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窥》 第1章 《管窥》作者:乙灯【cp完结】 简介: 我把自己赔给你不行吗 落魄腹黑攻(沈莬) x 骄纵世子受(穆彦珩) 罪臣之子沈莬,在亡父挚友府上寄居多年。成年后,想要通过武举考试进入仕途,以便追查当年灭门惨案的真相。不承想查案路上最大的绊脚石,竟是自己的心上人…… (闹分手的某刻) 穆彦珩:你要走了吗 沈莬:嗯 穆彦珩:你爱我吗 沈莬:嗯 穆彦珩:你骗我 沈莬沉默,临走前留下一句:你就当是我骗你,好好保重。 知道沈莬已经走了,穆彦珩蹲在原地失声痛哭。 等他哭累了,冷不丁伸出只手来,递给他一张帕子。 穆彦珩:你回来作甚! 沈莬:你哭得太大声 穆彦珩:…… 沈莬从怀里掏出玉璜:给你 穆彦珩:我不要! 沈莬:就当是帮我收着 说得跟他有去无回了似的。 穆彦珩:怎么不去找孟令仪,正好和她的凑成一对 沈莬:算我求你 沈莬将玉璜放到他手里,又要走。 穆彦珩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沈莬…… 沈莬停下,却没回头。 “你爱我吗?” “嗯。” “……你过来。” 沈莬又走回去,穆彦珩伸手要他抱。 等两人严丝合缝地贴着,穆彦珩小声在沈莬耳边说:“我信你。” 攻扮猪吃虎,早早就在觊觎受,碍于身世无法袒露 受自以(1)为是大坏蛋,实际嘴硬心软,任攻拿捏 基调甜宠 偶有小虐 标签:双向暗恋、he、年上、救赎、甜宠、扮猪吃虎 第1章 “时辰已到。” 穿着锁子甲的小卒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日头,侧身弯腰取出竹筒中的亡命牌,一边将那块黄底红边的木牌扔向地面,一边声如洪钟地传报—— “斩!” 熙攘的人群中,藏着一个满脸脏污,衣衫破烂的孩童。那副形容,既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年岁。单薄瘦小的身子,佝偻着躲在人群中,竟是比暗巷中的小乞丐更可怜几分。 只一双凌厉的三白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刑场中央,虽满身血污,却将腰杆挺得笔直的壮汉。 那壮汉目不斜视,跪得板正,周围的家眷、仆役或低头不语,或哭得瘫软,唯有他岿然不动,死死地抿着薄唇。 “冤呐!无尚大将军怎么可能谋反!”孩童身边一个老叟小声叹息,“是命,这都是命啊……” 侩子手很快就位,一字排开,看不到队伍的尽头。这些侩子手绑着红头巾,一样的面无表情,整齐地仰头灌酒,整齐地对着鬼头刀喷吐。 随着身后的动静,前面跪着的一排犯人开始哭天抢地,大喊“冤枉”。正中央那个壮汉,依旧跪得笔挺,连眨眼也不曾。 侩子手如重影般,双手握柄,整齐划一地将鬼头刀在空中抡出一道银光。 孩童的双眼倏地瞪大,手起刀落间,他看到那壮汉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相交只一瞬,很快便随着一方人头落地而错开。 热闹结束,人群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退散开去,唯有孩童入定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身首异处的尸身。直到侩子手开始拖拽尸体,收拾残局,孩童也被赶来的白衣男子抱了起来,一声不响地离开刑场。 —— 沈莬从梦中惊醒,全身皆被冷汗浸透。 昨日他高烧不退,服过药后便昏睡过去。此时夜风从开着半扇的窗户吹进屋里,吹得他一身冷汗更是彻骨的寒凉。 木然地看一眼天色,大约是戌时。 掀被下床,披上外袍去耳房中取水。用水桶提着,从东边的厨房运到西边的浴房,来来去去运了七八回,又累出一身冷汗,才算把一个浴桶装满。 全身浸没在浴桶中,屏息感受着在水下的窒息感,直到忍耐的极限,才如搁浅的鱼般,探出水面,拼命喘息…… 沐浴后依在床头,半开的窗户依旧没关。白日里一览无遗的小院,夜里黑洞洞的看不着边界,微凉的夜风吹来几声蝉鸣,唯有月下那支开得正艳的海棠,给这处僻静之地平添了几分生气。 已是亥时,却了无睡意,索性取来看了半本的兵法,借着烛光继续研读。 看得太过入迷,没听着房门开合的响动,直到烛光被挡去大半,才惊觉屋里多了个人。 视线从书页移到来人衣角上,只看了一眼,便旁若无人地继续专注于书上的内容。 来人见沈莬明明发现了自己,却只当没看见,几步上前从他手里抢过书,一把摔到地上,出口的声音如微风轻拂着琴弦,若是不那么盛气凌人,倒也悦耳:“我就知道你没睡。” 沈莬没接话,甚至没正眼看对方。 来人却知道,沈莬这是在听自己说话,虽然很不耐烦就是了。 “听说玉春楼新来了一位花魁,其实到了有些日子,玉妈妈一直藏着不让见人,明晚才正式亮相……” “不去。”来人话没说完,沈莬已经闭上了眼,不欲再听。 那人两下蹬掉鞋子,上 床隔着被子跨 坐在沈莬腿上,伸手就要扒他眼皮。指尖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他一把捏住腕子,反扭到身后。 “啊!” 只听一声低叫,沈莬这才给了来人,自进屋以来的第一个正眼。 面前这人艳如桃李,初看生得是一副唇红齿白的美人相,细看左眼下眼睑正中的位置,有颗不大却醒目的小痣。宛若垂泪的小痣在对方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苦情的意味,配上对方总是倨傲的神情,反倒使本就出尘脱俗的容貌,更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放开我!又想挨鞭子了是吧……啊!”穆彦珩威胁的话还没说完,手腕更痛了几分。 习武之后,沈莬对他的威胁越来越不放在眼里。为了少吃苦头,穆彦珩只得闭上嘴,又试着挣了两下,纹丝不动。低垂着脑袋安静了一阵,再抬头时,眼角已经红了:“你弄疼我了。” 沈莬显然不吃这套,一脸不耐地将人甩到床尾,下逐客令:“我要睡了。” 穆彦珩被沈莬这么一甩,差点撞到床尾的床架上,发髻都摔歪了。有些狼狈地坐起身,撩开袖子一看,手腕果然被捏出了一圈红印。痛倒不怎么痛,就是捏痕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看着很是唬人。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计上心头。 沈莬已经侧躺着睡下。穆彦珩手脚并用地从床尾爬到他枕边,也不管他睁没睁眼,撸起袖管,露出两只白皙纤细的手臂:“你把我掐成这样,等明早我到我娘跟前晃上两圈,你猜你会不会平安无事?” 沈莬不开口也不睁眼,穆彦珩就一直将手这么举着。等他举得胳膊都酸了,正想发火,沈莬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说。” 窗户开着一道缝,透进来的月光给穆彦珩周身镀了一圈柔光。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只听声音也能感觉到他的得意:“明日酉时在西巷口等我,一起去玉春楼看花魁。” 沈莬依旧闭着眼,沉默半晌从嘴里挤出一声:“出去。” 穆彦珩见目的达成,扶了扶摔歪的发髻,从床里往外爬,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跨过沈莬时,在他小腿上踩了一脚。 门扉开合之后,脚步声渐远,沈莬只觉一阵困意袭来,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三竹来叫他去东院用早膳。 “怎么特意来叫?”沈莬已洗漱过,正在院子里看书。 三竹是沈莬唯一的仆役,见自家少爷这般用功,一大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少爷你忘了,明日老爷夫人要带少爷们一起去云露寺给老夫人祈福,估计这两日都要一同用膳,商量具体事宜。” “好。”前阵子穆文斌提过,他一个寄居的外姓人,原想只在老夫人寿辰出席即可,没想到祈福也有他的份。 沈莬一向起得早,等到了膳厅,却不意外穆文斌已经端坐在主座上。穆文斌虽已过不惑之年,在军中养成的早起习惯却一直保持着。 问过安后,沈莬便按照惯例,坐到了与穆文斌相隔几座的下首位置。他前脚刚落座,后脚二房三人便到了。 二夫人是穆文斌的通房丫鬟,多年来一直无名无份,直到长子弱冠,才在老夫人的提议下有了侧室的名分。长子虽由她所生,但因是庶出,母子三人在府中过得也是谨小慎微。 说起来,沈莬十一岁初到穆府时,穆文斌原是想让二夫人将他视如己出地看顾着。但二夫人多年来连个妾室的名分也无,怎会不怨?自己两个亲儿子都尚且顾不过来,哪有心思管他这个来路不明的故人之子。两位兄长更是看他不顺眼,在二房院里没住几个月,沈莬便向穆文斌提出想单独居住。 第2章 于是就有了他现在居住的小院。别看院子不大,却是整个侯府,唯二独立的院落。 二房三人先向穆文斌请安,再公式化地同沈莬见礼。而后在穆文斌右手边,相隔一座的位置,按照二夫人、大少爷、二少爷的次序依次坐下。 “上菜吧。”穆文斌开口,恭候多时的小厮立马跑去厨房传菜。 等菜上了大半,穆夫人才姗姗来迟。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悠悠踱步进来的美妇,约莫三十来岁,举手投足间自带贵气,面容更是姣好,漫不经心地一抬眼,美得恍若画中仙。 她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穆文斌从丫鬟手里接过美妇的纤纤玉手,搀着她在自己左手边坐下。众人恭敬地向她问安,等她微微颔首,方才坐下。 穆夫人是先帝的第九个女儿——瑞宁公主,也是当朝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身份自是尊贵。二夫人若不是穆家自小给穆文斌养的通房丫鬟,又在先帝赐婚前给穆文斌生了两个儿子,穆夫人怎么也不会容许有妾室的存在。 等穆夫人入座,菜也上齐了,却没人敢动筷子。 “世子还没起吗?巧夏,去请。”穆夫人玉手一挥,名唤巧夏的丫鬟便径直出门去了。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穆彦珩才睡眼惺忪,一脸不情愿地来了。来了也不问安,直接在穆夫人身边坐下,嘴里还嘟囔着:“我都说想在房里吃。” 穆夫人连忙让丫鬟给沏上一盏茶,哄着压下穆彦珩的起床气:“珩儿,先喝杯茶,你爹有话要说。” 众人对穆彦珩的作为见怪不怪,等穆文斌动了筷子,便沉默地用起早膳。 等吃得差不多了,才进入正题:“月中是母亲的七十大寿,明日先去云露寺为她老人家祈福,卯时出发,等到了云露山脚下再步行上去……” 一听要步行,穆彦珩立马不乐意了:“为什么不坐步辇?” 被打断穆文斌也不在意,看了穆彦珩一眼,语气和缓却不容置喙:“祖母七十大寿,不比一般生辰,徒步登高祈福,方见诚心。” 中原最是讲求孝道,他爹都这样说了,他自是不敢再叫苦。况且真是可以通融的情况,不用他开口,他娘也会替他考虑周全,他娘一直不开口,就是没有商榷的余地。 穆文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沈莬脸上:“莬儿,跟叔叔去书房。” 在座的人心下了然,再过三个月沈莬便弱冠,穆文斌这是要替他安排前程。 没等沈莬答话,穆彦珩先抢道:“我也去,我正好有事要跟爹说。” 一左一右两道视线同时看过来,穆彦珩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也快弱冠了,爹是不是也得给我安排个差事?” 二房只当他是心眼小,不想让沈莬独占了好处。穆夫人倒是觉着奇怪:“你凑什么热闹,明年你爹自会给你安排妥当。” “我……”见娘亲不向着自己,穆彦珩正想耍赖,倒是他爹替他解了围。 “那就一起来吧。” 书房 穆文斌坐在书案后,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沉吟良久才开口:“想必莬儿也猜到了,叔叔想听听你弱冠后有何打算?” 沈莬正襟危坐,坦然道出自己的计划:“近些年突厥频繁来犯,朝廷正是用兵之际,我想去参军。” 穆彦珩坐没坐相地歪在一边塌上,手里把玩着雕刻精美的镇纸,闻言皱起眉头:“参什么军,赶着去送死吗?” “珩儿!”穆文斌轻叱一声,仔细观察起沈莬的神色,“叔叔知道做武将是你从小的志向,参军从小兵小卒做起,冲锋陷阵的危险先不论,熬到何时才能成才成将?” 没想到穆文斌会这么劝沈莬,穆彦珩正要赞同地点头,又听他爹继续道:“莬儿且稍安勿躁,听闻秋后武举将会恢复。” 本朝重文轻武的风气由来已久,武举制度虽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但期间数次被废,又多次恢复。每次恢复的契机,无外乎内忧外患,朝廷急需能领兵的将才。虽然二品以上的官职几乎已被文官垄断,武举出身的地位亦低于文科出身的进士。但对空有一身武艺,又想报效朝廷的武人来说,武举已是最快的晋升通道。 沈莬倒不是“文不成”,而是有必须“就武”的理由。 穆文斌点到即止,沈莬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踌躇片刻,碍于穆彦珩在场,只得将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见两人突然沉默,又没得出个结论来,穆彦珩“啪”地将镇纸拍在案上,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发出一声巨响:“听到没?叫你等着就等着。就算考不中,我爹也有的是办法把你塞进去。” 沈莬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暗自攥紧了拳头。 “珩儿!”穆文斌对自己这个娇纵的小儿子毫无办法,见沈莬面色不佳,只得转移话题,“你不是要讨差事吗?说吧,又打的什么主意?” “我想爹替我将范砾请来。”穆彦珩又顺手牵了支毛笔,夹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 “范公可不好请,他不做宫廷画师后,一直隐居在渝州一带,年事已高轻易不出山了。”穆文斌手指轻点着桌面,有些好笑道,“珩儿这哪是跟爹讨差事,分明是来给爹安排差事的。” 穆彦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强词夺理道:“爹替我将人请来,我不就有差事了。” “怎么,珩儿对作画如此上心,以后是要靠卖画为生了?” 穆彦珩眼看着就要十九了,文不成武不就,成天在他那院里捣鼓作画。他的画作,全府上下,包括爹娘在内,却是没一人见过,中原能叫得上号的名画师倒是快给他请了个遍。要不是请的画师每每临走前,都要向他夸赞一句“令郎颇有天赋”,穆文斌真怀疑这小子打着学画的名头,关起门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别问了,你替我请来就是。”穆彦珩对他爹的打趣不为所动。 “好好好,就知道你小子没个正形。”穆文斌看着小儿子稚气未脱的脸,突然叹了口气,“兄长们各有所长,志向明确,你……” 大儿子穆青祐在管家的协助下,负责管理家族的房产地契,人员调配。二儿子穆思闳一心考取功名,成日在书房温书,只等来年春天参加省试。沈莬也是个有志向的,以他的能力,入朝为将只是时间早晚。唯独穆彦珩…… “我怎么了?”这话穆彦珩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立马打断他爹的感慨,“我是世子,一辈子吃喝玩乐,等着继承爹的爵位就成。” 穆文斌摇头苦笑:“得亏你生得好。” “那是。”穆彦珩自是大言不惭。 第2章 酉时,等天色黑透,沈莬才出现在西巷口。 这处街灯照不到,沈莬便隐在黑暗中,直到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穆彦珩连走路都像极了他骄纵跋扈的性子,明明约在个隐蔽的暗巷碰头,脚步声却坦荡得仿佛在逛大街。 等到了巷子里,穆彦珩举起灯笼先照了下沈莬的脸,再扫过他全身,看完颇为嫌弃地评价道:“逛青楼你穿成这样,哪个没长眼的姑娘会往你身上贴?” 沈莬不理他,绕过他径直往前走,穆彦珩只得提着灯笼跟上。等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吹熄烛火后,将灯笼随手一扔,便大摇大摆地朝着玉满楼去了。 虽是第一次逛青楼,穆彦珩却不怎么紧张,他又不是真奔着姑娘来的,等拿到想要的东西便走。看沈莬穿的这一身寒酸样,摆明了对姑娘不感兴趣,穆彦珩心下很是熨帖。 文信侯府乃荆州第一大户,又是皇室姻亲,非常讲究礼数。这等风月场所,穆府上下,从老爷到小厮无一人敢踏足。要是让他娘知道自己未弱冠就来逛青楼,饶是平日再宠他,也少不得得挨顿家法。 玉满楼门口迎客的姑娘,老远看到两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少爷朝着这边来,激动得恨不得上前将他们拖进楼里。 离玉满楼门口还有段距离,穆彦珩小声对沈莬道:“你跟紧我,小心别被姑娘拖进屋里去,我们看过花魁亮相便走。” 沈莬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不,还是有表情的,被他强迫时,眉峰会稍稍压低,嘴唇紧闭着,怎么看都不像高兴。 等进到玉满楼里,周围的姑娘虽一个个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俩,却没人敢上手拉扯。两位少爷虽看着面生,单看样貌气度也知道非富即贵。个子稍矮的那个看上去甚是娇贵,怕是被扯痛了要发火。个高的那个木着一张俊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玉妈妈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略一观察就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二位公子,是为香雪姑娘来的吧?” 穆彦珩看了眼来人头上艳俗的大红花,猜到是老鸨,没有立即回话,先凑到沈莬耳边小声说:“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不等沈莬答话,就拉着老鸨去了十米开外的一角。 第3章 尚在视线范围内,沈莬便没有跟过去。 穆彦珩正跟玉妈妈说着什么,浓妆艳抹的老妇不住点头,脸上始终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说着说着穆彦珩突然朝沈莬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跟他对上后又立马移开,从侧对改成背对着他,后又做了个从怀里掏东西的动作。 玉妈妈身材很是丰腴,却也矮小,穆彦珩横里挡她不住,竖里倒是挡得完全,两人究竟做了什么,沈莬不得而知。 没过多久,穆彦珩带着玉妈妈折返回来,眼神飘忽,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沈莬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来,穆彦珩叫他看得一阵心虚,便想随口糊弄过去:“我不过问了问香雪姑娘的初夜竞拍价。” “多少?” 穆彦珩一双桃花眼倏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莬:“你问这个干嘛?” “怎么,你能问,我不能问?” 穆文斌每月批给他们的月钱,数目不说大,也绝不算小,沈莬平素又节俭,指不定攒了多少钱。难道真要为这传闻中“美过西施,赛过貂蝉”的花魁一掷千金吗? 不止如此,一夜春宵后,沈莬为林香雪赎身,两人成婚生子,白头偕老的画面也一并在穆彦珩脑海中,走马灯似地演完了。气得他真想冲进幻想里头,将两人刺目的笑脸撕碎!虽然他连林香雪的面都还没见过。 但他有什么立场生气呢? 穆彦珩强压下怒气,刻薄地嘲讽道:“就凭你?看到坐在第一排穿黄衣服的那个猪头了吗?你那点碎银子能争得过他?别痴人说梦了。” 沈莬根据穆彦珩的描述,找到了那个独占戏台西边第一排,黄灿灿一大坨,正腆着肚子巴巴望着后台入口的男人。那胖子是替官府售盐的盐总商黄老爷,也是荆州出了名的急色鬼。 没想到沈莬还真看着黄色鬼,若有所思起来。穆彦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再说些难听话。玉妈妈这会倒是没眼力见地插了进来: “来来来,我给二位安排个好位置,香雪姑娘马上就出来。”说着领他们到了大堂东南角的一处位置。确实是好位置,能看清整个戏台,又不至于跟其他看客挤做一堆。 被这么一打岔,穆彦珩稍稍镇定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想润润喉。刚凑到唇边,想起是青楼的茶,又默默放了回去。抬眼看沈莬,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喀、喀喀。” 穆彦珩清了清嗓子,换了平和的语气试探道,“听说这香雪姑娘,年方二八,生得是倾国倾城……就算你看上她也不奇怪。”穆彦珩边说,边观察着沈莬的神色。 但他一向看不懂沈莬,只得搬出自己惯用的招数,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不过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念头,要是让我娘知道……” “这不是世子爷吗?什么风把你吹到玉满楼来了?” 今日出门真该看看黄历,一晚上说话净被人打断! 穆彦珩拧着眉抬眼一瞧,看到来人后心气更加不顺,面前这尖嘴猴腮的丑货,正是他从前读书时的死对头——李戡。 李戡读书时还是个大胖子,长得难看就算了,仗着自己爹是太守,在书院里作威作福。本来李戡也不敢招惹他,但书院统共就那么大,一山不容二虎,穆彦珩哪能忍得了有人比他还嚣张,自是没少挤兑挖苦李戡。 出了书院,两人虽同在荆州,志趣不同,更不算朋友,一年能打上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许久没见,没想到李戡就算瘦了下来,还是一样难看。 穆彦珩正因为沈莬憋了一肚子气,这会李戡又上赶着来触自己霉头,自然说不出什么好听话:“丑东西,给本世子有多远滚多远,我跟你可没有能闲聊的交情。” 从前他胖的时候穆彦珩就骂他丑,如今他瘦下来了穆彦珩还这么骂他。偏偏对方生了张无可挑剔的美人面,爹的官职又在自己爹之上。无法攻击对方的相貌,又动他不得,直气得李戡脑瓜子疼。 转头看到边上的沈莬,穆彦珩动不得,沈莬一个无爹无娘的野种,正好拿来出气! 李戡转向沈莬,指关节叩了叩桌面,跟唤狗似地“诶诶”两声:“沈少爷不会也是冲着香雪姑娘来的吧?那我劝你还是回去换身像样的行头再来,这副寒酸样,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李戡又“啧啧”两声,满脸鄙夷之色:“不过像你这种无爹无娘的野种,换再好的行头也没用,假的就是假的,一辈子也成不了真少爷。” 不待沈莬有所回应,穆彦珩已经将手边的茶盏连杯带茶扔到了李戡脸上。正好砸在李戡额角上,顿时起了个大包。好在茶水温热,只泼了满脸,若是热茶,非破相不可。 茶盏落地的响动,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香雪姑娘没出来,这边倒是先演上了,正好可以解闷。 李戡没想到穆彦珩会动手,他们以往再不对付,至多也是拌嘴,从没动过拳脚。被砸破的额角传来阵阵刺痛,围观看客讥笑的眼神更是看得李戡两耳充血,滔天的怒火直往脑门上冲,随即一张干瘪的瘦脸憋得通红,但也没失去理智到敢跟穆彦珩动手,抬手带着掌风就朝沈莬扇去。 按沈莬平时擒拿自己的手法,这一巴掌怎么也躲得过去,穆彦珩没想到沈莬会不躲不闪生生受下。 掌心贴着皮肉发出“啪”的一声响,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一巴掌扇得多用力。沈莬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亦被打破,渗出血来,整个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玉妈妈最先反应过来,边喊着:“哎呦各位爷,这是做什么……”边朝这边赶来。穆彦珩知道老鸨人一到,便再没动手的机会,抬手就朝李戡扇去,手抬到半空却被沈莬捏住了手腕。 沈莬半边脸已开始红肿,上头的五指印清晰可见,声音却没什么起伏:“世子殿下,该回府了。” 一听“世子殿下”,穆彦珩只觉脊梁骨窜上一股恶寒,连瞪李戡一眼都忘了,乖乖跟着沈莬出了玉满楼,香雪姑娘的一片衣角也没看着。 回去的一路,任他怎么叫沈莬都不应。他知道沈莬生气了,可今天的事怎么能怪他呢?明明是李戡那个狗东西先来找的茬!而且那一巴掌他为什么不躲?还不让自己扇回去! 等到了穆府前的暗巷口,沈莬的脸隐在黑暗中,冷冰冰地开口:“进去。” 这是两人的惯例,穆夫人不喜穆彦珩和沈莬搅和在一起,两人平日在府里都装不熟。每次一起出门,也得先找暗巷碰头,再一前一后回府。 “你的脸……”穆彦珩想看看沈莬的脸伤得如何了,但对方整个上半身都隐在暗处,只有下半身的袍子被斜照进巷口的街灯照亮。 一袭陈旧的、浆洗得有些褪色的靛青色袍子。府里每年都会置办新衣,沈莬却很少穿,总是那么几件黑灰靛青色的袍子来回穿,年纪轻轻却穿得比他爹还沉闷。 “进去。”沈莬的语气已是命令。 穆彦珩只得走出巷口朝穆府去,不算远的一段距离,他拼命克制着自己想回头的冲动,可不能叫门房看出端倪。 等看着穆彦珩进了大门,沈莬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围着穆府高耸的外墙绕了一大圈,最后在自己小院的院墙外停住。观察了一阵,确认守卫暂时巡逻不到这处,才翻墙进去。 第3章 次日卯时,天方蒙蒙亮,一家老小便聚在穆府门前,准备上管家调度来的马车。穆彦珩自是跟自己爹娘一车,沈莬被分配到车队末尾,和管家一车。 被迫起了个大早,穆彦珩这会睡眼还惺忪着,在书童松石的搀扶下勉强站着。眼睛要闭不闭之际,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味。循着味望去,沈莬正向他爹娘问安,而后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旁经过,径直朝队尾去了。 沈莬的脸看着似无大碍,嘴角破口的地方也结了痂,穆彦珩稍稍放下心来。在松石的搀扶下,踩着车凳就要往马车上爬。一脚刚踏上去,身后冷不丁出现一道男声—— “侯爷、夫人,我是李太守府上的小厮……” 穆彦珩一听“李太守”顿觉不妙,忙转身朝他爹娘的方向看去,只见李戡的小厮正拦在他爹娘身前,手里还拿着个什么物件。 “小的来替我家少爷,将这块玉佩物归原主。”那小厮说着将手里的玉佩朝穆文斌递出,明知玉佩的主人就在五步开外的地方,却满脸不确定地问道,“少爷说,这玉佩一看就价值连城,昨晚玉春楼的客人里头,能拥有这等宝物之人,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少爷头一个就想到了世子爷,也不知猜得对不对?” 那小厮笑得一脸谄媚,告完状还不忘替自家少爷美言几句:“原本我家少爷是想亲自来的,可惜昨日夜里突然病倒了……” 不等小厮把话说完,穆夫人先穆文斌一步接过玉佩,只看了一眼便确认是穆彦珩之物:“确实是珩儿之物,代我谢过李少爷。”随后叫下人取来上好的补药交予小厮,再使些银两将他打发回去。 第4章 谈话内容一句不落进了穆彦珩耳朵里,他现在一条腿架在马车上,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紧张地瞧着他娘的脸色。 穆夫人面色如常,语气却不似平日那般温柔:“愣着干嘛,还不上车?” 在马车上一路无言,眼看着就快到云露山山脚下了,穆彦珩到底是沉不住气,想先开口解释:“娘,我昨晚……” “去是没去?”穆夫人倚在窗边,侧头看着窗外。 “去了……” “去干什么了?” “看花魁。” “好看吗?” “……没看着。” 闻言,穆夫人转身看了过来,始终一言不发的穆文斌也将目光落到穆彦珩尴尬的脸上。 “那是与别的姑娘……”这等事穆夫人难以启口,又担心儿子误入歧途,欲言又止道,“娘不许你在那种地方……”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干!”穆彦珩急得耳朵发烫,“本来在堂里好生坐着,想看完林香雪亮相便走,没想到李戡那个混蛋突然出现……” 再多穆彦珩也不便说了,要是让他娘知道沈莬也去了,少不得得罚他跪祠堂。 穆彦珩和李戡不睦的事,穆夫人早已知晓,是以小厮来归还玉佩,便猜到两人昨晚定是起了冲突。孩子间小打小闹倒也无妨,毕竟给李戡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穆彦珩一根寒毛。 听到没发生什么,穆夫人暗自松了口气,她可不想日后被挺着大肚子的风尘女子找上门来:“那你为何突然去那种地方?” 因为他想要的东西正好在玉妈妈手里,不过是借着看花魁的由头去取,但又不能照实说,只得搪塞道:“我好奇嘛,这阵子茶楼饭馆到处都在传林香雪的奇闻轶事。” 穆夫人和穆文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恰好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逛青楼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穆彦珩还不放心,急急扯住他娘的袖角:“娘,你不会要罚我吧?” “当然要罚,明日开始禁足三日,你给我好好待在房里反省,以后还敢不敢去那种地方。”穆夫人说完,用力抽走衣袖,临走还给穆彦珩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 穆彦珩却如蒙大赦,这惩罚正合他意,刚从玉妈妈那里收了好东西,正准备闭门研究,他娘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好由头。 云露山是荆州最高的山,成年男子徒步登高至少也得花两个时辰。他们这一行虽以青壮年男子为主,但也有少数女眷,故登高速度如何也快不了。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连山腰都没到。 穆夫人和二夫人已是气喘,分别由丫鬟搀扶着,管家提议让她们坐步辇,也被拒绝了,坚持要徒步登高,方显诚心。 穆彦珩在心里叫苦不迭,他这身体素质想来比女眷好不到哪儿去,这会已经开始脚步虚浮,眼巴巴看着他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管家请她们坐步辇的提议。虽然没问到他头上,但只要他娘同意坐,他撒泼耍赖也要坐上。 穆彦珩拄着登山杖站在石阶上喘气,抬头看一眼在队首的他爹,正值壮年,登山如履平地,悉心护着他娘,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后面紧跟着二房三人,大哥和二哥虽不是练家子,平日也勤加锻炼,此时脸不红气不喘地护在自己娘亲左右。 视线转到身后,沈莬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十步开外,这怪物甚至连汗都没出。两人视线相对,穆彦珩感觉沈莬在打量自己,打量完后露出了他再熟悉不过的鄙夷之色。 可恶!本世子千金之躯,谁没事来爬这破山! 他这一喘气的功夫,前面的先头部队已经拐进了山林,不见踪影。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的喘息声和零星几声鸟鸣。 “少爷?咱们也走吧。”松石一边扶着他,一边伸着脖子朝远处张望,有些着急地小声催促道。 沈莬带着三竹从他面前经过,三竹恭敬地叫了声“世子”,沈莬却视他如无物。 穆彦珩盯着沈莬的后脑勺看了一会,突然将登山杖随手丢给松石,几步跟上去,再猛地跳到沈莬背上,双臂紧紧圈着他的脖子,双腿也盘到他腰上。 事出突然,沈莬差点被他挂着一同滚下山去,幸好被松石和三竹及时扶住。 众人惊出一身冷汗,罪魁祸首却没有一点自觉。穆彦珩凑到沈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我娘已经知道我去玉春楼的事了,你真该感谢我没把你供出来。不过你要是不背我,我马上就告诉我娘,你是带我去的。” 穆彦珩伏在沈莬背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对方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可以感觉到,他应该是生气了,还气得不轻。 两人僵持了一会,松石和三竹在边上看着干着急,也不敢出声。直到沈莬伸手托住了穆彦珩的膝弯,步履稳健地走了起来。穆彦珩舒服地趴在沈莬背上,脑袋靠在他肩头,鼻息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 这是沈莬的味道,穆彦珩心想。 沈莬似乎睡眠质量不太好,夜里总要点些檀香助眠,时间长了,这味道浸透发丝衣袂,倒像是他的体香。 三竹心疼自家少爷又被穆彦珩欺负,时不时关切“要不要歇会”“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擦汗”之类,让穆彦珩烦不胜烦:“闭嘴!本世子能有多重,累不死你家少爷。” 他确实比寻常男子轻省些,但再怎么轻也是个年过十八的少年,饶是沈莬常年习武,等把穆彦珩这么个大活人背到云露寺门前,也已是大汗淋漓,颇有些狼狈。 未免让人看见,离云露寺还有段距离沈莬就想将穆彦珩放下,穆彦珩却怎么也不肯下来:“不行,你得背我到寺前,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众人在寺门前等了好一会,穆夫人正想叫人去寻,远远看到穆彦珩伏在沈莬背上过来,迎上前急道:“珩儿怎么了?” 其他三人没人愿意开口,怎么回话?说穆彦珩耍赖要人背吗? “我不小心崴了脚,沈莬背我上来耽误了些时候。”穆彦珩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知子莫若母,按着穆彦珩往常的性子,要真是伤了,这会早该发脾气闹着要回府了,哪会这般气定神闲地回话。穆夫人也不戳穿他,淡淡扫了眼汗流不止的沈莬:“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穆彦珩看上去心情颇好,轻轻拍了拍沈莬肩头,示意他将自己放下,落地也懒得装腿瘸,搀着他娘就往前走,“走走走,赶紧拜完用午膳,肚子都饿了。” 祈福仪式颇为繁琐,全套流程走下来,穆彦珩饿得都有些头昏。早上起不来,本就没吃几口饭,又登了半座山,这会又是跪又是拜的,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穆彦珩难受得额前出了一层薄汗,眼看就快结束了,只得耐着性子强撑。 终于熬到用午膳,看着面前满是菌类植物和根茎植物的素斋盛宴,穆彦珩恨不得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在穆文斌和方丈念经似的谈话声里,穆彦珩半死不活地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植物碎块,吃进嘴里的饭粒还没他扒拉到桌上的多。 “看来是不合世子胃口,那一会世子只好滚着下山了。”沈莬凉凉的声音从边上传来。 侧头一看,沈莬已经用膳完毕,正端坐着听方丈和穆文斌谈话。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穆彦珩都要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不过他说得对,下山沈莬肯定是不会再背自己了,现在坐着不动都觉得浑身没劲,再不吃点,一会怕不是得让人抬着回去。 那多没面子! 意识到沈莬在嘲讽自己,穆彦珩不悦地皱起眉头,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再多吃了几块寺院里粗制滥造的点心,好歹算是把肚子填饱了。 下山的路可比上山好走多了,不消两个时辰,穆彦珩便坐上了心心念念的马车。在马车里晃晃悠悠一气睡到了家门口,连他爹娘大声密谋给他纳妾的事都没听着。 穆夫人轻柔地抚着穆彦珩的脑袋,后者枕在她腿上睡得正香,瞧着瞧着突然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穆文斌却笑了:“光长个子了,心性可是一点没长。” 穆夫人也跟着笑起来,知道是夫妻俩想一块去了:“不长就不长,我又不图他有什么大出息,一辈子平安喜乐就好。” “夫人是不是在想珩儿的婚事?” “不是婚事,是纳妾。”穆夫人摸了摸穆彦珩恬静的小脸,“世子妃定是由皇上来指配的,我没想到珩儿会突然去玉春楼。不过也是时候了……” 年长的两个儿子早已纳了妾室,穆彦珩比他们小几岁,又心性单纯,要不是突然去了风月场所,穆文斌都快忘了他也是个会有情欲的男子。 “夫人的意思是?” “我想给母后去信,请她从旁系里寻一个身家清白、温柔娴静的女子说与珩儿。” “如此甚好。” 第4章 半个月后,祖母七十大寿的寿宴上。彼时,穆彦珩正坐在主桌,看父兄把酒言欢。 第5章 今日他爹很是高兴,坐在祖母边上,畅快地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酒,嘴上也没闲着,不是讲些曾经在军中的趣事,就是关心儿子们近日的学业事业。东拉西扯话家常,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怎么,一点没有平日的严父之威。 气氛松快到,连沈莬都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 穆彦珩平日可没干过几件正事,也没什么好参与的,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偷瞄两眼沈莬。沈莬今日穿了件群青色的袍子,在宾客一众花里胡哨的颜色里不算打眼,但穆彦珩就是无法控制自己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沈莬连喝酒都斯斯文文的,那股清冷儒雅的气质,不由看得穆彦珩脸热。 正看着沈莬出神,离席好一会的娘亲终于回来,身边还跟着个小姑娘。娘亲将人带到他跟前,并示意自己起身见礼。 周围宾客只当是过来向老夫人拜寿的,并未在意。倒是主桌上的一家子全都停了下来,盯着面前这一对少男少女。 娘亲向他介绍,姑娘乃是他一远房表妹,名唤琳瑶,年芳二八。这姑娘长得小家碧玉,一双杏眼像汪着一泉春水,看着我见犹怜。穆彦珩却一时摸不着头脑。 为何要突然介绍与他认识?表妹来头很大吗? “见过表哥。”骆琳瑶向穆彦珩施了一礼,而后乖巧地立于穆夫人身侧。 穆夫人看着穆彦珩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有些好笑:“琳瑶她爹来给祖母拜寿,顺道处理些公事,便在府上借住些时日。你替娘好生招待着。” 话说到这份上,但凡不是个傻的也该明白了。 穆彦珩却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招待外宾的事不一直是大哥在负责吗?就算家里没有适龄的女眷,由我来招待也不妥吧?” 闻言,穆思闳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下喷了出来,并遭到穆青祐一记肘击。穆文斌以手扶额,企图遮挡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全都在看戏,只有沈莬脸色不明地端坐着,身侧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戏码,似乎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骆琳瑶始终垂着眸,这一桌皆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她不敢乱看。临行前爹已跟她挑明,叫她无论如何要攀上这门亲事。她爹只是个六品通判,她又是庶出,要不是祖上与皇太后有那么点姻亲关系,哪怕只是给穆彦珩做妾,怎么也轮不到她。 穆夫人看不出穆彦珩的心思,又瞥见骆琳瑶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只得凑到穆彦珩耳边小声道:“少废话,叫你招待就招待。” “哦。”穆彦珩不情不愿地应道,他娘的话总不能不听。 转念一想,招待一下也无妨,无非就是安排对方的饮食起居,这些让松石去打点不就好了。估计是怕骆琳瑶一个远房亲戚,又是小姑娘压不住下人,要他出马震慑一二。 直到第二日一早,穆彦珩硬是被松石叫了起来,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少爷,少爷快醒醒。”松石谨慎地躲在屏风后,生怕下一秒有起床气的穆彦珩会扔个茶盏出来。 “滚出去。” “少爷求您快起来吧,夫人吩咐必须得叫少爷起来,今日要带骆小姐去泛舟的。” 骆琳瑶的身份,松石已然明了,多半以后要成为自己半个主子,可不能怠慢。 骆小姐?是谁? 穆彦珩正跟周公拉扯着,迷迷糊糊中一张含羞带怯的脸浮现在眼前。闭着眼沉吟了一会,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他娘的意思。 该怎么拒绝呢? 穆彦珩从洗漱更衣想到用完早膳,也没想出个头绪来。他自是可以直接拒绝,但他娘既然起了心思,就会再给他找些个赵琳瑶、李琳瑶来,他能拒绝到什么时候? 原本打算去给娘亲请安,顺便探探他娘的口风,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沈莬院里。 穆彦珩几乎没在白日来过沈莬这,故他推门进去时,院里的主仆二人同时怔愣地看着他。 “世子,您怎么来了?”三竹正在给沈莬添茶,惊讶之余茶水泼出去不少,险些溅到沈莬书上。沈莬不着痕迹地移开手里的兵书,一言不发地看着穆彦珩。 看着沈莬俊逸清冷的脸,穆彦珩这才如梦初醒,站在院门口想进不敢进,要走又挪不动步。 要不叫沈莬一起去泛舟吧?用什么理由呢?最近也没什么能威胁他的地方……现在进去踢他一脚,惹他揍自己一顿,然后…… 这么想着,穆彦珩已经走到了沈莬跟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然后猛地抬脚朝他小腿踢去。 穆彦珩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他的攻击在沈莬眼里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腿刚抬起来,就被沈莬一把掐住了脚踝。 知道沈莬的厉害,穆彦珩这一脚可是使了七成的力道。他下盘虚浮,腿一扫出去,身体也跟着前倾,这会一条腿被沈莬这么提着,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倒。 眼看着就要面朝下栽倒在石板上。穆彦珩心道完了,这下非得破相不可。要是一辈子好不了,是不是就可以威胁沈莬一辈子? 预想中鼻梁断裂的疼痛没有出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跨坐在沈莬腿上,对方正面色不虞地盯着自己。 “下去。” “哦。”穆彦珩尴尬地扶着沈莬的肩膀,在一旁站好,偷袭不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觉世子殿下怕不是有病。大清早不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在院门口,招呼也不打一声,上来就踹自家少爷。平日就没少欺负少爷,这会更是连欺辱人的理由都不用了,想打便打吗?就算是世子,也不能这般无法无天吧! “世子……”三竹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小心问道,“您找少爷是有什么事吗?” “嗯。”穆彦珩避开沈莬的视线,看着三竹皮笑肉不笑的脸。果然奴才随主子,一样讨厌自己。 “松石突然病了,我来找沈莬陪我去泛舟。”穆彦珩惯会用虚张声势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瞧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三竹真想冲他喊一句“我家少爷又不是下人!”但他是不敢的,只能为难地看向自家少爷。 “不去。”沈莬又顾自看起书来,只当院里没穆彦珩这个人。 看书看书!成天就知道看书! 穆彦珩一见沈莬捧着书就来气,也不管还有下人在,直接扯了沈莬的兵书就往地上扔,不偏不倚正好扔在三竹方才倒出的茶水滩里。 “啊!”三竹惊呼一声,赶忙将书捡起来,用袖子手忙脚乱地一阵擦拭,嘴里不住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看三竹这般反应,穆彦珩也有些慌了:“叫什么,不就是一本书吗……” “你闹够了没有?”沈莬的口气已然变了,这下是真生气了,“滚出去。” “你凭什么叫我滚!” 穆彦珩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主,沈莬当着下人的面这样凶自己,他一时羞臊得红了脸,胸口更是猫抓般的难受,想再骂两句,鼻腔却泛起一阵酸涩,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对峙着,谁也不开口。 三竹好不容易把书上的茶渍弄干,无奈还是有好几处被渗透了。看看被茶水泡皱的书页,再看看面前剑拔弩张的两位少爷,三竹真想仰天长叹一声。 虽是世子扔书在先,少爷却也不该对他出言不敬,对方毕竟是世子,惹恼了他,最后吃苦头的还是少爷。一番利弊权衡后,三竹放轻了声音,半劝半哄道:“世子息怒,这书是少爷向韩公子借的,世子虽是无心,少爷却不好交代……” 穆彦珩脸色稍缓,取过书来一看,他虽不懂兵法古籍这些,但从这书老旧泛黄的封皮来看,多半已经绝版。这确实有些不好办,沈莬最是爱书重诺,将他朋友的绝版书污了,不生气才怪。 搞清楚原委,穆彦珩的气也消了大半,但他世子的脸面也不能就这么被拂了,口气生硬道:“照实说不就成了,回头我让松石带些赔礼和你一起去还,就说是本世子弄脏的,不干你家少爷的事。” 三竹听着前半句刚要松一口气,紧接着阴阳怪气的后半句,又吓得他赶紧去看自家少爷的脸色。 大清早让穆彦珩这么一搅和,沈莬只觉一阵心累,懒得再与他计较,起身要回房,也是谢客之意。 穆彦珩要是懂看眼色,他也就不是穆彦珩了,亦步亦趋跟在沈莬身后,理直气壮道:“书的事解决了,你该陪我去泛舟了吧?” 沈莬都要被他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背着身堵在门前,不准穆彦珩再进:“世子殿下,请回。” 见三竹识趣地没有跟过来,穆彦珩仗着自己纤瘦,矮身从沈莬腋下和门框的空隙间钻了进去,而后不等沈莬扯他脖领子,一溜烟跑进了里屋。 等看到穆彦珩坐在自己床沿,悠闲地晃荡着两条长腿,沈莬不禁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上头暴起的青筋不耐地鼓动起来。 “穆彦珩!” 第6章 哎呀呀,怎么气成这样了? 沈莬生气分三个阶段——生气,会叫他“世子殿下”;很生气,会用命令的口气跟他说话;非常非常生气,就会连名带姓叫他“穆彦珩”。 不过,穆彦珩从不怕沈莬生气,还很喜欢惹他生气。沈莬因为他气急,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让他有种自己正在被宠爱的错觉,虽然明知沈莬的忍让是逼不得已。 “叫本世子干嘛?”穆彦珩索性往沈莬床上一躺,“你前面对本世子出言不敬,我还没同你算账呢。” 撇一眼沈莬铁青的脸色,穆彦珩两下蹬掉鞋子,爬进了床里:“你不陪我泛舟,那换本世子陪你看书好了。你看你的,我睡我的。” 沈莬走到床前,穆彦珩正装模作样地闭着眼,要是能把嘴角压下去,兴许还装得像些。 穆彦珩就这么好整以暇地躺着,料想沈莬也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就算动手,也正好给了他能威胁对方的借口,怎么都不亏。 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屋里静悄悄的,但他分明感觉到沈莬就站在床前,而且正看着自己。 反常的平静让穆彦珩不安起来,犹豫了一会,还是没睁眼。因为心虚,发出的声音都绵软了许多,听着像是在撒娇:“你要怎样才肯陪我去?” 听到脚步声渐远,穆彦珩睁开眼望过去,沈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静沉稳,正坐在桌前喝茶。 “问你话呢。” “到武举结束前,别来烦我。” 第5章 “不行!” 穆彦珩想都不想就拒绝了。现在才4月,按照惯例,武举最初的引试要到夏末举行,若是一路顺遂,最终的殿试更是要到次年春季。短则三月,长则一年,他如何能耐得住? 更让他生气的是,沈莬竟厌烦他至此吗?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如何做到一年半载无交集?不对,沈莬确实可以做到。这么多年,沈莬从没主动找过自己…… 思及此,穆彦珩突然觉得自己今早的所作所为很没意思。为什么非要拉上沈莬呢?骆琳瑶一介弱女子,一起泛舟罢了,还能将他吃了不成。至于娘亲的心思,他不肯就是不肯,娘亲也不能硬逼着他成亲。 正想着,屋外传来松石焦急的声音:“世子可在这?到处都找遍了,再找不到真要急死人了。” 三竹刚收拾完院子,看松石满头满脸的汗,大概是跑遍了府里找穆彦珩,看着也不像病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急成这样?” “夫人要少爷陪骆小姐去泛舟,少爷前头说要去给夫人请安,去了快半个时辰还没回来。骆小姐一直在门厅等着,这会都该等急了。”松石一边说,一边不住朝沈莬房里张望,“少爷该不会是反悔了,不愿意去吧,这可怎么办呐。” 屋里两人听着外边的动静,互相看着不出声。穆彦珩一边气恼地嘀咕着“不去就不去”,一边下床穿鞋。路过沈莬时,难得有骨气地没看他一眼。 “三个月。” 刚要迈出房门的脚不由地顿住,胸腔有股异样的情愫开始汹涌地翻腾,穆彦珩没回头:“一个月。” “两个月。” “一个月。” “一个半月。”沈莬声音平静得,仿佛在同他解算学题,见穆彦珩还是不应,沈莬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世子殿下,请便。” “……好吧。” 一个半月,多画几幅丹青,忍忍也就过去了。 穆彦珩极力按耐住自己想往上翘的嘴角,整了整衣衫,调整好表情,才走到院里:“急什么,这会去也不晚。” “少爷!”松石激动得恨不得扑到穆彦珩身上去,“可算找着您了,那咱们赶紧走吧。” “嗯。”穆彦珩敷衍道,转头朝屋里看,沈莬已经换了身玄青色的袍子。这是沈莬少数带点颜色的衣裳…… “你干嘛突然换衣裳?”穆彦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口是心非地劝道,“你还是穿黑色好看,换回来吧。” 沈莬不理他,将沾上茶渍的黑袍随手搭在衣桁上,靠近过来的时候,穆彦珩又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味。可能是刚换了袍子的缘故,香味要比平日冷淡许多。 骆琳瑶已经在门厅坐了快一个时辰,等得她是心如冰窖,没人来传话,又不能回去。正望眼欲穿地望着门廊时,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不多时,穆彦珩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绝丽面容便出现在眼前。他今日穿了件云水蓝交领的白色长袍,束着同色的云纹腰带,其上系了一块刻着凤鸟纹的羊脂玉玉佩。对方看上去心情颇好,连带着眼下那颗小痣,都有种欢快俏皮的味道。 喜欢穿白袍的男子少有,能穿得俊逸出尘的就更少。明明是男子,却无端让人自惭形秽起来。这样的人,真的会成为自己的夫君吗? 愣神间,穆彦珩已经走进了门厅,身后还跟着一个没见过的高大青年。那人看上去很是儒雅,如果说穆彦珩艳如桃李的话,那这人便是温润如玉。咋一看不及穆彦珩惹眼,却总叫人忍不住想一直盯着看,越看越…… “喂!” 骆琳瑶盯着沈莬愣神的模样,令穆彦珩很是不悦。骆琳瑶被他这么一喊,立马垂下脑袋,耳朵尖却是羞红了。 沈莬隔着一米远向骆琳瑶见礼,举止得体却疏离:“在下沈莬。” 骆琳瑶先是慌慌张张地撇了穆彦珩一眼,赶忙回礼道:“小女名叫琳瑶,是岭南惠州人。” 沈莬略一点头,算是知晓。 虽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自我介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看得穆彦珩很是吃味:“赶紧走吧!” 未出阁的姑娘,也不好同他们坐一辆马车。于是,松石和三竹一前一后各赶着一辆,就着万里无云的好日头,向着兰溪湖去了。 穆彦珩和沈莬分坐马车两边,沈莬正掀开帘子看窗外,穆彦珩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方才骆琳瑶的眼神,突然有些后悔拉沈莬出来。 到了码头,松石先去租画舫。三竹在一旁看他们三人一言不发地杵着,怎么看怎么别扭。明知夫人安排此行的目的,少爷为什么会同意一同前来?定是世子又做了什么威胁少爷…… “沈莬!”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大嗓门正是一早被污了绝版书的韩霖。韩霖一身干练的武生装扮,身边还有位穿着嫩黄襦裙的娇小女子。 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穆彦珩用脚趾也能猜到那姑娘定是韩霖的未婚妻。韩霖对他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情丝懵懂时便视为己物,常吃飞醋。待到姑娘及笄,便迫不及待地上门提亲。订婚之后,这两人更是秤不离砣地到处秀恩爱,碍眼得很。 走近一瞧,那人不是赵晚音还能是谁? 见到挚友,沈莬少见地笑了,虽只是嘴角微翘,却看得人如沐春风:“韩兄。” 韩霖一上来就热情地搭上沈莬的肩,又捏又拍:“你小子在家忙啥呢,月余不见,倒是又结实不少。”又转向穆彦珩,“世子怎么也在?还有这位姑娘是?” 韩家是武学世家,没文人那么多规矩讲究,问一嘴没见过的姑娘,纯粹出于好奇。 按理说,该由穆彦珩来做介绍,但他早忘了骆琳瑶的家世背景,这会松石又不在,只得敷衍道:“她姓骆,其他的你也不用知道。” 韩霖与穆家老大同年,年长穆彦珩六岁,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对对方的无礼早已习以为常,再说他也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 倒是骆琳瑶有些尴尬,欠身施礼,轻声又做了遍自我介绍:“小女名叫琳瑶,岭南惠州人。” 韩霖向她回了一礼,侧身让了让自己未婚妻:“这是晚音,在下的未婚妻。” 赵晚音笑弯了眉眼,虽是第一次见,却让骆琳瑶觉得很亲切。眼前这一对璧人,男子高大壮硕,女子温柔甜美,又肉眼可见的恩爱,实在令人羡慕。 “少爷!” 松石在一艘豪华画舫下朝这边招手,穆彦珩想在有人提出同游前,先拉着沈莬离开,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若世子不介意,咱们可否同游?”猜到会有人提议,没想到开口的竟是赵晚音。 “如此甚好。”韩霖赶忙附和,“我也有好些话想同沈莬聊。” 众人一齐看向穆彦珩,他知道沈莬也想同韩霖畅聊,只得同意。 上了画舫他便后悔了…… 赵晚音与骆琳瑶一见如故,不多时便携手去了船尾,一边品茗一边聊得巧笑嫣兮。舱室里沈莬和韩霖也聊得投入,聊的多是兵法时政一类,穆彦珩就坐在沈莬边上,却一句话也插不上。而且沈莬这会说的话,都快赶上跟自己一年说的量了! 想想这租船的钱还是他付的,却只能当个哑巴摆设,简直是为人作嫁的大冤种! 松石惯会察言观色,看出自家少爷正在生闷气。而且事情的发展怎么变成这样了?夫人安排游湖泛舟,是想让少爷和骆小姐增进感情。临出门多了个沈莬不说,这会还掺和进了韩霖夫妇。上船到现在也快一个时辰了,少爷茶都喝完了两盏,愣是没人跟他说一句话…… 第7章 看日头都快到午时了,他先前吩咐人备的午膳估计也快送到,便小声向穆彦珩提议:“少爷,午膳估计快送到码头了,咱们要不要先驶回岸边?” 穆彦珩哪有心情用膳,他恨不得直接打道回府。但看沈莬难得这么高兴,他又不想扫兴,很是不甘心地扯了扯沈莬的衣袖。 沈莬侧头看他,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我想回府”在肠子里绕了一圈,出口却成了:“我饿了。” 韩霖有些好笑,这世子还跟小时候一样爱跟沈莬撒娇:“是该饿了,这都午时了吧。” 沈莬吩咐船夫驶回岸边,船上伙计帮着松石三竹一齐将适时送到的食盒提到舱室,逐一在桌上摆开。 “嗬,都是松鹤楼的招牌菜呀,今日跟着世子算是有口福了。”韩霖笑得贱兮兮的,举着筷子还不忘调侃穆彦珩。 穆彦珩白了他一眼:“食不语。” 听他们聒噪了一上午,这会都该把嘴闭上,让耳根清浄清净了。 “食不语,寝不言”是穆家惯例,穆彦珩和沈莬自是吃得安然。可难倒了最爱在用饭时高谈阔论的韩武人,挥着筷子几欲张口,都被穆彦珩瞪了回去。两位姑娘倒是适应良好,许是上午聊得投机,骆琳瑶不似先前那般拘谨,脸上也多了些笑意。 穆彦珩心不在焉地吃着,脑子里盘算着下午该如何让自己也参与进沈莬的谈话里。总不能跟他们聊话本、丹青吧? 想起自己从玉妈妈那儿得的“好东西”,穆彦珩突然心虚地撇了沈莬一眼。想到沈莬要是知道自己“爱好”的反应,穆彦珩不由打了个哆嗦,随后一股莫名而强烈的酥麻感从下腹窜上肚脐……他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红了整个耳朵。 第6章 用完午膳,男子和女子分立船首船尾,迎风消食。 赵晚音性子活泼,说话也直来直去,经过一上午的攀谈也大致弄清了骆琳瑶的身份。她虽只比骆琳瑶大两岁,却俨然一副大姐姐的作派:“你跟姐姐说实话,你觉得穆彦珩怎么样?” 赵晚音爹的官职虽然不高,爷爷却是前朝的太傅。赵太傅致仕后便在荆州一带办了个书院,说起来穆彦珩、李戡等人都是赵太傅的学生。赵晚音直呼世子名讳倒也没什么。 没想到赵晚音问得如此直白,骆琳瑶一下红了脸,快速瞟了眼画舫另一头的穆彦珩,支支吾吾道:“……不知道……我,我也做不了主……” “做得了主,碰上穆彦珩就做得了主。” “嗯?”骆琳瑶一脸不解地看着赵晚音。 赵晚音却很是笃定:“你是做不了主,但穆彦珩可以。你若不想嫁他,让他讨厌你便是。” “可是我爹……”婚姻大事受父母之命,她爹还指望她能攀上这门贵亲,日后好为父兄的仕途铺路。 “傻妹妹。”赵晚音突然收起了笑意,正色道,“就算是为了你的家族,穆彦珩也不是个好选择。你知道穆家二夫人……” 不愿在背后嚼舌根,赵晚音只得把话头一转:“跟着穆彦珩一辈子只能做妾,若是不得宠,哪有你父亲指望的那些好处……” 说到这,赵晚音突然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骆琳瑶明白她说的道理,也知她是真心提点自己,只是…… “你我初次见面,本不该同你说这些。”赵晚音扶着栏杆,看向远处,“我有个大三岁的姐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她嫁给了吏部尚书的儿子做妾……她要是……我也不会劝你。” 打一见面,赵晚音一直是笑着的,突然忧郁起来,骆琳瑶看着很是难受:“姐姐……” ——哐啷! 一声重物撞击的巨响盖过了骆琳瑶的声音,画舫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颠簸之下,穆彦珩险些被晃下船去。幸被沈莬揽着腰,护在身前才没跌倒。伴随着姑娘们的惊叫声,画舫摇晃了好一阵才恢复平静。 颠簸弧度稍一缓和,韩霖便冲去了赵晚音身边,此时正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一边轻声安慰,一边给顺着背脊。另一头,穆彦珩吓白了一张小脸,双手紧攥着沈莬腰间的布料,将头埋在他胸前。方才半身甩出围栏的惊悚感,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小时候落过水,到现在也不通水性。要真掉下去,就算沈莬会救他,也足够把他吓得半死。 骆琳瑶双手紧扶着栏杆,看一眼身旁相拥的爱侣,视线穿过舱室,看向船头。沈莬护着穆彦珩的模样,让她觉得有些异样,很快就被更加强烈的酸涩感掩盖。要是此时沈莬有力的手臂圈着的是自己的腰,该多好…… 这么想着,骆琳瑶不由红了脸,使劲甩甩脑袋,将这个念头甩出去。又盯着穆彦珩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对方身材颀长,肩膀也宽阔。只是相较于寻常男子,腰肢未免太过纤细,沈莬一只手掌便能将其堪堪盖住。还有白皙如玉的肌肤,她还没见过这么白的男人…… 骆琳瑶又想象了一下,自己在穆彦珩怀中的模样,不由惊骇——自己将穆彦珩护在怀里的可能性好像更大些…… 她将脑袋甩得更加用力,末了泄气般地叹了口气。 松石赶来查看少爷们的状况,确认都安然无恙后禀报道:“咱们与另一艘画舫撞上了,三竹已经过去询问情况。” 沈莬轻拍了两下穆彦珩的背,示意他已经没事。穆彦珩从他怀里退开,转头便对着松石发脾气:“你去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的冲撞了本世子,我要他好看!” “是。”松石刚要走,转身便撞上了回来的三竹,“哎哟!” 三竹叫他撞得眼冒金星,边扶着脑袋,还不忘正事:“是李太守府上的少爷,正与朋友在此游玩,好像是他们的船夫醉酒,画舫偏离了航向,撞上了咱们。” “李戡!”穆彦珩简直要被这个阴魂不散的丑货气死,总跑出来给自己添堵。顾不上整理自己被颠乱几许的发丝,抬脚就要去找李戡算账。 老远看到对方船头一个硕大的“玉”字,竟是玉春楼的画舫。李戡真是好兴致,竟然大白天的狎妓。 “李戡,你给本世子滚出来!”穆彦珩站在两船相接的地方,冲对方喊话。 不一会李戡便在一群狐朋狗友的簇拥下出了舱室,这群人有一多半穆彦珩看着眼熟,估计是从前在书院的学员。 “哟!这不是世子嘛,真是巧了,你也来泛舟呐。”李戡衣衫凌乱,两颊酡红,额角上还有个暧昧的红唇印,过来这几步走得歪歪斜斜,一看就醉得不轻。 穆彦珩嫌弃地后退一步,险些被这群人冲天的酒臭气给熏着,又看到随后涌出来一群东拉西扯整着衣衫的姑娘们,大概猜到他们前头在干什么好事,看着李戡的眼神愈加嫌恶。 “丑货!你撞了本世子的船,还不快滚过来赔罪!”等李戡过来,他就一脚将他踹下湖去,新仇旧恨一起报。 李戡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一会知道在面前的是讨人厌的世子,一会又觉得面前站了个艳丽美人。对方嫣红的小嘴一张一合,听着声音像在生气,传到脑子里却什么也不剩了。迎着风还能闻到一股暗香,混在浑浊的酒气里,搅得脑袋愈加昏沉。 看对方站都站不稳,一双本就不大的小眼眯缝着,看一会前面,便要甩两下脑袋。穆彦珩一阵无语,吩咐松石将今日的一切花销记在李戡账上,结束后送到李太守府上。说罢,多看李戡一眼都觉得厌恶,转身便走。 浆糊脑袋的李戡,眼见着美人要走,急急追了上去,竟鬼使神差地平安落到了穆彦珩这边的甲板上。不待穆彦珩回头,便朝他扑将过去,嘴里还色迷迷地念叨着“美人”。 “少爷!” 松石被李戡一副饿鬼扑食的丑态吓到,赶忙往穆彦珩身边冲。他的惊呼声惊动了还在船头的沈莬和三竹,船尾的三人也闻声向船侧聚拢。 沈莬赶来,便见李戡箍着穆彦珩,任松石如何拖拽都不松手,穆彦珩更是气急,嘴里骂着,用脚后跟狠跺李戡脚面。这醉鬼像觉不着疼痛,又力大无穷,将穆彦珩抵在舱壁上,埋首在他颈间,一边深嗅,一边念着“好香”。 韩霖刚要冲上去擒拿李戡,在看清对面沈莬的脸色时不由愣住。他第一次在沈莬脸上看到这样暴戾的神情,凶恶得像是要杀人。 沈莬先用一记狠厉的手刀将李戡劈昏,待其卸力,便一把抓着他的脖领子,将人从穆彦珩身上拎开,而后右腿猛然屈起,膝盖如铁锤般朝李戡腰侧顶去。半昏的李戡发出一声可怖的痛叫,便直挺挺倒了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得众人头皮一紧。 李戡倒地也就一眨眼的功夫,穆彦珩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后边便没了动静。等他转过身,沈莬已经恢复了平日冷静持重的模样,视线与他接触了一瞬便转开了。 穆彦珩何时受过这等气,即便李戡已经被打得半死,他犹不解恨地在这丑货腰上狠踹了两脚。想起刚才李戡蹭自己的恶心样,穆彦珩又将脚移到了李戡胯部,正准备叫他断子绝孙,抬起的脚还没落下,就被沈莬扯着胳膊拽了回去。 第8章 “放手!”穆彦珩被沈莬拽着胳膊,挣脱不开,气得几拳捶到沈莬胸膛上,沈莬一声不吭地受了,把还在闹腾的穆彦珩强行禁锢在怀里,半拖半抱地将人带进了舱室。 韩霖从惊骇中回过神,提溜着李戡的背心将人扔回对面船的甲板上,也不管他脸着地会不会磕断门牙。扫了一圈敢怒不敢言的纨绔们,示意赵晚音先带骆琳瑶进舱室,而后狠声威胁道:“你们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韩霖的爹是折冲都尉,虽是武将,但和李太守一样是四品。他们和李戡不过酒肉朋友,又是李戡犯浑在先,为了他得罪韩将军和文信侯实属有病,故全都识趣地点头称是。 韩霖善后完回到舱室,里边的气氛可实在说不上好。沈莬坐在靠近舱室门的位置闭目养神,全然无视正对面穆彦珩怒气冲天的瞪视。两个姑娘安静地坐在一侧,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局促。 松石奉了盏热茶到穆彦珩手边,小声劝道:“少爷,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听到“回去”二字,穆彦珩才后知后觉自己整个后背和被李戡气息喷吐过的颈间,肌肤犹如被蛇信舔过似的冰冷麻木,恶心得他胃部不适,坐立难安起来。 “一会船靠岸,你先骑马回去备水,我要一回府就沐浴。” 这大白天的,不提前知会一声,水房确实不会有足够沐浴的热水:“是,但是马车……” 来的时候也没带多的用人,他跟三竹一人赶一辆马车,他先走的话,缺个车夫怎么办? 穆彦珩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瞥一眼沈莬的方向:“沈莬来赶就是了。” 站在沈莬边上的三竹,嘴唇动了几动,终是没敢开口。松石也觉着不妥,却不敢顶撞穆彦珩,尤其对方还在气头上。 “多大点事……”韩霖出来打圆场,他话还没说完,两边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 “闭嘴!” “无妨。” “哼。”虽然沈莬会答应是意料之中的事,穆彦珩的气还是顺了不少。 韩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上了岸,穆彦珩顾自进了来时的马车,沈莬自然地坐到车夫座上,和韩霖道别后,便驾轻就熟地上了路。 后头,赵晚音还拉着骆琳瑶说小话。三竹听不清她们说了些什么,直到骆琳瑶上车,临走时赵晚音颇为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你可得好好想清楚啊。” “我晓得。”骆琳瑶从车窗里探出身来,朝赵晚音挥手告别。 “你跟她说什么了?”夕阳下,韩霖和赵晚音并肩往回走。 “劝她要择良人相伴。”赵晚音说着看向韩霖,甜蜜地笑了起来。 第7章 “看到告示了吗?” 韩霖边说边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露出一张意气风发的俊脸。 现已是6月,外面日头热辣辣地炙烤着地面,商贩们连人带货避到屋檐或伞棚底下,生怕被阳光给烤化了。 荟茗轩里头倒是一派四季如春,穿着得体的少爷士绅们,闲来无事便要到此喝上一壶好茶,不是听说书先生讲些异闻野史,便是和好友闲话家常。 “嗯。”沈莬应了一声,却不似韩霖那般高兴。 韩霖丝毫不受他寡淡反应的影响,顶着张笑脸顾自往下说:“不说本朝武举时废时立,就算真同科举一般稳定,也要三年一次,我可等不得了,定要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考取功名!” “嗯。” “……” 按理说,身为朋友这时候该说几句吉祥的恭维话,但他毕竟是沈莬……纵使满腔热血被瞬间冷却,韩霖依旧乐观:“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你不也很盼望武举举行吗?难道是怕考不中?” 沈莬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韩兄为何执意考取功名?” “这是什么问题,哪个好男儿不想金榜题名?”韩霖只觉今天沈莬很是奇怪,“我的理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韩家男儿无论官职大小,世代以武职报效朝廷。若不是我爹劝我耐心等待武举恢复,我早跑去参军了。” 韩霖啜了一口茶,也跟着往窗外看,继续道:“不过,我爹说得对,为了晚音我也不能去参军,但我也不能无官无禄地就娶她。无论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晚音,这次我定要及第。” “预祝韩兄得偿所愿。”沈莬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韩霖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在祝愿自己。 “你呢?除了脱离穆家自立门户,还有别的理由吗?” 沈莬端起茶盏的手有片刻停滞,很快恢复如常:“没了。” “也是,穆府……” 韩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穆府。想说穆府待沈莬好,似乎也没多好,但要说待沈莬不好,又不缺衣短粮地将沈莬养育成人。措辞半晌,还是找不出客观的说法,只得避重就轻地鼓励道:“终归是自立门户了行事方便,日后再娶妻生子……” “赵小姐。” “嗯?”韩霖为沈莬勾勒的美好愿景,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沈莬用下巴轻点了一个方向,示意韩霖往楼下看。 两人临窗而坐,韩霖只略伸出一点脑袋,便见一青一粉两道倩影相携着从茶楼门前经过。 “晚音!”韩霖扶着窗框,将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急急叫住已经走出五米开外的两人。 赵晚音挽着骆琳瑶,两人如同两只受惊的小雀,同时转头向着声源望去,动作神态宛如复刻。 只是待看清喊话之人后,粉色的笑弯了眉眼,青色的略一颔首。随后,赵晚音便拉着骆琳瑶高高兴兴地循着韩霖的位置找了过去。 在楼下以两人的视角看不到隐在窗后的沈莬,刚步上二楼,不期然对上一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骆琳瑶慌张地错开视线,甚至想立即转身离开。 赵晚音却和她的未婚夫一样神经大条,大大方方拉着骆琳瑶在一桌坐下:“聊什么呢?” “随便聊聊。”当着兄弟和未婚妻的面大谈自己要如何建功立业也就罢了,还有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姑娘在,韩霖也不好厚脸皮地夸夸其谈,“你们去哪儿了?” “我约琳瑶上午一同去赏荷花,这会日头太大,就打算回去了。”赵晚音招来小二,替她和骆琳瑶添茶。 “用午膳了没有?” “还没,我正打算带琳瑶回府上用膳,这不就被你叫住了。” 这都未时了,等走到赵府,午不午,晚不晚的,用膳也尴尬,韩霖索性提议:“要不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吃完回府正好用晚膳。” 不等骆琳瑶婉拒,赵晚音已经点头应下,心想确是自己招待不周,这会儿骆琳瑶也该饿了。 韩霖招来小二,询问三人要点些什么,赵晚音点出一二三四,骆琳瑶直点头附和,沈莬抬了抬茶杯,示意自己喝茶便可。 韩霖只得按着赵晚音的喜好,要了些消暑的饮品和点心。 两个姑娘沉默地用着点心,两个男人,一个沉默地看她们,一个沉默地看窗外。四人在一桌上,气氛却诡异的尴尬。 沈莬一手支着窗台,一手不时举起茶盏抿上一口。也不知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视线就没离开过。 见沈莬一直看着窗外,也没有同她们说话的意思,骆琳瑶不免有些失落。二八少女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任谁见到沈莬这般面容俊朗、风度翩翩的男子,能不心生好感呢? 但凡她们三人起身朝窗外看一眼,便能知晓沈莬正在欣赏何等景致。 “少爷?您还好吧?要不要去喝杯茶消消暑?” 松石亦步亦趋地跟在穆彦珩身后替他打伞,身后还跟着个抱着一摞宣纸的小厮。 穆彦珩穿了件浅白色的纱袍,打一把绘着兰花的素色油纸伞,手里难得握着把折扇,白生生一张小脸热得微红,有些不耐烦地将半束半披散的乌发撩到身后……整个人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柔光,朦胧旖旎,轻飘飘似要羽化登仙。 穆彦珩这会正热得心烦,松石不提也就罢了,一提他便要发作:“宣纸用完了你都不知道,还要本少爷亲自出来买,这鬼天气,你去叫辆马车来,我不想走了。” 说罢就地停了下来,甩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扇着。 松石心道“冤枉”,前日他刚检查过穆彦珩书房里的宣纸库存,照理说可以用上半个月,没想到少爷两天便用完了。前头他说去买回来,少爷又说要出来走动走动。这才刚从宣纸铺出来走了没几步,少爷又使上了性子。松石连叹气的功夫都没有,赶忙哄道: “少爷您忘了,今日老爷夫人陪同老夫人泛舟赏荷花去了,估计府里没有能调度的马车了。前头就是荟茗轩,少爷不如去那儿坐会,等日头下去了咱们再走,回府正好可以用晚膳。” 倒是有些道理,穆彦珩抬起眼皮,一双被暑气热迷糊了的桃花眼,微勾着眼角往荟茗轩的方向看。 自上次的约定后,两人已有一个多月未曾见面,沈莬看着穆彦珩抬眸的样子,隔得老远,却能感觉到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从自己心头拂过。 第9章 穆彦珩也没想到,随便一瞧竟能看到沈莬,对方正依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沈莬怎么在这? 目光相交,穆彦珩先是一怔,随后心口跟揣了只兔子似地疯狂躁动起来。两人隔空相望,穆彦珩几欲张嘴,想到约定时间还未到,到底没说什么。又想到沈莬当真是个信守承诺的好儿郎,一个多月了,两人在府上愣是一次没碰着。穆彦珩不由恼火起来,凶狠地瞪了沈莬一眼,而后“啪”地甩上折扇,目不斜视地径直朝前走。 走到荟茗轩门前时,松石本以为穆彦珩会进去,没想到少爷视若无睹般地走了。松石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走。少爷方才分明被自己说动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卦了? 穆彦珩自以为“凶狠”的瞪视,在沈莬眼里却像一只娇嗔的兔子。目送穆彦珩走远,沈莬脸上浮现出笑意。 “你笑什么?”见两个姑娘吃得差不多了,韩霖正准备闲聊几句,转头看到沈莬在笑,只觉莫名其妙。 沈莬摇摇头,掩饰性地喝了口茶,表情很快恢复如常。而后开始在心中默数:十、九、八…… 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二 脚步声变得平缓有节奏,由远及近地靠近过来。 一 “世子?”韩霖见着穆彦珩,不由瞪大了眼。 今天是怎么回事?出门净碰着熟人,这一会的功夫,月余前一同泛舟的五人都集齐了。 原本都走出一大截了,想想分明是偶遇,又不是他不遵守约定,凭什么要委屈自己顶着烈日赶路?于是又折返回来。 还好回来了,不然都不知道这四人正瞒着自己幽会呢! 穆彦珩看着沈莬淡然喝茶的侧脸,只觉眼前一黑。 瞧瞧这座次,骆琳瑶挨着沈莬,赵晚音挨着韩霖,不是挚交好友携女眷相聚首,难道是男女兄弟结交拜把子吗?这都两两配对好了,倒显得自己的出现可笑又多余…… 见穆彦珩脸色阴晴不定,只盯着沈莬不说话,韩霖想招呼他坐下,可他们这桌临窗而设,本就少了北边的坐席,这会儿沈莬坐西,他坐东,两个姑娘并排坐在南边,该邀请穆彦珩坐哪儿呢? 更要命的是,沈莬也不知是什么毛病,穆彦珩上楼那么大的动静,他愣是装没听见,这会还在悠闲地喝茶,既不寒暄,也不招呼人家。这两人小时候不是常黏在一起,这会关系竟差到如此地步了吗? 骆琳瑶谨小慎微地向穆彦珩行过礼,便坐着一动不敢动。虽说自己什么都没做,但现在的状况也实在叫她百口莫辩。 松石在边上看着脸色各异的五人,自然和穆彦珩想到了一块,不由心疼起自家少爷来。心说:没想到沈少爷是这种人,就算平日和少爷再不对付,挖人墙角也太不道德了。 “少,少爷?”松石试探地叫了一声。 穆彦珩没应声。事实上,他现在根本说不出话来。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在告诫自己:有骨气的人现在该立刻转身离开。但他只觉得鼻酸,想冲上去给沈莬一巴掌,然后质问他,连才认识月余的骆琳瑶都可以,为什么他不行? 但他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怂包…… 赵晚音虽然不想骆琳瑶嫁给穆彦珩做妾,但也没想过撮合骆琳瑶和沈莬,眼下尴尬的局面,让她不由对穆彦珩心生愧疚。而且得找机会解释清楚才行,不然骆琳瑶的名声也给毁了。她在桌下踩了韩霖一脚,而后扬起标志性的笑脸: “这都申时了,难得我们五人又聚到一块,不如今天韩霖做东,我们一同到松鹤楼用晚膳,也是答谢世子上次邀我们游湖之情。” “对,对。”赵晚音刚吃过一轮点心,韩霖再粗线条也不会迟钝到以为她是没吃饱。 “嗯。”穆彦珩自然要答应,他可不能容忍沈莬背着他继续同别人逍遥快活。 骆琳瑶不敢有意见,沈莬不置可否。韩霖便取了自己的荷包交予松石,请他先去松鹤楼订位,待自己结了荟茗轩的账,便张罗大家过去。 第8章 松鹤楼 小二将菜品名录送上来,韩霖示意他直接给穆彦珩。穆彦珩坐在沈莬和骆琳瑶中间,接过菜单,挑挑拣拣点了几样自己爱吃的,便又将菜单还给了小二。 毕竟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韩霖心道:世子这是生气了。为了给穆彦珩顺毛,他也不问小二要名录,只讪笑着追加:“只这几样哪够款待世子,把招牌菜都加上,今日定要吃个痛快!” 穆彦珩撇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等菜上齐后,韩霖夫妇开始找话题,试图将话头自然地转到众人如何在荟茗轩偶遇之事上。 穆彦珩本就气闷,哪有心情同他们闲扯,一心琢磨该如何拆散沈莬和骆琳瑶。 韩霖也很无奈,他和赵晚音东拉西扯半天,对面三人全然一副兴致缺缺、惜字如金的模样,闷得他也心情不畅起来。 赵晚音扯了扯韩霖的衣袖,偏头小声道:“要不喝点酒吧,让气氛松快点。” “好主意。”韩霖要来美酒,亲自给沈莬斟上,正要给穆彦珩也满上,对方神游天外,不说好,也不拒绝,倒是沈莬代替他开了口: “他不喝。” 一听沈莬的声音,穆彦珩瞬间回魂,不顾自己一杯倒的酒量,就是要跟沈莬对着干。他拿起自己的酒杯,颇为豪气地往桌上一搁:“谁说本世子不喝,满上!” 韩霖看了沈莬一眼,替穆彦珩满上一杯。 穆彦珩喜欢酸甜口的东西,酒水苦涩,喝这玩意对他不亚于上刑。但他海口已经夸下,怎么也得喝两杯撑撑面子,尤其现在这个场面,他更不能丢丑。 学着沈莬的样子,穆彦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经由唇舌流进喉管,又苦又辣,喝得急还有些呛着,难受得他直皱眉头。好不容易咽下去,便急着夹块盐水鸭来冲冲酒气。怎料沈莬几乎同时和他夹到了同一块鸭肉,而且竟然没有让他的意思! 沈莬不让,他更不会让。这会儿酒气反上来,直呛得他眼泛泪光,眼尾都有些发红。一双勾人的桃花眼,似嗔似怨地瞪过去,沈莬只看了他一眼,便毫不留情地将鸭肉从他筷子底下抽走了。 混蛋! 穆彦珩要叫沈莬这个混蛋气死了,背着他同他的纳妾人选幽会不说,现在连块鸭肉也不肯让给自己! 强忍下欲哭的冲动,穆彦珩只得再夹一块。大抵人倒霉起来,做什么都不顺利,他已有些醉了,手哆嗦着连块鸭肉也夹不稳,好不容易夹到半路,筷子一滑又掉到了桌上…… 要是让他知道,自他和沈莬抢鸭肉开始,全屋的视线便都集中到了他俩身上,自然也目睹了“鸭肉出走”的惨事,估计会气得掀桌。 韩霖看看一脸黑线的穆彦珩,再看看淡然用饭的沈莬,莫名觉得后者此时心情不错。 原来沈莬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酒过三巡后,气氛确实松快不少,韩霖夫妇也总算找着机会将偶遇之事解释了一番。可惜他们唯一需要解释的对方,三杯酒下肚,早已醉得神志不清。 等到众人心满意足地准备散场,穆彦珩连好好站着也不能,晃晃悠悠撑着桌子站起来,口齿不清地唤松石来扶自己。可他忘了,早在开席前松石就被他打发了回去。 “世子这酒量也太差了……”他像世子这么大的时候,一口气喝个两坛都不在话下,“要不要先差人去穆府,叫下人来接?” “不用。”沈莬说着,抓着穆彦珩的胳膊轻轻一扯,对方便柔若无骨似地倒进了他怀里。 喝了不少酒,若是用背的,怕是要将穆彦珩颠吐,沈莬只得把他打横抱起。穆彦珩闻到熟悉的檀香味,自觉伸手圈住了沈莬的脖子,脑袋软软地贴在沈莬肩上,竟舒服地闭上了眼。 这回换韩霖满脸黑线。这两人关系到底是好,还是坏? 好在已经天黑,沈莬又专挑人迹罕至的窄巷走,他们两男一女的奇异组合,才没引起路人的侧目。 骆琳瑶安安静静地跟在沈莬身后,看着对方宽阔的背影,虽然走在光线昏暗的窄巷里,却一点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平静感。 “世子睡着了吗?”她小声搭话。 “嗯。” 骆琳瑶也不知道该同沈莬聊什么,但现在不说两句,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 “沈大哥和世子感情很好吗?” “不好。” “……”虽然看不到沈莬的神情,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调侃嬉笑的意味,“……为什么不好?” 沈莬没有回答,反而问骆琳瑶:“你喜欢他吗?” 骆琳瑶顿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荆州人说话都这么直接吗?赵晚音如此,沈莬也如此…… “我不知道。”骆琳瑶抬头看着天,月初的新月又窄又弯,像一张带着讥笑的嘴,“……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全凭父母做主。” 第10章 等了半天不见沈莬说话,骆琳瑶以为是自己怨天尤人太过失礼,忙找补道:“不是说世子不好的意思,世子虽然不怎么搭理我,但听松石说,世子将我住处的吃穿用度都差人打点妥当……” “而且……”骆琳瑶顿了一下,瞄了眼沈莬怀里的穆彦珩,对方乖乖睡着的样子更是漂亮得惊人,“世子,世子很好看。” 除了不能给她美满的爱情,穆彦珩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挑的呢? 沈莬还是没接话,到了他和穆彦珩惯常分手的巷口,他将穆彦珩放下,扯着穆彦珩一边脸颊上的软肉,稍微用了点力,穆彦珩立刻疼得皱眉,气恼地将他的手打掉,不情愿地睁开眼:“干嘛!” “进去。” 穆彦珩还有点恍惚,睡了一觉,又叫夜里冷风这么一吹,倒也清醒了不少,四下看看,反应过来已经到了穆府门前,沈莬和骆琳瑶正看着自己。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找回鸭肉掉桌上之后的记忆,可脑袋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进去。”沈莬又提醒了一声。 穆彦珩酒量不大,气性可不小。看着眼前这两人就来气,等他脑袋不疼了,定要挨个找他们算账!这回他不同往日那般舍不得走了,给了沈莬一个“我跟你没完”的瞪视,气势汹汹地走出了暗巷。 沈莬示意骆琳瑶跟上,看着两人相伴远去,走向亮堂府门的背影,暗自攥紧了拳头。 次日,没等穆彦珩去找沈莬算账,巧夏先找了过来。 被巧夏领着一路进到爹娘院里,再进到门厅一瞧,他娘和骆琳瑶已经在里头喝起了茶。穆彦珩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穆夫人招手示意穆彦珩到她左边坐下,骆琳瑶正坐在右边欣赏穆夫人做的刺绣。 “琳瑶来府上也有一个多月了,可住得惯?” “住得惯。”骆琳瑶温婉娴静的性子,很得穆夫人喜欢。 穆夫人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转头问穆彦珩:“你呢?可中意?” 话一出口,穆夫人自觉纯属多此一问。先前,她隔三差五向下人询问两人的进展,得到的答复唯有“无甚进展”。今早门房满脸喜气地来报,说世子和骆姑娘昨日单独在外玩到夜里才回来。 依穆彦珩的性子,若非喜欢,怎会这般作陪? 若是只有娘亲在,他便直言拒绝了。可当着骆琳瑶的面,他也不好把话说绝。一旦没了他这边“父母之命”的牵制,骆琳瑶怕是转头便要和沈莬双宿双飞。 想到这儿,穆彦珩心思一转。 “……嗯。”先含糊应下,再尽快想办法将骆琳瑶打发走。 “当真?”不止穆夫人,骆琳瑶也颇为诧异地看着穆彦珩。 穆彦珩既不看她们,也不给明确答复,含混道:“这么着急做什么?我都还未弱冠。” 穆夫人只当他是害羞,宠溺地抚了抚他的脑袋:“好好好,你们且再相处看看。” 听着母子俩的对话,骆琳瑶不由想起了赵晚音对自己的劝告,又想到了沈莬。她不过和沈莬见过两面,却已羡慕起沈莬未来的夫人。也不知要多美多优秀的佳人,才配得上沈莬这样温润玉如、又不乏侠气的谦谦君子。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穆夫人突然说府里荷花开得虽不及兰溪湖茂盛,却也娇艳,趁着今日凉爽,让二人定要去看看。 穆彦珩暗叹:这拙劣的借口……却还是乖巧地听他娘继续: “一会儿差人将午膳备到水榭去,你们正好可以边吃边赏荷花,倒也惬意。” 巧夏将一切布置妥当,便遣退了所有下人,独留穆彦珩和骆琳瑶在院池边相对无言。 前头穆彦珩说“中意”她,这会儿又被安排两人独处,骆琳瑶心下甚是忐忑。猜想穆彦珩是不是要同自己说婚约之事。 “昨日你为何和沈莬在一起?” “啊?”骆琳瑶被这全然出乎意料的问题噎住,原来昨晚韩霖夫妇的解释,世子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好再解释一遍:“昨日晚音姐姐邀我一同去兰溪湖赏荷花,回来的路上在荟茗轩偶遇了沈公子和韩公子。” “偶遇?” 真当他是傻子?他去的时候,茶案上点心茶饮均只剩残羹,明显四人已在茶楼叙了好一阵。 “嗯。”骆琳瑶不知穆彦珩是在反问,忙乖巧点头。 “你喜欢沈莬?”穆彦珩一手支着下巴,状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瞬不瞬地观察着骆琳瑶的反应。 骆琳瑶再一次被荆州人的直接吓到。甚至由于太过惊骇,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句话由她的“准未婚夫”来问,其中的危险意味。 “你喜欢沈莬”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不待骆琳瑶正面回答,她的脸已经先脑子一步给了穆彦珩答复。 穆彦珩危险地眯起眼,骆琳瑶顷刻熟透的脸颊令他很是不悦,阴恻恻地提醒道:“你应该还记得,你爹将你送来,是给我做妾的吧?” 他刻意加重了“给我做妾”四字,既是警告,也是羞辱。 “是,是。”穆彦珩突然变脸,骆琳瑶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个干净,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 “可惜,”穆彦珩抿了口茶,居高临下地看着骆琳瑶,“我不会娶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人。” “我,我没有!”骆琳瑶惊恐地看着穆彦珩,平日穆彦珩总是一副娇纵、孩子气的模样,都快叫人忘了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侯府世子。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下那颗小痣亦散发出冷冽的意味。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单是倾慕沈莬这一点,他就绝留不得她:“要是不想坏了名节,就按我说的做。” 第9章 下月月初便要举行引试,沈莬早晚练功、日间看书,一晃又在自己院里拘了半月。 韩霖很是看不惯他这个闷葫芦的性子,便以又得了几本好书为由,邀他到府上一聚。 正好先前问韩霖借的书业已看得七七八八,一借一还,还能再互通些关于武举考试的消息,沈莬也就欣然应下。 他带着三竹前脚刚走,后脚穆彦珩就找了过来。 穆彦珩独自坐在沈莬床边,看着屋里空荡荡、冷清清的布置,只觉胸闷。八年了,沈莬可曾将穆府当做过自己的家? 这个答案他和沈莬都再清楚不过。 幼时沈莬羽翼未丰,自是离不开穆家。以后呢?穆家还能留他到几时?莫说以后,马上要举行的引试,已足够让穆彦珩心绪不宁。 沈莬要走,不但要走,他还会和别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甚至有些羡慕起骆琳瑶来,他对沈莬多年爱而不得,爱慕之情也如鱼鲠在喉,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沈莬,沈莬,沈莬…… 若是人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欲,他穆彦珩第一个便要将沈莬从自己心里驱逐出去,再不叫他折磨自己! 穆彦珩往床上一躺,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刚同情完自己,转念又同情起沈莬来。 要怪就怪沈莬不该招惹自己,纵使他不能如愿,沈莬也休想撇开自己逍遥快活! 穆彦珩躺了一会,虽然明知不大可能,还是不放心地让松石前去确认骆琳瑶是否还在自己院里。 松石近来越发看不懂自家少爷。上个月还对骆姑娘爱搭不理,这个月开始走动频繁不说,他们前头刚从骆姑娘那儿过来,这才分别不到半个时辰,又叫他去探望……是不是太如胶似漆了一点…… 不过转念一想,又想通了。几日前骆姑娘突然得了一种怪病,遍寻荆州名医问诊,依旧不见起色。少爷每日早晚都要去探望,应是很担心骆姑娘的病情。 松石一边往骆琳瑶院里去,一边又忍不住犯嘀咕:那少爷去找沈少爷又是做甚?算上次在荟茗轩的账吗?可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 松石走后,穆彦珩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右眼皮也突突直跳。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沈莬也该回来了。 没等来沈莬,等来了满脸惊恐的松石。 “少爷!少爷不好了!骆小姐不见了!”松石跑得一阵气喘,进屋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穆彦珩猛地从床上坐起,胡乱趿上鞋就往外跑。刚跑出院门口,看着通向前院的窄路,一时又不知该往哪儿去。 骆琳瑶去找沈莬了吗?两人现在哪里?难道已经私奔了? “她什么时候不见的?” 穆彦珩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们一定没跑远,他要赶紧理清思绪,将沈莬追回来。 不过,要是让沈莬知道他对骆琳瑶做的那些“好事”,不说跟自己回来,怕是要杀了自己…… “听丫鬟说,应该就一柱香的功夫。”松石跟在穆彦珩身后干着急,“骆姑娘说要小憩半刻,便将下人都遣退了。等丫鬟煎好汤药端过去,床上竟空无一人……” 说到这,松石不由打了个哆嗦。他跟穆彦珩一般大,胆子却小得很,又随自家祖母信鬼神一说,心说这骆姑娘怕不是被黑白无常给捉了去。 第11章 “去后门!” 骆琳瑶被安排在西四进院的一间客房里居住,五进院是丫鬟婆子的住处,依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想逃跑,唯有经由东院后花园,朝府后门去。府里主人多喜欢到有池塘的前花园赏花喂鱼,后花园虽有园丁打理,近几年却几乎处于荒废状态。 好在天色尚未黑透,穆彦珩一路跑到后花园藏书阁边上,气都还未喘匀,便和松石兵分两路去找骆琳瑶。 还未到守卫换班的时辰,骆琳瑶一定还藏在府中某处。凭她一介弱女子,又有病在身,能跑来后院已是不易,哪还有本事逃出府外?就算逃出去,她在荆州无亲无故,又能去投奔谁? 穆彦珩越想越觉得不安,走神间,不知不觉走到了藏书阁门前。刚消停了一阵的右眼皮,又恼人地跳动起来。 接着一个荒唐的猜想涌上心头:是不是沈莬?沈莬在帮骆琳瑶逃跑,或者说两人准备一起逃跑。不然怎么会这般巧,沈莬前脚刚走,骆琳瑶后脚便失踪了? 看着藏书阁熟悉又陌生的红漆木门,穆彦珩突然胆怯起来。从前他最是喜欢来这里,因为沈莬爱在阁中看书,一待便是一整日。虽然沈莬不爱搭理自己,但只要能同沈莬待在一个空间里,哪怕说不上两句话,他也能自得其乐。 三年前藏书阁突然失火,娘亲便以年久失修为由,将藏书阁锁了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他唯一能和沈莬独处的秘密花园,就此失却。今后再想同沈莬见面,唯有他夜里不请自来的骚扰…… 沈莬若是背着他带骆琳瑶到此幽会,他怕自己真会忍不住杀了骆琳瑶…… “少爷?”松石已经将后花园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找着。见穆彦珩如入定般杵在藏书阁门前,便小声提醒,“应该不会在里面,藏书阁常年锁着,骆姑娘也进不去呀。” 看少爷这寻人的架势,跟追逃犯似的。而且骆姑娘又为何要逃? 穆彦珩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这笑容看得松石有些慎得慌。 “跟上。”穆彦珩带着松石围着藏书阁绕了半圈,在一处长着茂密灌木的地方停下。 “拨开。”松石听话照做,拨开灌木丛竟显出一道半人高的窄门来。 松石还没来得及惊讶,穆彦珩一把将他推开,矮身轻而易举地进到藏书阁里头。松石站在门外,看了眼灰扑扑的天色,四周静谧得吓人,偌大一个后花园,密密麻麻的草木后头仿佛藏着无数鬼怪,随时会扑出来将自己咬死。吓得他叫也不敢叫,急忙钻进门去,紧跟在穆彦珩身后。 穆彦珩从怀里掏出从沈莬屋里顺走的两个火折子,一个递给松石,另一个自己拿着去点墙上的壁烛。等两人将一楼点亮,又仔细搜寻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松石正担惊受怕地想劝穆彦珩回去。 ——“啪嗒” 隔着楼板,二楼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声音不大,在落针可闻的藏书阁里却甚是清晰。 “啊!”松石忍不住叫出了声,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穆彦珩也有些害怕,故作镇定地朝楼上喊话:“是谁?快出来。” 无人回应,周围又陷入一片死寂。就在穆彦珩犹豫要不要上二楼一探究竟时,楼上又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骆琳瑶的声音! 接着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头顶到远处楼梯,再从楼梯自上而下传过来。 这绝不是女人的脚步声…… 穆彦珩双眼死死盯着楼梯口,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沈莬的脸从暗处逐渐显露出来,旁人也许看不出来,看了这张脸成千上万遍的穆彦珩却能一眼看出,沈莬此时正强忍着怒气。 “沈,沈少爷?”先前听着脚步声,松石已经吓得寒毛直竖,生怕是歹徒刺客之流潜入了府中。看清是沈莬,不由松了口气。 “你要带骆琳瑶去哪儿?”单看沈莬的脸色,穆彦珩便能确定楼上之人定是骆琳瑶。 原以为穆彦珩会辩解认错,没想到他竟直接认了,沈莬心下怒意更甚:“你还有脸问我?” “不是还没死吗?你急什么?”穆彦珩笑得嘲讽,也不知是在嘲讽沈莬,还是在嘲讽自己。 ——“啪” “少爷!” 松石觉得自己定是被吓出了幻觉…… 沈莬竟然打了少爷?! 沈莬虽只用了五成力道,穆彦珩还是被他扇得踉跄倒地。 穆彦珩一时有些恍惚,松石一脸惊恐地对着自己说着什么,他却什么也听不清。这种五感被封闭的停滞感只持续了一瞬,很快松石惊惶的呼喊声一股脑冲进了耳道里,嘴角和脸颊处火辣的刺痛感也一并侵袭上来。 “你敢打我?”穆彦珩在松石的搀扶下站起来,想笑,却疼得提不起嘴角。 沈莬不忍看他这副模样,对比骆琳瑶遭受的那些,这一巴掌又实在算不得什么:“今夜我会送骆小姐出府,你勿要再生事端。” “你敢!”穆彦珩已经气红了眼,推开松石就要往楼上去,“我现在就杀了她!” “够了!”沈莬扯住穆彦珩的胳膊,限制住他的行动,对他不知悔改的态度忍无可忍,“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话音刚落,不等穆彦珩开口,沈莬一记手刀将他劈晕。眼神警告松石跟上,而后将穆彦珩打横抱起上到二楼。 松石有想过要不要拼死逃出去搬救兵,可他一来放心不下穆彦珩的安危,二来怕被沈莬灭口,只得先跟上,再借机行事。 听到有人上来,三竹赶忙将方才吹熄的壁烛再次点上。屋里一亮,他才看清楚来人——少爷抱着似乎昏死过去的世子,身后还跟着松石。 松石看清二楼的景象后,更是惊骇。他虽日日跟随穆彦珩前去探望骆琳瑶,但男女有别,他又是下人,只听伺候丫鬟说骆小姐病得很重,隔着屏风,里头究竟是何种光景,他一眼也不曾见过。 这会儿骆小姐虚弱地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唇上更是一点血色也无。更可怖的是,她露出的一截脖颈上,有一大块如同火烧似的红斑。在藏书阁昏暗的烛光下,竟同他在册页中看过的女鬼别无二致! 第10章 骆琳瑶看到沈莬怀里的穆彦珩,吓得直往墙角缩,满眼抑制不住的惊恐。 沈莬将穆彦珩放到地上,看着他细嫩皮肉上清晰可见的指痕,眼神复杂。 申时,他带着三竹正要去韩霖府上一聚。行至三院与四院之间的游廊时,便见骆琳瑶神色仓惶地从四院门前跌了出来。他虽已耳闻骆琳瑶几日前得上怪病,但自松鹤楼一别后,两人便再没见过。 他将骆琳瑶搀扶起来,才注意到对方脖颈上围了一圈纱巾,身上穿的也是春秋季节的袍服,整个人在临近七月的酷暑下包裹得很是严密,实在非同寻常。 他正要叫三竹去唤骆琳瑶院里的下人,骆琳瑶急急拉住他的衣袖,尚未开口已是泪流满面。等她平复下情绪,开口第一句便是:“沈公子,求你救救我。” 说着挽起一边衣袖,露出小臂上一大块火烧似的红斑。那红斑在少女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可怖,叫人不忍多看。他只得先将骆琳瑶带到藏书阁,问清原委后再做打算。 自三年前穆夫人下令封禁藏书阁后,后花园便少有人来,只有他偶尔会来此练功习武。 骆琳瑶说,从几日前开始,穆彦珩早晚都会逼她服下一粒药丸。起先她只觉浑身酸软无力,三日后便开始全身大范围地起红疹。刚发现红疹时,她便哭求穆彦珩放过她,对方非但不听,还指使丫鬟给她强行喂药。对外竟称那毒丸是治她病症的解药,由荆州名医付仙人所开。任她如何呼救求饶,周围人只当她在发病。她假意乖顺几日,方骗得丫鬟放松警惕,这才趁机逃了出来。 等听骆琳瑶声泪俱下地道完事情原委,他不由疑惑:穆彦珩虽性子娇纵,却不是是非不辨、草菅人命之人。若只是不想娶骆琳瑶,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沈莬原本计划到换班时辰,先让三竹将守卫引开,自己再借机带骆琳瑶出府。之后到城郊给骆琳瑶寻一处僻静之地养病,待其病愈,再想办法联络她的家人。 现在突然多了穆彦珩和松石,若按原计划行事,松石必定会去通风报信,骆琳瑶是否能顺利逃出不说,穆彦珩毒害骆琳瑶之事亦会败露。若是将松石一并打晕,待他和骆琳瑶出府,三竹无法同时将两人弄回前院。时间一长,穆彦珩院里的下人定会起疑。 权宜之下,沈莬决定先从松石入手,对方看着像是对穆彦珩所做之事一无所知:“你知道骆姑娘这般,皆是世子所为吗?” 一晚上接二连三地遭受冲击,松石此时反倒镇定下来,老实摇头。 “虽不知世子为何如此,切不可让他一错再错。”沈莬走向松石,压迫感极强。 松石以为沈莬是要来打自己,慌忙抬起双臂护住头脸,没想到对方俯身凑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同他说:“此事若是传出去,穆彦珩的名声便毁了,日后怕是再难娶妻。” 第12章 侯府世子毒害自己未过门的妾室,这等传闻若是传出去,不说名门望族的小姐们敢不敢嫁,纵使嫁了,婚后怕是也诸多猜忌,确实对少爷不利。 松石放下做格挡状的双臂,听沈莬继续说下去。 “我要你帮我,也是在帮穆彦珩。”沈莬停下来,等松石答复。 松石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应下,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直觉告诉他,沈莬不会害少爷。 “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守卫便要换班,三竹会去将守卫引开,我借机带骆小姐出府。你在这里守着穆彦珩,等三竹回来同你们汇合,再一起将穆彦珩送回前院。” 松石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沈莬复提醒道:“切记回去的路上不要让旁人起疑。” 松石再次点头。在沈莬转身之际,忍不住问道:“少爷,少爷醒了之后该怎么说?” “说你亦被我打晕,醒来便已在院中。” 见沈莬会错了意,松石忙追问道:“我是说,少爷醒后问起骆小姐的下落……” “一概回答‘不知’。” “哦。” 等天色完全黑了以后,三竹先行出去。府后门离藏书阁尚有段距离,很快三竹的脚步声便消失在远处。 沈莬守着二楼朝向府后门的窗户,紧盯着远处一点如萤火似的黄光,那是轮班守卫手提的灯笼发出的光亮。 骆琳瑶身体虚弱,不可久站,但为了收到信号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此时她正站在沈莬身后,一手抓着他的袖子勉力支撑。 为了不使守卫起疑,藏书阁里的烛火已全部吹熄,只余穆彦珩边上一根手指长短的细烛,微弱烛火在空气中摇摇曳曳,像是随时会熄灭。 等远处萤火向着西院方向快速移动,沈莬便得了信号,示意骆琳瑶到他背上,临走前沉声嘱咐松石:“等他醒了告诉他,今夜我会去找他。” 不等松石应声,沈莬已带着骆琳瑶消失在黑暗里。 穆彦珩醒后发现自己正合衣躺在床上,松石靠床脚坐着,困得直点脑袋。 穆彦珩没叫醒松石,只睁着眼看床顶。回想起在藏书阁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打又打不过,困也困不住,他该拿沈莬怎么办呢? 不过,这会他倒是不担心沈莬会就这样跟骆琳瑶私奔。沈莬的生籍在荆州,只要他还想参加武举,就必定得回来。而且他爹已经以自己的名义给沈莬写了保状,沈莬若是弃考,自己的仕途被毁不说,以他的忠孝之心,定不会让他爹难做。等他回来…… ——“嘎吱” 房门开合的声音,这个时辰谁会来他房里? 只反应了一瞬,穆彦珩便立即闭上眼,他隐约猜到了来人是谁。 松石被响动声惊醒,看到来人缓缓舒了口气,小声说:“少爷一直没醒。” 沈莬略一点头,带着一身风尘走近穆彦珩床边。 松石惯会察言观色,自觉轻手轻脚地往屋外去,临走还不忘把门带上。 穆彦珩感觉到沈莬在床边坐了下来,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用生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被打的地方轻轻摩挲。他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有异样,却怕擂鼓般的心跳声叫沈莬听了去。 “醒了就睁眼。”沈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话音刚落便将手收了回去。 穆彦珩很是贪恋沈莬掌心的温度,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却又背过身去朝着床里。 “你来做什么?兴师问罪吗?”若是沈莬没有摸他的脸,那定是这个目的,现在却不好说了。 “你不喜欢她,推拒便是,何必害人性命。” “那你救她,是喜欢她吗?” 其实沈莬能来找他,又是这样的口气,穆彦珩心里也有了计较,但他还是要听沈莬亲口说出来。 “胡说什么。”沈莬有些不悦地蹙眉,“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坐视不理。” 屋里沉默了一阵,穆彦珩方闷声闷气地开口:“我没想害死她。不过下了点药,让她身上看着吓人罢了。” 他下的药不过表面唬人,实际不会伤及要害。他给骆琳瑶下药致其发病,一来是为在保全骆琳瑶名声的前提下,劝退双方父母。二来是为制造骆琳瑶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假象,好让沈莬断了心思。三来嘛,自然是要吓一吓骆琳瑶,好叫她不敢再打沈莬的主意。 这法子还是跟付老头学的,他幼时身弱,隔三差五便要看大夫。付老头为了哄他喝药,常讲些自己行医多年的见闻。其中就有提到,战乱年代,有山贼到村里劫掠妇女,不少女子都被污了清白。他到村里行医借住时,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山贼再是色胆包天,看到妇女身上大片骇人的红斑,以为得上了传染病,便不敢近身。 “可有解药?” “有。” 沈莬盯着穆彦珩的后脑勺,等他的下文。 “你把她藏哪儿了?”穆彦珩不说给,也不说不给。 穆彦珩等了一会,要不是床帏上倒影着沈莬的影子,他都要怀疑他已经走了。 他撑坐起来,转身冲沈莬嘲讽道:“不肯说?怕我找过去杀了她吗?” 说不喜欢,又这样护着。到底是沈莬口是心非,还是对他毫无信任?穆彦珩已有些动气,想现在就将沈莬扇自己的一巴掌还回去。 待他转身,沈莬借着烛光看清了他的脸。被打的左脸已无大碍,两颊略微鼓起,本就大的眼睛此时几乎要瞪成圆形,看着精神头不错。 “在城郊三竹祖母家里。” 沈莬淡淡扫了他一眼,穆彦珩的气势一下弱了下来。这倒显得是他小肚鸡肠了。 “哼。”穆彦珩摆好姿势,靠坐在床头,开始拿乔:“那我也不能就这么给你。” 他的事还没办成呢,解药吃下去,半个月便好了。到时骆琳瑶若是回府,或是转头同沈莬诉衷肠怎么办? “你待如何?” “我娘去信通知骆通判府上,已得了回信,骆家人十日后便到。”说到这,穆彦珩不由有些责怪起沈莬来,“倒是你将她带出府,全府找了一晚上没找着,我娘说明日一早便要去报官。” 穆彦珩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微含笑意地斜睨过来,有七分欠揍,却也有三分勾人。 沈莬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是吗?那便让官府找吧。找到后,看县太爷是否能解世子殿下下的药。” 这是威胁要揭露他下药一事,穆彦珩双手不禁攥紧了身上的薄被,咬牙抵抗了一会,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月白色的锦囊,没好气地扔到沈莬身上。 “我会跟我娘说,骆琳瑶去赵晚音府上小住几日便回。锦囊里有两粒药丸,先给她吃一粒,另一粒等骆家人来了再给她。” 虽然穆彦珩没有说明,沈莬也大致猜到了他的意思,将锦囊揣进怀里,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话一出口,穆彦珩便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沈莬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直看得他有些脸热。 “回房。” “……哦。” 等沈莬带上房门离开,穆彦珩双手举起被子,一头埋了进去,只从发丝间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第11章 骆琳瑶在骆家人到达的当日回了穆府,想来是怕见到穆彦珩,吃了药丸后一直在三竹祖母家修养。 担心沈莬将解药悉数交与骆琳瑶,纵使心虚,穆彦珩还是亲自前去探望。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叫来丫鬟一问,说是半柱香前,骆家人还在骆琳瑶床前嘘寒问暖,随后骆通判夫妇被老爷传去前厅一叙。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骆琳瑶就下床梳妆打扮,也跟着出去了。 “骆小姐想必也是被老爷传去前厅了,少爷可以过去看看。”小丫鬟一双大眼闪烁着天真,全然没发现穆彦珩已经变了脸色。 听丫鬟说话的间隙,穆彦珩将所有骆琳瑶出走的可能性想了一遍,而后直奔藏书阁而去。 骆琳瑶本就爱慕沈莬,又被他这么推波助澜一番,沈莬更是成了她的救命恩人。穆彦珩觉得自己定是被沈莬迷昏了头,只是被摸了两下脸蛋,就一股脑地将解药全给了出去。也不想想那一巴掌是谁打的! 他简直又气又恼,气自己是个色令智昏的傻子,恼沈莬是个以色诱人的骗子! 气势汹汹地冲到藏书阁,想也没想就推门闯了进去。 一楼没人……难道他们不在这? 二次扑空,穆彦珩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怒气被浇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无力感。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捉奸吗?捉到了又怎样,他是能指责骆琳瑶,还是能指责沈莬? 他尚未唾弃完自己,很快便被一门之隔的动静扯回了注意力。 “沈大哥。” 骆琳瑶的声音,就在门外。 没人应声,骆琳瑶继续道:“明日我便要随父母回岭南了,便想在临行前,答谢沈大哥的救命之恩。” 第13章 “没有救命之恩一说,我已向姑娘说明,一切不过是穆彦珩意气用事。”沈莬的口气像在说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他无害姑娘之心,也请姑娘莫放在心上。” 说着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粒药丸,交与骆琳瑶:“他让我交与姑娘,服下后,不日便可痊愈。” 骆琳瑶一时语塞。沈莬这一番话,将自己的功劳摘了个干净不说,连带着也替穆彦珩说了情。 接过药丸,迟疑了片刻,骆琳瑶也从怀中掏出个物件来。 “若是没有沈大哥从中调和,想必也不会这般顺利。”她摊开手掌,露出一只精致小巧的香囊,淡雅的青色,上头绣着栩栩如生的并蒂莲。 “沈大哥若是不嫌弃,便请收下。” 收下什么? 穆彦珩盯着门板望眼欲穿。未出阁的姑娘,单独约男子到这处僻静之地,还主动送东西。傻子都知道,她别有用心! 什么东西?定情信物吗? 穆彦珩急得想挠门。沈莬真收了怎么办? 总不能现在冲出去搞破坏,要出去一开始就该出去,偷听了这么久才出去,他还要脸呢…… 拉不下脸出去,又实在着急外头的情形,他只得贴上门板,扒着门缝朝外看。一不留神磕着了膝盖,吓得他立即捂嘴,生怕叫出声被外头听见。 沈莬用余光瞥了眼侧后方的阁楼门,而后抬眼观察骆琳瑶的神色,见对方没有异状,便做拱手礼以示回应:“姑娘客气,实在没什么可谢的。” 姑娘家心思细腻,知他是在拒绝自己,忍下欲哭的冲动,上前一步复递了递香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谢礼,还望沈大哥收下。” 一阵沉默后,沈莬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份谢礼:“那就多谢姑娘了。” 骆琳瑶强扯出一抹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他日沈大哥若是去到岭南,请一定要来府上做客,好让小女一尽地主之谊。” 沈莬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又回了一礼。 扒着门缝也看不清外头的情形,只言片语却也听得穆彦珩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是啊,定情信物都收了,下一步可不是就该上门提亲了!是他穆彦珩作茧自缚,拆散不成,反为这两人的爱情添柴加火了! 等外头没了动静,穆彦珩才阴沉着脸从暗处现身。当晚不知去了何处,连骆家的惜别宴都没参加。 穆文斌自是也邀请了沈莬,沈莬以偶感风寒为由婉拒了。 引试在即,沈莬照例温书直深夜,正准备睡下,房门便被穆彦珩一脚踹开。 沈莬眼皮都没抬,将书合拢,规整地放置枕边。 习武之人,比常人要耳聪目明得多,眼睛虽没看,耳朵却听出穆彦珩的脚步声有些异样。脚步虚浮,从门口至床前的这几步走得一脚深一脚浅,像是醉了。 一屁股在床边坐下,穆彦珩伸手就往沈莬前襟掏,一边胡乱摸索,一边狠声质问:“拿出来!她送了你什么?” 也不知他哪儿来的怪力,不似平时那般好钳制,纠缠间沈莬前襟被他扯开,掉出几样物件—— 白色的锦囊、青色的香囊,还有半块玄青色的玉璜。 穆彦珩此时浑身发热,连带着脑袋也热得发昏,在掉出的物件里分辨了一会才认定香囊是骆琳瑶之物。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一把抓在手里,反手就朝窗外丢。以他现在的气力和准头,自然丢不出去,晃晃悠悠站起来要去捡,又被沈莬扯了个踉跄。 沈莬没去管掉出的东西,他发现穆彦珩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靠近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异香。 “你怎么了?”沈莬捏着他纤细的手腕,触及的肌肤烫得惊人。 “嗯……”穆彦珩没来由地喘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媚。他本人却没一点自觉,只顾盯着那个碍眼的香囊,努力掰扯沈莬钳着自己的大手。 沈莬见他不把那香囊扔出去不罢休,只得松手。穆彦珩晃悠着走到窗边,脚步比刚进门时还虚浮。摸索了几次才把香囊捡起来,愣了一会又将香囊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又捡起来,奋力扔出窗外。 以沈莬的耳力,早在藏书阁外同骆琳瑶说话时,便发现了穆彦珩,对他此时的作为不甚惊讶。反倒是穆彦珩的异状,令他不悦地蹙眉。 处理完香囊,穆彦珩心满意足地回到床边,盯着沈莬的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正欲说话,又起身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锁紧关牢。 再回到床边时,脸上的潮红已蔓延至颈项,喘息声也愈加粗重。 沈莬开始有不祥的预感,直到穆彦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和一本小册子,故作镇静地递到他面前。 “你不要怕,本少爷容你先熟悉熟悉,一会……”穆彦珩突然卡壳似地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只一双水汽氤氲的美目巴巴地盯着沈莬。 到底是谁害怕? 沈莬无言地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解药。” “……嗯?”不知道沈莬在说什么,穆彦珩此时的脑袋已成了一团浆糊。 “谁给你下的药?” 看穆彦珩的反应,难道是他人所为?想到这种可能性,沈莬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穆彦珩见他迟迟不动,亲自把小册子翻开递到沈莬眼前,口齿含糊地问道:“懂了吗?” “……”沈莬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盯着穆彦珩:“穆彦珩,你知道我是谁吗?” 穆彦珩迟缓却坚定地点了头,伸手去够被沈莬拨到床里的小罐。 还没够着,便被沈莬凶狠地钳住了下巴,强迫他抬头与他对视,沈莬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又问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莬力气之大,把穆彦珩泛着潮红的肌肤都给掐白了,被迫仰头的姿势,让他连发声都困难,眼角也疼得淌出了泪。 沈莬的样子好可怕,跟他在话本里看到的一点都不一样,想来是真的不愿同他做那事。 穆彦珩的眼泪越淌越凶,也不知是伤心还是害怕,连身体都抖了起来,抽抽噎噎地去扯沈莬钳着自己的手:“不,不愿意,就算了,放开我。” 沈莬将他放开,面朝里躺下。 穆彦珩被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刺痛,心底发凉,身子却因药物的缘故不住发热。他现在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刚扯着床帷站起来,又软倒在地上,一边手脚并用地朝门外爬,一边控制不住地流泪。 穆彦珩,看看你现在这副下贱的样子。天底下的人都死绝了吗,非沈莬不可?沈莬不要你,你就去找别人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 好不容易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准备爬出沈莬这屋,便去万花丛中一展雄风。可惜还没爬出两米就被人捞了起来。 他一哭就收不住,眼睛跟浸在水里似的,什么也看不清,怎么想沈莬的脸色都不会好。抱他起来做什么?嫌他爬得慢,要把他扔出去吗? 被放到床上的同时,他听到了沈莬的一声叹息:“你自找的。” “少爷,少爷?” 松石满面愁容地站在床边,穆彦珩的床帷拉得严严实实,他不敢去掀。可现在已经过了午时,饶是少爷爱赖床,睡过午膳还不起,却也是十几年来头一遭。 更蹊跷的是,若是寻常赖床,他从卯时起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来叫一回,通常少爷不是撒起床气,扔点东西出来,就是喊个两三回便起了。今日却任他怎么叫,床里一点回声也没有,实在反常。 今日骆小姐一家要启程回岭南,少爷昨日晚宴没去,今日早膳没去,现在连午膳也错过了,这般不知礼数,夫人非得动怒不可。 说曹操曹操到,松石正欲再喊两声,穆夫人已经面色不善地进到了里屋。 “少爷呢?” “还,还没起。”松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饭桶!”穆夫人动了真怒,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拉开床帷,“让你叫少爷起床,叫了几个时辰都叫不醒……” 穆夫人的训斥声戛然而止,而后颤声朝外喊道:“巧夏!快去请付大夫,快去!” 第12章 “付大夫,珩儿怎么会突然发起了高烧?” 付铭正给穆彦珩换降温的湿毛巾,俯身瞥见他领口处有一小块红痕,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而后开始胡说八道:“多半是夜里蹬被,染上了风寒。” “……”这都快七月了,高烧能是夜里蹬个被子导致的? 穆夫人很快就打消了疑虑,付仙人的医术毋庸置疑,从小到大穆彦珩有点头疼脑热全是由他医治,怕是比起她这个亲娘,更了解穆彦珩的身体状况。 为了配合自己的结论,付铭给穆彦珩提了提被子,将他脖子以下都遮了个严实:“不碍事,喝过药,半个时辰便能退烧。” 穆夫人怜爱地抚摸着穆彦珩余热未退的脸颊,叹道:“这孩子怎的这般娇贵,从小千恩万宠地护到大,还是这般容易生病,敢问付大夫,该如何调养呢?” 第14章 “夫人放宽心,是人就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世子的身子,比起幼时已好了不少,不必太过挂心。” “夫人,老爷请夫人到前院,一同去给骆家人送行。” 穆夫人还欲再说两句,被巧夏这么一打断,只得先行离开。穆夫人刚走,付铭便借故支开了屋里的下人:“是谁?” 穆彦珩已醒了有一会,怕他娘多问,一直不敢睁眼。这会想睁眼了,却只觉眼皮重得抬不起,想必是昨夜哭了半宿,眼皮到现在还肿着。 “好,我不问是谁。”付铭拿穆彦珩当半个儿子,见他叫人折腾成这样,气得牙痒,“你可是自愿?” “……嗯。”张口发出的音节嘶哑干涩,穆彦珩自己都吓了一跳。更要命的是,这会他清醒了,感觉浑身像被马车辗过似的疼。别说起身了,翻身都困难。 沈莬这个混蛋…… 一听是自愿的,付铭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想起穆彦珩过分虚弱的脉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一时想不起来。 “水……” 端来茶盏,付铭欲扶穆彦珩坐起身,刚碰着他后腰,就听他倒抽一口凉气,又龇牙咧嘴地倒了回去。 付铭这才反应过来:“昨日你向我拿药……” “你还好意思说!”说起那药穆彦珩就来气,“我问你,你那药是不是有问题?你这庸医!” “你给他吃了?” “……我自己吃了。” “……” 虽然心虚,但付老头看傻子似的眼神更叫他恼怒:“看什么看,定是你这庸医配的药有问题!” “为何……”付老头欲言又止,终是抵不过好奇心,“为何你服了药,还是……下面那个?”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穆彦珩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好不精彩。 “……滚,滚出去!” 穆彦珩抄起枕头就朝付铭扔了过去,被对方一偏头轻松躲过。 “好好好,老夫这就滚,世子殿下莫要动气。”付铭勉力让自己别笑出声,临走前还不忘奚落穆彦珩一番,“老夫的药一点问题也没有,不行的是世子殿下。” “死老头!” 付铭找准时机合上门,堪堪躲过飞来的茶盏,再送上一串仰天大笑以示回礼,气得穆彦珩直捶床。 付铭嚣张的笑声逐渐远去,屋里复静得落针可闻。 穆彦珩盯着床顶发了会儿呆。 其实他也有和付老头一样的疑惑……照话本里的描述,通常是服药的那个更为生猛。怎么到了他这儿…… 昨日叫骆琳瑶那个破香囊一刺激,他便再顾不得其他,只想尽快用特殊手段逼沈莬就犯。对于自己和沈莬之间悬殊的武力值,他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便想借助药物,短时间提升爆发力。 从付老头处拿到药,他还纠结过这药到底是他吃,还是给沈莬吃。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毅然选择了前者。 一来时间紧迫,他当晚就想得手,以免次日骆琳瑶临行前另生枝节。 二来他平日坏事做尽,沈莬肯定对他处处提防,想给沈莬下药谈何容易? 三来……他身为世子,当然要为夫! 想他看了话本无数,哪本不是服药的是“上位者”?那些个男子,哪个不是服药后倍加生猛,而后将心上人轻松拿下? 怎么到了他这,效果和结局竟这般的不同? 别说生猛了,他一晚上软得像块面团,任凭沈莬搓圆捏扁,最后直接昏死过去……现在他身上的每一处酸痛,都像是在嘲笑和警醒自己——毒话本害人不浅! 不过,话又说回来……付老头这药,是不是可以通过唾液传播? 昨夜沈莬那副模样,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总不会是恨极了他,想用这种方式弄死自己吧…… 想到这儿,穆彦珩不由打了个哆嗦。 这场病来势汹汹,厉害程度连付老头都始料未及。三日里,他这烧,退了烧,烧了退,反反复复好不彻底。为了监测他的病情,付老头只得先在府上住下。 他一直昏昏沉沉地躺着,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意识迷蒙间,有时听见他爹在低声安慰他娘,有时又听到他娘在哭。三不五时还能听到付老头阴阳怪气地嘲笑自己—— 说他真是没用,行房行去半条命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话也太气人了,要不是身子沉得动弹不得,他非得跳起来打得这死老头满头包不可! 只是有一个声音,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到。 虽然明知是自己痴心妄想,但哪怕是出于愧疚,罪魁祸首是不是也该来看看自己,哪怕是确认他的死活。 可惜,等到第四日他转醒,第五日能下床,乃至第十日能出院门走动,他亦不曾等到。 大病初愈,他尚精神不济,思绪也总是神游天外,出了院子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沈莬院门前,直到松石提醒他,才惊醒过来。 “少爷?”松石小心地搀着穆彦珩,生怕他有半点闪失,“您找沈少爷吗?今日是武举引试应考的日子,沈少爷卯时便岀府了。” 应考…… 一瞬间,脑袋里嗡嗡作响,伴随着溺水般的窒息感,五感也一并被封堵起来。穆彦珩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挥了一棒,险些站立不住。 “少爷!”穆彦珩身子一晃,松石便惊出一身冷汗,“您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用。” 松石小心观察着自家少爷的脸色,后者突然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苍白的脸色衬着这笑,怎么看怎么诡异。平日里那般漂亮的少爷,这会儿病恹恹、阴恻恻的,看得人不由脊背发凉。 “扶我回去。” “不行。” 穆夫人每日早晚都要来看穆彦珩,一同用完晚膳,穆彦珩便提出要外出游历,她自然不肯答应。 “身子都还未养好,哪里也不许去。” “娘,我这就是为了修身养性,调养身体,才要出去的。”见他娘明显不信,穆彦珩连忙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搁,一边轻蹭一边卖乖,“在府里整天不是躺就是坐,没病都快憋出病来了,我得出去透透气才行。” 穆夫人没再立即反驳,想来也是觉得有理,却仍不放心:“你准备去哪儿?” “娘放心,不远,去渝州。” 确实不远,就在隔壁。 “去作甚?” “拜访范砾。” 穆夫人听穆文斌提起过,穆彦珩数月前就想将这位名画师请来。可这范砾年逾古稀,却无一儿半女,脾气也很是古怪,不仅拒了邀约,连登门礼也一并退了回来。 “他不是已经回绝了你爹,还去找他作甚?”穆夫人不由蹙眉,她可舍不得宝贝儿子去吃闭门羹。 “范公不肯来,我亲自去便是。我有问题需得向他老人家请教。” “噢?说与娘听听,珩儿预备向他请教什么?”若不是知儿莫过娘,还真要被他这口气给唬住了。 “如何将人像画得更为传神,尤其是面部神情。” “范公有何高明之处?” 穆彦珩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大约是见多识广。” “嗯?”拐弯抹角说不到实处,“罢了罢了,将他的画取来,娘一看便知。” 穆夫人乃是闻名天下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穆彦珩喜好作画,便是得了她的启蒙。她倒要看看范砾的画技是否真有穆彦珩夸赞的那般厉害。 “不行,不能给娘看。”穆彦珩以拳掩唇,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做娘的最讨厌孩子有事瞒着自己,穆彦珩越是为难,穆夫人就越是想看,当即板起面孔:“一幅画而已,有何见不得人?你若是不取来给我看,我便不准你的渝州之行。” 见他娘上钩,穆彦珩想笑却得强装为难:“娘亲怎可逼人就范?” “有何不可?”穆夫人美目一睁,穆彦珩便知自己的性子是七分随了娘。 “那娘得先答应我,看过之后,不但不能罚我,还得准许我去渝州。” “嗯。”