一松,早就从那双丹凤眼里闪过的狡黠猜到,对方肯定要捣乱,没想到阮仲嘉看了看周围,双手捧着他的脸将唇覆了上来。 身材瘦削,穿着白衬衫的青年稍微踮着脚尖,仰头亲吻着比他高半个头的爱人。 反正不远处路过的都是外国人,骆应雯反客为主将他搂住,入乡随俗,两个人在节庆宫前接了个结结实实的法式吻。 亲了半晌,他笑着稍稍退后,“满意了吗?” “唔……还不够。”怀里的人轻声抗议。 然后伸手将他的脖子往下捞,直亲到舌根发麻才作罢。 骆应雯看着他:“开心了吧,难得可以在街上亲一下。” “你不开心?”阮仲嘉眯了眯眼,伸手揪住他领口。 “没有,”骆应雯轻笑,举手投降,就着被抓紧的胸口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只是你再亲下去的话我就要有反应了,这……不太好吧。” 手松开了,他起身,就见到被亲得唇瓣红肿那人耳廓红得几乎滴血。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阮仲嘉低了头翻出手机,“对了,我们来合照吧。” 才想起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确没拍过一张合照,骆应雯点点头将人搂住,又接过手机。 “我来拍,这样你会比较好看。” 远处太阳几乎落了山,余晖将海上云层晕染出一种介乎于粉色和蓝色的诗意,一如面前那幅海报。 手机画面中两个人紧紧依偎着,眼里都是无法掩饰的爱意。 夕阳西下,空气便逐渐清凉起来,徐徐海风拂过,街灯不知不觉已经亮起。 路上行人越来越多,想也知道是慕名而来的游客,两个人虽然避嫌,却也肩并肩穿街过巷。 明明说好了散步回酒店的话抛诸脑后,莫名其妙就在石板路边的露天餐厅落座。 有捧着两个椭圆形大碟的侍应生用背脊撞开餐厅门,侧身穿梭于紧凑的座位之间,橄榄烤鱼和百里香煎牛扒的香味四散,阮仲嘉举着餐牌,直闻得饥肠辘辘。 好不容易点单,餐酒先送上来,阮仲嘉空腹喝了半杯,直到骆应雯伸手封住了杯口。 “你这样很容易醉。”他说。 “醉就醉喽,反正你会送我回去。”阮仲嘉嘿嘿一笑,黑色眼珠转了转,流光溢彩。 骆应雯没辙,“吃点别的再喝。” 喝多了,话题也少了顾虑,骆应雯拨了拨佐碟的薯泥,说:“我应该什么都要和你说的。” 阮仲嘉正轻轻捏着酒杯,闻言抬头,“嗯,怎么了?” “我觉得,最近我的情绪有点问题。”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骆应雯也抿了口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你记不记得我讲过,我不太想用自己的经历去理解角色?那时候我没有多讲几句,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阮仲嘉眼底闪过惊讶,“为什么?” “那样太挫了,”骆应雯一脸无奈,“我也会装酷的宝贝。” 像是捕捉到什么了不得的信息,阮仲嘉原本懒懒散散地倚坐着,忽然直起身,“你刚刚说什么?” 骆应雯却会错意,“……宝贝?” 眼前人喝得绯红的脸立马眉眼弯弯,“不是……虽然这句我也很在意啦,不过我想说的是,你竟然会装酷!” “你一直把我想得太好,我讲过很多遍了。”骆应雯失笑。 想用笑去粉饰太平。 包括相识的契机,试戏时知道对方是内定主演的试探…… 较真一点,源头是他使的手段。 阮仲嘉的爱是无私而盲目的,骆应雯随性地坐在街边,喝着10欧一瓶的廉价白葡萄酒,大概也能让他觉得此子只应天上有。 就连待在惯常厮混的富人堆里,阮仲嘉也能无视自己没有办法不逗漏的穷困和窘迫。 想到这里,骆应雯一哂,也忘了一开始想要袒露的心声。 “宝贝,我们回酒店吧。” “等你在这里拿了最佳男主角,我在海岸边放烟花给你庆祝!” 怀里的人七歪八扭说着胡话,骆应雯连哄带骗好不容易将人带回酒店。 “唔……你怎么不讲‘哇我好开心呀宝贝谢谢宝贝’……”阮仲嘉纤长手指点在解开两粒纽扣的胸口,不停地打圈圈。 骆应雯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笑出声,“我好开心啊宝贝,谢谢我的宝贝。” 说完握住他作乱的手。 西装外套散落在房门口,穿着的马甲已经解开,阮仲嘉将衬衫的衣摆咬住,双手反撑着酒柜,难耐地后仰。 快.感难以自控时,还穿着皮鞋的脚磨蹭着踩在单膝跪地的骆应雯膝盖上,随着他的呻.吟,在羊毛面料上碾出隐约的鞋印。 外面有人拧动门把,庞荣祖隔着门板问:“嘉嘉,你睡了吗?” 阮仲嘉压抑住颤抖的声线,尝试扯开嗓子答:“我有点累,先、先休息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 骆应雯起身堵住他的嘴,手扶着后脑勾引着他的舌尖吮吻,连带将高温与潮热夹在二人之间,磨蹭了几下,上好的衬衫宣告要进洗衣机。 “糟糕……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有带……” 阮仲嘉还在平复呼吸,听到男朋友懊恼的语气,勾起嘴角。 “那就……不要戴。” 第57章 庞荣祖果然有事,阮仲嘉一大早就收到了他的讯息,骆应雯只好匆匆穿了衣服回自己的房间。 习惯了早起,依旧在酒店健身房做例行锻炼,才回到房里,骆应雯就接到阮仲嘉的电话,说他不得不陪庞荣祖去摩纳哥观看格兰披治赛车。 来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两个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一起,骆应雯放宽心,从衣柜里挑了一套休闲装扮,准备自己一个人在周围走走,没想到julien又来了,说要负责给他做翻译和向导。 他们下榻的酒店交通便利,天气好,骆应雯干脆只揣了太阳眼镜和信用卡出门散散步。 这边的建筑不高,马路宽广,好像拐进任意一条分叉都会被连绵的宽檐遮阳伞和露天茶座霸占视野。 走到一处喷水池,似乎有点历史渊源,默默跟在身后的julien终于开口跟他简单介绍了一下。 骆应雯只是个普通人,实在没办法像有钱人那样对近身的人视若无睹,被跟了一路本就想和对方搭话,这下终于来了机会。 听着julien说话,目光却被斜对面的意式雪糕店面吸引,他拍了一张照片传送给阮仲嘉,对方大概在忙,消息发送出去好一会还是显示未读。 笑了笑,重新将手机收好。 大概天气好,人的心情也会变得轻松起来。 街道两旁暖粉色的建筑夹杂的天空蓝得不可思议,人在异乡,心情就没那么郁结,一些日常亟待解决的问题也似乎原地蒸发了。 “要吃gelato吗?我请你。”骆应雯说。 julien摇了摇头,但骆应雯坚持,只好把陪雇主吃雪糕当成其中一项工作。 刚刚一路走来,海边栈道上放了不少蓝色的椅子供人看海,而骆应雯其实没有特别想去的目的地,只是四处走打发时间,见雪糕拿在手里,干脆邀julien跟他一起看海晒太阳。 还没到中午,海边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不时有穿着背心短裤皮肤晒得发红的白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显得手拿雪糕,打扮优雅而不失休闲的骆应雯格格不入。 康城沿海建筑都很矮,植被也以灌木和恣意生长的棕榈树为主,风情有余遮阴不足,越到中午阳光越烈。 带了好几只戒指的手将华夫筒上裹着的纸巾重新包好,太晒了,雪糕溶得快,只好加紧了吃。 虽然自从跟阮仲嘉吃过家楼下那家小店的班戟之后意外发现自己嗜甜,但出门在外,骆应雯还是时时提醒自己要注意维持形象,不要表现得太开心。 “今天庞先生要去朋友府上拜访,没有给您计划特殊的行程。如果您有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安排,喜欢周围逛逛的话,芒通或者昂蒂布是不错的选择。”julien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说,“会给您配有司机和专车,距离不算远,另外,需要帮您安排一下同行人吗?” 这里的庞先生当然是指真正的雇主庞明耀,骆应雯点点头,“暂时没有,或者在附近先吃饭吧。” julien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到庞荣祖安排直升机来接的时候,骆应雯正和julien坐海岸线附近的小酒馆闲坐。 说是庞荣祖和阮仲嘉会在那边流连到深夜,怕他一个人待着无聊,干脆派人来送他一起过去。 “如果去摩纳哥,建议先生回去换一换衣服,首饰可以保留,服装尽量选浅色的,您衣柜里有一套丝质亚麻混纺材质的就很不错。”julien如是说。 第75章 这个助理虽然话不多,建议到都是落到实处的。 骆应雯来了兴致,问他:“你平时就是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吗?” “我每年接待很多有钱人,世界各国的有钱人,先生,”julien喝了口矿泉水,“我会根据他们的性格特点,还有出行安排提供服务。” “那你觉得我的性格特点是?” julien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公事公办以外的表情,“您这样的我也会接触到。” “我这样的?” “嗯。”julien点点头,目光放远。 海湾狭长,对面岸停泊着密密麻麻的帆船,桅杆几乎要碰到一起,后面山脉连绵,万里无云,偶尔有直升机低空飞过。 “您大概是受惠来这里游览的,不习惯随身助理,也没办法像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一样把我们当作空气,简单来说,您把我当人看。” 骆应雯挑眉。 “先生,人生在世不过来走一遭,能体验就体验,没必要太放在心上,尤其是到了摩纳哥,这些人的财富多半是几代人积累,我们靠自己很难到达这个程度,还不如放宽心。” 骆应雯只觉得奇妙,难以形容。 曾经他对阮仲嘉说过,他明白有些东西生来没有,这辈子就真的不会拥有,某天竟被一个相处了不久的法国男人说了差不多的话。 难道他表现得越来越看不清现实了吗? 因为是第一次搭乘直升机,上飞机之后骆应雯听从飞行员指示戴上耳机,而乘客只有他和julien,所以很快便出发了。 直升机掠过海湾,蔚蓝海岸景色尽收眼底。 刚刚还在不远处晒太阳的旅客此刻小得像一个个白芝麻点散落在海滩上。 “欢迎来到摩纳哥这座世界富豪游乐场。最近城里正在举行格林披治大赛,特别热闹,平均每天有600趟直升机航班降落。” 飞行员很健谈,见骆应雯一副亚洲面孔,升空之后就开始热络地介绍。 “亲王很慷慨,每年这个时候都开放中央街道用作赛车道,他家风很好,体恤国民——你知道的吧,他的母亲,摩纳哥王妃,是大名鼎鼎的嘉丽丝姬莉*。” 再怎么向来自东方的客人吹嘘国家特色,都不及这种远近闻名的八卦逸闻博眼球,骆应雯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住,对方不知道他也是电影演员,却无心插柳投其所好。 一路上两个人相谈甚欢,有说得不清楚的地方,还有julien充当中间人传译和解释,骆应雯也因此对突如其来的行程有了基本认知。 摩纳哥不向国民征收入息税,而是一个靠增值税——也就是依赖游客消费为主要收入来源的国家,国土虽小,却集中了全球顶尖的富豪在这里玩乐,因此物价也相对高昂。 一边攀谈一边飞速转动大脑,也不知道自己的信用卡额度够不够这趟旅途。 与控制塔联系好之后,直升机平稳地降落在移动停机坪上,这几天落地的飞机太多,他们好不容易着陆。 才踏上地面,已经有人等候他的到来,骆应雯坐上奢华的黑色宾利,车子启动,往赫赫有名的巴黎酒店驶去。 附近都是盘山路,不算宽敞,大部分是缓坡,时不时有豪车擦身而过,越靠近酒店,越能看到五颜六色,或科技感拉满或风潮复古的跑车,轰鸣着招摇过市。 抵达酒店前方回旋处,门童来打开车门,忽然就被举着手机齐刷刷转过来的人群吓一跳。 “听说今天有知名f1车手在这里下榻,”julien及时解释,“您气质像明星,也许是粉丝骤眼看过来误会了。” 这话太恭维,听得骆应雯都不好意思起来,摆摆手正要谦虚几句。 司机已经沟通好,要将骆应雯交给最后来接的工作人员,没想到同来的还有一个精致的年轻男人。 见惯富贵,一眼便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只见年轻男人看到这一趟送过来的乘客之后,原本清冷的气质忽然变了样,明亮的眼笑得弯起,快步走过来就抱了抱对方。 “你今天一个人过得怎样?”阮仲嘉松开男朋友,仰了头问。 “挺好的,就是太晒了,坐在海边吹风。”骆应雯捋了捋他的发。 阮仲嘉挽上他的臂弯,“走,我们先去吃饭!” 酒店内设有米芝莲三星餐厅,骆应雯被阮仲嘉挽着手进去的时候,正庆幸自己出发之前经由julien建议,换了一身正式一点的装扮。 餐厅光线柔和,拱顶以描金线条和繁复雕花装饰,金碧辉煌,各国语言交谈声夹杂着镀银刀叉碰撞声,热闹而奢华。 阮仲嘉摒退了工作人员,带着骆应雯落坐。 同台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看样子出身都非富则贵,骆应雯也不是没出席过应酬场合,大方地同众人打招呼。 庞荣祖见他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环境使然,对他也客气了很多,不仅问候了他今日的行程,还贴心招呼他点菜。 “看看吃什么,放心,这顿我请客。”对方如是说。 阮仲嘉正整理餐巾,笑着看了看庞荣祖。 这话说得奇怪,不过看目前状况没什么异状,骆应雯开始浏览菜单,身边几个人就继续交谈。 早就料到这一顿价格不菲,也明白了庞荣祖话里那句“放心”是什么意思,骆应雯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抬眸看了看对面侃侃而谈的庞家二公子,合上菜单,和候在一旁的侍应生交代自己选的菜品。 “试试这道sashimi,很鲜。”阮仲嘉见他点完菜,凑过来小声说。 餐点上来之前有一小份赠送的刺身,也是在他点菜后马上奉到面前的,骆应雯不由得想到白天julien说的,有钱人享受服务像呼吸一样自如,看来是因为他们本身已经习惯了这种细致入微的伺候。 庞荣祖刚刚结束了一段谈话,见他闲下来,开始作介绍。 同桌用膳的是他的朋友,介绍重点都是这些人的父母经营什么公司,在哪里置有房产,而对他们介绍骆应雯时,只说“这是keith,一个电影演员”。 这些富二代比香港那边的更好相处,也可能是因为并没有把眼前突然闯入的亚洲男人当一回事,闲谈间尽情分享一些吃喝玩乐资讯,例如去年在哪个海岛过夏天,冬天在什么地区滑雪,从周边酒店配套,聊到雪粉细致程度。 菜品陆续上桌,每一道都精致而有食欲,分量不大,很适合一边谈事情一边享用,骆应雯自知搭不上话,全程维持微笑安静用餐。 阮仲嘉倒是自如,虽然只在讨论滑雪和吃饭的时候能插几句话,不过好像更热衷吃饭这件事。 讲到今天观看的赛事,阮仲嘉终于有机会多说几句,骆应雯就留意他说了什么,看得出来对方是陪庞荣祖来的,但也挺享受这种难得的体验。 “我也是第一次看赛车,好刺激呀,没想到他们换轮胎的速度可以这么快……” 在座几人都已经是常客,被他脸上的好奇和新鲜感染,纷纷开始讲起自己平时看比赛的经验,又聊到这两天港口那边因为赛事聚集的豪车。 “今天还看到一辆金色的jesko,噢天哪,真的太帅了。” “怎么,你念念不忘这么久,还没有买到吗?”另一个人揶揄道。 “太贵了,我妈说还不如买一座庄园用来消夏。” “的确是,不过庄园翻新修葺也是一笔费用,我家在南意那边有一座,破破烂烂的,还没有冷气,也就我爸妈会买。” 餐后甜品是百香果芒果雪葩,骆应雯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吐槽,垂着眼挖雪糕吃,不时对看向自己的阮仲嘉投以一笑。 “说起来,keith是电影演员吗,我有发小在lafemis*读导演,也勉强算挨点边。”其中一个金发富二代忽然搭话。 骆应雯得体微笑:“可惜我并不是科班出身,只是一开始被经理人发掘以模特儿的工作入行。” “哇哦,能看出来。”几个人纷纷投来认可的目光。 阮仲嘉看着男朋友,尽管与有荣焉,还是说:“可惜我只知道lafemis外面有一家gelato很好吃。” 大家被他这话逗笑,还有人问:“是不是叫angiolo还是什么的?” “白痴,那家在巴黎美院外面啦!” 酒足饭饱,一行人意犹未尽,商量着要去酒店的美式酒吧续摊。 一顿饭下来,也算是相识,只要提及的不是奢靡消费类的话题,骆应雯应答得幽默风趣,很是拉了一波好感,入酒吧之前,其中三个比较聊得来的年轻男人要去抽烟,也邀上了他。 庞荣祖和另外一人不抽烟,干脆先去酒吧等着,阮仲嘉不想骆应雯落单,也就跟过去吸烟区。 已经入夜,海风吹送,眼前就是波澜壮阔的地中海,话题开启得快,有人开始讲自己的烦心事,有人呼出烟圈,吐向蔚蓝海岸。 “让我也试试。”阮仲嘉偎在骆应雯身边,忽然开口。 “什么?你也要抽烟?”骆应雯低声说,“我只是为了合群抽上一口,你就不用了吧,不怕毁嗓子吗?” 第76章 “没事。”阮仲嘉伸手将他夹在指间的烟拿走。 骆应雯抽烟的时候会显得有点痞气,动作熟练,落拓不羁,阮仲嘉看了几眼,学着他的样子将烟放到唇间猛抽了一口,马上呛得咳嗽起来。 本来在聊天的几个人回过头来,都被他的模样逗笑。 “就说了嘛。”骆应雯莞尔,将烟拿回去,伸手帮他顺气,看到那咳红了的眼,又摩挲着脸蛋捏了捏。 白玉一般的脸庞,如水一样的眼眸,眼尾一抹嫣红……抽烟时那副纯净的脸孔流露出平日难得的爱.欲,像难填的沟壑被灌溉,又像迷茫的夏娃咬了苹果一口。 趁大家重新将视线放在海面上,骆应雯一手扶着阮仲嘉的肩膀,夹杂淡淡烟草气息的拇指碾了碾丰满的下唇,然后低头堵上他的嘴,接了个短暂而湿润的吻。 反正只见一面,萍水相逢,也无所谓其他人怎么想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还可以帮阮仲嘉挡一挡桃花,何乐而不为。 这么想着,夹着烟的手将对方的手腕握住,抵在石墙上,将吻加深。 进入酒吧时,庞荣祖接了个电话,神色古怪,说是家里长辈联系,要拉上阮仲嘉一起出去应付几句,骆应雯于是跟随其他人走到安排好的座位上。 骆应雯刚摺起衬衫袖子,就接到了侍应生递过来的酒单。 看了一遍,似乎只有整瓶的选项,其余几人已经递了黑卡出去埋单,他想了想,选了列表数下来第二款,不至于太寒碜,但是算上服务费也要接近港币四万,咬咬牙也是付得起的。 “你就不怕喝多了回不去吗?”刚刚邀他去抽烟那人对另一个人说。 骆应雯不知道这几个人从哪里来,要回去哪里,然后就听到应答那人说:“大不了在这里睡一晚。” 因为是美式酒吧,大伙褪去了刻意装点出来的浮华,脱下外套放松地瘫坐。 趁几人松袖扣挽袖子的空档,他拿出手机。 摩纳哥信号很差,上网全靠酒店wifi,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 断断续续露出全貌的网页显示,hotel de paris monte-carlo,最便宜的房型一晚盛惠港币两万五。 【作者有话说】 嘉丽丝姬莉:港译,grace kelly lafemis:法国国立电影学院 第58章 正犹豫着,庞荣祖他们回来了,才刚坐下,就向骆应雯致歉:“不好意思,我妈话特别多,对了,点单了吗?我请客。” 事已至此,本来人家就不一定要全程埋单,骆应雯已经为自己选的酒付过款,也就将话题打住。 他应付了对方几句,自然而然地等待阮仲嘉在自己旁边落座。 没有留意庞荣祖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 与此同时,暂时需要花费的支出让骆应雯开始认真思考回去之后致电银行经理的可行性。 这趟旅行下来,或者他需要将定期存款提前解冻,用以支付信用卡还款。 阮仲嘉不知道他正烦恼什么,见大家点好的酒已经端上来,侍应生将酒放在长桌上一字排开,忍不住说:“哇,今晚是不醉无归吗?” 庞荣祖接过话茬:“在这睡一晚不就好了,反正明天才有正式行程。” 直升机是庞荣祖安排的,他这么一说,估计今晚是一定要留宿了。 骆应雯默默哀悼自己好不容易攒到的钱。 阮仲嘉见他一脸凝重,以为他在想今晚得分房睡了,趁开酒的空档凑过去安抚:“没事,虽然开两间房,但是我可以偷偷去你那里的呀。” 骆应雯抬头对上他清澈的眼眸,“……那太好了。” 钱就是赚来花的,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接下来骆应雯也就麻木了,还因为最便宜的客房已经订满,不得已升级到更贵的套房。 不想被小男朋友察觉自己的窘迫,大手一挥,放着开过夜床的套房原封不动,跑去对方那边过夜。 睡到第二天中午,匆匆用过午餐,三个人一起搭直升机踏上回程。 这次出行的主要目的是出席晚宴,回到康城后,阮仲嘉就察觉到了男朋友的心神不宁。 趁庞荣祖被大哥叫去问话,他闪身走进骆应雯的房间。 衣帽间亮着灯,只穿了裤子的人俯身背光在翻找什么。 阮仲嘉蹑手蹑脚走过去,忽然从后将人抱住。 “!” “哈哈哈是不是吓一跳!” 骆应雯回过身来,就见到阮仲嘉友明媚的笑脸,不由得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不休息一下吗?” “我觉得你好像很紧张,是因为今晚的宴会吗?” 骆应雯一怔,“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阮仲嘉:“也不是,只是我能看出来。你挺不自在的。不过就是个聚会而已,一群人走来走去说说话,大不了早点走就是。” 这话倒是让骆应雯莞尔,他放下了刚刚拿起的衬衫,挑了件t恤穿上:“也是,我期望太高了。” “什么期望?”阮仲嘉伸手戳了戳他的胸部,“这么快就穿衣服啊,好可惜喔。” 骆应雯被他逗笑,抓住他的手,“小色鬼,有什么可惜的,别摸了。” 没想到阮仲嘉反手缠上他后颈,几乎挂在他身上,往他耳边小声说:“昨晚我喝醉了,休息得不好,你陪我再睡一会吧。” 说的倒是实话,因为喝了不少,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好,再加上舟车劳顿,确实疲惫。 骆应雯干脆将人抱进卧室,拥着睡了个暖和的午觉。 名利场比自己想象的要浮夸。 这场由顶级珠宝品牌举办的晚宴堪称康城重头戏,不仅聚集了顶尖电影人,也邀请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名流。 女士们出尽法宝,现场只见各式珠宝火彩璀璨夺目,男士们相对含蓄,但也在胸针、手表上大作文章。 骆应雯今天一身黑色西装是阮仲嘉那天给自己置装时选的,搭配上出门前对方给自己别上的钻石胸针,低调不失礼。 进入会场要先经过品牌方布景板。 并不是第一次走红毯,调整了一下脸上表情,骆应雯从容往闪光灯聚集处走去。 幸好模特儿出身,而且习惯了面对镜头,他的表现可圈可点。 媒体来自世界各地,虽然不认识,也几次叫住了他留影。 相比之下庞荣祖就青涩一点,人高马大,表情稍嫌不够自然。 阮仲嘉则从容淡定,多得那一身别致的西装,看得出来是高级定制,设计优雅中带着不少时髦的元素,再加上他略显东方特色的眉眼,很受外媒欢迎,留影的时间比两个人都长。 “我们别等大哥了,”阮仲嘉终于拍完照,走到骆应雯身边,两个人回头看红毯另一头的庞明耀和郑希年,“郑希年估计又有什么鬼主意。” 会场搭建在草坪上,是很经典的户外宴会布置。 华灯初上,天边云霞瑰丽。 很快庞荣祖就遇到了相熟的长辈,被拉着去认人,留下骆应雯和阮仲嘉相视一笑。 不时有侍应生捧着一整盘香槟走过,阮仲嘉取了两杯,与骆应雯停在一扇蔷薇花架下。 “你会有想认识的人吗?” 阮仲嘉也不是呆子,这种场合,对一个演员来说是发展人脉的好机会,难得来一趟,再琢磨了一下男朋友白天的表现,自然就猜到了八九分。 “是不是经理人有任务给你呀?”他又补了一句。 骆应雯一手拿着香槟抿了口,一手插进裤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将阮仲嘉逗笑。 “我怎么说也做了一段时间新希的负责人,已经没刚回国的时候那么傻了,你以为我就不用应酬吗,该懂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或者——是我能帮你牵线的人?” 骆应雯想了想,要说出口之际,庞荣祖却从后面冒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嘉嘉,林uncle喊我带你过去,好像有事要谈,”说完,看向骆应雯,“我们坐的位置不一样,是主办方安排的,抱歉。”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态度依旧稍显冷硬,但已经比刚认识的时候好了。 骆应雯点点头,“你去吧,我自己到处走走。” 阮仲嘉不免担忧:“真的吗?” “嗯,去吧。”为了让对方放心,骆应雯弯起一抹笑,又拍了拍他的肩推向庞荣祖。 阮仲嘉还是皱着眉,走了没几步又扭头来看自己,骆应雯扬起手示意对方放心跟庞荣祖走,直到对方被另一边长桌上的人簇拥才收起手,敛起眼里的笑意。 又抿了一口酒,骆应雯打量了四周,几乎都是欧美人种的天下。 总统夫人、传奇影后从身边走过,还有著名球星,知名主持……星光熠熠,衣香鬓影。 偶尔有几张韩国面孔擦肩而过。 这几年韩国电影大势头,电影人身价水涨船高,这些人一看他五官就知道不是同族,自然无需客套。 落单的时候,这张端正的东方面孔就尤其引人注目。 第77章 像棋盘上被团团围住的黑子,没法构成威胁,落在白子堆里显得孤立无援。 “你看起来有点眼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骆应雯转身,虽然一向自诩交际自如,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修年还是那么儒雅,看人时永远嘴角擒笑,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 “我记起来了,你演过《念念》。” 骆应雯看着他人畜无害的笑,只觉得当一切真实发生的时候,之前的假设都显得那么空洞无力。 还没应答,对方又说:“我记忆力不错吧,近年上演的电影我都有研究过,你演得不错。” 李修年举杯,骆应雯反应慢半拍般也与他碰杯,幸好还记得将杯口放低一点,脑里百转千回,只反复回荡着一句“你认识燕妮吗”,说不出口,如鲠在喉。 圈中也不乏笑面虎,自己默默观察李修年这么些年,也明白知人口面不知心。 隔着荧幕可以轻易对对方一些家庭幸福的言论嗤之以鼻,面对面时反而无从下手。 眼前站着的可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视像资料没办法传递的感受此刻扑面而来,他可以看到对方说话时牵动了脸上哪块肌肉,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用了什么调性的香水,说起广东话的时候是抑扬顿挫还是略有懒音…… 一切的一切,都让骆应雯无法如自己脑里多年演练无数次那样,简简单单地问出那句话。 “你怎么了?”李修年还是笑。 “啊……没什么,”骆应雯摸摸鼻,想要掩饰一瞬间涌上来的各种情绪,“鼻子忽然有点痒,抱歉,实在太失礼了……” 李修年见状,脸上笑意更加和蔼:“真巧,我也有点鼻敏感,不太适应这边天气对吧,早上起来鼻子是会有点不舒服。” 所以这也是会遗传的对吗? 骆应雯一时语塞。 “你的确很适合演文艺片,今年有什么工作计划?” 这话说出口,几乎是在抛橄榄枝了,骆应雯被这突如其来的机遇砸得一愣,换做是以往,他保证自己可以顺杆爬把对方捧得舒舒服服。 可对方是李修年,他下意识就诚实回答:“电影……刚刚拍完麦导的戏,在看下一部的剧本,还没定下来。” “哦?是麦沛标那部悬疑片吗?有消息说他可能想带去柏林影展露露脸。”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影片已经进入后制阶段,怎么剪还是看导演的意思,骆应雯没想到麦沛标野心这么大,看来之前推翻剧本重来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只是骆应雯不好说什么,此刻他和李修年在资讯来源以及社会地位上完全是不对等的,没想到对方用平起平坐的口吻与自己攀谈起来。 见自己没有接话,李修年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又喝了一口酒,看着不远处长桌旁攀谈的人们,忽然说:“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骆应雯原本也跟随他的目光去看,听到这句话,脊背一紧,难以置信般看着他的脸。 李修年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哂笑一声,又说:“这几年电影圈有点青黄不接,能有多一点像你这样的年轻演员入行就好了。我们选角也常常头疼得很啊,不像以前……” “以前……是怎么样的?” 骆应雯听到自己喉头冒出艰涩的话。 “大量有才华有演技,而且长相各有特点的年轻人涌现,”李修年侧头笑望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对面的人群。 ——人们举杯,施贴面礼,谈笑风生,纸醉金迷。 拎着香槟杯的手摩挲着杯柄,李修年若有所思:“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找到自己的座位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 骆应雯坐在一群肤色各异的电影人里面,遥望着离自己很远的舞台,以及靠近前排的庞家兄弟、郑希年以及阮仲嘉。 饶是如此,他还是和附近几个人聊得有来有往。 在座不少是各地品牌大使,比不上前排的超一线明星,相对地糊得安心,就餐和观看表演期间和乐融融。 与摩纳哥的超级富二代不同,这里大家都是靠自己往上爬的,相处起来就松弛很多。 骆应雯有一种连日来紧绷的心情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的感觉。 尤其是席间有个爽朗的拉美裔小哥讲起自己怎么死缠烂打某部知名剧集的制片人从而获得角色的经验,大伙都被他逗乐,七嘴八舌分享起自己的故事来。 骆应雯笑得最开心,好像自己心底的失落被同类稍稍抚平了。 趁餐后会场内的人又开始走动应酬,加上几杯鸡尾酒下肚,他忽然壮起了胆,拎着酒杯往前走。 李修年就坐在那堆知名影人里面,旁边还有林孝贤——唯一一名被影展主办方邀请来担任评委的香港导演。 他看着金字塔的顶部,一步一步,缓缓往塔尖走去。 脑里再次响起同席那个小哥的声音: “如果那天我没有鼓起勇气敲开制片人的门,大概一辈子都是那个出身里约棚户区的穷小子。” 李修年正坐在林孝贤旁边,聆听着对方和邻座聊天,脸上依旧一派和煦。 既然刚刚对方和自己相谈甚欢,先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能利用的话何乐而不为。 骆应雯走近李修年所在的区域,踌躇了好一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冒汗,短短一段路几乎要将酒捏得温热。 “李制片。”他开口。 附近几人都因此扭头来看他,坐在对面的知名电影人视线好奇地在他脸上逡巡。 那是一张俊秀的东方面孔,鼻梁笔挺,双眼含情,偏偏仪范潇洒,在人堆里也足够夺目。 可惜,名利场上,皮相最不值钱。 李修年见是他,面露微笑:“怎么了?” 怎么了? 在座所有人大多习惯了明星对他们恭维,甚至是溜须拍马,因此看眼前端着酒杯的骆应雯,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没什么,来敬大家一杯。” 众人脸上都是淡淡的,眼观鼻,鼻观心。 林孝贤见气氛冷落,虚应了几句。 眼看旁边有个空座位,一桌子人却任由骆应雯站着,始终没人开口邀他坐下来聊,就那样将人晾在原地。 第59章 阮仲嘉好不容易脱身,发现骆应雯站在林孝贤那一桌边上,一动不动。 皱了皱眉,他拎起酒杯快步走过去,几乎去到骆应雯身后时,李修年面朝对方好像想说什么。 他对李修年印象一般,于是搭上骆应雯的肩,伸手向在座认识的几人举杯。 “林导演,李制片,好久不见。” 骆应雯回过头来看他,眼神略带诧异。 毕竟计划中那部电影悬而未决,林孝贤倒是十分客气,见是阮仲嘉,虽然没起身,却也举杯:“阮老板,好久不见。” 阮仲嘉端起应酬时常用的笑容,一一碰杯。 他不知道刚刚骆应雯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从分开之前骆应雯的表现来看,不难猜到对方想结识的正是林孝贤。 既然如此,他不如顺水推舟。 揽了揽骆应雯的肩,阮仲嘉笑着对林孝贤说:“林导,这是我的朋友,也是电影演员。” 有他亲自介绍,那就不一样了。 阮仲嘉知道像林孝贤这种人在外面行走,天天都能遇到自荐的演员,也会有不少经纪公司或者电影公司跟他打好关系,试图塞一些18线小明星进组。 毕竟能从林孝贤那里拿到一部电影的配角,也够在履历上贴金。 可以理解林孝贤对骆应雯的防备。 而骆应雯是自己的男朋友,就算是动用关系,阮仲嘉也要为对方出头。 林孝贤果然脸色稍霁,甚至来了几分兴致,转过身来让阮仲嘉坐下,连带的旁边的人也挪了个位置,好让骆应雯两个人坐下来。 李修年终于有机会开口,柔声对林孝贤介绍:“这个演员挺有灵气的。你记得去年何浩文拿了亚洲电影大赏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那部《念念》吗?就是他主演的。” 林孝贤挑了挑眉。 “是不错,最近还有什么作品吗?” 骆应雯放在桌底下的手微微捏紧,稍微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作出一副谦卑的姿态,就说:“刚刚拍完了麦导的《索命》。” 他尽量让自己用轻松的语气应答,目前来看,还算淡定。 阮仲嘉和他却不一样。 自小就在名导演和巨星堆里长大,他对这些人早就祛魅,相处起来只有晚辈对长辈的礼仪,说起话来就显得自如。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李修年以为他问席间的谈话,就说:“在讨论今届几部热门的电影,可惜今年我们没有好作品送审。” “说不定麦沛标可以成功出征柏林呢,”林孝贤笑了,“他是出了名的疯子,如果要拍一部《癫佬正传》,主角非他莫属。” 第78章 骆应雯在麦沛标手底下拍了几个月戏,自然是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想笑又不想太高调,只好用手背虚掩了一下。 “你也觉得,对吧。” 林孝贤突然看向他,害他差点噎住。 “我知道那部电影的内容,确实是个好故事。”阮仲嘉明白骆应雯不好评价什么,于是说道。 未公映的电影,阮仲嘉半个圈外人,却接了这话,明里暗里都再次让林孝贤和李修年意识到,他和骆应雯交情不浅。 只见李修年来了兴趣一般说:“没想到阮老板对电影界的事这么上心。” 两个人对望一眼,都想起了数月前酒店饼房那次见面。 至于之后寿宴再碰面,那时候阮仲嘉喝醉了,李修年是记得很清楚的,才回味过来自己为什么对骆应雯有印象。 当时就是这个人陪着阮仲嘉来敬酒。 心中暗自庆幸宴会开始之前与骆应雯攀谈过,说不定从他那里可以下手和阮仲嘉打好关系。 看着李修年和阮仲嘉有来有往地开始谈论《索命》的剧情,骆应雯又觉得感叹。 他本来只是就着这次机会试探一下李修年,到底对方还记不记得燕妮的韵事,没想到话题没能带起来,反而促成了自己在林李面前留下印象。 接近林李二人的机会本就不多,可以在对方那里留下印象就最好,看目前他们和阮仲嘉相处的态度来看,假如日后能合作,他有的是机会套李修年的话。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从康城回来之后,阮仲嘉又忙了起来,骆应雯听他说,好像是实验剧场那边有开不完的会。 旅途开支的账单很快以电邮的形式发送至手机,骆应雯看着上面的数字,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次出去不应该很开心的吗?” 虽然收了梁仁康的钥匙,但对方真要来吃饭也不是难事,这天趁自己有空,骆应雯喊了对方上来消灭雪柜的库存。 看着梁仁康检查中岛上陈列的食材,他若有所思。 “我说……你们歌手是不是有些赚快钱的门路?” 梁仁康正低头嗅着那块放了几天的m8和牛,闻言倏地摆出警惕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骆应雯挠挠头,“就你们平时会在别人婚礼唱歌那种……” “……” 梁仁康被他说得无语,放下和牛,洗洗手拿了手机坐到他身边:“你着急用钱吗?多少?我先借你吧。” “不是,”骆应雯摆摆手,面有难色,“就是感觉赚的不够花,想多点门路。” 梁仁康看了他半晌,下结论:“跟富三代拍拖很烧钱对吧。” “你怎么猜出来的?” “这不是很明显吗,你这一趟肯定花了不少钱吧,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总不可能真被对方包养吧。” 说罢,又摇了摇头。 “这么说是很马后炮啦,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们差距太大了,走下去不容易呐。” “上次打边炉你不是这么说的啊!” 骆应雯一副谴责渣男的模样:“话都让你说完了!” 梁仁康将手机塞回裤袋,重新走向流理台:“我说了你就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喜欢他啦?不能吧?” 被他说得一时语塞,骆应雯一路跟过去,却没想到对方忽然停住,差点撞了上去。 骂骂咧咧的话正要出口,梁仁康转过身来:“诶不对!你可以主持婚礼!” “啊?” “婚礼司仪啊!有钱人家的婚礼最喜欢请明星撑场了,”梁仁康又掏了手机出来,打开通讯录一顿翻找,“你唱歌也还行吧?会唱《我的宣言》是另外的价钱。” “……” 结果婚礼司仪没做成,因为他在《偏偏喜欢你》里面饰演的男配角火了,陈舜球打铁趁热,帮他接了很多商务活动,甚至有护肤品广告。 俗话说男主归女主,男二归观众,剧集播放到1/3的时候男二凭借其邪魅狂狷的霸总形象俘获了广大电视机前面观众的心。 对于一心只想演(赚)戏(钱)的骆应雯来说,再怎么迟钝也能从不断增加的ig粉丝数以及经常被翻出来点赞的远古帖文处察觉到。 而这件事还是某日工作间隙通话时阮仲嘉点破的。 “对啊,你的粉丝数涨得好快——最重要的是,我最近搭电梯、出去吃饭,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剧情。 “你们这部剧虽然情节狗血,但是大家都是边骂边看的,我还在剧团pantry听到有人夸你的角色很吸引人。” 今天中午阮仲嘉没有出去吃饭,罗秘书帮忙叫了外卖,他窝在办公室关上门拿《偏偏喜欢你》下饭。 新一集剧情刺激,讲述张致诚饰演的男主角发现了骆应雯饰演的男二用钱侮辱女主角并且让对方滚蛋,这一场戏有三个冲突点,结尾长辈出场揭露男主并非亲生又将矛盾推到最高处,光是看预告已经爽得头皮发麻。 午餐是最近中环白领之间很流行的刺身盖饭,不过阮仲嘉吃的是一家人气很高的厨师发办出品,和式饭盒里面厚切大拖罗占了三分之一,看着就食指大动。 筷子刚刚拆开,片头曲才唱了一半,电话又响了。 叹了口气,按下暂停键,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外婆,精神紧张起来。 “喂,婆婆,有什么事吗?” 自康城回来后,阮英华就没联系过自己,祖孙俩各有各忙,平日也多数是通讯软件联系,例如自己在南法拍了不少照片,有好看的风景也记得给外婆传送一份。 电话另一头的外婆语带责怪:“回来了也不知道回家吃饭的吗?” “我……最近有点忙,你知道的,就东九那边的场地的事,还有最近忙着联系做全息投影的公司……” 听到自己的解释,外婆好像心情好了点,只是语气还有点严肃:“今个星期六晚上回来吃饭,我叫上几个朋友,还有希年。” 阮仲嘉一窒,然后快速想了个借口:“星期六……我答应了朋友要去给他的演出捧场。” “那就星期五晚上,就这么定了,我让司机来接你。”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行,你们俩谈得怎样了?” 尽管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阮仲嘉还是心虚地应道:“挺好的,不是一起去法国了吗……” “有没有陪人家女孩子去逛街?买东西有没有帮忙结账?怎么也不拍张合照发给我看看呢。” 电话里外婆语带责怪,阮仲嘉挠了挠头。 “我不太喜欢自拍,你也不是不知道嘛……” 实际上郑希年这趟旅程都跟在庞明耀身后,他的行程几乎和对方错开。 就连说好的帮忙把庞明耀灌醉,最后也因为分头行动不了了之,也不知道自己在摩纳哥那晚那两个人发展得如何。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得先跟郑希年开个短会,沟通一下这次饭局要怎么蒙混过关。 看着眼前令人食指大动的饭盒,他又叹了口气。 手机又一震,郑希年竟然打来了视像电话。 阮仲嘉懒得装了,把手机竖着放在前面继续扒拉着午饭。 画面亮起,荧幕里的郑希年抬了抬太阳眼镜,一脸诧异。 【你中午就吃这个啊?】 “不然呢?”阮仲嘉眼皮轻抬,扫了对方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说正事,星期五去你家老太那里吃饭,到时候还有我爸爸,你知道吗?】 “这么正式?”总算是勾起了好奇心,阮仲嘉看了一下,郑希年正从室外走到室内,看背景是尖沙咀附近那家艺术感极强的商场,画面光线晦暗。 【不行,我们得对一下稿……你说我们进行到哪一步比较好?】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响亮,隐约看到对方另一只手还挽着几个奢牌纸袋。 狐疑地凑近手机荧幕,阮仲嘉说:“你现在方便聊这些?” 【我时间很紧的,只是正好抽空出来买几件衣服,喂我说你能不能直奔主题啊?】 郑希年白了他一眼。 【这样吧,我都想好了。我们就差最后一步没做了,南法那几天就是逛逛街谈谈情,实际上晚上各睡各……的对象。】 “??????” 【开玩笑啦,反正到时候随机应变。】 看着对方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阮仲嘉若有所思,连筷子竖着插进饭里也没注意,还是郑希年开口才回过神来。 反复思考了整个过程,他突然就发现了盲点。 “郑希年,你继续跟我演情侣有什么好处?” 荧幕里的女人看向摄像头,仿佛直接与阮仲嘉对视一般,露出玩味的笑容。 【有些惯了回避的人,要先将肉送进他嘴里,再忽然收走——这样才能让他们抓心挠肝。】 第60章 第79章 对阮仲嘉来说,只要熬过了星期五,就能直达星期六的快乐彼岸。 因为星期六他会和骆应雯一起去麦花臣,出席“好朋友”梁仁康的小型演唱会。 幸亏之前三个人做过直播,后续还上了电视节目,才收获了不少热衷兄弟情的网民的喜爱,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光明正大拍拖。 只是想到星期五晚上要赴的约,还是免不了唉声叹气。 旁边罗秘书看到他这样子,以为他只是太累了,于是贴心提醒:“ boss,我们看完东九的场地就要去跟全息投影公司的负责人见面,预计下午六点结束就可以结束今日行程。” 阮仲嘉拨开窗帘,看了看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回过头来对罗秘书说:“我知道了。” 实验剧场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做一些让观众觉得离谱的合作。 自从《梁祝·蝶梦》演出大获成功,利伯恒对他的信心也与日俱增,平日不乏讯息问候,偶尔也出谋划策。 既然如此,他干脆放开了做。 阮仲嘉首先想到的是利用全息投影和小型舞台装置,让观众坐在离演员只有几步之遥的台下,沉浸式投入故事。 东九除了大型剧院,还有几个视听音效都做得很好的小剧场,是最理想的场地。 消息放出去不久,坊间果然掀起了一阵讨论热潮,由于他本人水涨船高的身价,而且有艺发局撑腰,赞好的有,唱衰的也不在少数。 阮仲嘉再怎么说也看惯了本地网民刻薄的嘴脸,应付这些人,最好的方法是不予理会,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不像以前那么单纯了,这次阮仲嘉才推开别墅的铁门,就已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家里人还挺多的。 刚进门,就见到郑希年自厨房通往外面的小路走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阮仲嘉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在石砌路面虎虎生风的样子,几乎以为自己是来拯救被掳走的妇女。 “你也太磨蹭了吧!” 我? 阮仲嘉指了指自己,扭头一望,后面也没有别的客人,回头却已经被郑希年拽住了手腕,“赶紧过来救火,我快撑不住了。” 平日用来会客的沙发上坐满了人。 潇洒人间题字的“难得糊涂”牌匾下坐着外婆、郑崇基夫妇还有庞明耀,周围两张长沙发还坐了几个男的,阮仲嘉没怎么来往,不过看长相应该是郑家兄弟。 郑家人可以理解,毕竟今天晚上是为了两家交好而设的饭局。 可是庞明耀的出现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一大家子人见他被郑希年拽进来,外婆难得看着自己脸上带笑。 倒是郑崇基夫妇斥责了郑希年几句,阮仲嘉偷偷朝后者做了个鬼脸。 能听出来几个人原本在聊正事。 郑崇基长得凶,面对外婆时姿态却很谦和,确实如郑希年所说,郑家想找世家联姻的心情颇为迫切。 “看看你们家仲嘉,真是长得……玉树临风。” 郑崇基靠偏门生意发家,正宗文化水平有限公司,憋了一会,才想了四个字来夸阮仲嘉。 郑希年没给他面子,噗嗤一声笑出来。 郑崇基倒是豪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只有郑母将女儿拉到身边,小声责怪。 阮英华也知道郑老六底细,明白这个郑家五小姐现在最受宠,抿了嘴笑,又开口吩咐佣人去客厅摆饭。 阮家别墅依山而建,饭厅在后方,过去要走半层高的楼梯,趁一行人簇拥着长辈聊天,阮仲嘉放慢了脚步,拉住郑希年讲悄悄话。 “你玩这么大?后面我们分手了怎么办?” 郑希年一脸若有所思,看了看前排的庞明耀,才说:“我倒是不怕,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会来。你都不知道,刚刚佣人说他来拜访的时候吓死我了。” 说完,还抚了抚胸口。 “你之前不是还信誓旦旦跟我说自己怎么好手段的吗?”见她吃瘪,阮仲嘉也忘了现在的状况,先揶揄了再说。 “我是想让他知道我有订婚对象,但是没想过他会来踢馆啊!” “我们三个人去摩纳哥的时候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能发生什么事,不就是把他睡了咯……”郑希年一脸心虚。 阮仲嘉结案陈辞:“所以就是有人阴沟里翻船了。” 看了看庞明耀的脸色,对方正和两位长辈在聊一些工作上的的话题,表情也很正常,看起来并没有异样。 假装见家长变成看好戏,形势马上就不一样了。 阮仲嘉促狭一笑,快步走到外婆身边,挽了对方的手,又特地接过庞明耀的话聊起来,气得郑希年在后面跺了跺脚。 郑家为表诚意,上门赴宴还带了不少礼物,阮英华对那枝放在锦盒里面的老参赞不绝口。 “听说您今年特别忙,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了,最紧要的是身体健康。”郑崇基说。 阮英华笑说:“真是难为您这么周到,我这几年身体确实没有从前好,这枝参真是送到我心坎上去,不过别的东西就太破费了。” 阮仲嘉回想客厅放着的那堆礼物,有几样只能是佳士得拍回来的,其中有个茶盅,那款式一看就价值不菲。 一顿饭下来,郑家兄弟更像陪衬,几乎都是长辈在聊天,逐渐演变成寻常家宴,加上庞明耀在,大家都正襟危坐,气氛倒像是什么讲座会谈。 阮仲嘉有段时间没回来吃饭,家里厨师是十几年用惯了的,每道菜都合他口味,虽然有客人在,吃相维持了一贯待客时的斯文优雅,仔细观察,倒不难发现他是所有人里面吃得最香的。 不过好日子维持不了多久,眼看着佣人端上来一个瓦罉,拿了雪白的抹布覆在上面正要揭开盖子。 光是闻一口就已经能想象到瓦罉里面是什么——外婆家的瑶柱个个都色泽漂亮味道浓郁,还有那阵烧酒淋到锅盖边上蒸发出来的香气…… “嘉嘉啊,你和希年去康城还玩了什么?” 大概是因为餐桌间话题愉快,相处下来郑崇基说话幽默,常常逗得阮英华笑起来,后者忽然就问。 “……啊?” 阮仲嘉回过神来,抬头就对上了坐在对面的郑希年的眼,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谨慎,害他几乎话都说不利索。 “就、就在附近逛了一下,嗯……我们还去看马术比赛,希年不是买了马吗?说起来什么时候运到啊,我也去看看。” 阮英华听了,问坐在另一边的郑希年:“是吗,希年也要做马主了啊,alex也有一匹马,听他妈妈说状态很好,刚上场就跑了不错的成绩,是不是啊alex?” 庞明耀慢条斯理地应道:“是,这个赛季才开始跑的,爱玩,也很多鬼主意,”他缓缓地各看了阮郑两个小辈一眼,唇边勾起若隐若现的笑意,“对了,郑小姐找到适合的练马师了吗?我可以帮忙介绍。” 郑希年连忙摆摆手:“太客气了,怎么敢劳烦庞生。” 阮仲嘉将脸别过一边忍笑。 没想到庞明耀将枪头对准了自己:“嘉嘉呢,听说你准备同郑小姐订婚,怎么之前都不跟大哥说,这是人生大事,你这么见外大哥都有点伤心了。” 庞明耀一席话又将话题带上正轨,今夜他仿佛化身家宴主持人,随时将阮仲嘉和郑希年玩弄于股掌之间。 “呵呵……哪有,还没正式定下来……老一辈不是常说,事以密成,还是低调点好,呵呵……” 饭厅的气氛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阮仲嘉借去洗手间暂时逃离,关上门,马上摸了手机出来。 骆应雯有传送过讯息给自己,解锁一看,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内容是交代了今日行程,例如因为人气飙升,接受了几家杂志社还有网站娱乐版的采访,以及一部电影的试镜,不过他本人已经在八点前到家,还附上一张楼下水族店换了一批热带鱼的鱼缸照片。 【嘉嘉:那你吃饭没?】 那边几乎是秒回的。 【雯:吃了,你呢?】 【嘉嘉:还在吃啊,聊起来没完没了,我跟你说哦,今天大哥也来了!】 【雯:?】 【雯:今晚不是和郑家人吃饭吗?】 【嘉嘉:原来郑希年在康城的时候,就是我们去摩纳哥过夜那晚睡了大哥!我看这架势,大哥来找她麻烦的……】 【雯:……他没为难你吧?】 阮仲嘉想了想,估计庞明耀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是气郑希年瞒着自己去订婚,特地来看看她能掀多大的浪,顺便吓唬一下对方。 这似乎,跟自己没关系。 这么想着,打字的手指也舞得飞快。 【嘉嘉:没有,我几乎全程花生mode*[呲牙]】 【嘉嘉:我想个借口跑,你待会去后院外面那条斜路等我[呲牙]】 给男朋友发布完任务,阮仲嘉按下马桶冲水,然后洗了洗手出去,回到饭厅,大家的话题已经从买马讲到最近几个私营马场被取缔的事。 第80章 看得出来庞明耀为了搅局使了多大的劲,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将话题的中心转移到自己身上。 家宴前半段,郑崇基为了和外婆套近乎一直聊一些对方感兴趣的话题,听得精通吃喝玩乐的郑家兄弟昏昏欲睡,后半段则被庞明耀骑劫,从日常承办赛马会冠名慈善赛讲到养马趣事,赚足了在座所有人的注意力。 阮仲嘉几乎想竖起拇指。 高,实在是高! 阮仲嘉含蓄微笑落座,默默抓紧时间喝炖汤,尽管自己平时爱吃乱七八糟的,回家还是得喝上一口莲姐煲的汤。 莲姐正好站在附近,见他埋头苦干,小声问:“少爷仔,这汤还合您口味吗?阮姐说天气热,粉葛赤小豆煲鲮鱼就正好,健脾祛湿。你慢慢吃,饭后还有陈皮红豆沙。” 家里待客盛汤,如果是夏天的清热汤水,就会配上白瓷彩金描边的碗,提振食欲。 阮仲嘉连连点头:“好喝,上次的西洋菜煲陈肾就好好喝。” 回忆起那煲得又腍又黄的西洋菜,简直汤中名物,值得为了它大老远从上环去西贡。 见两家人聊得如火如荼,加上庞明耀从中作梗,这次饭局似乎已经与自己无关,阮仲嘉喝完最后一啖汤,抬眸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郑希年身上。 趁此刻郑家二哥说着话所以大家都在关注他,阮仲嘉看向郑希年,指了指自己,然后两根手指在餐桌上做出走路的动作。 郑希年瞪了瞪他,悄悄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忽然一阵来电铃声打破了餐桌上和谐的气氛,阮仲嘉站起来朝众人欠身,走到角落接起了电话。 “喂,阿熙?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大,不过足够让在座所有人听到。 “哦对,我不小心锁在储物柜里面了……那怎么办……什么,你急用对吗?” 郑希年暗暗翻了个白眼。 “好,我现在过去。” 挂了线,阮仲嘉回到餐椅边,也不坐下,手扶着椅背对阮英华说:“婆婆,同事今天把他的移动电源借给我用,没想到回乡证也放在同一个袋子里了,我又顺手将袋子放进剧团储物柜,但是他明天一早要陪家人回老家探亲,我现在得去剧团帮他拿证件……” 阮英华正聊得高兴,闻言也只是抬头对他说:“那你快点去吧。” 阮家厨房的大窗正对后院院墙,外面是一条狭窄的斜路,人迹罕至。 阮仲嘉一路狂奔,直到见到路灯下那道身影,砰砰乱跳的心才安定下来。 “等很久了?”他飞扑过去,一把搂住了男朋友。 “不是,刚到了一会。” 骆应雯帮他理了理头发,“怎么用跑的,又不急。” “我害怕啊,”阮仲嘉回头看了看,确保没有人看到,又说,“走吧,罗密欧!” 黑色yamaha r7在夜色中飞驰,今天月亮很圆,照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那你怎么跟司机说的?” 阮仲嘉搂紧了骆应雯,附在他耳边:“我先上车,开出去一段路才让他将我放在路边。” 骆应雯说:“他不觉得奇怪吗?” 阮仲嘉轻笑:“不会,上次一起去买衣服之后,我给了他双倍人工,让他以后只管接送,别的什么都当作不知道。” “阮老板出手真大方——那我呢,你用什么付车资?” 回应骆应雯的,是腰间被人轻轻拧了一把,他一向怕痒,又被捏疼了,龇牙咧嘴求饶。 “废话真多,快,我要去吃生滚粥。” 粥店门面在上环一处不起眼的后巷,甚至只有一扇厚实的不锈钢门,如若不是朝内敞开着,路过的人定会以为是后厨入口而错过。 骆应雯将车停定,阮仲嘉已经跳下车拔头盔,甩了甩压得塌掉的头发。 “上次还说要来,结果后面都忘了。“他回头对骆应雯说。 骆应雯揶揄:“对啊,是为什么忘记的呢?” 想到两个人的第一次,阮仲嘉难得红了脸,将他甩在后面快步往店门走去。 店里空间不大,座位也不多,就餐区域可以透过传菜窗看到忙碌的厨房,师傅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往七八口小锅里丢食材,偶尔有人来拿自取的外卖。 “你看看想吃什么。”阮仲嘉将塑封好的餐牌推到骆应雯面前。 他们挑了一张靠墙的小桌坐下,伙计已经上来点菜。 骆应雯还在读餐牌,阮仲嘉开口:“你好,要一份鱼骨肉丸,一份油炸鬼碎上——我想吃鱼饼,你还吃不吃得下?” 骆应雯默契抬头:“你想吃就叫一份,吃不完我来。” 店里堂食只有他们两个,连员工之间聊天都听得一清二楚,骆应雯就小声问:“你还饿啊?” 阮仲嘉含笑看他:“刚刚除了汤,其他东西都没心情多吃,跟你传讯息的时候已经想着要走了,当然留着和你一起吃啦。” 两个人稍微交流了一下最近工作上的见闻,生滚粥上桌,还有一碟煎得香脆的鱼饼、一碟切成小段的油炸鬼、两小碟淋了花生油的姜丝椒圈豉油。 阮仲嘉将油炸鬼放到粥里,往下摁了摁,才怡然自得地开始夹肉丸蘸豉油吃。 “你不是从小就在加拿大生活,怎么好像挺会吃的?”骆应雯看他一番操作,好奇地问。 “小时候uncle占教的,这家店是uncle tony常来,恰好我现在住在附近,他推荐的。” 骆应雯也学他将油炸鬼浸到粥里。 阮仲嘉见他动作,笑了笑:“uncle占老家是广州的,他说是老一辈吃法,反正我挺喜欢。” 两个人头碰头聊着,忽然一道黑色身影走进店内,店员像是全部都和那人熟络似的,纷纷开口打招呼。 骆应雯只觉得坐在旁边的小男朋友身子一僵,扭头一望,就见到了自己很久以前调侃过的人。 [什么影帝不影帝的,满大街都是,这年头影帝值几个钱?千万别这么喊我,你几时见过有人叫伟仔做梁影帝?] 回过神来,小男朋友已经拿手挡住自己半张脸,垂了头装鸵鸟,嘴里嘀咕着“千万别看到我千万别看到我……”。 可惜事与愿违。 “咦,嘉嘉,好巧,吃宵夜啊?” 阮仲嘉扯出僵硬笑脸,转身之前瞄了一眼骆应雯,才望向男人打招呼:“……好巧啊uncle,你也吃宵夜吗……” 见小辈身旁有伴,男人朝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是啊。” “我以为你最近出国拍电影。” “有事回来几天,正好家里那位吵着要喝粥,特地来拿外卖的。” 骆应雯插不进话,在旁边充当合格听众,微笑,再微笑。 男人下单的食物很快就打包好了。 他性格本就不擅与人交际,就算阮仲嘉是他看着长大的,隔了辈也说不上几句,于是赶在气氛渐趋尴尬之前离开。 “吓死我了,”阮仲嘉摸了摸胸口,朝骆应雯吐舌,“幸好他什么都没问,我们刚刚还凑那么近。” 骆应雯被他的反应逗笑。 笑了一会,又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他们的关系,大概就只能维持在夜幕降临之后。 【作者有话说】 花生mode:吃瓜模式 第61章 骆应雯跟阮仲嘉报备那部试镜的电影不错,改编自一部本土漫画,原作也是双男主,不过变成了欢喜冤家都市喜剧。 陈舜球帮他筛选剧本的时候就说,是时候休息一下,这次制作周期只要两个月,比之前拍的戏都要轻松。 骆应雯对此并无意见,毕竟他最近要花钱的地方有很多。 “就是可能要委屈一下你,这次明摆着要给情敌抬轿。” 说是这么说,陈舜球表情兴奋:“贵州行纪录片播完之后庞荣祖口碑大爆,可惜除此之外没什么作品,总不能甘心做个youtuber。这部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话是这么说,对你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道理骆应雯都懂。 这年头电影市道不好,资方为求谨慎,选角都打保险牌,题材不是洗钱就是贩.毒,难得有人肯投资轻松向合家欢,主角还要是两个面生的新生代。 香港电影工业化倒是成熟,三幕式结构,精确到几分钟一个笑点几分钟一个小高潮,什么时候反转什么时候打脸,通通有数得计。 演好了,也算是丰富一下履历。 “另外提醒一下你,这次出品人是天下的细徐生,是他让人送剧本过来的。” 游艇趴那次,骆应雯也在对方面前拉了不少好感,这次拍摄只要稳定发挥,基本上没什么难度,是一部四平八稳的商业片。 试镜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一切准备就绪,很快就开拍了。 距离上一次见到庞荣祖已经是康城影展时的事,当时两个人维持着不冷不热的社交距离,仅在旅程结束当日发布了一则三人共同创作的帖文,是他们在南法期间的各种合照,作为对《美男厨房》赛果的售后。 第81章 不过与对方平番也有好处,骆应雯用上了规格更好的化妆室,甚至有休息用的保姆车。 虽然这样,他在例行报备的时候还是耍了点心机,拒绝了阮仲嘉来探班的提议。 【嘉嘉:为什么呀】 【雯:我怕到时候穿帮,你也不是不知道之前在摩纳哥,晚上我去你房间的时候差点被他发现,之后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 【嘉嘉:有吗?joseph应该没那么敏锐,顶多就觉得我们关系特别好吧】 才怪。 骆应雯冷笑一声,根本不相信庞荣祖有这么单纯。 回港后他看着银行寄来的六位数账单,才反应过来庞荣祖是故意的。 故意让自己也踏上这趟旅途,让他参与到这些人的日常里去,想他知难而退。 【雯:总之我先试探一下他,如果没问题了你再来,好不好?】 试探。 个鬼! 看着另一边化妆台前已经做好妆发的庞荣祖,骆应雯垂眸,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快。 今天要拍宣传照,两个人都换上了戏服,由于是改编,服装保留了漫画夸张的设计,幸好两位主演颜值过硬,才驾驭到原作中二的风格。 两个人饰演的角色性格相反,一个勇字当头一个含蓄冷静,配色也是互补的红与蓝,骆应雯就穿着深蓝色的戏服走进影棚,按摄影师的提示摆姿势。 正对着镜头做一个侧身站位微微抬起下巴的动作,余光就见到导演带了一名老熟人闯进来。 影棚边上是联机荧幕,刚刚拍摄的照片同步显示,骆应雯的硬照表现一览无余。 导演和那人像是被照片吸引,站在摆满设备的工作台前讨论起来。 骆应雯见到两个人的动静,心里难免有想法,不过还是调整情绪继续配合摄影师拍摄。 没多久,旁边棚内庞荣祖还在忙碌,骆应雯这边已经完成了,出于习惯,他往工作台走去,想看看自己表现如何。 那人正好抬头与自己四目对视,露出一贯温和的微笑:“你是块做模特儿的料子。” “李制片太过奖了,”骆应雯走到他跟前,“关导,我表现得还满意吧?” 关导演擅长拍喜剧,慈眉善目,说出口的话也多半是夸赞:“很好,细徐生果然没推荐错人。” 李修年也对关导演说:“ck,你这部戏光是两个主演就够吸引人入场了。” 骆应雯闻言,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他忽然有种感觉,李修年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因此捕捉到自己看过去的视线时,李修年大大方方地说:“之前在康城见过一面,没想到回来又遇到你了。” 这话让关导演来了兴致,一来二往就谈论起麦沛标那部片子。 关导演说:“他这人神秘得很,我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要送去柏林审片,人家死咬着不透露半点风声。” 说完又望了骆应雯一眼,“我得快点把这部戏拍完,年底他要是拿奖了的话你片酬肯定得涨,以后都不知道用不用得起你了。” 一席话说得骆应雯都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摆手:“关导别笑话我了,你手里还拿着本地喜剧最高票房的记录,我能参演是走了大运。”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总觉得李修年看自己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和蔼。 三个人互相客套着,庞荣祖也完成了今天的拍摄,关导演大手一挥,就说相请不如偶遇,难得李制片来探班,大家一起出去吃一顿。 剧组聚餐,尤其是午饭,大多中规中矩,于是一行人就在影棚附近的餐厅包了个大房。 李修年是客,自然和主创一桌。 大家吃吃喝喝,不免聊到剧本,都感叹优质编剧稀缺,又讲到近年萎缩市道,两三打啤酒下肚,拍台拍凳。 骆应雯一个资历尚浅的幕前人员不便发表伟论,再加上自己是合作方演员,生怕在人家的地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干脆趁话题越来越发散之前借尿遁。 餐厅是老字号,上洗手间要经由一条长长的走廊,其中会路过后厨洗碗的区域,地上好几个泡着碗碟的大箱,驳了水龙头的喉管源源不断地往里面灌水,浸得路面湿滑。 洗手池就在走廊上,背光镜上悬着的灯管大概接触不良,偶尔会眨一下。 骆应雯从隔间出来,拧开水龙头,水压很足,差点溅到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水流收细。 “谢谢。”他下意识说道。 抬头,镜子里那个男人朝他笑了笑。 这是骆应雯第一次见到李修年和自己并排站着的样子。 他们长得不像,气质倒是有几分相似。 李修年任何时候都是笑脸迎人、和蔼可亲的,无论是面对围追堵截的记者,还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他和一个陌生人站在杂乱的空间里——虽然他觉得那多半是伪装。 水龙头旁边是一瓶餐厅供员工使用的洗洁精,李修年很自然地挤了一泵,一边搓手,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对了,你和阮老板很熟是吗?” 骆应雯抬眸,视线与李修年在镜中对上。 他觉得自己读到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还行。” 他也笑,并不多说。 李修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像是自打疫情之后更加注重个人卫生似的,不厌其烦地搓着指缝,“你们这部戏的剧本确实有意思。我听说细徐生同电影发展局在谈一个计划,年底就会公布,是专门扶持青年导演的,选题偏向反映社情的小成本制作,你演过《念念》,应该比同期很多演员对这个项目的理解要深刻。” 见骆应雯放慢了洗手的动作,知道他将话听进去了,接着说:“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完成工作回到家已是晚上。 将钥匙丢在玄关柜上面,骆应雯没有开灯,凭直觉走到沙发躺下。 沙发有点年头了,随着他辗转过好几处居所,扶手是头枕设计,边缘已经睡得开裂,脸埋进去,有股让人安心的,淡淡的皮质气味。 于黑暗中,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母亲后来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瘦得脱相,菲佣早已辞退,带着他搬到一处唐楼,需要去复诊时,就把他丢给邻居六叔六婶看顾。 再过了段日子,几乎夜夜能听到母亲的哭声,隔着单薄门板,好似把头蒙在枕头底下,是那种长长的,扯着嗓子的低嚎,也不知道是伤心还是病发。 然后有一日,他在邻居家待了大半天,直到对方要打麻将,实在不方便,就把他送回去。 原本以为母亲还没回来,却没想到门虚掩着,邻居嘴里还叼着抽了一半的烟。 推开门,他站在对方身后,只在缝隙中窥见到一条从沙发垂到地上的手臂。 邻居深吸了一口烟,几乎将肺里的气息吐尽才说:“雯仔,别看了,去,叫六婶打999。” 后来骆应雯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母亲频繁出入的是美.沙.酮诊所,她需要戒毒。 翻了个身,窗外微弱光线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形状的光斑。 骆应雯拿了手机出来,打开备忘录。 翻开其中一个标题为“阮仲嘉”的文档,最后一行是: 李修年←林孝贤←阮英华←阮仲嘉 他在李修年和阮仲嘉的名字后面添加一个括号,里面又各输入了一个对号。 当初想着一步步接近李修年,没想到跳过了中间人,如今自己已经可以和对方并肩站着,说些互相试探的话。 只是他还没搞清楚李修年的目的。 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什么默默耕耘多年一次宴会被知名制片人发掘之类逐梦演艺圈的故事。 手指往上划拉。 文档内容不多,都是自己之前收集的,关于阮仲嘉的个人资料。 对骆应雯来说,再看一遍更像是重新整理思路。 从前自己靠着这样的手段获得了不少演出机会,可是当调查对象是阮仲嘉时,又觉得早已没有必要。 丢开手机,他枕着手望着天花板发呆。 十年前被经理人发掘,让骆应雯发现自己的人生除了努力读书,毕业之后进银行朝九晚五,还有另一种可能。 拍摄的第一个广告出街,参演的第一部电影上映,渐渐让他对母亲从前的生活有了另一种体会。 回想起母亲看上去还好好的那几年,家里时常摆满了鲜切花,那些开到荼靡的甜烂气息混杂在记忆中,和一柜子的美装华服一样,是那个圈子给人的假象。 迷幻而又让人着迷。 无数次想要毛遂自荐,想要拨开所有挡在两个人之间的重重身份障碍走到李修年面前问他,你还记得燕妮吗,你还记得她打电话告诉过你,你们的孩子已经八岁了吗。 之后呢? 母亲走得太早了。 早到他记忆里面那张温柔的鹅蛋脸已经被时间磋磨得失真,只能靠翻看视像记录去一遍遍巩固; 第82章 早到八岁之后他的性格被儿童之家的生活以及姨婆的抚养重新塑造; 早到他还没消化好那条垂落的手臂,就将得与失、仇与恨囫囵吞下去,剩下好好活着一个选项。 就这样反复琢磨。关于李修年,他麻木过,不屑过,也好奇,也嫉妒,甚至怨恨过他有这么完整而又正常的家庭。 可是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试探对方,他却退缩了。 一旦问出口,证据链就会闭环,坐实了自己一开始接近阮仲嘉的不怀好意,也让自己的感情显得丑恶。 他也会怕。 还在胡思乱想着,门铃响了。 仿佛心电感应一般,骆应雯重新拾起手机解锁,却没如意料之中收到阮仲嘉的讯息。 他想对方可能又搞突然袭击,不是给过钥匙了么,那肯定是又要捣乱了。 走去开门的时候他顺手按亮了餐桌顶上的灯,背光,影子便随着他的动作投了长长一道,几乎要到玄关尽头。 “忘了带钥匙吗?” 骆应雯打开木门,唇边笑意还兀自挂着,隔着铁闸对上一双沧桑的眼。 “请进来。” 老妇人一如第一次见面那样,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隔着四五步的距离,看人时眼神肃净,不怒自威。 铁闸被拉开的时候卡了一下,骆应雯尴尬地使劲往上抬了抬,依旧推不动,站在前头的经理人就侧了身钻进来,老妇人在原地候着,不急不躁,等到铁闸完全打开,才迈步入内。 四百呎的单位分割成两居室,空间其实很局促。 骆应雯留了个心,却没有如预期般看到打量或者审视的目光,稍稍松了口气。 将二人迎到客厅坐下,他又转身要去餐厨区沏茶,被对方叫住。 “不用客气了,我说完就走。” 骆应雯站在原地,脸上笑意勉强,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裤腿,搬了张凳子在对面坐下。 “骆生,这段时间仲嘉承蒙你照顾,只是他毕竟还小,之后还要去读书,是时候收收心,不能整天只想着吃喝玩乐了。” “英华姐……” 阮英华的开门见山让骆应雯手足无措。 他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阮英华对话,平日转数极快的大脑此刻却宕机了一般。 “他平时交什么朋友我不太管束,但是你踩到我的底线了。” 阮英华朝侧边伸手,旁边经理人马上打开手提袋,拿了一叠装钉好的a4纸出来。 她翻开那叠纸,大概五六张的样子,浏览了一遍,茶色眼镜滑落到鼻梁中段,眼镜链微微晃荡着,泛着细碎的光。 骆应雯忽然意识到,面前薄薄的的几页纸,承载的是自己目前为止的人生。 阮英华:“还炒过cp……什么是cp?” 经理人:“就是两个人捆绑成荧幕情侣。” 阮英华:“两个男人?” 经理人:“对……现在流行这种绯闻。” 阮英华忽然抬头看他,空气中足足有一分钟的静默。 没有说话,眼里的打量和审视却足够让人难堪。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扭头问:“星传的老板依旧是陈老的小儿子吗?那小公司还没转手?” 旁边虚坐在沙发扶手上的经理人俯身:“没有,还是他。” “哦,我说呢……前几天跟陈老吃饭也没听他讲起,现在这些二代真是,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她扶了扶眼镜,看向对面端坐着的骆应雯,“刚刚我就认出来了,怪不得给我送花呢,原来那时候就在等机会了。” 骆应雯唇动了动,喉咙干涸,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阮英华见他这样,继续说着:“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没必要费尽心机接近仲嘉。” “……我没有……” 阮英华盯着他,一语不发。 骆应雯大可以说谎的。 可是,他当初的确是为了利益接近阮仲嘉,在自己心里,这道坎就是过不去。 面对阮英华看似不疾不徐,实质并无半点回旋余地的提问,他发现自己连辩驳都做不了。 把心一横,他脱口而出: “我是真心喜欢嘉嘉的。” 阮英华不愧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打滚了几十年,她从艺的年头几乎是自己年纪的两倍了,什么角色没见过。 原本还算和蔼的眼神隔着茶色镜片渐渐显出几分讥诮。 “骆生,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老练的屠夫都知道在哪个部位下刀既不费劲又精准致命。 “你的喜欢对仲嘉来说一文不值。 “他生在阮家,我留给他的钱三辈子都花不完,何必要陪你捱世界。 “你只会是他大好前程的绊脚石。” 轻轻巧巧就将骆应雯的心碎得干净利落。 “仲嘉开学之前,你想办法离开他吧,”见坐在凳子上的男人脸色煞白,她放缓了声线,“多的我就不说了,你也是圈内人,应该知道我有的是手段。”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暑假快结束了和家人出门旅行一趟刚回家,并不是有意断更 第62章 【嘉嘉,今晚回家吃饭吧】 自从搬出去住,阮仲嘉偶尔会收到外婆的讯息,除了去捧场梁仁康麦花臣演唱会那次之外,他几乎没有拒绝过对方的要求。 外婆毕竟年事已高,当初叫自己回来,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所以除了工作外,他会安排好谈恋爱和陪伴家人的时间。 循例对骆应雯交代了这几天的安排,例如今晚去谁家里过夜,又或者要不要去哪里逛逛,虽然都是入夜之后的活动,倒也觉得生活得有滋有味。 两个人的家常便饭不太讲究,几个菜份量小,浅尝辄止。饭后佣人泡了茶来,祖孙俩就在餐桌边闲聊。 “实验剧场那边怎样了?”阮英华放下茶杯,随意问道。 “挺好的,技术方面的问题解决了,之后整个流程就顺了很多,已经在排练了,后面还要根据视觉效果改一下剧本,例如讲故事的角度要和实际走位匹配。” 说到工作相关,阮仲嘉也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的见解。 “这次做《牡丹亭惊梦》,场景之类用全息投影,效果会很唯美。” 阮英华点了点头,“你是赶上了好时候,我那会哪有什么高科技,全都是师傅手做的道具,所以以前做戏都讲究写意,实在是没办法。” 她说话句子长了要喝一口茶润润嗓子,看起来精神不济。 阮仲嘉觉得奇怪,只是一段时间没见,感觉外婆又瘦了,正想问是什么情况,对方却继续分享经验。 “别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想做就做,《梁祝》不也好好的。我当年一个女人演武生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和嘲讽,闯出来了那些人自然就闭嘴了。” 阮仲嘉无奈一笑,“我明白。” 阮英华点点头,又说:“教授那边我让人打过招呼了,之后找时间大家一起吃顿饭。九月你就要去上课了,之后那么忙,收收心吧。” 她这么一说,看似顺嘴一提,听在阮仲嘉耳里却似乎话里有话。 于是他斟酌了一会,说:“我现在这么忙,会不会两头不到岸?” 阮英华抬了抬眼尾睨他:“你以为我们这个行当都是读完书才进戏班的吗,多的是从小就剧院学校两头跑的,你有司机有助理还有秘书,条件已经很好了。” 短短两三句话说得阮仲嘉面有愧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之前教授给的书单,看完了吗?” “看完了,”难得有机会表现,阮仲嘉提振精神,“平时出去的时候也会到处看看,例如读到填海历史,再路过皇后大道或者修顿球场的时候,感受就不一样了。” 阮英华表情这才松动了点,“对,一无所知地走过,和懂得了背后的故事去走一段路,感受也会不一样。我让你跟教授修本地历史和文化,也是为了你的将来。” “这和剧团有关系吗?”阮仲嘉问。 “你迟早会明白的,像我年轻的时候……” 好好的还在说话,阮英华脸上忽然发青,眼一反,人像抽干了力气般瘫倒,吓得阮仲嘉扑过去扶住她,几乎摔到地上。 “莲姐!!!马上叫司机去医院!!!” 急症室医生办公室里冷气很足,阮仲嘉走得急,只穿了单薄的t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一进去就冷得打颤。 “阮生,请坐。” 阮仲嘉摇了摇头,抬眸看着对方,“医生,我婆婆怎么了?” 头顶灯管惨白灯光滲下来,眼前穿着白袍的人仿佛会随时宣布不好的消息,可能是顾忌家属情绪,语气沉稳道: “阮女士现在的生命迹象已经稳定下来,但是我现在要跟你说一下她突然晕倒的原因。 “根据我们初步检查以及ct扫描结果显示,阮女士的胰脏头部有一个肿瘤,而且已经明显侵犯了胰腺周围的主要大血管,很有可能是三期胰腺癌,至于具体的扩散程度,还要做进一步检查才可以确定,后续治疗方案也需要到时候再商议。” 第83章 医生每说一句,阮仲嘉的心就如铅坠般沉了几分,听到后面,他伸手胡乱摸索着往后扶了扶,差点推到旁边一架放满仪器的推车。 医生见状,马上起身想将他扶稳,却被他下意识拨开。 摸索了好一会,他紧紧抓住了椅背,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身体微微发抖。 “阮生,你镇定一点。” 胰腺癌局部晚期非常棘手,鉴于患者年事已高,治愈的机会更加渺茫。 眼前的年轻人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医生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没敢说出口。 突然办公室虚掩的门板传来几声敲门声,还没等医生应答,一个气质干练的女人已经推门进来。 “打扰了。” 阮仲嘉扭头看去,见到进来的是伍咏秋,只觉得身上好像稍微恢复了力气,迈开腿就朝对方走去。 短短几步距离,伴随着他开口一句“秋姐……”,还没说完,已经哽咽得呛了一下。 伍咏秋毕竟是知名金牌经理人,多年主事经验,什么场面没见过。她看了医生一眼,拍了拍比自己还高的阮仲嘉的肩膀。 “没事,我在。” 阮仲嘉被自己急促的气息呛得话都说不完整,伍泳秋知道他一时接受不了,顺着他的背安抚,又对医生说:“医生,阮姐患的是胰腺癌,之前我们去新加坡做过质子放射治疗,我带了所有治疗相关的文件过来,有需要的话我让那边对接的医护人员将治疗期间的资料发送一份过来。” 说完,她轻轻推了推还处于震惊状态的阮仲嘉,“你先去沙发那边坐。” 阮仲嘉听完伍咏秋说的话,人依旧处于震惊状态,但出于对她多年管理阮英华事务的尊重,听话坐下,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伍咏秋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资料,看得出来就医已经有一段时间。 她将文件拿出来递给医生,低声说明情况,用语精准,条理清晰,明显是一直陪着阮英华治疗的。 这里是全港最好的私家医院,要处理阮英华的身体状况再合适不过,只不过考虑到她本人可能想继续回去新加坡接受治疗,医生便说:“我们先稳定阮女士的情况,等她醒过来再咨询她本人的意愿吧,如果要转院,也要提前安排对接的医疗专机。” “这是自然。” 伍咏秋精神稍稍松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阮仲嘉,本意是想以眼神安抚,阮仲嘉却更加陷入了自责。 外婆年纪大,家里除了自己,已经没有可以主持大局的人,可自己偏偏什么都不懂,平日连看医生挂号都有人安排,一到紧急关头,他只觉得自己和废物无异。 “秋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阮仲嘉仰头看着伍咏秋,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不中用,只能尽力配合对方。 “我们的团队会尽力救治,两位放心。”医生毕竟惯与病人家属打交道,斟酌着说,“病人已经送去深切治疗部观察,不如先在外面等一下。” 两个人脸上强撑着,相互搀扶着走向病房。 私家医院费用昂贵,故而就诊的人本就不多,伍咏秋来的时候焦急,此刻也冷静了十分,警惕地看着周围,拉着阮仲嘉进电梯。 “这件事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厢体衬得冷调灯光发绿,液晶屏上红色数字逐渐爬升,像一双血红的眼,配合上行运作的机械声响,莫名渗人。 阮仲嘉看着镜面反射的自己,吞了吞口水,“为什么?” 镜子里的伍咏秋眉头紧锁:“普立兹奖*史上有一幅极具争议性的照片叫《饥饿的苏丹》,画面里一只秃鹫站在饿得皮包骨的小女孩身后,只等她死了马上大快朵颐。” 见阮仲嘉白着一张脸,她抿了抿嘴,口角纹显得更深:“一旦走漏风声,不知道多少媒体开始写稿,从阮姐的祖宗十八代写到你的近况,时时刻刻守在你我身边,就等着她咽气的一刻抢闸发新闻。” “所有人的生活都会被这些记者搅得一团糟。” 阮英华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罩,表情让人看不真切,只是阮仲嘉隔着玻璃望进去,觉得她整个人好像小了一圈。 夜晚的深切治疗部只有侦测生命体征的机器持续地发出声音,除此之外,安静极了。 伍咏秋去跟医生商量与新加坡癌症治疗中心交接资料的事,留他一个人坐在走廊上。 裤袋传来讯息提示声。 还以为是骆应雯来找,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晚没有联系过对方。 这么一思索,似乎突然有只手将他从无助的境地拉回数小时前无忧无虑的生活里去,结果他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郑希年。 【我怀孕了】 短短四个字,却没由来地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粗鲁地抹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郑希年怀孕其实跟自己的生活毫无关系,不过她传送这样的讯息过来,还是要关心一下。 看了看周围,阮仲嘉起身走到转角,拨通了郑希年的号码。 “喂?” 阮仲嘉开口,只隐约感觉到电话另一头尤其安静,几乎可以听到郑希年的呼吸声。 又等了好一会,对面终于开口。 “喂,弟弟……那个,我怀孕了,所以应该不可以继续再帮你打掩护了……” 今晚自己要消化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对方怀孕毕竟是好事,阮仲嘉故作轻松道:“没事,本来一开始就是你出的馊主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还怕再见一次家长呢。” 电话另一头的人没接话,他继续说:“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先跟你爸爸说一下,要结婚了吗?” “不是……”郑希年犹豫了一下,“庞明耀还不知道这件事。” “啊,”说不惊讶是假的,阮仲嘉斟酌了一下,“你要告诉他吗?” “迟早要说的,只是我还得想想……” 见对方似乎进退维谷,他想鼓励一下,就说:“你怎么这时候变得畏手畏脚的,孕激素有这么厉害吗,这不是我认识的郑希年吧,拿出你第一次见我的气势来啊!” 过了不久,话筒另一边终于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阮仲嘉没发现自己脸上也露出笑容,他扶了扶手机,放松身体,语气是难得的温柔:“大哥人很好的,你们很般配,赶紧跟两边家长说清楚就结婚吧。希年,恭喜你了,我说真的。” “谢谢你……仲嘉。” 挂了线,阮仲嘉走回病房前坐着,才想起自己刚刚对郑希年说两边家长,这两边到底是算郑庞两家还是郑阮两家,一时间头疼起来。 他还得跟外婆说这件事…… 病房里外婆还是一动不动躺着。 什么时候不好,偏偏这种时候事情都堆在一起,阮仲嘉无法想象自己要怎么开口告知一个癌症病人她的孙新抱*梦破碎…… 癌症病人啊…… 他一手扒在玻璃上,病房的玻璃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脸,影子与病床上瘦弱的身躯重叠: 那双眼茫然,透着愚蠢,只知道吃喝玩乐,扛不了事,空有一副皮囊。 阮仲嘉重新坐下,手肘撑膝盖,盯着地面发呆。 外婆患癌这么久,而自己却不曾察觉…… 愧疚感汹涌而来,想了想刚刚医生办公室里秋姐描述的病情,渐渐红了眼眶。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去年年底外婆就让自己回国,之后又急不可耐地安排相亲。 ——怕是在安排后事了。 手机铃声又再响起,这次阮仲嘉只觉得心烦,任由突兀声响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不想与人交流。 来电人却孜孜不倦。 他终究还是受不了,看都不看就按下了接听。 “喂?” “喂,嘉嘉。” 骆应雯刚刚换下戏服,倚着片场外面废弃的锌铁棚打电话。 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矗立在旁边,光柱下一团乱扑的小蚊让人心烦意乱。 刚才草草卸妆,似乎没洗干净,斑驳妆面痕迹黏腻。他摸了摸鬓边,一边说话一边捻了捻指腹的粉痕。 “这几天我戏份比较多,要通宵,可能暂时不能见面了。” “哦,好啊……” 察觉到对方语气不像平日活泼,骆应雯连忙问:“你怎么了?” “啊,没事……这两天工作有点累,也好,先抓紧时间休息。” 骆应雯安下心来:“嗯。那好,我先忙了,你……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看着对面干脆利落挂断,虽然隐隐觉得奇怪,他还是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普立兹奖:港译,即普利策奖 孙新抱:即孙媳妇 第63章 天微微亮时,阮仲嘉忽然被人拍醒了。 “仲嘉,阮姐有反应了,我去叫医生!” 伍咏秋说完大步往医生值班室走,高跟鞋踩得地板响亮,他才稍稍回过神来。 第84章 坐在走廊一夜,颈椎因为打瞌睡压得生痛,他摸了摸后颈,却在对上病房里那双睁开的眼时倏地站起来。 外面依稀传来鸟鸣啁啾。 阮仲嘉三两步走到玻璃前,双手抚上去,像孩童隔着橱窗遥望想要的糖果。 病房内的人虽然醒了,眼神却显得涣散,瞳孔无助地左右移动,大概发现自己身上连接了不少监护仪器,还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过一墙之隔,阮仲嘉两行泪自脸上淌下,腌得颊边发痒。 “医生来了。” 伍咏秋的声音传来,阮仲嘉胡乱抹了把脸,将眼泪揩在衣摆上,双眼很快又被水雾蒙上。 也顾不了这么多,看着主诊医生进去检查了一下外婆的情况,不能进去,他就巴巴地在外等候。 “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了,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不过根据目前检查的结果来看,情况依然不太乐观。”医生出来,先下结论。 “刚刚我们和新加坡癌症治疗中心那边交流过,也看了他们传送过来的资料。本来质子治疗效果挺好的,也控制住了病变部位,但是癌症发展一向难以预料,上一次治疗过后估计没多久又扩散开去,所以现在突然病发才会晕倒。 “病人毕竟年纪大了,各方面的身体条件都不太适合开刀,目前以控制病情和保守治疗为主。至于转院,如果患者本人没有强烈的意愿,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舟车劳顿,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消耗。” “那……梅奥诊所呢?”阮仲嘉忽然问。 医生显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先是点了点头,表情略带赞许,然后耐心解释道: “梅奥那边当然是有最前沿的团队。他们拥有全球最先进的疗法和药物。 “但是我们要考虑到患者年事已高,除了胰腺癌之外还有其他基础病——这样的身体条件,是否承受得了长途跋涉、气候改变以及时差的折腾? “说实话,到了这个阶段,我们更加需要的是和时间赛跑的同时保证患者的尊严以及生存质量。 “有雄厚财力作为前提,先进的药物和前沿的治疗确实值得一搏,但副作用也是不可控的,不一定适用在患者身上。 “阮生,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好,或者我们可以折中一点,把病历交到梅奥那边寻求医疗咨询。