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 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 第1章 [bg同人] 《(红楼同人)红楼之团宠黛玉[宝黛]》作者:是正经作者【完结】 简介: 来到荣府后,贾敏暗暗交待黛玉,让她离那个衔玉而生的表哥远着点。 她虽不解何故,但她一向乖巧,母亲说要远,那就远着吧。 不过,她想远,却由不得她。 那个府里的团宠凤凰,变尽法子的做人情,使手段,赔笑脸,把她当小祖宗似的,宠着护着,数年如一日,每天都关心她吃得多不多,睡得香不香,心情好不好,体贴至极,她就是铁打的心肠也化了。 在她心里,早把他当亲哥哥看了。 不过,她哥看她的眼神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忽然有一天,母亲告诉她:“你和宝玉订有娃娃亲,但因为我和你爹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想反悔给你招赘来着,所以才让你一直远着他。” 又忽然有一天,来了一个薛宝钗,处处碰瓷她。 她生有奇香,宝钗就有冷香;她喜欢花儿粉儿,宝钗就不喜欢花儿粉儿;府里还传出些流言,说她小性儿,总爱发宝玉的脾气,不如宝钗豁达。 黛玉心里正不高兴,老太太、母亲、宝玉,就一个个冲了出去,不给她一点发威的余地。 黛玉:躺赢的感觉,怎么说呢,有点爽,又有点不爽。 ===阅读指南=== 1.正剧权谋风,考据党,原著党,黛玉父母双全,宝黛he文。 2.宝玉腹黑痴情有才华有城府,不是设定,他本身就是这样。 3.忠于原著,原著里宝钗一党就是虚假,虚伪。 4.有完整的世界观,逻辑线,和原著并排平行世界。 内容标签: 红楼梦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随身空间 正剧 权谋 主角视角林黛玉宝玉配角贾敏林如海 其它:极致考据党,此书是对原著的致敬,为原著写的批语 一句话简介:宝黛he,微群像 立意:邪不胜正,真不容假 第1章 病愈 黛玉母亲贾敏病好了 时值初冬,秋意尚未尽褪,夜间便纷纷扬扬飘来一阵小雪,悄无声息的从天而落。 夜幕中,姑苏城渐渐变了样子,烟柳画桥、红枫古道、松江渡口,在薄雾中,披上了一层朦胧轻透的纯白纱衣。 “咚——咚咚——” 四更时分,远处的寒山古寺传来几声梆子响,一群鸟雀被惊到了,扑簌簌地从林中飞起,向四面八方散去,化作黑点,消失在夜色中。 其中有几只云雀,一路啾鸣,忽上忽下忽隐忽现的飞着,绕过阊门,径直飞进一家富贵府邸,熟门熟路的停在内院的大窗沿下,你争我抢,去啄食那土定碗中新添的粳米粒。 屋里的人似乎被吵醒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又是“吱呀”一声门响。 一个扎着双螺髻、穿着银红袄儿的小丫头从房里出来,她撑开一把油纸伞,提着四角玻璃罩灯,穿廊过桥,到了角门处看上夜的窗外,里面油灯亮光透出来,暗影映在窗纸上。 那小丫头轻轻敲了敲窗户棱子。 “谁?” “我,雪雁。” 很快,窗户被从里推开,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嬷嬷坐在炕头,身上裹着件大袄,堆着笑,招呼:“雪雁姑娘啊,今儿起这么早。” 雪雁叹道:“姑娘身子不好,这几天不去上学了,记得派个人去馆里说一声,别让先生白等。” “哎!” 那老嬷嬷连忙点头答应,待要再问,雪雁已拿起油伞和灯笼,照着原路回去了。 此时,天已蒙蒙亮,雪雁刚进院门,就见正屋阶下乌泱泱站了一堆婆子丫头,不敢说话啼哭,只低着头悄悄用手帕拭泪。 屋内,林如海将太医请去侧厅。 太医犹豫道:“看尊夫人的脉息,左寸虚沉,右寸细微,虚沉者,肝火囤于肺腑不泄,细微者,心气虚而生火,致脾土虚弱,此病应由多思多虑而起,而今病气已入了五脏,恐怕……” 话未说完,林如海已紧皱眉头,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拙荆这病,已半月有余,起先请医吃药,并不要紧,今晨忽然发热,昏迷不醒,方才已有女医师行过针,张王两位太医也看过了,开了药却喝不进去,我实心焦,若先生能救命,林家愿以黄金百两……” “林大人,”那太医摇头叹道:“恕老朽无力。” 拱了拱手,带着药童离开了。 屏风后,林如海和贾敏五岁的独女——林黛玉,已哭倒成了泪人。 家里这一应事贾敏都不知道。 此刻,她只觉自己正置身在一片无垠的沙漠中,天上烈日炎炎,地上黄沙如岩浆,滚烫的空气凝滞而闷热,简直能把人蒸熟,大滴大滴的热汗从额角落下来,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她被炙烤的口干舌燥,偏生无论怎样走,都走不出去,就在她筋疲力尽、目黑耳鸣之时,忽然看到不远处反射来一道晶莹的水光。 贾敏支撑着疲惫的身体,走过去一瞧,心下大喜,原来是一地下泉眼,不过拳头大小,长在一圈洁白玉石中,汩汩清泉从里面一嘟噜一嘟噜地冒着。 她顾不得许多,赶忙接住泉水,清凉甘甜的泉水沁人心脾,里面蕴含着勃勃生机,只可惜才喝了没几口,那泉眼的水就干涸了。 即便如此,贾敏奇迹般的觉得方才的疲惫沉重感烟消云散,浑身轻盈充满了精神,她舒适地伸了伸腰,躺在草地上,正待休息片刻,忽然听到阵阵啼哭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声音竟大似女儿,她一着急,立刻惊醒。 待看到头顶天青色软烟罗床帐时,贾敏忽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再一扭头,自家夫君和女儿一大一小围在床边,大的压抑着,眼圈红红,偷偷以袖拭泪;小的忍不住,趴在床头,抽抽搭搭的,口里唤着母亲,眼睛已肿成桃子…… “别哭,我好着呢……” 两人如此伤心悲感,贾敏心里也酸涩难当,哪里看的过去,何况,女儿从小身体不好,哭出病来怎么办? 说着,忙从床上坐起来,抬手去抱黛玉。 刚一动身,却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她有洁癖,受不了这种感觉,转念再一想,自己病了许久,这房里恐怕也不干净,女儿待久了不好。 哄了黛玉两句,让春香和秋菊抱着她出去了。 又吩咐道:“快教人备水,我要洗澡。” 众人看了心里都打鼓,方才夫人呼吸尚如游丝,越来越浅,微不可闻,眼见就要撒手人寰。 一眨眼,忽跟没事人一样,腾的从床上坐起来,说话动作,和平时并无两样,眼神又清明,无半点病容。 惊诧过后,众人便沉下心,认定夫人是回光返照。 这时,病人的心愿都不好违拗的。 “老爷……” 见林如海欲劝,几个嬷嬷悄悄上前打断,用眼神暗示。 林如海方才升起的一抹庆幸,直被泼了一盆冰水,心脏沉甸甸的,恐慌害怕,无法明说。 底下早有丫鬟得了吩咐去准备热水了。 贾敏洗了澡,因见下雪,便换上了夹棉的衣服,上面是素绒绣花袄,外配一件雀金坎肩,下面是如意云纹缎裳,从屏风后一出来,林如海正抱着黛玉坐在桌旁等着,两双眼睛一眨不眨楞楞的直盯着她瞧。 生怕瞧一眼少一眼似的。 见众人都不敢说话,林生家的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问道:“夫人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交待……还真有。 贾敏点了点头,她连续病了几日,肚子空得难受,吩咐道:“把早膳端过来,今儿天冷,就不去小花厅了。” 很快,满满一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就摆好了。 贾敏此时胃口大开,顾不得其他,吃了一碗面片汤,仍觉不够,又就着几道清淡小菜,喝了两碗咸咸碎碎的野鸡肉粥,才觉得舒服了。 话说,回光返照的人,会吃这么多吗? 原等着贾敏交待遗言的下人,见这情景,不禁暗暗去瞥她们当中最有经验的嬷嬷——林生家的。 林生家的心也泛疑,动了动唇,试探问:“老爷,要不请太医……再给夫人诊诊脉?” “不用。” 林如海尚未开口,贾敏一锤定音道:“我好了,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围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她既发话,众人只得依从。 待众人散去,房里只剩一二服侍的小丫头。 贾敏便问:“玉儿今儿不去上学,可有跟先生说一声?” 林如海道:“说了”,又提起因贾敏重病,前阵子打发人上京给老太太送信的事。 贾敏叹道:“不该说的,老太太有了年纪,若知道我病了,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当即写了一封家书,要派人紧急送去,她的陪房丫头秋菊接了信,见林如海在后面微微摇头,秋菊只当看不见,待出了门,叫了个小厮过来,命把信送去老爷书房。 第2章 一时,府衙里送来紧要的公文,林如海来了书房,看到案桌上的信,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将信暂收在抽屉里。 这平安信,不急于一时,还得看看再说。 不然报平安的信送出去了,万一敏儿又…… 他比任何人都盼着敏儿病愈,但看方才的样子,着实古怪,敏儿重病刚醒,竟比往常还要精神,吃的也较往常多,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虽不是大夫,也读过医书,知道没有弹指康复的道理…… 这些异样,恐怕只能用“回光返照”四个字才能解释了。 林如海满心苦涩。 岂知林如海这样想,林家其他人亦这样想。 林黛玉见母亲苏醒,本来欣喜万分,但见父亲和周围人的反应,敏锐的察觉出些许不对。 若母亲真好了,父亲背着母亲时,为何还愁容不展呢? 遂一连几天,林如海和黛玉皆寸步不离、眼也不错的守着贾敏,生怕她有个万一。 贾敏自能察觉父女二人的不安,她也不好解释什么,自己病了半个多月,忽然好了,连她都不解其中缘故,更不用说别人了。 索性随他们吧,等他们见自己确实没事了,自然会放下心。 初冬时节,家里尚有许多事要忙。 林家虽不算显贵,到了林如海这一代,业经五世,已无爵位继承,但祖上却实实在在任过列侯。 先祖有远见,早在当年富贵鼎盛之时,便命人在祖茔附近多置了田庄、房舍、地亩,而今一代代下来,侯、伯、子、男,爵位从高到低,再至没有,却从未在钱财家计方面烦恼过。 南方一季早稻,一季晚稻,早稻于七月下旬收割,晚稻于九月下旬收割。 算算时间,庄子里的晚稻已收割入仓,其余年物应也筹备齐全,该送过来了。 过年的事又是一件。 除此之外,她病中有许多当地官员差人送礼慰问,而今病愈,也该预备回礼答谢。 贾敏一连忙了十几天功夫,饮食正常,身体甚至比过去还要康健,府里人从悬着一颗心,生怕她忽然倒下,再到满腹疑惑,归咎于神佛显灵,渐渐便都不以为奇了。 林如海和林黛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日,贾敏却忽收到信,说是她娘家侄子贾琏带人在渡口下了船,眼瞧马上到府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 ---------------------- [1]取原著第二回背景。 “闻得今年盐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为巡盐御史,到任未久。原来这林如海之祖也曾袭过列侯的,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只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到了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世禄之家,却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人丁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没甚亲支嫡派的。” 第2章 宝玉 黛玉没有被接来,宝玉失望万分…… 贾敏心里疑惑,欲细问,却瞅见旁边林如海摸着鼻子,样子有几分心虚。 “夫君,我后来那封信,到底送出去了没有?” 林如海忙笑道:“我见你病好,心里高兴,一时忘了。” 一直忘到现在吗? 也不知老太太在家里如何焦心呢! 贾敏没好气道:“琏儿来了,你跟他说,我不管了。” 林如海自无不应。 话虽这么说,却是顽话。 娘家千里迢迢来人,贾敏却是不能不管的,一面着管家安排人收拾贾琏下榻之处,一面准备摆宴席着人招待,一面写了家信并收拾乡物,等回程时让贾琏捎回去。 待见到贾琏,又细细问了家中诸事,尤其贾母日常饮食身体情况,贾琏回道:“一切都好,就是不放心姑妈。” 便说起自收到姑苏来信后,老太太如何日夜悬心,让人去庙里点了几盏平安长明海灯,又贡献两瓮香油,求取平安符,因派人送了几封急信,却不见回音,实在不放心,便派他过来看看。 贾琏因又想到临出发前请辞,老太太沉默半天,叹着气嘱咐说:“若你姑妈……真有个万一,一定记得将你林妹妹接来咱们家,那孩子可怜见的,今年才五六岁,听说身子骨不太好,你林姑父兼着两淮盐政的差,外面事情多,家里的事未必料理周全。” 如今林姑妈没事,这话自然不必提及。 贾琏在姑苏停了一停,就要走,一是早些回去复命,免得让贾母等担忧;二是贾府那边,每日诸多琐碎事务离不了他;三是十月的天,丈母娘的脸——说变就变,趁着这几日江面未结冰,赶紧出发,再耽搁下去,一旦降了温,就不好走了。 这个道理,贾敏自然知道,所以也不紧留他。 待贾琏快要走的时候,却又出了一桩事。 说起来,与黛玉有几分关系。 那教黛玉的先生姓贾,名化,表字雨村,虽是同姓,却并不在贾敏母家谱系内。 他是丙辰年的进士,两年前,因被上司参了一本,所以丢官罢职,回到江南地方,先在金陵甄家处馆里当老师,后又被甄家荐来林家。 如今新皇登基未满一年,下旨起复旧员,他得到消息后,便来求林如海。 贾敏靠在炕内板壁引枕处,腿上搭着条金丝鸳鸯棉绒被,正教黛玉怎么劈线,听林如海提及此事,知道他起了爱才之心,笑道:“夫君是天子门生,何不单独写一奏章,表奏圣上?” 林如海盘坐在炕桌对面,剥着碗里的花生,闲拉家常一般的道:“不可,他原来的官职是大如县县太爷,不过七品,为官不满半年,无功无绩,怎好推荐给圣上?” 听到这里,贾敏不免好奇,盈盈一笑道:“当日让贾先生来府里授课,我只听夫君说他是二甲进士出身,才学好,可姑苏城进士出身的文人一抓一大把,我想究竟有个缘故,夫君才肯让他当玉儿的先生?” “什么都瞒不过你,”林如海将剥满花生仁的小碟子递到她们母女面前,笑叹道:“说实在的,当初定下雨村,还是因为咱们家的一位旧交。” “谁?” 贾敏尝了一个花生仁,咸咸脆脆的觉得味道不错,顺手将一个花生仁塞到黛玉嘴里。 “娘,我自己吃。” 黛玉也不劈线了,直起身子,一边吃花生仁,一边眨巴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留神听父母亲说话。 “就是当年住在人清巷葫芦庙旁的甄士隐老先生,”林如海叹道:“你我的婚事,还是他撮合成的,只可惜他家出事的时候,咱们阖家都在京都,没能帮得上忙。” “别吃太多,小心不消化,”贾敏对黛玉叮嘱一句,又问林如海道:“那是我怀玉儿的时候?” 林如海点头。 贾敏问道:“他也是进士出身,你去我家提亲时,他还是四品苏州知府,后来怎么解职归隐了?” 林如海沉声道:“江南一带官商勾结,根深蒂固,甄老先生是个直性子,又不肯同流合污,若不是他是金陵甄家的旁族子侄,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说当年的甄士隐,何尝不是现在的自己? 贾敏笑道:“解职归隐也没什么不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清闲又自在,是不是玉儿?” 低头,捏了捏黛玉的脸颊。 黛玉忙认真点头。 林如海莞尔道:“岂能辜负圣恩。” 贾敏便转移话题,问:“方才的话还没说完,甄家那场飞来横祸到底怎么回事?” 林如海道:“听说是六年前的元宵节,甄老先生的独女,叫……甄英莲,在逛花灯时,因家人看护不利被拐子拐走了,三月份葫芦庙又起了一场大火,连甄家在内,一条街都烧了个干净,甄老先生携妻眷投奔岳丈封家,妻儿病逝后,他便跟一跛足道人去了。” 贾敏问:“那英莲呢?” 林如海摇头:“回苏州后,我曾派人在江南地方四处打听,却没有任何消息。” 贾敏叹道:“那些拐子都是奸诈狡猾之辈,藏头露尾的,当然不好找。” 黛玉歪着头问道:“其他甄家人也不管吗?” 林如海道:“自甄老先生归隐后,甄家人便不怎么跟他来往了。” 黛玉道:“为什么?” 林如海便摇头不语,妻子是贾家的人,金陵甄家又是贾家的老亲,他不好说他们坏话。 贾敏摸着她的头,好笑道:“你还小,不懂。” “娘!” 黛玉不乐意母亲总把她当小孩看,掰开她的手,问父亲:”那和贾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林如海道:“雨村当年上京赶考,曾受过甄老先生的资助,后来甄家出事,雨村亲去封家问询,留下许多银子,还四处着人打听英莲下落,我想,他应是一位知恩图报,品行端方之人,所以才受了金陵甄家的荐书,让他当你的老师。” 第3章 贾敏笑道:“若果如此,事情也好办,琏儿不是正要动身上京么,不如你写一封信,让贾先生带着和琏儿一道去,我那政二哥你是知道的,别的不成,就喜欢和这些文士结交。” 林如海听她说的有理,如此一来,也算报了他近一年来,悉心教导黛玉之恩,便写了信。 贾琏自无不可,只是他不喜读书,也不喜和文人打交道,便另安排了一条船跟着,让贾雨村缀在他船后,回京去了。 却说贾琏回了京都,贾母听说女儿无恙,心里自是欢欣,看了信,命人将林家的礼物一份份分好,各处送去,又夸贾琏办事周到细心,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又命给跟着出去的人封赏。 老太太既喜欢,家下人得了好处,无有不悦的,其中唯有一七八岁穿金戴玉的哥儿怏怏不乐。 这哥儿名叫贾宝玉,是贾母的心肝嫡孙,也是贾敏所说的政二哥的嫡子,荣国府贾政当家,夫人又是金陵王家嫡系女儿,那王家祖上担任都太尉统治,声势赫奕,家里现有一位掌重兵的王子腾,如今论及权势地位以及在都中的影响力,并不输于贾家。 贾宝玉身世背景不凡,出生更是不凡,一落胞胎,嘴里便衔着一块五彩晶莹的通灵美玉,其上更有许多字迹。 贾宝玉出落的也好,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待人接物温文尔雅,言谈举止彬彬有礼,气质不同于流俗。 但他从小有个毛病,便爱混迹在闺阁之中,尤其喜欢和女孩子一起玩。所以,自打前段日子,听府里人悄悄告诉他,说他有个江南水乡的妹妹要来了,贾宝玉便满心的期待。 毕竟,贾家虽根在金陵,但迁入京都经年,到了贾政这一辈,已经算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了。 贾宝玉是北方人,府中姊妹迎春、探春、惜春自然也是北方人,他另有一个小他两岁,常来府中小住的妹妹名叫史湘云,也是在京都长大,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更不用提远交近友之家。 又听说,林家是书香门第,林姑父是当今圣上在潜邸时钦点的探花,林姑妈在闺中之时亦饱通文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用说,林妹妹必然是满身书香,知书达礼了。 贾宝玉近日将那唐诗宋词搬出来,读到“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又读到“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又读到“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便想那姑苏女子,如越国西施般的美貌…… 登时心生向往,常在房里,咕咕囔囔的念着什么“西子”“姑苏”“林妹妹”。 丫头们听的好笑,其中晴雯忍不住打趣:“哎,整日听你念叨你那位林妹妹,说她必然美若天仙,可你又从未见过你那位林妹妹,怎么知道人家相貌如何呢?” 贾宝玉笑道:“你不知道,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姑苏城地灵人杰,女子必然也是骨清神秀,别的不说,那捧心的美人西施不就是从姑苏得名吗?唉,听说林妹妹身子也不好……” 晴雯闻言,方要笑出声,却忙掩住了,故意把唇角往下一压,作出煞有介事的模样。 “你只知道姑苏有一位美人西施,不知道姑苏还有一位大美人呢!” 贾宝玉好奇心起,从床上坐起,连忙问道:“还有谁?” 袭人过来,瞥了他们一眼,笑道:“她哄你玩呢,你敢信了她的。” 晴雯并不理会袭人,坐在宝玉旁边,挑眉抿嘴道:“就是苎萝村东头那浣纱的东施,后来也嫁进了姑苏城,怎么,你竟不知道?” 说到后面,自己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捶床笑个不住。 贾宝玉讨了个没趣,瞥她一眼,没好气道:“去去去,你知道什么。” 晴雯嗤笑道:“别的我不知道,东施效颦的典故,我还是知道的。” 说到兴头处,又在宝玉肩上拍了拍,问:“诶,你说你那林妹妹,若不是病美人西施,而是效颦的东施,你该怎么办?还理她不理?” 一席话,倒真使贾宝玉期待之中,升起一分担心。 可期待也好,担心也罢,千万般心,到头来竟白操了,琏二哥回来了,跟着琏二哥一起的,却只有一个姓贾名雨村的酸儒。 林妹妹没有来。 贾宝玉晴天一道霹雳,待要问什么,又不好问,问多了,显得他期待林姑妈不好一样,只得罢了。 经此一击,贾宝玉心里闷闷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幸而下了两场雪,转眼到了年节,家里摆酒听戏,好不热闹,外面又有庙会,他便带着几个小厮家仆去看会,瞧见女娲宫前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与别宫不同,便驻足细看。 一个机灵有眼力见儿小厮,名叫茗烟的,见状,撺掇道:“二爷要不也进去拜拜?” 贾宝玉问道:“可有什么说法?” 茗烟只管捡着他爱听的话,奉承道:“怎么没有,女娲娘娘抟土造人,是创世女神,连那伏羲、三皇、五帝都得往后排,今儿初七,又称‘人日’,二爷出门可巧赶上这一天,可见二爷跟女娲娘娘是有缘分的,许下的心愿,必定也会万应万灵。” 贾宝玉被这一番话触动了,便在女娲神像前,进了香许了愿。 远的愿望倒也没有,近处的愿望却有一个。 他希望能见见那位住在姑苏城的林妹妹。 贾宝玉此刻还不知道,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 [1]人日节:在古代中国神话传说中,女娲初创世,在造出了鸡狗猪羊牛马等动物后,于第七天造出了人,人和动物都有各自的生日。鸡的生日是正月初一,狗的生日是正月初二,猪的生日是正月初三,羊的生日是正月初四,牛的生日是正月初五,马的生日是正月初六,人的生日是正月初七。 第3章 空间 贾敏觉醒灵泉,黛玉身体一日日变好 却说贾敏,自那日病愈后,每至入夜安寝,耳畔隐隐约约,总似有滴答滴答的水声。 追其源头,却一无所获。 她因怕林如海担忧,并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时值岁末,傍晚,起了一阵卷地寒风,混杂着雪粒子拍在门窗上,噼里啪啦的作响,贾敏不放心,怕黛玉夜间受寒,来到西屋。 黛玉正躺在床上,从肩到脚,严严实实裹着一条洋红绣金花棉衾,脸蛋红扑扑的,俨然睡熟了。 贾敏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熏笼里金丝炭烧的红红烫烫的,她又怕屋里干燥,早上黛玉嗓子疼,便命雪雁在熏笼旁换一盆净水,嘱咐几个婆子:“把煮沸的玉泉水放温,再兑勺上进的山桂花白蜂蜜,放暖壶里预备着,晚上警醒些,玉儿若起夜,别随她性子,一定让她戴上暖帽穿上斗篷。” 回到自己屋,林如海还未从衙门里回来,她做了一会儿针线,待林如海回来,两人便一齐睡下了。 这晚,外面北风大作,加上耳畔滴答水声,再加上担心黛玉,贾敏便睡得不怎么安稳。 第二日起身,地上雪积一尺厚,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光刺得人眼晕,至午时,积雪融化,一滴滴的水珠沿廊顶青瓦缝隙间流下,形成道道水线。 贾敏迟来的有些困倦,知黛玉在书房读书习字,又有人看着,一时无碍,便叮咛了几句,回去补觉了。 贾敏躺在枕上,两边遮光床幔放下,形成了一个密闭幽暗的空间,没多久,她便恍恍惚惚的睡着了。 朦胧中,耳畔再次传来滴滴答答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像在前方引导她一样。 贾敏便寻着那声音走去,如同意识和身体分离一样,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受,荡荡悠悠,不知不觉,四周暗色蹆尽。 紧接着,清新舒爽的气息侵入鼻尖,浑身轻盈舒坦。 