穆夫人原还有些犹豫,现下为了套秘密,只得一口答应下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穆彦珩将屋里所有下人都遣了出去,等他们鱼贯而出,又神神秘秘地将房门掩紧,转身犹不放心地再次确认:“说好的,不能罚我,还要答应让我去渝州。” “少废话。”穆夫人都叫他反反复复问得不耐烦了。 穆彦珩背身去书房取来一本封皮精美的宣纸册页,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与母上大人。 对他这副惺惺作态的假正经模样,穆夫人选择眼不见为净,接过册页,翻开只看了一眼,便烫手似地一下扔到桌上。 “啪”—— 接着是以掌拍击桌面之声。 “混账!”方才入眼那一片白花花的东西犹在眼前晃荡,穆夫人脸上的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你竟敢……” 第15章 “是娘非要看的……”穆彦珩小声抢辩道。 “……” 穆夫人嘴唇翕动几番,终是说不出话来,一挥衣袖竟是想走。 穆彦珩却不肯放过她,扯住他娘的衣袖不让走,又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寻常人像画为求端庄肃穆,皆面无表情,唯有春画,将人的喜怒哀乐一并刻画纸上,看着生动多了。” “……你就为了去学这个?你真是……” 眼见穆夫人的纤纤玉指就要戳到自己脑门上,穆彦珩忙喊道:“冤枉啊娘亲,寻常人看春画是为满足色心,孩儿看春画是为研究画技!” “……” 第13章 引试,又称“比试”或“较试”,是正式应考武举三试(解试、省试、殿试)前的资格考试。 武将不通文墨,难以正确理解并执行文官颁布的指令,是本朝由来已久的弊病。重文轻武的朝代向来如此,既怕武人穷兵黩武,推翻文人统治,又嫌武人粗鄙蛮横,难以沟通。 最好、最折中的法子,便是培养能文能武的全才。这样的人,有文人气节,自会维护文官的统治地位。同时又有统率武将,亲自领兵作战的能力,可避免“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威胁。 因此,早在前朝便开始在武举考试中,以六四分的比例引入“程文”,即以考察军事理论(兵书大义、策问)为主的文考。本意是为选拔出文武双全的将相之才。 然而事与愿违,由于考试内容和规则皆由文官制定,文考名次在录取中的重要性,甚至一度有赶超武考名次的势头。 如此,不仅未能如愿选出渴求的人才,还将偏科严重的武才拒之门外,倒是叫会武的科举落榜生钻了空子。最终经过层层选拔,突围而出的竟是文武皆好,却一样不精的“全才”。 此“全才”,非彼“全才”也。 为做改良,本朝首次将武举科目分为了“平等”与“绝伦”两科。对于那些不善程文写作而武艺绝伦之士,特设“绝伦”科,适当降低文考要求,特予录取。 而普通的武举则称为“平等”科,依旧按照六四的取分比例进行“弓马”与“程文”考试。 兵书战策沈莬自是不在话下,骑射武艺亦足以进“绝伦”科切磋一二。依照他的情况,当属报考“绝伦”科更为有利且稳妥。但因深谙本朝文官难以撼动的统治地位,武举鼎甲,尤其是武状元,大概率出自“平等”科。 因此,沈莬与韩霖分开,报考后者。 为错开两科使用校场的时间,“平等”科先武后文,等沈莬从考场出来,韩霖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沈莬,在这在这。”韩霖满面春风,看来考得不错。 沈莬与他汇合,准备去松鹤楼小聚,顺便交流情况。 “你猜我看到了谁?” 沈莬看他不屑一顾的神情,便知是哪个不成器的老熟人,不过他就算不猜,韩霖也会自行往下说。 “李戡。”韩霖忍不住“啧”了一声,“得亏这货有个太守爹给他写保状,不然谁会押宝在这种废物身上。” 说起李戡,沈莬自然想到了穆彦珩,又想到待引试放榜,他便要离开穆府赶赴京城,此生怕是不复相见…… “……上次被你打折的腰看着倒是好利索了,沈莬?” “嗯?” 沈莬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许是对李戡不感兴趣,韩霖便转移话题道:“估计十来日便会放榜,届时你我一同赴京如何?” 韩霖知道穆家无人会陪同沈莬进京赶考,与其一人上路,不如与他同行。 “多谢韩兄,如此甚好。”沈莬作揖谢过,不止眼下,更感谢韩霖多年来对自己的照顾。 “跟我客气什么。”韩霖随意搭上沈莬的肩,抓着他一边胳膊用力握了握,语气更是真诚,“我拿你当亲弟弟看,你熬出头了,我比谁都高兴。” 韩霖今日兴致颇高,硬拉着沈莬喝到深夜。沈莬无喜无悲,只一派平静。 何喜之有?不过是一条新的未知路。 沈莬也有些醉了,独自走在回穆府的路上,想起初到荆州时,穆文斌曾带他去云露寺祈福。老方丈看着他沉默良久,最终留下一句—— 此子华盖罩顶,孤星入命,地劫临照,三合空亡,乃六亲缘薄之相。 确是六亲缘薄,从前的已失却,往后的……以他的命格,还是莫去招惹。 穆彦珩的脸不期然浮现在眼前,明艳生动,却如雾里看花。沈莬自省,他对穆彦珩从未主动招惹,却定力不足。不敢要,又舍不得,才将两人的关系推向这般含混别扭的境地。 好在今后无需再为此烦恼,此去一别,不说他还有无机会重返荆州,以穆彦珩玩世不恭的性子,相信很快便会将他忘了。 如此……甚好。 回到自己的小院,发现屋里点着灯。沈莬僵立院中,竟不敢进去。 倒是屋里的人先发现了他,那人推门而出。沈莬借着月光看清对方的身形,先是一愣,继而放松下来。 “穆叔。” 穆文斌对他这小院来说,倒真是稀客。 “莬儿,先进来说话。”穆文斌脸上带着一贯和煦的笑,先一步进了里屋。 沈莬随后进来,便见对方正拿着酒坛斟酒,还有一桌放凉的好菜。 依沈莬淡漠的性子,问不出“您等多久了”这样无意义的场面话,只沉默着到桌边坐下。 “来,穆叔先敬莬儿一杯,预祝莬儿仕途顺利。” “多谢穆叔。”沈莬接过酒盏,与穆文斌的相碰,再一饮而尽。 接着便是烈酒配冷菜,沉默中夹杂着尴尬问答的一场庆功宴。 两人皆对这种诡异的氛围习以为常,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却又非吃不可。 好不容易接近尾声,穆文斌似乎是临时起意:“珩儿明日便要启程去渝州,我正头疼找不到合适的人陪同。莬儿若是愿意,和他一同出去散散心如何?” 沈莬还未开口,穆文斌又接道:“穆叔知道你一直在苦读备考,引试刚过,出去松快几日,回来正好放榜。刻苦没错,但也要适时地放松放松。” 见沈莬还在犹豫,穆文斌为他斟上一杯酒:“算穆叔求你走这一趟,珩儿不会武,又是个爱惹事的跋扈性子。一路有你看顾提点着,我和他娘也能放心。” 穆文斌养他数年,临别前提的请求,他如何能拒绝。 “好。” “如此便多谢莬儿了。”说起穆彦珩,穆文斌脸上不由浮现起笑意,一副宠溺又拿对方无可奈何的模样,“那个混小子,说是要去找范公讨教春画技巧,手头还收藏了好几册他老人家的名作。” 穆文斌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便开怀大笑起来。 “……” 沈莬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床榻的方向,可惜被屏风阻挡了视线。 他枕边那册想必便是名作之一。 第二日,说好卯时出发,穆彦珩领着松石辰时才到。 一辆拴着两匹高头大马的马车已早早候在府门前,松石背着包袱细软,搀着穆彦珩绕到车头,看到车夫座上坐着三竹,颇为惊讶:“三竹?你怎么在这儿?” 想自己和少爷大清早干坐着等了大半个时辰,这对主仆才姗姗来迟,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恭敬道:“老爷请我家少爷陪同世子一道去渝州,请世子殿下快些上车吧,不然落日前怕是赶不到春风客栈。” 穆彦珩倒是没松石那般惊讶,站直理了理发冠衣衫才上车。 沈莬正翻过一页书,没抬眼看他。对方掀起车帘,衣袖荡来的香气倒是避无可避地钻进了鼻腔。 穆彦珩看着沈莬这副无事发生的作派,气得牙痒。坐到窗边,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出言嘲讽:“假正经。” “嗯。” “嗯?”沈莬应声他惊奇,沈莬承认他更惊奇,“你倒认得快。” 沈莬突然抬眼看他,脸上无甚表情,却莫名带着侵略性。 “身子好些了吗?” 穆彦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朵尖,不自在地偏头看窗外,羞过之后又开始恼:“你还敢提!” 不让提,沈莬便又看起了书。穆彦珩让他吊着上不来下不去,愈加气恼。抢过书扔到地上,泄愤似地狠狠踩了几脚。 这会马车已经上路,他这么大动静,一个没站稳,又跌进了沈莬怀里。 沈莬将他扶正,绅士地朝地上那本破烂不堪的书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殿下若是觉得不解气,可以再多踩几脚。” “……” 事出反常必有妖,将书捡起来一看,是沈莬亲手抄的《金刚经》。 穆彦珩捏着书,脸都气红了:“你敢耍我!” “不敢。” 松石和三竹听着里头乒乒乓乓的动静,面面相觑。 见面才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怎么已经闹成这样?两人不睦的事全府皆知,老爷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安排沈莬陪同穆彦珩出游,这一路还不得闹翻了天。 第16章 松石和三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赫然写着“奴才命苦”四个大字。 穆彦珩身子还未好完全,起了个大早,又让沈莬戏耍了一番,这会精力不济地直想睡回笼觉。 若是换做从前,他或许会不好意思提。但现在他和沈莬更出格的事情都做过了,枕着对方膝盖小憩一会,又有什么可矫情的。 照他的意思,那晚他吃的亏,沈莬的膝盖就是给他枕上一千次也还不清。 穆彦珩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颇为理直气壮地指使道:“本世子困了,要枕你的膝盖睡上一觉。” 沈莬扔了个软垫到他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方便。” “?” 穆彦珩已叫沈莬这个混蛋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在也气精神,不用睡了。他不由思索起来,沈莬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话本里发生关系后,上位者都会哄着让着下位者。到他这倒好,上位者的身份没捞着,下位者应得的宠爱也没捞着…… 又反复思索了一阵,他才想明白问题所在——沈莬不爱他。 所以既不会给他上,也不会疼他。 预想中气急败坏的吵闹没有发生,沈莬有些诧异穆彦珩突然安静了下来,正看着窗外出神。 心道欺负过了头,却也只能这么放着。 穆彦珩脸上刚被逗弄出的一点血色,此时也退了个干净。窗外的风景快速在眼前倒退,他又开始出现耳鸣的症状。 无妨,不爱就不爱。得不到心,得到人便可。 第14章 穆彦珩最终还是枕着软垫睡着了,身形单薄、唇色浅淡,睡梦中仍拧着眉头。 沈莬按耐住将他搂进怀里的冲动,仔细端详起他的眉眼。 枉他饱读诗书,搜肠刮肚半晌,只想起一句“一枝红艳露凝香”。倒也无妨,言语形容不出,便仔细描摹进脑海里。 若是穆彦珩醒着的时候也能这般看他就好了,那双桃花眼最是勾人,配着眼下那颗小痣,清冷中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妩媚。 美人在身下垂泪的模样,何止那夜见过,年少春心萌动时便已时常出现在他梦中。 穆彦珩这个傻子,若是知道自己对他那些龌龊的心思,又岂敢那副模样跑来引诱自己。 谦谦君子的美誉沈莬听得多了,却只觉好笑,这点倒是只有穆彦珩了解自己——“假正经”一语中的。 “少爷?”松石在帘外小声询问,“午时了,可要停车用些点心?” “好。” 待马车停下,沈莬将穆彦珩摇醒:“下车吃点东西。” 穆彦珩睁开眼,两人对视上的一瞬,沈莬察觉出一丝异样。 果然,他伸手去扶,被穆彦珩躲开了。 一直到天色渐暗,穆彦珩都未再同他说一句话。 天黑前赶到春风客栈,入住时沈莬要了两间上房。他倒不是想对穆彦珩做什么,出门在外,若是出了状况,两人一间也好相互照应。尤其穆彦珩这样惹眼贵气的长相,很容易被人盯上。 “要三间。”这是穆彦珩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两间。”沈莬坚持。 小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气宇轩昂,一个贵气逼人,皆冷着一张脸,他不知该听谁的,只得眼神求助一旁看着很是面善的松石。 松石也很头痛,他们一直堵在门口,后边的旅客办不了入住,已开始不耐烦。他只得小声哄道:“少爷,咱们还是要两间吧,客栈鱼龙混杂,您和沈少爷一间,也好相互照应。” “谁要和他一间,晚上你睡地上。”穆彦珩说完,径直上了楼。这是应了要两间,但要松石同他一间。 松石愁苦地看着沈莬,脸上又出现了“奴才命苦”四个大字。 “无妨。” 沈莬付完银子,带着三竹回房,临了吩咐松石,有情况就来找他。 各自在房里用完晚饭,便要准备歇息。 穆彦珩和松石自是不用说,松石先仔细给穆彦珩铺完床,伺候他洗漱躺下后,才在床边地上收拾自己的铺盖。 临睡前,松石仍在暗暗祈求两位少爷快些和好,这样他才有机会睡上上等房的软床。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竹和沈莬情谊深厚,相处间不似主仆,更像兄弟。不知三竹是会和自己一样睡地上,还是能同沈莬一道睡床上。 “不不不,我怎么能和少爷一起睡床呢。”三竹连连摆手,脑袋也摇成了拨浪鼓。 “往后不必叫我少爷,从前不是,离了穆府更不是。”沈莬拿起三竹的包袱往床上放,“承你照顾我多年。” “不行不行,少爷就是少爷。”三竹同沈莬拉扯起包袱,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至极的模样,“我知道少爷人好,不忍心让我睡地上,可也不能坏了规矩呀!” 三竹成功抢下包袱,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铺、地铺,不等沈莬开口,躺地上两眼一闭,权当自己睡了。 沈莬轻叹一声,只得和衣睡下。 睡意渐深,意识迷蒙之际,仿若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异香,参杂在熟悉的檀香之中,沈莬一时辨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那味道像是梦中从穆彦珩身上散发出来的,对方回头朝他浅淡一笑,他便不疑有他地沉醉下去。 再次醒来,沈莬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房间比客栈的更大、更华美,床边的三竹也不知去向。 更为麻烦的是,他的手脚皆被套上了镣铐,另一端系在床柱上,捆得他几乎动弹不得。 沈莬的第一反应是,从前的仇家伺机寻仇。第二反应是,担忧穆彦珩此时的处境。他旧病未愈,又受此惊吓,若是…… 吱呀—— 随着门扉开合,透进来的日光刺激得他睁不开眼,接着是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最终在床前停下。 “世子殿下不去渝州,倒消遣起小人来了。” 穆彦珩俯下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蛋,几缕乌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到他颈间,沈莬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 离得近了,才分辨出是苏合香的味道。 “本世子何止要消遣你。”穆彦珩在床边坐下,随手将头发撩到身后,“我还要睡你。” 现在的处境显然不是该笑的时候,穆彦珩一脸认真的神情实在叫他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见对方快成炸毛的兔子,沈莬收敛起笑意,低眉顺眼道:“随世子处置便是。” 穆彦珩被沈莬笑得发毛,起身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手脚上的镣铐,确认牢固无比后才放下心来。 “就为这事,世子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穆彦珩吃不得亏他知道,但也不至将自己捆绑至此。 “当然不止为这个……”穆彦珩顿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他到底想看看沈莬的反应,“你且待在这,解试一过,我便放你出去。” 闻言,沈莬脸色骤然一变,反应过来穆彦珩不是在同他儿戏。 见沈莬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穆彦珩心里打起了鼓,面上却得强装镇定:“你考武举,不过是为了做官。要钱还是要权,我都可以给你。” 沈莬是男人,他虽不能直接娶他做世子妃,但只要他不离开自己,功名利禄哪样他给不得? 沈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过穆彦珩的话,以及离府前后发生的事,大致推断出对方的目的。 引试一过,所有“武举合格”考生要在兵部规定的报到时间前,赶赴京城参加武解试。无故缺考者取消当年的考试资格,作为惩罚,连带下一次武举亦遭禁考。 本朝武举时废时兴,先不说还有没有下一次,就算真如科举般三年一次,一来一去蹉跎六载光阴……他一天也等不得。 沈莬如鲠在喉,一时不知是该怪穆彦珩,还是怪自己。穆彦珩虽任性骄纵,若非自己刻意引导,又怎会变成如今这般。 终是他人心不足蛇吞象,自食恶果罢了。 “你当我是什么?” 沈莬只觉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直以为穆彦珩心悦他,原不过是对一件求而不得之物的执念。 当什么?当然是意中人! 这话从前他说不出口,在对沈莬坏事做尽之后,他又该如何开口?就算说出来又如何,沈莬会信吗? 穆彦珩不敢再看沈莬,转头对着房门,语气生硬道:“不当什么,不过是要同你好好算一算戏弄本世子的账。” 沈莬不欲再说,闭上眼,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漠。 穆彦珩见他这般,心头闪过放他赴京的念头,到底抵不过一生不复相见的恐惧,狠下心肠:“好生待着,解试一过便放你出去。” 除了用饭和解手时,穆彦珩派了两个高手近身盯着,其余时候一律将他绑在屋里,活动范围仅止于床榻周围。 穆彦珩将他困在这里,说要报复他,却只在夜里出现。每日等他吹熄烛火,和衣而卧,过不了多时穆彦珩便会到他床前,默不作声地坐上半个时辰再离开。 第17章 若是没算错的话,大约过了十日,应是引试放榜的日子。他假意自尽将穆彦珩引来,想最后试探一次他的态度。 穆彦珩匆匆赶来,看到他被镣铐割出的满臂鲜血,险些昏厥过去。 “快,快,快去叫付铭来!”穆彦珩狠推了一把身旁的下人,脸色竟比沈莬这个被囚的更苍白憔悴。 “让他们都下去。”数天不曾开口,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 穆彦珩挥退下人,在紧闭的房门前来回踱步数次,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沈莬正准备同他说话,穆彦珩突然冲过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而后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拖向自己,状似癫狂:“你想死?你想死!” “你宁可死,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沈莬失血过多,又让他一巴掌扇得半天回不过神。不等他说话,付铭已经破门而入。 见两人浑身是血,心道“造孽啊”!忙上去将两人拖开。 穆彦珩已不太正常,平时弱柳扶风似的人物,这会不知哪来的怪力,死命攥着沈莬,如何也不肯放手。 再不放手,沈莬也该归西了!无奈之下付铭只得将穆彦珩打晕了拖开。 付铭一边气急败坏地叫着“造孽”,一边给沈莬止血看伤。 “你说你招惹他做甚么!” 沈莬只摇头苦笑。 “既不愿同他在一起,就不该去招惹他,照这小子偏执的性子,非要跟你闹得不死不休不可!” 付铭虽大多数时候都在外游历,到底是看着穆彦珩长大的。穆彦珩对沈莬那点心思,他岂会不知,装看不见罢了。 倒是沈莬这小子,从小喜怒不形于色。对外做出一副厌恶穆彦珩至极的模样,背地里又将人吃干抹净……更不是个好货! 待处理完沈莬的伤势,付铭更加确信了刚得出的结论:“沈公子不愧是习武之人,熟谙人体经脉,这腕割得颇有技巧。” 付铭忍不住嘴角抽搐,暗道穆彦珩这个傻子,跟沈莬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 “请付大夫快看看世子如何了。”沈莬不接这话,起身去看穆彦珩的情况。 “无妨,不过是被你气得失心疯了。” 挖苦归挖苦,付铭也是真心疼了穆彦珩,冷脸对沈莬道:“赶紧走吧,等他醒了就走不了了。” 第15章 穆彦珩醒后就一直不声不响地盯着床顶,付铭端着药进来,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烦得要命。 “起来喝药。” 付铭硬要将他扶起来,穆彦珩抢过药碗摔到地上,转身面朝床里:“出去。” 付铭嗤笑一声,已是来气:“殿下冲我发什么脾气,舍不得追回来便是,他失血过多也跑不远。” 穆彦珩突然掀被下床,抓着付铭一边胳膊用力往外推:“出去出去出去!” 付铭稍微使了点力,定在原地任由穆彦珩推搡:“真不去追呀?他这一跑可就再不回来了。” 胳膊上的力突然卸了,穆彦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追回来有什么用,他宁可死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付铭暗骂了沈莬一句“畜牲”,忍不住八卦道:“在一起又如何,你是世子,还能娶他不成。” 穆彦珩本想争辩几句,想想人都跑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他的伤势如何了?” 好得很,就是再放半碗血也比殿下您康健! “咳……”付铭以拳掩口,用余光瞥了眼房门方向,扶着穆彦珩往床边走,“容老夫说句实在话,殿下这般做法,任谁都难以接受……” “那我该如何做!”穆彦珩像只被踩着尾巴的兔子,瞬间炸毛,“沈莬那副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模样,可是对穆家有半分留恋?反正都要走,不如捆了留下!” “……” 付铭暗道一声“祖宗”,本想引导引导,让穆彦珩说出几句推心置腹的好听话,这下弄巧成拙了。急忙打断道:“殿下应该用更温和……” “你一个老鳏夫,很有经验吗?敢教本世子做事。”穆彦珩甩开他的手,又面朝里躺到床上,全然不顾付铭被自己气得吹胡子瞪眼。 “出去,把门带上。” 付铭对着穆彦珩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比划了一阵拳脚,在对方下一声“快滚”中步出了房门。路过门口的沈莬时,朝他翻了个大白眼。 屋里安静下来后,穆彦珩又开始盯着床帷发愣。今后的路该如何走,是就这么放手,还是追到京城去? 正想得出神,忽被身后的脚步声惊了一跳,穆彦珩烦不胜烦地扔了个枕头过去:“滚出去!别来烦我。” 沈莬端着药碗,偏头避过飞来的枕头,稳稳在床边坐下,盯着穆彦珩的后脑勺却不开口。 “死老头!你烦不烦。”穆彦珩坐起身,蹙着眉瞪着眼,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在看清楚来人后,一下熄了气焰。 两人就这么在沉默中对峙着,穆彦珩不敢说话,更不敢眨眼。 沈莬一手端着药碗,一手伸到穆彦珩面前,照着他白嫩的脸颊肉就是一掐,听得穆彦珩一声痛叫才撒手:“殿下可是醒了?” 沈莬已沐浴更衣,又恢复了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 “你不是走了。”穆彦珩低眉顺眼地去牵沈莬的左手,撩起袖子看他的伤势,见包扎得当才放下心来。 沈莬等他看完,不紧不慢地将手收回来,舀起一勺汤药喂到穆彦珩嘴边。 穆彦珩想,此时此刻这就算是碗毒药,他也要喝下去。 沈莬一勺一勺地喂,穆彦珩就一勺一勺地喝,这般乖顺的模样,穆夫人看了都得惊呼“活见鬼”! 等药喝完了,穆彦珩想起沈莬还没回自己话,遂又问了一遍:“你不是走了?” “嗯,是要走。”沈莬起身想将空碗放到桌上,他这动静吓着了穆彦珩,后者慌忙扯住他的衣袖,神色惊惶,却又抿着嘴不出声。 也不知穆彦珩是真傻还是装傻,用这样的眼神看人,又有谁能拒绝得了他。 “世子殿下这般缠人,莫不是要在下抱着你去放药碗吗?” 穆彦珩叫他说得红了脸,只得松手,眼睛却还巴巴望着,生怕沈莬放下碗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榜上可有我的名字?”沈莬放下碗,直接在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有。” 穆彦珩搞不清现下是何状况,一听沈莬提武举,便想喊人进来将他绑了…… “兵部规定何时报到?” 沈莬这般气定神闲的语气,穆彦珩都要怀疑这几日发生的一切皆是自己的臆想。 “八月二十一。” “从此处到京城要几日?” 沈莬问得莫名其妙,穆彦珩听得坐立难安。 见他不答,沈莬又问了一遍:“要几日?” “步行一月,骑马半月。” 沈莬忽然轻笑一声,复抿了口茶:“你倒打听得清楚。” “……”不知为何,穆彦珩又有种被人戏弄的恼怒感。 “坐马车呢?” “?” 不带女眷的情况下,谁会坐马车去京城?尤其沈莬一个青年男子独自上路。 看穆彦珩一副呆愣样,沈莬到底忍不住笑了:“要几日?” “……二十多日吧。” “嗯……”沈莬做沉思状,“看来这几日便要启程才是。” 穆彦珩脸色难看起来。既然仍是要走,趁他昏迷的时候走了便是,回来做这许多,又是喂他喝药,又是问些有的没的,难道就为了气他? 怕沈莬再做傻事,他虽不敢再绑,可沈莬不叫他好过,他也非得说些难听话来给沈莬添堵。 “是呀,时间紧迫,沈公子还有空在这同我废话,也不怕本世子再找人将你绑了。” “自是不怕。”沈莬气定神闲地看他一眼,出口的话更是气人,“殿下吓成那样,应是不会再绑。” “……”自己的心被沈莬看透,又捏在手里肆意玩弄的滋味实在憋闷。可对沈莬说的,他又无可辩驳:“……要滚就快滚。” 沈莬将杯中余茶一饮而尽,转身看穆彦珩时已变了一副面孔。 “彦珩。” 十多年来头一回听沈莬这么叫自己,穆彦珩只觉心下耳尖一片酥麻。 “解试我非去不可。”沈莬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准确来说,是我定要入仕。” “做官有什么好?要钱还是要权,本世子都可以给你。” 沈莬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摇头道:“你就算绑得了我一时,也绑不了我一世。若是本次武举真是错过,我便转而去参军。” 一听“参军”,穆彦珩脸色愈加难看。沈莬一旦去参军,不说见他一面将难如登天,若是战死沙场…… “不行!” 去参军,还不如去京城赴试,他可以时时看顾着。到时再求他爹,或是皇帝舅舅照拂,确保沈莬安全无虞。 第18章 话又说回来,只要到了京城,他可暗箱操作的余地就多了不少,他可以助沈莬入仕,自然也可以不着痕迹地毁了沈莬的仕途。 自己尝试过后的失败,总比还没开始就被自己阻挠要好接受得多。到时沈莬就该彻底断了做官的念头,乖乖留在自己身边。 这么一想,倒是比自己生拉硬抢高明多了。绕过这个弯,穆彦珩心里突然松快不少,他再也不想当着沈莬的面作恶了。 沈莬见穆彦珩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以为他没听明白自己话中的暗示:“若是你……” “好,去京城。”穆彦珩打断他,“不过我要和你一起去。” 生怕被沈莬拒绝,穆彦珩又接道:“别误会,本世子不是专为你去的,京城亦有多位像范砾这样的名画师值得拜访,还能顺道去看望皇帝舅舅。” 话已至此,同行的目的既已达到,沈莬便不再多说什么。 见沈莬沉默,许是嫌弃自己这个累赘拖慢行程,穆彦珩又保证道:“你若着急,明日启程也是可以的,本世子的马术尚可。” “噢?”沈莬像是很惊奇,“世子殿下要骑马去京城?受得了一连半月在马上颠簸?” 沈莬又露出了上次爬云露山时看自己的眼神,他娇生惯养惯了,出门能坐马车就绝不走路,马是会骑,一年却骑不了两回。这会儿也叫沈莬看得心虚,却不能示弱让他看轻了自己:“有何不可?” “世子殿下行房事亦会卧床数日的身子,在下实难信服。” “?” 一个大活人从生到熟只需一眨眼的功夫。穆彦珩本就生得白嫩,这会整个人从手指尖到头顶都是红的。 穆彦珩暗骂沈莬“混蛋”,那夜那般折腾自己不说,事后竟还敢借此戏弄自己!他日他定要让沈莬也尝尝委身于人的滋味! 沈莬见逗弄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开始善后:“殿下身子尚且虚弱,还是坐马车为宜,也来得及。” “若是要同行,只一事希望世子答应。” “何事?”沈莬竟会有事求他。 “别带下人。” “为何?”不带下人谁来赶车,谁来伺候自己饮食起居? “在下乃一介布衣,备考期间需低调行事,若是出行阵仗太大,引起他人注意,对世子殿下、对在下,乃至对文信侯皆不是好事。” 沈莬的身世他曾听爹提过,说是一位行商故友的孩子。没有靠山不说,商贾之子在本朝原本不得应试,他爹替沈莬伪造了身份才得以报考,确实不可声张。 “那……”穆彦珩毕竟让人伺候惯了,“谁来伺候本世子起居?” 话一出口穆彦珩便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废话,就他和沈莬两个人,要么沈莬伺候他,要么无人伺候。 “殿下也该长大了。” “……” 这跟长不长大有关系吗?他可是世子,就算长到一百岁,也是要人伺候的! “哼!”穆彦珩背过身,用被子将脑袋一蒙,独自生闷气去了。 第16章 二人说定之后,当日沈莬便差人去信韩霖,说自己有事需提前动身。又向松石和三竹嘱咐清楚,要他二人先在此处住上十日,再动身回穆府。 至于穆文斌夫妇那头,穆彦珩写了封亲笔信以做交代。穆彦珩既没说不能看,沈莬便在交与松石前翻阅一二。 信上大致是说范砾老头脾气古怪,上门多半要碰钉子,他还是北上进京拜访其他名画师为妥,还可再顺道看望一番皇帝舅舅。 唯恐穆夫人不同意,穆彦珩特别强调自己已先几日去信皇帝舅舅,约定好了会面时间。 不带下人这点是万万不敢让娘亲知道的,只避重就轻称自己和沈莬结伴上路。待到松石和三竹回府,到时就算娘亲震怒,业已追赶不及。 启程前一夜,穆彦珩既兴奋却也心慌,翻来覆去半宿也没能睡着。能和沈莬独处他自是高兴,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约是沈莬同意与他同行,让他太过意外才会这般疑神疑鬼。待到天蒙蒙亮了,穆彦珩才沉沉睡去。 临到启程,沈莬来喊了几次都不肯起。忍无可忍之下,只得将穆彦珩连人带被一齐打包扔进马车。 三竹和松石在门前送行,三竹尚且克制着只抹了两下眼角,松石已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少爷,少爷,您还是带上松石吧。”松石扒着车窗,哭得直抽抽,“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一路没个人伺候怎么行呢?” 少爷这般娇贵,连洗脸水都没自己打过,在路上颠簸月余如何受得了啊! 穆彦珩皱着眉被松石吵醒,看他脸上一片狼藉颇为嫌弃:“叫你回去就回去,好生安抚我娘,不出两月我就回来了。” 穆彦珩面上装作不在乎,心里也很舍不得松石。 相比之下三竹要沉稳得多,昨夜沈莬业已和他谈心,三竹有个病弱的祖母要照顾,自是出不得远门。他只盼少爷能早日如愿高中,衣锦还乡。 等目送马车走远,松石仍是哭得不能自己。这如同嫁女儿一般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穆彦珩在马车里一气睡到正午,掀开车帘凑到沈莬边上:“我饿了。” 沈莬从包袱里抽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穆彦珩打开一看,是枣泥酥。 他也不问沈莬在哪儿买的,料想对方也不会知道这是自己最喜欢的点心,多半是松石准备的。 穆彦珩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坐在软垫上发呆。 自幼身弱,娘亲很少让他出远门。第一次长途跋涉,还是跟心上人一起,按理说他该高兴才是,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彦珩。” “嗯?” 穆彦珩茫然看沈莬,对方脸上竟闪过一丝惊慌。 沈莬突然调转马头,将马车驶进官道旁的草地上。下车拴好马,回到车前站定,他站着恰好能和坐在车辕上的穆彦珩平视。 “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沈莬用指腹替穆彦珩拭着泪,语气也是少有的轻柔。 “嗯?”穆彦珩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满脸是泪。 沈莬不来哄他也就罢了,一哄他便止不住哭得更凶。也不出声,光是眼泪不要钱似地往下淌。 沈莬似是对他束手无策,沉默半晌,像是发出了一声叹息:“你若是后悔了,我便送你回去,别哭了。” 穆彦珩认真思考起沈莬的提议,还真有些想回去。 他这么慌里慌张地跟着沈莬走了,算什么呢? 沈莬又不爱他,要是半路嫌他烦,将他丢下怎么办?他连自己沐发都不会,可以想见一路上该有多烦人,沈莬又一向对他没耐心。 穆彦珩越想越伤心,想着想着又恨起了沈莬。 “你滚开!”穆彦珩推了一把沈莬,掀开车帘进到车里。自我安慰是突然离家不适应,过两日习惯了便好。 沈莬跟着进去,想将穆彦珩揽入怀中,到底是忍住了。 “别哭了,我送你回去。” 穆彦珩睁着泪眼看沈莬,只觉眼前这个男人可恶至极:“我卧床数日,你为何不来看我?” “……在房顶上看过算吗?” “……” 穆夫人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穆彦珩一病,她差人一刻不离地守着,自己和穆文斌一天也要来看上数回,沈莬寻不到间隙去看。且以他和穆彦珩不睦的关系,明面上亦找不到理由探望。 “你还为了骆琳瑶打我。” 这是要同他将旧账都算清了才肯上路。沈莬轻叹一声,如愿将穆彦珩揽入怀中,轻声哄道:“此事是我不对,还请殿下打回来。” 虽说穆彦珩确因此事委屈难过,却也知道这一巴掌自己挨得不亏,只是怎么也不该是由沈莬来打。 见穆彦珩不动,沈莬只好拿起他的手,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扇。穆彦珩这细皮嫩肉的手,想来用十成力也不会比他那一掌疼。 没想到沈莬要来真的,穆彦珩着急往回抽手,拉扯间这一拳不轻不重地落到沈莬胸口上。敲得他不知是心外震,还是心头震。整个胸腔热气满溢,恨不得将穆彦珩这个勾人不自知的妖精吃下肚去。 马车里气氛突然变得诡异,穆彦珩一时也止住了泪,两人就这么相隔一拳的距离对望着。 穆彦珩一只手还被沈莬捏着腕子按在胸口,只得用另一只手去遮沈莬的眼睛,有些结巴道:“不,不许,这么看我。” 沈莬这种眼神在那一夜出现过,像要将他吃了一般,看得人面热心惊。 两人抱坐着安静了一阵,沈莬将穆彦珩的手拿下来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殿下可还有要问的?” “没,没了。” “可是能上路了?”沈莬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将穆彦珩脸上擦净,又原路收了回去。 穆彦珩愣愣地点了点头,哭过之后,心里舒坦多了。 沈莬抄起穆彦珩膝弯,将他抱到一旁软垫上坐好,又将水袋和枣泥酥一并递到他怀里:“再吃点,到客栈该入夜了。” 第19章 “你不吃吗?”沈莬前一日失血过多,又赶了一上午马车。穆彦珩取一块枣泥酥递到他嘴边,眼神天真,单纯觉得沈莬该饿了。 沈莬就着他的手吃下点心,嘴唇擦过穆彦珩的指腹,对方立即往回缩了一下手。 沈莬倒是没再给他局促的机会,径自去了车外,不多时马车又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用过点心,穆彦珩惦记着沈莬的伤势,便想出去替他赶车。 “我来赶吧,你去歇会。”他在沈莬身边坐下,伸手拉缰绳。 沈莬盯着他细白的手指看了一会,想到这双手的触感很是柔软。 “不用。” “你的手……我来吧。”穆彦珩说着又使劲扯了扯缰绳。 沈莬仍不放手:“殿下可赶过马车?” “没。”穆彦珩以为沈莬是怕自己赶不好,急道:“这有什么难的,本世子看都看会了。” 见沈莬犹不放心,穆彦珩直接掰开他的手,将缰绳抢了过来:“进去歇着,我自己可以。” 现下路面平坦,视野也开阔,并不需要什么驾驶技术。沈莬看穆彦珩双手攥紧缰绳,一脸正色地紧盯前方,不禁哑然失笑。 他自然不放心留穆彦珩一个人在外面,若是不休息又拂了他一番好意,只得靠着车舆闭眼假寐。 平安无事地赶了半个时辰,沈莬也在马车有节奏的晃动中进入浅眠。 驭—— 一股强劲的前推力迫使沈莬惊醒,他尚且不能稳住身形,穆彦珩更是径直朝车辕栽倒下去。 电光火石间,沈莬一手揽腰,一手护头,将穆彦珩面朝里按进自己怀里,在车厢倾覆前侧身翻进了路旁的草丛中。 马受惊后,跑出数百米才停下,也不管身后两脚兽的死活,慢悠悠拉着车到一旁吃草去了。 穆彦珩埋在沈莬怀里一阵懊恼,要不是那两只臭兔子,他怎会突然逼停马车,这会也不会跟沈莬在草丛里滚了一身泥。 “你没事吧?” 沈莬没吭声,但从他微微蹙着的眉头,穆彦珩知道他定是伤着了。 先捧着脑袋检查头脸,又掀开衣袖检查臂膀。左手腕部的割伤又开始渗血,右手也多了好几处擦伤。 穆彦珩忙将沈莬扶起来,白着一张脸,伸手摸索沈莬的胸口、腰间、后背…… 眼看越来越往下三路去了,沈莬只得将他的手抓住,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殿下不是在趁机揩油吧?” 关心则乱,穆彦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逾矩,又实在担心:“车上有纱布,得赶紧止血,可还伤了别处?” 沈莬翻过穆彦珩的手掌,看他被缰绳摩红的掌心。穆彦珩抽回手不叫他看,一脸焦急地催促他赶快上车。 沈莬只觉心下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轻轻撩拨了一下,觉不着疼了。 回到车上,穆彦珩一边替沈莬包扎,一边郁闷解释:“方才有一灰一白两只兔子突然窜到路中央,若是不逼停马车,那两只兔子……” 穆彦珩头也不抬,只专心包扎,从沈莬的角度看他蒲扇似的睫毛偶尔扇动一下:“是该避让,毕竟是同类。” “?” 第17章 “武举合格”考生赴试途中可免费到官驿住宿,亦可免费使用驿站提供的马匹。若是和韩霖一同上路,沈莬素来节俭,定要去行使一番考生特权。 如今带着身娇肉贵的世子殿下,怎可带他去挤满是草莽汉子的大通铺。 沈莬一边赶车,一边盘算着自己兜里的盘缠。穆文斌每月发他的月钱积年累月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离府前他原想全数物归原主。忽受托去渝州,他便带了半数以备不时之需,想来花到京城也够了。 入夜进到武昌,在当地最好和稍次的客栈间短暂纠结后,沈莬选择了前者。若是选了后者,怕穆彦珩醒后要闹,况且花老子的钱给儿子用,何必节省。 沈莬在朱漆匾额题着“悦来”二字的气派建筑下停下马车,借着檐下两串红灯笼发出的暖光看向车内——穆彦珩早已累得昏睡过去,鹄白袍子上沾着斑斑驳驳的泥点子,脸上倒是干净。 现已是子时,虽是夏季,亦恐更深露重。沈莬用外袍将穆彦珩包裹严实,背着他去住店。 这三更半夜来住店,背上还驮着个不知死活的人形物体,饶是沈莬长得再温润如玉,小二也难免产生些可怕的联想。 “公子,你背上……” 沈莬无奈:“在外奔波了一天,我弟弟体力不支睡着了,若真是你想的那样,谁会专挑最贵的客栈住。” 小二点点头表示在理,领他们进屋,又问可还有什么吩咐。 沈莬要了些热水,等小二出去了,才开始替穆彦珩宽衣解带。穆彦珩喜洁,又爱穿素色衣裳,两人在草丛里滚了一遭,恼得他一晚上唉声叹气,恨不得就地将袍子扒了。 待热水送来,沈莬将二人简单打理干净,他也甚是疲乏,却仍不想睡,借着烛光仔细描摹穆彦珩的睡脸。 穆彦珩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有只通体乌黑的金瞳大蟒一直在追赶自己。那大蟒将他团团围住,见他逃脱不得,又化作一条小黑蛇缠到他腕上。那滑腻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直哆嗦,又不敢将那畜牲甩开,生怕激怒对方被咬上一口。 那小蛇睁着滴溜溜的圆眼观察自己,伸出小指粗的蛇尾在他手背上点了点,然后慢悠悠地从他袖里钻了进去,他骇得一动不敢动,任由小蛇爬遍了全身。 那畜牲玩够了他,从他领子里爬出来,蛇尾犹缠在颈上,蛇头离着面部一掌远吐着鲜红的蛇信。穆彦珩已被吓得欲哭,那小蛇却愈加兴奋,摇头摆尾地凑过来碰他的鼻尖嘴唇…… 穆彦珩怕得要命,也隐约知道自己在梦中,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只得拼命呼救。 沈莬正埋首于穆彦珩颈间,听得对方带着哭腔的梦呓:“沈莬……沈莬救我……” 罪魁祸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替穆彦珩整好衣襟,心满意足地贴着他睡下。 穆彦珩这才得了解脱,在梦里找了个山洞,凄凄惨惨地躲着,祈祷那坏蛇莫要再来了。 次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穆彦珩甚至破天荒地比沈莬早醒。他倒也不是自己想醒,是喘不上来气,生生给憋醒的。 从左脸到脖颈处有团毛茸茸的东西贴着,睁眼一看发现是沈莬的头发。沈莬脑袋紧贴着自己胸口,一臂箍着他的腰,另一臂从腰侧穿过去搭着腰骶。穆彦珩一时找不到言语来描述这姿势——沈莬搂着他,又整个挤在他怀里。 沈莬的睡相竟这般差,穆彦珩忍不住腹诽。继而在自己断气和叫醒沈莬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沈莬,醒醒。” 沈莬听到呼唤不但没醒,反而更用力地收紧手臂。 “快醒醒,我喘不上气。”他甚至连踢沈莬一脚也不能,沈莬一条腿搭在他两条腿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沈莬醒后一脸波澜不惊地松开他,穆彦珩一晚上又是被巨蟒追,又是被大石压,见沈莬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没好气道: “沈公子睡相当真是差,一晚上只顾自己舒坦,也不怕把本世子勒死了。” 沈莬虽面上不显,其实亦有些惊讶,他惊讶的不是两人交缠的姿势,而是自己竟在不用安神香的情况下一夜好眠。 穆彦珩洗漱过后,从包袱里翻出一身新衣,那件泥点子白袍自是被弃置不顾。 因着从武昌到襄阳走陆路所需时间几乎是走水路的两倍,沈莬犹豫再三后还是开了口:“彦珩,我已向小二打听过,明日卯时有从武昌到襄阳的客船班次。” 一听“走水路”,穆彦珩停下正在穿衣的动作,脸色也不太好看。 沈莬将他挂在臂上的长衫往上提,系上衿带,而后干脆将剩下的一并帮他穿上。 “你明知我怕水。” 穆彦珩十岁时在府中院池溺过水,被路过的沈莬救下,当即发了三天三夜高烧,好不容易救回一命,从此患上了恐水症。尽管随着年纪增长,症状有所减轻,因着心理阴影,也是能避就避。 此前在画舫上观景,只乘坐半日,又多在舱室里,他尚能忍受。沈莬说走水路,那便是要脚不贴地地在船上度过数日,日夜在水上飘荡沉浮,光是联想就叫他头皮发麻。 沈莬垂眸替他整理衣襟,让穆彦珩有种举案齐眉的飘忽感,为人夫大抵就是这种感觉。 “听闻襄阳有个临江阁,收藏典籍画册无数。”整好衣服,沈莬又替他将垂落胸前的乌发拢到身后,“殿下可想去看看?” 穆彦珩已叫沈莬伺候得有些飘飘然,好在尚存着一丝理智:“分明是你自己想去。” “殿下不想去?”沈莬突然凑近过来,压低嗓音在他耳边道,“馆藏的话本册页也不少,其中不乏殿下潜心研究的那类。” 沈莬毫不意外再次目睹了穆彦珩瞬间“熟透”的全过程。后者听懂了“潜心研究”的深意,又羞又恼:“胡,胡说什么!” 第20章 恰好此时小二将午饭送了上来,沈莬也不急,像是话题过了便过了,又开始招呼穆彦珩用饭。 脸红褪下去了,耳朵却没有,想到自己在沈莬眼里是这么个“急色鬼”的形象,穆彦珩忍不住要替自己争辩几句:“谁潜心研究了,不过偶尔看看。” 沈莬倒是没再羞臊他,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是我失言了。” 然后便是贯彻穆家“食不言”家规的一顿饭,尽管穆彦珩已被勾得心痒痒,也得等饭后再找机会提。 可是饭后沈莬就跟忘了提过这档子事似的,也不问他要不要走水路了。他在床上翻滚着准备午睡,沈莬拿了他俩一黑一白两件外袍开始在木盆中搓洗。 每一遍都是先洗他的,再洗自己的。 穆彦珩在床上看得眼热,沈莬都亲手为自己浣衣了,自己陪他去逛逛藏书阁又有何不可呢?沈莬嗜书如命,定是很想去的,况且他也有点想去…… “咳咳”穆彦珩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示意自己有话要说:“你若真想去那什么临江阁,本世子也不是不能陪你。” “殿下不是怕坐船吗?” “要坐几日?” “五日左右。” “五日……”穆彦珩犹豫了,五日可不算短。 “无妨,临江阁日后再找机会去便是。”慢条斯理地过完最后一遍水,端着木盆要去院里晾晒。 沈莬一说“日后”,穆彦珩便要难受。忙翻身下床,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 “走陆路到不了吗?” “走陆路到襄阳需九日左右,再绕行去一趟临江阁大约要十日。” 启程前距报道日还有三十五日,按照他们测算的日程,坐马车最快要二十五日,但也不可不考虑一路会遇上的各种突发状况,到京城后也需做采买安置。时间紧紧巴巴,实在不算充裕。 若他坚持走陆路,不说去临江阁只能等日后,解试报道都有延误风险。 犹豫间沈莬已经晾好了袍子,看穆彦珩脸上万般纠结的神情,又开始不忍心:“恐水岂是那般好克服的,别想了,我们走陆路便是,日后……” 日后、日后、日后!他和沈莬能有几个日后!穆彦珩恨不得捂住沈莬的嘴,叫他别再说这些空口白话。 “要去。” “嗯?” “这次就去。”穆彦珩眼神坚定,像是自行许下了什么承诺,“谁说本世子坐不得船,不靠近水便是了。” 沈莬定定地看着他,倏而笑了:“殿下到底是抵不过话本册页的诱惑。” “胡说!”穆彦珩恼羞成怒,“要不是为了……”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沈莬亲了他的额头,虽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却已叫他昏了头。 沈莬一手提着木盆,一手牵着他往回走:“多谢殿下成全,待到了临江阁,在下定多买几册话本,以供殿下在路上解闷。” “你知道便好。”穆彦珩勉力压着嘴角,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漏了出来。 “殿下的特殊癖好亦不能忘,届时可找阁主询问一二。” “什么特殊癖好,都说了没有!” 第18章 事实证明,嘴硬是没有好下场的。 穆彦珩在客舱里拘了一日,好不容易用过晚饭后想出去透透气。平静了一日的汉江,临近傍晚时突然起浪。 他当时站在甲板上,前后也没个能抓的地方,浪头一大,他便随着船体颠簸被掀倒在地。幸好不在船舷边上,不然非得被颠到江里去。 他这一跤跌得不轻,虽护住了头脸,触地的右半边身子估计青了大半。沈莬晚他一步出房门,眼见他倒下,却搀扶不及。 沈莬将他打横抱起,无意间碰着了他摔伤的右腿,眼泪就跟泄洪似的往下淌。 等被放在榻上,沈莬伸手就要脱他衣服。穆彦珩紧张地捏住衣襟,说话都有些磕巴:“做,做什么?” “看看伤势。”沈莬被他一副良家妇女惨遭轻薄的震惊模样给逗笑了。 他一笑,穆彦珩就更来气了:“你还敢笑我,要不是坐这破船,我怎会跌跤。” “好,不笑。”沈莬哄孩子一般,“殿下松手让我看看,该是跌青了。” 虽说两人该干不该干的都干过了,要在沈莬面前脱衣裳,他还是做不到。 沈莬知他脸皮薄,自己定不好意思脱,只得握住他护在前襟的手,对方果然松了力道。 穆彦珩抿着唇,红着脸,等沈莬将他剥得只剩亵裤和抱腹,也顾不上疼了,羞得想整个蜷缩起来。 沈莬亦没心思欣赏旖旎风光,穆彦珩大腿和臂膀处跌出两大块淤青,在他莹白如玉的肌肤上甚是扎眼。 眼见沈莬脸色难看起来,穆彦珩便有些心慌,担心对方嫌他麻烦,边往被子里钻,边故作轻松道:“也不是很疼,兴许过两日就自己好了。” 沈莬一言不发地取来跌打酒,将穆彦珩从被 子里拽出来,将药酒倒于掌心搓 热,轻柔地涂 抹在淤 青处,而后用拇指腹沿着瘀血边缘缓慢推动、按揉。 “疼 ……” 穆彦珩疼得直缩胳膊,沈莬却不准他躲。他已尽力克制力道,耐不住穆彦珩痛觉灵敏。本来都止住泪了,这会又给揉哭了。 “别弄了,好疼。” 说着推开沈莬的手就往床脚爬,被沈莬拽着脚踝又给拖回来,他照着对方小臂蹬了几下也没挣开。沈莬态度这般强硬,他都要怀疑他不是在给自己治伤,而是借此机会诚心要教训自己。 “我不要,你放开!” 沈莬正欲开口,紧贴床榻的隔板突然传来“咚咚”数下叩击声。 “兄弟,你娘子都说不要了,你就放过她吧。这客舱的隔音也不好,听着怪害臊的。” 沈莬:…… 穆彦珩:…… 这回穆彦珩从脚趾一路红到耳朵尖的光景皆被沈莬尽收眼底,他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哪来的孙子听墙角,偷听就算了,还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明明是在治跌打伤,说得跟他在叫春似的,穆彦珩脸都气红了,一拍床铺就想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沈莬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及时捂住了他的嘴,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穆彦珩哪是受得了气的主,而且凭啥要忍! “船上鱼龙混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莬在他耳边小声道。 听那人的声气和言语,应是个习武的草莽汉子。穆彦珩声音虽比寻常男子清亮些,也断不会被误认为女子。 那汉子敢公开出言调侃南风之事,不是不拘小节,就是下流粗俗。与这种人何必多费口舌,争执起来更多生事端。 穆彦珩点点头,待沈莬松开他,还不忘谈条件:“那你不要再揉了,太疼了。”他怕又叫隔壁那个下流胚子听了去,只得伏在沈莬身上贴着耳根说。 沈莬用三指抵着他的额头,推开些距离,心说这小傻子,穿成这样贴在男人身上,那些个话本春画也不知看到哪里去了。 “不行,淤血不推开好得慢,明日会更疼。” 穆彦珩才不听他说这些,撒丫子又往被子里钻,脑袋一蒙,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沈莬三两下解除他的防御,掀了被子扔到床脚,就着穆彦珩躺倒的姿势,不顾对方踢蹬反抗,又顾自推揉起来。 “这回可小声点叫,不然又要叫对面那人听了去。” “你不说我也知道。”见反抗无效,穆彦珩只得期期艾艾地揪紧褥单,咬着嘴唇强行忍耐。 这酷刑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结束,穆彦珩疼出一脑门冷汗,瘫软在床一动也不想动。 沈莬将客舱收拾停当,又开始为穆彦珩洗漱更衣,忙活了个把时辰才上榻,倚坐床头雷打不动地看起了书。 穆彦珩看着沈莬英俊挺拔的侧脸,越看越心痒难耐,嘴唇翕动几番也没说出话来。 “想说什么?” 不是在看书吗,怎晓得他想说话?穆彦珩惊讶,又扭扭捏捏一番:“你不睡吗?” “还早,我再看会,你困了就先睡。” “我也不困。” “嗯。” 虽说不该打扰,但他就是想和沈莬说话,没话找话也想说:“你看的什么?” “兵书。” “可还带了别的?”明知故问,沈莬总不能带着几册话本。 “嗯。” “嗯?真有?什么书?拿来我看看。” 沈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床头包袱里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只看了眼封皮,穆彦珩又红了整张脸:“你,你带着这个做甚?” “不知殿下是送我了,还是落下了,为防他日讨要,便随身带着。” 这书穆彦珩可没脸接,那日沈莬压着他,手把手教他将整本书翻了个彻底…… “好困,我要睡了。”穆彦珩想翻身背对沈莬,可他恰好伤的是右边身子,侧身不能,只得以被蒙头。 第21章 夜里一个巨浪拍船,穆彦珩猛然从梦中惊醒。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被江水颠上抛下的失重感变得异常清晰。 “沈莬。” 他好害怕,久远的窒息感从记忆中卷土重来。身下的甲板像是随时会断裂,这回江水广阔,再没人救得了他了。 “沈莬……” 他一连叫了几声都无人回应,更是乱了心神,摸索着想下床,一脚踏空直接摔了下去。旧伤未愈,再添新伤,疼得他叫都叫不出来。 “彦珩?” 客舱陡然亮了起来,沈莬站在桌边,手里举着烛台。 泪眼婆娑间,穆彦珩看他一身穿戴齐整,刚想问他大晚上去了哪里,一张口先吐了出来。 他现在的情状定是非常肮脏丑陋的,沈莬该嫌弃他了。穆彦珩想赶紧站起来去外边吐,可身子又麻又软,浑身使不上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哭。因为晕船,他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先头吐出些酸水,之后便一直在干呕。 沈莬将他抱到床上,不让他躬身折着肚子,一边给顺着脊背,一边轻声哄道:“吐完就好了。” 待他吐完漱过口,沈莬又伸手探他额头,确定没发热后方舒了口气:“我去叫船工送些热水来,你别害怕。” “别走……” 穆彦珩也不清楚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沈莬俯身亲吻了几遍他的额头,背光看不清神情,只能听到几声呢喃:“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坐船,再坚持一下好不好,以后都不坐了。” 接下来一直到天亮,他始终昏昏沉沉的。大概知道沈莬将他放进了浴桶里,他现在的状况,一沾水就怵,沐个浴一直在踢蹬哭闹。沈莬无法,只得箍着他一同坐进浴桶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完。 再睁眼已是第二日午后,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找沈莬:“沈莬……” 话音未落,他就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沈莬的语气甚是温柔:“好些了吗?” “嗯。” “可是饿了?” “嗯。” 沈莬将他抱起来靠坐床头,端来早就备好的热粥,他喂一勺,穆彦珩就兔子舔水似的吃一勺。 他们这间客舱在二楼最末端,这会为了通风开着窗户,外头绿水青山一片好景致正随着水波快速倒退。第一日他不敢看,经历了昨夜一番折腾,仿若劫后余生后,看什么都生动不少。 “昨夜你去哪儿了?” “找船工要烛台。” 大晚上要烛台?为何不白天去要?虽然觉着奇怪,但沈莬神色认真,不似在说谎。 “以后夜里不许出去了。”许是刚睡醒,穆彦珩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似在撒娇:“我醒了找不到你,很害怕。” “好。” “我想到窗边坐会。” “好。” 虽然身子还是发软,沐浴后整个人爽利不少,又换上了轻薄的夏袍,临窗吹着江风,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 一楼甲板上站着个身高八尺的高壮汉子,午后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船尾只他一人背身而立,不知在看什么。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那人转过身来,相貌说不上英俊,也不丑陋。那壮汉和他视线对上,突然裂开一口白牙笑了,看得人很不舒服。 “真漂亮。”对方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他听见,“难怪被弄了一晚上。” “?”穆彦珩愣愣地指了指自己,在跟他说话? “看你的模样也不像小倌,是大户人家养的宠妾吧?” 这回穆彦珩可听懂了,亦反应过来这货就是听墙角那孙子,抄起案上的杯子就往那壮汉脑袋上砸。 壮汉轻松躲过,笑得更加放肆:“这般脾气,该是个得宠的,难怪夜里闹成那样。” 沈莬本在里间浣衣,听到摔砸声赶来,见穆彦珩气得脸红,往下一看,甲板上那汉子虽是仰视,却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看着穆彦珩的眼神也很是不怀好意。 第19章 “他说了什么?” 这叫穆彦珩如何说得出口,只得避重就轻道:“……说我是宠妾。” 壮汉见来了个撑腰的,见了他仍是不敢说话,越发嚣张:“又来个小白脸,不如将你那小美人送我玩上一晚,爷爷我保你们一路平安,不然……” “还有三个杯子,你分别往他面上、胸口和胯下扔。”沈莬故意凑到穆彦珩耳边,在他脸颊耳畔亲了几口,全然不顾楼下壮汉的叫嚣,“尽量扔准一点,我帮你教训他。” 壮汉见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自己的面耳鬓厮磨起来,那娇艳的小美人更是被亲得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不由看呆,越发心痒难耐起来。 穆彦珩有些被亲懵了,但他知道沈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沈莬一路从耳边亲到嘴角,看似沉溺声色,实则借着穆彦珩的遮挡观察那壮汉。见那壮汉已然看呆,最后在穆彦珩唇上鼓励似地落下一吻:“趁现在。” 楼上那两人一个俊一个美,做起那档子事来,只觉赏心悦目。壮汉一瞬不瞬地盯着看,恨不得他们做了全套才好。 沈莬假意调整亲吻角度退到窗后,穆彦珩也似被亲狠了,伏在窗台边微喘着气。 美人眼角含春,朱唇泛着水光的模样,看得壮汉眼都直了。下一秒迎头飞来三个茶盏,以他此时色欲熏心的状态,自是躲闪不及。 穆彦珩正得意前头扔出去的两个准头不错,正中那孙子的额头和胸口。第三个却打偏了,擦着大腿落到了甲板上。 按理说以他的手劲,还有相隔的距离,就算砸中多半也是破点皮,顶多淤青。那壮汉中招后却倏然倒地,捂着下身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那叫声甚是凄惨,听得穆彦珩头皮发麻。 不是没打中他胯下吗? 沈莬面不改色地将他抱起来:“把窗户关上,莫叫噪声污了耳。” “你做了什么?” “我看那人舌苔泛白,便送他粒药丸驱驱寒。” 啧啧啧,这哪是驱寒的药丸,分明是断子绝孙丸。 穆彦珩遭人调戏的恶气得出,舒坦得胃也不疼了,搂着沈莬笑出了声。 沈莬却不似他那般高兴,将他放到榻上坐好,一脸正色地叮嘱道:“之后几日不要离开我身边,能待在房里就尽量待在房里。” “为何?” “那人定会借机报复。” 闻言,穆彦珩不由心慌起来。那壮汉看着甚是魁梧,也不知沈莬是不是他的对手。要是在荆州境内,这等莽夫何足为惧,可如今他和沈莬孤身在外,若是敌他不过…… “别怕,他不是我的对手。”沈莬面上一派温和地安抚穆彦珩,实际心里已经起了杀意。 昨日夜里他趁穆彦珩熟睡,前去查看隔壁客舱的情况。穆彦珩无自保能力,他担心无法时时护他周全,只得凡事多加小心,防患于未然。 壮汉所在客舱除他之外,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清瘦男子。那壮汉四仰八叉地占据了大半床铺,又鼾声震天,那书生抱着被子缩在床脚,身子微微颤抖着。沈莬分辨了一会,才看出他是在哭。无声地哭,或者说是不敢哭出声。 对于两人的关系,沈莬没兴趣揣测,但从两人同宿一榻,便可确信壮汉有龙阳之好,需得防范。 这些自是不能说与穆彦珩知道,不然他该愁得睡不着觉了。 虽然穆彦珩很愿意相信沈莬的判断,还是忍不住担心:“你怎么知道?” “此人下盘虚浮,吐息不均,不过虚有其表。” “但是他力气一定很大。”就算武艺不精,那人的身量摆在那里,光是靠蛮力恐怕也不好对付。 沈莬没接话,盯着穆彦珩看了一会:“你怕我打不过他。” 明明沈莬的语气和平时别无二致,穆彦珩就是莫名听出他生气了,忙道:“不是不是,我就随便问问。” “嗯,也不乏这种可能。”沈莬坐到桌边喝茶,“所以殿下更要小心。” 沈莬一离了他身边,他便有些害怕:“不是有你嘛。” “我若是输了,叫那人抛下江去,殿下……” “沈莬!” 穆彦珩突然叫了一声,两人皆有些被吓到,短暂沉默后,穆彦珩带着颤音先开了口:“别说这种话吓我。” 沈莬没想到穆彦珩反应会这么大,自觉失言,端了盏茶过去:“是我不好,殿下喝杯茶消消气。” 许是真被吓着了,接下来几日穆彦珩对沈莬如漆附胶,一刻也离不得。尽管沈莬说了几次出去也无妨,穆彦珩自己不出去,也不准沈莬踏出去一步。 两人整日待在房中,沈莬尚可翻阅兵书,穆彦珩既无话本册页,也无丹青笔墨,难免觉得无聊。但和两人的安危相比都是小事,可以忍耐。 沈莬见吓唬过了头,有些心疼:“我去向厨娘借几本画册予你看可好,整日在屋里待着该觉烦闷了。” 厨娘不识字,能借到的多半是以图画描绘的简单故事,聊胜于无。 第22章 “不用。”穆彦珩摇头,从里侧翻了个身滚到沈莬腿上,“你教我看兵书不就好了。” 沈莬忍下笑意,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真就煞有介事地读了起来:“兵以势胜,时不常使。后而不先,伏应无形。” “什么意思?” “用兵靠积蓄的‘势’取胜,而非依赖固定时机。宁可滞后响应,也不可贸然争先;埋伏与应对皆要消弭痕迹,如自然现象般不可捉摸。” “哦。”穆彦珩装模作样地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沈莬也不拆穿他,又念几句原文,再以白话解释,不用一会穆彦珩便在他怀里睡着了。 沈莬嘴角难掩笑意,在穆彦珩发顶落下一吻,他突然很想让时光就停留在这一刻,他和穆彦珩依偎着,永不分开。 明日午时船便要靠岸,沈莬可不会天真地认为那壮汉这么久没动静,是自知理亏不再生事,对方定是在盘算什么阴招。 果然,当日夜里便有人找上门来。 彼时穆彦珩正跷着脚在榻上画丹青,三下叩击门板的声音陡然在落针可闻的房中响起,吓得穆彦珩手一抖,笔下的黑蛇突然多了笔胡须。 沈莬正要去开门,穆彦珩扯住他的袖子不让去。 沈莬无奈,转念一想也可借此机会让穆彦珩看看自己的实力,省得一路担惊受怕:“明日船便靠岸了,现在可以不开门,明日还能不下船吗?” 穆彦珩犹拽着他的衣袖不放,满眼担忧,生怕他一开门就遭人殴打。 见迟迟无人应门,敲门声停了下来,穆彦珩正要松口气,敲门声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这回吓得他心脏都要骤停了。 “无碍,这是武昌有名的‘商’字号客船,乘船者皆要登记向官府报备。那壮汉再心急,也不会蠢到在船上动手。” 沈莬搂着穆彦珩,轻拍他后背以示安抚:“况且他搞暗算不是更容易得手,何必亲自登门。” 见穆彦珩有所动摇,沈莬更下一语:“再不开门,对方怕是要破门而入了,届时门坏了,夜里我们唯有敞着睡了。” 那成何体统!穆彦珩摇摇头,又点点头,终于松开了沈莬。 推门一看,沈莬也颇觉意外,来人不是那壮汉,而是与他同屋的书生。 “在下砚书,代铁山兄请二位到房中一叙。” 穆彦珩一直在后边观望,见是个比自己还矮半头的瘦弱书生,不由放松了警惕,凑到门口明知故问:“你是谁,铁山又是谁,凭什么你们请我们就要去。” “我乃一介书生,名唤李砚书,熊铁山是与我同行的一位武夫。”李砚书说得不卑不亢,脸上也无甚表情,“就是被你们打伤胯下的那位。” “他只是差我来请,去不去在你们。”李砚书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遍穆彦珩,闭眼做了个摇头的动作。 沈莬环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监视后:“请砚书兄进来再说。” “不了,我离开的时间太长他会起疑。” 穆彦珩看这书生皮肤白皙,长得也俊秀,言谈举止得体,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怎会与那下流胚子为伍:“你方才摇头,可是有话要说?” “他在预备的茶水里下了药,要捉你。” 李砚书如此直白地说出熊铁山的预谋,两人在惊讶之际,也怕是套中之套。 “不如邀他来你们房中,反将他迷晕,待到明日船靠岸再借机逃走。” 李砚书知道自己不该这么主动,反会让他们生疑,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 说完他从广袖中递出个物件,是个方形的小纸包,他攥得太过用力,指节都泛起青白。 沈莬护着穆彦珩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我从他那里偷的迷药,我不会害你们,反倒想求你们助我逃出生天。” 李砚书的肩膀轻微颤抖着,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将胸前的衣襟扒开,露出整个脖颈和一小片胸膛。 穆彦珩看着他裸露肌肤上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不由瞪大了眼。沈莬错开视线,接过他手中的纸包:“我们在房中备好热茶等你们。” “多谢。” 第20章 半个时辰后熊铁山二人前来赴会,沈莬虽犹在怀疑李砚书之言的真实性,左右熊铁山不会善罢甘休,且先应了李砚书之计,再静观其变。 自己请他们不动,反要亲自登门,熊铁山已是不悦,一见沈莬更是按耐不住脾气。 “小白脸!”熊铁山一掌拍下去,整个桌子都在颤,连带着沏好的茶水也泼出来许多,“你敢暗算老子!” 他又不是傻子,尽管没有确凿证据,但他用脚趾想也知道,那般力道和准头,怎么可能出自穆彦珩之手,且穆彦珩扔的茶盏压根儿没打中他下身。不是小白脸,还能是谁! 穆彦珩见熊铁山一进屋就对沈莬发难,虽心里畏惧对方武力,面上却装得镇定:“放肆!” 毕竟自小养尊处优,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发起威来颇有气势:“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心我让我爹杀了你!” 熊铁山一时被他的气势镇住,这小美人长成这般模样,穿着打扮也不似寻常人,大抵真是哪位权贵家的少爷。 相较之下沈莬的穿着要简朴得多,可也不是仆从的短衫打扮。熊铁山暗自揣测着两人的身份,总不能是小美人和他养的男宠吧? 熊铁山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几轮,见沈莬一副气定神闲品茶的模样,怒火更甚。再顾不得忌惮穆彦珩的身份,只想将沈莬挫骨扬灰才好! “你爹就是天王老子,你熊爷爷这账也照算不误!”他胯下疼痛数日,险些不举的仇今日非报不可! “铁山兄准备如何算这笔账?”沈莬垂眸抿茶,态度随意得像在问对方晚饭用了什么。 “谁是你铁山兄,少套近乎!”输人不输阵,小白脸喝茶,他也要喝,装潇洒谁不会。 “很公平,你伤了我何处,我便要原样奉还。”熊铁山故作潇洒地将茶水一饮而尽,“或者——” 停顿过后,他换了一副好商量的口气,不怀好意地看向穆彦珩,“让小美人陪我一晚。” 就算知晓穆彦珩身份不凡,他仍是贼心不死。他何曾见过这般天仙似的美人,卧床这几日日想夜想,想得伤处越发疼痛。大家都是男人,睡一觉又何妨?况且小美人本就有这方面的癖好,小白脸能行,他有何不可? 此话一出,在场另外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穆彦珩更是被气白了脸,端起茶托又想往熊铁山脸上扔。 沈莬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手,又在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示意先别轻举妄动。 熊铁山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想当然地解读为“敢怒不敢言”。一边赞叹美人生气也别有一番风味,一边为自己力压全场而得意。 他的自负在沈莬起身为他斟茶时达到顶峰,沈莬替他斟完,又替李砚书斟上一盏:“进门到现在,铁山兄还未介绍这位兄台呢。” 李砚书知道沈莬此举是向熊铁山确认自己的虚实,面前这盏茶里也很可能下了他给的迷药,为投诚他毫不犹豫地将茶一饮而尽。 见沈莬这副点头哈腰的熊样,熊铁山愈加得意,只当他是在拖延时间,小美人迟早是他囊中之物:“不过一个路遇的书生,与他结伴去京城。” “去京城所为何事?” 熊铁山本想回一句“关你屁事”,见小美人正盯着自己,便改口自我吹嘘一番:“有眼无珠,看不出你熊爷爷是武举考生吗,自然是要进京赴试。” 他那口气像是已经考上了武状元,穆彦珩听得直想翻白眼,沈莬面上却满是敬佩之意:“是在下眼拙。” 熊铁山没心情再同他废话,尽管也挺想废了小白脸,但还是小美人更有吸引力,等他得了小美人,再去找小白脸报仇也不晚。 他一边盯着穆彦珩错不开眼,一边算盘打得响亮:“老子没空跟你废话,到底选哪个?” 沈莬估摸着药效也该发挥了。他自是不会用李砚书给的药,而是用了临行前付铭硬塞给他们的迷药。 意外的是,熊铁山不但没倒下,还精神头十足。 “反正你们也没得选,还不是老子想怎样就怎样,今夜定要了这小美人。”熊铁山说着就伸手来抓穆彦珩。 穆彦珩可没沈莬那般镇定,急得后背直冒冷汗。一边暗骂付铭这个庸医,一边往沈莬身后躲,要真让熊铁山碰着了,他能恶心得几天睡不着觉。 李砚书喝下沈莬斟的茶,本想最坏的结果是和熊铁山一起被放倒,没想到自己没倒下,熊铁山亦好好地立着,不由又惊又急。 纵使自己逃出无望,他也不想让这看着年纪尚小的小公子遭了毒手。急迫之下从身后抱住熊铁山腰腹,妄图将他拖住:“小公子快跑!” 熊铁山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的李砚书竟敢妨碍自己,反手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末了犹不解气地在他腹上狠踹一脚,李砚书被打得当场昏死过去。 第23章 穆彦珩惊叫出声,见李砚书为救自己被打得半死,一时又惊又怒,竟是哭了。 熊铁山无视护在穆彦珩身前的沈莬,只色眯眯对穆彦珩道:“小美人别哭,放心,我不会打你,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彦珩,到屏风后面去。” 沈莬向后轻推了一下穆彦珩,一脚踏出已摆开格斗架势。 穆彦珩只知沈莬常年习武,对他身手如何并无实际概念。门外汉哪懂看下盘、吐息这些,只会以身量论高低。 沈莬虽同熊铁山差不多高矮,身形却要单薄不少,又长着一张温润如玉的君子面,要他如何放心放沈莬去和熊铁山肉搏。 穆彦珩不但不退,还上前一步挡在沈莬身前,他纤细的身子阻隔在两个高大武生之间,顿时让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下来。 这会儿穆彦珩都快恨死自己这个爱哭的毛病了!哭哭哭!平白在敌人面前矮了气势! 他以袖抹泪,勉力止住哭腔狠声威胁道:“我乃文信侯世子,你若再敢上前一步,我定叫我爹杀了你!” 熊铁山只当他是被逼急了信口胡诌,笑话,文信侯世子何等尊贵的身份,不在侯府享清福,大老远跑到此地同小白脸厮混? 沈莬将穆彦珩拉回来,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拿他没办法,又像是在笑他傻气:“你怎么就是不肯信我。” “我若是真敌他不过,便抱着你跳江。” 言毕再不给穆彦珩反驳的机会,用了些力将他推到屏风后头,原地一踩便向熊铁山攻去。 两人你来我往数个回合,熊铁山是铁了心要置沈莬于死地,挥拳、踢腿间都带着劲风,要真挨上一下,轻则挫伤昏厥,重则当场毙命。 反观沈莬,只躲不攻。穆彦珩原以为沈莬是无还手之力,急得又开始冒泪。看久了才觉出些端倪来—— 每次看似巧合地避过攻击之后,沈莬皆会以推手化力,将熊铁山的强攻瓦解。脚法亦不同寻常,无论对方出何招式,双脚始终在原地画圈,不曾挪动。 看出沈莬应对自如后,穆彦珩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里。只是奇怪他为何不反击,只一味化解对方招式。 熊铁山使出全力挥出数十拳,间或穿插飞踢和扫腿,一炷香下来已累得气喘如牛,却始终未碰着沈莬一下。体力不支后,不得不退开距离稍作休整,此间唯恐沈莬突然发难,连眼也不敢眨。 奇怪的是小白脸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无趁胜追击之意。他还未及细想缘故,忽觉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口出白沫,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死了?” “昏过去而已。” “你又对他做了什么?” “付大夫说过,他的药见效都有个缓冲过程,打斗有助于活血,加速见效。” 听沈莬这么一说,穆彦珩放下心来,上去对着熊铁山就是一顿胡踢乱踹,末了又打起了断子绝孙的主意。 沈莬及时将他扯回来:“你若真废了他,他能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 “废了才好!”这混蛋竟敢肖想自己,还欺辱强迫李砚书,就要废了,让他再不能祸害别人才好! “听话。”沈莬拉着他去看李砚书的情况,“先看看李兄如何了。” 待沈莬将李砚书抱到榻上,穆彦珩正要出去叫船医。 “别去,他只是昏迷,待下了船再找大夫也不迟。”沈莬看过李砚书被打的面部,又掀开衣物查看腹部伤势。 穆彦珩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等李砚书醒后非得让他捅上熊铁山几刀才解恨。 “药效够他睡上两天两夜,直到下船前都不可让人发现他。” 沈莬将自己的一件旧袍撕成长短不一的布条,分别捆住熊铁山的手脚和躯干,而后将他塞进屏风后的浴桶里,最后堵上嘴。 穆彦珩可不想和这畜牲睡在一个屋里,要是付铭那庸医的药突然失效,熊铁山半夜醒了怎么办……穆彦珩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就后背发凉。 “今晚我可不要睡这屋了。” 沈莬透过窗缝看天色,已是丑时。去榻上取了薄被,复在窗边坐下:“过来。” 穆彦珩听话过去,被沈莬拉到腿上坐下,身上又被裹了薄被:“且对付一晚,待下了船再好好补觉。” 屋里一个坏蛋,一个伤患,总不能没人盯着,沈莬都亲自抱着他睡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穆彦珩软软地贴在沈莬怀里,也不怕坏蛋夜里诈尸了,不消多时便睡了过去。 第21章 尽管走水路节省了几日路程,他们的时间仍不算宽裕。待到李砚书在客栈养伤第二日,沈莬二人便动身去了临江阁。 这临江阁全然不似想象中那般气派,灰扑扑一个二层阁楼,一楼的杂草都快没过了窗户,穆彦珩路过三次都没找到它的门脸。 “你骗我,说什么馆藏无数,就这么个破阁楼,看着还没府里的藏书阁大。”穆彦珩只觉大失所望。 沈莬牵着他,根据野草倾斜的方向,绕着阁楼向西走。而后到一个在穆彦珩看来无甚特别的位置停下,在满是落灰的陈旧木格上略一摸索,再轻轻一推,门竟向内敞开了! “你来过?”穆彦珩奇道。 “嗯。” “什么时候来的?” 沈莬自十一岁进穆府后几乎没出过远门,那便是十一岁之前来的? “幼时和父亲一起来过。” “来买书?”沈莬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亲人,穆彦珩不由想多问几句,“买的什么书?” 好在临江阁里边不似外观看上去那般破败,里头的书格既高且密,格上的藏书更是多不胜数,也是应了沈莬的“馆藏无数”。这么多书,不但排列齐整,上头一丝灰尘也无,显然是有专人打理。 “一些识文断字的启蒙书,还有兵书。” “兵书?你爹不是经商的吗?” 沈莬突然停下,穆彦珩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 “楮先生。” 穆彦珩从沈莬身后探出脑袋,便见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头正在掸尘,很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楮先生将麈尾放下,待看清他二人后怔了一瞬,捋一把长须背身走了起来:“不知二位来寻何书?” “一些话本和……” 穆彦珩连忙在沈莬胳膊上拧了一把,说什么呢?! “和什么?” “没什么!”穆彦珩只觉血都往脑门上冲,这老头看着比他外祖年纪都大。 “史书,还有方志。”沈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换得穆彦珩又一记狠掐。 “既是做生意,为何不将门脸装点一番,从外头看还以为是朽屋。” “这里从前叫临江书坊,确是买卖书籍的场所,新帝登基后更名为临江阁,只做藏书用。” “为何突然不做生意了?” 楮先生领他们到一列书格前停下,亲自解答了穆彦珩的疑问:“战事刚结束那会哪有销书的买卖可做,等到市肆复业,老朽也无力经营了。索性四处搜罗些典籍孤本,只做单笔买卖了。” 楮先生要带沈莬去别处寻书,便留他在此处看话本。他对话本的要求可是很高的,一般都会试读几页,确定合自己胃口才会留下,不然胡买一通带着也是累赘。 他正挑得投入,全然不知身后两人已消失不见。 临江阁地下密室 “这是《边塞志》和几本稗官野史。”楮先生将几册用毛边纸装订的书册交与沈莬,“阅完即焚。” 毛边纸乃民间誊抄科举用书的常用纸,楮先生竟是提前替自己誊抄好了副本,沈莬作揖以表谢意:“多谢楮先生。” “老朽算着年头,想你也该来了。”楮先生只笑着摇头,又不免感慨,“一晃都八年了,文信侯可好?” “穆叔一切都好。” 不想气氛变得沉重,楮先生又转口道:“同来的小公子是何人?” “穆叔的幼子。” “难怪看着眼熟。”想起穆彦珩喜怒形于色的单纯模样,楮先生不免为沈莬唏嘘。若是不出那事,沈莬该是同穆彦珩一般顺遂无忧。 “可选好了?” 穆彦珩正看得入迷,被这一声吓得险些将书扔出去:“吓死我了。” 沈莬拿着一小摞书站在他身后,显然是来催他回去的。除手上这本外,他又随意拣了几本,已然抛却了自己严格的选书标准。 “走吧。” 穆彦珩出门从不带银子,料想他那份盘缠出发前松石定已交了沈莬,一路便理所当然地皆由沈莬付账,这次亦不例外。 “不用,就当是老朽预祝你考取功名的贺礼。” 楮先生的情自是无法用银两承算,沈莬也不纠缠,再次作揖谢过。 只穆彦珩蒙在鼓里:“你们交情很深吗,买书可以不用付钱?” 楮先生捻须笑道:“我和文信侯交情也颇深,世子今后来此买书亦可免费。” 穆彦珩再想问两句,被楮先生打断:“这些往事还是等侯爷亲自说与世子听吧,外头天色见阴,还是抓紧赶路为上。” 第24章 果然如楮先生所言,回程途中下起了大雨,马车的皮顶虽有一定防水性,到底不能支撑他们抵达客栈,只得就近找了个洞穴暂避。 穆彦珩身上被淋湿了大半,沈莬恐他受凉发热,在洞内寻了些干柴生火。 大抵和心上人在一块做什么都是喜悦的,纵使湿发糊了满脸,穆彦珩也一点不觉狼狈,面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我还没在山洞里避过雨呢。” 沈莬正拿帕子给穆彦珩擦脸,有些意外他竟是这般乐观的性子:“你倒乐观。” 其实并不是他乐观,若是换了和松石,或者和他爹娘一起被大雨困在山洞里,他定是要闹的。但只要和沈莬一起,什么经历他都觉得新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有情饮水饱”吧。 等了半个时辰,这雨不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洞穴口被浇得水帘洞一般,看不清外边景象。 不知是雨天太窒闷,还是他身子开始不爽利,穆彦珩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眼皮也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沈莬,你为何从来不提自己的亲人?”穆彦珩想和沈莬说说话,转移自己无端生出的恐慌情绪。 “故人已逝,便无再提的必要。” “怎的这般冷漠,就算人死了,回忆总是有的,你爹娘对你不好吗?” “好。”沈莬看向山洞外的眼神逐渐放空,像是在呢喃,“很好。” 见沈莬这模样,估计是怕提了伤心,穆彦珩凑过去将他搂住,一副哄孩子的口气:“好了,我不问了,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沈莬楼上他的腰,将脑袋埋在他颈间,苏合香清甜又带着湿气的味道,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我还有一个姐姐。” “姐姐……”穆彦珩无意识地抚着沈莬的头发,猜想沈莬的姐姐定是个美人,“你姐姐一定很漂亮吧?” 啪嗒—— 潮湿灌木被踩踏的声音截断了两人的对话,沈莬越过穆彦珩肩头向外看,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有人跟踪我们。” 穆彦珩的心跳得越发快,和沈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害怕打草惊蛇:“是有人路过吧,谁会特意来跟踪我们?” 他和沈莬统共离家二十日不到,哪有机会与人结仇。 难道是熊铁山?这个时候药效确实该过了,可此地距离码头少说也有三十里路,他竟找来得这样快? 那黑影逐渐在水帘上显露出全貌,接着犹如鬣狗般破帘而入,速度之快,顷刻便到了眼前。 那人身着夜行衣,又蒙着面,边朝他们猛冲过来,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沈莬在黑衣人扑上来前将穆彦珩推开,而后与之缠斗在一起。 穆彦珩自知没有自保能力,不能给沈莬添乱,颤巍巍握着离府前他爹给的防身匕首,缩在角落里。这匕首他扔在包袱里多时,直到出了熊铁山那事才随身带着。 这黑衣人虽身形矮小,身手却十分灵敏,又手持利器,看着可比熊铁山厉害多了。 几招过后黑衣人判断出沈莬武功在他之上,便转攻为守,意图待沈莬体力耗尽后,再取他首级。 沈莬自是看出了他的意图,碍于对方有武器在手,一时难以攻其要害。 咣当—— 穆彦珩怕引得沈莬分心,大气也不敢出,手却抖得厉害,一时不慎将匕首掉到了地上。 沈莬没想到穆彦珩身上会有武器:“彦珩,把匕首扔给我!” “……哦,好。”穆彦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拿着没用,但他在缠斗的两人间看了半天也寻不到扔武器的时机,急得直冒冷汗。 “趁现在!”沈莬一脚将黑衣人蹬开,趁机接下穆彦珩抛来的匕首。 有了武器加持,黑衣人很快败下阵来,被沈莬用匕首抵着脖子按在壁上。 “你是谁?” 黑衣人看着他的眼神空洞,亦像是失了痛觉,腹部被捅伤,竟一声不吭。在沈莬未及反应前,便已咬舌自尽。 “他竟然想杀我们……”尽管黑衣人已死,穆彦珩还是不敢靠近,隔着安全距离看沈莬检查尸体,“不会是熊铁山派来的吧?” 熊铁山是穆彦珩能想到的唯一人选,可又觉得十分不合理。他们与熊铁山的梁子倒也不至到非取人性命的地步,况且他何来的时间去雇佣杀手? 沈莬扯下黑衣人的蒙面巾,面孔看着十分陌生,应是苗疆人。若是苗疆人就更加奇怪,从他记事起家族从未有过和苗疆人接触的经历。除非是—— 搜遍黑衣人全身,最后在袖袋里找到一块掌心大小的铁牌,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满”字。 果然是“满楼”的人,那又是何人派来追杀自己?抑或是追杀他和穆彦珩? 第22章 因着怀疑行刺是熊铁山派人所为,顾忌李砚书的安危,他们只得冒雨返回。 抵达客栈时,李砚书正坐在窗边看雨,对两人落汤鸡似的形容很是惊讶:“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回来?” 李砚书这般反应便是没遇到刺客,沈莬制止了穆彦珩欲向其询问的意图,以更衣为由带着穆彦珩回了房间。 小二已备好热水,进到浴桶里被热水包裹住全身的一瞬,穆彦珩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沈莬与他隔着一道屏风坐在外间喝茶,等了快半个时辰不见他出来:“泡久了容易头晕,好了就出来。” 穆彦珩尚在与自己乱成一团的长发纠缠,听到沈莬催他,便自暴自弃道:“好不了,我的头发缠一块儿了。” 很快屏风上显出沈莬的影子:“可是要梳篦?” 要什么梳篦,他是不会沐发,又不是不会梳头! 穆彦珩有点生气,他都说得这样明显了,沈莬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再说他们都……这时候装什么正人君子! “不用!本世子准备今晚就睡浴桶里了!”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轻笑,穆彦珩知道沈莬又在戏弄自己,故意背过身去,不愿看他。 他一动,一头如墨般的乌发便跟着滑进了水里。 沈莬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穆彦珩背对着他,长发四散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脊背和大半个浴桶。 他将穆彦珩的头发从脖颈处拢到一块儿,逐渐露出对方雪白的肩头和纤细的颈项。他这才发现穆彦珩左肩胛骨上有一个小痣,氤氲水汽衬得这粒小痣越发旖旎。 穆彦珩的痣倒是会挑地方长,沈莬错开眼,意义不明地说了句:“头发太长。” 穆彦珩不敢回头,有些僵硬地趴在浴桶边沿,纠结是叫沈莬替他沐发,还是叫他出去。 沈莬倒是没给他纠结的机会,拿了头枕叫他仰面枕在浴桶边沿,取一瓢清水往他发上浇。 “水凉吗?” “……不凉。”穆彦珩暗骂自己是个怂货,竟是连眼睛也不敢睁开。 好在沈莬没再同他说话,只专心替他沐发。 封闭了视觉,听觉变得愈加灵敏,穆彦珩在水流声中胡思乱想。 一会想自己的头发太长,应是很难洗的,在府里每每都是两个丫鬟一起洗,还得洗上小半个时辰。一会又想沈莬还真是贤惠,又会浣衣又会沐发,娶回家当真不亏。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穆彦珩正想问沈莬是不是好了。 沈莬却突然凑近过来,近得他都能闻到对方衣服上的皂香味:“身子可洗好了?” “好了!”穆彦珩吓得一激灵,慌忙扯过沐巾将自己裹住。 沈莬却好似全无他想的那般意思,先一步走了出去:“那便出来吧。” “……哦。” 穆彦珩有些懊恼自己反应这样大,倒显得是他思想龌龊,可谁叫沈莬总说些惹人误会的话! 在外奔波了一日,又经历了险象环生的行刺,穆彦珩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可他的头发又长又密,不是那般好风干的。他枕在沈莬膝上,任凭对方给他擦发梳头,不消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沈莬看着他恬静的睡颜,一时心绪复杂。 从前他以为穆彦珩这般娇气,是被穆文斌夫妇从小过度娇惯所致,现在才发觉是穆彦珩本身太过柔软脆弱,才让人不由地想溺爱维护他。他似乎生来就该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的,万不该叫他受一点苦累。 “你可会后悔?”沈莬抚上穆彦珩的脸,也不知在问谁。 待到他们准备启程,李砚书的伤亦好了大半。三人默契地不说不问李砚书曾经的遭遇,只从只言片语间得知他是本届应试的科举考生。 既是同去京城,自然邀他一起上路。 李砚书却不想再给他二人添麻烦,却被穆彦珩一语劝住:“你有伤在身,又身无分文,被熊铁山追上是迟早的事,不若与我们同行,也好相互照应。” “我怕是会拖累你们……” “无妨,那畜牲打不过沈莬,等到了京城更不用怕他。”就凭李砚书挺身的那一抱,穆彦珩也定要护他周全。 第25章 他们驾驶马车沿着汉江一路向北走,下一站去南阳。临近襄阳地界时,大老远便听得阵阵嘈杂欢腾的人声。 掀起窗帘一看,虽晨雾还未散尽,汉江畔却已是人头攒动,笑语喧天。男女老少提着竹篮、拎着彩绳,三五成群地沿着江滩低头寻觅,也不知在寻什么。 “在抓螃蟹吗?” 穆彦珩和李砚书掀帘出来,又见百姓们不时弯腰捡起什么,高高举起对着太阳眯眼细看。 左右道口挤满了人,他们也不好贸然驾车过去。穆彦珩又是个好热闹的,索性下车去看个究竟。 走近了才发现他们捡的是被江水冲上岸的汉江石。这倒奇怪,这么多人大清早都跑来捡石头是为何? 穆彦珩就近找了个大娘询问:“你们这是在做甚?” 大娘正巧寻到一块有对穿孔的石头,如获至宝般对着太阳变着角度欣赏。阳光透过孔眼投到她脸上时,已缩成了一束细光。 “捡穿天石呗,还能做甚。” “穿天石?什么穿天石?” 大娘欣赏够了,将石头小心揣进怀里,这才得空看穆彦珩一眼。 这一看眼睛不由瞪得老大:“天,真俊呐!” 继而又瞥见穆彦珩身后两人,这下连嘴都笑开了:“今儿是怎么了,怎的一下来了这么多英俊的后生?” 这大娘似乎对沈莬尤为中意,围着他绕了一圈,不住赞叹:“周正,长得可真周正。” “喂!”见对方无视他的问话,又肆无忌惮地打量沈莬,穆彦珩不由蹙眉,“我问你话呢!” “啊?你问的什么?”大娘转头看他,又忍不住评价道,“这个俊是俊,看着像不大结实。” 没听着回话,又得了“不大结实”的评语,穆彦珩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砚书适时地出来打圆场;“大娘,你方才说的穿天石是什么,大家为何都在寻穿天石呢?” “你们是外地人吧。”大娘又将怀里那块石头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叫他们看,“穿天石便是天然带孔的汉江石,自己凿的孔眼可不算。” “捡来有何用?” 大娘笑眯眯地看着穆彦珩,又从怀中扯出根红线来,边将线穿过孔眼,边解释:“这样穿好线后才算完整的穿天石。” “我们襄阳人特有的穿天节,源自《列仙传》中郑交甫在汉江遇神女‘解佩赠珠’的典故。所以在穿天节当日,我们会寻找最中意的穿天石来祈福。” “当然,这穿天石最大的用处啊——”大娘又将他们三人看了一遍,故意卖关子道,“是做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用随便捡的石头?”穆彦珩只觉匪夷所思。 “什么随便捡,每一块交给心上人的穿天石都经过精挑细选,且在穿天节当日才有效。”大娘对穆彦珩的说法很是不满。 “既是这般珍贵,怎还有拿这个做买卖的?” 穆彦珩抬手一指,所指方向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摊位上摆满了各色穿孔的圆形物件,还有与之相配的绳编络子。 “那是卖给游客送礼用的,我们当地人可不会买。”说完大娘便不再理睬他们,又顾自寻穿天石去了。 穆彦珩环视一圈,还真就看到几对年轻男女,悄悄将穿好红绳的穿天石往对方手心塞,指尖一触便脸通红。 穆彦珩下意识瞟了沈莬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便按耐住想俯身捡石头的冲动。 想想也是,他堂堂文信侯世子,怎可送人路上捡的石头做定情信物。这信物一旦交换,便是要随身携带一辈子的,怎可这般草率。 路过小贩的摊位时,他仔细看了两眼,有穿天石、陶珠、玉器…… 玉器……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沈莬那块玄青色的玉璜。 之后的整一日,穆彦珩都在琢磨如何将沈莬的玉璜换到手里,可他又不能明着讨要。 一直想到准备就寝也没想出个高招来,眼看着这一天就要过去,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趁着沈莬去沐浴,他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羊脂玉玉佩拿在手中把玩。虽然他的玉器很多,但这块是最珍贵的,这可是外祖在世的时候赏赐给他的。和他交换,沈莬可一点都不亏。 而且玉佩再合适不过了,中间正好有孔。虽说不是天然的,但也不是他凿的,到他手里便已如此,就当是天然的好了。 不过,沈莬的玉璜好像没有孔……无妨,穿佩缨的孔也算孔。 沈莬回来时便见穆彦珩横躺在床上,乌发散了满床,双手举着玉佩,正对着烛光看中间的内环。 待沈莬走到床边,穆彦珩才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沈莬看着他,仿佛知道他有话要说。 “我之前不是将骆琳瑶送你的香囊扔了吗。”穆彦珩捏着佩缨将玉佩递出去,“喏,这个赔你。” 沈莬该是懂他的意思,骆琳瑶送的是定情信物,他送的自然也是。 经过两月有余的朝夕相处,他能感觉到沈莬也喜欢自己,交换玉佩虽只是走个形式,但他亦想借此确认沈莬的心意。 他原以为沈莬定会同意,没想到沈莬就这么任他举着,侧身在床边坐下,俨然是回避的姿态。 “殿下的玉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但凡沈莬脸上有一丝笑意,他都可以将之解读为他是在害羞。可沈莬的表情太过严肃,甚至不愿面对自己。穆彦珩就是再头脑发热,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时间他如坠冰窟,随即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沈莬或许是有几分喜欢他,却不是非他不可。按照他执意要考取功名的人生规划,下一步定是要迎娶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一步步走上世人所谓的“正途”。 也是,哪个男人不这么想?难道真和他这个男人厮混一生不成? “……好。” 穆彦珩将玉佩揣进怀里,乖巧地整理好床铺,背朝外睡下:“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第23章 那日之后,穆彦珩再没提过交换玉佩的事,只照常与沈莬相处。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沈莬却知道自己已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相安无事地赶了半个月路,他们终于在今日午时抵达京城。三人一起用过午饭后,便要分道扬镳。 李砚书要去投奔亲戚,再三向他们道谢后先一步离开。 沈莬和穆彦珩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半月前相拥而眠的两人,此时却一句话也无。 直到穆彦珩忍无可忍地同沈莬分别:“我要去皇宫。” 他原是想等沈莬安顿好了再去,可沈莬的态度实在叫他难受。离开荆州前他只同沈莬说要来京城,可两人从未商量过来了之后该如何。 他等着沈莬挽留自己,却又清楚他不会。 果然,沈莬的声音像刀子一般剜在他心上:“我送你。” “不用!” 穆彦珩开始大步向前走,他一定得走在沈莬前头,最好能直接将他甩掉,这样沈莬就看不到他落泪的样子。 沈莬还是有些眼力见的,一直跟在他身后,可也不跟他说话。 “你跟着我干嘛!”穆彦珩在原地站定,不肯回头。 “我送你到门口。”沈莬也跟着站定,未再向前一步。 两人僵持了一会,穆彦珩继续向前走,沈莬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直到给侍卫看完令牌,穆彦珩终是忍不住转身,身后却早已不见沈莬的身影。 穆彦珩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迟了面圣,在安排给自己的寝宫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日一早便收拾好心情去面圣。 陇轩帝邀他到御花园喝茶,他到时对方已经喝了半盏。 陇轩帝虽已年过四十,因着保养得当,看着很是年轻。穆彦珩虽与他十年未见,单凭对方眉眼间与自己娘亲三分的相似,他亦不会认错。 “见过舅舅。”穆彦珩行礼恭敬道。 “不必多礼。”陇轩帝见他眼皮红肿,不由关切:“珩儿可是哭过了?” “嗯。”他倒承认得爽快。 “所为何事?” “想家。” “……” 哪有刚来就说想家的道理,陇轩帝一时接不上他的话,看他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只得安慰道,“你且先在宫中住几日,若还是想家,届时朕再派人送你回去。” 等穆彦珩在他对面坐下,陇轩帝这才仔细打量起自己这个十年未见的亲外甥。 “你娘可好?” “我娘一切都好。”提到他娘,穆彦珩这才想起正事,“舅舅,您快给我娘写封信报平安吧,她该急坏了。” 依他娘的性子,再收不到信,到时便不是派人,怕是要亲自追来了。 陇轩帝这热茶还未喝完一盏,就得了穆彦珩指派的差事,却不觉生气。他这外甥倒是奇特,虽未弱冠,到底是个半大小子,指使人的话说得像撒娇,无端让人没了脾气。 第26章 “好,朕叫人去拿笔墨,马上就写。” “多谢舅舅。” “可与承煜见过了?” “还没。” “听闻你要来,承煜很是高兴,说要多同你聚聚。” 孟承煜是陇轩帝的第六个儿子,与他同岁,幼时他和娘亲曾在宫里住过一段时日,孟承煜便是他那时的玩伴。 提到孟承煜,穆彦珩也有些怀念。正想着面完圣去看看对方过得如何,没想到对方先一步找了过来。 “六皇子到——” 伴随着太监的传报声,远处款步走来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待走近了才得以看清那人的面容——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颇具异域风情的长相。 “父皇。”孟承煜向陇轩帝问过安,便不住打量起穆彦珩来。 穆彦珩不喜被人这般直勾勾地盯着看,想对方与自己多年未见,也就忍耐下来。 “是彦珩吗?” 穆彦珩只点头,孟承煜的身份倒是不用确认,整个皇宫再寻不出第二个拥有一头卷发的人。 孟承煜乐呵呵地在他身边坐下,一会给他斟茶,一会给他拿点心,过分的热情搞得穆彦珩浑身不自在。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记得这小子小时候还没他高,现在不仅比他高,身形也比他健硕不少。他虽不至于因体型而自卑,可他从小病恹恹的,难免会羡慕别人拥有强健的体魄。 陇轩帝看他俩,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由失笑。到底是半大小子,与好友久别重逢的喜悦全写在脸上。他便打发了他们出去,待晚上再一同用膳。 既是招待贵客,孟承煜自然要带穆彦珩去京城最大最好的酒楼。穆彦珩刚经历了数日的舟车劳顿,昨日又同沈莬闹得不欢而散,哪有心思去什么酒楼。 耐不住孟承煜在边上软磨硬泡,只得答应。 二人坐轿到了九霄楼,一路被小二领着去了三楼的“天字号”雅间。 穆彦珩有“食不言”的规矩,孟承煜可没有。 “彦珩,咱们都有十年没见了。”孟承煜边说边往穆彦珩杯中斟酒,“你可得多住些时日,咱俩好好聚聚。” “我不喝酒。”穆彦珩看着他递来的酒杯,恍惚想到自己与沈莬抢盐水鸭的经历。 “哦,那便不喝。”若是别人说不喝,孟承煜定以为对方在拿乔,对象换成穆彦珩,他便不会再说二话。 毕竟穆彦珩打小便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不愿干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此次上京可是有事要办?” “也没什么要紧事。” 孟承煜又替他斟茶,穆彦珩心不在焉地喝上一口。既已到了宫外,难免会想起沈莬,也不知他安顿得如何了。 “……还有半年我就弱冠了,成年后便要到封地去。”说到离京,孟承煜眼睛都亮了,“到时求父皇给指个离荆州近的地方,咱们见面也方便。” “恭喜,你总算要熬出头了。”穆彦珩也为他高兴。 孟承煜的娘是西域进贡的歌姬,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此后数年魏陇王朝与周边蛮族多有不睦,身为混血的孟承煜自是不受待见。 自小没了母妃,别的娘娘又不愿要他,只得由奶娘拉扯长大。陇轩帝对他不闻不问,又常遭受势利宫人的苛待,可谓从小吃尽了苦头。 唯有穆彦珩母子不嫌弃他是个混血的杂种,孟承煜从他们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亲人般的温暖。 “穆夫人可好?” “一切都好。” “好想亲自去看看她呀。” “想去便去,我娘定是欢迎你的。” “我知道。”听到穆彦珩的话,孟承煜脸上又显出和煦的笑意。 两人又聊了许多往事,言语间具是怀念。 “你成亲了吗?” “……没。” “那你可有心上人?” “……” 这可不好回答,穆彦珩不愿说谎,可要说真话,孟承煜定会刨根问底地问个没完。 他只得寻了个借口,说自己吃撑了,要去窗边吹吹风。 穆彦珩将胳膊搭在窗沿上,支着脑袋看窗外。 这一看,便不期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凌厉而冷酷的三白眼。尽管他也见过这双眼睛含笑的时候,与现在全然是两副模样。 几乎是本能地,穆彦珩只与他对上了一瞬,便慌张地回避到窗边。 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再往下看时,哪还有沈莬的影子。 穆彦珩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免失落。沈莬竟就这样走了,当真是一点也不在乎他! 孟承煜见穆彦珩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好奇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也凑过来朝窗外看。 两人一起挤在窗边,穆彦珩在不死心地寻沈莬,孟承煜则在找将穆彦珩吓着的罪魁祸首。 嘭—— “天字号”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两人具吓了一跳。 一见沈莬阴沉的脸色,穆彦珩莫名有种被捉奸的心虚感。 孟承煜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九霄楼的守卫何时变得这般差了?好好吃个饭,也能遇上个闯门的。 “出去。”孟承煜担心穆彦珩被吓着,一边将他护在身后,一边不耐烦地驱赶沈莬:“走错了吧?赶紧出去。” 沈莬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径直过来将穆彦珩扯了去,拽着腕子就要拖走。 “你谁呀!”孟承煜又惊又怒,“放开!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这陌生男子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又力气奇大,眼见就要将穆彦珩拖出门去。孟承煜急得抄起椅子就要往沈莬背上砸。 “住手!” 孟承煜正将椅子举过头顶,砸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得这么举着。 “把椅子放下。” 孟承煜听话放下。 “放开我。”穆彦珩扯了下被沈莬捏得生疼的手腕,“你弄疼我了。” 沈莬却似听不见他喊疼,只固执地不放手。 穆彦珩权衡一番,只得对孟承煜道:“我认识他,你先回去,我同他说几句话,一会便回。” “不行!”这陌生男子脸色颇为不善,他如何放心留下穆彦珩自己走。 “叫你回去就回去!” 穆彦珩也急了,他的手腕都快叫沈莬捏碎了,额上已疼出了冷汗,说罢也不管孟承煜是何反应,先沈莬一步出了雅间。 穆彦珩原想到了大街上沈莬就该放开他了,可一出客栈,沈莬又将他拉上了马背,任他如何挣扎也不停下,竟是一路骑到了城郊。 沈莬今天的样子很反常,又突然带他到这荒郊野地,穆彦珩不由开始害怕。 直到沈莬将他带进一间简陋的小院里,他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跟府里柴房差不多的院子,可能就是沈莬在京城的住处。 “你住这?!” 被沈莬摔到床上的时候,他基本可以确认了。 第24章 “我去信穆叔,请他派人来接你回去。”沈莬压制着情绪,坐到书案后举笔写信。 穆彦珩叫他摔得头昏,从床上下来便去抢夺毛笔:“你凭什么让我回去!” 沈莬将他控制住,眉宇间蕴着怒气:“你不在宫里好好待着,不若回荆州。” “?”他怎么就没好好待着了,出门吃个饭也犯法? 沈莬见他一脸不知悔改的模样,一手捏着他两只腕子,腾出一手继续写信。 手腕挣脱不得,穆彦珩只得用脚踢,照着沈莬的小腿狠狠踢了两脚,也是借机报他丢下自己之仇。 沈莬被他闹得不耐烦,有些暴躁地扔下笔,勾起穆彦珩膝弯往上一捞。一阵天旋地转后,穆彦珩已仰面被沈莬压在了书案上。 沈莬用两腿夹着他尚在踢蹬的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若来京城只为与男人厮混,不如早日回荆州。” 穆彦珩先是怔住,而后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莬,最终怒极反笑:“本世子是不是与男人厮混,与你何干?” 沈莬到底拿他当什么人了!昨天刚分开,今天就去找了个西域男宠?好好好,以为他是个男人就可以是吧! 但见沈莬下颌发紧,显然是正气得咬后槽牙,看着也不像是在羞辱他,怎么更像是在吃醋? 穆彦珩不由起了心思,假意嗤笑道:“和你不也是厮混,换个别的也是一样。” 不出所料沈莬更生气了,额上青筋暴起,他那两只饱受摧残的手腕也快叫对方捏断。 穆彦珩忍住痛,继续不怕死地挑衅他:“回荆州有何用,本世子若想要在哪不能……” “穆彦珩!” “……嘶”穆彦珩疼得冷汗都下来了,脸上却还带着笑,“你是想将本世子的手腕捏断吗?” 穆彦珩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苍白的脸上只嘴唇是红的,躺在案上浅笑着看他,一双眼睛狐媚似的勾人。 沈莬一想到他这副模样躺在别的男人身 下,几乎气得难以自制。 “啊!”再玩下去手腕该真的断了,到底是小命要紧,穆彦珩也没心思继续逗沈莬了,带着哭腔喊疼:“你快放开我,好疼……” 第27章 “快点啊。”他现在全身上下除了一张嘴,哪都动弹不得。 穆彦珩突然换了副面孔,沈莬还是没有放手的打算,以为他又想像从前那般装乖逃脱。 “我没和男人厮混!”沈莬平时那般聪明,这会倒是笨得惊人,“不信你检查就是了!” 然后……他就真开始检查了…… “你还真查呀!” 沈莬刚松开他,就开始扒他衣服。外边日头正大,穆彦珩再是厚脸皮也做不到白日宣淫。 不轻不重地一脚将沈莬蹬开,翻过身就朝前爬,在书案上没爬出两步,就叫沈莬捏着脚踝拖了回去。 接着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沈莬横抱着往床边走。意识到玩笑开过了头,穆彦珩一下就怂了,知道沈莬吃软不吃硬,只得软声求道:“有话好说!这大白天的……” 然而,沈莬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将他困在床上逃脱不得后,便一心一意做起了检查。 倒是没干别的,只做检查——将他剥得一丝不挂,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异样后,又一丝不苟地将衣服原样给他穿了回去。 “……”穆彦珩沉吟半晌,只说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沈莬替他正了正衣襟,脸上哪还有半点怒气,“你不是说白日不行吗?” “?” 穆彦珩愣了一会,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等沈莬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脚心,他过电似地抖了一下,而后大叫:“我说的不是那个病!” 看沈莬一副身心舒畅的模样,穆彦珩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沈莬可以这样查他,甚至连脚心都要看。那他也要查,谁知道沈莬有没有背着他出去跟哪个小娘子鬼混。 “你查完了,该本世子了吧?” 沈莬倒是相当配合,和穆彦珩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穆彦珩跪行几步到沈莬跟前,伸手去扯他的腰带。面上强装着镇定,不住扇动的眼睫却暴露了他的慌张。 不知为何他剥沈莬衣服的过程尤为漫长,衣料间的摩擦声也尤为响亮,在落针可闻的房里听得他一阵阵面热。 好不容易将沈莬上身脱得只剩里衣,不但他红透了双耳,沈莬的呼吸声也愈加粗重起来。 “不查了!”他慌忙将手里的衣服扔到边上,侧过身去不愿与沈莬对视。 穆彦珩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感,明明是做检查,到后来怎地变得闺房秘戏一般,简直羞臊得人无地自容。 “殿下可是信我了?”沈莬竟还好意思问他。 “……嗯。” 查完了身子,沈莬又开始盘问孟承煜的身份,穆彦珩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觉得不公平,沈莬连玉璜都不肯给他,凭什么这样管他? “你凭什么查我?”穆彦珩生气。 沈莬不禁失笑,查都查完了,他现在才想起来问:“不是殿下叫我查的吗?” “……”这话倒也没错…… 罢了罢了,左右他也说不过沈莬:“那我可以走了吧?” “去哪儿?” “回宫啊!” 沈莬当着孟承煜的面将他掳来,不知传到舅舅那里会有何后果:“你这刁民当着六皇子的面,将本世子掳了去,舅舅知道了定要治你个大罪!” 听他提到皇帝,沈莬脸上的笑意褪去,穆彦珩以为沈莬真信了他的恐吓,忙安慰道:“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前提是你得赶紧送我回去。” 沈莬没将他送到宫门口,而是送到了隔着一段距离的暗巷口。 穆彦珩边往巷外走,边抱怨:“怎么老在暗巷里分手,又不是过街老鼠。” “彦珩……”沈莬突然叫住他。 “嗯?”穆彦珩又折返回来。 “玉璜……暂时不能给你。”沈莬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没什么可说的:“去吧。” 穆彦珩却迈不动步子,沈莬的表情看着像要哭了,虽然他从未见过沈莬流泪。 “不给就不给,本世子的玉器多得能堆一屋子,才不稀罕你那块。”他原是想缓和一下气氛,沈莬的脸色却并未好看多少。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呀?”穆彦珩将沈莬抱住,撸猫似地抚着他的头发,“我又没说不去找你。” “我要与你同住,总得先告诉舅舅一声,不然他还以为我失踪了呢。” “不过你那城郊破院,本世子可不住,看着像有老鼠。” “你且在城中寻一处好宅子,银子不够我问舅舅要便是。” 他叽里咕噜说了这许多,沈莬却一声也不吭。他掰着肩头将沈莬稍稍推远了些,看对方脸色好了不少,只是不知同不同意他的提议。 若是沈莬非要住在那破宅子里…… 穆彦珩权衡了一下,还是无法接受。他就是再让着沈莬,这也是不能妥协的。万一夜里有老鼠掉到头上,非将他活活吓死不可。 “不行,绝对不行。”穆彦珩双手捧住沈莬的脑袋,万分认真地看着他,“什么都好说,住在那处本世子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沈莬突然双手握住他的,侧转脑袋在他掌心里磨蹭,活像一只主动向主人示好的黑猫。 “全听殿下的便是。” 穆彦珩何时见过沈莬这般示弱的模样,心在胸口发狂似地跳动,面上却努力显出他身为一家之主的魄力,虽然是他自以为的。 “咳”轻咳一声,示意沈莬他有话要说,“算了算了,我差人亲自去选,你且等着我去接……” 也不知沈莬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很快穆彦珩便在绵长的亲吻里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穆彦珩一入宫便被陇轩帝传唤去御书房。 他到时,御书房不只有皇帝一人,还有个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的高瘦男子。那人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举手投足间透着儒雅,眉目间却又难掩肃穆。 从他穿着绯色官服来看,应是个四品以上的文官。 “再过七日武解试便如期举行,现各方皆已安排妥当,还请陛下检视。” “无妨,顾爱卿办事向来稳妥,一切照旧即可。” 原来是负责主持本次武解试的主考官——兵部侍郎,顾清远。 穆彦珩初来乍到,正愁如何探听主考官的消息,又不至引人怀疑。这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微臣告退。” 顾清远行礼告退,路过穆彦珩身边时,刻意压低了身子以示问候,穆彦珩挽手回礼,并仔细记下了对方的长相。 待到没了旁人,陇轩帝便唤了穆彦珩到身边,神情严肃又满是关切:“到底怎么回事?承煜说你突然被人带走了。” “无妨,是我的一个朋友,得知我敬慕的画师就在附近,便着急带我过去。” 穆彦珩喜好作画这事,陇轩帝也略有耳闻,见他人也好好地回来了,便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穆彦珩突然殷勤地端了盏热茶到陇轩帝手边,又讨好地叫了声“舅舅”。 “珩儿可是有事要说?” 这撒娇卖乖的模样倒是很有几分像他娘亲小时候。 穆彦珩非要等他先将孝敬的热茶喝了才肯说:“舅舅应该也知道,我上京是为了去各处拜访名画师,住在宫中走动多有不便,可否替我在宫外安排个住处?” 穆彦珩自幼被家中长辈娇惯,提起要求来眼也不眨,似乎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陇轩帝有九个儿子,十一个公主,却无一人敢像穆彦珩这般同他撒娇,不禁对这种久违的天伦之乐感到稀奇。原是应了他也无妨,这会却有些不舍起来。担心穆彦珩玩性太大,这一去便将他这个舅舅给忘了。 “你若答应每三日进宫一次,倒也无不可。” “没问题,那舅舅可得给我置办个好宅子。”他可是要用来金屋藏娇的。 第25章 “彦珩。”沈莬掀开床帷,轻推了两下穆彦珩肩头。 后者迷迷糊糊被他晃醒,不满地轻哼了两声,接着出口的声音绵软沙哑,还带着几分委屈:“你走开。” “喝点粥再睡。”沈莬小心避过他的腰身,捞着膝弯和后背将他抱坐起来,“还是就在床上吃?” 穆彦珩抱着被子勉强坐着,想厉声控诉沈莬,却叫眼尾未褪尽的红潮削弱了气势:“拜你所赐,本世子现在没胃口。” 沈莬这混蛋,搬进新宅第一日就遣散了所有仆从,还哄骗他说人多眼杂,恐暴露了两人的关系。当日便抓着他颠鸾倒凤一夜,任他如何哭求都不肯停下。他现下只觉浑身酸软,哪有半点胃口。 沈莬将粥碗端来,忍不住用指腹揉了下他的眼角,“先吃点,午时约了韩霖在九霄楼用饭。” 韩霖昨日一早到的京城,正巧与在城郊练习骑射的沈莬撞见,两人久别重逢自是高兴,便约定次日在九霄楼为韩霖接风洗尘。 “不去。”穆彦珩就着沈莬的手小口喝粥,“我约了孟承煜去买字画。” 第28章 约孟承煜买字画自然只是个借口,眼看解试在即,他需得尽快实行自己的计划。 就算知道了孟承煜是他的表兄,每次提及两人要一同外出,沈莬仍会不悦:“怎么不叫我陪你?” 要去给兵部侍郎送暗示你落榜的密信,如何叫你?穆彦珩腹诽,又忍不住心虚,下意识错开视线,不愿与沈莬对视。 “你不是要备考嘛。” 沈莬白日基本都在城郊练习武艺考试的项目。 “无碍,可暂停一日。”沈莬将空碗放下,开始伺候穆彦珩更衣。 诶?沈莬竟然愿意为了他暂停练习,这可不像沈莬的作风。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入京以后,沈莬似乎较从前粘人了不少。 要是换作平日他定是高兴,可他现在有正事要做,只得假装懂事道:“不行,那岂不是耽误你备考了。” “我不放心你离开我的视线。”沈莬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不喜被他一再拒绝。 “有什么可担心的,在天子脚下,又有孟承煜……” “彦珩。”沈莬打断他,“你可是厌倦我了?” “?” 这是沈莬能说出的话吗? 但见沈莬眉头微蹙,薄唇也紧抿着,穆彦珩立即惊慌起来,忙将沈莬搂进怀里,轻声哄道:“不是不是,那便一起去好了。” 沈莬将脑袋埋在穆彦珩颈间,嗅着他身上清甜的苏合香:“若是不便改约,可请六皇子一同小聚。” “……好。”他压根儿就没约孟承煜,但话已出口,为了圆谎只得派人去请。 午时 九霄楼 韩霖已在门口等候多时,隔着老远见一辆灰顶马车正朝这边驶来,定睛一看驾车的人竟是沈莬。 穆彦珩和沈莬一同上京之事,他也有所耳闻,想必马车里的人便是他了,只是怎的到了京城穆彦珩还在使唤沈莬赶车? 等到马车停下,沈莬先行下车,穆彦珩从车里出来很自然地楼上沈莬的脖子,要他抱自己下车,沈莬竟也毫无异议地做了。 韩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人离开荆州数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穆彦珩给沈莬下了蛊,还是沈莬有把柄落在穆彦珩手上? 韩霖正兀自震惊,待到两人走近,他又觉出了不对劲,穆彦珩走路的姿势略有几分怪异,他不由关切:“世子可是伤了腿脚?” “……”穆彦珩借着广袖遮掩,在沈莬小臂上狠拧了一把,示意他说话。 “夜里不小心磕着了凳脚。”沈莬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由得人不信。 韩霖恍然点头,原是受伤了,那便都解释得通了。 三人又在门口等了一会,眼看约定的时辰已过,孟承煜却迟迟未到。 穆彦珩身子尚且不适,亦等得有些不耐烦,一挥衣袖,抬脚迈进了大堂:“我们先进去吧。” 照理说孟承煜是皇子,在他们中身份最为尊贵,合该等到他再一同进去。只是依穆彦珩的性子,还有他与孟承煜的关系,不等也罢。 沈莬自是不会有异议,只韩霖这个直肠子觉得于礼不合:“这不合礼数吧,只怕到时六皇子怪罪。” “怪也是怪在本世子头上,这大热天的,我可等不得了。” 虽然是他临时通知,致使孟承煜不及按时赴约,但穆彦珩可不管这些,顾自唤了小二,要他领着上楼。 三人跟随小二走到楼口,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便感到有数双眼睛紧盯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的感觉太过强烈,以至连穆彦珩这个不会武的都有所察觉。 沈莬和韩霖很快锁定了视线来源——大堂西北角一处八仙桌围坐着数名彪形大汉,看身形气质多半皆是武夫。 只坐上席的青衣男子,生着一张白净的圆脸,细眼弯眉,看着人的时候未语先笑,倒显得与周围凶神恶煞的莽汉格格不入。 沈莬不着痕迹地打量那人,很快便瞧出蹊跷——青衣男子举杯喝茶时,小指习惯性地翘起,因着这个动作露出小片掌心,上头覆着一层黄褐色的厚茧,小指指节处亦有几处凹凸的硬痂,显是常年攥握刀柄留下的痕迹。 也是个练家子。 位于青衣男子下首之人沈莬和穆彦珩再熟悉不过,正是恨不得将他们拆吃入腹的熊铁山。 熊铁山咧着一口森冷的白牙笑得很是得意,像是笃定了这次沈莬插翅难逃。 “大哥,就是那个穿黑衣的小白脸,在从武昌到襄阳的客船上暗算我,害我险些不及赶赴解试。” 闻言,周围合计八名壮汉一齐面色不善地紧盯沈莬三人。 “怎么回事?”韩霖明显不信他的话,沈莬绝非无事生非之人。 然而青衣男子却连多问一句也不曾,随意地一抬指,以熊铁山为首的数名壮汉便一齐包围上来,且手中皆持着武器。 沈莬不及向韩霖解释,只请他将穆彦珩护好:“韩兄,你先带彦珩上楼。” “不行!”韩霖和穆彦珩同时喊道。 穆彦珩:“这么多人你一个人要如何应付?” 韩霖:“我得留下来帮你!” 余光瞥见一壮汉已手持板凳冲了上来,沈莬将其一脚踢开,催促道:“快走,我会想办法逃脱。” 韩霖会意,穆彦珩是软肋,只要护他周全,沈莬纵使敌他们不过,总也能想办法脱身。于是不等穆彦珩反驳,径自将其打横抱起,快速冲向三楼。 “沈莬——” 穆彦珩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不住在韩霖怀里踢蹬挣扎,无论他怎么叫,沈莬始终没有回头看他,只留给他一个孤寂挺拔的侧影,直至这个侧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九名彪形大汉围拢过来,沈莬为防被从四面包抄,只得退守楼口,形成一夫当关之势。 一个疤脸汉子抄起一条长凳,抡圆了便砸:“弟兄们,废了他!” 沈莬身形一矮,长凳擦着发梢砸在楼梯扶手上,木屑飞溅。未及喘息,左右两把短刀已交叉劈来,他侧身一让,刀锋“嗤”地划破衣袖,反手扣住一人手腕,借力一拧——“咔嚓”!那汉子惨嚎着跪倒,短刀已落入沈莬掌中。 见沈莬夺下武器,熊铁山更是怒不可遏,一跃上桌,想从侧旁翻进楼梯,破了沈莬的守势:“一起上!别给他喘息的机会!” 余下八人怒吼扑来。一壮汉挥动铁链,横扫下盘,熊铁山也成功从后包抄上来,沈莬只得该换策略,纵身跃上酒柜。在铁链“哗啦”扫倒一片条凳声中,快速在数排酒柜间疾走跳跃。 “嗖!”一支袖箭从暗处射来,沈莬偏头避过,箭镞钉入酒坛,碎瓷如刃四溅。琥珀色的琼浆迸射而出。持箭的瘦子阴笑未敛,忽见眼前黑影暴涨——“砰”!一记膝撞正中面门,鼻血狂喷着仰跌出去,撞翻三四张桌子,热汤酒水泼了满地。 先前在楼口打斗,尚与店内食客隔着一段距离,这会斗至场内,殃及了许多未及逃出的客人,大堂里惊叫声此起彼伏,吵得端坐原位的青衣男子不悦蹙眉。 沈莬刚躲过从背后袭来的一记扫堂腿,尚未站稳,头顶寒光骤闪——一道青影掠过,伴随着两柄虎头钩凌空刺下! 沈莬足尖一点柜沿,翻身倒掠,“撕拉——”钩头勾连着撕下两片衣袖。待沈莬站定,便见青衣男子双手持钩,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双臂传来阵痛,低头一看,被虎头钩划破之处虽伤口不深,创面却隐隐泛着青紫,显是中毒之兆。 “还是大哥厉害!” 他们围攻半晌未碰着沈莬分毫,青衣男子一出手便让他挂了彩,熊铁山振臂高呼,兴奋得两眼放光:“别挣扎了,大哥的双钩上有剧毒,现在跪地求饶,我们兴许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沈莬忍着逐渐强烈的痛楚,脑内高速盘算着可行的逃脱路线,但他只要一运气动身,就会加剧体内毒发,不消片刻已开始出现视线不清,头晕耳鸣的症状,最后竟是站立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接着头顶传来一阵剧痛,有人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拖行出数米,最终在一双乌皮六合靴前停下。 “不过一介庶民,你们想杀便杀了吧。” 第26章 另一头,韩霖半拖半抱着穆彦珩,正跟着小二从九霄楼的密道逃脱。他已挨了穆彦珩三个巴掌、五次踢踹。 “韩霖!你再不放开我沈莬真的没命了!” “不说他以一敌十能否成功逃脱,逃脱之后呢?他既已被熊铁山那伙人盯上,一定还会有下次。” “为首那人应是官宦之子,为今之计唯有以我文信侯世子的身份向其施压。” “放开我!” 韩霖越听脚下步子越慢,他也不放心沈莬,可又不能不顾兄弟的嘱托:“万一他们不听你的呢?” “他们若敢伤我分毫,明日定人头落地!” 穆彦珩对自己幼时偷懒耍滑不愿练武的行径很是后悔,一碰上武斗,自己不但一点忙都帮不上,还成了需要人保护的累赘。 第29章 “他们不敢动我,可不会放过沈莬这个庶民。” 熊铁山等人敢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想必为首那人定是来头不小,也不知穆彦珩能不能压得住他。 但现下他们别无选择,只得一试:“好!” 待到两人折返回来,大堂已没了打斗声,只剩满堂的断壁残垣。见此情景,穆彦珩心如擂鼓,强烈的不安感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沈莬!” 两人刚转过楼口,便见熊铁山一拳如铁锤般狠狠捣进沈莬腹中,后者闷哼一声踉跄数米,而后一口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 穆彦珩目眦欲裂,冲上前将已经不省人事的沈莬楼进怀里,恨不得将熊铁山碎尸万段:“熊铁山,本世子定要你人头落地!” 熊铁山没想到穆彦珩二人会折返回来,有大哥撑腰也丝毫不惧他们,只一心想将沈莬弄死:“是他暗算我在先,老子报仇天经地义!” 韩霖仔细查看沈莬身上的伤口,待看到已呈紫黑色的双臂创口时,不由惊呼:“世子!沈莬的手臂中毒了!” “谁下得毒?解药呢!”穆彦珩将沈莬放到韩霖怀里,扑过去揪住青衣男子的领子,“是不是你?给我解药!” “是我。”手下想上前将穆彦珩扯开,被青衣男子挥退,他将穆彦珩的手拿下来,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文信侯世子,是吧?” “我可以卖你个面子。”青衣男子对穆彦珩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斯文的模样与攻击沈莬时的狠戾判若两人。 “是你的人暗算我的人在先,总得付出些代价。”纵使知道了他的身份,对方仍不将他放在眼里,甚至不屑自报家门。 那便是无法和谈了,穆彦珩将随身携带的匕首不动声色地送到掌心,借着广袖的遮掩捏在手里:“什么代价?” 青衣男子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如同施舍般丢给穆彦珩一个药瓶:“要么废了他双臂,要么他退出解试。” 京城及周边排得上号的武人哪个他不认识,沈莬这样的生面孔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京城,只可能是武举考生。以他的身手,今后必成威胁,不如先下手为强。 穆彦珩将滑落在地的药瓶捡起:“我怎么知道这个药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可以选择不信,他的双臂废了一样不能参加解试。” 他们确实别无选择,穆彦珩拔掉瓶塞,忙将药粉撒在沈莬伤口上。 “那就是你帮他选了放弃解试,你们最好说到做到,否则后果自负。”青衣男子起身掸了两下袍子,而后一抬手:“我们走。” 青衣男子带着手下行至门口,正巧与匆匆赶来的孟承煜打了个照面。 孟承煜看清青衣男子的面孔,下意识地错身让道,后者则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他。 进到大堂,目之所及皆一片狼藉,时值正午堂内却一个食客也无,孟承煜不由大惊。待在西北角看到穆彦珩等人,更是惊恐万状: “怎么回事?沈莬怎么伤成这样?” 穆彦珩搂着沈莬,眼里滚着热泪,颤着声多一字也说不出:“快叫大夫!” 将沈莬安置在九霄楼的客房内,还未将大夫请来,他已先醒了过来。 沈莬未醒穆彦珩尚且能忍住不哭,沈莬一醒,他便顾不得韩霖在场,抱着沈莬不住抽噎起来。 “嘶——”只他这一扑,碰着了沈莬挨了熊铁山一记重拳的腹部,听到沈莬疼得抽气,穆彦珩又忙将他松开,慌里慌张地要脱他衣服看伤处。 沈莬将他的手按住,故意叫了声韩霖:“韩兄抱歉,你的接风宴只有改日再吃了。” “你还有心思想这个!”韩霖本想在床沿坐下,方便和沈莬说话。见穆彦珩哭得软倒在沈莬怀里,只得拖了把椅子坐到边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赴京途中遇到一恶徒,起了点争执,没想到今日正巧撞见。” 沈莬的为人他自是信得过,说什么便是什么,只现下棘手的是惹到了那恶徒背后的靠山:“也不知那穿青衣的人是何来头,竟连世子也不放在眼里。” “青衣?先前在大堂领着一帮人出去的那个吗?”孟承煜领着大夫进屋,正巧听见他们的谈话。 见韩霖点头,孟承煜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他是当朝丞相的庶子,名唤霍天行,出了名的暴戾恣睢,你们竟与他结下了梁子?” 当朝丞相霍启权倾朝野,连陇轩帝都要忌他三分,难怪他的儿子这般嚣张跋扈。 大夫检查完沈莬的伤势,给出外敷的伤药,又给开了有助伤口愈合的方子:“其他皆无大碍,只这双臂短期内中毒又解毒,受药物刺激太大,需得静养一段时日才行。” 闻言众人脸色皆变,不待沈莬开口,韩霖忙追问道:“可能拉弓射箭?” “不可,若不好好修养,怕是会留下病根。”大夫将药方交与孟承煜,“老夫告退。” “你们也出去,我有话要跟沈莬说。”穆彦珩将韩霖和孟承煜一并遣走,而后脱了沈莬的衣服替他上药。 “你可有听到霍天行提的条件?” “什么条件?”沈莬在挨了熊铁山那一拳后便已昏迷,自是没听到。 “要么不给解药废了你的双臂。“穆彦珩正给沈莬左臂上的刀口上金疮药,“要么你退出解试。” “我不会退出。”沈莬连一丝犹豫也无。 穆彦珩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他:“可我已经帮你选了,我拿了解药。” “除非他杀了我,不然我不会退出。” “沈莬!”穆彦珩放下药罐,抓起沈莬的左臂将伤处递到他眼前,“这次是双臂,下次呢?你真的为了武举,连命都不要了!” “霍天行的目的根本不在替熊铁山出头,他不过借个由头设计你退出武举!” “我知道。”沈莬将他拉到跟前,用指腹拭着他不断涌出的泪,“但我不会放弃。” “哪怕丢了性命?” “哪怕丢了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穆彦珩绝望地捶打沈莬的胸膛,“你就这么想做官吗!” 沈莬任他捶打,等他哭得疲软,又将他揽入怀中:“别哭了,别哭。” “我们回荆州好不好?回了荆州,有我爹护着,再无人敢动你分毫。” “彦珩。”沈莬将他扶正,让他看着自己,“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必须要做的事,这些事不做也许不会死,但会变成多年后的遗憾,折磨自己一辈子。” “你可有非做不可的事?”沈莬亲他的额头、被泪水浸湿的眼睫,还有眼下那颗小痣,“不做一定会后悔的事?” 当然有,那便是和你在一起。 我非要和你在一起不可。 若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去死。 “你要是有这样的事。”沈莬又去亲他的鼻子、脸颊和嘴巴,“一定要告诉我。” 沈莬一路吻下去,最后一吻落在穆彦珩喉结上,每一下都轻柔珍重,好似对他无限疼惜:“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沈莬将脑袋埋在穆彦珩颈间,他现在急需穆彦珩的味道缓解痛楚:“你想做的事,便是我想做的事。” “我们一起做,再难的事也会变得容易些。” 穆彦珩已哭得不能自已,沈莬有多温柔,他就有多坏。 沈莬这时候还想着帮自己,他却将那封暗示落榜的信揣在身上多日,随时想找机会送出去。 “怎么哭成这样?”沈莬不知穆彦珩为何哭得这样厉害,见他落泪自己总是舍不得,“别哭了,你莫不是鲛人化的妖精,怎的眼泪这样多?” “我不会死的。”沈莬一边替他顺着后背,一边递茶给他喝:“我还想等完成非做不可的事,便带你去看遍世间美景,你不总说穆夫人不准你出门吗?” “沈莬……沈莬……”穆彦珩不停叫着他的名字,他叫一遍,沈莬就应一声。 沈莬抱着他,就像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也许不会好过多少,但至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我会帮你……”穆彦珩抽噎着,“我帮你。” 如果连自己都不帮沈莬,还有谁会帮沈莬呢? 沈莬突然笑了:“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别离开我。 穆彦珩下定了决心,也哭够了,自己用袖子将眼泪擦干净,继续替沈莬上药。 “你的手臂怎么办?大夫说要静养。” “无妨,只要能先撑过解试,之后的省试要到明年二月。” “如果……我是说如果。”虽然他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沈莬现在的情况也实在不容乐观,“如果解试落榜了,你待如何?” “那便是我技不如人。”沈莬忍不住上手揉穆彦珩发红的眼角,跟他在一起后怎么总是哭呢,“怨不得别人。” “那你之后会作何打算?” 虽然明知这么说穆彦珩会伤心,但他不想骗他:“会去参军。” 第30章 “好……我明白了。” 第27章 沈莬服药后陷入熟睡,穆彦珩独自在书房沉吟良久,终是将怀里那封密信烧毁。 他原是仿照穆文斌的字迹给顾清远写了封手书,表面闲话家常,实际多有暗示沈莬“根基浅弱,不堪重用”。 出了今日之事,不说差人去送信,单是将这信揣在怀里,便如同火炭一般不断炙烤着他的心,折磨得他整日心神不宁。 先不论沈莬做官的动机,到底是喜好权势,还是另有所图。现在他只知道沈莬无权无势,便会遭人欺辱。 今日他哄劝沈莬回荆州,想起昔日李戡对沈莬的种种,又如何能叫沈莬信服? 要说他和他爹能保护沈莬,可他不能明娶沈莬,沈莬也早拒了他爹的收养提议。权势只要不在自己手里,靠别人终归是靠不住的。 就像李戡敢当着自己的面羞辱沈莬,在京城霍天行亦不把他这个文信侯世子放在眼里。 以沈莬的脾气,绝无可能退出解试,霍天行也必定不会放过他。为今之计唯有助沈莬通过解试,成为记录在册的武举人,霍天行便轻易动他不得。 按照本朝例律,谋杀应试考生乃重罪,轻则流放,重则凌迟。若凶手同为考生,则属罪上加罪,除按律问罪外,还当革除武举资格,永不得应试。 所以霍天行才会在解试前动手,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沈莬恐怕真就遭了毒手。 思及此,穆彦珩只觉后怕,脑中不断重现沈莬被熊铁山打得昏迷不醒的场面。 既打定了主意,他便铺纸研墨,仿造他爹的字迹复向顾清远写了封举荐信。此事虽有一定风险,最坏的结果便是顾清远揭露他爹徇私舞弊,届时他主动认罪,一力承担便是。 而他要赌的是最好的结果,沈莬伤了双臂,弓马试必受影响,他需得在信中暗示一二,叫顾清远在关键时刻放放水才行。 信件写完他又开始画像,根据那日在御书房的记忆,将顾清远的小相画在一张巴掌大的宣纸上。 他的记性很好,对人像的描摹也很娴熟,可毕竟只匆匆见过那一面,又已过去数日,几经修改,作废了数张画纸才算画得神形具像。 这一来二去已至深夜,他将书信和画像揣进怀里,穿上大氅,戴上兜帽便出了门。 解试第一日 先考程文,再试弓马。 程文考试又分两场:一场考策问,针对边防、练兵、军制等现实问题提出解决方案。另一场考韬略,考察对《武经七书》《吴子》等兵书大义的掌握。 与引试一样,沈莬进入“平等”科考场,不出意外看到了霍天行,而他手下包括熊铁山在内的九个武生,则与韩霖同在“绝伦”科考场。 霍天行没料到沈莬竟敢出尔反尔,脸上虽笑着,看着沈莬的眼神却很是阴鸷。沈莬从他身旁经过时,他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狠声威胁:“狗杂种,你最好祈祷自己能过解试,不然明日便是你身首异处之时。” 沈莬仿若未闻,自去后方寻了位置坐下。 晨间入场,日暮交卷。沈莬出考场时,穆彦珩已等在贡院门口。 相隔数米,两人只对望一眼,便都笑了。 “累不累?胳膊疼不疼?” 虽说程文不费什么力气,可这从早到晚地写一日文章,纵使没伤也得手腕疼。穆彦珩牵起沈莬的手,撩开衣袖给他揉腕子。 “不累,不疼。”沈莬反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今日不是要进宫吗?” “我称病先不去了,我怕霍天行暗中使坏,要一直守着你才行。”自九霄楼之事后,穆彦珩成日神经紧绷,夜里也总是惊醒,生怕一觉醒来沈莬已遭了不测。 反倒是沈莬这个当事人,能吃能睡,没事人一般。 沈莬看穆彦珩眼下已有青黑之色,却不能劝什么,除非他过了解试,不然说再多安抚之言皆属空话。 “我们去买枣泥酥好不好?”他揉一把穆彦珩软嫩的脸颊肉,不喜他因为自己烦恼。 穆彦珩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枣泥酥?” “小时候你一哭,便会躲在床上吃枣泥酥。”沈莬说着便笑了,想起穆彦珩蜷缩在床角,一边无声落泪,一边小口吃点心的模样,当真像只小兔子。 “……你怎么知道?”他这习惯,除松石外连他爹娘都不知道。 还能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多半将穆彦珩惹哭的都是自己,每每惹哭了他又要后悔,自是要追去看看小哭包如何了。 “从松石处知道的。”沈莬当然不会告诉他,他的房顶自己早已爬得娴熟。 “哦。”这个臭松石,怎么什么都往外说,沈莬该嫌弃他幼稚了。 “走吧。”沈莬牵着他朝城西卖枣泥酥的铺子去了。 夕阳下,一黑一白两道颀长的影子,随着日照角度的变化不时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了。 解试第二日 到马军司考武艺。 前一日未露面的主考官顾清远,今日天未亮便已到了校场。亲自带人核查过弓箭、马匹、靶的、兵器等一应考试用具,确保万无一失后,方放行考生入场。 本朝武艺考五项:材貌、言语、力量、兵器和弓马。 材貌和言语,顾名思义对考生的身高和谈吐有一定要求,此两项在各州府的引试中已做评判,评语记录在考生的保状之中,作为后续考试的参考依据。 力量测试,考生需拉开不同强度的硬弓。力量本就不是沈莬的强项,加之双臂受伤,此项考核勉强以“一石弓”的成绩达到合格线。 对兵器运用的考察,则需考生两两配对,从马军司的武器库中挑选自己称手的兵器,进行限定三个回合的比试。 各自的对手由考官按照现场编制的考号,取相邻数自动匹配。 考生需严格遵守的比试规则是,禁止击打对手头颈,以击中躯干、四肢计分。 评分标准则是, 三招内制敌,或防守反击无破绽,属上等; 三回合内武器不脱手,不下擂台,属合格; 三回合内武器脱手,掉出擂台,属下等。 当与霍天行同时站上擂台,沈莬便知自己即将面对一场恶战。对方既动了手脚与他匹配,定是想借比试做掩护将自己除之而后快。 霍天行不出意外选择了惯用的双钩,沈莬则以长剑做抵挡,顾忌着考核标准,也深知自己此时不是霍天行的对手,只力求在三个回合内武器不脱手,人不出擂台。 第一回合 “开始!”顾清远令旗一挥,两人身形同时暴起! 霍天行率先发难,左钩斜撩,直取沈莬咽喉,右钩暗藏腰侧,蓄势待发。钩法诡谲,如猛虎探爪,虚实难辨。沈莬不骄不躁,凝神观其攻势,不退反进,剑锋一抖,用剑刃精准格开左钩,同时侧身一闪,避开右钩的暗袭。 第二回合 霍天行攻势骤变,双钩交错如剪,一上一下锁向沈莬持剑的左腕。沈莬沉腰坐马,剑尖疾点,“叮”“叮”两声,精准刺中双钩钩背,借力荡开钳制,随即将剑锋一转,蓦地刺向霍天行心窝! 霍天行身形急退,双钩交叉于胸前阻挡沈莬攻势。沈莬趁其防守,纵身一跃,一剑劈落,直取霍天行面门。霍天行没想到沈莬在双臂受伤的情况下,还能发动如此猛烈的攻势,且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亦招招致命,不禁有所忌惮。 “噌——”剑钩相撞,两人一触即分,霍天行堪堪挡下沈莬直逼眉心的一剑,后背已惊出一身冷汗。 场边观战者皆屏息凝神,暗自心惊两人舍命相搏的打法。 按规定比试中一旦出现恶斗的趋势,主考官应当立即叫停。顾清远却只做壁上观,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 第三回合 沈莬此时已体力不支,双臂的伤口亦剧痛难忍。上一回合他故意使出全力,赌的便是霍天行顾惜自身性命,在 第三回合会对自己有所忌惮。 左右已无胜算,唯有放手一搏。 好在霍天行果然如他所料,此回合攻势收敛不少,几乎只守不攻,沈莬强撑之下,终于熬到比试结束。 “停!” 顾清远一声喝令,二人同时收势,各自后退。 沈莬左手已抖得无法自控,“当”一声长剑脱手,左臂伤口渗出的鲜血经由手指滴落擂台,不时便积聚成一小滩。 沈莬武器一脱手,霍天行便知自己被诈,气得恨不得手撕沈莬。然而三个回合已过,解试亦再无比试项目可做掩护,纵使气得牙痒,也拿对方无可奈何。 场边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这一战,胜负虽未分,却已让观者热血沸腾! 因着从各州府选拔上来的“武举合格”生有三百六十余名之多,只力量和兵器的考核便考较了一日,最后的弓马试便设置在次日上午进行。 沈莬出得马军司,因考生众多,穆彦珩不便露面,便在相隔一段距离的马车上等沈莬。 第31章 见到沈莬的第一件事,依旧是问他累不累,疼不疼,然后不放心地撩开袖子看伤势。 见沈莬两节小臂肿得有两倍粗,尤其左臂还在不停渗血,穆彦珩看着看着又要落泪。 沈莬放下衣袖遮住伤口,将他楼进怀里,轻声哄道:“彦珩该为我高兴才是,不过流点血而已,至少性命保住了。” “当真?”穆彦珩的金豆子到底落了下来,一脸天真地看着沈莬。 他那副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模样,看得沈莬一阵心热,一边亲他的眼睛,一边轻声回道:“当真。” 第28章 解试第三日 先考骑射,后试步射。 本朝立国以来,北疆屡遭游牧部族侵扰。彼辈自幼生长于马背之上,弓马娴熟,来去如风。其骑射之精,实非中原步卒所能及。 为抵御蛮族侵扰,朝廷尤为重视选拔弓马娴熟之才。即便是山野猎户、牧马羌人,只要弓马超群,朝廷亦不惜重金征召,破格录用。更有专使巡视各州,凡见少年能百步穿杨者,即刻记录在册,送至京师加以培养。 凡此种种,皆为“以游牧之长技,制游牧之铁骑”。 作为武举考核项目之一的弓马试,自然最受朝廷看重,考核标准亦最为严格——考核内容包含步射和骑射两项,弓马不达标者,无论其余项目成绩如何,均直接淘汰。 弓马一道,沈莬自幼便显露出过人的天赋。未满八岁,便能挽硬弓、驭烈马,百步之外箭无虚发。这一点与他爹一脉相承,亦是他爹最爱向旁人炫耀的谈资。 校场东西两侧的军鼓骤响,鼓吏以“咚—咚—咚”的节奏连击九声。 随后旗牌官展卷清嗓,拖长声调:“荆州府——沈莬——上弓马道——” 沈莬执弓上马,等待令旗信号。 若是平常他自是十拿九稳,只现下双臂受伤,对箭矢的把控恐多有偏误,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时值八月中旬,烈日炙烤着整个校场。以顾清远为首的一众考官高坐观武台,紧盯着场中考生的一举一动。 武举开试前,陇轩帝特意嘱咐过,若有骑射尤为出众者,可适当降低其他项目的通过标准。纵使其余项目再是败事,亦可留用军中做个执戟郎、哨骑卒,也好过埋没良材。 顾清远看着弓马道上沈莬蓄势待发的侧影,陷入沉思。 文信侯本就是沈莬的保举人,前夜又明目张胆地差人给自己送来手书,当真是毫不避讳。 若是换了旁人,他自当将手书销毁,权作不知。可偏生是文信侯,当今圣上的亲妹婿,又暗示得这般明显,不由得他不去揣测这背后是否有皇上的授意。 且霍天行带人围堵沈莬与文信侯世子于九霄楼一事,这几日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亦有所耳闻。 这沈莬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世子亲自上京陪考,初到京城不过几日,又惹得丞相之子大动干戈? 他连夜翻阅沈莬的保状和家状,发现不过是一介布衣之子,甚至年幼成孤。背景毫无特别之处不说,相反因为家世单薄、根基浅弱,是官场上达官显贵最不愿意提携的类型。 此人到底有何过人之处,使得文信侯,乃至皇上这般举荐? 他的疑虑,在昨日旁观沈莬与霍天行的较量后得到了解答。可转念一想,以沈莬这般智勇双全的德才胆识,文信侯又何必多此一举? 待到现场考生安静下来,顾清远示意副官宣读骑射的考核规则——考生策马从起点加速进入射程区,在策马奔腾中连射三箭,依据中靶情况计分。 计分标准: 三箭全中靶心,且马术无失误,属上等; 二中靶心,或三箭中靶但未全中核心,马术平稳,属中等; 仅一箭中靶,或马术明显失误,属下等; 脱靶、坠马、违例(如停马射击),直接淘汰。 令旗一落,沈莬骤然策马疾驰,漫卷黄沙无数。待冲入射程,但见他腰背挺直,双腿控马如生根,左手挽弓、右手扣弦、目光坚毅如磐石—— 第一箭,破空而去,正中五十步外皮靶朱心,箭尾犹自震颤! 马速不减,他侧身拧腰,第二箭已离弦,再贯靶心! 场边观者喝彩未绝,第三箭已如电闪破空,直透皮靶,钉入后方木桩! 三箭既毕,马道尽头忽现矮栅。沈莬不慌不忙,猛提缰绳,战马前蹄腾空,纵跃而过,落地时竟无半分踉跄。随即蛇形绕旗,衣袂翻飞间,人与马浑然一体,恍若沙场骁将冲锋陷阵。 顾清远仍是不动声色地观察沈莬,见其飒爽英姿,不由在心中暗叹:此子绝非池中物,他日必成边关猛将! 然后,他尚在感叹文信侯眼光毒辣,竟觅得此等将才之时,沈莬却在接下来的步射考核中出现了重大失误。 依据步射的考核规则和计分标准: 考生在距离靶的五十步开外,统一使用一石弓向定点靶子连射十二箭,分三轮完成,依据中靶情况计分。 十二中九数以上,且箭箭贯革,属上等; 六至八箭贯革,或十二箭皆中靶但仅部分贯革,属中等; 少于五箭贯革,或有失误,属下等; 脱靶过半,或违规(如射程过近),直接淘汰。 沈莬第一轮四箭贯革;第二轮三箭贯革、一箭中靶;待到第三轮竟出现一箭中靶、三箭脱靶的情况。 虽十二中七,仍属中等,可他亦出现了脱靶的情况。三箭脱靶虽不至被直接淘汰,却也将他整体的弓马试成绩大打折扣。 在场的考生多有唏嘘,沈莬在骑射考核中的表现太过出色,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在更为简单的步射中败阙。 更有考生小声嘀咕:“上一轮莫不是叫他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光架势唬人罢了。” 顾清远得见沈莬此轮表现,也不禁脸色难看起来。沈莬所有的武艺考核项目,除弓马试中的骑射属上等外,其余项目皆仅为合格。 依陇轩帝所言,留他在军中做个执戟郎、哨骑卒尚且有余,只是要给他解额却有些难办。 解试通过名额仅五中取一,最终解额不过七十余名。据他推算,沈莬的武艺考核成绩不算出众,按照本朝三七开的取分比例,纵使沈莬程文考的成绩再出色,恐怕也难以填平武艺考的缺口。 一个人的箭术水平前后竟能相差如此之大?要说沈莬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自是不信,想必其中另有蹊跷。 为了一探究竟,顾清远步下观武台,准备找沈莬问询一二。他尚未走近,霍天行已先他一步拦住沈莬去路。 彼时其余考生皆在观摩应试,只他二人走到偏僻一角,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狗杂种,昨日是不是还高兴自己逃过一劫?” 霍天行业已考完所有项目,自觉综合成绩定胜沈莬一筹,不免得意,“这下不但解试不过,小臂估计也废了。” “你说你当初听我的话,直接退出多好。” “果然是狗杂种的见识,赔了夫人又折兵。” 霍天行见沈莬对自己的挑衅毫无反应,想到熊铁山透露的他与穆彦珩的关系,不由讥笑:“噢,听说你还是文信侯世子的男宠,虽然两个男人做那档子事有够恶心。” 霍天行凑近了些,故意说得暧昧:“不过嘛,这文信侯世子倒确实美艳,待你死了,我也可以和他玩玩。” 他正兀自得意,下一秒脸上便挨了沈莬一记重拳。沈莬的拳头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狠戾地砸在他太阳穴上,竟是下了死手。 一拳接着一拳,打得霍天行瘫倒在地,呼救声刚要出口,又叫喉管里满溢的鲜血灌了下去,只伸着双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 顾清远没想到沈莬会突然发难,忙上前想将其拖开:“你疯了!是想被取消资格,还是服刑流放!” 沈莬却仿若未闻,早已打红了眼。手下力道丝毫未减,当真想将霍天行活活打死。 沈莬两袖已被鲜血浸透,鲜红血液顺着手臂一路流到霍天行脸上,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两人谁的血。 “够了!” 顾清远用最大的气力将沈莬踢开,而后差人将两人押入营帐。又传来军医检查两人伤势,这才得知沈莬双臂受了重伤。 “手臂怎么伤的?” “那便要问霍公子了。”沈莬已打定主意,左右都是死,霍天行竟敢打穆彦珩的主意,那便先杀了他。 霍天行被沈莬打得满脸是血,不住耳鸣,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凶恶地瞪着沈莬,若不是被两个吏卒按着,早就冲杀过来。 顾清远心下明了,定是那日在九霄楼霍天行等人所为。霍天行的品行在京城自是无人不晓,为了保住沈莬,只得劝和。 “依老夫之见,你二人不若就此和解,此前恩怨一笔勾销。若是双方继续缠斗追究下去,考生互殴之事传入皇上耳中,取消武举资格事小,怕是皆有牢狱之灾。” 第32章 “不可能!”霍天行吐出一口血水,终于能出声,“今日我定要杀了他!” “霍公子。”顾清远面色不虞,言语里已多有威胁之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要追究起来,是你带人动手在先,还有昨日的比试……” 他点到即止,霍天行马上变了脸色:“姓顾的你什么意思?” “老夫既是解试考官,便要尽力维持考场太平,考生间寻衅滋事,皇上问责下来,咱们自是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霍天行被戳中软肋,身为庶子他一直不得宠,此番便是想在武举中得中状元,令他爹刮目相看。若是惊动皇上,问责他考前滋事,定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只得先行忍耐,之后再伺机除掉沈莬。 沈莬向顾清远道谢之余,亦不解他为何要帮自己。顾清远见他全然不知穆文斌背后的手段,亦假作不知: “我朝向来爱惜弓马超群之才,你双臂受伤还能有此成绩,身为解试考官,老夫定然不可让朝廷错失了良才。” 第29章 沈莬忙于解试,穆彦珩也没闲着,借口进宫探望陇轩帝,实则一直在派人跟踪熊铁山。 熊铁山也是武举考生,他不能明着打击报复,唯有伺机而动。 据派出的探子回报,熊铁山与霍天行的另外八个手下并不熟络。别人喝酒划拳,只他经常独来独往于花街柳巷,尤其出没南风馆的次数最多。 通常是傍晚去,次日一早离开。奇怪的是,出了南风馆熊铁山不直接回城西的住处,而是会绕行去城东的一处宅邸。 那宅子坐落于寻常巷陌之中,灰砖青瓦的外墙看着并不起眼。 熊铁山趁天未亮赶到那处宅邸,先在院墙外谨慎地观望一番,确认无异样后翻墙进去,待天色蒙蒙亮再翻墙出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穆彦珩追问,那处是何人的宅子,又住了什么人。探子只说跟踪这几日,除偶尔见到洒扫仆役到门前清扫,从未见过主人家出门。 探子继续汇报,说熊铁山离开宅邸后,还会再去一趟法源寺。 这倒稀奇,哪有人夜里逛完妓院,第二日便去寺庙祈福的,也不怕冲撞了佛祖。 穆彦珩想去一探究竟,也知自己不会武,碰上熊铁山等人必定凶多吉少,便哄骗了孟承煜陪自己前去调查。 他们的运气倒是比探子好不少,赶到城东那处宅邸,正巧撞见有人出来。 只见门扉轻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款步而出,一袭素衫胜雪,更衬得他风姿清举、芝兰玉树。面容更是俊美无俦,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清气,举手投足温雅从容,俨然一副世家公子之貌。 随着他半抬的衣袖牵出个着碧青色纱袍的绝色美人——那美人眸若秋水含情,唇似樱桃初绽。婀娜之态仿若无骨,只叫人疑是画中谪仙。与那玉面书生并肩而立,恰似一对璧人,映得身后质朴门楣都高雅起来。 那美人生得雌雄莫辨,从高瘦的个子可以判断应该是个男子。只穆彦珩盯着他看了一会,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孟承煜倒是先他一步惊讶捂嘴。 “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个高的那个是丞相的嫡长子,霍云铮,那边上那个应该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穆彦珩急道。 “是他的禁脔,好像叫香君。” “他喜欢男人?”穆彦珩惊讶地瞪大眼,原以为只他一人喜欢沈莬,没想到京城好南风的人不在少数。 孟承煜笑他少见多怪:“彦珩你还是太单纯了,京城之地什么腌臜事没有,尤其是那些权势滔天的达官显贵,谁家里没养几个貌美的禁脔侍妾。” 霍云铮正要上马,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不顾美人推拒,硬是在对方朱唇上啄吻了一番。 香君叫他亲得身子发软,下一刻便被打横抱起,两人又原路折返回去。 穆彦珩:…… 孟承煜:…… “啧啧啧,都说霍云铮是谦谦君子,栋梁之材,没想到竟这般好色。” 两人离开宅邸,又依照探子提供的路线,去到十里外的法源寺。 待在寺院禅堂看到正在抄经的李砚书,穆彦珩才恍然——李砚书竟与那香君有五分相似! 李砚书见到穆彦珩既惊讶又窘迫:“小公子怎会到此?” “你不是说去投奔亲戚吗?怎么在寺院?” 李砚书支吾不言,穆彦珩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熊铁山可有来找你?” 见李砚书脸色骤变,穆彦珩一下便猜到了熊铁山翻完院墙来法源寺的目的。当着孟承煜的面不便细说,穆彦珩借口自己有些中暑,要借李砚书的厢房小憩片刻。 等入了李砚书的厢房,穆彦珩左右检视一番,确定无人跟踪后忙将门掩上。 “他是不是又强迫你了?” 李砚书低垂着脑袋不敢与穆彦珩对视,过了半晌才轻轻点头。 穆彦珩气得攥拳:“我非杀了这畜牲不可!” “小公子……多谢小公子的好意,他背后有丞相府撑腰……” “丞相府撑腰,那便让他们相府的人自扫门户。” 解试刚结束,正是熊铁山最空虚,最需要找乐子的时候。 晚饭后照例要去南风馆会会老相好,却不想先收到了李砚书的字条。 李砚书说再受不得他的欺辱,若是自己再去找他,他便吊死在法源寺门前,并留书一封将他的恶行公之于众。 熊铁山看完字条感到一阵厌烦,若不是这姓李的长得有几分像香君,就他那又臭又硬的烂脾气,自己早就将他舍弃了,还用得着对方来威胁自己。 李砚书软弱可欺,要说他真要揭发自己,他不信他有这个胆量。只是近来李砚书被自己强迫时多有反抗,怕是真有轻生的打算。 李砚书要是真死了,他还有点舍不得,虽只是个替代品,到底还没玩够。只得舍了原本的计划,去法源寺看看。 熊铁山赶到法源寺,还未进李砚书的厢房,便从里边传来人声。 “明日我差人给你置办个宅子,你也好安心念书,马上就要考试了,怎可再浪费时间抄经。”这声音疏朗明澈,听得人如沐春风。 “劳烦堂兄记挂,我在此便可。” 堂兄?李砚书哪来的堂兄,在京城不是只有个臭教书的亲戚吗? “不行的,我们李家多少年才出一个举人,可不能怠慢了你。” “……好,那便多谢堂兄。” 一听两人谈拢,熊铁山急了,猛地推门进去,待看清里头两张有五分相似的面孔,顿时怔愣当场。 香君怎么在这? 突然有魁梧男子闯门,香君也吓了一跳,将李砚书护在身后,厉声道:“出去。” 同样是绝色,香君和穆彦珩不同,后者是不谙世事的迷蒙,而前者则是岁月不败美人的无尽韵味。 莫说现在风韵无限的香君,就是三年前在寺院前的匆匆一眼,他便再忘不掉了。 李砚书见熊铁山神色,便知对方已经上钩,忙安抚住香君:“堂兄,他是我的一位朋友。” 香君脸色缓和下来,拱手见礼:“抱歉。” “无妨无妨。”熊铁山恨不得将眼珠子粘在香君身上,巴巴地过去在香君对面坐下,顿时感觉被一股温和的兰香包裹,舒服得皮都展开了。 香君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黄毛小儿,熊铁山这般看着自己他已觉不适,便想先行离开:“夜深了,我先回去了,待明日一切安排妥当,我再来接你。” 这话是对着李砚书说的,熊铁山却将话头接了过去:“天色尚早,再坐会。” 李砚书将两人面前的茶盏添满,亦跟着开口挽留:“是呀,我还有好些话想同堂兄讲。” 香君每月月底都会来法源寺上一次香,来了这么多次却一次也没同李砚书碰上,今日照例同主持聊过,正等着霍云铮来接自己,却匆匆瞥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前院路过。 看身形侧影很是眼熟,追上去一问,竟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堂弟。 他在江南被霍云铮带走时不过十九,一转眼竟已过了七年,当年那个抱着他的腰,问他讨糖吃的小人儿,如今都成举人了。到底比他这个以色侍人的禁脔有出息。 香君见李砚书舍不得自己,只得忍耐着不适留下。 霍云铮对香君的宠爱熊铁山再清楚不过,故而有贼心没贼胆,只口干舌燥地看着,不住喝茶咽唾沫。 香君在他如狼似虎的眼神下如坐针毡,想喝口茶掩饰尴尬,嘴唇还未碰着杯沿,李砚书一个起身直接撞翻了他的茶盏,温热茶水瞬间泼了一身。 “抱歉抱歉,都怪我笨手笨脚的。”李砚书忙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替他擦拭。 “没事的。”香君将他扶起来,夏天本就穿得轻薄,叫茶水一浇,薄衫透了大半。香君抬袖遮挡,要李砚书陪他到里间更衣。 第33章 熊铁山从方才起便觉浑身燥热,得见这等旖旎风光,下腹更是一阵热涨难忍,头也跟着晕乎起来。见两人相携着进了屏风后头,竟鬼使神差地起身跟了过去。 里间香君衣衫半褪,熊铁山推开屏风便见着美人纤纤玉手捏着前襟往下脱衣服,露出白里透粉的香肩,还有墨发遮挡下若隐若现的美背。 李砚书和香君正对着,早就看到了探进半边身子的熊铁山,只佯装未见,待到香君脱下上衣后,才朝着熊铁山的方向大叫一声—— “啊!” 香君忙将地上的衣服拾起来,遮住上身,惊吓地退到李砚书身后。 熊铁山一步三晃地朝两人走去,两挂鼻血流了出来也毫无所觉。 他那副色迷心窍的模样实在吓人,香君不及穿衣,便拉着李砚书从屏风另一头逃了出去。跑得太急顾不得抬头,未出房门便撞上一堵肉墙。 霍云铮见香君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就往屋外跑,大为不悦:“韵儿,怎么回事?” 香君一见霍云铮,悬着的心刹时落回去大半,忙拉着李砚书躲到他身后:“云铮……” 他还未说完,鬼迷心窍的熊铁山已经念着“香君”追了出来。 霍云铮见此情状,哪能不知发生了什么,当即怒不可遏地将熊铁山一脚踹翻,抓着头发按着脑袋就朝地上撞,“咚咚”数声,直撞得熊铁山头破血流。 眼见要出人命,香君忙上前抱住霍云铮一只胳膊:“云铮,快停下!” 霍云铮一想到有人敢染指他的韵儿,便杀红了眼,只恨不得就地将熊铁山打成肉泥。 “云铮!”香君制不住霍云铮,反被他甩到地上,手心蹭破了皮,“你冷静点!” 霍云铮一见香君跌跤,赶忙将他打横抱起,吩咐手下将熊铁山捆了扔进柴房,自己抱着香君先行回府。 李砚书留在原地无人理睬,待人去楼空便进到隔壁厢房,穆彦珩早已在里头等候多时。 “做得好,这次不信熊铁山还有命活着。” 李砚书却不似穆彦珩那般高兴,香君对他那样好,自己却设计利用他。 穆彦珩自是知道他的心思,轻拍他肩膀安慰:“你应该高兴才是,除了熊铁山,不只是帮了你,帮了我,也帮了香君。” “熊铁山肖想香君多时,现在碍于霍云铮权势不敢动手,以后却不好说。” “你我这一局,不过永绝后患。” “你若真对香君感到歉疚,以后多去陪陪他便是,霍云铮成日将他当个金丝雀养着,该是很寂寞的。” 第30章 穆彦珩处理完熊铁山的事,回宅子已是深夜。 沈莬半日寻他不见,急得快发疯。一会担心是霍天行等人将他掳去,一会又担心是目的不明的“满楼”刺客所为。 待见穆彦珩哼着小曲,拎着一袋盐水鸭进门,不由分说将人搂进怀里。 “你去哪儿了?”沈莬的声音有些发颤。 穆彦珩没想到自己不过晚回家一会,沈莬竟这般热情,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虽然很想将他与李砚书联手设计熊铁山之事说与沈莬听,又担心对方听了觉得自己心机深沉,只得作罢。 “不是和你说了今日要进宫去看舅舅嘛,回来的路上又去买了些你爱吃的咸水鸭。” 沈莬的双臂在校场被军医包成两个大粽子,连抬起都困难,更无论正常使用了。穆彦珩心疼得紧,担心军医敷衍了事,又找了个名医来替沈莬诊治。 锐器伤缝合数次,又被生生撕裂数次,莫说名医,就是神医来了也爱莫能助,唯有静养等其自然愈合。 大夫给开了些外敷内服的镇痛药,止痛效果对沈莬来说微乎其微,夜里辗转难眠,恐影响穆彦珩休憩,便起身想去书房。 他疼得睡不着,穆彦珩自然也跟着失眠。 沈莬一抬身,穆彦珩便将他按了回去,继而下床点亮烛灯:“可是想解手?” 第一次帮沈莬解手时,他尚且只能躲在沈莬身后,颤抖着双手帮对方提裤子,满脸通红地一看不敢看,几次之后已经可以正常询问。 沈莬摇头,昏黄烛光下脸色很是苍白。 “疼得睡不着是不是?”穆彦珩拧了帕子替他擦汗,又在床脚多点了盏安神香:“疼便叫出来,又没人会笑话你。” 都忙活完,穆彦珩上床将沈莬的脑袋搂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跟哄孩子睡觉似的。 “你倒能忍,大夫说换了常人早叫唤得死去活来了。” 沈莬很想回他点什么,一张嘴只觉喉头干涩,发不出半点声响。 好在穆彦珩也不需要他回话,只自言自语似地呢喃:“从前你就是这样,受了什么委屈苦楚,从来只忍不说。” “那年我落水,分明是自己贪玩失足掉进去的。你路过将我救起,却被我娘误会是你引我到湖边游玩,才险些酿成大祸。” “等我醒来,听说我娘不仅对你动了家法,还要罚跪祠堂三日。” “你竟一点不解释,就这样挨了跪了?” 自沈莬进府起,类似的事情发生了许多,他娘似乎一直不喜欢沈莬,逮到一点错处便要多加责罚。 起先他会替沈莬求情,可不知为何,他娘不但丝毫不听他的劝阻,还会警告他莫要和沈莬来往。 他自是不肯听话,依旧成日跟着沈莬。这却给了他娘更多机会挑沈莬的不是。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何我娘不喜欢你。”穆彦珩发出一声叹息,想着沈莬若是女子,这婆媳关系可不好处理。 穆彦珩垂眸瞧沈莬,见对方眼睫上下扇动,竟是有了困意,不禁大喜。想起每次他哭,沈莬都会亲他,便有样学样地安抚起来。 他先亲了一口沈莬的发顶,又去亲额头和眉心。沈莬突然将眼睛闭了起来,仿佛在邀请他亲吻那处一般,他自然顺水推舟地亲了。 左眼皮一下,右眼皮再一下。 然后是鼻子、脸颊,还有…… 亲嘴……他还是有些害羞,因着沈莬每次亲他的嘴,可不只是单纯地碰触。 “怎么不亲了?”沈莬没睁眼,倒像是头顶长了眼睛。 “?!” 穆彦珩都以为沈莬睡着了,怎么也没料到对方会这样问自己。 “……在亲。” 这又是什么傻瓜发言?穆彦珩窘迫得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为了掩饰尴尬,又红着脸着急忙慌地去亲沈莬的下巴。然后胡撸胡撸沈莬的脑袋,表示自己都亲完了,他该睡了。 他感到沈莬在自己怀里动了一下,像是笑了:“最该亲的地方怎么不亲?” 穆彦珩装傻,继续胡撸沈莬脑袋。 “彦珩。”沈莬轻声唤他,“我好疼,你亲亲我好不好?” 穆彦珩一怔,继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起来:“……不是都亲过了。” “亲了我便睡了。”沈莬不依不饶,又不明说要他亲哪儿。 穆彦珩心里嘀咕自己的吻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到底是让沈莬如愿了。 等两人交换了一个湿热绵长的吻,沈莬真就缓缓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穆彦珩又从被巨蟒缠身的噩梦中惊醒。 醒来见是沈莬八爪鱼似地缠着自己,无奈感叹沈莬的睡相真真是差,每次夜里他都检查得好好的,要么他和沈莬相安无事地并排睡,要么他搂着沈莬一边胳膊挨着睡。可无论什么姿势,第二日醒来他俩总是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换做平时,他定要斥责沈莬几句,现下沈莬病了,他却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只轻手轻脚地将自己从沈莬身下拯救出来,枕着胳膊欣赏沈莬英俊的睡颜,怎么看怎么喜欢。 也不知沈莬是怎么生的,鼻子眼睛嘴巴,无一处不长在他心坎上。 他还未欣赏够,便被院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扰。沈莬本就觉浅,在第一声门响时就睁了眼。 穆彦珩想去开门,却被沈莬护在床里,担心是霍天行派人找上门来。直到门外响起韩霖大大咧咧的喊声: “沈莬,开门呐,我和六皇子来看你们了。” 韩霖和孟承煜倒不是约好一块来的,一个来探望沈莬,一个来找穆彦珩,恰巧在对街的路口遇上。 沈莬将两人迎进前厅,穆彦珩自觉地去沏茶。 孟承煜奇道:“怎么偌大的院子,一个下人也无?还要世子殿下亲自沏茶?” 穆彦珩朝他翻了个白眼,将茶盏“啪”地放在他面前:“爱喝不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昨日他刚为这事和沈莬吵过。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本就生活不能自理,现在沈莬也不能自理了,他便想将遣散的仆从悉数找回来。 沈莬仍是不肯,在他的再三要求下才同意寻个洒扫煮饭的仆妇。且这仆妇只有在沈莬规定的时辰才能来,干完活即走。 穆彦珩被沈莬的固执己见气着,可又不好跟个病人生气,尤其沈莬一脸病容地哀求自己:“我不喜有外人在场,就我们两人在一处,好不好?” 第34章 好不好? 他若是能对沈莬说半个“不”字,倒是他有出息了。 解试刚过,风波也暂时平息,几人乐得小聚。孟承煜差人去酒楼打包美酒佳肴回来,当即在穆彦珩和沈莬的小院里把酒言欢。 “听说了吗?”孟承煜故意看了穆彦珩一眼,“熊铁山这个淫棍当真是色胆包天,昨日竟敢在法源寺调戏霍云铮的面首。” “霍云铮是何人?”韩霖刚咬下一块鸡肉,听得很是认真。 “霍天行同父异母的兄长,相府嫡长子,现任礼部尚书,很受霍相器重。” “嫡长子,又是正三品的管员,养面首?”这些关键词凑在一起,让韩霖一个传统武学世家出身的正直男子大为震惊。 “可不是嘛,这霍云铮都二十有八了,别说娶妻,连个妾室都没有,成日和他那面首在一起,霍相都快气疯了。” 孟承煜这个京城万事通也啧啧称奇:“看霍云铮这个专情的劲儿,估计这辈子是非香君不可了。” “不可能!”韩霖放下酒盅直摇头,“我朝虽未明令禁止娶男妻,霍云铮那等家世背景,定容不得他胡来。” 穆彦珩沉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时不时偷看两眼沈莬的脸色。 “是啊,霍云铮与香君在一起七年之久,在京城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霍云铮对外亦从不避讳,香君的正妻地位虽无名,却有实。霍相这些年动了不少心思想将二人拆散,皆以失败告终,现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韩霖仍是摇头,纵使二人情比金坚,到底上不得台面,在他看来终是不能长久。 穆彦珩看不懂沈莬神色,又或是对方脸上本就毫无变化,他试探着表态:“既然能顶住世俗压力这么久,相信最后定有个完满的结局。” 孟承煜却不站在他这边,又开始笑他天真:“彦珩你到底是涉世未深啊。” “你与我用岁,别老拿一副长者的口气教训我!” 见穆彦珩真动了气,孟承煜赶忙缩脖子做投降状:“不敢不敢,请世子殿下息怒,先听我说完嘛,你肯定关心最后熊铁山如何了。” “熊铁山敢动香君,算是碰着霍云铮的逆鳞了。当场被打个半死不说,第二日霍云铮就叫人断了熊铁山手脚,还将,将……” “将什么?”除沈莬外,另两人一脸疑惑地看着孟承煜。 孟承煜尴尬地挠了挠头,不自觉露出个肉痛的表情:“据说熊铁山以后都不能人道了。” 韩霖下意识夹紧大腿,露出和孟承煜如出一辙的肉痛表情。 只穆彦珩在袖中暗自握拳,畅快得恨不得大叫出声。 “霍云铮对熊铁山的惩罚激怒了霍天行,霍天行直接闹到香君的住处,兄弟俩当场大打出手。也不知怎的霍天行一个武生竟不敌霍云铮一个文官,被打得昏死过去。” “这场闹剧最终惊动了霍丞相,将兄弟二人一并带回相府,据说还对霍云铮动了家法,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第31章 十日后解试放榜,沈莬与韩霖一同去了兵部衙门。 衙内照壁上张贴着用黄纸写就的“武解试鹰扬榜”,榜单分为左右两页,依照考生成绩高低分别排列“平等”和“绝伦”两科的名次。 沈莬自觉从“平等”科的榜尾开始找,只一眼便在倒数第二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解试结束前,他虽从顾清远处得了句“不可让朝廷错失良才”的承诺,但他是“良才”与否到底得凭真才实学,顾清远与他只一面之缘,又有何依据和理由要帮他? 因此,等待放榜这几日,不可谓不煎熬。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落榜后,说服穆彦珩放自己去参军的理由。 虽是侥幸列于榜尾,好歹是过了,沈莬心下稍定,转而去询问韩霖的情况。 韩霖犹在对着右半边“绝伦”榜逐字查看,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三轮之后,终是认命。 沈莬见他的反应,也猜到了结果。 各州府选拔上来的“武举合格”生共三百六十七名,解额仅五中取一,最终上榜名单不过七十七人,其中“平等”科四十七人、“绝伦”科三十人。 现下挤在兵部衙门前乌泱泱的一片,不消片刻大部分人便要败兴而归,韩霖不过他们中的一个。 都说科举是十年寒窗,武举又何尝不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枪弓磨穿铁砚,马背踏破霜蹄,方换得一刀一枪的真本事……只不是谁的真本事都能换得榜上有名,那便是本事还不到家吧。 韩霖这般直率乐观的性子,面对十余年苦练一朝落空,也难免失落。 偏生边上还有个不会安慰人的木疙瘩,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最后韩霖先开了口:“沈莬,恭喜你。” “……多谢韩兄。” 韩霖盯着沈莬看了一会,突然眯起眼:“你小子,该高兴就高兴,我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败,扫了别人的兴致,那便是双重的失败,懂了吗?” “……懂了。” 要是换作别人,韩霖此时定要强迫对方笑一笑,对象是沈莬,那还是算了。韩霖很快接受现实,勾肩搭背地攀在沈莬身上,边走边不住念叨:“唉,你嫂子该失望了。” “不会。” 韩霖在沈莬肩上拍了一巴掌,想听他继续往下说:“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赵姑娘去年就想嫁给你,是你坚持要考取功名再娶她。”沈莬说这话时面无表情,好似不是在安慰,只是在陈述事实。 韩霖大为受用,先是羞涩地挠头一笑,过后又感到一阵怅然若失:“是啊,晚音对我太好了,只怪我自己没出息。” 眼见刚松快起来的气氛又被自己带歪了,韩霖赶忙转移话题:“榜上可有霍天行的名字?” 从“平等”科榜单自上而下,也只一眼便能找到霍天行的名字:“霍天行得中武亚元。” “第二名?那他不得高兴疯了。在兵部衙门前可有看到他?” “没。” “该不是被他亲哥打得还下不了地吧?”韩霖想起不久前孟承煜说的小道消息,有些幸灾乐祸,“熊铁山也落榜了。” 韩霖坚信若自己的落榜是差点运气,那熊铁山的落榜必定是对方活该:“一个武生不专心练武,成日花天酒地,基本功能扎实吗?” 唾弃过后又不免唏嘘:“不过他被废了四肢,就是考上了……京城太可怕了,随便卷入一个高官家的家务事,不但前程尽毁,怕是小命也难保。” 三日后,送韩霖到城郊。 他跟沈莬这几日说得太多,临别前除一句“为兄等你衣锦还乡”,便也没什么可说的。 倒是穆彦珩能跟着沈莬一起来送自己,让他颇感意外。 虽然心里绝无这个打算,嘴上还是忍不住逗穆彦珩:“世子可是在京城待腻了?要不要同我一道回荆州?” 穆彦珩状似无所谓地将韩霖打发走,回去的路上却一直没说话。 离家已有三个月,说不想家是假的。他原本计划待沈莬解试落榜便一同回去,现在沈莬过了解试,归期不知要待何时。 “彦珩,可是想家了?” “……有点。” 沈莬赶着马车,他挨着坐在边上,虽只是从城郊回城里,却恍惚回到了他们一路上京的时候。 要是换作上京路上,沈莬或许会半真半假地问一句“要我送你回去吗”,现在他却不敢,也不愿问了。 “去买枣泥酥好不好?” “现在不想吃。” 一想到爹娘在家苦等不到自己,穆彦珩就怎么也无法提起兴致。尤其省试要到明年二月才考,意味着他至少还得在外半年有余。要是届时沈莬省试也过了,接着便是殿试,授官……他要等到何时才能与爹娘相见? 他其实很想回去一趟,可从荆州往返京城至少要两个月,沈莬需得多加用功备考,怎可这般浪费时间。 穆彦珩顾自想得投入,连沈莬将马车赶到了点心铺前也没察觉。待到沈莬买了好些点心堆在他边上,又放了包枣泥酥到他怀里,他才反应过来沈莬在哄自己。 “买这么多作甚?吃不完该坏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一难过就要吃蜜饯点心。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上了路,沈莬一手赶车,一手将他牵住:“你要是觉得无聊,我带你去趟冀州可好?” “冀州?”冀州与京城毗邻,倒是不远。 “九月十五有海神祭,大家都会到北海放灯,可想去看看?” “放灯是不是可以许愿?”穆彦珩来了兴致,凑到沈莬边上:“也不知灵不灵验?”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会变得更加俏皮,眼下那颗小痣也随之生动起来。沈莬不错眼地看着他,也笑了:“殿下试过便知。” 穆彦珩扑上来双手搂住沈莬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本世子还没去过冀州呢,定要好好玩个痛快!” 第35章 九霄楼之事和霍家兄弟间的闹剧,不消多时便传到了陇轩帝耳中。他派人查清始末,方知是因武举而起的一系列事端,倒也不足为奇。 无论科举,还是武举,考生间因妒生恨,互相陷害之事时有发生,不算什么新鲜事。 事关丞相的两个儿子,未免多生事端,他原想按下不表。可偏偏此事穆彦珩也牵涉其中,为了外甥的安危,他又让暗卫将调查结果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这一回,一个叫沈莬的武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穆彦珩与这沈莬一同上京,甚至一起住在他差人置办的宅子里,怎么连提都不曾跟自己提过?他与穆彦珩是何关系? 差人取来沈莬的家状和保状,陇轩帝看过后不由更加疑惑。 穆文斌竟是沈莬的保举人?沈莬同他又是何关系? 从沈莬的两状中看不出什么异样,只道他乃荆州一书生之子,年幼便因故成孤。穆文斌见其聪慧,从小资助他念书习武,也算是他作为一方父母官略尽绵力。 待到长大,沈莬的才学武艺愈加出众,穆文斌便写了一书保状推荐他参加武举。而后便有了沈莬到京后的一系列事情。 陇轩帝生性多疑,又将沈莬的两状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虽寻不出漏洞,却有诸多模糊不清的地方。 且以穆家对穆彦珩的娇惯程度,竟让他亲自陪同沈莬上京,这沈莬定是与穆家关系相当密切。 若是十分密切,他又为何从未听妹妹和妹婿提起过?甚至外甥都陪着人到京城了,也不曾跟自己提过一字半句。 不主动提及在陇轩帝看来就如同刻意隐瞒,实在令人生疑。 穆文斌既是沈莬的保举人,他便亲自去信询问沈莬的身世。 没想到他等待数日,等回的竟是穆文斌一番含糊其辞的搪塞之言。 第32章 驭—— 去冀州的路上,穆彦珩正惬意欣赏新买的话本,马车一个急刹,险些将他掀下地去。 “怎么了?” 掀开车帘见沈莬面色不虞地盯着马下,循着视线看去,一袭白衣映入眼帘。 眼前这人生得极白,眼角微微上挑,唇不点而朱,衬得白生生一张脸孔愈发灵秀动人。素白纱袍衣袂与襟口处点缀着青碧绲边,青丝半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清冷中透出几分矜贵。 荒郊野外突然出现,又不声不响地挡在车前,叫人疑心是深山里修炼的狐仙,出来蛊惑人心了。 香君怎么在这?穆彦珩大惊。 “两位公子,可否顺带捎我一程?”许是跑得太急,香君额上出了些细汗,发丝也乱了。 沈莬不语,只沉默着调转马头,要绕开香君继续上路。 放任美人独自在荒郊野外怎么安全,穆彦珩是非常怜香惜玉的。况且对方还是李砚书的堂兄,自己又设计他在先:“等等,先问问是什么情况。” 沈莬不听他的劝阻,仍是要走。穆彦珩急了,强行夺过缰绳,勉强止住马车:“停下停下,我且问问。” 穆彦珩跳下车,走到香君面前摸了摸人家的手,确定皮肤温热,不是狐妖变的才开口:“你怎么一个人在郊外?” 香君看了眼黑着脸的沈莬,也知穆彦珩更好说话:“我和仆役走散了,二位公子可否捎带我去下个城镇与他们汇合?” 穆彦珩想问你夫君呢,想想香君又不知道他和李砚书的关系,只得改口:“你家住哪里?我们直接送你回去。” 霍云铮看他看得那样紧,怎会出现和仆役走散的情况,要送也是送回家更为稳妥。 香君摇头,坚持求他们带他出城。 穆彦珩尚在犹豫,沈莬已先一步拉他上车:“不要轻信生人。” 香君见沈莬不愿带自己,也不纠缠,扶着树干缓慢往别处走。 穆彦珩瞪了沈莬一眼,暗道“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忙将香君拦住往车上请:“不是生人,这是砚书的堂兄。” 闻言两人皆惊讶地看着他,他只得对香君如实相告:“李砚书是你堂弟对吧,我们是他的朋友,从襄阳到京城的路上认识的。” “你可是穆公子?” 香君竟能说出他的姓氏,看来李砚书同他提起过自己。 “正是在下,我叫穆彦珩,你叫什么?” “李韵临。”香君向他见礼,又转向沈莬,“这位是?” “沈莬。”既是认识的人,沈莬脸色有所缓和,向香君回了一礼。 “快走快走,不然天黑前赶不到客栈了。” 上了马车,穆彦珩也没心思看书了,直勾勾打量起香君来。真是又香又漂亮,难怪叫“香君”。不怪霍云铮堂堂相府嫡长子被迷得七年不娶,这谁看了不迷糊? “霍云铮呢?怎么就你一人?” 既与李砚书相熟,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奇怪。李韵临只是摇头,不愿多说。 他越是不说,穆彦珩就越是好奇,眯起眼看他:“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话本里多的是这种桥段,夫妻吵架,貌美娘子离家出走,英俊相公寻得发疯,找到后两人解开误会,又重归于好。 李韵临一下白了脸色,像是被他说中。 穆彦珩得意于自己不愧是话本行家,吓唬美人颇为得趣: “哎呀,要真是离家出走,你可害惨我们了,一会霍云铮要是追来,该误会是我们将你拐带走的了。” 李韵临脸色又白了几分,好不容易碰着熟人,怕穆彦珩突然改变主意,忙解释道: “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和仆从走散了,到下个城镇与他们汇合。” 穆彦珩明显不信:“不肯说实话?未免惹祸上身,我们唯有将你放下了。” “我……”李韵临还未及解释,马车又是一个急刹,他直接被掀到了穆彦珩边上。 听到车外有阵阵马蹄声,他顾不得被撞痛的腰侧,忙掀起窗帘一角看外间情况。 只见马车已被数十护卫层层包围,下一刻车帘便被人粗暴掀开。 “韵儿。” 熟悉的声音让李韵临忍不住轻颤,霍云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高大身躯直接挡住了整个车门。 霍云铮搞这么大阵仗,哪像是来找娘子的,来寻仇还差不多。穆彦珩挡在李韵临身前:“做什么?” “接夫人回府。”霍云铮轻易将穆彦珩拨开,扯着李韵临的腕子就往外拉,要不是车厢逼仄,他能直接将李韵临抱下去。 “我不回。”李韵临拼命挣扎,不住用眼神哀求穆彦珩。 “他说了不愿意!哪有强抢民男的道理?”穆彦珩帮着李韵临扯霍云铮的手,沈莬就在车外默不作声地看着。 三人僵持了一阵,霍云铮突然卸力,穆彦珩和李韵临一时不慎直接摔坐在座位上,顿时疼得闷哼一声。 “好,那便不回,夫人要去哪儿,为夫陪你去便是。”霍云铮说着打了个手势,包围马车的数十护卫瞬时隐没在密林中。 霍云铮走出车外,还贴心地将车帘放下。不久后马车重新上路,独留穆彦珩和李韵临在车中面面相觑。 “你不是说不是离家出走吗?” 李韵临对欺骗穆彦珩感到歉疚,低眉顺眼地解释道:“不是离家出走,我想离开京城。” “有什么区别?” “……我想永远离开京城。” “为何?” 李韵临抿唇不语,穆彦珩却猜到了大概:“霍家兄弟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是不是霍丞相难为你了?” 李韵临仍不肯说,穆彦珩也不勉强。 夜里入住客栈,李韵临怕霍云铮强行将自己带回去,怎么也不肯离开穆彦珩。穆彦珩见美人拿自己当靠山,也颇为豪气,一挥衣袖做了决定:“好,那我便和韵临一间。” 沈莬:…… 霍云铮:…… 然后只得要了三间房。 再然后,等穆彦珩睡着后,沈莬自是来将他抱走。李韵临躲了一日,也不得不直面霍云铮。 霍云铮看了眼缩在床角的李韵临,既然人已寻到,他便没什么可急的,气定神闲地坐到桌边喝茶:“韵儿,可叫为夫好找。” “谁要你找。”李韵临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只是嘴硬。 霍云铮轻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床边:“自然是要找的,我的韵儿被我养成这副模样,离了我怎么活得下去。” 李韵临推开霍云铮要来摸自己的手,对他轻蔑的言论很是气恼:“离了你我也一样能活!” “是吗?”霍云铮毫不费力地避开他的推拒,惩罚性地在他柔滑的脸颊上轻捏了一把,“说与为夫听听,韵儿有何本事可以独活?” 李韵临想了一会,自己叫霍云铮如同金丝雀般圈养了七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时竟说不出自己能赖以谋生的活计。 霍云铮趁李韵临愣神,手不老实地从他脸上滑到颈项,用指腹逗弄似地摩挲他小巧的喉结:“我来告诉你,离了我你该怎么活。” 第36章 “以韵儿的脸蛋和身段,跑不出京城便会被人牙子捉去,身子被我破过,又这般年纪,当头牌自是不行,做个红牌应是可以的。” “到时候千人骑万人压,你就该觉出为夫的好处了。” 李韵临叫他说得脸色一寸白过一寸,霍云铮却毫不怜惜,手继续往下滑,蹭过他胸前腰间,最后落在下腹处: “怎么?不愿意让我一个人睡,要去勾栏……” 啪——李韵临用尽全身力气扇了霍云铮一巴掌,扇完自己手心亦刺痛难忍:“滚出去!” 霍云铮舔了下嘴角被扇裂流出的血迹,突然笑了,满脸狠戾之色:“韵儿,别惹我生气,乖乖睡一觉,明早我们就回去。” 李韵临气得浑身发抖,想再给霍云铮一巴掌,却被他捏住了腕子:“手疼不疼?回去再让你打。” 李韵临受够了他总是无视自己的意志:“我说了不回去,给你一个人睡也是睡,我就是……” “韵儿!” “怎么?这话只准你说,我不能说?”李韵临冷笑,“你和我纠缠有什么意思?七年你也该玩腻了?什么年轻漂亮的人你得不到,来寻我做什么?” “离了你能不能活是我的事,我是流落街头做乞丐,还是被卖进勾栏做妓子皆与你无关!” 霍云铮捏着他腕子的手无意识地使力,李韵临疼出一身冷汗仍是不肯吭声。 “你别再说这些话气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两人对峙了一会,霍云铮突然泄气般跪在床边,将李韵临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蹭。 “你知道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有多着急吗?” 因着与霍天行的争端,他被父亲带回本宅动了家法,昏迷了两天两夜才醒。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回府找他的韵儿,迎接他的却是一座空宅。 韵儿被他养得这般娇弱,离了他该怎么活?他派出所有护院,将京城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整整寻了三日才将人寻到。 只要韵儿肯乖乖跟自己回去,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现在呢?韵儿字字句句铁了心要离自己而去! 李韵临见霍云铮态度有所缓和,自己吊着的那口气也放松下来,忍着泪好言相劝:“云铮,你终是要娶妻的,这些年你因为我……” “韵儿,七年了,你还不明白吗?”霍云铮将他的眼泪拂去,“好,你不明白没关系。” 他松开李韵临的手,让出一条道:“你不是要走吗?你走吧,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要是不走,以后都不能走了。” 李韵临怔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变态度,但他不能再害霍云铮与家族反目,抬袖抹干净眼泪,趿拉鞋子下了床,缓步往房门走去。 噌—— 身后突然发出兵器落地的声音,李韵临犹豫了一会,到底忍不住回头,这一看便吓得他魂飞魄散:“云铮!” 穆彦珩被叫醒的时候很是不悦,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原来的屋子,一时有些茫然。 “彦珩醒醒,我去叫大夫,你到隔壁屋去。”沈莬叫了他一声,便急匆匆出了门。 他揉着眼睛到隔壁,推门见着眼前景象瞬间吓清醒了——霍云铮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李韵临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用帕子包着霍云铮的手腕,两人满身都是血。 “有刺客?”穆彦珩忙过去帮着止血,两人一个晕晕欲睡,一个只是流泪,也没人回他的话。 等大夫赶来处理完一切,天也亮了。 霍云铮先是挨了一顿狠厉的家法,又失了这么多血,竟还撑着不愿合眼,一直握着李韵临的手,生怕他跑了:“还走吗?” 李韵临满眼是泪,已无法言语,轻轻摇了摇头,霍云铮心满意足地笑了,终是肯闭眼睡去。 穆彦珩在边上看着他的笑容只觉渗人,有种被毒蛇缠身的窒息感。待从沈莬那儿得知了事情原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真是个疯子!” 第33章 原以为霍云铮醒后会直接带李韵临回去,没想到得知他们要去海神祭,他竟提出想一同前往。 “你不用处理公务吗?”想来他一个礼部尚书,不该如此清闲。 “无妨,家父已替我向皇上告了半月病假。”霍云铮正就着李韵临的手喝汤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穆彦珩撇了沈莬一眼,后者只顾坐着喝茶,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看来是等着他这个一家之主做定夺,穆彦珩心里高兴,连带着看霍云铮都顺眼不少。 出门在外多个人多份照应,况且他对李韵临很有好感,没理由拒绝。 他们刚到通州,要赶到北海还需三日。霍云铮对京畿一带十分熟悉,据他说从通州到天津卫需得两日车程,且中途并无大型客栈,偶有的小客栈不但住宿条件差,还时常客满,需得做好露宿荒野的准备。 穆彦珩一听要露宿荒野都想打道回府了,转头一看娇滴滴的李韵临都没说什么,他也只得把牢骚话咽了回去。 要不说出门得看看黄历呢,他们辰时出发,行至酉时,别说像样的客栈了,一路连个简陋的茶棚都没见着。 夜间不便赶路,他们观察地势准备找个背风的平地休整。休憩地点尚未找到,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等好不容易找着个破庙避雨,四人皆已被淋得狼狈不堪。 沈莬点着火折子查看破庙的门楣,穆彦珩揪着他的袖子紧紧贴着。这破庙颇像志怪小说里妖魔鬼怪的藏身地,雨天里更是黑漆漆、阴森森的渗人。 穆彦珩又嫌弃又害怕,扯着沈莬的袖子往外拖:“我不要住这,里头肯定有老鼠。” 外头的雨势也容不得他们挑剔,沈莬揽着他的腰半扶半抱带着他往庙里走:“低头,上面有蛛网。” 一听有老鼠,李韵临牵着霍云铮的手不由收紧。霍云铮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对这等肮脏之地也是不喜,他将李韵临打横抱起,轻声哄道:“别怕,我抱着你,老鼠爬不到身上。” “不行,放我下来。”李韵临挣动了两下,又不敢大力挣扎,唯恐伤到霍云铮的手腕,后者却固执地将他抱着。 待将壁上的四盏烛台一一点亮,昏黄的光晕渐次晕开,这才看清脚下竟是一方巨大的八卦阵。道观不大,总共就一间神殿,空荡荡的供神台倒是有十余座,却不见一尊神像。 荒野、大雨、破道观、八卦阵……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们清扫出一个供神台,留穆彦珩和李韵临在观中休息,沈莬和霍云铮出去拾些干柴回来生火。 “阿嚏”,夹杂着雨水湿气的夜风从破窗的大窟窿里灌进来,让穆彦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韵临递了块帕子给他,穆彦珩乖乖坐在台上晃着两条长腿,自然地扬起脸等着:“你说会不会有老鼠呀?” 李韵临捏着帕子的手一顿,而后替穆彦珩擦拭起头脸上的雨水:“没有……” 吱吱吱—— 他话还没说完,左前方烛火照不到的一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啊!”穆彦珩惊叫一声,窜起来躲到李韵临身后。 李韵临也有些害怕,但他毕竟比穆彦珩年长几岁,这时候需得有个做哥哥的样子。他颤着手将火折子吹亮,举着照向发出骚动的角落。 只见几只拳头大的黑影快速从一张破烂草席下窜了出来,草席一角被掀开,露出一只脏污不堪的破鞋来。 “沈莬!沈莬!”穆彦珩吓得大叫,脑袋紧贴在李韵临背上,一眼也不敢多看。 李韵临护着穆彦珩后退,眼睁睁看着草席晃动了一下,又露出一截干瘦污秽的小腿,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尸体。 “好像是尸体。” “沈莬!你快来!”穆彦珩几乎要被吓破了胆,朝着门外不断呼喊。 “尸体”被他的喊叫声唤醒,猛地在草席下伸开四肢,草席王八诈尸骇得穆彦珩眼中泛泪,双腿发软,求救声也弱了八度: “沈莬,诈尸……诈尸啦!救命!” 他越喊,草席下动静越大。“尸体”一个挺身坐起,直接将草席整个掀开。显出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陈年干尸”来。 沈莬终于在穆彦珩快昏倒前赶了回来,将他护在怀里不断安抚:“不是尸体,是个行乞的老者。” 老乞丐叫人搅了好梦,睁着昏黄的眼珠将他们四人上下打量了几番,发出的声音干涸嘶哑:“各位公子,能给点吃的吗?” 这乞丐看着枯槁瘦弱,又上了年纪,应该构不成威胁,沈莬遂扔了块酥饼过去。 老乞丐原是想能讨个馒头便好,没想到竟得了块带油水的酥饼。立刻两眼放光四肢并用地爬过去,捡起后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粗鲁的啃食声在寂静的雨夜里听着格外渗人。 穆彦珩还在疑心对方是恶鬼化形,又怕被人笑话自己胆小,只得贴在沈莬耳边小声嘀咕:“他会不会是鬼变的?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第37章 他说话带着鼻音,弱声弱气的听着很是可怜。老乞丐还未反驳,霍云铮先笑出了声:“世子殿下怕是志怪小说看多了,你且看看他有没有影子。” 借着不甚明亮的烛光,穆彦珩仔细检查起老乞丐的影子,见对方不但有影子,还和脚底紧密相连,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老乞丐三两口将酥饼吞下,意犹未尽地咂巴嘴:“各位公子,能再给一个吗,吃太急没吃出味来。” 其他干粮都在马车上,沈莬只随身带着穆彦珩爱吃的枣泥酥,略一犹豫还是掏出油纸包,准备扔两块给老乞丐。 “不行!”穆彦珩忙将枣泥酥抢过来,护宝似地抱在胸前,“本来就没几块了,不能给他吃。” 他瞪着一双大眼,机警护食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霍云铮向老乞丐做了个请的手势:“雨天湿冷,不若和我们一起烤烤火吧。” 他们就地生起两个火堆,沈莬取来干粮分与大家。穆彦珩本就有挑食的毛病,只抱着他心爱的枣泥酥小口咀嚼,任由沈莬给他擦头发换外袍。 老乞丐得了好些半辈子没吃过的精致点心,吃了几口竟落下泪来。 李韵临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老乞丐左手拿着酥饼,无意识伸出右手去接,看到李韵临惊恐的神色,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断掌吓到了对方。 霍云铮接过李韵临的帕子交与老乞丐,不乏关切地询问:“老人家你可还有亲人,怎独自露宿在这处?” 老乞丐拿着香软的帕子胡乱擦拭脸上的泪水:“亲人早在战乱中离世,就剩我孤寡老头一人了。” “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打仗的时候让敌人用斧子砍的。”老乞丐想起方才李韵临的神色,抖落挂着几根破布的右袖将只余一根小指的右手遮住。 “你当过兵?” “我原是通州人,战时被拉去充军,驻守在西北要塞居延一带。”老乞丐看着噼啪作响的柴火堆,眼神逐渐迷离,“这一晃都过去十五年了。” 沈莬不动神色地看了老乞丐一眼,将穆彦珩的湿袍子搭在架子上烤干。 十年前无尚大将军叛国一案,走任何正规渠道都得不到一星半点的消息。民间广为流传的版本是—— 无尚大将军攻入柔然老巢后,抵挡不住敌方开出的诱人条件,假意签下和平条款,实则意图回京逼宫。待柔然助自己称帝,便将河套平原边缘一带割让给他们以作谢礼。 养伤期间沈莬翻阅从楮先生处得的《边塞志》和各路野史,发现一处疑点。先不论以他父亲忠肝义胆的人格绝无可能受诱叛敌,单是无尚大将军去与柔然可汗谈判的动机便有出入。 《边塞志》中记载,柔然投降后,无尚大将军并未主动提出签署条款,而是在收到朝廷送来的一封密报,获得皇上授意后方去与柔然可汗和谈。 沈莬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可有见过无尚大将军?” 听他提及无尚大将军的名号,老乞丐和霍云铮皆是一惊,自叛国案盖棺定论后,整个魏陇王朝无人敢再议论此事。 “不便说也无妨,解试程文刚考校过边塞攻防策略,随口一问罢了。” “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老乞丐嘴唇翕动几番,一声叹息后思绪跟随跳动的火光开始飘远—— 十五年前他刚成家不久,小儿尚在襁褓之中。因着蛮族侵扰边关多时,昏庸的先帝也终于在无尚将军等人的劝说下同意迎战。 他们村凡是年满十五的男丁皆被拉去充军,他直接被输送到居延一带,这一驻守就是四年。 驻守期间,无尚大将军曾带着他的两名副将来过居延关,向守关的将军部署战策。他们按照大将军的嘱咐死守西北要塞数月,终于等到前线传来捷报,称无尚大将军已成功将柔然人击退,并与柔然可汗签下三十年不可来犯的契约。 大将军差人送来好些从敌方缴获的牛羊美酒犒赏三军,不仅将领们大摆酒宴,连他们这些普通士兵也能分到酒肉。那是他戍边四年最快乐的时候。 可惜好景不长,战乱平息三个月后,无尚大将军率军抵达京城,原以为必是论功行赏、举国欢庆。却不想传出的竟是无尚大将军勾结柔然人,意图以假契约骗取先帝信任,再借机逼宫的消息。 最终被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当今圣上识破诡计,皇帝在闹剧中气急驾崩,大将军被缉拿,其族人被满门抄斩,动乱一直持续了数月才得平息。 他们这群伤兵也带着朝廷派发的盘缠返回家乡。可等他找回家,房子烧了,家人没了,只能拖着残躯在街头要饭,勉强活命。 老乞丐说到这里不住哽咽,又落下泪来。 穆彦珩虽也同情老乞丐的悲惨遭遇,可听他说自己外租昏庸也有些生气,只扔了两块枣泥酥给他,希望他快快闭嘴。 他本想扔到老乞丐怀里,准头不行都掉到了地上,沈莬将它们捡起恭敬地交与老乞丐:“不是说前线都传来捷报了,怎地突然叛国?” 沈莬的语气很平常,问的也是一般人都会有的疑惑。 老乞丐一边抹泪,一边躬身接下:“是啊,无尚大将军英明神武,谁也想不到会出这样的变故。” 老乞丐不过一名小卒,无法解答他的疑问,沈莬便不再追问。倒是对方突然想起了什么:“听说与柔然签订的三十年契约,一经签订就马上回传到京,该是就此结束,不知为何又生了叛国一事。” “确实奇怪。”霍云铮接道,“和平条约都签了,证明柔然已然归降,何故签约后才去拉拢无尚大将军谋反?” 老乞丐颤巍巍咬下一口枣泥酥,枣香混着蜜糖的滋味漫上喉头。他咂摸着嘴,唾液止不住地涌出:“不是说契约是假的吗?难道大将军真想称帝?” 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到可是杀头的死罪,庙里一时陷入沉默。 穆彦珩没好气地砸了一块枣泥酥到老乞丐头上:“吃你的!” 第34章 作为答谢,老乞丐拿出备以过冬的干草给他们铺床。沈莬将自己的外袍铺在干草上面,示意穆彦珩过来睡觉。 霍云铮自是毫不避讳,早早搂着夫人躺下。倒是穆彦珩扭扭捏捏坐在供神台上不愿就寝。 沈莬唤了两遍未果,碍于有外人在,也不好直接拉扯。便将外袍对折单铺在穆彦珩那头,自己侧身在干草上躺下,闭眼冷淡道:“明日还要赶路,殿下也早些休息。” 穆彦珩想着之前从老乞丐铺里爬出的老鼠,不相信对方提供的干草里会没有同类,他前头就告诉沈莬自己不要睡草铺,沈莬非但不听,这会更是直接背对着自己睡下! 穆彦珩看看已经蒙头睡死的老乞丐,又看看相拥而眠的霍云铮夫夫,最后看着沈莬冷硬的背影,只觉一阵委屈。 沈莬定是嫌自己麻烦,连哄他一哄也不愿! 李韵临等了半天不见熄烛火,从霍云铮怀里探头一看,发现穆彦珩正盯着沈莬的背影欲哭,模样看着很是可怜。他刚想开口叫他,却被霍云铮捂住了嘴。 霍云铮凑近过来,鼻息掠过他颈侧有些痒:“我的傻韵儿,你叫他作甚,来和我们睡一窝吗?” 只相处了短短一日,李韵临并不清楚穆彦珩与沈莬的关系,初以为是主仆,可看两人举止颇为亲密,又像兄弟。 “穆公子年纪小,应是露宿野外觉着害怕,我陪他坐会吧。” 霍云铮将他搂紧了些,心下叹息韵儿真是不开窍,面上却很是愉快:“放心,穆公子自然有人疼。” 李韵临还想说话,霍云铮突然闭眼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闭眼,看戏。” 看什么戏?闭眼怎么看戏? 李韵临刚把眼睛闭上,便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穆彦珩气势汹汹地走到沈莬边上,见对方仍闭着眼,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珠子又在眼眶里打转。 草铺左边一大半的位置铺着沈莬的外袍,沈莬偏生侧躺着只睡右边一小块位置。铺衣服的行为在穆彦珩看来,与其说是为自己好,倒更像是沈莬想划清界限。 什么意思?在新宅里遣散所有下人怕叫人看见,现在露宿野外避无可避了便这样避着自己? 好你个沈莬,本世子怕老鼠你不哄,只顾着自己避嫌!当着人前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样,在床上欺负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我让你避嫌! 穆彦珩越想越气,左右瞄一眼确认霍云铮等人皆已睡下,一屁股坐到沈莬边上,冒着摔下草铺的风险贴着边缘使劲往沈莬怀里挤。 沈莬一下被只炸毛的兔子拱了满怀,一边将他搂住,一边朝里让:“换一边,睡袍子上。” 穆彦珩没接话,竟在他怀里小声抽噎起来。 沈莬打了几个弹指灭了烛火,待道观彻底陷入黑暗,搂着穆彦珩一个旋身将他放到袍子上:“怎么哭了?” 穆彦珩气得要命,发狠在沈莬脖子上咬了一口。沈莬不知他为何这般委屈,只顺着他的脊背任由他咬。 第38章 待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穆彦珩又觉着心疼,便伸着舌头在伤口上舔了两下。沈莬箍着他腰的手臂不由又收紧了几分。 “解气了?”沈莬将下巴抵在他头顶,用自己的身体将穆彦珩全然包裹住,“可是在下哪里惹殿下不快?” “……我怕老鼠,说了不要睡草铺,你都不听!”穆彦珩缩在沈莬怀里小声埋怨,虽然现在暖烘烘的很舒服,该算的账也不能一笔勾销。 “那我点着烛台,帮殿下看着可好?保证叫老鼠碰不着殿下一根头发。”沈莬说着作势要起,穆彦珩躺得正舒服,搂紧了他又往怀里钻了钻。 “哼!之前怎么不说,现在本世子睡都睡了。” “嗯。”沈莬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左手在背上轻轻打着旋按揉,直揉得穆彦珩背心温热,昏昏欲睡。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这个问题很重要,穆彦珩担心沈莬又哄骗自己,侧脸贴上对方胸口,要根据心跳声判断沈莬是否扯谎。 “不是。”沈莬说着不是,却叹了口气。 穆彦珩本来都要睡着了,又叫这口气叹醒:“还说不是,那你为何叹气!” “叹气也不准叹,殿下何时变得这样霸道?” 沈莬说着在他唇上惩罚性地咬了一口,穆彦珩刚要反驳,又叫沈莬将舌头叼了去。 等将他亲得脑袋晕乎、身子发软,毫无回嘴之力,沈莬又是一声叹息:“殿下若有不快发出来便是,只是莫要再哭了。” “……你不喜欢我哭?” “嗯。” “可我也控制不住怎么办?” “那便哭吧。” “你不是不喜欢?” “嗯。” “……” 穆彦珩叫沈莬绕得有些恼,有样学样在沈莬唇上咬了一口,赌气道,“本世子就要哭!哭也不准哭,你何时变得这样霸道?” 紧贴着的胸膛略一震颤,沈莬的声音似含着笑意:“你倒学得快。” “噗”,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在落针可闻的漆黑道观里异常清晰。 穆彦珩没想到自己和沈莬的对话让霍云铮这个混蛋听了全套,顿时又羞又恼,立刻埋进沈莬怀里,当起了缩头乌龟。 “《礼记》有云,非礼勿听。霍兄既然听了,又何必弄出声响?” “抱歉沈兄,尊夫人实在有趣,在下也是一时没忍住。” “什么夫人,本世子才是夫!”穆彦珩一阵激动,竟想翻身坐起。 沈莬:…… 霍云铮:? 李韵临:? 沈莬对他的关注点很是无奈,忙将他按住,拍背哄劝:“躺好。” “……看着不像啊。”霍云铮小声嘀咕,转念一想穆彦珩虽看着娇气,到底是文信侯世子,身份摆在那里,说不定真是上位,忙改口道,“恕在下眼拙。” “哼!”穆彦珩不满哼气。 闺房之事他尚且可以让一让沈莬,对外他为夫的地位却不能有半分动摇。这个霍云铮也真是眼拙,想想也知道,如同他和李韵临那般,怎么也是沈莬嫁与自己为妻,哪有他堂堂世子嫁与布衣的道理? 穆彦珩被沈莬搂在怀里,周身充斥着清淡好闻的檀香味,沈莬又精通人体穴位经络之术,又揉又按的,不消一会便将他哄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间远处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动,然后他便被人挟着腋下拖出了被窝。 睁眼一瞧,天色仍是漆黑,道观的壁灯不知何时又被点亮,头顶上方李韵临正神色惊惶地拖着他往角落去。 “怎么回事?”穆彦珩挣扎着起身,还有些怔愣。 “有刺客。”李韵临拉着他躲到一方供神台后面,担忧地看着远处缠斗的五人。 三个黑衣蒙面的刺客,与沈莬和霍云铮过了几招后,便识出霍云铮有伤在身,于是分出两人合力围攻他,另一人负责缠住沈莬。 霍云铮也是个倒霉的,割腕偏偏割的是惯用的右手,握着兵器稍一用力便刺痛难忍。刺客瞄准他的痛处,每次刀剑碰撞皆使出全力,几次之后霍云铮终是被震得武器脱手,不得不转攻为守。 沈莬的对手也颇为难缠,对方四肢细长,一条九节鞭使得出神入化。出手快如闪电,挥鞭轨迹更是诡谲,眨眼间鞭子便如吐信毒蛇咬向头颈胸腹等要害部位,稍不留神便会顷刻毙命。 沈莬这边的胜负不好定论,霍云铮的败局却是板上钉钉。穆彦珩看李韵临已经开始落泪,急得后脊发凉。 若是霍云铮败了,届时沈莬以一敌三照样死路一条。 穆彦珩着急忙慌地在身上一通摸索,从袖袋里摸出个木质的弹弓来。这弹弓是沈莬送他的,说他拿着匕首不便防身,还容易伤着自己。便用柘木和牛筋亲手给他做了一个,还教给他好些提高准头的射击技巧。 可惜他没认真学,更没想把这玩意当武器用。只将这防身武器当成沈莬送他的定情信物贴身携带,不时拿出来赏玩一番。现下真派上用场了,方悔恨自己不学无术。 “你准头好吗?”穆彦珩拉着牛筋比划了一下,对自己的准头不自信,转而询问李韵临。 李韵临摇头,穆彦珩一声叹息,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快帮我捡些石子来。” 左右他没什么准头可言,唯有靠量对敌人形成干扰。凭借李韵临不断提供的弹药,穆彦珩对着九节鞭刺客一通乱射。别说雨点般的攻势,还真有一两颗侥幸击中了刺客。 他力气小,造不成实质性伤害,却足以令刺客分心。听从沈莬的指令,要他射便射,要他停便停,两人配合下竟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射中了刺客的右眼,给了沈莬可乘之机,将刺客一剑封喉。 霍云铮苦战的两名刺客,一个使袖剑,一个使短斧,皆采取力量型的近身攻势,相对好对付得多,沈莬的加入很快扭转了败局。 他原想留一活口探查底细,没想到对方和在洞穴遇到的刺客如出一辙,一旦被抓获立即服毒自尽。从相近的装束和自尽手法,沈莬推测这三人大抵也是“满楼”的刺客,果然从他们腰间皆搜出了刻着“满”字的铁牌。 一番激烈打斗令霍云铮刚缝合的伤口开裂渗血,他蹙着眉看沈莬搜身:“满楼的刺客为何会来刺杀我们?” “之前就出现过,在我们赴京的路上。” “那是冲着你们来的?” 沈莬没接话,穆彦珩想到自己和李砚书联手设计熊铁山一事,脸色不由难看起来:“也可能是冲你来的。” “何出此言?” “我们第一次遇刺是在与熊铁山产生过节之后,现在第二次也是在你与熊铁山产生过节之后,你不是将他废了吗?” “你是说满楼的刺客是熊铁山雇的?” 他出手惩治熊铁山之前,派人查过对方的底细,不过一介山野莽夫。不说对方是否知道“满楼”这样的神秘组织,单看他的穷酸样也未必付得起佣金。 “除了他,我们还有共同的仇家吗?这三个刺客不止攻击了我们,也攻击了你。若是只冲着我们来的,大可挑我们落单的时候行刺,何必冒着得罪丞相府的风险牵连无辜?” 话虽如此,霍云铮仍觉得蹊跷:“满楼是西域一个隐藏颇深的杀手组织,一般人很难接触得到,更何况动辄千金的佣金也非熊铁山一介草莽负担得起。” “他付不起,霍天行也付不起吗?” 第35章 处理完刺客的尸体,又给了老乞丐一些碎银,天方微亮他们便开始赶路。只是不去北海,而是回京。 虽再有一日车程便可到达北海,他们却一致同意立即回京。 一是,霍云铮急于求证刺杀一事是否真是霍天行指使。 二是,满楼刺客个个武功不俗,他们一行人半数不会武,外加一个伤患,再难招架第二次刺杀。 沈莬在外驾车,穆彦珩坐在边上陪他,听他长吁短叹,以为他是可惜去不成北海:“待查清楚刺客一事,我再带你去。”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招惹上这么难缠的仇家,不会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吧?”再多来几次,他们真还有命可活吗? “满楼的刺客只听《无影契》的号令,雇主不撤令,便会一直追杀目标,至死方休。所以只要找出雇主,令其撤令便可。” “什么是《无影契》?” “满楼的追杀令,雇主用自己的血在特质的羊皮纸上写下目标名姓,杀手阅后用磁石粉涂抹契约表面以掩盖字迹,待到目标被刺,便取死者心头血涂于契约之上,字迹再次显现,也意味着人死契结。” 闻言穆彦珩脸色大变:“若是找不出雇主,又或雇主不愿撤令呢?” “那便要做好一辈子被追杀的准备。”霍云铮掀开车帘,满脸不虞之色。 “满楼当真无法无天,朝廷重臣、皇亲国戚也是给钱就杀,难道连皇上也能订契不成?” 第39章 他不过随口一言,换来的却是沈莬和霍云铮的默认,穆彦珩震怒:“如果我出更高的佣金要杀手组织反杀原雇主呢?” “几乎不可能,杀手组织最重视信誉,契约一旦签订,别说给更高的佣金,就是原雇主中途毁约,也要另付天价违约金,还可能遭到组织报复。满楼也从未开过先例。” 霍云铮说完对霍天行雇凶的可能性愈加存疑:“若非血海深仇,又或极难刺杀的目标,一般人根本不会冒着被反噬的风险与满楼结契。” “如此说来……” 熊铁山因调戏不成雇凶报复,与霍天行为替手下出头雇凶报复皆说不通。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沈莬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但他尚不能证实,也绝不能说出来:“先回京再说。” 他们一行历经三天三夜终是抵京,穆彦珩和霍云铮身份特殊不便结伴入京,四人唯有在城郊分别。 临别前穆彦珩找霍云铮借一步说话,两人行出数十米,远远将马车抛在身后,穆彦珩犹不放心,再三确认沈莬没有跟来,才小声开口: “我看韵临被你养得甚是乖巧,可有御妻之术指点一二?” 虽说李韵临在他看来太过柔弱了些,但性子温温柔柔的很是讨喜。相比之下,沈莬屡屡忤逆自己,目无夫纲,应是闺训不严,当严加管教一番。 霍云铮听见有人夸赞自家夫人,嘴角压也压不住:“韵儿原本性子就好,又温柔又善良,就是对感情开窍慢,我颇费了些心思才……” “行了行了。”穆彦珩蹙眉,谁要听你秀恩爱,“快点说正经的。” “什么?”不是在说韵儿性子好吗? “御妻之术!”穆彦珩瞟了眼马车的方向,不想一下与沈莬对上了眼,赶忙转头缩脖子,“快点的!” “御妻……怎么能说‘御’呢,我们夫妻……” 沈莬正朝这边走过来。 “别废话了,就是,就是……”穆彦珩急了,枉费霍云铮还是才高八斗的文状元,竟蠢笨至此! 看眼沈莬越走越近,穆彦珩只得一咬牙一狠心,招招手示意霍云铮低头,凑近了小声道:“你是怎么在上头的?” 他说完立即退开,做贼心虚似地四处张望,尤其多瞟了几眼沈莬的方向。 霍云铮愣了一瞬,而后不可抑制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穆彦珩:…… “世子先前不是说自己是‘夫’吗?”霍云铮忍笑揶揄。 “呵呵。”穆彦珩干笑两声,然后阴测测地威胁,“本世子与韵临甚是投缘,就此分别实在可惜,不若邀请他到府上小住几日,想来他应该不会拒绝。” 韵儿这几日成天与穆彦珩窝在车里看话本册页,不时传出议论调笑之声,俨然处成了闺中好友一般,他也很为韵儿高兴,但去旁人府上小住却万万不能答应。 霍云铮的笑一下凝固在脸上,正色道:“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自然而然就分出了上下。” “韵临自愿在下面?”竟会有男人自愿委身于人?穆彦珩满脸真诚,虚心求教。 霍云铮又想笑了,但他能忍住:“你想啊,话本里夫妻浓亲蜜意之时,是不是都有夫君抱着娘子去床边的桥段,你觉得韵儿抱得动我吗?” 穆彦珩想象了一下,老实摇头:“什么意思?” “噗”,霍云铮忍无可忍:“直白点说吧,别管什么权势地位,男人间真到了床笫之欢那一步,还是以力气说话。” 穆彦珩尚在思考,霍云铮越过他瞟了眼几步之遥的沈莬,最后露出大尾巴狼似的狡猾笑意,故作高深地指点道:“力气的事还不好解决嘛,下点软骨散不就成了。” “对哦!”穆彦珩以右拳击于左掌之上,听完眼睛都亮了。 “对什么?”沈莬的声音突然贴着后脑勺响起,吓得穆彦珩一激灵。 “没什么……”心虚摇头。 霍云铮敛下笑意,打圆场:“世子又问了我一些关于满楼的情况。” 沈莬没接话,看对方脸色霍云铮便知自己该走了,遂作揖道别:“多谢二位一路照拂,我和韵儿先行回去,改日必定登门道谢。” 等他和沈莬单独乘坐马车回府,穆彦珩装模作样地捏着话本,实则在思考霍云铮所言的可行性。 他与沈莬的第一次暂且不论,吃了药稀里糊涂就……第二次他明明是清醒的,叫沈莬一推一压再一亲,也就…… 可恶!如此想来,还真是谁力气大,谁说了算。这软骨散需得安排上才行…… 可是对沈莬下药,他会不会生气? 依沈莬的脾气,遭人暗算定是要生气的。 穆彦珩有些犹豫,但这夫纲不可不正,尤其得见别人的乖巧娘子之后,他越发羡慕得紧。 沈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况且按照你来我往的原则,也该轮到自己在上面了。 经过反复思量,穆彦珩决定先和沈莬进行友好沟通,遂掀帘而出。 “沈莬……” “你和他说了什么?”他才开口便被沈莬打断。 “啊?” “你和霍云铮说了什么?” “满楼之事。” “满楼之事需要跑那么远问?还是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你为何不来问我?” 穆彦珩叫沈莬三连问问得发懵,半晌挤出个“啊”字。 沈莬将马车停下,面色不善地逼近穆彦珩,在极近的距离贴着穆彦珩的耳朵问话:“你这样跟他说了什么?” 温热的吐息搔得他耳后发痒,穆彦珩身子不受控地抖了下,下意识往后躲,沈莬强硬地将他箍住,唇齿贴在他耳垂上,几乎咬牙切齿地又问了一遍: “我不想再问第五遍,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不过问了问他与李韵临的相处之道,你,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他们夫妻之事与你何干?” “我不过看韵临性子讨喜,随便问问。”穆彦珩刚说完就被咬了耳垂,吃痛恼怒,“你做什么咬我!” 沈莬想到一路上穆彦珩不但诸多维护李韵临,自作主张与他同房,现在更是直接问到了人家夫君脸上,脸色变得愈加阴沉:“哦?他性子如何讨喜?” 一说这个穆彦珩可来劲儿了,既是沈莬主动问,他便好好说道说道,让沈莬反思学习:“你看他对霍云铮百依百顺,说话也温温柔柔的,看着可人疼。” 不像你这样勒得为夫腰生疼,还爱咬人! 穆彦珩着重强调了百依百顺四个字,然后等着沈莬自我反思。 沈莬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牙齿松开他的耳垂,说了句让穆彦珩勃然大怒的混账话:“不说他已经有主了,就是没主,你睡得了他吗?” 穆彦珩一把将沈莬推开,气得脸通红:“你说什么!谁要睡他了!” 沈莬将差点跌下车去的穆彦珩捞回来,让他靠着车舆坐好:“那你问他做什么?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殿下应该明白。” “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啊!”穆彦珩怒极,“好你个沈莬!不但丝毫没有悔改反省之意,还敢诋毁本世子!本世子当真是将你宠坏了!” 沈莬见穆彦珩神情不似作假,忙将人搂了哄劝,假作委屈状:“殿下息怒,也不怪我会多想,你这几日日日与李韵临在车中嬉笑,可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们不过看话本逗乐……你在吃醋?”穆彦珩推沈莬的手一顿,有些不敢相信。 “嗯。”沈莬却认得干脆。 穆彦珩强压下心头狂喜,轻咳一声,方才的怒气瞬间消失无踪:“李韵临虽好,却非本世子所好。” “那殿下所好哪般?” 沈莬的明知故问换来穆彦珩娇嗔的瞪视,刚消下去的气又开始冒头:“你若像他那般温柔贤惠,勉强能够上吧。” “嗯。”沈莬却不正面应他,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赶车。 “‘嗯’是什么意思?” “殿下嫌我不够温柔贤惠。” “……然后呢?” “我已知晓。” “……”光知晓有何用,穆彦珩的耐心业已耗尽,索性直奔主题,“下次我要在上面。” “嗯?” 沈莬这混蛋绝对在装傻充愣,穆彦珩咬牙:“也该轮到我睡你了!” “可以。” “?”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穆彦珩不敢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当真?” “当真。”沈莬看了他一眼,一脸正色,“今晚如何?” 穆彦珩倏地成了红烧兔子,又是害羞又是激动,点完头直接躲进了车厢里。 当夜,两人闺房传出穆彦珩受骗后的哭闹怒骂声,自是被沈莬悉数吞没于唇齿之间…… 第36章 穆彦珩受了骗,自是不会给沈莬好脸色,此时侧身朝里睡着,后脑勺都带着明显的怒气。 沈莬各种方法试遍,皆无法哄得他翻身,只得取了本书依在床侧翻阅。 第40章 穆彦珩听着细碎的翻书声,委屈和愤怒竟慢慢消了下去,渐渐生出些细水长流的恬静感。 好像他和沈莬在一起好些年了,夏日的午后一起在床上小憩,自己午睡,沈莬看书,安静又默契地伴在左右,什么都不用做日子已经足够幸福。 他又想到李韵临和霍云铮,两人在一起七年依旧恩爱如初。从前他甚至不敢想沈莬会回应自己,现在却与他躺在一张床上,开始期待他俩的七年。 “你昨日不是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吗?”嗓子还有些哑,穆彦珩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沈莬从没说过自己的喜好,更没明确说过喜欢自己。 屋里安静了一阵,复响起翻书声。也不知沈莬是看书看得入迷没听着,还是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无论哪个都足以让他生气。 穆彦珩忍着下身的痛楚撑坐起来,刚转身就叫一束光斑晃花了眼。 “终于肯转身了?头发都睡乱了。”沈莬说着递给他一把铜镜,帮着他整理起发丝衣襟来。 穆彦珩举着铜镜整理完,又觉哪里不对:“又不出门,整理头发干什么?”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沈莬下床给他倒茶,没头没脑突然念了句诗。 穆彦珩虽读不懂兵书,诗词歌赋却是手到擒来,愣了一瞬便开始脸红,待到沈莬将茶盏递到他手里,两只耳朵皆已红透。 他将铜镜镜面朝下扣在床上,接过茶抿了一口,定了定心神;“有话直说,何必拿面镜子戏弄我。” “殿下生了一早上气,可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骗我……”穆彦珩气已消了大半,但还要做做样子吓唬沈莬,只刚发作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两人对望一眼,不知是谁消息这般灵通,他们前脚刚回京,后脚便登门拜访。 “会不会是霍云铮?” 沈莬摇头,院外又传来压着嗓子的问询声:“世子可在府上?我家老爷来看您了。” 听着是男人的声音,气促声浮,又有些尖细。哪来的老爷?这人声音听着像太监,太监、老爷…… 穆彦珩突地一拍床铺,慌里慌张就要下床,双腿还虚软着,站起来直打晃。 “你别下床了,我去。” 穆彦珩看沈莬穿外袍,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亵衣,不由心下更急,扯过衣服蒙头就套,越急越穿不好,腰带都缠在了胳膊上。 “急什么?”沈莬指尖勾过他锁骨处的衣褶,瞥见几处甚是显眼的红痕,不由将衣襟拢紧了些。 穆彦珩满脸焦急地催促沈莬快些给自己穿衣,脑子里不住编排着各种借口。若是一众下人还在,他大可称沈莬是来借住的朋友。偏生沈莬将人全遣了去,他们孤男寡男独居一隅,他该如何向陇轩帝解释? 公公尖细的喊声再次传来,伴随的敲门声也越发急促:“世子?世子您在里面吗?莫不是还没睡醒吧?” “你留在房里,我去开门。”穆彦珩将沈莬按坐在床上,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将他推到床里,再将床帷放下,“在人走前都别出来。” 沈莬:…… 穆彦珩说完提上鞋子就往门外跑,只没跑出两步就扶着腰停下,在门口僵立了一会又折返回去,在沈莬肩上狠狠捶了一下:“看你做的好事!” 沈莬将他面对面抱坐在自己腿上:“你知来的是谁,慌成这样?” “应该是我舅舅。”他这么一瘸一拐地去开门,自己都觉得心虚羞臊:“怎么办,府里就你我二人,我又这副模样,要是叫他看出来……” 沈莬眼里亦闪过一丝惊惶,很快恢复镇定:“你躺下装病,剩下的交给我。” 穆彦珩未及多问,沈莬已出了房门,他只得快速解了外袍扔到床角,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住,装出副缠绵病榻的虚弱模样。 耽误这么久院外敲门、呼喊声仍是不绝,也不知陇轩帝今日为何执意要见穆彦珩。沈莬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在看到门外之人的瞬间只余一片空白。 陇轩帝着一身素色锦袍,玉带束腰,衣料虽不显龙纹,却在光照下隐约透出内衬的云水暗绣。虽是中年,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面容不显老态,眉间一道浅壑,剑眉微蹙眯眼看人的时候,总有种审视的意味。 不似他梦中那般威严凌厉,这样活生生站在面前,竟同寻常长辈无异。 边上太监见等了这么久才应门,还不是穆彦珩本人,对皇上也太过怠慢,语气不善道:“你是何人?世子殿下呢?” “世子偶感风寒,正卧床休息。”沈莬侧身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遂领着陇轩帝向卧房走去。 “你还未回答你是何人?”陇轩帝自然猜到他是谁,只是想亲口确认他的身份。 “在下沈莬,是世子殿下的一位朋友。” 三人穿过垂花门,又经由游廊行至内院,一路上竟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太监不由纳闷:“下人都去哪儿了?” 这宅子是他领命差人置办的,当初世子说想要个外间低调,内里雅致的小院,他精挑细选一番才选中这处,还将丫鬟仆从一并安排妥当,生怕怠慢了皇上的亲外甥被问罪。 算算日子,世子入住也有月余,还从未说过有何处不满,或有何物缺漏,想来是很满意的。只是这下人都藏到何处去了?这般伺候不周,可别让皇上错怪是自己安排不当。 “前阵子世子出门游历,便暂时遣了下人回家休息,昨日深夜才回府,还未及召他们回来。”沈莬从善如流。 入了房中,仍是不见穆彦珩人影,转头一见九月的天竟还放着床帷,陇轩帝不由蹙眉。 太监忙将两边床帷挂上,压着嗓子轻唤面朝里侧躺的穆彦珩:“世子殿下,我家老爷来看您了。” 穆彦珩已叫被子捂出一身薄汗,两颊上也染上红晕,故意放弱了声气,有气无力道:“多谢舅舅来看我,只我现在不便起身……” “无妨,你躺着便是。”陇轩帝撩袍在床边坐下,伸手探穆彦珩额头,似高热已退,只在温热的额头上触到一层薄汗。 “你这孩子身子怎这样弱,半月前就一直病着,好不容易病愈,出去一趟又染上风寒。” 陇轩帝示意太监去打水,接过拧干的帕子亲自替穆彦珩擦脸,动作轻柔细致,满眼怜爱。 穆彦珩乖乖闭眼任他擦拭:“不过一点小病,睡一觉便好了。” “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差人给你送来。一个男儿家这般细瘦,回去你娘怕是要怪我苛待了你。” “舅舅这么一说,我倒确实有些饿了。”他昨夜叫沈莬折腾了一宿,醒来赌气不肯吃饭,这会倒是真饿得紧。 陇轩帝尚未开口,太监颇懂眼色地接口道:“想吃东西是好事,奴才这就差人去将九霄楼的招牌菜点来,让世子殿下好好品尝。” 待太监出门,陇轩帝将帕子放下:“珩儿不若起来走走,透透气也有利于身体恢复。” “舅舅说的是。” 穆彦珩说着便想起来,陇轩帝伸手扶他,动作间瞥见他颈侧有一处红痕。以为是蚊虫叮咬所致,便也没多问。 “舅舅您去堂屋坐会吧,我收拾好就来。”前头着急忙慌的外裤也没脱,陇轩帝继续守在这该露馅了。 陇轩帝应声出去,待屋里只余他二人,穆彦珩又揪着沈莬捶了两下:“要是让舅舅看出来,我们就死定了。” 舅舅要是看出他俩的关系,必定会告诉他爹娘,爹娘知道了非得追到京城来将他带回去不可。 “不会。”沈莬脸色也不大好看,替穆彦珩整理好衣裳,又俯身替他穿鞋。 沈莬半跪在地上,捏着他的脚轻放进鞋里。穆彦珩脚底叫沈莬掌心的温度一烫,便再说不出埋怨的话,只看着沈莬软声问他:“我打疼你没有?” 沈莬抬眼看他,嘴角擒着笑:“不及昨夜打的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戏弄我。”他这般紧张,沈莬倒是一派闲适。 穆彦珩跟着沈莬往屋外走,走到半路突然发出一声叹息:“其实知道了也好,早晚都得知道。” 绕是两人感情发展至此,闻言沈莬仍觉诧异。他没想到穆彦珩会说这样的话,或者说他不敢深想的以后,穆彦珩却这样坦然地说了出来。 “彦珩……” “我知道现在还不能让人知道。” 武举还未结束,不能因他俩的私情让沈莬的仕途受到牵连。更有甚者,爹娘和舅舅可能会为了拆散他们,对沈莬不利。无论哪个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来京这一路他思考了很多,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了。他没有霍云铮那般的权势和手腕,自然也不能像他对李韵临那般圈养沈莬。 况且依沈莬的性子又怎是用那样的方式能驯服的,赴京前的割腕便是教训。沈莬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愿意陪他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寻一个妥善的方式让爹娘接受。 第41章 第37章 “娘,爹是不是还有三日便到了?” 年轻的妇人牵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两人每日傍晚都会到府前站上一炷香的时间。 妇人总是静静地看着远处不说话,男孩却知道娘是在等爹。他们在家中日盼夜盼近四年,终于要将爹盼回来了。 “是啊,应该就这几日了。”等到天色渐暗,妇人终是叹息一声,牵着男孩往回走,“诀儿也想爹了吧,再等等,就快回来了。” 两人尚未步入游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男孩大喜,挣脱娘亲的手就往府门跑,边跑边喊:“定是爹回来了,娘你也快来呀!” 嘭—— 两扇朱门猛地被人踢开,正好将跑到门边的男孩撞倒在地。 男孩摔得屁股生疼,右脸也被撞青了大半,惊惶抬头,只见门外乌泱泱一片穿着铠甲的禁军,已将府门围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若在看一只蝼蚁。 妇人冲上来将男孩抱起,大声质问:“你们是何人?为何私闯将军府?” 禁军统领抬手,身后步出个着绯色官服的文臣,他将手中圣旨展开,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天命,统御万方,赏功罚罪,以正纲常。然有无尚大将军厉寒旌,世受国恩,位列三公,本应忠贞报国,竭诚尽节。岂料其心怀二志,暗通敌国,私传军机,阴结外寇,图谋不轨,罪证昭彰,实乃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按我朝律令,谋叛大罪,当诛九族,家产尽数抄没,以儆效尤! 钦此。 读毕文臣退回禁军统领身后,后者抬着的手朝前一挥,门外禁军便如潮水般涌入,很快渗透将军府各处。偌大一个宅院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打砸声、哭喊声…… 男孩被妇人搂在怀里,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禁军将所有家眷拖拽到庭院中,驱赶牲口般包围起来,最后将站在门柱边的他和娘亲一并推了下去。 “清点人数,押赴回京。” —— “沈莬,沈莬!” 自陇轩帝走后,沈莬一连数日怪梦不断。穆彦珩又一次被他惊惶的梦呓声吵醒。他将沈莬的脑袋楼进怀里,用袖子擦拭对方额上渗出的细汗。 “醒醒,又做噩梦了?” 沈莬似听到了他的呼唤,轻蹙起眉头,却睁不开眼,身体也在他怀里僵直难动。竟是被梦魇攫住,挣脱不得。 外头大雨下了一日也不见停,雨点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听得穆彦珩一阵心烦意乱。 他抱着沈莬,摸到对方脊背已被汗水浸透,不知正在梦里遭受怎样的折磨。按照前几日的经验,他在沈莬小臂上咬了一口。 沈莬吃痛,果然缓缓睁开了眼,只看着他的眼神还有些怔愣。穆彦珩忙轻拍他的脸蛋,试图叫醒: “醒醒,你又做噩梦了。” “你到底梦到什么了?吓死我了。” 沈莬近来总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问他又什么都不肯说,吓得穆彦珩以为他得了什么怪病,随时要撒手人寰。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可昨日叫大夫又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穆彦珩说着说着开始落泪,紧紧抱着沈莬,生怕他凭空消失。 “我没事。”沈莬浑身虚软,想抱一抱穆彦珩也不能,只将他抱着自己的手握住,“不过做了点怪梦。” “怎么日日做怪梦,该不是中邪了吧,明日得找个道士来给你驱驱邪。” “殿下竟也信这些?” “只要能治你的病,试试又何妨。”穆彦珩将他扶靠在床头,下床去打水,“把衣裳脱了。” 沈莬听话将亵衣脱下,穆彦珩拧了帕子替他擦拭头脸、身子:“你为何不肯告诉我做了什么梦?” “我来吧。” 起先遣散下人确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但自两人独居以来,倒是穆彦珩照顾他更多。沈莬心下不舍,想将帕子接过。 穆彦珩将他的手躲开,改去擦拭后背:“不许岔开话题,今日我非知道不可。” “一些儿时的家事。” “梦见爹娘和姐姐了?” “嗯。” “梦见亲人怎吓成这样?”话刚出口,又想起沈莬幼时家中突遭变故,定是梦见了亲人亡故的场面,“你爹娘……是怎么不在的?” “战乱中遇难。” “姐姐也是吗?” “嗯。” “可还有别的亲人?”想来也是没有,不然沈莬独自在穆府寄居多年,竟一个来看望的人也没有。 “没了。” 穆彦珩自己在蜜罐里长大,最是知道父母亲人的好处,沈莬这些年在穆府过得实在算不得好,自己还时常欺凌于他,想着想着又是懊悔落泪。 半晌不闻穆彦珩发声,擦背的手也停了,转身竟看到他在掩面抽泣,沈莬本就沉郁的心越发酸痛起来:“别哭。” 他将穆彦珩搂住,亲吻他的发顶:“有什么可哭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穆彦珩贴着他赤裸的胸膛,感受着温热肌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也“怦怦”跳动起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坏?” “从前我总找你麻烦,也难怪你讨厌我。” 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沈莬为何会突然接受自己,明明从前连多看他一眼都厌烦。 “我从未这么想过。” 如何会烦呢,若是没有穆彦珩来找他,他只怕早已无声无息烂在穆府那一处偏僻小院里,也不会有这后来种种。 “骗人。”穆彦珩将他推开些,满脸的不信任,“你从未主动找过我,我去找你你也总是不耐烦,说两句就要赶我走……” 沈莬无从辩驳,只伸手将他的泪抹去:“从前是我不好。” 他吃的那些个闭门羹、无数日夜躲在床角流的泪,岂是一句“不好”就能轻轻揭过的。就算是现在他也时常害怕,怕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美梦。 “你为何……”穆彦珩想问,又怕听到令自己梦碎的回答。 沈莬知他想问什么,却也希望他别问。 指腹从他眼角揉到面颊,再一路揉到嘴角,最终停在柔软的唇上反复摩挲,眼神逐渐变得幽暗。 “你做什么?”穆彦珩将他的手拍开,自己正伤心难过,这人竟还拿他当面团揉搓。 “别揉了……”沈莬不顾他的推拒,凑过来亲他,将他亲软了,又开始剥他衣裳。 穆彦珩使出全力将他推开,手脚并用往床下爬:“不行,你说好不弄我的。” 这几日沈莬的反常,不单是噩梦连连,醒着的时候总要抓着他做些羞臊之事,夜里情事更是频繁,他现下也顾不得争谁上谁下,只先保重身体为上。 可他脚还未触到地,又叫沈莬拖了回去。他一边挣扎,一边控诉:“不行!我身子……身子受不住!” 虽然这么说有些丢人,但他实在无法。 情事有助于消耗精力,弄完沈莬倒是得了安睡,自己每每半途就昏了过去,第二日更是全身痛楚难以言说。傻乎乎被沈莬哄骗了几次,现在说什么也不肯了。 沈莬闻言停下动作,幽幽地看着他,直看得他头皮发麻。 “情事过频小心不举!”穆彦珩背过身去整理被扯乱的衣服,沈莬举不举他是不知,再弄下去自己小命难保倒是真的。 沈莬从身后将他抱住,又开始黏黏糊糊亲他后颈,每亲一口穆彦珩就跟过电似地浑身一颤,躲又躲不开,又气又怕:“你再这样弄我,我就回宫里住!” “就因为这个,殿下不想见我?” “别亲……”穆彦珩将他犹在作乱的脑袋推开:“就因为这个?你说的倒轻巧,你倒是也躺下让本世子弄弄?” “上次不是试了。” 不让亲,沈莬又改用脑袋在他颈间贴蹭,毛茸茸的蹭得穆彦珩心痒难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使力让我抬不动你。凭什么只许你弄我,不许我弄你?” 说起这个穆彦珩就来气。那日被骗后,他说什么都得试一次。结果夜里仗着两人力气相差悬殊,沈莬定是暗中使力,自己连他一条腿都抬起不能。折腾到半夜,别说睡沈莬了,自己还险些闪了腰,只好不了了之。 “殿下为何这么想弄我?” 还能为什么?这是为夫的必经之路,在床上也能掌握主动权才是真丈夫。他自是不能直接说出来,万一沈莬不愿为妻怎么办。 “男人谁不想在上面?你不也想在上面。而且依公平论,也该轮到我了!”沈莬这个混蛋,既不讲信用,也不讲公平,当真气煞他也。 “殿下想知道每次你睡过去之后,我都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穆彦珩竖起耳朵,确实好奇。 “烧水备水,抱殿下去沐浴,收拾床铺寝具,再将殿下抱回床上擦身穿衣。” 第42章 “第二日再挨上殿下几拳,一整日的冷言冷语,挖空心思也哄不得殿下吃上两口饭……” 听着沈莬幽幽控诉自己的罪行,穆彦珩不由有些心虚。 “殿下也能为我做这些吗?” “啊?” “殿下若是也能这般待我,在下面倒也无妨。最好还能抱我去院里赏赏桂花,想来也是很好的。” “呃……”穆彦珩一边惊讶于沈莬夜里竟忙活了这么多事,一边想象自己做这些的场景。单是将沈莬抱到浴桶里就…… 难怪霍云铮说在上边得力气大,要干的体力活还真不少…… “咳”,穆彦珩尴尬挠头,突然有些后悔事后对沈莬那样凶,“这个……你也知我力气不大,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抛开这些不论。”沈莬将脑袋搁在他肩上,又细数起床上那些事,“单是在床上,摆殿下册页里那些姿势,哪个不用花力气?” “谁让你摆了!”穆彦珩瞬间熟透,恼羞成怒道,“不许说了!” 沈莬忍住笑意,埋在穆彦珩发间深嗅:“殿下可还要试?” “……” 穆彦珩沉默,再次为自己无法拥有强健的体魄而难过。 第38章 陇轩帝回宫后,吩咐太监不时给穆彦珩送些补品过去,并随时向自己汇报对方的情况。 这样做表面是在关心穆彦珩,实际是想不动声色地探查沈莬的动向。 那日他旁敲侧击问了沈莬诸多问题,对方从善如流,所言与两状别无二致。 若是未见沈莬本人,几番印证皆寻不出纰漏,他也该就此作罢。偏生沈莬此人,相貌气度皆是卓然,任谁见了都难信他生于寻常人家。 一个人的学识武艺,或许可以靠后天习得,然这端方雅正之姿,温润如玉之质,若非天生,则必是钟鸣鼎食之家自幼严教而成。 还有穆彦珩对沈莬的态度,结伴上京已不寻常,同住一隅更是蹊跷。膳间穆彦珩自己挑挑拣拣,竟还记着沈莬的喜好为其夹菜,连他这个亲舅舅都不曾享受这般待遇。 距上次探访过去已有半月,陇轩帝仍不时想起沈莬此人,且比起怀疑对方的身世,他脑中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尤其是在穆彦珩颈侧那枚红痕闪过脑海的时候。 作为舅舅,他无法放任和姑息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恰好今日是穆彦珩入宫的日子,他便将人传到御花园,让清岚公主替自己试探一二。 解试前后状况不断,穆彦珩称病多时也有些心虚,终于将沈莬哄得重新振作,便急着入宫看望舅舅。省得他老人家隔三差五让人送东西来,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等他赶到御花园,没见着陇轩帝,倒是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表姐。”穆彦珩恭敬见礼。 孟令仪正以指尖轻触木芙蓉的花瓣,穆彦珩只能看到她的侧影,却已能窥见对方风华绝代之姿。 对方闻言转过身来,眉若远山含黛,一双凤眸清冷如秋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见到他轻轻一笑,平添了几分亲和:“来了。” 听口气像是特意在此等他,穆彦珩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和孟令仪可无甚交情。 孟令仪排行老三,在陇轩帝所有子女中最是得宠,及笄后受封清岚公主。清岚公主可不光皮囊美丽,才情更是出众。一度让陇轩帝生出“令仪若是男儿,江山传你又何妨”的感叹。 说起来她和沈莬一般大,依本朝女子的适婚年龄,算得上大龄待嫁。本人倒是不急,陇轩帝劝说几次不成,也就随她去了。 孟令仪招手唤他过去,“父皇正和大臣们议事,特意让我过来陪你。” 他幼时调皮顽劣,时常带着孟承煜招猫逗狗,没少被典雅端庄的表姐教训,多年后再见竟还有些拘谨。只乖乖听话,在她身边坐下。 “先用午膳吧,用完陪我去个地方。” 宫里这么多人,为何要他陪同? “我与钱将军的千金约好去泛舟,正好带你去给承煜把把关。” “把什么关?”又关孟承煜什么事? 孟令仪看穆彦珩一脸懵懂,忍不住笑道:“彦珩还未娶妻吧?妾室也没纳?” 穆彦珩点头。 “父皇有意将钱将军的嫡女指给承煜,托我去看看。” “那带我去做甚?” “我就算看出什么,也不便与承煜多说,届时由你来传达最为合适。” 见穆彦珩满脸不情愿,孟令仪转打感情牌:“你也知承煜马上要去封地,若是他能与钱小姐喜结连理,念及钱家功勋卓著,父皇自当为他指一好去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穆彦珩也知此次赴会,不是去考察钱小姐,而是要设法助孟承煜结上这门亲事。为了孟承煜的前程,他只得应下。 曲江池 钱晞兰已在画舫上恭候多时,待孟令仪掀帘而入,立马笑逐颜开地迎上去。礼毕起身,不期然与孟令仪身后之人对上了眼。 那人有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只一眼便要将人的魂魄勾了去。钱晞兰看傻了眼,笑容也凝固在脸上,等回过神,忙低下脑袋不敢多看。 看钱晞兰的情态,孟令仪哪能不知二八少女的小心思,心道父皇所托之事算是成了一半:“是我不好,该差人提前知会一声,无端让晞兰受了惊吓。” 突然上到这么一艘挂满粉色纱帘、香气四溢的画舫上,穆彦珩浑身不自在。更甚者,满船的婢女丫鬟,只有他一个男子。 “这是文信侯世子,穆彦珩,这是钱将军的爱女,钱晞兰。” 孟令仪引两人入座,再简单做过介绍,便自然地同钱晞兰聊起家常,无非是前些日子去了哪处游玩,又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女红之类。 画舫在水上漂了一个时辰,期间穆彦珩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他一边品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钱晞兰。 这钱小姐长得漂亮,言谈举止也大方得体。抛开孟承煜的喜好,只单纯以家世、相貌和性格论,钱晞兰确实无可挑剔。 “钱小姐可曾见过六皇子?”左右猜不透女人的心思,不如直接询问。 钱晞兰摇头,疑惑地看一眼穆彦珩,又立刻将视线错开。 指婚还真是“盲指”,女方连男方面都不曾见过,不久之后却要共度余生。若是互相合意倒也罢了,若是不合意……就像他娘想撮合自己与骆琳瑶那般。 如此想着,穆彦珩看钱晞兰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同情,心下也就更希望她能钟意孟承煜。 但要他想法子助兄弟讨得女人欢心,却是难为他了,不说他喜欢男人,就是自己的情爱谈得也不甚明白。 只得根据在话本中习得的知识,依葫芦画瓢——女人都喜欢浪漫,喜欢对自己好的人。若是孟承煜能投其所好,定能一举摘得芳心。 穆彦珩正想得出神,自己正直勾勾地盯着钱晞兰也毫无察觉。后者被他盯得脸热,眼神闪躲不敢正视。 “咳” 孟令仪轻咳一声,以提醒他的冒昧,没想到穆彦珩回神第一件事,竟是问人家:“钱小姐平日可有什么爱好?” 钱晞兰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大家闺秀,府门都很少迈出,像这样与外姓男子交谈的机会更是屈指可数。 她本就十分拘谨,偏生还碰上穆彦珩这么个直肠子,瞬间红透了两只耳朵,小声道:“喜欢抚琴。” 穆彦珩若有所思地点头,打算叫孟承煜送把好琴,或者赠些琴谱孤本给对方。 又想到话本里女子都喜欢英武不凡、充满男子气概的男人,孟承煜的相貌身材都不差,只那一头卷发,昭示着他的异族血统,恐为传统的魏陇女子所不喜。 于是试探道:“钱小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他问得认真,满脸真诚的求知欲。钱晞兰看他一眼,立即将脑袋垂得更低。整艘画舫霎时安静下来,随后传出几声丫鬟的窃笑。 孟令仪也笑着打趣:“你问得也太直接了,给晞兰都问害羞了。” 穆彦珩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遂闭口不言。结果一下午过去,只得了钱晞兰喜欢抚琴的信息。 回宫路上,孟令仪问他:“你觉得钱小姐如何?” “挺好。”与孟承煜很般配。 孟令仪又问他:“你和承煜同岁,怎还未娶妻纳妾?” 穆彦珩最烦别人问他娶妻的事,不答反问:“表姐不也没嫁,你还长我两岁呢。” “我不嫁是还没碰上喜欢的。”孟令仪倒是坦诚,一点不为自己大龄待嫁羞赧,“父皇答应过我,婚事全凭我自己做主。” 魏陇女子通常及笄后便开始婚嫁,孟令仪年逾二十未嫁,并得了陇轩帝自主婚配的承诺,放眼整个皇宫,乃至整个魏陇王朝,都是独一例的。 穆彦珩有些羡慕她,随后不无荒唐地设想,若是孟令仪喜欢女子,不知陇轩帝还会不会随她。 “表姐可真挑剔。” 第43章 孟令仪没反驳他的点评,脸上甚至露出些许少女对爱情的天真:“一辈子的事当然要……” 她话音未落,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即便是傍晚,十月的天依旧暑气难消,孟令仪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只觉一阵微风从心头拂过,带走了一切浮躁窒闷,只余酥麻麻一丝痒意。 “不是说好不用来接我吗?”穆彦珩将沈莬拉到一边,小声嘀咕,“我都多大的人了,自己能回去。” 他说这话完全是因为遭到了孟承煜的嘲笑——对方说他与沈莬相处间,不似朋友,更像父子。 每到沈莬外出,或是他进宫的日子,两人皆会事先约定好碰头的时间和地点,到了时候沈莬便来接他回家。一来二去,叫孟承煜撞见几次,笑他们活像“老父亲接送稚子下学堂”。 穆彦珩最初的甜蜜感都叫他笑话没了,也觉着沈莬累了一天,还要绕路来接自己,实在不该。 可说了几次沈莬依旧如故,穆彦珩语气里就多了些埋怨的意味。 “彦珩,这位是?” 被无视孟令仪也不恼,露出大方得体的微笑,主动开口。 左右陇轩帝都已见过沈莬,对着孟令仪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的一位朋友,名叫沈莬。” 又转而对沈莬道:“这是我表姐,清岚公主孟令仪。” 双方见完礼,三人便相顾无言地杵着,穆彦珩尴尬挠头,没话找话:“说起来,你俩还一般大呢。” 第39章 陇轩帝嘱咐孟令仪撮合穆彦珩与钱晞兰,对他和沈莬的关系只字未提,孟令仪自然只当两人是普通朋友。 那日一别,孟令仪不仅时常想起沈莬,甚至当夜还做了个与沈莬泛舟游湖的梦。 梦里沈莬轻轻握住她搭在船舷上的手,目光深邃、语调温柔:“自那日惊鸿照影,姑娘芳姿便萦绕心头,再难忘却。” 对方大胆的表白让她不知所措,却又有些欣喜。 她到底没忘两人才见过一次,自是不能应下,但也不想拒绝。犹豫间,一阵风将画舫的粉色纱帘吹起,露出舫间的一对璧人。 穿鹅黄长裙的少女抚琴弹奏一曲《长相思》,边上长身玉立的少年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来—— 一双桃花美目下一点清冷小痣,不是穆彦珩又是谁。 穆彦珩冷冷地看着她,又看了眼她身旁的沈莬,轻启薄唇说了些什么,只是被琴声盖过听不真切。 她刚想过去询问,“啪嗒”一声,少女指间琴弦崩断,仓皇抬头现出的正是钱晞兰的脸。 沈莬的声音复在耳边响起:“此情此景不该弹《长相思》,待他日我为姑娘弹奏一曲《凤求凰》。” —— 对一个男人日思夜想可不是好苗头。 久违的春心萌动,让孟令仪在惊诧之余,又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既有好感,何不试试。良缘难得,宁可遍尝,不敢错漏。 她从孟承煜处得知沈莬正借住在穆彦珩府上,又派人探查多日,掌握了沈莬每三日便要去城郊练习骑射的动向。 如何让自己合理地出现在城郊,并且引起沈莬的注意? 她苦思冥想数日,终于想出一计。 这日,沈莬照例将穆彦珩送至宫门附近的一处暗巷,并约定酉时到此接他。 穆彦珩不情不愿地嘀咕自己被当成三岁小儿,到底还是应下了。 目送对方进宫后,他策马来到城郊的一处靶场。说是靶场,不过是他为防流箭伤人,背靠土坡设的几处用稻草捆就的简易靶子。 时常变换草靶的位置,用以做固定靶的练习。至于移动靶,土坡后头的树林,便是再好不过的天然靶场。 他原想射些野味回去给穆彦珩加餐,想到对方为救一对野兔,不惜让马车翻覆,也就打住了将血淋淋的猎物带回去的念头。转而将猎获之物送至邻近农家,或于市集易换些银钱用度。 回去路上带一包穆彦珩爱吃的点心,对方拆开油纸包时的笑容,足以消除他所有的疲惫。 将马匹放归近处草场,任其自由觅食。练完一套军体拳法,沈莬正欲射靶。西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接着是人群混杂的惊呼声。 为避免伤人,也防被人打搅,他特意寻了这处距离官道六里有余的僻静之地,隐匿在土坡背面,数月以来还是头一回听到人声。 沈莬将拉开半张的弓收回,凝神细听越来越近的喧闹声。 待声音近到跟前,他方听清人声喊的是“公主”。陡地,一匹烈马自坡顶腾跃而下,嘶吼声裹着尘土扑面而来。 忽闻“咔嚓”骨裂之声,那烈马竟是肘关节先着地。它的两条前腿以一个异常扭曲的角度弯折着,伴随着撕心裂肺的长嘶,跪在地上不住挣动。 沈莬这才看到马背上有人,那人紧攥着缰绳,低伏在马背上,随着伤马激烈的挣扎颠动,几乎要被掀翻在地。 以伤马目前的癫狂状态,那人一旦落地,必定被踏成肉泥,情况非常危机。 沈莬足尖轻点,几步跃至近处,一边小心避开伤马的冲撞,一边向马上那人喊道:“姑娘,我数三声你就松手,我接你下马。” 那人在颠动中勉强偏过头来,竟是几日前见过的清岚公主。 沈莬来不及惊讶,再次出言要对方相信自己,等孟令仪点头,他便开始报数:“三、二、一,松手!” 一声令呵,孟令仪松开缰绳,在伤马又一次起身的尝试中被抛向半空,沈莬左脚轻踩马背,眼疾手快地拦腰将孟令仪捞起,带着她翻身的同时,右脚重踩马背借力,带着人一跃退至五米开外。伤马也被他一脚蹬翻在地,起身不能。 平安落地后,孟令仪仍心有余悸,伏在沈莬胸前不住颤抖。沈莬伸到她肩头的手犹豫再三,到底没将她推开。 等到一众仆从惊慌失措地赶来,孟令仪的情绪也有所缓和,沈莬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恭敬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孟令仪整理好发髻衣衫,很快恢复镇定:“沈公子不必多礼,是我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才是。” 沈莬不想与皇室之人过多接触,见对方无碍,正欲告辞。孟令仪突然捂住左胸口,用力到指甲嵌入衣料,抓出狰狞褶皱。接着整个人软倒在丫鬟怀里,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公主!” 众人又是一阵慌乱,两个年纪小的丫鬟轻声抽噎起来,随行的太监也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孟令仪既是穆彦珩的表姐,他便不能放任不管。 让丫鬟将孟令仪扶到一处树荫下歇息,道一声“失礼”,轻搭上对方左腕,脉搏在指下蓦地凸起又迅速消失,确是惊脉。除此之外,并未把出其他异状。 见沈莬蹙眉,孟令仪虚声道:“无碍,老毛病了,休息一下便好。” 边上小丫鬟不住抽噎:“公主有心疾,今日受了如此惊吓,怕是旧疾复发。” 沈莬点头,沉默地退至一旁,是听候差遣的意思。 孟令仪心下暗喜,面上做出歉疚的神情:“给沈公子添麻烦了,我原是要去清虚观为母后祈福,想着城郊人少,正好骑马过过瘾,没想到刚骑出一段,就遇到四匹野狼……” 她设想,沈莬合该对她会骑马感到诧异,又或是通过祈福一举感受到她的孝心,再不济总该关心两句她遇到野狼有无受伤之类。 沈莬却没接话,转而问临近的太监:“可有马车?” 太监下意识看了眼孟令仪,一脸为难:“只剩车舆了。” 说罢,众人一齐看向土坡下那匹伤马,马嘶停了,马身也一动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沈莬以指捏哨唤来饮虹,轻踩马镫一跃而上:“车舆在何方向?” 孟令仪本就坐着,沈莬蓦地上马,又身高八尺有余,居高临下看过来时,一双冷淡的三白眼非常具有压迫感。 被男人俯视是第一次,在这样的视线下心脏悸动更是头一回。 太监为沈莬指路,不久后沈莬背着晌午正高的日头驭车而来。 孟令仪方才那点被忽视的不快,在见到沈莬亲自为自己御马后瞬间烟消云散。 坐上马车,透过车帘缝隙不时瞥见沈莬宽阔的肩背,她恍惚想起曾在《诗经》中读过的“驾车迎亲”。 才见过两面,就想让眼前的男人迎娶自己,孟令仪自己都觉得荒谬。 莫不是孤身久了,稍微遇上个好的,就饥渴难耐了吧…… 孟令仪在心里不住告诫自己要清醒,沈莬绝没表面这般好,带着试探,和对自己的警醒,再开口时已不似先前柔和。 “听说沈公子和彦珩是好友,这倒有些稀奇。彦珩自幼调皮顽劣,倒不想能结交到沈公子这样沉稳正派的朋友。” 她故意说穆彦珩的坏话,想看沈莬如何作答。 “自然是人以群分。” “……” 这沈莬倒是不按常理出牌,孟令仪忍不住勾起嘴角,兴致愈高: 第44章 “彦珩小时候可没少掀过宫女裙子,带着承煜上树掏鸟蛋、捞父皇的锦鲤喂猫,夜里扮鬼吓唬小太监也是常事。沈公子可也做过这等事?” “不曾。” “这次上京,彦珩倒是变了不少。想来他也快弱冠,是该长大了。” 沈莬对孟令仪一副长姐的口吻不置可否,只安静听着。 “父皇有意将钱将军的嫡女指给他,估计也就在他行冠礼前后,届时成了婚,自然就有为夫为父的担当,我很期待他的成长。” 在两人没熟络起来之前,穆彦珩这个中间人自然是最好的话头。穆彦珩的婚配如何自是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引出沈莬的态度和看法。 然而,沈莬的回应还是沉默。忽闻朋友要成婚的消息,正常人绝不该是这反应。 半晌,沈莬终于开口:“他知道吗?” “多半已经知晓,半月前与钱姑娘见过一面,他还猴急地问人家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孟令仪说罢,“噗呲”一声笑了,“事后问他,也说觉得钱姑娘不错,想来很中意人家。” 手下的缰绳深深勒进肉里,沈莬也毫无所觉。 一路沉默着驶近城门,孟令仪酝酿许久,正准备询问沈莬的婚配情况。不成想对方突然将马车停了下来。 “恕在下有事在身,不可远送。公主抵达后,将饮虹放出宫门即可,它会自行归家。” 说罢不等孟令仪反应,径直下车离开。身姿轻盈如鸿毛,在地面几步轻踩,顷刻消失无踪。 第40章 穆彦珩照例陪陇轩帝用过午膳,午后自去找孟承煜消遣。 见面说起指婚一事,孟承煜竟全然不知。转念一想,孟令仪也说是有意,最终能成与否,还得看女方意愿。 孟承煜听闻此消息更是惊讶,不说多年来陇轩帝对自己不闻不问,迎娶将门贵女,还能选择封地,这等好事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你没听错吧?真是指给我的?”孟承煜问了三遍,还是不敢相信,“父皇亲口说的?你不是在戏弄我吧?” 穆彦珩烦不胜烦:“爱信不信。” 见穆彦珩神情不似作假,孟承煜立马讨好道:“别生气别生气,你也知道我在父皇那不得宠,天上突然掉馅饼,也不怪我多想。” 孟承煜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指婚一事出自清岚公主之口,以她的品行和身份,也断然不会拿此事开玩笑。 “孟令仪亲口说的,不信你去问她。” 穆彦珩接过孟承煜递来的热茶,明明比对方小俩月,硬要摆出大哥的口气:“要不是为了你的封地,本少爷才懒得蹚这趟浑水。” “是是是,彦珩最好了。” 听惯了沈莬这么叫自己,乍一听孟承煜这么恶心巴拉的口气,穆彦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许这么叫我。” “啊?” “你以后叫我表弟,或者全名。” “……为何?以前不一直这么叫的吗?” “听着肉麻。” 孟承煜幽怨:“彦珩与我生疏了。” “嗯。” 孟承煜不甘:“那为何沈莬可以这么叫?我听到他这么叫你了。” “因为他没你叫得这么恶心。” “……” 在孟承煜的再三追问下,穆彦珩将那日与钱晞兰会面的情形悉数告知。 孟承煜听完只觉意犹未尽:“钱姑娘好不好看?”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六遍,再问跟你绝交。” 穆彦珩忍不住腹诽,男人果然都重色,在美貌面前,才情品行都得靠边。 “还不是因为你翻来覆去只会说‘挺好’,谁知道‘挺好’是多好。” 在本朝,公然讨论女子样貌属无礼之举。但若是一个女子美得赛过貂蝉,也保准早在男人间传颂开来。 孟承煜怎么也算半个京城“万事通”,钱晞兰的才情早有耳闻,只这相貌未漏出过半点风声。 该不是个拿不出手的丑八怪才女吧? 若真是如此,就是能选封地,他也断不会娶她,省得日后半夜翻身被吓醒。 “想知道她长什么样,自己去看不就行了。”穆彦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怎么看?彦……表弟请赐教。” “钱晞兰喜欢抚琴,你买把好琴给人家送去,编个借口让她亲自来取,不就能看见了。” “妙啊!” 之后的事穆彦珩本不想掺和,耐不住孟承煜软磨硬泡,也没到沈莬和他约定的时辰,只得不情不愿地被拉了去。 孟承煜幼时生存条件恶劣,为求自保学的尽是些舞刀弄枪的活计。虽是皇子,琴棋书画却是一样不通。 两人到得琴坊,孟承煜显示出一副豪横的土鳖样:“掌柜,把你们店里最贵的琴拿出来!” 掌柜手下算盘拨弄得噼啪作响,闻言两眼放光地看过来,满脸堆笑:“是是,客官请稍等。” 等掌柜叫伙计搬出几张漆色蹭亮的“好琴”,穆彦珩不由蹙起眉头。 最后登场那张看着颇具分量,由两个高壮伙计一齐抬出,摆放在一众古琴正中的位置。日光从窗户透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蹭亮如镜的琴面上。 那琴纹路丝滑无断纹,木色新亮有光泽,琴面点缀着熠熠金粉,不过分浮夸,在阳光下更多出几分流光溢彩的梦幻,衬得店内其他古琴黯淡失色。 穆彦珩刚要嘲讽掌柜拿人当傻子骗。 大傻子就乐颠颠地上了钩。 孟承煜目光坚定地直指“诱饵”,豪气万千道:“就要那张,多少银子?” 掌柜面不改色,语气诚恳: “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好琴难得,贵客更是难觅。这张名师制作的好琴,原要卖两千两,为和公子交个朋友,只收您一千两,您看如何?” “一千两?!”孟承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一千两都够买座宅院了! 穆彦珩拿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眼珠子一转,勾手让孟承煜凑过来:“我可以让你五百两买到一把上好古琴,条件是你得给我三百两作为报酬。” “三百两可是我三个月的月例,你要这么多银子干嘛?” “你别管,本少爷自有用处。” “少一点行不行?”孟承煜瞟了眼掌柜,将声音压得更低,“你缺银子直接问父皇要不就行了,何必挖我的小金库。” 穆彦珩用折扇抵着额头将孟承煜推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那你就用一千两买张灌铅的破琴好了。” 孟承煜可没忘穆夫人是冠绝天下的才女,四艺之中最精通的便是琴技,穆彦珩必是得了她的真传。 况且他不识琴,还不识数吗?与其白送掌柜五百两,不如给自己人。 “表弟,我的好表弟。” 孟承煜将抵着自己脑袋的折扇顶开,又谄媚地凑上去,“就按你说的办,我还得谢谢表弟帮我省钱了呢。” “知道就好。” 掌柜见两人背着自己嘀嘀咕咕半天,只当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和他的小相公意见不合,唯恐到嘴的鸭子飞了,赶忙插嘴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顾虑?” 穆彦珩“唰”地将折扇展开,边摇扇子,边慢条斯理地在店里走了一圈。 掌柜看看他,再看看一脸傻相的孟承煜。 不会是富家公子和他的随从吧? 