他们的国际服务部门可以根据病人情况定制一套具体的治疗方案给我们这边操作。” 阮仲嘉听到医生耐心的解释,原本为自己脑里面冒出来的念头而窃喜的心情彻底被浇灭。 他的想法实在太幼稚了。 昨天晚上因为束手无策而感到挫折,今天一拍脑袋,自以为找到好方法,结果其实完全帮不上忙。 昔日有多享受这个家为自己带来的一切物质条件,今天他就有多痛恨自己的无能。 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安慰似地轻拍。 他回头,看到伍泳秋扯出一抹笑:“没事,仲嘉,我们听医生的。” 阮英华身份特殊,加上伍咏秋强烈要求低调处理,医院便安排了目前这名主诊医生负责。 等到终于安排进普通病房,他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年轻一点的实习医生,检查完之后就开始分派任务,其中就包括注意保密。 等到医护人员全部离开,阮仲嘉一屁股坐在病床边,呆呆地看着形容枯槁的外婆。 从前一天傍晚到第二日下午,他几乎没有好好阖过眼。 伍咏秋也好不了多少,一直在身边张罗各种事务,从与新加坡的医疗机构沟通,到这边医院需要的护理人员等详细事宜,等到全部安排好了,人也像蔫了一样瘫坐在沙发上。 才歇了没多久,电话又响起,她条件反射般接听,嗯嗯两声挂断。 “仲嘉,你代阮姐出席。” 伍咏秋结束了通话,朝他吩咐。 阮仲嘉还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目光依旧钉在反复昏睡的阮英华身上,像在给对方数皱纹。 花了好几秒反应过来,他抬头,一脸不解:“去哪里?” 伍咏秋收起手机,略带烦躁:“祥和会馆换届,新会长上任的答谢宴,原本是阮姐出席,现在这种情况,只能你代她去了。” “什么饭这么重要,非吃不可?”阮仲嘉不由得皱眉。 “阮姐现在这个情况,之后会有更多事务要交给你接手,你去认认人,以后都要走动的。” 见他不语,伍咏秋继续好言相劝:“真就一门心思扑在医院什么都不管啦?你在这里坐着,阮姐一时半会也醒不来,这场仗我陪她打了这么久,日子还长,你得适应这种生活节奏。 “去,回家洗个澡吃完饭好好休息——等下有专门的护理人员来接手,阮姐还没病到需要你把屎把尿擦身尽孝的程度——然后第二天清清爽爽地来。” 阮仲嘉扶在床边的手挪了挪,将阮英华枯瘦的手裹住,老人家病着,血液循环更差,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轻轻摩挲着那只手,明知道这时候秋姐让自己去的一定是重要的事,听着还是觉得不舒服。 祥和会馆毕竟是有数十年历史的组织,工作范畴其实和工会差不多,由当年开埠之后南下的几个戏曲家成立,组织当初设立主要是为了争取会员的利益。 时代更迭,发展到如今,祥和已经演变成一个集工会、表演组织还有慈善机构为一体的民间组织。 之前换届的时候,阮仲嘉也有被委托过劝说阮英华帮忙,他不知道当时外婆有没有出手干预,但就目前情况来看,需要用他的地方还有很多。 祥和草根出身,开会的地方也选在极有烟火气的地方。 阮仲嘉从七人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看,面前是坐落在深水埗的一家老牌酒家。 香港地寸土寸金,双车道两边商铺挤挤挨挨,尽管地上漆着“望右”标识,车辆依旧呼啸而过,一不留神就会错过狭窄的酒楼门面。 门前咨客穿着红色旗袍,两条丰腴的手臂白得晃眼,迎宾台老旧,红色实木贴皮斑驳不堪。 见一名男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老板专用车上下来,衣装工整一丝不苟,看就知道来者并不普通,咨客连忙堆笑迎上去:“先生有订位吗?” 阮仲嘉看了她一眼,目光重新放在酒楼门面,说:“有,祥和定了位。” 咨客敛起妩媚笑容,伸手比了一下,示意他进去:“二楼大厅,这边请。” 大厅装潢几乎可以做古惑仔电影拍摄实景。 红色绒布软包装饰的墙身一左一右贴了金色龙凤浮雕,中间硕大的寿字,让人仿佛身处九十年代。 醒醒,2025年了。 侍应生领阮仲嘉进去,他生得白净秀气,很自然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来到那几张坐满大老倌的圆桌前,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阮老板,好久不见。” 说话的是丽声剧团负责人,这些人里面他嗓门最大,武生出身,讲话声如洪钟,隔了几步,震得阮仲嘉脑壳疼。 更头疼的是当初几个老牌剧团的负责人牵头来参观新希排练《梁祝》,就是他说阮仲嘉的革新像西方歌舞剧。 他这么一开口,其余人等也纷纷朝阮仲嘉打招呼。 阮仲嘉扫了一圈,怀疑这些人眼中的自己就像迪士尼卡通片里面的boss baby,混在一群大人里,不伦不类。 “来坐来坐,”丽声负责人起身将他带到自己那一桌的空位上,“好了,人齐了上菜吧。” 旁边侍应生得令,马上去厨房让人准备。 这次来的负责人有好几十个,阮仲嘉看这架势,还真有点黑.帮片坐馆聚会的调调。 就是平均发量多点,还有一个做戏曲的人都有的特点:眼神透亮。 所以当几十双灯泡一样的眼在自己脸上逡巡的时候,他免不了有不祥预感。 菜很快就上来了,先是一道油光水滑的烧乳猪,小灯泡嵌在猪眼眶里,发出诡异红光。 “世侄,来。”旁边另一个负责人给阮仲嘉夹菜,大概是入座后气氛渐缓,也不老板前老板后了,开始论资排辈,叫他一声世侄。 酒楼烧乳猪是做得极好的,不过阮仲嘉被这些人盯着,实在食不下咽,草草应付一下,果不其然,正题要来了。 只见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不知道是哪个剧团的负责人,放下筷子就说:“对了,今年大家剧团里面的新人发展得怎样?这都快到中秋了,是时候考虑演出该让哪些人上了吧?” “我这里倒是有两个好苗子,之前陆续在葵青剧院做过小型演出,反响不错。”另一边,一位细眉细眼的女士说。 “反响不错?”旁边一桌有个膀大腰圆的接话,“我听外面评价说发音不准,现在年轻人别说九声六调,就是懒音都不少。” 女士自然是要维护自己剧团的人,反唇相讥:“懒音不懒音的不过是纠正一下咬字的问题,又不是丢了四功五法*,演员不好好练基本功,总想着用道具蒙混过去才不像话!” 第85章 旁边有人接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毕竟老了,跟不上时代,现在年轻人就爱看编排简单视觉冲击力强的,怪不得人。”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他们这桌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突然开口,金丝边眼镜后一双眼看起来温和良善,“只是再怎么样也不应该让太多小曲取代正统的板腔,不然我们干脆去红馆开小曲串烧,再加几个热舞dancer助兴,那样票房就最好了是吧?” 他说得和气,阮仲嘉却听得额角疼。 一个个在这里唱念做打,又做红脸又做白脸的,其实都在轮番羞辱自己。 什么咬字不清,什么用道具偷懒,什么小曲满天飞,都不过是在暗戳戳地批评自己那部《梁祝·蝶梦》的创新。 要是让这帮人知道《牡丹亭惊梦》用全息投影,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几十双眼时不时瞟向他,像是在看好戏,尤其是戴金丝眼镜的新任祥和会馆主席,比起前面几个负责开锣,这位段数更高,等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完了,再装模作样点评总结一番,显得自己好风度。 阮仲嘉搜肠刮肚想要说什么,这边又上菜了,白瓷大汤盘端上来,侍应开始拿起台面上的碗分汤。 突然闯入的外人像是这场羞辱戏码的高.潮,阮仲嘉猜这群人的嘴肯定不会闭上,甚至会多讲几句。 “三丝浮皮羹,”邻座假惺惺地端了第一碗汤放到阮仲嘉面前,话里有话,“传统菜式,世侄多吃点。” “差点忘了说,”祥和主席脸上浮着笑,“世侄还吃得惯吧?今日在这里宴请同侪,答谢大家对我上任的支持,就怕招待不周。” 阮仲嘉皮笑肉不笑:“怎么会,各位前辈叔伯这是在抬举我,我资历尚浅,何德何能和大家平起平坐。” “那怎么能一样,阮姐也是一穷二白熬上来的,要不是知道她事忙,大伙一起吃顿忆苦思甜饭,讲讲旧史,乐呵乐呵就过去了,就是不知道你对什么话题感兴趣,我能不能接上话。” 祥和主席看似幽默,“我看要不这样,今年祥和team building去迪士尼乐园怎样?” 哄堂大笑。 阮仲嘉气得两肋生痛,倒是旁边舀汤的侍应生手一个不稳,汤勺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众人七嘴八舌,都将注意力放在那名侍应生身上。 借意上洗手间离场,阮仲嘉挂着僵硬笑容走到隔间,关上门板,仰头逼自己将泪意忍下。 短短24小时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混乱,先是外婆病倒,接下来自己很快就被牵扯进这鸿门宴。 难道真是枪打出头鸟,不过是没有按既定的一套去经营剧团,就要被同行排挤。 连忙拿了手机出来,直接拨打出去。 嘟—— 嘟—— 嘟—— ……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哔”一声之后留低你的电话或者口信。] 隔间上方铝扣板顶灯摇摇欲坠,红色蓝色电线杂乱外露,接触不良,偶尔就闪上几回。 这个时候,他最信任的两个人却没法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四功五法:传统戏剧基本功,四功即唱念做打,五法即手眼身法步 文中组织及相关人士都是虚构,与现实组织完全没有联系,只是为了推动故事情节编造 最近想通了一些事,九月希望可以更得勤快点 另外,今天去了戏曲中心看剧,感受更深,有时间将前面相关剧情再丰富点 第64章 俗话说山水有相逢,这伙人也不是非要挑今天把话说尽,不过是眼看阮仲嘉做得太出挑,想要打压一下对方,因此饭局到了后面,再也没有提及过类似的话题。 一顿饭下来,阮仲嘉食不下咽,趁众人举杯劝酒,连忙声称自己有事要忙先行离开。 晚上九点多的马路边,又不是游客旺区,周围店铺已经开始做打烊的准备。 阮仲嘉没有让司机来接,拿着电话走出几十米外,在一个拉了半闸的店面前又一次拨打骆应雯的号码。 嘟—— 嘟—— 嘟—— ……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哔”一声之后留低你的电话或者口信。] 依旧是无法接通的状态,他不由得担心起来,打开通讯软件,看了看早上骆应雯跟自己说这几天都在元朗拍摄,地址比较偏僻,信号也不好,收讯息时断时续。 阮仲嘉对元朗的印象只有农田和围村,以及小时候有家住元朗的同学说自己骑牛上学而自己真的相信了这种糗事。 想着想着,也忘了自己刚刚在饭局上受辱,开始认真回想骆应雯跟自己交代的这部新戏。 好像是一对同在围村长大的死对头,宅男漫画家和士多店老板,二人一次意外穿越到joseph饰演的漫画家创造的世界里。 特技部分可以在棚内用绿幕,但故事提及两个主角现实生活的部分则要实景拍摄了。 这几天天气不错,大片农田衬着蓝天白云,最适合一鼓作气将相关镜头全部拍完。 故事设定贴地,其中一场戏就是骆应雯饰演的年轻士多店老板坐在村口龙眼树下吐槽漫画家发小,主要作用是交代人物关系和故事背景。 烈日当空,他拿着手持小风扇等下一场拍摄开机。 距离阮英华登门拜访已经有好几日。 最开始他还是难以置信,但毕竟要工作,一旦忙碌起来,思绪抽离,就没那么难受了。 只不过在这种出戏入戏的间隙,他还是会不断想起那夜镜片后面的眼神。 ——轻视,以及自以为的“洞察”。 很显然,骆应雯在她眼里已经是一个存心攀附的小人。 看着不远处绿油油的农田,心底的委屈和难过逐渐冒出来。 阮英华亲自来下达指令,不容置喙,只需要自己执行。 他别无选择,混沌的大脑除了记台词,还要挤出空间思考怎么对阮仲嘉开口。 真的开得了口吗? 随之涌上来的,是那些两个人一起度过的一个又一个瞬间。 夜晚的香港,处处万家灯火,这些年习惯了孤身一人,没想到灯火阑珊处,终于有一盏为自己而亮。 他忽然想起有一晚,阮仲嘉来美孚过夜,两个人完事后躺在床上,突然小腿被人用脚挠了挠,扭头看去,窗外月色照进来,微弱光线中,小男朋友眼睛亮亮的,声线餍足:“好饿啊,我想吃牛腩粉,附近那家潮州的,你去买好不好?” “我有这么厉害吗?” “……我只是比较能吃啦!” 他起身穿衣,吃吃地笑,然后回过身来摸了摸对方的发顶,快要反手关门出去时,床上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 “等一下!细粉!我要细粉!” 当时自己几乎笑弯了腰。 洗过澡再换上干净衣裤,带着这种种爽利的愉悦下楼,凌晨一点,他心甘情愿去跑腿。 只要想象一下阮仲嘉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的样子,好似推开家门就会有无数幸福的泡泡将他淹没。 不想让自己继续沉溺,骆应雯拍了拍脸,决定读一下对手戏演员的台词提神。 “阿力半个月都不出一次门的啦,家门口停着的那辆破旧丰田ae86都积满了灰……” 太阳毒辣,他举起剧本平视,看起来双眼就没那么累了。 剧本以外的视野范围,田那边出现了一个白色小点,逐渐变大,直走到他面前,将太阳眼镜摘下,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有很久。 骆应雯放下剧本,客气地打招呼。 “好久不见,李制片。” 李修年摺起太阳眼镜,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的小凳子上:“这两天没什么事,来看看你们剧组拍摄,偷偷师。” 他坐到自己身边,骆应雯有点不自在,稳住心神道:“是吗,天气热,外景挺难受的。”说完,将手持小风扇打开,递了过去,对方接住,对准自己的脖子一顿吹。 “现在条件好,还有冷风机呢,我们那时候……” 李修年好像很喜欢跟自己讲旧时,嗡嗡的风扇声加上蝉鸣,将他的嗓音衬得宁静悠远。 “抱歉,一不注意就讲了这么久,呵呵,我老了,啰嗦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总是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骆应雯拿剧本扇了扇,试图驱散这种窒息的感觉,又松了松领口。 他设想过很多和李修年当面对质的场景,却没想过有一天两个人坐在不到膝盖高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片粟米田,偶尔有一两个戴了宽檐草帽的工作人员拿着拍摄设备急匆匆走过——而不是在某次宴会或者饭局上,摸着酒杯试探。 良久,骆应雯才开口,“对了。” 第86章 不敢看他,望着前面压弯了腰的粟米,“你认识燕妮吗?” 两个人之间突然陷入一种短暂的沉默。 蝉鸣鼓噪,像煮沸的夏天。 迟迟没有得到答复,骆应雯扭过头去看李修年,才惊觉对方似乎盯着自己的侧脸看了很久。 “为什么这么问?”李修年一贯维持的似笑非笑好像稍微出现了裂痕,须臾,又重新长上,“噢,我知道了,你喜欢以前的电影?” “不是,”骆应雯顿了顿,“我认识她。” 李修年长得儒雅,即使年过半百,周身依旧散发着沉静的气质,只是在听到骆应雯这句话之后像是忘记了表情管理。 骆应雯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捏紧了小风扇。 “……你说的认识是哪种认识?” 骆应雯直直看进他眼里,两个人离得近,他不想错过对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就是你说的故人吗?” 小风扇落到水泥地上,发出咔哒一声。 “你先回答我,是哪种认识?” 李修年的反应佐证了自己的猜想。 母亲的遗物里有一封没能寄出去的信,信的末尾,向这个叫李修年的男人诉说了“雯仔”的近况。 [一眨眼你就已经走了这么多年,雯仔都已经八岁了。] [是我没有尽到为人母的责任,才会让他整天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如果当初……是不是就不会闹成今天这样?……你在英国过得好吗,] 没有了。 信的前面是一些碎碎念,回顾了一遍两个人识于微时经历的一些事件,似乎当时大家都在这个浮华的大染缸里挣扎,同道中人,彼此互相取暖也是常事。 只是信的结尾在“你在英国过得好吗,”处结束,戛然而止,信纸这部分有点皱,也有微微洇开的墨迹,他猜是写不下去了。 时隔十年,就在姨婆去世的那个冬天,骆应雯收到圣基道儿童院给自己寄的一个小纸箱。 由于组织重新整合,搬迁时工作人员发现了一些院友遗落的物品。他离开时登记的是领养人的住址,所幸那时候姨婆的单位还没被银行收回,才得以从照片和剪报中找到这封因为地址错误原路返回的信。 骆应雯俯身将小风扇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认真地看着李修年的脸。 他曾经出于好奇玩过一些可以将人变老的滤镜,这些年来也悄悄对比过,觉得自己还是长得更像母亲。 甚至可以想象,如果她还活着,该是什么模样。 这些年来,支撑他在娱乐圈打滚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 初出茅庐时还未被现实磋磨,他也曾经幻想过拿到大奖之后当面对李修年道出实情然后叫嚣,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对方悔不当初。 ——可是阮仲嘉出现了。 假如,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可能,他也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变成李修年儿子的话,这段情路会不会就好走一点。 阮英华看自己的眼神,是不是就会少点鄙夷。 麻雀本有鸿鹄之志,只是偶尔也会幻想一下变成凤凰是什么滋味。 “燕妮是我妈妈。” 骆应雯死死盯着李修年,说不清是恨意早已随着时间磨平,还是自己其实也如对方一样,骨子里是个势利的人。 他终于吐出了这句迟到了多年的话。 只见眼前人左眼眼皮轻轻跳了跳,却没有如预期般表露其他情绪。 似乎这个人比自己认知里的要深不可测。 李修年忽然长长舒了口气,露出释然的笑:“我说呢,你的眼睛很像她,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总是恍惚。” 这下轮到骆应雯怔住。 手里的小风扇被对方拿走。 李修年甚至还开始埋头鼓捣档位,一边研究一边说:“我和燕妮是在电视台认识的,那时候我只是个普通的场记,她是别人托关系送过来拍剧的演员,两个人聊得投契,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 “后来我去英国深造,那时候通讯不发达,就断了联系,”他将电池仓盖板拆开,“等我回来……她已经不在了。” 骆应雯声音都有点哑:“那你是什么时候去英国的?” 李修年按了一下,小风扇又重新运作,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想想啊……93年去的。我表叔那一年移民了,家里人觉得我在那边念书起码有亲戚照应。 “刚刚摔了一下,有点接触不良,已经好了。” 他将小风扇重新放到骆应雯腿上。 骆应雯没接。 李修年觉得他很奇怪,像是被人淋了一盆冰水似的僵住,放空眼神,视线越过自己看着田间。 他继续说着,语气怅然:“我原来隐隐觉得你长得像她……好多年没听人提起过她了。” 是啊,她早就死了。 曾经以美貌闻名的女明星被人发现倒毙于其寓所内,由邻居发现并报警,警方调查过后相信事件并无可疑。 然后小报和八卦杂志纷纷贴出知情人士口述,短短四五行字就将她消失在大众视野之后的落魄生活概括,还包括了两张路人偶遇时抓拍的照片。 尽管不算清晰,依稀可以见到美人早生的白发,还有憔悴的容颜。 骆应雯没法接话。 花了这么多年消化母亲的死,他已经释怀了很久,眼下更让自己难堪的是真相。 而比真相更讽刺的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暗自庆幸至少还有抛妻弃子的李修年可以给目前的自己解困。 只不过说服自己接纳对方之际,他发现所谓的真相,根本不是想象的那样。 仿佛看到一个绝望的赌徒紧紧握着手里最后一张牌,翻过来看,是一张“joker”。 “怎么不接呢。” 阮仲嘉站在马路边,身后的化妆品店余下半闸已经拉上,两个店员收起钥匙与他擦肩而过。 “快走吧,不然赶不上尾班车了。” 手机荧幕上骆应雯的电话号码后面紧跟着刺眼的“(39)”。 其实早已习惯有个演员男朋友,工作关系,对方不可能随时接电话,只是一连串的事情下来,阮仲嘉总觉得自己亟待另一半的安慰。 拿着手机的手颓然垂下。 这么晚了他也不好让司机来接,干脆站在石壆上张望,这里时不时有红的出没,扬手就能截停。 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没再留意,视线落在更远处悠悠驶来的车灯上,努力分辨车型。 忽然那人影停住了几秒,接着毫无预兆便拔腿狂奔过来。 这动静在人烟稀少的街边十分突兀,阮仲嘉被引起了兴趣,于是暂缓了截的士计划,决定看看对方到底在追什么。 人影逐渐清晰,跑到自己面前三四步远的距离站定,因为跑得急,微微弯了身撑着膝盖喘气。 “你怎么在这里?”阮仲嘉一脸难以置信,但还是马上问道。 骆应雯没说话,起身大步跨到他面前,将人紧紧抱住。 【作者有话说】 蝉鸣鼓噪,像煮沸的夏天:蒋勋在facebook发表帖文《逼近大暑了,蝉声像煮沸的夏天》,觉得“煮沸”这个比喻很妙,因此借用 第65章 “你怎么在这里?” 阮仲嘉将人稍稍推开抬了头看他,一个晚上的担心,待见到人后终于烟消云散。 他的眼尾有点红。 骆应雯不知道前因,只觉得对方是因为今天晚上吃饭喝了点酒,搂紧了点,垂头吻了吻他的发鬓。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他们的生活是一出电影,最好是一部都市爱情喜剧。这是电影的结局,两个人在无人的街头紧紧相拥。 画面一定很美好。 “我打了你的电话快40次了,都没有人接听。” 阮仲嘉委屈的控诉隔着布料传来,骆应雯抬起他伏在自己肩头的脸,衣服上面有两道浅浅的水痕,又心疼又想笑。 “我不是跟你说过片场信号很差吗?后来我想你了,问了你的司机,刚拍完今天的戏就马上赶过来见你。” “你怎么啦?”他伸手用指腹将阮仲嘉脸上的泪水擦掉。“几天不见就这么伤心?嗯?” “不是。” 阮仲嘉声音闷闷的,“婆婆住院了。” 骆应雯暗暗心惊,想到前几天老人家来家里说的一番话,那时候对方看着虽然清减,但是精神还好,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是什么原因住院? 他感受到腰间的布料紧了紧,是阮仲嘉抓住了他的衣摆,然后就听到对方略微发飘的声音说,是癌症。 骆应雯的确被这个消息震惊,脑里马上回想了一遍那夜对方的态度。 怪不得,这样就说得通了,为什么阮英华会突然上门。 老人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子了吧,所以趁自己脑子还灵活,先从他这里下手,以绝后患。 第87章 他再犹豫不决,就太自私了。 可是他不知道阮英华有没有对阮仲嘉透露什么,这时候说什么都需要谨慎,只好提醒一句:“那你和郑希年的事怎么办?” 他倒是说到了点上,阮仲嘉混乱的大脑不由得开始将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条分缕析。 外婆病了,说不定会急切地想看到孙子成家立室,他和郑希年又不可能真结婚,这时候把真相说出来跟引爆炸弹没什么两样。 一下子就陷入了死局。 更要命的是现在郑希年怀孕了,势必不能和自己再假装下去,而且庞明耀母亲和自己外婆是闺中密友,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 骆应雯看他脸色白了又白,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现在你婆婆的身体要紧,对了,你怎么还来这边吃饭?” “有个本来邀请了她的饭局要我代为出席……”想起餐桌上的种种,阮仲嘉觉得还是不要让男朋友知道比较好,就没再详谈。 “那你今晚……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我陪你回家?” 阮仲嘉以为他想去自己家过夜,脸上就有点犹豫,“我还是想先去看看婆婆……” “好啊,我本来是想路上陪陪你,”骆应雯揉了揉他的头发,拿了手机出来,语气温柔,“哪个医院,我先叫车。” “跑马地那边。” “喔,我知道了……”骆应雯闻言输入医院名称,手却突然被人按住,他抬头,一脸不解,“怎么了?” 阮仲嘉说:“我们散步去吧?” 骆应雯莞尔,又打开地图软件推到他眼下:“走路要两个钟呢。” 提议者自然是觉得丢脸,手指戳到旁边公共交通工具那一栏,“那我们搭地铁,后面接的绿色标志是什么?” “叮叮啊,还是坚尼地城至跑马地线——你果然坚尼地*。” “好,”阮仲嘉认真点头,“之后你陪我坐叮叮。”说完也不忘刚刚男朋友揶揄自己的话,捏着他的耳朵又问,“你说谁坚尼地?” “我,是我!” 他们赶到金钟,踏上车厢时司机刚好发车。 双层电车开得又快又急,爬上陡峭的楼梯时差点被甩出去,还是骆应雯手劲大,一把将阮仲嘉拉住,才不至于滚下去。 又一个急弯。 两个人像涉江一样,一个人扶着座椅伸手去拉另一个人,才终于坐下。 二楼的窗玻璃全部敞开,幸好已经夜深,暑气消散,风穿过车厢,甚至让人觉得平静。 平日熟悉的街道,一旦视野抬高便陌生起来,五光十色的招牌像沉在水面之下。 目之所及,只有裸露的建筑外墙,风格各式各样,从开埠之初到现在,包罗万有,是城市褪去白日繁华才会被人窥见的底色。 所幸二楼只有他们两个乘客,阮仲嘉就大大方方地靠在骆应雯肩膀上,看着窗外放空了目光。 “婆婆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所以才把我叫回来。”阮仲嘉忽然说。 “那你最近……会更忙吧?” 阮仲嘉调整了一下倚着他的角度,叮叮老旧,座位也是怀旧的硬板凳,侧着身坐久了会腰酸,“……嗯。” 骆应雯的话提醒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婆婆受不得刺激,而郑希年这档事又迟早瞒不住…… 又想想老人家年纪老迈,连外面的风景也逐渐被眼泪模糊。 他声音闷闷的:“喂,我问你,火鸡是什么味道的啊?” 叮叮驶过轨道交界处,车身一晃,枕着的肩膀就微微动了动,肩胛骨磕到耳朵,有点痛。 隔了好一会,头顶传来骆应雯低沉的声线,夹杂着几分难以明状的落寞:“不记得了,但是肉质很老。” “这样啊……”阮仲嘉有点失望。 “我记得麦兜讲过,火鸡的味道就像尖东海傍的圣诞灯饰,灯影倒映在海里,霸道又旖旎,华丽又温柔。” “听着不怎么好吃,是不是烤焦了?” 骆应雯笑了笑:“还真是。” 阮仲嘉却说:“我和你的尖东海傍,是苦瓜的味道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分不清是谁极轻地一叹。 车程很短,他们在终点站下车,紧随下车的人群很快便四散入夜色中,两个人沿着缓坡往山上走,经过路上一处斜凹进去的消防通道出口时,阮仲嘉将人拉了进去。 “怎么了?” 骆应雯背光,阴影就投在阮仲嘉身上。 阮仲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闷闷不乐,于是伸手攀上他后脑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压,快速亲了他一口,因为动作很急,发出吧唧一声。 晦暗光线中,因为距离拉近,他终于看到对方脸上的莞尔,然后笑意越来越盛。 骆应雯:“你怎么那么好玩啊。” 依旧是那种觉得自己很逗的笑,虽然不好意思,但阮仲嘉心情莫名变好。 “那,我走了啊,你回去快睡。” 手抚上对方胸口的布料,上上下下摩挲。 “你再搓,我的胸口要着火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骆应雯的手却捉住了阮仲嘉的,让对方维持住摸着自己胸前的动作,甚至往左移了移,放在心脏上方。 就像那个午后的海滨车厢里一样。 骆应雯垂眼看着他。 你感受到它吗? 以后你还会记得它因你而跳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好了,快去吧,你今晚有地方休息吗?” 阮仲嘉恋恋不舍地收了手,“有啊,套房有床让陪护人睡的。” “嗯……那,晚安。” “晚安,bye-bye!” 看着那抹身影渐行渐远,拐了个弯转入医院围墙内,骆应雯甚至抬头张望了一会,见阮仲嘉彻底消失在高处的医院门内,终于收回视线。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好久,才转身折返回车站。 “怎么又回来了,吃完饭了吗?” 伍咏秋就坐在套房会客区沙发处,看样子是在处理工作,见阮仲嘉进来,压低了声音问。 “吃过了,刚刚回来。” 阮仲嘉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睡着了的外婆,旁边仪器显示生命体征平稳,稍稍放下心,又走到伍泳秋身旁坐下,问:“医生怎么说?” 明明不过走开了一会,心里却觉得好像离开了很久,阮仲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目前还是以保守治疗为主,尽量延长生存期,现在要等梅奥那边的医疗建议,预计是先接受化疗,再看看有没有手术机会。” “哦……” 床上的人瘦了一大圈,腕上的翡翠玉镯几乎可以捋到手肘处,因为病着,肤色比以前深,更显苍老。 他收回目光,“祥和新主席挺厉害的。” 伍咏秋挑眉:“他今晚说什么了?” 阮仲嘉抿紧了唇,“我看他的意思,估计不太满意我接手新希之后做的事。” “哼,”伍咏秋闻言,撇了撇嘴,“他之前托人来找阮姐说好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不是我说,这些人思想还停留在以前风光的时候。你不知道,现在行内对你的评价两极分化,食古不化的觉得你作妖作怪,也有真心喜欢这个行当的,夸你有胆色。” “秋姐,”阮仲嘉表情真挚,“你看着我长大,自然知道我什么性格,我只是在想办法让新希走进大众视野,这年头,首先要有人讨论,酒香也怕巷子深。” “我懂。管他们做什么,该给的面子给足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 伍咏秋伸手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手。 短暂的沉默。 茶几上的手机荧幕亮起,伍咏秋拿起解锁,见是新电邮提示,以为是什么工作讯息,连忙点开。 阮仲嘉怔怔地坐着,手无意义地互绞,夜阑人静,脑里又响起今天医生说的话,忽然旁边伍咏秋声线紧绷,问他:“仲嘉,你没发现自己被人跟踪吗?” 阮仲嘉只觉得脑里轰的一声,也顾不上问,连忙凑过去。 就着伍咏秋的手,他看到电邮附件,一共十来张照片,最早可以追溯到自己第一次回新希那天,他和外婆,还有秋姐以及司机,一行人走在新希所在大厦的地下车库路上。 之后就是自己和骆应雯的各种同框照,包括穿着家常便服出入美孚新邨、自家公寓楼下,都是夜深时分,还有拎着外卖进去的,意味不言而喻。 最后的一张,是某个雨夜,他们撑着一把伞在路灯下接吻。 应该是卫道附近,那天撑的是一把便利店透明伞,路灯的光穿透伞面,将两个人的轮廓晕染得很梦幻。骆应雯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脑勺,他微微踮着脚。 照片意外地拍得好看。 可是和他一起观看的还有伍咏秋,阮仲嘉只觉得脸上发烫,又羞又愧,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看来早有预谋。”伍咏秋下结论。 阮仲嘉侧头,只见对方一脸嘲讽,并没有对他的私事置喙,想来人家在圈子里沉浮多年,什么没见过。 第88章 她又说:“如果他们想爆出去,根本不用发给我,直接见报就行,现在这样子就是来要钱的。” “那怎么办?” 身为始作俑者,阮仲嘉自知这时候一切都得听对方说的去做。 伍咏秋目光越过阮仲嘉,落在不远处的阮英华身上。 薄薄的被褥盖在她身上,皱褶阴影锋利,提示自己躺在病床上的人已经形销骨立。 她不由得想起陪同阮姐去美孚新邨那夜。 阮姐年纪虽大,出门见人还是要穿戴体面,走在那种屋苑里就显得格格不入,尤其是骆应雯住的单位走廊,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环境,却不评价。 “阿秋。” 她原本想要按门铃,阮姐突然叫住她,悬在半空的手就收了回去。 “怎么了阮姐?” “你确定吗?” 阮姐脸上难得犹豫,那时候她觉得对方怕的不是认错人又或者摆了乌龙,而是认清阮仲嘉的性向。 只要敲开这扇门。 应门的青年个子挺高,气质有点像二三十年前一个红透半边天的偶像,从自己搜集的资料来看,如果不是这副皮相,凭他出身,估计今时今日还在跑龙套。 青年看到她们,神情明显一滞,看得出来手足无措。 后来离开那里,上了车之后阮姐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车驶出去很远之后,她忽然说,阿敏是这样,怎么仲嘉还是这样。 她不知道这话里的意思,不过以自己对阮姐的了解,仲嘉是绝不可能和这个骆应雯继续来往了。 孩子已经长大,虽然要学的还有很多,不过不妨事,慢慢教就好。 伍咏秋放缓了声线:“给吧,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然后深深地看了阮仲嘉一眼。 这一眼,教阮仲嘉清楚明白自己给家里带来多少困扰,尤其是现在知道外婆病了,更加自责。 “照片这件事,不会告诉婆婆的吧?” 伍咏秋看着自己,好似在打量他到底是因为害怕被外婆责骂,还是怕刺激到老人家,良久才应道:“不会,这事就烂在你我的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坚尼地:坚尼地城是地名,粤语里“坚”表示非常,“尼地”和离地同音,是揶揄仲嘉因为家里有钱,非常不接地气 第66章 梁文熙像往常一样,将保温饭盒拿出来,再把包塞进储物柜。 刚刚合上柜门,同剧团的梁丽思就走进来,两个人淡淡地道过早安,梁丽思看见他手里拿的饭盒,问:“你今天还是带饭?我要去pantry冲咖啡,不如顺手帮你放入雪柜?” 梁文熙性格内敛,一向不太习惯麻烦别人,正要婉拒,对方又说:“算了,你还是和我一起去吧。” 他点了点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跟在梁丽思身后。 新希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打开茶水间顶灯,墙上时钟显示现在不过八点九,梁丽思倒像是习惯了一样,开咖啡机,烧水,甚至轻声哼起了歌。 梁文熙合上雪柜门,随意道:“你怎么还在练《梁祝》的曲。” 梁丽思手里还拿着咖啡豆,回头:“很好听啊,你不觉得吗?” 豆子被倒进豆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时间咖啡香气四溢。 距离《梁祝·蝶梦》公演结束已经有一段日子,梁丽思是替补女主角,虽然只上过场三次,倒是热爱不减。 女声清唱粤曲的声音和磨豆声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梁丽思像卡通片里面给小矮人收拾屋子的白雪公主一样,一边做些琐碎的活,一边唱歌。 “那你做b cast女主角一定很有信心。” 梁丽思歪头想了想,笑了出来:“那倒没有,其实昨天开会嘉哥宣布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 昨天早上开例会,阮仲嘉宣布了剧团内新一轮公演计划,除了前辈们固定演出的老节目,还要重新排一部《帝女花》,这次主演分两组,一组由他本人担正,另一组则让新人试试。 梁丽思便是新剧的b cast女主角,搭档已经有过主演经验的梁文熙,而阮仲嘉则带另一个新人。 梁文熙26岁了,从小就在这个行当打滚,他没法像20出头的梁丽思一样叫阮仲嘉做嘉哥,想了想,说:“他最近挺严肃的,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嗯,我也觉得,”难得这个团里出了名不苟言笑的帅哥跟自己聊起八卦,梁丽思停了手,“平时他都是笑眯眯的,最近除了练功之外,要不躲在办公室,要不就阴阴沉沉地坐在角落。” 梁文熙寡言少语,闻言也只是稍稍弯了嘴角。 “该不会是失恋了吧?”梁丽思摸了摸下巴。 “谁失恋呀?” 茶水间门敞开着,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罗秘书走进来,看架势,也要塞点什么进雪柜。 两个人毕竟年纪小,被她的出现吓得噤声,齐齐摇头。 “呵,”罗秘书轻笑,“日光日白的就在公司里讲boss坏话,你们俩想被扫地出门了是吧?” “没有没有。”二人连声否认。 见罗秘书也不过是揶揄几句,梁丽思胆子大,接着说:“bonnie姐,嘉哥最近怎么了?” “这是你们该问的吗?”罗秘书板了脸,“还不快点去练功?” 梁文熙本就已经完事,连忙道歉离开,剩下梁丽思手忙脚乱地萃了咖啡捧着杯子走人。 罗秘书收回视线,笑着摇了摇头。 新希这两年经历了一轮新旧交替,团员有的退休,有的因为个人原因转行,自去年起网罗了几个有潜力的新演员,整体氛围就变得比以往活泼。 尽管自己也是年初才返聘来这里,但也听老员工提及过不少。 她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作为老板秘书,保护对方隐私是应该的。 因着这两个小年轻的话,又想起最近阮仲嘉的变化,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变故。 才将茶杯洗干净,阮仲嘉就走了进来,罗秘书暗暗感叹今天茶水间真够热闹的,连忙开口打招呼。 阮仲嘉最近好像睡得不好,眼下有浅浅的阴影,他皮肤白,显得尤其憔悴,见到罗秘书一个人在,提了提精神说:“早晨bonnie,也帮我泡一杯吧。” 他本是来找咖啡喝的,昨晚没睡好,再加上这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闻到茶香,就想着不如喝杯热茶暖暖胃。 外婆的治疗方案有了初步计划,先做选择性内放射治疗,再根据肿瘤情况接受化疗,放疗走快速通道,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回家休息。 她手头上的工作是不能再继续了,该卸任的卸任,需要接手的自己这几天也陆续在跟进,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boss,下午约好了新利祥来试戏服,然后要去东九测试一下映像效果……”罗秘书话说了一半,看到他脸色,也顿了顿,将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知道了,我先去排练,对了,中午帮我叫一份鸡胸肉沙律跟牛油果,不要淀粉,我怕下午犯困。” 说罢拖着沉重的步伐往镜房走,只留给对方一个疲惫的背影。 陈老板颇有几分自来熟,尤其是据他本人所说和阮老板在戏剧方面理念尤其投契,所以每次定做戏服都亲自登门。 结束了上午的排练,阮仲嘉简单冲了个澡,才刚坐定,陈老板已经到了,吩咐伙计将行李箱打开,七八件成型的戏服摊满了会议桌。 “我一听说你们做全息投影就琢磨着要不要用新面料,好不容易搞到适合的,你先看看款式,没问题的话拿去踩台。” 阮仲嘉倒是惊讶于对方的积极,“早就听人说您做事爽快,没想到想得这么周到,要不这样,我待会要去剧场,您和我一起去看看?” 陈老板自然是一口应承,他还没亲身参与过这种跨界合作,一脸兴致盎然。 有了陈老板的参与,原本昏昏欲睡的车程也变得有趣起来,对方健谈,一路与自己分享了很多异国求学时期的见闻,因为行业相关,尽管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阮仲嘉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他和导演以及美指约好了在实验剧场等,抵达的时候二人已经在门口候着,见他来了,还带了个看起来气质从容的中年人,一番互相介绍之后进入正题。 这个项目是东九委托新希和科技公司合作的,对于新文化地标来说有着重要的宣传作用,而科技公司也想以此次合作展示实力,因此双方十分重视每次测试。 新希的实验粤剧《牡丹亭惊梦》以女主角杜丽娘为绝对主角,着重表现其中几折,投影效果也就围绕担正的阮仲嘉呈现,映像效果需要他本人配合,走位需要安排得十分精确。 今天阮仲嘉来是为了确认杜丽娘走位和映像的匹配度,趁技术团队测试播放映像,他披上陈老板准备的戏服走上舞台。 实验剧场舞台是小型四面台,演员进出主要靠台版下隐藏的升降台,他干脆爬上去,用脚步感受了一下舞台大小。 第89章 他脑里想的是杜丽娘在院里赏景的一折,测试开始,周围杨柳轻摇,有蝴蝶飞舞,还有细小闪烁的光点漂浮,如梦似幻,于是开嗓试着唱了一段。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的身段很好,袖功搭配舞扇将女子的俏皮和优雅演绎得生动,最惊喜的是特殊材质的戏服将飞舞的蝴蝶衬得尤其好看,有些掉落花瓣的映像与布料重叠时就像真的一样。 实在好看,阮仲嘉忍不住停了动作,掏手机出来拍了张花瓣投影在衣袖上的照片发给骆应雯。 照片传送出去,才记起上次见面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了,上面的聊天记录都是一些互道早晚安的讯息,他看过对方ig发布的限时动态,其实都是为了向自己报备,常常是凌晨下班,没多久又要起来开工,不是在经理人车里就是在片场化妆镜前。 正想要不要撤回讯息,通信软件显示照片已读,然后对方状态为输入中。 【雯:今天去实验剧场彩排?】 【嘉嘉:嗯,试一下投影效果,你怎么有空?】 【雯:刚好在等下一场拍摄】 【嘉嘉:还顺利吗?】 【雯:嗯。】 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前的阮仲嘉有着无穷无尽的分享欲,只是在得知自己一直被狗仔跟拍之后,心里就堵得慌。 【嘉嘉:(输入中……)】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始终没有发送出完整的讯息,忽然听到控制台那边导演喊自己,阮仲嘉连忙熄屏。 “来了!” 敲定了好几折戏的走位,重新走出剧场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一行人道别分开,阮仲嘉坐上了司机来接的车,强撑精神将陈老板送回深水埗,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 阮英华已经可以坐起来了,精神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因为肿瘤影响消化系统,所以吃得不多,人还是消瘦。 他进病房时专业护理人员正在收拾餐具,阮英华见他来了,用没有在输液的手朝他招了招。 阮仲嘉放下随身物品,坐到她身边。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阮英华戴着吸氧管,加上人还虚弱,说话就有点阴声细气,“洗过头,总算有点人样了。” 阮仲嘉有心逗她,“嗯,看得出来还吹了发型呢。” 人病了就不似平时严肃,尤其是老人家,难免对后生产生依赖心理,阮仲嘉看在眼里,莫名觉得哀戚。 外婆还病着,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生怕自己细微的情绪变化被对方发现,他连忙扬起微笑:“医生有说过可以吃什么吗?” 提到吃的,阮英华就开始长嗟短叹:“说我现在要多吃容易消化的东西,什么营养丰富增强免疫力的,阿秋让家里厨师给我炖水鱼汤呢。” 阮仲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病床上老人家睨他一眼。 他的脸庞白净,看起来恹恹的,阮英华哪会看不出来,让护理人员给自己降低了一点床头,躺着侧头仔细地看他。 “很忙是吗?辛苦你了。” “还好,”阮仲嘉唇边的笑意不自觉淡了几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您放心好好养病,过几天做完治疗我多回家陪你。” “嘉嘉,”阮英华收了收摊开的手掌,反握住原本抚着自己的手,苍老细瘦的指骨更显嶙峋,“希年是不是要和alex订婚了?” 阮仲嘉强作镇定:“您知道了?” “vivian告诉我的,她下午来过……你们怎么一起撒谎骗我呢?” 外婆双眼已不复以往神采,他平日看惯了,总觉得她眼里永远有光芒,眼神就是她不老的象征,如今不仅稍显浑浊,眼白处甚至有点病态的泛黄。 “就是、就是觉得自己还年轻,想着两个人做场戏,好拖延几年不被催婚嘛……” 外婆像是信了他这套说辞般,叹了口气,“算了,也是我太心急,原本怕自己看不到你结婚生子才催着你相亲的。” “您别这么说!” 阮仲嘉急了,“我们先把身体养好,医生那边不是说了吗,现在这个新疗法临床效果挺好的,而且抗癌最重要的是心态,负责您这床的护士长跟我说,当年她爷爷抗癌20年,中间还去打通宵麻将呢。” 阮英华抿了嘴笑:“再过20年我都要老成怪物了……况且我又不打麻将。” “您想的话我陪您学,凑一桌牌多容易的事,以前他们不是常常来打麻将……” 想到那些人,走的走,散的散,就没再说下去。 祖孙俩又说了一会话,阮英华借口要休息,打发阮仲嘉回家。 电梯下行的时候为了避免和进进出出的人对视,阮仲嘉侧身站在角落,特地拿了手机出来打开ig,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婆的账号最新发布的帖文,看样子是秋姐代发的。 [感谢社会各界关心,年纪大了身体抱恙,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配图应该是白天时拍的,怪不得今天特地整理过仪容。 再怎小心翼翼,自己最近频繁出入医院,又有庞李幼薇来探望,走漏消息是迟早的事,只要把患癌的事实掩盖就行。 “今天去美孚吧。” 七人车自动门合上,阮仲嘉调低座椅,叹了口气。 司机自后视镜望了他一眼,见他闭了眼揉着眉心,默默驶出地库。 阮仲嘉捏着钥匙,小飞象就在昏暗的车厢内摇晃,他拨开窗帘瞟了一眼:夜色浓重,经过跑马地坟场,墓碑整齐地立在方寸之间,人死如灯灭,无论生前有过什么成就,统统化作一捧灰,长眠地下。 已经习惯了开门之前要先拉开铁闸,有时候邻居家的门凑巧敞着,还可以听到别人家里的电视声。 开门之后按亮玄关处的灯,骆应雯还没回来,阮仲嘉换上室内拖鞋,先去开窗,然后拿了喷壶,给窗边的盆栽乱七八糟地喷水。 墙上挂钟快要指向十一点半,反正自己平时有放衣服在这里,他干脆先去洗漱。 早已精通小小浴室的进退之道,甚至可以怡然自得地做完全套护肤流程——洗漱后先打开浴室门,等候水蒸气散去的时候选一只黑胶放到转盘上,然后折返回来打开镜柜,他补充了一套自己惯用的护肤品,取用十分顺手。 美孚这个不到四百呎的小家像是阮仲嘉的乌托邦。 这里有着热闹的烟火气,有楼上小女孩的练琴声,有隔壁追看九点半电视剧的声响,最重要的是有另一个人回来时发出的琐碎响动。 “——我回来了。” 阮仲嘉半身探出浴室外,就见到骆应雯把背包挂在玄关处的身影。 “你回来啦,今天这么早。” “嗯,今天拍内景,你怎么有空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早知道我路过楼下便利店给你买点雪糕。” “不用,我在医院吃过了,挺饱的。” 见到男朋友,阮仲嘉只觉得白天的疲劳和烦躁一扫而空,顺嘴就撒了谎。 “真的吗,”骆应雯换了鞋,挽起袖子走进餐厨区,“我有点饿,煮个出前一丁,你吃不吃?” 阮仲嘉想了想,点点头,跟着走过去。 骆应雯比他擅长下厨,两个人一起之后就担当起做饭的角色,洗洗刷刷手脚利落,阮仲嘉就跟前跟后担当气氛组。 “鸡蛋再煎一会吧,边缘脆脆的好吃。” “帮我拿两个碗。” “我喜欢面煮久一点。” “那你接点水过来。” “味道不够,调料再加点。” “好了。” 油烟机的噪声中止,阮仲嘉低头拉了睡衣闻了闻,脸上嫌弃:“唔,身上都是油烟味。” 骆应雯将面碗放在餐桌上,“要不待会再洗一遍?”然后低头扒他胸口细嗅,“嗯……我帮你洗吧。” 阮仲嘉被他嗅得痒,推他:“不要!” 见男朋友只是温柔笑笑,然后松开自己开始摆筷子,阮仲嘉也敛起笑容落座。 两个人头顶的小小吊灯给餐桌蒙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往日这样平凡而又细碎的幸福却渐渐刺痛了阮仲嘉的眼。 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是家人默默地隐瞒病痛,他的任性和妄为都被那张眼白泛黄的脸衬托得越发可耻,面汤散发着迷人的麻油香气,闻起来却让人想落泪。 骆应雯停了筷:“怎么不吃?” 阮仲嘉眨了眨眼,将泪意忍下,伸手摸索筷子:“咳……没事。” 大概是自己掩饰得太好了吧,幸好骆应雯没有发现,这么想着,阮仲嘉埋头吃起面来。 第67章 “婆婆那边还好吗?”骆应雯忽然问。 阮仲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比预期要好,准备接受治疗。” “是吗,”骆应雯低头看着面,柔柔一笑,“那就好。” 没有人再说话。仲夏的夜,热汤面吃得两个人大汗淋漓,阮仲嘉吃不完,先停了筷,慢吞吞地说:“后面终于要排《帝女花》了,我最近重新读了一遍剧本。” 第90章 骆应雯夹面的动作放慢,应道:“就是你之前说过的,公主和驸马殉情的故事,对吧?” “嗯……但是呢,原来人在不同时期看同一个故事,感受是不一样的。” 阮仲嘉低着头,无意识地拾起筷子挑挑拣拣。 碗里大小油花像一个个梦幻泡泡,碰撞,合并,破碎…… “我以前觉得全剧里面崇祯皇帝要宫眷自尽的那一折最伤心,驸马得知皇帝要赐死公主,决定随她而去,说‘执手生离易,相看死别难’;可是公主舍不得驸马陪自己死,哭着劝他走,说‘生离仲有十里长亭可送,死别更无阴阳河界可聚’,”他顿了顿,“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不得不分开……” 他这话后面明显还有转折,骆应雯默默听着,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阮仲嘉就继续讲:“可是现在我觉得,真正让人断肠的是崇祯手刃亲儿。” “皇帝最喜欢长平,说她聪明识大体,可能是因为觉得她像自己——我以前也常常听人说,人总是偏心像自己的孩子的。 “所以城门破的时候他应该是心急如焚的吧,这时候公主还和驸马在殿前难舍难分,所以他只好自己下手。 “皇帝这么多唱词里面,我最记得这一句。 “‘红罗三尺断情难,欲待成全唯有挥剑斩。’” 阮仲嘉忽然停了。 骆应雯抬头,见他依旧低着头,望着桌面发愣,于是伸手过去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着。 “‘虽世上虎豹豺狼,亦不反噬其亲’,公主没想过父王真的狠得下心来,她眼睁睁看着昭仁公主对着自己凄厉大喊‘皇姊,父王杀我,父王杀我!’,可是最后,崇祯却还是刺了自己一剑。 “这一剑让她认清了事实,她背负的是宫眷,是皇家的名声,父王要她死,又舍不得她死。 “她终于清醒了。” 阮仲嘉越说越哽咽,视线始终瞧着碗里,好似看着镜花水月。 “她哭着说,父王,一剑系唔死得架,望你再加一剑,免我痛成咁惨——你看,她已经想通了,甚至主动让皇帝动手,不要再犹豫。 “父王,你若不能挥剑成全,真系枉费你一生咁疼爱我。” 骆应雯好像看见了。 披头散发的君王手拄着剑,血顺着颤抖的剑身淌到地上,他回过神来,仓皇四顾,宫殿被黑暗吞没大半,余下半边是森冷月色,地上白茫茫一片,是散落的宫人尸骸。 最疼爱的女儿倒在血泊里,没了动静。 他知道了阮仲嘉的意思,在亲人和自己之间,阮仲嘉其实已经选择了前者。 换做是自己……换做是自己…… 他已经举目无亲这么多年,只可以选择阮仲嘉,又暗暗庆幸不得不做选择的是对方,起码不用承受被抛弃的痛。 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身体里好像有一种细密如蛛网似的痛苦,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骆应雯抬头,为了不让自己脸上的苦涩被发现,抽了张纸巾过去。 阮仲嘉接过,擦了擦,掩饰一般,瓮声瓮气地问:“你今年还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啊,我……”骆应雯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唇动了动,“拍完手头这部电影,可能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剧吧……你呢?” “现在排的戏都够我忙到年底了。” “这样啊。”骆应雯又住了嘴,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隐隐有种预感,阮仲嘉要说离开的话了。 也好,他实在舍不得开口,又不得不开口,现在这样,对大家来说都好过点。 “我们来看电影吧?”阮仲嘉忽然提议。 骆应雯愕然,但还是起身去拿遥控,“想看哪一部?” “就《fight club》吧。” 看过太多次的电影,连哪里有插帧都一清二楚,骆应雯分了心,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一手圈住认真看电影的人,偶尔趁对方看得投入,用余光描摹他线条柔和的侧脸。 怎么看都看不够。 影片结尾,男主角放置的炸弹逐个爆破,他安慰惊慌失措的女主角: “everything's gonna be fine. “you met me at a very strange time in my life.” 片尾曲响起,男女主角手牵着手,在摇滚乐中看一幢幢大厦接连倾塌。 这是全片他最喜欢的部分,连带地想起那个遥远的雨天,两个人在巨大画作前差点牵上的手。 胡思乱想间,昏暗中肩膀忽然被人按住,原先自己圈住的人覆上唇来,温热,急切,柔软。 背着电视机,蓝白色字幕跳动,鼓点有着某种莫名的,让人动情的节奏,阮仲嘉的轮廓被照得一闪一闪,瞳孔倒映着某种光。 电吉他和贝斯节奏逐渐强劲,亲吻也变得越发急躁,阮仲嘉将骆应雯推倒在沙发上,跨坐上去,反手脱掉了上衣。 “嘉嘉……” 骆应雯被他撩得直喘气,只好见缝插针试图将人叫停,“等等……” “我不等,你闭嘴。”阮仲嘉干脆将他两手扣到头顶,用刚刚脱下来的衣服绑紧了,毫无章法地开始抚摸,尽管技巧不算好,但胜在熟悉,每一寸都精准地扫过敏.感处。 他可以挣脱的,但是看着眼前流过泪的眼,心就软得一塌糊涂,就算阮仲嘉当场拔刀要将他开膛破肚,恐怕自己也会放松了筋骨好让对方下手。 倏地。 “不要,嘉嘉,停下来,你还没准……” 余音戛然而止,骆应雯只感觉到暖意将自己吞噬。 电影已经播放完毕,一室重归寂静。 烟花会谢,笙歌会停。* 沙发咿咿呀呀摇着,接着画面又回到最开始,片头很快就端上副歌,尖锐的吉他、噪音以及空灵人声让感官过载,大脑空白,被情绪张力占据,湿滑和泥泞伴随着一种有节奏的起落让他重新陷入混乱。 胸口被人捏了一把,接着那双有力的,细瘦的手箍上自己颈间,逐渐收紧了力道。 红眼睛幽幽地盯着自己,不说话。 几近窒息的快意中,反而是阮仲嘉先哭了,巨大的挫败夹杂着不舍,还有本能的快.感,让他颤抖着,几乎浑身湿透。 算了。 坏事已经做尽,就让他最后再做一回吧。 骆应雯挣开束缚,伸手抚摸阮仲嘉的脸颊,那里湿润而柔软,拇指试图擦掉源源不断的眼泪,他坐起身,重新拿回主导权…… 好安静。像掉落外太空一样。 阮仲嘉突然惊醒,从后抱着自己的人便轻吟了一声,动了动。 有点渴,思绪回笼,他轻轻挣脱了骆应雯的怀抱,起身出去喝水。 城市彻底陷入了深眠,就连窗外也不再有对面人家亮着的灯。 就着月色,阮仲嘉摸黑出去,端着水杯再一次看一遍这个家。 说来奇怪,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里比自己住的公寓还要熟悉。 骆应雯是一个生活风格很强烈的人,可能是出于独自生活了十年的缘故,他一个人就是一个家,就连自己,都不自觉被对方影响、融入。 窗边的盆栽,桌面上摊开的杂志,水龙头上搭着的抹布,没来得及取下来的黑胶碟,写了一半的人物小传,给阮仲嘉次日带去上班的三文治,给阮仲嘉熨好整齐挂起来的衬衣,给阮仲嘉按日期分好的营养补剂,给阮仲嘉…… 阮仲嘉抽了抽鼻子,那么小的一个单位,一会就逛完了,连给自己伤春悲秋的时间都不够,他伸手抹了抹脸颊上的两道水痕,想到这里又笑了起来。 他折返回去,倚在卧室门边,看着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的身影,忽然又很难过。 他也是在我人生中最诡异的时刻遇见了我啊。 就这样看了那张熟悉不过的睡脸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光着的脚感知到地砖冰冷,阮仲嘉轻手轻脚关门,掀被上床。 床头柜的电话忽然叮的一声亮起,他凑过去,两个人都是黑色边框的手机壳,拿起来才发现是骆应雯的。 是手机自带的回忆相册,精选相册里面一些同类型素材自动制作成一则影片,点开播放,黑暗中他的脸在变幻光影中渐渐露出微笑。 有看艺术展的合照,也有各式各样骆应雯拍摄的自己,吃早餐的、夜游大埔海滨公园的、在便利店拿着鸡蛋布甸的、累得微微张嘴瘫睡在沙发上的…… 还会穿插一些片段,例如笨拙地给煎蛋翻面,还有一段,因为比较暗,看得出来是地下停车场。 这一段出现得太突兀,阮仲嘉心存疑惑,但手机是按人物分类的,应该不会搞错。 然后就见到自己穿着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的样子从影片中走过,身旁还跟着伍泳秋等人,一时间他记不太清,仔细看看伍泳秋的衣服样式,才隐约想起是回国那夜。 影片因为光线不足,清晰度不算高,但收音很好,可以听到拍摄者有几下急促的呼吸声,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吃惊。 第91章 不论是哪种情况,拍摄者的手倒是很稳,颤抖的,是他自己的手。 身侧安恬睡颜依旧,鼻梁挺而直,往日阮仲嘉总会伸出手指来回摩挲几下,此时此刻,一切忽然陌生起来。 他麻木地翻开相册,找到那则影片的完整版,手指往上一扫,清清楚楚地显示参数信息。 日期,设备,像素,以及地图显示拍摄于戏曲中心。 是使用这部手机拍摄的,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 浑身血液似乎在倒流,然后时间也在急速后退,后退,回到那一天。 外婆家新年插的桃花下,有个男人伸手递给自己散落的利是封,上面还用描金覆文写着吉祥词,他双眼不笑时含情,看自己又添了几分善意,仿佛那是什么喜剧电影的初遇。 他感觉到周遭一切正在化成碎片。 有人处心积累搭起来的华美影棚轰然倒塌,原来不过是绿幕,断壁残垣矗立其中,有种可笑的认真。 乌托邦轰的一下灰飞烟灭了,只留他抓着骆应雯的手机,呆呆地钉在废墟里。 【作者有话说】 烟花会谢,笙歌会停:出自歌曲《倾城》 帝女花相关: 一剑系唔死得架,望你再加一剑,免我痛成咁惨:一剑是死不了的,望你再加一剑,别让我痛得那么凄惨(「口架」字无法显示,只能用「架」代替) 你若不能挥剑成全,真系枉费你一生咁疼爱我:你若不能挥剑成全,真的枉费你一生这么疼爱我 这两句粤语是唐涤生创作粤剧《帝女花》原文,所以直接用在文中,不作改动 —————— 竟然破百收,给大家磕个头m__ __m 第68章 阮仲嘉走了。 身上还穿着丝质睡衣,也不想翻箱倒柜地找袜子,光着脚套上那双牛仔蓝衬边的lv trainer,有点好笑,但他笑不出来,拿了手机背着包,反手关上了门。 不像港岛那种超级大斜路,半夜三更走到指定上车点都要出一身汗,这边出了大堂外面就是巴士站,再往左是地铁入口,偶尔还会有夜归人驶过,生活便利。 电梯下行的时候阮仲嘉在软件上叫了车。 夏夜闷热,离开冷气房,他反而觉得更冷了,人像块丢进马桶的干冰,寒意自身体深处不断往外沁。 胃里翻江倒海一样,走了几步,实在难受,他只好蹲在马路边缓一缓。 机械地上了uber,抵达公寓楼下机械地下车,然后回家,扬开被子,躺下。 卧室只有两片窗帘之间的窄缝透光,斜斜地横在被子上,像是要把他劈成两半。 好冷。 他将自己蜷成一坨,像是贝壳里瑟缩的软肉,瞪着眼直到天亮。 手机闹铃响了,凝固了一夜的大脑开始运作,今天要先去医院看一下外婆的情况,然后回剧团处理日常事务,包括日复一日的练功、排练,下午还有一个记者会,是东九龙文化中心配合新一年施政报告出炉的演艺计划发布会。 打开蚌壳,阮仲嘉起身刷牙洗脸,换上得体正装,将自己装扮成一颗必须闪闪发光的珍珠。 自从外婆住院,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发型抓好,服饰搭配比从前稳重,不再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短裤波鞋,不能露出膝盖。 司机准时抵达楼下,先将他送到医院,与医生沟通过数日后的治疗事宜,再和外婆聊几句,被对方赶去上班,一切像是精密运作的程序,然后推开剧团正门,迎接前台的亲切问候,这时候罗秘书会送早餐进来,连同要他查阅的文件一并递至台头。 “记者会下午三点半准时开始,三点就要抵达丽晶酒店。” 阮仲嘉点头,默默打开透明塑胶盒,嫩绿的菠菜叶子上面躺着两颗光洁的水煮蛋,平时三两口就能吃完的东西,忽然就觉得难以下咽。 重新将盖子合上,他若无其事地说:“给我一份实验剧场的座位表,调试走位的时候感觉楼座有遮挡,我研究一下……还有问问青松那边改好剧本没有,都第三版了。” 罗秘书应好,继续交代余下事项,阮仲嘉一边应着,一边抓紧时间喝光咖啡,起身擦嘴,“我先去镜房。” 麻木,但是反胃。 如果让阮仲嘉回想从昨晚到现在的一切,他会这么定义自己的状态。 骆应雯还没有联系过自己,不过就昨晚的情况来看,对方估计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毕竟他看完影片之后并没有退出,只要解锁手机,就能看到最后一帧画面。 太多事情需要自己去办,他没有时间思考。 天色阴翳,乌云压顶,七人车驶入酒店地库,阮仲嘉收回扒开窗帘的手。 摸了摸胃,总觉得闷得慌,像有什么勒着肚子,才揉了几下,车门打开,有工作人员上前请自己下车,身后跟着罗秘书还有助理,一行人被迎进贵宾室。 引路的工作人员推开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新闻上偶尔可以见到的面孔在贵宾室内寒暄,依稀可以听到零碎话语,都围绕文化事务开展。 有人见他来,连忙过来打招呼。 “阮老板!” 是之前《梁祝·蝶梦》演出后来后台探访过的立法会议员,资深票友,也是此次东九文化活动的委员会成员,被这人的话吸引,又有人来寒暄,不少是为了问候外婆的情况。 “婆婆身体挺好的,多谢大家关心,老人家难免有点小毛病,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阮仲嘉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微笑应对。 “那就好。”大伙也应着。 话题就回到记者会本身。 与会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东九文化事务管理局的董事局成员,还有附属公司的管理层人员,放眼望去,只有阮仲嘉年纪最小,强撑着新希的名号,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格格不入。 随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不仅胃里难受,胸口也觉得气闷,偏偏他面生,陆续有人上前。 有暗中观察的,也有旁敲侧击的,总之与平日来往的公子哥不一样。政客心眼多,一句话好几重意思,着实心累。 深知自己还撑不起场面,他只能尽量不露怯,每次和别人寒暄,都打醒十二分精神。 “仲嘉。” 终于来了个老熟人,阮仲嘉如释重负,看向朝他走来的利伯恒。 利伯恒身兼数职,今日是作为艺发局局长以及东九管理局主席出席并答记者问。 他今天穿了纯黑色西装,内搭白衬衫,领带配合记者会主题颜色戴了条深蓝色的,看起来神采奕奕。 “紧张吗?” 被利伯恒突然这么一问,阮仲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拘谨地笑,“有点,尽量克服。” “那就好,以后出席这种场合难免,慢慢就会习惯。”利伯恒朝他笑了笑。 倒是阮仲嘉听了这话,心里惊涛骇浪,这次出席记者会是利伯恒邀请,他不由得多想。 政客社交不说废话,他今天已经见识过了,这么看来,难道对方在向自己暗示什么? 利伯恒没再说话,不过依旧站在阮仲嘉身旁,双手垂在身前微微交握,脸上挂着微笑,显得很放松。 阮仲嘉知道他一直保持着观察来往人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需要应酬的,总是先对方一步开口。 难免不去细想。 利伯恒出身名门,在城中名流政客里面也是被争先奉承的人物,对外却始终温和得体,有坊间揶揄说他连笑容都练定,无论哪家媒体狗仔抓拍,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准地一致。 至于他社交态度让人如沐春风,除了家风优良,想来还有不少是出于为人处世经验的总结。 阮仲嘉专心观察,倒再无暇顾及其他琐事。 记者会准时开始,除了网络直播,稍后还会上架线上影片平台,以便接受市民质询。 阮仲嘉作为其中一名合作团体代表坐在前排,得以近距离观摩学习。 就见以利伯恒为首的数名代表上台落座,开始介绍未来一年以围绕东西两座文化中心为主要活动场所的演艺计划。 大约30分钟的报告宣读完毕,之后就是各个职能部门负责人的问答环节,来参与的都是城中各大媒体,风格不一,有温和的,也有尖锐的,随着记者纷纷举手提问,角度也越发刁钻。 “主席你好,我是星报的记者,想问一下,您刚刚提到希望粤剧作为传统文化瑰宝能继续传承,面对如今公众娱乐方式层出不穷的现状,请问您怎么保证剧场上座率?” “……有舆论指文化中心此次计划着重扶植部分团体,方便回应一下吗?” “我是信报的记者,想问一下主席刚刚说的,计划通过固定剧场演出经典剧目推动文旅发展,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形式会压榨其他小型或者民间非盈利机构的发展空间?” “……怎么看待部分产业创新被指过度偶像化?” 第92章 “这里是南华报的记者,请问主席有信心通过最新发布的计划扭转文化中心目前持续亏损的状况吗?” …… …… 阮仲嘉的心思完全被记者会牵动,会议过半,悄悄捏了裤管,手心几乎冒汗。 这些问题除了利伯恒,也和自己的工作息息相关。 因为是直播,所有问题都十分考验与会者的即时反应能力,他不由得想到,如果坐在上面的是自己,要怎样才能给出完美答复。 记者会用时144分钟,台上台下你问我答,语速极快。 阮仲嘉坐在下首观看全程,被一次次尖锐的提问惊得捏了把汗。 记者们的问题丝毫不留情面。 没有虚与委蛇,没有客套说话,显然有备而来,全都打在七寸。 而利伯恒似乎预判过所有人的预判,他的答复像拟过无数腹稿一般,所有角度的发球都被他以甜区精准击中。 几乎忽略了自起床开始就闷得慌的胸口,直至座席散得差不多了,罗秘书来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看着罗秘书脸上难得出现的担忧,他霍地站起身,又觉得一阵晕眩。 “……等一下,我去一趟洗手间。” 几乎是落荒而逃。 阮仲嘉快步走进洗手间,碰的一声关上隔间门。 冰冷的灯光自顶上泻下来,外面有人冲水洗手离开,脚步声渐远,然后陷入死寂。 这让他想起祥和答谢宴当晚,而这次的难受却不太相似。 一定是因为接手新希以来顺风顺水,还有外婆时不时的鼓励让他得意忘形,才会忽略了其实自己一直穿着皇帝的新衣。 他以为的独当一面其实只是自己人的纵容,怪不得老行尊明里暗里都在看笑话。 只有在真正有实力的人面前,这种自欺欺人的滤镜才会被无情碾碎。 裤袋里忽然传来震动。 经过一整天的忙碌,阮仲嘉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现实世界正在经历什么。 鸵鸟般想要忘掉一切,消息提示的响动却将他拉回到昨晚的时间线上,一个激灵,拿电话的手差点打滑。 解锁手机的瞬间,心跳得几乎撞上嗓子眼。 会不会是骆应雯终于忙完,要跟自己解释,其实一切都是误会? 哆哆嗦嗦地打开通讯软件。 还在置顶的【雯】的对话框依旧纹丝不动,倒是郑希年传来讯息,将于不日后假座四季酒店举行订婚仪式,邀他出席。 所以骆应雯的沉默,已经足够让他清醒。 尽管想要欺骗自己去忽略身体的所有不适,心理防线还是在看到讯息的一瞬间土崩瓦解。 像是有什么猛烈地朝胸口涌上去,烧灼伴随着绞痛,酸涩而又揪心,排山倒海。 阮仲嘉痛得直不起腰,胡乱摸了几下肚子,想要缓解,然而下腹部止不住猛烈抽搐,干呕几下,终于扶着墙哗一声吐了出来。 第69章 家门口铁闸其实不是很顺畅,用力拉会发出明显的响动。 骆应雯听着外面传来的喀喀声响,翻了个身,坐直身子。 旁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就着月光,他看着还处于凹陷状态的枕头愣了愣神。 真的走了。 手机精选相册是会配背景音乐的,尽管阮仲嘉在音乐刚响起的时候就马上调低了音量,骆应雯还是被那一下惊醒了。 而且他还认出了最后一段影片是什么。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微妙的、让他觉得羞愧的解脱,是如释重负。 然后随着大门关上的声响,他扯了被子过来缩成一团,像是说服自己不要起身去追。 ——本来就应该要按照阮英华的吩咐提出分手的,太过优柔寡断,才会拖到今天。 看,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只是脑里像走马灯一样回放两个人相处的片段,翻来覆去,直到窗外微微泛白。 骆应雯坐起身,双眼酸涩,他用力眨了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睡过。 邻居开始起床了,有人煮早餐,有人大声讲话,有人放狗,有人打开了电视收看晨间新闻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拉琴声,锯木头一样,完全没法忽略,直钻进大脑。 该死,楼上小妹妹真的开始学小提琴了。 骆应雯抱着膝盖,将头埋了进去。 “对了,你那眼睛是怎么一回事?” 临下车前,经理人忽然问。 骆应雯回头,隔着太阳眼镜镜片看他不自在地摸了摸方向盘,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没什么,失恋了而已。” 反手关上车门,他背着包头也不回就走进工厦。 最近拍绿幕,在柴湾一处摄影棚,楼下没有骨位,骑车不太方便,经理人便每天接送他上下班。 等电梯的时候又见到了李修年,骆应雯脚步顿住,不过一瞬,迎着对方目光上前。 “早晨李制片。” “早晨,你其实可以叫我marco。”李修年垂手站在电梯门前,工厦老旧,他还能站得风度翩翩,脸带微笑。 骆应雯没接话,只是微笑。电梯门打开,他首先进去,按住了开门键:“到几楼?” “跟你一样。” 骆应雯没再说话了,尽量让自己站在角落。 不知道李修年同关导有什么勾当,从前他肯定会借此机会套近乎,不过现在既然知道对方并非自己生父,也就再也没了兴致。 自嘲地笑了笑。 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人生目标,骆应雯甚至会想,实在没工作就去台庆做个背景板吧,看看人家要不要人胸口碎大石筹款。 当工作只剩下工作,什么样也无所谓了。 说是这么说,但真正开始拍戏时,骆应雯还是认真地担负起带庞荣祖的责任。 对面几乎是个新人,别说片场黑话,就连走位、怎么看镜头都要自己去教,幸好他教得投入,两个人之间因为康城的一些龃龉也就籍着忙碌,按下不表。 庞荣祖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比起李三之流堪称纯良,见骆应雯态度疏离,他还是懂得分好歹,拉不下面子,于是常常请全剧组下午茶万岁*,借意感谢。 偏偏次数多了,对方好像无知无觉,大少爷又不甘心,处处旁敲侧击。 有时候骆应雯拿了糖水窝在角落翻剧本,他就在人跟前晃,直到对方忍不住搭话。 有资深工作人员敢开口调侃李修年:“你都快成我们组的制片了。” 李修年从善如流:“是啊,我看你们伙食好,来蹭饭。” 骆应雯无声地勾了勾嘴角,笑容没到眼底。 开拍以来,他一直淡淡的,幸好这部电影的情绪时时刻刻像斗鸡一样高昂,而且需要一些漫画式的夸张,演起来相对容易。 他将最后一口pizza塞进嘴里,在纸巾上捻了捻指尖,正要趁工作人员气氛烘托到位也说一句助兴,手机突然响了。 看着来电显示的“嘉嘉”,伸过去的手微微颤抖。 铃声不依不饶,骆应雯怔怔地盯着荧幕好一会,短短十几秒,脑里涌出许多念头。 他实在想不透阮仲嘉会因为什么打来。 会破口大骂,然后指责自己居心不良吗? 还是会让他把留在美孚的东西都扔了,反正不会来拿? 尽管害怕听到不想听的话,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喂?” 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陷入沉默。 安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是骆应雯先打破僵局,见有人朝自己这边走来,换了手拿电话,避到角落,“有什么事吗?” 反复练了好几次,开口却是这一句,还不小心咬到口腔壁,语气就显得很生硬。 懊恼地等了半晌,电话另一边大概也以为他不耐烦,好一会才说:“……星期二你有空吗?” 骆应雯难免一怔,想都不想就连忙说有空,又问,“怎么了?” 难道要上他家收拾? 答案倒是出乎自己意料,阮仲嘉说:“如果可以的话,你匀出一整天给我吧,我想约你去迪士尼。” 结束通话后,阮仲嘉抬手打了内线让罗秘书进来。 “bonnie,我要两张星期二去迪士尼的门票。” 罗秘书办事上道,像是生怕老板要在园里解决人生大事,小心翼翼提出方案:“求婚?需要包场吗?” 他不想包场,不然就直接约星期三闭园日好了。 既然决定了好好道别,最后一次,他想像普通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在太阳底下约会。 ——吐干净后,阮仲嘉认真地回忆两个人相处的所有细节,然后发现,一路以来,骆应雯无可指责。 本来就已经决定顾全大局分手,中间横生的枝节也不影响自己的选择,他想,算了,不如体面一点结束。 “不包场,也不需要私人向导,你帮我搞两张不用排队的票就行了。” 第93章 工作日的迪士尼人不多,他们约好了就在门口等,再一起进去。 骆应雯前一晚就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跟着上班的人流进入地铁,随着车厢从地底转上地面,在这样不算拥挤的工作日里,有种逃离都市的放松。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穿透车厢,黑色米奇耳朵吊环随着列车行驶晃晃荡荡。 是和自己小时候的幻想一样温暖的颜色。 可惜如今已经没有了欣赏的心情,列车驶往的是未知,而不是憧憬。 期间他和阮仲嘉也有用通讯软件交流行程进度,果不其然,阮仲嘉有司机接送,所以比自己早到。 看到对方站在大门旁边的角落,戴了口罩和渔夫帽,他赶紧跑过去。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 阮仲嘉摇头,抬头看他,口罩上方的眼睛虽然弯起,却有种淡淡的勉强,“不会,我也刚刚到,进去吧。” 有罗秘书安排,两个人快速入园。 骆应雯其实没什么心思游玩,而阮仲嘉戴了口罩,表情看得并不真切,只能从眉心是舒展还是皱起来揣测他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兴趣缺缺。 “你想先玩什么项目?”骆应雯问。 “魔雪奇缘吧,大家好像都很喜欢那个。” 比自己矮一点那人戴着渔夫帽的头微微低着,查看手机里面app提供的实时地图,“虽然不用排队,但我们最好还是跟人流错开。” 时间还早,魔雪奇缘主题区人不算多,阮仲嘉出示尊享票,很快就玩了一轮。 室内外温差大,出来的时候他兴奋得摩挲着手臂,“热身”过后才终于有了来玩的觉悟。 大概是被周遭气氛感染,两个人逐渐没了最开始的拘谨,乐园果然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能让人忘却现实世界的一切。 阮仲嘉以前都是被朋友拎着去玩,而骆应雯更是从没来过,对里面规则都不太熟悉,秉持着避开人群的原则,看到少人排队的就钻进去,莫名其妙地就来到两只花栗鼠的互动区域。 工作人员看见两个带了口罩帽子,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年轻男人,热情地将他们推到花栗鼠面前:“去吧!就等你们呢!” 骆应雯见前面的游客都拿了手机出来拍照,还有拥抱之类的互动,于是也学着掏了手机出来,准备帮阮仲嘉拍照。 阮仲嘉被两只花栗鼠迎到中间,其中一只指了指他的脸,虽然没有说话,他还是看懂了,无奈演职人员实在太逗趣,干脆拿下口罩,露出笑容。 另一只花栗鼠见骆应雯在拍照,小跑过去将他拉到阮仲嘉旁边,阮仲嘉不明就里,忽然被毛绒绒的爪子塞了一只手过来示意自己牵住。 他愣了愣,对上骆应雯的眼。 那眼神除了和自己一样不知所措,还有着没有刻意表露,却依然能窥见的内疚。 对视的瞬间,那带着怯意的愧疚像根纤细的利针,猛地刺进他的心脏里,痛过后,又酸又胀,耳畔嗡鸣。 够了。 他不是为了让骆应雯后悔才来的。 这段感情对阮仲嘉来说就像一颗完美无瑕的钻石,尽管后来自己发现里面其实一早遍布裂痕,他还是想找一个晴好的日子——就像今天那样,将它好好封存,然后束之高阁。 所以当花栗鼠把骆应雯的手递到自己手心时,他选择了接住。 刻意无视骆应雯惊诧的目光,阮仲嘉大大方方牵着他的手接受花栗鼠们的调笑,甚至还拿手机出来拍了一张四个人的合照。 真的彻底放开了玩,阮仲嘉很快便沉浸在美梦王国里,不再关注骆应雯的情绪。 今天他是主角,一切都要以自己的快乐为上。 “好热啊,我要喝那个米奇耳朵的奶昔!” 被颐指气使的人因为理亏,心甘情愿去排队,为他买吃的喝的。 阮仲嘉很满意,又要去商店买装饰,很快两个人头上也戴了缀满小动物的头箍,一路与偶遇的毛绒玩偶拥抱。 阮仲嘉说自己要集齐所有角色合照,骆应雯就一边举着小风扇送风一边找,黄色的狗,粉色的猫,紫色的兔子,绿色的龟……全部他都叫不上名字,只好按图索骥。 如果早几个月来,说不定会更快乐。 可是又想到几个月之前,他们根本不敢大白天同游迪士尼。 “你别发呆呀,这张我要拍live photo的!” 骆应雯回过神来,阮仲嘉已经在与不知道什么公主转圈圈,招了招手指挥自己拍照。 一直玩到黄昏时分,大概是烟火秀即将开始,人群骚动,大街上坐满了提前占位的游客。 而他们坐在旋转木马旁边的长椅上,认真地互相传送照片。 “这个删了吧,我闭着眼,”阮仲嘉指挥着,“这个好,也发给我。” “没想到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过山车!”阮仲嘉打开自己手机里的其中一则影片,骆应雯咆哮一样的叫声直冲耳膜,而苦主正将脸转向另一边,耳廓熟透。 “……所以你是故意多玩了几次灰熊山矿车和冲天遥控车的对吧?” “是啊!哈哈哈!” 两个人沉浸在手机荧幕里,凑近了看,几乎头贴着头。 前方有几个人跑过,距离有点近,骆应雯下意识抬了头看,视线不期然落在身侧的阮仲嘉身上。 阮仲嘉正认真地点开实况图查看,刘海有点长了,柔顺地覆在额上,睫毛长而翘,随着呼吸颤动。 落日余晖给他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微启的唇看起来分外柔软。 骆应雯看得发怔。 “还看,走吧,烟花要开始了。” 预留的席位在最前方,城堡正对面,两个人施施然赶在开始前五分钟来到,随大流席地而坐。 也许因为没有过分期待,当璀璨灯光打在城堡上时,阮仲嘉也仅仅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看得更舒适。 周遭人群发出阵阵赞叹。 城堡灯光秀他看过好几次,也有点腻味了,于是悄悄转动眼珠观察四周。 见到骆应雯认真地仰头望着城堡塔尖的样子,又觉得怅然。 开始了。 音乐响起,光影变幻间米奇老鼠出场,用标志性的嗓音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骆应雯只觉得衣摆被人扯了几下,分辨了好一会,确认是阮仲嘉在说什么,被周围游客交谈声盖过,他连忙侧头,由于脱了棒球帽,耳垂差点碰到对方的唇,有点烫。 “我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骆应雯退开了一点距离,好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见阮仲嘉神情认真,他便一如既往地马上应好。 城堡前方vip席位忽然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身形瘦削,戴了帽子口罩的年轻男人牵着另一个差不多打扮的男人起身,匆匆离开。 有人觉得好奇,但也只是看到那两个人消失在转角处,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灯光秀上。 骆应雯一路盯着自己被牵住的手,感受手心传来隐约的潮意,几乎是僵着半边身子被人拖走。 看得出来阮仲嘉有自己的想法,七拐八拐,他认得路,惊讶对方竟然想再玩一遍魔雪奇缘主题区。 然后就在分岔路口,阮仲嘉领着他拐到另一个方向。 人流全都集中在小镇大街,显得这里宛如世外。 眼前的旋转小飞象散发着柔和灯光,红蓝相间的配色仿佛置身某个电影的马戏团布景。由于灯光秀已经开场,这边就显得尤其冷清。 阮仲嘉走到工作人员面前耳语几句,闸门打开,他回头示意骆应雯跟上。 小象车厢比想象中窄,尤其是两个成年男人并排坐着,工作人员提示他们扣好安全带,阮仲嘉正要将插销扣上,手背不经意碰到了骆应雯的,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触电一般,他连忙甩开。 机器启动,音乐响起,车厢腾空,然后加速旋转起来。 转速比预期要快,风声将附近游客的欢声笑语撕成飘絮,四散在他们身侧,连带灯光秀的音效也显得缈缈如云外。 夜空幽远,两个人像是骑上小象翱翔天际。 周围景致随着机器升降尽收眼底,城堡和旋转木马在树木掩映下忽隐忽现,小象耳朵仿佛会随着转动扇起,也扇起快乐空气。 [佢哋赶住去边?咪就系香港迪士尼乐园咯!]* 脑里不期然响起乐园开幕广告里面语气雀跃的旁白,铺天盖地的宣传,万众期待的气氛,10岁的骆应雯瞪大眼生怕遗漏了某个画面,瞳孔倒映着小象飞向城堡的身影。 卡通小象通身萦绕着星光,摇摇曳曳往城堡飞去,大门传来开锁声,缤纷画面收窄成一条线,最后消失,是他赶在姨婆进门之前熄掉电视机。 boom—— 车厢里的两个人都扭头朝声源看去,随着机器转动,城堡移动至眼前,是烟火秀开始了。 boom 第94章 boom boom—— 灯光跃动中,数十发烟火齐刷刷绽开,五颜六色的火光照亮了二人的脸,然后又被抛到身后。 阮仲嘉捏紧了面前的扶手:“我猜小飞象对你来说一定有很重要的意义。” 他听到自己的声线微微颤抖,但还是鼓足勇气继续说着,“所以我想将终点放在这里……我和你的终点。” 骆应雯脸上呆楞,木然地转过去看着他的侧脸。 “那晚我看到你录的影片了,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说实话,我以为新年那次见面是缘分,没想到你早就在跟踪我呢……我家这样……从小到大有很多人接近我都是为了利益,其实我都知道的。” 阮仲嘉依旧没看他,望着前方,自嘲地笑。 “以前常常听老一辈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要这么开解自己。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都好,能在人生这一程车认识你,我还是挺感恩的。” 远处城堡上闪现历来让人印象深刻的主角面孔,各式各样的动态影像:有人在打扫,有人在说话,有人穿上玻璃鞋,有人在施法,有人扇着翅膀飞舞,有人翻越滔天巨浪……一如人生百态。 “今晚过后,我就要下车了,如果以后再想起你,我希望会是那些真实的瞬间。” 机器运行逐渐变慢,阮仲嘉终于扭头看向骆应雯,角度的关系,他刚好背着光,一颗烟花窜出来,在高耸城堡上空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 这一幕也常常打在电影的片头,只是骆应雯知道,那是他们的片尾。 童话有时效,这一趟已经转得够久。 小飞象缓缓降落到地面,阮仲嘉打开栏杆,头也不回走入夜色,像一滴眼泪落入雨中。 连绵的烟火还在继续,将天空染红,忽然一道男声悠悠地唱: [remember me 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 骆应雯脑里都是阮仲嘉最后一次看向自己的样子,说不清楚,只是那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缓缓弯下身,用手肘撑住膝盖,一只手捂住双眼,泪水沿着指缝溢出来,跌到地上。 始终可以幸福地沉迷在美梦里希冀。 【作者有话说】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和你不再为爱奔波(醋已端) --------------------------------------- 万岁:请客 佢哋赶住去边?咪就系香港迪士尼乐园咯:他们这是要赶着去哪里(指米奇唐老鸭等角色)?不就是香港迪士尼乐园咯 第70章 台风天总是如期而至。 开学已经快两个星期,说好的李氏力场却似乎在阮仲嘉忘了带伞的时候失效。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忙了半天,从教员室出来就迎上了倾盆大雨。 幸好楼下就有便利店,阮仲嘉将书收进书包,拢紧了外套闪身进去。 雨天的关系,店里被刚下课的学生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潮湿闷热的气息。 他打开雪柜熟练地取了一瓶无糖乌龙茶,又在对面抓了两个嘉顿雪芳蛋糕,想了想,拿了一把透明长伞去柜台排队。 等候的间歇,他拿了手机出来滑ig。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某传媒账号,标题大概是ck新戏密锣紧鼓拍摄中,小字部分他没有细看,只见到庞荣祖和骆应雯的媒体探班照,后者为角色将头发染成了浅棕。 好像瘦了点,新发色将人衬托得多了几分冷意。 阮仲嘉的心脏好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但由于手指动作太快,画面已经被他滑了过去,他刻意没有倒回去看。 “同学,到你了,现金还是八达通?有无yuu会员?”收银员的声音将他惊醒。 阮仲嘉茫然地摇摇头,递出八达通。 嘟。 东西有点多,他伸了手臂圈起来赶紧走开,生怕妨碍到后面的人。 将鸡零狗碎的东西塞进包里,阮仲嘉撑开伞,走进暴雨。 雨点砸在透明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风刮得猛,人只能抵着伞前行,鞋面早已被雨水溅湿。 骆应雯那头浅棕色的发却像是烙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忽然意识到,骆应雯的人生已经掀开了新的篇章,而他自己,甚至不是故事的配角。 走到半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几下,他没有接,直到抵达另一栋课室楼,才在无人的梯间掏出来瞥一眼荧幕。 罗秘书发来讯息:出事了。并附带了一串网址。 点开,是一名网民前几天观看实验剧场演出的观后感,偶然被演算法推了出去,底下评论鱼龙混杂,逐渐有了不受控的苗头。 他倚在冰冷的墙边,拿了雪芳蛋糕出来,撕开包装,逐句逐句读着评论区的话语。 