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龙傲天老公怎么办》 第1章 《错认龙傲天老公怎么办》作者:贺今宵【完结】 文案: 温溪云是天水宗有名的漂亮花瓶,前世,他不顾双亲阻拦,刚及冠就同宗门大师兄结为了道侣。 婚后,温溪云被师兄养得越发娇贵,不管是修炼还是生活,一切都被安排妥当,只有一点不好,师兄不许他出门,连回宗门看看都不行。 他知道师兄自幼成了孤儿,最渴望得到一个家,于是成婚第三年,温溪云费尽千辛万苦找来生子秘药,想给师兄一个惊喜,可一朝睁眼却莫名其妙来到了另一个时空。 不知为何,这个时空的师兄对他冷淡又无情,和前世截然不同。 —————— 一天之内,谢挽州从天才变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邪祟,只因他父亲修炼功法时走火入魔,亲手斩杀了全家上下二百余口人后又自戕身亡。 谢挽州自幼跟随父亲修炼,如今落在众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随时都可能走火入魔的隐患。 紧接着,一群人打着防患于未然的幌子,将他重伤后又险些废掉他一身修为。 短短几日,谢挽州的人生天翻地覆,无尽的恨几乎将他吞噬。 复仇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偏偏这个时候,有人冒出来说自己是他前世的道侣,日后他们会恩爱有加,甚至有一个孩子。 —————— 温溪云不懂为何这一世谢挽州的境遇会变成这样,他只知道前世的师兄对他温柔体贴、关怀有加,他们在一起的每天都很幸福。 于是这一世,无论谢挽州冷脸将他推开多少次,温溪云都不依不饶地贴上去,用尽全力去关怀对方。 他以为只要靠自己的力量感化谢挽州,对方就能变回前世那样,他们之间也能重归于好。 好不容易眼前的冰山有所融化时,温溪云却突然想起上一世临死前的记忆,好似当头一棒—— 原来师兄主动靠近他,不是喜欢他,而是别有所图。 前世的他,正是死在师兄剑下。 —————— 一些阅前预警: 1、本质是一篇狗血文,龙傲天攻和娇妻受,双洁,前期受恋爱脑一直倒贴攻,后期会有追妻,但火葬场主要在前夫身上。 (双洁这里打个补丁,因为有前世今生两个攻,所以也可以视为受不洁攻洁吧,总之极度洁党避雷) 2、前夫和攻是平行世界的同一个人,我本人的xp就是即便写1v1的文也会让攻切几个片出来雄竞,纯爱党按需避雷。 3、万人迷受,会有很多npc及路人喜欢受,以及大量凝受描写,但作者口味阴间,不建议极端控控党阅读。 4、阅读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及时止损。 5、非传统升级流修仙文,一切设定都是为了谈恋爱。 -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重生 狗血 龙傲天 万人迷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溪云,谢挽州 ┃ 配角:q版小云,q版小谢(非前夫版 ┃ 其它:龙傲天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前夫对我追悔莫及 立意:事在人为 第1章 重生 “溪云,你流了好多血……” “别睡…溪云……你看着我、不要闭眼……” “温溪云——!” 温溪云蓦地睁开眼,被眼前的日光刺得眨了眨眼,眼角滑出两滴生理泪水。 他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深,乍醒过来整个人懵懵的,好半天都没动弹。 脑海里还回荡着谢挽州悲恸的呼喊声,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可在温溪云的印象里,他师兄从来都没有这般哭过。 谢挽州年幼时就成了孤儿,独自来到天水宗,吃了许多苦头,看上去孤傲难处,但温溪云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果然梦境同现实都是相反的,温溪云摇摇脑袋,企图晃掉那点说不上来的心悸,师兄那样稳重的人,就算是遇到天大的事也不会像梦里那样失了分寸。 所以,他究竟梦到了什么,才会让谢挽州那般肝肠寸断? 温溪云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始终没什么头绪,反而越是努力回想,梦里的记忆消失得越快,如同退潮的海水,不一会就褪了个干干净净,连片水痕都没留下。 他一向心大,干脆不给自己找麻烦,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 身边一如既往是空的,谢挽州勤于修炼,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剑,温溪云早就习惯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清亮的眼眸中半是笑意半是期待。 他知道谢挽州年幼丧失双亲,一直渴望家人,所以前些日子,他特地找来生子秘药,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师兄知道之后一定会很开心吧! 一想到这,温溪云忍不住裹着被子在榻上翻了几个滚,顺便又赖了好一会的床。 肚子咕噜一声,像是饿了,但温溪云才吃了辟谷丹,按理来说身体是不会饿的,难道是肚子里的孩子有动静了? 他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用手贴着下腹部,想仔细感受一下,可腹部平平坦坦,一丝反应也没有。 也是,才刚怀上一个月,应该没有那么快有动静吧……? 温溪云费尽心思寻到药,也不过是为了让谢挽州开心,他自己从未了解过孕育一个生命的艰辛,对这方面可以说是一片空白,眼下遇到了问题,下意识就想去求助。 成婚这三年,大到修炼功法,小到吃穿用度,全都是谢挽州一手打理好,温溪云什么也不用管,一切都有师兄帮他托底。 也因此,他被养得没有一丝主见,像一棵攀附着他人生长的菟丝子,遇到任何事情的第一反应都是去找谢挽州。 可直到掀开锦被下榻之时,温溪云才猛然发现,眼前的屋子不对劲! 倒不是被人掳到了什么陌生的地方,恰恰相反,这房间温溪云再熟悉不过,是他在天水宗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问题也出在这里,自从他三年前不顾父母反对,同谢挽州结为道侣后,他们就一起搬离了天水宗。 三年来,谢挽州对他自是体贴有加,唯有一点不好,谢挽州不许他回天水宗,哪怕只是回去探亲访友也不行。 这要求相当不合理,但温溪云已经在心里替对方找好了解释,也许师兄只是没有安全感,害怕他回了宗门之后就被父母扣留在天水宗。 可眼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间房间,是父亲把他抓回来的吗? 任凭温溪云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刚刚得知自己有孕的那一刻。 “小云,你醒来了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温溪云恍惚了好一阵,总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小云?”门外人没等到他的回应,语气夹杂几分担忧,“不说话的话,我进门了。”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推开,那门上下了禁制,但眼前之人明显得了允许,能随意进出。 温溪云愣愣地看着面前一身月白长袍的青年,迟疑道:“白崇师兄?” 白崇见温溪云好端端地坐在榻上,悬起来的一颗心才放下,听到这一声略显陌生的称呼,有些困惑:“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温溪云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就说自己怎么好端端的会出现在天水宗,原来是因为这根本就是个幻境! 这事还得从一年前说起,谢挽州偶然间从秘境之中得了一个法宝,可以编织出幻境将人困于其中,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行,只能困住金丹以下修为的人。 按理来说这法宝应当很鸡肋才是,可偏偏温溪云一直卡在辟谷境界,迟迟未能结丹,法宝刚好能对他起效。 当晚,他就梦到了白崇。 温溪云的父亲是天水宗三大剑尊之一,白崇从小一直跟随他父亲修炼,跟温溪云也称得上一句竹马竹马。 在谢挽州还未进天水宗时,温溪云一直都是黏着白崇的,每日都跟在他身后叫白师兄。 那晚的梦中,温溪云没有再黏着白崇,而是一直掰着手指头坚定地等谢挽州来到天水宗。 可一日日过去,谢挽州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反而是白崇,对他嘘寒问暖,笑起来的神情同谢挽州有几分神似。 除了白崇,整个天水宗有数不清的男弟子喜欢他,每个人都对他温柔至极,每个人脸上都有几分谢挽州的影子。 温溪云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让自己清醒都醒不过来。 除此之外,父母还不顾他的意愿,极力撮合他和白崇在一起。 温溪云拒绝了很多次才勉强推掉婚约,没想到白崇私下找到他,还没说几句话就强吻了他。 一开始温溪云自然是极力反抗,可白崇身上竟然有谢挽州独有的沉香味,接吻时的感觉也很像谢挽州。 第2章 温溪云被亲得晕晕乎乎,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忍不住回应了这个吻。 下一秒,幻境骤破,眼前哪有什么白崇,有的只是一个阴沉着脸的谢挽州。 温溪云这才知道刚刚那一切只是幻境,他却没有坚守住自己的心,在幻境里亲了别人,即便那人是谢挽州假扮的。 这事若是常人来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温溪云身上,毕竟是谢挽州扮演的白崇先强吻上来的,温溪云最多只能算是一时意乱情迷认错了人,严格来说他也并非错认。 但谢挽州和温溪云都不算常人。 谢挽州目光沉沉,笃定了温溪云对白崇有意,冷峻的脸上顿时布满郁气。 偏偏温溪云也觉得自己有错,此后被谢挽州翻来覆去折腾时,他也完全顺从,后果便是整整三日没下过榻。 那次之后,温溪云偶然间在秘境之中遇到过白崇一次,对方见到他时面露欣喜,显然是想过来和他说几句话的。 但温溪云被谢挽州惩罚怕了,看到白崇就想起上次的事,一时间吓得连眼神都不敢移过去,硬是装作一副没看到白崇的模样,就这么擦肩而过,徒留白崇一个人在原地凝滞。 就算这样,谢挽州还是不满意,一再逼问他和白崇究竟有没有私情,那天晚上,温溪云又是一番苦不堪言。 不过即便谢挽州做得再过分,温溪云也甘之如饴,认为这是师兄太过爱他的表现。 此时此刻,温溪云确信眼前场景一定又是谢挽州布置的幻境,是对他的考验。 他倒不是害怕考验,只是更想见到谢挽州本人。 “师兄!”温溪云几乎是扑进了白崇怀中,仰着头小声说,“我知道是你,所以这次不算。” “什么不算?”白崇一脸疑惑,“小云,你在说什么?” 温溪云只当谢挽州不想那么快结束幻境,所以还要继续演下去,虽然不开心,但他还是伸手紧紧抱住白崇,歪头靠在白崇的胸口。 “师兄,我好像做噩梦了,醒来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你,我好害怕。” “不、不用害怕,”白崇显然不习惯温溪云的亲近,一双手抬起来,想抱回去也不是,落下也不是,一来二去,耳根都红透了。 “你吃了筑基丹,灵力增长太快,肉身承受不住,已经昏睡三日了,害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说到这,白崇面露担忧,诫勉道:“小云,修仙最忌投机取巧,师尊知道你偷吃筑基丹之后很生气,还好有师娘在一旁劝解,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 偷吃筑基丹?温溪云想了想,这不是他几年前做的事吗,为什么师兄现在拿出来说? 温溪云没有说话,白崇又继续说:“你悟性高,只是没有把心思放在修炼上,师尊让你下个月开始,随我去凡世历练。” “什么嘛,”温溪云抬起头,他比白崇矮一些,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向对方,“你演白师兄倒是越来越像了,这次的幻境就是为了锻炼我吗?” 他说的话,白崇一句也听不懂,不由皱起眉:“小云,你在说什么,什么幻境?” “你还装!”温溪云鼓起嘴,三分愠怒的表情让那张漂亮的脸更加生动,“我都和你说我很害怕了,你还要继续演下去,一点都不关心我,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一听他要生气,白崇不由有些慌张,但他的确听不懂温溪云的话:“小云,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对,我就是还在做梦,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故技重施,让父亲定下我们俩的婚约?” 白崇撇开脸,耳垂红得快要滴血:“师尊没有说过,但师娘似乎有这个意思,她也和你说过了吗?” “她当然说过,我也答应了,但是你要顶着这张脸和我成婚吗?”温溪云故意撒谎,带着几分挑衅问。 “这张脸......怎么了吗?” “没什么,白师兄自然是好看的。” 这倒是实话,白崇的外貌不像谢挽州那样带着侵略性,他更像一块温润的玉,眉眼天生带着几分笑意,在外一直有君子剑的美誉。 “但是——”温溪云话锋一转,“我只担心某人出了幻境之后又要生气,来欺负我。” 白崇已经可以熟练忽略温溪云话中那些听不懂的地方了,闻言忙道:“有我在,怎么会让其他人欺负你。” “谢挽州!”温溪云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忍不住跺脚道,“你太过分了!” “谢挽州?”白崇满脸错愕,“前些日子出事的青澜谢家?小云,你怎么会知道他?” 白崇的表情不似作伪,细细看去,半分演的痕迹都找不出来,直到这时,温溪云才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意思...?”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白师兄,我幼时贪玩,弄坏了你一件东西,你还记得是什么东西吗?” 这件事发生在谢挽州来天水宗之前,如果面前的白崇是谢挽州假扮的,肯定回答不上来。 可眼前之人想也没想就答道:“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玉佩,无妨,我没有怪过你。” 像是突然有一道炸雷劈下来,温溪云的脑海登时空白一片。 幻境之中只会有他和谢挽州两人,既然眼前的白崇是真的,就说明这里不是幻境。 “现在、现在是哪一年......我多大了,白师兄......”温溪云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云,你...不记得了?上个月才过完你的十八岁的生辰。”白崇惊讶地回答,如果不是温溪云刚才问的问题,他都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 温溪云摇摇头,已然失了神。 他从前看的话本里有些主角郁郁不得志,含恨而终后被天道垂怜,得以重活一世,那时他还觉得写出这些话本的作者未免太异想天开,可现在,他自己竟然遇到了类似的事?! 但他前世分明再美满不过,为何好端端的,天道要让他回到十八岁时重新来过? 温溪云突然想起什么,立刻攥紧白崇的手问:“白师兄,你刚刚说谢家出了事,出什么事了,谢挽州人在哪?” “谢家......唉,”白崇叹了口气,“上个月谢前辈修炼时走火入魔,亲手杀了全家上下二百多口人后自戕而亡,只有外出历练的谢挽州逃过一劫。” “怎么会?!”温溪云不敢置信地捂住嘴,“灭了谢家满门的凶手竟然是谢伯父自己?” 前世,谢家也遭遇了同样的事,但事发时谢挽州还年幼,凶手一直没能找到。温溪云知道,谢挽州前世拼命修炼,就是为了找到真凶后能够亲手报仇雪恨。 可现在却告诉他,凶手竟然是早已身故的谢涯。 白崇道:“谢前辈已经是化神后期的修为,整个灵玄境能与他抗衡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三大宗的长老们在谢家发现了大量清心平气之物,想来谢前辈走火入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会不会、会不会弄错了,人人都知道谢伯父修炼的归元剑法精妙绝伦,也许是有人想杀人夺宝,故意栽赃到谢伯父头上。” 白崇摇摇头:“问题就出在归元剑法上。” “据说归元剑法一招一式威力虽大,可修炼到后期,人就会生出心魔来。” “可是——”温溪云还想再争论,这种无凭无据的话怎么能当真?但白崇的下一句话顿时让他止住话头,整个人如坠冰窖。 “谢挽州素有天才之称,不过弱冠就凭借着归元剑法到了金丹后期,各宗长老们怕他日后也生出心魔来,商议之后已经决定废除他的修为,赶去凡世。” “他逃了三天三夜,听说今日卯时才被堵在断崖。” “想来此刻,应当已经被处置完毕了。” 第2章 跳崖 断崖之上,谢挽州浑身浴血,一身黑色劲装几乎被血浸透,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额发散落几缕,混着血黏在脸侧颈间,全靠手中的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俨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谢挽州,你可知道,若是留在灵玄境,日后你会犯下滔天的罪孽!” 说话之人乃是九幽宗的何宗主,他身后站了数十人,除了天水宗,其他三大宗皆派了人参与此次围剿。 谢挽州一双眼睛漆黑如墨,闻言嘲讽地笑笑:“我倒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值得三大宗同时出手。” 他才刚弱冠,修为便到了金丹,即便在新生一代之中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天才,从小到大听过的赞誉数不胜数,但眼前众人皆活了成百上千年,最低也是元婴的修为,对付他再简单不过。 何宗主身后一人插嘴道:“现在不犯,不代表以后不会,你父亲走火入魔,屠光家中上下二百余口人,难道你要步他的后尘吗?” 提起父亲,谢挽州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饰,几乎要淬出火来。 他父亲一生光明磊落,早年入天水宗修剑道,偶然间寻得归元剑法后,深知此法之玄妙,但天水宗容不下除了本宗外的其他剑法,于是他父亲自废修为后离开天水宗。 第3章 这些年,多少人因为剑法来同父亲交好,甚至有人将自己家中小辈送到他家习剑,只要是资质尚可的,父亲从不藏私。 谢挽州眼神一一扫过眼前众人,这些人往日里见了他都要叫一声贤侄,如今为了一项莫须有的罪名就要将他赶尽杀绝。 何其讽刺。 “若是只杀了你们全家也就罢了,可怜我那外甥,才不过而立,就死于你老子剑下,父债子还,今天我这个做舅舅的就要让你偿命!” 突然冲出一道黑色的人影,说话的瞬间已经扬出数十张符纸,悬在半空中像一张明黄色的大网,直直朝着谢挽州而来。 每一张符纸上都带着元婴期修为,谢挽州抬手用剑一一格挡,但不过几瞬,唇边就溢出一抹鲜血来。 手中的剑嗡鸣个不停,虎口被震得发麻,看来剑和他一样,已经被逼至绝路。 “挽州,”何宗主拦住那人,朗声道,“看在我和你父亲素来有些交情的份上,你若是愿意交出剑法,自废修为离开灵玄境,今日我们可以饶你一命,不必赶尽杀绝。” “你休想,”谢挽州冷笑一声,单手随意擦去唇边那道血迹,虽已力竭,但脊背仍挺得笔直,宛如一棵松柏。 何宗主眼中不由显出几分赞赏,到了如此境地还能这般不慌不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确是万里无一的好苗子,只可惜—— 万象宗的葛长老一向脾气暴躁,闻言冲出来道:“何宗主,莫要和他多言,我们留他一命已经是看在谢涯的面子上了,他若是不肯去凡世,将他扔下去便是,至于扔下去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灵药宗的方长老拂着白须,在几人身后幽幽开口道:“谢家小子,你资质出众,若是不想去凡世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凡人,可以来我灵药宗当药人,虽然不可再修炼,但能继续留在灵玄境,你意下如何?” 谢挽州咬牙吐出四个字:“绝无可能。” “和这毛头小子废话什么,你们不动手,我来做这个恶人!” 说着,葛长老掌间聚起一团灵力,他用了七成的功力,四周的风顿时裹挟着落叶朝他掌心聚拢,形成一小道龙卷风。 这化神初期的一掌若是打在谢挽州身上,只怕凶多吉少。 “等等——!” 就在葛长老即将出招之际,突然有两人御剑而来,正是温溪云和白崇。 还没等白崇让剑完全停下,温溪云就着急忙慌地一跃而下,几步挡在了谢挽州身前。 离得近了,他才闻到谢挽州身上浓厚的血腥味,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似的。 “各位长老,即便谢挽州修炼了归元剑法,但如今他伤成这样,修为损失大半,你们的顾虑已经解决,当真要逼死他吗?!” 谢挽州眼中闪过几分意外,方才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会有人替他求情,还是一个他从未结交过的陌生人。 来者何人?在他面前演这一出戏又有何目的。 何宗主不认识温溪云,但他见过白崇,加上温溪云那张过于出众的脸,何宗主心中当即有了猜测:“你是温子儒的儿子?” 天水宗乃四宗之首,由三大剑尊共同掌管,温子儒就是其中之一。 还没等温溪云开口,白崇便替他答道:“正是,晚辈白崇,带着师弟温溪云拜见各位前辈。” 刚才突生变故,葛长老强行停下手中掌法,险些遭到反噬,此刻不满道:“你们天水宗不是表明了不掺和此事吗,怎么现在要来阻拦我们清除隐患?!” 白崇闻言面露难色,天水宗的确说过不插手此事,但他被温溪云几番哀求,便忍不住心软,御剑带他来到此处。 原来是天水宗的人。谢挽州在心中讥笑,他还以为天水宗转了性子,当真不参与此事,原来是要在最后唱白脸。 在他最绝望时出手相助,等取得信任后好从他口中得到剑法。 “罢了,”何宗主开口,“我们可以就此收手,但必须由我亲手废掉他的修为,确保他日后不能再修炼,谢挽州,你可愿意?” 废掉修为……温溪云一听,眼尾登时红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世师兄的境遇和上辈子截然不同。 上一世谢家被灭门时谢挽州年纪尚小,还没来得及修炼归元剑法,谢家出事后,他被天水宗接纳,成了天水宗的弟子、温溪云的师兄。 “师兄,”温溪云红着眼睛转过头去,下意识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直到这时,谢挽州才看清温溪云的脸,短暂愣怔几瞬后开口回答:“我不会同意的。” 他们如今在万丈悬崖之上,从左侧跳下去能直通凡世,尚有一线生机。 右侧是绝情谷,谷底常年被毒瘴覆盖,即便是修仙之人,也没人能从绝情谷走出。 也就是说,落入绝情谷只有死路一条。 但谢挽州一路逃至断崖,目的地就是绝情谷。 “今日种种我已刻骨铭心,你们最好祈祷我不会活下去,否则——”话未说尽,谢挽州拼尽最后的力气,转身冲着绝情谷一跃而下。 崖上众人皆是满脸错愕,没想到谢挽州宁愿赴死也不愿意废掉一身修为。 “师兄——!”温溪云反应过来之后,毫不犹豫地跟着谢挽州跳了下去,耳边顿时充斥着呼啸风声。 他是甘愿陪着谢挽州一同赴死的,他们是拜过天地的道侣,就应当要生同衾,死同穴。 温溪云紧闭双眼,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一丝后悔。 也正因为他闭着眼,所以没能看见半空中有道光圈将他团团包裹住,谷底的瘴气和树枝没能伤到他分毫,直到安然落地。 —————— 谢挽州再度醒来时,浑身上下都是锥心刺骨的疼痛,但丹田处,原本隐隐破碎的金丹竟然又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大上一圈。 他想过自己或许不会死,但万万没想到之前受的重伤能够恢复,还没等他运转灵力仔细查验一番,识海中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醒了?” 谢挽州立刻警惕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识海?”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我在这待了上千年,你是第二个闯进来的人。” 听到这句话,谢挽州就知道,他赌对了。 世人只道绝情谷有去无回,但实际上并不属实,至少谢涯就曾经从绝情谷毫发无伤地出来,还带回了归元剑法。 灵玄境恐怕无人知晓,绝情谷底住着一位隐世的高人。 这便是谢挽州跳下绝情谷的理由,他在赌,赌自己命不该绝。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谢挽州感激道。 “我不是平白无故救你。”识海中的那道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感情,的确像是避世千年的高人。 “不知前辈为何伸出援手?”谢挽州问。 “我要你同我结下契约,日后我助你修行,你可以完成任何想做的事,只要最后帮我一个忙即可。” 谢挽州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问:“前辈需要我做什么?” “时机未到,不可多言,你只说愿不愿意?” 谢挽州没有思考多久就一口答应:“晚辈愿意。” 此刻的他满心满眼都是复仇之事,心中的恨意翻滚不歇,从跳下悬崖的那时起,他就已经在心里立誓,只要还有一口气,有朝一日,定要让那群人血债血偿。 “我姓周,单名一个偕字。” 谢挽州明白,这便是同他透了底,立刻也说出了自己名字。 待契约完成后,周偕放缓语调:“我累了,借你灵台休憩一番。” “等等,”谢挽州叫住周偕,“有个人同我一起跳下山崖,不知周前辈有没有出手救他?” “你们一起跳下来,我自是一同救了。” “多谢前辈,那他……如今在哪?” 似乎是被问烦了,周偕不耐道:“他就在这谷中,你自己去找便是,莫要再来打搅我。” 最后谢挽州是在潭边找到温溪云的。 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人,谢挽州难得生出几丝不解来,他原以为温溪云帮他是另有目的,可对方竟然愿意冒着赴死的风险陪他一起跳下悬崖。 越是看不透的人,谢挽州越是生出十二分的警惕来。 此人究竟有何目的? 第3章 坦白 旁边恰好有个洞穴,谢挽州准备将人抱进洞中,才刚动作,温溪云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兄?”温溪云刚醒,看到谢挽州一时忘了自己重生的事,两只手极为熟练地圈住谢挽州脖子,朝他怀里贴得更紧,“我怎么在外面睡着了?” “不是睡,你晕过去了。”谢挽州的回答略显僵硬。 温溪云迷迷糊糊地问:“你又把我弄晕了吗,有没有帮我施清洁术?我不喜欢身上黏黏的。” 谢挽州不太明白温溪云话里的意思,因此谨慎地没有回话。 第4章 一直到进入洞穴,温溪云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已经重生了,这里是绝情谷底! “师兄!”他满脸欣喜,“我们竟然还活着!太好了!” “嗯,”谢挽州应了一声,迟疑一瞬后又问,“你为何一直叫我师兄,我和天水宗并无关系。” 温溪云眨眨眼,突然靠近小声道:“我可以说,但是我怕说了之后师兄不信。” “你先说。” “其实、其实我是重生之人。”温溪云自知这个说法听上去很假,因此说得很没有底气。 “但我说的是真的!上一世你家里出事后被我爹收为亲传弟子,后来我们还……” “还怎么了?”谢挽州表面耐心地问,但心中对温溪云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重生之事?他从未听过,继续问下去也不过是想知道眼前之人有什么目的。 “…还结为了道侣,所以你也是我的夫君……”温溪云的声音越说越小,听上去更像是撒谎了。 谢挽州略一挑眉,反问:“你是说,前世你是我的道侣?” 这倒是他意料之外的回答。 温溪云连连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我没有骗你,我们还有一个孩子呢!” “是吗?那孩子叫什么?” 温溪云摇摇头,表情显而易见的难过:“他还没有出生,我才刚知道自己怀孕,都没有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你,就重生了。” “既然是重生,”谢挽州抓住重点,“也就是说,你死过一次?是因为什么?” “没有,”温溪云又摇头,“我没有死,只是睡了一觉就发现自己到这里来了。” 他说完就眼巴巴看着谢挽州,企图得到对方的信任。 谢挽州面上不置可否,听完后只是回答:“我知道了。” 但实际上,他只觉得荒谬。 温溪云连撒谎都自相矛盾,一边说自己是重生之人,一边又说自己没有死过,只是睡了一觉就重生,甚至连他们俩之间有个孩子的胡话都说得出口。 天水宗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派一个这样的人来他面前? “你的识海一直在翻涌。”周偕突然开口,语气充斥着不悦。 “抱歉,周前辈,方才听到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周偕似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谢挽州将温溪云的话转述给周偕:“前辈见多识广,不知有没有听说过重生之事?” “闻所未闻,一派胡言。” 连周偕这样的人都没听过重生的事……谢挽州更加笃定自己的看法,只是不知道,温溪云撒这种谎有什么目的。 “不过想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也简单,”周偕突然道,“你让我控制你的身体,我探寻一番他的灵脉就知道了。” 谢挽州垂眸,没有立即答应。 “怎么,”周偕反问,“你在犹豫什么?” “不是犹豫。”谢挽州否认,“他说的话,我本就一个字都不信,不必麻烦前辈出手。” “那人可是冒死跟着你跳下悬崖,你就没有丝毫动摇?万一他说的是真话呢?”周偕反问道。 谢挽州摇摇头:“他虽跳崖,但身上衣着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一丝外伤,想来是天水宗派他过来之前给了护身的法宝,即便前辈不救,他也会安然无恙。” 周偕停顿一瞬后,才意味不明地说:“你有这份眼力,想来日后定能得偿所愿。” “但你不信,我倒是有些好奇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 在温溪云眼中,谢挽州只是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就突然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视线如毒蛇般,将他从头到尾缠了一遍。 前世的谢挽州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温溪云心里顿时毛毛的。 “师兄……”他小声地问,“你怎么了?” 谢挽州、现在是周偕这才收回目光:“没什么,把你的手给我。” 温溪云什么都没问就乖乖地伸了手,下一秒,掌心被握住,一股暖流顺着谢挽州的身体朝他涌来,缓缓走遍全身。 这是在给他渡灵力吗? “师兄,你相信我的话了吗?”温溪云一开心,眼睛就会亮晶晶的。 眼前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灵力继续在他浑身游走,像一双温暖的手。 谢挽州不说话,温溪云却依然开心,甚至自顾自靠过去,双手环抱住谢挽州的手臂:“师兄,你不用给我渡灵力,我没有不舒服。” “你知不知道,发现你不在天水宗的时候我有多慌张,还好找到你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但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害怕。”温溪云的语气透着一股娇憨,仿佛谢挽州就是他的全世界。 下一秒,温溪云却又沮丧起来:“但是,孩子没有了……” “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早知道就应该早点告诉你。” 温溪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周偕扮演的谢挽州却始终沉默不语,一心一意用灵力在他体内游走。 良久,久到识海里的人谢挽州都忍不住开口询问:“前辈,请问查验好了吗?” 周偕这才收回手,瞬息之间又回到了谢挽州的识海之内。 “只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而已,连筑基都是靠丹药堆出来的。” “不过,我倒是发现个有趣的事。” “他是极阴之体,你是极阳之体,你们若是双修,他会从你身上源源不断地汲取灵力,难怪要撒那样的谎来骗你。” 谢挽州虽然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但前辈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于是一颗心顿时沉下去几分。 原来眼前此人打的竟是这个算盘。 “师兄?”温溪云身上那股暖洋洋的灵力消失了,让他忍不住唤了一声。 下一秒,谢挽州却突然抽回手,他已经笃定温溪云是个心思不正之人,因此语气疏离:“别这么叫我。” 温溪云不知道谢挽州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表情染上几分无措:“可是,前世我一直都是这么叫你的……” 他小心翼翼地追问:“师兄,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意义。”谢挽州不带表情地看向温溪云,“无论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即便是真,你也说了那是前世发生的事。” “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没有义务替你口中的前世负责。” 温溪云从来没有被谢挽州用这种语气说过,眼眶不由自主红了一圈,但还是小声替自己辩解道:“我没有要让你负责的意思……” 谢挽州点点头:“那样最好,从这里出去后,我们便再无瓜葛。” 原本温溪云正低着头难过,听到这话猛地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敢置信地问:“师兄……你不喜欢我了吗?” “就算、就算前世不作数,我们也可以从现在重新开始的,前世你那么喜欢我,这一世也肯定会喜欢的……”温溪云越说越没有底气,因为谢挽州看向他的目光始终冷冰冰的,看不出丝毫情意。 谢挽州已经知道温溪云是在撒谎,但还是选择顺着他的话说:“照你的描述,前世的我和这一世经历完全不同。” 温溪云连连点头,以为谢挽州是相信了他的话,甚至补充道:“性格也不一样,前世的师兄就从来不会对我说重话。” 他这句话是带着委屈的,想让谢挽州不要再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和他说话了。 可谢挽州却继续道:“既然经历不同,心性自然也不相同,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认错了。” 温溪云都快急哭了:“你明明就是师兄,也是我的夫君,我不会认错的!” 他不算聪明,却在这时突然急中生智道:“这个世界就只有你一个谢挽州,你说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那我还能去找谁呢?” 谢挽州是看在温溪云在崖顶帮他说话的份上,才没有揭穿那个谎言,没想到现在反而被温溪云找到借口缠上了。 他眉头微蹙,说出的话也越来越不客气:“随便你去找谁,和我没有关系。” 话音刚落,温溪云的眼泪就大颗大颗滚落,琉璃似的晶莹泪珠挂在那张漂亮脸蛋上,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让他跟着你也无妨,”周偕突然在识海插话道,“只要你不和他有亲密接触就没什么问题。” 谢挽州沉思好一会儿,觉得周偕说得有几分道理。 既然天水宗已经盯上他了,与其推开温溪云,还不如把人留在身边,说不定以后能当成威胁天水宗的一颗棋子。 想清楚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对温溪云道:“你若是执意跟着我也可以,不要拖我后腿。” 温溪云见谢挽州松口,立刻用手背几下抹掉眼泪,连忙承诺:“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一定不会拖你后腿。” 此刻他还颇为乐观地想,这一世的师兄虽然变冷淡许多,但还是和前世一样,见不得他的眼泪,一定是因为最近接连的打击才让师兄性情大变的,只要他努力守在师兄身边,就一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第5章 第4章 防备 绝情谷底常年被树木瘴气所笼罩,随着日暮渐沉,周围很快变得昏暗,温度骤然下降许多。 谢挽州在山洞内凝神打坐,他的金丹虽然被周偕恢复,但体内经脉受损严重,必须用灵力一寸寸疏通修复。 但此刻的经脉犹如布满荆棘的吊桥,几乎寸步难行,谢挽州眉头微皱,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完全恢复最少也要半年时间。 太慢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雅的兰香突然拂过谢挽州鼻尖,味道并不浓厚,却极大抚慰了他心中的不快。 下一秒,额头被人用手帕轻轻触碰,谢挽州闭着眼都能感受到对方动作的轻柔,慢慢的,从额头到鬓角,仔仔细细帮他把汗擦干。 或许是心情有所改善,原本晦涩的经脉也跟着舒缓开来,直到修复完这一处经脉,谢挽州才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温溪云凑近的脸,放大之后依然从那张脸上挑不出半分瑕疵,但不知为何脸颊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谢挽州只看了一眼就视线下移,目光落在温溪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手帕上。 “师兄?”温溪云见他睁眼,立刻开心起来,“你修炼好啦?” 事实上,温溪云已经守在谢挽州身边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筑基期的修为,尚未辟谷,随身带的储物戒里什么吃的也没有,外面天又缓缓黑了下来,他连去摘野果都不敢,只能目不转睛地守着谢挽州。 前世,温溪云能不顾父母反对,不惜离开天水宗也要与谢挽州结为道侣,抛开谢挽州的性格人品不谈,最大的原因就是这张脸。 眉骨优越,眼眶深邃,虽然平日里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显得很淡漠的样子,但是在温溪云面前,谢挽州从来都不是冷淡的人。 尤其是在某些时刻。 那种时刻下的谢挽州额前也会透出一层汗珠,随着动作沿皮肤下滑,最后滴落在他身上。 温溪云看了半晌,倒先把自己看热了,只能红着一张脸拿出手帕帮谢挽州擦汗。 但这汗也不是白擦的,前世的谢挽州很清楚,温溪云从小娇生惯养,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但凡他主动讨好,就一定是有所求。 正如此刻,温溪云抓着谢挽州的手臂,熟练地提出要求:“师兄,我饿了,你去外面帮我摘一些野果好不好?” “我想吃红丹果,要熟透的才行,不然会很酸的。” “如果有白叶果的话就更好啦,我要吃白里透红的那种,不要泛青的。” 他咕嘟咕嘟说了一堆,谢挽州却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溪云于是晃了晃谢挽州的手臂:“师兄,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谢挽州答。 听到就好,温溪云笑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谢挽州又说:“但我不会帮你。” “饿了就自己去摘。” 温溪云的笑当即愣在脸上,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对他有求必应的谢挽州了。 “可是…”温溪云小声说,“外面天黑了……” 他怕黑,从小就怕,前世的谢挽州知道这一点,所以从不让他一个人待在黑暗的地方。 但面前的谢挽州毫不动容,重新闭上眼道:“那就饿着。” 温溪云又有一点想哭了,但更多的还是想他师兄。 “上一世师兄就不会这么跟我说话。”他说。 谢挽州眉头一皱,原本不打算再搭理温溪云,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回道:“你可以去找他。” 言下之意,我不是他。 好半天没等到答复,谢挽州睁眼一看,温溪云已经离他远远的,背对着他双手抱膝坐在山洞里侧,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谢挽州盯着温溪云的背影,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探究与防备。 究竟是猫还是伪装成猫的猞猁也说不准,他知道有种丹药能将修为暂时压下去,即便前辈查验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不管温溪云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不会让对方得逞,思及此,谢挽州又闭上眼凝神聚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温溪云就把自己哄好了,师兄这辈子和他没有交集,又刚经历家破人亡、自己反被围剿这种事,对他冷淡一些也很正常。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刻跟师兄发小脾气呢,他们是道侣,现在他要做的是关心师兄才对。 谢挽州看似在认真打坐,实际上留了几分心神注意温溪云这边。 耳边一阵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鼻尖又重新被那阵清雅的兰香萦绕。 这次又要做什么?继续给他擦汗还是帮他捏肩? 谢挽州心中不虞,他不喜欢被陌生人触碰,若是温溪云继续这么没有边界下去,他不会再留情面。 但等了小半炷香,面前的人再无动静,只有规律的呼吸起伏和一阵阵钻进他鼻中的香气。 谢挽州蓦地睁开眼,温溪云正双手托腮坐在他面前,不知道看了多久,眼里的迷恋显而易见。 只一眼,谢挽州便可以笃定,温溪云喜欢他。 但他们之前从未有过交集,温溪云的喜欢从何而来? “师兄,你累不累,要不然趁早休息吧,明日再修炼也可以的。” 温溪云的声音打断谢挽州的思绪,他抬眼看过去,见对方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倒显出几分可怜。 “无事,我要打坐一整夜,你累了的话就先休息。” 温溪云犹犹豫豫,他的确想早点睡觉,睡着了就不会饿了,可是这个山洞不太干净,他也不会用清洁术。 谢挽州看温溪云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等了半晌,耐心已经有些耗尽:“还有什么事?” 他面无表情,语气冷淡,温溪云更不敢开口了,最后只摇了摇头:“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但温溪云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几乎是眼巴巴的等着谢挽州开口再问他一次。 但谢挽州只是略一点头,专心平息打坐。 温溪云见他真的闭上眼不理自己,当即懊恼地锤了锤腿,又不敢再出声打扰谢挽州修炼。 环顾整个山洞,找不到一处可以躺着休息的地方,偏偏自从温溪云来了这个时空之后,神经一直紧绷着,眼下整个人又饿又困。 等谢挽州用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后已经是寅时过半。 山洞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温溪云蜷缩双腿,靠着洞壁,双手环在胸前,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会梦呓几句。 谢挽州走到温溪云面前,自上而下审视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温溪云的睫毛显得更长,睡着的样子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乖巧。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温溪云的额头,顺着脸庞一路下滑,最后单手挑起温溪云的下巴,手指触摸到的皮肤温暖又细腻,让他忍不住轻轻摩挲了几下,巴掌大的脸,他一只手几乎就能完全盖住。 温溪云许是累极了,被人这么对待也依然睡得很沉,头却无意识地往谢挽州的手掌里蹭了蹭,嘴里也念叨出声:“师兄......” 谢挽州看了半晌,如梦初醒般猝然收回手,目光却仍然沉沉看向温溪云。 突然间的下坠感让温溪云惊醒,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睡眼朦胧地看向眼前的人,熟悉的视线让他有一种安全感。 “师兄......怎么了?”温溪云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谢挽州的手重新落在温溪云脸上,缓缓地抚摸,似是安慰,“你继续睡。” 前世的谢挽州也总喜欢这么做,温溪云本就半梦半醒,恍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前世。 他极其依赖地将脸紧贴谢挽州手心,轻轻蹭了蹭,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还是坚持要把话说完:“师兄...明天...我有一个惊喜要告诉你......” 谢挽州默不作声地看着温溪云,直到他又沉沉睡去。 第5章 遇险 温溪云醒来的时候,山洞内已经没有谢挽州的身影,外面天光大亮,不时有几声鸟鸣。 昨夜好像见到了前世的师兄,让温溪云险些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再睁眼的时候就能回到从前,可面前光秃秃的山洞打破了他的期望。 他难得生出几分低落来,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瞳。 偏偏肚子在这时叫了一声,昨日一整天都没有进食,身体早就饿到前胸贴后背,此刻连一点伤怀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温溪云强忍着腰背的酸胀起身,试图去外面摘点野果填腹。 绝情谷下遍地都是树木,但放眼望去,找不到一颗结果的果树,温溪云走得脚都疼了,肚子还是瘪的。再这么下去,连走回山洞的力气都没有。 放在前世,他哪吃过这种苦头,一切都有谢挽州打点好,就是在天水宗的时候,他也是剑尊之子,身边不说前呼后拥,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实在饿极了,温溪云甚至仰起脸,企图和一只盘旋在他周围的乌鸦说话:“小鸟,你知道哪里有野果可以吃吗?” 第6章 没想到这乌鸦竟然真的听懂了,哇哇两声之后张开翅膀朝不远处飞去,飞一截还停下来回头望望。 温溪云眼睛一亮,连忙跟在乌鸦身后,结果走得太急没注意脚下,差点被盘踞的树根绊倒。 乌鸦呱呱一声,又飞回他身边,在他头顶绕了一圈,似是关心。 “没关系,我没事,”温溪云笑笑,还不忘夸一下乌鸦,“你好聪明呀,居然能听懂我说话,还知道关心我。”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鸟了。” 下一秒,乌鸦蹭地一下又飞了出去,翅膀快挥舞出火星子,恨不得把树叼到温溪云面前来。 好消息,在乌鸦的带领下,温溪云终于在潭水边找到一颗果树。 但坏消息是,枝繁叶茂的一棵树上,竟然只结了一颗果实。 虽然那颗果实长得很漂亮,圆润饱满的同时还隐隐透着几分流光。 * 谢挽州冷冷注视着眼前的腾蛇,他如今在水下,右肩受伤的地方有血散出,染红了周围一小圈湖水。 而对面的腾蛇自从入水后便一改在岸上的急躁,淡金色的竖瞳甚至半眯起来,粗壮的尾巴来回摆动,显然水下才是它的主场。 周身的血腥气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引来水中其他生物。谢挽州紧握长剑,盘算着该如何最快结束战斗。 两个时辰前,周偕告诉他,绝情谷内每百年才孕育一颗的仓灵果恰好今日成熟,吃下后不仅对他的伤势有益,还能增长修为。 只有杀死守卫的腾蛇,才能畅通无阻地摘下仓灵果。 打蛇打七寸,但腾蛇的七寸处覆盖着一层坚硬的鳞甲,在岸上时谢挽州就已经尝试过用剑刺入,用尽全力也只是在鳞甲上留下一道划痕,没能刺进去不说,还险些被腾蛇的蛇尾横扫,右肩便是那时所伤。 现在到了水下,即便他有避水珠,但一举一动仍然受阻,必须要想个办法将腾蛇引回岸上。 还没等谢挽州行动,眼前的巨蛇忽然长啸一声,淡金色的竖瞳一瞬间变得猩红,浑身鳞片像是炸开般竖立起来。 谢挽州当即打起十二万分警惕,握剑的手爆出青筋,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没想到腾蛇竟然忽略了他,头也不回地朝岸上冲去。 识海中的周偕忽然开口,语气是破天荒的焦急:“回岸上!仓灵果被温溪云摘了。” 谢挽州了然,难怪腾蛇突然间暴起,只是温溪云能趁他和腾蛇缠斗时摘下仓灵果,果然没有表面那般单纯无害。 霎时间,谢挽州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此人断不可再留。 温溪云好不容易爬上树,前脚刚摘下这颗流光溢彩的野果,还没来得及吃,面前平静无波的水面突然窜出一条足有七八人高的巨蛇,张着血盆大口直直朝着他冲了过来。 突然间的变故让温溪云完全反应不过来,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结似的,四肢完全僵硬,动弹不得,连逃跑都做不到。 谢挽州紧跟着跃出潭面,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体型稍大的乌鸦,张开翅膀飞上去挡在温溪云面前,冲腾蛇鸣叫几声。 那乌鸦尾羽极长,浑身羽毛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彩光,没认错的话,这便是传说中能找到天下法宝的玄鸦。 看样子,是玄鸦带着温溪云找到了这里,现在更是不惜危险挡在他前面保护他,谢挽州半眯起眼,带着打量的目光落在温溪云身上,可那人却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一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无措,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 腾蛇被玄鸦拦住,也只是短暂停了一瞬,很快猩红的瞳孔又重新聚焦在温溪云身上,准确的说,是他手中的仓灵果上。 擅摘灵果者,死! “腾蛇要暴动了,保护灵果。”周偕突然道。 但仓灵果在温溪云手上,要保护灵果就必须先靠近温溪云。 谢挽州腾空而起,脚尖在空中轻踩几下便上了树,趁着腾蛇被玄鸦拦住的间隙,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揽住温溪云的腰,将人完全搂在自己怀中。 “师兄!”温溪云此刻看到谢挽州,就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立刻环抱住他的腰,紧紧贴过来,“你来救我了!” 谢挽州垂眸看去,温溪云那张精致的脸被吓得毫无血色,只有眼尾泛着红,快要哭出来了。 他眉头微皱,怕成这样还要偷摘灵果,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蠢笨到来送死。 腾蛇见到谢挽州更是暴躁不安,仰头嘶吼一声后便甩开玄鸦,再次朝他们二人冲过来。 谢挽州不慌不忙,落地后推开温溪云,单手持剑,剑锋一抹寒芒划破长空,直指腾蛇下腹部,此处没有鳞甲覆盖,也算是腾蛇的弱点之一。 剑光将至,腾蛇一个反身堪堪躲过,随即半人粗的尾巴立刻横扫过来,谢挽州不避不闪,竟然真的被那蛇尾整个卷住。 “师兄——!”温溪云见状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蛇尾越缠越紧,直至整个包裹住谢挽州,心当即揪成一团,顾不上危险,立刻冲腾蛇大喊:“你不是要抓我吗,放了我师兄,我任你处置!” 下一秒,腾蛇俯下身子,缓缓贴近温溪云,光一个蛇头就有他半个人那么大,吐信时腥热的气息喷在他身上,温溪云怕得整个人都微微发着抖,但一想到谢挽州,还是硬着头皮瑟瑟开口:“你...放了我师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腾蛇修炼了三百年,只差一颗仓灵果便能化为人形,自然是要温溪云手中的那颗果子。 但此刻它猩红的竖瞳慢慢扫过温溪云的脸,蛇性本淫,尤其是吃下仓灵果后,富余的灵力总得换一种途径发泄出来。 眼前的人就是最好的发泄途径。 可还没等腾蛇有所行动,尾部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谢挽州被它缠住后竟然没死,反而用剑刺入它殖腔,自下而上旋飞而起,剑尖所至之处顿时皮开肉绽。 这种低贱的修士,怎么敢伤它至此?! 温溪云被眼前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直到确认谢挽州安然无恙,悬起来的一颗心才勉强放下,忍不住兴奋地唤了一声:“师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反而提醒了眼前盛怒之下的腾蛇。 “我要活吞了你们,一个不留!”腾蛇狰狞着口吐人言,随即朝温溪云张开血盆大口,竟是要连人带果一口吞下。 面前的深渊巨口仿佛一道无底洞,扑面而来的腥臭气息,腾蛇的两颗尖牙像高悬的毒刺,眼看着就要刺穿他的头骨。 温溪云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活命的本能让他朝后踉跄着退了几步,却偏偏软了腿,没退两步就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 腥臭味越来越近,温溪云屏住呼吸不敢再看,紧紧闭上双眼扭过头,仿佛只要自己不去看,就能避开这一场死局似的。 “你还愣着干什么?”周偕突然出声,“等腾蛇吃下仓灵果,修为起码增长百年,到时候你就不是它的对手了。” “他在等死。”谢挽州道。 “什么?” “温溪云,他竟然真的没有隐瞒实力。” 都已经死到临头,再有定力之人恐怕也做不到继续藏起修为坐以待毙,更何况温溪云这种人。 如此看来,他真的只有筑基期的修为? 谢挽州验证了心中所想,才一个飞身挡在温溪云面前,眼看腾蛇就要将他吞下,他却面不改色,右手抬肩,剑尖对着腾蛇。 “剑气横空,破!”话音刚落,谢挽州手中的剑宛如离弦的箭,直直冲着腾蛇咽喉处飞速冲去。 蛇的七寸之下便是心脏,既然不能从外部刺穿七寸,那便从内部直接穿透心脏。 温溪云等了半晌,迟迟没感受到死亡的疼痛,这才半眯着睁开一只眼,恰好看到谢挽州挡在他面前,一道剑光闪过,随即从腾蛇身上爆开阵阵血雾,面前的庞然巨兽一瞬间僵直了身体,倒下去时竖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它...它死了吗?”良久,温溪云才从谢挽州身后探出半个头来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自己声音太大,再次引来腾蛇的攻击。 谢挽州正漫不经心地擦剑,闻言转过身来,自上而下俯视着温溪云:“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去探查一番。” 眼前之人面上被溅了几道血痕,配上冷淡的表情和几分藐视的眼神,这都是前世的谢挽州不曾有过的神情,温溪云觉得陌生的同时,腰也不由自主软了几分。 重活一世,他的师兄怎么更帅了?! 第6章 脸颊吻 谢挽州的目光在温溪云脸上停留短短一瞬,很快移开,转而垂目看向他手中的仓灵果。 方才温溪云和腾蛇所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为了救他什么都愿意做吗?既如此,现在把灵果让给他应当也不算什么难事。 若是温溪云不给……想到这个可能性,谢挽州眸色一暗。 第7章 他心中清楚,没有人愿意将到手的修为让出去,只是一想到温溪云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眼下却拒绝他的要求,谢挽州心中就弥漫开一层阴霾。 “师兄?”温溪云发觉谢挽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手上,“你也饿了吗?” 他摸了摸手中的漂亮果实,略有不舍,但还是递给了谢挽州:“你饿的话,这颗果子就给你吃吧,我还可以再找其他的。” 话音刚落,最着急的竟然是飞在温溪云头顶的乌鸦,当即“哇哇”两声,扑棱着翅膀,竟是要冲过来叼走果实,可惜还没靠近便被谢挽州用灵力弹开。 谢挽州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温溪云就主动让出灵果,面上有几分意外,但很快他意识到:“你不认识仓灵果?” “仓灵果?是这个果子的名字吗?”温溪云问,满脸的单纯。 谢挽州可以确定,温溪云恐怕是将眼前的灵果当成了平时用来果腹的野果,才能这么大方地递给他。 他本可以不提醒温溪云,就这么坦然接过仓灵果。说到底,腾蛇也是死于他剑下,没有他,温溪云不会平安无事。 这颗灵果本来就应当是他的。 说不出出于何种目的,谢挽州没有第一时间接过仓灵果,而是挑眉反问:“如果我告诉你,这颗果实不是普通的野果,而是能增长修为的灵果呢?” 你还会甘愿拱手相让吗? 温溪云一愣,问:“可以增长很多修为吗?” 谢挽州面色微沉,但还是回答:“能让你直接步入金丹期。” 直接步入金丹期?!温溪云诧异地看向手中的果子,他现在刚筑基初期,这颗小小的野果竟然能直接让他横跨两个境界?! 步入金丹期岂不是就意味着,只要吃下这颗果实,他就可以辟谷了,再也不会饿肚子,跟在师兄后面也可以少麻烦他一些。 谢挽州冷眼看着温溪云犹豫不定的表情,心中忍不住嘲讽自己。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竟然认为温溪云即便知道这是什么,也还是会将灵果让给他。 被追杀的这些时日以来,他分明已经看清了这世间的人是什么模样,唯利是图、自私自利,现在却以为温溪云会是例外。 是他高看了眼前的人。 温溪云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条蛇之所以攻击他,恐怕就是因为这颗果子。 那师兄和蛇缠斗,是也想要灵果吗? 如果师兄想要的话……温溪云不再思索,毫不犹豫地就将灵果继续递至谢挽州面前。 “师兄,灵果还是给你吧。” 谢挽州这次是真的有些讶然:“你不要?” 温溪云摇摇头,头顶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也跟着摆了摆:“这个果子在你身上能发挥的作用肯定更大一些。” “你变得更厉害了才能好好保护我。”他怕谢挽州不好意思收下,所以故意这么说,但这话也的确没说错。 前世的谢挽州几乎是用尽一切方法去提高修为,复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虽然谢挽州没说,但温溪云知道是因为他。 上一世还在天水宗时,有一次他们跟随宗门众人进入一处秘境,这秘境早就被宗门长老提前打点过,专门用来给弟子历练,按理说不会出现金丹期以上的妖兽。 可不知道谁在秘境中布置了一道阵法,温溪云无意间踩入,竟然被传送到了另一处秘境。 刚进去,温溪云就被一头白虎盯上了,偏偏他的手牌在踩进阵法时掉落在了原本的秘境,连捏碎手牌离开秘境都做不到,险些丧命于虎口。 还好谢挽州及时发现不对劲,在白虎冲上来之前拼死将他带了出去。 事后温溪云才知道,那头白虎竟然有元婴期的修为,若不是谢挽州赶到,他恐怕真的没命出来。 也是自那之后,谢挽州修炼越发刻苦,他本就天资卓绝,已经是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没日没夜地修炼之下,修为更是一日千里。 前世谢挽州的面容和眼前之人完美叠在一起,温溪云见他并未接过果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拉起谢挽州的手,将仓灵果珍重地放入他掌心。 “师兄,你就收下它吧。” 谢挽州垂目,温溪云的手比他略小一些,指尖葱白似的白皙细腻,不像他的手,布满了练剑时磨出来的茧,大大小小,新旧交叠。 他心中第一想法便是——这样的人难怪连筑基都要靠丹药堆砌,可目光却忍不住追随温溪云的手。 好凉,是方才被吓到了吗? 脑海闪出这道想法的一瞬,谢挽州几乎是仓惶地收回手,可抬眼时却对上了温溪云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那双澄清透澈的眼睛里有爱意、有怀念,唯独没有谢挽州以为的算计,但谢挽州还是一瞬间握紧了手中的仓灵果。 他看得出来,温溪云分明是透过他在看向别人。 在看谁呢,是那位不存在的前世道侣吗? 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也能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倒是小瞧了温溪云的演技。 方才泛起丝丝涟漪的心又一瞬间冻结成冰,谢挽州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落在温溪云眼中,刚刚还好好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就生气了,他和前世的谢挽州朝夕相处数十年,即便现在只是一个背影,但那明显加快的步伐,分明是生气了。 他刚刚……说错了什么话吗? 温溪云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小跑着追上谢挽州的步伐。 “师兄,你生气了吗?” ......谢挽州沉默不语。 温溪云只好努力去找其他话题,想来想去也只能说起今天的那只乌鸦。 “它好聪明的,好像可以听懂我说话,我问它哪里有野果,它就带着我去了灵果那里,这么聪明的小鸟,如果能跟着我们回来就好了。” 温溪云说了一路,谢挽州始终没有回应过,眼下都已经快到山洞了,他却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温溪云道:“你先回去,我还有其他事。” 说完,他不等温溪云回应便一个飞身离开。 “等等......”温溪云的话还未说出口,面前的人影就已经消失在他视线当中。 “什么事这么紧急......”温溪云喃喃道,更多的是被丢下的委屈。 前世的师兄就从来不会丢下他。 肚子偏偏在这时咕噜一声,他下意识揉了揉肚子,自言自语地说:“今天又要委屈你了。” 崖下树木遮天蔽日,天黑得早,温溪云不敢再出去找野果,只能等明天天亮了再出去。 他本来就瘦,尤其是腰,窄窄的一条,眼下饿了两天,肚子几乎瘪到快要凹进去,也幸亏他是修炼之人,好歹还有些灵力在身,不至于像凡人那般会被饿死,只是挨饿的滋味也很不好受就是了。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谢挽州便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只鸟。 那鸟浑身漆黑,山洞里光线暗,温溪云一开始都没辨认出是什么动物,直到听到熟悉的叫声。 “哇哇——” “鸦鸦!”温溪云惊喜道,“你跟着师兄回来了?!” 回应他的又是哇哇两声,听起来比他还要高兴。 紧接着,玄鸦整只鸟盘旋在温溪云身侧,一副想靠近又害怕不小心伤到温溪云的模样。 温溪云笑得眉眼弯弯,主动伸手摸了摸玄鸦的脑袋。 谢挽州冷脸看这一人一鸟相认的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有多深的感情。 “还有这些,”谢挽州朝温溪云抛出怀里的几颗野果,“看到就顺手摘了。” 玄鸦可以找到无数奇珍异宝,他只不过是想起这一茬才回去把这只鸟带回来,至于那些野果,就当是温溪云将仓灵果让给他的报酬。 那野果白里透红,透着成熟的甜香,正是温溪云指名要吃的两种果实。 “师兄,原来你是去帮我摘野果去了!”温溪云看清之后眼睛都亮了起来,也顾不上身边的乌鸦了,整个人蹭地一下贴到谢挽州身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只是顺手。” 温溪云根本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今天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的果子,谢挽州怎么可能顺手就摘回来,这一定就是特意给他摘的! 他想也没想,当即主动凑过去在谢挽州脸上亲了一口。 前世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向如此,只是没想到面前的人反应极大,立刻冷下脸来,整个人仿佛结了层冰似的,周身气温骤降。 “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温溪云立刻摇摇头,满眼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我当然只会对你这样了!” 脸颊上似乎还留存着温溪云亲过来时的绵软,鼻尖的兰香久久萦绕未散,谢挽州的心情却差到极点,当即沉声道:“以后离我远一些。”。 被亲的前一瞬,他分明是可以下意识躲开的,但身体竟然没有动。 识海里的周偕也恰好在这时开口:“你动心了?” 第8章 谢挽州立刻反驳道:“没有。” 他只是觉得温溪云没有危险性,所以放松了警惕。 “没有最好,”周偕说,“我提醒过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谢挽州知道,周偕说的是温溪云想借着与他双修来夺取灵力之事。 可此时此刻,他有些怀疑周偕这番话的真实性,温溪云连灵果都不在意,会是这种人吗? 第7章 雷劫 仓灵果与普通果实大小无异,只有外皮隐约附了层莹彩的光,并不明显,也难怪温溪云会把它当成普通野果。 谢挽州看着手中的仓灵果,又看向山洞另一边,拿到几个野果便开心不已的温溪云,头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 天水宗剑尊之子,冒着生命危险陪他跳下断崖,又费尽力气留在他身边,竟然真的什么目的也没有? 别说是他,世间任意一人听了恐怕都不会相信。 还是说温溪云有更深一层的目的,所以眼下连仓灵果都可以舍弃,为的就是获得他的信任之后再一击毙命? 他看得太久,温溪云也感受到了那股带着灼意的视线,此刻茫然地侧过脸来同他对视。 “师兄?” 谢挽州没有回应,也没有收回眼神,直白的眼神几乎要将温溪云盯出一个洞来。 温溪云的脸渐渐浮上一层薄红,若是前世,谢挽州露出这样的目光时,他就会乖乖凑过去,在师兄开口前自己主动的话,双修时便能轻松一些。 可现在,谢挽州刚刚让他离远一些,温溪云依言几乎坐在了山洞的最里面,和谢挽州之间隔了好几丈的距离。 但为什么,师兄又要这样看他…… 周偕等了许久,都没见谢挽州吸收仓灵果的灵力,此刻忍不住开口:“你究竟要看他到什么时候?” 语气中竟透着一层愠怒。 谢挽州这才收回眼神,回答道:“抱歉前辈,我方才想了些事情。” 周偕强压下怒气:“你现在经脉尚未恢复,骤然引入大量灵力,身体必定承受不住。” 谢挽州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吸收灵果:“晚辈知道。” 周偕却话锋一转:“但仓灵果一直留在手上,难免夜长梦多。” “前辈的意思是——”谢挽州顺着他的话问下去,“现在就吸收灵果?” “我曾在经脉俱断时悟出一道引气之法,现下刚好能用上,你若是相信,便让我控制你的身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自谢挽州同周偕定下契约之时,他便放下了戒备:“晚辈自然是相信的。” 下一秒,谢挽州的神识退回至自己的识海中,肉身由周偕接管。 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掌控对常人来说是一件充满危机感的事,谢挽州却没有太大反应。 他能感受到周偕在用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吸取仓灵果的灵力,却感知不到其他。 可事实上,他的身体此刻正承受着蚀骨锥心之痛。本就受伤的经脉尚未恢复,便一口气涌入大量灵力,一寸寸几乎要将经脉撑爆。 周偕所用的引气之法的确可以让灵力利用最大化,只是肉身要承受的痛苦也非比寻常。 落在温溪云眼中,眼前闭目打坐之人突然间面色苍白,脸颊上布满豆粒大的汗珠,眉心紧蹙,连呼吸都沉重许多。 “师兄!”温溪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立刻慌张地凑到谢挽州面前,“师兄,你怎么了?” 谢挽州听到了温溪云的声音,猜测出周偕现在的情况必定不妙,但他不能在这种时刻打扰对方。 温溪云见谢挽州脸上的汗珠都要快打湿额发,当即拿出手帕帮他一一擦净。 一整日下来,他就守在谢挽州身边寸步不离,时不时帮他擦汗捋发。只是脸上的汗尚且能擦,身上的汗他却没办法扒了谢挽州的衣服去擦,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挽州浑身衣裳都被汗水浸透,宛如湿身一般。 他们是修仙之人,肉身经过灵力淬炼,没有凡人的浊气,汗水非但没有异味,反而都是谢挽州身上特有的沉香味。 一直到夜幕深沉,周偕才缓缓睁开眼,谢挽州体内的旧伤已尽数修复,丹田处圆润饱满的金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着身体的婴孩。 在他们头顶之上,朵朵乌云聚集而来,云下不时闪过几道雷光,酝酿着元婴期的九道雷劫。 谢挽州关怀道:“前辈,你还好吗?” 周偕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一旁累极而陷入沉睡的温溪云身上。 在他经历常人难以承受的剧痛之时,身边有一双手一直温柔地抚摸着他。 谢挽州如今在自己的识海之中,目光所及皆跟随着身体主人,此刻也跟着周偕看向温溪云,没想到这一眼却看了许久。 他再次出声:“前辈?” 周偕才回道:“元婴雷劫将至,肉身我暂时不能还给你,天道若是察觉到渡劫之人神魂不同,会增加雷劫难度。” 谢挽州也知道这一点,自然没有异议。 “前辈帮了我这么多,晚辈无以为报。” 周偕停顿片刻才回:“无妨。”说话时,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温溪云身上。 温溪云睡得不深,此刻头顶突然一个炸雷,顿时将他惊醒,刚睁开眼却发现谢挽州正站在他面前,目光沉沉,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师兄!”他惊喜地起身,眼睛如同星空般缀满光芒,“你好点了吗?方才看你打坐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他原以为谢挽州不会回应自己的关怀,已经做好了被忽视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面前的人竟然破天荒地朝他答谢。 “嗯,好多了,多谢你照顾我。” 温溪云当即诧异地睁大了眼,一双杏眼圆溜溜的:“不、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是谢挽州的道侣,照顾道侣本身就是他的职责。 恰好这时,头顶轰然炸响一道巨大的雷声,仿佛将天劈开一道裂痕,整个崖底都被闪电照亮,一瞬间亮如白昼。 温溪云被这道惊雷吓得一抖,下意识缩进了面前的谢挽州怀中:“师兄……” 谢挽州的胸膛和前世一样温暖,鼻尖嗅到的沉香也是熟悉的味道,因此温溪云将头埋进谢挽州的胸口好几秒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眼前的谢挽州已经不是前世的师兄了,恐怕下一秒就要沉着脸将他推出去,而后冷声说出一些让他以后保持距离的话。 温溪云小心翼翼地抬头,一副自知做错事的表情,边道歉边往后退:“师兄…对不起,刚刚雷声太大,我一时太害怕了,不是故意的……” 出乎他意料的,面前之人并未生气,脸色依旧:“无妨。” 甚至还开口解释了一番:“外面是我的元婴雷劫,不必害怕。” 温溪云先是意外,而后便是说不上来的开心,他就说他没有认错人!普天之下能进阶这么快的也就只有他师兄了。 谢挽州在自己的识海之中,将周偕与温溪云这番互动收进眼底,心下虽有几分怪异,但被他强行压下。 而后温溪云看着谢挽州离开山洞,不远处的山坡上方,凝聚着一团乌紫色的浓厚云团。 谢挽州刚一踏出山洞,那云团便如同认主一般漂浮至他头顶,紧接着便是一道霹雳惊雷,轰鸣着朝谢挽州劈下。 温溪云在山洞口远远看到这一幕,心脏当即重重一跳,手指忍不住绞紧,替谢挽州担心。 但重重云雾散尽后,山坡上的人影纹丝不动,心境稳如磐石。 后面几道雷劫接踵而至,一道道仿佛也同时劈在了温溪云身上,前世谢挽州渡劫时都会特意避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渡劫的模样,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一道雷劫同前面八道不同,崖底的天空都跟着翻涌起墨一般的黑色云团,一时间暴雨如注、狂风大作,空气透着一股重重的威压。 温溪云被吓了一跳,心中弥漫起不好的预感,他前世疏于修炼,连最基本的常识也不太了解,此刻突生异变,换了旁人早就已经脸色大变,但温溪云只是有些迷茫。 元婴期的雷劫就已经能引来异象了吗? 谢挽州在识海之中也看到了变化,但面色尚且还算沉稳,直至看到那重重墨云之下翻腾着的幻化为虬龙的暴雷时,脸色才有所变化。 “前辈,雷劫不对劲。” 周偕却毫不意外似的,闻言缓缓开口:“你才发现吗?” 话音刚落,那条亮紫色的虬龙便长啸一声,龙吟响彻谷底,随即龙身撕裂那层层墨云,蜿蜒着劈进谢挽州的身体。 识海中的谢挽州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神魂仿佛要被撕碎一般,无数细小的雷火附着在他的肉身上,连带着神魄都感知到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是天道发现渡劫之人体内有两个神魂了吗?这条虬龙似乎是冲着吞噬他而来的。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谢挽州咬紧牙关,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下。 第9章 命悬一线之时,谢挽州面前闪过无数人的脸,最后停在温溪云身上。 他还不能死,他还没能手刃仇人,他还有无数未完成的事。 他不能死! 凝聚到极致的意志力在此刻成为谢挽州唯一的武器,他睁开眼,面前是重重叠叠的雾霭,可他分明看到了掩藏在迷雾之下的淡紫色光芒。 白色剑光骤然出窍,势如破竹朝着那道淡紫色冲去,离得近了,谢挽州才发觉这是那条虬龙的缩小版,此刻被他一剑贯穿。 下一秒,虬龙幻化成一道雷电,隐入他剑下,与此同时,谢挽州感知到体内充盈着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灵力。 他试探着挥剑,一道紫电立即顺着剑尖劈下,连谢挽州自己都有些诧异。 “想不到你居然驯服了它。”周偕的声音缓缓响起。 “元婴期的雷劫自然不会引来异象,是我动了手脚。” “若是你能挺过去,虬龙便会认主,成为你日后的一大助力。”顿了顿,周偕才继续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谢挽州却没有道谢,周偕此举实在冒进,若是他没有挺过去呢? 此刻他的神魄恐怕就要葬生龙口,世间从此没有谢挽州。 温溪云就再也找不到他要找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这本小说的主旨就是认错老公(bushi 第8章 魔尊 天水宗内,白崇已经跪在剑冢好几日了。 那日白崇眼睁睁看着温溪云跳崖,险些也要跟着他跳下去,但被九幽宗的何宗主拦下。 “他做了傻事,你也要跟着糊涂不成!”何宗主语气沉重,“当务之急是快回到宗门请示,或许你师尊他们有法子能将人救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在场众人无一人认为温溪云有生还的可能。 绝情谷自出现以来,坠谷之人皆有去无回,这是整个灵玄境都知道的事。 曾经也有自认修为高深的修士不信邪,偏偏要跳崖去谷底一试,至今未回,尸骨都不知身在何处。 何宗主的话也不过是暂时安抚住白崇,让他平安回到天水宗报信。 温子儒听说此事后,第一时间便命人打开剑冢大门,历来天水宗剑尊陨落后皆将其佩剑置于此处,供后人缅怀。 此外,剑冢内还燃着天水宗上下几千名弟子的命魂灯,灯灭即身死,若持灯人命悬一线,命魂灯也会跟着黯淡。 好在属于温溪云的那盏灯还是亮的。 见状,白崇当即就要返回断崖,将温溪云找回来。 “师尊!小云还活着,他一定在等着我过去救他!” 温子儒拦住他:“崇儿,你冷静些。” 他比谁都清楚绝情谷的危险,但也知道那处并不是绝无生机。 “溪云还活着就说明他命不该绝,且此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得你,你也不必自责。” 白崇红着一双眼看向眼前的温子儒:“师尊,你想不去救小云吗?!” 出乎意料的,温子儒竟然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救,是暂时没有办法去救。” “绝情谷下遍布毒瘴,现在贸然前去,说不定没能找到溪云,反而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早些年,那时谢涯还在天水宗时,他和谢涯被一头高阶妖兽追杀,被逼无奈之下跳入绝情谷。 在谷下经历了什么,温子儒其实记不太清,他被谷底的瘴气暂时毒瞎了眼,什么也看不见,全靠谢涯带着他每日摸索寻找出口。 他们在谷底九死一生,最后才得以逃出,也是从绝情谷底出来后,谢涯自废修为退出了天水宗,转而修炼那套先前从未听说过的归元剑法。 直到前些年,温子儒才推断出这套剑法的来历恐有问题,当即去寻找谢涯劝告他不要再练此法,可对方非但不停,反而与他大吵一架,这一场矛盾之后,他们从无话不说的知心好友渐渐形同陌路。 如今他的儿子又和谢涯的儿子一起跳入谷底,温子儒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他和谢涯。 思及此,他长叹一口气:“命魂灯既然无事,我们暂且按兵不动,何况此事未必是坏事,或许是溪云的造化也说不准。” “可是师尊——”白崇还想再说,但被温子儒打断。 “此事先瞒好,不要让你师娘知道,她会担心,明日我去青云阁拜访一番。” 白崇知道温子儒的意思,青云阁擅长阵法,现如今也只有寄托于传送阵法能将温溪云带回来。 “弟子知道。”他答。 “你既然放心不下他,”温子儒又道,“那便在剑冢闭门思过几日,时刻盯着命魂灯,这亦是惩罚你,日后不要再由着他胡来了。” 几日下来,温溪云的命魂灯没有一丝异样,甚至比旁人还更亮一些,看不出丝毫有性命之忧的样子,但白崇依然放心不下。 直至今日,九幽宗的何宗主突然拜访天水宗,探讨的便是昨夜绝情谷上方突生异象之事。 何宗主忧心忡忡:“恐怕是那谢家小子坠谷后有所奇遇,来日他一旦出谷,必定要为祸整个灵玄境。” 见温子儒一言不发,他叹了口气,决定和盘托出。 “谢涯出事之后,星辰盘突然有了反应。” 温子儒闻言面露惊讶,星辰盘乃是九幽宗的至宝,可以预知未来,但只有即将发生不可挽回的灾难之前,星辰盘才能有所反应。 他意识到,九幽宗追杀谢挽州,与归元剑法关系不大,而是星辰盘预示了什么。 果不其然,何宗主继续道:“星辰盘预言,谢挽州就是下一个魔尊,这才是不能放过他的真正原因。” 上一任魔尊为祸三界的惨象还历历在目,那时灵玄境原本是有五大宗门的,只是其中一宗在降伏魔尊的过程中,上至宗主,下至弟子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他们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却仍然没有彻底将魔尊消灭,只是暂时废除修为将其封印。 而上任魔尊被封印的地点——正是绝情谷! 何宗主苦笑一声:“我本意是想提前将这场灾难扼杀于摇篮中,不料却弄巧成拙,反倒成了推波助澜之人……” 难怪,当日三大宗门齐聚于天水宗,何宗主只说谢涯修炼邪术走火入魔,就以此推断他的儿子也必定步他后尘。 另外两大宗门闻言立刻附和,温子儒知道,谢涯为人口直心快,从前与那两宗长老多多少少有过龃龉,眼下他们不过是私仇旧恨夹在一起,借着正道之名一并算在谢挽州头上。 而谢涯一向与何宗主交好,那时温子儒看不透何宗主为何在谢涯死后连他唯一的后代都不放过,眼下终于得到了解释。 “既如此,”温子儒问,“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那日,星辰盘除了预言谢挽州是下一任魔尊之外,还附了破解之法。” “哦?”他追问,“如何破解?” “唯有至亲之人,方能破局。”何宗主道,“那时我未能看懂这句话,谢涯走火入魔后,谢家上下除了谢挽州再无活口,哪来的至亲之人。” “可现在,我似乎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 谢挽州再次睁眼时,只觉得胸口沉闷异常。 低头看去,温溪云整个人缩在他怀中睡得正香,一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腰,也难怪他睡梦中都喘不过气来。 “温溪云,醒醒。” 他不唤还好,一唤温溪云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动作间衣襟处蹭开了一小片,露出精致的锁骨,皮肤白得晃眼。 再往下……谢挽州想起识海里还有周偕,立即撇过头去,没有再看下去。 他记忆中的自己才刚渡完雷劫,而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不过看眼下的情形,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温溪云趁他力竭昏睡之后自顾自贴到他身边,就连睡觉都要痴缠着他。 谢挽州自认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以确认自己从小到大都未曾见过温溪云,不明白温溪云对他的喜欢从何而来,又或者,这层喜欢不过是装出来的障眼法,温溪云靠近他其实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到这,谢挽州忍不住沉下脸,将温溪云从自己身上推开。 “唔……”温溪云被推醒时还迷迷糊糊的,直到对上谢挽州那张冷淡的脸,他才一个激灵清醒大半。 糟糕!昨夜谢挽州昏睡后,温溪云本来只是想靠在师兄身上小憩一会的,重生以来的这些日子,明明师兄就在身边,却始终对他冷冰冰的,害他连觉也睡不好。 他实在忍不住了,才想着趁谢挽州不注意时依偎着对方眯一小会儿,没想到竟然睡了一整夜,现在还被当面抓包。 “师兄,我……” 温溪云想要解释一番,不料谢挽州却打断他:“衣襟。” “什么?”温溪云不明白。 谢挽州撇过头去,一副正人君子非礼勿视的模样:“衣襟开了,整理好。” 第10章 温溪云低头一看,应该是自己半梦半醒间嫌热,扯了外袍和亵衣上的系带,现在领口大开,半个胸口几乎都露在外面。 他面色一红,连忙转过身去整理好衣服,但因为太过慌张,系了半天手忙脚乱的怎么也系不上,反而把外袍和亵衣的系带缠在一起打了死结。 谢挽州看他忙碌半天的样子,忍不住拧眉,笃定这是温溪云故意使出的花样,恐怕不一会就要开口让他帮忙了。 果然,下一秒耳边响起温溪云小声求救的声音:“师兄……我解不开这个结,你能不能来帮我一下?” 谢挽州分明知道温溪云的动机,却没有拒绝。 他倒想看看眼前的人为了勾/引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于是谢挽州闭目走到温溪云身边:“在哪?” 温溪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师兄,你要闭着眼睛解开死结吗?” 此刻温溪云忍不住回想,他师兄前世有这么古板吗?似乎没有吧……他记得前世还没有结为道侣的时候,师兄就已经和他有了肌肤之亲,现在怎么连看他一眼都不看了,况且他还穿着衣服,只是穿得不太规整而已。 “我不是你,”谢挽州冷漠道,“闭眼也能解开。” 闻言,温溪云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握着谢挽州的手放到他解不开的结上,轻声说:“在这里,你摸到了吗?” 谢挽州“嗯”了一声,手指灵活地解结,但也许是闭眼的缘故,指尖总能蹭到不该碰的地方。 温溪云在这若有若无的触碰下慢慢红了脸,身体的变化也越发明显,他还以为谢挽州是无意的,所以一直强忍着没说。 可那双手却越来越过分。 “师兄!”温溪云忍不住出声,额角在忍耐下沁出一点细密的汗来,乍看上去像铺了层碎光,“要不然,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挽州却在这时利落地抽回手:“已经解开了。” 他睁开眼,目光直勾勾落在温溪云那张绯红的脸上,略一挑眉问:“需要我帮你再系起来吗?” 温溪云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不用……”他当即红着脸摇摇头,立刻转过身去背着谢挽州自己将衣襟整理好重新系上。 这时候到时候知道害羞了,谢挽州暗想,贴着他睡觉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盯着眼前的背影,忍不住来回捻动指尖,仿佛还沾着温溪云胸口的体温。 第9章 渔村(一) 转眼间,温溪云和谢挽州在绝情谷下待了半月有余,饶是乐观如温溪云也有些烦恼了。 他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向谢挽州问:“师兄,我们这辈子还能从这里出去吗?” 谢挽州闻言讶然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想出去?”他问。 温溪云立刻点点头:“这里太危险了。” 他指的是前几日发生的事,温溪云照常出去摘野果,没想到上一瞬还一切安好的丛林,下一秒便飘来一大团毒瘴,若不是谢挽州及时出现,他恐怕就要吸入毒瘴意识不清了。 后来这些日子,都是谢挽州一个人外出,温溪云连山洞都不敢踏出去,也幸好他储物戒中别的没有,倒是装了不少话本,可以供他在山洞内打发时间。 谢挽州外出的脚步一顿,只回了句:“我知道了。” 这些时日,谢挽州听从周偕的话,从谷底各处寻到了不少储物戒,绝大多数都是先前葬身在此的修士所留下的。 戒主陨落,储物戒内的禁制也跟着失效,谢挽州因而捡到了不少好东西。 只是他难免多心,先前周偕说过,他是千年来第二个闯进来的人,可眼下大大小小的尸身新旧不一,同周偕的话前后矛盾。 “你在想什么?”周偕见谢挽州看着眼前尚未化为白骨的尸身沉思,当即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我才清醒不久,这些当然不算我遇到的人。” “怪只怪他们命不好。” 也是,谢挽州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周偕在此待了千年,想必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陷入沉睡的。 如此看来,的确是他和温溪云运气好。 想起温溪云晨时的话,谢挽州忍不住问道:“前辈,我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多久?” 周偕不答反问道:“以你现在的修为,不怕回到灵玄境继续被追杀?” 不料谢挽州却道:“不回灵玄境。” “我们可以去凡世。” 他先前在外历练时听说凡世其实也会出现大大小小的秘境,因为知道的修士很少,里面的奇珍异宝反而比灵玄境更多。 这话倒是提醒了周偕:“若是去凡世,可以顺便寻找雷音珠的下落。” “雷音珠?”谢挽州从未听说过此物。 “对你身上的虬龙有益。”顿了顿,周偕又道:“据说雷音珠所在之地,百年内寸草不生。” 谢挽州皱眉,凡间地大物博,寸草不生之地想必也有很多,但有这么一个线索也总好过无头苍蝇似的乱找。 回山洞后,谢挽州照常将摘来的野果抛给温溪云,而后不经意间开口:“我打算明日离开此处,去往凡世。” 温溪云进食的动作一顿,嘴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果子,跟个小松鼠似的努力嚼完咽下后才问:“为什么是去凡世?” ……谢挽州无言看向他。 温溪云这才想起来,眼前的师兄不同于前世,是被人围剿才迫不得已跳下绝情谷的,自然不能再回灵玄境去了。 “如果你不想去凡世的话……” 谢挽州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温溪云打断了。 “我要去!”他眼神坚定地看向谢挽州,“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而且凡世很好啊,”温溪云很快就找到了乐趣,“我上辈子和这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去过凡世,正好可以去见见世面。” 修仙之人去凡世见世面,谢挽州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连温溪云口中的上辈子都被他忽视了。 温溪云想了半天凡世的话本和美食,这半个月他一直吃野果,嘴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想到凡世有许多好吃的,他忍不住咽咽口水,又担忧道:“但是我们能出得去吗?” “绝情谷和凡世湖泊相连,我们从湖底朝西去便能游到凡世。” 温溪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水下漆黑一片,他到时候岂不是什么也看不见。 谢挽州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害怕的话就跟紧我。” 没想到他还是太高估温溪云了,真到了水下,温溪云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别说乱跑,连离开他身侧都不敢,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几乎是被他抱着游完全程。 甚至直到上了岸,温溪云还紧紧抱着谢挽州的腰不愿意松手。 谢挽州懒得多话,抬眼打量起四周环境,判断出这应当是一个渔村。 彼时恰好路过两名年纪不大的女性,看到温溪云一头埋进谢挽州怀里的模样忍不住凑在一起打趣了几句。 修士比常人的感知更灵敏,谢挽州一句不落将她们的对话尽收耳底。 “感情真好,一看就是才成亲不久。” “看他媳妇儿那样就知道是个黏人的。” 声音渐渐远去,谢挽州垂眸看向怀里被人认成小媳妇儿的温溪云:“还不松手吗?” 温溪云这才缓缓抬头,脸颊耳垂已经红了一小片,刚刚那些话他也听到了。 也不能怪他,一片漆黑的水下真的很吓人。 跟他们一起从绝情谷出来的还有玄鸦,此时正在渔村上方盘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谢挽州看玄鸦飞了两圈,而后直直朝着一个地方降落,叼起什么后又飞了回来。 它极为殷勤地蹭了蹭温溪云,而后将口中的东西吐在他手中。 “哇,”温溪云看清掌心之物后不由得惊讶道,“师兄你看,凡世竟然也有这么大的珍珠!” 那珍珠透着淡粉色光泽,圆润饱满,足足有温溪云半个手掌大小。 谢挽州原本只简单扫了一眼,却突然发现珍珠上竟附着一层魔气。 他当即正色道:“把珍珠给我。” 温溪云不明所以地递过去:“怎么了吗?” 谢挽州没有回答,握着珍珠仔细感受了一番,的确是魔气没错。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渔村竟然有魔物隐匿于此。 若谢挽州还是以前那个谢家长子,此时必定是要出手斩妖除魔的,可现在他自己都是灵玄境人人喊打的邪祟,凭什么要去做这些所谓的正义之举。 于是谢挽州将珍珠还给温溪云,随口道:“没事,它很衬你。” 玄鸦当即在一旁“啊啊”两声,对自己的审美相当自信。 温溪云脸红更甚,却小心翼翼地把珍珠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戒中。 这可是这一世的师兄第一次夸他,必须要好好珍藏起来。 第11章 在偌大的凡世,无论是找秘境还是雷音珠都无异于大海捞针,谢挽州原本还想指望玄鸦,没想到一整天下来,这只鸟别的什么也没做,足足捡了大大小小几十颗珍珠,全都送给了温溪云。 谢挽州一一看过,只有第一颗淡粉珍珠带着魔气,其他都是正常的。 眼看着快要黄昏,两人只能先找村民问了路,在天黑前赶到了镇上。 得益于那些储物戒,谢挽州身上不缺凡世的银钱。 “两间房。”他将银锭放在柜台上,顿了顿又补充道,“要连在一起的。” 没想到小二哎呦一声:“客官,您来得太晚了,小店现在只剩一间房了。” 说话时,他目光在温溪云和谢挽州之间来回打量一圈,被他们二人的长相惊了两惊,好一会儿才缓缓试探道:“您二位要不挤一挤?” 温溪云自然是不介意的,他巴不得谢挽州睡在身边,闻言眼巴巴地看向谢挽州,希望他立刻答应下来。 但谢挽州收回银锭,转身欲走:“去别家看看。” 店小二一看到手的银子飞了,立刻喝住他们:“且慢,客官,您有所不知,再过两日便是赏珠会了,眼下跑遍整个镇,恐怕也只有我们一家还有房间。” 温溪云一听有热闹可以看,当即好奇地问:“你说的赏珠会是什么啊?” “这赏珠会啊,那可大有来头——”小二边说边引着温溪云朝前走,“客官您请,我带您上楼看看房间,咱们边看边说。” “您听说过咱们镇的传说吗?” 温溪云摇摇头,一脸的求知欲:“什么传说?” 他俨然已经被小二的话带着走,边听边跟着小二上楼,完全忘了还站在门口的谢挽州。 等谢挽州进入房间时,温溪云已经缩在床边裹着被子瑟瑟发抖了。 “师兄……”他一见到谢挽州就像找到主心骨似的,当即赤足从床上跳下,一头扎进了谢挽州的怀中。 “好吓人,刚刚小二和我说,他们镇从前有妖魔专门在半夜吸食人血,能将人吸成干尸。”说话时,温溪云微微仰着脸,显然是被吓到了,浓密的睫毛都在发颤。 “然后呢?”谢挽州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问道。 “然后有一个蚌娘娘降服了妖魔,他们为了纪念蚌娘娘,才每年举办一次赏珠会,全国各地的珍珠商人都会赶过来。” 说白了这个赏珠会就是专门给商人卖珍珠的,至于那个传说,不用想也知道,只是为了吸引更多人而编造出来的噱头,也只有温溪云这样的笨蛋才会真的相信。 谢挽州有时真的好奇,温溪云在天水宗究竟是被怎么养大的,简直天真到有些蠢笨。 “你很害怕吗?”谢挽州问。 温溪云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一双澄清的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谢挽州,小心翼翼问:“师兄,晚上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谢挽州觉得这才是温溪云的主要目的,说不定是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为的就是和他睡在同一张榻上。 “可以。” 温溪云没想到谢挽州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眼前的人又问:“我可以帮你,但是有什么好处?” 温溪云瞬间呆住,不要说他储物戒中除了话本和一些杂物外什么也没有,即便是他有的东西,谢挽州也未必看得上。 良久,温溪云才很小声地说:“我、我可以亲你一口。” 前世他都是这样感谢师兄的。 回答他的是谢挽州的一声轻笑:“算了,你自己留着吧。” 他不过随口一问,温溪云倒是敢答,竟然用自己的吻作为感谢。 在天水宗时,他也是这样感谢别人的吗? 第10章 渔村(二) 他们如今所在的镇叫做庄古镇,属于宁朝境内,到京城约莫只需要三天路程,勉强算一个繁华之处。 尤其是这两日赏珠会临近,街道四周都是商贩,夜幕降临后各式彩灯交相辉映,反而更显热闹。 温溪云原本还被店小二所说的传说吓得不敢下床,但有谢挽州在身边,他那点害怕渐渐消失,好奇心又一点点冒了头。 此刻,外面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温溪云忍不住站在窗户边,伸出小半个脑袋朝下望去,越看越蠢蠢欲动,但又不敢一个人出门,只能假装不经意和谢挽州聊天。 “师兄,你听到了吗,外面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谢挽州正在床上打坐,闻言“嗯”了一声,勉强算作回应。 温溪云不死心,扭头对着窗外使劲嗅了嗅,故作夸张道:“哇!好香的味道,师兄,你有没有吃过凡世的食物呀,是不是很好吃?” 谢挽州只回他四个字:“我辟谷了。” 吃的不行就用别的,温溪云只丧气了一小会儿就又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样惊讶道:“那里有一颗好大的珍珠,好漂亮呀,做成手链一定很好看。” 谢挽州没有说话,脑海中短暂浮现出温溪云戴着珍珠脚链的样子,顿了顿才回:“钱袋在桌上。” 温溪云眼睛一亮,这就是有戏了! 他几步过去,贴着谢挽州的大腿坐在床边,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看着谢挽州请求道:“可是我一个人不敢出去,师兄,你陪我一起下去逛逛好不好?” 谢挽州睁开眼,被打断修炼按理说他应当生气的,但眼下温溪云跟只小动物似的眼巴巴望着他……谢挽州再次闭上眼平复一瞬后才开口:“下不为例。” 温溪云立刻重重点头,还不忘夸奖一番谢挽州:“师兄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师兄!” 这种一听就是跟百八十个人说过的话并不能让谢挽州开心,反而让他脸色沉了一些。 但温溪云丝毫没意识到,他此刻充满了对凡间生活的好奇,雀跃得跟只小鸟似的,就差没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一出客栈的门,路边就有几个商贩,温溪云凑过去,顿时被眼前各式各样精美的珍珠制品迷住了,每一颗珍珠都闪闪发光,漂亮得晃眼。 商贩见状立刻热情地介绍道:“公子,您眼光真好,这可是我们这品质最好的珍珠了。” “来,我帮您戴上试——”商贩边说边拿起一串手链,作势要帮温溪云戴上,却在看到温溪云那张脸时一个晃神,手里的珍珠手链都没拿稳,掉在地上。 谢挽州臭着脸捡起手链,没有还给商贩,而是自己抓着温溪云的手帮他套了进去。 温溪云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来回欣赏了一会儿后将手腕举到谢挽州面前笑着问:“好看吗?” 莹白的手腕配上颗颗饱满泛光的珍珠,谁看了都得夸一句美人如珠。 商贩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立刻夸赞:“当然好看了!公子,不怕您笑话,我在这摆摊了十几年,也没见过比您还要好看的人。” 温溪云被商贩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加上他的确喜欢手上那串手链,连多少银子都没问便转过头同谢挽州商量:“师兄,我喜欢这串手链,你买下来送给我可以吗?” 宁朝向来好男风,那商贩没听清温溪云说的前两个字,仅凭后面的话便推断眼前两位相貌不俗之人是一对有情人,开始不遗余力地吹捧谢挽州:“这位公子真是好福气,能有这么漂亮的夫人,自古美人配美饰,您就给您夫人买下这串手链吧。” 温溪云听完更加不好意思了,当即含羞带怯地看了谢挽州一眼,又很快移开眼神。 这一世他和师兄还没有结为道侣呢。 “多少银子?”谢挽州问。 商贩举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说:“不多,只要一百两银子。” 温溪云对凡世的物价没有概念,听商贩说不多,便以为一百两真的不算什么,已经在等着谢挽州掏钱了。 没想到谢挽州面无表情地说:“太贵了,一两。” 温溪云简直吓了一大跳,他就是再不懂物价,也知道谢挽州这叫狮子大开口,怎么能一下砍这么多银子! 他立刻把手上的珍珠手链拿下来,生怕下一秒对面的商贩会生气,将他们俩赶走。 商贩显然也没想到眼前气质不凡的人竟然会张口砍价,顿时换了副为难的表情:“公子,一两银子哪成啊,我这人力费、加工费、摊位费加在一起都不止这个价了,最低也要五十两银子。” “八钱。” 商贩开始卖惨:“不瞒您说,这次来庄古镇我是变卖了家中最后一亩田才凑到的路费,都没跟您算上我赶路的路费呢,最低十两,不能再少了。” 两句话的功夫竟然就从一百两变成了十两,温溪云看向谢挽州的目光都是带着崇拜的,以为这下他应当会掏银子了。 可谢挽州用剑鞘挑起摊子上一条极细的珍珠链,继续砍价道:“五钱,再送一串这个。” 那商贩见他不吃卖惨那一套,立刻又换了个话术:“哎哟公子,您就算是觉得我这些珍珠不值钱,但您夫人总不能带便宜货吧,他一看就值得最好的。” 第12章 谢挽州没有说话。 最后谢挽州付了五两银子,温溪云得到了一串珍珠手链,还有一串小珍珠链,虽然小,但颗数多,串起来之后比手链略长一些,戴到手腕上有些松垮,看起来又不是项链,温溪云一时不知道应该戴在哪里,只能暂时收起来。 离开的时候,温溪云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觉得他师兄真是无所不能,修炼厉害也就算了,砍价居然也这么厉害。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师兄这么完美的人。 此时的温溪云真的以为他手上这串手链价值一百两,是被谢挽州砍到五两买下的。 直到路过下一个珍珠摊,摊主是位年轻的小姑娘,见温溪云投来目光,立刻笑着说:“公子要看看珍珠手链吗,都是三钱一串,若是买得多还能更便宜些。” 温溪云立刻停下前进的脚步,犹豫几秒后,迈过去的步伐略显僵硬。 他拿起一串手链,无论是光泽度还是珍珠大小都和方才谢挽州给他买下的那串一模一样。 “这串也只要三钱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温溪云是抱着一丝期待的,也许是其他珍珠便宜,这一串很贵呢。 小姑娘看了温溪云一眼,脸颊微微发红:“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打折,二钱银子就行。” 谢挽州对此毫不意外,只是看着温溪云的表情慢慢凝固,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眼底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师兄,我们被骗了!”温溪云得出这个结论,立刻拉着谢挽州的手就要往回走,表情忿忿不平,“我要去找他算账!” 他总算知道师兄砍价起来怎么这么容易了,因为这串手链本来就不值那个价! 那个奸商!还说什么变卖了田地才凑够路费,统统都是骗人的! 谢挽州被温溪云拉着手往回走,目光落在温溪云的那双手上,戴着珍珠手链,却比珍珠还要更白一些。 他们逆着人群往回走,不料有人走得太急,一不小心撞了上来。 温溪云被撞得后退两步,刚好跌进谢挽州怀中,却见撞他的人连句抱歉都没说就跑走了。 “什么嘛,撞了人都不知道要道歉!”温溪云气鼓鼓地说,整理外袍的时候却发现挂在腰间的钱袋不见了。 方才买完珍珠,谢挽州就把钱袋交给他了,他随手挂在了腰间,现在却不见了。 应当不会掉在地上,不然他肯定会发现的。 慌乱之下,温溪云脑筋反而转得很快,当即转过身,对着那个人逃跑的方向大喊:“有小偷,快抓住他!” 话音刚落,两道人影越过人群,从温溪云头顶嗖地一下闪过,紧接着撞他的人就被按倒在地。 舒安从小偷身上翻出钱袋,远远朝温溪云抛了抛:“这是你的钱袋?” 他一身官衣,腰间还别了把官刀,应当是官府的人。 温溪云认出钱袋的花纹,连忙点头:“是我们的。” 在舒安身后还有一人,此刻死死压制着小偷,几下便给对方戴上了手铐。 “既然是你们的钱袋,”舒安点点头,朝后面的手下示意,“麻烦你们跟我们回衙门一趟录个口供。” “我叫舒安,是本镇唯一捕头,”他又指了指身后的人,“他叫杜天,是我手下捕快。” 温溪云没想到抓个小偷还要回衙门录口供,有些不情愿:“就在这里说不行吗?” 他还要回去找奸商算账呢。 “抱歉,我也是根据律法办案。” 温溪云看了眼前的捕头一眼,有些意外对方的长相,既有男子的英气,也有女子的柔和,组合在一起偏偏又很和谐,浑身上下更是透着一股正气,一看便是个秉公执法的人。 温溪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气质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手腕却突然一痛,低头看去——是谢挽州甩开了他的手。 第11章 渔村(三) 口供录得还算顺利,只问了温溪云在何处被偷的钱袋,被偷时发生了什么,温溪云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小偷见证据确凿,也不再隐瞒,老老实实交代出他从温溪云和谢挽州买珍珠时就盯上他们二人了。 “他明明知道这珍珠的真正价值,还能花五两银子买下来,一看就是不缺钱的,我这才动了歹心。” “你胡说!”温溪云一听就不开心了,“我师兄怎么可能做这种傻事,谁会明知道这个珍珠只值两钱银子还花五两买下来,我们分明就是被那个奸商骗了!” 在他眼中,谢挽州简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这种只有冤大头才会做的事跟谢挽州半分干系也扯不上。 没想到小偷瞥了谢挽州一眼,竟然摇摇头说:“我看未必。” 那摊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句温溪云值得戴贵的,就让自己的便宜货翻了二十多倍卖出去,不是他们人傻钱多,就是那冷脸男对这小美人情根深种,宁愿花大价钱来讨美人欢心。 但看眼前男人一副冷漠的表情,似乎也不像是后者。 “你!”温溪云说不过他,扭头朝谢挽州告状,“师兄,他毁你清誉!” 谢挽州没有像温溪云希望的那样为自己辩解,而是沉声问一旁的舒安两人:“结束了吗?” 舒安从桌上拿起刚写好的案本,朝未干的墨迹吹了吹:“确认一下,口供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画押,你们俩就可以走了。” 他身后,杜天的眼神落在温溪云脸上,憋了好一会显然还是没憋住:“那个,我刚听你叫他师兄,你们是灵玄境的修士吗?” 实在是眼前两人的气质太过出众,一个漂亮得跟天上的仙子似的,另一个同样样貌不俗,一看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 凡人自然也是可以修仙的,只是困难重重,第一步便是要爬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登云梯,过程中若是天生根骨不佳之人,越往上越如同泰山压顶,直到寸步难行。 即便根骨尚可,迈过了第一关,但心性不坚定者,也难以攀到尽头,因为无论你爬了多久,向上看时都看不到云梯的终点,而一旦起了放弃的念头,地面就会随时出现在脚下,回头便能感受到脚踏实地的安稳,不用继续挂在云梯上摇摆不定。 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凡人企图爬上登云梯来逆天改命,但最终真的能到达终点者也不过寥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因此凡人对灵玄境的修士们往往都充满羡慕与敬仰,但也有部分人因为自己的失败而对所有修士心生不满,曾经就有凡人凭着无害的外表得到修士信任后,用特制的迷药将其迷晕,做出了不可挽回之事。 自那之后,修士在凡间历练时也会尽量避免暴露身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就连温溪云这样不勤于修炼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当即知道自己的称呼给他们两人带来了麻烦,想要否认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撒谎,只能干巴巴地说:“不是的,我们......” 好半天也说不出下文,温溪云急得后背都要发出些汗来,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当即看向谢挽州求助,只可惜谢挽州视而不见,完全没打算帮他解围。 “你们应当是书院的师兄弟吧,”出乎意料的,竟然是舒安帮他找好了下文,“一位先生教导出来的,自然也算是同一个师门。” 温溪云立即朝舒安投去感激的眼神,想也没想就立刻点头:“对,我们就是在同一个书院读书。” 谢挽州在一旁不轻不重地嗤笑一声,倒是并没有拆穿温溪云的谎言。 正说着话,衙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哭嚎声,明明是个男人的声音,却偏偏要扯着嗓子故作尖细。 “官老爷!我不活了!” 杜天和舒安对视一眼后出去查看情况,不一会儿带了个衣衫不整的清秀男人回来。 明明现在不是盛夏,男人外层却只穿了件薄薄的纱衣,里面的里衣领口更是敞开到了胸膛,动作稍大些恐怕就要露出不该露的地方了。 男人一进朝堂便抹着眼泪朝着舒安柔柔地行了个礼:“舒捕头,你可一定要为奴家做主呀。” 同外面哭天嚎地的模样截然不同。 温溪云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扮的人,尤其是男人身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红痕,温溪云前世身上也没少出现这种痕迹,因而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红了脸,往谢挽州身后躲了躲,不好意思再看。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听舒安这么问,温溪云又有些好奇,忍不住从谢挽州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 但谢挽州偏偏朝前迈了一步,正正好好挡住了温溪云的视线。 那男人顺着谢挽州的动作看见他的脸,眼睛立刻亮了,随即若有若无朝谢挽州身边移了几步。 “前些日子听说咱们镇上来了个采花贼,我原本还不信,”说着,男人抹了抹已经不存在的眼泪,“但是今晚,我…我……” 他似是情绪崩溃,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就要往谢挽州怀里扑,结果谢挽州一个闪身,男人扑了个空,险些摔倒。 第13章 反而是温溪云上前扶起了他:“你没事吧?” 杜天见他支支吾吾,补上了后面的话:“你被采花贼轻薄了?” 男人点了点头,又要落泪:“我的清白就这么没了…呜呜……” 话虽如此,这身衣着打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恐怕是哪家青楼的小倌,本就没多少清白可言。 但舒安只拿起衙门的案本,公事公办道:“时间、地点,事件经过,一一说清楚。” 衙门办案,再留下去显然是不合适的,谢挽州转身欲走,却被叫住。 “等等,”杜天叫住他们,“你们还未签字画押。” 但案本在舒安手中,眼前的男人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诉说他被轻薄的经历了,舒安也已经开始记录。 “我虽然是南风楼的人,但也是清倌,只卖艺不卖身的,今晚是同我来往许久的恩客有意替我赎身,我才愿意的,没想到、没想到却被采花贼……”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男人摇摇头:“我只闻到一阵迷烟的味道,中间只隐约记得一些片段,再醒来就已经这样了。” “既然你不清醒,为何这么笃定是采花贼,而不是你那恩客?”杜天问。 “因为我醒来时他还晕倒着,而且……”男人一咬牙,还是说了,“而且我先前看过,他绝无那种能力。” 话说到此,在场其余人都听懂了,只有温溪云没听懂,咬着谢挽州的耳朵悄悄问:“师兄,他说的是什么能力?” 一脸懵懂又纯洁的模样,不知为何,谢挽州心情好了些许。 舒安却脸色凝重,道:“都对上了。” 原来这采花贼确有其人,短短十日内,这已经是他犯下的第三起案件了,作案手法都是趁人快要办事时用迷烟迷晕两人,而后自己取而代之。 最过分的是三日前,一对新婚夫夫的洞房花烛夜都被这采花贼给毁了,来衙门报案时,那新郎言语之间甚至对这采花贼还有些念念不忘,同眼前小倌所说的能力不凡也能对上。 照这么下去,这采花贼还不知道要作乱多久,前几日舒安同杜天其实就已经想出了一个法子,只是苦于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 他们打算找一对人假装共赴巫山,实则自己提前埋伏好,只等采花贼一行动便将人拿下。 只是要确保行动一次完成的话,这人选必须是一个漂亮到让采花贼一眼就能看中的男人。 恰好眼前就有一个。 舒安抬眼看向温溪云:“温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谢挽州猜到他要说什么,打断道:“那就不必说了。” “师兄,”温溪云握住谢挽州的手臂,“好歹也要先听人家把话说完。” 舒安感激地看向他,可说出口的话却让温溪云一瞬间进退两难:“我想拜托你假装成南风楼的小倌,帮我们引采花贼上钩。” 即便没听过南风楼,但温溪云也勉强知道小倌的意思,当即退后一步:“我不行的、怎么…怎么能让我去扮成小倌……” “抱歉,除了你,我们的确没能找到更适合的人选。” 旁边的小倌忍不住问:“那舒捕头你自己呢?” 舒安一愣,反应过来后很快回答道:“先前我们的确想过,只是我平日里毕竟作为捕头露过脸,采花贼想必能认出来。” 这话倒也确实,这种行动最好是一次就要成功,半点纰漏都出不得。 “就算我同意去扮小倌,”温溪云犹豫道,“只有我一个人也肯定不行。” “可以让你师兄陪你一起,你们假装成小倌和恩客,我们会提前在房间里埋伏好,只等采花贼行动便一举将他拿下。” 听舒安这么说,温溪云忍不住偷偷看了谢挽州一眼。 如果是和师兄一起扮演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张口刚要答应下来,没想到谢挽州却突然道:“我不同意。” “你们随便找谁扮演,总之不会是我。” 见状,杜天自告奋勇道:“那我来演恩客吧。” 他看向温溪云,笑得有几分腼腆:“温公子,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谢挽州的脸一瞬间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可以演(憨笑) 第12章 渔村(四) 温溪云哪会愿意让别人碰他,立刻贴近谢挽州摇头拒绝道:“不行的,我只能和师兄一起帮忙。” 舒安自知这个办法的确有些为难温溪云,但他别无他法。 事实上,前几日他就已经和那采花贼交过手了,对方并非凡人,而是灵玄境的修士。 那晚他分明已经抓住对方,却骤然被打了一掌,随即又被施下定身术之类的法咒,身体顿时麻痹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采花贼张狂地朝他伸手。 好在对方最后并未对他下手,那一掌也是收着力的,只在他心口留下一道掌印。 舒安知道眼前二人必定来自灵玄境,这才出口求助,否则仅凭他们一介凡人的力量,估计等那采花贼将整个庄古镇所有男子都轻薄个遍,他们也束手无策。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再过两日便是赏珠会,这些年庄古镇便是靠着赏珠会才从原本的一个小渔村渐渐发展起来,绝不能在这种紧要关头传出任何负面消息,起码不能在他手上出事。 思及此,舒安看向谢挽州二人:“两位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到了朝堂旁的耳室后,舒安才将那采花贼是个修士的事说出:“……所以我才求助二位,凭我们的力量,恐怕那采花贼只会一直逍遥法外。” 温溪云一向心善,听到这话当即动了恻隐之心,于是转头帮忙劝起了谢挽州:“师兄,我们就帮帮他们吧,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抓住他的!” 谢挽州双手抱剑,不置可否,眼神一直落在舒安身上。 从见面的第一眼,他便察觉到眼前之人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魔气,但对方的确是个凡人。 莫非那采花贼是个魔修,这缕魔气是那晚两人交手时所留下的? 虬龙认主的那晚,周偕曾说过,日后他可以吞噬别人的修为来增加虬龙的力量,只是谢挽州不屑于用这种旁门左道的邪法,听完便忘了。 但现在来看,若是吸取魔修的灵力,似乎也并无不可。 思及此,谢挽州对着舒安道:“可以,但抓到人后,必须交由我处置。” 舒安还以为他不会答应,闻言立刻喜出望外地说:“那是自然!” 他们商议好明晚在南风楼集合,届时舒安会提前打点好一切。 回程路上,温溪云一直眉眼弯弯,很开心的模样。 前世的他被谢挽州管得很严,连外出的机会都屈指可数,更不用说像这样同外人接触。 此刻他才恍然感受到,原来和喜欢的人一起游历凡间,一起帮助他人是这么让人高兴的一件事。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重生过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无论这个世界与前世有多大的差距,只要师兄还在身边,他就有无数重新开始的勇气。 “师兄,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谢挽州看着温溪云那双璀璨如星辰般的眼睛,不知为何心脏蓦地一抽,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感受到一阵浓烈的魔气从身后袭来。 “躲好。”他转身将温溪云护在身后,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抵在身前同那魔气做对抗。 温溪云哪见过这种场面,他前世被保护得太好了,唯一一次遇险便是那次在秘境中出了意外,魔修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眼下只能乖乖躲到谢挽州身后不给他添乱。 那魔修身着黑色夜行衣,连脸都用黑布蒙起,见一击未中,并不恋战,转身欲逃。 温溪云见状立刻握着谢挽州的手关切地问:“师兄,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落在谢挽州眼中,眼前的人满心满眼都是他,眼中的关心化为实质般,如同一道和煦的风轻轻拂过他的心。 谢家父母都是天资出众之人,对他这个独子一向是严厉大于关爱,于谢挽州而言,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将他的安危如此放在心上,即便方才那个魔修根本没伤到他分毫。 他难以自控地失神片刻,偏偏这时,方才逃走的魔修竟然又杀了个回马枪,一道黑色光芒直直朝着温溪云而来。 对方的目标竟然是温溪云? 谢挽州来不及抬剑,只能用左手生生替温溪云挡下这一击,随即右手挥剑而起,一条紫色长龙猛地从剑尖游出,如闪电般冲魔修涌去。 那魔修也是元婴期的修为,却招招不敌虬龙,最后只能狼狈而逃。 “师兄!”温溪云管不了许多,满眼都是谢挽州左手的伤势,再抬头时眼中竟然弥漫起一层水雾,“你受伤了,都怪我,如果不是救我,你也不会受伤。” 他双手捧着谢挽州的左手,先是小心翼翼吹了吹,又噙着一双泪眼雾蒙蒙地看向他,眼泪都差点掉在伤口上:“是不是很疼?回去我帮你包扎伤口好不好?” 第14章 谢挽州从小到大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在秘境历练时甚至跨阶杀死过高阶凶兽,险些半条命都要没了,回家后足足修养了快两个月,但谢父谢母只是淡淡夸了他一句做得不错,随即给了他一些疗养用的丹药便不再管他。 