穆彦珩走完一圈,正好停在掌柜面前,又“唰”地将折扇合上。 掌柜听着这声响动,心也随之“咯噔”一声,随即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穆彦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嘲弄之色:“掌柜,这种货色骗骗他那种傻子就算了,碰上行家也不怕坏了名声。” “这位客官,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穆彦珩走到那张闪闪发光的“好琴”面前,随手一拨,劣质琴弦发出的散音闷若击瓮,尾音中还夹杂着“嗤嗤”的杂响。 穆彦珩盯着掌柜笑得愈加灿烂:“琴腹灌铅增重,琴身以生木充老桐,琴弦更是粗制滥造。还有这些可笑的金粉,简直庸俗至极。” 孟大傻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掌柜漆黑如锅底的脸,真想上去捂穆彦珩的嘴。 “不过……”穆彦珩故意拖长尾音,似笑非笑, “你这画师的手艺还不错,梧桐纹理描摹得足以以假乱真。可惜不懂百年老桐岂会不生裂纹的道理,一味追求完美,反倒弄巧成拙。” 店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孟承煜干咳两声打破尴尬,板起面孔佯怒道: “好你个黑心掌柜,有你这么做买卖的吗?一张破琴卖我一千两,也不怕砸了自己招牌!” “表弟,我们走!” “客官且慢!”掌柜一声惊呼,忙从账台后追出来,“好琴也有,好琴也有啊!” “快去给客官拿出来,要最好的!” 掌柜追到门前将两人拦下,不住鞠躬赔笑:“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次拿出的可是如假包换的上等货,客官先看看再说。” 第45章 二人遂被掌柜请去内室。 孟承煜这回学乖了,一言不发只暗中观察穆彦珩脸色。见对方脸上显出几分笑意,也不再出言嘲讽,知道是见着真货了。 货是真货,只怕掌柜开出的价还是有水分。孟承煜凑到穆彦珩耳边小声询问:“这三张琴哪张最好?值多少银子?” 穆彦珩打小买东西就没自己付过钱,也是懂琴不懂价,只得唬着脸张口乱叫价:“我要左边这张,四百两卖不卖?” 掌柜愣了一瞬,继而从脖颈到额头都涨成猪肝色:“公子……您也别欺人太甚了!” 看来是叫得太低了…… 穆彦珩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掌柜: “一张琴而已,买不买都无甚要紧。只是本少爷今日被你坏了心情,现下也无心买琴了,准备叫上几个好友去九霄楼叙叙旧。” 这是威胁掌柜,要将他做黑买卖的事说出去。 掌柜脸色果然变得愈加难看,苦于自己有错在先,唯有苦着脸陪笑:“我看客官也是爱琴之人,应当知晓这张琴的价值,四百两实在是……买卖难做啊!” “五百两。” “客官……” “走。”穆彦珩“啪”地收起折扇,一副不欲再同掌柜废话的不耐模样。 “卖!卖卖!我卖!”掌柜盯着那把可恶的折扇,为自己刚才喊破音而恼恨。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孟承煜刚要露出计谋得逞后的傻笑,后脑勺就挨了穆彦珩一记敲打:“付钱。” 伙计将用上好绸缎裹好的古琴递到跟前,穆彦珩却不接: “半个时辰后,帮我送去钱将军府上,就说是六公子送来的,要钱小姐亲自来取。” 钱将军只有一个掌上明珠,自是不用他多说,伙计也知道是哪个钱小姐。 “记住,必须要钱小姐亲自来取。其他人来取,一律不给,听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 第41章 耗费半日买了张琴,穆彦珩自觉对孟承煜已是仁至义尽。 不成想这小子得寸进尺,竟还要他陪着去钱府。 不说他与沈莬约定的时辰将近,就是时间充裕,他也不想去做偷看姑娘的勾当。 主意虽是他出的,指使别人做和自己亲自做完全是两码事。 “好表弟,你好人做到底,就陪我去吧。” “不去。”穆彦珩将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拍开,“本少爷说不去就不去。” 孟承煜见他软的不吃,只能来硬的:“你不陪我去,就别想从我这拿到那三百两银子。”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穆彦珩既不直接问父皇要,定是要拿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自以为拿住了对方的把柄,颇有几分得意。 “滚吧,言而无信的东西。”穆彦珩不咸不淡扫他一眼,抬脚就走。 “四百两!”孟承煜忙将他拦下,“就一眼!你就陪我看一眼,我再多加一百两行不行?” “我知道沈莬快来接你了,咱们速去速回。” “再说我也认不出哪个是钱姑娘,还得你帮我确认。别到时把丫鬟错当成小姐,无端闹了笑话。” “你就再帮帮我吧。” 孟承煜围着穆彦珩双手合十不住哀求,一连追出去数十米。 “五百两。”穆彦珩脚步不停。 孟承煜咬牙:“你小小年纪,跟谁学的一副奸商做派?” 合着他买琴的一千两,是一分也没剩下。 “给是不给?” 再走就要到和沈莬约定的巷子了,孟承煜一把将穆彦珩拽住“给!” 钱府大门颇为气派,府前一对青石抱鼓,石质坚润如玉,乃前朝御赐的“南山墨玉”。 鼓面不雕寻常祥瑞,而是两朝战事:一面是先帝年间,将军率三千铁骑平叛乱的场面;另一面则是今上登基时,将军单枪匹马擒逆贼的英姿。 “钱将军不愧是两朝元勋,放眼整个京城,除却皇宫和丞相府,再没比它气派的了。” 两人躲在一处矮房的屋脊后边,穆彦珩一动不敢动地扒着瓦片,生怕滑下去摔个半身不遂。 “你是不是有病!快抱我下去!” “这里视野好,看得清楚。你且忍忍,伙计快来了。”孟承煜勉力压下嘴角,破财的心痛有所缓解。 “……” “来了来了!” 伙计抱着半人高的古琴与门房交谈,几句之后后者进府通传。 “倒是比预想的顺利。”孟承煜暗自舒了口气,转头看穆彦珩,“……你干嘛呢?” 穆彦珩已不知何时改趴卧为仰躺,正枕着胳膊看天。 “这个角度看夕阳还挺美的。”要是沈莬也能看见就好了。 想着再过一会就能见到沈莬,穆彦珩心里愈发甜蜜起来,打算夜里邀请沈莬上屋顶看星星。 “少爷,我花五百两是请您来看夕阳的吗?” “你最想收到什么生辰礼?” “啊?” 话题转换太过突然,孟承煜反应了一会才接上:“你要送我礼物?可我生辰两个月前刚过。” “少自作多情。”穆彦珩赏了他一记白眼。 “一切值钱的东西。”孟承煜一脸诚恳,满眼都是对金钱的渴望,“我不挑的。” “你好歹也是个皇子,能不能有点出息……”毫无参考价值的回答。 “这不是小时候穷怕了……彦……表弟!有人出来了!” 两人说话间,一粉一蓝两道倩影自府门内迈出。粉衣女子衣着打扮更为精致华贵,又走在前面,想必就是钱小姐。 穆彦珩连身都懒得翻,只偏头撇了一眼,便没兴趣再看:“粉衣那个。” 数百米外的钱晞兰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梁上君子正在偷看自己。 她听得门房来报,说是有位“六公子”差人送了张上好的古琴来,非得交与她本人,旁人转交都不行。 进入适婚年龄后,来送礼的追求者不在少数,她原是要门房将人打发了去,忽又想起自己只对文信侯世子提过喜好抚琴。 犹豫再三,到底是跟着门房去了。 “六公子可有来?”问这话时,钱晞兰下意识整了整发丝衣襟。 “没来,只来了个送琴的伙计。” 钱晞兰整理的手一顿,随后舒了口气。 送琴伙计未曾见过钱小姐本人,对着钱晞兰再三确认她是否是真的“钱小姐”。 钱晞兰不恼,她的贴身丫鬟碧莹可恼了:“整个将军府就一个钱小姐,我家小姐刚从门里迈出来,还能作假不成!” “是是。”伙计忙将琴递到钱晞兰跟前,又将穆彦珩交代的话重复一遍:“是六公子让我送来的,说了一定要亲自交给钱小姐本人。” “哪个六公子?”钱晞兰示意碧莹将琴接下。 “买琴的贵客多的也没说,只自称‘六公子’。” 碧莹追问:“那这六公子长相如何?又或者有何特征?” “瘦瘦高高,非常白,长得……”伙计搜肠刮肚想着形容词,“很好看。” “……说了跟没说一样。”碧莹无语,“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伙计又是一阵苦思冥想,不是他记不住穆彦珩的长相,而是不知该如何用自己贫乏的词汇描绘与他人知道。 “啊!”伙计以拳击掌,兴奋得脸都红了,“六公子的眼睛非常漂亮,左眼下边有颗小痣,手里拿着把折扇。” 碧莹那日在画舫上见过穆彦珩,只听眼睛漂亮,便已笃定了七分。听伙计描述完,除了穆彦珩还能是谁。 她偷眼瞧了下自家小姐,后者不自然地捏着帕子掩嘴。 嘿嘿,害羞喽…… 碧莹偷笑,知小姐莫过丫鬟,自是掏出银子打赏伙计,又将怀中古琴抱紧,再故意说几句俏皮话:“这漂亮公子倒是有心,小姐随口一言,他竟真的记下了。” 钱晞兰更想不到的是,取琴不过片刻的功夫,她竟使得一位莽夫陡然陷入爱河。 “好看,真好看。”回去的一路孟承煜都在回味,“真要娶到她,定是我娘在天保佑。” 穆彦珩对他这副见色眼开的嘴脸颇为不齿:“肤浅。” “你说什么?” “我说付钱。” “哦,好。”这会孟承煜掏钱倒是爽快,“你前面说生辰礼,是谁的生辰要到了?”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穆彦珩会闭口不答。 这反而让他更加好奇:“我也认识?” 穆彦珩还是不答。 “我认识有什么不能说的?多个人知道,多份贺礼不好吗?” “不好。”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拒绝。 十几年来第一次能光明正大地给沈莬庆生,他绝不容许有第三个人插足。 到达约定的巷口,沈莬果然已经到了。 孟承煜:“给你送来了。” 沈莬点头。 第46章 穆彦珩就这样从一个人手里被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与孟承煜道别,沈莬照例牵起穆彦珩的手往家走。两人紧扣的十指掩在宽大的衣袖里,有种隐秘的背德感。 “怎么迟了?” 还不是钱晞兰太墨迹,与那伙计不知说什么磨蹭半天。她不回府,孟承煜就不肯离开。孟承煜不走,他自己又下不了屋顶! 他很想跟沈莬抱怨几句,可临别前孟承煜央求他先别将指婚一事说出去,对沈莬也不能说。 孟承煜说,不说尚且还未下旨赐婚,就是赐了婚,钱府那样传统的世家门第,也恐难接受他的“杂种”身份。他若是公开追求钱晞兰,怕是会让对方难堪。 且女方的意愿如何,他也无从知晓。若是公开后两人无法修成正果,他丢脸事小,污了女方清誉事大。 没想到孟承煜平时五大三粗一个人,竟为钱晞兰考虑得这般周全。 于情于理,穆彦珩都没理由拒绝。况且此事本就与他和沈莬无关,就是说也不过一句闲谈,不提也罢。 “在屋顶看夕阳耽搁了。”这可不算说谎。 他做好了被沈莬追问的准备,没想到沈莬的重点却是:“好看吗?” “好看,真想让你也看看。”穆彦珩想着夜里看星星的计划,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沈莬扣着他五指的手不由收紧,脸色也难看起来。 “嘶……”穆彦珩吃痛,下意识挣了两下,换来沈莬更大的手劲,“轻点,你攥疼我了。” 穆彦珩对沈莬所有的埋怨,不过是想引起对方注意的娇嗔。他自己百试不爽,沈莬也照单全收。 维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沈莬将他的手举到唇边,在穆彦珩面红耳赤的注视下印上一吻。 “最近怎么不提要在上面了?” 这下穆彦珩连脖颈也一并红透,佯怒道:“提了又不让,不提又要问,你倒是难伺候。” “你再提一次,兴许就答应了。” 穆彦珩只当沈莬又在戏弄自己,才不上当:“哼,那等体力活本世子又干不动。” 第42章 这日霍云铮和李韵临傍晚时来访,为的是告知满楼刺客一事的调查结果。 “你们入京前就遭到过满楼刺客的刺杀?” 沈莬点头,帮着霍云铮将带来的吃食在石桌上一一摆开。 有了佳肴,又怎可缺了美酒。霍云铮将带来的松醪酒交与沈莬:“此酒性柔,世子亦可浅酌。” 等一切布置停当,四人又说回正题。 “满楼的人不是霍天行雇的,你们入京后,他方从熊铁山处得知你们的行踪。”这一点霍云铮找他二人分别核实过。 “至于是不是熊铁山雇的,我认为也不是。” 沈莬正要为李韵临斟酒,霍云铮以袖掩杯,表示不用: “熊铁山连满楼的名号都未曾听说过,更遑论雇凶杀人了。再说以你们那点过节,雇佣满楼的杀手,实在大材小用。” 见李韵临眼巴巴地盯着酒坛,穆彦珩将自己那杯递了过去。 又被霍云铮半路截下:“韵儿不能喝酒。” 李韵临蹙眉,却没有反驳。 哪有带了酒,唯独不让李韵临喝的道理。 穆彦珩将霍云铮的手挡开,直接将酒杯塞到李韵临手里:“你不是说这酒不烈吗,我都能喝,韵临怎么不能喝?” 说完他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好奇让李韵临馋得移不开眼的酒,究竟是何滋味? 古语有云:“事不过三”,李韵临酒杯都已送到嘴边,又生生被霍云铮夺了去;“听话,夫人要喝也回府再喝。” “你夫人莫不是蛇精变的,喝了酒要现原形?”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拉扯半天,穆彦珩又是无言,又是好笑。 霍云铮将抢来的酒一饮而尽,笑道:“和世子说的倒也差不多。” 李韵临白皙的脸蛋泛起薄红,扯了扯霍云铮的袖子,让他说回正题。 “那日一别,你们可还有再遇刺?” “没有。”喝酒前,沈莬先给穆彦珩夹了几样菜,“只要在京城地界内,刺客就没有再现过身。”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霍云铮略有踌躇,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满楼刺客的行刺目标应该是你二人。” “这些天我一直派人盯着霍天行和熊铁山,两人并无异动,也不曾与人接头。” “也试探着带韵儿离京三次,并未遭遇任何行刺。”霍云铮神色凝重,结论不言自明。 四人陷入沉默。 这道追杀到天涯海角,至死方休的追杀令,目标不是自己,就是沈莬,抑或是他们二人。 谁不怕死呢?穆彦珩想。 活着多好,他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和沈莬一起做。单是一起在房檐上看星星,就怎么也看不够。 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不管追杀的是谁,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了。 左右不是一起生,就是一起死。结果有什么重要呢? 穆彦珩顿觉自己豪气万千、胸怀无限。 此时此刻非得痛饮一杯,唯有烈酒才配得上自己下定的决心。 酒液入口绵软顺滑,似稀释后的蜜水,夹杂着些许松脂的苦味。吞咽后,喉间留有松木的清香和淡淡的回甘,酒的辛辣后知后觉反上来,不烈,却回味悠长。 甜酒……也配! “这酒不错,在哪儿买的?”穆彦珩转着酒杯,犹在回味。 “不是买的,是我亲手酿的。依着韵儿的喜好,酿造时加大蜂蜜和果干的配比,以减弱酒的辛辣苦味。”不知想起了什么,霍云铮忽然笑了,“我也是琢磨了好几年,才找到最佳的调配比例。” 霍云铮一笑,李韵临又是一阵脸红。 这俩人眉来眼去半晌,又不明说背后的故事,直勾得穆彦珩心痒难耐。美好的爱情谁不想听?尤其他还想从两人的故事里吸取经验。 “既是特意为韵临酿的,怎么不许他喝?” 霍云铮又是笑,刚要张口就被李韵临捂住了嘴:“我喝多了容易说胡话。” “什么胡话?” “酒醒之后也记不得了,在外人面前失态总是不好。” 穆彦珩眼珠子一转,在石桌底下轻踩沈莬一脚,要他配合自己。 “既然韵临不能喝酒,就不放在这让他眼馋了,沈莬拿进去,再沏壶茶来。”他说“沏茶”,沈莬自然能懂他的意思。 待沈莬进屋,穆彦珩又想起另一件要事:“韵临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他将李韵临拉到院中一角,刻意压低声音,生怕被霍云铮听了去:“你都送霍云铮什么生辰礼?” “想送的平日就送了,生辰时倒也不会刻意准备什么。” “头一年也如此?”穆彦珩有些着急,眼看着沈莬生辰将近,他却一点头绪也无,“下月便是沈莬生辰,也是我头一回为他庆生……” 李韵临自然明白穆彦珩的意思,也很想帮上忙,只是回忆往昔,不禁汗颜:“我弹了一首曲子……”还是云铮要他弹的。 “霍云铮总给你送生辰礼了吧?” 看霍云铮宠妻的架势,恨不得将世间所有好东西都送予李韵临。 “……送了。” “送了什么?”穆彦珩急道。 李韵临似有些难以启齿,偷眼看霍云铮,确定对方没有跟来,才小声道:“肚兜、银托子、悬玉环、玉势……” 呲—— 穆彦珩正焦躁地辗着脚下的石子,闻言差点滑一跤。要不是他遍阅话本册页无数,有几样单听名字谁能想到用途。 “咳”他轻咳一声,代替李韵临脸热:“有没有……正常一点的?” 李韵临摇头。 “……” 穆彦珩暗骂了霍云铮一句“衣冠禽兽”,又生出些与李韵临同为下位者的惺惺相惜之情。 “定情信物总有吧?”穆彦珩犹不死心。 李韵临终于点头,又偏头去看霍云铮,回首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笑意:“云铮要了我一绺鬓发。” “作为回礼,他送了我一枚玉连环。” 李韵临说着从颈间拉出一根靛青色的佩绳,青绳末端坠着一枚三环相扣的红玉连环。这枚半指长的玉连环,在阳光下似一滴刚落的鸽血,艳得惊心。 穆彦珩盯着看了一会,下意识呢喃:“鬓发,玉连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赠发便是以身为誓,除父母外,此生唯君可托。 前生、今生、来生,三生相扣意为永生,连环无解,与所托之人永不分离。 这般炙热浓烈的爱意,两人能排除万难坚持七年之久,穆彦珩再不觉意外。虽对两人的故事知之甚少,却已足够让他为这份不为世俗接纳的爱情动容。 穆彦珩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好在沈莬适时出来,唤他们回去。 见着沈莬拿出的茶壶,穆彦珩刚生出的感动又生生憋了回去。 第47章 要说他对与沈莬的独居生活有何处不满,首当其冲的便是房事。也不知是沈莬要得太狠,还是他身子太弱。时常半途昏厥不说,白日也会感到虚软无力。 他看过大夫,也翻过医书,沈莬虽是重欲,也属正常范畴。倒是他一个男人,承受能力怕是连女人都不如…… 不想承认自己体虚,又不能这么放任下去,最终想了个歪招——在阴阳壶暗腔里藏入梦甜散,每日临睡前给沈莬斟上一杯加了料的热茶。沈莬喝下后,不久就会入眠。 梦甜散本就是安神助眠的药物,沈莬不再做噩梦,他也少被折腾,实乃一举多得的好事。 可惜好景不长,不出半月便被沈莬发现,当即没收了他的作案工具。 时隔许久再次与“老伙计”相见,穆彦珩只觉分外想念,没想到还能用在李韵临身上。 沈莬将茶壶摆在桌上便不管了,明显是要他自己看着办。 穆彦珩先将他三人的茶水倒上,一圈下来茶香已溢了满院。估摸着应是能掩住酒香,在给李韵临倒茶的同时,稍抬拇指按住壶柄上隐藏的气孔。 与茶水颜色相近的琉璃色酒液倾泻而出,李韵临很快闻出异香,惊讶地看向穆彦珩。 穆彦珩极快地向他眨了下眼:“佳肴合该配美酒的,可惜可惜。” 将茶壶放下,穆彦珩又举起茶盏:“那我就以茶代酒,先干了!” 沈莬:…… 霍云铮:? 李韵临:? 李韵临紧随其后,正要仰头将“罪证”干了,被霍云铮一声“韵儿”吓得晃出去不少。 “?”李韵临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霍云铮倾身凑近,穆彦珩跟着呼吸一窒。好在前者只是用指腹拭去李韵临嘴角的一点水痕:“慢点喝,别呛着。” 话音刚落,斜对角两人同时舒了口气。而后李韵临在三人的注视中,将“茶水”一饮而尽。 “韵儿的茶怎么凉得这样快?”霍云铮给李韵临夹菜,顺手将他的一缕落发别到耳后。 罪证既已销毁,穆彦珩连腰杆都挺直了:“你说什么?” “刚沏的热茶,怎么倒在韵儿杯中一点热气也无?”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自己的茶盏。 穆彦珩不明所以,心道霍云铮真是事多,给他夫人的茶不冒热气也值得说一嘴。 “云铮……”李韵临却变了脸色,在桌子底下扯霍云铮袖子,“只……只喝一杯不碍事的。” “我还不知道你么,不沾还好,一沾就克制不住,一会怕是要寻到人家屋里去。”霍云铮的口气既无奈又宠溺,“喝都喝了,索性喝个痛快。只得再劳烦沈兄一趟了。” 说到这份上,穆彦珩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露了馅。冲霍云铮“嘿嘿”干笑两声,索性又提起茶壶给李韵临倒了杯“冷茶”。 待沈莬重新将那坛松醪酒拎上桌,霍云铮拱手道:“世子、沈兄,今夜怕是要在府上叨扰一晚,可方便?” “空房很多,请随意。” 第43章 一坛松醪酒他们不过饮了三杯,剩下的全叫李韵临独吞了去。桌上的喝完了,又循着味去找屋里的。 沈莬和穆彦珩皆不喜饮酒,屋里两坛上好的陈年花雕,还是乔迁时陇轩帝派人送来的。 李韵临宝贝似地将酒坛圈进怀里,揭封前斜斜递来一眼,狡黠警惕的模样,与雪原觅食的白狐一般无二。 看着柔柔弱弱一个人,喝起酒来又急又猛,眼见着又是两坛酒下肚,白皙面孔非但不见红,反而越发苍白。 一杯倒酒量的穆彦珩看着颇为心惊:“你怎么不拦着?” “拦不住。”霍云铮面色如常,只扶着李韵临后腰,防止他从桌上跌下来,“府上可还有酒?” “没了,就这两坛。” 手里的喝完,再寻不出新酒,李韵临提着空坛意犹未尽地晃荡,晃了半天听不见响动,又把酒坛扔了去缠霍云铮。 他扑进霍云铮怀里,软着嗓子“云铮”“哥哥”“相公”来回叫。 穆彦珩看霍云铮这厮分明暗爽至极,还要板着脸充正经:“没了,都被韵儿喝完了。” 一听“没有”,李韵临眼尾倏地红了,细白双臂水蛇般勾缠上霍云铮颈项,双腿也跟着盘到他腰上,绵软声气里已带了哭腔:“哥哥,我要……” 穆彦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从耳后到头顶都是热的。 这谁受得了! 李韵临怕真是个狐妖变的,酒后现形来采男子元阳哩! 霍云铮单臂稳稳将他托着,另一手贴着背脊轻柔顺抚,附在李韵临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美人一记粉拳捶肩。 穆彦珩又是“啧啧”两声,仿佛看到了霍大尾巴狼不住甩动的尾巴。 霍云铮侧身将李韵临整个藏在怀里,冲他们露出一个虚伪的歉疚表情:“让你们见笑了,敢问客房在何处?” 眼看着就要上演活春宫,穆彦珩后退半步躲到沈莬身后,低眉敛目不敢多看。 沈莬向着隔壁淡然一指,那里原是穆彦珩的房间,只搬来后几乎没用过。 穆彦珩刚想抗议怎么能用他的房间行那事,看两人箭在弦上的情状,必是等不得再收拾出一间客房,只得忍痛相让。 两人从旁经过时,穆彦珩能闻到李韵临身上甜腻的酒香,美人软软地挂在自家夫君身上,拧着眉小声嘟囔:“云铮,我肚子好热……” 穆彦珩:…… 待二人离开,屋里陷入一片死寂。穆彦珩既不敢说话,更不敢和沈莬对视。 “阴阳壶”事件后,按照两人的约定,今日不是行房的日子。穆彦珩干咳一声,试图打破沉默:“看不出来,韵临的酒量还挺好的。” 沈莬没接话,看着他的眼神像要吃人。 穆彦珩被盯得头皮发麻,想说昨晚才弄过,他那处现在还疼,隔壁就传来要命的呻吟声。 两人同时僵住。 随后沈莬一步步逼近过来,直把他逼到床边。 穆彦珩暗骂自己作茧自缚,好好地非要看什么“妖精现形”,现在怕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忙踮脚将沈莬的双耳捂住,不叫他听那些个少儿不宜的动静:“今日天气怪热的,你要不要去书房睡一晚?” 沈莬原本要吃人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暗淡下来,抿唇不语,也不动身。 隔壁屋的动静越来越大,穆彦珩自己听着都脸热,又在心里将霍云铮这个衣冠禽兽骂了八百遍。 “要不我去睡吧。”他慌张地想将手收回,掌心刚离开耳廓就叫沈莬擒住。 沈莬蹙眉,声音少见地有些迟疑:“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如果能在他说停的时候就停的话。 穆彦珩正犹豫该如何表达,沈莬却将他的迟疑当成了默认,松开他朝门外走。 “沈莬……”穆彦珩忙将他拉住,“你去哪儿?” “书房。” “……哦。” 他不放手,两人就在原地杵着,伴随着隔壁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穆彦珩天人交战半晌,终是慢慢蹭过去,从后将沈莬抱住,脑袋抵在对方背上,话未出口,脸已滚烫,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是不喜欢……你轻点……” 话没说完,沈莬已将他打横抱起…… 自是一夜被翻红浪,不知天地为何物。 穆彦珩醒来时,霍云铮夫夫已经离开。想起昨夜种种,他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不过昨夜意识迷离之际,脑中突然闪现生辰礼的称心之选。 他问沈莬:“你可有乳名?” 沈莬埋首在他颈间深嗅的动作一顿,凑过来吻他的耳垂:“珏儿。” 沙哑低沉的声音如同蛊虫一般钻入穆彦珩耳中,惹得他不住颤栗:“……哪个字?” “双玉珏。” “珏儿……”穆彦珩下意识默念。 沈莬突然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继而将他绵软无力的身子紧紧搂入怀中:“再叫一遍。” “珏儿。”双玉意味圆满,穆彦珩咀嚼着字中深意,不禁为沈莬惋惜。 转念他又埋怨起来:“我还当你没有乳名呢,既是有,怎么不告诉我?” 只要两人独处,沈莬就会叫他的乳名“琅琅”。 听娘说“琅琅”是已故的阿公给他取的,说他小时候戴着成串的佩玉,跑起来“琅琅”作响,便给他取了这么个乳名。 但他觉得“琅琅”二字又土又难听,连着叫更是跟唤狗似的。除娘亲外,其他人一律不准提这个名字,连他爹也不许。 自打告诉沈莬后,这混蛋不仅独处的时候叫,更喜欢在床上戏弄他……总之,可恶至极! 他原想沈莬的乳名若是“狗蛋”“铁柱”之流,他非要在要紧处叫得他不举不可。 没想到竟是“珏儿”这么个动听,又惹人怜的名。 还真是名如其人。 第48章 沈莬不答他的问题,揽着他腰身的臂膀稍一用力,两人便严丝合缝地贴着:“再叫一遍。” “珏儿。” “琅琅。”沈莬又开始贴着耳根叫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穆彦珩被他叫得羞恼,正欲抬手打他两下,又叫沈莬捏着腕子压倒在床上,很快在一阵接一阵的浪潮中失去意识。 几日后穆彦珩去了一间玉行,在与掌柜几番周旋后,成功用从孟承煜处赚得的银子,拿下了一块玉质极佳的白玉籽料。 他指尖轻拢,将这块羊脂白玉托在掌心,反复摩挲。指间细腻油润的触感,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得了满意的籽料,下一步便是要找顶级的工匠为他制作鼻烟壶的瓶身。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魏陇,也不会有比内务府的玉作师技艺更精湛的工匠。 他该如何瞒着陇轩帝找人替他制作呢? 穆彦珩正想得入神,全然没注意到方才艳阳高照的天,已在顷刻间乌云密布。 还有壶身上的浮雕,画自是由他亲自设计,要不要试着自己雕刻呢?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雷,暴雨如天河倾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打下来,直浇了穆彦珩一个措手不及。 为瞒着沈莬,他特意趁对方外出绕路到城北的玉行,离城南的宅子少说也有二十里路。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只得先寻个地方避雨,待雨势小了,再雇辆马车回去。 穆彦珩小跑了一路,沿途好些没有遮棚的铺子都关了店面,好不容易看到一间门头颇大的成衣铺子没关,慌慌张张拨开一件悬吊的襦裙就闯了进去。 正垂首拍落身上的雨水,听闻一声“公子”,抬眼对上了一双同样惊诧的杏眼。 穆彦珩一贯爱着白衣,晴天有多潇洒飘逸,雨天就有多狼狈窘迫。肩背被淋了个透湿不说,一路跑来下摆更是沾上不少泥点子。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浓密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方才见一男子突然闯进来,看身形还不敢认,这会看清了面孔,钱晞兰心下欣喜,面上却不敢显露。 只从怀中掏出一方香帕,朝穆彦珩走了两步,又红着脸停下。 虽与钱晞兰不过一面之缘,到底算得上相识。穆彦珩此时形容狼狈,进也不是,退又不能,只得不尴不尬地杵在原地。 碧莹夹在中间,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忍着笑将自家小姐的帕子递到穆彦珩面前:“世子,您擦擦吧,别受凉了。” 穆彦珩迟疑了一瞬,又想人家不过一片好心,遂将帕子接了下来。等擦干净头脸,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用过的帕子该如何处理? 自是不能直接还给人家,拿回去洗干净再还? 想到沈莬和孟承煜,心底无端升起一种异样感。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将帕子揣入袖中,准备回去路上寻个地丢了。 然而他的举动,看在对面两个少女眼里,俨然是“珍藏”之意。碧莹发出一声轻笑,钱晞兰则是羞得不敢抬眼。 穆彦珩:? 不说钱晞兰倾心于穆彦珩,碧莹对这个呆头呆脑的漂亮少爷也颇有好感:“世子这是要去哪儿?” “回府。” 碧莹凑到钱晞兰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得到钱晞兰的首肯后,又转而对穆彦珩道: “若世子不嫌弃,不妨先乘我们的马车回府。我家小姐选料量体尚需些时辰,待车夫送您到府上再折返,时辰正好能接上小姐。” 第44章 穆彦珩最终还是接受了钱晞兰的好意。 一来,他一身狼狈,和两个姑娘共处一室很是尴尬。 二来,突降暴雨,沈莬很可能来接他,届时他说进宫的谎言势必败露。若是再让沈莬和钱晞兰碰上,更是徒生事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为了买白玉籽料,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子,去雇马车得赊账。 笑话!他穆彦珩活了快二十年,竟头一回知道,钱原来也是会花完的。回去就写信让爹送一沓银票来! 沈莬立于巷口,手中油纸伞微倾,雨丝顺着伞骨滑落,浸湿了半边衣袖。他望着不远处—— 穆彦珩执一柄淡粉油纸伞,正垂首与边上的女子说话。那女子隐在房檐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片藕粉色的裙角。 待一辆马车驶到店铺门前,穆彦珩正欲收伞上车,粉衣女子上前一步将他叫住。 以沈莬的耳力,自是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公子路上小心。” “今日多谢姑娘。” 女子垂眸浅笑,目送马车远去。 这时门里跨出一个青衣女子,凑到粉衣女子边上,未语先笑:“世子跟您说什么了?” 粉衣女子摇头,脸上笑意未减。 青衣女子先是跟着笑,笑着笑着突来一声叹息:“这文信侯世子也太呆了,又是送琴,又是藏帕子的,也不怕唐突了小姐。” 沈莬握着伞柄的手下意识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远处两人进店后,他在原地静立良久,衣袂湿透也浑然不觉。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天际炸响,他回过神,忽一振袖,身形如惊鸿掠影,转瞬没入茫茫雨幕之中。 —— 沈莬赶在穆彦珩回府前先行抵达,没想到在门前撞见一位不速之客——清岚公主的油碧车停在道旁,她本人则带着一名丫鬟在檐下避雨。 “你今日也去城郊了?”孟令仪见沈莬手里握着两把油纸伞,却浑身湿透,不由讶异。 “他不在。”沈莬绕过她推门而入,竟无半分寒暄招待的意思。 孟令仪亦步亦趋地跟出一段,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立在原地看着沈莬远去的背影,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冒雨赶来,又在门前苦等了大半个时辰,就换得沈莬这般对待? “公主,快去廊下避避雨吧!”丫鬟一手拎着食盒,一手勉力撑开衣袖,踮着脚给孟令仪挡雨。 纵使心下恼怒,孟令仪还得顾念自己身为公主的体面,遂向沈莬道:“我在石亭等你。” 男女有别,她不便与沈莬独处一室,唯有寻一处四面开阔之地,方合礼数。然而她也是头一回来穆彦珩府上,并不知石亭在何处。 好在一个二进的小院统共就那么大,绕行半圈也就找着了。 在石亭坐着看雨,看着看着就恍了神——城郊坠马是她精心设计的,也成功引起了沈莬的注意,可一晃半月过去了,沈莬一点表示也无。 她按耐不住亲自登门,沈莬又是这般冷淡的态度。傲气如她,再是喜欢,也不愿再自甘下贱。 孟令仪看着自己被雨水沾湿大半的鞋面,出宫前的雀跃、檐下等待的忐忑,皆在沈莬的冷脸下化作雨中狂风,掀翻了所有春心萌动。 “兰因,我们走。”孟令仪抬手等着丫鬟来扶。 兰因小心将她扶起,下意识朝长廊尽头张望。扶着孟令仪方走出两步,迎面对上一个松姿劲挺、振袖临风的高大身影。 沈莬换了身群青色的袍子,发丝衣袂皆已打理妥帖,又恢复成一派谦谦君子模样。明明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无端让人觉着比在门前温和许多。 “恕在下失礼。”沈莬一手提着热茶,一手将一张叠得方正的面巾递给孟令仪。 待对方接下,他又翻过石桌上的茶盏,准备斟茶。 孟令仪捏着面巾有些回不过神,是沈莬变脸太快,还是她意志太不坚定? 看着沈莬沉静的侧脸,她所有的不满和怒气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沈莬将斟好的热茶一盏置于东,一盏置于西,而后抬手请孟令仪入座。待对方落座,他方跟着坐下,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公主找在下所为何事?” 既无寒暄,也不婉转。 孟令仪心下叹息,想沈莬的行事风格大抵如此。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锦缎,锦缎被叠成规整的方形,中间隆起一个鼓胀的圆弧,里面明显裹着东西。 孟令仪什么也不说,只将锦缎递给沈莬。 沈莬以盖拨茶,借喝茶之举婉拒。 见他不接,孟令仪只得将锦缎揭开,袒露出里头一团白色的线状物。 只一眼沈莬便认出那是鹿筋,作弓弦用的鹿筋。 果然,孟令仪捏起一端将线团完全展开: “这根鹿筋取自成年雄鹿的后腿大筋,一头鹿仅得数两可用,再经过反复捶打、浸泡、胶合,耗时数月方能成弦。据说可承受百斤强弓,亦能提升箭速。” 熟悉的色泽让沈莬恍惚忆起父亲的那张弓,也是以鹿筋作弦。一弓一弦皆由父亲亲手制成,鹿筋的制作工序复杂,父亲说等他再大些,便将这些都传授给他…… 见沈莬直盯着鹿筋,孟令仪以为正中其好,忙补充道:“今年内务府一共就制成两根,我特意向父皇要来的。” 第49章 这话已说得露骨,孟令仪也有些羞赧。 沈莬起身作揖:“多谢公主好意,此礼贵重,恕在下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你救了我一命,还当不起一根鹿筋吗?” “举手之劳,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送都送来了,还要我原样带回去不成?” 这沈莬也不知是正直,还是愚钝,一来二去又引得孟令仪心头火起。 她有些烦躁地捋了下耳边的碎发,一捋之下小指不慎挂到颈间的系绳,连带着将贴身的佩玉扯了出来,又随着收手的动作甩出半米远。 “啪嗒”一声脆响,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地上那半块玄青色的玉璜上。 沈莬的瞳孔骤然紧缩,漆黑的眸底似有寒星炸裂。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孟令仪俯身前抢先将玉璜捡起,借机触摸玉身上的兽面吞刃纹。 仔细确认过真伪后,他将玉璜递还给孟令仪:“很少见的半璧玉璜。” 多数玉璜都是独立设计的单器,眼前这块玉璜断口处纹饰断裂——蚩尤张口,欲吞之物却不见。显然是从完璧上切割而来的阴阳两器之一,两器相合时,兽面吞刃纹方能完整。 另一半刻有三支破空而出箭镞的玉璜就在沈莬怀里。他问这话,是想引得孟令仪说出玉璜的来历。 “没错,舅舅得到的时候就只余半块了。”孟令仪十分爱惜地用衣袖擦拭,又对着天光仔细查看,看了半晌不见裂纹,才将玉璜收入怀中。 石亭一时陷入沉默,孟令仪不愿多说,沈莬也不便追问。 驭—— 院外传来车夫的一声吆喝,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穆彦珩在院里边找边喊:“沈莬,沈莬你在吗?” “在石亭。” 穆彦珩循着声找过去,刚想问门口停的马车是谁的,抬眼就看到了孟令仪:“你怎么在这?” 他有告诉过孟令仪自己的住处吗? “怎么,你这我不能来?”孟令仪跟打发小孩似地随手一指,“阳澄湖新到的螃蟹,给你的登门礼。” 兰因闻言将手中食盒放到穆彦珩手边,穆彦珩看也不看,径自在两人中间坐下。先替自己斟上一盏茶,抿过一口后看向沈莬。 虽说以沈莬的正派和孟令仪的端方,两人决计不会背着自己干出格的事,但穆彦珩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别扭。 他想问沈莬,你不是去城郊练武了吗,怎么会在家里? 余光瞥见一抹惹眼的明黄:“这是什么?” 明黄锦缎包裹的一般都是御赐之物,竟不是给他,而是给沈莬的? “鹿筋,酬谢沈公子对我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什么救命之恩?”穆彦珩看向沈莬,沈莬却不与他对视。 “沈公子没跟你说吗?”孟令仪也是诧异。 沈莬感受到左右两侧投来的视线,将鹿筋推还给孟令仪:“还请公主收回。” “不过一根鹿筋,你收下便是。”孟令仪又将鹿筋推回去,“我看你的弓配的不过普通牛筋,趁早换了也好提高射击准头,不是要备考省试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 两人你来我往跟打哑谜似的,权当他不存在吗!穆彦珩瞪着沈莬的眼神已变得恼怒,他讨厌沈莬有事瞒着自己。 “半月前,我去清虚观为父皇祈福,回程途中马匹受惊失控,带着我一连奔出十几里,最后从一处断崖跳下。幸得沈公子出手相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莬油盐不进,孟令仪便想让穆彦珩帮自己劝说:“你说沈公子救了我一命,我备一份薄礼以示感谢,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自是应当。”穆彦珩用食指挑起鹿筋,漫不经心地上下左右看了看,而后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这是什么稀罕物?我看不过一根细绳,这能抵魏陇公主一条命啊?” “什么意思?” 孟令仪原想穆彦珩会劝说沈莬收下,再替自己美言几句,闻言不禁蹙眉。 穆彦珩故作嫌弃地将鹿筋抛回锦缎上,如愿看到孟令仪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意思是,表姐送的礼太轻了。” “表姐也知沈莬在备考,既有了弦,怎么不把弓和箭也一并配上?” “表姐又不是不知道,进京考试哪样不花钱?沈莬现在还借住在我这儿呢,总该给他些银钱,让他安心备考才是。” “还有他平日里不是练功就是看书,生活枯燥无趣得很,能再送些奇珍异玩供他解闷就更好了。” “还有还有,御膳房的厨子可能派一个来?备考期间负责沈莬的饮食……” 孟令仪:…… 第45章 本着好东西不要白不要的原则,穆彦珩替沈莬收下了鹿筋,孟令仪要是能把他信口胡诌的其他东西一并安排上就更好了。 尽管孟令仪的造访事出有因,穆彦珩还是会为对方不请自来感到不快。他承认自己敏感善妒,平等地讨厌所有擅自接近沈莬的雌性生物。 若要给这些女人排个危险等级,骆琳瑶一个没权没势的通判庶女至多算丙等。孟令仪真要对沈莬有意,那便是十足甲等的威胁。 对方身份高于他,又是女子,就是端方雅致的品性也比自己更契合沈莬。 穆彦珩越想越心烦,反复回想孟令仪谈话间的神态举止,想寻出些她到底是否钟意沈莬的蛛丝马迹。 他从床边滚到床里,又从床里滚到床边,后知后觉开始懊悔不该收下那根鹿筋。一想到沈莬每次拉开弓弦,就会想起是孟令仪所赠,他就有种头上泛绿的恼怒感。 沈莬提了壶热水进来,在床边放凉,穆彦珩夜里要喝。 “别滚了,当心头晕。” 穆彦珩停下,对自己惯会招蜂引蝶的貌美“娘子”怒目而视:“你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 十一月末京城已入初冬,穆彦珩又是副弱不胜衣的娇贵身子,沈莬将他揽进怀里,从身后抱着他。 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穆彦珩的烦躁被抚平不少:“你救孟令仪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沈莬将脸埋入他颈间,温热的鼻息从后颈一路游走至喉结,每一次若有似无的触碰,都惹得他肌肤发烫,心尖微颤。 “痒……” 他伸手想推沈莬,又叫对方捏住腕子,变本加厉地深埋进去。沈莬高挺的鼻梁抵着他耳后,忽地深吸一口气,穆彦珩跟着一哆嗦,酥麻了半边身子。 穆彦珩:…… 是不是该找个大夫给沈莬看看?也不知他身上有什么味,沈莬成天跟上瘾似地闻。 如同沈莬每日闻他一样,穆彦珩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将对方脑袋推开的动作:“别闻了,我问你话呢。” 不给闻脖子,沈莬又转向穆彦珩发间,捞起一把青丝覆于脸上,皂香混合着淡淡苏合香的清冷味道瞬间充盈鼻间。 “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沈莬这么满不在乎的口气,让穆彦珩心下熨贴不少,但爱一个人就是会变得贪得无厌。他将自己的头发从沈莬手里抽回来,顺势往床里一滚: “那也不行,就是路上遇到只兔子,你也得告诉我。” 就像我对你一样,芝麻绿豆大点的事我也想和你分享。 沈莬追过去,就着穆彦珩趴卧的姿势将他压在身下:“那殿下可是都与我说了?” 一句“当然”几乎要脱口而出,脑海里突然闪过钱晞兰的脸和那张粉色帕子。 帕子他还没扔呢! 感受到身下之人一瞬间的僵硬,接着挣扎着要起来,沈莬眸色倏地一沉,更用力地压着他。 “你起开……我喘不上气……” 沈莬克制着想将穆彦珩拆吃入腹的念头,揽着对方一个旋身,改为穆彦珩趴伏在他胸口的姿势。 穆彦珩感觉自己跟个玩偶似地任由沈莬摆弄,有些生气:“你就仗着自己力气大,总是欺负我!” 沈莬经常忘记两人力气悬殊,有时情事上头,将他的腰和手腕掐得青紫也是常有之事。 穆彦珩说着将亵衣下摆掀起一角,叫沈莬看自己腰腹上的掐痕,满脸控诉:“叫你轻点,弄起来就不管不顾,每次遭罪的都是本世子。” 他的皮肤极白,腰身又薄又细,平坦小腹上一点小巧的肚脐,两腰凹陷处赫然印着两片混乱的指痕,一半从腰窝延伸至腹部,一半从胯骨没入亵裤,两相交叠,几乎将他整个纤细腰肢圈占殆尽。 沈莬一瞬不瞬地盯着看,看着看着穆彦珩的控诉就变了味。 见沈莬的眼神逐渐变得可怕,他赶紧将亵衣放下,掀起软被钻进去,压着边缘滚一圈,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也不放过:“我要睡了……” “不是腰疼?我帮殿下揉揉。” 已经被钓上的某人,自然是不会让他睡的…… 次日卯时未过,天际尚泛着青灰之色,沈莬便已如常起身。他束发整衣,动作放得极轻,唯恐惊扰榻上安眠之人。 第50章 临去前折返床畔,替穆彦珩掖好被子,又在对方额上落下一吻,方才去院中晨练。 一套军体拳打完,早饭业已做好,房内还是未有任何响动。他便趁着天气晴朗,将两人昨夜换下的衣服拿到院中清洗。 过水前,例行公事地摸索衣服广袖和前襟处的暗袋。在穆彦珩袖中触到个绵软之物,沈莬不禁蹙眉。 掏出一看,是张粉色的丝绸手帕。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 “这文信侯世子也太呆了,又是送琴,又是藏帕子的,也不怕唐突了小姐。” 他将帕子展开,果然看到帕子一角用金丝绣着一个“兰”字。 沈莬脸色骤然阴沉,指节一寸寸收紧,将那帕子绞在掌中。静默半晌,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幽蓝火舌倏然窜起,顷刻便将丝帕吞噬殆尽。 沈莬面无表情地看着灰烬尽数落入水盆中,竟是连将污水泼入院中也不愿,径自端着水盆从后门出去,寻了处阴暗街角连水带盆一并泼了出去。 穆彦珩又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想下床却觉浑身无力。 “沈莬。”他对着门口喊,嗓子也是哑的。 沈莬端着温热的饭菜进来:“可是饿了?” 穆彦珩叫沈莬磨得没了脾气,朝空气伸出手,要沈莬抱他:“我想在院子里吃。” 沈莬替他穿好衣裳,再跟抱孩子似地迎面将他抱起来。双腿缠腰的姿势让穆彦珩想起昨夜的一些片段,遂将脸埋在沈莬颈间,生怕和对方对视上。 沈莬单手将他托住,又去榻上取了个软垫。将穆彦珩在院中安置好,再回屋取饭菜。 穆彦珩软软地趴在桌子上,余光瞥见院子里随风飘荡的衣物,蓦地想起钱晞兰的粉帕子。 这个时辰张嫂还没来,衣服一定是沈莬洗的。 沈莬看见那张粉帕子了吗? 应是没看见,真见着就该问自己了。 虽是这般想着,穆彦珩心里犹觉不安。待沈莬出来,他状似随意地问:“你又洗衣服了?怎么不等张嫂来再洗。” “你还没醒,顺手洗了。”沈莬将菜布好,提醒穆彦珩先喝热茶。 “……衣服里可有什么物件,别给洗掉了。”穆彦珩听话地端起茶盏,借着拨沫的动作遮住自己大半张脸,悄悄观察沈莬的脸色。 沈莬面色如常,盛了碗清粥给他,又在上头添了片甜藕。桂花糯米藕,知道穆彦珩爱吃,他特意学的。 “没有,都检查过了。” 没有? 穆彦珩努力回想自己昨日的行迹——离开成衣铺后直接上了马车,下了马车直奔院里找沈莬,又碰上孟令仪搅和了一晚上,他哪还记得扔帕子的事。 自己到底扔没扔?是扔过忘了,还是帕子在哪儿丢了? 穆彦珩边想边漫不经心地喝粥,连将粥舀到了桌上也没发觉。 沈莬微不可察地蹙眉,开口前已调整好表情:“可是丢了什么?” “……没有。” 第46章 沈莬的玉璜,原是一块完整的玉璧。相传九世,一直由厉家历代的家主持有。 传至他爹这代,原是要待他弱冠,作为家族权利的象征移交给他,不想竟生出那样的变故。 族人被押赴京城的当夜,娘亲设计将阿姊送走。他则是在行刑前,被穆叔叔调包救出。 离别之际,娘亲将玉璧一分为二,一半给阿姊,一半给他,以作为日后相认的信物。 他在穆府寄居多年,除却年幼无依,更大的原因是需要一处稳定居所,等待阿姊和幸存的族人来与自己团聚。 只可惜等了这些年,终是空候一场。他也在反复的失望中,逐渐信了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宿命。 直到前日在孟令仪处得见属于阿姊的半块玉璜,才令他重新燃起希望——至少有人见过阿姊。 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姊竟会让玉璜离身? 记得那日孟令仪说,玉璜乃自己舅舅所赠。只是赠玉的究竟是哪个舅舅? 她的生母苏州杨氏,族中行三,上有两兄,下有一幼弟。大哥任苏州知府,二哥任徽州府通判,最小的弟弟在京城得了个翰林院典籍的闲职。 两位兄长比杨氏稍长几岁,幼弟却与杨氏相差十四载有余。这老来子自幼备受宠爱,及至成年,便被贵为贵妃的杨氏召入京城,庇护在羽翼之下。 从年纪相仿和同在京城这两点来看,是幼弟的可能性最大,沈莬决定先从他入手。 几经调查,他得知孟令仪的小舅名叫杨既白,住在城南的一处宅院,距离他和穆彦珩的住处只两街之隔。 连续几夜,沈莬趁穆彦珩入睡后,去到杨既白府上蹲守,皆扑了个空。今夜也是一样,他正疑心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三更时,便有人打着灯笼进到院内。 “官人,怎还特意绕路带我回府上,怕被雨烟姐姐知道啊?”一个甚是娇媚的女声调笑道。 “怕她作甚,不过在软红阁待腻了,换个地方。” 昏黄光线堪堪照亮脚前三尺,沈莬看不清两人的脸,只听声音也能想象到,这杨既白大抵是个年轻的风流纨绔。 “是是是,你不怕,你不怕怎么不在软红阁点我?” 女人的声音似嗔带怨:“这都第几次了,深更半夜带我回府,一样都是妓子,怎么只她一副正妻做派,点我就跟偷人似地见不得光?” 杨既白喝得有七分醉,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娇小的女人身上,许是知道自己理亏,软声哄道: “是我不好,让酥酥受委屈了。可我这也是为你好。若真是在阁里闹起来,你说红妈妈是帮你还是帮她?” 女人不语,却也不肯再往前走。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门扉上,相互依偎的两个人,影子却有股对峙的意味。 “怎么不走了?”杨既白问。 女人扶着他继续向前,临进门前留下一声叹息:“你这个风流鬼,到底是我欠你的。” 凭借听来的只言片语,沈莬从软红阁附近的乞丐那打听到—— 软红阁乃红妈妈倚仗京中权贵之势所开,天南海北搜罗各色美人。表面做着皮肉生意,实则朱门显贵暗通消息的秘所。 之前的头牌“玉生烟”三年前溺毙后,红妈妈不知从何处又找来一个“柳雨烟”,两人俱是才情透骨,容颜绝世的人物。 说到这老乞丐一阵唏嘘,猜想那两位头牌既有此才貌,沦落风尘前必定出身不凡,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沈莬打断他,继续追问杨既白和柳雨烟的关系。 说到风流韵事,老乞丐眯起昏花老眼,黄牙间漏出几声“嘿嘿”低笑:“还能是什么关系。” 说来也怪,这京城有多少达官显贵拜倒在柳雨烟的石榴裙下,偏生她在这高官如云之地,相中了一个八品芝麻官。 杨既白不过区区一个进士,大抵因着是杨贵妃的幼弟,才得了翰林院典籍这么个美差。不必点卯应差,每月俸禄照领,倒把秦楼楚馆当成了第二个衙门。 沈莬又问“酥酥”是何人。 老乞丐答,薛酥棠乃前头牌“玉生烟”的贴身丫鬟,“玉生烟”身死后,她无处可去,便留在软红阁做了清倌人。 “说是做清倌人,她和杨既白那点事谁人不知呢?”老乞丐又是“嘿嘿”两声。 沈莬不敢相信这么个流连花丛的浪荡子,会和阿姊有关联。可他又隐隐有预感——杨既白此人,定知道些什么。 穆彦珩发现近来沈莬外出的次数变频繁了。从前是他哪一日进宫,沈莬就哪一日外出,现在几乎是一日隔一日便要外出。 沈莬说省试在即,自己需得加紧练习,他虽然很不习惯,但也不能使性子叫沈莬误了大事。 往好处想,他也正好得空能办自己的正事——趁着沈莬外出,成日待在书房构想要雕刻在鼻烟壶上的画样。 说是生辰礼,多少含着他寓情于物的心思,既想让沈莬一看便知他的心意,又不能太过直白,以致暴露两人的关系。 尤其玉雕讲究“三分画,七分琢”,他虽也想全部亲力亲为,但为了最终呈现的效果,还是决定将雕刻一步交与玉雕师替自己刻现。 思来想去不知画什么合适,倒是一日小憩的梦境给了他灵感。 —— “少爷,少爷您快醒醒。” 穆彦珩烦躁地抱着枕头往床里滚,想骂两声,连嘴都懒得张。 “少爷,是您说要晨起去……” 松石话没说完,迎面飞来一个枕头。 “滚……”穆彦珩半掀眼皮,艰难看向窗外,哪里有半点天亮的迹象,分明还是深夜! 松石熟练地接住枕头,恭敬递到床边,语气又带上了半死不活的苦味:“昨日您再三嘱咐,要小的卯时叫您起床,说叫不醒就要扒了小的的皮。” 穆彦珩晃了晃浆糊似的脑袋,想起确实是自己吩咐的。 第51章 想想一会要见到的人,再摸摸温暖的被窝,薄弱的意志力终是在爱情面前坚挺了一回。 “扶我起来……” 等松石忙前忙后将昏昏欲睡的主子打理好,推门灌入的刺骨寒风又叫后者打起了退堂鼓。 “少爷……”别说娇气的穆彦珩,这种天气就是松石也不愿早起,“要不还是别出门了,风一吹您该伤风了。” 穆彦珩躲在松石身后,整个人缩进大氅里,巴掌大的脸几乎被毛领吞没。 这么大的雪,沈莬还会去藏书阁吗?要是扑了个空,可就白遭罪了。 “少爷?” “不行,起都起了。”怎么也得去看看。 松石一手替他打伞,一手拎着食盒,里头是他特意吩咐厨房给沈莬备的朝食。 穆彦珩穿了件颇为厚实的狐皮大氅,几乎将松石整个人挤出伞外,可怜的食盒更是无遮无挡地在风雪里晾着。 等到了藏书阁,早冻成冰疙瘩了,还吃什么。 穆彦珩将食盒护进大氅里,以一个颇为别扭的姿势向着藏书阁缓慢前进。好不容易蹭到藏书阁门口,头一件事便是掏出食盒看是否冒热气。 幸好幸好,还是热乎的。 穆彦珩让松石待在原地护着食盒,自己蹑手蹑脚上到二楼偷看一二。如愿看到跳动的烛光,心里那口气算是松了:“你看看我头发乱了没有?” 松石仔细将穆彦珩的仪容仪表整理好,心里疑惑,却不敢问:“都整理好了。” “你回去吧。”穆彦珩将食盒抱在怀里,挥手打发松石回去。 “那怎么行呢?”松石连忙跟上,“少爷身边随时要人伺候,再说小的回去也没事干。” 这天寒地冻的不留心看着,少爷要是有个伤风感冒,夫人能扒了他的皮。 “叫你回去就回去。” 沈莬本来就不爱理他,有旁人在更是一句话也不跟他说。 “少爷……” “少废话,午时送饭食来,多弄些腥膻,仔细着别凉了。”说罢,穆彦珩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独留松石在原地挠头。 穆彦珩手刚碰到门,又缩回来理了理头发,确保自己仪容得体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果见沈莬独坐轩窗,指尖掠过书页,正凝神细阅。 此时天色将曙未曙,青灰微透,雪光漫进窗棂,映得沈莬眉目如墨,清逸似谪仙。 穆彦珩在边上看傻了眼,直到一个颇为冷淡的声音打断他:“何事?” “来,来看书啊,还能干嘛。” 穆彦珩慌忙抽了本书出来,转过书封一看,竟是本《开元占经》。看这玩意,还不如直接找个道士给自己算命。 他想将书塞回去,又怕沈莬鄙夷自己,偷眼一看,对方压根儿连个眼神也不曾给他。 虽说早就习以为常,穆彦珩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将《开元占经》原样塞回去,去后几排熟门熟路取了几册话本来看。 原先他还担心自己看这些不务正业的闲书,会被沈莬耻笑。半月之后,他发现沈莬别说留意到他看的书了,一日下来,对方连他穿的什么颜色衣裳都不知道。 穆彦珩将自己惯用的毯子和书案铺在沈莬边上,将食盒里的蟹黄汤包、燕窝鸡粥、萝卜糕依次摆开。 沈莬平日和下人一起用饭,起这么早肯定还没吃,直接叫他吃,他肯定不理自己。 穆彦珩夹起萝卜糕咬了一口,刚嚼了几口就将手里那块扔回盘里:“都凉了,硬邦邦的真难吃。” “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书案上,忍住没去看沈莬:“不吃了!” 等了半天,对面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怕菜真放凉了,他用鞋面轻踢沈莬盘着的膝盖:“喂!菜凉了本少爷吃了会胃疼,给你吃吧。” 沈莬纹丝未动,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穆彦珩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夺过沈莬的书坐在屁股底下,仰着头趾高气昂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本少爷跟你说话呢!” 沈莬盘腿坐还是比他跪坐着高出一截,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他:“给我。” “不给。”穆彦珩屁股用力,将书彻底坐实了,“我问你吃不吃饭?” “不吃。” “吃吧。”穆彦珩将筷子扒拉过来递给他,“你帮我吃完,我就把书还你。” 沈莬的唇微抿着,似乎有些动怒。 “我吃不完,回头松石又该去我娘那告状了。”穆彦珩拉过沈莬的手,将筷子强行赛到他手里,“我娘要是罚我,你也别想好过。” 这话说得蛮横,可他本来就是不讲理的。 沈莬捏着筷子跟他对峙,穆彦珩只当看不见,将书案整个端过来:“快点呀,一会松石该来收食盒了。” 沈莬还不肯动,穆彦珩直接用手拿了块软糯的萝卜糕递到他嘴边:“要本少爷亲自喂你是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威胁的意味,沈莬一把将筷子拍在书案上,接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抓着他一只脚踝将他整个倒提着掀了起来。 穆彦珩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屁股以下完全腾空,整个人轻飘飘被提着在地板上转了半圈。 要不是还穿着大氅,估计能把后肩磨青一块。他想用另一条腿踢沈莬,对方动作极快地将书抽走,又将他摆回原来的坐姿。 穆彦珩:…… 第47章 好你个沈莬,真当本世子是面团做的! 穆彦珩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突然捂住左肩开始喊疼:“好疼,定是跌青了!” 沈莬不应,只继续看书。不久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抬眼一看,穆彦珩正在解衣。 狐皮大氅已经解下,正准备脱外袍,考虑到自己不中用的身子,穆彦珩先一步将窗户掩紧。 窗户一关,屋里唯一的光源只剩沈莬桌上那盏烛灯。如豆烛火将美人宽衣解带的身影投射到书格上,顿生满室旖旎。 “你做什么?”沈莬将目光错开,捏着书脊的手不由发紧。 还能做什么,本世子要跟你验伤算账! 余光瞥见沈莬犹在低头看书,穆彦珩心下愈恼。 这个混蛋,不仅不信自己受伤,连句关心话也无。就是对个普通朋友,也不会冷漠至此! 虽说他平日没少诓骗沈莬,可他都敢脱衣服,还能作假不成? 这么冷的天,他也不敢全脱,只将领口扯松了,拽着层层叠叠的衣料往肩下褪。 松石实在给他穿得太多,刚扯开一点又原路弹了回去。反复几次后,一贯没耐心的穆彦珩彻底炸毛,拉着腰带一通胡扯,倒跟自己的衣裳怄上了气。 等将自己脱得只剩亵衣,穆彦珩又冷得直哆嗦,忙将大氅捡起来披上。不甚威风地走到沈莬跟前,还未开口,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被喷了一脸的沈莬:…… 穆彦珩手比脑子快,自己的鼻涕都没顾上擦,袖子已先一步盖在沈莬脸上。 只是他抬的袖是亵衣的袖,蒙头盖脸将沈莬罩进大氅里,又被对方膝盖绊了一跤,朝前一扑没扑倒沈莬,倒是撞得自己胸口生疼。 “嘶……” 沈莬这脑袋怕不是石头做的,穆彦珩疼得不住皱眉,压着沈莬起不了身。 沈莬被整个笼入氅中,眼前漆黑一片。视觉受阻,听觉和嗅觉变得格外灵敏。 鼻间充斥着温软甜润的树脂香,又掺杂着些许药材的冰凉苦味,侵入鼻中,像被无形的手抚过心口,有种说不出的熨贴感。 这个味道后来多次出现在沈莬梦中,直至成年才有第二次近身嗅闻的机会。他也才知,这是苏合香混杂着其他几味中药的香气。 怦——怦—— 额头正抵着一片温热的胸膛,耳畔是急促如雷的心跳声。他静静听着,很快便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他掐着腰将穆彦珩扶正,离开大氅又恢复到先前的冷漠:“世子这般礼数,实在不敢恭维。” 听沈莬数落自己,穆彦珩身上每一处痛都在助长头顶愤怒的火苗:“你还敢说我?!” 要不是沈莬不肯乖乖吃饭,他会抢书吗? 要不是沈莬倒提自己,他会左后肩痛吗? 要不是沈莬不信自己受伤,他用得着脱衣服吗? 他不脱衣服,能冻得“有失礼数”吗! 穆彦珩将大氅褪至胸部,扯着亵衣领口露出半边香肩,侧着身叫沈莬看自己的罪证:“是不是伤了!” 沈莬自是不会信他,方才他控制着力道和角度,穆彦珩又穿着厚实的大氅,怎么也不至受伤。 不过对方委屈的表情不似作假,且看一眼。 他将穆彦珩的乌发拨开些许,露出后颈和整个左肩,莹白如玉的肌肤上竟真有一道一指长的红痕,似被钝器划过所致,不可能是擦伤。 看沈莬的表情也知是真伤了,穆彦珩怕被娘亲知道后责骂,更怕喝苦得要命的汤药,说话都带了颤音:“很严重吗?” 第52章 沈莬神色凝重,盯着他的伤处不出声。 “你说话呀!” 穆彦珩要伸手去摸,沈莬将他的手截住:“别碰。” 冰凉指尖轻拂过红痕,又凉又辣的痛感刺激得穆彦珩一哆嗦,忙前倾身子躲开:“疼……” 随着躲避的动作,沈莬看到穆彦珩颈间晃动的长命锁,口气淡淡道:“被长命锁划了道红痕。” “什么叫被长命锁划的?”穆彦珩揪着大氅,脸都气红了,“分明是你拖拽本世子,才受伤的!” 沈莬很想告诉穆彦珩,他肩上这道“伤”,放着不管,至多2天就会消失无踪。 左右穆彦珩也不会相信,索性缄口不言。 他不说话,穆彦珩只当他是理亏默认了,气焰顿时嚣张起来,用下巴指了指书格最低下:“去把药匣取来,给本世子上药。” 嘿嘿,有了这伤,沈莬还不得对他言听计从几日。 不过话又说回来,隔着十层八层衣服受不了“外伤”,竟还倒霉催地受了“内伤”,真不知是他倒霉,还是沈莬倒霉。 没关系,反正一并算在沈莬头上就是了,哼。 上完药,穆彦珩又开始给沈莬指派新差事:“伺候本世子穿衣。”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他脱起来都费劲,更遑论穿了。 沈莬循着穆彦珩的手势看去,书格和窗棂间的方寸之地,竟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衣裳。 穆彦珩裹着大氅坐在中间,露出张白生生的小脸。让人恍惚生出种错觉——刚化形的小兔子精,闯入凡人家中,正翻箱倒柜寻找能蔽体的衣服。 兔子精见沈莬不肯动弹,一脚踢在对方膝盖上,口气恶劣:“愣着干嘛,想冻死本世子吗?” 沈莬捏着脚踝将他拖过来,可怜穆彦珩瘦削的屁 股滑行了一路,这回身下可没大氅垫着。 “你做什么!没长记性是不是,还敢拖本世子!” 沈莬突然凑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洒在颈间,穆彦珩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怎么?”沈莬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世子殿下的屁 股也划伤了?要脱 裤子验伤吗?” 穆彦珩脑子嗡地一下空白,瞬间从耳根一路红到头顶。 等反应过来想骂沈莬几句,对方已经错身够着他身后的衣服,板着脸问他:“哪件在里,哪件在外?” “……不知道。”穆彦珩往大氅里头钻了钻,用蛮横掩饰羞赧,“你快点啊,我好冷。” 沈莬按耐住将兔子精打回原形的冲动,先凭感觉将所有衣服排好次序,发现竟有六件之多。 要是行房,光脱衣服兴致就消了大半。 沈莬替穆彦珩将衣裳一件件穿上,脸色不耐,动作倒还算得上温柔。两人只一拳之隔,穆彦珩能闻到沈莬身上温和的檀香,还有竹叶的清香? 沈莬竟是来藏书阁前,已做过晨练。 思及此,穆彦珩才又想起正事,侧转身子不叫沈莬给自己系衣带:“你快吃饭吧,剩下的我自己会穿。” 因着穆彦珩肩上那点连伤都算不上的划痕,两人心照不宣,接下来几日沈莬都要听命于穆彦珩。 沈莬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将带来的食物悉数吃下,甚至连穆彦珩咬过一口的萝卜糕也没落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穆彦珩没想到沈莬会吃自己咬过的那块,红着脸想佯作不知,又想问沈莬是何意。 嘴唇翕动几番,到底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不敢开口。 冷静下来他又想,沈莬应是记着自己那句“吃不完,娘亲要罚”,才将一食盒饭菜扫荡干净。前头两人争执掉桌上那块,不是也吃了。 如此想着,穆彦珩又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感。 方才他若是真问出口,沈莬怕是会将他当成喜欢男人的怪物,从此避如蛇蝎吧。 “药也上了,饭也吃了,世子殿下该回去了吧?” “我才不回去,藏书阁是你开的?” 穆彦珩将沈莬收拾好的食盒提到一边,将自己的书案搬回毯子边。来时的心情有多雀跃,此时的心情就有多怅然。 和沈莬相隔两道书案还不够,他侧身背对着沈莬,一手支着脑袋佯装看书:“你看你的,我看我的,互不打扰。” 他就是这样怯懦又烦人。 明明想坦荡地表露真心,对沈莬好,说爱他。 可实际做的桩桩件件,皆是背道而驰。 每次为引起对方注意所做的荒唐事,事后回想,只是徒增怅然。 望梅止渴,若是不能将梅子含进嘴里,嚼出汁水,只会越望越渴。 —— 穆彦珩带着深切的怅然从梦中醒来。 他清楚地记得,十七岁的自己背过身后,泪眼婆娑看话本的狼狈模样。看的话本正好是个男狐妖与人类书生爱而不得的悲情故事。 他一边看,一边哭。书里书外的悲切,让他渐渐控制不住抽泣声。 沈莬问他哭什么。 他说是被一个哑巴和一个傻子气哭的。 沈莬就不再理他。 后面他哭着哭着睡着了。再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松石背上,对方背着自己回珩鸣院。娘亲也不知何时出现的,正在边上替自己打伞。 “娘?”他眼睛肿得有些睁不开。 “醒了?”娘亲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轻轻揉了揉他的眼角,柔声道:“藏书阁年久失修,你睡着的时候,二楼西边的房檐塌了,以后别再去了。” 他才不管藏书阁是西边房檐塌,还是东边房檐塌,第二日照样骂骂咧咧起床,磨磨蹭蹭过去。 只是提着食盒到二楼,那个挑灯晨读的少年再也没出现过。 第48章 梦醒之后,穆彦珩只觉心头郁结难舒,加之沈莬不在身边,在书房枯坐半晌,竟落下泪来。 左右眼泪如何也止不住,他提笔在纸上画下一株青梅枝。 画完觉得宣纸甚是空旷,又在青梅枝底下画了个临窗阅卷的少年。 少年着一身玄衣,发冠高束,剑眉入鬓,即便垂着眼看不清五官,单看身姿气度,也知俊逸非凡。 少年画就不过转瞬之间。倒不是穆彦珩画技有多精湛,而是沈莬的眉梢眼角,他早已用笔墨描摹了上千遍。 “青梅”既包含了他对沈莬的渴望,也是取“青梅竹马”双关之意。 “青梅”有了,他这个“竹马”又该如何登场呢? 既要沈莬一看便知,又不能叫旁人看出端倪。毕竟他赠物也是希望沈莬能真的用上,而不是藏着掖着,只敢在无人处掏出来。 直接画人肯定不行,那便以物喻人。 沈莬看到什么会想起他?或者看到他会想起什么? 他回忆了半天,总觉得沈莬好像说过,但又记不起具体的物件。 当晚他从沈莬怀里探出脑袋,睁着求知的大眼:“你是不是说过我像什么物件,还是动物?” 沈莬闻言将他抱坐起来,跟端布娃娃似地卡着他腋下,将他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转着看了两圈。 “像什么?”穆彦珩期待道。 沈莬却不答,搂着他重新躺下:“哭过?” 不问还好,一问穆彦珩又难受起来:“……没有。” 沈莬将脑袋埋入他颈间,又开始贴着皮肉闻他,同时伸手按揉他的背心:“心肝琅琅受什么委屈了?” “不许叫!” 穆彦珩往沈莬心口捶了一记,被这声“心肝琅琅”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想家了?”转眼穆彦珩随他上京已有半年。 “……有点。”反正他不会说实话。 话音刚落,屋里霎时陷入沉默,窗棂间漏进的月光都凝住了似的。 每次他哭,沈莬就会问他“可是想家”。他不愿说出真正的原因,便会顺着说“是”。 类似的对话,半年里上演了不下数十次,一样的开场,不变的沉默,永远不会有后续。 沈莬不问他,要不要回去。 他也不敢问,何时能回去。 穆彦珩想,在这凝固的寂静里,两人应是想着同一个无解的问题: 他们之间,究竟能有什么样的以后? 或者,他们会有以后吗? 刚止住的泪水又从眼眶里涌出:“过了省试,你预备怎么办?” “参加殿试。” “过了殿试呢?” “不知道。” 穆彦珩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莬没有像往常一样哄他,只是静静听着。 “我可以陪你考完武举,至多不过再半年,之后呢?” “……你想我怎么做?” 孑然一身的人做不出任何承诺,但只要穆彦珩想,他愿意为他做一切事。 “等武举结束,陪我回荆州吧。” 他分明打定主意要放沈莬自己闯出一片天,可夜深人静时,那些阴暗的念头总在心底翻涌—— 第53章 沈莬现在不过是武举人,成不了气候。只要省试落榜,他就可以将他带回去,永远成为自己的金丝雀。 就像霍云铮对李韵临那样。天长日久总能接受,他们不也过得很好吗? “好。”沈莬轻抚着穆彦珩脊背,轻声应下。 待穆彦珩情绪平复下来,沈莬忽然伸手揉了下他泛红的眼尾:“兔子。” “嗯?”穆彦珩将眼泪鼻涕都蹭到沈莬袖子上。 “不是问我像什么,像兔子。”沈莬由着他擦,“鼻子哭红了更像。” “才不像!” 谁要像傻了吧唧,只会竖着耳朵撅鼻子的傻玩意:“本世子再给你一次机会,重说!” 然而,之后任由他如何威逼利诱,拳打脚踢,沈莬就是不肯改口。 次日,穆彦珩万分羞恼地在玄衣少年怀里画了只茸尾微颤的雪团子。 穆彦珩双手将画样举过头顶,对着晨光看了半晌,越看越不顺眼。 这能体现他的“为夫”之位吗? 他原想着,若沈莬道出个“虎狼”“鹰隼”之类的猛兽,他便顺势将自己画得威猛无俦,再将沈莬牢牢圈在怀里。 再不济,总配得上云间孤鹤、林下驯鹿这等清贵之物。高贵优雅地往沈莬边上一站,也是美景一幅。 偏生到了沈莬口中,成了只会红眼的蠢兔子。软趴趴往怀里一卧,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凄凄惨惨戚戚…… 戚戚……妻妻?! 不行,这只蠢兔子实在有损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 穆彦珩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待转到第七个来回时,忽地驻足,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有了!” 他执起狼毫,蘸饱墨汁在宣纸上疾走。笔锋游龙走蛇间,但见一条小指粗细的乌鳞小蛇跃然纸上——鳞片闪着泠泠幽光,正盘在“雪团子”背上酣睡。 沈莬睡觉贯会缠人,常将他勒得气息奄奄,窒闷而醒。夜半惊醒时,总见那人手脚并用地绞在自己身上,活像条离不得人的美人蛇。 偏生醒来还要倒打一耙,怨他夜里睡觉不老实。 真是条缠人的坏蛇。 穆彦珩“嘿嘿”坏笑两声,也不管蛇兔比例与实物不符。 只觉抛去人物不看,“兔珩”在“蛇莬”的衬托下,那也是十足的威风。顺便还可以报复一番总是欺负戏耍自己的本尊。 穆彦珩想象着沈莬收到鼻烟壶时的反应,笑得愈发邪恶。 左上题词:青梅又是花时节,小窗闲对旧书卷。 右下落款:赠珏儿 穆彦珩再次举起自己的大作,满屋子变换位置、角度地欣赏。路过铜镜时,瞥见里头的自己,猛地一拍脑袋。 赶忙冲回桌边,提笔在“雪团子”左眼下边点了颗小痣。 很小很小的一颗,要拿着鼻烟壶仔细端详才能发现。 这是他留给沈莬的考题,若是沈莬不能及时发现,便是不重视、不爱护、不珍惜自己初次送他的礼物。 那可就休要怪自己罚他睡一个月书房了,哼。 远在软红阁外的沈莬,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着一身夜行衣站在房檐上,正在蹲守对面屋里的杨既白。 一连跟踪半月,他已摸透杨既白每日的行动轨迹——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地点连他自己都经常恍惚惊讶。 醒后草草果腹,而后直奔赌场,一直待到暮色四合。 出得赌场时,面色青白,目光涣散,辨不出是输是赢,只一副无悲无喜的恍惚模样。 戌时如同点卯般到达软红阁,有时去柳雨烟房里,有时带着薛酥棠回府。 或是喝得酩酊大醉,或是颠鸾倒凤一夜,醒来又是一轮往复。 沈莬还发现一点,杨既白一日十二时辰,几乎没有落单的时候。他似乎非常不喜独自一人,这也导致沈莬始终寻不到机会询问玉璜之事。 今夜杨既白从东院柳雨烟房中出来,将要去西院找薛酥棠。待他穿越从东向西贯穿整个软红阁的长廊之时,便是沈莬动手的时机。 时值丑时,软红阁的笙歌渐歇。尚余的几分醉语喧哗,待从热闹繁华的东院传至清冷寂静的西院,早被夜风揉碎,散作游丝般的微响。 听老乞丐说,西院原是“玉生烟”的住处。 人死如灯灭,一东一西,判若两重天。 更漏三响,杨既白的皂靴踏上朱漆游廊,沈莬蒙着面巾,悄无声息地跟上。 而后看准时机,将走路都打晃的杨既白,拖入一座山石景观后面。 在对方惊叫出声之前,先点了他的哑穴,又从后将匕首抵在杨既白心口:“我问你什么,你如实点头或摇头。” 隔着半臂距离,沈莬能闻到杨既白身上浓重的酒气,见对方僵直不动,反手一手柄敲在对方后肩上:“点头或摇头,听明白了吗?” 完全看不到身后之人,杨既白只能从对方的声音和气力,判断是个高壮的年轻男人。他一个酒囊饭袋,自不是对方的对手,遂点头应下。 “不要说谎,如果我证实有误,错一个就砍你一根手指,听明白了吗?” 杨既白点头。 “你是清岚公主最小的舅舅?” 点头。 “你是不是送过她一块半环形状的玉璜?” 杨既白没有做任何动作。 “把灯笼举高。” 沈莬从后将自己那半块玉璜伸到杨既白眼前,虽然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但从对方突然不住轻颤的身子,他确信了杨既白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是这块吗?” 外族人不会知道厉家玉璜的来历和象征,知道分为阴阳两块的也是少数,沈莬此问是想试探杨既白究竟知道多少信息。 见杨既白点头,沈莬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至少证明阿姊与这个浪荡纨绔交情不深。 “可是从一个年约二十有三的女子处得来的?” 杨既白不动,沈莬又给了他一记敲击:“回答。” 沈莬的心随着杨既白下巴的起落不住起伏,见对方缓慢点下脑袋,他的心疯狂跳动起来。 他喉头滚动,勉力将心头强烈的欣喜和掺杂的恐惧压下,带着些许颤音的问话,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那个女子现在何处?” 杨既白摇头。 “不知道?” 杨既白又摇头。 沈莬这才想起对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解开哑穴前,将刀尖又朝着心口抵近了一寸:“要是敢叫,我立刻杀了你。” 杨既白点头,随后被解开了穴道。 “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 “你在何处见过她?” “京城。”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京城,三年前…… “你是怎么得到这块玉璜的?” “她临死前交给我的。” 第49章 穆彦珩带着拟好的画样进宫,准备叫孟承煜替自己引荐玉雕师,贿赂玉雕师的银子也得让他出。 他原想写信问爹要钱,可又担心让爹娘误以为自己在京中过得不好,届时杀将过来,岂不完蛋。 问舅舅和沈莬要钱更是不可,他要的又不是买包蜜饯零嘴的小钱,张口就是三百两,定会让两人起疑。 “什么?”孟承煜张着嘴,满脸不可置信,“少爷,上次的五百两才几天你就花完了?” “五百两才几个钱,下两次馆子就没了。”穆彦珩满不在乎道。 “哎哟我的大少爷,你骗人前好歹做点功课吧。”孟承煜伸出五指举到穆彦珩眼前。 “九霄楼顶配的满汉全席不过50两,你是顿顿下馆子,还是一次摆了十桌?办喜宴啊,怎么没邀请我?” 谎言被拆穿穆彦珩也不恼,索性直接讨要:“问你借的,又不是要你白给,哪儿那么多废话。” 孟承煜下意识捂紧自己的小荷包:“五百又三百,你当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你要怎样才肯借?”穆彦珩将双腿往桌子上一搭,借钱的反倒一副大爷样。 孟承煜就等他这句话,眼珠子一转,讨好地凑过去:“那日一别,我还没寻着机会再见……见钱姑娘,你帮我搭搭桥可好?” “我?”这回换穆彦珩张着嘴,满脸不可置信:“我看你不如去钱府门前装路过,撞见钱晞兰的概率还高些。” “不是说你。”孟承煜替穆彦珩斟茶,用茶盖拨凉了再递过去,“我是说三皇姐。” 穆彦珩喝着茶等他的下文。 “三皇姐素与钱姑娘交好,你又能在三皇姐面前说上话。不如你替我跟三皇姐说说,请她寻个由头邀钱姑娘一叙,也好让我得个机缘,与钱姑娘说上几句话。” 穆彦珩刚想骂孟承煜重色轻友,转念又觉不对:“当初不是孟令仪要替你牵线搭桥吗,怎么还得反过来求她?” 哪有这样做媒的?刚把男方说得动了心思,就撂挑子不干了? 第54章 “三皇姐也没找我提过这事。”想到某种可能性,孟承煜神色暗淡下来:“是不是钱姑娘对我不满意啊?” “她连你面都没见过,何来不满一说。琴送去之后,对方可有回信?” “……没有。”孟承煜的表情愈加沮丧。 穆彦珩无言,这相思之苦,原是男儿必经之劫。 他看着孟承煜,如同老前辈看后生,目光里含着不合年纪的沧桑感。 “你倒也不必如此同情我吧……” 苦尽甘来的前辈一掌拍在他肩上,语重心长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百次,总是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孟承煜:…… “你经验很丰富吗?”穆彦珩是不是又忘了自己比他大俩月。 穆彦珩将手收回来,翻脸比翻书还快:“亲兄弟明算账,先给钱再办事。” 孟承煜:…… 穆彦珩没明说自己想请玉雕师刻物,只说闲来无事想学习雕刻技法打发时间,问孟承煜宫里哪位工匠的技法最高超。 孟承煜倒是担得起自封的“京城万事通”称号,将宫里排得上号的玉雕师论资排辈逐一分析优劣,最后结合穆彦珩研习的喜好,为他引荐了一位擅长人物雕刻的工匠。 引荐之人名叫叶清,三十出头,不算古板。见到他们神色淡淡,既不热情,也不谦卑。 “叶师傅,文信侯世子想向你讨教玉器雕刻的技法,你可有空指点一二?” 孟承煜因着混血身份在宫中向来人微言轻,宫人对他也多是表面恭敬,真要有求于人对方不见得会答应,只得搬出穆彦珩文信侯世子的身份威压一二。 “恕在下公务在身,恐难悉心教授,还请世子另请他人。”叶清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边上一片狼藉的工作台,配上眼下两块硕大的青乌,倒不似作假。 孟承煜想再说两句,穆彦珩抬手将其制止。随手拿起桌上一卷画轴展开,其上是绘制了一半的美人图。 他朝着孟承煜的方向递了递:“这人是谁?” “杨贵妃,三皇姐的生母。” 穆彦珩又问叶清:“怎么只画了一半?” “忘了。”叶清木着脸,冷淡道。 孟承煜瞥了眼复埋头苦干的叶清,以袖掩嘴,凑到穆彦珩耳边小声道: “叶清在被调来金玉作前,原是宫廷画师。因着擅长画人像,尤其是美人图,颇受宫里娘娘公主的青睐。这也间接导致其他画师接不到赏银丰厚的私单。” “叶清虽然画技精湛,但制作工期长,记性也不好。只在娘娘公主下定之时得见一面,回去就得作画,要是有事耽搁,转头就忘了。” “一来二去误了交付日期,又被其他画师从中挑拨,说他看人下菜,只紧着位高权重的妃嫔交代的差事。” “他为人又木讷,怕是到现在还没搞明白自己被调来金玉作的原因。” 穆彦珩闻言,将桌上堆积的画轴一一展开——果然都是有脸没身子,有鼻子没眼睛,有嘴巴没耳朵的半成品。 穆彦珩故意说得大声:“虽说只是半成品,单看用色和线条也知画师技艺之高超,当真是可惜。” 叶清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继续手上的动作。 穆彦珩端着一幅走到叶清边上,发出“啧啧”惋惜之声:“既是找你作画,便是欣赏你的技艺。不说为财,也不该辜负各位娘娘的赏识。” “我不是为了钱。”叶清抬头看了穆彦珩一眼,眉头微蹙。 “那怎么不画完?”穆彦珩最是知道怎么激怒别人,“因为生意被人抢了,拿不到钱索性不画了?” 叶清一把将穆彦珩手里的画轴夺过来,几下卷上丢至一旁,再不愿与穆彦珩多说一句废话:“世子殿下请回,恕在下没空招待。” “喂!怎么跟……” 穆彦珩再次抬手制止孟承煜,眨眼示意是自己有意为之。 “本世子对作画也略懂一二,若是你肯教我雕刻,我便助你将这些半成品填补完整。” “届时给赏识叶师傅的娘娘公主一一送去,不说换得多少赏银,至少都能知悉叶师傅的诚意,口碑得以挽回,被调回图画院也是早晚的事。” 叶清放下刻刀,一脸正色地看着穆彦珩:“世子要如何帮我?” “首先,冬至节将举办家宴,我有机会得见你画中的机位妃嫔娘娘。” “其次,我记性非常好,只要我下意识想记,几乎可以过目不忘。” “还有。”穆彦珩看了眼被压在玉料残渣下的画稿,“玉雕的工期你也赶不及吧,因为没有画师肯跟你合作,一个人又画又刻的,当然来不及。” 叶清被他言中,木讷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局促。 穆彦珩知道合作已成,遂放缓了语气:“我可以帮你画样稿,你只管雕刻便是。” 呈给皇室的工艺品,对每一道工序的要求都非常严格。 纵使叶清对穆彦珩描绘的蓝图非常心动,也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有能力胜任,还是只是夸下海口。 见叶清看着自己的眼神又变得冷淡,甚至眼珠轻微地上下移动,将自己从头打量到脚。 “哼。”穆彦珩轻哼一声,凭借方才的记忆,准确地从乱七八糟的画轴堆中抽出孟令仪那卷。 不客气地将其余画轴悉数扫落在地,腾出地方将手里这卷平铺其上,手朝后一伸:“笔。” 叶清不动,孟承煜赶忙将工作台上的笔墨悉数搬过去。 他虽然表面没说什么,心里也直打鼓。仍谁看穆彦珩都是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样。 摆这么大阵仗,可千万别是只纸老虎。 在他人画作上续笔,穆彦珩竟连一丝犹豫也无,提笔蘸墨,落笔走线。 孟承煜与叶清只见他俯身案前,肩背微弓,衣袖随腕动轻颤,具体落到纸上是何光景一概不知。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穆彦珩忽地掷笔,墨渍溅在砚台边沿。 他转身时下颌微扬,眼尾挂着三分倨傲,竟连个正眼也不给叶清,径自踱到太师椅前撩袍落座,翘着腿慢条斯理地呷起茶来。 他连个“请”字都欠奉,满脸写着三个大字:自己看。 文人皆有傲气,更何况穆彦珩比叶清小十岁不止,又是来拜师的,这般倨傲姿态气得叶清须发皆颤、瞪眼如牛,那肯挪动半步。 孟承煜心道一声“祖宗”,快步上前,想抢先叶清一步看穆彦珩究竟画了什么。 倘若这祖宗存心要臊一臊叶清,在人家精心绘制的美人图上添只探头探脑的绿毛龟,或是翘腿撒尿的癞皮狗。以叶清的气性,纵使穆彦珩是皇亲国戚,也非得打他一顿不可。 “呵!”待看清纸上所画之物,孟承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手忙脚乱将画轴拿起来递与叶清。 他看向穆彦珩的眼神非常复杂,大抵是七分钦佩,掺杂是三分歉疚。 叶清举着画轴也是一脸错愕,抬眼看穆彦珩,又垂眼看卷轴,嘴唇翕动几番,再出声时语气已变得恭敬:“指点不敢当,若得世子相助,作为回报,在下愿倾囊相授。” 第50章 尽管不愿相信杨既白口中那个沦落风尘,最终投河自尽的女子是自己的阿姊。 可不是阿姊,玉璜又该作何解释? 沈莬克制住与杨既白核实阿姊形貌细节的冲动,胸中翻涌着酸楚与疑虑,终是默然回府。 翌日,送穆彦珩入宫后,沈莬绕行至软红阁后巷。 杨既白口中的萦思涧便在此处——一脉幽水傍着朱墙悄流,市集喧嚣渐起,只余这方清静。 沈莬站在河畔,恍惚见水中倒影不是自己,而是阿姊稚气未脱的笑颜。 离别时阿姊方十三,他也不过幼学之年。原以为是暂别,不想岁序暗换十轮,竟成参商之隔。 —— 春日午后,身穿鹅黄纱裙的丫鬟们正在梧桐树底下围作一圈,一齐仰头张望着什么。 那株百年梧桐枝干遒劲、亭亭如盖,将众人笼在婆娑树影里。 少年沈莬提着一摞书经过,也跟着抬头,除了茂密的梧桐叶什么也没看着。 人群最外层的一个小丫头看见了他,一边拉扯边上丫鬟的裙摆,一边向沈莬请安:“少爷。” “你们在看什么?” 人群倏地分散两侧,随着丫鬟们一齐躬身,露出最内层的紫衣少女。 “阿姊,怎么了?” 听到他叫,紫衣少女方念念不舍地回头。 回首时,梧桐叶间漏下的光斑正映在她眉心的朱砂钿上,一张莹润的鹅蛋脸,尚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却已能窥见倾城之貌。 “爹爹亲手给我做的纸鸢挂树上了。”紫衣少女抬手指向高空,拧着好看的眉头,竟是欲哭。 沈莬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在虬枝盘曲的枝杈间,依稀能看到两条随风摆动的绶带,应是“寿带鸟”的尾羽。 阿姊曾在《异禽图鉴》中得见寿带鸟的图画,深深被这种头戴蓝冠,尾羽长如绶带,优雅飘逸的鸟儿吸引。 第55章 父亲出征前向阿姊许诺,待他凯旋,便带他们去滇州看真正的寿带摆尾。 又连夜制作了这只“寿带鸟”纸鸢,告诉阿姊每年开春放一次,待这摇曳长尾掠过五回柳梢头,他便回来了。 这是阿姊第四个年头将纸鸢升到天上,再有一年…… 沈莬将书递给边上的丫鬟:“帮我提着,不可落地。” 说罢走至阿姊身侧,边估算纸鸢离地的高度,边寻找可供攀爬的路径。 沈莬足尖轻点,衣袂翻飞间堪堪触及梧桐树最矮的横枝——约莫十五尺有余,用梯子也够不到,再往上需得攀爬行进。 正欲蹬地再起,却被紫衣少女扯住了衣袖:“珏儿算了,太危险了,兴许一会它就被风刮下来了。” “不碍事,我能够到。”沈莬将她的手拿开,继而退后数步。 只见他足尖倏然发力,借着冲势踏着树皮纵身而上,竟比方才又蹿高了足足三尺,指尖几乎要够到那飘摇的纸鸢尾羽。 可惜恰逢一阵风吹过,尾羽打了个旋儿,与沈莬的指尖堪堪错开半寸。 好在沈莬顺势勾住一半臂粗细的枝桠,随着几个甩荡将自己抛出,又稳稳地落在另一边更高的枝桠上。 树下一众丫鬟被吓得不住捂嘴,抽气声更是此起彼伏。 紫衣少女大气也不敢出,急急转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也不管丫鬟们有没有看到,又匆匆转了回去,盯着沈莬不敢眨眼。 沈莬攀着粗糙的树皮向上挪动,越往上枝桠越茂密,不得不屈身缩肩,在枝叶间艰难穿行。 等能够着一条尾羽,沈莬将其捏住试探着用了点力,竟纹丝不动。 “怎么了?缠住了吗?”紫衣少女仰着头,满脸担忧之色。 “嗯。”沈莬随口应了一声,怕将纸鸢扯坏,遂放开尾羽继续向上攀爬。 刚爬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 这回沈莬没有答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定住了一般。 紫衣少女知他定是遇到了什么,扯过一个丫鬟,将声音压得极低:“快去取张卧单来。” 为防万一,她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找准位置守在沈莬的正下方。 沈莬观察了一会,确认树枝上缠绕的黄皮小蛇没有转醒的迹象,动作极轻地将手搭了上去,距离趴卧的蛇头仅一掌之隔。 晃晃悠悠的纸鸢尾羽悬在小蛇头顶,好几次堪堪从它脑门上擦过。 来不及细想这蛇到底有没有毒,沈莬正欲抬脚踏上更高的树杈,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少爷!身后!身后有蛇!” 一股恶寒顺着脊梁直窜天灵,沈莬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抓住尾羽的同时,放任自己从树枝间坠落。 急坠之际,一道黑影自他头顶掠过。待黑影慢速盘上小蛇身后的粗枝,沈莬这才看清,竟是一条碗口大的王锦蛇。 伴随着混乱的喊叫声,沈莬下坠的身体被截停。他被阿姊和丫鬟们张开的臂网拖住,却也只起到了缓冲的作用。 少女们纤细的臂膀承受不住他的冲力,只听几声惊呼,众人便如断线纸鸢般跌作一团。 沈莬的后背重重撞在泥地上,扬起的尘土间夹杂着几片零落的梧桐叶。 “珏儿!你没事吧?”紫衣少女第一个爬起来,抱住沈莬不住抽泣。 沈莬只觉整个后背如同被车轮辗过一般,不住传来钝痛。冷汗沾湿了额发,他强忍着痛楚,抬手想将纸鸢交与阿姊。 抬眼竟看到一道血痕自阿姊额角一直流到鬓边:“阿姊……” 紫衣少女对自己的伤势毫无所觉,只抱着沈莬落泪:“珏儿,你可有事,别吓阿姊……” “黛娥,珏儿!” 娘亲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沈莬抬起想要触碰阿姊额角的手垂落下去,很快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 后来他才知道,那日他从树上坠下,衣袖间夹带的细枝划伤了阿姊的额角。指甲盖大小的疤痕,涂了多少名贵膏药也消不掉。 阿姊为了安慰他,梳下一缕碎发遮挡,却成了他心头永难消散的隐痛。 还有那只纸鸢,当时只顾着将它带回,却忘了彩帛易裂。待交到阿姊手里,“寿带鸟”早已折了翅骨,两条飘逸的尾羽也不知所踪。 父亲与阿姊击掌为誓的五年之约,也随着纸鸢的损毁化为泡影—— 来年开春,族人等来的不是凯旋的旌旗,而是数千玄甲映着冷光,无情将厉家门槛踏破的铁骑…… 午夜梦醒,沈莬无数次告诉自己,纸鸢只是纸鸢。何必将家族覆灭的罪责背负在自己身上。 可若真能勘破,又怎会年复一年地梦见阿姊梳落的碎发,还有那两条在枝头泛着刺目金光的残破尾羽? “你不知道吧。” “什么?” 一男一女的对话将沈莬从回忆中拉回。 “萦思涧,这河名字倒是好听,出的腌臜事可不少。”年轻男人穿着短衫,应是附近客栈的伙计。 “什么腌臜事?”边上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正一脸天真地看着男人。 “妓子、赌徒、酒鬼,这里头不知溺死过多少亡魂。” 男人望着水面,眼神却涣散得厉害。飘忽的目光与沈莬如出一辙,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你亲眼见过?”少女有样学样跟着看水面。 “大多是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男人缓慢抬头,看向水天交界处的朝阳,“只有一个,青天白日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投河。” “是谁?”少女的脸色变得悚然。 沈莬看向男人。 “玉生烟。” “玉生烟是谁?” “软红阁的前花魁。” “花魁?那一定很美吧。” “是很美……美又有什么用呢……”男人抬手指向远处一座高楼的窗户,“从三楼跳下去的,尸身捞了三天三夜没捞到。” “她为何投河?” 男人将手收回来,看了少女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她。 “快说快说。”少女摇着他的袖子撒娇。 “说来也奇怪,这玉生烟又不是什么清倌人,高官富商都能接待,偏生不肯委身于太子。” “啊?这是为什么?” “谁晓得。”男人一边撇嘴一边摇头,似乎很不屑,“都说玉生烟是才貌双绝的奇女子,依我看分明是个脾气古怪的疯女人。” “你能不能别等我问一句,说一句啊。” “当时太子还只是二皇子,对她痴迷得不行。连着吃了数回闭门羹,非但不恼,反倒送礼写诗愈发殷勤。” “坊间都在传玉生烟撞了大运,不说未来做太子妃,单是给二皇子做个妾室,也比在这秦楼楚馆强上百倍。” “可她也不知怎么想的,连二皇子的面也不肯见。转头便与杨贵妃的幼弟好上了……” 少女打断他:“杨贵妃的幼弟,是不是长得很俊呐?” 男人翻了个白眼:“光长得俊有何用,不过一个八品芝麻官。再说二皇子长得也不差。” “继续继续。” “二皇子得知两人的私情后,在软红阁门前与杨贵妃幼弟大打出手。红妈妈叫玉生烟出来劝和,她如何也不肯来。被仆人强行押来的路上,竟借机从三楼跳了下去。” 第51章 沈莬近来日日外出练功,穆彦珩便也跟着日日入宫替叶清作画,好让他尽快腾出空来替自己制作鼻烟壶。 许是叶清早就看出穆彦珩无心于雕刻,当对方提出想出三百两请自己制作一支鼻烟壶时,他并不觉得惊讶。 “世子要在下做玉器,直接通传金玉作便是,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 穆彦珩心道,按你小子乌龟爬似的速度,就是排到明年开春也轮不到本世子。 沈莬的生辰近在十二月末,他既出银子,又卖人情,就是想插队。 可这话又不能挑明了说,否则以叶清那副死心眼的脾气,他就是熬夜替对方赶完所有积压的画稿,估计也只会得一句:“多谢,但插队对他人不公。” 穆彦珩只得拿出自己哄娘亲框爹爹的看家本领——扮乖卖惨。 “我亲自来请叶师傅也是有个不情之请。”穆彦珩全然忘了自己一日前如何摔了人家的毛笔,正殷勤地凑在桌边替对方研墨。 叶清看看砚台,再看看穆彦珩人畜无害的笑脸,一时对世子爷变脸如变天的态度转变感到无所适从。 “世子请说。” “十二月十七便是我义兄奔赴前线之日,他特意嘱我赶制这支鼻烟壶,好在临行前将他赠予嫂夫人。” 穆彦珩面露惆怅之色,瞥一眼叶清,再接再厉: “义兄与嫂夫人相识十载,新婚未出两月便接到调令。此去关山万里,生死难料,他临行前……” 穆彦珩话至此处,声音已微微哽咽。 叶清紧拧着眉头,似有些动摇,却仍不肯松口。 第56章 穆彦珩暗自咬牙,腹诽叶清真是头古板的倔驴。 他抬袖掩面,另一只手趁机将自己两边眼角揉红,稍一酝酿竟真挤出两滴泪来: “那年寒冬我不慎落水,义兄明知洄流凶险仍纵身相救,险些……” 穆彦珩喉头一哽,两眼盈着水光:“如今连这点牵挂也不能替办到,我还有何颜面称他一声兄长?” 穆彦珩本就生得一副迷惑人的好皮相,笑时顾盼生辉,泪时我见犹怜。 用付铭的话说,他顶着这张脸,只要不杀人放火,再怎么作妖,别人都会让他三分。 果然,叶清招架不住地避开视线,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三分:“我应下便是,佣金也不必,留给你嫂夫人罢。” 嘿嘿,没想到本世子的眼泪还是这般好用。 “那怎么行,您这双巧手可是千金难求,区区三百两还怕唐突了您。”穆彦珩将眼泪抹去,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从怀里掏出银票。 “您收下便是。至于嫂夫人那边,我自会看顾周全,万不会短了她的。” “世子不必多言,只当用作画相抵便是。”叶清将他递来的银票推回去。 穆彦珩也不是银子多得非得送出去,不过与叶清客气客气,遂见好就收,向叶清拱手道谢:“如此便多谢叶师傅了。” 随后两人约定,叶清需得在十二月十五前将雕刻完成的鼻烟壶交付给他,最后的彩绘上色则由他亲自来做。 这日穆彦珩前脚离开皇宫,陇轩帝后脚便踏入金玉作。 叶清听到翻动画轴的声音,还以为是穆彦珩去而复返,头也没回:“世子交代的事我已记下,待手头这件完成,便即刻动工。” “哦?世子交代了你什么?” 低沉而威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叶清愣了一瞬,慌忙转身行礼:““陛下圣安。” “平身。”陇轩帝信手将杨贵妃的画像放回原处,“爱卿笔下,确有天工之技。” 叶清闻言,非但不起,反将身形伏得更低,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忙着赶制玉器,案头那些堆积的画稿,悉数由穆彦珩代笔完善。想必赢得陛下盛赞的那幅,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若是有充裕的时间和再次得见娘娘们的机会,就是日夜赶工,他也想亲手补全所有残卷。。 可惜,二者皆难达成。他便只能将“善始善终”的执念暂且搁下,放任穆彦珩接手。 横竖皆是娘娘们摒弃的旧稿,补全了,算不得他作假,却能了却一桩日夜盘桓的心债。 但要他面君作伪,冒领他人之功,他是万做不到的。 可若是坦诚相告,陛下未必能体察他的苦衷,误将自己当作欺世盗名之徒,他岂非百口莫辩? 陇轩帝不过随口一言,抬手让叶清起来。在杂乱无章的工坊里寻了处尚算干净的位置,撩袍坐下:“方才听你提及世子交代了差事,所为何事?” 见陇轩帝自己转了话头,叶清自是顺杆而上:“世子托我替他义兄做件玉器。” 义兄?穆彦珩哪来的义兄? 陇轩帝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沈莬的脸:“世子可有说义兄是何人?” “世子并未多言,只说义兄接到调令,不日便要出征,想来是位军官。” 近来突厥屡犯边塞,他确有派军征讨之意。只是眼下无人可用,他正欲启用新科武状元为将。 然此乃明年殿试后方能下的决断,他也不过和几位近臣略有提及,穆彦珩竟消息灵通至此? “接到出征调令”更是无稽之谈。 陇轩帝基本已认定穆彦珩在说谎,也不点破:“世子托你打造何物?” 叶清没想到陇轩帝会继续追问,心中的道德感又开始作祟。 穆彦珩虽未明说不准向他人透露,可这是两人私下达成的交易,依着行规,他也不该透露过多。 陇轩帝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也不勉强: “世子那位义兄朕见过,虽是行伍之人,气质却颇为清贵。朕原想赏赐些金银钱财,以酬谢他照拂世子的情谊,却不免觉得俗气。” “朕听闻世子近来总待在你这儿,便顺道来瞧瞧。忽闻他托你做物,便起了效仿的心思,不想今日正好与他错开。爱卿不便说,朕改日亲自问询世子也无妨。” 陇轩帝这番话说得光明磊落,倒显得是叶清多疑小气。 叶清的道德感再度翻涌,为自己无端怀疑陇轩帝而生出满腔歉疚。 思忖半晌,竟主动将穆彦珩给他的画稿掏了出来,呈予陇轩帝:“世子托我制作一支白玉鼻烟壶,这是雕刻的画样。” 陇轩帝接过画稿,只一眼便认出画中人是沈莬。画中少年虽与现今模样大有不同,但那传神的眉眼却是一般无二。 见陇轩帝看得入神,叶清难得生了回眼力见,斟了盏茶递上:“说是要赠予这位义兄的新婚娘子。” 沈莬哪来的新婚娘子?距他上次造访不过短短两月,竟已成了婚? 还有沈莬和彦珩的关系……难道是他多心了? “哦?有这等喜事,朕竟不知。何时成的婚?朕可得补份厚礼送去。” “世子说是新婚未满两月。” 陇轩帝:…… 陇轩帝一阵无言,腹诽穆彦珩这小子真是谎话连篇。 可彦珩为什么要说谎? 陇轩帝将茶盏送至唇边,视线却不曾从画稿上偏移半分。目光自顶上的题词逐字扫过,最终凝注在右下那方小小的落款上。 赠珏儿,珏儿…… 珏儿是沈莬的乳名?为何他对这个名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陇轩帝拧眉深思,余光恰好瞥见叶清案头的一块玉璧。 “啪”—— 猛地将茶盏搁下,不由神色大变。 “陛下……”叶清被陇轩帝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知该跪该站。 “是他……竟是他……”陇轩帝攥着画稿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沉静的面容下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二十年前,无尚大将军厉寒旌平定蛮夷,得胜还朝。恰逢留居京中的夫人传来喜讯,平安诞下一子。 绥幽帝为表对厉寒旌的隆宠与器重,亲自驾临将军府道贺。 厉寒旌感念君恩,恳请陛下为幼子赐名。 绥幽帝却只允取乳名,坚持大名当由父母亲定。 厉夫人便将早已拟定的几个名字书于纸上,任凭幼子抓阄。 最终,幼子择定了“厉昭诀”一名。 “昭诀”二字,本取“智者之窍,明心见性”之喻,愿此子此生洞彻事理、明悟超脱,不为凡俗所累。 绥幽帝闻之,道此“诀”字本为永别之意,更与“绝”音同相谐,字音字义皆透孤绝,不甚吉利。 但又不能违逆天意,遂亦取同音“珏”字作乳名,欲以压其锋芒—— “珏”乃双玉相合之器,寓意和美圆满,恰能以温润中和“诀”字所含的孤绝之气。 彼时,陇轩帝方届弱冠,尚为皇子,此事还是从与绥幽帝同行的母妃处得知。 难怪他每每见到沈莬,心中总涌起一股无端的熟悉。如今想来,原是对方眉眼神情,影影绰绰间,与当年的无尚大将军有三分相似。 陇轩帝死死攥着画稿,目光如炬,直恨不得盯出两个窟窿来。 “青梅又是花时节,小窗闲对旧书卷。”明显改自李之仪的《菩萨蛮》。 后句“玉镫偶逢君。春情如乱云。” 好一个“青梅竹马”! 难怪要编“新婚燕尔”这等荒唐话来欺瞒叶清,原这“新婚娘子”便是穆彦珩自己! 第52章 陇轩帝按耐住心底翻涌的怒火,看向一旁正惊疑不定的叶清。 “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穆彦珩给的画稿他粗略看过,并无异样,也不知圣上为何突然变脸。 “并无不妥。”陇轩帝面露忧愁之色,顺着穆彦珩的话打幌,“朕只是遗憾未能参加两人的喜宴。” 说罢他将画稿平摊在桌上,一手端茶一手拨盖:“劳烦爱卿多加操持,彦珩想怎么办,你就尽可能满足他吧。” 叶清扫了眼桌上的画稿,陇轩帝不递还给他,他也不能明着去取。 陇轩帝又问了几句世子在金玉作的日常,言语间多有托他好生照拂之意。 叶清也在他一声声“珩儿”中放下戒心。心道,圣上果然也和寻常长辈无异,对自己多年未见的外甥关怀备至。 “朕便不耽误爱卿赶工了,过几日再寻个珩儿在的时辰来。” 陇轩帝说罢,随手将茶盏放回桌上,只是不知怎么茶盏在茶托里一滑,尚余了大半盏的热茶悉数浇在了画稿上。 将画中少年腰部以下淋了个透湿。 叶清慌忙上前想将画稿抢救回来,没想到陇轩帝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这厢提着上沿,想将画稿拎起来沥水,陇轩帝那厢则攥着下沿,想用袖子将茶水拭去。 第57章 两人同时出手,同时用力,画稿不过一页手掌大小的宣纸,又浸了水…… 嘶啦—— 两人各执一端,僵立当场。 “臣罪该万死!”叶清攥着手中残片,惶恐下跪,头低伏得几乎要触地。 陇轩帝趁他俯首,以指腹将残片落款处的墨迹搓开,再三确认看不出字迹,方开口让叶清起身:“爱卿何罪之有,是朕不慎泼了茶水。” “无碍,左右彦珩要的是玉器,画稿能看便是。”他抬手将叶清招来,两人一上一下将画稿拼好。 除却中间的裂痕,和下半张画的墨迹略有晕开,对整体画样的影响并不大。 叶清刚要松一口气,陇轩帝突然指着左下惊道:“落款的墨迹想必是朕方才捏攥过紧所致……” 叶清望着底下黑乎乎的一团,刚平复的脸上又爬上惊惶之色:“陛下可还记得落款处写的什么?” 他记性本来就差,且只在穆彦珩给他当时匆匆看过一眼,若非陇轩帝提醒,连有无落款他亦不知。 此事万不能叫穆彦珩知晓,不然以世子殿下跋扈的性子,非得将他的胡子拔了不可。 “赠玉兰。” “陛下确定吗?” “确定。”陇轩帝满脸笃定,不由得叶清不信。 “陛下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叶清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将蘸饱了墨的狼毫躬身递上,“劳烦陛下,将此二字示下。” 陇轩帝遂在左下那块墨团边上,挥笔写下“赠玉兰”三字。 “玉兰”乃是他昔日亲赐钱晞兰的乳名,倒正与沈莬的“珏”字形似。紧凑些写,足以鱼目混珠。 更何况,他早已料到,以叶清那点微末记性,根本不可能识破, 果然,叶清确认过字迹清晰,自己日后亦可辨认,便不疑有他地将画稿收入怀中。 叶清将陇轩帝送至金玉作院外,只听陇轩帝一声叹息:“今日朕唐突造访,不成想竟添了这诸多麻烦,心中实感歉疚,还望爱卿海涵。” 叶清闻言,连连摆手:“臣惶恐!陛下光临已是天大的恩泽,臣唯恐侍奉不周,何来‘麻烦’一说?” 陇轩帝抬手虚扶了叶清一把:“爱卿能作此想,朕心甚慰。” “爱卿之事,朕亦略有耳闻。然观爱卿今日之忠勤体国,心性澄澈,方知人言之谬,实不足信。” “更何况爱卿刀下造化之工,今日得见,实令朕叹服。” “朕本欲即召爱卿回图画院,既是受了珩儿之托,便待此间事了,再行迁调吧。” “天色不早,朕也该回宫了。爱卿亦当善自珍重,勿为冗务耗损过甚,来日方长。” “陛下放心,世子所托,臣自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叶清心底那点因对方闹得鸡飞狗跳而生的微词,此刻早已烟消云散。此番话一出,就是要他立刻为国捐躯也在所不辞! 陇轩帝已踱出几步,忽又驻足,而后折返回来:“今日朕来此之事,还是勿同珩儿说了,尤其……损毁他画稿一事……” “臣明白。”当然不会说,他还想保全自己的胡子呢! 沈莬离开萦思涧时,不过晌午。 离接穆彦珩的时辰尚早,练武又全无兴致,索性钻入一家酒肆,只想让烈酒浇透肝肠,将什么父冤家恨,统统抛诸脑后。 他此刻与行尸走肉无异,丢了魂似地挪进楼门,甚至未曾抬头看一眼匾额。 全然不知自己踏入的,正是数月前才经历了一场恶斗的九霄楼。 在大堂寻了个角落坐下,对店小二惊疑不定的目光亦毫无觉察,只随口道:“来两坛酒,要最烈的。” “好嘞,客官!” 店小二慌忙向对面的伙计使眼色,趁着沈莬低头,无声比口型——叫掌柜的。 店小二正捧着酒坛走向沈莬,掌柜恰从二楼下来。 不肖小二多说,掌柜目光甫一触及沈莬的脸,心便猛地一沉,知是又要大祸临头了! “掌柜的,咱们该怎么办呐?”小二送完酒,忙跑到掌柜边上,目光却一寸不敢从沈莬身上挪开。 “我的老天爷啊,怎么这倒霉武生又和霍天行赶上同一天了!” 话音未落,两人一齐看向楼上,并暗自祈祷,霍天行等人千万不要在此时下来。 “真是邪门!”掌柜猛拍了一记大腿,郁闷至极。 “自八月这两拨人将店里打砸一空后,三个月都不曾出现。” “谁知今日,竟像约好了一般。不仅又在同一天出现,连他娘的先来后到的顺序都一样!” “实在邪门……难道那天的闹剧会再次……” 思及此处,掌柜和小二又一同打了个哆嗦。 “不行!上次打砸的损失都还没人赔,再来一次,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快,我守着楼梯,你快去将那倒霉武生请出去。”掌柜不住抬眼看楼上,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要怎么赶?” 小二上次旁观了打斗的全程,那倒霉武生可是能以一敌十的厉害角色,他要怎么将他赶走? “自己想办法!还是你要守着楼梯,你应付得了霍天行?” “不能……”那倒霉武生瞧着像是个能讲理的,霍天行却是个十足的泼皮无赖! 小二只得硬着头皮去找沈莬。 九霄楼对面便是京城最大的茶馆——三生阁。 此时,杨既白和孟令仪正在二楼的一间厢房内喝茶议事。 “你是说,昨夜有人劫持你逼问玉璜的来历?” 孟令仪抬盏的手不由一顿,因着玉璜的来历,舅舅亦不曾同自己细说,只说是一位姑娘送的。 “对,你的玉璜可是丢了?” 杨既白被黑衣人点了睡穴,扔在花园假山后头睡了一宿,醒来浑身无一处不痛。外边日头正高,他脸上却不见半分血色。 “没丢,舅舅何出此言?”孟令仪说着从颈间将玉璜扯下,递予杨既白。 杨既白将玉璜捏在指间,举至日光下细细审视。 确是自己从玉生烟处得到的那块。此物他早已反复摩挲端详过上百遍,若是赝品决计逃不过他的眼。 黑衣人那块又是从何而来? 昨夜光线昏暗,他也只看到黑衣人那块玉璜的形状、颜色和纹饰大致与玉生烟这块相似。再多的细节便回忆不起来了,或者说根本没有看清。 难道说黑衣人是在用赝品诈自己? “舅舅?” 孟令仪的喊声,将杨既白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出:“嗯?” “这玉璜到底什么来历?” 杨既白将玉璜递还给她,神色莫辨:“一位故人的旧物,替我收好。” “可是黑衣人……” “无碍,我这不是好好的?”杨既白噙着淡淡的笑意宽慰她,“你身为公主更不必担心。” 杨既白不去那些个秦楼楚馆胡混,只这么安静坐着,倒真有了七八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那人口气虽狠辣,却不曾伤我分毫。想来也是玉姑娘的一位故人。随他去吧。” 第53章 因着相思病发作的孟某人找上门来,穆彦珩较往日早一个时辰离开金玉作。 “你上回答应我的事儿……”孟承煜刻意压低声线,边说边扫视四周,跟做贼似的,“怎么样了?” 当然……不怎么样。 刚骂过孟承煜重色轻友,回头一看,自己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半斤八两。 这几日光顾着找叶清做鼻烟壶,孟承煜这档子事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人家钱也出了,力也出了,好歹得给人一点希望。 “放心,我已和三皇姐说过,估计她正在筹备。” 并没有。 “好好好,如此甚好!”孟承煜伸手想搭穆彦珩的肩,被对方躲过也不在意,“走走走,咱们找家好馆子,边吃边聊!” “不用……” 他可不想去,多聊两句保管露馅。 孟承煜沉浸在“佳偶天成”的美梦中,全然不顾穆彦珩的推拒,直拉着人往宫门走。 二人正行至宫道,前方拐角忽有一顶轿子翩然转出——轿檐四周垂挂着粉色纱帷,其色妍丽清雅,半点不俗。如一团云霞蓦地撞入眼帘,想不注意都难。 穆彦珩瞧着那顶轿子,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待轿身全然转出,轿旁随行的碧衣侍女亦露出全貌,穆彦珩才恍然——原是钱晞兰的轿子。 这钱姑娘到底是有多喜欢粉色,马车、轿子、衣裳、手帕…… 穆彦珩忍不住看了孟承煜一眼,一想到这五大三粗的莽汉,婚后要睡在娇嫩欲滴的粉色床帷里,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后者疑惑摸脸。 穆彦珩下巴微扬,指向那顶轿子:“你的机会来了。” “啊?什么机会?”孟承煜一头雾水,只快步跟着穆彦珩朝前走。 第58章 上回半真半假地揶揄了孟令仪一番,穆彦珩正愁不知如何开口,这不正主就撞上门来了。绕开孟令仪这个中间人,也省去他不少麻烦。 “瞧见前面那顶轿子没?”穆彦珩挑眉,“你的心上人就坐在里头。” 孟承煜脸上先是震惊,再是狂喜,最终归于疑惑:“你怎么知道?” “……边上那个是她的侍女,送琴的时候你不也见过。” “对哦!”这么一说他好像有点印象。 穆彦珩回敬他一个白眼,说回正事:“想不想跟她说话?” 点头点头。 穆彦珩见他满脸渴望,忽然驻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先说好,我让你跟她搭上话,之前欠你的那些银钱人情,可就两清了。” 点头点头:“快快快,一会儿该追不上了!” 碧莹一早就瞥见了穆彦珩二人,碍于姑娘家的矜持,面上佯作不知,实际借着手帕遮掩,正跟自家小姐通气。 “小姐。” “何事?”钱晞兰正欲将纱帷撩开。 “小姐别动!” 伸出的手只得僵在半空:“怎么了?” “穆公子和一位不认识的公子,正从西侧朝咱们的轿子过来。” 里面沉默半晌,随后传出窸窸窣窣整理衣袍的响动。 “你确定是穆公子吗?” “确定。” “边上的人……” “在宫里,又能跟世子并肩,多半是位皇子。” “穆……” “咳咳!”钱晞兰还欲再问,被碧莹打断:“来了。” 穆彦珩走至碧莹边上,只随行不叫停:“轿中可是钱姑娘?” 碧莹像是刚瞧见他二人,忙侧身避让,恭敬行礼:“奴婢参见世子殿下,轿中正是我家小姐。” 说罢叫停轿夫,隔着纱帷向内禀告:“小姐,是穆公子,还有一位……” 众人等着孟承煜自报家门。 只等来突然安静的空气…… 主人公正盯着轿帘屏息,喉结上下滚动,竟是紧张得忘了说话。 穆彦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借着广袖遮掩用折扇狠狠捅了下孟承煜的腰窝。 “哦……哦!在下孟承煜。” 孟姓,一头异于常人的卷发…… 碧莹心念电转,很快推断出对方的身份:“奴婢参见六皇子殿下。” 轿夫掀起轿帘,钱晞兰自轿中娉娉婷婷走了出来。 孟承煜但见对方面容娇好,身姿婀娜,尤其一双杏眼,小鹿似的清澈灵动。如此近观,更是比那日远看漂亮百倍。 小鹿眼先是匆匆瞥过穆彦珩,再落到孟承煜身上:“晞兰见过六皇子和世子殿下。” 两人视线猝然相交,孟承煜顷刻呆若木鸡。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穆彦珩复捅了孟承煜一下,后者忙将视线收回。 “刚从贵妃娘娘那儿出来,现正欲前往三生阁,赴三公主殿下之约。” “正好我们也有事找皇姐,钱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如一同过去?” 几次三番,钱晞兰仍未能适应穆彦珩的唐突直球。 心下微乱,只庆幸鬓发遮耳,才未叫滚烫耳廓泄露了自己的心事。 空气又突然安静…… “噗……”碧莹又在后头掩面偷笑。 穆彦珩:…… 这丫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罢了罢了,他大人有大量,才不与一个小丫头计较。 赶紧达成自己的目的要紧。 “可是不方便?”问是这么问,他可不会给对方拒绝的机会,“既是找皇姐有事,也想谢钱姑娘上次借马车之谊,可否赏脸一叙?” 四人相聚总比单独相约合礼数,钱晞兰本就想应下,碍于六皇子在场不便太过主动。穆彦珩既给出得体的由头,她自是顺水推舟。 “殿下言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还请殿下先行。” 碧莹闻言,正欲将轿子挥退,不料被穆彦珩抬手阻止:“我昨日起夜磕伤了膝盖,可否容我搭乘一程?” 碧莹:? 钱晞兰:? 孟承煜:…… 而后……便有了他一人坐轿,三人傍轿走的奇观。 饶是自家兄弟,孟承煜也时常被穆彦珩清奇的脑回路和无耻程度震惊—— 一个大男人,为了蹭轿子坐,竟能面不改色地谎称自己身患“恶疾”。然后心安理得地自己坐轿,让姑娘家跟着走! 此等行径,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堪称惊世奇葩。 咳—— 孟承煜轻咳一声,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他转向钱晞兰,语气温和地提议: “彦珩……彦珩自幼身弱,还请钱姑娘海涵。不如请钱姑娘在此稍候片刻,我立刻遣人去另寻一顶轿子来。” 窘迫之余,又生出些懊恼来。唯恐穆彦珩这番胡闹,连累自己被心上人视作一丘之貉。 钱晞兰看了眼正趴在窗沿上看景的穆彦珩,不由掩唇轻笑:“殿下不必劳心,左右路程也不远,权当散步了。” 孟承煜再次拜倒在心上人明朗大方的性格之下,只挠头傻笑。 九霄楼 “天字号”厢房内 霍天行端坐八仙桌主位,左右相隔两席,分别坐着唯二入围省试的两名手下——惯用铁链的赵九和袖藏暗箭的万六。 “大哥,眼下看来,能威胁到您的,只有钱家少爷了。”赵九搛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脆响。 “我呸!”对面万六将筷子拍在桌上,脸上尽是不忿,“那姓钱的也就胜在会做文章,一身武艺稀松,根本就是个绣花枕头!” “说来也怪……”赵九不紧不慢嚼了几下,将花生咽下。他虽满脸凶悍的络腮胡,脾气却比一旁瘦白脸的万六和缓得多。 “这钱大少爷分明是登科的料,不去考他的文状元,偏要来武举占个名额。图啥呢?” “就是!”想起那厮得中武解元,万六就来气,“若真叫个武艺平平的儒生凭文章拿下武状元,魏陇怕是离亡……” 砰—— 霍天行一掌猛地拍在案上,只听一声砰然巨响,整张桌子随之震颤。 万六面前的酒碗应声迸裂成两半,酒液顺着桌沿淅淅沥沥淌下,直将他整个鞋面浸湿。万六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霍天行食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单调的声响在陡然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沈莬最近如何了?” 他语调平稳无波,可赵九和万六却无端感到一阵寒意,只觉得那每一声都像敲在自己心上,令人头皮发麻。 “回,回大哥,还是和往常一样,住在文信侯世子府上,隔日便外出练武。” “文信侯世子呢?” “啊?”万六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是问世子……?” 霍天行看向万六,目光阴鸷。 “世子!世子……隔日便会入宫,似乎和沈莬外出总在同一日。” “不外出的时候,又在作甚?” “……”这个他是真不知道,万六忙向赵九使眼色求救。 赵九亦是不知,大哥只派他二人盯着沈莬,怎又突然问起文信侯世子的动向。 “多半是在看书作画。” 他在墙头看到过一次,沈莬临窗阅卷,穆彦珩抬笔作画的场景。只是匆匆一眼,很快便被沈莬发现了藏身之处。 “真是好兴致。”霍天行从喉咙里滚出两声低笑,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赵九万六跟随他多年,见他这般神态,知是某人将要倒大霉。 果然—— “钱世荣不足为惧,倒是沈莬……”霍天行将“沈莬”二字在齿缝间狠狠碾过,几乎咬牙切齿,“这次我定要让他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第54章 “老天爷啊!” 掌柜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叫小二搀着,声音都在发颤。眼见那四人在满屋倾倒的桌椅与碎瓷片间腾挪飞跃,只觉肝胆俱裂,几乎背过气去。 与痛心疾首的掌柜不同,小二眼中闪烁的,尽是对武艺高强之人的钦佩与艳羡。他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沈莬上下翻飞、快成虚影的身法。 心中惊叹:这人真是厉害,以一敌三,竟半点不落下风! 霍天行正恨沈莬恨得牙痒,议完事方才下楼,竟在楼梯口与这狗杂种碰了个正着。当即身形暴起,出手如电,招招直取命门。 彼时沈莬刚空腹灌下半坛酒,虽未醉倒,胃里却已是灼烧翻搅,阵阵痉挛。 与霍天行三人已缠斗半个时辰,他面上从容不迫,实则冷汗早已浸透了背心。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半分破绽,否则再无走出九霄楼的机会。 霍天行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眼珠一转便阴恻恻地讥讽道: “叫‘狗杂种’都是抬举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活像条丧家犬。莫不是被你‘主子’玩腻了,给扔出来了吧?” 赵九:什么主子? 第59章 万六:玩腻什么? 穆彦珩毕竟是皇亲国戚,南风也不是什么光彩事,霍天行顾忌皇家体面,话到嘴边留了三分,只要沈莬能听懂就行。 不知是哪句话触了沈莬的逆鳞,他原本只守不攻,闻言突然朝着霍天行猛冲过来,眸中戾气暴涨,简直像换了个人! 霍天行被沈莬突如其来的杀气骇住,身体本能地后退半步,同时两柄虎头钩疾速交叉于胸前,“锵”的一声锐响,险险架住了直插心口的匕首。 “狗杂种!”霍天行钳住匕首将沈莬拖近,咬牙切齿地压着声,“世子当真是你这条疯狗的命门,一提就发疯。” “呵呵,怎么办?你越是在意,我就越想和他玩……” 霍天行话音未落,已被沈莬一记重腿狠踢出去,砸在数米外的八仙桌上,顷刻间碎木四溅! 与此同时,万六四支利箭破空而出,直逼沈莬面门;赵九的铁链亦如毒蛇般自下路扫来,意欲绞断沈莬的脚骨。 沈莬足尖倏然点地,身形凌空跃起,于半空中疾旋倒挂,先避过前两箭,随即足背一拨,将后两箭一齐踢回——箭矢贴着万六耳畔擦过,掠起一阵寒风。 赵九的铁链再次袭来,沈莬借旋身余势一个疾翻,自铁链上方掠过。落地时循着铁链走势,如斩蛇之七寸,将匕首狠准钉入铁环接口。 那“铁蛇”在地抽搐几番,终是再不能起。 “住手!”—— 一道凌厉的女声骤然划破沉寂,众人或躺或立,纷纷朝门口望去。 孟令仪双目圆睁,既惊且怒:“霍二少爷,你们未免欺人太甚!” 霍天行等人在解试前夕围攻沈莬一事,她早有耳闻。岂料这群人竟是死性不改,省试将至,不仅故技重施,甚至连地方都不换。 如此猖狂,简直欺人太甚! 孟令仪快步走至沈莬身前,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番。见对方除面色略显苍白之外,周身竟不见半点狼狈,衣袂发丝亦不曾乱。 难道受了内伤? “沈公子,你没事吧?” 沈莬并未看她,而是盯着她身后同样脸白如纸的杨既白。 杨既白被他看得后背发凉:“沈,沈公子是吗?咱们认识?” 他一向浑浑噩噩度日,少有清醒,多是恍惚。遗忘个把故人,再寻常不过。 沈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杨既白眼见着面前挺拔俊逸的男子身形一晃,竟骤然软倒下去。若不是孟令仪眼疾手快将他搀住,只怕会直接摔在地上。 果然受了内伤! 孟令仪怒不可遏,朝着霍天行高声呵斥:“本宫定要禀明父皇,治你们一个戗害人命之罪!” 倒地不起的霍天行:…… 反复确认双耳犹在的万六:…… 还在试图拔回铁链的赵九:…… “狗杂种……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他们连他一根寒毛也没碰着,公主一来,突然就倒地不起了?! 霍天行在赵九和万六的搀扶下勉强起身,被沈莬踢中的部位仍如火烧般灼痛。 他再是恨沈莬入骨,如今公主和国舅在场,再动手已无可能。 更何况,也不知这狗杂种短期内练就了什么邪功,抑或是先前有意隐藏实力。他们三人联手,竟未占得半分便宜。 果然是劲敌! 打又打不得,赢也赢不过,在京城横行多年的霍天行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此口恶气不出,只怕他会彻夜难眠。 拳脚出不了的恶气,只能用嘴出:“一个以色侍人的男宠,也配来校场逞威风?真是晦气!” 沈莬胃中如刀绞般剧痛,已发不出声来,只凶狠地瞪着霍天行。 霍天行也很快读懂了他眼神中的警告——若是胆敢吐露半句不该说的,他定会扑过去将他撕成碎片! 这狗杂种发起疯来,当真会杀人。 霍天行摸不清沈莬武功深浅,对方又有公主撑腰。他不敢再逞能,只悻悻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手下仓促离开。 “沈公子,你可是受了内伤?”孟令仪示意杨既白从满屋狼藉中,拣出把四脚健全的椅子来与沈莬坐。 沈莬只摇头,不欲多言。 孟令仪也不勉强,柔声提议道:“此地不宜歇息,我们先到对面去吧。” 算算时辰钱晞兰也该到了。 闻言,在角落哭嚎已久的掌柜猛冲出来,一个急刹停在孟令仪面前,精明的小眼里挤出几滴眼泪,声音都在打颤: “公主殿下!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掌柜看出沈莬与孟令仪关系匪浅,赶忙将罪责一并推到霍天行头上: “八月头霍二公子就带人将草民的小店砸了个干净,如今这才十二月,竟又来了 第二回!” “小民做的本就是小本买卖,哪经得住他大少爷四个月砸一回……还不赔半分银钱……呜呜……” “小民实在是冤呐,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棺材本,都一并赔进去了啊!” “公主殿下,求您为小民做主啊!呜呜呜……” 九霄楼一顿饭的进账,怕是抵得过寻常百姓三年营收…… 掌柜顶着满脸横肉,哭喊起他的“小本买卖”来,倒是情真意切、声声凄楚。 孟令仪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随手丢与掌柜:“到内务府找库官,他自会照价赔给你。” 掌柜慌忙双手接住令牌,脸上横肉因堆笑而挤作一团,直将一双小眼挤作一道窄缝,看着颇为滑稽。 他朝着孟令仪连连躬身,语带谄媚: “公主殿下明察秋毫、公正严明,真不愧是我魏陇的清岚公主!这般圣德,与当今圣上如出一辙。有您在,实乃我魏陇百姓之福啊!” “够了。”掌柜的肥脸,孟令仪多看一眼都嫌烦,不耐地挥手将其打断,“这钱,本宫可不是白给的。”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双小眼渐渐从横肉中挣出,透出几分惶惑。 “你也说了,打砸皆是霍天行所为,理应由他赔偿。本宫今日肯给你这令牌,全是看在沈公子的面子上。” 掌柜喉头动了动,生生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请公主殿下明鉴!每回就属您的沈公子打砸得最凶,破坏力最强……真要论起来,他还该比霍二少爷多赔些…… 这话他自然不敢真说出口,只摆出一副恭顺模样,垂首等着公主吩咐。 “条件倒也简单。”孟令仪说得轻巧,“往后沈公子来九霄楼用饭,你需得好生招待,不得怠慢。这令牌,权当是本宫替他预付的饭资。” 孟令仪:这下穆彦珩该闭嘴了。 掌柜:……呵呵,合着这赔款是沈公子的霸王餐票。 一旁对话本颇有研究的小二,望着沈莬的眼神愈发炽热—— 这不就是《霸道公主爱上俏武生》的现实版吗? 沈公子不仅长得俊、武功高,竟还得了当朝最受宠的的清岚公主的垂青……这活脱脱就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男主角啊! 小二嘿嘿一笑,大胆推测——按话本后来的发展,接下来就该是才子佳人、公主配驸马,成就一段天造地设的锦绣良缘了吧? 嘿嘿嘿…… 孟令仪蹙眉:“掌柜。” 掌柜身子一颤,连忙躬身:“是,是!小民明白!定将沈公子奉为上宾,好生伺候,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此时仍不能发声的沈莬:……九霄楼绝不会再来。 一旁眼底乌青、脸色煞白的杨既白早已没了看戏的兴致,只想快点回他的温柔乡:“我先走了。” “舅舅且慢,先替我将沈公子扶往三生阁。”孟令仪说完,又转向小二吩咐道,“速去请京中闻名的大夫来,务必尽快。” “不必……” “沈莬。” 另一道声音和自己同时响起,沈莬闻声猛然抬头,穆彦珩果然就站在门外。 “你怎么在这?” 穆彦珩清冷如泉的声线能立时减缓他的疼痛,却也能顷刻间让他如坠地狱。 “钱小姐,皇姐在这儿。” 第55章 待沈莬好些了,杨既白先行告辞,其余人则移步至九霄楼三楼的雅间用膳。 按照穆彦珩的设想,理应是“自己-沈莬-孟承煜-钱晞兰-孟令仪-自己”的座次。 不料他刚在沈莬边上坐下,另外三人已各自寻位入坐,最终形成了“自己—沈莬—孟令仪—孟承煜—钱晞兰—自己”的局面。 看着似也合理,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现在也不是纠结座次的时候,穆彦珩正欲凑过去询问沈莬的伤势,孟令仪却先他一步开口。 她语带忧切,声音轻柔:“沈公子身子可好些了?还是请大夫来看看更为稳妥。” “是啊……”话全让她说了,穆彦珩一时语塞,只得干巴巴地附和一句,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第60章 “无碍,胃中微恙,歇息片刻便好。”沈莬脸色仍是苍白,但较之前有所缓和。 沈莬有胃疾?怎么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小二。”沈莬话音刚落,孟令仪已招手唤来小二。 “劳烦先为这位公子上一盅鸡茸粟米羹,务必温热。再配一碟清淡的清蒸鲈鱼,少油无姜。” “主食……便要一碗阳春面,煮得软和些。” “好嘞,客官!”小二高声应和,临走前目光在沈莬和孟令仪之间飞快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暧昧笑意。 那眼神里明晃晃的赞叹与艳羡,像根小针,直直扎进穆彦珩心里。 他喉头一哽,再说不出半个字,先前那点被抢了话头的憋闷,骤然翻涌成又酸又涩的堵心。 “沈公子,胃疾最忌油腻生冷,先用些清淡的羹汤暖暖胃可好?”孟令仪边说,边纡尊降贵地亲自替沈莬斟茶,“若不合口味,再点别的。” “多谢。”沈莬淡淡应了一声,神色虽是疏离客气,但毕竟承了人家的好意。 他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勾得穆彦珩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只觉千般百般的不痛快。 待将沈莬的饮食安排妥当,孟令仪才似想起还有旁人在场,俨然以主人姿态询问道:“诸位想吃些什么?” “皇姐……”穆彦珩指尖微微收紧,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既不愿暴露两人的关系,更不想让沈莬难堪,“今日这顿,理应由我做东。” “哦?为何?” “一来,自是感谢皇姐与承煜在京中对我多有照拂;二来,也谢钱小姐先前慷慨借车,解我燃眉之急;三来……”他故意放缓声调,目光转向一旁的沈莬,“更要谢皇姐今日搭救沈莬之恩。” 孟令仪朱唇微启,正欲说话,穆彦珩抢先一步截住她的话头。他唇角虽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不过皇姐先前不是说,沈莬于你有救命之恩么?如此倒也正好——彼此两清,互不相欠。” 话已至此,就是孟令仪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沈莬也该明白他的意思。 聪慧如孟令仪,自是一点就通。 自上次赠送鹿筋起,她便隐约察觉穆彦珩似乎不喜她与沈莬往来,此刻话中的疏远之意更是毫不遮掩。 以她争强好胜的性子,纵然尚未摸清他这般阻拦的缘由,面上也绝不肯输了阵仗——尤其她对沈莬早已志在必得。 当下唇角轻扬,直迎他的话锋:“既能彼此相救,恰说明有缘,自当好好珍惜这份天赐的机缘才是。缘分深浅,岂是一句‘两清’能够道尽的?” 可恶,竟说她和沈莬是天赐的机缘! 穆彦珩一时气结,颇为恼怒地瞪向沈莬,只等他出言反驳。谁知对方竟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垂眸饮茶,仿若未闻。 一旁的钱晞兰和孟承煜早已察觉气氛不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孟承煜率先笑着打圆场:“哎呀,不是说点菜嘛,赶紧的,未时都快过了。” “是呀。”