贾敏不由得抬眼去看,却见四面八方都在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中,看不分明,只有不远处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晶莹翠绿,分外喜人。 等了近前,贾敏忍不住惊呼一声。 那竹林哪里是竹林,分明是一片玉林。 所有的竹子,皆由天然美玉形成,竹杆是墨玉,竹枝是青玉,竹叶是薄而轻的胎玉。 浑然一体,巧夺天工。 因竹子是绿的,玉也是绿的,不仔细看,很难分辨不出来。 就在贾敏细细观赏着,忽然熟悉的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林中传来,她顺着声音过去,一棵参天的茂竹出现在眼前,竹间中空,有一树洞,足以容纳几十人的空间,进去后,里面却不是黑漆漆的,到处浮着些荧光玉点,恰如梦幻仙境。 到了树洞中间,居然悬浮着一块玉髓。 那块玉髓通体透绿,晶莹无暇,不过巴掌大,婴儿手臂粗,上柱下锥,顶端朝下,地上有一拳头大小的泉眼,长在一圈洁白玉石中,正是自己前段时间病中梦到的那个。 贾敏眼尖的看到,一滴清新扑鼻的灵液,从那玉髓身上沁了下来,划到玉髓尖端,滴答一声,落在下方泉眼里。 第4章 原来干涸的泉眼,经过灵液的滋润,重新变得充盈起来,汩汩清泉往外一嘟噜一嘟噜地冒着。 自己当日病入膏肓,就是喝了这泉水好的。 贾敏想到女儿黛玉,她自生下来便体弱,气候一变化就容易生病,尤其春分秋分时节,若能将这灵泉水带回去,或日常饮用,或制成药丸,或放在饮食中,给她悉心调理,兴许没多久功夫,她就能彻底好起来。 还有夫君林如海,他的身体也不算好…… 只是手头没有个容器。 贾敏正想着,眼前白光一闪,忽又回到了房间中,她看着帐顶的流苏,怔住了。 难道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是因自己对女儿身体太过忧心,所以才梦到了一个蕴含着勃勃生机的玉竹空间? 才想到“玉竹空间”,白光再一闪,贾敏又重新回到了玉竹林中。 这一来一去,竟全凭自己心念。 只不知这玉竹空间从何而来? 贾敏细细回忆,忽然想到经年前,林如海给了她一玉锁作为定情信物,那玉锁外观不显,上面也只刻着几杆翠竹,林如海却告诉她,那玉锁是他们林家祖传之物。 因是林如海给的,贾敏便一直佩戴在颈上,后来有一天,那玉锁无缘无故的不见了,而她右腕上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墨竹记号,因再无其他异常,她和林如海也没有多想。 想到这里,贾敏翻开右腕一看,手在触碰到那墨竹记号上时,果然感受到那有着一片玉竹林的方外空间。 等林如海回来,贾敏将事情前因后果细细告诉给他,起先他还不太信,待看到一个蜡油冻的佛手从贾敏手中凭空消失后,就一点儿也怀疑了。 林如海沉吟半天,道:“你这番奇遇,就咱们夫妻二人知道就行了,万不可透漏出去,包括玉儿,她年龄尚小,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暂时也不宜让她知晓。” 他就算不嘱咐,贾敏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家得了好处,没有往外透漏的理。 自这日起,两夫妻一起研究玉竹空间,又发现其中灵泉水,第一次饮用时,效果奇佳,但直接饮用几次后,效果就没第一次那么明显了。 譬如说贾敏,她在之前重病时,饮用过灵泉,现在再饮用,却没有第一次时浑身轻松舒畅之感。 至于其中道理,两人也弄不清楚。 不过,能够确定的是,这灵泉水中含有无限生机,除了对人的身体有好处外,对于其他有生命力的植物动物,都有好处。 贾敏将灵泉稀释浇在窗前箭兰上,谁知不到一夜功夫,那半枯的箭兰竟抽枝开花,四五片碧绿的大叶子窜出一尺多高,风头直接压倒其他盆花。 众丫鬟婆子见了,皆啧啧称奇。 家里三个主子,唯独黛玉被蒙在鼓里,却浑然不觉。 不是说黛玉不聪明,而是她实在已经习惯了。 自她出生起,从会吃饭就吃药,因她身子弱爱生病,父母双亲折腾的人困马乏,其中兴了无数法儿。 又是请名医搜古方,又是访道士问和尚,又是重金求购名贵补品药材…… 凡是天下有名头的太医都请来了,凡是人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一遍,花的金钱如淌水一般…… 闹的外头的人,不知道江南林探花是谁,却知道林探花膝下有个病弱的千金小姐。 黛玉实在不愿意家里人为她的病大费周章,三岁那年,她也曾强烈抗议过一次,却被贾敏轻飘飘一句话给呵斥了回去:“别胡闹,只要你身体健康,咱家就是散尽家财,我和你爹也乐意。” 头一回,父亲对她声色俱厉,让她不要任性。 那就随便父母亲折腾吧,反正她喝药也喝习惯了。 但这一次却有不同,母亲新兴了一个食补疗法,将她日常吃的汤药丸药都暂停了,每日一天八百遍的催促让她多喝温水,那水倒如甘泉般清冽,也挺好喝,这就罢了,吃的饭菜似乎也有些变化,这暮冬时节,哪儿来的鲜藕嫩笋,不像是自家庄子上产的…… 饮食变化之后,别的不说,她白日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晚上睡眠也强了不少。 这一次,母亲的法子倒真有作用。 话休絮烦,且说过了残冬,这一日,贾敏收到消息,说是府外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穿的破破烂烂,看着也疯疯癫癫的,声称自己能治疗顽疾,不知有没有真本事。 家下人在旁听了,心里都腹诽:必定又是听到小姐的病,来府里饶几两银子花的,可惜夫人关心则乱,一听到能治小姐的病,就宁可被骗一万次,也不肯错失一次机会。 事情还真让家下人猜对了。 贾敏虽近来发觉灵泉水对女儿身体有好处,但若有其他办法,她亦愿意一听,便命人将那和尚和道人请了进来,上了茶,隔着一重屏风,提起女儿自小的病症,又欲让人去拿女儿的脉案。 癞头和尚却不等人去拿,谈笑道:“夫人若想女儿病好,倒有一法,让她随贫僧出家便是。” 贾敏闻言,脸立刻垮了下来,因她是大家出身,素来有修养,没出口骂人赶人,只是沉默。 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无比。 那癞头和尚恍然不觉,哈哈一笑道:“夫人若只管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辈子也不得好,若要好时,除非不见外亲,不见哭声,方能了此一生。” 撂下此语,也未及收礼,便和那跛足道人飘然而去了。 贾敏噔噔几步出了厅,满肚子火气,朝外头啐了一口,不顾形象的破口骂道:“烂了舌头死行瘟的秃毛驴,你大爷是病秧子投胎,你二舅是穷鬼下凡,你三爹是衰神转世,怎么生下你们两个吃了天鹅屁的现世宝,作死的东西,也敢咒我女儿!……” 春兰和秋菊忙拉住她,劝道:“夫人别生气,理那疯和尚做什么!” 林黛玉从未发觉母亲有这彪悍的一面,早已目瞪口呆。 贾敏气犹未消,吩咐道:“把那和尚喝过的茶杯撂到外面去,再打几桶净水来,把这地涮洗几遍。” 转头看到黛玉,把她抱到怀里,亲了亲她的脸,正色道:“别听那起烂了舌头的混账和尚胡说,什么出家,我家玉儿生下来就是享福的,这一辈子必然无忧无虑,平安喜乐,就是福气太大镇不住,小时候才总爱生病,等再长几年就好了。” 林如海从府衙回家,听了此事,又听说贾敏的反应,不由哈哈大笑,对贾敏道:“世上多有盼别人家不如意的小人,理他们做什么。” 搂着黛玉,说起近日官府里的事情。 又道:“出来几年了,圣上传旨,命我回京一趟。” 贾敏点点头,就是皇上不下旨,林如海最近也是准备进京的,两淮地区形势复杂,又和朝中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许多事只有面圣时才能说。 贾敏想了想,道:“我和玉儿同你一起。” 她好些年没见娘家人了,之前是玉儿太小,身子骨又弱,不适合远途跋涉,而今她有玉竹空间在手,玉儿这边不必担忧,趁此机会,她正好回趟门,也让玉儿见见她外祖母及舅舅等外亲。 贾敏当下便命人打点行装,准备上京事宜。 第4章 上京 黛玉随母亲初来荣府,宝玉高兴坏…… 林家这边,沿着运河,从姑苏到镇江,再到淮阴、济宁、沧州、天津,已经换了五个港口,眼看着再走两三天,就要到了。 这日,趁黛玉在棂窗边赏景读诗,贾敏同林如海来到后面另一舱室。 贾敏道:“咱们家在京都虽有一处三进住宅,可四五年没人居住了,即便有人打扫看守,难免有不到之处,我想这次去了,先在朝廷安排的驿馆里落脚,再花上几天功夫,把宅子收拾出来,毕竟是自家产业,若日后咱们再上京来,也有个自己的地儿。” 林如海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只是你又要操劳了。” 贾敏道:“我倒无妨,就是玉儿……此去人多事繁,你我一忙起来,怕有顾及不到的地方,玉儿头一回上京,馆里又人多口杂的,我想,让她在老太太跟前住几天,等我把那边宅子都收拾妥帖了,再接她过来,另外,我还有一重私心……” 说到这里,她不由看向林如海。 这是他们两夫妻由来已久的心病了。 两人成亲这么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两人在的时候还好,若有一日去了,女儿体弱,又没个亲兄弟扶持,该怎么办? 所以大前年的时候,两人便商议着,备了重礼,将一远方堂叔家尚在襁褓中的男婴过继过来,在膝下养到快三岁,谁知于去岁秋竟突染时疾,亡故了。 这也是贾敏去年冬天大病不起的根由。 那孩子虽不是亲生,但二人却将他当亲儿子看待,精心养护照管,不曾苛待他半分,好端端的没了,打击不可谓不大。 再有就是,原给玉儿筹划好的一条路,就这样断了。 第5章 若说给林如海纳几房姬妾,两人感情甚笃,又都过不了心里的槛。 一时,贾敏鼻尖酸楚,泪盈于睫,忙低下头,林如海却已将她抱住了,柔声安抚着。 “别胡思乱想,你我还年轻,将来未必不能再有孩子……” 贾敏如今当了母亲的人,露出伤感的小女儿之态,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轻轻咳嗽一声。 “我母家虽一时比不得一时了,但胜在人口多,府里头同辈的兄弟姐妹,选进宫的元春不算,还有大房的迎春,二房庶出的探春,宁府过来的惜春,另外就是我那个衔玉而诞的侄儿宝玉,今年八岁还是九岁了……总之还都是小孩子。” “如今她们都在老太太跟前抚养,我想玉儿是独出,性子又文静,若有一伙同龄的姐姐妹妹一起玩耍,经些人情故事,兴许能变得开朗些,对她将来也有好处。” 林如海赞许道:“你考虑的很是,只不过,就怕姊妹间有了感情,咱们家要回江南时,玉儿又舍不得。” 贾敏掩唇笑道:“你常说我宠女儿,现在看看,你还不如我。” 又道:“就算舍不得也无碍,运河已通,京都离江南不远,以后再来探望就是了。” 林如海笑着点头。 夫妻商议妥当,过了两日,终于到了京都,林家一行人弃舟登岸,先去了驿馆,稍停顿歇足后,便开始安排诸般事宜,此时,贾府的帖儿也到了。 贾敏便派人带上礼物,带着黛玉及一干仆从往荣府而去,贾母早已安排人在府外迎接等候了。 且说黛玉,她自小便听母亲说过,外祖母家的一些情况,知道是一个大家族,与自己家有许多不同之处,但也只是耳闻。 然自来都中以后,她见街市繁华,人烟阜盛,一应风俗人情皆与苏州不同,隔着一道轿帘往外看,宁荣二府竟占了京都内城整一条街,十足的豪门大户气派。 大约比林府大六七倍有余。 因贾敏富贵惯了,林如海性情淡泊,林家日常生活重质而不讲究排场,然而,黛玉未经世事,所以这一幕给了她不小的冲击。 小孩子难免会拿自己的东西和别人比较。 黛玉一对比,自己家就像穷亲戚上门一样,不免有几分不安。 她心下暗忖:国公比列侯高好几个等级,何况一门两国公,贾府先祖辈又是开国功臣,想来自己家确实不如外祖母家。 于是下定决心,要时时留意,处处小心,不能留下话柄,惹人家耻笑。 自落轿进府后,一华府美冠的男子带着众仆从迎了上来,笑着行礼,口唤母亲“姑妈”。 黛玉知道他,前些时候还来过自己家,听母亲唤他“琏儿”。 她便跟在母亲旁边,也微微福了福身。 那“琏儿”问“姑父怎么没来”,又说宴席早已安排下了,老太太正等着呢,便在前面引路。 到了正院,贾母早已等不住,带着一干女眷迎了出来,黛玉紧跟在母亲后面,见母亲和众人叙了几句,进了房中,行礼认人,方行完礼,自己就被坐在上首的老太太一把抱在怀里,抱的紧紧的,一句句唤她“心肝肉”“心肝宝贝”。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红,却听母亲笑了。 “老太太而今见了玉儿,疼起玉儿,就不疼我了。” 贾母没好气道:“我就是看我这乖孙女比你好,你这鬼灵精,嫁出去后,也不说多写几封信,怪道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虽如此说,却是拉着母亲的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仔细瞧她,眼眶里泪水来回打转,忽而,伤感的低叹道:“瘦了。”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座下人赶紧出言解劝。 黛玉便往座下看,见着一个彩绣辉煌,珠翠满头,绫罗遍体,比之旁人格外话多的丽人,站在众人之间,尤其显得鹤立鸡群,又是抚着她的肩,又是亲亲热热的念叨:“自上次二爷回家来,夸我这妹妹天上有地上无的,我还不信,今儿一见,……” 黛玉知道这人是她的“琏二嫂子”,只不知怎么这么自来熟。 其余的,黛玉便记得两个舅母,还有一个先珠大哥的嫂子,因都是长辈,她并没有很留意。 反而格外细心观察几个同龄姐妹,一个二姐姐,叫迎春,一个三妹妹,叫探春,一个四妹妹,叫惜春,都是同样的钗环裙袄,和她在家时的穿着打扮差不多,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华贵。 黛玉心里松快了不少,趁母亲和外祖母等众长辈交谈之际,她便与几个姐妹们悄声说话。 聊的话题无外乎是闺阁女儿的那些。 迎春等先是问黛玉上学读书,又问她女红学到哪儿了,又问她在家喜欢玩什么,又问她江南的土俗民风,又问她一路上京的见闻…… 黛玉一一回答,也问了众姐妹同样的问题。 互相了解一番之后,便熟稔了许多,其中探春忍不住嬉笑道:“咱们女儿队里头,还有一个人,这会儿不在,等晚上见了你就知道了。” 黛玉疑惑,便问是哪个姐妹,迎探二人对视一眼,都笑开了,惜春老实,乖乖道:“是宝二哥。” 黛玉点点头,这人的名头她听过好几次了。 正说着,就听的有人来回,说宴席已经齐备了,贾母便带着众人移步至正厅,用罢午饭,闲坐着喝茶,贾赦和贾政来请安,贾母让他们坐了一会儿,让黛玉见过两位舅舅,才带着贾敏和黛玉重又回到正房。 王熙凤知道老太太和姑妈母女两人许久不见,必有许多私话要说,便找了个理由,使众人散了。 黛玉自然跟在旁边。 只听贾母问道:“家里可好?” 贾敏道:“一切都好。” “说谎,”贾母反问道:“既然都好,怎么之前病成那样?”说着便掉下眼泪。 贾敏便抱住贾母腰身,把头搁在她肩上,嘻嘻笑着。 贾母又是气,道:“你少混赖。” 贾敏依旧笑着,道:“我给您带了灌云大糕、秘制红心松花蛋、山楂酒、碧螺春……都是您爱吃的。” 贾母绷着脸道:“谁说的,我最不爱吃绿茶。” 贾敏笑道:“红茶虽然性温,但吃多了容易起夜,我这次带的碧螺春您尝尝,保证和您以往喝的不一样。” 贾母是史公侯府小姐出身,后又是国公夫人,什么好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知道这个女儿八成是在糊弄她,还是绷不住笑了。 坐着坐着,不觉天有些晚了。 快到贾母平日用晚膳的时间,李纨、王熙凤、迎春等都又过来了。 贾母看到众人,忽然想起来,不满道:“今儿宝玉说要去还愿,怎么还没回来?说了有极重要的外客要见,让早点回来的,跟着他的人都去哪儿了?” 正问着,外面就有人进来回道:“宝二爷回来了。” 黛玉听闻,便从母亲旁边探出头来,留神细看。 因今见探春等拿宝玉开玩笑,暗笑贾宝玉是个女儿家,黛玉不由心想:这个宝玉不知生得有多女气? 只听一阵脚步响,众仆妇丫鬟簇拥着一个青年公子进来了,好威风的样子,从头到脚,衣着穿戴比迎春等都要精致华贵好几倍,头上戴着紫金冠金抹额,脖子上一个金螭璎珞,下悬一块五彩美玉,腰间叮叮当当佩戴着香囊、荷包、寄名锁、护身符等物…… 穷亲戚,这三个字再次从黛玉心尖冒出来。 黛玉又开始不安了,生怕别人发现自己露怯,忙把目光移开,往母亲身边挨了挨。 贾宝玉上前请了安,贾母因想敏儿和黛玉不是别人,不用太讲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笑道:“先去见过你母亲。” 贾宝玉答应着,大踏步的出去了。 等到了王夫人房,请了安,他便连忙要换衣服,又让金钏等丫头打水,要洗脸梳头。 金钏觉得奇了,道:“今出去跑了一天,还不累?都快晚上了,还折腾什么。” 贾宝玉笑道:“要去陪客。” 金钏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林姑太太?有老太太陪着呢,哪里用得上你?” 见宝玉坚持,想了想,又道:“你既刚从老太太上房过来,人家已经看见你了,这会儿再忽然换了衣服过去,林姑太太难道不会觉得奇怪?” 贾宝玉一想也是这个理,他前一天才得到准信儿,说林姑父一家要上京来,所以今儿喜滋滋的去女娲宫还愿,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方才他在老太太房里,一眼就捕捉到了一个袅袅婷婷,满身诗书气韵的小妹妹,必然就是林妹妹了。 因想到自己在外头风尘仆仆跑了一天,刚才必然灰头土脸的,幸而没待太久就出来了。 这会儿好好捯饬捯饬,再去见面,也好给林妹妹留一个好印象,但恰如金钏她们说的,也不好变化太多,太留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 [1]宝玉第一次露面穿戴打扮:“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第5章 初见 宝玉欲与黛玉亲近,黛玉却远着他…… 于是,贾宝玉便只洗了脸,重新梳了头发,换了冠带,依旧穿着原来那一身,只把在外沾灰的石青褂子脱了,也不怕冷,又大踏步的来到贾母房。 连带贾敏、黛玉在内,都以为宝玉嫌热,所以脱了外套,皆不以为奇,贾母却深知宝玉秉性的,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一遍,心中暗笑,却并不戳穿他。 “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还不见过你姑妈和你妹妹。” 贾宝玉忙去见礼,贾敏将他细看了一回,笑叹道:“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谁知一转眼就长这么高了。” 贾母让坐下,贾宝玉趁势坐在黛玉旁边了。 一时,忍不住凑过去问:“妹妹尊名是?” “黛玉。” 黛玉拘谨的说了名,贾宝玉又忍不住问:“有字没有?” 黛玉正待回答,旁边贾敏听到了,因知黛玉文静内敛,宝玉又是男孩子,性格外向,恐怕她不自在,摸着黛玉脑袋,笑道:“等她长大一点再给她取字。” 贾宝玉原酝酿好的话憋了回去,一时,琢磨“黛玉”二字含义,又忍不住问道:“妹妹可也有玉?” 贾敏听见了,转过头,又笑道:“她身子骨弱,那些金银玉器我都不让她戴。” 贾宝玉动了动唇,说不出来话。 贾母看乐了,招手让人传晚饭。 其间,贾宝玉少不得留神观察,黛玉的一举一动。 林妹妹似乎随和些,林姑妈看着婉丽文雅,从容大方,却是个奇人,即便嫁了人,却依旧像阁中女儿一样,不为世俗常礼所拘。 更奇的是,老太太还纵容着。 林妹妹吃鱼,林姑妈叮嘱“小心鱼刺”,林妹妹喝汤,林姑妈叮嘱“小心烫”,期间,林姑妈还时不时给林妹妹夹菜,旁边专门负责布菜的小丫头完全插不上手…… 众人都连连侧目,贾敏却丝毫不觉得。 饭毕,各有丫鬟捧上茶来,贾敏看到,又见黛玉拿起茶杯似准备喝,忙拦住她,将茶杯搁回茶盘里。 众人问起,贾敏笑道:“黛玉脾胃虚弱,我从不让她晚上吃茶。” 命跟在自己身后的春兰去倒煮好的菊花冰糖水过来。 贾母好笑道:“你现在当了娘,也有当娘的样子喽。” 贾敏笑道:“可不是,我现在越来越理解您的不易,当娘的,少操一点儿心都不行。” 贾母看了跟黛玉的丫头和婆子,见只有一个大丫头,便将自己一个二等丫头名唤鹦哥的给了黛玉,因贾敏说黛玉在家里养了只鹦鹉,也叫鹦哥,所以让黛玉现给鹦哥改了名字,叫做紫鹃。 王熙凤又问房舍安排。 贾母想了想,道:“将宝玉挪出来,同我住,让你林妹妹住进碧纱橱,等过了残冬再做打算。” 说话时,瞥了一眼贾敏。 贾敏不由噎住了。 他们这些家族,常有做娃娃亲的,为了使以后当家人和妻子齐心,常会在两个孩子幼年的时候,就放到一起培养,既不越礼,又能使二人打好感情底子,拥有相同的涵养、见识和品格。 像她小时候,王子腾就常来家里住,只是她和王子腾合不来,所以后来就罢了。 当初玉儿是在京都出生的,打她一生下来,贾母见她生得又白净又水灵,爱的什么似的,便同林如海和她一起商量,给孩子取了乳名“黛玉”。 宝玉,黛玉,都有一个玉字。 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做娃娃亲。 那时,她和林如海都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贾府里头,贾母掌权,玉儿嫁回去,也不会受委屈。 但现在不同了,几年下来,她和林如海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比起嫁,她考虑更多的是入赘。 宝玉能入赘吗? 要是珠儿还在,虽然难,但有几分谋划的可能。 现在几乎是不可能了。 另外,王家现在上来了,她不喜欢王夫人,不愿意玉儿将来头顶有这么一位婆婆。 当然,她十分希望玉儿和宝玉感情和睦,可那仅限于兄妹之情。 毕竟,以后若贾宝玉成了国公府继承人,黛玉有这么一位兄长,也算多个倚仗。 嫁回去? 就算现在是琏儿媳妇当家,就算现在有老太太在上面镇着,以后万一呢,这可是玉儿一辈子大事…… 幸而当初只在口头定了一下,没有说开,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那就甭怨她装糊涂了。 贾敏皮笑肉不笑道:“何必搅扰老太太呢,天已经不冷了,还是让玉儿住以前我住过的西厢房吧。” 那反悔的意思已经上来了。 贾母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 她难道不知道林家想招赘的心思? 自小当男儿培养,二甲进士的先生都请进府了! 她说这话,确实存着试探,自珠儿去了后,宝玉的婚事,便关乎国公府的将来,重要程度与此前不同了,她也不敢草率。 黛玉没来的这几年,她曾考虑过湘云,但湘云那边又……如今看,还是黛玉更合适些…… 不过,这种事并不必急,孩子们都小,仔细看几年再说吧。 贾母便点点头,没有反对。 贾敏暂松了一口气,她怕的就是母亲坚持,幸而没有,不过这只是一时…… 她也该早做打算。 于是,贾敏趁着临走前,去看黛玉房舍布置安排,将她悄悄拉到一旁,叮嘱道:“我看你这些姐妹们都还好,唯有宝玉是个淘气的,方才他问你有玉没玉,想是他有玉所以借机炫耀……总之,你尽到亲戚礼数就行了,不要多搭理他。” 又嘱咐了服侍黛玉的丫头婆子许多话,才来跟贾母请辞。 黛玉本来舍不得母亲,但这会儿见母亲走了,却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今天来,下定决心要给众长辈和姐妹留一个好印象,结果全被母亲破坏了。 就刚才饭桌上的那些事,大家估计都要觉得她娇惯,实际哪儿有,全怨母亲! 黛玉坐在桌边,不免想到母亲临走前说她的话。 母亲从不随意论人是非的,这次却特意嘱咐她,要离贾宝玉远些,母亲能这样说,必然是为她好。 不过,她本来也只打算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离那个被金尊玉贵,众星捧月,让她平白生出一抹自卑心的二表哥远远的,所以也不存在母亲担心的问题了。 次日清晨,黛玉洗漱罢,迎春等姐妹过来找她,一行人来到贾母上房,吃了饭,宝玉一同跟着出来。 探春问道:“二哥哥,你今儿也不去读书?” 贾宝玉嘻嘻笑着点头。 众姐妹都觉奇了,问起缘故。 贾宝玉笑道:“前两日,那个给我启蒙的先生回老家奔丧去了。太太说不行重新请一个,老爷给拒了,说家里设有私塾,环儿和兰儿都在那里读,怎么我还要搞特殊,专门再请先生?之前请了先生也不好好读书,可见为我这不成器的折腾,也是白折腾!教我以后也去私塾里读,请先生的话日后再说。” 迎春问道:“那你怎么不去呢?” 贾宝玉依旧一面笑,一面道:“老太太听了不放心,说私塾里人多,先生未必能顾应到我,要去,必得悉心择一个陪读跟着才行,平时学里功课,也好帮我查漏补缺。既是老太太的话,老爷自没什么说的,如今陪读尚未选定,林妹妹又来了,老太太便放我几天假,让我陪着林妹妹,若府里人有什么照顾不到之处,还让我跟她汇报呢。” 黛玉听他说着说着,说到自己身上来了,立即婉拒道:“不敢劳烦二哥哥,我有姐妹们陪着就够了,二哥哥有事尽管忙去。” 贾宝玉看着她,只是笑。 探春莞尔道:“林姐姐,就让他跟着吧,二哥哥常说,姐妹们的事才是大事,对不对?” 贾宝玉欣然颔首。 黛玉也无法,寻思道:那他就跟着吧,反正她尽量少同他说话就是了。 众姊妹便与宝玉同朝前面荣禧堂而来,见过王夫人,迎春等又领着黛玉出了后房门,沿甬路往南走了没多久,见有三间小小的抱厦厅。 