哪里像现在,不过只是手背被魔气灼伤,温溪云却心疼到直接掉眼泪。 他抽回手:“小伤而已,不碍事。”若这是普通伤口,他甚至可以用灵力直接愈合。 “怎么会是小伤,都流血了,一定很疼。”温溪云不信,又捉回谢挽州的手,仔仔细细对着伤口吹了吹。 丝丝缕缕的凉风极轻地抚过伤处,的确不疼,但谢挽州的注意力没有落在自己的手上,而是盯着眼前垂眸一脸认真帮他吹风的人身上。 直到现在,他才隐隐约约有些相信,温溪云似乎真的很喜欢他,尽管他不知道这份喜欢从何而来。 回到客栈后,温溪云执意要帮谢挽州包扎伤处,谢挽州原本以为以温溪云笨手笨脚的程度,一定会把事情搞砸,可没想到他包扎的手法极其熟练,甚至还能在包扎好后打出一个漂亮的结。 “你经常受伤吗?”谢挽州看着手上的纱布,忍不住问,如果不是经常受伤,怎么会包扎得这么熟练。 “我吗?”温溪云摇摇头,“我没有受过伤,是因为前世总是帮你包扎才练成这样的。” “你总是为了修炼不顾自己的安危,每次从秘境出来之后都会落得一身伤,害我每次都要担心。” 原本他们俩之间的氛围还称得上和睦,但温溪云一提前世两个字,谢挽州的脸色顷刻间如同打翻的砚台般染上墨色。 这些时日以来,他几乎都快忘了温溪云对他说过的谎,也忘了眼前之人接近他是别有目的。 什么前世,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温溪云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就让谢挽州推翻了先前的所有信任,对他重新竖起防备。 他还沉浸在今晚要和谢挽州共处一室的害羞之中,分明前世什么都做过了,但是面对这一世没有前世记忆的师兄,温溪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我睡相可能有点差,”温溪云脸上渐渐浮起一片薄粉,“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就把我唤醒,不要打扰到你休息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挽州冷声打断:“我今晚不睡榻上。” “不睡榻上,那你睡在哪?”温溪云问。 “不用你管。” 听到这么冷淡的声音,温溪云一愣,随即抬眼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生气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他能察觉到谢挽州的情绪,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他生气,方才说的那些话按理说都很正常才是。 谢挽州见温溪云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忍不住在心里讥笑,今日在衙门里说谎时吞吞吐吐,一副从不会撒谎的模样,如今在他面前撒起谎来倒是炉火纯青。 是他这几日被温溪云的外表所迷惑了。 思及此,谢挽州没有回答,而是冷着一张脸起身径直离开了屋子,临走前还不忘给房间门下了道禁制。 看着谢挽州离开的背影,温溪云脸上满是失落的表情,纤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个世界的师兄似乎总是这样阴晴不定,还是说真的是他哪里做得不对? 可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去讨师兄欢心了。 沐浴过后,温溪云在榻上等到快子时,谢挽州始终没有回来。 直到他再也撑不住,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刚要睡着时,半梦半醒间却隐约感觉到面前出现一个人影。 是谢挽州。 什么话也不说,只沉默地盯着他看,视线竟然是带着点阴冷的。 “师兄?”温溪云睡得迷迷糊糊,完全没意识到谢挽州的不对劲,“你回来了吗?” 面前的人一言不发,而后突然低下头来,灼热的呼吸一点点靠近,最终落在温溪云唇上。 唇齿交融间,温溪云的惊呼被吞进肚子里,只能被动地一点点接受谢挽州带着强制性的吻。 他只意外了一瞬,就完全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仰着头乖乖被亲,舌尖被吮到发麻也甘之如饴。 然而第二日一早,温溪云醒来时房间内只有他一个人,半分谢挽州的痕迹也没有。 他忍不住摸了摸昨夜快被亲肿的嘴唇,可手指摸上去一切如常。 昨夜的那个吻,难道只是他的一场梦吗? 第13章 渔村(五) 温溪云用完早膳后,谢挽州才回到客栈,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看不出来丝毫昨晚把他压在床上亲的样子。 但温溪云总觉得昨晚那一幕太过真实,不像是做梦,他甚至都能回想起被亲到喘不上气时的心悸,怎么想也不像梦境,于是他试探着问:“师兄,你昨夜回来过吗?” “没有。”说话时,谢挽州的目光停留在温溪云的唇上,那里比往常要更红润一些,嘴角还有一处很小的伤口。 闻言,温溪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不对劲,师兄自然是不会说谎的,既然他说没回来过,那昨夜就一定只是场梦。 应当是他太想念师兄了,才会梦到这种东西……想到这,温溪云心中涌上几分羞耻,连忙低下头,一时间眼神都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谢挽州见温溪云表情飘忽不定,猜到昨夜必定不一般:“发生什么了?” “没有、什么也没发生。”温溪云立刻摇头否认,他哪敢说出来,若是让这一世的谢挽州知道他梦到这种淫靡的梦,恐怕又要对着他生气了。 谢挽州却不信:“是吗?” 温溪云连连点头:“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努力装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模样,但那张白皙的脸颊已经染上一片绯色,眼睛也垂下去不敢对视,一看便知道有鬼。 谢挽州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我方才记错了,昨夜我回来过一次。” 温溪云闻言立刻抬起头,一双杏眼微微睁大,先是错愕,随即脸红得更加彻底,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脸颊在不争气地发烫。 既然师兄回来过,那昨夜的吻…… “师兄……”温溪云眼中渐渐浮上一层潋滟水光,极小声地问,“真的是你吗?” 他垂下头,连两侧小巧的耳垂都红得快要滴血:“我还以为是我做的梦……” 谢挽州见温溪云这副眼含春水的模样,哪里猜不到他梦到了什么,心中竟然有些想笑。 “说说看,我对你做了什么?” 他故意这么问,实则是想知道温溪云做了什么旖旎的梦才能脸红成这样。 温溪云眼睛都睁圆了,没想到谢挽州竟然这么恶劣,分明强吻了他,还要让他自己说出来。 师兄这一世怎么会这么坏! “你…!” 温溪云原本气势很足,但一抬头看到谢挽州那双隐隐带着笑意的眼睛,这点气势很快就瘪下去了,又成了听话的小猫,乖乖回答道:“你亲了我……” 谢挽州挑眉:“就只有亲?” 温溪云听他这么问,以为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但自己忘记了,在脑海努力搜刮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于是红着脸问:“我昨晚睡着了,只记得你亲了我,后面……你还做了什么吗?”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浑身干爽轻盈,明明没有前世每次做完的不适感。 “骗你的,”谢挽州却突然说,“我昨夜一直在修炼,没回过房间。” 但他给房间下了禁制,若是有外人进入,他一定会知道,所以—— “你没猜错,的确是在做梦。” 温溪云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顿时又羞又恼:“你怎么能这样骗我!” 亏他这么相信谢挽州。 眼中原本因为害羞而泛起的潋滟水光变成了一滴滴羞愤的眼泪,温溪云立刻侧过脸去用手背擦掉,不想让谢挽州看到他哭的样子。 太丢人了。 前世的师兄就从来不会骗他。 现在的谢挽州一点也不好!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说着,温溪云转头快步朝外走去,去哪里都好,他一点也不想再看到谢挽州。 谢挽州看着温溪云气冲冲地离开客栈,眼中的那点笑意消失不见,又恢复成往日里冰冷的模样。 * “各位公子老爷,今日你们来这可是来对了,我们南风楼新得了一个美人,那样貌恐怕人间没几个能比得上的,不知今晚哪位老爷有福气能一亲美人芳泽。” 温溪云听着老鸨的这一番话,整个人坐立难安,拘谨地坐在纱帘后,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他白日里和谢挽州赌气,刚离开客栈就在街上遇到了舒安二人。 他们俩刚好是来找他的,说为了确保采花贼一次就上钩,已经提前和南风楼的老鸨打好招呼,今天下午要为他举行一场拍卖会,风声已经提前放出去了。 第15章 温溪云听得迷迷糊糊,还没弄清楚要做什么就被两人带到了南风楼,刚一进去便被扑鼻而来的香粉呛了一口,咳嗽小半天才缓过来。 那老鸨看到温溪云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立刻热情地叫人将他带下去梳妆打扮。 “哎哟舒捕头,你是在哪找到这样漂亮的人,他家住哪里,家中有几口人,如若不然以后就留在我们南风楼吧,就凭他那张脸,这荣华富贵一辈子也享不完啊。” 舒安回答了什么温溪云并没有听清,他被好几个侍女带进房间一阵折腾。 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特制的衣衫,倒不算暴露,恰恰相反,纯白色的衣裙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只是腰身被勒得极紧。 这是舒安特地吩咐的,不能让温溪云穿上那些伤风败俗之物。 老鸨一口答应下来,就凭温溪云这张脸,怕是只披一层麻袋也有的是人追捧,但今日毕竟是要引那采花贼上钩,多多少少还是要打扮些。 但温溪云脸上并没有像这楼里其他人那般涂上浓厚的脂粉,只薄薄打了一层底,配上一袭素白的衣衫,平白无故多出几分可怜无辜的气质来。 这便是老鸨要的效果,民间有句俗语,若要俏,一身孝。现在的温溪云就像是刚死了夫君的人夫一般,走投无路之下才将自己卖到这烟花之地,眼下正是脆弱又无助的时候,只等着被人拯救,带回家中好好疼爱。 老鸨在花楼里混迹了数十年,对台下那些男人们无比了解,今日温溪云这一身打扮,台下恐怕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抵抗得住。 果不其然,纱帘坠地的一瞬间,台下原本还谈笑风生的人群顿时陷入一片安静,倒是有不少人暗自咽口水的声音。 即便温溪云从上到下都包裹得严实,脸上还带了层面纱,但仅凭那掐得极细的腰身和那双无辜脆弱的眼睛,就足以引起台下众人的疯狂。 面纱和一袭保守的白裙反而更坐实了他良家人夫的身份,众人惋惜于他那早死的夫君没福气时,又暗自庆幸着。 谁不想在这一刻英雄救美,在温溪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拯救他,成为他的救赎,从此以后完完全全地掌控住他。 光是这么臆想一番,台下有些人就已经爽到无以复加。 “我出一千两替他赎身!”张员外家的长子最先反应过来,当即高声出价。 随即其他人也纷纷清醒过来跟着叫价,从一千两一路飙升至十万两,放在平时,十万两足以替整个南风楼的小倌赎身了,一时间再也没有其他人跟着叫价。 温溪云坐在台上,觉得自己被当成什么货物一般任由台下的人出价,心中充满不适,但他没忘记这是为了引出采花贼而扮演的一场戏,因此强忍着不舒服,只是眼睛一直在台下寻找谢挽州的身影。 早上说的那句“再也不理谢挽州了”早就被温溪云抛到九霄云外,他现在巴不得师兄赶紧出现把他带走。 台下里里外外坐着那么多人,只有谢挽州才是他的救世主。 谢挽州此刻也的确在台下,耳边是各种人意/淫温溪云的声音,下流到极致。 不可避免的,他忍不住顺着那些声音去想,若今日不是演戏,温溪云真的在同他吵架后被人捉走,沦落成了烟花之地的拍卖物,在遭人亵玩的最后关头才被他救走,被救后温溪云会不会害怕到躲在他怀中哭,日后再也不敢同他争执,再也不敢离开他身边。 耳边是老鸨倒数“十万两第二次”的声音,台上的温溪云明显慌了神,视线在台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一看便是在找什么人。 舒安和杜天也急了,拼命朝谢挽州使眼色,他们商量好的让谢挽州拍下温溪云,现在被别人拍下了算怎么个事,总不能真的让温溪云跟着别人回家。 谢挽州欣赏够了温溪云的慌张,才不紧不慢朗声道:“五万两。” 喊出十万两的是个富商,一听被人打断了老鸨的倒数很是不爽,听清谢挽州的报价后更是不屑:“你会算数吗?我出的是十万两白银!” 说完他转头对老鸨道:“不用管他,继续继续。” 老鸨立刻笑着说:“若是没有人出价高于十万两白银,那今日这位美人可就归贾老爷所有了。” 温溪云急得险些要站起来,眼中已然泛上一层盈盈水光,求助地看向谢挽州。 谢挽州这才缓缓道:“我出的是五万两黄金。” 台下众人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五万两黄金便是五十万白银,不要说南风楼了,恐怕把整个庄古镇上的所有青楼都买下来还绰绰有余。 眼前这人什么来头?! 那贾富商一听被人截胡了,偏偏还是个他没法再跟上的出价,当即嘲讽道:“光喊有什么用,你拿的出这么多黄金吗?” 谢挽州拿出事先备好的银票,推至老鸨身边:“清点看看。” 老鸨接过来一数,立刻谄媚地笑笑:“够了够了,公子好福气,这美人是你的了。” 温溪云早就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扑进谢挽州怀里,今天这一遭虽然他只是坐着什么也没干,但也足够吓人的。 他当即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离开师兄身边了。 第14章 渔村(六) “师兄,还好你来了,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一直等到回房间关上门,温溪云才敢往谢挽州怀里钻,语气可怜巴巴的,“万一真的被那个人拍下了怎么办……” 谢挽州垂眸看他,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冷漠,没有顺着温溪云的话回答,而是反问道:“不是说再也不理我了?” 温溪云没想到师兄还记得他早上说的话,顿时有几分心虚,只能把脑袋垂下去埋在谢挽州颈窝,声音闷闷的:“那个是气话呀,我才不会不理师兄。” 毛茸茸的发丝扫在谢挽州颈侧,带来几分痒意,随着温溪云的动作,清雅的兰香扑面而来,这股痒似乎又顺着香气蔓延到心间。 他们此刻就站在门口,隔着一层薄薄的槅扇门,能清晰看见温溪云整个人缩在谢挽州怀中的模样。 有意思。 门外偷窥的黑衣人刚来就看到这一幕,明显更兴奋了,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特意绕开了埋伏在外的舒安二人,为了保险还用上了隐身术,不怕被人瞧见,因此现在光明正大地趴在门上偷看。 这美人在外看着清纯又害羞,没想到房门一关竟然这么主动,想来在床榻之事上已经被他那死去的夫君调/教好了。 这样的玩起来才有意思。 他已经看出谢挽州是个修士,只是看不出对方的修为如何,若交手起来自己能不能打赢还不一定。 但温溪云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太符合他的喜好,即便是冒着打输的风险也必须要把人弄到手。 等尝过他的滋味之后,这小美人说不定也要哭着闹着要跟在他身后。 他从不吃回头草,但如果是温溪云的话,倒是可以破例。 谢挽州感受到门外有人偷窥,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移,把温溪云护在怀中,挡住了那道视线。 “去榻上。” 听到这三个字,温溪云的脸一下就红了大半,犹豫着看向谢挽州,眼神明显在问不是作戏吗,怎么还真的要去床上…… 谢挽州却一改方才的冷淡,挑眉反问:“我拍下你自然就是为了做这种事的,难道你不情愿?” “没有不情愿,”温溪云立刻摇头否认,语气很急,生怕谢挽州误会似的,“我当然是愿意的。” 他和师兄本来就是道侣,双修是天经地义的事,况且温溪云在这方面本来就随着谢挽州的喜好来,没有半分主见。 那黑衣人一听,更笃定温溪云是个放得开的,想来是那种拍拍腿就知道该换什么姿势,已然被玩/熟了的人/妻,此刻恨不得冲进去替而代之。 但谢挽州毕竟是个修士,寻常的迷烟恐怕起不了作用,必须换一个法子才行。 目标分明已经在门外了,谢挽州却不急着动手,反而坐在床边,从容不迫地看温溪云红着脸一点点爬上床榻。 鼻尖突然嗅到一阵异香,温溪云忍不住多吸了两口:“什么味道……好香啊。” 谢挽州也闻到了,但他只当是南风楼给每间房的床褥都熏了香,眉头微拧,这香气浓厚又充满脂粉味,将温溪云身上的兰香都掩盖了去。 没错,这香气正是那黑衣人,也就是采花贼偷偷放进去的迷情香,但份量并不多,只能勉强起到一个助兴的作用,且对金丹以上的修士没有作用。 他自己就是金丹期的修为,放迷情香进去也能稍微试探一二,若是待会里面那人毫无反应,就说明修为在他之上,如此他也没必要进去冒险抢人,躲在门口过过耳瘾足够了。 谢挽州已经元婴期,这点迷情香对他而言和普通的熏香无异,只苦了温溪云,本就修为低,方才还多吸了两口,眼下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身体登时涌起一阵燥热。 第16章 偏偏温溪云在这种事上极其听话,即便浑身一阵阵发热,也还是乖乖跪坐着等谢挽州开口。 但师兄为什么光看着他不动呢?是在等他主动吗? 落在谢挽州眼中,温溪云轻咬着下唇,脸颊绯红一片,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随即闭上眼仰着脸,紧张得睫毛都在轻颤,却还是坚定地缓缓朝他靠近。 下一秒,谢挽州侧脸避开:“你在做什么?” 温溪云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主动一回还被躲开了,分明应该羞恼的,但此刻他整个人已然成了一团浆糊,只想黏在谢挽州身上,满脑子都是和谢挽州双修。 “不是、不是要做那种事吗?” 他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情潮,如同一江春水,极其依赖又包容地看向谢挽州:“我没有不情愿,可以做的。” 仿佛谢挽州只要说出口,无论是什么要求他都能全盘接受。 直到这时,谢挽州才意识到不对劲:“温溪云,你还记得我们要做什么吗?” 温溪云原本白皙的脸蛋如今已经一片潮红,身体的燥热让他额头沁出一小片晶莹的汗珠,闻言还是费力地点点头:“我记得的,要、要双修……” “师兄,我好热……” 师兄?!那采花贼陡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房间内的两人都是灵玄境的修士,恐怕是故意设了一场局,只等着他自投罗网。 再漂亮的花此刻也成了带着毒的食人花,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谢挽州察觉到屋外的气息逐渐远去,起身欲追,但温溪云整个人都扑过来挂在他身上,呼出来的鼻息都是滚烫的,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师兄,你不要我了吗?”温溪云委屈极了,眼睛一眨就要有泪滴下来似的,“我好难受,你亲亲我好不好?” 谢挽州知道是方才那阵异香不对劲,必定是采花贼给他们下了药,且这药劲应当很足,此刻就连他自己体内也涌上几分陌生的冲动。 “你中了药才会不舒服,现在平心静气,马上就好了。” “我不要。”出乎意料的,温溪云一口就回绝了。 他像个孩童般抱着谢挽州不撒手,有些无理取闹地质问:“你为什么不看我也不亲我,你不喜欢我了吗?” 温香软玉在怀,饶是谢挽州也只能勉强维持几分镇定:“你先坐好。” 温溪云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为什么是坐,你以前总喜欢让我跪着。” 以前? 谢挽州对这两个字格外敏感,加上那采花贼早就已经跑远了,现在追出去也于事无补。 于是他盯着温溪云,像盯上了什么猎物,一字一句地问:“是吗?” 温溪云乖乖点了点头。 谢挽州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无端哑了几分:“像以前那样跪给我看。” 温溪云前世跪过太多次了,因此一听这话就很熟练地跪趴好,屁股甚至都是微微抬起来的,一看就是个很方便的姿势。 谢挽州脸色立刻暗下来,黑如夜色:“谁教你的。” 什么意思?这不是师兄自己教的吗,温溪云脑袋晕沉沉的,觉得谢挽州这么问肯定有他的用意。 他看着面前陌生的房间,努力想了很久才想起来现在的处境,他们在南风楼,而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小倌,至于为什么要扮小倌却没有深想。 温溪云还以为师兄又要和他玩那种扮演别人的游戏,于是自认为很上道地回答:“…是南风楼的嬷嬷教我的。” “嬷嬷?”谢挽州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滴下墨汁。 哪有什么嬷嬷。 眼前之人装得一副纯洁无暇的模样,背地里不知道同多少人发生过龌龊之事,才能在床上展现出这副熟态。 他怒极反笑:“好,很好。” 温溪云虽然正难受着,但还是能听出谢挽州声音里的不对劲,连忙坐起来:“师兄,你怎么了?” 为什么好端端的又生气了? 他想去握谢挽州的手,还没碰到就被一把甩开。 “别碰我。”谢挽州声音里仿佛透着冰锥,将温溪云一下钉在原地,“很脏。” 听清那两个字的时候,温溪云错愕地睁大眼睛,一时间如坠冰窟,连身上那股燥热都被压下去了,大脑勉强恢复几分清明。 “师兄,不是的,”他终于意识到谢挽州误会了什么,立刻解释,“我只和你在一起过,是前世的你教我的。” 一提前世这两个字,谢挽州心中的火更压不住,当即讥笑着说:“那你去找前世的那个人,别来缠着我了。” 说完,他看也没看温溪云一眼,转头大步离开。 舒安和杜天还在外蹲守着,见谢挽州脸色极难看地走出来,两人面面相觑一番,最后还是杜天硬着头皮开口:“里面怎么样,采花贼有动静吗?” 他们俩是凡人,即便一直守着门口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走了。”谢挽州正眼都未看这两人一眼,丢下三个字就同他们擦肩而过。 走了?! 那温溪云还好吗,还是说采花贼并未行动? 最后还是舒安决定进屋查看情况。 屋内,温溪云一个人缩在床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颗坠下来。 “我不脏的,我不脏……”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几个字,仿佛只要说得够多,就能忘记方才谢挽州厌恶的语气。 听到动静,温溪云还以为是谢挽州去而复返,连忙充满希望地抬起头,没想到眼前的人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等舒安进去的时候,房间内已经空无一人,只剩窗户还大开着。 第15章 渔村(七) 一夜过去,谢挽州照常修炼到天明才回到客栈,但房间内空无一人,没有半分温溪云的气息,就连被子都还维持着昨日的形状。 是一大早就出去了,还是和他一样从昨天就没回来? 按理说,温溪云去了何处与他无关,若是那人想清楚了就此离开,此后乖乖回灵玄境当他的剑尊之子反倒更好。 但谢挽州还是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去找了客栈小二。 “和我一起的那个人,昨夜他回来了吗?”他并不担心店小二不记得,以温溪云的样貌,见过他的人恐怕都会印象深刻。 果不其然,小二立刻回道:“那位公子啊,他昨夜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你们俩是一起的。” 谢挽州的脸当即沉了几分:“多谢。” 看来他想得没错,温溪云口中的那些话一句也不能相信,什么喜欢他、什么前世的道侣全都是假的,他不过说了几句重话,那人便离开了。 什么样的喜欢会这么廉价? 又或者,是发现了其他目标,转而用那些放不上台面的招数去引诱其他人。 谢挽州想起温溪云第一次见舒安时,便盯着对方那张脸看得入神,当即转身朝衙门走去。 不料今日的衙门却紧闭着大门,街上也没有舒安和杜天巡街的身影,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谢挽州不再犹豫,隐匿身形后纵身一跃便从围墙进了衙门,舒安二人都在衙门的庭院内,此外还多了其余几人,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唯独没有他要找的温溪云。 “这件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恐怕只有请来灵玄境的修士才能将凶手缉拿归案。” 舒安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今日丑时二刻,打更人在西街巷尾发现了一具尸体。 若只是普通尸体,这事倒还不算棘手,难就难在这尸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外伤,却活活被吸干了浑身血液,面目完全凹陷进去,眼下连尸体的身份都辨认不出。 庄古镇一直以来都有个传说,数十年前有妖魔作祟,以吸食人血来修炼,直到被一位蚌娘娘收服,百姓才得以安宁。 舒安一直当这传说是为了引人注目而杜撰出来的,可现在,他面前的的确确有一具被吸尽血液的干尸,从尸体状态上来看,绝不可能是凡人所为。 仵作说的没错,这件命案恐怕只有灵玄境的修士才能解决,眼下也的确有两名修士就在庄古镇,可一想到昨日谢挽州和温溪云不欢而散的样子,舒安清楚,即便他开口求助,那两人也未必答应。 偏偏是在这种紧要关头,赏珠会在即,他好不容易有往上爬离开庄古镇的机会,却偏偏前有采花贼,后又出了人命,连老天都在和他作对。 “舒捕头,”杜天见他脸色不对,立刻小声宽慰,“你不用太忧虑,实在不行,我们再去求一求那两位公子,温公子心软,一定会愿意帮我们的忙。” 谢挽州听到这句,知道温溪云不在他们这里,才抽空扫了一眼那尸体,一眼便看出是魔修所杀,应当是那夜同他交手过的魔修。 他原以为采花贼就是舒安身上那股魔气的来源,可昨日采花贼在屋外偷窥时,分明只是普通修士的气息。 第17章 也就是说,这庄古镇眼下还藏了一个魔修,仅凭舒安这样的凡人的确没办法解决。 谢挽州的视线重新停留在舒安身上,过了一夜,对方身上的魔气不减反增,分明同那魔修有过接触,现在却又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这个人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 温溪云再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一片阴暗,看不清如今身在何处,只能感受到呼吸间都是一股阴冷的潮湿气息,夹杂着些许腥味。 “滴答。” 耳边有水滴落下的声音,离他很近,温溪云想摸索着向前走几步,却发现自己被人绑起来了,动弹不得。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在春风楼里时,有个蒙面的黑衣人进了房间,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掌将他打晕。 所以现在他是被人绑架了吗? 丝丝缕缕的害怕涌上温溪云心头,在这种时刻,他下意识想到的还是谢挽州。 如果是前世,师兄一定会来救他的,无论他在哪,师兄都能找到他。 可这一世的谢挽州却不一定会来救他。 温溪云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一些,谢挽州和师兄是不一样的。 又或者说,这一世的他们再也不会变成前世那样。 他们不像前世那样自小一起修炼,少了无数交织在一起的回忆,也许是经历不同,现在的谢挽州像块融化不了的冰,任凭他怎么努力也捂热不了对方。 脑海里又响起对方极其冷漠的声音。 “那你去找前世的那个人,别来缠着我了。” 温溪云垂下眼,如果可以的话,他一点也不想待在现在的时空,他比谁都想要回到前世,想回到那个对他有求必应的师兄身边。 可是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回去。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阳光直直照进来一缕,刚好投在温溪云眼睛上,他被刺得不由自主闭上眼,连进来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等再睁开时,面前又重现恢复黑暗,只是房间中多了一个人。 鼻尖顿时萦绕着厚重的血腥味,那人身上有很重的血气,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旁人的血,但无论是谁的,都足以让温溪云紧张起来。 他想到第一天来庄古镇时,店小二所说的那个传说,那些被吸干血的干尸,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个人所为? 可对方似乎并不打算伤害他,反而停在他面前,温溪云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停在他脸上,应当是在打量他的长相。同样的,他也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只是对方穿着一身黑,还带了层蒙面的黑布,依旧看不清面容。 静默片刻后,温溪云才鼓起勇气开口:“……你是谁,为什么抓我?” 让他意外的是,对方一开口,竟然是个干练的女声。 “你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我当然要向你讨回来。” 不该捡的东西? 温溪云脸上适时露出些许迷茫:“我捡了什么?” 难道是银子吗?可他分明什么也没捡到,还被人倒抢了钱袋。 “还在装傻,”女人轻叱一声,突然凶狠道,“把珍珠还给我。” 珍珠? 听到这两个字,温溪云才恍然想起,第一天到庄古镇时,玄鸦从沙滩上捡了一堆珍珠送给他,都被他收进了储物戒中,只是不知道哪一颗才是眼前这人的。 “对不起,”温溪云诚恳地道歉,“我不知道那些珍珠是有主人的,我可以把它们还给你,但现在储物戒不在我身边。” “你放了我,我回去就把珍珠拿给你,这样可以吗?” 女人似乎没想到他被绑了还好脾气的道歉,停顿片刻后才说:“不在你身边,总在你那个师兄身边吧,让他送过来的话倒是可以。” “但是放了你,不行。” 让谢挽州送过来…… 如果是前世,温溪云相信师兄一定会来救他的,可现在的谢挽州似乎很讨厌他。 他摇摇头,表情带着几分沮丧:“他…他好像不喜欢我,应该不会来救我的。” “讨厌你?”对方重复一遍,嗤笑道,“那天晚上不是把你护得很紧吗,你以为我会信?” 闻言,温溪云微微睁大双眼,才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那天晚上攻击他的魔修。 “你是魔修?!” “魔修又如何?”女人突然靠近温溪云,一双凤眼半眯起来,语气很是不屑,“还不是照样把你这个剑尊之子轻而易举地抓到手了。” 对方不仅是魔修,甚至还知道他的身份。 饶是温溪云也不由得严肃起来,满脸的凝重:“你究竟是谁?” “我的身份不重要,”女人拍拍他的脸,入手一片滑嫩,让她忍不住又掐了一把才继续说,“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对了,还有你那个师兄。” “你要对我们做什么?” 回答温溪云的是对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随即木门再次被打开又合上,整个房间除了滴答滴答的水声外再无声音。 出去后,那魔修原本要走,不料一团黑影渐渐在她面前现行。 她脸色突变,一改方才在温溪云面前的张扬,换了副毕恭毕敬的态度低头唤道:“尊上。” 黑影分明没有实形,却带来阵阵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过几瞬,女人额角便凝出几滴汗珠。 她立刻跪倒在地,恭敬地说:“属下一定尽心尽力将此事办好,请尊上放心。” 良久,黑影才缓缓开口,问出的话却是—— “他的脸好摸吗?” “什么?”女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一道蓝紫色魔气直直打向她的右手,正是方才掐了温溪云脸的那只手。 女人生生挨了这一击,右手当即鲜血淋漓,她却连痛呼声都没敢发出来,只垂下头道:“属下知错。” “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说完,黑影才渐渐散去,但女人依旧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第16章 渔村(八) “舒捕头,尸体的身份有眉目了。” 杜天脚步匆匆,领着一名身着粗布的女子进入衙门内:“应当是下渔村的村民,叫徐海。” 徐海?舒安对这个人名有印象,他们是同村的,这个徐海在下渔村几乎人人避而远之,平日里好吃懒做,从前仗着舅舅是村长没少做欺压村民的事,听说就连媳妇都是强迫来的。 舒安当上捕头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禀告知府,撤了下渔村原本的村长,连带着徐海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自此之后他在村中收敛很多,平日里都看不见人影,没想到再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是亲属前来认尸。 “这是徐海的娘子,叫芳娘。”杜天在一旁介绍道。 视线移至芳娘身上的一瞬间,舒安当即愣住了。 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上缝了大大小小十几个补丁,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破着洞没有缝合,从破洞的细长形状来看,应当是用什么抽出来的,隔着衣衫都能隐约看到她皮肤上的伤痕,青紫一片。 芳娘一直低着头,瘦小的身躯细细颤抖着:“舒捕头…我相公他从前天起就没有回来,我听说衙门正在调查这两天失踪的人,才跟杜捕快说了……” 杜天在一旁补充道:“年龄、身型都对得上,我问了,她相公右手也缺了小指,是前些年在赌坊欠了银子还不上被人剁了。” 那尸体最大的特征便是右手缺了小拇指,连这都能对上,想必死者的确是徐海。 舒安点点头,没有直接让芳娘去辨认尸体,而是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他在家中经常打你吗?” 芳娘闻言一颤,先是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否认:“没有、身上的伤是我不小心摔出来的……” 他分明还没问这些伤,对方却先一步撇清干系,怎么看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为何不来报官?” 芳娘愣住了,抬起头呆呆地问:“官府连这个也管吗?” 她自小在村中长大,家家户户哪有男人不打媳妇的,只是她被打得格外多些,旁人只说是她命不好,从未有人告诉她,原来她是可以反抗的。 舒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先去辨认尸体吧。” 想了想他又嘱咐道,“可能有些怪异,你不要被吓到。” 随后芳娘跟着他们到了后院,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见到尸体时还是忍不住连连退后几步,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是徐海吗?”杜天问。 这尸体不知道被什么妖魔吸血至干瘪,眼珠鼻梁都深深凹陷进去,已然面目全非,只靠脸是完全辨认不出身份的。 但芳娘还是点了点头:“是我相公,他左臂内侧也有这个胎记,是三角形状的。” 杜天上前将尸体的左臂抬起,完整的胎记的确是一个三角状。 舒安点点头:“尸体身份确定了,但现在还不能让你带回去安葬,节哀顺变。” 第18章 但芳娘脸上半分哀伤也没有,如果说刚才辨认尸体前还有几分忐忑不安的话,现在得知死者的确是自己夫君之后,她反而冷静下来了,甚至隐隐有种松了一口气的解脱。 这副状态落在舒安二人眼中,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意外。 等人走后,杜天心直口快地说:“也不知道这妖怪是误打误撞杀了这么一个人,还是故意而为之,若是故意的,那简直就是替天行道了。” 舒安皱眉打断他的话:“别胡说,妖魔怎么会替天行道。” “舒捕头,你不知道,”杜天愤愤不平,“我去村里问过,都说这个徐海不是好东西,你刚才也看到了,芳娘浑身被打得都没几块好皮,听说徐海平时好吃懒做还赌钱,之前欠了钱还动过把芳娘卖到青楼的心思,真不是个男人!” “那妖魔不杀别人,偏偏杀了这样的人,说不定是真的看不下去才出手相救……” “传说中的妖魔在庄古镇为祸多年,杀了无数村民,”舒安打断他的话,“若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些也都是替天行道吗?” “那些、那些毕竟是传说,真假还未可知呢……”杜天讪讪地回。 舒安收回视线,低头沉思,距离发现尸体已经一整天了,除了尸体的身份外没有其他任何线索,或者说即便有线索,恐怕他们也追踪不下去。 他上午去了一趟客栈,原本是打算找温溪云求助,他知道,相比于谢挽州,温溪云更加心软好说服,而只要说服了温溪云,谢挽州就一定会出手相助。 只是客栈小二却说他们两人都不在房间内,尤其是温溪云,从昨夜就没有回来了。 联想到昨日在南风楼,谢挽州离开之后,房间内的温溪云便消失不见,窗户还大开着,舒安一时间有几分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这妖魔不仅对凡人下手,就连修士也不放过? 正想着,谢挽州却突然找上门来,竟然主动提出要帮他找凶手,条件却是—— “带我去一趟你家中。” 若不是面前的人一脸冷淡,舒安几乎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为何要去我家中,”他忍不住问,“谈及案情的话,在衙门就可以谈。” 谢挽州轻飘飘扫来一眼:“你不必知道理由,只说答不答应即可。” 还没等舒安说话,杜天抢先答应下来:“不就是去一趟舒捕头家中,当然可以了,正好可以尝尝他姐姐的手艺,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吃到了,还真有点想念。” “你有个姐姐?”谢挽州抓住重点。 “不是我亲姐姐,”舒安解释道,“她自小父母双亡,在街边卖身葬父母,我爹娘见她可怜才收留了她,后来我父母也出了事,只剩我们俩相依为命。” “我知道,你们俩的关系不是亲姐弟,但胜似亲姐弟,比亲人还要亲。”杜天接过话茬,完全没意识到舒安的脸色突然不自然起来,继续说道,“而且舒捕头的姐姐长得可好看了,做饭又好吃,就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嫁人。” “若不是怕舒捕头揍我,我都想上门提亲。” 谢挽州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带我过去。” * “安安,你回来了,杜天也来了,这位是——?”面容姣好的女子挂着笑,见到谢挽州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凡人,找不出任何疑点。 舒安连忙介绍道:“姐姐,这位是谢公子,他听说你做饭很好吃,想来尝一尝。” 谢挽州在他身后略一点头,权当打招呼。 “还有我,我也来蹭一顿饭,”杜天紧跟着冒头,“好久没尝卓羽姐的手艺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口福。” 没想到卓羽闻言表情失落,带着歉意说:“抱歉,你们特意来一趟,应当好好招待才是,但我今日伤了手,恐怕不能下厨了。”说着,她举起右手,上面缠了一层白色纱布,隐隐透出些许血迹。 舒安当即拉过她的手,神情紧张:“怎么好端端的伤到手了?明明我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 “没关系,”卓羽笑着回,“早上开蚌取珠时不小心被蚌划伤了手,不碍事的。” 杜天听完也觉得很可惜,连忙安慰她,又说了几句今日来得不巧,以后再来蹭饭的场面话。 只有谢挽州冷冰冰地开口:“是吗,方便让我看一眼伤口吗?” 这要求实在唐突又无礼,舒安当即变了脸色:“谢公子!” “没事的安安,”卓羽拦下他,“虽然不知道这位公子为什么想看我的伤口,但恰好要换药了,纱布反正也是要拆下来的。” 说着,她坦然解开了手上的白纱布,右手掌心处有一条约三寸长的伤口,细细长长一条,并不算深,的确像是被蚌壳划伤的普通伤口,而非灵力所伤。 只是一处不算严重的伤,却让舒安脸色一变,立刻握着卓羽的手:“怎么会伤成这样?” “赏珠会就要到了,我想趁这几天多取些珍珠,到时候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舒安一听更加心疼,当即低下头去,仔仔细细对着伤口吹了吹,眼中的怜惜几乎快要溢出来:“还疼吗?” 卓羽笑着摇摇头:“你一吹就不疼了。” 杜天丝毫没意识到他们俩之间的不对劲,还在一旁感叹道:“你们姐弟俩关系真好啊,果然是比亲姐弟还要亲。” 谢挽州冷眼旁观着,舒安这幅架势让他想起那晚温溪云也是如此这般捧着他的手,垂下眼小心翼翼替他吹伤口的模样。 分明只有喜欢一个人,才能这般感同身受,把对方的一点点小伤都放在心上。 温溪云在他身边时,他尚且不觉得,可现在对方不知道去向何处,面前又有旁人卿卿我我时,谢挽州才意识到这份怜惜的珍贵。 他不在乎舒安是不是对自己姐姐有别样的情愫,只在乎眼前这个女人的真正身份,是不是她带走了温溪云。 即便对方身上一丝魔气也没有,但他凭直觉也能看出此人不对劲。 是不是魔修,动手试探一番便知。 下一秒,谢挽州的视线缓缓落在舒安身上,直接对卓羽动手,她或许会为了掩盖身份,生生受下一击,但若是对舒安动手就不同了,卓羽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谢挽州将手掌垂在桌下,无形间已经在掌心凝聚出一团灵力,他本意只是试探,并不想真的闹出人命,只是这一击落在舒安这种凡人身上,还是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没等谢挽州动手,卓羽却突然转头看向他说:“听说谢公子在找人?” “是,你知道什么?” “谢公子说笑了,我能知道什么,”她笑起来,“只是那位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想来一定不会出事的,谢公子不必着急。” 卓羽明显是话中有话,谢挽州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瞥见舒安低着头仔仔细细替她包扎伤口,眼中闪过几分别样的情绪,最终还是散尽了手中灵力。 第17章 渔村(九) 入夜,谢挽州回到客栈,刚一进门就停下脚步,神情凝重。 房间内残留着几丝陌生的气息,有人来过。 他眼神扫过房内各处,果不其然,桌上多了一张字条—— 【你要找的人在我这里,想救人的话,明晚下渔村海滩见】 字条上还压着一条珍珠手链,正是温溪云手腕上那条,即便知道被摊主骗了,他还是很珍惜地戴在手上,一直没有摘下。 视线掠过最后一个字时,整张字条立即在谢挽州手中燃起墨蓝色的火焰,是灵玄境惯用的阅焚术,但只有魔气才会是这种颜色。 温溪云果然是被魔修带走了。 对方恐怕从他们第一天来渔村时就盯上了他们,如今带走温溪云后还要告知他过去救人。 直觉告诉谢挽州,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陷阱。 恰好此时识海内又有了波动——自那日帮他渡劫后,周偕的神魂消耗过大,时不时会陷入沉睡之中。 “前辈?” 周偕“嗯”了一声,开口便问:“怎么样,雷音珠有下落了吗?” “还未寻到,”回答后,谢挽州停顿片刻才迟疑地问,“前辈,你有没有什么寻人之法。” “你要找谁?”周偕视线转过一圈,见谢挽州身边空空荡荡,心下顿时了然,又意味不明地问,“那个小花瓶?” 不知为何,这三个字从周偕口中说出来,竟让谢挽州听出一种别样的气息。 “是,”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他被魔修带走了,对方留信约我明晚见面。” “怎么,你想去救他?” 没等谢挽州回答,周偕又冷冷道:“那样的人留在身边只会是个累赘,如今甩开他,不是正合你心意吗?” “你忘了他欺骗你的那些事了?” 这几句话提醒了谢挽州,的确,温溪云靠近他本就目的不明,即便对方似乎真的喜欢他,但那又如何,他对温溪云没有半分喜欢。 第19章 更不用说温溪云口中还时不时就提起所谓的前世,似乎对那位臆想中的前世道侣一直念念不忘,只是将这股念想转接到他身上。 思及此,谢挽州心底蓦地生出一股不悦来,冷硬道:“我救他只是因为他还有用处,别无他意。” “哦?什么用处?” “他是天水宗剑尊之子,”谢挽州不假思索地说,“未来我同四大宗对峙之时,他可以作为一个人质。” 话说出口的瞬间,谢挽州微微一凝,似乎给自己这两日的所作所为找到了借口。 没错,他找温溪云只是出于利用对方的目的,同其他无关。所以温溪云喜欢他与否,和谁在一起过,身边又有过多少人,和他一丝关系也没有。 周偕沉默片刻,似乎也被这个理由打动了:“既如此,你可以去救他,明日我会看着,不必担心。” * 温溪云被关了两天,他如今不在那间水牢里,而是换了间略显简陋的屋子,虽然看着简陋,但该有的应有尽有,甚至床榻睡上去还软乎乎的,像是刻意布置过。 身上原本的束缚也已经解开,只是被困在屋子里出不去,那魔修每天只会出现三次,准时准点给他送一日三餐,送完就走,连一句话也不说。 让温溪云意外的是,这些食物竟然都是他爱吃的,第一次时他还以为是巧合,并未放在心上,可后面连着几次都是不同花样他爱吃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都是我喜欢吃的?”温溪云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还是问出了口。 魔修却一言不发,收拾了桌上的餐盘就要离开。 “你等等——”温溪云伸手想要拦住她,对方却反应极大,一个闪身躲了过去,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分明第一天还不是这样的。 “你究竟是谁,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目的,又想对我和师兄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口,那魔修只当作没听见,见离开的路被温溪云挡住,她眼神中带了些冰冷:“让开。” “我不让,除非你把话说清楚。”温溪云表情坚定,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趋势。 “急什么,你想知道的事,明晚就会有答案。” “明晚?”温溪云一愣,“明晚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对方第一天时提到的珍珠,立刻说:“你的珍珠我可以还给你……” “不需要了,”魔修打断他,掌心渐渐浮现一颗淡粉色,足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珍珠,和温溪云第一天在沙滩上拿到的那颗珍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颗似乎光泽感更强。 女人看着这颗珠子,眼中竟然破天荒带了些温柔:“我已经找到替代了。” 温溪云朝前走了几步,不理解道:“你不是为了珍珠才抓我的吗?” 魔修没有回答,而是趁着温溪云朝前的间隙,闪身离开了房间。 “等等!”温溪云想抓住她,可手指一碰到房间的门便被弹了回来,明显布下了禁制。 他对这种禁制很熟悉,前世师兄也会这么关住他,久而久之温溪云便不再出门。 真要说起来,这两天被关住的经历仿佛让他又回到了前世,可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见多了外面的热闹,上一世分明已经习以为常的生活,现在居然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温溪云沮丧地坐回塌上,忍不住想谢挽州现在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对他的消失很开心。 如果这一世的师兄真的不喜欢他,他是不是应该放弃这段感情?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海,温溪云就立刻摇摇头否认了。 前世分明是师兄先接近的他。 那个时候的温溪云还年幼,对比刚认识还一直冷脸的谢挽州和自小一起长大的白崇,他自然是黏着白崇更多一些,整日追在对方身后叫着白师兄。 没想到后来谢挽州会主动靠近他,极有耐心地教他一些基本术法,温溪云才发现对方只是看着冷淡,其实是个好人,恰好那阵子白崇离开天水宗下山历练,一来二去的,他才渐渐开始依赖谢挽州。 后来也是谢挽州先对他告白的,坦白来说,他那时并不是很懂情爱这些,谢挽州只问他想不想和他一直在一起。温溪云想的是他们要一直留在天水宗做师兄弟,于是没有考虑就点了点头,没想到下一秒对方就吻了上来。 而后发生的事温溪云其实懵懵懂懂,完全被谢挽州引导着完成,做了很多次之后,他才知道这种事情叫做双修,只有道侣之间才可以做。 于是生辰那天,师兄问他要不要结为道侣时,他又点了点头,才刚刚及冠,就这么草率又隐蔽地同谢挽州完成了结契。 现在回想起来,尽管这一切不符合礼数,但温溪云仍然没有后悔过,甚至此刻是有些庆幸的。 既然上一世是师兄先喜欢的他,那这一世的谢挽州应当也会喜欢他才对,他绝对绝对不能放弃这段感情。 只要他一直黏在谢挽州身边,总有一天能打动对方的。 第18章 1000营养液加更 从前的从前,有一片蔚蓝海域,温溪云是这片海域里最漂亮的小美人鱼,淡蓝色的鱼尾在阳光下泛着盈盈碧光,每一片鳞片都如同玛瑙般闪耀。 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坐在礁石上方轻轻哼歌,鱼尾轻快地拍打海面,激起阵阵白色浪花,海中的鱼群围绕在他身边,仿佛在随着他的歌声翩翩起舞。 小美人鱼不知道自己的美丽已经引来了人类的觊觎,仍然一脸天真地同鱼群玩耍。 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人类的声音—— “你好,你的歌声很好听。” 温溪云吓得“扑通”一下钻进海面,漂亮的鱼尾在半空中甩出优美的弧度,而后隐匿在海面之下。 人类似乎有些失望,但仍然对着海面夸赞他的歌声:“你的歌声是我此生听过最美妙的旋律。” 小美人鱼忍不住甩甩尾巴,神情带了几分骄傲,他当然知道这一点,海里的鱼都是这么夸他的。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的好心情。” 眼前的人类语气真挚又温柔,温溪云藏在水里,并不能看清对方的面容,于是他转而游到礁石后面,悄悄从海面浮出半个脑袋偷看。 看清人类长相的一瞬间,小美人鱼忍不住红了脸,鱼尾雀跃地扫来扫去,不小心将一条游荡在他身边的小丑鱼拍到了礁石上,这一下吸引来了人类的目光,温溪云连忙沉下身体,飞快游离了这片海域。 自此之后,小美人鱼每天都会去同一片礁石上唱歌,人类也会准时出现,并不打扰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聆听,等他唱完之后再送上几句赞美。 渐渐的,温溪云一天之中最开心的时光就是歌唱后得到赞美的这一刻。 可有一天,人类却在赞美后向他道别。 “以后我不能来这里听你唱歌了,我的国家需要我出海寻找宝藏。” 小美人鱼着急地甩甩尾巴,他想告诉人类,再过几天海面上会有风暴,不能乘船出海,可是他不会人类的语言,甩尾巴的动作也被误解成发脾气。 “你在生气吗,抱歉,我也很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如果你是人类就好了。” 被误解之后,温溪云倒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最后一下甩尾巴的动作很大,激起的水花有一滴溅在人类脸上。 转身离开的小美人鱼并没有看到,人类用手擦过那滴接触过他鱼尾的海水,而后送进了口中。 三天后的夜晚,海面上掀起层层巨浪,所有鱼类都着急忙慌朝深海躲去,只有小美人鱼逆着鱼群朝海面努力游去,巨浪将他的身体来回甩动,只能靠着鱼尾勉强维持平衡。 巨轮终究抵挡不过海面的汹涌,最后倾倒下来,无数人类因此沉入海水之中,温溪云在海浪与人群之间来回寻找,才终于眼睛一亮。 找到了! 照顾人类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人类不能在海中生存,可是温溪云又不能上岸,看着昏迷过去的人类,他只能小心翼翼给对方做了人工呼吸,随即把人类放在最近的一片沙滩上。 小美人鱼躲在礁石后看了很久,直到有人捡走了人类,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接连几天,温溪云都游到了这片沙滩旁,这里是人类的领地,之前他从未来过,现在因为有想见的人,他才鼓起勇气来到这里。 终于有一天,小美人鱼看到了额头缠着白色绷带的人类,他兴奋地游过去,像往常那样吟唱起人鱼的歌谣。 可是人类仿佛不认识他了,对他的歌声无动于衷,更加没有往日的赞美,反而只和身边的陌生人有说有笑。 小美人鱼伤心又难过,连平时最喜欢的扇贝都不爱吃了。 人类怎么能把他忘记呢,他们明明是好朋友才对。 他想起人类曾经说过的,如果他是人类就好了。 是啊,如果他是人类就好了,他们就可以一直做朋友了!小美人鱼像是被提醒到一般,转身朝深海女巫的住处游去。 第20章 他用自己美妙的嗓音和女巫做了交换,换回一双人类的腿,自此他可以上岸行走,可是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起舞,痛到难以忍受。 小美人鱼只不过才走了几步而已,就生生疼晕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面前是金碧辉煌的皇宫,他被人类抱在怀里,鱼尾刚变成人腿,还有些不习惯,紧紧并在一起,而人类正在缓缓抚摸他新长出来的腿。 见到他醒了,人类露出一个熟悉的温柔笑容,就像往日里夸赞他歌声时的表情。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温溪云脸颊上,随即,人类在他耳边极其愉悦地说道—— “宝宝,你终于属于我了。” 温溪云抬眼看过去,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没什么,”人类又亲了亲他的眼睛,“你喜欢我,对吗?” 温溪云歪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紧接着缓缓靠近,用额头贴着人类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这是他们人鱼表达喜欢的方式。 蹭完之后的温溪云有点不好意思,脸颊透出一团粉红,抿着唇很害羞地笑了笑。 因为走路会疼的缘故,小美人鱼被剥夺了用这双腿的机会,他总是被人类抱在怀里,几乎时时刻刻都腻在一起,想去哪里,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人类就会抱着他前去。 除此之外,人类似乎很喜欢他的腿,总是带着欣赏又充满深意的眼神看着他的腿,偶尔也会上手很温柔地摸一摸,对此温溪云是很大方的,因为他也很享受这种触摸。 可是小美人鱼并不知道,在他熟睡的时候,人类也会用他的腿做一些别的事,甚至在上面留下一些轻易消不掉的痕迹。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有时醒来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做,腿根处却那么酸/胀,动一动还有些疼? 但是温溪云并不害怕,因为人类知道之后会很仔细地帮他上药,动作轻柔又舒适,只是偶尔帮他上药完,人类也会索取一些小小的报酬,通常是一个吻,有时也会是别的东西。 小美人鱼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被某个人类吃干抹净还浑然不觉,在他心中,谢挽州就是对他最好的人了。 第19章 渔村(十) 随着夜幕低垂,庄古镇的街道反而异常热闹拥挤,比之前任何一晚都要喧嚣,甚至有人当街吵闹起来。 “前面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有路人好奇,冲着一旁的摊主问了句。 “您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吧,”摊主热心地解释,“再过几个时辰就是赏珠会了,十年前的这一天晚上,我们镇天生异象,整片夜空都被红光笼罩,月亮跟一颗粉红珍珠似的透亮。说书人说了,这异象十年后会再发生一次,据说被这粉红月亮的光辉照耀到的话,来年一整年都会顺顺利利,他们是在抢位置呢。” 路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言论:“你没骗我吧?月亮怎么会变粉?” “十年前的那一天确实变粉了,我亲眼所见,只是今晚会不会重现我就不知道了,您要是不相信,不妨也留下来看看。” 谢挽州刚巧路过,将摊主的话尽收耳底,但他并未在意这种言论,而是直直越过人群,朝下渔村的方向前去。 还未到达目的地,远远便看到一个蜷缩在海滩上的身影,看上去似乎陷入了昏迷之中。 是温溪云。 今夜恰好是月圆之夜,皎洁朦胧的月光撒下来,笼罩在温溪云身上,宛如在他身上披了层白纱,隐隐透着几分圣洁。 谢挽州握紧手中长剑,没有立即上前,那魔修约他前来却不现身,只将温溪云置于他面前,如此简单的陷阱,他还不至于踩中。 然而下一秒,在月光的照耀下,一道人形黑影缓缓现形在温溪云身边,那黑影没有脸,身型却透着几分熟悉。 谢挽州皱起眉,对眼前这道黑影有种莫名的敌意,瞬间绷紧了心弦,尤其是对方现在出现在此,用温溪云将他引过来,分明是不怀好意的。 识海中的周偕却在这时突然出声:“是他。” “前辈认识此人?”谢挽州立即问。 “自然,”周偕道,“你应当知道,绝情谷下封印着什么人吧。” 谢挽州没有隐瞒:“知道。” 七百年前,灵玄境几大宗门一同出手,将当时作恶多端的魔尊制服后封印在了绝情谷下。 只是谢挽州先前以为周偕便是被封印的魔尊,所以从未提过这方面的事。 对他而言,周偕的身份并不重要,只要能助他一臂之力便足够了。 周偕仿佛看穿了谢挽州心中所想,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怀疑我的身份,但眼前的黑影才是你想的那个人。” “魔尊?”谢挽州重复一遍,目光自始至终提防着面前的黑影,“我与他从未有过交集,他费尽心机找我过来所为何事?” “你竟然不知道?”周偕有几分意外,“你以为魔尊靠什么为祸人间。” “他的那颗内丹是当年屠戮千族百万人才炼化而成的,只要他想,这世上任何一个修士走火入魔后产生的心魔都可以被他操纵,再被夺去修为。” “不仅如此,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每一个魔修身上的仇恨都可以为魔尊所用,成为他力量的来源,越是痛苦,魔尊所得到的力量就越大。” “可我没有心魔。”谢挽州笃定道。 周偕却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只可惜这句话谢挽州并未听进去,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放在温溪云身上,待看清眼前一幕时,瞳孔瞬间猛地紧缩。 ——那黑影竟然当着他的面,对着温溪云肆意亵/玩起来! 漆黑的手指和温溪云的莹白皮肤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尤其是现在的温溪云不在清醒状态下,对自己的危险处境一无所知,反倒睡得格外香甜,被黑影托起脸时甚至还下意识蹭了蹭对方的手心,跟只家养猫似的乖巧。 即便没有五官,但谢挽州仍然感受到那黑影似乎朝他挑衅地投来一眼。 对方越是如此激他,谢挽州反而越冷静下来,神情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握剑的右手已然指尖发白。 黑影似乎笃定他不会上前,动作更加过分起来,右手拇指落在温溪云的下唇上,只轻轻揉了揉,便轻易撬开了那张饱满的唇。 下一秒,漆黑的手指探入温溪云口中,肆意搅动着,动作熟练又随意,却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明眼人一眼看过去便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唔……”温溪云在睡梦中感受到不适,眉头微微蹙起,刚想咬下去,但隐约想起不可以咬,只能委委屈屈地继续含着,随即湿软的舌尖抵住手指,企图将这只作恶多端的不明异物推出口腔,没想到对方又伸进一指,直接捉住了他的舌头。 谢挽州视力极好,在夜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此刻,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黑影是怎么用两根手指夹住温溪云淡粉的舌尖,直到晶莹的口涎顺着被揉到嫣红的唇角溢出,黑影才抽回手,抽出时指间还拉了一道细细的银丝。 躲在树后偷窥的采花贼已经看直了眼,实在是这副画面太具有冲击力。 漂亮又脆弱的美人就这么毫无意识地被一个不知道来历,只能勉强看出人样的一团黑影肆意玩弄着,不是没有反抗过,只可惜那点微弱的抵抗反而引来了对方更加过分的举动,怎么看怎么可怜。 周偕自然也看到了全程,此刻不禁对着谢挽州开口:“你倒是能忍。” “我说过,”谢挽州右手已经爆出根根青筋,却偏偏装作不在意,“我只是为了利用他而已。”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那黑影的手竟然有伸进温溪云衣服里的趋势。 霎时间闪过一道白光,谢挽州手中的剑势如闪电般直直冲着那黑影掠去,不料黑影反手一抬,虚空中便凝出一团蓝紫色魔气,如一面盾牌挡住了剑势,甚至隐隐要吞没整个剑身。 谢挽州眼神一凛,整个人腾空而起,掌心一翻,本命剑便回到他手中,被他横亘于胸前,刚好挡住了追踪而来的魔气。 然而就在谢挽州脚尖落地的那一刻,四周忽然亮起一圈白光,无数阵纹从地面漂浮至半空中将他团团围住,好似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 他中计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谢挽州毫不犹豫,立刻唤出虬龙,一声龙吟蓦地响彻云霄,淡紫色的蛟龙自剑尖盘旋而出,龙身隐隐闪过几道电光,只可惜还未破阵便被那阵纹挡了回来,即便是虬龙也逃不出这道阵法,最后又回到了谢挽州的本命剑中。 这究竟是什么阵法,对方意欲何为?! “是夺舍阵,”周偕适时道,到了此刻,他语气听上去依然冷静,“一旦踏入阵法就没办法从内部解除,必须有人从外部破坏阵眼才行。” 可眼下整片海滩上,放眼望去,除了他们和黑影之外就只有昏睡中的温溪云。 第21章 谢挽州神情凝重,不明白堂堂魔尊为何要夺舍他。 阵纹越转越快,气流穿过时扬起谢挽州的发丝,此时此刻,就连周偕的声音听上去也不免带了几分焦急:“有没有唤醒温溪云的办法?” 没有。谢挽州在心中道。 繁复密集的阵纹最终在谢挽州头顶凝聚成一道白色光点,随即猛地下落闯入他的灵台,一瞬间犹如泰山压顶,却没有上次那般撕心裂肺的痛。 然而比痛楚更可怕的是无感无知,谢挽州清楚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一段段抽离,意识在一寸寸瓦解,眼前的世界缓缓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离他很遥远,他的神魄正在从这副躯体里剥离,最终会完全脱离身体。 有一股陌生的意识正在从这个身体中醒来,谢挽州咬紧牙关,闭目凝聚仅剩的所有心神,企图跟对方顽抗到底。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又像白光似的闪烁而过,速度快到看不清内容,只有四段画面稍稍停留了些许,谢挽州能认出来,每一幅画面中都有一个共同的人。 面容尚且稚嫩的幼童,抱着比自己整个人还要高的长剑,脚步踉跄着跟在某个人身后,在快要被剑绊倒时被那人牵起了手,他看到幼童抬头朝那个人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逐渐长开的男孩,被他半揽着抱在怀中传授术法,因为怎么也练习不好而苦恼地垂下头,但只沮丧了一小会就又继续尝试练习,一张小脸上满是认真和专注。 五官精致的少年,不知道被问了什么问题,满脸天真地对他点了点头,而后他靠得越来越近,直至吻住少年的唇,一吻结束后,对方唇瓣微肿,懵懵懂懂地却又被褪去了衣衫。 依旧是同一个少年,被他牵起手在掌心划下一道血痕,随即他们掌心相握,面前浮现道道红色契文,看样子竟是私相授受,偷偷结下了道侣契约。 四段画面中的人都是温溪云,从幼童到少年。 谢挽州却看得一愣,这些是他的记忆吗? 他曾听说过人死之前脑海会闪过这辈子最珍重的记忆,被称之为走马灯。 所以现在莫非是他在神魂即将消散之际,意外看到了前世与温溪云相处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即便现在他看到了这些画面,也没有一丝经历后的熟悉感?记忆里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没等谢挽州再想下去,眼前的画面统统消失不见,最后逐渐沉入一片黑暗。 第20章 渔村(十一) 温溪云在睡梦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仿佛回到那日陪谢挽州跳崖之时,自高空坠落的失重感让他蓦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汗浸湿,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等视线扫到不远处的谢挽州时,温溪云当即睁大了眼,只见谢挽州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入白沙之中勉强支撑着身体,脊背痛苦地拱起,双目紧闭,额角满是汗珠。 “师兄!”他立刻起身,因为昏睡了太久,此刻脚软得厉害,但仍然跌跌撞撞向前,想跑到谢挽州身边,可还没碰到人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给拦住了。 “这是什么?!师兄,你怎么了......”温溪云一边拍打着这层透明的阻隔,一边企图唤醒谢挽州,清浅的眸子里满是焦急。 下一秒,谢挽州在他的呼喊声中缓缓睁眼,可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不同于先前的冷淡克制,此刻看向温溪云的目光中满是占有欲,翻腾着病态的偏执。 “溪云。”谢挽州声音暗哑地唤了一声。 温溪云却被那双透着乖戾的眼睛吓得后退几步,而后很快就意识到—— 这分明不是谢挽州! 他只害怕了一小下,终究是对谢挽州的担心占了上风,让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直直和那人对视质问道:“你是什么人?在我师兄身体里想做什么?!” 对方闻言短暂怔愣一瞬,眼中先是闪过几分不可置信,紧接着转变为怒火,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 温溪云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又小幅度退后了几步,与此同时竟然隐隐从对方的神情中感受到几分熟悉。 难道是他误会了,眼前的人就是谢挽州? 可谢挽州怎么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向他。 “师兄…?”温溪云惊疑不定,试探地唤了一声。 面前的人却突然又闭上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脖颈上甚至爆出根根青筋。 温溪云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问:“师兄,你怎么了?” “阵眼…”谢挽州挣扎着说,“把阵眼、破……” 还未说完,他却猛地咬紧牙关,整个人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额头的汗一颗颗滴落下来,洇湿了身下的一小片沙滩。 “什么?”温溪云没听懂,“什么阵眼,师兄你在说什么?” 他着急地朝前两步,依旧被看不见的屏障拦住了,直到这时,温溪云才猛然意识到,谢挽州恐怕是被什么阵法给困住了。 结合对方刚才陌生的眼神和脸上挣扎的神情,温溪云立即反应过来,有人要夺谢挽州的舍! “快从我师兄身体里离开!”温溪云对着那人大声骂道,“你没有自己的身体吗?!夺舍别人算什么本事!” “从我师兄身体里滚出去!” 温溪云不会骂人,滚出去这三个字已经是他能说出来最过分的话了,可他的怒骂伤不到那人一分一毫,反而让谢挽州的脸色越发苍白。 对了!阵眼!温溪云后知后觉意识到,师兄方才应该是让他破坏阵眼,只要阵眼一破,这阵法自然也就解开了。 他立刻转头环顾四周,可面前的海滩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出来。 “阵眼、阵眼在哪儿?”温溪云又急又慌,一颗心快要提到嗓子眼,他第一次痛恨自己没有好好修炼,如今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挽州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急而凶的气流从温溪云背后袭来,他错愕地转过身去,只见那个绑架了他的魔修不知从何出现,高高跃起的瞬间掌心凝起一团黑色魔气,而后直直朝他而来。 比温溪云反应更快的是谢挽州身体里的黑影,一刹那便从阵法里穿了出来,随即搂住眼前傻站着反应不过来的人,抱着他一个旋身躲过了那道魔气。 “傻站着做什么,你还想再死一次吗?!”黑影的话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但若是细细听去,就会发现他的声音竟然是带了些颤的。 温溪云只觉得自己忽然间落入一个极其熟悉的怀抱中,他懵懵地仰头,可面前抱住他的只是一团黑影,连五官都看不清,声音倒是和谢挽州几乎一模一样,但温溪云只当对方想夺舍,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对方说的话他也听不懂,他何时死过,为什么要说再死一次?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温溪云忍不住问。 黑影并未回答,转头看向那魔修。 出乎意料的,那魔修打出的一掌并不是冲着温溪云来的,而是堪堪擦着他站过的地方,魔气一霎那没入沙滩之下,那处顿时塌陷一小片,露出下方藏着的淡粉色珍珠来。 黑影立刻冷下声质问:“你竟敢背叛我?” 说话的同时他抬起手来,掌间一团蓝紫色的火焰忽高忽低。 温溪云从这话中猜测那淡粉色珍珠就是阵眼,眼下见黑影要攻击魔修,当即想也未想地就握住了他的手:“不要!” 如此冲动的举动,温溪云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打飞出去的心理准备,紧紧闭着眼睛,胸膛因为害怕而起起伏伏,呼吸急促。 没想到那火焰在他手中竟然诡异地熄了火,黑影并没有转而攻击他,反倒是紧紧搂住他不松手。 魔修将淡粉色珍珠拿起的同一时刻,温溪云似乎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紧接着谢挽州提剑冲出那层透明屏障,剑光闪动间,他已经出现在温溪云几步之外。 “师兄!”温溪云想扑进谢挽州怀中,可黑影死死桎梏住了他,几乎让他动弹不得。 温溪云于是愤怒地看向黑影:“你放开我!” 他生气时眼睛会瞪得更圆一些,不显凶,反而透出一抹生动的灵气。 是鲜活的,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会呼吸会生气的温溪云。 那个困住他上百年的噩梦似乎在这一刻才算真的结束。 黑影抬起手,想摸一摸温溪云的脸,还没碰到耳边便传来一声龙啸。 聒噪。 “放开他。”谢挽州提剑而至,表情冷到几乎要凝结出一层冰霜,虬龙在他身边,像是忌惮着什么不敢上前。 “师兄,救我!”温溪云像看到救兵一样,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采花贼躲在树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原以为接下来会出现一场恶战,没想到那黑影竟然干脆利落地松手放了人。 温溪云立刻躲到谢挽州身后,抓住他的衣角,只敢探出半个头看向黑影。 第22章 “师兄,他是什么人,好可怕。” 谢挽州知道若是说出对方是魔尊的话,恐怕温溪云会更加害怕,于是只低声询问道:“你还好吗?” 温溪云摇摇头又点头:“我没事的。” 黑影分明没有眼睛,但温溪云莫名能感觉到对方看过来的视线凝聚在他身上,且目光阴冷又执拗。 他顿时连半个头都不敢伸出来了,整个人都缩在谢挽州身后,因此也没看到黑影毫不留情地凝出一团魔气打向那魔修的场面。 “背叛我的下场,你应当知道。” 等温溪云听到声音再探头时,黑影已经变成一片烟雾就此消散,而不远处的魔修倒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脸上用来蒙面的黑布也因此掉落下来。 谢挽州看到对方的脸,表情毫不意外。 “姐姐!!” 舒安原本是根据采花贼逃走的方向一一寻找,没想到才到了这片海滩就看到卓羽吐血的一幕。 他惊慌地冲过去,托起卓羽的脸:“姐姐,你怎么了,打伤你的人是谁?” “安安,”卓羽唤他的名字,脸上带着一惯的温柔笑意,“抱歉,你要找的妖魔是我。” “是我…杀了那个人,吸干了他的血,对不起……” “不重要、不重要……”舒安企图擦干卓羽脸上的血迹,但越擦越多,只是徒劳,“我知道你有苦衷,你一定是有苦衷的。” 说着,舒安转过头对谢挽州和温溪云恳求道:“谢公子、温公子,你们能不能来救救我姐姐,她不是坏人,我求求你们救救她!” 温溪云闻言立刻扯了扯谢挽州的衣角:“师兄,我们能救她吗?” 尽管他被眼前的魔修囚禁了好几日,但说到底,对方并未伤害过他,方才甚至还帮他们破坏了阵眼,温溪云的确相信她是个好人。 谢挽州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救不了。” “安安,”卓羽唤他的名字,“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无力回天了,不要为难他们……” 从魔尊找到她,用舒安的性命要挟她的那刻起,卓羽就隐隐有种预感,自己已经命不久矣。 但她仍然选择相信魔尊,替他办事,只希望事成之后对方可以放过她和舒安。 为此,她甚至在阵眼丢失后不惜杀了一个人炼出新的阵眼。 卓羽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从前偶然间得到一件法宝,可以窥听到旁人的心声。 她没想到谢挽州体内除了他自己外还有一道声音,更没想到的是对方所说的话。 “你以为魔尊靠什么为祸人间。”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每一个魔修身上的仇恨都可以为魔尊所用,成为他力量的来源,越是痛苦,魔尊所得到的力量就越大。” 这句话让她猛地意识到,魔尊根本就没打算放过舒安,即便事成,他也会立刻杀死舒安,为的就是要她痛苦、要她仇恨。 要她成为他力量中的一份子。 她可以死,但舒安绝对要好好活着。 从卓羽有记忆开始,她就是姑姑手下最好用的工具。 她们蚌精一族可以源源不断结出妖丹,这些妖丹对自己无用,但旁人吞下后可以增长修为。 为了让她多结丹,姑姑杀了无数个人,逼迫她堕魔吸食那些人的血液来修炼。 卓羽一一照做,直到忽然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所犯下的罪恶,再也不想顺从下去,没想到姑姑反而对她痛下杀手。 好在这些年她吸食了太多人血,尽管修为不如姑姑,但最后濒死之时爆发出来的魔气却误打误撞杀死了对方。 等她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离开洞穴时,只记得抬起头来看到的月光红得刺眼。 再后来她倒在路边,被舒安一家所救,成为了舒安的姐姐。 比她小许多的人却意外地处处照顾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比她还要高,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多了不一样的情愫。 可是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姐弟关系。 这些年舒安一直想离开庄古镇,去其他地方,卓羽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想。 只是实在可惜,她没能撑到离开的那一天。 “安安,要好好活下去……”卓羽笑着擦去舒安眼角的泪,而后自己的身躯渐渐消散,慢慢化为一道红光飘向天际。 温溪云听着舒安悲痛欲绝的哭声,看他企图抓住这些红光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模样,心底蓦地一动。 为什么,他竟然会觉得这副场景有些熟悉? 就好像他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般,可是脑海中明明没有这段记忆。 温溪云一时间开始怀疑自己,这种熟悉感是错觉吗?还是他遗忘了什么? 第21章 渔村(十二) “红月!快看!红月又出现了!” 庄古镇内,百姓们对着天上的红月兴奋不已,一一低下头许愿。 温溪云恹恹的,跟在谢挽州身后结伴穿过人群,耳边尽是大家小声许愿的声音。 如果不知道这红月是卓羽消散的躯体,可能他也会跟着众人一起许愿,但现在一想到舒安悲恸的哭声,连带着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难过。 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期盼时,却不知道他们用来祈愿的“吉兆”,背后其实藏着卓羽逝去的生命,和永远痛失所爱的舒安。 “师兄,”温溪云声音闷闷的,脸上是少见的沮丧,“如果我当时注意到那个黑影要杀她,及时出手阻拦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黑影出手的时候,他刚好把头躲在了谢挽州身后没能看到,再探头的时候,就已经成了这样。 谢挽州回过头,淡淡地扫了一眼温溪云道:“不要对旁人的事太过在意,只会消耗你自己。” 他一惯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不要说生离死别,便是手足之间互相残杀,道侣之间夺宝背刺,只为了让自己得到更多利益的事他也见得多了。 人就是这样利益至上的东西,所以同情别人在谢挽州看来是很蠢的一种行为。 他是这么想的,也自然而然说了出来:“同情是最没用的行为,与其同情其他人,还不如多花费点心思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温溪云听到这话却缓缓停下了脚步:“可是你从前不是这样和我说的。” 温溪云记得很清楚,前世白崇刚下山历练的那阵子,他赌气又难过,气的是白崇丢下他一个人去了山下,难过的是他以后只能一个人了。 那时每天上完早课后,温溪云就在天水宗的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没想到无意间在树上发现了一窝幼鸟。 鸟窝所在的树枝不算高,但他还是费了点功夫才爬上去,听到动静,那窝幼鸟还以为是鸟妈妈回来了,立刻张着嘴叽叽喳喳地讨食,虽然吵闹,但对那时的温溪云来说,几个新出生的小生命还是让他十分新奇,也转移了白崇离开身边的不开心。 他一连着去了好几日,前三天还空着手,到后面两天渐渐的会带一些自己捉的小虫子喂给幼鸟,看它们一天天长出羽毛,自己心中竟然也生出许多成就感。 可是第七日,他再过去的时候鸟窝里竟然空空如也,一只小鸟也没有了,偏偏这时天空中出现一道响彻长空的鹰鸣,他抬头望去,那猎鹰爪下握着的生物不是别的,正是他喂了好几天的幼鸟。 温溪云当即又急又气,可是他修为太低,别说攻击那只猎鹰,就是御剑追上去都没办法,仅靠普通的扔石子也没办法救下幼鸟。 如今白崇不在,温溪云想来想去,只能匆匆忙忙去求助谢挽州,然而等他带着人再赶回后山时,猎鹰早就消失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只不慎从鹰爪下摔落而死的幼鸟尸体和几根羽毛。 温溪云蹲在地上企图用手捂热幼鸟的身体救回它,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小鸟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着他张开嘴吵个不停要食物。 眼前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清,直到有泪珠砸在小鸟身上,温溪云才发现自己哭了。 而后他擦干眼泪,找了块地把幼鸟埋了进去,从头到尾谢挽州都在旁边陪着他,甚至还帮他一起埋了小鸟,但是温溪云已经没有心情同他道谢。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连晚膳都吃不下去,心中隐隐有种对自己的责怪和埋怨,如果他的修为能高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救下小鸟了?如果他那天去得再早一些,是不是就可以早点发现猎鹰的踪迹,能让那些幼鸟逃过一劫? 他想了许多个如果,每一个都让自己越来越难受。 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谢挽州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要带他出去一趟。 彼时的温溪云对谢挽州并不熟悉,加上心情正失落着,因此摇了摇头打算拒绝。 “是关于昨天那只鹰的。”谢挽州说。 听他这么说,温溪云才勉强答应出去,随后被谢挽州御剑带去了一处山崖下,往上看是陡峭的悬崖峭壁。 第23章 温溪云不解:“谢师兄,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昨日那只鹰筑的窝就在这里。”谢挽州道。 听到这话,温溪云睁大眼睛:“什么?” 谢挽州继续御剑向上,直到停在那一窝幼鹰的窝旁。 “它也刚刚孵化了一窝幼鸟,你想报复回来吗?” 温溪云闻言惊诧地后退一步,险些从剑上摔下去,还好被谢挽州揽得及时。 他连忙摆摆手,从谢挽州怀里离开,认真道:“我怎么会去报复它,它捕食也是为了让自己和孩子活下去而已,是它的天性使然。” 话一说出口,温溪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错,他一直都明白捕猎是动物的天性,更是活下去的手段,如果猎鹰不去抓幼鸟的话,也许它自己的孩子就会被饿死。 只是因为那些幼鸟跟他曾经产生过联系,所以他才会这么难过甚至自责。抛开这层联系,这只不过是天地间最正常不过的现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插手或者不插手,都改变不了什么。 见谢挽州一直定定地看着他,温溪云垂下头说:“谢师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可是……”他又道,“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情,它们才那么小……怎么办,谢师兄,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谢挽州回答得很快,语气中的笃定让温溪云都诧异了一瞬。 “你的悲伤只是因为你在同情这些幼鸟,在替它们还没有展翅高飞过就殒命而难过。” 温溪云慢慢睁大眼,有一种被说中心底所想的惊讶,他没想到看起来一脸冷漠的谢挽州会懂他的心思。 “但这世上有很多人连人都不会去同情。” “所以你的同情心,在我看来是很珍贵的东西,并不是没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时隔多年,温溪云已经想不起来他听完这番话回了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没回,因为他的心在那一刹间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 心跳连同着呼吸陡然间都被打乱了。 自那之后,他才慢慢同谢挽州熟悉起来,对方会耐心地教他术法,尽管有时表情看起来会冷淡过头,但温溪云知道,能说出那样一番话的人,内心肯定也是极其善良的。 可现在,眼前的人分明和前世的谢挽州有种完全相同的面容,说出口的话却截然不同。 “你明明告诉过我,同情心是很珍贵的东西。”温溪云不服气地说,“你还希望我一直保持下去。” 谢挽州脚步微顿:“是吗?又是前世的我告诉你的?” 他嗤笑一声道:“那现在的我告诉你,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同情任何人。” 温溪云快步走过去,微微仰头看着谢挽州的眼睛,他很不理解谢挽州时常要与前世割席的行为,明明在他看来,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但他还是软下声音:“师兄,我知道你这一世经历了不好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我可以理解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挽州冷淡地打断:“你是在同情我吗?” 此刻谢挽州墨一般的眸子垂下,眼神中带了几分自高而下的睥睨:“同样的,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温溪云被他突然沉下去的语气吓到,顿了顿才干巴巴地说:“我知道了,师兄,我没有同情你,我只是觉得很心疼。” “你明明可以不经历这些的,我也不知道这一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谢挽州的视线看过去,温溪云那双杏眼水盈盈地看着他,倒真的有几分疼惜的意思,只是这份情意究竟是给他的,还是给那个前世的谢挽州还未可知。 很奇怪的,他分明通过夺舍阵看到了前世和温溪云发生的点点滴滴,终于可以确认温溪云口中的话并非谎言,可他非但没有觉得放心,反而心中满是躁郁。 他想起不久前,在他还未看到前世之事时,曾经问过周偕。 “但若是——”那时他忍不住问出口,“若是温溪云没有骗我呢?” “我曾听人说起过三千宇宙之事,同他口中的前世有几分相似,或许他真的没有骗我……” 谢挽州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周偕打断:“那又如何?” “即便他说的是真的,你能确定他爱的究竟是你还是前世的道侣吗?” 谢挽州一顿:“依他所言,我就是他前世的道侣。” 这话谢挽州说得并没有底气,即便他真的是温溪云口中的那个人,但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不知道温溪云同他之前的经历,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相爱,又如何结为道侣的。 谢挽州想起温溪云在床榻上不经意间露出的熟态,仿佛他们已经做过千百次那种事,可对他而言,一切都是空白的。 温溪云带着前世的记忆来爱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给过另一个人,即便那个人是他自己,对他而言也还是不公平。 更不用说现在,他从温溪云口中得知自己与前世截然不同,起初只是对待他的方式不同、如今连思想也不同。 那温溪云爱的究竟是前世的谢挽州还是这一世的他? 是不是抛开前世的记忆,这一世的温溪云不会多看他一眼。 一想到这,谢挽州就莫名心浮气躁,体内隐隐升腾起一股压不下的戾气。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他如今也并不需要温溪云的喜欢,此刻留温溪云身边不过是有其他用处。 即便他们前世真的是道侣,那也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我再说一次,”想清楚后,谢挽州看着温溪云的眼睛冷冷道,“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不管前世我们是何关系,这一世我都不会和你结为道侣,如果你还抱着再续前缘的心思接近我,不如趁早放弃。” “免得白费力气。” 第22章 渔村(十三) 看到这么冷漠的谢挽州,温溪云其实是难过大于泄气的。 他难过的点在于谢挽州前世分明是很好的人,悲惨的身世没有让他沾上一点阴霾,最多是外人看来平日里没什么表情显得冷淡了些,还有对他的掌控欲强了一些,但这些在温溪云眼中都不是问题,他师兄依然是善良又正直的。 可这一世的谢挽州,或许是那几天被所有正道攻击围剿的经历,让他时刻都竖起心防,不信任、也不在乎这世界上的其他人。 若他没有重生到这个时空的话,这一世的谢挽州身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会不会就这么防备一辈子后孤独终老? 逢年过节的时候,旁人都有自己的亲朋好友,亲亲热热地聚在一起,只有谢挽州孤零零一个人,仿佛孤魂似的游离在这世间之外。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温溪云心中又浮现丝丝缕缕的心疼,觉得老天让自己重生过来如果说有什么任务和使命的话,那一定就是拯救这一世的谢挽州,让他越来越好。 说不定等这一世的谢挽州安定下来,他就可以回去了——硬要说的话,温溪云还是想回到前世的,他还是更喜欢前世那个对他体贴关照的师兄,不会像眼前的人那样说各种难听的话刺他。 只是现在的谢挽州很可怜,温溪云觉得自己既然出现了,也有必要关照好对方。 但是这话他不敢再说出来,方才只是表现出一点点同情,谢挽州就有生气的迹象,更不要说他觉得对方很可怜了。 于是温溪云弯了弯嘴角,看向眼前的人笑着说:“没关系呀,这一世我们不结为道侣也可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他自己没有发现,但悄无声息间,他已经顺着谢挽州的话,把眼前的人和前世的人隐隐做了区分。 谢挽州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温溪云这句话而变好,反而一瞬间冰冷更甚。 对着前世那个人就可以在年纪尚小时被哄骗着交出身体后再结为道侣,到了他就是不做道侣也可以。 温溪云心里果然是只有那个人的。 霎时间心底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陌生情绪,让他几乎是有些失控地冷着脸说:“既如此,以后离我远些,不要总自顾自地贴上来。” 此时此刻温溪云就是贴着谢挽州的身体并肩而行的,闻言怔愣了一刹,略微停下来脚步,等谢挽州先走过去之后,他才慢慢跟在谢挽州身后:“……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诶!道友留步!”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男声突然叫住两人,随即窜出来一个人影,从身后极为熟络地勾住了温溪云的脖子。 “道友,你们这是要去哪,不如带上我一起吧。” 这男子身上都是一股药草味,并不难闻,但对温溪云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气息,如今劈头盖脸地将他围住,让他一瞬间惶恐起来。 “你是谁…?” 温溪云挣扎着想从这人怀里出来,撇过头才看到眼前的男子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可能因为眼睛的缘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风流,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第24章 “我叫薛廷,”男子自来熟地说,“你们也是灵玄境的修士吧,是来凡世找秘境的?” 温溪云刚要摇摇头,但转念又想,他们是在凡世躲追杀的,眼前的人是修士,肯定不能让他知道,于是又慌慌张张点了点头。 谢挽州的目光直直落在薛廷勾住温溪云的那只手上,停了几秒才移到对方脸上,神情冷淡:“与你无关。” “别这么说嘛,”薛廷悻悻地收回手,“都是修士,在凡世彼此照应是应该的,若是有什么消息也能互通一下,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他是冲着温溪云问的,说完还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的风流几乎要满溢出来。 温溪云顺着点了点头,倒不是被对方那个媚眼所蛊惑,只是单纯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好,”谢挽州颔首,“你跟他互相照应便是。”说完他继续朝前,走得又快又急,他本就腿长,这么走起来旁人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温溪云立刻察觉到他是生气了,连忙跟上去,拉住谢挽州的手:“师兄,我都不认识他,即便要照顾也是照顾你。” 说起来,前世谢挽州很喜欢玩温溪云的手,他的手看起来修长纤细,其实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软肉,只是因为骨架小才不显,所以摸上去手感柔软又细腻。 眼下被这双白嫩的手牵住,谢挽州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感受清上面的温度,温溪云便仓惶地抽回手:“对不起师兄,我一时着急,忘记了不能碰你。” 薛廷一瞬间笑了出来:“原来你们之间只是师兄弟的关系,我还以为你们是道侣呢。” 温溪云很想回一句他们前世就是道侣,但是见谢挽州脸色难看,这句话也被他咽了回去。 “别这么警惕,我是真的知道一些秘境的消息,若是你们也要去秘境,不如和我一同前去。”薛廷正色道,他严肃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风流气质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显出十足的正经来。 “你知道什么?”谢挽州问。 “这个嘛,现在还不好说,万一你们听完就走呢?”薛廷说,“总归是你们不知道的消息。” 温溪云见谢挽州真的对秘境感兴趣,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知道秘境在哪吗?” 上一秒还说着不好说的薛廷,此刻转过头就对温溪云笑着道:“这是自然,在西南方向,不过如今还没到秘境开启的时机,即便到了地方也进不去。” “什么时候开?”谢挽州又问。 薛廷但笑不语,直到温溪云又复述了一遍问题,他才开口:“下个月初一秘境开启。” 迟钝如温溪云也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对谢挽州的问题要么不回答,即便回答了也是不能说,但自己一问他便说了,分明是双重标准。 “你怎么这样?”温溪云蹙眉,“我师兄又没有惹你,你为什么要刻意回避他的问题?” 薛廷在心中叫着冤枉,他远远见谢挽州给温溪云脸色看,即便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也能从温溪云低落的表情里看出来不是好话,这才想帮他回敬点脸色给谢挽州,没想到现在反被质问。 谢挽州倒是表情舒缓许多,尽管看上去还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但起码脸色没有那么难看。 温溪云敏锐感受到谢挽州的心情转好,立刻眼巴巴地问:“师兄,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事实上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做错了什么引得谢挽州生气,更不知道现在自己做对了什么才让谢挽州心情变好。 薛廷暗道不好,这次的目标恐怕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他纵横情场多年,最怕的不是贞洁烈男,那种反而轻轻一引诱便上了钩,最怕的是温溪云这种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痴情种子,旁人便是玩出花来,在他眼里也不如他的心上人。 若是这心上人同他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好歹还能让薛廷心中宽慰些,偏偏谢挽州对温溪云也是冷冰冰的,没什么好脸色。 这让薛廷如何咽得下那口气,他若是没见过温溪云还好说,可那日一见,活活让他魂牵梦萦好几天,说什么也要把这块美玉弄到手好生把玩才行。 温溪云还记得谢挽州说过不要贴着他,因此不敢再随意去触碰他的手,只能小心翼翼牵着谢挽州的衣角:“师兄?” “嗯,”谢挽州瞥了一眼温溪云的手,才对着薛廷道,“你想跟着我们可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薛廷原本是不想说的,但扭头一看温溪云也在看他,那眼神不同于看向谢挽州时仿佛含着一汪春水似的柔情,而是带了点陌生的警惕,像小动物在野外竖起耳朵防备天敌一样,霎时间激起了薛廷心中的狩猎欲,整个人都隐隐兴奋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 但他把神情藏得很好,只是视线落在温溪云身上的时间略微长了些,温溪云本人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谢挽州的脸色却沉了下去:“若是不想说……” “我可没有不想说,”薛廷打断他,眼带笑意道,“凡间这次的秘境是一位大能殒落后所留下的,我无意间得到了他的手稿,下月初一是他殒落之日,秘境会在西南甘城出现。” “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你们二位到现在还未跟我报过姓名呢。”虽是这么说,但薛廷早就知道他们俩姓甚名谁了。 温溪云拉了拉谢挽州的衣角,连自报家门都要先征求一下谢挽州的同意,见他微微点头才对着薛廷说:“我叫温溪云,他叫谢挽州,是我……师兄。” 薛廷并不在意谢挽州,只看着温溪云问:“温溪云?是哪个溪哪个云?” 温溪云刚要张口告诉他,却见薛廷伸出手掌到他面前来,笑吟吟地说:“不若写给我看吧。” 他的语气实在很正经,听不出任何狎昵的意思,加上人又是笑着的,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温溪云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谢挽州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伸出食指在薛廷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了“溪云”两个字。 写完之后他就立刻缩回手,又看了眼谢挽州的脸色,对方也刚好垂眼看过来,神色间似乎没有生气,温溪云才放下一颗心,对着薛廷说:“是这两个字。” 薛廷攥紧掌心收回手,赞叹道:“好名字。” 等那两人转头继续朝前走时,他才低头将掌心放至鼻尖嗅了嗅。 有一股很淡的兰花香。 第23章 临长县(一) “希望蚌娘娘保佑我们一家平安顺遂。” “我一定会金榜题名的,一定会。” 人群中不断传来各种许愿声,温溪云跟着谢挽州穿梭其中。 “蚌娘娘保佑,我们这一定要风调雨顺啊,我听说临长那边已经大旱三年了,如今寸草不生,日子都没法过了!” 谢挽州在那人面前缓缓停下脚步:“老人家,你方才说哪里寸草不生?” 那老人看上去有了些年纪,眼珠已经浑浊不清,闻言满面愁容:“就是南边的临长县,好端端的旱了三年,听说已经饿死不少人了。” 温溪云诧异道:“怎么会这样,朝廷不管吗?” “当今圣上……”老人欲言又止,“唉,不提也罢……” “你竟然不知道?”薛廷适时插进来,“宁朝如今的皇帝已经荒废朝野许多年了。” 温溪云摇摇头,他上一世从未来过凡世,对这里的事一点也不了解。 “你确定甘城的秘境下月初一才开启?”谢挽州突然对着薛廷问。 后者点了点头:“手稿上是这么写的。” 谢挽州略一沉思,当即立断道:“我们先去临长县。” 他这么说,想必定是临长县有什么宝物,薛廷没什么意见,横竖他去哪里都无所谓。 他们在客栈并没有什么行李,主要就是温溪云的储物戒还有那只玄鸦,薛廷本想休息一晚之后再动身,但谢挽州执意现在就走,温溪云自然是无条件遵循谢挽州想法的,也同意连夜出发。 薛廷不是剑修,没办法御剑而行,但他有一个法器,变大后是一架飞舟。 “要不要乘我的飞舟?”薛廷笑着问,“应当比站在剑上要舒服些。” 温溪云是有点犹豫的,倒不是因为他觉得站在剑上不舒服,而是谢挽州说过让他不要贴上来,可两个人一起御剑的话,总归会触碰到的。 但抛弃谢挽州和旁人共乘……温溪云迟疑一瞬就拒绝了:“不用了,我和师兄一起御剑就好,多谢你的好意。” “不过你可以带着鸦鸦坐飞舟,它很聪明的,能陪着你。” 薛廷一点也没有被拒绝后的气馁,反而心中的征服欲越发旺盛。 温溪云面对谢挽州时乖得跟个小媳妇似的,在他面前就是疏离又客套,连叫只鸟都比叫他亲近。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象若是得手之后,温溪云会不会也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听话又乖顺的神情,好像对他做什么都可以,无论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全盘接受。 第25章 薛廷心里的那些肮脏想法,温溪云自然是一个也不知道的,他此刻上了谢挽州的剑,却极力后退,只站在剑的末端,跟谢挽州中间隔了一大片距离。 谢挽州皱眉:“你想摔下去吗?” 温溪云摇摇头,小声说:“你说过不想让我碰你。” “随你,你若是想摔下去便站在那,我绝不救你。” 他这么说了,温溪云才小幅度朝前挪了两步,但依然与谢挽州保持着一截距离。 而后剑一刹那间加速,温溪云被连带着踉跄一步,险些就要摔下去,幸好抓住了谢挽州的手。 他被这一下给吓到了,心跳扑通扑通的,像要跃出胸膛似的,也顾不得谢挽州说过的那些话了。 “师兄……我可以站在你旁边吗?”温溪云惨白着一张脸,仰头小心征求谢挽州的意见,见对方不置可否,便大着胆子抓住了他侧腰的衣衫。 没有直接拒绝就是同意的意思。 他从侧腰开始慢慢试探,一点点往前蹭,仿佛是在用手指丈量谢挽州的腰,直到完全把谢挽州环抱住,对方都没有出声阻拦。 温溪云在心中暗自庆幸,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一抬眼却同谢挽州垂下来的目光对视上了。 恐怕对方已经将他的全部动作都看在眼里,还没等温溪云讪讪地收回环抱的手,谢挽州就冷淡道:“抱紧。” 随即剑飞得更快,风呼啸着从耳边穿过,但都被谢挽州挡住了,温溪云贴在他怀里,就好像是躲进了只属于自己的保护圈,无论外面刮风还是下雨,只要在谢挽州怀中,他就是安全的。 温溪云心里顿时像蜜罐子打翻了似的那么甜,他还以为这一世的谢挽州变了很多呢,原来还是和前世一样面冷心软。 他就知道他师兄是最好的,这么一想,温溪云忍不住蹭了蹭谢挽州,毛绒绒的发丝扫在谢挽州下巴上,脸上的表情是全然依赖的。 真要说起来,温溪云其实并没有比谢挽州矮多少,只约莫差了半个头的高度,但或许是他天生骨架偏小,又或许是谢挽州勤于练剑,总之谢挽州的肩膀足足比温溪云宽了好几寸,从背后看更是明显。 薛廷眯着眼看向那两人,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种体型差距,若是抱起来的话,无论做的有多狠,温溪云整个人都会被锁住,想跑也跑不掉。 随着日暮渐起,下方的景象也能隐约看到一二。 临长县的干旱比想象中还要严重,还在半空中就能看到下方大片大片已经干涸了的土地,如今正是插秧的季节,可放眼望去,临长县没有一丁点绿意,连野草都不曾长出来。 “怎么会干旱成这样?”温溪云不解,“难道这三年一场雨都没有下过吗?” 剑缓缓落地,而后变为一道白光回到剑鞘之中,但温溪云没有反应过来,仍然保持着紧贴在谢挽州怀里的姿势,还是薛廷咳嗽两声提醒他。 “咳咳、已经到了。” 温溪云这才大梦初醒般,立刻松手后退几步,看向谢挽州的目光里含羞带怯:“师兄,我不是有意的。” 谢挽州没有回温溪云的话,反而扫了薛廷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随即缓缓道:“这里应当藏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还能造成大旱?”薛廷问。 谢挽州其实并不确定,周偕只说雷音珠所在之地百年内寸草不生,如今临长县也只旱了三年而已,但眼下看来,这干旱连野草都灭迹,绝非寻常。 偏偏识海里的周偕没了动静,想来是又陷入了沉睡中。 玄鸦在上空盘旋一圈,“哇哇”两声后停在了薛廷肩膀上,这便是什么也没找到的意思。 于是谢挽州双手结印,双指并拢朝脚下土地一点,只见纯白色的灵力隐入土地之下后飞速朝远处扩散开来,直到完全覆盖这一整片地。 “没有异常。”他道。 薛廷在心中暗暗咂舌,他看不出谢挽州的修为到底是什么阶层,但仅凭这一幕就能断定,谢挽州的修为绝对在他之上。 三人中只有温溪云尚未辟谷,连夜赶路过来早就饿了,但他不想在薛廷这个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师兄……”他小声唤了一句。 等谢挽州看过来时,他才微微踮起脚,凑到谢挽州耳边,语气带了点不好意思:“我饿了,可不可以先去吃饭?” 清雅的兰花香连同着温溪云说话时的呼吸一同袭来,足足过了好几秒,久到温溪云都有些忐忑了,谢挽州才冷着一张脸对薛廷沉声道:“先去找一家客栈暂时休憩片刻。” 薛廷一眼便看出谢挽州方才恐怕是被温溪云身上的香气晃了神,明明被温溪云吸引却还浑然不知,甚至越动心,越要用冷漠来作为掩饰。 这种情况只有在那些没开过荤的处男身上才会出现,说到底还是平日里压抑得太狠了,没尝过情爱的滋味,啧啧,真是可怜。 *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临长县破败不堪的街道时,温溪云还是暗自心惊。 这里虽说是县城,但看起来甚至还不如先前的庄古镇,按理来说如今才过完除夕没几个月,像庄古镇就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门口挂着红灯笼,一眼望去还能联想到除夕那日的热闹,但这里挨家挨户都紧闭着门窗,感受到的只有一片死气,安静得出奇。 他们三人在街上走了许久,不要说客栈了,连一个活人都没有遇到,简直像一座死城。 好不容易在转角处的墙根下见到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温溪云想上前问问他这里的客栈在哪里,那人却好像陷入了沉睡之中,虽然瘦弱到脸色蜡黄,看上去很久没吃饱饭的样子,但脸上仍旧带着满足而又幸福的笑容。 睡得这么好,应当是做了什么美梦吧,还是不要打扰对方了。 薛廷却顾不了那么多,径直上前拍了拍那人,没想到一连拍了几下对方都毫无反应,仍然闭眼安睡。 见状,薛廷表情一凝,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而后脸色微变:“已经没气了。” 听清这三个字后,温溪云吓得脸都白了,立刻退后几步:“怎么会,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这便是怪异之处,此人看上去身上并无外伤,如果说是被饿死的,脸上的表情又怎么会如此安定祥和? 谢挽州也上前探了探对方的脉搏,的确是个死人,尚且还有体温,应当才离世没多久,甚至可能就在他们踏入临长县之后才去世,就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至于死法—— “是在睡梦中自然离世。” 这下即便是温溪云也能看出来,这座城的确有问题。 可问题究竟出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 谢挽州性压抑这一块(指指点点 第24章 临长县(二) 眼前是一具诡异离世的尸体,温溪云有些害怕,又朝谢挽州身边凑了凑,偏偏这时,不知道从哪传来一阵抽泣的哭声,哭得几乎喘不上来气,仿佛藏了极大的悲伤,但这哭声又透着几分奇怪,不像寻常人。 若平时听到有人哭得这样凄惨,温溪云只会跟着伤心,但眼下整座城寂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这突如其来的奇怪哭声就显得有些吓人了。 “师兄…你听见了吗?有人在哭……”他忍不住双手环抱住谢挽州的手臂,紧紧圈在自己胸前,左顾右盼一番,什么也没找到,反而让自己更加心慌。 谢挽州低头看了一眼,温溪云本就白皙的脸蛋如今更显苍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紧紧抱着他手臂的模样透着几分楚楚可怜。 见谢挽州在看他,温溪云抱得更紧了,连睫毛都在轻颤:“师兄,我有点害怕……” 谢挽州没有抽回手,目光又移向哭声所在的方向,脚步一迈便朝那走去:“在东边。” 温溪云虽然胆小,但还是贴着谢挽州跟了过去。 没走几步便在一颗枯树后发现了哭得正伤心的人,竟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童,头上还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 看着挺可爱的一个小女孩,怎么哭起来那么吓人,哭声仿佛能笼罩整座城似的。 确定了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之后,温溪云那点害怕顿时烟消云散,对眼前女童的担忧占了上风,他松开谢挽州的手,走过去在对方面前蹲下,尽量轻柔地问:“小妹妹,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哭?” 女童抽泣地说:“我、我找不到……” 话还未说完,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后看见温溪云的面容后一愣,竟然连哭声都止住了。 “你找不到什么了?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找好不好?”温溪云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是从未听过的温柔。 薛廷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里当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这一刻的温溪云身上就像蒙了层……蒙了层…… “娘亲!”小女孩突然脱口而出这两个字,而后一头扎进了温溪云怀中,险些将他撞倒。 第26章 这两个字却突然点醒了薛廷,没错,此时此刻安慰女童的温溪云身上竟然隐隐有一层柔软的母性,这种气质在温溪云身上非但不显得奇怪,反而有种恰如其分的适合,仿佛他真的是女孩口中的娘亲。 可温溪云分明看上去年纪也不大,又是个男人,总不能还生养过孩子,怎么会让他产生这种错觉? 温溪云被撞了也不生气,反倒抱紧了扑进他怀中的小女孩,带着笑问:“我知道了,你是找不到娘亲了吗?哥哥帮你找好不好?” “不是哥哥,”小女孩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是娘亲。” “好,是娘亲,”温溪云顺着她的话,“那你最后看到她是在哪里?” 小女孩一脸无辜地说:“娘亲就在这里呀。” 就在这里?温溪云立刻回过头看向身后,只有抱着剑的谢挽州和薛廷两个人,薛廷的眼神还怪怪的。 前面是墙,身后也没有其他人,温溪云疑惑道:“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到。” “她的意思可能是,”薛廷适时解释道,“她的娘亲就是你。” “我?!”温溪云错愕地睁大眼睛,“我怎么会是她的娘亲呢。” 没想到小女孩一瞬间眼眶里又含了豆大的泪珠:“娘亲,你不要因因了吗?” 温溪云下意识回道:“我没有不要……” 但是他怎么会是这个小女孩的娘亲呢,他是男人……虽然肚子里曾经真的有过一个宝宝。 想到前世那个还没有生下来的孩子,温溪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纤长的眼睫垂下来,带了几分怀念和难过。 不同于前世,此刻的肚子瘪瘪的,因为他现在有一点饿。 薛廷原本没当回事,只以为是这女童年纪太小认错了人,可一见到温溪云摸肚子的动作,当即嗅到一丝不对劲,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抱着剑的人。 不是吧,还真的有过孩子?旁边这人知道吗? 谢挽州显然也想起来温溪云曾经和他说过的,他们前世是道侣,还有过一个孩子的事,此刻眼神不由自主暗下来,视线终于从温溪云身上移到那小女孩的脸上。 勉强可以称得上一句长相可爱,但和温溪云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和他也没有。 “因因,要不然你再仔细想想,说不定你娘亲也在找你呢。”温溪云耐心地询问,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在哄。 不料眼前的女孩撇了撇嘴,眼看着又有要哭的迹象,温溪云连忙搂紧她,想抱起来哄一哄,但看着瘦弱矮小的小女孩,他竟然一口气没能抱起来。 温溪云还以为是自己的姿势不对,第二次双手撑在女童的腋窝下,一个用力——依旧没能抱动。 接连两次失败让他忍不住羞恼地红了脸,小女孩倒是咯咯地笑起来:“娘亲抱不动因因的,要爹爹抱才行。” 爹爹? 如果他是娘亲的话,那爹爹应该是谢挽州吧…? 温溪云只能红着脸回头,用求助似的目光看向谢挽州,没想到对方已经十分自觉地走到他身边了。 谢挽州将手中的剑递给温溪云,还没等他俯身,女孩却连连退后几步,脆生生地说:“你不是爹爹,我不要你抱。” 这句话一出,谢挽州的脸色当即沉了几分,温溪云见势不妙,立刻解释:“师兄,她年纪这么小,肯定是认错人了。” “他不是你爹爹,那我呢?”薛廷笑眯眯地上前,弯腰对着女童拍了拍手,“要不要我抱你?” 因因抱着温溪云的腿不撒手,闻言摇了摇头,头上的两个羊角辫都跟着甩了甩:“你也不是。” 见她这副模样似乎是记得爹爹的,温溪云连忙问她:“那你爹爹呢,你还记得他在哪里吗?” “他躲起来了。” 躲起来?温溪云的目光在四周又转了一圈,没能找到任何可以躲人的地方,再退一步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孩子丢在街上,自己却躲起来,哪有这样做爹爹的。 这时因因忽然甜甜地笑着说:“爹爹在看娘亲。”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温溪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霎时间害怕起来,连带着对眼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都有了几分恐惧。 “你、你在说什么呀……”他想退后,偏偏被女童抱住了腿。 谢挽州的目光却顺着女孩视线的方向,停在了某一处。 “因因!”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呼唤,声音由远及近,“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温溪云回头一看,来人是一名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衣着打扮都十分朴素,再寻常不过。 但温溪云总觉得有哪里很奇怪,偏偏又说不上来,不过对方既然知道这个小女孩的名字,想来应当是认识的。 “你是因因家里的人吗?”温溪云问。 妇人恭敬地回道:“几位公子,我是她的乳母,姓王,你们叫我王婶就好了,多谢你们找到了因因。” 温溪云低头看向脚边的女孩,只见对方虽然神情不大乐意,但还是乖乖叫了一声:“婶婶。” “王婶,”薛廷立刻插话问,“你们这个县怎么处处都透着古怪,方才你走过来,应当看到路边躺着的人了吧。” 毕竟有孩子在眼前,不好直接问尸体的事,只能这么拐弯抹角。 “这……”王婶脸色立即变得为难起来,仿佛在忌讳着什么。 温溪云立刻宽慰她:“你不用担心,说出来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帮到你。” “不是我不说,只是这件事实在骇人听闻,即便说了你们也不一定相信。” 薛廷反驳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信不信呢。” “既然你们执意要听,”王婶叹了口气,“那我就长话短说。” “自三年前,我们这里就再也没有下过一滴雨,如今整座城寸草不生,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 温溪云点点头:“那这和……”他看了眼牵着自己手乖乖走路的因因,改口道,“这和那个睡着的人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们城的诅咒,也是侥幸。” 这一番高深莫测的话听得几人云里雾里,薛廷忍不住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大旱的第一年,我们这便闹了饥荒,饿死了不少人。” 王婶说到那个“死”字的时候,温溪云立刻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因因的耳朵,只可惜动作还是迟了些。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家每户的米缸都被装满了,再也不缺吃喝。” 薛廷不解:“这不是好事吗?说不定是哪来的神仙看不惯,来帮你们了。”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王婶打断他,“与此同时,每家每户也都会有一个人陷入沉睡之中,怎么也叫不醒。” “起初只是沉睡,再后来便会在睡梦中离世,一个人死后就会有下一个人陷入沉睡,直到家中最后一个人也离世。” 听完最后一句话,温溪云几乎毛骨悚然,若不是还牵着因因的手,他恐怕又要去寻谢挽州的手臂抱在胸前。 “真的假的?”薛廷却不太信,“我也算游历过不少地方,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等离奇之事。” 沉默许久的谢挽州却在这时开口:“既如此,你们为何不离开这里?” “走不了的,”王婶摇了摇头,“只要吃过一口赠予的食物便背上了诅咒,即便逃出去也没用,更何况每日醒来不用劳作就能有精米白面和肉食,在外面可吃不到这些,我们每个人都在赌罢了,赌下一个沉睡的人不是自己。” 薛廷听完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显然并不相信王婶这一番话。 可很快就由不得他不信了,因为当天晚上,温溪云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第25章 临长县(三) 严格来说,温溪云并没有吃这里所赠予的食物。 昨日王婶边走边说,等到了一座外观精致的大宅前,她便停下了脚步,作势要去牵因因的手:“因因,已经到家了,快跟我回去。” 但因因说什么也不愿意松开温溪云的手,无论温溪云怎么好声好气地劝她都不买账,甚至很快又要哭出来似的:“娘亲不要我了吗?” 面对着眼泪汪汪的女孩,温溪云实在没有办法再狠心将她推开。 “她的娘亲呢?”谢挽州突然对着王婶问。 