这不是第一次,此前《梁祝·蝶梦》公演,他也收获过不少质疑,只是这次有点奇怪,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吃完最后一口,将包装袋团起来扔掉,阮仲嘉强迫自己将骆应雯的样子连同雨水一起抛诸脑后,起身往课室走去。 郑希年和庞明耀的订婚宴席设四季酒店,由于白天有课,阮仲嘉让助理直接带上要换的衣服。 七人车窗帘全部拉上,隔绝了外面的暴雨和喧嚣。 手机开着外放,他听着罗秘书报告今天剧团事务,手也没闲着,在密闭的车厢里换装。 “舆论不太好,”罗秘书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下午那篇观后感被一个戏曲演员转发讨论,忽然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扣衬衫钮扣的手停了一下,扭头看助理:“这事你知道吗?找出来给我看看。” 助理忙不迭打开手机查看,阮仲嘉应手机另一头的人:“嗯,然后呢?剧团里其他人知道吗?” “知道,下午都在讨论,可能你在忙没留意。” 阮仲嘉皱眉,扣好袖扣,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手机。 类似言论自他接手后便时不时会出现,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 转发的戏曲演员是丽声剧团的,点进主页看,是个青年演员,只是发文语气有点熟悉,他不由得挑眉,想起答谢宴那晚声如洪钟的负责人。 文章也没有特地挑刺,确实列举了一些因为太前卫而与传统表演形制相悖的部分。 阮仲嘉戴好领带,快速浏览了一遍贴文,心里也大概有了应对的法子。 问题出在下面的回复。自己的粉丝太多了。 自从《梁祝·蝶梦》公演,加上与梁仁康的直播以及合作,他的粉丝呈直线上涨的趋势。俗话说树大招风,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这时候他的粉丝维护心切,也加入了讨论,使舆论逐渐变成骂战。 他安抚了罗秘书,挂断电话,对着镜子里举着发蜡的助理,一边整理造型,一边吩咐:“舆论这方面我们先让它冷下来,不要着急回复。” 助理平日也帮他打理社交网络,自然明白他的做法,连连点头。 他又说:“这时候不能挑起对立,我尽快想办法把事圆过去。一定要注意,别碰到任何点赞,免得落人口实。” 车程不算短,足够他换好礼服,稍微做了造型。 今晚肯定有媒体到场,他只希望不要遇到不识相的,在人家订婚宴上问自己关于骂战的问题。 又揉了揉眉心。他想,自从开学,自己已经够忙的了,除了挤时间上课写论文,还要兼顾剧团的一切工作,实在忙得再没有心思去想任何多余的事。 阮仲嘉自小和庞荣祖相识,庞家大哥对他来说也和自家大哥无无异,但因为前阵子阴差阳错的决定,自己反倒和郑希年也熟络起来,所以这场订婚宴对他来说两边都是熟人。 跟庞明耀打过招呼,阮仲嘉看了一眼周围,就问:“希年呢?” “在新娘房。”庞明耀也不太顾得上他,只得匆匆交代。 他来得迟,宴会厅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对方正忙着应酬。 阮仲嘉心领神会,道过恭喜之后就往新娘房去。 新娘房是酒店特地为郑希年开辟的休息间。阮仲嘉走到紧闭的门前敲了敲,里面就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请进”。 果然如意料之内,郑希年朋友不多,休息间只有两个年纪看起来比她略大的女士帮忙打点。看那成熟的衣着打扮,应该不是她的朋友。 郑希年穿着晨袍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给她调整发型。见他来了,两双眼睛在镜里相汇,都笑了笑。 “二嫂三嫂,麻烦你们去帮我看看妈咪那边好了没?” 两位女士闻言,识趣离开。 偌大的空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个,还有化妆师以及几个助理。 见他上前,化妆师收起了工具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和整理礼服的工作人员待在一块。 郑希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转过身来笑看他:“怎么这么好呀弟弟,特地来看我?” 阮仲嘉倚着化妆台,离她两个身位的距离,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你今天很漂亮。” 第95章 “废话,能不漂亮吗?”郑希年笑了,“自从定了订婚的日子,每天都有专人来家里给我做全身保养,加上家里厨师弄的汤汤水水和炖品,状态不好的话,这钱不如倒入咸水海。” “也是。” “你也很好看啊。”郑希年补了一句。今天阮仲嘉穿了中规中矩的手工西装,头发有点长了,脸色不虞,比往日显得清冷,反而让人不敢造次,就怕被那双丹凤眼睨上。 “你怎么一个人来呀?”郑希年看了看他身侧,揶揄一笑。 阮仲嘉脸上的笑就褪了几分,淡淡地说:“你说什么呢?我现在单身。” “哦,这样,”郑希年语气里有着浓浓的揶揄,她眨了眨眼,凑近了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阮仲嘉知道郑希年就是这样直来直往的人。 他想,对方背负着私生女的秘密,从底层杀出重围,人生前半段充满了挣扎和目的,入主郑家之后,更是懂得如何筛选联姻对象以求上爬。 眼前这位深谙两个阶层的生存法则,是自己身边唯一一个能理解这种身不由己的人——正如自己这段无法定义的感情,也只有她能理解。 “我本来就要和他分手,”阮仲嘉想了想,还是把外婆的病情隐瞒下去,“因为一些家里的原因。” “结果在分手之前,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郑希年被他挑起了兴致,连忙问:“什么秘密?”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和他认识的经过?当时我以为我们是一次聚会偶然认识的,结果后来才发现,其实他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接近我……至于接近我的原因,不用说,你也猜到了吧。” “哦……不意外啊。那次你家老太生日,我遇到了他,那时候我就以为他是故意接近你的。 “后来你们在一起,我还以为是我误会了呢,没想到我的直觉还是那么准。”郑希年语气里也不免唏嘘。 这话说得,显得自己就像那些蜜罐里长大的白富美,傻傻地被人骗了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外人眼里,的确如此。 见他不说话,郑希年又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们都分手了,以后就不会再联系了,就这样。” “啊?!你竟然就这样放过他啦?” 这一句说的声音太大,两个人本来都压低了音量在闲聊,一下子吸引了角落里工作人员的目光。 郑希年吐了吐舌头,继续说:“你脾气也太好了吧!换做是我肯定得整回去。” 阮仲嘉狐疑地瞄了她一眼,转念一想,郑希年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才不会像自己这么傻,不然也不可能从一个普通的打工族摇身一变,摆驾回宫。 “他如果带着目的接近你,以他的身份,肯定是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资源,总不可能是想被你包养吧。既然这样,你不如想想,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郑希年也回忆起自己在annie身边做助理的那些日子,虽然不长,但也和骆应雯接触过几次。 这人看起来八面玲珑,彬彬有礼,既会来事又会哄人,看似对所有人都热络。 她见过对方一个人在片场角落候场的样子,捏着剧本四下打量,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淡漠,十足十从前自己遇过那些惯会算计的人。 阮仲嘉一个温室长大的少爷仔初初归国,被他迷惑了也是正常。 “这种世界仔,就应该给他点教训——看来,你还是不太明白自己手里的权力有多大啊。” 郑希年穿着礼服站在台上的时候,和坐在化妆镜前跟自己讲述“复仇大计”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看着对面的准新郎,脸上堆满羞涩和幸福,双手轻松地扶在肚子上,几乎要被庞明耀的真情告白弄得红了眼眶。 阮仲嘉坐在台下,看着面前一对不知真假的准夫妇,心情复杂。 期间庞荣祖也和自己搭过几次话,阮仲嘉会在对方讲拍戏相关话题的时候刻意岔开——那里面肯定会有骆应雯的消息。 幸好庞李幼薇也在一旁,他故意就着外婆的身体状况聊起来,庞荣祖也就不好意思再继续说自己的事了。 仪式后半段,他的思绪已经飘到跟自己相关的帖文里去,忍不住拿了手机出来看。 小时候被网暴,舆论一边倒都在讨伐自己,他早已养成没事不看私信的习惯,听说还有人孜孜不倦发送私信辱骂明星,因此他从来不看陌生消息,任由提示疯长。 这次不一样,越来越多人为自己发声了,他忍不住去看看大家都在说什么。 支持传统的人一边倒质疑他不过是在作秀,而有数量庞大的粉丝却力挺他接二连三的改编,声称因为新希的剧爱上戏曲。 甚至还有人说自己多年来只追外国明星,机缘巧合之下看了他的演出然后入坑。 台上仪式快要结束,灯光亮起,阮仲嘉瞄了一眼四周,将手机收到桌下。 他忍不住点开了陌生消息。 还以为又会被辱骂,没想到全部都是粉丝的支持讯息,有些人甚至写了好几百字,情真意切,字里行间都是对他的心疼和鼓励。 自记事起,这是他第一次在网络上接收到如此海量的善意,读着读着,忍不住鼻酸。 他真的配得起这么多人的爱护吗? 忽然间宾客爆发欢呼和鼓掌声,他抬头,吸了吸鼻子,也跟着热烈地鼓起掌来。 “感动成这样吗?”旁边庞荣祖笑话他。 “是,很感动。” 阮仲嘉望着台上一对璧人,红着眼眶笑了。 第71章 从答谢宴到外婆抱恙的消息公布,再到这次网络骂战,这并不是一场无妄之灾,而是老派势力趁机对他的围剿。 想清楚了背后缘由,阮仲嘉反而平静下来。 宴席过后当晚,阮仲嘉发长文,阐述自己接任以来面对的困境,言辞诚恳谦逊,承认自己经验不足,但为了传承传统文化,一直在努力尝试。 “在我人生里面,第一次对粤剧这件事有印象,大概是幼稚园的时候,在位于深水埗的剧团旧办公室尝试拿起一把红缨枪……” 贴文以回忆起手,先阐述了自己童年与粤剧结缘的经过,然后逐渐讲到目睹行业发展的现状,语言平实,读起来却让人不免唏嘘。 然后又转发了那位丽声演员的帖文,承认自己在工作上的不足,并决定下一轮实验剧场公演邀请业内青年演员交流,欢迎批评指正。 此文一出,风向立转。 不久之后就有政商各界人士转发限时动态力挺。随后,包括粉丝和街客在内的公众舆论也被这股热潮感染,纷纷效仿。 “有人说你这事做得绿茶。”助理依旧担任起检查舆论走向的工作。 车即将驶进红隧入口,两边巨幅广告已经数度易主,最近张贴的是某跨国时尚杂志最新一期封面,庞荣祖和骆应雯的双人照。 庞家为了捧这个小儿子,看来用尽人脉。 阮仲嘉瞄了一眼,若无其事地低头跟助理说:“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做什么都会有人闲话的。我们已经占领了道德高地,应该知足了。” 车继续往薄扶林方向驶去,阮仲嘉继续翻看有谁转发了自己的帖文。他有私心,因为剧团和外婆工作的关系,政商界人士先跳出来是能预料的,尤其是利伯恒,虽然从没挑明,但能感受到对方一直想拉拢自己到同一阵营。 倒是林孝贤的举动让他感到吃惊。 林孝贤在业内早已经上神台,日常过得闲云野鹤,社交平台只有过时过节会问候一下公众,难得见他转发与工作不相关的东西。 转发配文用词也很平和,不过细品还是有几分深意。 他在下方的输入框里写了回复,感谢对方支持。 没想到另一边很快就回复了。 “不用客气,略尽绵力。对了,英华姐身体还好吧?” 阮仲嘉有点懵,他没想到林孝贤会顺着聊下去。 实际上他没多少和这种业内大佬在线聊天的经验,老一辈虽然爱凑热闹,终究还是偏好面对面交流。 尽管如此,之前他们能聊上几句,也仅限于康城那次。 他知道林孝贤一直想要取得自家应允。 以前有不少电影拍摄时没有做好沟通工作,上映后因为涉嫌污蔑、扭曲事实遭到原型人物或其家人谴责,闹出不少风波。 这部电影是林孝贤的圆梦之作,取得自家授权就尤其重要,但直至目前为止,对方仅仅派了李修年来逐点试探,从没真正和自己聊过。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明白了骆应雯想从自己那里得到什么。 他要的,正是林孝贤这部戏的主角! 像是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阮仲嘉忽然觉得浑身有种压抑不住的战栗,快速在脑里计划了一遍,他敲下回复: “婆婆恢复得不错,目前在家静养,谢谢林导关心。对了,之前听李制片说您正在筹备一部新戏,想跟我谈谈,您看就约在……” 第96章 “这位是……律师吗,”助理忽然说,“喔,他粉丝还挺多的。感觉越来越多人支持我们了。” 阮仲嘉思路被打断,干脆凑过去看他手机一眼,是上次被袭击之后帮忙处理案件的区大状,于是“嗯”了一声:“再等等吧,到时候看哪家媒体来个收尾报道,应该不会有什么水花了……” 助理又埋头进手机里。 阮仲嘉撩起窗帘看外面,天色阴沉,车已驶到校园附近。不想太高调,他让车停在稍远处,撑开透明长伞,走进细雨中。 风眼过后,城市格外清冽干净,阳光苍白,像是随时会迎来骤雨。 黑色七人车停在士丹利街的一家茶室门前,侍应生见一个白净的年轻人独自下车,连忙开门。 门铃叮的一声,茶香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老式玻璃门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阮仲嘉小时候惯常来这里,一楼常有熟客订座,他一通电话,直接预留了最里面的包间。 百年的老派茶室,常客多是政商界名人和老牌世家,旧时本地大宗土地拍卖,还有一些商业内幕消息,大多是在这个包间谈成,之后约定俗成般,这里的预定就有了门槛。 阮仲嘉特地订了房,就是为了给林孝贤看看自己的态度和分量。 老伙计将阮仲嘉引进包房落座,利落地开始布座、洗茶具,一套流程下来,除了进门时打招呼,便不再多言。 洗茶具的动作飞快,刚摆好,门就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 老伙计自然认得林孝贤。但在这里工作多年,见过的秘密太多,秉持着守口如瓶的原则,他为两个人泡好茶就退了出去。 阮仲嘉站起来,将林孝贤引进酸枝木椅坐下,复又落座。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林孝贤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沏好的茶水,微笑着说。 “没事,我也是刚到。您没有忌口吧?” “没有,您随意。” 阮仲嘉内心不免感到一丝尴尬。 虽然自己大着胆子邀约,事实上他还在试探彼此社会地位的分量。 倒是林孝贤比较随和,传闻他和李修贤都是笑面虎,只不过李修年作为制片人,常常要为了满足导演的要求奔走,甚至代为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所以恶名都让他当了。 阮仲嘉约的是午饭,正是中环白领放饭时间,茶室却像与城市的热闹喧嚣无关,人们低声谈笑间只有稀稀落落的碗筷碰撞声,包间内尤其静谧。 大概是估计到上菜的时候有人打扰,两个人讨论了一番天气以及最近明面上的工作。伙计逐一送上菜品,才渐渐敞开心扉。 “我想着您没有忌口,所以叫了自己从小爱吃的几样。” 桌上摆着杏汁炖白肺、鹧鸪粥、烧云腿炒乳鸽片、虾子柚皮,都是老派的功夫菜,精致考究,香气四溢。 饭桌上的气氛却像凝住了一样:阮仲嘉是东道主,却在试探林孝贤的社交边界;林孝贤是业内大佬,却在等阮仲嘉亮出这次饭聚的目的。 还是阮仲嘉率先打破沉默。 他不再像上次和李修年见面那样虚张声势,而是语气谦逊道:“虽然鲁莽约了林导,但直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您肯为我一个后辈的纠纷转发力挺,这对我而言确实意义重大。” 林孝贤笑得和蔼,像是透过对方的开场白,终于确定了自己在这次饭局里的位置。 他夹了一筷子柚皮,用长辈的语气说:“也不全是为了你,更多的,是为了你代表的新势力。” 阮仲嘉原本正在舀鹧鸪粥,听他这么说,将半碗粥放好,“这是什么意思?” “marco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林孝贤回忆了一下,继续说,“可能是一些使命或者责任感的东西吧……不过自从看过你的长文,我改变了主意。 “我想拍一部电影,讲述上世纪南下的戏曲家经历一切之后一无所有的故事。” 阮仲嘉下意识挑了挑眉。 林孝贤继续说:“但重点不是在戏曲家如何建基立业,这不是一部励志片,我要讲的是他在拥有一切之后怎样面对失去。失去事业、失去舞台、失去最亲近的人……接纳‘失去’才是人生永恒的课题。”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大抵是艺术家在谈论自己所爱的时候自然流露出赤忱:“我需要的,是你在这个时代经历的‘失去’,只有参透你最真实的感受,才能为这个故事浇铸血肉。”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林孝贤起身,拿了焗盅给他添茶:“周静生十三岁学艺,因为音色姝丽,被老师傅传授了独门的乾旦唱法,艺名‘白玉楼’,凭着一出《长生殿》一夜成名,后来为了躲避战乱,他南下香港。原本以为会继续纵横曲艺界,没想到先是被同行以流派之别排挤,然后又被崭露头角的戏曲电影冲击,最终,他甚至失去了表演的资格,只能以技术指导的身份,看着别人在镁光灯下扮演自己的人生。” 阮仲嘉用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电影名字是?” 林孝贤说:“《长生殿外》——这部电影的主角演了一辈子杨玉环,却从未体验过爱情。你以为他被老师傅看上是偶然,其实不是,他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声音也比别的男人要清嫩。 “作为一个乾旦,男扮女的角色,实际上他的性别认同一直是女性,所以终其一生,台上台下,他都在扮演。 “痛苦和撕裂,是周静生一生的课题,也是他的秘密。 “他不需要爱人,他所有的爱和情感,都必须在舞台上燃烧殆尽。影片结尾,他在录影厂的服装间找到了一套破旧的古装妃子戏服,在月夜下唱了人生的最后一曲。” 阮仲嘉想起了很多往事。 林孝贤的故事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他的旧患。比起李修年的道德绑架,他对故事本身更感兴趣。 回过神来,他的眼里不再是客套的谦逊,露出了世家子惯常的胜券在握。 “林导,我答应你的要求,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林孝贤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摇,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连忙说:“请讲。” “我要骆应雯饰演周静生。” 【作者有话说】 磨对白使人秃头 第72章 “cut——” 拍板声响起,又一个晚上的大夜结束。骆应雯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照旧和工作人员一一道别,登上了经理人来接的座驾。 扣好安全带,经理人陈舜球忽然问:“你的戏份快完了吧?” 骆应雯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脱口而出:“嗯,大概还有两三场就完了。这部戏制作很成熟,流程走得快。怎么了?之后是有什么工作吗?” 一般艺人的工作大多排到半年开外,但是像他这种尴尬的电影演员,时常会偶然因一个角色拿到商业代言或者站台活动,风潮过后又要重新出发。 陈舜球将本田驶出电影厂外不远处,靠边停了,拉开车门利落地从口袋里拿了包烟出来。 骆应雯不明就里,也跟着下了车,走到他身边。 还没站定,对方便递了一支烟过来。他猜想肯定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于是也不急着问,从容地点了烟,对着乌漆抹黑的树林深吸了一口。 “林孝贤让人递了剧本跟合同过来。” 骆应雯一怔,抖了抖烟灰:“这次是又要给谁做配?” 同时脑里思考了一番,最近好像没有哪家富家子弟或者演艺世家的二代要出道。 “不是,给你的是电影主角。”陈舜球像是生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唯一的男主角。” 这下骆应雯真不说话了。两个人并肩立在晚风中,安静地抽烟。路灯被丰茂的植被掩映其中,只有两个光点在空中漂浮,像漆黑中的两只萤火虫。 沉默良久,骆应雯先把烟抽完,指尖还夹着烟屁股,说:“还有这种好事?他是不是换了别的项目?” “没有,还是那套。”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陈舜球也有点懵。李修年不问自来,同时带来拜访自己的,还有《长生殿外》的剧本以及合同。 “他还说了别的吗?” 陈舜球也明白他现在的心思。毕竟像自己这种三线经理人,根本不可能让李大制片亲自登门拜访。不然以前他们俩也不会为了接近林李二人想尽办法。 “也没别的,就是问了一下你最近的工作安排。还说剧本只是初稿,后面可能会边拍边改,让你看看大概内容。” “还真是太经典了。”骆应雯嗤笑,林导就是有这个资本。他将烟头掐灭,果断地说:“既然这样,你现在送我回家吧,我赶紧把剧本看一看。” 陈舜球笑了:“这么着急啊?” “废话。天上掉馅饼了,赶紧趁热吃吧。” 林孝贤几乎是当场就答应了自己的要求,阮仲嘉本就有把握对方不会拒绝。 第97章 只是姿态还是要做的。 当时自己提完要求,对面摆出一副脸有难色的样子,估计是为了方便后面讲数,他也没太在意。 谁知道最后林孝贤还是说了一句:“如果你提议别的演员,那我还真要好好考虑一下,刚好我最近跟麦沛标接触过,他给我看了《索命》的成片,这个演员我还是认可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他吧。” 后面的事情自然不需要阮仲嘉去操心,他只提了两个要求:第一,男主角要骆应雯来演;第二,自己将全程指导骆应雯的戏曲表演,确保电影以最专业的姿态呈现到大众面前。 林孝贤自然是应好的,这还省了剧组去找别的机构培训。 业内开拍特殊题材的电影,演员一般都会提前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进行专业训练。阮仲嘉肯亲自去教,最好不过。 只是他并不清楚阮仲嘉的真正目的。 ——郑希年的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埋在阮仲嘉心底。 一开始阮仲嘉的确是因为外婆的病情以及骆应雯接近自己的真正目的而决定分手。 他在小飞象上面说得多潇洒呀,希望回忆起两个人相处的瞬间都是那些真实的曾经。 只是后来夜阑人静,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开始控制不住去想:既然当初带着目的接近,这份感情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做戏? 骆应雯是个优秀的演员,尤其是他说过自己并不喜欢体验,更倾向于用经验去演戏。那么,与自己一起的这些日子,会不会也只是技术层面的发挥? 最可怕的是,一旦信任产生了裂痕,就像瓷器被瞬间砸碎,裂开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再也拼凑不出曾经。 那些熨贴的话语,那些同频共振的瞬间,会不会是对方在提前调查过自己之后,根据题库给出的标准答案? 他想起自己当初决定离开香港的契机。 当时已经有人在网上拿恶搞自己破音的影片开玩笑,底下评论不堪入目,而他在学校也总觉得别人看自己的眼光逐渐异样。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得知为数不多聊得来的同学,私下向别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透露的烦恼。 所以,那些两个人一起散步的夜晚,回家之后,骆应雯会嘲笑自己很好上手吗?甚至是…… 阮仲嘉不敢再想下去了。 但心里已有一把微弱的声音告诉他:自己已不是当初那个彷徨无助的少年,只能远走高飞来避开舆论。 只要他想,他有足够的权力扭转局面。 ——那么,如果他可以用手里的权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嘉哥小心!” 忽然一阵吆喝,阮仲嘉回过神来,一把扇子堪堪擦过他的颊边往后飞去,团里的新人连忙跑过来向他道歉。 大概是练习转扇子时下手没有轻重,扇子一把甩飞了出去。 阮仲嘉装作若无其事,抿了抿嘴,说了声:“继续练习。” 剧团里大伙都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常常板着个脸,因此也不敢惹他。 还是梁丽思胆子大,结束了排练之后拿了矿泉水过来递给他,关心道:“嘉哥,怎么了?” 阮仲嘉摇摇头,脸上松懈了几分:“没什么。今天不是中秋节吗?大家没什么事的话,早点下班吧。” 旁边有人听到了,大呼小叫道:“诶,现在才四点啊!” 梁丽思连忙对那人说:“老板让你早点下班,你还嫌太早了是吧?” 阮仲嘉被她逗笑,摇了摇头。 “嘉哥,反正时间还早,你要不要来我们那边看看?” 见阮仲嘉一脸不解,梁丽思喊了镜房另一边的梁文熙过来,后者正拿毛巾擦脸上的汗。 “我和他住同一个地方,这两年因为挂灯笼,我们屋邨在facebook上小火了一把,你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梁丽思是新剧的b cast女主角,阮仲嘉本就有心跟她打好关系,对方这时候开口邀约,他点点头应好,没察觉到梁文熙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这还是阮仲嘉第一次走进公共屋邨。 尽管骆应雯的经济条件已经比自己差了一大截,好歹也是租的私楼,再往下,他就真的没接触过了,所以一路上都特别好奇。 屋邨是双天井的结构,中央形成了两个巨大而又深入地面的天井,也是整栋楼的通风和采光中心,每户人家大门对望。 幸好设施虽然老旧,但是走廊干净整洁,一路走来气味尚算舒适。 梁丽思一路领着阮仲嘉搭电梯抵达自己家所在楼层。等到出电梯之后,他真正看到这么多人家住在同一层,还是有点震撼。 正是中秋佳节,很多人家铁闸敞开着,走过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别人家的情形,不少家庭搬了折叠方桌出来,上面陈列着沙田柚、提子之类的应节水果,还有摆好盘的月饼,仪式感一点都不少。 “我们这里邻居往走廊挂灯笼的习惯已经有好多年了,最近才在网络上走红。”梁丽思见阮仲嘉一脸掩饰不住的好奇,笑着解释。 梁文熙在一旁,手攥着背包带子,依旧不说话。 “阿熙就住在楼下两层,从我们家看过去,可以见到他家门口。” 到了梁丽思家门口,阮仲嘉循着她所指看去,就看到一个老头坐在门外的藤椅上,摇着蒲扇,悠然自得。 “这是阿熙的爷爷。”梁丽思介绍道,走到栏杆边,朝对面喊了一声:“全叔!” 全叔也看到了他们,笑着摇了摇扇子,权当打招呼。 梁文熙更尴尬了。 倒是梁丽思无视了他的不自在,径直朝阮仲嘉继续介绍:“大家都出来挂灯笼了,你要不要帮忙?” 下班之后就没有上下属之分,阮仲嘉应允。 梁丽思见他答应,脸上的笑容更甚,转身走进屋里,听声音好像跟家里人说了什么,就听到刚起的炒菜声停了一下,接着继续,一股亲切的家常菜香味就顺着她走出来的身影飘散。 “我先回家放一下包。”梁文熙等她出来,连忙跑了。 “他就这样。”梁丽思笑了笑,手里拿了个红色胶袋,打开了,抓了一把纸灯笼给阮仲嘉,“好了,你帮忙先把灯笼打开吧。” 距离上一次玩这种传统的折叠纸灯笼,也已经是许多年之前的事了。阮仲嘉看了看梁丽思的动作,学着她把灯笼拉开,绑在红色的包装绳上面。 忽然听得一阵收音机调频的响声,像自带雪花一样钻进阮仲嘉耳朵里,朝声源看去,是对面的全叔在拧收音机。 一阵电流干扰声被修正之后,响起了某个怀旧电台节目的主持人声音,正声情并茂地给大家介绍经典粤曲。 大概是播到自己喜欢的曲目,全叔摇头晃脑地跟着唱起来,嗓子不着调,和自己日常接触的专业唱法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不过看着老人家自娱自乐的样子,阮仲嘉倒也觉得连带自己心情都变好了一些。 渐渐地,周围邻居都开始摆出自家的折叠桌,也有人默契地拉开已经绑好的灯笼,从天井的一边绑到另一边,有的甚至跨了两三层楼,纵横交错。 没多久,近三十层的大厦中间张灯结彩一般,好不热闹。 有中年妇女从他们背后的门洞走出来,阮仲嘉猜想这位应该是梁丽思的妈妈,朝对方打了一声招呼。 梁妈妈将炒好的紫苏田螺放在放桌上,见阮仲嘉一个人,还热情地招呼他留下来吃饭。 “妈,我老板还要回清水湾的,怎么可能留下来吃饭。”梁丽思嗔道。 梁妈妈也不尴尬,只是笑容满面地对他说:“原来这位是老板,竟然这么年轻!要不这样,我盛点炒螺给你拿回家?我养了两天,沙都吐干净了!” “妈!”梁丽思没好气地劝着,“人家家里好吃的多着呢。” 阮仲嘉心情好,笑眯眯地看着母女二人,对梁丽思说:“你和阿熙很熟吗?” “你是说文熙吗?”梁妈妈搭话,“他们俩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可能长大了之后不好意思吧,要不这样,趁还没到时间吃饭,你们去他家走走?” 听到梁妈妈的提议,阮仲嘉马上应好,其实他想去跟全叔聊上几句,只是自己不太会应付梁文熙这种性格的人,想着梁丽思健谈,自己也好省点功夫。 两家离得近,两个人顺着消防梯往下然后绕到天井,一会就走到了梁文熙家门口。 收音机还在播着粤曲小调,是一首家喻户晓的曲子。 “未写盟心句,先劳紫玉钗,刺出相思血,磨墨表情怀。” 老头中气十足,摇头晃脑念白过后,开始唱:“鸳盟初订莫相猜,便似金坚难破坏——” 余光大概是扫到走来的二人,忽然停了,脸上欣喜,霍地站起,朝他们走去。 阮仲嘉心里面也暗暗感叹,老人家气血真足,这样起来也没有头晕。还没吐槽完,梁文熙正好端了一碟切好的橙子出来,看样子没料到阮仲嘉还要过来家访,硬生生顿住脚步。 第98章 “阿熙,丽思来找你!”全叔连忙说。 梁文熙点了点头,放下碟子,没话找话一样:“怎么过来了?” “丽思来了好哇,阿爷好久没听你们对唱了,中秋佳节……” 后面一句被梁文熙的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全叔嘿嘿一笑,又说:“都怪你打断我,后面怎么唱来着?” 梁文熙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干巴巴地捧读:“任天荒地老,莫折此紫鸾钗,苦相思,能买不能卖。” “诶对对对!对了,这位是?” “我老板。” “原来是老板,失敬失敬,”全叔已经热情地过来跟阮仲嘉握手,“一场来到,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小孩拎着灯笼打闹,有家长制止呵斥。逼仄,混乱。 梁文熙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生硬道:“您别闹了。” 阮仲嘉感觉到梁文熙的抗拒,识趣地岔开话题:“您也学过唱戏吗?” 全叔摆摆手:“没有,自己唱着好玩的,不过社区有长者兴趣班,我去听过一两节课。” 怪不得。阮仲嘉只觉得对方念白听起来抑扬顿挫,可惜停顿不够自然,是有学过一点皮毛,只不过发声毫无技巧可言。 再暗暗观察周围环境——互相串门的邻里,在小孩控制不住情绪的尖叫中无人在意的收音机,透过遮上挡布的铁闸依旧传出来的六点半新闻报道,这一切糅合起来,像家家户户餐桌上摆放的田螺,虽然有烟火气,却毫无章法地炒成一碟,太过粗糙。 这座井字大厦无非就是芸芸众生的缩影,所谓的爱好者也是凤毛麟角,更不要说专业表演者,同一栋屋邨出了梁文熙和梁丽思二人,已是难得。 又再和全叔聊了一会,了解过一些爱好者平日见闻,阮仲嘉以回家过节为由,离开了这里。 司机将阮仲嘉送抵位于清水湾的阮家宅邸,阮仲嘉想了想,将梁妈妈打包好的炒螺放在副驾驶位上:“你拿回家过节吧。中秋快乐。”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黑色铁门后。 热气腾腾的透明饭盒四壁还凝着水珠,正缓缓地往下滑。 第73章 “你是怎么理解周静生这个角色的?” 眼前人穿着一身黑色衣衫,让本来就白皙的皮肤更显得苍白,上挑的眼尾在看过来的时候扫了自己一下,让他有种莫名的心悸。 骆应雯看着近在咫尺的前男友,只觉得如坠云端,手下意识在牛仔裤腿上反复擦了擦,想将指间因为修车时染上的电油*味蹭掉。 就在今天下午,他被赴约的事占据了所有心思,完成了工作马上骑车赶过来,没想到快要接近约好的地方时,电单车突然抛锚,好不容易推到附近的车行修理,却差点赶不上约定的时间。 昨天他收到了一条久违的讯息。 本以为迪士尼分手之后两个人就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时隔多日,阮仲嘉突然给自己传送过来一个定位。 【明天晚上七点半。】 尽管知道这不可能是复合的前兆,但骆应雯控制不住去想,他们的关系会不会还有一线生机。 分手之后,骆应雯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 即使当日自己的戏份拍完,他还是继续待在剧组里,宁愿睡在服装间堆满戏服的破沙发上,也不愿意回家。 家里的回忆实在太多了。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具体哪一日,反正就是他忙于工作的时候,阮仲嘉悄悄来过,把属于自己的衣服还有一切生活痕迹都带走了。 小小的单位曾经被两个成年男人的日用品挤占,让他开始有了不再孤家寡人的想法,没多久,这一切好像又被收回去了一样。 看着那些因为东西被拿走而重新露出来的空间,他的胸口像被剜去了一块。 而让他清楚明白一切已经结束,是那条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的钥匙。 小飞象钥匙扣看起来依然崭新,只是它脸上的笑容好像僵住了一样,怎么看怎么别扭。 “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眼前的阮仲嘉脸上难得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手里拿着一支原子笔,正不耐烦地按动着笔头的按钮,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你最近好吗?” 这个工作室位于老旧工厦深处,大概从前是舞蹈教室,看得出来稍微修整过,除了镜墙之外,还有一些健身设备。 阮仲嘉翘着腿,坐在镜墙边堆起来的跳马箱上面,用居高临下地姿态俯视着自己。 “我不是来叙旧的。你看过《长生殿外》的剧本了吧?” 骆应雯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如实应是。 “那你应该可以回答我,你觉得周静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阮仲嘉跳下箱子,背着手走过来。 原子笔依然发出啪嗒啪嗒的按动声,像催促,也像某种无法宣泄的焦躁。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写人物小传吗?既然要饰演周静生,那我想你拿到剧本之后一定会开始马上研究吧——这可是你梦寐以求的角色啊,不是吗?” 话到最后,那双丹凤眼挑起,带着讥诮,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冷意。 骆应雯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忽然间,再次见面的期待像被一盆冷水浇灭。 我已经不再被他爱着了。 这是骆应雯对上那双眼之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但是别无他法。 “有,有做的……周静生……他……” 他明明真的有做,回家之后迫不及待翻开剧本,随着阅读的深入,狂喜浸润了全身。作为一个演员,拿到好剧本会产生巨大的精神快感。 “嗯?” 阮仲嘉越走越近,脸微微仰起。 “他是——” 是惶恐的,是不安的,打小就揣着秘密独活…… “林孝贤说以我为人物原型,我不像你那么专业,会揣摩角色,只好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 阮仲嘉拿过来一部平板,将荧幕解锁,打开准备好的影片递到骆应雯跟前。 标题下方写着: 96万观看 10年前 画面不太清晰,人物移动的时候会伴有抖动的格子。 一袭青袍的少年站在台上,随着丝竹声开始唱: “方才听你念诗篇 我感怀身世 不觉暗自凄然 那——” 画面太粗糙了,看不清少年脸上的表情,只见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若无其事地继续。 “那……” 这一句唱得更吃力了,少年抬手换步,试图找准感觉。 “那——” 终于,因为破音扯到嗓子,他在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影片还在继续播放,阮仲嘉伸手往上划,让骆应雯看到那些评论。 【真的笑出来】 【没本事就不要硬上,不男不女的恶心死人】 【戏曲界就是被这种二世祖搞烂的】 【这么爱出风头,干脆阉了去芭提雅唱戏吧】 【有钱的废物,滚回家吧,别在艺术圈恶心人了】 【笑死,破音都这么淡定,天赋异禀】 【阮英华女儿死了也不用拉孙子垫背吧,好可怕,会不会将来送去泰国变性】 【这家人好变态,想做女人想疯了吧】 【吐了,下次能不能不要放这种恶心的人上台】 【建议他把这段表演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额头上,出门见人就鞠躬道歉】 【这唱腔,庙街随便找个鸭子都比他唱得好】 …… …… 阮仲嘉脸上没有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你就记住这种感觉。周静生一辈子都活在这种阴影里面,无论是唱得好还是不好,这些话语一直扎根在他心底,时不时会冒出来,刺挠着他的自尊。” 骆应雯抬眸看他,排练室灯火通明,他白皙的皮肤阴影处发灰,神情在阴影的笼罩下,有种让人不安的淡漠。 阮仲嘉也没有跟他废话,划拉了好一阵,好让他看完所有评论,也不管他脸色越来越差,接着说:“看完了吧?那我们现在试妆。” 几近白色的粉底刷在脸上的时候,骆应雯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阮仲嘉一直垂着眼,像是刻意不去看他,三两下就将粉底铺开,动作看起来十分娴熟,甚至还端着化妆刷停了一下,看起来是在思考胭脂该铺到哪里。 他站得极近,身体几乎笼罩着骆应雯,一手勾着他的下巴,一手按压,微凉的指腹轻轻拍在脸上,分明是专业的手法,却有着近乎情人的亲昵,每一下都让骆应雯觉得发麻。 想要悄悄看一眼阮仲嘉的表情,勒得死紧的发带却因此扯到头皮,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抽气声。 阮仲嘉正细致地描唇,听到声音,动作一顿,猛地抬头。 第99章 他在骆应雯眼底捕捉到了痛苦。 而那种痛苦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今夜之前,阮仲嘉以为自己找到了解脱的方法——只要将自己的愤怒转嫁给对方,折磨他,羞辱他,让他感到屈辱,随之产生的快感一定会盖过连日来的痛苦。 可没想到这一眼,他从里面读到的是痛心和包容,兜兜转转,自己依旧是那个被怜悯的人!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在爱与恨之间的无能为力。 “对不起。” 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道歉,阮仲嘉按捺住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气急败坏。他放下描唇的笔,退后一步观察妆容,淡淡地应着:“不用了,没有必要。” 骆应雯嘴角颤了颤,不再说话。 妆化好了。 镜子里的骆应雯因为五官长得好,即使化的是花旦妆,也自有一番韵味,尤其是他的大眼,经过眼部妆容的修饰,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 真是遗传了燕妮的好相貌。 “好了。” 阮仲嘉忽然靠近,站在骆应雯身侧,一手自骆应雯的腮边滑到下巴,轻轻托住。 骆应雯坐着,几乎被他揽到腰间。 拇指将描好的唇色揉开,力度有点大,带着一股失控的颤抖,唇被揉得发红,逐渐沁染脸上的油彩,在下巴处晕开触目惊心的艳红。 骆应雯不敢动,透过镜子,定定地看着里面的阮仲嘉。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 两个人还不太熟悉的时候,阮仲嘉是客气中带着疏离的,那时候自己觉得他身上总有一种古典的沉静,顾盼流光。 而现在,那股眼神里的光不仅没有熄灭,甚至还多了几分冷意,仿佛在打量笼中鸟。 抚着脸的手顺势轻轻拍了拍,细小的刺痛下,骆应雯如梦初醒。 “笑。” “……什么?” 阮仲嘉皱了皱眉,“我让你笑啊。” 镜子里的男人嘴角动了动,像终于听懂了指令一般,缓缓咧开嘴,笑的同时他感到脸上发痒,嘴角、眸边,所有因此而牵动的肌肉周围,紧绷的油彩逐渐龟裂。 “想想你最开心的事,笑得自然一点。” 男人身旁,倚坐在扶手上的另一个年轻男人垂着眼发号施令,他的手还扶在对方下颌处,悄悄施了点力,逼迫对方抬头。 最开心的事。 超市里,晚风中,狭窄的长街,陡峭的楼梯,逼仄的陋室,潮湿的车厢,无人的公园,老旧的食店,镜头外,人海中…… 一切画面,都由镜子里的两个人组成,却因为最开始的谎言,全部化为乌有。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呼啸而过,然后像他脸上剥落的油彩般,碎成齑粉,落在他散发着电油味的t恤牛仔裤上。 头顶传来冷硬的催促:“想到没有?” 骆应雯嘴角反而逐渐朝下耷拉着,干巴巴地应他:“想到了。” 手离开了下颌,没多久,熟悉的剧本出现在眼下,脸颊仿佛还留有余温,他定睛一看,是结局周静生月下独唱的一段。 阮仲嘉的原子笔终于派上用场,他画了一笔,将唱词圈了起来: 【我本是女娇娥,恨天生作男儿汉。】 “我们今天就从这段唱词开始,骆生,”阮仲嘉看向他,“记住,以后你就用这种感觉来演周静生。” 【作者有话说】 电油:即汽油,香港称汽油为电油,所以摩托车称为电单车 ———— 友:今日惠康全线八八折,快告诉骆应雯!(‘·w·`) 第74章 “——记住,以后你就用这种感觉来演周静生。” 话音刚落,就看到了骆应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阮仲嘉无视他的视线,径直将人提起来,推到镜子前面,然后站在旁边,示范起动作。 “来,我们先感受一下。戏曲演员的举手投足要怎么演绎?以刚刚说的那一场为例子。” 几乎是一瞬间,阮仲嘉就进入了教学的状态。只要开始与戏曲相关的事情,他发现自己很快就变得心平气和。 骆应雯尽量按捺住住情绪,演员的专业素质让他迅速投入到学习里去。 “最后一场戏,周静生在电视台的服装部翻出来一套老旧的戏服,那应该是往日用来拍古装戏的存货吧。我听人讲这些戏服保存得不是很好,常常是穿过了又丢在角落,然后被下一个要演戏的人拿出来用。这么说的话,戏服应该是皱巴巴的,然后气味也不太好闻。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 忽然停了。 骆应雯马上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两个人初识的时候也曾经漫无目的地在电视城散步,经过那些紧闭的仓库时没少打量。 阮仲嘉却不给他机会开口,连忙补上一句:“你说他……周静生这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剧本,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在美孚谈论《索命》剧情的时光。 骆应雯有片刻的怔愣,很快又调整过来。 想了想,他也曾经琢磨过这一场戏,于是回答:“这个时候的周静生已经因为受尽生活磋磨,没有了从前的心性,我想他应该是自暴自弃的。” 到了电影结尾,年逾四十的周静生已经沦落成电视城里面的一个看更,负责看守没有人会靠近的道具和服装部。 某个夜晚,他正百无聊赖地待看更亭里,一边守着小小的黑白电视机一边打瞌睡,朦朦胧胧间他被锣鼓喧天的声音吵醒,只见小小荧幕里播放的正是自己曾经指导过的那名演员的成名作。 像是被唤醒了沉睡已久的记忆。电视机的光在周静生脸上变幻,浑浊的眼神逐渐澄明,瞳孔微微左右颤动,反射着荧幕里演员的动作。 他取了钥匙打开服装间的门,从角落翻出来一套压箱底的戏服,独自一人在在昏暗的房间里完成了妆发。 “然后呢?”阮仲嘉问。 然后,他走到外面,在月色映照下开始了表演。 “是什么样的表演?” “《贵妃醉酒》。他从前最拿手的戏码。” “好,我现在做一次《贵妃醉酒》,看清楚了,等下轮到你试试。” 阮仲嘉挽起黑色丝质衬衫的袖子,退开两步。因为没有道具,所以重新捡起了那支原子笔。 他投入得很快,像是平时就常常给人讲戏一样,两手漾开,一首像拿酒杯一样捏着笔,然后迈开步子走圆台,绕圈的时候身姿轻盈,靡靡如无骨。 手里面的原子笔仿佛幻化成酒杯,阮仲嘉将酒一饮而尽,叼着酒杯,背对着自己缓缓下腰,袅袅娜娜。 微敞的领口随着动作飘翻,一截银链子荡在锁骨间,若隐若现,看得人心烦意乱。 “我觉得我做不了这种程度……你……到底学了几年?”见他重新直起身,骆应雯不由感叹。 “满打满算二十年功,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几乎每一天都没落下过。你不是调查过我吗?怎么可能不知道。”阮仲嘉睨他一眼,眼神里有淡淡的揶揄。 骆应雯一时语塞。 阮仲嘉继续说着:“如果连模仿都做不到的话。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这个角色?我为你争取回来,不是要听你说做不到的。” “你为我争取来的?”骆应雯脸上难掩震惊。 “怎么,你现在才发现哪里不对吗?”阮仲嘉语带戏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骆应雯脸上表情复杂。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一脸无所谓的阮仲嘉,一时间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好,就在他们的感情以这种方式收场之后,阮仲嘉竟然会把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奉上。 “原因是什么重要吗?”阮仲嘉抬腕看了看表,“骆生,我白天已经被工作和上学占满,请你不要再浪费我晚上的时间。” 上学…… 阮英华曾经跟自己说过,要他在开学之前离开阮仲嘉。 他不知道阮仲嘉为什么要上学,只是目前他清楚地认识到,关于阮仲嘉之后的一切,自己已经无权过问。 阮仲嘉开口打断他的思路:“好了,别再废话了,既然找准了人物的感情,你先跟我从做手开始练起吧。” 阮仲嘉走近他,毫无芥蒂地握着他的手,将手掌连同整个手臂拉远了身体,自己的手则悬在旁边示范了一遍兰花掌的做法。 “这样,跟着我的动作。” 说罢,利落地绕了个腕花。 “兰花掌是戏曲里面一个基础的手部动作,很多时候人物的情感投射都由这个动作展现。你做一遍我看看。” 骆应雯努力尝试跟上他的示范,只是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常年健身,力量有余,柔韧不足,做了好几遍还是不得要领。 阮仲嘉又演示了一次,冷冷地说:“继续,做五十次。” 看着对方笨拙地跟练,阮仲嘉心里冷笑一声。 第100章 好好练吧。 既然自己可以出手轻易帮骆应雯拿到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想收回也不是难事。 身旁的男人依旧努力练习,眉心轻蹙,隐隐有汗。 阮仲嘉背着手站在他身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觉得很别扭。” 骆应雯抬眸看了一眼:“……是。” “你知道为什么吗?”没等对方回答,阮仲嘉继续说,“因为你饰演的周静生不相信自己是女人。” 镜子里的人身穿简便的黑色t恤牛仔裤,脸上妆容斑驳,看起来滑稽极了。 阮仲嘉在旁边拿了准备好的练功服过来,丢到骆应雯身上:“穿上。” 是一件袖口缝着白绸的长衫。 趁骆应雯穿衣的功夫,阮仲嘉继续分析:“我大概翻了一下剧本,中间还有周静生演《七月七日长生殿》的舞蹈戏份,这段舞对身段的要求很高,他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演过这样风骚的戏码,后面做《贵妃醉酒》的情绪落差才能对比出来。” 骆应雯绑好了衣摆的最后一根绸带,又见阮仲嘉走过来,依旧站在自己身侧,他不敢正面对视,视线便自然地随着对方投到镜墙上。 只见镜子里的阮仲嘉贴近自己,手扶在自己的二头肌上,一路往下扫,然后握住了腕骨,在他耳边说:“放松一点,你、太、硬、了。” 微热气息扑在耳廓上,骆应雯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 阮仲嘉见他这样,微微勾唇,“周静生的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自己是女人,你要演出他的矛盾:在台上,他可以尽情释放自己身为女人的‘天性’,在台下,他必须强迫自己表现得像个男人——而这种细微的误差,你又要传达给电影观众,让他们知道周静生在‘演’一个男人。” 腕骨处的力道松开,犹在消化阮仲嘉这段话,骆应雯只觉得那力量摸索着来到了后腰处。 镜子里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人把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修长有力的手不知何时滑到腰眼处,拇指不轻不重地一碾。 骆应雯只觉得一阵酸麻,几乎软了腰,他咬紧牙关站定,侧过头问:“这是……” “看,这一下软下来就做得很好。” 近在咫尺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甚至语气有点熟悉的调皮,不过稍纵即逝,很快阮仲嘉就站直了身子,继续指导:“刚刚练过兰花掌,现在我们来学一下水袖最基本的用法。” 阮仲嘉穿上另一套备好的练功服,全白的长衫,脸几乎白得发光,乌黑眼眸被肤色衬托得更亮了,微微颔首,接着抬眸,一转一定,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让双目如含情一般。 他走近呆立在原地的骆应雯:“伸手。” 见对方傻傻地盯着自己听令照做,他侧头一笑,也伸手搭在对方伸直的手臂上,彼此身上丝绸质地的练功服本就滑腻,搭上去之后他抬眸,眼神一勾,缓缓后退,视线却不曾离开。 退得差不多了,隔着袖子,轻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倏地一收,水袖终于被他带走。 行云流水,柔美圆润。 骆应雯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白绸水袖像一抹握不住的美好,自他指缝溜走。 从前只见过阮仲嘉演深情的角色,头一次近距离看他将一个人物的娇媚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几乎看得失神。 “看够了吗,骆生。” 阮仲嘉开口,尽管还保持着最后回眸的姿态,眼波流转,却在与骆应雯对视时瞬间冷下来。 他的声线回复了今夜一贯的冰冷,“要演绎这种姿态的人是你,希望你加把劲演出我示范的感觉,让观众像你刚刚看我那样看你。” 一席话说得骆应雯脸上发烫,幸好自己脸上还有残妆可以掩饰。 叮铃铃铃铃—— 突兀的铃声划破宁静,阮仲嘉下意识朝角落看去,语带讥诮:“时间到了,你可以留在这里,我还有事,没有陪你的义务了。” 咔哒。 阮仲嘉原本还装模作样地收拾一番挎上包离开,门一合上,他只觉得腿脚发软,脱力一般,贴着门板滑坐在地。 排练室空旷,里面依稀有脚步的回音,是骆应雯在继续练习。 他摊开右手,看着微微颤抖的指尖,咬住唇,试图驱散内心的慌张。 没事的,你会适应的。 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只是心底隐隐升腾出一股恶心又满足的快感,他捂了捂胸口,摸索着从背包里翻出一盒烟,是骆应雯以前会抽的红万。 烟盒上印有让人不适的图案,面无表情的男人手捧抽烟者遗照站在灵堂前,搭配文字“香港特区政府忠告市民,吸烟引致早死”字样警示消费者。 自嘲地笑笑,阮仲嘉夹起一根烟,指尖的颤抖已经平息了大半。 他学坏了,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平复情绪。 将烟点燃,他抽了一啖,起身往电梯口走去。 第75章 上车之前阮仲嘉将抽了半支的烟掐灭,又拎起领口闻了闻,挤了一泵免洗手液出来搓了搓,确保身上没留有什么味道。 他给骆应雯做指导是瞒了家里人的,自然出行只能自己叫车,只怪这年头连精心贿赂过的司机都靠不住了。 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来查看,同学大半个钟之前给自己传来讯息,询问课业进度,看来晚上还得加班写论文。 车驶入过海隧道,百无聊赖,他懒懒地滑着ig的限时动态:郑希年爱驹“叉烧肠粉”今日首次亮相;庞荣祖发布了一张富士山的照片,看起来是在虹夕诺雅的客房拍摄;青霞家的猫又在表演后空翻;梁丽思下班途中拍到了很好看的夕阳;林孝贤则贴出了那天在茶室,临走时被老伙计邀请的合照……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只有他下去之后沿着车身绕了一圈,又回到车上。 那天与林孝贤的午餐结束后,来了不少老伙计要与他们二人合影,阮仲嘉无所谓,林孝贤也乐得亲民。一行人在茶室著名藏画《黄山松云》前拍了一张合照。 林孝贤在拍照间隙忽然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是骆应雯?” 从小就在圈子里长大,阮仲嘉岂会不清楚对方的意思,不过是想问他们之间的关系。 “林导,既然我答应了做技术指导,您放心,到时候如果骆应雯达不到您的要求,无论之后是谁顶上,只要是您属意的,我保证把人调教到让您满意为止。” 话刚说完,又来了个资深的楼面经理,明言是阮英华的戏迷,说好久不见英华姐来饮早茶,非要拉住自己问候外婆的近况。 阮仲嘉话就说到这里,剩下的就让林孝贤自己琢磨了。 车驶到家门前,阮仲嘉刚下地,铁门已经打开。 莲姐迎上来:“少爷仔,怎么今天这么晚?阮姐刚刚回房间了。她今晚只喝了一点枸杞米糊,要不您去劝劝让她再喝一点医生配的营养奶?” 阮仲嘉点点头,抬头一看,整座宅邸像笼罩在厚重的鹅绒布中,四下寂寂,只有两三个小窗透出来朦朦胧胧的灯光。 自从外婆做完第一轮治疗回来,家里就特别安静,佣人在家干活都是轻手轻脚的,像是生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打扰了雇主,只有自己活动范围内,才多了几分活人气。 他还是赶快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吹干,就捧着佣人备好的奶敲响了外婆的房门。 门后传来模模糊糊的一声,请进他推门进去。 柔软大床上,清瘦的身影陷进被褥里。 他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扬起笑脸走过去,将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上,挨着床边坐了,摸了摸外婆的手。 阮仲嘉关心道:“您今天怎么样了?” 阮英华看到他,露出微笑,脸上清减,这笑容就显得有些阴森,只是一开口还是中气不减:“挺好的。下午莲姐推我去后花园晒了一会太阳。今天阿秋来过,帮我手机上弄了一个叫什么pod cast的东西,说是听别人聊天,解解闷。” “莲姐说你晚上吃得不多。要不再喝点营养奶吧。”他又劝道。 阮英华也不是那种病了就会耍小孩脾气的人,无论生活还是治疗,她都尽量配合,见孙子脸上难掩担忧,便挣扎着要起来。 阮仲嘉连忙把她扶起来,整理了一下枕头让她挨着,拿起玻璃杯吹了吹,再送到她嘴边。 阮英华将营养奶喝光,顺口便问:“开学还习惯吗?” 阮仲嘉闻言,稍稍坐直了,应她:“挺好的,教授人很好,同学也很好相处,课程方面,多得您之前指点,深入了解之后还是觉得很有趣的。” 阮英华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沉吟片刻,她继续说:“我现在都一只脚踏进棺材了,也不怕将我的安排告诉你。” 阮仲嘉被这话吓了一跳,倾过身握住外婆的手:“别这样说,您好好保重,我现在就剩您一个亲人了……” “傻孩子,”阮英华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也不小了,有想过将来的路怎么走吗?” 第101章 这话忽然就把阮仲嘉问住。 剧团他是顺顺利利接管了,可也不过是阮家的其中一门产业,而且是外婆的来时路,如果不是为了保住这个门面,其实以新希的财报来看,一直亏损的剧团早就应该遣散。 至于其他,他从没过问,虽然有些已经过户到自己名下,但是基本上都有职业经理人代为打理。 阮英华自然是预料到他的哑口无言,自顾自说下去:“我从来也没期望过你突然基因变异长成商业奇才——我们家应该是没有这个运道了。我留下来的产业,只要你没有失心疯拿去赌了,够你在金山银山上躺一辈子。” 阮仲嘉也清楚,平日定时定候送过来的各项报表,再傻的人翻到底看看那串数字上有几个逗号都能明白。 见他被自己逗笑,阮英华盖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抓紧了:“我让你回来读书,实则是让你的学历好看点,你现在学的这门专业,身边同侪将来多半要走从政的路子,都是你以后的人脉。 “毕业之后,你先落区做服务,结合我们家的背景,用新希的资源定期做免费演出、文化导赏之类。 “这个时期很关键,要稳扎稳打,基层票源就是这样慢慢积累的,之后有利伯恒拉你一把,去艺发局,或者民青局也行,我本意不是要你一定去竞选什么,我没有利家那么大的野心,只是想你以后若然想要做成什么事,起码有人脉可以施展。” 阮仲嘉听得云里雾里,看外婆的意思,总之是先将书念完,拿个漂亮的文凭,然后去做基层社区工作,之后看自己喜好去某某局工作熟悉政府运作流程——大概就像罗秘书那样。 之后呢? “你想我做什么?”他直言。 “我啊……”阮英华微微一笑,“我想你为桥,为路。” 阮仲嘉不说话了,他定定地看着外婆,看着她瘦削的脸上那双深陷进去的眼睛,好半晌,轻轻俯下来将头靠在她膝上。 “我明白了,婆婆。” 阮英华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背。 好久了,已经好久没被她这么哄过,阮仲嘉悄悄转过脸,好让被子接住溢出来的泪花。 父母之于他,从来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记事以来,阮英华三个字背负的东西太多,分给他的温情太少。 如此珍贵的夜晚,却让他对分离的接近有了实感。 “你记住,”阮英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就像我一开始告诉你的,既然新希交给了你,以后就是你说了算。” 她悄悄打量了一眼阮仲嘉,不知道他是否知晓自己曾经到访骆应雯住所的事,于是委婉了几分:“将来要走的路比现在要难得多,瞻前顾后没法成大事,不要被眼前的糊涂账绊住脚步。” 见阮仲嘉还在消化自己的话,阮英华轻轻叹了口气:“好久没说这么多话,我累了,你去睡吧。” 阮仲嘉闻言起身去开了房门,候在外面的佣人进来收走床边的餐具,又换上备好的保温杯。有人将阮英华扶起来重新躺好,有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卧室一时间陷入一种安静有序的忙碌,他见状,向外婆道过晚安离开。 日子就在课业、工作以及一周三次的一对一指导中度过。 忽然一阵台风带来冷空气,今年入冬比以往要早,阮仲嘉特地传简讯吩咐骆应雯带上替换衣物。 他安排的训练强度丝毫没有放水,几乎每次都练得大汗淋漓。 入门的动作练好了,平时还要自己练眼神,这要靠骆应雯自觉。 阮仲嘉知道他一向珍惜机会,却没料到对方进步得比想象中快,倒让他找不到使绊子的时机。 看着已经在排练室里热身的颀长身影,阮仲嘉下意识撇了撇嘴,放下背包。 他问:“怎么穿了这条裤子。” 这话一开口就显得有点亲昵,幸好骆应雯丝毫没有察觉,回过头来问:“我做软开还是不太行,你来帮帮忙?” 阮仲嘉走过去,地上还放着《长生殿外》的剧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看得出上面有很多做笔记的痕迹。 只是扫了一眼,回过头来骆应雯已经拿了瑜伽垫靠着镜墙铺开。 看着那双认真得丝毫不掺杂质的眼眸,阮仲嘉忽然觉得心虚极了。 其实骆应雯的戏份根本不用开胯,都是自己为了整他才找的借口,没想到把自己绕进去了。 毕竟没有接受过正经戏曲训练,别说软开,全身肌肉练得硬邦邦的男人做压腿都艰难。阮仲嘉却看着他三两下就躺在瑜伽垫上张开腿…… 地上躺好的人抬头:“来啊?” 一早就看出来他要自己帮忙踩大胯,阮仲嘉摸了摸鼻,这人今天穿了剪裁合身的速干运动黑t,搭配一条灰色运动裤,灰色是最显下身的颜色,看起来就莫名尴尬。 他脱了鞋,走过去尝试踩在对方大腿上,掂量了一下,脚掌移到膝盖处。 “啊!……嘶……” 阮仲嘉也有点慌了:“很痛?” 这个人就算手脱臼都不怎么吭声,此刻脸开始涨红,想想都知道痛得不行。 被踩住两边膝盖侧弯处的人咬牙:“没……事,继……续……” 见他这么坚持,阮仲嘉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感觉踩上去那一下站得不是很稳,稍微挪了挪脚心,忽然一个趔趄,直直往下摔去。 “啊!!!” “呜!” “你没事吧?!” 阮仲嘉吓得连忙起身,也忘了自己正坐在人家胯上,刚刚摔下来那一下力道太猛,也不知道有没有伤着哪里。 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案例,有人被合租室友的猫从天而降撞到脾状破裂入院抢救。 他想伸手摸,又怕骆应雯真的有个好歹,自己还不知轻重摸到伤处,顿时急得脸红耳赤。 骆应雯勉强朝他笑了笑:“……不是……我没事……你不要急……” 见阮仲嘉依然定住了一样瞪眼看着自己,他又不好先动手,只好将双手分别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建议:“要不……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阮仲嘉这才醒起自己正坐在人家胯上,再加上那条该死的棉裤,往日记忆纷至沓来…… 头脑一片空白,他反手一巴掌就抽在骆应雯脸上。 “啊!!!” 第76章 阮仲嘉几乎是弹起来的,整个人跳到瑜伽垫外,手心火辣辣地痛。 骆应雯还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事出突然,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茫然。 “你……”阮仲嘉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看着骆应雯脸上五道清晰的指印,他应该道歉的,又开不了口。 “……起来,训练继续。” 因为阮仲嘉频频走神,今晚的训练诸多阻滞,不仅原定的训练计划完成得差强人意,而且离开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快一个半小时。 两个人收拾东西的步调太过一致,出门之前下意识对望一眼,骆应雯默契地低了头,跟在阮仲嘉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要送你回家吗?” 阮仲嘉原本一只脚已经迈到走廊上,顿了一下,稍稍侧过头来,大半边脸笼在外头的阴影里,冷声应他:“不用。” 骆应雯不再多说,锁了门,尾随着他的步伐往货梯处走。 他们走得晚,周围的租户都已经下班,声控灯偶有亮起,很快又被黑暗吞没,狭长昏暗的走廊只有紧急出口亮着幽幽绿光。 骆应雯一边走一边留意前头的动静,不知道阮仲嘉会不会害怕,毕竟现在这个场景实在跟某些古早的恐怖片颇为相似。 货梯很快抵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契进入,按下关门键。 电梯轿厢里面一共有两盏灯,一盏已经坏了,剩下一盏倾泻下来,渗着半死不活的白。 空间局促,货梯晃晃悠悠地下行时发出的机械噪声尤其明显。 骆应雯知道阮仲嘉不想搭理自己,悄悄往后方退了一步,想把空间留给对方。 又忍不住去偷看。 阮仲嘉的发型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刘海留长了一点,却修剪得比从前要碎,低头时看起来尤其温柔,自发丝间露出来的侧脸线条像玉兰一样恬静。 胡思乱想间,突然砰的一声,接着是尖锐的摩擦声响,电梯忽然就停在了21和20楼之间。 “怎么回事?” 骆应雯正想告诉阮仲嘉应该是货梯故障,没料到又一阵抖动,他当机立断把余下的楼层按亮,手扫到底部的瞬间,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呲的一声灭了。 世界终于陷入了纯粹的死寂。 阮仲嘉细微的吸气声就变得清晰起来,骆应雯条件反射般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旁。 “手往后,身体贴着墙,撑住栏杆。” 应急灯亮了,慌乱和黑暗之中,只感到微凉的指尖擦过自己的手臂,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抓错了地方马上又松开,摸索了好几下,才终于稳住。 第102章 尽管这样,两个人也贴得极近。 骆应雯忍不住问:“抓好了吗?” “好了。” “你等等,不要怕。” 阮仲嘉的心跳还未平复,他吓得呼吸都有点匀不过来,正想说什么,感觉到身边那人离开,应急灯微弱灯光下,只见到骆应雯松开了把手,往前迈了一步。 “有人在吗?电梯停了,我们被困在里面。” 是骆应雯按下了紧急通话键。 “有人在吗?hello?” 过了好一会,工厦的管理处终于传来回音:“收到,已经叫了消防,里面一共有几个人?” 骆应雯:“两个。” 管理处:“好的,两位尽量靠墙,消防很快就会来的。” 货梯轿厢持续微微摇晃着,骆应雯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能竭力维持着冷静。 回到墙边,他尽量平静地说:“可能还要往下坠,刚刚我们停在21楼,也不知道还会落下去几层。你不要站太直,膝盖稍微屈曲一点,万一真的掉下去,起码能缓冲一下。” 阮仲嘉骇然,黑暗中看不清骆应雯的表情,只能从他的语气里面判断。 尽管骆应雯已经极力表现得平静,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算短,他可以从对方紧巴巴的发声判断出目前的形势。 这可是21楼,一旦掉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大脑完全空白。阮仲嘉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骆应雯……” 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如果……如果真的掉下去,我……”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后悔了”,想说“你走吧,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得到林孝贤的认可”…… 在实打实的死亡面前,他所谓的复仇变得无足轻重。 轿厢又是一阵猛烈晃动,伴随着钢索摩擦发出刺耳尖啸。 “抱紧我!” 骆应雯几乎是吼出来的,阮仲嘉只感觉到身体被扑过来的力道紧紧压至角落,温热的身躯贴住自己,整个人被圈住,连胸口剧烈的搏动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应急灯闪了几下也宣告阵亡,几乎被绝对的黑暗笼罩。这一刻,没有阮仲嘉,没有骆应雯,只有两个恐惧到极致的灵魂抵死相拥。 “砰!——” “砰!” 货梯猛地一坠,撞到梯井四壁发出巨响,晃了几下又停了下来。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过一瞬。 巨大的冲击让人头脑发麻,没有人敢动,都害怕下一轮下坠的到来。 嗡—— 耳膜几乎被压力撑破,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尖锐的嗡鸣。 阮仲嘉还被紧紧箍住,他仰头,想要寻到骆应雯的眼睛,可是四周漆黑一片,只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炙热,急促。 “骆……” 身上的压力忽然有了松动,是骆应雯松开了一边手臂,湿腻的掌心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颤抖却坚定。 “没事,我们会没事的。” 货梯门忽然传来敲击声。 闷响自外面传来。 “里面的人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是骆应雯先反应过来,维持着将阮仲嘉的头护在自己怀里的姿势,转过脸去大声应答:“听到!!!” 门板又被外面拍了拍,“先生,再等一下,我马上救你们出来!” 伴随着一阵工具的响声,没多久,货梯门板被撬开,只是好巧不巧,悬停的地方刚好在其中一层楼的底部,很快,外面响起了滋啦滋啦的无线电通话声。 [一共有两名乘客被困,需要重新接上电路,将货梯门和楼层门对上,不然人出不来,over.] [roger.] 消防员趴在缝隙边对他们说:“刚刚我们紧急制停了电梯,现在重新通电,有可能会再下坠一点点,不要害怕。” [现在安排机房通电,over.] [收到。] 轰—— 货梯顶灯眨了两下,终于亮起,惊魂未定的两个人看着彼此,发鬓几乎湿透,刚想说什么,熟悉的、可怕的震动又再传来,并且因为门板刚刚被强行撬开,梯井一览无遗。 风从敞开的口子灌进来,裸露的钢筋和油腻的轨道跃入眼帘,工厦褪去文明的外衣,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 阮仲嘉脸色煞白,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抓住骆应雯环着自己的手臂。 他将脸埋进骆应雯颈间,用力闭上眼睛。他闻得到对方身上橘调的古龙水香气,夹杂着淡淡的汗味。 骆应雯身上就是这样的。好多个夜晚,他回到家里见到自己,会先走过来抱一抱。 独属于他的气息。阮仲嘉以为自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却又在这种时候源源不断地涌入四肢百骸。 消防员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没事吧?“ 几乎是同时,可怕的钢索刺啦声又再响起,两个人都被这声音吓怕了,瞬间汗毛倒竖。 货梯还是开始下降了,虽然速度没有上一轮迅猛,但是足以唤醒二人还未完全平息的恐惧。 [呼叫增援!呼叫增援!] [roger.] 阮仲嘉只觉得一只大手再次将自己的头护住,逼迫他俯着身完全钻进温热的怀抱。 叽—— 他艰难地睁开眼,只见到洞开的轿厢外面钢索摩擦得火花四溅,这样可怕的景象,几乎被骆应雯的背挡去大半。 砰! 似乎有什么将货梯重新扯住,上下猛地一摔,两个人像对圣杯,一正一反跌趴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又有无线电声迫近。 [停下来了!现在实施救援!over.] [抓紧时间!] [yes sir!] 阮仲嘉仰躺在地,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想要伸手挡住,有深蓝色身影凑近,模模糊糊间,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两名伤者都需要担架,白车stand by.over.] 首先听到的,是监护仪器均匀的嘀嘀声。 阮仲嘉睁眼,入目就是伍咏秋的脸。 “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阮仲嘉动了动,被她按住,只见对方附身越过自己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仲嘉,这是怎么回事啊?” 伍咏秋不像阮英华,虽然她也是看着阮仲嘉长大的,可毕竟只是工作关系,对方的私事自己不便插手,也只能耐着性子询问。 她有很多疑问,同时她也清楚,阮仲嘉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阮姐时日无多,而眼前这位是一代伶王唯一的继承人,不管羽翼是否丰厚,迟早挣脱桎梏,一飞冲天。 她实在没有立场去代阮姐过分管束,也是时候思考一下以后该怎么和阮仲嘉相处,说到底她也只不过是给阮家打工,再不摆正自己的位置,似乎不太合适。 阮仲嘉自然是知道伍咏秋要问什么,拿钱去买断被偷拍的照片这事才过去多久,这趟浑水如今自己是彻底蹚进去了。 等到醒来的晕眩逐渐消退,他对上伍咏秋的视线:“秋姐,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只要帮忙别让消息散发出去就行了,其他安排,我心里有数。” 伍咏秋叹了口气:“你应该庆幸医院第一时间联络的是我。” “秋姐最好了,”阮仲嘉微微一笑,“……他怎么样了?” “全身软组织挫伤,还有轻微脑震荡,没什么大碍,死不了。”伍咏秋睨他一眼,“你好好休息吧,明天再去看不迟,就在隔壁病房。” “那……婆婆那边?” 伍咏秋轻轻啧了一声:“我来之前跟她说你赶论文,这两天先不过去看她老人家了。真是的。医院突然打电话过来说你出了意外,我都快吓死了,差点冲了红灯!” 见躺在病床上的人脸上隐隐有笑意,她没好气地继续说:“我跟你说啊,下不为例,你在外面搞什么我管不了,但是别吓着我们。” 这个“我们”,言下之意包含了阮英华。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阮英华已经受不得一点刺激了。 阮仲嘉眼神黯下来,应道:“我知道分寸的。” 没说“我再也不会了”。 伍咏秋挑了挑眉,不再纠缠,又帮他把被子掖好。 这时候护士终于赶来给阮仲嘉检查,她交代几句,拎起包离开。 对她来说,善后工作还在后头。 例行检查完毕,阮仲嘉翻了个身,听到护士的脚步声远去,一骨碌坐起来,拔掉了手上、胸口粘的监护仪器探头。 站到地上,头还有点晕,他扶着病床栏杆稳了稳,然后往隔壁病房走。 骆应雯还没醒来。 病床在他的体格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局促,阮仲嘉无比庆幸他身体素质够好,伤势不重,否则躺在这里只会更煎熬。 毕竟刚刚被困电梯的时候,是骆应雯一直护住自己。 他走到床边,垂着眼看着躺着的人。 明明只是想报复骆应雯,先把他梦寐以求的机会送出,借此折磨一番,然后再亲手收回去。 第103章 有什么比得到过又失去更让人绝望? 阮仲嘉忍不住轻叹:“你为什么要护着我。” 回答他的,依旧是监护仪器冰冷的嘀嘀声。 第77章 硬币在空中翻了道弧线,吧嗒一声掉到地上。 “你到底是有事拿不定主意,还是纯粹想扔钱?” 阮仲嘉回过头来,庞荣祖一手扶着方向盘,饶有趣味地说着。 跑车平稳地驶向将军澳。 今天要做台庆直播,庞家一如既往作为座上宾,而阮仲嘉则需要代替阮英华出席。 往年阮英华都是压轴上场,在庆典尾声祝酒倒香槟塔,自从她被媒体拍到进出医院,外界对她中风的传闻就沸沸扬扬,因此今年开始由阮仲嘉出席,庞荣祖顺路,正好捎上他。 阮仲嘉没回答,俯身将嵌入地毯夹缝的壹元硬币捡起来,收进口袋里。 距离上次被困货梯已经半个月。那天夜里他看望过骆应雯,确定对方没有大碍就离开了医院。 伍咏秋办事果然得力,第二天这件事作为一则普通的社会新闻淹没在各大传媒报章的角落里。 阮仲嘉留了个心,翻了翻连日来几大媒体的社会版,唯一一单较为详尽的报道也只是说某处工业大厦发生货梯故障事件,有人员被困,所幸消防营救及时,并没有造成伤亡,希望各界引以为鉴,公共设施定期做好养护。 与此同时,训练也随着这次意外搁置。 两个人好像达成共识,默契地没有再联系。骆应雯大概是已经习惯了听从安排,倒是阮仲嘉这边心乱如麻。 反正《帝女花》即将公演,他正好收拾心情准备。 庞荣祖也不过是揶揄一下,多的就没有再说。 也许是感觉到自己最近的变化,提起最近刚刚杀青的电影,庞荣祖显得比以往沉稳了些,讲到骆应雯,也有几句好说话。 只是阮仲嘉不太想接话,伸了手探出窗沿,吹着风发呆,好几次都是话题过半才应一声:“嗯?你刚刚说什么?” 苹果绿的林宝坚尼确实骚包,驶入电视城之后收获了不少途人目光,阮仲嘉头靠在车门上,仰着头看沿路的树木。 一路畅通无阻。他们有专门的休息室,只需要坐下来玩玩手机,等到开拍自然会有工作人员来请他们移步录影厂。 穿过两旁的观众,舞台下方是布置成一张张圆桌的贵宾席,有认得他们的人窃窃私语,胆子大的喊了名字,阮仲嘉就回过头去打招呼,显得十分亲民。 “唉,又要坐一晚上,要不待会完了去吃宵夜吧,三更半夜的,还要过海一趟。” 阮仲嘉从小就听惯庞荣祖的诸多挑剔,根本不想搭理他,自顾自按餐具上放着的名牌拉开椅子入座。 “怎么样,你去不去啊?” 阮仲嘉没好气:“不去,你别太挑剔了,等下还是有东西吃的啊。” 其实刚刚听对方抱怨的时候,他想到了那家生滚粥店。 但他不想和别人分享。 “送上来都冷了,去年我还吃过表面都凝了一层油的忌廉汤!” 庞荣祖还在碎碎念,阮仲嘉干脆观察四周打发时间。 他们来得早,同席只有两名女士到场,见大家都在应酬,也不急着落座,走到旁边跟别的贵妇攀谈去了。 圆桌正中布置了贵气逼人的插花,当中兰花十分优雅,阮仲嘉拍了张照片,打开ig正要发布限时动态,首页却给自己推送了骆应雯的帖文。 分手之后,他就取关了骆应雯,也没有刻意去了解对方最近的动向,因此看着帖文上方的“为你推荐”四个字,他只觉得演算法好像在暗示什么。 更让他惊讶的是,从帖文内容看来,今年台庆骆应雯也在邀请之列。 阮仲嘉连忙坐直了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骆应雯的身影。 贵宾席是不可能了,视线越过众宾客,他在最近的艺员区域张望,却始终没有收获。 庞荣祖却在旁边提醒:“开始了。” 阮仲嘉回过神来,自己这一桌已经坐满,心虚地和众人点头致意,观众席灯光倏地变暗,有助理司仪自舞台后方上来,拿着麦克风说些暖场的话,又告诉各个区域的观众什么时候使用分派好的道具炒热气氛。 熟悉的台庆音乐响起,旁白介绍大会司仪出场,直播就正式开始了。 根据以往经验,第一个环节是本年度剧集主题曲群星联唱,只是阮仲嘉没有想到,打头阵的就是《偏偏喜欢你》剧组。 骆应雯今天还原了剧里面的妆发,穿上少见的短款皮衣,在一众演员里面显得肩宽腿长。 “他们这套剧今年意外破收视纪录,我听说高层亲自下场,用视帝做条件让张致诚签约拍续集,张致诚拒绝了,”庞荣祖又凑近他开始八卦,“你也知道,电视台一向不会把大奖颁给外人。” 阮仲嘉挑眉。 庞荣祖继续说:“张致诚演得还不错,不过这部剧出街之后男主角风头被男二盖过,传闻他的经理人不太高兴,当时是芳姐去谈的,他们那边仗着自己背靠大唱片公司,当场就给了下马威,要第二部把男二写死。” 他好像越说越来劲:“不说角色,就算是演技,骆应雯碾压张致诚绰绰有余。” 阮仲嘉察觉到庞荣祖语气里的推崇,一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平日冷淡的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只不过是合作了一部电影,你对他的观感就变了?” 庞荣祖顾左右而言他:“这个人确实有点本事。” 阮仲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淡淡地笑了笑,回过头欣赏台上表演,为舞台上的表演者鼓掌,优雅地颔首表示认可,表现得与贵宾席里其他位高权重的男士并无二致。 中场休息一宣布,录影厂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座位瞬间就空了一半,阮仲嘉斜了一眼旁边慢悠悠吃冷盘的庞荣祖,起身就说去如厕。 一厂占地颇大,尤其是翻新过后左右各拓展了侧翼,为了不至于造成混乱,艺员和明星们使用的是演职人员专用的洗手间。 也因为严格的区域划分,因此通往洗手间的小径上每隔一段路就有放松地聊天、抽烟的艺人。 小径沿路有修剪整齐的灌木,路灯昏暗,似乎这样为闲聊增添了私密性,阮仲嘉懒得听不相关的闲话,快步拐进洗手间。 找了一晚上,结果人在这里脱衣服。 这年头因应艺员需求,公共洗手间不仅宽敞,而且清新明亮,还辟有很大的空间供大家补妆整理衣衫。 两个人的视线自然的就在镜子里面交汇。 视线对上那一刻,骆应雯表情有点尴尬,双眼不停在自己手里的皮衣和身后的阮仲嘉之间徘徊。 阮仲嘉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故作冷淡地问:“好点了吗?” 骆应雯讷讷地应他:“挺好的,你呢?” “反正比你好。” 又没话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阮仲嘉冷着脸走到他旁边的水龙头洗手,垂着眼严格按照七步洗手法——慢悠悠地搓,实则竖着耳朵听旁边动静。 骆应雯见他不搭理自己,也继续抽纸巾擦拭皮衣上的污渍。 一时间,偌大的公共空间只余流水声。 “我后来将所有事情捋了一遍,才明白你当初……是为了林孝贤的电影主角,对吧?” 阮仲嘉忽然开口,看似询问的一句话,却让骆应雯心头一跳。 他不打算再为自己辩护,干脆承认道:“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帮你争取这个机会?”阮仲嘉终于洗完手了,侧过身微微仰头看着旁边那人。 “我不知道……” 骆应雯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却十分诚恳。 自分手后重逢,他总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再服从一点,再听话一点,好似低姿态会抵消自己的罪恶感。 阮仲嘉自然是猜到他会这么说,轻蔑地笑了一声,“因为我想……” 话还没说完,附近一阵骚动,有几个男艺员正打打闹闹地往这边来,骆应雯反应快,拎起皮衣一把将阮仲嘉拉到最近的厕所隔间关上门。 “我说今年视后应该会冧庄吧。” “我猜是了,这两年john哥手下各个都是fit马。” “诶你们有没有听说芳姐亲自去人家公司谈条件?” “她是应该急的,本来就靠annie了,没想到人家不甘心一辈子做个电视台姐仔,提前解约跑了,到手的视后也没了。” “那对家岂不是坐收渔利?” 骆应雯双手还搭在阮仲嘉肩膀上,还是阮仲嘉挣扎着躲开才讪讪然收手,只好盯着门板继续听着外面的八卦,好像这样能看到外面几个人似的。 阮仲嘉往后挪了一步,倚着墙抱臂看他。 一整晚,知道骆应雯也会出现之后,阮仲嘉总是忍不住频频张望,想要看看他人在哪里。 第104章 误打误撞找到了,又为自己下意识的依赖暗暗吃惊。 原来自己分手后做的所有事情,与其说是出于被欺骗的恨,不如说是因为不想骆应雯离开自己。郑希年提醒的那句“你还是不太明白自己手里的权力有多大”点醒的,其实是心底深处的控制欲。 都怪你。 阮仲嘉从思绪中抽离,抬头看着神态局促的前男友,眼里有着难以忽视的嗟怨。 脚步声远去,外头终于回复了清净。 骆应雯侧头看了看阮仲嘉,眼神像在示意:出去? 只是阮仲嘉不如他愿,小臂忽地挡在门板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让本就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离得更近。 骆应雯:“?” “正好,我们聊聊。” 骆应雯苦笑:“是要秋后算账吗?” 阮仲嘉抿了唇:“本来是的,不过既然上次你救了我,我有另外的打算。反正我会帮你顺利拍完林孝贤的戏,只是我有条件。” 这话倒是出乎骆应雯意料。 本着“有错就认,打就企定”的态度,他垂了头认真地回应:“阁下请讲。” 阮仲嘉嘴角一抽,很快又板起脸:“从今天开始,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什么时候找你,你都要秒回,我不准你跟谁接触,你就要和对方撇清关系……总之,以后你只能听我的话。” 会不会太苛刻了?阮仲嘉决定补充一下:“虽然……” 骆应雯:“好。” 还以为骆应雯会听得眉头大皱,没想到话音刚落,他爽快地应了。 这下皱眉的变成了阮仲嘉。 盯着近在迟尺的骆应雯,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点门道,可惜骆应雯表情坦然,实在找不到丝毫破绽。 阮仲嘉不得不再确认:“真的?” “嗯,”骆应雯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种释然,恍惚间,又有几分往日的温柔,“听你的。” 该死的。 阮仲嘉撇了撇嘴,一把拉开隔间的门,试图用恶狠狠的语气丢下一句:“收起你那表情,我不想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台庆到了尾声,礼花喷发,众星济济一堂齐聚台上,大型香槟塔被推到中间,一哥一姐、新任视帝视后、资深元老纷纷环绕香槟塔,暗地里视线较量,站位互不相让。 管弦乐团小号奏响,礼仪小姐引路带着一身燕尾服的阮仲嘉来到香槟塔前。 导播台的摄像机画面切入文字,在停下来的阮仲嘉前面打上“电视广播有限公司(署理)董事”字样。 在司仪炒热气氛的话语间,阮仲嘉接过礼仪小姐送上来的香槟对准天花板摇开,然后学着阮英华以往做的那样,从塔尖开始往下倒酒。 今夜过后,坊间大概又要开始八卦是什么导致阮家权力更迭了。 他收起空樽交给工作人员,回过头来对镜头露出微笑。 那笑容确实有着上位者的从容,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 骆应雯这么想着。 他站在舞台靠后,身高的缘故,即使两个人之间有着距离,还是能从侧方看清楚阮仲嘉的表情。 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阮仲嘉朝观众和镜头举杯,那姿态好看得他几乎忘了鼓掌。 阮仲嘉正要饮尽杯中酒,一片银色纸碎掉到香槟液面,他不由得想起白天那枚硬币。 如果是公,那就让他滚出我的世界,如果是字,那就把他绑在脚边。 结果并不重要。 “抛出来之后,你自然知道自己不想要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粤语里面,硬币有图案的一面称为“公”(公仔),有数字的一面称为“字”(数字) 第78章 入夜后的公路不再拥堵,阮仲嘉降下车窗,任晚风送进车内。 旁边助理翻出湿巾给他擦手,捧着日程本继续说:“这次要办演后签名会,已经提前在官方ig做好宣传,看评论,反响挺热烈的。” 阮仲嘉颔首。 刚刚开香槟,酒液流了满手,又忙着应酬,指间已经干涸的粘腻终于抹去,他舒服得叹了口气。 