众人进了起首的屋子,黛玉进门看时,见里面空间很大,上首一张高案和长榻,底下并排设了三张大案几,每张案几配两个矮花杌子,案几上放着书籍和笔墨纸砚等物,墙上悬着琴。 黛玉暗忖,这应是姐妹们的学斋了。 不怪黛玉疑惑,她是家中独出,在家里时,一开始是林如海和贾敏亲自教导,林如海教她格物致知,贾敏教她女红、礼仪、以及琴棋书画。 第7章 后来,林如海因事务繁忙,时常不得空,便请了贾雨村,也是一对一的教导,每日让两个丫头陪侍。 所以在看到迎春等姐妹们一起学习,不免觉得新鲜。 因惜春年纪小,迎春便带着她坐在第一张案几旁,探春拉着黛玉,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两人一起坐在第二张案几旁,贾宝玉单独一个人,坐在第三张案几旁。 黛玉左手边是探春,右手边是贾宝玉,因见贾宝玉自然而然的铺纸研墨,黛玉十分不解,凑近探春,小声问道:“二哥哥怎么来蹭姐妹们的课?” 探春笑道:“也不是所有的课都来蹭,只有一样的正课二哥哥才来,他们男子还有射箭骑马,其实不常来的,因最近是练字,所以二哥哥就来了。” 贾宝玉却不是在帮自己研墨,这一会儿功夫,他研磨出半砚台的墨,将砚台放到黛玉案上,将她桌上的墨锭和砚台换到自己跟前,一面重新开始研磨,一面柔和的解释说:“学斋里的女先生不让丫头代替磨墨,我想,妹妹是女孩子,到底力气小,昨儿又听老太太说,妹妹身子骨不大好,那就更不能受累了,我磨出来的墨虽粗些,妹妹将就使罢。” 黛玉待反应过来,他手快嘴快的,已将砚台换走了,不得不受了他这番好意。 又听探春道:“咱们每日功课也不紧,写三张大字交差就行。” 黛玉便不再多说,和宝玉及众姐妹写起大字来。 一时,黛玉刚写完一张大字,觉得肩膀处有些酸楚,搁了笔。 正待歇一歇,忽然有人在耳边说:“妙!林妹妹这手簪花小楷写得真是妙极了!论及娴雅柔美,清婉灵动,不输书法大家,细品别具韵味,起笔落势又不失风骨,怪不得古书上说,字如其人,这样的字该配妹妹这样人品!……” 黛玉猝不及防,差点被吓得跳起来,哪里听得进他后面罗里吧嗦一大堆吹捧的话。 再一转头,才发现贾宝玉离她极近,不知何时,他把他的花杌子移到了自己跟前,刚才说话时,他离自己不到一尺。 黛玉登时就不太高兴,待要撂下脸去,想到他方才帮她磨墨,现在又是客居第二天…… 黛玉便抿了抿唇,拉了拉探春衣襟,道:“三妹妹,我想和你换个位置。” 探春自无不可。 贾宝玉见状,不禁怔住了,方才一番话,感叹黛玉字好是真,有心奉承讨好也是真,却不知何故…… 贾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磨着墨锭,暗中思索。 正在这时,迎叹惜三姐妹凑在一起,拿着黛玉刚写的字一个一个传看,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黛玉写的字好,比她们强不知多少。 贾宝玉既好笑又好气,明明大家都是夸她字好,怎么姐妹们夸,她不生气?他夸她,她就恼了? 作者有话说: ---------------------- [1]宝玉初见黛玉时,原著有两个细节。 第一,拜见贾母,和拜见王夫人之后再过来,宝玉发型变了,大晚上的,专门梳头洗脸。 第二:大冷天的,荣禧堂和贾母上院有一段距离,他脱了外头排穗褂。 贾母说他外客没见脱了衣裳,明面上嗔怪,其实是在跟黛玉说,宝玉为了见她非常隆重。 第6章 亲近 宝玉使劲手段,也要讨好黛玉…… 贾宝玉不傻也不笨,从早上到这会儿,他早看出了黛玉试图远着他的心思,只是故作不知。 待下了学,因尚不到午时,宝玉、迎春等便和黛玉一起往寡嫂李纨处来。 路上,迎春和惜春走在前,探春和黛玉在其后,宝玉在最后缀着,探春正和黛玉说话,忽听身后咳嗽一声,转过头,看到宝玉悄悄冲她指了指前面。 探春深知自己这位二哥的脾气秉性,顿了顿,笑向迎惜二人道:“二姐姐,我问你句话……” 说着,往前走了走,几人便间错开来,黛玉落在后面了。 贾宝玉趁着这个空,忙上前到黛玉旁边,笑道:“妹妹中午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好打发人去老太太那儿说一声。” 见黛玉不答,笑道:“原是我问错了,妹妹是苏州人,自然吃惯了淮杨菜,府里正有一个祖籍苏州厨子,做的一手好淮扬菜,我这就派人说去……” “来人。” 说罢,便站住脚,叫跟着的两个婆子过来,好一顿吩咐,那婆子犯难道:“二爷说的太笼统了,正宗苏菜一百多道呢,这要怎么跟厨子说呢,还请姑娘说明白些,或点几样具体的菜……” 他这样大张旗鼓的一折腾,逼的黛玉不得不搭话。 “有两样清淡的素菜就可以了。” 好容易平复下去,贾宝玉却又提起先前之事,笑道:“好妹妹,刚才你忽然和三妹妹换了座,想是我说的哪句话不防头,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黛玉起先还有点困惑,现在全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软中带硬,颇有几分城府。 他方才对着那些婆子们一顿命令,分明是做给自己看的,若不理他,他又要生出事来。 她真想不明白,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也不怕讨个没意思,也不怕别人下他的脸,做小伏低,使尽手段,就硬要让别人理他。 和他认真计较,似乎也没必要。 毕竟是亲戚,人家又没有什么歹意,还是设一法子,让他知难而退的好。 黛玉想了一回,依实道:“并没有认真生气,只是当时二哥哥说话便说话,离那么近做什么,好端端的吓人一跳。” 这下子,贾宝玉总算知道问题出到哪儿了。 他自失道:“我见妹妹就心里亲近,一时失了礼,妹妹莫怪,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又忍不住道:“我说妹妹写得字好,是掏心窝子的话,我还想求妹妹,若明天或后天得了闲,替我也写一张帖儿,我好挂到卧房里头,天天看,也学习学习。” 他一个男子,学什么簪花小楷。 何况,字帖都是在书房,没有挂去卧房的道理。 偏偏他说话时,样子却极真诚。 黛玉试探道:“三妹妹的字也写得不错。” 贾宝玉丝毫不让话头落地,笑道:“三妹妹练的是颜柳行楷,我还是喜欢妹妹的字。” 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黛玉眼珠转了转,道:“二哥哥若要跟我学练字,凭几张帖儿是万不能够的。” 贾宝玉不知有诈,留神细听。 黛玉道:“需知‘书法’二字,有‘法’才可‘书’,写大字不过是摹其型,要写出字的精气神,需先掌握其法理。” 她顿了顿,瞧了瞧贾宝玉。 “孙过庭的《书谱》、姜夔的《续书谱》、董其昌的《画禅室随笔》、苏轼的《东坡题跋》、黄庭坚的《论书》,这五本书都是讲书法之理的,二哥哥若认真要学,便先去读这几本书,熟读成诵后,一边练字一边揣摩,二哥哥的天分自不必说,想必不用一年功夫,就能成为书法大家了。” 宝玉听了,笑道:“依你说的,我读完了,妹妹可要给我写帖儿。” 黛玉道:“这是自然。” 说是读,其实是背,等他背完了书,自己早已经回家去了,而且,她不认为他会听她的,真的去背书,只不过是设个法儿难他一难。 看他没背完书,怎么好意思往自己身边凑? 宝玉、黛玉等在李纨处坐了一会儿,后贾母派人来传,一行人便回去正院,在贾母处用了午饭。 贾府里有午睡的习惯,林家也有,众姐妹都各自回房散去,黛玉也觉得有些困了,在窗前闲坐着翻了几页,喝了一盏消食安眠的酸枣仁茶,便去床上睡去了。 待午觉醒来,黛玉正洗脸,听的院里一阵动静,紧接着,她的乳母王嬷嬷并几个婆子从外面进来,笑道:“姑娘,你的东西,夫人打发人送来了。” 紫鹃等忙迎了出去。 黛玉从窗户往外一瞅,见廊下搁了两个大红铜锁的梨木箱子,抬进来打开,一个皆是些日常用品,另一个是一箱子书,上面压着七个一模一样崭新的金丝雕花檀木方盒。 黛玉便命丫头把东西都一一放好摆好,将那几个盒子搁在桌上,见里面放着一样的文房用具:一方梅花端砚;两只湖笔,一支粗毫,一支细毫;一小匣松烟墨锭;一沓子雪白细腻,匀薄如一的徽州澄心堂宣纸。 她便知道,这是母亲让她送给兄弟姐妹们的见面礼。 算了算,迎春姐姐、探春妹妹、惜春妹妹、宝二哥哥、还有李纨大嫂子膝下的小侄儿…… 加起来一共才五个人。 难道另外两个盒子是留给她的?不对啊,她的文房用品昨天就一起带来了,母亲是知道的。 便叫紫鹃过来,紫鹃一听笑了,解释道:“三姑娘那边还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琏二奶奶那边有一个才两岁大的姐儿。” 黛玉微诧,却没有细问,点点头,叫雪雁和另几个府中的小丫头过来,欲打发她们去各处送礼。 第8章 还未开口,贾宝玉手持一把杭州绸扇,大步走进来,笑问:“妹妹在做什么呢?” 到了书桌旁大大方方的坐下,紫鹃自去斟茶。 黛玉随他坐着,指挥丫头们一人抱两个盒子,又让丫头春纤带路,又告诉雪雁,去了要怎么说话。 紫鹃端了茶过来,笑道:“给宝二爷的礼,就不用麻烦了,待会儿让跟他的人拿回去就是。” 贾宝玉听了,问是什么,见是上好的笔墨纸砚,便谢过黛玉,吩咐人拿回去,好生收着。 重新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留神观察,看黛玉的房舍布置。 靠墙的大书架子上已摆满了书,多是些典藏孤本,诗、词、经、赋、史,文以及诸子百家等等。 书桌右上角也放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中间夹着书签,是黛玉晌午随手拿出来读的书。 贾宝玉眼尖的看到书名是《王摩诘诗选》,将一个丫头招手叫过来,低声吩咐道:“打发茗烟去我外书房,将书架上第二排第五列那一套精装版的《王摩诘全集》取来,快去。” 黛玉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也没有打探他隐私的道理,见四处都收拾妥当了,坐下道:“二哥哥有事?” 她语气淡淡的,已经有端茶送客的味儿了。 这贾宝玉怎么总缠着她? 早上她的意思很明显,结果下午又来了。 看她在忙,按说他应该起身告辞,他却好不识趣,大摇大摆的直接在摇椅上坐下。 这也罢了,他这半天,一直盯着她看。 有什么好看的。 黛玉问完,等贾宝玉回答,谁知等了许久,贾宝玉却像没听见一样,两眼楞楞地看着她,好似一只呆雁,不知魂儿飞到哪儿去了。 “二哥哥!”她加重了语气。 宝玉猛然回过神来。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糗。 又看一眼黛玉,又觉得自己反应实属正常。 她今儿梳着百合分髾髻,散下来的头发编成两股辫子垂在肩头,头上插着一支振翅欲飞的蝴蝶簪子,簪顶一颗白珍珠。身穿一条月白色小碎花罗裙,外罩粉紫梅花无袖上褥,底下蹬着一双小小的粉色缎鞋。 这样的妆束打扮,无论远交亲朋之家的闺秀,还是府中的姐妹们之中,都是很常见的。 偏偏林妹妹天生长得好,气质又灵秀脱俗,说话轻轻的,娇声娇气如水一般,活脱脱是仙女下凡,即便穿的再平常,也由不得让人定住眼。 这会儿黛玉好不容易愿意跟他说话,贾宝玉脑子里滴溜溜的转,他想问的当然有很多,但一问一答干巴巴的没什么趣儿,总该起个什么话头,拉进二人关系为上。 黛玉送他笔墨纸砚,他便也想到了送礼。 方才让茗烟取《王摩诘全集》是欲投其所好,但这会儿却觉得太薄了。 根本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贾宝玉想了想自己身上佩戴之物…… 忽而想起今儿吃晌午饭时,黛玉似乎多看了他胸前戴的通灵宝玉几眼,也对,凡知道自己的人对这块玉没有不好奇的…… 又想到二人的乳名都占了一个“玉”字。 贾宝玉便解下胸前通灵宝玉,递到黛玉面前,道:“和妹妹初见,没有什么好送妹妹的,唯有这块通灵宝玉,是我落草时衔下来的,今日将它送给妹妹,聊可表我亲热之心。” 黛玉没听完就冷下脸,站起来,命令道:“紫鹃,收拾东西,我要回家去,在这里被人欺负!” 作者有话说: ---------------------- [1]酸枣仁茶:后汉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用酸枣仁治"虚烦不得眠。” [2]百合分髾髻:出自《宋史·卷四□□·外国传五·占城传》:“撮发为髻,散垂余髾于其后。” 第7章 摔玉 宝玉送玉弄巧成拙,反惹黛玉生气…… 宝玉忙拦道:“好妹妹,好妹妹,你嫌弃这玉,我不送就是了,你千万别生气……” 黛玉道:“二爷说话好没有道理,我什么时候敢嫌弃你的玉了?我知道,二爷有玉,二爷是国公府公子,我没有玉,我是平民丫头,我的名字冲撞了二爷,需要避讳,对不对?” 黛玉冷笑一声,又道:“偏我不知好歹,看不清别人的意思,不过我也想问问,二爷既不欢迎我,直说便是,这样拐弯抹角的挤兑人,什么道理?教舅舅舅妈知道了,还以为我轻狂,来寻二爷的不是!” 她一句句言辞锋利,宝玉全不能答。 只恨不得将一颗心全刨出来给她看,好证明自己的清白,又听她说有玉没玉,一咬牙,发狠将通灵宝玉往地下一摔道:“什么玉不玉的,我砸了你完事!” 偏那那玉坚硬一场,经他一摔,竟纹丝不动,贾宝玉见状,便找东西要砸。 黛玉原生气加委屈,见贾宝玉这样,被他浑身戾气的样子吓到了,又见他砸玉,忍不住哭起来。 这一番动静,早有贾母那边的人来问,一见砸玉,又见闹得不可开交,赶忙回去禀报。 一时,贾母带人过来,宝玉看到外祖母来了,只好罢休,垂着手站在一旁。 贾母把抽抽搭搭的黛玉抱在怀里,沉声问:“怎么回事?” 底下人都不敢答,紫鹃生怕自家姑娘受委屈,壮着胆子,回道:“二爷要把玉给姑娘,姑娘不收,二爷便要砸玉。” “胡闹!”贾母斥道:“让你好好照顾你妹妹,你反惹得她伤心!快过来,给你妹妹赔礼道歉!” 他哪里是因为她不收玉才砸玉的! 贾宝玉本想为自己辩白辩白,看黛玉哭个不住,心里沉甸甸的,很不好受,只得罢了,上前拱手作了一揖,闷闷道:“林妹妹,我错了,你别哭了。”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贾母顿了顿,到底放缓了声音,道:“去忙你的事去,你妹妹这里有我呢。” 闻言,王夫人等忙把宝玉带出去了。 贾母又让其他人也出去,只单将黛玉留下。 坐在榻上,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着,待黛玉哭的好些了,又问起事情始末。 因贾敏早嘱咐过黛玉,让她在府里遇到烦难事,就去告诉外祖母,又因血浓于水,黛玉不知为何,对贾母有天然的亲近,所以她也不藏着掖着,将刚才的事一句一句如实告诉贾母。 贾母也不插话,凝神细听,在听黛玉振振有词的分析说,二哥哥心里藏奸,大约怕她分走他在府里的宠爱,所以暗暗挤兑她,赶她回家时,不由笑了。 “傻孩子,你这是冤枉他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贾母便将宝玉小时候的事一件件告诉她,笑道:“你不了解他,他有时言行怪癖,心却是好的,尤其在姐妹中,即便委屈自己,也断不会故意欺负你们的。” 又将在得知她来时,宝玉的种种表现告诉她。 黛玉听了恍然,原是自己方才把人往坏处想,所以误会了贾宝玉。 但谁又能想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人? 就算他不顾自己,也该想想老太太以及舅舅舅妈他们,他那块玉,哪里是能随便给人的。 还横下心砸玉,就没有想过,若那块玉真被砸坏了,自己脸上心里怎么过得去? 黛玉觉得自己错占四分,贾宝玉的错就要占六分,断没有自己主动找他道歉的理。 宝玉因这件事,既懊悔砸玉,又气愤一颗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纵和黛玉见了面,见黛玉冷冷淡淡的,他便也只是客客气气,二人不咸不淡的打声招呼,便各自散开。 几天功夫,黛玉和迎春等姐妹的关系反而十分和睦融洽了。 这日午间,贾宝玉正坐在桌前出神,伺候他的丫头知道他这阵子心情不好,也都不去惹他,袭人和晴雯坐在榻上做针线,茜雪、秋纹、麝月等都在外头。 忽然,一个丫头从外头走进来,道:“老爷叫宝玉。” 一句话,就像一滴清水落在滚油里一样,里里外外全都炸开了锅。 贾宝玉听了,脸上颜色一变,忙起身问:“什么事?” 那丫头只是负责传话的,摇摇头。 袭人等拉住她,你一句我一句打探消息,那丫头想了半晌,方道:“只知道老爷在书房待客,大约是让二爷去见见。” 贾宝玉只好换了衣裳,慢吞吞的挪去前院贾政书房处。 书房里此刻有许多人,贾赦,贾政、贾琏都在,贾环也早就来了,在贾政身后侍立着。 只除了一人样子陌生。 贾政见他催促了半日,宝玉才来,心中便十分不喜,因林如海在,他不好发作,忍住气,冷着脸道:“孽障,还不过来,这是你林姑父。” 贾宝玉一听,便知是林妹妹的父亲了。 他悄悄抬起头,瞥了一眼,看到太师椅上坐着一眼神清透、丰神俊朗、温文儒雅的文士。 他便上前躬身行礼。 第9章 “侄儿宝玉见过姑父。” 林如海笑着拉过宝玉,上下打量了一回,问他师承何人,现读何书,听他说读过老庄,便问道:“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贾宝玉答道:“这句话出自《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意思是说,形体可以如枯木般静止,但心灵不可如死灰般寂灭,从而告诉人要达到‘吾丧我’的境界……” 他说到感兴趣的地方,滔滔不绝起来:“但‘吾丧我’又与佛家的‘破我执’有本质区别,佛家旨在出世解脱,庄子旨在入世中追寻绝对的精神自由,也就是‘万物齐一’,即世间万物既是齐一的,没有贵贱之分,门户之别,对立面也会互相转化……” “叉出去!” 一语未了,贾政已忍不住黑着脸呵斥出声:“无知的畜生,你才读过几本书,就敢在你姑父面前卖弄,你姑父问你,不过试试你的清浊,取笑罢了,你就说个不休,令人讨厌……” “内兄何必如此?” 林如海摆手制止,笑道:“宝玉答得不错,对齐物论的思想能鞭辟入里,有自己的见解,我正要细问细听,就被你打断了,也罢,改日若有空,常来府里坐,我那边书房收藏了几套丛书,若是喜欢,可以借去看看。” 见林如海如此说,贾政方罢。 贾赦听话听音,便问道:“妹夫此次,可是要长居京都?” 林如海道:“住一段时间,等忙完圣上交待的差事,还要再去扬州巡察。” 话说的半藏半露,贾赦等不好问圣上交待了什么,只能从字面意思去猜测,想要多套几句话,却深知自家这个妹夫是属狐狸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 碍于亲戚,能多说两句就不错了。 贾宝玉在旁边侍立,想着自己方才未吐尽的话,正兀自思索,猛不防听到林如海说要接黛玉回家的话。 “那边宅子如今已经收拾好了,就不多叨扰了。” 宝玉忙看向贾政,贾政自然挽留,又提到老太太,林如海却坚持,说贾敏来时嘱咐,让接回去,又说日后闲了还能再来,贾政等便不好多留了。 贾宝玉心顿时坠到了泥潭,空落落的没个实处,他和林妹妹冷战是一回事,林妹妹要走又是另一回事。 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见着面呢? 方才他还对自己这位林姑父印象极佳,这会儿知道他要接走林妹妹,不觉他也面目可憎起来。 好不容易,贾宝玉从贾政书房出来,匆匆忙忙的到了西厢房,隔着靠廊的窗户往里瞅了一眼,果然,林妹妹已经指挥她几个丫头在那里收拾东西了。 他急步到了贾母房,因走的太快,正好和打里面出来的大丫头鸳鸯撞上。 鸳鸯没稳住,手上一张大红花笺掉到地上。 鸳鸯拍拍胸脯,庆幸道:“喝,幸好我手上没拿东西,不然砸碎了可怎么好呢?” 宝玉忙帮着把花笺捡起来,见鸳鸯身后,跟着四个丫头,小心翼翼的抬着一个贡瓷烧的青花天盘万寿大尊,半人多高,从瓶口到束颈再到足脊,密密麻麻绘有一万个青花篆书寿字。 “姐姐这是?” 他看花笺上写着三样礼品,都极贵重,分别是:一件青花大尊,两匹金纱罗,六套木鱼石茶具。 可现在不年不节,又不是谁的生日,好端端的,谁给家里送礼。 鸳鸯指了指道:“这是林老爷上门拜访带的礼,喏,这单子就是礼单,老太太因这个青花尊格外名贵,怕摆在外面不小心碰坏了,让先收到阁楼去。” 说完,拿了花笺,指挥着丫头们放东西去了。 宝玉进了贾母卧房,一把抱住贾母,央道:“老太太,你不要让林妹妹走!” 贾母见状好笑,嗔道:“你平时对人家爱答不理的,人家现在要走,你却舍不得了?” 宝玉不说话,把头抵在贾母肩上。 贾母对他没办法,只能道:“你林姑父好不容易忙完了公事,能歇几天,阖家团圆一下,怎么能不让你林妹妹回家呢?你舍不得你林妹妹,我更舍不得,你不用怕,等过阵子我还让人接她去,放心吧。” 贾宝玉见此,也只得罢了。 作者有话说: ---------------------- [1]《齐物论》是《庄子·内篇》的第二篇。“齐物”的意思是:一切事物归根到底都是相同的,没有什么差别,也没有是非、美丑、善恶、贵贱之分。庄子认为万物都是浑然一体的,并且在不断向其对立面转化,因而没有区别。 原著贾宝玉日常所说“化烟,“化灰”,皆有《庄子》思想。 [2]青花天盘万寿大尊:康熙御窑厂为万寿节烧造的贡瓷,世称“万寿尊”。因通体饰以一万个青花“寿”意字而得名,是陶瓷史和明清御窑史上少见的硕构重器;也是书写字数最多、唯一以篆书单字及其同义异体字或变形字为主题的御窑大器;更是中国陶瓷史和中国文字史上罕见的煌煌巨迹。 第8章 流言 黛玉回了自己家在京城的宅子…… 好几日没见到父母,黛玉着实惦记,听说父亲来接她,她忙忙的让人收拾东西,那传话的小丫头乐了,忙笑道:“夫人说了,姑娘人回去就好,这里的东西不必带走。” 既是母亲交待,黛玉当然不会违拗,她重新坐下来,顿了顿,问道:“父亲人呢?” “老爷来了后,先拜见了老太太,这会儿正在前面书房和舅老爷他们说话。” 黛玉又问了几句家里的事,便让她去了。 一时,雪雁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不忿之色,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往紫鹃身上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又忍了回去。 黛玉早敏锐的发现了,想到紫鹃上次对自己的维护,包括这几天紫鹃也是尽心服侍,又想到老太太给紫鹃的时候,是连着身契给了母亲的,自己回家,也必是带着紫鹃的。 断没有防备着她,让主仆之间产生隔阂的道理。 “雪雁,”黛玉轻唤道:“发生了什么?这里没有外人,你就说吧。” 雪雁听黛玉这么说,对紫鹃的怀疑方减去三分,但想起听到的话,更加狐疑,不是她,还会是谁呢? 雪雁知道自己脑袋不算聪明,决定还是把问题抛给自家小姐,让她去想。 “我说了,姑娘不要生气?” 黛玉无奈:“快说,别废话。” 雪雁道:“姑娘可知,咱们老爷这次上门,带了极贵重的礼?” 这事她刚已经知道了,父亲带的礼,必然是母亲的授意,她方才还在琢磨,母亲分三次送礼的用意。 头一次母亲带自己过来,带的是点心吃食,价值不高,但都是老太太素昔喜欢的;第二次母亲送来几盒笔墨纸砚,让自己出面做人情,送给同辈的兄弟姐妹们;第三次是父亲来,带的礼品名贵又正式…… 难为母亲,事事想的这般周全。 不过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黛玉问道:“然后呢?” 雪雁道:“我方才打夹道那边过,听到西角门底下有两个混蛋婆子在嚼舌根。” 黛玉问:“她们说什么了?” 雪雁深吸了一口气,道:“她们说咱们林家是打肿脸充胖子。” 说着,又看了一眼紫鹃。 紫鹃被看的莫名其妙,没好气道:“你看我作甚?……” 一停,忽然反应过来,咬牙道:“你怀疑这话是我传出去的?” 黛玉道:“你们两个先不要急,雪雁,你将整件事都细细说给我听。” 雪雁垂头绞着手帕道:“起头是一个婆子,说,林姑老爷这次来,送了两匹上用的金纱罗,软厚轻密,听说琏二奶奶想讨来作两件衣裳,老太太没答应,让等年下再打动……” “另一个婆子便说,这么看,林家可真是有钱,比咱们府不差什么了,前头那个婆子说,什么有钱,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第二个婆子就问缘故,那个婆子回答说,就连手头没几个闲钱的三姑娘,用的胭脂水粉,都是买办在香云居订购的,咱们姑娘的胭脂盒,上头却连个字号都没有,竟是自制的,又说,只有平头老百姓家没钱买胭脂,才这么干……” “我想,那些做粗活的婆子,怎么知道姑娘的胭脂盒长什么样子呢?姑娘妆台上的东西,都是紫鹃姐姐和我收拾的,其他丫头,进都进不来……” 言下之意,透出口风的,不是她,就是紫鹃。 紫鹃急得跳脚道:“不是我!” “你别急,”黛玉道:“那两个婆子是谁?” 雪雁道:“我只听到了声音,出来再寻,人已经没了。” “老天爷,这让我找谁说理去!”紫鹃又是气又是急,道:“且请姑娘替我分辨分辨,我便是个爱挑事的,把姑娘的事透漏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黛玉忙拉住她,笑道:“我又没说是你。” 第10章 静下心想了想:“除了你们两个,我这房间,姐妹们也常过来,我记得前天三妹妹来找我下棋,恰好我在梳妆,她看到了,因夸我用的胭脂膏子匀净润泽,异常清香,我便随手送了她一盒,八成是这件事被人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被府里人传的不像样子……” 雪雁听后也想起来了,越想越有道理,再一转念,若不是姑娘把这事说开,自己必认定是紫鹃干的,想到这里,十分的不好意思,羞愧的红了脸。 