王婶只摇了摇头,没说话,想来已经不在了,或许也陷入了沉睡之中,温溪云看了更加难过,心脏蓦地一软,推开的手变成了抱着她安慰。 “如若不然,”王婶提议道,“你们要留宿的话,便住在我们府上罢,我去里面通报一声。” 温溪云有些忐忑:“这合适吗?我们还是去住客栈吧。” 王婶苦笑着说:“你看我们这,哪里还像是有客栈的样子。” 的确,他们一路走过来,不要说客栈了,连一家开门的屋子都未见到。 既然这里没有客栈,因因又不愿放开的他的手,温溪云转头看向谢挽州:“师兄,不然我们就住在这里吧?” 第27章 谢挽州扫了一眼温溪云的腰腹,那里缠了一圈束带,中间以玉扣相连,或许是饿久了,本来就窄的腰身如今更显得纤细,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可以。”他说。 “那我进去通报一番,几位公子稍作等候。” 见王婶转身就走,薛廷一时无言,他还没有表态呢,怎么没人问他的意见。 许是他不满的表情太明显,温溪云这时才注意到,又转过头问了一句:“你意下如何?” 南风楼那一眼,薛廷对温溪云的第一印象就是死了夫君的柔弱人夫,如今牵了个孩子这么温和地询问他的意见,他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当然没问题了,我只是觉得那妇人所说的话不可全信,住进来也无妨,若是真有什么鬼,也更方便我们调查。” 温溪云笑起来:“那就好。” 不多时,王婶便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身形较高的男人。 “各位公子,这是我们家大少爷,老爷和夫人已经……”她顿了顿,隐去了后面的话,“如今是我们大少爷管家。” 男人面容俊朗,朝三人点了点头:“听说因因今日走丢了,是三位公子捡到了她,林某在此谢过,不嫌弃的话请到寒舍休整一二。” “鄙人姓林,单名一个让字,诸位叫我兼礼就好。” 温溪云见到此人,还以为对方就是因因口中的“爹爹”,一时间有些尴尬,更害怕因因当着对方张口再叫他娘亲。 没想到因因脱口而出而却是:“林叔叔,我找到娘亲了!” 林叔叔? 他又看了一眼对方的脸,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只看面容的确和因因没有相似之处。 察觉到温溪云的目光,林让笑着解释道:“因因不是我的孩子,是友人托付给我的,如今他们……” 说到这,他眼神明显黯淡下来,温溪云也懂了他的画外音,对身旁的女孩更加心疼。 “因因看起来很喜欢你,希望这位小公子不要介意。”林让又道。 温溪云连忙摆摆手:“我怎么会介意呢,她很可爱,喜欢还来不及。” 说到这,他才想起来还未介绍过自己,连忙对着林让报了他们几人的名字。 林让一一微笑颔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不知诸位用过午膳没有?” 温溪云闻言眼睛一亮,他已经饿了一个早上,就快前胸贴后背了,听到这句话无异于雪中送炭。 林让见他这副表情,当即爽朗地笑笑:“既如此,不如先去用膳吧。” “但我听王婶说,”薛廷在这时幽幽问了一句,“你们这的食物似乎带了某种诅咒?” 此言一出,空气都沉默了几秒,温溪云也才想起这一茬,虽然说他是修仙之人,不同于凡人,但万一这食材对他也能起作用怎么办? 王婶更是立刻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喘。 “没想到你们已经听说了,”林让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的确,一年前这些食物刚出现时,我们将其奉为上天的恩赐,那时挨家挨户都放起鞭炮,都以为很快就能熬过这场饥荒。” “后来有人发现,这些食物甚至能随着我们的心意出现,只要是在梦中想过的食物,第二天便能出现在饭桌上。” “可渐渐的,有人开始沉浸在梦中醒不过来,再往后便……我们才猜测,这些吃食会不会被诅咒了,或者说,沉睡是得到食物的代价。” 他的话和王婶所说并无二致,温溪云忍不住问:“这应该是什么妖邪作祟,你们就没有想过自救的法子吗?” “自然想过,”林让答道,“我曾派人去往灵玄境的边界,想着请几位修士过来查验一二,可灵玄境是什么地方,我派去的人最终也只停在登云梯下,更不要说遇见修士了。” 他叹口气:“回程的路上,那几人渐渐都音讯全无,也不知是不是出了意外。” 听他这么说,温溪云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他们就是修士,可以帮这个忙,但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回头一看,是谢挽州。 温溪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乖乖闭上嘴,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如今,你们就干守在这里等死?”薛廷问。 林让表情无奈:“我林家世代在临长,百年家业怎可轻易放弃,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不吃那些隔空出现的食物,只是不知道还能继续撑多久。” 谢挽州抓住重点:“你们吃的都是自己买来的食物?” “正是,每半月派人出城采购一次,余下的食材暂时放入地窖中储存起来。” “冒昧地问一句,”薛廷插话道,“你们家有人陷入沉睡了吗?” 林让的视线看向王婶,对方立刻回答:“上个月有一位家仆,这个月暂时还没出现。” 薛廷噗嗤一笑:“那看来不吃这白送的食物也没用啊,还不如吃了,想到什么便能吃什么,日后即便是死了也算没白活这一遭。” 此言一出,林让又沉默了。 “薛廷!”温溪云瞪他,“你怎么能这么说!” 这带着嗔意的一眼顿时看得薛廷酥了半边身子,立即改口:“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林兄也是一片好意,一心为其他人着想。” 林让苦笑着摇头:“谈不上为旁人着想,我自己毕竟也身处其中,眼下这么做不过是别无他法。” 说话间已然走至正厅,桌上已经布好了菜肴,出乎温溪云意料的是,一眼望去竟然称得上朴素,虽然摆了十来个盘子,但都是重复的菜式,算下来其实只有三菜一汤,荤菜更是只有一道。 林让显然也十分惭愧:“抱歉,不知道今天有客人来,没能提前准备,这些都是我平日里的午膳,三位不嫌弃的话先垫垫肚子,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晚膳会准备的丰富一些。” 这倒是完全合理,依他之言,林家如今完全是坐吃山空的情况,若还是每顿都大鱼大肉,肯定撑不了多久。 三人之中其实只有温溪云需要进食,但为了不暴露修士身份,薛廷和谢挽州还是坐下来尝了几道菜,没想到这一桌看着简陋,味道倒还尚可。 温溪云平日里饭量不大,或许是饿过了头,今日破天荒地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甚至吃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林让打趣道:“没想到三位中饭量最大的竟然是温小公子。” 饭量最大这四个字一出,温溪云如遭雷劈一般,当即动作僵硬地放下了手中碗筷,也不意犹未尽了,表情都凝固了。 “抱歉,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林让意识到不对劲,连忙问道。 “没有,”温溪云哀怨地看他一眼,“你没有说错话。” 但转头他就凑到谢挽州耳边小声问:“师兄,我真的吃了很多吗?” 谢挽州瞥了一眼他依然平平坦坦的肚子:“还好。” 如果真的吃多了,肚子应该会微微鼓起来吧,就像怀孕那样。 温溪云原本还担心师兄会不会嫌弃自己,一听这两个字立刻放下心来,又心情颇好地尝了尝最后送来的水果,一口咬下去,甜得他眯了眯眼,像只餍足的小猫。 午后,林让派人带他们去看了各自要住的房间,温溪云和谢挽州相邻,薛廷则在他们对面的长廊。 因因没有和他们一同用膳,被王婶带下去了,现在饭后又吵着要见娘亲,王婶只好把她带到温溪云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连夜赶路没有休息好,加上现在陪因因玩闹了一阵,没多久温溪云便觉得有一阵抵挡不住的困意,即便站着也忍不住合上双眼。 “娘亲,你很困吗?” 温溪云摇摇头,努力甩开脑中的那股倦意:“没有,只是有点累而已。”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有些奇怪,按理说他们修士不会像凡人那般疲惫,只是一个晚上没有休息而已,怎么会困成这样。 因因倒是很懂事:“没关系,娘亲,如果你困的话就去睡觉吧,我明天再找你玩也可以的。” 温溪云这次没有再推阻,实在是他已经困得快要失去意识,再不回房间的话,恐怕随处站着都能睡着了。 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他便沉沉睡去。 谢挽州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平日里一直黏着他的温溪云竟然破天荒消失了一个下午,即便是要陪着那名叫因因的女童,也还是太过反常。 更不用说晚膳时,唯独温溪云缺席。 “温公子不用膳吗?”林让问一旁的下人。 “回少爷的话,”林府家仆低着头道,“小的去敲了那位公子的门,但一直没有人应声,想来是在休憩中。” 就连薛廷都意识到什么,当即脸色微变,他们修仙之人五感灵敏,没道理睡着后连敲门声都喊不清,若温溪云真的是在睡觉,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也陷入了那种怪异的沉睡之中。 * 温溪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的时候,他出现在一座奢华到极致的宫殿外,头顶是一片璀璨的星空,面前是华美繁复的宫殿大门。 第28章 奇怪,他不是应该在房间内睡觉吗,这是哪里?这么快天就黑下来了吗? 一堆问题袭上心头,异常之处多得都不知道该从何探究,温溪云茫然地环顾四周,什么人都没见到,当即有些心慌地唤了一声:“师兄?” 话音刚落,面前的宫门便自动打开了,谢挽州正站在入口,嘴角带笑地看着他:“我在这里。” 笑起来的谢挽州无疑是好看的,但即便是前世,他也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温溪云立刻朝后退了几步,表情警惕。 “你是何人?” 他师兄根本不会这么笑,眼前的人更像是一个顶着谢挽州躯壳的陌生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那种。 闻言,面前的人笑意渐渐消失,又成了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你说呢?” 这才是温溪云熟悉的谢挽州,冷冷淡淡的,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什么都勾不起他的兴趣。 “师兄?”温溪云试探道。 谢挽州一言不发,而是转身朝宫殿内走去,这反倒让温溪云确定了他的身份。 “师兄!”温溪云追上去,想牵起谢挽州的手又不敢,只能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吗?” “为何要生气?”谢挽州反问。 “我…我刚刚没有认出来你。” 但温溪云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错:“你从来都没有那么笑过,所以我才没有认出来的,不能怪我……” 谢挽州蓦地打断他:“你就不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这么一问,温溪云才想起来方才那些疑问,跟着问了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可以实现你心愿的地方。”说着,谢挽州看向温溪云,眼中似有微光闪烁,仿佛在诱使着他说出什么。 “你有什么心愿,在这里说出来的话,都可以被实现。” 温溪云微微睁大眼,澄澈的眼瞳中满是惊讶。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我的心愿…?”他缓缓地复述一遍,“什么都可以吗?” “自然,只要是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说出来便都能实现。” “我可以说很多个吗?”温溪云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太贪心了?” “不会,”谢挽州否定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温溪云的错觉,总觉得他语气隐隐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许多少个愿望都可以。” 他这么一说,温溪云显然被说动了,目光柔中带怯地看向谢挽州,像含了一汪清澈见底的山泉水:“那我希望你以后对我不要那么凶了,可不可以对我温柔一点,就像前世那样。” “还有呢?” “还有……”温溪云难过地垂下头,长而浓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圈阴影,“如果你能想起来我们的前世就好了,我知道你其实是不相信我的,但如果你想起来前世的记忆就知道我没有撒谎了。” “我还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回来,”温溪云难过更甚,语气恹恹的,“今天因因叫我娘亲的时候,我想到他好多次,他才在我肚子里待了几天,都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挽州却皱起眉头:“什么孩子?你不是男人吗,如何怀孕?” 温溪云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他:“你忘记了吗?我跟你说过的,是前世我们俩的孩子,我背着你偷偷吃了生子丹,然后就有了宝宝……” “你就没有一些其他想要的?”谢挽州不想听这些,截断了他的话,“荣华富贵,金银财宝,你难道不想要吗?” 温溪云摇了摇头。 “功法秘籍,法器丹药你也不要?” 温溪云含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无辜道:“师兄,我有你就够了呀。” 面前的人似乎忍无可忍:“你不为自己打算考虑,满脑子都是男人,就不怕日后被抛弃吗?” “为什么要这么说,”温溪云眼睛登时红了,珍珠似的眼泪挂在下睫毛上摇摇欲坠,“师兄,你不要我了吗?” 他顾不上谢挽州说过的话,立刻钻进对方怀中,仰着脸可怜又无助地说:“师兄,不要抛弃我好不好?我会很乖的。” 突如其来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兰香味扑鼻而来,直到温溪云的眼泪砸下来,手背一凉,谢挽州才回过神似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音刚落,他脸颊蓦地一软,连带着心神都晃了刹那,是温溪云踮起脚,在他侧脸留下了一个柔软又温热的吻,夹杂着好闻的兰香。 低下头是温溪云噙着泪的漂亮眼睛,小声地对他说:“那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一个“好”字还未说出口,一道极为强悍的灵力突然从背后袭向他,谢挽州迅速推开怀里的温溪云,转身轻巧躲过,灵力裹挟着烈风堪堪从侧脸划过,险些就要划破皮肤。 他下意识掐诀回击,但指尖的灵力还未聚集在一起便被对方一掌打退,当即后退数十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师兄!”温溪云吓得脸都白了,可一回头,看清攻击者的面目时,他当即愣住了,“师兄…?” 面前竟然站着两个谢挽州,从身形到五官都一模一样,都穿着一身黑衣,找不出半点不同。 怎么…怎么会有两个师兄?! 温溪云当即懵了,左看看右看看,两个人都沉着脸,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正的谢挽州。 “怎么,连你自己的夫君都认不出来了?”率先攻击的谢挽州脸色阴沉,几乎是咬着牙问。 温溪云便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这个谢挽州看上去表情更臭一些,应当是他师兄没错。 但为了安心,他还是试探地唤了一句:“师兄,是你吗?” 对方气极反笑,没有回答,只冷笑了一声。 另一边受了伤的谢挽州则趁机化为一道白光,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他们眼前。 直到此刻,温溪云才明白自己先前真的认错了人,不仅认错了,还亲了对方一口。 简直是闯了滔天大祸。 “师兄……”他看着对方冷脸的模样,期期艾艾地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有人假扮成你来骗我,我不是故意认错的……” 谢挽州眸色很暗,连带着脸色也难看到不行,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温溪云,你心中真的有过我吗?” 外面的也就算了,连方才那个假到不能再假的冒牌货都认不出来。 他冷声质问道:“是不是只要有人顶着这张脸,顶着谢挽州这三个字,你就会一次又一次地贴上去任人宰割?” 温溪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双杏眼霎时间睁圆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他眼尾顿时红了一片,“我只不过是认错了一个人而已,还不是因为这里空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很害怕,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出现在我身边呢?” 温溪云简直委屈到极点:“都是因为你先离开我,才害我认错人,我不想再理你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背对着谢挽州,并在心中暗暗发誓不管谢挽州接下来说什么他都不要再理会了。 可谢挽州只是说了一句“过来”,他就红着眼睛,看似不情愿实则一秒都没耽搁地钻进了谢挽州怀里。 “师兄,你以后不要凶我了好不好?” 一到谢挽州怀里,温溪云就把刚刚不理谢挽州的誓言抛到九霄云外,仰着头讨好地亲了亲他的下巴,结果反被压制住,一吻结束后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舌头伸出来。”谢挽州道。 这便是惩罚的意思了,前世谢挽州生气的时候会在接吻时咬他的舌尖。 温溪云一想到那种疼痛就害怕,有时候舌尖还会被咬破,这种情况是最难受的,后几日连吃饭都不能好好吃。 于是他苦着一张小脸,恳求道:“师兄,不要惩罚我好不好?” 谢挽州一只手在他小腹上缓缓地摸,灼热的体温隔着衣衫都能传到温溪云身上,闻言似笑非笑地说:“你连自己的夫君都认不出来,难道不应该被惩罚吗?” 温溪云没想到自己方才假装生气的那一招根本没用,谢挽州还惦记着这一茬,一时间心虚中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是他装得太像了嘛,不能怪我。” “是吗?”谢挽州声音沉下去,“不如和我说说,他装得有多像?” 一想到方才那人拙劣的伪装,谢挽州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恶念,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那个人也会让你很舒服吗?也会在你害怕的时候抱紧你吗? 但这些话他克制着没有说出口,心中的恶念也渐渐化为另一种欲/望。 温溪云选择把头埋进谢挽州怀里,装作听不见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下一秒他整个人都被横空抱起,吓得温溪云立刻双手圈紧了谢挽州的脖子,就这么被横抱着进了面前的华丽宫殿。 第29章 “这是什么地方?”温溪云的好奇心又涌上来,从谢挽州怀里探出脑袋四处打量宫殿,“之前的那个人说这里可以实现我的心愿,是真的吗?” 谢挽州不答反问:“你有什么心愿要实现?” 温溪云方才还能坦坦荡荡说出来,现在反而卖起了关子:“不告诉你。” 他不说谢挽州也不生气,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知道,以往进入这里的人都许了什么愿望吗?” “什么愿望?” “食物,”谢挽州道,“他们在饥荒下饿了许久,几乎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许愿要吃不完的食物,而后狼吞虎咽,直到撑死在这里。” 温溪云闻言瞬间打了个寒颤,更可怕的是,随着谢挽州的话,面前竟然真的出现一桌子满汉全席,那桌子似乎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无边无际似的。 谢挽州抱着温溪云一步步朝桌子靠近,眼底深处的邪念藏也藏不住。 “要尝尝这些食物吗?” 温溪云这时才后知后觉有些害怕,立刻摇了摇头:“不用了师兄,我不饿的。” 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想要逃跑的念头,可现在整个人都跨坐谢挽州身上,被谢挽州单手掐住了腰,想跑也跑不掉。 “现在才说不吃似乎有些晚了,”谢挽州道,“食物都已经准备好了,不吃会浪费。” 说着,他用右手执筷夹起一颗红豆,自己先细细品尝后才道:“很甜,应该是用蜜泡过,你要吃吃看吗?” 温溪云想着他方才说过会撑死人的话,哪里还敢吃,只能颤抖着身子摇了摇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谢挽州仍然不放过他:“你不吃的话,就只能由我亲手喂了。” 随即,那些食物便以强势、不容置疑地方式进入到温溪云体内,足足将他的肚子都撑圆了一点,摸上去终于有了些许软弹的肉/感。 温溪云小腹涨到再也吃不下了,泪眼朦胧地摇头拒绝:“师兄…好撑,肚子已经鼓/出来了……” “是吗?”谢挽州伸手摸了摸,温溪云便乖乖咬着自己上衣的下摆,任他检查。 “才吃这么点就吃不下了,不吃饱的话以后怎么有力气生宝宝?”谢挽州问。 生宝宝? 这三个字一下触动了温溪云心底的一根弦,如果是为了生宝宝的话—— “那师兄…再喂我一点……”他仰着脸,可怜巴巴地说。 谢挽州才终于满意,附身在他脸上吻了吻:“张嘴。” * 温溪云足足昏睡了三天,期间用尽一切办法也没能叫醒他,气得薛廷叫来林让,质问道:“你不是说那些食物是从外面买来的吗,为什么他也会中招?” 林让显然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当下一脸的惶恐:“这…我也不知,那些食物的确是我让人从外面带回来的,你们二位也吃了,如今好好的,并未出事。” “你还想让我们三人都出事?”薛廷冷笑道,“我看问题就出在你身上,莫不是你从中动了什么手脚。” 他说着说着,竟然是一副要动起手来的态度,但被谢挽州拦下。 “以往那些人从沉睡到逝世大概多长时间?”谢挽州问。 林让不假思索道:“每个人情况不同,快则一夜,慢的话,昏睡月余后再……的也有。” “这都已经三日了,”薛廷急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能唤醒他吗?” “实在不行,”他看向谢挽州,“你亲他一口,他那么喜欢你,说不定就醒了。” 这话实在是荒谬,林让听了都一脸的诧异,谢挽州更是表情冷凝。 然而就在此时,谢挽州识海内的周偕却突然开口:“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入他的梦,也能看到他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 “如何,你要入梦亲自叫醒他吗?” 第26章 临长县(四) 薛廷还在对着林让放狠话:“若是他醒不过来,你们整个林府也别想好过。” 身后却突然传来谢挽州不带任何感情的反问:“你似乎很关心他?” 薛廷回头看去,登时被谢挽州脸上的冰冷激得一个寒颤,分明人还是那个人,却又好像完全变了样,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阴冷气质。 他下意识辩解道:“我们既然是同伴……自然是要多关照一些的。” “是吗?”谢挽州看着他缓缓反问,“究竟是关心,还是别有所图?” 薛廷只愣了一瞬便举起手笑着朝门口退后道:“怎么会别有所图,我只是一时情急而已,若是你介意,我离他远一些便是了。” 他不知道谢挽州为何一副突然开窍的模样,对温溪云陡然间占有欲强了起来,但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贪图温溪云的美色,犯不着和眼前的人起冲突,于是干脆找借口离开了屋子。 薛廷一走,林让随即也跟着离开,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谢挽州和昏睡中的温溪云。 温溪云本就生得白,如今昏睡了三日,皮肤更是显出一种几乎透明的晶莹感,颈下淡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整个人仿佛一樽易碎的琉璃盏,需要被人捧在手心好好呵护才能安然无恙。 周偕操控着谢挽州的身体,走至床前垂眼注视着榻上的人,带着薄茧的手指来回抚摸温溪云颈间脉博,指尖触及到一片柔弱的温热,隔着这薄薄一层皮肤,可以直接感受到他心脏跳动的频率。 或许是被谢挽州手上的茧磨到,温溪云在睡梦中都轻轻皱起眉头,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微微张口露出一小截嫩粉的舌尖,看口型似乎是在说不要两个字。 不要? 周偕眼眸暗下去,不用去想也知道温溪云如今在梦里是怎样的遭遇。 下一秒,他轻抬手指从温溪云的颈间一路向上,抵在眉心的同时丹田运转,催动着识海内的灵体凝聚在指尖,而后一道细若游丝的白光缓缓沿着手指进入了温溪云的皮肤之下。 识海中的谢挽州只觉得瞬间被吸入了一道漩涡之中,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他稳住心神,按照周偕所教的法子用灵力将自己包裹起来,又竭力调整呼吸,同方才感受到的温溪云的心跳声保持一致,面前的漩涡顿时变为了一道静止的水幕,直至穿过这道水幕,四周顿时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宫殿,宫门紧闭,不知里面是何景象。 谢挽州单手持剑,表情谨慎地朝宫殿靠近,四周空无一物,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温溪云应当在这座宫殿内。 可离近了之后,殿内的声响也隐隐传到了谢挽州耳中。 若有若无的喘/息声中夹杂着温溪云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泣/音。 谢挽州呼吸一窒,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手中长剑刹那间出鞘,直直朝着宫殿大门而去。 殿内,一模一样长相的人蓦地从温溪云身上抬起头,表情似笑非笑地说:“溪云,你另一个师兄似乎找过来了。” 温溪云被喂了三日,原本平坦的小腹都微微/凸出一块,整个人失神到连如今身在何处都记不得了,听到这话更是表情茫然:“……什么另一个师兄?” 除了谢挽州的另一个师兄,难道是白崇吗? 但这个名字对温溪云而言有某种阴影,尤其是在谢挽州面前,因此他没敢问出口。 也幸好他没提白崇,那人用手撩起他额前浸湿的碎发轻轻拨至耳后,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你不用知道,很快就会只有一个了。” “只可惜,暂时还不能让他发现我的存在。”他附身在温溪云脸上落下一吻,“乖乖等着我。” 说完,他双指一点,一道魔气落在温溪云额前,随即整个人变为一团黑色烟雾,竟是原地消散了。 几乎在那人消失的同时,宫殿大门被一把长剑猛地破开,谢挽州带着一身凌厉的寒气闯了进来。 温溪云脑袋昏昏沉沉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但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觉得奇怪。 怎么又出现了一个谢挽州?他身边的那个师兄去了何处? 等等……温溪云摇了摇头,试图理清思绪,方才他身边有人吗…? 似乎是没有的。 可为什么头那么晕呢,肚子还撑撑的,好像有人一直在喂他吃东西。 食物这两个字出现在脑海的时候,温溪云怀疑了一瞬,他吃的真的是食物吗? 可很快那点怀疑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乱无序的记忆。 一望无际的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无论如何也吃不完的食物已然堆成了一座山,撑到他心慌。 这便是他三日以来的经历。 落在谢挽州眼中,这殿内只有一张无边无际的床榻,温溪云跪坐在榻上,衣衫倒是穿戴整齐,但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别样的气息。 一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的气息。 “温溪云,”谢挽州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方才在做什么?” 第30章 质问的语气宛若抓奸一般,可没想到的是,温溪云反而主动赤着脚跑下床,朝他怀里扑。 “师兄!你终于来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 “一个人?”谢挽州一瞬不瞬看着他嗤笑道,“我看未必。” 他方才在殿外听到的分明就是两种声音。 长剑中的虬龙霎时间现形,当即在宫殿上空盘旋两周,极力寻找着什么,可空空荡荡的宫殿内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的确再无他物。 “那个人去了何处?”谢挽州盯着温溪云的眼睛寒声问,“你将他藏起来了?” “没有、没有藏……也没有别人。”温溪云摇摇头,他还是第一次见谢挽州如此阴沉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害怕。 他极力解释:“我只喜欢你,怎么会和别人在一起呢。” 可谢挽州却冷笑着反问道:“是吗?” 下一秒,虬龙猛地圈住了温溪云的身体,如一根细绳似的将他紧紧捆绑起来。 “师兄?!”温溪云下意识挣扎了一瞬,可越挣扎,虬龙便缠得越紧,甚至有些让他喘不上来气。 他整个人悬空起来,被虬龙带到床榻上方,随即重重跌落,摔进了厚实的锦被之中。 温溪云心中害怕又委屈,一瞬间眼眶红了大半:“真的没有别人,师兄,你不相信我吗?” “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谢挽州话音刚落,温溪云只觉得眼前白光闪动,随即浑身一松,虬龙捆绑处的衣衫竟然破开一道道口子,如同被刀割开般整齐。 一时间,温溪云身上齐整的衣衫变成了一段段破布条,完全失去了蔽体的作用,莹白的肌肤在布条下若隐若现。 温溪云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身体,他可以接受同谢挽州双修,哪怕浑身不/着一缕也可以,但绝对接受不了被谢挽州用这种怀疑的目光审视,仿佛他和旁人通/奸了一般。 抬手动作间,肩上的碎布便掉了下来,露出小半个洁白无瑕的肩膀。 没有想象中那些污/秽不堪的痕迹,温溪云身上光洁如初,白得有些晃眼,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谢挽州的理智在这一刻终于回炉,但眼前的温溪云已经抱着膝盖簌簌掉起了眼泪,在光滑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清亮水痕。 “抱歉。” 温溪云没有理会他的道歉,而是把头埋进双臂间,乌黑柔顺的发丝垂下来,薄而白皙的肩头一颤一颤,隐隐传出几声呜咽。 谢挽州喉咙有些发干:“如果你不想看到我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温溪云便急忙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泛着盈盈的光:“你要走吗?” “不走,”谢挽州解释,“我去殿外,等你消气了再带你出去。” 温溪云本就没有生气,之所以哭,更多的是不被谢挽州信任的伤心与难堪,但眼下谢挽州既然都对他道歉了,温溪云便委屈又可怜地钻到谢挽州怀里。 “没有不想见你……”他双手勾住谢挽州的脖子,睫毛被眼泪打湿成缕状,眼中还含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但是这里真的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我难过是因为你不相信我。” 谢挽州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说出口的还是“对不起”三个字,除了道歉,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言,温溪云心里最后一点难过也消失不见了,极其依赖地把头贴在谢挽州胸口,开心又眷恋地说:“师兄,不用道歉的,只要你以后愿意相信我就好啦,我真的只喜欢你一个人,也只有过你一个人。” 谢挽州的手缓缓抬起,在半空停了许久,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温溪云的腰两侧,直接触碰到了温热的肌肤。只是不知为何,温溪云的肚子原本平平坦坦,如今摸上去竟然微微/凸出一些,就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似的。 温溪云下意识颤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的衣衫方才被虬龙破坏了,如今浑身上下只挂了零星几条碎布,跟没穿没多大区别。 但此刻温溪云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羞耻,反而红着脸在心中暗想,师兄这一世把他看光了,肯定是要对他负责的,既然这样,之前说的那句这一世不会和他结为道侣的话就不能再作数了。 前世匆匆忙忙就结了道侣契一直是温溪云心中的遗憾,他后来见过旁人的道侣大典,都会请来宾客作为见证,风风光光大办一场。 这一世他和师兄的道侣大典也要这么办才行。 第27章 临长县(五) 沉睡三天后再醒来,温溪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绵软无力,喉咙更是干到说不出话来。 好在谢挽州倒了一杯茶水递过来:“喝水。” 他将杯盏举得很低,本意是让温溪云接过自己喝,没想到温溪云却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水,甚至能听到咽下去时的咕嘟咕嘟声。 随着水位下降,低头喝起来有些费劲,温溪云忍不住抬起视线朝上看了一眼谢挽州,意思是让他倾斜杯盏。 原本微微下垂,自带一种无辜感的杏眼,抬眼用上目线看人时,睫毛根会暴露出来,浓密的像画了一道天然眼线,竟然显出几分引诱的意味来。 谢挽州神情一凝,突然收回手道:“自己喝。” 温溪云闻言歪了歪头,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接过茶杯,喝完了里面的水。 喉咙的干涩感缓解了,肚子却又空起来,尽管梦里的他撑到小腹发涨,但现实里毕竟实打实饿了三天,因此温溪云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谢挽州:“师兄,我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 温溪云一愣:“可以自己选吗?” 在这里难道不是应该人家准备什么他就吃什么吗? 谢挽州言简意赅道:“我去城外买。” 原来是这样,温溪云没有半分推脱,一口气报了许多菜名,都是他爱吃的,语毕还不忘笑着夸谢挽州一句:“师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谢挽州前脚刚离开,后脚薛廷便进来了,见温溪云醒着一时间有些意外:“你醒了?” 温溪云对薛廷一直都是带了点防备的,眼下跟他独处一室更是立刻警惕起来,像一只听到风吹草动就高高竖起耳朵的兔子。 “你有什么事吗?” 薛廷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提防,依旧笑吟吟的,真要说起来,在谢挽州面前的温溪云虽然很乖,但终究少了点挑战性。 眼下在他面前竖起心防的温溪云浑身隐隐带着一种清冷感,这便又是另一种风味了,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这种类型,最后吃到手时的满足感是什么也比不了的。 “没什么,只是想来关心你一番,不知道你在梦中都见到了什么?” 温溪云回想起那个诡异的梦,一开始有人变成了师兄的模样骗他,而后……而后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只隐隐记得有人告诉他,那些在睡梦中离去的人在梦中都是活生生撑死的。 想到这温溪云不禁打了个寒颤,若是师兄没有来救他的话,他是不是也会落得跟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我知道那天街上的人为什么死去了。”他简单将梦境里的经历告诉薛廷,包括许愿的事。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薛廷重复一遍,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有意思,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温溪云一脸提防:“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要这么紧张,”薛廷慢慢靠近温溪云,“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定同你师兄有关。” “这是自然,难不成还要与你有关?”温溪云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只是好奇,你一直黏着你师兄,他却对你那么冷淡,难道你就不伤心吗?我作为旁观者都有些看不下去。” 温溪云没想到薛廷会这么说,怔了一瞬才道:“有时候也会伤心的……”很快他又找补道,“但是我师兄人很好,他只是这一世经历了不好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这一世?莫非你还认识他的上一世?” 薛廷越凑越近,不知不觉间语气中带了些许蛊惑的意味:“若真是如此,前世今生都只守着一个男人未免太过无趣,你就不想多试几个吗?不用有什么负担,只要把男人都当成服务你的器具便好了。” 在他靠近的同时,温溪云鼻尖嗅到一抹淡淡的香味,随即整个人一阵恍惚,连薛廷在说什么都听不清,只能看到他离得越来越近的脸。 头怎么会这么沉……好晕。 “什么服务……”温溪云此刻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重复对方的话。 “自然是你想怎么服务都可以,”薛廷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温溪云的脸,入手一片软滑,仿佛上好的丝绸,“只要你现在点点头,我保证会让你再舒服不过。” 他这一摸又轻又柔,和谢挽州那种带着一点强制性的触碰完全不同,温溪云隐隐意识到不对劲,脑中恢复了一丝清明,等看清面前的人是谁时,当即被吓得后退一步。 “你怎么突然离我这么近?!”他不记得方才薛廷说了什么,但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立刻推开快要贴到他面前的薛廷,径直朝外跑去,没想到刚一开门就遇到了提着食盒的谢挽州。 第31章 “师兄!”温溪云一瞬间变了语气,像找到靠山似的,“你回来啦!” “嗯,”谢挽州目光看向站在床边上的薛廷,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你为何在这?” 薛廷没想到谢挽州会回来得这么快,按理说去城外即便是御剑来回也要半个时辰,谢挽州却只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暗自庆幸方才没有来得及动手,此刻立即解释道:“听说温公子醒了,我特地来探望一番。” “他问我在梦中都遇见了什么,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温溪云也跟着解释,生怕谢挽州又误会了什么。 “按理说,你没有吃这里赠予的食物,好端端的怎么会陷入沉睡?”薛廷此刻没话找话,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可疑,“那天你吃了别的什么吗?” 温溪云摇摇头:“我已经不记得吃过哪些东西了。” “只吃了两道素炒,没有喝汤,饭后还吃了半个红丹果。”谢挽州突然道。 薛廷面上流露出些许惊讶,即便他一直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温溪云,也没办法说出三天前的一顿午饭温溪云分别都吃了什么,更何况谢挽州还坐在温溪云身侧,难不成他一直在用余光看温溪云? 他这么想的,也问了出来:“你不会一直在暗地里盯着他吧?” 没等谢挽州回答,温溪云就抢先道:“才不是,我师兄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管什么事物只要扫过一眼就能记住,很厉害吧!” 他语气中带了一点点骄傲,仿佛过目不忘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问题应当出在红丹果上,”谢挽州岔开话题,“我后来问过,他们上次出门采购是半月前,这个季节的果实即便放在地窖里也存放不了半月。” 他这么一说,温溪云也想起来,那天的水果比他在灵玄境吃过的还要好吃,就算凡世有这种品种,也应当很贵才是,可是按林让的说法,他们如今减衣缩食,怎么会买这么贵的水果。 他刚想到这一茬,谢挽州便笃定道:“林让身上有问题。” 薛廷连忙问:“你查到什么线索了?” “他有能力却不离开这里本就可疑。”后面的话谢挽州没说,他第一天找雷音珠下落时便调查过整座林宅,当时什么痕迹也没查出来,可在温溪云昏睡的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林让的卧室和书房,在书房发现了一缕血腥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魔气。 没记错的话,是那位魔尊身上的气息。 对方也在寻找雷音珠?还是说是顺着他们的踪迹才寻到这里? 谢挽州想起魔尊夺舍他的行为,表情不由更加凝重,只是不知道这个林让同魔尊究竟是一伙的,还是对立的,让温溪云陷入昏睡又有什么目的。 眼前似乎有一团巨大的迷雾,只等着他们静静走进。 第28章 2000营养液加更 谢挽州最近觉得不太对劲,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撞见公司里的年轻女下属在背地里蛐蛐他,如果说骂他是没有人性的资本家,他还算可以理解,但偏偏她们骂的是渣男。 单身了二十多年,没有开启过任何一段亲密关系的谢挽州因此有些稍稍的困惑。 是有人冒充他的名义在背后做了什么毁他清誉的事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有必要查出来背后污蔑他的人,毕竟个人声誉一旦受损,最后必然会影响到公司股价。 下属只调查了半天就带来结果:“谢总,查清楚了,不是有人冒充您,是最近有一本网络小说,里面的男主似乎不是好人,又刚好和您同名……她们也不是在骂您,只是凑在一起讨论小说的时候恰好被您听见了。” 仅仅是这样? 了解完事情原委后,谢挽州就重新投入工作之中,至于那本和他撞名的网络小说,他工作很忙,对这种消遣时间的娱乐方式没有任何兴趣。 一开始的确没打算去看的。 只是偶然有一天,他无意瞥见了下属放在桌上的小说,封面上是个男人。 ……一个很漂亮的男人,眼睛里有碎光闪动,垂下去的眼睫长而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似乎在哀伤。 莫名的,谢挽州却觉得这个人不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应该是无忧无虑的,脸上永远带着笑才对。 谢挽州盯着那本小说的时间着实有些长,下属战战兢兢地解释道:“谢总,这是lily跟我借的,她打算下班之后带回家看,工作时间绝对不会用来看小说。” “嗯。”谢挽州应了一声后就快步离开,之后一整天,即便是在繁忙的工作中,他也会时不时想起封面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人总带给他一种熟悉感,即便对方是一个只存在于纸上的角色。 临近下班,手头上的工作暂时都处理完成,谢挽州犹豫再三,还是在电脑上输入了那本小说的名字。 他对小说的了解还停留在上学时,身边男性同学时常凑在一起讨论,主角一路打怪升级,身边总是围绕着风情万种的女性。 想到这,谢挽州停顿一瞬,手指放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对这种内容没有任何兴趣,甚至是有些反感的,尤其是一想到封面上的那个漂亮男人身边要围着各种各样的人就更加厌恶。 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按下了回车键。 温溪云这个名字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谢挽州在心中默念一遍,只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稔,似乎他已经将这三个字在心间呢喃过千万遍。 好消息,这篇文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类种马式男频小说,但坏消息是,小说简介上写着温溪云对那个与他同名的人情根深种,一次次被推开后很快又锲而不舍地黏了上去。 就这么爱吗?谢挽州很不理解,但更多的是心下说不上来的微妙情绪,不虞之中夹杂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嫉妒。 他原本只打算随便看一看,或许那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来自于之前不知道在哪里瞥到的广告。 可点开满屏绿色的小说网站时,谢挽州皱着眉头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随即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还沿用着这种过时设计的网站是不会对外花钱买广告的。 连谢挽州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开始追更一篇小说。 作者写得很慢,每天拖到深夜也只更新三千字,有时候还要断更。 最新一章里,他看到温溪云被那个人怀疑猜忌,哪怕难过到落泪也仍然不记仇地缩进对方怀里时,一瞬间有种莫名的冲动,恨不得自己真的穿进书中,代替书里的那个谢挽州。 点开评论区之后,他脸色当即一凝。 最上方第一条赫然是:【什么时候写点凰的,我要看孕期流乃play】 底下跟了好几个附议的评论。 谢挽州忍不住打字发送:【别让他做这种事。】 很快便有其他读者回复他:【行,我一会告诉他】 再底下又有人回复那人:【当个事办】 谢挽州皱眉,他不是很能看懂,但直觉告诉他这是某种网络流行语。 很快这篇文的评论区就出现了这样的一副画面。 但凡有读者口嗨发一些带颜色的评论时,都会有一个id名为谢挽州的用户回复。 【不行。】 【他是很乖,但是也不会同意做这种事。】 【你说的这些,书里的那个人不配得到。】 次数一多,有读者看不惯了:【你有完没完,自己偷偷当梦男也就算了,还跑到别人评论下ky】 又出现了谢挽州看不懂的词汇,梦男和ky,什么意思? 他一一搜索,一目十行看完电脑上的文字后,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就接受了自己成为温溪云梦男的说法,眼前似乎有一扇新奇的大门正缓缓朝他敞开。 * 成为梦男的第一步,谢挽州下载了一个名为米花三的软件,简单浏览后拍下了一名画师的橱窗。 谢挽州:你好,我要约稿,是一张双人图。 画师点开他发来的角色介绍:噢噢小说同人是吧我知道了 谢挽州:不是原作里的那个谢挽州,是温溪云和我。 画师停顿片刻才回:?不好意思 我这边不接梦稿哈 谢挽州:可以加钱,加十倍。 画师:老大你这边有没有你本人的oc形象作为参考呢,还有想要的动作或者姿势,亲吻拥抱都可以 谢挽州却突然想到评论区的那些评论:比拥抱亲吻更过分的能画吗,可以加钱。 画师:可以的可以的 第29章 临长县(六) 正说着,谢挽州突然正色道:“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屋门就被敲响,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冒昧打扰几位公子,在下听说温公子醒了,特来看望一番。”是林让的声音。 谢挽州才刚说完林让或许有问题,对方就找上门来,温溪云一时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开门,小声地问:“师兄,要让他进来吗?” 第32章 谢挽州并未回答,掌心一翻屋门便唰地一下自动打开,这便是不打算隐瞒他们的修士身份了。 人未动,门却开了,屋外的林让脸上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谢公子,你们……莫非你们就是灵玄境的修士?” 话音刚落,谢挽州手中的剑嗡鸣一声,竟是直接出鞘抵在林让脖子上,一闪而过的剑光当即削断了他额旁一缕碎发,林让霎时间变了脸色:“谢公子这是何意?!” 谢挽州目光愈沉,被修士用剑抵住脖子还能这般质问,林让果然不是一般人。 薛廷没想到谢挽州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直接出手,但转念一想,即便眼前此人真的是什么妖魔,恐怕也不敌谢挽州,与其担心打草惊蛇,倒不如直接逼问。 “你书房中的魔气从何而来?”谢挽州开门见山地问。 魔气?! 温溪云闻言立刻警惕地退后两步,悄悄躲在谢挽州身后,他没想到林让看着友善温和,居然会和魔修有牵连。 林让却是一脸的不解:“什么魔气,在下从未听说过。” 见谢挽州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林让面上稍稍松了一口气,立即解释道:“书房虽是我的,但我书房中并无机密,家中仆人日常清扫都会进入,若真的有魔气,也许是旁人带进去的也未可知,在下实在是冤枉!” 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但温溪云此刻脑瓜转得很快,在谢挽州身后伸出半个头质问道:“那红丹果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既然节衣缩食,又怎么会花重金买红丹果存放起来,而且这个季节的红丹果也放不了半个月这么久。” 薛廷站在他们二人身后,将温溪云抓着谢挽州腰两侧衣角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越发觉得温溪云有两副面孔,在他面前就板起一张小脸,到了谢挽州面前黏人得跟只没断奶的猫似的。 “的确,红丹果不是半月前采购的,”林让坦然道,“我们林家先前的产业便是种植果树,临长县虽然寸草不生,但往西二十里出了县还剩下仅有的一片果林,如今大部分果树都受到牵连枯死了,只有一棵非但没死,结出来的果实还越发清甜。” 林让苦笑着说:“实不相瞒,我能撑到今日和那棵树也有关系,平日里结的红丹果我们会留着拿到城外换食物,正是因为你们来了,我才特意差管家快马加鞭去了果林一趟。” 温溪云闻言表情不由自主软下来,若林让说的都属实,倒是他们不识好人心了。 谢挽州却不吃这一招,非但没有收回长剑,反而往前进了分毫,立刻在林让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来,他冷冷道:“既如此,不妨把你那位管家也叫过来。” 薛廷见状立刻主动请缨:“我去叫人。” 长剑划出的伤口虽浅,但仍然流出一抹血迹,林让脸上终于显露出几分属于凡人的害怕神情,连嘴唇都变得苍白。 不过片刻,薛廷便带着人回来了。 管家一见这幅场面,脸色刹那间吓得惨白,整个人哆哆嗦嗦,一句话要断断续续好几次才能说完,但所说的内容倒是和林让所说并无二致,从果林的位置到采摘时间都分毫不差。 说完,管家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谢挽州磕了个头:“仙人,您就放过我们少爷吧,他自小宅心仁厚,怎么会做害人的事呢。” 管家说话时,几人的目光都在他脸上,唯独温溪云看向了林让,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林让在听到“宅心仁厚”四个字时,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阴沉,但那点表情转瞬即逝,以至于温溪云怀疑自己是看错了,或许是他看得太久,林让也回以视线,只是那视线似乎停留在他嘴唇上。 谢挽州面无表情地说:“我心中自有判断。” 温溪云以为这便是要放过林让的意思了,长剑也的确缓缓离开了林让的脖子。 然而还没等几人松一口气,那剑尖竟是调转过来直直对着林让的心口,而后猛地朝前一刺—— “师兄!”温溪云立即揪紧了谢挽州的衣裳,想质问谢挽州怎么能对一个凡人动手。 林让更是大惊失色,眼看着长剑越来越近,他不由自主腿一软摔倒在地,竟是闭上眼准备等死,没想到那剑尖在距离他心口仅有几毫时又诡异地弯折过来,反倒冲着管家而去。 在长剑调转过来的一瞬间,管家身上蓦地散发出一股黑气,一掌将那长剑击退,连带着林让也被波及到,整个人被打到滚至墙角,当即吐出一大口血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温溪云看傻了眼。 “躲好。”谢挽州沉声道。 这些时日以来,谢挽州的归元剑法已经习至第八层,加上自身的元婴修为,眼前的邪祟即便是化神期也未必能敌得过他,更不用说对方和他一样,都是元婴期的修为。 甚至都不用虬龙出剑。 雪白的长剑回到谢挽州手中,还未等他出手,那管家却突然狞笑着说:“你以为到了这还能再逃出去吗?” 话音刚落对方便主动出击,打出的一掌看似威力无穷,但谢挽州只是手心翻动间挽了道剑花便将其挡了回去。 “聒噪。”说着,谢挽州神色一凛,似乎懒得再陪对方耗下去。 剑光乍闪,快到连薛廷这个修士都还没看清痕迹,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眼时,那把长剑竟然已经直直贯穿了管家的心口。 直到倒下去,管家脸上都是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 好快的剑! 温溪云更是看直了眼:“师兄,你也太厉害了!” 唯独谢挽州皱起眉头。 不对劲,管家死后,他身体里的魔气却更加外溢,仿佛一个花瓶打碎之后,里面的液体顿时失去阻挡泄了出来。 他当即意识到眼前之人只是一个被暂时灌入魔气的容器,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林让身上,但对方刚刚被管家一掌击中,如今正生死不明地倒在墙角。 那团魔气从管家的身体里散出去,又在空中慢慢凝聚成一个圆球状。 谢挽州的表情更加不妙,他认出来了,这是魔修特有的傀儡术,将魔气灌入他人体内制成傀儡,若是傀儡身死,灌入其体内的魔气便会凝聚在一起后自爆,虽然不如修士的自爆金丹危害力强,但也足够棘手。 更不用说那幕后黑手给这傀儡足足注入了元婴期的魔气,若是自爆起来—— “先离开这里。”谢挽州立即沉声道。 “师兄,那他怎么办?”温溪云看向林让,面上是一副关心的表情。 莫名的,谢挽州心下突然有些不虞,忍不住寒声说:“你想救的话自己动手便是。” 魔气越聚越大,即便是薛廷这种不知道傀儡术的人,也隐隐察觉到那团魔气似乎有爆开的趋势。 “快走!”薛廷急声说,语毕的同时已经脚尖几个轻点,飞一般地闪出屋外。 温溪云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给谢挽州添乱,但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死去他更加做不到。 他犹豫片刻,还是跑到林让身边,想也未想地就要蹲下身子背起林让,只是还没碰到就被谢挽州掀开了。 下一秒,谢挽州右手拎着林让后颈的衣衫扔了出去,而温溪云则被他揽腰搂在怀里带出屋外。 几乎是在离开屋子的一瞬间,那颗由魔气凝聚而成的球便爆裂开来,登时掀起一片滚烫的气浪,直直朝着他们扑面而来,温溪云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的耳鸣声,眼泪还没流出来就先被极度的高温蒸发了,整个人几乎快要被这层灼热吞噬。 炙热的冲击越来越近,面前的空气都扭曲到看不清。 “师兄……”他艰难地问,“我们会死在这吗?” “对不起……”如果不是他,谢挽州也不会因为救人而耽误时间。 “不会。”谢挽州冷静回答后将温溪云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与此同时虬龙从长剑中猛地窜出,一声龙吟立即响彻天际,随即虬龙自上而下盘起身体,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盾牌,挡在他们身前,也挡住了热浪的汹涌。 如此的庞然大物,却在危机化解后甘愿对着谢挽州俯下龙首,被他抬手间又收回至剑中。 前世的温溪云大半时间都待在家里,很少能见到谢挽州打斗的场面,方才一剑杀死魔修对他来说已经是惊艳了。 更不用说此时此刻,温溪云自认为难逃一死,心脏剧烈跳动着,而这时谢挽州却将他护在怀中,等到一切都平定下来之后才垂眸冷静又克制地问了句:“你还好吗?” 分明已经解除了危机,温溪云的心跳却更快了。 他哪里还回答得上来,满腔情绪最后都化为了动作,双手勾住谢挽州的脖子,仰着头直直贴上了他的唇。 谢挽州只愣了短短一瞬,而后便无师自通地抬手挑起温溪云的下巴,自己则倾身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方才的冷静霎时间都消失不见。 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一团黑影蓦地现了形,分明看不出五官,却偏偏能感受到有一股灼热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接吻的两人。 第33章 第30章 临长县(七) 或许是温溪云身上的兰香太过好闻,让人忍不住沉入其中,谢挽州越亲越深,最后还是温溪云喘不过气,推着他的胸膛才结束了这个吻。 温溪云本就饱满的唇瓣覆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又红又润,脸颊也染上一片绯红,他此刻满眼都是谢挽州,目光羞怯中又藏了点欣喜,微微喘着气问:“师兄…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了?” 问出这句话时,他觉得答案应该是毋庸置疑的肯定,否则亲上去的时候,谢挽州应该会推开他才对,不会回应他,更不会反守为攻,将他舌尖都亲得有些发麻。 温溪云几乎是全神贯注地看着谢挽州等他的回应,甚至已经在脑中幻想他们这一世的道侣大典要如何举办了。 既然师兄这一世被追杀不能宴请其他门派的宾客,那便只邀请他们天水宗之人就好了。 相比之下,谢挽州的表情很快就恢复至与先前无异,沉静得仿佛一片没有波澜的海水,只有眼神中隐隐透着几分异样,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没有。”他下意识道。 没有?! 温溪云眼睛睁圆了些,怎么也没想到谢挽州会这么说,忍不住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亲我?” 他嘴巴到现在还是痛的,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力地亲他,哪有这样的道理?!温溪云一点也不相信这个答案。 ……空气静默了几秒,谢挽州才缓缓开口。 “是你先凑上来的,况且——”他口不择言道,“只是一个吻而已,同喜不喜欢有何关系?” 温溪云听到这话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脸上的绯红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可置信地说:“什么意思,你会亲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吗?” 他眼中已然带上一点晶莹的水光:“那你也这么亲过其他人吗?” 既然都已经话赶话说到这,谢挽州反而沉下目光,看着温溪云的眼睛反问道:“亲过又如何?” 连谢挽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出这句话时其实是暗暗期待温溪云反应的。 他原以为温溪云会哭着问他亲的那个人是谁,脸上会展现出吃醋怨恨的表情,会将他先前藏在心底的情绪也都体会一遍,尽管那些情绪他并不承认。 可是没想到温溪云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手捂住了嘴巴,退后两步眼睛四处寻找着什么。 林家给他们安排的这一处院落中有个水缸,是平时防止意外走火用的,温溪云想也没想就跑过去,双手捧了一把清水漱口,漱了一遍还不够,里里外外一共洗了三遍。 谢挽州的脸色猛地阴沉下来——温溪云竟然是在嫌他脏。 他暗自期待的反应一个也没得到,只得到了温溪云的嫌弃,出乎意料到让谢挽州都有些不敢相信,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温溪云,”他沉着脸走过去,一把拉住正要漱第四遍口的温溪云,寒声问,“你是在嫌弃我吗?” 不料温溪云第一次甩开了他的手,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猫:“你不要碰我!” “你答应过我只会有我一个人的,是你先违背了自己的诺言,我为什么不能嫌弃你?”温溪云脸上都是水痕,一时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漱口时沾上的水珠滑下来,眼尾也红红的。 谢挽州气极反笑,又要去握他的手:“我说过,那个人不是我。” “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也不要再喜欢你了,你别碰我!” 温溪云之前也说过类似于不要再理他的话,可一转头就又继续黏过来,因此谢挽州听到这句话反而定下心来,恢复成之前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冷道:“随便你。” “那个……”薛廷在这时突然插了一句,他看完了全程,眼前两个人从一对当着他的面都能旁若无人般接吻的恩爱情侣,一下子就变成了仿佛老死不相往来的怨侣,见多识广如他也忍不住目瞪口呆。 “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但是他好像快不行了。”他指的是林让。 谢挽州转头投来极为冰冷的一眼:“那就让他自生自灭。” 刚好他怀疑林让身上有鬼,只怕是只会生不会灭。 自从刚刚见过谢挽州的实力之后,薛廷心底那点对温溪云的邪念都烟消云散,对谢挽州更是不敢说二话,闻言迟疑道:“……就这么放任不管吗?” 反倒是温溪云走过来,蹲在林让身边检查一番后说:“不要理他,你帮我把人扶到房间里。” 薛廷看了一眼谢挽州的脸色,对方神色虽然冷得刺骨,但是没有出口阻止,他犹豫片刻还是听从温溪云的话救人。 眼看着温溪云要跟薛廷并肩离开,谢挽州再三克制,还是没忍住嘲讽道:“他碰过的人只怕会更多,你和他走在一起就不嫌他脏了?” 薛廷简直在心中叫苦不迭,后悔自己被温溪云的美色所惑,靠近了这两个人,眼下一口肉都没吃到,平白惹了一身腥。 他盼望着温溪云能说些缓解的话,起码在此刻不要继续惹谢挽州生气了,没想到温溪云竟是一句话都没回,完全将谢挽州视为空气,反而转头对着他说:“有劳你了。” ……还不如骂他两句呢,他命休矣。 果不其然,后背陡然升起一阵凉飕飕的恐惧感,若是视线能杀人,恐怕他已经死在谢挽州手中了。 等回到房间时,林让的呼吸十分微弱,受了魔修的一掌,虽然是被波及到的,但他毕竟是凡人之躯,没有当场死亡已经算命硬了。 薛廷将林让扶进内间的床榻上,而后等着温溪云出手救人,没想到温溪云一口气掏出了几瓶丹药递给他:“你看看这里有没有药能救他?” 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太多了,我不太分得清这些丹药。” 薛廷原本没抱多大希望,结果接过来一看,眼睛都快发光了,竟然全都是天阶的疗伤丹药,随手一瓶在灵玄境都能值上千灵石,别说是凡人的命了,就是他回头若真被谢挽州打得奄奄一息,恐怕也能靠这些瓶子捡回来一条命。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天阶丹药?!”薛廷诧异地问。 “是我爹娘还有师兄给的,”说到这温溪云一顿,特意强调道,“不是谢挽州给的。”是白崇师兄。 两颗丹药下肚后,林让的呼吸果然平稳多了,薛廷将瓶子还给温溪云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温溪云看出来了:“你也想要吗?” 今天救人这一下,让他改变了对薛廷先前的看法,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于是没等薛廷回答,温溪云就极为大方地给递过去一瓶:“那分给你一瓶。” 不是几颗,是整整一瓶! 薛廷眼睛都看直了,倒也没有扭捏,坦然地接了下来,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温溪云的手指,心脏立刻酥麻了一瞬,仿佛有电从指尖一路传至心间。 他瞥了眼温溪云的脸,实在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当即咽了咽口水道:“你真的以后都不理你师兄了吗?” 问是这么问,但以他这些日子对温溪云的了解,恐怕撑不过三日就要主动去找谢挽州了。 温溪云直到此刻才袒露出一点伤心的表情来:“我不知道……可是他骗了我,他明明说过只会和我在一起的。” “他们明明就是一个人,可是为什么差别会这么大?”温溪云脸上满是迷茫,不知道是在问薛廷还是问自己。 薛廷听晕了:“他们?谁和谁?” 温溪云摇摇头,又不肯说话了,垂着一张小脸,看得薛廷都心疼。 “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他,世界上有那么多男人,我也……”薛廷本想说他也可以,但话到嘴边想起来温溪云嫌弃谢挽州的原因,当即止住了后面的话,一时间甚至有些痛恨起自己先前的不自爱,没能把清白之身留给温溪云,眼下连个自我推销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念头一出,薛廷自己都惊了一身冷汗,他原本对温溪云只是见色起意,怎么现在会出现这种想法?! 温溪云好奇地问:“你也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饿不饿,我出去给你找些吃食吧。”说完,薛廷不等温溪云回答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再跟温溪云共处一室,他害怕自己真的会对温溪云动心。 几乎是薛廷前脚刚走,谢挽州后脚就进了房间。 过了两柱香的时间,按照温溪云的性格应当已经忘了方才的争吵,又像以前那样一见到他就扑到他怀里来。 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温溪云还以为是薛廷找完食物回来了:“这么快,你不是才出去……” 他一扭头,发现来人是谢挽州之后,立刻止住了话头,头也转了回去,只看床上的林让,不看谢挽州。 谢挽州先前哪怕对温溪云再冷淡时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冷脸,一时间心底不由自主涌上几分慌乱的情绪。 “没有。”他突然不明不白地说。 温溪云抬眼看向他,没有说话,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分明透出一些疑惑。 第34章 还没等谢挽州把话完整说完,床上的林让猛地睁开眼坐起来,一把抓住了温溪云的手。 从他们相握的手腕处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谢挽州意识到什么,当即上前拉住了温溪云另一只手。 光芒越发强盛,几乎盖住了整间屋子,等到这白光一点点消散时,屋内的三个人都已经消失不见。 薛廷提着食盒回来的时候,房间内已经空无一人。 第31章 临长县(八) “公子,醒醒,我们已经到临长县了。” 温溪云被唤醒时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脸上是全然迷茫的表情,隔了好几秒才将视线聚焦到面前的人脸上。 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脸型偏圆,瞧着是个活泼俏皮的性格。 但温溪云在记忆里寻了一遭,对眼前的人并没有印象,严格来说,他现在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什么也不记得。 少女看见他的表情,扑哧一声笑道:“公子,你是不是睡懵了?” “我睡了很久吗?”温溪云愣愣道。 “也不算很久,只是从上了马车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睡到现在,今晚恐怕是要睡不着了。” 温溪云忍不住蹙起眉头,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但还是没能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也想不起来如今身在何处。 不过看对方说话时这么熟稔的语气,他们定然是认识的。 “我……我好像有点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温溪云缓慢而犹豫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当即瞪大了眼:“公子,我是小桃啊,你不记得了?” 小桃?他怎么一丝印象也没有? “那我们如今在哪?”温溪云又问。 自称小桃的少女脸上立刻出现一种慌张的表情:“你别吓我,怎么好端端的睡一觉起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行,我得立刻吩咐他们去找大夫!” 温溪云本想拦住她,但对方动作实在太快,一扭头便钻出了马车,他只好也跟着下了车,一旁的马夫连忙跪趴在地,等着他踩上去,但温溪云稍作犹豫,选择自己跳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繁华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不时有路人将视线停留在温溪云身上,等他看过去后又连忙撇开目光。 他们的马车停在一所高墙深院的宅子前,很快迎上来一位中年男人,弯腰恭敬道:“二公子,这便是我们在临长县的宅子,若是有哪里布置得不满意,您吩咐下来,我立刻让人整改。” 温溪云表面一脸平静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完全是茫然无措的。 他什么也不记得,眼前的人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此刻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清楚。 这种无助的境地让他下意识想去依靠某个人,可现在连那个人是谁都想不起来,导致心底一丝安全感也没有。 那中年男人对温溪云极为殷勤,弓着身子将他往宅子里请:“公子,需不需要我先带您四处参观一番?” 温溪云摇了摇头,他现在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理清楚思绪:“我想休息一下。” “那我带您回房间休息,您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水的抄手游廊,期间有人过来通报:“李管家,小桃姑娘要请的大夫已经到了。” 温溪云才知道面前的中年男人姓李,是这里的管家。 刚进了房间,还没坐下一会儿,便听到外面小桃焦急的声音。 “大夫,您快看看,我们家公子不知道怎么了,突然间什么也不记得。” 随即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跨进屋内,身后跟着满脸急色的小桃。 老者看了看温溪云后才问:“你家公子在马车上睡了两天,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小桃点点头:“坐马车舟车劳顿,困乏些也是正常的,我便没有太在意,谁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老者捋着花白的胡须,号了一会脉才道:“应当是马车颠簸,途中不小心磕到了头导致的失忆,不碍事,老夫开几味药,每日煎了给你家公子服下,不久后应当就能恢复记忆了。” 小桃得了药方,感恩戴德地请大夫离开了。 * “你是说——”温溪云手中捧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被难闻的药味熏得表情都变了样,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我太笨了,在书院里总是做不好功课,所以被兄长赶到临长县查账了?” 小桃被他直白的话噎住,好半天才解释:“公子,你不是笨,只是没有在学业上用功而已,长公子也没有赶你出门,他说,只有你在外面尝到苦头了,回去后才能更好的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说着,小桃把蜜饯放在桌上,催促道:“公子,快趁热喝吧,喝完吃颗蜜饯就不苦了。” 眼看躲不掉这碗药,温溪云只能苦着一张脸,一仰头尽数把药喝了下去,硬是喝出了壮士断腕般的豪情,喝完后连忙塞了三颗蜜饯进口,腮帮子都被塞得鼓鼓囊囊才勉强恢复正常的表情。 小桃忍不住笑出来,嘱咐了一堆每天都要按时喝药的话后便拿着碗离开。 午膳之后,温溪云按捺不住好奇心,出门转了一圈,他现在对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宛如第一次脱离家人怀抱的雏鸟。 早上他问过,小桃说他兄长为人严肃,不苟言笑,对他的要求也很严格,于是还没见到人,温溪云就在心中猜测,对方应当比他大了很多岁,平日里除了功课之外对他不闻不问,甚至眼下因为他功课做不好,就要将他赶到这种地方来。 种种迹象结合在一起,温溪云断定,这是一个坏兄长! 他忍不住为自己以后的日子而揪心——这么一个对他一点也不好的兄长,说不定将他赶出家门也只是迟早的事。 尤其是他现在还失忆了,恐怕那位兄长更是要迫不及待地将他赶出去。 温溪云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命苦,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他边走边想,一时不察,在转角时撞上了一个人,对方恰好抱了满怀的书。 这一撞人倒是不要紧,但书顿时掉了满地,偏偏刚下完雨,地下还残留着泥泞的水,温溪云当即傻眼了,愣了几秒后立刻蹲下帮对方一起捡书。 “对不起……”他看着眼前沾着泥水,怎么也擦不干净的书,脸上满是歉意,诚挚道,“这些书多少钱,我赔给你吧。” 那人却摇了摇头:“不碍事,我擦一擦就好了。” 说着,温溪云便见对方把每本书都用自己的外衫擦拭,眼前的人衣着朴素,看得出来对这些书无比珍视,每一本都擦得小心翼翼,原本洗得发白的衣裳很快就染上一道道污黑的印子,但即便如此,书也还是救不回来。 这一幕看得温溪云更加愧疚,又提出新的解决办法:“或者我重新买一批同样的书给你,这些书你就当是我买下来了可以吗?” 对方抬起头,不知为何突然怔了一下,而后红着脸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肯再说,抱着书便跑了。 “等等!”温溪云在他身后唤了一声,“你别走呀,我还没有赔你的书呢!” 只可惜那人实在跑得太快,一个转弯便消失在他视线中。 这一遭下来,温溪云也没有再继续闲逛的心情了,恰好回家的路上看到一间书肆,他想着可以先进去挑几本书,或许回头还能再遇上那个人把书赔给他呢。 没想到一进书肆的门,便听到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林小少爷,我是看在你姓林的份上才把这么重要的书给你誊抄,结果你把书弄成这个样子,还想要抄书钱?” “我、我可以重新再抄几份,价格也可以再低一些……”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书肆的掌柜打断:“你还要再抄?这套书其他伙计一晚上就抄出来了,你拿回去抄了三天不说,还弄成这个样子送过来,卖都卖不出去,我这些损失都没找你赔,你还想要工钱?!” 那掌柜越说嗓门越大,最后竟然拿起算盘拨弄起来:“若是算上纸墨和这三日卖不了书的损失,你还应该倒赔我一两银子。” “我…我抄书的工费才二十文,上次的抄书钱你还没有结给我,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那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了,”掌柜冷笑一声,“你不是林家的少爷吗?居然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温溪云实在听不下去,当即气势汹汹地走到柜台朗声道:“谁说这些书没人要,我全都要了!” 他这一声同时引来两个人的目光,一个惊讶,另一个先是上下将他打量一番,看清他身上价值不菲的服饰后才连忙堆笑道:“哎哟,不知您是哪家的小公子,这些书都不干净了,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包一套新的,干净的,如何?” “不如何,”温溪云微仰着下巴,努力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我就要这套,脏了也没关系,你只管包起来便是。” “还有,把他的工费还给他,否则这些书我就不要了。” 第35章 那掌柜是个精明的,一见温溪云的穿着和周身气质便知道他家中非富即贵,于是立刻叫来伙计包书,自己则数了五十文钱递给林旭。 “林小少爷,你数数看,这里是五十文,多出来的十文就当你的辛苦费了,下次可千万要当心些。” 温溪云其实是有些好奇的,他听这掌柜一口一个少爷的称呼身旁的人,可那人衣着朴素,整个人瘦到脸颊都是微微凹陷的,分明过得不太好,怎么也看不出一个少爷该有的模样。 他想开口关心一下对方,但那人竟是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看向他,接过五十文钱便转头跑了,连一句谢谢也不说。 “怎么这样……”温溪云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唉,这林小少爷也是个命苦的,”掌柜的这时倒是感叹上了,丝毫看不出方才为难对方的模样。 “他是林老爷同那青楼女子所生的庶子,头上还有个哥哥,爹不疼娘不爱的,在林府连下人都能随意欺负他,平日里饭也吃不饱,我也是看他可怜,才给他一些抄书的活计。” 掌柜的说了一大段话,温溪云只听见了“头上还有个哥哥”这么一句,当即觉得有一道惊雷劈在了自己身上,表情一下就僵硬起来。 原来头上有个哥哥,以后的日子便会这么凄惨吗? 那他以后岂不是也要过上这样的生活?! 第32章 临长县(九) 一大早,温溪云便被小桃叫了起来:“公子,今天该去铺子里查账了,李管家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都在铺子里等你呢。” 温溪云原本想再赖一会儿床,一听其他人都在等他,还是咬咬牙从锦被里钻了出来。 他们家做的是绸缎生意,一进铺子,便看到柜台上堆了厚厚几层账本,大大小小足有十几本,也不知道是从哪翻出来的,四周都是浮灰。 李管家连忙上前介绍:“二公子,近三年的账本都在这里了,底账、流水账和总账都在,包括铺子里的收入还有宅中的支出,请您一一过目。” 温溪云虽然失忆,但学过的东西还记得,他知道底账是店铺伙计在与客人交易时记下的凭据,包括客人购买的绸缎种类数量等相关信息,往往字迹潦草,看起来麻烦又费劲,流水账是将底账誊抄之后,只抄金额部分,账目会显得清晰许多,总账则是根据流水账,把每月的收入支出等都一一列清,分别总结。 这些若是查起来,少不了要将每年的三个账本放在一起比对查验,都不知道该费多少功夫,温溪云才聚精会神翻了几页就有些累了。 “李管家,你找两个人读给我听吧。” 李管家连忙应下,招招手叫来两个伙计,一个先报流水账上的收入与支出,另一个再报底账上的各项交易,金额能对得上便没问题。 起初温溪云还听得认真,每一笔账目都能对得上,渐渐的,他便忍不住撑着头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还不忘吩咐:“李管家,你再去找一个账房先生,让他用算盘核对总账的金额。” 说完,温溪云便彻底安心地睡了过去,直到被一阵清脆的算盘声吵醒。 “去年四月,这一列底账上原本写了购入绸缎二十匹,后又更正为了十匹,为何流水账的支出还是二十匹的金额?”一道极为冷冽的声音,伴随着算盘的拨动声响起。 “这……”李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应当是誊抄时不小心抄错了。” “是吗?”又是一阵算盘声,“那怎么总账当月的金额反而对上了,多出的十匹绸缎支出花在了何处?” 温溪云揉揉眼睛,看向了靠在柜台上打算盘的人,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他当即浑身一个颤栗,仿佛有猫爪在心上挠了一下似的。 面前的人一身玄色锦衣,剑眉星目,目光定定看向一旁的李管家,眼神凌厉到让人不敢直视,自带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好厉害!这是李管家找来的账房先生吗? 可为何他会有一种熟悉感,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罢了,十匹绸缎而已。”那人将账本翻至下一页。 闻言,李管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到对方又道—— “但是次月写着购入云锦五十匹,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云锦产量极少,京城的总店每月也只能得到三十匹,不知李管家从哪处得来的人脉,能一下购入这么多云锦?”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句,李管家更是面如死灰。 温溪云却一下悟了,原来这个人是京城总店的账房先生,难怪身上的气质那么不一般。 不知为何,从看到这个人开始,温溪云的心跳就没有慢下来过,他有些烦恼的想,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可是他连这个账房先生叫什么、有没有成家都不知道。 若是…若是对方没有成家的话,他让兄长替自己去说亲,不知道眼前的人会不会答应下来…… 心跳一声比一声快,鸣鼓似的,在那人缓缓将视线定在他身上时达到峰顶,咚咚咚的几乎要让温溪云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他看到那人薄唇轻启,冷泉似的声音响起:“温溪云,你便是这样查账的?” 温溪云被问得腿都有些发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红着脸小幅度摇了摇头。 那人却突然揉了揉眉心,而后对着李管家道:“罢了,账本的事回头再说,你们先出去,我同二公子有话要聊。” 李管家立刻感恩戴德地行了个大礼:“多谢长公子。” 说完,李管家便带着一众伙计离开了账房,一时间安静的屋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长公子,是这个人的名字吗?温溪云痴痴地想,只觉得对方人如其名,果然是一个翩翩公子。 等等…… 不对! 温溪云猛地反应过来,长公子?!眼前这个人竟然就是他那个坏兄长! 糟糕,他方才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一时间,温溪云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只不过眼中多了几分心虚,此时怯怯地唤了一声:“兄长……” “不错,还知道我是你兄长。”谢挽州冷冷道,“过来。” 听见这两个字,温溪云竟然条件反射凑过去抱住了谢挽州的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做过上百遍似的,这个怀抱对他而言也无比契合,仿佛为他量身定制。 只不过刚抱完温溪云便僵住了身子——只是兄弟的话,这个姿势会不会太亲密了些? 这么想着,他又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观察谢挽州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太大反应才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他平日里都是这么和兄长相处的,想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去,是他先前多虑了。 于是下一秒,温溪云看着谢挽州,试探性地换了一种更亲近的称呼:“哥哥?” 不知为何,他似乎感觉到谢挽州的呼吸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你应当知道我让你来临长县的真正原因。” 温溪云歪着头,一脸无辜地问:“难道不是因为我功课太差了吗?” 这还是小桃告诉他的。 谢挽州脸色算不上好看,事实上,他自昨日醒来后便无缘无故失去了先前的记忆,从下人口中试探一番才得知如今的身份和经历。 自小失去双亲,将随母姓的亲弟弟养大,而后又在前几日,命人将对方送到了临长县,旁人都说是因为二公子功课做得实在不好。 可按理说,即便课业再差他也用不着将人赶出去,于是谢挽州亲自追到了临长县,准备问清楚来龙去脉。 直到方才温溪云痴痴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才让他意识到,恐怕是因为这个弟弟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他才不得已做出这种决定。 “不要在我面前装傻,”思及此,谢挽州垂眸看着温溪云道,“往后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说着,他握住温溪云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你已经不是孩童了,这些过于亲近的动作以后也不要再做。” “若是你继续执迷不悟,”谢挽州停顿片刻,目光完全凝聚在温溪云的脸上,见他表情变得惶恐起来才缓缓说完后面半句话,“我不介意现在就替你找一门好亲事。” 温溪云被这警告威胁似的三句话吓得脸都白了,只听懂了一句以后不能再对兄长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否则他就要被送出去跟不认识的人成亲。 他哪里还敢再待在谢挽州怀里,连忙抽回了手,连连退后了好几步,甚至因为步伐太急,左脚不小心绊到了右脚。 谢挽州在他身体摇晃的一瞬间便伸出了手,但温溪云或许是被刚刚的话吓狠了,仿佛遇见什么洪水猛兽般,宁愿自己摔倒在地,也不要去扶谢挽州的手。 谢挽州的脸色霎时间更加难看,如同打翻的砚台般满是墨色,分明说出那些话的人是他,可现在看到温溪云真的连碰都不愿意碰他一下,心里生起无数戾气的也是他。 第36章 “我只说让你收起多余的心思,”谢挽州冷声道,“不是让你不能碰我。” 说着,他再次伸出手,不顾温溪云抵触的动作,以一种不容置疑地态度将温溪云拉到自己怀中,鼻尖顿时盈满兰香。 “伤到哪了?” 温溪云脚踝实在疼得厉害,方才那一下应当是扭伤了脚,此刻也顾不得谢挽州那些话了,更何况这次是谢挽州主动碰他的。 “右边脚踝疼……” 闻言,谢挽州褪去温溪云右边的鞋袜,只见原本纤细的脚踝处已然变得红肿起来,温溪云脚上的皮肤白而薄透,能轻而易举看清皮下的青筋,那点红在上面便更加明显。 谢挽州抬手握住受伤的脚踝,还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温溪云便红着眼,用那双蒙了层水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哥、疼……” 现在知道怕疼了,方才避开他的手时怎么不知道害怕? 但这话谢挽州并没有说出口,最终他也只是收回手,抱着温溪云回家后又请来大夫。 好在大夫判断没有伤到骨头,每日涂一些活血化淤的药膏,几日之后便没事了。 原本涂药的事应该落在小桃头上,然而谢挽州看着小桃一边轻柔地抹药,一边关心温溪云的样子,心中莫名涌上极大的不虞。 他把这种不爽归结于对小桃上药方式的不满,这种活血化淤的药,就是要用力揉进皮肤里才能见效,那样轻轻抹上去能起什么作用? “行了,”于是谢挽州拿过小桃手中的药,“这里用不着你,出去吧。” 小桃错愕道:“长公子…上药这种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她在温溪云面前时从不自称奴婢,但是在谢挽州面前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 然而谢挽州只是轻飘飘瞥过来一眼,小桃就不敢再有异议,连忙起身恭敬道:“是,奴婢先退下了。” 一时间,卧房中又只剩下温溪云和谢挽州两个人。 第33章 临长县(十) 温溪云是有些害怕谢挽州的,他现在失忆了,对先前他们相处的日常没有一点印象,方才又被谢挽州明里暗里威胁了一番。 即便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差,但温溪云还是不想跟谢挽州独处一室。 于是他缩回脚,小心翼翼地说:“兄长,我可以自己涂药的,你去忙旁的事吧。” “把脚伸出来,”谢挽州却根本不听,径直坐到他身旁冷淡地命令道,“还是你想让我动手?” 直觉告诉温溪云,让谢挽州动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只能乖乖听话,把右腿搭在了谢挽州腿上。 空气中都是药油的味道,夹杂了谢挽州身上的一点沉香,方才小桃涂药时,温溪云只觉得这药味刺鼻,可现在闻上去竟然有一些好闻,莫名让他觉得很安心。 谢挽州的手掌大到可以直接圈住温溪云的脚踝,搓揉的力道倒是不重,只是他体温太高,乍一触碰到,温溪云忍不住缩了缩脚。 “别动。”谢挽州皱眉道。 手中的脚踝瘦得只剩下骨头,握上去都硌手,难道他平日里会苛待温溪云的饮食吗,怎么会把人养得这么瘦? 谢挽州低着头,才揉了一小会儿,小桃抹上去的那点药油就被揉干了,他又倒了些药油在手掌心,先搓热了再覆到温溪云脚踝上。 “这次可能会有些疼。” 温溪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让他立刻痛呼出声:“唔…疼!” 谢挽州停顿片刻,他才刚用了点力气,温溪云就受不住了,后面该怎么办? “忍着些,淤血揉开了才能好得快。” “不要了…”温溪云摇摇头,企图抽回脚,“真的好疼……” 见谢挽州无动于衷,他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好得慢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待在家里不出门,哥哥……不要用力了好不好?” 不知道是保证不出门起了作用,还是那句哥哥唤醒了谢挽州的兄弟情,总之温溪云脚踝上的手减小了力度,变为缓缓地揉,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手指在皮肤上一圈圈打转,仿佛在安抚他似的。 等到疼痛感完全消去之后,温溪云慢慢多了些异样的感觉,被触碰到的皮肤竟然多了几分酥麻,一点点叠加起来,连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不知为何,温溪云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在升温,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谢挽州,不知不觉间脸颊已经沁出一点粉红,眼神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羞怯。 谢挽州足足揉了一刻钟才松手,开口时声音竟然透着些哑:“明晚我还会过来,这几天你待在家里,不要随意出门。” 温溪云乖乖点头,他现在对谢挽州的那点害怕已经没有了,反而是另一种别样的情绪,说不上来,但听到明天还能再见到谢挽州,心底的开心怎么藏也藏不住,笑意都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谢挽州看到了他的笑:“受伤了还这么高兴?” 温溪云想也没想就回道:“因为有哥哥照顾我呀。” 闻言,谢挽州的心蓦地一跳,身体涌上些许陌生的冲动,被他克制地压了回去,表情因此也变得冷淡:“忘了明天还有事,我会让小桃来帮你涂药的。”说完不等回应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尽管谢挽州的变脸来得毫无道理,但温溪云并没有觉得异常,反而认为谢挽州都这么忙了,今天晚上还能陪他这么久,真是一个万中无一的好兄长啊。 * 温溪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了三天,每天都按时擦药,或许是药油起效快,到了第三天晚上,淤血已经完全散了,只是看上去还有些青紫色,但不影响走路。 这三天谢挽州一次都没有来过,温溪云虽然想见他,但也知道他肯定在忙着账本的事,听小桃说后面又查出来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李管家被辞退了不说,还吐出了一大笔银子,其余涉及到假账的人也都被一一揪了出来。 光是听小桃说,温溪云对谢挽州的崇拜就已经掩盖不住了,若是那些账本都交给他来查的话,恐怕他一处问题也看不出来。 “而且长公子这么雷厉风行地一来,临长县其他商户也跟着开始查自家的账。”小桃道,“今天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温溪云好奇地问。 “就是有一户人家,似乎是姓林的,他们家查出来竟然是自己家的小儿子偷偷和外人勾结做假账,本来都闹到了公堂上,结果那个小儿子为了自证清白,在公堂上一头撞上了柱子,好多人都看到了。” 姓林?温溪云顿时想起了他前几日在书肆遇到的林小少爷。 “那他现在还好吗?”温溪云连忙问。 小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没有当场丧命,被送到了大夫那里,现在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还听说这个林小公子是个命苦的,他是庶子,母亲来历又不太清白,他在林家只有受欺负的份,别家的公子少爷受了伤都是请大夫去家中诊治,他受了这样重的伤,也只是被扔在医馆不闻不问。” “林家对他这么差,又怎么会把铺子交给他来管,想陷害也不找一个好点的借口,真是把旁人都当成傻子。”小桃啐了一口,“我呸!” 这下温溪云可以确定小桃口中的林小公子就是他那天遇到的人了。 “小桃,你知道他在哪家医馆吗?我想去看看他。” “应当就是我上次请来的那位大夫所开的医馆。”说着,小桃露出惊讶的表情,“公子,你认识那个人吗?” 温溪云摇了摇头,他的确谈不上认识,只是和对方萍水相逢而已。 “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长公子吩咐过,这几日都不让你出门。” 小桃说的这些温溪云都知道,只是他想起那天,那人抱着一团脏污的书,用衣衫小心翼翼擦书的模样,心里还是会觉得愧疚,更何况对方辛辛苦苦抄书也只能挣二十文,眼下医馆的费用肯定拿不出来,他害怕万一对方急着用钱买药,却拿不出钱,耽误了治病。 “我只是出去看一眼,花不了多久,兄长肯定不会知道的。” 温溪云再三保证,就差没有对天发誓了,小桃才勉强答应放他出去。 为了防止夜间来人问诊,医馆晚上也会留着一道小门,温溪云轻手轻脚进去之后,大厅里只瞧见了一个撑着脑袋打盹的少年,想来是这家医馆的学徒。 他迟疑了一小会儿,不知道要不要将人叫醒,总不能自己挨个在医馆找人,那样恐怕会打扰到更多人。 “你找谁?” 好在温溪云没有犹豫多久,一旁的房间就出来一个人,正是温溪云要找的林小少爷。 对方只穿了一身亵衣,没有宽肥的外衫罩着,显得身躯更瘦弱,额上缠了一圈纱布,最中心浸了一些鲜红的血。 第37章 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既然如今能下床走动,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温溪云笑起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一股脑递到对方手上:“这些先给你,如果还不够的话你可以来城东的谢家找我,跟门房说找二公子就好了。” 他生怕对方不收,给完钱袋着急忙慌地转头就走,临走前还不忘祝对方早日好起来。 已经离开的温溪云自然没有看到林旭眼中一闪而过的满足,沉甸甸的钱袋被他送至鼻尖,轻轻嗅了嗅,全都是温溪云身上的香气。 医馆离家其实不算远,只是温溪云脚伤才有所好转,不能走得太快,一来一回差不多花了半柱香的时间。 他回自己的院子前特意去谢挽州那里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应当是还在铺子里没有回来。 太好了,温溪云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偷偷溜出去的事没人发现。 只是他自己的院落不知为何也黑着灯,按理说小桃应该给他留了一盏蜡烛才是,难道是蜡烛烧尽了? 温溪云不敢叫人,偏偏又怕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一步步往前试探,走得再小心不过了,结果还是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 倒下去的时候,温溪云想的是完蛋了,旧的脚伤还没完全好起来就要添上新的,又要被禁足了。 没想到脑海中设想的摔倒并没有出现,反而一头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沉香味顿时将他里里外外都包裹起来。 不用抬头温溪云也知道这是谁的怀抱,心脏立刻砰砰直跳,一半是偷跑出去被抓包的紧张,另一半是能看到谢挽州的开心。 “哥哥……”温溪云张口企图解释,却被打断—— “去哪了?” 谢挽州的声音极沉,这几日他看似没有来找温溪云,实则每晚都会在他入睡后过来看一眼。 温溪云睡着后显得更乖,纤长浓密的睫毛垂在眼下,呼吸轻而匀长,脸颊会透出一点淡淡的粉,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忘却一切不好的情绪,只想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睡过去。 但是今晚迎接谢挽州的只有空荡荡的床榻,本该熟睡的人不知所踪。 “我…我出去看一个友人了。” “友人?”谢挽州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反问道,“你有什么友人是我不知道的?” “又是什么友人需要你半夜偷偷离开家去见?” 好端端的一句话被谢挽州问得像是要捉奸,温溪云急着解释:“不是的,他受了伤……” 话还没说完,温溪云短促地叫了一声。他整个人被半抱半抗起来,胸膛抵着谢挽州的肩膀,大腿到屁股被谢挽州托住。 “哥哥!放我下来!” 耳边传来谢挽州冷淡的声音:“你不听话,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让你长些记性。” 第34章 临长县(十一)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谢挽州竟是直接扇了温溪云屁股一掌,因为姿势的缘故,这一掌更多是落在大腿根上。 方才他扛起温溪云时就感受到了,轻飘飘的一个人,恐怕浑身上下所有的肉都长在屁股和大腿根部了。 谢挽州眼神不由自主暗下去,另一只手往上托了托,恰好停在温溪云屁股上。 “唔……”温溪云被打得浑身一颤,等反应过来后整个人简直羞愤欲死,眼里都蒙起一层水雾。 这一巴掌声音听着格外清脆,仿佛用了多大力气似的,但温溪云非但没有觉得疼,反而被打的地方还隐隐有些震/颤的酥麻。 越是这样他才越觉得羞耻,这么大的人被兄长打了屁股不说,他竟然还觉得有点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知道错了吗?”谢挽州语气沉沉地问,大有温溪云若是不乖乖认错就再来一巴掌的趋势。 “我知道错了,”温溪云哪里还敢不认错,“哥哥…别打我……” 他语气听起来可怜巴巴的,甚至带了点哭腔,就连谢挽州都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没控制好力度。 被放到榻上的时候,温溪云跪着往前爬了一段,想躲到床铺里面去,没想到谢挽州握住了他的脚踝往后一拖——甚至还记得避开了右边受伤的那只脚。 “跑什么?” 这种跪趴的姿势,从后往前看去只会显得温溪云的腰更细,但谢挽州的视线却始终落在他方才碰触过的地方,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掌的触感,温软又富有弹性的,连带着他的掌心也跟着发麻发热。 看着温溪云背对着他,一副说不出话的模样,谢挽州声音暗哑地问:“疼吗?” 温溪云还是摇头不说话,甚至都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谢挽州这才觉得不对劲,费了点力气把人掰过来,期间温溪云挣扎得厉害,说什么都要背对着他,被硬生生掰过来之后还用两只手捂着脸,好像很见不得人似的,露出的一小截脖颈原本是雪一样白的,现在却一片粉红。 不像是被疼哭的样子。 谢挽州将人自上而下扫了一眼,直到看到温溪云两腿间不太明显的凸起时才明白他的反常,一时间种种情绪涌上心间。 他分明应该生气的,本就是为了惩戒才打的那一巴掌,如今却起了反效果,可不知为何,心中一点怒火也没有,反而是另一种称得上是兴奋的情绪占据上风,叫嚣着让他对温溪云做些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谢挽州却奇异般地冷静了下来,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一路凉到心间。 他们是兄弟。 温溪云可以不懂事,他却不能。 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们之间只会发生不能逆转的错事。 思及此,谢挽州沉声道:“明日我会去找人替你说媒,若是你有喜欢的也可以主动告知我。” 闻言,温溪云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一双盈盈杏眼里满是错愕。 谢挽州把他推出去的方式竟然是随便找个人跟他成亲。 “兄长……”他反应过来,立刻去拉谢挽州的手,“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把我送出去,我会乖乖的……” 方才温溪云还因为羞愤而染上一片绯红的脸,此刻已经变得煞白,眼下不知何时挂了两颗泪珠,沾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可怜又脆弱。 只可惜谢挽州的心硬得堪比石头,此刻说话的声音又比心还硬:“晚了,我告诉过你,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温溪云愣住了,眼神里有说不上来的不解和难过,他不知道什么样是该有的心思,什么样又叫不该有的心思。 失忆后第一眼见到谢挽州的时候,他的确动了心,可后来知道这是兄长,他就已经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了,这几日即便再想见到谢挽州也只是忍着。 分明是谢挽州一次又一次主动碰触他的,现在反而要把他送出去。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 温溪云垂下头,眼泪一颗颗砸下来,什么话也不说,心中却蓄着气。 谢挽州本意就只是为了吓唬温溪云,倒不是真的要随意找个人让他成亲,见状按捺住想帮温溪云擦眼泪的手,转而道:“若是你不想成亲的话……” “兄长,”温溪云打断了他,语气竟然称得上平静,“你去找媒人吧,我会乖乖听话和那个人成亲的。” 他这话多少是带了些赌气的,既然谢挽州要把他推出去,那他就答应下来,大不了成亲当日他再逃婚,从此以后再也不跟谢挽州见面。 是谢挽州先推开他的,那他也不要这种兄长。 谢挽州闻言牙关一紧,连额角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一下:“你当真愿意?” “我愿意的。” “好、好,”谢挽州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溪云,“不管你是嫁是娶,为兄都会帮你好好挑选。”后几个字,他简直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温溪云没有看向他,也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脸撇向了别处。 * 谢家要给二公子说媒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原本临长县知道谢家的人不多,但正如小桃所言,前几日谢挽州查账的事在这里掀起了一小阵风波,不少商贾因此都认识了谢家。 也有好事者去打听了一番,这一打听不得了,虽然谢家在临长县的铺子不多,但人家在京城还有许多铺子,相比之下,临长县简直登不上台面。 许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这男女之事,一般都是男方去女方家中提亲,谢家明面上说着不论男女,实际只等着旁人来他们府中提亲,光这一点就筛去了女子。 剩余愿意娶男妻的适龄男子和红娘一打听,所有人都偃旗息鼓,连一个愿意上门提亲的都没有。 因为这谢家提出的条件实在苛刻,门当户对年龄相仿这些自不必说,生辰八字属相契合也理所应当,但第三个条件,上门提亲者必须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本就是娶了男妻,若还死守着一人,岂不是要断子绝孙? 第38章 这些倒都是其次,实在不行把人娶回家,得了好处之后在外面偷腥也可以。 最主要的是红娘透露出,这谢家长公子和二公子关系并不好,这次匆匆说媒便是因为两人闹了矛盾,恐怕将那二公子娶回家也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还要付一笔高昂的聘礼,那些商贾最是看重利益,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人敢冒着绝后的风险来提亲? 一连数十日,谢家的门槛始终没有一个人踏足,而这正是谢挽州要得到的局面。 没有人愿意要温溪云,他就只能留在谢家,留在自己身边。 “长公子,”小桃跪在地上,垂着头禀告道,“二公子说他身子不舒服,不宜出门见风,就不陪您一起用早膳了。” 谢挽州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都十几日了,什么风寒到现在还未好转?” “这…奴婢也不知道……” 半个月了,自从那日过后,温溪云便借着身体不适为由,每日用膳都是让下人端进房间里。 第一日晚上,谢挽州还照旧趁着温溪云熟睡后进了他的房间,可那天过后,温溪云每晚睡觉都锁了门,细细数来,他已经有十四天没见到温溪云了。 “再去请,”谢挽州说,“他若不愿意来,我亲自将早膳送进去。” 小桃得了命令只能转身回去,但心中已经是叫苦不迭,这些日子温溪云的模样她看在眼里,本来人就瘦,现在下巴愈发的尖,跟她在后院时不时喂的那只野猫都有点像了,都是一张小脸上圆溜溜的眼睛占了大半。 也不知道长公子和温溪云那日说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将人送出去成亲,这也就罢了,他们家二公子容貌绝世,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挑不出半点毛病,那些人竟然没一个上门提亲,都是一群瞎了眼的。 到了门口,小桃敲敲门,将方才谢挽州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温溪云总算有了些反应。 “我知道了,”他打开门,眼神平静,“我跟你一起去前厅。” “二公子,”小桃还以为他这几日是因为无人提亲的事难过,劝慰道,“这里没有人提亲是好事,都是些小门小户的人,哪能和我们谢家相比,等回了京城才热闹呢,那里一定有人有眼识珠。” 温溪云摇了摇头,他那日说的也是气话,如今没有人来提亲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谢挽州,才躲了这么些时日。 但这么一直躲着终究不是事,有些东西总要去面对。 一进前厅,温溪云便察觉到谢挽州如有实质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仿佛盯上了什么猎物。 他低下头,刻意避开同谢挽州对视的机会,一言不发地坐在了谢挽州对面——距离最远的位置。 恰好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几道喜庆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似乎是谁家办了喜事,却在路过他们门口时莫名停了下来。 谢挽州眉头一跳,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新来的章管家满脸喜色的小跑过来。 “长公子!好消息啊!”章管家甚至等不到站定,还未进前厅的门就喊道,“林家的人来跟咱们二公子提亲了!还带了许多聘礼!现在人就在门外,要请他们进来吗?” 第35章 3000营养液加更 某天深夜下班回家后,谢挽州突然发现家里的灯被人打开了,有人影在窗户边上一闪而过。 他是独居,打扫卫生的阿姨只会在白天过来,绝对不会停留到现在,所以现在出现在他家里的人会是谁? 小偷,劫匪还是来偷窃机密的商业对手? 都不可能。 谢挽州拿出手机,一脸冷静地掉出家中监控,却在看清画面时瞳孔一缩。 手机屏幕里的人看上去小小一个,背对着监控,分明看不到表情,却能让人感觉出他对一切都很新奇的模样,客厅里的每一个东西都要拿起来摸摸看看,最重要的是,他穿的是古代服饰。 谢挽州忍不住调动监控,想移到对方面前看清他的长相。 即便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在期待,这个突如其来出现在他家里的男人是温溪云。 听到监控移动的声音,温溪云回过头来,发现地上有一个圆圆的东西正朝他移动过来。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俯下身,呈现一个跪趴的姿势将脸凑近,想看清这个圆球。 在谢挽州手机里,一张漂亮到足以让人呼吸停滞的脸就这么慢慢贴近监控,鼻尖几乎快怼在镜头上,因为镜头畸变,本就偏圆的杏眼显得更大更圆,睫毛长到眨眼的时候似乎都快要扫到镜头。 “咦?”温溪云疑惑道,“怎么不动了?” 随着温溪云拿起监控,手掌挡住镜头之后,谢挽州的手机屏幕顿时一片黑暗,映照出他自己的脸来。连他也没想到自己脸上竟然会露出那种表情。 谢挽州回家的步伐不由自主加快了,他头一次感受到住在高楼的弊处——电梯里的几十秒显得那么漫长,漫长到他已经开始害怕回家之后,打开门迎接他的只会是一个黑漆漆的客厅,没有暖黄色的灯光,也没有温溪云。 “滴。”智能门锁人脸识别成功后发出声音,吸引到了温溪云的注意,一转头便看到门外站着的人。 是一袭黑色西装,梳着背头的谢挽州。 “师兄?”他试探着唤了一声,但眼睛里还存了一些警惕。 师兄怎么会打扮成这样? 谢挽州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之人真的是温溪云,明明长相和他想象中没什么差别,真人看上去却更加精致,是平面的画无论如何也透不出来的灵动。 他只花了几分钟就接受自己成为温溪云的梦男,现在更是只花费短短几十秒就决定顶替书里的那个人身份:“嗯,是我。” 温溪云起身,好奇地围着谢挽州绕了一圈:“师兄,你的头发怎么变短了?” 谢挽州简单解释:“长发不好打理。” 温溪云点点头,没有过多关心,因为他觉得这样打扮的谢挽州也很好看,明明长相没有变,可是气质似乎变了一些,但他又说不上来。 谢挽州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和温溪云解释现在的世界,没有修仙,没有灵力,但是有科技和网络。 温溪云一听到以后都没有灵力,难过得小脸都要垮下来了,虽然他修为很低,但是之前做完师兄会帮他施清洁术,身上可以一直干干爽爽的,还可以蹭师兄的剑御剑飞行,冬天有灵力护体也不会冷,这些以后都没有了吗? 谢挽州听完之后带他去了浴室,告诉他现在有飞机,也可以在天上飞,冬天有暖气和空调,不会冷。 但温溪云还是闷闷不乐。 谢挽州沉思了一会,拿出了手机。 十分钟后,温溪云觉得还是现在这个世界更好一点。 他从来没有见到那么多新奇的东西,而且不用出门,只要用这个小方块就能身临其境地看到,比灵力还要厉害。 最关键的是,玩手机不需要像修炼那样吃苦。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呢,他不要回原来的世界了。 谢挽州连夜给温溪云下单了一部手机,又手把手替他注册了很多软件,可惜的是温溪云不太认识这个世界的字,连蒙带猜也只认识一小部分,算得上半个文盲。 于是谢挽州又下单了小学语文教材,准备以后下班回家教温溪云认字。 他完全没考虑过给温溪云请个家庭教师这一选项,因为不想让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接触到温溪云。 像一头藏起公主的恶龙。 趁着温溪云研究手机的功夫,谢挽州打开小说,想看看最新一章发生了什么,没想到身旁很快就凑过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师兄,你在看什么?” 谢挽州仗着他不识字胡乱回答:“是我工作上的文件。” 温溪云点点头,明明看不懂也还是跟着他一起看,但是在谢挽州打开评论区的时候,温溪云很开心地指着一行字说:“这几个字我认识。” 他郑重其事地读出来:“是,宝贝 我爱你,对不对?” 谢挽州先是心脏砰砰两下,定了定神才顺着温溪云的手指看向那行字,而后有些哭笑不得。 那是一位读者发的评论,写的是【宝见,我受你】 但他还是睁眼说瞎话道:“你说对了,很厉害。” 温溪云被夸了,笑得眼尾弯弯,还不忘夸回去:“师兄也很厉害。” 谢挽州看着他单纯懵懂的眼睛,突然道:“在这个世界,你不能叫我师兄。” “那应该叫什么?”温溪云好奇地问。 谢挽州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带了点诱哄的意思:“你应该叫我老公。” 第36章 临长县(十二) 章管家认为自己这句话完全是多余的,谢家二公子要说媒的事都放出去半个月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上门提亲的,还是临长县数一数二的林家。 第39章 也就是他刚来谢家任职,还守着事事都要通报的规矩,否则都恨不得直接打开门让那些人进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挽州非但没有让他把人迎进来,反而阴沉着一张脸道:“不见,闭门送客。” “这……”管家犹豫起来,怕谢挽州刚来临长县不了解情况,特意解释了一句,“长公子,林家已经是我们这顶好的人家了,来提亲的不是那位庶子,是林家嫡子。” 听到林家两个字时,温溪云就在想会不会是那个人,闻言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听管家这话的意思,像是那个人的兄长? 可是他不认识这个人。 “我说不见,”谢挽州声音寒如深潭,“你没听到吗?” 他本就是凌厉的长相,如今脸色完全沉下去,浑身的气势让章管家当即一抖,立刻弓着身子道:“是,小的这就去回绝他们。” 然而还没等章管家退出去就听到另一人的声音。 “为什么不见?”温溪云抬起头,被谢挽州的表情吓得抿了抿唇,但还是反问道,“你不是一直都想把我送走吗?” 他轻轻握了握拳,像在给自己打气一般坚定地说:“我要见,万一他就是我未来的夫君呢。” 章管家拿不定主意,停下脚步偷偷往上瞥了一眼谢挽州,霎时被那张脸上的寒意冻得一个激灵,又立刻低下头去等候命令。 “未来的夫君?”谢挽州怒极反笑,“你连人都没见到,便已经以夫君相称了,就这么急着要嫁出去?” 简直没有天理! 温溪云不可置信地跟谢挽州对视,要替他说媒的人是谢挽州,去找红娘放出消息的人也是谢挽州,现在倒打一耙,质问他的人也是谢挽州,哪有这样的人! 什么好兄长,他先前真是看错了人,这个人一点也不好,阴晴不定、不可理喻! 但温溪云嘴笨,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能赌气地转过头,不去看谢挽州那张脸。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步入前厅朗声道:“冒昧打扰,不知哪位是谢公子?” 章管家暗道不好,回头一瞧,正是来提亲的林家大公子林让,恐怕是那门房见他久久未回去,擅自做了决定把人放进来。 温溪云也跟着回头,来人穿了一袭暗红色的云缎锦服,衣袖边都用金线绣了暗纹,一看便是特意打扮过一番才来的。 这就是来跟他提亲的人吗? 林让先是看向温溪云,被他的容貌惊艳到,怔愣了几秒后才回过神,又看向了主位上的谢挽州,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谢公子了。” “在下林让,字兼礼,今日前来乃是求一桩良缘,盼能与贵府二公子共结秦晋之好。” 小桃原本也是低着头的,此时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见那林公子也是相貌堂堂,自带一股儒雅气质,虽然还是配不上他们家二公子,但不管怎么说,起码此人是个有眼光的。 “谁让你进来的?” 林让一愣,这才注意到谢挽州的脸色,比那暴雨前的天色还要乌沉,仿佛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似的,甚至透出几分阴郁来。 章管家连忙上前,拦在他身前客客气气地说:“林公子,实在抱歉,今日我们府上不见客,您请回吧。” 林让表情凝滞,他今日特意前来提亲,哪有连聘礼都没进门就被人请回去的道理。 于是林让又看了温溪云一眼,目光中带了几分不甘心:“谢家提出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还望二公子能考虑一番。” 谢挽州的目光死死盯着温溪云,心里莫名翻涌着一股极为陌生的戾气,如果温溪云敢说一个好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但好在,温溪云垂下视线,没有回应林让的话,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林让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变得落寞,转身欲要离开。 “等等!”温溪云突然叫住了他,“你弟弟的伤…好些了吗?” 闻言,林让反应片刻才道:“好了大半,我已经将他接回府内了,他过了会试,下月初便要进京参加殿试,多谢二公子关怀。” 谢挽州一听便明白了,原来那晚温溪云偷偷溜出去见的便是林家那个庶子,此刻还当着他的面关心那人。 难不成短短几日,温溪云就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林家那个废物?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谢挽州心中那股暴戾的气息便再也压制不住,像一堵山压在心口,闷得都有些喘不上气。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然而那双眼中半丝笑意也没有,只剩冰冷。 “来人,将二公子送回房中,再去铺子里寻个缝人替他量制喜服。” 林让已经走远了,并未听到这句话,温溪云却听的一清二楚,当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谢挽州!” 竟是连兄长也不叫了。 小桃和章管家也没看懂眼前的情形,面面相觑,彼此都陷入困惑,刚刚才拒绝了人家的提亲,现在又说要量制喜服,那这桩婚事究竟是成还是没成,用不用去把人再叫回来? 谢挽州冷冷甩过去一眼:“没听见我的话吗?” 两人立刻唯唯诺诺地遵命,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一个上前准备带温溪云回房间,另一个去铺子里找人。 温溪云没想到他竟然来真的,霎时间又急又气:“谢挽州,你疯了吗?!” “是你自己先前说愿意的,如今兄长替你找到人了,不应该谢谢我吗?”谢挽州语速很慢,边说边缓缓朝他逼近。 眼前的人嘴角噙着一抹笑,反常至极,温溪云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不对劲,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害怕,朝后退了几步。 谢挽州却步步紧逼,直到将温溪云逼到墙边,退无可退。 “你…你要做什么?”温溪云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向谢挽州的眼睛,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颤意,此刻不过是在强装镇定。 谢挽州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像颤动的蝶翼般漂亮,一时间只觉得先前的自己愚蠢到极点,守着那些死板的纲常人伦,装给谁看? 坦诚地说,他对温溪云的感情从来不是什么亲情,也不需要温溪云只把他当成兄长去看待。 从失忆后第一眼见到温溪云开始,他就已经生出别样的心思来,却一直假惺惺地自欺欺人,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简直可笑。 无论他们先前的关系是兄/弟还是陌生人,未来都只会是一种关系。 “乖乖回房间,”谢挽州捻起温溪云耳边的一缕头发,堪称温柔地说,“我会好好准备婚事。” ——我们的婚事。 温溪云隐隐察觉到他的意思,目光惊愕又不敢相信,只觉得眼前的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分明先前还要将他推出去,现在却又突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决定来,简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 但不可否认的是,知道谢挽州想同自己成亲时,温溪云心中是有一点欢喜的。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动了心。 可还没等他开口,脑海竟然蓦地一疼,随即胸膛一阵心悸,整个人都生出一阵不妙的预感来。 也是,兄//弟成婚这样的事还是太惊世骇俗了,说出去简直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温溪云方才那点开心立刻烟消云散,转而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兄长……”他软下声音,企图去拉谢挽州的手,“你不要这样。” 谢挽州抬手捏了捏温溪云脸颊上的软肉,话却是对着小桃说的:“将二公子送回房间。” 小桃自从刚刚谢挽州靠近温溪云时就立刻停下脚步,在原地低着头,什么也没看到,这时听到命令才迈着碎步上前:“二公子,请跟奴婢回去吧。” 温溪云自知眼下改变不了谢挽州的想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将话说得太明白,只能先跟着小桃离开。 一路上小桃还安慰温溪云,说她先前听过林家嫡子的名声,是个温和宽厚的人,许多次林家为难那个庶子时,都是他出面调和,从中周旋,瞧面相也是个儒雅的人,即便以后他们真的成婚了,日子应当也会过得不错。 温溪云摇摇头,没有告诉小桃,他兄/长是要亲自和他成婚,这种事说出来只怕会吓坏旁人,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现在的心跳还缓不下来,心口一阵阵发慌,就仿佛有什么极坏的后果在未来等着他。 午后真的来了人替他量制身型,小桃还带来消息,说长公子已经定下了婚期,正是下月初,只剩不到二十天的时间了。 “奇了怪了,咱们这婚期都定下来了,怎么没听说林家那边的动静,早上的聘礼也被他们带回去了,哪有这样定亲的。”小桃碎碎念道。 温溪云在心中回答,因为和他成婚的人根本不是那个什么林家大少爷,而是谢挽州。 听到婚期都定下来的时候,温溪云承认,他心里的确闪过几分隐秘的期待,似乎和谢挽州成婚这件事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就是背上一份骂名,日后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第40章 但抛开这些不谈,温溪云心中那种山雨欲来的不好预感半分都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不仅如此,这几日他频频头痛,连睡梦中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心中隐隐有个念头一直在告诫他不可以和谢挽州在一起,细想下去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温溪云烦闷了两天才做出决定。 ——不行,他不能跟谢挽州成婚! 第37章 临长县(十三) “二公子!” 一大早,小桃便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间,神情忿忿道:“长公子简直太过分了!” 温溪云抬眼看向她:“发生了什么?” “我先前还在奇怪,婚期只剩下不到十日了,我们府上里里外外都忙得转不过来,林家那边却跟无事发生似的。”小桃义愤填膺地说,“原来是长公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门小户,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连聘礼都是我们自己准备的,这样的人家就要你嫁过去,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温溪云自然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章管家亲口告诉我的,长公子这几日都在忙着聘礼的事,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前就答应林家呢。” 她转而又道:“如今林家那个庶子进了殿试,他们都在传林家今年要出个状元郎,再不济也是个进士,以后说不定能入朝为官,这样的话,那林家还是勉勉强强能配得上您的。” 温溪云摇摇头:“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林家和我本就没什么关系。” 小桃见他这两日本就闷闷不乐,想来是不愿再提起婚事这个话题的,于是又说了些解闷的话来逗他开心。 温溪云虽然笑了,但表情明显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直到下一秒,谢挽州推门而入。 小桃只敢在背地里说谢挽州的坏话,如今正主只是一个眼神扫过来,她便立刻俯首贴耳地低着头退了出去。 “兄长……”和之前相比,此刻的温溪云在谢挽州面前明显局促多了,表情透出些许不安,连和谢挽州对视都不敢。 “到我身边来。” 温溪云闻言犹豫片刻,还是乖乖起身,才刚走过去就被牵住了手,炙热的体温让他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 谢挽州手心是有一些薄茧的,摸起来略微有些刮手,刚一碰到,温溪云心头便忍不住浮现几分疑惑,只是握笔写字的话,手心会出现这么多茧子吗? 还没等他想个所以然,手中猛地传来一股力量让他倒向谢挽州,等温溪云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侧坐在谢挽州腿上了。 下一秒,谢挽州极其自然地分开温溪云的腿,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明明此刻居于下位,却还是自带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你不想与我成婚?” 这个问题对温溪云来说实在太难回答,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而后心虚地撇开目光,宁愿看地面也不看向谢挽州。 于是谢挽州捏住他的下巴转向自己,又问:“就因为我是你兄长?” 其实不是这个原因,只是温溪云心里的一个预感告诉他,同谢挽州成婚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但这种虚无缥缈的想法是没办法说出口的,所以他小幅度点了点头。 温溪云原本以为这么回答谢挽州会生气,毕竟旁的原因或许还能补救改正,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改变不了的。 没想到谢挽州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表情缓和下来,看上去竟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反倒让温溪云有些奇怪了。 “兄长?” “若是——” 两人一同出声,谢挽州顿了顿才继续道:“若是我告诉你,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呢。” 突然听了这么一句家族秘辛,温溪云睁圆了眼睛,就差没倒吸一口凉气了:“我是抱养的吗?还是说有人狸猫换太子,将我和真正的二公子调换了身份?” 他捂住嘴巴:“那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谢家?”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谢挽州皱眉:“都不是。” 那日他气极之下,罔顾人伦做出要与温溪云成婚的决定,没想到因此意外恢复了记忆。 林让将他们带入此地,又刻意抹去他们二人的记忆究竟意欲何为? 谢挽州本应该第一时间杀了林让破境离开此处,可莫名的,他觉得此事不用急于一时,不差这几日的时间。 至于要和温溪云成婚的事,谢挽州只思考了一瞬就决定顺其自然,他已经吩咐旁人去准备了,眼下再反悔也不好。 横竖不过是秘境里的一场婚事罢了,离开这里就不再作数,算不得什么。 这几日他刻意没有来见温溪云,若是在秘境外,恐怕温溪云知道要与他成婚只会兴奋到天天黏在他身边,说一些喜欢他甚至要给他生孩子的痴话。 但是秘境里的温溪云毕竟没有恢复记忆,还以为他们二人真的是亲兄弟,想来这段时间应当陷在悖于人伦的不安之中。 谢挽州忍了几日,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知温溪云。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并不是亲兄弟就足够了。”说着,谢挽州的手顺着温溪云的下巴往上,忍不住又捏了捏他脸颊。 这么瘦的一个人,也幸亏脸颊上还有些肉,否则都要瘦脱相了。 谢挽州足足等了好几秒。 他原本以为将这件事说出来,解开了那层本就不存在的道德枷锁后,温溪云应当会如释重负,而后像以往那样痴缠着他,甚至厚着脸皮再主动亲上来。 可出乎意料的,温溪云没有开心起来,反而脸上的心事更重。 他当即沉下脸:“温溪云,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在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弟之后,依然表现出一副忧思的模样? 就好像不愿意与他成婚一样,思及此,谢挽州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好看。 温溪云乍一回神,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他垂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挡住了因为撒谎而变得心虚的眼神:“….我们不是兄弟的话,以后我就不能叫你兄长了……” “洞房礼成后自然有旁的称呼,还是说——”谢挽州打断他,又缓缓地问,“你不想与我成婚?” 这种情形下温溪云哪里敢说实话,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而后主动凑上去在谢挽州唇上印了一口,小声道:“不是的,我想成婚的。” 等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得到,尽管一触即分,但谢挽州的脸色还是有所好转:“还有呢?” 还有什么? 温溪云愣了片刻,见谢挽州的视线落在他唇上才慢慢反应过来,只能红着脸凑过去。 他没有先前的记忆,不知道该如何接吻,嘴唇闭得很紧,只是单纯地贴上去,青涩到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生出怜惜之情。 除了谢挽州。 谢挽州声音已然带了些嘶哑,半诱哄半命令道:“张开嘴,把舌头伸出来。” 对于现在的温溪云而言,这实在是一个羞耻到做不出来的动作,于是他摇摇头,往后躲了躲,整张脸上找不出一处白净的皮肤,从脸颊到耳根都是粉的,像擦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见温溪云后退,谢挽州眼神暗下去,抬手按住了温溪云的后颈,稍微一用力—— 温溪云便被动地朝他凑了过来,被他含住唇,撬开嘴,唇舌/交缠间能听到滋/滋的水声,即便温溪云想逃也逃不掉。 等到这一吻结束,温溪云舌尖是麻的,嘴唇也透着不正常的红,还微微有些肿,眼中更是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看过来的眼神怯怯的又很害羞。 谢挽州呼吸一滞,随即掐着温溪云的腰,将他往后移了移,远离了某个部位。 他自始至终都不认为前世与温溪云经历那些过往的人是他,也始终对温溪云带着前世记忆这一点耿耿于怀。 但现在不同,眼前是未经人事的温溪云,没有了前世的记忆,不会从他身上找前世那个人的影子,尽管如此,温溪云还是又一次爱上了他,无关其他,仅仅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谢挽州压下身体里的冲动,有些事不急于一时,更何况再过几日,他就能水到渠成地完成那件事,在这张纯白的纸上留下只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里的习俗,成婚前七日新人不能见面,”谢挽州说,“我要在府内准备婚事,这几日你就待在房间里,我会让人送来一日三餐。” 这便是变相禁足的意思了,但温溪云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选择。 * 眼看距离婚期只剩三日,整个谢府上下已然挂满了红色灯笼,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户人家好事将近。 温溪云却不知为何,一天比一天焦急,甚至这几日脑袋都隐隐作痛,睡觉时更是梦到许多混乱的片段,醒来后却一个也不记得,只记得有满目的红色,呼吸间混杂着厚重的血腥气,每天醒来后背都要被汗浸透。 他不记得梦里的一切,却能感觉到是和谢挽州有关的,甚至因此对谢挽州都产生了几分惧怕。 第41章 小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直到这一天,她突然悄悄递给温溪云一张纸条,小声地说:“是那林家庶子让我交给你的,二公子,如若不然,你逃婚跟他私奔吧。” 温溪云正是头疼的时候,连脸色都苍白一片,闻言下意识道:“胡说什么,我与他什么也没有,谈何私奔。” “可我看那人分明对你是有意思的,他让我转告你,若是不想嫁人,便去这个纸条上的地点,他会带你离开临长县。” 温溪云拆开纸条一看,上面果然写着时间和地点,时间是他与谢挽州婚期的前一夜,至于地点……看起来似乎是一家酒楼?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决定,当即将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 小桃吓了一跳,连忙去拦:“二公子,你当真要留下来成婚吗?!” 温溪云却摇了摇头:“我已经将时间地点记下来了,烧掉是怕被旁人看见。” 纸条很快就变成了灰,飘散在地,温溪云足尖轻轻踩上去将其碾碎,声音中透出某种坚定:“我会赴约的。” 第38章 临长县(十四) 距离婚期只剩一日时,温溪云终于见到了他的婚服。 听小桃说,二十位绣娘日夜赶工了十几日,才赶制出这么两套衣服来。 第一眼看过去时,温溪云只觉得奇怪,分明只是一套普通的绛红色婚服罢了,连绣纹都没看到,哪有小桃说得那么夸张。 可等到他试穿上身,在烛光照耀下,婚服最外层用银线暗织而成的龙纹才缓缓现身,随着动作,龙身流转着皎白的银光,一鳞一爪都栩栩如生。 乍看上去,这条龙将他整个人都圈住了。 小桃顿时捂住了嘴,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惊艳,却不是因为这件婚服,而是对面穿上一袭红衣的人。 明艳的红色将温溪云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得更白,眼波流转间的光辉比那婚服上的银龙还要引人注目。 温溪云还是第一次穿上婚服,表情不由自主透出几分紧张,轻轻转了一圈问道:“如何?” 小桃愣愣地点点头:“二公子,你穿着这件婚服逃婚吧,实在是太好看了。” 温溪云在她头上轻敲一下:“你又在说什么胡话,哪有人逃婚还穿着婚服。” 此言一出,温溪云突然顿住,这几日门外都有人守着,他先前还烦恼过该怎么离开,但眼下似乎想到了办法。 他招招手:“小桃,你去和他们说……” * “二公子想吃小厨房的杏仁酥了,你去找人做一盘端来。”小桃昂着头,对门外看管的家仆道。 其中一人点了点头,临走前不忘嘱咐另一人:“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看着。” 对方前脚刚走,温溪云便穿着一身婚服打算出去,毫不意外地被另一人拦住了。 那人看到温溪云的第一眼就被晃了神,使劲眨了眨眼定下心才说:“二公子见谅,长公子吩咐了,现在你不能离开房间。” 温溪云脸上是少见的盛气凌人,配上一身绛红的婚服,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时间夺目到让人移不开眼。 “我想去找兄长,让他看看这身婚服也不行吗?” “这……”家仆迟疑片刻,“等王二回来了,小的再去请长公子也不迟。” “可是我等不及了,现在就要去找兄长。”说着,温溪云不管不顾地就要闯出去。 家仆连忙上前阻拦,没想到小桃冲过来竟是要将他顶开,彼时家仆正握着温溪云的衣袖,小桃这么一撞,只听得“呲啦”一声,婚服的衣袖下摆赫然被撕开了一小道口子,露出白色的蚕丝内衬来。 “这、这……”眼看着闯了大祸,家仆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连忙跪下,“二公子,小人不是有意的!” 小桃眼一瞪训斥道:“你在这里跪下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去请绣娘来,说不定还能有办法缝补,若是补不好,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这身衣裳!” 那家仆一听,也顾不得看管的事了,连忙起身:“我这就去请绣娘!” “等等!”小桃叫住他,“你可千万别说是婚服破了,记得从侧门离开,该怎么说你心中应当有数吧。” 家仆连连点头,又得了温溪云首肯才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叫人。 小桃先探头看了一圈,确定庭院外没人后才说:“二公子,快走吧!” 害怕先前出去的王二在这时回来,温溪云连婚服都来不及脱下,只在外面盖了层披风作为掩盖便匆忙逃了出去,跑动时黑色披风下隐隐透出一抹亮眼的红。 那张纸条上写的地点是醉仙楼,是临长县最出名的酒楼,温溪云来得迟了一些,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炷香,楼里皆是把酒言欢的食客,一眼望去好不热闹。 从逃出谢家的那一刻起,温溪云的心跳就没有缓下来过,加上方才一路跑过来,此刻胸膛都起起伏伏,心间更是越发焦急。 他逃婚被谢挽州发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必须要尽快躲起来才行,可眼下根本没看到林旭,难不成对方等不及,已经先离开了? 店小二见温溪云站了半天,此时忍不住开口询问:“客官,您要吃点什么吗?” “你看到林家的人了吗?”温溪云问。 “林家啊,他们在楼上雅间呢,您跟我来。”小二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温溪云,搭话道,“您也是来给林家小少爷饯行的?” 温溪云蹙眉:“什么饯行?” “林家的公子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去往京城参加殿试,今晚便是他的饯行宴。” 原来是这样,温溪云明白了林旭的用意,对方恐怕是想等明日出发去京城时带着他一起离开。 只是此刻温溪云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这个决定。 谢家在京城的人脉比临长县只多不少,难道躲到京城就能躲过谢挽州了吗? 可眼下逃都逃了,后悔也来不及,温溪云自认为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小二身后。 随后小二在一间包厢前停下脚步,隔着一扇门都能听到里面推杯换盏间的言谈声。 “客官,他们就在里面。” 温溪云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入,他不确定宴席上会不会有人认出他,此时最好还是不要见太多人。 于是温溪云转而躲进了隔壁一间小包厢内,打算先躲在这里,等宴席结束之后再去找林旭。 不料他才刚躲进去,包间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来人没有点亮烛火,也没有看到躲在屏风后的温溪云,但温溪云借着窗外的月光勉强认出了其中一人。 居然是林家大公子林让,身旁另一人倒是个生面孔。 让温溪云意外的是,林让一改那日上门提亲时的温文尔雅,此时语气低沉:“都准备好了吗?” “药已经下进去了,只等那小杂种喝下去,人也已经在房间里侯着了。” “你找了几个人?” “四个,都是按公子您的要求,找了带花柳病的,保管一夜过后,那小杂种也染上病。” “好,”林让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这下他还怎么有脸去殿前污了陛下的眼。” 温溪云诧异地捂住嘴,他听到此刻才听明白,今晚的饯行宴竟然是林让精心布置的鸿门宴,为的就是让林旭身败名裂。 世间居然会有这么恶毒的人!对自己弟弟都能下此毒手。 还没等温溪云想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便又听到那二人提起他的名字。 “对了公子,我方才听说谢家那个二公子竟然逃婚了,眼下整个谢府都出动了人在找。” 林让从鼻子哼出一声:“可惜了,我还想看看谁会娶到他,长得倒是挺漂亮的,就是太蠢了些,竟然会关心林旭这个杂种。” “何止,还是个没福气的,高攀不上大少爷您。”林让身旁的人谄媚道。 林让满脸的遗憾:“我原本想着把他娶到手,整天在林旭面前折磨他,那日看了那张脸倒有些舍不得了,也难怪林旭会喜欢他。” 温溪云想起那日对方来提亲的事,原来竟是出于折磨他的目的?! 接着又听林让吩咐道:“别愣在这了,你也派人去找找,若是找到了,就把人藏在我那套私宅里,不必告知谢家。” 那人嘿嘿一笑,透着说不出的猥琐:“小人明白,明白。” 温溪云霎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闹出一丁点响声被这两人发现,好在很快就是包厢门被打开的声音,那两人直到离开也没有发现他。 但林旭又该怎么办,若是他不去提醒,让那两人的计谋得逞,恐怕林旭这辈子都要被毁了。 思及此,温溪云一咬牙站了起来,还没站稳就从窗户上撇见了外面街道上的人,一身玄衣,身形挺拔,正是谢挽州! 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温溪云吓得又立刻蹲了回去,但莫名的,他又希望谢挽州能尽快找到自己。 第42章 在听到林让的话之前,温溪云从未想过世间还会有这种肮脏龌龊的手段,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内心多少受到了一些冲击,以至于此刻看到谢挽州时,他都有种想冲进对方怀中的冲动。 偏偏头又在这时隐隐作痛,疼得多了温溪云也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但凡他心中对谢挽州动了一丝情,就会引发头痛,好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敲响一记铜钟,提醒他万万不能动心。 可是为什么,他同谢挽州分明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不能对这个人动心? “客官,这间包厢里没有人,您还要查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将温溪云从自己的思绪中唤出,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也做足了心理准备。 “打开门。” 果不其然,是谢挽州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耳边响起两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温溪云紧张到呼吸都放慢了,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屏风背后。 “您看,这里是空的,只有一扇屏风。”小二道。 足足隔了十几秒,谢挽州才开口:“的确,走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而后是门被合上的声音,一切都归于安静。 温溪云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惆怅,他分明就在谢挽州面前,但是对方居然没有找到他。 明明应该感觉到轻松的,但是为什么,心跳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越跳越快? 还没等温溪云想个明白,猝不及防间身后忽然靠过来一道人影,将他整个人环抱在怀中,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说话时的热气都尽数洒在温溪云耳朵上。 “怎么,我没找到你,很失望?” 第39章 临长县(十五)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温溪云腿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去,完全陷进了谢挽州怀中,全靠身后的人支撑着才没有摔倒。 “兄、兄长……” 谢挽州垂眸看向温溪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为什么逃婚?” 他单手圈住温溪云的腰,把人往自己怀中贴得更紧,另一只手缓缓贴在温溪云的喉间,指尖触及到的皮肤温热又细腻,起初只是虚虚贴着,而后一点点收紧,直到完全半握住温溪云的脖子。 怀中人在轻颤,颈间小口吞咽的动作被他清楚感知到。 “很害怕?”谢挽州轻声问。 温溪云小幅度点了点头,谢挽州明明没有用力,但他已经有了一种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和他梦中的感觉极为相似,一时间惶恐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颈间的手又顺势往上,轻轻在他脸上摩挲,带着安抚,就像是在告诉他不用恐惧。 温溪云才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身后的人贴在他耳边沉声又问道:“既然知道怕,为什么要逃婚?” 话音刚落,谢挽州一改方才的温柔抚摸,猛地抬起温溪云的下巴:“还是说,你当真不想嫁给我?” “不是的……”温溪云摇摇头,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起伏伏,“逃婚是因为、是因为我太害怕了……” “害怕?”谢挽州冷笑,“怕颠覆人伦还是怕被世人指指点点,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并无关系,你究竟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做了很多噩梦……”温溪云无助地说,“每次醒来我都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谢挽州质问道,“就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梦,你便要离开我?” 谢挽州将温溪云转过来,寒如霜雪的目光直直看向他:“不如说说看,你都梦到了些什么?” 温溪云拼命摇头,眼中已然蓄起一团泪:“我、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谢挽州一个字都不信,表情冰冷更甚。 “究竟是记不清,还是你在撒谎?” 温溪云还是摇头:“我不想说…兄长、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你不说我如何知道是真是假,”谢挽州沉声道,“倒不如说出来,说不定那不是噩梦,是真实发生过——”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温溪云猛然打断:“…我梦到你杀了好多人——!” 和话语一同涌出的还有温溪云的眼泪,豆大一滴,直直落在谢挽州手上,明明只是温热的,却让谢挽州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手。 温溪云再也忍不住了,一头埋进谢挽州怀中抱住他的腰,哭到肩膀都在发抖:“我还梦到你的剑杀了我,好疼好疼,我好害怕……” 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梦,从一开始的模糊不清到逐渐清晰,最后满目血红。 温溪云不知道谢挽州哪里来的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种莫名其妙又血/腥无比的梦,只能努力让自己忘记。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的,可是没有,甚至梦里被剑划开的疼痛感醒来时还留在身体上,动一动都疼得他呼吸不上来。 温溪云哭着道歉:“对不起…我知道那是假的,不应该相信……可一直有人告诉我,不能靠近你,不能和你在一起……”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兄长……我应该怎么做?” 谢挽州看着温溪云的眼泪,不知为何心脏蓦然一抽,陌生的酸胀感在心间蔓延,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这里只是一个幻境。” “有人将我们拉入了幻境中,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温溪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闻言看着谢挽州愣愣地问:“那如果我们明日真的成亲了,出了幻境也会是假的吗?” “嗯。”可如今看来,连这个假成婚都没办法实现。 得到谢挽州肯定的答复,温溪云终于放下这几日一直悬着的心。 既然此处是幻境,那他那些噩梦肯定也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但温溪云不明白:“那个拉我们进来的人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屋子突然传来几道婉转的莺声燕语,嘻笑间隐约能听到“林大公子”几个字,不一会就变成了别样的声音。 温溪云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是什么,脸颊顿时绯红一片,抬眸看了谢挽州一眼又很快低头。 谢挽州眉头拧在一起,他已经猜到了些许真相,秘境里的林让和秘境外的分明不是同一个人,于是他掌心一翻,手中陡然出现一把白色的长剑。 温溪云却在看到这把剑时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心脏猛然一缩,死亡时的疼痛感历历在目。 怎么会?!这把剑和他梦中那把剑一模一样。 假的……他立刻用谢挽州的话在心中宽慰自己,那些都是假的。 几乎在谢挽州提剑同一瞬间,一团浓厚的黑气刹那间从半空中直直冲着他们而来。 谢挽州反手一挡,那黑气便散成一团雾气,而后一道人影渐渐在那黑雾中现形。 温溪云面露诧异,因为黑雾中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约他前来的林旭! “你还是来了,”林旭死死盯着温溪云,嘴角是一抹带着邪气的笑,同之前温溪云看到的他截然不同。 温溪云被那道目光看得脊背发凉,悄悄往谢挽州身后躲了躲。 “果然是你,”谢挽州毫不意外,“临长县的一切都是你所为。” 不仅如此,眼前之人在幻境外还幻化成了林让的模样,连他最初都被骗过去了。 “是我又如何?”林旭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那也是他们该死!” 谢挽州目光沉下去,眼前的人杀死林让,又顶替了他的身份,用幻境让临长县的百姓进入沉睡,再不知不觉杀死那些人,这些种种绝对不是一个凡人可以做到的。 他可以笃定,雷音珠在对方手上,至于林旭做出这些事的原因,他并不关心。 林旭却黑了脸,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脸上露出一抹恨意,抬手便是一掌,浓厚的黑气穿透墙壁,紧接着隔壁的房间就安静下来,再无一丝声音。 与其说这里是秘境,倒不如说是他的过往。 一出生便是私生子,直到母亲去世,林家才不情不愿认回他这个庶子,但即便回了林家,他的日子也依旧不好过,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连府中的杂役都能肆意欺辱污蔑他。 外人都对林家大公子夸赞有加,说林让为人宽厚亲和,是个翩翩君子。 起初刚回到林家时,林让也的确帮过他这个庶弟几回,因此林旭最初也是这么认为的,真的以为他这个大哥是林家唯一的好人。 所以在他进京参加殿试前一晚,林让说要替他办一场饯行宴时,他欣然同意,也毫无防备地喝下了对方递来的酒。 再醒来时,一切都毁了。 整个临长县都对他被陷害之事津津乐道,有好事者还画了图册,没几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京城,圣上大怒,剥夺了他殿试的资格,终身不得参加科举。 没有了贡士身份,林家将他扫地出门,几乎整个临长县,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宛如过街老鼠,人人都能啐他一口,但他分明什么也没做错,只是因为信任林让才喝下了那杯酒。 第43章 许是他命不该绝,在街头临死之时,突然天降异物在他怀中。 他直觉怀中的珠子不是凡物,摸索了三日才误打误撞发现该如何使用。 一个能够将人的意识拉入幻境的宝物,若是在幻境中实现那人的愿望,对方便再也出不去了,而他则会通过珠子,得到一条人命所带来的力量。 林旭杀死的第一人是踢骂过他的包子铺老板,对方的愿望是有数不清的钱能赌下去,最后死在了赌桌之上。 而后他利用珠子一一杀了许多曾经欺辱过他的人,得到的力量也越来越多。 至于林让——林旭没有用幻境的力量,而是亲自动手杀了对方,又易容成对方的模样潜入林府,用林让的脸亲手杀了林家夫妇,林夫人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儿子竟然会杀了他。 临长县本没有什么诅咒,只是他享受这种让所有人都惶恐不安的感觉,让这种不知道何时噩运就会降临下来的惶恐感终日陪伴着那群人。 食物也只是他为了不让那些人都死于饥荒所施舍出来的。 毕竟就这么饿死的话,太浪费那些人命了。 他要一点点、慢慢的、踩着临长县的每一条人命修炼至飞升,绝不手软。 第40章 临长县(十六) 坦白说,见到这三人的第一眼,林旭其实是兴奋不已的,他杀了那么多人,还没有杀过修士,更何况如今他已经卡在元婴境界很久了,若是杀死一个修士,得到的力量一定能助他破境。 这三人中,毫无疑问最弱的便是温溪云,理所应当的成了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 只可惜温溪云什么都不要,满脑子都是他那个死人脸师兄。 他从未见过像温溪云这般的人,那张脸有多好看,人就有多蠢笨,连自己的心上人都认不出来,倒是白白亲了他一口。 愚蠢,却实在漂亮。 后来见面,林旭看向温溪云时总忍不住把目光凝聚在对方的唇上,仿佛脸上还能感受到那股温软的触感,鼻尖还残留着温溪云身上的香味。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他要在秘境中杀了温溪云,从对方身上夺取力量。 被谢挽州怀疑在林旭的意料之内,所以他事先做好了准备,只等魔气爆炸,林让这个身份便会死在屋内,届时他又可以借由旁的身体复活。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温溪云竟然会不顾危险冲过来救他。 一个弱到连自身都保护不了的人,竟然在最紧要的关头选择救他这么一个凡人。 可笑,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吗? 温溪云这种多余的善心只会毁了他的计划,甚至动摇他心中已经做好的决定。 他不能再等下去,那日幻境中无故出现的人不仅打伤了他,甚至还伺机从他手中夺走灵珠。 于是林旭不再犹豫,当即催动心口的灵珠,不惜用真身为代价拉温溪云入秘境,没想到却让谢挽州也跟着进来了。 不同于梦境所制造出来的幻境,真身进入的秘境连他自己也会受到影响从而失忆,直到撞破头那一次才恰好恢复记忆。 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过去又被迫重演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会在他被刁难时替他出头,在他受伤时第一时间送来关心,这些都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经历。 然而林旭心中的恨意却越发止不住。 他恨温溪云为什么不早些出现在他生命中,恨温溪云满心满眼都是谢挽州的同时还要来招惹他,更恨谢挽州的存在。 若是谢挽州彻底消失,这个秘境中只剩下他和温溪云,是不是他就能将温溪云彻底占为己有? 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可以在秘境中假扮成谢挽州的模样——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份是谁,只要温溪云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为此,他恢复记忆后也没有立刻对谢挽州下手,而是隐秘地窥视着谢挽州与温溪云是如何相处的,只是越看下去越生气。 温溪云就像一株娇弱的兰花,经不起一点冷落和风雨,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是不配养花的,他会比谢挽州做得更好,更爱护这株花。 所以,温溪云也应该属于他。 思及此,林旭看向温溪云的目光越发势在必得,他有灵珠在手,在这秘境中可以使用出远超自身的修为。 眼看着面前的人掌心涌出暗红色的血雾,温溪云表情变得担忧起来,躲在谢挽州身后小声说:“兄长,你能打得过他吗?他看起来好像很厉害。” 谢挽州并不回答,手中长剑悬空而起,转瞬间便幻化出数百把,霎时间百道流光势如破竹般冲向林旭。 这便是归元剑法第八式,能以一敌百的杀招,却轻易用在了战斗之初。 林旭并不慌张,手中血雾翻腾成一道屏障格挡剑光,却在接触到的一瞬间便被破开,一触即散。 他这才有些狼狈地一跃而起,堪堪躲过了这数道剑气,只是神色也凝重起来。 是他低估了谢挽州的修为。 温溪云顿时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不知道谢挽州居然有这种实力,忍不住夸赞道:“兄长,原来你比他还要厉害!” 林旭一听便挂下脸,手中结印的速度不由得加快,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建筑在慢慢消散,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酒楼,一瞬间便陷入黑暗,宛若天地未分之时。 谢挽州散出神识,却发现用神识也无法看清四周环境。 这不是普通的黑暗。 温溪云吓得抓紧了谢挽州的衣角,在这种漆黑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着身边熟悉的沉香味获得些许安全感。 “好黑,我看不见了,兄长,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耳边是温溪云可怜巴巴的恳求声,谢挽州才回答道:“抓紧我,不要松手。” 话音刚落,温溪云便紧紧抱住了谢挽州的腰,还不忘询问:“那抱紧可以吗?” 谢挽州来不及回答,面前陡然间出现一阵凌厉的风,寒意裹挟着魔气袭向他的命门,他神色不变,翻掌间剑便回到手中,只凭直觉便精准将那魔气挡了回去。 一时间,温溪云耳边只能听到金属相碰时的铿锵声,眼前似有火星一闪而过。 无论林旭从哪个方向攻击,都能被谢挽州极快地格挡回去,但也仅限于此,他如今身后还护着一个人,只能防守,不能攻击。 温溪云什么也看不见,但自觉这样抱住谢挽州会拖他后腿,于是犹豫片刻后缓缓松开了手。 在他松手的刹那,谢挽州神色一凝:“抱紧我!” 然而还没等温溪云再抱回去,一道魔气便趁机打向了他,这并不是带着杀气的一击,打在温溪云身上没有让他受一点伤,只是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比起攻击,倒更像是一只手将他往后推了推。 谢挽州立刻反身去拉温溪云,但已经来不及了,伸手时触摸到的只是一片虚空——温溪云不在他身后。 “兄长……”温溪云无措的声音响起,“你在哪里?” 他什么也感受不到,眼前黑到伸手不见五指,连那一抹沉香味都闻不到,瞬间如一脚踏空般心慌。 就在这时,身边蓦地有一人抓住了他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是谢挽州的声音,他当即紧紧回握住对方的手保证道:“这次我一定不会再放手了。” 刚说完,面前却突然传来谢挽州带着怒意的声音:“温溪云,你在同谁说话?!” 天光乍亮,刺眼的日光一时间让温溪云睁不开眼,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下来,眨了眨眼后却看到眼前是沉着一张脸宛如黑云压城般的谢挽州,而他身边,同他十指相连的是另一个表情沉稳平静的谢挽州。 怎么会有两个谢挽州?! 温溪云顿时犯了傻,来回看了几遍也没认出来谁是谁,想抽回手,但被一旁的人死死握住。 对面的谢挽州几乎是咬着牙道:“温溪云,松手。” 身旁的谢挽州却冷冷道:“你以为扮成我的样子就能骗过他了吗?” 两个人的语气和表情都像是谢挽州会表现出来的样子,仅凭外表温溪云是分不出来的。 于是他凑近,在身旁的谢挽州身上嗅了嗅,是熟悉的沉香味没错! “我没有认错人,”温溪云立刻对着对面那人笃定道,“你休想把我骗过去!” 对面的谢挽州不再说话,冷着一张脸猛然提剑攻了上来,温溪云看到剑时却又犯了难。 身边的人虽然有沉香味,可是对面的人有剑。 在他犹豫之际,那人已经攻到面前,没想到他身旁的谢挽州也抬起手用剑格挡。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两把一模一样的剑。 就连那人靠近时,身上的沉香味都和他身旁的人如出一辙,一丝差别也没有。 世间最大的难题莫过于此,温溪云根本没办法分辨出来谁是谁,恨不得躲到一旁,等他们打完了再出来,他兄长那么厉害,谁赢了谁就一定是他。 第44章 两把剑交织在一起,碰撞出刺目的火花,温溪云在这星火点点间和对面的人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极其深邃,宛若一面无波无澜的海,只是看向他就仿佛快要沉溺于那片海。 对视的刹那,温溪云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一瞬,立刻认出了对面那人才是真正的谢挽州。 “兄长!”他立刻唤了一声。 也恰在此时,两把剑对峙到最后,其中一把不堪重压,幻化成一团黑气弥散开来。 谢挽州当机立断,手中长剑一瞬间逼近林旭的脖子,在划上一道血痕后,对方却突然化为一团血雾,蓦地消失在原地,只剩下一旁惴惴不安的温溪云。 “兄长……”温溪云轻轻唤了一声,表情是显而易见的忐忑。 他方才不仅认错了人,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没有认错,简直又笨又蠢。 “过来。” 谢挽州话音刚落,温溪云便扑进他怀中,仰着脸小声道歉:“兄长,对不起,我又认错人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温溪云自己都愣了一下,难不成他认错过很多次吗?为什么要说又这个字? 另一边,重新化为自己身体的林旭竟然轻笑了一声:“没关系,以后想认错也没有机会了。” 今夜过后,真正的谢挽州会死去,从此这个秘境就只有他和温溪云两个人。 说着,林旭咬破指尖,一抹鲜红的血顺着唇边缓缓流出,配上苍白如纸的脸色,竟然显出几分妖冶来。 一颗珠子缓缓出现在林旭手中,不过鸽卵大小,却散发着幽深的暗光,谢挽州神色微凝,那颗珠子应当就是他要找的雷音珠。 他的猜测很快就被证实了。 只见林旭将指尖的血滴在那颗珠子上,血滴并未落在地上,而是瞬间被吸收,仿佛渗进去一般,而后那颗珠子猛然闪烁着霹雳的光,周身亮起一道道雷纹,似乎能看到内部的一道道闪电。 果然是雷音珠。 谢挽州这才露出些许凝重的神情来,将温溪云护在自己身后:“躲好。” 他手中的剑似乎也感受到接下来即将面对的一场恶战,发出阵阵铮鸣声,剑身轻颤着。 “谢挽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林旭话音落地,整个人猛地震颤了一下,一股气流顺着他的脚一路冲到头顶,连束好的发冠都被气流冲散,黑发顿时散落在背上。 他此刻以凡人之躯承受了雷音珠中至纯至净的灵力,五脏六腑乃至经脉都暴胀到快要裂开般,一瞬间眼珠便充满血丝,成为血一般的红色。 浑身上下疼到宛如置身炼狱,但林旭不后悔,杀死谢挽州,他便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人了。 只要能得到温溪云,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思及此,他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冒着经脉被爆开的风险,咬牙催动了手中的雷音珠,手心凝聚出一团巨大的血雾。 “啊——”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受伤的人竟然是温溪云,几乎在林旭催动雷音珠的一瞬间,他便短促地叫了一声,而后捂着头痛苦道:“好疼……” 谢挽州当即接住疼到站不稳的温溪云,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旭:“你对他做了什么?” 说话时,他手中长剑霎时间分为无数道剑光攻向林旭,比第一次时更快更显杀意。 温溪云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林旭意料不及,尤其是此刻,他每一次催动灵珠躲避剑光时,温溪云都会发出一道更痛苦的呻/吟。 这颗珠子和温溪云有什么关系? “不要…师兄…好疼、好疼……” 不过几瞬,温溪云就已经满头的汗,他闭着眼,俨然已经神智不清,但口中始终喃喃着什么。 “不要…走开……我恨你、我恨你!” 谢挽州听着温溪云口中一声比一声痛苦的低吟,眉头紧锁,随即掌心一翻,长剑中的虬龙猛然现身。 龙身在数百道剑影中翻涌着,离得越近,剑影便越少,数百道剑光最后凝聚成一把,随着响彻云霄的龙吟声直直冲着林旭而来。 出乎意料的是,林旭没有再催动雷音珠,他没有还手,只是站在原地,瞳孔中映照出的剑身越来越大,直至猛地穿透他的身体。 本该涌出无数鲜血的,可他身上的血还未流出来便被雷音珠所吸收了,从血液到肉体。 直至身体消散,林旭的目光都落在温溪云身上。 他没有再动那颗珠子了,温溪云还疼吗? 抱歉,他不是故意的。 * 境主殒身,整个秘境也跟着分崩离析,温溪云此刻已然陷入了昏迷之中,但口中还是极小声地呢喃出一句话。 谢挽州听到后神情一僵,似是不敢置信。 直到温溪云又说了一遍,他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因为那个噩梦吗?否则温溪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谢挽州不敢细想下去,只自欺欺人地抱住温溪云,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心,又顺着眉心一路抚摸至温溪云唇瓣。 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里有多软。 可他的手指刚碰上去,那张柔软的唇便呢喃出一道对他而言堪称是这世间最坚硬的话—— “谢挽州,我恨你,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 第41章 临长县(十七) 在秘境即将消散之际,谢挽州做了一件自己都始料未及之事。 温溪云身上还穿着那身婚服,眼下正陷入昏迷之中,谢挽州不过思考片刻,眨眼间也换上了一袭红衣。 他垂眸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指却从温溪云唇上一点点下滑,滑过柔软的胸膛,停在了心脏上方,半晌后双指并拢,指尖于上空轻轻一勾。 心口骤然一疼,在温溪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谢挽州从他心头取了一滴血,而后与另一滴精血在半空相遇,彼此交融,随即一分为二,又重新回到他们二人体内。 “日月在上,山河为盟。”谢挽州缓缓道。 “弟子谢挽州愿与温溪云结为道侣,从此唯他一人,大道同行,性命相托,因果共担,此心天地可鉴。” 顿了顿,谢挽州才继续说后面的话:“若他日违背此誓,天道不容,神魂俱灭。” 随着谢挽州的话落地,一道红色契纹在温溪云眉间隐隐显现,又很快消失。 这是他单方面的誓言,契纹落在温溪云身上,受限制的人却只有他一人。 这番所作所为已然超脱了凡人之间的姻亲,是灵玄境内道侣结契时才有的仪式,可结契的另一人自始至终都浑然不知,甚至还被困在什么噩梦中一般,一双烟柳般的眉紧紧蹙起。 秘境在这时骤然破裂,他们顿时从一片虚无之中回到了林家的房间内,只是这房间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谢挽州一个抬手,已然黯淡下去的雷音珠便落在他掌心,如今看去似乎只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丝毫看不出林旭用这颗珠子夺走了多少人性命,其中藏了多少条人命。 几乎是同一时刻,识海中响起周偕的声音:“你拿到雷音珠了?” “嗯。”谢挽州淡淡地回。 周偕顿了顿,才状似无意地问:“秘境中有什么异常?” 这话实在可疑,仿佛笃定了他们会出事一般,谢挽州没有立刻回答,只反问道:“前辈认为会出现什么异常?”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偕语气不虞,“不要忘了是谁在绝情谷下救了你。” 周偕此言不假,但谢挽州并没有因此愧疚,反而另起话头:“晚辈以为,我与前辈之间是一场交易。” 周偕救他出谷,日后也有事需要他相助。 识海中短暂沉默几瞬。 的确是一场交易不错,周偕救下谢挽州,自然藏着他的私心,所以眼下并不能与谢挽州翻脸。 于是他稍稍缓和语气:“我见你怀中的人表情不对,怕不是困在了秘境交织而成的梦魇之中。” 谢挽州皱眉:“如今秘境已散,他还会陷在里面?” “你见他有醒过来的痕迹吗?”周偕反问。 的确,分明秘境已经消失,但温溪云仍然紧闭着眼,睫毛投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阴影,额前都是细密又晶莹的汗珠,半分醒来的迹象也没有。 谢挽州想起温溪云口中所说的噩梦,竟然是自己一剑杀死了他,全然不可能之事,可偏偏让温溪云在秘境之中害怕到逃婚。 若是到了现实还被困在梦魇中,只怕温溪云会更加远离他。 “我该怎么做?” “自然是像先前那样,让我操控你的身体。” 不料谢挽州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前辈口头告知我即可。” 此言一出,周偕停顿片刻,冷笑一声后语气中透着古怪:“怎么,莫非是你发现自己爱上他了,连碰也不愿意让旁人碰一下?” “还是在那秘境中你已经碰过他了?” “他的滋味应当很好吧,你们做了多少次?” 第45章 话音刚落,谢挽州的识海便猛然间如同海啸般掀起一阵狂浪,周偕的神魂处在其中,免不了受到波动。 “周偕,”谢挽州声音冷如霜雪,“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你身上的诸多疑点我并不追究,但你若再这般口出狂言,休怪我对你出手。” 谢挽州先前便觉得周偕几次借用他的身体时,对温溪云触碰和注视有些异常,当时他只以为是自己多想,可现在看来,周偕对温溪云分明也是起了心思的。 如今他将归元剑法修炼至第八层,手中又有虬龙和雷音珠,即便对方修为再高,他也未尝不能一战。 谢挽州原以为自己这般态度,周偕会怒不可遏,而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朝对方动手。 可万万没想到,周偕忽然轻笑一声:“这么动怒做什么,既然你不愿让我操控身体,那我告诉你便是。” 解除温溪云身上梦魇的方法很简单,谢挽州照着周偕所言,从雷音珠中抽出一缕至纯的灵力输进温溪云体内,几乎是刚输入灵力,温溪云蹙起的眉头便舒缓了。 看来周偕没有骗他,但即便如此,谢挽州也不想再让对方待在自己的识海之中。 一方面是他认为周偕身上疑点太多,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周偕继续待在他的识海,但凡不是陷入沉睡时,都会通过他的眼睛看到温溪云。 没想到周偕像是猜中他心中所想,竟然主动提议道:“如今你得到了雷音珠,如若不然,将我的神魂暂时寄于其中,对我修炼也有益处。” 谢挽州没有任何考虑就答应下来:“好。” 他并不担心周偕会催动雷音珠,林旭死后,他便对这颗珠子滴血认主了,如今只有他才能控制这颗雷音珠。 * 那些混乱不堪的画面终于停了下来,而后像退了潮的海水般渐渐消散,直到在温溪云的记忆里也褪得干干净净。 温溪云摸了摸脸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满脸冰凉——都是方才流出的眼泪。 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遗忘了很重要的事,又似乎没那么重要,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就在此时,周围天旋地转,竟然渐渐变成了前世他与谢挽州成婚后的家。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前世成婚后,他大半时间都待在家里,对房间里的一灯一盏都烂熟于心。 温溪云掐了掐自己的脸,会疼,似乎不是做梦,难不成他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前世…? 想象中的喜悦并没有出现,相反的,温溪云此刻有一些烦恼——他已经不想再一直被关在家中了。 “吱呀”一声,一脸寒霜的谢挽州推门而入,温溪云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迎上去,而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似乎看到谢挽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这个念头一出现,连温溪云自己都愣了愣,他脑海怎么会出现这种想法? “你都想起来了?”谢挽州紧盯着温溪云,表情几乎是有些阴翳的。 想起来了? 温溪云迷茫又迟疑地摇了摇头:“师兄,想起来什么?” 既然没有想起来,谢挽州步步逼近他:“那见到我为什么要躲?” 他张开双臂:“过来。” 温溪云只迟疑了一小会就乖乖钻进了谢挽州怀里,熟悉又安心的沉香味顿时将他包围起来。 “你看起来好凶,”温溪云仰着脸,小声的半控诉半解释道,“可是我没有惹你生气。” 不知为何,谢挽州莫名冷笑了一声,重复道:“没有惹我生气?” “你连自己的夫君都认不出来,和旁人有了肌肤之亲,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温溪云一下瞪圆了眼睛,着急地辩解道:“我何时与旁人有了肌肤之亲,你污蔑我!” 他气得要推开谢挽州,却被对方一下拦腰抱了起来。 “放开我!”温溪云一双杏眼因为生气而显得更圆更亮,“你乱说话,我现在不想理你了。” 谢挽州知道,温溪云平日里乖巧,真的生气起来也不好哄,只是他过往即便做得再过分,温溪云也很少生气。 唯一一次真的生气,似乎是他当着温溪云的面杀了一只……他连当时杀的是什么动物都忘了,只记得温溪云难过很久,连碰都不愿意让他碰一下,他那时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而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后封锁了温溪云相关的记忆。 只是这招也不能常用,温溪云本就不聪明,再时常锁住记忆的话,恐怕是要变成小傻子了。 “好了,是我说错话,”谢挽州难得服软,“不是旁人,也是我。” “两个我一起抱你好不好?” 两个师兄…? 温溪云本就微弱的挣扎猛地停下,谢挽州还在一旁循循善诱道:“一个在前面,另一个在后面,如何?” 温溪云顺着他的话想到那幅场景,腰一下便软了,脸颊不知何时变得潮红,连眼神都迷蒙起来。 “师兄……”他一改方才的恼怒,主动用双手环抱住谢挽州的脖子,把脸埋进了对方的颈窝中轻轻蹭了蹭,怎么也不愿意抬头。 “为何不回答我?”说着,谢挽州将手伸进温溪云衣摆下,重重碾了碾,怀里的人当即颤抖一瞬,从喉间轻泄出一道声音,猫叫似的,但还是不说话,只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吐出的热气洒在谢挽州颈窝。 “是不喜欢?”谢挽州突然冷笑一声,语气蓦地沉下去,“还是喜欢到说不出话来了?” 骚//货。 第42章 临长县(十八) 温溪云很久都没有被折腾得那么狠了,以至于醒来时,身体里还残存着异样的胀感。 “醒了?”谢挽州问。 温溪云一看到他便想起昨夜,此刻脸颊不由自主染上一片绯红,害羞地点了点头。 虽然昨天晚上谢挽州做得很凶,但是……他也很舒服就是了。 谢挽州不知道他这幅表情是什么意思,脸更是红得不太正常,于是伸手探了探温溪云的额头:“不舒服?” 他的手是温热的,但此时和温溪云带着烫意的脸上相比较,倒显得有些微凉。 “没有不舒服,”说着,温溪云忍不住握住谢挽州的手,乖乖把脸靠在上面降温,左边脸降完了还要侧过脸换右边。 从谢挽州的角度看过去,温溪云的脸甚至还没有他的手大,现在贴着他的手,眨眼时睫毛扫过,谢挽州只觉得掌心发痒。 看来是忘了秘境里的噩梦,否则也不会一醒过来就这么黏人。 直到侧过脸,温溪云才发现眼前的房间又变了,有些陌生,看了半天才想起来似乎是林家给他的房间。 奇怪,他不是已经回到前世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怎么回来了?”温溪云懵懵地问。 谢挽州低头看他,语气不明:“你还想一直待在秘境里不成?” 秘境? 顺着谢挽州的话,温溪云这才慢慢想起那个秘境,但不知为何,只能想起一个大概,像隔了层纱看人似的,始终看不清楚。 他只隐约记得秘境里的自己失忆了,以为谢挽州是他的兄长,于是在与谢挽州成婚的前一天晚上逃婚了,想到这,温溪云脸上的温度当即降了下来,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怎么能逃婚呢,那分明是他肖想了很久的婚礼! 谢挽州只看温溪云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此时抽回手,故意冷淡道:“我给过你成婚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听到这句话,温溪云更是难过到鼻子一酸,眼眶登时红了,泛起盈盈的泪光。 谢挽州看着他眼中蒙上一层水光的模样,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已然有些暗哑:“后悔吗?” 岂止是后悔,温溪云都恨不得回到秘境里重新来过,他立刻点点头,抓着谢挽州的手臂抬眼恳求着说:“师兄,我们重新成婚一次好不好?” 谢挽州却在听到“师兄”时拧了拧眉,这是温溪云对前世那个人的称呼,不是对他的。 这两个字只会提醒谢挽州,温溪云是因为前世才对他爱屋及乌,真正喜不喜欢他还另说。 莫名的,心口突然涌上一股戾气,连带着他的脸色都沉下去:“不好。” 温溪云更难过了,眼泪很快凝成一颗颗泪珠,顺着白净的脸蛋滑下来。 师兄这一世本来就冷冰冰的,好不容易在秘境里失去记忆要和他成婚,只有一次的机会却被他自己放弃了,怎么会有他这么蠢的人呢。 他哭得楚楚可怜,谢挽州就一直静静盯着他看,直到温溪云的睫毛被眼泪打湿后一小缕垂下来刺进了眼睛里,他松开谢挽州的手臂,想抬手去揉眼睛,没想到刚松开手,就被谢挽州抬起下巴—— “唔……” 猝不及防间被吻住,连温溪云自己都没想到,口中的惊呼来不及溢出就被谢挽州拦在唇间,满鼻的沉香味,厚重古朴,和谢挽州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安稳可靠。 第46章 炙热的呼吸彼此交/缠,温溪云颤颤地闭上眼,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也一起被谢挽州吞进口中。 和温溪云的唇比起来,眼泪是一种微微的苦涩感。 因此谢挽州稍稍分开,手掌托着温溪云的脸,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温溪云脸上滑落的眼泪,他自己没意识到,但动作间的怜惜骗不了人。 那点不虞早在看到温溪云的眼泪时就消散了许多,说到底即便温溪云记挂着前世又如何,在秘境中失去所有记忆时,他不也还是对自己动了心。 这原本是谢挽州最大的心结,眼下却恰好因为温溪云在秘境中失忆而解开了。 这代表着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有没有那层记忆,温溪云都会喜欢上他。 一想到这,谢挽州眼神中都难得带了些温柔的笑意。 这个吻实在太短,来得猝不及防,结束得更加突然,温溪云整个人都有点没反应过来,睁开眼时目光都透着迷茫。 才只是含了一下他的唇,这就不亲了吗? 等了好半天,谢挽州没有再亲上来的意思,温溪云忍不住抿了抿嘴,一双杏眼水灵灵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要?”谢挽州看出他的意思,眼中笑意更甚。 温溪云没有回答,那双眼睛却像会说话一样,含羞带怯地看过来,先是抬目看向谢挽州的眼睛,而后又慢慢垂下去看他的唇,湿粉的舌尖一闪而过,是温溪云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渴盼的意味不言而喻。 谢挽州那点笑意顿时烟消云散,心中蓦地起了一阵无名火,越烧越旺,直往心口窜,顷刻间脸就又黑了下去,阴晴不定得如同盛暑时的天气。 他的变脸也并非无缘无故。 分明秘境里什么都不记得的温溪云单纯到连接吻要张嘴都不知道,被要求伸舌头还会害羞到想要逃。 但现在的温溪云却已经会一脸无辜地勾/引男人,甚至都不用张口,只靠一双眼睛就能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传达出来。 是谁把他变成现在这样?又是谁教了他这些东西? 不用想也知道,是温溪云口中那个“前世的他”。 就算他已经勉强相信了自己和前世的确是同一个人,那口气也还是咽不下。 除非有朝一日他想起来那所谓的前世记忆,想起温溪云是怎么在他手上从青涩懵懂到渐渐熟透,变得像现在这般诱人而不自知。否则,前世便是一道横在他与温溪云之间的隔阂,“前世的他”就是他们俩之间的第三者。 谢挽州几乎是带着恨意地用牙齿厮磨着温溪云的下唇,将心中的怒意都发泄到这个吻里,甚至在感受到了一股血腥气时也依然没有停下来。 他亲得太凶,即便温溪云有些难以承受,也还是双手环抱住谢挽州的脖子,努力回应,仰着脸露出一副全然顺从的姿态来,乖得不像话。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寒意的话语突然闯进温溪云脑海。 是进入秘境前,他问谢挽州有没有亲过其他人,当时得到的是谢挽州冷冰冰的反问—— “亲过又如何?” 这话落在温溪云耳朵里,就等于这一世的谢挽州已经亲过别人了,说不定还不止是亲。 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退得干干净净,也不搂着谢挽州的脖子了,而是改成抵着对方的胸膛拼命将人往外推。 谢挽州还以为是自己咬疼了温溪云,分开后目光下垂落在温溪云唇上,的确被他咬出来一小道伤口,一抹艳红血色在淡粉的唇上,反而显得温溪云皮肤更加白皙剔透,此刻小口小口喘息着,怎么看都是一副惹人怜的模样。 那双黑沉如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但还没等谢挽州开口,就见温溪云捂住了嘴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以后不要碰我了。” 以后都不能碰? 谢挽州眉头拧起,他方才满心怒火,的确失了分寸,下口时也不知轻重,只看下唇的那一个伤口倒是不严重,没想到竟然让温溪云疼到以后都不让他碰,难道里面还有其他伤口? “把手拿开,让我看看伤口。” 温溪云摇摇头,说什么也不愿意把手拿开,不仅如此,也不贴着他了,反而用另一只手继续把他往外推,口中还在继续:“总之你不要碰我。” 谢挽州不知道他又闹的什么脾气,原本心中的戾气就未散去,此刻又被温溪云抵触,只觉得气海一阵翻腾,目光顿时沉了下去,带了点阴郁。 “把话说清楚,”谢挽州命令道,“再这样乱发脾气,以后都别想靠近我。” 没想到温溪云竟是毫不犹豫地回:“我本来也不想再靠近你了,我讨厌你!” 讨厌他?谢挽州整个人猛然间冷了下去,内里却有一团怒火在烧。 他不过是接吻时咬了一口温溪云,这便惹人厌了,那温溪云口口声声说的那些喜欢该有多浅薄? 还没等他出口发难,温溪云却垂着头小声啜泣起来,脸上本来就泪痕未干,现在又啪嗒啪嗒掉眼泪,反而让谢挽州的怒火一下熄灭了。 “……这么疼?” “那你咬回来,如何?”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解决办法。 不料温溪云一下跟炸了毛的猫一般,噙着泪狠狠瞪他一眼:“谁要咬你!” “你既然碰过别人不干净了,就不要再来碰我!” 谢挽州先是一愣,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是他进入秘境前说的那句话惹出来的祸。 这么看来,温溪云的反常也事出有因。 戾气也好,火气也罢,霎时间都无影无踪,谢挽州内心反而生出一丝异样又陌生的感觉,起码温溪云愿意伤心生气就表示是在乎他的。 “没有,”他难得放软语气解释,“从来都没有别人。” 温溪云眨眨眼睛就有小珍珠掉出来,表情还有些不相信:“真的吗?” “嗯,”谢挽州轻轻帮他擦掉眼泪,又说了一遍,“只有过你。” 知道是误会之后,温溪云反而因为方才的表现而抱歉起来,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谁让谢挽州骗他在先,如果要怪,也只能怪谢挽州。 但是谢挽州可以怪自己,他却舍不得怪谢挽州,此时也只是钻到对方怀里,脸颊贴着谢挽州的心口,听着他一声声沉稳的心跳,轻轻地说:“师兄,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骗我了,好不好?” 就因为这鬼迷心窍的一句话,谢挽州已经被温溪云推开了两次,也险些失控两次,用不着温溪云请求,他以后也绝不会再说。 甚至于现在,他都不想再提这件事,于是换了个话题道:“张嘴,我看看你的伤口。” 温溪云便乖乖地张嘴,露出两排洁白又整齐的牙齿,除了下唇被咬伤了,舌尖似乎也破了一点。 “疼不疼?”谢挽州问。 温溪云摇摇头,露出一点羞怯又痴盼的神情来:“不疼的,师兄再亲亲我就好啦。” 谢挽州体内顿时又冒起一阵无名火来,只不过这次却不是心头的火。 第43章 临长县(十九) “谁教你这些的?”谢挽州故意沉下脸,即便那个答案他心知肚明,但仍然控制不住地想要质问温溪云,妄图得到一个“没有人教过,只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说”的答案。 可温溪云根本没理解他在问什么:“教我什么?” 眼前之人是真的没明白,眼中的渴盼变为不解,歪着头求知的模样显出几分无辜与天真来。 丝毫没意识到这幅表情对旁人的吸引力不亚于在刻意勾引。 谢挽州却莫名想到了先前同温溪云接触过的每一个男人,从周偕到薛廷再到林旭,恐怕每一个人都被他或多或少这般勾引过,也一定都在脑海中臆想过许多香艳场景。 心脏一瞬间发紧,再开口时,谢挽州的声音已然带着寒意:“你对每个男人都这样吗?” 话一出口,连谢挽州自己都愣了一瞬,他分明知道温溪云只对他特殊,对他的态度和对待旁人截然不同。这样无端猜疑温溪云,就仿佛在说他是个荡夫一般,恐怕眼前的人又要生气了。 出乎意料的是,温溪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像松了口气似的,主动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吧唧”一声,而后又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不会有别人,我只喜欢你,也只会对你这样,师兄,不要吃醋啦。”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谢挽州的表情却没有缓解——吃醋? 细细感受,心口的确有一阵酸涩感,可谢挽州不相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迟钝如温溪云能一瞬间察觉到,还给出这么完美的答案。 只有一种可能。 “前世的我也这么问过你,是不是?” 温溪云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师兄,你想起来了吗?” 前世第一次被谢挽州这么质问时,是温溪云初次跟随天水宗众人进入秘境,同行的还有其他宗门金丹及以下的弟子。 第47章 温溪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从进了秘境开始,他就一直乖乖跟在谢挽州身后。 期间不乏有其他宗门的人看到他后想上前和他攀谈,但温溪云能避就避,实在避不过的,也只是点点头应付一二,连说话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变故出现在谢挽州准备拔下一株玉髓草时。 玉髓草是凝元丹的主要材料,因颜色类似白玉,又时常沾上露珠晶莹剔透才得名玉髓,严格来说,这株灵草并不算太稀有,否则也不会出现在这种低阶秘境之中,难就难在它的采摘方式,必须用灵力包裹住它后再快准狠地连根拔起,稍有不慎便会造成灵草枯萎。 彼时谢挽州正好金丹后期,距离元婴只一步之遥,凝元丹正好可以助他破境,眼下的这株玉髓草出现得恰到好处。 可就在谢挽州全神贯注地用灵力包裹玉髓草时,突然从地底钻出无数根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温溪云的脚踝,竟是要将他一把拉到旁边的沼泽里去。 事出突然,慌乱之下,温溪云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努力站稳不让自己摔倒,脚下的地已经软烂一片,脚踝登时陷了进去。 “师兄,这是什么……救命!” 温溪云自小在天水宗,小时候被白崇一直护着,等到稍大些,白崇下山历练后又有谢挽州在旁,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危险,因此他一时慌了神,完全没想起来自己腰间还有传送玉牌可以捏碎,下意识便向谢挽州求助。 不料谢挽州犹豫一二,却选择继续用灵力包裹玉髓草,温溪云的小腿登时陷入一片软烂的泥地里,因为有藤蔓拉扯,下陷速度肉眼可见的快。 失重感、脚踝被缠紧的疼痛以及即将掉进地底的恐惧吓得温溪云大脑一片空白,连自救都做不到,只能带着哭腔去叫谢挽州。 “呜…师兄,救我……” 这是秘境里较为偏僻的一处密林,人烟稀少,进秘境之前,长老们也再三叮嘱过,只有金丹修为的弟子才能进密林,金丹以下之人一概不许进。 “若你们实在要进密林,遇到危险定要第一时间捏碎手牌,保命为重。” 温溪云只有筑基的修为,谢挽州进密林时,他也害怕过,停在密林外不敢跟进来,但谢挽州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没有说,温溪云便不再迟疑地跟了上来。 他那时想的是即便遇到了危险,师兄也一定会救他,实在不行还有手牌可以捏碎,总可以保住一条小命的。 对了!手牌! 温溪云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可以捏碎手牌传送出去,只是此时他已经半个身子都陷进沼泽里,腰间的手牌早已被吞没,想捏碎也没有办法。 偏偏谢挽州的视线还停留在玉髓草上,全然没有回头救他的意思,温溪云连错愕都来不及,满心都只剩下必死无疑的绝望。 好在这时恰好有其他宗门的人路过,见到温溪云大半个身子都陷进地下被吓了一跳,当即用灵力斩了四周作乱的藤蔓。 这藤蔓看似凶恶,实则不过是个低阶妖物,用灵力一斩便断,甚至就连温溪云这样的筑基修为也能对付,只不过温溪云太过慌乱害怕,完全没想过自己动手自救。 藤蔓一被斩断,单单一个沼泽地就显得没那么可怕了,但温溪云毕竟已经掉进去大半个身子,只靠自己恐怕会越挣扎越深陷。 那人救人救到底,干脆抱着温溪云的上半身将他从泥地里拔了出来。 彼时的温溪云浑身上下狼狈极了,从腰往下全都是泥浆,早上出门前精挑细选的发冠在挣扎下歪了一半,顺滑的青丝发尾裹上不少污泥,就连白皙漂亮的脸蛋上都溅了许多泥点子,活脱脱一个小泥人。 但他顾不上自己外表如何,浑身上下还残留着死里逃生的余悸,刚刚一半身体掉入沼泽地里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此时终于得救,温溪云拼命大口呼吸着,胸膛起起伏伏,一张小脸被吓得惨白,即便被救出来放在了平地上,也还是抱着那个人的腰身不松手。 “这位道友,你还好吗?” 温溪云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看向了面前救下自己的人,对方身上有淡淡的药草香味,应当是个药修,闻起来也有些安神的效果,一袭绿白长衫,因为抱着他,此刻也跟着沾染上许多污泥。 温溪云反应过来后连忙松手,不好意思地后退几步,看向对方的表情一半感激一半抱歉:“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只是把你的衣衫弄脏了,对不起……” “无妨,衣衫而已,”对方温和地笑笑,“你是天水宗的人?怎么筑基修为就敢一个人进密林?” 温溪云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只是等他转头看向谢挽州的方向时,登时被对方脸上冰冷阴沉的表情吓了一跳。 那药修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峭壁上还有一人,手里淡淡发着光的正是他在寻找的玉髓草,已经被对方完整拔了下来。 药修不由得眼神暗淡下去,玉髓草虽然没有稀有到凤毛麟角的程度,但他在这密林内找了整整五日,这还是见到的第一株玉髓草,只可惜来迟一步,已经被旁人捷足先登了,这一株一旦被摘下,方圆百里内的玉髓草都会缩回地下,不知何时才能再出现,恐怕这一个秘境,他是要空手而归了。 “你想要这株草?”谢挽州缓缓开口,而后不等对方回答便将手中来之不易的玉髓草抛了过去,“送你了。” 那药修深知寻找玉髓草的艰辛,手足无措地接下灵草,一脸的不可置信:“真的送给我吗?” “就当是你救下他的谢礼。” 这下不光是药修,连温溪云都是一脸惊讶,方才他遇险时一直向谢挽州求救,可对方不闻不问,只关心面前那棵草,他还以为在谢挽州心里,那棵灵草比他重要得多,万万没想到谢挽州竟然会为了他将灵草送人。 那药修本是出于善心才救人,没想过要拿什么报酬或谢礼,只是眼下这株玉髓草的确是他急需要用的,犹豫再三后还是收下了:“多谢道友,在下乃灵药宗的从阳,日后若有机会,定会报答此次赠草之恩。” 温溪云已经平复了方才的恐惧,又听谢挽州为了他愿意把玉髓草送人,心里的那一点异样也没有了,闻言笑得眉眼弯弯说:“前辈,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温溪云。” 他脸上沾了不少泥点,一擦更是蹭得满脸都是,简直像个小花猫,这些脏污并不能掩盖那张脸蛋的美貌,即便两腮还有些许婴儿肥,略显稚气,但也仍旧漂亮得惊人。 从阳活了几十载,眼中一向都是除了草药炼丹再无其他,此刻也不由得被温溪云这一笑晃了晃,努力定了定心神后才道:“……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他想和温溪云多说几句,无奈这些年只专心炼丹修炼,与人沟通交流的机会少之又少,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想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温溪云见他一脸为难的模样,还以为对方有急事要走,当即善解人意地说:“前辈,若是你有事便先走吧。” 从阳的确急着走,但他还有些担心:“这密林危机四伏,你只有筑基修为,在这里恐怕有危险。” 温溪云摇摇头:“没关系,我师兄已经金丹后期了,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他会救我的。” 一听这话,从阳担心更甚,毕竟方才温溪云深陷沼泽里时,他口中的那个会救他的师兄看起来自始至终都没有要救他的意思。 若真是为了摘灵草才不救人,可对方又能如此轻易地就将玉髓草转手赠他,足以见得玉髓草对那人并不是多重要,既如此,为何方才眼睁睁看着温溪云深陷泥潭却不救? 这些考量显然温溪云完全没想到,眼前天真明媚的少年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刚才发生过的事。 “如若不然,”从阳斟酌着说,“你先跟在我身后也可以,等出了密林,我将你送到天水宗的长老身边……” “我的师弟我自然会照顾他,”从阳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挽州冷冷地打断,“不劳你费心。” 他话中仿佛夹杂着寒冰一般,冻得人瑟瑟,从阳能看出来谢挽州的修为在他之上,他此次来秘境只为寻找玉髓草,并不想多生事端,加上温溪云看起来似乎很信任这个师兄,想来他们应当关系很好,或许方才之事另有原因。 种种权衡之下,从阳最后只是朝温溪云点了点头:“那我先行离开,你在这里一定要多加小心。” 说着,从阳从储物戒里拿出一瓶丹药:“此丹是我自己所炼,只能巩固筑基期的境界,我已经用不到了,对你如今应当有益处,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温溪云万万没想到被救之后还能白得一瓶丹药,听他这么说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立刻欢欣地接过,还不忘笑着道谢:“多谢前辈!” “不用这么客气。” 能说的话已经说了个遍,眼看着天色将晚,从阳再不舍眼前的少年也得离开,即便他已经金丹中后期,也还是没有把握能在天黑之后的密林之中安然无恙。 第48章 温溪云实在是对这个救了他还送他一瓶丹药的人心存感激,所以用目光目送了对方离开密林,直到看不见那抹白绿色的身影才回过头。 没想到径直对上了谢挽州黑沉如乌云般的脸色。 “你很喜欢他?”谢挽州抬手给温溪云施了个清洁术,眼前的少年一瞬间又变得干净而明亮。 他分辨得出来,温溪云看向他的表情充满信赖与依恋,对刚才那个人就只是单纯的感激。 但谢挽州仍然控制不住内心的戾气,冷笑着说:“怎么,被他救了一回,抱了一次,就想以身相许嫁给他了吗?” 第44章 临长县(二十) 温溪云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眼底尽是不可思议,实在是谢挽州这句话同平日里的形象差别太大。 明明这两年来,谢挽州在天水宗一直都很照顾他,时常教他术法,即便他再笨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还会在他情绪低落时安慰他。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阴沉着脸肆意揣测羞辱他的的人简直就像是个陌生人。 温溪云退后几步,表情变了又变,还是怀疑自己理解错了:“师兄……你在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谢挽州嗤笑道,“你方才眼珠子都要黏到那人身上了,难道不是在想要怎么以身相许?” “这么轻易就喜欢上旁人,等你的白师兄回来了又该怎么……” “啪——” 谢挽州话未说尽,脸上便挨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顿时在密林之中回荡。 他被打得侧过脸去,鼻尖除了隐隐的血腥味,还有温溪云身上的香气,淡雅又略带清甜的兰香味。 挨打的人是谢挽州,眼眶泛红的却是温溪云,声音里已然带了几分哭腔:“……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温溪云不敢想自己这两年都在和什么人相处,谢挽州怎么能这么说他?恶意揣测完他和从阳之后又牵扯上白师兄,简直荒谬至极! 这一巴掌用尽了力气,谢挽州那张俊脸上当即留下一个红彤彤的掌印,嘴角甚至都带了些血丝,温溪云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若是谢挽州恼羞成怒对他动手的话,他一丝抵抗的能力也没有。 想到这,温溪云怯怯地退后几步,手已经握上腰间的玉牌,若是谢挽州冲上来,他便捏碎玉牌传送出去。 没想到谢挽州只是看着他,单手擦去了唇角的血迹后缓缓问:“温溪云,你是在害怕我吗?” 看上去没有要生气的意思,甚至比方才的情绪还要平静一些。 和刚刚那个沉着脸质问他的人相比,眼前这个冷静平淡的才是温溪云所熟悉的谢挽州。 但温溪云仍然谨慎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回答,防备的样子简直像个小刺猬。 此刻,他眼中的那些信赖与依恋全都消失不见,看向谢挽州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和谢挽州拉开了两丈距离。 “抱歉,”谢挽州突然道,“方才是我不好,你生气了吗?” 说着,他朝前走了一步:“这里危险,我先带你出去,有什么等我们离开密林再说。” 温溪云摇着头后退,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再看到谢挽州,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等离开这处秘境,他便再也不会同谢挽州有什么交集。 谢挽州从温溪云的表情中看出了那层意思,心里的戾气一阵翻涌,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强行缓下语气道:“我方才所说没有旁的意思……” “我不想听,”温溪云打断他,“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你不要过来!” 谢挽州却置若罔闻,还在步步靠近,温溪云被他逼得后退几步后,竟然不管不顾地转身跑向了密林更深处,甚至还用上了母亲给他的符纸,这符原是给他逃命用的,现在却用在了逃离谢挽州身上。 此时天已经黑了大半,夜间的密林只会更加危险,但温溪云丝毫没有意识到。 直到没跑多久,前方的巨树根部突然伸出许多枝条,直直朝他袭来。 不同于先前地下的藤蔓,眼前的巨树在此生长多年,显然修为颇高,每一根枝条都极具韧性。 这次只有温溪云一个人,他终于想起来反抗,抬手企图斩断这些枝条,可他的灵力对这棵树造成不了半分伤害,等他发觉自己打不过,想要捏碎玉牌时已经来不及了。 粗壮的枝条已经伸到面前,一下就将温溪云两只手紧紧缠在一起又举过他头顶,将他整个人都吊在半空。 又有一条更纤细柔软的卷住他的腰,不知道是不是温溪云的错觉,那枝条似乎有意无意往他胸/前蹭,还没等温溪云反应过来,胸口蓦地一凉,那枝条不知分/泌出了什么液体,喷在了他身上。 “什么东西、好凉……” 温溪云慌乱地想要挣扎,但他越挣扎,那枝条仿佛越兴奋似的,缠了几圈后又往他腰下探去。 …… 谢挽州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眸色当即暗了下来,毫不犹豫地拔剑而起,剑光闪动间,在温溪云面前坚韧无比的枝条竟如同薄纸般齐刷刷被斩断。 没了束缚,温溪云一下从半空中掉了下来,猛然间的失重感让他闭上眼,已经做好了会摔伤的心理准备,不料却落进了一个温暖结实、满是沉香味的怀抱中。 “师兄…呜呜……”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今日他们没办法再离开密林,好在不远处有个山洞,谢挽州抱着温溪云,将他带了进去。 温溪云早已哭红了眼睛,他这些年在天水宗,不说是被人捧在掌心里呵护,也算得上娇养大的,练剑辛苦,母亲便不让他学剑了,日日去上早课太累,他便三日去一次,若是修炼落下太多,自有白崇和谢挽州私下里手把手教他。 这是温溪云第一次进入秘境,短短一日内,先是被藤蔓拉进沼泽地里,又和谢挽州决裂,现在还遇到了这种事,已然超过了他能够承受的极限,也不顾上刚刚才与谢挽州分道扬镳的事了,此刻一头埋进面前的怀抱里,哭得小声又可怜,肩膀细细颤抖着。 谢挽州抬手回抱怀里的人,脑海不由想起方才所看到的场景,温溪云被吊在半空,衣衫不整,胸口和腿/根处的外衫都有长条状的破损,看起来就像是被那枝条抽坏的。 胸前更是亮晶晶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其他液体。 温溪云已经弱到了一旦远离他就会被数不清的脏东西扑上来吃干抹净的程度。 一想到这些,谢挽州目光猛地沉下去,很想质问温溪云以后还说那些要离开他的话吗、还敢离开他吗? 但面前的人已经哭到抽泣,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谢挽州忍了又忍,才强压下心头和其他部位的火气,用堪称温柔的声音安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这份迟来的温柔反而让温溪云更加委屈,眼前这个才是他两年来所熟悉的谢挽州,先前那个就像是被其他人夺舍了一般。 “有没有哪里受伤了,”谢挽州又问,语气关怀,“让我看看伤口。” 温溪云这才从他怀中抬起头,哭得鼻尖发红,满脸都是泪,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的,还时不时抽泣一声。 “没、没有受伤……但是手腕很疼!”温溪云委屈地说,还将手腕举到谢挽州面前,因为被吊起来的缘故,上面已然出现两圈青紫的痕迹。 谢挽州扫了一眼那圈青紫:“上些药就好了。” 比起手腕,他更关心温溪云经历的其他事,但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人,没有从那张脸上发现任何羞耻的神情,他突然意识到,温溪云单纯到根本就不懂得方才经历了什么。 不懂情爱,也不懂被那般对待的含义。 “温溪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吗?”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句让温溪云又想起了谢挽州恶意揣测他的那些话,下意识想要板起脸生气,可一抬头,谢挽州脸上还残留着被他打出来的指痕,那点气愤顿时散了大半。 他含着泪摇了摇头。 谢挽州抬手一点点擦掉温溪云的眼泪,轻轻说:“因为我喜欢你。” 温溪云没有丝毫被告白的惊喜或是错愕,仿佛听到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甚至反驳道:“我也喜欢你,可是我就不会对你说那种话。” “不一样,”谢挽州说,“我对你的喜欢和你对我的喜欢不一样。” 温溪云并不明白,都是喜欢,能有什么不同? 谢挽州的眼神暗下去,温溪云喜欢的人太多了,不止是人,路边的一朵花一棵草他也喜欢,连天上飞过的一只鸟都能吸引他的目光。 而他的喜欢,是想睡温溪云的那种喜欢。 谢挽州换了个措辞:“我不想让你身边出现除了我以外的任何男人,只想让你和我在一起。” “所以今天是我在吃醋,”他怕温溪云不懂,又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我看到你和别人太过亲近,气到失去理智才那么说的。” 第49章 温溪云稍微理解了一些:“你是怕我和别人的关系比和你还要好吗?” “但是我只和从阳前辈相处了一小会,还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呀,白师兄现在也没有回来。”言下之意不会有人超过他们俩的关系,但也只是目前。 谢挽州刻意忽略他话中提到的那两人,只问:“那你愿意以后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吗?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抛开今天的事,谢挽州在温溪云心里一直都是个很好的师兄,他想了想,如果能和谢挽州一直在天水宗做师兄弟当然是很好的,于是轻轻点了点头,除了答应谢挽州的话外,这个点头也有原谅的意思。 他原谅谢挽州今天说的那些话了。 没想到下一秒谢挽州就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温溪云第一次接吻,手足无措到连要闭眼都不知道,但是谢挽州亲得太温柔了,唇瓣被轻轻含住,一点点舔舐/吮/吸。 谢挽州稍稍分开些,又哄道:“溪云,把嘴巴张开一点。” 温溪云乖乖照做,然后舌尖也被含住,浑身当即涌上一阵阵酥/麻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甚至谢挽州已经离开了,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舒服吗?”谢挽州在温溪云耳边轻轻问,边问边落下一个个啄吻。 温溪云腰是软的,耳朵是酥痒的,眼睛里的泪已经变成了一池春水,整个人都要在谢挽州怀里融化了,闻言实话实说回道:“舒服的……” 这时候再看谢挽州脸上的掌印,温溪云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他伸手轻轻摸上去:“师兄,我是不是打疼你了?” 这点印迹谢挽州分明可以随手抹掉,但他偏要留着,此刻借着温溪云的这点心软,将手伸进他衣衫破烂的地方,指尖当即触摸到一片软滑细嫩的皮肤。 谢挽州的声音已然变得沙哑,语气带了些诱哄道:“还有更舒服的,你想试试吗?” 温溪云看着谢挽州那张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第45章 临长县(二十一) 毕竟眼下他们两人待在山洞里,谢挽州原本没打算真的做些什么,然而他只是把人抱在怀里亲了亲/摸/了摸,温溪云便脸颊绯红,一双眼睛含着亮晶晶的水光,仰着头害羞又期待地看过来。 竟然还敢期待。 谢挽州在心中冷笑,若不是他克制住,现在的温溪云应该在他身下哭/喘着要逃,他很清楚,以温溪云吃不了苦的性子,但凡有一点让不舒服恐怕都要立刻将他推开。 越是这样,他越要耐下性子,像狩猎的捕猎者一般,对温溪云耐心些、再温柔些,等怀里的人渐渐迷恋上这种感觉后再进一步发展。 于是谢挽州俯下身子,没想到他刚一低头,温溪云便微微抬起下巴迎上他的唇,用不着他说话就知道要主动张开嘴巴,接吻时更是用舌头轻轻回应着他。 骚/货。 才亲了一次就饥渴到这种程度,那若是今天亲温溪云不是他呢?是旁人的话温溪云也会这么主动吗? 一想到这,谢挽州便忘记了要对温溪云温柔的事,亲得越发凶狠,甚至咬伤了温溪云的舌尖。 即便如此,怀里的人也只是小小地呜咽了一声,不仅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甚至还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贴得更紧。 谢挽州这才意识到些许不对劲,尤其是他在温溪云身上触到一片滚烫,不过想试试温溪云的体温,刚碰上额头,温溪云就在他怀里颤了两颤。 直到这时,谢挽州才能够确定温溪云必定是中药了,联想到他身上亮晶晶的液体,谢挽州明了,应当是方才那棵树洒了什么汁液在温溪云身上。 果不其然,他一分开,温溪云便主动又难耐地靠了过来:“师兄…我好热……” 谢挽州垂眸,没什么表情的脸略显冷淡,与之相对应的是温溪云,看神情已经有些意识不清醒了,浑身都透着一层淡粉色,眼神都有些失焦。 他抬手捏住温溪云的脸颊:“我是谁?” “师、师兄…”温溪云小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是师兄……” “师兄?”谢挽州忽然冷笑一声,“你有那么多师兄,我如何知道你把我认成了哪一个,万一你认错人了呢?” 话是这么说,但这时温溪云口中但凡敢出现其他人的名字,谢挽州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疯事来,但好在—— 温溪云睁着一双泛着春意的眼睛,仔细辨认后带了几分委屈道:“我没有认错…你就是谢师兄……” 说着,他像是再也受不了一般,竟然握着谢挽州的手往自己怀中按,实在是那两处滚烫一片,让他浑身难受,对比之下,谢挽州的手能稍稍带来一些凉意。 谢挽州也不反抗,任由温溪云把他的手放在胸前,掌心抵着,但也仅是这样,没有做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 好可怜,似乎都被那枝条抽/肿了,手贴上去竟然是有些微微鼓/起的。 没一会温溪云就受不了了,他的体温把谢挽州的手也带得滚烫,起不到任何降温的作用,这时再紧紧贴着对他而言就是一种煎熬了。 但偏偏温溪云怎么也挪不动谢挽州的手,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师兄…手、手拿走…….” 谢挽州却仿佛事不关己,淡淡道:“是你自己把我的手放进来的,那便自己拿出去。” 温溪云试了,可是他本身就浑身发软,手上更是没力气,根本推不动谢挽州的手。 “好烫……”他抬着头,眼睛里的眼泪都盈了出来,挂在睫毛上,急促又小声地说,“我好难受…师兄……” 谢挽州垂眸看着温溪云,原本白皙的皮肤都染上一层绯红,咬着下唇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连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实在是可怜得过了头。 他能感受到温溪云的心跳,简直就像是在撞击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跳得又快又急。 谢挽州这才大发慈悲地将手拿出来,掌心因为过高的温度已经沁出一层亮晶晶的汗来,温溪云的胸口自然也是。 他随手一变,掌心正中便出现一块正正方方的冰块来,还冒着寒气。 “想要凉快些吗?” 温溪云连连点头,直直盯着那块冰块,眼中满是渴望,恨不得直接贴到这颗冰块上。 “那便自己来拿。” 温溪云早已迫不及待,闻言立刻就要去夺谢挽州手里的冰块,不料谢挽州却攥紧掌心,他夺了个空不说,无论怎么掰那只手都没有用。 急得温溪云想要跺脚:“师兄,我拿不到…!” 谢挽州却突然轻笑一声:“谁让你用手拿了。” 他一瞬不瞬看着面前的人,眼神从温溪云的脸慢慢下移,停在某个粉嫩的部位,而后缓缓道:“哪里想要降温,就用哪里拿。” 温溪云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理解谢挽州的意思,但即便他已经烧得脑袋不太清醒,仅剩的一丝理智还是让他不愿意做出那般孟/浪的行为来,闻言往后退了一些,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要……” 谢挽州闻言张开手掌,又露出那块冰块,融化了的水顺着谢挽州的掌心流在温溪云身上,明明冰得他一颤,却又极大缓解了皮肤上的热。 “你不想要舒服了?” 只是这么一个问句,温溪云最后的一丝理智也投降了,挣扎几瞬后,耳垂红得快要滴血,连看都不敢再看谢挽州,只敢低着头,努力挺/着胸膛往谢挽州手上蹭。 然而眼看着就要碰到的时候,谢挽州却突然收回了手。 等温溪云又气又急地抬起头看他时,他才迎着温溪云的眼神,慢悠悠地把那块所剩不多的冰块送进了口中。 “自己送到我嘴边。”他说。 …… 前世山洞里发生的事,温溪云因为中药的缘故记得并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次有了肌肤之亲后,他和谢挽州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也时常会做那种事。 但是从那次开始,谢挽州对他看管越发严格,有时只是和旁人多说了一句话都要被质问半天。 温溪云起初自然是不乐意的,但谢挽州说那是因为太喜欢他了,所以才会一直吃醋,说那些话也不代表是在怀疑他,只是自己没有安全感。 这么一来,温溪云哪还生得了气,反而只剩下对谢挽州的心疼,因而容忍的程度越来越高。 久而久之,温溪云已经可以在谢挽州每一次带着怒气质问他时,都熟练地用一套办法安抚好面前的人,无非就是主动亲近加保证只会喜欢谢挽州一个人,百试百灵。 可不知为何,他用了这一招之后,面前这一世的谢挽州却沉着脸问:“前世的我也这么问过你,是不是?” 温溪云起初还以为他是想起来前世的记忆了,刚露出欣喜的表情,就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不对劲,不像是恢复记忆的样子,反而看起来更生气了。 “师兄,你怎么了?”温溪云歪着头问。 怎么了?谢挽州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和前世的差别不大,的确是同一个人,还是该痛恨他现在所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前世的阴影之下。 第50章 “若是有朝一日,”谢挽州紧紧盯着温溪云的脸问,“在你面前同时出现了我和前世的那个人,你会选择谁?” 温溪云一愣,不太理解这个问题:“可这都是你呀,怎么会同时出现呢?” 谢挽州当然知道这个问题并不成立,但他此刻只想知道温溪云的答案:“你只管回答便是。” 温溪云虽然算不上聪明,但也知道眼前的谢挽州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于是当即嘴甜地回答:“当然是你啦。” “若是前世的那个人寻了过来,要将你带走呢?”谢挽州又问。 温溪云摇了摇头,乖乖回答道:“那我也不会和他走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这话说得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横竖前世他已经回不去了,就算以后回得去,前世的师兄也听不见这一番话,还是先稳住眼前的人比较重要。 谢挽州表情稍霁:“这么说,前世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也不要了?” 孩子……温溪云自然是想要的,他连自己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但眼下他只是迟疑了这么一小会儿,谢挽州就立刻冷声道:“你果然还是想回去的。” “没有,”温溪云立刻回答他,“孩子也可以不要,师兄,如果你想要孩子的话,我们这一世可以再生一个的。” 既然父母一样的话,生出来的孩子应当也会是同一个吧…? 此言一出,谢挽州怀中的雷音珠不知为何突然发热起来,还剧烈震动着,像遇到什么攻击一般。 温溪云被吓了一跳:“这颗珠子怎么了?” 谢挽州只低头看了一眼,见珠子上没有裂痕便道:“不用管它。” 他现在也的确没心情管旁的东西,只想将秘境里他们没完成的洞房花烛礼完成,这是温溪云欠他的。 “坐上来。” 温溪云一看谢挽州的眼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太熟悉这种看起来幽深,落在他身上却仿佛带着滚烫温度的眼神了,当即红着脸乖乖横跨到谢挽州大腿上。 “师兄,可不可以轻一点?”温溪云仰着头请求道,“因为是这一世的第一次,我怕疼……” 谢挽州不答反问:“前世第一次的时候他轻了吗?” 温溪云有些羞耻地低下头,分明他们是同一个人,被谢挽州问得就仿佛他先后同两个人在一起了似的。 但谢挽州却挑起他的下巴:“怎么不说话了?” 其实温溪云对前世的第一次没有多大印象,但此刻还是硬着头皮回答:“他很轻很轻的。” 他以为这么回答,眼前的人也会和前世一样。 “是吗?”不料谢挽州冷冷一笑,“那我偏要重些。” 第46章 甘城(一) 温溪云只能讨好地去亲谢挽州的脸,正要再求求他,没想到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惊雷般的声音。 “你们终于回来了!!”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薛廷,温溪云都快忘了这个人,眼下被他撞破自己和师兄你侬我侬地贴在一起,不由得面红耳热,连忙坐直了身子,有些慌乱地从谢挽州腿上下来。 谢挽州忍不住皱眉,他昨夜就已经出境,只是一直守着昏睡的温溪云没出过门,现在薛廷主动寻来,谢挽州面色如常地略一颔首,全然没有正浓情蜜意时被打破的尴尬,只是眼神中透出些许不满。 罢了,他和温溪云有的是时间,不急于这一时。 相比于谢挽州,温溪云显然局促又害羞,连忙找个话题问道:“我们离开多久了?” 薛廷想了想:“约莫有十日了,你们再不出现,我便要一个人去往大能留下的秘境了。” 他自然看到了温溪云方才贴在谢挽州身上那一幕,没有半点冷战的痕迹,甚至看起来比消失前的感情还要深厚,也不知道离开的这十日,他们两人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好奇的同时,薛廷心里还有一丝酸溜溜的滋味,可很快又反应过来,他和温溪云无缘无故,最多是他见色起意的关系,有什么立场吃醋? 薛廷这么一说,温溪云这才想起来,他们还要去往下一个地点,便又问了一句:“那个秘境还有几天开启?” “算上今天的话,还有五日。”薛廷看了看他们俩,好奇地问,“只有你们回来吗?那日林让也跟着你们一起消失了,他人影呢?” 温溪云摇了摇头,他对秘境里发生过的事都记不太清了,更不用说林让的踪迹。 提到此人,谢挽州冷淡道:“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莫非他出事了?”薛廷看着谢挽州冷下去的表情,脱口而出道,“是你杀了他?!” “是。” 谢挽州本不打算解释,但温溪云毕竟在一旁,他略一停顿后还是道:“林让就是造成临长县惨状的罪魁祸首,如今他死了,这里应当很快就能恢复往日的安宁。” 薛廷闻言虽然惊讶,但仔细一想也合理,林让口中为了家业才死守在这里的那些话,他本来也没当回事,再大的家业难道还能有性命重要不成? 倒是温溪云面露诧异,他一直以为林让是个好人,还一度要救对方的命,没想到险些助纣为虐,还好有谢挽州在,才看穿了对方的诡计。 只是这时,温溪云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面色焦急地开口询问:“师兄,你有没有看到因因?” 他怕谢挽州不记得,还特地加了一句解释:“就是我们第一日来临长县时遇见的那个小女孩。” 薛廷也想起来了:“你这么一说,似乎只有第一天她出现了,你昏睡的那几日,我在林家都没看到过她的身影。” 温溪云一听更着急了,既然林让不是什么好人,那因因在他身边不会出事了吧?!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日,但温溪云对这个女孩有种莫名的好感,总觉得十分熟悉。 “师兄,你能不能陪我去找一下因因?”他恳求道。 谢挽州刚要说话,怀里的雷音珠突然又发起热来,且震动得更加频繁,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出来一般。 见状,谢挽州抬手输了灵力进去,没想到一道白光从雷音珠中闪出,紧接着出现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飞快地扑进了温溪云怀中。 “娘亲!我在这里!” 温溪云被吓了一跳,立刻蹲下身子接住她:“因因,你怎么会从那颗珠子里出来?” 面前的女孩歪着头一脸天真道:“我困了就会回里面睡觉的呀。” 谢挽州想起先前温溪云说前世的孩子可以不要时,雷音珠也跟着发热震动几瞬,难不成眼前这个幼童就是温溪云前世和他的孩子? 思及此,谢挽州不再犹豫,掌心翻动间,指尖一道灵力悄悄进入因因体内。 没有凡人该有的脉搏心跳,也没有他们修士的根骨灵脉,眼前的女孩体内只有他在雷音珠中感受到的至纯灵气。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面前才到温溪云大腿的女孩是雷音珠中的器灵,要么,便是有人借着雷音珠中的至纯灵气捏了一道灵体,创造出了因因。 谢挽州不假思索地判断出是后者,理由很简单,雷音珠若是有器灵,必定不会任由林旭那种人借着自己为非作歹,加上面前的幼童需要定期回到雷音珠中睡觉,想必是显形太久就会灵体不稳,要回到珠子里稳定住身体。 至于创造出因因的人,谢挽州不用想也猜得到是前世的他。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因因一见到温溪云就贴过来叫娘亲,因为前世,她的确是温溪云的“孩子”。 但为何温溪云明明怀孕了,前世的他还要再费尽心思捏出一个灵体来充当他们的孩子,又为何温溪云明明有前世的记忆却对因因毫无印象? 谢挽州的眼神暗了下去,以上种种交织在一起,他只能想到一个解释,应当是前世发生了什么事,让温溪云意外流产,他为了哄温溪云开心,才创造出了因因。 重生后,温溪云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怀孕那一刻,或许是导致他流产的那件事太过刺激,对温溪云而言是一段极其痛苦的记忆,才让他重生后下意识选择了遗忘,自然也就忘了面前的因因。 短短几瞬,谢挽州自认为已经将前世发生的事猜得八九不离十,一颗心却猛地沉了下去,连带着面色都显现出凝重来。 他原以为前世的他和温溪云之间恩爱无比,不仅顺利结为道侣,还有了一个孩子,先前没少因此而不虞。 可如今看来,温溪云对前世的记忆并不完整,而他所缺失的那段的记忆里偏偏藏了极为重要的事,甚至可能会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挽州一时间不敢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刺激到温溪云流产? 前世的温溪云究竟是像他所说那般,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发现自己重生了,还是……前世死去之后才重生到这一世的,只是他忘记了死去的记忆。 谢挽州原本对自己前世的记忆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若实在想不起来也没事,横竖温溪云一直在他身边,前世的那些经历他可以一一重新来过。 第51章 可现在,从因因身上猜测到这些之后,谢挽州知道自己必须要想起前世的记忆,他要知道温溪云到底是如何重生的,又是什么害得温溪云前世流产。 还有一点连谢挽州自己都不愿去想的猜测,温溪云那日在睡梦中所说的恨他……难不成是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前世到了最后,他和温溪云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师兄…师兄?” 温溪云一连唤了几声,谢挽州才勉强回过神来:“怎么了?” 谢挽州很少有走神的时刻,温溪云仔仔细细看了他的表情,总觉得凝重得过了头,不由好奇地问:“师兄,你方才在想什么?” “无事,”谢挽州说,“我只是在想那秘境还有五日开启,我们要早些出发才是。” 他这话一出,薛廷立刻附和道:“正是!我听说这次的秘境里面藏了不少好东西,灵玄境几大宗门都派了弟子前来,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抢先进入秘境。” “我今日找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回来没有,若是没有回来,我便自己一个人去往秘境了,再迟些恐怕连口热汤都喝不到。” 灵玄境竟然也会派弟子来凡间的秘境?! 温溪云惊讶之余,还不忘发问:“你不是意外捡到手稿才得知这处秘境的吗?灵玄境其他人如何知晓?” “我也是昨夜才知晓,这秘境所在之地两日前突生异象,被灵玄境几大宗门观测到了,这才暴露出位置。” 温溪云闻言有些忧虑,就连他这种修为不高的人都知道,能导致天生异象的一定是非同寻常的宝物,也难怪吸引到几大宗门。 但他倒不是关心抢不到宝物,而是担心谢挽州,于是询问道:“师兄,灵玄境几大宗门的人也会去那个秘境,我们还要去吗?” 他没有忘记谢挽州被追杀的事,既如此,他们如今应当避开灵玄境的人才是。 没想到谢挽州却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直到温溪云又唤了他好几声才蓦然回过神来:“你方才问了什么?” 饶是温溪云也有些不满了,微微鼓起嘴:“你从刚刚开始就心不在焉的,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 谢挽州的眼神落在温溪云怀里安安静静的幼童身上,那些关于前世的猜测他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 若是前世他真的同温溪云之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两人决裂,那这一世他避开那些事的同时,说什么也不能让温溪云想起前世遗忘的记忆,必须要瞒住他。 “没什么,”谢挽州回避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出发,去西南甘城找那道秘境。” 第47章 甘城(二) 甘城在凡间的边境处,寻常速度约莫需要三日才能赶到。若是以最快的速度御剑前去的话只需一日,只是难免承受的风力要大上许多,谢挽州自己倒是无事,只怕温溪云会受不住。 最终三人还是乘了薛廷的飞舟,用谢挽州的灵力加以催化,花费两日才赶到甘城。 此时距离秘境开启还有三日,按理说他们也算到早了,然而一进甘城,放眼望去,小小的一座城竟然布满了修士。 不需要用神识探测,仅看外表,无论是周身气质还是衣着打扮,修士与这里的百姓都截然不同。 这个建立在沙漠中心的城池,日积月累的风沙让它显得有些破败,里面的百姓都以粗布掩面,只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来。 一进城,聚在城门口的人无一不看向他们三人,更多的还是将视线停留在温溪云身上,眼中的惊艳显而易见。 这些人中只有零星几个衣着朴素的普通百姓,更多的是身穿锦服,头戴各式发冠的修士,有些身上甚至穿着门派常服,一眼便知道对方的来历。 同样的,他们能认出这些修士,对方自然也看得出来他们不是凡人。 很快便有人上前问话,语气傲慢:“你们也是来这里找秘境的?哪个门派的?” 问话者头戴鎏金镶玉冠,身着暗紫色华服,外层隐隐透着一道若隐若现的流光,看得出来这件衣服不是凡物,想来应当是什么法器所化,又或者是在衣服外加了一道防护咒。 薛廷一眼就看出此人来头不小,倒不是指对方修为如何高深,面前之人同他一样,只是金丹的修为,但仅看那抬着下巴瞧人的姿态,一看便是横行霸道惯了的,想来应当是哪门哪派的掌门或长老之子。 谢挽州却连一个正眼都没看向对方,只垂眼问温溪云:“饿了吗?” 温溪云吃不惯干粮,赶路这两日只能吃些辟谷丹凑合过去,原本是不饿的,但一闻到不远处热腾腾的面食香气,肚子似乎都咕噜了一声。 比起辟谷丹,他还是更爱吃这些美食。 “好像有一点饿了,师兄,你陪我去前面逛逛吧。” 那紫衣人见面前两人径直交谈上了,完全忽视了自己,立刻瞪眼道:“喂!你们耳朵聋了,没听到我在问你们话吗?” 薛廷一向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念,闻言立即打圆场似的回答:“我们无门无派,一介散修而已。” 不料对方完全不领他的好意,反而朝他冲道:“我问你了吗?要你多嘴?” 饶是薛廷这种性格圆滑之人也被气得恨不得和对方大吵一架。 温溪云见那人如此不客气,刚要开口和他理论,手却猝然被谢挽州牵住了:“走罢,去看看你想吃些什么。” 谢挽州的手干燥又温暖,掌心布满练剑时磨出来的茧,温溪云却偏偏很爱摸这些粗糙不平的茧,脑海更是一瞬间想到有时这些茧也会抚上他身体各处,疼痛中又夹杂着爽感,当即羞赧地低下了头,完全忘记了自己方才要做的事。 却不料他们还没走几步,就被眼前之人拦住了:“站住——”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紫衣人扬起下巴,满脸倨傲道,“家父不才,乃万象宗宗主身边的辅佐之人,姓葛。” 万象宗确有一名葛长老,一手十方俱灭掌法出神入化,修为已然到了化神初期,薛廷猜到这紫衣人身份尊贵,只是没想到一上来便是四大宗长老的儿子,霎时间有些汗流浃背。 得罪了此人,以后回到灵玄境若是被万象宗寻仇,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葛琮将薛廷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眼中透出几分轻蔑来:“现在知道怕了吧。” 谢挽州的目光登时锐利起来,直直看向紫衣人,他还记得自己被围剿时,葛权山在其中出了不少力,眼前此人竟然是葛权山的儿子。 手中的剑隐隐开始嗡鸣,被谢挽州刹那间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进了秘境再杀也不迟。 薛廷还在头疼该如何道歉才能化解眼前之人的不满,没想到就在此时,只听温溪云天真地发问:“万象宗又如何,我们为什么要害怕?” “你——”葛琮的表情一下难看起来,若是旁人他必定忍不住要动起手来,但偏偏对上温溪云那张无辜又处处精致的脸,那点怒火顿时唰的一下熄灭了。 “你从哪里找来的小炉鼎,连万象宗都没听说过,”葛琮朝谢挽州嘲弄道,“都说无知者无畏,我今日也是见识到了。” 竟是将温溪云认成了谢挽州养的炉鼎。 薛廷在心中暗道不妙,生怕谢挽州听了之后一个不虞便和对方大打出手,一旦动起手来就再也没有调和的可能了。 出乎意料的,谢挽州并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反而看表情还有一些…出神? 都是男人,薛廷很快就猜到谢挽州在想什么,恐怕是正顺着面前之人的话,想象温溪云是他炉鼎的画面,每日温香软玉在怀不说,听说有些修士养的炉鼎连床榻都不下,只守在榻上日日为主人暖床,待主人归来后便主动敞开衣襟上前服侍一番。 一想到温溪云那张脸若是成了炉鼎,薛廷只怕自己修为精进不了多少,反倒会死在他身上。 几人面色虽各不相同,但这一刻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却是大差不大,只有温溪云全然懵懂,不知为何大家都陷入沉默之中,此刻凑到谢挽州耳边小声告状道:“师兄,他居然说我是你养的炉鼎!” 温溪云倒不是真的要谢挽州动手替他出头,只是被说成是炉鼎不太开心。在灵玄境,炉鼎地位低贱,说出去都是让人不齿的存在,他才不是什么炉鼎。 谢挽州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对自己方才的想象产生了些许唾弃,温溪云同他之间是平等的,将温溪云想象为炉鼎分明就是在侮辱对方。 偏偏他越是让自己不要去想,脑海越不受控制般浮现一道道画面,温溪云不着一缕乖乖在床上等他的模样,还有受不住时泪眼盈盈的样子,一时间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身下。 “师兄?”温溪云还在等他的回应。 即便谢挽州脑中闪过无限春意,面上表情却仍旧是平静而冷淡的,只有眼中眸光暗了些许。 他听得出温溪云只是想要个安慰,于是安抚性地揉了揉温溪云的掌心:“去前面看看罢,你不是饿了吗。” 第52章 只一句话,温溪云便心满意足地牵着谢挽州的手向前走去。 葛琮见这两人又一次忽视自己,心中已经不爽到极点,偏偏这时,身后小跑过来一人微微喘着气对他道:“师弟,房间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布置好了,你要去看看吗?” 来人正是他的三师兄申和,一个打岔的功夫,温溪云二人就已经越过他走向前方。 葛琮满心的愤怒都朝着申和发泄出来,手中蓦然出现一把扇子,什么话都不说,抬手便是一击攻向申和。 这扇子乃是他父亲亲自寻人替他炼制的武器,扇骨看似纤细,实则用了千年玄铁,无论是扇出的风还是扇子本身都威力十足。 薛廷心下一惊,面前这紫衣人竟然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动起手来,全然不顾周围还有甘城的百姓,况且听称呼此人还是他的同门师兄。 更没想到的是那师兄竟然躲都没躲,就这么硬生生地承下了这一击,旋飞的扇子当即在他面颊划出几道血痕来,又转回了葛琮手中。 而对方所做的仅仅只是低下头,擦了擦面上的血,似乎早已习惯,甚至又问了一遍:“房间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布置好了,要去看看吗?” 温溪云听到动静回头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心下骇然的同时忍不住替对方打抱不平道:“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同门师兄弟?!” 