或许让他松懈下来的,是终于搞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b cast也要落力宣传,不能厚此薄彼,”他看着助理,“丽思前途无量,之前虽然只上过两场,反响已经很不错了,可以的话明年主推她和文熙搭戏,要是能推一对舞台情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助理听完,连忙记下来。 阮仲嘉回头,窗帘被风吹得扬起,他伸手往一边挽起,车驶过尖东海傍,海水的潮涩扑鼻而来,他想了想,说:“停路边吧,我想下去走走。” 助理微讶:“……这个时候?” “嗯,”阮仲嘉挑眉,“怎么了?” 助理看着他喝过酒之后微红的脸,犹豫再三,还是劝道:“您喝过酒的,这都快十二点了,好像不太好?” 阮仲嘉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劝阻自己的话,笑了出声。 “怕什么,我是个成年男人啊。” 他的尾音愉悦,俯身往前拍了拍驾驶座靠背:“好了,靠边停吧。” 燕尾服这种东西本就穿不惯,自动车门打开,喝多了人反而更松快,阮仲嘉跳落地面,转身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丢回车里。 白色礼服马甲显腿长,他站在路灯下,朝车里的人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昏暗小路。 沿着砖砌路面走进去,是一个仅供行人进入的区域,周围商铺已经打烊,他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不知道临近十二月,今年酒店附近还会不会布置灯饰。 有两三家营业至凌晨的餐吧依旧亮着灯,男男女女坐在寒风中就着烛光低声细语,阮仲嘉暗暗吐槽“也不怕冷”,拐了个弯和几个印巴籍男人擦肩而过,双手插袋站在红绿灯旁边。 不远处路两旁建筑物间拉起了一张大网,当中缤纷的圣诞灯饰已经亮起。 款式过时的节庆灯饰,小时候外婆会带他来,附近还有老牌五星酒店提供圣诞大餐。他抬头望,那家西餐厅还没结业,甚至装潢依旧。一切好像天翻地覆,又好像从没变过。 阮仲嘉正打量着一个发光的熊猫头,红灯转眼变成绿灯,响起嘀嘀嘀的催促声。 “不走吗?” 身后传来熟悉人声,他回过头,就对上骆应雯的眼。 脸上的讶异稍纵即逝,他说:“你怎么在这里?” 骆应雯应道:“你不也是?” “你又跟踪我?”阮仲嘉腿一迈,踏上斑马线,“真有趣。” 骆应雯没接话,沉默着连忙跟上。 阮仲嘉依旧双手插袋,走路时姿态潇洒,大概是知道骆应雯会跟上,看都没看他一眼,后者人高腿长,始终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在后面。 “等等。”骆应雯忍不住喊他。 两个人过了马路,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连锁咖啡店外面,玻璃倒影着两个身影,一个凑近,另一个稍稍退后了一步。 然后凑近那人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又走近了,伸手将对方松松垮垮地搭在胸前的白色领结重新系好。 阮仲嘉低头一看,从电视城出来的时候自己确实有将领口解开透气。 台庆之后还有宴会,自己虽然喝得不多,但实在是不耐烦常常有人过来借敬酒试探,不是打探董事会什么时候做的决议,就是问几时向公众披露。 他下意识又叹了气。 骆应雯察觉到了他兴致不高,抬了眸问:“烦心事很多?” 阮仲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罢继续往海边走,骆应雯也紧跟上来。 这时候阮仲嘉倒是忽然刹车,“你有事?” 他的态度有着明显的疏离,骆应雯抿了抿唇,也不试探,摆明车马:“你是怎么帮我拿到这个角色的?” 如果是稍早前的阮仲嘉,一定会故意吊着对方的胃口,顾左右而言他。 可现在他已经放弃了这种幼稚的把戏。 “我们之间就剩这些可以聊了吗?”他戏谑道。 骆应雯挠了挠头:“那要不,散散步吧?” “真没新意。”阮仲嘉轻笑,继续往海边走,只是这次没走出多远,又回过来头来看他。 骆应雯意会,连忙跟上。 “练得怎样了?” 前面传来阮仲嘉的询问,骆应雯没想到他还会关心自己,连忙答道:“挺好的,我有上网查过,有类似的教学练习。” “喔,也是,”阮仲嘉若有所思,“你倒是提醒我,可以尝试拍一下教学片放到新希的youtube channel。” 话题开展得好像比自己想象中容易,骆应雯大着胆子往前走,与他并肩,“你也要考虑这种事情吗?” 阮仲嘉没看他,继续往前走,“这种事情是指哪种?拍教学片吗?我现在是什么都要做啊。” 像是难得找到机会吐苦水,阮仲嘉继续说:“好难啊,每天睁眼就要考虑好多事情,已经不可以像以前那样了。” 第105章 要时刻记得和外婆的主诊医生沟通,要想办法将剧团盘活,要见这个律师那个律师,在各种各样接任的文件上签字。除了财产,继承的还有责任。 见到骆应雯,倒是让他怀念起刚回来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骆应雯感叹。 阮仲嘉自嘲:“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硬着头皮上罢了。” “不要苛责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阮仲嘉嗤笑出声:“你又知道了?” 骆应雯沉默了一瞬。他当然知道的,他见过阮仲嘉眼里毫无杂质的光,那是还没被算计和责任浸染过的透亮。 他隐隐觉得那束光渐渐灭了,眼前这个人已经开始被世俗磋磨,被迫套进精明、圆滑的模具里。 不过这话一说出口,好像又挑明了两个人之间的龃龉。阮仲嘉不再说下去,唇边只是露出一抹玩味的笑,那笑意带着几分不屑和挑衅。 周围只有沙沙的海浪声。 忽然一阵来电铃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阮仲嘉拿了手机出来接听,转身背着他走开,倚在不远处供游人休憩的靠椅上。 “喂,师妹,怎么了?……没事,你不要急。我明天看看怎么处理。” 阮仲嘉声线本就清冷,此刻却难得地带着一种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安抚的温柔,让骆应雯心中一动,又感到一阵陌生的酸涩。 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停在原地摸了摸皮衣的口袋,只翻出来一盒红万,还有一只打火机。 看了看还在聊电话的人,觉得这时候抽烟不太好,何况自己曾经大言不惭地说要戒烟,结果分手之后却是一根接着一根。 正胡思乱想,阮仲嘉已经结束通话,重新走到他面前。 骆应雯有点心虚,犹豫着要把烟揣回口袋里,却被人拽住了手。 “我……我不是真要抽。” “给我来一根吧。”阮仲嘉说,语气不容置喙。 “你不是还有演出吗?这对嗓子不好吧?”骆应雯还想再劝,低头就对上一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眸子,那眼神里有几分训诫的意味。 “我的事你少管。” 很陌生,但又觉得新鲜。 没等骆应雯接话,阮仲嘉已经把手中的烟盒抽走,径直拿了一根出来,又瞄了他一眼,朝打火机扬了扬下巴。 “帮我点上。” 骆应雯根本反应不过来,本能地听从他的吩咐,擦亮了砂轮。 海边有风,骆应雯升起火苗,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护住。 阮仲嘉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像镀了一层微弱的光晕。秀气鼻梁下,嫣红的唇叼住了那根自己惯抽的香烟,烟刚好抵在他稍显丰腴的下唇中间竖着凹进去的唇线里,照得泛着光泽,看得骆应雯心跳加速。 原本用发蜡松松地挽到后面,以便露出光洁额头的刘海垂到颊边,被风吹得扬起。阮仲嘉伸手拢了拢,淡淡的烟味就顺着风,窜进了骆应雯的鼻腔。 骆应雯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包裹着酸楚的幸福,忽地涌上心头。 不过须臾,阮仲嘉就直起了身,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幽幽地看着骆应雯。 他将烟夹在指间,尾音带着一丝无赖:“烦呐,就让我抽一根吧。” “那你……学校那边还习惯吗?”骆应雯试探着问。 关于阮仲嘉现在的日程,他也不是特别了解,不过上学这件事莫名地让他在意:“跟同学相处得好不好?” 阮仲嘉扑哧一声笑了,抖了抖烟灰:“怎么你们一个个都用这种句式问我,好像我是小一新生似的。怕我被别的小朋友欺负啊?” 怕你被别的小朋友拐走了。骆应雯腹诽。 只是他现在毕竟没有立场去管,只能偷偷地、酸溜溜地试探。 “那要不这样,”阮仲嘉看着他打趣道,“明天星期一,我们照常训练,刚好我下午有课,你来接我吧。” 骆应雯猛地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又犹豫地问:“那里……电梯修好了吗?” 阮仲嘉无语:“早修好了。不过我想换个地方。” 骆应雯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急切,只是追问:“去哪里?” “唉,不对。我有份功课还没写好,先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家。”阮仲嘉说完,掏了手机出来就要打开叫车软件。 骆应雯马上反应过来:“我送你。” 阮仲嘉无情地笑出声,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不了。我自己叫车吧,都不知道你怎么来的。” 第79章 “年仅24岁‘阮公子’临危受命接掌电视台董事一职?阮英华中风背后‘罗生门’甚嚣尘上。 “昨晚台庆直播,最抢镜的不是新鲜出炉视帝视后,而是代替阮英华出席开香槟环节的下任接班人。据知情人士透露,阮英华女士近来健康状况亮起红灯,频频被传媒拍到出入养和医院,‘中风’传闻沸沸扬扬。有董事会成员私下表示,日前阮英华已经辞任董事一职,并且已经完成了新任命的入纸申请,公司很快就会发布变动公告……” 骆应雯一脸黑线,抱臂倚在沙发上,看着斜在自家沙发上捧着手机读新闻的人:“我还要出门呢,你走不走啊?” 沙发上的梁仁康置若罔闻:“哇,这照片拍得真好看,〇岛日报好偏心啊,给有钱人挑的都是好照片,上次我开show选的那是什么啊。” “他就没有拍得不好的照片。”骆应雯下定论。 这话一出,梁仁康刷的一下坐直:“你不是被甩了吗,没想到啊keith lok还是痴心情长剑来着。” “神经。” 见对方不想搭理自己,梁仁康起身走过去,用手肘戳了戳:“之前只是听你说分手了,刚好我去新加坡演出没空,都没怎么听你说过的?明明拍《美男厨房》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说罢,还把骆应雯的ig翻出来,滑到康城那次三个人出的联合帖文,“也没有多久嘛……” instagram日常可以发布限时动态,大家发布帖文就变得慎重起来,实际上距离那次出游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 梁仁康看到发帖时间,瞬间闭嘴。 骆应雯确认他已经明白,也不想解释,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打火机,脑里浮现出阮仲嘉抽烟时的脸。 就像白兔和1664啤酒,浣熊和wd-40除锈剂,小马驹和降落伞,阮仲嘉和香烟,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两者之间的关联。 打火机金属盖锵的一声合上,他起身走往玄关穿鞋:“我真要出门了,等会要去麦导那里,之前拍的电影有几句台词要补录。” 实际上,因为要赶着月底前送审,骆应雯这几天见缝插针地跑到《索命》剪辑师位于青衣的工作室听候差遣。 麦沛标难得龟毛起来,都快截止了,成片还在不断修改,几乎逐帧核对,务求前文后理一丝不差。 梁仁康见是正事,也不便打扰:“既然你忙,我待会走的时候自己关门吧。” “行。” 骆应雯没什么不放心的,拎起钥匙头盔就往外走,手才放在门把上,忽然回过头来。 “你觉得……我应该继续吗?” 梁仁康已经在鼓捣他家的胶囊咖啡机,没抬头就应他:“嗯?继续什么?” “他最近在给我做一对一戏曲训练。” “谁啊?——诶怎么水箱好像卡住了……” “就……那谁啊。”骆应雯补了一句。 “你前任?” 见骆应雯点头,梁仁康挠了挠头,“怎么又搅合到一起去了,你们这分手本来就怪怪的,真的分了吗?还是只是你一个人这么觉得的?你都知道啦有些电视剧就这么演的,一方以为分手了,另一方的认知里面其实没有。” “等等,”察觉到梁仁康越说越离谱,骆应雯连忙喊停,“真的分了……因为一些原因……反正我很肯定,我们现在是工作关系。” “那你都说了是工作关系,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呢,我们这圈子说大也不大,跟前任搭档的比比皆是,”梁仁康看着他,难得正经,“至于合作后期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好说,不如顺其自然。反正机会来了,不抓住的是傻子。” 骆应雯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啊。哎,我说你这咖啡机真的有点奇怪。” 啪的一声脆响随后传来,骆应雯看着断开了的水箱卡扣,幸灾乐祸道:“看来我今年的圣诞礼物有着落了。” “我顶!” 早上的小插曲似乎把路上的好天气都衬托得分外宜人。 途经青沙公路段,驾驶在昂船洲大桥上时候,伴随着迎面而来的风声以及引擎的轰鸣,海天一色的风景甚至能将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只是在到达工作室时,进门的一刹那,骆应雯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路。 才换过鞋,争执声就从内里传来。 第106章 “这地方不可能让观众看到,高顺的情绪表达得太赤裸。” “可是你不把这个地方剪进去的话,别人会看得一头雾水,后面角色的情感转变就很生硬。” 大概是察觉到了有人进入,里间的两个人连忙噤声,待看清楚来人是骆应雯之后,剪辑师起身,顺手拿起桌面上的马克杯跟他打招呼。 “keith来啦,喝咖啡吗?” 骆应雯应了声,然后走到正生着闷气的麦沛标旁边,一边放下钥匙,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麦沛标烦躁地踱了几步,又叹了气:“没什么,就是一些细节需要取舍。” 骆应雯想他稍微转移注意力:“怎么不见栋哥?” “他的戏份没什么问题,就是你的部分我想砍掉一些镜头。” “哦,”骆应雯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刚刚听你们说,好像有些镜头比较难取舍,是吗?” 麦沛标估计还在郁闷,只是“嗯”地应了一声,也坐到他旁边。 剪辑师回来了,手里拿着满满一壶咖啡,顺手就给二人各斟了一杯。 他说:“我已经讲过,有些地方要保留,你不可以什么都让观众去猜,这可不是打哑谜。” 见麦沛标沉默不语,骆应雯索性打圆场:“是哪个镜头这么有争议?我也看看。” 麦沛标正搓着脸,闻言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下。 这小子虽然是自己半路发掘的,但悟性高,也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反正是他饰演的角色,说不定能听听他的意见。 他抬头,仿佛无事人一样朝刚刚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剪辑师说:“你给他看看。” 剪辑师何许人也,多年来经受各大导演的骚扰和折磨,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些疯子,闻言还是走到电脑前面,按下了播放键。 阴冷潮湿的浴室,镜子上残留着水汽,镜头定在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的高顺身上。 镜头从后拍摄,可以见到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前,双手撑在洗手盆上,背心外的皮肤爬满经年累月的伤疤,他的神情阴郁,正被“高成”人格支配着。 高成对着镜子开口:“顺仔,你也不要怪我,人善被人欺,我不帮你和明仔出头,我们三兄弟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他抬手,在镜子上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高美兰夫妇这对人渣……我一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 话说得激动,脖子上便青筋凸起,接着他一拳打在镜子上。 影片被按停了。 剪辑师转过身来,看向沙发上的二人。 骆应雯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删了吧。” 麦沛标和剪辑师同时看向他:“什么?” 骆应雯眼神有少许游离,仿佛仍然沉浸在拍摄这一段时的情绪里面,他说:“麦导说得对,这段台词说出来就太露骨了。无论是高顺还是高成,这个角色的底色始终是聪明隐忍的,他只会用行动去告诉观众他在想什么,让他赤裸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只会让电影变得庸俗。” 麦沛标一拍大腿:“keith分析得不错,果然你是最了解角色的。好,剪吧!” 剪辑师还在犹豫:“要不把说话的部分剪了,这个场景很不错啊,无论是色调还是置景都隐喻了人物的内心,我们只要把头尾接起来,中间放个调动情绪的空镜……这样吧,我现在演示一下……” 那两个人依旧你一言我一语,争执渐渐变成了讨论。骆应雯知道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完,思绪不由得飘远。 不是了解角色,是了解那种隐忍的痛。 人最痛苦的时候甚至没有力气大吵大闹。骆应雯想起阮仲嘉在小飞象那里说的话。 阮仲嘉从没讲过自己当时有多痛,只是他的感受全部都埋藏在结束时的寥寥数语里。 一整个下午,工作室里激烈的讨论占据着骆应雯的心神,还是剪辑师先开口赶客:“我要回家做饭给老婆吃,先不和你们闹了。” 麦沛标闻言也起身要走,回头还看了一下骆应雯,眼神像是问他,你不走吗? 骆应雯整个下午心里都酸酸的,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来阮仲嘉和自己的约定,连忙起身去玄关处穿鞋拿头盔。 今天因为要接阮仲嘉,他还特地带了两个头盔,麦沛标看了也不多说,只是用略带戏谑的眼神看他。 赶到校园外面的时候,骆应雯停在路边拿了手机出来看,已经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打开对话框的同时,全部变成已读状态,然后上方马上显示输入中。 等了好一会,也没有新的内容发送过来,他连忙回拨了电话过去。 “不好意思,下午有点事情要忙耽搁了,我已经到校门口了,你在哪里?” 电话另一头的人仅从声线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只是慢悠悠地说:“骆生真让我好等啊。” “……对不起,是我不好。” 还想说什么,视线无意中扫过不远处梯级前的一个身影,他的话就凝在了嘴边。 只见那人左右望望,确定没有人留意到自己,然后飞奔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来?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阮仲嘉毫不客气地拿过头盔,语气听起来有点凶。 骆应雯脸上不显,心里却有种酸胀的疼:“不好意思,刚刚在路上没办法看手机。” 阮仲嘉盯着他好一会,才道:“算了,走吧,下不为例。现在去我家。” 骆应雯惊讶:“你家?” 阮仲嘉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不愿意?” 骆应雯怎么会有异议,只是以他们目前的关系,去阮仲嘉家里有点超过,虽然是这么想,但不管怎样,能待在对方身边总是好的。 他摇摇头,合上挡风玻璃,试图掩饰自己纠结的心情:“上车吧。” 毕竟两个人关系不清不楚,阮仲嘉就全程扶稳了车尾架,从前自己每次搭骆应雯的车都会从后环住对方的腰,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刚跨上车的时候差点下意识就去抱住对方。 一路无话。阮仲嘉让骆应雯直接驶入地库,丝毫不在意有没有人尾随。 反正照片已经买断过一次,外面已经知道他们家的态度,就算有不识相的,他自有办法处理。 不就是钱吗。 这些糟心事没想过告诉骆应雯。 阮仲嘉看着不断上行的电梯数字,一路上没有再看过对方,径直步入家门,反正骆应雯来过,随手指了指鞋柜就走进卧室换上家居服。 见骆应雯虽然换了鞋,还站在玄关隔断处,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做点吃的?不介意我开一下雪柜吧?” 阮仲嘉随手将手机丢到沙发上:“我叫过外卖了,雪柜里只有矿泉水的,别浪费时间了,开始吧。” 他换了一身料子软糯的家居服,袖子挽到臂弯,站在客厅中间。 落地窗窗帘倒是没拉上,外面璀璨夜景与室内柔和光线揉成一面镜子。 “之前拍摄需要的基本功已经学得差不多了,现在我们需要根据具体的场口去研究怎么演。” 阮仲嘉已经进入状态,从那张堆满了书的圆餐桌里扒拉出剧本,“你习惯顺着剧情的推进还是感情的递进去研究?” 骆应雯脱了外套,拘谨地叠好放在一边:“感情的递进吧。” “这样啊,”阮仲嘉自顾自地翻着剧本,看得出来他也做了不少功课,上面写了很多备注,“那就从第一幕开始吧。” 电影的第一幕是在戏班后台展开。 1.内景,后台,傍晚 光线昏黄,弥漫着樟脑丸和呛人烟味的戏班后台。 前景:一片忙碌、略显凌乱的景象。 长镜头:从后台深处的走廊开始,追随着一个打杂模样的中年男人。男人步履匆匆,穿过狭窄过道。 镜头随着他的移动扫过喧闹的戏班全员。 近景:男人是戏班台柱白玉楼,他坐在后台最醒目的一处化妆台前,镜子装满灯泡,显得身处的色彩要比周围浓艳。 白玉楼扮相端庄高贵,眉眼已经大致描好,正俯身用手晕开唇上的嫣红,戏服外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打杂男人恭敬地递上信封。 白玉楼没抬头,依旧瞧着镜子里:嗯。 打杂男人站了好一会,白玉楼才接过信件,随意地撕开,裂口处被唇脂染花。 白玉楼轻哼一声,将信随手放下,重新对镜整理发鬓,然后起身让小跟班帮自己穿衣。 信笺被他的外袍扫到地上。 白玉楼转身,脸上容光焕发,迈着有几分傲气的步伐往班主的房间走去。 镜头追随着白玉楼的身影移动,所到之处无人不停下动作去看。 阮仲嘉从剧本里抬头,指着“容光焕发”四个字问:“这是周静生人生最得意的时候,你要怎么表现他的傲气,我感觉这个度就挺难把握的,稍微超过一点,主角就不讨喜了。” 第107章 林孝贤曾经说过,他要讲一个失去的故事,而第一幕就是周静生人生的巅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之后剧情在过去与现实中穿插,双线并行,最终走入下坡路。 只见骆应雯走近了——他走,用的是伶人功架,提气、立腰、收腹,步伐平稳,大概是走圆台练多了,一开始那种为走而走的感觉已经褪去,手也没有随意垂在身侧,手肘至手腕处很自然地收着,因为此时角色身穿戏服,惯了手势,以防袖子往下掉。 看起来确实下了苦功钻研。 阮仲嘉微微点头,又说:“表情呢?” 经他提醒,骆应雯勾起唇,他这一变脸,神采明艳,笑意若有似无,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阮仲嘉,那眼神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我说了算。 阮仲嘉又埋头看了看剧本,说:“不错,这里走的是成年男人的步伐,所以周静生在戏台下每一刻都板正了身子,只有台上时才会走旦角那种轻滑灵动的步子。” 骆应雯还维持着挺腰收腹的站姿:“嗯,我琢磨过,这个角色在台上、台下、人前、人后都有不同的身份,比如说台上和人后他是‘女人’,另外的情况下他就在饰演‘男人’。” “真复杂……”阮仲嘉也不由得皱眉。 “还好,”骆应雯微微一笑,“我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划了线,我自己的剧本上面比较好区分。” 骆应雯小心翼翼地说着,试图偶尔插播一点逗趣的话,也不明白为什么阮仲嘉看自己又开始给好脸色,反正谨慎一点总不会出错。 他正要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剧本,门铃响了,阮仲嘉去开门,转身时手里多了两大袋外卖。 “算了,一时半会也弄不完,先吃饭。”阮仲嘉走近餐桌,将上面的书推到一边,招呼他过来。 是他惯常爱叫的五星酒店中厨外卖,林林总总摊满桌面。 还没坐下,门铃又再响起。 “该不会是有什么漏了吧,我还点了个和乐蟹蒸肉饼,好像没看到。”阮仲嘉还在嘀咕,已经走到玄关处开门。 “嘉嘉,你现在才吃饭?” 伍咏秋的声音自玄关处传来。 或许西半山的楼盘也讲究藏风聚气,不管怎样,骆应雯都庆幸那道隔断遮挡了进门的视野,让他有时间思考对策。 【作者有话说】 戏中戏让人头秃(枯萎 第80章 “嘉嘉,你现在才吃饭?” 阮仲嘉开门,外面站着刚刚送餐的外卖员,还有伍咏秋。 他接过漏掉的那份餐点,人还杵在那里,脑子里不断想对策。 同时不忘用比往日要大的嗓门应她:“秋姐,你怎么突然来了?” 骆应雯听得很清楚,也明白阮仲嘉在拖延时间,左右看看,捞起自己刚刚叠好的外套,闪身躲进主卧。 “你看看你,把剧本落在阮姐那边都不知道,我特地帮你送过来的。”伍咏秋脸上一派和煦,说话的时候眼睛稍稍向里侧打量。 这个小动作却被阮仲嘉敏锐地察觉到了,心下一凛,他不是不会说谎,只是在看着自己长大的人面前,莫名紧张。 尽管自己确认《长生殿外》的剧本一直放在家里,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免不了犹豫,直至看到伍咏秋拿出《帝女花》的剧本,心中才稍稍平伏下来。 想了想,他说:“谢谢秋姐,应该是我走得太急,给落在婆婆房里了。对了,你要进来喝杯茶吗?” 不过是句客套话,阮仲嘉几乎要把手放在门把上好送人出去,没想到伍咏秋马上应道:“好啊,那就打扰了。” “那、请进。”阮仲嘉说话时几乎磕巴了一下,连忙侧身让人进屋。 客厅没有可疑的痕迹。 阮仲嘉一边暗暗观察,为骆应雯的识相松了口气,同时又猜对方会躲在哪里,会是洗手间,还是窗帘后? 伍咏秋淡淡地扫了一眼,见到餐桌上放满了餐食,笑着说:“最近排练很累吧?年轻人真能吃。” “是、是有点。”阮仲嘉挠挠后脑勺。 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伍咏秋,从客厅回到餐桌上,幸好自己还没拆外卖,不然秋姐桌上出现两套餐具一定会起疑。 “嘉嘉,我把话挑明了吧。”伍咏秋忽然说。 阮仲嘉伸手扶住餐椅靠背,想要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无辜:“这是怎么了?” 伍咏秋拉开餐椅坐下,“你以后做什么,我不再插手,我只管阮姐的事。不过我还是想劝你一句,玩归玩,别耽误了正事。” 阮仲嘉看着她严肃的脸还是潜意识发怵,只好假装不在意,也跟着坐下。 “虽然你已经站稳了脚跟,可外面盯着你的人多的是。货梯那次的风波别以为别人不知道,行内人谁没点人脉,只不过是衡量过利害选择不说出来而已,湖面看着平静,底下暗流复杂着呢。 “你现在是阮家的招牌,再也不是那个被人骂了就跑的少爷仔了。” 伍咏秋话说得恳切,她向来风风火火,目的达到了也不停留,起身拎起包就要走。 送至门前,阮仲嘉犹豫再三,才说:“秋姐,我能自己拿主意的,你别费心了。” 伍咏秋停下脚步看着他,不过一瞬,唇角微勾:“知道了,那我不打扰了,过两天阮姐复诊,你记得空出时间陪她去。” “我知道,我记得的。” 等到人终于要走,阮仲嘉还特地送到电梯口,确保伍咏秋进入的电梯正在下行状态才松一口气。 回来时看到空无一人的客厅,他突然就想笑,不由得好奇骆应雯会躲在哪里? 走到落地窗旁掀开窗帘,发现没人,想了想,如果躲在卫生间的话难保伍咏秋会借用。思索间,卧室敞开的门,让他有了眉目。 主卧不大,只留了一盏小灯,阮仲嘉走进去环视一圈,拐进衣帽间。 小小的空间只有自己的脚步声。阮仲嘉故意不开口,待看到衣柜的门缝,心下了然,轻手轻脚走过去,然后刷的一下拉开柜门。 骆应雯显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只见他窝在挂起来的外套缝隙里,抱着外套和头盔,一副惊恐的样子。 阮仲嘉想笑,但还是板着脸朝他说:“人走了,出来吧。” 说完,还伸出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头盔。顶着这么一张冷淡的脸,小动作却耐人寻味。 只是经伍咏秋这么一打岔,阮仲嘉吃饭的兴致全无,看着餐桌上凉掉的饭菜说:“算了,不吃了,没胃口。你饿吗?饿就自己吃吧。” 骆应雯也不很饿,看他不太高兴的样子,脑子里拼命想着对策。 他说:“要不我们继续?” “行。”阮仲嘉抄起剧本走到沙发坐下来。 才坐下来,发现自己错拿了骆应雯的剧本。里面有着各种色块的备注,还有字体像狗爬一样的注解。 扉页上做了四种颜色的图示,还有对应的注解。 他马上明白过来,翻开第一幕,果然看到骆应雯用淡紫色的记号笔给相应的场景做了记号。 带着这样的认知,他翻到后面同样以淡紫色标记的文字,确认了淡紫色代表的是周静生以“男人”心理行动的戏份。 “笔记做得挺好的。”阮仲嘉不加吝啬地夸奖。 骆应雯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淡淡应了一下。 没想到阮仲嘉继续说:“可是你的表演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骆应雯猛地抬头。 阮仲嘉俯身,手越过他,撑在他身后的沙发坐垫上,偏了头在他耳边说话,气息几乎喷进他耳里。 “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觉得自己处处配不上我,其实你骨子里面是一个把自己看得很轻的人。所以你看,这些年来你什么都没抓住。” 这话就说的有点深入了,甚至否定了骆应雯入行十年来的所有努力。 骆应雯仍被他禁锢在沙发之间,动弹不得。只能将视线偏到一边去。 “你看,你连直视我都不敢。”阮仲嘉轻笑。 骆应雯很想否认。却又没法反驳。 “你知道吗?周静生跟我最大的共同点是,我们都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最好的。我们生来就是主角,注定站在舞台中央。” 炙热的呼吸像条锁链缠绕在脖颈之间,渐渐勒得他无法呼吸。骆应雯不得不稍稍将脸偏回来,对上那一双墨一样的眼眸。 骆应雯:“你想我做什么?” 阮仲嘉:“你觉得我想你做什么?” 骆应雯:“……我不知道。” 阮仲嘉:“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去想?” 骆应雯不说话了。好像分手之后,他沉默的次数比从前要多,既不叮嘱他这个,也不啰嗦他那个——对,从前他就对自己百依百顺,照顾得事无钜细。 忽然间,仲嘉厌倦了他这种态度。 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打点好。在骆应雯的人生里面,好像永远都要情绪稳定,阮仲嘉从来没见过他在拍戏以外的地方说一句重话,或者有强烈的情绪。 第108章 就连被甩,都沉默不语。 他恼了。 “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这样吊着你吗?”阮仲嘉忽然说。 他这话语气里有着恶意的挑衅,骆应雯听出来了,只是呆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 阮仲嘉笑出声:“我有说错吗?不然你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上来我家的?” 骆应雯嘴唇微动,撇开视线。 偏偏阮仲嘉伸手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正视自己:“承认吧。你内心深处还是想和我维持着以往的关系,对吧?” 这次阮仲嘉没有等骆应雯回答,往前挪了两下。 感受到对方僵直的脊背,他偏过头,在骆应雯耳边低语:“你难道不想对我做什么吗?” “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阮仲嘉一把拽住他的领口,将人推倒在沙发上,“想拿到这个角色,就没有想过要付出什么吗!” 阮仲嘉一条腿跨过沙发,将人压制在自己身下:“别急,”仿佛是对自己说的,“我们来对对帐吧。” 拎着领口的手将骆应雯衬衫的钮扣逐颗打开,手指像是不经意般往下滑。 “你那时候为什么觉得,接近我就可以得到这个角色?” 微凉的指尖从胸膛划过,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顿了一下,轻轻撩拨。 骆应雯的呼吸逐渐加深。 尽管如此,他还是稳住心神说:“那时候我们收到消息,说林孝贤准备开拍的,是一部自传性质的戏曲题材电影,而且他的工作室正在积极联络你婆婆。我根据他这些年的电影风格,断定他会以你婆婆为主角原形。我的咖位够不上老人家,偏偏你那时候又刚好回国,就想着不如从你身边下手。” 毕竟是不光彩的事,他说的时候语气十分审慎,加上身体的刺激,说话尾音都颤了颤。 “然后呢?”阮仲嘉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指尖一松,又继续往下滑去。 “然后,然后……嗯……别、别了吧……” 阮仲嘉又俯下几分,膝盖顶着那处,手还是磨磨蹭蹭地摸:“所以那时候我邀你参加婆婆的寿宴,岂不是正中下怀?” “对……后来我觉得,他们的目的其实是你,想让你去饰演主角,我就放弃了。” “为什么?” 骆应雯接着说:“你的确是饰演周静生的最佳人选,而且我这种小鱼毛,怎么斗得过资本?” 阮仲嘉嘴角翘起弧度:“原来是从这里开始出现偏差的……那如果我比你适合,你就真的不争取吗?这可不像你。” “……可我不想跟你争。” 阮仲嘉没想过他会这么说,手覆在他的小腹上,停顿良久,最后还是啧了一声:“何必装得这么深情。” “……我没有。”骆应雯小声抗议,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 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从阮仲嘉一开始的触碰,渐渐往下蔓延。那双白皙却有力的手像会过电,他甚至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在这种时候,太不应该了。 骆应雯只好深呼吸一口,接着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猜测是错的。” “嗯。”阮仲嘉应道,“一开始李修年接触我,就是为了让我答应做电影顾问,言下之意是授权他们用我的经历,去成就周静生这个角色。” 抵着那里的膝盖又往上稍稍使了点力度。 骆应雯比自己高大,为了俯下身来和他对视,阮仲嘉一只手肘撑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就几乎贴到一起。 反正都这么近了,话几乎是凑在对方唇边讲的。 他说:“你知道吗?即使你用再好的技法去揣摩周静生这个角色,可是以你目前的表现来看,你还是演绎不出来那种感觉。” 骆应雯倏地睁大眼:“真的?” “你发现了吗?我说了这么久,就像一拳打在一团棉花上。你像个假人一样,全身上下只有那里是硬的。” 膝盖又往上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直在往上爬。可是,你太过想要讨好别人了。周静生不是这样的,他心里面有一股劲。这么多年来,他都强撑着一道气,想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自己有多好。” 两个人距离实在太近了,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骆应雯已经退无可退,全身肌肉都紧绷着,几乎要将自己埋到沙发里面,最好陷进去。以便逃开阮仲嘉对自己冷静的剖析。 “我听说,那些从小就辗转在别人家的孤儿为了生存,总想着讨好寄养家庭。长大之后,有些人表面看起来大方健谈,实际上不过是他们对抗这个世界的保护色。 “骆应雯,你是吗?” 阮仲嘉起身。骆应雯只感觉施加在自己身体上的所有压迫感都消失了,然后就看着对方反手脱掉了自己的上衣。 长期训练成就了他修长而且克制的肌肉,挣脱衣服时露出白皙的腰腹,接着是流畅的肩臂线条,蓄着力量,像展翅的天鹅。 他抬眸看了自己一眼,往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裤子也已经被脱下来,丢在地上。 隐入黑暗之前,那具白得发亮的身体的主人回眸朝他说:“想要成为周静生的话,就进来。” 【作者有话说】 对白使人头秃 第81章 骆应雯没有回答,坐在沙发上僵持了数秒。 这几秒,仿佛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进来”两个字像有两重意思,骆应雯没心思细究,反正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得到或者失去,冥冥中像有股力量推着他往前走。于是他站了起来。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小灯,光源自床头往四周弥散。 门关上的瞬间,床头小灯忽地掐灭,视野就被黑暗吞噬,骆应雯凭着记忆小心翼翼往前走,结果还是一脚踢到床脚,发出凄惨的叫声。 不远处一阵轻笑。 太尴尬了。 好一会,床上的笑声才止住,黑暗中传来那人带着些许鼻音,不那么紧绷的声音:“还不上来?” 骆应雯听话俯低了身,摸索着爬上去。 衬衫钮扣刚刚在沙发上已经被解开,他干脆脱下来丢到一边,手掌贴着磨毛的床品往前匍匐,没多久,摸上微凉的小腿。 刚刚抓住,那人却轻巧地一蹬,躲开了。 两个人也不是头一遭,几个月来早磨合得天衣无缝,骆应雯猜到对方想要什么,不依不饶地重新抚上去。 他体温高,手也热,几个来回上下摩挲,躺着的人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他问:“还继续吗?” “……嗯。” 漆黑中,他抓着阮仲嘉的脚踝往上抬,炙热气息拂过,掌心传来熟悉的颤抖。 黑暗中响起金属卡扣碰撞的声音,骆应雯挣脱了最后一件束缚,原本缠在自己颈侧的手下滑抓住了臂膀,顺势把他推倒。 这已经是今晚第二次了。 有了黑暗掩护,阮仲嘉的动作也大胆起来,骆应雯只感到像被小兽扑杀,脖间一阵刺痛,喉结被人咬住。 痛,但被这副躯体紧紧压住,久违的亲昵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告诉我,你为了这个角色,愿意付出多少?”阮仲嘉趴伏在他身上低声问,声线清冷,却透着往昔的烂漫,诱人沉沦。 骆应雯只好应他:“我在你这里的信誉应该清零了,你还信吗?” 阮仲嘉不再问了,趴在他身上,只有心脏的搏动在二人相贴的胸腔间传递,骆应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被一巴掌打开。 “让你动手动脚了吗?” 耳畔钻进威胁的话语,骆应雯知道他看不见,依然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大腿内侧忽然被掐了一把,疼得他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腰,却让坐在自己身上的人滑得更深。 这次阮仲嘉却没有再打他,也没有动。 一时间室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有肌肤温暖的触感以及细微的呼吸声让他不至于以为一切都是幻觉。 其实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可是又怕说出来的话像一时冲动,良久,感觉到那副身躯逐渐放松下来,他才开口道:“我愿意给你我的所有。” 忽然,身体上的重量减轻了,床头灯亮起,骆应雯用手挡了挡光,自指缝间见到久违的美景。 阮仲嘉双膝还跪在自己身体两侧,维持着伸长了手去够小灯的姿势,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扭过头来,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这姿势好像有点不太符合两个人之间的地位,尤其是自己忍不住勾起嘴角的样子更是惹怒了对方,果不其然,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我让你看了吗?” “对不起……”骆应雯连忙滑跪,又悄悄抬眼,见阮仲嘉脸色好了点,“那……” 其实他也没想过要说什么,不过阮仲嘉心软,很快就给了台阶。 阮仲嘉直起身,膝盖还跪在他身侧,伸了手递到他面前。 第109章 不知道为什么,骆应雯觉得自己明白阮仲嘉的意思,于是他撑起上半身,试着将下巴放在对方手上。 那只手微凉、干燥,掌心的纹路贴着他的皮肤,有种归属似的熨贴。 “good boy.” 阮仲嘉的声线听起来比刚刚软了几分,甚至反过来揉了揉他的头。 像是得到鼓励,骆应雯坐直了身子想要再配合一点,没想到动作太大,猛地把阮仲嘉掀翻,姿态狼狈不说,对方一脸错愕,脸色涨红。 见人摊跌在床尾,骆应雯连忙膝行几步,一边道歉一边将人捞回来抱在腿上,这里吹吹那里拍拍,又收获了阮仲嘉的挣扎。 “……你放开我!” 赤身裸.体的人像一尾鱼,怎么都抓不住,这种时候再放手就是傻子,骆应雯只好把人搂进怀里,任他踢打,忽然福至心灵,发出了一声叫声。 “汪。” “……” 阮仲嘉以为他疯了,也不挣扎了,难以置信地扭头去看。 骆应雯没有给他看到自己脸上表情的机会,伏在他肩上,又呜咽着汪汪了两声。 “……光会叫有什么用啊,你倒是做点实际的。”越说声音越轻,阮仲嘉移开了视线。 做点实际的? 骆应雯联系前文后理,终于明白原来前男友现在升级做金主,要的是服务。 他看着对方别过脸时紧绷的下颌线条,心中喟叹。 无论如何,只要他能站在阮仲嘉身边,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自我说服只需几秒,骆应雯很快敛起笑容,专注地打起这份已经有过丰富经验的工。 深耕好一个领域除了天资过人,还需要对赛道的熟稔。 此间还有余裕,骆应雯抹了抹阮仲嘉濡湿的额发,想要将人捞起。 坐着那人几乎反着白眼,抱怨自喉间溢出:“不行了……你慢点。” “真的?这样呢?”他小心翼翼求证,就怕金主不高兴。 反手又是一巴掌,大概是没有力气了,手贴着他的脸滑落,不像惩戒,倒像爱.抚。 “要不我再加加班吧……阮老板?” 有人咬着牙:“……待会完事你就给我滚。” 话是这么说,最后还是没滚成,阮仲嘉累得半途睡死。骆应雯在那张床上留到后半夜,清理好一切直到枕边人鼻息匀长才依依不舍地起来,又给对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驶离地库时冷风一吹,领口钻入的寒意才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只是他没想到这股寒意会延续。 第二天早上,还没来得及回味昨夜的余温,一通来自阮英华经理人的电话,直接将他请到位于清水湾的阮家宅邸。 骆应雯还是第一次单独坐在这里。 宅邸不算豪华,没了拜年时成群结队的访客,房子本来的面貌才被人看见。纯白的石漆外墙被葱茏树木掩映,偶尔有小鸟从这里扑棱着翅膀飞过,坐在爬藤架下,让人心安宁。 若非这地段和面积无声昭示着显赫身价,此间清幽静谧,倒真像避世的郊野公园。 早上骆应雯刚出门就接到电话,那时候他正拿了钥匙出来要推车,见到陌生号码,惯性客气接听,挂线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香港的十二月终于舍得降温,今天他穿了件轻薄的风衣,越坐越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要搓手,身后就传来人声。 “等很久了?” 骆应雯回头,就看到阮英华被佣人推着,坐在轮椅里,膝盖上搭了条暖和的毛毯,正看着自己。 他连忙站起来:“没有,到了没多久。” “坐吧。” 轮椅停在他身侧,看似随意,没有面对面那么具有压迫感,他绷着的背稍稍放松了点,可精神依旧紧张。 “您找我来是什么事呢?”他问。 上次见面时阮英华看起来周身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环视自己那个破旧的小单位的时候眼里审视的目光尤其明显,因此再次见面,而且还是在对方特地让经理人来请的情况下,他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 阮英华瘦了很多,气温虽然低,但她穿得有点多了,举手投足间有种疲态,先唤人来上茶,才扭过头来说:“你最近都有和仲嘉见面?” 声音里没了中气,讲话慢条斯理,像是攒了好久的劲才能开口。 骆应雯心里面虽然惊讶,没想到阮英华的病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但也尽量表现得平常,甚至带着比平日多的耐心解释:“我有按照您的吩咐不再和他见面,可……” 阮英华眉一挑,倒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用苛刻的目光看他——大概是因为自己确实没有说谎,回答起来也理直气壮。 骆应雯继续解释:“真的是巧合,我主演的一部电影是他做顾问指导,现在见面,谈论的都是工作方面的话题。” 他终究还是隐藏了部分内容,反正那样私密的事,就算是长辈也不可能钻床底下监听,怎么可能知道。 阮英华脸上闪过一丝洞察的了然:“你也不用急着撇清,仲嘉的性格我自己清楚。” 骆应雯见她似乎相信了,抓紧的手心渐渐放松,正想着找话题来聊,阮英华又开口:“什么电影?” 这能说吗? 能吧……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地介绍:“是林孝贤在筹备的电影,暂名《长生殿外》,讲戏曲家南下的故事。” 没想到阮英华轻哼一声:“真是狗皮膏药,还真是粘上不放了。” 这话看似戏谑,实际上以阮英华的地位,她这么一说,指不定二人之间曾经有过什么过节,骆应雯眼观鼻鼻观心,就想打圆场蒙混过去:“现在市道不好,像林导这样的大导演带头开戏,也算是给业内打一剂强心针……” “放屁,这家伙十成十是冲着拿奖去的,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半百的老头,一个晚上掰成两瓣睡的年纪,半夜醒来一拍大腿发现自己就差一个金棕榈就大满贯啦,日子过得太滋润就开始折腾——折腾自己,折磨身边的人。” 骆应雯看阮英华,从来都是只见其人不闻其声,这种位列仙班的大前辈,普通人哪曾见过她这副肆意调侃别人的样子,又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了头抿着嘴认真听着。 阮英华身体确实不好,虽然语气松快,但说得久了还是要喘口气歇歇,佣人递来茶水,保温杯一掀,浓重药味混在冷空气里,熏得鼻痒。 喝完了,接着埋汰:“反正他那套文艺腔,我闭着眼都知道要拍什么,老一辈的戏子嘛,不是被拍得凄凄惨惨,就是被时代抛弃。所以呢,他这次要你们唱哪出?” 骆应雯逐渐摸不清头脑,都不知道对方叫自己来是要敲打还是八卦,干脆问什么答什么:“最近在练习《七月七日长生殿》。” “竟然选了这一折,”阮英华伸手想要将滑落的披肩盖好,原本安静候在身侧的佣人又眼明手快地将她包得严严实实,“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不过我演的是帝王。” 骆应雯不疑有他,阮英华本就以坤生闻名。 “那,这戏曲家是做什么的?” 他连忙答:“是个乾旦。” “行了,”阮英华哎呀一声,“这下我知道那老小子想干什么了,肯定是那种鬼佬挚爱文艺片,毕竟是他拿手好戏。先来个东方风情的戏曲背景,然后掺杂些性别议题呀,身份认同呀,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最好为舞台而生,最后主角啪一下死了,或者背井离乡……嗐。” 最后那一下还摆了摆手,骆应雯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好笑啊?”阮英华睨他一眼,“笑,演这个招笑的角色的就是你呢。” 骆应雯笑不出来了,大气都不敢出。 倒是阮英华嘴角微勾:“别光顾着笑了,这电影既然挂了我们家的名字,对仲嘉的职业生涯很重要,你给我好好演。” “……好,好的。我一定会。” “我累了,这天气也太冷了点。莲姐,推我回房睡午觉——至于你,没事就滚吧。” 骆应雯摸了摸鼻。 怎么祖孙俩都爱让人滚。 第82章 《帝女花》的公演比预期要成功。 新希沿用《梁祝·蝶梦》时期的文字解密游戏宣传策略,成功引起坊间热议,加上阮仲嘉本人的热度,门票公售时就被一扫而空,逢周六日的前排座位甚至被炒至天价,谁曾想这种传统戏曲演出会一票难求。 首场演出后官方放出拍摄片段,阮仲嘉演绎的长平公主仅以数分钟的镜头就捕获了不少观众的心。 而真正将热度推上高峰的,是首演后参加签名活动的饭拍。 镜头里面阮仲嘉还维持着演出时的妆发造型,与另一名新人主演坐在剧团准备的长桌后,逐一给拿着场刊的粉丝签名。 根据法例,现场演出禁止盗摄,因此平日流出的就只有中规中矩的官方版本,对大众来说,能够近距离观看戏曲演员戏外的一颦一笑,确实新鲜感十足。 第110章 得益于今年迅速蹿红的新晋社交平台,粉丝拍摄的影片被大数据越推越远,最终凭一条短短十五秒的“神颜”影片彻底破圈,在本土创下了64.5万点赞的新记录。 阮仲嘉风头一时无两,印证了当初《梁祝·蝶梦》演出后影评人的预言。 宠儿。 不,他的目的不止于此。 “下一场采访是什么时候?”阮仲嘉将视线自窗外林立的写字楼收回。 今天只有上午的课,他让罗秘书将所有采访压缩到半日之内,订了个文华的套房,等候记者轮番上阵。 套房调性也衬他的气质。 阮仲嘉特地穿了纯黑色的衬衫,只别了一枚风格强烈的银色竹子胸针,摄影师也夸他的团队地方选得好,他坐在白色沙发上,背景处实木墙板前中式花几上斜逸出一株造型精致的白玉兰,随便一拍都突显他的矜贵。 “还有三个字,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助理看了看记事本,“接下来还有八家传媒。” “不用了,”仲嘉揉揉眉心,干脆拿了手机出来看。 除了年底要出席的各项活动——庆典、义卖、筹款、颁奖嘉宾……临近圣诞假期,教授又布置了新的功课。 这次要查阅的资料比往日要多,所以期限也顺延至假期后两天,看起来时间充裕,实际上要拿高分,难度不低。 手指在电邮列表上来回滑动,又收到了庞荣祖的圣诞夜派对邀请。 他们家每逢节日就要到儿童院、老人院舍展开慰问活动。今年庞荣祖负责儿童之家圣诞树亮灯仪式,由于是第一次由他主办,因此特地让阮仲嘉来给自己壮胆。 阮仲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庞荣祖的请求,顺手给置顶那人传送讯息。 【今晚到我家】 【好的】 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两个人心照不宣,床上玩得开,床下却泾渭分明。 骆应雯谨守着名为工作的界线,除了训练以及随传随到的夜晚,绝不越雷池半步。 当然还记得自己答应过阮仲嘉的听话守则,自我定义为对方用来消遣的情人。 只是比起从前,阮仲嘉名声大噪,两个人只能在固定的地点碰面,像往常一样走在路上很容易引起讨论。 有时候粉丝会在偶遇他的时候询问是否可以合照,只要不赶时间,基本上他都不会拒绝,只是时间长了弊端显露,社交平台上也会有人讨论他的行踪。 有人说逢周三晚上的山道麦当劳容易偶遇他本人,通常会见到他捧着大纸袋跳上一辆扎眼的纯黑色yamaha r7. 也有人说大抵是错认,阮仲嘉的座驾是老板最爱的黑色alphard七人车。 众说纷纭。 他就读的学院本就人才辈出,连带有同门被问到关于他的情况,菁英们多半以一副见怪不怪的姿态应答,倒是无意中保护了他的隐私。 圣诞节当日,气温骤降。 阮仲嘉已经窝在家里好几天,平安夜凌晨终于将论文赶起,趁还没天亮,囫囵睡了个觉,第二天上午醒来,换上轻便冬装,踏上去往东华总部的车。 天色虽然阴沉,却无阻市民出行的兴致,沿途街道商铺都亮起了圣诞装饰,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东华总部位在港岛的一处山腰,纯白色的南洋风格建筑,除了日常办公还兼顾收养儿童住宿之用。 庞荣祖邀他来,就是为了下午举办的儿童之家圣诞树亮灯仪式。 半山建筑车位紧俏,大门看更得知是阮仲嘉的车,连忙开了闸指挥司机往预留的车位驶去。才刚停定,庞荣祖已经跑了过来。 “来得真早!” 阮仲嘉半张脸裹在驼色羊毛围巾里,见是他,弯起笑眼:“刚睡醒呢,这两天赶due,好歹忙完了。” 庞荣祖冷得一直搓手:“今晚家里还有宴会,你就穿这样啊?”说罢,上上下下打量:“有点朴素了。” “我让助理待会给我送衣服过来,这边忙完了我还要去一趟婆婆那里,然后再去你家。” “你是港姐啊,这都赶上绕场一周了。”庞荣祖揶揄。 两个人一边聊一边往本座大楼走去,刚迈上台阶,迎面而来数名戴了圣诞帽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男人,身高腿长,五官尤其亮眼。 阮仲嘉视线和对方撞上,愣了愣神。 骆应雯还在听工作人员介绍,手里也拎着给他准备的圣诞帽,见到阮仲嘉和庞荣祖,礼貌地打招呼。 倒是庞荣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又回头向阮仲嘉介绍:“今年儿童之家的亲善大使是keith!” 阮仲嘉敛去眼底的讶异,将围巾稍稍往下拉,露出精致却疏离的笑脸:“原来是骆生,真巧。” 他伸出手,指关节因为气温的关系冻得粉白,动作却正式得仿佛日常接见政府工作人员。 骆应雯伸手回握。他本就深谙逢迎之道,配合着打几句官腔,两个人在东华大楼门前这一出,几乎可以用作官网新闻图片。 庞荣祖不傻,感受到两个人之间暗流涌动,正摸不着头脑,想要开口,旁边工作人员低声催促:“二公子,仪式很快就会开始了,小朋友们都等急了,进去吧,别在风口站着了。” 三个人被簇拥着往里走,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见阮仲嘉空着手,递过一顶驯鹿鹿角发箍:“阮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待会的仪式……” 阮仲嘉盯着那只过分可爱的头箍,脑里却起了另一个念头,礼貌接过,又说:“我就不用了。我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探访的,可不能喧宾夺主。” 说罢,伸手拿走旁边骆应雯手里的圣诞帽,将头箍塞到他怀里,借机以指尖挠了挠他的手心。 骆应雯正听着庞荣祖对记者说自己就这次活动所做的努力,猝不及防被塞了东西到怀里,始作俑者却若无其事地扭头对工作人员解释:“给骆生吧,待会跟小朋友见面,戴这个比较亲切。” 还没反应过来,阮仲嘉又压低了声音提醒他:“留着今晚用。” 骆应雯微讶,对上他的视线,那双墨一样的眸子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他顺从地戴上鹿角头箍,那样可爱的头饰非但没有让他的帅脸变得滑稽,反倒添了几分反差萌,收获了工作人员的连连称赞。 一行人步入礼堂。 说是礼堂,其实是这幢旧建筑保留下来的大厅,楼底很高,柚木地板打磨得锃光瓦亮,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松树,除了雪粉装饰,还挂满节日吊饰,看着十分热闹。 树下围坐着几十个儿童之家收留的小朋友,见他们来了,发出一阵欢呼。 接下来的流程乏善可陈。 作为亲善大使,骆应雯需要蹲在地上陪孩子们拆礼物,还要配合摄影师,和孩子们温馨互动以便抓拍。 他显然很擅长这个,很快就被小朋友们团团围住,头上的鹿角头箍歪了一点也顾不上扶。 阮仲嘉站在夹层实木栏杆后远眺,工作人员端来热红茶,他解下围巾搭在臂弯,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场内的欢声笑语。 “看得这么入神,”庞荣祖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keith人不错,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马上就答应了,还不收酬劳。” 阮仲嘉点评:“你这见风使舵的功力,我自愧不如。” 说罢,又悠闲地啜了一口热茶,看着楼下孩子们合唱圣诞颂歌。 庞荣祖瞄了他一眼,收起了眼神里的探究,连忙辩解道:“我以前对他确实有偏见,拍完关导那套戏已经改观了不少,只是……” 过了少顷,阮仲嘉仿佛才留意到他在说话,扭头问:“什么?” 一副明显被楼下众人吸引了注意力的样子。 庞荣祖也跟着将目光投到人群里。 骆应雯被孩子们簇拥着,头上的鹿角歪歪扭扭,手里还抱着一个穿了蓬蓬裙的小女孩,脸上笑容和煦,但凡从阴冷的户外进来看到这么一张阳光且充满生命力的脸,无人不被他散发的温暖气息感染,俨然此次活动的焦点。 他悄悄看了看身旁捧着茶杯,魂已经丢到远处去的好友,纵然内心百感交集,也唯有无奈笑笑。 仪式完毕,于圣诞树前拍摄完大合照的众人开始离场,庞荣祖还有后续事宜处理,阮仲嘉看了看站在他身侧还在接受记者采访的骆应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先行告辞。 去探望外婆的路上,阮仲嘉特地让司机绕路到西九,停在博物馆道的落客区。 他没有下车,只是降下了车窗眺望。 隔着远处的草坪和攒动的人头,游人如织,能隐约看到那棵巨型圣诞树的塔尖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座遥不可及的梦幻孤岛。 阮仲嘉将头靠到车门上。 外面不时传来小孩欢快的叫声,他忽然想到,今夜骆应雯一个人过节,不知道会不会去超市买只打折火鸡。 冷风夹杂着咸涩的港湾气息,吹得半边脸几乎发僵,阮仲嘉这才直起身,将身体陷进alphard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第111章 他没有将窗关上,只是闭上眼睛往后靠。 “走吧,开慢点,不着急。” 【作者有话说】 考虑到人口基数不一样,64.5万点赞在当地,尤其是小众文化圈子已经是很高的点赞数= o = 第83章 阮仲嘉将这种落寞归咎于天气。 不过他并没有放任负面情绪滋长,到了位于清水湾的宅邸门前,自动车门打开,他已经调整好表情,端出一副神采奕奕的面孔。 阮英华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佣人将她推到餐桌边用膳,见阮仲嘉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阮仲嘉伸手将外套递给了一旁的佣人,笑着走到她身边,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 阮英华抬头按住了他的手:“怎么来了?听说joseph家里办宴会,你不去吗?” “去呀,可是今天不是圣诞节吗?特地回来看您。怎么现在才吃饭?”阮仲嘉想了想她往日作息,不免担忧。 “今天午觉睡得晚,刚刚醒了没多久。” “这样啊。那就好!对了,我前几天去了一趟尖东,还记得小时候您常常带我去的那家二楼的西餐厅吗,竟然还开着,要不我们哪天再去一趟?” “行啊。”阮英华看着应得爽快,其实彼此都知道她已经有很多东西吃不了了,祖孙二人的对话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承诺。 “咦,厨房炖了汤?那我也喝一碗好了。你知道吗,他们家今年搞鸡尾酒会,到时候吃的肯定都是冷盘,我还不如在您这里先吃口热的。” 他说得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哄得老人家笑呵呵的,也跟着吐槽:“怎么是鸡尾酒会,我记得vivian喜欢中式宴会的啊。” “可不是嘛,今年joseph是搞手*,他说了算,听说庞家伯父伯母去看极光,让他自己在家随便折腾。” “那肯定都是年轻人了,alex他们呢?” “我听希年说他们去la过节。看来这次主意都让joseph自己拿,我倒要看看他能办成什么样。” 阮英华抿了嘴笑:“你就想看他出糗吧。” “我可没这么说!” 阮英华看着他专挑逗趣的话讲,心里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之前撒谎就算了,转头又和那个姓骆的不清不楚。 她一直静观其变。 第一次见到那个姓骆的年轻人,自己贸贸然登门,当时并不意外对方眼里流露出来的恐慌。 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接触过新生代的艺人。谄媚的、试探的、好奇的目光她都见过。 演艺圈光怪陆离,男男女女之间不就那点破事。只不过她不想仲嘉和圈内人搅合到一起,取向没法强求,她认了,但这孩子心思简单,偏偏又要入是非之地。 开始只觉得不过是又一个想要从她身边换取资源的投机者,后来回味了一遍,明知那双忧郁的眼睛不过是障眼法,看人不能看表面,但眼神里的笃定,却让她想再三确认。 后来再次见面,那人原先眼里的惊惧已经减退,尽管看起来还是谨小慎微,倒也不至于像上次那样萎靡不振。 是该说对方野心不少,还是自己确实看漏了眼? 看着仲嘉在自己面前努力表演出乖顺的样子,她的内心也不是毫无波澜的。 阮仲嘉正讲到《帝女花》演出时的趣事,语气难掩兴奋,一口气喝了半碗汤,阮英华开口制止,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好了,医生说我最近验身报告数值好靓仔,你别担心我了。去吧,你最近神经太紧绷了,去joseph那里好好放松一下。” 庞家位于半山一处可以俯瞰大片城市夜景和港湾的地段,三幢大宅连成一片,蔚为壮观。 黑色alphard沿着山路蜿蜒而来,车灯光柱穿透夜色,缓缓往宅邸驶去。 门徐徐打开,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外籍安保人员看了一眼车牌号,拿了对讲机往里通报。顺着柏油小路往里走,绕过喷泉池,司机将车停在了主楼扇形的入口处。 阮仲嘉下车,整理了一下袖扣就往里走。 酒会已经开始,不断有人在正厅间穿梭,宾客打扮得体中透着时髦,越往里走,音乐声越清晰,有音色高亢漂亮的歌手陶醉地演绎爵士名曲,现场演奏乐队将气氛不断推高。 穿过三三两两扎堆起舞的人群,他终于看到了庞荣祖。 有捧着托盘的侍应生经过,阮仲嘉取了一杯香槟,走到对方面前。 “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庞荣祖见到他,眼前一亮,碰过杯连忙招呼了周围几个人过来,“看,我就说了吧,他肯定会来。” 眼前几个人他都不认识,只能端起客套的微笑,一双眼看着庞荣祖,暗示对方介绍。 “噢对了,这是陈家刚刚留学回来的abey,这位是李司长家的brian,这位是刚刚上任的刘局长的外甥女christy,和你是校友。” 阮仲嘉听着一连串的abcd介绍,点头微笑寒暄。 “这位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不用我专门介绍了吧。” “当然知道,最近一直在网上看到,久仰大名。” christy恭维道。 有了她打开话题,其余几个人七嘴八舌都讨论起最近热门的《帝女花》公演。 “我喜欢你这个版本,”abey抿了口酒,“我以前也爱去百老汇和西区看演出,你后面有一段,唱腔总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音乐剧,女主角在父亲坟前独唱,我每次听都忍不住流眼泪。” “按我说,现在就应该多鼓励年轻人进剧院,这明明是个很好的文旅项目,我们不缺场地,就缺宣传。回头我跟我家老头说说。”说话的是李司长家公子brian。 话刚落地,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壮硕的男人走过,他三两步迈过去一手将人捞过来,“诶,你跑哪鬼混了,最近都不见你在香港出没的?” 被捞过来的男人小麦色皮肤,浓眉大眼,长相倒是很典型的岭南人氏。 brian嚷嚷:“这家伙人是新界邓家的,他爸现在在乡议局,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把他打包去打七榄*了,喂我说你不划龙舟啦?” “你以为七榄这么容易上,”小麦色皮肤男人笑了笑,他说话爽快,被朋友揶揄也不生气,“今天真是济济一堂,你们都是文化人,我听不懂爵士,只知道蘸会的粤剧和潮剧。” 几人听了,连忙起哄,“那正好,你们刚好可以认识认识。” 一群人打打闹闹,阮仲嘉被拱着喝酒,他酒量不差,但认识了不少同声同气的新朋友,心情好,不知不觉就喝得脸红耳热。 虽然对赞赏照单全收,面对越来越多攀谈的宾客,还是记得维持着传艺世家公子的内敛,直到司机来接,才歪在后座放肆地笑。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站不稳了,阮仲嘉扶着门框,努力将拇指送到感应器上,电子锁发出微弱电流声,终于解锁。 推门进去,客厅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他反手关上门,穿着白色家居服的骆应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的马克杯正冒着热气。 “回来了。”骆应雯走过来,见他脸色坨红,将热饮放在柜子上,蹲下身就要帮他脱鞋。 阮仲嘉喝得头昏脑胀,盯着他浓密的发顶发呆,伸手揉了揉,手掌顺着头颅往下滑,撑着他的肩膀借力稳了稳。 “喝了几杯?醉成这样。”骆应雯帮他解开皮鞋上的细鞋带,声线听起来有种让人心安的沉着。 阮仲嘉想了想,“唔……忘了。”对方大手正握着自己的脚腕,很暖。正沉溺在温柔乡里,皮鞋被脱下来,他一时站不稳,踩在对方蹲着的大腿上。 灰色睡裤衬得穿着黑色绅士袜的脚修长秀气,骆应雯抬头,正想叫他小心站稳,忽然感觉到原本该在腿上的触感逐寸往下滑,然后轻柔地碾压。 他抬眸,刚刚洗过澡,柔和灯光洒下来,脸上笼着清爽的光,那双含情眼多了几分克制。 阮仲嘉很满意他这副低眉顺眼秀色可餐的样子,原本俯着的身又弯下来一点,拎起他的衣领将人抻上来,然后同他接吻。 酒壮怂人胆。 阮仲嘉的唇有点烫,覆在骆应雯微凉的唇瓣上有种过电一样的爽。浅尝不够,阮仲嘉伸手扶住了对方的后颈,稍微退开了点,舌尖舔了舔骆应雯的下唇,忽然猛地咬了一下。 “呜!” 满意地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阮仲嘉撑着他的肩膀重新站好,拿起旁边的马克杯慢悠悠地喝了大半,亮晶晶的眼眸直勾勾地打量,像在欣赏自己的所有物。 察觉到他的视线,骆应雯摸了摸脸,撑着膝盖站起身。 蹲得久了,才刚站好,衣摆被人反手一勾,牵着往里走。 钟点工早已给卧室换上松软的羽绒被,骆应雯被推跌在床上的时候只感到坠进云里,然后一双温度比往日要高的手从家居服下摆探进来,沿着小腹一路往上滑,胸前一凉,衣服掀起了大半。 阮仲嘉解开西装马甲,“今晚的唐培里侬味道不错吧,”接着松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喝到后面有奶油蛋卷的味道……” 第112章 骆应雯知他还醉着,说起话来摇头晃脑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讲起了酒,只好应道:“是吗?” “你没品出来吗?笨。”阮仲嘉伸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一路往下,在腹肌上游走,打圈,“那我再给你好好尝尝,品不出来的话……我就打你!” 说罢,还没等骆应雯说点什么,将他的手扣到头顶,又低头吻住。 这次骆应雯学乖了,仰头化被动为主动,追着那两片散发着果香的唇啃咬,阮仲嘉并不十分配合,有时候会故意躲开,他力气毕竟更大,原本被禁锢在头顶的双手反而成为了最适合的牢笼,往下一套,阮仲嘉整个人便被他圈在怀里,想要躲,却被他拱着亲。 渐渐地,微凉的唇瓣也被酒鬼的热唇吮得发烫。 “柑橘和……花香……” 阮仲嘉艰难开口:“什么花?” “不知道,再尝尝……” 细腰越箍越紧,两副身体贴合得严丝合缝,吻到缺氧,忘乎所以,前面说过的胡话已经丢到九霄云外。 到后面时,骆应雯已经被他撩拨得受不了。 “唔,我自己来……”阮仲嘉打掉想要握住自己腰际的手,虽然头脑依旧发昏,但还是想要掌握主动权。 “不对,你头箍呢?没带回来?” 他歪着头,皱眉思考。 没想到骆应雯已经准备好,伸手打开旁边床头柜,将那个下午还在东华用过的驯鹿鹿角头箍拿出来。 只是拿出来之后,因为上头的铃铛发出清脆响声,手便尴尬地悬在半空,抬眸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上的人。 “……你戴?” 阮仲嘉像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瞪了瞪眼:“当然是你戴啊!”还没等骆应雯反应过来,抢过头箍就套在他头上。 叮铃铃—— 手滑过脸颊用力揉捏。 “真乖。我唱歌给你听啊,听好了,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 察觉到他脸上的无奈,阮仲嘉眉头又拧起来,“你不夸我是觉得不好听?” “没有,好听的,很好听!” “那……你今晚有没有吃火鸡?” 骆应雯知道他今晚心情很好,也配合着胡闹,只是这问题实在猝不及防,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反握着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软了声说:“没有,下次吧……” 阮仲嘉醉意未散,说话颠三倒四,越来越露骨:“那我让你吃别的……” 感受到他指的是什么,骆应雯伸手想要扶他一把。 “不许动!” 坐着那人本就强横,必要时还出言威胁,只是这种情况下开口实在没有震慑力,反倒像胡搞蛮缠。 “不是,我……” “我都说了我自己来!”阮仲嘉眯了眯眼,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骆应雯无奈,只是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更加难熬,这已经不是金主了,是祖宗。 他试图劝阮仲嘉,却在某个起伏的瞬间忍不住逸出一声轻哼。 阮仲嘉似乎看到成效,弯起嘴角,脾气消停了没一会儿,又耷拉下来。 “我好像吃不下了……”声音懊恼。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 骆应雯只好再次伸手给他借力,“要不坐直一点?”内心却想,难道闹腾了一晚上酒劲过了,开始犯困? “不行,真的不行了。”阮仲嘉的脸越涨越红,与刚刚喝完酒的红不一样,床头灯微弱灯光下可以见到他像颗被泡熟的桃子,皮肤湿润,嘴唇颤颤。 “我来吧。”骆应雯翻了个身,从后将人抱住,又拉了羽绒被过来盖好,亲了亲他的后脖,随即,一种熟悉的踏实和契合充盈着阮仲嘉,整个人像被丢进温泉池里,连毛孔都舒张开来,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喟叹。 “我、我好累,我要、睡了。”阮仲嘉的话被撞得支离破碎,还不忘恐吓身后那人,“继续……被我知、知道你中途、啊,消极怠工、你就死定、定了。” 【作者有话说】 搞手:活动发起人、主办 七榄:国际七人榄球赛,是每年都会在香港举办的国际性赛事 第84章 “前几天嘉嘉跟我讲,最近他路过尖东海旁,经过小时候我带他去的那家西餐厅,”阮英华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发鬓,“他不知道,阿敏小时候我也常带她去的。” 今天是元旦,阮仲嘉率新希全员到各区会堂做慰问演出,骆应雯近日无事,又被阮英华叫了过去。 骆应雯刚刚拎起茶杯,问:“阿敏是谁?” “仲嘉妈妈。” 有一只灰色小鸟飞过来,停在附近的枝桠上,那里似乎有个鸟窝,间或有几声雏鸟的啼声。 骆应雯不敢接话,阮英华开这个头,就是打定主意要找个人聊天,他最好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我生阿敏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幸好她从小就有主见,也不让我操心,女拔毕业之后如愿去了哥大。” 见阮英华似乎摆出了一副长谈的架势,骆应雯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略微拘谨地坐好,静待对方把话说完。 “那时候我事业上正是拼搏的阶段,人人都说我有个好女儿,不用我操心,你猜怎么着?” 骆应雯不敢乱猜,谁敢想有钱人家的阴私有多离谱,于是挑了个最无伤大雅的答案:“她走堂了。” 阮英华抬眸,看向不远处那个鸟窝。几只小鸟仰着头,依稀可以看到嗷嗷待哺的小嘴。 “她那时候读的是女校,学校管得严,交朋友方面我也就没有过多管束,有时候她会把同学带回家里做功课,然后有一天,莲姐偷偷跟我说,阿敏和一个女同学在房间里面亲嘴。” 其实这事跟自己没有关系,只不过听到这一句的时候,骆应雯的大脑还是有数秒的空白。 阮英华见他愣住,笑了笑说:“她那时候才十几岁,我想着可能是小女孩不知道轻重,闹着玩,或者看了什么去模仿也说不定。” “后来呢?” “但当时的我用了最坏的方式去处理,”阮英华的笑容缓缓敛下来,“我跟她说,在你恢复正常之前我会把你的零用钱停掉,直到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止。” 骆应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我的工作焦头烂额,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不摆出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没办法服众,然后不知不觉间就把这种情绪带到私人生活里面……其实阿敏出生后跟我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我工作压力大,她日常生活都是家里佣人照顾的。记忆中有一两次,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就连半夜发高烧也是家庭医生上门处理,而我还在忙。” 骆应雯不禁想到,阮仲嘉对他说过小时候有一次烧得迷糊,外婆才下戏台,戏服都未换就抱着自己赶去医院…… 他看着阮英华拿起保温杯啜了一口,那手微微颤着,瘦骨嶙峋,发黄的皮肤下可以见到青黑色的血管,蜿蜒着凸起,仿佛淤堵的河流。 于是他开口,想让对方知道她的苦心有了回应:“仲嘉曾经讲过,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是您抱着他去医院。” 其实当时阮仲嘉是偷听来才知道的,他本人对此毫无印象,不过话不必说得太清楚,重点不在这里。 阮英华似被他这话引得重新陷入回忆,好一会,才说:“人们常说隔代亲,其实是我亏欠阿敏太多……她只留了嘉嘉给我,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恕我直言,”骆应雯犹豫道,“您所谓的不能重蹈覆辙,在我看来,也没有特别惯着他。” “你觉得什么是惯,什么是宠?”阮英华微微一笑。 “像……他的好朋友庞荣祖那种吧。高门富户的孩子不都这样吗,锦衣玉食地堆起来……他的经历,不算幸福。”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咄咄逼人,骆应雯心虚地摸了摸鼻。 “你还真不见外,竟然对我说起教来了?”阮英华挑眉。 骆应雯摆了摆手:“就事论事,就事论事。” “呵,”阮英华轻笑一声,“金山银山都有花完的一天,唯有本事带不走。他出走这些年,我每日打电话督促他练功,就是为了以后他能镇得住新希,只有新希一直运行下去,他日后的路才好走。” “……你就没想过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有跟你提过?” “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阮英华睨他一眼,“你别看他良善,从小到大,他打定主意不想要的东西是碰都不会碰的——跟他妈一个样。当年你以为我不想阿敏接掌新希?结果她早早就决定了要读法律……后来我想,或者她不是非法律不可,只不过是想跟家里撇清关系。” 说到后面,骆应雯依稀感觉到她话里的唏嘘。 “你说,她是不是在报复当年的事?” 第113章 这话可不好接。 幸好没等他应答,阮英华继续说:“后来阿敏如我所愿,‘正正常常’地交往了个大学同学,结婚,生孩子,留在了美国,还真是远走高飞啊……她真狠心!只是没想到最后一次见她,是千里迢迢去给她办后事。” 说到后面,喉间滚过一声沉重的叹息,像一团被岁月压实的空气,缓慢而痛苦地挤离胸腔。 那双眼抬起来望向骆应雯,病重的关系,瞳孔已经没有从前清明,渐渐蒙上一层浊泪。 他想到第一次见面,老人家饶有趣味地问自己: “是吗,你最喜欢哪一段?” 那眼神里的伶俐,打趣,都没了。 他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明白自己只能默默倾听,因为他说不出任何有资格安慰对方的话。 只是没想到阮英华盯着他好一阵,忽然问:“你是不是瘦了?” “啊,”骆应雯怔了怔,很快答道,“是的,为了新戏准备,角色比较瘦,要减磅。” “是那个戏曲家?” “对。” “他叫什么?” “周静生,艺名白玉楼。” “名字听着就是长得很好的,不过你嘛,”她的眼神已经回复了一贯的淡然,“也还行吧。” 突然挨夸,骆应雯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她的口吻好笑,“说是参考了仲嘉的经历。” 他说这话,阮英华不由得坐直了点,眉头轻蹙,“原来是这样……倒是说得通了,只是不知道剧本会怎么写。年初林孝贤来找过我几次,我都回绝了,当时就是怕他们略懂点皮毛就开始乱来。这里头太复杂了,一旦琢磨不透,可就辜负了这个人物。” 见骆应雯不解,她问:“你看过仲嘉小时候演出的片段吗?” 骆应雯点头。 “也是,网上有很多。他那时候还没变声,很适合演闺门旦,现在长大了,做正旦也水到渠成,而一个戏曲演员演得好,往往是和他的人生阶段以及心性变化密不可分的——你演的那个周什么,是用仲嘉做参考,他演杨贵妃对吧,一出《贵妃醉酒》,要表现出醉酒之后的娇憨和怨怼,还要身段妩媚而不艳俗……这种戏要收放自如,没有多年功架是撑不住场的,我相信他能演好,可你就未必了。” 老人家重新陷进轮椅里,调侃他:“贵妃醉酒,难在醉。喝得烂醉之后时而娇憨时而怨怼……光是这两个矛盾的特质,就要你琢磨好久了。 “特别是醉后那种,像孩子一样撒娇,又蛮不讲理,多一分怕惹人嫌,少一分又不够味……” 骆应雯忽然心头一跳,不久之前那个夜晚的一切忽然跃入脑海,闹哄哄地闪回,那些抚摸、挑逗、纠缠、喘息,销魂蚀骨的紧致,脸红心跳的低吟…… “我好人做到底,给你点提示吧。杨贵妃因为玄宗失约而心生怨怼,酒精刺激之下将心底的愤懑表露无遗。爱情最折磨人的,是占有欲强烈却又得不到,是拥有又失去,她也曾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现实最终却教会了她,宠爱是最靠不住的。” 说完,她看向骆应雯,惊讶道:“哎哟,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听这个都能脸红啊?” 骆应雯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天气冷,手却感到脸上皮肤发烫,应该是因为刚刚不合时宜的联想,又想到这是在长辈跟前,更加羞愧,“不是,我……” “你都快着火了,”阮英华莫名其妙,只好回头去唤站在远处的佣人,让对方拿条湿毛巾过来。 大概是聊得太久,阮英华脸上也难掩倦意,骆应雯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擦了把脸,才将毛巾递还给旁边的佣人,因为不习惯这阵势,还小声道了谢。 “你着凉了?发烧啦?要不要我让人拿块退热贴给你?”阮英华问。 “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算了,我回家躺躺就好的。”他越想越尴尬,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 “喔,后生仔是这样的,”阮英华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打扮得确实很酷,就是不保暖,“抵冷贪潇湘*。” 骆应雯真是有口难辩:“我不是……” 阮英华摆摆手,“行了,晚点说不定仲嘉要来看我的,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你快滚吧。” 骆应雯一脸黑线:“好的……” 一来二去,倒也习惯了阮英华时不时传自己上门。 最初,他以为老人家又要盘问自己,或者索性甩张支票过来让他离仲嘉远点,结果没想到每次都只是在花园闲聊,有时候拉家常,有时候问他的往事,祖宗十八代,跟查家宅没什么两样。 说给笑脸说不上,摆下马威不至于。 人老了大概越活越回去,虽然捉摸不透,但他毕竟与姨婆相依为命多年,应付老人家绰绰有余,有时候聊着聊着,反倒让他怀念这种滋味。 点亮手机荧幕查看,今天聊了足有三个钟,生怕路上撞到阮仲嘉,到时候又要朝自己发难,他连忙跨上电单车准备走人。 才拧动油门,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摘下头盔,看到来电人是麦沛标的时候挑了挑眉。 “keith,”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准备一下,下个月我们要去柏林了。” 【作者有话说】 抵冷贪潇湘:指为了爱美,宁愿捱冻也不多穿一件衣服,以免显得臃肿难看,比较老派的俚语,现在几乎只有老一辈才会这么说,里面“潇湘”二字是引用娥皇女英的典故,代指美女。 第85章 起初,掌声只是稀疏的几点,像零星的雨拍打着窗玻璃,接着,它们迅速汇聚,成为一阵骤雨,将整个戏院浸泡在嗡鸣的声浪之中。 持续了超过五分钟的掌声,将骆应雯的思绪自手机荧幕里抽离。 就在刚刚,《索命》在柏林影展的展映中心完成了全球首映,而整个放映途中,他和徐栋明就躲在入口处的走道上,忐忑地等候观众的反应。 “去吧。” 身旁的徐栋明朝他露出善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 骆应雯匆匆将早已熄屏的手机塞回口袋里,迎着光走去。 穿过上坡的走道,巨大的电影幕布上是他的脸——映后画面定格在电影最后一场戏,高顺的视线穿过第四面墙,与在座两千多名德国观众对视。 这个长达45秒的长镜头当初只拍了一遍就过了,尽管已经看过剪接好的成片数次,他还是很不习惯以第三视角去看自己的脸,那脸上凝着的悲伤,甚至让他觉得恍惚。 尽管如此,耳畔排山倒海的欢呼和口哨声都足够让他相信,《索命》这次参加特别展映单元已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导演、监制、编剧等主创起立与观众挥手,一行人见到他和徐栋明,笑着招呼他们过去。 看着主创团队发自内心的笑容,骆应雯不得不想到初来柏林的头两天,整个团队都默契地陷入了紧绷的状态:从一开始到埗后倒时差,到定妆、商量红毯站位、确定发言稿,之后统一问答环节口径,再到准备应对媒体提问……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最要命的是落地柏林当日迎来了大雪,骤降的温度将所有人的紧张推到顶点。 睡得浅,时间却像水流过指缝,因为休息得不好,他必须每天吃一粒必理痛。 这是今年以来柏林下得最久的一场雪。直到放映结束,人群散去,会场外还站着不少因交通挤塞而滞留等车的观众。 为了庆祝,他们临时决定移师附近的一家餐馆。 这次参展的团队有十来个人,除了核心主创,还有翻译以及电影投资方人员,专门负责映后与片商周旋。 一行人往餐馆走,正是兴奋的时候,人人脸上容光焕发,寒风夹杂着雪粒刮过,根本不觉得冷,说着笑着,呼出一团团白烟。 “不能放松啊,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卖片,接下来才是定乾坤的时候呢。” 麦沛标走在前头,说话时声音亢奋,“早知道给keith申报个最佳男主角好了,你们都看见了今天观众怎么说的,er ist so charmant! er ist so charmant!(他真是太迷人了!)” 大伙被他的港式德语发音逗得前仰后合,骆应雯却尴尬地望向徐栋明。 后者倒是心无芥蒂,甚至哈哈大笑,嚷嚷道:“导演你好偏心啊,我就不行吗?!” “你当然行,但人家keith是小鲜肉,你是老腊肉了。”麦沛标打趣,众人笑声更盛。 餐馆内温暖如春,大家纷纷脱下外衣坐定。 灯光昏黄,吃过第一轮,酒意和兴奋感在众人脸上燃烧,纷纷交流起今天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剧组的感想,资方人员低声讨论着后面部署,麦沛标拉着编剧灌酒,说是要谢对方不辞辛劳一遍又一遍放任自己改稿。 有几个工作人员来向骆应雯敬酒,他应对这种场合一贯游刃有余,先将赞美悉数收下,然后根据来者逐一回应,语气真诚,人人都被他夸得脸红。 第114章 太热闹了,反而显得聊天界面那条未读讯息格外凄凉。 他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嘈杂的餐桌,然后绕到走廊尽头,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通讯软件的对话框。 那条【我到了】的讯息显示已读不回。 席间喝了一点,此时不太灵光的脑袋得以稍微清醒。 手指在虚拟按键上逡巡了好一会,上面绿点忽然亮了,提示阮仲嘉在线,骆应雯打了一半的“你在做什”手一抖发送出去。 还没来得及撤回,对面已经在输入中。 输入中…… 输入中…… 【嘉嘉:排练,忙】 几乎紧张得蜷曲起来的手指瞬间僵住,像死掉的蟹。 外面又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骆应雯的目光定在连通后巷的防火门上,那上面有块圆形的玻璃,将雪夜镶嵌成了一幅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凛冽的寒气扑面,瞬间驱散了他残余的酒意。 餐馆后巷路灯孤单地矗立在雪中,抬头,只见散射的光柱下雪花乱舞,他情不自禁掏出烟盒,点上一根。 手机忽然响了,他换了手夹烟,待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却怔住。 电话不依不饶地响着,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通。 “喂?” 电话另一头的人没有立即说话,只有安静的呼吸声,骆应雯也不催促,就着那魂牵梦萦的呼吸声又抽了一口烟。 “……你在做什么?” 终于开口了。骆应雯嘴角勾起,纵然身处冰天雪地,幸福却来得如此突然。 “刚刚完成放映会,跟大家出去吃饭了,你呢?” “聚餐这么安静的吗?” 骆应雯失笑,也太敏锐了点,他抖了抖烟灰,说:“嗯,暖气太闷了,我出去外面抽烟。” 