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祈长安》 第1章 [gl百合] 《今祈长安gl》作者:君绾青禾【完结+番外】 文案 【外冷内疯飒爽将军受 x 娇艳坚韧聪慧公主攻】 【青梅青梅|双强联手|权谋复仇|he】 扭捏大狗狗和粘人小猫咪的爱情故事~ 霍长今曾说:“我会陪你一路成长,直到你能为我遮风挡雨。” 萧祈做到了。 北辰王朝,女子可为将为相,亦可为君为王。 霍长今凯旋那日,京州下了好大的雪。 她受封定西侯,却当殿拒了恩赏。满朝哗然,只有萧祈知道,她那双充满少年意气的眼,失去了光亮。 三年前,杏花春雨中,萧祈为霍长今挡下一支毒箭,险些丧命。 霍长今在昭阳殿外跪了两天两夜,最终一字未留,奔赴沙场。 三年间,音讯全无。 再归来,她功成名就,却对萧祈冷若冰霜,只剩一句:“恩消缘散,仅此而已。” 无人知晓,霍长今的捷报是用至亲的鲜血染就。 无人知晓,那场大捷背后,是三百将士枉死的冤屈。 她卸下荣光,于黑夜中执剑,化身索命的阎罗,誓要让所有阴谋者血债血偿。 萧祈看着她一身煞气,靴底沾血,却只是走上前,拽住她的衣襟,红着眼问: “霍长今,你究竟是要复仇,还是打算与他们同归于尽?” “若你选独行,我与你此生不复相见;若你选我,刀山火海,我陪你闯。” 她说,我要为暗夜里的哭吼伸张正义,我要平血流,定山河,这世间理不随我,我便逆了这理,重新制定规则。 她说,若山河不容你我,我便与你同赴山河! 【阅读请注意】 【非传统复仇,喜欢看复仇爽文的宝宝可能会看不下去】 【作者文笔和文风有点古板,不喜欢的慎入】 【主角非完美人设,前后性格相差较大】 【文中所有地名,官职参考了历史朝代,但仅仅是参考,没有朝代原型,也没有按照历史朝代制度规定,自设制度官品,自设地域划分】 内容标签: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he 主角:霍长今,萧祈;配角:许青禾,霍家人,萧氏皇族,南诏人;其它:架空王朝,嘴硬心软 一句话简介:为了娶她,我一路做到了女帝 立意:强权之下,剑锋说理 #定山河·诛叛臣# 第1章 【京州篇】寒冬故人归 “恭迎霍将军!” “恭迎霍将军凯旋!” “西凉蛮夷屡屡挑衅,日后看他们怎么嚣张!” 明德七年,北辰大将军霍长今奉命平西北之乱,三年久战征服西凉国,凯旋而归,旌旗万里飘扬,百姓夹道欢迎,时年冬月,大漠风沙自此停留在历史硝烟之中,北辰幸得虎将开疆拓土,皇帝大悦,召开大朝会宴四方之邻,祝千秋伟业,南诏作为第一盟国更是由王太子褚筱亲自前来祝贺。 城西官道上,皑皑白雪被铁蹄踏碎,黑甲军阵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劈开京州城的宁静,霍家军旗在冷风中狂翻,旗上的祥云纹卷着寒风哽咽。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踏着沉稳的步伐,马背上的人影挺得笔直,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 京州高照时,便是归家日。 霍长今微微抬首,雪花落在她眉间的疤痕上,瞬间化作一滴水珠。三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望着不远处巍峨的城墙,那样气派,那样威严,可这双丹凤眼中再也容不下归家的期待,尽留下些凄凉。 “将军,过了云城就是京州了。”副将许青禾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设了庆功宴,还要在三日后举行大朝会,听说南诏是褚筱亲自来。” 霍长今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沉默的军队。这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铠甲下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而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西北的荒漠里。 “告诉兄弟们,今晚好好休息。”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西北的风沙磨砺过,“明日论功行赏,一个都不会少。” 翌日清晨,皇城正阳门前,礼部官员早已列队等候。见霍长今下马,为首的礼部郎中赵宽连忙上前行礼:“霍将军凯旋,陛下已在太极殿设宴,请将军随下官入宫。” 霍长今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一旁的侍卫,目光在剑鞘上停留了一瞬——那是霍璇送她的二十岁生辰礼,剑鞘上刻着精细的机关纹路,按下暗扣能弹出三枚淬毒银针,她总是那么聪明,研究出各种机关暗器,明明是个小姑娘却能打出一把又一把好剑。 如今剑鞘犹在,铸剑人却已魂归九泉。 “有劳大人。”她收回思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寒风中,只有那一身紫金战甲碰撞声在认真回应。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定远将军霍长今到!” 在这一声通报之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踏着沉稳步伐走入殿中的身影,他们衣冠楚楚,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再也不用担心西凉的进犯,或是在欣赏这位巾帼英雄的大将风范,或是在嫉妒皇帝在太极殿为她庆功。 霍长今并没有理会任何一种眼光,走至殿前,单膝跪地,铠甲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臣霍长今,参见陛下。西凉已破,其王递降表称臣,边境三州尽数收复。臣,幸不辱命。” 皇帝萧征自然喜笑难藏,西凉王阿勒御·岚岳愿意到北辰接受分封,其实就是要让他为质,好控制西凉九大部落在西凉国被北辰纳入版图之后不起争端。 “爱卿平身。西征大获全胜,北辰开疆拓土,爱卿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霍长今垂眸,那双丹凤眼里再兴不起来风浪,西北的风沙带走了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也带走了她最骄傲的少年意气,她只是淡淡回应:“臣荣幸之至。” 换作以前,她会说什么? 愿以己身一腔热血,护得万民永世安康!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不世之功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换来的,而她是那个始作俑者。 皇帝见霍长今这般自谦,示意太监宣旨。 内侍太监郑莲展开早就准备好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社稷之安,赖忠良戮力;山河之固,凭将士同心。今有霍氏长今,少承家训,长秉国威,率虎狼之师,征西凉逆寇。七破敌都,平定西凉,开疆拓土。其忠勇贯日,丹心映山河,实乃国之柱石,军之魂魄。今册封霍长今为定西侯,食邑万户,赐黄金万两。钦此!” 皇帝的封赏过于丰厚,但最让人抓心的就是定西候的爵位,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北辰立国百年,女子虽可为官,但异姓封侯者屈指可数,更遑论霍长今已然是武将最高职,才二十四岁又要封侯。 霍长今的心早就不关注这些圣旨上写了点什么,所有人都在恭贺西征大获全胜,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场战役里最该死的人就是自己。 她再次跪下,双膝落地,叩首行礼:“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皇帝眉头微皱:“爱卿这是何意?” “臣恳请陛下恩准一事。”霍长今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西凉虽破,但其九大部落各存心思,若强行以我朝律法治理,恐生变故。臣请陛下对西凉境内因俗而治,循序渐进。” 内侍监上呈奏折,皇帝接过并未直接翻阅,他看了霍长今一眼,将奏折放到桌案外侧,沉声道:“朕已命礼部商议此事。爱卿先入席吧。” 霍长今行礼退下。 一个月前,西凉王宣布受降,她就派心腹将这封奏折呈送到了京城,这是她和西凉王姬阿勒御·风云默做的一场交易—— 她告诉霍长今霍璇等三百前锋军在西北道伏击中惨死的真相,而霍长今答应她不能虐待西凉百姓。 霍长今当然知道这样的治理方式会留给西凉一定的军权,会有后顾之忧,朝中定有不少人反对,但西凉民风彪悍,地形复杂,部落而居,若是强行征服那是不现实的,皇帝大概率会同意她的意见,否则在一个月前就该驳回了,但政策实施需要时间,霍长今可以等,因为她确信皇帝不敢赌。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间,霍长今始终端坐如松,面前的酒杯丝毫未动。她能感觉到斜对面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却刻意不去回应。 她终究躲不过去,她太了解那个人了。 “霍将军。” 清越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霍长今握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不必抬头,就知道是谁——那声音曾在无数个夜晚入她梦中,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灵动。 霍长今起身行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心跳却越来越快,这双让人畏惧的眼睛此时此刻却都不敢看她。 第2章 “臣参见公主殿下。” 萧祈站在她面前,十九岁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袭青绿色宫装衬得肌肤如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困惑和受伤。 以前,霍长今总喜欢看她这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星光和笑意,可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三年不见,霍将军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吗?”萧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扎在霍长今心上。 霍长今终于抬眸,对上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萧祈长大了,眉目间的稚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皇室公主特有的矜贵。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 “臣不敢。” 她淡淡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祈的左肩——那里曾经有一处箭伤,是为救她而留下的,也是她们分开的象征。 萧祈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摸了摸肩膀:“早就好了。倒是你......” 她的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触碰霍长今眉间的疤痕,又在半空中停住,“三哥说你为了救他受了很重的伤,可好些了?” 萧涣是皇帝第三子,封号明王,去年皇帝派他去雍州历练历练,跟着霍家军西征,谁也没想到他就这么跟着霍长今一起取下了西凉。 玉门关一战中,他身先士卒,却被暗箭所伤,摔下马又伤了右腿,千钧一发之际霍长今横枪过马杀入重围,一把把人捞起来冲开西凉军的长矛,自己却中了一箭,那箭直接刺的极其凶险,若不是有霍璇给她制的软甲,现在的她该是马革裹尸的英雄。 “三殿下言重了。”霍长今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回应,听着让人生气。 萧祈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人,既熟悉又陌生,她再也不用踮脚看她,而她却再也不愿意为她弯腰了。那双淡漠如水的眼睛里到底承载了多少痛苦,自从知道霍璇战死,她就一直担心霍长今,毕竟那是她当亲妹妹一样对待的人。 可这三年,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发生什么她一封信都不回,仿佛从三年前为她挡箭那件事之后就彻底和她断了联系。 萧祈见她这副模样也只好换个话题:“这三年,你连一封信都没有,为什么?” 霍长今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军务繁忙,臣无暇他顾。公主若无要事,臣先行告退。” 萧祈被噎了,又窝囊的继续换话题:“为什么不受封?年纪轻轻就封侯可是无上荣耀。” 霍长今听着“荣耀”二字心中一痛,她看了萧祈天真的脸庞一眼又迅速躲开,留下四个字: “德不配位。” 她不想再过多解释,或者说不敢再与她对视了,当年的事是她对不住她,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更不能牵扯她,她转身就走,害怕多停留一分击溃自己内心铸成的高墙。 “霍长今!” 萧祈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得附近几位朝臣侧目,她直接冲上去拉住她,带着哭腔却又悄声问她:“你在躲我?三年前你不告而别,我都原谅你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过往种种,在你那里算什么?” 霍长今回头,看着宴会众人,满朝文武,喜笑颜开,今夜华筵贺四方,功成名就,满目悲怆! 最终她轻轻的放开萧祈的手,只道一句:“恩消缘散,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她霍长今竟然这般惜字如金,还是在面对萧祈的时候。 恩消缘散,仅此而已。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的插入萧祈心脏,同时也在凌迟霍长今,可怪就怪那年春雨太大,打碎了少女情意,现在风沙漫天,又淹没了重来的勇气。 第2章 【京州篇】春雨没情丝 记得那年杏花微雨,看光的方向,尽头是你。 西征前的京城,空气中弥漫着战前特有的紧绷与不安,可这一切都被烂漫的春光温柔包裹着。 夜幕低垂,萧祈揣着霍长今教的本事,利落地翻过将军府的高墙,轻车熟路的跳上那棵海棠树,偷偷来找霍长今。 翌日,两人身着寻常富家小姐的服饰,隐匿在繁华京城的喧嚣里,她们纵马来到京郊的杏花林,再次踏入了这片世外桃源。春风缱绻,杏花簌簌飘落,宛如一场粉色的雪。 霍长今身着一袭淡紫长衫,英姿飒爽中多了几分温润,发梢还沾着萧祈恶作剧插上的杏花瓣。 萧祈清脆的笑声在林间回荡,她勒住缰绳,回头看向霍长今,眉眼弯弯,得意大笑。 “霍大将军,你输啦!说好的赛马,怎么连本公主的裙角都追不上?” “驾!” 在这片烂漫的春光里,她只是一个肆意的少女,而非尊贵的公主,自由散漫,眼角是藏不住的稚气,十五六岁的年纪,是那样美好。 霍长今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的纵容却怎么也藏不住:“殿下骑术日益精湛,臣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风景无限好,就陪你再玩一次。 萧祈得意地跳下马,正准备向霍长今讨赏,突然,一声尖锐的弓弦响动划破了春日的宁静。 “小心!” 萧祈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她毫不犹豫地朝着霍长今扑了过去。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狠狠扎进了她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春衫。 “萧祈!” 霍长今目眦欲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她一把揽住萧祈下坠的身体,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紧紧攥住了箭尾。