葛琮见温溪云的目光终于停留在他身上,心中升起一阵隐秘的欢喜,但说出口的话却更加难听:“我怎么对他与你何干,难不成你对他有意思?” “你——!” 申和抬头,见温溪云那张皎白的小脸都被气红了,立刻低声道:“师弟,你怎么取笑我都可以,不要扯上旁人。” 话音未落葛琮又是一扇子扇过去:“我说话有你什么事!你也配插嘴?” 申和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葛琮又看向温溪云,调戏道:“到现在都还未辟谷,你那主人怕不是不行,若是想进阶更快些,不如趁早踹了他另找明主,比如——我。” 还没等温溪云开口,谢挽州已然握紧手中的剑,正要拔剑出鞘时,却见到低下头的申和飞快地看了葛琮一眼,目光中的怨毒显现一瞬便消失,但仍然被谢挽州敏锐察觉到。 他当即改了主意,原本打算一剑穿透葛琮的心,但现在,雪白的剑光一闪而过,葛琮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角猛然一痛,他捂着嘴,却摸到了满手的血。 ——是谢挽州用剑割开了他的嘴角。 第48章 甘城(三) 突然间的血腥惹得周围一片惊呼声,几名百姓转身就跑,胆小的已经腿软到摔倒在地,眼见逃不走,干脆跪趴下来求饶。 “仙君饶命、仙君饶命!” 温溪云没想到谢挽州会突然间动手,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又见葛琮脸上满脸的鲜血,唇角两边完全裂开,直到耳根,甚至能通过烂开的肉看到他口中通红的牙龈,吓得退后了一步。 “师、师兄……” 他想说这会不会太过分了,对方只是说话难听了一些便直接动手,即便这伤日后能愈合,恐怕也要在那人还算俊朗的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但转头一看,谢挽州眼中竟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死物,温溪云从没有见过如此模样的谢挽州,却莫名从脊背升起一阵寒意,记忆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快逃,原本牵着的手也下意识抽了回去。 只这一个动作,谢挽州回头看了温溪云一眼,眸中的冰冷霎时间犹如初春的薄冰般飞快消融,反倒显出几分温暖:“别怕。” “站在我身后就好。” 温溪云一愣,背上的凉意犹在,但心中的害怕已经完全消失,只剩毫无防备的信任。 葛琮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整个人顿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不要说现在是在凡间,就是在高手遍地的灵玄境,但凡知道他来头的人都要给万象宗几分薄面,从没有一个人敢如此对他,眼前的人怎么敢?!! 偏偏葛琮嘴角裂开,疼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尽管如此,那双眼中也明晃晃写了“我要杀了你”几个大字。 玄铁扇如疾风般向他们袭来,但谢挽州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手中长剑在面前极快地挽了个剑花,金属相撞的刺耳声响起,不过几秒,玄铁扇便不敌那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剑,扑通一声猛然坠到地上。 申和立刻判断出谢挽州的修为不仅只有元婴那么简单,那把剑恐怕也大有玄机。 “葛师弟,我们打不过他,”他对着葛琮小声道,“不然还是先走吧,等查明对方身份后,回万象宗禀告葛长老后再报仇也不迟。” 打不过?葛琮如今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这三个字落到他耳中更是无比刺耳,申和的这一番话无疑是告诉围观的众人,他葛琮是个在外受了欺负只能回去跟父亲告状的窝囊废。 下一秒,申和便被身旁气红了眼的人一掌打至后退数十步,竟然唰地一下,喷出满口鲜血来。 此次前来秘境,葛琮从父母那得了不少法器和符纸,有用于防身护体的,自然也有用于杀人夺宝的。但此刻,他已然顾不得什么秘境宝物,满心满眼都是要杀了眼前的人报仇雪恨。 带着化神期修为的符纸猛然从手掌大小变成能盖住好几个人那般大,浮在空中宛如遮天蔽日一般,几乎将他们二人完全笼罩在内,即便只是其中传出的威压都足以让许多围观者弯了脊背。 完蛋了。 薛廷关切的目光落在温溪云身上,化神期的威压,像他这般金丹修为都只能勉勉强强站直身子,温溪云才刚筑基,岂不是更承受不住? 然而他眼神移过去,却见到温溪云全然不受影响似的,身体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不适感。 定睛一看,原来在他们两人周围有一道发着淡光的屏障,挡住了这道威压。 薛廷心下一惊,即便眼前只是一道符纸,但那其中化神期的威压却是实打实的,谢挽州连这都能阻挡,究竟到了何种修为? 在他思索的同时,葛琮已经操控着那张符纸如泰山压顶般从温溪云二人的头顶落下。 薛廷原以为谢挽州会用剑抵抗,说不定还能划破那张符纸,若真是这样,那谢挽州的修为恐怕也到了化神期。薛廷猜测了种种可能,不料眼前的人却完全没有抬手的意思,竟然就任由那张符纸盖住了他和温溪云。 刹那间,薛廷的瞳孔猛地缩成一粒,眼睁睁地看着那符纸包裹住他们二人后缓缓变小,最终又变为了手掌那么大,而谢挽州和温溪云两人就这么消失在那符纸之中。 怎么会这样?!以谢挽州的实力,即便不敌化神期的符纸,也不该这么轻易就束手就擒。 薛廷心中只剩下无限的慌乱,偏偏此刻在葛琮面前,他半分关心也不敢表示出来,否则下一个消失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围观的众修士见谢挽州方才脸上表情一直云淡风轻,还以为他藏了多大的实力,没想到一张符纸就轻而易举地葬送了他,只可怜他身边那个漂亮男人,也跟着他命丧黄泉,真是蓝颜薄命。 一时间,众人心中除了对谢挽州的不屑之外,更多的还是对葛琮的害怕,不约而同都浮现出一个想法——回头进了秘境,一定要绕开此人才是。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申和眼中泄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恶毒,他还以为那剑修是个能打的,没想到也如此不堪一击。 * 谢挽州并不傻,申和那番话明显是在故意激怒葛琮,恐怕对方也动了借刀杀人的心思,想借着自己的手杀掉葛琮。 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如申和的愿,干脆带着温溪云闪进了雷音珠中。 只是周偕也在这里,所以谢挽州用了一道简易的结界阵法,将他们二人圈了起来。 温溪云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让他不由自主缩进了谢挽州怀中:“师兄……这是哪儿?” 与之相反的是谢挽州,他的眼睛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视物,此刻将温溪云瑟瑟发抖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莫名的,他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思,故意严肃道:“恐怕我们被收进了那符纸之内。” 温溪云怕得抖了一瞬,几乎是颤颤巍巍地问:“那我们会死吗?” “也许会,你怨我吗?” 虽是这么问,但温溪云即便回答了怨恨,谢挽州也不会生出不虞来,只会知道自己吓坏了温溪云,该坦诚后再好好安慰他一番。 不料温溪云摇了摇头后沉默了一小会,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换了个语气试探地问:“师兄,我们还有多久可以活?” 谢挽州随口道:“约莫半柱香的功夫。” 温溪云其实对几柱香这种说法没有多少概念,但眼下只要不是以秒来论的时间都让他觉得很长。 于是在谢挽州眼中,温溪云突然咬着下唇,像下定了什么艰难的决心般微微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一句话说得很慢,声音羞涩却透着坚定:“师兄,你抱抱我吧……半柱香的时间应该够了……” 第53章 谢挽州只听前半句时就已经抬手抱住了温溪云,还当他是害怕,正要安慰一番,等听到后半句才意识到怀里的人是什么意思,体内当即涌上两股火来,一股在心头,一股在旁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气温溪云自以为死到临头时,脑中竟然是这档子事,还是该气对方认为他半柱香就能结束。 与此同时,一个莫大的疑问浮在谢挽州心头,前世他到底是怎么同温溪云相处的,怎么将人养成了如此浪/荡的性子。 “你就这么想要?”说话时,谢挽州已经将温溪云抱了起来,怀里的人也极其配合,当即搂住他的脖子,贴得紧密无缝。 感受到什么,温溪云害羞的同时又不服道:“为什么只说我……明明你也很想!” 谢挽州自知已然暴露,再掩饰也只是枉然,于是换了个话题提醒道:“只剩半柱香了。” 温溪云低头在谢挽州的下巴上蹭了蹭,再抬眼时眸中似有碎光闪烁:“半柱香足够了的。” 见温溪云说得如此笃定,谢挽州反倒一时间陷入自我怀疑之中,因为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世并未做过这种事,但温溪云前世同他经历许多过,恐怕比他自己还要清楚他的时间。 …… ……难道他真的这般快? 可分明他在上次的秘境中想着温溪云…时,也远比半柱香久多了。 “师兄,你又走神!”温溪云气得在面前的人喉结上轻咬了一口。 谢挽州顿时闷哼一声,再这样下去,他恐怕真的要把持不住,干脆坦诚道:“我们不会死,只是暂时躲到了雷音珠内。” 眼下雷音珠内还有旁人,他的结界阵法不知道会何时失效,无论怎么说都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现在没办法做那种事,”谢挽州道,“若是你想要的话…等出去之后再做。” 温溪云听得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霎时间气得有些牙痒,于是咬着谢挽州的喉结不松口,牙齿在上面轻轻磨了磨。 “你又骗我!”温溪云不满地说,“我讨厌你!” 即便知道温溪云是在说气话,但听到那四个字时,谢挽州还是一瞬间变了脸色,目光沉沉。 “是吗?那怎样你才能不讨厌我?”谢挽州单手抱着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身下顿时贴得更紧更密,另一只手已经在解温溪云的腰带,“是不是如你的愿把你睡了,你就不讨厌我了?” 第49章 甘城(四) 温溪云见谢挽州真的上手脱他的衣衫,怕是要动真格的了,反倒安静下来,不继续咬人也不说什么生气讨厌了,只乖乖地任谢挽州动作。 他怕黑,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本应该觉得害怕的才对,但面前是谢挽州逐渐沉重的呼吸声,鼻尖嗅到对方身上特有的味道,四周的空气都跟着升温,仿佛带有催/情意味似的,温溪云哪里还顾得上害怕,心脏扑通扑通,一双灿如星辰的眼眸中隐隐透出些期待来。 不料谢挽州的手落在他腰间的玉带扣上面半天也没有解开,似乎根本就没动弹。 温溪云不知道面前之人正在苦苦压抑克制,只以为是自己的玉带扣太复杂了,谢挽州解不开,当即主动伸手道:“师兄…你解不开的话,我自己来吧。” 下一秒,他的手猛然被一只更大的手掌包裹着,阻止了他的动作,耳边是谢挽州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温溪云!你就这么、这么……” 那两个字他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温溪云歪了歪头,不是很理解:“师兄,你说什么?” 回答他的是谢挽州猛然袭上来的唇,带着发泄的意味,亲得又凶又狠,是全然攻击的姿态,饶是温溪云前世已经习惯了也还是有些吃不消,唇齿交缠间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努力调整呼吸去配合谢挽州。 霎时间,漆黑的空间里只能听到两人接吻发出的啧啧水声。 一团看不清轮廓的虚影却突兀地出现在了温溪云身后。 没有实体,也看不清脸,虽然如此,但还是能从这团虚影上感受到莫大的戾气,仿佛周身都漂浮着一层翻涌的黑雾。 即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亲眼看见这一幕时,他也还是恨不得杀了眼下与温溪云拥吻的人,即便那个人与他有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那具身体日后也会是他的身体。 正因为如此,他此刻才不能动手。 方才温溪云和谢挽州的交谈他也听得一清二楚,那人未说尽的话,他却轻而易举地对温溪云说出了口。 “骚/货,你就这么饥渴吗?” 归根到底还是怪他上次喂得不够饱,他分明知道温溪云是个什么性子,就不该有任何的怜惜之心,狠狠将人做到害怕才是正解。 横竖温溪云如今不知道他的存在,那些存在心底很多年的话倒是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口,将人惹生气了更好,最好能狠狠推开那个人。 “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欠干。” 接个吻而已,就这么爽吗?!他平日里亲少了? 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脑海,温溪云蓦地睁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是他听错了吗?师兄怎么能这么说他?! 可面前的谢挽州仍然闭上眼忘情地与他接吻,并未开过口,那一句话似乎是用了传音,直接出现在他识海中。 还没等温溪云反应过来,脑海中又是一句话,声音很轻,偏偏说话的语气又带着一股狠戾,再听内容,更是…… 这下温溪云才意识到什么,一张小脸红白交加,手上拼命地推开谢挽州。 直到这时,谢挽州才睁开眼,目光关切:“怎么了,又咬疼你了?” 分明他这次已经克制了许多,起码没有像上次那样咬破温溪云的唇舌,这个吻中并没有血腥味,只是亲得急了一些。 但温溪云还是推开了他,谢挽州有些不放心:“张嘴,我看看你的舌头。” 温溪云一张脸已经红透了,方才听到第一句话时他还有些生气,觉得谢挽州是在羞辱自己,可第二句话一出来,莫名的倒是让他的身体更情动了一些。 他才反应过来,这应当是、应当是那些床塌上助兴的话,师兄什么时候学了这些?现在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定是故意的。 “师兄…你怎么…”温溪云眸光闪动地看向他,声音越来越小,“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 这话虽带着一股怪罪的意思,但看温溪云满脸羞怯,脸颊绯红的样子,哪里是怪罪,分明是喜欢到不行,甚至身体更加情动了。 谢挽州闻言却猛地沉下脸:“我跟你说什么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什么也没说,温溪云听到的声音只有一个可能——周偕。 温溪云睁大了眼,没想到谢挽州故作不知就是要让自己复述一遍,他哪里说得出口,只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故意生气道:“你从哪里学的那些话?” 谢挽州隐约猜到了是什么样的话,一张脸黑沉如墨,却仍然冷声试探道:“怎么?你不喜欢?” “也没有不喜欢……”温溪云低下头,很小声道,“只是第一次听到有些不习惯,以后、以后应当就习惯了。” 还想有以后?! 同样的想法、同样的低沉气压出现在一虚一实两个人身上,就连气极反笑的冷笑声都是同步的。 亏他方才还在担心温溪云的舌尖有没有被自己咬破,不想温溪云却听着别人羞辱的话更加情动。 一想到这,谢挽州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捏着温溪云下巴的手力度也不由自主变大,冷冷命令道:“张嘴。” 温溪云见面前的人神情不虞,周围原本升高的气温都降了下去,仿佛周围结了一层冰似的,他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闻言乖乖张开一点嘴巴,湿粉的舌尖完好无损,并没有被咬破。 下巴被捏得越来越疼,温溪云不知道谢挽州生哪门子的气,无措又可怜巴巴地说:“师兄…疼……” 谢挽州的呼吸又沉重了几分,他分明猜到了这里还存在第三个人,却就着挑起温溪云下巴的姿势又吻了上去,仿佛秀给谁看似的,故意含/着温溪云的舌尖舔/舐和轻/吮,声音都比方才更大些。 好、好极了,一个赝品也敢这么挑衅他? 虚影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低,仿佛一瞬间进入寒冬腊月。 意乱情迷间,温溪云只感觉自己的后腰又落了一只手,在那处重重揉了揉,像带着警告一般,还有缓缓向下的趋势。 陷入情/欲之中的温溪云并没有反应过来,谢挽州此刻一只手托在他大腿根部,另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哪里还有第三只手去揉他的腰。 他只当那是谢挽州的手,不但没有抵触,反而身体跟着那只手的动作颤栗一瞬,从后腰升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酥麻,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忍不住哼唧了一声。 谢挽州还以为温溪云是被他亲成了这样,自以为目的达到,终于传音给了周偕。 第54章 “我竟不知道周前辈还有偷窥他人恩爱的陋习,如何,看够了吗?” 识海很快出现周偕冷笑的声音:“装什么,你带着他出现在这里,不就是故意让我看?” 周偕的这句话,让谢挽州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别样的舒畅。 说得不错,他的确是故意的。 既然周偕对温溪云动了心思,那就让他看看温溪云在自己面前被亲到意乱情迷、乖顺柔软的样子。这副模样只属于他,周偕永远也得不到,不如趁早死心。 他虽存了这种想法,但也仅限于接吻时的温溪云,但凡方才他褪了温溪云的衣衫,此刻恐怕都恨不得将偷窥之人的双眼挖出来。 思及此,谢挽州回道:“你既然看到了,有些心思就该断了才是。” “师兄?”温溪云不明白谢挽州为何突然将他按在怀中,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欲/望之中,此刻难耐地在他身上扭了扭,“不继续了吗?” “嗯。”谢挽州淡淡应了一声,又嘱咐道,“别乱动。” 温溪云口中唤的还是师兄。 周偕原本阴沉的语气突然变得愉悦起来:“他口中唤的那个人似乎不是你啊,你何时成了他的师兄?” 谢挽州先前就将温溪云口中前世今生的事告诉过周偕,知道对方是在拿这一点攻击他,却半点不恼:“不用挑拨我们,因为他口中前世的那个人也是我。” “是吗?”周偕的声音冷下去,嘲弄地说,“你就如此笃定?万一他认错了人,万一你们不是一个人呢?” “你就没想过是你在鸠占鹊巢吗?到时候正主回来了,你又算得了什么?” 谢挽州知道识海中的声音是在蓄意挑拨,意图不轨,但他仍然顺着周偕的话想象了那个画面,不知为何,心中一瞬间升起无数汹涌的戾气,恨不得出去杀几个人泄愤。 若真的有那个正主,也一并杀了便是,如果温溪云不选择他,那他便将人关起来,一辈子只能看到自己一个人。 到那时温溪云就只会和他一个人在一起了。 谢挽州身上的气息实在很不对劲,迟钝如温溪云都察觉到了问题,轻轻在谢挽州颈间蹭了蹭:“师兄,你怎么了?” 这一声唤回了谢挽州的理智,而后整个人一愣,方才的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就仿佛是被什么影响了心智一般。 “无事,”谢挽州强行定下心来,揉了揉温溪云的头以作安抚。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么了,但知道这里有周偕在,不宜久留。 “我们出去罢。” 温溪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满打满算,他们也就在雷音珠中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没想到出来后,城门口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了,刚刚的那些修士竟然都消失不见。 温溪云忍不住念叨:“奇怪,薛廷怎么也不见了,他不等我们了吗?” 忽然从温溪云口中听到旁人的名字,谢挽州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阴鸷的气息又卷土重来,比先前还要凶猛,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对薛廷起了杀心。 而后谢挽州反应过来,又强行将这股杀意压制下去,一来二去间,心头竟然蓦地一疼,喉间紧跟着出现一股血的腥甜。 偏偏就在这时,城外不远处的沙漠中突然亮起一道耀眼的光,脑海中同步传来周偕嗤笑的声音:“还愣着做什么,秘境提前开启了,还不赶紧进去,你捡旁人的道侣也就罢了,难不成连秘境里的宝物也要捡旁人剩下的?” “未免太可怜了。” 第50章 甘城(五) 谢挽州忍无可忍,猛然朝雷音珠中灌入一道带着杀气的灵力,里面的人这才安静下来。 但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身上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那道灵力一起进入了雷音珠中。 “师兄,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温溪云也注意到了异常,“会不会那里就是秘境?他们都去秘境里了。” 谢挽州才勉强平复好心情,闻言颔首道:“过去看看。” 温溪云前世第一次进入的秘境,是灵玄境四大宗门联手为金丹以下内门弟子特意准备的秘境,每五年打开一次,里面真正危险的凶兽早已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一些略微棘手的供弟子们比试,若实在打不过,也可以捏碎玉牌离开秘境。 与其说是秘境,更像是一场为他们准备的试炼,也有人戏谑地称之为宗门联合小考,勤勉修炼者即便修为尚低,仅凭体能也能在秘境里待上许多日,若是能找到什么灵草,等到出秘境后还能被师尊长老夸赞一番。但修炼懈怠者一般都撑不了多久,往往遇到一个妖兽就只能灰溜溜地捏碎玉牌离开,出去后也免不了要挨几顿批斗。 温溪云清楚地记得那一日,时机刚到,半空中便悬浮出一扇宏伟壮观的雕花石门来,他们一早就守在门前,已经听长老叮嘱了好几遍待会在秘境中要注意些什么。 有人暗自抱怨这一番话翻来覆去地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温溪云不敢掉以轻心,无论长老说几次他都听得一脸认真。 到了时辰之后,几位长老合力将灵力灌输进那扇石门之中,原本灰扑扑的石门眼看着发出一道道流转的光芒来,顺着门上的雕花游走凝聚,最终在中心处变为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得温溪云睁不开眼来。 直到“轰隆”一声,石门大开,充沛的灵力顿时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身边都是众人小声惊呼的声音。温溪云也不例外,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秘境,免不了新奇与害怕交加,但还好,有谢挽州在他身边,只是看着谢挽州的背影,他便觉得一颗心安定下来。 后来温溪云也去过其他更加危险的秘境,但这套进入的流程都大差不差,所以在看到面前只是一滩发着刺眼光茫的沙坑时,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便是那个天降异象的秘境?!” 入口怎么会如此简陋?这里面真的会有什么天地财宝吗? 谢挽州同样暗自皱眉,这样的秘境入口他也是第一次见,神识进入后倒是没什么异常,里面虽然灵力不算充沛,但很精纯。 依薛廷所言,这处秘境是一位大能殒落后所留下来的洞府,自然不同于以往门派内的那些试炼境般宏伟壮丽,或许这位大能偏爱这种沙漠之地,将洞府建于此处也不算奇怪。 “是,其他人应当都已经进去了。”谢挽州答。 “师兄,那我们现在要跳进去吗?” 谢挽州看出了温溪云的害怕,于是牵起他的手:“别怕,跟在我身后就好。” 他们自那沙坑一跃而下,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失重感,反而就像是坠入了水中一般,浑身被一股温热而又舒缓的灵力包裹着。 即便面前一片黑暗,但周身仿佛置于温泉中舒适,又牵着谢挽州的手,所以温溪云心中还算安定,可没想到下一秒,这灵力陡然间狂暴起来,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在将他们二人分开。 “师兄、咕噜咕噜……” 温溪云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真的如同处于水下般,一张口除了咕噜声什么也发不出来。 好在谢挽州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不仅没有松开温溪云的手,反而用力一拉,将人抱到了自己怀中。 “我抱紧你了,不会分开,别害怕。” 谢挽州可靠的声音在识海响起,一瞬间便抚平了温溪云心中所有的慌张,只剩下被人拥在怀中的安定。 而后谢挽州便感觉到自己下巴一软,是温溪云在他怀中仰头亲了他一下。 ——怎么连在这种地方也不安分! 事实上,这一次倒是谢挽州错怪温溪云了,他修为不高,还不会用识海传音,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谢挽州自己听到了而已。 眼看着分不开他们二人,那股翻腾的力量逐渐消失,一直到他们安然无恙落地都无事发生。 刚进入秘境,谢挽州便立刻扫视四周,发现如今他们正处于一间不算宽大的石室,壁上布满各式各样由剑气所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年岁已久。 这个秘境的主人竟然也是一个剑修?!这倒是谢挽州没想到的。 一时间,他的目光都留在墙上的各处剑痕之上,伸手触摸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一剑所留下来的剑气,由此可见,这秘境主人的修为相当之高。 不同于谢挽州,温溪云转来转去看了好几遍,这石室四四方方,连一扇门一个窗户都没有,他们要怎么出去? “这里好像没有门,难道是有什么暗道吗?” 温溪云念叨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扭头一看,谢挽州保持着单手抚墙的姿势紧紧闭上了眼。 “师兄,你怎么了?” 见他神情严肃,温溪云并不敢贸然上去打扰,看那眉头紧锁的模样,就仿佛是正在脑海中经历一场恶战。 连温溪云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误打误撞猜对了。 谢挽州的确正在经历一场战斗,在他伸手感受剑气的同时,眼前蓦然一黑,识海中竟然出现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二话不说便提剑朝他攻来。 第55章 谢挽州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格挡顺势回以剑招,一来二去竟然比试起来。 这场比试无关灵气,只是单纯地以剑博剑,那老者一招一式极为老练,刹那间反倒是谢挽州落了下风。 但是谢挽州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凡是老者用过的剑招,他都记在心中,很快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渐渐扳回平手不说,最后一式更是仗着自己步法更快,硬生生刺向老者左肩一剑,但点到为止,堪堪停在老者肩膀前。 “不错、不错,想不到老夫坐化许久,还能见到这般的好苗子。” 谢挽州也收回手中的剑恭敬道:“还是前辈棋胜一招,晚辈不过是有样学样。” 面前应当是那大能殒身前在洞府内留下的一缕神魂,时至今日都未消散,甚至还能与他过上数百招,谢挽州的语气越发尊敬:“今日前来叨扰前辈实属不该,还望前辈谅解。” 说到底,他们趁前辈殒身后便进入对方洞府寻宝的行为,放在凡间大概可以等同于盗墓。 果不其然,面前的老者一瞬间沉下表情,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老夫是个惜才之人,也是见你天资极佳才说这话,此处不宜久留,你赶紧带着你那小师弟离开罢。” 谢挽州一愣,却莫名并不想离开,他有种直觉,从这处秘境里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晚辈听说,这秘境现身之前曾引来天地异象,不知前辈能否告知,这里究竟藏着什么法宝?” 老者一吹胡子:“什么法宝都没有命重要,拿到了宝物却没命出去又有何用?!” “前辈怎知我没命出去?”谢挽州反问道。 他语气实在太过笃定,充满着对自己实力的自信,那老者若没同他对招也就罢了,偏偏一场比试下来,他知道眼前的年轻人的确有这个自信的实力。 “罢了,你能触到我千年前留下来的剑意已是有缘,既然你决意留下,老夫便帮你一次。” 说着,老者一抬掌,在谢挽州掌心留下一小块带着裂痕的玉佩。 “不要看它破破烂烂,关键时可是能救你们的命。” 大能主动赠物,谢挽州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当即拱手道:“多谢前辈。” “至于你所问的宝物,”老者捋着胡须道,“有是有,但都是些华而不实之物,我只说其中一物,你可听过乾坤镜?” 谢挽州摇头:“晚辈见识浅薄,未曾听说过。” “混沌镜与乾坤镜本是一对,前者不在老夫手中,不提也罢,这乾坤镜只有一个作用,便是照镜之人能看到自己前世所发生的一切。” “依老夫所见,既然已重获今生,再去观那前世之事不过是徒增烦恼,是以这乾坤镜,我从未动过。” 谢挽州却猛然顿住,他才下定决心要弄清楚自己与温溪云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此刻便听闻这秘境中有如此法宝,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连忙追问:“前辈能否再透露一些关于乾坤镜的消息?” “你这夯货,难不成听不懂我的话?!”老者气极,“罢了,我这道剑身能支撑的时辰已到,最后只同你说一句忠告。” “剑修讲究厚积薄发,贵在坚持,千万不要寻那捷径,最后落得一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话音刚落,眼前的老者便渐渐在他识海内消散,只剩下谢挽州怔愣片刻,回不过神来。 面前还是那间方正的石室,只不过温溪云等了太久,已经百无聊赖又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靠着墙睡着了。 谢挽州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见温溪云睡得唇边都流出一小块晶莹的口水,一时间摇头失笑,极其自然地伸手帮他擦去口水。 怎么在这种地方也能睡这么熟,就不怕遇到什么危险吗,他知道温溪云一向信任依赖他,只是没想到到了这个程度。 在他身边就这么有安全感? 只是不知为何,一想到等拿到乾坤镜,他就能看到和温溪云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谢挽州心中竟然莫名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没有忘记先前的猜测,温溪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恐怕没能保住,自己和他之间也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到时候的真相……他可以承受住吗? 第51章 甘城(六) “师兄…?”温溪云迷迷糊糊感受到什么,睁开眼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挽州略显凝重的表情,他很少看到这样的谢挽州,连带着自己都猛然清醒过来。 师兄怎么会露出这副表情,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挽州一眼就看穿了温溪云的想法,当即答道:“无事发生,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温溪云这才发现石室的门打开了,那门也是整块石头所化,与墙面严丝合缝,所以先前他才没找到门在哪儿。 门外同样亮着刺眼的白光,让人看不清外面究竟是什么,温溪云害怕又有一股力量要将他和谢挽州分开,于是这一次主动上去,光是牵着谢挽州的手还不够,要紧紧抱着他的手臂才算安全。 温溪云方才将自己浑身都睡得热乎乎的,此刻靠近过来,身上的兰香也跟着夹杂了一丝温暖的气息,扑鼻而来。 谢挽州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嘴角比方才上扬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一个弧度,但整个人的气场都顿时显得温柔起来。他垂眸看了一眼,刚巧温溪云也抬头看他,四目对视间,温溪云毫不设防地对他露出一个柔软的笑来,隐隐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懵懂,看起来更乖了。 在这样的温溪云面前,任意一点绮念似乎都显得格外罪恶,于是谢挽州移开眼神,转移话题道:“出去看看罢。” 踏过白光,这次没有任何阻碍,他们顺利到了下一个房间。 然而等那道刺眼的光芒在眼前逐渐褪去,慢慢看清面前的景象时,温溪云呼吸一滞,顿时抓紧了谢挽州的衣衫,越发贴紧他,害怕又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能看出来他们怎么了吗?”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倒不是什么自相残杀、凶兽遍布的血腥场面,相反,这里是一间极其宽敞、布置得相当雅致的书房,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了一副雪山皑皑的水墨画,以大片留白作为雪景,只用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雪山的孤寂与清冷,即便是不懂画的人,也要一眼被这幅雪景图所吸引,仿佛进入画中世界一般。若不是抱着谢挽州的手臂,温溪云几乎情不自禁地就要朝这幅画走去。 但让他害怕的是自然不是这幅画,而是在书房内竟然遍地都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修士,一眼望去约莫有三四十人,也幸亏这书房够大,才能容纳下这么多人。 虽然四周没有任何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但这么多人同时倒地还是透着许多诡异,温溪云颤颤巍巍地问:“他们、他们还活着吗?” 谢挽州散出神识略微探查后回答:“都活着,只是陷入了昏睡中而已。” 他一眼便看见了万象宗的葛琮与申和二人,前者嘴角的伤已经治愈,只是还留着两道狰狞的疤痕,恐怕要回到灵玄境用上天阶生肌膏才能消掉这两道疤,只可惜,他不会给葛琮回去的机会。 谢挽州握紧了手中的剑,在心中犹豫一瞬,究竟是借刀杀人,还是现在就一剑结束此人的性命。 他对于趁人昏睡搞偷袭这种事没有任何负罪感,因为即便葛琮清醒过来也不是他的对手,眼下死在昏睡中反倒是还便宜了他。 “怎么又是昏睡?难道是和上次一样吗?”温溪云走到谢挽州身边问。 不错,周偕当初的确说过雷音珠有两颗,谢挽州渐渐松开了手中的剑,却不是因为雷音珠,而是因为温溪云在身侧——他不想当着温溪云的面杀人。 还没等谢挽州回答温溪云的话,书房内突然想起一道苍老的声音:“他们道心不稳,自然醒不过来。” 这声音分明就是是石室的那位老者,但谢挽州仍然微微皱眉,因为声音是同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却截然不同,那位老前辈说话时语带笑意,即便是骂他夯货,也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可此刻响起的声音却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又麻木。 温溪云并未与那老者接触过,于是下意识躲在谢挽州身后:“师兄,是谁在说话?” “是这洞府的主人,不必害怕,”说着,谢挽州又朗声问道,“不知前辈何故困住他们?” 老者不答反问,“你们来此地可是为了寻宝?” 谢挽州眉头皱得更深,耳边的声音竟是丝毫不记得他们方才在石室的交谈,但转念一想,这位前辈早已殒身,现下同他们交流的不过是千年前留下的一缕神识,两缕神识之间不互通倒也合理。 “正是。” “我坐化已久,而今留下这一缕残魂不过是想为我这洞府寻一人传承下去,若是道心不稳,谈何继承?” 竟是如此?!谢挽州在心中诧异,可在石室时,前辈分明还劝他离开此地,绝口不提要找人传承之事,这两道神魂所说的话竟然自相矛盾,究竟是谁在撒谎? 第56章 “我观察许久,”老者又道,“你是这些人中天资最出众的一位,如何,你敢来老夫准备的试炼之中试一试你的道心吗?” 谢挽州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就回答道:“有何不敢?” 即便知道这声音或许不怀好意,那所谓的试炼恐怕也暗藏玄机,才能让这些人都同时昏迷不醒,但一有乾坤镜在前,他必须要拿到此物;二是谢挽州对自己的绝对自信,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依然有去有回,于是答得毫不迟疑。 “师兄!”闻言最着急的人竟然是温溪云,“你真的要进去吗,那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谢挽州犹豫一瞬,一个抬腕,长剑中的虬龙猛然间现身,直直冲着温溪云而去,不同于上次将他捆绑起来的凶狠,这次的虬龙显然温顺很多,甚至能透出些许讨好的意味,就差没在温溪云身上蹭来蹭去了,即便如此,温溪云对这条龙依然没什么好印象。 “走开!你这条臭龙,离我远一点!”他还没忘记上次被这条龙捆起来的事,即便下命令的人是谢挽州,但温溪云才不会讨厌谢挽州,只能对着这条龙小小泄愤一下。 虬龙闻言回首看了谢挽州一眼,仿佛是在询问他的意见,那双金色竖瞳竟然显出几分幽怨来。 谢挽州见状微微皱眉,对温溪云道:“它会护着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 温溪云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但仍然与那条龙直接保持着一定距离,龙一靠近,他便挪挪屁股离远些。 而后,谢挽州便依照那声音所言,抬手朝墙上的雪山画像输了一道灵力,刚一输入,那画便像是活了一般,画中飞鸟刹那间挥动起翅膀,甚至隐隐能听到悠长的鸟鸣声。 谢挽州的神识就在这时悄然出窍,顺着那一声鸟鸣进入了画像之中。不同于旁人或倒或趴的模样,他此刻盘腿而坐,与往日里打坐的模样并无二异,反倒让温溪云隐隐定下心来。 刚一入画,四周的温度便骤然降低,狂风卷着暴雪朝谢挽州呼啸而来,他不急不慢地用灵力护体,若是寻常灵力恐怕还挡不住这股严寒,好在谢挽州自从得到雷音珠后,自身的灵力被他通过珠子淬炼过无数回,变得至精至纯,但眼下也只是勉强能抵抗住一时的寒冷、 很快,周身护体的那些灵力就被消耗殆尽,刺骨的寒风一触到皮肤,就如同刀子在身上剜下一块肉来那般疼,不过几瞬,谢挽州整张脸上都凝出一层冰霜来,睫毛更是压着厚厚的一层雪,几乎睁不开眼,浑身都没了知觉,动弹不得,简直要成了一座冰雕。 即便如此,谢挽州依然没有再调动体内的灵力去护体,他已经猜到,若是自己一直不停用灵力护体,恐怕这风雪永远也没有停下来的那一日,会一直反复耗尽他体内的灵气,直到丹田中的灵力被榨干,整个人油枯灯尽,最终冻死在这片雪山。 他要做的便是耐下性子打坐修炼,道心坚定者,无论在何种艰难的环境下都能即刻入定,谢挽州此刻便是,丹田内的灵力被他一遍遍几乎冻僵的经脉中游走,从一开始的晦涩难行,逐渐温热起来,变得畅通无阻,到最后灵气在体内运转三个周天时,即便没有周身护体的那些灵力,他的身体仍然发暖发热起来。 与此同时耳畔出现老者的声音:“第一道试炼对你而言果然易如反掌。” 谢挽州微微挑眉,如此说来便是还有第二道试炼了,于是他缓缓起身,不卑不亢道:“前辈,请继续吧。” 眼前的雪山很快扭曲成一团黑色,仿佛天旋地转般让人头晕目眩,又如同那副水墨画上不小心滴下了一粒墨点,最终墨点越晕越大,只剩下全然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渐渐出现光亮。 待谢挽州稳定下心神再看向面前的场景时,当即露出些许诧异来——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是他自小长大的谢家山庄。 可问题是,他怎么会在试炼中看到自己的家? 面前巍峨的山庄上书碧落二字,往日门口也是要站上几人来守卫的,今日不知为何,却安静得离谱。 谢挽州踏上阶梯,一如往日里在外历练完后归家,通常这时父亲会欣慰地上前拍一拍他的肩,询问他这段时日收获如何,而后父子俩便会在家中的竹林内切磋一场。他从未赢过父亲,有时在秘境中没有受伤,反而在父亲手下切磋时受了伤。 可此刻,在踏上阶梯的那一瞬,谢挽州鼻尖突然嗅到了极其浓烈的血腥味,一瞬间将他拉回了人生中最不愿回想的那一日。 推门而入后,果不其然满目腥红。 遍地都是黏腻的血液,几乎成了一道红色的河,而横死在这条河里的,有谢家的家仆,也有暂住在谢家学剑法的门客,无一例外全都死不瞑目。 第52章 甘城(七) 谢挽州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呼吸。 这是他在外历练时,得知谢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人被尽数屠光时匆忙赶回去的那日所见到的景象。 这一处秘境恐怕就是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回想的画面呈现在眼前,妄图逼溃他的道心。 ——但是绝无可能。 没想到紧接着,面前这些倒在地上的尸体竟然自己站了起来,地上的血迹也一瞬间回到他们体内,不过几秒,整个谢家就恢复了往日的荣光,仿佛时光倒流,这场屠/杀从未出现过。 这些人相互攀谈,同往日一般说说笑笑,谢挽州勉强认出面前两人,是负责打扫前院落的清风明月。 然而下一秒,明月忽然错愕地死死瞪大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才还在他对面与他攀谈的清风,已经被人一剑封喉,颈间温热的血顿时洒了明月满脸。 谢挽州神色一凝,目光在周围扫视一圈,分明什么人也没有,这里只有他和清风明月三人。 在清风倒下的刹那间,那把无形的长剑又猛地刺进了明月的心口,一剑毙命,拔剑的瞬间,血液喷射出来,染红了庭院内种的满墙白牡丹。 谢挽州意识到什么,立刻朝前飞奔而去——这个秘境恐怕会不断重复谢家一百多口人死前的那一幕。 即便看不到凶手和那把杀人的剑,但他可以通过死者和凶手的打斗判断出凶手的招式,哪怕只有一招半式,他也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出凶手的真正身份。 四大宗口口声声所说的是他父亲走火入魔才屠光满门,谢挽州一个字都不信,他如今拼命修炼,便是背负上了谢家这一百多口的性命,誓要找出凶手报仇雪恨。 霎时间,谢挽州所过之处,一个又一个谢家人被那把无形的剑一招毙命,这些人或站或蹲,或练剑或谈话,死之前都是全然放松的状态,绝对想不到自己下一秒便会死于非命,因而直到临死前,眼睛都是瞪大到往外凸出来的。 显然凶手修为极高,这些人不要说抵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死不瞑目。 放眼望去,整座山庄如同被血洗了一遭般惨不忍睹。 看到自小就熟识的人接连惨死在自己眼前本就是一种折磨,但更让谢挽州心中不安的是,他找不到那个人。 以谢涯的修为,即便凶手从背后偷袭,他也一定能敏锐察觉到。 所以谢涯死前一定和那人交过手,他可以通过谢涯的反应去判断凶手所用的剑法。 灵玄境内剑修众多,但能打败谢涯的拢共也没几人,凶手的范围本就不大,但凡能看出他所用的一招半式,就一定能找出对方的身份。 谢挽州此刻甚至带着几分逃避地想,若凶手是天水宗之人他该怎么办?另两位剑尊也就罢了,万一是温子儒呢?他又该如何? 在这乱想的间隙,谢挽州已经寻遍书房后山竹林,谢涯常处的地方他都找了个遍,偏偏到处都没有谢涯的身影。 ——他竟然找不到谢涯,分明那日他匆忙回到家中时,在书房见到了谢涯的尸体,但此刻的书房却空空如也。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谢挽州脑海,但很快就被他否决。 不可能、那些人说的绝不会是真的。 什么走火入魔,绝无可能,他也自小修炼归元剑法,从未生出过任何心魔来,他父亲心性在他之上,修炼更是勤勉有加,并未走过半分捷径,就更加不可能同走火入魔扯上关系。 眼前只是一场秘境,如何知道当时的真相,不过是瞎编乱造出的场景,为了动摇他的道心而已! 可就在此时,谢挽州看到了韩蕊,他母亲是阵修,已经到了元婴期大圆满,在凶手面前应当也有几分抵抗的余力。 不知为何,谢挽州却没有看向她的勇气,甚至刻意移开了视线。 几瞬后,韩蕊喷出一口血来倒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不可置信又不甘心,谢挽州分明知道母亲遇害那日他不在山庄内,可此刻却给他一种错觉,母亲是在怪罪他袖手旁观。 随着他的想法,地上的尸体竟然流出血泪来,一声声泣血的质问在耳边响起—— 第57章 “小州,为什么不来救我,你分明就站在一旁,为什么不来救我!” “为何连一眼也不敢看向我,你知道是谁杀了我、你分明知道!你知道的!!” 不同于其他人的一击毙命,韩蕊的确做了抵挡,也因此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左右肩膀都有伤痕,但最后的致命伤在背后。 旁人或许不知,但谢挽州那日看到韩蕊尸体时一眼便认出来了,凶手先挑伤了她的肩部让她难以反手抵抗,再瞬移至她身后含胸回刺,一剑致命。 这一招谢挽州练过无数遍,每一个起手、落势他都了然于心,闭着眼都能重现出来。 这一招名叫碧落黄泉,是归元剑法的其中一式。 又是几秒过去,时光逆转,韩蕊脸上的血泪倒流回眼眶,整个人从血泊之中起身站立,方才的歇斯底里尽数消失,反倒是面带笑意看向眼前,看向谢挽州。 被杀之前,她在后院看花,谢挽州此时就站在花圃前。 有光洒在她脸上,看上去一派岁月静好,可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韩蕊脸上突然显出惶恐又错愕的表情,匆匆忙忙闪身躲避后抬手正要结阵,同谢挽州想得一样,她左右肩被极快挑伤,难以抬手,而后从背后猛然刺进来一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似的,谢挽州能清楚看到韩蕊捂着心脏,手掌也跟着被剑尖刺穿,滴滴答答的血落在青石板上,随着背后的剑猛地拔出,她整个人仰面倒下,至死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瞬息后,她再次起身,笑着看花,含怨而死,周而复始。 谢挽州站在这里,麻木地看着韩蕊一遍又一遍被杀的场景,脚仿佛生了根一般,一步也迈不动,浑身血液比上一个身处极寒雪山下的试炼还要冰凉。 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母亲死于归元剑法,杀害谢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的凶手就在他心中呼之欲出——但他不信。 他不相信自己自幼尊敬的父亲会杀害全家,不相信归元剑法会致人走火入魔,不相信那些追杀围剿他的正派口中所说竟然是真的,他不信!! 一定有什么阴谋,一定是有人故意害了谢家,一定是。 可眼前的秘境却将他最不愿意面对、最想去遗忘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在眼前重现,逼他去承认那个真相。 他自小便刻苦修习剑法,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剑,手中磨破了无数个茧,鲜血淋漓下握不住剑,他便草草缠上几圈白布,继续练到手中白布都被血浸透。 无数个日夜下,他才将归元剑法修炼至第八层,眼看着就要超过父亲,他还等着下次与父亲比试之时打败对方,现在却要他承认,是归元剑法害了他们一家,这和直接碎了他的道有何区别?! 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问:“你碌碌数十载,到头来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活着还有何用?” 谢挽州想也未想,用尽全力挥出一剑,剑鸣声划破长空,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刹那间暴雨倾注,电闪雷鸣。 “假的、都是假的!” “我不信,爹,我不信——!”在他崩溃挥剑的同时,周身也飘出点点逸散的白光。 仓虚子看不到谢挽州所经历的第二重秘境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此人的道心正在一点点消退。 他当即大喜,只等谢挽州彻底道心破碎后,神识困在那秘境中出不来,他再夺舍谢挽州的身体。 如此根骨极佳的肉身,定他助他重振千年前的雄风。 严格来说,这道残魂并非仓虚子本人,而是他的心魔。 千年以前,还是天水宗剑尊之首的仓虚子为了降服魔尊,铤而走险修习了一门禁法,而后魔尊虽被封印,但他自己也生出心魔。 仓虚子不愿让旁人知道此事,于是离开天水宗,来到凡世,在这人烟罕见之地建了洞府。 数百年来,他一直同自己的心魔斗争,却始终没能彻底消灭对方。他知道,留下这个心魔在世,将来只会是莫大的隐患,最后竟选择甘愿赴死。 可万万没想到临死之前,那心魔竟趁他不备时留下一缕残魂,只待日后将人引入此地,再伺机夺舍。 眼下的谢挽州额头已然布满汗珠,牙关紧咬到脖颈都爆出青筋来,饶是温溪云也意识到不对劲。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他轻晃眼前之人,企图唤醒对方,但不过是徒劳。 不知过了多久,仓虚子已然做好了夺舍的准备,可定睛一看,那人渐渐消退的道心竟然又重新凝聚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坚不可摧,不由让他大惊失色。 他从未见过道心消散后又能在如此短时间内重新凝聚起来之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看那秘境,谢挽州单手持剑,面上神情冰冷到看一眼仿佛就能将人冻结,不同于先前,此刻他浑身上下都布满煞气,如阴云密布。 每见一人谢挽州都不假思索地挥剑砍去,短短数十步内大开杀戒,秘境内上到一花一木、一草一树,下到每一个人,都在他剑下化为齑粉。 是真的又如何?谢挽州冷笑一声,他本就和所谓的正道势不两立,即便日后生出心魔堕入魔道又如何?心魔而已,能奈他何? 他偏认准了这一条路走到底,谁若敢拦,先来问他的剑同不同意。 就在他坚定这个想法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骤然四分五裂,逐渐消散,最后归于一片黑暗。 谢挽州知道,第二道试炼他也过了,可神识却依旧留在此地,没有回到体内。 难道还有下一场试炼?谢挽州略一挑眉,眉眼间竟生出几分嗜血的邪气来,同以往的气质截然不同。 刚好,他的剑还在嗡嗡作响,方才还没杀够,第三道试炼来得正好。 这次面前是一扇闭合的雕花木门,隐隐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来,仿佛有个人正在里面等他归来。 谢挽州却不领情,直接抬手一剑将那扇木门破开,随即大步迈入,浑身上下都透着冰冷的杀意,看也未看就要提剑刺向床榻上背对着他的人。 可那人转过头来的一瞬间,谢挽州当即停止了动作,剑尖堪堪停在对方的后肩上方,甚至锐利的剑锋已经划破那层轻薄亵衣,露出大半个光滑洁白的肩膀来。 面前的人被吓坏了,眼中很快盛满莹莹泪水,柔弱又委屈地问:“师兄,你想杀了云儿吗?” 床榻上的人——是温溪云。 第53章 甘城(八) 谢挽州没忘记这里是秘境中的第三重试炼,真正的温溪云还在外面等他,眼前的恐怕也不过是一个捏造出来的幻影。 但他仍然停下了剑。 面前的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疑惑道:“可是我就是真的温溪云呀。” “不信的话师兄摸摸,”说着,温溪云便牵起谢挽州另一只未拿剑的手,主动贴到自己脸上,眼睛微抬,一瞬不瞬地看着谢挽州:“师兄,你感受到了吗?” 指尖一片柔软又细腻的皮肤,果然同真人无异。 但谢挽州仍然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即便收回了手中的剑,也还是神色冰冷。 幻影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假的,想核实身份也很简单,刚从上一个秘境出来那日,他趁温溪云昏睡时结了契,若面前是幻影,便不会显现出与他的契纹。 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然而等谢挽州催动灵力后,眼前的温溪云额头竟然真的浮现出一道红色的契纹,还隐隐发着光,与此同时,他也跟着心跳加速,四肢都有暖流涌动。 这种灵血相融的感觉是秘境无论如何也假装不出来的。 “你如何进来的?”谢挽州顿时语气急而沉地问。 意识到面前竟然真的是温溪云的神识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愉悦,而是掩盖不住的愤怒,常年冷淡的眸子头一次染上怒火:“我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 他方才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杀了温溪云。 若是那一剑没有收住该如何?若是他没有偷偷结契,又不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还是动了手又该如何? 一想到这,谢挽州整张脸都暗下去,配上眼中压抑不住的怒气,竟显出几分阴鸷来:“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这还是温溪云第一次见谢挽州冲他发火,一张小脸顿时白了下来,神情无措,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在外面等了许久,见谢挽州眉头紧锁,额角都凝出汗珠,仿佛陷入什么险境一般,出于担心才上前轻轻晃了晃谢挽州的手臂。 原本是想把人唤醒,没想到自己的神识却莫名其妙出体,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再恢复清醒时便已经是现在这种局面。 更让温溪云不安的是,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所说的话和动作,就比如此时此刻,他想和谢挽州解释一番,可一张口,说出的话却是—— “师兄,难道你不想见到云儿吗?”说着,他甚至握着谢挽州的手,主动往自己半开的衣襟里伸去,又柔柔弱弱地说,“可是云儿好想你,你摸摸云儿的心,跳得好快,摸完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第58章 温溪云简直羞愤欲死,什么云儿,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自称过,太肉麻了,而且虽然他的确很想念谢挽州,可是、可是也不会在对方生气的时候摆出这种姿态来,这样逃避问题难道不会更加火上浇油吗? 出乎意料的,谢挽州沉默几秒,竟然真的平静了下来。 温溪云甚至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衣襟内缓缓揉了揉,又精准地按在某一处上,让他下意识地颤/栗一瞬,脸颊当即如晚霞般染上绯红,连看都不敢看向面前的人。 谢挽州静静看着温溪云害羞的模样,手上动作非但没停,反而还有变本加厉的意味:“你总是这样。” 总是一副十足纯情又羞涩的模样,做出的事却又处处都在勾/引。 分明是温溪云自己将他的手放进来的,现在不敢看向他的人也是温溪云。 “为何不看我,不喜欢吗?”他故意问。 温溪云立刻抬眼回道:“没有…我喜欢的……” 这句虽然也是被控制着说出口的,却不算是违心话。 温溪云刚舒了口气,还好没有再说旁的,可下一秒,自己的手却又不受控地引导着谢挽州的手向下摸去。 “师兄,云儿这里也想要。” 那一处、那一处……不行的! 温溪云在心中不断摇头,脸上羞得简直要冒出热气来,即便是面对前世的谢挽州,他也没有这般孟浪过,自己究竟怎么了,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身体会这般失去掌控? 原因自然还得从这场试炼说起,这试炼一共三层,第一层试炼测身,第二层试炼验心,第三层试炼寻欲。 也就是说,最后这场试炼会将谢挽州当下最渴求之物呈到他面前,他心中最想要什么,最渴求什么,试炼就会是什么样,一切全凭谢挽州的心意来。 而一旦他产生永远留在此处的想法,神识便会真的困在此地,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 这一切温溪云自然是毫不知情的,他此时害怕又惶恐,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怎么就失了控,尽做些让他没脸见人的事。 偏偏谢挽州还在火上浇油,随意揉了揉道:“你不听话,还想让我帮你?” 他没有!温溪云想要反驳,可身体不听他的,不仅手探向了谢挽州,口中也轻声细语道:“云儿也可以帮师兄的。” 落在谢挽州眼中,温溪云面若桃花,眼含春水,分明一直在引诱他,偏偏眼神又出奇地羞怯,只敢抬眸看他一眼,很快就又害羞地垂下视线,只看这双眼睛简直清纯如出水芙蓉,可手上的动作却和清纯两个字毫无关系。 谢挽州此时还没忘记他们正身处试炼之中的事,一把按住温溪云的手,忍耐道:“不要胡闹,在这里不行。” 天底下简直没有比此时的温溪云更冤枉的人了,他没有要胡闹,那些话都不是他说出来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温溪云又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谢挽州嘴上不同意,身体却是另一个反应。 分明师兄也情动了,还倒过来说他…… 谢挽州从温溪云眼中看懂了他的意思,挑眉道:“若这样还没有反应,你当我是什么?” 顿了顿,他又笃定地说:“你不是就在期待这个吗,故意引诱我,就是为了让我这般,接下来是不是还想让我继续对你做些什么?” 闻言,温溪云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有多让人难为情了,干脆闭上眼逃避,只要他看不见,一会儿的话就不算是他说的,可他等了很久,自己竟然什么也没有说。 反倒是谢挽州俯下身,灼热的呼吸落在他耳边,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接一个的轻吻,让他顿时浑身发软,完全陷进了谢挽州怀中。 耳边是谢挽州已然有些暗哑的声音:“怎么不说话?” 温溪云尝试着开口:“师兄……” 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诧异了一瞬,竟然可以控制自己说话了?! 他又试着唤了一声:“师兄!” 谢挽州顺着耳畔一路亲过来,含住他的唇之前回了一句:“我在。” 这一次的吻同以往都不同,带着浓厚的情/欲,不过几秒,温溪云的呼吸就急促起来,胸膛也跟着起伏不定,被亲得晕晕乎乎。 偏偏谢挽州还在他耳边循循善诱:“还想让我对你做什么,自己说出来。” 温溪云红着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因为他自己也已经情到深处,此刻一双眼睛闪着盈盈如碧波般的碎光,小声又带着几分恳求道:“师兄,你疼疼云儿……好不好?” 一瞬间天旋地转,回应他的是谢挽州猛然间将他压至身下的动作和渐渐粗重的呼吸。 而后房间的灯忽然暗了下去,一片漆黑,温溪云小小地惊呼一声:“怎么突然黑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这灯的玄机,竟然是随着声音发光的,循声而亮,声灭则熄。 寻常说话声还不行,必须是拍手之类的清脆撞击声。 一开始这灯约莫只隔十秒亮一次,每亮九次之后会极快地再亮一次,可到了后来,便是越亮越快,再后来竟然到了看不出熄灭的程度来。 无论温溪云怎么哭求都没用,谢挽州充耳不闻,一个时辰下来简直让温溪云小死了一回。 偏偏耳边的人还要一直问个不停:“我和前世比起来如何?” “他也能让你这般吗?” “前世也到过这里吗?” 温溪云闻言又羞又愤,师兄前世今生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却每次都要刻意提起前世,和前世相比较,就仿佛他是把自己当成了两个人一般。 不知为何,温溪云突然想起有一次的梦境之中,师兄说过,要两个人一起抱着他,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当时他顺着师兄的话联想到那种画面,还有些新奇和跃跃欲试,可现在光是应付一个人就让他精疲力竭了,还是罢了吧,什么两个人,他只要一个就够了。 谢挽州却不满意温溪云的沉默,力度更大了些:“怎么不说话?” 温溪云猝不及防间到了顶,正是受不住的时候,谢挽州却不管不顾,大有他不回答就继续的架势,他只能含着眼泪回答道:“师兄…你更好一些…我不要了……放过我,好不好?” 与此同时,秘境之外,雷音珠内的周偕猛然间睁开了眼。 第54章 甘城(九) 仓虚子原本以为谢挽州既然能在道心破碎后又立刻重塑,想必第三道试炼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恐怕只能用旁的方法来夺舍了,只是硬夺终究还是有风险,若是不小心毁坏了这具根骨极佳的身体,岂不是太可惜了。 可没想到他在外面等了许久,谢挽州竟然丝毫破境而出的迹象都没有,甚至身体因为离开神识太久,灵息越发虚弱。 这下就连仓虚子都忍不住诧异,这第三道秘境对旁人而言是最难的一关,但对道心稳固之人而言应该截然相反才是。 眼前的青年看上去不像是重欲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欲望才能将他困在试炼中迟迟未出?是不出世的天阶法器还是什么失传已久的修炼秘籍? 但不管是什么,对仓虚子而言都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原以为要强行夺舍,他已经做好了损坏此肉身根基的准备,可眼下这具身体灵息渐弱,刚好可以让他趁虚而入,简直是天助他也。 仓虚子不再犹豫,立即抬手结印,将自己千年前留下的所有灵力都凝聚在残魂之中,看向谢挽州身体的目光已然势在必得。 可他还没来得及靠近那具身体,忽然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吸力,将他硬生生地拉扯进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仓虚子强自定下心神,大喝一声:“何人在此?!竟然敢在老夫面前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 说话时,他试着用灵力攻击这片黑暗,但无论向何处出手,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白白浪费了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 放在之前,他定会沉住气,弄清楚处境后再决定要不要出手,可现在他既急着去夺舍,生怕晚了一些谢挽州便从秘境里出来了,加上又对眼前的境遇一无所知,着实有些慌了神。 心魔本就容易失控,不过几瞬没得到回应,仓虚子那张算得上亲和的脸便一瞬间黑沉下来,连眼珠都染上几分猩红,显现出几分狂态来。 “若是再不说话,休怪老夫不客气!” “是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似有若无的回应声,仓虚子立即反手回攻,一道剑光闪过,直直冲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袭去,他的剑已经快到看不见踪影,但那人仿佛更快,顷刻间出现在了截然相反的方向,又瞬间换了其他位置。 这片空间仿佛已经与那人融为一体,只要他想,可以随意出现在任何地方。 “你的剑太慢了。”那人轻声道。 “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事到如今,仓虚子越发慌乱,他是心魔,对一切强于自身的存在都能敏锐感知到,何况那百年间,正主一直意图消灭他,已经极大削弱了他的实力,更不用说他此刻只是苟延残喘的一缕残魂。 第59章 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面前处于同一空间的人恐怕比他巅峰时还要厉害,这究竟是什么人,难不成此人也是为了他洞府内的宝物而来? 于是仓虚子强装镇定道:“若是你要我这洞府里的法器,尽管拿去便是,只要将那具身负剑骨的躯体留给我即可。” 不料那人听后冷笑一声,竟然猛然间出手,比他更为浓厚精纯的魔气一瞬间磅礴而来,仓虚子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当即被打得飞落在地,残魂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眼看着就要四散开来。 “你是、你竟然是……”他撑着一口气,只可惜还未说完最后一句话便魂飞魄散。 彻底消散前,他听到那人嘲弄的声音:“就凭你也想夺舍这具身体?” 视线最后,是一双彻底染上血色的眼睛。 已然消失的仓虚子自然没看到,他的神魂化为丝丝魔气后尽数被那人吸进了体内。 而后一道黑金色的光一瞬进入了谢挽州的身体之内。 没有任何进入新身体内的不适,那人睁开眼,神情自如到仿佛这具身体本来就属于他一般。某种程度上,也的确可以这么说。 只可惜眼下时机未到,那人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遍这具身体,随即又像是在回应着什么人一般道:“急什么,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再等他炼成剑骨也不过早晚的事。” “我自然知道这层试炼的内容。” “呵,在试炼中待了这么久,你猜他们做了多少次?” 说着,那人猛地睁开眼,瞳孔中有赤金色的光一闪而过,眼神暗沉如深渊:“要进去看看吗?” * 温溪云觉得自己宛如海面上浮沉的一只小舟,时起时落,偶尔还要被海上的波涛掀翻,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那海平面上的浪实在有些大,偶尔一个大浪翻过来,水面激起的层层白沫糊了他一身,脸上、胸口、脚上、就连小/腹的凹陷处都盛满了,实在是有些难受。 “师兄……” 沉沉浮浮间,温溪云实在有些受不住了,忍不住仰着头,讨好地去亲始作俑者,说话时还带着哭腔:“呜……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师兄……我们出去吧,好不好?” 光又极快地闪了两下,巨浪狠狠撞在温溪云这艘小舟上,而后谢挽州才安抚性地在他额头亲了亲:“最后一次。” 听起来似乎很快就能结束,他应该庆幸,但这四个字温溪云已经听了不止一遍。 谢挽州第一次时就是这么说的,他闻言还有些舍不得,故意多磨了一会,为此臀上还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第二次这么说时他也是极力配合,第三次时虽然很累,但尚有一丝体力能够应付。 可后面还有第四次、第五次、如今是第六个最后一次了。 温溪云拼命摇头,极力将谢挽州往外推,又气又急道:“我不要,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若是有人看到现在的温溪云,只怕是会被吓一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无缺的皮肤,不是残留着大大小小的红痕就是裹了一层浅白的沫。 一双眼睛水洗过似的黑亮,还透着潋滟水光,虽然微微泛红,像是才哭过一般,但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悲伤,反而透着一股被狠狠满足后才有的餍足感,即便此时狠狠推开谢挽州,也不像是真的拒绝,反倒像是在娇嗔。 温溪云推了半天,谢挽州却纹丝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沉沉的目光,似乎他又要逃不掉这第六遍的“最后一次”了。 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温溪云凑过去,现在灯是黑着的,他看不见,只能摸索着在谢挽州的下巴上胡乱亲了一通,边亲边可怜巴巴地恳求道:“师兄,我用旁的地方帮你好不好,你想要哪里都可以……” 想起前世师兄不为人知的喜好,温溪云又主动问:“我用脚好不好?” 暗处的那双眼睛看到这一幕,眸中的红色越发明显,如嗜血般,竟然同仓虚子方才发狂时的一双眼睛有七八分相似。 原本只属于他的人,现在浑身上下都沾染上旁人的精//水,像个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小女/表子,那一身的痕迹比直视日光还要更刺眼。 即便是前世,他都没有将温溪云弄得这么脏过,面前这个赝品怎么敢?!! 即便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那具身体早晚是他的,此刻即便碰了温溪云也不算什么——但此时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幕,见到温溪云在旁人怀中露出那种淫/荡的表情,他还是恨不得冲上去杀了那个人。 温溪云是他一个人的,是他费尽心机哄骗到手的师弟,是他违背天道散尽全部也要再一次得到的道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妻子!! 眼前这个人不过只是顶着他的姓名他的脸,便轻而易举从他手中得到了这一切,凭什么?! 还给他——把温溪云还给他! 刹那间,这股杀意已经穿透了他所设下的敛息阵法。 谢挽州看着面前楚楚可怜讨好他的温溪云,喉结微动,刚要说话,却突然间神色一凝,抬手间已然衣衫整齐,温溪云更是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温溪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阵速度极快的打斗声,只听声音就知道打得有多凶狠,他这才后知后觉,有人闯进了这里,还和谢挽州打了起来! 全然黑暗的环境下,温溪云什么也看不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能安慰自己,谢挽州修为那么高,一定能打赢的。 可突然间,他听到一声闷哼,是谢挽州的声音!温溪云的心顿时一颤,能让谢挽州都痛呼出声,一定是受了重伤! 他顾不得自己酸软的身体,立刻下了床塌,寻着声音的方向焦急道:“师兄,你是不是受伤了?” “别过来——”谢挽州当即急喝一声,但已经晚了。 那个伤了他的人已然飞身到了温溪云身前,一把握住了温溪云的脖子,没有用力手背却仍然爆出青筋来,声音更是透着一股恨不得饮血啖肉的狠戾:“你就这么关心他吗?” “你就这么贱,被他做成这样也不知道反抗吗?” “哈,我早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既然如此——”那人拖长语调,说出口的话却让温溪云一瞬间如坠冰窟。 “——那我当着他的面上/你如何?” 第55章 甘城(十) 听到这话,温溪云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立刻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 他绝对不要被眼前的人玷污!更不用说还是当着师兄的面,这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不料对方嗤笑一声后说:“怎么?不愿意?也好,那他就可以去死了。” 说着,禁锢住他的人作势要抬手攻击谢挽州。 温溪云闻言神色巨变,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道:“不要!” 他立刻紧紧握住了那人的手,一时间心乱如麻,一面是自己的身体,另一面是师兄的性命……孰轻孰重,其实一目了然。比起伤害师兄,他还是更愿意让对方伤害自己。 “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师兄,我、我……”温溪云挣扎许久,心中一番天人交战,脸色白到几乎半透明,如同一块易碎的薄玉,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破碎。 他不敢想象,若是真的当着谢挽州被这个人玷污了,那之后呢,之后他该怎么办?谢挽州会怎么看待他,他还有脸继续待在谢挽州身边吗?还能坦然面对以后的日子吗?往后午夜梦回,恐怕都是今日的噩梦,而他要伴着这场噩梦走完余生。 可是他不答应,对方就要伤害师兄……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办? 滚烫的泪一颗颗砸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温溪云哭到面前的景象模糊一片,连不远处的谢挽州都看不见。 他知道自己修为不高,还容易惹祸,无数次遇到险境时都要靠谢挽州冒险来救,说他是拖油瓶也不为过。现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可以救一次谢挽州了,用身体换谢挽州的命,简直是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师兄自小就是人人夸赞的天才,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折损在这种地方。他今日的牺牲换谢挽州以后的坦途,算不得什么,只是以后的他,也不配再待在谢挽州面前了。 想清楚一切之后,温溪云才缓慢而又坚定地说:“……我愿意的。” “但是你要发毒誓,你发誓…过我之后,就要放了我师兄,不能再动他分毫……” 说出这几个字时,温溪云已然做好了准备,今日之后,他就会回到天水宗去,终身不踏出宗门,这辈子与谢挽州的缘分也只能到此为止。 他如今只希望谢挽州不要因为此事伤了道心,影响日后的修炼,若是能忘了他便再好不过。 只是不知为何,他说完之后,身后的人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沉默了数十秒后才咬着牙问:“你就这么爱他?” “他做了什么,才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嗯?”说出这句话时,他能感受到自己喉间压抑不住的腥甜,甚至有些害怕听到温溪云的回答。 第60章 上一世,最初被接回天水宗的那几年,他几乎恨极了温溪云,恨温溪云事事顺遂,父母健在,没有家破人亡。 恨温溪云一出生就享尽了旁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资源和地位,却偏偏是个天资愚钝的,愚钝便罢了,还不知道努力上进,蠢笨又娇气,整日只知道跟在白崇身后,师兄长师兄短。 恨温溪云顶着那张招摇的脸见人就笑,即便修为几年来毫无进步也还是有一堆人喜欢他,一见他就要亲亲热热地说上几句话,仿佛天水宗上下每个人都同温溪云关系很好。只除了他。 温溪云毫不费力就拥有了一切,却偏偏还不知道珍惜,他如何能不恨? 也或许是他心中的恨难以磨灭,终日来总是对温溪云冷着一张脸,才让他们俩的关系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直到有一日,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自此才伪装出一副温柔和善的面孔来靠近温溪云。 在天水宗,只有最亲密的师兄弟才会不带上姓氏,独独叫一句师兄师弟。 和他想的一样,温溪云简直再好骗不过,白崇前脚刚下山历练,他不过只花了月余的功夫,就夺走了温溪云口中原本属于白崇的“师兄”之称。 而后的计划也是一顺再顺,只唯独有一点出了差错,但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他最终得到了温溪云,一个比他想象中还要更美味的小点心。 一个无论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只要稍微哄一哄,就又会扑到他怀里红着脸仰望他的小师弟。 一个为了他随口的一句想念家人,就私下里找来秘药,甘愿以男子之躯替他孕育后代的小妻子。 他原以为温溪云的喜欢浅薄又表面,看似对他死心塌地,但其实就如同他当年能从白崇手中抢走温溪云一般,若有朝一日他不在温溪云身边,恐怕也能有别人轻而易举地让温溪云再次移情别恋。 所以几年来他都对温溪云严加看管,不许温溪云出门也不许他同旁人多说一句话,但好在,温溪云一直都很乖。 直到得知那个孩子的存在,他才头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温溪云对他的爱,等孩子出生后,他与温溪云之间的羁绊就会更加深刻,无论如何也斩断不了。 这世上会有一个同时延续着他和温溪云血脉的生命,只这一件事,竟然会让他生出些许老天似乎也待他不薄的念头来。 他原本可以和温溪云顺遂过完一生的,他们的孩子很快也能出生,甚至他已经做好了装一辈子温柔体贴好师兄的打算。 可现在,他的师弟、他的妻子、他的所有物,却甘愿为了另一个人受辱,反而将他视为洪水猛兽,凭什么?! 他恨不得将温溪云叼在口中,但凡敢离开他便要生生被他撕下来一块血肉,再一剑剑凌/迟面前染指了温溪云的人。 但比起身体,他此刻更害怕温溪云的心也被那个人染指了,若是这一世短短不过数月的相处,让那个人在温溪云心中的地位超越了前世的他又该如何? 恐怕他会不顾一切计划,毫不手软地杀了那个人,再抹去温溪云的记忆,自此温溪云的世界只会剩下他一个人。 “说啊,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让你能为他牺牲至此?” 温溪云想也未想就道:“说了你也不懂,我师兄对我的好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他前世…他先前为了救我险些丧命于虎口,平日里对我照顾有加,更不用说我们还是结过契、拜过天地的道侣,我自然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 桩桩件件都是他为温溪云的付出,离不开前世二字,温溪云口中的人是他,而不是那个赝品,这足以说明——温溪云的心里还是只有他。 一瞬间如同雨过天晴般,他甚至愉悦到想笑出来,那些担心、害怕和恐惧尽数消失不见。 是了,他的小师弟笨蛋又单纯,哪里知道自己找错了人,哪里知道眼前的那个人不是他,不过是把那人当成了他才愿意付出这么多。 自始至终,温溪云爱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很快,很快他就会重新回到温溪云的身边,这一次、这一世,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他哪里还舍得再吓唬温溪云,原本那句话就是一时气血上涌说出的气话,若他今日真的强迫了温溪云,恐怕今日回去后温溪云就会回到天水宗躲起来,再也不愿意和他见面、这一世要再次和他不复往来。 他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温溪云等了许久,没想到那人非但没对他做些什么,反而帮他擦去了眼泪,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二字,竟然让他感受到了一丝熟悉。 “溪云,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是不是吓坏了?” 这口吻和语气,竟然同师兄有几分相似,以至于让温溪云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不对劲,这个人究竟是谁?! 恰好这时,面前乍然出现一道光亮,四周的环境也跟着颤抖起来,还没等温溪云回头去看禁锢住他的人到底是谁,眼前就一阵天旋地转,神识猛然间被那道光吸了过去。 再睁眼时,他发觉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宽阔的书房,可先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那些修士如今都一一清醒过来,几十人同时站立说话,每个人都语气激动,倒显得这间雅致的书房瞬间聒噪又拥挤。 听他们的话,似乎每个人都是在进了这间书房后就莫名其妙失去意识,而后也像是进了一场试炼,被困在里面,无论如何也出不来。 温溪云忍不住蹙眉,但心中更多的是逃过一劫的欣喜,更不用说他扭头一看,谢挽州已经睁开了眼,平静而又沉默地看着他。 “师兄,我们竟然平安无事出来了!”温溪云立刻兴奋地扑进他怀里,又想起来方才在秘境中谢挽州受了伤,怕压到他伤处于是很快离开,又抬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你有没有受伤?我是不是压到你的伤口了?” “没有。” 谢挽州没有撒谎,他的确没有受伤,虽然受了一击,但出来后,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不适。 ——因为方才在试炼之中攻击他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的心魔。 第56章 甘城(十一) 谢挽州看得清清楚楚,那人与他一模一样,只是眼中瞳孔变为赤红色,更何况这是属于他的试炼,除了温溪云是他所欲所求才得以进入之外,旁人是没办法进来的。 只有一个解释,他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了心魔来,还险些伤害了温溪云。 一想到方才秘境中的事,谢挽州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原以为自己能护住温溪云,没想到差点伤害他的也是自己。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强,竟然连自己的心魔都敌不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他必须要调查清楚,归元剑法是他父亲多年前坠入绝情谷后得高人所赠,此时回想一番,谢挽州的目光不由沉下去,那个高人恐怕就是被封印在绝情谷下的魔尊。 先前周偕告诉过他,魔尊的内丹是当年屠戮千族百万人才炼化而成的,可以吸收任何一个修士走火入魔后所催生出的心魔,夺取对方的力量。 在理智回归后,谢挽州很快就意识到,他父亲走火入魔并非是自己的错,而是从一开始就被魔尊设下了圈套。 而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释,难怪魔尊先前企图夺舍他,只怕对方也早就盯上了他,只等着他生出心魔后再夺舍取而代之。 思及此,谢挽州的脸色越发凝重,他真正的仇人不是灵玄境内那些围剿他的名门正派,而是魔尊。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更为重要——他要拿到乾坤镜,记起自己与温溪云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溪云并不知道谢挽州的这些想法,还在为了自己没有被那人伤害而开心,脸上是劫后余生般庆幸,加上知道谢挽州也没事,就更加放下心来。 “师兄,你没事就好,我都要担心死你啦。” 温溪云在试炼里的确被吓坏了,此时柔柔地贴到谢挽州怀里,心里是希望得到谢挽州的一点安慰的。 但是没想到说完这句话,谢挽州却突然抬手,从下巴往上掐住了他的脸,力气并不小,甚至将他脸颊两侧上的一点软肉都堆到了一起。 配上那双不知道发生什么、茫然睁大的眼睛,这样的温溪云简直显出十足的可爱来。 与之相反的是谢挽州阴沉的面容,声音也低哑下去:“温溪云,我不需要你为了救我而付出什么,记住了吗?” 他指的是心魔用他的性命来威胁温溪云欢好的事,没人知道他当时心中的想法,不是感动,而是恨。 恨那心魔淫邪,满口污言秽语,恨温溪云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就答应那种要求,即便是为了救他的命也不行。 可最恨的还是自己,竟然在温溪云面前展现出这般无能的模样来。 温溪云跟在他身边应当是要永远被他护着的,一点差错也不能出,什么也不用付出,什么也不用烦恼,只要一直仰慕他、爱着他就足够了。 第61章 为此,他必须要不断变强,才能有足够的把握保护温溪云,保证这样的事日后再也不会发生。 温溪云被谢挽州阴鸷的表情吓了一跳,加上脸颊上的那双手掐得他有点疼,眼中渐渐弥漫起一层水雾来。 他隐隐约约觉得面前的谢挽州有一点变了,因此不敢多说什么,含糊不清地回答:“我知道了,师兄……” 谢挽州敏锐地捕捉到温溪云眼中的一缕害怕,骤然清醒般收回了手,但温溪云脸上还是留下了明晃晃的一道红印,一方面是温溪云皮肤白嫩,一方面是他的确用了些力气,那红痕恐怕一时半会消不掉。 “抱歉,是我不好,疼不疼?” 温溪云小幅度摇了摇头,没有要怪罪谢挽州的意思,但是也没有继续靠在他怀里了,而是往后退了退。 恰好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在屋内响起来:“太好了!你们没出事!!” 温溪云的视线被这一声惊呼声吸引过去,转头一看,是薛廷。 他此刻显然颇为惊喜,立刻凑过来,对着温溪云上下看了看:“溪云,你没事吧?” 看到脸时,薛廷顿了顿,神色一下紧张起来:“你的脸怎么了?” 薛廷原以为自己对温溪云只是见色起意,但是这一遭下来,在误以为温溪云出事之后,他心中竟然是说不尽的悲痛,闭上眼之后满脑子都是温溪云或笑或生气的模样,怎么也挥不去。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最初来秘境里寻宝的目的,进了这一处后只顾着跟踪葛琮,企图暗自里替温溪云报仇。 薛廷是个人精,这一跟踪就发现了葛琮其人跋扈无比,对自己明面上的师兄更是颐指气使,非打即骂,而那人看起来也不像是表面上那般逆来顺受的。 他计划着要如何找机会激化二人矛盾,来个借刀杀人,不料刚进这书房,只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就被吸进了一道幻境之中,怎么也出不来。 但是片刻前那幻境却自己散了,出来后还见到了温溪云,薛廷掐了掐自己,几乎要以为这是另一道幻境了。 看到薛廷,温溪云显然也是意外的,被问及脸上的红痕,他一笔带过:“没关系,不碍事。” 说完又带着几分关怀地问:“你呢,到这里来还好吗?” 谢挽州原本在听到薛廷唤溪云两个字时就皱起了眉,心中已然泛起不虞,就连他都没有这般喊过温溪云,薛廷又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听到温溪云竟然还要关心这个人,他更是面上投下一层阴霾,对薛廷甚至莫名起了一种杀心,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淬了毒般的寒意。 与此同时,另一道狠毒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正是葛琮,他何时受过那种屈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割了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即便如今伤口好了也还是留下一道疤痕,这几日但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都觉得那人在心底嘲笑他,恨不得刓了对方的眼睛。 原以为谢挽州已经死在他手中,还算勉强解了气,没想到这两人不仅没死,活得好好的不说,甚至也进了这秘境之中,葛琮心中的恨越发剧烈,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两人!! 没想到机会很快就来了。 先前那些修士从书房醒来后就开始一顿翻找,他们来此就是为了寻宝,必然不放过每一处。 有些见书房翻不出什么东西来,已经又去往了下一处,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谢挽州就是此时将灵力输入墙上悬挂着的那一幅画中,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幅画定然藏着玄机。 果然,灵力一接触到那画,只见一阵轰鸣声响起,整座屋子都开始微微颤抖,不时有一些沙土掉落,众人一齐瞪大了眼——挂着画的那面墙竟然缓缓打开了。 一间密室就这么在他们面前显现,那密室中琳琅满目的,不正是他们要找的法器和宝物! 旁人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恨不得冲进去将这些法宝都收入囊中,但这也只是他们脑海中的想法,事实上,没有一个人付诸行动,那几人全都面面相觑,一是害怕这密室中藏了什么机关,二也是最重要的,他们在顾忌着谢挽州。 此人一看修为就在他们之上,若是现在就堂而皇之地抢夺法宝,难免性命不保。 “师兄,你这么快就找到了这些法宝?!” 温溪云是个不记仇的,加上面前的密室金光闪闪,让他诧异到忘了方才的小插曲,又对着谢挽州崇拜起来。 他想进去看看,却被谢挽州拦住了脚步。 “小心危险。”说着,谢挽州抬手用灵力将这密室探了一遍,确定无碍后才带着温溪云踏入,薛廷自然也跟在他们身后。 见薛廷进入后,有胆大的其他修士也跟了进去,谢挽州并未在意,他此刻所有的心神都在密室最中心的一尊石台上。 那石台之上莹润如玉盘一般的恐怕就是乾坤镜了,谢挽州当即三两步走过去将其拿起,镜中清晰映照出他的脸来,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微微皱眉,又暗自输了道灵力进入镜中,只见乾坤镜发出一道白光,谢挽州当即全神贯注,等着看他与温溪云前世的过往,可那一道白光很快就熄灭了,镜中依然什么也没出现,只有他自己的脸。 怎么回事?是他认错了法器,这并不是乾坤镜,还是他没有正确使用,难不成要先滴血认主才行? 在谢挽州试探乾坤镜时,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听到风声进了这道密室之中,甚至已经有人为了争夺同一件法器而大打出手。 就在这时,密室却突然颤抖起来,四角都亮起诡异的红光,而后红光慢慢扩大至这间屋子上方,与此同时,那厚重的石门又轰鸣着要关闭。 有人当即颤抖着声音惊道:“这是、这是四方灭杀阵!!” 旁人一听,即便不懂阵法,也能从名称上听出来不对劲,当即朝密室外逃去,也有贪心的,到这时还想着再多拿一两件宝物再逃,薛廷便是其中之一。 此时石门已经关闭了一半,多数人都已经逃了出去,谢挽州也已经早早揽着温溪云离开密室。 不料温溪云回头一看,薛廷居然还在密室里,且因为那密室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灭杀阵也渐渐成型,仿佛有一层极大的威压让薛廷摔倒在地,看样子竟然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师兄,薛廷还在里面!”温溪云当即扭头对谢挽州急道,“你能救救他吗?” 谢挽州本就对薛廷起了杀心,此刻断然没有出手相助的道理,只冷漠地摇了摇头。 好在薛廷毕竟摸爬滚打多年,硬是咬着一口牙,赶在石门关闭前爬到了密室门口,只要有人来拉他一把,他就能逃出去了! 温溪云想也未想就上前成为了那个拉他一把的人,拼了命地将人拉了出来。 刚一出密室,身上那股威压消失,薛廷立刻从地上爬起,看向温溪云的目光简直热切到要着起火来。然而也在这时,他突然瞪大了眼,目光惊疑不定,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温溪云不明所以地回头一看,葛琮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极轻地说了一句:“去死吧!” 说完,他双掌包裹着灵力,猛然间便是一掌袭向温溪云,直直将他打进了那密室之中。 温溪云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往后踉跄几步,一进那密室便如同有道山压在自己身上似的,别说起身站立,就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石门越变越小,已经成了一道缝隙,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轰隆”一声,石门彻底关闭,整座密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57章 甘城(十二) 密室内,在极强的威压之下,温溪云不过待了几秒就已经恍惚了,眨眼的速度越发缓慢,直到渐渐闭上眼。 呼吸好困难……分明他处在地面上,却仿佛是掉进海底一般,有种溺水般的窒息感,更不用说浑身上下的沉重,此刻就连眼皮仿佛都有千斤重。 ……他要死在这个地方了吗? 温溪云自以为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却没有半点怨言,只是蜷缩在角落安安静静地阖上眼,等待着属于他的死亡降临。 也不是全然没有怨言,只有一点点对老天的怪罪———他最怕黑了,结果却要一个人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真是讨厌。 他听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会将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都回顾一遍。 不过几瞬的时间,对温溪云而言却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又或许真的是濒死前的走马灯,他在脑海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与谢挽州的过往。 初见时,父亲带着谢挽州到他面前,第一面他们说了些什么温溪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他是很开心的,因为以后又多了一个哥哥可以陪他一起玩。 然而谢挽州总是冷着一张脸,看上去很凶,久而久之,他那点开心也渐渐消退,变得不敢靠近谢挽州,反倒又回去黏着白崇了。 第62章 后来谢挽州总是在他院落下方的山崖上练剑,选择那处山崖也无可厚非,毕竟那里安静人少,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唯一的打扰可能就是温溪云的目光——他只要站在自己院门口就能看到独自练剑的谢挽州,一连看了许多日,无论风雨霜雪,谢挽州都不会缺席。 那时他们虽然明面上没什么交集,但温溪云心中对那个于风雪中挥剑的身影早已万分熟悉。 再然后白崇下了山,谢挽州却主动靠近教他术法,事事都护着他。 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是他偷偷下山企图去找白崇,不料半路遇到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恶棍,那时他才炼气初阶,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磕磕绊绊,对上这几个比他强壮许多恶霸自然毫无胜算。 他都已经闭上眼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了,不料谢挽州从天而降将他护在怀里,赶走了那些人不说,甚至都没有把他偷偷跑下山的事泄露出去,就这么替他掩埋了这个秘密,否则他恐怕又要被父亲禁足面壁思过十天半个月。 直到此时,温溪云都记得那日回天水宗的路上,他将头埋在谢挽州胸膛里,闻到那股令人安心的沉香味时忍不住偷偷多吸了几口。 现在回想一番,恐怕早在那时他就已经对谢挽州暗生情愫,只是自己从未意识到,幸好、幸好师兄后来主动同他表白了,幸好他们没有错过。 只可惜天意弄人,前世他才怀孕不久就来到了这一世,虽然这一世又找到了谢挽州,但还没来得及再续前缘,他就要死在这一处了。 回想到这里,温溪云是有一些不甘心的。 ——若是临死前能再看谢挽州一眼就好了。 温溪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他已经…他已经没有一点点力气了,他能感受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慢慢变得冰凉,连原本握紧的拳头都一点点松开,即便此刻谢挽州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却已经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更何况,他也不希望谢挽州出现在这里,这个什么灭杀阵,只杀他一个人就够了,他的师兄要活得好好的才行。 只是他突然好想师兄,好想那个沉稳的怀抱,想到鼻尖仿佛又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沉香味,耳边似乎又听到那人唤他的声音。 “温溪云——” “温溪云——!” “你不许死,不许闭上眼,听到没有,温溪云——!!” 耳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好像真的是谢挽州在呼唤他,身上那股压得他呼吸不上来的威压骤然小了许多,身体的感知也在缓缓回归。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在怀中,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松一点他就要飞走了一般。 温溪云费劲地睁开眼,面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他只能茫然地看着上方,动了动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兄。 是谢挽州来找他了吗?还是他临死前的错觉? “是我,别怕,溪云,我会带你出去的,别怕。”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谢挽州急而沉重的声音,温溪云才确定——谢挽州真的冲进来救他了。 他的师兄,又一次不顾自己的安危置身险境,只为了救他。 * 说起来,葛琮其实也不想对温溪云痛下杀手,这么漂亮的人,他还想过等谢挽州死后将温溪云占为己有,好好疼爱一番。 他恨的人毫无疑问是谢挽州,只是对方的修为比他高太多了,只靠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打不过谢挽州,更不要提报仇了。 葛琮思来想去,只能从温溪云身上动手,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在温溪云被推入密室之后,门口只剩下薛廷一人,眼看着那石门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薛廷瞬间流了满背的冷汗,面露痛苦,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眼下即便冲进去,也绝无可能再带着温溪云出来。 温溪云、温溪云恐怕真的要丧命于此,还是为了救他…… 一想到这,薛廷简直心肠寸断,恨不得立刻杀了葛琮为温溪云报仇。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几乎是从后方瞬身闪现过来,极为大力地一把掀开他,而后毫不犹豫地赶在石门彻底关闭前侧身冲了进去。 如一阵风般,速度快到一些人睁着眼睛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那个人是谢挽州。 在他进去之后,轰隆一声,石门在众人面前彻底关闭,屋子的震荡也停了下来,他们是安全的,只剩下那两人恐怕要永远留在此处了。 刚一进门,谢挽州便看到了蜷在角落里的温溪云,身躯单薄得像一张白纸,似乎随时都能随风飘走一般。 一想到温溪云会离开他的这种可能,谢挽州连心跳都快要停下来了。 从名称中就能听出来,四方灭杀阵是最凶狠不过的杀招,其中的威压并非简单的气势压迫,而是犹如实质,仿佛千万斤重的山脉骤然崩塌,堆积于人身,且阵中之人越是用灵力对抗,施压在其身上的重量便会越多。 布置下阵法的人毫无疑问是这洞府的主人,恐怕他自始至终就没打算找什么传承人,反而是想杀了这些觊觎他财宝之人。 谢挽州明知踏入此地只会九死一生,却仍然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 他是决计不会让温溪云一个人待在此处的,即便是要死也要同他死在一处,更何况他们并不是全然没有生机。 眼下,谢挽州用灵力将温溪云仔细护在怀中,自己则一口气承担了两个人的威压,一时间额角的汗珠都滑落下来,滴在温溪云脸上。 “师兄…?” 没了那阵灭顶般的压力,温溪云逐渐恢复过来,眼前的景象也慢慢变得清晰。 只是在看清谢挽州的现状时,他当即浑身一颤,眼中顷刻间便弥漫起一层水雾,努力抬起手去抚摸谢挽州的脸:“师兄…你疼不疼?” 此时的谢挽州半跪在地,周身凝聚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灵力,尽管如此,他依然以血肉之躯扛下了一大半的重压。若是旁人,恐怕早已七窍流血而亡,谢挽州却只是略微有些颤抖,这颤抖同害怕无关,而是他浑身上下都在与那股重负做对抗,眼眶因此爆出了根根血丝,一眼望去满眼猩红,几乎要流出血泪来一般。 到了这种境地,他却仍然稳稳当当地将温溪云护在怀中,还安慰道:“…我没事,别怕。” 他料想如今的模样定然好看不到哪去,害怕影响自己在温溪云心中的形象,分明说话都已经极为困难,却仍然咬牙对温溪云道:“把眼睛、闭上,别看我。” 谢挽州知道,再这样对抗下去,只怕他体内的经脉会根根寸断,但这也正是他要的结果。 他此刻没办法用出太多灵力,只能等自己经脉俱断时体内猛然泄出的灵力将那石门崩开,这是唯一能逃出去的办法。 经脉断了可以再续,灵力没了可以重练,他的一切都可以推翻重来,唯独温溪云不可以出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挽州怀中一个不起眼的破旧玉佩却突然漂浮起来,随即发出光亮,很快便在他们二人周身出现一道光幕。 这玉佩正是在石室之内,那老者同他比试完后送给他的那一枚。 “不要看它破破烂烂,关键时可是能救你们的命。” 老者当时的话浮现在脑海,谢挽州意识到什么,当即抱着温溪云投向光幕之中,威压猝然消失,他第一反应便是浑身轻松,一瞬间宛如被整片柔软的云包围住,轻盈到好像是飘在半空之中,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四肢百骸内的痛楚,仿佛万蚁蚀骨。 他同那威压对抗太久,即便眼下经脉未断,内里也已经千疮百孔,但好在这些伤都可以修养回来,只要能救下温溪云,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还好、还好他没有让温溪云出事。 第58章 甘城(十三) 那玉佩似乎是一道传送门,顷刻间便将他们从密室传到了另一处,压迫感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温溪云被谢挽州护在怀中,浑身上下毫发无伤,此时探头四处看了看。 在灵玄境,人人都夸天水宗山水灵秀,早有日照金山,晚有彩霞漫天,更不用说峰顶之上云海翻腾,美如仙境,温溪云从小到大见惯了那些美景,此刻却仍然被惊艳到睁圆了眼睛,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比天水宗好看千万倍。 恰逢黎明,一缕霞光如鎏金般直直照耀着远处雪白的山峰,将其染上一抹淡金色,而他们所处的位置更像是一处幽谷,正前方一条玉带般的瀑布自高而下垂落,激起的雾气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绚烂的彩虹。 若只看那雪山,此处应当正处于冬季,可奇就奇在这山谷内又漫山遍野都开满了粉白的桃花,瀑布之下的潭水中荷叶摇曳,不远处还有一片火红的枫林,竟是一年四季最夺目的风景都齐聚于此。 最让温溪云惊讶的还是此地的灵气,已经馥郁到连他都能清晰感知到,一呼一吸间,清润的灵气竟然直接顺着经脉涌动,方才在密室中的不适感一瞬间便被抚平了。 第63章 难不成是他们误打误撞,进了什么仙境? “师兄,你快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好几秒都没等到谢挽州的回应,温溪云抬头一看,谢挽州紧闭着眼,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 这一幕吓得温溪云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师兄…你怎么了?!” 听到这一声,谢挽州才勉强睁开了眼回应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他并不是因为身体上的伤才虚弱,而是脑海中出现了另外一道声音,一直蛊惑着他闭眼沉睡。 谢挽州知道,这声音应当是那个心魔,可偏偏他此刻受了伤,没有多余的精力同那心魔对抗,在那一声声的催眠中,竟然真的觉得眼皮越发沉重,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不清。 可温溪云对此浑然不知,还以为谢挽州是在密室中受了重伤导致的,立刻从他怀中钻出来:“师兄,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找人救你!” 然而温溪云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谢挽州拉住了,随即对方将头埋在他肚子上重重地呼吸了两口,声音很轻:“别动,让我抱一会……” 灼热的气息隔着衣衫都喷到了温溪云小腹处,他脸颊几乎立刻染上一片薄粉,忍不住轻轻推了谢挽州一下,看似拒绝,实则根本没有用多大力气,怀里的人依然纹丝不动。 “师兄,好痒……”温溪云红着脸道,与此同时也放下心来,既然谢挽州还有心思调戏他,看来的确没什么事。 殊不知,谢挽州的意识已经越发微弱,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不妙,有种这次一旦陷入沉睡之中,下次还不知何时才能睁开眼的预感。 偏偏温溪云的怀抱绵软温热,清雅的兰香阵阵扑鼻而来,越是呼吸,越是让他舒适到睁不开眼,只想一直在温溪云怀中这么睡下去。 就在这时,前方的桃林处忽然出现几人,为首的那位肩上沾了几片粉白的花瓣,起初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只看那清逸的身型就完美契合了温溪云想象中的仙人。 直到对方慢慢走近,渐渐在晨光下露出脸来,温溪云的呼吸也随之一窒。 他见过许多好看的人,可没有一个人的气质能同眼前的人相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又温暖,仿佛世间一切冰雪在他身边都能即刻消融。 温溪云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该说些什么,反倒是对方先开了口,连声音都十足悦耳。 “你们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 温溪云这才找回自己的神志,磕磕绊绊道:“对不起,我们是无意间闯进来的……不是故意打扰仙、前辈的……” 那人愣了愣,而后展露一点笑意,轻声道:“原来我已经算得上是前辈了吗。” 温溪云点点头又连忙摇头解释:“不是说你老的意思,前辈,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江晏被眼前不谙世事的少年逗笑,眉眼弯弯地回道:“谢谢,你也很好看。” 只这一句话,他身旁一人莫名变了脸色,而后不轻不重地哼笑一声。 谢挽州虽然头脑昏沉,但隐约还是能听到温溪云同旁人的交谈声,尤其敏锐地听到了“好看”两个字。 温溪云在夸谁?又被谁的皮囊吸引住了目光,有他在身侧还不够吗?! 原本都要消沉下去的意识在这一刻猛然变得清醒。 谢挽州蓦地睁开眼,抬起头眸光沉沉地质问道:“温溪云,你在和谁说话?!” 他还没死呢,温溪云就敢夸别人好看,若是他真死了还得了? “师兄,你醒啦!” 温溪云没有察觉到谢挽州语气里的不虞,而是兴冲冲地拉着谢挽州起身。 说来也怪,在谢挽州神识清醒的一刹那,脑海中的声音便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上这附近灵气充沛,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五脏六腑都得到滋养,方才密室里受的伤此刻竟然好了一大半。 眼下他神志清明,只大概看了周围一眼便断定出这里绝对不是灵玄境,否则就凭此处富裕的灵力,恐怕就要引得几大宗门争相出手抢夺,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安宁。 面前这几人神态各异,谢挽州一一扫过,在心中隐隐有了几分考量。 他曾听说过,有些修士到了一定的境界后,便有能力在天地之间开辟出一间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其中四季轮转、日月交替都全凭自己的心意来设定,眼下这处倒是很符合。 若真是如此,眼前这四人的境界恐怕都高深莫测。 在谢挽州思索的片刻,温溪云已经极为熟络的同那为首之人互通了姓名。 江晏……谢挽州在记忆中搜寻一番,可以确定灵玄境内没有这号人,也没有什么叫得出名字的江家,更不用说对方身后三人看上去也都气度不凡,让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此处如若真是这四人所建立的小世界,他们贸然闯入恐有不妥,思及此,谢挽州拉住温溪云的手往身后略微带了带。 不同于谢挽州的警惕,温溪云对江晏有种天然的好感,甚至可以说是一见如故,此时被谢挽州拉住手,他想也未想就同眼前的人介绍道:“江晏前辈,这是我师兄,他叫谢挽州。” 说完,温溪云才看向江晏身旁的三个男人,其中一人怀中抱了把纯黑色的剑,看似表情冷淡,但温溪云想起来方才江晏同他说话时,这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晏身上,没有看过旁人一眼。 想都不用想,这一定是江晏前辈的道侣了。 果不其然,江晏注意到温溪云的视线,随即介绍道:“他是顾淮景,是我的道侣。” 温溪云立刻嘴甜地说:“顾前辈好,你和江晏前辈一看就很般配!” 顾淮景这才看向温溪云,略一颔首:“多谢。” “咳咳……”突然,江晏身侧另一人捂着唇小声咳嗽起来,“阿晏,我好像有些不太舒服……” 温溪云的视线移到那人身上,眼神中不由得带了几分好奇。 奇怪,难不成修仙之人也会生病吗?对方一袭白衣,看起来的确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不知为何,江晏这次介绍的声音多了几分犹豫:“这位是祁泽川,是我的……师兄。” 原来是师兄啊,还没等温溪云跟这位祁前辈问好,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道嗤笑声。 “机关算尽也只落了个师兄的称号,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萧臻!”江晏小声呵斥了他一句,随即不好意思道,“抱歉,他脾气不好,让你们见笑了。” 温溪云摇了摇头,看向萧臻的目光带着好奇,又问:“这位也是前辈的师兄吗?”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陷入一小片静默,就连祁泽川都不咳嗽了,只安静等待着江晏的回答。 谢挽州敏锐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又将温溪云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大有要打起来也冲着他来的架势。 “他不是我师兄……他是……”江晏却好像很为难似的,后面的话句话半天也没说出来。 “好啊江晏,”萧臻等不及了,咄咄逼人道,“我从还是一头狼的时候就跟着你了,如今你连一个名分也不给我,你怎么不说我是你的灵宠呢!” “可以这么说吗?”江晏小声问。 萧臻不可置信道:“江晏!!!你就这么对我!!” 温溪云被眼前一幕惊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吵起来了,但更诧异的还是接下来江晏所说的话。 “抱歉……其实他们三个都是我的道侣。” 温溪云的眼睛一下就睁圆了,道侣,同时有三个?! 虽然闻所未闻,但因为眼前四个人的氛围实在很好,看着吵闹,却莫名维持着一种平衡,温溪云多看了两眼,竟然一下就接受了,甚至抽出一点间隙想了一下。 如果他身边有三个谢挽州的话…… 还没等温溪云想下去,手腕突然被扯了一下,耳边是谢挽州冻到快要掉渣的声音:“温溪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温溪云立刻抱紧谢挽州的手臂,凑到他身旁小声卖乖道,“师兄,我只要你一个就足够啦。” 第59章 甘城(十四) 温溪云和谢挽州在这方世外桃源般的小世界中待了五日便打算离开。倒不是不能再待下去,恰恰相反,江晏是很欢迎他们的,但是待了五日也已经够久了。 这方世界常年天朗气清,也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受了主人心情所影响,竟然破天荒飘起了绵绵细雨。 温溪云依依不舍地和江晏拥抱:“小江前辈,我会想你的。” 江晏的眼眶微微泛红,一方面是因为离别,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对眼前无知无觉的少年多了几分心疼。 但很显然,在眼下这种时刻,伤心的只有他们二人,其余四人要么面无表情,要么看着他们相拥的画面暗自咬牙,恨不得赶紧上前把这两人分开。 其中最恨的还得是萧臻,因为这一周总算轮到他了,现在好好的七日就这么浪费了五日。 第64章 眼看着终于拥抱完了,却又见温溪云从储物戒里拿出来一颗珍珠作势要送给江晏。 那珍珠约莫手掌大小,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不是凡物,正是在渔村时捡到的那颗。 温溪云只觉得好看便想送给江晏,却不知这珍珠还别有洞天。 他没看出来,江晏却明了此物是什么——传说中的鲛人之泪,可闻人心中所想。 只见江晏接过珍珠,翻手间那颗圆润的珠子便镶在了一条精美的银链上,看得温溪云忍不住惊叹:“好漂亮!” 他原以为这便表示江晏收下了这个礼物,可没想到下一秒,对方竟是俯身过来,亲自把这条珍珠项链替他戴上,与此同时飘过来的还有江晏身上好闻的暖香。 隐约间似乎听到一阵磨牙声,还没等温溪云细听,又听到江晏突然说:“抱歉,我看到了你的过去和未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过去和未来? 温溪云疑惑不解地看向江晏,却发现对方自始至终根本没有张口,奇了怪了,可他分明听到了江晏的声音还在继续说话。 “溪云,你只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不要怀疑自己,也不要难过,我不能同你说很多,但是未来你会过得很好的。” 这一番话更是让温溪云听得云里雾里,尤其是江晏看上去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呀,现在也没有难过,喜欢师兄怎么会是做错呢?江晏前辈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和他说话吗? 温溪云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还没等开口询问,身边的谢挽州突然牵起他的手,忍无可忍一般:“走了。” “等等,我还有话想和……”只可惜温溪云的话还未说完,谢挽州就一把将他拉进了悬浮在空中的光幕里。 又进入到这一片只有他们两人的黑暗之中,温溪云敏锐察觉到谢挽州身上的低气压,还以为是自己这几日只顾着和江晏聊天,忽视了谢挽州才让他不开心,于是卖乖地抱住面前之人的腰,关怀询问道:“师兄,你的伤好些了吗?” 他知道这几日谢挽州都在打坐修炼,偶尔和那位姓顾的前辈切磋剑术,他们交手起来太快了,到后来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身影,温溪云想看也看不懂,只能去找江晏说话。 不料此时,在这传送阵里,谢挽州突然握住他的肩膀,用力到指节泛白,一改往日里的平静,咬牙反问道:“温溪云,你一直唤我师兄,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谁?!” 谢挽州突如其来的变脸让温溪云不解地蹙眉。 这一幕看似是谢挽州突然发作,但实际上这五日以来,他对着那道乾坤镜尝试过无数次,企图想起他前世的记忆。 输入灵力没有用他便滴血认主,指尖血不行便用心头血,可无论他试过多少次,那道乾坤镜始终没有丝毫反应,根本映照不出他同温溪云的前世。 直到手指被割到伤痕累累,隐约能看到皮下白骨,心口也疼到麻木,再挤不出一滴心头血,谢挽州才暂时放弃这种自残一般的行为。 一定是这面镜子的问题,什么乾坤镜,什么能看到前世,恐怕只是那人为了引他上钩而说的胡话罢了,做不得真。 那时在渔村,他临死之时分明看到了前世与温溪云的点滴,温溪云也口口声声叫他师兄,那个人不是他还会是谁?! 谢挽州强压下内心深处的不安,笃定有问题的是乾坤镜而并非是他。 直到今天早上,温溪云看见了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的乾坤镜,出于好奇拿起来看了一眼。 在温溪云触碰到乾坤镜的一瞬间,谢挽州眼睁睁看着那面在他手上毫无反应的镜子发出光亮,而后镜面显现出一幅画面来。 “诶,这镜子里的人怎么会自己动…?”温溪云注意到镜面后好奇地问,又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人,而后一愣。 那个人是他,这并不奇怪,怪的是看服饰,镜中人似乎是上一世的他。 就在这时,温溪云突然觉得手中的玉镜蓦然传来一阵吸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一般。 幸好下一秒,谢挽州便猛地上前从他手中夺走了那镜子,只是脸色不知为何格外难看。 尤其是谢挽州发现一到自己手中,乾坤镜便顿时熄了光,镜面也归于平静,再映照不出来任何画面,表情更是猛地阴沉下去。 在温溪云手中有反应,这说明乾坤镜没有问题,可偏偏到了他手中就没动静,这又代表了什么? 答案分明呼之欲出,但谢挽州仍然不愿意相信那个结果。 脑海中这几日以来一直都存在的声音在此刻分外清晰,嗤笑一声道:“到现在还要自欺欺人吗?” “你根本就没有前世,温溪云口中的师兄也从来都不是你。” “从头到尾,你只是个替身而已。” 谢挽州瞳孔骤缩,不死心地又攥紧了手中的玉镜,眼神死死盯着镜面。 毫无反应——他竟然真的没有前世! 如果他没有前世,那温溪云口口声声所说的前世的谢挽州究竟是谁? 前世到底是谁和温溪云相爱,是谁和温溪云结为道侣,是谁让温溪云不惜吃下秘药,以男子之躯怀孕。 那个人不是他的话又会是谁?! 