钱晞兰立刻柔声接话,“穆公子不是磕伤了膝盖?不如点一道红花蹄髈,最是活血化瘀,于身体有益。” 见穆彦珩仍是一脸不虞之色,孟承煜生怕他发起疯来冲撞到钱晞兰,赶忙抢先应和:“好,好,还是钱小姐想得周到。” 恰好小二端着为沈莬备好的羹汤走来,孟承煜如见救星,赶忙招手将他唤来:“来得正好!再加一份红花蹄髈,炖得烂些。” 旋即转向钱晞兰,笑得愈加温和:“钱小姐呢,平日喜欢用些什么?” “随意点些清淡菜便好。”她留意到穆彦珩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遂关切道:“可是龙井茶不合穆公子的口味?” 不待他答,便已转向小二柔声吩咐:“劳烦再要一壶珠兰花茶。” 她记得在画舫上初见,穆彦珩似乎很喜欢珠兰花茶,一人饮了半壶不止。 穆彦珩木然坐着,任由他们做主。 孟令仪那般高调关切,沈莬又是一副默许姿态,两相夹击,早将他最后一丝心防击溃,哪还有半分用饭饮茶的心思。 满腔自家娘子红杏出墙,自己绿帽比天高的恼恨感,直教他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另一头沈莬更是神思恍惚,如坠深渊。 方才得知阿姊溘然长逝的噩耗,转眼便见穆彦珩带着钱晞兰登堂入室。自己尚存的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同自己一刀两断了? 他早知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这天竟会来得这样快。 接下来的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气氛甚至称得上诡异。 唯有孟令仪自以为得了沈莬的默许,心情颇佳,眉眼间俱是春风得意。 自己的感情得了进展,也该是时候推进父皇嘱托的差事——他将对面三人一一扫过,亲热地唤了声晞兰: “有桩儿时趣事,不知你知不知道?” “公主请讲,晞兰兴许记得。” “那时彦珩和皇姑尚居宫中,听闻钱将军府上喜得千金,便随父皇一同去府上道贺。” 孟令仪语速不紧不慢,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穆彦珩:“说来也奇,任凭满堂宾客如何逗弄,那小千金只是酣睡,不肯睁眼。” “偏生等到彦珩好奇,拿起喜盘上的拨浪鼓摇了两声——你猜如何?” 她这个问题是朝着孟承煜问的,后者脸色难看至极,却只得干笑着摇头,表示不知。 “小千金竟缓缓睁开眼,朝着彦珩的方向笑了起来,还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握。” 她说罢,以帕掩唇轻笑了两声,满意地欣赏着对面三人骤然变幻的神色。 “皇姐!”穆彦珩看向孟令仪的眼神带着警告,不知她为何要在孟承煜面前讲这些。 孟令仪却对他的制止视若无睹,自顾自说了下去:“钱将军中年得女,爱如珍宝,见此情景甚是欢喜,当下便起了旁的心思。” “公主……”钱晞兰小声劝阻,掩在发中的耳垂早已红得发烫。 这事母亲确曾当玩笑话说过,公主私下与她说说便罢,怎可当着三个男人的面…… “瞧你这反应,应是钱夫人同你提过了?”孟令仪笑得愈发愉悦,全然不顾席间紧绷的气氛, “钱将军本就与文信侯武人相惜,见爱女与世子有缘,当即便询问皇姑可否为两个孩子定下娃娃亲……” “孟令仪!”穆彦珩忍无可忍,猛地一掌拍在案上,用力之大,震得杯盏叮当,掌心更是生疼。 旁的他都不在乎,只怕沈莬误会,急声打断道:“不过是长辈间的几句戏言,你提这些做什么?!” 孟令仪却只当他是在孟承煜面前惺惺作态,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索性直接揭了自己之前的谎言:“你急什么?莫不是怕晞兰面薄,听得害臊?” “你私下琴也赠了,面也特地见了,既是早对人家有意,又何必遮遮掩掩?” 她语气愈发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对穆彦珩道貌岸然的讥讽:“沈公子和承煜都不是外人,今日索性挑明了说。” “父皇本就属意成全这段良缘,日后晞兰入主侯府成为世子妃,不过是迟早的事。你二人倒不如坦荡些,也省得我们猜来猜去。” 穆彦珩简直要被孟令仪这手倒打一耙给气笑了,他本想扑过去揪着她的衣领当面对质,余光瞥见沈莬那张毫无波澜、仿佛事不关己的脸,突然没了辩驳的欲望。 “皇姐。”穆彦珩忽然低笑一声,面上神情透着一股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执起茶盏,如同敬酒般朝向孟令仪,字字清晰却冰冷刺骨:“想不到人人称颂的清岚公主,行事竟这般下作。我敬你一杯,今日‘厚赐’,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说罢,他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再多看沈莬一眼也不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穆公子!”钱晞兰惊呼一声,慌忙扫视过席间众人,最终向孟令仪匆匆行了一礼,便追了出去。 孟承煜几欲起身相追 ,终究还是按耐住了。 他与穆彦珩多年未见,只知对方幼时性格顽劣,时常诓骗戏弄自己。一时也拿不准到底是穆彦珩有心欺瞒,还是孟令仪传达有误。 然而这一切,在钱晞兰毫不犹豫追出去的那一刻,都已不再重要。 这场未知的竞争,他早已输得彻底。 “皇姐,六弟亦先行告退。” 孟令仪本无意将场面闹得这般不欢而散,只是穆彦珩言辞间对自己多有不敬,她早存了心思要教训对方一二。 事已至此,她从不为做过的事后悔。只当作无事发生,将手边的鸡茸粟米羹递与沈莬:“沈公子……” “沈莬!” 方才还端坐一旁的沈莬,竟悄无声息地伏倒在桌案上。 孟令仪心下一惊,慌忙托着脑后将他的脸转向自己——触手一片冰凉,入眼便是一张血色尽褪的苍白面容,人早已不省人事。 第61章 “来人!快来人,叫大夫!” 第56章 穆彦珩在大街上无头苍蝇似地转了半天,竟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若是在荆州,他大可一头扎进自己的珩鸣院——扯下床幔钻入被中,抱着软枕狠狠捶打一番,再蒙头哭上一场,第二日便又能若无其事地去找沈莬。 当真是人心日久,贪嗔俱生。同沈莬相伴不过半载,他眼里便再容不得半粒沙子。 今日孟令仪那般大放厥词,只差将“心悦沈莬”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沈莬坐在边上竟一句辩驳的话也无。 到底是不愿暴露两人的关系,还是对孟令仪的默许? 暮色四起,穆彦珩怔立在回府的路前,脚下似有千金重。脑中不断回想起沈莬那张冰冷寡淡的脸,最终向着数十米外的萦思涧走去。 仔细想来,沈莬对他的疏离似乎早就有迹可循。 近来沈莬总是早出晚归,出门频次也从原先的三日一次变成隔日一次。 就连房事也…… 回想备考解试时,沈莬不仅不会频繁外出,出门也总会问他要不要同去。怎的偏生省试就练得这般勤快? 虽说先前是他自己嫌日头毒辣,跟着去了两回便叫苦不迭。 可他要是知道两人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就是晒成包公,他也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沈莬。 如今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这些变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穆彦珩沿着河边踱步,思绪愈深,脚步愈沉。 “可恶!” 他骤然停步,烦躁地将一块石子踢入河中,河水荡开的涟漪,如同一张巨网将他的倒影笼罩其中,变成心头化不开的阴霾。 不正是从孟令仪上门送鹿筋后开始的吗? 他正想得入神,忽闻身后脚步声渐近。一颗心猛然提起,心想沈莬总算还知道来找自己! 他强压着欣喜故意冷脸回头,在看清身后是何人后,扬起的眼角骤然冻结,随后无力地垂落下去。 见穆彦珩脸上的期待转瞬变为失落,钱晞兰无措地僵在原地,斟酌了一路的宽慰之词,也霎时忘了个干净。 两人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僵持着,空气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至一位白发老妪蹒跚而过,瞧瞧神色晦暗的穆彦珩,又瞅瞅一脸局促的钱晞兰,了然道: “小夫妻吵架哦?小郎君要多让让小娘子,这日子才能过得长长久久。” 穆彦珩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话你怎么不去对沈莬说。 “少多管闲事!” 他迁怒般地瞪了老妪一眼,在后者“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事哟”的唠叨声中,闷头往前走。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想将钱晞兰和今日饭局的不痛快一并甩掉。 钱晞兰眼看要追不上,忧心忡忡地追喊道:“穆公子!你的膝盖……还是坐马车回去吧!” “你是不是傻?”穆彦珩猛地收住脚步,转回身来看她。眼中怒意消退,更多了几分无奈。 “嗯?”钱晞兰跟着停在原地,依旧相隔两米的距离,清澈的杏眸里全然是毫不设防的信任。 饶是穆彦珩这般顽劣的性子,碰上这样懵懂天真、一片赤诚的二八少女,封存已久的良知也开始悠悠转醒。 他啧了一声,像是嫌她笨,又像是拿她没辙:“天都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的,你的腿……” “本世子的腿真要有事。”穆彦珩挑眉打断她,“不用你提醒,自会叫人八抬大轿舒舒服服地将本世子抬回府上。” “……哦。”钱晞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轿子。 就在穆彦珩以为对方会破口大骂,或者转身就走时,钱晞兰只是放轻了声音,喃喃道:“没事就好。” 穆彦珩:…… “咳……”穆彦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梁,说要送人家回府,临行前才想起自己不认识路,“……你家往哪儿走?” 钱晞兰闻言不住轻笑:“还是我送穆公子吧,京城的路我比公子熟悉些。” “不认得路也能送,你且带路便是。”穆彦珩叫她说得有些恼,显得自己多无用似的,还得姑娘家反送自己回府。 这会他倒有些埋怨起沈莬来,成日跟接儿子散学似的接送自己,导致他来京半年,除了皇宫和点心铺,离了沈莬竟是寸步难行。 “也好。”钱晞兰点头应下,“等到了府上,我再差人将穆公子送回府上。” 姑娘家到底想得周到,知道他连回去的路也不认识……可他尚在跟沈莬置气,不想就这么回去。 他都跑出来大半个时辰了,沈莬为何还不来寻他? 他虽心里有气,却也相信沈莬的为人。只要沈莬肯来哄一哄自己,将他和孟令仪之间的种种解释清楚,他便愿意就此揭过,既往不咎。 可他为什么不来? 难不成他走后,沈莬反而更自在,正在和孟令仪把酒言欢不成?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穆彦珩气得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他就这样被混乱的思绪裹挟着,浑浑噩噩地跟在钱晞兰身后。直到一声清脆焦急的“小姐!”高声传来,才将他从无边妒火中拉扯回来。 “哎呀,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碧莹已在门前等候多时,瞧见自家小姐方松了口气,待看清钱晞兰身后的穆彦珩,脸上立刻雨过天晴: “奴婢还说这一顿饭怎么吃了这么久,原是和穆公子一同散步消食去啦?” 说罢,又做出了她的招牌动作——以袖掩唇,轻声偷笑。 穆彦珩:……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钱府门前一对硕大的红灯笼灿若红霞,将门庭照得亮如白昼,气派倒是一点不输文信侯府。 穆彦珩想起娘亲曾与他细数过,由皇祖父亲封的魏陇王朝功勋彪炳的【四大天罡将】: 首屈一指的,便是官拜【天威将军】,后被追封为无尚大将军的之江厉寒旌;其后是镇守京都的【天勇将军】钱破虏;威震塞北的【天猛将军】昶君实;以及统摄中原腹地的【天杀将军】——也就是他爹,荆州穆文斌。 这四人皆是世间罕有的骁将,而无尚大将军厉寒旌更是百年难遇的战神。 只可惜……一代名将竟起了反心,最终落得身死族灭、府邸倾颓的凄惨下场。否则,以其冠绝四将之首的殊荣,其府邸之辉煌,又该是何等景象? “穆公子?” 在他兀自出神之际,钱晞兰已差人备好了马车,依旧是先前挂着粉色纱幔的那辆。 “多谢穆公子送我回来,回去路上慢着些。”钱晞兰说着递过一盏精巧的手提灯笼,“夜深露重,需得仔细脚下。” 没想到钱晞兰小小年纪,竟这般唠叨。 “嗯。”他接过灯笼,踩着脚踏上车,“回了。” 唠叨归唠叨,对方温柔熟稔的语调,恍然间竟有几分他娘亲的影子。今晚也不知怎么了,思绪繁乱,总想起从前的事。 他大约是想家了吧…… “驾!”—— 随着一道马鞭抽打在马臀上,车轮缓缓转动起来,钱晞兰却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急追两步赶到窗边:“穆公子……” “何事?”穆彦珩抬手止住车夫。 隔着车窗,两人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不是有话要说?”他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平淡。 “……那日府上收到的古琴,可是穆公子所赠?” 钱晞兰的杏眼是会说话的,穆彦珩几乎一瞬间就读懂了她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 但他只是漠然转回头,不留一丝情面:“不是。” “那为何……” “送琴的小厮应当说得很清楚。”他将她的话截断,语气刻意疏离,“古琴乃‘六公子’所赠。我在家中行三,怎会是我。” 说罢,他再不愿面对那双骤然黯淡下去的眸子,挥手下令:“启程。” 马车已围着他和沈莬的府邸绕了五圈。 他这么晚不归家,沈莬不来寻他已是反常,怎么连盏灯笼都不为自己留? 再者以沈莬的耳力,他故意让车夫贴着墙根绕行,一圈听不见,五圈还听不见吗? 这般反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沈莬不在家,要么沈莬故意不出来。 若是前者,他不敢想沈莬现在何处,又同何人在一起做着什么……难道仍和孟令仪在一处…… 若是后者,可是他近来抑或今日席上做错了什么?竟让沈莬与他置气到如此地步?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对深夜在家门前彷徨不敢进的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世子殿下?咱们这是……”车夫强忍着压下第五个哈欠,嗓音里带着卑微而困倦的试探,不敢怒也不敢言。 “去城东。” 第57章 “世子殿下,您这上门拜访的时辰……还真是别出心裁。” 第62章 丑时的夜色浓重得化不开,霍云铮提着一盏灯笼,侧身为穆彦珩引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韵临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 上回同孟承煜跟踪熊铁山至府外,曾暗中窥探过几眼,真正进到府里,倒还是头一回。 穆彦珩凭借先前那点模糊印象,指使车夫兜转寻觅,耗费近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对地方。 外界皆传此乃霍云铮金屋藏娇之地,谁能料到,深更半夜竟是礼部尚书本人亲自来应门。 且沿路走来,但见廊阁错落,陈设清雅,一草一木皆见匠心,处处透着主人用心生活的温馨气息。 这哪像豢养禁脔的别院,分明是霍云铮带着娘子在此另立门户,安家长住了。 穆彦珩心道:果真是心系之人身在何处,家便安在何处。 他不也是一样…… “世子且先至客房歇息,等天亮了再见也不迟。” 多冒昧啊……大半夜将他从被窝里薅出来不算,连他娘子也不放过。 “我有急事,现在就要问他。” “非得现在问吗?” “嗯。” 霍云铮无法,只得将穆彦珩带至他和李韵临的卧房。在外间安置穆彦珩稍坐饮茶,而后进到以屏风隔挡的里间。 穆彦珩此行也是临时起意,沈莬近来对自己忽冷忽热,他心中憋闷,便想找个“过来人”取取经。 奔波了一晚上,他正捧起热茶啜饮,便听得里间传来窸窣低语,语调之黏软旖旎,叫他这个听者亦羞红了耳朵。 “韵儿,醒醒。”霍云铮指尖轻抚过榻上人睡得泛红的脸颊,说是叫醒,那喃喃低语倒更像在哄人入睡。 李韵临轻哼一声,脸颊无意识地贴着温热掌心蹭了蹭,软声求道:“哥哥,韵儿好累,明日再弄好不好……” “咳,咳……”穆彦珩一口茶水呛在喉间,险些没喷出来。 霍云铮听见外间动静,亦跟着干咳了一声:“乖,不闹你。是世子殿下来了,有话要同韵儿说。”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李韵临却倦得睁不开眼,只含糊哼了两声,又昏睡了过去。 霍云铮替李韵临仔细掖好被角,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这才转身走出。 朝着穆彦珩两手一摊,唇角还留着未散的笑意,眼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世子殿下也瞧见了,我可是尽力叫了。 穆彦珩:……有没有尽力,本世子自有分辨。 听李韵临说话的声气,显然是被身旁这只大尾巴狼给欺负狠了,勉强叫醒怕也是沟通不能,穆彦珩只得作罢。 “可是沈兄出了什么事?” 沈莬虽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闷葫芦,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疼穆彦珩得紧。今夜竟放任自己的心尖肉独自在外游荡,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穆彦珩却不正面答他,只幽幽反问:“若是韵临离家出走……你待如何?” 霍云铮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面上却仍端得正经:“自是去寻他。” 穆彦珩咬牙:“若是有人当着你的面勾搭韵临,你又待如何?” “男人还是女人?” “有什么分别,横竖都是勾搭。” 霍云铮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语气平淡道:“男人能杀的便杀了,不能杀的也要永绝后患。” 穆彦珩脑中陡然闪过熊铁山那张猖狂的脸,霎时明白了何为“永绝后患”。 “……若是女人呢?”穆彦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能杀的女人。” “噗——”霍云铮忍无可忍,到底笑了出来:“世子原是为了个接近沈兄的女子置气,才连夜出走啊。” 穆彦珩脸上青白交加,俨然一副被说中心事的窘迫样,却兀自嘴硬道:“乱猜什么,本世子不过随口问问。” “哦——随口问问。”霍云铮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笑意却更深。 “接着说,是女人又待如何?” “女人便无细分的必要了。”霍云铮意味深长地看了穆彦珩一眼,“我只需看住韵临便是。” “这又是为何?” “世子既用了‘勾搭’二字,想必也明白,若真上了钩,那便是两相情愿,纵是千防万防也是徒劳。” 霍云铮将原本向下的掌心翻了个面:“若是不上钩,那便只有管不住下 身二两肉的男人有威胁,女人不足为惧。” 穆彦珩蹙眉:“凭什么女人就不用管?” 在他看来,分明女人的威胁远胜男人。 男女婚配既名正言顺,又可绵延子嗣,甚至迎娶孟令仪,能为沈莬铺设一条加官进爵的捷径。 而这些都是他做不到的。 “女人还能强迫沈兄不成?”霍云铮笑道。 “谁说是这个!还有很多旁的……”穆彦珩有些恼,责怪霍云铮将问题想得粗鄙又简单。 霍云铮打断他:“无论是何原因,若非强迫,皆属自愿。” 穆彦珩喉结一动,话堵在嘴边,却无从辩驳。 见穆彦珩神色瞬间变得沮丧,霍云铮执壶为其斟茶,温言劝慰道:“这些不过都是世子的猜测,未必就是定论。” “我既能感觉到,定是有原因的。难道要两人喜帕盖头,儿孙满堂,才能下定论吗?” “哦?沈兄做了什么?”霍云铮饶有兴致地抿了口茶,语气循循善诱,像在听穆彦珩说书。 穆彦珩刚想控诉沈莬的种种“罪行”,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他不像从前那样,整日同自己待在一处? 说他昨日用饭时没同自己说话,也没看自己? 说他明明看见孟令仪主动示好,却不推拒,事后更是连句解释的话也无? 还是说他离家一整夜,沈莬竟也不来寻自己…… 穆彦珩不语,霍云铮也不勉强,改问他:“沈兄待世子可好?”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还是不好?” 之前很好,现在不好! 穆彦珩只觉鼻尖一酸,一时哽咽不能语,只轻轻点了头。 “待那女子可好?” “都救过她的命了,能不好吗?” “哦,不过是救了她一命。”听霍云铮的口气,人命倒和白菜差不多,“可有为她浣衣下庖厨?” “……你是不是说反了。” “非也。”霍云铮摇头浅笑,“世子平素何等机敏,怎的一碰上沈兄的事,竟这般愚钝呢。” 穆彦珩怔了片刻,一拍桌子怒道:“霍云铮!你竟敢拐着弯骂我!” 霍云铮点到为止,故意掩口打了个哈欠,懒声道:“天快亮了,世子殿下行行好,容在下回去再歇片刻。” “毕竟还得赶早朝,况且……”他眼梢微弯,瞟了眼屏风,笑得甚是欠揍,“温香软玉在怀,总比陪殿下在这儿干熬强些。” 穆彦珩:…… 霍云铮将穆彦珩送至客房,正欲掩门,却听对方低声问道:“若是他……偷着对旁人好,不让我瞧见呢?” “既要待人好,又何必偷着?” 穆彦珩声音闷闷的:“自是不愿让我知晓。” 霍云铮叫他这副正室捉奸的口气给逗笑了:“你与他既无婚约,又同为男子。他若当真变心,直说便是,又何须瞒你?” 沈莬悠悠转醒,睁眼只见烛影昏黄,在壁上投下寂寥的微光。他下意识伸手探向床里,触手只得一片冰凉。 心头蓦地一紧,彦珩……彦珩去了何处? 他勉力欲起,却觉浑身虚软无力,方以肘支撑起来些许,又重重跌回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动静霎时惊醒了在床边守了半宿的小二。小二揉了揉惺忪睡眼,急忙探身问道:“公子,您可算醒了?” 沈莬蹙眉环顾四周,声音微哑:“这是何处?” “这儿是九霄楼的客房,小的是店里的小二……”似想到了什么,小二满脸惊慌之色,“公子……莫不是失忆了吧?” “……”沈莬闭上眼,声音透着倦意,“那位白衣公子……去往何处了?” 白衣?小二深思片刻,很快一拍脑袋反应过来:“眼下有粒小痣,长得极漂亮的那位?” “嗯。” “小的当时正传菜呢,就见白衣公子突然从雅间出来,不一会那位穿粉衣的小姐也跟着出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 小二挠了挠头:“再然后,那位有一头卷发的公子也出来了……” 他这菜才上了一半,雅间里的贵客倒已走了大半。明日真该劝掌柜的请位道士来看看,莫不是店里风水不好,留不住客吧? 见沈莬不说话,小二犹在疑心他是否失忆,遂主动提醒道:“等小的端着菜走到门前,正听见公主在里面急呼救人。推门一看……竟是公子您昏了过去。” 想起公主当时惊惶失措的模样,小二那点话本心思又活络起来,忍不住为自己想象中的旷世爱情添油加醋: 第63章 “哎呦您是不知道,当时可给公主急坏了,立马催小的去请大夫。” “幸好大夫瞧过,说公子是郁结于心引发的胃疾复发,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公主殿下不便在外留宿,便将您安置在此处,千叮万嘱要小的好生照料。还说天一亮便来看您……” 他话音未落,沈莬已强撑着下榻,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 “公子?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第58章 穆彦珩在榻上辗转一夜,仍是了无睡意。直至一个时辰后,窗外隐约传来李韵临送霍云铮出门的低语声。 “快进去,都叫你别起来了。”霍云铮将李韵临的披风仔细拢紧,侧身挡在门前,阻隔了清晨渗入的凉风。 李韵临不依,牵住他一只手,仍要朝屋外走:“我没那么容易着凉,再不出门,一会该迟了。” 霍云铮便由他牵着往前走,不出两步又停下。 李韵临轻拽两下未动,只得轻叹一声,踮脚在霍云铮唇上浅啄了一下:“可是能走了?” “得了韵儿的香吻,便是赶早朝也甘之如饴。”霍云铮眼底漾开笑意,没皮没脸地讨吻,“再亲一下好不好?” 李韵临好脾气地又踮脚去亲,却被霍云铮一把揽住细腰,轻轻一带,便被困在了廊柱与男人温热的怀抱之间。 接下来的情形,穆彦珩只能以“禽兽”二字评价。他透过窗隙望着那对相拥的身影,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待沈莬高中之后,他们是不是也能这般? 每日卯时,他送沈莬出门。晨光熹微中,交换一个温存的拥抱,抑或一个缠绵的吻。 愣神间,传来霍云铮的一声低笑:“小狐狸精怎么咬人?” “别闹了!再耽搁下去真该迟了。”李韵临被亲得脸红腿软,还惦记着别叫霍云铮误了时辰。 “好好好,为夫这就走。” 穆彦珩仿佛看见霍云铮身后有条快摇上天的大尾巴,一边暗自撇嘴鄙夷,一边又忍不住心生羡慕。 这小子可真走运,觅得这般好的娘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两人相伴七载,竟仍能如胶似漆,如此情意就是在寻常夫妻中亦属罕见,更遑论他们这样的身份。 不多时,李韵临去而复返,脚步声竟径直朝他这边而来,穆彦珩忙翻身向内,闭眼装睡。 门上传来三声不疾不徐的轻叩,随后响起李韵临温柔的问询声:“世子殿下,可是醒了?” 定是叫霍云铮发现他偷看了,这帮习武之人,个个都跟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 左右他也睡不着,索性和韵临说说话:“醒了。” “那我进来了。” “嗯。” 李韵临在床边坐下,穆彦珩仍面朝着床里。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爹是个赌鬼,为了抵债将我卖给一个盐商。原以为只是去做个寻常小厮,没想到……”李韵临顿了一下,“逃出来之后,我本打算去投江,恰被游历至江南的云铮救下,之后便随他来了京城。” 救命之恩……又是救命之恩! 穆彦珩半开玩笑地试探道:“难道真如话本里写的,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呀?” 李韵临下意识摇头,发现穆彦珩看不见:“不是的,一开始我只当他是恩公。” 穆彦珩翻身朝上,又往里挪了挪,想叫李韵临躺下,偏又不肯直说:“你说话声太小了,离近点。” “哦,好。” 李韵临轻手轻脚地上床,小心在穆彦珩身边躺下,动作间带起一阵香风,霍云铮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然后呢?” “我也说不清……”李韵临的声音透着不确定,“有一日云铮喝醉了,突然闯进我房里,拉着我的手一直叫‘韵儿’。” 说到这儿,穆彦珩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通常不都会叫‘临儿’,或者乳名,他怎么这么叫你?” 穆彦珩余光瞥见李韵临耳尖红了,只听他轻声解释道:“云铮说……他不喜和旁人一样叫我。” 穆彦珩不由“啧”了两声,心下暗嗤:这霍云铮的占有欲,未免也太重了些。 “他强你了?” 许是他问得太过直接,李韵临连耳根都红了:“……没有,他只是一直叫我。我不懂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喝多了难受,就……” “就什么?” “……就把他扶到床上宽衣。” “……” 屋里的沉默震耳欲聋,半晌穆彦珩幽幽来了句:“他不会是装的吧?” 李韵临身子蓦地一僵,而后难以置信地看向穆彦珩,好似这么多年过去,才想起还有这种可能性。 穆彦珩又是“啧啧”两声,心下同情:长这么漂亮,可惜是个傻的,叫霍云铮这个混账骗完了身子又骗心。 穆彦珩的同情转瞬即逝,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你在上头,还是下头?” 这下李韵临连脖子都红了:“……下头。” “喝醉了你都压不住他?”肯定是装的。后半句穆彦珩忍住了没说。 李韵临向来是个有问必答的乖孩子,只这一问他想了半天不知该如何作答。 大抵是急中生智,傻狐狸被逼急了也能灵光乍现,李韵临试图用反问转移话题:“那……世子是在上头,还是在下头?”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 小狐狸睁着懵懂的凤眼,真诚发问:“以世子殿下的身份,怎会……” “好了,不许说话了。” “哦。” 可恶!自己的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于一旦了…… 穆彦珩越想越气,自己为沈莬一退再退,若他敢变心,自己定要……定要…… 半晌想不出自己“定要”如何,只得悻悻侧首,对着小狐狸幽幽威胁道:“不许说出去。” 小狐狸乖巧点头。 见李韵临这般温顺可人,穆彦珩心下又是一声叹息。他为何偏要自讨苦吃,喜欢上沈莬这样难啃的硬骨头。 “你可有见过女人勾搭霍云铮?” 摇头。 “男人呢?” 也摇头。 不可能。以霍云铮的家世相貌,不说好南风的男人,单是想嫁与他的女人,定是多如过江之鲫。 看李韵临神态真挚不似作假,那便只能是霍云铮处置得太好,竟让他毫无所觉。 日后穆彦珩就此事问过霍云铮。 霍云铮只是摇头苦笑:“韵儿虽于情事懵懂,心思却非常敏感。” “但凡族中借婚事发难,他便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我,动不动就离家出走。” “若是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吓跑了我的心肝,我活不成,他们也得跟着陪葬。” 穆彦珩听罢此言,只觉自己从心性到手段,无一处及得上霍云铮半分果决。难怪他和沈莬的感情,总是波折不断。 然此皆后话,暂且不表。 “世子与沈兄……”李韵临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辞。 “霍云铮都与你说了?” 点头。 “你说我该怎么做?”穆彦珩与李韵临面对面侧躺着,语声低涩,透着罕见的茫然与无助。 “我觉得沈兄不是那样的人。”李韵临认真道,“他待世子很好,应是很爱世子的。” “爱我……”穆彦珩眼神暗淡下来,“那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寻我?” 见他欲哭,李韵临手足无措地掏出帕子递过去,又在穆彦珩胳膊上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沈兄来京城不久,能去的地方应该不多,我们挨个寻过去,总能寻到他的。” “我才不去寻他!”穆彦珩攥着帕子,恨声道,“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去寻他,他就不能……” “沈兄可知世子来了这?或许并非他不寻,而是寻不到呢?” 经李韵临提醒,穆彦珩才想起沈莬并未来过此处,对人生地不熟的沈莬来说,寻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莫非他昨夜回府时,沈莬正在外头寻他,才导致两人错过? 这么一想,穆彦珩胸口那团郁结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他只可能在三个地方——府上、城郊靶场,抑或九霄楼。” “那我们赶紧去吧。沈兄一夜寻不到世子,该急坏了。” “你们在做什么?” 穆彦珩僵立在门前,目光阴沉地看着眼前这对搂抱在一处的男女。胸中尚未散尽的浊气翻涌至喉头,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本李韵临提议先去距离最近的九霄楼,他却鬼使神差地执意要先回府。 如今,他不知是该为自己准得出奇的直觉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沈莬闻声,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很快恢复镇定。他将从后抱住自己的孟令仪推开,转身看向穆彦珩。 穆彦珩死死攥紧袖中发颤的手,任由指甲嵌入掌心,将舌尖咬出血腥才压下喉间哽咽。他摆出主人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睥睨孟令仪: 第64章 “皇姐真是好兴致。不知是我这世子府格外得皇姐青眼,竟让你天未亮就前来拜会,还是说……” 穆彦珩眼尾泛红却对着孟令仪昂首冷笑,那抹笑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皇姐不知廉耻地背着本世子夜宿在此?” “嘶”伴随着李韵临的抽气声,穆彦珩一动不动地迎着孟令仪扇来的掌风。就在皮肉即将相触的一瞬,被沈莬截住。 沈莬攥着孟令仪的手腕,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请公主息怒。” 孟令仪已是怒极,用力拽了几下均未能挣脱,当即扬起另一只手再度挥向穆彦珩。 “啪”——清脆的掌掴声骤然响起,四人皆僵立当场。 “沈,沈兄……”李韵临惊惶地扫过面前三人,最终将目光落在沈莬脸上。 沈莬极慢地转回脸,脸上五指清晰可见,嘴角那抹猩红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像没有痛觉般平静地看着孟令仪,声线平稳得近乎漠然:“请公主殿下,先行回宫。” “沈莬……”孟令仪掌心刺痛难忍,不用想也知这一掌扇得有多重,“我不是……”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先一步冲了出去—— “世子!” 第59章 穆彦珩冲出厅堂,踉跄着逃向后院。 他不知沈莬是否有跟来,也无心去想,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找地方躲起来,谁也不见。 跌跌撞撞闯入自己那间闲置已久的卧房,反身关门时他连头也不敢抬,生怕看见沈莬,更怕看不见。 而后一如从前在珩鸣院重复过无数次那般—— 蹬掉鞋子爬上床,扯下床幔将自己严严实实隔绝在里头,不想叫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落泪的模样。 他知道这样很窝囊,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缩回自己的“乌龟壳”里,闹一场、哭一场,期望醒来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沈莬依旧好好地睡在自己边上,他会如往常般故意去扯那人的耳朵,而沈莬只会纵容地睁开眼,无奈又温柔地唤他一声:“琅琅。” “琅琅。” 一声轻唤,似真似幻,却让穆彦珩喉头一紧,如鲠在喉。 沈莬抬手欲掀床幔,却叫穆彦珩死死攥住,不让他如意。 “昨夜你去哪了?”沈莬卸了力道,隔着床幔坐在床沿。 穆彦珩想缩到床角去,可又怕沈莬趁机掀床幔,只得一手攥着,身体尽力向后挪蹭,想离沈莬远些,再远些。 沈莬将他的抵抗悉数看在眼里,连着床幔一起将他的腕子捏住,不准他退,沉声又问了一遍:“你昨夜去了哪儿?” 去了哪儿? 不过是躲在一对恩爱夫妻的客房里,辗转反侧哭了一夜! 哪比得上沈公子温香软玉在怀来得快活! “与你何干?”穆彦珩声音发颤,想起沈莬与孟令仪相拥的画面,更是心如刀绞,“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穆彦珩屏息等了半晌,却再未等来沈莬的第二句话。腕间力道一松,对方已然起身。 透过薄绡床幔,他怔怔地看着沈莬的身影由近至远,直至消失在屏风后头。 而后门扉开合,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穆彦珩极力隐忍着,用力到胸腔窒闷,喉头发痛,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淌了满脸,却仍固执地不肯哭出声。 可他再怎么忍,没出息的声音还是会从唇齿间漏出,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沈莬到底还是不要他了……为了他的锦绣前程,光明正道。 心防溃决,穆彦珩再也克制不住,低泣终是化作压抑的痛哭。他一边哭,一边发狠地捶打怀中的软枕,抽噎声混杂着几声含混的呢喃: “骗子……我恨你……” 他这般恸哭发泄,不消片刻便虚软了身子,无力地伏倒在榻上,任由眼泪浸湿早已冰凉的枕畔。 就这样将眼泪流干该多好,他再也不想为沈莬哭了……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身心早已疲乏到极致。 他疲倦地闭上眼,感觉自己正躺在一朵轻软飘忽的云朵上,一双温柔的手穿透层层柔软,稳稳托住了他不断下坠的身体。 那双手轻抚过他的脸颊,拭去他的眼泪,而后将他安放进一个温暖舒适的巢穴里。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很快他便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外头天色灰蒙蒙地泛着青,也不知是黎明还是傍晚。 穆彦珩艰难抬起肿胀不堪的眼皮,只觉双眼干涩灼痛,眼周肌肉仍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想自己现在一定很丑,估计长这么大都没这么丑过…… 眼前怎么一片漆黑?该不是把眼睛哭瞎了吧? 直至熟悉的檀香味不由分说地侵入鼻腔,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沈莬怀里。 移情别恋的负心汉,凭什么搂着自己! 他奋力挣了两下,纹丝未动……只得老实趴在那人胸膛上,耳边充斥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听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同频了一般,再分不清彼此了。 见沈莬睡得这般安稳,穆彦珩愈加恼怒:不来寻,也不肯哄,却要抱着本世子睡觉,真当本世子是个随取随用的安神香囊啊! 正欲抬手拧沈莬耳朵,“咕噜”——两天一夜未曾进食的肚子,抢先一步发出恼人的抗议声。 穆彦珩:…… 在他犹豫是捂自己肚子,还是捂沈莬耳朵时,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的小腹。 头顶传来沈莬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尚书大人府上住了一夜,竟是连顿饱饭也没吃上吗?” 穆彦珩大窘,垂着脑袋不敢叫沈莬看自己肿得两倍高的眼皮:“别揉……” 沈莬搂着他起身,穆彦珩慌忙用手捂脸,想背身躲到床里去。 沈莬一手捏着他两只腕子,另一只手捏着下巴强迫他抬头:“用温巾敷一下便好。” 被迫面对面的姿势,穆彦珩能清晰地看到沈莬左脸上略微肿起的指痕,和嘴角已然结痂的裂口。 孟令仪下手竟这般重! 他想摸一摸沈莬的脸,又想起这一巴掌原是冲着自己来的…… “放手。”穆彦珩冷脸对沈莬,“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他没记错的话,昨日两人搂抱时,沈莬正是用捏着他下巴的这只手,握着孟令仪的手腕。 沈莬闻言,捏着他下巴的手不由收紧了几分。穆彦珩吃痛,只得用脚去蹬他。 沈莬松开他的下巴,转而箍住他蹬来的两腿,跟提兔子似的将他四肢禁锢住:“你说什么?” “我说,别用你的脏手碰我!”穆彦珩一字一顿地重复,出口的话更是恶劣, “沈公子当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攀上了清岚公主这根高枝,他日荣膺驸马,自是平步青云,倒是省得再苦心钻营了。” 若说沈莬真的爱上了孟令仪,他是不信,可要是为了加官进爵走捷径,那便都说得通了。 既已被他撞破,索性就挑明了说。 他穆彦珩眼里从来容不得半粒沙子,只要沈莬肯认错回头,他便只当他是一时被权势迷了心窍。虽是比不得驸马,他亦会倾尽全力助他入仕…… 不待他将劝说的话说出口,沈莬已松开他背身下床:“世子殿下暗度陈仓的本事更是不遑多让。” “你什么意思?”沈莬背对着他,穆彦珩看不见他的神情,更不知他是何意。 “殿下琴也赠了,面也见了,反倒问起我来了?”阴阳怪气,实在不像沈莬会有的口气。 只一瞬穆彦珩便反应过来,沈莬是在重复孟令仪的话:“你竟信她的鬼话!” “哦,鬼话?”沈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便请殿下说与在下听听,琴赠是没赠?” “琴是以孟承煜的名义赠的!” “看那日席间反应,除却殿下,赠琴人和收琴人倒是皆不知此事。” “……”穆彦珩张了张嘴,突然没了解释的欲望。 两人就这样隔床沉默地对峙着,似乎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静得落针可闻的屋里突然传出两声诡异的轻笑,笑声的主人用截然相反的冰冷话语质问床下那人:“沈莬,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第60章 “京城我陪你来了,睡也给你睡了,可你呢?玉璜不肯给我,就连一句承诺也吝于出口。” 穆彦珩从床上下来,落地时腿都在发颤。 他直迎着沈莬的目光,狠声道:“分明是你攀附公主在先,如今倒有脸质问起我来了?” “怎么?你现在这般作态,是舍不得本世子,想让我给你做小不成?”穆彦珩戳着沈莬胸口,自己先红了眼眶,“还是你做贼心虚,污蔑本世子与人有染,能让你好受些?” “我问了你那么多次武举结束后有何打算,你不是不肯答吗?” 第65章 “好,如今也不必答了,我来告诉你——届时你自去迎娶你的公主殿下,本世子是给女人赠琴,还是和女人见面,又与你何干!” 如今想来也真是可笑,他的一次次退让,竟换来这样的结果。 一股腥涩涌上喉头,穆彦珩几乎哽咽不能语:“……你真当本世子非你不可了是吗?滚,滚出去!” 沈莬不动,穆彦珩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转身欲走。 方走出两步,便被沈莬攥着腕子拽了回去,对方用力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手骨捏碎。 那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压低的声线里裹挟着讥讽与怒意:“我污蔑你?你袖中钱晞兰的帕子,是我塞进去的不成?” “……你果然看见了。”穆彦珩忍着疼冷笑,“当时怎么不来问我,还是就等着这一天?” “那你现在说。” “是!我就是私藏了她的帕子!你不也听到了,本世子与她早有婚约。待日后我与她成婚,你还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弟妹’!” 弟妹…… 这声“弟妹”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照着沈莬当头淋下,将他所有的怒火瞬间浇灭,只余一片刺骨的冰冷和清醒。 是了,穆彦珩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不是钱晞兰,也会有别人。他是一个连承诺都给不出的人,何来资格质问他? 沈莬松开他的手,脸上的怒意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沉默片刻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殿下说的是。” “……” 穆彦珩看着他那副冷心冷情、无动于衷的模样,胃部翻涌得愈加厉害。他连连点头,冷笑出声:“好,好得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待下去,简直是自甘下贱。 既然沈莬不肯滚,那他走便是! 穆彦珩红着眼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一连拉开三个抽屉皆是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自己的东西都在沈莬屋里。 思及自己竟倒贴至此,一股灼人的羞耻与愤懑涌上心头,激得他眼眶发热、羞愤欲哭。 他一把推开杵在门前的沈莬,冲进隔壁房里,将包袱皮往桌上重重一摔,便惊天动地地收拾起自己的物件。 从柜中胡乱扯出几件衣衫,尽数揉作一团堆在桌上,正要打包,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个物件自他袖中落出。 低头一看,竟是沈莬送他的那把柘木弹弓。 先前还爱不释手的弹弓,此时看来只觉刺眼至极。 想他堂堂文信侯世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竟被沈莬拿一把破弹弓就打发了。成日当个宝贝似的贴身带着,简直下贱到了极点! 穆彦珩捡起弹弓,瞪着眼看向跟进来的沈莬,用尽全身气力将它扔过去:“拿走你的破烂!本世子不稀罕!” 以他平时打鸟十射九不中的准头,这回倒是精准地扔在了沈莬胸口上,沈莬只沉默着将弹弓接住,脸上依旧无甚表情。 等穆彦珩背上胡乱捆好的包袱,气势汹汹地往门外走,经过沈莬身侧时,只听他极轻地问了句:“殿下可认得回去的路?” “……”穆彦珩哽住,半晌嘴硬道,“不认得路也能回!本世子不认得,有的是人认得,花钱……” “殿下可有银子?” “……有。”从孟承煜处骗来的三百两。够回家吗? “若路上再遇上熊铁山那样的人,殿下准备如何应对?” “……不用你管。”穆彦珩的气势霎时泄了大半。 再请两个打手,三百两银子怕是不够吧…… 孟承煜定是不肯再借给自己了,直接问皇帝舅舅要吗?还是写信给爹让他派人来接自己? 问题是……他根本就不想走……沈莬为什么不留自己! 穆彦珩正骑虎难下,“咕噜”——一直没人管的倒霉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抗议。 穆彦珩:…… 只听身旁那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沈莬轻轻牵起他的手:“先用饭吧。” 穆彦珩任由那人解下他的包袱,牵着他往院里走。走着走着,眼前渐渐被泪水模糊,再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沈莬将他抱到石亭坐下,只给他抹泪,却不哄他。 穆彦珩将他的手拍开,负气背身:“走开,不许碰我!” “彦珩……”沈莬轻轻唤他,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一丝哀求,“等武举结束,我送殿下回去。” “……好。” 襄阳码头 “商”字号客船缓缓靠岸,舷门方才落下,熙攘的人流便如潮水般涌出。 人流之中,十余名玄衣护卫格外醒目,他们个个身形挺拔,神色肃穆。无声地隔开人群形成一个包围圈,护着正中央一位姿容绝丽、气度雍容的夫人。 夫人由一名丫鬟小心搀扶着,步履从容。身侧还跟着一个年纪尚小、面容稚嫩的书童。 那书童似是头一回出远门,满目新奇地四处张望,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欣喜:“夫人,至多再过十日便能见到少爷了吧?” “嗯。”夫人只平淡应了一声,并不似书童那般喜悦。 一旁的丫鬟察觉有异,轻声询问:“夫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夫人轻轻摇头,“不过是挂念珩儿,他已有两月未曾寄书信回府了,不知一切可还安好。” 闻言,松石忙安慰道:“少爷在宫中得陛下照拂,定是被好生伺候着,夫人不必担心。” 夫人不语,回想起兄长差人送来的那封密信,眼中忧思愈发深重。 她原以为早已斩断了彦珩对沈莬的那份心思,不想二人竟在她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发展到如今这般难以收场的境地…… 第61章 十二月末的京城,天色总是灰蒙蒙的。 街市上的百姓皆已穿起臃肿的棉袄,瑟缩在青黑粗布的罩衣里呵着白气。 朔风卷过朱门高墙,恰掀起自门内步出那人的狐裘一角,露出腰间一枚赤金镂花手炉,正随着步履轻轻晃荡。 穆彦珩将大半张脸缩进丰厚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尾轻轻上挑的桃花眼,其下一点暗红小痣更衬得他肤白胜雪、艳而不妖。 无孔不入的寒风激得他微微一颤,下意识拢紧裘衣,快步向城南走去。 行出百余米,倏地身形一折,悄无声息地没入一道暗巷。 暗巷深处,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车旁那人一身万年不变的玄衣,无声地向他伸出手。 穆彦珩本欲像连日来那般,无视他径直登车。可想到明日便是这人的生辰,终是软了心肠,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沈莬一怔,随即将他微凉的手握紧,顺势轻轻一拽,便将他半扶半抱地带上了车。 “冷么?”沈莬半跪在他身前,将他用手炉也暖不热的双手拢在掌中,细细揉搓。 穆彦珩只轻轻点头,沈莬便自身后将他整个揽入怀中,后背偎着胸膛,脸颊贴着脸颊,不留一丝缝隙。 他窝在沈莬怀里,清晰地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一种被无限珍视与疼惜的暖意将他包裹,直叫他心头发热。 可偏偏又是这般的珍视,最让他心如乱麻——既是这般疼惜他,又为何不肯遂他的意? 只要沈莬肯给他一句此生不离不弃的承诺,就是要他在京城再留个三年五载,他也并非不能答应。 可这人却说,要在武举结束后亲自送他回荆州…… 待沈莬将他浑身捂暖,又塞了包温热的枣泥酥到他怀里。一面掀帘出去,一面轻声叮嘱:“少吃几块,一会该吃不下饭了。” 不让多吃,那你塞给本世子作甚! 穆彦珩心里嘀咕,想着沈莬做的那些个好吃的,到底只捻了两块解馋。 听着里间传来细微的咀嚼声,沈莬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扬起缰绳,驾着马车平稳驶去。 行至半途,天光已褪去大半。 沈莬正欲将手边的灯笼点亮,但见前方黑暗中忽然晃出几点零星的微光,正朝着马车方向缓缓靠近。 他眸光一凝,不动声色地勒紧缰绳,将行车速度放慢,方向亦稍稍偏转,有意避开来路。 “是不是今晚就能见到少爷了?”一道男声隐约传来,声线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随即一道女声轻声应和:“是呀,就不知少爷是住在宫里,还是别院。” 哐当—— 马车骤然急转,穆彦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颠得向另一侧摔去,手里的枣泥酥亦撒了大半。 他未及出声,沈莬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前头有辆牛车翻了,货物撒了一地,我们换条路走。” “……哦。” 茶足饭饱,穆彦珩仰卧榻上盘算起正事。 拜拖延成性的叶老头所赐,鼻烟壶比约定时间晚了足足五日才到手。 从宫里一路揣回来,他还未及细看,又怕叫沈莬浣衣时给翻出来,遂一进门就将东西藏到了书房里。 第66章 预备待沈莬睡下,他挑灯彻夜赶工,大抵也能赶在明日前将色上完。 那日同沈莬闹成那样,他原是气得狠了,不愿再上赶着送什么劳什子生辰礼。 霍云铮却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哪有不起磕碰的?既是为夫的一方,合该多担待些。世子送件礼,再软语哄上一哄,再大的心结也能解开了。” 其实自那日后,沈莬再未出门寻过孟令仪,反倒终日守着自己,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瞧在眼里,心中郁气早已消了大半。 可终究气沈莬是株不肯开花的铁树,回回都要自己主动! 他道出心中憋闷,换来李韵临一番温言开解: “沈兄那般沉默寡言的性子,待世子的好,皆藏在细微处。要他刻意去说甜言蜜语,抑或弄些风花雪月的形式,怕是难为他了。” “你们怎么不去劝他,就知道劝我?”穆彦珩不服气。 霍云铮好笑道:“他也没来问我们。” “……” 罢了罢了。 穆彦珩在心中长叹——左右他主动了这些年,也不差这一回。 待他用生辰礼将沈莬哄好了,便再不许提什么公主、赠琴的事。 他和沈莬已分房睡了十日有余,正想偷着去看看沈莬睡着了没。不想刚将脚探入鞋中,房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穆彦珩心中一慌,急忙甩了鞋子,翻身面朝床里,屏息细听身后的动静。 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近,很快停在了床边。 下一刻,那人轻手轻脚地躺了上来,如一块寻到归处的磁石般,缓慢而紧密地覆上了他的脊背。 穆彦珩:? 他刚想开口问对方作甚,那人已将脑袋深埋进他颈间,如同话本里吸食精魄的妖精般,贴着他的后颈生猛地狠吸了一口。 穆彦珩叫他吸得一股麻意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控制不住地从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随着他这一声“嗯……”,两人瞬间僵直了不敢动弹。 而后穆彦珩便感觉到大腿 根有个滚烫的物件抵着自己。 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东西…… 虽说小半月没同房,他也有些想,可两人这架吵得没头没尾,直接行那事总觉得别扭。 再说他今晚还有正事要做呢! 想到这,穆彦珩叫沈莬蹭迷糊的大脑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挣扎着翻身正对沈莬,用脚踩着沈莬的大腿勉强将那人蹬开了些,迎着对方如狼似虎的眼神,明知故问:“你做什么?” “琅琅。”沈莬轻声唤他。 “不许叫……”穆彦珩伸手捂他的嘴,却叫沈莬攥着腕子,趁机亲他的手心。 亲着亲着便一路从手心亲到手腕,再沿着胳膊一路亲到了脸颊上。 “停停停!”眼看着齿关就要失守,穆彦珩忙脚下用力,改蹬沈莬的上腹,“你做什么,我气还没消呢!” 沈莬倒是没再动了,只侧躺着静静地看他。 沈莬将头发放下来的样子看着很是乖顺,连带着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三白眼都柔和了不少。 穆彦珩又伸手去捂他的眼睛,这回沈莬倒是没再亲他了,又轻轻唤了声“琅琅”。 撒娇也没用! “你干嘛半夜摸到我屋里来?” “想殿下。” 短短三个字,却似惊雷乍响,震得穆彦珩脑中嗡鸣,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沈莬的睫毛恰在此时轻轻扫过他的掌心,搔得他身心皆痒,忙将手缩回来,赶在沈莬瞧见自己烧得滚烫的脸颊前,急急转过身去。 沈莬再度贴上来时,穆彦珩便由着他去了。 在被颠弄到神智昏聩之际,他似听见沈莬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可他实在太累了,眼睫无力地扇动了两下,到底不敌困意,昏睡了过去。 见他合眼,沈莬亲吻着他的耳垂,轻声重复:“我爱你……” 第62章 棒打鸳鸯,何等无趣。 这样的事,她却要做两次。 穆夫人用过早膳,特意挑了个穆彦珩定还未起的时辰过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被积雪吸去了大半。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恍惚间,似又回到了那年冬日,她也是这般坐着马车回府。 —— 四年前 穆府 “夫人,您回来了。”巧夏忙将手炉递上,又替穆夫人解下犹带着寒气的大氅。 “少爷可起了?” 今日原是要穆彦珩陪自己去巡视田庄产业,也好让他日后心中有数。 谁知这怕冻的小孽障说什么也不肯,撒泼耍赖道是起不来,就算勉强起身也非冻出病不可——又说她这做娘的,怎舍得让亲生儿子受这般罪。 听得她太阳穴直跳,终是拗不过,只得随他去了。 “起了起了。”巧夏抿嘴笑道,“今儿个起得可早,听松石说,少爷天未亮就去藏书阁用功了。” “?” 早起?用功?哪个词能和小孽障沾上边?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穆夫人眉尖一蹙,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可还有旁人?” 巧夏被问得一怔,迟疑道:“这……倒不曾细问。” 也是多余问的。藏书阁素来只准主子进入,天寒地冻的时节,肯在没生炭火的冷阁里苦读的,除了沈莬,全府再不会有第二人。 小孽障不肯陪自己巡视家业,倒舍得陪沈莬早起受冻! 妒火混着怒火直冲心头,穆夫人当即起身,决意要去藏书阁看个分明——她倒要瞧瞧自己的宝贝儿子究竟在用哪门子功! 午时将近,她便吩咐松石备了些吃食,随自己一同送去,也算是事出有因。 只这一路走去,眼皮总是突突跳个不停,心口也一阵阵发闷,莫名地窒堵不畅。 因着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神不宁,穆夫人于楼梯前陡然止步,命松石在楼下等候,自己先行上楼。 松石:…… 穆夫人悄步上了二楼,在廊口驻足细听——里头静得出奇,竟连书页翻动的声响也无。 莫不是睡着了?小孽障一看正经就瞌睡,看那些个话本册页倒是精神得很…… 穆夫人心下暗忖,想到幼时穆彦珩在自己怀中点头瞌睡的模样,心头不由地一软。 罢了罢了,只要平安喜乐,她对珩儿再无他求。 穆夫人放轻脚步走进房中,既不想吵醒穆彦珩,更不愿显得自己这做长辈的太过莽撞唐突。 直至步入内室,方听得一丝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穆夫人循着声走近,透过书格间隙,先是瞥见一粒豆大的火光,视线向下微移,骤然撞见一坐一卧两道人影—— 不是珩儿和沈莬,又能是谁。 她原想直接过去,却在沈莬抬手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穆彦珩背身侧躺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赌气不理人。 沈莬静坐于毯边,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终是轻轻落在穆彦珩肩头。 他动作极轻地将穆彦珩翻转过来,穆夫人这才看清,宝贝儿子脸上竟挂着未干的泪痕。 一瞬间,她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涩又闷,恨不得立刻上前将她的珩儿搂入怀中。 可她到底按捺住了,屏息凝神,想看看沈莬意欲何为。 只见沈莬垂首,用指腹轻柔地拭去穆彦珩眼角的湿意,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沈莬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随着他缓慢俯身的动作,穆夫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沈莬在两人仅隔一拳之距时骤然停下,摸索着攥紧穆彦珩的袖角,而后带着少年人初尝爱情时的犹疑和胆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在穆彦珩眼下,极轻极缓地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却如惊雷炸响,震得穆夫人神魂俱荡。 沈莬怎敢……怎敢…… 从何时开始的?珩儿……可知道? 穆夫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个骤然闪过的念头,更是叫她心乱如麻—— 珩儿那般骄纵的性子,纵使冷言冷语相待,也肯一直追在沈莬身后……她原只当是两人年纪相仿,不过玩伴之谊。 如今看来,难道……难道他二人竟都存了这般心思…… 她该如何做……如何做,才能斩断这不该有的妄念…… “吱呀”—— 就在穆夫人进退两难之际,脚下的旧木板随之发出一声细响。 沈莬蓦地抬头望来,那张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他缓缓自穆彦珩身旁退开,一言不发地屈膝跪在案前。看向穆夫人的目光静默却笔直,如同等待一场审判。 穆夫人恍惚间,似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中飘荡:“珩儿……可知道?” 沈莬轻轻摇头,依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第67章 震惊过后,穆夫人很快回过神来。她大步上前,眼中满是厌恶与愤怒,扬手狠厉地一掌扇在沈莬脸上。用力之大,震得自己的掌心亦阵阵发麻。 沈莬生生受下,身形未动,连头也不曾偏过寸许。他只微微低下头,任凭散落的碎发遮住眉眼,令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嗯……”毯上的穆彦珩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一站一跪的二人具是一僵,神色惊慌地看向他。 幸而穆彦珩只是翻了个身,并未转醒。 穆夫人暗自攥紧袖中不住颤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浸着恨意:“穆府养你五年,你就是这般报答的?” 她胸口起伏数次,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终是从齿缝间逼出一句:“去祠堂领家法……若再有下次,我定亲手杀了你!” —— 穆夫人由亲卫搀扶着步下马车,目光扫过眼前简朴的门楣,不禁蹙眉:“是谁安排的?竟让世子住这种地方?” 亲卫立即躬身回禀:“回夫人,是陛下差曹公公置办的,听闻……是世子殿下的意思,想行事低调些。” 穆夫人闻言并未接话,只微微颔首,示意亲卫上前叩门。 在等待应门的间隙里,她下意识抬袖,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 三下叩门声响过,院内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接着,大门被人从内缓缓拉开。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却从未正眼看过的脸,她原以为自己会愤怒。然而,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她却异常平静。 只在将匕首送入对方胸膛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寒如鬼魅:“我说过,不要有第二次。” 第63章 “沈莬……沈莬!” 穆彦珩在睡梦中挣扎,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梦见沈莬在去给自己买枣泥酥的路上,遭到“满楼”五名刺客的围攻。 一番打斗后,眼见就要将他们击退,人群中忽然撞出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 那乞丐在慌乱奔逃的人群中逆流而上,直直扑向沈莬。就在五名刺客再度围攻而上之际,乞丐袖中寒光乍现,将一柄双头短刃精准而狠厉地刺入沈莬的心脏。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可是无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莬踉跄倒地,乞丐从血肉中抽出利刃,伴随着喷溅的鲜血,毫不犹豫地又补了一刀。 这一刻,他的心像在代替沈莬跳动,钻心刺骨,呼之欲出。 沈莬…… 他在梦中无声地呐喊,分明已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魇,可那景象太过逼真,伴随着心口真切的绞痛,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珩儿!” 恍惚间,似有人在唤他。那声音隔着层层迷雾,竟莫名有些熟悉……是谁? 穆彦珩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逐渐聚焦。 待看清上方那张眉头紧蹙的脸时,他先是一怔,而后难以置信地抬手揉了揉眼,喃喃叫道:“娘……?” 穆夫人抬袖替他擦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离家半年,连自己亲娘都不认识了?” 穆彦珩一把抓住娘亲的手,像小时候那般讨好地蹭了蹭。确认不是幻觉后,手心真实的暖意将梦中残留的窒闷冲散了不少:“您怎么来了?” “自是来将某个乐不思蜀的小孽障捉拿回府。” 穆彦珩闻言咯咯直笑:“娘亲想我了直说便是,我也日日都想着娘亲。” 一直板着面孔的穆夫人终是破了功,轻捏了一下穆彦珩的脸颊肉,含笑轻斥:“都快弱冠的人了,还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快些收拾停当,起身用饭。” “遵命!” 正穿着衣裳,穆彦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了点什么。欣喜转瞬被更大的惊惶淹没,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四下逡巡,急切地想要寻找另一道身影。 “在找什么?”穆夫人端起茶盏,瞥了他一眼。 “……您可见着沈莬了?”左右皇帝舅舅已见过沈莬,娘亲迟早会知道他们住在一处。 穆夫人不紧不慢地用茶盖拨开浮沫,语气平淡:“没有。” “……哦。”穆彦珩心下嘀咕,难道真是给自己买枣泥酥去了? 昨夜沈莬弄得狠了,怕是料定他醒来要恼,又一早出去买点心哄他了。 可直到他们用过午饭,沈莬也没有回来。穆彦珩心中渐渐升起几分不安,正想找个借口出去寻人,穆夫人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可有什么要收拾的?收拾好便随我回宫吧。” 沈莬还没回来呢,您不想见见他吗?穆彦珩原是想这般问的,唇瓣张合几番,到底没开口,转而试探道: “娘亲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着了。不如我们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进宫可好?” “不可。”穆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已与陛下约好共进晚膳,怎可食言?” 那确实不行…… 穆彦珩心下挣扎权衡一番,决定再拖延些时间:“儿子尚有一幅画未完成,还请娘亲允我画完再动身。” “带回宫中画也是一样。” “娘亲~”穆彦珩牵起穆夫人的手轻轻摇晃,卖乖撒娇,“您知道的,我一旦起了画兴,非得画完了才能畅快,就等等我吧。” 穆夫人被他这般软语相求磨得没了脾气,终是松口道:“也罢,便予你两个时辰。只是切记,万不可误了与陛下的约定。” “多谢娘亲!” 穆彦珩避开穆夫人的视线,在府中焦急地寻找沈莬的踪迹。他压着嗓子一次次呼唤,躲闪惶惑的模样,活似个心虚的窃贼。 然而任他如何寻找、如何低唤,沈莬始终未曾现身。 沈莬究竟去了何处?买个点心何至这般久?可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又或是……回府瞧见娘亲的马车停在门外,有意避开? 时间紧迫,饶是心绪纷乱,他也只得先去书房给鼻烟壶上色。需得赶在回宫前将生辰礼完成,只盼届时沈莬也已回来,他才好亲手交与对方。 想起昨夜二人间的温存缱绻,穆彦珩心头一热,愈发期待起沈莬见到鼻烟壶时的模样。 穆彦珩在书房埋首赶工,就这样全神贯注地从日头高挂忙到日落西山。正当画笔点向壶身边沿那行小字时,他却蓦地顿住—— 赠玉兰?什么玉兰?那叶老头莫不是老眼昏花,连“珏”字都不认识吧! 他还未来得及叱骂,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询问声:“世子殿下,夫人命属下前来询问,可否启程回宫?” “急什么!”穆彦珩迁怒道,“两个时辰还未到!” “是。” 打发走亲卫,穆彦珩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执起画笔试图补救。 他原想以涂料将错字覆盖,再重新书上沈莬的乳名。奈何叶清的刻工深刻而清晰,薄薄一层涂料根本掩不住底下分明的刻痕。 他越改越是心浮气躁,最后恼得将画笔狠狠掷在案上,甚至恨不得将鼻烟壶也一并摔个粉碎。 近来真是诸事不顺,倒霉透顶! 先是同沈莬大吵一架,好不容易有所缓和,原想在对方生辰这日,借鼻烟壶彻底冰释前嫌——不想费尽心思得来的,竟是个刻错字的残次品! 还是个延期整整五日才交付的残次品!偏还撞上自己被娘来强押回宫的“好日子”! 可恶……回宫之后头一件事,便是要将那叶老头的胡子拔得一根不剩,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正当穆彦珩高举着鼻烟壶,犹豫要不要摔下去时,亲卫去而复返,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世子殿下,时辰已到,夫人正在马车上等候。” “知道了!这就来!” 亲卫应了一声,却并未离去,俨然一副等不到他绝不离开的架势。望着门上那道高大的黑影,穆彦珩心下愈发焦灼。 他将鼻烟壶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松开,握紧,再松开,如此反复数次,终究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这是他第一次赠予沈莬的礼物,还是生辰这般重要的日子,怎能送出一件残次品? 刻错的“玉兰”二字,宛如眼中钉、肉中刺,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他低叹一声,终是将鼻烟壶收入袖中。随即展纸研墨,笔走龙蛇,迅速在宣纸上画着什么。 片刻之后,沈莬昨夜侧躺着看他的模样便已跃然纸上。 “世子殿下……” “别催!” 穆彦珩拿起画纸焦急地寻找藏匿之处,最终将其塞进了窗边一方蒲团底下——那是往日他作画时,沈莬惯常倚窗读书所坐的位置。 正要举步,他忽地一拍额角,复将画纸抽了出来,翻转一面重新铺回案上,匆匆写下: “三日后,九霄楼天字号房,不见不散。” 自被穆夫人刺中后,沈莬一直陷在半昏半醒的混沌之中。 胸口传来阵阵钝痛,却不足以使他完全清醒。他辨不清持续的晕眩是因失血过多,还是被人下了迷香。 第68章 穆夫人抬袖刺来的一瞬,他似闻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暗香,应是迷迭香的味道。 身下的颠簸令他胃中翻搅,晕眩感也愈发强烈。他强压下喉间涌起的呕意,隐约意识到自己正被人运往某处。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砰!”他的后脑重重撞上一处硬物,剧痛袭来,最后一丝意识也随之抽离,彻底陷入了昏迷。 “派人去四面把守,再将大夫请来。” “是。” 沈莬的意识逐渐回笼,胸前和脑后的钝痛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醒了?” 话音刚落,他眼上的布条骤然被人揭开,双眼如被细针扎刺般猛地阖紧。待缓过眼前炸开的白晕后,他方看清自己正身处一间空荡的木屋之中,面前这人赫然是穆文斌的副手,夏正。 “夏叔……”沈莬艰难开口。 夏正闻言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你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夫人这般对你?” 沈莬不语,夏正也不勉强:“伤口不深,已差人去请大夫。” 他略作停顿,继续交代:“年关结束前,你且安心住在此处,有什么缺漏就跟小五说,他负责照顾你。” 这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要将他关到年后…… 见沈莬神色陡然暗淡下去,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夏正放缓了语气,宽慰道:“放心,夫人不会害你,亦不会耽误你参加省试。” “你若是想练功或是温书,尽管自便,只是不要离开这个院子……时候到了,我自会放你出去。” 此时,城郊小院斜对的一处高坡上,万六正伏在草丛中,暗中窥视着院内的情况—— 这座不大的院落已被数十名亲卫层层把守,戒备森严。一名少年引着一位白须白发、背着药箱的老者快步跨进门内。 自解试结束后,万六便奉命跟踪监视沈莬的一举一动。然而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叫他一时辨不清局势。 刺伤沈莬的女人是谁?亲卫皆尊称她为“夫人”,又能自由出入文信侯世子的府邸——若他猜得没错,她应当就是文信侯夫人无疑。 可文信侯夫人为何要刺伤囚禁沈莬?沈莬和世子不是挚友吗? 万六思索半晌,仍参不透个中缘由,只得先行标记下囚禁沈莬的地点,匆匆返回府中,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霍天行。 霍天行听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有意思……正好可以为我所用。” 万六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大哥可是已有打算?” “万六继续监视沈莬。赵九——”霍天行笑得越发阴冷,“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世子给我‘请’来。” 第64章 这两日,穆彦珩陪着穆夫人会见一众京中故交,早已烦不胜烦。便寻了个时机同娘亲谈条件:若他能安安分分应酬完这一遭,便要允他出宫自在一日。 原以为少不得软磨硬泡、费一番口舌才能让娘亲点头,谁知他娘只淡淡瞥他一眼,随意道:“早些回来。” 他如约而至,却未在“天字号”房中见到期盼之人。 他想,沈莬定是有事耽搁了,便耐着性子从辰时坐到未时。 枯坐半日,茶亦饮了三壶,欲将门扉望穿,那人却仍未出现。想走,又怕沈莬正在来的路上,便只得又从未时等到酉时。 直至小二进屋点灯,穆彦珩才惊觉,原来自己竟也有这等耐心——可以为等一个人,从天明等到天黑。 “世子,可要现在上菜?”小二小心翼翼地询问。 穆彦珩支着额,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恍惚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在深闺中的怨妇。 他不愿将自己想得这般可怜,便自顾自替沈莬找起理由:他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又或者……根本没看到自己的留言? 沈莬被“满楼”刺客围攻的噩梦再度浮现在眼前,穆彦珩心中的不安愈来愈盛。他心头一紧,决意立刻回他与沈莬的府邸一看究竟。 “若有一位穿玄衣的公子来寻,”他起身吩咐小二,“便让他去城南府上找我。” “是,小的记下了。”小二连忙应声。 穆彦珩前脚刚走,一道人影后脚便从三生阁正对“天字号”房的廊道上闪过。那人正是陪着穆彦珩枯耗了一日的赵九。 就在赵九几乎按捺不住,犹豫是否要提前动手时,穆彦珩已自九霄楼中步出,登上门前马车,朝着与回宫相反的方向驶去。 赵九再不迟疑,拉上面罩,从三楼纵身跃下,顺手解下系在路边的马匹,打马追去。 一路上,他总觉身后似有异物不时窜动,可每次猛地回头,却只见街影幢幢,空无一物。 莫不是头一回做绑人的勾当,心神不宁,产生幻觉了吧? 眼见马车在世子府门前停下,赵九下意识环顾四周,尤其仔细扫过几处曾与万六一同蹲守的暗点。 再三确认万六并未潜伏在侧后,他方略定心神—— 沈莬应当仍被困在城郊。若那人已经脱身,他断无可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绑走世子。 赵九身形一展,轻巧掠上屋檐,沿着屋脊潜行,很快便循着灯光摸到书房顶上。他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青瓦,向下窥去—— 此时,穆彦珩正面色凝重地站在那块蒲团前。 甫一回府,他已先去沈莬房中看过。屋里黑漆漆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担忧混杂着恐惧,他盯着蒲团,一时竟不敢伸手去揭。 可他终究还是揭开了。 将蒲团掀起的刹那,入眼之物令穆彦珩瞳孔骤缩,呼吸也随之停窒—— 眼下被人从中间掰断,冷冷丢弃在窗下的暗金色物件,正是沈莬送他的那把柘木弹弓。 穆彦珩脑中霎时一片空白,随后无数念头轰然炸开。他指尖发冷,颤抖着拨开弹弓,将底下那幅画翻转过来。 自己那行“三日后,九霄楼天字号房,不见不散”下面,赫然多了一行更细、更冷峻的字: “此一别,各自珍重。” ……是沈莬的字迹。 竟是沈莬的字迹! 穆彦珩双手举着宣纸,呆呆望着纸面上这些弯弯曲曲的黑线,两行字在眼前化开了重熔,直至模糊得难以分辨,却又更加清晰地烙进了他的脑海里…… “不见不散。” “各自珍重。” 确是一直以来他和沈莬在做的事——一个不住纠缠,一个随时抽身。 正如两人的第一次。纵使前一夜缠绵缱绻、耳鬓厮磨,第二日沈莬依旧可以抛下高烧不退、几度垂危的自己,从容赴他的引试。 在那人心里,终究是前程重于自己。 他原以为经过这半年的朝夕相对,总该有些不同。可如今看来,沈莬还是那个沈莬,倒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他竟不知,沈莬原是这般胆小怯懦之人,娘亲甫一上京,便急着和自己划清界限。 还是说,他穆彦珩在对方心中,本就无足轻重,不值当冒一丝风险?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掌下的宣纸被攥得扭曲。一阵低哑的冷笑之后,穆彦珩面无表情地将宣纸撕了个粉碎。 接着是那把断成两截的弹弓。他一把抓起,发狠地掷到地上,弹弓沉闷地跳了两下,便不动了。 呵呵,这两块烂木头倒是和主子如出一辙! 穆彦珩看得眼热,胸腔里更是堵着一团火。他追上去发狠地踩,木料坚硬,反倒硌得脚心生疼。 呵……沈莬为了掰断它,想必也费了不少气力吧? 穆彦珩如一头困兽,在满地狼藉中来回踱步,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撑裂。 沈莬怎敢这般对他?! 拿他当什么?用完就丢的戏子倌人吗? 不,竟是比戏子倌人还不如——那些人,至少还能得些实在赏钱。想他堂堂世子的嫖资,竟是一把破弹弓! 穆彦珩气得发疯,将触手可及的笔墨纸砚、书册古玩,尽数砸碎、掼烂,再狠跺上几脚。 “咕噜噜”—— 在他扫落满桌陈设的刹那,一道白影陡然从眼前掠过,伴随着玉石滚动的清响,终是停在了桌脚下。 他低头看去,只觉方才与此物紧贴的胸口下,心脏如被烧红的烙铁灼穿,疼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沉默半晌,将鼻烟壶轻轻拾起,指腹抚过少年的脸庞,而后缓缓闭上眼,用尽全身气力将手中物狠狠砸向墙壁。 碎玉四溅,一枚残片反弹回来,划伤了他的颈项,他亦毫无所觉。只在喧嚣后的满屋死寂中,茫然不知所措。 好冷…… 穆彦珩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却蹭了满手冰凉的湿意。 他抬袖胡乱抹了把脸,不知从何处找来了桐油,麻木地泼洒在书房的每个角落,直至最后将蒲团用油液浇透。 正当他颤抖着手,准备吹燃火折子的瞬间,一道黑影自梁上疾掠而下,一脚踢飞了他手中之物,随即拦腰将他扛上肩头。 第69章 “放开我!”穆彦珩头朝下倒挂着,胃里翻江倒海,才喊两声便控制不住吐了出来。 赵九只觉后背一热,接着一股酸腐气扑面而来,他强忍着蚁爬般的恶心,反手一记手刀将穆彦珩劈晕。 赵九扛起他跃上房檐,脚步未稳,另一道黑影已如箭袭来。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赵九便知此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情急之中,他故意将穆彦珩往檐下一抛,赌的正是对方会不顾一切去救。 果然,那黑衣人毫不犹豫地飞身扑去,于半空中接住穆彦珩,顺势旋身卸力,两人稳稳落地。 赵九逃遁后,黑衣人无视满脸惊恐的车夫,径直将穆彦珩抱上马车。等将人安置稳妥后,他向着车夫沉声道: “回宫。” 见车夫不动,仍怔怔盯着自己,黑衣人只得将面罩拉下。 车夫游离的目光终于聚焦,脸色由惊转喜:“夏……统领?” 第65章 穆彦珩回宫后大病一场,一连月余缠绵病榻,始终不见起色。 这日,穆夫人将前来问诊的太医请至外间,低声询问:“徐太医,珩儿的病可有好转?” 徐太医俯身拱手,恭敬回道:“长公主放心,世子殿下的风寒之症已祛,脉象趋于平稳,照理说应当好转了。” “之所以久病不愈,依老朽看……”老太医略一迟疑,捻着花白的胡须道,“乃是心结难舒,郁气凝滞所致。药石之力终有穷时,若能劝殿下多外出散心,舒怀宽慰,于康复大有裨益。” 送走太医,穆夫人回到里间,见穆彦珩翻身面朝床里,不由轻叹:“既醒了,陪娘去御花园走走可好?” “……不想去。” 穆夫人在床沿坐下,轻轻将他身子扳正,指尖抚过儿子消瘦的脸庞,语带怜爱地哄道: “娘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求,唯独求你一世平安喜乐。如今,你连娘这唯一的心愿,也不愿成全了么?” 穆彦珩眼角瞬间红了,心中泛起无限酸楚,嘴唇翕动几番,终是说不出话来。 穆夫人见他这般,亦红了眼眶。她轻轻将穆彦珩揽入怀中,让他如幼时一般枕在自己膝上,用指尖梳理着他的发丝: “徐太医说你郁结于心……你告诉娘,究竟是何事,将我的珩儿折磨至此?” 穆彦珩仍是不语,在娘亲温柔的抚慰下,长久压抑的委屈与苦楚,尽数化作无声的泪水决堤而出,如何也止不住。 穆夫人不再追问,只轻轻抚着他的脊背,任他宣泄。 待穆彦珩渐渐平息下来,心中郁气稍解,才哑着嗓子转移话题:“年后……我们就回荆州吧,我想爹爹了。” “好,都依你。”穆夫人柔声应着,看着他头顶的眼神晦暗难明,“那你可要快些将身子养好,若让你爹瞧见你这幅模样,该心疼坏了。” 为了让娘亲安心,穆彦珩月余来第一次踏出房门。 久未走动,才行几步便觉腿软气虚,只得由松石搀扶着,缓缓走向御花园。 石桌上午膳已备妥,穆彦珩甫一落座,目光便撞上正前方那碟枣泥酥。 他下意识错开视线,穆夫人却已夹起一块放入他碗中:“你最爱吃的枣泥酥,娘特意派人去城西老字号买的,快尝尝。” 在娘亲殷切的注视下,穆彦珩勉强将点心送至唇边。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竟引得他胃中一阵翻搅。 枣泥酥自筷间掉落,穆彦珩匆忙从袖中翻出帕子掩住口鼻,将喉间那股翻涌的呕意强压下去。 “快传太医!”穆夫人急道。 “不用……”穆彦珩抬手制止,“把枣泥酥撤下去,太甜了,闻着犯恶心。” 穆夫人眼神微动,复杂神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如常。她挥手叫宫人将点心撤下,又盛了碗合欢炖鱼汤递给穆彦珩:“喝点汤顺一顺。” 穆彦珩刚低头啜了两口汤,抬眼便见一道熟悉身影自花径转出—— 孟承煜远远望见他,目光微顿,随即上前向穆夫人行礼:“侄儿给皇姑母请安。” “承煜来得正好,一同用膳吧。” 孟承煜在穆彦珩身旁落座,借着喝茶的掩护不时偷瞄后者,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自那日九霄楼一别,两人便再未见过。半月来听闻穆彦珩一直在抱病静养,想去看望,又怕叼扰,今日得知他踏出房门,便急忙赶来探望。 穆夫人未曾察觉两人间的微妙气氛,想着同龄人相伴总是更松快些,便顺势一提: “承煜若得空,明日陪珩儿出宫走走可好?出宫透透气,总强过他整日闷在房里。” 姑母亲自开口,他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更何况他本就存着与穆彦珩化解芥蒂的心思,当即应承下来。 穆彦珩虽兴致缺缺,却也不愿拂了娘亲的好意,只得轻轻点头。 翌日巳时,孟承煜的马车已静候在长公主殿前。 时值二月,京城一连下了数日大雪,难得一日和煦。淡金色的阳光驱散了寒意,正是出游的好天气。 穆彦珩身披厚氅,在穆夫人的目送下,由松石小心搀扶着上了马车。 为投其所好,孟承煜特意将目的地选在全京城最大的书斋——翰墨斋。此处不仅藏书浩瀚,更可临窗品茗、听书论画,他料想穆彦珩定会喜欢。 马车抵达,孟承煜先行入门吩咐掌柜安排雅座,穆彦珩则留在车中稍作休息。 松石守在车旁,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檐角树影,想要确认影卫的位置。出门前夫人特意嘱咐过,先前少爷险些遭人绑架,今后出行务必慎之又慎。 他虽不通武艺,但这青天白日的,明有六皇子同行,暗有影卫保护,理应出不了什么差池。 饶是这般想着,松石却半点不敢松懈,时不时便凑近车窗,轻声询问:“少爷可要饮茶?”或是“久坐可是乏了,小的给少爷捏捏腿?”—— 冒着被骂的风险,只为听穆彦珩一句应答,确保少爷安然无恙。 恰在此时,旁侧一家新开张的绸缎庄为讨彩头,伙计正笑呵呵地准备点燃一挂万响长鞭。 店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和嬉笑着讨糖吃的孩童,里三层外三层,将街面堵得水泄不通,一派年节将至的欢腾气象。 松石到底少年心性,被这喧闹喜庆的氛围感染,忍不住凑近车窗欢声道:“少爷,您快瞧,要放炮仗了!” 穆彦珩闻言将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病容。 他还未及开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骤然炸响,浓重的硝烟迅速弥漫街巷。原本有序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在欢呼、惊叫与舞狮锣鼓的催动下,化作一股盲目的洪流,推挤着向前涌去。 埋伏于屋顶的影卫被浓烟遮蔽了视线,当即足尖一点,疾速在屋脊间腾挪,试图寻得一处视野清晰之地。 混乱中,一群嬉闹的孩童尖叫着从车驾前横穿而过,硬生生将松石推挤出数米开外。 松石边逆着人潮拼命向前挤,边高声呼喊“少爷”,却被人流越推越远。 穆彦珩本就气虚体弱,几声回应尽数淹没在鼎沸人声与爆竹轰鸣里。 待得鞭炮声歇,硝烟渐散,松石方得以冲回马车前。慌忙掀起车帘,看着空空荡荡的车厢,立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冲进书斋,面无人色地扑到孟承煜面前:“六、六殿下!不好了!我家少爷……少爷不见了!” 孟承煜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当即带人将翰墨斋里外翻寻数遍,却均是一无所获。 他强压下心头惊涛,厉声下令:“所有人散开,以此为中心,给本王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言罢,他一把拉过松石,声音已是嘶哑:“快!速速回宫,禀报皇姑母!” 第66章 霍天行私宅 “大哥,已将世子安置妥当。”赵九躬身回禀。 霍天行立于书案前,默然未应。指间狼毫悬在纸上,迟迟未能落下。 赵九视线扫过案头,其上废纸团已堆成小山:“大哥可是有什么顾虑?” “你说,沈莬挨了穆夫人一刀,再用穆彦珩作要挟,还管不管用?” 赵九闻言一滞,现在才考虑这个,是不是太迟了些? “……人既已绑来,不妨一试。” “单一句‘世子在我手上’,总觉得没什么威慑力。”霍天行指尖轻敲笔杆,始终下不去笔, “须得一剂猛药,既要逼沈莬退出省试,又能狠狠恶心他一番,方解我心头之恨。” 赵九沉吟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熊铁山的脸,下意识瞥了眼霍天行胯 下,犹豫要不要开口。 霍天行看出他欲言又止:“你有什么想法?” “沈莬和世子既是那般关系……不如……”想到熊铁山的下场,赵九不禁胯 下一凉。 “荒唐!”霍天行未执笔的手重重拍在案上,“莫说穆彦珩是皇上的亲外甥,动他不得,就是能动,我也没那等龌龊癖好!” 第70章 他可没染上霍云铮那样的疯病——为个男人七年不娶,与霍家全族几乎闹到决裂的地步。 “不不不!不是让您真的……”赵九连连摆手,只觉方才那话引得胯 下又是一凉,“只需在信中稍作暗示,言语刺激沈莬便可。最好……” “最好什么?” “最好能拿到一件世子的贴身之物,毕竟口说无凭,待沈莬亲眼见到那物,方能叫他万箭穿心。” “……有理。” 既已打定主意,霍天行独自前往拘禁穆彦珩的厢房。 甫一推门,一只茶盏便迎面飞来。距离太近,加之对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子毫无防备,他虽偏头急闪,下颌仍被狠狠擦中。 霍天行未及发作,穆彦珩竟又将整张桌布朝他掀来。他只得反手摔上门,急退至廊下,屋内顿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 待声响渐歇,霍天行强压怒火,再次推门而入:“别逼我动手!” 穆彦珩抬眼扫过他肿起的下巴,见好就收,从容坐回桌边,伸手欲斟茶,桌上哪还有一杯半盏。 “叫人重新沏一壶来。”他淡淡道。 “……” 待二人在满地狼藉中喝上茶,霍天行等了许久,不见穆彦珩开口,不禁有些讶异:“你不问我为何绑你?” “无非是想用我逼沈莬弃考。”穆彦珩抿了口茶,再抬眼时已换了副神色,“可惜你打错了算盘,我与他早已了断,从此再无瓜葛。” 霍天行盯着他看了一阵,似在辨别他话中真伪,最终嗤笑一声:“你可知他为何不来找你?” 穆彦珩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 霍天行的笑里又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因为你娘在他心口刺了一刀,他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如今躲你还来不及,又岂会主动找你?” “你说什么?!”穆彦珩骤然抬眼。 “我没必要撒谎。”霍天行轻吹茶沫,余光扫过他煞白的脸,“你娘没能一刀结果他,我倒觉得可惜,不然能省去不少麻烦。” 穆彦珩将不住颤抖的手藏入袖中,强自恢复镇定,语带讥讽:“若真是如此,你绑我来作甚?” 手能藏住,泛红的眼角却泄露了他此时的慌乱。霍天行知他已信了七成,悠然道:“不过是想看看,你二人往日的情分,还作不作数。” “毕竟……”他故意拖长语调,“绑你,可比绑清岚公主要容易得多。” 他惬意地欣赏着穆彦珩愈来愈难看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这也怨不得沈莬。他不过是做了天下男子都会做的,最明智的选择。” “滚!”穆彦珩从齿缝间迸出一字,起身欲走。 “世子息怒。”霍天行慢条斯理地拎起茶壶,替二人将茶盏斟至七分满,再抬首时,面上已换了副温文神色, “霍某此番‘请’世子来,是为谈一桩……于你我二人皆有利的合作。” 穆彦珩再不愿听他多说一句鬼话,只尚未踏出半步,便觉腕间一紧,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又重重跌回座中。 “世子不妨听听,毕竟你我的目的,是一致的。” 穆彦珩挣脱不得,只得面若寒霜地听着。 “沈莬攀附上清岚公主一事,想来不必霍某多言。公主为他在九霄楼一掷千金,可是传得满城皆知。”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沈莬一旦通过省试,不说高中状元,也是官袍加身,届时迎娶公主,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每说一句,穆彦珩的脸色便难看一分。霍天行欣赏够了,话锋一转,如毒蛇吐信般循循善诱: “可若他榜上无名,终究不过一介草莽武夫。公主再是情深义重,又岂能下嫁?” 霍天行倾身向前,字字清晰:“所以,要不要拦他这一步登天之路,世子可要想清楚。” 见穆彦珩垂首不语,霍天行再度逼近,字字如刀直刺要害:“世子难道不好奇,在挨过令堂那一刀之后,沈莬如今还肯为你做到何种地步?”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霍天行颇有耐心地饮茶静候。 良久,穆彦珩低缓而平静的声音轻轻响起:“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霍天行摸了摸下巴,触到下颌那片淤青,痛得蹙眉,“给我一件你的贴身之物,须得是沈莬认得的。” 他的视线自穆彦珩这张绝丽的脸上划过,不禁暗叹,沈莬这狗杂种当真艳福不浅,眼底亦浮上几分玩味:“若有定情信物……那自是再好不过。” “没有”二字几乎脱口而出,又叫穆彦珩生生咽了回去。 何必说与不相干的人知道,不过徒惹讥讽。 他默然抬手,从层层叠叠的衣领里,缓缓取出一枚刻着凤鸟纹的羊脂白玉佩——正是当日他欲用来交换沈莬的玉璜,却未能送出的那枚。 这枚凤纹玉,原是他悬于腰间的常佩之物。那日之后,便被他贴身藏匿,再不肯示于人前。 穆彦珩将玉佩轻轻置于案上,声如轻羽:“就这块吧。他……应当认得。” 第67章 城郊院东 这夜雪下得格外大,簌簌地扑满了窗棂。 屋内烛火昏黄,沈莬斜倚在窗边,手中书卷半展,却迟迟未翻过一页。 他被关在这城郊小院已近两月,明日便是除夕。算着日子,再过不久穆彦珩便要回荆州。 耳畔风声呜咽,搅得人心绪难宁,胸前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伸手入怀,缓缓取出一物——一只月白色的锦囊,囊中微微隆起一块,装着的正是自己那枚玉璜。 指腹隔着布料细细描摹着玉璜的纹路,穆彦珩红着眼对他的那声质问,复在耳畔响起:“玉璜不肯给我,就连一句承诺也吝于出口。” 往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他对穆彦珩,何其刻薄。穆夫人这一刀,合该再刺得深些…… 指腹划过锦囊口的褶皱,沈莬忽然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 笑自己卑劣又胆怯,贪婪又虚伪。 分明早已答应穆夫人,弱冠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穆府,却又在临别前,忍不住将穆彦珩装解药的锦囊据为己有。 贪念既起,则执念生。 他将锦囊轻轻递到鼻尖,闭目深嗅。恍惚间,竟似真的闻到一丝苏合香的甜味。 琅琅…… 这次当真要放手了。 “咻”—— 倏然,一道寒光伴着厉啸破窗而入,直取沈莬眉心。未及睁眼,身形已本能后仰,同时两指凌空一夹,一枚袖箭堪堪截停于鼻前寸许。 沈莬立时推窗搜寻,然窗外夜色浓稠,屋内泄出的光线仅能照亮窗前方寸之地,根本无法辨清袭击者的踪迹。 他只得合窗退入内室,借着烛光查看手中暗器,熟悉的箭身制式让他心头一沉——是万六。 箭首钉着一方字笺,而箭尾所系之物,更是叫他心头剧震——赫然是与他手上这只一般无二的月白色锦囊。 彦珩…… 无数念头在脑中轰响,沈莬勉力压下指尖颤抖,将字笺取下。然而,其上寥寥数语入眼的刹那,令他双目瞬间赤红: 世子床笫之技,不过尔尔。 然口衔玉佩之姿,委实动人。 若要他安然无恙,退出省试。 城郊院西 夏正正欲宽衣就寝,门外忽传来小五的急报声:“夏统领!不好了,世子不见了!” “什么?!”夏正心头一跳,衣带未及系紧,便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小五面色惨白:“夫人命统领速去查证,是否是沈莬所为。” 夏正沉声应下,疾步朝向院东,心头却笼着一层疑云。 他奉命看守沈莬近两月,此人非但毫无去意,反倒安之若素。每日三餐如常,作息规律,不是练功便是温书,偶尔还会邀他切磋几招,全然不似一个被软禁之人。 世子赴九霄楼前夜,夫人便急遣人来,命他增派人手严加看管沈莬。 他当时便疑心是沈莬欲对世子不利,一边加强院中警备,一边暗中跟随保护世子。 果然如夫人所料,世子途中竟真遭黑衣人劫持,险遭不测。 然而与那黑衣人交手时,对方力道刚猛,却失之灵巧,他心中已觉有异,却难断其身份。 将世子护送回宫后,他第一时间赶回小院查探。见沈莬安然于房中执卷,神色如常,他心下稍安,却仍存着一丝疑虑,遂借故出手试探。 数招过后,夏正心中已明。 沈莬出手迅捷,身法轻灵,与自己缠斗数回不落下风,与那黑衣人的刚猛路数截然不同——绝非同一人。 可为何夫人始终怀疑是沈莬所为?难道沈莬有同伙? 行至沈莬房外,值守的侍卫无声颔首,示意人在屋内。 夏正抬手叩门:“沈莬。” “请进。” 他推门而入,沈莬一如往常般于灯下执卷,闻声抬眼,目光平静。 第71章 “夏叔。” 夏正原想搪塞一句“只是来看看”,想到现下已近丑时,这等拙劣谎言实在难以启口。 两人一站一坐,相对无言。 最终,沈莬先一步打破沉默:“夏叔面色不佳,可是出了什么事?” 夏正避过他的视线,到桌边坐下:“你又一日未出房门?” “嗯。”沈莬轻应了声,执壶为他斟茶,雾气氤氲而上,“夏叔有话,不妨直说。” “咳”,夏正干咳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沈莬。 眼前这人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品性如何他自是一清二楚。然夫人之命不可不遵,只得踌躇道:“你与世子……究竟有何过节?” 沈莬静默良久,烛火在他眼底微微跳动,出口的话也跟着飘渺起来:“我欠世子的……此生已难偿还,纵死不足惜。” “既是你欠世子,为何反倒招致夫人仇恨?” 沈莬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浅呷一口,方才轻声回道:“恕晚辈不便多言。” 夏正轻叹一声,亦执起茶盏,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落盏时,眼中已带了几分慨然:“世子看似跋扈,可每每夫人责罚于你,他都会前去求情……” 话至此处,他心下却是一涩—— 虽说世子会去求情,可那些责罚,十有八九本就因世子而起。这两人之间纠缠难解的孽缘,穆府上下,怕是没几个人能看得明白。 沈莬孑然一身,在穆府寄人篱下近十载,其中辛酸,唯有自知。 “时辰不早了,快些歇息吧。来日方长,明日再用功也不迟。” 沈莬轻轻颔首:“夜深了,我送夏叔回去吧。” “不用。” 夏正扶案欲起,不料身形一晃,一阵剧烈的眩晕猛然袭来。 他初时只当是自己起身太急,然而视线中的沈莬开始扭曲、模糊,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波澜。 他这才惊觉有异,张口欲呼,喉咙却如同被扼住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在他浑身脱力,即将软倒之际,一双手稳稳将他托住。紧接着,沈莬平静得近乎冰冷的声音,传入他逐渐涣散的耳中: “得罪了。” 小五提着灯笼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始终不见夏正出来,不禁心下忐忑,遂低声向内询问:“统领,可要回院中歇息?” 话音未落,房门应声而开,夏正自里间大步迈出,厚重的斗篷兜帽将他整张脸掩在阴影之中。 匆匆一瞥,小五尚不及看清对方神色,已叫夏正周身沉郁的气场骇得不敢作声。 心下猜测许是方才两人口角了几句,也不敢多嘴,只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直至行出数十米,他方才惊觉路线不对——这分明是通往院北正门的方向! “统……”他刚欲开口,颈后便传来一阵剧痛。 意识涣散之际,他暗叫一声“不好!”,可一切都晚了。 第68章 “沈兄……”你夫夫二人还真是会挑时辰上门…… 四更天里,霍云铮单着亵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大氅前来应门。 提灯照见沈莬一身墨色立于寒风中,面色更是沉得骇人,后半句调侃在嘴边转了个弯,硬生生改成: “可是出了什么事?” “霍天行在哪?”沈莬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低沉嘶哑,压抑着某种情绪。 霍云铮一滞,忙侧身将他让入门内,同时视线迅疾扫过庭前廊下,低声道:“先进来。” 依旧是丑时,霍云铮提灯引着沈莬在廊间穿梭,一时竟有些恍惚。 待到房中,李韵临已披衣起身,在外间等候。见沈莬进门,目光下意识探向其身后,随即蹙眉道:“世子殿下呢?” 沈莬不语,霍云铮只得代为解答:“在霍天行手上。” 李韵临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二人听沈莬简略道完事情经过,霍云铮蹙眉摇头:“我离府多年,且与霍天行素来不睦,并不清楚他的藏匿地点。” 沈莬闻言起身欲走,霍云铮忙抬手将其拦下:“不过,此前为调察‘满楼刺客’一事,安插的线人曾摸排到几处他惯用的据点,到这些地方蹲守,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见沈莬神色稍缓,他又续道:“沈兄稍安勿躁,霍天行的目的无非是想逼你退出省试。他断不敢动世子分毫,为此开罪穆家,乃至惊动皇上,后果皆不是他能承担的。” 议事既毕,李韵临注意到沈莬眼下青黑,温声劝他先去客房小憩。沈莬颔首,回房却只是对烛枯坐,直至天明。 破晓时分,二人分头行动——霍云铮辗转寻回昔日布下的眼线,细问霍天行等人近日动向;沈莬则潜入赌坊妓馆等三教九流之地,寻访搜集线索。 然而一连数日,两人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至省试前夜,三人议事无果,沈莬正欲回房,一支袖箭再度破空而来—— 箭锋尚未穿透窗纸,沈莬已旋身离地,避过寒芒的同时,身形如鹞鹰般破窗而出,直扑暗器来处。 霍云铮只来得及朝李韵临嘱咐一句“万不可岀府”,便紧跟着一跃而下。 待到人去楼空,李韵临艰难地将钉入墙体的袖箭拔出,展开字笺,其上依旧寥寥数语: 明日你若现身考场,则世子安危难料。 万六没料到沈莬会追来,更没料到沈、霍二人的轻功远在自己之上,慌不择路地逃窜至霍府后巷,才惊觉暴露了据点。 为图补救,他朝沈莬连发六箭,旋即朝反向的城郊奔去,试图将二人引至别处。 沈莬欲再追赶,却被霍云铮拦下:“且慢!今日线人来报,说霍天行寅时曾运了一口装兵器的木箱入府……” 沈莬瞳孔骤缩:“霍天行的院落在何处!” “在院西。” 二人再不多言,提气纵身,一路踏瓦越脊向西疾行。 寻至院西最深处,一座独栋小院静立于夜色之中。时近二更,偏房内竟还亮着烛光。 二人当即屏息落上偏房屋檐,沈莬小心挪开一片青瓦,垂目向内望去,只一眼,便叫他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看来你们的情分,也不过如此。”霍天行立于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人。 穆彦珩斜依床头,垂首不语,只袖中双手缓缓攥紧,用力到指节寸寸发白。 一想到自己不惜冒着开罪穆家、乃至触怒皇上的风险将穆彦珩掳来,又费尽周折布下天罗地网,却最终落得一场空,霍天行不禁心头火起,迁怒于眼前这人。 他猛地将穆彦珩从床里拽起,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肩头,恶声嘲讽:“看到了吗?男人和男人不过如此!” “我还当你多有用,不过是沈莬用完即弃的一块破布!” 穆彦珩煞白的脸上,因疼痛渗出一层冷汗,霍天行的一字一句更是如淬了毒的匕首般,剜在他心上: “如今那狗杂种攀附上了公主,自是一脚将你这块无用的垫脚石蹬开……真是白费功夫!” “你又算什么东西!” 穆彦珩反手一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用力之大,震得自己掌心生疼:“自己技不如人,就只会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霍天行缓缓转回被打偏的脸,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侧,见穆彦珩红了眼角,内心的暴虐因子越发亢奋起来。 他揪着衣领一把将穆彦珩扯到眼前,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你哭起来可真漂亮……” 沈莬指间青瓦应声碎裂,全身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若非被霍云铮死死按住,下一刻便要扑出,直取霍天行咽喉。 檐下,穆彦珩再度扬手欲扇,却被霍天行一把攥住手腕反压在榻上。 霍天行俯身,粗粝的指腹碾过穆彦珩泛红的眼尾,沾上一指濡湿。他抬手端详指尖水光,似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 半晌,摇头轻啧:“生得这般模样……偏是个男人。” 不待穆彦珩发作,他便如扔破布娃娃般将人扔回锦被之中。 “算了,我同你置什么气。”霍天行整了整衣襟,转身踏出内室前扔下一句:“记住你我的交易。” 脚步声渐远,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不多时,檐下传来几不可闻的低泣声,那声音压抑凄楚,令沈莬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霍云铮未及安抚沈莬,便察觉到周围异动—— 霍天行离去后,穆彦珩院外的守卫非但没有减弱,反倒较之方才,多出近一倍的火把在夜色中交错游移。 “难道万六已向霍天行禀报?”话一出口,便被他摇头否定,“不可能这么快。” 那便只可能是霍天行猜到他们会趁夜救人,早已布好天罗地网,只等沈莬入局。 霍云铮借着檐下微光,将沈莬紧绷的侧脸与床上蜷缩的身影看在眼里,不禁喉间发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72章 他终是轻叹一声,压低声音向沈莬道:“沈莬,你听我说。” “天快亮了,你先去赴考,我守在此处,伺机救出世子。”为防沈莬冲动,他的手仍死死扣住对方小臂。 他手下力道又重三分,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你千万别冲动,相府内外守备森严,霍天行分明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请君入瓮。你若在相府被捉拿,后果不堪设想。” “你也看到了,世子……平安无事。” 檐下隐约又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霍云铮艰难道:“一切误会,待你考完再解也不迟。” “最要紧的是……”霍云铮看到穆彦珩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踉跄扑到桌边,胡乱抹了把脸上泪痕,旋即将桌上所有茶盏狠狠砸向房门。 然而,屋外守卫却似对这番动静习以为常,一声询问也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人沉默着看穆彦珩发泄完,霍云铮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以霍天行的秉性,若让他认定世子是你的软肋,此番只是绑架,之后为达目的,只怕会无所不用其极。” “不如……就让他误以为你对世子……” 霍云铮再说不下去,好在沈莬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檐下,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替我照顾好他。” 第69章 御书房 天色将亮未亮,陇轩帝独坐案前,就着一盏孤灯细读手中信笺。 自对沈莬身世起疑,两个月来,他往荆州去信数封,向穆文斌探问虚实。 起初,穆文斌的回信总是语焉不详,多有回避。然这般闪烁其词,反倒印证了他心中所想。 几次之后,他再无耐心陪穆文斌玩文字游戏,索性将沈莬与穆彦珩的私情,连同自己由鼻烟壶生出的推断一并摊开,这才致使对方松口。 便是在这封刚送抵的信中,穆文终于承认,沈莬确是无尚大将军之子。 陇轩帝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信末那行字上: “沈莬至今不知当年真相,一心只想通过武举入仕,为父翻案。恳请陛下看在无尚大将军护国有功的份上,饶他一命。” 为父翻案…… 陇轩帝下意识重复这四个字,目光不由转向信笺旁的那张小像。画像上这张年轻的面孔,渐渐与记忆中那张意气风发的脸重叠在一起…… 何其荒谬! 若容此子在朝中立足,无异于养虎为患…… 正当陇轩帝心绪纷乱之际,门外突响起太监的传报声:“兵部尚书到——” “传。” 声落,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门外稳步迈入—— 来人正是兵部尚书,卫守诚。 卫守诚年逾五旬,鬓发业已斑白,然背脊依旧劲挺如松,毫无龙钟之态。那张清癯肃穆的脸上,仍是一贯的不苟言笑,眉间深刻的“川”字纹,仿若凝着半生的思虑与风霜。 卫守诚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陇轩帝目光停驻在他手上,虽已转任文职多年,这双手却仍是宽厚粗糙,茧痕密布,赫然是抹不去的武人凭证。 “爱卿平身。”陇轩帝招他近前,将信笺旁的小像递了过去。 卫守诚接过,看着画中英俊挺拔的青年,一时未能参透圣意:“陛下……” 陇轩帝见他一脸惶惑,本欲斥责他身为考官,竟连已过解试的武举人都不识得。 目光扫过他一身常服,才想起此人解试前,便被自己派往各地寻访特长生,武举一应事务也交由顾清远暂代。 看他这身装扮,应是甫一入京便受召见,连官服都未及更换。 再者,沈莬在解试中表现平平,名次亦不惹眼,纵使卫守诚提前看过名录,也未必会留意到他。 思及此,陇轩帝面色稍霁,先温言道:“爱卿一路辛苦,且先坐下说话。” 待其落座,方将沈莬的家状与保状一并递去:“此子名唤沈莬,乃本届应试的考生。” 卫守诚垂首细看,迟疑片刻,方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他——”陇轩帝屈指轻点信笺,一字一顿,“榜上无名。” 卫守诚心头一凛,当即躬身:“臣……遵旨。” 贡院,省试首日-程文试 天方微亮,贡院龙门外已是人声鼎沸,乌泱泱挤了近百名考生。 “肃静!” 一队军 官自朱漆龙门内阔步而出,为首者手捧三卷名册,在门右肃然站定。 门外声浪戛然而止。 见军 官皆已各司其位,为首点名官声如洪钟,令道:“所有人,按‘正解-平等’、‘正解-绝伦’、‘免解’三列,整队!” 令下,人群迅即流动,不多时,队列俨然,肃立无声。 点名官扫视过全场,见考生个个神情肃穆、形端表正,遂朗声宣道:“武解试首场程文考,辰时开考。” “本届应试考生共八十二人——其中‘平等’科四十七人、‘绝伦’科三十人、免解生五人。” “下面唱名,三唱未至者,以缺考论,过时不候。” 霍天行立于“平等”科队列最前,赵九与万六则在“绝伦”科队列之中。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不动声色地四下搜寻,意图确认沈莬是否到场。 万六趁点名官向另外两名吏员分发名册时,借机插到霍天行近旁,面上喜色难掩:“大哥,莫非沈莬……” 霍天行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投向紧闭的贡院大门。 “时辰到——” 三名点名官走至各自队前站定,一齐展开花名册。龙门内另有一监门官应声推开考场大门。 “开始唱名,唱到的考生出列验身,核对无误后入场。” “京师考生,霍天行——” “在!” 霍天行应声出列,由点名官核对过面貌、籍贯、保人等信息后,移步至龙门左侧的搜检区,经搜检官搜检无误后,方得准入龙门。 霍天行跨入龙门的脚正悬于门槛之上,身后点名官随即唱道: “荆州考生,沈莬——” 全场鸦雀无声,点名官自名册上抬首,目光扫视过一众候考生,见无人出列,继续唱道: “荆州考生,沈莬——” 霍天行悬空的脚堪堪落于门内,无视监门官的催促,不退不进地横跨在门间,等着听决定性的第三声唱名落下。 “荆州考生,沈——” 霍天行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后脚正欲迈进,一声低沉平稳的应答,令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在!” 霍天行猛然回头,咬牙切齿地看向自贡院门前缓步向内之人——不是沈莬又是谁! 点名官满脸不耐:“过来验身。” 待“平等”与“绝伦”科均已唱罢,龙门外只余免解生队列寥寥四人。 因着免解生的特殊身份,场内已入座的正解生们,皆将不甚友善的审视目光投向考场大门,静候“特权生”入场。 “京师考生,钱世荣——” “在!” 一名白面书生自门外缓步而入,文质彬彬的气质,与场内一众膀大腰圆的武生格格不入。 数道目光立刻汇聚上去,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不知是谁先“啧”了一声,嗤笑便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哼,酸儒!”万六抱着臂,朝地上啐了一口,“既过了文解试,偏要来转考武举,简直有病!” “就算拿了免解额,凭他那三脚猫功夫,明日弓马试定走不过三招,不如趁早滚蛋!” 近旁有人哄笑着附和:“趁早滚蛋!” 沈莬目光亦落在那张与钱晞兰有五分相似的脸上,想到这人日后与穆彦珩的关系,不禁蹙眉。 “肃静!”点名官高呵一声,最后唱道:“塞北考生,伊勒德——” “塞北考生,伊勒德——” 面前候考区空无一人,点名官不禁疑惑:“没到吗?” “咋!”一声带着异域腔调、洪亮不羁的应答响彻全场。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门口赫然立着一个面庞阔大、颧骨高耸,两颊高原红上点缀着一双细长凤眼的年轻男人。 一身粗布劲装,亦裹不住这塞北儿郎骨子里透出的豪迈与强悍。 年轻男人边挠头,边朝点名官嘿嘿笑道:“等太久憋不住,毕(蒙古语‘我’)去放了趟水!” 沈莬身侧传来低语:“他就是伊勒德,听说是尚书大人亲自从塞北带回来的。” 闻得“塞北”二字,沈莬不由望向那人—— 伊勒德已于考场最西面的角落入座,正以拳握笔,笨拙地在书案上比划,似是自己也觉别扭,咧嘴憨笑着挠了挠头。 旁人见他窘态,不禁发笑:“听闻他骑射绝伦,近身格斗亦罕逢敌手,只是……” 说话者顿了顿,压低声音嗤笑:“大字不识几个。” 第73章 另一人接话:“这般人才本该直授官职,可惜出身寒微,纵有满身本事,却无立功的机会。能免解试,已是皇恩浩荡。” “肃静——” 在场吏员分立两侧,垂首恭候监临官入场。 顾清远自队列尽头稳步而来,行至主案前拂袖落座,随即惊堂木一拍,高声道: “唱名已毕,发卷——” 第70章 时值黄昏,沈莬自贡院大门出来,下意识看向牌坊下那尊石狮。 数月前,他出得考场,穆彦珩便是在那处对着自己笑。 如今石狮后头空空荡荡,再无人问他“累不累?胳膊疼不疼?” “狗杂种!” 一声怒喝打断他的思绪,霍天行三人拦住他的去路,也彻底遮住了他的视线。 “你这狗杂种当真是薄情寡义,为了功名,连主子都能抛弃。” 霍天行满脸鄙夷之色,冷笑嘲讽:“不对,该说是攀上了新主子,就迫不及待地将旧主子一脚蹬开。” 沈莬不欲与他纠缠,想绕过他们离开。 赵九伸手将他拦下,霍天行逼近一步:“你知道吗?” “我原是……”霍天行侧身贴近沈莬,刻意压低了声音:“不喜欢男人的,不过……” 沈莬面上波澜不惊,心却猛地一沉,而后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穆彦珩流泪的样子,实在是……”霍天行话语一顿,似在回味,又似在搜寻合适的措辞, “他一哭,我便觉着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真是奇怪……” 沈莬袖中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嵌入掌心,面上却仍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 “当真是,”霍天行笑得愈发暧昧难言,“比女人还漂亮。” 说着他退开半步,好整以暇地欣赏起沈莬的神情,忽而低低笑了两声:“起初啊,他还会在床上叫你的名字呢。” “不过经过昨晚,你猜他还会不会叫?” 他仿佛真在问沈莬,却又自顾自接了下去:“哦,他苦等你半月,你却不知在何处逍遥快活……想来,是不会再叫了。” 沈莬一字未接,他也不在意,指节摩挲着昨夜被穆彦珩掴过的面颊,语气轻慢又恶意: “左右都是男人,你能伺候世子,我自然也能同他玩玩。说起来,你还得谢我呢,若不是我替你接手了这个麻烦,你哪这么容易脱开身?” 听到这儿,一旁赵九和万六已是浑身不自在,两人目光一碰,随即像被烫到似的,齐齐拧过头去。 霍天行的独角戏却仍在继续。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在沈莬眼前意味深长地比划两下,随即“唰”地展开,轻抬至鼻尖,深深一嗅。 “闻到了么?作为世子的入幕之宾,这香气……你应该很熟悉吧?” 沈莬猛地抬手挥开面前的折扇,眼中寒光一闪而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霍天行:“让开。” 沈莬过于冷淡的反应,让霍天行一时怔在原地。 待他回过神来,那人早已在十米开外,步履不见半分凌乱。 霍天行面色骤然阴沉,死死盯着沈莬远去的背影,指节发力,“咔嚓”一声,竟将手中扇骨硬生生捏断。 沈莬在暗巷中疾步穿行,几经辗转,直至确认身后无人尾随,强撑的冷静瞬间土崩瓦解。 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墙壁,额上青筋暴起,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 霍天行究竟有没有碰过彦珩? 此念一起,便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若有,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短暂发泄后,沈莬快速收敛起情绪。不顾上犹在滴血的手背,一路向城西行去。 等他在霍云铮门前站定,怀中那包刚出炉的枣泥酥还透着温热,而他脚下却似有千金重,再难挪动分毫。 可终究,抵不过相思蚀骨。 纵是将他挫骨扬灰,也求能再看他一眼。 只一面便好……让他再见最后一面。 一路行至内院,他设想过无数与穆彦珩重逢的情形。 然三声叩门声响过,木门吱呀开启,迎接他的却只有霍云铮满面的尴尬与局促。 对方的声音仿若隔着一层水雾传入他耳中:“世子半途心悸发作,说只有宫中有缓解的药,我只得将他……” 接下去的话沈莬没听完,他只轻轻颔首,而后转身离开。 “沈莬!”霍云铮忙将他拽住,“你要去哪?你的手……” “我没事。”沈莬平静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霍云铮的府邸,又是如何穿过条条长街暗巷。待意识回笼时,双脚已将他带到了他们曾经的府邸门前。 哪有什么心悸旧疾,不过是不愿见他罢了…… 穆彦珩的心悸,的确是装的。 霍云铮将他救出后,原想直接带他回府。 可跟他回去又如何?等沈莬从贡院回来,再强颜欢笑道一声“恭喜”么? 他执意要回宫,霍云铮不肯放他,他只得半途佯装心悸发作,这才唬得对方慌忙转道,将自己送回宫去。 临别前,他捂着胸口,装出心脏绞痛,喘不上气的模样。大抵是他装得太像了,霍云铮非但没起疑,还安慰他说: “我会转告沈莬,让他来找你。” 他想自己当时定是冻坏了,寒风刮在脸上,刺得生疼,令他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只勉强从齿间挤出两个字: “不必……” 霍云铮似乎还在身后唤他,又或许还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宫门侍卫的惊呼淹没: “世子!是世子回来了!快、快去通传——” 再次睁眼,穆彦珩是被松石的哭声吵醒的。他想叫他闭嘴,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倒是松石先发现他醒了,忙将鼻涕眼泪往袖子上一抹,扑到床前哽咽道:“少爷!您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请太医!” 说着也不等他回话,慌慌张张就往屋外冲。 “回来……” 松石闻声立刻折返,再次扑回床前,眼巴巴地望着他,活像只认主的小狗:“少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穆彦珩牵了牵嘴角,苍白病容刹时明艳了几分:“我娘呢?” 一见少爷笑了,松石还挂着眼泪的脏脸也跟着笑起来:“夫人去见陛下了,一会儿就回来。” “嗯。”穆彦珩静静望着床顶帐幔,半晌没再说话。 松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少爷……您这些天去哪儿了?夫人都快急坏了……” “……在一个朋友家中,住了几日。” 松石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委屈:“那怎么也不带小的一起去?小的……” “好了。”穆彦珩打断他,转而问道,“我娘可有提过,何时启程回荆州?” 松石摇头:“这些天宫里为了找少爷,早已人仰马翻,哪还顾得上筹备回府的事。” 见穆彦珩撑床欲起,松石忙扶他靠坐在床头:“少爷可是要喝水?” 穆彦珩轻轻颔首,待他从茶盏间抬头,正见他娘从门外疾步进来,神色既惊且喜,连发间步摇都晃歪了。 “娘……”穆彦珩喉头一哽,以为早已流干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珩儿。”他第一次听见他娘用这般轻缓,几乎带着小心翼翼的语调唤他,“我的珩儿……” 穆夫人将他搂入怀中,用指腹轻柔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许是发现如何也擦不尽,只得任由它沾湿了衣襟。 “这些天你究竟去了哪儿?想吓死娘吗?” “我没事。”穆彦珩埋首在娘亲颈间,像儿时那般轻轻蹭了蹭,“只是去一个朋友府上……小住了几日。” “你当娘是三岁小儿不成?”穆夫人扳过他的肩头,强迫他正视自己,“哪个朋友会这般大费周章地将你‘请’去?” 穆彦珩垂下眼,避开她的审视。知道自己编的拙劣谎言如何也瞒不过他娘,索性懒得编了,只软声央求: “我既已平安回来,娘就别再追究了,好不好?” 他这般说辞,无疑印证了穆夫人心中“是沈莬将他掳去”的猜想。 可若真是沈莬所为,珩儿对自己怎会是这般态度?难道沈莬没说被自己刺伤一事?珩儿又为何偏在此时独自回来? 不等她追问,穆彦珩先一步抢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娘,我们明日便启程回荆州,好不好?” 他再不能留在京城,不能等着沈莬金榜题名,迎娶公主的消息折磨自己。 穆夫人盯着他细看良久,终是轻叹一声,重新将他拥入怀中:“你昨日在宫门前昏厥,太医嘱咐需静养些时日。待你身子好些,娘便带你回去。” “我现在就好多了,”穆彦珩攥紧她的衣袖,语气急切,“我们明日就走,好不好?” 穆夫人蹙眉,轻拍他后背以示安抚,语气温柔却不容商榷:“听话。” 第74章 第71章 马军司,省试次日-武艺考 “平等”与“绝伦”两科考生分立观武台两侧,肃然待命。 “本官奉旨知武举,此次省试一应事务,皆由本官裁定。”卫守诚矗立于两丈高的观武台上,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其后一众省试考官按品阶一字排开,作为佐官的顾清远亦在其中。 卫守诚的视线缓缓掠过台下众考生,待在队列中寻到画上之人。他随即侧首,用唯有近处数人可闻的声音对顾清远道:“清远。” “卑职在。” “沈莬的解试成绩,是你誊录的?” “正是。” “此子的强项和弱项,分别为何?” 顾清远心中一动,不由想起穆文斌那封密信。卫守诚考前单独问起沈莬,莫非也是得了他的授意? 他如实道:“弓马尚可,兵器稍逊。” 卫守诚未再多言,抬头望了眼天色,示意鼓吏击鼓。 咚——咚——咚—— 三通鼓响,声震校场。 鼓声余韵未绝,顾清远应势上前一步,朗声宣告:“武艺考核即将开始,恭请卫大人宣读试场纪律。” 卫守诚将手中令卷徐徐展开,语调和缓却自带威严,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省试武艺考核项目类同解试,循例考校诸生材貌、言语、力量、兵器、弓马五项。” “然,今次为考校诸生真功,将兵器一试略作调整——此场不得使用任何兵器,唯以角力决胜负。” 此言一出,台下瞬时掀起一阵骚动。 卫守诚目光扫过全场,声调骤然低沉: “武举省额,额定三十人。纵有破格者,总额亦不得超过解试合格生之半数。” “为择真才,本次角力规则亦作调整——凡在比试中倒地,或跌下擂台者,即失下场弓马试应试资格。” 规则既出,场下哗然四起。不少考生对规则的突然变更深感不满,尤其那些擅长兵器的,皆面露愤懑,非议此举有失公允。 卫守诚目光如炬,直直钉向喧哗最盛之处。待那处骚动在他的逼视下迅速消弭,整个校场重归寂静,他方缓声续道: “难道上了战场,尔等的兵器还能如同手足般长在身上不成?” 他声如寒铁,字字贯耳:“若在阵前被敌人击落兵刃,你们便都不会作战,等着束手就擒是吗?” 台下许多考生虽是初次见他,但都多少听闻过他当年驻守边关的英勇事迹。更是无不被他不怒自威的气场所震慑,喧嚣声很快平息下去。 “角力之道,本就是武人立身之本。”他将令卷一合,递予身后吏员,最后令道:“尚有异议者,即刻退出考场。” 言毕,满场寂然,再无一人敢出声。 待各项考核完毕,便到了至关重要的擂台匹配环节。 五名免解生的去向,刹时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依照惯例,他们或凭个人意愿,或经考官推荐,分入“平等”与“绝伦”二科。 如将擅长经书策论的钱世荣归于“平等”科,便在众人意料之中。 然而,当卫守诚宣布伊勒德亦入“平等”科时,以霍天行为首的“平等”科考生顿时炸开了锅。 “莫非分错了?伊勒德识得的字,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凭什么进‘平等’科?”台下议论纷纷。 “谁要和他对上,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终于有个胆大的,喊出了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心思——谁若在角力中不幸与伊勒德匹配,数年心血一朝付诸东流,宏图伟志亦成泡影。 尽管卫守诚解释此乃伊勒德本人的意愿,依旧难平众怒。 直到抽签结果既出,唱号官高声喊道:“伊勒德对沈莬——” 场下不满相继消匿下去,人群中转而荡起几声抑制不住的窃笑。 沈莬在解试中的表现有目共睹,伊勒德的凶悍亦早有耳闻。众人无不盼着他二人斗得两败俱伤,自己好坐收渔利。 顾清远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唱号官。抽签结果由他亲自核定誊录,白纸黑字,沈莬与伊勒德分明不在同一组。 他强压下惊疑,随即低声向卫守诚询问:“大人,可是唱错……” 卫守诚负手面向校场,顾清远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他平静无波地道出四字:“并无差错。” 顾清远闻言,不禁愕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何昨夜卫守诚急召诸官议定新的比试规则,原是另有目的。 只是这般安排,分明对沈莬和伊勒德都不公平。