箭头离萧祈的心口只有两寸之遥,箭尾的羽毛还在她的掌心微微颤动。 林间的刺客见一击未中,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霍长今此刻全然顾不得追捕刺客,她的手颤抖着撕开萧祈的衣领,检查伤口,指尖瞬间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萧祈,你撑住!” 霍长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恐惧和自责在她心中翻涌。 萧祈疼得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挤出一丝笑容:“慌什么……本公主……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你答应过……要陪我看……西凉落日……”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随时都会被这春风吹散。 霍长今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拿出帕子做了简单的止血,一把抱起萧祈,翻身上马,手臂紧紧地搂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渐渐消散的生命。 “别说话!你给我撑住!” 她策马狂奔,向着太医署的方向飞驰而去,不断地在萧祈耳边嘶吼。 “萧祈安!你敢闭眼试试!” 萧祈靠在她的怀里,意识渐渐模糊,染血的手指却悄悄地勾住了霍长今的衣襟,气若游丝地嘟囔着:“凶什么……本公主……还没等到……你的……” 话未说完,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昏死在霍长今的怀中。 “阿祈!醒醒!别睡!” 霍长今疯了一般地催马,她的眼底满是猩红,心中被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填满。 这一刻,她悔恨,怀疑,崩溃,空有一身武艺,却连怀里的小丫头都保护不了。 霍长今抱着浑身是血的萧祈,不顾一切地冲进太医院,她的身影如同一道裹挟着死亡气息的疾风。 太医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药炉“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抱着的人是和安公主啊! 霍长今的靴子重重地踏在白玉阶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猩红脚印,她的指甲缝隙里,满是干涸的血渍,那是萧祈的血,也是她满心的愧疚与自责。 皇后听闻消息,顾不得什么宫规礼仪,匆匆闯进太医院偏殿。看着躺在榻上面色惨白、浑身是血的女儿,皇后又气又怕。 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霍将军!你能否给本宫一个解释?朝贡礼上是意外,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皇后的目光如刀般射向霍长今,随后,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到底要连累她到什么时候!从今日起,你若再靠近昭阳殿半步……” 霍长今“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紧紧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沙哑:“臣……万死。” 当她抬起头的瞬间,皇后看到了她眼底密布的血丝,到嘴边的话,就这样被哽在了喉咙里。 那年,萧祈昏迷了两天两夜,霍长今跪在殿外等了她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她告诉自己起码要做一个道别。 细密的春雨无情地洒落,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袍,寒意从脚底直钻心底,但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窗棂上太医们来回晃动的影子,指甲不自觉地在掌心抠出一道道深痕。 终于,在第三日晨光初现之时,太医院院判推开了殿门。 “公主已无性命之忧……” 这一声沙哑的宣布仿佛一道曙光,穿透了霍长今黑暗的世界。 她猛地站起身来,膝盖处却传来一阵剧痛,因为长时间的跪立,膝盖处的皮肉早已血肉模糊,她一个踉跄,又重重地跌跪在地上。 第3章 “小姐!”霍璇伸手扶着她,她听闻消息立刻入宫,在她身边待了一夜。 霍长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雕花门,里面传来萧祈微弱的咳嗽声。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要冲进去看看萧祈,但最终,她还是缓缓地收回了手。 这两天,皇后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你年少有为,巾帼英雄,年纪轻轻受万人敬仰,你与祈儿自小相识,情深意重,可现在的你树敌太多,太危险了。祈儿是本宫唯一的女儿,她不像你,她不会武功,霍将军,就当是为她好,离她远点。” 她本想好好告别的。 此一去,不知归途几何,不知能否归来。可到最后,她只是对着张院判深深地一揖,想了两天两夜的话,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霍璇轻声说道:“小姐,该走了。” 霍长今一动不动。 “……西凉军情紧急,大军已整装待发。”霍璇的声音微微颤抖,打破了这死寂般的沉默。 霍长今两眼通红,微微垂眸,转身的时候,摘下腰间那枚萧祈去年赠给她的朱雀玉佩,轻轻放在台阶上,随着那滴泪永远留在昭阳殿外。 翌日,霍长今领命出征。没有休息,没有告别,就这样默默地踏上了征程,一走就是三年。 谁也没能预料到,再次归来时,她已判若两人。 出征的路上,霍长今神色凝重,她削断一缕长发,将其系在那支伤到萧祈的箭上,声音低沉:“若我战死,将此箭……”她顿了顿,突然改口,“烧了便是。” 霍璇知道,昭阳殿外那场春雨跪断了霍长今的傲气,也藏起了她那不为人知的少女情意。 …… 寒冬的风竟比不上春日的凌厉,霍长今独自站在这棵海棠树下,看着这棵枝干粗壮,枝丫蔓延到后墙的大树,上面存着皑皑白雪,洁白纯净,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一个人踩着它的树干跳下来,笑眼盈盈。 可是,她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今儿,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霍长今肩上被温柔的加上一件白色大氅,她回头看向母亲,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眼眶红红的,手也冻得通红,显然在这里站了许久。 “阿娘,夜里冷,您快回去歇着。” 姚月舒摇摇头,抚上霍长今的脸,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丹凤眼中盛满了心疼,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瘦了,黑了,幸好……” 她没再说下去,但是霍长今知道她想说什么。 幸好,她活着回来了。 霍长今笑了笑,转移了话题:“爹的腿伤好些了吗?阴天的时候还疼的厉害吗?” “好多了,他常常说有三个好孩子替他完成了毕生夙愿。” 姚月舒被霍长今扶着走到廊下,明显感觉到霍长今的手在微微发抖。三年了,霍璇的死,好比晴天霹雳,她不说,但大家都知道她一直没有放下。 “阿宁他暂时还不想回来,雍州那边有姑姑她们,他在那里也可以多加历练。” 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没问,她下意识地就说了弟弟不跟她回京城的原因,或许就是想告诉他们不必担心,阿宁长大了。 霍长宁就比萧祈大几个月,比霍璇小两岁,但是很快他们就一样大了。 姚月舒明白霍长宁不回来绝对不是简单的思念霍璇,但还有什么原因就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吧,都道生离死别乃兵家常事,可谁又看着至亲惨死无动于衷,随意揭过这血淋淋的事实说一句逝者已矣。 母亲回房后,霍长今径直走向祠堂。推开沉重的木门,烛光映照下,一排排灵位肃穆而立。 最前方新增的那一个,刻着"霍氏璇女之灵位"。 霍长今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三年来第一次,她允许自己的肩膀微微颤抖。 “阿璇……”她低声唤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回来了。” 霍长今缓缓起身,看着她的牌位,突然想到这十数年的相伴,她却没有叫她一声姐姐,霍长今不禁自嘲: “对不起啊,我擅自做了你的姐姐,接你回来,你要是怪我就给我托个梦,骂我两句也可以……” 霍璇终究不是霍家女,她只是霍长今幼年捡回来的小女孩,是她的伴读,是她的好友,是霍家军的一员,却独独不是她的妹妹,哪怕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阻挡我把你的牌位供在这里,所以啊,你就认了我吧。” 霍长今走上前轻轻抚摸上面的刻字,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颤抖,取而代之的是她这三年最让人熟悉的沉稳。 “阿璇,别急。”她低语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第3章 【京州篇】血溅大朝会 三日后,金阶玉陛,烛照九重。 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却暖如春昼。百盏青铜蟠螭灯高悬,映得金砖地面流光溢彩。 皇帝萧征端坐龙椅,玄色冕旒垂落十二玉珠,却衬不出帝王威严,他已过不惑之年,而这张面庞却依旧俊美。 皇后杨蘅若金丝凤袍,端庄华贵,仪态万千。九钗凤冠衬出她白皙的面容,眼角的淡纹露出年岁却也让精致的五官更加温柔,丝毫不减当年的风范。 萧祈不在后宫女眷席位处,这三年,她于朝堂之上高谈阔论,提出了不少有关民生的建议,皇帝也是非常的欣赏她的才能,特别是关于西凉归附之后,设为西州,管理偌大西域的政策大部分都采取了萧祈的建议。 虽隔千里,她却和霍长今想的如出一辙,战火连绵,百姓无辜,因俗而治,中央协派,开明的民族政策才能让中原和西域持续发展。 因此,她坐席于文官之列,此番赴宴,她还特意挑好了位置,正对着霍长今,而那人却始终不肯抬头。 四方使节,列席而待。 南诏王太子褚筱一袭墨蓝鲛绡袍,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的轻扣桌面,右手食指上带着一个戒指,上面一颗幽蓝宝石,似大漠深夜的狼瞳,但色泽却比较温柔,是南诏的特产,也是证明他是褚筱的物证。此人斜倚案几,指尖轻叩琉璃盏,琥珀色的葡萄酒漾起涟漪。 “北辰铁骑踏破西凉,当真可喜可贺。”他举杯轻笑,目光却穿过舞姬翩跹的水袖,落在武将首列的霍长今身上,似乎是在挑衅。 霍长今感受到他的眼神,和他对视过后,微微偏头示意,身旁肃立的许青禾半蹲下来,听她吩咐。 “那个冒牌货是谁啊?”霍长今问道。 褚筱本人剑法无双,他一个拿剑的人最讨厌的就是手上带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扰他挥剑,就算是王室象征也要退到一边去。 他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精致的不得了,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人虽然把他的姿态学了个好,但那张脸却抵不上那位王太子的十分之一。 许青禾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冒牌货,本来想告诉自家小姐的,但是由于对面和安公主的目光太过炽烈,霍长今一直不敢抬头看她,她酒量不好也不敢多喝酒,只能喝茶缓解尴尬,她都有点担心霍长今一会儿会不会提前离席去方便。 “许是褚筱的哪个手下吧。”许青禾悄声回应。 “你去殿外找一下褚怀殷,问问他想干什么,如果是打架就让他滚吧。”霍长今的语气不冲却带着点怒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霍长今和褚筱可谓是不打不相识,霍长今十五岁随父出征,南征北战,二十岁和姑姑霍瑛一同驰援江州。 当时因为南诏和北辰在江州货运航道上起了冲突,本是可以和平解决的,南诏王却发起战争,一时间江河血流。 霍长今横刀立马战沙场,紫金战甲劈四方,更是在南江一役中大胜当时的南诏四殿下,也就是褚筱,当时的南诏军督帅,一战成名,少年意气惊动天下。 是时,民间常言: 凭借一对峨眉刺,斩尽弱水三千人。 长枪杀四方,谁叹年少轻狂! 前者是霍瑛,后者自然是霍长今,姑侄二人风姿无限却都不愿意再让这场战争打下去,南诏掌握着江州百姓的粮道咽喉,若战火不停,不出三个月,江州必然萧条。 霍瑛都写好折子奏请皇帝派遣文官出任议和事宜,结果褚筱一封密信让这份折子没有送出去——他要和霍长今当面谈和议之事,只要霍长今前来。 霍瑛担心侄女安危,派了人暗中跟着,结果两人就打了一架,不过,褚筱还是输了,输的还很难看。 后来,褚怀殷这求战的精神越来越强烈,要不是看在褚筱和她共同促成两国和议的面子上,她真想一枪穿了褚筱,因为这家伙找她打架的原因都是他的夫人! 最具有代表性的两个原因—— 一是她踹了褚筱一脚,把他夫人心疼坏了,连夜跑过来安慰夫君,所以褚筱这厮为了让夫人心疼心疼自己就想着法子和霍长今打架,顺便受点小伤。 第4章 二是他的夫人听说他屡屡败给了一个女子,于是对这位女将军心生仰慕,然后他吃醋了,再加上南诏风气开化,他怕夫人的仰慕变成爱慕。 不管是什么原因,霍长今都莫名成了他们夫妻恩爱的跳板…… “南江之盟”一定,造福了江州,也造福了北辰和南诏。自那以后霍长今就和褚筱只有偶尔的书信来往,最后一次的书信是他的女儿出生了,邀请她参加她的生辰宴。只可惜当时的霍长今在雍州,没法过去,再有褚筱的消息就是他被立为王太子了。 果然如霍长今所料,不出两刻,许青禾就过来告诉她褚筱约她今晚子时在城西见面。 宴会并未结束,萧祈提前离开,不知为什么,霍长今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离宫后并未直接去找褚筱,而是去了一趟朱雀大街,大朝会虽然提前却依旧十分盛大,群英毕至,基本所有官员都会来参加。当然,少个人也不会有人多加关注。 亥时三刻,朱雀大街一片寂静。霍长今如鬼魅般悄然站在一个喝醉酒的官员身后,手中利剑寒光闪烁,她甚至没有任何伪装,就这样明目张胆的的宣扬自己的杀心。 她眼中的人还在醉醺醺地哼着小曲儿,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当霍长今的剑抵在他后心时,他才骇然回头。 “三年前西北道伏击案,你经手了几成?”霍长今轻声问道,声音轻柔却透着致命的寒意。 “你?你是谁?”那人酒醒了大半,颤颤巍巍的却不敢转身。 “回答。” 霍长今手中的剑依旧稳稳的抵着他的后心,声音更加冰冷,带着汹涌的杀意。 那人不敢开口,撒腿就跑。 “呃——” 霍长今剑光一闪,左手藏好的飞镖精准扎入那人喉咙。 霍长今慢慢走过去,看他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倒下,似乎还在痛呼不甘。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听见霍长今淡漠的自语:“第三个。” 确认他断气后,霍长今拔下飞镖放入手帕中包好,揣入怀中。 尸身旁,一张染血的认罪书悄然飘落。 没有证据,我就创造证据,只要你们做了,我必将一一讨回,法律不能为枉死的将士们讨回公道,但剑可以。 夜风隐藏了她眼中凌厉的杀意,就像三年前那场伏击之后的冬雪一般,吞没了少女的善意。 单刀赴会必然走向死局,但她怕的是死之前报不了仇,黄泉碧落下,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 寒风喧嚣,城西的空旷显得她更加孤单,可京州的风终究抵不过西北的…… “霍将军,迟到可不是一个美德。” 褚筱的人还没见到,声音已经传至耳边,不是熟悉的那种调侃,却也没有那么正经。 “什么事?” 