这是不是表示,这世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同温溪云相知相恋,被温溪云仰视着崇拜,见过温溪云情动时的模样,甚至和温溪云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男子受孕本就艰难,即便有秘药也仍然不易受孕,他们之间到底做了多少次,进得有多深,才能让前世的温溪云小小年纪就怀上一个孩子? 一想到这,谢挽州眼珠渐渐发红,面目都要扭曲起来,恨不得去杀了那个人。 可现在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偏偏也没有办法去质问温溪云,因为在温溪云眼中,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他。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从方才开始,谢挽州便沉默着盯着手中的镜子一言不发,温溪云意识到不对劲,上前牵起他的手:“小江前辈他们还在外面等我们呢,我们该走了。” 谢挽州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克制着没有在温溪云面前表现出异样,极力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绝不能让温溪云知道自己并非前世那个人,若是温溪云得知自己认错人后要离开他该怎么办?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绝对不能! 温溪云不可以离开他,他们已经结为道侣了,无论上一世那个人是谁,这一世温溪云都已经是他的道侣了。 也是这时,谢挽州突然想起那位老者当时所说的话—— “依老夫之见,既然已重获今生,再去观那前世之事不过是徒增烦恼,是以这乾坤镜,我从未动过。” 是了,他已经拥有了现在的温溪云,前世那个人究竟是谁重要吗? 无论如何那个人也不会再出现了,这一世只有他一个谢挽州,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便是前世那个人,温溪云又怎么会知道? 他只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没找到过乾坤镜,继续伪装成温溪云的师兄,就能一直和温溪云在一起。 谢挽州心乱如麻地陪温溪云同那几人告别,自以为做足了冒名顶替下去的心理准备。 可此时此刻,不过在听到温溪云又喊出“师兄”两个字时,他苦苦压抑的理智又瞬间崩塌—— “温溪云,你一直唤我师兄,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谁?!” 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这一世的谢挽州,还是上一世那个人的替身。 温溪云,你真的爱过我吗? 这话连带着谢挽州心中所想都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温溪云耳朵中,让他一时间疑惑与诧异交织。 他知道谢挽州一直不愿意承认上一世的自己,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严重,甚至认为这一世的自己是上一世的替身。 还没等温溪云开口安抚谢挽州,他们便从传送阵里回到了洞府之中。 视线还未恢复时,温溪云便闻到一股厚重的血腥味,等他慢慢看清眼前的场景时,整个人当即愣在原地,甚至从腹部涌起一阵阵翻涌的呕吐感。 眼前的景象对于温溪云而言,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第60章 甘城(十五) 同他们一起进入这里的修士不知在这五日内遭遇了什么,竟然全都开膛破腹地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心脏和内丹被人活活挖出,满墙都是飞溅上去的血迹,入眼满目猩红,呼吸间都是发臭的腥味。 温溪云下意识作呕了两下,脚步发软地躲在谢挽州身后,只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挽州也是一愣,暂时强压下心头的思绪,将温溪云揽在怀中:“别看。” 也是这时,前方传来不大不小的声响,谢挽州抱着温溪云循声而去,怀里的人自始至终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脑袋埋在他颈窝里瑟瑟发抖。 第65章 真是可怜,在那试炼中被他顶到受不了时也是这样,耍赖一般把头埋在他身上,说什么也不肯抬头,顶一下就要颤一下。 温溪云听到这句话,不敢置信地抬头,都什么时候了,谢挽州还有空想这些! ——直到现在温溪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听到的那些话都是旁人的心声,虽然他还没弄懂为何会听到这些。 刚一抬头,温溪云便直直对上了谢挽州垂眸盯着他的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感,好似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一般。 他心中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温溪云哪里还敢说话,又逃避般把头埋了回去,还不忘在谢挽州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是为了发泄谢挽州怀疑自己不爱他的那句话,他怎么会不爱呢,即便抛开前世,现在的谢挽州他也是放不下的,更何况无论前世今生,那个人都是谢挽州呀。 他们原本在一间空旷的静室之内,如今出来后,面前骤然开阔,头顶最上方是岩石穹顶,不时有水滴挂在倒悬而下的钟乳石上滴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不像是洞府,倒像是什么山脉之下。 “温溪云——!”这蓦然出现的一声带着回音,吓了温溪云一跳。 薛廷一眼便看见入口处的谢挽州,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再仔细一看,能被谢挽州抱在怀里的除了温溪云还有谁? 温溪云竟然还活着?! 惊喜之下,薛廷大喊一声,但很快又想起来如今的处境,连忙又道:“快逃!快走!!别被他盯上!!” 说话间,薛廷极为敏捷地在这些钟乳石上跳转,灵活得简直像一只雨林中荡着树枝的猴子。 也幸亏他先前沾花惹草,旁的功法一般般,只有逃跑的轻功练得最好,才能在这魔头手下苟活这些日子。 他每跑一处,身后追踪之人便紧跟着打出一道汹涌的魔气,然而还未触及到,薛廷就已经跳至下一处。 温溪云这才注意到身后追着薛廷的人披头散发,看不清五官,一看就不是理智的状态下,倒像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难不成先前那些修士的尸体就是此人所为?! 果不其然,薛廷边跑边大喊道:“快跑!此人就是葛琮的师兄,不知为何突然走火入魔,狂性大发,其余修士都被他杀死后夺了内丹吞下,眼下此人恐怕已经到了元婴境界,我来拖住他,你们快走!” 被杀的那些修士中,要数葛琮死状最为凄惨,他在活着时就被挖出眼珠,舌根割断,脸上更是被凌迟得看不出个人形,直到最后奄奄一息时才被开膛破腹取了心脏和内丹。 温溪云乍一听到薛廷心中回想的葛琮死状,想起方才眼前的一具具尸体,脑中几乎浮现出具体的血腥画面来,又忍不住捂着唇作呕几声。 这不算大声的动静却立刻吸引了处于癫狂状态下的申和,当即放弃了追逐眼前的猴子,如疯狗般转而猛地去攻击谢挽州和温溪云。 然而他才刚飞扑过来一截,在看清谢挽州面容的瞬间,手中蓄起的乌黑魔气便骤然消散,甚至从那张发狂的脸上显出几分惧怕来,转身欲逃。 他认识谢挽州这张脸!眼下虽然失去理智,但生存的本能依旧在提醒申和,不能靠近这个人,会被吞噬,不能靠近!! 温溪云听到申和的心声,只觉得疑惑万分,师兄何时和这个人有接触?再说什么吞噬也是无稽之谈,他师兄又不是魔修,怎么会那种吞噬之法。 果然此人已经全然失去了理智,所做之事丧尽天良,心中所想也是一派胡言,荒唐至极! 可温溪云还没来得及讲这些话说出口,面前的一幕便让他瞪大了眼。 原来薛廷看申和转而攻击他们二人,竟然不顾自己安危冲了过来,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拦住对方,刚巧被一转身的申和擒住。 到了这种时刻,他竟然还是紧紧看向温溪云道:“我拦住他了,快走——!” 若不是温溪云,他这条命在密室之中就要殒命,眼下为了救温溪云再丧命也算不得什么。 所以薛廷没逃,他先前耗费了太多灵力,眼下只能挑衅一般死死在申和的手上咬了一口,血腥气顿时充斥口腔。 对方吃痛,一掌将他打至倒悬的石钟乳上,有一人腰身那般粗的石头当即破碎,随着薛廷一同摔落在地,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随即申和飞身而下,右手高高举起做并拢状,一看便是要故技重施挖出心脏。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温溪云反应过来后连忙抓住谢挽州的衣衫求道:“师兄,你快救救薛廷,快救救他!” 谢挽州听到师兄两个字又是一阵不虞,心中莫名戾气翻涌,他当然可以救薛廷,密室内造成的伤势早在那一方小世界中恢复,甚至还因为那处浓郁的灵力而隐隐有些进阶,即便方才申和真的冲过来,杀了对方也不过他一剑的事。 可他为什么要救薛廷? 温溪云听到谢挽州心中这一声理所当然的反问,意外到凝滞片刻,表情错愕,面前的确是那张熟悉的脸没错,可此刻他却从对方冷淡的神情上察觉到说不出的陌生。 这真的是他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兄吗? 前世分明和他说心存善念、怀有同情之心十分珍贵的人,眼下面对同伴的生死却无比冷漠,明明能救却选择袖手旁观。 他两世的爱恋与追逐,难道都给了这样的一个人吗? 可还没等温溪云反应过来,面前的谢挽州却突然抬起手,剑中长龙猛然出鞘,看架势分明是打算救人的! 见状,温溪云立刻放下心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谢挽州只是面冷心热,前世就是这般,这一世也是如此,嘴上说着比任何人都要冷漠的话,但行动却截然相反。 没错,他师兄那般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见死不救呢! 霎时间,温溪云说不出自己是庆幸薛廷得以获救还是庆幸自己没有爱错人,又或者两者都有。 谢挽州的确出手了,却不是为了救人,他当然不会让温溪云因为一条无关的人命而疏远自己,因而当着温溪云的面放出虬龙,却刻意让其慢了片刻,待薛廷死后再降服申和。 营造出一副并不是他不救,而是那人动作太快,不过慢了一瞬,薛廷就已经命丧黄泉的场景来。 他甚至都不用在心中细想便能做出如此决定,温溪云自然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嘴硬心软,说着不救,最后还是出手相助。 在温溪云眼中,那条龙如此厉害,薛廷的命肯定可以保住! 只有薛廷本人自知命数已到,临死之时,那张脸上没有害怕,反倒是如同初见般,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眯起,朝温溪云笑得张扬。 他五脏俱裂,此刻不能言语,只能在心中默念。 ——温溪云,别忘了我。 只是可惜,他最后的愿望也没能说出口让温溪云听到。 面前的一切落在温溪云眼中像是被刻意放慢了一般,他看到那魔修五指用力绷紧,狠狠插进了薛廷的心脏处,就连溅出的血液都那般清晰,而后五指骤然一拧,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便活生生被挖了出来,与此同时,薛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一瞬间便没了命。 就在申和继续要挖出薛廷的内丹时,虬龙顿时化为一把长剑从背后刺穿了他。几秒后,申和也僵直着身子倒在薛廷身边,死得了无声息。 “抱歉,迟了一步,没能救下薛廷。”谢挽州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温溪云却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刹那间心惊肉跳,后背冷汗津津,相处数日的同伴刚刚在他们面前死亡,谢挽州现在却能如此冷静,话语中连一丝一毫的难过与伤心都没有。 真的是迟了一步吗?他分明记得这条龙从前速度快如光影,这种不算远的距离,怎么会救不了薛廷。 他甚至开始怀疑,谢挽州真的想过要救人吗? 恍然之间,温溪云苍白着一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根本不敢说,也不敢问,生怕从谢挽州的心声之中听到那个让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但温溪云仍然隐隐察觉到,他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谢挽州。 到底是这一世的谢挽州变了,还是前世的谢挽州就是这般铁石心肠? 不、不会的,他很清楚前世的谢挽州是什么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此刻应当怀疑的是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师兄吗? 会不会、会不会是他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温溪云脑海仿佛闪过一道白光,若真是如此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所以对方先前才要在心中质问他究竟爱谁,才要一直将自己和前世的那个人割席,因为他面前的谢挽州和前世的师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他认错了人。 第61章 甘城(十六) 温溪云想到了早上在谢挽州房间内看到的那面玉镜,他隐约记得触碰镜子时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且神魂仿佛都要被吸入一般,而后便是谢挽州极为紧张地从他手中夺走玉镜,脸色自那时开始就难看得厉害。 第66章 电光石火之间,温溪云脑中立即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那面玉镜可以让他回到前世?! 会不会他的师兄还在前世等着他……但他却被眼前的赝品迷惑,甚至、甚至还和这人有了肌肤之亲。 一想到这,温溪云脸色更是白了一个度,几乎透明般,只觉得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都面目可憎起来,原本让他安心的怀抱此刻如同烈火般灼人,偏偏他想挣扎却被死死箍住。 “你在想什么?” 谢挽州死死盯着温溪云的表情,自从薛廷死在他们面前,温溪云就如同丢了魂似的,白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眼下甚至还想要挣脱他,难道在温溪云心里,薛廷都比他更重要些吗?! 谢挽州心头顿时涌上万分后悔,不是后悔方才没救薛廷,而是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就杀了此人。 温溪云听得心头一颤,却不敢说出实话忤逆面前的人,无论如何,他要先从谢挽州手中拿到那面镜子来验证自己的猜测,眼下还不能和对方翻脸。 “没有…师兄,我只是有点害怕……” 说着,温溪云将头埋进谢挽州颈窝,看似是恐惧到向他寻求安慰,实则是害怕自己表现出异样,在谢挽州面前露怯。 谢挽州却信以为真,以为温溪云被吓坏了,跟只小猫似的埋到自己怀里,心当即软了几分,于是抬手轻轻顺着他后背,动作和语气都堪称温柔:“别怕,那个魔修已经被我杀了,至于薛廷…他命数已到,注定要殒落在此。” 这般柔情似水的安慰却并没有让温溪云觉得好受一些,反而让他更加笃定自己认错了人,薛廷的命在此人眼中一文不值,自己只是随口一句害怕又算得了什么,可对方却一反常态仔细安慰,怎么看都不对劲,这样一个人才不会是他前世襟怀坦白的师兄。 但是光笃定不够,他必须要想办法拿到玉镜来证明自己的想法。 温溪云记得那玉镜被谢挽州收入了储物戒中,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跟谢挽州开口要储物戒时,脚下的地面忽然间一阵剧烈震动。 震动过后,地面竟然开始发软,仿佛踩进一滩烂泥地里一般,就连身后的石门都轰然倒塌,死死堵住了他们进来的入口。 谢挽州察觉到什么,当即脸色微变,在脚下即将塌陷的瞬间抱着温溪云一跃而上,站在距离穹顶较近的一处石壁上。 而后地面突然朝上拱出一个鼓包,仿佛有什么要从地底冲出,还没等温溪云反应过来,只见他们原本站立的地下冒出一阵黑烟,而后骤然喷涌出一股刺目又炙热的岩浆,一瞬间便吞没了薛廷和申和二人的尸体,连根骨头都没留下,厚重的硫磺味荡满鼻尖,呛得温溪云小声咳嗽几下。 金红的熔岩登时照亮了整座山脉,四周的空气变得滚烫,灼得人口舌发干,连呼吸都困难起来,谢挽州不得不用灵力在他们二人周身护体。 这山脉之下竟然是一座活的火山?!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 谢挽州说着却皱起眉头,原本的出口已经埋于岩浆之中,要想出去,除非在这石壁上凿一个洞出来,谈何容易?! 他看着手中老者赠送的玉佩,输入灵力也毫无反应,难道这玉佩只能用一次就作废?还是说只有他命悬一线时玉佩才会出现传送阵法? 在谢挽州暗自揣测之时,温溪云浑身上下都热到沁出汗来,脸颊更是被那赤金色的熔浆衬得越发艳丽,额前反射出细密的汗珠:“师兄…我好热……” 谢挽州轻轻帮温溪云拭去脸上的汗,心中不免有些急躁,此地温度越来越高,那熔浆还在继续喷发,若是继续待下去,即便有灵气护体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现在不时有火星子和破裂的碎石溅到他们四周,他自己皮糙肉厚倒是无事,但温溪云不同,他不能让温溪云受半点伤。 这段心声自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温溪云耳中,听得他当即一愣,没想到谢挽州会这般小心呵护着他。 ……难道是他误会了眼前的人? 正猜测着,谢挽州却已经主动将自己的储物戒摘了下来递给他:“带着此物,上面有防护咒符,能为你抵挡一些碎石。” 温溪云愣愣地接过,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拿到了储物戒,一时间只是拿在手里忘了戴上,戒指上甚至还残留着谢挽州温热的体温。 谢挽州见温溪云握着戒指露出怔愣的表情,当即摇头失笑,干脆握着他的手指,亲手替他戴上这一枚储物戒。 “在害怕吗?”谢挽州戴完戒指又握住温溪云的手,慢慢十指紧扣,在他掌心轻轻揉了揉,语带笑意道,“怕什么,有我在呢。” 短短几个字,却让温溪云有种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的安全感,一时间眼前只剩下谢挽州带着笑意的脸,和前世的师兄隐隐重叠在一起。 温溪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不知道该不该信任面前这个人。 ……他还要再去看那面玉镜吗? 此刻谢挽州已经背对着他,开始用虬龙去攻击那面石壁,一击之下竟然在那石壁上砸出一个深坑来,说不定真的能凿开山脉,带他离开这里。 错过了这一次,下次不知何时才能拿到谢挽州的储物戒了。 心乱如麻之下,温溪云决定还是去看一眼玉镜,也许是他猜错了,那只是个普通的镜子,什么用处也没有,更不用说带他回到前世了。 然而直到神识探向戒指,温溪云才想起来,谢挽州的储物戒应当下了禁制,打不开的,想到这一茬时,他竟然隐隐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还没等他收回神识,就已经畅通无阻了进入储物戒之内,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镜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与这一世的谢挽州缔结了道侣契,对方的一切都无条件对他敞开,只以为是谢挽州没有给这枚储物戒下禁制。 事到如今仿佛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安排,温溪云不再犹豫,一鼓作气拿出那面玉镜,不料刚一握在手中,镜子居然发热发亮起来,而后镜面浮现出一副画面,定睛一看——他今天早上没有看错,里面那人的确是前世的他。 又出现了那股整个人都要被吸入镜中的感觉,在这一瞬,温溪云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如擂鼓般鸣跳着,心中甚至在犹豫要不要扔下这面镜子。 真的要回去吗……如果前世今生的谢挽州的确是两个人,他一走了之回到前世,那面前的谢挽州该怎么办?! 在眼下这种时刻,温溪云才恍然意识到,他对这个人居然是有些舍不得的,即便他刚刚听到了对方的心声,知道此人也许并非前世的师兄,更不是什么心善的君子,但他仍旧割舍不下对方。 怎么办…他这样如何还有脸面去见前世的师兄…… “温溪云,你在做什么?!” 还没等温溪云决定好要不要留下,原本背对着他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他,骤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破天荒的又惊又惧。 谢挽州来不及再说话,当即对着温溪云打出一道灵力,直直对着他握镜的右手。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什么,只是潜意识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绝对不能让温溪云想起前世,绝对不能! 原本温溪云还在考虑扔掉镜子,可此刻谢挽州的反应却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之物,眼看着那道耀眼的灵力离他越来越近,温溪云当即紧闭双眼,不敢面对谢挽州的怒火和接下来的一切。 然而他等了许久,右手始终没有任何痛楚,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耳边也霎时间安静下来,连那熔浆喷发的轰鸣声都消失不见。 温溪云小心翼翼又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待看清面前的场景时惊诧地一下瞪圆了眼,来来回回将面前的屋子看了好几遍,甚至在原地转了两圈。 实在是这间屋子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在天水宗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难不成他真的回到前世了?! 下一秒,房间的木门被人推开,谢挽州一袭黑衣,肩上洁白的残雪显得更加醒目,同屋外的冷冽空气一同进了门。 温溪云一眼便认出来这才是他记忆里前世的师兄,虽然看面容年轻了一些,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浑身的气质没什么变化,冷淡又沉静,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乍一见到这样的谢挽州,温溪云来不及去想那些疑点,只觉得兴奋又激动,唤了一声“师兄”便噔噔噔跑过去,想同以往一样扑进谢挽州怀里。 然而谢挽州毫无反应,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他这个人,直到温溪云扑过去,却径直穿过了谢挽州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又伸出手尝试着去触摸谢挽州,果不其然又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而后门一下又被打开,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有人唰地一下穿过他的身体,走到谢挽州身后忿忿地说:“谢师兄,这是我的房间,你怎可擅自进入!” 温溪云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背影——准确来说,是十五岁时的他。 第67章 谢挽州转过身,不带任何表情道:“白崇下山办事,剑尊让我这几日督促你修炼。” 然而另一道相同声音又在温溪云耳中响起:“怎么,白崇来得,我就来不得?” 温溪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谢挽州的心声,不由害羞地低下头……没想到师兄这也要吃醋,难不成这时师兄就已经开始喜欢他了? “哼,师兄怎么又偷偷下山不带我……” 温溪云听到自己嘀嘀咕咕的声音,而后恍然想起了眼前这一幕是什么场景。 十五岁的他还卡在炼气初级,连引气入体都不是很熟练,即便偶尔引了一些灵气入体也聚集不住,很快那一团气就消散了,丹田又变得空空如也。 白崇师兄没少私底下教导他,找来无数典籍,每一个字都掰碎了讲解给他,但他仍然一知半解,不太熟练,直到谢挽州这一次的教导。 谢挽州不像白崇那般讲解原理,而是直接握着他的手,从自己体内渡了一团气给他,随后让他绷紧丹田处聚气,熟悉这种感觉,即便那团灵力很快又消散了谢挽州也不恼,再次渡一团气过来,周而复始,直到他学会为止。 果然,眼前的谢挽州没说几个字就突然牵起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他发育晚,十六七岁时才慢慢抽条,虽然也没长高多少,但此时的谢挽州已经长得很高了,十五岁的他才到谢挽州胸口,轻轻一拉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温溪云还是第一次从旁人的视角看自己的脸,一下便看出了自己的惊慌失措,想逃出又被紧紧圈住腰,只能红着一张脸抬头结结巴巴地问:“谢师兄,你做什么?!” 这一幕看得温溪云都脸热起来,他那时误会了,还以为谢挽州是什么登徒子,险些要用力推开谢挽州再出去叫人,没想到人家只是为了给他渡灵气。 而后谢挽州果真握着他的手:“别动,我给你渡些灵气,你仔细感受一番,将这团气锁在丹田之中不要外溢。” 温溪云隐约记得自己试了许多遍才学会凝气不散,倒是浪费了不少谢挽州渡给他的灵气,但就算如此,谢挽州从头到尾也没表现出一点不耐来。 他师兄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再次回看和谢挽州初次接触的这一幕,温溪云其实是很幸福的,此时忍不住在对面落座,双手托腮,一瞬不瞬目光迷恋地盯着谢挽州认真教他的模样。 他头一次被灌入这般精纯的灵力,手足无措之下连几秒都没支撑到就全然消散了,立刻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挽州道歉:“谢师兄…对不起……” 谢挽州虽然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十足的耐心:“无事,我再渡一次气就是。” 坐在对面的温溪云忍不住抿唇,眼角弯弯,可还没等他全然露出笑意,整个人就突然僵住了身子,连表情也凝滞住了。 是他听错了吗…? 为什么一脸平静的师兄,会在心里嗤笑着骂他是蠢货? 第62章 甘城(十七) 温溪云登时坐直了身体,仔仔细细看向谢挽州那张脸,没有半点的烦躁与嘲笑,反而专注地看着他,手上又一次给他渡了灵力。 ……应当是他方才听错了吧,师兄怎么会在心里这般骂他,一定是听错了。 温溪云强自定下心神,却不似方才那般喜悦,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很快,第二次渡来的灵气,十五岁的他也没能支撑多久就散了出去,垂着头不敢看向谢挽州:“谢师兄……不然算了吧,这样太浪费你的灵气了。” 谢挽州的声音波澜不惊:“不急,慢慢来。” 但此时的温溪云定定看着谢挽州的脸,因而发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果不其然,心声又出现了。 “蠢货,连凝气都学不会,怕是以后日日跟白崇双修,这辈子也到不了金丹境界。” 这般恶意又带着淫邪的揣测就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温溪云脸上,登时间让他的脸又红又麻,连脑袋都嗡嗡作响。 这真的是谢挽州心中所想吗?他在谢挽州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温溪云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眼前原本让他觉得万分幸福的画面,此刻却像是直视日光般灼目。 霎时间心乱如麻,但温溪云仍然忍不住在心中替谢挽州开脱。 此时师兄和他并不相熟,加上他本来也不聪明,浪费了许多灵气,师兄心中不满…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 可即便替眼前的人找好了理由,温溪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他害怕、害怕从谢挽州心中再听到更多不堪的话语。 不料刚一推门踏出这间屋子,面前陡然一转,不是温溪云所熟悉的庭院,而是天水宗的后山,漫山的树,遍布绿意,最为醒目的是一棵轩辕柏,听说活了上千年,其下树根盘根错节,已然与山头融为一体。 温溪云看到尚且年少的自己费力地爬上柏树的一根树枝,而后骑在上面,聚精会神地看些什么。 他想起来了,这是白崇刚下山历练那一阵,他正是伤心的时候,每日下了早课就来后山待着,不料意外在这柏树上发现了一窝幼鸟。 自此他找到了新的任务,日日都来照看这窝鸟,总算转移了一些注意力,不那么难过,但没想到才几日,这些鸟就被一只猎鹰捕了去。 知道结局后,再看此时自己脸上的新奇与兴奋,温溪云只觉得提不起半点兴趣,若是知道这些鸟的结局是被捕食,他情愿自己从未发现过这里。 ——明知道是不好的结局,自然是连开始都不要有才最好。 不过看了几眼,温溪云便垂着头转身打算离开,心中仍然残留着方才听到恶语的低落,同时隐隐意识到,前世的谢挽州似乎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光风霁月。 更何况他还没弄懂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看似回到了前世,却只能以第三者的视角来旁观自己过往的经历,难不成看完了他还能够回去…? 思绪正乱之时,温溪云一转身却看到了谢挽州,那人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之上,衣衫被风吹得飘荡起来,眼神落在骑着树枝的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温溪云记得自己正是从这次事件之后才慢慢同谢挽州关系好起来的,脑海中甚至还能记起那时谢挽州宽慰他所说的话—— “你的悲伤只是因为你在同情这些幼鸟,在替它们还没有展翅高飞过就殒命而难过,但这世上有很多人连人都不会去同情。” “所以你的同情心,在我看来是很珍贵的东西,并不是没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也正是这一番话,让他觉得谢挽州内里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不像表面那般冷淡,此后才越发和谢挽州来往密切。 在温溪云陷入回忆的刹那,面前景象又悄然发生变化,从山清水秀的后山骤然来到了悬崖峭壁之上,是谢挽州御剑带他去看那只猎鹰幼崽的场景。 此时再看,崖下朔风凛冽,谢挽州却刚好站在风口,细细替他挡去了那阵寒冷,任凭自己衣袂猎猎作响。 温溪云苍白着的一张脸总算恢复些许血色,师兄一贯是这样的,不动声色地为他遮风挡雨,先前的那些话,一定是被他蠢到气极之下才会那般想,算不得什么,他不能当真…… 刚刚在脑海中浮现的话如今一字不落从谢挽州口中说出,语气平缓却真挚。 温溪云看到自己听到这番话后微微睁大了眼,眼中眸光闪动,抬头看了谢挽州一眼又很快垂下,耳根慢慢变了颜色,细细想来,他应当就是在这时对谢挽州动了心吧,只是自己此刻还未意识到。 在他垂下头之后,谢挽州伸手缓缓揉了揉他的头,从旁人的视角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师兄弟相亲相爱的画面,任谁也想不到谢挽州此时心中想的却是—— “所以你就一直留着这种可笑的同情心吧,等死在我手里的那日,希望你也能如此同情你自己。” 以至于温溪云听到后足足凝滞了数十秒都没反应过来。 ……他听到了什么? 在他动情的刹那,让他心动的那人却竟然在心中想着要杀了他吗? 假的、一定是假的吧。 这怎么会是真的呢,这是谢挽州啊,是几次舍命救他、对他关怀有加、陪他走过无数个朝暮春秋的枕边人。是他最亲近的师兄,他私定终身的道侣,他未出世孩子的父亲,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心中想杀了他呢?! 温溪云全然不信,直直后退几步,却猝然从长剑上摔落,分明没有实体,只是个魂魄,却也体会到了坠崖的失重感,说不上是身体失足摔下,还是心在急速坠落。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谢挽州,一定是假的,这个什么破镜子,他师兄才不会是这样的人。 他不信……他不信……! 这一摔从悬崖峭壁摔进了一处密林之中,温溪云呆坐许久才抬头,茫茫然环顾四周,在看到那株晶莹剔透的草时才慢慢想起眼下的场景。 第68章 是他第一次进入秘境的那回,跟在谢挽州身后进了密林,结果不慎被藤蔓拉进了沼泽之中。 一同记起来的还有当时深陷沼泽的绝望,那时的他向谢挽州求助许久,可对方始终没有出手相救,直到他被旁人所救。 所以…所以,这个时候的谢挽州,难道是真的想看他去死吗? 温溪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入目一片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分明猜到了谢挽州此时的心声会有多让他崩溃,却仍旧要坚守在这里。他要听个清楚,听个明白。 他要知道自己两世的迷恋与爱慕究竟给了谁,是那个耐心体贴待他的师兄,还是这个冷眼盼他去死的谢挽州。 这一幕很快在眼前重现,温溪云作为旁观者都想上前去救那个深陷泥潭,口中苦苦哀求唤着“师兄”的自己,谢挽州却巍然不动,只专心用灵力包裹着面前的草。 也并非专心致志,起码此刻他还有空在心中嘲笑—— “蠢货,连个低阶邪物都解决不了,玉牌也不知道捏碎,那便死在这里吧。” 温溪云已经听到麻木了,面对这句话时竟然没有任何的意外,他只是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谢挽州分明恨他至此,恨到想亲手杀了他,恨到看他生死挣扎也只冷眼旁观,恨到时时刻刻都想让他去死,那为什么还要故意靠近他,还要和他结为道侣,还要和他做尽那些世间最亲密的事? 他又做了什么才招来谢挽州如此的仇恨呢,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反而一直信任谢挽州,事事都听谢挽州的话,为了谢挽州离家几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温溪云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颤抖,连起身去质问的力气也没有,即便质问也没有用,他此刻不过一缕游魂,没人能听到他的抽泣、看到他的痛苦,仿若被整个世间抛弃。 十七岁的他深陷泥潭苦苦求救而不得,而此时跨越了一整个时空的温溪云又何尝不是枯鱼涸辙,甚至比那时更加绝望。 谁能来告诉他答案,谁又能来救救现在的他呢,不,他不敢奢求旁人了,他不敢了…… 恍然之下,温溪云错过了谢挽州心中更近一步的盘算。 眼下是绝佳的好机会,温溪云若是死在这一处,回到天水宗时,即便温子儒要搜寻他的灵识查看记忆也能撇清干系,只需要说是专心拔下玉髓草未曾注意到便可。 今日之后,世间就再也没有温溪云这个人了。 这分明是他一直以来谋算好的事,是他寻仇的第一步,可此时心脏却莫名一抽,连指尖都带着微动,险些断送灵力,让眼前的玉髓草枯萎。 ……就这么让温溪云死去未免太过轻松,横竖他进阶也用不到凝元丹,眼前的玉髓草可有可无,倒不如先救了温溪云,其他日后再说。 然而他刚生出这个念头,便突然冒出一人救了温溪云,不仅救了温溪云,还抱了许久。 谢挽州的表情骤然阴沉下来。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比起看着温溪云命悬一线,他更接受不了温溪云就这么投向别人的怀抱,以至于连理智都消失了大半。 似乎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温溪云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而后谢挽州说出口的话不假思索也毫无掩饰,即便他很快从温溪云错愕又含着泪的眼睛中反应过来,强行稳下心神去安慰温溪云也为时已晚,对方转身就跑,不知用了什么法器,竟然让他一时都难以追上。 但好在最后的结果却出乎谢挽州意料,也是这时,他突然察觉到,与其杀了温溪云来复仇,似乎像现在这般将温溪云拥进怀中更能让他心满意足。 比起仇人,温溪云更适合做他的小妻子,只被他一个人圈在怀中,旁人再难染指。 第63章 甘城(十八) 眼前的画面换了又换,转了又转,但温溪云全然看不进去,耳边是谢挽州或嗤笑或嘲讽的带着恶意的心声。 原来前世每一个他自认为很幸福的时刻,谢挽州都在心中骂他蠢货、说他是天生的炉鼎,就该在男人身下承欢。 他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没想到他心悦的人竟然在心中这般看待他,甚至想取他的命。 温溪云很迟钝地想,谢挽州做到了,他不是一直想让自己死吗。此刻这些心声就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刺进了他心间,每多说一句话,便多从他心上刓下一块肉来,痛到他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心死怎么不算是死呢。 温溪云的视线已经被眼泪淹没,看不清眼前的画面,也不想看清,他只是跌撞着不停往一个方向走,被绊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走,像丢了魂魄般,连颈间的珍珠何时掉落都浑然不知。 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他不要再看下去了,他不要再看到谢挽州,不要再听到谢挽州心中的话,他不要…… 重活一世的温溪云脚步踉跄地同十八岁的自己擦肩而过,一个懵懵懂懂同谢挽州结下道侣契,另一个哀痛欲绝只想逃离。 偏偏无论他怎么走,画面一转还是又会出现在谢挽州身边不远处,就仿佛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从谢挽州身边逃离,也无法摆脱谢挽州的掌控。 等到温溪云终于累极,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如同被抽光般瘫软在地,再抬头时,竟然已经到了自己同谢挽州搬离天水宗的时候。 他还记得那时自己有多固执,即便父亲再三告诉他谢挽州不是良人,他也毫不听劝,执意跟着谢挽州离开了天水宗,而后三年,他生命中仿佛只剩下了谢挽州一人。 前世的记忆只剩下三年了,快些结束吧,温溪云仰着头失神又恍惚地想,等到前世这些记忆都结束了,他就可以出去了。 但出去之后呢?还是有一个谢挽州在那里等他,甚至这一世的谢挽州是他自己苦苦追寻,不顾对方的冷脸主动贴上去的。 可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原来前世的谢挽州这么恨他,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心给了这样的一个人,若是知道的话,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痴缠着谢挽州,说什么也要和这个人一刀两断,再也不复相见。 好在也不算太晚,他如今既然知道自己爱错了人,趁这一世还没有和那个谢挽州结为道侣,没有继续酿成大错,回去后只要将话说清楚再一拍两散就好。 温溪云知道,这一世同谢挽州之间的种种全靠自己死缠烂打才勉强得以延续,他并不担心对方不同意分手,那个人对他本就没什么感情,一旦他不再主动,那点单薄的关系自然而然就断了。 只是想到那个谢挽州的心声,对他没有半点辱骂,反而尽是呵护,温溪云垂下眼,似乎那个人是真的喜欢他。 可是他这一世的主动本就是基于前世对师兄的爱上,现在一朝得知那些爱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幻影,连地基都未打好,建立在这上面的爱如何能维持? 温溪云已经不想再去追究前世谢挽州对他的恨从何而来,不想去思索前世的谢挽州对他究竟有没有爱情,既然已经决定要一刀两断,这个人对他而言就是陌生人了,不值得他再去耗费心神。 “师兄!你去哪了——” 这一声清亮又明媚,是温溪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让他短暂回神片刻,目光缓缓落在前世的自己身上。 那个人赤着足,青丝披散,只穿着亵衣一路小跑扑进谢挽州怀中,而后仰着脸,一半眷恋一半嗔怪地问:“外面那么大雷声,你明知道我会害怕的,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谢挽州看着面前毫不知情,仍在家中乖乖等他回来的妻子,略显迟缓地抬手将人抱在怀中,心中汹涌的杀气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被抚平了,只剩下说不出的满足。 他久久未语,久到怀中的人都有些奇怪,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试探地问了一句:“师兄,你怎么了?” “温溪云,我们扯平了,以后互不相欠。”谢挽州盯着温溪云缓慢地说,目光沉沉,手中却将他抱得更紧,一点缝隙也透不出来。 “什么扯平了?师兄,你在说什么呀?”温溪云不解,没得到回答也不恼,很快就将这一茬抛至身后,又语带兴奋地说,“对了!师兄,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今天是伯父伯母的忌日对不对,去年的今天你就很不对劲,那时我还不知情,不知道你在难过什么,没能好好安慰你,但是现在,我可以安慰你了!” “嗯?”谢挽州松开他反问道,“你准备怎么安慰?” 温溪云脸颊渐渐变得绯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握着谢挽州的手缓缓放到自己小腹上,语气害羞却透着坚定:“师兄,我怀孕了,你不要难过,以后我们就会有新的家人啦。” 比谢挽州还要诧异的是此刻作为魂魄的温溪云,蓦地睁大了眼睛。 面前这一幕不是他脑海中的经历,他前世的记忆只停留在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再睁眼就重生到了这一世,分明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谢挽州。 第69章 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溪云像个溺水之人抱紧最后一块浮木,怀抱着最后的期望去想——或许眼前这些都是虚构的,那些心声也都是假的,谢挽州没有骗他,是这面镜子骗了他…! 然而就在这时,在温溪云刚刚生出半点希望的时刻,脑海中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踩着他的头在地上狠狠碾了碾。 疼到他痛苦地抱头,忍不住在地上蜷缩起身体,脑海中仿佛有什么被打碎,又仿佛堤坝塌陷,那些曾经的记忆如同洪水一般汹涌而来。 等到疼痛消退,记忆恢复时,温溪云整个人都凝滞住了,脸上的血色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苍白到无力,只有满头的汗一滴滴混着眼泪落下。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今天谢挽州做了什么,他全都想起来了—— 在他满怀着期待和喜悦,要将自己怀孕的事告诉谢挽州时,在他为谢挽州着想,不惜以男子之躯孕育,要给谢挽州一个至亲的血脉时,谢挽州却亲手杀了他的至亲。 今天,在谢挽州父母忌日的这一日,谢挽州提剑至天水宗,杀了他的父母。 然而眼前的他还丝毫不知情,一直和这个杀人凶手亲密地贴在一起,直至肚子越来越大,甚至每日都要和肚子里的孩子说上好半天的话,要孩子出生后更像谢挽州一点。 “宝宝,你知不知道你爹爹有多厉害,你一定要更像他一些。”床塌上的青年摸着肚子,满脸憧憬道。 谢挽州的手指绕了一缕温溪云的发丝,闻言语带笑意:“怎么不像你自己?” 青年摇摇头,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太笨啦,还是不要像我了。” 谢挽州呼吸稍停,忍不住凑过去抬着温溪云的下巴亲了亲,声音低哑:“但是我想要一个更像你的孩子,怎么办?” 他一想到以后有一大一小两个温溪云在家里等着自己,用这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看向自己,心就蓦然软了几分。 “那……”青年红着脸,一吻结束后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轻喘着气小声道,“师兄,我给你生两个孩子好不好,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眼前充满了柔情蜜意的一幕无疑于一记重锤狠狠砸向了此刻的游魂。谢挽州说得没错,他就是蠢货,蠢到连枕边人的杀意都察觉不到,蠢到要给自己的仇人生孩子,蠢到直到此刻,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情。 “啊——!”崩溃之下,温溪云跪扑着到前世的自己面前,发了疯一般去锤那已经显怀的小腹。 “不要和他在一起!不要!” “你知不知道他一直恨你,一直都想要杀了你,还杀了爹娘,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 “温溪云,你怎么能这么蠢!!甚至还想再生下他的血脉,你怎么能这么贱!!” 温溪云的手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浑身颤抖着从喉间发出压抑不住的悲鸣,一次次拼命砸向自己的小腹,可他如今只是一道魂魄,只能一次又一次徒劳穿过自己前世的身体,却造成不了半分伤害。 在他崩溃绝望到极点,声声泣血般质问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肚子里的孽种,再杀了谢挽州时,前世的他却又惊又喜地捧着肚子,满脸幸福道:“师兄,宝宝好像有动静了,他刚刚踢了我一脚欸!” “是吗,让我听听。”说完,谢挽州低下头,将耳朵贴到温溪云的小腹上仔仔细细探听着,却什么也没听到。 因为温溪云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是他恢复理智打算放过这个孩子,而是他想起来了——这个孩子在前世本就没有出生过。 第64章 前尘(一) 前世,温溪云全凭着对谢挽州的一腔爱意做出怀孕这个决定,丝毫没去了解过孕育一个生命的艰辛,更不用说他还是男子。 怀孕比他想象中要辛苦多了,第一个月尚且体现不出什么来,从第二个月开始,温溪云整个人都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无论吃什么,不出半个时辰总要吐出来,胃里一直泛着酸水,连带着心口都火烧似的恶心,浑身乏力提不起劲,连觉也睡不好,每日只有贴在谢挽州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又安心的沉香味才能安然入睡。 不到两个月,温溪云又瘦了一些,明明肚子里多了一个人,抱在怀里却越发轻飘飘的,原本脸颊上略显稚嫩的婴儿肥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倒显得眼睛更大了,只有眼神依旧天真。 若是只看脸,旁人恐怕会以为温溪云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任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年纪小小,自己都还算是个孩子的人,肚子里却已经怀了个孩子。 谢挽州带着一身森然杀意回来,这些时日总是有一些嫌命太长的天水宗弟子袭击他,其中不乏与他相熟之人。 谢挽州和这些人无冤无仇,原本是不想动杀心的,只可惜他们妄图将温溪云带回去告知真相,一口一个他配不上温溪云。 既然这群人如此找死,那他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随着犯下的杀孽越来越重,谢挽州能感知到自己的心魔也越发强盛,偶尔甚至出现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程度,只是晃神片刻,再睁眼时,面前就已经尸横遍野。 但这些人的性命对谢挽州来说都不值一提,死了便死了,说到底也是他们自寻死路,怨不得他。 他和温溪云待得太久,也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怜悯之心,心魔的出现刚好解决了这一点——这世上妨碍他的人,都应该死在他手中才对——这才是他本来的想法,因此生出心魔于谢挽州而言,不算什么坏事,反而让他更加笃定自己的本心。 只唯独有一点让谢挽州极其不爽。 自从温溪云有孕后,他便没有再真刀实枪地碰过温溪云了,偶尔兴起也只是用手和嘴,即便不动真格的也能让温溪云泪眼朦胧,浑身颤/个不停。 可一个月前,他回过神来时只看见温溪云捂着肚子小声说疼,拔出来时身下竟然已经见了血,是心魔所为。 谢挽州决定好的事从不后悔,但那一瞬间他心中竟然慌乱、后怕、懊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统统变为对心魔的恨意。 即便是他自己的心魔,也并非是他本人,有什么资格去碰温溪云,更不用说还让温溪云受了伤,甚至险些伤到他们俩的孩子。 从那日后,谢挽州才开始寻找压制心魔的办法。 偏偏稍有起色之时,天水宗来犯的人却越来越多,似乎还联合了一些其他宗门之人,谢挽州为了不让心魔更强,只能暂时忍耐不杀这群人,不料放在眼前的生机他们却抓不住,非但不走,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试图救走温溪云。 忍耐多日后,谢挽州还是在今日暂时失控将这群人杀了个干净,一时间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腥,脸上杀意尽显,心中戾气更是翻涌不息。 然而这一切都在回到家后尽数消散,床上的漂亮青年蜷着身子,睫毛长到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怎么看怎么乖巧,尤其是怀里还紧紧抱着他平日里常穿的衣衫,但即便如此还是睡得不安稳,眉头浅浅蹙着。 这一个多月温溪云什么也吃不下,眼看着瘦了许多,谢挽州今日特意去买了些他爱吃的糕点。 “溪云,醒醒。” 温溪云半梦半醒之间被叫醒,揉了揉眼睛,看到谢挽州时才慢慢恢复神智:“师兄……你回来啦。” 正主一旦出现,那些味道都被嗅完的衣衫便没了用处,被温溪云弃之如敝履般扔下,随即整个人钻进了谢挽州怀里,紧紧抱着,又忍不住小小抱怨道:“你去哪了,我醒来没有看到你,肚子也不舒服……” 谢挽州的手探上温溪云微微凸/起的小腹,输了一道带着暖意的灵力进去才道:“现在还不舒服吗?我买了你先前爱吃的糕点,要尝一些吗?” 糕点……其实温溪云此刻一点也吃不下,想到那种甜腻腻的口感甚至有些反胃,但是谢挽州语带关心,又特意去为他买来这些,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那师兄喂我吃。” 谢挽州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实际上这些时日,温溪云比过去还要更加粘人,只要他在家,温溪云的脚就没有沾过地,一直被他抱在怀中,吃喝都是他一手投喂。 刚出炉的桂花栗子酥还冒着热气,表皮酥脆,内里软糯,是温溪云先前最爱吃的糕点,然而此刻一入口他只觉得又甜又腻,难以下咽。 谢挽州一眼便看出来了,伸手在温溪云下巴前接着:“不想吃就吐出来。” 温溪云却摇摇头,因为不想拂了谢挽州的好意硬生生逼着自己咀嚼完咽了下去。 “没有不想吃,很好吃,”他白着一张脸笑了笑,“谢谢师兄。” 谢挽州看出他在撒谎:“不想吃还咽下去,一会又要吐出来了。” 说着,他的手在温溪云小腹上揉了揉:“这么折腾你,等他出来了师兄替你揍他一顿出出气如何?” 第70章 “不行!”温溪云虽然才怀孕三个月,却已经生出来磅礴的母爱,一听这个话当即抬头急切反驳道,“不能打他!” 如此着急的模样倒是恢复了往日里的一些活力,分明是在关心他们俩的孩子,却偏偏让谢挽州心中一阵不快。 这个孩子如今还未出生就已经让温溪云这般在意了,等出生后温溪云岂不是更加满心满眼都是孩子,哪里还有他谢挽州的份? 但不生孩子也不行,他需要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能证明他和温溪云的相爱,结合了他们俩血脉的孩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谢挽州思索时,一双温热的手依旧无意识地在温溪云小腹上缓缓地揉,帮他缓解先前的不适。 不过几瞬,温溪云的呼吸就渐渐急促起来。 这实在不能怪他放/荡,原本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些年来频繁又剧烈的情/事,结果怀孕之后师兄都没有真的碰过他,虽然用旁的也很舒服……但结束之后不仅没有被满足的感觉,体内反而更加空/虚了。 上一次温溪云求了许久,好不容易谢挽州才愿意进来,可是还没怎么动他便觉得肚子一阵坠疼,而后就见了血,温溪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怀孕初期竟然会这么脆弱,一时间惶恐得都不敢去看谢挽州的表情,怕他怪自己非要进来才造成这个局面。 回头一看,谢挽州的脸色的确异常难看,温溪云更是连呼吸都只敢轻轻的,没想到谢挽州的脸黑是针对他自己,一副自责的模样,反倒来安慰他。 这件事后,谢挽州连手都不用了,自从他们俩第一次肌肤之亲后,温溪云就没有被冷落过这么长时间,眼下自然是稍稍一撩拨便受不住了。 “师兄……”温溪云此刻依偎在谢挽州胸口,仰着头小声提醒道,“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人人都说怀孕的头三个月不能有房事,但眼下他已经过了三个月,岂不是就可以做那事了? “不行,你忘了上次?”谢挽州却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温溪云急得抬头去亲谢挽州的喉结,声音含含糊糊,一半请求一半诱惑:“没关系的……师兄疼疼我,轻一点,浅一点就好了……” 轻一点还不够,还要再浅一点,谢挽州险些被气笑了,若是他真的照做,得用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温溪云这话全然是只顾着自己舒服,一点也不考虑他的感受。 于是谢挽州抬手捏了捏温溪云的脸:“把你师兄当什么了,嗯?” 小骚/货,这是拿他当角先生用呢。 话虽如此,谢挽州仍然被勾起不小的情/欲,喉结被温溪云亲得上下动了动,此刻不过是想到上次见血的事咬牙忍耐罢了。 偏偏温溪云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道:“师兄就是我的夫君呀,做这些……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竟是连天经地义这样正经的词都搬出来用了。 谢挽州挑眉,声音暗哑了下去:“平日里让你修炼时怎么不见你这么机灵?” 温溪云被这么一说也有些恼了,他都这么求着欢/好了谢挽州还不闻不问,一点也不关心他! 思及此,温溪云恹着一张小脸就要从谢挽州身上爬下去。 谢挽州刚要把人抱回来,脑海却蓦地出现一道声音:“连自己妻子的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算什么夫君?” 闻言,谢挽州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这声音便是他的心魔,对方甚至还给自己起了名字,因为要与他作对,连名字也是同他反过来的。 “不用对我有这么大敌意,你我二人本就是一体的,”周偕缓缓道,“上次我也只不过是做了你想做的事而已。” “我会出现在此刻,难道你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落在温溪云眼中,他只看到谢挽州脸色猛地沉下去后又变了变,眉眼间显出几分挣扎的神色,最后竟是抬手间变出一条捆仙绳来。 温溪云以为这绳子是拿来捆他的,被吓了一跳,他虽然没被捆过,但听说过这捆仙绳所捆之物,越是挣扎越会绑得越紧,直到深深勒紧血肉之中。 他当即白了脸色:“师兄…你要做什么?” 不料谢挽州却当着他的面把自己捆得严严实实,而后目光沉沉地看过来:“你不是想要吗,那便自己动罢,我绝不挣扎。” 温溪云愣了几秒才明白谢挽州的意思,霎时间眸光闪动,耳垂红到快要滴血,垂下头去连看都不敢再看面前的人。 都害羞到这个份上了,但温溪云还是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又横跨着爬到了谢挽州身上,而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亲了亲,学着谢挽州平日里的样子道:“我会轻轻的,师兄,你乖一点。” ……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头控制大头写了一章,就这个小痴女爽啊[垂耳兔头] 接下来几章都会交代前世的事,另外本章评论区会随机掉落十个小红包,感谢大家的追更~ 第65章 前尘(二) 到了孕五月时,温溪云才慢慢好过一些,不再吃什么吐什么,胃口变好许多,脸上总算养回来一些肉,但看上去仍然是薄薄一个,只有小腹凸出些许。 他这段时间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窝在谢挽州怀中,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再想象一下等孩子出生后的生活。 “师兄,你想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谢挽州答,他并不在乎孩子的性别,只要是温溪云生下来的就足够了,是男是女并不重要。 “我也觉得都好,如果是男孩就让他去天水宗,跟在我爹身后练剑,”温溪云摸摸肚子,脸上适时显出几分烦恼来,“但如果是女孩怎么办,练剑很辛苦的,我不舍得让她吃这种苦。” 事实上,温溪云自己也没吃下来这个苦,小时候只握了两天的剑,手掌心便磨出来几个水泡。 他什么话都不用说,光是顶着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到母亲面前把手举得高高的,抬头含着眼泪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林思雅便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去练剑了,当场就要把剑扔了,若不是被人拦着,她甚至想将那把破剑扔回炉子里重炼。 温溪云记得父亲起初是不同意的,但架不住母亲拦着,最后还是勉强答应以后不让他练剑,只做个普通的法修即可。 剑尊的儿子居然不学剑,当初这件事在天水宗还让众人惊讶过,但后来一见到温溪云的模样,小小一个,站着还没有剑高呢,跟个粉玉团子似的软糯,众人这才理解林思雅的心情。 “师兄,如果是女孩的话,让她学什么好呢?” 谢挽州一时间沉默下去,没有回答。 温溪云不知道他所做之事,还在幻想以后带着孩子回天水宗练剑,但温子儒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他杀了。 谢挽州知道,在外人眼中,温子儒将他从家破人亡的谢家带回了天水宗,这些年来对外都以亲传弟子的身份来培养他,于情于理都对他恩重如山,但他却大逆不道地杀了自己的师尊。 杀了温子儒还不够,连林思雅也没有放过,甚至现在还将他们唯一的独子囚禁起来,简直是畜生不如——那些人讨伐的话至今还留在谢挽州脑海之中。 要说后悔,谢挽州从来不悔,即使他意识到自己对温溪云的感情,意识到杀了温子儒后,他与温溪云之间便存在着一道永远也迈不过去的杀父之仇,即便如此,他也仍然要做这件事。 这是温子儒欠他的,是他整整谋划了十七年的复仇,永远也无法放下。 整个灵玄境无人知晓谢家是怎么被满门灭口的,谢挽州却知道。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日,温子儒前来谢家山庄拜访,原本父亲还很高兴地将人迎到书房,但后来不知聊到什么,屋内传来两人激烈的争执声。 谢挽州路过书房时只隐约听清了“归元剑法”几个字,他那时已经开始修炼,每日都要去后山的竹林练剑,到了时辰便拿着剑进了竹林深处,听到争吵也只当是父亲与温叔叔发生了一些口角,并未当回事。 然而等他两个时辰后再下山回家时,看到的只有满地尸山血海,每一具尸体都是他熟识之人。 谢挽州那时才七岁,被眼前的一幕幕冲击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等到他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冲到后院门口时,恰好看到了温子儒的剑从他父亲身体里拔出来的一幕。 那一幕至今难忘,谢挽州看得清清楚楚,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手刃杀父仇人,但他没有,而是下意识选择躲藏起来,没有被温子儒发现。 他知道自己当下太弱了,冲上去也不过送死的份,唯有韬光养晦,日后再报。 谢挽州在心中冷笑,人人都说谢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温子儒作为谢涯的好友,在事发后第一时间赶到,救下了侥幸逃过一劫的他,并带回天水宗好生照顾,却没人知道,害谢家灭门之人正是温子儒。 如此血海深仇,他如何能够咽下? 第71章 原本他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亲手杀了温子儒的所有血亲来报仇雪恨,可后来渐渐变为了只杀温子儒一人就足够。 若说谢挽州唯一有些许后悔的,大概就是在林思雅看到温子儒尸体后要同他拼命时,他没能控制住心魔,连同林思雅也一起杀了。 但这后悔不是因为杀了林思雅,而是害怕日后被温溪云知道,他们之间又多了一条难以磨灭的仇恨。 “师兄,师兄!”温溪云摇了摇谢挽州的手臂,不满道,“你在想什么,都走神许久了。” 谢挽州很快回过神来,安抚性地在温溪云脸上落下一个轻吻:“没想什么,女孩也可以让她练剑,谁说女子就吃不了苦头了?” “我知道的,但是我舍不得让我们的女儿吃苦嘛。” 骗人的,其实就算是儿子温溪云也舍不得。 谢挽州七岁便去了天水宗,自然也知道温溪云小时候只练了两天剑的事,此刻忍不住在脑海想象,若是生下来的孩子更像温溪云一点,再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恐怕他也会狠不下心来。 “那便什么也不学,有我护着,怕什么?” 温溪云忍不住笑起来,母亲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只是很快温溪云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一想到林思雅,难免让他有些想家。 前几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的时候,温溪云动过许多次要回天水宗的念头,他从来不知道怀孕生子这么辛苦,母亲当初怀他的时候肯定也是这般难受。 他想回去待在林思雅身边,可是又觉得自己当初和师兄一起离开天水宗定然伤了父母的心,现在还大着肚子回去,恐怕会惹旁人说闲话,还是等孩子出生后再回去比较好。 也许父亲看到孩子就会松口同意让他和师兄在一起了。 说起来,温溪云一直都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不同意自己和师兄在一起,分明他事事都器重谢挽州,对谢挽州赞不绝口,可唯独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他还记得那时父亲所说的话—— “云儿,挽州的确是个万里无一的好苗子,未来我也有意将剑尊之位传给他,但是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温溪云十分不能理解:“为什么?!” 彼时的温子儒叹了口气。 他与谢家的恩怨纠葛实在是说不清,更加没办法对着面前什么也不知道的温溪云提起。 谢涯曾经是他的师弟,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在天水宗修炼几十年后,因着寻找一株炼丹的灵草,铤而走险去了绝情谷,不料谷下瘴气弥漫,他刚一入谷便双目失明,几乎失去五感,全靠着谢涯才能生还。 只是那次回来之后,谢涯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本剑法,练了一年半载之后竟然不惜自废修为也要离开天水宗,改练那本归元剑法。 他虽然不赞同,但也能理解谢涯的做法,那本剑法他看过几式,确实世间少有,精妙绝伦,若是能练到最后一式,恐怕日后能凭借此剑法飞升。 谢涯倒是没想过藏私,甚至大方邀请他一同修炼归元剑法,但温子儒拒绝了,他始终认为剑修应当厚积薄发,这归元剑法虽然妙极,却处处藏着投机取巧之势,与他心中的剑道相违背。 一别数百年,谢涯果然凭借归元剑法重新在灵玄境杀出一道名声来,彼时的温子儒也已经成为天水宗的剑尊,得以进入更高一层的藏书阁,却在一次翻看卷宗时无意间发现——这所谓的归元剑法,有可能是当年仙魔大战时留下的残卷。 既是残卷,便不能再继续修炼下去,否则越到后面越难以进阶不说,反而还有可能让自己走火入魔。 一想到走火入魔这几个字,温子儒便很快反应过来,恐怕这剑法正是被封印在绝情谷下的魔尊赠予谢涯的,目的就是要让谢涯修炼至走火入魔。届时,魔尊再用他那颗屠戮千族万人所得到的内丹吸取谢涯的心魔和浑身修为来冲破封印。 思及此,温子儒半分都没耽搁,当即去了一趟谢家山庄,原本谢涯见到他欣喜万分,不料他才刚一说起归元剑法的不妥之处,谢涯便当即翻脸,与他起了争执,甚至说他是因为嫉妒才出言污蔑。 温子儒本是一片好意,却被谢涯如此误解,气急之下也说了些难听话,而后拂袖离开,不料刚走一个时辰便心神不宁,待他返回查看时,谢涯已经走火入魔杀光了家中上百余口人。 惊诧之下,温子儒立即拔剑制伏谢涯,对方一手归元剑法出神入化,缠斗数百招后仍然是他占了下风,眼看着就要成了那剑下的又一道亡魂。 然而就在温子儒鱼死网破,咬牙使出一剑杀招时,谢涯却好似突然恢复了神智,分明能轻而易举躲避开他的剑,却偏偏站在原地不动,直至一剑穿心。 临死前,谢涯口中所说的话还是:“师兄,你说得对,我从未赢过你。” 温子儒心中一直对谢涯的死难辞其咎,说到底,当初在绝情谷下是谢涯救了他一命,若不是那日他与谢涯发生那般激烈的争吵,或许他这个师弟也不会那么快就走火入魔,最终丧命在他剑下。 他一直都知道谢挽州看到了那一幕,也知道这个在他面前成熟稳重的孩童恐怕心中对他怨恨万分,但他故作不知,反而将谢挽州带回了天水宗悉心教导。 早在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日后死于谢挽州之手的心理准备,只是他可以一命还一命,他的孩子却是无辜的。 千言万语,温子儒只化为了一句话来告诫温溪云:“你师兄一向独来独往,如今突然同你亲近起来,只怕是心术不正。” 只可惜温溪云还是没能将他的话听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的时间线和现在是不一样的,总之就是很狗血的剧情,各种误会与恩怨齐飞。 第66章 前尘(三) “师兄,等我生下孩子,你陪我回天水宗一趟好不好?” 见谢挽州沉默着没有回应,温溪云立刻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爹娘看到宝宝之后一定会松口的,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啦,还可以留在天水宗。” 谢挽州这才回答:“你想回天水宗了?” “没有,”温溪云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想爹娘了,好几年没有回去看望过他们,他们肯定也很想我。” 说完温溪云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当,毕竟谢挽州自小就失去父母,在他面前说这些话跟当着一个瘫痪者的面肆意奔跑有什么区别? 果不其然,他看到谢挽州的脸色略微沉了沉,一定是想起了谢伯父和谢伯母。 于是温溪云连忙讨好地在谢挽州下巴上亲了几口,软声道:“师兄,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你不嫌弃的话也可以把我的爹娘当成你自己的,我爹之前还说过以后要把剑尊之位传给你呢。” 谢挽州眸光微动,事实上,温子儒这些年来对他的确挑不出错。 刚入天水宗时,对方再三试探他归元剑法被父亲藏在何处,询问他有没有练过此剑法。 他想当然地认为温子儒是因为归元剑法才留了他一命,恐怕他一旦泄露出些许消息来,让温子儒拿到了剑法,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 也因此,谢挽州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隐瞒了他已经开始修炼归元剑法之事。 但是后来,他渐渐意识到温子儒对他与对其他弟子并无异处,甚至更为器重他一些,他也想过当年看到的那一幕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无论如何,温子儒杀了他父亲是他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不管有什么苦衷也改变不了温子儒欠他谢家一条命的事实。谢挽州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复仇的念头从未动摇过,但此时此刻,听到温溪云这句话时,他不免有几分诧异——温子儒竟然想过要把剑尊之位传给他,是因为心存愧疚吗? 若当年的事真有隐情,可他拿剑对着温子儒的那一日,对方也没有丝毫要辩解的意思,反而只摇头叹息道:“你果然还是走上了这一步。” 似乎早就猜到会有这一日一般,甚至面上隐隐有几分解脱之色。 “也好,你杀了我,云儿知道后也不会再与你继续亲近,你们俩之间本就不是良缘,强行在一起也没有好结果。” 谢挽州知道,温子儒这话并非空穴来风,他幼时曾听父亲提起过,早在温溪云还在林思雅腹中时,他们两家就曾经商议过要给他和温溪云定下娃娃亲。 然而待温溪云出生后,天机阁竟然算出来他们俩的八字相生相克,若是强求姻缘,一方恐有性命之忧,此言一出,这场娃娃亲自然也不了了之。 谢挽州从不信命,可此刻温子儒再次提起,他只觉得心中烦闷异常,脸色当即沉下去:“我与他之间是不是良缘还轮不到旁人说了算。” 而后手起剑落,出乎他意料的是,温子儒从始至终竟然都没有打算与他一战,只是临死前还在嘱咐他。 第72章 “……杀了我之后,便放过云儿吧…他从未做错什么,你的报复冲着我来就足够了……” 心脏重重一跳,直到此刻,谢挽州才后知后觉感到几分慌乱——就连温子儒都看出来他的蓄意靠近是为了报复。那若是温溪云有朝一日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该如何? 若是他那些算计、那些恨意都被发现,温溪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对他转爱为恨,而他此刻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一幕。 “怕什么,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若是他发现的话就封锁他的记忆,反正这一生,温溪云都别想离开我们。” “滚开——”谢挽州立刻皱眉在识海打断心魔的话,“谁让你说话的,闭嘴。” 他和这个心魔还谈不上“我们”二字。 “怎么,我说错了吗?”周偕循循善诱道,“你不可能关他一辈子,温溪云迟早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如今他有多爱你,到时候就会加倍地恨你。” “到那一日,你现在得到的所有爱意都会消失不见,他不会再叫你师兄,不会再乖乖跟在你身后,更加不会与你白头偕老,只会想杀了你复仇,就像你这些年恨温子儒一般恨你。” “他还会投入别人的怀抱,把给过你的一切都拿去给别人,同旁人亲吻欢好,说不定还会与那人孕育一个孩子,而那时,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与旁人携手终身,原本属于你的一切就这么拱手让人……” “闭嘴!我让你闭嘴——!” 谢挽州再也听不下去,眼珠顷刻间转为血一般的红色,俨然是走火入魔之兆,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恢复神智时,林思雅也倒在血泊之中。 “师兄、师兄!” 温溪云见谢挽州今日频频走神,忍不住晃了晃他,目露关切之色:“师兄,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挽州这才堪堪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无事,你想回天水宗是吗?” 他才想起来自己手中有雷音珠,可以编织出幻境,于是垂眸道:“等你平安生下孩子,我便带你回去看望师尊和师娘。” 温溪云蓦地睁大眼,满脸的惊喜神色,立刻凑过去在谢挽州脸上啄吻个不停,亲一口便说一句“谢谢师兄”。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温溪云更会卖乖的人了,谢挽州忍不住想,他用捆仙绳将自己绑起来时,温溪云也是这般哄他,而后便只顾着自己舒爽,俨然将他当成了什么供人玩乐的器具,丝毫不顾及他的死活,至多累极时停下来亲他几口,偏偏他只能咬牙一忍再忍。 温溪云亲着亲着显然也想到了一样的画面,脸颊渐渐浮起一片粉,最后一下亲在谢挽州唇上,很小声地问:“师兄…可以吗?” 谢挽州额角微跳,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察觉到有人动了他布下的结界,当即面色一变。 那结界是他用了一道仙阶法器所建,化神期以下的攻击都造成不了任何伤害,看来这一次天水宗那帮人不知从何处请来了高手助阵。 “现在不行,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中等我,”谢挽州犹豫片刻,还是道,“等回来再满足你。” 温溪云登时眼睛一亮,乖乖点头:“我知道啦,师兄,你早去早回。” 没想到谢挽州刚离开半炷香的功夫,屋内竟然飘来一只蝴蝶,径直飞到了温溪云面前,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奇怪,从哪里来的蝴蝶?” 温溪云下了榻,想要伸手去够蝴蝶,不料下一秒,这蝴蝶竟然闪出一道白光,随即变为了人形,温溪云被吓得退后好几步,一屁股坐在榻上,还没等他喊出声,便发现眼前那人竟然是个熟人。 “白崇师兄?!”温溪云惊道,“你怎么会到我家中来?” 还是以这般吓人的方式。 来不及解释,白崇上前一把牵起温溪云的手:“等出去后我再同你解释,小云,先随我离开这里。” 温溪云却猛地抽回手:“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是我和师兄的家,我还要等他回来呢。” “小云,谢挽州这个伪君子一直都在骗你,他靠近你从来都是别有目的!” 温溪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到愣住片刻,反应过来后却丝毫不信:“白师兄,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师兄对我那般好,怎么会是一直在骗我?” 白崇今日是趁着天水宗长老与谢挽州缠斗之际才化为幻灵蝶得以进入这里,待久了必然会让谢挽州发现,恐怕此刻对方已经发现了,只看长老能拖住他多久。 面前是毫不知情、极度信任谢挽州的温溪云,白崇即便是有意瞒着,也知道此刻不说实话,温溪云是不会甘心跟他离开的,只能咬牙道:“小云,师尊和师娘都殒落了。” 一瞬间宛如惊雷劈下,直直落在温溪云身上,让他险些连怎么说话都忘记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白师兄,你、你在胡说什么,我爹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出事……” “小云,我不会骗你,”白崇打断他的话,“此事是谢挽州所为,师尊师娘死的那一日恰好是谢挽州爹娘的忌日,身上的剑伤也只有谢挽州能做到。”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随我出去,等到了天水宗,我再将一切告诉你。” 说着,白崇靠近将温溪云从床塌上拉起,不料温溪云已经浑身瘫软到失去力气,一拉竟是直直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鼻尖顿时盈满了温溪云身上的兰香。 也是这时,白崇才发现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小师弟,小腹处竟然奇异地隆起一块,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但腰腹处却透着些许丰腴的肉感。 他当即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道:“谢挽州还逼你吃了生子丸?这个畜生!!” 温溪云这时才反应过来,踉跄地退后一步离开白崇的怀抱,不停摇着头,已然失了三魂七魄:“白师兄,你在说什么,是不是我爹娘让你用这个法子逼我回去?” “他们想我回去直说便是,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话,一点也不吉利,还陷害了师兄……” “不对,肯定是假的,师兄今天还答应我,等我生下孩子就带我回天水宗看他们,一定是你在骗我!” 什么师兄杀了爹娘,什么师兄蓄意靠近他复仇,他一个字都不信,肯定是假的! 白崇刚要继续解释,识海忽然传来一道嘶哑的传音:“我拖不住了,他打伤我回去了,你们快走,咳咳……” 而后便是一阵咳血的声音。 时间紧迫,白崇顾不上旁的,几步上前将温溪云抱在怀中:“小云,你先跟我离开,谢挽州一直囚禁你,恐怕日后还会伤害你,我们先回天水宗,其他以后再说。” 温溪云猛地抓住白崇的手臂,抬着头满怀希冀地问:“我爹娘是不是在天水宗等我回去?是不是回去就能看到他们俩了?” 见白崇久久未语,温溪云几乎是崩溃的:“白师兄,你说话,你说话啊——!” 回答他的是白崇结印的手势,阵阵白光在他们周身萦绕。 然而就在即将完成最后一道手势时,一道耀眼的金光当即打在白崇右手,阻止了他的结印,而后便是强压下怒气的一道命令:“放开他。” 简单的三个字,然而这声音中暗藏的威压险些让白崇跪倒在地。 温溪云却安然无事,此时闻声抬头,才发现是谢挽州回来了。 第67章 前尘(四) 谢挽州一进屋便看到温溪云被白崇抱在怀中,一副脆弱到站不稳的模样,眼睛都哭肿了。 他猜到白崇将一切都告诉了温溪云,眼中展露杀意,看向白崇的目光简直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师兄……”温溪云看到谢挽州,当即挣扎着要从白崇怀中起身,“师兄,你快告诉我,那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白崇察觉到谢挽州身上的戾气,死死抱住温溪云,不让他去往那人身边,语带痛心道:“小云,事到如今你还在相信这个人?!” 温溪云在白崇的质问下感受到的不是心痛,而是茫然,他无措又无助地抬头,看看白崇又看看谢挽州,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 白崇师兄对他的确很好,从小到大从未骗过他,可师兄难道就会骗他吗?况且师兄还是他的道侣,他们之间比世间任何人都要亲密,他应该、他应该更加相信自己的枕边人才对。 可此刻的谢挽州面色阴沉,目露凶光,一步步缓缓走来的模样无端让温溪云脊背发凉,不寒而栗,同他记忆里的师兄完全不同。 “你都告诉他了?” 温溪云陡然睁大眼,错愕又不敢置信——师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挽州对白崇冷冷一笑:“只是很可惜,过了今日,他还是会一无所知,继续和我在一起,倒是你,我要你魂飞魄散!” 白崇咬牙起身,手中长剑乍现,他知道自己不是谢挽州的对手,但仍然看向温溪云道:“小云,你可看清这个人了?” 第73章 “这才是他的本性,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蓄意接近你恐怕也是为了杀害师尊和师娘。” 曾经做过的事就这么猝然被揭露在温溪云面前,饶是谢挽州想好了退路此刻心中也还是蓦地生出些许慌乱,不敢看向温溪云,反而对着白崇杀意更甚,眼中赤金色的光一闪而过,周身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语气骤沉:“少废话,受死吧!” 话音刚落,谢挽州便提剑而上,杀了白崇对他而言简直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但他此刻胸中煞气激荡——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觊觎温溪云,从前在天水宗时,温溪云曾经和对方那般亲密,若不是自己强插一脚,恐怕如今温溪云肚子里的种就要姓白了,他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才得到的一切,却在今日被白崇尽数揭露。 如果不是这个人,温溪云这辈子都会无知无觉地同自己在一起,今日他唯有将白崇碎尸万段才能解心头之恨。 他要杀光这天下所有阻挡在他和温溪云中间的人。 “不要、不要——!” 温溪云眼看着谢挽州浑身煞气、毫不留情地对白崇拔剑相向,几乎目眦欲裂,膝行着往前扑了一截,然而还没等他拦下谢挽州,自己小腹先重重落地,一阵极为剧烈的绞疼顿时自腹部而起,紧接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出。 白崇背对着温溪云,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切,况且他全部的心神都落在面前猛然靠近的谢挽州身上,早已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心理准备。 可他眼睁睁看着谢挽州在袭来的一瞬间面色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究极可怕的画面一般,竟是丢下手中的剑,忽略了面前的他,直直朝他身后冲去。 “溪云,溪云!你怎么样了,别怕,别怕,师兄在这里……” 白崇回身一看,谢挽州跪倒在地,将温溪云揽在怀中,那双不知道取了多少人性命的手,在抱住温溪云时竟然是微微发颤的。 温溪云整个人被谢挽州的身体挡住了一大半,白崇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此刻是绝佳的机会——谢挽州背对着他,全部心神都在怀中的温溪云身上,没有比现在更适合杀了对方的时机了。 白崇没有丝毫犹豫,高高举起手中长剑,灌输了全部的灵力朝着谢挽州后背的心脏处猛地刺下。 刺骨的杀意随着凌厉的风声一同自背后袭来,谢挽州即便再是分心也察觉到了,但他此刻的双手都在拼命给温溪云灌输灵力,没办法猝然离开,只能硬生生受下这一击。 长剑猛然从他左侧肋骨下方穿过,剑尖上的血滴一点点滴下,落在满脸苍白的温溪云脸上——再往前进一寸,恐怕就要伤害到温溪云了。 直到这时白崇才看清温溪云的现状,满头大汗地捂着肚子,似乎已经疼到神智不清,嘴唇发白到毫无血色,一大滩刺眼的红色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浅蓝色的衣衫。 白崇也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险些伤到了温溪云,更没想到温溪云会被刺激到小产,当即一愣。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谢挽州忍着剧痛,给温溪云输完灵力止了他身下的血才收手,随即反手便是一掌,磅礴的灵力落在白崇胸膛,连人带剑顿时飞出去几丈远。 谢挽州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若是寻常修士恐怕已经灵气四溢,无力回天,只能静静等死,但谢挽州不知修炼了什么邪法,眼下竟然同无事人一般,只有脸色难看得厉害,眼珠也全然变为了红色。 “这是你自找的死路!” 一个抬手,先前落在地上的长剑便回到了谢挽州手中,他甚至不需要起身,只要意念微动,这把剑就能毫不留情地将白崇钉在墙上,让对方当场命丧于此。 可还没等谢挽州动手,一双被血迹染红的手从他怀中用力伸直,死死握紧了他手中的剑柄。 “快走、白师兄…快走…!” 这双手谢挽州吻过无数次,温溪云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好看的,原本这双手也应该洁白如玉,现在却满是灼目的猩红,分明自己已经疼到意识不清,却仍然用尽全力握住他的剑,只为了阻止他杀掉白崇。 白崇自然是想带着温溪云一起走的,但他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今日若是继续强留在这里,不但带不走温溪云,反而只会让自己白白丧命,还不如他先离开,看谢挽州的态度应当不会伤害温溪云,待他回去后从长计议再来救温溪云也不迟。 思及此,白崇立刻抬手结印,同时咬牙道:“小云,我一定会再来救你的。” 谢挽州可以轻而易举挣脱温溪云的手,但他没有,而是眼睁睁看着白崇施法离开,直到那人完全消失,温溪云才蓦地松手,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般卸力。 “你眼中就只有白崇吗?”这一声质问刚出口,谢挽州便意识到自己语气的不妥,立刻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慌张,拉起温溪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道,“溪云,我也受伤了。” 从前温溪云是不会包扎的,只是他为了变强,常常在秘境中历练受伤,温溪云每次看到都心疼不已,笨手笨脚的一个人,却偏偏在包扎上极为熟练,每每看到他受伤,都要先凑近帮他轻轻吹一吹伤处再小心翼翼地涂药包扎。 那些伤口其实并不疼,但温溪云问他疼不疼时,他总是沉默不语,温溪云便会以为他是疼得狠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吹气时更加轻柔又仔细,眼睛里的爱意与心疼都满到快要溢出来。 可此时此刻,他心口是真的疼到快要窒息,即便他用了仙阶法器,可保肉体不死不灭,但一剑穿心的疼痛感却是实打实的。 他盼望着温溪云能够像从前那般关心他几分,可面前的人却猛地抽出了手,对他的伤处不闻不问,反而第一次用看向陌生人一般的表情看向他,眼神中的冰冷刺得谢挽州心脏一跳,密密麻麻的钝疼涌上心头,竟然比方才被刺了一剑还要更疼些。 “白师兄说的都是真的,是不是。”虽然是问句,但温溪云的语气是肯定的,“你真的杀了我爹娘,真的是为了报复才蓄意接近我。” “……” 谢挽州没有回答,但温溪云已经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一个他已经知道却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耳朵猝然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刺耳又吵闹,温溪云整个人仿佛被九天雷劫击中一般,从表情到身体都是僵硬的,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霎时间离他很遥远,面前的谢挽州似乎像是被换了一个人,陌生到他认不出来。 不…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谢挽州,是他自始至终都被对方伪装出来的表象蒙住了眼,怎么会有人像他一样蠢,蠢到巴巴送出去一颗真心,却被人当成复仇的利刃,是他的蠢害了父母,也害了自己…… 甚至此时此刻,他肚子里还怀着这个杀人凶手的孩子。 鼻尖猛地充斥着厚重的血腥味,谢挽州发现温溪云的身下又开始大出血,立刻神情紧张地朝温溪云输入灵力:“溪云,你先睡一觉好不好,我们的孩子是无辜的,再这样下去孩子会保不住。” “我保证一觉醒来什么事都不会有,我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好好的。” 才短短几秒,谢挽州竟然觉得如此漫长,他受不了温溪云用这般陌生又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甚至那眼神中还没有带上恨意,却已经让他难以接受。 温溪云应该要永远爱他,永远用那双澄清透亮的眸子满怀爱意和崇拜地看着他。 没关系,他会封锁温溪云的记忆,将一切都拨回到白崇没有出现之时,等温溪云一觉睡醒,一切都会恢复寻常,他们之间什么裂缝都不会有。 “孩子……”温溪云惨白着一张脸,捂着小腹喃喃道。 谢挽州面露欣喜,立刻接话道:“对,我们的孩子,你忘了你有多期待这个孩子吗?” 这个孩子是温溪云送给他的礼物,是温溪云深爱他的证明,必须要留下来,谢挽州甚至在想,只要这个孩子还在,就表示着温溪云会一辈子都爱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下一秒,温溪云捂着自己小腹的手竟是猛然朝下拼命按去,原本堪堪止住的血瞬间喷涌而出,如同雪崩一般。 谢挽州不可置信地看向温溪云,刹那间呼吸骤停。 在他凝滞的片刻,温溪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从前深爱他时那般专注,分明整个人脸色煞白,虚弱到呼吸起伏都几不可察,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谢挽州浑身血液冰凉,如同坠入冰窖—— “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还有你…谢挽州,我迟早要杀了你…!” 第68章 前尘(五) “溪云,明日是人间的寒元节,听说会很热闹,你想去看看吗?” “师兄带你去逛逛如何,你从前不是一直都想去凡世吗?” 温溪云闻言才慢慢从锦被下探出一个头来,薄薄的眼皮带着些许红肿,眼中含泪,鼻尖泛红,全然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第74章 谢挽州心神微动,也跟着上了榻,将温溪云从被子里剥出来搂在怀中,语带爱怜道:“不是已经答应师兄不去想那件事了,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哭?嗯?” 温溪云双手紧紧搂着谢挽州的脖子,眨眨眼就又有眼泪流出来,小声吸了吸鼻子道:“我忍不住……师兄,都是我不好。” “都是我不小心,才会害我们的孩子出事……” 谢挽州爱极了温溪云如今毫无保留依靠他的样子,瑟瑟发抖的脆弱模样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需要钻进他怀中才能寻得片刻安慰。 自温溪云失忆后,他们如今的相处同从前无异,甚至温溪云更加依赖他了,只有一处不太好。 想到这,谢挽州不由放轻语气哄道:“我说了很多遍,溪云,那件事和你无关,不要自责了,也不要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 一个月前,温溪云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乏力,脑海更是晕晕沉沉,像是一觉睡了许久,久到连睡前做了些什么他都记不清了。 谢挽州守在他榻前,似乎在闭目养神,一向精力旺盛的人竟然破天荒地脸上带了几分倦容,刹那间,温溪云便察觉到一种不好的预感。 还没等他坐起来,谢挽州便敏锐地睁开了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溪云总觉得谢挽州看过来的目光中带了几分谨慎的观察。 “师兄……”温溪云试探地问,目光中带了一丝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果然是忘了。 谢挽州暗自舒了一口气,将提前打好的腹稿缓缓说出:“溪云,昨日不小心出了点意外……我们的孩子没能留住。” 说这话时,他仍然是有些后怕的,怕温溪云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怕再次见到温溪云冰冷的神情,更怕听到那句虚弱却坚定的“我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呢,那是他们俩的第一个孩子,甚至已经成型了,却只能血淋淋的被他埋在冰天雪地里,再也没有睁开眼看一眼这个世间的机会。 温溪云连他们的孩子都不要了,更何况是他? 一想到这,谢挽州的心就止不住下沉。 “怎么会、怎么会出意外……” 失去记忆的温溪云顿时一副丢了神魂的表情,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眼中顷刻间蓄满眼泪,喃喃道:“是不是我做得太过火了,他才会出事的,师兄,是不是?” 谢挽州立刻将人抱在怀里哄道:“不是,溪云,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你,和你没有关系。” 尽管亲手掩埋自己的骨肉让他心中并不好受,但对谢挽州而言,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人更重要,就连那个孩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他圈住温溪云的手段之一。 但无论他此刻怎么安慰,温溪云都不能原谅自己,在他怀中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谢挽州不想承认,但看着眼前因为失去孩子而伤心欲绝的温溪云,他心中其实升起一阵隐秘的快感——那个无条件信任他爱慕他的温溪云还是回来了。 知道所有真相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只能被他牢牢锁在怀中,想逃也逃不掉,不光是现在,以后也会是这样。 只要温溪云还在他身边,失去任何东西都算不得什么。 “溪云,”谢挽州捧着温溪云的脸,凑过去落下一个个细密的啄吻,舔掉那些眼泪,缓缓道,“别难过了,等你调养好身体,我们还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温溪云哭到有些缺氧,因而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闻言也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谢挽州更愉悦了,抱着温溪云在怀中颠了颠又亲了亲:“不哭了,溪云,你伤心师兄也会心疼的。” 温溪云被这么柔声安慰却并没有觉得好受一些,反而心头莫名涌起几分怪异,甚至是眼前之人让他感到陌生,渐渐缩回了抱着谢挽州的手。 为什么他们的孩子没有了,但是师兄看起来竟然一点也不难过呢,是他看错了吗,那双墨黑的瞳孔中分明有藏不住的笑意,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悲痛……难道师兄对这个孩子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还没等温溪云开口,谢挽州便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什么,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表情,沉声道:“我自然是难过的,但是溪云,我们俩之间总有一个人要打起精神来,你说对不对?” 这么说倒是没错,而且谢挽州脸上的倦态也不是假的,温溪云顿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奇怪褪去,又慢慢红了眼,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 不等谢挽州附身吻掉那滴眼泪,温溪云便主动凑过来圈住他脖子,全然信赖地贴在他肩头,开口带着厚厚的鼻音:“师兄,是我对不起我们的宝宝……” 谢挽州垂眸,想到温溪云浑身是血却决绝朝自己小腹狠狠按下时的模样,和眼前这个乖乖窝在自己怀中寻求安慰的人简直判若两人,但这变化却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 直到此刻,谢挽州才缓缓意识到,原来他做的那些事会将温溪云这般彻底地从自己身边推开,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他不怪温溪云,也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只怪白崇闯进来揭露了一切,否则他有把握能欺骗温溪云一辈子,他和温溪云的孩子也不会白白丧命。 但这件事仍然在谢挽州心头猛地敲响一记鸣钟——绝不能让温溪云恢复记忆,他要温溪云这辈子都无知无觉地活在自己身边。 怀中的人又发出小声的抽泣,颈间紧跟着感受到温热的眼泪,温溪云一边哭一边唤他:“师兄…呜…师兄…..” 谢挽州先前的话并不是哄人的,温溪云难过成这样,他的确心疼,可除了心疼之外,也有些别的什么被触动了。 这五个月来他从未尽兴过一次,眼下温香软玉在怀,更不用说温溪云此刻这般脆弱,紧紧贴着他,没有一丝安全感,仿佛他就是温溪云的整个世界。 面对这般黏人又离不开他的温溪云,他若是没什么反应才是不应该。 谢挽州的手熟练地探进温溪云衣襟内,做尽了下流事,语气却是半哄半安慰的:“溪云,我们现在就重新把宝宝带回来好不好?” 温溪云蓦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仍然难掩那张脸的美丽:“宝宝还可以回来吗?!” “你再怀一个,他会重新回到我们身边的。” 说着,谢挽州俯身要去亲吻自己漂亮又破碎的小妻子,不料温溪云却反应极大,狠狠将他推开了。 “不要碰我——!” 猝不及防被推开,谢挽州心脏重重一跳,脸色当即阴沉下去——他分明将一整颗雷音珠放入温溪云的识海内,封住了那段记忆,温溪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想起来?! 面前的人表情刹那间变得阴郁,如同阴云密布,是温溪云从未见过的陌生神色,让他不由自主抖了一瞬,心中竟然生出恐惧感,甚至想躲起来,远离这个人,但又隐隐有种预感,若是他敢后退一步,便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迟疑两秒后,温溪云还是鼓起勇气凑过去抱住了这个面色阴晴不定的谢挽州,甚至主动用湿漉漉的脸颊贴了贴谢挽州的侧脸,既是讨好也是道歉。 “师兄,我不是故意推开你的,我只是……以后都不想再做这种事了。” 谢挽州闻言一愣,而后很快意识到温溪云认定了是自己在孕期贪欢才导致失去了孩子,因而现在对亲密举动极其抵触。 心脏落回原处,谢挽州在心中长舒一口气——温溪云没有恢复记忆就好——与此同时挥散了方才脑海中闪过的无数阴暗念头。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和温溪云走到那一步的,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宁愿让温溪云恨他也不要放这个人离开。 思及此,谢挽州整理好表情,搂住怀中的人,一点点在温溪云后背自上而下抚摸,慢慢哄道:“好,我不碰你,等你想要了再说。” 话是这么说,但谢挽州心里其实并未当一回事,以温溪云的性子,恐怕不出半月就要像孕期时那般缠着自己碰他了,届时再饱食一顿也不碍事。 却不料整整一个月过去,温溪云竟然真的一丝求欢的举动都未曾有过,每日贴在他怀中,尽显亲密之态,但他一旦情动,便会被温溪云毫不犹豫地推开。 正如此刻,谢挽州抱着温溪云哄了又哄,极尽温柔:“溪云,乖,这次不要再拒绝我了好吗?” 温溪云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过来,没有说话,谢挽州知道这便是不要的意思,但他已经给了温溪云一个月的调养时间,无论如何也足够了。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难道这辈子他都不能再碰温溪云了吗?!普天之下从没有这样的道侣,更何况他真的打算让温溪云尽快再怀上一个孩子。 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间,谢挽州只觉得整个人变得不受控起来,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有意识却控制不了身体。 第75章 他猜到心魔要做什么,脸色剧变,立刻凝聚心神要和对方争夺身体的掌控权,却没能成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顾温溪云的意愿扯了那层碍事的衣衫。 直到此刻,谢挽州才彻底慌了神,他一直以来放任心魔杀害了无数人,但是从未想过要伤害温溪云。 ……今晚过后,温溪云会恨他的,一定会。 第69章 前尘(六) 温溪云显然被吓坏了,瞳孔不由自主放大,眼睫轻颤,面前的谢挽州陌生到让他觉得可怕,偏偏无论他怎么用力也推不开。 “师兄…我不要,师兄…!” 落在谢挽州眼中,温溪云一身皮肉如同羊脂玉般白嫩,此刻对他的诱惑不言而喻,更不用说因为怀孕过几个月身体变得丰腴了一些,让人难以把控。 然而他刚一俯身,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便感觉到身下的人抗拒的力量在渐渐变小——是知道会舒服便不反抗了吗?果然这才是温溪云的本性。 就连识海内的谢挽州也是这么认为的,渐渐停下了和心魔争夺身体的动作。 可还没等他低头,就察觉到温溪云在浑身发抖,口中掩盖不住的呜咽声分明不是舒服时该发出的声音。 抬头一看,无论是心魔还是识海内的谢挽州都浑身一僵。 ——温溪云在哭,即便用双手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眼泪依旧从手指缝隙里透了出来。 直到身下的人哭着闷声说出“我讨厌你”这四个字时,谢挽州才如当头一棒般猛地一顿,得以重新掌管身体。 在外人看来,谢挽州无论落入何种境地都不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刻,好像这个人永远都能冷静地做出最正确明智的选择,在大多数情况下,事实也的确如此。 就连他自己也一直自诩理智,幼时看到谢家被灭门时没有恐惧害怕,无数次在秘境之中落入险境总能全身而退,如今面对那些正道人士的围剿与指责时心中依然没有丝毫波澜。 但是唯独在温溪云面前,每一次,意识到温溪云会远离他厌恶他甚至恨他时,他在脑中想过千万种挽回的法子,却偏偏每回都只会做出最错误的选择,反而将温溪云越推越远。 “溪云……” 一时间,谢挽州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或者说是不敢动作,害怕自己越做越错,惹得温溪云更加恨他。 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到最后谢挽州也只是替温溪云仔仔细细盖好被子,低声道:“从此刻开始,我去外间待着,你一日不想见我,我便一日不到你面前来。” “……只要你别讨厌我。” 若是放在之前,这般低声下气的一番话,恐怕温溪云已经噙着眼泪钻进他怀中,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会让他离开。 温溪云一贯是这样的,从不记仇,又对他盲目崇拜,无论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做了多过分的事,只要稍微哄一哄,温溪云就又会乖乖回到他身边,即使生气也都是娇嗔的,至多红着眼睛说一句“师兄,下次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对我了。” 他一直都知道温溪云讨厌什么,有时候却偏偏要故意那么做,只为了看温溪云一次又一次没有底线地原谅他,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温溪云有多爱他。 可现在,眼前的人只是蒙头躲进了锦被之下,并没有回应,似乎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和温溪云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谢挽州抬起手,想摸一摸温溪云,最终也只是隔着那层被子在半空虚虚地摩挲两下手指,眼中晦暗一闪而过。 没关系,把这段记忆也封锁住就好了,谢挽州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浅的笑来,怕什么?他根本无需慌张也无需害怕——只要把一切不好的、阻碍温溪云爱他的记忆都锁住,他们俩就会回到从前了,温溪云还会一如既往地爱他。 思及此,那张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大,竟然显出几分扭曲来。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温溪云都别想从他身边逃走,不光人逃不掉,他要温溪云的心也完完全全属于他。 —————— “娘亲,太阳都出来了,娘亲怎么还在睡,羞羞!” 温溪云被这一声清脆的童声唤醒,睁眼时满脸的迷蒙,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似乎有什么事情被他遗忘了一般,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娘亲!你醒啦!!” 女孩看到温溪云睁开眼睛,当即兴奋地凑了过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温溪云面前越来越大,甚至到了最后鼻尖对鼻尖时都有些对眼。 温溪云被吓得往后退了退,后背蓦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转头一看,是谢挽州。 “师兄……”他一脸无措,连自己身上的不对劲都顾不得了,连忙问道,“这个小女孩是谁?” 谢挽州嘴角带笑,仿佛心情很是愉悦:“是我们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温溪云慢慢睁大了眼睛,他们的孩子不是没有了吗?! 他立刻转头回去仔仔细细看了眼面前的小女孩,看上去约莫四五岁的年纪,头上还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见他看过来立刻扬起笑脸,乖乖叫了一句“娘亲”。 温溪云看不出来这个孩子像不像他和谢挽州,但是无论如何他也生不出来这般大的孩子,这怎么会是他们俩的女儿呢? 像是猜到温溪云在想什么一般,谢挽州搂过温溪云,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啄吻,轻声说:“五个月已经可以生出灵识了,我将那个孩子的灵识留下,又培育了一个灵体放入灵识,这的确是我们的女儿。” “怕你太累,我特意将她的年龄调大了些,这样就不用你来照顾她了。” 这些话自然是骗温溪云的,那个被他亲手掩埋的孩子不过初具人形,哪里有什么灵识,只不过是他看温溪云伤心太过一直难以释怀,才用雷音珠中的至纯灵力捏了一个孩子出来哄温溪云罢了。 半月前他便有了这个想法,试了许多次才得以成功。原以为温溪云听完会欣喜万分,可他等了又等,怀中的人像是尚未反应过来一般,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谢挽州忍不住皱眉,难不成此举温溪云也不喜欢? 女孩仿佛也感受到什么,扁着嘴委屈道:“娘亲,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没有!”温溪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否认道,“我没有不喜欢。” 他又回过头看谢挽州,眼睛已然泛起一层盈盈水光:“师兄…..她、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谢挽州还真的未曾想过,先前温溪云怀孕时倒是和他想了许多名字,但那是留给他们俩真正的孩子的,眼前这个既然是由雷音珠中的至纯灵力捏造而成,那便—— “叫她因因吧,因果的因。” “因因、因因……”温溪云重复了好几遍,才笑起来,却仍然眼含泪花,“好听,师兄,谢谢你。” 女孩闻言也开心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因因喜欢这个名字!谢谢爹爹!” 温溪云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因因,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如同抱住了什么珍宝。 因因也极其乖巧地搂住温溪云的脖子,深深埋在他怀里吸了一口气后,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竟然显现出几分神似酒后的醉态,像是被迷晕了一般。 “娘亲身上香香的,因因好喜欢。” 温溪云一颗心蓦地软下来,自从知道自己小产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开心,幸好有师兄在,留下了他们孩子的灵识。 他凑过去,脸颊贴着因因的头:“我也喜欢你。” 怀里一大一小紧紧依偎在一起,比起父女,更像是兄妹,谢挽州看着这一幕,平生第一次竟然起了些许后悔的念头。 若是他当初没有执意复仇,温溪云肚子里的孩子安然出生,恐怕眼前的场景会让他更加愉悦。 但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谢挽州的目光暗下去,只要他从现在开始好好瞒住温溪云,过些时日等温溪云完全接受之后再让他怀一次孕,一切就又可以弥补回来。 还没等谢挽州回过神来,脸颊蓦地一软——是温溪云看他久久没有说话,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但是最喜欢的还是师兄。” 说这话时,温溪云眼中的爱意全然显露,没有丝毫掩盖,只有几分害羞,显得青涩又真挚。 谢挽州喉结动了动,再三忍耐下还是没能忍住,抬着温溪云的下巴便亲了上去。 “唔……” 温溪云被吻住后身体陡然一僵,谢挽州察觉到了,立刻半是安抚半是保证道:“不做旁的,溪云,让师兄亲几口好不好?” 足足隔了几秒,温溪云才慢慢点头,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被动又乖巧地承受谢挽州的吻。 “乖,舌头伸出来。” 一时间安静的屋内只剩下接吻时的黏腻水声,间歇夹杂着温溪云换气时微微发/喘的呼吸声。 第76章 直到因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一双小手捂住脸,却又从指缝中露出两道缝隙来,大喊一声道:“爹爹和娘亲羞羞脸!!” 温溪云才猛地反应过来还有个孩子在一旁看着,立刻慌了神,伸出手要推开谢挽州,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开,急得耳根都红透了。 谢挽州这才抬手盖在因因脸上,严严实实挡住了她的视线,语气暗含警告:“不该看的东西不要乱看。” 因因顿时跟个鹌鹑一样乖乖缩起脖子:“因因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知道,爹爹跟娘亲这样是因为感情好~感情好的父母才会对孩子好,所以因因很高兴!” 温溪云从来不知道自己和师兄两个都不太会说话的人居然能生出一个这么机灵又能说会道的孩子,但无论如何被孩子看到这种亲密的举动还是让他觉得很难为情,一时间把头埋进了谢挽州怀中,不好意思抬头。 谢挽州自然是无比满意温溪云的主动亲近,先前的那点后悔荡然无存。 果然,无论什么样的险境,都能被他安然度过、化险为夷,无论是在秘境之中,还是他与温溪云的关系,都是如此。 第70章 前尘(七) 谢挽州第三次封锁温溪云的记忆是因为一只猫,说出来难以置信,但的确如此。 三个月前,谢挽州带着温溪云和因因去了人间的寒元节,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快要冻死的幼猫。 尽管这只猫一直在叫,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但那嘶哑的叫声仍然极其微弱,在如此热闹的街头,很快就被小贩的各种叫卖声所淹没。 可偏偏温溪云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还走到角落,蹲下身捧起了这只奄奄一息的猫。 谢挽州当即皱起了眉,那猫沾染上脏污的雪水,浑身毛发被打湿,黑乎乎的一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毛色,连带着温溪云的手都被它弄脏了。 “溪云,”谢挽州牵着因因走过去,原本锁起的眉头在温溪云转身看向他的瞬间展平,又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你想救这只猫吗?” 他知道温溪云心善,想救猫也无可厚非,大可以随便找个人给上几百两银子,够养这只猫到寿终正寝了。 温溪云闻言捧着猫,眼巴巴看过来:“可以吗,师兄?” “当然可以,”谢挽州抬手施了个清洁术,那猫的毛发即刻变得蓬松又柔软,露出原本就黑乎乎的毛色来,“待会我们找一家酒楼,给老板一些银子让他养这只猫,如何?” 不料温溪云听完后露出犹豫的神色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怎么了,溪云?”谢挽州放轻声音,他知道自从第二次封锁记忆后,温溪云的反应便比以往慢上许多,很多话要在脑子里想上好一会才能判断出来可不可以,因而极具耐心的等他思考。 又过了十几秒,温溪云才慢吞吞地说:“可是我想自己养它,给别人的话,等我们离开之后,它可能会过得不好。” 因因一向是更亲温溪云的,此时也立刻附和道:“因因也想养小猫咪!” 就连那只猫也适时微弱又暗哑地“喵”了一声。 谢挽州的视线落在温溪云渴求的目光上,又垂下去看那只被温溪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猫。 该说不说,也是这小畜生命不该绝,偏偏长了一双跟温溪云有些相似的眼睛,一样的圆溜溜,一样用祈求又脆弱的眼神看着他。 谢挽州再是铁石心肠,在这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也难免败下阵来,更何况他如今不会拒绝温溪云的任何要求。 “你想养的话当然可以,要不要我们现在去买些鱼喂它?顺便再买些鱼苗,回去后在前院的水池里养鱼。” 见谢挽州答应下来,温溪云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兴奋地把猫举到自己眼前道:“小猫,你听到没有,师兄说我们可以养你,你能活下去啦!” “我也要,我也要!”因因立刻甩开谢挽州的手,转而抱着温溪云的大腿往上够,“娘亲,我也要和小猫说话!” 三个月过去,这只当初差点冻死在街头的猫早已被温溪云养得膘肥体壮,一身皮毛油光发亮,只是变胖之后,那双眼睛也变得呆愣起来,再也看不出当初水灵灵的模样,和温溪云的眼睛也没有半分相似。 偏偏温溪云和因因对它异常宠爱,动不动就要抱在怀里又亲又摸,连平日里吃饭都要亲手去喂。 谢挽州看在眼里,心中自是不虞,更不用说这还是只公猫,如今待在灵玄境长时间接触灵气,若是哪天修炼出个人身出来又该如何? 他听说凡世当下正流行这样的话本,宠物变成人后再来一段主仆之间的旷世情缘。 思及此,谢挽州面色微沉,抬手间便将家中最外层的结界对这只猫放开,若是它哪日想不开,自己跑了出去也怨不得旁人。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这只猫便跑了出去,温溪云和因因找了一天也没能找到,自然是伤心难耐,抱着痛哭了一场,谢挽州嘴上答应用灵力去帮他们找猫,实则从未打算行动。 这几个月来,天水宗的人并没有放弃救出温溪云,隔三差五便守在结界外,然而在谢挽州眼中,这些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对他布下的结界造成不了丝毫伤害,守再久也只是徒劳,他连出手的兴趣都没有。 但谢挽州万万没想到这些人发现猫之后将其动了手脚又送了回来。 眼前那只与其说是猫,不如说是他们炼成的傀儡,恐怕一接触到温溪云便会口吐人言,将一切真相悉数说出,竟敢在他面前玩这样的把戏,简直愚蠢。 但温溪云对此丝毫不知,看到猫回来后难掩激动:“咪咪,你回来啦!” 说着,他几步就要上前抱起猫,却被谢挽州挡了一下。 “溪云,它刚从外面回来,现在应当饿了,你去拿些肉干来罢。” 温溪云一听,立刻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去往房间,还不忘嘱咐:“师兄,你看好咪咪,不要让它又跑了!” 声音渐远,谢挽州这才冷下脸,一道术法打在猫身上,那傀儡当即摇晃几下身子,有道肉眼难以察觉的黑气从它身体里离开,顷刻间猫便倒在地上失了生机。 严格来说,这猫并不算是他杀的,早在被制成傀儡的那一刻,它就只剩下个空壳了。 谢挽州只顾着避开温溪云,并未在意一旁还站着因因,此时目睹他的所作所为,小小的人脸上满是惊恐:“爹爹…你、你……” 谢挽州不打算在她面前隐藏什么,面无表情地垂眼看过去:“待会你娘亲回来了,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是敢多说一个字,你知道后果的。” 不料因因的目光凝在他身后,张了两次口才发出很小的声音:“可是…娘亲……”已经都看到了。 温溪云的确看到了。 他跑了一半突然忘记了肉干放在哪里,又折返回来准备问谢挽州,却刚好看到了他动手的全部过程,一时间满眼的不可置信。 那个语气冷漠的人竟然是他师兄吗? 不仅杀了咪咪,对待因因也完全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宠溺,甚至话里话外都是在威胁因因。 不是的、不是的,这个人不是他师兄,说不定是什么魔头装成了他师兄的模样,他师兄才不会做这种事说这种话。 这么可怕的人怎么会是谢挽州呢?! 等到对方看过来时,温溪云立刻惊慌失措地退后几步,就好像面前的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让他惧怕。 可也就是对视的这一刹那,看到谢挽州来不及收回的阴沉表情时,温溪云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脑海深处有什么记忆在挣扎着要破土而出一般。 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里翻涌……头好疼…! 他不要待在这里了,不要和谢挽州在一起了,他要回天水宗去找爹娘,对!他要回家去找自己的至亲! 可是、可是…….爹娘好像已经…….