紫鹃倒很大度,并不与她计较,沉吟道:“依我看,八成是府里那些买办的老婆含醋拈酸,为了自己的私利,故意整出一套瞎话来编排姑娘。” 黛玉笑道:“我又妨碍到她们什么了?” 紫鹃道:“这里面的门道就多了,姑娘们吃喝都在府中,每月二两的例银除了打赏下人外,就是让采办在外购买日常用品,其中胭脂水粉是大头,前儿姑娘送了三姑娘一盒胭脂,三姑娘若发现自制的比外面买的还好,或问起成本,或要跟姑娘学制胭脂……那些买办焉有不忌惮的?可不得先一步造谣……” 雪雁感叹道:“怪道书上说,一动不如一静,姑娘送一盒胭脂,就生出多少故事。” 紫鹃道:“话也不能这样说,人是活的……” 两个人你来我往,头头是道的分析,黛玉又是摇头,又是好笑。 这件事,恐怕不这么简单。 她只不过在贾府暂居几天功夫,哪儿那么容易就让一干买办伤筋动骨了? 母亲曾对她说,下人是主子的镜子,有厌嫌她的下人,后面必有厌嫌她的主子。 且事情出的奇,恰好让雪雁听到了。 若不是她让雪雁大大方方将整件事讲出来,雪雁和紫鹃之间必生芥蒂,她若也因此疑了紫鹃,主仆之间成了什么光景? 再加上,紫鹃又是外祖母给她的…… 有人怕是见不得她和外祖母感情太好…… 再若她听了闲言碎语,较起真来,认定贾府瞧不起他们林家,这一回去再不来外祖母这里了,从此,林家和贾家的关系也疏远了呢? 最好笑的是,雪雁没当场逮到那两个嘴碎的婆子,难道她们以为自己就跑脱了? 又或者她们笃定她遇到这种小事,不会计较? 也不想想,她要真是个肯吃亏能忍让的,前几天敢指着鼻子骂贾宝玉? 人活在世,真的成不了假,假的做不得真,总要问心无愧才行。 黛玉闲闲的喝了一口茶,吩咐道:“紫鹃,你去琏二嫂子院一趟,把今儿雪雁听到的话,时间、地点,原原本本跟二嫂子说一遍。” 雪雁忙道:“我记得她们的声音,姑娘何不让我一起去?兴许琏二奶奶还让我认人呢。” 黛玉浅浅一笑。 要直接揪出来就没意思了,这种背后使坏的,就该让她们日日悬心。 这事捅出去,黛玉也就放下不管了,一时,林如海那边事了,黛玉坐上早就准备好的轿马,回了自己家在京城的宅子。 贾敏时时惦记着黛玉,今见着她,才放下心来。 黛玉和母亲说了会儿话,来到廊上,看到眼前景象,未免新奇。 这只是个三进院,要说贾家,比这里富丽阔绰多了,就算自家在姑苏的府邸,也比这里大上不少。 不过那不一样,穷也好,富也罢,毕竟这是自己家的地盘,所以有新鲜感。 黛玉沿着风雨游廊逛了一圈,来到后花园,左侧有一座四角凉亭,下面是用太湖石打造的池子,她看那池中红、黄、白、黑、橙各色锦鲤游来游去,分外有趣,所以让人取了鱼食,靠在亭椅上,往下喂鱼。 一会儿贾敏出来,见黛玉半边身子探了出去,正欲提醒她小心掉下去,又见她开眉展眼,唇边带笑,便不肯做这个扫兴的母亲,一时,又怕她长时间弯着腰,控的头疼,招手让紫鹃过来,笑道:“厨房里有刚煨好的小荷叶小莲蓬汤,去问问玉儿喝不喝?” 这几天天热了,黛玉正想着这道汤呢,怎么可能不喝?她立马兴高采烈的跑来了。 吃吃了饭喝了汤,听底下报说,贾府那边打发人来送书。 贾敏摸不着头脑,她没派人去取黛玉的东西,是因为老太太不让,还让黛玉过段时间再去住。 怎么又送来了? 秋菊取了书来,却是一本精装版的《王摩诘全集》。 贾敏更疑惑了,这本书并不是自家的,问是谁送的,说是宝二爷,贾敏便看向黛玉。 黛玉直犯嘀咕,无缘无故的,贾宝玉送她这么一本书做什么?更让人纳闷的是,既然要送,为何她在贾府的时候不送,她刚离开贾府,他就让人巴巴的送到自己家。 就算坐马车,自己家离贾家,也有半个多时辰的车程呢。 又或者,这本书有其他的含义? 王摩诘,就是王维,山水田园诗人,诗佛…… 除了她很喜欢王维的诗之外,没什么特殊的啊。 黛玉着实理解不了贾宝玉送这本书给她的心思,只能撂下不想了。 倒是贾敏,做事一向缜密周到,听说宝玉给黛玉送书,她便让人装了几碟果子,让带回去给宝玉。 除开此等芝麻绿豆的小事外,林家这几日再无别的要事,京中倒有许多官员或下帖子或上门拜访的,林如海皆推辞不见,每日在家里,不是陪贾敏和黛玉,就是窝在书房研究扬州地图。 一副地图上,被他用各种符号标记出来,三角形、圆形、方形、点形等等,中间还用线条连接。 黛玉不解,问起来。 林如海一一介绍说,港口、码头,河道、沟渠,另外一些点,代表的是书院和官学。 黛玉眨眨眼道:“爹,你不是管盐的吗?” 林如海在黛玉鼻子上划一下,无奈道:“这几个港口和码头就是准备产盐和运盐的,但要修建它们,就不得不做好防洪准备,扬州临江多雨,时有江水倒灌的现象,所以要疏浚河道,开挖沟渠,而这些书院和官学是附带的,学堂嘛,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黛玉这才明白,合着这是一副扬州盐运未来规划图,但问题是,她爹有钱吗? 她记得,她爹自点了巡盐御史后,只在两淮地区逛了一圈,就回姑苏了,后因母亲生病,他便一直在家陪母亲,然后就是上京述职。 去年的两淮盐税也没收多少。 而且,平日听父母亲闲谈,当今皇上好像很缺钱的样子…… 林如海眉毛一跳,立即道:“你小孩子家,吃好玩好比什么都重要,朝廷的事,为父自有道理,你就不要多思多虑了。” 作者有话说: ---------------------- [1]金纱罗:元朝时,统治者喜好重彩亮色,工匠在纱罗中织入金线,以添加不同成分来提升罗织物的价值和档次,出现了极其奢华名贵的绡金绫罗、金纱罗等饰金罗织物,其名贵远高于普通的罗织物。 第9章 风雨 黛玉扭伤了脚,只得寄住贾府…… 纵林如海和贾敏将黛玉保护的很好,但黛玉生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敏锐的察觉到平静之中,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势头。 不然,母亲为什么不让人把她留在贾府的东西全搬回来呢? 那是还要她再去住的意思。 可父亲在京只是一时,通过父亲辛苦计划扬州治盐之事看,父亲接下来会去扬州。 父亲不准备带着自己。 那母亲呢?她是跟父亲一起去,还是陪她留在京都? 一家人为什么要分成两拨? 莫非……父亲此去,会有什么危险? 黛玉琢磨不透,亦不愿父母担心,并没有多问。 与此同时,贾敏和林如海正在寝房密谈,因怕人探听,门窗紧闭,外面亦有贾敏两个心腹丫头守着。 两人对坐在榻边。 贾敏问道:“皇上怎么说?” 林如海道:“两淮一带官场不干净,皇上早就知道,起先苦于没有证据,而今我把证据呈上去,皇上自然高兴,但……” 贾敏道:“皇上是忌惮义忠亲王?” 林如海叹道:“两淮地区的官员不过是小喽啰罢了,官商勾结,贪污税银,还不是上面有保护伞。” 贾敏颔首道:“这种情况下,你动下面的官员,更危险。” 林如海捋须道:“不过,皇上已经下定决心了。” 贾敏皱眉道:“俗话说,人急造反,狗急跳墙,如果皇上用贪污盐税的名义把义忠亲王处置了,他在两淮的残党颇多,他们岂能不知道是你干的,焉能不恨你?到时候,你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不止是林如海,他们家都危险。 林如海好笑道:“你想多了,皇上又不傻,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人出头?” “何况,义忠亲王是太上皇一脉的,朝里还有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他也是太上皇的人,掌握着京畿地带的军权,牵一发动全身,我实告诉你吧,这次皇上预定给义忠亲王的罪名是谋反。” 第11章 贾敏吃惊道:“义忠亲王真有这个胆子?” 林如海冷哼一声,道:“皇上已经查出来,这些年,义忠亲王把贪污来的银子,都藏在京郊处的铁网山,那些银子,都用来练兵和私造兵器了。” 贾敏道:“怪不得五年前,王子腾要争取京营节度使的位置,原来是为了铁网山,该死,他在军中能有今天的位置,还是我父亲一手把他扶持起来的,父亲和伯父为了贾家富贵流传,准备弃武转文,就把军中资源都给了王家。” 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你说,我们贾家会不会有事?” “放心吧,”林如海摇摇头,笑道:“以前宁荣国公在世,旧皇自然忌惮贾家,但现在不一样了,太上皇和皇上都知道,你们贾家虽盘根错节,和各方势力都有结交,但实际走的是中立派路线,一没有军权在手,二朝中当官的就一个政二哥,他也只六品工部员外郎,还忌惮什么。” “何况我们林家是皇上一派的,你嫁给了我,只要你们不参与朝堂斗争,又是功臣之后,皇上拉拢还来不及呢。” 林如海既好气又好笑道:“什么你们贾家,我们林家,现在只有咱们家。” 贾敏也笑了,问:“皇上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林如海道:“今年端午,这事我不用露面,有护军统领冯唐去办。” 而今是四月末,离端午也只有七八天功夫了。 贾敏叹道:“别出岔子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如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只和家人团圆,日子倒也安甯。 唯独有一件,自黛玉还家起,荣府那边时不时派人来送取东西,或说宝二爷来送几本书、几样点心果子,或说琏二奶奶来给老太太寻几丸草还丹。 草还,即林还。 贾敏心内明白,老太太是暗示让黛玉再过去住,但现有诸多问题考虑,只能先搁下不管。 转眼到了五月初,就要到端午节了。 这日,林家人都在家里过节,不提。 且说贾宝玉,他受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鲲的邀,去京都久负盛名的一家戏楼——天心阁看戏。 到了之后,平原侯之孙蒋子宁、襄阳侯之孙戚建辉、景田侯之孙裘良、锦乡伯公子韩奇、陈也俊、卫若兰……等几家世交王孙公子都在。 众人归坐安席,开了宴,推杯换盏,敬酒的敬酒,说笑的说笑,正高兴时,忽听到临窗街上一阵吵闹喧嚷声。 一个小厮去看了,过了一会儿,慌慌张张过来报道:“不好,冯大爷和仇都尉的公子打起来了!” 那小厮说的冯大爷,是世袭神武将军,现任护军统领冯唐之子冯紫英,和谢鲲、贾宝玉等公子哥儿都是老交情了。 今儿请客看戏自然也请了他,只是他迟迟没到,原还以为不来了。 众人闻此话语,忙起身下了楼,只见冯紫英和仇玖在街中缠斗在一起,你一拳我一拳,衣服被撕扯的破破烂烂,二人身上都挂了彩。 仇玖破口大骂道:“妈的冯紫英没事找事,要误了老子的事,老子和你没完!” 冯紫英一脸不忿道:“请你看戏,你不给面子就算了,还骂人!你以为老子怕你啊!” 众人见两人都年轻气盛,生怕出事,劝的劝,拉的拉,仇玖被谢鲲死死拉住,没好气的推他,谁知这一推,一个卷着的账本和一沓子信件从他衣襟里掉了下来,散了一地。 韩奇眼尖,从地上一一拾起,看着封面,困惑道:“这些……都是写给义忠亲王的?” 仇玖脸色憋得紫涨,一把抢过信件来。 “是又怎样?说了我有急事!” 说着也懒得理冯紫英了,整了整衣冠,上马走了。 出了这个小插曲,众人都觉败兴,坐了半日,也就散了。 因此事,贾宝玉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出门,就连姐妹们来找他说话他都没有兴致了,动不动只是出神。 京都风声忽然紧张起来。 事情也怪了。 却说端午节这日,义忠亲王家的心腹狗腿子——仇都尉仇良忽然参了义忠亲王一本,因有他勾结谋反的信件在,抵赖不得,义忠亲王一家都被下了大狱。 其中,仇都尉因立了功,升了校尉。 当日,阖京震撼。 林如海听到这个消息,靠在书房椅背上,眉头皱紧,似有些烦恼。 贾敏帮他揉着额头,问道:“怎么了?” 林如海拉住她柔软的手,叹道:“仇良这个老狐狸,分明是接到信,让儿子仇玖去转移证据,冯紫英机警,在大街上抓了个现形,幸而当时许多王孙公子都在,众目睽睽下无法抵赖,那仇良知道事泄,便反咬了一口。” 贾敏诧道:“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对我是坏事。” 林如海路苦笑道:“禁卫军去时,义忠亲王家早都空了,去铁网山也什么都没抄着,一千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不知被转移去了哪里。” 皇上都答应了,要是这次抄着了,批给他二三百万两银子,供给他在扬州开盐场、建码头、疏河道、建学府……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全泡汤了。 贾敏沉吟半晌,道:“这样也好,你若有了这笔钱,太上皇会猜不到你和义忠亲王出事有关系?还不如没有,另外再想办法。” 顿了顿,忍不住道:“凡事要以自保为上。” “有你在,我当然知道自保,”林如海叹道:“只是,从哪儿想办法呢?” 贾敏眼中波光一闪,指了指地图上的扬州,轻笑道:“平时那么聪明,现在怎么变笨了?送你一句话,羊毛出在羊身上。” 林如海会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忽而,双臂一伸,抱住贾敏的细腰,拉她坐在自己腿上。 贾敏薄脸通红,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道:“快放开我,大白天的,让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林如海感慨道:“我是舍不得你。” 贾敏听出他言外之意,此次竟打算孤身一人下扬州,不带她和玉儿,当即颦眉,道:“胡说什么。” 两人同生共死,他去哪里,她肯定是要一起去的。 林如海摇头道:“不行,义忠亲王刚倒台,此行有危险……” 贾敏道:“就是危险我才要跟你一起,我有玉竹空间,可以保护你。” 林如海道:“那玉儿呢?” 玉儿……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再多危险,他们夫妻一起面对,但玉儿还是孩子,他们必须为她考虑妥当。 正想着,秋菊匆匆忙忙来报。 “老爷夫人,小姐被甬路旁的青苔滑了一跤!把脚给崴了!” ………… 贾府,对于京都风云变化,贾宝玉皆置若罔闻。 幸而这日,鸳鸯和晴雯一前一后从外头进来,看宝玉仰躺在榻上,双臂枕头,郁郁寡欢的看着不远的书架。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暗笑。 晴雯走过来,推了推他胳膊,扬声道:“二爷,二爷!” 宝玉不耐烦的翻了下身子。 晴雯噗嗤一声,笑道:“你林妹妹来了!” 闻言,贾宝玉眼神骤亮,从榻上腾地一下坐起来,忽又疑心晴雯打趣他,怀疑道:“真的?” 鸳鸯在后面,点头道:“真的,正在西厢房,老太太她们也在那里呢。” 贾宝玉听了立刻就要跑过去,袭人一把拉住他,好笑道:“你先别忙着高兴。” 鸳鸯忙道:“事情凑巧了,听说前两天林姑老爷在京诸事已办理妥当,正要带着家眷启程去扬州巡察,因为林姑娘扭伤了脚,行走不便,老太太就派人接去了。” 贾宝玉着急道:“林妹妹扭伤了脚?严不严重?” 鸳鸯道:“应该不妨,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见着黛玉,她坐在床边上,右脚脚踝处裹着厚厚的布条,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小的楠木拐杖。 作者有话说: ---------------------- [1]草还丹:人参果又名草还丹,主治气血两虚,髭发早白。 [2]取原著第十四回背景:“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鲲;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 第10章 崴脚 宝玉送猪蹄汤,是否在内涵她 屋里,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三春等都在,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黛玉的乳母王嬷嬷正跟贾母汇报黛玉的情况。 贾宝玉皱紧眉头,留神细听。 王嬷嬷道:“就是脚踝处发肿,韧带拉伤了,没有伤到关节,并不严重,太医看过,说近几天不得沾水,要以静养为主,尽量不要活动脚,饮食方面要清淡,再就是让丫头们每天换两次药,另外还有内服的药,都一起带来了,好好养个十天半月就好了。” 第12章 贾母点点头,吩咐道:“一定留意着,要有什么情况,都来告诉说,等明个再让王太医看看。” 凤姐又在旁边嘱咐了好一番话。 待贾母等走了,三春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问:“怎么扭伤了呢?还疼不疼?” “走路时没留神,现在不怎么疼了。” 终于,众人都去了,贾宝玉才凑上前。 黛玉抬头看他:“二哥哥?”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茫然,这人,怎么还没走呢? 贾宝玉动了动唇,他很想说什么,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切,但想起此前就是说错了话,把人惹哭,不由得诚惶诚恐起来。 说伤势?方才老太太她们都问过了;说父母?林姑父林姑母现去扬州了,容易勾起人的忧思……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黛玉看他木桩似的杵在那里,愈发困惑了。 怪道府里人说他性情怪癖,他做的一些事,着实让人难以理解。 “二哥哥?” 宝玉忖度了半天,犹豫道:“上回妹妹提到的‘书法之理’的五本书,我已经读完了。” 他这是,朝自己要帖儿来了? 黛玉道:“这几本书,要熟读成诵的。” 宝玉道:“也背过了。” 室内静默了半晌。 黛玉显然不太信,那道考题就是她要难他一难的,府里人可是说,他最怕读书了。 这才过去几天功夫,他就全背完了? 宝玉又补充道:“真的。” 黛玉歪头问道:“耕当问奴?” 宝玉立即道:“织当问婢。” 黛玉道:“吾所云须悬腕?” 宝玉道:“须正锋者,皆为破信笔之病也。” ………… 黛玉任意截取书中原文考察,宝玉皆对答如流。 她不由用探究的目光看向贾宝玉,怀疑道:“二哥哥从前背过?” 贾宝玉笑道:“我有过目不忘之能。” 黛玉垂眸半日,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问道:“二哥哥想要什么内容的帖儿?” 宝玉心中大喜,却不在神色中表露出来,语气平常道:“不拘什么,凭妹妹喜欢就好,这件事也不必急,妹妹先好生静养,养好伤势再说。” 自这日起,宝玉常借练字之名来黛玉这儿,因黛玉脚腕受伤,只能在房内静养,有个人陪着讲讲学问,说说话倒也不错,两人倒不像刚开始那样针锋相对了。 但也不是无隙无嫌,偶有拌嘴之时。 譬如这日,宝玉见黛玉因为天热,食欲不振,中午饭只吃了一点,想她午后可能会饿,便让厨房提前熬了一道补汤。 午后,宝玉让丫头把汤装在食盒里,顺路就来到黛玉西厢房。 黛玉午睡刚醒,看他巴巴的吩咐人摆汤盛汤,也不好拒绝,问道:“什么汤?” 贾宝玉却笑而不答。 黛玉到了桌前一看,却发现是猪蹄汤,登时撂下脸来。 “你什么意思?” 宝玉忙笑道:“你别多心,这叫以形补形,《黄帝内经·五常政大论篇》有云,‘虚则补之,药以祛之,食以随之’,你脚腕受伤,就应该多吃猪蹄……” 一语未了,黛玉冷冷的看着他,贾宝玉忙止住话头,默了默,要证明什么似的,将她面前的小碗挪到自己面前,喝了两口。 “你不愿意领情就算了,横竖我自己吃,只是你别误会我有心编排你……” 黛玉啐道:“你安的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怎么,鹅掌鸭信我都不配吃,就配吃猪蹄么?你还说不是有意编排我?合着我扭伤了脚,就是该被你编排取笑的!” 一摔手,回到房里,赌气伏在枕上。 宝玉关心她也是真,猪蹄汤有滋养气血、强壮骨骼的作用,但心里也确实有逗她一逗的意思,没想到玩笑开过了头,把人惹生气了。 他忙追赶过去,又是作揖赔情,又是发誓再也不敢,好歹把这节抹过去了。 诸如此类的小事数不胜数,一转眼,黛玉的伤势好了大半,现已经能够随意行走了。 且说这天,黛玉正和宝玉在屋里说话,忽有人说:“史大姑娘来了。” 黛玉早听府里姐妹说过史湘云,说她是个话口袋子,有她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的热闹,久闻不如见面,到了贾母房,还未进去,就听到有人在大说大笑。 黛玉进去了,两个人忙行了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觉得十分新奇。 黛玉是觉得湘云与三春都不同,穿着一件菊纹花锦衫,中间勒了条束带,头发分股系结拢起,再用珠子盘叠在两侧,发型和装扮就跟个假小子一样。 湘云看黛玉淡雅婀娜,周身一股诗书韵味,猛的一对比,显得自己有些笨笨的,或者说——粗犷。 她忍不住留神观察起她一举一动来。 贾母笑眯眯道:“湘云,你看你林姐姐怎么样?” 湘云挽住黛玉胳膊,嘻嘻笑道:“我这次要跟林姐姐一起住。” 贾母摆手笑道:“以后再说吧,你林姐姐脚伤未痊愈,太医让静养,你还是住你原来那屋吧。” 史湘云也没有很执着,点头笑着答应了。 贾宝玉想着黛湘两个,一个性格在天南,一个性格在水北,满怕她们合不来,想着日后自己少不得在二人中周旋,谁知才四五日功夫,黛玉和湘云便混熟了,湘云还是搬进了黛玉住的西厢房,两个人的亲密,比其他姐妹尤甚,且中间一点儿没他的事。 贾宝玉想不通,黛湘二人心中却明白。 黛玉看到湘云一副假小子的模样,总会想起自己那个三岁夭折的幼弟,如果他也能长这么大,恐怕也会如湘云一般活泼,又知湘云自幼无父无母,不免对她多了几分爱护。 这分爱护,湘云自然能感觉出来,她是打蛇随棍上的,开始在黛玉面前,尚有些束手束脚的,渐渐就随心随性了。 贾母三个心头肉,就是宝黛湘,连迎探春三姐妹的次序都得往后排,她原怕湘云来了,与黛玉不和,自己左右为难,今见她们关系融洽,心中大为喜欢。 便说,院里人太多,挤着不便,只将宝黛湘三人留在身边,让迎探惜三姐妹搬到王夫人房后的三间抱厦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 随着黛湘二人感情升温,宝玉反而常被撇下。 事情要从贾敏来信说起。 话说自林如海去扬州巡察后,当地官员大约是怕义忠亲王倒台,他们被清算,对着林如海有诸多防备,甚至还有计划先下手为强的。 结没想到,林如海非常“识趣”,露出了“花钱免灾”的口风,当地官员也不傻,立刻带头捐米捐钱,紧接着,几个大盐商纷纷表示,愿意捐献钱粮,帮着修建码头港口,疏浚河道,开通水渠…… 一时间,竟筹集了二三百万两的银子。 林如海那边忙的脚不沾地,贾敏也有诸事需要忙碌,但百忙之中,也没忘了黛玉。 因怕女儿想念他们,郁结在心,贾敏便借着北上的船,让人运送了好多盆奇花异卉给黛玉。 因寝房摆不下,黛玉便让人将其他盆花挪到隔壁耳房去。 这日午后,贾宝玉从外头回来,信步往西厢房而来,才至回廊下,就见湘云把十指搭在窗沿上,隔着窗户,鬼鬼祟祟的探头往外瞅。 看到他,食指抵在嘴上,朝他打了个“嘘”的手势,又招手让他过去。 宝玉到了跟前,湘云悄声问道:“你从哪儿来?” 宝玉道:“太太那里。” 湘云道:“路上可见林姐姐不曾?” 宝玉摇摇头,道:“怎么,她竟不在吗?” 湘云道:“她去找惜春妹妹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宝玉摸不着头脑,道:“那你这是……” 不是他说,真的很像做贼。 湘云示意宝玉凑近,在他耳边,嘻嘻笑问:“那边房里,放着林姐姐的宝贝,你想不想去看?” “不好吧……” 想到几次惹恼黛玉的事,贾宝玉未免有些犹豫。 “走嘛!”湘云撒娇道:“紫鹃她们都不在,咱们不说,林姐姐怎么知道?” “可是……” 他还是觉得,做这种事不好。 “没什么可是的,”史湘云嘻嘻一笑,噔噔从榻上下来,出了门,拉着宝玉胳膊就走,到了耳房门口,回头吩咐丫头翠缕。 “你在外头给我们望风。” 话毕,推开门,两个人悄悄溜了进去。 此处耳房已经变成了花房,两边架子上摆着一盆又一盆的花,睡莲、波斯菊、美女樱、水红色的四季海棠、双枝的小叶紫檀、云一样层层叠叠的文竹…… 这些盆栽珍稀名贵不假,但在王公侯府倒挺常见,不过,长得这般好的,贾宝玉和史湘云却是第一次见。 此时还是初夏,缸里的睡莲一朵又一朵,红艳艳的,簇拥在一起,密密匝匝,像彩霞一样。 第13章 而一旁的文竹,枝干已经长到及膝高了。 这就离谱。 进了这个房间,就跟进入仙境一般。 “哇!我是在做梦吗?” 史湘云揉了揉自己眼睛,一株一株的看过去,忍不住啧啧赞叹,对贾宝玉道:“我记得这些盆花刚送来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怎么几天就变了……” 蹲下身,摸着叶片花朵,叹道:“林姐姐到底是怎么种的?” 贾宝玉也想不通。 说话间,史湘云又“哇”了一声。 “爱哥哥你快来看!这是林姐姐最爱的那盆重瓣绛叶珠子花,居然现在就开花了!” 贾宝玉跟着过去,看到平凳上有一钧窑玫瑰紫釉盆,上头一株绿植,叶片是红色的,像含羞草一样,呈掌状排列,一个叶柄上有十几对叶片。 最中间的花枝上,有一朵怯生生、红嫩嫩的小花苞,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贾宝玉困惑道:这么多盆花,她最爱这个?” “哈哈,”史湘云拍手道:“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我告诉你,这盆珠子花可有意思了! 