卫老素来惜才秉正,为何…… 场下众人皆抻直了脖子,等着看沈莬如何反应,不少人脸上已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人群中,赵九凑近霍天行,悄声问:“大哥,难道是您……” 霍天行抱臂看戏,心情颇佳:“我若有这般能耐,何必费劲去绑文信侯世子?很显然,要为难那狗杂种的……”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朝观武台扬了扬下巴:“另有人在。” 万六亦挤了过来,插话道:“您是说……尚书大人?” “究竟是卫守诚,还是他背后之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儿,霍天行不禁皱眉看向沈莬:“这狗杂种入京不过半载,竟树敌不少。早知如此,我何必费那么大力气。” 提及穆彦珩,万六不免担忧:“世子会不会……告发我们?” “不会。”霍天行颇为笃定,视线中伊勒德已拨开人群上了擂台。 “我与他约定,只要他不将绑架一事道出,省试一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再找沈莬的麻烦。” “况且他已回宫两日,若要告发早该有动静了。” 霍天行下意识摸了摸曾被穆彦珩扇过两掌的左脸,冷哼一声:“他倒是对那狗杂种情深义重。” 唱号三声已毕,沈莬仍在台下。他于嘈杂人声中举目看向观武台,只见顾清远对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喂!” 沈莬未及权衡,伊勒德已自台上向自己猛冲过来。 他后撤一步,堪堪避过。而后在全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被迫迎上伊勒德的挑衅。 “怎么,想当逃兵?不敢跟毕打?”伊勒德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自己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敢比就直接认输,胆小鬼!” 霍天行见状,抬脚踢向近旁一名武生的小腿。 那人吃痛,怒气冲冲地回头,一见是霍天行,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嘴脸:“霍二少,您有何吩咐?” “去,给我喊‘应战’。” 那武生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地“嘿嘿”笑了两声。而后他刻意挤到人群前方,扯开嗓子高声呼喊:“应战!应战!应战!” 这二人的对决,对台下多数考生而言无异于鹬蚌相争。 很快,其他考生纷纷附和起来,一时校场上声浪迭起、响彻天际,将另一考场的“绝伦”科考生亦吸引了过来。 “绝伦”生多爱逞匹夫之勇,看热闹更是不嫌事大,更有甚者已开始高声为伊勒德助威。 众声鼎沸之下,沈莬已被逼至绝境——这一战,他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第72章 顾清远立于擂台中央,看过左右即将对垒的两人,朗声宣读比试规则: “比试以三回合决胜负,每回合以半柱香为限。 凡三招内制敌,或防守反击皆无破绽者,评为上等; 三回合内未倒地、未下擂台者,视为合格; 反之,三回合内倒地、下擂台者,则属下等。” 他语气一顿,目光转厉看向台下众考生: “比试间严禁击打头面、咽喉、阴部等要害,违者当即革出考场,永不得再试!” “凡倒地、出界、犯规者,即刻丧失下场弓马试资格。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台下考生齐声应和。 顾清远宣完,神色复杂地看了沈莬一眼,方才缓步下台。 场中寂静,只待锣响—— 第一回合 “当”—— 锣声未落,身高九尺的伊勒德便如蛮熊般直扑而来。他双臂大张,意图直接将沈莬擒抱住扔下擂台。 见沈莬比自己虚矮半头,又一副单薄书生样貌,伊勒德眼含轻视,架势虽猛,却门户大开。 台下众考生见伊勒德如此威势,不少“绝伦”科考生已开始哄笑,料定沈莬无力招架。 沈莬心知在力量与技法上,自己都不及擅长摔跤和格斗的草原儿郎,遂不与他硬碰。 就在熊抱将至的刹那,他身形倏矮,不退反进,如游鱼般从伊勒德腋下灵巧避过。同时足下精准一绊,借着对方前冲的巨力顺势一带—— 伊勒德收势不住,踉跄前冲,一只脚已然踏在擂台边缘,险些直接栽落! “嘿!” 台下爆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些准备叫好的“绝伦”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尴尬闭嘴。霍天行的嗤笑亦僵在脸上,猛地站直了身子。 第75章 第二回合 “当”—— 第二声锣响,伊勒德在擂台边缘猛一沉腰,硬生生刹住去势。再回身时,脸上轻蔑尽去,怒意代之冲上眉眼。 他低吼一声,不再急于擒抱,而是踏着草原摔跤的沉稳步法向前紧逼,双拳如重锤般锁住沈莬周身所有退路。 沈莬被迫与之正面周旋,每一次格挡,手臂都如撞铁石,阵阵发麻。 “对!就这样!压垮他!” 一名熟谙角力技巧的武生率先喊了出来,他身边的拥趸也跟着鼓噪。场下气氛骤然灼热,任谁都能看出,伊勒德已动了真怒。 便在此时,伊勒德觑准一瞬间隙,一记沉重的直拳穿透防御,狠狠砸在沈莬腹间。 沈莬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剧痛令他膝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好!” 台下爆发出阵阵喝彩,都以为胜负已定。 谁知,沈莬竟强提一口气,借着踉跄之势向后疾退数步,硬生生稳住了不住晃动的身形。 喝彩声随之变成了杂乱的议论,有人不屑,但更多人眼中流露出惊异——这小白脸,竟这般抗打? 第三回合 “当”—— 最后一场,伊勒德下意识看向观武台。见卫守诚抬手捻须,回首看向沈莬时,眼中杀机毕露。 他不再留手,攻势如狂,招招直取沈莬关节要害,欲将其彻底废掉。 沈莬方挨过伊勒德一记重踢,此时腹背皆伤,动作已见迟滞,几次堪堪避过致命擒拿,仍被一步步逼至擂台边缘。 台下此刻反倒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盯紧台上局势。 霍天行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一些原本看戏的“平等”科考生,则面露不忍,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悲怆来。 眼看伊勒德一记凶狠的肘击就要扣在沈莬胸前,想起他未愈的刀伤,霍天行笑得愈发阴狠。 “砰”—— 一声皮肉撞击的闷响后,沈莬嘴角溢出一丝血线,胸前衣襟亦渐被血水浸透,然他一身玄衣,旁人无从察觉。 伊勒德已打红了眼,丝毫不给沈莬喘息之机,又一记扫堂腿直攻下盘。沈莬强忍着晕眩,全凭本能急退闪避,仅单足挂于擂台边沿。 眼看胜利在望,伊勒德一连使出数十铁拳,尽数逼向沈莬面门与前胸。沈莬身形随其攻势沿台缘旋过大半圈,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若再中一击,莫说留在台上,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场下惊呼、抽气声此起彼伏。高台之上,顾清远紧攥的指节已捏得发白,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目光在香炉与擂台间往复数十次后,终是等到香上最后一星火点彻底黯淡,立即扑向栏杆高声厉喝:“住手!” 伊勒德的攻势被这声暴喝慑得一滞,急朝观武台望去,见卫守诚稳坐主位,面沉如水,断滞的拳势瞬即再度攻向沈莬。 “住手!伊勒德!”炉中长香分明已经燃尽,伊勒德未停手,考官亦无鸣锣止斗的意思。 顾清远只得转向卫守诚,急道:“大人!炉香已燃尽,快让他们停手!” 若再拖延,针对沈莬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且此子能强撑至今,已属不易。卫守诚沉寂片刻,终是抬手示下。 锣声鸣响,香尽烟消——终以平手告终。 伊勒德的拳头堪堪停在沈莬腹前半寸,两人皆汗如雨下,喘息剧烈。 台下则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精彩!” 沈莬忍着腹部绞痛自擂台下来,想寻个无人处稍作休整,不想伊勒德竟挤开人群朝自己而来。 考官以为他要寻衅滋事,欲上前阻拦,不想伊勒德竟朝沈莬挥手大叫道: “等等毕,沈莬!毕有话想跟你说!” 众人这才发觉伊勒德下得擂台,竟宛若换了个人般,一身彪悍之气瞬间消散,挠头憨笑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还没长大的毛头小子。 沈莬轻轻颔首,应允他跟上。 待两人走到一处树荫下,伊勒德垂眼歉意道:“对不起啊,毕一跟人打架就控制不住自己,没把你打伤吧?” 见沈莬摇头,伊勒德这才又眉开眼笑起来:“毕听说会从这次考试中,选拔出上前线对抗突厥的大将军,毕要是能选上就好了!” 只要有人听,他一个人也说得高兴:“要是你被选上,到塞北一定要来毕家做客!毕请你吃最肥美的烤羊,喝最烈的马奶酒!” “你的格斗技能很好,中原还没人能撑过毕三招呢!” 伊勒德脸上难掩自豪:“对了,你的骑射本领如何?论骑射,我们草原儿郎可没输过!” 沈莬无声看着他,只觉后悔同意他跟来:“……尚可。” 挨到午后试弓马,场上考生仅余半数。 万六见钱世荣竟仍在场上,不禁怒道:“娘的!这酸儒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一旁赵九听他念叨了一整日,不由疑惑:“你为何这般在意他?” 万六:…… 众考生于步道前肃列四行,每十人一组依次校考步射。 伊勒德被分在一列最右,从考官手中接过弓箭后,立刻兴奋地朝站在三列最左的沈莬挥舞:“沈莬!让你看看毕的真本事!” 沈莬:…… 众人:这两人方才在擂台上打得你死我活,不过转瞬,竟这般熟络了? “放箭!” 令旗挥落,万箭齐发—— 伊勒德果然不曾夸口。 他射箭全然不似其他考生需要屏息瞄准,几乎是弓起箭出,如开天眼般,十支连发尽数直贯靶心! 旁人刚射出三箭的功夫,他已完成全部射击,又转头朝沈莬扬眉笑道:“瞧见了吧!毕可不是吹牛的!” 沈莬:…… 轮到沈莬上场,搭箭上弓时,他便觉手中箭矢有异,却一时未能辨出端倪。 直到第一支箭离弦而去——箭矢分明直朝靶心而去,却在飞至靶前时突然折断,箭首无力垂落,最终脱靶坠地。 围观考生中顿时爆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伊勒德的助威声戛然而止,他慌张地望向沈莬,却见后者面色沉静如初。 沈莬指腹轻抚过剩余箭矢的箭簇与箭杆相接处,眸光微沉。 原来箭杆在此处被精心削薄,肉眼难辨,唯有离弦后受风压才会断在靶前,制造出脱靶假象。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竟将剩余九支箭的箭镞尽数折下,只留光秃秃的箭杆。 “他做什么?” “要弃考吗?” “疯了吧……” 沈莬波澜不惊,随即以光秃秃的箭杆再度引弓—— 咻!咻!咻!—— 九支无头箭破空而去,凌厉如电,竟箭箭贯穿靶心,深嵌其中! 全场死寂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娘的!”霍天行将射空的箭筒狠掷在地,几乎咬牙切齿,“今日真是叫这狗杂种出尽了风头!” 观武台上,顾清远在欣慰之余偷眼看向卫守诚,只见后者捻须的手微微颤抖,他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深了几分。 省试在暮色中落下帷幕,卫守诚当众宣布三日后放榜。 经此一役,伊勒德已彻底被沈莬的弓马技艺所折服,一路跟着他走出考场。魁梧的身躯宛如移动的小山,脸上却洋溢着与体型全然不符的憨厚笑容。 “沈莬,你的功夫真好”他拍了拍胸脯,满眼皆是钦佩,“毕服了!” 沈莬头也不回,冷淡道:“别跟着我。” 伊勒德顿了顿,看着他在夕阳下的背影,突然一怔。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疾步追了上去。 他偏头想了想,欲言又止几番,还是忍不住道出了心中所想:“沈莬,你刚才射箭的样子……” “很像一个人,”他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带着纯粹的仰慕:“……像无尚大将军!” 第73章 张榜前夜,卫守诚漏夜入宫,将拟定的名录呈至陇轩帝案前。 “啪!” 陇轩帝一掌将草榜拍在案上,震得笔砚齐颤:“卫守诚!你便是这般办朕交代的事的?” “朕让你设计沈莬落榜,你倒好,反手便送他一个武举省元!” “臣罪该万死!”卫守诚慌忙伏地叩首。 陇轩帝素知卫守诚虽才具有限,却是个愚忠之臣,断不敢公然忤逆自己的意思。遂强压怒火,沉声道:“说吧,怎么回事?” 卫守诚仍不敢抬头,前额紧贴交叠在地的手背,自臂弯间闷声道:“臣……臣已用尽手段,但都被此子一一化解。况且……” 他略作停顿,偷眼觑见陇轩帝并未发作,方继续道:“此子武艺上乘,弓马之术更是无人能出其右,且精通兵法韬略,实乃……实乃百年难遇的将才啊。” 陇轩帝久久未再言语,卫守诚伏在地上,不知他是何反应,但凭一腔忠勇继续劝谏: 第76章 “陛下,突厥频犯我魏陇边境,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沈莬这般人才,万不可……万不可因小失大啊!” 回应他的仍是沉默。 君臣二人,便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对峙着。 良久,就在卫守诚脊背已被冷汗浸透时,上方终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起来吧。” “臣谢陛下。”卫守诚叩首谢恩,试图站直身子,然膝弯处的旧伤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锐痛。 那是当年护驾时留下的暗伤,平日不显,一旦久跪或动作过大,便疼痛难忍。他身形一晃,险些再度跪倒。 陇轩帝自是知道他这伤因何而来,不禁心下动容:“来人,赐座。” 陇轩帝既给他赐座,便是将他的谏言听进去了几分。卫守诚趁热打铁,俯身再拜: “陛下圣明,此子绝非池中物。然正因如此,与其放任在外,不如置于眼前,也便于监视控制。” “此外……”卫守诚将头伏得愈低,话语微顿,似在斟酌。 “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若决意除之,何不先利用其击退突厥,再行……亦不迟。” 陇轩帝指尖轻叩御案,目光在“沈莬”二字上停留良久,终是将草榜递还卫守诚:“就依此,张榜吧。” “臣,遵旨。” 卫守诚前脚刚走,殿外便通传长公主求见。 陇轩帝揉了揉眉心,不用猜也知她所为何事。 “栖迟,”他唤了她的闺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也是为沈莬而来?” 穆夫人颔首,自行落座,目光沉静地看向御座上的兄长:“沈莬可过了省试?” “何止过了?”陇轩帝语气中透出几分迁怒的意味,“你与穆文斌精心培养出来的青年才俊,不仅过了,还得中武省元!” “‘培养’二字当不上。” 穆夫人闻言并不惊讶,反拱手向陇轩帝施了一礼:“既如此,兄长,臣妹有个不情之请。” 既叫了这声“兄长”,定无好事。 果然,不待陇轩帝首肯,穆夫人已顾自说了下去: “想必兄长也知,令仪早已属意沈莬。他既能得中武省元,按例至少也能授个正三品的武职。兄长若是……” “打住。”陇轩帝抬手截住她的话头,一股无名火陡然窜起,“栖迟的珩儿是心尖肉,朕的清岚便活该拿去充数吗?” 穆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兄长,平静道:“兄长此言差矣。” “令仪本就中意沈莬,若非她自愿,臣妹断不会开这个口。再者……” 穆夫人的声音里已带了七分怨怪:“若是兄长的哪位皇子在臣妹眼皮子底下行差踏错,要臣妹拿女儿来换,亦是在所不辞。” 陇轩帝被她一语噎住,气极反笑:“你根本就没女儿!” 穆夫人:…… 穆夫人心道一声“幼稚”,继续面无表情道: “此乃三全其美之事——于令仪,得配良缘;于兄长,喜获佳婿;于臣妹,亦算守住了珩儿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穆夫人再施一礼:“还望兄长成全。” “……你倒会排序。”陇轩帝对自己这刁蛮妹妹也是无法,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叹一声:“罢了,朕会考虑的,你且回去吧。” “多谢兄长。”穆夫人转身欲走。 “慢着!”陇轩帝忽想起了什么,忙将她叫住,“你们何时启程回荆州?” “原是想等喝了沈莬与令仪的喜酒再走。” 穆夫人仿佛没看见自家兄长由惊愕转为铁青的脸色,继续平淡道:“担心珩儿受不住……那便等兄长下旨赐婚再走,亦可。” “孟栖迟!” 第74章 次日,穆彦珩从孟承煜处得知沈莬得中武省元的消息。 “没想到沈莬竟这般厉害!”孟承煜不无震惊道,“还真是闷头驴子偷麸吃,深藏不露啊!” 穆彦珩端茶的手堪堪停在唇边,未再近一寸。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孟承煜摸了摸下巴。 茶盏落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穆彦珩垂眸不语,任由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孟承煜原是一番好意,想着穆彦珩久病郁郁,听闻好友高中的消息,或许心情也能跟着畅快起来。 没想到对方听后,非但脸上不见半点喜色,竟连句简单的道贺也无。 难道还在为先前九霄楼一事生气? 他刚要开口追问,穆彦珩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去替我寻个宫女来,要个子高的。” “干嘛?!”孟承煜闻言脸色大变,很难不往歪处想,“你尚在病中,不宜……” 话未说完,便得了穆彦珩一记眼刀:“叫过来给我捶腿,个子高的,力气大些。” “何必这般麻烦,我给你捶不就好了?”孟承煜说着就要上手。 “你手劲太大。”穆彦珩侧身避过,催促道,“快去。” 捶腿确能活络筋血,于康复有益,孟承煜便应声去了。 只是等他真将人找来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穆彦珩为何不自己找? 直到穆彦珩用浸了迷药的帕子将宫女放倒,动手去解人家衣扣时,孟承煜骇然扑上前,隔挡在两人中间:“你做什么?! ” 当真要行那事吗?那又为何先将人家姑娘迷晕?穆彦珩竟有……这般古怪的癖好? 穆彦珩不耐地将他推开,宫女的外衫已被褪下一半:“我要出宫。” “不行!”孟承煜忙攥着手将他拖开:“你上回失踪,父皇和姑母差点没把我生吞活剥!这回你要是再在我手里出点什么事,我直接以死谢罪得了! “我们天黑前回来,我娘不会知道。” “不行,绝对不行!”孟承煜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只是想去向沈莬道贺。”穆彦珩语气平静,“你知道我娘不喜欢他。” “那也不必非得现在去,等你身子好些……” 孟承煜真想扇自己这张破嘴,你说你告诉他作甚! “我不日便要回荆州……此时不去,往后怕是再难相见。”穆彦珩声线愈发低微,尾音已带了几分哽咽,眼角亦泛起薄红。 孟承煜看他这副模样,心已软了大半,只先前一事实在叫他后怕:“……要不还是先禀明姑母?哪怕编个由头,也好过偷溜出去。” “我娘不会同意的。”穆彦珩轻轻摇头,眼中已然带泪,“就帮我这一次……” “好好好,祖宗别哭,别哭别哭……” 孟承煜被他哭得慌了心神,双手合十连连拜求:“行行行,我送你去!但说好了,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好。”穆彦珩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扒那宫女的衣服。 待穆彦珩换上官女的外袍,孟承煜一时竟看得怔住,搜肠刮肚半晌,只讷讷挤出三个字:“……真好看。” “……” 要不是有求于他,穆彦珩真想一巴掌扇他后脑勺上,面上只扮乖道:“我们快走吧,再耽搁下去该天黑了。” “哦对!走走走!” 依宫制,皇子不可擅自携带宫人离宫。 所幸穆彦珩持有一面陇轩帝亲赐的“御赐通行”金牌,原是许他自由出入宫闱之用,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行至宫门,孟承煜依计说道:“此乃文信侯世子的贴身侍女。世子身子欠安,托本皇子带她出宫取件要紧的私物。此乃陛下特许的通行令。” 守卫仔细验过金牌真伪,目光落在那始终垂首的“宫女”身上。碍于皇子威严,他们未敢强令其抬头,只潦草扫视一番—— 身形虽较寻常女子高挑许多,但王公贵胄的癖好向来各异,倒也不算太出格。 “殿下请。”守卫终是退开一步,予以放行。 “娘嘞,可吓死我了!” 一坐上事先备好的马车,孟承煜就扒着车窗朝外张望,确认无人追来,这才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回头要是东窗事发,你可得说都是你逼我的!” 父皇和姑母对穆彦珩这个小病秧子自是舍不得问责,但对他这个“从犯”可就难说了。 “衣服呢?”穆彦珩遍寻车厢不见,只得问他。 经他一问,孟承煜这才觉着屁股底下一片绵软,将身下之物抽出来一看,果然是穆彦珩的衣裳包袱。 在对方的怒目瞪视下,赶忙递了过去:“话又说回来,你都进宫了,沈莬还会住在你那世子府里吗?” 穆彦珩解外衫的动作一顿,而后用力扯了扯领口:“盘扣卡住了,帮我解一下。” 孟承煜不禁腹诽:这祖宗到底是如何长这么大的…… 他认命地凑过去,鼻息间忽然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他终是忍不住问出那个令他困惑已久的问题:“你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总是这么香?” “……这是药味。”穆彦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要是和我一样把药当汤喝,早晚也能腌入味。” 第77章 “……哦。”孟承煜自知失言,老实低头解扣。 那盘扣分明一拨就开,他正想嘟囔“这不好好的吗”,一股异香忽迎面袭来。尚未弄清状况,他便眼前一黑,“哐当”一声栽倒在地。 穆彦珩迅速换好衣衫,费力地将人扶正坐好,随即掀帘对车夫令道:“改道,去镖局。” 车夫闻声色变:“世、世子……” “按我说的做,”穆彦珩冷声道,“否则,本世子有一千种法子可以要你的命。” 穆彦珩掀帘看了眼“和胜镖局”的匾额,下车对车夫嘱咐道:“将马车驶往城南世子府,在府前等到太阳下山再回宫。” “那,那殿下您……” “我自会在天黑前于宫门与你们会合。六殿下约莫一个时辰后转醒。” 车夫不敢违逆,只得驾车离去,心中盘算着要尽快唤醒六皇子。 穆彦珩甫一进门,便有管事迎上:“客官,是要押镖,还是护送?” 穆彦珩未语,先将一锭金子拍在柜台上:“备一辆马车,要你们这武艺最顶尖的八名镖师随行护卫。” 掌柜看了眼金子,并未伸手,而是仔仔细细将穆彦珩打量了一遍:“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今日天黑前必须出发。” 掌柜闻言面露难色:“客官,这实在太仓促了……不知您要往何处去?” “荆州。” “荆州……”掌柜脸色愈加难看,“荆州可不算近,您总得容我们些时间准备,召集人手也需……” 穆彦珩不欲与他多费唇舌,抄起金子便走。 “客官!客官请留步!”掌柜急忙追出柜台,“成,成!小的这就去办,尽力在天黑前备妥!” “不是‘尽力’,是‘必须’。”穆彦珩冷眼扫去,自幼蕴养的威势迫得人不敢直视。 “是,是! ” 双方最终议定,穆彦珩一个时辰后返回查验,车队届时必须出发。 他苦求娘亲多日,娘亲却始终不肯答应启程。 不肯便不肯!他不认路,不会武又如何?只要有银钱,还怕回不去么? 他盘算着需得采买些路上的用度: 镖局的吃食想必粗粝,自己定吃不惯,得另备些合口的。换洗衣物也要多带两套…… 此番回程,没了沈莬那混蛋,他自是不必再受那水上漂泊之苦。路上解闷的话本亦可多带几册…… 还有……还有什么呢? 他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紧要之物,心头空落落的。 “刚出炉的枣泥酥喽!香甜软糯,客官可要尝尝?”小贩清亮的吆喝声将他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 他这才发觉,自己竟已漫无目的地走出了两条街,正停在一家点心铺前。蒸笼里,雪白酥皮裹着嫣红内馅的点心正冒着热气。 他怔怔地望着,一时竟挪不动步子。 “客官,尝一块吧?刚出蒸笼的。” 伙计热情地用油纸托起一块枣泥酥递到他面前。甜腻的香气裹挟着无数或甜或苦的回忆,不由分说地汹涌而来。 穆彦珩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即刻捂嘴侧身,才勉强压下阵阵干呕。 伙计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递出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 随即注意到他身后那位熟悉的黑衣侠客,赶忙慌张地摆手解释:“客官明鉴!我们家枣泥酥绝对没问题!您是常客,知道的呀!” 穆彦珩捂着嘴正想走,忽听身后响起一道令自己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声音:“琅琅。”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余光瞥见那人一片玄色衣角,随即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 只他才跑出两步,便被一条手臂猛地揽住腰身,一路强拖进旁侧的一条暗巷。 “啪!”穆彦珩反手一掌扇在沈莬脸上,声音发颤:“放开!” 沈莬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身形纹丝不动,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生怕一眨眼,眼前这人便会消失。 “琅琅……”沈莬声音沙哑,红着眼唤他。 穆彦珩死死咬着下唇,试图逼回泪意,可眼泪又哪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 “……放开我。”他再次重复,声音已带上了哽咽。 穆彦珩觉得自己真是贱到了极点。沈莬这般对他,他看到这人的第一眼,想得竟还是他被刺的那处好没好,还疼不疼…… 沈莬看着穆彦珩苍白消瘦的面容,胸前的刺伤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着,连同心脏一齐抽痛。 千言万语哽堵在喉间,最终却在对方的眼泪下化作一片沉默的无措。 穆彦珩连哭带挣扎,不消一会便将自己折腾得脱力,只能任由沈莬将自己抱上马背。 “放我下去!”他被沈莬铁箍般的手臂圈在怀中,动弹不得,内心却如受凌迟之苦,“放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沈莬面色沉凝,默然承受着他一路的捶打踢踹,未曾松动分毫。 待到被沈莬带入那间曾来过一次的城郊破屋时,天色已彻底暗下。 穆彦珩心中只剩一个绝望的念头: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75章 沈莬能撞见穆彦珩,自非偶然。 自那日与穆彦珩分别,他便如同游魂般,终日于宫门附近徘徊。然他苦等多日,却始终不见那人现身。 沈莬知道,若穆彦珩还未对自己彻底死心,放榜这日将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从天未亮等到日头高悬,终于等到孟承煜带着一名“女子”出宫——只一眼,他便认出是他。 沈莬一路跟随孟承煜的马车至镖局,心中已隐约猜出穆彦珩的打算。 起初,他不过是想再见他最后一面。可就在穆彦珩转身的那一瞬,什么克制、冷静,全都随着理智一并散了。 他只觉胸口烧起一团无名火,只想将自己的兔子叼回窝里去,藏起来,让他哪也不准去。 他的兔子此刻正坐在床上,对自己怒目而视:“我娘此刻必定在四处寻我!你若不想担上绑架文信侯世子的罪名,现在就放我回去!” 沈莬点点头,将他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柔声道:“好,我一会儿便送你回去。” 这副浑不在意的姿态让穆彦珩心头一哽,旋即涌上一股自作多情的羞恼。他猛地推开沈莬,趿上鞋便朝门外冲。 沈莬下意识想伸手拉他,目光掠过窗外,料想瓢泼大雨定已将乡间泥地浇得泥泞不堪,便由他去了。 果然下一刻,只听“啪”的一声水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世子殿下,已在院中积起深水的泥洼里摔了个大马趴。 沈莬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出门,将那只在雨水中气得发抖的落汤兔子打横抱起:“殿下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吧。” 穆彦珩一双桃花眼里已氲满了水汽,只瘪着嘴强忍着不哭。 与沈莬时隔两个多月再见,他原想表现得满不在乎、高贵得体。可眼下呢?现在在泥水里滚了一圈的可怜虫又是谁?! 沈莬用抱小孩的姿势将他牢牢按入怀中,一手托着他的臀腿,一手顺着他不住颤抖的脊背轻轻安抚。 穆彦珩心头恨意翻涌,双手环上沈莬的脖子,故意将满身泥水尽数蹭到对方干净的衣袍上。 待到被抱回屋里,沈莬要替他褪下湿衣,穆彦珩虽已冻得面色苍白、唇色发紫,却仍强撑着拨开他的手,不准他碰自己。 见他这般抗拒,沈莬想起霍天行说过的那些话,心头一刺,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向门口行去:“殿下自己来吧,我去备热水。” 沈莬一走,穆彦珩便哆嗦着将满身湿衣褪去。迅速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可那床又硬又冷的破絮被子根本存不住热气,他蜷缩在里头,只觉寒气无孔不入,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热水备好了。”沈莬的声音隔着床帷传来。 穆彦珩冻得声音发颤,吸着鼻子呜咽:“我好冷……” 沈莬将这话当作应允,径直掀开床帷,将他连人带被一并抱了起来。 全身浸入热水的刹那,暖意瞬间游遍四肢百骸,穆彦珩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穆彦珩想着还要叫沈莬替自己沐发,只得暂时收起矜持,嘴上却忍不住嘲讽道: “你不是得中武省元,怎么还住在这种鬼地方?”孟令仪怎么也没给你置办个好去处? 后半句到了嘴边,又叫他生生咽下。 沈莬没作声,只默然为他梳理着湿发,目光不动声色地将他周身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若真如霍天行所言,穆彦珩身上不该如此干净。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沈莬的手慢慢滑向穆彦珩的小腹…… “你做什么?!” 穆彦珩被肌肤上游走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忙按住对方不安分的手,整个人缩到浴桶一角,羞愤瞪视着沈莬。 这般惊慌的神色,让沈莬刚放下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受控制地将人一把拽回,指腹沿着穆彦珩平坦滑腻的小腹轻轻按压。 第78章 穆彦珩在桶中剧烈挣扎起来,水花四溅,将沈莬的衣衫打湿了大半。 穆彦珩气得要命,乱中又是一掌扇在沈莬脸上,泪水夺眶而出:“你将我绑来,就是为了行那事吗?!” 沈莬脸上除了清晰可见的巴掌印,竟无半点波澜:“你先前在点心铺前干呕,应是胃寒犯了。” “……” 这倒显得是他心思龌龊了,穆彦珩不由恼怒道:“与你何干!别乱碰!” 等穆彦珩裹着沈莬的衣裳,躺进新换的被褥中,看对方大冬天里,穿着半湿的衣裳在屋内默默收拾,又开始没出息地心疼起来。 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静静躺在床里,隔着朦胧的床帷,听着外间沈莬的动静——衣物窸窣落地、水声轻响、脚步渐近…… 他心下一慌,急忙翻身朝里,闭眼装睡。 沈莬轻轻掀开床帷,俯身凑近他耳边:“冷吗?” 自然是冷的。这破屋子连个炭盆也无,盖的破被褥也是又重又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穆彦珩虽冻得指尖发麻,却不肯出声,以免显得自己太过娇气。 沈莬掀开床尾的被子,将他那双几乎冻得失去知觉的脚拢进怀中暖着:“你想一个人回荆州?” “……嗯。”穆彦珩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应了一声。 沈莬眉头微蹙,双手握住他细瘦的小腿,轻轻揉捏起来:“你自己不行,回宫等夫人一起回去。” 什么叫“你自己不行”?在沈莬心里自己就这般没用? 且沈莬这混蛋,话里话外真是巴不得他走!怎么,自己走了,他好心安理得地去娶孟令仪么?! 穆彦珩心头火起,贴在沈莬腹部的脚悄悄蓄力。沈莬已有所觉,本能地握住他的脚踝,后又放任地松开。 下一瞬,胸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蹬踹。 穆彦珩蒙在被中,听得沈莬闷哼一声,竟直接瘫倒在床,不再动弹。 他吓得忙从被子里钻出,试探着轻唤:“沈莬……” 见沈莬不答他,穆彦珩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尾,将人翻过来一看—— 对方苍白的脸色与胸前刺目的血迹让他瞳孔骤缩,急忙将人搂进怀里,抽泣着呼唤:“沈莬……沈莬……你别吓我……” 沈莬闭着眼,感受到温热的泪珠如雨点般落在自己脸上,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我没事,殿下帮我换一下药便好。” 穆彦珩跪坐在床上,一边抽泣一边用热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他这才看清,沈莬身上除了胸口正中那道结痂的刀伤,还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淤青与擦伤。 不必问也知道,定是在这次省试中叫人伤的。 穆彦珩仔细清理完伤口周围,泪眼朦胧地对着伤处轻轻吹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痛楚似的。 沈莬叫他这般天真的模样,搅得心头又软又热,盯着看了半晌,才轻声提醒:“殿下再吹,我该着凉了。” “……哦。” 穆彦珩这才想起天寒地冻的,沈莬赤着上身这么久确实会冷。他忙小心翼翼地撒上金疮药,而后凑上前去,仔细为沈莬缠绕纱布。 纱布从前胸绕至腋下,又经后背缓缓缠回。穆彦珩随着动作无意识地贴近又退开,发丝不时轻扫过沈莬的肌肤。 他太过专注于沈莬的伤处,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已将自己紧紧搂住,又开始贴着他的颈项深嗅。 穆彦珩没再将他推开,而是抬手轻抚上他的头发,指尖穿过微凉的发丝,一下一下有规律地顺着。 夜雨未歇,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两人在这方寂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相拥,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突然间脑子里那些纷杂汹涌的念头悄然退散,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二人彼此依靠,再无其他。 “沈莬。”穆彦珩轻声唤他。 “嗯。”沈莬埋首在他柔软的发间蹭了蹭。 “我恨你。”他说。 “我知道。”他答。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传出穆彦珩压抑的抽泣声。 “我恨你,我恨你……” 沈莬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愈发用力,嘴唇贴着他耳后开始慢慢游走。 “是不是因为我娘刺了你一刀……你才不要我的?”穆彦珩的声音带着哽咽,身子因哭泣止不住地轻颤。 沈莬一口咬在他喉结上,听到怀中人吃痛的轻哼,他方获得了一丝泄愤般的快感。 他很想告诉穆彦珩,正因太想要他,自己才像觊觎羔羊的豺狼,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被唾弃驱赶。 可所有的疼痛与屈辱,都在将他搂入怀中的一刻,得到了安抚与救赎。 可他到底不能告诉他,他只一边用唇齿施加惩罚性的轻咬,一边轻声道: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有件必须要做的事吗?” 穆彦珩已叫沈莬压在被褥间,双手无力地抓挠着他的后背。 沈莬的吻落在他眼下那颗小痣上:“等事了,我便去找你,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穆彦珩已叫他吻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得了一丝喘息,弱声弱气地埋怨道:“不好……你总是骗我!” 沈莬想说,这次不骗你。可想到自己前途未卜,到底将这话咽了下去。只盯着穆彦珩痴痴地唤道:“琅琅。” 穆彦珩看着沈莬脸上近乎哀求的神色,心头绞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撑着直起身,双手环上沈莬的脖子,又严丝合缝地与他贴在一处,唇瓣轻蹭着他的耳垂:“好……本世子就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若是再敢骗我,我就……我就……” “我就再也不见你了……” 第76章 如果雨一直下,他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可是,大雨偏在天亮前停了。 他也第一次在激烈的情事之后,醒得这般早,或者说,是根本无法安眠。 沈莬将他抱上马车时,他蜷缩在那人怀里,不愿睁眼。 他想问他,为何要将自己送回去? 又想告诉他,自己等不及了,能不能现在就在一起? 能不能为他放弃功名利禄,能不能带他离开这里…… 可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那些答案,他们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因此,他只在分别的晨光里,努力扮出从容大度的模样,轻声向沈莬道:“恭喜你得中武省元。” 沈莬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他微湿的眼角:“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 “……” 沈莬握住他的手腕,将他轻轻拉近。轻柔的吻依次落在他额前、眼下、鼻尖,最后在唇上一触即分:“照顾好自己。” 穆彦珩转身走向巷口,他在心中反复默念:别回头,别回头…… “琅琅。” 脚步应声而滞,他却不敢回头。 沈莬叫住了他,却又什么都不说。 穆彦珩不由腹诽:这般笨嘴拙舌,也不知怎么考上的武省元! 他只得认命地回去,站在沈莬面前,盯着这张朝思暮想,又恨得牙痒的俊脸看了半晌,随后伸手入怀,又攥拳出来。 “伸手。” 沈莬顺从地摊开掌心。 穆彦珩将紧握的那物轻轻放在他手上,触手生温:“虽迟了近三个月……祝你生辰康乐,百岁无忧。” 沈莬垂眸凝视着掌中那枚鼻烟壶,喉结微动,良久无声。 穆彦珩伸手将他的眼睛捂住,贴近他耳边恨声道:“你倒是会做买卖,用一把破弹弓,都快将本世子骗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想他床笫间“上位”让了,贴身玉佩被这人扣下也没讨回,还从孟承煜处骗了八百两,只为给这人备一份生辰礼…… 天底下像他这般纵容“娘子”的相公,还能找出第二个吗? 若是换作从前,他定要从沈莬身上讨回点东西才行。只现在…… 不待沈莬回话,穆彦珩又嘱咐道:“我那锭金子还押在和胜镖局,你去取来,置办个像样的宅子,不许再住那种鬼地方了。” “彦珩……” “嘘——”穆彦珩用另一只手将他的嘴也捂住,声音陡然低了下来,“我只求你一件事……” “……别恨我娘,好不好?”他喉头滚动,声线里参杂着湿漉漉的鼻音,“我不会再让她伤你分毫,只这一次……” 沈莬眼不能视,口亦不能言,只得将一吻轻轻印在他微凉的手心。 穆彦珩瞬间读懂了他的回答,连日来心头的郁气,也终是有了消散的迹象。 “……我走了。” 长公主殿 有了上回的经验,穆夫人在听到下人通传“世子回宫”时,心中已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沉寂。 她端坐桌前,静候着儿子的到来。 然而,穆彦珩跨入门槛的第一句话,既非认错,也非辩解,而是一声裹挟着滔天怒意的质问: 第79章 “娘,你是想杀了沈莬吗?!” “他告诉你的?”穆夫人面上平静无波,置于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裾。 “还用他说么?”穆彦珩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压抑着剧烈的颤抖,“他胸口上……” 穆彦珩强压下哽咽:“你为何这般厌恶沈莬?厌恶到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步?他好歹也是在府里长大……” “够了!” 穆夫人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我为何厌恶他,你难道不清楚吗?” 穆彦珩骤然愣在原地,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对上穆夫人尖锐的目光:“娘……” “珩儿,你告诉娘,”穆夫人走向他,目光如炬,语带威压,“你若处在娘的位置,待要如何对他?” “难道要我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他将我的珩儿引上歧途,再为你们上不得台面的私情,额手称庆吗?!” 穆彦珩在他娘字字句句的逼问下,不断后退,直至腰脊撞上冷硬的桌沿,退无可退:“那你也不能……不能……” “娘有什么不能?”穆夫人冰凉的手抚上穆彦珩的脸颊,让后者恍若被毒蛇缠绕般瑟缩。 “娘只会做一件事,那便是保护你。他若再敢来找你,下次匕首刺穿的,就不会只是皮肉……” “娘!”穆彦珩猛地将她推开,眼中尽是惊惧,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你为何变成这样!” “你若敢再伤沈莬分毫,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穆夫人面色阴沉地注视着儿子踉跄逃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终是支撑不住,扶着桌沿颓然跪坐在地。 养心殿 “陛下。”太监躬身,将脸轻贴门缝,低声通禀,“长公主殿下求见。” 陇轩帝眉头微蹙,觑了眼窗外天色。 卯时求见……想孟栖迟定是又叫她那心肝儿子搅得方寸大乱,他也懒得再同她计较礼数分寸了。 “传。” 话音方落,殿门轻启。 果然,他那一向端方自持的妹妹步履仓促,入门时竟险些被门槛绊倒,失了往日的从容。 陇轩帝目光未曾离开奏本,只淡淡分了她一眼,明知故问:“……何事?” “哥哥……” 连“兄长”都省去了,直接唤了幼时的称呼。陇轩帝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这是打定主意,要强求于他。 穆夫人已疾步行至榻前,双手扶住榻沿,径直跪了下去,眼底尽是焦灼与恳求:“哥哥,你帮帮我。” 陇轩帝轻叹一声,轻声斥道:“起来说话,堂堂长公主之尊,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哥哥……”穆夫人执意不起,那姿态分明是要跪到他应允为止。 陇轩帝知她脾性,索性随她去了:“朕去问过清岚。她确实……心仪沈莬。” 穆夫人刚要接话,随即他话锋一转,透出几分为人父的怜惜:“可你要朕如何忍心,将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 若是旁人,他或许早已成全。唯独清岚…… “不会的!”穆夫人扒在床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们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被情障迷了眼。只要成了亲,一切自会回归正途。沈莬他……他定会看到令仪的好……” “照你这般说,”陇轩帝将奏本放下,上头书的,正是七日后殿试的试题,“让珩儿成婚也是一样,你又何必非要执着于沈莬与清岚这一桩?” “珩儿……”穆夫人闻言喉头一哽,话语中尽是无力,“臣妹何尝没有试过?只是这孩子性子倔强,不愿做的事,任谁逼迫也无用。” 陇轩帝轻哼一声:“朕现在就下一道圣旨,为其赐婚,届时再将他五花大绑送上喜堂,朕不信还有迫不成的婚事。” “哥哥!”穆夫人吓得花容失色,满目惊惶。 “你夫妇二人,都快将他娇宠上天了!”陇轩帝一掌拍在榻上,震得奏本纸张齐颤,“你的珩儿逼不得,迫不得,你倒敢逼到朕头上了!” 穆夫人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兄长,竟会动了真怒,顿时脸色煞白,垂首噤声。 陇轩帝见将妹妹吓住,心头又是一阵懊恼。他本已做了决断,又何必因自己的无力迁怒于她…… 遂缓和了语气,将穆夫人扶起:“好了,先起来吧。” “朕答应你,”陇轩帝如儿时那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殿试那日,朕会下旨赐婚。” 穆夫人眼中泪光一闪,轻声道“……多谢哥哥。” 次日,穆夫人在穆彦珩寝宫外加派了十余名守卫,将他彻底禁足于房中。 松石心中焦急,悄悄去找巧夏打听缘由,却一无所获。 他更不敢直接去问少爷,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屋,低声禀报唯一探得的消息:“少爷,听巧夏说……十日后,咱们便要启程回荆州。” 先前一直闹着要回府的少爷,此时只缓缓抬眸,眼圈通红地看了他一眼,便无声扯落帷幔,将床里围了个密不透风。 不多时,松石便听得帷幔深处,传来极力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 穆彦珩心知自己怕是再难见到沈莬,更不知沈莬的“要他等”,是要等几日、几月,还是几年…… 然而他未曾料到,下一次相见,竟会来得那样快。 ——只是若早知是那般不堪的情景,倒不如不见…… 第77章 遵照“殿试不黜落”的原则,陇轩帝亲自主持殿试,将亲定三十三名过省贡士最终的名次。 考生之文武才略,早在前三轮严苛的选拔中展露无遗。殿试之设,不过是以简化的流程略作观览,俾使君王得窥未来武将之器识与风骨。 因而殿试内容终被精简为:程文只试策问,武艺唯验马射。 看着沈莬在阅武场上策马弯弓的英姿,陇轩帝虽对其弓马技艺早有耳闻,亲见之下,仍不由感叹:“不愧是无尚大将军之子。” 沈莬亦不出意外,以综合成绩第一位居兵部呈报名册之首。 若说此前陇轩帝确有使沈莬落榜,令其泯然布衣之意;而今时移世易,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他都要将沈莬推上最高位。 一来,突厥犯边日久,正值朝廷用人之际,沈莬这般文武全才,杀之可惜; 二来,沈莬无家世凭依,不必忧其结党营私,反可将其培养成一股只听命于自己的势力,,用以牵制霍、钱两家; 三来,自是关乎穆彦珩与清岚二人。外甥之私情当断,女儿之良缘亦当成全……清岚心高气傲,得配她的驸马既无显赫家世,便需在权位上补足,方不折辱皇家颜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改行笼络之策,也是希望真相大白之日,沈莬能念及妻儿之情,赏识之恩,不生反心…… 待到文武试皆毕,一众新科进士身着公服,冠插象征“连中三元”的三枝九叶金花,肃立于太和殿前广场之上,依照过省名次整齐列队。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依品级鹄立,静默无声。 太和殿内,陇轩帝身披龙袍衮服,高踞宝座。司礼监掌印太监与礼部尚书卫守诚分立于殿内御道两旁,恭候圣谕。 陇轩帝目光掠过殿外诸生,抬手向左一递——此饰有龙纹边框的明黄色绢帛,其内所载,正是殿外诸生毕生渴求的无上荣耀与命运。 卫守诚趋步上前,躬身高举双手,恭敬接过圣旨,一路低首退至殿门外,方转身面朝广场。 他神色肃穆,声如洪钟,展榜高唱—— “第一甲第一名,荆州沈莬——” 沈莬被随声而至的掌印太监引导出列,向前行至御道正中的蟠龙浮雕上,叩谢皇恩。 身跪于天子脚下,沈莬在耳畔续续的唱名声中,心绪逐渐飘远—— 爹、娘、阿姊,昭诀离为族翻案又进一步。待大事终了,请允昭诀辞官归野,去兑现对穆彦珩之诺…… “第一甲第二名,京师霍天行——” “第一甲第三名,京师钱世荣——” 霍天行与钱世荣应声出列,行至沈莬身后,一左一右跪于御道两侧,俯首谢恩。 “第二甲第一名……” 待到唱名已毕,礼部官员正欲在礼乐声中恭送黄榜出午门,掌印太监却突然疾步至殿前,扬声高喝:“武状元留步!” 沈莬于一众涌向长安门的进士中回首。 礼乐骤停,他在无边的寂静中,迎着百官审视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太和殿。 他不知陇轩帝为何突然将自己召回,万千思绪终凝成一个冰冷的念头——莫非陇轩帝已然察觉他乃罪臣之后…… 周遭死寂,将他行走间袍袖每一次的摩擦,与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无限放大,一下下撞击着耳膜,震得他头晕目眩。 人将死前,可是有征兆的? 若真是大限将至,琅琅可会来见他最后一面…… 不过短短数十级台阶,却漫长得恍若一生。待他在掌印太监面前站定,后襟早已被冷汗浸透。 第80章 掌印太监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看得沈莬头皮发麻,偏又迟迟不语。 “公公……” 沈莬正欲张口询问,掌印太监却倏然高举明黄圣旨,扯开尖亮的嗓子宣道:“请诸位大人归位——陛下尚有旨意宣示!” 沈莬的心再度狂跳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百官伏跪听旨。 “朕闻立国之基,在文治亦在武功;安邦之道,重贤臣亦重姻亲。兹有沈知拙之子沈莬……特赐婚于清岚公主。礼部择吉,钦天监选期。一切仪制,着有司依典而行。钦此。” 宣旨完毕,掌印太监缓步上前,将圣旨递与沈莬,然后者此刻怔立原地,目光涣散,竟毫无反应。 “沈状元,该谢恩了。”掌印太监不得不出言提醒,顺势将圣旨轻轻推入他怀中。 沈莬如梦初醒,急向宝座望去,御座之上却早已空空荡荡。纵是心头苦涩,他也只得在掌印太监的再三催促下,伏身叩拜: “……臣,沈莬,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掌印太监破例虚扶了他一把,脸上带着若有似乎的笑意:“沈状元——不,如今该称驸马爷了。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石阶之下,霍天行将沈莬煞白的脸色尽收眼底,不由嗤笑:“多少人羡慕的美事,瞧这狗杂种的脸色,倒是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身旁赵九和万六尚沉浸在登科的狂喜中,闻言不解道: “刚中了状元,又能娶公主,这沈莬怕不是祖坟都冒青烟了吧?苦着张脸,做戏给谁看呐?!” 霍天行掸了掸袍角,拂袖而去:“如今他这‘痛失所爱’的滋味,倒与本少爷‘错失状元’的痛楚不分伯仲——真是报应!” 赵九:…… 万六:? 掌印太监对沈莬的失态视若无睹,依旧笑得浮夸又谄媚: “驸马爷,请随奴才往御花园赴家宴。这是陛下特意嘱咐的,您这边请——” 长公主殿 穆夫人算着时辰,特意赶在午膳前,差人将孟承煜请来。 她先是闲谈般问起孟承煜弱冠之后的打算。后又关切道,若他有属意的封地,不便向陇轩帝开口,不妨说与自己听,她回荆州前自会替他打点安排。 孟承煜闻言,心头一热。没想到分别多年,皇姑待他仍如幼时那般亲厚慈爱。 他于是坦言,自己对封地大小、富饶与否并无执念,唯愿能离荆州近些,日后也好常去穆府走动探望。 穆夫人似未料到他会提出这般请求,微微一怔,抬手轻抚过他发顶,语带怜爱:“你该多为自己的前程考虑才是。” “姑姑说笑了,我这般身世,谈何前程呢?”孟承煜垂眸笑了笑,“我只求庸庸碌碌过完一生,能与所爱、与真心待我之人常伴常亲。” “所爱……” 穆夫人轻声重复这二字,若有所思地看向孟承煜:“承煜只比珩儿大三个月,算来明年入秋便该行弱冠礼了,除却封地……可是已有心上人?” 孟承煜心性单纯,情绪皆显在脸上,此时一张俊脸又是羞赧又是尴尬,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看承煜这反应,定是有了。”穆夫人含笑注视着他,“怎么,连姑姑也不愿告诉么?” 孟承煜窘迫挠头——这要他如何开口啊,难道直说“我的心上人的心上人,正是您的亲儿子吗?” 但又想起穆彦珩明确同自己说过,他并不喜欢钱晞兰。遂半是试探,半是恳求地低声道:“是,是……钱将军的千金。” 穆夫人闻言一怔—— 若她没记错,钱晞兰同穆彦珩是有婚约的。虽说只是幼时两家长辈的玩笑话,真要坐实也无不可……尤其前阵子钱夫人还来探过自己的口风…… 如今珩儿与沈莬这般情况,钱晞兰早已被她列入世子妃的候选之中…… 见孟承煜满眼希冀地望着自己,穆夫人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借着低头饮茶的姿势,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他发间收回,心中千回百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恰在此时,巧夏前来禀报:“夫人,陛下传话,请您与六皇子殿下、世子殿下同赴御花园家宴。” 穆夫人眸光微闪,忽侧首以帕掩口,轻咳了几声,面色为难道: “本宫近来不慎染上风寒,唯恐病气冲撞了圣体,便让承煜与珩儿代我前去吧。” 第78章 御花园 沈莬如坐针毡地枯坐半晌,迟迟未等来陇轩帝,倒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参加公主殿下。”沈莬起身行礼。 孟令仪今日着了件胭脂红蹙金鸾凤长裙,一头青丝绾成凌云高髻,正中簪一支累丝衔珠金凤,凤口垂下的东珠正映额心,更衬得她在冬日里面若芙蓉。 “免礼。”孟令仪嘴角扬起一个练习过无数次、恰到好处的端庄弧度,抬手示意沈莬起身。 “沈莬。”孟令仪轻唤了他一声,而后郑重其事地拱手贺道, “恭喜你。蟾宫折桂,乃天道酬勤;玉堂金马,望勿负斯文。愿君自此,秉赤心而佐圣主,持风骨以立朝堂。” 沈莬拱手回以一礼:“多谢公主殿下。” “坐吧。”如今两人已有婚约,她自是大大方方在沈莬身旁坐下。 沈莬僵立片刻,只得依言坐下。 自那日世子府一别,孟令仪派人多次寻找沈莬未果,道是他二人良缘已尽,不想竟得了穆夫人的撮合。 她自是清楚穆夫人此番动作的真正目的,但于她而言,只要能得到沈莬,过程如何,又有什么要紧呢? 但见沈莬周身紧绷,面色沉郁,孟令仪满腔得偿所愿的欣喜,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霎时熄了大半。 没关系,来日方长。 孟令仪搜肠刮肚思索一番,从颈间扯出那枚玄青色的玉璜——沈莬似对此物颇感兴趣。 果然,她甫一将手掌摊开,沈莬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你似乎对这枚玉璜很感兴趣,你知道它的来历?”孟令仪见成功将沈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由喜道。 沈莬不语,只轻轻从她掌心取过玉璜,握在手中轻柔地摩挲着其上纹路。 阿姊…… “我不是同你说过,此物乃我舅舅故人之物么。”孟令仪隔空虚指玉璜,“此物的原主我其实见过。” 沈莬在玉身上滑动的指腹不由一滞,听孟令仪继续道:“是软红阁的玉生烟姑娘。” “说起来,玉姑娘与我舅舅和二皇兄还有过一段孽缘……”孟令仪轻叹一声,颇为感概, “如今三年过去,二皇兄已入主东宫,儿女成双;而我舅舅……却自此一蹶不振,终日醉生梦死,活成个只剩空壳的纨绔。” 另一头,孟承煜受穆夫人之托,千哄万拜终是将小祖宗求出了门。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虚扶着穆彦珩,一路往御花园去。 “你瞧这日头多好,正适合多出来走动走动。” 孟承煜正顾自说话,手下搀扶的胳膊却陡然一沉,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他疑惑转头,但见穆彦珩一张血色尽褪的侧脸,目光正死死盯住前方某处。 孟承煜心下一紧,当即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向端方持重的三皇姐,此时正笑颜如花地同沈莬挨坐在一处,凑近了以指虚点着后者手中某物。那般亲昵姿态,令孟承煜想起父皇欲为其二人赐婚的传闻。 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只穆彦珩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沈莬很快察觉到前方竹丛中的视线,倏然抬头,与穆彦珩四目相对的一瞬,脑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终是应声断裂。 他强作镇定地将玉璜递还给孟令仪。然这一举动,看在穆彦珩眼里却全然变了意味—— 自己苦求不得,用多少宝贝都换不来的“定情信物”,此刻沈莬竟当着他的面,珍而重之地交给了另一个人。 这一认知,远比得不到玉璜,更令穆彦珩感到刺痛和绝望。 “表弟?你怎么了?!”穆彦珩突然软倒下去,吓得孟承煜忙将其架住,惊叫出声。 沈莬豁然起身,想冲过去,却先一步被孟令仪按住了胳膊。他只得掩饰性地向二人行礼:“参见六皇子殿下,世子殿下。” 现在的气氛委实怪异,饶是孟承煜这般迟钝之人亦有所感,他半搂半抱地将穆彦珩扶至席间坐下,而后故作幽默地调侃沈莬: “恭喜恭喜,沈莬你可真是闷头驴子偷麸吃,深藏不露啊!” 沈莬:…… 穆彦珩:…… 孟令仪:…… “……嘿嘿。”见席间无一人发笑,其余三人皆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孟承煜只得挠着脑袋,尴尬坐下。 正当四人各怀心事,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中时,已换上一身常服的陇轩帝,终于姗姗来迟。 第81章 “参见父皇/舅舅/陛下——” 众人起身行礼,陇轩帝将他们各自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意:“免礼,都坐吧。” 陇轩帝略一抬手,侍立在侧的太监忙躬身上前,将各位主子的酒盅尽数满上。 “除却朕那说病就病的皇妹,这人算是来齐了。来——”陇轩帝举杯,“今日高兴,都先陪朕饮了这杯。” 众人依言举杯,唯独穆彦珩端坐不动。 穆彦珩知道沈莬一直在看自己,他故意不与他对视,只沉声向陇轩帝道:“舅舅既说是家宴,请一个外臣来作甚?” 他话音中的愠怒与不敬,令在场的所有人皆是呼吸一窒。 就在众人以为陇轩帝要发作时,后者却笑着给穆彦珩夹了一块甜藕,动作慈爱得如同一位纵容晚辈的寻常长者。 然表情动作具是温柔可亲,说出的话却如淬毒的利刃直捣穆彦珩的心脏: “你这孩子,整日拘在房里,难怪消息这般闭塞?” “说起来沈莬可是今日这席家宴的主角,哪怕缺了朕,也不可缺了他。” 陇轩帝眼睁睁看着穆彦珩的瞳孔骤然紧缩,后续的话却不会因为怜惜对方而停滞: “沈卿今日既高中状元,又与清岚缔结良缘,实乃双喜临门。朕心甚慰,故特设此宴,以谢诸位平日对沈卿的照拂。” “恭喜恭喜!” 闻听父皇此言,孟承煜当即起身,后退一步,向着沈莬、孟令仪二人双手合握,深施一礼:“恭喜皇姐,恭喜沈兄,佳偶天成,实乃大喜!” 他余光瞥见身侧的穆彦珩竟纹丝不动,心头一紧,唯恐他再次御前失仪。忙在袖下轻扯其衣角,低声催促:“彦珩……” 穆彦珩不知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又向着谁施礼,说了些什么…… 他已耳鸣眩晕到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但他依稀能看到这些人在笑——笑什么?笑他吗? 他想自己此刻的模样定是很可笑的。 “珩儿……珩儿?” 意识在呼喊声中回拢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是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还好,是干的。 他向着陇轩帝轻轻一笑,看过去的眼神却无法聚焦:“舅舅,您叫我?” 他听到陇轩帝说:“今日既这般高兴,合该喜上添喜。” “朕听闻珩儿与钱将军的千金也颇为投缘,不若朕便再下一道旨意,也成全你二人一桩好事。” 声落,席间霎时陷入一片死寂。了解穆彦珩的人都知道,他接下来最有可能做的动作是掀桌。 沈莬和孟承煜的脸色具是阴沉,一顿喜宴竟吃得席上无一人笑得出来。 穆彦珩突然诡异地轻笑了两声,伸手去够面前一动未动的酒盅,举杯的动作太急,随着敬酒的手势,酒液跟着泼出去半盅,大半浇到了陇轩帝胸口上。 陇轩帝:…… 陇轩帝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故意,蹙眉正欲发作,只听始作俑者颤声道: “好,如此便多谢舅舅了。” 第79章 穆彦珩将半杯残酒一饮而尽,随即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席。 沈莬自是不能像他那般随心所欲,只万分煎熬地等待宴席结束。待到陇轩帝一走,他便再也按捺不住。 一路避开宫人耳目,迂回潜至长公主殿外。伏身击晕一名正在洒扫的太监,换上其官衣掩形,方得以混入殿内。 原以为穆彦珩宫外定然守卫森严,不料除却松石独自守在房门外,竟再无他人。 沈莬低头敛目悄然靠近松石,意图伺机将他打晕,对方却忽然朝着他的方向,低声道:“是沈少爷吧?” 沈莬倏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迟疑。 “恭喜沈少爷高中武状元。”松石拱手向他道贺,脸上却无一丝笑意。 不待沈莬回应,松石侧身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门扉:“您是来找少爷的吧,少爷他……” 再回身时,松石的眉眼已耷拉下来,满脸愁苦地向他倾诉: “这些天来少爷总是郁郁寡欢,身子也不见好。方才回来时……眼圈都红了。” “从前少爷最爱去找您了。沈少爷,您既来了,便进去看看少爷吧。” 沈莬目光警惕地扫过四下,这般“请君入瓮”的架势,由不得他不怀疑这是穆夫人布下的陷阱。 可纵是龙潭虎穴,为见穆彦珩一面,他也甘愿踏入。 沈莬径自穿过灰暗寂静的外间,于内室掀开层叠的帷幔,在床角寻见了正蜷缩成一团的穆彦珩。 穆彦珩闭着眼,只冷冷对他说了个“滚”字。 沈莬僵立在床前,喉头滚动,想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滚!我叫你滚!”穆彦珩猝然抓起软枕朝他猛砸过来,“滚出去!” 他泄愤般抓着软枕在沈莬身上、脸上砸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力气用尽,枕头自手中滑落,他也颓然地跌坐下去。 沈莬如一面沉默的肉墙,一动不动地受着,同时封锁住穆彦珩所有的去路。 “……你为什么不滚?” 穆彦珩抬手去抹眼角,未触到熟悉的湿意。他这才惊觉,自己竟是连最后一滴泪,也早已为眼前这人流尽了。 沈莬握住他单薄的肩头,逼他转过脸来面对自己:“玉璜不是你想的那样,赐婚也……” 他几乎就要将真相和盘托出—— 他想告诉穆彦珩,孟令仪那枚玉璜,是阿姊的遗物。自己那枚尚在怀中,正与他的玉佩收在一处。 玉璜不是不能给他,只是要再等等…… 再等等他…… 可他真的能说出口吗? 告诉穆彦珩,自己是叛国逆臣之子,苟且偷生的逃犯? 他知道后又怎会再像从前那般待自己,只怕会视他如污物,避之唯恐不及吧…… 他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等他为家族洗清污名,等他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到那时,他定会以清白之身,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他想在今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将穆彦珩安然搂入怀中,不会再因追兵破门而入的噩梦,于午夜惊醒…… “闭嘴!”穆彦珩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钳制,扬手一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穆彦珩声音嘶哑,字字泣血,“你嘴里……可曾有过半句真话?” 他抓着床沿勉强稳住自己虚晃的身体,声若游丝,仿佛只在说与自己听: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状元及第,又做了驸马,多少人一辈子都攀不上的高位,你一朝便都到手了。” “恭喜你啊,沈莬……终于走上了你的‘正道’。” “彦珩……” “嘘——”穆彦珩竖起一指抵在唇上,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别出声。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穆彦珩扶着床沿踉跄起身,攥住沈莬的手腕将他拖下床,一路将他牵到房门前。 指尖方触及门框,一支手臂自他颈侧横插过来,死死将门抵住:“我不会娶她。” 穆彦珩扣在门框上的指节泛着青白,几次发力,皆无法撼动分毫。他只得转身看向沈莬,苍白笑道:“这是你的事,不必告诉本世子。” “你忘了?”笑意在他脸上扩散,声音也轻飘飘的,“要成婚的,又不只你二人。” 看着对方愈加痛苦的神色,穆彦珩只觉荒唐至极。他抬手在沈莬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笑一笑,该你恭喜本世子了。” “皇家礼制繁琐,本世子的喜帖,应是能先一步送到驸马手上。” 沈莬不肯笑,穆彦珩也不勉强,他自己笑便是。 于是他扬起一个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凑近沈莬耳畔:“没想到那声‘弟妹’,竟应验得这般快。” 穆彦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鬓边,沈莬又闻到了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苏合香。 他的琅琅,将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耳廓,在一个只该属于床笫间的亲密距离里,向他的心脏扎入最后一刀: “你说是吗——” “姐夫。” 独自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沈莬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他一直认为,自己能安然无恙地苟活至今,除却穆文斌的庇佑,更因他早已将“忍耐”二字刻入骨血。 自那日亲眼目睹爹娘和族人的头颅滚落刑台,他的人生便只剩下这两个字—— 学会吞咽所有苦楚,早已成为他生存的本能。 可偏偏在他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最不知“忍耐”为何物的穆彦珩。 记忆深处,忽然浮现出一张小小的、精致得如同瓷偶般的稚嫩面孔。 那个孩子顶着这张极具迷惑性的漂亮脸蛋,在穆府、乃至整个荆州,肆意妄为地做着一切他想做的事。 在他尚未对穆彦珩动心之前,他对这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小世子,曾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嫉恨与恶意。 第82章 原因既简单又恶俗——他嫉妒对方能那样理所当然地享有光明与宠爱,而自己却只能如阴沟里的老鼠般,在无边的黑暗与孤独中挣扎求生。 但他什么也不会做,他只需安分守己地借用他家的一个角落,待到时机成熟时,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这个“忍耐”力奇差的瓷偶,偏要一次次来招惹自己。 任凭他如何挖苦捉弄,冷脸相对,那人哭过气过后,转眼又会像块揭不掉的狗皮膏药般黏上来,如何也甩不掉。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渐渐习惯了对方蛮横拙劣的纠缠。 瓷偶虽天真得近乎愚蠢,又执拗得令人心烦。可他的陪伴,却又如细密的雨点般,一滴一滴敲打在他坚如铁石的心脏上—— 直到某天蓦然回首,才发现那点滴细雨早已汇聚成沧溟,将他连人带心一并包裹其中。 他想,这世上无人能不贪恋被海水承托的飘忽感——温润轻柔,还带着丝丝苏合香的甜腻。 而如今,浸润他多年的这片海,正从他生命中急速退去…… 说到海,他竟真在脸上感到了一丝凉意。 沈莬怔怔地停下脚步,学着穆彦珩的样子,抬手摸向眼角——他垂眸盯着指间闪烁的水光,一时惘然,竟不知这水从何而来。 “下雨啦——” 两个小太监嬉笑着从他面前跑过,许是没见过这般高大挺拔的太监,两人不由多看了沈莬两眼。 沈莬继续向前走,听得那两人已躲到廊下避雨。 一个清亮的声音刻意压低道: “你听说了吗?为防突厥今秋南下抢夺粮草、残害百姓,陛下要在新晋登科的前三甲中,选出前去戍边的大将军。”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接道: “可不是。你说陛下会选谁去呢?按理说该让武状元去,可他刚被赐婚……此去定是凶险万分,陛下顾及公主殿下,怕是……” 话音未落,两个小太监被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吓住,惊惶抬头,竟是方才那个“高大太监”去而复返。 “你们可知陛下现在何处?” “在,在养心殿……” “多谢二位。” 两个小太监望着沈莬在雨中远去的背影,总觉着有哪处不对。 忽然,眼尖的那个指着地上惊呼:“快看!” 只见积水之中,静静躺着一支被雨水浸润得愈发翠绿的三枝九叶草。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叫道:“武状元?!” 第80章 车队启程那日,陇轩帝亲自将他们送至城门外。孟令仪和孟承煜也来了,送行队伍里甚至还有他的未婚妻。 穆彦珩以抱病为由,一直躲在车厢里,一句告别的话也不曾与这些人说。 初来京城时,正值八月盛夏,如今踏上归途,却已是冰雪消融之时。 短短七个月体尝到的个中滋味,倒是比他过往十八年的人生还要丰富。 单就这一点而言,他还真该感谢沈莬。 “原是今生……” 穆彦珩阖眼缩进一团软被中,轻声念道。 “少爷,您说什么?”他一出声,守在窗边的松石立即靠了过来,轻声询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心口不舒服。 穆彦珩在肚子里回了一句。 而后也是在肚子里,将前头那句话补全——原是今生妄念,误将秋水望穿,才落得一身相思,两处无关。 这话自然不是他想出来的,应是在哪册话本里看来的。 到底是哪一册呢? 穆彦珩冥思苦想了一日,终于在日头快下山前想了起来——书名他已经忘了,只依稀记得讲的是一个哑巴和傻子的故事。 他没来由觉着一阵心烦,刚想叫停马车,“咣当”一声巨响,他整个人随着马车的震荡,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跌下。 摔得他头晕眼花,连视线也模糊了。 “少爷!” 松石惊叫着掀开车帘,惊慌失措地将歪斜在软被中的穆彦珩扶起:“您没事吧?” 穆彦珩疼得说不出话来,又见松石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还以为被跌破了相。下意识抬手摸脸,触手一片湿凉。 他怔怔地问松石:“是血吗?” 松石哭丧着脸摇头。 哦,是他糊涂了……血分明是热的。 “世子殿下,您可有伤着?”夏正在车前询问。 穆彦珩轻轻摇了摇头,松石忙代他回道:“少爷没事。” 得到肯定回答后,夏正方继续禀报: “让殿下受惊了。初步查明,是有异物绞入车轴,才致使车驾颠簸。” “为安全计,还请陛下移步车外稍歇。属下已命人全力抢修,待修葺完毕,便可重新上路,确保天黑前抵达下一处驿站。” 穆彦珩胡乱抹了把脸,借着松石的搀扶下车。 他这才发现,他们的车队正停在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中,还是在暮色将尽之时。 正欲寻块平坦青石坐下,余光觑见他娘正疾步朝这边来。对方人未至,他却已感到心力交瘁,遂转身对松石道:“我去林中走走,让他们都别跟来。” 松石赶忙上前向穆夫人低语了几句,随即擦着汗小跑追来:“少爷,夫人让咱们别走远,半个时辰后便可重新上路。”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出多远,眼前忽现出一片饱含生机的青翠草地。 “哇!”松石不由张大了嘴。 也难怪他失态,任谁熬过漫长萧瑟的冬日,乍见这般蓬勃的绿意,都难免心潮澎湃。 再走近些,于满目新绿中,竟又延伸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来。夕阳正斜,万顷金箔仿若皆消融在此间,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穆彦珩默然驻足,脚下像是生了根,既不进也不退,只静静望着。 松石见状心头一紧,只道是少爷的恐水症又发作了。忙侧身上前一步,试图挡住穆彦珩的视线,柔声安抚道:“少爷,要不……咱们再往别处走走?” 谁知穆彦珩突然一把将他推开—— “少爷!” 下一刻,伴随着松石撕裂宁静的惊呼声,穆彦珩竟朝着溪水猛冲过去! 松石慌忙扑身去抓,翻飞的衣角却堪堪自他指尖擦过——竟是抓空! 就在松石趴伏在地,眼睁睁看着少爷半只脚已踏入水中之时,斜刺里突然暴起一道黑影,迅疾如风般将穆彦珩拦腰截住,顺势向侧方一扑—— 两人相拥着在草地上翻滚数圈,直至远离岸边,方才停住。 松石连滚带爬地赶过去,方要跪地拜谢大侠的救命之恩,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惊得止住了声:“……沈,沈少爷?!” 沈莬向他略一颔首,而后将穆彦珩打横抱起,三人一路无话行回方才经过的那片树林。 “可否请松石兄暂避片刻?” 沈莬将怀中人轻放在一块平整干燥的青石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袍仔细替他披好,这才转身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殿下说。” 松石闻言,下意识望向自家少爷。见穆彦珩虽面色苍白,却并无反对之意,遂躬身应道: “是。小的就在前方那棵樟树下候着,二位少爷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待松石的脚步声渐远,沈莬方颤抖着将穆彦珩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栗:“你想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穆彦珩任他抱着,眼神空洞得如若一尊死气沉沉的人偶。 “我说过……要送你回荆州。” 穆彦珩闻言低低笑了两声,笑声里浸满了嘲讽,又像是真的不解:“沈莬……我真是看不懂你。” “事到如今,你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穆彦珩将他推开,脸上再无半点笑意,“说吧,这次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拿去之后……”穆彦珩疲倦地合上眼,再不愿多看沈莬一眼,“别再来纠缠了。” 面前这人久久不语。一片死寂中,他只听得一阵衣料窸窣之声,随后,那人托起他的手腕,将一个物件轻轻放入他手中。 穆彦珩睁眼,看着静静置于自己掌心的月白色锦囊,犹疑片刻,指尖下意识一捻,触到其中一件圆滑坚硬的物事。 是玉……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沈莬到底还是将自己的玉佩还了回来…… 那颗尚未死透的心,当即“咯噔”一声,彻底坠入无尽深渊。 他红着眼看沈莬,想质问对方:既是不想要,丢掉便是,又何必特意还来,恶心自己? 转念一想,这人大抵是觉得——唯有亲自物归原主,方能彻底斩断自己的最后一丝妄念。 呵……沈莬还真是了解自己。 好……好得很,那自己成全他便是! 穆彦珩猛然起身,高举起那枚锦囊,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掼了出去—— 沈莬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心跳几乎随着锦囊被抛出的弧线骤然停止。一时间脸上血色尽褪,想也不想便朝着锦囊飞身扑去。 第83章 他于半空中惊险万分地将锦囊捞入掌中,却已然收不住冲势。虽在落地前堪堪拧身护住了要害,左肩仍重重撞上一旁嶙峋的青石,发出一声令人齿冷的闷响。 穆彦珩被沈莬的举动惊到,见他扶着左肩艰难起身,心口复痛了起来,面上却故作冷漠道:“本世子不要的东西,你还去捡什么?” 说罢,也不敢看沈莬的反应,朝着官道的方向匆匆行去。 独留沈莬一人,在原地攥紧了锦囊。 第81章 一晃十日过去,沈莬再未现身。 穆彦珩不知他是真的走了,还是仍在坚守送自己回荆州的承诺。 这日,车队行至襄阳码头。根据来时的经验,穆彦珩知道,他们的归途已然过半。 娘亲恐他劳累,特许车队在襄阳休整一日,再继续上路。 午憩时,穆彦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沈莬又一次去到临江阁,楮先生问他:“怎么不见上次与你同来的那位小公子?” 沈莬语气平静:“他要回家成亲,应是不会再来了。” 楮先生拍了拍案上两摞足有一臂高的书册,颇为惋惜:“可惜我特意为他搜罗的话本,不若……你代为转交给他?” 沈莬连一丝犹豫也无,直接拒绝:“想来他今后为人夫、为人父,也不会再有闲暇看这些。”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他大概,也不想再见到我。” 穆彦珩在梦中无声呐喊:混蛋!我的话本! 画面一转,沈莬竟又出现在一个幽暗的山洞里,手里还拎着那两摞话本。 穆彦珩见状,心头一松:算他识相!最好速速将话本给本世子送来! 可沈莬听不见他的催促,洞外忽又下起了瓢泼大雨,将洞口浇淋得如同水帘洞一般。 眼前的景象让穆彦珩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心脏也无端狂跳起来。 沈莬正坐在一方青石上休憩,下一刻,洞口水帘上突闪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 穆彦珩暗叫一声“不好!” 那黑衣刺客已手持短刀,悄无声息地潜入洞中,直逼沈莬近前。 尽管穆彦珩已意识到这是梦境,却仍抑制不住地为沈莬担忧害怕,他拼了命地大喊:“有刺客!快逃!” 沈莬似听见了他的呼喊,倏然抬头,朝着刺客袭来的方向举起书摞格挡,“铿”地一声硬生生挡开直劈而下的利刃! 沈莬借机退开数步,随即从怀中迅速取出一物—— 穆彦珩定睛一看,竟是那把柘木弹弓! 好!那刺客只擅长近身缠斗,用弹弓定能将他击退! 根据现实经验,就在穆彦珩以为沈莬必胜无疑时,只听“咔”地一声脆响——那把柘木弹弓,竟在沈莬手里毫无征兆地凭空断成两半! 也正是在沈莬错愕之际,刺客手中的短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不——!” 穆彦珩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眼睁睁看着刺客的刀锋一次又一次落下,直至沈莬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再无生气。 更令他悚然的是,刺客在杀死沈莬后,竟猛然转身,直直朝自己冲了过来! 怎么会,这不是梦吗?刺客为什么能知道自己的存在?! 穆彦珩拼命挣扎,想从这可怕的梦魇中醒来,眼皮却似有千斤重,如何也睁不开。 而梦中那名刺客已逼至眼前,对着他缓缓拉下面罩,露出一张令他毛骨悚然到极点的面孔—— 娘! “啊——!” “少爷!少爷您醒醒!做噩梦了吗?”松石听得穆彦珩在梦中惨叫,忙扶住他肩头,轻轻摇晃。 借助外力,穆彦珩终是清醒过来,他的额前脊后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怔怔地望着床顶,久久未回过神来。 “少爷?”松石用帕子将他额上的冷汗擦净,小心问道:“可是做噩梦了?小的这就给您把安神香点上,再沏壶温茶来压一压?” “我娘呢?”穆彦珩一把抓住松石的手臂,声音犹带着未散的惊惶。 “啊?夫人……这时候,应是也在房里午憩吧?” “快!快去看一眼!”穆彦珩推他。 松石被他这般模样弄得心头惴惴,虽不明所以,还是应声匆匆去了。 待到房中只余穆彦珩一人,他朝着空气轻声试探:“沈莬……” 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沈莬,你在吗?出来。”他仍不死心。 房中依旧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混蛋!”穆彦珩将床边茶盏狠狠砸向房门。 在瓷器碎裂声中,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终是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不是说要送我回荆州吗,骗子,骗子……” 哭了一阵,他忽然止住声,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屋内环视了一圈——没有。 难道在房顶上?那混蛋不是最擅长做“梁上君子”吗? 好,你不肯出来是吧…… 穆彦珩胡乱擦了把脸,趿上鞋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又轻轻唤了一声:“沈莬。” 回应他的,只有三月里半凉不暖的微风。 穆彦珩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仰头望去,视线被宽大的屋檐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低头朝下看——下榻的客栈坐落于襄阳城最繁华的街市,楼下人流如织,车马喧嚷,好不热闹。 穆彦珩目测了一下从窗口到地面的距离,目光落在正下方一个堆满棉袄的货摊上。 他一咬牙,哆嗦着将一条腿架上了窗棂。 ……应当摔不死吧? 他一边不住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双手攀紧窗框用力借势,想将另一条腿也跨上去。 脚尖方要离地,一条铁臂自身后凭空出现,用几乎能将他内脏一并压出的巨力,箍住腰身将他猛地拖回屋内。 穆彦珩忍着痛楚被那人狠扔到床上,心中默念:终于肯出来了。 “穆彦珩!” 沈莬面色铁青地将他死死按住,若非那双紧扣他肩头的手尚在微微发抖,倒真有几分骇人的气势。 穆彦珩就着仰躺的姿势,将沈莬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冷声道:“放开。” 沈莬被他异常平静的神色慑住,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一经解放,穆彦珩立即跪坐起来,双手不由分说地探向沈莬胸前,不住摸索起来。 沈莬身形一僵:? 隔着层层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穆彦珩遂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攥着他两侧衣襟,猛地向外一扯—— 平坦胸口上,除却那道半指长的旧疤,倒是并无新伤。 沈莬:…… 穆彦珩悬着的心终是落回了肚里,复追问了一句:“‘满楼’的人可再来找过你?” 沈莬默然拉好衣衫,轻轻摇头。 确认完自己想确认的,也知沈莬会信守承诺送自己回荆州,穆彦珩当即翻身朝里,不客气道:“滚吧。” 沈莬方才被压制下去的怒火,再次席卷而来。他强硬地将穆彦珩扳正,逼视着他的双眼:“穆彦珩!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管得也太宽了,本世子如何处置自己的性命,与你何干?”穆彦珩掀起眼皮看他,反过来兴师问罪,“方才好好叫你,你不是不肯现身吗?” 沈莬闻言一滞,半晌轻叹一声,似拿他毫无办法:“……好,下次你唤我,我一定出来。” 他抬手抚上穆彦珩发红的眼角,语气又软了几分:“万不可再如此……” 穆彦珩将他的手打开,眼尾愈发红得厉害:“你放着好好的驸马不做,又来同我做什么戏?” 他不住哽咽,泣不成声:“既是装得这般爱我,又为何要去招惹孟令仪?” 穆彦珩恼怒地用袖子狠擦眼角,恨极了自己这般不争气——哭哭哭!成天就会哭! 沈莬神色痛苦地攥住他自虐的双手,声音也跟着发颤:“我没有,我从未主动招惹过她!赐婚一事,我更是毫不知情……” “我不信!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穆彦珩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声渐渐失控,“你滚!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皇命不可违,他二人既已接下圣旨,便是覆水难收。 “我不会娶她。”沈莬任他踢打发泄,只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我已向陛下请命去塞北戍边。” 穆彦珩的挣扎、哭声,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莬,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莬耐心擦拭着他仿佛永远流不尽的眼泪,轻声重复:“我已向陛下请命去塞北戍边,不会娶她。” “不……不行!”穆彦珩瞳孔骤缩,惊怒交加:“你这就回去求舅舅收回成命!” 他自欺欺人般地摇着头,不住推搡催促沈莬:“快去!你现在就去!” “彦珩!”沈莬攥着他的肩头,逼他正视自己的话,“我不会去的。” 第84章 兜兜转转,竟还是要去前线……那你千辛万苦考取武状元的意义何在?! 穆彦珩想问沈莬,却喉头哽塞,难以发声。 “我不准你去……”他最终软弱地抱住沈莬,将脸紧贴在他胸前,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我宁愿你娶孟令仪,也好过……” 沈莬将下巴轻抵在他发顶,两人时隔许久又这般相依如命地抱着,让他有种失而复得的怅然:“别担心,我不会死。” “何时……启程?” 沈莬不语。 “回答我!” “待你平安回到荆州……” 第82章 随着抵达荆州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穆彦珩心中的不安也如藤蔓般疯长。 每日夜里从噩梦中惊醒,便只能盯着床顶,无眠至天明。 他真是恨极了沈莬,恨他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 再有一日便要进入荆州地界,沈莬是一到荆州便走,还是会送他回府? 那日之后,他一直赌气不肯唤沈莬,那人会不会就这样不告而别? 这一别…… 沈莬这个狡猾的混蛋! 他倒是借着戍边之名,一时逃了婚约。那自己呢? 他若是战死沙场也便罢了,若是活着回来见自己……来看自己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吗? 这混蛋,定是早就算计好了,想叫自己一辈子忘不了他! 思及此,穆彦珩颇为恼恨地捶了一记床板。正欲唤那混蛋出来,打骂一顿以泄自己心头之恨。 一抬眼,那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床前,悄默声的如同鬼魅一般。 “啊——”穆彦珩被他吓得惊叫出声。 叫声刚溢出唇边,便叫沈莬一把捂住。 穆彦珩浑身一僵,急忙看向睡在床脚地铺上的松石——见他呼吸匀长,睡得正酣,这才松了口气。 沈莬正欲松手,穆彦珩却一把攥住他的小臂,顺势在他手心发狠似的咬了一口。 见沈莬吃痛蹙眉,穆彦珩方觉心头畅快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 “殿下牙口这般利,若能多用在吃饭上便好了。”沈莬轻轻捏住他的下颌,稍一用力,便叫他松了口。 穆彦珩开口还是那句:“你来做什么?” 沈莬来做什么,两人自是心知肚明——只一个难以启口,另一个逃避现实。 两人一坐一站,沉默对峙。 良久,穆彦珩忽将脑袋埋进锦被,闷声问他:“你要走了吗?” 他期待沈莬说“不”,更希望这一切,不过是这骗子的又一个谎言。 可沈莬依旧只挑他不愿听的说:“是。” 又是一阵沉默。 穆彦珩依旧将脑袋埋在被子里,沈莬不知他是否在哭。 待他终于仰起脸时,借着昏黄的烛光,沈莬只依稀能看清他眼下那颗暗红小痣——朦胧旖旎,犹如血泪。 “你爱我吗?”穆彦珩这般问他。 “嗯。”沈莬轻轻点头。 “你骗我。”一线晶莹的水光自那颗小痣上划过。 沈莬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驳。 若他只能带给穆彦珩痛苦,不如就当个可恨的骗子。 于是,他说:“好好保重。” “好-好-保-重”一字一顿,声声如刀,直剜进穆彦珩心头。 令他复想起京城世子府中,那张画像背后的诀别之言:此一别,各自珍重。 记忆中那团裹挟着无尽怨怒与苦楚的鬼火,再一次燎遍全身,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 他扶着床沿低笑了两声,轻声唤沈莬“过来”。待那人俯身靠近,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恨声质问: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对我说这话?!” 就像每一次,都是沈莬先一步转身,将自己抛弃了一般! 他凭什么?! 沈莬看清了他泪痕交错的脸庞,亦听懂了他话中未尽的痛楚。 可除了这四字,他还能对穆彦珩说什么? 他此时的沉默,无异于火上浇油。 穆彦珩攥紧他的衣领狠狠一推,再顾不得会不会惊醒松石,冲着沈莬声嘶力竭:“滚——!” 沈莬如石柱般僵立了片刻,手抬起落下,落下再抬起,却最终没敢落在穆彦珩眼下。 他连声“我走了”也不敢说,只悄无声息地,融进身后的黑暗里。 穆彦珩伏在枕头上,周遭一片死寂。 他知道,沈莬走了。 他的心也随着那人的离开一并被抽空了,他再也克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骗子……我恨你!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浑身脱力,疲软地瘫在枕间。 侧旁冷不丁递来一张帕子。 他当是松石被自己哭醒了,别过脸去不理。 那人的手竟追了过来,自说自话往他脸上擦。 穆彦珩愤然起身,正欲训斥松石胆大包天,却在看清眼前这张比衣裳还黑的脸时,瞬间哑了火。 “……你回来做什么?!” “你哭得太大声了。” “……”好他娘的丢人。 沈莬仔细替他将脸擦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他眼前。 穆彦珩定睛一看,竟又是那枚月白色的锦囊,刚止住的泪水顿时又涌上眼眶。 就非得还给他不可么?! “我不要!” 他伸手去抢,沈莬知他抢到又要丢,慌忙避开,将他按回榻上,人也随之覆了上来。 沈莬将脸深埋进穆彦珩颈间,颤声恳求:“我知道迟了,你就当是帮我收着。” 什么意思?把别人的定情信物退回来,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且这般语气……说得跟他有去无回了似的。 穆彦珩心下一阵难受,浆糊似的脑袋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你放开我。”沈莬不动,他屈膝顶了他一下,“让我看看。” 虽早有预感,解开锦囊,露出那枚他朝思暮想的玄青色玉璜时,穆彦珩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随即他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是孟令仪不要的吗?” 沈莬:…… 迟疑再三,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沈莬只得如实道:“这枚与孟令仪的那枚,并非同一枚。” 沈莬最怕穆彦珩动脑筋,果然下一刻,那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沈莬,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赝品当信物欺骗公主!” 而后想到另一种可能性,穆彦珩扬起的眼尾瞬间拢拉下来—— “还是说……”他抽噎着,“你拿赝品来骗我。” “……两枚都是真的。”沈莬无奈至极。 穆彦珩更震惊了——谁会把定情信物一半给未婚妻,一半给姘头?! “我不要!”他将玉璜丢回沈莬怀里,负气背身,“你去找孟令仪替你保管,正好与她的凑成一对!” “我不是和你说过,我还有个姐姐吗?” 沈莬轻叹一声,从后贴了上来,隔着锦被将穆彦珩整个搂进怀里:“孟令仪那枚,原是我姐姐的。” “什么?!”穆彦珩想转身,却叫沈莬牢牢按住。 沈莬将脸埋进他后颈,想最后再闻一次他身上苏合香的味道:“算我求你……收下好不好?” 此后,再无人言语。 两人在渐淡的夜色里静静相拥,直到窗棂透进第一缕青灰色的曙光。 沈莬依依不舍地起身,将那块带着体温的玉璜,郑重放入穆彦珩掌心。还是什么都不敢说,沉默着走向窗边。 穆彦珩望着沈莬的背影,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慌——仿佛这一别,便是永诀。 “沈莬……” 窗前的身影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爱我吗?” “嗯。” “……你过来。” 沈莬只得又回到床边,穆彦珩伸手要他抱自己。 等两人严丝合缝地贴着,穆彦珩柔软的唇瓣贴住沈莬的耳垂,轻声道:“我信你。” 沈莬震颤,搂着穆彦珩的手臂骤然收紧,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再分不出你我。 穆彦珩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却也不想提醒,只艰难挤出声道: “我腿麻了走不了……你抱着我走。快点,一会儿我娘该醒了。” 沈莬闻言,浑身一震。 当真有那么一刻,他心动了。可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不可。” 穆彦珩将他搂得更紧,两人如同藤蔓般交缠在一处。 “好,你不肯带我走。”穆彦珩咬住沈莬的耳垂,半真半假地威胁, “本世子回去就要把你忘了,再买上十个八个男宠伺候我,定是个个都比你乖顺!断不会像你这般给本世子气受!” 沈莬蹙眉:“男人不行。” “凭什么不行?你都要死了,还不许我找别的男人?” “……寻个女子。”沈莬喉头一哽,“娶妻生子,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若我能活着回来,便会守护你一生一世,还有你的妻儿。 第85章 “……” 好你个沈莬!事到如今,竟仍觉着他们是歪门邪道,倒敢反劝起自己来了! 真是如此,你在床上弄我的时候,怎不见半分犹豫? 穆彦珩只觉一口恶气卡在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最终化作凶狠的一口,咬在沈莬颈间。 “你滚!”穆彦珩抬手指向窗户,红着眼呛道,“你最好能活着回来,到时候,本世子让儿子认你做干爹!” 沈莬:…… 沈莬木着一张脸,又往窗边走。 穆彦珩抓起床边的茶盏狠狠掷去,瓷盏撞在沈莬肩头,应声碎裂。 “混蛋……你给我回来!” 沈莬:…… 他只得又回去。 沈莬甫一靠近,穆彦珩便一头扎进他怀里,软声哭求:“别不要我……” 第83章 穆彦珩心知此去塞北不比京城,自己身弱又不会武,跟在沈莬身边,反倒是个拖累。 因此,自打沈莬说出要去戍边,他便派人传信回府,要付铭速来见他。 算着日子,人早该到了,不知那臭老头又出了什么岔子。 为拖延时间,他只得将沈莬搂紧了,循循善诱:“突厥犯边日久,朝廷迟迟拿不出有效的对策,如今民间士气低迷,人心惶惶。” “所以今次朝廷不仅复开武举,选拔抗敌将才。还招募了一队画师随军——为的便是将前线战况绘录成图,送回京城公示,以激愤民心、鼓舞士气,是不是?” 沈莬诧异:“殿下如何得知?” “哼,本世子消息可灵通着呢!”其实是孟承煜告诉他的。 “本世子的本事,可不只消息灵通,”穆彦珩红润的唇瓣张张合合,说得兴起,颊边亦泛起一层薄红, “你们招揽的那些画师,不过是些庸碌之辈。论画技,无人能出本世子之右;便是有,也绝无本世子这般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沈莬见他这般卖力地证明自己,只觉可爱得紧,忍不住在他唇上轻啄了两下。 穆彦珩恼怒地将他推开些许:“我跟你说正事呢!别动手动脚!” 沈莬的嘴叫他捂住,只得眨眼表示顺从,穆彦珩方继续道:“总之,你带我去,本世子不会拖你后腿的。” 沈莬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定定地看着他。 穆彦珩叫他看得心虚,更怕他拒绝自己。索性猛扑上去,将人紧紧搂住,语气软得不像话: “我知道,你是怕照顾不好我……所以,我叫了付铭来,让他和我们一同上路。” 他知道,沈莬从不在意他是否有用,只在乎他是否安全。 “那臭老头看着不着调……”穆彦珩跨坐在沈莬怀里,下巴抵在对方肩头,认认真真分析,“其实他不仅医术高明,武功也很好,是我爹的同门师弟!”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自梁上翩然跃下,足尖点地,几不可闻。 沈莬抚在穆彦珩背上的手微微一顿,正欲开口,来人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穆彦珩察觉到沈莬的异样,以为他不信自己,忙直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正色道:“我没骗你!” “付铭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定也知道不少塞北的风土人情,说不定届时还能帮上你的忙……” “哦?”身后忽传来两声低笑,“老夫倒不知,在世子心里,自己竟这般厉害?” 穆彦珩身子一僵,转身时立刻换了副嘴脸,对着付铭横眉竖目:“臭老头,你怎么现在才来?” “此去路途遥远,老夫自是要多备些东西才好。”见他二人仍搂在一处,付铭不由好笑道,“不是说急着上路?还是你们……想再温存片刻?” 穆彦珩耳根一热,慌忙从沈莬身上下来,掩饰性地咳了两声:“你们先去外间等我,我换好衣裳就来。” 两人转到屏风外,沈莬神色凝重,明显不赞同:“前辈……” 付铭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孩子没你们想的那般娇气,护得太紧,反倒不好,也该让他多出去走动走动。” “再说了,这小祖宗主意大着呢。”付铭摇头轻笑,眼中透着几分无奈, “今日你不遂他的意,明日他就能想办法自己上路。倒不如带在身边,好歹能看顾着,免得他胡闹。” 想到穆彦珩一掷千金,欲请八个“顶尖高手”护送自己回荆州的事迹,沈莬只觉一阵头大。 “只是到了塞北……”他需常驻军中,总不能时刻将人带在身边。 “放心。”付铭替二人将茶水斟上,“你可听说过四大武将之一的昶君实?” “他常年镇守塞北,与我和文斌皆有些交情,届时可托他照应一二。有我在,断不会让这孩子出事。” 至此沈莬的顾虑已消了大半,只还有一点:“尚未查明‘满楼’刺客的动机和目的,只怕会牵连……” 付铭挥手打断他:“彦珩在信里同我说了。” “‘满楼’除却暗杀功夫了得,用毒高手也不少。”付铭捻须思索,而后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过这天下……还没有老夫解不了的毒。正好会会他们,不然日子可就太无聊了。” “沈莬……”屏风后忽传来穆彦珩的轻唤,“你过来一下。” 付铭似笑非笑地看了沈莬一眼,后者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容上,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待沈莬转入屏风后,里间便传来穆彦珩带着嗔怪的声音:“你帮我穿,这么多件,本世子看得头都晕了。” 衣料窸窣作响,隐约可见两道身影在屏风上交错。 “不对,这条系带该系在胸前的,你怎么系到我腰上去了……” 付铭听着里间暧昧耳语,突然有些后悔答应这桩差事。 穆彦珩看沈莬也搞不明白,刚想挤兑他“只会脱,不管穿”,到底顾忌着付铭在场,到嘴的话生生转了个话头: “你是不是给松石下药了?他怎么到现在还没醒?” 沈莬不语,算是默认。 “也好,省得他醒着,一会又要挨我娘的责罚。”说到娘亲,穆彦珩又想起一事,“付铭,我要你写的信可写了?” “写了。”付铭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压在茶盏底下,转头看向屏风上的剪影—— 沈莬已为穆彦珩整理好衣裳,此刻正单膝跪地,握着脚替他穿鞋。 穆彦珩仍絮絮叨叨:“那锭金子你可取回来了?我们此去,定是要花不少钱的。” 在京城的穷苦日子,可是给世子殿下过怕了。 “嗯。”沈莬借着擦脸的动作,轻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肉。 “那就好。”穆彦珩从床沿跃下,转出屏风对付铭道,“我要的东西都备齐了?话本、点心,还有我那套画笔?” “都带着了。” “那便出发罢!” 料想穆夫人转醒后必会派人来追,头三日为拉开距离,付铭与沈莬一致同意:先骑马疾行,再换马车。 这可就苦了久未上过马背的穆彦珩。可这才刚上路,他自是不愿叫苦叫累,平白成了拖累。 可光嘴硬也不顶用,这马不过骑了一日,待到夜间赶至客栈时,他不仅小腿肚不住打颤,两瓣瘦削的臀 肉更是饱受摧残,竟是连独自下马都做不到。 沈莬将他轻轻扯下马,用斗篷裹严实了,打横抱在怀里。 付铭这个坏嘴的臭老头,又开始挖苦他:“唉,也是老夫高估了世子这副身子骨。这才一日,就快折腾散架了?啧啧。” 穆彦珩从斗篷里幽幽露出两只眼睛,恼怒地瞪着他:“再多说一句,本世子撕了你的嘴!” “不让说,”付铭眼底笑意更深,“笑总能笑吧?” 店小二恰在此时迎出,将肩上手巾利落一抖,热情招呼道:“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莬将一锭碎银搁在柜上:“三间上房。再备两桶热水,送到房里。” 穆彦珩原是觉着丢人,不肯从斗篷里出来。一听沈莬要三间房,忙悄悄伸手在他小臂上拧了一把,小声嘀咕:“为什么要三间?只要两间,省点银子。” 付铭闻言挑眉:“世子何时变得这般节俭?” 自是又得了穆彦珩一记眼刀。 沈莬俯身凑近穆彦珩耳边,用只两人可闻的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穆彦珩眼睫轻颤,随后整个缩进斗篷里,直到回房再未钻出来过。 安抚好怀中人,沈莬转而吩咐小二:“要三楼尽头相邻的三间房。热水与饭菜直接送上来。” “好嘞!客官这边请——” 付铭心下诧异:这般讲究,实在不像沈莬平日的作风。 待到三楼分房时,听了沈莬的分配,付铭险些气笑——他二人同住走廊尽头的最里间,中间空置,他则被安排在最近楼梯口的外间。 至于中间那屋为何要空着,除却掩人耳目,待到夜深人静时,付铭方知沈莬这小子的“用心良苦”。 第86章 真真是久别胜新婚——一晚上床板吱呀,间或漏出几声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生生闹到三更方歇。付铭在昏睡前,第无数次痛恨习武之人耳力过人。 翌日天未亮便要启程,穆彦珩果然又是被裹着斗篷抱出来的。 付铭已体贴地牵来马车,只那张嘴闲不住:“年轻人,须知细水长流。” 见沈莬冷峻的脸上显出一丝窘迫,他又恶趣味地补了一句:“毕竟……世子殿下金枝玉叶,经不起这般折腾。” 穆彦珩转醒时,车里只剩他一人。 “沈莬……” 他伸手想掀开车帘,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刀剑撞击声,紧接着是沈莬的喝止:“别下车!” 穆彦珩立即缩回手,端坐原位,一动不敢动。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给他们添乱。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穆彦珩的心随着每一次兵刃交击声越跳越快,几乎要破膛而出时,外面的声响终于停了。 他试探着轻唤了一声:“沈莬?” “没事了。”沈莬的声音尚带着些许喘息,“再等一下。” 随后传来一阵重物被拖行的摩擦声,穆彦珩猜测,应该是刺客的尸体。 “好了,出来吧。” 穆彦珩掀帘而出,入眼的先是一片开阔草地,而后是不远处那条清澈见底的浅河。 他正欲唤沈莬来扶自己,对方却先开口道:“我身上血腥气太重,换身衣服再来扶你。” 穆彦珩闻言,目光下意识扫过车架四周,果然看见几处草叶上凝着暗红色的血迹。 待沈莬与付铭在河边清理完毕,换好衣裳回来,穆彦珩方开口询问:“是‘满楼’的人?” 沈莬颔首,付铭在一旁撇嘴: “看样子他们是冲着沈莬来的。八个人,只分出三个缠住我,其余五个全在围攻他,甚至没人去攻击马车里的你。” 穆彦珩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慌忙伸手去摸沈莬脸上身上:“可有受伤?” 沈莬将他微凉的手握住,轻轻摇头。 “雇主究竟是谁?”穆彦珩眉头紧锁,心绪也纷乱难平。 沈莬不过一介初出茅庐的应试举子,到底是谁这般狠毒,竟雇“满楼”取他性命? 沈莬猜测是父亲生前的仇家所为。可这世间除却穆文斌,理应再无人知晓他的身世。 反过来想,若他的猜测属实——找出“满楼”背后的雇主,或许就能揭开当年叛国谋逆案的真相。 付铭这时摊开手心,露出一块掌心大小的铁牌。穆彦珩认得,是“满楼”刺客的令牌。 接着付铭将令牌侧转,露出约黄豆宽窄的立边:“你们看这里。” 几人凑近细看,那边缘上竟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北”字。 “什么意思?” “这批刺客是从塞北派来的。” “什么?”穆彦珩愕然,“霍云铮不是说‘满楼’的总部在西域吗?” “总部确在西域,但这样庞大的组织,需要遍布全国的眼线与分部,也便于和各地雇主联络。” “那我们此去塞北,岂不是自投罗网?!” 第84章 三人隐在襄阳城外一处暗角,观察百姓进出城门的盘查情况。 但见有年轻男子路过,必被官兵暂扣查问,间或拿出画像比对,付铭不由叹道:“消息传得还真快。” 为躲避盘查,付铭提议他们易容成一老父携一对年轻夫妇同行。 穆彦珩本就不乐意付铭做他的“便宜爹”,再一听要他扮女人,顿时嘴撅得能挂个油壶。 付铭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你不扮,难道要沈莬扮?你可见过身高八尺、肩宽体壮的小媳妇?” 这是说他不如沈莬有男子气概喽? 穆彦珩气结,却又无从反驳:“那也可以扮成旁的,做什么非要扮女人?” “三个男人结伴,最易惹人怀疑。唯有容貌变化足够大,方可混淆视听。” “那你来扮!凭什么让本世子——”要说身量,付铭与他差不了多少。 他话音未落,付铭不咸不淡地扫来一眼:“也不知我们是为了哪位活祖宗,才需一路躲躲藏藏。” 穆彦珩被他一噎,求助般望向沈莬。谁知后者只朝他摇了摇头,一脸正色道:“前辈所言有理。” “?!” 见穆彦珩不见棺材不落泪,付铭抬手示意二人稍等,随后从包袱里翻出件破破烂烂的乞丐服穿上,再随地捞起一捧土就往脸上抹。 在穆彦珩惊愕的注视下,拄着一根枯树枝,颤颤巍巍地朝城门走去。 只见付铭眯起双眼,佝偻着背,扯住一个门卒的衣袖哀声求道:“官爷行行好……老汉在路上与儿子走散了,这画像上的人,能不能让老汉认认?” “一边去。”那门卒嫌恶地甩开他的脏手,“这上头不是你儿子!” 付铭却一把攥住画像不肯放,嘴里不住哀求。门卒被缠得恼了,一脚将他踹开,只听“刺啦”一声,画像应声被扯作两半! 门卒见画像被毁,怒从心起,抬脚便踹。付铭就地一滚,灵巧避开,随即在地上翻来滚去,看似狼狈,却总能堪堪躲过门卒的狠踹。 那门卒气得拔剑欲砍,付铭立刻放声大叫:“救命啊!官爷杀人啦!” 城门官闻声赶来,拨开一众围观百姓,一脚将那名门卒蹬开,转而对付铭温言安抚: “老人家,我们寻的是个官家子弟,并非你儿子。你可将令郎名姓、八字留下,若他途经此地,我们定会转告。” 付铭千恩万谢地作揖,手里仍紧紧攥着那半幅残画,矮身钻进人群,一溜烟儿地跑了。 待他回到藏身处,整个人比离去时又脏了三分,活似刚从泥地里捞出来的。 穆彦珩抓着沈莬连退数步,捏着鼻子大叫:“别过来,你脏死了!” 付铭将那半张画像随手抛出,沈莬凌空一抓,二人目光齐齐落在上头。 穆彦珩盯着画中那个眼睛小了一半、脸盘圆如满月的丑八怪,气得当场将画撕得粉碎:“哪个蹩脚货画的!” 付铭已换下乞丐服,正慢条斯理地掸着衣袖上的灰,闻言幸灾乐祸道:“依老夫看,倒有五分传神。” 画工虽拙劣,却证实了官府正在追查他们的行踪。穆彦珩不得不接受易容的提议,却打定主意要拉个垫背的—— “单我一人改扮,恐怕不够稳妥。”他装得一本正经,认真提议,“若是付铭扮作老妇,我们两女一男,便是我娘亲眼见了,也一定认不出来。” 说着他偷偷掐了沈莬一把:“我说的可对?” “……有理。” 入夜时分,门卒刚点起城门两侧的篝火,便见火光摇曳中,一辆马车自远处缓缓驶来。 距城门尚有百步,马车便遭城门上一道高声喝止—— “站住!城下马车,立即停稳!” 话音未落,数名门卒已持长矛在路障前列阵。两名门卒快步上前,一人高举火把,另一人持棍警戒。 持火把的门卒扬声道:“车上人等,全部下车,接受查验!” 一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应声自车辕上跃下,他一手掀起车帘,另一手从车内牵出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来。 那女子腰肢纤细,行动间如弱柳扶风,甫一下车,便怯生生躲到男子身后。面容隐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单看身形也知必定是个美人。 男子宽厚的肩背将门卒探究的视线尽数挡去,随即转身,又从车内扶出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妪。 门卒就着火光,仔细查过他们的路引,而后举着火把依次照过三人面容。当火光掠过那名女子时,众人皆是一怔—— 但见那小娘子唇若丹霞,艳如桃花,看得人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门卒定了定神,将火把凑近几分,粗声问道:“从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 小美人吓得往后一缩,纤纤玉指紧紧攥住身前男子的衣袖,整个人都躲进了他的阴影里,只对着门卒不住摇头。 “问你话呢!”门卒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拉她。 男子抬手虚拦,歉声道:“官爷恕罪,拙荆天生不能言语,见了生人就怕。” 门卒只得转而问男子:“你们从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 “小的是之江人士,携家母与拙荆前往洛城探亲。”男子答得从容。 持火把的门卒将路引递给同伴二次核验,又亲自将马车里外搜检一番,除却些寻常衣物干粮,并无可疑之处。 遂将路引递还他们,向城楼上高喊:“查验无误,放行——!” 路障移开,沉重的城门仅启一道窄缝。马车甫一穿过,身后便传来轰然闭门的巨响。 车影远去时,夜风捎来守卒的私语:“生得这般标致,就是个哑巴,换我也愿意娶。” “啧,小心我回头告诉嫂子去!” 穆彦珩装了半日哑巴,早已憋得浑身难受。脚刚踏进客栈房门,伸手便去扯头上的珠钗。 第87章 沈莬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不许他乱动,那双深邃的眼眸又如饿狼般盯了过来,直看得穆彦珩头皮发麻。 “看什么看!”穆彦珩又羞又恼,“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女子!” 沈莬竟不反驳他的话,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按着眼下轻轻一抹——脂粉褪去,露出那颗暗红小痣来。 原本天真柔和的面容,因着这颗痣,瞬间透出几分清冷傲慢,这才是穆彦珩本来的模样。 “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 “……” 沈莬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看了他一阵,忽然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换得穆彦珩恼羞成怒的一拳捶在胸口,耳根也烧得通红:“反了你了!看来本世子今日非得重振夫纲不可!” 他气得双颊绯红,发间步摇轻颤,在昏黄烛光下,显得越发明艳动人。 “你给我坐好!”他指使沈莬在床沿坐下,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柄玉竹折扇,“手伸出来!” 沈莬顺从地摊开掌心。 穆彦珩作势要狠打,扇骨带风而下,临到皮肉却卸了力道,只不轻不重地在他手心一敲,面上却装得凶狠: “你再说一遍,谁是夫?!” “自然是殿下。”沈莬低眉敛目,乖顺非常。 穆彦珩手中玉扇“啪”地合拢,挑起沈莬的下巴:“既知道谁是夫,方才为何要本世子唤你‘相公’?” 他眼波流转,带着三分嗔怒:“该唤‘娘子’才是!” 沈莬抬眸看他,脸上竟写着几分委屈:“你我皆是男子,便是要唤,也该互称‘相公’才是。” “……”穆彦珩一时语塞,仔细想来,这话倒也挑不出错处。 见他神色变幻不定,沈莬放软了声气:“殿下可是因这身装扮,心中不悦?” 穆彦珩点头。 “衣着不过是身外皮囊。”沈莬指尖轻抚他前襟绣纹,“殿下何等人物,何须拘泥于世俗之见?” 他又凑近了几分,贴着穆彦珩耳鬓厮磨:“且琅琅这般模样,实在好看得紧……” “什么好看!”穆彦珩脸颊发烫,执扇又朝他掌心打去,这次用了十足力道,沈莬手心都叫他打红,“我看你就是喜欢女子!” 沈莬顺势握住扇柄,将人扯近了:“殿下就这般想我?” 他在穆彦珩撅起的嘴上亲了一口,直望进对方眼底:“殿下是男子,我便喜欢男子;殿下是女子,我便喜欢女子。” 穆彦珩头一回听沈莬说这样露骨的情话,顿时羞得双耳通红,不敢与他对视。 “做,做什么突然说这些!”怪羞人的。 “我看殿下一整日都为此事闷闷不乐。”沈莬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殿下不悦,我这里也不畅快。” “……倒也没有不悦。” 穆彦珩叫他这番话熨帖了心绪,但他心眼小,仍对付铭说自己没有男子气概耿耿于怀。 他按着沈莬肩头,非要盯着对方的眼睛问个明白:“你说,本世子是不是……不够有男子气概?” 沈莬闻言低笑,轻掐了一把他脸上的软肉:“前辈不过与殿下说笑罢了,殿下竟气到现在?” “男子气概何曾只在形貌武力?”沈莬一本正经,“殿下肯为大局屈尊降贵地扮女子,这般胸襟气度,正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明证。” 沈莬见穆彦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仿佛头顶的兔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 “说得在理。”穆彦珩赞许地揉了揉沈莬的发顶,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涩轻声道,“那……那你也穿次女装,给本世子瞧瞧可好?” 沈莬不料竟被他反将一军,可自己那番“不拘皮囊”、“能屈能伸”的论调言犹在耳,此时若改口,无异于自打嘴巴。 他只得轻咳一声,婉拒道:“倒也无不可……只是这成衣铺中,怕是寻不出我这般身量的罗裙。” “这有何难!”穆彦珩眼睛一亮,当他是应了自己,“找人量身定做便是。” 随即他撒娇似地环住沈莬的颈项,温热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耳边:“届时……你也唤我声‘相公’,好不好?” 沈莬叫他这幅模样勾得心痒难耐,当即揽着腰将人压进被里:“好。” 他将穆彦珩的衣带挑开,俯身在他耳后轻咬了一口:“那殿下,先叫我一声好不好?” 虽说是两人谈好的条件,可穆彦珩一时仍绕不过心里那道坎,一晚上叫沈莬连哄带骗地引了数回,终是在神志不清时,嘟囔着唤了一声“相公”。 他依稀记得,自那声后,沈莬变得异常可怕…… 待到第二日,不用装,他喉头也像塞了枚炭火,又干又痛,连咽口水都艰难,更挤不出半点声音,倒真和哑巴无异。 第85章 风平浪静地过了半月,穆彦珩也渐渐习惯了在人前做个“哑巴娇妻”。只是不久之后,他便要面对此行最大的难关——横渡黄河。 时值三月,正是黄河开河之际。上游冰雪消融,又逢春雨连绵,河水暴涨,浊浪汹涌。 更危险的是,河道中还夹杂着大量未及融化的冰凌,在湍急水流中撞击翻滚,让行船变得愈加艰险。 因上游连日暴雨,孟津渡已封渡五日。渡口边的小镇客栈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空气湿热黏稠,不安与焦躁像无声的雾,在人群中弥漫不去。 穆彦珩缩在房中,听着门外那些关于黄河险恶的议论,还未见到河水,心已悬到了半空。 “就不能绕路吗?”他声音发颤,脸色苍白。 沈莬见他这幅模样,实在说不出半个“不”字。付铭长叹一声,实话实话:“无路可绕。” 三日后,渡口放出风声——一连下了半月的暴雨,终于有了暂歇的迹象。如若今夜雨停,明日清晨将有一班客船渡河。 自是机会难得,客位有限,错过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消息一出,已有豪强之家派家丁在渡口连夜蹲守,只为抢占优先登船的资格。 付铭闻讯前去探听虚实,回来后对着穆彦珩欲言又止: “……若是顺利,横渡不过一个时辰。你若实在害怕,不如服一枚‘酩酊丹’,睡一觉便过去了。” “好。” “不行。” 穆彦珩与沈莬几乎同时开口。 沈莬自住进这渡口客栈,便一直心神不宁——总觉着渡河时会生出什么变故。直觉告诉他,即便害怕,穆彦珩也需得保持清醒。 “你做什么不同意?”穆彦珩眼角已有些湿润,委屈欲哭,“你明知我怕水!” 沈莬无法用“心中不安”这样虚无的理由说服他,只得放轻声音哄道:“你别睡好不好?你若一动不动,我也会害怕。” 穆彦珩用力绞着被角,心口分明怕得发颤,可一见沈莬那幅“泫然欲泣”的可怜相,终究把心一横:“好,好吧。” 一个,一个时辰罢了,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付铭在一旁默默别开眼:……当真是有情能使(胆小)鬼乘船。 次日天未亮,穆彦珩尚在睡梦中,便已叫沈莬背着,就着火把赶到渡口。 河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岸边早已人头攒动。其中最惹眼的,当属一伙身着荆褐色短褂的年轻汉子,个个腰板挺直、神情戒备,自成一股肃杀之气。 稍一打听便知,这伙人领头的是豫州太守的亲外甥——林毅。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要前往塞北采买皮货和药材。 待到天光渐明,鱼肚白自天际漫开时,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北方汉子自简陋的船舱中弯腰走了出来。 他一身结实的粗布短打,腰间束着布带,三月天里竟将裤腿高卷至膝盖,露出一双粗糙黝红、青筋微凸的小腿,浑不在意地裸露在凛冽的河风中。 他一出现,岸上人群顿时如潮水般涌去,无数只握着铜钱碎银的手奋力向前伸着,推搡声、叫嚷声乱成一片:“船家!买票——” 船主壮硕的身躯如铁塔般,堵在船与栈桥相接的跳板上,俨然是这方寸之地的掌控者。 他的视线不疾不徐地扫过骚动的人群,身后跟着个手持账簿的年轻男子,估计是他的儿子。 “安静——”他一开口,便如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响,沈莬背上的穆彦珩被这声暴喝吓得浑身一颤,悠悠转醒过来。 穆彦珩揉着惺忪睡眼,声音带着初醒的绵软:“怎么这么吵……” “船快开了。”沈莬背着他往人群外围退了几步,付铭也从容不迫地跟在身侧,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 穆彦珩眯着眼看了半晌,方反应过来前头那群人是在争抢船票,顿时急得在沈莬背上挣扎起来: “你们怎么不去抢?一会该没座了!” 沈莬替他系紧松开的斗篷带子,又将他被晨风吹乱的发丝细细理好:“不急。” 付铭看他这副傻不楞登的模样,不由好笑道:“不是怕水么?这会儿倒担心起抢不到票了。” 第88章 穆彦珩未及说话,那群林家伙计已如虎入羊群,一手一个拎鸡崽儿似的将哄抢的百姓丢开,硬生生清出一条通道。 这般阵仗,穆彦珩还当会走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谁知人墙隔出的通道里,竟慢悠悠踱出一个颧骨高耸、两腮凹陷的瘦削男子,一双细眼似睁非睁,活脱脱一副病痨鬼模样。 “啧——”穆彦珩这声轻嗤,在骤然安静的渡口显得格外清晰。 林毅闻声转头,正欲发作,却在看清穆彦珩面容的瞬间陡然僵住。 沈莬不动声色地将穆彦珩护到身后,林毅对上他冷冽的视线,轻咳一声,悻悻转身登船。 船主父子见了林毅不住点头哈腰:“林少爷,位置都给您备好了,快里边请。” 林毅被恭敬地请进船舱,而他那些伙计则当众开始搬运行李—— 一个个半人高的箱笼不放在地上,反而尽数堆在供乘客休憩的条凳、草席上。不多时,甲板上大半空间便被这些物件占据。 岸上众人眼睁睁看着宝贵的渡河席位被如此霸占,却无一人敢出声抗议。 待林家伙计搬动歇止,船主再度站上跳板,高声喊道:“还剩六个客位——” 人群再次炸锅,你推我搡地扑上前去,渡口一时间人声鼎沸,刺得人耳膜生疼。 最终,一名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占得三个席位,沈莬亦以高出平日五倍的天价买下剩余三个。 待那船主满眼精明地将他们引至所谓的“客位”时,穆彦珩真想当场给这无良奸商两个结实的嘴巴子—— 若说富商所购尚算完整座次,那他三人所得的,不过是行李堆中勉强清出的一小块空地。 穆彦珩委屈巴巴地蜷坐在自己的包袱上,望着四周箱笼如山,心中暗忖:早晚有一日,定要请皇帝舅舅好好整治一番,这些个坐地起价的黑心奸商! 正生着闷气,便见那奸商躬着身从舱室退出,快步走向他们对面的富商,语气恭敬中带着催促: “王管家,您家主子何时能到?林少爷那边……已在催着开船了。” “劳烦再等等,人马上就到、马上就到!”王管家已急出一头热汗,边用帕子擦着脑门,边伸长脖子向渡口张望。 岸边想要渡河的百姓仍围在船周不愿散去,皆盼着还能有一线转机。 “来了!来了!”王管家忽然跳起,朝人群外激动地挥手,扬声喊道,“方姑娘,您可算到了!” 人群如被风吹开的麦浪,自发地向两侧分开。 一位身着秋香色襦裙的姑娘款步走来,晨曦恰好落在她身上,为那身杭绸料子镀了层浅淡的柔光。 乌黑青丝松松挽作堕马髻,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点翠簪。一张粉黛未施的素净脸孔,却恰似出水芙蓉,清雅不可方物。裙裾摇曳间,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风韵。 方今禾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船,走到王管家面前微微欠身:“路上耽搁了片刻,有劳您久等。” “姑娘言重了。”王管家连连摆手,忙不迭地让出座位。 方今禾甫一落座,目光自然落到了对面三人身上—— 一个颇有些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一个俊逸挺拔的年轻公子,以及他怀中那个面色苍白的漂亮女子。 那女子身裹厚实的玄色斗篷,紧闭双眼依偎在男子胸前,似是身体不适。年轻公子一手环着她,另一手正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背脊,温柔安抚。 方今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年轻公子,心头莫名一跳。 对方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望来,目光如刃。方今禾不闪不避,只回以淡然一笑,而后从容移开了视线。 第86章 “方姑娘,外头风大,请移步舱内歇息吧。” 船主突然来请,方今禾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您费心。” 她口中应着,身子却未动。见她不动,那船主竟也立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方今禾假意以袖掩面轻咳,余光瞥见船主的视线正不时瞟向对面三人——更准确地说,是在观察那名生病的女子。 “您看您都咳嗽了,可千万别受了寒,还是快请进舱吧。”船主语气急切,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啊,既然钱二一番好意,您就进去吧。”王管家也在一旁附和。 “我倒无妨,”方今禾目光转向对面,“倒是这位姑娘看上去不大好,不如请她与我一同进去避风。” 沈莬抬眼看来,面色依旧冷峻。 方今禾直视着他,语气关切:“尊夫人可是晕船?” 不待沈莬回应,船主便急着打断:“我这船小,前舱至多容纳三人。待方姑娘进舱后,我立刻给他们沏壶热茶便是。” 王管家见穆彦珩面色苍白,也心生不忍,打圆场道:“不如将我的位置让与这位姑娘,三位女眷一同进去正好。” 谁知船主竟仍不松口,执意只请方今禾一行人入舱。 穆彦珩本就因晕船,胃部翻搅欲呕,此时更是叫他们在头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痛欲裂。 想骂娘,却还记着自己是个“哑巴”,只得勾上沈莬的脖子,将整张脸埋进对方颈窝,贴在对方耳边用极低的气声发怒:“好吵……让他们闭嘴。” 沈莬抱孩子似的将他稳稳托在怀里,一面轻拍他的后背,一面对方今禾婉拒道:“多谢姑娘好意。拙荆怕生,就不随姑娘进去了。” 说着他抬手抚过穆彦珩鬓边珠钗,垂珠相撞发出轻响。 方今禾见暗示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言,随船主移步前舱。 