温溪云忍不住流下泪来,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海仿佛缺了一块极为重要的记忆,爹娘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想起他们的时候自己会这么痛苦。谁可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可以来救救他? 眼看着温溪云满脸痛苦地抱着头蹲下去,谢挽州脸色剧变,当即飞身过去将温溪云揽在怀中,而后毫不犹豫地抬手劈向温溪云的后颈,直到人软绵绵倒在自己怀中时才略略放下心来。 谢挽州这么做只是为了阻止温溪云在情绪过于激动时想起先前的一切,起初他并不打算封锁这一次的记忆——温溪云如今已经有些反应迟缓了,再锁一次记忆,恐怕身体会承受不住。 可温溪云醒来后便一言不发,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同他说,也不肯让他碰,每日都郁郁寡欢,就连因因去哄也没什么用。 唯一对他说的那句话竟然是要带着因因离开这里,回天水宗。 第77章 谢挽州很难去回忆听到温溪云开口对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那一瞬间似乎连表情都是扭曲的。 回天水宗?天水宗上下都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人?温溪云想回去简直是在做梦,这一辈子除了他身边,温溪云哪里都别想去! 那天晚上,看着温溪云安静的睡颜,谢挽州在心中默念——最后一次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封锁温溪云的记忆,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这么做,他以性命起誓。 当晚,谢挽州没有合眼地守了温溪云一夜,好不容易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时,温溪云才缓缓睁开眼,可那双往日里充满灵气,看什么都熠熠生辉,尤其是在看向他时会异常明亮的眼睛,在这一刻看到他时竟然是怯懦又害怕的,不是惊恐,而是那种看向并不认识的陌生人时才会出现的目光。 谢挽州心头当即咯噔一声,放缓了声音唤道:“溪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身边的人握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往上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宛如受惊小鹿一般的眼睛,那其中没有爱慕、没有依恋、没有任何谢挽州所熟悉的眼神,有的只有陌生和警惕。 过了好一会,也许数十秒,也许有半柱香时间那么长,温溪云才慢慢开口,连声音都带着提防—— “你是谁?” 第71章 前尘(八) 温溪云不认识他了。 这个认知让谢挽州的心陡然一跳,浑身的血液凝固一般降温,却仍然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轻声问道:“溪云,我是谢挽州,是你的道侣,你不记得了吗?” 温溪云摇摇头,他现在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眼前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又危险的,尤其是谢挽州。 “没关系,”谢挽州只怔了一瞬便很快调整好心情,甚至勾起唇角笑了笑,“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这笑不是勉强,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溪云失去所有记忆对他来说其实是件好事,忘了天水宗,也忘了先前所有的不愉快,从此以后生命里就只剩下他一人,连因因都不要记得才好。 这样的温溪云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不会想着逃离他,更不会恨他。 他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独占温溪云了。 一想到这,谢挽州的心情更加愉悦,他并不怕温溪云失忆后忘了对他的爱,温溪云从前就那般喜欢他,眼下只不过是因为失去记忆正处于惶恐不安之中,他只要稍微哄一哄就足够了。 知道一切真相的温溪云或许会恨他,但现在忘掉所有的温溪云绝对不会不爱他。 温溪云此刻虽然脑海一片空白,却拥有小动物般机警的直觉,眼前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透着几分古怪,说不上来怪在哪里,但就是让他觉得害怕。 于是他用被子蒙住头,暂时隔绝了自己与谢挽州的视线接触,但心脏仍然揣揣不安。 “溪云,怎么了?” 谢挽州隔着被子拥住温溪云,他当然知道温溪云的不安,任谁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记忆空空荡荡,恐怕都会惊慌失措,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安慰现在的温溪云。 “别害怕,师兄在你身边呢,你掀开被子,让师兄进去抱着你好不好?” 随着谢挽州的靠近,温溪云鼻尖嗅到一抹淡雅的沉香味,莫名的,心跳在这时渐渐恢复平缓,似乎这股气味让他觉得很安心。 于是温溪云悄悄将被子掀开一个缝,隔着窄窄的间隙去看谢挽州,在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又立刻缩了回来。 还是害怕,这个人,不好。 然而落在谢挽州眼中,温溪云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简直透着十足的可爱,看得他心里蓦地一软。 心软了,别的东西就要硬。 身上的重量猛地消失,随即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温溪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忍了又忍,还是又掀开一个缝,只露出一双眼睛去偷看谢挽州。 这一看却让他顿时凝滞住了,一时间连缩回来都忘记,视线愣愣地黏在谢挽州身上。 眼前的谢挽州脱了上衣,斜斜靠在床柱上看他,宽肩窄腰,浑身肌肉流畅又清晰,唯一影响美观的就是心口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温溪云的目光忍不住在谢挽州身上流连,这副反应完全在谢挽州意料之内。 再怎么失去记忆,这个人也还是温溪云,他很清楚温溪云有多喜欢自己,不光是他这个人,还有这具身体。 谢挽州俯下身,对着被子下那双看痴了的眼睛道:“溪云,光看有什么意思,我们是道侣,你想要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温溪云眨眨眼,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要往被子里缩,可是…可是缩进去就看不到了。 那点害怕在眼下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温溪云犹豫了一小会儿,只看那张紧紧抿起的唇就知道他心中经历了怎样一番天人交战,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从被子下慢慢伸出了一只手,在谢挽州的腹肌上极轻地划了划。 分明碰的是腹部,谢挽州的心却像被猫抓了似的,呼吸当即加快,浑身不由自主地用力绷紧,腹肌立刻变得坚硬。 温溪云清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只觉得奇怪,他刚刚碰到这里的时候明明是软的,为什么一下就变了? 于是温溪云又用了点力气,往下按了按。 谢挽州闷哼一声,冷不丁地握住温溪云的手,将人一把从被窝里拉了出来,随即自己倾身而上。 温溪云吓得惊呼一声,想逃却已经被谢挽州压住了:“你、放开我!” “溪云,别怕,别怕。”谢挽州把温溪云抱在怀里,从上到下抚摸他的后背,像是在给猫顺毛,“你想摸是不是?” 他握着温溪云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到师兄怀里摸好不好?” 温溪云的抗拒立刻小了许多,被谢挽州按着摸了几块肌肉之后更是温顺到没有一丁点拒绝的意思,甚至主动地在他心口那处剑伤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谢挽州的心顿时跟着一抖,立刻道:“没事的,溪云,这里已经不疼了。” 他以为温溪云即便是失忆了,也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看到他伤口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心疼,连忙出言宽慰:“不用担心。” 可温溪云只是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手也极快地撤了回去,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排斥。 “这里,不好看。” 谢挽州足足用了数十秒才反应过来,温溪云是在说他身上的疤不好看。 爱一个人会心疼他身上所有的伤痕,那不爱呢? 谢挽州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凉水,方才的旖旎心思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生出几分惶恐来。 没关系,他立即在心中安慰自己,温溪云只是刚刚失去了所有记忆,也忘记了有多爱他而已,等他们再相处一段时日,温溪云总能想起来的。 尽管如此,谢挽州的面色还是不可避免的沉了下去。 温溪云看着眼前人一脸难看的表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中浮现出几分害怕,甚至想再一次蒙头躲起来。 “溪云,”谢挽州立刻将人拉住,他知道现在的温溪云胆小又迟钝,必须要用足了耐心去哄才可以,“溪云,我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你不应该怕我。” 也不能怕他,他要的从来不是温溪云的恐惧,而是从前那样毫无保留的爱。 温溪云闻言停下动作,仔仔细细地看谢挽州的脸,那双眼睛没有过去的绵绵情意,只有单纯又清澈的好奇。 “我们……”温溪云仰头轻轻问,“以前的感情,很好吗?” 谢挽州的心几乎都要随着这一句话而极速下坠——温溪云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不记得从前有多爱他,也不记得他们俩之间的感情。 尽管这段感情夹杂着欺骗和仇恨,没有一个完美的开始,可已经是他能想到和温溪云在一起的唯一方式。 如果不是七岁那年目睹家中出事,他不会被温子儒带到天水宗来,如果不是因为仇恨蓄意接近温溪云,他就只能永远站在一旁看温溪云和别人亲近交好。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当初究竟是因为想报仇而蓄意接近了温溪云,还是报仇只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 谢挽州顿了几秒才缓缓道:“我们从前感情很好,只是你现在出了些意外失忆了,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他也一定会让温溪云想起来对他的爱。 “什么,意外?” 谢挽州避而不答:“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意外发生,我会好好保护你。” 不知为何,温溪云的心跳莫名随着这一句话而加快了,但他不知道身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反应,是因为喜欢而心动,还是因为害怕而心悸,他分不清。 谢挽州自然察觉到了温溪云的茫然,根本不给怀中人反应的时间,低头便含住了温溪云的唇。 第78章 呼吸交融的一瞬,温溪云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懵懂更甚,浑身上下都被不算厚重的沉香味所包围。 等他反应过来后抬起手,想推开身上的人,可是刚一动作就被谢挽州握住了手十指紧扣。 舌尖悄悄撬开了他的唇,在口中肆意纠缠,分明是侵略感极强的动作,但谢挽州却做得很温柔,一点点试探,反复徘徊,以至于温溪云很快就有些沉溺在这样的温柔之中。 心脏越来越快,但这一次温溪云可以肯定不是因为害怕。 “溪云,把眼睛闭上。”谢挽州轻声提醒道。 温溪云眨了眨眼,而后乖乖地闭上,视线一旦陷入黑暗之中,其他的感官便会被渐渐放大。 不得不说,谢挽州的吻技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只是单纯地接吻,就足以让什么都不记得,宛如白纸般干净的温溪云陷入情/欲之中。 等到一吻结束,谢挽州帮温溪云擦掉唇边溢出的些许口涎:“溪云,舒服吗?” 温溪云此刻脸颊白里透粉,还微微喘着气,因为接吻时沁出泪水的缘故,眼中多了些盈盈水光,总算恢复了以往的灵气。 他显然很不好意思,连反应都不再迟钝,只小幅度点了点头,眼神还落在谢挽州的唇上,摆明了还想要再来一次。 谢挽州的手却开始脱温溪云的衣衫,在他不解的目光中连哄带骗地说:“还有更舒服的,溪云,你想不想试一试?” 说到底,他从前就是这么将温溪云骗到手的,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偏偏温溪云一向都很吃这一套,此刻也是,只迟疑了片刻就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谢挽州心中一喜,在他看来欲和爱是不分家的,他对温溪云的一切欲望都是因为他爱温溪云,若是脱离了爱,自然也没有任何欲/望。 所以,眼下温溪云同意和他做这种事,是不是也代表,温溪云其实内心深处也还是爱他的。 他和温溪云之间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72章 前尘(九) “溪云,喝点水。” 温溪云的眼神已经有些失焦了,更何况他如今失去记忆,本就反应迟钝,等水杯递到嘴边了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好在方才失水过多,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张口喝水,一时间只能听到咕嘟咕嘟的喝水声,因为喝得太急还被呛了一口。 谢挽州怕他被呛狠了,立刻将水杯拿走,偏偏温溪云还没有喝够,伸出一小截湿粉的舌尖寻着杯子去追。 没追到就抬起眼睛小发雷霆地看着谢挽州,什么话也不说,娇气得很。 谢挽州心跟着一颤,原本还打算用手喂的,现在却改了主意,当着温溪云的面一仰头把剩下的水都倒进了自己口中,而后抬着温溪云的下巴吻上去,用这种方式把剩下那点水都喂进了温溪云口中,等喂完了再接着做方才还没有做完的事。 谢挽州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事事以温溪云的反应为主,尽管他知道有时候温溪云口中的话不能当真,甚至温溪云说什么得反着来才行。 但温溪云说想睡觉了就是真的困了,他便是再不舒服也得忍着。 还不等他施完清洁术,温溪云就已经困得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埋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眼睛越眨越慢。 分明人就乖乖躺在他身边,缩在他怀里,他们也做尽了世上最亲密的事,可谢挽州心中并不安稳——今天温溪云还没有对他说那句话。 于是他伸手把温溪云披散的头发拢到一边,轻声问:“溪云,你爱我吗?” 温溪云已经快要睡着了,被谢挽州这么一问,也只是勉强睁开一点眼睛,睫毛浓密到像一把小刷子,来回刷了两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很快又要合上眼睛。 “溪云,”谢挽州又唤了他一声,“你还没有回答我。” 温溪云其实不懂回答这么一句话有什么用,但是谢挽州每天都这样,一定要让他回答了“爱”之后,才肯放他去睡觉。 可是今晚他真的很困,连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说到底没力气也还是怪谢挽州不听他的,所以他决定今晚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溪云,”谢挽州体谅他犯困,又换了种问法,“你是爱我的,对吗?” 只要温溪云“嗯”一声就可以了,他可以在心里补全一整句话,可偏偏温溪云非但没有回答,甚至还翻了个身,从贴在他怀里变成用屁股和后脑勺对着他。 “你吵,讨厌。” 谢挽州这几个月以来的自欺欺人都在温溪云的“讨厌”两个字之中分崩离析。 失去一切记忆的温溪云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却知道什么是讨厌,甚至讨厌的那个人还是他。一想到这,谢挽州不加思索,当即伸出手,略带强硬地将人掰了回来。 温溪云原本对谢挽州是很害怕的,可是这段时间以来,谢挽州对他温柔体贴,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除了要离开这里之外什么事都依着他来,他那点恐惧自然也跟着消失,反而在谢挽州面前越发娇气起来。 此刻在困极的时候被接二连三地打扰,温溪云半睁开眼睛,又要小发雷霆,可却在看清谢挽州表情的一瞬间顿住,连困意都被吓走了一半。 “溪云,把话说完,师兄就让你睡觉,好不好?” 看似是寻求意见的语气,可谢挽州说话时的表情称得上阴沉二字,仿佛温溪云敢不答应,就有数不清的惩罚在等着他一般,让温溪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缩了缩,满眼的胆怯,甚至想再一次躲起来。 见到温溪云轻颤的眼睫,谢挽州才骤然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吓到他了,又立刻放轻声音:“对不起,溪云,师兄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将人揽到怀中,轻拍温溪云的后背哄睡道:“你继续睡吧,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你不要生气,也不要怕我,好不好?” 上一秒还沉着一张脸威胁,下一秒又立刻软下语气哄人,这副阴晴不定的模样,常人看了恐怕都会觉得谢挽州脑子有病,即便嘴上不说,也会在心中默默远离这个人。 但温溪云如今的神智也谈不上正常,倒是对情绪格外敏锐,因而察觉到了谢挽州语气中的惶恐。 他自己经历过,知道这种惴惴不安的滋味并不好受,可是谢挽州又在不安什么呢? 温溪云歪着头很是费力地想了想,才回答道:“不怕。” 这便是在回答先前的那句“你不要怕我”,能得到温溪云的这两个字,谢挽州已经心满意足了,但他万万没想到,温溪云顿了顿,又继续认认真真地说了几个字。 “不讨厌,喜欢。” 谢挽州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溪云,你说什么?” 这不是他追着温溪云去问才得到的敷衍,是温溪云自己主动说出口的表白。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给师兄听可以吗?”谢挽州几乎是颤着声道。 可眼前的人却仿佛害羞般,不愿意再说,只是将头埋在他颈窝,眨眼的时候睫毛扫过,带来细密的酥麻,一路痒到心间。 谢挽州从来不知道原来短短几个字也能让人如此兴奋,比他前两日剑法突破第九层时还要愉悦,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修炼才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可此刻,他付出那么多汗水与心血得到的结果,还比不上温溪云口中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溪云,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好不好,师兄方才没有听清楚。” 谢挽州眼下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哄着温溪云再说一遍喜欢,因而一会捏捏温溪云的脸颊肉,一会亲亲他的头顶:“溪云,最后说一遍就好。” 直到肩膀蓦地一疼,是温溪云被他闹得恼羞成怒,张嘴咬了他一口,咬得不算用力,对谢挽州而言这点小打小闹根本算不得什么,但他还是故意说了句“疼”。 果然,温溪云一顿,迟疑着松了口,谢挽州很快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舔舐,温溪云在小口小口舔他,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轻轻吹一口气。 听到谢挽州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温溪云不解地抬眼:“还是,很疼吗?” “不疼了,一点也不疼。” 其实也不是不疼,只是疼的不是这一处而已,但谢挽州知道温溪云今天受不住了,只能忍着。 “不是困吗,快些睡吧。”若是温溪云再不睡觉,只怕他要忍不住了,更何况有些事还要等到温溪云睡着了才能去做。 被这么一催,温溪云倒真的困意上涌,说到底要不是被谢挽州打扰了这么几下,他早就已经睡着了,现在终于能睡个安稳觉,温溪云窝在谢挽州怀里,熟练地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紧紧贴着,才阖上眼没一会就呼吸绵长,俨然已经陷入了熟睡之中。 谢挽州的手落在温溪云平坦的小腹上,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神情缓缓变得沉重——原本这一处是有个孩子的。 第79章 就在这时,脑海突然出现一道声音:“你想要孩子就再让他怀孕一次便是。” 谢挽州皱眉,自从上次心魔险些强迫温溪云后,他便以自封心脉的代价将其压制住了,可前两日剑法突破后,对方也冲破心脉,又重新在他识海活跃起来。 但即便他与心魔不和,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这句话的确是他这几日正在考虑的事,唯一担心的便是温溪云不愿意。 “你怕什么?”周偕轻笑一声,“他如今虽然失去记忆,但还不是照样爱上了你,从前能心甘情愿为了你怀孕生子,现在自然也可以。” “只要温溪云再次怀孕,你们俩就同过去无异了,中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那些仇恨都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谢挽州原本看着温溪云的睡颜一言不发,听到这话像是被戳中心底所想般心神一震。 的确,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温溪云回到过去那段日子,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时候,既然现在温溪云已经重新爱上他了,那他们同过去的差别就只剩下——一个孩子。 甚至秘药他早就已经备好了,只要温溪云愿意吃下去,以他们如今的频率,不出三日就能怀上孩子,届时才是真正的破镜重圆。 谢挽州做好了一切打算,却唯独没料到,等他向温溪云提起此事时,温溪云却摇了摇头。 谢挽州一愣,以为温溪云才睡醒,没有听清,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溪云,只要你吃下这颗药,就可以怀上我们俩的宝宝了,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孩子吗?” 温溪云其实不能理解什么叫怀上宝宝,只是凭着本能下意识排斥这件事,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继续摇头拒绝。 谢挽州当即呼吸一滞——为什么?温溪云不是爱他吗?不是已经忘记了过去的所有吗?为什么从前可以为了他怀上孩子,现在却不愿意生下他们俩的孩子?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昨夜温溪云口中的喜欢是在骗他不成? 不会的,温溪云如今都已经这副模样了,怎么会骗他呢,谢挽州强行定下心神,又换了一种问法:“溪云,你喜欢师兄,对不对?” 问这话时,他的心都是提起来的,但好在面前的人看着他,没怎么犹豫就轻轻点了点头。 谢挽州的心也跟着变得坚定下来,他猜测是失忆之后的温溪云太过胆小,不敢去接触从前没碰过的事物,必须由他引导一番。 “溪云,如果你喜欢师兄,就吃下这颗药,好不好?” 温溪云看着被递到面前的那颗药,眉头都少见地蹙到一起,满眼的抵触,甚至难得生了气:“不吃药,也不喜欢了…!” 温溪云如今的喜欢就是这般,来得容易也去得容易,这并非不能理解,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又只接触过谢挽州一个人,这个人还事事顺着他,让他很舒服,他自然是喜欢的,可是一旦谢挽州要逼他做不想做的事,那也就没有必要再喜欢这个人。 “不行!”谢挽州却突然发了疯似的脸色剧变,隐隐有几分失控的前兆,“温溪云,你不能不喜欢我!” 手中的药几乎要被他握碎,却也因此让谢挽州恢复了几分理智,堪堪压下心头的戾气,但喉间紧跟着也涌上几分腥甜。 他看出了温溪云对自己再随意不过的喜欢,想给便给,想收回便收回,仿佛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可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温溪云分明对他情根深种,绝不会如此。 从前、从前……从前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越是这样,谢挽州对回到过去越是有种执念,甚至此刻不需要心魔教唆,他自己就已经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温溪云如今什么也不懂,他就是将药下入水中让他喝下又如何?等怀了孩子之后,一切就会回到从前,那个深爱着他的温溪云也会回来的,一定会。 于是谢挽州转过身,将手中已经捏成齑粉的秘药洒进水杯之中,那药无色无味,一沾水便倾刻间融化,看不出丝毫破绽来。 “溪云,方才是师兄不好,是不是又吓到你了?” 温溪云看着面前笑得温柔的谢挽州,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让人害怕,但这也并非谢挽州第一次如此阴晴不定,最后,温溪云也只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抱歉,是师兄不好,不应该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但是你答应师兄,以后也不能说那种话,不可以不喜欢我,知不知道?” 温溪云想了想:“那,讨厌你。” 谢挽州额角青筋一跳:“也不行!” 见温溪云被吓了一跳,他又放轻语气,把手中的水递到温溪云唇边道:“我们不说这些了,溪云,来,先喝些水吧。” 温溪云一觉睡醒的确有些渴了,但莫名的,他有些抵触现在的谢挽州,连带着谢挽州手中的那杯水,因而久久没有张口喝水。 谢挽州知道此刻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来,于是没有再逼迫温溪云,只是将水杯放到一旁的床畔:“那就等你渴了再喝,师兄先出去一趟,可以吗?” 他这般坦然,倒是慢慢让温溪云放下心防,几乎是谢挽州前脚刚离开房间,温溪云后脚就捧起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一整杯水。 第73章 前尘(十) 温溪云这几日简直坐立难安,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平日里最喜欢吃的糕点,现在竟然一看到便反胃,不仅如此,浑身上下都绵软无力,只想要躺着休息。 害怕被谢挽州发现异常后又要喂他吃药,起初温溪云还努力地装作无事人,明明半点食欲也没有,却硬生生强迫自己吃了许多,不料一转身便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吐彻底吓到了他,还以为自己生了什么不治之症,整个人都慌了神,只能下意识看向谢挽州求助。 面前的人一张漂亮脸蛋吓得惨白,眼角泛红,睫羽带泪,无助又害怕地看过来,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只想把人抱在怀中好好哄一哄。 谢挽州的第一反应却是愉悦又满足——温溪云又怀孕了,尽管他自己对此毫不知情,只当身上的一切异样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还傻乎乎地企图掩藏。 他不动声色地将温溪云拥入怀中,抬手施了个清洁术,分明一切都是他所为,此刻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关心道:“溪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谢挽州知道,这一点点的异常就足以吓坏温溪云,如今的温溪云懵懂又不谙世事,哪里知道自己便是让他不舒服的罪魁祸首,除了自己,温溪云还能去依靠谁呢? 和他想的一样,温溪云紧紧靠过来,表情惴惴不安,连呼吸都是炙热而急促的,莹白的脸上凝了些许细微的汗珠,碎钻似的微微泛着光。 “师兄......” 谢挽州瞳孔慢慢变大,一瞬间仿佛有电流从四肢窜到头顶,微怔片刻后缓缓露出一个笑来,这还是温溪云失忆之后第一次这般叫他。 这一步棋,他果然走对了。 就是这样,他对温溪云而言从来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他是温溪云惶惶不可终日时唯一能依赖的靠山,是温溪云这一生有且仅有的道侣,是温溪云生生世世都不能摆脱的人。 温溪云无论如何都别想要离开他,更不能不爱他。 “师兄在这里,不要怕。”谢挽州轻声安慰道,“溪云,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不知为何,温溪云却把头死死埋在他怀中,说什么也不愿意抬头,浑身细细地颤抖,抓住他衣衫的指尖更是用力到泛白。 饶是谢挽州也不由渐渐涌上几分心慌:“溪云,你究竟怎么了?” 他原以为温溪云只是普通的孕反不适,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即便温溪云再娇气,也不会因为一点点不舒服害怕到这种程度。 久久没有等到回答,正当谢挽州等不及,要强行让温溪云抬头时,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师兄,我疼......”他声音细如蚊呐,细听之下还带着颤音。 疼?怎么会疼?! 谢挽州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握住了温溪云的手,霎时间只觉得冰得刺骨。 “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凉?!” 温溪云在他怀中一言不发地摇头,谢挽州也顾不得寻找原因,当即为温溪云输入灵力,好一会才觉得那双手渐渐恢复了温度。 “别怕,师兄在你身边呢,告诉师兄哪里不舒服好不好?” 温溪云没有说话,却握着谢挽州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之上。 果真是因为孕初不适吗?谢挽州照旧用灵力加热掌心,而后紧贴着温溪云尚未显怀的平坦腹部,缓慢地揉了揉,表情却慢慢冷下去。 怀中的人终于不再颤抖,仿佛是被他的举动缓解了不适,只是仍旧埋首在他颈间,不愿意抬头。 谢挽州垂眸,盯着温溪云小巧莹润的耳垂,透着薄薄的粉,突然面无表情地说:“温溪云,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第80章 “你知不知道你连心跳都是乱的,”说着,谢挽州伸手轻轻捏了捏温溪云的耳垂,动作温柔至极,说出口的话却透着冰冷,“师兄可没有你那么笨,这么明显的异常都看不出来。” “既然都想起来了,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嗯?” 空气刹那间静默无声,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足足十几秒,温溪云才慢慢抬起头,清澈见底的杏眼中先是不解,而后一点点瞪得更圆,连生气都是娇憨的:“你、才笨!” 谢挽州死死盯着温溪云的脸,不放过那张脸上的任何一处表情,直到温溪云气鼓鼓地要从他怀中挣扎着离开,他才一瞬间恢复笑意,将人扣在怀中,低声温柔哄道:“好了,不生气了,是师兄说错话了,我们溪云一点也不笨。” “你想怎么惩罚师兄都可以,只要你说出来,师兄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如何?” 温溪云歪着头,对着谢挽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久到谢挽州屏住呼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温溪云才突然凑过来,在他脸颊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而后又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肚子上,眨了眨眼睛,可怜巴巴地说:“肚子凉,要热气。” 谢挽州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甚至不能理解上一秒怀疑温溪云的自己,当即二话不说催动灵力,源源不断地朝温溪云小腹输入温热的灵气。 就在他掌心之下,有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日后还会呱呱落地,成为将他和温溪云永远缠在一起的藤蔓。 他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及看到温溪云初为人母的模样,一想到温溪云手足无措抱着孩子哺乳的样子,谢挽州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涌起阵阵热流,直往身下聚去。 而后几个月,温溪云的小腹越来越显怀,但他自己浑然不知身体为何发生变化,只是会在晚上脱了衣衫后愣愣地盯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有时还会扭头看看谢挽州的肚子再转过头来看看自己的,显而易见的区别让他蹙起漂亮的眉,单纯又懵懂的脸上写满不解。 分明已经到孕中期,是食欲最旺盛的时候,温溪云却在第二日午膳时紧紧闭着嘴巴,不肯多吃一口,谢挽州摇头失笑,知道温溪云是误以为自己吃得多才长胖了,只能软声一点点哄着温溪云多吃一些,若是实在不肯吃,就只能祭出他的剑了。 这也是谢挽州无意间发现的,或许是他杀了太多人,剑上煞气过重,温溪云一看到他的剑便怕得浑身发颤,要钻进他怀里紧紧抱着贴着才能缓解。 第一次发现时,谢挽州立刻将剑收入神识之中,但温溪云还是害怕,一直缩在他怀中,直到睡着了也不愿意放手,就连梦里都在轻唤“师兄”两个字。 谢挽州原本几乎不在家中召剑,只有那么偶尔一次还正好被温溪云撞见了,但自从那次之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将剑显现在温溪云面前——他实在拒绝不了温溪云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模样,又乖又黏人,仿佛他就是温溪云的全世界,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刻下,温溪云才会彻彻底底地离不开他。 除此之外,这把剑的好用之处还有许多,比如此刻,他软声哄了许久,温溪云说什么都不肯张嘴再吃一些灵食,直到谢挽州意念微动,控制着剑出现在温溪云眼前时,面前的人当即吓得花容失色,直往他怀里钻。 “师兄,我怕......” 谢挽州极其熟练地将人抱在怀中哄骗道:“溪云,你乖一点,把这些都吃完,它就会消失了。” 温溪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他,委委屈屈地说:“可是,会胖。” 谢挽州被他看得心头一热,忍不住在温溪云脸上亲了亲:“一点也不胖,溪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漂亮。” 漂亮到从他第一眼看到温溪云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差一点就要和他定下娃娃亲了,即便那时他还怀着对温家人的怨恨,也忍不住怪罪那个所谓的天机阁破坏了他和温溪云之间的姻缘。 如今看来,什么八字不合,强求之下一方恐会有性命之忧,全都是无稽之谈。 他和温溪云只会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永不分离。 谢挽州知道,温溪云并不相信他的话,只是因为实在害怕那把剑,才不情不愿地乖乖张口吃下他喂过去的灵食。 每吃下一口,温溪云的两腮都鼓起一点,趁着咀嚼的时间看看剑又看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明晃晃写着“它怎么还不消失”几个大字。 谢挽州想起他还在炉子上煨了一道汤,刚好可以趁这个时机哄着温溪云多喝一些,因而起身打算去端汤。 温溪云当即神色紧张,紧紧抓住他的衣角问:“师兄,你要去哪儿?” 看他这般害怕,谢挽州原本打算收了剑再走的,眼下来看倒是没什么必要,只是柔声解释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只要你乖乖吃饭,剑就不会伤害你。” 除此之外,谢挽州是掺杂了自己的一些私心的,他想知道和这把剑独处一室之后被吓坏的温溪云,再看到他时会不会比之前还要更加依赖他一些。 即便温溪云现在便已经完全离不开他了,但人的欲望就是这样,永无止境。 然而谢挽州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等他回来之后,看到的竟然是温溪云握剑企图自刎的画面,那张脸上满是决绝,从前清澈璀璨的眸子此刻如同一潭死水般了无波动,哪还有半分失忆后的天真模样。 瓷碗哗的一声坠落,温热的汤顿时洒了满地,隐约还能闻到几分食材的香气。 谢挽州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慌乱过,他的剑被温溪云横在颈间,略微一动便要划破皮肤,他连召回剑都不敢。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温溪云早就已经恢复了记忆,这些日子的乖巧都是装出来的,只为了让他放下戒心,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温溪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杀死他复仇,而是企图自杀。 他的妻子,竟然宁愿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也要逼他放手——可是他绝不放手! “温溪云!”谢挽州眼底一片猩红,怒极反笑道,“你以为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就能威胁到我吗?你以为你死在我面前我就会愧疚吗?你分明知道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我对你的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利用你而已,你的死半点都不会惩罚到我,只会白白害你自己丧了命。” “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想杀了我替你父母报仇雪恨吗?我就在这里,你来杀我啊!!” 他宁愿温溪云处心积虑拿到剑是为了来杀他,只要能让他碰到温溪云、不,只要那把剑松开一丁点,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打晕温溪云,而后日日夜夜将人锁在自己身边,无论温溪云恨不恨他都可以,他不要强求温溪云的爱了,爱也好恨也罢,只要温溪云能完好无损地待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 谢挽州的声音透着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颤抖:“你今日若是死了,我大可以再去找一个人结为道侣,这世上多的是人能代替你和我在一起,但是你死了之后,你们温家的仇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你确定要这样饮恨而终吗?!” 温溪云闻言一愣,手中的剑松了松,竟是有几分被打动的迹象。 谢挽州像是看到希望般,又放轻语气哄道:“溪云,到我身边来,你想复仇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就在这里,你杀我,我绝不反抗。” 不料温溪云却一下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几步,又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死死抵着自己的脖子,甚至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谢挽州目眦欲裂:“温溪云——!” 温溪云知道他杀不了谢挽州,白崇那日都已经用剑贯穿了谢挽州的心口,时至今日谢挽州也依然活得好好的,他的修为甚至还比不上白崇,怎么可能杀死谢挽州。 而一旦他靠近这个人,就会被再一次被迫失忆,在无知无觉中继续和谢挽州在一起,甚至替他生下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温溪云昏昏沉沉地想,他真的很没用,没有办法替爹娘报仇,甚至就连自己要离开这个人,都只能用结束生命的办法,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了,这段日子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好不容易才终于有一个能永远逃离谢挽州的机会,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的死不是为了报复谢挽州,他也不想自己死后还要和谢挽州再扯上半点关系,他只是、他只是不要再这么活下去了。 他要去一个能彻底摆脱谢挽州的地方,再也听不到这个名字,见不到这个人。 是不是死了之后就可以和爹娘团聚了,是不是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他?这么说来,死亡仿佛都像是一种解脱了,想到这,温溪云的目光蓦地坚定起来。 谢挽州猜到他要做什么,再也顾不上旁的,整个人失了神智一般往温溪云飞扑而去—— “溪云,不可以、不可以——!!!” 可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温溪云自刎的动作,微微抬起的脖子如同天鹅颈一般洁白无瑕,倒地的刹那也仿佛从半空中坠落的白天鹅。 第81章 时间似乎都在这一刻慢放了,谢挽州看得无比清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随着温溪云的动作冻结成冰。 温热的血喷洒在飞扑而来的谢挽州身上,他杀过那么多人,见过满地血流成河,却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害怕。 谢挽州死死捂着温溪云脖子上的伤口,可是没有用,好多血,他的溪云流了好多血。 “溪云,别怕,师兄这就救你,别怕……” 但怕的人从来不是温溪云,谢挽州颤抖着手,杀人时一向手起剑落,绝无半点迟疑的人,现在却手抖到连自己的灵力都险些控制不了。 为什么他止不住血,为什么、为什么?!! “别睡…溪云……你看着我、不要闭眼……” 谢挽州几乎是在恳求,他不要了,他什么也不要了,温溪云爱他恨他、在不在他身边都可以,他只要温溪云活着。 “溪云,你不是想离开我吗,你睁开眼,我放你离开,我放你走,你睁眼啊、你睁眼啊!!” “温溪云——!!”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的好日子过完了,前世的溪云确实是走投无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么做,但是这一世他不会再用伤害自己的办法逃离了。 好了,这篇文今年就写到这里了,剩下的明年再写吧[眼镜] 另外本章也随机掉落十个小红包,祝大家新年快乐~2026一切顺利,万事胜意~ 第74章 前尘(十一) 谢挽州最早打算复仇时便想着要第一个对温溪云下手,只不过在临门一脚时改了心意。 但现在,他最初的计划误打误撞实现了,温溪云真的死在他面前,死于他剑下,被他活生生逼到绝路。 从此,这个世间就再也没有温溪云了。 这是他一开始想要的结果吗?他应该对此感到开心吗? 终于大仇得报,就连最后的仇人之子也没能活下来,好一个赶尽杀绝。 而他又失去了什么呢,失去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师弟,一个让他多次嫌弃的小废物,一个哄骗几回就对他死心塌地的漂亮蠢货。 可这个人同样是他的道侣、他的妻子,是这世上最真心待他的人。 没了,全都没了。他曾经触手可及的一切温暖,连带着他的爱、恨、嗔、痴,现在都随着温溪云的离开一起没了。 谢挽州第一次头脑昏沉到没办法思考,只是麻木又直勾勾地盯着温溪云,而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竟然慢慢显现出一个笑来。 不是的、不是的,溪云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的溪云现在怀着孕,每天都很嗜睡,只不过这一次睡得有些久、有些沉,等到睡够了总会醒来的。 “溪云,先别睡了,现在睡多了晚上就不困了。” 面前的人闭着眼,眉目舒展,纤长的睫毛自然垂下,甚至带着一丝陷入熟睡后的酣然,安静而美好,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再嗔怒地微微瞪他一眼,怪他打扰了自己的好眠。 谢挽州便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怕吵醒了温溪云,只是慢慢俯下身,将头靠在温溪云胸膛前,动作轻到不能再轻。 “你不想醒,师兄就陪你一起睡好不好?”谢挽州轻声道。 往日里都是温溪云这般依偎着他,可现在他靠在温溪云怀中,竟也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满足。 他在天水宗修习十几载,未曾懈怠过一日,为了变强也为了复仇,旁人敬他怕他,将他的强大视为天资出众的理所应当,从不问他在秘境之中是否遇险,只有温溪云会贴上来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幸好,幸好在这世上他还有温溪云的爱。 谢挽州想到这,不由得埋进温溪云胸口,深深嗅了一口,而后整个人猛地僵住,仿若置身冰窖。 为什么,为什么他闻不到温溪云身上清雅的兰香了,只剩下满鼻腔呛人的血腥味,厚重到几乎让他呼吸不过来。 还有心跳,为何他听不到温溪云的心跳了?!! 是恶作剧吗,他又惹溪云不高兴了,所以才故意这般作弄他。 谢挽州如梦初醒般立刻起身,拍拍温溪云的脸,企图将人唤醒:“溪云,醒醒、不要吓师兄好不好?” 可指尖触及到的不再是以往柔软又温热的皮肤,而是微凉僵硬的,不似活人。 刹那间,谢挽州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蓦地顿住,再定睛时,眼前的温溪云颈下胸前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哪里是安然好眠的模样,原本晶莹胜雪的肌肤竟然显出几分人死后才会有的青白来,那张脸仍旧是漂亮的,却半点生机也没有。 眼前这个人是谁?是他的溪云吗? 谢挽州浑身颤抖着,一时间竟是失了声,连话都说不出来,喉间只能泻出一些无意义的、听不出语调的悲鸣,这声音越来越大,直至最后变为嘶吼的咆哮。 偏偏浑身上下在这时爆发出一阵极为尖锐的刺疼,要将他脱骨扒皮一般,身上每一寸经脉都在慢慢崩裂开来,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被血泪浸满,乍看上去满目猩红,宛如走火入魔。 这撕心裂肺的疼痛让谢挽州极其狼狈地倒在地上,仿佛置身于烈焰中焚烧,疼到似乎下一秒就会死去,但他完全顾不得自己,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温溪云,一点点伸出手,顺着温溪云的手臂朝下。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握住温溪云的手了,即便是死,他们也要十指相扣地死在一起。 谢挽州甚至在一刻面目狰狞地笑了出来,温溪云以为死了便能逃离他吗——想都别想!! 即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他也要将人追回来,永远囚在他身边。 “温、溪、云、”谢挽州赤红着眼咬牙道,“你逃不掉的,别想离开我!!”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另一人的声音。 “老夫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什么人?! 谢挽州费力地抬头看去,隔着血泪视线模糊之下,只能看出眼前缓缓显出一道人影,却看不清面容。 “总算到了这一日,不枉老夫等了许久。” 此人正是千年前聚集整个灵玄境之力才得以封印的魔尊,可此时此刻,他竟然毫发无损地从绝情谷底脱身。 魔尊等了这么多年的一刻终于到来,此刻心情格外舒畅,哈哈一笑道:“说起来,老夫最应当感谢的就是你父亲,若没有他的心魔和修为,老夫哪能从那个地方逃出来。” 谢挽州瞳孔骤缩——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父亲不是被温子儒一剑刺穿的吗,这是他当年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魔尊低下头,看着倒地不起的谢挽州,脸上是一闪而过的算计与阴险。 他活了上千载,也见过不少人身负剑骨,但最后真正能将体内剑骨炼成的,千年来也唯有一人而已。 这世上的任何一把剑都是自高温下淬炼而出,而这些身负剑骨的剑修若是想要更进一步,便要如同淬剑一般,先落入生不如死的绝望之境,感受肝肠寸断的疼痛——这并非简单的肉体之痛,而是槁木死灰般的心死——反复折磨后方能成功。 眼前这人便是正处于剑骨淬炼之中,他等了这么久,总算等来了这一日。 等到对方剑骨炼成修为大涨之时,他再操纵着对方的心魔,汲取此人身上的所有修为,只这一人,便抵得上他在外屠戮千万人。 因此,魔尊毫不介意在这时为谢挽州身上的痛苦添砖加瓦。 “小子,你恐怕并不知情,你父亲手中的归元剑法便是老夫所赠,此剑法的确精妙绝伦,可惜老夫手中只有残卷,若是只修炼前几层还好,越是修炼到最后便越容易走火入魔。” “不巧,老夫恰好可以借助这些魔气来修炼,所以才要感谢你父亲。” 谢挽州一瞬间目眦尽裂,此言一出,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他父亲、他们谢家上下二百口人的性命,竟然都是眼前此人所设下的一个圈套! 温子儒当年那一剑不是为了杀人夺取剑法,而是为了止住走火入魔的父亲! 谢挽州简直不敢回想,他都做了些什么,他杀错了人,报错了仇,时至今日竟然还以为温溪云是他的仇人之子。 他错杀了温溪云的父母,走火入魔之下又杀了那么多天水宗弟子,还试图将温溪云锁在身边和他永远在一起。 溪云……他的溪云该有多痛? 刹那间,身上的痛楚几乎翻了一倍,宛若千刀万剐,五脏六腑都被烫熟了一般,谢挽州握拳的手已然将手掌掐出血痕,双眼爆满红丝,可他此刻竟然希望身体能更疼一些,只有自己受尽了折磨,等日后到了地下才能让溪云看到后消气。 在这一刻,他心中想的还是要和温溪云在一起,无论用尽什么办法,即便是死缠烂打,他也绝不放温溪云离开。 只是在他死之前,必须要杀了眼前之人复仇! 魔尊哪里不知道谢挽州在想什么:“也不能全然归结到老夫身上来,这剑法的确是老夫所赠不错,但修炼至哪一层全凭你们自己,况且若不是当年那人与你父亲起了争执,老夫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操控你父亲的心魔,加之到了最后,你父亲本来已经摆脱了老夫的操控,重新恢复理智,却硬生生被那人一剑穿心而死。” 第82章 “所以,你也并非报错了仇,如何,这对你而言是不是算一个好消息?” 他见谢挽州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血红的一双眼中是藏不住的狠戾,不知为何心头忽地闪过几分不妙的预感。 算算时间,如今剑骨即便未能完全炼成,应当也大差不差,眼前此子看起来不是善茬,若是再等下去恐生变故。 于是魔尊暗自催动内丹,企图故技重施,引得谢挽州心魔发作,在失控的情况下夺取他身上的全部修为,最后再吸收掉心魔。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几番催动内丹后,眼前的谢挽州竟然毫无反应。 不可能!他看得清清楚楚,此子已经将剑法修炼至第九层,即便他身负剑骨,受到心魔的影响较之常人更小,但也绝不可能全然没有反应。 就在魔尊惊疑不定之时,原本倒在地上的谢挽州竟是突然暴起提剑攻向他,再开口时语气同方才截然不同:“怎么?莫非你是在企图操纵我吗?” 魔尊当即反应过来,现在同他说话的正是谢挽州的心魔,只能一边仓惶后退一边施法格挡。 怎会如此?!他是这一方天地下唯一的魔尊,是万魔之首,为何独独眼前之人的心魔不受他控制?难道是对方剑骨已成的缘故吗?! 如此说来,千年前那人也的确从未被他操纵成功过,他却以为只有那人是个例外。 魔尊被封印了一遭,如今实力尚未恢复到千年前的水准,靠着一颗内丹来操纵吸取旁人的心魔,也只是堪堪到了化神期,可眼下刚刚炼成剑骨的谢挽州显然修为比他高深。 刚过了两招魔尊便在心中暗道不妙,可这时想逃已然来不及了——谢挽州手中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剑竟然一瞬间化为漫天剑光,铺天盖地朝他直直而来,在那无数道剑光中更是有一条虬龙,伴随着一声龙吟,硕大的龙首离他越来越近。 “且慢——!”千钧一发之际,魔尊大喝一声,“若是你还想救地上那人,就留老夫一命!” 剑光与虬龙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瞬移至他眼前的谢挽州,满目焦急:“如何救他?!” 魔尊原本还想提一提条件,拿乔一番,可他只是慢了几秒没有开口,谢挽州便一剑横至他颈间:“快说!!” 想他一世英名,如今竟然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所威胁,思及此,魔尊心下不爽至极,开口时的语气却仍旧平缓:“你可曾听说过这世间有三千宇宙?” 谢挽州皱眉,他的确听说过这种说法,世间上下有无数个时空并行,若是飞升之后甚至还可以在天地之间任意创造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魔尊继续道:“除了我们这道时空之外,还有无数个其他时空,你的道侣在其他时空还活得好好的。” 谢挽州眉头却皱得更甚,不一样的,即便无数个时空下有无数个温溪云,他也只要属于他的这一个,要这一个与他共同经历过一切,拥有他们之间相处记忆的温溪云,旁的人都不是他。 “当然,”魔尊看透他心中所想,缓缓开口,“你也可以带着他的神魂,重新为他开辟一个时空,将时间定在他还尚未出世的那一刻,如此,那个时空下出生的人仍然是他,不会有任何变化。” 只是开辟一个新时空简直是逆天而行,魔尊在心中冷笑,他这话不过是想将谢挽州引至死路罢了。 原以为自己说到此处,谢挽州应当焦急万分地询问他该如何实施,他便可以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来。 可魔尊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自己话音刚落的一瞬间,腹部便猛地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竟然是谢挽州生生挖出了他的内丹!一时间痛得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瞪大双眼,眼珠几乎凸了出来。 “多谢你的提议,只是开辟时空谈何容易,你的这颗内丹我就暂且收下了,权当是祝我一臂之力。” 谢挽州早就听说过,魔尊的内丹是当年屠戮千族百万人才炼化而成的,魔尊便是靠着这颗内丹才能为祸天下。 换句话说,谁得到了这颗内丹,谁便是下一个魔尊。 既然要开辟新的时空,以他如今的修为是断然不够的,他必须尽快让自己修为飞升,成为魔尊去夺取他人修为便是最快的方式。 谢挽州面无表情地杀死了眼前之人,紧接着没有半点犹豫就吞下那颗透着沉沉黑气的内丹,仅仅适应了一小会便将魔尊尸体上尚未散尽的魔气尽数吸入自己体内,没有丝毫自正道坠落成魔的挣扎,动作行云流水到他似乎天生就该是个魔头。 不够,只是一个魔尊还不够,他不能让溪云一个人在那边孤零零待太久,溪云会害怕的。 快一些、再快一些! —————— 谢挽州成功了。 此刻的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崩裂开来,露出其下的鲜红肌理,远远一看宛如一个没有皮的人,尤其是那张原本俊朗的脸,现在竟是大半张脸的皮肤都扭曲地皱在一起,一眼望去如同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这是他在开辟新时空的过程中,被天道降下神罚的下场,烈火焚烧,数不尽的雷劫统统劈在他身上,不仅是这一身皮肉,他的内丹被震碎,浑身经脉也只剩下几条尚未断裂,若不是有雷音珠护着,恐怕他无论如何也活不下来。 逆天而行,谈何容易。 但他还是成功了,成功开辟了一个新时空,停在了温溪云尚未出生的那一年,他不能停在自己尚未出生的时刻,也幸好他比温溪云大了两岁,才能来得及扭转这一切。 谢挽州伤成这样,简直看不出个人形来,但温溪云的神魂却毫发无损——他将温溪云的神魂藏在了自己的心脏之中,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是为了温溪云。 此刻他小心翼翼放出温溪云的神魂,眼睁睁看着那道微弱的白光晃了晃之后在他掌心消散。 尽管谢挽州此刻的脸称得上“面目全非”四个字,但仍然能看出来那张脸上缓缓流露出的笑。 他成功了,十个月之后,温溪云就会再一次出生,他们可以在这个时空重新开始,重新再续前缘。 然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谢挽州拖着这道残破不堪的躯体去往绝情谷底,用最后的力量将此时尚在封印之下的魔尊杀了,再一次取出了那颗内丹。 他企图改变这个时空下家中众人的命运,不料刚杀完魔尊,九重天上便聚起一团厚重的黑云,隐隐闪着电光。 这是降下神罚的劫云,恐怕天道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所作所为,谢挽州当即将神识剥离躯体,亲手将自己这副已然破烂不堪的身体毁灭——他这具身躯不属于这个时空,继续留下来必会被那朵劫云发现,况且这具身体的外貌已经损伤至此,天道造成的伤害没办法恢复,他绝不可能顶着这样的脸去见温溪云。 但是没关系,这个时空还有一个他,届时他可以直接夺舍对方那具身体,只是在此之前,他需要足够长的时间隐匿自己的神魂,同时修养一番。 十个月后,温溪云在这个时空出生。 五年后,温子儒发现归元剑法的不妥之处,连夜去往谢家山庄提醒谢涯,不料却闹得两人不欢而散,曾今的挚友一拍即散,但好在这个时空的魔尊已经被谢挽州提前杀死,并未趁机操控谢涯的心魔发作,谢家因此躲过了本该有的一劫。 然而十三年后,该来的还是来了,随着谢涯修炼愈深,心魔仍然到了他控制不住的程度,直至犯下满门惨案。 绝情谷底的谢挽州蓦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知道他等候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同识海之中的另一人道:“你先附在他身上,夺取他的信任。” “他会来这一处的,也一定会相信你,因为他就是我们,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总算写完了[猫头] 第75章 今生(一) 没有半分遮掩与缓冲,前世的一切就这么极其残酷地展现在温溪云面前,他甚至还能想起自己临死前的感受,不是疼,是浑身血液在飞快流逝下的凉,颈间更是像有寒风灌入似的冰冷。 前世的最后时刻,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不怕自刎的疼痛,不怕闭眼之后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只要能逃离谢挽州,他连死都不怕了,唯一怕的便是再次睁眼后见到的人还是谢挽州。 ——他怕自己逃不掉。 然而此刻,随着眼前的景象消散,四周落入一片黑暗之中,手中的玉镜又开始慢慢发热。 温溪云察觉到什么,当即扔了手中的乾坤镜,神色恍惚又紧张,大喊道:“我不要回去了!别想把我带回去!!” 他宁愿永远待在这种黑暗下,也不想再回去面对另一个时空下的谢挽州。 可是这一切由不得他,乾坤镜中渐渐发出微弱的光,无论温溪云怎么逃跑,那道光还是渐渐照在了他身上。 热浪扑面而来,就连四周的空气都在高温之下变得扭曲,赤金色的熔岩照亮整座山脉,温溪云在昏暗中待了太久,一时间被面前的光亮刺得睁不开眼。 第83章 “温溪云!!” 直到被熟悉的沉香味包围,紧接着落入一个炙热又坚实的怀抱中,温溪云却仍然不敢睁开眼睛,他害怕,害怕看到那张让他不想面对的脸。 可是无论是声音还是气味,都在告诉他,面前抱着他的这个人是谢挽州,一瞬间宛如从云端坠入深海,分明此刻置身滚烫的熔岩山脉内,温溪云浑身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难以言说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围困,血液仿佛停留在上一世自刎时的那刻,冰得锥心刺骨。 他怔愣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即到一片温热,是完好无损的,可很快又有冰凉的泪滴在手指上。 怎么会这样呢,他痴痴追随了两世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前世对他温柔体贴的师兄是假的,许他白头偕老的道侣是假的,那些柔情蜜意、他自以为幸福的每个时刻……假的,全都是假的!! 谢挽州用幻境骗他也好,不许他同外人接触也好,他从来没有生气过,只是全心全意爱着这个人,近乎奉献般给出一切自己能给的东西,但谢挽州回报给他的是什么? 温溪云简直不敢去回想前世的一切,他宁愿是做了一场噩梦,再可怕的梦也终究有醒来的时刻,醒来之后梦里的一切都不作数,但那些经历不是,是切切实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幸好、幸好苍天有眼,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温溪云,你怎么了?” 一炷香前,在看到温溪云手中拿着乾坤镜的那刻,谢挽州的心脏一瞬间发紧,像是被人捏在掌心,胸口堵到几乎喘不上气来。 脑海中的声音第一次那般失态,疯了一般让他阻止温溪云,可谢挽州害怕的却不是温溪云想起前世,直到温溪云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他心中的恐惧才被放到最大,连呼吸都停滞住了——他怕的是温溪云就此离开,回到那个所谓的前世,再也不回来了。 和温溪云口中的那个前世的“师兄”比起来,谢挽州知道自己半点优势也没有。 初见时第一眼,分明温溪云不顾自身安危挡在他面前,甚至陪他一同跳崖坠入绝情谷,他却仍然怀疑温溪云是在蓄意靠近他,笃定温溪云别有目的,因而对他格外防备。 此后相处的日子里,他分明早就被温溪云吸引,却不愿承认,反而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温溪云。 他甚至说过不止一次,让温溪云回去找那个前世的师兄,不要再继续纠缠着他。 现在温溪云真的回去了,回到前世那个人的怀抱之中,真的不要他了。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他要去哪里才能把温溪云重新找回来?前世的那个人会愿意把温溪云还给他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前只剩下越发沸腾的熔岩,炙热到让人口舌发干,连眨眼都变得晦涩,温溪云却仍然没有回来。 尽管当初的老者对他说的是乾坤镜只是能看到前世,并未提及可以让人永远停留在前世,但谢挽州还是躁郁难平,只能将全部的灵力都用来凿开眼前的石壁,既是在找寻生路,也能以此泄愤一二。 可这石壁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恐怕一直到他耗尽灵力也难以凿穿,即便是凿穿了,他也不能在这时离开,脚下粘稠金红的岩浆不停冒着小泡,不知何时便会喷涌而出,若是温溪云回来时恰好遇到这一幕又该怎么办? 他必须留在这,等到温溪云回来,怕只怕那个人贪恋前世,不愿意回来面对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谢挽州那张脸顷刻间如同雷劫将至的劫云一般乌沉下去,心中戾气翻涌不歇,浑身血液都在血管下沸腾着,此刻的他同这座濒临爆发的火山简直没什么区别。 温溪云若是不愿意回来,他即便是踏破虚空,违背天道也要去往那个所谓的前世,把温溪云带回来。 这一世,自始至终都是温溪云先来招惹的他,凭什么如今温溪云想走便走?说不要他就不要?他决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被丢下!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骤然亮起一道白光,而后温溪云的身影渐渐自白光之中浮现出来,几乎一瞬间就抚平了谢挽州暴动不安的心。 回来了,温溪云又重新回到他面前了! 这是不是表示,在他和前世的那个人当中,温溪云选择了他?又或者……温溪云以为自己就是前世那人,所以才愿意回来。 从拿到乾坤镜,确定自己没有前世这一说之时,谢挽州便知道,自己才是后来的第三者,温溪云从头到尾都是将他错认成了那个人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主动贴上来,是他冒名顶替了另一人才有了现在和温溪云的一切。 可是第三者又如何?后来者又如何? 既然已经是前世,既然重生的只有温溪云一个人,既然天道将温溪云送至他面前,一切便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安排,他和温溪云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对。 至于那个前世中的另一个谢挽州,就该安安分分地死了才是。 谁都不要想将温溪云从他手中夺走,即便是前世的他也不可以。 更何况,温溪云不知道他是冒名顶替的人,他还可以继续假装下去,做旁人的替身又如何?只要最后留在温溪云身边的人是他就足够了。 思及此,谢挽州抱紧浑身发抖的温溪云,轻声问道:“溪云,你看到了我们的前世,是不是?” 溪云,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唤温溪云,只是两个字而已,却让他心中忍不住生出无限的缱绻来,幸好,他还有这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唤无数次温溪云的名字。 我们的前世…… 温溪云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慢慢被四周的高温蒸腾掉,只看表情倒显得格外平静。 他离开前分明听到了心声,眼前这个人和前世的谢挽州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可是对方现在却说“我们的前世”。 “前世的那个人,也是你吗?”温溪云轻轻问。 谢挽州心中蓦地不安起来——温溪云不对劲。 不,应该是前世不对劲,他上次猜得没错,前世的那个人和温溪云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这件事甚至刺激到温溪云流产,所以那人才要捏造出一个因因来,只是先前的温溪云忘记了此事,如今看到前世之后才又想起了记忆。 恐怕在前世的最后,温溪云和那人之间的关系已经破裂到无法修复。 “溪云,你看到什么了?” 谢挽州此刻心中隐隐是有些兴奋的,前世的那个人和温溪云感情破裂对他而言无疑是件好事,他不用顶着对方的身份做替身,终于可以和那人撇清干系,光明正大用回自己的身份和温溪云在一起。 “我只问你,”温溪云定定地看向眼前之人,不答反问,“你究竟是不是前世的谢挽州?” “不是,”谢挽州没有丝毫犹豫便否认了,“自始至终我都不是那个人。” 他几乎是急切地解释:“溪云,我并不知道你们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面前的人一会说“我们的前世”,一会又极力否认他和前世的关系,温溪云如今本就处在恍惚之下,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对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他已经不敢再相信谢挽州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与其询问对方,不如自己来验证一番——他前世和谢挽州定下的道侣契是灵契,若是眼前这个人也是重生而来的谢挽州,他们之间的灵契必定存在。 于是温溪云抬手抚上谢挽州的心口,输了一道灵力进去,果不其然,他额头渐渐开始发热,没猜错的话上面正显出一道红色契纹,他这一世从未和谢挽州结契,这道契纹只能是前世所留下的。 他们从前定下的契约都还在,面前的谢挽州分明就是前世的那个人,事到如今了竟然还想继续骗他。 很有趣吗?看他毫不知情被哄骗得团团转的样子,谢挽州是不是一直在心中嘲笑他,笑他愚蠢,笑他下贱,笑他捧出一颗真心却被人践踏成泥。 “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温溪云低头颤抖着手,眼眶泛红却已经流不出泪了,他也不要再为了谢挽州这种人流泪。 谢挽州却误以为温溪云口中的“骗”指的是他假扮前世的那个人,心头陡然一跳,立刻解释道:“溪云,我不是故意想骗你,只是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前世,是拿到乾坤镜后我才彻底确定这件事。” 温溪云却始终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谢挽州皱眉,抬手想要握住温溪云的肩膀再解释一番。 然而就在这时,温溪云落在他心口的那只手离开些许,接着猛然间连同另一只手,又重又急地重新回到他胸前——谢挽州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推力。 他们此刻站在山脉凸出些许的石壁上,猝不及防间被这么一推,谢挽州当即朝后退了一步,却一脚踏空,直直朝下摔去。 第84章 身下是正在沸腾的岩浆,足以在顷刻间将肉身融为一阵黑烟,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坠落的一瞬间,谢挽州心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温溪云的脸,却发现温溪云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那双一向盈润清亮的杏眼此刻不带半点眸光,显得极其平静,配合额头上那道鲜红宛若嗜血的契纹,竟然让温溪云显出几分冷漠与麻木来。 温溪云是真的想让他死。 可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冒充了前世那人的身份,温溪云便要置他于死地吗?难道在温溪云心中,那个人就这般重要吗? 那他呢?他对温溪云而言又究竟算什么?一个替身,还是被发现是冒充之后就不再需要的赝品? 从头到尾,温溪云是不是都没有爱过他? 距离那层熔岩越来越近,灼热的高温几乎要将谢挽州吞噬,与此同时浑身上下都爆发出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疼,像是要将他抽骨剥皮一般,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盯着温溪云,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谢挽州的储物戒在温溪云手中,连同老者给的那枚玉佩,如今谢挽州命悬一线,玉佩再次出现一道光幕,悬浮着飘在温溪云身侧。 温溪云没有半点犹豫就踏入了那道光幕之中,这是他唯一可以从这里出去的方式,只是要牺牲掉谢挽州一条命而已。 温溪云第一次杀人,杀的甚至还是从前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亲近之人,此刻双手止不住颤抖着,却强撑着没有露怯,他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谢挽州本来就欠他许多条命,前世没能亲手报仇,此刻再报也不算晚。 只是迈进光幕,即将离开的瞬间,温溪云还是没能忍住,回头看了谢挽州一眼,这一眼却让他怔愣住片刻,还没来得及细看,光幕便带着他离开了此处。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温溪云分不清玉佩将他送到了什么地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这些,他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好累,从身到心,由内到外,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想再说,想朝前走找一个避雨的地方,可刚迈出一步,温溪云便脱力般倒在地上,随即整个人都昏迷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这篇文的主题就是认错老公(对手指 第76章 今生(二) “此刻就飘起小雪,今夜定然会风雪交加,我们先找个山洞休整一夜,待明日再继续赶路吧。” “小云,你意下如何?” “……小云?” 直到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温溪云才蓦地反应过来,即便没听清方才白崇说了什么也还是点点头道:“我都听白师兄的。”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一听这话,脸上立刻展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来,凑到自己师姐旁低声耳语几句,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些什么,目光时不时在温溪云和白崇之间打转。 白崇看看她们俩,又看了看显然不知道也不关心外界状况的温溪云,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三年前,凡间一处秘境引得天生异象,灵玄境几大宗门纷纷派弟子前往那处寻宝,白崇原本也是要去的。 可临行前他去了一次剑冢,恰好看到温溪云的命魂灯无故闪烁不定,命魂灯与灯主性命相连,此刻出现异样,恐怕是提示温溪云有什么危险,白崇不敢耽搁,立刻将此事上报给温子儒。 时至今日,他一直都不明白师尊为何放任小云和谢挽州这种人待在一起,一个是天水宗剑尊之子,一个是被正道追杀的亡命徒,即便白崇心中知道,只是因为谢涯走火入魔就连带着追杀谢挽州这件事没什么道理,先前他也同情过此人。 但那一刻,当他自小爱护的师弟毅然陪谢挽州跳下绝情谷时,白崇对谢挽州的同情就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痛恨与厌恶。 另外三大宗门追杀此人果然没错,谢挽州一看便是个阴险狡诈之徒,一个宗外之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接触到温溪云,甚至将他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师弟哄骗至此,竟然置自己性命于不顾,宁愿陪着对方一同赴死。 幸好,温溪云的命魂灯还亮着,白崇几乎一刻也等不及,恨不得立刻跳下绝情谷去将温溪云带回来,可偏偏被师尊拦住了。 他隐约记得师尊曾经和谢涯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但后来不知发生何事,两人再也没有接触过,但谢涯如今已然殒身,师尊即便是念及当年的旧情,也万万不该放任小云和谢挽州这种人漂泊在外。 白崇第一次对这个自小敬重的师尊所做出的决定生出异议,但他一向尊师重道,即便是不理解也仍然听命于温子儒,没有不管不顾下山寻人。 可此时此刻,属于温溪云的那盏命魂灯开始闪烁,白崇说什么也按捺不住了,连带着先前的不满也隐隐表现出来。 “师尊,现在小云的命魂灯已经闪烁不停,若是让他同那人继续在一起,还不知道后面会出什么事,难道师尊当真不关心小云吗?” 温子儒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这个徒弟的想法,当即在心中叹了口气,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但已经不止一人告诉过他,他的孩子竟然是这世上唯一能止住三界浩劫之人。 温溪云年幼时,温子儒也曾对自己这个孩子寄予厚望,才四五岁大就试图让他习剑,结果便是那把剑险些被妻子扔回炉中重造,自那之后,温子儒就停了这番心思。 罢了罢了,与其让这么点大的孩子努力,还不如他自己再加把劲修炼,日后多活一日,便能多护着云儿一日。 但是没想到随着温溪云渐渐长大,他和妻子发现些许不对劲,这孩子自小生得粉雕玉琢,尽挑他和妻子的优点去长,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乖巧可爱,可是乖过头了,没有一点孩童该有的顽气,平日里说话也比常人慢几拍,倒像是灵窍未开的模样。 发觉这一点之后,温子儒当即又去了一趟天机阁。 天机阁坐落于蓬莱上岛,严格来说已经不属于灵玄境范畴之内,他们虽能推演天意,知晓未来,却认为一切命数自有天定,素来不插手灵玄境内的事,因而格外神秘。 但温子儒和谢涯当年历练时无意间与天机阁的人结下机缘,对方曾许诺,可各回答他们二人一个问题。 谢涯一向不信天命,听完当即就抛出了自己的问题:“既如此,那便算算我们两家孩子的姻缘吧。” 彼时温溪云才刚出生不久,要定下娃娃亲也不过是他们初步的一个想法,具体的恐怕还是要等两个孩子长大后看他们俩的想法如何,八字都尚未有一撇之事,谢涯却拿来问天机阁之人,白白浪费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但话已经说出了口,温子儒也只能无奈摇摇头,倒也认真听了下去。 不料这随口一问竟然真的算出些什么,对方只是略一推演,便道:“这两个孩子八字虽相生相克,却也互相吸引,若要在一起,结局并非定数,劫关尽头,或有重生之光。” 谢涯虽不信命,但向来喜欢追求刺激事物,听完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师兄,我们俩的孩子竟然是这样的命数。”竟是完全没将对方话中的劫关当作一回事。 温子儒却暗自皱眉,既然已经算出两个孩子相生相克,以后在一起会遇到劫难,那这娃娃亲还有什么定下的必要,想来以后都不要让这两人碰面才是。 他温子儒的孩子自然是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半点不好都不要遇到。 也正是他这一皱眉,让天机阁之人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又道:“他们二人合则历经劫数,分则各自枯朽,最好的便是顺其自然,不要插手去管,任凭他们自己的选择来决定结果。” 可温子儒哪里听得进去,回去之后,娃娃亲的事他再未提起过,也从不将温溪云带到谢家山庄,谢涯看出他有意避讳,自然也没有继续提及定亲之事。 后来直到他们二人闹到决裂,两个孩子也从未见过面。 但现在,温子儒发现温溪云似乎灵窍未开,脑中立即闪过当初的那句“分则各自枯朽”,难道正是因为他的插手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吗? 他不敢延误,立刻又去了一趟天机阁询问此事,得到的回答却仍然是当初那句“不要插手,顺其自然为最佳”。 只是这一次,对方语毕之后沉默片刻,又多说了一句:“若是你强行让他们两人分开,只怕会酿成大祸,让三界动荡不安。” 那时的温子儒全然不能理解,他只不过是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不想让他同不合适的人在一起吃苦,如何就要酿成大祸了?! 但天机阁的话一向灵验,温子儒不敢质疑,好在他与谢涯已然决裂,云儿又一直在天水宗从不外出,想来即便他不插手,这两人也没有遇上的机会。 可偏偏在十几年后,谢挽州被围剿之际,云儿竟然不管不顾地随那人跳崖,这两人何时有的联系,又何时生出如此深厚的感情?! 有天机阁的谶语在前,温子儒便是再担忧也不敢贸然插手,只是脑中不得不回忆过往,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这两人何时接触过,倒是想起天机阁当年那句“劫关尽头,或有重生之光”。 第85章 重生。 也是这时,九幽宗的何宗主寻来,告诉他星辰盘预示着谢挽州就是下一个魔尊,唯一破局之人竟然是云儿,也难怪天机阁当年说强行分开这两人会造成三界动荡。 这种种原因温子儒自然不能说出口,只是拦住白崇,让他不要下山寻人,一切顺其自然。 但此时此刻,眼看着云儿的命魂灯闪烁不定,面前向来温文尔雅的徒弟都面露不忿之色,温子儒叹了口气:“罢了,崇儿,你此行下山一是去往秘境,二是寻找云儿,若是他愿意回来,就将他带回天水宗,若是他不愿……你便随他去罢。” 说起来,若是没有谢挽州,再过几年应当要让云儿和眼前的青年定下婚约的,他知道白崇自小就对云儿爱护有加,种种呵护已经超越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只可惜,云儿恐怕不止有这一世的记忆,他这徒儿只怕难以实现心愿。 白崇自然不知道温子儒心中所想,一听能下山去寻温溪云,立刻面露喜色,当天便离开天水宗去往凡界。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那秘境外不远处的地上找到温溪云,一向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的人,如今竟然倒在满是污水的泥地上昏迷不醒,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着身体,纤柔又脆弱,不知淋了多久的雨。 白崇面色一震,当即上前把温溪云拥在怀中,只觉得怀里的人浑身冰凉,薄薄的一片,连气息都是微不可察的。 “小云、小云…!” 他接连唤了几声,怀中的人都毫无反应,白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秘境,原本他去得迟了,那秘境原先的入口早已关闭,他才想着顺着这秘境周边转一圈,说不定能找到其他方式进入,没曾想别的入口没看到,反而误打误撞找到了温溪云。 师尊虽嘱咐过要问小云的意见,但此时情况非同一般,白崇不再犹豫,擅作主张就这么将温溪云带回了天水宗。 直到这时,林思雅才知道她的云儿不是像温子儒所说的那般下山游历去了,而是跟一个被追杀之人在外受苦了几个月,如今更是昏迷不醒着被白崇抱了回来,她哪里还坐得住,恨不得立刻提剑去找温子儒算账,但也是这时,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恢复意识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娘亲”二字。 林思雅的心当即软成一片,也顾不上去找温子儒了,又坐回床边:“云儿,乖,娘亲在这里呢。”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便紧紧抱住了她,再开口时已然带了厚重的鼻音:“娘亲,我好想你。” 林思雅只当是她的云儿在外这几个月吃尽了苦头,才会一醒来就这般黏人,哪里知道温溪云的这句话其实跨越了一整个时空。 “娘亲也想你,乖云儿,不哭了。” 温溪云此刻心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上一世他甚至连父母的最后一眼也没能看到,幸好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还有机会像幼时那般趴在林思雅的膝上撒娇。他从前是不关心天道这些东西的,可现在却在心中对天地、对万物都充满了感激。 看着这母子情深的一幕,白崇没有过多打扰,默默退了出去,尽管他心中一直不明白温溪云到底何时跟谢挽州生出那般深厚的情谊,甚至愿意陪着那人去死,但小云没有主动提及,他便也装作不知,从未过问过。 一晃三年过去,这三年间,白崇只觉得他的小师弟变了许多,从前娇憨天真,时常粘着他,可现在每日里不是陪在父母身边便是一个人静坐着发呆,即便他主动找过去,他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话可说,往日里稚嫩不谙世事的一双眼睛,如今倒像是藏了许多心事一般,偏偏在他面前还要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可他们彼此都清楚,无论怎么伪装也回不到过去了。 白崇不止一次撞见过温溪云独自坐在院中的凉亭内,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些什么,皎洁的月光洒在那张如玉般无暇的脸上,给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清冷的余辉,透着十足的疏离感。 每每这时,白崇都觉得他似乎永远也无法触及温溪云的心,分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师弟,只是分开几个月而已,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无论他怎么靠近也没有用。 “小云,”白崇唤了一声,“云雪顶的百年寒芝成熟了,师尊让我问你,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温溪云静静侧过头,听完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这三年间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就陷入回忆之中,总是会想起那人,分明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一切都好,爹娘安然无恙,那个人也已经......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向前看,不要再想起过去,出去散散心自然是好的。 他轻轻点头:“白师兄,我们何时出发?” 这才有了此时此刻,白崇带着温溪云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出现在云雪顶的身影。 采摘百年寒芝不算什么艰难的任务,尽管这些灵芝每百年才成熟一次,但一旦成熟便数量众多,各大宗门之间用不着抢夺,自然也就没有那些杀人夺宝的事,唯一有些困难的地方便是云雪顶之上积雪常年不化,时常有风雪过境,法器也好、剑修的剑也好,都不能在这处施展,只能靠一双腿行走。 尽管温溪云从未主动叫苦叫累,但白崇处处留意着他,一旦见他有些疲态便要停下来休憩片刻,此刻询问意见也只唤了温溪云一人的名字。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同行几人只要没有眼疾的都能看出来,他们看在眼中,却不会觉得白崇偏心温溪云是错的,原本温溪云就是几人中年岁最小的,多照顾他一番自是没什么问题,更何况温溪云虽是剑尊之子,却没有半点娇纵的架子,每日跟在他们身后,安静又乖顺,人长得还那么好看,别说白崇了,他们也都暗自观察着温溪云,只盼着在对方走不动时能第一个冲上去献殷勤,只可惜温溪云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坚韧,走了这么久也没能实现让他们背一背美人的心愿。 温溪云这一路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旁人的目光,他只是烦恼,分明都已经给自己找了事情做,为什么还是会在每个停下来的片刻想起那个人呢? 此刻他强迫着自己集中注意力,跟在白崇身后进了山洞避风雪,不料他们一行人刚进入山洞,却发现里面已经有数十人了,看衣着似乎是其他门派的弟子,不是另外三大宗,想来是什么小门小派。 白崇的眼神扫过这几人,目光很快定在其中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身上,此人周身的气势明显与其他人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他戴了一个鎏金的面具,整张脸上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来,人群之中一眼便能看到对方,想来此人应当是这几人中的领头。 他没有贸然进入山洞,而是先问了一番:“抱歉,在下乃天水宗的白崇,外面渐渐起了风雪,我与师弟师妹找了半晌也只寻到这一处山洞,不知几位道友可否容纳我们也在此处过夜?” 话音刚落,山洞内的几人便齐齐看向那位戴面具之人,白崇心知自己猜得没错,对方应当是这些人的师兄,此次也是来云雪顶采摘百年寒芝的。 山洞内安静几瞬,不知那人看到什么,竟然看得有些出神,白崇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当即皱着眉不动声色地往温溪云身前靠了靠,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好无礼的人,若不是眼下山洞难寻,外面又风雪愈大,他定要带着小云转身便走,绝不会与这种人同处一室。 这一挡,对方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白崇板着脸回看过去,良久,才听那人开口说话:“可以。” 一出口竟是吓了天水宗众人一跳,也不知道这人经历过什么,嗓子宛如被火烧过一般嘶哑。 方才此人对温溪云的凝视已经让白崇对他印象不好,此刻只点点头权当道谢,这才带着几人进入山洞。 温溪云刚坐下,便有一人从储物戒中掏出精心包好的糕点送到他面前:“溪云师弟,走了一路你应当饿了吧,要不要吃块糕点填填肚子?” 那糕点最外层用油纸包着,一打开里面花朵的形状都未曾变过,这一行人中只有温溪云还未辟谷,是为谁精心准备的不言而喻。 温溪云却只是摇了摇头道:“多谢这位师兄,我带了辟谷丹,方才刚吃下一颗,现在还不饿。” 章辉讪讪地收回手,但仍旧不死心:“那等你饿的时候再告诉师兄。” 一旁身着明黄色衣衫的女子立即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人家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在这献殷勤也没用。” “桑月!”白崇呵斥一声,“不要胡说八道。” 他口中的胡说八道指的是桑月说自己和温溪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与此同时,白崇的视线忍不住落在身侧的温溪云身上,却见到他也正好看过来,视线相接之时,白崇的心跳越来越快,跳得毫无章法,在温溪云对他展露一个笑颜时更是几乎要撞出胸膛一般。 小云他......似乎并不介意旁人说他们二人相配。 全然陷入欣喜中的白崇自然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黑衣人投过来的沉沉目光。 第86章 第77章 今生(三) 山洞不算大,此刻却容纳了十多个人,难免有些拥挤,于是白崇将温溪云护在自己身边,不让旁人接触到他。 入口处不时有寒风灌入,连带着雪花也飘了进来,不一会便在地上堆起一层薄薄的雪。 桑月原本坐得离山洞入口近,直到衣摆都被雪打湿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往里挪了挪,改为坐在温溪云和白崇的斜对面,平日里练剑就已经够无趣了,现在好不容易能欣赏到如此赏心悦目的一对有情人,她自然是要凑近看个尽兴。 方才被白崇斥责一番她也不恼,反而见温溪云始终没有表达过不满,越发觉得自己没有说错,恐怕再过不久天水宗就要办喜事了。 剑尊之子的道侣大典,不用想也知道肯定热闹非凡。 温溪云穿了一身厚厚的裘衣,此时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张巴掌大的脸陷进雪白的狐毛之中,更衬得他整个人唇红齿白,浑身上下有种不染尘埃的清贵感。 白崇看在眼里,知道温溪云如今心事重重,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心事,连他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也不能诉说,方才的那点喜悦又渐渐被苦涩填满。 但他很快调整好心情,又恢复往日里的想法——无事,只要他一直陪在小云身边,总有一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小云,冷不冷?” 温溪云被这一声唤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陷入回忆之中,忍不住露出几分懊恼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冷的。” 白崇却仍旧不放心,他如今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同行其他人也都是金丹期,周身护体的灵力充沛,不用担心寒气入体,但温溪云才筑基后期,即便带了避寒之物也还是让他放心不下。 “把手伸出来,”白崇道,“师兄看看你的手凉不凉。” 温溪云闻言乖乖伸出手,桑月本就注意着他们两人,此时立刻坐直了身子,仔仔细细看着白崇将温溪云的双手握在掌心,因为练剑而略显粗糙的指节先是在温溪云白皙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而后又整个包住他的手搓揉。 刚一接触,白崇便微微皱起眉,温溪云的手是微凉的,虽然不是冰冷刺骨,但也称不上热,足以见得他现在的体温不高,想来还是有些受了寒气。 白崇想也未想,当即用自己的手裹住温溪云的手揉了揉,语气中是带着关心的责怪:“还说不冷,连手都是凉的。” 温溪云自知理亏,于是没有动弹,任凭白崇将他的手包裹住,缓缓搓弄着替他暖手。 分明只是师兄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取暖举动,落在桑月这样的有心人眼中却处处透着暧昧。 那两双手,一双常年练剑骨节分明,肤色偏深,另一双却修长纤细,皮肤白皙嫩滑,仿佛此刻在她眼前亲密接触的不是两双手,而是那两双手的主人,不用想也知道,待他日这两人红被翻浪之时的光景也一定很好看...... 桑月正想入非非之际,却忽然听得“砰”的一声,一道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山洞内所有人一跳。 发出声音的正是坐在山洞另一侧的黑衣人,对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长弓,只看泛出的色泽便知道不是俗物,恐怕是个天阶武器,只是好端端的一把弓,其后的弦却被那黑衣人平静又沉默地拉断了。 他带着面具,表情也被掩盖在面具之下,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沉。 “前、前辈,”坐在黑衣人身侧的男子有几分畏缩地问,“这弓...有什么问题吗?” 这可是刚从一个秘境里拼死拿到的天阶武器,只可惜他们几人如今修为不够,拉不动这把轩辕弓,原本准备带回师门献给师尊的,但遇上身侧之人后,为了寻求庇佑便赠予了对方,没想到好好的一把弓,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将弦都给拉断了,甚至身旁那位自始至终连一点喘气声都未曾听到。 此时山洞内众人,包括温溪云都被那一声巨响所吸引,视线停留在黑衣人身上。 不知为何,温溪云总是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无论是体型,还是沉默时的模样,都很像一个人……一个应当已经丧命的人。 想到这,温溪云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向那人,害怕自己又克制不住脑海中的回忆。 “没什么,”嘶哑的声音响起,“只是不小心而已。” 只是不小心而已——桑月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没见过谁不小心能把天阶武器弄坏的,这人未免也太装腔作势了,仗着修为高就可以随便糟蹋东西吗?更何况她分明看到那黑衣人的目光从他们进入山洞开始就一直落在温溪云身上,存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她小师弟貌若天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肖想的,况且那人既然都用面具挡着脸了,定然是其貌不扬,这样的癞蛤蟆也敢觊觎天鹅肉吗? 桑月誓死也要守卫她心中的神仙眷侣,当即往温溪云身边坐得近了些,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黑衣人的目光。 原本温溪云是刻意撇过头的,桑月这一动倒是让他下意识回过头看向了黑衣人的方向,只一眼便和那人对视上了,对方不知看了多久,黑沉如墨一般的眼神,熟悉得让他心颤。 几乎是一瞬间,温溪云便下意识从白崇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小云,怎么了?”白崇不明所以地问。 温溪云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想有多荒谬,他竟然会觉得不远处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是谢挽州。但谢挽州分明被他亲手推进了熔岩之中,恐怕连个尸身都没有留下。 他原本是不需要为那个人的死存有任何愧疚之心的,前世的谢挽州自始至终都在欺骗他,还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他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报仇而已,甚至称得上一句替天行道。 前提是这一世的谢挽州和前世的的确确是同一个人。 可三年前他离开前的那一眼,却又看到了对方脸上干干净净,分明没有契纹。 既然都是前世的灵契,没道理他的契纹还留在身上,另一个却不在,除非——这一世的谢挽州和前世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温溪云这三年间反反复复陷入恍惚之中,想的便是此事——若是他一开始便认错人了呢? 如果他真的认错了人,这一世的谢挽州和前世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是他主动靠近,把前世的爱恨恩怨都一股脑地加注在这个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过的谢挽州身上,甚至最后还亲手把对方推下足以焚身的熔浆之中。 而那个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企图解释他不知晓前世的事,温溪云每每想到这里,心口都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般喘不过气来,全然不敢再想下去。 他宁愿是前世的谢挽州诡计多端,用了什么法子去掉这一世身上的契纹,也不想是自己错杀了无辜。 这三年间,温溪云总是希望自己能忘记前世的所有事,只当成一场噩梦,连带着也忘掉这一世与那人相处的几个月,但凡是和那三个字沾边的记忆,他统统都想忘记,可偏偏越是刻意,脑海中就越是会不受控制浮现出各种画面。 谢挽州挡在他身前一剑杀死腾蛇,脸颊溅上血迹回头冷眼看他的模样,给他买珍珠和老板讨价还价时漫不经心的语气,还有为了救他,在灭杀阵中爆出无数血丝的一双眼睛。 温溪云想得入神之时,脸颊忽地被人捏了一下。 “小云,你又在想什么这般认真?” 还没等温溪云回应,便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犹如实质一般投射过来,几乎要把人灼伤。 这般明目张胆的视线,白崇自然也感受到了,一向温和的人此刻也不由有些恼火。 那黑衣人的眼神如此肆无忌惮,简直无礼至极,既然这样,他也不用遵守那些该有的礼仪风范,思及此,白崇抬手便在他们中间立了一道结界,如一堵墙般,将这间本就不大的山洞隔成了两个空间,连声音都一同阻挡住了。 桑月当即在心中叫好,恨不得这结界再小一些,只把温溪云和白崇两个人圈进去才好。 “小云,你好好休息一夜,等明日到了山顶摘完灵芝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温溪云顺着白崇的话点点头,思绪却仍然留在结界外的黑衣人身上,那个人看他的眼神竟然和谢挽州如出一辙。 他这些年想过许多许多,唯独没想过谢挽州还会活着的这一可能,可是此时此刻,眼前的黑衣人带来的熟悉感让温溪云忍不住去想,万一呢?万一谢挽州真的从熔岩之下生还,他要如何再去面对这个人?对方又会如何对待他? ……这一世的谢挽州,会恨他吗? 白崇见温溪云又开始走神,这次连眉头都微微蹙起,长而直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瞳,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 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样的人或事值得让温溪云这般挂念的呢? 白崇心口一阵发紧,却只能强装无事,抬手想要揉一揉温溪云的头来安慰他,曾几何时,那个一直粘着他的小师弟最喜欢的便是这个动作,可此时此刻,他刚一抬手,还未触及到温溪云的发丝便被躲了过去。 第87章 白崇的手顿在半空,面上甚至显出几分苦涩来,周围几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有幸灾乐祸的如章辉几人,也有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桑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的眼神缓和些许,甚至流露出几分笑意。 白崇设立的阵法只能拦住修为不如他的人,对修为在他之上的人而言形同虚设,恰好这山洞内就有一人修为在白崇之上。 那人显然心情颇好,只可惜这份好心情还未能持续几秒便猛地消失,转而变为了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般阴沉。 温溪云躲避白崇的举动全然是条件反射一般的下意识动作,见白崇表情尴尬,他也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白师兄都对他很好,更不用说这三年来对方对他的照顾。 说到底,若是没有前世的那个人横插一脚,整个天水宗同他关系最好的一直都是白崇才是。 思及此,温溪云立刻抬手握住了白崇的手,笑着说:“师兄,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们先休憩吧。” 比白崇反应更激动的是桑月,简直如同原地满血复活一般,连眼睛都亮了一个度。 她听到了!在天水宗只有关系最亲密的师兄弟才会不加姓氏只唤一句师兄,方才温溪云唤的就是师兄二字,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表露心意了,她果然没有看错! 白崇更是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倒是紧紧握着温溪云的手不愿松开,好在温溪云也没打算放手。 不同于结界内的一派安宁,方十此刻简直是苦不堪言,他们苍炎派小门小户,大一些的秘境连去都不敢去,运气差的话去了也是白去,但若是运气好,遇到些天阶以上的法器,只怕还没捂热就会被人夺了去,再倒霉些的连命都保不住。 也因此,他们只敢参与一些诸如采摘百年寒芝这样用不着同其他人竞争的事,整个师门上下就指望这次带回去的寒芝来换些灵石好继续存活下去。 原本方十以为这一趟运气不错,遇上了一位修为高深的前辈,先前便是对方将他们从无意间闯入的那个秘境带了出来。 若不是这位前辈最先意识到今夜恐有风雪,不宜行路,带着他们找到了这个山洞避寒,恐怕他们此时还在外面受寒受冻。 对方虽然带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却也话少沉默,倒是意外地好相处,也因此方十心中对此人敬重又感激。 可自从面前这一行人进入山洞之后,身旁的人便再也不复之前的淡然从容,先是“不小心”拉断了轩辕弓的弦,现在不知道那结界究竟怎么惹到了他,更是整个人像一座冰雕般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寒气,方十先前还敢搭话问一句,现在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只是他坐在对方身侧,难免被那股低气压所影响,简直比置身于山洞外的雪山中还要难熬,单纯的气温低还能凭借着周身的护体灵力抵抗一二,可此时此刻,身旁那位所散发出来的却不仅仅是寒气了,倒像是什么邪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们几人。 方十余光看到已经有修为较低的师妹捂着心口了,显然身体不适到了极点。 他作为大师兄,即便再害怕也得做些什么,于是方十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开口:“前辈,明日到了山顶,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那人缓缓扫来一眼,只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而已,却让方十当即头皮发麻,浑身汗毛都战栗起来,他知道,对方的沉默只有一个意思——他能有什么需要他们这群人帮助的地方? 四周的威压变得更加低沉,大有他若是回答不上来便会继续施压的意思,方十在心中跟温溪云道歉,一咬牙道:“山顶除了百年寒芝外还有一种致幻菇,明日我会摘下致幻菇袭向那位小公子。” “前辈如此心善,届时定然会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若是能以此展开一段佳缘岂不是更加完美。”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威压便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连那股邪气都没了,方十面上不显,却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只是此举难免对不住那个漂亮的小公子,好在致幻菇对人体无害,只是会暂时生出一些幻觉而已。 其后种种,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78章 今生(四) 第二日一早,几乎是风雪刚停,白崇便带着温溪云几人离开了山洞内,方十见状也立刻带着师兄师妹离开,一直远远地跟在那几人身后。 白崇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只以为他们也急着赶路,并未多想。 百年寒芝只有在极低的温度下才能生长,越往山顶去,越能看到在寒风中轻轻摇摆的灵芝,整体呈现天空一般的淡蓝色。 除了这一抹淡蓝之外,偶尔也有几朵雪白小巧的菌子长在百年寒芝身旁,因为颜色与雪山相近,乍看之下极其容易被忽略。 温溪云好奇地看着这几个缩成一团,显得有些可爱的菌子,刚要伸出手便被一直关注着他的白崇拦住了。 “小云,这是致幻菇,不要碰它,会产生幻觉的。” 话是这么说,但温溪云扭头一看,白崇嘴上说着让他不要碰,手上却用灵力包裹了一团致幻菇收进了储物戒中。 温溪云不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摘它?” 白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曾经无意间接触过致幻菇,分明是幻觉,但人身处其中却半点都察觉不到,会认为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等到恢复理智后,再回想那场幻觉,白崇只觉得是做了一场回味无穷的美梦。 只是产生什么样的幻觉是无法控制的,后来白崇又试过许多次,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一次那般美好的幻觉,倒是因为生过几次在秘境内斩杀妖兽的幻觉,误打误撞着让修为也跟着提高了一些,他这才想多摘些致幻菇回去,即便自己不用,放到黑市上也可以换些灵石。 但真正让他难以启齿的是,温溪云便是他第一场幻觉的另一个主角,他看到了自己同温溪云结为道侣,整座天水宗上下一派喜庆的红色,就连温溪云唇上柔软的触感都那般真实。 以至于此时此刻,白崇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温溪云那张淡粉色的唇上,若是真的亲上去,一定会比幻觉里还要更柔软吧。 好在温溪云也没有非要得到一个答案,见白崇神情犹豫不定,便立刻换了个话题道:“我去那边摘灵芝,师兄,这一处就交给你啦。” 白崇本想拦住温溪云,不让他离开自己身侧,但因着才臆想过面前的人,心中有几分心虚,话到嘴边变为了嘱咐:“好,但是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云雪顶上积雪厚重,更不用说风吹过时会带起一阵雪雾影响视线,白崇担心温溪云走远了会迷路。 温溪云嘴上答应,但是摘了几颗灵芝之后便忘了白崇的嘱咐,渐渐离天水宗的人越来越远,恰好这时又刮起一阵寒风,带起无数细碎的雪尘,遮挡住众人视线。 方十观察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刻亦步亦趋跟在温溪云身后,同时用灵力裹着一团致幻菇浮在半空。 “道友留步。” 温溪云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毫无防备地停下了脚步,但回头之后只觉得眼前一花,连面前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便一瞬间天旋地转。 足足顿了好几秒,温溪云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了,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求救,脚下的雪山竟然颤抖起来,抖到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跌坐在地。 地面的震感越来越强,温溪云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积雪以极快的速度塌陷,又堆积着自高处一泻而下,激荡起无数雪雾——这震荡竟然引起了云雪顶的雪崩!! 温溪云的瞳孔慢慢扩大,映照出一片白茫茫的雪山,不过几秒的时间,那如同洪水一般肆虐的雪崩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半分逃跑的可能性也没有,但温溪云自始至终也没想过要逃。 这便是报应吗?他错杀了这一世无辜的谢挽州,害那个人死在岩浆之中,连尸骨都没能留下,所以现在,天道便要惩罚他死在这个严寒之地,被无数积雪掩埋。 顺天意,承因果,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相应的结果,此时此刻,温溪云半分抵抗也没有,只是顺从又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等着死亡的来临。 可比雪崩先来临的是一抹极为熟悉的沉香味,有人冲上来紧紧拥住了他,连怀抱的热度都未曾变过。 温溪云愕然又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却只能看到对方胸口的衣料,一片漆黑。 意识的最后,是略带冷淡的,属于谢挽州的声音。 “温溪云,你也会怕死吗?” * 再睁开眼时,温溪云发觉自己独自置身于山洞之内,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个,而是一处全新的山洞。 “我…还活着?”他喃喃自语,紧接着很快想起了雪崩最后一刻的记忆。 ——谢挽州竟然真的还活着!不仅活着,甚至就在他身边。 第88章 所以现在,是谢挽州又一次救了他吗? 但与此同时,致幻菇带来的效果褪去后,温溪云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方才雪崩不对劲的地方,还没等他想清楚,面前的山洞入口便又进来一人。 温溪云下意识以为进来的人会是谢挽州,刹那间心情复杂,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一世的谢挽州,可抬头一看,方才的担心着实有些多余,进来的人竟然是昨夜山洞里的黑衣人。 “你醒了。” 依然是嘶哑的声音,和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谢挽州的声音偏冷,沉下声质问时尤其显得冷淡,绝不会是这种声音,除非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伤害了他的嗓子。 温溪云的心骤然一紧,昨夜的熟悉感和今天的经历结合在一起,温溪云一时间不得不怀疑,究竟是他方才听错了,从头到尾谢挽州就没有出现过,是眼前的这个黑衣人救了自己,还是说,这个人就是伪装后的谢挽州。 “是你救了我吗?”温溪云紧紧盯着面前的黑衣人,只看那不安的眼神,像一个陷入险境,不得不竖起防备的幼兽。 黑衣人不答反问:“你说呢?” 随着对方越走越近,温溪云心中的害怕也慢慢变大,却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怕这个黑衣人本身,还是怕对方不是谢挽州。 直到那人停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一双漆黑的眼不带任何情绪,宛如平静无波的海面,温溪云才又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对方不置可否,只说:“我的脸不好看。” 这很不礼貌,但温溪云还是问出了口:“是天生的不好看还是不小心…毁容了?” “毁容。” 温溪云的心跳越来越快:“是被什么烫坏的吗?” “是又如何?” 一瞬间,温溪云连呼吸都停滞住了,等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起身扑了上去,企图亲手揭开那层面具。 可他连碰都没碰到黑衣人的脸就被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对方甚至一只手便能同时握住他双手,无论他怎么挣也挣脱不开。 “谢挽州!”温溪云眼中沁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又急又气地开口,“到了现在你还想继续瞒着我吗?” “谢挽州?”黑衣人重复一遍这三个字,从那嘶哑的声音中竟然听出几分饶有兴趣来,“这是你的心上人吗?” 这便是不愿意承认了,温溪云咬牙,又努力往前扑了扑,企图用被钳制住的手打下那层面具,乍一看却像是主动往人怀里钻似的。 耳边是黑衣人暗哑的轻笑:“是不是只要有人像你的心上人,你都会这般投怀送抱?” “我没有!”温溪云立刻否认,“你分明就是他!” 可话一说出口,他又有些犹豫,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谢挽州吗,会不会是他又一次弄错了? 过了这么久,温溪云已经反应过来,他方才应当是碰到了致幻菇,而后看到的雪崩便是产生出的幻觉,否则其他人不会在性命攸关之际还那般淡定地继续采摘灵芝,眼前的黑衣人也不会这么轻松就救下他。 既然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他闻到的味道,听到的声音会不会也是幻觉? 对了!气味!温溪云想到这一茬才反应过来,不再执着于掀开那层鎏金面具,而是改为低头嗅闻黑衣人身上的味道。 黑衣人半点抵抗也没有,只是垂眼看着温溪云,任凭对方在他身上像只小动物般闻来闻去,隐约还能听到温溪云小声又急促的呼吸声,到了后面,这呼吸声越来越慢,只听声音,竟然也能感受到几分失望。 没有,没有熟悉的沉香味。 温溪云的心几乎也要沉了下去,他闻了半天,黑衣人身上只有一片冷冽的气息,像是沾染上了外面的风雪,半点沉香味也没有闻到。 眼前的人当真不是谢挽州。 思及此,温溪云几乎是仓惶着接连朝后退了几步,一瞬间便同那黑衣人拉开一长段距离,脸上换了一副全然戒备的表情。 “既然你不是他,那你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目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悠悠地问:“如果是他的话,就能对你做些什么了吗?”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如果是他的话”? 温溪云忍不住蹙眉,不等他开口,黑衣人又接连抛出几个问题,与此同时步步逼近过来。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你很在意他吗?” “又或者我应该问,你爱他吗?” 第79章 余生(五) 温溪云被对方的咄咄逼人吓得步步退后,直到后背紧贴着山洞的墙壁,退无可退。 黑衣人仍然在不紧不慢地靠近,堪堪停在他面前,快要贴在一起,而后又俯下身来,温溪云甚至能感觉到那张面具上的冰冷气息。 “在害怕吗?” “你觉得我把你单独带到这个山洞来,会对你做些什么?” 温溪云的心越跳越快,几乎是在一下下撞击着胸膛:“我如何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你知道的。” 黑衣人语气笃定,双手将温溪云困在山壁和他的身体之间,散发着着寒意的面具缓缓贴到温溪云颈侧,冰冷的触感当即激得温溪云浑身一颤。 离得这般近,他甚至能听到黑衣人凑到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顿了片刻——对方在闻他。 