说着,她用食指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那朵绛红的小花苞,刚挨上,就听“扑簌簌”几声,这株绿植如同女子害羞一样,叶片合拢起来,花苞也更往里拢了。 像是用行动在说“别摸我”。 “好玩吧?”史湘云一下下抚摸着花苞,道:“我听林姐姐说,要它开花可不容易了,什么光照、水分、土壤……都要格外注意。” 贾宝玉忍不住嘱咐道:“你别摸它。” 史湘云得了趣,怎肯不摸,不但自己摸了好几下,还拉着贾宝玉也让他摸,宝玉忙躲,史湘云不依,就在一拉一扯之间,史湘云一个没留神,把那花苞弄断了。 两个人都傻楞在了原地。 半天,贾宝玉深吸了一口气,道:“都说了,让你别再摸了。” 史湘云心虚的摸了摸鼻子,眼里又划过一丝狡黠,把手合在一起,拜托道:“爱哥哥,林姐姐要问起,你就说这珠子花是你弄坏的,千万别提我,求你了……” 说着,也不待贾宝玉答应,一溜烟跑出了门。 留贾宝玉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 [1]猪蹄汤作用:“猪蹄汤含有钙、磷、镁、铁以及维生素等多种营养成分,还含有丰富的胶原蛋白以及胆固醇。经常喝猪蹄汤能促进生长,强健骨骼。” [2]史湘云形象,采用原著第四十九回:“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越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众人笑道:‘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儿更俏丽了些。’” 第11章 湘云 湘云弄坏了黛玉的花,宝玉背黑锅…… 正在贾宝玉思绪如团乱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林黛玉从外面走进来,先看到宝玉,然后看到宝玉旁边垂下枝头的小红花。 贾宝玉不想黛玉竟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脑子嗡的一声响了,心里凉浸浸的,四肢都觉得发麻般。 完蛋了! 他慌忙道:“林妹妹,你听我解释……” 黛玉就像没看到他一样,眼也不斜一下,冷着脸,兀自将花朵捡起来,抚了抚,放在绢帕上包好,扭身就出去了。 贾宝玉忙疾步跟上去。 一路跟过来,到了花园西拐角,黛玉用小锄头刨了个浅浅的坑,连着绢帕一起放进去,重新埋好。 “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起身就要走,宝玉忙张开手臂拦到她面前,一迭声的叫。 “你走开!” “你听我解释呀!” 黛玉往东,他也往东,黛玉往西,他也往西。 黛玉又不能去推他,忖度着冲是冲不开的,只好刹住脚站在原地,扭着头,眼睛钉在远处的墙上,就是不看宝玉。 贾宝玉苦笑道:“这事……不是我干的。” 黛玉这才朝他看过来,脸色仍旧不好,问:“那是谁?” 贾宝玉一僵:“……” 他又不能卖了湘云,还不如把责任担自己身上呢。 停了半天,咬了咬牙,道:“是我干的。” 林黛玉等了半天,谁承想等到这么两句前后不一的话,差点气的背过去,以为他是在成心耍弄她,眼前的人立时更可恶了,顾不得什么,又要走。 贾宝玉一边拦,一边急声道:“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赔罪,是我错了,还不成吗?” 他死缠烂打的,黛玉实在绕不过去,便蹲下来,双臂放在膝盖上,就当眼前没这个人。 贾宝玉跟着蹲下来,苦笑一声,叹道:“我知道错了。” 半晌,黛玉仍不答话,宝玉以为她不会回答他了,急起来,顾不得什么,拉住她的手腕,放到自己的脸旁,温和道:“我知道你生气,只是你别气坏了自己身子,实在不行,你打我两下,出出气。” 谁要和他拉拉扯扯的? 黛玉瞪大眼睛,使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我认真的,你打我呀……” 宝玉感觉到了,更加心急如焚,忙用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又道:“你再不消气,捶我几拳?” 一边说,一边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胸口用力锤了两下,又拉着她的手腕放在自己胳膊上:“你再掐我两下?你掐呀!”说着,不觉把她的手拉到自己手里。 林妹妹的手,软乎乎的。 黛玉抿着唇,她终于看清了这人涎皮赖脸的本质,她觉得自己被欺负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气红了脸,忙把自己的手扯回来。 “你再动手动脚,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了。” 贾宝玉刚才就意识到自己造次了,红了脸,又听她要一辈子不理他,慌了神,叫了数百声好妹妹,又是赔罪,又是赌咒发誓,黛玉脸色方回转过来。 “那盆珠子花也是有感情的,人家用了一个冬天积蓄力量,好容易才开出那么一朵,你就忍心把它弄断?” 贾宝玉看她语气缓和,终于松了口气,也不在意自己帮史湘云背黑锅的事,点头笑道:“你教训的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正说着,袭人从远处寻过来,笑道:“宝玉,林姑娘,老太太那边叫你们呢。” 两人从地上起来,到了贾母房。 王熙凤正和贾母说贾宝玉陪读的事,说,“选来选去,选了两三个月,宝兄弟也没选到满意的。” 贾母笑道:“哪里是没有满意的?他那是偷懒不想去念书。” 王熙凤道:“这可怎么好?老爷要生气起来,吃亏的还是宝兄弟。” 贾母想了想,是这么个理,点头笑道:“这事就交给你了,他不选,你给他定。” 王熙凤答应着就出去了。 王熙凤出了门,脸上便带着喜色,选陪读的事虽小,但里面的好处却不少,这几天,七八个官宦人家听说给国公府公子选陪读,送礼的送礼,托关系的托关系,希求从她这里找个门路,只她因老太太没发话,不敢收。 这事现在落到她身上,就没什么好怕的,不过,还是要考察一下,让宝玉也满意。 贾母让宝玉和黛玉过来,一是要问黛玉伤势,二是要跟宝玉说去家学读书的事,黛玉见跟她没关系,就先出来了。 等宝玉再出来的时候,看到黛玉和湘云站在花阴底下,挽着手咕咕唧唧的说笑。 他几步走过去,到了跟前。 湘云看到他,想起什么似的,笑向黛玉道:“对了林姐姐,你那朵珠子花是我毛手毛脚,不小心弄折的,你不要错怪宝二哥了。” 黛玉怔了怔,在湘云头上戳了一下,笑道:“你也这么大了,别整天跟个孙悟空似的呀。” 湘云嘻嘻笑着,黛玉也没认真生她气,看起来两人关系好的不得了。 可是,凭什么呢? 宝玉向来喜欢姐妹们和和气气的在一起,但此刻,心底却升起一丝微妙的不忿来,他想质问黛玉。 论起来,他比湘云认识她还早,而且,他们是姑舅兄妹,她和湘云是姑祖母家姐妹,凭什么她和湘云,比和他感情还好? 而且,她在对待他和对待湘云上,根本就是双重标准。 俗话说,亲不隔疏,后不僭先…… 宝玉想了一回,到底没有认真发脾气,转头到了自己屋,唤道:“袭人。” 袭人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一等丫头,看她服侍的仔细,先给了湘云,伺候湘云一段时间,后又给了他。 袭人走过来,宝玉嘱咐道:“云妹妹客居咱们家,先时你又跟她那么好,她来了,你也该常常跟她说话,不要让她觉得被冷落了。” 袭人自来了后,一直很听他的话,揣度着他的意思,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湘云拉着袭人的手,蹦蹦跳跳的过来。 贾宝玉见湘云和袭人等在外间榻上赶围棋做耍,看了一时,出门朝西厢房找黛玉去了。 第14章 袭人见宝玉出去,问道:“姑娘不会和二爷拌嘴了吧?” 湘云莫名其妙,道:“没啊。” 无缘无故的,她和宝二哥拌什么嘴。 袭人道:“这也奇了。” 史湘云听她话里有话,问道:“什么?” 袭人笑叹:“从前姑娘来了,都是二爷陪着玩的,怎么这次看到姑娘进来,二爷却出去了,所以我以为姑娘和二爷拌嘴了。” 晴雯在一旁听到了,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宝玉肯定是去找林姑娘了。” “没拌嘴。” 湘云一心放在游戏上,并没有多想。 袭人本想着,她服侍了湘云一场,湘云又待她亲热,老太太此前也有让宝玉和湘云婚配的意思,若将来宝玉娶了湘云,她也有个前途,所以看到宝玉亲黛玉而远湘云,才提醒了几句,谁知湘云全无心计,除了玩乐,什么都不想,她也只得罢了。 却说宝玉来到西厢房,黛玉正喝酸梅汤。 宝玉看那碗上头冒着热汽,道:“大夏天的,为何不在冰水里冰一冰再喝?” 黛玉没答,紫鹃在一旁道:“姑娘身体弱,凉一点的都吃不了。” 宝玉叹了口气,黛玉确实比其他姐妹都纤瘦,只是,这样下去怎么是个常法儿呢? “怎么不找太医瞧瞧?” 黛玉道:“原先不知看了多少太医,都没多大效果,后来母亲让我食补,现在已经好多了。” 食补……那不就跟放弃治疗一样吗? 贾宝玉看了不少医书,知道这种先天不足的弱症光靠食补是治不好的,根据医学理论,人有三气:元气、宗气、卫气,其中元气就是先天之气,禀受于先天父母精气,藏于肾中,为生命源动力。 先天不足,即先天元气缺失,肾气虚,仅食补是补不回来的,得靠药物辅助调养。 补肾气的药,就是丹参、黄芪、西洋参之类了。 宝玉想着,问道:“妹妹这里可有人参?” 没有,他就要跟老太太去说了。 紫鹃道:“怎么没有,都在外面抽屉里收着呢。” “我看看。” 紫鹃拿去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油纸包过来打开,黛玉和宝玉便凑过去看,黛玉是小时候喝药,但不知道药长什么样的,所以好奇,宝玉却知道。 贾宝玉将一颗人参拿起来闻了闻,笑道:“这是高丽国产的红参,在补气益血方面,比海参、白参等一概参类都要强,《得配本草》上说,红参能回之于无何有之乡,能障之于已决裂之后,但日常食用,未免补太过了,不如丹参平和。” 黛玉纳闷道:“这样的一株,很贵吗?” 贾宝玉笑道:“高丽产的红参是最好的,一株万金难求,何况这几株品相也极好。” 黛玉听了,便不是很开心。 紫鹃看了,笑道:“姑娘是不愿意家里把钱花在给她购置药物上。” 要不是紫鹃提醒,贾宝玉差点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他忙笑道:“这些钱花了就花了,只要对身体有益就值得,之前因我夜间盗汗多梦,家里人为我炮制药丸,不知购置了多少人参,现在还吃不完,白白放在仓库里霉烂,那才可惜呢。” 黛玉喝着酸梅汤,懒得跟他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 [1]红参:“中药的一种,属伞形目、五加科植物,是人参经蒸制后的干燥根。红参是人参的熟用品,秋季采挖人参,洗净,蒸制后,干燥,得红参。与白参相比,其药性更温,具有火大、劲足、功效强的特点,更长于大补元气、复脉固脱、益气摄血。除具有补、补脾肺、生津安神的作用外,从保健强身角度来说,红参则是不足且偏阳虚者的补益佳品,凡出现经常怕冷、手脚不暖、倦怠、四肢、易、喘促、时感胃中寒冷、长期多梦等表现,都可选用红参。” 高丽就是朝鲜半岛,古代高丽进贡的人参极贵重。 第12章 奇香 黛玉天生身上带有奇香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 一大清早,后墙杨树林那边知了成片成片的叫起来,聒噪的不行,时有婆子丫头拿着粘杆去套。 正院还算清静,屋里也凉快,但因是暑热天,人也变得怠惰懒散,不愿意出门了。 黛玉有洁癖,稍一出汗就要洗澡。 这日,才吃了早饭,吩咐丫头去打水。 不妨被湘云听到了,从凉席上翻起身来,笑道:“林姐姐,让再拿一个木桶来,我和你一起洗。” 黛玉想想也没什么,便让人去准备了。 两人洗了澡,换了一身新的中衣,收拾的清清爽爽的,连着紫鹃、翠缕、雪雁等几个丫头,大家一起坐在榻上,吃用井水冰过的西瓜。 湘云忽然凑过来,用鼻尖在黛玉衣领处轻嗅。 黛玉想也不想的推开她,埋怨道:“怪热的。” 一扭头,正巧对上史湘云奇异的眼神。 “怎么了?” 史湘云诧道:“林姐姐,从刚才我就想问,怎么大家都用一样的水洗澡,你那边木桶里,泛着一股香味?洗完了,大家换了同样的新衣服,你也没熏东西啊,怎么你身上还带着香?” 黛玉颦眉道:“胡说八道,哪有什么香。” “真的,”史湘云振振有词道:“这香真是奇了,不像寻常花香,却比寻常花香还要好闻。” 说着,凑上来还要闻。 黛玉立即往后挪了挪身子,离她远点。 紫鹃忙拦住湘云,笑道:“史姑娘别闹了,才洗完澡,看又出汗。” 湘云瞪大眼睛道:“我没说假话,不信你们闻。” 紫鹃瞥了眼黛玉,叹道:“史姑娘是亲戚,既知道也没什么,但出去可别乱说,我们姑娘也不让我们多提的。” 黛玉用叉子挑着西瓜吃,闻言,没好气道:“你们理她呢,她那嘴哪里保得住。” 虽这么说,但也没有拦她们。 湘云听话里有意思,支着头好奇的问:“怎么了呢?” 紫鹃笑道:“我们天天服侍姑娘,她洗脸洗头用过的残水,洗完澡剩下的水,都带着一股奇香异香,我们能不知道?” “不过姑娘是千金小姐,这样的事传出去,指不定编排成什么样子呢,所以还是当做没有的好。” 史湘云点头道:“我知道,只是为什么呢?” 她还是想不明白,大家都是一样的女儿家,为何林黛玉天生带香。 “谁知道呢,”雪雁努努嘴道:“姑娘从小就这样,时间长了也就不足为奇了,我听我们太太跟前的丫头说,姑娘刚一生下来,满屋都是馨香,挡都挡不住,一屋子的产婆、女医师、丫头、婆子都惊住了。” 翠缕听到这里,道:“说起来,我们姑娘出生时候也有一件奇事。” 众人听了,都看向翠缕和史湘云。 翠缕笑道:“还是我跟姑娘过去后,听史府里的老人说的。我们姑娘出生的时候,是傍晚,姑娘刚一坠地,天边忽然出现大朵大朵的红云,一层一层的铺在湘江上,水映着天,天接着水,绚丽夺目,壮观极了。” “这话我信,”黛玉掩唇笑道:“她的名字必然就是这么来的,不过,湘云二字似乎不够贴切,以后还是叫你史红云吧。” “去去去,”史湘云道:“光说我,你怎么不改名叫林香玉?香玉可比黛玉贴切多了!” 话刚落地,就听窗外掩盖不住的笑声。 几人一看,原是贾宝玉,也不知他在这里偷听多久了。 黛玉和湘云都红了脸,骂道:“好好的不学,学起那起混账人听墙根了。” 宝玉忙进来赔罪,笑着解释道:“不是故意偷听的,前儿凤姐姐要做中秋过节的衣服,老太太因想咱们长了不少,原来的尺码估计不合适,所以让重新量,今天来了几个女裁缝,在正厅那边,太太打发人来传话,让咱们过去呢。” 湘云还在记仇,没好气道:“多少使唤的人没有,用得着你来跑腿?” 宝玉陪笑道:“是是是,怪我多事,快走吧。” 三个人便一起来到前面正厅,迎春、探春、惜春离得近,早早就来量完了,这会儿围在圆桌旁,一边说话,一边等着她们。 偏巧王熙凤过来,看大家都在,凑趣说:“我也要量!”硬是蹭过来。 宝玉笑道:“凤姐姐还长呢?” 王熙凤挥了挥帕子,笑着反问道:“你们能长高,我就不能长胖了?” 引得大家都笑了。 王熙凤又让迎春等全都过来,说要比比看现在大家谁高。 几个人也觉得好玩,便站成一排。 最高的是宝玉,他只比王熙凤矮一点,在她及眉处,然后就是迎春,她比宝玉矮半头,再往后,黛玉、探春差不多高,但又比迎春矮三四公分,湘云比迎春矮十公分,惜春比湘云还要矮。 王熙凤笑眯眯道:“宝兄弟长得最快,再蹿个一年半载的,就赶上我了,这才几岁,就长这么高了,以后肯定能长成八尺男儿。” 第15章 贾宝玉嘻嘻笑道:“跟我同龄的朋友,都没有我高。” “那可不是,”王熙凤理所当然道:“也不看你曾祖父和祖父是谁。” 贾家是武将起家,可以说是没有矮的。 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是开国八大功臣之二,生得威猛无比,力大无穷。再到第二代贾代化、贾代善,母亲原因,沾了几分书生气,但也从武,比起其他武将来说,毫不逊色,再到第三代贾政,彻底成了文臣,但在所有朝臣中,也是高高大大,鹤立鸡群的存在。 根本没有道理贾宝玉会矮。 正说笑着,有人来传话,说是贾母叫她们都过去呢。 路上一问才知道,原是贾敏来信,说林如海现又兼了两江总督的差,事情太忙,至少要等到年下才能回京,并派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黛玉自不必说,另外,还有孝敬贾母的,有给一干妯娌亲戚的,有给宝玉、迎春等姐妹们的。 黛玉让人将其中的盆花挪到花房去,坐在桌前拆了信看,宝玉敏锐的发现,黛玉有些怏怏不乐。 他想,她必是思念家人了。 贾宝玉劝慰道:“姑母来信,又送了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妹妹在府里宽心住下,妹妹若伤心,反而辜负姑母这片心了。” 黛玉闷闷道:“我也知道,只是我不明白,我如今脚上的伤痊愈了,他们不能来,为什么不打发人来接我去呢?说实在的,我有些担心他们。” 父母如果不是有了为难事,怎么不来接她? 整天说忙,能有多忙呢,除非江南官场混乱,局势不好,他们怕遇到危险,所以不让她过去…… 不得不说,黛玉猜对了一部分。 贾宝玉是个喜聚不喜散的,听到黛玉说“去”,他心里像被扎了一下,钝钝的疼,偏生黛玉想跟父母团圆,又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说的。 宝玉默了半天,强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升官是喜事,妹妹不要自寻烦恼了,我想,姑父姑母不派人来接,想必是担心路上没个长辈跟着,行走不安全,加上妹妹又身子单薄……” 不得不说,宝玉也猜对了一部分。 黛玉听他如此说,倒也有道理,便略过不想了。 黛玉生来爱花也爱美,而今还有了自己的花房,趁着夏天玫瑰、茉莉、红蓝花、凤仙花等花朵都盛开了,她让人采摘部分,闲时就制作胭脂、脂粉、沤子、蔷薇硝、玉容散、八白散、染指甲的寇丹等。 宝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还有府里一干小丫头等,见她捣鼓这些,都围上来,问她哪个是干什么的,怎么使怎么做。 黛玉不拘谁问,都一一告诉她们。 其他人一时好奇,看一看,见做起来太复杂,闷不住性子,渐渐就散了。 唯有贾宝玉听的学的最认真,凡黛玉捣鼓这些,他总要围在一旁帮忙打下手,恨不能给黛玉当徒弟。 宝玉见黛玉用的材料和书上的一样,但成品却比外面卖的要好许多,便问起缘故。 黛玉笑道:“外头卖的,材料不但不好,还会掺白灰、粉片之类的东西,看着洁白,用时间长了却伤皮肤,所以我们家的胭脂水粉都是自己做的,这些制作方法,也都是母亲小时候教我的。” 贾宝玉拿起一个白玉盒子,朱红色的胭脂膏子轻薄细腻,闻起来还有一股馥郁的甜香。 “这跟玫瑰酱闻起来味道一样。” 黛玉见他用手指挖了一点,就要往嘴里放,忙拦住他道:“这可不能吃。” 贾宝玉笑道:“我尝尝味道。” 黛玉道:“要尝味道你自己做去,别拿我的糟蹋。” 贾宝玉笑道:“做就做,我现在也出师了。” 他不是说着玩,过几天真倒腾了一盒子胭脂出来,拿给黛玉看,黛玉见他有天分,便耐心教他怎么拧汁子,怎么蒸花露…… 袭人眼看了几天,见宝玉成日在这些事上忙,心里着急,趁他晚间回来,还算高兴,忍不住开口劝道:“你别光顾着倒腾这些花儿粉儿的,这些事到底不是男人该干的,有空多练练字,读读书,仔细老爷问你。” 宝玉别的没听进去,唯独听到“练字”二字,忽然想到黛玉写的簪花小楷,亦是好看的不行。 于是,便趁着晚间的功夫,用左手练起了字,不练他平常的馆阁体,就练黛玉的簪花小楷。 不下一个月功夫,居然学的还不赖,兴冲冲拿去给黛玉看了。 袭人等都以为他干起了正经营生,谁知还是无事忙。 作者有话说: ---------------------- [1]黛玉生带奇香,从原著第十九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分析得出。 “宝玉总没听见这些话,只闻见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衣袖拉住,要瞧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这时候,谁带什么香呢?’” 第13章 宝钗 黛玉发觉贾母在撮合她和宝玉…… 在中秋之前,订做好的衣服终于送来了。 此时,湘云已去,她的衣服自派人送去史公侯府,不必再提。 黛玉、迎春等姐妹正在李纨处说话,听说新衣服到了,都没了闲坐的心思,高高兴兴的回各自房里去试了。 黛玉的衣服是紫鹃从老太太那里取来的,除了一套参加中秋宴的正式衣服,还有几件家常穿的。 紫鹃打开桌上另一个匣子,道:“跟这套衣服配的,还有几件首饰,老太太让过节的时候戴。” 黛玉瞅了眼,见是一个珠玉点翠步摇、一件金嵌珠宝蝴蝶簪、两只金镶珠翠流苏耳坠、一个金璃璎珞项圈,上坠一个小小长命玉锁、两对和田碧玉飘花镯、一小盒各色玉戒指。 金光闪闪、碧彩辉煌。 光看着都觉得名贵。 黛玉头一次在贾府过中秋节,对穿戴打扮不是很懂,看到这么老些东西,不由纳了闷。 “别的姑娘都和我一样吗?” 紫鹃笑道:“姑娘是客居,自然比别的姑娘都好些。” 这个黛玉知道,她自从来了后,外祖母格外疼她,一应饮食起居,皆和贾宝玉比肩,比其他姐妹都要周全精细。 不过她还是觉得不太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尤其是这一次,她的感觉格外强烈。 黛玉从匣子里拿起那个金璃璎珞项圈,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 紫鹃问道:“姑娘看什么呢?” 黛玉犹豫道:“这个项圈……似乎有些眼熟……” 紫鹃噗嗤一笑,道:“姑娘天天见,能不眼熟吗?这和宝二爷颈上戴的那个一样。” “当”的一声,项圈从黛玉手上划下来,掉在了桌上,转了几个圈,停下了。 “姑娘?姑娘!” 紫鹃看黛玉怔楞在原地,叫了她好几声。 黛玉这才反应过来:“我没事。” 她脑子里乱乱的,没心思再看这些,独自进了房间,坐在书桌前,撑着额头,陷入了沉思。 这真的对吗? 她总是和其他三姐妹不一样,而和宝玉一样。 外祖母给她的,宝玉必然有一样的,外祖母给宝玉的,她也必然有一样的…… 按血缘远近来说,好像没什么不对。 宝玉是外祖母嫡亲孙子,她是外祖母嫡亲外孙女,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稍微远一些…… 就像手心手背都是肉,所以也不好偏心哪个。 如果真有什么不对,父母亲应该也会告诉她…… 至于那个项圈以及上面的长命锁,似乎也不足为奇,她知道,江南是有风俗的,外婆送的长命锁,可以保佑孩子长寿。 黛玉想通了之后,就觉得没什么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次宝玉一来,她却忍不住留意这些细节上的差距,到了中秋这一天,大家穿戴好,到了宴桌上看戏,黛玉看了眼旁边宝玉的衣袖。 宝玉感觉她这一眼很有深意,不由将袖口翻出来,瞧了一遍,没沾上什么脏东西啊。 他悄悄凑过去,笑问:“我这袖子怎么了吗?” 黛玉眼也不回的看着戏台,道:“什么怎么?我不明白。” 贾宝玉笑道:“你刚看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着,去拉黛玉的袖子,将两人袖子放到一块儿,比较了一下,随口道:“咱们今天衣服上绣的这流云纹好看,你看,咱俩把袖子放在一起,两边流云纹正好能连在一起。” 略停一下,打趣道:“你刚是不是在看这个?” 黛玉没说话,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神。 贾宝玉不敢再招惹她,半天,见台上都是些热闹戏,没意思起来,又忍不住跟黛玉搭讪。 “听说老太太给了你一个长命玉锁,怎么不见你戴呢?” 黛玉也不喜欢这些戏,默了半晌,问道:“你怎么知道?” 宝玉笑着反问:“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第16章 黛玉道:“你少每天打听我的私事。” 宝玉又问道:“怎么不戴呢?” 黛玉道:“你管我呢,再问我就恼了。” 宝玉呵呵笑道:“我知道,你不爱戴那些金呀玉呀的,嫌沉。” 黛玉道:“知道你还问。” 两人说完,往戏台上看,此时已经换了一出新戏,是南戏《拜月亭》,咿咿呀呀的,曲子很好听,两人看了起来。 ………… 这般团圆佳节,却并不是人人家里都和睦。 且说金陵有一薛姓人家,在当地属于名宦大族了,薛家现传三代,第一代薛公做过紫薇舍人,第二代分为八房,其中一房娶了金陵王家的女儿薛氏,薛氏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名叫薛蟠,女儿名叫薛宝钗。 那薛蟠虽为家里唯一男丁,却是个混不吝,终日斗鸡走狗、游山玩景,全然不知经济世事,家里头的生意也被底下的总管伙计拐着拐着渐次消耗了。 这天,薛蟠又不知去哪里鬼混了,唯有薛氏和薛宝钗在家。 晌午时分,忽有人来送信,说是从京都送来的,薛氏收信后忙忙打开去看,看了半晌,却怔怔地掉起了眼泪。 薛宝钗见母亲伤心,忙问缘由。 薛氏拭泪道:“好女儿,还能为什么?自你哥去年和冯家强抢那丫头,倚财仗势打死了冯渊后,冯家一直有人告,咱们给府衙白送了多少银子,这官司却没个了结……” 薛宝钗沉吟道:“妈可按我说的,去求了王家舅舅、贾家姨父姨母他们?” 