褚筱显然没料到霍长今会这般冷漠,毕竟在他印象中霍长今是那个明知酒量不好还爱喝烈酒,喝完之后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却依旧拍着胸脯说自己是要当大将军的人。 “霍大将军,老朋友见面就这么冷漠?”他看向霍长今的靴底,还沾着血迹,虽然被雪掩盖了大部分,但绝对是新鲜的,“还是说,我不识趣让您在百忙之中抽个空来见我?” 换做以前,褚筱这话一出就该挨一拳头,但现在霍长今只是淡淡丢下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她顿了一下,看向褚筱,反问道:“倒是王太子殿下来参加大朝会却不以真面目示人,是觉得我朝招待不周?” 借着月光,她这才看清褚筱的面庞,多年不见,他这号称迷倒万千贵女的俊秀脸庞依旧没有多大变化,眉眼自然上挑,弧度完美的不像话,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那双原本承载着嬉笑眼睛,现在变得深不可测,或者说是变明显了。 霍长今本来就清楚褚筱不是省油的灯,可这般外放的神情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褚筱躲开了霍长今的眼神,故作轻松的笑了笑,“贵朝的礼仪自然是十分周全,只是我不喜欢那些架子罢了。” 他仰头看那夜色中的玉盘,竟带着几分悲凉,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褚筱先打破了死寂,“霍长今,我褚筱欠你一个人情,还记得,不会忘。” 他又看了一眼她靴底的血迹补充道:“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我也不方便插手北辰的内政,但我奉劝你一句,引火焚身也该有个度。” 霍长今早就知道瞒不过褚筱这样的人,见过她杀人的都能想到,这两日京州城突然出现的命案是出自谁手。 可霍长今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三年了,她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找不到,只能用最直接的法子报仇,哪怕玉石俱焚,哪怕粉身碎骨,只要目的达成,无怨无悔。 褚筱看她沉默,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风留下他的声音: “若君有求,必相回应,山高路远,来日方长。” 他没听到,这一次霍长今回应他了。 “褚怀殷,谢谢。” 第4章 【京州篇】吾念少年情 夜幕降临,北风猎猎,霍府却格外宁静。 霍长今一人独自坐在书房桌案前,烛火忽明忽暗,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银簪——那是萧祈送她的生辰礼物,自戴上就不曾取下过。 这些日子萧祈有意无意的靠近,每一次都让她心如刀割,若非自己选择了这条绝路,她不会想要推开她的。 她是一定要报仇的,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杀人,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现在死的人只是无足轻重的帮凶,没人会过多在意他们的生死,就像他们随意的扼杀了三百余条人命又挑起来了无尽的战火,只为中饱私囊。 霍长今发过誓,总有一天会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而她也清楚,大仇得报的之时就是她被下狱革职的之日。 她所作的选择必然不会有好下场,萧祈是长于内宫的女子,能够站立在朝堂之上,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十分不易,不能因为自己,给后人留下诟病她的理由。 “将军。”许青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轻轻敲门。 “进。” 许青禾一袭夜行衣前来,递上一封密信,“这是梁大人送来的信件。” 霍长今眼神微动,烛光下,那些信封上的兵部章印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展开信件阅读着里面军械调资的内容,本该送到雍州的东西却被山匪劫了。 真是可笑,有霍家军驻守,那个不要命的土匪敢劫官道上的军械? 他们把证据毁的那么干净,连一个像样的罪证都没有留下! 三年前西北道伏击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西北道本是两国贸易商道,因为两国有了政治冲突,通往西北道的必经之地秋山谷就安静了下来,霍璇等三百前锋军只是去做地形勘察,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霍璇武功不好,本不该是她前去的,但因为秋山谷地形复杂,若真打起来,那里极容易设伏,霍璇精通地质研究,又擅长机关术,便自荐前去。 霍长今同意了,她亲自下的令。 而他们出发的时候她甚至因为忙于军务没有前去相送,那时的她不知道这将成为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因为没有人认为这是一场很危险的任务,毕竟两国没有正式宣战,之前的边境冲突已经平息,虽然形势依旧严峻,但西凉王主张休战,他不敢杀霍家军的,至少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他们宣战了—— 霍璇等人于秋山谷被乱箭射杀,箭上沾了剧毒,明显是做好准备让他们葬身那里。 所以,死三个幕僚怎么够偿还那些血债,她要查的不只有兵部,还有皇室,一个都不会漏。 “继续。”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吞噬那些罪恶的字迹。 “下一个,刘行越。” 本以为查到了兵部的线索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但今晚依旧难眠,月色高照,霍长今踱步廊下,三年了,她印象里的霍府没怎么变化,唯独后院那给池塘又活了起来,曾经那里养着不少鱼,结果被霍长今和霍长宁给生生撑死了,但最后还是三人一起跪祠堂受罚。 从小到大,一个大的带着两个小的,不管惹什么祸,几个人参与,主谋重罚,剩下两个人全部沦为从犯。美其名曰:杀鸡儆猴。 不知不觉,霍长今又来到了祠堂,已至深夜,只有这里灯火通明,也暖和些。 她上去敬了香,跪坐在蒲团上,看着这些冰冷又温暖的牌位,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让她想起了少年时期闯的祸…… 记得那是一个春日,霍长今刚满十七岁,就想出了鬼点子——逛青楼。 那时她刚刚跟着父亲从北境戍边归来,在家闲不住,于是她束起长发,换上男装,还给自己腰上挂了一个不知从那位长辈那里顺来的玉佩,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身后,比她矮半个头的霍璇同样被她换上了男装,有点紧张地拽着她的袖子:“小、小姐,我们这样不好吧,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第5章 霍长今潇洒地一甩折扇,挑眉道:“怕什么?我现在是‘霍家小公子’,你是我的弟弟,咱们就是去见识见识!” 然后她就昂首阔步地走在大街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北境苦寒,还是京州舒服…… 霍璇读的书告诉她这是不妥的,被发现的后果也告诉她应该拉着霍长今回家,但她确实也好奇青楼到底是什么样子,十四岁少女的好奇心终究打赢了心理搏击:“那……小姐,我们就去玩一小会儿。”说着就跟紧了霍长今。 霍长今拍拍她的肩,豪气干云:“一会儿哪够?当然要玩得尽兴了,放心,出了事我扛着!” 即便知道她一个人扛不住,霍璇还是乖乖跟着了,她一向听霍长今的话,只有西北道那次,是霍长今听了她的话。 霍长今犹悉记得霍臻来抓她的那一幕,她也是点儿背,在进入十香居的时候没看见家中的家丁正在采买。 霍臻站在门外的时候,霍长今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乐女弹琵琶,还装模作样地点头:“嗯,此曲甚妙!” 其实她啥也听不懂,倒是霍璇听出了曲中意,突然觉得来的不糟,确实好玩,轻松惬意,自由自在的。 那乐女一曲奏罢,掩唇轻笑:“小公子年纪不大,倒是风雅。” 霍长今正要得意,忽听“砰”的一声—— 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霍臻黑着脸站在门口,“是我找人请你们走,还是你们两个自己走?” 霍长今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爹……” “有、有话好说……” 霍璇倒吸一口冷气“咻”地一声躲到她身后,满脸写着尴尬,她已经想好怎么哄霍长宁了。 当晚,霍府祠堂,那样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霍长今、霍璇、霍长宁齐刷刷跪坐一排,霍长宁是完全不知情的,他才十二岁,所以没叫他。 但是三人行,必有一个小可怜。 霍长今跪在蒲团上,伸着手心,委屈巴巴的看着霍臻手里的戒尺和一脸无奈的母亲站在面前,知道今天是要挨一顿毒打了,说不定还是混合双打。 霍臻气得胡子直翘:“女扮男装逛青楼?!你知不知道若被人发现,霍家颜面何存?!” 霍长今撇嘴:“我就是好奇嘛……” 姚月舒扶额:“你好奇什么不好,偏好奇这个?” 霍长今理直气壮:“书上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就想看看美人关长什么样!” 霍臻的那个表情霍长今可以记一辈子,毕竟以前的父亲再怎么样都是不舍得罚她的。 “你一个人胡闹就算了,璇丫头才多大?你们两个女孩子随意出入那样的场所,遇到危险怎么办?”霍臻试图平稳自己的语气,然而没有成功。 霍璇见状立刻分担火力:“是我,是我自己要跟着小姐去的。”抬头对上姚月舒的眼睛又乖乖把头耷拉下去,声音如蚊呐,“我也好奇……” 霍臻不想再听两个丫头的狡辩,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严肃,声音带着威压,利落开口:“伸直。” 霍长今试图撒娇求饶:“爹,我都这么大了还打手心啊……” 霍臻不语,让霍长今打了一个寒颤。 “爹……我、我在北境立功了的。” 姚月舒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不失力量:“功是功,过是过。更何况你在北境立功是为国做贡献,扬的是你的名气,在这里犯错丢的是你的脸面,所以,在这一方面功过不能相抵。” 霍长今乖乖伸手,很快眼睛就充满了泪水,不是委屈,是纯觉得疼。她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父母最生气的是怕她带坏了阿璇,万一发生危险,她一人可以脱身,但阿璇从小身子不好,不常习武,这方面是她欠考虑了。 那天半夜里,霍璇偷偷溜进霍长今的房间,手里捧着药膏:“小姐,还疼吗?” 霍长今正在呼呼她的红手,呲牙咧嘴的抱怨:“疼死了!我爹下手也太狠了!” 霍璇只能笑着给她换药,她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今天挨了打,明天好了就又要去闯祸了。 但是她没想到霍长今却对她说:“阿璇,对不起啊,我确实不该带你去那种地方。” 这语气非常诚恳,不像是安慰,是认认真真的道歉。 霍璇笑闻言笑了笑,那双桃花眼总是含着说不尽的温柔,她贴上霍长今的耳朵悄悄说:“其实我觉得挺好玩的。” 霍长今忽然眼睛一亮:“阿璇!那下次咱们换家店!还要带上阿宁。” 霍璇:“……???” 这伤好像还没好呢…… 忽而,窗外一阵清风从卧室吹进了祠堂,带走了回忆中少女的笑脸,也收回了霍长今嘴角刚刚扬起来的一抹笑容,她看着空荡荡的祠堂,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们都长大了,但长大了一点儿都不好。 如果我寻不到本有的正义,无法向天下宣告他们的罪恶,那这命途便由我的剑来掌握。 我要让融入秋山谷地的血找到回家的方向。 我会把那些逍遥法外的恶徒全部绳之以法。 我想为无数枉死沙场的将士们讨一个公道。 我说过的,我会带你们回家。 第5章 【京州篇】一报还一报 五更天,晨光熹微。 兵部主事洛非之自缢于家中,死法和昨日清晨的兵部令史刘行越一模一样,尸身旁都留下了一份认罪书,上面的内容简明扼要—— 西征年间,中央下令兵部四司全权负责军械运输和管理,而洛非之和刘行越则是主要涉事官员,认罪书上详细写出了当年他们贪墨军饷,变卖军械给当时的西凉人,用自家的武器打自家的人。 这种无耻勾当,通敌叛国的罪行,凭一张认罪书也足够他发配流放了,更何况认罪书旁还有当年的批告文书作证。 皇帝震怒,一方面是有人敢在京城,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意诛杀朝廷命官,另一方面是贪污西征军械的官员竟然是自己认罪公告事实,三年了,这种贪官白白享受着朝廷俸禄却在克扣前线将士们的保命家伙。 怪不得霍长今不愿意受封定西侯,她的霍家军在漠北苦战却得不到朝廷的支援,她一人封侯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早朝的气氛凝固的可以掐出水,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确定洛非之和刘行越二人确实是自杀,大理寺卿梁安更是在事发之后立刻调出当年西征军用物资的调遣被山匪截获的挡案,联系起现在的证据,经过一番定案基本可以断定这两人是死有余辜。 萧征高坐龙椅,面容严肃,眉间的褶皱在隐射他的怒火。 “啪!!!” 一本奏折被重重摔下台阶,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贪墨军饷,变卖军械,通敌叛国,朕竟不知朕发的俸禄养了这群好官!!” 他重重一掌震的檀木桌上的奏章晃了三晃,满朝文武即刻弯腰俯身。 “陛下息怒。” 萧征收敛怒气,俯视台阶下衣冠楚楚文武百官,冷冷的叫出一个名字。 “崇焘。” 兵部尚书崇焘手持笏板,努力维持自己的仪态,出列跪地:“臣在。” 萧征语气渐稳,但声音依旧不怒自威:“你手下的人这样办事,你就一点不知情?” 崇焘看这架势,皇帝提都不提诛杀朝廷命官的事情,他都不追究僭越之罪了,可见被气的有多惨,他一生为官,算不上完完全全的清正廉洁但也是真的没有插手过这种通敌叛国的恶行,连坐之罪认下就是最好的明哲保身。 崇焘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还是带着微微颤抖:“回陛下,老臣治下不严,请陛下治罪。” “王堪。” 工部尚书王堪出列:“臣在” “工部所制军械被山匪掠夺,可曾补上?” “回陛下,那批军械未能送至雍州,霍将军奏请之后,工部便连夜赶制补上了一批,有批令文书为证。” 王堪行的正坐得直,说话的语气沉稳不少,但是他竟然又把话头引到了霍长今头上,很显然她是这场贪污案里最无辜的受害者,但没人知道引起这场旧案重查的人就是这个无辜者。 当然,有人猜到也不敢胡乱指控,就像当年的她找不齐证据一样。 萧征明显也能猜到这事情是霍长今干的,毕竟恨这两个人的除了霍长今还能有谁,能让他们甘心自杀的除了霍长今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情况,还能有什么让贪官醒悟呢? 但这次他没有问责,毕竟有些人处理起来这样模糊的方式最好,虽说是诛九族的大罪,但畏罪自尽便算是一种回头是岸,可以从轻发落他的族人,也成全了皇帝的仁义之名,他没必要为了面子彻查这个幕后黑手。 萧征看向霍长今,语气不算问责般严肃也算不上温和:“霍长今,工部补给你的军械可有收到啊?” 第6章 霍长今出列应答:“回陛下,没有。” 但凡她要是收到了那批军械,她就查不到你们头上来,贪心不足蛇吞象,自作孽不可活。 萧征眼神一凛看向王堪又转向了崇焘,“谁给霍将军一个解释?” 到这一步崇焘就知道后面的事情了,他先行开口:“启禀陛下,霍将军上奏之后,兵部即刻准备了补救事宜,工部制成兵器之后便立刻送往了雍州,负责官员是……是洛非之。” 霍长今突然觉得可笑,昨晚她审问洛非之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自己说的太多被人灭口,他要是知道这些人根本没在乎过他的命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不管崇焘知道多少,他一个指证加上档案文书的证明足以将所有罪名都推给洛非之和他的小跟班刘行越,真正兵部的操控者还是没有出现。 “都死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肯露面吗?”霍长今余光扫过文臣将相,心中还在做赌注。 崇焘一言引得事情变得简单,这就是一场贪墨案,仅仅是一场贪墨案而已。 须臾,萧征再次开口:“梁安。” “臣在。” “朕命大理寺彻查此案,当年涉及贪墨军饷的人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 萧征看向满朝文武,或战战兢兢、或心虚难捱、或事不关己,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洛非之,刘行越死有余辜,念其悬崖勒马,不牵涉其族人,收回所有资产。” 他又看向霍长今,补充道:“其收回资产就用来抚恤西征中战死将士们的亲属吧,霍长今,此事就交由你去做吧。” 霍长今对于皇帝的这句话是真真切切的感到惊讶,它好似千斤重,那么的有分量。但她也明白皇帝在告诫她适可而止。 “臣遵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玄武门外,霍长今刚要上马车就被一阵清亮的女声叫住脚步。 “霍长今——”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霍长今刚转身,就被萧祈撞了一个满怀,她跑的太快,额头撞到了霍长今的鼻子,逼的霍长今不得不把头往后仰。 “将……将军……” 一旁的许青禾死死握着剑,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小姐被和安公主在光天化日之下紧紧抱住,如果换做别人,此刻该是…… 萧祈其实不想磕到霍长今鼻子的,但是谁让她长高了呢,以前抱着她可不会砸着她的鼻子。 她稍稍往后退了一下,但两只手环着霍长今的腰还是不肯松开,她此刻的模样半点没有那天晚上那样忧郁,就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天真活泼,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又盛满了星光和希望。 近距离的看着萧祈光滑细嫩的皮肤,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霍长今一下子被打乱了节奏,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轻轻松开她抱着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行礼: “不知殿下找臣,有何贵干?” 萧祈看她这般刻意疏离的样子心里着实不舒服,但经过今日之事她已经明白了,霍长今有事瞒着她,而且这应该是个苦衷,她自己跟自己闹别扭所以才会装作不理她,既然这样,那她就粘着她,反正她可以确定霍长今不敢把她怎么样。 萧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又自然而然的整理了霍长今被她撞乱的衣襟,霍长今穿着绯色官服衬的她本人更加俊秀,面容也变得白了些,身姿笔直挺拔,玉树临风。 古言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用来形容现在的霍长今倒也是合适的很,最特别的还是萧祈觉得穿着这身衣服的霍长今,她的那双丹凤眼中可以看见她所守护的锦绣山河,国泰民安。 萧祈做了那么多铺垫,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霍长今,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但是我更喜欢你穿甲胄的样子。” 然后,她走了。 霍长今:“......” 许青禾:“……” 就这?完了? 许青禾忍不住开口:“小姐,殿下跑这么远过来就夸你一句啊?” 霍长今自己还懵圈呢,明明那天都那样伤她的心了,她今日怎么又是这般反应,方才在早朝上萧祈对她爱搭不理,她还以为她是真的伤心了,不愿意和她再有来往了。 最终霍长今只能无奈叹气:“随她吧。” 霍长今在回府的马车上本想好好复盘一下今日朝堂之上皇帝和其他官员的反应,但是脑子里都是萧祈的表情。 理不断,愁还乱呐! 第6章 【京州篇】风起意难平 大理寺全权调查洛、刘贪污之案,有了正规权限去搜家,去寻找那些被他们藏匿在阴暗处的证据,两人都是芝麻小官却在其他州郡有好几处别院和数百亩良田,他们所做的恶还远不止西征军械贪墨。 天理昭然,报应不爽。 只是苦了受害者,迟来的真相让他们苦苦等了三年,但血仇似海,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气渐寒,城外西山被覆上一片白雾,静谧而美好,起码看起来是这样的。在这荒芜的景色中,一座小小的衣冠冢孤零零立在山腰处,旁边陪着她的是一棵小蔷薇树,已经半人高了。 它今年三岁了。 霍长今跪在墓前,她鲜少穿白色,而今日却是一身白衣前来,万千青丝也只有萧祈送的破月簪轻轻挽起,她很少有闺阁女子打扮,一来是觉得打架练枪不顺手;二来是觉得简单一点更显得她帅气。所以平日里她的长发都是高高束起,而今天,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至腰间,衬得她温柔了许多。 空旷无垠的大地,一眼望去,寂寞空寥,寒风呼啸吹的人眼睛生疼,将含在眼眶的泪水狠狠逼了出来。 霍长今没有擦去眼泪,四下无人,她不用在乎的。 她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墓碑上的刻字——“霍氏璇女之墓”。 这是姚月舒为霍璇立的,毕竟孩子留在远方,不能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阿璇……”霍长今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来看你了。”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枯叶,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回应。 霍长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偶,那是霍璇十岁时亲手为她雕刻的小像,她仔细给每个人都做了,有霍长今、霍长宁、萧祈还有她自己,她的手总是那么巧,每个人的小像,精致又生动。 看着这小像,霍长今的声音终于哽咽:“骗子,说好四个人要永远在一起的……” 没人应答,这次连风的回应都没有。 霍长今抬头看了看那棵小蔷薇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枝丫也很细,不知道能不能遭得住这北风的凌厉。 “你喜欢这儿吗?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从前没觉得,现在看着,景色倒是不错。爹娘都好,霍家军也在休整。”她低着头,努力去压抑喉间的苦涩,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阿宁……阿宁的武功又进步了,四叔前日亲自来信夸他了……我…我……” 须臾,她缓缓抬起头,鼻尖通红,眼眶通红,她尽力调整呼吸,却怎么也舒展不开眉头。 最终,她苦笑道:“我今天……可能要说些你不爱听的话,我杀了很多人,那些害死你们的人,我一个都没放过。” 她又看着那小像,它静静躺在她掌心,笑容依旧。记得当时他们在北境打雪仗,北境苦寒,却最是自由,最是欢乐。 盯着那过往的美好,一滴热泪正好落在那副笑颜,接着是两滴、三滴直到完全陷落,“我知道……你一定会骂我。” 霍长今的声音又开始颤抖,“你说过最讨厌目无尊法,滥杀无辜的人……可我……我…我没用,我废物,我找不到实质性证据,我不能把他们绳之以法,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的手指收紧,木偶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三百条人命啊,阿璇!”霍长今突然提高声音,眼泪夺眶而出,“三百个跟你一样的年轻人,枉死沙场啊!十三万人在一场阴谋里苦战……他们也有家人,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她再也支撑不住,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放声痛哭。 三年来的压抑、痛苦、自责,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到干呕,却仍停不下来。 当年突然接到全军覆没的消息,她甚至不能为他们痛哭不公,只能窝囊的秉承上面的旨意接受西凉的宣战,她甚至作为主帅连一场像样的丧事都来不及为他们操办。 他们的死被所有人当作意外,当作战争导火线,只有那寥寥亲故愿意为其呐喊,他们的冤情天下皆知,但他们的声嘶力竭,抵不过上面一句轻飘飘的大局为重! 就今天,让她哭一次吧。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断重复着,泪水打湿了墓碑,她一手紧紧的握着木偶,一手握拳狠狠砸着地面,“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掉以轻心…我自负…我害了你们…都是我的错……” 第7章 寒风卷着她的呜咽,在山间回荡。不知哭了多久,霍长今才勉强平静下来,却仍止不住抽噎,两只手都沾着鲜血,而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静静的看着冰冷的墓碑。 “阿璇……” 她抚摸着墓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叫声姐姐吧……我想听……” 风越来越大,天色更是阴了下来,慢慢飘起了小雪。京州的雪要温柔些,不会混着沙子刮脸,但还是好冷,可她就这样跪着、看着,一身白衣融入这漫天飞雪。 三年了,她终于可以大口呼吸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霍长今终于站起身,腿已经麻了,但她没有倒下,她擦干眼泪,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轻轻拍了拍身上的雪,仿佛今日只是来找旧友说话。 只有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刚才的脆弱。 她放下了小木偶,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 霍长今没有看到,在远处,一棵梧桐树后,萧祈死死捂住嘴,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今早她到霍府去找人,家丁说霍长今去了大理寺,她一直没回来,萧祈撞上了许青禾,费了一番劲才问到她在这里。 但她没想到会亲眼目睹这一幕—— 脆弱、崩溃、无奈、自责、破碎,这些本不该用来形容霍长今的词一一展现。 她可是霍长今,是北辰王朝的大将军,是霍家军的主帅,是年少有为,是巾帼英雄。她该有的是一枪单挑明玉冠的意气风发,是将门世家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女,是西征中连破七城的英雄气概…… 她可以是任何形象,却独独不该是这样的,到底是什么把她逼到这种地步,让她的剑锋偏离了方向。 萧祈等她走远,才从树后走出,来到墓前。 她轻轻放下一枝早开的梅花,低声道:“阿璇……我会帮她的。我保证。” 第7章 【京州篇】雪夜探真心 回到霍府,霍长今没有回房,走着走着又来到了那棵海棠树下。 雪停了,今夜的月光正好,好像是知道她穿了白衣,月华透过枝丫倾泻洒在霍长今身上,而她借着这缕月光看清了墙头上的人影。 “接住我!” 萧祈还没等霍长今反应就直接跳了下来,霍长今三步并两步,几乎是冲过去稳稳的接住她,抱着她。 萧祈比三年前沉了不少,这样一看,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跟着她胡闹的小姑娘了。 萧祈紧紧搂着霍长今的脖子,贪恋的看着她的眉眼。太久了,除了眉骨那道浅浅的疤痕,她好像一点没变,但仔细看着却又变了很多,那双丹凤眼里再没有了少年独有的清澈。 “胡闹!” 霍长今低声怒吼震碎了她的注意。 “这么高跳下来,摔着怎么办?” “这不是有你吗?”萧祈撇了撇嘴,带着委屈的声音嘟囔,“以前不都是这样......” 霍长今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微微颤抖,“那怎么能一样?万一我不在呢?” 不知道是萧祈的错觉,她看着霍长今眼睛红了,眼里有了慌乱,这种情绪表达是她不曾见过的。 她记忆中的霍长今哪怕被刺客团团包围也回临危不惧,甚至轻狂大笑;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会自怨自艾。而现在的她着急了,甚至是害怕了——因为她可能会摔倒地上,仅此而已。 霍长今稳稳放下萧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躬身行礼,“不知殿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那样稳,完全没有刚才的颤抖,仿佛她就这样轻松的掌握着所有情绪的变化,不给别人一点多嘴的机会,但萧祈不吃她这一套。 “告诉我真相,你在查什么?” 霍长今心中早就料到她的问题,但还是被她的直言不讳打动到,可她依旧淡淡的回应:“殿下的意思,臣不明白。”话落她就转身想要叫人送她回去。 结果还没等她说话,萧祈跳起来捂着她的嘴,霍长今下意识扶上她的腰,害怕她摔着。 “不许叫人!”萧祈意识到自己这样好像有点不妥,脑子一转又补了一句,“大半夜的,要是让人知道我翻你家墙,我脸往哪搁?” 这个蹩脚的理由差点把霍长今逗笑,她无奈的指着海棠树下的一个梯子,那是为了方便萧祈翻墙,霍家家丁特意准备的。毕竟这位小主摔出个三长两短可不是卷铺盖走人那么简单。 萧祈余光瞥到了那个梯子,突然觉得一阵脸红。确实,和安公主翻霍家西墙从来就不是秘密,但她要占理才能不被“请”出去。 “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霍长今无奈的取下她的手,“所以殿下,您是想回宫还是回府,我来安排。” “我不走!”斩钉截铁的三个字没有撬动霍长今的心。 “殿下,马上宵禁了。” 萧祈刚要编理由,又下雪了,正好。 “雪夜路滑,我怕摔,不回去,怎么?霍府都不能容纳一下本公主?” 霍长今轻叹一口气,无奈道:“即便是这样,殿下也该从正门进,这样..……不妥。” “不妥?” 萧祈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脑子一热,跟霍长今较劲,直接拽着她的衣领逼着她弯腰,吻了上去。 “唔——” 霍长今活了二十四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强吻,还是小她快五岁的萧祈。 她想要推开萧祈,结果萧祈故意咬破了她的下唇,直到二人都尝到血腥味才松手。雪花慢慢飘在二人发间,海棠枯落,雪花肆意,仿佛在见证这场荒唐。 霍长今终于挣脱她,手指骨节轻轻擦去血迹,眉头紧蹙,却刻意压低声音:“萧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萧祈却淡定如初,答非所问,但是这双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坚定,“是因为璇姐姐对不对?你在查当年西北道伏击一案,是不是?” 霍长今背过身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霍长今!你为什么躲着我?是因为我母后吗?”她带着哭腔质问,声音委屈而颤抖,“因为她说了那些,你就不理我了?” “离她远点,就是保护她。” 皇后的话依旧在耳边回荡,但霍长今很想告诉她,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萧祈见她不答,突然笑了。 “那就不是这个原因。”她走到她身侧,看着霍长今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她的声音嘶哑了。 “我认识的霍长今从来凭实力说话。她可以为我挡下一切明枪暗箭,可以保护我,可以数次救我于危急之中,她不会信什么离远点就为我好的话。因为我知道,我如果有危险,她一定会责怪自己不够强,而不是后悔和我走得近......” 霍长今不敢看萧祈泪流满面的样子,以前的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自从西北道祸事发生,她明白了,皇后说得对。