她刚进去不久,船主果然依言送来热茶,还殷勤地为三人各斟一杯。 穆彦珩自是不愿碰这等来路不明的“脏东西”,沈莬却借着低头安抚的姿势,在他耳边轻声道:“假装喝一口,然后装晕。” 感觉到脖子上两条纤细的手臂骤然收紧,沈莬在穆彦珩屁 股上轻拍一记,柔声安抚:“别怕。” 他又侧首与付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便默契地佯装饮茶。不出片刻,便相继“昏倒”在甲板上。 船主并未立即上前,而是授意儿子钱旺调转航向,让船斜向驶近一处凸出的河岸——意图绕行过去,利用地形遮蔽岸上百姓的视线。 待到渡船整个隐匿在凸岸之后,船主方从艄台一跃而下。 他先试探着在沈莬腿上轻踢一脚,见毫无反应,便向后舱门外一名身着荆褐色短褂的林家伙计打了个手势。 那人立即领着四名打手快步赶来:“把女的抱进后舱,男的扔进河里。” 那人说着便伸手向穆彦珩肩头抓去,指尖尚未触及衣料,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阴鸷如毒蛇般的眼睛。 沈莬手腕轻转,袖中寒光乍现——只见匕首在空中打了个旋,顷刻间,那人的四指已被齐根削断,鲜血喷涌如柱。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河面,断指的打手蜷缩在甲板上翻滚哀嚎。 穆彦珩背身趴在沈莬胸膛上,被那人的喊声骇得头皮发麻,更不敢回头。 沈莬搂着他倏然起身,付铭业已贴拢过来。两人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凛冽地扫视着其余四人。 那四人显然未曾料到,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小白脸出手竟这般狠毒。低头觑见同伴血淋淋的断指,一摸腰间空空荡荡,顿时骇得连连后退: “快去叫人——” 其中一人转身欲逃,沈莬抬手间匕首破空而出,精准没入那人后颈,一击毙命。 然而他们的动静早已惊动后舱的守卫,十余名身着荆褐短褂的打手手持利刃蜂拥而至,瞬间挤满船舷。 沈莬将穆彦珩往前舱方向一推:“躲进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与付铭已横刀而立,如两道铁闸封住通道,与涌来的荆褐身影绞杀在一处。 一时间,渡船上嘶吼声、兵刃碰撞声四起,却尽数吞没于黄河汹涌的怒涛之中。 沈莬主攻,付铭负责封锁通往前舱的去路。混乱中,付铭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一道瘦削的身影始终游走在战圈外缘,那人与其他嘶吼冲杀的打手不同,手上并未持武器,反而将右手一直缩在袖中,只冷静地移动着步伐,似在观察着什么。 就在沈莬格开两把钢刀的空隙,那瘦削身影袖口微颤——三根幽蓝细针无声射出,直取沈莬颈侧! “有暗器!”付铭大喊。 沈莬剑锋正挑开一名打手的攻势,余光捕捉到那抹微不可查的寒芒。他手腕急转,长剑回撤时顺势竖起格挡。 “叮叮叮——”三声细响,毒针尽数钉入甲板,针尾犹自震颤不已。 “透骨青!是‘满楼’的人!” 刺客见一击不中,立即侧身混入两名打手背后。 当沈莬的剑锋追至时,他只看到两副茫然的面孔——那两名打手的眸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直至失焦,最终软倒在地。 第89章 沈莬这才发现他二人颈上不知何时已各插着一根细针,不多时面色便已变得青紫,七窍渗出黑血。 “小心!在上面!” 沈莬倏然抬头,只见那刺客高立于船桅之上,河风吹起他空荡的袖口,露出指间泛着幽蓝的细针,针尖正随着船身摇晃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另一头,穆彦珩并未依言去前舱寻求庇护,而是在杂乱的箱笼间寻了处空隙藏匿进去。 他心知沈莬和付铭一时难以脱身,自己绝不能添乱,更不能落入敌手。遂强忍着害怕和翻涌的呕意,将身子紧紧蜷缩在阴影里,只盼沈莬能快点来接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船中的喊杀声与兵刃相击声明显弱了下来。 是不是结束了?沈莬和付铭可有受伤?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他藏身之处而来。 是沈莬吗?怎么不出声? “砰——” 头顶的木箱轰然倒地,穆彦珩骤然暴露在刺目的阳光之下。 他悚然抬头,正对上船主儿子那张肥腻丑陋的面孔,那双细缝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幽光。 一声惊叫卡在喉头——沈莬生死未卜,他绝不能暴露。 “啧,真漂亮。”粗短的手指如铁钳般攥住他的脚踝,猛地向外拖拽。 穆彦珩拼了命地踢蹬,十指死死抠住身旁箱笼的锁扣,眼角因为恐惧已然湿润。 钱旺胸膛被他狠蹬了几脚,恼羞成怒地将周遭箱笼尽数推倒。木箱轰然倾覆,扬起一片尘埃,也彻底断了穆彦珩的退路。 “我劝你省些力气,留着待会儿再用。”淫笑声中,穆彦珩被粗暴地拽出角落,重重摔在甲板上。 钱旺的喘息悬在他头顶:“林少爷玩过的女人,没几个能留到第二天的,等他玩腻了……嘿嘿。” 穆彦珩四肢皆被对方锢住,只不死心地在沉重的身躯下徒劳挣动。他每扭动一下,便引得身上那人呼吸愈加粗重。 钱旺肥厚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扳正,浑浊的气息尽数喷在他脸上:“不过你这张脸,怕是轮不到我尝鲜了。不如就趁现在——” 下一刻,钱旺油腻肥硕的头颅猛然压下,穆彦珩的视野被那张贪婪丑陋的嘴脸彻底填满。令人作呕的鼻息钻进他的衣领,仿佛蠕虫爬遍四肢百骸: “真他娘的香……” 方今禾闻声赶来,便见船主儿子如一座肉山般伏在穆彦珩身上不住耸动。她从袖中抽出弯刀,悄声靠近。 她双手举刀高悬于钱旺头顶,正欲刺下,低头觑见穆彦珩颤抖着手缓缓环上钱旺的后腰。 钱旺感受到腰间触碰,不禁狂喜:“小美人,你终于肯依我了?” 他双手摸上穆彦珩前襟,正欲一举将衣裳撕开,下一刻后腰猝然传来椎心刺骨的剧痛。 钱旺茫然探手去摸,沾得满手黏热猩红:“你找死!” 他那张丑脸因剧痛骤然扭曲,狰狞如地狱恶鬼,双目瞪得几欲裂开,肥厚的手掌挟着风声,铁扇般朝穆彦珩狠狠掴来。 方今禾眼疾腿快,瞄准钱旺后腰上裸露的刀柄狠踢下去—— “噗嗤——” 鲜血四溅,匕首尽数没入皮肉的同时,钱旺两百斤的肥硕身躯被她踹得翻滚出去,如濒死猪彘般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呕——”穆彦珩踉跄爬至船边,扒着船沿不住干呕。 方今禾将他全身扫视一遍,除脖颈处有几枚红痕外,似乎并无大碍:“你没事吧?” 穆彦珩刚经历劫后余生,胸腔积滞已久的气团一经呼出,便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可他一口气尚未喘匀,无人驾驶的渡船猛地撞上浑浊河水中一块巨大的浮冰—— “啊!——” 伴随着一声惊叫,剧烈的震荡将他整个人凌空抛起。冰冷的河水没过头顶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才陪沈莬走到这里,在沈莬刚说爱他的时候,就这样死了…… 这运气,也未免太背了些。 第87章 沈莬旋身避开两枚毒针,余光捕捉到一抹白衣在浊浪中翻涌——竟是穆彦珩! “彦珩!” 沈莬目眦欲裂,长剑脱手坠地,在顾不得其他,人已如离弦之箭扎入河中。 刺骨河水瞬间包裹全身,沈莬的心脏在极寒的刺激下疯狂跳动起来。他眼见着穆彦珩两条惨白的手臂在急涛中挥舞拍打,旋即便如被水鬼拖住脚踝般,直坠河底。 他拼尽全力向前泅渡,四肢却沉重如灌铅,在逆流中滞涩难展。 船桅上的刺客又岂肯错失良机,数点寒芒自脑后追射而至,虽被水流阻偏寸许,仍紧贴着沈莬肩颈堪堪掠过。 付铭见状指间飞刀连发,逼得刺客在桅杆间腾挪闪避。双方一时僵持,谁都难以给对方致命一击。 此时穆彦珩已冻得四肢僵直,最后一点力气耗尽,身子如断线木偶般向幽暗的河底沉去。冰水疯狂灌入口鼻,吞噬了所有声音和光线。 好熟悉…… 五感被封堵,他的世界在无边寂静中停滞下来。 他昏沉地想,这般窝囊地死去,连句遗言都留不下,当真是……不甘心啊。 恍惚间,他想起那些被打捞起的溺亡浮尸——个个被泡得肿胀惨白,面目全非。 若自己死后也是那般可怖模样被沈莬寻到,倒不如就此被水流冲到某个无人知晓的荒滩角落。也省得爹娘和沈莬见了伤心难过。 好熟悉……熟悉到竟都不觉着害怕了。 他看见沈莬破开水流向自己游来。大抵是回光返照吧,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逐渐与记忆中少年紧绷的面容重合起来。 那时沈莬也是这样眉头深锁,嘴角紧绷成一线,神色阴沉,却异常温柔地将自己揽入怀中。再带着他从阴冷黑暗的水底,升向渐透光亮的水面。 不过视野里的一线,却相隔着整个天上人间。 沈莬……早知此生相守这般艰难,来世你化作女儿身再来寻我可好? 迷蒙间,他竟似真的看见沈莬凤冠霞帔,红盖掩面的模样。 他努力牵了牵嘴角,分明紧闭着眼,眼前却突然炸开一片灼目的白,身子也随之轻盈起来。 沈莬…… 他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世界又重陷于黑暗之中。 “彦珩!”见穆彦珩昏死过去,沈莬将他紧紧箍在怀中,愈加急切地向渡船泅去。 方今禾翻遍船舱,终于在一个破箩筐里找到一截麻绳,朝水中奋力抛下:“接住!” 沈莬一手揽着穆彦珩,另一手在激流中艰难抓向绳索。浮冰断木不断撞击他的身体,高处还不时有毒针破空袭来,每前进一寸都险象环生。 船上众人屏息凝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莬终于抓住了麻绳末端,方今禾三人合力拖拽,艰难地将他和穆彦珩拉向船边。 就在沈莬奋力将穆彦珩托向船舷的刹那,付铭的警示与破风声同时抵达:“小心!” 一线寒芒疾速射来,直取沈莬后颈! 沈莬闻声急侧,毒针擦着颈侧没入右肩。一股诡异的麻痒迅速蔓延全身,被河水冻僵的四肢竟泛起阵阵暖意。 很快他便觉眼前阵阵发黑,手也失了力道,麻绳自指间滑落。湍流立刻卷住他的身体,眼见就要被水流冲走。 危机时刻,方今禾一个扑身上前,半边身子几乎悬于船外,一手死死扣住沈莬手腕,另一手紧紧扒住船帮,用力到额上青筋暴起:“快!拉我上去!” 王管家急忙放下昏迷的穆彦珩,与丫鬟一同冲上前抱住方今禾的腰腹。三人拼尽全力,终于将沈莬拖上甲板。 见二人暂时脱险,付铭心念电转,急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这医家银针虽未淬毒,却是此刻唯一能疾速及远的武器。 他虚晃一招,先以右手甩出三枚银针直取刺客面门,趁其侧身闪避时,隐于左袖的两枚银针相继刺出,分别攻向刺客的前胸和胯下。 一针落空,另一针正中腿根,刺客惨叫一声,从桅杆上重重栽落。付铭疾步上前,剑光一闪,果断结果了对方性命。 沈莬和穆彦珩这般情况,为防再生变故,付铭不得不将船上所有林家打手尽数诛杀,唯留林毅一人性命。 待胁迫船主将船靠岸后,付铭心知此人留不得——杀子之仇不共戴天。遂剑锋一挑,将其也一并结果。 初登船时三十余人的渡船,此刻幸存的已不足半数。残阳照在血色斑驳的甲板上,映出一片凄厉的寂静。 令付铭颇感意外的是,王管家与那名丫鬟早已被这般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唯独那位大家闺秀模样的方姑娘依旧镇定自若: “前辈,你们要去往何处?如今他二人皆昏迷不醒,可需相助?” “姑娘可知附近何处可以落脚?”付铭急道,“沈莬中了透骨青,必须尽快解毒。这位……姑娘也需即刻取暖,否则性命堪忧。” 第90章 “往南十里便有个村落,我们……” 方今禾话到一半,便被王管家急声喊住:“方姑娘!” 他将方今禾拉到一边,极力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惶:“这三人来历不明,咱们还是不要惹祸上身为好。” 付铭闻言正欲动手胁迫,却听方今禾不容置喙道:“分明是林毅的人先下杀手,我们岂能见死不救?” 说罢,再不管王管家的劝阻,转身对付铭道:“我来背这位姑娘。” 奈何穆彦珩再是纤瘦,终究是男子体魄,方今禾试了两次竟未能背起。只得无奈向王管家道: “王管家,还请您搭把手。一切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 王管家见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心里也还存着几分对穆彦珩的怜悯,终是长叹一声,俯身将他背起。 一行人不敢耽搁,由王管家背着穆彦珩,付铭背着沈莬,两个姑娘持剑护卫,在暮色中疾行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入夜时分赶到最近的村落。 他们这般狼狈模样,自然不便贸然求宿。幸得王管家寻到相熟的村民引荐,最终得以在一户祝姓寡妇家中安顿。 甫一落脚,付铭便背着沈莬径直闯入一间空房,紧闭房门再未现身。 方今禾只得自发担起照顾穆彦珩之责。 她正拧了热巾欲为穆彦珩擦身,却听瑞珠在褪去对方湿衣时,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小姐!您快看……” 方今禾近前俯身,一眼便见穆彦珩苍白平坦的胸口,紧接着一道银光忽掠过眼前——待凑近看清那物全貌,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小姐,他竟然是个男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男人的衣裳她可不敢脱,瑞珠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方今禾却急从桌上抄过一盏烛灯,烛火瞬间将穆彦珩胸前照得分明。 “小姐……?” 瑞珠愕然,但见小姐一把扯下穆彦珩颈间那块玄青色玉璜,指腹在其上反复摩挲,对着烛火细致比照观察,连最细微的刻痕都不放过。 “小姐,这玉……可是有何不妥?” 方今禾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归于平静。她将玉璜重系回穆彦珩颈上,朝瑞珠轻声吩咐:“去向祝婶讨身干净衣裳。” “可……”他是男人啊。 “快去。” 待瑞珠离去,方今禾面无表情地将穆彦珩身上湿衣尽数褪下,再用热巾将他全身仔细擦过,指尖掠过少年单薄却分明属于男性的胸膛时,她的动作未有半分迟疑。 刚为他换好里衣,瑞珠便捧着衣裙回转。 瑞珠见穆彦珩已被收拾妥帖,也不多话,只将要来的干净衣裙置于枕边。 “那位中毒的公子如何了?” “付先生还在房里,只向祝婶要过几味药。” 方今禾颔首:“你去歇着吧。” “不不不,小姐去歇息吧,奴婢守在这里。” 方今禾未再多言,只伏在榻边合了眼。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转眼便昏睡过去。 “砰——” 次日拂晓,一声巨响猛然惊醒尚在睡梦中的二人。 只见房门洞开,幽暗的晨光里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什么人!”瑞珠吓得失声惊叫。 沈莬扶着门框踉跄踏入,险些被门槛绊倒:“我娘子在何处?” 这声“娘子”让主仆二人相视一怔,随即默契地选择不拆穿他。 “在、在床上……”瑞珠话音未落,却见沈莬竟跌跌撞撞朝炭盆方向摸去。 “小心!” 方今禾急忙起身将他拉开,指尖触到他茫然挥动的手臂时心头一凛:“你的眼睛……” “余毒未清,前辈说会暂时失明数日。” 沈莬顺着她的指引侧身坐在床边,手掌沿着床板小心摸索,终于触到穆彦珩温热的手背。他俯身将脸颊轻贴于对方手心,凌乱的呼吸也渐渐得到平复。 烛光里,方今禾细细打量着沈莬的眉眼,又看向穆彦珩苍白的睡颜。 一时心头震颤,嘴唇翕动几番,最终只说出一句:“房间让给你们吧。尊夫人昨夜起了高热,现在已经退烧了。” 沈莬又摸索着去摸穆彦珩的额头、脸颊,眼睛虽空洞无神,神情却温柔得令人动容。 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郑重而诚恳地向方今禾道谢:“多谢姑娘相救,他日若有用得上沈莬之处,必当万死不辞。” “公子言重了。”方今禾的目光依旧在他脸上逡巡,一忍再忍,终是忍不住出言试探:“听公子口音……似是之江人?” 沈莬身形微顿,缓缓点头。 房中霎时寂静,只余烛火噼啪。良久,方今禾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二位好生歇息。” 第88章 穆彦珩醒后,还未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便得知了沈莬双目失明的消息。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一头扎进沈莬怀中,不住抽噎低泣,任沈莬如何哄劝都止不住。 “别哭了,前辈说只是暂时的。”沈莬摸索着捧起他的脸,指腹笨拙地拭过他的眼角,“殿下可是想把眼睛哭瞎,和我做一对瞎子夫妇?” “你还有心思说笑!”穆彦珩恼得一拳捶在他胸口,随即又后悔地将人紧紧抱住,热泪贴着耳后沾湿了沈莬颈间,“暂时是多久?若他一直治不好你……” 沈莬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又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若真瞎了也无妨,只唯恐殿下嫌弃。” “胡说什么!”穆彦珩不知他是在说笑,还是当真这般想,不由急道,“你我交换过信物,要做一辈子夫妻的,我怎会嫌你!” 他忙着在沈莬胸前蹭泪,自是没看见后者侧过脸时,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别胡思乱想……”穆彦珩还欲再宽慰几句,却被三记叩门声打断,“是谁?” 话已出口,才想起自己是个“哑巴”。他浑身一僵,慌忙看向门口。 幸而门外传来的是付铭的声音:“是我,可方便进来?” 付铭甫一进门,穆彦珩立刻迎上前,急声问道:“余毒何时能解?你定能医好他的,对不对?” “沈莬中的是‘透骨青’,解毒需一味最关键的主药——雪魄莲。”付铭捻须沉吟,“此物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巅,极为罕见,恐怕……” “附近城镇的药铺呢?”穆彦珩急声打断,“花多少银子都在所不惜。” “此地已是边陲荒村,越往北越是物资匮乏。莫说这小地方,便是到了大镇县城,也未必能寻得此物。” “那该如何是好!”穆彦珩怕沈莬伤心,掩耳盗铃般将他的耳朵捂住,“若他的眼睛一直……再遇上‘满楼’刺客,岂不是任人宰割?” 付铭一时也想不出解决之法,只默然摇头。 见他这般反应,穆彦珩心头又是一阵揪痛。他强忍着眼泪,对沈莬坚决道:“你别害怕,我定会寻到法子医好你……” “叩、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穆彦珩与付铭交换了一个眼神,付铭扬声道:“请进。” 方今禾提着食盒推门而入,目光掠过榻上相拥的两人时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移开:“先用些饭食吧。一天一夜未曾进食,身子该受不住了。” 经她这么一提,穆彦珩的肚子果然发作起来。他忙扯下床帷遮住内外,取过床尾的衣物替沈莬穿上。 帷帐外传来付铭的问询声:“方姑娘,可知往北走,何处有大型药铺?” “再往北三十里的驿所有一家‘济安堂’。”方今禾将食盒中的碗碟轻轻摆在桌上,“先生还缺什么药材?” “雪魄莲。” 方今禾布菜的动作微微一滞,声音低了几分:“此物……据我所知,昶君实昶将军府上,或许珍藏有此物。” 付铭闻言一怔:“方姑娘怎会知晓此事?” “我是昶观复的未婚妻。” “原来如此!当真是天助我也!”付铭大喜过望,“原来是侄媳妇。不瞒你说,我与昶将军乃是故交,此行正是要去塞北拜访他。” 他不等方今禾回应,便顺势提议:“既是同路,不若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有昶家这面大旗,加之熟悉北地情形,与方今禾同行可省去不少麻烦。 此时穆彦珩已扶着沈莬从帷帐后走出。他身上穿的,正是昨日向祝婶讨来的那身女装。 穆彦珩小心搀着沈莬在桌边坐下,随即转向方今禾,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揖一礼,以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可他忘了,他行的分明是男子的拱手礼,而非女子的万福。 付铭心头一紧,忙看向方今禾。后者竟似浑然未觉,只虚扶了穆彦珩一把,温声道:“姑娘不必多礼,快请用饭吧。” 既确定了同行,付铭与王管家计划次日一早动身前往最近的市集,采买长途所需的物资与马车。 第91章 当被问及需要何物时,身娇肉贵的世子爷立刻恼怒地扯着身上的粗布衣裳,满脸嫌弃道: “给本世子带几身绸缎衣裳回来!这粗麻布料磨得我浑身都起红疹了!” 言罢,忽又想起了什么,蹙眉问道:“这衣裳是哪儿来的?” “应是向借宿的那户祝姓寡妇家讨要的。”付铭说着,忽然脸色一变,“等等……昨日是谁替你换的衣裳?” 穆彦珩被他问得一怔:“自然是沈莬。” 两人齐刷刷看向一旁的沈莬,却见他缓缓摇了摇头。 空气瞬间凝固。 不仅外衫,连贴身的里衣也被人换过——既非沈莬,也非付铭,那他并非女儿身的秘密,定然已经暴露。 房中陷入一片死寂,付铭忽然幽幽开口:“所以……我该买女装,还是男装?” 穆彦珩想起自己在人前与沈莬那些亲昵的“夫妻”举止,耳根瞬间烧得通红,羞恼道: “既已露馅,还装什么装!难不成要我这般模样一路扮到塞北去?” 临出发时,王管家眼见昨日那位“病弱姑娘”竟摇身一变,成了位眉眼骄矜的世家公子,惊得瞪大了双眼。 两个男子假扮夫妻,还那般搂抱亲昵……这、这成何体统!当真是世风日下! 穆彦珩却将那些或惊诧或探究的目光全然无视。一旦恢复男儿身,又能畅快言语,他整个人都明快了起来。 既已被知晓了他与沈莬的关系,便再无遮掩的必要,两人相处间反倒愈加坦荡起来。 众人一路相安无事地抵达塞北,许是大难不死的后福,“满楼”刺客竟也再未出现过。 他们深夜入城,在御赐的将军府稍作安顿。次日天未亮,方今禾便差人送来了那株珍贵的雪魄莲。 付铭本欲立刻为沈莬解毒,穆彦珩却擅自将那株雪魄莲锁进了柜子里。 沈莬目不能视的这些时日,反倒让他结结实实体味了一番“为夫”的担当与快意。 “再等一日,”穆彦珩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还有件心愿未了。” 付铭:…… 当夜,穆彦珩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套鹅黄襦裙。待沈莬沐浴完毕,便兴致勃勃地为他穿上。 “此时更衣,可是要出门?”沈莬任他摆布,指尖触到丝滑的衣料时微微一顿。 穆彦珩将他按在床沿坐好,退后两步细细观赏。 临时寻来的衣裙虽不合身,穿在沈莬身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他又将对方披散的长发松松挽起,簪上一支银簪。 烛光下,沈莬那双总是冷冽的三白眼,因紧闭而显得异常温顺,竟透出几分罕见的乖觉。 穆彦珩越看越喜爱,忍不住俯身在他发顶落下一吻:“你若一直这般……倒也不错。” 沈莬心知他在作乱,却纵容着不拆穿。 “乖,”穆彦珩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叫声‘相公’听听。” “相公。” 穆彦珩没想到沈莬竟这般听话,直接被他叫酥了半边骨头。 “再叫一声。” 沈莬却偏过头,不肯再叫:“殿下就这般戏弄眼盲之人?” “怎是戏弄?”穆彦珩在他额间又啄一下,“本世子给你扮了大半个月‘娘子’,你才穿这一晚便觉委屈了?” 他说着惩罚般在沈莬唇上轻咬一记:“哼,你不但今夜要穿,明夜也要穿……往后本世子想看时,你都得乖乖穿上,可记住了?” 沈莬垂首不语,忽而轻笑了一声,他一笑便如海棠初绽,将穆彦珩的心都笑化了。 他那点因体弱力气小被压制的“上位”心思,久违地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得寸进尺地将人压进锦被,双手不安分地在沈莬胸 前、腰 腹 游 走,呼吸也逐渐炽 热起来:“听话,再唤我一声……” 温热吐息忽而拂过耳畔,沈莬贴着他耳根极轻极缓地又唤了一声:“相公。” 穆彦珩浑身一颤,某处竟隐隐起了反应。他正欲探手向下,却被猛地攥住手腕——天旋地转间,已被反压在榻上。 他惊愕地对上一双清亮如雪的眸子:“你好了?!” “殿下这般惊讶,”沈莬低笑,指尖摩挲着他绯红的眼尾,“可真叫人伤心。” 第89章 卯时正刻,天方微亮,沈莬已立于朔方军辕门之外。 紧闭的营门下,两侧守卫按刀肃立,杀气凛然。守门都尉朝来人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沈莬上前一步,将手中官印、虎符与敕书一并递上:“钦命朔方道行军统帅,沈莬,奉旨入营。” 守门都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又仔细验过信物,却仍不开启营门,只朗 声向后道:“速去通传雷副将!” 面对这般明显的轻慢刁难,沈莬依旧面色不改,只静立原地,坦然承受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 “这就是武状元?不像啊,瞧着倒像个文弱书生……”一名年轻士兵小声嘀咕。 一旁年纪稍长的老兵闻言嗤笑出声:“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若都生得你我这般粗莽,如何能爬上公主的凤床?” “呸!”老兵朝地啐了一口,“我看他这劳什子的武状元也是睡出来的!” 老兵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沈莬眼睫都不曾颤一下,仿佛这些污言秽语皆与自己无关。 守门都尉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等着看他何时露出破绽。 众人起先还屏息凝神,生怕这位新晋统帅骤然发难。不成想等了半晌,他竟连个屁都不敢放,周遭士兵的胆子便越发大了起来。 窃窃私语渐成嗡嗡议论,轻蔑的嗤笑声更是此起彼伏。 直至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披乌锤甲、盔插黑缨的高大将领率众而来。 “雷将军!”众将士齐声恭迎,声震辕门。 雷鸣在沈莬面前站定,同样八尺有余的身量,却因那副铁塔般的雄阔骨架,显得压迫感十足。 他鹰眼如炬,一身久经沙场的悍气,单就身形与气势的较量,便足以在这崇尚武力的军营之中,获得众将士的偏向。 相形之下,对眼前这位初来乍到、一身文弱,更被风传靠女人上位的最高统帅,自是满腹轻视与鄙夷。 待声浪平息后,沈莬方从容向雷鸣抱拳致意。 雷鸣居高临下地看他,身后众将无一人向他回礼。 沈莬清冷凛冽的三白眼淡淡扫过众人,却在队伍末尾忽地一顿—— 只见一只粗壮的手臂奋力挥动,随即一个脑袋从人缝中钻出。那张阔大黝黑的脸上咧开一个傻气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唤的正是:“沈莬!” 沈莬对这位不算相熟的“老朋友”回以一笑,伊勒德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加憨直灿烂。 雷鸣见沈莬竟敢在自己的威压下分神嬉笑,面色更沉:“朔方军有个规矩,欲入此门,需得先试身手。” 不待沈莬回应,他又顾自继道:“久闻沈状元骑射双绝,今日便在众将士面前露一手,想必不会推辞吧?” 副将考校主帅,何其荒谬。 雷鸣敢如此僭越,自是得了上头的授意,更兼深知沈莬出身寒微、朝中无人,行事便愈发无所顾忌。 围观将士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齐声起哄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露一手!露一手!” 他们料想这位软柿子主帅也不敢发作,纵是发作了,正好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认清,塞北究竟是谁的地盘! 一片喧嚣中,众人见沈莬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在强装镇定。 只听他异常平静地开口:“如何考校?” “我等也非存心刁难,不过是想助主帅立下这‘入门之威’。”雷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抬手指向辕门高处, “效仿吕布辕门射戟,咱们今日便来个辕门射刁斗如何?” 军营草莽识字的不多,但“吕奉先辕门射戟”的典故总有人听过。四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莬身上,等着看这位新帅如何应对。 “好。”沈莬应得干脆。 他话音刚落,雷鸣大手一挥:“老陈!” 一名脸上带疤的壮汉应声出列,手里竟提着一口两侧带环、底部熏黑的铁质广口锅—— 这正是军营里日作炊具、夜为警锣的“刁斗”。 只见老陈大步走向辕门旁一根足有一丈高的旗杆。守旗兵士见状,忙将军旗降下。老陈接过空悬的旗钩,将那只黑沉沉的刁斗稳稳挂上杆顶。 “什么啊!这么大口锅,不是瞎子都能射中吧!” “就是!脸盆大的玩意儿,俺闭着眼都能射中,这算哪门子考校?” “还学人中吕布呢!若就这点本事,趁早滚回京城给公主暖床去!” 周围哄笑声、奚落声四起,沈莬看一眼雷鸣,见后者似笑非笑,心知此事绝非这般简单。 第92章 果然,下一刻,老陈忽从怀中掏出一枚尾端系着红绳的箭簇。他转身朝沈莬晃了晃手中不过一指长的铁疙瘩,而后将红绳另一端牢牢系在了悬垂的刁斗铁环上。 待旗杆重新竖起,那头盔大小的刁斗在风中缓缓转动,投下不安的阴影。 而真正让全场骤然死寂的,是悬于其下的那枚箭簇——在视野里不过黄豆大小,正于晨风中轻颤摇曳,轨迹飘忽难测。 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那口黢黑的大锅哪里是目标,分明是个幌子! 若不借着它定位,在这高耸的旗杆上,谁能瞧见那枚小小的箭簇? 短暂的沉寂后,议论声便犹如油入滚水般在人群中炸响。 “这小白脸要是能中,老子名字倒着写!” “俺见伊勒德射过!他那手神箭,十回也就能中一二!” “这要能中,真是活见鬼了!” 雷鸣对自己灵光乍现想出的考核方式颇为得意,预想中沈莬跪地求饶的情形并未出现,甚至在对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恼怒之色。 他不知沈莬是已被吓破了胆,还是真有几分本事。他也懒得去猜,反正马上就要见真章了。 雷鸣向沈莬抱拳,声如洪钟:“大帅!今日风大,听不清刁斗报时。末将差人挂了个小玩意儿在上面,响声清脆。” “久闻大帅神射,可否为我等‘敲钟’报个时辰?” 沈莬掂了掂兵士奉上的木弓,指腹抚过弓身纹理,随即开弦试力,感受筋弦在指尖绷紧的张力。待弓弦回震渐息,方抬眸看向雷鸣:“如何算合格?” “百步之外,三箭为限。只需将那枚箭簇击飞,或是射断系它的红绳——末将等便心服口服,恭迎大帅入营!” 沈莬略一颔首,稳步走至百步线外。他并未立刻开弓视准,而是侧身迎风,紧阖双目感知风向与风力强弱。 倏然睁眼,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那个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的豆点,在心中默算它的摆动轨迹。 随后他从箭囊中选出一支箭簇稍重、箭杆笔直的重箭,以保证箭矢在风中飞行的稳定性。 开弓如满月,但他引而不发,整个军营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刁斗摆动的吱呀声。 他在等。 当那箭镞摆到最高点,光芒似乎为之一顿的瞬间—— 只听“嘭”的一声弦响,箭矢已破风而出! “叮——!” 一声极其清脆锐利的金属撞击声从高空传来。 那枚倒挂的箭镞应声激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深深钉入远处赭黄色的土地之中。 旗杆之上,那口黝黑的刁斗犹在因撞击的冲力微微震颤,其下那截断裂的红绳正随风飞舞,宛如旌旗。 周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好!”伊勒德率先爆出一声喝彩。 随即如一头兴奋的黑熊冲向沈莬,蒲扇大的手掌不住拍打沈莬的肩背,边笑边喊:“毕就知道你行!你可是打败毕的男人!” 沈莬缓缓收弓,将木弓递还亲兵,面上不见半分得色,只平静地转向雷鸣:“雷将军,辰时已到,该点卯了。” 全场肃然,再无人敢造次。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箭所昭示的,不仅是这位年轻主帅神乎其技的射术,更是他对稍纵即逝的战机的精准把握,以及身处千钧重压之下,那份岿然不动的惊人定力。 这一箭,更是比任何虚言更有力地,让在场目睹的朔方军将士,至少有半数打从心底认了他的主帅之名。 只见伊勒德脸上笑容骤敛,倏然在沈莬面前单膝跪地,以拳重击左胸甲胄,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仰头朗声道:“伊勒德,愿为大帅前锋!” 这一举动如同号令,身后将士齐刷刷抱拳躬身,声震四野:“恭迎大帅!” 雷鸣愕然回神,终于侧身让出主路,抬手恭请:“大帅,请入营!” 第90章 穆彦珩被沈莬折腾了一晚上,天将破晓时才勉强合眼。不料刚陷入沉睡,又叫那不知餍足的人亲醒。 沈莬的吻落在他发顶,额前,搔痒似的又落在眼角、鼻尖。穆彦珩困得睁不开眼,想将人推开,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你怎的这般缠人,你若是再闹,将本世子折腾没了,就等着守活寡吧!” 他本意是想“训斥”沈莬,偏这声嗔怒有气无力,身子更是虚软得像块面团,任凭对方搓圆捏扁,哪还有半分威慑…… 只听得那缠人的精怪在耳畔低低笑了两声,又去吻他汗湿的鬓发。 “不要……”直将他欺负得挣扎欲哭,那人才堪堪停手。 意识迷离之际,穆彦珩听到一阵衣料窸窣和门扉开合的响动。 沈莬走了吗? 他这般想着,心里空落落的。 “琅琅。” 怎么又回来了? 接着,沈莬似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只他大半意识都去会了周公,哪听得进半句。 直至午后转醒,脑海里只零星漂着几个字——“我……沐……月……睡……” 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沐浴完去赏月,你再睡会吧”? …… 穆彦珩晃了晃脑袋,将这荒唐的推测抛诸脑后。 方要撑坐起身,身下流出的……顿时令他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沈莬!你竟敢……竟敢不替本世子清理!” 想唤人,可他这幅模样,穿衣裳不是,不穿更不是。 只得先将床帷拢严实了,又用锦被将自己裹紧,方扬声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侍卫即刻应声:“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备热水,本世子要沐浴。” 门上身影忽矮了半截,原是侍卫在躬身请罪:“回殿下,将军大人一早便吩咐过要为您备水。只是塞北水贵如油,一时……难以筹措。” “筹措?”穆彦珩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堂堂将军府,竟是连桶沐浴的热水都供不起么?!” 转念想起初入府时的萧瑟光景,心下信了三分,遂改口道:“若是缺银子,自去西院向付先生支取便是。速去将热水备来。” “并非银钱之故……”侍卫心知他初来乍到,不谙边塞苦寒,只得细细说明, “此地水脉深藏,每滴清水都要靠驼队从百里外的雪山下运回。城中按人头配给,壮丁日得三升,妇孺减半……刚够煮饭解渴。” “家家户户灶边都放着量水的陶缸,晨起用木勺舀出当日份例,半点不敢浪费。” 见房中半晌不出声,他又续道:“即便尊贵如将军,府中存水亦是有数的。若要沐浴,需提前三日向水官申报,经核准后方能取用半桶。” “今早将军临行前,特意将本月自己的份额划给了世子,只是事出突然,还未申报下来……” 侍卫声音渐低:“若殿下急需净身……不如先用细布蘸些豆粉擦拭?这是边塞常用的法子,虽比不得清水畅快,亦能祛除腻垢。” 豆粉…… “胡闹!”穆彦珩一拍床板,又羞又恼,“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个时辰内,本世子必须见到热水!” “是!”侍卫不敢再劝,慌忙领命退下。 “回来!”穆彦珩又将他叫住,“将军可是去了军营?” “回殿下,将军卯时便往军营去了。” “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将军说,长则一月,短则数日。” 待侍卫退下,穆彦珩怔怔坐了片刻,方将那些零碎的耳语拼凑出来: “我得走了……已吩咐为殿下备水沐浴。此去长则一月,短则数日,望殿下照顾好自己……睡吧。” 一月也太久了……如今分别不过半日,他已觉心头空落、怅然若失,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熬…… 穆彦珩正握着沈莬的玉璜出神,三记叩门声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谁?” “是我。”是付铭的声音,“可方便进来?” “……不方便。”穆彦珩下意识揪紧了裹身的锦被,“可是有事?你先去前厅等我片刻,我沐浴更衣后便来。” “啧。”付铭顿时了然,嘴贱的毛病又犯了, “早劝过你们年轻人要懂得节制,这下可好,等不着沐身的热水了吧?可要老夫将自己今日的份例分你……一碗?” 穆彦珩明知这臭老头又在故意臊自己,还是被他的“慷慨”气到: “一碗?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呢?这点水连给本世子院里的盆栽润土都不够!” 付铭闻言又是“啧啧”两声:“我看你是还没意识到,在这塞北,水到底有多金贵……”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的侍卫去而复返,他先向付铭行过礼,而后朝屋内恭敬问道: “世子殿下,热水已备好,可要现在送进来?” “进来。” 第93章 穆彦珩透过床帷缝隙,看见两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木桶进来——说是浴桶,看着竟比寻常泡脚桶高不了多少,他已觉不对。 待三人退至门外,他裹着锦被挪到桶边一看,里头的水竟是连半桶都不到,且水面上还漂浮着些许未滤净的草屑。 细看之下,水底沉着的那些说不清来历的渣滓,更是让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水与他在侯府惯用的、清可见底的兰汤相比,简直如同泥浆! “放肆!”他当即勃然大怒,“你们竟敢这般糊弄本世子!” “小的不敢!”那侍卫连同两名抬水的亲兵扑通跪地,惊慌告饶, “请殿下息怒!这、这已经是目前能调用的最高配额……是、是沈将军未来十日的份例啊!” 穆彦珩怔在原地,将几乎脱口的斥责生生咽了回去。他垂眸盯着水面上如同云母碎屑般缓缓流转的杂质,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难受。 侍卫以首贴地,在门外诚惶诚恐地等了半晌,方听得里头传出一声轻应:“知道了,退下吧。” 穆彦珩刚忍着不适草草沐浴完,付铭便拿着一封泥金请帖寻了过来。 “昶府派人送来的,邀你我过府一叙。”付铭将请帖推到他面前,“我方才便是想找你商议去昶府拜会之事,没想到他倒先递了帖子。” “我们?”穆彦珩擦拭发丝的手一顿,“他已知晓你我身份?” 他们入塞北不过短短两日,昶君实的消息竟这般灵通? “知道。”见他不动,付铭只得将请帖展开,指尖点着其上一行小字, “这上头清清楚楚写着邀你与我同往,他何止知晓你我身份,就连沈莬今早离府入营的消息也一清二楚。” 穆彦珩闻言不由蹙眉,后脊无端泛起一丝寒意,对这一仿佛有双眼睛在背后时时窥探的处境颇感不适。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奇怪—— 想必是方今禾在替他们求取雪魄莲时,已将一切和盘托出。再则,昶君实作为一方父母官,若连辖境内来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反倒不合常理。 “收拾收拾,便动身吧。”付铭正色道,“昶君实身为塞北大都护,总揽边疆军民政务,兼任抚慰各部族之责。与沈莬一个镇守前线,一个安定后方,正是相辅相成。” 见穆彦珩若有所思,他又压低声音道:“我们若能与他交好,不仅可在塞北得其庇护,将来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助沈莬一臂之力。” 说到此处,穆彦珩忽生出一丝疑虑:“昶君实不也是‘魏陇四将’之一,为何不让他亲自领兵,朝廷反而要舍近求远,另择武将前来?” 付铭摇头叹息: “此事我曾问过文斌。据他说,昶君实在当年与柔然的一场恶战中双腿重伤,已无领兵作战的能力。皇上感念其功勋,特封了大都护一职,命他管辖后方。” 眼见着约定的时辰将至,付铭心下不免有些焦灼。 他身为此行唯一的长辈,纵使素来不擅交际应酬,也断不敢将“登门献礼”这等要紧事,交给穆彦珩这个不着调的主。 早在离开荆州前,他便料到必有拜会昶君实的一日。为此,他从穆文斌处探听到对方双腿患有旧疾的消息后,便精心备下了几味对症的名贵药材。 这送礼一事,讲究的便是“投其所好”,唯有送到心坎上,方能显出十二分的诚意与敬重。 他将这番道理说与穆彦珩听,谁料后者闻言嗤笑一声,评了句:“老古板。” 付铭问他有何高见,他却又不肯说。只简单问过昶府家事,得知昶君实有一独子,名唤昶观复。 此子年已二十有二,却连个正经官职也无,穆彦珩当下便知——此人定是同自己一样,是个爹疼娘爱、不学无术的纨绔。 临行前,他自去包袱里翻找半晌,也不知藏了什么物件在袖中,一路上嘴角总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付铭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以他多年来对穆彦珩的了解,但凡这小子露出这般神情,接下来不是要让人“大喜”,便是要给人“大惊”,断不会老实待着。 此番与昶君实的初晤至关重要,可不能让这小子乱来。 “放心,本世子自有安排。”穆彦珩抬手在虚空中指了指他,“老的归你应付。” “至于小的……”他说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就由本世子来收服。” 第91章 昶府 穆彦珩与付铭领着两名亲卫,载着满车厚礼如约而至。马车刚在昶府门前停稳,一道身影便自阶前迎了上来。 但见来人一身胭脂红骑射服,墨发高束,生得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偏生在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嵌着一双温柔多情的柳叶眼,眼尾微挑,顾盼流转间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穆彦珩与之四目相对,后者忽而牵起唇角,笑得三分邪气七分倜傥,活脱脱一个话本里走出来的纨绔公子。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穆彦珩脑中突然现出一句诗,用来形容眼前这人真是再贴切不过。 啧,瞧这样貌做派,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东西。 穆彦珩正暗自评价,付铭在一旁低声提醒:“这位应当就是昶观复,昶君实的独子。” 同样是纨绔,似乎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在审视对方,对方也在打量自己,最后竟是穆彦珩先败下阵来。他放下窗帘阻隔对方视线,转而去掀车帘。 只他指尖尚未触及帘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从外将帘子掀起半幅。昶观复在车下向他伸出手:“当心。” 穆彦珩看了眼正在卸货的亲卫,只得将手搭了上去。 距离倏然拉近,他这才发现昶观复的瞳仁竟是颇为罕见的琥珀色,在日光斜照下宛若琉璃,诡谲又神秘。 待到二人皆下了马车,昶观复方利落地抱拳行礼:“在下昶观复。付叔,世子,请随我入府。” 众人正欲举步,廊下忽传来一阵轱辘声响。闻声望去,只见王管家推着辆乌木轮椅缓缓而来,其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 虽已是暮春时节,那男子肩头仍松松拢着件玄色大氅,身下垫着狼皮,膝上覆着厚绒毯。重重皮毛簇拥下,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癯、病骨支离。 且这人面容虽看着不算苍老,两鬓却已全然斑白。单凭他与昶观复眉宇间五分相似,穆彦珩当即断定此人便是昶君实。 穆彦珩曾听他爹提起过昶君实其人,道是当年在塞北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挚友。今日方得一见。 原以为定是位与他爹一样英武不凡的大将军,不成想曾经威震塞北的“天猛将军”竟清瘦至此。 许是久病之故,对方眉宇间不见武将惯有的凛冽杀气,反倒透着几分长者的温润,面相也是和蔼可亲。 “君实兄,别来无恙。”付铭忙迎上前,拱手见礼。 穆彦珩跟着唤了声:“世伯。” 昶君实面上现出浅淡的笑意::“确是久违了。算来你我上次把酒言欢,已是十载之前。” 他目光转向穆彦珩,温声道:“没想到今生还能得见文斌的宝贝儿子,是叫‘彦珩’吧?” “正是晚辈。”穆彦珩颔首。 “都这般大了。”昶君实眼中浮起追忆之色,脸上笑意也愈深,“文斌在塞北戍边时,你不过六岁光景。他整日与我们念叨起你和你娘。” 一番寒暄既毕,众人正欲一同进府,昶观复突然道:“父亲与贵客先行,我再等等今禾。” 昶君实不语,只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蓦然收紧。一股微妙的氛围在父子间弥漫开来。 王管家觑着二人神色,忙上前打圆场:“不如由老奴在此等候方姑娘,老爷和少爷……” “驭——” 话音未落,一声清越马嘶陡然划破长空。 “今禾!” 昶观复黯淡的眼眸瞬间恢复光亮,随即便如旭日破云般掠下石阶,几步抢至马侧,殷殷张开双臂,欲将马上之人接入怀中。 方今禾却并未看他,足尖轻点马镫,衣袂翻飞间右腿一个利落的后跨,如墨青丝堪堪从昶观复指间滑过,不过转瞬,人已稳稳落地。 昶观复讪讪收回手,却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像只被驯服的大型犬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风流俊俏的脸生生笑出三分傻气: “我还当你今日不来了。” 方今禾并未接话,只从容向昶君实行礼:“见过大都护。” 又转而向穆彦珩二人微微颔首,如扇般的长睫在黄昏中染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穆彦珩看看冷若冰霜的美人,再看看她身后热情似火的犬类,默默在心里编完了一册话本。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暖,付铭斟酌着开口;“君实兄,如蒙不弃,容我为你诊治双腿,或可寻得一线转机。” 第94章 “付老弟的好意,为兄心领了。”昶君实摆手一笑,眼底具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淡然,“这些年遍访名医无数,早已深知此疾药石无灵,不必再费周章了。” 见付铭还要再劝,昶君实执壶为其斟满酒杯,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 “听闻沈将军一早就去了大营?本想邀他同来小聚,想来军中已备下接风宴,倒不好扰了他们的兴致。” “无妨。”付铭顺着他的话应道,“他既来此戍边,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载,有的是机会把酒言欢。” “十数载”三字如一道惊雷,倏然在穆彦珩脑中炸响,令他执箸的手猛地一颤。 荒唐!难道真要在这黄沙漫天的苦寒之地耗上十几年? 一想起那如泥浆般的洗澡水,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洗一回,穆彦珩心头蓦然升起一股烦躁感。 他仿佛已能想见,一年半载之后自己变得肤糙发枯、浑身腌臜的模样。届时怕是连爹娘都认不出他这个塞北野人了! 还有沈莬!早知沐浴这般麻烦,他以后定不准沈莬再弄自己! 不成不成,断然不成!需得尽快想个万全之策,让沈莬离开这鬼地方…… “……一桩喜事,请付老弟、世子和沈将军定要赏脸前来。”昶君实的声音将穆彦珩神游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喜事?什么喜事? 穆彦珩转头看向付铭,只见后者已离席起身,双手高举酒杯至胸前,向着对面二人郑重而温和地贺道: “恭喜二位。愿你二人往后岁月,身无虞,心无忧,百病不侵。若有任何用得上老夫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昶观复与方今禾当即一同起身,向他深深一揖:“多谢付叔。” 穆彦珩这才反应过来,原是在说他二人的婚事。他正欲起身相贺,小腿已挨了付铭一记轻踢。 他从容起身,目光在准新郎新娘间一转,笑得大方又得体:“穆某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敬祝二位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说罢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又得了昶观复二人的回礼。 主座上昶君实看着左右道贺来,感谢去,不住朗声大笑,适时挥手招呼众人:“诸位心意已至,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众人依言欲坐,穆彦珩却倏然抬手打断道:“且慢。”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月白锦囊,而后二指拈住囊底轻轻一倒,一枚白玉镶金小印赫然落于掌心。 这枚在烛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的精美小印。以羊脂玉为主体,印台四棱上各包裹着一道纤细的金边。镶金并非浮贴,而是与玉石紧密嵌合,远看宛若为印身镀了一圈金光。 印钮雕的乃是“幼狮戏球”之形。那幼狮通体雪白,玉质温润,正俯首伸爪,憨态可掬地拨弄着一只足金镂空的绣球。幼狮姿态憨拙,眉眼间一派天真烂漫,竟与穆彦珩颇有几分神似。 随着穆彦珩漫不经心地摆弄,露出小印底部被一道细金线一分为二的印面。一侧以朱文镌着缪篆“彦珩”二字,工整端方;另一侧则以白文刻就“自在随心”四字,洒脱不羁。 金玉交辉,朱白相映,当真是印如其人。 众人不解其意,却见穆彦珩托起小印,径直朝方今禾递去: “见印如见我。方姑娘日后若有用得上穆某、或是文信侯府之处,但以此印为凭,纵是上天入地,凡力所能及之事,必为姑娘效犬马之劳,在所不辞。” 在场众人神情无一不错愕,连付铭也不知他这是整的哪一出,穆彦珩却对旁人的反应浑不在意,只看着方今禾含笑续道: “方姑娘与我和沈莬有救命之恩,此恩重若山岳,寻常俗物实难相报。今日穆某斗胆,请在场诸位做一见证——” 他声调清朗,字字分明:“我欲认方姑娘为义姐,自此以姐弟之礼相待,福祸与共。不知方姑娘……意下如何?” 一时间,满堂寂然,众人目光皆聚于方今禾身上。 昶观复额角已渗出细汗,心中既惊且喜,屏息凝神只等方今禾回应。 穆彦珩身后不只有文信侯府,更牵连着半个皇亲宗室。这般身份,如今竟愿屈尊认今禾为义姐。 身为夫君,他自然希望夫人能认下这门贵亲。无论于她,还是于昶府,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今禾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向来不慕权贵、不重金银,这般世俗机缘,未必肯应下…… 他这厢正心急如焚,他的准夫人却是一派镇定从容,不过略一沉吟,便坦然伸出双手,不卑不亢将那枚小印接下,随即向穆彦珩莞尔一笑: “承蒙世子不弃,今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昶观复喜出望外,当即整袖上前,向着穆彦珩深深一揖:“世子对拙荆如此抬爱,观复感激不尽!” 第92章 一个月后军营旬休,沈莬天未亮便动身回府。抵府时不过卯时,前来应门的,正是府上的管事黄武。 “殿下近来可好?” 黄武一怔,显然没料到大将军开口第一句竟是问这个:“……甚好。” 他嘴上说好,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反而不自觉压低了眉峰,露出几分愁色。 沈莬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这些时日,殿下都做些什么?” “作画、看书,常与昶府公子饮酒闲谈。” “昶府公子……可是大都护的独子昶观复? ” “正是。”黄武面色愈加愁苦,“殿下似与昶公子颇为投缘,自月前赴宴归来,二人便多有走动。昨夜又在府中设宴对酌,直饮到一更天还未散……此刻怕是尚未起身…… 话音未落,前方身影倏然顿住,黄武猝不及防,险些撞在沈莬背上。 他还未及询问,只听沈莬沉声掷下一句“不必跟着”,旋即脚下轻点,转眼消失在廊道尽头。 沈莬疾步进到内院,觑见院中石案上东倒西歪的十数只空酒坛,面色骤然阴沉。 他在房门外僵立良久,抬起的指尖在门板前悬停片刻,终是缓缓推门而入。自外间进到里屋的短短数十步,每一步都伴着他如雷震响的心跳声。 转过屏风,床帷未拢,他一眼便看清了床上光景—— 穆彦珩和衣抱被端端正正睡在床中,床尾歪歪斜斜趴着个身着暗红骑射服的男子,半张脸陷在锦被中,只上半身在床上,两条长腿悬空支在床外,连沾着尘土的马靴也未脱。 沈莬心下稍定,眉头却仍未舒展。他轻撩衣摆在床头坐下,也不知穆彦珩梦见了什么,脸上竟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莬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用自己被晨风刮得冰凉的手指去捏穆彦珩的脸颊肉。指尖甫一触上温润滑腻的肌肤,满腔妒火霎时被熨帖成滚烫的悸动,直撩拨得他浑身发热。 另一厢,穆彦珩梦中—— 两人方一同赴完昶观复与方今禾的喜宴,当夜他便连哄带骗,让沈莬穿上了那身他心心念念已久的凤冠霞帔。 他自己一身大红新郎喜服,正心潮澎湃地要去揭沈莬的红盖头。谁知床上那人竟先一步将喜帕揭了,露出一张凛若冰霜的冷脸。 不待他反应,沈莬蓦然抬手,一样物事挟着冷冽的袖风砸将过来,直砸得他面颊生疼、眼前发黑。 他忍着疼低头去看,那物竟是自己那块定情玉佩。 穆彦珩正欲发怒,沈莬却突然站了起来,一步步逼近,出口的话更是字字锥心: “逢场作戏罢了,没想到世子殿下竟动了真格。”沈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讥讽的笑,“殿下还记得我与清岚公主有婚约在先吧?抗旨不遵,可是要诛九族的。” “不……不是……”穆彦珩惊恐摇头,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冰冷的门板,再无退路。 —— “沈莬……” 听到穆彦珩唤自己,沈莬从他颈间抬首去看,对方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被深皱的眉头取代,攥着锦被的手指也用力到发白。 “彦珩!醒醒。” 穆彦珩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有十分强烈的情绪堵在胸口宣泄不出,眼角竟也瞬间湿润。 沈莬道他是被梦魇攫住,忙扣着肩头将人用力摇醒:“彦珩!” 穆彦珩终是在剧烈的晃动下悠悠转醒,只看着眼前人一时不知是醒还是梦,心头越发窒闷难忍,抬手一记耳光便狠扇了过去。 沈莬:…… 床角昶观复被这记清脆的巴掌声骇得一颤,搭在锦被上的手指挣动了几下,眼看就要转醒。 沈莬黑着脸手起掌落,在他后颈利落地补了一记手刀,后者身子如离水的鱼般猛地一挺,随即又昏死过去。 “一月未见,殿下便是这般迎我的?”沈莬强压着怒意,面色不虞地盯着穆彦珩。 穆彦珩此刻已回过神来,知晓方才种种皆是梦境。可脸上隐约的痛感,让梦中那种剜心刺骨般的钝痛一并真实起来,两相交织,直让他对眼前这人又怨又恨: 第95章 “你活该!谁让你在梦里拿玉佩砸我的脸,还说要回京同孟令仪成婚!” “……” 若要换了平时,沈莬定是轻声软语相哄。可现下他刚熬过一月相思之苦,回府不仅撞见穆彦珩和别的男人同睡一榻,更无端挨了一巴掌,便是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火。 当即冷面沉声,反唇相讥:“不过一个子虚乌有的梦,便要我挨一掌,那殿下背着我,都同野男人厮混到了床上,我是不是也该讨个公道?” “什么野男人!”穆彦珩刚生出的那点愧疚之意,又叫沈莬这番胡言乱语给压了回去,反被他撩得心头火起, “他是方今禾的未婚夫,真要论起来,你还得恭恭敬敬喊声‘姐夫’!” “……”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他昨夜非要拉着本世子喝酒,还絮絮叨叨倒了好些苦水,给本世子都听烦了。分明已打发他回去,谁知他为何会睡在……” 他自是问心无愧,语气也愈发理直气壮:“反正本世子什么也没做,信不信由你!” 他没这份心思,不代表别人没有! 看着穆彦珩这副不设防的模样,沈莬心头的怒火愈烧愈旺——这人根本半点不知自己到底有多引人垂涎! 他一月方能回府一次,此番侥幸无事发生,若他下次归来时,穆彦珩已被人吃干抹净…… 沈莬越想面色越沉,也难得口不择言起来:“殿下既已收下我的信物,就请恪守本分,莫再行这些令人误会的举止,平白惹人不快!” “你不快?!”穆彦珩一贯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见沈莬这般态度,他自是也不能叫他好过:“本世子才是一肚子不快!” “你知道他昨晚同我说了什么吗?”穆彦珩越说越气,隔着锦被便往昶观复腰侧踹了一脚, “他说自己苦求方今禾两年,对方都不肯嫁给他。如今为了替你求取雪魄莲,竟当场应下了!” “你说!”穆彦珩猛地一捶床板,眼角又湿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同她,同她……你这个不守妇道的东西!” “……” 沈莬忍无可忍,再不愿听他倒打一耙,索性直接将人双手反缚到身后,带着满腔怒意直接咬上了穆彦珩的唇。 这个吻带着强势的侵略性,毫无温柔可言,直将穆彦珩亲软了压在榻上:“我一月只得这一日闲暇,殿下当真要全耗在口舌之争上?” 穆彦珩的唇也叫他咬破了,仍旧憋着气,半晌软声软气地骂了句:“……坏东西!” 沈莬见他脸颊鼓鼓,鼻尖红红,又现了兔子形,不由失笑:“好,我坏。” 见沈莬终于肯服软,穆彦珩满腔怒气也跟泄了气似的瞬间放空,声气也越发绵软:“你说,方今禾同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帮你至此,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胡说什么,她不也救了殿下。” 月余未见,沈莬想穆彦珩的味道想得发疯,就是日日嗅闻仿制其气味的鼻烟壶,也半点不解相思之苦。现下直将脑袋整个埋进穆彦珩颈间,贴着皮肉过瘾似的不住深嗅。 穆彦珩叫他的动静闹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却也舍不得将人推开,只闷声道: “可她还为你去求雪魄莲,你当雪魄莲是街边的白菜吗?那可是昶府珍藏了十余年的宝贝!” 沈莬惩罚性地在他锁 骨上咬了一口,脑袋越钻越往下,贴着皮 肉 喷 吐的鼻息直烫得穆彦珩心口发颤: “真要是殿下想得那般,又怎会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她该亲自来告诉我才是。兴许我一时感动,就当真同她私 奔了……” “你敢!”穆彦珩在他肩上狠捶了一记,想将人推开,却又被衔 住了胸 前一点。 他抑制不住地轻 哼了一声,随即便听到了沈莬恶作剧得逞的轻笑,不禁又羞又恼:“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床尾……”还有人呢! “无妨。”沈莬唇齿贴着他胸 前肌肤四处游走,“若真醒了,正好教他亲眼看看,殿下早已名花有主。” “别闹了!”穆彦珩紧张地瞥向床尾,生怕昶观复突然转醒,撞见他们白日宣淫。 沈莬怕欺负得太过,他又要生气,只得见好就收—— 最后在他心口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个印记,这才慢条斯理地替人拢好衣襟:“方才殿下说的‘姐夫’,又是怎么回事?” “我认了方今禾作义姐,以答谢她对我们的救命之恩。”穆彦珩倚在床头,任由沈莬枕在膝上,攥着自己一缕青丝把玩嗅闻,“再者……” 沈莬不语,只静静听着。 “与大都护的儿媳结为姐弟,总比付铭与他那点陈年交情来得牢靠。”穆彦珩指尖轻抚过沈莬的鬓角,“只盼昶君实能念着这层关系,在塞北多照应你几分……” 沈莬周身萦绕着清甜的苏合香,在穆彦珩絮絮叨叨的低语声中渐渐放松下来,不消片刻,竟攥着那缕发丝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他已宽衣睡在被中,穆彦珩正在一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真能睡,竟一气睡了两个时辰。”穆彦珩见沈莬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忍不住在他额上啄了一口。 下一刻却因为对方的一句话,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殿下可否替我将昶观复夫妇请来?” “什么?!” 第93章 “殿下难道不想知道,方姑娘为何待我这般好吗?”沈莬将负气背过身去的穆彦珩轻轻转回来,与他四目相对,“我一试便知。” 穆彦珩仔细看过他的神色,见他脸上无半分玩笑戏弄之意,也正色道:“……你要如何试?” 沈莬沉吟片刻,终是如实相告:“若我阿姊尚在人世,应当……就是方姑娘这般年岁。” “你不是说……”穆彦珩面露惊异之色,没想到沈莬竟会做此猜想。 “阿姊的死讯我亦是从旁人口中听闻,并非亲眼所见。” 穆彦珩也跟着激动起来,随即又生出一丝疑虑:“若她真是你阿姊,初见时怎会没认出来?” “当年与阿姊分别时,她年方十三,我也不过九岁。如今十余年过去,双方相貌应是都有了很大的改变。” 沈莬试着回想方今禾的眉目,而后轻轻摇头:“方姑娘的容貌气度,与我记忆中的阿姊相去甚远,性情也是截然不同……故从未作此联想。” “就没有什么信物吗?或是胎记?” “阿姊右边额角有一处指甲盖大小的旧疤。”沈莬眼底掠过一丝隐痛,“是儿时……被我失手划伤的。” 姑娘家的容颜何等重要…… 穆彦珩一见沈莬蹙眉,便知他定是又在自责,忙伸手将人紧拧的眉头揉开: “如此说来,方姑娘额前确实常有碎发遮掩……可我们该如何确认?总不能直接去掀人家姑娘的头发。” “自是不可唐突。”沈莬说着,朝穆彦珩面庞轻轻吹了口气,立时将他鬓边额角的碎发吹得飘飞起来。 穆彦珩当即会意,兴冲冲便要下地穿鞋。脚尖方探进鞋里,又忽地顿住:“你既有所怀疑,为何不直接找她问个明白?” “她这般倾力相助,若非对你有意,便是早已认出了你。”他转过身来看沈莬,满眼不解,“若是后者……她又为何不主动与你相认?” 穆彦珩道出的,也正是沈莬心中的困惑:“这一点我也没想明白。” 两人方才因猜测而起的激动,在这一番理智分析后逐渐冷却下来。既盼望沈莬能与世上仅存的亲人团圆,又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屋里气氛一时消沉起来,穆彦珩懊恼自己不该多嘴,忙捧住沈莬的脸,左右各赏了个带响的亲亲。 “好了,别瞎想。是与不是,咱们一试便知。”他边柔声哄着,边在沈莬脑袋上呼噜,“珏儿乖,为夫这就去替你将人请来。” 沈莬霎时被他逗笑:“多谢殿下。” 时值清明,魏陇百姓素有放纸鸢以遣晦气的习俗,即便地处边陲的塞北也不例外。故而沈莬提议踏青放鸢,倒也应景合时,并未引起昶观复二人的怀疑。 只是昶观复酒醒后再见沈莬,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防备姿态—— 他四人方在厅中落座,屁 股尚未坐热,昶观复已从怀中掏出大红喜帖,郑重其事地推向沈莬:“沈将军,届时万望赏光,来喝杯喜酒。” 沈莬含笑接过,目光扫过婚期——竟是下月初六,紧挨着端午。可见这位准新郎的心思,真是有够急切的。 他借着余光观察方今禾的反应,见后者只一派平静地饮茶,神色淡然得叫人一时辨不清,她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被逼无奈。 沈莬按下心头疑虑,待确认过阿姊的身份后,再细问这桩婚事也不迟,眼下只客气周全道: “昶兄客气。彦珩既已认下方姑娘作义姐,那二位自然也是在下的姐姐与姐夫。” 听他这般识趣地划清界限,昶观复眉宇间戒备骤松,立时抱拳朗笑道:“有沈将军这句话,这声‘姐夫’昶某便坦然应下了!” 第96章 他们带着吃食蒲酒,计划先到镇上采买纸鸢,再策马前往古长城遗迹。那处视野开阔,朔风凛冽,恰是放鸢的好去处。加之地处魏陇与突厥交界,寻常百姓不敢亦不被准许靠近,很适合密谈。 待到纸鸢铺前,早有七八个孩童围在摊头叽叽喳喳。沈莬提议由他和昶观复前去采买,方今禾与穆彦珩留在原地稍歇。 不多时二人回来。沈莬将一只白毛乌眼、两腮酡红的兔子纸鸢递到穆彦珩手里。那兔子两耳迎风,怀抱蟠桃,通身透着股稚拙的傻气。 恰在此时,一群垂髫小儿高举着鸡鸭鱼虫、兔子蝴蝶从面前嬉笑着跑过,穆彦珩抬眼瞪向沈莬——又拿他当三岁小孩哄! 反观另一边,昶观复递与方今禾的纸鸢——红喙黑面、尾羽迤逦,遍体绘着靛青色的卷草纹。穆彦珩认不出原型为何,只单看质地样式,也比自己的高雅精巧不少。 昶观复递个纸鸢竟也耳根通红,扭扭捏捏地解释: “铺子里多是些鹰、鹞之类的猛禽,沈兄说这只蓝鹊尾羽修长、仪态优雅,最是衬你。我看着也极好,便买下了。今禾若是不喜,我立刻去换。” 方今禾指尖轻抚过蓝鹊鸟的尾羽,朝沈莬露出一个得体而疏远的浅笑:“纸鸢很漂亮,我很喜欢。” 穆彦珩一听是沈莬帮着挑的,饶是亲姐他也忍不住要吃味,偷摸在沈莬胳膊上拧了一把,皮笑肉不笑道:“怎么只买了两只,你和观复兄的呢?” 不待沈莬回话,昶观复已抢着圆场:“不碍事,我们轮着放便好。” “那怎么成。”穆彦珩别开脸故意不看沈莬,径直向方今禾道,“方姐姐,这次该轮到我们去选了。” 方今禾闻言只是笑:“好。” 待二人返回,穆彦珩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狡黠,沈莬便知这小东西定是又要作怪,果然—— “喏,本世子亲自为你挑的——玄龙。”他故作郑重地将一只顶着大红脑袋,身尾由数十节浑圆玄色纸筒串联而成的百足虫塞进沈莬手里。 沈莬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也不戳穿,只欣然接过:“多谢殿下。” 一旁昶观复正对着沈莬的“大蜈蚣”忍俊不禁,穆彦珩忽又从背后抽出另一只递给他:“你也有份。方姑娘亲自为你选的——草原狼。” 昶观复看着眼前这只毛色土黄、吐舌摇尾的大黄狗,嘴角抽搐,只当是穆彦珩存心戏弄。 却听方今禾轻声问道:“观复可是不喜欢?” “喜欢!”昶观复忙将纸鸢接过,牵了牵“大黄狗”的前爪,“今禾选的我都喜欢!” 啧啧…… 穆彦珩瞧着昶观复这副没出息的妻奴模样,当真像只正在摇尾巴的大狗。又看了眼身旁自愿认虫作龙的沈莬,不由暗自得意——想来他这个夫君做得还是颇具威严。 四人策马抵达古长城,眼前的遗迹坍圮成一道起伏的土垄,像一条死去的巨蟒匍匐在荒原之上。唯一的烽火台也如苍老的守望者,残破的身躯矗立在风中,显得沉默又孤寂。 穆彦珩看着这片破败荒凉的景象,隐隐生出些不安来,总疑心遗址另一头会突然窜出埋伏的敌军:“我们还是去别处吧。” 沈莬解释:“此地山势险峻,敌军难以大规模通过,且我此行亦为勘察地形,已向军中报备。只要我们不越过边境线,便无大碍。” 穆彦珩闻言撇嘴,他就知道依沈莬的作风,断然不会只为玩乐,果然有军务在身。 昶观复唯恐方今禾跟着担惊受怕,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土坡,帮着解释: “瞧见那个破土墩子了吗?我八岁那年头回偷骑战马,就在那儿被绊了个大马趴,摔得满脸是血,回去又被我爹用马鞭抽得三天下不来榻……”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却颇为笃定: “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离村落又远,突厥人断不会走这条吃力不讨好的路线南下。且每半月便会有巡防队的人来此查探,算是两国间的缓冲地带,你们不必担心。” 见自幼在塞北长大的昶观复也这般说,穆彦珩心头的大石终是落下,想着此行的目的,忙将纸鸢的引线松开,仰头盼着大风速速刮来。 可惜天公不作美,他举着纸鸢来回跑了半晌,直跑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也不见丝毫起风的迹象。 “真是怪事。”他泄气地往石块上一坐,不住喘 息,“平时出个门都能叫风吹得吃一嘴沙,偏生本世子要放纸鸢了,却连声风响也听不着,可恶!” 他话音刚落,昶观复手中的引线忽地绷紧:“诶诶!来了来了!” 沈莬与穆彦珩闻声齐齐看向方今禾—— 这阵大风来得正是时候,恰好迎面将她额前碎发尽数拂起,露出光洁额间一枚金箔裁就的沙陀螺花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若神女。 他们凝神细看,但见美人两侧额角的肌肤亦如别处一般平滑细腻,半分瑕疵也无…… 穆彦珩喉头一紧,忙侧身去看沈莬,后者眸光已然暗淡,向着他轻轻摇头。 “我的纸鸢!” 昶观复一声惊叫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他那只“大黄狗”竟断了引线,正被强风裹挟着飘向远处,最终不偏不倚地卡在一道石峰裂隙间。 “我去找回来!”他说罢也不待众人回应,施展轻功快速掠去。 第94章 昶观复攀上石峰,指尖刚触及纸鸢,身后忽而传来几声含混的低语。他止住动作,凝神细听,待辨识出是突厥语后不禁悚然。 突厥人怎会在此?! 他快速将纸鸢收回,一个侧翻悄无声息地隐匿于石棱之后,借着山石遮挡朝声音来源望去—— 他所处的石峰在一面峭壁上,断崖下竟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开阔平原。数百米外一队身着翻领皮袍、头戴毡帽的突厥士兵,正手持兵器聚在一面石壁前。 昶观复猜测他们应该是巡防兵,恰好巡逻到此地,正要排队解手。下一刻却见其中一名士兵伸手在石壁上摸索起来。 那人的手似触到了暗藏在藤蔓下的某种机括,那面看着毫无破绽的石壁上,竟凭空出现了一道切口平整的石门。随着石门缓缓升起,逐渐露出一个约莫一臂宽的幽深洞口。 竟然有密道! 一股寒意直从脚底窜上后脊,昶观复正欲伸头细看,下面的突厥士兵竟似有所察觉般猛地抬头看来。 吓得他抱着纸鸢就地卧倒,浑身僵直地蜷缩在石峰后头,死死屏住呼吸,心跳却擂鼓般撞着胸膛,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阵死寂之后,下方传来一道粗声低喝:“你们两个,守在这里!” 接着响起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待脚步声渐远,昶观复这才敢微微探头—— 那队士兵此时只余两名看守在洞外,其中一人正兴奋地比划着手里的匕首: “……密道再挖十日就能通,到时候咱们的人便可绕过魏陇人设在边境的哨卡,直接杀到清水镇上去!” 他说着目露凶光,动作狠戾地朝前做了几个戳刺的动作,“到时候金银财宝、美酒女人,还不是任我们抢?” 另一人并未接话,只沉默着看向远处。 昶观复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但见残阳如血染红了天际,迎面刮来的风沙中都似掺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在冷硬的石峰上僵卧良久,胸口纸鸢的骨架早已被勒断了几处也毫无所觉。浑身血液奔腾着流向心室,惊恐却又如同寒流浸透四肢百骸,叫他心头狂跳,四肢僵冷,久久回不过神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穆彦珩见昶观复提着纸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奇怪,“纸鸢挂坏了?” 昶观复面色惨白地摇头,半晌才说出话来:“……我看到突厥人了。” “什么?!” 穆彦珩闻言脸色也是一变,他幼时没少听他爹和付铭说起突厥骑兵屠村掠地的旧事。不过出门放个纸鸢,竟就被他们迎头撞上,真是流年不利! “那我们赶紧走吧!”眼下他们仅有四人,其中还有姑娘,若是被突厥人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穆彦珩说着便要去牵马,沈莬将他拉住,手顺势滑入袖中牵住他的,轻捏手心以作安抚:“等等,先听观复兄怎么说。” 昶观复跟突然回魂了似的,神情激动,语速极快: “突厥人在山里挖了条密道,再有十日便能通。听守在洞口的突厥兵说,这条密道可以绕过我 军边 境哨卡,直通清水镇!” 沈莬原本镇定的神色,在听闻“清水镇”三字后骤然色变,声如呢喃:“清水镇……” 清水镇并非寻常边镇,它不仅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商贸集散地,供应着周边十几个村落的日常用度。更是卡在朔方军命脉上的粮道咽喉,前线三镇七成的军粮亦在此周转。 镇南三十里,更设有朝廷在塞北最大的兵器库与匠作营。一旦被突厥人攻破,朔方军不仅失了前线的粮草与军械补给的,还会被阻断后方朝廷的增兵援粮。 第97章 届时朔方军便如同时被掐断了喉管与脊骨的猛虎,纵有爪牙之利,也只能在孤军奋战中任凭骨血被一寸寸蚕食殆尽。 之后,突厥人再以此粮草丰饶之地为据点,以战养战,步步为营,塞北失守不过早晚,烽火一旦南燎,中原…… “他们有多少人?” “不清楚,我见着的一行有八人,刚从洞口进去,里头不知还藏了多少。” “先别问了,赶紧回去调兵!”穆彦珩不懂沈莬为何非要在此追问不休,当务之急需得尽快回营调遣兵马,每耽搁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沈莬终于颔首,向昶观复抱拳:“有劳观复兄护送方姑娘与彦珩回哨卡,待我探明虚实,戌时前必与诸位会合。” “不行!”穆彦珩 握着他的手不由收紧,眼尾亦急得发红,“你一个人去送死么?!先回军营,再从长计议!” 沈莬轻轻摇头,声音平缓却不容置喙:“敌情未明,贸然出兵只会打草惊蛇。” 这只是其一,更深的缘由他不便道出——突厥连年犯边,不止边城百姓对朔方军渐失信赖,就连军中士气也日益低迷。 他又是新帅上任,根基未稳,正需一场关键性的胜仗来重振军心,更要在真正的大战来临前,凭借实绩掌握军权。 此番既叫他们撞上敌军的诡计,他便正好利用这次机会。 穆彦珩却不知道这些,只当他要逞一时之勇,遂以身作胁:“你若不走,我也不走!” 二人正僵持不下,一直沉默的方今禾忽然开口:“沈将军打算如何查探?” “密道既近完工,突厥人定是在其中设下不少伏兵和机关。”方今禾脸上无甚表情,冷静得几近冷漠,“若要洞悉虚实,恐怕得潜入密道。” 穆彦珩万万没想到方今禾不但不帮着劝阻,反而提出这等馊主意。不仅心头对二人关系残存的那点猜忌消了个干净,连带着迁怒对方,出言不逊: “你当沈将军是能遁地的蜿蟺,还是能飞天的伏翼,想进去就进去,想出来就出来!” “彦珩!”沈莬蹙眉轻斥。 方今禾却不为所动,她不过出言试探沈莬的打算,如今既得了印证,便顺势提议:“观复通晓突厥语,不如让他和你一同入密道查探。” 说罢,她又转向穆彦珩:“世子与我一同在外策应。我们负责制造骚乱引开守卫,为他们争取时间。” 穆彦珩一听自己能帮上沈莬,立刻就想答应,却被沈莬抢先一步否决:“不可。彦珩不会武,马术也不精。” “……” 但凡他有一丝犹豫,抑或是将话说得婉转些,穆彦珩也不会如同被人兜头扇了两巴掌般难受。 想说本世子是废物就直说!他又气又委屈,偏生还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憋闷得眼圈发红。 昶观复亦跟着劝阻:“今禾,太危险了,你们若是被突厥人抓住……” 方今禾虽颇擅骑术,武艺也不差,可毕竟寡不敌众,一个女人再带个不会武的文弱少爷……他光是想象,就吓得后脊发凉。 “不必再说,烦请观复兄尽快护送他二人回哨卡,我去去便回。”沈莬顾自做了决断。 穆彦珩听他们说来说去,也听明白最大的问题在自己身上。若是没有他,昶观复和方今禾便可帮着引敌,沈莬潜入查探的风险自是能大大降低。 可偏偏多了他这么个累赘,非但帮不上忙,还要分派人手看护着。他搜肠刮肚地想自己能做点什么,可越想越觉鼻酸,心头那股倔劲也顶了上来: “够了!本世子马术再不精,独自骑回哨卡的本事还是有的!我自己回去,你们留下帮沈莬。” 他说着便要挣开沈莬的手,可沈莬非但不松,反将他的腕子越钳越紧,声音倒是放柔了不少: “彦珩,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你知道,唯有你平安,我方能无后顾之忧。” 他说着强行将穆彦珩抱上马,掌心在他脚踝上轻轻一握:“你相信我,我不会有事。你先跟他们回去,戌时之前,我一定赶回来。” 穆彦珩难受得想哭,故意别过脸去不看沈莬。身后三人似又在争论些什么,他只泪眼朦胧地看着远处山脊,再听不进去一个字。 “……我还是建议让观复陪你一起进去,如此浩大的工程,里头布局必定复杂难测,你不仅需要时刻警惕敌人,还需要花时间记忆。”方今禾异常坚持,大有沈莬不答应,便绝不动身的打算。 穆彦珩闻言连眼泪都未及抹,便急着向沈莬道:“我可以帮忙绘图!” 他突然大声插话,三人具被他吼得一怔。 “我的记忆力非常好,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穆彦珩抬袖抹了把眼泪,哭得一脸狼藉,神色却再认真不过, “方姐姐说得对,你在精神高度紧张,需要时刻警惕敌人的情况下,记忆很可能出现偏差。就算拼死带回地形图,若有毫厘之差,反会误了全军性命。” 他垂眼看着沈莬,泪湿眼睫下目光灼灼:“带我进去,你只管专心寻路御敌,我负责记忆,如此……” “我不会让你去。”沈莬打断他,神色一时复杂难言,既惊讶于穆彦珩的勇气,更害怕他因自己涉险。 “这不行那不行!”穆彦珩骑在马上,发狠在沈莬肩上蹬了一脚,“你若是死了,本世子也活不成,倒不如死在一块!” 此话一出,马下三人皆是一怔—— 沈莬被他蹬得后退半步,半晌说不出话来。昶观复更是呆若木鸡,反应不过来他这话是何意。只有方今禾短暂愣神后,忽而开怀大笑:“世子胆识,实令小女敬佩!” “快点的!别再跟个女人似的磨磨唧唧!”穆彦珩逼视沈莬,目光坚定。 沈莬仰头看着他,喉头不住滚动,满腔热血涨得他鼻腔酸涩,眼眶也跟着湿热起来。他再不知该拿眼前这人如何是好,腹中纵有千言万语,汇聚到喉头也只余一个“好”字。 穆彦珩面上强硬,心里其实也没底,见沈莬终于答应,强撑着的一口气顿时松懈下来。他向沈莬伸出手,出声犹带着鼻音:“还不快上来。” 待沈莬翻身上马,将他紧紧圈在怀中,这才向方今禾二人抱拳:“如此便按计划行事。事成之后,戌时三刻,于哨卡会合。” “好。”马下二人齐声应道,再抬首时,两人已扬长而去。 第95章 按计划,昶观复和方今禾兵分两路引开密道口的守卫,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将突厥人半数兵力一并吸引过去。 沈莬与穆彦珩趁乱潜入,在一炷香内记忆完密道内的部署。待四人于哨卡互通消息后,再商议下一步对策。 昶方二人策马并行了一段,分别前昶观复终是忍不住问:“世子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方今禾语调平平,甚至没看他一眼。 “他们……”昶观复喉结滚动,“我是说沈将军和世子,可是我想的那种关系?” 他有些难以启齿,倒不是嫌恶,而是生怕自己妄加揣测,唐突了他二人。且在民风淳朴、信息相对闭塞的塞北,南风之事实属出格,就连他这个流连花丛的浪荡子,亦鲜有耳闻。 可他又叫穆彦珩一句“你死,我亦不能独活”勾得心痒难耐。这哪是会对兄弟、挚友说的话? “是。”方今禾依旧惜字如金。 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昶观复面上仍难掩异色:“竟真是……可他二人的身份……” 若是玩玩倒也罢了,看穆彦珩的态度分明是动了真格。以他二人的身份,断不会有结果…… “能在一起一刻,便有一刻的快乐,何必提前烦恼以后。”方今禾终于转头看他,二人也到了该分道的岔口。 “今禾说得是。”昶观复嘴上这般应着,嘴角牵起的笑却很是勉强。 方今禾岂会不知他所想,只是不愿过问:“走了。” “等等!”昶观复急忙叫住她,没头没尾说了句,“我对今禾……也是一样。” 方今禾并未回身,也未接话,沉默良久方回了声极淡的“嗯”。 昶观复知她又在敷衍自己,还是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对今禾也是一样,无论是‘你死,我亦不能独活’,还是‘能在一起一刻,便有一刻的快乐’。” “……嗯。”方今禾勒着马缰的手微微一顿。等了片刻,身后再无话音传来,她便一夹马腹,向东疾驰而去。 昶观复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直至那抹雪青色的身影彻底隐没于山坳之间,方呢喃出声:“你待我……可是一样?” 回应他的,唯有暮色中一阵贴面剜过的寒风,凛冽如刀,直将他迎面吹醒。他又怔愣地朝那处看了一会,终是调转马头,与方今禾背道而驰。 方今禾策马赶至两公里外的一处山脊,位置恰在密道口的上风处。她在林中迅速集起一堆干柴枯草,点燃后升腾而上的烟柱,从远处看,既像森林失火,又似军营举烽。 第98章 沈莬和穆彦珩藏匿在密道口东南侧一处暗角,等待多时,终于望见方今禾释放的信号。 彼时天色业已昏暗,密道口两名守卫观望了好一阵,才辨识出西北方向的不明烟雾,很有可能是敌军的烽火信号。 二人慌忙交谈了几句,随后其中一人疾步冲进密道。不多时一组约莫十余人、全副武装的突厥士兵鱼贯而出,直朝烟柱方向列队奔去。 穆彦珩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一双大眼因紧张睁得更圆,见洞口已经没人,用眼神询问沈莬是否现在进去。 沈莬抬手将他的冷汗拂去,摇头示意时机还未到。 果然片刻之后,密道中涌出更多突厥士兵,围堵在洞口叽叽喳喳争论着什么,目光皆紧锁着远处的滚滚白烟。 穆彦珩攥着沈莬衣袖的手不由绞紧,几乎被吓得腿软。 沈莬拦腰将他扶住,这才觉出他浑身抖得厉害,心底不住懊悔起来。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再想反悔也无法了,当真是应了穆彦珩那句“倒不如死在一块”。 这么想着,沈莬又有些释然。他不无自私地觉得,若真能与穆彦珩死在一处,未尝不是幸事,如此便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恍神间,东南方向忽而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伴随着大片扬起的烟尘,声势之浩大,连他们脚下的土地亦被踏得震颤不止。 沈莬与穆彦珩对视一眼,心知这定是昶观复恐吓驱赶附近牧人的牛羊群,引发的骚乱。目的是为声东击西,让突厥人误以为他们的骑兵已杀到了密道口。 万事俱备,只看突厥人上不上当。 西边烽火如柱,东边万马奔腾,被“层层包围”的突厥兵果然愈加慌乱,争执声也越发激烈。 一名长官模样的壮汉,一脚将张臂拦在身前的小兵踹倒在地,大声嘶吼了一句突厥语。随即,便有更多士兵自密道内涌出,粗粗望去,少说也有近两百人。 待到这数百人的队伍朝着东南方向浩荡而去,两人屏息凝神,观测良久,洞口再无半点声响。 沈莬犹不放心,就地捡了枚拳头大的石块,扬手掷向石壁—— “啪!”一声顿响在死寂中骤然荡开。穆彦珩闭眼缩进沈莬怀里,两人紧紧贴着,已分不清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沈莬压得极低的声音:“可以了,我们走。” 穆彦珩乖巧地伏在沈莬背上,缩着身子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沈莬察觉到他的紧绷,托着腿弯的手臂悄悄上移,在他瘦削的屁 股上轻拍了两下: “别怕。当年穆叔带我去云露寺时,也请老方丈替你算了一卦。” “嗯?”穆彦珩与沈莬面颊紧贴着面颊,他闻言一个侧转,柔软的唇瓣便结结实实印在了沈莬嘴角。 沈莬低笑一声:“穆叔可曾与你提过?” 穆彦珩摇头。 沈莬又是一声笑:“不是什么好话,想来也不会同你说。” 穆彦珩被他几句话吊起了胃口,紧张都缓解了不少:“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老方丈说,殿下前世是位修行未竟的修士。唯独情债已了,此生红鸾星寂,情丝簿上名迹浅淡……” 沈莬语气一顿,“但并非祸事,实乃机缘,注定要走一条大道独行的路。” “什么意思?”穆彦珩蹙眉,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穆叔当时也这么问。”沈莬施展轻功,背着他几步掠入密道,“老方丈只回了四个字。” 穆彦珩一口咬住他的耳尖,恨得牙痒:“你再卖关子,信不信本世子咬死你!” 可沈莬到最后也没告诉他,就这样让他心痒难耐地想了一路。暗自祈祷万不能让他们就这般死了,他还想知道究竟是哪四个字呢! 戌时三刻已过,方今禾与昶观复在哨卡前来回踱步,焦急地看着前路黑洞洞一片,几乎望眼欲穿。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一阵似真似幻的马蹄声。二人对视一眼,忙向着夜色深处扬声呼唤:“来人可是沈将军与世子?” 话音未落,高头大马已破开夜色,骤然闯入哨卡昏黄的光照之中。沈莬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轻轻一扯,穆彦珩便柔若无骨似的自鞍上滑进他怀里。 “世子怎么了?”昶观复急步上前,见穆彦珩双目紧阖,不由紧张地扫视过他全身,却并未发现伤处。 “无碍,劳累过度导致的昏睡,休息一阵便好。” 守卫将四人领进一间简陋的营房,沈莬握着肩头轻轻摇晃穆彦珩:“彦珩醒醒,我们到了。” 穆彦珩痛苦地蹙起眉头,在沈莬的再三呼唤下,才勉强掀起眼皮,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满是倦意:“给我纸笔……” 沈莬喂他喝了半盏温茶,方今禾将早已备好的纸笔一并递上,穆彦珩就着盘坐的姿势在榻上作起画来。 笔尖如游龙疾走,墨迹随之在纸上蔓延。三人围拢在侧,眼见着密道格局随着线条一点点清晰起来。直至最后一笔落下,三人凝神细看,心头具是一沉—— 突厥人于两国交界处挖掘的这条密道,其中通道迂回交错,暗藏兵室、储仓、哨位,甚至设有通风与引水之构,俨然是一座集隐蔽、防御、补给与突袭功能于一体,设计精严的地下军堡。 如此浩大的工程,绝非短期可成。突厥人布局之久、谋划之深,实在令人胆寒。且这般大的阵仗,是如何做到经年不被我军巡防队觉察的? 更让人后怕的是,若非他们临时起意来此放鸢,恰巧撞破了突厥人的阴谋。一旦让敌军得逞,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莬目光如炬,指尖点向地图上几处关隘,又让昶观复将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场四人只有穆彦珩不知清水镇于塞北的重要性,他只大略知晓此镇距他们的居所并不远,不由惊恐道: “这都直接挖到大都护府门前了!世伯怎会毫无察觉?” 昶观复脸色难看至极,这确是他父亲作为塞北父母官的失职。 方今禾过于平静的声音在午夜里反倒显出一丝诡异,说出的话更是叫人毛骨悚然:“朔方军中有内鬼。” 时间紧迫,纵有万般疑窦,也得容后再议。 四人连夜赶回军中,昶观复本欲立即回府禀报他爹,却被方今禾劝阻:“内鬼尚未查明之前,切勿打草惊蛇。” 沈莬点头附和:“方姑娘说得是。我先领一队亲兵前去围剿,待化解了清水镇的危机,便着手调查此事。” “可是我爹……” “除你我四人外,塞北所有人都在怀疑之列,待到查出内鬼,我定亲自上门向大都护说明。”沈莬向昶观复抱拳,言辞威严而恳切,“在此之前,还望观复兄能一起守护这个秘密。” 昶观复沉默片刻,终是重重抱拳:“……就依将军之言。” 两日后,沈莬持图率军,又以昶观复和伊勒德为左右副将,一举攻破了突厥人的密道。 凯旋当日,他不仅将突厥暗筑军堡一事公之于众,震动全营。还大肆论功行赏,凡参与此战的将士皆得封擢,连身为布衣的昶观复亦录了军功,只待奏报朝廷。 他此举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是在向雷鸣一系宣告——顺我沈莬者,自能跟着立功得赏;逆我沈莬者,非但无功,更有被打为通敌细作的风险。 经此一役,沈莬不仅救塞北于危局,更得了民心。从此在这北疆,谁是功臣、谁是逆贼,不过在他一语之间。 不少看懂局势的兵油子都已临阵倒戈,弃了雷鸣,转投伊勒德,抑或是沈莬的新晋心腹昶观复。 穆彦珩借着“尚需追忆细节,以补全图纸”之名,一直滞留军中不肯回府。他从伊勒德处,听闻了不少雷鸣一系刻意刁难沈莬的旧事。 当即怒不可遏,亮明自己文信侯世子、皇帝亲外甥的身份,领着伊勒德在军中煞有介事地巡视了一番。 更谎称自己是陇轩帝亲派的监军兼随军画师,须将边军将士的作战风貌和英勇事迹纪录在册,回传京中,呈御览、示百官、昭天下。 “好的,本世子要记——”穆彦珩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字字铿锵,“坏的,本世子更要记。”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雷鸣及其旧部:“如此,方不负陛下之托。” 经他这么一番敲打,连最后一批顾念雷鸣旧情,仍在负隅顽抗的将士也开始动摇,最后竟联合起来反劝雷鸣归顺沈莬,一切先以战事为重。 听闻雷鸣在自己帐中打砸了一夜,待到次日破晓时分,便袒衣负荆,直入沈莬帐中请罪。 沈莬不计前嫌,与之把酒言和,朔方兵权,自此终归一统。 第96章 密道暴露后,潜伏在边境线上的突厥大军如幽灵般悄然退去,塞北也随之进入一个异常平静、却令人窒息的盛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待到秋草泛黄、战马滚肥之时,突厥必将以更凶悍的姿态、更莫测的战法卷土重来。到那时,此前所有暗流涌动的对峙与潜藏未发的谋算,都将在这场事关家国危亡的决战中彻底爆发。 第99章 大战在即,沈莬日夜扎在营中练兵,已有三月未曾回府。 另一边,为摸清周边部族对两国交战的态度,也为验明各部对魏陇的忠心,昶君实将原定八月对各羁縻州府与会盟藩部的巡查,提前到了七月。 大都护亲临各部,为的正是向所有摇摆不定的势力展示魏陇的铁腕与决心,力求在战前将一切未定的变数,转为确定且可控的战力。 昶君实行动多有不便,身边需有亲信随侍协理;亦为向各部昭示昶观复少主的身份,以便边务交涉,故而每年巡查都会将其带在身边。 随父出巡前夜,昶观复竟在书房喝得烂醉。瑞珠将小厮的禀报传予方今禾,后者听后无甚反应,只沉默对镜,缓缓卸着发间珠钗。 两人成婚已两月有余,日日分房睡不说,日常相处更是客气生疏得如同生人。瑞珠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解——哪有成了亲,关系反倒疏远的道理? “小姐……您去看看姑爷吧。”瑞珠小心劝道。 方今禾将最后一支珠钗轻轻搁在妆台上:“有什么可看的。” 瑞珠一时语塞。 有道是“欢场客薄情”,怎到了她家主子这儿,却全然颠倒过来——姑爷为小姐赎身脱籍,八抬大轿迎作正妻,婚前婚后更是千般依顺、万般疼惜。 这般情谊,竟换得小姐一句冷淡至极的“有什么可看的”。瑞珠虽不知两人背后因果,却也不禁要为姑爷感到心寒。 “姑爷明日便要随老爷巡访各州府,这一去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路上怕是多有凶险,您……” “砰!”——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瑞珠差点咬到舌头。她还未及喊人,一道身影已提着半倾的酒坛,自屏风后一步三晃地踉跄而来。 “今禾……” 昶观复一身浑浊的酒气,步履虚浮地挪到方今禾跟前,低头望了她许久,才哑着声挤出两个字:“……娘子。” “姑爷。”瑞珠慌忙欠身行礼。 方今禾端坐妆台前,不动如山,只淡淡瞥了眼昶观复的狼狈模样,向瑞珠道:“你先下去。” 瑞珠方才还劝小姐去看姑爷,此刻见他醉成这样,反倒不敢走了。 从前在青楼,她见多了虚情假意、道貌岸然的客人,清醒时“天仙”“心肝”地哄着,几盏黄汤下肚,便露出狰狞面目,一口一个“婊 子”“娼 妇”地羞辱。 瑞珠双眼死死盯着昶观复,身体更是紧绷如弦,生怕他突然现原形,会对方今禾不利:“小姐……” “无妨,退下罢。” 瑞珠还欲再劝,却听“啪嗒”一声——酒坛跌落在地。金黄酒液随着坛身滚动,扑簌簌流了一地,浓烈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她追着将酒坛扶起,抬眼又见昶观复已跪倒在方今禾脚边,如孩童般小心翼翼伏在她膝上,口中念念有词:“今禾……我想你……” 念着念着,竟小声抽噎起来。 瑞珠:…… 退出内室前,瑞珠余光觑见小姐的手缓缓抬起,悬停在姑爷发顶上寸许,顿了片刻,终是轻轻落下。 两人一坐一跪,在满室氤氲酒气中静默了许久。 昶观复数月来的委屈与憋闷,竟在对方温柔的抚慰下,霎时消弭了大半。他只觉自己又醉了几分,期盼二人能就此温存下去,再不愿清醒地面对方今禾的冷言冷语。 可惜好景不长,头顶忽而传来一声轻叹:“明日不是要出门,早些歇息罢。” 昶观复顿时紧张起来,以为方今禾要赶自己走,下意识揪紧指间裙裾,仰面看来,满眼皆是酸楚可怜:“今晚我要,要……在房里睡!” “好。” “?”昶观复一怔,怀疑自己听错。 “走吧。” 方今禾扶他到床边坐下,又拧了热巾替他拭面。昶观复呆坐着任她动作,一时竟分不清是醉是醒。 “你亲我一下。” 方今禾解他外衫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恍若未闻,继续解扣。 平日同她说两句便要面热的昶观复,此时正直愣愣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亲我一下。” 他提出这般暧昧的要求,脸上却无半分羞赧期盼之色,倒像在求证什么。 方今禾低头,在他额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美人温香随着垂落的青丝撩过鼻间,额上微凉的触感更是瞬间变得滚烫。呆愣、迟疑、震惊、狂喜,种种神色走马灯似的掠过昶观复面上。 待他回过神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眼底亮得灼人:“不是梦……当真不是梦!” 相较于他大起大落的情绪,方今禾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到床上躺好。” 昶观复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抱着薄被乖乖躺下,留出外侧大半张空床。他不再作声,只眼巴巴望着方今禾,生怕一错眼她又要弃自己而去。 待方今禾收拾停当,正欲吹熄烛火。 “别吹! ”昶观复从被中探出脑袋,急声制止,“就让它亮着罢。” 方今禾只得作罢,宽衣在他身侧躺下。不过四尺宽的床榻,两人中间却好似隔着条楚河汉界。 昶观复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身板挺得笔直,连大声呼气也不敢。他此时心跳如擂鼓,脑中思绪更是纷乱——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明媒正娶的合法夫妻,此情此景……他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酒壮怂人胆,他摸索着握住方今禾的柔荑:“今、今禾……” 话刚出口,先咬着了舌头,涎水沿着嘴角流至下巴。窘得昶观复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方今禾见他紧张成这样,也是无奈透顶,一向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黄毛小儿……” 没想到昶观复闻言愈加窘迫,眸光闪烁,竟是不敢看她:“除、除了我娘,我从未与旁的……旁的女子同榻而眠。” 此言一出,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今禾?”昶观复试探着唤了一声,无人回应。侧首一瞧,方今禾竟是已背身睡去。 昶观复:…… 被她这般忽视,昶观复心头那点难得的血气骤然翻涌上来:“方今禾。” “睡吧。” “……”好不容易借酒装疯混上了床,哪能就这般算了! 昶观复哆哆嗦嗦从背后贴上来,前胸抵着她的后背,却是僵直了不敢再动。嗅着怀中人身上的馨香,令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晕眩: “今禾……我想和你……” 方今禾闭着眼,像个装死的丈夫。身后那人小媳妇似的哼哼唧唧半晌,却连手都不敢探一下。 她终是被烦得无法,颇有些恼怒地睁眼开:“你想做什么?” “想……和你生孩子。” “……” 方今禾翻身平躺,胳膊抵着昶观复的胸膛,感受到对方喷吐在自己颈间耳后的呼吸变得愈加粗 重 炽 热:“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 “……在哪儿学的?” “书、书上。” “那便按你学的做。” “啊?” 方今禾终是忍无可忍,一个弹指灭了烛火,翻 身 骑 到昶观复身上。 黑暗中昶观复浑身发颤,声音也跟着颤:“今禾……” “闭嘴。” 此后一夜春宵,终是遂了他的愿。 次日清晨,昶观复执梳为方今禾挽发。望着镜中人云鬓花颜,他一颗心几乎要被近乎虔诚的归属感所涨满。 今禾既允他圆房,便是真真正正接纳了他,从此以后,他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无比轻柔地一遍遍为爱妻梳理青丝,满心甜蜜几乎要满溢而出: “今禾,你放心。我不是真的不学无术……为了你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我定会早做打算。” 方今禾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些,微微一怔:“什么打算?” “我爹当年因战落下残疾,不愿我再走他的老路,这才不许我参军入仕,还让我扮作这副纨绔模样……全是为掩人耳目。” 昶观复贴近方今禾耳畔,与她耳鬓厮磨,同时将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年我与爹暗中攒下一笔积蓄。待到此番与突厥的战事终了,爹告老还乡,我们一家便迁去我娘的祖籍益州。到时我们置些田产,或做些安稳营生,总好过在这苦寒边地终日提心吊胆。” 方今禾看着镜中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眸光微动,却未言语。 “姑爷,您可起身了?”瑞珠的问询声陡然在门外响起。昶观复满面憧憬的笑意刹时凝固在脸上。 “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请您用过早膳便过去。” 昶观复恋恋不舍地埋首在方今禾肩头,闷声闷气地回道:“知道了。” 刚圆房便要与爱妻分别数月,他此刻又变成了这世上最可怜的男人。 方今禾抬手在他发顶轻抚了几下:“何时能回?” 第100章 昶观复心头一喜,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往年短则一个半月,至多也不会超过两月。只是如今战事将起,父亲此行怕是要多费些周折威慑游说。” 见方今禾轻轻蹙眉,他忙将她的手心贴在脸上不住轻蹭:“你放心,我们一定平安回来。” “姑爷?”瑞珠在门外催促。 “来了。”昶观复不错眼地盯着方今禾看了半晌,似要将她的眉眼牢牢刻进心里。 在恼人的催促声中,他终于挪步,可挪了寸许,又折返回来,俯身在方今禾额角落下一吻。他每每亲吻此处,都带着无比的珍视与怜惜: “南海的生肌粉果然灵验,用了近两年,瘢痕几乎寻不见了。” 第97章 马车驶出三里之外,在视野中缩作黄豆大小,昶观复仍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奋力朝方今禾挥着手。 后者静立阶前,轻轻摆手回应。明知对方早已看不清,嘴角那抹温婉的弧度始终不曾落下。 直至车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王管家上前轻声劝慰: “少夫人,晨间风大,且先回府吧。依照往年惯例,快则四五十日,慢也不过两月余,老爷和少爷便回来了。” 方今禾微微颔首。转身跨入门槛的刹那,脸上笑意尽数褪去,只余眼底一片霜雪般的平静。 时至今日,无论昶观复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会将自己的计划进行下去。 当年禁军破府抄家,她未及见娘亲和弟弟最后一面,便被教养嬷嬷强拖进了密道。此后十年颠沛流离、忍辱偷生,支撑她苟活至今的不过“真相”二字。 父亲一生刚烈忠直,赤胆可昭日月,怎会叛国?蒙此奇冤,定是遭人构陷。 然而,随着这些年暗中查访的线索逐渐拼合,一个荒诞到令她浑身发冷的猜想,日益浮出水面—— 她隐隐感到,当年的惨案或许是陇轩帝亲手布下的死局,而身为父亲副将的昶君实,极有可能就是那把执行杀戮的屠刀。 杨既白从案牍库带出的卷宗里,对“无尚大将军”一案的记载存有几处疑点: 其一,卷宗写明柔然于绥幽九年春递降书,而大将军私通柔然的书信却落款于同年夏。既已签下和平条款,柔然何必再冒险联络敌将? 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早在战时,大将军便与柔然暗通款曲,所谓“归降”不过是二者上演的一出双簧——柔然假意臣服,以助大将军蓄势逼宫。 如今柔然已灭国十余载,当年那纸和约的真伪,早已死无对证。 其二,卷宗记载无尚大将军班师回朝前夕,曾遣亲兵向柔然可汗送出一封亲笔密信。信纸用的是军中特供的桑皮纸,文末赫然钤着大将军的私印。 然大将军于狱中供称,那方私印早在两国开战前半年便已遗失,且已呈文报备兵部。 更为蹊跷的是,那名被当场擒获的“通敌信使”,竟在押解入京当夜自牢中离奇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其三,依《魏陇律》,凡涉重罪,必得“人证物证俱在”方可定谳。当年大理寺卿也一度以缺少人证为由,三次驳回刑部的结案呈请。 然彼时登基不过数日的陇轩帝,却以“物证确凿,人证恐已遭灭口”为由,强压大理寺草草结案。 后又搬出告慰被逼宫致死的先帝亡灵之名,不足一月,便将大将军九族尽数诛绝。 卷宗内有关那名关键人证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只知是个祖籍晋州的王姓男子,当年三十有二。 莫说此人生死成谜,纵是还活着,仅凭这些信息想将人寻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眼下她能追查的线索唯有两条:父亲那方私印的下落,以及最有可能用桑皮纸伪造父亲笔迹之人。 根据这两点,嫌疑最大的便是穆文斌与昶君实—— 此二人身为父亲的左右副将,不仅与父亲关系亲密,最有机会接触私印,更可凭副帅之权假传军令、截留文书…… 三年前,她自杨既白处得到线索后,便借死遁孤身潜入塞北。在边城最大的青楼设计与昶观复“偶遇”,此后步步为营,终将其引诱至今日这般局面。 然而,昶君实行事十分谨慎。蛰伏两年,除却在昶观复书房见过军用桑皮纸外,她并未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可某种直觉,却在与这对父子日复一日的周旋中变得愈加强烈。她对昶君实的猜忌,也在意外撞破突厥人的密道后,达到了顶峰。 进展虽慢,一切倒也尚在掌控之中——她只待与昶观复成亲后,名正言顺进入昶府,再伺机找出昶君实构陷父亲的铁证。 只她万万没料到,昭诀竟会在此时调任朔方军统帅。十三年过去,那个曾蜷在她怀里啼哭的幼弟,竟坐上了父亲当年的位置。 同样是临危受命、皇帝钦点,在同一片疆土上抗击北蛮,一样在昶君实眼皮子底下…… 这一幕幕与当年何其相似,如何能不叫她背脊生寒? 仿佛冥冥之中,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欲借她世间仅存至亲的骨血,让那段惨痛的过往在她眼前重现…… 趁昶家父子离府之际,方今禾多次潜入二人书房、卧房等地暗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这日她刚从后院藏书阁退出,穿过中庭时,忽见一名樵夫打扮的高大男子自昶君实书房内闪身而出。 她立时隐在廊柱后观其背影——但见此人步履沉稳却落地无声,肩背挺拔如松,行走间衣袖不时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分明是个常年习武的练家子。 能在昶君实离府期间,自由出入其书房,又是武夫…… 方今禾心下一凛,猜测此人多半是昶君实麾下亲信,或是暗中蓄养的护卫。真是如此,他又为何要乔装成樵夫?此番入府又是所为何事? 疑心既起,索性再去看看是否有遗漏的线索。她避过守卫耳目,熟稔地自后院翻进昶君实的书房。 目光快速在屋内逡巡了一圈,陈设布局皆与她前次潜入时一般无二,不知那“樵夫”到底来做了什么。 她将脚步放得极轻,缓慢检视过书房每一寸角落。忽而,视线落在多宝阁左下角的一只青釉梅瓶上,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紧。 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冥冥中有道声音在催促她上前。 方今禾走至瓶前,绕着细细看过一遍,并无异样。她迟疑片刻,伸手沿着瓶身仔细抚摸——胚体光滑平整,并无机关痕迹。 “啪!”——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若蚊蝇的轻响,在死寂一片的书房中骇得她心头巨震。 一股恶寒瞬间窜上后脊,直冲天灵盖。方今禾屏息等了片刻,身后却再无响动。她勉强定住心神,缓缓转身—— 没有暗道,也没有杀手,只有一册名为《云水斋注》的书静静躺在地上。 她将那书拾起来一看,竟是一册日录体的手记,密密记载着一位火居道人的日常琐事: 六月初三,观内古柏忽枯一枝,恐非吉兆。 六月十七,为戍卒遗孀作法事,其子暗塞铜钱二十文。 六月廿一,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边关恐有兵燹。 ……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何处做了何事,事无巨细,一应记录在册。 方今禾深知昶君实此人谨慎多疑,断不会白费心思记录无关之人。若说他是因笃信此人卜算天命之能,而详录其行踪,可粗略翻览下来,册中所载预言十之八九皆未应验…… 且从字迹看,也并非昶君实的亲笔,应是派了专人暗中盯梢。 莫非方才那名“樵夫”便是负责盯梢之人?他此番入府,应是为呈上这份最新的记录。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方今禾先将手中这册翻至末页——记录果然截止于三日前。 随后她抬眼看向手记掉落的那一面书格。放眼望去,整整一面墙皆是同样的黄麻裱褙书脊,密密排列,竟有数十册之多。 她将这些书册依着从右至左、从上至下的次序,一一取下查看——果然,记录的都是同一个人。而最早的记录时间,竟是始于十年前。 更令她迷惑的是手记记录的频次变化: 最初两年,每半月一记; 中间大约七、八年之久,改为三月一记; 至最近两年,又增加频次至两月一记。 究竟是何人,值得昶君实监视记录十年之久?记录频次变化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玄机? 方今禾脑中纷乱如麻,一时理不清头绪。正盯着满墙手记愣神,骤然间,一道白光劈开混沌—— 莫非……莫非监视的是那名传令兵?! 念头一起,方今禾扶着书格的手不住轻颤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她忙又从书格右上角取下那册记录时间最早的手记,陇轩元年秋……正是在“无尚大将军案”结案后不久! 想来那名“樵夫”也不知昶君实会提早巡边,仍照旧例前来呈送记录。根据近来的频次推算,下次呈送应是在两月之后。 第101章 两月之后昶家父子也该回来了…… 不行,她必须赶在那之前,亲自前去确认。 第98章 手记中并未写明那位道长的道号和道观名称。若真是那名关键人证,以昶君实的行事风格,定不敢将其放得太近,恐惹人怀疑;也不敢放得太远,怕事出突然,鞭长莫及。 一个既不近也不远的道观…… “来人,请王管家过来。” 王管家来时,见方今禾正在收拾行囊,顿时大惊失色:“少奶奶,您这是……” 方今禾将包袱利落地打了个结,转头温声道:“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想去道观进香,为观复和父亲祈福求个平安。” 一听不是要离家出走,王管家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劝道:“少奶奶有心了,只是眼下塞北不太平,您独自出门,老奴实在放心不下……” 方今禾一个刚过门的新妇,又是那样的出生,王管家既不敢让她独自外出,一时又寻不着合适的人选陪同,稳妥起见,只得先劝她打消念头。 “无妨。不去这一趟,我寝食难安。”方今禾自是知道他的顾虑,也不过多解释,“王管家可知这附近哪座道观祈福最灵验?” 她端起茶盏细细啜饮,看似漫不经心地一问,实在正借着瓷沿遮掩观察王管家的神色。 后者闻言微蹙起眉头,似在尽力回想,又似为难:“回少奶奶,附近确有几处道观,只是灵验与否……老奴也不清楚。” 观其神色,应是不知监视一事。方今禾便顺势引道:“父亲与观复可有常去的道观,或是相熟的道长?若能拜访一二,也能使我心下稍安。” 王管家抬手搓了搓额角,放下手时眉间愁色未减:“老爷倒是去过两回白云观,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也并非为祈福问卦,而是为求治病的丹药。” “哦?”方今禾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急切,“白云观在何处?此去骑马需要多久?” “少奶奶,您还是不……” “不必劝了。”方今禾抬手止住他的话,故意摆出冷脸威慑,“我成日在府中无所事事,明知夫君和公公此去凶险万分,连去为他们祈福,你也要阻拦吗?” 相识至今,方今禾向来温和持礼,王管家何曾见过她这般冷色,立时吓得噤了声。方今禾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连少爷都管她不住,更何况他一个下人。 “白云观在何处?骑马需多久?”方今禾复问了一遍。 “在、在望乡坡,骑得快的话,两日便可抵达。” “可还记得路?” “记得记得!”王管家连连点头,以为方今禾要他一同前往,“不如就由老奴来带路……” “不必,有劳王管家将路线图画与我便可。” 王管家:…… “小姐,世子殿下来了。”瑞珠的声音忽从门外传来,待方今禾从画纸上抬眼,人已到了近前。 方今禾接过王管家递上的路线图,边看边询问瑞珠:“殿下此来所为何事?” 昶观复临行前,曾带着她到将军府与穆彦珩小聚,醉酒间拉着穆彦珩说了不少荒唐话—— “若殿下不嫌弃,将来请做我们孩儿的干爹……” “殿下既与今禾姐弟相称,我也斗胆唤你一声兄弟……姐夫离家这些时日,求你定要护今禾周全。” “殿下,今禾最爱吃酥酪,饮马奶酒,还有……” 她当穆彦珩同自己一样,将昶观复的酒后胡言,听过便罢。未承想,他竟都记在了心上。 不仅在昶家父子离府当日,便从将军府拨来一队府兵看家护院。这些日子更是隔三差五遣人送来吃食补品、绫罗绸缎——里头自是少不了酥酪、马奶酒这些她的“最爱”。 对昶观复的托付,当真是做到了尽心尽力。 她二人虽已认了姐弟,到底得顾忌男女大防。在家中无男眷的情况下,穆彦珩作为外姓男子,若非要事,轻易不该登门。 仔细算来,两人已有半月未见。此刻突然上门,莫不是昭诀出了什么事? 瑞珠摇头:“殿下说,要亲自同您讲。” 方今禾捏着纸沿的手微顿:“好,我这就去。” 说罢,她将路线图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带着二人去前厅会客。 昶府前厅 方今禾迈进前厅时,穆彦珩正举盏饮茶。一方小小的茶盏,竟将他大半张脸遮了个严实,看不清面容神情,却能一眼识出人比前次见时清减了不少。 “世子。”方今禾先唤他。 茶盏应声而落,露出其后一张明艳若桃花,却又掺着几分苍白倦意的脸。 怎憔悴至此?莫不是昭诀当真出了什么事? “方姐姐。”不待她问,穆彦珩已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颇有几分焦急地起身走向她。隔着一段克制的距离,他压低声音道,“你快去收拾行囊,随我撤离……” 今日一早,他尚未起身,便接连收到了沈莬与昶观复的亲笔信。 沈莬信中道,巡防队疑似发现了突厥人新的密道,虽尚在查实中,为防万一,要他尽快撤往安全之地。草原的平静不过表象,两国战事如满弦之箭,一触即发。 昶观复则说巡边颇为不顺——不少部族认定突厥远比当年的柔然强盛,而魏陇新上任的统帅不过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与巅峰时期的无尚大将军更不可同日而语。 信中还引述了乌桓王的原话:“魏陇本就对突厥束手无策,难道换了个少年将军,就能立时扭转战局?” 话中尖刻的嘲讽之意,气得他当即将信纸撕得粉碎。什么阿猫阿狗,乌鳖大王,竟敢轻视他的沈莬! 还有这个烦人的妻奴昶观复,短短一页信纸,剔除有效信息,一大半的篇幅都在恳求他,尽快将方今禾带去安全的地方。 今禾今禾……成日今禾长,今禾短,就你会疼娘子是吧! 这些他自是不能与方今禾细说,平白让她一个女人担惊受怕,只避重就轻道:“突厥恐有异动。” 方今禾闻言脸色果然难看起来,沉吟良久方道:“撤去何处?” “沈莬建议我们退至三十里外的赤岩峪。” “殿下有何打算?” “我先送你过去,而后再回来。” 正因懂得他话中未尽之意,两人间一时陷入沉默。 “撤离之前,我有一处想去。”方今禾抬眼看他,嘴角亦扬起一抹淡笑,“世子可愿陪我走一趟?” “何处?” “望乡坡的白云观。” “少奶奶,还是保命要紧啊!”王管家眼睛瞪得溜圆,只差把“糊涂”二字刻在脑门上。 原以为穆彦珩会站在王管家一边,不料他竟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道士可能解和尚的谶言?” 方今禾一怔,继而笑开:“道佛虽殊途,理却相通,应是能解。” “那便走一趟吧。”沈莬那混账,至今没告诉他那四字究竟是什么。哼,你不说,本世子也有办法知道! “方姐姐且去收拾,咱们入夜便动身。” “好。” 将军府与大都护府是塞北最大的两座官邸,时局动荡,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府上的一举一动。为免惊动百姓、引发骚乱,他们自是不能大张旗鼓地走。 入夜时分,两队人马前后赶至城外的十里亭会合。 穆彦珩和付铭到时,方今禾与瑞珠正坐在亭中休憩,两匹高头大马在道旁低头啃草。 “怎么不坐马车?”穆彦珩翻身下马,边走边问。 “骑马快些,不是还要赶去赤岩峪。” 穆彦珩本想说“也没那么急”,一想到身在前线的沈莬,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也是。” 众人已按付铭的吩咐换了装束。付铭粗粗打量一番,捻须道:“彦珩与方姑娘扮作一对姐弟。” “那你呢?” “自然是父亲。” 穆彦珩瞪眼:“……臭老头,你怎地净想占人便宜?” 方今禾笑看二人斗嘴,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邀请穆彦珩同去白云观,动机并不单纯——既是利用,也是试探。 皇帝既能过河拆桥,兄弟自也能背后插刀。穆文斌和昶君实一样,是最有可能构陷父亲之人。穆彦珩是穆文斌的儿子,她或许能从他身上得到一些线索。 即便是为了昭诀,她也绝不能放任穆彦珩折返,需得设法将其拖延在赤岩峪。若他遭遇不测,抑或落入敌手,后果将不堪设想。 且她一介女流,祈福不去尼姑庵反去道观,本就易惹人诟病,更会招致昶君实的猜忌。但有了穆彦珩的介入,以避难为由顺道前往,于情于理便都说得通了。 阿姊—— 愣神间,一声稚嫩的呼唤自记忆深处回响。 昭诀……只有昭诀会这般唤她…… “阿姊!”穆彦珩连唤两声,方今禾都毫无反应。明明人就坐在跟前,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一双凤眼直直望着前方,眼神空洞无神。 第102章 方今禾怔然抬首,看向他的眼中尽是茫然:“……你方才叫我什么?” “‘阿姊’啊,我们不是要扮作亲姐弟吗?叫‘方姐姐’太生分,就叫‘阿姊’好了。” “阿姊……”方今禾无声重复这二字。 “沈莬说这是之江一带的叫法,我觉着新奇便学了。” “哦?”方今禾故作惊讶,“沈将军家中竟还有姐姐?” 想起先前对方今禾的种种试探,穆彦珩一时语塞。但话已至此,也不好不接:“……嗯。” “他的姐姐……是个怎样的人?”方今禾声如呢喃,穆彦珩无端从中听出几分伤感。 “沈莬说他阿姊是个非常美丽温柔的女子,待他极好。” 方今禾闻言轻笑出声,那是个极轻极浅的笑,轻浅到在昏黄的烛火下转瞬即逝,穆彦珩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那日之后,他曾问沈莬:除却额角那道疤痕,阿姊身上可还有别的特征。 沈莬只轻轻摇头:“不必再试。既是方姑娘替你换的衣裳,她定然看见了你颈间那枚玉璜。她若是阿姊,一眼便能认出。验她额角有无旧疤……不过是我不肯死心罢了。” 也不知怎么,气氛忽然沉了下来。穆彦珩忙岔开话题笑道:“说起来,我小时候极想要个姐姐,成日缠着娘亲给我生,她不理我,我就强迫两个哥哥穿女装,后来被我娘关了三天禁闭。” “噗!哈哈哈哈……”方今禾没笑,付铭倒笑了,“这事我听文斌说过,你小子还想逼沈莬就范,结果反被……” “闭嘴!”穆彦珩忙将付铭的臭嘴捂住,“走走走,该上路了,再晚赶不到客栈了!” 第99章 他们一行赶至白云观时,观中正在举行一场大型的斋醮法事。几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关注,周遭香客只当他们也是赶来凑热闹的百姓。 “大娘,这是在做什么呀?”瑞珠凑近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轻声问道。 “眼看又要到突厥人南下劫掠的时节了,玄清道长正在为咱们塞北百姓举办祈福法事,祈求化解兵灾。” “这法事要做多久?”穆彦珩不喜与人挨挤,站得老远往道场方向看,除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连玄清道长一片衣角也瞧不见。 大娘将怀里的光屁 股小儿往左胳膊上挪了挪,勉强腾出一只手,朝穆彦珩竖起三指:“至少三日。” “三日?!”穆彦珩低叫一声,转向方今禾,“阿姊,这法事既是为全塞北军民举办,自然也包含了亲家老爷和姐夫。不如我们先赶去赤岩峪,改日再来?” 方今禾摇头:“来都来了,且先看看情形。” 塞北苦寒,民间少有闲财供奉香火,白云观的规模自然不大。算上外雇的送薪樵夫、挑担脚夫等短工,观中上下统共也不过十余人。 他们来得正巧,撞上这样大规模的法事,观中一应人员皆聚于前院做法,反倒省去了方今禾一一查问的麻烦。 此时正到了念诵疏文的环节,人群忽而让出一条道来,露出高功法师身后整齐跪着的数排斋主。 随着一旁表白法师将报名法会的信众名姓、生辰、住址等信息一一唱出,作为代表的监院上前虔敬拈香。众人这才得以看清道场的全貌。 方今禾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场中所有道人,尤其在几名中年男子面上多停了片刻。 她忆起最新那册手记中的记载,上月初六,那道人曾为一刘姓书生算过前程。再结合卷宗中有关传令兵的描述,于是试探着开口: “除却祈福,我还想算算命途。听闻观中有位王姓道长精于此道,不知大娘可晓得是哪一位?” “王姓?白云观里没姓王的呀。” “许是我记岔了,”方今禾神色未动,“说是位四十上下,带些晋州口音的道长。” 穆彦珩三人闻言皆满脸惊诧地看向她,没想到她竟是有备而来。 “哦!你这么一说,我知道了。”大娘左臂再难承受小胖孩儿的重量,只得双手将他往上颠了颠,踮起脚、伸长脖子朝人群内圈张望, “喏,瞧见没?左边那排穿红衣的里,有个眉骨带疤的——常印道长,大伙儿都爱找他算命。” 方今禾循着她下巴所指的方向看去—— 但见坛场左侧,一排四名身着红底素面经衣的道士中,有一人白净的圆脸上,赫然横着一道自眉骨斜贯至右耳的狰狞刀疤。 “他那道疤是怎么来的?”穆彦珩盯着常印,不由打了个哆嗦,“看着就疼。” “嘿,风流债呗。”大娘轻哼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有一年突厥兵南下,他为了救城南的范寡妇,挨了突厥兵一刀。幸亏躲得快,不然能被削去半边脑袋。” 乍听分明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偏偏发生在寡妇和道士身上,无端端叫人传变了味儿。众人不知其中曲直,只默契地缄口不言。 道观本无留宿香客的规矩,然此番法事盛大,不少香客远道而来,不便当日往返。观中只得破例—— 在逐一验明身份、登记籍贯后,将男女香客分隔安置于东西客堂,席地设铺。入夜后严禁外出,房门由知客道人自外落锁,晨钟响前不得擅启。 穆彦珩对这等安排自是一万个不愿意,当即拿出身上半数钱财,捐作白云观一年的香火供奉,换得玄清道长连声道“善信功德无量”,识趣地拨出了后院三间净室。 这于方今禾而言,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入夜,待到所有道人与香客皆入室安歇,一身夜行衣的方今禾悄然游走于白云观的屋脊檐角之间。 在翻遍数间屋舍的瓦隙后,她终于赶在四更梆响前,寻到了常印的卧房。 她伏在瓦面上,借着皎白月光将房中三人的面容一一辨过,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屋角一道黑影上。 那人面朝墙里侧躺着,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辨不清是睡是醒。只月光流转时,掠过他耳侧狰狞刀疤,方叫方今禾确认了他的身份。 方今禾凝神看了他片刻,抬眼估量天色,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自袖中取出一面拳头大的小鼓。 咚—— 第一声更梆响起的同时,她指节叩向鼓面,于“咚——咚——咚——”四响更声间,穿插敲出一段韵律诡谲的鼓点。 那是幼时父亲教过她和昭诀的“风啸”集结令。若常印真是那名关键证人,以传令兵过人的耳力,必能听见,更能识别出来。 指节轻叩,鼓声低闷地渗入夜色。方今禾屏息凝神,紧盯屋内动静—— 其余三人皆在第一声梆响时,于睡梦中惊颤抽搐,后又沉沉睡去。唯有常印,旁人惊悸时他纹丝不动,待周遭重归寂静,他却开始极轻微地辗转挣动。 常印缓缓将身子翻正,如僵尸般直挺挺躺着。月光掠过墙面,倏然照亮他的脸。檐上檐下,四目于那片惨白的光线中对了个正着。 月色映照下,常印面色灰败如纸,横贯面庞的疤痕狰狞如鬼魅,眼中死寂更是骇得方今禾后脊发凉,手鼓险些自瓦隙间滑落。 这人竟一直醒着,甚至早就发现了自己! 几乎是出于本能,方今禾迅速收起手鼓,身形于屋檐间几番起落,最终落在白云观最高处的钟楼上。 她甫一落地,身后低沉的男声随之响起:“你是何人?” 既已基本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她索性坦然相告:“故人之后。” “你、你难道是,是大将军的……”常印的声音惊疑不定。 “正是。”方今禾认得干脆,转身正视常印,“是昶君实救了你?” 常印不语,便是被她言中。方今禾自怀中取出手记,扔与常印:“你当昶君实是救命恩人,你可知他监视了你十年之久。” 常印拾起手记,借着廊下微光细看,越看脸色越是惨白。 如今他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倒是与方今禾预想中勾结昶君实、构陷父亲的恶徒形象相去甚远。 此人既甘愿入道门,又能舍命救人……当年之事,或许…… 方今禾脑内思绪纷乱,面上依旧冷硬:“你应该很清楚,昶君实保你活到现在,自然不是因为心善。” 常印合上手记,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你想要我做什么?” “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你怀疑是昶大人所为?” 方今禾不答反问:“你以为昶君实为何留你性命?” 常印不答,她便替他说下去:“若叛国案确凿无疑,按律昶君实该将你这个通敌信使处以极刑。可他偏偏救了你。” “他救你的缘由,无外乎两个:要么知你无辜,留作日后替大将军翻案的活证;要么知你不无辜,却万不能让你死了,断了自己的退路。你猜,是哪一种?” “你是说……昶将军留我,是为待他日东窗事发,将罪责一并推到我一人头上?”常印攥着手记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第103章 方今禾知他断不敢往那人身上想,只要能到达目的,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活着且守口如瓶,对他才有用。如今既被我寻到,你觉得,对昶君实而言,是‘活着的你’风险更大,还是一个‘病故的道人’更安全?” 常印神色几度变幻,沉默许久,方沉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今夜之后,你自是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当你的道长。”方今禾蒙着面,只一双凤眼中满是讥讽, “你也可以赌一赌,看我走后,他的灭口之人何时会到。” 恰在此时,钟楼后的密林深处传来林鸟惊飞之声,凄厉的鸣叫在昏暗的午夜格外渗人。 常印被刀疤割裂的眼皮不住颤动,胸腔也如巨石压顶般瘀堵不畅:“……作为交换,我要你保全我与芸娘的性命。” 芸娘……若她没记错,应是手记中提到过的范芷芸,也就是常印舍命相救的那位范姓寡妇。 “可以。”方今禾没兴趣知道他二人的往事,“我既能避过昶君实的耳目寻到这里,自有办法将你二人送到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你要我如何做?” “很简单。”她找常印只为印证一点,“那封密信,可是昶君实交给你的?” 根据她的推测,应是昶君实早在出征前便盗取了父亲的私印,待到朔方军得胜,他得了陇轩帝的授意,伪作通敌密信后,再借副帅之权假传军令…… “不是。” “什么?”方今禾一怔。 “不是昶君实。” “……那是何人?”若非昶君实,那便是…… 常印抬首望天,忽而长舒了一口气,一撩道袍,挨着报钟滑坐在地: “那年我与芸娘的孩子还未足月,便被朝廷强征来了塞北。营中司吏见我脚程快、耳目灵,便将我划归了传令兵。” “奇怪的是,旁的兄弟常出营执行任务,只有我整日在营中练马。我曾问过司吏几回,对方只答‘上头自有安排’。两个月后,我终于等来了头一桩任务……” 常印空洞的眼中映着残缺的新月,夜空中絮云浮荡,真相也如这月色般扑朔迷离: “一日,忽有位大人传我到军营外的老马坟,将一封密信交给我,说是先帝亲笔写与柔然可汗的和谈书,务必于七月初七前送到……” “我虽不知大人为何将如此重任托付给我一个新兵,但军令如山,我也不敢多问,当即策马上路。