薛氏叹道:“问了,我是那等傻子吗?事一闹出来,我就两处写了信,几次三番,他们却托辞说,人在京都,远水解不了近渴,连你亲姨母都不愿管。” “我想,你父亲要活着,咱们家万不至于这个境况,可见人若不得势,连狗都不如……” 薛宝钗闻言,起身踱步,在房内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步子,拉住薛氏的手,缓缓道:“母亲切勿伤感,咱们家今日不得势,焉知以后不能得势?汉烈帝刘备还卖过草鞋呢。” 薛氏见如此,问道:“你可有什么法子?” 薛宝钗沉声道:“山不来就咱们,咱们便去就山,他们不是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吗?那成了近水又如何呢?而今咱们留在金陵只有被人蚕食殆尽的份,不如举家迁去京都,咱们和贾、王两家都是实在亲戚,他们也都是要面子的勋贵人家,没有见着亲友出事不来拉一把的理,若他们真如此,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薛氏听了,大有道理,仔细想了想,又有些发愁:“可是,坐船坐轿都是要有身份证明的,你哥这事不了结,他如何出得了省呢?没有他,咱们娘儿俩路上也不好走。” 薛氏说的话也在点子上,一个寡妇,一个闺阁小姐,出门没有个男人带着,那是要招人非议的。 而且,他们家大家大业的,而今落魄了,也有好些东西,少说几辆马车,遮掩不住。 薛宝钗早都想好了,道:“妈再给贾、王两家亲戚写信,这一次,信中莫提让他们帮咱们解决哥打死人的事,只说咱们要上京,至于为什么要上京,让他们自己想去。” 薛氏犹豫道:“这样……会不会得罪他们?” 薛宝钗道:“家里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得罪人?” 薛氏深知自家女儿做事有章法,才干智谋奇高,有了她,自己跟有了主心骨一样,当即心下大定,立即写了信,让人加急送去京都了。 这两封软中带硬的信到了京都,王子腾先坐不住了,要真等薛家母女进了京,三求四告的,自己一个京营节度使的脸往哪儿放。 但薛家是贾、王两家的亲戚,没有道理自己干脏事,让贾家独善其身的理。 他们家也得有份。 想到贾政此前荐来的门客贾雨村,是个挺知道好歹的,王子腾赶紧命人在金陵弄出一个缺,很快事情就办好了,恰是金陵应天府,王子腾便周转关系,让贾雨村去补缺了。 贾雨村受理此案后,得知原委,便在堂下设了乩坛,命军民围观,请了几个僧道来乩仙,请来关二爷批文,说薛蟠已被冯渊追魂索命去了,判给冯家千八百的银子,将此案草草结了。 薛氏闻听消息,大喜,累积一年的阴霾总算没了,当即告诉薛蟠与宝钗。 薛蟠丝毫不放在心上,满不在乎道:“多花些银子,有什么结不了的官司。” 宝钗却私下和薛氏谋划起了上京一事。 薛氏道:“娘亲舅大,这一去,必然要求你舅家收留,不过因你哥哥这桩官司,你舅舅估计还在生气呢,这事要不先放放,等他消消气再说?” 宝钗无奈道:“哥哥他是个没笼头的马,再等,他再闹出来事来怎么办?这一次他们会管我们,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又道:“我记得母亲先前说过,圣上下旨,要在世宦名家中择选女子,除了选为妃嫔,还可作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当时我就说我要去的,只是有哥哥这事牵绊着,不得遂意,现在这事了了,正好上京,送我去待选,若能成事,咱们家以后也不用三求四告的找亲戚了。” 薛姨妈闻言,眼神闪躲着,因怕兄妹失和,有些话难以说出口,应付的点了点头。 罢了,一万之中还有万一呢。 万一选秀的事不受影响呢? 作者有话说: ---------------------- [1]原著细节:“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求太老爷拘拿凶犯。” 整一年下来,薛家都没能把案子了结,是不想了结吗?从后面需要王子腾出手帮忙来看,是薛家已无能力了结。 那为什么王子腾不早点出手呢?当然是因为不值。 而现在王家忽然出手,紧接前文黛玉入贾府,可推测王家需要薛家上京,对抗林家。 第14章 效颦 薛姨妈定计,宝钗布局 王夫人接到薛家信后,心里也很不高兴,但家里还有另一件更让她忧心烦闷的事,转念一想,宝钗来了,或许能助她解开此结。 后得知薛蟠事毕,王夫人心中更是大定。 不过,她也只是借宝钗做个过船的筏子,若说的太明白,反遭人掣肘,想了半日,写了信,只在信中提及许多宝玉、黛玉的信息,让薛家自己想去。 这日,薛宝钗正在房里描花样子,贴身丫头莺儿从外间屋里进来,唤道:“姑娘。” 薛宝钗也不抬头,问:“妈叫你过去,什么事?” 莺儿将手里一个纸条递过去,道:“我正诧异呢,咱们太太给了我这张纸条,说让姑娘比对着条上的字,配几个字。” 薛宝钗听了纳闷,打开字条一看,只见上面写了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这是什么?试不成诗,联不成联的。 薛宝钗摇头笑了,从炕上下来,拿着纸条到外间去问薛氏了。 薛氏满脸堆笑道:“之前去栖霞寺上香,那里的和尚给了这张纸条,让配几个字,嵌在金锁上,一直戴着,就能保你长命百岁。” 薛宝钗情知母亲有所隐瞒,但她总不会害了自己,想了半晌,缓缓道:“有了,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正好和这八个字是一对。” 她又写给母亲。 薛氏得了字,忙忙地命人赶造金锁去了。 回来后,薛氏搂着薛宝钗道:“你那病怎样了?” 薛宝钗道:“哪有什么病,不过是闻不得花粉罢了,离近一些就咳嗽气喘,而今屋里那些香花都摆出去了,这病也就好久不犯了。” “这可怎么好呢?”薛氏叹道:“京中那些贵人家里焉有不种花木的?” “我也烦恼这事,”薛宝钗道:“这几日我从医书上看了个以毒攻毒的方子,或许可以一试。” 薛氏道:“什么方子?” 薛宝钗道:“将群花蕊心摘下,制成丸药,以水送下,我想我吃惯了,也就不怕那些花粉了。” “这怎么行?”薛氏皱眉道:“万一治不好,愈发严重了,如何了得?” 薛宝钗笑道:“先试试吧,有效果最好,没有效果我停了药,不是什么大事。” 起身,又对薛氏道:“等咱们去了京,您千万别提我这闻花咳嗽的毛病,要让人以为我身体不中用,许多事情就更难办了,若有人问起,找个别的理由掩饰过去就完了。” 薛氏点头笑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一家人商议已定,待打点好行装,金锁也赶制出来了,宝钗见母亲花许多心思,又催逼要戴,想一想也就戴上了。 一路上连行数日,终于到了京都,薛蟠问起住宅安排,薛氏打了个哈哈道:“你舅舅不久前升了九省统制,奉旨查边去了,咱们现在你姨父家暂住。” 薛蟠不愿,薛氏好说歹说将他安抚下了。 一家人骑马坐轿,直奔荣府而去。 一直到了贾府门外,王夫人方得到信,喜不自禁,忙带人到厅去接,姐妹们见面,叙了一番契阔,又进去拜见老太太,贾政得到消息,使人进来,安排薛姨妈等住进了东北角的梨香院。 第17章 当晚吃了饭,薛姨妈和宝钗坐在炕上,说起闲话来。 薛姨妈道:“而今咱们在贾家,比不得在咱们自己家,少不得要随和些,像国公府这样的大家族,即便是一个下人,都牵着线连着藤,背后有许多的关系,轻易得罪不得,咱们初来乍到,先以笼络人心为上,等立足了脚跟,一切就稳了。” 说着,唤莺儿取一个小笸箩来,里面放着哗啦啦一堆孔方兄,有铜板、戥子、还有银锭子。 薛姨妈道:“莺儿你也别走。” 对宝钗道:“这些钱放你那里,见有人来就往外洒,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水浒传》里的宋江不就是这样拿下一百零八将的……” “妈!” 薛姨妈还没说完,就被宝钗打断了,她摇头笑道:“你这样干肯定不行的,别人又不是笨蛋,见这情景,还以为咱们家好骗呢。” 薛姨妈发愁道:“那你说怎么办?一毛不拔?” 薛宝钗笑道:“妈向来都有主意,这会儿怎么没主意了?《水浒传》里,小旋风柴进留住武松一年,却不如宋江半月功夫,为什么?收服人心,钱财只是小道,唯有察其言观其行,按方下药,才有奇效。” “何况,如今咱们家计一年不如一年了,无法与贾家相比,妈初来乍到,若出手大方,未免使他人先入为主,我今儿留神细看,倒生出了一个连环计。” 薛姨妈忙问。 薛宝钗道:“平日里,妈去应侯姨母,我去应侯府中同辈亲戚,这个不消细说,但暗地里,咱们也该细密的布局筹划,该笼络谁,都是有文章的。” “首先那周瑞姐姐是姨母的陪房,地位不一般,离梨香院又近,不若等明儿入夜之后,找个借口,悄悄请了来,饭桌上,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也好打听打听府里的消息。” 薛姨妈笑道:“也好,府里下人的消息,还不得而知,但府里上头主子的消息,我都听你姨母粗略说过一遍了,你要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 母女两人叙谈了一番,至掌灯时分,薛姨妈派一个亲随从角门出去,到了后街周瑞家的门口。 周瑞家的就快睡下了,听到拍门声,问:“谁?” 那亲随道:“薛姨太太请您过去一趟,要不方便就算了。” 周瑞家的深知薛姨妈家是王夫人极看重的一门亲戚,不能轻易怠慢喽,立刻披衣起身,打着灯笼悄没声息的往梨香院而去。 到了地方,桌上摆酒摆菜的,薛姨妈和薛宝钗正坐着谈笑,见她来了,忙招手让她坐。 周瑞家的不敢,莺儿堆着笑,强拉她坐了。 薛姨妈满脸笑意道:“没什么,今儿往各处送风俗土物,又收拾出来一盒糖蒸酥酪,想着给你,又怕放坏了,所以才让你跑一趟。” 薛宝钗笑道:“周姐姐既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吃点儿吧。” 周瑞家的是个专爱在各主子处讨好奉承的,原她还想着怎么讨好新来的薛家人,谁知冷不防受到主人家的盛情款待,脸上既觉有光,又觉有面。 当即和薛姨妈、薛宝钗等热络起来。 你推我让之间,薛宝钗便趁机套问起府中诸事。 先问了老太太、赦政二老爷、邢王二夫人的喜好,又聊起王熙凤、李纨的行事为人,又谈起府中姑娘们的性情,不多时,忽然说起宝玉。 薛宝钗知道,宝玉在府里地位超然,周瑞家的既主动提及,她便留神细听。 起先周瑞家的还说贾宝玉如何不爱读书,如何怕老爷,如何弄那些胭脂水粉,话题转了几个来回,转向了贾宝玉戴着的那块通灵宝玉。 在听到通灵宝玉上天然带着八个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后,薛宝钗不觉一怔,看向自己母亲。 薛姨妈一阵心虚,忙换了个话题。 等着人送周瑞家的回去后,薛姨妈情知再隐瞒遮饰不过,只好以实言相告。 薛姨妈抹着泪道:“选秀名单呈上去后,礼部太监都要派人去各省查的,族中三代,都要身家清白,而今你哥哥闹出这档官司,你选秀的路怕是难。” 薛宝钗听了,心冷下去,怔了半晌,道:“结果还没有出来,不一定此事就完了。” “何尝不是呢?”薛姨妈笑道:“不过纵选上了,未来究竟如何,谁知道呢?你姨母家的大姐儿,进宫当才人这么些年了,一点儿信也没有,权势富贵虽好,也得摸得着看得见才行。” “眼巴前就有一个登云梯,宝玉那孩子,模样好,家世好,根基好,人品也不错,你王家舅舅常夸他呢,妈纵有此心,还生怕不能成事,凡王公贵族家的庶子旁支,都少不了人物,别说宝玉还是国公府嫡孙,这府里头,史公侯府的小姐湘云,林探花家的小姐黛玉,可都和他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家里比咱们强多了!” “咱们再不肯多费心思,哪里有机会?” “你再细想想,你舅舅、你姨母为何要咱们到贾家来?不全都是为了一个宝玉吗?” “不过,虽然现在有王家支持,但事情还是有点悬……” 薛姨妈分析利弊,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 宝钗原不在意,后听母亲说了许多好处,以及湘云、黛玉等竞争者,骤然来了兴趣。 接着,薛姨妈便谈了她此前的布局和谋划,偶有不妥当之处,母女两人便重新计议。 自次日起,宝钗便时不时来各房各处走动,宝玉常常在黛玉处,遂宝钗也常常来西厢房和他们玩。 起先黛玉不知薛家案情,只当多来了一个姐妹,并不觉有什么,可也不知从哪里刮起了一阵妖风,府里常有婆子议论,将黛玉和宝钗放在一起比较,说长道短,沸反盈天。 其中,多有说黛玉不如宝钗随和的。 黛玉便对宝钗冷淡了。 这日,贾琏外出公干去了,王熙凤、平儿、还有贾琏的乳娘赵嬷嬷在里屋嗑瓜子说话。 说到近来之声,王熙凤笑道:“怨不得太太常说我年龄浅,没见过没经过的事多,如今又让我抄着了一件,说起来真是天下奇闻,你们只别往外说。” 平儿不敢搭话,赵嬷嬷在府里是有年头的,没什么可畏可怕的了,便笑道:“奶奶是说近来宝姑娘和林姑娘打擂台的事?” 王熙凤挑眉道:“擂台没打起来,一个先把鼓给敲热了,我在旁边看着,看不出这闷葫芦里卖什么药,单光看这表面样子,只觉得真真好笑。” 赵嬷嬷笑道:“奶奶一双慧眼,比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还厉害,什么看不出来。” 王熙凤扯起唇角道:“你们说不好笑吗?林姑娘喜欢花呀粉的,宝姑娘偏不爱这些花呀粉的;林姑娘身上有奇香,宝姑娘身上就有冷香;林姑娘有个二玉定盟,宝姑娘恰有个金玉良姻……” 赵嬷嬷摇头笑道:“奶奶心里知道就好了,面上只当做不知道,如今是老太太、太太斗法,以后的事谁也难料,奶奶只给自己留下抽身退步的余地就完了。” 王熙凤道:“我知道,只是不明白,太太起先不满意史大姑娘就罢了,毕竟史大姑娘无父母依傍,性子又闹,但我看林姑娘家世、长相、性情、才学哪哪都好,配宝玉绰绰有余了,太太怎么还不满意?” 赵嬷嬷压低声音道:“这事说起来,和奶奶家有关,奶奶听过就罢了。” “当初,林姑太太还未出阁时,舅老爷时不时过来住一段时间,自小两人一起长大,林姑太太说什么,舅老爷听什么,心里眼里只有一个林姑太太,当时府里上下看好了,认定她将来和舅老爷是一对,谁知林姑太太竟不愿意……” 她说的林姑太太是贾敏,舅老爷是王子腾,王熙凤当然知道,只没料到还有这等秘辛。 “后来呢?” “老太太和老太爷都极疼女儿,当然不忍心逼迫她,但是老太爷已把军中关系给了舅老爷,因此,贾、王两家还是要联姻的,而政老爷又疼妹妹,所以主动提出娶太太,再之后,林姑太太就嫁给了林姑老爷。” 王熙凤喃喃道:“怪不得……” 她说之前林姑妈带着林姑娘来贾府那天,舅舅忽然打发人来送信问好,原有这么一段故事。 太太从嫁过来起,上到公公婆婆,下到自己丈夫,外加一个娘家哥哥,所有的人都围着小姑子转。 可以说,她大半辈子笼罩在林姑妈的阴影下,如果亲儿子宝玉再和黛玉成了,她心里恐怕要崩溃…… 所以才千里搬救兵,搬来了一个效颦的薛宝钗。 赵嬷嬷语重心长道:“常言说的好,小家是大家的镜子,现在家里老太太和太太斗法,外头朝堂林家和王家斗法,不知如何刀光剑影,你死我活呢。” 即便是林姑娘,一旦入了局,也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应战。 王熙凤点头思量:自己想不掺和也不行,手头管家权利是老太太给的,若真让太太和薛家上来了,她便是第一个倒运的,日后少不了要向着老太太。 第18章 作者有话说: ---------------------- [1]从刘姥姥来时,行酒令一节,可推知薛姨妈文化水准不高,那么和宝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十分对应的下联“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必然是宝钗对出来的。 [2]薛家来后,笼络的第一位管事是周瑞家的,第一个丫头是金钏,可从第七回看出。 “宝钗见周瑞家的进来,便放下笔,转过身,满面堆笑。” “周瑞家的往梨香院来;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和那一个才留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儿上玩呢。” 第15章 亵渎 宝玉发觉自己对黛玉心思不纯…… 自薛姨妈一家来后,贾府局势发生了许多变化,如探春,早知薛姨妈宝钗此来,与薛蟠打死人的人命官司有关,而黛玉只闻得些风声,并不知内情底里。 王夫人自然不会将此事告诉宝玉,但有贾母、贾政等再三告诫叮嘱,不让他多与薛家人尤其是薛蟠接触,所以他纵不全知,也猜出个六七分了。 虽对薛姨妈宝钗抱以同情,但尚不至于违背祖母、父亲的意思,加上他自小秉持君子之道,深知内外有别。 他在自家府里躺着、歪着、吃胭脂、和小丫头笑闹成一团,凡有亲戚外人,立刻化身成了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 如黛玉、迎春等府中姐妹,都是自己人,在她们面前随性随情,而宝钗是亲戚,却不能怠慢。 所以宝钗来时,他拿捏分寸、礼数周全;不来时,他该往黛玉处仍往黛玉处,一点儿想不起来宝钗。 王夫人见状,对薛姨妈等的热络之心,也渐渐减了两三分。 薛姨妈暗中着急,老太太政老爷不待见薛家,唯有王夫人是她们的凭仗,若没有她支持,他们家如何长居贾家? 宝钗为慰母亲之心,少不得谋局布子。 心下思忖:若能将宝玉赚来梨香院一次,王夫人见了,必会对薛家重新恢复信心。 再说回贾宝玉,这日在贾母处,忽听王熙凤说,东府里面,贾珍之妻尤氏请她过去散荡散荡,贾宝玉因在家里闷了,也要逛去,王熙凤只得答应。 等到了东府,游至午时,宝玉有些困顿,要小睡一会儿,贾珍儿媳秦可卿便安排他在自己寝房睡下。 那房内一阵甜香,宝玉睡意更沉了,合上眼,恍恍惚惚间,感觉自己飘飘悠悠的出了房门。 走了不久,到了贾家宗祠处,抬头看到有两个白眉白发白须的老翁坐在房顶上,宝玉心想,老人家年龄这么大,要不小心跌下去,怎么了得? 正欲出言提醒,忽听其中一个老翁叹道:“完了!完了!咱们家这些后代子孙,竟无一人可以继你我之业,可见运数已尽,不可挽回!奈何!奈何!”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老翁道:“兄长不必伤感,我有一个嫡系孙,名叫宝玉,聪明灵慧,或可望成。” 第一个老翁依旧愁眉不展,道:“宝玉秉性乖张,用情怪谲,我看也难!” 第二个老翁劝道:“不然,方才有一个仙姑往西而去,我欲求她开导宝玉,引他走上正路,仙姑让我放宽心,儿孙中自有大造化者,神灵之言,岂会有假?” 第一个老翁揣测道:“莫非说的是你孙女敏儿?” ………… 宝玉听了半晌,别的就罢了,唯独听说有个仙姑过来,心中激动,暗想,自己何不去看一看? 于是,悄然离开原地,向西边荣府而来。 等到了月亮门处,果见一阵祥云缭绕,仙雾腾升,他生怕冲撞了仙人,悄悄躲在树后观察。 一时,一个明艳动人的仙姑从门内出来,往后面招了招手,笑道:“绛珠妹子,快随我来,众姐妹都等你呢。” “来了。” 一道泠泠如清泉般好听的声音落下,那名唤绛珠的仙子从门内蹁跹走来。 贾宝玉霎时屏住了呼吸,心脏怦怦乱跳起来。 来人的美,纯粹至极,天上地下,无以伦比。 可恨只一眼,绛珠仙子便和仙姑消失在了原地。 那仙子一走,贾宝玉心也被摘去了。 “别走!” 他急得大喊,从床上猛的坐起来,外头守着的丫头听到声音,赶紧进来,贴身服侍的丫头袭人见宝玉额上冷汗淋淋,忙道:“这是做噩梦了?” 贾宝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在做梦。 然,自己却对梦中人一见倾心,沧海巫山,何处去寻她?这一番心事注定是水中月镜中花。 忽然,眼前所有尽失了色彩,人生亦感乏味。 至此,更加悲极痛极。 袭人等不知他梦到了什么,苦劝不住,只好任他失魂落魄的回到贾府,将自己埋在枕上。 贾母等听说宝玉被噩梦吓到了,忙请了太医,又让人拿安神温胆丸来给宝玉服用,忙前忙后,宝玉不忍长辈为他担心,只好忍悲压痛,勉强笑说好多了。 黛玉午睡醒后,深觉诧异,往常这个时候,宝玉都会过来找她,今儿竟没来,虽不知何故,但也没纠结,想着宝玉不来找她,她正能趁机多睡会儿,也不怕他笑她懒,便重新躺在枕上,安然入梦了。 又睡了小半个时辰,紫鹃她们怕她晚上睡不着,忙把她叫醒,黛玉揉揉眼睛,问道:“这是哪儿?” 紫鹃笑道:“姑娘可睡迷了。” 黛玉恍然,自己似乎做了个梦,梦到去了别处,所以醒来后,险些没反应过来。 这可就是书中常说的,“忽忽枕前蝴蝶梦”了。 待洗了脸,听小丫头们提起宝玉之事,说他午睡时被梦魇着了,这会儿人才好些。 她才知道贾宝玉方才为什么没来找她。 想到宝玉平时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她,便吩咐道:“紫鹃,将前儿母亲派人送来的天山雪莲花分一包来,给二哥哥送去。” 紫鹃答应着,拿了一包过去了。 宝玉见黛玉惦记着他,总算有几分开怀。 常道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道,爱欲一体,难分彼此。 自这日起,宝玉时常梦到绛珠,偶尔在梦里亵渎了她,他自己也觉羞愧,更不敢与人知道。 男子初长身体,阳火压而不泄,便越有熊熊勃发之势。 所以这天清晨,换衣服时,袭人看出些端倪来,她比宝玉大两岁,早知人事。 当初服侍贾母时,她一心想成为贾母心中最看重的丫头,服侍史湘云时,她一心想成为最得史湘云之心的丫头,而今服侍宝玉,她自然一心想成为最得宝玉之心的丫头。 且宝玉又是男主子,自己将来从丫头到姨娘也未可知。 只可惜以府中宝玉之地位,他身边有一众娇俏动人的丫鬟围绕,她伺候的再殷勤周到,也难出头。 现在天赐良机,弃而不取的是傻子。 但只有一点,老太太虽把她给了宝玉,但那是看她是个妥帖周到之人,宝玉尚小,太太又常说,他身体弱,明显是防着男女之事的。 若自己真和他有了关系,万一怀了孕,那是隐瞒遮饰不过去的,被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岂能饶她? 袭人想了一回,故意儿用言语往那方向引逗问宝玉,宝玉知她意思,笑着看她,袭人也是笑,宝玉又暗示拉了拉她的手,袭人半推半就的,以手以口帮宝玉解决了人生大事。 有了这一出,宝玉对袭人自与对别的丫头不同。 因痴恋梦中仙子,贾宝玉便欲学人物画,将梦中仙女画下来,挂在房内。 恰恰贾政的清客相公里有一个叫程日兴的,极会画美人,听闻贾宝玉要学,他恨不得倾囊相授。 一二个月功夫,贾宝玉终于学有所成,画出了一副尚算满意的画作。 将那画赏了又赏,暗叹,自己心上仙女的姿容无论如何是画不出来的,而今能画出三四分神韵就不错了。 想着惜春爱画,她那里有填色工具,贾宝玉便将画作卷起来,去前面抱厦找惜春。 好不容易,两人上完了色,等待晾干的功夫,惜春一边编着小辫子,一边好奇的问他:“二哥哥,你这幅画是要送给林姐姐吗?” 宝玉闻言,一时解不过来,想了想,大概自己经常送东西给林妹妹,所以让惜春误会了,以为他手头有个什么东西,都是要送林妹妹的。 正要否认,惜春看他半晌不答话,诧异道:“难道不是?那你画林姐姐做什么?” 贾宝玉怔住了,片刻,好笑道:“胡说什么,这哪里是你林姐姐,高矮胖瘦都不一样。” 惜春歪头打量着画作,振振有词道:“虽然不一样,但我能看出来,这肯定就是林姐姐长大了的样子,不信你看,眉眼神韵都是林姐姐,就是比林姐姐高了一点,胖了一点,二哥哥,二哥哥!……” 话未说完,就见贾宝玉呆在那里了,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画作,不知在想什么。 惜春一番话,好似轰雷掣电,将贾宝玉震傻了。 第19章 他看着画作,果然神似黛玉,再想到曾做过的那些梦,一时,又羞又惭又愧,忙忙的将画作毁了。 对着惜春,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跟第三个人提起此画。 惜春摸不着头脑,只好答应。 回去的路上,贾宝玉犹是心神不宁。 这算什么呢?蝶梦庄周,庄周梦蝶。 到底是先有蝶后有庄周? 还是先有庄周后有蝶? 对他来说,必然是先有林黛玉才有对绛珠的一见钟情了。 自小到大,在他心里,便认定林妹妹就是最好的,别的远亲闺秀,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大约心底早存了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痴意,所以才梦到她变神仙,可恨自己一叶障目,现在反不知如何自处了。 “该死!该死!……” 想到几次三番在梦里亵渎了黛玉,贾宝玉愈发自愧难当,正当恨不得痛打自己一顿时。 “二哥哥。” 贾宝玉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西厢房处,黛玉正倚在门边,歪头观察他。 贾宝玉心中一虚,因知她心细如发、聪明过人,忙收住神色中的异样,笑道:“林妹妹。” “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贾宝玉笑道:“去太太那边坐了一会儿,妹妹在做什么?” 黛玉道:“听说湘云来了,在老太太屋呢,我正打算去找她,你去不去?” 贾宝玉当然去,没有不去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 [1]宝玉之所以梦到绛珠仙子,是因为黛玉养的那盆绛叶珠子花,他早已喜欢黛玉,自己不知道,做了梦才意识到。 [2]因贾敏还活着,所以警幻仙姑没答应宁荣二公的话,去接宝玉,而是直接去西府接黛玉了。 第16章 使坏 单纯的黛玉被宝玉欺负…… 果然,刚到贾母上房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湘云的埋怨。 “林姐姐呢?二哥哥呢?知道我来了,居然也不过来看我。” “来了。” 黛玉带着笑,和宝玉一前一后走进来。 史湘云一路小跑过来,拉住两人的手,问她不在的时候,他们在玩什么,有没有想她,又说之前中秋节做的衣服,送去府里,她穿着很好看很喜欢,可惜他们都没在…… 滔滔不绝,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 这时,迎春、惜春听到消息,都过来了,唯有探春来的最晚。 史湘云跑过去,将探春拉来。 探春笑着问道:“你这次来住几天?” 史湘云道:“和往常一样,总不过三五日的。” 又问探春,道:“你刚在做什么,怎么这时候才来?” 探春笑道:“在太太处,因前儿江南甄家送来好多上进的绸缎布匹,太太和凤姐姐事忙,便让我帮着核对。” 黛玉心思缜密,闻言,瞟了宝玉一眼。 他不是从太太处来吗?探春怎么没提他? 好端端的,他在这种小事上骗她做什么? 贾宝玉背上冷汗都沁出来了,轻轻咳嗽一声,笑道:“云妹妹,你这次来准备住在哪儿?” 史湘云莫名其妙道:“还和林姐姐住着啊,不然呢。” 他就多余这一问,不过总算把话题岔开了。 ………… 自这日被惜春一语点破画中人即林黛玉后,一直萦绕在贾宝玉心尖的问题也跟着迎刃而解。 为何自己总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讨好林妹妹? 为何自己爱的,得知林妹妹也爱,恨不得全给她? 为何林妹妹一笑,他就觉得天朗气清,由不得也跟着高兴? 为何林妹妹一恼,他就慌手慌脚,心急如焚? 为何半日见不到林妹妹,他就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没有滋味? ………… 只是,他这番心事,林妹妹肯定不知道。 也绝不能被她知道。 她这个人,对不同关系的人,只有两种态度。 一种是和人好,但即便和人再好,她依旧淡淡的,不像湘云,和她熟悉了,她就大玩大闹,亲哥哥长好姐姐短的。 在这府里,林妹妹和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姐妹,关系都很好,但从表面却看不出亲疏远近之别。 另一种是和人不好,她半句话也不会多说,直接走开不理。 所以,在未确定林妹妹心意时,自己绝不能露出半分马脚,否则一旦被她察觉,后果可惧。 她指定一辈子不搭理自己了。 贾宝玉反反复复,思量良久,方睡下。 黛玉浑然不知自己身边已“虎狼屯于阶陛”,第二日一觉醒来,和湘云、探春等姐妹像往常一般往学斋而去。 因湘云来了,大家的座次发生了变化。 第一桌仍是迎春和惜春,第二桌是探春和宝玉,第三桌是黛玉和湘云。 一坐下,研好了墨,黛玉正要写字,发现笔架上几支毛笔都分叉了,她往左右看去,其他姐妹们手头只有一只笔,唯有宝玉,他的笔架上挂着好几支备用羊毫,看着都是好的。 黛玉唤道:“二哥哥,把你的笔借我一支。” 宝玉佯装不知,问道:“你的呢?” 说着,往黛玉笔架上看了一眼,回头笑道:“二哥哥不行,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借你笔。” 黛玉把下唇一咬。 她又不是湘云,叫什么“好哥哥”。 宝玉等了半晌,见她不说话,扬起唇角,悄悄笑道:“怕什么,叫我一声,你又不吃亏……” 说着,取下一支毛笔,递到黛玉面前,道:“不是想要吗?快说,说了,这个就是你的了……” 黛玉推开他的胳膊,闷声道:“我不借了。” 宝玉见她实在不愿意,怕逗出问题来,忙把笔放下,笑道:“跟你开玩笑的,快写字吧。” 半天,黛玉默默的拿起笔,写起字来。 谁知写着写着,忽然察觉到一个被她忽略的问题:今儿笔架上,怎么没了备用毛笔? 若说她一个没有就罢了,偏偏她和其他姐妹都没有,贾宝玉那里却有好几支…… 八成是他又故意设下套子耍她。 可恨自己没防备,竟中了他的诡计,而今拿着他的笔写字,还落了他一个人情。 若要把笔扔下不写,又显得自己非常莫名其妙。 等出了学斋,黛玉便不理宝玉,和探春去了。 宝玉见黛玉去了,等了一会儿,也跟过来。 到了西厢房,探春、湘云一起出去了,黛玉和紫鹃她们坐在炕沿上,拿着绣棚在刺花儿。 宝玉凑过去,问道:“妹妹还生我气呢?” 黛玉板着脸道:“不敢。” 宝玉绷不住笑了,轻抿了一口茶,闲聊一般道:“昨儿老太太夸你呢。” 黛玉疑心他又哄她,眼里带着些防备,问:“夸我什么?” 宝玉笑道:“昨天早晨闲聊的时候,凤姐姐提到府里几个活计好的丫头,鸳鸯、晴雯、平儿……老太太想到一事,说,紫鹃的绣工也进步了。” “凤姐姐便问缘故,老太太说,这几日看你腰间新悬了一个小荷包,精巧可爱。” “凤姐姐听了就笑了,说那个荷包是你做的,老太太吃了一惊,说没想到你绣技进步这么快。” 黛玉听到这里,心里也高兴:“真哒?” 话一出口,自己脸先红了,原是方才说顺口,居然把“的”说成了“哒”,都怪湘云,自己和她相处久了,也不幸染上了咬舌头的毛病。 贾宝玉心里笑翻了,但面上却不敢带出来,林妹妹脸皮薄,万一恼羞成怒,自己就是头个祭天的。 所以他只当没发现,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又道:“看老太太那意思,想让你赶明儿也给她绣一个荷包呢,只是不好开口。” “这有什么?”黛玉抿唇笑道:“外祖母喜欢,我这就绣。” 宝玉看她一副单纯无辜浑然不知人心险恶的样子,眸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没几天,黛玉的荷包就绣好了,贾母看了,大为喜欢,抱着她夸了又夸,恨不得将她夸上天。 黛玉听了,又高兴又害羞。 谁知过了一阵子,那日,宝玉从外面进来,同桌吃饭的时候,黛玉就觉得有几分不对,他颈上戴的金璃璎珞上,在一直挂的通灵宝玉旁,多了一个藕粉色的小荷包。 因为颜色一点不搭,所以格外显眼。 黛玉瞧了一眼,又瞧一眼,终于发现,他现戴的那个荷包,就是自己给老太太的那个。 可是,自己给老太太的荷包,怎么会跑到贾宝玉的身上? 莫不是她外祖母把自己的东西给了贾宝玉? 黛玉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贾母纳闷道:“宝玉前段日子告诉我,你答应给他做一个荷包,让我帮他收一下,所以后面他来要,我就直接给了,怎么,那个荷包不是给他的?” 第20章 黛玉猛的扭头看向贾宝玉,就见他在老太太身后嘻嘻的看着自己直笑。 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 此时,黛玉哪里还不清楚,荷包的事,是贾宝玉一早设计好的,他故意打着老太太的名头,哄她给他做荷包,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不好在外祖母面前说什么,转头到了宝玉房间,立刻撂下脸,道:“你把我的荷包还给我。” 说着,就拉着宝玉的衣襟,要亲自去摘。 贾宝玉忙把荷包拿在手上,胳膊往上一抬,嬉皮笑脸道:“好妹妹,给了我吧。” 他足足高了黛玉半个头,黛玉跳了跳,还是够不着。 一时,黛玉委屈起来,眼圈红红的,当场就要哭出来。 宝玉忙拉住她胳膊,叹着气道:“好妹妹,我不是有心骗你,只是你做事也太不公道了些。” 黛玉没想到,自己被骗还能被挑出不是来,可见这个人不是好人,用手帕揉着眼睛,问道:“我又怎么了?” 贾宝玉拧眉道:“自你会做绣活以后,先是做了两个荷包给林姑父、林姑母带去了,这我自然无话可说,接着呢,你又做了几个香袋,给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送去了,云妹妹来了,你想着不能厚此薄彼,便给云妹妹也做了一个……” 说着,不免触动了感情,眼睛也热热的,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这一颗心,全用在你身上,难道你一点儿也看不见?从你来了之后,我每天为你忙前忙后,吃穿住行,请医问药,事无巨细,生怕你受一丁点委屈,到头来,你待别人却比待我还好……” 黛玉被说的低头默默不语,过了一时,偷偷去瞅宝玉,恰好和他眼神碰上,她慌忙一躲。 贾宝玉被气笑了,咬牙道:“你说话呀。” 黛玉心想,自己哪儿有那么过分,便忍不住把往昔的事一一罗列出来。 “我有了好东西,还不是每次都想着给你分一半去,上回的天山雪莲,二姐姐、三妹妹她们都没给,只给了你,还有上上次的红蕊肉桂,上上上次的小木板画儿……” 谁要听这个,贾宝玉好笑道:“那这次呢?” 这次的事哪儿能一样。 他们都渐渐长大了,男女有别,何况,她和他又不是亲的,中间隔着一层呢。 像荷包、香袋、香囊……等女子亲自做的东西,很是私密,不能随便给男子。 但这话不好说出口。 黛玉觉得自己被套住了,如果她顺着贾宝玉的话,那她就是一个不懂感恩的妹妹,如果她反驳贾宝玉的话,她就要吐露一些难为情的女儿家心思。 她索性撒手不想管了:“你要留就留着吧……” 贾宝玉得寸进尺,陪笑道:“好妹妹,那你改日再给我做一个香袋?” 黛玉没好气道:“我很累,你找自己的丫头做去吧。” 第17章 宫花 宝玉欲用宝钗试探黛玉 再说回薛家这边,自宝钗来了后,深知论起与宝玉的情分、关系、亲密程度,难与黛玉、湘云等匹敌,便立意从小处着眼,暗暗的谋划布局。 原想府中既有通灵宝玉,贾母、王夫人等必是笃信神佛之人,所以薛姨妈以金配玉,提出金玉良姻。 却不想府里下人都传遍了,贾母却置若罔闻,王夫人也是修了半世的狐狸,一味装糊涂,对宝钗的金锁不闻不问,只关注宝玉对宝钗的态度。 一段时间下来,见宝玉不怎么兜揽宝钗,王夫人也就不怎么兜揽薛家了。 薛姨妈和宝钗便知道,症结在贾宝玉这里。 而今他们在贾府里,已经种下了好几处钉子,周瑞家的算是一处,莺儿又通过周瑞家的,和王夫人房里常伺候宝玉穿衣梳洗的大丫头金钏打成一片。 金钏是个极关键的丫头,她身为荣府当家主母的大丫头,在府里有一张能量巨大的关系网。 和她从小玩到一起的,有贾母的大丫头鸳鸯、琥珀,黛玉的大丫头紫鹃、湘云的大丫头翠缕,李纨的大丫头素云,以及宝玉的大丫头茜雪、袭人、麝月。 更不用说王夫人的其他丫头玉钏、彩霞等。 薛宝钗因知这点,把金钏当自己亲姐妹一样看待,平时有意无意的拉拢,凡自己的衣物、簪环、玩器等等,都不忘了让人给金钏一份。 金钏见薛姨妈、宝姑娘、莺儿都待她极好,并无别念,听宝钗问到宝玉几个重要丫头,皆俱实以告。 “宝二爷那边,现负责端茶倒水的是茜雪,贴身服侍更衣的是袭人,负责做针线女红的是晴雯,麝月平时负责看屋子,以及屋里其他杂七杂八的琐事。” “要说跟我关系最好的,就是茜雪、袭人和麝月了,不过麝月是个闷葫芦,宝二爷不大看重她。” 宝钗不由暗忖,也就是说,她能通过金钏拉拢结交的,是茜雪、袭人和麝月三人,但能使自己达到利益最大化的,却是茜雪和袭人。 因此,宝钗问起袭人过去的事,听到金钏说,袭人曾服侍过史湘云,宝钗不免以为袭人与黛湘是一起的,便暂歇了心思,决定拉拢茜雪为上。 等拉拢了茜雪,再通过茜雪,去渗透其他丫头。 宝钗虽未明言,金钏却是个伶俐通透的。 原宝钗莺儿等问宝玉的事,说了也不妨,但要通过她结交宝玉房里大丫头茜雪,事情便不寻常了。 想到府里的金玉之说,她忽然明白了薛家的用意,回去后,和妹妹玉钏私下议论了一番。 玉钏是个扫兴的,直言道:“你别瞎掺和。” 宝玉未来国公府继承人的身份是明摆在那里的。 但现在府里局势复杂,连下面的管家婆子,都闹不清楚云姑娘、林姑娘、宝姑娘,到底哪个将来才会成为宝二奶奶。 哪有她们丫头置喙的份儿。 说穿了,现在站谁宝二奶奶,就跟朝中大臣站谁当太子一样,弄的好了,是从龙之功,弄的不好,就是粉身碎骨。 金钏却兴致勃勃,道:“太太也有意宝姑娘。” 玉钏继续打击她道:“老太太还看好了林姑娘呢。” 金钏默了默,又忍不住道:“上回薛姨太太在太太面前夸我,说我细致体贴,配给宝玉使唤。” 其实这话是暗许她将来给宝玉当姨娘了。 有这句话,她当然心动,她若促成宝姑娘和宝玉的好事,府里谁的功劳能大过她去。 玉钏没好气的翻了个身,她这个姐姐,自得了薛家人的青眼,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金钏也没理她,一心想着怎么帮宝钗。 有金钏在暗中牵线搭桥,宝钗又肯费心思,过了一段时间,茜雪便被笼络了个七七八八。 宝钗坐在棋桌前,将手中黑子从边线到中心一颗颗落下,见最后一颗黑子落到中心区域,轻轻勾起了唇角。 谋算布局了这么多天,终于在关键位置终于有了自己的子,也该有一定行动了。 可惜,事情来的不巧。 就在宝钗准备下一步计划时,宫里忽然传来消息,她落选了。 这倒也罢了,虽然失落,但心里早有准备,然而,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噩耗,说薛蟠去了贾家家学后,不学好不说,而今竟为了宝玉的陪读秦钟和一众贾家子孙闹开了。 自薛蟠来贾府后,贾政欲让他改过向上,便安排他去贾家家学读书。 可薛蟠去了家学后,因手里有钱,又好男风,那学里先生贾代儒的孙子,一个叫贾瑞的成了他的狗腿子,给他扯媒拉线,于同窗中发展了一干契弟。 偏巧,宝玉去后,他的陪读秦钟试图和薛蟠其中的一个契弟香怜结交,另一个契弟金荣看了,心里醋妒,说些风言风语,气的秦钟、香怜来找贾瑞告状。 贾瑞正嫌香怜没用,笼络不住薛蟠,行事未免偏向,两边吵闹不休,打了一架。 贾母知道后,明知是薛蟠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火气却不好对外人撒,便将贾家族长贾珍叫来,责备他对家学疏于管理。 府里人人议论纷纷,连王夫人的面子都不好看。 薛宝钗不用说,急火攻心,一下子被气病了。 她选秀落选,本是拜兄长薛蟠所致,现在自己豁出去,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要给薛家谋一条出路,他不能帮上忙也就算了,怎么还处处拆台呢? 这日,寒风四起,阴云密布,眼见就快下雪了。 宝玉、黛玉、湘云便不出去,三个人一起在宝玉房里榻上坐着,解九连环玩。 忽而,周瑞家的捧着匣子过来,说是薛姨妈派她送花儿来给姑娘们戴。 黛玉往匣子里看了一眼,见盒子里放着四支纱堆的假花,另外一大半地方是空的,心里好笑又好气。 “这是单给我们的,还是大家都有?” 周瑞家的道:“其他姑娘都有了,还给了琏二奶奶四支,剩下这四支是二位姑娘的了。” 黛玉便冷笑一声,对湘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们。” 第21章 湘云性子直率,并不往深处想,以为黛玉介意,嘿嘿笑道:“没事,林姐姐,我让你先挑。” 黛玉便瞥了宝玉一眼。 湘云不知道,宝玉却知道。 前阵子甄家送了绸缎布匹等好些东西,其中就有一盒一模一样的宫花,因湘云也在,连着黛玉,加上迎春等,共五个姐妹,一盒却是八支,不太好分,贾母便让王熙凤将整一盒都悄悄给了黛玉。 明明一盒八支花,两盒是十六支花。 要送给迎春、探春、惜春、湘云、黛玉五人,一人两支,加起来就是十支花。 一盒是不够的,怎么都得两盒。 但如果是两盒十六支花,迎探惜各两支,凤姐姐四支,剩下的应该是六支,怎么可能是四支呢? 再看周瑞家的手里捧的木制锦匣,沉甸甸的,并不是原本装纱花用的礼品盒。 也就是说,第二个盒子里的花,被人提前拿走了两支,大约是宝姐姐拿去戴了。 然后换了个匣子装,伪装成没打动过的新礼物。 东西少,没留足挑选的余地就罢了,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还搞这一出,最后给黛玉、湘云送…… 湘云是个心粗的,黛玉明摆着看清了里头的事。 一时间,贾宝玉脸上心里都过不去,未免带出几分恼火来,暗暗责怪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 周瑞家的只好解释道:“太太在那边,我去回话,姨太太顺便叫我带过来。” 薛姨妈是长辈,宝玉不好说她办事小气,只好改了口,又问宝钗。 周瑞家的便将宝钗这几日生病的事告诉宝玉。 既是生病,也就罢了。 宝玉火气平息了几分,忽一转念,想起宝钗生病的事,似乎有谁对他说过几次,还劝他去探望。 当时没留意,这会儿想到,却留了一份心。 他底下的人,什么时候和薛家关系那么好了? 因此,宝玉便笑着问众丫头:“谁去瞧瞧?说我和林姑娘、史大姑娘问姨娘姐姐安,问姐姐什么病,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就说才从学里回来,也着了些凉,改日再亲自来看……” 说着,他房里的茜雪起身答应着去了。 宝玉心里有了数,并没有说什么,转而让周瑞家的将匣子放下,又回头看黛玉和湘云解九连环了。 一时,不知想起了什么。 宝玉漫不经心的提道:“听说,宝姐姐有一块金锁,说是什么和尚给的,上头刻着八个字,巧合的是,和我这块玉正面的这八个字很像……” 湘云忙道:“我也听说了。” 宝玉道:“世上难道真有这样巧合的事?” 湘云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巧的?你不知道,还有更巧的呢。” “咱们常说林姐姐身上有奇香,那天我听三姐姐说,宝姐姐身上还有一股冷香,说是薛大哥哥用四样花蕊、四时雨露,给宝姐姐制成了一味药,叫做冷香丸。” 宝玉笑道:“等明儿我下了学,定要去看看。” 黛玉看了眼宝玉,欲言又止,薛家的心思都昭然若揭了,他这一去,可别被人生吃了。 不过,兴许他乐见如此,自己又何必多事。 作者有话说: ---------------------- [1]清代女性头饰中常见成套的绒花,一盒八支为典型制式,因比较轻巧,常用盒来装。 而原著中十二支宫花,放在锦匣中。 1数量不对。 2外观不对,匣子用来存放比较沉的东西。 推出薛家拆了两盒十六支宫花,取走了四支,换了包装。 第18章 梨香 宝玉命人取斗篷,实为给黛玉送手…… 次日午后,天愈发阴沉了。 黛玉、湘云见宝玉没来找她们玩,就知道宝玉去梨香院探病了。 湘云不察,黛玉却忍不住想,她这个二哥哥虽然总爱逗她玩,但本质却是个老实厚道之人,常常在她和湘云这里吃闷亏,还乐呵呵的,不知道生气。 就像上次,湘云把她的珠子花弄坏了,挑唆着让他背黑锅,他就真背了,替湘云向自己赔了多少罪。 薛姨妈搞出金玉配那一套,谁信谁傻子,偏偏他还浑然不察,昨儿居然说是巧合。 这一去单刀赴会,恐怕就是羊肉落入虎口里,不知折腾出多少事来…… 但她若要去捞他,也不甚妥。 他昨儿已说今天去梨香院,自己这会儿再去梨香院,他肯定知道自己是追他过来的,到时候怎么解释好呢? 正寻思着,忽有人传话,说贾母叫她和湘云过去。 到了贾母房,原是贾母因见下了雪,便命人取了两件簇新的大红羽缎对襟褂给了她和湘云。 黛玉和湘云换上。 贾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正合适。” 又道:“虽说天冷,你们两个也别在屋里闷着,该出去走走才是,听说这几日你薛姨妈家大哥哥出去了,你们正好去那边走动走动,毕竟算是亲戚。” 黛玉便知道,肯定是有人告诉老太太,宝玉去梨香院了,老太太心里不爽,所以让她和湘云去盯梢。 既是老太太发话,便没有不去的理。 黛湘两人便挽着手,带着几个丫头婆子,一齐往梨香院而去。 到了地方,却见梨树枯黄的叶子铺了一地,院里院外静悄悄的,连个看大门的人也没有。 湘云笑道:“正好,我们偷偷进去,吓宝二哥他们一跳。” 说着,往后打了个“嘘”的手势,一行人到了门口,廊下一个守着门的丫头骤然瞪大了眼睛,跟看见鬼了似的,吓的从地上跳起来,对着里面大喊:“林姑娘、史大姑娘来了!” 史湘云认出她是薛姨妈的小丫头同喜,以为她是刚困了忘了打帘子,怕她们向薛姨妈告状,责怪她。 不由笑道:“看你懒那样,给你个梆子吃呢。” 说着,和黛玉一前一后进了屋。 然而,外间依然一个人没有,连薛姨妈也没在,史湘云实在纳闷,又拉黛玉往里间宝钗的闺房走去。 才一进门,就看到宝玉和宝钗肩挨着肩,并排坐在炕沿上,宝钗外面棉袄上的排扣解了几个,露出里面大红色的衣襟。 见她们来,她一边扣扣子,一边忙起身让坐。 湘云脱口而出道:“你们刚在做什么呢?” 宝钗神色如常,笑道:“宝兄弟缠着要看我的金锁,我便给他看了一眼。” “哦。” 宝玉已经站了起来,等黛玉、湘云坐下,看着她们如出一辙的大红褂子,上面沾了些雪珠。 起身帮着她们掸了掸,脱下来搭到一旁,又对地下的婆子们说:“取了我的斗篷来。” 史湘云没意思道:“怎么我们一来,你就要去?” 宝玉笑道:“我何曾说要去,不过先让人拿来预备着。” 黛玉磕着瓜子儿,看着他们,一味的抿嘴笑。 宝玉看出她眼里的幸灾乐祸,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笑向宝钗道:“姨妈家糟的鹅掌鸭信最好,咱们今儿可要讨她的好酒吃。” 脸虽对着宝钗,眼神却瞥向黛玉。 黛玉听他提“鹅掌鸭信”,便知他是在暗指之前她扭伤了脚的事。 那次他带猪蹄汤来,她见了生气,他解释说什么以形补形的医学道理,她气的质问他,鹅掌鸭信也能以形补形,为什么偏偏送猪蹄…… 这该死的,故意当着大家面,拿这些话来堵她。 黛玉没好气道:“有什么你就吃什么吧,还以为在自己家呢,这样挑三拣四的,惹姨妈嫌弃。” 宝玉笑道:“不然,姨妈家也不是外人……” 正说着,薛姨妈已经备下了好几样果点菜肴,请他们入席归坐。 起了席,因宝玉心里高兴,要喝酒,薛姨妈忙命人烫了热热的酒来,宝玉不耐烦等这些时候,说冷的酒吃正好,湘云便跟着在旁边起哄,也要吃冷酒。 黛玉忙拉住湘云,回头就听到宝钗劝宝玉:“冷的酒凝结在内,拿五脏去暖它,岂不受害?” 宝玉便依言放下冷的,让人去烫了再喝。 黛玉顿时心里不舒服起来,家里老太太担心成什么样子,派她和湘云巴巴冒着雪过来盯梢,谁知竟是白操心了,人家可乐在其中呢。 恰在这时,雪雁和翠缕结伴过来,给黛玉和史湘云送小手炉。 史湘云摆手道:“拿走,热死了,还抱这个。” 黛玉想了想,却觉得不太对。 因问:“谁让你送来的?” 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让我送来的。” 黛玉暗忖,她和湘云是直接从老太太处出发的,紫鹃和翠缕哪里知道她们来了梨香院,八成是有人方才回去告诉她们的。 联系到宝玉之前让人去取斗篷,必然是他的人回去后,把她和湘云在这里的消息散播给了紫鹃和翠缕知道…… 第22章 再往深一想,虽然下着雪,但雪又不大,且是从早上就开始下的。 她和湘云过来,也只是穿着褂子,宝玉的大褂分明放在那里,他穿着厚褂子,挡风又挡雪,哪里用得着再披斗篷? 他让人辛苦跑一趟去取斗篷,恐怕是看到她和湘云没有拿手炉,怕她们冷,又不好在薛姨妈宝钗等主人家面前直说,所以采用这种间接迂回的法子。 他这番心机,出发点虽好,只可恶的是,自己的贴身丫头紫鹃、雪雁被蒙在鼓里,受了他的摆布。 再想到自己平日总嘱咐紫鹃、雪雁她们,凡事要留个心眼,行动处要想一想,不要听风就是雨。 黛玉无奈的笑道:“亏你倒听他的话,怎么平日里我跟你说的,全当作耳旁风。” 一语双关,既是点雪雁、紫鹃她们听宝玉的话,又是点宝玉刚听宝钗的话。 宝玉见她将手炉抱在怀里,笑了笑,也就罢了。 薛姨妈因笑道:“她们关心你还不好?” 黛玉笑道:“关心虽好,但若换成多心的主人家,不是招别人恼吗?难道人家连个手炉都没有?” 说着,瞅了宝玉一眼。 宝玉知道她又在拿话点他,脸上笑嘻嘻的。 薛姨妈笑道:“你太多心,我就没有这些想法。” 黛玉抿唇笑着,没有答话。 一时,酒过三巡,天也晚了,黛玉和湘云要走,宝玉忙起身也要跟着一起回去。 黛玉便站在炕沿上,看他是怎么连着厚大褂和斗篷一起穿上的,果不其然,贾宝玉一想到要穿这么老些玩意,心烦的不行。 再加上又喝了酒,那小丫头正要给他戴大红猩毡斗笠,他不禁发起了牢骚,黛玉看的好笑,深知此事是因自己而起,招手道:“过来,我给你戴。” 宝玉见黛玉肯给他戴,心下欢喜,顿时也不介意穿太多了。 等宝、黛、湘三人回到了贾母院,见了老太太,老太太看他们都齐齐整整的回来了,除了喝几杯酒,旁的也没什么,忙吩咐人服侍他们睡去。 湘云喝的晕乎乎的,等她在床上睡下了,黛玉听到院里声音,出去一看,原是宝玉和晴雯在门廊下说话。 “林妹妹!” 宝玉正乜斜着眼往西厢房那边瞅呢,看见她出来,立即扬声唤她。 黛玉听他喊的急,只好走过去问:“怎么了?” 宝玉往门斗上指了指,乐呵呵道:“好妹妹,你看这三个字,哪个写的最好?” 顿了顿,未免有几分不自信,又补充道:“实在不好,你便直说,别哄我就行。” 黛玉抬头一看,那门斗处贴着红纸,上面写着“绛、芸、轩”三个簪花楷体字。 那字实在很像她本人写的,如果不是她确定没写过,都要怀疑是自己写的了。 他这人练字,不好好练馆阁体,却练她的字体,现在居然达到以真乱假、出神入化的境地了。 黛玉又是笑又是气道:“我看各个都好,你写的可太好了,改明儿我的字都交给你写吧。” 贾宝玉定定地看着她笑,因喝多了酒,眼前隔了一层云雾一样,脚下也绵绵软软的。 忽而想到近日江南甄家新送来的枫露茶,在红茶里头算是一绝了。 黛玉平日虽不怎么喝红茶,但说不定会喜欢这个,又是花露调制的,晚上喝也不会睡不着。 不过因为这茶要沏三四次才出色,不好直接让人送给她喝,早上的时候,他便让人沏了专门留着。 贾宝玉只想到要请黛玉喝茶,但脑子醉醺醺的,哪里想的清楚事情。 口里喃喃念叨着:“林妹妹请喝茶”,身子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晴雯等丫头扶着进了屋。 贾宝玉看到晴雯,忽又想到今早辛辛苦苦写了那三个字,就是要给黛玉看的。 