不同于他方才寻找般的嗅闻,眼前的黑衣人每一口都吸得那样深,喉结上下微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贪婪,像是品尝佳肴前的餐前准备。 一种羞愤感油然而生,温溪云反应过来后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双手抗拒地抵在黑衣人胸口。 “你别想碰我!” 若是到了这种地步,他还看不透对方的意思,那才是真的蠢到极点。 但温溪云的力量在这个黑衣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推了半天对方都纹丝不动,只能自己撇过头去,极力拉开和这个人的距离。 黑衣人见状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一把揽过了温溪云纤细的腰身,重重往自己怀中一带,面前的人就紧紧贴到了他胸膛。 “你这么漂亮,碰过你的人应当不在少数吧。” “那个被你叫师兄的人,你叫他叫得这般亲热,他碰过你吗?” 温溪云一听这话,登时气恼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与此同时,他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手上抵抗的力气慢慢变小许多。 黑衣人还在继续说话:“还有你的心上人,他也碰过你吧。” 他的手抚上温溪云的脸,指节轻轻蹭了蹭温溪云的鼻子,分明是带着眷恋的动作,可口中说出的话却十足恶劣:“你不是怀疑我是他吗,不若让我进去,是不是他你自己来认,如何?” 说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溪云。 可他等到的是温溪云渐渐泛起水汽的眸子,很快在眼眶蓄起一团水雾,眨一眨眼就有泪落下来,刚好滴在他手上,温热的,若是尝一口的话定然伴着苦涩。 “谢挽州,”温溪云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人的身份,带着哭腔道,“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前世那个人……”说到这,温溪云握紧黑衣人的手,急急问道,“你不是他,你不是那个人,是不是?” “你和前世的谢挽州从头到尾都是两个人,对不对?” 他问得那样急切,眼中的希冀几乎溢出来,不住地来回盯着黑衣人的两只眼睛,在期待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黑衣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如果我是他,你是不是要再杀我一次?” 温溪云摇摇头,眼泪唰地流下来:“你不要再反问我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尽管温溪云口中说着不知道,但真正的答案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如果眼前之人真的是前世的谢挽州,温溪云只会毫不犹豫地再杀他一次。 谢挽州沉默几瞬,才缓缓抬起双手,捧着温溪云的脸,一点点擦掉他的眼泪:“不是,我告诉过你不止一次,我不是他。” 终于得到确定的答案,温溪云几乎是立刻凑上去搂住了谢挽州的脖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对不起,谢挽州,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最初认错了人,这一世的谢挽州不会和他有半点交集,这个人会在跳下绝情谷后一个人去往凡世,不用处处被他拖后腿,更不会被他推下熔浆。 这三年来心底最大的担忧成了真,他真的杀错了人,但好在,这个人还活着,还有让他补救的机会。 “谢挽州,你跟我一起回天水宗吧,”温溪云想起什么,蓦地抬起头,说话时还留着重重的鼻音,“我们去找我爹爹,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不知想到什么,温溪云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我们身上的道侣契……” 第89章 正是因为自己身上出现了契纹,他才误以为谢挽州还是前世的那个人。 “我也不知道为何前世我和那个人的灵契还会出现在这一世,但是我爹爹一定有办法解除……” “你想解契?”谢挽州当即打断他的话,顿了顿后才解释道,“不是上一世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温溪云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你是说这个契约不是上一世的?”他不解道,“可是我们这一世何时定下过契约?” 见面前的人沉默不语,温溪云立刻惊诧道:“难道是你趁我睡着时偷偷定下的!” 好半天没等到回答,在这种时刻便等同于默认了。 难怪,难怪只有他一人身上有契纹,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单向契约。 但单向的道侣契在灵玄境简直是吃力不讨好的存在,每位修士一生只能与一人定下道侣契,从此再也不能伤害与自己立契之人,甚至还要分担对方的因果,若是哪日违背契约,便会遭受天道惩罚。 单向契约便意味着你主动献出了自己的所有,却不要求对方有所回报,修士往往更注重自身,说难听些便是自私自利,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几乎没有人会去做。 温溪云惊讶之下又有些不知所措,这一世的谢挽州几次三番地推开他,他一直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纠缠不休才半推半就,没想到这个人不知何时竟然跟他定下了单向契约。 可是……温溪云垂下眼睛,他没有办法再去回应谢挽州了。 即便他如今已经放下了前世,只将那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但要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另一个谢挽州在一起也不太可能。 他本就是因为前世才去寻找这一世的谢挽州,如今发现前世的一切都是欺骗,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自然是不能继续将错就错下去。 于是温溪云摇摇头,试探地说:“单向契约对你太不公平了,不然…还是想办法解掉吧……” 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谢挽州的瞳孔便幽暗了几分。 “若是觉得对我不公平,你也对我立契便是,为何要解契?” 温溪云又一次摇了摇头,表情甚至有几分无措,他不能再和谢挽州这般纠缠下去了。 但是偏偏他又欠了这一世的谢挽州那么多,是他害得谢挽州落到如今的境地,这些愧疚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几乎要将温溪云淹没。 他甚至不敢想象谢挽州是怎么从那个熔浆下逃出来的,声音被灼坏变得嘶暗呕哑,连脸也被毁容到需要带着面具才能生活,一定很疼吧。 思及此,温溪云仰着头小声又急切地说:“谢挽州,我可以补偿你,天水宗有很多法宝丹药,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还有你的声音,你的脸,我都可以让我爹爹找人帮你医治好,我会尽我所能的补偿你。” “补、偿?”谢挽州冷笑一声,“那你呢?等到补偿结束,你是不是就要和我一刀两断?” 他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等了三年才等到这一日,难道为的就是温溪云口中的补偿吗? 他要的一直都是温溪云这个人。 谢挽州几乎控制不住地握住温溪云的双肩,用力到指节泛白:“温溪云,当初是你主动贴上来的,也是你将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如今你说结束便结束吗?” “那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弥补你……” 温溪云本就愧疚难当,听到他这么说更加不知所措,眼中晶莹的泪水一滴滴砸下来,脸上满是脆弱和迷茫,宛如迷了路的羔羊。 谢挽州看着温溪云的眼泪,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而后放缓语气,从那嘶哑的声音里竟然也能听出几分温柔来:“你不需要弥补我,溪云,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不管是将我错认成前世的那个人,还是将我推下岩浆,我都没有怪过你。” 温溪云闻言顿时怔住,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谢挽州,任由谢挽州捧着他的脸,略带薄茧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有一点轻微的痛感。 但温溪云已经顾不得其他了,满脑子都是谢挽州竟然不怪他…? 分明他认错了人,甚至险些要了谢挽州的命,可这个人现在却说从未怪过他。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呢,温溪云边哭边想,他明明已经在心里决定不要再和谢挽州这三个字有什么瓜葛了,为什么这个人还要说这些话来招惹他? 谢挽州怎么可以不怪他呢,连他自己都在怪自己,怪自己前世识人不清,这一世又错杀无辜的人,可是被他伤害的人却说从来没有怪过他。 “谢挽州,我讨厌你,讨厌你!” 温溪云口中说着一句又一句的讨厌,可手上做出的动作却截然相反,再也忍不住般扑进谢挽州怀中,紧紧圈着他的脖子,贴得亲密无间。 谢挽州轻笑一声,早已经看穿温溪云的口是心非:“讨厌我还抱得这么紧。” 温溪云摇摇头,随即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手指停在那张鎏金面具前,想摸上去又不敢,只能小声地问:“疼不疼?” 不等谢挽州回答,他就放下手,没有抚摸,而是微微仰起头,极轻地在那面具上落下一个轻吻,宛如蝴蝶在某一处短暂地停留一瞬。 谢挽州的眼神当即暗下去,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这张面具如此碍事,否则现在他就能把温溪云抱到怀中接吻,而不是只能隔着一张冰冷的面具看他。 “你的脸是不是伤得很重?”亲完,温溪云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谢挽州不答反问:“你想看吗?” 温溪云点点头又摇摇头,犹豫片刻后又一次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十足纠结,他害怕看到面目全非的谢挽州,可是又觉得这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没有逃避的道理。 谢挽州却没有摘下面具的意思,只说:“会吓到你的,到时候你就真的要讨厌我了。” 温溪云立刻否认:“不会的,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讨厌你。” 只这一句话,谢挽州心中却一阵扭曲,爱恨交加。 恨的是温溪云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对他所说,但爱的是无论如何,现在站在温溪云面前的人都只有他。 也是这时,识海传来一阵极为尖锐的刺痛,谢挽州知道是那个人看到了这一切,在用最后的力气同他反抗。 但是这点力气对他而言造成不了半点伤害,再过一阵子,这个人就会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了 原本他应该等到那时再来找温溪云的,可是他实在是等不及了,等不及再一次把温溪云拥在怀里,等不及回到他们俩彼此相爱的曾经。 谢挽州面无表情强忍下这阵剧痛,看着怀里一无所知的温溪云,面具之下完好无损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笑来。 他的溪云最后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不管这中间付出了多少代价,但他最后做到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就这么互相ntr 第80章 余生(六) 山洞外寒风呼啸,连带着山洞内的气温都骤然下降,直到这时,温溪云才发现外面的天不知何时已经昏暗下来,一片暮色。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那在其他人眼中他岂不是失踪了一整天?! 温溪云面上顿时带了几分慌张,扯着谢挽州的衣袖焦急道:“谢挽州,我们快点回去吧,师兄找不到我一定会很担心的。” 此言一出,面具下的那张脸简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师兄?温溪云在他面前这般唤谁?白崇吗? 可这分明是独属于他的称呼。 他不过是离开了些许时日,他的妻子便移情别恋喜欢上另一个人,如今连专属于他的称呼也给了旁人。 一想到这,谢挽州眼神渐渐变得晦暗,连面具都挡不住那张脸上的阴鸷。 这么不乖又不贞的妻子,应该要好好惩罚一顿才是。 “谢挽州,你怎么了?”温溪云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终究还是担心白崇在外面找他的心情占了上风,又催促道,“我们快些回去吧,师兄他们肯定找了我一天。” “师兄?”谢挽州忍不住冷笑一声,“你对谁都唤师兄吗,前世的那人是,这个人也是。” “可我怎么听说,你们天水宗只有关系最好的师兄弟才会这般称呼,对你而言,师兄不是只该有一个人吗?” 温溪云在听到他提前世那人时一瞬间变了表情,烟柳般的眉蹙起,眼神中是显而易见的抵触,这全然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根本不需要思考——他对那个人已经到了连提都不想再提起的程度。 这些反应自然没有逃过谢挽州的眼睛。 温溪云从前总是自下而上地仰视着他,用那种仰慕的、满怀爱意的目光看他,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温溪云在谈及他时会露出这种表情来。 第90章 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厌恶。 在这一刻,谢挽州忽然意识到,他一直苦苦追寻的从前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的温溪云爱他,但现在的温溪云只会想杀了他。 所以如今他必须顶着其他人的身份出现在温溪云面前。 明明他才是温溪云名正言顺的道侣,却只能和前世的自己割席,伪装成旁人的样子。即便日后他又一次得到了温溪云的爱,可这份爱也不是给他的。 思及此,谢挽州面具之下的脸立刻阴沉下去。 落在温溪云眼中,谢挽州身上的气压不知为何一瞬间低了许多。 他猜测谢挽州介意的应该是前世的那个人,毕竟自己之前一直认错了人,况且这一世的谢挽州和白崇都没有见过几次面,哪里来的芥蒂。 于是温溪云解释道:“前世最初也是白崇师兄和我关系最好,只不过后来......” 谢挽州顺着温溪云未说完的话抬头,心中当即燃起了几分期待——后来温溪云爱上了他,从此便只对他一个人唤“师兄”二字了,他们之间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期待着温溪云能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已经没有现在的爱了,可起码从前的温溪云是爱过他的。 但温溪云只是摇了摇头:“后来的事不提也罢,总之白崇师兄对我真的很好。” 前世若不是白崇不顾自身安危,闯进家中告诉他所有真相,他恐怕还不知道要被谢挽州隐瞒到什么时候,温溪云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不让前世的那个人生气,还刻意疏远过白崇师兄,一时间只觉得心中愧疚难安,连头都垂了下去。 “前世……他也帮了我许多。” 不知为何,面前的谢挽州却始终沉默不语,温溪云怕他多想,靠近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要吃我师兄的醋,这一世如果不是他御剑带着我去找你,我们俩都不会见面呢。” 谢挽州的心脏在一阵阵发麻。 不提也罢——他们从前的一切,无数个日夜,无数次相拥相吻,如今在温溪云口中就只剩下这四个字。 喉间被烫坏的地方似乎又沁出了血,腥甜的气息顿时溢满口腔,仿佛一说话就会立刻吐出一口血来似的,让谢挽州连张嘴质问都做不到。 但他还是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温溪云可以如此轻易地抛开他们曾经的一切?凭什么只剩下他一个人将那些记忆视若珍宝? 凭什么?! 可偏偏这些质问他一个字都问不出口,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造成这一切后果的人是他自己,前世是他报错了仇,亲手杀了温子儒夫妇,也是他一次又一次抹去温溪云的记忆,将人逼上绝路。 他害怕温溪云想起记忆之后会迁怒到这一世来,再也不想听到同一个声音,看到同一张脸,连靠近的机会都不再给他,所以才伪装成如今的模样。 可是温溪云比他想象中更加善良,没有迁怒也没有恨屋及乌,他只是把他们过去相爱的一切痕迹都抹去了,不再提起,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原地徒劳地刻舟求剑。 可刻舟求剑的结局是什么,世人都一清二楚。 “谢挽州?”温溪云的手在谢挽州眼前晃了晃,“你究竟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 就在那人抬眼和他对视的一瞬间,温溪云却愣了片刻。 他从来没有见过谢挽州眼中流露出这样难以言说的目光来,悲伤、痛苦与其他种种情绪交织,只一眼,仿佛却有千斤重一般。 可谢挽州在他心中一向是没有弱点的,不管经历什么险境都始终沉着冷静,也总是能将一切困局打破,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表露出痛苦呢? 还没等温溪云仔细看,面前的人就已经恢复寻常的样子,似乎方才眼中的复杂情绪只是他的错觉而已,但他看得一清二楚,绝不会错。 温溪云甚至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难道是因为白崇师兄吗?还是想到了如果这一世他们俩没有相遇的另一种可能。 似乎都不是...... 没等他再想下去,谢挽州嘶哑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现在天色已晚,风雪愈大,出去不安全,等明日一早再去找那些人吧。” 温溪云乖乖点头,想了想还是凑上去抱住了谢挽州软声道:“你不要多想,我和白崇师兄之间什么也没有的。” 这话谢挽州前世也听过许多次,但他那时并不相信,总是会回以质问或是加倍的恶劣,在床榻之上。 但这一世的谢挽州不会这么做。 只是对视的那一眼,谢挽州便想清楚了——温溪云不承认前世的过去又如何?反正他们之间还有无数未来的日子。 既然他前世做好了装一辈子温柔好师兄的打算,那这一世自然也可以再继续装一辈子别的人。 谢挽州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面对温溪云的时候尤其不是,哪怕用尽了一切卑劣的手段,付出天大的代价,即便是死后成了恶鬼,他也要生生世世缠着温溪云。 如今他要做的便是等待,等到那个人消失后,这个世上就只有他一个谢挽州,哪里还分什么前世今生。 况且随着日后他们相处的时间变长,远远超过那短短几个月,即便温溪云知道了真相又如何?他分得清这么久以来自己爱的究竟是哪一刻的谢挽州吗? 思及此,谢挽州藏起眼中的一切情绪,只装成那个人的模样简略道:“嗯,我相信你。” 温溪云对眼前之人的想法毫不知情,第一次被信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顿时抱得更紧了。 出来的这几日,爬雪山也好、睡山洞也好,连半句脏累都没有说过的温溪云,此刻却一反常态地仰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谢挽州,我今天晚上睡在你怀里好不好?” 他蹙着眉,带着一点娇气轻轻说:“这个山洞太脏啦。” 谢挽州没有说话,但是下一秒山洞内传来温溪云小小的一声惊呼——谢挽州拦腰抱起了他,而后稳稳地靠着山壁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下的温溪云整个人横坐在谢挽州大腿上,全然被人揽在怀中,想接吻的话简直再适合不过了,可偏偏谢挽州脸上还带着那副碍事的面具。 温溪云的手指在面具的嘴巴上轻轻点了点,目光也从这一处缓缓抬起,顺着面具一点点向上,直到最后与谢挽州对视,眼神是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渴盼,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表现出来了。 谢挽州心底却蓦地一阵无名火起。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妻子,从最开始的懵懂未经人事,一点点被他养到现在的模样,宛如一朵花苞渐渐盛放开来,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可是现在,这朵花只在旁人面前盛开,即便他此刻也赏到了花,但他心中知道自己只是借了旁人的光。 可这分明是他日夜浇灌才养大的花,如何能叫他不生气? 谢挽州忍了又忍,分明知道在此刻提起自己会让温溪云不开心,但还是控制不住道:“谁教你这些的,前世的那个人吗?” 温溪云一愣,而后果然皱起一张漂亮的脸:“你提他做什么?” 还是在这种时刻下,方才的旖旎气氛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风灌入山洞。 “我只是觉得,”谢挽州语气淡漠道,“前世你们有过那么多次,即便你想忘记他,你的身体说不定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他本意只是想让温溪云想起,是谁将他一点点浇灌成现在的模样,可是没想到温溪云听完后却惨白着一张小脸,当即捂着嘴巴作呕了几声。 竟是险些要吐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不舒服就对了,吃点老鼠药舒服一下吧[摸头][摸头] 第81章 余生(七) 好不容易等到身体的那阵反胃感消下去,温溪云原本是想生气的,气谢挽州不合时宜地提起旁人,尤其是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前世和那个人水乳交融的一幕幕。 这三年间,温溪云一直自我安慰地想,既然老天已经让他重活一世,那只要忘记前世那些事,只当成一场噩梦,如今过得好就足够了,再去纠结前世不过是徒增烦恼。 可现在,谢挽州一句话便勾起了他全部的回忆,曾经那些恩爱缠绵的画面如今再想起来,只会让他胃中一阵抑制不住地翻涌,恶心到想要吐出来,连带着对眼前的谢挽州也生出些埋怨——谁让他无端提起那个人的。 然而等温溪云准备推开谢挽州起身离开时,对方却握着他的腰,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直到这时,温溪云才略带恼怒地抬头看向谢挽州,尽管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仅凭那双眸光沉沉的眼睛,也知道这个人的脸色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嘶哑的声音响起:“你想去哪儿?” 温溪云只愣了一瞬,心里的气便全部消散了,反而是对谢挽州的愧疚又重新占了上风。 第91章 说到底,眼前的谢挽州并不清楚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是因为吃醋才多问了这么一句,并不是故意要惹他生气的。 他们已经分开了三年,好不容易现在把一切误会都解释清楚,实在不应该因为不相干的人就惹得彼此不开心。 于是温溪云乖乖凑上去,亲不了脸就在谢挽州的喉结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身边,”他小声说,“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见谢挽州没有说话,温溪云又软声哄道:“以后只会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和旁人都没有关系,不管是白崇师兄,还是......” 谢挽州的心情刚要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好转,便见到温溪云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提起那几个字都很不舒服似的:“...还是、前世的那个人......” “谢挽州,以后你不要再提这个人了可以吗?我......” 话还没说完,温溪云便捂着唇,又要作呕一般,眼中因此沁出丝丝晶莹的泪珠,看上去楚楚可怜,却坚持着把话说完了:“我不想再听到他了......” 谢挽州定定看着温溪云,静默片刻,等心口熟悉的疼痛褪去之后,反倒剩下阵阵说不出的快/感。 他的妻子厌恶他至此,已经到了只是提起他、听到他便反胃想吐的程度,可那又如何? 他此刻还不是把温溪云抱在怀中,甚至方才温溪云还主动亲了他一口。 不仅是亲吻这么简单,他还可以对温溪云做更多过分的事,做尽这世上最亲近的事。 如今才这种程度便要吐出来,他的溪云未免也太娇气了些,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若是有朝一日,温溪云发现自己最厌恶的人其实一直就在他身边,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到那时又会如何呢? 会恨他吗? 那便恨吧。 思及此,谢挽州甚至是面带笑意地回道:“好,我以后都不会再提起他。” 与此同时,他又带了些许恶意地抬手轻抚温溪云的脸,指尖落在温溪云唇边来回蹭了蹭,又顺着淡粉柔软的唇缝朝里探去。 温溪云一愣,看着谢挽州暗下来的眸子,知道他想做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倒是很乖地张了口,任凭那两根手指恶劣地夹起他的舌尖肆意玩弄,又仿佛是模拟舌头一般在他口中进出,带出根根淫/靡的银丝。 即便已经难为情到耳根发热发烫,温溪云也还是没有阻止谢挽州的过分行为,不过此刻舌尖被人捉住,他即便想说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雾蒙蒙的眼睛中带了一点祈求,又朝谢挽州看去,希望这场用手指代替的舌吻能快些结束。 落在谢挽州眼中,这个模样的温溪云简直乖得不像话,这份乖巧原本只是对着他一个人的,现在却统统属于另一个人了,想到这里,谢挽州心中就又涌上几分恨意。 面具下的那张脸一瞬间冷下去,蓦地从温溪云口中抽出还带着口涎的手指,指尖已经被泡得有些发白发皱,顺着唇角一路下滑,直到落在腰间的系带上。 谢挽州实在是很了解温溪云,只要他想,此时此刻就可以对温溪云为所欲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拒绝。 他甚至忍不住猜测,温溪云前世和他有过那么多次,会不会真的能从这种事上将他认出来?会不会一边慌乱一边又强行在心中安慰自己,到最后还是不管不顾地沉溺其中。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谢挽州的手指一点点拉开系带,缓缓伸进层层叠叠的衣衫之下。 温溪云脸上顿时一闪而过几分慌张,脸颊很快弥漫上淡淡的粉色,反而衬得皮肤更白,他忍不住握住了谢挽州的手,无措又羞怯地问:“要…要在这里吗?” 就算这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也毕竟是在外面…… 谢挽州没有说话,带着湿意的手指直接触碰到皮肤,寻到某一处上下刮了刮,温溪云的身体也跟着一颤,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旁的。 原本温溪云抬起手想要阻止谢挽州的动作,但此刻也只是虚虚握着谢挽州的手,半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反倒是轻咬着自己的下唇克制住口中声音,不过才几下的功夫,连眼神都变得迷蒙起来。 但谢挽州在这时停下了:“可以,还是不可以?” 他分明知晓温溪云的答案,却偏偏要停下来刻意再问一遍。 温溪云都这样了,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红着一张脸,声音都断断续续:“可以、可以的……” 说话时,他握着谢挽州的那只手隐隐往里送了送,带了点催促的意味。 谢挽州心中的快/感与恨意顿时交织在一起,一时间连表情都有些扭曲。 不是讨厌他吗,不是听到提起他就险些要吐出来吗,那此刻在他怀中主动求抱的人又是谁呢? 可与此同时他又清楚地知晓,温溪云想要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他,越是这样他才越恨。 只可惜今夜终究没能做到最后,识海深处的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那个人毕竟还没有完全消失,谢挽州沉下脸,只是用手帮了温溪云,等到那个人完全消失后再做到最后也不迟。 * 天边第一缕霞光照上雪山,山顶处都被染成金色,本是难得一见的美景,白崇一行人却顾不得欣赏。 温溪云已经失踪了一整日,连带着消失的还有那个黑衣人,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对方掳走了温溪云。 此刻白崇手中的剑横在一人颈上,向来温和的人头一次话中带着瑟瑟寒意:“你说你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那便带路吧。” 被白崇挟持的人正是方十,昨日他眼睁睁看着中了致幻菇后昏迷过去的温溪云被前辈带走,原以为他的任务到此为止,不料昨夜,前辈却突然传音过来,让他今日给天水宗的人带路,去山顶的一处山洞内找他们。 方十不敢违背前辈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找到白崇,这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约莫一炷香后,方十才终于找到前辈口中所说的山洞,这么一路被剑抵住走过来,他后背上的汗几乎快要将衣衫浸湿,此时说话都不大利索:“应当…应当就是前面那个山洞了。” 白崇却没有掉以轻心,仍然没有移开手中的剑。一直到进了山洞内,看清眼前的一幕后,同行几人都在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温溪云的确在山洞内,也的确和那黑衣人在一起,可他们想过种种温溪云被绑架的可能,唯独没想到会看到温溪云乖乖窝在那黑衣人怀中安然入睡的画面,甚至双手还紧紧抱住了那人,显出十足的依赖来。 都这样了,昨夜发生过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一时间,天水宗几个男弟子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一路过来,温溪云连碰都不让他们碰一下,送的礼物也好、食物也罢一概不要,他们还以为温溪云是个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洁圣子,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么轻易就被旁人染指了,既然如此,为何这个人不能是他们呢?! 方十震惊之下,又不免担心自己的小命,因为白崇手中的剑正微微颤栗着,恐怕一不留神就要在他脖子上留下个碗大的疤。 “你这个登徒子!我要杀了你——!!”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出声的人竟然是桑月,提着剑一脸怒气地冲上前去刺向黑衣人,看那脸上的恨意,仿佛是自己的家被此人拆了一般。 只可惜她的剑还没挨到对方就被挡了回来,没人看清黑衣人是如何动作的,甚至对方从始至终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 直到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这黑衣人的修为恐怕深不可测。 温溪云也被这一声吵醒,揉了揉眼睛还未完全清醒,便听到白崇的声音。 “小云,过来。” 这声音同以往的温润截然不同,语调发沉,足以见得说话者此刻的心情。 温溪云刚醒来就看到山洞口黑了一片,站满了人,吓得立刻松开抱着谢挽州的手:“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他原本还想要隐瞒一下和谢挽州的关系,可如今他整个人被谢挽州抱在怀中,哪还有什么隐瞒的余地,只怕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和谢挽州之间不一般。 温溪云心中顿时忐忑不安,准备起身离开谢挽州的怀抱,却偏偏被掐住了腰动弹不得。 “放开他。”白崇将方十推走,手中的剑换了个方向,剑尖直指温溪云身后的黑衣人,即便他此刻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知晓对方应当没有强迫温溪云,但仍然不妨碍他起了杀心。 “师兄!”温溪云急道,“你冷静些,他不是坏人,我是自愿跟他一起走的。” 白崇却根本听不进去,在看到黑衣人毫不掩盖的挑衅目光时更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甚至不顾温溪云还在对方怀中,抬手便一剑刺了过去。 这点攻击对谢挽州来说半点威慑力也没有,只要他想,甚至可以让白崇连剑都握不住,可他偏偏不躲不避,任由那一剑冲着他刺来。 第92章 温溪云不是觉得白崇很好吗?不是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密无间吗?他倒要看看等白崇伤了他之后,温溪云心中会更在意谁。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伤,换温溪云从此远离白崇这个人,简直再划算不过。 可谢挽州万万没想到,温溪云会贴过来企图替他挡下这一剑,分明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这时候却全然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就这么爱这个赝品吗?! 白崇眼看着自己的剑直指温溪云,当即目露诧异,但剑锋已至,他一时间再收回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伤害到温溪云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纯正的魔气打在白崇的剑上,当即让他整个人都退后数十步,撞上石壁才得以停下,而后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山洞内的众人目睹了这一场巨变,等到反应过来后,每个人脸上都带了一丝惧怕,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剑。 ——眼前的这个黑衣人竟然是个魔修! 第82章 余生(八) 温溪云正闭上眼睛等着白崇那一剑刺下来,不料迟迟没等到疼痛,反而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等他再睁开眼时,只看到白崇踉跄着退后吐血的一幕,并未看到谢挽州手中的魔气。 即便如此,也还是吓得他脸色发白:“师兄……” 没等温溪云说完,面前忽有剑光一闪而过,一道清冷女声打断他的话道:“温师弟,让开。” 此行除了桑月外还有另一位师姐同行,名为秋华,平日里性子冷淡话少,这一路上就只有桑月能和她聊上几句,往往还得不到什么回应。 几人中也是她的修为最高,已经到了元婴中期,此刻拔剑之人正是她。 温溪云摇了摇头,仍然挡在谢挽州身前,企图解释:“秋华师姐,我与他相识已久,他真的不是坏人……” “小师弟,你性子单纯,一定是被这个人骗了!”桑月一听这话便火急火燎地插嘴道,“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谢挽州是什么人温溪云当然是知道的,可此时此刻,顺着桑月的话,温溪云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才发现山洞内的气氛不大对劲。 所有人都是一副仓惶又防备地模样看过来,一个个都紧握手中的剑,做足了攻击的姿态,仿佛他和谢挽州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就连那个先前和谢挽州待在一起,被白崇挟持着进来的人也是同样的神情,甚至现在还刻意回避了他的视线。 难道是因为方才谢挽州伤了白崇师兄吗,可他知道谢挽州是为了保护他才不得已出手的。 还是说,在他闭眼时发生了其他意外? “小云…咳咳……过来。” 谢挽州那一掌是收了力的,白崇自然也能感觉到,否则此刻他恐怕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但对方手下留情了又如何?仍然改变不了此人是个魔修的事实。 他们天水宗的弟子,实在不应该和一个魔修纠缠不清。 思及此,白崇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小云,到师兄身边来。” 温溪云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去,显得眼睫愈长,垂下身侧的两只手握紧了片刻,又很快松开,脚步微动。 这一路过来,温溪云向来都是安静而乖顺的,尤其是面对白崇的安排,他从未拒绝过,因此所有人都以为温溪云这次也会乖乖听话,从那个掳走他的魔修身前离开。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温溪云的确动了,却不是众人以为的弃暗投明,而是又朝后退了退,几乎要和那个魔修紧密地贴在一起。 “小师弟!!”桑月又急又恼,“你快些听大师兄的话过来呀!” 温溪云慢慢抬起头,那双如春水一般的清澈眼眸中却是出乎众人意料的坚定:“白师兄,对不起……我不想离开他。” 他已经丢下过谢挽州一次了,不能再丢下对方第二次。 谢挽州面色一怔,却仍然没有放松警惕——从刚才不得已出手开始,他的右手就始终紧绷着,若是温溪云企图离开,他有一万种办法可以将温溪云打晕之后再带走,带去一个只有他们俩,再无旁人的地方。 闻言,白崇的脸色当即难看起来,方才受的那一击在温溪云这句话面前简直都算不得什么了,他沉下声道:“若是我告诉你,他是魔修呢,你也不愿离开他吗?” 谢挽州是魔修?怎么可能?! 温溪云想也未想就否认道:“白师兄,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和他在一起,但是也不能平白无故说这种话来污蔑人。” 桑月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神在温溪云和谢挽州身上来回打转,简直怀疑这黑衣人是不是给温溪云下了什么迷魂药,又或者是南疆蛊虫,不然她的小师弟怎么会宁愿质疑大师兄,也不相信此人就是个魔修呢。 “我可以替大师兄作证,方才我亲眼所见,这个黑衣人出手时周围萦绕的分明就是魔气!”她忍不住道。 也有其他人跟着附和:“我也可以作证,温师弟,你快回来吧,不要继续待在那个魔修身边了,他靠近你肯定是别有所图。” “是呀,溪云师弟,难道我们还会害你不成!” 若是只有白崇一个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现在众人都这么说,温溪云也难免有些动摇——难道谢挽州真的成了魔修吗? 他当然知道三年前的谢挽州不是魔修,可他们毕竟分开了三年,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他并不知情,但……三年前他们分别的原因正是他将谢挽州推下熔岩。 温溪云不知道谢挽州究竟是怎么从那种九死一生的险境下活下来的,只知道他已经因为不信任险些害死过谢挽州一次了,如今不能再一次重蹈覆辙。 于是温溪云转过身,定定看着谢挽州的眼睛道:“谢挽州,你是他们口中的魔修吗?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只要你说,我便相信你。” 白崇顿时咬紧了牙关,他没有猜错,这个黑衣人果然是谢挽州,三年前让小云陪他一起跳崖还不够,如今成了魔修还要再继续和小云纠缠不清,他绝不允许。 桑月惊呼一声:“小师弟,你不要被他骗了,谁会当众承认自己是魔修......” 话还没说完,便听谢挽州一口笃定道:“是。” “他们没说错,我的确成了魔修。”谢挽州垂眸,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中没什么感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你。” 温溪云心神一震,谢挽州的这番话被他理解为只有堕魔才能从岩浆之中存活,而后才能活着出来找到他——是他害得谢挽州成了魔修! “......”桑月剩下的话被堵在口中,万万没想到这两人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一个敢问一个敢承认。 她小师弟不顾师门劝阻也要相信这个人,而对方更是宁愿在正道面前承认自己是魔修也不想欺骗小师弟。 这么一看,这两人竟然、竟然......竟然也有几分相配,想到这,桑月不由羞愧地低下了头,甚至不敢看向白崇。 这时,有人从温溪云方才的称呼里想起了什么,诧异道:“谢挽州......莫非是三年前被灵玄境三大宗门追杀的那个谢家独子?!” 这一声很快勾起了其他人的记忆,又有人窃窃私语道:“当初谢涯走火入魔后杀光全家,便有前辈断言其子日后也会走火入魔,如今果然成了真!” 温溪云立刻反驳道:“不是的,他没有伤害过别人!” “谢挽州,你快告诉他们,你入魔只是为了活下去,没有伤害过其他人,对不对?” 谢挽州起先不置可否,而后才在温溪云殷切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他前世杀过的人和上一个魔尊比起来恐怕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这一世的双手暂时还未染上血腥罢了。 前世,他靠着掠夺来的修为已经到了飞升的境地,可即便如此,用来开辟一个新的时空也仍然不太够,九天雷劫之下的他几乎九死一生,完全是靠着再见温溪云一眼的执念强撑到最后,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所以,他付出了这么多,踩着前世数不清的修士躯体和血泪才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把这一切都拱手让给旁人的。 温溪云却不知晓眼前之人在想些什么,立刻转过去对众人道:“你们看到了吗,他说他没有伤害过旁人,我相信他,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都不会离开他的。” “既如此,”秋华在一旁冷眼看完了全部,却始终没有收回手中的长剑,“刀剑无眼,若是误伤到温师弟也怨不得我。” 白崇顿时皱眉唤了一声:“秋华师妹,不若算了吧。” 他自然是恨不得立刻杀了谢挽州的,可若是要冒着伤害到温溪云的风险,那便是得不偿失了,方才他那一剑已是贸然,如今回想起来仍然后怕至极。 白崇甚至是有些庆幸谢挽州打了他这一掌的,既暴露了对方魔修的身份,又阻止他伤害到温溪云。 不料秋华竟然连他这个大师兄的话都不听了,只冷漠道:“斩妖除魔乃是天水宗弟子的义务。”说着,抬腕间便要对着谢挽州一剑刺去。 第93章 “师姐手下留情!”在这紧要关头,桑月却挺身而出,张开双臂远远挡在温溪云面前,如老鹰护崽一般,“小师弟是无辜的,我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可以解决这件事!” 秋华当即皱眉,看似脸上透出不耐的神情,可手中长剑却已然入鞘:“什么法子,说。” “既然小师弟这么相信他,何不将此人带回天水宗,交给剑尊定夺。” 温溪云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一瞬,立刻探出头附和道:“我同意!” 他本就打算将谢挽州带回天水宗,这个提议简直正中他下怀。 “但是回天水宗起码要五日时间,这个人……”章辉迟疑半天还是一咬牙道,“万一他在路上狂性大发,我们又该如何?” 其余男弟子也跟着应和:“就是就是。” 桑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群胆小鬼,就这先前一个个还想靠近温溪云,简直连面前这个魔修都不如。 一时间陷入了僵局,谁都没想到这种时刻下,会是谢挽州自己主动开口:“诸位若是实在害怕的话,我储物戒中有一条捆仙绳,可以将我的手捆起来。” “捆仙绳”三个字被谢挽州着重说了出来,温溪云听到后不由自主想起了前世的某些画面,身体顿时变得僵硬。 谢挽州一直盯着温溪云,自然发现了他的异常,眼中当即闪过几分笑意。 看来他的溪云对前世种种也不是全然否定的。 除此之外,谢挽州眼眸暗下去,自从他与溪云重逢后,那个人便越发不安定起来,识海内的波动一次比一次激烈,也是在昨夜,他发觉那人竟然在吞噬他用来压制对方的力量。 再这样下去,这具身体属于谁恐怕还是个未知数。 是他低估了这个人,眼下恐怕只能借助外力来让对方消失了,的确有必要去一趟天水宗。 第83章 余生(九) 有了谢挽州的存在,回去的途中众人都是沉默不语的,只一味赶路,原本五天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了三日半。 白崇先前就已经用纸鹤传音回天水宗告知过情况,因此他们一行人刚入宗门,便有两人迎上来拱手道:“白崇师兄,我们奉清玄剑尊之命,特来将那魔修带去静室之中。” 静室,名字听上去好听,但其实是一间置于地下的囚室,在天水宗,只有犯了大错的弟子才会被关进去等候发落。 温溪云虽然没有被关过,却也听说过里面阴暗潮湿,连扇窗户都没有,进去后所有修为都会被压制住,与凡人无异,不用想也知道此处定然环境恶劣,若是施加什么刑罚,也只能用肉身来承担,稍不注意恐怕就要落下永久的病根。 这一路上,谢挽州的双手被捆仙绳紧紧绑住,尽管他并未挣扎,但稍有动作,捆仙绳便越缠越紧,如今已经在手腕上磨破一层皮,渗出血来。 温溪云想关心却碍于众人在场不好说出口,只能盼望着早点到天水宗,现在好不容易回了宗门,还要把人再关进地下囚室里,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心中免不了生出几分不满,想也未想就并肩站在谢挽州身旁道:“我和他一起去。” “小云,不可胡闹,”白崇皱着眉,“静室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温溪云摇摇头,圈住谢挽州的一条手臂道:“在云雪顶是我主动要和他待在一起的,如果他有错,那我也逃不了干系,静室而已,有什么去不得的?” 那两位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瞧出几分错愕与为难。看架势,小师弟竟然和这魔修熟稔情深,剑尊之子和魔修之间有瓜葛……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要怎么看待他们天水宗? 况且他们总不能真的将小师弟也带去静室,一时间两人僵持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动作,只能求救似的看向白崇。 可此刻温溪云摆明了连白崇的话也不想听,只是倔强地站在谢挽州身侧,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谢挽州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温溪云便是这样,看似柔软乖顺的人,却在自己认定了的事情上十足固执,谁来劝阻都不行,只能顺着他的意。 “带我回兰苑。”谢挽州淡淡道。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诧异,连温溪云也不例外。 兰苑是温溪云的住所,旁人诧异于谢挽州敢违背剑尊之命,开口便是要去其子住所,这不是公然打剑尊的脸吗? 可温溪云惊讶的点在于,他从未告诉过谢挽州自己住的地方叫什么,谢挽州怎么会知道的? 白崇几乎是青着一张脸对那两位弟子道:“师尊之命不可违背,还不快些将这魔修带去静室!” 温溪云立刻抛开了方才的疑惑,急切地说:“那我也要去!” 前有剑尊命令,现有师兄催促,那两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好在还未触碰到温溪云,众人便听到空中传来一道清晰的传音。 “罢了,云儿,将他带至昭华殿来。”话音刚落,一只仙鹤自空中缓缓现行。 听到温子儒的声音,几人皆表情肃重,一齐朝着半空中拱手行礼:“拜见清玄剑尊。” 昭华殿可比静室好多了,温溪云立刻应答下来,生怕晚了一秒爹爹就后悔了:“云儿遵命!” 直到坐上仙鹤,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温溪云才小心地握着谢挽州的手,低着头朝着被捆仙绳勒出血痕的地方轻轻吹了口气。 “疼不疼呀?” 谢挽州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温溪云,仿佛要将这一幕铭记在心间般,久久没有说话。 温溪云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说疼,才强撑着不说话,前世那个人也总是如此,意识到自己想起了谁的瞬间,温溪云脸色当即一白,连心跳都变得杂乱无章。 人在慌乱时总是下意识想做些什么,温溪云此刻便是如此,立刻磕磕绊绊地说:“既然疼的话,我帮你把捆仙绳拆掉吧,我爹爹不会在意这些的。” 说完不等谢挽州的回答他便手忙脚乱地开始解捆仙绳,偏偏这根绳子在他脑海也有不少和那个人相关的记忆。 心脏难以避免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在告诉温溪云,这里曾经有多爱那个人,如今就有多恨他。 是的,恨。 温溪云总告诉自己,这一世他过得很好,至于前世的一切和那个人,只要当成是一场噩梦就好了,用不着再去想。 可现在脑海中闪过的种种画面和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是的,那些不是梦。 前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的爱是真的,那个人的欺骗也是真的,欺骗之后还想再次圈禁他也是真的。 那个人杀了他的父母,做了无数伤天害理之事,却还要假惺惺地继续装作/爱他,将他囚在身边,逼上绝路。 他如何能不恨对方? 若是那人也重生到这一世,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温溪云确信,自己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杀了他。 “溪云,已经到地方了。” 耳边嘶哑的声音让温溪云骤然回过神来,下意识回:“这么快就到了吗?” “仙鹤已经停了好一会儿。”谢挽州定定看着温溪云,半眯起眼问,“方才你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温溪云的心脏重重一跳,尽管隔了层面具,但这种七分质问三分探究的眼神和前世的那人几乎一模一样。 他立刻撇开头去,在心中安慰自己,既然是一个人的前世今生,那神态眼神相似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直到这时,温溪云才头一次觉得谢挽州带着面具,声音也有所改变对他而言不是件坏事,起码他可以清楚地将眼前的谢挽州和前世那人区分开,不至于将对那个人的恨也加诸在这个无辜的谢挽州身上。 “……没什么,”他摇摇头,从仙鹤上跳下来,“昭华殿就在前面,我爹爹应当在里面,你进去吧。” 如此刻意地转移话题,谢挽州自然看得出来,但他只当没看出温溪云的异常,淡淡道:“你先回去,乖乖在兰苑等我。” 温溪云呼吸一滞,心间顿时像有一根弦绷紧了般,刚刚没想明白的疑问再一次浮现心头——这一世的谢挽州是如何知道他所居之处叫做兰苑的,他应当没有在对方面前提起过才对。 可还不等他说话,谢挽州就已经转身朝昭华殿走去,温溪云只能又一次将疑问咽回心中。 * 温子儒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青年,即便他刻意施展出化神期的威压,对方也仍旧站得笔直,没有丝毫不适的迹象,心中暗自心惊一瞬。 他早已从星辰盘中知晓谢挽州日后会成为下一个魔尊,所以对谢挽州的入魔毫不惊讶,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才短短几年,对方的修为就到了连他也看不透的地步,在他的化神期威压前也无动于衷,这其中若说没有靠着那颗内丹去掠夺旁人修为,温子儒是万万不信的。 这样一个人,同他的孩子竟然命中注定要纠葛一生……温子儒的心止不住下沉。 第94章 “温伯父。” 出乎温子儒意料的,他一见面便刻意施压为难,谢挽州却主动唤了他一声,声音听上去不似常人,像是受过什么伤害后被损坏了。 威压被一瞬间收回,温子儒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再怎么说,眼前这个人也是谢涯唯一的孩子,是谢家仅剩下的血脉。 尽管他心中这么想,但说出口的话却是:“我与你父亲早已决裂,当初你家中出事,我也从未想过要帮你,这一声伯父实在称不上。” “我只问你,你入魔可是因为那归元剑法?” 谢挽州抬头与温子儒的视线对上:“不是,但我父亲入魔的确是因为剑法,我知道温伯父曾经劝阻过他,只是父亲没能听进去,抱歉。” 这一声抱歉却不是替谢涯所说,而是他欠温子儒的。 前世,是他被一时的仇恨蒙蔽,直到最后才知晓自己从始至终都错怪了温子儒,报错了仇,也因此造成前世不可挽回的结局。 但谢挽州又清楚地知晓,前世的温子儒对他同样也是愧疚的,因为他父亲死在温子儒手下时,分明已经恢复了神智,还因为他们那场争执,让魔尊有机可趁引得父亲走火入魔。 落在温子儒眼中,恐怕就是自己分明知道好友修炼了邪法,劝阻无果后却仍然与其争执,害得好友入魔后杀了全家,又在最后恢复神智之际死在自己手中。 恐怕正是因为心中的愧疚,前世他提剑去天水宗寻仇时,温子儒连半分抵抗都未曾有过,也从头到尾都没想替自己解释过,因为在温子儒心中,他自己并不清白。 但无论如何,温子儒的初心是想阻拦他父亲修炼剑法,只是一切都被魔尊利用了,谢挽州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前世的确是他对不起眼前之人。 温子儒并不知晓谢挽州心中所想,只当是谢涯跟他提过当年的事,一时间心绪复杂。 与此同时,他的视线落在谢挽州血肉模糊的手腕之上,他亦听说了此次回程谢挽州甘愿用捆仙绳绑住双手之事,以及……此人同云儿之间不一般的情谊。 沉默片刻后,温子儒突然问:“你就不好奇,云儿分明从未和你接触过,为何三年前会突然陪你跳下绝情谷?” 谢挽州不答反问:“伯父的言下之意是…?” “不用在我面前故作不知,”温子儒压低声音,“云儿不止活了眼前这一世,此事你定然知晓。” 见谢挽州不置可否,温子儒继续咄咄逼人道:“那你呢,你说自己从未伤害过旁人,但以你目前的年岁,便是天纵奇才也绝不可能到这般修为,究竟是你在云儿面前撒了谎,还是这修为是从上一世继承而来?” 温溪云当即屏住了呼吸。 半柱香前,他本该像谢挽州所说的那般回兰苑等待,可他一方面放心不下让谢挽州一个人去见父亲,另一方面也是心存疑虑。 再三纠结之下,温溪云没有乘坐仙鹤掉头回兰苑,而是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道隐匿气息的符纸,悄悄绕到了昭华殿后门处。 此刻温子儒的质问,让温溪云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但眼下他更多的还是意外爹爹居然会知道重生之事,分明他从未对爹娘透露过只言片语。 直到过了几秒,殿内才传来谢挽州平缓的语调:“果然瞒不过伯父的眼睛,这身修为的确是从前世而来。” 门外的温溪云蓦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生怕从口中泄出半点声音——谢挽州在说什么?! 什么前世,他不是对前世之事丝毫不知情吗,怎么会从前世得到修为呢? 谢挽州还在缓缓开口:“但是和溪云不同,我和前世那人是两道灵魂,他趁我虚弱之际,将魔尊的内丹打入我体内妄图夺舍,但好在最终没能成功,反倒被我将他的修为化为己用。” “但这三年,对方的灵识都潜伏在我识海之中,只怕是在等候时机再次夺舍。” ——前世的那个人竟然也跟着来到了这一世,而且就在谢挽州识海之内,将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尽收眼底! 这个消息简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温溪云身上,他再也听不下去,仓惶又慌乱地退后几步,因为脚步匆匆,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倒,全靠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只是难免发出些许声音。 但温溪云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浑身颤抖地爬上仙鹤,俯下身去,小声又磕磕绊绊地说:“回、回兰苑,我们快些回兰苑!” 第84章 余生(十) 偏偏这时,殿内传来谢挽州的一声反问:“外面是什么人?!” 紧随而来的是越发接近的脚步声,情急之下,温溪云只能努力平复呼吸,朝着昭华殿的方向学了一句猫叫。 “喵~” 脚步声立即停下,而后是谢挽州恍然大悟般的声音,仔细听来还夹带了几分笑意:“原来是一只猫,不必在意,温伯父,我们继续方才的话吧。” 温溪云却仍然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屏息等了半晌,听到渐行渐远的交谈声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而后立刻小心翼翼地让仙鹤动身离开。 但回到熟悉的环境并不能缓解温溪云此刻的心悸,反而越是在安静的环境下,心跳声便越发突兀,如鸣鼓般。 他一直以为这一世只有自己重生,万万没想到前世的那人也跟着来到了这里。 有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温溪云的脸色猛然间苍白下去——他想起来了,早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和那个人打过照面了——三年前,渔村中企图用阵法夺舍谢挽州的黑影无疑就是对方。 一想到此时此刻的时空之下,竟然有前世今生两个谢挽州,甚至两人还在同一副躯体之中和他相处了好些时日,温溪云的心便越发悬在半空,只能无措地咬着下唇,原本淡粉的唇瓣此刻几乎快沁出血来,但他毫无察觉,全然陷入了惴惴不安的情绪之中。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过去的他又怎么会选择用自刎的方法来逃离。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就在他以为可以抛开过去重新开始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也追了过来,似乎无论他怎么逃,那个人都会如影随形般跟在他身边,怎么也摆脱不掉。 难以遏制的情绪一点点填满温溪云心间。 前世的遭遇还历历在目,被欺骗,被隐瞒,被一次又一次地抹去记忆,他像一个傀儡般无知无觉地继续和自己的杀父杀母仇人亲密地生活在一起,甚至还要为对方孕育一个生命。 怎么能不恨呢?他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人。 直到口中感受到一股血腥气,温溪云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咬破了唇瓣,细细密密的疼痛如蚂蚁啃噬般袭来,但是和前世的经历比起来,这点疼根本算不得什么,反倒让他恢复了几分理智,开始思考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疑点。 * 谢挽州知道,温子儒不会这般轻易就相信他的话,尤其是方才门外还有只偷听的小猫,现在猫走了,他倒是可以十分坦然地说:“若是温伯父不信,大可以将我送入静室拷问一番。” 温子儒反问:“进了静室修为便会被压制,与凡人无异,你不怕我对你动用刑罚吗?” “晚辈所说皆是实话,为何要怕?” 谢挽州的确不怕,他自然知道温子儒不是会动用刑罚之人,但更主要的是,他早已想到如今的局面,所以那日岩浆之下,趁着那冒牌货剑骨淬炼、痛彻心扉之际,他所做的不只是夺舍这般简单,而是用前世搜集来的上古禁术,将他们二人的元神做了置换。 这也正是那冒牌货没能彻底消失的原因——元神置换后,他们彼此的修为与灵魄也颠倒过来。 即便他仗着多活一世,对魔尊的内丹更加熟悉,趁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掠夺了绝大多数修为,第一时间在识海压制住了对方的元神,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那毕竟是他曾经的元神,前世历经无数次雷劫淬炼,甚至连开辟新时空的神罚都没能将他堙灭,如今仅凭这个冒牌货的身体,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将他的元神消除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来天水宗,借着温子儒和其他名门正派的手,以剿灭魔尊的由头,将那个人的神魂彻底抹去,从此世间只剩下他一个谢挽州。 温子儒见谢挽州目光笃定,毫不心虚,沉寂几秒后道:“既如此,你先去静室待上几日,我不会对你用刑,但总归也要验证一番才知道该不该信你。” “若是云儿传音问起来,你知道该如何回答。”温子儒略带警告地说。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透出几分凉薄的笑意:“放心吧,温伯父,溪云这几日是顾不上我的。” 恐怕温溪云回去之后正在琢磨要如何在不伤害这具身体的前提下杀了他呢。 可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带着面具,用这种声音同温溪云说话。 等到他的溪云费尽千辛万苦,以为杀对了人,终于大仇得报之后,就可以彻底毫无芥蒂地和他在一起了。 第95章 届时即便他摘下面具,偶尔露出前世的真面目,恐怕溪云也不会怀疑他就是前世的那个人。 与谢挽州短暂交谈后,温子儒连夜飞书传信给九幽宗的何宗主和青云阁的李阁主,两人得到消息后即刻动身赶来天水宗,即便如此也花了三日时间才到达。 第四日一早,三人来到静室之中,青云阁擅长阵法,由李阁主开阵,以谢挽州的元神为引,用阵法将他生平回溯了一遍,自然是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只有属于这个时空的过去,在遇到温溪云之前,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练剑修炼打坐,没有半点异常。 眼前的水幕停留在谢挽州被温溪云推下熔浆的那刻。 温子儒认出了温溪云手中的乾坤镜,心中忍不住猜测,那所谓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一向善良单纯的云儿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另外两人同样也是一脸凝重。 水幕之内,谢挽州在急速下坠之中猛然间拔出剑来,利刃插进山体擦出无数火花,好在最后让他堪堪停在熔浆之上一丈距离。 可谢挽州面上仍然一副极其痛苦的表情,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坠落,还未掉落进熔浆中就被常人难以忍受的高温完全蒸发至消失,眼眶更是爆起无数血丝,几乎全然变成红色,看不到半点眼白。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某一处,不知听到或是看到什么,那张脸上的表情猝然凝固,而后从他口中竟是吐出截然不同的两种语气来。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溪云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替身而已,既如此,还占着这副身体做什么?不如交给我。” “把我的身体给你?痴心妄想。” “呵,你以为你这副躯体是如何得来的?若是没有我,这整个时空都不会存在,你已经顶着我的名义享受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如今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水幕中的那人脸色越发狰狞扭曲,连额角的青筋都一根根爆出来,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正经受着莫大的痛苦。 何宗主适时开口问道:“这便是那个人企图夺舍你的时刻吗?” “是。”谢挽州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可知他口中所说的话是何含义?”何宗主皱眉,“什么叫做‘没有他,这整个时空便不会存在’?” 李阁主冷笑一声:“此人未免也太狂妄了,不过一个从其他时空流窜而来的外来者,指不定是在自己的时空待不下去了,凭什么敢说出这般狂言?” “依我之见,不必再查下去了,我们尽快将此事告知其他两大宗门,择日将谢小友体内那魔头消灭即可。”说着,李阁主停下了手中阵法,几人面前的水幕也跟着消失不见。 何宗主直觉这般就作出决定未免太过冲动,可一来以元神为引的搜神阵都未显出异样,二来星辰盘也早有预示谢挽州会成为魔尊危害四方,但如今对方如此不计前嫌地配合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是自身入魔的模样,定是对方体内的那道元神在作祟。 思来想去,何宗主没有表态,而是转头询问:“清玄剑尊,你意下如何?” 温子儒正敛目沉思,听到这话不置可否,只道:“不知二位能否先行一步,我还有些话想单独问问他。” 等到何宗主和李阁主离开后,静室之内一时间只剩下温子儒和谢挽州两人。 “你可听说过这世间上下有无数个时空并行而立?”温子儒问。 不等谢挽州回答,他又缓缓道:“这便是常人所说的三千宇宙,除此之外,我还听说过修士到了飞升的境界之后,便能在这天地之间开辟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这些都是灵玄境耳熟能详的说法,但凡修炼者都知道一二,因而谢挽州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直到温子儒又一次开口—— “那若是本事再大一些,又恰好有想要复活的人,是不是可以带着对方的灵魄,为他单独开辟出一个新的时空,以此来让那个人重生一世?” 谢挽州猛然抬眸,直直和温子儒对视上,过了半晌才道:“我不知。” “也是,”温子儒摇头失笑,“即便是飞升者也只能创造出一个没有活物的小世界,开辟一个全然的新时空又谈何容易,对于寻常人只有死路一条,假使真有异于常人者能做到,恐怕到了最后自己也只会遍体鳞伤。” 说完,他忽地话锋一转,定定看向谢挽州:“所以那个人才要来夺你的身体,不是吗?” 谢挽州没想到温子儒竟然仅凭一句话就将一切真相猜了出来,顿了几秒才答:“或许真如伯父所言,但那又如何?” “不如何,”温子儒面上重新变得一派温和,“我只是想让云儿知晓真相而已,他为何重生,又为何这个时空之下会有两个你出现。” 至于选择哪一个,就看云儿自己了,旁人无法插手。 随着温子儒的话,一只湛蓝色的纸蝴蝶翩然从他怀中飞出,在谢挽州周身飞了一圈之后才渐渐化为一道白光在空中消散。 是传声蝶,他们方才所说的一切,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温溪云耳中。 第85章 余生(十一) 传声蝶透过来的声音清清楚楚,温溪云听明白了温子儒话中的意思,正是因为听明白了,才让他心绪不定,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他无数次庆幸天道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刻意遗忘前世与那个人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连恨意都藏了起来,只想好好珍惜这一世的所有,可现在突然告诉他,让他拥有第二次生命的既不是天道,也不是神仙,正是前世让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 怎么会是那个人呢?温溪云此刻甚至是有些恍惚的,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他不信。 不对,不对,这只是爹爹的猜测而已,是不是真的还说不准呢。 想到这,温溪云当即起身去往天水宗的藏书阁,如果真的有那种可以开辟新时空的途径,书中肯定会记载下来,若是他找遍所有书籍也找不到半点相关的线索,那就一定是爹爹猜错了。 一路上温溪云都被这件事牵引住心神,连遇到相熟的师兄师姐都顾不上打招呼,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藏书阁。 像是猜到他会前来一般,正前方的桌案上摆放了一本纸张泛黄,残破不堪的旧书,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 甚至书页还是摊开的,似乎上一秒才被人翻看过。 “温师弟,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到藏书阁来了?”耳边是熟悉的问候,但温溪云没有回应,眼神只定定地看着前方。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本书,解释道:“那是清玄剑尊这几日正在看的书,特意吩咐了不让我整理,这才摊开放置于此。” 温溪云顿时止住步伐,分明面前有整面墙的功法秘籍残卷,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这一本不起眼的残卷上,直觉促使着他慢慢走过去,直到逐渐看清其上的文字。 ──辟世重生之法,携逝者神魂,另辟时空,可重铸生死。然逆天改命,必遭九重天雷诛伐,十者施之,九死无归。 偏偏是这一页,偏偏是那个人。 爹爹说的都是真的,可是为什么?那个人不是同样也恨着他吗?不是在心中盼望着他去死吗?不是亲手杀了他的父母吗?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他在死后去做这些多余的一切?! 总不能是因为爱。 此刻再去回想前世,温溪云才发觉那个人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说过一个“爱”字。 爱一个人也绝不会是那种表现,不会将他关在家中,不允许他与旁人有过多接触,更不会在最初带着别样的目的靠近他欺骗他,又在事发后一次次抹去他的记忆,让他险些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没有人的爱是这样的,如果这就是谢挽州的爱,那他一分一毫都不想要。 浑浑噩噩回到兰苑时,房间里已然多出了一个人。 温溪云看着面前再熟悉不过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去面对这个人。 前世今生两个谢挽州的神魂在同一个躯体之中,说出去恐怕不会有人相信,但事实如此。 谢挽州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仍旧带着那副鎏金面具,只露出一双深如昼夜的眼睛。 “你都知道了?” 温溪云顿了一会才缓慢地点点头,犹豫几秒后还是开口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人就在这副身体里,为什么所有的事都瞒着他。 不等谢挽州回答,他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眸光闪烁地询问:“我们现在说的话,他……能听到吗?” 谢挽州的心悬停一瞬,而后立刻又活络起来,被说不出的期待填满——他的溪云有话要和他说。 “可以,”谢挽州分明已经迫不及待,但说出口的语气仍旧克制又平静,“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到。” 第96章 得到肯定的回答,温溪云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紧张,反而是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曾经以为再面对那个人时,他们之间只会是剑拔弩张般的不死不休,从未想过真正到了这一刻,他的心情会如此平和,一丝波动都不再有。 慢慢深呼吸一口气,温溪云才看着谢挽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谢挽州,离开他的身躯吧,从此以后,我们之间两清。” 一瞬间仿若如坠冰窖,连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半刻,谢挽州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温溪云还在继续说:“我不知道前世你究竟在我自刎后经历了什么...现在也不想知道。” 他经历了什么?谢挽州在面具之下不带感情地勾起嘴角,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只是麻木不仁地多活了百年,如同行尸走肉般掠夺旁人的修为,仅凭着他们曾经相处的点滴和有朝一日他们还会重逢的念头支撑下去。 无数道雷劫劈在身上时,他感受到的不是痛苦,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无论成功与否,他终于可以摆脱了,若是成功,他可以再一次见到温溪云,有机会挽回一切。就算是失败,他也可以怀揣着温溪云的神魂一同去死,总好过他一个人继续独活于世。 “无论前世你出于什么原因才做出那些事……” 那些欺骗也好、羞辱也罢,还有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温溪云眼睫轻颤,犹豫再三还是一咬牙道:“我都不想再去追究了。”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谢挽州,仿佛是要穿过这双漆黑的眼睛看向其中另一个灵魂:“只要你离开这副躯体,我不会再恨你,谢挽州,我们之间从此两清,你不欠我什么了。” 两清? 温溪云竟然想和他两清。 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和旁人在一起吗?甚至这个旁人还顶着他的名字、他的脸,最开始不过是他的替代品。 谢挽州简直想要笑出来,他的溪云怎么会这么天真,难道以为用不恨做筹码,他就会答应这样的要求吗? 面前的人忽然从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来,似乎在笑,可是配上那嘶哑的嗓子,反倒像是生出了什么异变一般。 温溪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询问便看到谢挽州又突然间捂着心口俯下身去,即便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不对劲。 “谢挽州!”温溪云立刻上前搀扶住他,焦急道,“是不是那个人在和你抢夺身体?”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人紧紧握住,用力到让温溪云整只手都开始发麻。 他吃痛地蹙起眉,试图抽回手:“谢挽州,你怎么了,放开……”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极其冷漠的声音打断:“我不会离开。” 温溪云呼吸一窒,猛地抬起头来,意识到此刻正在和他说话的人是前世的谢挽州,一时间连表情都是空白的,眼中甚至有几分茫然。 夺舍...竟然这么容易吗...? 可很快温溪云就来不及想这些了,面前的人眼神阴鸷地看过来,如同盯上了什么猎物,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温溪云,你想都别想摆脱我。” “我们才是结过契的道侣,这个冒牌货又算什么东西?你最初只是将他错认成我才主动靠近他的不是吗,现在我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了。”谢挽州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于情人之间的呢喃,“溪云,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温溪云承认,一开始他确实以为今生的谢挽州和前世是同一个人,才会去主动接近对方。 可是后来,在听到这一世谢挽州的心声之后,他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时他还未想起一切,前世的谢挽州在他心中一直是个霁月风光的君子,而这一世的谢挽州却对着同伴见死不救。 温溪云终于没办法再欺骗自己,第一次承认前世今生的谢挽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即便如此,在误以为乾坤镜可以让人到前世时,他却还是犹豫了。 那时的他只有一个想法——他不想离开这一世的谢挽州,即便他听到了这个人的心声,知道对方没有他心中想得那般好,甚至可能是个道貌岸然之人,但他仍然不想离开。 是什么阻拦了他呢? 温溪云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 “可是我爱他。” 他顿了顿,看着谢挽州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你说错了,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冒牌货,即便一开始我的确认错了人,但现在我爱他,他就是真的那个。” 谢挽州的脸色顷刻间如同乌云密布般沉了下去,沉默半晌后却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出来:“爱他?” “溪云,你不是爱他,你只是太善良了。” “你将他推下熔浆之后才发觉自己报错了仇,因此心中充满愧疚,是这些愧疚让你产生了爱他的错觉罢了。” “从始至终,你爱的人都只有我一个。” “不是这样的!”这一次温溪云否认得极快,“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们不是同一个人了,但我还是不想离开他。” “愧疚不是爱,那我分明知道他不是良善之辈却还是想待在他身边,这算不算爱呢?” 谢挽州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说是一瞬间起了杀心也不为过。 他一直以为温溪云对这个冒牌货只有愧疚,也许因为愧疚而生出了一丁点的爱意,但那也是在记忆恢复,他们之间彻底决裂以后。 可现在温溪云却告诉他不是的。 在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在最爱他的时刻,温溪云就已经对另一个人动了心。 短短几个月的相处,竟然就取代了他们前世的那么多年。 哈,那他一直苦苦追寻,想要回到过去又算什么?他摒弃一切不惜堕魔,九死一生之下开辟了这个时空又算什么? 算他好心为他人做嫁衣吗? 见眼前的人一直沉默不语,温溪云鼓起勇气又一次开口:“所以你离开,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那我呢?谢挽州在心中反问,那我又该如何?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溪云,你当真要让我说出这些话吗?” 什么话?温溪云不解地抬眸。 “我既然能开辟这个时空,自然也能再一次毁掉它,你也不想看到那一幕的,对不对?” 温溪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蓦地睁大眼睛,气恼又慌张:“谢挽州,我是真的想和你再无瓜葛,你不要逼我再去恨你!” “那就恨我吧。”谢挽州勾了勾嘴角,缓缓地说,“溪云,继续恨我吧。” 他要温溪云的爱,爱没有了恨也可以,恨到亲手杀了他也好。 但是不要两清,不要再无瓜葛,不要自此之后和他桥归桥路归路。 不要这样对他。 第86章 余生(十二) 温溪云被谢挽州的话震惊到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你疯了吗?” 怎么会有人想要别人的恨意? 不料他退几步,谢挽州便紧跟着进几步,到后来直接演变成了谢挽州在步步紧逼。 温溪云察觉到不妙,企图逃离这间屋子,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探身,谢挽州只需要稍微倾斜点身子笼罩过来就能将他堵回去。 “谢挽州,你想做什么?!”温溪云声厉内荏地开口,连柳叶般的眉毛都紧紧拧在一起,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强横一些,可手心却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落在谢挽州眼里,简直就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幼兽。 原本他们二人在房间门口,如今温溪云却硬生生被步步逼至了里间,小腿挨上床畔,再往后退就要坐在床榻上了。 谢挽州才终于停下,戴着面具的脸上下打量了一番温溪云身后,声音嘶哑中带了几分轻佻:“是之前的。” 温溪云愣了一秒,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床榻才意识到谢挽州指的是什么,脸颊一瞬间开始发热,连耳朵根都发烫起来。 前世他和谢挽州没少借着修炼的由头躲在屋内胡闹,做得多了,这张床的床板变得松动,稍微一晃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害怕再这样下去有朝一日床会坏掉,先是不让继续在床上做,谢挽州倒是很乐意,但换了旁的地方,他自己没几次就受不了了,只能找借口说不喜欢这张床了,让爹娘帮他换了一张更大更结实的床。 只是还没来得及多验证几次新床够不够结实,他就跟着谢挽州离开了天水宗。 谢挽州见温溪云垂下眼睛不敢看向他,密而长的睫毛微微发颤,因为皮肤白,那点绯红便格外醒目,像枝头熟透的果实,轻轻一咬就要迸出清甜的汁水来。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微动,让他忽然有些口舌发干。 “看来你也记得,这间屋子的每一处,我们都……” “你住口!”温溪云猜到他要说什么,急急忙忙出声打断,清亮的眼眸此刻十足恼羞地瞪向谢挽州。 第97章 “怎么?害怕被他听到?”谢挽州冷笑一声,“害怕被他知道我们前世有多恩爱?” 说着,眼前的人忽然俯身逼近,温溪云被吓得一颤,下意识后退,却被床绊住,只能坐上床榻一点点朝后挪去。 没想到谢挽州顺着他的动作,一条腿不由分说地抵进他两膝之间,连身下的软被都跟着下陷许多。 “你以为他看不出来吗?”谢挽州轻声道,“溪云,你浑身上下都沾着我的痕迹,从里到外哪一处我没有碰过?” “就连和他在一起时,那些下意识讨好的反应,都是我教你的。” “别再说了!”温溪云忍不住去捂谢挽州的嘴,可是眼前那人带着面具,这一举动不过是徒劳。 倒是谢挽州此时的呼吸起伏变大了些许,身体不经意间僵滞片刻,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般。 即便如此,他还是咬牙继续道:“我偏要说,温溪云,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里里外外已经被我玩到熟透了……” “闭嘴!!” 温溪云再也听不下去,高高抬起手来想要扇谢挽州一巴掌,才抬起手还没落下,手腕就被人紧紧握住了,一时间动弹不得,偏偏谢挽州还继续俯身靠近他。 “放开我——”温溪云是真的有些慌了,这才后知后觉此刻他们离得有多近,谢挽州大半个身子都向他倾倒过来,膝盖还抵在他两腿之间,如今手腕也被握住,让他连后退都没有办法。 若是谢挽州没有戴那张面具,恐怕现在他们俩的呼吸都要交融在一起。 这么近的距离,温溪云的心跳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谢挽州,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挽州一言不发,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足足十几秒后才哑着声音说:“我想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熟悉又炙热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视过来,温溪云几乎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做梦!想都别想!” “想都别想啊——”谢挽州缓缓道,“可是我已经想了很多次,怎么办?” 如此厚颜无耻的话让温溪云当场凝滞住,只能拼命往回抽手,连一丝一毫都不想和这个人碰触到。 好在这次谢挽州倒是干脆利落地松了手,没有半点不悦,甚至还开口解释:“方才拦着你是因为我戴了面具。” “打重了,它会划伤你的手。”说着竟是抬起手来,做出要摘面具的架势。 温溪云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来,先前的谢挽州说怕吓到他才不愿意摘下面具,所以他一直觉得面具下的那张脸应当毁容得很严重,说不定连皮肉都皱在一起,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影子。 眼下猝不及防间要对上这样一张脸,温溪云半分心理准备也没有,怔愣片刻后的第一反应便是紧紧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厉害。 ——他不敢看。 不料过了两秒,耳边是一道极浅的轻笑:“好乖,知道我想吻你,所以提前把眼睛闭上了吗?” 什么?! 被误解成这样,温溪云又惊又急,偏偏还不敢睁眼,没等他想好该说什么回怼,后颈覆上来一只温热的手,不容置疑地禁锢住他。 “等等、唔……” 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他便猛地被吻住,属于谢挽州的气息铺天盖地将他淹没,熟悉到让他一时间连反抗都忘记了,甚至下意识张了口。 直到对方的舌头探了过来,温溪云才猛然间反应过来,想也未想就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血腥味顿时充斥着整个口腔,将那股极淡的沉香压了下去,但即便这样,谢挽州还是没有松口,反而比之前更加深入。 “…放开我、唔……”不管温溪云怎么抗拒,谢挽州都置若罔闻。 “啪——” 直到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扇下去,那个人才总算离开。 只是打完之后,温溪云自己也愣住了——方才掌心触碰到的皮肤似乎与常人无异,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凹凸不平,可谢挽州不是毁容了吗? 他这才猛地睁开眼睛,面前那人俊逸的脸上顶着一个红彤彤的掌印,除此之外同以往没有半点差别,剑眉星目,只有表情格外难看,一双眼如深井般幽沉。 乍一面对这张脸,这种神情,温溪云连方才想要问的话都忘了,刹那间只觉得心脏越跳越快,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种绝望又无助的日子里。 不要,他不要面对这个人。 逃、快逃—— 前方的路被堵死,温溪云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仓皇失措地从床边爬到床尾。 谢挽州眸色一暗,浑身的气压都低沉下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拉着温溪云的脚踝将人拖到身边,前世温溪云受不住要逃时他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但这次却没有这么做。 只是等温溪云下了床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时,他才轻轻抬手,掌心骤然出现一道白光,犹如绫罗般将温溪云缠了起来,又带回了他身边。 “溪云,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你想都别想摆脱我,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他俯下身,极其亲昵地凑到温溪云耳边呢喃道:“若是你执意要和那个冒牌货在一起,我就只能毁了这个时空再重来一次,只是可惜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要因为你的自私而丧命。” 分明是他的错,此刻却颠倒是非,将一切都怪在温溪云身上。 谢挽州当然知道这么说只会让温溪云越来越恨他,可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他必须要让温溪云恨他,恨到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届时就让那个冒牌货顶着他的身份去死吧,能死在温溪云手中也算是便宜对方了。 若是他来动手,只会让那个人生不如死后再魂飞魄散。 怀里的人挣扎得更加激烈,偏偏身体被束缚住,连嘴巴都被那道白光所化出的绸缎塞得满满当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溪云,”谢挽州轻笑一声,“这一世那个冒牌货似乎还没有真的碰过你,你配合些待会才不会疼。” “唔、唔唔!!” 温溪云简直是拼了命地在挣扎,却于事无补,眼中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坠下来,打湿了整张脸,说是绝望也不为过。 然而就在这时,谢挽州忽然停下动作,整个人猛地凝固住,像是被什么锁在原地一般。 尽管什么话都没说,但额角凸起的青筋和凝出的汗珠都表示出他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并不简单的对峙。 温溪云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暂停,一双湿润透亮的眼睛紧紧黏在谢挽州身上。 直到对方缓缓抬眸,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展现出的神态却截然不同,温溪云几乎浑身一震,方才所有的恐惧、不安、害怕,都在谢挽州沉静的眼神中烟消云散,只剩下说不出的安心。 “唔唔唔!!” “快走。”谢挽州额间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说话间,他抬手解了束缚在温溪云身上的白光,言简意赅道:“我撑不了多久,你先离开。” 温溪云立刻应答,边说话边朝外跑去,一秒钟都不敢耽误:“我去找爹爹,他一定有办法的,谢挽州,你再多撑一会!” 然而还没等他离开院门,身后顿时掠过一道带着沉香味的风,一道压抑着怒意的声音悄然出现在温溪云耳旁。 “溪云,怎么办,我抓到你了。” 第87章 余生(十三) 白崇刚进藏书阁,就听值守的师弟说方才温师弟也来了这处。 他心神一动,立刻询问:“小云现在还在这里吗?” “不在了,温师弟方才急匆匆地进来,结果只看了清玄剑尊留在桌案的那本书便走了,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就连我同他打招呼,他都好似没有听到。” 失魂落魄? 白崇低下头去若有所思,又问:“师尊留下来的是哪本书?” 对方抬手一指,他顺着走过去拿起书,看了停留的那一页后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说着竟是放下书转身便走。 那师弟一愣:“诶,白师兄,你不找书了吗?” 可白崇却像是听不到他的话一般,径直离开了藏书阁。 “奇了怪了,这到底是什么书,怎么一个两个看了都这幅模样?”说着,那人也走过去,拿起书里外翻了翻,而后挠头不解。 是他看错了吗,这本书明明就是空白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不管了,他将书老老实实放回原处,权当无事发生过。 * 白崇刚到兰苑门口便看到温溪云被一人禁锢在怀中的模样,当即喝止道:“放开他——!” “白崇师兄!”温溪云像是看到什么救星一般,“你快去找我爹爹过来!” 但白崇在看到他被强迫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出手,手中长剑势不可挡地冲着谢挽州而来,带着元婴初期的灵力,如此年纪下就能有这样的剑意和修为,已然是万里挑一的天赋,只可惜偏偏是在谢挽州面前。 第98章 谢挽州甚至没有用剑回击,只是一个抬头,目光凝视间,那把剑便像是被空气阻挡住一般,径直悬在半空,再也没能前进一步。 温溪云看在眼中,急切道:“白崇师兄,你打不过他的,快走!” 分明是关心的话,落在白崇的耳中却十足刺耳。 是,那日山洞内他就知道自己打不过谢挽州,早在十几年前,他便听说青澜谢家出了一个千年难遇的天才,他可以修为不如谢挽州,也从未想过要和这样的天之骄子攀比一二。 可是为什么,温溪云会陪着谢挽州跳崖,难道他和温溪云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比不上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吗? 谢挽州拐走了温溪云却知道不珍惜,是他从倾盆大雨中捡回了昏迷不醒的温溪云,三年过去,好不容易他们之间有了些许进展,这个人偏偏又出现了。 只要有谢挽州在,温溪云的目光就永远不会落在旁人身上,尽管那本书上所说的“重生”能解释一二,但他还是想问凭什么? 想到这,白崇咬牙又一次催动灵力,那把剑回到他手中后眨眼间竟然一分为十,再次朝谢挽州倏然袭来。 若是旁人看到这一幕,定然要惊叹一句,这裂剑术只有元婴之上的剑修才能驾驭,白崇不过才元婴初期,便能同时分出十道剑光,属实难得。 可谢挽州看到只冷笑一声:“自不量力。” 数十把剑铺天盖地飞冲而来,看似剑势如虹,谢挽州却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反手祭出自己的长剑,如离弦之弓般朝着最中心那把剑直直冲去。 破解裂剑之法的关键便是要看破假相,找出真正的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谢挽州早就可以将手中的剑化为千丝万缕的剑光,如今面前才不过才十把剑而已,识别其中的剑影简直易如反掌。 对谢挽州而言,白崇此刻来得正好。 在云雪顶之上,他为了扮演那个冒牌货才硬生生忍耐多日,实则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就动了杀心,前世若不是白崇多管闲事,他和温溪云恐怕只会恩爱一生,绝不会变成后来那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更何况现在,他恰好需要一个让温溪云对他恨之入骨、非要杀了他不可的理由,既然溪云不想被他强迫,加之他也不想毁掉他们这一世的初次,那便杀了白崇吧。 “铿——!” 两剑相交的一瞬迸发出无数火花,但也只有短短一秒,白崇的剑便再也撑不住,如同落雁般下坠,发出“当啷”一声。 而谢挽州的剑却继续势如破竹般笔直地冲着白崇而去,只一刹那,雪白的剑尖在白崇瞳孔中越来越大,眼看着便要刺穿他的头颅。 “住手,师兄——!” 剑猛地顿住,却还悬在白崇面前,距离那张脸只剩下短短几寸的距离。 受伤害的是白崇,可温溪云的反应却是三人之中最大的,喊出那句话后浑身便止不住地发颤。 谢挽州垂眸,看着主动环腰抱住自己,正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温溪云,声音像结了寒霜一般:“你在唤谁?” 温溪云却顾不上回答,目光紧紧停在白崇身上,那把剑已经停了下来,白崇师兄应该可以趁机离开这里,去找爹爹过来才是。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白崇竟然没有丝毫要躲闪的意思,目光反而随着谢挽州的话看过来,眼中没有半分命悬一线的惶恐,任由那把剑悬停在面前,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温溪云急得后背都快要冒出冷汗,偏偏还不敢再发出声音,生怕惊动了那把剑,只能不断用眼神示意对方。 走呀,快走! 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谢挽州的眼睛,他已经等到耐心耗尽,单手掐着温溪云的下巴轻轻晃了晃:“溪云,你方才在唤谁,嗯?” 顿了顿,他才又嗤笑着说:“不用白费力气让他走,他此刻动不了。” 话音刚落,那把剑又朝前动了些许,白崇下意识阖上了双眼。 “等等!”温溪云立刻攥紧谢挽州的衣角,仰头看他,急切又紧张地说,“不要、不要再伤害别人了。” 见谢挽州沉默不语,右手甚至有缓缓抬起的趋势,温溪云想也未想就抱住那只手臂:“师兄——” 他含着泪柔声请求道:“师兄,放白崇师兄离开吧,好不好?” 不该放的。 谢挽州很清楚他此刻需要的是温溪云的恨,所以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白崇,又或者是假意答应下来,等温溪云松下一口气后再当着他的面残忍地杀死白崇,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元神分离的那日,温溪云会痛恨到亲手杀了和他调换元神的那人。 可是溪云叫他师兄了。 不是被他封锁记忆后的温溪云,也不是他幻想中的虚影,而是知晓一切真相、完整的、活生生的温溪云。 几乎没怎么思考,谢挽州就已经抬手收回了剑。白崇身上的束缚也被同时解开,骤然恢复自由让他猛地朝前踉跄一步。 直到这时温溪云才算是定下心来,当即嘱咐道:“白崇师兄,你快走吧。”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那个好不容易摆脱性命之忧的人非但没走,反而讥讽地笑了笑:“哈,小云,你唤他师兄,你居然唤他师兄——!” 白崇黯然道:“我们自小一起长大,除了我下山历练三载之外从未分开过,你说想见一个人,我便不顾师尊的命令带你去了断崖。” “你陪他跳崖之后,我无数次在午夜被噩梦惊醒,怕你出事,怕你遇到危险,只能每天守着你的命魂灯度日。后来我好不容易将你寻了回来,好不容易你我之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亲密,但这个人一出现,你所有的目光便都聚焦在他身上了。” “如今就连师兄这个称谓都要给他了吗?”说到这,白崇再也不复以往的温和面容,反而多了几分怪异的笑,“小云,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温溪云摇摇头,想解释说不是的,他方才那句师兄是因为担心白崇才脱口而出,可前世的谢挽州在这里,若是承认那一声唤的是白崇,只怕下一秒面前就会多出一具尸体了。 即便是此时此刻,他也仍然不能解释,只能干巴巴地继续催促白崇离开:“白崇师兄,你先走吧,以后,以后我会和你解释清楚的。” “用不着等以后了,我今日就要杀了他!”说着,白崇竟是反手抛开长剑,眼中渐渐染上几分赤色,自掌心聚起一团紫黑色的魔气,毫不犹豫地飞身朝谢挽州袭来。 温溪云诧异到一时间连惊呼声都发不出来——才短短几日,白崇师兄居然堕魔了?! “有趣。” 见状,谢挽州霎时间竟然有些可惜换了元神,那颗内丹也一同给了冒牌货,他此刻只能使用魔气,却不能操控内丹来吸取白崇的修为。 不过就这么点修为,即便散尽了也谈不上浪费。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然交手一个来回,毋庸置疑是谢挽州的修为更高一些,白崇即便堕魔也仍然不敌他,被打倒在地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方才我是真的想放你一马,”谢挽州俯视着地上那人,冷笑一声道,“只可惜你自己不惜命,偏要来找死。” 温溪云立刻挡在白崇面前:“不行!谢挽州,你不能杀他,你已经答应我放过他了!” “溪云,如今他也是魔修,我杀了他难道不算是斩妖除魔吗?”谢挽州反问道。 “不是的,不是的,”温溪云拼命解释,“白崇师兄只是一时糊涂,谢、不,师兄…你不能杀他……” 谢挽州闻言却猛然间变了脸色,顷刻间犹如阴云密布:“你唤我师兄就是为了救他吗?” “那他今日非死不可了。” 说着,他掌心一翻便出现一把长剑握在手中:“溪云,你应当还记得前世他刺了我一剑吧,现在我还给他,如何?” 温溪云无助地摇头,还想再冲上去阻拦,可谢挽州故技重施,又用那道白光将他捆了起来,一时间整个人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唔唔!!唔唔!!!” 然而就在谢挽州高举着剑即将刺下的一刹那,一颗石子裹挟着化神期的灵力精准地击向他,让他下意识抬剑格挡,石子与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且慢——”话音刚落,温子儒自半空翩然落地,在他身后还跟着其他几位宗主和剑尊。 他们原本正在昭华殿商议择日为谢挽州分离元神之事,不料忽然在天水宗内感受到丝丝缕缕的魔气,这才当即赶了过来。 众人赶来的路上还以为是谢挽州彻底被那魔头夺舍,万万没想到,此处的魔修除了谢挽州之外,还多了一个白崇。 看着地上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徒弟,温子儒叹了口气:“崇儿既然是我的弟子,便应当交由我来处置。”说着随意地一抬手,白崇便晕了过去。 “爹爹!”温溪云身上的束缚同时被解开,立刻急道,“谢挽州被夺舍了!” 第99章 “我已经知晓,”看着不远处沉着脸的那人,温子儒表情陡然间严肃起来,“既如此,分离元神之事不可再拖,依我之见,择日不如撞日。” “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第88章 余生(十四) 此时此刻?! 即便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但现在就动手未免也太快了,温溪云诧异地睁大眼睛,立刻转头看向谢挽州,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心慌些什么。 “...爹爹,会不会太突然了?”温溪云又转过头来干巴巴地问。 分明他前世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人,可为什么现在知道对方真的会死之后反而没有多少开心呢? 有其他宗主插话道:“这个魔头在他身体里待得越久越容易出事,还不如现在就动手,省得夜长梦多。” “老朽也是这么认为的,事不宜迟,早点解决为好。” “就凭你们?”谢挽州嗤笑一声,眼神中透出不屑的睥睨。 如今在众人眼中他是前世的魔尊,怎么也要抵抗一番,装出一副绝不束手就擒的样子。 “你这魔头未免也太猖狂!”李阁主本就看不惯此人,抬手便结出一道法阵,半空中顿时出现无数密密麻麻的咒文,而后编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网般笼罩在谢挽州头顶。 谢挽州却毫不在意,反手将剑背于身后,紧接着腾空而起,剑光闪烁一瞬,甚至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那张巨网便轻而易举地被斩断了。 “凭这些就想压制住我吗?” 被如此嘲讽,李阁主面色一青:“诸位还愣着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大笑一声,持剑挺身而出:“好小子,让老夫来试试你的剑究竟有多快。” 此人乃天水宗另一位剑尊,平日里只醉心于剑道,从不过问宗门事务,是个十足的剑痴。 谢挽州想起,前世这位剑尊便是死于他剑下,却不是被他用魔气杀死的,而是堂堂正正地用剑比试,临死前,这位剑尊没有半点遗憾怨恨,而是面露满足。 “老夫一生痴心问剑,能死于剑下也算是幸事一件,动手罢。” 即便那时谢挽州已经走火入魔,却仍然被如此纯粹的剑意震慑一瞬,没有像对待旁人那样夺取修为,而是一剑干脆利落地杀了对方。 短短一瞬,那位剑尊便已经闪身到了谢挽州面前,手中长剑划出一道清冽的弧光,谢挽州抬手格挡,两剑相击时发出“铮”的一声,彼此的虎口都微微震颤着。 “清玄剑尊,快趁现在起阵!”何宗主大喊一声。 不等谢挽州反应过来,温子儒便已经祭出自己的本命剑,双指并拢抹过剑身,指尖所过之处顿时闪出阵阵寒芒。 谢挽州原本只打算假意顽抗几下,差不多后再做出一副不敌后落入阵中的模样,偏偏这时身体里那个沉默许久的那人突然有了动静,识海一瞬间像燃起一团火般炙热滚烫,连视线所及的众人都变得扭曲起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谢挽州额角青筋凸起,双眸渐渐被血色填满,浑身爆发出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威压,硬生生将那同他对峙的剑尊震开,连院中的兰花都受到波及,顷刻间尽数凋零。 “快!结阵!” 随着光茫愈盛,温子儒手上的那把剑简直比日光还要灼目,刺得温溪云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只能扭过头去看向别处,却恰好看到一条状似龙尾的东西一闪而过,消失得极快。 是谢挽州体内的那条虬龙吗? 另外几位宗主见状立刻跟着抬手结印,每个人的灵力都形成一张带着金光的符纸,数十张符纸在半空聚成一个圈,而后越转越快,到最后只剩下金色的虚影。 这层金光最后形成一座巨大的牢笼,与此同时数条锁链如藤蔓般在不经意间爬上谢挽州的身体,等他意识到时再企图斩断却已经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牢笼重重坠地,温子儒找准时机持剑高高跃起,剑光一闪而过,掌心被利刃划破,带着化神期修为的鲜血成了此刻最佳的阵引。 “定魂,开阵——!” 温溪云一颗心顿时提到喉间,只见被锁在阵法中的谢挽州单膝跪地,全靠着手中长剑支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分明被困在密不透风的屏障之下,衣衫发丝却不住朝后飘荡着,像是有无形的风将他贯穿。 “谢挽州......”温溪云忍不住在心中无声唤了一句,但此时此刻,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一句叫的究竟是谁。 可那人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一般,原本垂下的头缓缓抬起,视线直勾勾冲着他的方向而来,一双血红的眼中是浓稠到化不开的偏执与执拗。 无数根金线攀附上谢挽州的身体,而后隐入体内,与此同时剧烈的拉扯感自识海猛然袭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似的,可这点疼痛与他当年逆天而行所承受的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有人突然惊呼一声:“快看,那魔头现行了!” 温溪云本就剧烈的心跳当即一顿,待看清眼前的画面后更为激烈地跳动起来,心脏几乎快要跃出胸膛。 他看到了——谢挽州身后缓缓多了一个黑影,像是硬生生从那副躯体中剥离出来的一般,果然是三年前在渔村出现过的那道黑影。 只见那黑影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层厚重的黑气,孰正孰邪,众人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有人不禁扼腕:“如此重的魔气,此人究竟杀了多少无辜之人!” “诸位,今日我们在此便要替天行道!杀了这魔头!” 可谁都没有想到,那黑影出现的第一件事便是一掌将单膝跪地的谢挽州重伤,而后又一抬手,掌心猛地现出一道长剑,似是要杀了谢挽州。 “不要——” “你这邪祟!竟还敢继续伤人?!” 温溪云的惊呼声同其他宗主的骂声重叠在一起,只见接连几人腾空而起,冲入那阵法之中,每个人都想立刻将这黑影斩于自己手中。 原以为有阵法压制,对方应当不堪一击才是,可万万没想到,那黑影的实力远超他们想象,几个交手来回,几位宗主都不敌他被打至吐血。 其余人退后几步,刚要防备起来,不料缺了几位宗主的加持,一时不察,那阵法竟被黑影生生击破。 一晃眼的功夫,又有几人被打倒在地,只剩下温子儒还持剑而立。 “清玄剑尊,还愣着做什么,快动手杀了这个魔头!!” 面对李阁主声嘶力竭地呼喊,温子儒却仍然站定未动,只是目光落在了温溪云身上:“云儿,只有一副身躯,你来选择让谁留下来。” 温溪云此刻心如乱麻,脑海全然一片空白,听到这话也只是茫然地回看过去。 他?为何让他来选择? “对!没错!”何宗主在此刻突然想起什么,面露喜色朗声道,“星辰盘预示过‘唯有至亲之人,方能破局’溪云,现在只有你才能杀得了他!”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齐聚于温溪云身上,数十双眼睛同时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他身上,宛如一座大山压在肩上,温溪云只觉得脊背发沉,脚像是有千斤重似的,连一步路都迈不开。 “快接着——” 不知是谁朝温溪云抛来一把精妙小巧的匕首,尾端还镶了一颗火红的宝石,看似是装饰,实则是淬炼千万次才得到的晶火石,杀伤力极强。 只是这把匕首却没有被接住,“当啷”一声直直落在温溪云脚旁。 “我、我不知道......”温溪云看着不远处的黑影和半跪在地的谢挽州,竟是摇了摇头退后一步。 这幅模样当即让谢挽州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在他的设想中,温溪云恨他入骨,眼下那黑影出现,温溪云应当毫不犹豫杀了对方才是,而不是此刻犹疑不定的迷茫。 莫非他调换元神的事被识破了? 思及此,谢挽州的眼神陡然间锐利起来,在心中冷笑一声,他既然敢同那冒牌货交换元神,便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 先前同温溪云所说的那些并非虚言,今日,若是溪云如他的愿杀了那个冒牌货,他可以顶着对方的身份留下来,一切便皆大欢喜。 可若是温溪云真的识破他调换元神之事,要杀了他的话,谢挽州掌心一翻,悄然出现一颗光滑圆润的珠子——他便同时捏爆自己的内丹和这颗雷音珠,大不了这整个时空毁灭,所有人都一起死。 但有一点谢挽州又撒了谎,他如今只能让这个时空毁灭,包括他和温溪云也要一同赴死,再也没有第二次重塑时空的机会了。 可那又如何?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温溪云同那冒牌货在一起是绝不可能的。 眼下,要么温溪云杀了那冒牌货和他在一起,要么他捏碎内丹所有人同归于尽,绝无第三种可能。 “温家小子,这魔头杀人无数,身上魔气纵横,此刻若是不除,日后只会后患无穷,你还在迟疑什么?!” 第100章 不知是谁催促一声,温溪云只好捡起地上的匕首,而后缓缓朝着黑影走过去。 “师兄......”他颤声唤了一句,靠近时拿着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谢挽州却稍稍定下心来,微微勾起唇角,露出几分带着讥讽的笑来,他就知道温溪云没有认出那黑影的真正身份,前世今生,温溪云不知多少次认错了人,现在认不出来也在常理之中。 有时他甚至想问,温溪云爱的究竟是这张脸、这具身体、这个代号,还是旁的什么。 若是真的爱一个人,怎么会看不透那副躯体下真正的灵魂是谁? 那黑影方才出手狠厉毒辣,一连打伤在场数十人,所以此刻温溪云拿着匕首靠近,已经有人不忍地闭上眼,唯恐看到什么血腥场面。 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那黑影竟然半分挣扎与反抗都没有,只是沉默着任由温溪云靠近他,直至走到面前,利刃抵在他心口处的位置。 分明黑影没有五官,但温溪云却能感觉得到对方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带着难以忽视的灼热,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牢牢记住一般。 没有解释,对方似乎就这么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死局。 但一秒、两秒、时间一点点流逝,温溪云的手却始终没能刺下去。 谢挽州等不及起身,缓缓走到温溪云身后,蛊惑道:“溪云,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那冒牌货知道雷音珠在他手中,也知道捏碎雷音珠会有什么后果,所以谢挽州笃定对方不敢说出真相,只要等着温溪云下定决心将匕首刺下便大功告成。 只差最后一步了。 炽热的躯体自身后贴了上来,耳边有对方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温溪云,你究竟在犹豫什么,难道你不恨他了吗?” 温溪云不住颤抖着摇了摇头,似是崩溃一般大喊道:“我当然恨他!” “噗嗤”一声,是匕首刺入肉体的声音,谢挽州鼻尖顿时充斥着厚重的血腥味,与此同时还有心口传来的难以忽视的剧烈疼痛。 他低下头,视线所及之处是温溪云握着匕首颤抖的手,那颗晶火石触及到他的血液,猛地发出耀眼夺目的红光,浑身的血液在飞速流逝。 温溪云将匕首刺入了他心间。 身旁传来几人诧异的吸气声,没有一个人想到温溪云会放着面前浑身魔气的黑影不杀,而是转过身去要另一人的命。 好,很好,谢挽州此刻简直不知道该夸赞温溪云终于有一次认对了人,能从重重伪装之下认出他这幅千疮百孔的灵魂,还是该开心他们即将一同赴死,除此之外心头竟然一丝愤怒也没有。 也没有必要再愤怒了,反正一切都将在这里结束。 既然不能活着在一起,那便死在一起吧,他们是道侣,本就该同生共死,不是吗? 谢挽州指节泛白,刚要用力捏碎那颗雷音珠,便听到温溪云又带着哭腔轻声道:“可是我也爱他。” 仿佛一瞬间枯木回春般,谢挽州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溪云方才说什么? 像是听到他心中所问一般,温溪云噙着泪,呜咽着说:“我恨师兄没错,可是我也爱他,对不起,谢挽州、对不起......” ——温溪云杀他竟然不是因为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不惜和那冒牌货交换元神,哪怕顶替对方的身份也要和温溪云在一起,可是现在温溪云却给了他一个从未预想过的回答。 他的溪云说爱他,甚至为了他在最后一刻选择去杀那个冒牌货。 心口的匕首被猛地拔了出来,谢挽州顿时吐出一大口血来,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按照计划,他这时应当捏碎内丹和雷音珠,让这个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时空也陪着他一同毁灭。 可他却不太想继续原本的计划了。 让溪云和那个人在一起又如何?反正在溪云眼中,那个人是他,溪云爱的是他,想携手共度余生的人是他,所以到了最后,赢的人也是他。 那个冒牌货果然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替身。 “对不起......对不起......”温溪云握着匕首,葱白一般的指尖已然被鲜血染红,浑身颤抖着后退道歉,不敢与他对视,眼中的泪珠却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 谢挽州在刹那间释然了—— “没关系,”他看着温溪云,抬手一点点擦去了那些泪珠,轻声道,“溪云,去爱他吧。” 可他心中说的却是:溪云,爱我吧,像从前那样。 足足过了半晌,直到谢挽州倒地之后再无声息,才有人猛地反应过来:“温家小子,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溪云才亲手杀完人,此刻惊魂未定,闻言也只是下意识抬头看过去,脸颊上还泪痕未干,反射出一点晶莹的光来。 “没有杀错人,”沉默许久的黑影突然开了口,“那个人将我们彼此的元神做了调换,他才是前世的魔尊。” 众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惊,又扭头看向温溪云,却发觉他听到这话竟然一丝意外和惊讶都没有,仿佛早就知道一般。 难道这黑影所说的话是真的? “既然如此,那你方才为何不作解释?”有人立刻质问道。 只见黑影抬手之间,一颗通体浑圆透亮的珠子便从倒地的谢挽州掌心漂浮至他手中,立刻有人诧异道:“这莫非是雷音珠?!” 在场众人皆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都知道捏碎雷音珠的后果是什么,一时间鸦雀无声。 温溪云虽然不认识雷音珠,但是他足够了解对方,以他师兄的性格,定然会留下什么后手,不用想也知道这后手肯定是所有人一起同归于尽。 过了良久,才有人恭维道:“这魔头简直诡计多端,清玄剑尊,幸好你家小子足够聪慧,识破了他的阴谋,还将他骗了过去,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是啊,如若不然,让那魔头顶替着旁人的身份活下去,恐怕这世间不久之后就要迎来一场浩劫了。” 温溪云却在这时转头看向黑影:“谢挽州,如果我没有认出来你的话,你真的甘愿被我杀死吗?” “嗯,”黑影没有五官,自然也看不出表情来,可声音却十足沉稳,“只要你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包括我的性命,哪怕你和他在一起也没关系。” 温溪云的心当即一颤,无措地转过头去,却暴露了通红的耳根。 他骗人的,谢挽州面无表情地想,不经意间勾起手指,将先前隐匿起来的虬龙召回。 温溪云能活着的确比什么都重要,包括他的性命,但是他却不想眼睁睁看着温溪云和那个人在一起。 因此,他也留足了后手。 早在布下阵法之前,他便提前让虬龙带着他的几缕神魄隐藏起来,即便温溪云杀了他,他也能够借着虬龙复活,而后——自然是要将那人送给他的魔尊内丹发挥到极致,用最快的速度修炼圆满,再夺回他失去的一切。 让那个人活下来的确会引起一场浩劫,可无人能猜到这场浩劫却是他造成的。 但是好在,温溪云在几种惨烈的可能性中,做出了最正确的那个选择。 “谢挽州,我爹爹方才说等过几日将你身上的魔性驱除后,再把你的元神送回本来的躯体里,你听到了吗?” 谢挽州回过神来,应答道:“好。” 与此同时,他抬手施出一道法决,方才因为他而枯萎的满园兰花顿时又一一复活过来,一时间兰香扑面而来,同温溪云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现在,这些花连同温溪云这个人,都完全属于他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