行至两国交界处时,忽被一队禁军拦截——他们不由分说夺过密信,称这是无尚大将军私通柔然的叛国铁证,当场便将我扣押。” 说到此处,常印侧首看向方今禾,忽而低笑了一声:“信的内容我自始至终未曾看过……” “那位大人是谁?” 常印缓缓摇头:“不知。除却传令兵队的兄弟和司吏,我几乎没见过旁的将领。那人身着明光铠,军衔应当极高。” “你可还记得那人的身量样貌?” “记得。”常印闭目回想,“一双凤眼狭长上挑,鼻梁挺拔如削,薄唇紧抿时透着一股冷峻……是位极英俊的年轻将军。” 方今禾默然复述,悉数记下。 眼见天边泛起鱼肚白,她转身前对常印半是提醒,半是告诫: “明日法事,我会点燃柴房制造骚乱。你趁乱逃至五里外的野狐坡,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不要试图逃跑,只要大将军的罪名一日未洗,你便永远是逃犯。这一点,不必我提醒罢。” “多谢姑娘。” 第100章 穆彦珩听了方今禾与那妇人的对话,暗忖这常印道长既擅长算命,解谶言的本事应当也不差。 于是耐着性子等到法事结束,捐香火钱时,顺道请玄清法师引荐。 去常印房间的路上,他问玄清:“我听闻常印道长算命极准,可是真的?” 玄清捻须笑道:“命数如云,聚散无常。准与不准,端看香客心中所求,是求个明白,还是求个心安。” 穆彦珩面上也跟着笑,肚里却已将这老道骂了八百遍——这做主事道长的,当真是滴水不漏,废话连篇。 待到房中,常印已换了身常服,正坐在窗边就着暮色抄经。二人在房中站了半晌,他竟毫无察觉。 “咳!”玄清朝穆彦珩尴尬赔笑,轻叩桌面以示提醒,“师弟,这位小友想请你解一则佛家谶言,可还得空?” 常印笔尖一顿,眉头微蹙,似是不悦被人扰了清静。 穆彦珩何时受过这般怠慢?心中不住默念“道家净地,不可妄言”,方将火气压了回去。他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若道长不便,我改日再来也可。” “师弟!”玄清忙扯了把常印的衣袖,万不可叫他得罪了这十年难遇的小财神呐! 常印自然明白,能让师兄这般殷勤哄着的,必定非富即贵。为了观中香火,他只得起身见礼:“福生无量天尊,方才抄经入神,怠慢了贵人,还望恕罪。” “无妨无妨。”穆彦珩面上依旧大度,拱手回礼,“解谶一事,有劳道长了。” 不知是他笑得太难看,还是脸上有东西,常印抬首看清他面容的一瞬,竟似见了鬼般瞳孔骤缩:“你……你是……” “道长认得我?”穆彦珩抬手摸了摸脸,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被道士这般看着可不是好事,自己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吧? 玄清也是头一回见常印如此失态:“师弟莫非认得这位小友?” 穆彦珩能感觉到常印的目光正审慎地扫过自己面上每一寸,直将他看得心里发毛,那人才终于移开视线,捏着眉心低声道: “……道歉,是我眼花了。小友要解的谶言为何?” 这些能通灵的和尚道士总是神神叨叨、一惊一乍的,穆彦珩也懒得同他计较。正要开口,余光瞥见玄清老头还杵在一旁,立即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咳!” 玄清当即会意,边往外退边笑道:“你们慢慢聊,晚饭备好了,我再差人来请。” 关门声落,穆彦珩顾自搬了张板凳在常印身旁坐下:“咳,先说好,这谶言是替我朋友问的。” “明白。”常印看着他,目光倒是比方才柔和了不少,“贫道或可一试。” “云露寺的老方丈说,我朋友前世是位修行未竟的修士,唯独情债已了。”穆彦珩将沈莬的话原样复述,“又说他‘此生红鸾星寂,情丝簿上名迹浅淡’,这……是何意?” 常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点了两下,忽而低叹:“前世情债既清,今世便需从头修过……你的这位朋友,怕是情路多舛。” “什么?!”穆彦珩拍案而起,随即意识到失态,又缓缓坐了回去,“道长……继续。” 这谶言到底是为谁而解,二人皆心照不宣。穆彦珩既要装傻,常印自不会蠢到去拆穿,只例行公事般接着道: “‘此生红鸾星寂,情丝簿上名迹浅淡’,是说此人鸾星晦暗、情簿无名,乃是‘情缘孤绝’之意……” “够了!”穆彦珩再听不下去,直接出言打断,“道长算命可是次次皆准?” 常印一怔,没料到他会这般问:“贫道终究是肉体凡胎,窥天机如隔雾观花,岂敢妄言次次皆准?” 还好还好!这装神弄鬼惯了的臭道士,总算没忘自己不过是个跳大神的,而非真神仙! 莫说他这满口胡言自己压根不信,便是当真如此,沈莬也说了“并非祸事,实乃机缘”! 他现在满肚子邪火,再没心思同这常印老道胡扯,起身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多谢道长,解语我会转告朋友,那便先行告辞!” 常印:“……” 穆彦珩昨日在常印那儿窝了一肚子火,夜里又辗转做了半宿怪梦,天将亮时才勉强合眼。意识正迷离之际,房门却被付铭一脚踹开: “彦珩醒醒!后院失火了!我去帮忙救火,你快去看看方姑娘如何了!” 他被付铭攥着肩头晃得头晕,耳边充斥着嘈杂的惊叫、哭喊之声,甚至隐隐能嗅到一股焦臭味。他立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好,我这就去!” 赶过去的路上,穆彦珩方知失火的是柴房。难怪熯天炽地、愈烧愈烈,十数名道人香客抢救了个把时辰仍未扑灭。 他们这三间净室离得最近,没在睡梦中被烧死已是万幸!也不知怎的,自踏入这白云观起,便如闯了太岁庙,晦气透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脚下却不停。赶到方今禾房前,抬眼便见她扶着门框向外张望。 “阿姊!”穆彦珩跑得气喘,双手扶膝不住喘 息,“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外头怎这般吵闹?出什么事了?”方今禾将他让进屋内,又斟了盏茶递过去,“慢点,先顺顺。” 穆彦珩忙灌了口,顺了气才道:“柴房失火了,付铭正帮着救火,让我先来看看阿姊是否安好。” 第104章 方今禾见他苍白的面颊因奔跑泛出红晕,额角也沁了层细汗,望着自己的双眼满是担忧。她略有些不自然地错开视线,看向窗外隐约跳动的火光: “好好的,怎会突然起火?” “阿姊别担心,火势应快控制住了。”他正安抚着,余光忽瞥见方今禾手边搁着的一张画像,随口问道,“这画的是谁?” 方今禾将画像递与他,浅笑道:“随手画的。” 穆彦珩展开画像细看,瞬间被方今禾不俗的画技所惊艳——虽仅以墨色勾勒,然线条粗细有致,浓淡晕染得宜,虚实留白更是恰到好处。 这般造诣,便是与才名在外的孟令仪相较,也毫不逊色。此等画技竟出自一位青楼女子之手,着实令他惊叹。 穆彦珩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方今禾自是看出了他眼中的赞许之色,遂浅笑逗他:“小女技拙,比不得世子殿下。” 穆彦珩叫她夸得耳根微热,也笑起来:“阿姊过谦了。这画的是何人?” 他这般问着,又细看起画中人的形貌:凤眼、剑眉、直鼻、薄唇,身形挺拔,风姿卓秀,活脱脱一个美男子啊! 这莫不是……方姐姐的意中人吧?那昶观复那小子…… “昨夜梦中所见,便随手画了下来。” 方今禾正举盏饮茶,穆彦珩看不清她的神色,装满话本艳事的脑子已自行想岔了去——真是人不可貌相,方姐姐瞧着清冷,竟也会做春…… “彦珩?” “啊?”穆彦珩刚要跑偏的思绪又被拽了回来,“阿姊叫我?” “我画技粗浅,下笔不过摹得三分像,总觉差些神韵。不如你再替我画一幅吧?”方今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画得准确些,我也好请道长解梦。” 一听要找道长解梦,穆彦珩脑中忽而闪过常印那张讨人厌的脸,情绪也霎时低落下来。他不声不响地走到书案前,展纸研磨、举笔欲落: “好,阿姊且说吧。” 穆彦珩执笔听令,方今禾说一句,他便画一处。待听得“一身明光铠”时,他笔尖不由一顿。 竟是位将军?明光铠制式历代有异,他该画哪一朝的? “阿姊可还记得梦中这人,穿的是哪朝的明光铠?”一涉及作画,穆彦珩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竟显出前所未有的严谨专注。 方今禾微怔,暗忖他是否话中有话:“……似是绥幽年间的制式。” “哦,好。”得了准信,穆彦珩立时为画中的年轻将军添上甲胄。 画成,他举至窗前晾墨。画纸在眼前晃过的刹那,他脑中似有根弦猝然崩断似地一跳,不禁喃喃出声: “这人……竟看着有些眼熟……” 方今禾盯着穆彦珩对窗的背影,神色几度变幻,声轻如喃:“哦?殿下觉着像何人?” 穆彦珩将画纸展平,借着晨光细看半晌,竟有些赧然:“看着竟……竟有几分……像我爹年轻的时候。” 他说这话并无旁的意思。俗话说“殊色相近”,他爹年轻时本就是远近驰名的美男子。且画师运笔总难免融入自身记忆—— 他依着方今禾的描述勾勒,不自觉便带入了身边最熟悉的面容。说来也巧,这明光铠,他爹就正好有一副,至今仍在他家祠堂摆着呢。 他的目光太过真挚单纯,令方今禾不忍直视。她看了眼穆彦珩手中那幅,又看向案上自己那张—— 傻小子……何止像你爹呢?你可曾发现,与你也是极像的。 呵,老天爷当真是恨极了他们厉氏一族…… 她并非未曾怀疑过穆文斌,可在目睹过穆彦珩与昭诀之间种种之后,要她如何……穆文斌既收养了昭诀,又放任自己的亲生儿子与他情深至此…… “阿姊?”穆彦珩唤她,“白云观失火,一时怕也顾不上我们这些香客了。不如我们今日便启程去赤岩峪吧?” 待将方今禾送到,他还急着赶回朔方镇见沈莬呢! 方今禾未及答话,房门忽被砰然撞开—— “不好了小姐!”来人竟是消失了一早上的瑞珠。 “何事如此惊慌?” 她太过惶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前线、前线开战了!” 画纸自指尖滑落,几乎一夜未眠的穆彦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扶着书案才勉强站稳:“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回、回来的路上,遇到一群从黑石口逃来的百姓。”瑞珠咽了口唾沫, “他们说……突厥人挖通了去清水镇的密道,如今清水镇已陷,沈将军正率军夺城……” 第101章 穆彦珩透过窗缝,看着日头第七次从眼前落下。相比于前几日又哭又闹,他现在已经能平静地接受自己无法去前线寻找沈莬的事实。 莫说他正被付铭关着,便是放他去,又能如何?他什么也帮不上沈莬,踏出这间屋子,他甚至未必能活着走到沈莬面前。 他明知自己不该如此贪心,在生来便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显赫身世与圆满亲情之后,再去苛责上苍不该让自己的情路这般坎坷。 可沈莬呢?若从沈莬的角度来看,老天爷对他未免也太坏了些! 穆彦珩将沈莬的玉璜贴在颊边轻轻摩挲。想着想着,泪水又如决堤般涌了出来。 沈莬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重罪,这辈子才要经历这些?难道非要他刚过弱冠,便马革裹尸,才算清偿么! 放屁!他定是去了趟白云观,脑子叫臭道士的香灰熏坏了,才想这些! 穆彦珩狠狠抹了把脸,怒骂自己:“别哭了!” 他猛晃了两下脑袋,誓要将这些个鬼神之道、轮回之说通通甩出九霄云外。 “哭有什么用……得想办法……”他用双手捧起玉璜,极轻、极珍重地贴上自己的唇瓣,将整张脸深埋进手心。 亲吻沈莬的信物,就如同亲吻他本人般,能让他快速镇静下来。待心绪逐渐平复,他方能沉下心来厘清眼下局势—— 最坏的局面,便是沈莬夺不回清水镇。届时前线黑石口、狼牙峪、饮马川三镇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朔方军十万将士仅靠陈粮空耗,至多能撑三个月。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向京城请调援军,在朔方军粮尽援绝前,与之里应外合,围剿突厥。但能发求援奏报的,唯有主帅沈莬与大都护昶君实。现下他二人,一个被困阵前,一个巡边未归、下落不明…… 若由自己请援呢?可他无官无职,一纸私信送至朝堂,只怕会被那班文臣当作儿戏,置之不理。 请爹爹发兵?且不论他爹是否愿为沈莬私调穆家军,即便肯——从荆州北上至塞北,也比京城的援军至少晚到半个月。沈莬……未必等得了那么久…… 穆彦珩思来想去仍无破局之法,烦躁地抓起桌上茶盏便朝门上砸去。 “啪——” 瓷片碎裂声骇得门外送饭的付铭,险些将饭菜翻倒:“砸吧砸吧,等将桌上这套砸完了,我再叫人送套新的来给世子殿下练手。” 等了片刻,房中并未传出预想中的咒骂和哭闹。反常的寂静令付铭心头一紧,一脚踹开房门:“彦珩!” 穆彦珩好端端坐在桌旁,只眼角绯红,分明是刚哭过。 付铭既不能放他走,便也只得装看不见。他将饭菜轻轻放下,尽量放柔了声气:“小祖宗,多少吃点罢,看你都瘦脱相了。” 穆彦珩看也不看一眼,依旧是那句:“前线可有消息?” 见付铭摇头,穆彦珩也就不再问——他知道,付铭不说,便是没有好消息。 没有好消息,便是坏消息……他又开始胡思乱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璜的纹路。 付铭怕他做傻事,早已将房中利器尽数收走,此时见穆彦珩手中似藏着某物,吓得一把拽过他的手腕细看。待看清是何物后,面上骤然色变:“这枚玉璜是哪儿来的?” 付铭同他一样嗜玉,二人往日常拿淘来的宝贝互相显摆。穆彦珩只当他又眼热,懒得多说。 “这枚玉璜到底是哪儿来的?!”付铭捏着他腕子的手愈发用力,语气也沉了下来。 穆彦珩烦得要命,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别来烦我!” “这是……”付铭却反手将玉璜夺了过去,走至窗前借着暮色仔细辨识,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此物原型是厉家的兽面吞刃璧,上刻‘蚩尤吞箭’的典故。怎会只剩半壁,又为何落到了你手里?” 付铭竟认得此物?! 厉家……哪个厉家?厉姓本就罕见,能藏有这等价值连城古玉的…… 穆彦珩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你是说……之江厉氏?”无尚大将军…… 二人皆有意避开那个禁忌的名讳。付铭颔首,指尖抚过玉璜上的刻纹: “此乃厉家祖传的玉器,一向由历代家主执掌。按理说……传到那一代便该绝迹了。” 第105章 他这般说着,犹不死心地将玉璜再次举到窗前细看。他多希望这是穆彦珩看走眼收的赝品,可惜不是。 “你从哪儿得来的?敢把这东西流出来的人,胆子也太大了……” 叛国贼子之后…… 自付铭说出“厉氏”二字,这个念头便在穆彦珩脑中盘桓不去。 “不……”他忽地喃喃出声,猛冲过去一把夺回玉璜,用力将付铭朝门外推,“你出去!” 付铭不知他为何突然失控,只怕他又犯癔症昏厥,只得顺着:“好好,我走,你别激动。” 门扉关合,穆彦珩再也支撑不住,沿着桌腿跌坐在地。 不不,不会的……爹爹明明说过,沈莬是一位行商故友之子,断不会是厉寒旌的儿子! 他不住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可一向糊涂的脑袋,此刻却该死的清醒!沈莬的一字一句犹言在耳—— 沈莬说,之江一带唤姐姐作“阿姊”……之江。 他还说,幼时他爹曾带他去临江阁买过兵书。沈莬来穆府前便通武艺,箭术更是出神入化……一个商贾之子,怎会对兵法武艺这般痴迷? 箭术……蚩尤吞箭…… 他颤着手将玉璜举至眼前,玄青玉面上刻着的,赫然是三支破空而出的箭镞。 “蚩尤吞箭”分明是尚武之家喜好的图腾样式。会在传世玉器上镌刻兵器的,若非对兵戈痴狂之人,便只有如韩霖那般的武学世家——又或是,将门之后。 武学世家,将门之后…… 穆彦珩心头狂跳,头皮发麻。 难道沈莬真是…… “付铭!”穆彦珩将玉璜收入怀中,踉跄起身朝门外急唤。 付铭怕他出事,根本不敢走远,一听他唤自己,立时推门而入:“我在,怎么了?” 穆彦珩攥住他的衣袖,泪水淌了满脸也浑然不觉:“无尚大将军膝下……可是有一双儿女?” “是,是啊……”付铭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最后索性将他横抱回榻上,“你问这个做甚?” “你可知……他们叫什么?”穆彦珩绞着付铭衣袖的指节青白,用力到几乎要生生折断。 “你突然问这些做什么?!”付铭将他十指一根根掰开,又急又气。穆彦珩此时分明已经浑身僵冷,气息短促,随时可能昏厥。 “告诉我!”穆彦珩高声喝问,声落眼前已是阵阵发黑。 “若我没记错,”付铭压着火,沉声道,“千金名唤莺时,公子名唤昭诀。” “昭诀……”穆彦珩默念三遍,猛然抓住付铭,“乳名……乳名叫什么!” 付铭何其敏锐,此时已猜到穆彦珩今日这般反常,定是与沈莬有关——除了他,还有谁能让穆彦珩癫狂至此。 他只轻叹一声,如实道:“千金的不知道,公子的倒是有所耳闻……厉昭诀的乳名乃先帝亲赐,说是觉着大名中的‘诀’字,音同孤绝的‘绝’,很不吉利。乳名便给取了个亦属同音的双玉‘珏’,欲借此字圆满之意,中和‘诀’字的孤寒之气……” 他话未说完,穆彦珩的泪却已止住。脸上短暂出现了一瞬的空白,而后竟痴痴低笑起来。 “呵呵……当真是……”他笑着笑着,泪又滚落,神情癫狂,看得付铭心头一紧。 再这般下去,恐要心脉受损。付铭无奈,只得手起掌落,一掌将他拍晕过去。 此后穆彦珩一连昏睡了两日,付铭在旁日夜看顾,愁得仿佛一夜老了十岁。 他思来想去,决意待穆彦珩醒后,便是用绑的,也要将他带回荆州。 沈莬在前线生死未卜,突厥的铁骑也许不日便将踏破赤岩峪。若穆彦珩有何闪失,他便只有以死向穆文斌夫妇谢罪了。 如此想着,他减了安神香的剂量,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穆彦珩便会转醒。得趁这间隙将包袱细软打点妥当,以便随时上路。 正收拾着,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付铭心下一凛,唯恐是突厥的斥候探到了此地。 他将长剑背到身后,悄然移至门后,只待对方推门而入的刹那,便叫他人头落地。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三下不疾不徐的叩门声,随之一道颇为熟悉的女声响起:“付前辈,是我。” 竟是方今禾!自那日他们离开白云观,前往赤岩峪的途中被难民冲散。此后几日他多方打探,始终未觅得方今禾二人的下落。 竟自己寻上门来了? 虽念及方今禾对穆彦珩有救命之恩,在这乱世之中,付铭也不得不留个心眼。他将门拉开一道窄缝,门外正是方今禾与瑞珠: “方姑娘,这几日你们去了何处?” 方今禾拱手见礼:“与前辈失散后,我们本欲按您先前告知的地址寻来。转念想到突厥人恐怕很快便会攻破朔方镇,便冒险回府取了些要紧物事。” 瑞珠在后不住点头:“是真的,付前辈。” 付铭见她二人风尘仆仆、衣衫灰败,不似作假,遂侧身让道:“进来吧。” 第102章 方今禾甫一进屋,便见桌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袱细软,不禁问道:“前辈,你们准备去往何处?” 付铭轻叹一声,如实相告:“待彦珩醒后,我准备带他回荆州。” 方今禾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穆彦珩阖眼卧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世子这是……” “无碍,”付铭轻轻摇头,“身子不适,我施安神香让他睡上一觉。” “世子何时会醒?” “约莫再过半个时辰。” 方今禾一时默然,而后唇瓣几度轻启,终是未再开口。 付铭将她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虽大致能猜到她想说什么,还是道:“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瑞珠,”方今禾唤来守在门边的瑞珠,“去沏壶热茶来。” 付铭道她是有意将旁人支开,果然待房中只余他二人,方今禾低叹一声:“世子……不等沈将军了么?” “他留在此地……又能做什么呢?”付铭反问。 在他眼里,穆彦珩终究不过是个孩子。家国危亡、沙场血刃,这些都不是他一个自小被千恩万宠娇惯大的纨绔少爷,能涉足和承担的责任。 至于他对沈莬的感情……莫说现下知晓此子乃叛国逆臣之后,即便不知,他也绝不能让穆彦珩为之搭上性命。 方今禾再度望向榻上昏睡的穆彦珩,眼底情绪翻涌几转,终归于平静:“前辈……说得是。” 付铭知她嘴上这般应着,心里指不定正骂自己是个棒打鸳鸯、贪生怕死的混账长辈。 但这些他都顾不得了——没有什么比将穆彦珩全须全尾交还给他父母更重要。这也是临行前,他向穆文斌以命作保的承诺。 不多时,瑞珠去而复返,替他二人将茶盏斟满。 二人对坐啜饮,等待穆彦珩转醒的间隙,付铭问起方今禾今后的打算:“眼下君实兄与观复侄儿……方姑娘之后有何打算?” “出嫁从夫,小女唯有在塞北等他们回来。”方今禾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看向付铭的眼神沉静却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付铭被她意有所指的话噎住,尴尬地抿了口茶,本欲邀她同回荆州的提议,只得又咽了回去。 之后又聊起前线情形。方今禾说,她们折返这一路遇见了更多从前线三镇逃出的百姓。一对刚从黑石口下来的年轻夫妇告诉她: 沈莬率军猛攻清水镇数日,眼看城门将破,朔方军中竟出了细作——据说是个魏陇与突厥的混血。 那细作趁沈莬引弓瞄准突厥守将之际,持匕首从后偷袭。几乎是在沈莬一箭贯穿敌将头颅的同时,那人的匕首直朝他后心刺去。幸而沈莬有所察觉,侧身急避,却仍被捅穿了后腰,至今昏迷不醒。 主帅性命垂危,纵破城在即,朔方军也不得不暂停攻势,撤回黑石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射杀的那名守将,乃是突厥可汗麾下的第一猛将“兀脱”。如此一来,我军虽未破城,突厥亦军心溃乱,暂难扩张。算是为被困的朔方军又挣得些许时日。 若想破局,为今之计,唯有尽快向京城求得援军,里外合围,方有胜算。 方今禾言毕,房中陷入一片死寂。 她分析最后的破局之策,自然不是说与付铭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越过付铭肩头,她清晰地看到榻上那人极力隐忍,却仍不住颤动的肩膀。 良久,付铭低叹一声,艰难道:“……别让彦珩知道。” 闻言,方今禾的视线落回付铭脸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付铭分明见她张口,却未闻其声。他甩了甩脑袋,越甩越觉晕眩,视野也跟着模糊起来。 他摇摇晃晃想起身,面前方今禾仍八风不动地端坐着。他这才觉出不对,想出言询问,却已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见方今禾抬手朝他晃了晃杯中残茶,唇瓣开合,又将方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第106章 意识涣散前最后一瞬,他终于辨出她说的是: “晚了。” “咚——” 付铭倒地的闷响惊得穆彦珩一颤,他再顾不得装睡,翻身便要看个究竟。 瑞珠正将不省人事的付铭往外拖拽,穆彦珩惶急地下床去追:“你们做什么?!” 方今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狠狠摔回榻上:“你不也听见了?他要放弃沈莬,带你回荆州。” 穆彦珩早就醒了,方今禾料定他听到了谈话的全部。他既不出言反驳,便是默许了付铭的安排。眼下昭诀命悬一线,他口口声声说“不会独活”,便是这般兑现的么! 穆彦珩昏睡了两日,身子本就虚软,经她这么一摔,更是无力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付铭被拖出门外:“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方今禾却答非所问,冷声质问他:“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他若死了,你亦不会独活么?如今他还没死,你便这般急不可耐地逃回荆州?!” 一想到昭诀一片痴心错付,又是何人将他们全族残害至此,叫她如何能不迁怒穆彦珩! 穆彦珩亦被方今禾话中尖刻的讥讽之意激怒——莫说他从未想过弃沈莬而去,便是有,她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自己! “本世子是走是留,与你何干!”他勉强撑坐起身,对方今禾怒目而视。 只他嘴上倔强,面上却早已濡湿一片。方今禾盯着他审视良久,忽觉自己同他置气可笑至极:“世子说的是,你没有义务必须救沈莬。” 转身前,她将一个瓷瓶扔到穆彦珩身上:“这是解药,喂付铭服下,一炷香后他便会醒,你们也好趁早上路。” 瓷瓶砸中胸口,令穆彦珩本就绞痛的心脏,愈发窒痛难忍。身上越痛,神志却越是清明——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急声喝道:“等等!” 方今禾却不欲再与他纠缠,仍举步向外走去。 “厉莺时——”穆彦珩急着下榻去追,一脚踏空,直直摔在地上,“你是厉莺时,对不对!” 时隔数年,再次听到自己的本名,方今禾有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她缓缓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穆彦珩:“你……叫我什么?” 见她如此反应,穆彦珩心中已确认大半,依言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厉莺时……无尚大将军的爱女。” 一时间,方今禾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坏的一个便是,穆彦珩一早便知悉了她和沈莬的身份,这一路便如他那虚伪狡诈的亲爹一般,皆是在做戏欺骗沈莬。 想到这种可能性,方今禾立时起了杀心。她将袖中匕首握紧,一步步走向穆彦珩:“你是如何知道的?” 穆彦珩忙将颈间玉璜扯下递与她:“付铭认出沈莬的玉璜,是之江厉家的传世宝物,告诉了我……一些往事。” 方今禾接过玉璜,却并未细看,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穆彦珩,想从他脸上寻出伪装的痕迹。可惜穆彦珩脸上除了惊与喜,再无其他。 方今禾盯着眼前这张毫不设防的傻脸,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是她这些天思虑太过,才会将穆彦珩想得这般险恶。就凭这小子心事全写在脸上的单纯心性,又怎会设下以身入局的陷阱。 她将玉璜递还穆彦珩,扶他坐回榻边。 “你早就识出玉璜了是不是?那为何……为何不与沈莬相认?” “……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何时!”穆彦珩急道,“你可知沈莬有多希望你还活着!” 方今禾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对他的追问无动于衷,反倒凉飕飕地嘲讽起他来:“世子不是急着回荆州么?竟还有闲心同我说这些?” “……”穆彦珩怔怔地望着她,只觉对方的神态、口气,甚至蹙眉的样子,无一不熟悉。他垂首思量了片刻,而后恍然般一拍脑袋,“你方才阴阳怪气的模样……和沈莬好像。” 方今禾:“……” 因着方今禾的出现,穆彦珩阴翳多日的心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快之意。 他一直在苦思救沈莬的办法,只是苦于孤立无援,无人商议。如今有了阿姊,他二人合力,定能想出破局之策! “你方才说,眼下唯有向京城求援,和我所想一致。只是我无官无职,仅凭一纸私信,只怕朝中无人信服。” 方今禾定定地看着他,似在权衡着什么。 “阿姊?”穆彦珩催促道,“你可有更好的法子?” 听得这声“阿姊”,方今禾本就不虞的脸色变得越发阴沉。她捏住穆彦珩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直直看进他眼底: “你既已知晓我二人的身份,作为皇室的一员,你当真要救?” 穆彦珩被她钳制得喘不上气,真不知她一个女子,哪来这般大的力气。 “今日所言,过了子时我便当从未听过。”他举起手中玉璜,如起誓般向方今禾宣告,“我只知沈莬是我要相守一生之人,他若死……我绝不独活。” 二人沉默对峙半晌,方今禾终于将他放开。 穆彦珩下颌已被掐出两片青紫,他却浑不在意,只急着追问:“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事已至此,纵有疑虑,她也只得与穆彦珩合作。左右皆是绝境,不如赌一把他对沈莬的真心,或能为昭诀博得一线生机。 “我有能让皇上不得不发兵的筹码,”方今禾自怀中取出一册账簿并一沓信札递与穆彦珩,“但需借世子之手呈上。” 穆彦珩接过急阅,越看越是心惊:“这是……” 方今禾目光如炬,眼底翻涌的复杂神色令穆彦珩脊背生寒:“昶君实收受突厥贿赂的账目,及往来密信。” “这些是从何处得来的?!” “昶君实的密室。” 第103章 穆彦珩催促方今禾道出全盘计划,后者却不疾不徐地在床沿坐下:“别急,我先给你说个故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故事!” “嘘——”方今禾竖起一指抵近唇边。恰在此时,昏暗天际划过一道惊雷,煞白电光映亮她的脸,神情诡谲如同幽魂,骇得穆彦珩立时噤了声。 “北齐有位名将,名唤斛律光……”她的眼神直直望向窗外。视线所及之处,几滴细雨敲在窗棂上,发出“嗒”的轻响,继而雨势转急,雨点便如投石般砸向四面八方,声势漫天。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叫穆彦珩听见: “此人出身将门,战功赫赫,尤以抗击北周成名。因其性情刚直、治军严明,不仅北周惧他,麾下北齐将士亦对他敬畏有加。故而斛律光所率之师,常能所向披靡,战无不克。” “武成帝高湛荒淫无道、宠信奸佞,早在他治下,北齐社稷便已岌岌可危。能抵御北周与诸蛮频频来犯,全凭以斛律光为首的北齐三将力挽狂澜、屡立战功。待武成帝驾崩,其子高纬继位,边境战事依旧未平。” “好在斛律光在两国旷日持久的宜阳、汾北之战中,连夺敌国四座城池,终是大败周军,得胜凯旋。时值高纬即位不久,这位年方十七的年轻君主,对护国大将多有仰仗,拜斛律光为左丞相,一时风光无两。” 斛律光的事迹不说家喻户晓,却也是茶楼酒肆说书人常提的段子。穆彦珩心道:阿姊也太小瞧人了,自己是纨绔,又不是目不识丁的草包。 他正欲开口说自己知道—— “然而……”方今禾忽然侧首看他,眼中情绪穆彦珩看不明白,只觉沉闷压抑,让他无端难受起来。 “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 这句说书先生惯用的结语一出,穆彦珩不禁浑身一震。历史的恢宏裹挟着无限苍凉扑面而来,令他瞬间醒悟—— 这哪里是在说斛律光……分明是在暗指无尚大将军。她在告诉自己,厉寒旌当年是蒙冤而死,可他不信舅舅是高纬这样的昏君…… “在北齐皇权日盛之势下,斛律光功劳愈著、地位愈重,便愈发招致高纬猜忌。果不其然,不久之后——” 两人对望着,戏里戏外的结局穆彦珩早已知晓,他想叫方今禾住口,又想捂住自己的双耳,却浑身僵麻、动弹不得。 “以北周传入的两首‘欲拥新帝’的童谣为引,加之高纬身边佞信煽风点火,斛律光终被诱入宫中……勒毙。” 方今禾见穆彦珩紧咬着唇竭力压抑呜咽,反倒轻轻笑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故事中那些随风散去的性命一般: “待其身死,高纬以‘谋逆’之罪,判其满门抄斩,族众尽诛。” “哭什么?”方今禾伸手拭去穆彦珩眼角泪痕,嘴角勾起的弧度在雨夜里格外渗人,随之出口的话更是如淬了毒般令穆彦珩目眦欲裂: “你说,沈莬与斛律光,像不像?” 穆彦珩如避蛇蝎般挥开她的手,慌不择路就要往榻下爬。 方今禾却不放过他,扳过他的肩将他死死按在榻上,避无可避地遭受言语凌迟:“你猜,这场仗,你的皇帝舅舅是希望沈莬打赢,还是打输?” 第107章 穆彦珩不答,她便顾自说下去: “应是盼着他打赢,至少替他除了外患,至于内忧……他自是有办法永绝后患。毕竟这过河拆桥的戏码,他早已演得驾轻就熟。” “世子这般聪慧,应是能从这故事里预见沈莬的结局,是不是?”方今禾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她贴近穆彦珩,循循善诱。 可惜穆彦珩不是个“好学生”,非但不答她,反倒拼命挣扎起来。方今禾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刻又凄厉,字字如刃直剜进穆彦珩心里: “无论是输是赢,终究不过一个‘死’字!” “不!你胡说!”穆彦珩用尽全力终于一脚将她蹬开。 他惊恐地蜷缩至床角,抽噎着驳斥:“舅舅既已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许配给他,又怎会杀他!” 方今禾不过是想吓他一吓,好让稚拙近蠢的世子殿下明白,在他的蜜罐之外是何等狰狞的世道,欲救沈莬,更绝非向长辈讨颗糖那般简单。 好像有点吓唬过头了…… 被穆彦珩踹中的下腹剧痛难忍,冷汗瞬时浸透了后背。方今禾捂住伤处靠坐在另一头的床柱上,对他那番辩白嗤之以鼻: “一个女儿算什么?为坐稳龙椅,他有什么做不出来。” “不许你污蔑我舅舅!” 在穆彦珩心里,他舅舅是拨乱反正、励精图治的明君,正是舅舅终结了外祖昏聩引发的乱世。且舅舅待他与母亲向来慈爱亲厚、多有照拂,怎会是方今禾口中那般! 更何况这一切不过她一面之词,无凭无据,他绝不会信!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方今禾冷笑一声,将一封书信扔到穆彦珩脚边,“打开看看,看看你那位明君舅舅的真面目。” 穆彦珩颤着手摸过信封,展开信笺时,几次因指尖哆嗦险些将纸扯破。待终于将信纸展平,原以为会看到洋洋洒洒的罪状,入眼却只有寥寥八字—— 如有必要,故技重施。 确是陇轩帝亲笔,墨迹尚新,信纸亦是御用的明黄云纹笺,左下朱砂御印鲜红如血,做不得假。 可这信的内容没头没尾,不明所以:“这是何意?” “从昶君实密室搜出的。看落款时日,正是在沈莬请旨赴任前后——”方今禾面上嘲讽之意更甚,“你说,是何意?” 穆彦珩这才寻见信纸右下那行蝇头小字—— 陇轩拾叁年二月初七 御笔 正是在沈莬请旨戍边的次日! 原来早在沈莬请旨北上之时,昶君实便已收到这封密信。他们早已知晓沈莬的身世,更从始至终……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穆彦珩浑身气力瞬间被抽空,捏着信纸颓然跌坐在榻上,眼前早已模糊不清。 看着穆彦珩几近崩溃的模样,方今禾也说不清心中是报复的快意更盛,还是怜悯的痛楚更深。 当真是造化弄人,偏偏让他和昭诀…… 方今禾终是轻叹一声,递了方帕子过去:“我说这些,不过是想让世子明白,欲救沈莬,我们不止要请援兵,更需与皇上做一桩买卖,让他彻底放过沈莬。” “什、什么买卖?”穆彦珩抽噎着,身子仍在不住轻颤。 方今禾又是一声叹息,真不知他厉氏一族满门铁骨铮铮,昭诀怎会看上这般脆弱的玩意儿。她没好气地将人拽近,捏着帕子想将他面上擦净,可那恼人的泪水却似擦不尽般,直气得她一声低喝: “不许哭!” 穆彦珩被她喝得一噎,倒是真的不哭也不抖了,方今禾这才得空说正事: “欲让陇轩帝发兵,必须让他知道塞北局势已到了关乎国家危亡的地步,为保他的江山社稷,他自会倾力配合。” “你是说利用昶君实……” “不错。”方今禾眸光骤冷,“突厥人能在朔方军眼皮子底下挖通密道,昶君实偏又在急需他坐镇时巡边失踪……种种巧合,皆宛若为敌敞门。” 她原是想在朔方镇陷落前,再入府搜寻一次当年谋逆案的线索,没想到竟在先前留意到的那只青釉梅瓶下寻到了机关,由此发现了昶君实的密室。在密室中,不仅起获金银无数,更搜出了昶君实私通突厥的铁证。 “戍边大将通敌叛国,致前线战事危急。若坐视不理,突厥铁骑不日便将踏破皇城。沈莬战死事小,若因此亡了国……他绝不会不管。” “……你说得对。” 许是连日来受的打击太大,穆彦珩已经麻木得近乎平静。他缓缓走至案边,正欲提笔,却见方今禾正将账簿和信札尽数收入怀中:“阿姊……” “证据我不会就这么给他。”方今禾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递与穆彦珩, “作为交换,我要他下旨为厉氏平反、并承诺就此放过沈莬。待到一切终了,我自会将所有证据,连同昶君实这些年敛来的满室金银,一并奉上。” 穆彦珩忙展纸急阅。信中,方今禾不仅自陈身份、详述昶君实叛变始末,更向皇上提出了一个两全之策—— 左右昶君实已坐实通敌叛国,不如将当年的谋逆之罪一并归咎于他。如此既保全了天子圣名,又给了厉家平反的由头。至于昶君实……横竖是死,多一罪少一罪,又有何分别? 确是一桩对陇轩帝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他没理由拒绝。 昶君实纵死不足惜,可昶观复…… 方今禾言辞间的冷硬果决令穆彦珩心惊不已,她当真对昶观复,半分真心也无吗?这般置昶家于死地…… 穆彦珩自信上抬首,看着方今禾欲言又止。 后者却似全然忘却了自己的新婚丈夫,只平静道:“如此,便请世子动笔罢。” 穆彦珩当即写下血书两封:一封为方今禾作保,发往京城;另一封则以自身性命相胁,发往荆州。最好的结果便是,父亲与舅舅皆发兵驰援;再不济得一方出兵,亦能为沈莬挣得一线生机。 若二者皆不应,那他唯有与沈莬一起留在塞北的满天黄沙之中…… 第104章 十日后,方今禾的暗线传来急报: 朔方镇已陷于突厥之手。敌方正招兵买马,蓄势南侵。对前线朔方军则采取防御消耗战术——不务强攻,唯以零星偷袭耗其粮草、疲其士气,意在徐徐困杀。 半月后,终于等来沈莬的消息——据说他伤势暂愈,已再度率军猛攻清水镇。 穆彦珩还未及高兴,线人后续之言却将他彻底推入深渊: “只是朔方军此番攻势……似是想与突厥人拼个鱼死网破,每每进攻皆不遗余力,莫不是自知已成强弩之末,想最后……” 沈莬终究……是等不得了。 线人的声音在穆彦珩脑中渐轻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不绝的嗡鸣声,伴随着一阵晕眩,视野里瑞珠的神情突然变得惊恐万状。 “小姐!”一声惊呼刺破耳膜,瑞珠已扑至近前。 她为何如此惊惶?穆彦珩木然侧首,却见方今禾面色灰败地倒在地上,竟是已昏死过去。 他听到自己如同小儿咿呀学语般,艰难地从齿间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付铭……叫付铭来……” 瑞珠这才反应过来,忙将方今禾抱回榻上,后急去隔壁房中将被缚多日的付铭请来:“付前辈,求您救救小姐!” 付铭进门便见方今禾昏死榻上,穆彦珩半死不活地瘫坐在地,暗骂一声“作孽”,忙搭手替方今禾号脉。 三指甫一搭上,付铭神色便是一凝。继而双眼微阖,指腹微不可察地左右推移寸许。 瑞珠眼见他眉心拧作一个“川”字,却久久不语,不由急道:“付前辈,小姐究竟得了什么病?” 付铭看她一眼,忽而问道:“你家小姐……月事可有推迟?” “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那便是了……”付铭喃喃道。 女子喜脉三月内容易误断,若再佐以月事推迟,便八九不离十。 “您说……便是什么?”瑞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仍是不解其意。 付铭轻叹一声:“是喜脉,你家小姐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什么?!”瑞珠大惊,随即在心中默算时日,恰与同姑爷圆房那日相合…… 穆彦珩闻言唯余苦笑。竟偏偏在这个时候,偏是与昶观复的骨肉…… “老夫观其脉象,方姑娘下腹似受过撞击,以致动了胎气。”付铭说着提笔写下药方递与瑞珠,“按此方抓药,务必静养安胎。” “不必。”谁知方今禾竟在此时转醒,神情木然,出言更是冷决,“请前辈为我开一副落子药。” “阿姊!”穆彦珩扑至榻前,已是哽咽,“孩子……留下罢……” 方今禾缓缓摇头,冷硬得不近人情:“请前辈成全。若执意不开……小女唯有自行了结。” 付铭还欲再问,方今禾却已翻身向里,是逐客之意。三人只得退出房外。 退至隔壁房中,付铭追问穆彦珩:“究竟怎么回事?方姑娘为何执意落掉她与观复侄儿的骨肉?” 第108章 穆彦珩不答,只跪地哭求:“付铭……算我求你,定要保住这个孩子。若孩子没了,阿姊日后定会后悔……” “到底怎么回事?!”他被囚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求你,定要保住孩子……” 当夜,方今禾饮下付铭送来的落子汤。腹中刺痛骤如刀绞,她十指死死抠进被褥,双唇亦被咬得鲜血淋漓,却硬是一声不吭。 耳边瑞珠的哭喊声渐远,随之另一个声音逐渐清晰—— “今禾,我想和你生孩子。” “今禾,你放心,我不是真的不学无术。为了你和我们的孩子,我定会早做打算。” “待到战事终了,我们一家便迁去我娘的祖籍益州。到时我们置些田产,或做些安稳营生……” “今禾,你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若能得娶你,观复此生无憾。” “真希望将来能生个女儿,最好长得像你。若是女儿,该叫什么好呢?” 想着那人说这些话时的模样,方今禾的嘴角无意识牵动起来。几声压抑的呜咽终是混在痛苦的呻吟中溢出齿关,很快又随着她的昏死,消弭在午夜的寂寥中。 泪眼朦胧间,瑞珠似看到方今禾眼角有一线水光。她慌忙抬手抹眼,再定睛看时,哪有什么泪痕。 是啊,这十年间,再苦再难,她也从未见小姐落过一滴泪。 一个月后,霍天行率三万金吾卫抵达塞北,扎营次日即自后方强攻朔方镇。凭借充足的粮草与“取敌人首级者重赏”的御前许诺,金吾卫士气如虹,不出三日便一举夺回朔方镇。 与此同时,霍天行另派出一支两百人的精锐,奉旨搜寻穆彦珩一行的下落,寻得后即刻护送回京。 然而,在亲眼确认沈莬安好前,穆彦珩又怎肯离开塞北。出乎意料的是,方今禾非但不劝,竟还相邀他一同回朔方镇。 她对护军称:女子出嫁从夫,便死亦当同穴,她必须回昶府等候夫君回来。实则深知昶君实狡诈多疑,若她与穆彦珩一同回京,必引其警觉遁逃。 左右援军已至,暂无性命之虞,这两人又一个赛一个的倔强,付铭只得放任他们重回昶府。 然此后于昶府守株待兔十日有余,未等来昶家父子,倒先迎来了由夏正率领的两万穆家军。 穆彦珩大喜过望——竟是两军皆至!只要沈莬能再坚持半月,魏陇必将大败突厥。 八月阴雨连绵数日,塞北终得一日晴好。 穆彦珩正心神不宁地陪同方今禾在院中散步,瑞珠突然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未及开口,已是泣不成声: “小姐,好消息!” 原来朔方军在粮绝箭尽、士心溃散之际,突闻我军斥候冒死传入的消息——得知两路援军已至,正于清水镇后方猛攻,欲解其围。 朔方军低迷数月的士气,顿时如枯木逢春,轰然暴涨。残存的三万将士在沈莬的率领下拼死顽抗,与南面金吾卫、西侧穆家军形成合围之势,血战半月,终大破突厥,将其彻底逐出塞北。 听闻此消息,穆彦珩与方今禾相顾无言良久。也不知是谁先笑,另一个也跟着笑了起来,只他二人笑着笑着,又都泪如雨下。 “沈莬……沈莬要回来了……”穆彦珩喃喃道。 “是啊。”她的珏儿要回来了。 战事平息后,昶家父子终于九月初的一个午后出现在府门前。 方今禾迎出门,便见昶观复满面尘灰、衣衫破旧,推着轮椅上同样形容的昶君实,二人俱消瘦了不少。 她与昶观复隔着数级台阶相望,只听那人轻轻唤了声“今禾”,她还未及回应,面前二人便被闻讯赶来的金吾卫带走。 昶君实失踪数日,甫一回来,便声泪俱下地向穆彦珩、霍天行等人伏地请罪。称他们一行在巡边途中屡遭阻截,期间更是被乌桓王囚禁了半月有余。对方见魏陇胜局已定,唯恐战后被清算,才将他们放回。 虽是身不由己,然确因他失职,几误战机。他已草就请罪书,唯待呈奏陛下。没想到他的请罪书尚未送出,昶府的门槛却先一步被禁军铁蹄踏破。 记忆中那片惊恐的嘈杂之声,时隔十三年再次于门外炸响——哭喊声、惊呼声、打砸声……如没顶巨浪般汹涌而来。 只这一次,方今禾不再害怕了。 “嘭!” 房门自外被人踹开,破门的禁军瞧见门内端坐饮茶的方今禾,皆是一怔。 不待他们喝问,方今禾仰首将杯中残茶饮尽,而后从容起身向外走去。 她的神情太过镇定,以致门外的禁军一时不敢妄动:“你是何人?” “昶君实的儿媳。”方今禾平静道,“不劳二位,我自去前厅。” 及至前厅,里头已乌泱泱跪倒一片。 “今禾!”昶观复不顾禁军的踢踹,猛扑上前将她护入怀中,“别怕,有我在。” 方今禾任由他抱着,听他在耳边轻声安抚:“不会有事的,定是哪里出了错……待陛下查明,定会还爹清白。” 方今禾没有回话,只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待昶府上下皆被驱至前厅,昶君实也被人自轮椅上拖起,如扔破布般掷于地上。 “爹!”昶观复嘶声急呼,边护着方今禾,边挣扎上前将昶君实挡在身后,朝禁军统领高声呵斥, “尔等放肆!在真相未明前,竟敢如此折辱戍边将军、护国元勋!” 禁军统领抬脚将他踹翻在地,略一挥手,身后步出个着绯袍的文臣。那人将手中圣旨展开,高声宣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御极,赏罚昭明。然有大都护昶君实,世受国恩,膺镇北之重,本宜竭忠守疆。岂料暗通突厥,私泄军机,阴结外寇,谋叛之迹铁证如山。 按律当诛九族,家产尽数抄没,即日押赴回京,以儆效尤! 钦此。 声落,前厅妇孺哭嚎之声骤起,唯方今禾冷眼旁观。 当夜,禁军统领将方今禾单独提至偏室,传了一道皇帝口谕—— 她身为罪臣昶君实之媳,本在诛连之列。然今上念其检举有功,厉氏又蒙冤多年,特旨赦其无罪。 方今禾闻言低笑数声,跪地叩首:“谢主隆恩。然小女心意已决,愿随夫共死。临行前唯有一愿,望陛下成全。” “讲。” “莫让昶家人知晓,是我举发的昶君实。” 自那日闻得捷报,穆彦珩每日在将军府前苦等沈莬,经常一站便是半日。 这日远远看到有人跑来,还以为是府中打探消息的小厮,急跑几步迎上,近了才认出是瑞珠。 “世子!”瑞珠扑通跪地,连连叩首,“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穆彦珩将瑞珠扶起,急道:“阿姊怎么了?” 不是说好,待昶家被抄,她便来将军府同自己一道等沈莬吗? “小姐被与昶家人一同押送赴京了!求世子救救小姐!” 随瑞珠策马追赶的途中,穆彦珩还道是被消息不通的禁军错押—— 他私信中分明写清要舅舅赦免方今禾,离开昶府前亦与禁军统领再三确认,更为防昶君实报复,特遣数名暗卫相护。一人弄错也就罢了,难道所有人都错了不成? 他边策马疾行,边追问瑞珠:“到底怎么回事?” 瑞珠策马随侧,小声哭道:“小姐似是……自愿赴死。” 穆彦珩心下一紧,随即摇头否认:荒唐!阿姊恨昶君实入骨,连她与昶观复的骨肉都要落掉,怎会自愿赴死? 直至追上囚队,亲眼见到那人,才知瑞珠所言非虚。 那个说好要和他一起等沈莬,一见面便要与沈莬相认,而后和他们长长久久生活在一起的阿姊,面色平静地靠坐在囚车里,告诉他: “如今厉氏沉冤昭雪,我对九泉下的爹娘族人也有了交代。至于昭诀……皇上已承诺不再追究他,又得挚爱相伴,我已无牵挂。” 方今禾冰冷的指尖抚上他的面颊,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是当年那场浩劫的漏网之鱼,难保这些人里不会有。我有多恨昶君实,就会有人多恨我。也确是我……牵连了无辜之人。” “所以,”她的叹息轻微又绵长,双眼认真地看着穆彦珩,“只有我死了,才能了结两代人的恩怨,也算是我为累及无辜而赎罪。” “不、不行!我不准!”穆彦珩死死攥住她的手,就像替沈莬攥住了命中最要紧之物,“我不准你死!沈莬甚至还没来得及见你一面!你怎么忍心这么对他!你怎么忍心啊……” 第105章 方今禾到底不肯跟他走。 他原想将人强行绑回去,可方今禾却问了他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不想让观复知道……昶氏一族的灭门之祸皆因我而起。若你是我,会如何做?” 会如何做? 若他是方今禾,自然也想让真相永远烂在肚里…… 第109章 见他眼圈泛红,久久无言,方今禾似不忍再为难他,只轻声道:“我早无生念,又何必强求?不如就让我按自己选的路走吧。” “彦珩。” 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不要告诉沈莬我的存在。就当厉莺时……早已死在了十三年前。有些真相,不知反倒更好。待平反诏书一下,他从此便恢复了清白之身,届时是想建功立业,还是做个闲云野鹤,都随他。我唯愿……他能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答应我,好吗?” 方今禾最后的恳求言犹在耳,穆彦珩失魂落魄地僵立原地,看着囚车在视野里渐行渐远。 他在心中反复回想方今禾的字字句句,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转圜的余地。可她言辞间唯余如释重负的坦然与平静,好似这一日她已等了太久,这原就是她设想过千百遍的结局。 穆彦珩与瑞珠像两只寻不到归路的孤魂野鬼,牵着马在塞北的沙地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破死寂。他茫然抬头去看,眼前却蒙着一层水雾,如何也看不清来人的面孔。 是沈莬吗? “世子。” 不是沈莬。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您这是……” 夏正因料理战后诸务,迟了五日回朔方镇。为保穆彦珩周全,留了一队亲兵护卫,不想等他连夜赶回将军府,却得知世子不顾劝阻独自外出,当即策马追来。 “您可有受伤?”夏正将他周身看过一遍,并未发现明显伤处,只不知他为何泪流不止。 “沈莬呢?” 穆彦珩的声音很轻,夏正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朔方军已至饮马川,预计今日酉时 抵朔方镇。” 穆彦珩面上闪过一丝喜色,急道:“快!立即回府!” “是。”夏正一扬手,一辆马车自后方驶来,“属下听闻殿下已有两日未进水米,恐不宜骑马,还请登车歇息。” 他自能猜到穆彦珩的顾虑,又补道:“不必担心误了时辰,现下出发,当能与沈将军前后脚抵府” 不照镜穆彦珩也知自己此刻定是形容狼狈,他不想时隔半年让沈莬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便应了夏正的提议,上车修整。 许是心绪起伏过大,他一上车便觉困意如山,再睁眼时窗外早已漆黑一片,车队正借着数盏昏灯在夜色中穿行。 不是说酉时便能到吗?看天色至少已是戌时,且队内不见瑞珠的身影,周遭景致也异常陌生。穆彦珩心头一凛,立时喝停马车: “夏正!” 夏正策马行至窗侧:“殿下有何吩咐?” “这是何处?”穆彦珩强压着怒气质问。 横竖已行出三十余里,见事情败露,夏正只得坦白:“殿下息怒。侯爷唯恐厉家姐弟对您不利,故命属下战事一平,即刻护送您回荆州。” 穆彦珩未及惊诧夏正竟知晓沈莬与方今禾的身份,先被他话中另一处关键信息攫住——爹爹担心厉家姐弟会对自己不利? 一瞬间,那张身着明光铠的将军画像自脑中闪现。难道爹爹……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诸多未及深想的问题——爹爹收养沈莬,是否早就知道他的身世?且爹爹曾是厉寒旌的副将,一同戍边多年…… 若当年那桩冤案真如方今禾所言是由舅舅主导,那他爹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知情还是不知情? 参与还是没参与…… 念头一起,穆彦珩只觉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四肢冰冷僵麻,心跳也停跳了一拍。他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死死盯住夏正双眼: “他们为何会对本世子不利?” 夏正一怔,莫非世子还不知情?他惊觉失言,慌忙转移补救:“侯爷、侯爷已知晓您与沈将军之事……这才命属下……” “我问你——厉家姐弟会对本世子不利,究竟是何意!”穆彦珩扬手一掌狠扇在夏正脸上,用力之大,震得自己掌心亦是刺痛难忍。 夏正当即滚鞍下马,伏地请罪:“殿下恕罪,属下以为您早已知晓……” “知晓什么?!”穆彦珩踏下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夏正,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夏正亦是当年事件的参与者,自荆州出发前又得了穆文斌的授意——为防厉家姐弟为复仇而对穆彦珩不利,更为彻底斩断二人不该有的私情,穆文斌嘱他必要时可道出当年实情,彻底毁去这段关系。 只是……这二人皆是他看着长大的,实在于心不忍啊…… 夏正尚在犹豫是否道出实情,穆彦珩已抬脚将他踹翻在地:“夏正!” 夏正惶恐伏地,终是吐露:“十三年前,陛下为防厉寒旌拥兵自立,命侯爷伪造了……构陷其私通敌国的密信,以致厉氏……” 他深知此话一出,不仅穆彦珩与沈莬的情路被断,世子与侯爷的父子关系亦将出现嫌隙,遂忙替穆文斌找补辩白:“侯爷也是逼不得已,若孟氏江山倾覆,您与夫人……” 之后的话,穆彦珩再听不进去。 他这才恍然方今禾为何要问自己那个问题:“若你是我,会如何做?” 原来她早已知晓全部真相,那张画像哪是什么梦中人,分明是在试探自己。 若你是我,会如何做? 他当真是……宁死,也不愿让沈莬知道。 “殿下……我们现下……”夏正小心提醒,真相既已明了,世子应当会同自己回荆州。 穆彦珩忽而低笑了两声,再抬首时已是双目赤红:“……你们当真是恨绝了厉家。” 他推开夏正,麻木地牵回自己的马,回首冷声警告:“别跟着我,不然你一定比我爹先看到我的尸首。” “殿下!” 穆彦珩伏在马背上,当真如一具死尸般在夜色中沉浮。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或者他本就已无处可去。 脑子里一个声音在不住叫嚣—— 方今禾说得对,就让沈莬一辈子蒙在鼓里。只要她一死,他便带沈莬去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只要他不说,沈莬就永远不会知道。 他会说服沈莬跟自己走的,只要沈莬不知道……永远不知道真相,那自己就能继续跟他在一起…… 对,对,就这样…… 脑中纷乱如麻,各种杂音嗡鸣不止,吵得他头痛欲裂。 沈莬永远不会知道……不会知道自己是他的灭族仇人。 不会知道……绝不能让他知道! “彦珩——” 恍惚间,他听见一道声音隔着很远很远在呼唤自己,那声音哀婉轻柔,只一瞬便叫他落下泪来。 沈莬……我好想你。 “彦珩!” 沈莬策马急追,只任凭他如何呼唤,那人始终不应自己。借着火把照亮,他望见那人一动不动地伏在马背上,背影单薄孤寂,令他心下揪痛。 “彦珩!醒醒!”待两马齐头并进,沈莬这才看清他竟是昏睡过去。 瑞珠只告诉他,穆彦珩被夏正强行带走,却不知他为何深夜独自游离在外,又为何连在梦中仍是泪流不止…… 这些日子他究竟是如何过的?怎变得这般憔悴瘦弱…… “彦珩。”他又轻轻唤了一声,仍是不醒。 索性纵身跃至他的马背上,将人扶起紧紧揽入怀中,如获至宝般亲吻他的发顶:“你怎么了?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回来了。” 第106章 发现穆彦珩是因高热导致的昏睡,沈莬忙解下外袍将人裹紧,沿路搜寻可供落脚之处。 幸而在十几里外有一处村落,村民因战事悉数外逃,一时成了荒村。 他就近择了户人家,将穆彦珩小心安置在榻上,点了支残烛去厨间翻找可用之物。终在灶台寻得一截生姜、两段葱白,又从后院墙边摘得一把紫苏叶,一并投入陶罐急火煎煮。 待他端着药碗回房,穆彦珩竟已醒了,正呆呆倚靠在床头,不知想些什么。 “彦珩,”沈莬在床边坐下,将人揽靠在自己胸 前,“来,把药喝了,你发烧了。” 穆彦珩却恍若未闻,迟钝地转了转眼珠,盯着他端详良久,而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他的面颊——以指描画般,从眉骨到鼻梁,再从嘴唇到喉结,一寸寸确认他的存在。 真是沈莬……他不是在做梦,沈莬真的回来了。 可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再见他…… 沈莬任由他抚触,只将药碗抵近他唇边,柔声哄道:“乖,张嘴。” 葱姜辛辣的气味刺激得穆彦珩直蹙眉,他将脑袋藏进沈莬怀里,像只退缩的毛绒兔子,撒娇般不住摇头轻蹭,如何也不肯转头。 沈莬被他蹭得心头发软,到底不能让他糊弄过去。只得捏着下颌强迫他转头,略有些强硬地将碗沿抵住他的唇缝: “若殿下执意不喝,那我便只有用‘老法子’喂了……”他说着将揽着穆彦珩后腰的手往下探,在对方越发瘦削的屁 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第110章 穆彦珩吓得一颤,迫于淫 威伸出一小 截 舌 头在药汤里蘸了蘸,旋即被苦得缩了回来,回身攀上沈莬颈项,将脸埋进他肩窝不住磨蹭,试图蒙混过关: “我好困,马上就要睡着了……睡一觉便好……” 他贴得这样近,又因发热蒸腾出一层薄汗,苏合香的清甜裹挟着草药的丝丝苦味似有若无地钻入鼻腔,令沈莬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威胁归威胁,以穆彦珩现下的身体状况,他倒也不好真对他做什么。只得改换策略,边给顺着后背,边哄劝商量: “琅琅乖,把药喝了。等病好了,我带你去看胡杨林可好?初秋胡杨叶渐次转黄,待过几日悉数染透,想必真如碧海鎏金一般壮阔。行军经过时,我便想你定会喜欢。” 穆彦珩闻言微微仰头看他,不知是烧得难受,还是角度使然,沈莬自上而下与他对视,只见他一双桃花眼湿漉漉、亮晶晶,里头除却自己的倒映再无其他,直看得他心头滚烫,眼角发涩。 “沈莬……” “我在。”生病了,还是这般爱撒娇。 “沈莬。” “我在。”感受到怀中单薄的身子在不住轻颤,沈莬贴着他耳畔轻吻安抚,“听话,把药喝了,该凉了。” “我不喝……病好了,你就该走了。” “我不走。” “你骗我。”说完这句,穆彦珩突然毫无征兆地呜咽起来。 沈莬当真拿他毫无办法,只得一遍遍顺着他的脊背:“殿下要如何才肯信我?” 穆彦珩却不答他,朦胧着泪眼软声哭求:“你亲亲我……好不好?” 沈莬才不管这磨人的精怪是在撒娇还是耍赖,对方既已开了口,自己自然要满足才是——当即喝下一口药汤,赶在穆彦珩逃跑前,捏着后颈将人拎回来,舌尖撬开齿关,不由分说地将辛辣苦涩的药 液一并渡了过去。 “咳……”穆彦珩难受地挣动起来,药汤沿着嘴角流过细白的脖颈,最后没入衣领。 也不知这放了许久的黄汤怎这般热,流经心口时直烫得穆彦珩浑身战 栗,心如擂鼓,本就烧得滚 烫的肌 肤也更热了几分。 直到一碗药渡尽,穆彦珩早已软了身子,任由沈莬的亲吻沿着水痕游走…… 沈莬到底还没昏了头,克制着只将穆彦珩身上的药汤悉数“清理”干净,便合衣盖被将人搂入怀中,拍背哄睡: “好了睡吧,等琅琅睡醒,我们便去看胡杨林。” 尽管药力与高热令眼皮宛若千金重,穆彦珩却强撑着不肯合眼,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沈莬。 眼睛红了更像兔子。沈莬这样想着,却没说出来,也不再劝穆彦珩合眼。 沈莬瘦了……穆彦珩想。不过短短半载,一切皆已物是人非,再回不到从前了。 沈莬…… 他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声音,泪倒先一步滚落。 “发生什么事了?”沈莬将他抱得更紧,像在承托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瓷器,“怎么一见我就哭?” “沈莬……” “我在。” “沈莬。” “我在。” …… 此后,两人将这段包含着千言万语,却又无甚意义的对话,一直重复到天明。 穆彦珩像一只重回蛋壳的雏鸟,小心又依恋地蜷缩在沈莬怀里。他终是闭上了双眼,一遍又一遍呼唤着沈莬的名字。 他可不是瞎叫的,而是在做一件非常要紧的事。他默默为自己幼稚的行为辩解。 他在心里发起了一场单方面的赌约—— 从现在起,他要呼唤沈莬一百次,若这期间有任何一次,沈莬敢不回应自己,他就要把一切的一切都吃进肚里去,作为对沈莬不够爱自己的惩罚。 可他数啊数,直数到第一百零一次,沈莬依旧不厌其烦地回应他。 他怎么这么有耐心呢?换作是自己,早该生气,或是放弃了。 一百次又怎过得这般快?一定是他哪里数错了……不算不算,那就再重数一百次。 这次不要再回应我了,好吗? “沈莬……” “我在。” 直至穆彦珩的声音细弱到听不见,沈莬叹息着吻去他眼角的泪痕:“究竟是何事,让我的琅琅这般伤心?” 对自己竟能一觉睡到第二天傍晚,穆彦珩只觉既离奇又可笑——他怎么不直接一觉睡到下次盘古开天辟地呢? 看着空落落的枕边,他立时恐慌起来。难道昨夜神志不清时说漏了嘴,沈莬已经丢下他走了? “沈莬……” 许是对他昨夜说了太多废话的惩罚,一开口喉头便涌起一股腥涩血气,直叫他恶心欲呕。 “我在。” 沈莬一手提着壶热茶,另一手拎着个油纸包自外间进来,将东西随手放到桌上,便架着胳膊将他提溜进怀里,额头抵着额头试他的体温: “可好些了?” 穆彦珩很想说不好,他恨不得自己从此一病不起。可就像老天偏要和他作对一般,他这病恹恹十几年的破烂身子,竟因沈莬一碗土法臭汤硬是支楞了一回。 不仅烧退了,脑子也清醒了,只得不情不愿道:“嗯。” 他将下巴搁在沈莬肩上,屁 股叫对方稳稳托着,就着这般面对面如抱三岁小儿的荒唐姿势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这姿势怪羞人的,万一叫人看见怎么办?他心里这般嘀咕着,胳膊却又将沈莬搂紧了几分。 “今日天气好,我们在外头用饭好不好?”每回他一难过,沈莬就爱这么哄他。 哦,这相当于上断头台前的最后一顿饱饭,那他可得好好珍惜。 穆彦珩鼻头发酸,强忍着哽咽轻轻点头。 沈莬将他安顿在屋外草棚下,又折回里间取茶水吃食。穆彦珩紧紧盯着房门,生怕沈莬一进去便再也不出来了。 “沈莬……”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忍不住要叫呢? 穆彦珩对自己这般缠人的行径颇为不齿,可想想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索性放任不管。 “我在。”第一百九十九次。 沈莬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总能知道他想要什么,那人的吻落在他发顶、额前、眼角、鼻尖,在他仰头时,恰好落在唇上。 可他是很贪心的,总觉得不够,怎么也不够,于是他又叫:“沈莬……” 沈莬又亲了一遍他眼下的小痣,沈莬说过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沈莬亲完,轻轻笑了:“我在。” 第两百次。 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爱我……穆彦珩在心里骂了沈莬八百遍。 “怎么又哭了……”沈莬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又用抱孩子的姿势将他按进怀里。 本世子的心都快痛死了,哭两声怎么了! “哭也不准哭,你怎么这般霸道?!”哪有上断头台还不准人哭的道理? 只他这话一出口,沈莬又低低笑了两声,改去亲他的眼睛:“好,殿下想哭便哭吧,把伤心事都哭走。” 不会的,马上就要把你哭走了…… 待他情绪有所缓和,沈莬展开油纸包,拈起一块酥皮雪白、内馅嫣红的点心递到他嘴边:“尝尝。” 穆彦珩怔怔看着,却不张口:“塞北怎会有……” “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可是那个味道?” 我真是恨死你了…… 穆彦珩含泪咬住可恶的枣泥酥,将香甜软糯的点心,连带着自己腥咸的泪水,和苦涩的爱恋一并吞咽下去。 枣泥酥都吃了……他也该死而无憾了。 “沈莬……” 吞咽动作结束,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得寸进尺,这回他抢在沈莬应声前开口:“我有话要说。但在那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沈莬早已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一些无可挽回的事,可穆彦珩要说,他便随他说。 为防一会场面太过难看,穆彦珩从沈莬腿上下来,规规矩矩退坐到一边,眼巴巴盯着桌上那包枣泥酥,有些难以启齿地同沈莬商量道: “枣泥酥我很喜欢。你既已送我了……” 他想最后再体面地对沈莬笑一笑,于是他努力弯起嘴角:“就不能再要回去了,好吗?” “好。” 许是穆彦珩铺垫得足够长,又或是沈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两人竟就这样平静地说完、也听完了。 这回穆彦珩倒是没哭,而是被一种神魂离体的飘忽感所攫住。就像话本里描绘的那般,新死之人的魂魄自躯壳中剥离出来,悠悠荡荡升至半空,事不关己地俯瞰着人间的一切。 他的躯壳和灵魂都在等待心爱之人的审判,可那人只是无言地看着他,直看得他如坐针毡。 “你快去救阿……去救方姑娘吧。”他听见自己口是心非地催促沈莬。 “那你怎么办?”沈莬问他。 是啊,他该怎么办呢?在沈莬不要他之后,他该去哪儿呢? 第111章 人在无错的时候总会想找回点体面,于是他又试图勾了勾嘴角,转移话题道: “付铭用会引发腹痛的药膳冒充落子汤,骗过了方姑娘。她若知道孩子还在,为了你和孩子……或许就肯活下去了。你快去罢。” 接下去两人间陷入长久的沉默,沈莬不走,穆彦珩也不再催。 直到沈莬终于起身,转身的刹那,穆彦珩不可抑制地急追了半步,呢喃般又唤了一声:“沈莬……” 这一次,沈莬没有再回应他。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要走了,他的沈莬要走了…… 沈莬自后院牵出两人的马,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软倒在桌边的穆彦珩。 后者难堪地避过他的视线,伸手去拿枣泥酥的指尖一颤,白软点心滚了一地,亦如穆彦珩的心般摔得支离破碎。 他惊慌地瞥了眼沈莬,可视野里白茫茫雾团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只得摸索着去捡地上的枣泥酥。 “过来。” 穆彦珩茫然抬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过来。”沈莬见他不动,只得将马牵过去,“我们的事容后再说,先跟我去救阿姊。” 穆彦珩已不大能分清现实和幻觉,仍呆呆坐在地上。直至他捏着摔碎的枣泥酥被沈莬抱上马,那人温热的胸膛自后贴紧他的脊背,双臂环过他腰间握住缰绳,飘散的魂魄仿佛在这一刻重归躯壳。 哪怕是死前的回光返照,他也甘之如饴。 “沈莬……” “嗯。” 第107章 “喂!老东西!” 一名年轻衙役将两个发霉的窝头握在手里,逗狗似的上下抛掷:“开饭了!你可得爬快些,晚了可就被耗子抢先了。” 囚室里那人大半张脸皆隐没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年轻衙役看他都成了阶下囚,还敢耍威风,将窝头狠掷到地上,又朝上啐了一口:“面疙瘩没味,小爷给你加点佐料。” 边上年长的压抑看不惯他这般折辱人,弯腰欲捡,却被年轻衙役一脚踢开手背:“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才要问你做什么!”年轻衙役仗着身强体壮,一记肘击将年长的撞开,“对一个卖国贼客气什么?小爷赏他口吃的,他就该烧高香了!难道还要我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上不成!” 他说着犹不解恨,又朝地上的窝头狠跺了两脚:“你想做好人是吧!那干脆别吃了!” 年长的衙役并不与他硬碰,只压低声音:“他是吃窝头还是咸菜自然跟我没关系,可他要是在路上被你弄死了,我们谁都别想活!” “呸!祸害遗千年,这老东西才没这么容易死。”年轻衙役嘴上虽硬,心里却也明白对方说得在理。 依魏陇律,押解官差对囚犯的生死负全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他们这行铁打的规矩。途中如何折辱囚犯都无妨,唯独必须守住那条底线。 这老东西年纪大,又是个残疾,确实得留心着点。 待年轻衙役走远,年长那个才蹲到昶君实身旁,从怀里摸出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递过去:“吃吧。” 昶君实靠坐在阴湿的土墙上,下半身完全动弹不得,他接过馒头:“多谢。” 离得近了,衙役忽闻到空气中有一丝异味,他辨别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瞥了眼昶君实的裤 - 裆。果然…… “唉……”衙役看昶君实的眼神怜悯中又带了几分嫌恶,他本想忽略那股弥漫不散的 - 尿 - 臊 - 气,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也别同那小子计较。他爹和兄长都死在了抗击突厥的战场上,他……你这事毕竟还没最终定罪,万一……万一真是冤案呢?” 这也是他凡事皆要留三分的原因,官场瞬息万变,一个人今日得伴君侧,明日就可能人头落地,反之亦然。 再则,昶君实是否私通突厥他不知,但他这个年纪却清楚记得,眼前这人曾是实打实的戍边大将,这双腿,便是在战场上废的。 昶君实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掩住 裆 - 部,面上仍维持着镇定:“老夫也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当真是冤枉啊。待到了京中,相信圣上定会还我清白。” “唉……”衙役又是一声长叹,“早些歇着吧,明日还得赶路。” 脚步声远去,门扉掩上的一刻,昶君实听见那衙役压低的叹息: “真是世事难料啊……一代戍边大将,当年何等威风,竟落到这般 屎 尿 兜裤、无人理会的地步。” 昶君实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终于在脚步声小时候彻底支离破碎。他额上青筋暴起,五指猛然收拢,将掌中馒头捏作一团黏腻的碎渣。 究竟哪里出了岔子! 一切本该都在他掌控之中——突厥人承诺过,侵占赤岩峪以北五镇便会收兵。届时沈莬已除,他拿足好处,再以年老力衰为由辞官归隐……皇帝远在千里之外,不可能将手伸得这么长,他布在朝中的眼线亦毫无所觉。 到底是谁告发他,又是如何得到他私通突厥的证据…… 是身边人……一定是身边人!难道是沈莬?可他一直被困前线……定是他的爪牙! 脑海中猝然浮现厉寒旌那张刚毅如铁的面容。昶君实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厉寒旌,你若能看到我这副模样,一定很得意吧? 他自认文韬武略样样不输厉寒旌,可昏庸的绥幽帝却以“此人心气过盛,不堪重用”为由,在择定主帅时,将兵权交给了厉寒旌。 他被一时的嫉恨遮蔽了双眼,接下来了三皇子递出的橄榄枝,可机关算尽后,他又得到了什么? 为挣功勋,更为证明自己,他在沙场上拼杀到近乎癫狂,以致被废了双腿。 抗击柔然得胜后,三皇子也顺利登上了帝位。按照约定,陇轩帝本该将他调回京中,册封大将军。 偏偏他废了双腿——于武将而言,残躯便等同仕途终了。皇帝念着那点军功与不能言说的交易,以“熟知边务、经验老成”为由,将他调作塞北大都护。 看似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归宿,实则是用虚名将他困死边陲,成不了气候。都护一职虽位同戍边主帅,终究是尊而无权的荣衔。且在塞北这等苦寒之地,依靠朝廷发放的微薄俸禄,仅够他们一家勉强维生,日子过得可谓一贫如洗。 无福双至,祸不单行。留任塞北后,妻子也在多年风沙下得了肺痨,孩子尚且年幼,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他只得被逼无奈接受了突厥人的条件…… 他在无数个日夜怨过命运不公,恨过天子薄情寡义,可他最恨的还是厉寒旌!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厉寒旌。要是没有他,主帅之位本该是自己的,何来后来这些事端! 昶君实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四溅,砸出一个浅坑。他的手背也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手上的刺痛瞬间点醒了他,一切的变故,正是从沈莬那踏入塞北开始的。 陇轩帝给他的密信,说不定只是个引自己上钩的诱饵,真正的目的是要和沈莬联手除掉自己。 他早就觉得不对,若陇轩帝当真忌惮到想将沈莬除之而后快,分明有的是机会,又怎会放任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考上武状元,甚至将清岚公主许配给他…… 想到此处,昶君实用血肉模糊的手扯下颈间一枚半指长的骨笛,抵在唇边吹出一段幽诡曲折的调子。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在囚室外,向他单膝跪地:“契主,有何吩咐?” 昶君实盯着掌心淋漓的血,冷笑一声:“《无影契》重启,至死方休!” “是!” 沈莬与穆彦珩策马疾行了近三日,终在灵州一带打听到囚队的消息。 穆彦珩的病并未好全,反而因连日奔波有了加重的趋势,但为防沈莬将自己当作累赘扔掉,他一直强撑着佯装正常。 原以为得了消息,沈莬定会加紧追赶,没想到他竟决定在灵州暂住一晚。 虽说塞北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就是再多住上三日五日也追得上,可沈莬应该……很想尽快见到阿姊吧? 想是这般想,实际穆彦珩只希望时间能过得再慢一点,路途能再长一点,最好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住店时不过申时,沈莬依旧只要了一间房。 怎么天还没黑就住店?尽管不明所以,穆彦珩也不敢多问。 沈莬要他上床歇息,他便乖巧地坐在床沿任由对方替自己宽衣。 “我出去一趟。”沈莬将他的双腿放入被中,又拧了帕子替他擦脸,“你睡一觉,我便回来了。” 穆彦珩烧得昏沉的脑袋反应了片刻,有些迟钝地朝沈莬点了点头,伸手摸到他的袖角,口是心非地攥着不放:“好,早些回来。” 沈莬将他的手握住,递到唇边亲了亲,而后放入被中:“把眼睛闭上。” 第112章 穆彦珩便乖乖将眼睛闭上,他想只要自己够乖够听话,沈莬在想扔掉他前,总会有几分不舍。 果然乖孩子可以得到奖赏——沈莬亲了他的额头,替他仔细掖好被角,又拧了张热巾敷在他额上:“你倒能忍。” 他正想问沈莬是何意,鼻尖忽而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许是病中格外脆弱的缘故,一股酸涩的委屈猛然冲上鼻腔,连带着喉头也窒塞起来。 骗子…… 他忽而明白了,什么睡一觉便会回来,不过是甩掉他的借口。这一去,沈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他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兴许是他误会沈莬了呢? 穆彦珩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想抓住沈莬问个明白,可他不仅使不上力,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他自欺欺人的谎言终于在堕入无尽的黑暗前被揭穿,沈莬到底还是不要他了…… 沈莬坐在床沿,用指腹轻轻拭去穆彦珩眼角的泪痕,余光瞥了眼窗沿:“前辈。” 一道身影自窗口应声翻入,来人正是付铭。 付铭走至床前,看着穆彦珩昏睡中仍在流泪的可怜相,除了叹息,竟不知该说什么。 房中再度陷入死寂,沈莬的指腹擦过穆彦珩眼下的小痣,终是俯身在那处落下一吻。他对穆彦珩的爱恋从这个吻开始,也该从这里结束。 起身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着心口放置的羊脂玉佩,握在掌心摩挲良久。玉石因染上了他的体温而温润,却也很快在苦涩的空气中变得冰凉彻骨。 付铭看他这般,不禁心下涩然:“留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沈莬未应声,只轻轻将玉佩置于穆彦珩枕边。他的声音低如呢喃:“徒增牵挂罢了。” 付铭已从夏正处得知了当年的一切,虽是身不由己,到底是穆文斌对不起厉家。他也是从小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虽是不该有的孽缘,到底让人于心不忍。 “至少……当面同他说清楚。彦珩是明事理的孩子,不会同你纠缠……” “我知道。”沈莬踏出门槛的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劳烦前辈,照顾好他。” “等等!”虽知不过徒生事端,为了穆彦珩,付铭却不得不问,“你今后……有何打算?我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沈莬在门前僵立良久,再迈步时,一声叹息随风消逝在暮色中:“世上已无沈莬。” 付铭在床前辗转踱步了一夜,苦思冥想该如何对付穆彦珩醒后的种种反应。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穆彦珩醒后,既未寻死觅活,也不曾耍伎俩逃跑,甚至没有哭闹半句。 如此反常,更叫付铭惶恐不安,只不错眼地在旁盯视了一天。可穆彦珩只握着那枚玉佩,安静地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坐便是一日。 眼见暮色已沉,放在桌上的吃食纹丝未动,付铭终是恍然:“我就知道!你想绝食自尽是不是!” 穆彦珩像个关节老旧的木偶,缓缓转头看向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声未出眼已先红:“他……去救方姑娘了?” “嗯。” “方姑娘可……” “随他走了。” “……那便好。” “彦珩……”付铭想宽慰他几句,可思来想去,只觉言语苍白,“方姑娘既肯跟他走,他二人定会好好活下去……你也是,别作践自己。” 穆彦珩又看向窗外,任由泪水滑落:“我们何时回荆州?” “不急。”付铭看着他单薄落寞的背影,又是一声叹,“你若愿意,老夫可陪你四处走走。” 刚同沈莬分别,穆彦珩怎会愿意回去面对穆文斌?左右带回去也是闹得家无宁日,倒不如带他游历散心,或许能稍解郁结。 “之江……”穆彦珩轻声道。 “什么?” “我想去之江。”穆彦珩回身望着他,泪眼朦胧,“我想去之江看看。” “……好。” 第108章 晨雾将散未散,运河两岸的水阁人家次第推开窗户,方今禾也在此起彼伏的吱呀声中一同动作。 推窗的手尚未收回,余光忽瞥见河道正对岸那户人家,紧闭数月的窗扉竟启开了一道一指宽的窄缝。 她的目光刚要移过去,对面倏地将缝隙掩紧,她只依稀觑见抹一闪而过的白影。 “吱呀——” 前门自外被人推开,不过转身的功夫,沈莬已将买回的吃食一一摆开。 二人临窗对坐,一样的沉默不语。 方今禾舀了两勺鸡子羹,眼波状似无意地扫过对岸——见那道鬼鬼祟祟又小心翼翼的窄缝再度揭开,不禁莞尔。 “那只白猫,”她将目光落回沈莬脸上,“好几日不曾来了。” 沈莬没接话,只将一碟松糕推到她面前。 方今禾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搛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微微蹙眉:“怪了,今日这松糕……怎的尝着有股苦味。” 沈莬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嘴角也微微绷直,依旧不接话。 方今禾搛起一块放进他碗里:“不信你尝尝。” 沈莬放下茶盏,抬眼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食不言。” 方今禾心下暗叹:虽说不该这般逗弄,可也唯有这时候才能在他身上见着点活气。 沈莬带回消息,厉家的《昭雪诏》,连同昶君实的《肃奸诏》,已于今日辰时张榜于知府衙门的告示栏上。 方今禾按耐着胸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再也无心用饭,草草吃了几口,便催着沈莬带自己去看。 待二人驾车赶至衙门前,那告示栏前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方今禾已有五个月身孕,沈莬本欲将马车停在巷口,待人潮散去再陪她近前。没想到马车尚未停稳,方今禾便急不可耐地掀帘下车,直朝人群挤去。 她等这一日,已等了整整十三年,纵是近在眼前,却多一刻也等不得了。 沈莬只得护在她身侧,随着涌动的人潮一同挤到告示栏前。不同于周遭百姓的喧嚣与慨叹,二人静立其间,逐字逐句默读着诏书。 沉冤得雪,真相终昭。然而漫上心头的,只余过尽千帆的怅然。 张榜当日,之江罕见地在十二月下起了大雪。 不过两个时辰,目之所及的一切皆已覆上一层松软的新雪。这场雪下得纷纷扬扬,带着洗净人间一切污浊的决绝,飘落在这片哀伤多年的土地上。 沈莬与方今禾走在去往厉家老宅的路上,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发梢,冰冷而亲密的触感,恍若故人温柔的低语。 爹、娘,再等等,我们这就来告诉你们这个喜讯。 然而,之江的百姓远比他们想得更炽热长情—— 数千百姓感念无尚大将军生前恩泽,自发聚到尘封多年的厉府门前焚香祭奠。有了第一批,就有第二批,一连半月未绝,香火如织,哀思如雪,声势之大几乎惊动了全城乃至十里八乡的百姓。 为免惊动人群、再生事端,即便思亲心切,二人也唯有避开人潮,择了个大雪漫天的深夜时分,打算自后门悄悄潜入。 万未料到,竟有人同他们想到了一处—— “你说,他们会不会不肯收我烧的纸钱啊?”穆彦珩面朝墙角蹲作小小的一团,面前熊熊火光将他忧愁的神情照得分明。 付铭站在边上,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烧都烧了,才想起问这个?” 穆彦珩一边将怀里花花绿绿的“冥界银票”往丧盆里丟,一边被烟呛得掩鼻轻咳: “烧这点哪儿够……我说要再买些车马轿舆、童男童女,你又不许。他们该觉着我小气、没诚意了。” 付铭心说,我能准你来就不错了,你还想闹出多大动静?见他那副天真傻气的模样愈加气闷,故意找他不痛快:“你不也说了,他们未必肯收。” 原以为穆彦珩会像往常一样同自己斗两句嘴,没想到这人的眉梢、眼角,连同嘴角一齐耷拉下来,灰心丧气地默默往火里添纸,再不吭声了。 付铭看他这副模样,又后悔起来,蹲下身帮着一起扔,声气也放缓了:“赶紧烧吧,别叫人瞧见了。” 沈莬隐没在百步外的暗处,看着穆彦珩苍白的脸被火光映红。待到丧盆中纸钱燃尽,他的眼角、鼻尖亦被染上了淡淡的红。 穆彦珩盯着渐熄的火星看了片刻,而后在雪地里跪下,朝着院中最高的那处屋顶,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付铭将他拉起,低声叹着掸去他大氅上的雪:“走吧。” 目送二人离开,方今禾想说点什么,沈莬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快步向后门走去。 天方见亮时,沈莬站在梧桐树下,透过红黄斑驳的叶片间隙,凝视着之江十二月灰蒙蒙的狭长天空。 这棵百年老树历经厉家三代人,原以为早已焚毁于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没想到竟以另一番模样存活了下来——一半枝叶尚茂,一半焦黑如骨,成了棵生死各半、界限分明的阴阳树。 第113章 “昭诀。”方今禾自祠堂步出,同他一起昂首,不知是在看天,还是看树,“舍不下的,便带上。半生半死,也好过冢中枯骨。” 沈莬俯身拾起一片落叶,置于鼻端嗅闻,清晨泥土的湿气混着枯叶微腐的涩味,却只让他觉得亲切:“这宅子现在何人手里?” “穆文斌。” 三日后,京城菜市口,昶氏一族一百三十九人已尽数跪于邢台。 监斩官仰首看了眼日头,袖袍一挥,数列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应声上台,提刀走至犯人身后。 人群也是从这时开始骚动—— ““瞧中间那个……是昶君实吧?瞧着真惨,连跪都跪不直。” “呸!这老贼通敌叛国,若非三军围剿,突厥人怕是都打到京城来了!” “是啊!”“狗贼该死!”“杀了他!” 静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朝邢台扔出颗烂菜。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污泥、碎石便如骤雨般泼向台面,满天齐飞,直砸得台上众犯抬不起头来,立时引爆愈加凄厉的哭喊和怨毒的咒骂之声。 昶君实匍匐在地,用下巴勉强支撑起脏污不堪的头脸,在漫天抛掷物的间隙里,竭力望向数月未见的太阳。任凭碎石砸破头脸也不肯闭眼。 “时辰已到——” 监斩官掷下令牌,刽子手仰首齐饮烈酒。 昶君实却对周遭一切喧嚣置若罔闻,以一种极为诡异又滑稽的姿势昂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头顶那轮红日,在刀锋落下前,嘴角扯出了一抹狠厉而怪异的笑。 也是在这日,沈莬与方今禾回乡数月后,首次踏入天竺寺。 沈莬静立道旁,看方今禾在大雄宝殿前的鼎沸人声中持香默祷。二人皆清楚,今时今日京城正在发生什么,却默契地一个不说,另一个便也不问。 跪拜过观音像,方今禾又走向主殿东侧一处僻静的偏殿。门楣悬一块旧木匾,上书“问签”二字。 殿内光线稍暗,檀香的气味也更沉厚。二人刚至门前,便听里间传出签板落地的清脆声响。 沈莬抬手将方今禾拦在门外,下一刻,门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第七十九签,是何意?” 穆彦珩持签走至值守的老僧面前。老僧垂目看过,又抬眼看他:“施主所求何事?” “我与一人的……姻缘。” 听罢,老僧转身走向墙边那座深沉的签诗柜,找到标号“七十九”的小抽屉,从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签纸。 穆彦珩接过粉色的签纸,抬头书“月老灵签”四字,右起首列是签号,其下两个醒目的墨字扎进眼底—— 下下。 觑见这二字,穆彦珩心已凉了大半,犹不死心地细读左侧的“签文”,默念几遍不解其意,只得向着老僧轻声念出: “残荷听雨夜未央,寒潭孤影月如霜。菱花镜里朱颜改,一段心期付沧浪。作何解?” 老僧目光落到纸上,沉吟半晌,缓声道: “此签主‘孤寒迟滞,镜花水月’。问姻缘,乃是大不利之象。所求良缘,目前机缘未至,强求无益,反伤己身。” “是下下签。”穆彦珩替他总结。 老僧见他一瞬红了眼眶,只得劝慰几句: “签文本无好坏之分,所谓‘下下签’,亦是在提醒施主前路有坎,若能及时回头,便可避祸趋福。” 穆彦珩静静听完,吸了吸鼻子,闷声问:“若我……偏要强求呢?” 老僧一怔,寻常香客多是急着追问化解之法,这般明知是坎仍要硬闯的倔种,他倒是头一回见。 他仔细盯着穆彦珩的眉目看了片刻,轻声叹道:“逆势而为,如逆水行舟,恐有覆溺之险。然世事无常……劫中亦偶藏生机。” 第109章 方今禾听着穆彦珩那番倔强之言,又见沈莬僵直的背影,再不忍看他二人互相折磨。未经沈莬同意,故意扬声道: “昭诀,你可有想求的?” 话音刚落,殿内传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紧接着是纸张被紧攥的簌簌碎响,以及一阵颇为慌乱的脚步声。 方今禾原以为沈莬会转身离开,抑或责备她多言,没想到这人只是在门外静静看着。 看着穆彦珩如一只受惊的鹌鹑般,缩着脖子四处寻觅,最后慌里慌张地钻进了解签老僧的案几之下,他才缓声道:“确有一事想求。” 方今禾:“……” 她一时猜不透沈莬是何用意,左右他二人已知晓彼此的存在,她便不再多言。只随沈莬步入殿内,佯作不知穆彦珩的藏身之处。 穆彦珩在黄绸垂覆的案几下抱紧双膝蜷成一团,不住以眼神哀求老僧勿要暴露自己。 老和尚眯缝着眼,捻了把银须,由立改坐,算是应了他的请求。 远处传来二人摇晃签筒的哗啦声,穆彦珩捏着自己的“下下签”欲哭无泪。他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怂包—— 只敢在老和尚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偏要强求”,真见了正主,却怂得只敢往桌底钻。 可纵使他再不愿放手,沈莬决意要同自己一刀两断,他又能如何呢? 正胡思乱想间,头顶忽而响起他朝思暮想的声音:“第四十三签。” 沈莬的声音离得那样近,隔着一层案板却好似响在他耳边。穆彦珩被骇得浑身一颤,随即涌上来的却是阵阵噬骨的麻痒,怪异的感觉直挠得他心尖也跟着悸动。 狭窄的视野里,老僧起身走向签诗柜,在标着“四十三”的抽屉前站定,侧首问:“施主所求何事?” 穆彦珩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耳朵竖起来。 “姻缘。” 听得这二字,穆彦珩心头霎时五味杂陈。 沈莬怎会来求姻缘?和谁的姻缘?和自己的吗?还是……摆脱自己之后,与旁人的? 老僧自屉中抽出张与他的如出一辙的粉色签纸,折返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案几下,似在揣测二人关系。 穆彦珩慌忙双手合十高举至眼前,连着自己那张签纸一并夹在掌心,紧闭双眼作哀求状,模样可怜又可笑。 老僧回到案几后,并未将签纸直接递与沈莬,而是捻在指间缓声念出签文: “红鸾星动映残霞,碧玉妆成却是邪。佳期暗藏刀兵劫,良人笑处即天涯。” 沈莬闻言蹙眉不语,方今禾在旁亦默不作声。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这可急坏也吓坏了不明所以的穆彦珩。 怎么都不说话?这签文到底什么意思?又是“残霞”,又是“刀兵劫”的,怎么听都不像吉兆…… 他听得似懂非懂,头顶三人的反应又这般奇怪,急得他恨不能伸出脑袋亲自看个明白——究竟是上签,还是下签? 他正焦灼难耐,头顶忽闪过一道晃眼的银光。 接着那看着年逾七旬的老和尚竟足蹬后墙,身形如鹞子般凌空倒掠出去。那张签纸也随着他的动作飘落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穆彦珩眼前—— 其上书的,赫然是“下下”二字。 穆彦珩:“……” 他尚未来得及问候老和尚祖宗十八代,数名蒙面刺客已自偏殿四面破窗而入,手持利器,直逼沈莬而去。 一时间刀剑相击的锐响、衣袂翻飞的风声、木案碎裂的闷响,纷乱嘈杂、响彻头顶。穆彦珩吓得双手轻颤不止,死死捂住嘴,方将惊叫咽回喉咙,冷静下来后,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尽快去找付铭! 付铭与寺中住持是旧识,此刻应在某处厢房闲谈。这般大的动静,他也该听见了……怎么还不来! 穆彦珩正欲趁乱爬出桌底,半截手指刚探出黄绸,头顶忽而响起一声暴喝: “别出来!” 穆彦珩大惊,本能地又将手缩了回去。沈莬?沈莬知道他藏在案几下?! 纵然心头骇浪翻涌,现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沈莬似有意将刺客引向偏殿东侧,位于西侧的穆彦珩正好趁此间隙从案底爬出,贴着墙根手脚并用地朝门外挪移。 指尖刚触到门槛,未及冒头,斜刺里一道破风锐响几乎穿破耳膜——一支木箭擦着他发顶飞过,直射向殿中缠斗的数人。 竟还有弓箭手! 得知暗处有弓箭手,穆彦珩只得强压下惊惧退至墙角。此时冒然出去,无异于活靶。可退守于此,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莬与方今禾被围攻。 死老头,你倒是快来呀! 穆彦珩观场中局势,虽不过片刻,刺客已被反杀至仅余四人。然沈莬激斗多时,体力恐已消耗过半,要护着身怀六甲的方今禾以一敌四已是勉强,更何况暗处还蛰伏着这等箭术高手…… 更为卑鄙的是,“满楼”竟选在天竺寺动手。佛门清净地,入内皆须解兵。沈莬与方今禾无趁手兵器傍身,只捡了死去刺客的刀剑勉强招架,劣势更显。 这帮亡命之徒,连佛门圣地都敢玷污,当真毫无顾忌! 第114章 穆彦珩心乱如麻,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可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应对之策。 “当——!” 金铁交击的爆鸣刺破空气,方今禾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她踉跄后退数步,左手死死按住小腹,指缝间已洇出血色,面色更是惨白如纸。 “阿姊!” 十步外,正与三人缠斗的沈莬目眦欲裂,硬扛下一记重斧劈砍,拧身回掠。 就在他足尖点地的刹那,一截链子镖已如毒蛇般缠向脚踝,沈莬只得拧腰跃起,身形滞空的瞬间,三点寒芒已至面门—— 他猛一仰首,手中刀光旋成半弧,堪堪磕飞两枚飞锥,第三枚擦着耳廓掠过,溅起一串血珠。 温热的血溅在方今禾脸上,混着她额角的冷汗滑落。腹部钻心刺骨的痛楚已令她的神经变得迟缓麻木,许是意识到大限已至,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推了沈莬一把,涣散的目光也随之转向墙角: “别管我了……快带彦珩走!” 话音未落,双斧已挟压顶之势劈下,沈莬挡在方今禾身前,双手举刀硬接,刀背深深嵌进掌心,霎时鲜血淋漓。 “沈莬!” “飒——!” 穆彦珩的惊呼被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音爆盖过,就在沈莬被巨力压制得动弹不得之际,箭镞劈开气流的尖啸由远及近,仿佛将空气生生撕开一道看不见的裂口,直逼心室而去。 一道白影掠过。 咫尺之间,眼瞳中蓦然撞进穆彦珩苍白凄楚的脸。 沈莬看着他,耳边所有厮杀、呼啸、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如潮水般褪去。两人立于天竺寺僧人与“满楼”刺客的混战中央,一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皆沦为模糊的布景。 沈莬的世界变得一片死寂,除了穆彦珩急促而轻微的呼吸,再听不见其他。 “彦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穆彦珩左肩被箭矢贯穿,血肉模糊的创口不断渗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也染红了沈莬的视线。 沈莬抱着他,任他在自己怀里慢慢软倒下去。他的心底有太多悔恨,恨自己为何要迁怒于他,更恨自己罔顾岁月,不够珍惜与穆彦珩在一起的一点一滴。 这世上,除了穆彦珩,再无人会这般爱他了。 穆彦珩瘫软在他怀里,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悲伤。沈莬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出口却只剩他的名字: “彦珩……” 穆彦珩看着沈莬,忽而轻轻笑了:“我原是想问你……我把自己赔给你不行吗?” 现在倒是不必问了,他早已赔得一无所有,身不由己。 “你哭了……”穆彦珩皱起眉,艰难地抬手想拭去沈莬眼角的泪水,指尖还未触及心上人的面颊,自己的眼底却也湿了, “别哭……我也不喜欢你哭……”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见沈莬流泪。他承认自己确有那么一丝丝的惊喜,可更多的,却是不舍沈莬难过的心痛。 爱一个人,怎么会舍得让他流泪呢?现在他才明白,为何每次自己哭,沈莬总会一遍遍亲吻自己的眼睛。 不能与沈莬相见的时候,他曾自私又恶劣的想过:既然活着不能跟他在一起,倒不如死在他面前,这样……沈莬就永远忘不了他了。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又不忍心了。 “还有两日便是你的生辰……”穆彦珩嘴角呛出一口黑血,他却只顾告诉沈莬自己的伤心事,“我想着……若能抽中吉签……便去见你……” “可惜……” 穆彦珩眼睫微颤,缓缓垂眸,沈莬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他手里攥着一纸签文。只那纸早已被鲜血浸透,再辨不清本色和字迹了。 “彦珩!” 第110章 穆彦珩所受的并非寻常箭伤。“满楼”刺客所用,乃是特制的木羽箭。 此箭箭尾将羽毛改为硬木,中箭者虽能折断箭杆,箭头却会深埋骨肉,极难取出。更为凶险的是,箭簇之上淬有金环蛇毒——中毒后伤口会迅速发黑溃烂,继而全身麻痹,呼吸衰竭而亡。 付铭推测,刺客之所以选用这样的组合,正是要让蛇毒借助深埋的箭头充分渗入刺杀目标的五脏六腑。如此,中毒者便将饱受漫长的濒死窒息的折磨,旁人却不及施救。 若中箭的是沈莬,则必死无疑。偏偏转机出现在穆彦珩身上—— 因射程过近,加之穆彦珩身形单薄,那支木羽箭竟直接穿体而过,大大减少了毒素残留体内的分量。 更幸的是,沈莬早年研习过各类箭毒,早在付铭赶到前,便已果断将毒血吸出,方为穆彦珩争得一线生机。 可这一切都未免太过侥幸,但凡中间有任何一环出现差池,此刻沈莬怀中抱着的,将会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付铭抢治了一整夜,方将穆彦珩从鬼门关拽回来。待他推门而出时,两鬓竟已一夜斑白。 “沈莬。” 沈莬在门外从黄昏守到破晓,听得这声呼唤,抬起赤红的双眼看向屋内:“彦珩……如何了?” “命保住了……”付铭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长叹,锐利的目光直看进沈莬眼底,“你若是真为他好,就该趁此离开。” 他们一进塞北,亦即陇轩帝给昶君实递出密信起,“满楼”刺客的追杀便戛然而止。因此,他们一度以为《无影契》的契主是陇轩帝。 谁也想不到,在方今禾与陇轩帝的交易已了,默认他会信守约定之时,利箭竟再次破窗而来。如今他们也辨不清,究竟是陇轩帝背信,还是契主另有其人。 付铭唯一可以确信的是,“满楼”的目标是沈莬,只要穆彦珩远离他,便不必再经此劫。 沈莬未应声,只沉默着步入内室。 他在穆彦珩床沿轻轻坐下,生怕将他惊醒。继而执起穆彦珩微凉的手,贴上自己的面颊轻轻磨蹭,阖眼感受着他的体温。 经此一劫,付铭再没耐心看他二人纠缠。忆起穆彦珩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不禁怒从心起,也顾不得是否会惊醒穆彦珩,追入内室冷声道: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待彦珩转醒,无论你在与不在,我都会带他走。” 行至门前,付铭给了沈莬最后的警告: “穆家欠你的,你自去找穆文斌偿还。穆彦珩为你做的还不够吗?非要他把命搭上,你才甘心吗!” 门扉关合的轻响落下。沈莬将脸深深埋入穆彦珩颈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香气中掺杂的血腥气刺得他眉心紧蹙。 付铭说得对,他没有能力保全彦珩。此番侥幸捡回一命,下次呢?他再不愿见这人受半分痛楚。 可笑的是,到头来穆彦珩经历的诸般劫难,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因他而起…… 三日后,穆彦珩转醒。 眼皮还未全睁,指尖已攥住付铭的衣袖,哑声道:“沈莬呢……他可有受伤?” 付铭见他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第一件事仍是寻那小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想说“已经死了”,看着他那副天真稚拙的可怜相,到底没忍心,只闷声道:“……走了。” “什么……”穆彦珩怔住,像没听懂,嘴上还追问着“你说什么”,眼眶却已倏地红了。 “我说——他、走、了!”付铭压抑数日的怒气骤然爆发, “沈莬沈莬沈莬!你眼里可还有旁人?可还有你爹娘!若非此番死里逃生,你要我带着你的尸首回去见他们吗?!” 穆彦珩早已望见付铭两鬓刺目的斑白,心中愧疚难当。他知道自己早已为沈莬变得疯魔,更愧对爹娘的养育之恩和万般疼爱…… 可他的心早已不由己控,离了沈莬,这副躯壳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要他如何是好? 他无法接受沈莬在自己生死未卜之际,再次不告而别。于是恬不知耻地追问付铭:“你骗我的,对不对?他不会走的。” “我骗你作甚?!”付铭怒极反笑。合着他说的话,穆彦珩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也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准你来之江,一月期满你便随我回荆州。如今一月之期已过,你必须跟我回去。” 穆彦珩骤然掀被下床,光着脚便往门外冲:“沈莬!沈莬——” 他知道自己此时定像个蓬头垢面、神经失常的疯子,可他再也受不住了! 付铭几步追上,拦腰将他拖回榻上:“你先冷静下来!” “沈莬!沈莬去哪儿了!”穆彦珩却全然不听他说话,疯了一般踢踹挣扎,左肩伤口崩裂,殷红血迹霎时洇透纱布。 “他没走!”付铭额上已沁出一层冷汗,死死将他按住,“你听见了!他没走!” 穆彦珩终于安静下来,眼前早已模糊一片:“那他为何……不来看我……” “我把他支出去了,”付铭忙掀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再不敢刺激他,“他去药铺了,片刻便回。” 第115章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沈莬挟着一身寒气踏入,未察觉里间动静,只先将外袍褪去、掸净身上霜雪,又将双手搓热,方拎着药包转进里间。 不期然,与榻上那人泪眼通红的视线撞个正着。 二人俱是一怔。 付铭看他二人眉来眼去就来气,忍着滔天怒火,一把夺过沈莬手中药包,“砰”地摔门而去。 独留他二人遥遥相望,久久不语。 “我还以为……”穆彦珩眼泪滑落,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你又不要我了。” 沈莬将他揽入怀中,喉间发涩:“彦珩……” 见他这般神色,穆彦珩还有什么不明白呢,他死死攥住沈莬的衣袖,满眼通红:“你还是要走。” 沈莬喉头哽咽,几乎无法言语:“不是……不是不要你。你再给我些时间,待我查明《无影契》的契主……” “我不信!你又要骗我!”穆彦珩在他怀里挣动起来。 “不是!不是……”沈莬忙将他按住,两人贴得愈发紧密,唇瓣亲吻着耳垂,喃喃低语只他二人能听见, “好,都依你。你要如何,我都听你的。” 尽管付铭想尽快带穆彦珩回荆州,可依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能再受刺激,更经不起长途奔波。 几番权衡,只得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恳请天竺寺住持寂圆方丈允他四人暂居寺中养伤。 一来,寺内高手如云,药圃灵草齐备,是眼下最稳妥的居所。二来,也可为沈莬留出些时日,就近追查《无影契》背后真正的契主。 自转醒后,穆彦珩便再不许沈莬离开自己半步。偶有几次沈莬趁他熟睡外出,回来稍迟,他便要红着眼哭闹不止。 他自知自己的行为形同无赖,可那又如何?他替沈莬挡了一箭,仗着这份“恩情”,强迫也好,威逼也罢,总算是叫沈莬再不敢轻易撇下自己。 他虽日日这般自欺欺人,心下却再清楚不过—— 沈莬现下同自己在一起,多半是被逼无奈的妥协。因此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一觉醒来,沈莬又留书一封不告而别,抑或毫无征兆地将自己迷晕,自此消失无踪。 沈莬自然清楚他的忧虑。可有前科在先,任他说什么,穆彦珩也再不肯信半字。他只得日日守着,寸步不离。 然而纵使这般悉心照料,穆彦珩的身子却迟迟不见好转。眼见那人一日日消瘦下去,沈莬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只得腆着脸数次找付铭问症,对方只冷眼看他,语带讥讽:“身病易治,心疾难除。穆彦珩这条命,早晚折在你手里。” 这夜,沈莬照例在暮鼓响过后潜入穆彦珩房中。穆彦珩竟一反常态地未来门口迎他。 他悄声转过屏风,便见那人面朝里躺着,不知是睡是醒。 “彦珩?”沈莬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不应。 他只得轻手轻脚褪去外袍,小心掀被躺下。正欲替穆彦珩掖好被角,忽听那人闷声道:“你为什么不抱我?” 沈莬动作一滞,忙躺下将他揽入怀中,待二人严丝合缝地贴到一处,方伸手替穆彦珩将被子掖紧。 他贴着穆彦珩的耳根,不住轻蹭嗅闻:“那殿下为何不来迎我?” 穆彦珩似没料到沈莬会这般问,鼻尖一酸,控诉中满是委屈:“是你晚了!” 哦,是说他来迎了,因为自己来晚在生气呢。 自二人说定再不分开后,穆彦珩一改昔日嚣张跋扈的性子,变得十分乖顺。沈莬明知他是在装乖,可今日一听他闹脾气,顿觉通体都舒畅起来。 他将穆彦珩搂得愈紧,额头轻抵在他单薄的背脊上,声音里透着笑意:“嗯,是我来迟了,合该受罚。殿下想如何罚我?” 穆彦珩却不接他的话,猛地转过身来,瞪着他:“你去哪了?” 看来不说清楚,今夜是过不去了。 沈莬示好般在他眼睛上亲了亲,柔声道:“去调查契主的身份。” 穆彦珩闻言揪紧了他的衣袖:“派人去查便是,你干嘛要亲自去。” “没事了,”沈莬知他是在担心自己,轻拍他后背安抚道, “我寻了位擅长破解机关密文的匠人,请他用秘制的药水浮现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无影契》,上面有契主和目标的名姓。” “是谁!”穆彦珩急道。 “昶君实。” “……竟是他。”此前方今禾告诉他契主极有可能是舅舅,没想到竟是昶君实。 “那往后……”昶君实已被处死,这契约又该如何销毁? “人死契消。”沈莬下巴轻抵他发顶,指间抚顺着他的发丝,“契主或目标,有一方身死,契约自动销毁。” “难怪‘满楼’选在那日动手……”穆彦珩喃喃道,继而想起一件更要紧之事。他猛地抬首要去看沈莬,直将他二人的头顶和下巴都磕得生疼, “既已无后顾之忧,之后……你准备去哪儿?” 其实他想问的是,此后天高任鸟飞,你还会不会带着我? 沈莬扳过他的肩头,与他四目相对:“殿下可有何处想去?” “你当真要带我去?”穆彦珩的泪又落了下来。 “你为何总是不肯信我……”沈莬垂首亲吻他的眼睛,尝到了泪的咸涩,“离了你,我还能去哪儿?” 穆彦珩赌气般故意偏头不让他亲,直将哭花的脸埋进他怀里。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哭声渐止,沈莬以为他睡着了,终是听得他一声含嗔带怨的: “随你。” 随你,既是随你的意,也是与你相随。 沈莬轻叹一声,叹息穆彦珩掩藏在骄横下的痴心。离了他,世上再无这般珍贵的宝贝。 “琅琅……”沈莬忽而轻声默念,“琅质顽形,玉响囚心。” 第111章 经众人商议,最终定下去方今禾自幼便心向往之的滇州。她要带着所有厉家后人,去圆父亲生前未竟的承诺——带他们去看真正的寿带鸟摆尾。 临行前夜,付铭与穆彦珩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终以穆彦珩一声声泪俱下的“叔叔”作结。 所幸抵达滇州时,正值三月春暖花开。穆彦珩的病,也在沈莬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日渐好转。 众人虽是初到滇州,却很快融入了此地岁月静好的田园生活—— 付铭与沈莬靠为周遭乡镇的百姓治病、狩猎换取银钱,穆彦珩与方今禾则在家中安心将养。 俗话说:人闲长指甲,心闲长头发。穆彦珩何止长了指甲、头发,整个人都被沈莬养得圆润了不少。 从前在侯府十指不沾阳春水也就罢了,如今他与沈莬有了自己的小家,怎可只顾自己安逸,让沈莬独自操劳? 经过他多日的构想反思,决心学着方今禾的模样做些家事。好让沈莬知道,自己并非只会哭哭啼啼的无用之人。 拿定主意后,次日沈莬与付铭外出,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跟去,谎称身体不适留在家中,预备烧一桌像样的饭菜出来,叫他们大吃一惊。 可进到灶房,他才发现自己连火也不会生。 他努力回想沈莬做饭的步骤,先从柴房抱了捆柴扔进灶膛,又拾起灶台上的打火石,打了十几下,半点火星未起,反倒将拇指腹蹭掉一块皮,疼得他直皱眉。 无法,他只得去找方今禾帮忙。刚到她房门外,欲叩门的手还未落下,便听里间传出谈话声。 “方姑娘,你这快临盆了,往后家里总不能没个女眷帮衬着呀。”说话的是邻家大婶,因他们一屋男子不便照看方今禾,特将她请来贴身照料。 “不是有您在嘛。”方今禾正给孩子绣小肚兜,手中针线穿梭,头也没抬。 大婶见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忙挨近坐下,正色道:“我说的是往后。我也就只能帮你到坐完月子,这孩子往后可难带着呢。” 方今禾已听出她话中有话,停下手中针线,抬眼看她:“大婶有话,直说便是。” “我是说啊,你家那位兄弟也到年纪了,这般俊朗的人物,叫咱们……”大婶做了个向外张望的动作,继而凑近方今禾耳边刻意压着声道, “叫咱们知府大人的千金瞧上了!” 方今禾已然明了她的目的,并不当回事:“知府千金,我们小门小户,怕是高攀不起。” 大婶见她一点就通,说媒的心愈加热切:“这话说的!你家兄弟一表人才,除却没有官衔,哪样差了?而这官衔嘛——”她朝方今禾挤眼,笑出一脸褶子,“成了亲,自然什么都有了。” 方今禾将针线搁在桌上,斟了盏茶细抿:“是知府大人托您来的吧?” 被点破收了好处,大婶也不尴尬。说媒拿钱天经地义,更何况她说的可是实打实的好亲事。真要成了,方家姐弟还得感谢她嘞!索性认了: “是啊!刘小姐可中意沈莬了,不过在镇上见过两回,便托人找到我。嘿嘿,姑娘家可真够心急的!” 第116章 穆彦珩在门外听得心头火起,很快回忆起这“刘小姐”是何许人也。 半月前他陪沈莬在集市上卖一只通体雪白的银狐,那刘小姐见着非要出三倍价买下。当时他还哂笑此人“人傻钱多”,原是打起了沈莬的主意! 见了两回?另一回又是在何处?! 他这厢真吃着满肚子酸醋,里头方今禾已淡声回绝:“劳您费心了,舍弟暂无成家的打算。” 大婶没料到这般好的亲事竟被一口回绝,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好处她已经收了,又对知府父女夸下海口,怎肯就此作罢? 她咧了咧嘴,努力让僵在脸上的笑扩大,双手拢住方今禾的手,语重心长道:“哎呀方姑娘,你家兄弟年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 方今禾蹙眉:“您这话是何意?” 大婶嬉笑的神色骤然一收,又伸长脖子朝门口张望,再三确定无人后,才拢着嘴小声道:“……你家兄弟的事,我都知道了。” “何事?” “就、就是……”大婶似难以启齿,两道眉滑稽地拧作一团。 “但说无妨。”方今禾已隐约猜到。 “就是他跟姓穆那小子的事!”光吐出这几个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她来这家不过三个月,已撞见好几回沈莬将穆彦珩横抱到院中晒太阳。寻常男子哪会这般搂抱? 她虽觉着蹊跷,却未往那处想。只玩笑般问过方今禾一次,她只说二人是多年挚友,穆彦珩借住在此养病,沈莬多照拂些也是应当。 可两个大男人同吃同住一屋实在古怪,院里又不是没有多余的空房。且她时不时能在穆彦珩颈间觑见几枚红痕,哪有这般刁的蚊虫,专挑衣裳里咬? 然“南风”之事在她们这边陲小镇实在惊世骇俗,她再怎么疑心,也不敢妄下定论。 直到有一日,她去灶房为方今禾取热水,正撞见他二人在里头—— 沈莬蹲在灶前准备生火,穆彦珩则坐在灶台上,连鞋都未穿。赤着脚踩在沈莬大腿上,不安分地四处蹭动,闹着闹着,两人便亲在了一处。那姓穆的小子本就生得一副唇红齿白的狐媚相,被亲得迷糊了,软绵绵趴在沈莬肩头,连她见了都肝颤。 这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被吓得连夜告假,躲回家中缓了三日才敢再来。 这等丑事若是在村里传开,还不得让唾沫星子淹死! 方今禾端茶的手一顿,脸色渐沉:“他们有分寸。” 荒唐!自家兄弟都钻起后门了,她这做姐姐的竟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揭过去了?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呐?! “分寸?都、都……他们有什么‘分寸’?”大婶激动得脸涨红,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 “我看你家兄弟是叫那小妖精给下了蛊了!成天搂着抱着,那小妖精一身印子,夜里指不定怎么个浪法!” 门外“小妖精”给气得浑身哆嗦,随即被铺天盖地涌上来的羞臊淹没。穆彦珩从未想过,他和沈莬在旁人眼里,竟是这般不堪。 方今禾也没想到平日和蔼的大婶竟会这般口出恶言,神色骤冷:“与您无关。” 见自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今禾还是冥顽不灵,大婶愈发恨铁不成钢:“是!是和我这老婆子不相干!我是看在咱们主仆一场,才好心提醒你!” “这可是断子绝孙的丑事!两个男人厮混,要遭天谴的!”她拍着大腿指天指地,劝诫的话里当真带着十二分的真心, “你这做姐姐的,可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啊!得赶紧给他娶房媳妇,把这歪路给正回来!” 见她越说越激动,声调也越来越高,方今禾唯恐她惊动西屋的穆彦珩,只得强压着怒气,先让她冷静下来:“您先喝口茶。” 大婶喷了半天唾沫星子,确实口干,接过方今禾递来的茶水咕嘟嘟灌下,情绪缓和后,又换了副苦口婆心的口吻继续劝: “方姑娘啊,我老婆子也是看你心善,才说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小妖精也真够狠心的,他家倒是还有两个兄弟,可你家沈莬是独苗啊!任他们这般胡闹下去……你们方家,可是要断香火的!” 这番话说得字字珠玑、掷地有声,震得门外穆彦珩脑中嗡鸣,屋里方今禾亦久久不语。 穆彦珩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刚掩上门,便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他活了近二十年,仗着爹娘疼爱,行事向来肆意,从不计后果。 可与沈莬在一起后,他开始想“后果”了。他构想过无数两人的结局,是白头偕老,还是浪迹天涯,便是做一对乡野村夫,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千想万想也想不到,老天爷会让他背负厉氏灭族的血仇。这叫他如何还敢去想“以后”? 不敢想,便不去想。只要还能在一起一日,他便麻痹自己一日。 可今日这村妇的一番话,却像一记闷棍,将他狠狠敲醒。 他既想不到,他们的关系会被旁人这般诟病,更未想过,自己不过是想与沈莬相守,却成了令厉家断子绝孙的罪人。 到头来,他拼尽一切想抓住的爱情,指向的竟是这般荒唐的结局—— 在他爹和舅舅害得厉家家破人亡之后,他又要以爱为名拴住沈莬,亲手掐断厉氏最后一缕香火。 正是因为知道沈莬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才更痛恨自己的肆意妄为,自私自利。 方今禾方才的沉默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即便沈莬愿意,他的家人也不会甘愿。 更何况,他是灭族仇人的事实,会如一根拔不出的硬刺般,一辈子哽在彼此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待到爱意消磨,沈莬是否会在某个午夜梦回,看着枕边人,只觉面目可憎?抑或终有一日幡然醒悟,决意回归“正途”,娶妻生子? 到那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第112章 (完) 沈莬找到穆彦珩时,他正抱膝蜷在河边一块青石上。 晨光如纱般轻轻拢在那人身上,照亮他双目紧阖的清瘦面容,半边炽亮,半边灰暗,朦胧飘渺,不似人间。 沈莬站在树荫下静静望着他,一夜狂躁的心跳,终于在此刻归于平静。他想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等穆彦珩的一次抬眸。 一只小雀自对岸扑簌飞来,轻轻落在青石前。穆彦珩如扇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清亮的眼眸。 他与沈莬四目相对,眸中无悲无喜、沉静如潭。 沈莬走近他,伸手轻抚他眼下那粒小痣,将光影悉数揉碎在指尖:“叫我好找。” 穆彦珩将自己晒得温热的面颊贴进他掌心轻轻磨蹭,又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却平静: “沈莬。” “我在。” “我坚持不下去了……” 他想了一夜,属于他们的“以后”,怎么想都是死局。 感受到面上的手掌几不可察地一顿,维持着相贴的姿势,穆彦珩抬眸望进沈莬眼底: “我要回荆州了。” 他伸手探向颈间,指尖轻颤着扯下这枚他渴求了三千多个日夜,却拥有不过短短三百天的珍宝。留恋地在掌心握了握,轻轻递到沈莬面前: “你不是把玉佩还我了吗,我也把玉璜……还给你。” 既然在不在一起都痛苦,不如在最爱的时候,给彼此留下点体面。 沈莬未看玉璜一眼,只死死盯着他,眼眶骤然红了:“你想好了?” 穆彦珩的眼角亦泛了红,手却固执地伸着:“嗯。” 两人无声对峙良久,久到沈莬的神情逐渐变得凌厉。他像一条锚定猎物,随时准备发难的巨蟒,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穆彦珩。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却足以叫穆彦珩胆怯又心慌。 沈莬该恨他了,恨他是个懦弱无能的怂包。 穆彦珩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沈莬的回应,那人却只是收回了抚在他颊边的手,而后连着玉璜将他的手一并握住。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穆彦珩被他拉起身,麻木刺痛的双腿无意识跟随着力道的牵引。 他在脑中反复回想方才沈莬的神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不是悲伤,更不是赞成,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他想问沈莬要带自己去哪里,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已散尽。 直到他们越来越接近水面,在沈莬一脚踏入河中的刹那,没顶的窒息感冲破记忆死死扼住穆彦珩的咽喉,叫他无力呼救,躯体却先一步疯狂地挣动起来。 “不、不……不要!”他双手死死攥住沈莬的手腕,拼命向后拖拽,可沈莬又哪里是他能拉得动的。 他像只被架上火堆的兔子,挣得筋疲力竭,却如何也逃不脱被炙烤的命运。他又气又怕,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沈莬会杀了自己”。 许是他的哭声太过可怜,沈莬终于停下脚步,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第117章 冰凉的河水已漫过两人腰际,穆彦珩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想劝沈莬冷静,又想骂他发什么疯。 沈莬这是在逼他,要么留下,要么死…… 只要他肯服软,沈莬一定会带他回去。可鬼使神差地,穆彦珩一贯贪生怕死的秉性,偏偏在此刻销声匿迹。 他瞪着沈莬落寞的背影,哆嗦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 那人似等得不耐烦了,转过身来看他,双眼红得骇人,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你不是说,要把自己赔给我吗?”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恰好能成为压死穆彦珩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愤怒、悲伤、惊惶、怨恨,所有的情绪和气力都在这一瞬被抽离。 他很快平静下来,抬袖抹了把脸,又深吸了两口气,而后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轻轻回握住沈莬的手。 沈莬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用力之大,二人掌心皆被玉璜硌得生疼。 沈莬转过身,牵着他继续向前走。 穆彦珩乖顺地任他牵着,亦步亦趋,走向恐惧与黑暗的尽头。 好冷……越深的河水越凉,死亡的恐惧更激得他浑身发颤。穆彦珩别无选择,又无限贪念地汲取着自二人掌心贴合处传来的最后一点余温。 他阖上眼,泪水混着河水滑落,在心底无声告罪:爹娘,孩儿不孝……今生缘尽,恩情来世再报。 二人走至河中央,沈莬再次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他竭力踮脚,方能不叫河水灌入鼻腔。 沈莬将他另一只手也握住,猛地拖着他沉入水底。溺水的窒息感骤然袭来,前两次濒死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吞没。求生欲触发的剧烈挣扎,加速着肺部空气的流失,眩晕袭来,眼前的光影开始模糊。 可沈莬却似铁了心,死死攥着他的手,带着他一同向下沉去。 穆彦珩正赶在意识彻底溃散前,抓紧向穆家列祖列宗告罪,眼前忽而绽开一点白光。 他正犹豫下去要不要喝孟婆汤,好彻底将沈莬这个谋财害命的混账东西给忘了。那点光白却在意识里越扩越大,直至遮天蔽日地笼罩下来,他的身体也随之变得轻盈。 他的魂魄……已经升到天上去了吗? “睁眼。”一道熟悉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 也好,至少黄泉路上,还有沈莬陪着。 他吸了吸鼻子,却被呛得咳嗽起来。睁眼便见沈莬正托着腋下将他提出水面。两人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 一滴水珠顺着沈莬眼角滑下,蜿蜒如泪。那人的声音轻得像从水底传来:“还走吗?” 穆彦珩缺氧的大脑迟缓地运转着,他还陷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呆呆看着沈莬的唇瓣再次张合: “还走吗?” 这回他听明白了,不由撇嘴——沈莬是不是怕死啊,他都快见着太奶了,竟又被这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正愣神间,沈莬竟又毫无预兆地将他按入水中!濒死的窒息再度袭来,复又被猛地提起水面。 这下穆彦珩是真怒了,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沈莬脸上,声嘶力竭地嘶吼: “你当殉情是儿戏吗?!还是以为本世子怕死?!要死就痛快些!怕死就放我回荆州!” 他吼得脑袋发懵,苍白的面颊亦被气出两片红晕。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沈莬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以为投河是下饺子吗?还带反悔的?这疯子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 穆彦珩死死瞪着沈莬,一双桃花眼因愤怒睁得溜圆。沈莬似被他的气势慑住,怔怔看着他,半晌没动静。 待穆彦珩瞪得眼眶发酸,眼角泛红,沈莬却忽而笑了。 穆彦珩给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只觉自己被当作猴耍,压抑了一夜的酸楚终被轰然引爆,泪水决堤,恨声质问: “你发什么疯!” 沈莬却还是笑,等他笑够了,又莫名其妙地问他:“还怕水吗?” 本世子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水!穆彦珩内心嘶吼,话到嘴边却是一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茫然看了看沈莬,又惊奇地环顾四周—— 他二人此时正如水鬼般立在河心,他踮着脚尖勉强踩着松软的河床,若非被沈莬架着,怕是早已被河水吞没。 此情此景,若是换作从前,即便不淹死,他也早该被吓得昏死过去。现下竟还能清醒着陪沈莬发疯…… 视线落回沈莬脸上,穆彦珩气得直磨后槽牙——这混账根本无意殉情,就是在戏弄自己! 沈莬迎着他的瞪视,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声问他:“你连死都不怕,却怕和我在一起吗?” 他的指尖熟稔地抚上那粒小痣,笑得温柔又无奈:“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的傻琅琅。” 穆彦珩脸上和脑中皆出现了一瞬的空白,泪水模糊视线,他恨沈莬恨得心尖发颤,喉间发涩: “我恨你……我恨你!” 沈莬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任他踢打挣扎,字字清晰:“彦珩,你听好。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没你,便活不下去。” “你要回荆州,我可以放你走。但自你走后……”他捏住穆彦珩的下颌,强迫他抬头,“这世间便再无沈莬。” 穆彦珩想看清沈莬说这话时的面容,看清他的神情,看进他的眼底,最好能看明白他的心。可他被泪水糊了眼,什么也看不清。 唇瓣微张着,除了呜咽,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着“我恨你”——沈莬将话说得这般动听,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这混账……最擅长的便是叫自己心痛! 沈莬忽而轻叹一声,虽未明说,穆彦珩却总觉着从中听出了许多无奈和一丝……? 他说不清楚,反正像在嫌他笨一样,叫他心里不舒坦。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沈莬心口,真恨不得将这人捶死了才好。 等他将所有情绪宣泄出来,沈莬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你该回答我了,还走吗?” 穆彦珩不语,只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整个人都在发颤。 半晌,他抬起湿漉漉的桃花眼,无措又认真:“可我要叫你们厉家断子绝孙的……怎么办?” 沈莬万未料到他纠结半日竟是为此,当真无奈至极。为了报复他,故意蹙眉作伤神状: “是啊,你又不能生。” “?” 穆彦珩的泪还挂在眼睫上,整个人石化了般发懵。沈莬眼见着他从脖颈红到耳朵尖,不知怎么自己也跟着羞涩无措起来。 两人目不转睛地对视着,越看越觉胸口悸动、呼吸停滞。穆彦珩先慌张地错开眼,沈莬顺势一捞膝弯将他打横抱起: “回去吧。阿姊和付叔寻了一夜,该急坏了。” 穆彦珩搂着他的颈项,蜷在他怀里,弱声弱气地辩解:“阿、阿姊的孩子……就是厉家的根系。她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孩子。” 两人终于上岸,穆彦珩逆光看着沈莬的眉眼,那人脸上噙着无限温柔的笑意:“殿下倒是比我想的……要聪明些。” 被戏弄了,穆彦珩也恼,反而得了鼓励般雀跃起来。他将沈莬搂得更紧,软声同沈莬打商量:“等阿姊生了,你带我去看胡杨林好不好?” “我还想去无名城,去灵鹫山……” “还请殿下,说几个话本之外的地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