她就是一个危险,若不是因为带队的人是霍璇,是她霍长今最看重的妹妹,也许西北道伏击就不会发生,那些人就不会无辜枉死。 是她决策失误,也是她树敌太多,教训一次就够了。人命太重,她赌不起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霍长今先开口:“夜深了,我让人安排客房。” 话音未落她就转身离开。 “慢着!” 萧祈追上她,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子,递给她:“霍长今,你说过的,说愿意等我长大,直到能为你遮风挡雨。现在,我可以了。”见她不接,萧祈直接塞进她手里,“等你看完这个,若还是要推开我,我不会再来找你。” “萧祈......” “霍长今,我也不是没脾气的,我不是非要跟着你的,三年前你就已经弃了我一次,若是现在你还敢弃我,我萧祈,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萧祈背对着她,擦干了眼泪快速往前走。 雪下的更大了,她突然又折返,泪眼汪汪的看着霍长今,平复呼吸,声音沙哑的问她: “客房在哪儿?” 霍长今刚要开口,许青禾慢慢走了过来,淡定开口。 “殿下,请跟我来。” 霍长今和萧祈对视一眼,似乎从对方瞪大的眼睛里寻找许青禾什么时候过来的答案。 她不会一直都在吧? 完了,丢脸丢大发了。 第8章 【京州篇】吾心意难决 窗外风雪簌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萧祈给霍长今的东西是兵部侍郎刘璋欺上瞒下,滥用职权,贪污受贿的罪证。 这份折子上虽然没有提到刘璋在西征军械贪墨案的直接参与,但兵部大小事宜基本都需要他的批令,再由他继续上报。 兵部尚书崇焘年事已高,早就盼望着告老还乡了,对一些小事自然就不上心,但就是他的渎职,间接的导致了一波又一波的祸患。 萧祈原则上在礼部任职,会和各国使节有所往来,对西凉的事宜自然会熟悉,但霍长今没想到她竟然和自己在调查同一件事,而且也查到了兵部头上。 第8章 这让霍长今更加不安,倘若她一直查下去,查到自家人头上,她该怎么办,霍长今又怎么面对她。 西凉王姬兼督帅阿勒御·风云默临死前和霍长今做了交易,告诉了她,北辰和西凉的这场祸端或许迟早会有,但绝不该是那个时候,说白了就是这场西征就是一场暗中交易。有人故意挑起战火,借霍家军之手灭了西凉。 起初霍长今被仇恨蒙蔽双眼加之上面的旨意,她开战了,而且她杀疯了。 不受降,直攻城。 短短三个月她率军连破七城,恢复北辰原有的版图。曾几何时,她被人冠上了少年枭雄的名号,也被称为“玉面阎罗”。 没人知道这成为了她一辈子的悔恨。 她曾告诉将士们,没必要的牺牲不是英勇无畏,而是浪费生命。 而她被人引入局,成为了刽子手,让血染红了西北大地,才后知后觉自己错了,可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直到她查下去,直到西凉国灭,直到和风云默的那场交易,她才彻底明白自己有多可笑,多该死。 查到军械案牵扯出兵部的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场巨大的贪官污吏作祟案,他们利用战争,中饱私囊,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直到风云默的那一句—— “霍长今,你屠我城池,亡我国家,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断!可......到头来,你和我不过是被别人操控的棋子,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萧氏皇族的腌臜勾当!!” 她一直没能把证据链闭合才用了自己最讨厌的手段——逼问。 她想要逼那个幕后之人出手,她要报仇,她一定会报仇,一定会向天公告他们的恶行,哪怕代价是同归于尽。 但尽管霍长今做好了一切准备,还是被萧祈的一句“此生不复相见”给打乱了所有心思。 萧祈总是这样,心思缜密,拿捏人心,她在赌霍长今舍不得和她彻底断绝关系,因为霍长今清楚,她言出必行。 自十二岁那年初见,冷宫那棵梅子树翻了又翻,如今已有十二载了。 她当然舍不得。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霍长今的思绪,她缓缓起身才发现天光破晓,已经是第二天了。 雪停了。 丫鬟紫鸢在门外轻声唤道:“小姐?” “进来。” 紫鸢和明芳端着洗漱用品进来伺候,霍长今很快洗漱后,很想问问她们萧祈那边照顾的是否妥当。 结果明芳先开口说:“小姐,许将军在外面等您,殿下早早就离开了,走前见了许将军。” 她走了,第一次没有跟她告别,原来不辞而别的落差感让人这么难受,这么窒息。 霍长今示意让两个丫鬟离开,轻轻嘱咐一声:“让青禾进来。” “小姐。”许青禾眼下有着和霍长今如出一辙的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霍长今努力不去回想昨晚许青禾可能目睹萧祈亲她的事情,故作镇定的问道:“萧祈她说什么了吗?” 许青禾虽然目睹自家将军被人强吻,但经过一夜调节还是接受了。 毕竟萧祈方方面面都好,就是年纪小点,任性点,是……是女的。这样也好……不会有人再诋毁小姐脾气不好嫁不出去。 她的声音沉稳的让霍长今都惊讶: “殿下说,三日后,她得不到答案,您……您就再也别想进重华宫……更别进昭阳殿。” 霍长今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无奈叹了一口气。 “小姐,这是昨晚梁大人派人送来的。”许青禾递上一个小纸卷。 霍长今展开密信,仔细阅读,眉头微蹙,“昨晚?怎么现在才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 看着霍长今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许青禾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呃……昨晚……我去找您的时候看见殿下在墙头上就没打扰……” “好了!”霍长今烧了密信匆匆向外面走去,“那谁……该等着急了,我先走了。” 许青禾见霍长今小跑着逃离,急忙叫住:“小姐!” “啊?” “你该换身衣服再去。” 霍长今低头一看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去见的人穿这身常服确实不妥。 三刻钟后,霍长今出现在大理寺。 为首的大理寺卿先行礼递给她一份折子:“霍将军,军械贪墨案中洛非之、刘行越占有资产已列出名单,请您过目。” 梁安办事效率就是高,短短几天就查清楚了积压几年的案子,不过看着熟人装陌生人毕恭毕敬行礼的样子,倒是有点好玩。 霍长今回礼接过,“有劳诸位大人了。” 她翻开折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数目令人扎眼,不过霍长今今日来,重点不在这里。 梁安继续道:“此二人房产众多,后续事宜将军还需与户部协商。” 霍长今微微颔首,“在下明白,告辞。” 梁安拱手作揖,“将军慢走。” …… 午后,梁安把手下人都打发去忙各自的事情,自己则绕道去了架阁库。 等他到了之后,霍长今已经褪去朝服,一身夜行衣蒙面等在角落阴影处。梁安调开了人手,霍长今轻功了得,直接从屋顶上过来,没人瞧见。 因为调查兵部官员,所以梁安就顺理成章的调阅了兵部的卷宗档案,而霍长今也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些人的阴谋。 霍长今看着这些东西,神色凝重,缓缓开口:“文易,洛非之等人变卖军械给西凉人,但是在西征中我没有在任何一场战役中看见西凉人使用过这些中原制式军械。” 梁文易所查到的,目前人尽皆知的这就是一场贪墨案,那这东西没有被送到西凉人手里,送去了哪里? 他面露惊讶,神色同样凝重,脑子里立刻罗列起各种可能性,“这批军械数量不小,但制式都是普通的,并不特殊,西凉也有类似的兵器,洛非之的罪供里说卖给了西凉人,却没有说卖给了谁。”他轻叹一口气,“单是西凉九大部落,这个线索便断了。” 霍长今徐徐道:“东西确实送给了西凉,但打的不是我们。” 梁安一怔:“怎么说?” “你知道‘漠北双姝’吗?” 第9章 【京州篇】何为忠与义 “漠北双姝”。 梁安眉头一皱,这个名号他听过,“听说过,前西凉王姬风云默和其僚属的并称美名。” 霍长今语气淡然,继续说道:“天下皆知风云默有一个把暗器使得出神入化的僚属,却无人知道她们两个人算是名义上堂姐妹。” “什么?”梁安的反应一点不亚于当年的霍长今,只比她收敛一点点,“这……这怎么可能,没听说过风云默她爹有兄弟姐妹啊?” 霍长今笑了笑,又很快恢复严肃的表情,慢慢解释。 “都说了是名义上的,西凉盛行一夫一妻制,她祖父是个痴情的,一生只生下了阿勒御·踆肃一个儿子,也就是风云默她爹,她祖母死后,她祖父就殉情了,一个凭借强大实力统一九大部落的草原霸主就这样陨落了,留下了一个十五岁的儿子独自面对着九大部落纠纷,但是踆肃丝毫不逊色他父亲,更有一位知己为他征战四方打压各部落的反叛,他就是后来的西凉漠南王阿布若·甫止。” 梁安惊讶的表情已经转为思虑,声音也沉稳起来,“如果像你这么说,那漠南王府为何会被西凉王下令所灭,连府邸都被烧成了灰。” 霍长今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问,不禁叹气道:“因为踆肃的西凉王朝是甫止打下来的,各部落首领认他做国主的心更强。但是甫止无心王位,自领了个漠南王的名号带着妻儿住在了漠南一带,后来流言愈强,出现了“王宫在漠北,王朝在漠南”的大逆不道之言,踆肃就给漠南王府钉上了罪名。” “混账!忘恩负义的东西!”梁安忍不住破口大骂。 霍长今没有在意他的情绪,继续说着风云默告诉她的事情:“当年,漠南王府被屠,所有人都以为人都死绝了,但是漠南王的一双女儿在十三年后出现了。” “不会有一个就是风云默的那个僚属吧?” 霍长今点点头,不用看都知道梁安的表情会管理失败。 梁安满脸不可置信:“那另一个呢?死了?” 霍长今摇摇头,眼神瞬间冰冷,“没死,不出意外,这个人现在是北辰皇室的某一位贵人。” 霍长今淡定的语气更让梁安震惊,他几乎要喊叫出来:“这……怎么可能?”他想了又想,还是不敢相信,“皇室娶妻,身份必定干干净净,怎么会异族人?” 霍长今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但风云默没有理由骗她。 “那……那个僚属,她接近风云默岂不是......” 梁安没有说完,却已经心知肚明,霍长今接上了他的话头。 第9章 “复仇。” 梁安几乎站不稳,扶着桌角稳住身子,声音还是带着难以置信,“好大的一盘棋,所以她们姐妹互相联系借北辰的手灭了西凉……难怪......” 他看向霍长今,这次他的眼神里带上了同情,理解甚至是可怜。 “难怪你一直不肯放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耿耿于怀……原来……原来你是不肯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她如何和解呢,三年血战,自诩智勇无双,少年英才,却被人当刀使了三年。 三年了,她至今不能忘记城破之后的萧条,那些妇孺儿童憎恶她,恨不得活剐了她的眼神。她忘不了风云默临死前的遗言和她眼中的怒火,自然就忘不了自己造下的杀孽。 良久,梁安看着她,却不知如何安慰,毕竟她是一个因为仗打赢了,而公主却被送去和亲而哭了好久的一个人,面对自己间接造成的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她不疯都是靠着为霍璇等人讨公道的原因吧。 “长今,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你也是受害者。”这语气带着悲悯,却像一场冷水再次浇在了霍长今的心上。 霍长今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萧祈给她的折子递给梁安,“文易,查一下上面的人,还有礼部赵垣。” 梁安接过折子打开一看,并没有预想中的惊讶,反而笑了:“刘璋,早查清楚了,三日后他不死也得滚。” 霍长今微微蹙眉,疑惑问道:“难不成他贪到你那儿了?” 梁安摇了摇头,把折子收好,笑着说:“有一个人早就给了我这些东西,她还说一个恶人,他只要选择作恶就不会只做一件恶事,这些证据不难找,多多益善。” 说这话的还能是谁,不言而喻。 霍长今欣慰的笑了笑,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梁安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下来,“从西侧门走,那里没人。” 夜色如墨,霍府的屋檐上凝着一层薄霜。 霍长今轻盈地掠过屋瓦,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三年来西北战场的生死历练,让她的轻功更上一层楼,只不过总是做贼一样翻自己的家的墙还是觉得有点心虚。 她刚踏进后院,身形猛地僵住。 月光下,霍臻拄着一根乌木手杖,静静地站在她必经之路的中央。 父亲的身影比她记忆中佝偻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自从霍臻受伤之后便深居简出,皇帝更是特许他好生修养无需上朝,但俸禄照有,而他也非常放心的把家主之为全权交给女儿,很少过问,直到近日京州城中的连环命案出现。 “爹。”霍长今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但今日没有随身携带那杀人的机关剑鞘。 霍臻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祠堂方向走去。 手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霍长今抿了抿唇,默默跟上。 祠堂内,烛火通明。 霍臻在祖宗牌位前站定,指了指蒲团: “跪下。” 霍长今顺从地跪下,背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重得如同实质。 “一剑封喉,真不愧是我女儿。”霍臻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听闻这些日子京州城不太平,命案连起,是你做的?” 霍长今沉默。 “回答我!”手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回声在祠堂内震荡。 “是。” 霍长今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悔意,反而是那份倔强要溢出来,她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声音发抖,失了气魄。 霍臻深吸一口气,手杖微微发抖:“霍家祖训是什么?” 霍长今微微垂眸,平静地背诵,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不滥杀无辜,不欺凌弱小,不结交奸邪,忠于国家,忠于人民。”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霍臻厉声质问,“夜袭朝廷命官,私刑处决,这就是你理解的'忠于国家'?” 霍长今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通敌叛国,害死阿璇和三百将士时,可曾想过'忠于国家'?” “住口!”霍臻的手杖猛地捶地,“他们有罪,自有朝廷法度惩处!官员论罪自有皇帝、有大理寺刑部管,何时轮到你来执法?” 霍长今仰头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着的情绪太多,最终还是苦笑道:“朝廷?爹,您征战半生,难道还不明白吗?那些人就是朝廷!洛非之和刘行越算什么,他们背后还有更——” “够了!”霍臻打断她,“以恶制恶,合乎君子所为?!你这样做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霍长今沉默不语,拳头捏的更紧,她从来不在乎什么君子名节,如果光明被遮盖,那行走于黑暗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你枉顾王法,蔑视皇恩,一旦事发引得陛下盛怒,整个霍家都会为你陪葬!” 霍长今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语气十分坚定:“事成之后,我自会去向陛下请罪,不会连累霍家。” “放屁!”霍臻气得手杖直抖,“天塌下来你老子还活着呢!轮得到你?!” 