另一端那人又不说话了,骆应雯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关心对方的近况,想了想,保证一般说道:“我很快回香港,赶得及回来过年的。” “……谁问你了。我过年很忙的,还要准备今年的春班。” “嗯,”骆应雯笑了笑,想到阮仲嘉看不见,于是垂了头,柔声道:“我过年有空,你随时可以找我。” 喀—— 竟然挂线了。 骆应雯看着手机荧幕,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呆滞。 还在犹豫要不要重新拨回去,身后的门忽地被人推开,麦沛标一边讲电话,一边点头朝他示意,然后走到旁边继续聊。 “对,价钱方面可以商量,但是不能压得太过。我们这次反响很好,大家都看见了……又不是要做烂市,没必要把姿态放得太低……行,那我等你消息。” 骆应雯有点尴尬。 麦沛标出来的时候明明看到自己,却依然选择了在他身边讲电话,说明了他并不避讳。 想了想,还是继续把手里的烟抽完,才刚要将烟屁股摁到旁边垃圾桶顶上,对方就结束了通话,看了过来,好像要跟他说什么。 “是美国那边的发行商,”麦沛标解释道,“这一趟可能要再待几天了。刚刚资方工作人员说接下来会有很多聚会。电影放映之后有好几个地区的发行商都对我们这部片子感兴趣,甚至还有欧洲的电影公司在试探我的口风,想要授权改编。” 骆应雯脸露喜色:“这是好事,导演,恭喜你了。” “恭喜我干什么?”麦沛标失笑,“你是男主角,之后这里的每一场聚会都可以是你的主场。好好抓紧机会,多认识认识其他人。” 骆应雯初次体验到获得国际牌桌入场券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周旋于各国发行商之间,不仅要陪片商在试片间看片,还要参加祝酒会、庆功宴。 恰好这次影展还有一支内地电影团队参展,最后导演凭借参展作品夺得了本届的金熊奖,商量过后,大家决定合在一起租借酒店场地,好迎接一轮又一轮的记者采访。 这些天下来,《索命》团队高峰期甚至一日之内接受了十五家媒体访问,就连午餐和晚餐都要留给大媒体边吃边聊,原定的放映会后悠闲地游览柏林的行程也因此而搁置。 骆应雯也会在采访间隙,趁着喝水的空当,孜孜不倦地给阮仲嘉传送讯息报备行程。 一般他会收到一个简短的“哦”或者“嗯”,反正比已读不回多一点点人情味,配合着对话框内二人的合照,看起来有来有往,已经足够让他高兴一阵。 ——那幅四月份在康城节庆宫外的亲密合照,被他珍重地用作专属背景。 大概是来柏林之后第二个星期,恰逢周末,到了傍晚,媒体们终于消停了一会,徐栋明就提议骆应雯跟他一起在附近走走。 “哪怕是找一家路边小店随便吃点东西也好,我年纪大了,得放松一下好喘口气啊。”徐栋明瘫在酒店沙发上,随手摸了本杂志过来就要掀,像动物园的猴子因为刻板行为无意识地剥香蕉一样。 骆应雯也被折磨惨了,自然是一口应承。 终于脱下拘谨的西装大衣,换回了自己的便服,骆应雯套上那件跟随自己多年、已经穿到半新不旧的羽绒衫,与徐栋明一头扎进风里。 两个人合作完成了这么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一旦放松下来,不过喝了点啤酒,彼此间就有点真情流露。 徐栋明回忆起自己以往的从艺经历,说到难处逐渐哽咽,骆应雯倒还好,只不过大家经历相似,也就免不了伤感起来。 “栋哥,你醉了,我们回酒店吧。” “我没醉,我还能喝。”徐栋明说话已经有点大舌头了,骆应雯没办法,只好架着人走到外面等车。 他们是从谷歌地图上找到这家小餐馆的,离酒店有点距离,两个人都喝多了,走回去不太现实,碰巧又开始下起了大雪,的士可不容易召到。 正要发愁,口袋里手机又响起来,骆应雯使劲往上提了提架在自己身上的醉鬼,艰难地接听。 “喂?” “你在做什么?” 刚刚来不及看来电显示,甫听到阮仲嘉的声音,骆应雯心跳都漏了一拍,还扶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呼吸便显得尤其粗重:“我跟栋哥刚吃完饭,现在在路边等车。” “那你等到了吗?” “没有。”旁边醉鬼咕哝几声,忽然挣扎了一下,几乎要滑到地上,骆应雯咬了咬牙,把他重新提上来,接着说,“这边现在又下大雪了,路边截不到的士,叫车的话前面还有几十个人在排队。” “你认真一点看看吧,说不定很快就有车经过,别看漏了。” “不会吧,虽然雪很大……” 骆应雯的声音忽然停住,不远处正驶过来一辆的士,前面空车提示灯正亮着,他连忙伸了伸手,成功把车召到跟前。 “真的有车!” 骆应雯费劲地把徐栋明塞到后座,上了车正准备继续通话,才发现阮仲嘉已经挂线了。 【作者有话说】 雯,你上桌了! 第86章 【joseph.p:我都搞不懂你,千里迢迢来柏林做什么】 阮仲嘉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腿上的手机。 外面雪越来越大,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被铁皮封住的小小空间里,看着车窗外发呆。 手机又有提示声打断他的思路,重新将视线投到荧幕上,庞荣祖还持续给自己发送着讯息。 【joseph.p:要走了吗】 【joseph.p:人已经看到了就回酒店吧,在这里耗着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回想自己这几天的荒唐行径。 知道骆应雯要去柏林参加影展那一刻,他刚好处理完剧团的事务,又是寒假,一切巧合得像是一种诱惑,让他怂恿庞荣祖安排私人飞机跨越半个地球。 他当然有私心。 当初在康城许下的愿景,如今也算是迈出了重要的一步,虽然这次《索命》不参与主竞赛,但能站在三大影展的聚光灯下,已是演员人生的高光。 恨归恨,有些时刻,他不想缺席。 【joseph.p: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joseph.p:雪好像越来越大了】 【ka:我想在附近走走,你先回去吧。】 【joseph.p:???你发什么疯?】 庞荣祖并没有再收到讯息,一眨眼,前面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阮仲嘉迎着风雪走了出去。 “你看清楚一点。” 车开出去好一阵,骆应雯的脑子里还是回荡着这句话,旁边徐栋明看起来好多了,心里便逐渐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栋哥,你能自己回去吗?” 徐栋明扭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我让工作人员在酒店门口接你。我有事想下车,可以吗?” 的士后轮扬起雪尘,消失在寒夜之中。 骆应雯拢紧了身上的羽绒衫,拿起电话拨打。 按时差,香港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阮仲嘉怎么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发讯息。 第115章 像是想要证明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左右张望,这片区域离闹市有点距离,天气的关系,往来的车辆不算多。 他凭直觉往餐馆的方向折返。 电话忽然响了,阮仲嘉吓了一跳,这时候会是谁找自己? 手伸进口袋,不情不愿地把电话掏出来,一看,竟然是骆应雯。他犹豫了一会,按下拒绝接听。 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继续打过来,连续摁断了三四次,终究还是心软接通。 “你在哪里?”寒风的呼啸伴着骆应雯沉稳的声音传进耳里。 阮仲嘉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乎被风吹得发僵。 他在哪里? 对啊,他在哪里? 明明想清楚了只当床伴,他现在这样算什么?像个被抛弃的怨妇,千里迢迢跑到这冰天雪地里,就为了看情人被长枪短炮包围。 那边又传来一声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的询问:“你在哪里?” 阮仲嘉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呛进肺里,让他找回一丝理智:“我在街边,在上次那家生滚粥店附近。” “这么晚了?” “嗯,是啊,”阮仲嘉忽然发现,只要找对了理由,接下来说什么都像抓住了一个支点,迅速开始胡编乱造,“今天练功特别累,半夜醒了睡不着,反正也饿,所以起来找东西吃。” 骆应雯几乎被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气笑了,语气也变得放肆起来,“是吗?那家店这么晚还没打烊啊?” “不知道啊,有时候好像还营业到凌晨五点呢。你找我有事吗?”阮仲嘉强作镇定。 “没什么,我只是在路边看到一个人有点像你,好奇打过来问问。” 这话一出,阮仲嘉心虚地停下,猛地朝四周张望。 今晚雪特别大,饭点过后迎来又一轮拥堵,街上车龙走走停停。视线受阻,他看不到骆应雯有没有在附近,心跳如雷,只能拢紧了围巾,快步往前走。 “你肯定认错了,香港跟柏林隔了那么远。怎么可能是我?” “也是。”骆应雯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从容,只是多了几分耐人寻味,“对了,首映很成功,我能跟你要一样东西吗?” 阮仲嘉忽地停住脚步。 听到这话,心里一酸,习惯性地刻薄道:“你想要什么?我想想啊,还有什么能给你的?……也是,我现在可是继承了很多影视公司的股份。想要资源,对吧?”脚无意识地踢着堆积起来的雪粉。 “我要的很简单,”话筒另一边传来骆应雯的声音,夹在呼呼寒风中,却意外地温柔,“我只要想要你一声恭喜。” 脸上有点痒,阮仲嘉摸了摸,以为是雪花落在脸上化开,才惊觉自己被一阵酸楚占据,骆应雯的话像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心脏,揉得生疼。 “我才不说。” 说完,他捂住了嘴,不想让对方听到自己尾音那声呜咽。 “这样啊……” 电话另一头的人倒是不慌不忙,他好像在走,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和远处的脚步声重叠,阮仲嘉脑里警铃大作,抹了把脸,快步转过街角的盲区。 路口转弯处恰好有一家老旧音像店,铁皮门头锈迹斑驳,里面还亮着灯,阮仲嘉往后瞧了瞧,推开门闪身进去。 暖气熏人,带着陈旧纸张和塑胶的味道。收银台后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抱着猫打盹,听到推门声,抬了抬眼皮又懒懒地睡闭上眼睛。 “可是我很想跟你分享这几天的心情,我能说吗?”听筒里骆应雯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某种引诱的意味。 阮仲嘉没有马上回答,他往货架深处走,试图平复呼吸,货品琳琅满目,他的手指划过一排又一排dvd封套,最终停在亚洲电影的分类架前面。 手机还贴在耳边,意外地安静,也许是在等自己给出一个答复,又或者是一个许可。 他抬起头。 墙上安装了一个可以翻动的海报展示架,每页锌铁片两面都贴了展示用的电影海报,用胶纸封了边,写着看不懂的德文标签。 他不说话,指尖在铁片间拨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翻了几页,忽然定住。 那是一幅泛着黄的绿色海报。 画面上,两个男人在异国他乡的天台相拥,纠缠不清,姿态不算唯美,却让人印象深刻,下方印着白色的英文片名: 《happy together》 阮仲嘉盯着海报上那两个快乐又痛苦的男人,喉结微微滚动。 良久,他对着话筒,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 话筒另一头的声音却变得模糊,像失了真。 “映后采访的时候,我旁边坐着大会安排的翻译,导演和编剧接受记者提问的时候他就在我隔壁同步传译,那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可以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分心去想你。 “我想起四月份的时候我们在康城,你说如果有一日我在那里拿奖,你会为我放烟花庆祝。 “翻译在旁边用德语重复编剧的回答,他说‘高顺的人生也幸福过,就在他作为明仔而活着的时候,养父母给的一颗糖,成了他的整个宇宙’。 “在节庆宫外面的时候其实我默默地想,你承诺的烟花对我来说太远了。 “太遥远了……那么好的东西,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碰触得到。 “可是当我真正坐在影展的聚光灯下,前方是清一色的外国媒体,那一刻我非常确定…… “影史百年,我终于有了姓名。 “你说,如果当初……” 说到这里,骆应雯忽然叹了口气,随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依旧在呼啸。 阮仲嘉还在盯着那张海报。 首映他当然看了。 为了不让骆应雯发现,他选的座位几乎在最后排。 那部两个人在美孚新邨排练过数次的电影,他终于看到了完整版,尤其是最后一幕,骆应雯神情阴翳,却忽地笑起来,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观者无不折服,雷雨一样的掌声几乎将他溺毙。 隔着乌泱泱的人潮,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得像隔着银河。 曾经共枕而眠的人,阮仲嘉闭上眼都能勾勒出对方的轮廓,眼尾有一颗不明显的小痣,笑起来卧蚕鼓起……所有细节,就连皮肤的纹理,都在大银幕上展露无遗。 原本应该为对方高兴的,他却觉得胸口好像缺了一块,那些曾经独有的私密,正逐渐被千万人分薄。 他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极端的失控和嫉妒,也已经没有办法不直视自己的内心——难道他真的这么卑鄙,只是爱骆应雯的落魄? 如果是这样,那他不过是卑劣地想找个同样失意的灵魂来取暖,妄图用对方的依附来填补自己的空虚,而现在看着骆应雯挣脱了泥沼,他就成了困在原地的囚徒。 趁双眼模糊之前,他猛地按下了红色的挂线键,靠着货架滑坐到冰冷的地砖上,手机砸在地上,滚到角落。 如果他们不是以这种方式开始就好了,又或者如果婆婆身体健康,那就好了。 喵。 他偏过头,原本在收银台睡大觉的猫踱到自己脚边,也不亲近,只是蹲坐在一旁,迎着店里昏黄的灯光抬起头,瞳孔收缩成冰冷的细线,像在审视,又像在怜悯这个异乡人。 第87章 从柏林回来之后,庞荣祖很清楚地感受到了阮仲嘉的变化。 从小玩到大,他心里很明白,阮仲嘉今年以来的快乐是意外,眼下的孤寂才是常态。 他只能把对方身上的淡然理解为肩负重担之后的成熟。 也想过问问阮仲嘉和骆应雯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只是看着对方无人时郁郁寡欢的样子,竟然有点不忍心开口。 大年初四,母亲带着他到阮家拜年。听闻阮仲嘉外婆卧病多时,自己近来一直忙于工作,许久不见,真正看到对方的病容时确实吓了一跳。 “joseph 那部电影几时开画?”阮英华坐在沙发上,腰后垫了靠枕,说话比平常要慢,甚至听起来有点口齿不清。 大家都关注着她的身体状况,因此每当她开口说话,都会默默地等候,让她把话说完。 突然被点名,坐在旁边胡思乱想的庞荣祖连忙回答:“已经上映了,初八开始就要谢票,因为是贺岁档,所以排片比较足,一天可能要辗转三四个电影院。” “好,好,”阮英华笑着说,“以前常常听 vivian 抱怨你就知道玩,总算长大了,只不过没想到你会入行。” 旁边庞李幼薇连忙接话,“他也不是经商的料,反正家里事情都有他大哥担着,我们就随他去吧,爱演电影、爱做明星就去玩几年。哎,同样的年纪,你们嘉嘉可比我们 joseph有担当多了。” “妈,你怎么捧一踩一!” 庞荣祖的话惹得大家发笑。 阮英华一脸慈爱:“嘉嘉要去看谢票吗,给 joseph 捧个场也好。” “啊?”阮仲嘉慢了半拍回应道,“我就不去了,被人认出来挺麻烦的。” 第116章 阮仲嘉最近人气急升,现在已是公众焦点,为免引起围观和影响公共秩序,他现在出门不会大张旗鼓去商场。 柏林影展过后,《索命》剧组载誉归来,恰逢之前骆应雯和庞荣祖拍摄的双男主都市喜剧贺岁片热映,两波热度加起来,这下各大娱乐板块还有访谈节目都追着骆应雯跑。 投资方当然乐见主角之一自带热度,这种正面的影响又不是花边新闻,对于新电影的口碑也有正向加持,因此谢票排片比年前估计的还要翻倍。 只是这一切都和阮仲嘉无关了。 他在那个雪夜,终于搞清楚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回想起来,前段时间大概是迪士尼分手之后的缓冲期,如今终于结束,他觉得自己已经真正可以放下了。 不想把话题再停留在这个地方,阮仲嘉拿了茶几上一瓣沙田柚仔细地剥起来,他靠着外婆坐,剥柚子的同时给对方解释自己不会去谢票的原因,然后撕了一点剥好的柚子肉,送到老人家嘴边。 今天庞家母子来做客,在座所有人对阮英华的病情皆是心照不宣,因此沟通起来就没有其他客人般拘谨。 庞李幼薇确实记挂着阮英华的身体,见话题又回到了阮英华身上,便说:“治疗过了一段时间,最近感觉怎么样?” 阮英华依旧以一种黏黏糊糊的,但认真听还是能听得懂的语速回答:“好多了,过一个月要去做第二次治疗。” 她说话的声音透着疲惫,阮仲嘉就接下去说:“之前复诊,验身报告出来数值都恢复得不错,晚点第二轮放疗之后,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们想请专家过来开刀。” “能行吗?”庞李幼薇脸上担忧,“阮姐年纪大了,挨不挨得了手术?” 阮仲嘉答:“没事,现在的术式先进多了,刀口不大,只要控制住了病变部位,做手术对身体的损伤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有条件的话还是想做手术,这样预后更理想。” “那就好。”庞李幼薇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起来,“您可答应过我好了之后要学打麻将,我这边有很多牌友,到时候随您挑。” 她这话说得逗趣,大家都会心微笑。 又一年新年,来阮家拜年的后辈几乎要把门槛踏平。访客都要事先致电伍咏秋排期,哪天有谁拜访,一清二楚,日程满满当当,已经排到了农历十五。 庞李幼薇事多,吃过午饭就告辞,临走之前朝庞荣祖使了个眼色将阮英华拖住,自己拉了阮仲嘉入厨房盘问。 “阮姐怎么了,说话这个样子的?” 阮仲嘉脸上平静:“前段时间发现已经扩散了,日常生活还好,就是不太好控制口腔和声带肌肉,现在只能先瞒着,这样反而对她好点。” 庞李幼薇闻言一怔,捂住了嘴,不再说话。 午睡之后又会有新希全体仝人上门恭贺,阮仲嘉特地陪外婆上楼休息,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 老人家觉短,没多久忽然醒了,睁眼见他拿着已经看了一半的书,问:“在看什么?” 阮仲嘉耐心道:“讲文氏同邓氏两个宗族的文化传统,实际上是围村文化研究。” “新界那个邓氏吗?” “嗯。”阮仲嘉应。 他忽然想起圣诞鸡尾酒会认识的年轻男人,在那群讨论着滑雪和游艇趴的世家子弟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小麦色的皮肤,身型健硕,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有种扎根于土地的生命力。 他近日多了解了些本地文化,如果对方是原住民,说不定可以结交一下,毕竟真实的体验可要比书本上的内容鲜活。 看着旁边又睡了过去的外婆,他轻手轻脚帮对方掖好被角,小声交代旁边看护:“如果有客人来,不要吵她,等她自然醒再下来。” 才带上房门,楼梯口就传来一阵喧哗。 “哎呀,今年这桃花比去年的更好看!” “嘘——小声点,英华姐还在睡午觉。” “嘉哥呢,还没下来吗?” 是新希的团员们到了。阮仲嘉站在楼梯转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那群朝气蓬勃的面孔。 青霞穿着喜庆的红色毛衣,正指挥着几个新人把拜年的果篮和礼盒摆放整齐;梁文熙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站在一旁默默帮忙接过同事手里的东西;丽思好奇地打量沙发后面那幅“难得糊涂”牌匾,那上面有潇洒人间的落款。 这才是他现在该面对的世界。 没有红毯,没有闪光灯,他也不需要有人在路灯下等。 只有一群等着他开饭的员工。 深呼吸一口气,阮仲嘉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那副得体又温和的笑容:“都在这吵什么呢,要是把婆婆吵醒,我可要扣明年年尾的花红了。” “嘉哥来了!” 众人见他下来,纷纷笑着围了上来,左一句“恭喜发财”右一句“身体健康”,瞬间填满了原本冷清的客厅。 看着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阮仲嘉笑言:“我又没结婚,你们不用眼巴巴看着我了,等婆婆醒了她会给大家派利是的,开工利是我可要留到启市才给的啊。” 也不是真的指望那一百几十的利是,大家不过是图个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各自找位置坐好。 每个人脸上放假的喜悦倒是真心实意,阮仲嘉看着他们,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这种世俗的喧闹填补了一点点。 “对了师兄,”青霞坐得离他最近,“刚才我们来的路上看到新闻,天下庆祝贺岁片票房破五千万呢,那部戏不是你发小和朋友主演的吗,真厉害啊。” 大家正七嘴八舌聊天,也没人留意到他们的对话,阮仲嘉闻言,往全盒里抓糖果的手一滞,拿了把瑞士糖分给携家带口的团员,才回她:“是吗,那真替他们高兴。” 他语气平淡,仿佛讨论今日天气。 有人在旁边听到,说:“年初一我去戏院看了,挺好看的,特效不错,笑料也足。” 有了这个人开头,众人纷纷讲起贺岁档电影来,由于之前《偏偏喜欢你》在坊间的惊人热度,大家谈论骆应雯的时候就比较多,阮仲嘉默默听着,不再作出评价。 接待客人的日子过得很快,没几日,庞荣祖又传来讯息问他要不要看谢票,下午有一场圆方的前排票,环境很暗,如果他想看,不容易被发现。 阮仲嘉谢绝了。 当时他上车没多久,司机来接他去清水湾,途经中环街市附近,又看到了那家蓝色企鹅logo的超市,曾经自己在里面预演过。 [keith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场口是哪一个呢?] [喂喂,这种问题前面都被人问烂了吧?] [哼,我不管,我要抢首映的票,我要做第一个问的。] 都没关系了。 他收回目光,漫无目的地滑起了手机,新年假期的关系,关注的朋友们都不太活跃,很快就刷到见底。 突然有一则新帖文出现。 照片有着很鲜活的颜色。不远处起好的灶头正在忙碌,正对镜头的几个阿姨在码放琳琅满目的食材,脸上洋溢的笑容货真价实。 阮仲嘉按下了点赞的心心,留言:原来今日是盆菜宴。 很快通讯软件插入一则消息,是上次认识并且交换了联系方式的几个人里面,那个健硕的邓姓男人。 【mantang:对啊,要不要来感受一下围村一年一度的盆菜宴?】 第88章 车驶入元朗地界,感觉景色都不一样了。 虽然是冬天,气氛萧瑟,但一路走来绿意盎然,纵横交错的低密度建筑让人仿佛置身另一个国度。 阮仲嘉将窗帘拉开,一排排村屋缓缓退后,并不熟路,他们开得小心翼翼。 虽然是借着了解围村文化的由头,但往深处想,阮仲嘉觉得自己更希望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透透气。 外婆的病自新年开始就已经有了不太好的迹象,尽管家里每日访客不断,送往迎来之间,不仅外婆本人,就连他自己在人后也难掩倦意。 外人不能进村,车只能停在外面的停车场,门一打开,邓启文早已经等在村口,正朝他挥手。 邓启文并没有如圣诞酒会上见到的那样西装革履,而是穿了件大路货色的户外品牌冲锋衣,看不出牌子的运动裤,只是阮仲嘉眼尖,对方抬手时露出的腕表出卖了他的家底。 几十年前有一则采访新界原居民的影片,受访者眼也不眨地对镜头说“我们收租就有钱花,因为我们姓邓,所谓‘牛耕田马食谷,老豆赚钱仔享福’*”,虽然有调侃成分,但也佐证了本地人的豪横。 见阮仲嘉下车,邓启文几步迎了上来,笑容爽朗:“阮生,不好意思,村里规矩就这样,外来车不让进的,要委屈你走两步了。” “客随主便,”阮仲嘉朝他伸手,“叫我仲嘉就好,今天还要多谢你邀请。” “那你喊我阿文吧。”邓启文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掌宽大干燥,虎口处有茧,握手的力度很足,他侧身引路,两个人穿过围墙上不起眼的入口走到村里。 第117章 拐了个弯,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一股鞭炮燃烧过后的硫磺味,踩过一地红纸屑,沙沙作响。 祠堂前的空地上筵开数十席,用朴素的大圆桌搭配红色塑胶凳。大概是放假得空的关系,村民们已经入座得七七八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猛的气味,是柴火燃烧的烟熏,混合着南乳炖肉的浓香,还有海鲜干货的咸鲜。 这种原始的,充满热量和油脂香气的味道窜进鼻腔,却意外地勾起了阮仲嘉久违的饥饿感。 他下意识摸了摸胃,被邓启文看见了,笑着介绍:“你今天问得巧,正好是村里吃盆菜宴的日子,”指了指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炉灶,“大家忙活了一天,你也来尝尝。” 阮仲嘉被引到中间靠边的一桌,旁边是巨大的花牌,拔地而起一般,他也是头一次见,仰头端详了好久。 是一副视觉效果也极具原居民特色的竹制棚架,红布作底,孔雀蓝和荧光粉的彩纸扎作龙凤装饰。 这些在自己惯常待着的高雅艺术中心被视为相冲的高饱和度色彩,此刻却霸道又拥挤地堆叠,张扬而又喜气。 上面不仅有邓启文的名字,还有各种诸如某某乡议局、某某大律师、某某太平绅士敬贺字样,整个画面江湖气十足。 见他好奇,邓启文又介绍:“这是我们的传统手工艺,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还记得我说蘸会的粤剧吗,就连戏棚都是随用随搭的,比不上戏曲中心,但也很有特色。” 暮色四合,花牌上面的钨丝灯泡亮起,灯光在红纸与竹棚之间晕开,交织出一层旧时光的滤镜,让人恍惚间跌进了一个关于八九十年代的,绮丽而喧嚣的旧梦。 俗气吗,说实话有一点。 阮仲嘉心里这么想着,可是这种热烈得近乎烫手的俗气,竟然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好像把最近的郁结都一扫而空。 同一桌的大多是年纪稍大的叔伯,见邓启文带着一副新面孔来,都好奇问上几句,知道是阮英华外孙,眼神都变了,连声赞叹“名门之后”,说得阮仲嘉都不好意思起来。 比起港岛名流,他们身上散发着的气质更加原始,毋需矜持低语,还没开始吃饭,就已经争相碰杯铿筷子。 邓启文看着不拘小节,实则也是个人精,不仅不动声色帮阮仲嘉挡酒,而且趁着盆菜端上来时借介绍的由头替他解围。 他拿了公筷将菜层层拨开,垫底的萝卜吸饱了肉汁,然后是个大肥美的冬菇,接着是焖得软腍的扣肉,还有鱿鱼、木耳,鸡肉……每样菜都夹了点到阮仲嘉的碗里,又给他舀了碗陈皮鸭汤,“来,趁热喝。” 两个人认识的时间很短,阮仲嘉道过谢,一边小口喝汤,一边思索,自己是有结交的目的,可对方呢? 这股殷勤劲儿,如果只是因为酒会投契,又未免过分热络。 毕竟以邓氏这种隐藏大地主的财力和地位,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哪有这样上心的道理。 除非…… 阮仲嘉抬头,正好撞上邓启文看自己的目光,那双眼很亮,在花牌暖黄的灯光映衬下有种直白的热度。 “发什么呆?是不是吃不惯?”邓启文见他停筷,以为是不合胃口,眉头微蹙,“要不试试这个鲜子姜菠萝?解腻。” 不想让对方为自己费心,阮仲嘉含糊应对,又在低头吃饭的时候心里警铃大作,看来是自己太过大意,一心想着出来走走,却误入兔子洞。 到家的时候已经有点晚。 阮仲嘉手里还提着一把用红绳捆了利是封的生菜,衬得他那一身叠穿的棒球衫有点滑稽,还有几个盛着地道美食的打包盒,电梯门刚打开,包里电话响了,更显得手忙脚乱。 还没来得及将手机翻出来,就见到站在家门前的骆应雯。 骆应雯倚在门边,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头发有些凌乱,肩头甚至还湿着,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大块,显而易见是在外面站了很久,连带着将周身空气都染上几分寒意。 阮仲嘉愣在原地,来电铃声却还没停歇。 “先接吧。”骆应雯抬头,对上他的眼。 那眼神里读不出是什么感觉,只不过被他直直地盯着,竟然有点毛骨悚然。 这太奇怪了,阮仲嘉自问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电话接通了,邓启文大概还在村里,对面依旧喧嚣不断,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显得太过割裂。 他下意识瞄了骆应雯一眼,然后避开了对视。 “嗯,到家了。 “谢谢……没事,应该的。 “好啊,”察觉到骆应雯的视线,他竟然觉得有点紧张,握着手机的指尖挪了挪,转过脸去,“反正春班你也可以来看看。” “嗯,就这样,bye-bye!” 简短的通话,不过是客气的问候,阮仲嘉只觉得自己像是理亏的一方。 吐了口气,他转回身,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跟谁出去了?那个叫邓启文的吗?”骆应雯三两步走到面前,“他约你出去做什么了?” 阮仲嘉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骆应雯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握住了他的手腕,在腕骨处使了劲,阮仲嘉挣脱不了,低声道:“你做什么……放手!” “我不放!” “不是,你先冷静一点,”自知无法挣脱,阮仲嘉决定以退为进,“你捏得我手疼了……” 这招果然奏效,骆应雯松了手,两个人离得极近,他低了头凝视着阮仲嘉,湿透的刘海垂在额前,半遮着眼。 那双眼里流露出来的破碎感像只无形的手,掐住了阮仲嘉的喉咙,想说的话迟迟开不了口。 骆应雯脸上血色尽褪,显得格外狼狈:“不让我进去吗?” 阮仲嘉叹气:“你明明知道密码,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你不理我了,没有你的允许,我不能进去……” 阮仲嘉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骆应雯那双含情眼。 这本是一双隔着大银幕都能让人心碎的眼,只要他愿意,用来对付自己那样容易心软的人简直易如反掌。 明明这大半个月自己不回讯息、不接电话,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了,这人怎么还是不懂,非要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 “……先进来。” 阮仲嘉终究还是狠不下心看他在走廊发抖,伸手解锁,“擦干了就走。”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了走廊的阴冷,门合上,两个人又身处于密闭的空间内。 阮仲嘉换了鞋,将手里提着的那把扎眼的利是封生菜和打包盒放在柜子上,转身去客卫拿毛巾。 等他折返回来,发现骆应雯并没有动。 那人站在玄关处,甚至没有换鞋,大概是因为穿了风衣,雨水抖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摊水渍。 骆应雯视线死死地盯着那把生菜,上面捆着的利是封烫着金色的“邓”字。 “拿着。”阮仲嘉不想跟他多话,递了毛巾过去,语气冷淡,“擦干了就赶紧走吧。” 骆应雯没接毛巾。 他一步步走近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湿冷的雨水味,还差两步时忽然停住,眉头拧起。 那是一股很浓烈的烟熏味,既有祭拜时的香烛烟火气,又有传统筵席的香味,提示他阮仲嘉去过一个自己认知以外的地方。 “这个是人家说的彩头吗,怎么这么好意头的东西都送给你了,”骆应雯的视线从生菜移到阮仲嘉脸上,“看来邓启文对你很有好感,是不是?” 阮仲嘉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过分揣测生出的质问:“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这种话?” “什么身份?”骆应雯笑了,“我是什么我当然知道,我是你的狗而已,不是吗?” “你够了!”阮仲嘉动了气,把毛巾往柜面上一扔,“我们已经结束了,我去了哪里、跟什么人来往,都轮不到你过问!” 结束这两个字像是开关一样将骆应雯引爆。 砰的一声闷响,阮仲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劲狠狠掼在柜子上,打包盒被撞翻,溅了一地汤汁。 “你单方面不理我就叫结束?那你之前跟我约定的算什么?我明明已经有在努力做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他低头俯视着阮仲嘉,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问:“他哪里比我好?啊?他哪里比我好?!” 阮仲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当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直以来骆应雯在自己的认知里面都十分好风度,几时见过失控成这样。 他仰脸看着骆应雯,想说什么,却被那双眼里的阴鸷和癫狂压迫,话已经赶到舌尖,却又嗫嚅着,只是颤着唇,可这副样子看在失控的骆应雯眼里如同心虚,火噌的一下烧得更旺。 那些等待阮仲嘉回来时反复凌迟他的画面瞬间涌上来——ig限动里阮仲嘉毫无防备的笑脸,那个男人拍照时倾向他身边的姿势,还有庞荣祖那句“man tang啊,新界很多地皮都是他们家的,家里关系盘根错节。” 第118章 “他当然比我好了,我一个屋邨仔,底层爬上来的,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骆应雯唇边勾起讽刺的笑,“你不就喜欢我这种假清高的调调吗?饭都吃不饱了还在那儿风花雪月装文青,现在好了,来了个跟你门当户对,而且还比你身边那些二世祖更像样的男人,我算个什么东西!” 啪—— “你发什么神经!” 阮仲嘉气得不行,压抑已久的怒气也随之喷发。 手心火辣辣地痛,比起那种打情骂俏的巴掌,他第一次用力扇人,激动得不停喘气。 还嫌不够,他用另一只手捞起那把生菜,狠狠地砸在骆应雯身上,泥屑和碎土在两个人之间炸开,狼狈不堪。 “你疯了!!!” 他几乎声泪俱下:“你以为我就好过吗!我那么喜欢你,到头来发现你不过是为了利益接近我——这都算了,我认栽!虽然我嘴上不承认,还不是让你达到目的,我不是贱是什么!啊?你说啊!” 骆应雯回过被打偏的脸,“那你为什么要接受他的示好?……明明说好了,说好了……” 看着阮仲嘉哭红了的双眼,刚刚质问的气势荡然无存,他哽咽着问:“是不是我出身好一点,你就会选我?” 那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是李修年的私生子,起码这样自己会多一点筹码,可是连命运都不愿意施舍给他这样卑微的机会。 阮仲嘉伸手按住了骆应雯扣住自己的手,力道不够对方的大,动作却十分坚决。 “骆应雯,你还是不懂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是谁比谁好吗?不是的……”他几乎被自己的眼泪呛住,轻咳一声,“婆婆病成这样,我怎么忍心?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告诉她我喜欢男人……就算没有你当初接近我的动机不纯,我也不能再任性了……” 骆应雯如遭雷击,手一松,就被阮仲嘉逮住了机会逃离自己的控制,退了后去。 “你走吧,”阮仲嘉转过身,捂住了眼,“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牛耕田马食谷,老豆赚钱仔享福:俚语,牛负责累死累活耕田,马儿吃好喝好,父亲辛苦赚钱,儿子只需要享福,指祖辈积累财富,后代坐享其成。 第89章 “今晚新一轮《帝女花》公演要开始了,仲嘉打头阵,晚上就不过来陪您了。”伍咏秋正将橘子络仔细地撕下来。 阮英华歪头看她,慢吞吞地应:“没事,不是有你陪我吗。” “那是。”伍咏秋笑,递了瓣橘子到她嘴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柑橘香气。 阮英华用手接了,说:“姓骆那小子怎么好久都不来?” “奇了,”伍咏秋调侃她,“一向都是你让他过来的,什么时候他敢上门踢馆了?” 老人家盯着橘子瓣,语气有点别扭:“你看看哪天喊他来吧,陪我解解闷都好,最近仲嘉太忙了。” 年后新希像换了个打理官方账号的工作人员一样,宣传策略从养老状态切换到年轻人最爱追踪的各种社交平台,紧跟热点,潮文金句接二连三。 不仅如此,官方好像终于搞清楚了营销重点,频繁“点灯”粉丝饭拍,各种阮仲嘉的美照和影片流水席一样端上来,粉丝声势壮大。 就在这样的热潮中,新希粤剧团迎来了阮仲嘉担正的第二部重头戏再次公演。 三月末,春寒料峭,戏曲中心却热火朝天。 除了政商各界人士赠予的恭贺花篮,精通偶像工业运作流程的罗秘书还安排了一个指定的“应援区”,供粉丝自发参与,里面陈列着不同的饭制打卡位,还未开锣已经成行成市,不少年轻人在里面排队拿应援物。 助理偷偷在里面巡视了一圈,回来手里已经拿了一大堆饭制品,兴奋地给阮仲嘉讲解。 “这个是你最近出席活动的饭拍小卡,有8款这么多……这个是卡通长平公主造型亚克力打卡棒,宣传图是在天星小轮上面拍的,我看过了,日落的时候好有意境!……还有这个……” “行了行了,”阮仲嘉瞄他一眼,好笑道,“仔细点收好,我晚点带回家。” 助理看了看正帮阮仲嘉画眼线的化妆师,一脸为难:“可这是我自己领的……” 化妆师扑哧一声笑出来。 阮仲嘉无奈:“那你拿回家吧——说正事,祥和的老前辈人到齐没有?” 助理正色道:“罗秘书在楼下接待呢,差不多齐了,不过我觉得他们脸色不太好看……我偷偷听到他们说你不成样子。” “那么大的应援区,老前辈没见过当然看不惯。” 阮仲嘉看着镜子,语气淡淡地说着。 化妆师戴了口罩,看不清脸上表情,一双眼睛盯着镜子里的阮仲嘉,利索动作间将那原本就已经清俊的眉眼勾勒得飞扬,眼尾那一抹吊起的红,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艳。 “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阮仲嘉打量了好一会:“挺好的,辛苦你了,有按我说的去做吧?” 化妆师虽然不理解,还是照他说的将眼妆画好了,“有的,您放心。” 阮仲嘉点点头,转头看向忐忑的助理:“前辈们看不惯是好事。看不惯,说明我做对了。” 助理一愣:“啊?” 阮仲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先别愣着,帮我录bts啊,你怎么又忘了?” 今夜的戏曲中心气氛和以往确实不一样。 除了涌动的人流,踏入演出厅内,到处都是年轻人的身影,因为是第二轮公演,少了捧场的名流,大多数是市民入场。 祥和会馆好几个有头有脸的老行尊都受邀观看,座位在最前排,眼看着现场阵势,为了显示自己的老资历,都端起了架子。 对比之下,内部票以外的区域却十分热闹,甚至有不少人拿了单反出来调参数试拍。 “这是怎么回事?”说话的依旧是丽声剧团的负责人,他声音洪亮,引得后排的女孩子们都朝他望了几眼。 受邀的还有其他戏曲演员,有一个知道这次首演的特殊情况的,低声解释:“这是阮老板决定的。今天晚上首演是允许拍摄的专场演出,仅此一次,所以吸引了大批粉丝进场,尤其是站姐。” “站姐?”丽声剧团负责人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就是带了专业器材来跟拍的粉丝,她们拍出来的照片比官方的还要精美,在网上很有号召力。” “不知所谓!”丽声负责人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像枪口一样对准舞台,心里更是膈应,“把戏院当什么了?红馆开show?我早说过他迟早弄得乱七八糟。” “他太年轻了,后生仔就这样,乱来,他家老太太都没出声,”旁人语气复杂地感叹,“轮不到我们说话。” 话音刚落,场内灯光骤暗。 并没有如以往一般用锣鼓作开头。 昏暗中,先响起来的是一段更寂寥的中西乐伴奏,以高胡搭配小提琴烘托气氛,然后人声响起,清唱: 寂静江山,一任逝水流。 前朝宫花,枉自独沉浮。 沧桑百劫,情尽情依旧。 悄悄凝眸,风凄雪冷,重聚重牵袖。 惘惘难留,袅袅更漏。 幕起,却是用简单的布景搭建起来的庭院,黄衫女子在园内行走,白衣女子在屋内对镜化妆。 阮仲嘉一身白衣,对着窗外举起把镜描眉,姿态闲适,脸上淡淡的,应了后来驸马那句唱词:“月殿素娥面”。 台下快门声整齐划一、如同暴雨过境一般——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场景转换至含章树下定情的时候,他一身绣工精美的白色云肩宫装,气质清冷高贵,引来台下无数战火。 丽声负责人偷偷瞄了瞄旁边的祥和主席,见对方在一折结束时鼓掌,也不由得跟随对方的步伐,身后甚至有人大声叫“好!”。 “这虽然改得不成体统,但好像真的很受欢迎。”他凑过去,小声说着。 祥和主席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容,话从齿缝蹦出来:“这小子是要捧自己做偶像吧,小家子气的玩意。” 鼓掌声又再响起,打断了二人对话,台上继续演出,终于到了中段最让人揪心的一幕。 笼罩在淡蓝色灯光下的舞台尸横遍野,宫殿空旷,帝王一身蟒袍破败凌乱,披头散发,拄剑喘气。 激越的锣鼓声骤停,森森月色中,长平公主扶着刚刚被刺了一刀的手臂,挣扎着站起身。 帝王背过身去,又回头看公主,好几回反复,撑住地面的剑止不住发抖。 公主看得出他的挣扎,堪堪站稳了,一改以往演出时撕心裂肺的唱腔,只是幽幽地开口。 他声线清澈,念白自他嘴里出来,像临死的呓语。 “父王,你若不能挥剑成全,真系枉费你一生咁疼爱我。” 第119章 粉面桃腮泪光点点,语气不怨不嗔,只是眼线混和了泪水,汇成一道触目惊心的黑痕,自颊间蜿蜒滑落,无声胜有声。 一时间数不清的快门同时按下,无数细小的咔嚓声汇聚成一种奇异的声浪,在当下竟比锣鼓点更让人心惊肉跳,引人屏息。 那是流量时代的枪炮声,不仅在向台下的大老倌们宣战,也是阮仲嘉拥抱新生代的投名状。 台上的人却心无旁骛,仿佛台下那足以吞没一切的快门声浪都与他无关。 他沉浸在长平公主面对爱情和责任拉扯的绝望里,那些曾经在餐桌上和骆应雯谈论过的唱词,正逐字逐句被他演绎出来,像要把那颗痛苦的灵魂从这具躯体里摘离。 妆容被毁并没有让他慌张,相反,他迎着最刺眼的那束追光,让所有人看清楚他脸上像裂痕一样的泪痕。 直到幕布缓缓落下,遮住了那道孤绝的身影,台下的快门声才终于停歇。 紧接着,是迟滞数秒才爆发出来的,掀翻屋顶的掌声与尖叫。 祥和主席坐在第一排,看着周围那些陷入狂热的年轻人,终于脸色铁青地哼了一声。 趁无人在意,他将原本搭在膝头上微微颤抖的手塞进外套口袋里。 当晚霸占本地社交网络的全都是即时剪辑饭拍,有几段阮仲嘉个人向的影片尤其被粉丝追捧,从公主第一次见驸马时袅袅婷婷步下台阶的身段,放下穿金扇时几下轻轻巧巧却柔美的手势,到最后一折服毒身亡时释然的笑容,几乎被逐帧赞叹。 首次开放饭拍专场,为免造成混乱,新希表明了今夜没有stage door活动,谢幕过后阮仲嘉就回到后台卸下钗环头套,换过便服回家。 助理一边走一边跟他分享网上看到的帖文。 流量为王的时代,站姐们也讲究谁先发布第一手资料,剧院门外不乏蹲在角落掏出手提电脑即时传图开修的年轻人。 “这个拍得太好看了!那个黑色的眼泪被人夸得天花乱坠!” “诶你看这段,这个人肯定看过上一轮公演,这个角度抓拍得这么好,肯定知道后面你会这么演,有备而来。” 阮仲嘉有点累,可能是因为今夜的演出尤其费心力,他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助理给自己演示的片段,拿着保温杯小口地喝。 “待会经过皇后大道,在大王东街停一下吧。”他忽然说。 自家老板坚离地,车内两个人都清楚,戏曲中心出来拐个弯过西隧很快就到西半山,根本不顺路,不过老板说了算,司机一脚油门驶往指定目的地。 戏曲演员卸妆步骤繁复,是以多数人都会选择到家再仔细卸妆。阮仲嘉戴上棒球帽,再套上卫衣帽子,劝退了助理,只身一人下了车。 庙前斑马线正好亮着红灯,春夜尚有寒意,阮仲嘉双手插到衫袋里,站在这个角度,好似看到了几个月之前的自己。 今晚在戏台上,唱到念白“生离尚有十里长亭可送,死后再无阴阳河界可聚”,那一刻,他忽然想到这里。 那时候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拍拖,而自己正私底下在看教授交代的书单,其中有一段湾仔历史,讲到填海往事,忍不住让骆应雯跑到马路对面,开隐蔽的玩笑。 原来一语成谶,路两旁五十年时空就像阴阳河界,终会走散。 灯上绿色小人亮了,急促的提示声响起,他大步往前,穿过了那条河界。 庙内灯光晦暗,还没锁门,阮仲嘉拾级而上,想要认真看看。 洪圣庙很小,庙被后方石头墙夹缝里奋力长出来的细叶榕笼罩,在周围林立高楼里显得尤其突兀。 迈过门槛进门后是一张供奉的长案,尽管炉上香烛已经燃尽,还是闻得到缭绕的烟熏火燎味。 门右边两个师父在低声闲聊,见有人进来,止住了话题。 阮仲嘉被人这么注视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见旁边有个透明捐款箱,脱口而出之际眼角瞄到墙上几个字,于是说:“我……想求签。” 师父要领他上二楼。 虽然明知这建筑古旧,踏上仅容一人上落的楼梯时,阮仲嘉还是心惊肉跳。 不知道多少年岁的木梯,抬头还贴着警示字样,提示踩空或者塌陷者后果自负。 楼上别有洞天,像是老港片里面的宗教仪式场景。 经过一面挂在墙上的镜子时,斑驳镜面映出他那张还顶着戏曲妆的脸,虽然藏在帽后,还真有几分诡异。 师父倒是和善,昏黄灯光下也面不改色,抬手示意他去取签筒。 签筒扎实,阮仲嘉跪在那破皮蒲团上摇了好久,久到开始回想自己此行最初的目的,逐渐觉得哭笑不得。 几乎在整筒竹签都要摇出来时,终于有一根识相地先掉到地上。 他松了口气,连忙捡起来递给师父。 “第廿五签,姚能受职。”师父翻了翻抽屉里的注解,“中上签。你想问什么?事业?姻缘?” 阮仲嘉想了想,说:“事业吧。” “你这个事业刚开始的时候会经历不少困境,但是熬过去了,很快就会安定下来,如果有贵人相助则事半功倍。怎么说呢,这支签表明很多方面你都会遇到贵人并且得到帮助,要懂得抓紧机会。” 师父说完,抬了抬滑落到鼻梁的眼镜,正要收起注解本,眼前年轻人犹豫着说: “那……姻缘呢?” “这个啊,我看看……之前感情不太顺利吧,经过几次分分合合,这次对你来说很重要了,有高人指点,可以和好,甚至会结婚的。” 阮仲嘉不说话了,垂着眼看那张薄薄的签纸,许久,终于将它揉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寂寂江山……袅袅更漏”这一段原文出处是2006年雏凤鸣剧团版本《帝女花》的开头独唱片段 文中戏文部分主要参考2006年雏凤鸣剧团龙梅版以及最经典的1959年任白版粤语长片 第90章 四月过半,正是多雨的时候。 阮仲嘉的座驾经过时,路两旁的铁马外已经挤满了粉丝。尽管有不少是冲着同场当红偶像来的,但他那边的声量也绝对不容小觑。 这一轮营销策略成效显著。阮仲嘉清流一般的出身、干净的履历,加上近来网络切片中展露的好性格,让他的公众好感度直线飙升。 今天是某跨国高定珠宝品牌亚洲最大旗舰店的开幕活动。 阮仲嘉受邀出席,作为嘉宾名单里面唯一一位文化界人士,如今的他,俨然已是本港最年轻的文化符号。 为了与来自亚洲各地的演员、爱豆、明星们区分开来,今天他的装扮依旧煞费苦心——休闲中带有一点新中式的礼服,负责操刀的设计师近年在国际上崭露头角,设计非但一点也不老气,甚至玩起了儒雅和先锋的跨界,恰好贴合他如今的身份。 品牌方送到阮仲嘉手上的是新一季的高定系列,一条设计繁复的钻石项链以及配套的指环。 他本就长得雌雄莫辨,气质清逸,这样华丽的钻饰头一次被男性佩戴公开亮相,是品牌方的策略,用在他身上却莫名地相得益彰。 只需要端着香槟站在那里,便是一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 “待会您只要微笑就好,媒体采访的时候遇到拿不准的问题,尽量打太极,罗秘书说现在的记者最爱挖坑,就怕您……”助理跟在身后,殷勤地给他整理衣摆,还在喋喋不休地嘱咐。 “行了,”阮仲嘉勾了勾唇,“放心吧,这种地方,我比你们在行。” 说罢,他没再看助理一眼,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径直朝店门走去。 倒不是助理存心泼他冷水,实在是看惯了自家老板往来于校园和剧场的单调生活,生怕他应付不来外面的豺狼虎豹——尽管最近的阮仲嘉比以往要沉稳了许多,甚至有时难以亲近,他还是忍不住多嘴。 刚刚从车库出来走向地面,迎面而来的粉丝尖叫声几乎要把他们淹没。 顾忌自己身上戴着别人家上千万的珠宝,阮仲嘉出于责任,也不敢太靠近人群,只在保镖筑起的人墙后尽力朝粉丝挥手致意,不过几十米红毯的距离,生生走了比平常还要长的时间。 旗舰店地段极好,向海的独栋建筑,三层透光玻璃幕墙流光溢彩,将里面的衣香鬓影表露无遗。 站在外面再次配合传媒拍了一轮照片后,阮仲嘉跟随工作人员的指引,步入店内。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这里是另一重世界。 有走过忠武路的演员,也有手捧过金棕榈奖座的导演;有誉满全球的模特,也有正当红的艺术家。 这里不像他日常接触的世家豪门,是凭实力厮杀站稳脚跟的名利场。 无论前面站着的是毒蛇还是猛兽,人人脸上都披着那层名为“文明”的皮毛,推杯换盏间,皆是笑意。 可面对这些人的时候,阮仲嘉心底却隐隐有种兴奋。 第120章 是啊,阮家底蕴深厚,阮老太太一件不起眼的藏品都要比眼前这些当季高定要值钱。但那种凭自己的能力被千万人捧在云端,那种将曾经蔑视自己的人踩在脚下的感觉,比最烈的酒更让年轻人上头。 他单枪匹马,去到了那些人不可触及的世界。 带着这样近乎报复性的审视,阮仲嘉只觉得越发游刃有余,他本就出身世家,对这名利场里的拜高踩低自小耳濡目染,渐渐地,甚至乐在其中。 旗舰店幕墙采用的玻璃巨大且清透,足以将维港白日下的繁忙尽收眼底。远处是那艘在无数城市宣传片中出现的古董红帆,近处是外面粉丝们殷殷期盼的,兴奋得通红的脸。 他隔着这些上百万美金一扇的定制玻璃看向外头,不知道是会场中央昂贵的鲜花置景,还是闻名于世的独家香薰,混合起来,这种金钱与权力的气息让人醺然欲醉。 真正是富贵迷人眼。 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活动结束。 坐上七人车前往位于清水湾的片场时,阮仲嘉并没有换掉身上行头,因为赶时间,离开前他只摘下了品牌方借出的珠宝,便匆匆往下一个目的地赶去。 《长生殿外》的剧本围读会定在片场其中一间大会议室里。 阮仲嘉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他身上那种香槟和脂粉气混合的浮华还未散去,在这样一个微雨的下午,与室内严肃、甚至有点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抱歉,前面的活动有点超时,让大家久等了。”他从容点头致歉,挾着一身名利场的气息走到李修年身旁的空位坐下。 落座后,视线不经意间扫到斜对面。 那里坐着一个人,哪怕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但在真正看到那个身影时,阮仲嘉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颤了一下。 骆应雯穿着那件从前三个人一起开ig live时出镜的黑色卫衣,那大概是他最有安全感的一件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从前在家也是常常穿着的…… 阮仲嘉连忙对自己喊停,拒绝再回忆些有的没的。 只是就连自己都感觉到骆应雯太瘦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下颌线锋利,五官更显凌厉,低头看剧本时,一脸阴郁。 听到动静,骆应雯抬起头。 因为突然消瘦,他的眼睛大得吓人,眼窝陷进去,里面没有了从前看着阮仲嘉时的温和,只有一种为了角色逼出来的,平静无波的死寂。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阮仲嘉随意地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刚刚在众星云集处建立的优越感在这个沉默枯槁的男人面前,竟然变得苍白起来。 他近乎不知所措地,扭头看向李修年,想凭对方一贯的长袖善舞,肯定会说点什么热络气氛。 李修年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出了气氛的微妙,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我们也是刚刚开始。阮老板来得正好。” 有了台阶,阮仲嘉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调整好表情,率先开口:“骆生,好久不见。” 他又陆续向主创问好,声音平稳、客气,还延续着来之前那一套社交辞令。 倒是骆应雯看着眼前这个光鲜亮丽,仿佛在发光一样的前男友,扯了扯干涩的嘴角:“阮生,好久不见。” 剧本围读正式开始。 演员们衣着闲适,大概是对林孝贤磨剧本的魔鬼作风有所耳闻,以防在片场打地铺过夜,就差将睡衣也套到身上,没有化妆的,戴上硕大黑框眼镜掩饰,有人索性盖着披肩,窝在凳子里。 只是他们一开口,人人都将角色演绎得惟妙惟肖,很快整个团队就沉浸在剧情里。 阮仲嘉一身高定礼服,在一圈流浪汉般的演员里显得格格不入。他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面前的原子笔,那漫不经心的姿态,比起导演,更像能下生杀大权的决策者。 轮到骆应雯念白。 那是周静生初到香港,为了生计到戏班求人的一幕。 念完那段卑微的台词,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被他的情绪感染了,觉得演得真好,那破碎感让人心疼。 “不好意思,稍微打断一下。” 阮仲嘉忽然开口,是很温和的口吻,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骆生,你这里的情绪不对。周静生是因为躲避战乱才南下香港的,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大老倌了,尽管到了新的地方,骨子里的傲气却一点也没有落下。想象一下,如果你在band 1中学年年考第一,突然间转学去band 3*,见过世面的你,又不是在演《逃学威龙》,又怎么看得起那里面的人呢?” 他这例子举得逗趣,演员们低声笑起来。 阮仲嘉顿了顿,看向骆应雯那双憔悴的眼睛,轻声说:“你很聪明,周静生私底下认为自己是女人,所以他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女声说话,这一点你把握得很好,可惜演得卑微,等你真正站在高处的时候就会明白,尤其是我们这一行,未到山穷水尽处,都是放不下身段的。所以他到了香港,即使求人,也是姿态将就,内心实际上在想,‘能让我求你,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完,会议桌上一圈人默不作声。 刚刚众人轮流念白时,阮仲嘉一语不发,没想到骆应雯不过是表演了一小段,立马被他批得一文不值。 温柔刀,最致命。 在座演员们连忙夹紧了尾巴。 倒是骆应雯抬起头看着他说完,脸上无波无痕,只在最后一句时,那双眼稍微动了动。 不过稍纵即逝,等大家都因为好奇看他的反应时,才扯出一抹笑,说:“谢谢阮生提点,我明白了。” 姿态恭敬,仿佛两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旁边李修年虽然纳闷,但也不好说什么,接话道:“看来我们这个顾问是真的请对了人,导演,这下有得忙的了。” 林孝贤眼神依旧停留在剧本上,仿佛刚刚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尴尬不存在过。对他来说,谁和谁有旧情,谁在针对谁并不重要,他在乎的只有电影本身。 而最残忍的是,阮仲嘉句句说在了点上。 “既然顾问都发话了,”林孝贤抬头,目光冷静地审视骆应雯,“keith,阮老板是懂行的,你刚刚那一段确实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他敲了敲桌子,定案一般朝所有人说:“大家把腰都给我挺直了,收收你们那散漫的态度,继续——”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会议室内渐入佳境,剧本已经通读过半,经过导演敲打,气氛愈发紧张,在这个高压场里,竟然逼出了大家最好的状态,几场群戏的张力都被拉满,就连骆应雯,也受到以严厉著称的导演的几下点头认可。 无趣极了。 阮仲嘉依旧靠在椅背上,他游离于剧组之外,自然不受导演管束,假装玩笔,实质上偷偷听着骆应雯念台词,倒真没有再值得挑刺的地方,但也很无聊。 很快就到了放饭时间,晚上大伙还要继续,他觉得没意思,起身将椅子推回去。 “阮老板吃剧组饭吗?”李修年恰好也站起来,问他。 本来是没事做的,但是待在这里实在压抑——随着剧情的深入,他不可避免地对周静生的际遇感同身受起来,浑身不得劲,只想快点离开。 “不了,晚上还有事,这里好像暂时不需要我,我就先回去了。”阮仲嘉礼貌微笑,继续低头发讯息。 “行,那我送你?”李修年瞄了眼他的动作。 确实好风度,可惜阮仲嘉不需要,他只想刚刚收到讯息的司机尽快赶来。正想着怎么拒绝,演员堆里有人喊李制片,李修年只得说一声抱歉,然后往另一边走去。 李修年被叫走后阮仲嘉没有过多停留,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在臂弯处,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透风,伴着外面的雨渗进丝丝凉意,阮仲嘉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室内那老旧空调混着霉味吹得人头疼。 他没有立刻走向电梯,而是站在角落点开手机,看着司机回复的“还有五分钟”。 咔嚓。 身后传来打火机擦亮砂轮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走廊尽头显得格外清脆。 阮仲嘉回过头。骆应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单薄的黑色卫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夹着一支刚刚燃起的烟。 看到阮仲嘉,他似乎也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阮生。”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把烟藏到身后。 阮仲嘉看他这副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刚才在会议室那个即使被羞辱也能平静地说“明白了”的人,此刻却躲在这里,被自己抓包,姿态像贼。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怎么,里面太闷,出来透气?还是……刚刚我的点评说得太重,伤了你的自尊?” 第121章 骆应雯垂下眼帘,看着袅袅白烟自指间升起,“不是的,您说得对,那一段我确实没有处理好。”他顿了顿,重新抬起头,“我没试过站在那么高的地方,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阮仲嘉心头一跳,忽然很后悔自己多此一举。 嘴唇动了动,终究想不到该说什么好,或者早知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 “少抽点吧,嗓子哑了,还怎么唱戏。” 他转身,脚步未停,径直往电梯口处离去。 骆应雯久久说不出话来,直到指间传来一阵刺痛,才发现烟不知不觉已经燃尽。 【作者有话说】 band1、band3中学:band 3是香港中学派位中成绩最末的组别,相比band 1(精英名校),band 3学校常被视为龙蛇混杂之地,阮仲嘉以此比喻凤凰落入鸡窝的心理落差 第91章 过了清明,即将端午,龙舟水*泛滥。 临街报纸档老板支起雨蓬,用透明防水膜挡住外面一圈杂志,有路人冒雨追巴士,跑过时掀翻了一角,好几本杂志掉到地上。 “有没有搞错啊!” 老板连忙将那几本杂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雨水,“幸好有封胶膜!”然后摆到杂志架高处。 正撑着伞挑杂志的路人开口:“诶老板我要这本!” “你真会挑,今期金像奖赛后采访都快卖断市了!” “那肯定啊,最佳男主角骆应雯大热倒灶,竟然输给了闻兆声!” “那毕竟闻兆声都82了,有了这届没下届的,输给他也没办法。” “就是很可惜,人家都去过柏林了。” 路人接过老板找换的硬币,拿着黑色封面端详了一会。 骆应雯直视镜头,脸型瘦削,目光如炬,眼神比以往多了野心,透着一股凌厉。 “旁边那本我也要吧!” “你眼光真好,最后一本啦,好多人都冲着封面买的!” 货架上并列的是另一本面男士高端杂志,封面上阮仲嘉站在雪地里,手随意地搭在旁边那头雪豹的头顶,自旗舰店开幕后誉美全球的那条钻石项链,正挂在他脖子上。 “不知道怎么形容,太美了!把他拍得像神一样。这两本一黑一白凑一起真好看!” “你真会买,”报纸摊老板手脚麻利地将两本杂志装进胶袋递过去,“今期这两本几乎都是成对卖出去的。” 隔着一条马路,深蓝色老旧本田静静地停在雨幕里。 “买到了买到了!”陈舜球钻进车里,抖了抖外套上的雨水,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后排的骆应雯从剧本里抬头,揶揄道:“《忽然一周》啊?你还真长情。” “我老婆爱看啊,今期有郑崇基家的八卦!”陈舜球嘟囔着,迫不及待翻来杂志,“噫惹,郑希年接手了酒店业务,那是大头啊……说是她准备积极开拓海外度假村……” 郑希年…… 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骆应雯坐直了身,还想问什么,视线被副驾驶上两本杂志吸引。 “你怎么还买了这个?” “啊?”陈舜球从八卦内文分神抬眼顺着他所指看去,“哦,你之前的采访出来了,我买一份留档。” 骆应雯沉声道:“不是,我说另外一本。给我看看。” 陈舜球这才心虚地放下手里的《忽然一周》,“我老婆指定要买的,她现在是你前任的头号粉丝,你看归看,别激动过头撕了。” 骆应雯没接话,接过沉甸甸的杂志,指腹在冰凉的铜版纸上摩挲。 阮仲嘉站在漫天风雪中,身上白衣看不出什么风格,粗粝的材质拼接着皮毛,脸上从左到右横着抹了一道鲜艳的油彩,眼神悲悯,连同身旁立着的豹,像雪山上的神明。 见他安静了很久,陈舜球试探道:“看呆了?” 只是骆应雯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驶往清水湾,没去片场,先停在了阮家宅邸外,佣人已经开了门,雨势减弱,骆应雯冒着雨丝跑进去。 趁早上有空档,他应阮英华的约先来探望老人家。 经理人不在,佣人早对他眼熟,直接将人带到楼上。 阮英华的房间有整面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庭院景色,进门时,她坐在轮椅上,正瞧着外面去看。看背影,骆应雯怕她在打盹,轻手轻脚进去了。 “吃早餐了吗?” 阮英华忽然开口。 旁边刚好放了张扶手椅,也许是给自己准备的,他坐下应道:“吃过了。” 阮英华侧了头看他:“怎么瘦成这样?”接着又朝身后佣人吩咐道:“给他炖个蛋白杏仁茶吧,前阵子不是有人送了南北杏来吗,就用那个吧。” 老人家说话口齿不太清晰,要认真听才能辨认,尽管惊讶,骆应雯还是若无其事地解释:“开戏了,角色需要。” 因他这话,阮英华抬头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太瘦了,不太对味。” 骆应雯下意识辩驳:“因为是从他落魄的戏份开始拍的……” “不对,”阮英华摇了摇头,“就算再落魄,一介名伶都不是这样的。” 这话骆应雯没资格反驳,毕竟眼前人更懂这个圈子的规则,只好静候对方继续。 没想到阮英华忽然说起了别的:“你知道吗,我们出场跨过的,叫做虎度门。” 毕竟病重,老人家说得很慢,她的目光回到外面庭院上。 被雨水洗过的树叶泛着光泽,像旧日子一样闪烁。 “过了虎度门,就要抛下一切杂念,你不再是你自己,而是角色本身。 “但你还没搞清楚,周静生过的是哪一道门。” 骆应雯一怔:“哪一道?” “他过的是鬼门关。”阮英华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讽刺,“一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名伶,落魄了,并不是成了乞丐。乞丐是要饭的,周静生是要命的——他要的是哪怕死,也要死在这具华丽的壳里。”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着骆应雯的手,仔细地瞧,最后摇了摇头,“你太像个人了,太像个为了生计发愁的穷人,我看着你就觉得你会为柴米奔波。你要演好周静生,就要跨过两道门。第一道,忘记你自己,第二道,忘记你是个活人。” 那手枯藤一般,却莫名有力,这一番说话连同传递到手背的温度都让骆应雯浑身一震。 “仲嘉第一次在台上出糗那晚,在房里哭了一夜。” 阮英华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那时候也是太要强了,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太过自信,总以为只要逼他一把,就像那些学乐器的小孩一样,等他长大了自然就会感激我的……” 她慢慢松开手,坐回轮椅里,“他和周静生一样,也死过一次了。” 这时候佣人将杏仁茶端上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骆应雯接过啜了一口,烫得几乎弹起。 阮英华难得笑出声。 实在窘迫,他只好将杏仁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刚刚炖好的杏仁茶很烫的,”阮英华渐渐敛起笑容,“你知道吗,杏仁茶要南北杏两沟*,南杏润肺,北杏止咳。若然只用南杏,茶就不够香,只用北杏呢,那就有毒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的杏仁茶上,“做人也是一样。太清醒了,就是纯南杏的糖水,甜是甜,可惜没有回甘,喝过就忘。可要是太疯魔,就像纯北杏,那是要送命的。” 骆应雯听她这么说,也跟着看着那白瓷碗,舌尖上的刺痛感还在提醒着他刚刚的鲁莽,下意识就摸了摸唇。 “那周静生呢,他是哪一种?” “他?”阮英华看他,眼神里带着三分悲悯七分透彻,“他是一碗放多了北杏的茶,现在的你,也一样。” 虽然是雨季,但香港地傍山靠海,清水湾还在下着雨,长洲岛已经云收雨歇,下渡轮的游客纷纷拿出便携小风扇消暑。 阮仲嘉脱下棒球帽用手拨了拨头发又重新戴上。 旁边邓启文倒是晒习惯了,将t恤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健硕的手臂,出口处人多,他绅士地给阮仲嘉挡了挡。 “也太热闹了吧!” 渡轮自中环离岸时,阴雨天的关系,中银大厦以及周边高楼被雨雾笼罩,吹着徐徐海风过了没多久,远离石屎森林*,画风就变得原始而热烈。 踏上长洲地界,阮仲嘉忍不住感叹,举起相机到处拍。 邓启文说:“我未婚妻比我更熟,我跟她说好了,待会她带你四处逛逛。” 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写论文才结交邓启文,但后来在社交网络里得知对方已经有交往多年,并且已经订婚的女友,阮仲嘉才松了一口气,甚至自嘲自己反应太过。 出了码头,邓启文的未婚妻jacky已经等在路边。 客流量大,有警察在附近维持秩序,过了重重铁马,三个人打过招呼,jacky就要先带阮仲嘉去吃东西垫垫肚子。 第122章 “今天行程很紧凑,要做好心理准备吃饱一点,不然待会挤到人堆里面看飘色巡游,怕你连站都站不稳。” jacky说话爽朗,小麦色的皮肤化了淡妆,挑染的长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健康又有活力,和邓启文站在一起十分般配。 阮仲嘉看着他们,羡慕之余又有点小失落。 见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消沉,jacky积极展开话题:“你吃过最大的鱼蛋有多大?我跟你说,来长洲一定要吃大鱼蛋喔!” 这话很快就吸引了阮仲嘉的注意,jacky引着他们左穿右插越过人群,很快就来到排了条不长不短的队伍的店门前。 他站在邓启文两口子后面,还没吃鱼蛋,已经塞了一嘴狗粮。这两个人相处模式逗趣,甚至让他想起糯米糍店外那对情侣。 吃过鱼蛋,不远处正好有家茶餐厅,这个时候人满为患,他们坐在户外的座位,满头大汗地吃沙爹牛米通,jacky是原居民,蘸会期间吃斋,叫了个素食汉堡。 毕竟人家是情侣,坐在一起难免会聊些私密话题,这种时候阮仲嘉就会假装翻看相机里拍好的照片,顺便调一调拍摄参数。 他举起相机,对准旁边一家食店试光,相机贴在脸上,视野被屏蔽,只看得到取景框内那张贴在对面玻璃上的斑驳餐牌。 冰菠萝。 视线扫过这三个字,是店家的手写餐单,红底黑字,颜色斑驳。 他想起有一个晚上,他们窝在沙发里看完电影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已经是凌晨。彼时他被骆应雯整个包裹住,冷气开得很足,薄被下却热烘烘的,这一觉睡得人几乎软烂,不知今夕何夕。 口干舌燥,他实在挣扎不开,踢了踢骆应雯,骆应雯醒了,听到他说想吃雪糕,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开雪柜,手上多了一个散发着寒气的盒子。 他问:“这是什么?” 骆应雯打了个呵欠:“冰菠萝啊,将菠萝罐头里面一片片的菠萝用密实袋独立装好,装入密实盒,再放进冰格*,小时候姨婆教我做的,你尝尝?” 除了在骆应雯家里,阮仲嘉的人生从没接触过冰菠萝这种廉价的小食。 酸酸甜甜,意外地好吃。 令阮仲嘉更意外的是,因为回忆起这件小事,嘴里不觉间分泌出了口水,这个发现让他很沮丧,甚至怀疑自己是巴普洛夫的狗。 邓启文两口子倒是没聊得太深,很快又将话题引到今日行程上,又问阮仲嘉,飘色巡游还没开始,要不要先在附近逛逛。 阮仲嘉自然是应好,振作精神将情情爱爱什么的抛诸脑后。 越往岛内走,越是热闹。 舞狮的喧嚣和锣鼓声混杂。游客的讨论和赞叹,拉着麦克风线采访民众的电视台记者,奏乐的苏格兰风笛乐队,全副装备的老法师,眉飞色舞地直播的自媒体,装扮成穆桂英的外籍小朋友……猛火快炒般,在这方华洋混杂的弹丸之地,镬气逼人。 这种汗味和香水味的混合的景象像一颗种子埋在阮仲嘉心里,来不及细想,他只是一直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记录看到的一切。 能和邓家子订婚,jacky出身也不容小觑,得知阮仲嘉此行是出于课业需要,就提议道:“我带你去戏棚后台看看?” 这提议正中阮仲嘉下怀。 巍峨的大戏棚立在空地中央,用竹子搭起来的庞然大物,数层楼高的花牌比围村的还要壮观。 烈日下,一字排开的花牌以彩字写着“合境平安”、“同沾福泽”等字样,旗帜迎风猎猎,煞是夺目。 阮仲嘉连忙举起相机拍照。 “这是非遗手艺,每一届蘸会现场搭建的。”jacky又介绍旁边巨大的纸扎神鑾,不少民众在烧香祈福,烟雾缭绕。 戏棚上正上演《六国大封相》,后台乱中有序。 十来口老旧衣箱摆在地上,演员们忙着给自己化妆,正印*上场之前还在吊嗓,壮硕的武生光着膀子在戴头套,还有负责提场的人从幕布后探出头来,大喊一声“快点!下一出准备上场了!”。 负责人模样的男人见jacky带了人来,客气地介绍:“做神功戏的演员多数是自由身,哪里有戏要做就去哪里。七八十年代的时候大戏*受影视行业兴起影响,那时候很多人都没了工作,好彩还有各地的酬神戏要用人,大家才吃得上饭。” 阮仲嘉看向化妆镜前的演员,大多上了年纪,也有生嫩面孔,但极其罕有。 所谓的后台也不过是临时摆放,用的是不知道哪个仓库翻出来的梳妆台凳,四四方方的镜子绕上一圈灯泡,像九十年代剧集《刀马旦》里才会出现的款式。 阮仲嘉没用过,他看着眼前一切,觉得自己的粤剧和这里上演的简直是两个物种。 负责人领他们出去,在前排的位子落座。 下一出要做的是《凤阁恩仇未了情》。刚刚还在自己身旁上妆的正印开口,声线听得出已经老了,却要演一个青春少艾,白色的妆底无法掩饰她下垂的两腮。 他看着那个身穿滚了白色毛边的粉嫩戏服,努力做出一副娇羞模样的老旦,心中竟然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像看到一株开到荼靡的花,被人用铁丝硬撑起来,涂上最艳丽的油彩。 不是嫌弃……是不忍。 正印的嗓子已经松了,本该珠圆玉润的声线听在行家耳里,像一条老化的橡胶带,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脆了,碎了。 听众却浑然不觉,唱到名句时,还会大声叫好。 “我出去透透气。” 邓启文和jacky以为他觉得人多气闷,往旁边让了让。 戏棚外烈日当空,幸好早上下过雨,这时候海风吹来,热浪中夹带着丝丝凉意。 阮仲嘉站在巨大的花牌下,本想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却被香烛的气味熏得差点呛住。 他转身,透过缭绕烟雾看到堆满贡品的香炉上,一簇簇蜡烛在热浪中弯曲,流下鲜红色的,结块的泪。 “我想你演出周静生的疯魔,又怕你演得太像,”阮英华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太像了,仲嘉看到会怎么想?” 骆应雯答不上来。 “这虎度门,你跨还是不跨?” 【作者有话说】 龙舟水:华南地区端午节前后因冷暖空气交汇形成的大范围强降水现象 两沟:两种混合到一起 石屎森林:石屎是香港本地对混凝土的俗称,石屎森林用来形容高楼林立、密度极高的现代化城市 密实袋:带自封口的保鲜袋;密实盒:保鲜盒;冰格:即冷冻 正印:粤剧里指第一女主角 大戏:粤剧的本地叫法 ---------------------- 有点后悔改了笔名,想改回去但是要等到明年8月 手痒拿命盘去算,给我提议的笔名是“凉拌海蜇” 嗯,谢谢呐[裂开] 第92章 长洲岛的海风似乎吹散了积压的疲惫,节后复工的例会上,阮仲嘉眉眼间比平日舒展了许多,这种情绪也感染了剧团成员,会议气氛随之活跃,不少人提供了有趣的想法。 趁有空,他甚至将顺道买回来的平安包纪念品分派给大家。 轮到梁丽思的时候,对方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开玩笑,看起来淡淡的,像有心事。 阮仲嘉留了个心,想着趁上午还有空闲,午餐之前叫梁丽思到自己办公室聊聊,没想到却等到了对方的辞职信。 “这也太突然了吧,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阮仲嘉将刚刚打开的外卖饭盒盖好,拿起桌面的信问。 办公室关上门,百叶帘却开着,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梁丽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家里人给我找了份文职……是姐夫的公司,进去帮忙管管帐,人工高福利好,朝九晚五,比现在轻松,之后还要给我安排相亲。” 她扯出一抹笑:“前段时间已经在计划的了,只是想等到公演完成了再跟你说,做人嘛,最紧要有交带。” 既然是家里人安排,又有一层亲戚关系,说到这份上,阮仲嘉也不好再三挽留,只是觉得惋惜。 “b cast口碑也很不错的,好不容易担正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好留你,”阮仲嘉起身,朝对方伸手,“人往高处走,丽思,祝你前程似锦。” 梁丽思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却十分不对劲。 放饭时间,阮仲嘉端着杯子去茶水间,见梁文熙叼着饭团路过,一把将人拉进去。 梁文熙:“???” 阮仲嘉左右看看,确保没人听到,倚着柜子抱臂盘问:“丽思最近怎么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梁文熙如实回答。 阮仲嘉摸了摸下巴:“她刚刚递了辞职信。” 这下梁文熙的脸终于有了点类似惊讶的表情,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我可能知道她走的原因。” 第123章 梁文熙向来工作认真,说好了会在下班的时候给阮仲嘉解释,中间的时间就认真练功、排练,复盘之前的演出,一直忙到准时打卡走出新希门口。 阮仲嘉尽管被吊得心痒痒,也不得不佩服他过人的意志。 “所以我们是要找个方便讲话的地方吗?” 公司楼下都是装修建材店,再往远点走就只有老式大排档,阮仲嘉想想那种大圆桌,好像不太适合聊天。 “你有空陪我去接一下爷爷放学吗?” 梁文熙所谓的接放学,是去社区长者中心接全叔回家。 司机将二人放到路边,对面就是老人家去消遣的长者中心。 恰好旁边有一栋老牌影院,两层楼高的外墙正悬挂着热映电影的巨幅广告,是骆应雯和徐栋明的双人海报,《索命》两个字尤其亮眼,左上角还特别提示:柏林影展,载誉归来。 不过看了一眼,阮仲嘉就随着梁文熙的步伐往长者中心走去。 大概是刚刚结束今日课程,好几个老人家在入口处围着一名佩戴丝巾的女士问长问短。梁文熙同对方打过招呼,带着阮仲嘉进去,在一间功能室外站住。 “阿熙今天怎么来晚了,”有老人家认得他,“全叔见你还没来,跑到后面空地去打乒乓球啦。” 是社区中心后面的露天场地,有乒乓球台,也有羽毛球场地,已经是下班时间,陆续有居民来消遣。 空地上立着两把麦克风,旁边还有高胡,扬琴,色士风等乐器。这个私伙局看来已经开始,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站在麦克风前,双手叉腰,唱得正起劲。 她唱的是平喉,气息不稳,甚至有些野路子,但胜在感情充沛,身上有一股洒脱劲儿,吸引着不少人驻足观看。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竟然是《客途秋恨》。 阮仲嘉脚步一顿。 那把色士风应该是旧货,吹出来的音色有点哑,原本悲凉的南音在这个女人略显粗糙的嗓音里,少了几分哀怨,倒有一种在泥泞里打滚过后,拍拍裤腿站起来的豁达。 这和阮仲嘉记忆里的《客途秋恨》截然不同。很久以前,家里也有人组这种局,风流倜傥尤其钟爱地水南音,说那是广府人的blues*。 那时候家里出入都是文人雅士,星光熠熠,唱的是风流雅趣,而眼前这个女人,唱的是生活。 一曲终了,围观的几个阿伯稀稀拉拉地鼓掌,女人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笑着跟伴奏的大叔开了句玩笑,眼角眉梢挤出来的皱纹都透着生动。 那种长在地里的,粗糙但是生命力旺盛得吓人的唱法让他忘了此行的目的。 他走了过去。 “你对这个有兴趣?”梁文熙有点意外,“每天都有人组局,不是专业的,就是唱着玩,图个开心。” 私伙局那几个人见到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走来,以为不过是路过,谁都没有在意,还在商量下一首唱什么。 没想到阮仲嘉开口:“我能跟你唱一曲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靓仔,你也想试一下?好啊,你会唱什么,《香夭》还是《分飞燕》?” 阮仲嘉正了正帽舌,微微低着头,轻声道:“我看你这里有色士风,那就唱《胡地蛮歌》吧。” 他说话十分温柔,娓娓道来的,声线很特别,伴奏的大叔听他点歌,似乎是个懂行的,你望我,我望你,一时间也形容不上来。 “没想到你还挺识货的,可是我只会平喉,我们俩组不了局啊。”女人笑说。 阮仲嘉看着她,眼神在帽檐的阴影下格外清亮,他诚恳道:“没事,我唱子喉。” 女人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朝旁边大叔使了个眼色,乐器声起,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一叶轻舟去……” 那是阮仲嘉人生中第一首学会的粤曲。 那时候的阮仲嘉小小一个,嗓音黄莺出谷般,长辈都喜欢逗他玩,说他眉梢眼角有天赋。外婆是文武生,因此大家都撺掇他做花旦。 他站在阮家宅邸会客厅的中央,昂贵的波斯真丝地毯上,像个精致的玩偶一样,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手,摇头晃脑地唱。 当时他只觉得词藻华丽,也不求甚解,好似只要功架起来了,就能博得满堂彩。 回忆浮华如梦,不觉间女人唱完一段,阮仲嘉下接: 休涕泪,莫愁烦。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今宵人惜别,相会梦魂间…… 没有了华丽的舞台和服装,没有了周全的音响和灯光,剔筋拆骨,只将最原本的歌词端上来。 站在屋苑围绕的社区长者中心水泥地上,温热的风夹杂着不知谁家炒菜的香味吹来,词从嘴里出来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人生如朝露”这五个字,原来是有重量的。 他没有摆架,也没有做手,只是单手插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扶着立式麦克风,站姿也很随意,像海旁某个不知名的busking艺人。 路灯忽地全亮了。 灯光下,他微微扬起下颌,脖颈处被光线照出一道优美的线条,随着颤音轻轻起伏。那种属于名伶的,没法掩饰的矜贵在这粗糙的球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动人心弦。 梁文熙知道他实力,只是头一回听到他这样唱。 比起平日在舞台上的完美唱法,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几分漫不经心,他猜测可能是受对唱的女人启发。 倒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只有窃窃私语的赞叹,混在风里。 毕竟唱旦角的男人太罕有,而他唱曲时的身段,也实在太美了。 一曲终了,人群中迸发出鼓掌声,混在人堆里的全叔才钻出来,走到面前相认:“不愧是老板哥哥仔,唱得真好听!” 还不忘比了个大拇指。 阮仲嘉被他老顽童一样的说话逗笑,脱下棒球帽整理了一下头发,连旁边梁文熙都忍不住虚握了拳捂嘴。 这次阮仲嘉答应了全叔的邀请,到他们家吃晚饭。 梁家看起来只有三百余呎,却住着三代同堂。 进门的时候,梁文熙脸上就有点比平日冷淡之余多出来的拘谨,阮仲嘉假装没看见,依旧笑盈盈地跟全叔聊天。 梁妈妈热情,知道阿熙的老板来了,还说要打电话让梁爸爸回来的时候多加两个菜。 听全叔唠叨自己的戏曲兴趣班时,阮仲嘉留心看了一下:两房一厅的格局,一间是梁家父母的卧室,另外一间则由梁文熙和爷爷共住。 一张碌架床,梁文熙睡上铺,颇有点《念念》的味道。 他大概明白了自己每次接近梁文熙时,对方身上淡淡的防御感是怎么一回事。 梁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祖孙俩陪着阮仲嘉在小小的客厅闲聊。 梁文熙就开门见山:“梁丽思辞职也很正常,迟早的事。” 全叔听了却大感惊讶:“丽思不干了?她这么有天赋,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爷爷,你先别插嘴,”梁文熙用眼神制止了老头,继续说,“我话说得直接,希望你不要介意。” “新希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粤剧团,而是你的附属了。” 阮仲嘉有点惊讶,下意识坐直了看他。 “自从你接手了新希,剧种就变得越来越单一,所有人的工作都是围绕着你转的。我说个最直观的,新希现在只剩文戏了。” 梁文熙这话说完,空气中有瞬间的死寂。 全叔看了看他们俩,也不敢说话。 阮仲嘉问:“我明明已经开始改革,就算是同一出戏也分ab cast,丽思已经担正做女主角,她的事业现在才起步……” 梁文熙虽然只是打工的,但他比阮仲嘉年长一点,再者本就长得冷峻,目不转睛地盯着阮仲嘉时,后者都忍不住噤声。 他叹了口气:“b cast上座率挺惨淡的,听罗秘书说,后来满座都是因为给公益机构发放赠票,”然后抬眸看着阮仲嘉,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这次《帝女花》公演,几乎所有人都是冲着你去看的。她们不一定在乎戏本身演的是什么,但肯定在乎能不能看到你的脸。”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阮仲嘉心里。 梁文熙还在继续:“有了‘阮仲嘉’这个金漆招牌,剧团里其他演旦角的女演员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除非只想一辈子演小姐身旁的丫鬟。不过行内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大前辈不退下来,后来人就没机会上位。” 阮仲嘉想起长洲岛那个老旦,忽然间,他搞不清到底是年轻演员没有出头之日,还是行业式微后继无人,原本他以为是后者,可当下,他却不敢肯定了。 再远一点,当日在西九的演艺计划发布会,那名质问利伯恒的记者说:“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形式会压榨其他小型或者民间非营利机构的发展空间。” 利伯恒没有直接回应“压榨”论,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如果西九不搞这个大型计划,那些观众就会流向小型剧团吗?” 第124章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不会的。如果没有西九这种级数的项目吸引国际目光,将市场的饼做大,香港只会继续深陷在文化沙漠这个死循环里。 “我们现在做的是在引水灌溉,大树固然喝得多,但漏出来的水,也足够滋润下面的灌木。 “没有金字塔的塔尖,底座就只剩一堆散沙。我们是在建立标准。只有观众被西九的宣传吸引入场,勾起他们对传统文化的兴趣,整个市场的需求才会增加,这不叫压榨,这是领航。” 这番赤裸的说话让阮仲嘉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组成剥削的一部分,大树底下,其实寸草不生。 