祠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霍长今看向父亲,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但那份关心让她忍不住落泪了。 霍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下来:“长今,停手吧。爹知道你心里苦,可是,陛下不是傻子,他现在不追究只是因为那几个人无足轻重,但你已经动手了,就证明还有更高一层的人,你若是动了他们,必会陷自己于水火之中!” 霍长今盯着冰冷的牌位,沉默如石。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出府。”霍臻看着她固执的样子最终决定,“早朝的事我会向陛下告假,就说你旧伤复发需要休养。” 霍长今猛地抬头:“爹!” “这是命令!”霍臻罕见地对女儿用了军令口吻,“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霍臻转身离去,手杖声渐渐远去。霍长今仍跪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第10章 【京州篇】锋芒初露 雪后的阳光刺眼演些,霍长今一人独坐,手里握着些石子,心不在焉的砸着已经被冻住的池面。 今日是萧祈给的最后期限,可她还是没有想好,到底该不该把她卷进来,甚至多了一个问题,倘若那幕后之人是萧祈的至亲,她该怎么办? 仇是一定要报的,但她也不愿和萧祈站在对立面,如今这般样子,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届时两败俱伤,萧祈也不会太为难。 可她太自私,从始至终都没有过问萧祈的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长今迅速收敛情绪站起身来。 姚月舒端着一碗的参汤走了过来。 她站定在霍长今面前,看着她温柔的笑了笑:“今儿许久没有过女儿身装扮了,还是那么好看。” “娘……”霍长今竟然有点害羞了,微微低头仔细瞧了自己的着装,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至于这张俊俏的脸,谁让她有一位倾国倾城的母亲呢。 姚月舒收回目光,温柔道:“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用膳了。”姚月舒将参汤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女儿无精打采的脸色,“西境苦寒,你比离家时瘦了许多。” 霍长今接过参汤,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娘不必担心,我很好。” “你爹他罚你也是不想看见你越陷越深,到最后……”姚月舒叹了口气,“你别怪他。” “我怎么会怪爹呢,但是我不会停手的。”霍长今低头啜饮参汤,热气氤氲中掩饰住眼中的痛楚。 姚月舒伸手抚过女儿眉间的疤痕,眼里带上了担忧:“长今,我们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了。” 霍长今放下碗,抬头看向母亲,眼眶已经红了,“阿娘,善良的人痛心疾首,作恶的人高枕无忧,您说,这天下的法是个什么道理?” 姚月舒被她的一句话扎破心脏,最终只是无奈的摇摇头,眼中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她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她认定的事情就没有人可以轻易改变,更何况是血海深仇。 但做母亲的,她害怕,虽然说她的娘家是冀州姚氏,天下文脉之首,可父亲一生清正廉洁,从不与朝中人有不合乎原则的私下往来,而霍氏又从不参与朝堂之争,只怕到时她一人舌战群儒,为真相声嘶力竭却无人相助,不论结果如何,她的女儿必然逃不过言官的口诛笔伐。 她望着女儿的眼睛,似乎在寻找那里面盛着的年少热烈,可她找不到了,那里现在只有水光,一滩死水。 最终,姚月舒擦了眼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信封上还有两朵海棠花,一朵半开,一朵全开——是萧祈派人送过来的。 “你之所以不肯放弃,是因为要查的人和事牵扯太广,那和安公主的立场,你想好了吗?” 第10章 霍长今接过信,徐徐展开。 这是萧祈亲自写的,上面的内容是今日早朝对刘璋的处置——兵部侍郎刘璋贪赃枉法,私批文书,私盖章印,欺上瞒下,纵容下属,卖官鬻爵,即日起罢免官职,贬为庶民,其所有资产,全部充公,西征军械贪墨案,今日结案。 越读到后面霍长今越欣慰,当年那个只喜欢跟着她玩的小姑娘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从梁安告诉她有人给了他指证刘璋的直接证据她就已经猜到是萧祈了,那晚萧祈给她的折子并不足以直接扳倒一个二品官员,但今天刘璋的下场已经足以证明萧祈查了他很久,而且在不知道梁安和霍长今是挚友的情况下同他合作,也是在告诉霍长今她已经把朝廷官员摸透了。 只是可惜了,今日的早朝一定很热闹,但她没能亲眼看见这场博弈。 但是,对于那个答案她得出答案了。 霍长今把信纸折了起来,仔细收好,脑中回想着这些文字,无奈一笑:“结案,有人想要我停手了。” 不可能! 姚月舒看着女儿眼神凌厉起来,又担心起来,“今儿......” 霍长今很快恢复平静的表情,还对母亲温柔的笑了,“阿娘,萧祈是一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姑娘。”这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话落,她轻功一跃,翻上墙头。 “今儿,你还在禁足呢。”姚月舒看着她的背影无奈说着,企图留下女儿,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等我回来,让爹打断我的腿吧!”纵身一跃,人就消失了。 “怎么说话呢?!”霍臻拄着拐杖从树后走出来,“我何时又真的罚过她了?她小时候剪我胡子我都没打她一下。” “还委屈上了你,也不知道是谁让女儿跪了一个时辰。”姚月舒调侃道,“她杀了那些人都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你就让她跪那么久。” “祠堂也不冷,而且还有软垫呢,不疼的。” “唉——三郎,今儿她……”姚月舒又不自觉的心疼了起来。 霍臻用另一只手拥妻子入怀,安慰到:“放心,有什么事,还有我呢。” 风雨欲来,只能未雨绸缪。 霍长今策马直奔皇城,以前入宫都是由萧祈的令牌直接过去,后来她参军有了官职就不能随意出入内宫了,然后萧祈就给她讨了个赏赐,可以凭借她的玉佩去重华宫见她,但三年前她把东西还回去了,所以现在要见她就只能慢慢等通报了。 自作孽,活该! 今日天气很好,却还是有点冷,她翻墙出来忘记给自己加件外裳,双手冻得通红却没办法捂热,好似这广袖长衫不起作用一般。 她等的没有预期的时间长,很快就见到了萧祈的贴身宫女洛灵,很明显,萧祈这是一整天都在等她来了。 洛灵走过来向她行礼:“霍将军,公主今日心情好,不在昭阳殿内。” 霍长今心中一沉,她来晚了吗? 心中已经有点慌乱,但她的神情依旧淡然自若,轻声问道:“那她可说去哪儿了?” 洛灵浅浅一笑:“回将军,公主说想吃梅子了。” 霍长今立刻会意,她后退一步,微微颔首,“既如此,那霍某就不叨扰了,烦请洛灵姑娘等殿下回来替我禀告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她转身就走,没有看见洛灵立刻收敛的笑容,还有那不可置信中带着一点慌乱的表情。 “不、不是这样的,霍将军!”等她反应过来,霍长今已经走远了。 “完了,搞砸了。” 洛灵只能立刻跑去冷宫找萧祈。 第11章 【京州篇】棋局初现 “什么?!!” 萧祈闻言急得直接从梅子树上跳了下来,险些崴脚。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走了?” 洛灵着急的解释了一下她和霍长今的对话内容,“奴婢也没想到,她转身就走啊。” “你就没拦着她?”萧祈急得团团转,“她好不容易才来的!” 洛灵吞吞吐吐的回答:“没、没来得及拦......” 萧祈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完了,她肯定以为我不见她了。” 洛灵见萧祈这般样子直接下跪认罚,“是奴婢的错,请公主责罚。” 一旁的玉竹也跪了下来,“是奴婢出的馊主意,请公主责罚。” 萧祈无奈的看了她们一眼,随意摆摆手,走过去坐到梅子树最低的那棵粗枝丫上,像小时候一样晃着腿:“你们先下去吧,她若是想见我,必不会走的。” 这是她们初识的地方,吃梅子也是她们独有的暗号,她不会不懂的。 所有人都退下之后,萧祈的眼泪不自觉的掉了下来。 十二年,她说不见就不见了。 她低着头,任由眼泪打湿衣裙,喃喃自语:“骗子……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的......” “骗子!!!”她哭吼出来,泪眼婆娑,一抬头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什么朝她走了过来。 萧祈急忙擦干眼泪,这才看清来人,是那个朝思暮想的她,可见到了却不知道说什么。 霍长今提着两壶酒走了过来,步伐沉稳康健,所以这不是梦,不是幻想,就是她。 “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吗?”霍长今放下酒,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怎么还哭鼻子?” “骗子!”萧祈小孩子脾气一下子上来,用手轻捶她的肩膀,“不是说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声音沙哑的让人心疼。 霍长今微微一笑:“你不是说想吃梅子吗?这个时节没有,但有我们一起酿的梅子酒。” 那是她们年少时一起埋在重华宫最大的那棵蔷薇树下的酒。 萧祈抽了抽鼻子,看着那酒上的泥土还新鲜,猛地回头看向霍长今的手,果然有泥土,指缝里还有血迹,“你……你生挖的?” 霍长今顺着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把手往背后藏了一下,尴尬的笑了笑:“当然是用刀了。” 萧祈眉头一紧,天寒地冻的,就是用刀也费会不少劲,“你——” 霍长今打断她,急忙换个话题:“不是我说,你的重华宫守卫也太差了,我都进去挖坑了,还没人知道。” 萧祈轻哼一声:“你轻功是属猫的,谁看得见,不然那些人会死的那么干脆?” 霍长今真是要败在她的这张嘴下了,长得那么可爱,嘴是一点不饶人。 二人一起坐在那棵粗枝丫上,良久霍长今才开口。 “阿祈……”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萧祈心中一颤,上次她这样叫她是什么时候?三年前的那场刺杀吗?记不清了。 霍长今继续道:“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她看向萧祈,“等我说完,你再做决定,我很抱歉,给了你这么难的选择,但我……必须这样做。” 萧祈那日去找霍长今的时候见到了许青禾,她曾问她这三年霍长今到底怎么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告诉她一句。 “小姐这三年,过得不好。” 而现在,她终于要说了吗?但为什么在霍长今在这个前提下,她竟然有点不敢听了。 萧祈同她对视,那双眼里有了很多情绪,独独没有了她最喜欢的那份炽热。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点头回应她:“你说,我听。” 夕阳西下,黄昏带走了暖阳,带来了寒风,天色渐晚,故事未结…… “所以,所谓的西征就是一场阴谋……就是一对双生子复仇的棋局?” 萧祈在听完霍长今的陈述后,声音却反常的平静。她能查到刘璋头上也是因为在礼部任职接触到了刘璋的大儿子在西征年间跟西凉的贸易来往,两国打仗期间本应该是断绝所有商业来往的,毕竟谁会闲着没事干给自己领一个通敌的罪名?这样的特殊自然就会被注意到,但一般小商小贩的发财之路不会有人去多加关注,可他们比较倒霉,遇上了萧祈。 此前,萧祈还在疑惑,为了点蝇头小利搭上性命是为什么,经过此事,一切就说得通了。 所谓的商业贸易是在集钱,贪墨的军械是在集兵器,而霍长今调查肃州突然大兴的粮食买卖就是在集人。 物资,兵器,财源——军队。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可一切都是猜测。 良久,霍长今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但声音却十分沉稳:“若不是风云默告诉我这些,我也没有想到,她们一对姐妹竟然能够操控两个国家的内政,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找到幕后之人,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才......” 萧祈抚上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似是要看透她这颗藏满心事的眼睛。 “所以,这就是你非要推开我的原因吗?害怕那个凶手和我有亲缘关系?”萧祈一语道破,“霍长今,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是非黑白,孰轻孰重。” 霍长今微微一笑,化开眼底的暗沉:”所以,以前是我心胸狭隘,今日来赔罪。” 第11章 萧祈满意的捏捏她的手,靠在她的肩上:“所以霍长宁没跟你回京州,是还在调查?”萧祈轻声问道,“会有危险吗?” 霍长今摇摇头,“他和我不一样,他没有官职,去哪里没人在意,况且,还有我家人呢。” 萧祈皱着的眉头无法舒展开来,继续问道:“自从肃州被你收复,也算得上百废待兴,大兴粮食买卖在外人眼里并无不妥,你是怎么发现可疑之处的?” 霍长今声音沉稳,耐心解释:“西凉国破有很大的一个原因是西凉的国库被搬空了,后备无粮,前线当然撑不住,所以我就调查了这件事。一路查下去发现肃州的商人是以买卖粮食起家,这对于一个前后接壤他国的地带是不现实的,若是刚开始就买卖粮食确实说得过去,但在两国交战期间,他们哪来的源源不断的粮食?还有,洛非之等人所变卖的军械没有出现在西凉,我猜大部分就是在肃州了。” “我还有一点想不通,漠南映既然和妹妹决心报仇,那大仇得报她为什么还要自杀?” 霍长今轻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她带着漠南王府的旧部在玉门关内起了内战,直接导致西凉国灭,明明一切都结束了,而她却拔剑自刎跳下城墙。我起初以为她觉得对不起风云默,所以想以死还债,但后来我又觉得她也没错,本来就是西凉王室造孽,她完全可以和妹妹重回漠南,振兴王府,可她就这么死了。” 萧祈看着渐暗的天色,长叹一口气:“起码我们现在知道,有人图谋不轨,狼子野心。” 她目光坚定看着霍长今,声音沉稳:“他敢私养军队,就敢谋权篡位,而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霍长今站了起来,天色黑了,她看不清眼前人那饱满的眼神,但自己的心已经无条件的信任她了,“阿祈,你要知道,今天做了选择,日后会面对什么。” 萧祈笑了。 “再清楚不过,我选你。”她起身与她并肩,“赢了,青史留名,与你并肩的人是我,输了,万人唾骂,与你并肩的人还是我,不亏。” 霍长今无奈的摇摇头,笑出了声,她拿起地上的两壶酒,拍了拍上面的泥土,递给萧祈一壶,“不醉不归。” 月色正好,霍长今带她上了屋顶,突然想起好多过往,突然觉得好轻松....... 第12章 【京州篇】少年初遇 今晚的星星不多,又少了一个愿望。 “好酒!”萧祈像一只魇足的小猫,一手抱着酒壶,一手抱着霍长今的胳膊,“你看,这棵梅子树是不是又长大了?” 霍长今浅饮一口,她的脸颊已经泛起淡淡红晕,看着这棵承载着独属于她们美好回忆的健康的青梅树,嘴角微微上扬:“只是现在不会有人从树上摔下来了。” “霍长今!”萧祈像只炸毛的小猫捶着她的肩膀。 现在寒冬岁月,红梅怒绽,皑皑白雪覆给大地一片圣洁,而那个夏天的热烈永远值得铭记。 七月,烈日高悬,冷宫的这棵青梅树已经枝繁叶茂。 郁郁葱葱的梅树枝叶交织,在地上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为这片寂静之地添了几分凉意。枝头挂满了圆润的青梅,在日光轻抚下,闪烁着青涩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青梅特有的酸甜气息,悠悠荡荡。 