长洲岛那台戏散场后,戏棚后还亮着临时拉起来的照明设备,演员们换下戏服,只穿了里衣,顶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在灯泡下笑着聊天。 那一副副生动的脸孔近看,衰老松弛,皱纹在厚实粉底上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更加唏嘘。 逼仄的客厅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阮仲嘉看着眼前这间堆满了杂物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公屋,看着梁文熙那双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身上那件上万的白t恤像针毡一样刺人。 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阮仲嘉头一次露出彷徨的眼神,他看了看梁文熙,又看了看全叔,渐渐觉得无地自容。 梁文熙轻轻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转移话题,幸好这时候梁妈妈从厨房出来,朝客厅喊了一声:“开饭啦!快去洗手,阿熙来帮忙分碗!” 这一声打破了僵局,三个人连忙站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口处传来响动,梁爸爸拉开铁闸进屋,声音洪亮:“我回来了——妈妈,琛记烧鹅新鲜出炉,我排队买了一只!” 幸好还有热腾腾的烟火气,让阮仲嘉可以缓一缓。 但这顿饭注定吃得滋味复杂。 离开的时候,阮仲嘉特地在走廊驻足,朝对面梁丽思家看了看。 那里大门紧闭,漆黑一片,连一丝门缝漏出来的光都没有,像是有什么,无声无息地灭了。 【作者有话说】 blues:这里指蓝调音乐 第93章 “嘉哥。” 梁丽思刚跨出电梯,手里还拎着个泛着油光的红色胶袋,透明饭盒隐约可见里面盛着烧肉和白切鸡,看样子是喜宴上的剩菜。 阮仲嘉见到她也是一愣,自己正站在人家家门口发呆,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他正对着那扇紧闭的门伤春悲秋,一会脑补梁丽思家里是不是穷得连公屋都租不起了,要去住劏房;一会又想,难道她有个烂赌的爸、打通宵麻将的妈,身上背着还不完的债,所谓的姐夫的公司,其实是个夜总会。 直到眼前出现正正常常的梁丽思,才让他恍然惊觉自己想象力有多丰富。 为了掩饰刚才的胡思乱想,也为了维持自己一直以来的老板威严,他故作高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梁丽思显然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唬住了,连忙翻出侧挎小包里的钥匙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 公屋的格局大同小异,梁丽思家跟梁文熙家也差不了多少,只是看起来没那么拥挤。 阮仲嘉被安置在沙发上,然后看着梁丽思把剩菜放进雪柜,又踢踢踏踏地走进厨房烧水。 “家里没人吗?”他环视了一圈,电视墙上挂着温馨的全家福。 “爸爸妈妈上深圳玩两天,饮早茶按摩去了,”梁丽思的声音伴着水壶的呜呜声传来,“我刚刚去喝同学的喜酒,顺便打包了点回来做明天的午饭。” 说话间,她已经端了茶壶和杯子出来,给阮仲嘉斟了一杯。 想也知道阮仲嘉今天会在这里出现,跟自己那封辞职信脱不了干系。梁丽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他开口。 “我听说……你是因为我才会辞职的,对吗?” 梁丽思笑了:“梁文熙告诉你的吗?” 阮仲嘉想了一会儿,还是慎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全是吧,”梁丽思叹了口气,“嘉哥,我明年就要24了,看着不大,但在这一行里面,我已经耗了好多年。” “小时候因为全叔的点拨,我才会尝试着去学唱戏,当时的师傅也说我很有天赋,经人介绍,才辗转去了新希。 “新希是很多年轻演员的梦想,能在这里度过这几年的时光,对我来说是一段很珍贵的回忆。 “我原本想着,等青霞姐退休了,怎么样也应该轮到我担正了吧,只是没想到你会忽然回来。” 梁丽思抬眸看他,比起嫉妒,她眼里的情绪更像是羡慕。 “你回来担正,我也是心服口服的。”她说得真心实意,眼神坦荡,“本来新希就是你家的,你爱怎么样都是理所应当,再加上,你的出现让我明白了,在天赋面前,努力确实不值一提。” “然后随着演出的机会增多,更让人沮丧的事情出现了。即使我们已经分组表演,你的光芒依然让我觉得……会不会我再怎么努力,也只不过是别人的陪衬?又或者,一直以来都是我太天真,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原本就是这样的。” 她话里的信息太多,甚至超过了粤剧这个行当本身,触及了某些传统理念里不能逾越的鸿沟。 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去,阮仲嘉沉默了很久。 他想跟梁丽思说“既然进了新希,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都可以一起想想办法”,又或者是“留下来,我可以给你涨薪”。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说辞如此苍白无力。 在一个追求梦想却被现实击碎的人面前,金钱也许是最廉价的安慰。 “对不起。”阮仲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原本想着,只要新希火了,大家都会被看见……可是我没有考虑到原来舞台就只有那么大。” 这下梁丽思反而局促起来,连忙摆手:“嘉哥,我没想过让你道歉,是我自己退缩了。我不像梁文熙,是从红裤子*练起来的,他没有退路,可是我有。也许我所谓的梦想,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 “我真的没有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管是新希还是整个行业的现状,大家都有眼看的。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如果我是你,说不定就像平时八卦周刊那些富二代一样,只管吃喝玩乐了。” “丽思,”阮仲嘉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直视着她,透着一股少有的执拗,“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你是新希最有前途的花旦,如果连你都留不住,我这个负责人不做也罢。” 因着阮仲嘉好几天忙于处理剧团事务,连续缺席了剧组的指导工作,没人能让骆应雯分心,他反倒陷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沉浸状态。 正在拍摄的场口,是周静生被老师傅发现唱戏天赋之前,在戏班里面被师兄欺负的戏份。 根据剧本设定,少年时的周静生已经显露出了女孩子一样的天性,但他不会藏,也不知道要藏,任由自己这种柔和恬静的特质出现在一个混迹于男人堆里的细瘦少年身上。 这种异类,自然就沦为了戏班里面最底层的存在。 师兄们搓磨他,欺负他。别的男孩子猴一样活得粗糙,只有他细皮嫩肉的,又天生爱洁。 不合群本身就是原罪,于是他们逼迫他倒尿壶、洗马桶,浆洗大通铺里所有人的衣裳被褥,数九寒冬湿冷的天气里,手上长满了冻疮。 骆应雯饰演这个角色的时间跨度极大。 尽管他已经为了角色特地减磅,整个人都瘦脱了相,但毕竟身型高大,骨架摆在那里。为了让他演出少年周静生纤细无助的破碎感,林孝贤特地研究过各种刁钻的拍摄角度以及运镜。 这场戏骆应雯首先出现了一个背影。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大通铺旁边,又大又深的木桶上。 师兄们已经起床换衣服,扎好裤腿说说笑笑出门练功,颜色晦暗的镜头角落里,周静生掀起了木桶盖子,前面排队迈出房门的男孩子随即掐着脖子做出呕吐的动作。 木桶里是大家晚上起夜时撒的尿。 周静生没有任何反应,他背对着镜头,做旧的汗衫洗得单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微微驼着的背上脊骨一节节凸起。 太瘦了,瘦得让人心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这副骨架吹散。 男孩子们散去,屋里剩下周静生一人。 镜头摇近,周静生费力提起那桶几乎满溢的排泄物,他的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专注地做着眼前这件事。特写镜头里,随着他吃力的步伐,木桶晃悠,黄色的液体沿着桶壁涌出来,打湿他的鞋面,渗进布料里。 现场很安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 林孝贤盯着监视器,攥紧了手里的剧本。 第125章 这一场戏需要骆应雯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绝望,还有一种为了生存不得不将尊严踩在脚下的麻木。 他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见过阮仲嘉了,在还能自由出入西半山的那段时间,阮仲嘉曾经给他讲过这场戏。 “你就想象一下,这个阶段的周静生应该是迷茫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人排挤,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举止和大家不一样吗?” 阮仲嘉托着腮,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林导有问过我一些往事,他还拿着我当年在台上表演失误被人嘲笑的影片,问我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那你……怎么说的?”骆应雯记得自己当时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碰到对方的伤口。 “我说,我不知道啊,”阮仲嘉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眼里却是一片荒芜,“我那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唱戏,只是想把戏演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站上去,还没开口,台下就已经准备好了嘘声。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对大家来说就是一个错误。” 说罢,阮仲嘉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像剧本里描述刚刚倒完马桶的周静生那样,举起双手,像在捧着什么一样,低了头仔仔细细地看。 他在端详那些想象出来的冻疮。 “我一生从没做过坏事,为何要这样对我?” 他小声喃喃。 “cut!”林孝贤一声令下,将骆应雯从回忆中硬生生地拽回现实。 他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提着重物,双脚发麻,差点踉跄了一下,木桶中满溢的水几乎将他的裤腿弄湿。 “keith哥辛苦了,快擦一擦!”助理小跑过来,送上毛巾。 骆应雯还沉浸在回忆的余韵里,反应有点慢,他瞧了瞧一脸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员,迟缓地点头道谢。 他想,或许阮仲嘉已经往前走了,留他在这里,困在这个以对方的过往筑起的囚笼里面,一遍又一遍地温习着不知道是周静生还是阮仲嘉的痛苦,后知后觉地咀嚼对方丢在路上的面包屑。 另一边,林孝贤摘下监听耳机,侧头对李修年低语了几句,后者并不急着招呼大家收工,而是独自走向了还站在布景里的骆应雯。 骆应雯正机械地擦着裤腿,眼神还没聚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keith,演得很好。”李修年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先去换身衣服,晚上有空吗?走,我请你吃饭。” 骆应雯擦拭的手一顿,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李修年那双看似和煦,实则精明的眼。 【作者有话说】 红裤子:旧时戏曲戏班学徒练功时会穿着红色的裤子,指从小就接受正统且严苛训练长大的专业演员 第94章 李修年请吃饭的地方,是西环的一家老字号煲仔饭。 尽管是制片人请客,骆应雯还是主动先给对方推门。他们来得晚,店里几乎满座,好不容易有个靠墙的位置,连忙坐下来。 “吃什么?” 李修年没看菜牌,望着骆应雯:“我推荐窝蛋牛肉煲仔饭,加饭焦,配一份例汤,你要不要跟我的下单?” 骆应雯瞟了一眼菜牌,点点头。 伙计马上会意:“窝牛加饭焦两份,例汤两份——大中细呀?” “大的。” 店里人多,人声嘈嘈切切,说话也没那么局促。 骆应雯拆开叠放的橙色塑胶杯给彼此各斟了一杯茶,摸着杯身问:“是有什么事要专门聊一聊吗?” 李修年温和地笑:“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吗?” 骆应雯又不傻,电影都已经开拍了一段时间,按李修年的性格才不会无事献殷勤,不过现在好像还不是时候,他从善如流,环视店里一圈才说:“您似乎是熟客?” “这家店开了有几十年了,以前还在上环的时候我偶尔会来吃,”李修年接过伙计端上来的汤,将其中一碗放到骆应雯面前,“喝汤吧,你太瘦了,应该多喝汤——喔,原来今日例汤是栗子淮山红萝卜煲猪骨,这个特别好喝。” 骆应雯小声道了谢,接过绿色汤碗看了看,黄色的栗子、橙色的胡萝卜,有够色彩缤纷的。 只是喝到嘴里,那种久违的,家的味道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李修年也舀起汤匙吹了吹,像是随口一问:“平时家里有汤喝吗?” “没有,”骆应雯低头,埋头继续喝,“我一个人过活好多年了。” 李修年拿汤匙的手顿了顿,但没接话,两个人就默契地没再开口,专心喝汤,还是骆应雯先喝完,百无聊赖地开始打量店里装潢。 不起眼的临街小铺,主打街坊生意,墙上贴着写有菜品的彩色纸张,还有一些零碎的提醒事项。 天花板通铺白色光管,因此店内光线冷静亮堂,毫无温情可言,店家和顾客之间有一种速战速决的默契,是很典型的本地食店风格。 只是墙上有一幅小小的字画,不算显眼,细窄黑框,倒有几分打破这种冷酷的氛围的意思。上书: 倒何檐同同大针大 流曾前子父钱鼻包 ....见滴来来难削易 ....过水多少捞铁卖 正想琢磨一下,这时煲仔饭上桌,总算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李修年依旧热情,拿了台面上的豉油沿着锅边浇了一圈,然后递给骆应雯:“别浇太多,他们家的豉油没煮过,有点咸。” 滋啦—— 豉油淋在滚烫的瓦煲边沿,激起一阵白烟,焦香味就钻进鼻腔。骆应雯有自己的吃法,戳破了牛肉上面卧着的蛋,连同饭焦一起,用勺子将饭拌匀。 也确实饿了,为了这个角色,他用最极端的方法让自己瘦下来,拍摄某些场景时,还做了脱水的准备,务求让自己上镜的状态达到最佳。 他大口吞咽着烫嘴的米饭,牛肉滑嫩,饭焦香脆,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填补了近日来身体里无尽的空虚感。 吃到一半,李修年忽然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的动作很奇怪,手总是有意无意地蜷曲,像在挣扎。 骆应雯抬头看他,一脸疑惑。 李修年看着台面的视线好半晌才转向他,眼神里有罕见的闪躲,然而被骆应雯这么盯着,他又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手心,才说:“keith,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还有别的事。” 见骆应雯在等自己把话讲完,李修年接着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出国发展?” 骆应雯一脸愕然:“出什么事了,电影不是拍得好好的吗?” 当下他脑里闪过许多念头,难道是投资方撤资? 《长生殿外》资方里面,天下应该是占大头的,还是阮仲嘉终于厌倦了这种报复的游戏,决定要将自己从生活中完全铲除,干脆从中周旋——毕竟阮家才换了当家人不久……” 这下骆应雯彻底慌了。 嘉嘉…… 嘉嘉…… 慌乱间,他伸手要从背包里翻手机出来,他迫切地心想要确认消息真伪!他想—— “keith!keith!你怎么了?” 好险,李修年的声音将他从各种念头里拉回来,骆应雯定睛一看,对方一脸担忧,“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他像求救一般低喃:“能不能先告诉我,电影到底怎么了?” “跟电影没关系,”李修年对他的态度感到诧异,但还是解释道,“是我们公司在接触海外的串流平台,之后可能会有合作,你是个好演员,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将你推荐出去,你觉得怎样?” 听他这么说,骆应雯心中大定,只是关注点全然不在什么机会上面,只能讪讪然道:“这个……得问问我经理人。” 李修年见他兴趣缺缺,好像想说什么,忽然又问:“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骆应雯刚刚搭了一趟过山车,还处于一个问什么答什么的状态:“十年有多了吧。” 李修年脸上有难以察觉的紧张:“之前还有家人吗?” 骆应雯答:“有一个姨婆,十年前也过身了。” 空气似乎又凝固了。 骆应雯不是从前那个八面玲珑的世界仔了,他已经不想再在李修年或者谁身上捞什么,因此也就没有从前积极,只是淡淡地,客气地应对。 为了避免对视,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危机解除,他机械地将冷掉的饭送进嘴里,多余的视线也选择落在眼前竖插在台面上的菜牌上。 “我前段时间重新找人查了下,”李修年的声音忽然有些干涩,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之前是我撒了谎,其实我是94年才离开香港的,所以……” 94年离开,而自己是95年出生的…… “所以当年你妈妈怀上你的时候,我还没走……如果当初我知道……” 哐当—— 勺子落在瓦煲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第126章 什么是五雷轰顶,骆应雯活了三十年,总算是有了切身体会。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摩西分红海一样,不,摩西分的是栗子淮山红萝卜煲猪骨汤才对。 曾经的猜测、试探、愤怒、希冀、失落……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在汤面上掠过,嘲笑着他的算计和心机。 他今天不应该点窝牛,要点滑鸡煲仔饭才对。 滑稽,太滑稽了。 “marco.”骆应雯没捡勺子,而是转向他,那是自己第一次喊李修年的英文名。 职场里面,除了老板,大家一般互相称呼英文名,这样显得平等,而且有种得体的边界感。 骆应雯这么一喊,等于是告诉了李修年自己的回答。 “marco,”他看着那个脸有愧疚的中年男人,像在看一个普通同事,“我吃完了,不如这顿我们aa吧。” 走进喧闹的街道,外面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 骆应雯看着红绿灯转了两次,才醒起自己忘了过马路,原本手里拿着的擦嘴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他连忙俯身捡起来。 有赶着过马路的途人撞了他一下,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周围纷杂的噪声涌进耳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疲惫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样,浸蚀全身。 和最近的日常没什么两样。回家后,骆应雯洗完澡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拿了手机出来,熟练地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 荧幕的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在看阮仲嘉小时候的演出片段。 不仅仅是恶评如潮的那个“车祸现场”,就连那些播放量寥寥无几的,打着科普或者文化宣教旗号的陈旧影片,他一个都没有放过。 关于“阮仲嘉”这个词条下数十页的搜索结果,他像是个备考的学生一样,全部温习了一遍。 他甚至为此做了详细的笔记。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他的分析:如果说阮仲嘉少年时被嘲笑的经历,对应的是周静生当下的落魄与挣扎,那么后来他受戏班器重,成为一票难求的名伶,则可以对应近日来阮仲嘉那些风光无限的饭拍影片。 戏里戏外,难分真与假。 只是在整理的过程中,因为太了解周静生这个角色的内核是一出悲剧,他也不免对现实中的阮仲嘉产生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可是转念一想,阮仲嘉不一样。 现在的阮仲嘉,已经将一切掌握在手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包括自己这个不值钱的前男友。 这样想想,好像真的放心不少。 想通了之后,他丢开擦头发的毛巾,从包里拿出剧本,准备再仔细地研读。 明天要拍的一场戏是周静生的父亲来看他,那是他被卖进戏班之后唯一的一次,此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这个抛弃自己的生父了。 真他妈讽刺。 他盯着剧本上的文字,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要怎么去演? 周静生自己是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的人,好巧,他也没有。 从前因为没有情绪可以代入,他一直都是用技巧去摸索演技的,但因为这部电影,他开始尝试投入揣摩角色,试图将自己活成周静生。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为什么李修年会在今晚选择相认。 不愧是李修年,也不愧是他的亲生父亲。 这种为了达成目的去不择手段地利用身边人,事后再装作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啊。 冷静下来再回顾一下今天晚上所有的对话。 看似是李修年对他心怀愧疚,想抛出更好的机会补偿,实际上都不过是为了确保他和林孝贤的电影能维持一贯的高水准。 对李修年而言,自己的事业才是最重要的。 他脑海里忽然又闪过那一幅挂在食店墙上的小小字画。 从小他的记忆力就很好。记剧本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脑里就像有真的剧本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哪一句台词在哪个位置、用了什么样的颜色的记号笔画线,他都一清二楚。 难怪那么熟悉。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面将那幅字画的内容找出来,然后把另外一幅相似的画面也调取出来——那是他为了避免和李修年对视时,定睛看着的、竖着放置于台面的餐牌。 几乎一样的话,不过是换了排版的方式,字画上是从右到左,从上往下,而餐牌上则是简单明了的竖排。 大包易买,针鼻削铁,大钱难捞,无非微中取利; 携子来多,携父来少,檐前滴水,何曾见过倒流。 记忆里的每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只会滋润地上的草木,哪会反过来倒流回天上?就像父母爱子女是天性,子女对父母却凭良心。 李修年特地选这个地方,是生怕自己没有被那些诛心的字句启发吗? 携子来多,携父来少…… 骆应雯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今天晚上看似平平无奇的一顿饭,实际上精彩绝伦。 利用和算计里包裹着温情,把温情翻过来,里面竟然还藏着一把刀,就看自己心肠够不够硬,能不能抵御得住这刀尖的锋利。 当一切分毫不差地报应到自己身上时,他才惊觉,自己当初对阮仲嘉做的事情,本质上也没什么分别。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和阮仲嘉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第95章 去蒲台岛的船晃得厉害。 阮仲嘉从小到大也参加过不少船上的派对,对海浪的接受度还好,倒是梁文熙坐在角落,奄奄一息。 难得见到他这副表情,阮仲嘉有点想笑。 梁文熙抓着扶手,脸色发白:“我们还有多久到?” “快了,”阮仲嘉语气轻松,“你看看那边,好像可以看到戏棚。” 梁文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船驶向的岛屿边缘大片岩石裸露,而在一处悬崖边上,屹立着一座戏棚。 他冷峻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一丝惊讶。 “厉害吧,”阮仲嘉向他介绍,语气兴奋,“我查资料说,这个戏棚是用竹竿纯手工搭建的,今天下午就要原地拆除了。” “今天就要拆?!”梁文熙低呼,船身又晃了一下,他差点被甩到一边,艰难地稳住身体,“不是来看戏吗?” “演完啦,昨天是最后一天。”阮仲嘉笑的狡黠。 天后诞刚过,小岛又回复了往日的宁静。 阮仲嘉特地带梁文熙来岛上。他当时用的理由是自己的课题需要实地调查,恰好蒲台岛的天后诞有神功戏演出,为了剧团日后发展,让他也来观摩一番。 他们在赤柱搭乘街渡——自阮英华执掌新希时开始,她的作风都是务实低调的,因此到了阮仲嘉入主,他自然也延续了长辈那一套做法。 今日风急浪大,幸好没有停航,船还是稳稳当当地泊到岸边。 梁文熙跟在阮仲嘉身后上岸,见阮仲嘉好像对此地很熟悉,他忍不住嘀咕起来。 阮仲嘉却没发现他在碎碎念,径直将人带到岛上一家士多前面:“饿了吗?我们先在这里把午饭吃了吧。” 两个大汤碗放到面前的时候,梁文熙才犹犹豫豫开口:“你很熟这边嘛……” 阮仲嘉递了筷子给他:“还好,以前来过一次,快吃吧,这里的午餐肉很好吃的。” 汤面很快见底,吃饱了人也松懈下来,阮仲嘉保持着与他并排的步速,冷不丁问:“阿熙,你学戏多久了?” 今天天气不算好,天色阴沉,梁文熙也不由得受环境影响,说话就感怀起来:“五岁的时候开始拜师学艺吧。” “这么久啊,我也不过四岁才开始。” 阮仲嘉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那你小时候有想过为什么要学唱戏吗?” “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我几乎是爷爷带大的。他是个戏迷,家里收音机永远都在播粤曲,那时候我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个调子很特别,爷爷听得开心,我也跟着开心,”梁文熙开始回忆,“后来爷爷带我去戏院看戏,我见到台上那些大老倌,穿着大靠,插着背旗,好威风啊,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站上去,爷爷一定很高兴。理由很简单,没什么大志向。” 两个人沿着山径往上走。 “简单才好,”阮仲嘉轻声说,“简单才长久。然后呢?” “其实我读书成绩也不错的,”梁文熙罕见地露出腼腆的笑容,“爸爸妈妈想我专心读书,我又喜欢唱戏,每日上学跟打仗一样,下了课急急忙忙赶去学戏,后来大了点,接到散活,又要抽时间去演出,因为请的假太多,差点留级。 “很累的,十几岁的年纪,同学放学了都去逛葵广、旺中,而我就背着行头和剧本辗转于戏棚之间。 “家里阳台上除了晾衣服,还养了一缸鱼,好不容易扒出一块空地放了架扬琴给我定调,我每日就在那里练声。” 第127章 “那时候我学唱戏还认识了一个小胖子,很有天赋,可惜临近dse,因为家里的期望,他放弃了。前两年我见过他,在数码港那边上班,入职的公司不错,也挺好的。” 转过一个弯,海风迎面灌过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那座刚刚在海上得以窥见一角的戏棚,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因为昨天刚演完最后一场,戏棚上原本装饰的花牌和彩旗已经拆去,露出了最原始的骨架。 那是一座完全凌空于悬崖之上的建筑,底下是拍岸的惊涛,上面仅靠成千上万根竹子,纵横交错,用最原始的方法硬生生扎成一座能容纳百人的剧场。 阮仲嘉首先踩上戏棚,裸露的竹竿和木板让整座建筑看起来有点沧桑,明知踩上去稳如平地,但瞥见下方汹涌的洋流以及裸露的礁石,还是会让人隐隐觉得心慌。 防风的铁皮也已经全数卸下,没了遮挡,咸涩的海风便毫无顾忌地刮过竹阵,扑在脸上,身上。 梁文熙紧随其后,也踏上台板。 忽然,站在悬崖边上的阮仲嘉回过身看他。 “阿熙,我想转平喉。” 梁文熙定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听错,风实在太大了,为了求证,他快走两步,走到阮仲嘉面前。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转平喉,我不唱旦了。” “……为什么?因为要把位置让给别人吗?你从小到大都是以子喉著称的,放眼整个香港,只有你一个乾旦。” 阮仲嘉笑了。 那个笑容让梁文熙想起第一次见到阮仲嘉时的样子——那是在排练室,青霞大师姐带着全妆的阮仲嘉走进来,那一刻,梁文熙觉得自己看到了活生生的长平公主。 那个人生来就是属于鲜花和掌声的。 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自己为了兼顾学业和唱戏拼尽了半条命的时候,阮仲嘉已经坐拥他梦寐以求的天赋和资本。 这样的天之骄子此刻却站在悬崖边,轻飘飘地说要放弃。 梁文熙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愤怒。 他想要再次确认:“你开玩笑的吧?” 风将阮仲嘉的头发吹乱,他伸手拨了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容,他说:“不,站在这里,忽然就想通了。我想唱平喉,用回我自己的声音……确切来说,我更想转到幕后。” 梁文熙怔住:“……你会不会太任性了?” 任性吗? 阮仲嘉背过身去,面朝着茫茫大海。 他还记得骆应雯说过,眼前的是南中国海。 站在末路,自以为走到地尽头,原来退一步把目光放远,比悬崖峭壁更远的,是无尽。 “阿熙,你知道吗?蒲台岛的居民在这里搭戏棚,已经搭了一百多年了。” 他往前走,脚踩在木板上,嘎吱作响。 走到戏棚边上,伸出一只手,张开手指,感受风在指尖滑过,溜走。 “这里的风吹过我,也吹过一百年来在这里演出过的人们。” “风过无痕,而我呢,”他的声音坚定,“我却可以选择成为脚下的路。” 回来时几乎已经天黑,梁文熙婉拒了阮仲嘉的提议,转身就钻进了邻近的地铁站入口。司机早候在码头处,见他靠岸,自动门已经敞开。 经过今日蒲台岛这番朝圣般的洗礼,阮仲嘉只觉得心里有种久违的轻松。回程时,他特地让司机绕去梁文熙介绍过的驰名潮州粉面,打包了一份银针粉,便径直赶回位于清水湾的宅邸。 困扰自己多时的阴霾被悬崖上的海风一扫而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想亲口跟外婆说说自己那个大胆的想法。无论仓促与否,他相信那个一辈子为了剧团呕心沥血的老人家,一定会懂他的决心。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山道上的路灯一盏盏后退。 回到阮家宅邸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偌大的别墅依旧静悄悄的,不同于之前压抑的心情,此刻阮仲嘉就连看前来开门的莲姐都觉得格外顺眼。 “少爷仔……你怎么突然来了?” 阮仲嘉没留意到莲姐脸上的惊慌,只是勾起唇朝对方笑了笑:“晚上好啊莲姐,你今天看起来特别靓呢!” 莲姐急匆匆地跟上。 阮仲嘉还提着沉甸甸的外卖盒,有些兴奋地往里走:“婆婆在哪里?” “她,她在楼上。” “哦,也是,有点晚了,”阮仲嘉将外卖盒塞进莲姐怀里,“让人重新分成两碗送过来,我自己上去。” 宅邸如今只有阮英华长住,虽然四处都留了灯,但为了照顾病人的休息,光线并不明亮。阮仲嘉换过鞋踏上旋梯,室内拖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安静极了。 差不多走到二楼时,他才听到微微敞开的主人房里,隐约有一把低沉的男声在说话。 “……后来,他就只身一人去了英国。” 那男人说完这句便停住了。 过了一会,阮英华依旧口齿不清的声音传来,只是离得远,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一种熟悉的、奇怪的感觉攫住了胸口。 阮仲嘉想要确认,于是加快了步伐走到房门前,握住了对开实木门其中一边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主人房里的两个人闻声都往后看,然后在见到阮仲嘉的瞬间,眼里都闪过明显的错愕。 阮仲嘉的手还扶在门把上,看到阮英华,下意识便唤道:“婆婆,我回来了……” 卧室里并不是只有外婆一个人。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羊毛毯,那双因为病痛折磨而眼白发黄的眼睛,在瞧见自己时,意外地清明。 而在她对面的扶手椅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膝上,像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阮仲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当下,见到骆应雯。 骆应雯慢慢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往日那双不笑时都显得顾盼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黯然失色,阮仲嘉在那里头,只读到了赤裸的卑微和疲累。 他走进房间里,反手锁上了门,锁舌弹出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他一步一步走近了那两个人,开口时,已经没有了刚刚在楼下时的轻快与雀跃。 他压着嗓子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骆应雯抓紧了一边椅扶手,局促地站起身:“……我来陪英华姐说说话。” “说说话?”阮仲嘉的声线陡地拔高,“你有什么好说的?骗我还不够,现在趁婆婆病得不轻,神智不清,专门来骗她了是吗?” 他颤抖的瞳孔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你要跟她说什么!啊?!”视线几乎要跟阮英华对上又吓得马上收回,几乎要破了音,“……你!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 阮仲嘉双眼瞪得极狠,死死地盯着骆应雯,以一种近乎威胁的姿态。 “我不是!”骆应雯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连带撞歪了身后的扶手椅,发出一声钝响,“我没有!” 他似乎急于辩解,又生怕阮英华会误会自己,站着往前走也不是,留着也不是,整个人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朝老人家转过身去解释:“英华姐,你知道我,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真的……” “你还要继续哄她!” 阮仲嘉只觉得理智快被怒火烧断。 他不想再听这个满嘴谎言的人再多说一个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骆应雯的手臂将人狠狠扯开,自己挡在外婆前面,然后用力将骆应雯往外一推。 “嘉……”几声轻咳自身后传来,是阮英华在喊自己。 阮仲嘉也顾不得被自己推跌的那人,连忙回过身去半跪在轮椅前,“婆婆,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见老人家气喘,佣人和护工又被自己锁在门外,阮仲嘉连忙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您先喝口水顺顺气!” 外婆涨红的脸色吓得他半跪在轮椅前,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要不要叫医生来?我现在让人去?” 阮英华放下保温杯,小声说:“不用,我没事……” “真的?” “真的……你让他起来吧。” 阮仲嘉见她脸上笃定,扭头去看,骆应雯竟然被自己推跌在地上。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外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我让他来,陪我聊天解闷的,你别骂他。” “不是……怎么可能……”阮仲嘉难以置信地看她,又看向骆应雯,后者还躺在那里,一手死死地抵着胃部,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衬衫突兀地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怎么会这么瘦? 阮仲嘉回忆起刚刚冲动的一推,那感觉根本没用多大力气,人就被自己推了出去。 “骆应雯?”阮仲嘉心头莫名一跳,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第128章 地上的身影颤了颤,似乎用了不少力气才勉强撑起一只手想要起来。 “你去,去叫医生来,”阮英华低声唤他,“给他看看吧……我总觉得他痛得厉害,脸都青了。” 第96章 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正躺着一个与自己纠缠不清的男人。 家庭医生诊断结果并不复杂: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情绪激动和外力撞击引发的急性胃痉挛。 听到“外力撞击”几个字,阮仲嘉下意识避开了医生的视线。他盯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刚推开骆应雯时的触感。 明明没怎么用力,这人怎么就虚弱成这样了? 莲姐送走了医生,轻轻带上房门。卧室里就剩下他和昏睡过去的骆应雯。 床上的人大概是累极了,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睡得并不安稳,即使是在梦里,眉心也微微蹙着,暖黄的床头灯打在他惨白的脸上,将那份平日里藏得极好的脆弱暴露无遗。 看着这张脸,他心里那股还没发泄完的怒火像被一盆水兜头浇灭,只剩下黏糊糊的憋闷。 算了,他想,这笔帐等人醒了再算。 阮仲嘉站在床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手即将抽离的一刻却倏地被抓住,定睛一看,躺着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看来还没完全回过神,本能却先依赖起自己来。 “别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惊惶。 阮仲嘉身形一僵,还是不由分说要将手抽回,却在那人近乎呓语的呢喃中停住了动作。 “……嘉嘉……” 阮仲嘉心中一震,某种酸涩的情绪还来不及蔓延,床上那人的眼神已经逐渐聚焦。 待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脸色复杂的阮仲嘉,骆应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像是触电般松开手,甚至顾不得手背上还在输液的针头,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我真的没有……” “躺好!” 阮仲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语气虽然凶巴巴的,动作却没敢使劲:“乱动什么!回血了没看到吗!” 这声低吼终于让骆应雯停止挣扎,他抓着被子边缘,期期艾艾:“我可以解释的。” 阮仲嘉垂眸看着他:“你说。” 只是听完骆应雯讲来龙去脉后,他忍不住皱眉。 “你意思是婆婆隔三差五让你来,只是跟你聊天?” 骆应雯连忙点头。 “……怎么可能……除非她发现了什么。” “我真的没有跟她说我和你的关系!我发誓!” 阮仲嘉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抿了抿唇,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下定论的话来,他觉得自己需要和秋姐谈谈。 见阮仲嘉似乎在想什么,骆应雯试探般开口:“我也不求什么,只是……希望你明天能来看我拍戏,有一场重头戏,如果你能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觉得这个要求太过贪心。 阮仲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帮他调暗了床头灯,转身走出了房间。 直到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黑暗里,骆应雯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轰隆—— 远方响起一声惊雷。 “他跟师傅说想唱乾旦!他要演女人!” “不是吧,真的?”其中一个男孩用力掰过周静生被钳制住的头,拍了拍他的脸,“你就那么想做女人?” “听说他娘就是荔湾的艇户,如果不是被卖到这里,早就去做皮肉营生了!” 这句话一出来,男孩们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戏班的男孩已经不满足于指使周静生干粗活。 眼看着他出落得越发俏丽,开始用些大人们那里模仿来的污言秽语侮辱他取乐。 他的脸被四五只乱摸的手揉得通红,那些长满茧子的指头恣意地掐着他的皮肤,有东西猛地怼到眼前,他下意识闭上眼,只觉得脸上一凉,一抹一捺,是刷子! “想唱,现在就给哥几个唱一遍听听。” 周静生睁开眼,其中一个男孩正端着上妆用的颜料往他脸上怼,吓得他不断挣扎。 啪—— 巴掌劈头盖脸地往他脸上招呼。 “谁让你动的!来个人把他摁住!” 又有几只手将他按在地上,刷子重重地招呼在他脸上,因为挣扎,斑驳不堪,脖子上,头发上,连睫毛也沾上了颜彩。 又有人出主意道:“还要上胭脂!他演女的!” “把他弄外面换衣服!” 少年们如恶鬼一般,七手八脚将周静生拖到屋外。 那是一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已经残破不堪的大红女蟒。 周静生的外衣被人扒下来丢到地上,然后粗暴地给他套上这件霉烂发臭的旧戏服。 “看看,这就叫人模狗样!” 为首的少年一脚踹在周静生膝弯处,周静生顺势跪倒在地,那一下踢得实在,膝盖骨撞上地砖发出闷响。 周围是放肆的笑声。 “喂,周静生,你不是想唱旦吗?现在给你机会了,唱啊!”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镜头推近。 监视器里,骆应雯的脸被涂得乱七八糟,脸颊正中还有两团红色的胭脂,唇上的油彩晕开来,下颌处白一块,红一块。 像个放在坟地上的纸扎公仔,滑稽又诡异。 工作人员小声在电波中交流: “雷声再多加几下,b组那边反光板收一收,洒水车stand by.” “收到。” 阮仲嘉站在林孝贤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垂在身侧的手随着剧情的推进逐渐握紧。 按照剧本,此刻周静生因为拒绝开口,被人推搡殴打,然后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压抑地哭泣。 可是骆应雯没有哭。 头发被人揪着,他就梗着脖子,一语不发。 片场安静得可怕,演员们都在等骆应雯的动作提示接戏。 有个机灵的演员开口:“哑了?唱啊!不唱老子打死你!” 跪着那人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大红戏服下瘦得脱相的背脊诡异地凸起,然后他屈起一边膝盖,使劲站起来。 “还想跑是吧!” “继续打!” 不知是谁开的头,混乱的狂欢一旦有人摇旗呐喊,势必会演变成一场无底线的暴行。 远方阵阵滚雷声。 男孩们再次将他推倒,往他的胸、腿、背上乱踹,踢得他挣扎着打滚。 慌乱间,周静生只能死死抱着头,只有脸保存完好,才能有机会上台。 ……上台。 ……对,他要站在台上! 明明顶着一张被画毁了的大花脸,明明穿着不合身又破烂的女装,可当他直起腰奋力将围攻自己的人推开那一刻,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硬生生逼得周围几个年轻的群演后退了半步。 嘀。 嘀。 嘀嗒。 嘀嗒嘀嗒。 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骆应雯只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指尖蹭下一道白痕。 天色阴翳,雨势渐长,被强行涂白的脸此刻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伪装神佛的邪祟。 摄影师老练,手持摄像机摇近,近距离捕捉那扇挂着雨珠的,浸满白漆的睫毛。 微微晃动的镜头仿佛要将周静生的呼吸和脉搏统统传递给观众。 毫无预兆地,他仰起头,用嘶哑的念白劈开了雨幕。 “命虽同纸薄——” 骆应雯踉跄着前行,眼神却亮得吓人,随着那句念白,他颤抖着指尖抚上自己斑驳的脸,又猛地指向这荒诞的人间。 “身肯逐漂蓬。” 这一声笑得凄厉,周围的施暴者被他突如其来的癫狂震慑,竟然无人敢动。 就在这滂沱雨声中,骆应雯却像入了魔,忽地开始清唱。 没有人预料到他的表演会脱离剧本,更没人料到那把醇厚的男中音能生生撕裂成尖厉的子喉。 荒腔走板,细听之下,却又痛得合情合理。 “方才听你念诗篇,我感怀身世,不觉暗自凄然……那风——” 阮仲嘉的眼不知不觉间越瞪越大,呼吸几乎被这一句攫住。 “——筝!” 他唱上去了。阮仲嘉只觉眼眶一热。 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他这么说服自己。 “可叹佢摆布由人,尽操在人家手中线——” 最后一声像是拼尽全力,要将这倾盆雨幕撕个粉碎。 他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将脸上可怖的妆容冲刷殆尽,红白油彩顺着下颌流淌,像血,又像泪。 “前路茫茫……线断便随风漂泊……一似我无告,倩谁怜。” 沙哑的声线逐渐低下去,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骆应雯身形一晃,却没有狼狈倒下,而是顺势拧腰,缓缓地、凄绝地旋落在泥水里。 第129章 雨还在下。 监视器里,他憔悴的脸上犹有残妆,一直紧锁的眉心却逐渐舒展开来——在那泥泞的地里,他仰着脸,像一朵漂在浊水上的残莲。 工作人员只觉得导演抓着对讲机的力道有点大,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扭头一看,对讲机已经快要举到嘴边,就在这时,监视器里的骆应雯睁开了眼。 导演拿着对讲机的手定住。 画面里,骆应雯的下巴朝上,额头朝下,这种颠倒的视觉让那双眼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空洞。 忽然,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半唱半念,幽幽自语: “我本是女娇娥,恨天生作男儿汉。” 过了几分钟,确认他已经演完这一场戏,片场忽然爆发出林孝贤的一声低吼。 “谁教他的!是谁教他的!” 众人就见导演疯了一样站起身来,连身后的导演椅都一把掀翻,手里还紧紧握着对讲机,原地就逛了两圈,嘴里还在不断重复刚刚那几个字,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只有李修年连忙拿过拍板。 啪! 这场戏终于拍完了。 “albert你冷静点!”也只有李修年敢上去截住暴走的林孝贤,后者如梦初醒般大笑起来,然后又紧紧抓住李修年的肩摇晃。 “稳了!这次拿奖稳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稳了!” 全场如释重负,片场一瞬间活泛起来,收拾的,转场的,拿毛巾的…… 阮仲嘉视线从林李二人身上转回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站起来,朝地上躺着那人走去。 他穿过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员,穿过还在滴水的拍摄器材,穿过嘈杂的人声和泥土的腥气,然后一语不发地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骆应雯。 骆应雯就那样躺在泥水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刚刚那一场戏的爆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转过眼珠,视线甚至有些涣散。 阮仲嘉就这样闯入他的视线,身后是层层堆叠的积雨云——看来真的快要下雨了。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往日那样讨好的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破的,疼得他嘶了一声。 阮仲嘉蹲下身,嘴里嫌弃道:“活该。” 这一声活该却有着熟悉的味道,骆应雯适应了嘴角的痛楚,费力地勾起唇,那双含情眼似乎也活泛过来。 打铁趁热,他邀功一般:“你看,我帮你唱回去了……” 阮仲嘉撇了撇嘴,扭过头去不看他:“难听死了。” 垂着的手被人轻轻捏住无名指晃了晃,阮仲嘉只得回过头来,依旧躺在地上那人却没再动作,只是牵着他的手指细细地摩挲。 “……” 想了想,阮仲嘉将那人拉起来来。 “神经病……你这个神经病!看什么时候被人送去青山!” 那人却顺势倒在他身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服服帖帖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谁让你唱这个的?谁让你这么演的?”阮仲嘉的声音逐渐哽咽,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一边骂怀里的人,一边扬起手打在对方身上:“难听死了……真的难听死了……” 骆应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想抬手拭去阮仲嘉的眼泪,可是手太重了,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嗯……我知道……”他闭上眼,听着阮仲嘉剧烈的心跳声,喃喃自语,“但我也知道,你会懂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 小骆这一段唱的是当年小阮演出事故的《搜书院》选段。 至于“我本是女娇娥,恨天生作男儿汉”源头是昆曲《孽海记·思凡》里的“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经《霸王别姬》演变成最广为人知的“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而文中这一句,则出自电影《翠丝》里袁富华先生饰演的乾旦“打铃哥”,只有这个版本是用粤语清唱出来的。 另外,最后定格的那个动作是京剧中很经典的动作“卧鱼”,但直接引用又太生硬,所以运用了动作描写,希望大家能想象那个画面(挠头 第97章 最后还是陈舜球先反应过来。 眼看着周围工作人员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心里暗骂一声,赶紧拿了条大浴巾冲过去,不由分说地将骆应雯裹住,顺势插进两人中间。 “死仔,赶紧起来啊,这么多人看着,还挂人家身上呢!” 地上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男人终于被他用浴巾隔开。 怀里一空,阮仲嘉有些许恍惚地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迅速抹了把脸,试图把刚刚的失态抹去,只是那通红的眼眶和鼻头一时半会消不下去,他有些尴尬地理了理被骆应雯抓过的衣摆,朝陈舜球点点头示意。 陈舜球现在只想赶紧把这暧昧得旁若无人的结界打破,拎起自家艺人就往休息室拖:“走走走!去换衣服!我特地让maria煲了姜茶,赶紧去喝!” maria是他家菲佣姐姐,厨艺十分拿不出手,骆应雯听了,原本还粘在阮仲嘉身上的眼神瞬间吓得拔出来,惊恐地看向经理人:“……不是吧,戏还没拍完,我死了的话违约金你负责?” “少废话,有得喝就不错了!”陈舜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赶紧走!” 两人吵吵嚷嚷地往前走,倒是没想到阮仲嘉没有离开,而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 骆应雯身为男主角,现在已经有自己专属的休息室了。 到了门口,陈舜球回头,看着虽然狼狈但眼神始终落在骆应雯身上的阮仲嘉,扶着门板犹豫了好一会,最后还是侧过身将这尊大佛迎了进去。 交代过下一场拍摄事宜,陈舜球很识趣地溜了,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冷气运作的轻微声响。 骆应雯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刚情绪透支引起的生理反应。 他坐在化妆镜前,透过镜子,小心翼翼地看着站在身后的阮仲嘉。 阮仲嘉拿起那条大浴巾,叹了口气,走过去罩在他头上,隔着毛巾并不温柔地揉搓着那湿漉漉的头发。 “为什么去我家?”阮仲嘉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喜怒。 既然已经被抓包,再隐瞒也没有意义,骆应雯干脆道:“去年夏天……其实你婆婆来过我家。” 阮仲嘉的动作一顿:“她去你家做什么?” “她知道了我们的事,让我自己识趣一点离开你。”骆应雯苦笑了一下,“她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让我没有还手的余地。” 阮仲嘉的手紧紧抓住浴巾,“等等,”他望向镜子里的骆应雯,“你的意思是,去年她就已经知道我们交往过的事?” “交往过”三个字让骆应雯有一瞬的失落,按下心中酸涩,他点了点头。 “所以我像个傻子一样天天在担心自己是同性恋的事情会刺激到她,结果她早就知道了,而你也知道了——可是你没有告诉我,而是让我发现了那段偷拍的影片,主动提出分手?” 说到后面,阮仲嘉的声音几乎控制不住地变了调。 “我没有!”骆应雯连忙否认,这种误会一旦得不到及时澄清,自己在阮仲嘉眼里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卑鄙小人。 大脑里某种应激防御机制马上被触发,他连忙转身捉住阮仲嘉的手:“我本来想向你坦白的,影片被你发现纯粹是意外,我就算有再多的心机,也不会这样……” 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当初结识阮仲嘉的方法就很不光彩,说话也就焦急起来:“就算要分开,我也不想让这段感情留有污点。除了最初的动机不纯,其余所有,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 阮仲嘉心中一软,却又低声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骆应雯被他这话一窒,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埋怨归埋怨,骆应雯这话还是有点作用的,阮仲嘉的紧绷已经开始松动。 只是他想不明白,既然这样,外婆后来又为什么要偷偷见骆应雯? 看着那张还没完全卸干净妆,显得憔悴不已的脸,他放缓了声线:“……那你说吧,你觉得她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骆应雯如实回答,“我们每次聊天,几乎都是她在问,我回答……大多数跟电影有关,她只说过让我不要丢了你的脸……” 阮仲嘉想了想,才终于说出口:“其实去年发现婆婆生病之后,有人拍到我们在一起的照片——而且是很多张,不同时间段的都有,看来我们被狗仔跟了很久。” “怎么会这样……”骆应雯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然后呢?” “还能怎样,”阮仲嘉扯起一抹讽刺的笑,“花钱摆平了。” “花了……”话还没说完,骆应雯都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傻,重点根本不在这里。 第130章 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退让和隐忍,反而让对方背负了太多——被偷拍、被勒索,还要在长辈面前装作坚强。 他以为自己离开是成全,结果只是把阮仲嘉留在了孤岛上。 他们各自都有有太多秘密了。 都觉得是为了对方好,都在背负着秘密往前走。 走着走着,两颗心自然就散了。 他连忙改口:“婆婆知道吗?” “不知道吧……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的事最多到秋姐那里就算完了,我也默认她看破不说破,只是今天听你这么说,看来我得跟她好好谈谈。” “对了……”骆应雯下意识地往前倾身,快要凑近阮仲嘉的瞬间,阮仲嘉却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了被捉住的手。 骆应雯的手就僵在半空中。 他将手缩回衣袖里,讪讪道:“你婆婆来我家那晚,她的经理人也一起来的。” 看似不经意提及,倒是将往事越挖越深,目前彼此都知晓的信息好像只是冰山一角。 阮仲嘉刻意忽略那只扑空的手,若无其事道:“那看来我得马上探探秋姐的底了。” 带上理智,话说到这份上,两个人也算是可以心平气和地聊聊。 只是阮仲嘉深知误会即使解开了,也不代表伤害没发生过,就像一条卡在喉咙的小小鱼刺,吞不下去,吐不掉。 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脑里将过去那些事稍微过了一下,眼眶又开始发热,随即一股酸意冲上鼻腔,唯有再别过脸避开骆应雯的注视。 明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却轻易被旁边那人破了防线。 “你先好好拍戏,其他的……以后再说吧……”阮仲嘉压抑着自己的哽咽。 怎么会这样,好丢脸,他觉得自己好像把头埋进地里的鸵鸟。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腕骨,阮仲嘉心中一颤,不敢转过身去,只是僵住了不动,任由那股凉意接近。 “我能抱抱你吗?” “……不可以。” “你回答得太晚了。” 骆应雯俯身,从后将他圈进怀里,“别哭了,你每次哭我都没有办法。” 这句话却像拧开了水龙头的开关。 阮仲嘉被他这样搂着,想到刚刚互相透底的信息,只觉得连月来的彷徨都荒谬绝伦,自己受的折磨都算什么东西…… 冰冷的,湿漉漉的,宽厚的怀抱自后方拥上来,他本能地挣扎,却没想到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这次抱得死紧,努力了好一会,竟然挣不掉。 阮仲嘉又挣扎了几次,那是真的抱得很紧,几乎要把他勒痛了,明明这个人最近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竟然还有力气…… 隔着湿透的戏服,那股蛮横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逼近,烫得人发慌,阮仲嘉僵硬的脊背就渐渐塌下来。 他觉得自己积郁已久的那道气忽然就泄了,甚至来不及去想什么,委屈劲儿一上来,再也顾不得那点可怜的面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骆应雯更慌了,大概认为是因为手上干涸的泥点蹭到了阮仲嘉身上,他放松了力道,无措地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红白油彩混杂的脸:“唉,怎么哭得更厉害了……是因为我现在太丑了吗?” 前面那人哭着哭着,听到这一句,忍不住哧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觉得难为情,扯起衫袖将头埋进自己手腕心擦眼泪。 如果说“别哭了”好像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想了想,骆应雯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 “我不知道。” 阮仲嘉答得极快,眼睛从袖子里露出来,像个躲起来又忍不住试探外面的寄居蟹。 “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还要顾忌的事情太多,需要搞清楚的事情也太多了,我没办法给你什么承诺……”他尽量想让自己的抽噎平复下来,“接下来还有其他事情……太复杂了……” 除了拍戏,还有当初外婆捐给学校那栋楼的落成仪式,到时候会有很多媒体和政界人士到场,现在一切尚未明朗,他必须维持阮老板的体面,不能让自己轻易被情绪左右。 “嗯,好,”骆应雯重新将人环住,手臂收紧,下巴搁在阮仲嘉肩膀上,小声地说,“没事,我可以等,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第98章 “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阮仲嘉收起给阮英华调整眼镜链的手,顺道抚过打理后显得精神奕奕的发型,安抚般朝她笑了笑,“今天打扮很醒神,大家不会发现的。” 阮英华就反握住阮仲嘉的手,点了点头。 今日是阮英华捐献的教学楼落成仪式。阮英华久未露面,为了这次仪式,特地让御用造型师上门来给她打扮。 如今的阮英华因为经历了几轮治疗,脸容和之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只要眼尖的人一看,就能猜出端倪。 因为还不想公布老人家病重的消息,化妆师仔细地化了快两个小时的妆,务求尽量掩盖她的病容。 进入校园后,很快就有专人来迎接阮家人。 随行的护理人员将阮英华稳稳当当地从七人车转移到轮椅上,动作俐落,老人家一路上并未感到折腾,因此精神状态不错,来迎接的工作人员也并未发现异状。 毕竟没有对外公布过实际病情,外界最多猜测的就是她曾经中过风,轮椅代步再正常不过了。 下地后,阮仲嘉亲自将阮英华推到落成的大楼内,一路走来,除了校方工作人员,还有好几个贴身跟着的护理人员,浩浩荡荡,甚是惹人侧目。 “嘉楼”是阮英华于数年前捐赠,直至今日终于落成挂牌,正式名称是阮英华粤剧传承中心,内设“戏曲创意与现代影像技术研究中心”以及“戏曲资料中心”,她行善向来不遗余力,嘉楼内部的硬件配置,无一不是最高规格。 落成仪式就在一楼中庭。 大红色的绸带横亘在嘉楼烫金的大字前,阮英华被阮仲嘉推到中间,依次从里到外站着学校高层及社会贤达。 “三二一,剪彩!” 金剪刀落下,红绸断开。 掌声雷动中,阮英华由阮仲嘉及伍咏秋搀扶着起身,拉开覆盖在纪念牌匾上的红布。 礼仪小姐上前收起剪刀,一行人合照留念。 仪式很简洁,接下来是学生乐团中乐表演助兴。 阮仲嘉将阮英华推到嘉宾座位处欣赏乐团演出,阮英华似乎很感兴趣,不时与旁边的伍咏秋交流几句。 阮仲嘉百无聊赖地偷偷张望,就看到了坐在嘉宾席外围的骆应雯。 他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骆应雯看到他,极快地眨了眨眼,小动作让阮仲嘉会心一笑。 今天除了政界人士和校方人员,《长生殿外》的主创以及主角也到场见证,阮英华有心让外界知道阮仲嘉与林孝贤的合作,借此机会计划在剪彩后的记者提问环节透露消息。 之后是阮仲嘉作为捐赠方代表致辞。 他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各位来宾,各位校友,大家好。嘉楼的落成不仅是阮家对教育界的一点心意,更是阮英华女士希望能为本土文化的传承提供一片土壤……” 骆应雯坐在台侧,专注地看着那个在台上散发着光芒的人。 现在的阮仲嘉,从容、自信,哪怕只是背公关稿,清亮而笃定的发音也足以让人信服,越来越有继承人的风范。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讲台侧后方,被装饰立牌挡住的隐蔽区域,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身穿清洁工服装的男人突然冲破了保安的防线。 阮仲嘉还在发言:“……历经五十载……” “阮仲嘉,你去死吧!”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手里拿着塑胶水樽的男人直直冲向讲台。 听到声音,阮仲嘉本能回头,那一刻,他只看到一团红色阴影朝自己扑面而来,大脑一片空白,脚下像是生了根,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嘉嘉!” 一道高大的身影比所有的惊呼声都要快。 骆应雯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阮仲嘉的头死死护在怀里,硬生生用后背和侧脸接下了那泼洒过来的液体。 哗啦—— 浓稠的、刺鼻的红漆,像鲜血一样在骆应雯的脸上炸开,触目惊心,飞溅的红色液体顺着他的头脸洒满他的上半身,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将阮仲嘉紧紧地往自己胸口摁。 “啊!!!——” 现场瞬间陷入混乱,尖叫声四起。 骆应雯只觉得脸上和脖颈一阵湿冷黏腻,紧接着就是皮肤被化学溶剂刺激的烧灼感。但他顾不得这些,他不敢睁眼,不敢张嘴,摸索了几下,想要确认阮仲嘉没被殃及。 阮仲嘉在他怀里瑟缩了几秒,直到闻到刺鼻的油漆味,他猛地睁开骆应雯的手,入目便是对方满头满脸淌下来的红漆,那颜色太像血了,黏稠地糊住了骆应雯的眼睛。 第131章 “骆应雯!骆应雯!”阮仲嘉的声音变了调,那副冷静自持的贵公子形象顷刻崩塌。他伸手尝试去擦那张脸上的油漆,却越擦越脏,满手都是猩红的油污,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阮仲嘉如此癫狂的一面。 这个曾经面对全网谩骂都能保持体面的年轻人,却在此刻像头被激怒的兽。 阮仲嘉一手紧紧护住怀里那个满脸红漆的人,赤红着眼咆哮:“所有人都不准离开!secure!封锁现场!一个都不许走!” 他伸手指向人群咆哮:“搜!给我搜!!!谁做的!!!我要他牢底坐穿!!!” 他已经失去理智,罔顾所有法例,只要抓到凶手,其余的什么都不管了。 行凶的男人很快就被保安死死按在地上,脸贴在红毯上,却还在癫狂地大笑:“哈哈哈哈哈!报应啊!报应!我看你们以后还怎么风光!” 听到这笑声,阮仲嘉几乎疯掉。 他猛地松开骆应雯,红着眼就要冲下台去。赶过来的助理连忙将他拉住:“老板,你冷静点,现场有很多家媒体!”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阮仲嘉嘶吼着,几乎破音,拼了命地想要挣开助理的桎梏,那架势仿佛真要将那人生吞活剥。 “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瞬间拉住了失控的阮仲嘉,他浑身一僵,大力甩开助理,踉跄着扑回骆应雯身边。 “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他声音发颤,手无措地悬在骆应雯脸侧,不敢再碰,扭头冲傻站着的助理怒吼:“call白车没有?快打电话啊!” 反应过来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举起设备,快门声、闪光灯此起彼伏,白光几乎将他们淹没,争先恐后地将这狼狈的一幕记录下来,现场更混乱了。 “谁让你们拍的!不许拍!滚开!!!” 阮仲嘉脱下西装外套,将骆应雯的头脸严严实实地罩住,隔绝了那些刺眼的闪光灯。他甚至顾不上自己身上染上的污渍,只顾着小声哄着怀里的人:“……幸好只是油漆,没事的……你别睁眼,千万别睁眼……都是我连累了你……” 他说得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西装外套上,还没等他喘匀气,人群外围突然爆发出一阵更为惊恐的尖叫。 “英华姐!英华姐晕过去了!” 阮仲嘉惊慌地抬起头,只见不远处,那个原本端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家此刻歪倒在一旁,气若游丝,扶着轮椅的伍咏秋忙着让围住她的记者散开。 他的心脏几乎骤停。 养和医院急症室从未像今天这么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躁。 即使安保人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长枪短炮依然将医院外围堵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像不知疲倦似的,每一次亮起,都试图撕开这个豪门世家最后一层遮羞布。 阮仲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条通道的。 他只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声,鼻端好似还萦绕着骆应雯身上刺鼻的油漆味,那味道混杂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熏得他胃里一阵阵翻涌。 将外婆送进抢救室后,他几乎是踉跄着往急诊室走,每走一步,脚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身上只穿着白衬衫,上面斑驳的红漆已经干涸,像凝固的血痂,引得路过的病患频频驻足,但他全然不觉。 还没走到隔帘前,陈舜球气急败坏的吼声就穿透了布帘,钻进他的耳朵:“你还真不怕死啊!如果泼的是硫酸你这张脸还要不要了?!电影还没拍完呢,如果现在毁容了后面怎么办?赔都要赔死你!” 阮仲嘉的脚步猛地顿住。 毁容……硫酸……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向他的心脏,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掀开那道帘子,手指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 “算你小子命大。”陈舜球似乎也有些后怕,语气软下来,“我求求你了,以后不要这么鲁莽行吗?” “出了这种事,难道我能看着不管吗……”骆应雯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他呢?他有没有事?” 陈舜球没好气道:“他倒是毫发无损,刚才送老太太去抢救了。” 听到这里,阮仲嘉再也忍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拽开面前这道薄薄的阻隔。 唰—— 隔帘拉开,里面三个人同时转头。陈舜球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识趣地闭上了嘴,眼神复杂地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 阮仲嘉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骆应雯身上。 那个帅气的男人,原本已经为了共情一个以阮仲嘉为原型的角色而将自己折腾得瘦骨嶙峋,此刻又因为替阮仲嘉挡灾,狼狈地坐在床沿。 他的半边脸和脖颈虽然已经清理过,但依旧残留着触目惊心的红痕,皮肤上有很明显的撕裂,红肿充血。 最可怕的是他的右眼,眼皮肿得很高,睫毛上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红色油渍。 为了那个叫阮仲嘉的人,真的值得吗? “先生,你可以试着睁开眼了。”护士收拾好染红的棉球,退开了一步。 骆应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撑开肿胀的眼皮。 视野逐渐恢复清晰,他看清了站在门口那个浑身斑驳污渍,却只管盯着自己的人。 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都仿佛消失了。 骆应雯甚至顾不上眼睛的刺痛,下意识地想要挤出一个让对方安心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了脆弱无比的面部皮肤而显得格外凄惨。 “你……”他还顾忌着有外人在,小心翼翼道,“别担心,我没事。” 阮仲嘉一步一步地挪到病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沉、极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悬在骆应雯那张毁了大半的脸侧,隔空描摹着对方的轮廓,尽管颤抖得厉害,却始终不敢落下,生怕哪怕最轻微的触碰都会给对方带来疼痛。 “可是我怕……”阮仲嘉哑着声说道。 下一秒,他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膝盖一软,直直地跪在病床前。 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脸埋在骆应雯的腿上,抓着满是油漆污渍的裤管,指节用力得发白。 陈舜球在一旁看得心惊,刚想上前搀扶,却发现阮仲嘉的脊背开始剧烈起伏。 不是哭声。 那是人在极度痛苦时发出的急促喘气声。 这种近乎无声的战栗,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感到绝望。 第99章 13楼的深切治疗部等候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了。 厚重的玻璃门将私家病房的死寂与外面的喧嚣强行隔开。 伍咏秋像尊门神一样守住门口,礼貌而坚决地回绝了一波又一波试图探望的所谓故交好友。 又劝退了一个自称世侄的艺人,她小声骂道:“不知道哪里冒出来攀关系的,想拿一手消息给自己搏流量,也不怕折堕。” 阮仲嘉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身上的白衬衫依然沾满干涸刺眼的红漆,他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洗脸,只是麻木地坐着。 大脑一片混沌,他想起从抢救室出来之后,医生对自己说的话。 “阮生,病人已经进入终末期状态,突然受到惊吓也不过是加快病程,现阶段的治疗以维持生命为主,接下来的24小时很关键。” 放在身旁的手机不时发出嗡嗡的震动声,像只恼人的苍蝇,最后终于震动着滑到地上。骆应雯弯腰捡起来,荧幕随即亮起,讯息依旧如洪水般涌入。 他皱了皱眉,重新锁屏,走回阮仲嘉身旁坐下。 “给我吧。”阮仲嘉伸手接过手机,解锁荧幕。 通讯软件里的未读讯息激增,他没有心情逐条回复,退出去打开ig,果然看到各大媒体发文。 《突发!揭幕仪式遇袭,阮英华送院抢救》 《起底红油案凶手,疑涉社团纠纷,警方介入》 《豪门惊变:阮仲嘉遇袭后现身养和,神情崩溃》 还有一些爆料号发布真假混杂的消息,诸如“传阮英华罹患癌王,曾赴狮城求医”、“阮英华独女车祸真相,或因抑郁成疾”、“同性疑云,阮仲嘉挞着*屋邨影帝”之类。 终于开始与自己有关,阮仲嘉点开了内文,无非是就今日骆应雯替自己挡油漆作出的联想。 只是有一则评论让他特别在意。 【他们两个早在一起了,有人拍到过他们在路边激吻的照片】 是一个没有头像,网名也是随机生成的账号,他警觉地截了图。 切换回通讯软件,打开区大状的聊天室界面将图片传送过去,输入:警方那边怎么说,查到那个人是什么来头了吗?你看看这个留言。 “怎么了?”骆应雯凑过去,他的半边脸还包着纱布,视野不太清晰。 阮仲嘉悄悄收起手机:“没事。”他望了一眼不远处被伍咏秋和护士挡在外面的人群,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太吵了。” 第132章 “阮老板。”林孝贤和李修年到了,作为仪式上的目击者,也是唯二被允许靠近的访客,两个人均是神色凝重。 阮仲嘉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却被林孝贤按住:“坐着吧,这种时候就别客气了。” 李修年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始终沉默地站在他身侧的骆应雯,状似若无其事地说:“警察已经找我们录过口供了,媒体那边,天下也在帮忙压下来,外面的事你先不要操心。” 话刚说完,几个男人穿过人群走到他们跟前,为首那个亮出证件迅速自报家门:“阮生你好,我是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的高级督察梁sir,这是我的证件。这单case由我们接手,从现在开始我们会24小时保护你,直到抓到幕后主脑为止。” “……幕后主脑?”阮仲嘉听到这四个字,下意识看了看骆应雯脸上的伤,“我到底得罪了谁,要这样兴师动众地对付我?” 梁sir料到他的反应,接话道:“你没有得罪任何人,这次事件实际上是一宗为了制造社会舆论的烟雾弹,疑犯已经招供,他是一家网络公关公司的负责人。” 旁边李修年忍不住插话:“网络公关?那不就是专业hater?” “不止,”梁sir看了一眼李修年,似乎在斟酌用词,“这家公司背后的资金链指向业内一家有黑口会背景的唱片公司。据疑犯供述,该唱片公司长期参与洗黑钱活动,近期资金链断裂,出现巨额亏空,于是推他出去背黑锅,他为了自保,决定将事情闹大,拉所有人落水。” 梁sir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冷漠:“阮生,你是他在名单上挑中的目标,因为你近来风头最盛,而将阮家继承人牵扯进来,巨大的舆论压力可以确保警方将那家唱片公司翻个底朝天。” 听着梁sir的叙述,阮仲嘉眼中的戾气一点点消失,最终转变成难以置信的错愕,“……名单?” “是的,”梁sir继续解释,“根据口供,疑犯工作的公关公司长期监察网络风向,手里有一份攻击名单,他们通过控制大量账号,定期发布各种消息带风向、做网络打手、抹黑竞争对手,甚至通过制造负面新闻影响股价。” 阮仲嘉哑然:“所以我只是随机挑选的目标?” 梁sir接着说:“也不完全是,疑犯去年曾经袭击过你,因为罪行轻微,当时只判了罚款和社会服务令。据他所说,一开始是因为单纯讨厌你,没想到警方调查他的时候顺藤摸瓜牵扯出他背后的公关公司,之后随着调查深入,相关线索与商业罪案调查科正在跟进的一宗洗钱案对上了,那家唱片公司以及幕后的社团为了避免牵连,试图栽赃嫁祸好撇清关系,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策划并且实施了今天这场袭击。” 阮仲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红漆的手,总觉得此刻鼻端还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 阮英华一生演尽了帝王将相,最后竟然折在了一群古惑仔的烂账里。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阮家深陷豪门恩怨,实际上不过是一出将计就计的闹剧。 真好笑啊。 可他却笑不出来。 “我知道了,”阮仲嘉站起身,眼里只有深深的厌倦,“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今晚不想再听到这些人的名字了。” 入夜后,医院外围依然蹲守着不少记者,阮仲嘉终于明白了伍咏秋当初对自己说的话。 多少人等着一代伶王断气的那一刻,好将早已撰写好的新闻稿发布出去,成为这场游戏的赢家。 送走了林李二人,骆应雯也去护士那里了解过情况,对他说:“再等一下就可以进病房了,你饿不饿?想喝水吗?” 阮仲嘉抬起头:“我想在附近走走,有自动贩卖机吗?” 楼下大堂毕竟还有很多来求诊的普通病患,两个人走消防梯下去,在人迹罕至的科研楼层找到了目的地。 角落里,一台自动贩卖机孤零零地亮着,已经入夏,阮仲嘉却想要喝热的。 “热朱古力奶好吗?”骆应雯在口袋里掏硬币。 阮仲嘉摇了摇头:“热咖啡吧。“ 熟练地投币按键,没多久棕色的铝罐哐的一声掉落到取物口,骆应雯蹲下身正要拿起,头顶就传来阮仲嘉的声音。 “如果婆婆熬不过这一关怎么办?”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随时随地就会飘走。 骆应雯起身,将热咖啡连同他的手一起握住,试图让咖啡的温度稍微平复他的颤抖。 阮仲嘉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还没有跟她好好聊过,我总以为不用急,找个天气好的日子,找个合适的时候——例如哪天回家吃饭的时候,泡一壶茶,慢慢摊开来讲……可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等到最佳的时机再做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察觉到他的颤抖越来越频繁,骆应雯干脆将人圈住:“先别想那么多,医生都说了,今晚很关键,婆婆做了那么多善事,吉人自有天相。” “……真的吗?” “真的。” 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阮仲嘉用力眨了眨眼,踮起脚搂住骆应雯的脖子。 如果连婆婆都走了,这个世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不要再离开我了。”他把头埋进骆应雯颈间,小声说着。 喝完热饮,人感觉好多了,回到深切治疗部的时候外面已经清场,楼层又安静下来。 “病人家属?” 声音从背后传来,阮仲嘉猛地转身,护士站那边,一名护士朝他点了点头,“可以进去了。” 哔——哔——哔—— 嘶——嗒——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私家病房里萦绕着各种仪器运作声音,像死亡交响曲,正不知疲倦地演奏。 这里犹如一座昂贵的坟墓,窗外甚至能看到跑马地马场的夜景,但室内却充斥着令人心慌的电子音,一下一下地侵蚀着活人仅存的理智。 阮英华被安置在病房中央,粗大的气管插管连接着床头的呼吸机,冰冷的机器代她完成呼吸的动作,每一次起伏都像在强行延续这具躯壳的寿命。 她的身上连着如同蛛网一样的输液管,床边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输液袋——阮仲嘉看不懂,只是那些颜色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不过隔着几步的距离,病床上的外婆脸色蜡黄,指尖发青,这种病态的黄让人莫名联想到蜡像馆的人偶,光是这一点,已经足够让阮仲嘉感到一种窒息的绝望。 他的手依然在抖,刚刚签了一叠厚厚的知情同意书,几乎连笔都拿不稳。骆应雯见了,握住他手反复揉搓,试图捂热。 两个人并肩坐在病房内的沙发上,伴着仪器的电子音相互依偎,阮仲嘉靠在骆应雯肩上,视线依旧没离开过病床。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逐渐松懈,疲惫感就涌了上来,在单调枯燥的机器声中,阮仲嘉的意识开始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拉扯。 偶尔有护士进来记录数据,调整一下输液泵,然后安静离去。 直到外面天色微亮,在某种介于黑夜与白昼交替的混沌时刻,阮仲嘉忽然惊醒,几乎反常地跳了起身,连带骆应雯也被他弄醒,肩膀已经被压麻了,只好活动了一下颈关节。 就在这时,监护仪器突然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各项指标都在断崖式下跌。 医生连忙赶进来,看了一眼瞳孔,转身对阮仲嘉摇了摇头:“阮生,已经没用了。病人现在很痛苦,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现在撤掉呼吸机,让她走得舒服一点。” 阮仲嘉看着病床上那个被管子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老人,心如刀绞。 良久,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隔着泪光看着床上那人道:“……拔吧。” 随着护士一连串操作,呼吸机的嘶鸣声瞬间中断。 医生低声交代:“血压稍微上来了,有什么话可以抓紧说。” 片刻后,外婆的眼皮微微抖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阮仲嘉连忙走过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觉得老人家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外婆喉咙里一阵含糊的痰响,憋了半天,终于咳了出来,人总算是稍微清醒了点,见到床前的阮仲嘉,费劲地想将手从毛毯里拿出来,阮仲嘉连忙帮她将手搁到被单上。 