十二岁的霍长今,身着一袭靛蓝色长裙,趁着母亲与贵妇们在宴席上笑语晏晏、互诉家常,好似一只偷溜的小雀,轻巧地钻出人群。 她一路小跑出来结果迷了路,索性就上墙到高处找路,当她看见前方不远处的青梅,口水不自觉的分泌在喉间。 她迅速来到树下,仰头凝视着枝头诱人的青梅,小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正盘算着怎么摘几颗解解馋。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抱怨声打破了她的思虑。 “哎呀——够不到!” 霍长今循声望去,只见对面那棵低矮的粗树枝上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小女孩身着鹅黄色的罗裙,裙裾上绣着精致的花卉图案,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发髻上的珍珠流苏一晃一晃,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霍长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努力伸手去够高处的青梅,可那青梅像是故意逗她,在枝头晃来晃去。 霍长今突然脑子灵光一现,眨了眨调皮的双眼,突然脚下发力,借着树枝和墙壁,向上一跳,稳稳地落在梅树高处的那棵枝丫上。 她伸手摘下那颗最大、最诱人的青梅,嘴角上扬,露出狡黠的笑容:“想要吗?” 她蹲在树枝上,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青梅,声音清脆悦耳,“叫姐姐就给你!” 八岁的萧祈仰着粉嫩的小脸,黑溜溜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气得脸颊鼓鼓的,像只鼓起腮帮子的小河豚:“你、你下来!” 霍长今刚要继续逗她,没想到萧祈突然像一头莽撞的小牛犊,想要向上爬去,结果罗裙被树枝挂住,直直的摔了下去。 “哇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霍长今立刻跳下去接住她,两个小姑娘像断了线的风筝,从树上坠落,在柔软的草地里滚作一团。 霍长今反应迅速,下意识地护住萧祈的后脑,自己的手肘却重重地磕在尖锐的碎石上,瞬间划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喂!!一个小不点还想爬树?”霍长今疼的皱眉,却还是把胳膊藏在了身后。 萧祈看见那些血迹,声音支支吾吾的道歉,“对不起......”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温柔却不失威严的声音突兀响起。 霍长今抬起头,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身着凤纹锦绣宫装,仪态万千地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不少人。 妇人柳眉微蹙,目光中带着一丝嗔怪,看见这般模样,她身后的宫人立刻冲上前来检查着萧祈的身子。万幸,只是手擦破了点皮。 皇后松了一口气走上前,盯着两个糯米团子,抖抖广袖,伸出双手,一手一个,带回了坤宁宫。 这时大家才发现,霍长今腰间的银铃铛和萧祈腰间的珍珠链子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解都解不开。 凤仪殿中,姚月舒一看到女儿被皇后拎了回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特别是瞧见了女儿胳膊上的血迹,瞬间双腿发软。 皇后先让人去请了太医给霍长今包扎,也没有问责今日的事情,只是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了姚月舒。 姚月舒面色不显,但内心已经慌乱不堪了,一方面是忧心女儿的伤,一方面是担心女儿又闯出了什么祸。 她急忙拉着霍长今恭恭敬敬的行大礼,语气却十分沉稳,温柔且坚定,丝毫不输端庄:“皇后娘娘,臣妇管教不严,让这逆子冲撞了公主,请娘娘责罚。” “皇后娘娘,是我的错,您罚我吧!”霍长今乖乖跪在母亲的身边,低头行礼的胳膊隐隐作痛却仍然挺直腰板, 皇后看着两个灰头土脸、头发凌乱,活像两只小花猫的小丫头,不禁轻笑出声。她亲自上前,扶起姚月舒:“姚夫人快请起,令媛小小年纪轻功了得,倒颇有她父亲的风姿。” 皇后弯腰,轻轻拍去霍长今头上的草屑,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的微风:“孩子打闹而已,责罚什么?” 萧祈躲在皇后身后,探出小脑袋,一直盯着霍长今,声音奶里奶气的又像她道了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皇后莞尔一笑,摸摸女儿的发顶,温柔道:“祈儿从小没什么玩伴,今日遇见令媛倒是玩了个开心。” 霍长今嘴角含笑,离开前,悄悄把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青梅,塞给了萧祈。 后来,那颗承载着两人珍贵回忆的青梅,被萧祈精心做成了蜜饯,藏在锦盒里。 岁月流转,那枚蜜饯被她藏了好多年。每当她打开锦盒,那段纯真美好的童年时光,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第13章 【京州篇】顽石裂缝 霍臻想要关住霍长今是不可能的,但他替霍长今告假不用上朝倒是给了霍长今更多时间,加上萧祈这段日子频繁给霍府送补品,更是坐实了霍长今伤情严重的谎言。 “还有这个,要多熬些时辰,那个灵芝今晚就煮了吧...... ” 萧祈一身寻常小姐打扮,在霍长今房中仔仔细细的安排着她送来的药材,霍府的丫鬟对她不能再熟悉了,安安静静的听着嘱咐。 半个时辰后,萧祈终于结束,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喝茶。 “旁人就算了,你怎么还相信我旧伤复发了?”霍长今正一本正经的的看着手中的密信,眼神却时不时的瞥向萧祈。 “我当然不信了,但是这些东西都是三嫂让我转交给你的,你在战场上救了三哥一命,她一直想要当面感谢,但她作为明王妃当然不能私下来见朝臣,只能委托我转送,只可惜某人之前不愿意见我。” 萧祈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霍长今身边,故意调侃她:“而当时,我也不愿意见你!” 第12章 霍长今无奈一笑,站起身给萧祈作了一个赔礼:“之前是微臣不知好歹,殿下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微臣的过失。” 萧祈微抬下巴,满意的勾起一抹笑容,随意摆摆手,坐在她身边,看见她桌案上的信封,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霍长今也坐了下来,把信直接给她看,“长宁寄过来的。” 萧祈展开信一看,眉头越蹙越紧。 半刻,她突然怒气冲冲把信摔在桌案上,却又知道不能大喊大叫,努力压低声音:“这个赵垣!平日里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怎么私底下竟做些让人恶心的勾当!” 霍长今似乎已经习惯知道这些坏消息了,神色异乎寻常的平静,淡淡道:“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当久了,自己都以为自己是高尚的圣人。” “我与他同在礼部共事,平日也有些交道,完全没看出他是这样的人!亏我之前还夸他为人丈夫,爱妻爱子呢!现在想起来真是觉得恶心!” 霍长今看着萧祈炸毛的样子,突然觉得她这份赤城之心是那么可贵。 霍长宁寄过来的信上,写的是这段时间他混入肃州详细调查粮商的事情。他查到肃州基本的大头商行都在买卖粮食,势头已经没有西征年间那么猛了,但依旧不少,肃州之前主营的兽皮商业,在这些日子也兴盛起来,但是这些商人的兽皮只卖到一个地方——西凉九大部落之一的乌科洛部落。 西凉归属北辰之后,现隶属北辰西州。 其九大部落没有了共主,经常会有冲突,但矛盾不大,总体上还是归属于北辰统辖,所以这之间的商业贸易很正常,但怪就怪在这批人的兽皮只卖给他们,旁人一个子都碰不得,霍长宁乔装外商试图三倍价收购都未有得,所以他就查到了这里。 还有就是赵垣。因为霍长宁一直在查粮食买卖和兽皮贸易,所以就接触到了其他的交易,顺带就发现了肃州一个不知名富商。 这个富商名下的地产和房产多的几乎是整个肃州的一半,而且基本每套房产都有他养的女人。只可惜霍长宁守株待兔没等到人,就用了一些手段套出来了些话,这才知道这个富商是京城的一名大官,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但霍长宁从那些外室那里换了些珍奇玩意,其中有一支毛笔非常珍贵,他就寄给了霍长今。 霍长今一路查下去就查到了赵垣头上。只是赵垣是礼部侍郎,又深得圣心,动他有点难,而那些田产都不是他本人所置,没有证据指认他贪墨,更没有证据指认他和那个人有瓜葛。 过了许久,萧祈才平静下来,霍长今才说出心中早就定下的结论:“乌科洛部和肃州来往密切,而肃州又是赵垣的藏身之处,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他们和西凉的交易并没有结束。据我所知,乌科洛现任首领乌明达野心勃勃,是九大部落里反叛心最强的,如果他和北辰贵族的人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现下,也只能从赵垣入手了。”萧祈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重。 她知道如果霍长今的猜测全部正确,那么这就不仅仅是一场谋权篡位了,稍有不慎,只怕是江山易主,社稷难保。 毕竟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古以来引外邦人干涉本国内政的,刚开始说什么合作共赢,可到最后都是要翻脸的,轻则两败俱伤,重则国破家亡。 霍长今下意识的扯了扯衣摆,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 萧祈没有注意到霍长今的小动作,还在疑惑:“说起来,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见到赵垣了,他对外称病抱恙。”萧祈突然眼睛一亮,急忙拉着霍长今的胳膊追问:“他不会是去肃州了吧?如果是这样那——” 霍长今按着萧祈躁动的手,打断了她的着急,犹豫了好久,缓缓开口:“他已经死了。” 萧祈先是愣了一下,又茫然的看着自己被霍长今握着的手,似乎是不能消化这个消息。 “什么时候?”萧祈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你杀的?” 霍长今淡然自若,轻轻点头。 萧祈猛地站起,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是前所未有的陌生,比之前找蹩脚理由推开她的那个霍长今都要陌生。 与她相伴十二载,嬉笑玩乐,吵闹犯错,还有接近生离死别的种种过往,没有一件事可以说服萧祈,霍长今会变成一个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她怎么会变成她自己最讨厌的人——以恶制恶。 她崇尚的光明磊落把她变成了见不得光的暗刃。 萧祈那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霍长今看了许久,那眼神好比夏日烈阳,一旦回应就可以被灼伤。 而霍长今的神情一点没有变化,甚至更加淡漠,她在等萧祈接受事实,或者说等她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然后分道扬镳。 说到底,现在的霍长今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鬼。说好要和她一起面对,可还是毫不手软、毫无顾忌的杀了赵垣。明明都来招惹她了,却又在这里生出来推开她的念头。 她贪恋过往,却放不下萧祈的那句——此生不复相见。 她又不能若无其事的向前走,如梁安所说,她做不到和过去的自己和解,特别是西凉王曾想要停战,而她回应是不受降。 她明明可以停下战争的...... 而她报仇选择的路必然通向死路,从她知道这是一场涉及储君之争的阴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作为臣子,私刑诛杀朝廷命官,就已经是僭越之罪,这是帝王最忌讳的,自诩功高而肆意妄为,蔑视皇威,此为其一。 一个朝臣,莫说是没有充足的证据,便是有,她控告皇室中人,便只有一条路——死谏。到时,生死皆在皇帝一念之间,此为其二。 她从那日下定决心来告诉萧祈这些事情,首先她确实不舍得与她彻底断绝,但她仍旧存了私心。 她想要利用她一次,唯一一次。 她知道萧祈有一位神通广大的舅舅杨卓,他的商路遍布天下,消息自然灵通,所以他想要打听一个十多年前的故事或者人,是最隐秘也是最迅速的。 这个念头的第一次松动是萧祈说与她并肩承担的时候,若真的拖她下水,霍长今第一个杀了自己。 而现在见到萧祈这般模样,霍长今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萧祈很聪明,若她真的提出这个请求时,只怕萧祈会认为霍长今来找她只是因为算计和利用,到那时她的心会再碎一次。 等了许久,萧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气氛压抑到可以凝结出水珠。 霍长今慢慢站起身,看着萧祈已经泛红的眼眶,哪怕于心不忍却还是嘴硬:“赵垣该死,我迟早会杀了他,也一定会杀了他。” 萧祈看着她几近冷漠的态度突然崩溃,豆大的泪珠如断线的风筝掉了下来,她声音颤抖的厉害,几乎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你呢?”萧祈一把抓住霍长今的衣襟,低吼道,“霍长今!那你该死吗?!” 霍长今一下子被萧祈的话震的思绪混乱,她怎么会这样问,她应该是要责怪她啊。 萧祈哭的更凶,但她却大口呼吸平复自己的声音让她少点颤抖,“赵垣是关键证人,你都查到他身上了,你还是杀了他,他可是正二品朝廷命官。” 萧祈的眼神充斥的不是愤怒而是无助和害怕,“霍长今,你要复仇,我陪你!但你别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与他们同归于尽!!” 萧祈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剑一样直插到霍长今心上,她想过她总有一天会猜到,但没有想到她会猜到的这么快,还是这样的反应。 萧祈的这些话就像春寒料峭时的暖阳,浇化了霍长今自以为封闭的心,第一次让她觉得这个看似完美的计划有了漏洞——她忽略了她身边人的情感。 萧祈在生气,气她又要丢下她一个人。 在今天之前,霍长今以为只要自己武功足够强,若真的进退无路,她便一人一剑杀个干净,然后再自裁谢罪,毕竟那个幕后之人,十有八九就是她心中的定论了。 萧祈抓着霍长今的衣襟死死不肯放手,好似松开一点她就会像三年前一样消失一般。 她咬牙切齿,却还是压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霍长今,你看着我,你来告诉我这些真相,到底是为什么?” 霍长今被萧祈的声声质问打的头晕,她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吐言。 萧祈这次真的怒了:“说话!!!” 霍长今像是迷路的人终于找到方向,她轻叹一口气,微微垂头,声音沙哑:“萧祈,我别无选择。” “啪!!!” 萧祈的巴掌非常结实的落到了霍长今的左脸上,她怒气正盛,用的力不小,而霍长今没有躲,生生被打到侧过脸去,口角处渗出血丝。 萧祈慌乱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特别是那个打了霍长今的右手,抖得厉害,她眼含泪水,声音崩溃。 第13章 “霍长今!你混蛋!” 她大哭着跑出去,跟今天早上那个明媚的小女孩仿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霍长今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脸颊火辣辣的烧着疼,望着萧祈跑出去,她的泪滴悄无声息的落在脸颊是,她抬手擦去,却发现越擦越多。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青禾。” “小姐。”许青禾立刻跑进来,看着背对着她的霍长今情绪不对,也没敢多问。 “去跟着和安公主,确保她安然回到宫中。” “属下领命。”许青禾听到霍长今带着哭腔的声音,担心冲上心头,却也是深深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就离开。 去找萧祈的路上,许青禾突然觉得方才的霍长今,好像有了人性,她的背影那么坚强却那么孤独。 可是她哭了,上一次她哭还是在霍璇死后不久,她一个人在雪地练枪,练到双手沾满血迹,练到雪地洒下红花,练到筋疲力尽,无声痛哭......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上元节...... 第14章 【京州篇】引蛇出洞 日落黄昏,许青禾终于回来报平安,萧祈是在宫外安抚好自己的情绪才回去的,这让霍长今的心更疼了。 萧祈说得对,她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混蛋。 她凭什么要萧祈一次又一次奔向她,一边放不下,一边又拉扯不清,玩弄他人感情的人可不就是一个混蛋。 一整晚,霍长今一人独坐在窗角,今夜没有月光,屋里没点烛灯,一片黑暗笼罩着房间,就像三天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戌时三刻,礼部侍郎赵垣的轿子刚转过长街拐角,再走一个路口就可以回家了。 霍长今已经盯了他好些时日,霍长宁送过来的那支狼毫笔虽然是个赝品但价值不菲,那是前朝著名书画家莫代的遗留物之一,总共不超过五支,只有京州的珍宝阁才有可能买得到真品,一般就是文人墨客买回去收藏。 可能是赵垣买到了假货所以随手就给了小妾,也可能他就是充面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霍长今本想用她娘亲的首饰去换点资金然后去珍宝阁买货,进而用银子贿赂查账本,结果被她娘嘲笑没见过世面,就那点钱去买个首饰应该没问题,但贿赂珍宝阁那是不可能的,毕竟珍宝阁的账本里记的可不仅仅是买卖流水。 所以,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成功获取账本信息,也就查到赵府管家头上了。 动了珍宝阁,那个人肯定会沉不住气,但是霍长今等了好几天却还是没见他们露出马脚,只能先下手了。 她本以为赵垣会躲着不出来,结果他竟然真在赌霍长今正人君子,不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特别是他这种级别的,还是受皇帝恩宠的。 可惜,他赌输了。 四人转过拐角的瞬间,轿帘忽被夜风掀起一角,赵垣眯着眼,恍惚见一道黑影掠过巷口。 “什么人——” 话音未落,轿夫闷哼倒地。 赵垣尚未反应过来,后颈便挨了一记手刀,眼前一黑。 霍长今带他来的是东郊的一处破庙,腊月的冷风卷的脸生疼,霍长今生了火,一边烤着一把短刀,一边等旁边的人苏醒。 火花炸了声响,赵垣猛地惊醒。 “醒了?” “霍、霍长今?!”赵垣这才把目光聚焦在眼前这个黑衣人身上。 霍长今一身玄色劲装,指尖把玩着一把薄刃小刀,烛火映得她眉目如冰。 赵垣瞳孔骤缩,颤颤巍巍的动起身来才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而他一看那把短刀四肢就忍不住发抖。 “赵大人,”她抬眸声音冷峻,“天寒地冻,请你见个面还真是不容易啊?” 赵垣连镇定都装不出来,嘴唇已经发抖,声音含糊不清还要继续狡辩:“本官乃朝廷命官!霍长今你私自扣押本官,你想造反吗?!” 霍长今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支狼毫笔。 “‘造反’一词用在我身上不太合适。”她走上前,刀尖点着狼毫笔,“你们照过面了吧,说了什么?” 赵垣冷汗涔涔,却突然挺直腰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霍长今,你最好现在放了我,本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真不愧是礼部侍郎,嘴皮子倒是利落的很?”霍长今嗤笑,“那你先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舌头。” 她起身踱步到他身后,刀背缓缓划过他脖颈:“赵大人可是爱妻爱子的好官啊……连轿子都不舍得换个新一点的,不过霍某很好奇,张夫人知道你在外养了七房外室吗?陛下知道你贪墨的银子够买下半座肃州城吗?” 赵垣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霍长今猛地转身,掐住他脖颈,将他脑袋按在柱子上:“我军枉死将士的命,够不够喷你?!” “饶、饶命……咳咳……”赵垣瞬间脸色涨红变青,从牙缝里挤字。 “写。” 霍长今嫌弃的擦擦手,甩过一张纸。 “写、写什么......” 霍长今又可是把玩那把短刀,声音冷漠:“你的罪证,还有你的主子是谁。” 赵垣全身都在发抖,似乎在想怎么编理由骗过霍长今,不等他说话,霍长今又拿出一张纸铺好,撂下一句: “霍某虽是武将,但也懂些文采,赵大人不愿意写,那你说,我写,可好?” 这话的讽刺性让赵垣打了个寒颤。霍长今可是正儿八经的武状元出身,十八岁一举夺魁,武艺高强,文采自然不差,这般语气好比在跟他说:不写就是和洛非之一个下场,甚至更惨。 赵垣咬牙:“霍将军,我也是被逼的,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霍长今眯起眼,突然反手一刀捅进他大腿。 “啊——!!!” 鲜血喷涌而出,赵垣惨叫着蜷缩。 霍长今眼中杀气凛然,咬牙切齿挤出一声冷笑:“被逼?好巧,我也是被逼的。” 霍长今又往深扎了两寸,表情依旧是不似真人的冷漠,她毫不在意被喷到脸上的脏血,低吼道:“说!为何勾结西凉害我将士!” 赵垣疼的涕泪横流:“我、我没有、我没有啊……当年那场刺杀我没有参与啊,我就是、就是鬼迷心窍贪了点钱.....” 霍长今没有松手,看着赵垣这副样子突然觉得可笑:“鬼迷心窍?你们高坐明堂之上,何时过懂民生疾苦?那只狼毫可够肃州一半百姓三年的吃食,你可知道?” 霍长今冰冷的声音如鬼魅缠身,刺的赵垣浑身难受,他疼的倒吸一口凉气,牙关发抖,说不出话。 他是怕了,不是知错了。 霍长今盯着他慌乱的眼神又问:“真是废物!说不出点有用的。”她故意拖长语调,“那——你的主子是萧琰吗?” 赵垣面上一惊,迅速低下头,扯动伤口,条件反射仰头痛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霍将军……您饶了我吧,我不敢了……” “倒是条好狗。”霍长今拔出刀,血又一次溅在她冷白的脸上,“那我换个问题,乌明达,认识吗?” 赵垣还没压下喉间的疼痛,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颤,眼中闪过震惊又迅速低下头:“不、不认识、不知道......” 霍长今俯身:“很好。” 赵垣这两次的反应几乎让霍长今确定了心中的摇摆不定,本来有好几个答案,她打算一个一个试探,没想到一击即中。 赵垣眼神闪烁,卑微的求饶:“霍将军,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吧……我明天就辞官、不、我今晚回去就辞官,我滚的远远的,我不会再做错事了......” “辞官?”霍长今嗤笑,“你们作恶多端,也配安享晚年?” 赵垣蠕动着身子,大腿的血流不止,更加激发了他的求生欲望:“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霍长今完全不理会他的哭嚎,擦着那把短刀的血,不紧不慢道:“听闻两年前你自荐去百废待兴的肃州担任刺史,回来就升官了,赵大人仕途顺遂,可这路是血铺砌来的,您走着舒服吗?” 赵垣:“......” 霍长今咂咂嘴叹了口气:“我打下来的肃州,养出来个吸血的父母官,还人人称颂,霍某真是羞、愧、难当!” 霍长今转身走向门口,反手将小刀掷出—— 赵垣最后的视野里只见银光一闪。 “噗!” 刀刃精准贯穿赵垣喉咙。他瞪大眼睛,喉间“咯咯”作响,最终被钉死在柱子上。 霍长今甩了甩手上的血,缓缓说道:“你们应该感谢我,知道是谁杀了你们,到时候还知道找谁报仇。” 而不似当年那些人,回头无路,回家无门。 他们之中最小的才十六岁...... 窗缝里渗出冷风,霍长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落雪了。 第14章 赵垣已经死了三日,对外却是抱恙称病,那日她把人丢到赵府后门,明明是看着家丁把他拖进去的,不上禀,不申诉,也不发丧。 莫非是,弃车保帅。 那个人应该是怕赵垣说了些什么,所以不敢彻查,只要一查下去,他精心布置的棋局就会被掀翻。 但他是怎么让赵垣的家眷也闭嘴的。 难道赵垣真的是一直在扮演好丈夫好父亲,所以让他们心寒了吗?还是说他们被闭嘴了。 走到今日,心中疑虑越来越多,离真相越来越近。 但是现下,她更在意的却是萧祈会不会和她彻底断绝,不复相见。 可她有什么资格再去想呢。 终究是此心难定,唯你相负,恨时不待我,恨我欠你良多。 第15章 【西凉篇】西凉景 自萧祈哭着离开,霍长今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常常被梦扰,好的坏的都有,清晰的、模糊的,有时候一晚上可以醒来四五次,用许青禾的话来说就是活该。 窗外冷风呼啸,明日霍长今就正式满二十五岁了,而今晚她却梦到了最不想梦见的人。 寅时三刻,霍长今猛然从床榻上惊醒,冷汗浸透里衣。 窗外夜色沉沉,唯有檐下一盏风灯摇晃,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风沙,呛得人喉咙发疼。 她轻喘一口气,坐起身来,不自觉的念叨:“风云默......” 霍长今忘不了四个月前的玉门关,黄沙漫天。 西凉王城破的那一日,风极大,吹起来的沙子迷的人睁不开眼睛。 …… 三日前,风云默请求停战,西凉献降,霍长今其实是很惊讶的,在她的印象里西凉人尚武,不到最后一刻又怎么会投降,但她还是答应了。 三日后,霍长今如约立于阵前,大军列于城门之外三里,她只带了一支精锐入城。 玉门关城门大开,街道空荡,唯有几具尸首横陈,看装束是西凉最后的守城军,死前仍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将军,城中并无守军,应该都在西凉王宫,唯有风云默……”副将许青禾策马而来,声音压低,"她在城楼上等您。" 霍长今抬头。 玉门关的城墙高耸,一道素白身影立于垛口,衣袂翻飞如旗。 ——风云默竟穿了白衣。 霍长今眯起眼。她与这位西凉王姬交手多次,对方向来一袭烈烈红衣,反倒是她身边那个僚属总是一身白衣,蒙着面,身影如蛇,神出鬼没。 霍长今还经常和霍璇讨论那女的一身白衣是怎么藏得了那么多暗器的。 风云默的受降让人惊讶,那个白衣女子在三日前,自刎跳城,更让她惊讶。 而今风云默白衣如丧,是为国殇,还是为那个人? “备箭弩。”霍长今冷声下令,“我上去见她。” “将军!”许青禾紧张道,“小心有诈。” 霍长今仰头看着城楼上的人,突然生出了一丝悲悯:“无妨。” 城楼的风更烈,刮得人面皮生疼。 风云默背对着她,腰间没有挂着她从不离身的鞭子,身旁放着一把短剑,手中握着一卷帛书,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霍将军,别来无恙。” 嗓音沙哑,似被风沙磨砺过。 那个热烈张扬的大漠公主怎么会变成这样,霍长今以为她起码要和自己再打一架,而前些日子霍长今刚刚受了重伤,今日若真的打起来不一定会活着,她难道不会利用这一点吗? 霍长今按着剑柄,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虽是背影却依旧挺拔,头巾上染了些黄沙,并没有藏身的武器,她到底有什么动机。 “降书呢?”霍长今开门见山。 风云默终于转身。 霍长今一怔。 昔日明艳恣意的帝凰王姬,如今面色惨白,眼下青黑,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烧尽了最后一点生命。 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风云默一袭红衣如血,骑术精湛,腰间悬挂着一盘蟒纹长鞭,一张鹅蛋脸上的五官精致,皮肤微黄,没有妆容,却依然漂亮,剑眉下微微上挑的眼睛充满了狂傲不羁。 她比霍长今还要高些,但此时却像是被压弯了脊梁。 “降书在此。”风云默晃了晃手中帛书,“但在交出它之前,我要与你做笔交易。” 霍长今挑眉:“风云默,时至今日,你觉得还有资格跟我提条件?” 风云默轻笑一声,笑的让人心碎又无奈,她向前一步,看着霍长今,似乎在嘲笑她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她缓缓开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秋山谷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吗?” 一句话,如冰水浇透脊背。 秋山谷——西北道三百将士葬身之地,霍璇惨死之处。 死因她再清楚不过,他们之所以无一生还是因为先中了毒烟,才没能逃脱,这也是霍长今不肯放过西凉的原因,制毒的药草是西凉境内独有的,因为中毒,尸身腐化严重他们必须立刻火化,尸骨无存。 霍长今指节捏得发白:“说!” 风云默望向远处苍茫戈壁:“三日前,跳下去的那个人名叫十七,是我的……下属。她还有一个名字——阿布若·漠南映。” 听见这个姓氏霍长今心中一紧,阿布若是西凉第二大姓,缘自西凉漠南王。 但这跟那场埋伏有什么关系,虽然很不想听她讲故事,但还是忍着了,毕竟这三年来,她能查到的除了官商勾结,通敌叛国,什么都没了。 风云默继续道:“二十年前,漠南王平叛乱,拓疆土,打下西凉半壁江山,却在功成名就之后带着族人远居漠南。后来,我父王屠了漠南王府满门,却没人知道他的一对双生女儿被家臣救走……” “双生子……你们屠门不数尸体?”霍长今一句话冷冷的打断她。 风云默送她一个白眼,正常人会问这种问题?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不但活着,还各自为营,联手下了一盘大棋。” 霍长今眯眼思考,很快给出回应:“她们要复仇。” 风云默轻笑:“是。但她们要灭的不只是西凉王族,还有整个西凉国。” 霍长今瞳孔骤缩:“就凭她们?” 风云默被霍长今一句话刺痛,是啊,就凭她们,怎么能就凭她们呢,可事实如此,已成定局。 “漠南映的妹妹叫玉潇潇,她之所以和漠南映能重新见面是因为你们北辰的人在牵线搭桥。” “谁?!” 风云默摇摇头,“我只找到了漠南映与北辰的来往的书信,很多字我不认识,但可以确定他们从三年前就有联系了。” 三年前?那岂不是说,朝贡礼刺杀和萧祈中箭的的确确是有人暗箱操作,而现在她们也是为了借北辰之手灭西凉。 霍长今在心中迅速梳理时间线,却不免生出疑问——风云默所说的可信吗? “信呢?”霍长今问道。 风云默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唯一一封了,其他的都被毁了。” 霍长今接过信查看,上面没有署名,不是北辰字,看着是西凉字,但又不完全相同,她把信收好,继续问道:“秋山谷伏击,是她做的还是……北辰人做的?” 霍长今早就猜到会有吃里扒外的东西,但一提到自家人杀了自家人还是觉得心痛。 风云默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我做的。” 刀光一闪,霍长今的剑已出鞘抵到了她的脖子上,“竟没想到,这种见不得光的埋伏是你亲手布的。”每一个字都是咬着发音,若不是理智占据上风,她早就砍了她。 风云默淡然不动,“当时,我接到消息,北辰军入西北道测我军情,我如何不防?” 霍长今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剑尖依旧没有离开风云默的脖子,“防?风云默!你好歹也是西凉督帅,防和战你分不清吗?!!!” “我当时确实没有要与北辰开战的意思,我只是让他们盯着那些人,但我没有想到……”风云默深吸一口气,看着霍长今那微红的眼神道:“是我错了。” 霍长今忽然像被抽走全身力气,手臂重重垂下,背过身去,她微微仰头,调整呼吸,倔强的不让眼泪留下来。 “哈哈哈——”她突然自嘲的大笑起来,“想开战,冲我来啊!” 有种……来杀我啊! 她的声音逐渐破碎,心中满是怒火,却释放不出来,她本以为战至今日,一切明朗,却发现自己就是个笑话。 风云默同样背过身去,走到城墙边缘,看着城下乌泱泱的大军,势如破竹,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不冲霍长今去,明明都有那两次刺杀了。 等霍长今心情平复一点她继续说道:“因为只有国破,流亡在外的漠南旧部才能光明正大地回来。”风云默摩挲着城墙石块边缘,“而你是唯一一个可以领着霍家军踏平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