那手臂像一截枯枝,皮肤塌陷,按在上面,久久没有回弹,阮仲嘉只敢轻轻握着她的手,摩挲了两下,眼泪就滴在上面。 外婆喉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没事……吧……?” 她的手指微微颤动,想要抓住阮仲嘉,但力气有限,只能轻轻碰了碰。 阮仲嘉摇了摇头,胡乱抹了把脸。 她已经回光返照,没想到眼神竟然逐渐清晰起来,盯着阮仲嘉,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好,然后视线越过他,落在后方的骆应雯身上。 尽管觉得难以置信,骆应雯还是立刻上前一步,弯腰好方便老人家看到自己。 第133章 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阮英华费力地说:“你……别让他……一个人……” 骆应雯眼眶随即一热,还没反应过来,滚烫的泪已经掉在毛毯上,他听懂了。 他伸出手,郑重地覆盖在阮仲嘉颤抖的肩膀上。 “我会的,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床上的老人家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吐气声,那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紧接着,她又艰难地开口:“唱那首……小时候……” 阮仲嘉懵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 “教过你……唱……我听……” 一颗浊泪自老人家眼角滑落,阮仲嘉恍然大悟,他死死咬住唇,泪眼婆娑地点头:“好,好,我唱给您听……您听好了。” 那是外婆教会他唱的第一首粤曲,也是这二十多年来,自己唱得最艰难的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练过千万次的气息,可开口的声音却几乎不成调。 “休涕……泪……莫……愁烦……” 他压抑住胸腔剧烈的起伏,咬紧了牙关才控制得住自己唱下去。 监护仪器还在规律地发出声响,那是生命的节拍器,可惜人用尽力气唱出来的歌声太过破碎,合奏出了最残忍的乐章。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唱到这一句,他几乎崩溃了,骆应雯连忙从后扶着他,好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 “今宵……人……惜别……呜呜呜……” “相会梦呜……云……间……” 仪器开始传来异响,慌乱间,就见医护人员上前查看外婆的情况,阮仲嘉定在原地,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背脊传来骆应雯的暖意,可他就像一个破洞的气球,根本留不住一丝温度。 “病人血压开始下降了。” 听到护士与医生的对话,他浑身止不住剧烈地颤抖,可他还想继续唱,好送外婆走完最后一程。 “我低……语诉……” 突然,外婆的手用力地反握着自己,力道之大,阮仲嘉知道这是某种预兆,他唱不出来了,只能压抑着呜咽,因为牙关得太用力,颈间青筋暴起。 老人家发出了醒来后最响亮的声音:“嘉……” 阮仲嘉胡乱地抓紧对方的手,哭喊着应着:“我在!婆婆!我在!” “……敏。” 阮仲嘉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来接我了……” 躺着的人不再发出声音,她的呼吸开始变浅,握着阮仲嘉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护士上前轻轻调整毯子,将她灰败的手臂再次覆盖好,医生低声说:“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嘀—————— 监护仪的曲线彻底拉直,机器的滴答声最终停下,房间陷入死寂。 阮仲嘉依旧一动不动地握着外婆的手,慢慢感受那副身躯冷去。 过了许久,骆应雯才听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你知道吗,阮嘉敏是我妈妈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挞着:俚语,原意是像扭动车钥匙一样启动引擎,一般引申用来形容两个人发展得又快又有激情 第100章 天亮了。 世界仿佛又回复了往常的运作,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阮仲嘉的一场噩梦。 确认死亡之后,又经历了一轮必要的程序。他看着已经撤走所有机器而显得空荡荡的病房,神情有些恍惚。 外婆的遗体已经整理好,安放在病床上,正等待移送殡仪馆。之前由于深切治疗部的特殊要求,医院只允许两名亲属入内探视,如今解除了封禁,一直守在门外的伍咏秋终于可以进来。 说来也令人唏嘘。 阮英华一生高朋满座,门生故旧遍布梨园,受尽万千戏迷拥戴。可实际上,她当年是一介孤女只身来到香港闯荡。 她举目无亲,白手起家,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到了最后瞻仰遗容的时刻,却因为走得突然,在场的除了孙子,身边只有这位跟随她多年的经理人。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 伍咏秋进来的时候,脸色出奇地平静。 一夜未曾合眼,她身上的套装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态。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站在门口处定了几秒,似乎在调整呼吸,才慢慢往病床走去。 “阮姐去新加坡看病的时候,也是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看着床上那副覆盖着白单的身躯,轻声说道。 阮仲嘉眼眶一热。 想到外婆患病,甚至独自抗癌的那些日子,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她肯定不会责怪自己,可是回想起来,全是遗憾。 伍咏秋伸手,轻轻理了理白单的边角,像在聊家常一样继续说着:“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您了。” 她这话明显是说给逝者听的,手轻轻抓住床尾的护栏,“不知不觉,连我都老了。回头看看,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阮姐,您在下面稍微走慢点,等等我吧,别这么快投胎,下辈子我还要来给您当左膀右臂,年纪差太多,可就不好办了。” 阮仲嘉本以为看到伍咏秋进来,免不了会被她弄哭,没想到听她说完这一番话,心情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自窗帘底部的缝隙照进来。 伍咏秋擦了擦眼角,转身看向阮仲嘉,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经理人模样:“仲嘉,待会律师过来公布遗嘱。阮姐早就已经立好了,有些事情要交代,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听听。” 阮仲嘉和骆应雯对视了一眼。 还是骆应雯先开口:“我吗?我不是应该要回避一下?” “不用,”伍咏秋摇了摇头,“跟你也有关系。” 说完,她走到窗边,唰的一声拉开窗帘。 旭日东升。 夏日朝气蓬勃的阳光瞬间灌满整个病房,床上的人看起来好像只不过是睡着了,而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伍咏秋回过身,看着阮仲嘉。 “你准备好了吗?那些记者得不到消息,是不会走的。” 律师离开之后,医院方面也安排专人将阮英华的遗体妥善移送。 洗手间里,骆应雯拧了条热毛巾递给阮仲嘉,想了想,还是仔细地帮他把脸擦干净。 “你真的可以吗?”骆应雯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青年,“或者我陪你一起去?”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接过毛巾擦手。 “我自己去吧,”他说,“那么多人看着,还是我一个人比较好。有些事情,始终要自己面对的。” “好,”骆应雯点点头,“那我在车上等你。” 人不是慢慢长大的。 人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站在医院侧边通道的防火门后,阮仲嘉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起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门。 咔嚓咔嚓咔嚓—— 提问、声音、话筒、文件同时涌来。 不过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亮起,他一时看不清前方的路,下意识低头躲避,但脖颈僵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 他不要再低头了。 “阮生!请问英华姐的情况怎样了?” “据说目前依然危殆,是真的吗?” “阮生看这边!这份报告是真的吗?”有人手里高举着一份复印件,“有消息指这份新加坡癌症中心的病历是伪造的,阮英华一早已经病危,隐瞒病情是为了操控股价,请问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凶手真的和社团有关吗?为什么阮英华会和黑口会扯上关系?坊间传言新希只是障眼法,实际上是个洗黑钱的机构,这是真的吗?” 大量充满恶意的信息涌入阮仲嘉耳中。 洗黑钱、造假、勾结社团、病危…… 外婆尸骨未寒,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分食人血馒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蒸汽翻滚,却只能靠理智死死扣住锅盖。 闪光灯依旧没有停歇,骤雨一般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面前里三层外三层,几乎筑成一道肉墙的传媒。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们看清他的脸之后,提问声渐渐歇下,闪光灯也慢慢消停下来。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干巴巴的语气宣布: “谢谢各界关心。婆婆已经于今日早上与世长辞。” 人群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呼。 “关于丧礼安排以及其他不实传闻,稍后我们会正式对外公布。” 说完,他没有回答任何提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第134章 起身时,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他转身走向那辆阮英华生前专用的黑色七人车。 当天下午,阮英华个人ig账号发布了一则帖文。 配图是一张她年轻时饰演某个角色的黑白照,相中人剑眉星目,自有一番恣意张狂的神采。 配文只有寥寥两句。 yuenyingwah_offical: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感谢新老朋友,阮某此生尽兴,先走一步 评论区瞬间被整整齐齐的“r.i.p”淹没。 次日,各大报章头版都登出了阮家正式发布的讣闻。 【讣告】 本港著名表演艺术家,大紫荆勋贤阮英华女士, 痛于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日凌晨,寿终于养和医院, 积闺享寿八十有八岁。 遗体奉移香港殡仪馆治丧。 …… …… 谨此讣闻。 孝孙 阮仲嘉 谊孙 骆应雯 泣告 讣闻面世之后,全城轰动。 “阮英华,骆应雯”两个名字很快登顶搜索引擎热门词条,可是无人能够找到二者之间有过任何联系的蛛丝马迹。 出殡当日,香港殡仪馆外两旁道路早已挤满了自发来送行的市民,人们手里大多拿着一枝白菊,静静地伫立在街道两旁,等待着那辆灵车驶出,警方甚至架设了长长的铁马,自英皇道向两侧铺开,以控制人群。 殡仪馆内正安静而有序地做着最后的布置,不断有花圈送过来,挤满了大礼堂外围,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接过挂着“行政长官办公室敬挽”字样挽联的花圈搬进礼堂内部。 灵堂被白色花海淹没,正中央悬挂着“风范长存”四个大字,横匾下,骆应雯拿着一份名单正和伍咏秋、罗秘书核对来宾座次。 “这一栏都是从国外赶回来的,尤其是这几个年纪最大,到时候安排到最前面……这几个叔伯……” 后方化妆间内,阮仲嘉在两名资深礼仪师的协助下为外婆小敛。 外婆的仪容已经由专业化妆师整理过,看起来平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礼仪师小声说明了一下流程,然后退到一旁,把空间留给家属。 阮仲嘉拿起放在旁边推车上的衣服,那是他特地从家里拿过来的,外婆生前常穿的套装——长度到小腿肚的淡青织锦旗袍,外罩一件颜色稍深的西装外套,她穿起来,威严中透着典雅。 他还记得刚才礼仪师的吩咐,给已经换上打底衫的外婆小心翼翼地套上旗袍,没想到往日合身的衣服竟然轻易就换上了,外套穿在她身上甚至有些挂不住。 他怔了怔,才发觉老人家受病痛煎熬,人早已瘦了一大圈。 “平时让莲姐督促您按时吃饭,总是不听。” 他垂着眼看着躺在冰冷金属台上的人,忽然自顾自说道。 “年轻的时候那么拼命,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好啦,忙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他重新走近了,俯身替躺着的人戴上那副茶色的眼镜,“如果在下面遇到我妈,该让她管管你才对。” 他抹了抹脸,赶在眼泪滴到先人身上之前擦掉。 “你还好吗?” 身后忽然传来骆应雯的声音,他一身黑色西装,还拿着本名册,撩了门帘进来。 阮仲嘉没接话,骆应雯走过去,一手扶着他颤抖的肩膀将人搂进怀里。 “没事,有我在。等你觉得好点了我们再出去。” 吉时将近,礼堂外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不少早已隐退的梨园名宿、昔日红伶拄着拐杖在晚辈的搀扶下前来吊唁,门外闪光灯闪个不停,捕捉着每位到场的城中名流。 影帝影后、知名演员、大导、财团主席、政界人士纷纷到场,所有人身着黑衣,神色肃穆地穿过通道步入灵堂,场面极尽荣哀。 最后各方代表致辞,仪式完毕,司仪请扶灵来宾就位。 在场人士今日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忙里忙外,心底早已冒出许多问号,见他进退有度,又被伍咏秋和罗秘书一路协助,私底下已做过不少猜测。 有看过日前遇袭新闻的,知道这是出事那天为阮仲嘉挡红漆的男人,仪式期间更多望了几眼。 “骆应雯先生,请就位。” 司仪喊出第一个扶灵的名字。 随着骆应雯起身出列,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无惧所有探究的目光,他神色肃穆地上前,走到棺木前面,站在了头位。 哀乐奏响,殡仪馆大门缓缓打开。 阮仲嘉身穿全黑丧服,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外走。 在他身后,阮英华的棺木也被八位生前至交扶着,缓缓推出礼堂。 对公众来说,双手捧着阮英华遗照的阮仲嘉露面,无疑是一个时代落幕的信号。 走在左侧最前端扶灵位置的,就是讣闻上最为外界瞩目的谊孙骆应雯。他面色沉静,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地扶着深褐色的灵柩,没有避讳过任何镜头。 灵柩被送上缀满白花的灵车,车门关闭的那一刻,一直隐忍着的伍咏秋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肩膀剧烈耸动。 阮仲嘉没有再哭,他只是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送别队伍,然后被工作人员搀扶着上了灵车后方的第一辆大巴。 为了方便戏迷送别,灵车放缓了往哥连臣角道驶去的速度。 新闻画面特地配上阮英华生前演绎过的戏曲配乐。正是午市高峰,牛池湾大排档老板拿起遥控将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大,看到阮仲嘉出来的一瞬间,他定定地仰着头看着荧幕,叹了口气。 旁边一桌年轻人正嘻嘻哈哈地拿着手机外放影片,刺耳的罐头笑声突兀地响起。 “嘘——” 老板猛地回过头,狠狠地瞪了那桌一眼,把手指竖到嘴边,“有点规矩,没看到英华姐出殡吗!” 那桌年轻人愣了一下,看着电视上的灵车画面,又见老板光着的两个大膀子上遍布纹身,讪讪地将音量收细。 “怎么没声了,该不会终于要坏了吧?”全叔起身,伸手将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大,待听到两侧喇叭传出来新闻播报员的说话声,才重新躺回藤椅里。 “……一代伶王阮英华举殡,灵堂不对外开放,数以千计的戏迷和市民就聚集在香港殡仪馆外吊唁送别……” 围着围裙的梁妈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爷爷,电视有直播画面,您要不要看?” 全叔闭着眼,摆了摆手:“不了,我就不看了。” 梁妈妈闻言,转身走进客厅,趁煮食炉上的蒸鱼还没好,她打开电视,没想到整个荧幕上都是雪花。 “咦?怎么没信号了?” 一片沙沙声响中,她捋起袖子,朝电视顶部用力拍了拍。 哐当—— 空荡荡的玻璃酒瓶子滚落到地上。 歪在破旧皮椅上的人瑟缩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将冻僵的腿从破皮掉漆的办公台上放下来。 角落的显像管电视机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雪花点在荧幕上乱跳,画面时断时续。 那人好像还没睡醒,动作迟缓地拖着脚步走过去,苍老枯瘦的手拍了拍电视机顶部。 画面重新出现。 黑白影像中,长相美艳的女明星唱着缠绵悱恻的小曲,镜头转到特写,长长的水袖向上一抛,手腕灵巧地一收,白色的袖子便如云雾般堆叠在腕间。 那是漂亮得只有经历过长年训练才能做出来的动作,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高难度的水袖特写并非出自女主角本人,而是当时作为技术指导和替身的一位乾旦完成的。 电视里的女明星早已功成名就,演戏题材也不再限于过时的戏曲电影,今晚播放的是她早年的成名作。 周静生佝偻着身子站在电视机前,看着荧幕里那双属于自己的手,瞳孔里倒影着昔日的镜中月,水中花。 【作者有话说】 谊:通过仪式(例如上契)认作家人的用「谊」,如谊父谊母即干爹干妈 第101章 周静生最近总是会梦见从前。 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娘站在背光处看他,他想追过去,却怎么都追不上。 酒瓶哐当一声滚到地上,他猛地醒来,才发现搭在台面的脚早被吹得发麻。 起身的时候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拉开抽屉,从一堆凌乱的杂物里面翻出一只卷起来的袜子,堵住了格子窗的破洞。 真冷啊。 角落的电视机正沙沙地响,又不想大半夜爬到房顶调校天线,他趿鞋过去,脑子逐渐清醒,记起昨晚打牌九输了钱,真晦气!连带地下手拍电视机的力道也没个轻重。 啪啪!啪啪!啪啪啪! 画面果然重新出现,又闪了两下,终于继续播放。 他拢了拢快要滑落的外套,眯着眼看着荧幕。 第135章 这是睡了多久了?演到哪了? 熟悉的曲调响起,他盯着画面,没想到看到了久违的一幕。 女明星正在对镜头深情地唱:“雾月夜抱泣落红!险些破碎了灯钗梦!” 发声毫无技巧可言,发音短促扁平,这么多年再看一遍,依旧记得当初教她做手时,那手怎么摆都像鸡爪。 后来还是导演看不过眼,朝他喊:“阿周,这段你来拍,到时候剪上去!” 那是周静生第一次做替身,原本在台上无限风光的大老倌,辗转异乡,还没来得及重振旗鼓,就被时代的浪潮拍到岸上。 他的状态已经不复当年,佝偻着背,盯着光影变换间,女明星得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掌声。 外面寒风萧瑟,白天下过雨,这会正入骨的冷。也许是酒意未散,他摸起台面上的大半瓶烧酒,一口气全灌下肚,身体里渐渐似有火在烧,烧得他想把这层老皮囊都撕开。 他得做点什么。 乌云飘来,遮蔽了月色,又被风吹走。 周静生揣着服装间大门的钥匙,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长年喝酒度日,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尖在门板上刮擦出好几道划痕,终于开了门,他直奔角落的衣箱。 日常看人进出收拾,什么位置放哪种戏服,他可算是清楚。连续翻出来好几件宫装,团成一团抱在了怀里,急急忙忙地走去化妆间。 再次推开门,月色映照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敷着厚厚的白/粉,破旧的头套勒着松弛皮肉,单薄的戏服套在浮肿的身躯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从前跨过虎度门一样,脚迈出门槛,那一瞬间,寒风扑面而来,在他眼里却成了御花园的花雨。 “力士。”他微微偏头看向右侧虚空,递了手过去。 那手皲裂粗糙,指甲发黄发厚,可动作却十分好看,指尖轻颤,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像是真有人接住了他的手,“摆驾百花亭罢。” 更亭外面的花圃破败凋零,周静生踏上去,只觉得每走一步,周遭的景物像活过来一样,春色如许。 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年,那个闷热的午后,导演喊:“阿周,你过来做替身!” 这次他没有唯唯诺诺地应承。 年轻的周静生一把推开了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女明星,昂首挺胸地站在她原本站着的位置,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用毕生所学唱出了最动听的一曲,导演惊得一拍大腿,直呼“不愧是名动广州城的白玉楼!”。 台下忽然冒出了乌泱泱的观众,全部起立鼓掌,掌声雷动,响彻云霄,从前欺负过他的师兄弟们笑着向他致意,承认他是戏班绝对的台柱。 画面飞快切换。他没有染上赌瘾,没有在地下赌场输掉尊严。他开始穿笔挺的西装,坐着小汽车穿梭在电视城的路上,路过的人看到他都会窃窃私语,“看,这是台柱!” 他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听电影厂老板讲量身定做的剧本。外面大厦的墙上,工人正将他主演的电影海报挂起,人们争相走进大剧院,欣赏明星白玉楼的新戏。 画面一转,他又在学步,娘站在背光处看他,他跌倒了,但这一次娘没有再转身离开。她温柔地走过来,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阿生乖,不哭了,娘带你去看戏。” 原来我也可以过好这一生啊。 周静生仰头,紫荆花树被寒风吹得枝叶摇曳,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冷,身体里有团火在烧。 好暖啊。 他醉了,脚下的步伐开始凌乱,分不清是戏里的醉还是刚才那半瓶烧酒的劲。他扯开了领口,就在这寒风凛冽的草丛里,看那并不存在的满园春色。 倏地,他站住了。 眼前一棵洋紫荆被风一吹,落叶飘零,他皱眉,指桑骂槐:“梅树就这德性,不知道勾引谁呢。” “圣上怎么还不来呢?……算了,不来就不来吧,我自能取乐——来人,拿酒来!” 他伸出手,手指虚握着,像是捏着一只精巧的玉杯,然后他将玉杯衔在嘴里,缓缓向后仰去。 举杯邀明月,独我一人饮。 第二天道具部同事上班时才发现,门口的看更不见了。 更亭的门敞开,电视机还亮着,传来晨间新闻的声音:“本港乐坛再掀热潮,歌星张国荣凭大热舞曲《monica》横扫各大颁奖典礼……” 人们终于在附近的草丛处找到周叔,可是他已经冻死了,尸体穿着不知道哪里偷来的戏服,一张脸画得又红又白,如若不是走近了看,根本没人能将那个不起眼的阿叔和异装癖联系起来。 这件事也成为了电视台茶余饭后的一则笑谈,后来因为太过诡异,管理层还特地让人来做了法事。 “cut——good take!” “今天辛苦大家了!” 李修年用手拢着嘴,朝工作人员喊道。 骆应雯回过神来,被人搀扶着起身,候在一旁的陈舜球连忙拿了保温杯朝他走过去。 大夏天拍摄冬天的戏份,摄影棚内冷气温度开得极低,还是需要喝点热的。 骆应雯接过拧开盖子,熟悉的姜茶味飘出来,怀疑陈舜球只是想看自己喝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干脆调侃道:“ball哥,maria再这么煮下去,迟早被鸿福堂挖走。” 陈舜球没理他,自顾自说着:“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你请个助理?” 骆应雯从保温杯里抬起头,皱了皱眉:“暂时不用吧,现在的情况这么复杂,多个人只会不方便。” 陈舜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不方便”是指家里那位。 他点了点头:“也是,那喝完我送你回家。” 本田停在了美孚新邨外面,骆应雯像从前每次下班那样朝经理人道别,听对方嘱咐明天的工作安排,“call几开工”、“记得敷面膜”,反手关上车门,扬了扬手走进屋苑商场。 见陈舜球走了,他站在入口处,深呼吸了一口气。 刚刚入戏的余韵还在。 此刻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海味铺养的猫在舔老板泡海参的水,烧腊铺发出督督督的斩料声,牙科诊所的门开了,走出来的就诊者捂着腮边嘶嘶地吸气……那些微末的城市噪声,渐渐将他拉回现实里。 电话响了。 “你几点到家呀?”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骆应雯脸上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笑容:“我到楼下了。” “哦,那你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买几个布丁?家里的吃完了。” 他拿着手机,一边应话一边往便利店走去。 家楼下的便利店依旧是好几年不不不不不不 那个工读生在收银,只是换了发型,由土味四眼仔变成了爆炸头四眼仔,硕大的脑袋埋在收银台前温书,书也从厚厚的基础课英文教材,变成了只剩历年试题和订书针装起来的讲义。 骆应雯走进小小的店面,站在冷柜前查看,终于找到阮仲嘉点名要的布丁。 “你要鸡蛋味还是牛奶味?我看标签上写牛奶味第二件半价呢。”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认真思考,停顿了几秒才说:“我觉得鸡蛋味的好吃,不过既然半价,就拿四个吧,两个鸡蛋两个牛奶。” 骆应雯瞄了眼收银台旁边的购物篮,推开移门,伸手拿了四个布丁。 “等等!……还是要八个吧,”电话里的人突然改口,“我看广告新出了黑糖奶茶,你喝吗?一人一瓶?……哎呀算了,反正你看着买吧。” 骆应雯嘴边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他就知道,这个人永远做不出选择。 “知道了,全部都买吧。” 他将手机夹在耳边,两手捞了一堆布丁,又顺手拿了两瓶奶茶,走到收银台埋单。 爆炸头小哥抬头扫码,见怪不怪地看了大明星一眼,机械地问:“有储分卡吗?” 两个人也没有挂线的迹象,即使不说话的时候,就这么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也让人觉得心安。 等候结账的间隙,骆应雯拿了蓝牙耳机戴上,腾出手来付钱,好继续聊电话。 “今天在家都做了什么?” 阮仲嘉好像在忙,反应了好几秒才说:“改论文,教授说我写得太悲观了。” 骆应雯脑里回忆起无意中走过时,扫到电脑荧幕上的论文题目,点了点头:“可能你放太多实地调查的个人情绪进去了。” 他拿了准备好的环保袋出来,拍八达通结账,然后将货品全部扫进去,脚步轻快地走出店门,又转身去了附近烧腊铺取预订的食物。 进家门的时候,刚刚把铁闸拉上,阮仲嘉就踢着拖鞋跑到他面前。 “今天怎么这么早?” 骆应雯看了看他,脸上气色不错。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再放下东西去换鞋。 虽然演完了电影的结尾,但拍摄从来都不是顺着剧情来的,很多时候会根据主演状态调整。 第136章 之后是周静生风光时期的戏份,为此,骆应雯要休整一段时间,剧组会先将除了他之外的部分拍完,等他增重,养好气色后再继续。 “今天的戏份完成得早。对了,我明天开始休息,可能会有半个月的时间比较闲,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去。” “真的吗?”阮仲嘉眼里放光,“我想去吃大埔街市对面那家豆腐花。” “就这样?”骆应雯失笑,换好鞋,重新提起大包小包朝厨房中岛走去。 “对啊,没什么特别想吃的。”阮仲嘉像尾巴一样跟着他往里走。 丧事办好,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让阮仲嘉住进美孚。 他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似的,可是骆应雯总觉得不太对劲,干脆把人留在身边,万一有什么事都可以及时发现。 只是他没有点破。 当时也只是问阮仲嘉“你要不要来我这里住一段时间?”,阮仲嘉只应了“好”。 一个不问,一个也就不说。 “我这两天正好休息一下,不过下星期就要回剧团安排一下大家的工作,还要和秋姐去看看墓地。” 他像在介绍楼盘一样,拿了放在餐桌上的各式宣传册过来。 “选择还蛮多的,婆婆生前没有说定,我也不知道该选哪里好,将军澳最大,老朋友也多,可是美国那边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说的是阮嘉敏下葬的地方。 以外婆的地位,如果在香港下葬,自然是选最大的公墓。可阮仲嘉想着外婆临终前看到了妈妈,说不定老人家想和女儿团聚,这事也不难办,干脆列入考虑范围。 “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听起来就不错。”阮仲嘉埋头翻阅宣传册,突然开口,“你说,永远有多远?” 骆应雯诚实道:“不知道。” 他打开环保袋,一边将买好的东西码放到雪柜里,一边说:“我以为会优先考虑去美国,毕竟你妈妈在那边……” 阮仲嘉合上宣传册:“是吧?你也觉得这样好,对吧?” 骆应雯手里还拿着喝了一口的黑糖奶茶,卷起的袖子露出下面一截手臂。为了拍电影减磅,他清减了不少,腕骨凸起,瘦得惊人。 阮仲嘉绕过去走到他面前,从后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美国吧。” 骆应雯想了想:“如果你想方便以后祭拜,可以把牌位安在宝福山,到时候还可以让她们认识一下。” 说到“她们”,阮仲嘉笑了笑,“好啊,那就这么决定吧。” 在这里住了好几天,阮仲嘉几乎大门不出,天天就窝在这里写论文,骆应雯去拍戏的时候他就叫外卖,看起来像个赶due的普通学生。 骆应雯被他这么从后捉住双手,只闻得到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是自己家惯用的那款,混合着他身上的体香,几乎心都软了,转过身将人一把抱到中岛上,挤了过去。 阮仲嘉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抱起,低低叫了一声,“……拖鞋!” 骆应雯回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一只拖鞋,没有捡,站直了凑近他。 鼻尖对着鼻尖。 阮仲嘉被他蹭得发痒,稍稍向后躲了躲,没想到骆应雯俯身,用鼻子蹭了蹭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在落针可闻的室内耳鬓厮磨。 手也没闲着,在台面上交叠,时而十指紧扣,时而掌心相贴。 阮仲嘉正想说什么,骆应雯忽然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搂住了他的腰,轻轻地舒了口气。 “骆应雯。”头顶忽然传来阮仲嘉叫自己。 “嗯?”他应。 “骆应雯。” “嗯。” “骆应雯。” “我在。” “骆应雯……” “你再叫我就要堵住你的嘴了。” 阮仲嘉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像是故意作对,又像是在某种边缘试探。 他微微仰起头,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注视下,嘴唇轻启,气音比声音先出来。 “骆……” 剩下的音节没能发出来,骆应雯并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倒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溺爱。干燥的唇瓣贴了上来,带着刚刚喝过那瓶黑糖奶茶甜腻的香气,瞬间侵占了阮仲嘉所有感官。 骆应雯吻得很深很慢,彼此唇瓣吸吮、舌尖相抵的时候会发出让人脸红心跳的水声,阮仲嘉下意识抓紧了他手臂上的衣料,衬衫下瘦削的手臂肌肉紧绷着,牢牢地将他圈在怀里和中岛之间。 吻又甜又热,闭上眼,身体仿佛滑进了一口熬着糖浆的小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溢满心脏,久违的悸动几乎满泻。 于是他松开了抓着衬衫的手,顺着手臂的线条往上,指尖穿过骆应雯后颈的发丝,安抚似地摩挲着,没想到被抵得更深,慌乱间他向后曲起一边手肘撑住身体,脊背几乎贴到台面。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他们交换着彼此的呼吸,也交换着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与慰藉。 良久,骆应雯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被吻得水光潋滟的唇。 “现在老实了吗?” 阮仲嘉好不容易找回被吻得失神的焦距,小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倔强地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嘴角一勾。 “……骆应雯。” 骆应雯叹了口气,眼里全是拿他没办法的笑意,低头又在他鼻尖上啄了一下。 “在呢,我在。” 阮仲嘉转了转眼珠,偏到一边去不看他,小声说:“要不……进去?” 见他视线投向卧室,骆应雯掂了掂,试图将人抱起来,阮仲嘉配合他,双腿就缠在他腰上。 “抱紧了。” 回家后厮磨了这一会,晚霞这时候已经几乎散尽,隔着窗玻璃,只见到绛紫色的余晖。 厨房亮了灯,气氛实在缱绻,的确是做点什么事的好机会。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呃……呃……”的声音,是楼上小女孩开始拉琴。 虽然经常中断、反复,但已经可以在杀鸡和刮黑板之间切换,也听得出来是一首曲子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出声,结果力气没控制好,几乎双双倒在中岛上。 “……唉,算了,先吃饭吧。” 台面上的杂物收拾得差不多了,阮仲嘉见中岛上还有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摸起来尚有余温,一时好奇,他打开来问:“你还买了什么?” “烤火鸡。”骆应雯说。 阮仲嘉就有点愣住,手还停在敞开的油纸袋上:“大夏天的,买烤火鸡干什么?” “我和你一起吃啊。” “……你傻啊?这么大一只,我们两个怎么吃得完?”阮仲嘉张了张嘴。 “没事,吃不完放冰箱冻着,我每天变着花样做给你吃。” 骆应雯显然早有准备,掰着手指数道:“我们可以吃银芽火鸡丝炒米、火鸡鸡丝粥、火鸡鸡胸三文治、火鸡肉粒饭,火鸡伴三色豆……” 阮仲嘉还沉浸在骆应雯竟然买了只巨大的火鸡回来的震惊里,听到他报菜名,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推了推他:“神经病啊你!谁要吃火鸡伴三色豆!那是人吃的吗?” “怎么了?”骆应雯见他终于开怀,也跟着笑了起来,“三色豆不是很有营养吗?你多吃点。” 阮仲嘉捏他腰际:“你才多吃点呢,你看看自己,都瘦成这样了。” 说话间,骆应雯已经将火鸡腿拧下来,用纸巾包好了方便他用手拿,然后递过去:“你先吃一口试试。还记得吗,这可是霸道和旖旎的味道啊。” 他想,等他们将这只巨大的火鸡吃完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香港的屋苑商场是楼盘下的商铺组成,有连通各座之间的半户外通道,和我们日常接触的商场形式不同 *这一章内容上有致敬《lala land》和《麦兜故事》 第102章 “茼蒿……响铃……肥牛卷,牛肉又涨价了,诶我问你,你现在这么忙,还有空去街市买菜吗?” 梁仁康坐在餐桌边絮絮叨叨地念着,手里拿着还没有写满的打边炉excel表,正往里面添加是日菜式清单。 “去啊,为什么不去?放假的时候我还会煲汤。”骆应雯蹲下身,从橱柜里翻出两个沥水篮。 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往日只有他和阮仲嘉两个人,大家都忙,根本没多少机会在家吃饭。 “他前段时间要增肥,他家那位就天天点酒店外卖送去片场,夸张得要死。”陈舜球插话,“我带了一箱生蚝,你们谁会开蚝啊?” 梁仁康就凑过去看,“这可不便宜喔,我以为今天只是单纯的聚餐,这不是赶上打风吗,今晚挂八号波*的话我正好在这借宿一宵。” 他指了指窗户上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的玻璃,还没到傍晚,天色已经沉如墨汁。 第137章 陈舜球打趣他:“别想了,就算今晚挂十号波,明天早上都会撤的,李氏力场失效了还有骆氏力场呢,把你打跑绰绰有余。” 骆应雯将洗好的沥水篮放到他面前:“好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东拉西扯的就是为了不干活,赶紧过来洗菜!” 《长生殿外》前两天终于杀青了。 电影拍摄时间比预期要短。大概因为骆应雯戏份吃重,他演好了,剧组运作自然十分高效,而林孝贤罕见地即场收货。 也有传闻他要把时间用在后期剪辑上,早点开始,也好尽快送审。 梁仁康感叹:“怎么你每次接的都是这种冲奖的电影,再这么下去你迟早会把我们抛弃的。” 骆应雯淡淡地说:“多赚点不好吗,我打算搬家了。” “哇,keith哥已经赚这么多啦?看不出来啊,闷声发大财呢。” “才没有,”骆应雯笑了笑,“只是想租个大一点的单位,这里住两个人还是小了,而且环境也不好。” “看,这是准备好长期同居了。”陈舜球笑道。 梁仁康最八卦,洗菜的手都停了:“你不知道,这家伙说出口的话一般都十拿九稳了,说吧你看中哪个楼盘了?” 骆应雯也不藏着掖着:“准备搬去港岛,这样我们两个出门都方便 。我看天后附近就挺好的,有个楼盘放租的单位九百来呎,一个月租金六万,这个价钱我还是负担得起的。” “哎,”梁仁康看了一圈客厅,不由得感叹,“你总算熬出头了。” “这也正常,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陈舜球朝梁仁康努了努嘴,“我看人的眼光不错吧。” 骆应雯擦了擦手,没好气地说:“马后炮。行了,茶几那边有份旧报纸,你们谁去拿来放餐桌上,待会用来垫东西。” 陈舜球就走了过去,“有好几份呢,哦看到了……诶这份你买了啊,其实我老婆也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那天新闻出来的时候好多家媒体都用了这一幕做头版。” 他将报纸摊开,是阮英华过身当日的报道,选用的照片是阮仲嘉站在医院外面的抓拍。 画面里阮仲嘉身躯挺得笔直,目视镜头,脸上是一种从没有过的肃杀,那表情和故去的外婆如出一辙。 阮英华本就长得端肃,她不笑时的样子总是让人不寒而栗,采访过她的记者都清楚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种血脉上隔代重现的威慑力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宣布死讯的话语如同阮英华本人亲自说出来一样,令人平白生出一股背脊发凉的诡异。 “真可怕啊这表情,不愧是阮家人。”陈舜球小声嘀咕。 梁仁康被他勾起话头,看向骆应雯:“对了,后来你被人淋红油那事怎么处理的?” “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太多,已经不止是我们这边的事了,听说牵连的唱片公司负责人已经被警方带走,涉事社团坐馆*也进去了,算是给了个交代,剩下的就交给律师去跟进。” 气氛突然又安静下来,三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慨,只是骆应雯整个下午频频望向窗外,惹得另外两个人都不得不留意到他的心不在焉。 梁仁康就问:“你怎么了,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骆应雯点亮手机荧幕,又看了一遍短讯确认没有新消息,才答他:“不是说今晚要打风吗,嘉嘉今天有点事去祥和那边,我怕他回来赶上下班高峰。” 陈舜球问:“我怎么记得你说过他和祥和的人有过节?” 骆应雯说:“那是之前的事,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况且当初英华姐丧礼他们也有来吊唁。嘉嘉当家之后特地登门和他们谈妥了新的合作模式,就当翻篇了。” 陈舜球讶异:“这么大方啊,咦不对,暑假都快结束了,怎么他还要天天到处跑。” 骆应雯重新锁了屏,开始张罗打边炉的炉具:“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天天忙得要死。” 说话间,他又将锅里的蒸笼拿出来,转移到原先铺好的报纸上,开始剥虾。 陈舜球看着他娴熟的动作说:“原来你喜欢一次过剥好了壳再吃的啊。你知道吗,以前老人家常说,这种人命里都是先苦后甜。” “不是,”骆应雯抬眸看了看他,又继续取虾线,“给嘉嘉剥的,他不喜欢打边炉的时候放虾,要吃蒸好的。” 荧幕突然亮起,他凑过去看,上面显示阮仲嘉刚刚传来一条新讯息。 “我出去一下。”他立马站起来擦手,还没等餐桌边两个人应答,人已经走到玄关处拿钥匙换鞋。 路上,骆应雯心里无数次想起刚刚那则讯息,阮仲嘉只发了“快来救我”四个字,打过去之后又无人接听,尽管知道那帮老油条不会做什么实质性的坏事,心里还是又紧张又害怕。 赶到祥和会馆的时候,天文台已经改挂三号风球,雨水被狂风卷着横扫到挡风玻璃上,雨刷几乎切不开茫茫水雾。 骆应雯冲入地库,然后直上位于高层的办公室。 他沉着脸推开门,脑子里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冲进去抢人,甚至动手的画面。 前台见他面生,刚要询问,突然里面传出来重重的拍台声,骆应雯瞄了一眼前台,拔腿就往里闯。 “诶,先生!先生!” 隔着磨砂玻璃,会议室里传来阮仲嘉的声音:“规矩是人定的,现在看的人越来越少了,还守着规矩等进棺材吗!” 前台还跟在身后,骆应雯嚯的一下推开会议室门,就见到阮仲嘉将大会议桌拍得啪啪响。 只见长长的会议桌上铺满了一张张设计图稿,阮仲嘉手里拿着一支原子笔,一条腿跪上转椅,人几乎趴到桌面,正跟一帮老头老太面红耳赤地比划。 “什么不伦不类,我又不是要改唱腔,只不过是想形式上迎合年轻人的口味。我知道你们之前怎么说我跟东九合作做的出格表演,这不是为了搞噱头吗。是,吃多了才分得出是精华还是糟粕,问题是得先把东西喂人家嘴里啊!” 结果他一出现,全场寂静。 见骆应雯进来,阮仲嘉愣了一下,随即把原子笔往桌上一扔,变脸一般露出笑容:“行了,今天先吵到这里,不管你们答不答应,我这次跟你们要人要定了。希望祥和的年轻演员可以饮头啖汤*。” 他跳下转椅走到骆应雯身边,自然地把重量都挂到对方身上,“快带我走,嗓子眼快冒烟了。” 祥和主席尴尬地咳了一声。 阮仲嘉已经挽着骆应雯往外走了,闻声回头一看:“还有事吗?” 见这两个人亲密的举止,加上之前在丧礼上的所见所闻,祥和主席摇了摇头:“没事……你说的,我会好好考虑。” 阮仲嘉笑了笑:“那就好,先走了,今天打扰各位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阮仲嘉还在绘声绘色地跟骆应雯讲述自己以一敌十的魄力:“我发现只要我说得大声一点,这帮人就会先被我震住。哎,早知道以前不那么斯文了。” “行了,阮问啊你。”骆应雯笑他,不忘拨了拨他的刘海。 整个暑假,阮仲嘉奔走于各大剧团之间,美其名曰社会实践,不仅帮扶小型团体,还积极拉拢政府部门和剧团之间合作,人晒黑了一点,头发也剪得比从前清爽,谈及工作,一双眼睛亮亮的。 “外面下雨了吗,怎么去地下车库了,你带了雨衣?”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骆应雯领着他往外走。 “这边有车位停电单车?”阮仲嘉还在喋喋不休,“早知道我让你叫uber来好了,下雨多不方便啊。” 很快,骆应雯领着他走到一辆白色的路虎前面。 阮仲嘉:“?” 骆应雯伸手,指间变出一条钥匙,小飞象还在下面晃荡,然后他按了下按钮,面前的路虎闪了两下灯。 阮仲嘉扭头看向车头,才发现车牌上是“kaman”几个字母。 ka-嘉 man-雯 这是他们两人的名字,如今光明正大地刻在了一起。 见他呆愣,骆应雯轻笑,“上车吧,阮师傅。” 阮仲嘉难为情地挠了挠脸,然后又朝着他傻笑起来:“什么时候买的车?” “就前阵子啊,你不是忙吗,我自己抽空买的,还出去跑了好几趟找手感呢,考了车牌好久没开过了。” “吓死我了,”阮仲嘉摸摸胸口,“我还以为你还要在挡风玻璃上贴个大大的p牌*呢。” 车驶上地面,路况倒是没有预期的拥挤,风雨被隔绝在厚实的车外,只剩下沉闷的呼啸声。 “你都不知道,罗秘书竟然拿合同出来跟丽思说她还走不了……” “我好歹让她和阿熙一起排练新戏了……” “李修年特地来说等成片剪好了让我也去看看……” “之后我想让剧团长期和新利祥合作……” 第138章 两个人困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反射出街上光怪陆离的霓虹。 路口亮起红灯,前车尾灯照得骆应雯脸上一片刺目而模糊的血红,阮仲嘉恰好扭头去看,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想起当日骆应雯为自己挡红漆那一瞬间。 仔细地看,骆应雯的皮肤上还有着淡淡的印记,只是之前拍戏化了妆看不出来。 他凑近了想要再看清楚些,手却猝不及防被握住,轻轻地揉捏。 骆应雯目视前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西半山住?” 阮仲嘉下意识缩手,却被抓得更紧,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 骆应雯的话和动作几乎是两个极端,他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应道:“……不知道,我还没想过呢,不过如果你这么问的话,我……” “退租了吧,以后和我一起住。” 骆应雯依旧没有看他,手却抓得越来越紧。 阮仲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么一个来回,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尽管手还被人握着,视线却回到前方,努力让语气显得不经意:“哦,你就不怕我住不惯的啊。” “怕啊。” 绿灯了,骆应雯放开了手。 车继续前行,阮仲嘉再怎么认不了路,也看得出来他们错过了回美孚的高架桥匝道,挡风玻璃前的景色变了,原本熟悉的九龙灯火被甩在身后,前方收费站的红色顶棚越来越近…… “等等,我们要去哪里?” 车已经驶进入口匝道,对面的车流堵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长龙,而他们这边却异常通畅。 阮仲嘉趴在窗边看了一眼对面,难以置信地回头:“天文台今晚都有可能挂八号风球了,我们这时候过海?” “堵的是去九龙方向的路,正因为大家都急着离开港岛,这时候过去不是正好?” “可是我们去港岛干嘛?……你该不会想现在就带我回家收拾行李吧?” 也太迫不及待了吧,至于吗? 台风天的确不是搬家的好时机。阮仲嘉想了想,劝道:“还是回美孚吧,晚点搞不好还要贴米字呢,对了,说起来我都没贴过,我也好想体验一下台风天窗户漏水是什么感觉……” “不用贴了。”骆应雯打断他,掏出一张门禁卡放在中控台上,“今晚风大雨大,我们去新家睡。” 【作者有话说】 边炉煲:(咕嘟咕嘟咕嘟) ball哥:啊? 梁仁康:啊??? 虾:啊????????? 吉拉多n0生蚝:啊??????????(那很好吃了) ------------------------------- 八号波:波即ball,八号风球的意思 坐馆:社团最高负责人,龙头老大 饮头啖汤::抢占先机,拔得头筹 p牌:在香港,考取驾照后的第一年被称为「暂准驾驶期」,新手司机必须在车辆的前后挂上由运输署签发的白底红字p字牌,以提醒周围车辆 李氏力场:香港网络恶搞词,坊间戏称首富李嘉诚为阻挡台风影响股市和经济,研发了能阻挡台风的「力场」,使得台风往往在周末或晚间才来,不影响平日上班 第103章 新家只配了基本的家具,还是有点空旷,但浴室宽敞,阮仲嘉甚至还好好泡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骆应雯已经点好了香薰,卧室弥漫着淡淡的浆果香气。 阮仲嘉走过去伸手抚上他的脸,烛光映照中,那张脸总算是比拍戏的时候稍微圆润了点。 “你以后别这么折腾了,不好好吃饭后果很严重的。” “嗯。”骆应雯闭上眼,将脸贴近了捧着自己的掌心,“以后都听你的。” 阮仲嘉笑了:“真的?那你以后人工全部上缴。” 骆应雯睁开眼:“好啊,那我以后没钱给你买礼物的时候就去做婚礼司仪,”还没等阮仲嘉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抱起摔到床上,连身上的t恤都几乎掀翻,“我现在的资历可以要高价,然后还可以在人家婚礼现场助兴唱歌。” 阮仲嘉被他摔得发懵,支起肘想要整理一下衣摆,人已经压了过来。 骆应雯凑近了,一手撑在他身侧,像看着一块白滑的豆腐,生怕弄坏了,又忍不住轻轻碰触,摸了摸泡澡过后透出粉色的脸颊,细细地摩挲着。 “阿康说唱歌的话收费可以贵点。”他看着身下的人,眼神温柔,睫毛掀了几下,视线在阮仲嘉的眼和唇之间逡巡,再直白不过。 阮仲嘉被他打量得脸渐渐热了起来,偏过头,磕磕巴巴地应:“是、是吗,你打算唱什么?” 骆应雯俯下身来,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地,小声地唱。 只知道是时候拿着鲜花…… 阮仲嘉忽地转正了脸,微微张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眶一热,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怎么哭了。”骆应雯轻轻吻了吻他捧在手心的豆腐,嘴角依然噙着一抹笑。 阮仲嘉抿了抿唇,说:“我不准你在外面唱这首歌,听到没有。” 骆应雯噗嗤一声笑出来:“听到了,听到了……对了,你不冷吗?刚刚房间有点闷,我把冷气温度调得很低。” 阮仲嘉听他这么说,下意识用脚背蹭了蹭小腿肚,才反应过来裸着的双腿凉凉的,骆应雯已经反手扯过被子,将彼此盖住。 阮仲嘉小声抗议:“盖得太过了吧,怎么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等下会透不了气的。” 骆应雯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也不解释,继续伸手整理好被角。 房间里只剩下细微声响。 “不要不要,好痒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呢?” “喂!” “等等。” 羽绒被掀开,骆应雯起身去够床头柜,阮仲嘉就探了头出去大口吸气,满脸通红,不知道是闷的还是羞的。 烛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很快被被子遮住,只剩下影子轻轻起伏。 一只手伸出被窝,修长有力的五指在床褥上抓了几下,因为使劲,手背甚至微微凸起了青筋。 很快另一只更宽大的手伸出来,十指强硬地挤进指缝,扣紧,然后将那只想逃离的手重新拖回了深沉的黑暗中。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 啪—— 大概是这一巴掌带着潮热的汗意,听着没怎么用力,倒更像是调情。 “你就不能让我缓缓!”阮仲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刘海都汗湿了,声音又软又恼:“还有,你看!……都没法睡了!” 骆应雯只好捂着脸解释:“……我也没办法,我太想你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被窝挪了挪,那个原本在抗议的人似乎侧了身,主动抱住了对方。 “……那,好吧,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新学期,阮仲嘉的10万字论文进度不错,被教授连连称赞。 他做的是基于围村民俗与戏曲变迁的意义研究,暑假期间连着到处跑去做田野调查,经常和邓启文jacky伉俪混在一块,连带地也冷落了骆应雯。 想到自己拿到教授的好评,也算是对这段时间的疏忽有个交代,于是连忙截图传送给对方。 “仲嘉,回家啦?要不要一起先去canteen吃饭?” 他正低头发消息,闻言站定了一看,是两个眼熟的同学,连忙扬起笑脸:“我去一趟图书馆再回家,你们去吧。” 目送同学走远,他忽然发现自己走到了嘉楼外面。 还是有点恍惚。 阮英华赋予了它使命。人们来了又走了,像河流汇入大海,然后奔涌向不同的未来,而那颗石头始终静静地矗立在原地。 他抬头凝望了那栋大楼好一会,直到胸口的刺痛渐渐散去,才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十月底之前,火鸡终于要吃完了。 骆应雯将最后一份火鸡肉做的鸡丝炒饭放到餐桌上,还有一碟炒时蔬,一盘大闸蟹,就当是告别美孚的最后一顿晚餐。 “来洗手吃饭。” 骆应雯一边盛饭,一边朝坐在沙发那边,正盘着腿用电脑写东西的阮仲嘉说。 “来了。” 阮仲嘉敲下最后一行字,点击发送,合上了电脑。 他环顾一圈这个打包得差不多的客厅,视线最后落在穿着围裙的骆应雯身上。 “你穿围裙还挺合适的。”他感叹道。 骆应雯将饭碗放好:“是吗,那我以后多穿?我反正拍完现在这部电视剧可能就要沦为无业游民。在家做家庭煮夫不就刚刚好。” 自从拍完《长生殿外》,骆应雯稍稍休息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投入到另外一部台庆剧的拍摄当中。 他如今的戏路也逐渐定型,鉴于他之前的作品形象,后续接到的剧本大多更强调角色的职业生涯和命运起伏。 第139章 而这次,他要饰演的是热衷于揭发无良商人并且与资本对抗的清贫律师。 拍完这部电视剧之后,骆应雯就会进入一段比较长的休息时间。林孝贤团队内部都清楚,他这次送审志在必得,因此作为主角,他需要将来年影展前的数月档期空出。 “好啊,那你之后就可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嗯。”骆应雯轻声应了,继续帮他剥蟹。 想到他刚刚忙完之后走过来时的轻快步伐,骆应雯问:“对了,你那份计划书还没修改好吗?” 阮仲嘉说:“刚刚发给了律师,他看过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安排启动了。” 阮英华去世,给阮仲嘉留下了庞大的遗产。 当日,区大状当着他们两个人还有伍咏秋的面公布了遗嘱,阮英华留下的东西里面,关键资产置入信托,针对阮仲嘉今后的感情生活,也补充了协议保障他个人的权益。 三个人一听,都明白老人家的用意。 骆应雯对此也深表赞同。 只是他没想到,老人家还特地嘱咐过对外公布的讣文上面,要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 想想那两个用油墨郑重地印刷在报纸上面的“谊孙”二字,这已经是她对自己最大的善意。 是认可,也是对外过了明路,从此之后各路媒体都没法跨过这两个字去造谣。 从那之后,骆应雯偶尔也会怀念自己和对方见面聊天的短暂时光。 而阮仲嘉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层面上的事情。 他平日开销还好,比不得城中纨绔。因此从蒲台岛回来之后,他脑里就模模糊糊地生起了一个念头。 外婆留给他的财产,除了保他往后衣食无忧,更重要的是里面盘根错节的关系所带来的社会资源。 再联想到最近做田野调查的所见所闻,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此庞大的社会资源,假如只用来把自己捧成明星,享受被粉丝追捧的光环,其实是对外婆一生贡献的事业的亵渎。 因此,他特地让区大状引荐团队,来为他定做一份专门用来扶持业内年轻演员的基金。 就在刚刚,他终于完成了章程的起草工作,就等律师审核,然后交给一支长期处理慈善事务的团队去跟进。 只是最近自己实在太忙了,连两个人正式同居都没法顾得上。 他试探道:“明天你一个人搬家可以吗?” 骆应雯以为他在烦恼什么,听他这么问,温声说:“可以呀,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觉得你做的事情比搬家重要多了。不是还有梁仁康吗?而且ball哥也会帮忙的。其实我们也只不过是要把搬家公司送上来的东西拆箱重新摆放好而已。” 阮仲嘉就松了口气:“那好,我会尽快回家吃饭的,这次可不能再放他们飞机了。” “那倒是,”骆应雯将拆好的蟹腿肉放他碗里,“上次我们两个把他们丢在这里,没想到半夜真的挂八号风球。他们俩拿我的旧衣服堵了一晚上漏水的地方,这次嚷着一定要宰我们一顿。” 阮仲嘉笑了,拍拍胸口:“没问题,这次我请客。” 让阮仲嘉没有想到的是,基金正式成立之后很快就有人来申请。 那天来递申请的是一个20岁的男孩,履历很薄,一张纸就写完了。师承、跟过哪些班、跑过几次龙套,全都列得清清楚楚,唯有收入一栏空着。 秘书问他:“这一年都没有拿到钱吗?” 他想了想,说:“有过几次,一场500。” 声音不大,像是生怕吵到别人。 医疗状况那一栏倒写得挺多,左膝盖有旧伤,声带也有问题,附上一张医院证明,日期已经是半年前。 “为什么拖这么久?” 男孩低头看着桌沿说:“公立医院排期太久,私家医院又太贵,不敢去。况且那段时间正好有戏做,想先把钱赚了。” 评审会上有人皱眉,小声讨论:“他的条件也不是特别好,值不值得扶?” 另一个人反问:“不扶的话,他这样还能坚持多久?” 最后票数是3比2。 秘书把结果告诉男孩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第一句话却是:“这些钱,我以后要不要还?” 秘书说:“不用。” 他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英华戏曲发展基金”的牌子,很轻地鞠了一躬。 阮仲嘉躲在后面,观看全程,没有出去。 他想,他现在得到的,比站在舞台上要多得多。 【作者有话说】 *歌词是粤港澳婚礼名曲《我的宣言》 *内容提要选自bill evans经典爵士名曲,写完刚好在听这支曲子,挺对味的就用上了 第104章 农历新年如期而至,这是他们搬到天后的第一个春节。 往年这时候,阮仲嘉还在清水湾的宅邸陪外婆招待络绎不绝的宾客,而骆应雯则结伴去各大电影公司老板家里拜年。 厨房里传来滋滋的油煎声,骆应雯正熟练地将切成方块的萝卜糕下锅,腊味的咸香混着萝卜的清甜顿时弥漫开来。 “对,然后放xo酱。”莲姐站在一旁,几次下意识想要帮忙,却因为面前的男人熟练的动作而忍住了。 阮英华去世后,阮仲嘉念着莲姐在这个家里操劳了大半辈子,曾送了套单位给她养老,没想到儿子儿媳移居海外,留她独居。 阮仲嘉得知后,就以此为由将她重新请回了家——他和骆应雯工作繁忙,想要保证家里时常有口热饭,也确实缺个知根知底的人照料。 闻到香味,阮仲嘉指尖夹着张墨迹未干的红纸走进来:“这张是贴米缸的吧?” 得到莲姐肯定的答复后,他利落地将那张“常满”拍在储米箱上,转头向骆应雯显摆:“你看我写得多漂亮!” 骆应雯趁萝卜糕刚刚翻过面,仔细打量,连连应声:“我都不知道你还学过书法。” 阮仲嘉得意地笑:“嘿嘿,这是以前uncle占教的。” “好啦好啦,来,少爷仔试一下,这是刚刚炸起的油角,是你喜欢的红豆沙馅。”莲姐说。 骆应雯直接喂到他嘴里:“尝尝,我也有一起包的。” 油角酥脆,豆沙绵密细腻,又不会太甜腻。阮仲嘉弯起笑眼:“好吃。” 见他俩感情好,莲姐也跟着笑起来:“雯仔做菜很有天赋,一教就会。” 年前邓启文曾经问阮仲嘉要不要订桃花,他有朋友在锦田那边经营很大的花场,年年都要送出国参展,不做对外零售。倒是业内每年都有不少人提前在他那里选好,然后直接送到府上。 骆应雯年廿七那天载着阮仲嘉去选了株大小刚好的桃花,也因为亲自接触过邓启文,终于对这个人放下戒心。 桃花送来,还有专业人员帮忙摆放。 家里不算大,他们挑的虽然小,但很精神,枝桠形态特别美。 莲姐见了,也不住点头。 “往年家里都有园艺公司上门的,请了师傅看朝向,还要配年桔。” 阮仲嘉听了,扭头揶揄骆应雯:“那你努力赚钱,争取我们一家人早日住上豪宅,可以让师傅上门看风水摆位。” “好啊,”骆应雯笑,“是不是还要挂利是?” 阮仲嘉想起往事,笑着拧了拧他的腰。 大年三十零点刚过,阮仲嘉和骆应雯特地拿出准备好的利是,没想到莲姐还没睡,也拿着两封利是,三个人站在卧室前面的走廊,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起来。 “莲姐,辛苦你了,来,利利是是。”说罢,两个人都把厚厚的利是封塞到老人家手里。 莲姐推拒一番还是接了:“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还准备了利是给你们。阿婆利是不值钱,小小心意,希望你们今年步步高升,事事顺意。” 然而年一过,日子就好像被按了快进键。 基金会的运作比想象中更繁琐,阮仲嘉忙得几乎住在办公室里。 除了忙着赶论文,他和祥和的演员合办了各种戏曲导赏团、一日体验班,又带着从各个小团体选上来的年轻演员做新秀演出、到校园里做趣味性的文化宣讲。 除了论文和推广,剧团那边他也必须放手。 因为外婆去世的缘故,再加上罗秘书拿出合同软硬兼施,梁丽思最终还是留了下来。既然他短期内不便登台,由梁丽思担纲正印花旦,自然顺理成章。 出乎意料的是她和梁文熙主演的剧目深受妈妈级观众喜爱,甚至还带动了不少陪同家人观看的年轻人入坑。 阮仲嘉想了想,说不定是深谙追星之道的罗秘书在网上操纵的结果。 骆应雯倒是闲着,每天不是买菜、跟莲姐学做饭,就是开车接送阮仲嘉上下班。 拍完《长生殿外》之后,他的身体也逐渐养了回来,又开始了运动,常常拉着阮仲嘉到楼下会所游泳健身。 第140章 期间,他开着路虎去买菜的身影被八卦杂志拍到过几次,报道多半是揶揄他嫁入豪门,还有一些是对他拿到林孝贤的资源,电影却拍得毫无水花的嘲笑。 八卦杂志的内容还引起了网络酸民的调侃。 【看来无论男人女人都好,傍上豪门就开始无所事事了】 【他之前那套索命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得个吉*】 【不然为什么一个电影咖降格跑回去演电视剧,笑死,山中无老虎,马骝称大王】 【换做是我,以后专心做少奶奶玩车玩表,多好啊[小丑]】 以上言论,骆应雯全部都知道,只是他觉得没必要一般见识。 《索命》当初没有参加柏林的主竞赛单元是策略问题,主创都知道电影本身的调性和影展不太合得来。 麦沛标早就打算剑走偏锋,以此博取最大的国际发行市场。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的确毒辣,《索命》既赚够了钱,又载誉归来,为后来入选金像奖做足了势,除了骆应雯惜败,剧组获得了当年的最佳导演和最佳编剧,两个重量级奖项入袋,可谓名利双收。 比起上网和不清楚运作机制的人争论,骆应雯觉得还不如多在家里练练肌肉。 “啊?真的要吗?待会把你坐骨折了怎么办?” 阮仲嘉看着男朋友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拳击短裤背靠着沙发边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当然可以了。来啊,上来,”骆应雯调整了一下姿势,“我平时做臀推负重都是一百公斤起步,你才多重?小菜一碟。” 他这么一说,阮仲嘉就放心骑坐上去,双手扶着他的肩:“好,我帮你数数。” “唔,不行,我还要奖励。”骆应雯汗湿的胸膛起伏,眼里还带着坏笑。 “你说来听听,觉得ok我才答应。” “这样吧,我顶起你一下,你就要亲我一下。” 阮仲嘉看着那线条分明的腹肌,脸上热热的,没好气道:“那好吧……” 然而,就在骆应雯被外界嘲讽吃软饭、过气的时候,四月的某日,康城影展组委会公布了本年度主竞赛单元片单,《长生殿外》赫然在列。 消息一出,全港沸腾。 这意味着骆应雯已经拿到了通往最高荣誉殿堂的入场券。 虽然康城不设单独的演员提名名单,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要影片在主竞赛单元,男主角就是影帝的直接竞争者。 很快,各路媒体就整合出了关于这部电影的一切资讯,抢着出专题报道,其中与骆应雯有关的也不在少数。 《林孝贤新作入围康城,骆应雯或将角逐影帝》 《港片之光?骆应雯有望成本地最年轻康城影帝》 《一雪前耻!从屋邨影帝到国际雯只差一步?》 甚至有影评人分析,林孝贤这部戏本来就是为了圆自己的大满贯梦量身定制的,如果骆应雯这次不拿奖,那才叫爆冷。 这些全都在林孝贤团队的预料之中。 早在消息公布之前,他们曾经开过一次会议,讨论如何造势,包括与国际影评人打交道、制造舆论,以及在首映礼当晚巧妙地给评委施压。 康城评奖本就很吃有故事的主创那一套,尤其是林孝贤就差一座金棕榈,只需要稍微包装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康城欠他一个奖座”这种亏欠式叙事。 一切都是实打实的公关战。为了这次拿下金棕榈,林孝贤早就在布局。 尤其是入围公布前的那段时间,林孝贤工作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只剩下反复确认飞往欧洲的航班,以及一封封等候回复的电邮。 骆应雯当然也参与其中。 公布名单那天,回想起来似乎也不是很特别。 但真正到了那一刻,所有人还是不自觉地停下手里在做的事,时时刻刻盯着墙上的秒针走到哪里,反反复复解锁手机荧幕。 没有人说出来,但一种无形的焦躁还是笼罩住整个工作室。 到公布的时候,页面刷新了一次,两次,然后一行一行往下滚。 李修年抱臂站在办公台边,旁边是坐着的林孝贤,两个人没有交流,都在专注地盯着缓缓往下滚动的名单,生怕错过一个字。 有人先反应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有了。” 声音很轻,但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上有人开始打电话,大概是因为兴奋,语速飞快。 骆应雯站在林孝贤身侧,听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头,视线不经意地与李修年碰上。 那一瞬间好像很长,也好像很短。 自从煲仔饭那次,他暗示性地摊牌以后,整个拍摄过程,李修年没有再特地示好。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在彼此的默契里翻篇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对望,李修年竟然对自己露出了一抹笑,那笑容与平日假惺惺的客套不同,带着一种作为投资人对自己独到眼光的得意,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事到如今,他浅浅地回应了礼节性的笑,然后走到另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喝得很慢,等到喉咙里那点干涩退下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然而事与愿违,英华戏曲发展基金首届筹款晚会的日程撞上了剧组去康城参展的日子。 出发当日上午,阮仲嘉特地留下来陪骆应雯收拾行李,他将会搭乘夜晚的航班出发。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阮仲嘉还在反复计算日子:“基金会第一次办慈善晚会,我作为创办人肯定要坐镇,真的走不开。” 他抬头看着骆应雯,满脸愧疚:“这是你第一次入围康城影帝,这么重要的时刻……” 骆应雯正在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随手把衬衫扔到一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温柔地握着他的手。 “傻啊你,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基金会是你的心血,没理由为了我就扔下不管。” “可是我想看你拿奖。” 道理他都懂,只是不免遗憾。 骆应雯揉了揉他的头发:“看直播也一样。再说了,我到时候乱七八糟的应酬一堆,未必顾得上你。” 他说完,手还没收回去,顺势往下,轻轻地揉阮仲嘉的后颈。 “你在香港坐镇,我去康城走红毯。 “大家分头行事,顶峰再见,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得个吉:俚语,一场空 ----------- 友:那他们以后不就听不到楼上小女孩拉琴了吗! 我:你关注点很奇怪 第105章 演出之前,基金会举办了简单的演前酒会,提供香槟和软饮,嘉宾进来之前还要在背景板前签名,接受传媒的拍摄以及访问。 酒会才开场没多久就已经有不少宾客入场,端着香槟低声寒暄。 一圈记者围着阮仲嘉采访,七八个挂着台标的麦克风凑到他跟前,旁边助理见状,连忙帮忙递麦。 “阮生,请问你成立基金会的初衷是什么?” “是什么契机让你将目光放在戏曲教育这一块?” “大家都很想知道基金会目前主要集中在资助哪方面的项目。” 阮仲嘉有备而来,对于传媒会问什么也是心里有数,挑了几个方便出报道的问题回答了。 “其实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只是觉得现在时机成熟,而我又有能力,所以不想再拖。 “至于基金会,目前专注于资助年轻戏曲演员,保障他们的基本生活和医疗,毕竟人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对了,你们来之前吃过饭没有?待会采访完进去,酒会有提供餐点。” 记者们会心微笑。 助理在旁边补了一句:“大家不要客气,老板请客,他吃得挑剔,今晚酒会是文华出品。” 气氛终于活跃起来。 欢声笑语中,又有人问:“今日府上真是喜事连连,不仅基金会办晚会,keith也远赴康城参加影展,如果英华姐可以看到,你觉得她会说什么?” 这问题有几分试探,众人都在屏息等待他的反应。 只见阮仲嘉停了一下,很快又扬起笑脸:“我猜她大概会说——这才哪到哪,你们两个给我夹紧尾巴,不要骄傲!” 人群发出爆笑。 助理又发话:“好了好了,各位,我们要进去准备了。” “最后一个问题!”有记者抻了抻麦克风线,“你希望观众记住基金会的是什么?” 阮仲嘉原本被助理护着要往场内走,听到问题,回过身来,认真地说:“我希望大家记住的不是阮仲嘉这个名字,而是那些因此可以站在台上的人。” 好不容易脱身,身后传来嗓门响亮的男声。 “阮老板,恭喜恭喜!” 来人是新利祥陈老板,小圆框眼镜后一双眼笑的几乎眯成一道缝:“果然后生可畏!” “陈老板太客气了,人来了就好。”见对方还带着礼盒,阮仲嘉连忙吩咐旁边助理接过。 第141章 “不用见外,叫我daniel就行,”陈老板笑嘻嘻的,“刚刚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外面落客区都是熟面孔,排场真大。” 阮仲嘉就笑着说:“还要谢谢你专程来捧场,对了,今晚演出的服饰我很喜欢,难为你这么用心。” 陈老板就挥挥手,“小事,多少年没有人让我有冲动出山做演出服了,你值得!” 趁陈老板遇到熟人过去应酬,阮仲嘉拿了手机出来继续刷新鲜热辣的康城资讯,多得《长生殿外》入围,今年专程飞到法国的香港记者可谓卯足了劲做专题报道。 其中一段红毯精彩画面影片里,捕捉到了骆应雯和一个金发小演员猜拳的画面。 当时骆应雯刚好回头,下一组的演员要上来了,那个一脸紧张的小男孩竟然朝他尴尬地笑了笑。 记者最是懂得怎么捕捉画面制造话题,陆续有人朝他们喊道: “ensemble,s'il vous pla?t!”(一起,拜托了!) “together,please!” 骆应雯意会,主动走过去扶着小男孩的肩膀,对着不断闪烁的灯海露出标准的笑容,见小男孩僵直了身,他在无数长枪短炮的注视下,忽然伸出手做了个“石头剪刀布”的动作,小男孩被他感染,笑着跟他玩起了猜拳。 全场记者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笑声穿透手机荧幕,阮仲嘉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连忙截图,跳转到通讯软件。 【嘉嘉:[图片]】 【嘉嘉:看来有人很享受嘛】 “阮老板,准备上场了。”舞台监督催场,顺便正了正戴着的耳麦,“乐团stand by.下一组做好准备。” 后台乱中有序,演员们按节目分组,有的还在整理服装,有的拎着曲谱在做最后的调整,工作人员前后穿梭,安排出场次序。 阮仲嘉将手机交给助理,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通往舞台的沉重幕布。 他走到立式麦克风前,才刚站定,台下便响起无数掌声。 他扶着麦克风,环顾观众席,顾盼间,一身深得近乎墨色的演出服上手工钉珠被镁光灯照得闪闪发光,更衬得他俊朗如玉。 激越锣鼓声响起,阮仲嘉脸上酝酿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开声: “别离人对奈何天, “离堪怨, “别堪怜……” 是《再折长亭柳》,1982年阮英华在东华筹款晚会上表演过的曲目,此前谈起这首曲子,所有人都默认那是最好的版本,浸满了江湖儿女的侠义风骨。 让台下惊讶的是,这支曲子是平喉经典,阮仲嘉竟然摒弃了一直以来最为人称道的子喉,不仅致敬了阮英华,更是他本人第一次公开表演新声路。 席间开始有小范围的骚动。 本是一首凄凄切切的小调,经他之口,却是全新的风味。 甫站到台前,他已是气度非凡,唱的时候眼里仿佛有星星。演出服上的钉珠、水钻用得极克制,配合舞台上的灯光衬得他整个人几乎在发光发亮。 随着曲子推进,他演绎的版本渐渐透出一种早已被时代遗忘的雍容,比起阮英华的苍凉萧瑟,他身上有一种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从容,即使单枪匹马站在舞台上,依然给人很强的压台感。 人们不禁感叹,有些事情还真得阮仲嘉来做。 他是桥梁,架起了黄金年代和当下,人们在他身上找到了昔日对东方之珠的向往。 尽管他已经唱到“唉不久又东去伯劳,西飞燕”,那歌声里的率性和洒脱还是让人看到了只有老派港人才懂的流金岁月。 仿佛有人在心里,轻轻念起那句老话—— 今夜马照跑舞照跳,金樽清酒斗十千,无论如何,明天的香港股市依旧长虹,霓虹依旧闪烁。 最后一个长音落下,如雷掌声中,灯光逐渐暗下来—— ——候选人影片播放完毕,舞台上灯光大亮,颁奖嘉宾自台后款款走来,拎着印有答案的手卡。 “le prix du meilleur acteur est décernéà……”(最佳男主角得奖者是……) “keith lok.” 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骆应雯甚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只是机械地起身,扣上西装外套钮扣的同时松了口气。 大会摄影师拉近镜头,他起身接受导演和制片人的拥抱,旁边让道给他出去的外籍男演员友好地与他握手:“congratulations.”(恭喜) 骆应雯走得有点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接过嘉宾送过来的奖座。 台下乌泱泱的嘉宾几乎都是白人面孔,他找到了《长生殿外》剧组,朝他们点点头,终于镇定下来,望着镜头道—— 万米之上,私人飞机内舱安静如真空。 空乘收走了二人面前各自的餐盘,郑希年还在擦嘴,忽然问:“你要不要一起看直播?” 她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朝对方扬了扬。 “不用了。”阮仲嘉扭过脸去,如临大敌一样。 “那好吧。”郑希年还是很有公德心的,自鳄鱼皮手袋里拿出耳机戴上。 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看手机的郑希年,阮仲嘉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身上盖着毯子,脸上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 空乘便很有眼色地送来一副真丝眼罩,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捏着眼罩,百无聊赖地托腮望向舷窗外,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问郑希年:“真的能买到吗?” 郑希年摘下一侧耳机:“花钱就能办到的都不是难事,何况是这么小的要求。” 赶到康城的时候已经是颁奖礼次日早上六点,专车接上阮仲嘉去酒店,路过节庆宫,红毯早已收起,铁马也叠起来,堆放在一旁等待收走。 幸亏之前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讯息往来,阮仲嘉知道骆应雯下榻的具体是哪家酒店。 但是贸贸然来到,而且这时候已经快要日出,颁奖礼过后再怎么玩闹,此刻也应该睡得正酣。 凭着一股冲劲来到这里,他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里,忽然就开始发愁。 就在酒店前台看到一名身穿礼服,却茫然无措地在大厅转悠的青年,想前去询问是否需要帮忙的时候,青年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打开一看,脸上露出很好看的笑容,此时由于天还未亮,大堂灯光调得比白天的时候要暗,手机荧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直达眼底的笑意无所遁形。 【今晚的演出顺利吧?】 阮仲嘉打字的手指舞得飞快。 【嗯!我在楼下】 【?】 阮仲嘉还想继续打字,骆应雯已经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你说你在我酒店楼下,是吗?” 阮仲嘉被他震惊的语气逗得一愣,笑了起来:“对啊,不敢相信吗?” “……晚会不是结束没多久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到的?” “我遇到一个疯子,他带我来的。” “……哆啦a梦?” 大堂正中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那个青年发出一声爆笑。 前台经理见状,笑了笑,终于放心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阮仲嘉好不容易止住笑:“你是不是傻啊?” “你说我就信啊……先别说,我现在下来接你。” 还没等他应好,只听到话筒另一边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那是被子被掀翻、脚趾撞到柜脚,还有急促的脚步声,“等我,两分钟,不,一分钟!”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骆应雯穿着酒店的浴袍,外面随意套了件风衣,手里还挽着件外套,他正胡乱整理着领子,脚上甚至还穿着酒店拖鞋,像一帧潦草的动画。 他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眼底发青,头发乱翘,显然是刚从床上弹起来的。 见到阮仲嘉的一瞬间,骆应雯只觉得自己鼻子一酸。 两个人遥相对望,一样狼狈,仿佛心意相通般,所有连日奔波的疲惫都因这一眼烟消云散。 “赶夜机过来的吧,没有休息好?你看,胡茬都快长出来了。”说话间,骆应雯已经将人半搂半抱,牵起对方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什么?!”阮仲嘉震惊,甩开他的手四下张望,想要寻找任何反光的物体看看自己的样子。 这举动倒是把骆应雯逗笑了,连忙又将人搂住:“没有,我开玩笑的,还是那么漂亮,才没有长出来,我们嘉嘉怎么会有胡茬呢?” 阮仲嘉还在摸脸,闻言笑着踢了他一脚,“神经病!我跨越大洋过来不是要听你说废话的。” “是吗?”骆应雯看着他,笑得像找到奶酪的老鼠,“那你来做什么呀?” “我来验收一下自己的投资成果……毕竟我投入了那么大的精力给你做一对一特训……要是没有拿奖,岂不是浪费了我的时间?” 这话说出来要很大的勇气,阮仲嘉压抑着身体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他磕磕巴巴地说完,仰头看着眼前人,希望听到他亲口告诉自己答案。 第142章 骆应雯略一思考,不难推算出来,颁奖结果出来的时候阮仲嘉还在飞机上,所以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结果。 “你没有看新闻吗?” “没有,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听他这么说,骆应雯脸上的笑像忽然凝住一样,嘴角以轻微的幅度扯了扯,然后变成了自嘲的笑容。 他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说:“要不我们去外面走走吧?那边是酒店的私人海滩,可以看到地中海,我这几天在阳台上看过,景色很美。” 阮仲嘉察觉到他说话时淡淡的失落,只好轻声应他:“好啊。” 清晨的沙滩只有海浪声和东方一点点亮起来的光,海水轻柔地抚平夜间留下来的脚印。 影展期间大家都起得晚。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的海岸线上只有他们两个。 骆应雯将挽着的外套披到阮仲嘉身上:“风大,太阳还没出来,会有点冷,别着凉了。” “嗯。” 阮仲嘉被他牵着,两只手扣得并不紧,指尖轻轻地掂着,一前一后地沿着海岸线往前。 没有人开口,海风温柔地吹拂,好像在努力消解两个人之间的落寞。 走着走着,骆应雯忽然停住,阮仲嘉脑子里百转千回,正搜肠刮肚地想要说什么安慰他,几乎要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 “你看,这个贝壳好漂亮。”骆应雯俯身捡起一个巴掌大的海螺递到他面前。 是那种长得很标准的,像卡通片里面会出现的海螺,好像只要放在耳边,就能听见海风呼啸的呜呜声。 阮仲嘉将海螺放到耳边。他有心想哄骆应雯高兴,表情就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夸张。 “等等啊,我听听海螺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骆应雯不由失笑:“它对你说什么?” 不过一瞬,阮仲嘉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最佳的措辞。他说:“海螺说,人生还很长,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而灰心。海洋孕育生命,是为了迎接更浩瀚的未来。” “是吗?海螺老师这话真有哲理。”骆应雯被他感染,眉头渐渐舒展。 “嗯。”阮仲嘉笑着应他。 “你再听听,说不定它还有话要对你说。” “好呀,你再等等。”阮仲嘉又将耳朵凑到海螺旁边,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忽然,一道醇厚的男声越过贝壳,越过汹涌的白头浪,传到他耳里。 “海螺说,恭喜你,最佳男主角的投资人。” 阮仲嘉还维持着扬起笑脸的样子,整个人却僵住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骆应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但只见对方像变魔术一样,从那件宽大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初升的朝阳恰好跃出海平面,想是第一缕金光太过耀眼,两个对望着,明明都在笑,泪水却已经沾湿了眼眶。 “这是什么?”阮仲嘉知道的,可是他想再次确认。 骆应雯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垫在绢布上的,是一块方形切割的水晶,上面镶嵌着金色的棕榈叶。 “没想到实物还挺小的。”阮仲嘉感叹。 骆应雯看着他,也跟着说:“我也觉得,但是放家里刚刚好,不占地方。” 阮仲嘉噗嗤一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叉着腰指责:“你竟然骗我!很好玩是吗?!” “我这不是欲扬先抑,让你更加惊喜吗!” “我让你惊喜!惊喜!”阮仲嘉扑过去就要打他。 骆应雯丝毫不躲,一下就被他扑倒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露出痞笑:“坐了通宵飞机过来你还有力气打的话就打吧。” 阮仲嘉知道他死穴,干脆开始挠他腰间。 “别……哈哈哈哈……你不如打我算了哈哈哈……” 一时间,沙滩上回荡着两个人打闹的欢声笑语。 见他求饶,阮仲嘉终于反应过来:“等等!你奖座呢!没有摔坏吧?!” 骆应雯擦擦眼角才说:“没。我护着呢。” 他将合上的盒子重新放进阮仲嘉怀里,阮仲嘉还坐在他身上,看着那个深蓝色盒子,抿了嘴笑。 “我一无所有,暂时只有这个最值钱了,你不嫌弃的话我想送给你。”他换了姿势,枕着手道。 “神经……谁要你的了,”阮仲嘉咬了咬唇,几乎憋不住脸上的笑意,“我先帮你收着,你别以为一个破水晶就能打发我啊,我们家不养闲人,你最好多拿几个回来。” 骆应雯被他逗笑,连声应好。 “对了,”阮仲嘉将盒子放到他胸口重新打开,金色的棕榈叶就在晨曦中闪闪发亮,“我有东西给你。” “?” “你忘了吗,”阮仲嘉说,“上一次在节庆宫外面,我说过,如果你在这里拿奖了,我放烟花为你庆祝。” 听到他这话,骆应雯瞪大了眼,挣扎着要起来,几乎要将阮仲嘉掀翻。 “现在?!” 阮仲嘉艰难地重新坐好,一巴掌打在他头上,又将人按下,“你有病啊!” 不等骆应雯回答,他掏了掏外套内袋,变出一根仙女棒。 “这次没时间安排,就这样了,你要不要看?” “要!” 咔嚓—— 咔嚓—— 咔嚓—— “怎么这么难点着!” 阮仲嘉甩了甩仙女棒,又擦了一次打火机砂轮。 骆应雯忍不住笑出声。 “啊!怎么又打人!” 遭到了阮仲嘉的白眼。 咔嚓—— 终于点亮了。 无数细小的金色火花在清晨的海风中迸发,它们团成一团,像一个迟来的,圆满的美梦。 一根仙女棒的燃烧时间是45秒。 在这45秒里,在南法海岸雾霭和晨曦交织之间,星星还没完全隐去,夜幕还没完全消散的梦幻时分,骆应雯看着眼前被火光映照得熠熠生辉的爱人,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比迪士尼烟火秀更浓烈、更盛大的浪漫。 第106章 正文完 回到香港已是夜里十二点半。 骆应雯获奖后还要接受各路传媒采访,而阮仲嘉则要赶回来处理日常事务,所以两个人短暂相聚后就分开了。 骆应雯推着行李出来被本地记者围着做了十来分钟访问才得以脱身,好不容易上车,司机扭头朝他道贺。 “谢谢。” 他心情好,只是搭长途机难免疲惫,一路上便没再说话,幸好阮仲嘉提前安排了司机来接,车驶到地库时还帮忙将行李搬到地上。 等电梯时遇到了夜跑回来的邻居,对方也见怪不怪,两个人打过招呼,邻居还在他推行李出去时帮忙摁住了开门键。 阮仲嘉还没睡,听到电子锁的开门声,连拖鞋都没穿好就跑了出来,扑过去在玄关将他搂住。 “你回来啦!” “嗯。” “莲姐炖了汤,给你留了一碗,我去热一下?”阮仲嘉抬头。 骆应雯亲了亲他的额头,“别动,让我先好好充一会儿电。” 只是同居生活也没有二人想象中容易。 从康城回来之后,骆应雯接受了很多家传媒的访问,涵盖了报章杂志、电台节目,甚至还有电视台的人物专访。 阮仲嘉虽然忙,但作息尚算稳定,而骆应雯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常早出晚归。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各回各家倒不觉得有什么,一旦同住,时间长了,起来的时候床边空着,睡觉的时候旁边那人还没回来,难免失望。 尽管如此,两个人毕竟在同一个城市,有时候骆应雯会特地去新希接阮仲嘉下班,阮仲嘉也会去片场探班,偶尔会带上莲姐煲的汤,圈内人士对他们俩的关系心照不宣,这种暗搓搓秀恩爱的方式让骆应雯很是受用。 真正难以忍受的是过了好几个月,李修年突然去星传拜访陈舜球,送来了一套海外电视剧的剧本。 陈舜球看到那个红色n字打头的台标哪有拒绝的道理,先客气替骆应雯接下了,等李修年前脚一走,后脚就将剧本拍照传送给骆应雯。 【ballchan:仔啊,这可是国际项目!我看过了,角色发挥空间很大,帮你约了时间跟制作人见面,你看过剧本再说也不迟!】 骆应雯当时搂着阮仲嘉在房里看电影,两个人正互相上下其手你侬我侬,一阵手机震动自然就打断了气氛。 待看到讯息内容时,是阮仲嘉先开的口。 “所以你要出国拍剧?去多久?” 骆应雯一个头两个大,首要任务则是安抚小男朋友:“我跟你一样才知道这件事,等我问清楚先。” 尽管陈舜球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没多久,骆应雯又拎着行李箱飞到海外工作去了。 制作方出于对剧集品质的要求,合同里写明了演员需要提前一个月进组准备,再加上拍摄时间,骆应雯要在首尔和多米尼加辗转逗留五个月。 本来阮仲嘉已经接受了远距离恋爱这件事,可是当两个人视讯通话时,看到骆应雯因为高强度的格斗和战术特训导致伤痕累累时,又把他骂了一顿。 第143章 “怎么又受伤了!看过医生没?” 骆应雯正坐在酒店扶手椅上贴运动绷带,闻言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试图安抚:“小事,有点肌肉拉伤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了。对了,你最近上课怎么样了?” 新学期开始,阮仲嘉只剩下写完硕士论文的任务,自己的课已经上完了,于是将新希的粤剧词曲兴趣班提上了日程。 有罗秘书这个熟悉流程的帮忙入纸申请,新希以非牟利机构的名义顺利与康文署合办了第一期培训班。 经过数次新编粤剧的市场试炼,新希的编剧知名度大增,由团里的资深编剧程青松带头教学,很快就募集够第一期的学员。 除此之外,基金会以推荐制形式,从各个中学里筛选合适的学生加入政府支持的青训计划,因为是阮仲嘉亲自带班,所以名额紧俏,一时间倒成为了城中热话。 这样一来,尽管骆应雯暂时离开,阮仲嘉也忙得不可开交。 “挺好的,”阮仲嘉双手托腮,看着手机荧幕里的男朋友,“他们都叫我阮sir!” 骆应雯不由失笑:“这就开心啦?” 阮仲嘉只是歪着头继续看他:“你回来的时候都要圣诞节了……我好想你啊。” 这是两个人交往之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即使是分手期间也藕断丝连,何曾有过这么长时间的分别。 晚上阮仲嘉一个人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要搂着骆应雯的枕头才能入睡。 两个人都有各自的事业,又不可能随时随地联系上,这样短暂的视讯通话对他们来说已经很奢侈。 按照合同,骆应雯不能随便走开,原本阮仲嘉打算逢周末就来个突击检查,没想到被开班教学绊住了脚步,两个人倒真的快两个月没有见过面,直到临近期末考,学生们要收心准备考试,阮仲嘉才有机会去了一趟首尔。 骆应雯整天困在剧组,对当地也不太熟悉。 得知阮仲嘉要来,他急急忙忙跟组里的韩方工作人员做了一通功课,抓起废弃的剧本稿纸将什么热门咖啡店、朝圣打卡地之类的地方写了满满三页纸。 然而当阮仲嘉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酒店房间门口,看着那个因为连日夜戏而眼下青黑,还要硬撑着带自己出门的人时,他一把抢过那叠攻略纸。 “不去了。”阮仲嘉把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 骆应雯愣了一下:“啊?那家咖啡店很难预约的,我拜托了……” “我说不去了。”阮仲嘉赤着脚走过去,把他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然后自己也顺势躺在他身边,像只猫一样钻进他怀里。 “我飞了几个钟过来,不是为了喝咖啡的。” 他抬头,在骆应雯下巴上亲了一口,“我就想在这里陪你睡觉,好不好?” 当然,盖棉被纯聊天是不可能的。 阮仲嘉离开之后的一个工作日,骆应雯循例去茶水间冲咖啡,当时里面已经有两个演员在聊天,见他来了,美籍主演朝他眨了眨眼。 “嘿,keith,我这个周末可是一点都睡不好啊。” 说完,朝另一个演员揶揄一笑。 骆应雯不解,自然要问是什么原因。 “我觉得我们酒店的隔音不是很好。” 这话一说,骆应雯马上反应过来,只好摸了摸鼻:“那真是对不起了。” 主演看他这副样子,拍了拍他的肩:“理解的,你们还真是……” “什么?都被听到了?!” 话筒传来阮仲嘉惨叫的声音,惹得骆应雯也笑了起来,脑里也回忆起主演那个夸张的表情。 “后来他琢磨了半天,说的是——you guys just……wow,but……wow!”(你们两个家伙真是……哇哦,但是……哇哦!!!) 然后他就听到了另一边发出了更绵长、更惨烈的叫声,没多久又有莲姐关心的问候,以及阮仲嘉慌不择路的解释。 后来就算阮仲嘉做足了心理准备去面对那位美国大哥,也没有机会让他施展。 之后骆应雯的戏份辗转去到多米尼加,实在太远,他的快闪计划宣告失败。 随着毕业临近,阮仲嘉忙于各种工作和论文,终于收了心,坦然接受了两个人异地恋的事实。 偶尔半夜从电脑荧幕里抬起头来看着外面月色,才惊觉他们好像已经被迫习惯了没有彼此相伴的日子。 有时候固定的视讯通话计划会因为一方的忙碌而搁置,等到闲下来的时候又不想打扰到对方而作罢。 自己曾经是一个连分开一晚睡觉都要搂着枕头睡的人,现在学会了将思念压在心底,变成一句“早点休息”。 降温了,他拢了拢肩上那件属于骆应雯的风衣,起身去关了阳台的窗。 毕业典礼是十二月上旬。 阮仲嘉知道骆应雯忙着,最近一次通话时,对方说过预计要圣诞节才能完成全部工作。 当时他表示了理解,毕竟合同一签身不由己,还安慰骆应雯说起码到时候可以一起过节,他会让人去尖东海旁那家星级酒店的西餐厅订座,补上没能和外婆重温的遗憾。 典礼过后,阮仲嘉避开了人潮扎堆的红砖墙本部,来到了嘉楼外面。 与远处的喧闹比起来,这里实在冷清,他摸了摸刻有嘉楼全称的纪念牌匾,回头跟助理说:“就在这里帮我拍个照片吧。” 既然骆应雯赶不及回来,他又不是那种爱热闹的性子,干脆让助理帮忙来给自己拍几张照片留念,也好传送给骆应雯,分享一下毕业的喜悦。 才拍了几张,助理急急忙忙将相机收好:“老板,趁这边人少不用排队,你不介意我去个厕所吧?” 阮仲嘉自然没有意见,一个人继续往里走,想要仔细地看一遍这个地方。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自中庭顶部洒下来,阮仲嘉路过的时候甚至稍微停留了一下,合上眼感受冬日的暖阳。 人在闭眼的时候听觉自然就会变得灵敏,穿堂风吹过庭院绿植的沙沙声,走路的脚步声,还有花纸被风吹动发出的清脆声响。 有人慢慢走近了。 阮仲嘉睁眼,说:“这么快就……” 他转身,余下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站在逆光处的不是助理,而是他日思夜想的男朋友。 骆应雯还穿着那件他在视讯通话时常常出现的深色外套,大概是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即使戴着太阳眼镜,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疲态。 但他怀里却抱着一束大得夸张的花,刚刚自己听到的应该就是包装的玻璃纸摩擦的声音,橙色系的花束,虽然有用上毕业标配的向日葵,但整体搭配十分灵动,一点都不落俗。 “surprise!” 骆应雯稍微把花往下移了移,露出上扬的唇。 阮仲嘉还定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不是在多米尼加的吗……” “是啊,飞了二十几个钟,骨头都快散架了。”骆应雯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却全是宠溺。他走上前两步,将那束沉甸甸的花束塞进阮仲嘉怀里。 “但我知道,有人嘴上虽然不说,其实很想我今天能出席的。” 他伸手替阮仲嘉扶正了有点歪的四方帽,指尖蹭过对方发红的眼尾。 “男朋友,毕业快乐。” 阮仲嘉低下头,这才看清了花束中间还插着那只粉红小猪,小猪穿着跟自己同款的深蓝色内衬学袍。 “怎么还有它……”阮仲嘉又哭又笑。 “它很有意义啊,”骆应雯抚了抚他的脸,“我让罗秘书帮忙找了好几家店才能定做。” 嘉楼的回廊下静悄悄的。 阮仲嘉再也忍不住,单手抱着那束花,另一只手用力拽过骆应雯的衣领,也不管会不会有人路过,狠狠地吻了上去。 阳光正好,此时此刻此地,只有他们。 那束花最终被安置在家里一张陈列杂志的长几上,随着日子过去,金黄的花瓣渐渐干枯,掉落,但属于两个人的日子,却在那个冬日重新舒展。 阮仲嘉睡醒之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侧,当触碰到的不再是冰冷的床单,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一副温热的胸膛顺势揽入怀里时,那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才真正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他们补上了那顿迟来的圣诞大餐,虽然没有去尖东人挤人,但也避开了人潮去游车河。 骆应雯驶过那些复古灯网时特地放慢了车速,好让阮仲嘉可以抬头欣赏。 这种近乎隐居的平淡生活直到二月才被打破。 为了搭上当年的金像奖尾班车,《长生殿外》赶在十二月底安排了限量优先场,由于场次少,座上客几乎都是媒体人,事后流出坊间的影评可谓吊足了胃口。 真正的大规模公映则安排到农历新年后。有了金棕榈的加持,首日票房便打破了本地文艺片的开画纪录。 巴士车身、红隧入口,到处都是那张极具张力的海报——周静生躺在泥水上那一幕。 第144章 甚至某些待租售的商铺铁闸上,连着十来二十幅同款海报以矩阵形式铺排开来。 那原本是街头巷尾最常见,甚至略显廉价的宣发手段,也因为骆应雯那个破碎又绝望的眼神,竟在闹市中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摄。 就在全城热议之际,第四十○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提名名单正式公布。 尽管对结果十拿九稳,陈舜球还是提前收到了入围名单,如今他们地位不一样了,骆应雯身价水涨船高,多的是来递消息的人。 骆应雯得知的时候是在化妆间,今天要拍摄的是一组珠宝品牌的腕表广告。 【嘉嘉:晚上出去吃?有家新开的餐厅挺有意思的,我让助理订台。】 荧幕顶部弹出另一则消息。 【ballchan:[图片]】 他挑了挑眉,顺手就将图片转发给了阮仲嘉。 【嘉嘉:!!!!!!】 【嘉嘉:我想想,今晚先吃那家omakase,之后拿奖了再看看吃什么好!】 【雯:怎么都是吃的呀】 等了一会,才收到新讯息。 【嘉嘉: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吃饭是地球上最浪漫的事】 讯息发出,阮仲嘉收起手机,将视线重新投到黑板前的程青松身上。 “……所以除了九声六调,填词的时候还要注意协音。前辈们提出过一个办法,先用数字暂代,除了可以检查音调准不准,还方便后面修改,举个例子,《帝女花》里面的“落花满天蔽月光”就可以用2343423代替……” 他坐在最后排,听到这里,不禁举起了手。 “程sir,我有问题……” 到真正进入颁奖礼倒计时,反而是阮仲嘉更紧张。 “这次我都要出席,你说我们怎么搭配服装好啊,穿情侣装好像太招摇?” 骆应雯斜靠在沙发上,看着阮仲嘉枕着自己的大腿,好整以暇地查看名店销售传送过来的最新一季礼服影集。 他放下了手里拿着的书,摸了摸阮仲嘉的头:“西装要怎么衬情侣装?” “这你就不懂了,谁说穿的一模一样的才叫情侣装,那多幼稚啊。” 阮仲嘉坐起身,像个资深的形象指导一样,掰着手指头给他科普:“真正高级的情侣装,讲究的是呼应,比如你的煲呔*颜色和我的口袋巾是一样的,或者我们戴同一个系列的不同配饰,又或者你穿丝绒,我的西装领口也拼一点丝绒材质……” 他凑近骆应雯,亲了亲他的唇:“这就叫低调中宣示主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是吗,那我看看,你中有我,有多少?” 说罢,骆应雯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最后两个人还是选择低调行事,各自穿上同一品牌的西装。阮仲嘉听取造型师建议,剪裁清爽的黑色礼服内搭钻石项链,而骆应雯的服装则更正式,只配上同系列的胸针。 不过二者采用的设计元素一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因此走在红毯上,尽管两个人已经刻意保持了一定距离,记者还是想办法叫住了骆应雯,一直拖到阮仲嘉也走到附近,才将两个人一网打尽。 “阮老板今日好漂亮啊!”有女记者率先开口。 “keith也很帅啊!” “对喽,梳化服谁搭的啊?真好看!” 骆应雯笑着逐个指了指起哄的记者们,才慢悠悠地说:“还能有谁,造型师啊。” 记者们大笑。 好不容易脱身进入会场,都是业内人士,两个人才放松下来,找到剧组的位置入座。 今年是小年,有力的竞争对手不多,因此林孝贤尤其意气风发,像只公孔雀般在场内穿梭,李修年紧随其后,与其他人寒暄。 骆应雯凑近了阮仲嘉,小声说:“他们倒是得偿所愿了。” 阮仲嘉看着李修年,忽然问道:“marco私底下还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骆应雯看着依旧一副温和面孔的李修年,扬了扬嘴角:“他知道我不想相认,保持现在这种关系就挺好的。在商言商,互惠互利,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出去拍剧。” 阮仲嘉点点头。 “你说,”骆应雯忽然靠近,用手拢在他耳边,“如果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就是他儿子,后来的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阮仲嘉挑了挑眉,侧过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如果是那样,你会是圈里名正言顺的太子爷,大把资源等着喂到你嘴里——你看看joseph,去年拿了个最佳新人奖,又跑去玩了。” 他屈起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两下,“我喜欢的是过去所有经历造就的你,更何况现在的你,身上每一分光彩都和我有关,这种成就感,有再多身家也给不了。” 骆应雯心头一热,想握住他的手,又碍于公众场合,还是忍住了。 每年颁奖典礼开始,第一个环节是缅怀过去一年圈内逝世的艺人,今年大会特地做了阮英华的专题,观众鼓掌的时候,镜头好几次给到了坐在一起的阮仲嘉和骆应雯。 尽管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么严肃的场合,一想到那份登报的讣告,人们难免小声讨论起来。 骆应雯只是看着阮仲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随着《长生殿外》横扫各大奖项,现场气氛才逐渐炒热。 骆应雯今夜状态十分轻松,用外界的眼光来看,他已经拿到了康城影帝,角逐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志在必得。 只有阮仲嘉知道,前一天晚上临睡觉时,骆应雯拍了拍枕头躺下,然后对他说:“康城固然重要,但金像奖是不一样的。 “还记得当年《念念》上映的时候,大排档老板买了好多票请街坊去看吗? “我能走到今天,少不了一路以来遇到的人,在外面拿奖是锦上添花,但回家拿奖,才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想让他们知道当年那个在大排档、便利店打工,在片场跑龙套的小孩,没有让大家失望。” 思绪回笼,台上的颁奖嘉宾已经拆开了信封。 阮仲嘉下意识捏紧了手,手心里全是汗,镜头对准了五名候选人,他不敢去看旁边的骆应雯,怕被录到画面里。 “第四十○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长生殿外》,骆应雯!” 如雷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文化中心,骆应雯起来接受了旁边导演的拥抱,回过身来,正想俯身向阮仲嘉索要一个抱抱,没想到阮仲嘉也站了起来,由于太过紧张,他伸手朝骆应雯做了个请走的动作,硬生生将对方的双臂挡开。 包括台上司仪和颁奖嘉宾在内,全场笑声爆发。 两个人尴尬地相视一笑,骆应雯便快步上台。 他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小金人,站在麦克风前,等待掌声渐歇。 “谢谢。” 视线扫了一圈台下,他接着说。 “哇哦,周静生最后幻想自己上台的那段蒙太奇,应该和我现在的感受差不多。” 观众席又响起了笑声。 “开玩笑的。谢谢大会,谢谢《长生殿外》所有台前幕后工作人员,谢谢albert、marco,我的经理人ball哥。”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敛起笑容。 “我的人生中出现过三位杰出的女性,没有她们,就没有今天的骆应雯,感谢她们为我做的一切。 “最后,我曾经见过一朵悬崖边上长出来的花,是他让周静生这个角色有了灵魂,是他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爱,让我成为了更完整的人,今天在这里,我想对他说……” 正当所有人以为台上的新任影帝要说出什么动地惊天的宣言之际。 影帝的得奖感言倏地终止。 他低头的同时摸了摸西装内袋,竟然拿了手机出来。 什么玩法? 全场人不禁疑惑。 只见骆应雯解锁了荧幕,不过看了一眼,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快速将手机收好,举起奖座:“我说完了,再次感谢大会将这个奖颁给我,谢谢金像奖!” 大会官方ig很快就发布了最后一个奖项的帖文——最佳电影的得主自然是《长生殿外》,照片里剧组主创站在台上向观众席祝酒。 如果有人往后翻,会发现最后一张照片里面,骆应雯举着香槟杯,微微俯身倾听旁边的阮仲嘉说话。 “所以你让助理把我的电单车直接骑过来了?” 电梯下行,骆应雯趁机将小金人塞进背包,一脸震惊。 “对啊,”阮仲嘉手里还拎着刚刚送到的头盔,“我已经将车钥匙给他了,他会帮忙开回家的。所以我们快走吧!” 骆应雯还在回味刚刚在台上看到的。 阮仲嘉什么话都没说,只给自己传来一张图片,是麦当劳的mcgriddles限时回归活动广告,今夜零点开始,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那玩意又咸又甜的,有那么好吃吗?!” 第145章 说话间骆应雯已经被阮仲嘉拽出了电梯,后者听他这么说,立马站定:“我喜欢吃啊,你去不去?” 骆应雯连忙举手投降:“去!就算上太空我也会揸火箭带你去!” 阮仲嘉点点头:“那还差不多。” 他们偷溜出来的时候记者采访已经完成,庆功宴正在进行。 文化中心停车场安静极了,忽然响起一阵引擎发动声,随即一辆电单车驶出去,像所有夜归人一样,汇入了车流。 阮仲嘉抬起头盔的挡风玻璃,将头靠在骆应雯肩上:“听说文化中心的叉烧很好吃的,今晚吃不成,你会不会后悔呀?” 骆应雯听他这话,几乎笑出声。 “应该没有mcgriddles好吃,行了吧?” 两个人在后视镜上对视了一瞬,都弯起笑眼。 “我听说……”阮仲嘉放缓了声线,听起来好似有几分感慨。骆应雯连忙捉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握了握,柔声询问:“怎么了?” “我常常听记者揶揄人家,问‘那你们结婚之后有没有计划生一队足球队呀’……” 车轮一个急刹,发出了划破长空的“叽——”一声。 骆应雯二度震惊:“所以呢,宝贝,你想说什么?” 阮仲嘉被他的反应逗得前仰后合。 “我想说,虽然你生不出来,但是今晚我们好歹带了个人回家,”他伸手,摸上骆应雯背在胸前的背包,那里面有个镀金的小人奖座,“所以你要继续努力,我们家以后人丁兴旺就靠你了,影帝。” 骆应雯哭笑不得。 “那好,”他伸进头盔捏了捏阮仲嘉的脸,软乎乎的,“等一下吃饱了,跟我回家努力去。” “喂喂喂!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的吗,可是你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 “才没有!我的意思是拿奖!拿奖啦!” “好了别害羞了,我们赶紧去麦当劳。” “*%#k@w&5……” 油门一拧,所有抗议声和笑声都被吹散,黑色yamaha r7穿过咸涩海风,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彩蛋: 像往常一样,放假的时候骆应雯会亲自下厨,两个人在家里一同享用早餐,然后出门随便逛逛。 这天牛油煎多士刚上桌,音乐停了。 骆应雯从厨房探出头来:“播完了?嘉嘉你去翻个面?” “哦好。”阮仲嘉摆好橙汁,走过去抬起唱臂。 “不行,唱片机不转了。” “小事,皮带老化了,换一根就好。”老师傅抬了抬眼镜,对他们说。 “那麻烦你了,多久能拿?”骆应雯客气道。 “很快,你们在这里等等就好,不过我说,你这唱片机很久了吧,不换新的吗?” 老师傅自然认识他们两个,只是没想到大明星也这么节俭。 骆应雯婉拒道:“不用了,麻烦你帮我修好,这机器对我很有纪念意义。” 老师傅笑了:“那好,要不你们去那边坐坐吧,给你们放我的珍藏!” 这是一家位于深水埗的老字号音响维修行,骆应雯也是咨询过朋友,经人介绍才特地送坏掉的唱片机来这里维修。 老师傅将二人带到拐弯处,那是一个小型的hifi角,架子上放满了密密麻麻的唱片,音响设备前面放着两张单人椅。 “来,请坐!” 骆应雯和阮仲嘉也不客气,一人一张椅坐好了,就见老师傅翻了好一会,抽出来一张淡橘色封套的黑胶唱片,小心拆了胶套,对他们介绍: “这是85年首版,以前整条鸭寮街,每家电器行都用《为你钟情》试机的。” 他将唱片放上转盘,放下唱臂,“两位慢慢,我去帮你们把皮带修好。” 老式黑胶大多有着让人难以忽略的细小杂音,听感却意外动人。 两个人静静地听着那道醇厚男声,随着歌声流淌,好似时光也静止了一样。 [为你钟情/倾我至诚] [请你珍藏/这份情] [然后百年/终你一生] [用那真心痴爱来/做证]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两只垂落在单人椅侧的手,紧紧牵在了一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煲呔:领结 --------------- 终于完成这个故事了,没想到竟然写了快一年,真是有够慢的,原本想写写后记,但想想谁要看小作者的两千字碎碎念啊,还是算了。 不过想讲一下,火鸡是我很喜欢的一笔,对小骆来说,一个人将火鸡吃完是独自消化悲伤的过程,然后到小阮和自己有同样的际遇,他买来一只火鸡,是想用自己的经验去陪对方面对,这次两个人一起去消化失去至亲的伤痛,等吃完了,我们都变好的。 有点像狗狗将自己最珍惜的,埋在土里的面包挖出来分享给最重要的人的感觉(? 如果你能看到这里,想说一声谢谢你看完这个故事。 感恩相遇。 第107章 番外(1) 阮仲嘉总觉得最近骆应雯疑神疑鬼的。 尤其是有一晚,自己已经被撞得膝盖发软,跪都跪不住了,骆应雯忽然从后搂着自己,在他耳边低声说:“宝贝,有件事我想问你……” 好不容易胡乱地按着肚子,他喘着气应道:“嗯……你问。” “……算了,没什么。” 还有一次,自己正躺在沙发上传简讯,骆应雯从后面走过,忽然凑近了问:“你在跟谁聊天?” 尽管阮仲嘉吓了一跳,还是抚着胸口回答道:“在聊团里面的事啊,怎么了?” 他大惑不解,终于忍不住问骆应雯:“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坐在餐桌那边的骆应雯抬起一双忧郁的眼睛,手里还攥着剧本:“……哦,没什么,在揣摩一个多疑的角色。” 阮仲嘉得到答案终于放心下来,他点点头,继续捧着薯片埋头看电视。 等广告的时候见男朋友依旧一动不动,阮仲嘉干脆起身去摸摸他的头:“想不出来先不要想了,我总觉得你自从习惯了代入自己去揣摩角色之后,情绪就时好时坏的。” 手从发丝摸到耳朵,轻轻地揉捏,像摸到开关,骆应雯顺势将头埋在他胸前。 平时总是照顾自己的男朋友难得撒娇,阮仲嘉一时觉得新鲜,继续给对方顺毛:“休息一下吧,要不这样,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呀。” “真的?”那双含情眼自他胸前的衣料里露出来。 “嗯!”阮仲嘉点头。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阮仲嘉掀开被子一看,忍不住踹了旁边那人一脚:“看看你做的好事!我今天还要试演出服!” 旁边那人的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闻言往里钻了钻,“唔……是吗……” “是啊!下午陈老板还要拿衣服过来给我和师妹试身的!” 听到师妹两个字,骆应雯倏地睁开眼,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我今天有空,我陪你去。” “我是没问题啦,你不怕无聊吗?……哎,好好说话……你挽起我的腿做什么……” 再次起来的时候阮仲嘉都要生气了:“不是让你别留痕在脖子上吗!现在这样我怎么出去!” 床的另一端,骆应雯胸口还有个红色的掌印未消,一边套上裤子一边哄他:“你不是最近买了好几条chocker吗,要不今天戴那个,可以遮一下?” 说罢,打开衣柜放配饰的抽屉拿了条黑色的皮质项圈出来,“来,我帮你搭一下今天的衣服好不好?” 阮仲嘉这条项圈是前阵子逛街被店员推销的,近年很多男士尝试的一个奢牌,因为新一季中性风格大行其道,他也忍不住买来试试。 日常不需要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他会适当打扮得时髦一点。 狐疑地望了男朋友一眼,只穿了长裤的壮实帅哥正殷勤地将挤好牙膏的牙刷递到自己面前,他只好接过。 “我还要清理一下,快中午了,多麻烦呀。” 骆应雯狗腿地给他捏了捏肩膀,将人推向浴室:“是是是,我不好,我帮你清理,好了吧?” 满嘴泡泡的人继续数落:“本来就该你做的事!” 没想到牙刷好,骆应雯帮他刮脸的时候,趁着涂剃须泡沫,小心翼翼地讲:“宝贝,昨天你说很想去那家brunch我订了位置,可是用餐时间只有90分钟,如果再磨蹭下去的话时间不太够啊,要是赶不上多可惜……” 阮仲嘉的脸还被他拿捏在掌心里,闻言瞪大了,又说不了话,只能发出了“嗯???”的声音。 “对啊,”骆应雯一脸沮丧,“那个套餐一看就很好吃,唉,也太巧了吧……” 趁着泡沫被刮走,骆应雯拿热毛巾给自己擦脸,阮仲嘉开口:“要不……先用湿巾擦一下行吗?” 他不放心,自己伸手确认了一下。 “也不是不可以。”骆应雯趁机揉了揉他的肚子,“嗯,应该没问题的,好了我们快点出门吧!” 第146章 事情偏没有如自己所愿。 吃完饭,两个人重新上车,阮仲嘉正要扣上安全带,就觉得股/间有种异样的感觉。 骆应雯调整导航的时候见他面有难色,忍不住问:“怎么了?” 一时间也难以开口,阮仲嘉只得摇了摇头:“没,没事。” 可是这种又湿又滑的感觉让人完全没法忽略,好不容易到了新希,阮仲嘉快步往洗手间走,不忘吩咐骆应雯:“你自己先随便坐坐。” 他已经来过好几次,前台接待认得自家老板的影帝男朋友,殷勤地奉上热茶。 骆应雯客气接过,端着茶杯坐在长沙发上,默默观察着来往的人们。 “哎呀差点迟到了。” 熟悉的嗓音传来,骆应雯扭头一看,是剧团里人缘最好的程青霞,在一众新希团员里也是老前辈,虽然和蔼,但是资历摆在那里,大家对她都十分敬重。 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骆应雯,她笑着来打招呼:“哎呀,你今天怎么来了?” 骆应雯礼貌应道:“今天有空,陪他上班。” 青霞点点头,携着一个年轻女孩往里走:“那我们先进去了。” 这女孩倒是没见过,长得挺好的,看年纪,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师妹? 骆应雯一直看着二人走进去,摸了摸下巴。 没多久,阮仲嘉也从洗手间出来了。 “好了,去我办公室吧,”阮仲嘉将坐在沙发上的骆应雯拉起来,小声在他耳边抱怨:“都怪你,我刚刚又清理了一遍!” 骆应雯一听,眉毛一动:“是吗?” 阮仲嘉趁机拧了拧他的手,没想到手臂上肌肉硬,根本掐不进去,愤愤地拍了一下。 骆应雯被他的举动逗笑,想搭着他的肩膀,又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不太方便,两个人推推搡搡就进了最里面的专用办公室。 日常除了教学,阮仲嘉还要管理剧团的演出,墙边的白板上错落有致地列好了半年内的演出计划,还有密密麻麻的记录。 骆应雯大多时候都是接送上下班,真正进来的机会屈指可数,因此也就好奇地四处观察。 办公台上放着两个相框,一个是阮家祖孙俩的合照,另一个则是他们两个人的,他忍不住拿起来看,细细端详。 是去年在海旁的合影,当时身后还有香格里拉的圣诞灯饰,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灿烂,没想到阮仲嘉竟然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骆应雯心中愉悦,转身正想多问几句,就见阮仲嘉已经在收拾东西,一副要离开的样子,连忙将人拉住:“你要走了?” 阮仲嘉头也不抬地整理着文件:“对啊,我现在要开个短会,你在这里坐着等我,好不好?” “不是,”骆应雯将抬腿往外走的人拽住,“我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我能一起去吗?” 阮仲嘉想了想,摇摇头:“很快的,你就别去了,到时候大家都只顾着看你了。” 他抱着一堆文件,上上下下打量着男朋友。 今天骆应雯穿了白色t恤搭配黑色牛仔裤,看着简单,却显得肩宽腿长,发型精心打理过,一侧头发往后梳,比平日的温文多了几分不羁,甚至有点……危险。 这副样子比荧幕上的形象更加鲜活,又有攻击性,很难让人忽视。 “那好吧……” 骆应雯脸上难掩失望,阮仲嘉看着他那副样子,明知道是装的,依旧于心不忍:“我很快的,你一个人在这等我,乖。” 那种黏腻的感觉又来了。 结束了一个短会,阮仲嘉等到大家离开之后才快步走向洗手间。 隔间逼仄,他在里面折腾得满头大汗,冷气打在后背,随着动作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比起娇嫩的皮肤,湿巾再怎么样也是粗糙,反复擦拭间,甚至让他产生一种错觉——骆应雯留在自己身体里的不仅仅是这点东西,还有隐隐约约的掌控欲。 可是这又毫无道理。 “……混蛋。”不管怎样,反正这一刻自己的恼怒是真实的。 工作并不会一时半刻结束,陈老板很快就会如约而至。 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裤子,出去之后对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阮仲嘉发现自己憋得脸都红了。 那条黑色的皮质项圈紧紧地贴着喉结,不仅遮住了那些暧昧的红痕,更给气质温润的他平添了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禁/欲。 只有自己知道,这层看似禁/欲的皮囊下,是一具从昨晚到今天早上被过度开发,甚至还没清理干净的身体。 他联想到自己刚刚若无其事地开会的场景,更加臊得慌,连忙洗了把脸,将外套拉链拉高一点再出去。 陈老板已经带着伙计到了,还带着做了一半的样衣,以及一大堆布料。 青霞正和对方寒暄,见他来了,连忙说道:“师兄你快来看看,这次的服装好漂亮啊!一定要多放上网展示!” 阮仲嘉下意识绷紧了后背,试图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轻盈又自然,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清洁的时候太用力了,每走一步,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都会传来一阵异样的摩擦,像一个隐秘的开关,时刻提醒着自己和那个姓骆的混蛋有多荒唐。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师兄,你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吗?” 隔着摊开了样衣的会议桌,青霞关心地问,旁边还站着她的女儿。最近暑假,孩子刚刚考完dse无聊,也跟着来看看。 阮仲嘉极力扯出一抹笑,“没有,来,我们先看看衣服。” 青霞见他这么说,也放心下来:“这是按之前的尺寸做的,你先套一下试试?” 话虽然这么说,接过衣服之后阮仲嘉还是一个头两个大,室内冷气足,他穿了件薄风衣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现在要试衣服就必须脱掉外套。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风衣扣子,脱下,搭在椅背上。 随着风衣滑落,内里修身的衬衫就彻底暴露,当然,最抢眼的是脖子上的黑色皮质项圈。 日常逛街还好,在剧团这种相对传统的地方,今天这套稍微有点前卫的搭配,瞬间让空气凝固了半秒。 陈老板倒是见多识广,推了推小圆眼镜笑道:“阮老板好潮喔,今年很流行男士穿戴chanel的,最近全世界都在找那款中古的男用手提袋呢,这条chanel choker显得你颈部线条好漂亮。” 这话说完,女孩看着阮仲嘉的眼神变了变。 阮仲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什么糊弄过去,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我也觉得很好看。” 骆应雯靠在门框上,视线毫不避讳地粘在阮仲嘉脖子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却不像说给在座的人听。 “你怎么出来了?”阮仲嘉压低声音,对走到自己身边的骆应雯说。 陈老板说:“阮老板先套上试试,我看看哪里要改。” 阮仲嘉只得先套上演出服。 站着的时候还好,大概是由于穿衣服的动作牵引,那股感觉又来了,他局促地套上演出服——那是一套改良过的长衫,当中有很多可圈可点的细节,是陈老板特地为了新希的周年演出设计的。 “来,阮老板,抬手,我看看有没有余量。”陈老板拿着皮尺走过来。 这是最要命的环节。 阮仲嘉咬着牙,缓缓抬起双臂,内里的衬衫下摆被扯起,里面的不适感瞬间加剧,那一瞬间他的腿极不自然地并拢了一下,甚至微微发抖。 “怎么了?刚刚你脸色就不太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青霞本来正打量自己的演出服,见状连忙问。 “没事,可能是昨天练功……”阮仲嘉支支吾吾地解释。 “是啊,”骆应雯忽然插嘴,他走到阮仲嘉身旁,甚至伸出一只手,好心地帮忙扶着,直到陈老板量完尺寸回身记录数据,手掌才往下滑了滑,按在那个敏感的穴位上,“昨天运动量有点大,可能是肌肉酸痛吧。” 阮仲嘉被他按得腰眼一酸,差点当场跪下,全靠骆应雯的手臂捞着才勉强站稳。 这一幕看在青霞眼里简直触目惊心,自家老板满头冷汗,双腿发软,几乎要人扶着,她又开口劝道:“年轻人不要太拼了,还强撑着干什么,你平日练习就没个轻重,不如早点回家休息一下吧。” 旁边女孩子看看着他们,脸上红粉霏霏,大眼睛盯着一动不动。 骆应雯确认那女孩看到自己的动作,尽管心中一快,还是佯装担忧:“我平时也常常劝他,昨天还吃了很多东西,又要运动,可能……还没消化完吧。” 阮仲嘉听着扶着自己那人胡说八道,简直羞愤欲死,看在外人眼里,却好像病得越来越重,隔着布料在他背后挠了挠。 “好了,不舒服的话我先带你回家。”骆应雯拥着他,当着几个人的面,直接将人带走。 一进电梯,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阮仲嘉像被抽了筋,整个人瘫软在轿厢壁上,狠狠地瞪了旁边那人一眼:“都怪你!……一直流出来!” 第147章 因为羞愤,他眼尾都是红的,配上那条还挂在脖子上的项圈,不但没有震慑力,反而显出几分被欺负狠了的可怜和可爱。 骆应雯走过去,垂着眼看着白皙脖颈上的黑色项圈,手指勾住边缘,轻轻往外拉,又松手弹回去。 啪的一声轻响。 “我很满意。”他诚实地评价。 “你到底搞什么鬼……”阮仲嘉伸手推他,“快点回家,难受死了……” 上了车,骆应雯虽然嘴上坏,动作却很诚实,伸手将副驾驶的座椅调低,又从后座拿了个软垫垫在阮仲嘉腰后。 车子平稳地驶入隧道,封闭空间里,阮仲嘉觉得好多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忧心忡忡地问:“他们刚刚看着我的脖子,眼神有点奇怪……我还是把choker脱下来吧。” 说罢就要伸手去解,扣子在后面,越急越解不开。 “别摘,”骆应雯出声制止,“戴回家,我想再看一会儿。” “……变态。”阮仲嘉低声骂了一句,手却顺从地放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小声嘟囔:“都怪你,说什么没消化完,那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他逐渐气消,骆应雯原本留意路况的眼神闪了闪,好一会,才开口问:“今天那个……就是你平时说的师妹啊?” 阮仲嘉调整了一下坐姿:“对啊。” “你们很聊得来嘛。” 要转右了,骆应雯打了转向灯,望向右边后视镜的同时瞟了旁边那人一眼。 阮仲嘉听他这么说,马上掏了手机出来,“对啊!我跟你说,她家的猫会后空翻!” 说着就要找聊天记录,骆应雯见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嘴角压了压,才说:“等等,回家再看,我在开车。” 阮仲嘉只好作罢,又开始自顾自翻看聊天记录,边看边笑。 到家后,阮仲嘉刚刚换过鞋就被牵进卧室。 骆应雯沉了声说:“给我看看。” 阮仲嘉不疑有他,想到那些猫猫照片,嘴角又含着一抹笑:“好啦别急。” 没想到人就被推到床上,一个没站稳,直直倒下。 “怎么了?” 骆应雯没有回答,唰的一声将他薄风衣一拉到底,里面衬衫都扯得歪歪扭扭。 “我看看你脖子。”骆应雯手指插进项圈和脖子之间,将之往上抬。 细嫩皮肤上,吻痕已经转青,他拿指腹碾了碾,低声说:“不知道有没有被看到。” 阮仲嘉瞪眼:“不要吧,应该没看到,刚好都盖住了……被看到多丢脸啊……” “丢脸?”骆应雯眸色一暗。 “当然啊,这种事情……”对上骆应雯的眼,他声量也低下来,“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没必要让大家也知道吧……” 骆应雯有被哄到,叹了口气,但还是没放过他,将人禁锢在床笫之间:“你很怕师妹看到吗?” 回想今天那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整个人青春洋溢,尤其是放在新希,简直就如青草上的露珠,闪闪发亮。 自己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两相对比,明显落了下风,而且据自己观察,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听过阮仲嘉和对方聊电话,语气温柔又有耐心,他只见过阮仲嘉对这个师妹这样。 “别管是不是师妹,工作场合谁看到都不好啊,以后别这样了,还有,下次无论如何我也要清理干净再出门,都怪你,每次都不戴……”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脸红。 见他不说话,阮仲嘉又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让我抱抱就好了。”骆应雯索性压在他身上,头埋进颈间,最近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无力,自己疑神疑鬼,其实人家又没做什么,想要看看对方是什么情况,一天下来反而像打在棉花上,只有胸口被堵得慌。 “对了……”他起来看看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小男朋友,重新躺下来,没多久起来再看看,又躺下来……几个来回,烦躁不已。 阮仲嘉被他压得几乎呼吸不了,这么一折腾,只觉得一阵暖流,连耳朵都在滴血!“你别这样了好吗,我是牙膏啊?快让你挤完了……” 骆应雯闻言跳起来,见他唇微微启着,那副眼睛湿润耳尖潮红的模样,心动得要死,又因为今天见到师妹真容,酸涩感直冒出来…… 他捉住阮仲嘉的手揉了揉,才说:“说实话,我对你来讲是不是有点老了?” “……啊?” 骆应雯不等他回答,接着说:“下个月我就32了……年底你才满25,你真的好小啊……” 说罢,膝行两步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怎么办,你还是个宝宝。” “……啊?” 阮仲嘉傻了,打掉他的手,“那你还身寸在宝宝里面,让宝宝在外面走了一天呢?” 这话就有点太露骨了,骆应雯轻咳两声。 他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让他的宝宝知道和同事之间的边界感在哪里,不然那女孩看着宝宝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他伸手抚着阮仲嘉的脸,认真地说:“其实我有点吃醋,你和师妹关系会不会太好了点?” 阮仲嘉皱眉:“你在想什么啊,我跟她认识这么久了,一直都这么相处的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我刚刚说的,我不是怕你跟同龄人玩得来,以后万一嫌我老怎么办……对吧?” “同龄人?”阮仲嘉被他说得云里雾里的,“她跟你比较像同龄人吧,你俩要是在一起,那都没有代沟的,算姐弟恋了。” 骆应雯眼睛一眯,“等等。” 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问“你说的是谁?” “师妹啊。”阮仲嘉应他。 “今天那女孩怎么跟我就姐弟恋了?” “什么女孩?”阮仲嘉想了想,恍然大悟,“你说师妹的女儿啊?” “……师妹的……女儿?” “对啊,”阮仲嘉拿过手机,打开照片,其中有一张青霞和自己的合照,“这才是我师妹。” 骆应雯看着照片里面那个女人,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是英华姐寿宴上,对方就坐在自己旁边,两个人还时不时聊个几句…… “这就是你师妹?你们剧团辈分就这么排的?” 阮仲嘉看着相中人,点点头:“我四岁拜婆婆为师,她十七岁才入新希,我不是大师兄,难道你是?” “……” “等等,”阮仲嘉逐渐回味过来,“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 “没有!又不是第一次了,情到浓时,家里的套都放着积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阮仲嘉看到骆应雯难得心虚的样子,更来气了,直起身就要教训一通,大概是拜某人刚刚挤牙膏所赐,忽然一阵暖流,刚刚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惊叫。 “骆……哇!……” 骆应雯扬起笑脸凑近了:“没事,我现在带你去洗澡!” “不要!你放我下来!” “别生气,我一定帮你清理干净!” “不要啦!” “乖,洗完帮你按一下背好不好?要不要揉一下腿?宝贝今天上班辛苦了。” 砰。 浴室门关上。 “喂???” “手给我拔出来!” “喂喂喂!” “呜……” …… 【作者有话说】 青霞: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女儿:没事妈妈……嘿嘿…… 青霞:???(这孩子脑子坏了?) 女儿:嘿嘿嘿嘿嘿嘿(打开通讯软件群组) 第108章 番外(2) “出来了。” 男人掐灭嘴里的烟头,随手扔到花圃里。 “哪里?没看到啊?”旁边胖子低声说。 男人一掌打过去:“你瞎啊?那边!会所后门!” 高处山道上,白色老旧面包车旁边,一个男人扛着长焦相机,对准了从屋苑会所出来的两个人。 近年新开盘的高尚住宅区,住户以金融新贵和上层人士为主,卖点是处于半山腰的户外游泳池,此时此刻,目标人物正往泳池走去。 “你看,还摸上了。”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相机取景框,旁边胖子连忙凑过来:“我看看,我看看……哇!” 男人耻笑道:“大惊小怪,第一次拍明星啊?” 镜头里,夏日的阳光泼洒在蔚蓝池水上,有些刺眼,男人庆幸自己戴了太阳眼镜,看着旁边用手搭了个遮阳棚远眺的胖子,又笑了出声。 取景框里的主角显然没有意识到远处的窥视。 骆应雯穿了一条简单的黑色泳裤,显得肌肉线条流畅。他先一步走到池边,试了试水温,然后向身后的人招手。 跟在后面那人看起来却极不情愿,浴袍的带子勒得紧,细窄腰身一览无余,他抱着臂站在几步开外,摇了摇头。 “怎么阮仲嘉好像不太愿意?”胖子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嘀咕,“今天这么热还穿着浴袍,怪人。” 第148章 “你懂个屁,这叫情趣。”男人冷哼一声,手指却飞快地按着快门,“快看,骆应雯上手了。” 取景框里,骆应雯似乎说了什么,阮仲嘉还是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骆应雯也没恼,继续逼近,甚至笑着去扯那浴袍带子,两人就这样在泳池边推搡起来。 “我去,该不会是强上吧?”胖子啧啧称奇,“至于吗?” “你闭嘴吧,吵死了。”男人调整了一下快门,盯着取景框的眼神像贪婪的鹰。 终于,带子散开,浴袍滑落的瞬间,男人呼吸都快停住了,“看吧!我就知道有大料!” 快门声像机关枪,混着胖子倒吸一口凉气道惊呼:“我屌!我看到了什么!” 男人拉近的镜头里,阮仲嘉白得发光的身体上错落着好几处显眼的红痕——锁骨附近,一侧乳/首旁,腰侧,还有推搡间若隐若现的大腿内侧……简直触目惊心。 而骆应雯的手正好搭在他腰上,说话时拇指抚弄着腰窝,看起来极其亲昵而又自然。 “啧啧啧,影帝长着一张拍文艺片的脸,私底下玩得挺花嘛。” 泳池边,毫不知情的二人还在进行一场关于下水的博弈。 “我不去!”阮仲嘉将浴袍重新披好,“身上都是印子,被人看到像什么样!” 骆应雯只好继续哄他:“现在这个时段没有人会来,你最近总说腰疼,医生都说了适当游泳可以缓解。而且下了水之后就算有人,根本看不清。” “你还好意思,”阮仲嘉挑眉,眼神扫过骆应雯那张看似无辜的脸,“既然这样,刚刚在更衣室你就别动手动脚啊!”他敞开浴袍展示一下自己身上的吻痕又迅速合上,“你是狗吗,还圈地盘!” 骆应雯被他说得尴尬,只好解释:“那不是因为你穿这条泳裤太好看了嘛……” 说话时,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往下,黏在阮仲嘉腰际。 阮仲嘉低头,那里面穿着一条剪裁大胆的竞速三角泳裤,轻薄贴身,虽然隔着浴袍,但他依然可以感受到自家男朋友像有透视功能一样的目光。 “想看?” 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在附近,阮仲嘉忽然往前一步,突然脱下浴袍扔到旁边躺椅上。 骆应雯像堵墙一样定在原地。 阮仲嘉嘴角一勾,将毫无防备的男朋友一把拉进水里。 嘭的一声巨响,白色水花四溅,两人一同跌入晒得微温的池水里。 骆应雯反应过来,跃出水面抹了抹脸上的水,却看不到阮仲嘉。 “嘉嘉?” 泳池水深不过两米,他划动手臂来回转身寻找阮仲嘉的身影。 “嘉嘉?!” 正要潜入水里继续找,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水声,阮仲嘉从后冒出来,一双修长手臂箍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便挂在他的背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吓一跳!” 骆应雯有一瞬间是真的害怕,被小坏蛋突袭之后反而松一口气,他露出无奈的笑容,趁人还在得意之际,一个转身将人搂住,手紧紧地箍住对方细窄腰身。 水下两个人下半身紧紧贴着,水波荡漾,异样的感觉渐渐传遍四肢,阮仲嘉连忙挣脱,却敌不过骆应雯的钳制。 骆应雯凑近他耳边:“怎么,现在倒想跑了?” “拍到了吗?入水那个瞬间!”男人急切地问。 胖子看着回放,咽了口唾沫:“拍到了,让主编抽起明天要发的稿,把这组照片插进去,保证明天马上卖断市。” 水花、纠缠的肢体、阮仲嘉身上那些引人遐想的红痕,每一张照片都散发着钞票的油墨香气。 男人哼着小曲收拾拍摄设备。 胖子还在回味:“那个阮仲嘉,平时做慈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私底下……” “私底下早被影帝吃干抹净了,”男人重新点了根烟,眼神老辣,“封面标题我都想好了,《鸳鸯戏水半山野战,名伶露出影帝激凸》,用红圈放大阮仲嘉身上的咖喱鸡,啧啧啧。” 胖子一拍大腿:“诶,我知道要用哪张照片做封面了!” 他打开相机,往前划了好一会,从无数张连拍中扒拉出一张角度、清晰度都恰到好处的。 “这张最好!” 照片里两个人已经下水,骆应雯紧紧抱着阮仲嘉的腰,阮仲嘉双手抵着他的胸膛,阳光照耀下微微往后仰的身体上吻痕清晰可见。 做了延长美甲的拇指和食指往两端张开,试图将照片里阮仲嘉的身体放大。 手指的主人拼命压抑着身体因激动而产生的颤抖,左右看看,确保没有人留意到自己的动静,捂着嘴无声地尖叫。 她怎么运气就这么好,难得下去会所健身房,想着找部剧打发一下爬坡的时间,才打开最近大热的一部海外剧,剧里的角色就在楼下泳池出现。 深呼吸几下,她将照片发上了姐妹八卦群组。 12:05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sis!o!m!g!看看我今天偶遇了谁!!!】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图片]】 【emilychoi不是emilychur:你拍的?cls!怎么可能!】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珍珠都没这么真!我家楼下会所游泳池!胆子好大啊他们!】 【yoko.yip:什么事啊,我还没放break】 【yoko.yip:等等!我去趟洗手间先!】 12:08 【yoko.yip:[语音消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i know that feel sis,我的手还在抖啊!还在抖!】 【yoko.yip:clsclsclscls!!!】 【emilychoi不是emilychur:lora姐搬家搬得好啊,真的,姐妹们八卦就靠富婆你了】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一定是我今年年初又去车公庙又去黄大仙发挥的作用,天啊我竟然吃上前线糖了!明年一定要我老公去抢头香!】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说起来,照片千万不要外传!我这个位置很容易找到是谁拍的,想以后还有糖吃就要低调!低调!】 【emilychoi不是emilychur:[点头]】 12:11 【yoko.yip:[点头][点头][点头]】 12:09 【yoko.yip:[图片]】 12:12 【yoko.yip:不要外传![嘘]】 12:12 【rcc.yan:okk!】 沙田马场的马主厢房冷气向来开得足,但今日似乎压不住场内热闹的气氛。郑希年的叉烧肠粉是大热门,连带厢房内也挤满了看热闹的各路名流。 “两位大忙人终于来啦?” 郑希年正与旁人寒暄,见阮仲嘉和骆应雯被侍应生引进来,连忙起身去迎。 阮仲嘉今日穿一套驼色休闲西装,内搭米色细格纹衬衫,领口敞开着,脖间一道皮质细绳,两个人都做了发型,与旁边同色系绅装的骆应雯像一对璧人。 郑希年就差呸他们一脸:“来我这踢馆呢,还穿情侣装。” 阮仲嘉就笑了:“最近都没什么机会穿得这么正式,蹭你的光,让家里的存货晒晒太阳。” 郑希年笑骂:“我还想着要是今天叉烧肠粉跑第一,拉头马的时候就喊上你们两个呢,现在看来,到时候风头肯定要让给你了。” 阮仲嘉望向不远处,保姆抱着的庞郑二家掌上明珠,不禁感叹:“明明最受欢迎的是你们家chloe,出世的时候你爸爸还高兴到给集团所有员工派奖金。” 郑希年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女儿穿着全套的burberry迷你马术装,粉团一样英姿飒爽,看得心中一软,就叫人抱了过来。 小人儿牙牙学语的年纪,见了妈妈自然要抱抱,两个人看着她脸上难得的慈爱,对视一眼无声地笑。 “看你们两个幸灾乐祸的样子,我得让你们感受一下带孩子的苦!” 说罢,不等阮仲嘉反应过来,一把将孩子塞到阮仲嘉怀里。 骆应雯平日很少搭话,这时候也忍不住笑话她:“你会自己带孩子?” 目光扫了角落待命的一群工作人员,化妆师造型师,助理保姆司机,应有尽有,刚刚来时恰好见她整理过造型,看似大方得体的装扮,背后是几个人时时刻刻在帮忙维持。 郑希年挑眉:“就算我不用亲自带,也不妨碍我看热闹啊!” 两个人正唇枪舌剑,忽然夹在中间的阮仲嘉轻呼一声,微微敞开的领口被chloe小手拽住,露出大片锁骨,离得最近的二人清楚见到上面隐约的牙印。 郑希年掩嘴惊呼:“哇,儿童不宜!” 骆应雯连忙捉住小人儿的手试图把领口盖上,没想到chloe咿咿呀呀似要抗议,小手紧紧攥住领尖不放。 “算了先让她抓着吧,”见骆应雯一副焦急的样子,生怕孩子哭闹的阮仲嘉连忙低声劝道,“不要吓到小朋友。” 第149章 骆应雯只好收回了手,瞥见郑希年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又开始劝自家小男朋友:“你的手累不累?要不换我来吧。” 阮仲嘉没抱过小孩,孩子沉甸甸的,抱了一会确实吃不消,但见骆应雯也不像会带孩子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来。” 骆应雯不由分说地接过孩子。 也是神奇,他的大手在chloe小手上挠了挠,很顺利就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转移到自己掌心。接着几乎是毫无阻碍地将孩子抱到到自己怀里。 他甚至哄孩子时脱口而出几句“婴语”。 郑希年和阮仲嘉都看呆了。 骆应雯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很快又回复正常。 “你们看着倒像一家三口,”郑希年抱臂,笑着打量他们两个,“这样吧,我把女儿借给你们过过瘾——看到吗,我老公来了。” 厢房门口几个人簇拥着庞明耀进来,据说他刚刚下飞机,马不停蹄赶来给自家太太撑场。 看着郑希年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阮仲嘉摸了摸骆应雯怀里小人儿柔软的头发,笑了起来。 “她倒是放心。”骆应雯感叹。 “你没看见吗,旁边一圈人留意着我们呢。”阮仲嘉走近点,小人儿大眼在二人脸上来回打量,发出呀呀的叫声,粉色牙肉上整齐的小小乳牙让她看起来可爱极了。 “这样啊,”骆应雯掂了掂怀里的chloe,凑近了阮仲嘉耳边,“我们冲破重围把她拐回家,好不好?” “神经!”阮仲嘉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那双葡萄一样大的眼睛,忍不住摸了摸肉乎乎的小脸,“对了,怎么你好像很会带小孩?” 骆应雯垂着眼看着怀里小人儿,淡淡道:“小时候在儿童院,为了讨好院舍职员,要帮忙带小一点的孩子,这么大的我也带过两三个。” 阮仲嘉不说话了,抬眸看向对方,却猝不及防被他刮了刮鼻尖:“想什么呢?想要个孩子啊?” 阮仲嘉打掉他的手:“……才没有!”脸却羞红了一样,血色迅速蔓延到耳廓。 骆应雯抱着孩子凑近他,故意说:“宝贝,想什么想得脸都红了,”他瞄了瞄一脸无辜的chloe,“是想起昨晚了吗?虽然做了几次,但是放心吧,你不会怀孕的。” …… 阮仲嘉觉得,如果自己是一只烧水壶,此刻一定会发出呜呜呜的尖叫声。 他摸了摸自己充血的脸退后了一步,差点就要站不稳,幸好男朋友眼明手快把自己拽住,周围都是举着高脚杯聊天的人们,他可不想引起关注。 “……你在说什么啊!”他低声呵斥。 骆应雯好整以暇地说:“我有说错吗,既然不用担心后果,那以后阮老板是不是可以……再配合一点?” “你闭嘴吧!”阮仲嘉几乎耳朵都在冒烟,也不管大庭广众了,抬脚就在自家男朋友的皮鞋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还要怎么配合,我快散架了!以前从没发现你是这样的!” 他说得咬牙切齿,偏偏还要小心不让旁人听到。 骆应雯尽管吃痛,还是忍住没有叫出声,只是被踩的时候chloe以为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也跟着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拍他的脸。 “好好好,我不说了。” 骆应雯任由小肉手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眼神却温柔得一塌糊涂,他借着调整抱姿,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以前带孩子是为了讨生活,但抱着她,看着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忽然觉得,如果家里以后真的多了这么个小麻烦,好像也不错。” 阮仲嘉一怔,心里只觉得软软的,心疼对方的酸涩褪去,只剩下甜,“……又乱讲了。” “我认真的,”骆应雯眸色一沉,“以后等你长大一点,如果真的想要,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还记得那年儿童之家的圣诞亮灯仪式吗,有好多孩子等着有心人给他们一个家的。” 阮仲嘉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叉烧肠粉踏着悠闲的步伐于沙圈亮相,戴着黄色面罩的棕色马儿被练马师牵出来绕场,厢房内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到电视荧幕上。 主持介绍完叉烧肠粉的情况以及往期战况,郑希年夫妇被众人簇拥着走出露台,准备观赛。 保姆过来要接走chloe,没想到小人儿不愿意,攥得骆应雯领口布料都皱了,对方见状,只好一脸歉意地请骆应雯和阮仲嘉出去,站在主人家旁边。 “你抱得不错啊。”郑希年扭头见到他们,松开原本挽着庞明耀的手,想要把女儿抱回去,没想到chloe不愿意,扒紧了骆应雯不放。 庞明耀就和骆应雯相视一笑,骆应雯说:“没关系,我继续抱着。” 马儿遛完,被骑师领向闸门做好准备。 底下看台上坐满马迷。今天因为有歌星表演,甚至聚集了不少来应援的追星族,望远镜夹杂着长枪短炮,蔚为壮观。 比赛开始,评述员以清晰迅捷的口吻讲解赛事,呐喊和助威响彻云霄,马蹄声沉闷,如雷般轰隆。 “转入直路,前面有大学生、好醒神……最后200米,外围赶上来的是叉烧肠粉,跑在前头的依然是腾云驾雾……最后100米……叉烧肠粉在追上来了!叉烧肠粉!叉烧肠粉第一!” 每轮赛事跑完耗时不过1分20秒左右,尽管荧幕还在回放冲线慢镜,已经有马会工作人员上来请郑希年下去,亲友团浩浩荡荡十几个人穿过专用通道往跑道旁的凯旋门走。 大概由于环境发生了变化,chloe终于要找妈妈,郑希年就从骆应雯怀里接过女儿,指间硕大黄钻在阳光照射下火彩熠熠生辉,几乎要把人晃瞎。 骆应雯松了松筋骨,阮仲嘉见他胸口都皱了,连忙伸手去抚平。 叉烧肠粉还未兴奋完,浑身冒着热气,打着响鼻,被练马师牵着来到黄色拱门下,郑希年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接过缰绳,庞明耀陪同着安抚马儿。 闪光灯如浪潮席卷,在一片嘈杂的恭贺声和快门声中,骆应雯极其自然地伸手搭上阮仲嘉的肩,将人稍稍往自己怀里带。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看到了看到了!他们下来了!】 【emilychoi不是emilychur:怎么样!有照片吗!快快快!】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影片].mov】 【emilychoi不是emilychur:[语音消息]】 【yoko.yip:[语音消息]】 lora没有打开,想也知道是尖叫声。 她看着凯旋门那边的人群,还是觉得恍惚,没想到难得陪先生来观看赛事,竟然又撞上了那对著名的邻居。 【lora今年一定要换工人姐姐:你们说是不是缘分,如果不是我老公跳槽去ibank,怎么可能一家人搬去半山,还可以同软软做邻居,呜呜呜】 【yoko.yip:感谢lora老公[合掌]】 【emilychoi不是emilychur:感谢lora老公[合掌]】 【yoko.yip:真没想到软软光天化日的给老公整理衣服,他真的好爱[心][捂嘴哭]】 【emilychoi不是emilychur:那个影片真的好像一家三口[捂嘴哭]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yoko.yip:[影片].mov】 【yoko.yip:只有你能看,这段影片一定不能外传,里面有别人家小孩,没打码,外泄了追究起来会惹麻烦】 【rcc.yan:好!表姐你就是我的神!】 【rcc.yan:我???!!!表姐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yoko.yip:怎么样,劲爆吧,你留意一下2:47那里,骆生偷偷摸软软的腰[流口水]】 【rcc.yan:这根本就是alpha在标记领地!】 【rcc.yan:上次那个照片软软脖子上的痕迹!那是普通的吻痕吗?那是omega被彻底打开生殖腔后的……】 【rcc.yan:还有那个孩子!一家三口!带球跑!破镜重圆!天之骄子!豪门世家!要素齐全!】 【yoko.yip: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 【rcc.yan:没什么,表姐不,爸爸妈妈你不懂,放心我全部都不会外传,我有职业操守】 【yoko.yip:???你一个学生妹讲什么职业操守】 放下手机,阿yan的手还在颤抖。 作为名曲之夜那次混战意外被阮仲嘉圈粉的元老级大粉,她敏锐地嗅到了这组资料背后巨大的信息量。 不能发图无所谓,她有的是手段。 阿yan迅速打开了一个名为“青山走饭(4)”的群组。 【阮阮的狗:姐妹们,做好心理准备】 【阮阮的狗:我搞到真料了,图不能发,但我发誓以我的性命担保,我接下来讲的每个字都可以作为呈堂证供】 【阮阮的狗:地点:沙田马场凯旋门,人物:影帝l,名伶y,还有一个目测两岁左右的小孩】 【阮阮的狗:重点1:y穿着西装,脖子靠近领口的位置有牙印,重点2:l单手抱孩子,另一只手全程搂着y的后腰(alpha的绝对占有欲),重点3:那孩子长得像洋娃娃似的,虽然理智告诉我是旁边那对夫妇的孩子,但那个氛围感真的,就像y给l生的,l一脸“快看这是我老婆孩子”的表情】 第150章 【太太a:……笔给你,你来写】 【太太b:牙印?真的能拍得清?】 【阮阮的狗:绝对是牙印,影片参数我看了,是最新款的xx旗舰版,看演唱会绰绰有余】 【太太a:懂了,所以是狂攻enigma keith哥x小白花omega软软!】 【太太c:我来写我来写!!!】 数日后,某著名作品库网站悄悄上线了一篇作品,很快获得了大量点击。 relationship:lok ying-man/yuen chung-ka tags:abo/墙纸爱/带球跑/破镜重圆 《难驯》 作者:愉快动物饼 简介: 全港岛都知道只手遮天的骆应雯是顶级enigma,无论多么强大的alpha在他面前都只能俯首称臣。 只有阮仲嘉,那个出身底层,看似温润如玉,实际上倔强清冷的顶级omega敢在一夜温存后狠狠咬向他的腺体,留下一句“我们玩完了”就远走高飞。 数年后,阮仲嘉拉上便利店的闸门正准备上锁,却毫无预兆地对上那双忧郁的眼睛。 骆应雯发了疯一样将他抵在闸门上,那个雨夜,他赤红着眼质问阮仲嘉:“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 忽然,被掐住腰的人身后钻出来一个奶团子,冲上去咬住了骆应雯的手。 “你是谁!放开我爸爸!” comments(19): 1.啊啊啊啊啊太太好会写!!! 2.虽然是架空设定,但是代入感好强! 3.求更!想看浴室情节!!! …… 半山。 夜已深,阮仲嘉洗完澡出来,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就见自家男朋友戴了眼镜坐在床头,正严肃地看着平板。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新剧本?”他倾了半边身上去,一条腿还垂在床边,想要凑近了看。 骆应雯身子一僵,想要划掉页面,但动作慢了半拍,阮仲嘉眼尖,捕捉到了几个陌生的词汇。 “生殖腔”、“成结”、“强制标记”…… “这些都是什么啊?”他放下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没什么……”骆应雯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神色复杂地抬头,视线却不受控地落在阮仲嘉擦头发时从睡衣底部露出来的小腹。 白滑,平坦,他见过它有时候随着动作微微鼓起的样子,有了刚刚阅读的文字启发,忽然很想知道里面如果能够孕育生命,会是什么模样。 顿了顿,他接着说:“现在的年轻编剧脑洞很大。” “什么编剧?你要接科幻片?”阮仲嘉一脸莫名其妙。 骆应雯没接话,只是伸手将人抱到自己腿上,那只总是不安分的大手意味深长地在他肚子上摸了摸,又顺着脊椎往上,捏了捏他的后颈。 “不是科幻片……勉强,算动作片吧……” 骆应雯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嗓子,“我看上面写,顶级的enigma不仅能让alpha臣服,还能让omega怀上孩子……嘉嘉,要不我们试试,看是不是真的?” 阮仲嘉愣了几秒,虽然一知半解,但也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骆应雯你是不是有病!” 抱着自己那人继续上下其手:“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诶,你说生殖腔在哪里,我们今晚找找看好不好?” 感受到大手沿着后颈又滑落到自己的尾椎骨处,阮仲嘉推他:“滚!” 骆应雯看似商量,实际上稳稳地将阮仲嘉禁锢在自己腿上。 他诱哄道:“文……剧本上说,只要够得深,一旦打开了就……” “闭嘴啦!别再看那种奇怪的东西!” 骆应雯收紧了手臂,职业病发作,尽责地演起所谓的enigma来,他咬着阮仲嘉的耳朵,低声细语:“嘉嘉,给我生个孩子吧……” 床褥抖动,平板顺势滑到地上,荧幕还亮着,显示的正是那篇《难驯》的最新章节: “随着enigma的信息素霸道地注入,omega只能哆哆嗦嗦地哭着求饶……” 卧室里,灯光熄灭,只剩下某人羞愤的抗议声,最终也被更深的吻尽数吞没。 - 【胖子:主编说这批照片不能公布!】 【男人:什么?!】 【胖子:我们惹到不该惹的人了,传说事主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威胁拍到照片的记者,还扬言要杀了他们!】 【男人:不会吧……那个阮仲嘉?】 【胖子:对啊,我们主编说的,业内所有杂志都不敢刊登这两个人的消息,别看新希平平无奇,他们家法务手段出了名的狠】 【男人:……】 【作者有话说】 疑似作者死前的最终幻想 第109章 番外(3) 没有通告的日子,骆应雯的生活极其规律,早起锻炼,去街市买菜,然后开着那辆低调的路虎接阮仲嘉下班。 最近新希的青训班举办得如火如荼,阮仲嘉也从中获得了不少乐趣,不仅在家的时候积极备课,上堂时间也常常超标。他教得好,学生也愿意听,很多时候都要比原定落堂时间晚半个钟。 这天到了高山剧场,骆应雯将车泊好,准备进去逮人,才刚走到多功能室外,就已经听到阵阵欢声笑语。 “好了别笑了——古代女孩子更含蓄,看喜欢的人的时候不会直视人家,而是这样……”阮仲嘉正给学生示范动作,手中漆金扇唰的一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 他今日穿了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有些长了,没做造型,软软地垂在额前,反倒凸显了几分少年气,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执扇的手指修长白皙,转腕时手背青筋若隐若现,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显得扭捏做作。 他微一侧头,眼波流转间往外一抛—— 视线恰好撞上了倚在门边那人的眼。 他的动作就那样停住了。 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仿佛戏文里的才子佳人跨越时空对望了一眼。 学生们见他突然不动,都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即使戴着口罩,那优越的眉眼轮廓也让人难忘。 然后就有人开始小声惊呼:“哇!是市民骆先生!” 阮仲嘉轻咳一声,收了扇,耳根微红:“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女孩子们正是八卦的年纪,哪里肯走,等到骆应雯走近了,胆子大的先起哄:“阮sir,不介绍一下吗?” 马上有人附和:“对啊对啊!师丈好帅啊!” 阮仲嘉抿着唇笑了,“我偏不说。” “好过分呀——” 骆应雯走近了,摘下口罩朝学生们温和地点点头,才看向阮仲嘉:“时间到了,我没记错吧?” “对,我要走了,好了你们别闹了赶快回家吧。”阮仲嘉不忘驱赶这群呱噪的小鸭子。 “啊,阮sir你就好啦,有人来接。” 阮仲嘉失笑:“明明外面就有巴士站和地铁站!” 一群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吃吃地笑作一团。 阮仲嘉也懒得理她们,收拾好东西拎起包就走,骆应雯看了一眼还在咬耳朵的学生们,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往外走。 身后隐约传来女孩子们的尖叫:“哇!牵手了牵手了!” 阮仲嘉低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扬。 上车后,阮仲嘉还在笑,骆应雯就好奇了,问他:“你在笑什么?” 阮仲嘉眉眼弯弯:“她们叫你市民骆先生!” 这是一个数年前闹的笑话。 拿了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翌日,骆应雯如常去街市买菜,正当他在鱼档前接住过了秤的黑胶袋,就被电视台一档综合资讯节目的记者截获。 他是街市常客,因此也就没有戴口罩。 镜头晃动,举着麦克风的年轻记者显然没有认出他来,只当是个外形突出的路人。 记者:“先生,今天来街市买菜啊?” 骆应雯答:“对啊。” 记者:“最近好多市民都反映菜价上涨,请问您怎么看呢?” 骆应雯坦然:“没得看啊,该买的还是要买,总要吃饭的嘛。” 记者看了看他手里大包小包,问:“有没有买鸡?” 骆应雯也跟着低头:“没有,买了桂花鲈(举高展示了一下还在摆尾的鱼),还有手打牛丸,两颗生菜,搭了一点葱……” 记者:“收获很丰富嘛,是有什么事情要庆祝吗?” 骆应雯点点头:“嗯,和另一半在家打边炉。” 记者:“那真是恭喜您了,可以冒昧问一下是什么好事吗?难道加人工了?” 骆应雯语气波澜不惊:“也没什么,刚好昨天拿了金像奖最佳男主角而已。” 当晚采访出街,片段瞬间在网上流传,骆应雯打开ig,顶上飘着的红圈全都是转发的,提及他的帖文也不在少数。 只是没想到这个梗一出,竟然流行了几年。 第151章 今年骆应雯又拿了最佳男主角,记者们起哄,继续问他,现在还有没有去街市买菜。 “叫就叫吧,我总要去街市的,”骆应雯启动车子,“今晚吃珍珠糯米丸,莲姐煲了黄豆苦瓜排骨汤。” 一个月后,骆应雯刚刚完成了一部合拍剧的拍摄,某日傍晚,两个人循例趁着莲姐放假,自己在家做饭。 电视机里放着六点半新闻,骆应雯做好了三菜一汤。 一起摆好了盘,骆应雯先给阮仲嘉盛了一碗汤,娴熟地撇去表面的油花。 “对了,”他把碗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汤会不会太咸,“下个礼拜你有空吗?” 阮仲嘉正夹起一块煎酿莲藕饼往嘴里送,闻言也没抬头:“怎么了?你要去哪里宣传?” “不是宣传,”骆应雯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我看了一下通告单,下星期没有工作,如果你也腾得出时间,我们飞一趟哥本哈根注册吧。” 阮仲嘉咀嚼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 他咽下那块藕饼,拿起旁边的手机划开日程表,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什么公务。 “星期二不行,青训班有两节大课,走不开。星期三信托那边要向我做定期汇报,不过可以让罗秘书推迟一个礼拜。” 他手指在荧幕上点了几下,抬头看向骆应雯,语气平静,“星期三晚上飞,之后在那边注册结婚,还可以逛一逛再回来,你说好吗?” 骆应雯喝了口汤,点点头,“好啊,那就这么定了。我上网查过,那边注册要准备好几种证件,还要写一份交往证明。” “证件全部放在衣柜左手边最底下那个抽屉里,不过你说的交往证明是什么呀?”阮仲嘉吃饭的动作不停,好整以暇地吞了一口米饭才问。 骆应雯便说:“例如两个人的合照,还需要写一封信,证明我们的关系是真实的。” “说起合照,有张照片我一直忘了给你看。” 阮仲嘉忽然笑起来,放下筷子,从手机邮箱里找出一封陈年电邮点开。 那是当年被狗仔拍到后威胁他买下来的。 其中一张,两个人在深夜的雨巷撑着伞接吻,昏黄路灯下,雨丝如雾,照片拍得很梦幻,阮仲嘉一直没舍得删。 确切来说,里面的照片都拍得挺好的。 他把手机掉了个头,推到骆应雯面前:“你看。” 骆应雯就笑了,“这就是天价跟拍吗?” “可不是嘛。” 灯光融融,两个人在餐桌上对坐,看着彼此的眼睛,都笑了出来。除了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家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响。 没有戒指,没有鲜花,甚至没有一句我爱你,但就在这顿普通的晚饭里,他们敲定了余生的归属。 出发那一天也是很平静的。 他们像平时去旅行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骆应雯在玄关做最后的检查:“护照、身份证,出世纸,还有交往证明,都带好了吧?” 阮仲嘉拍了拍背包,“都在这里了。” 这次带了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那个大的银色rimowa是他们用了好几年的旧箱子,上面贴满了骆应雯这几年参加各大影展的托运标签——康城,东京,柏林,威尼斯……阮仲嘉特地让他留着不许撕,说这是职业生涯的勋章。 箱子边角有些磨损,静静地立在玄关,显得格外结实可靠,里面挂着两套成对的深色西装,到了当地会有摄影师帮忙拍照,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那就出发吧。” 阮仲嘉穿鞋,骆应雯最后检查了一遍煤气有没有关好,将门带上。 电梯下行。 骆应雯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阮仲嘉正在回这周最后一条工作讯息,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罗秘书又发了什么琐事过来,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阮仲嘉另一只手。 阮仲嘉发完讯息,把手机揣回裤袋里,也没看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回握住,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五月的哥本哈根,风里终于褪去凛冽,带着一丝微甜的暖意。 两个人落地之后先到酒店补了个觉,睡到自然醒才起床收拾整理。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毕竟是人生大事。 浴室里水汽氤氲,阮仲嘉坐在洗手台上,微微仰着头,让骆应雯给自己刮胡子。 其实阮仲嘉胡须不重,但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某种隐秘的情趣。只要在同一个地方醒来,每日骆应雯都会帮他刮脸,顺便籍着放松的气氛聊聊天,互相表露心情。 骆应雯手法娴熟,他是手动刮刀派,涂上泡沫,然后一点一点地为对方刮干净脸颊和下巴。 这张脸几乎每天都捧在手里,或是亲吻,或是单纯地欣赏,凝望。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今天,他忽然觉得阮仲嘉脸上的婴儿肥比刚认识的时候消减了许多,随着年龄增长,轮廓稍微突出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常年管理和教学,那股原本骄矜的劲儿里,多了几分沉稳柔和。 不用他开口,仅凭细微的动作变换,阮仲嘉就可以精准地配合着调整脸部的角度。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刀片刮过皮肤时,伴随着泡沫被推走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阮仲嘉把脸偏到一边,视线却依旧落在骆应雯身上。 “待会证婚人是讲英语的,对吧?”他突然开口。 骆应雯头也不抬,继续仔细地处理着他的下颌:“嗯,有丹麦语和英语两种选择,我们是外国人,所以讲英语。” “那……”阮仲嘉顿了顿,才继续说,“是不是像电视剧里面演的那样,他会问我‘do you take keith to be your husband?’”(你愿意让keith成为你的丈夫吗?) 他的声音有点涩,但怪声怪气地模仿起某种口音,又成功让骆应雯笑了出来。 骆应雯手一抖,差点把他的脸刮破,无奈笑道:“是啊,应该是这样——别乱动,我拿着刀片呢。” 阮仲嘉就抿着嘴笑了,眼里全是狡黠。 “好了,等一下,我洗一下手。” 清理完毕,骆应雯打开水龙头冲干净剃须刀,又洗了手,拿过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 热毛巾敷在脸上的感觉很舒服,擦拭的动作很温柔,这是日常生活里,阮仲嘉最享受的一部分。 隔着毛巾,他闷闷的声音突然传出来,没头没尾地唱了一句:“对我讲一声。” 骆应雯动作一顿:“什么?” 阮仲嘉拉下毛巾,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噙着笑继续唱:“i do.” 骆应雯看着他,俯身在他还带着须后水清香的唇上亲了一口,声音低沉:“i do.” 市政厅是一幢宏伟的红砖建筑,但这天天气一般,来结婚的人并不多。 没有红毯,没有媒体,也没有闪光灯,只有两个穿着成对西装的亚洲男人,手牵手走进了那个并不算宽敞的注册大厅。 过程比想象中还要快,甚至不需要排队。官员核对了他们的护照和证件,微笑着问候了几句,仪式便开始了。 哪怕是再见过大世面的人,在这一刻声音也难免有些发紧,而阮仲嘉在说出那句“i do”的时候,也不复刚才在酒店里的玩闹心态,郑重得像在许一个宏愿。 只是阮仲嘉没想到,到了交换信物的环节,骆应雯竟然变出来一对戒指,h字头的珠宝品牌素圈,像他们的感情一样,真挚,朴实无华。 阮仲嘉眼里泪花闪烁,语气娇嗔:“什么时候买的呀,我都没发现。” “准备好很久了。”骆应雯拿出对应的那只,脸上强装镇定,套了好几次才对准了位置。 戒指推进无名指的根部,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很快就被体温捂热,这种感觉很新鲜,阮仲嘉抬起手,看了又看。 而当他们坐下来,看着面前那份文件时,心跳比宣誓时更加速了几分。 两个人执起笔,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种落笔的沙沙声,大概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动人的声音。 没多久,骆应雯突然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哎呀……” 阮仲嘉连忙扭头去看:“怎么了?” 只见骆应雯一脸抱歉地看着官员,尴尬地询问:“sorry,can i have a new one?i was too nervous…”(可以重新给我一份吗?我太紧张了……) 阮仲嘉看着因为手抖划了一道杠的签名,会心一笑。 那名官员也笑了起来,体贴地重新拿了一份:“no worries,sir. it happens all the time.”(不用担心,先生,这种事时有发生。) 骆应雯抖着手接过新文件,这才扭头看向阮仲嘉。 阮仲嘉凑过来小声咬耳朵:“你好笨呐,我都写好了。” 骆应雯挠了挠脸,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浅浅的红晕:“真的,太紧张了。” 终于签好,官员笑着宣布他们结为合法伴侣,并递过来一本印有哥本哈根徽章的结婚证书。 第152章 “congratulations.” “thank you.”阮仲嘉接过红信封,低头看了很久,上面没有复杂的条款,只有两个并排的名字。 这就是他们那晚在餐桌上谈论的事情,纸张轻飘飘,拿在手里,却又沉甸甸的。 离开注册大厅往下走的时候,阳光正好穿过实木镶嵌的窗框,洒在楼梯上。 一直跟随的摄影师叫住了他们:“两位,光线正好,我们在这里拍几张吧。” 两个人牵手并排走着,闻言停下脚步,站在楼梯拐弯处往上回头,回眸一笑。 出市政厅的时候,天竟然彻底放晴了,白鸽们散落在周围,悠哉地散步。 “骆生,”阮仲嘉偏头,眼角眉梢都还在笑,“刚刚那个证婚人肯定在想,怎么会有这种笨蛋,连自己都名字都能签错。” “紧张嘛,”骆应雯摸了摸鼻子,有些理亏地牵紧了他的手,“这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要很慎重。” 阮仲嘉不说话了,看着他,笑得比蜜还甜。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手风琴的声音,骆应雯让他在原地等一下,转身走向广场角落的花摊,片刻后抱回来一束花。 是一束小巧的铃兰。 没有精美的包装纸,只用珍珠缎带绑起来,绿叶包裹,中间垂着一串串像风铃一样的白色花朵。 “我觉得铃兰最衬你,”骆应雯将花送到他手里,“看起来娇贵,像是长在幽谷里,让人可望不可及——但其实含蓄而又坚韧。” 阮仲嘉低头,鼻尖凑近花儿,闻到了一股悠远而清甜的香气,心中一暖,他踮起脚,在异国的风里,亲吻了自己的新婚丈夫。 整点的钟声忽然敲响,惊起了广场上一群白鸽,扑棱着翅膀飞向湛蓝的天空。 当—— 当—— 当—— …… 钟声回荡,阮仲嘉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出了那三个字。 -完-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阮sir用普通话念起来有点拗口,但其实粤语的话「阮」发音接近普通话「云」,所以念起来其实是「云sir」这样[让我康康] ------ 纵然不舍,小阮和小骆的故事也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会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的。 第一次写完44万字的长篇,好神奇,再次感恩你看到这里,喜欢的话可以给文章打个分吗,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