因晴雯认识字,便把在门斗上帖字的活儿交给了她,又怕她不尽心贴坏了,嘱咐再三,仍不放心,去东府时心里想着这事,恰好看到一碟豆腐皮包子,是晴雯平时爱吃的,便借口说自己吃,要了让人送来。 但晴雯很有可能不知道那包子是奖励给她的…… 不由问起,谁知晴雯把手一甩,满脸不高兴,说是被奶娘李嬷嬷看见,拿去吃了。 正这时,茜雪将茶端过来了,宝玉便忘了方才的事,以为这茶是沏好的枫露茶,忙端起来往外递,眼角眉梢俱带着笑意:“林妹妹快尝尝这茶。” 众丫头便知他醉糊涂了,赶紧拦着他,嘲笑道:“林姑娘早走了。” 宝玉闻言,只好坐下,自己喝茶,谁知喝了半盏下肚,忽察觉出来这茶的味道不是枫露茶。 再一问,旁边的茜雪道:“李奶奶来要喝,就端给她喝了。” 贾宝玉大怒,若方才真把这茶宝贝似的捧给黛玉,自己岂不是要丢个大丑? 这还了得? 于是,顺手将茶盏往地上一摔,豁琅一声,茶杯跌了个粉碎,茶水溅出来,泼了茜雪一裙子。 又跳起来,指着茜雪骂,又要将李嬷嬷撵走。 这边闹出了动静,贾母忙命人来看,因宝玉醉了,命人服侍睡下再说。 次日,贾母将几个有关丫头叫过去一一审问。 问清楚事情来由,知是茜雪端茶引起,深究原因,却是李奶娘惹的祸。 贾母驭下宽仁,本来这事诫斥几句,也就过了。 但因为茜雪心不够细,近日常和薛家人来往,连宝玉都瞒不过,遑论贾母? 贾母如今找到了机会,正好杀鸡儆猴,便立意要撵茜雪,宝玉知道,后悔不迭,他虽知茜雪和宝钗莺儿等交好,但茜雪脑筋直,不过平常帮宝钗说些好话,何曾到叛主的份上。 再说回枫露茶的事,她若真被撵走,岂不是自己害的? 于是,宝玉忙不迭去跟贾母求情,贾母见孙儿如此,心立即软了,明面上依旧是撵茜雪,私底下吩咐人将茜雪的卖身契一笔勾销,还她自由身。 当然,此事唯贾母、宝玉、以及贾母身边的丫头鸳鸯等知道,府里其他人皆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 [1]原著细节:宝玉让人取斗篷,实际是为了让人回去给紫鹃传话,让把黛玉的手炉拿来。 1他根本不冷,后面还喝冷酒。 2他来了梨香院半天,没人给他手炉,他猜到薛姨妈这儿没有,所以不好直说让主人家给黛玉准备。 3黛玉后面的话:“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那不叫人家恼吗?难道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儿的打家里送了来?”其实说的还是宝玉。 [2]原著细节:枫露茶是给黛玉准备的,特意让晴雯贴在门斗上的字,也是给黛玉看的。 [3]红楼梦没有巧合,黛玉去梨香院,实际是宝玉提前告诉了她自己要去的时间,试探黛玉会不会追过来。 第19章 茜雪 宝玉是人情世故的高手 梨香院中。 宝钗和薛姨妈同坐在炕上,腿上搭了一条厚暖被,两人一边坐着针线,一边说话。 薛姨妈笑道:“我看宝玉是个实心肠的好孩子,前日听茜雪丫头说,‘宝二爷改日来探病’,我本以为是推脱客气的话,心里失望,没想到昨下午就来了,倒让我惊了一下,喜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说着,忍不住感慨道:“有这么一出,妈总算能松一口气了,你姨母因见宝玉对你没兴趣,再加上你哥闹那一出,这段日子都有些弃嫌咱们,而今宝玉主动来探望你,暂时可翻过篇了……” 顿了顿,想到什么,又问道:“对了,宝玉那边,你可有几分成手?” 宝钗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神色颇为烦闷。 薛姨妈见状,诧异道:“不会吧,难道他还看不上你?” 不是她自夸,以她女儿的姿容,只要稍用些手腕,就没有勾不到的男人,除非那男人是太监。 宝钗道:“我都按妈说的,没敢太露骨。当时他来了,问候了两句,我趁势说要看玉,他就摘下玉给我看,莺儿借机提到金锁,他也如我想的,提出要看锁,我便解开了衣襟扣子,让他就着看锁……” 薛姨妈急道:“然后呢?” 宝钗冷笑道:“他看完了,笑嘻嘻的说上面的字真是一对,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薛姨妈道:“他就没闻到你身上的暖情香?” 宝钗道:“闻到了,问我,我说是冷香丸的香,他便讨冷香丸,也要吃一丸尝尝。” 薛姨妈想了想,叹道:“宝玉还小,所以没往别处想,说的也都是小孩子的话。” 宝钗道:“妈若如此看,便自误了。” 薛姨妈不明白。 宝钗想到昨日的事,她也是当时不觉,后头默默想了许久,才品出几丝不对来。 往常她听母亲和姨母说,贾宝玉从小混迹在闺阁之间,和小丫头们玩得很开,不爱读书,性子憨顽,有时候痴痴傻傻的,喜欢自寻烦恼,吃胭脂,对鱼说话,对鸟说话,什么古怪事都干得出来。 第23章 她便先入为主的以为他是个愚顽不通庶务之人,又以为他天生有几分好色。 谁知昨儿竟完全推翻了自己的认知。 当时他前脚让人回去取斗篷,后脚林黛玉、史湘云的丫头就送来小手炉…… 这两件事情看了再看,完全就是巧合。 普通人就是想破了脑袋,恐怕也想不到这中间有因果联系。 就算是她,也差点忽略过去,幸而席上林黛玉看贾宝玉那一眼,提醒了自己…… 再等反应过来,她不免心惊肉跳,能在一众人面前,将人情世故玩转的让所有人看不出分毫痕迹,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通庶务? 恐怕连王夫人都没看透他这个儿子。 再联想到当时她讲冷酒伤身的道理,贾宝玉的反应,分明是懂岐黄之术的,虽不知他到底通晓几分,但难保他当时讨冷香丸尝,是一种变相的试探。 但他即便看出来了,也没有多说什么,或做出什么辱人的反应,可见是给他们家留了三分余地。 再细想想,姨父必然是告诫过他不要和他们家接触的,他深畏父亲,却还是大老远过来探病,就像知道她和母亲现在的困境一样,由此,宝玉的人品也可见一斑了。 而今,她母亲还要将人家当成色中饿鬼看吗? 薛宝钗摇摇头,只道:“我听金钏说,宝玉对那些僧啊道啊的都是敬而远之的,咱们家编出个癞头和尚,又弄了一个金锁,骗的过姨母,和底下那些婆子,恐怕骗不过宝玉……” 薛姨妈不可置信道:“他身上戴那个通灵宝玉,难道不是编出来唬人的?” 薛宝钗好笑道:“我仔细看了,还真不是,您想想,玉上怎么写字呢?就是人想写,也写不出来。” 薛姨妈高兴道:“那就更好了!说明这孩子以后有大造化。” 薛宝钗道:“以我的意思,这件事再不能急了,人家既把咱们按亲戚待,咱们便也按着亲戚的礼数来,把关系处熟了,再见机行事……” 薛姨妈点点头,犹豫道:“只是,史大姑娘和林姑娘……” 她觉得着实难对付。 史湘云有憨直做挡箭牌,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你还不能说她。 更别提林黛玉了,一张嘴比刀子还尖,更不能回嘴,一回嘴就完蛋,在她面前只有吃哑巴亏的份。 薛宝钗无奈道:“林姑娘说话,咱们只当听不见完了,至于史大姑娘,也一样。咱们干咱们的,她们说她们的,听不惯了,多听听也就惯了,反正别人一句话也吃不了咱们,不过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咱们要入了心,那才傻了呢。” 薛姨妈认同道:“理是这么个理,就是做起来难,不过想到现成的好处,也就罢了……” 想到什么,又高兴起来,道:“说起来,不枉费咱们这段时间忙前忙后,看人眼色,你姨母终于松了口,把这府里买卖古董的生意交给了咱们……” 薛宝钗提醒道:“可别让人抓住了小辫子。” 薛姨妈笑道:“放心吧,就是被看出来也没什么,买进假古董的获利,大头都是你姨母收,出了事,有她在前头顶着呢。” 这也就罢了。 正说着,莺儿忧心忡忡的从外面走进来,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茜雪被撵走了。 薛姨妈、宝钗吃了一惊,忙问缘故。 莺儿将才打听到的枫露茶一事告诉她们。 沉默半晌,薛姨妈斟酌道:“咱们要不去老太太那里,给茜雪说说情?” 毕竟茜雪跟她们薛家走的近,这一次,宝玉主动来梨香院探病,茜雪就起了很大的作用。 就算说不动老太太将茜雪留下,也算尽了份人心。 宝钗闻言,立即阻止道:“妈,别去。” 薛姨妈道:“怎么说?” 宝钗沉声道:“虽然现在说撵茜雪,是因为她不会伺候,但你细想想,怎么咱们和茜雪好了,老太太就要撵她呢?” “万一不是泼了茶,而是老太太看不惯咱们把手探到宝兄弟房里去,借题发挥,你这一去,岂不是证实了咱们的意图?” “再说,茜雪是宝玉屋里的大丫头,求情,也自有宝玉去求情,老太太疼宝玉什么似的,他的面子都不好使,咱们的面子就好使了?” 薛姨妈听她这么说,便罢了求情的心思,思量了一回,又忍不住叹气。 好不容易拉拢宝玉屋里一个茜雪,就这么废了,怪可惜的,幸好金钏还在,老太太再不喜她们,也没处置儿媳妇身边大丫头的理。 薛姨妈叹着气,为茜雪可惜,然而,接下来却是祸不单行。 原和王夫人说好的,将贾家买卖古董的事交给他们薛家,但原本犹走在贾家、王家之间,负责买卖古董的人没了进项,自然不乐意,这人就是周瑞家的女婿,名叫冷子兴。 冷子兴不知是薛家人接替了他,见近日从贾府到他手里的古董少了许多,又打探到其他出来的古董都流进了鼓楼西大街,一间名叫恒舒典的当铺,他因仗着是周瑞家的女婿,自以为有贾家势力护着,便带人上门去闹。 那当铺是薛家开的,薛家和贾家又有亲,里头的管事伙计仗着跟贾家关系更近一层,根本不惧冷子兴。 于是,便派人去官府告了冷子兴,也没提他上门闹事,只说他手头的古董来历不明。 这下,冷子兴被官差索去了大牢。 周瑞家的听女儿提到说女婿犯了官司,原不当回事,想着找个机会求求王夫人、王熙凤就完了。 谁知回到家中,女儿将事情一说,竟和薛家扯上了关系,她一时脑筋有些转不开了。 她作为太太的陪房,深受太太信任,所以太太才将买卖古董这样的机密大事交给了她女婿办。 而今薛家一来,太太却连给她说都没说,直接把古董生意交给了薛家。 如果说太太不喜她和薛家素日太近,防备着薛家,怎么会愿意把古董生意交给薛家? 那就不是因为薛家,而是因为她。 太太不信任她了,借薛家来敲打她。 可是为什么呢? 周瑞家的将自己最近做的事想了又想,唯有一件特别,就是上次帮薛姨太太去各处送宫花。 一共十四支宫花,她一是为了讨好凤奶奶,二是为了省时省力,便自作主张更换了送花顺序。 在送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的花儿后,她直接去了凤奶奶院子,将她的四支留下,才去老太太那边送林姑娘、史大姑娘的四支。 问题嘛,是有,怠慢了林姑娘、史大姑娘,不过太太不喜欢这两位姑娘,没有为这个责怪她的理。 那唯一的理由,就是她有意讨好凤奶奶…… 想到这里,周瑞家的脸拉垮下来了。 她也是想,凤奶奶如今掌家,是太太的内侄女,所以才多此一举,谁承想她们王家的人嫁进贾家来了,不同气连枝,还你防备我,我防备你的。 搞起了内斗? 可见太太虽吃斋念佛,掌权欲却分毫不减,见凤奶奶处理家下的事务比她还得力,老太太又喜欢,她就不高兴了。 只是这股酸火不能对老太太发,不好对凤奶奶发,便只能对着她一个陪房奴才发了。 周瑞家的细思了一回,觉得女婿这事还是得靠王熙凤来解决,不过她得瞒着太太,偷偷找王熙凤去。 作者有话说: ---------------------- [1]关于茜雪和薛家有关系,原著细节。 “宝玉听了,便和丫头们说:‘谁去瞧瞧?……’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 让去梨香院,未指名道姓,茜雪自告奋勇起身。 [2]关于茜雪的去向,认为是表面被撵,实际被暗放,原著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口中有细节。 “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 茜雪和翠缕同用“去了”二字。 第20章 官司 薛家做起了贾家的生意 王熙凤歪在榻上,手撑着额,斜着丹凤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周瑞家的。 “再不老实说,我可不管了。” 周瑞家的原还在打马虎眼,只说女婿冷子兴为生意上的事惹了官司,别人告他了一个来历不明之罪,中间未免又加减些言语。 谁知小心翼翼的说完,竟被王熙凤一眼看穿了。 她情知瞒不过,只好将帮太太倒卖古董的秘事说出来,又说这桩事太太给了薛姨太太,她女婿一点儿不知道,所以和薛家的人闹起来了…… 凤姐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周瑞家的一提倒卖古董,她一双鹰眼就将里头的道道看了个门清。 暗道:怪不得呢,前儿我跟太太说,金陵老家空着没人住,一些东西白放着可惜,不若趁着甄家年下有送鲜的船,写封书信,让人把在家里的瓷器古玩收拾着运过来,太太却推诿说路太远,何必麻烦,家里要缺什么了打发人去王家说一声…… 第24章 当时我就觉得太太神色有异,果然其中有蹊跷。 想必老家那边的好东西都被太太搬空了,现在又开始打这边府里的主意了。 真是的,太太又不缺银子使,还要搞这些事…… 弄再多钱,以后还不是给宝兄弟使?难道荣府就不是给宝兄弟继承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会嫌银子压手呢。 这么一会儿功夫,王熙凤脑子里转了千八百个念头,临到了,笑了笑,对周瑞家的道:“这事好办,不过多费几句话,不但你女婿没事,以后这件差事还归你们家管。” 周瑞家的闻言大喜,虽不知王熙凤说的,“多费几句话”,具体指的什么,但她既然能应下来,必然不会空口说白话。 且她来时想着,薛家是不好得罪的,女婿即便能出来,但买卖古董的差事肯定是丢了。 说不得还得遭二奶奶一顿斥责。 没想到情况大大超乎了她的心理预期。 一时,周瑞家的一张脸笑成了菊花,满口奉承道:“多谢二奶奶,还是二奶奶有智谋,二奶奶以后怎么说,奴才就怎么做。”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王熙凤不会白帮忙,不过,只要古董差事还在,往后分一部分出来孝敬王熙凤就行了。 “行了,” 王熙凤把手一抬,止住她的话,笑道:“你去吧,不过一二日的功夫,你女婿就能回家,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 “二奶奶尽管说。” 王熙凤笑道:“这些生意上的小摩擦,薛姨太太八成不知情,为了她的面子,你可别漏出口风去。” 周瑞家的连连躬身说明白。 待周瑞家的去了,王熙凤让平儿把旺儿叫过来,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后道:“你找人去那边说一声,逼薛家的伙计撤诉就完了。” 旺儿答应着就出去了。 平儿在旁边听得分明。 她们家奶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薛姨太太的面子,可桩桩件件做的事哪里给薛姨太太留面子了? 照理说,让薛家伙计撤诉,找人跟薛姨太太说一声就行,薛姨太太知道了,还能为难贾家的下仆? 少不得悄悄吩咐下去,让人撤诉。 如今这样一闹,碗里的水全泼在了地上。 薛家的伙计往上一回禀,事情岂不要糟? 你们薛家来了,抢贾家下仆的便宜活计,还害得贾家下仆被抓进去,最后让贾家当家少奶奶知道了,也没把你们家放在眼里,通知一声都没有,直接逼薛家下人撤诉…… 薛姨太太若还要一张老脸,少不得主动放弃做贾家的古董生意。 平儿想了想,斟酌道:“奶奶,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了薛家?” “怕什么,”王熙凤冷笑道:“本就是上门打秋风的,还不让人说?自己家的便宜,我都没来得及占,哪里轮得到她们?” 平儿便知道,王熙凤这是眼热买卖古董的利益,薛家放了手,有周瑞家的这条线,她正能掺和进去,且以后太太那边有了好事,她也是知情人。 但就她来看,这样做事未免太不留余地了。 事情也确实如平儿想的那样,薛姨妈听到信儿后,就像有人拿榔头照她的头砸了一下,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差点背过气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薛姨妈用手绢抹着眼泪,道:“我要找你姨娘评理去,论起来,凤丫头还是个小辈,怎么敢这样欺辱我们孤儿寡母?” 薛宝钗忙拉住母亲。 说实在的,她乍一听到消息,也被气得不轻。 不但气王熙凤,还气周瑞家的这条喂不熟的狗奴才。 自她们家来了,对周瑞家的是以礼相待,给了多少好处,把她当自己人一样。 但还是没能收服周瑞家的心。 若她把她们薛家当自己人,就该清楚,古董生意这事,她们薛家根本不知道是她女婿当的差。 她们家千辛万苦的拉拢她,怎么可能从她嘴里夺利? 只要她来梨香院稍微透漏点口风,这事就又到她女婿手里了,谁承想她悄没声息找了王熙凤?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压下去。 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 她们家有大事要谋,没得坏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薛宝钗少不得压住气,劝母亲道:“贾家这些下人,谁不是一双富贵眼睛,如今咱们家是冷锅,王熙凤那边是热灶,周瑞家的岂会放弃热灶来烧咱们家的冷锅呢?妈往日都看得透,今天怎么看不透了!” 薛姨妈煞白着脸抱怨道:“这话我当然明白,我气的是,人人都说贾家是世代礼仪之家,那凤丫头,怎么还做出这样没大没小,目无尊长的事?” 薛宝钗赶忙道:“也好,出了这事,咱们也就看明白了,知道王熙凤是个不讲情面,满心满眼都长到钱堆里的人,往后各走各路就是了,她不把咱们当回事,咱们也不用把她当回事,什么东西。” 又劝了一番,薛姨妈方平复了,两人计议着事情该怎么收尾,恒舒典那几个知道内情的伙计是留不得了,胳膊折在袖子里,只能先将他们调往别处。 至于周瑞家的,还是要拉拢,怎么能找个机会,先把这个疙瘩解开了。 王夫人听到风声,对薛姨妈倒有几分过意不去,想了一番,叫过王熙凤来,问道:“咱们府里,可有什么新出的事?” 王熙凤闻言,已是猜出了七八分,她也不愿将事情做太绝,所以早想好了一桩事儿。 说白了,她虽重利,但未尝不为贾家考虑,像倒卖古董这样的私活儿,哪儿能让姓薛的来干。 王熙凤笑道:“确实有一桩,上回我还和老太太说呢,府里姑娘们一天天大了,又是爱俏的年纪,一月二两例银恐不够用,老太太让我掂对安排着。” “我想,不如将头油脂粉的开支单立一项,她们爱什么,让买办们在外面买了,花多少钱,报多少钱,以后每月报到账上来就是了。” 王夫人问道:“原来这些都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王熙凤道:“都是在香云居订购的,京都的脂粉铺子里,最有名的就是香云居。” 王夫人点点头,笑道:“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薛姨妈家在京都就开有脂粉铺子,想来东西也不比香云居的差,以后让府里买办去她家买。” 王熙凤忙笑道:“太太说的是,我正是这么想的呢。” 经历了古董官司,薛姨妈现虽得了这件好事,也已经高兴不起来了。 不免在背后嘀咕:“姑娘们的头油脂粉能赚几个钱,这三瓜俩枣的,打发要饭的呢。” 薛宝钗道:“即便赚不到几个钱,有这一出安排,咱家的面子是保住了。” “也是,”薛姨妈忍不住催促道:“你理一下帐。” 薛宝钗点点头,翻开账本,比较起香云居和她们家铺子里货物的定价。 等算完了,勾起唇角笑道:“妈别灰心,这里头可供操作的空间也有不少。” 薛姨妈眼睛一亮。 薛宝钗道:“香云居里头油脂粉的标价都比咱们家铺子高,足足三四倍不止,以后咱们按着香云居的标价卖给贾家,岂不多翻三四倍的钱?” 薛姨妈道:“总共能有多少?” 薛宝钗道:“从前买办报的是一月十两银子,咱们也报十两银子,一年就是一百多两。” 薛姨妈道:“那还有成本价呢。” 薛宝钗道:“铺子里堆积起来的、卖不出去的陈货旧货,盘点出来,给她们就是。” 薛姨妈好笑道:“姑娘们发现东西不能使,难道不跟凤丫头急?” 薛宝钗笑道:“不会,我早打探清楚了,林姑娘不缺钱,胭脂水粉都是买了上好的原料,自己调配,史大姑娘和她一起住,她的东西都是用林姑娘的。” “就算发现东西是坏的不能使,她们也是客居,没有管这等闲事的道理。” “至于二姑娘,平日吃惯了亏的,跟有气的死人没什么两样,三姑娘是庶出,府里买办都是太太的人,她怎么好抱怨太太?四姑娘是宁府那边过来的,更不会出头了。” “何况,她们还有每月二两的例银,见东西不好,打发人出去重买就是,她们这些千金小姐,怎么可能因为下面人贪了几个小钱生事。” 薛姨妈听她说的有理,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作者有话说: ---------------------- [1]伏原著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只想着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又是二两的事。我想咱们一月已有了二两月银,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可不是又同刚才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这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第21章 挠痒 宝玉对黛玉的不同,湘云都看出来…… 第25章 从贾母上房回来,贾宝玉犹有些怅然。 他是待人宽待己严的,出了茜雪之事,未免自省起来,暗道,《圣贤经》上有云:“急则有失,怒中无智”,往日自己总记得掩情敛性,诸般心思不形于表,昨儿怎么灌了几杯酒就发这场火?实在不该。 正想着,袭人过来,将换下的褂子搭在横架上,知他是为茜雪被撵的事求老太太了,见只他一人闷闷不乐的回来,便知茜雪定是已经被撵出去了。 她心中惊颤,却不好表露出来,再往深一想,茜雪这一去,正空出了一个宝玉近身伺候的大丫头名额。 老太太没再派人来,那就是要在底下丫头中间挑了,这个端茶倒水的人选嘛,自然是宝玉让谁上来,就是谁了。 她垂眸思索了半晌,不经意的提道:“我刚进来时,见到秋纹在阶上抹眼睛哭呢。” 贾宝玉不解道:“好好的,她哭什么?” 袭人叹道:“你不知道,茜雪和秋纹关系极好,往日茜雪的活儿,秋纹常帮着干,她这一走,秋纹焉有不伤心的呢?” 贾宝玉听了,默了半晌,道:“以后就让秋纹来屋里服侍吧。” 袭人答应着就出去了。 贾宝玉出着神,忽然,“当”的一声,屋里自鸣钟响了,他回过头,看了眼时间,恰是未时正。 平日这个时候,他都往黛玉、湘云那边去的,今儿若不去,她们心里一准犯疑。 林妹妹心细,稍回想到昨晚吵闹的事,再若听到府里风言风语,更不知如何想他了。 贾宝玉想到这里,竟有一万个不得不去西厢房的理由,忙起身换了衣服,往那边去了。 此时,内间屋里窗边暖炕上,中间放了一张四方炕桌,上面放着零散布料,黛玉和湘云坐在炕上,腿上搭着一条百鸟朝凤金丝红绫厚被,两人头挨着头,肩并着肩,黛玉正在教湘云怎么做香袋。 旁边,翠缕、紫鹃、雪雁等丫头也坐着,做些其他针线活儿。 翠缕就将今早探听到的枫露茶的事说了一遍。 黛玉和湘云尚不知道茜雪被撵,只说昨晚宴席上不该让宝二哥多喝酒。 黛玉摇头笑道:“你还劝人,你自己喝成了什么光景?” 湘云撇了撇嘴,忍不住回怼黛玉。 贾宝玉走进来,看到她们姐俩儿你一句,我一句,又绊开嘴了,谁也不肯饶谁,不禁笑了,坐过去,挨在黛玉旁边,看她和湘云手里的活计。 一时,赞叹道:“妹妹近来越发大进了,都开始给云妹妹当起老师了?” 黛玉见他言行如常,想必事情不严重,便随口道:“你别乱夸人,做香袋而已,湘云本来就会,只是她嫌埋线埋的不好,所以让我教她。” 湘云道:“林姐姐会苏绣,埋线方法比京都流行的巧妙多了,你看,这两块布料衔接的地方,是不是天衣无缝?再摸一摸,是不是和其他地方一样轻薄?这是从起针时起就开始带线了,虽然费力,但成品却好看。” 随手拿起两个香袋让贾宝玉看。 贾宝玉不懂女红刺绣,但好东西用惯了,审美水准很高,他细看了看,果然巧妙。 贾宝玉忙笑道:“好妹妹,这两个香袋给了我吧?” 说着,就把香袋往自己袖子里藏。 林黛玉赶紧抢过来,道:“还没做好呢,你着什么急。” 贾宝玉笑嘻嘻道:“线都埋了,怎么没做好。” 此话一出,黛玉和湘云都笑了。 “怨不得别人说你傻,”史湘云奚落道:“那是个空袋子,里头还没装香料呢。” 说话间,紫鹃将几个油纸包拿过来,打开放在炕桌上。 顿时,满屋馨香。 史湘云凑过去看,其中一个纸包里裹着橙红色,晶莹剔透的细片,香味最浓 但光看样子,倒有些像南糖。 史湘云忍不住捏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刚一入口,就感觉又苦又辣,实在受不了,立马吐了出来,又忙拿过茶来漱口。 黛玉在旁边看着,抿着嘴直笑。 “傻子,那是苏合香,你就敢往嘴里放?” 史湘云猛一扭头,就看到黛玉那张可恶的笑脸,质问道:“那你为何不早提醒我?” 黛玉本就是故意的,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笑着反问:“你不吃点亏,怎么长记性?” 史湘云气的牙根痒痒,说话间就去挠黛玉的痒痒,黛玉岂有任她欺负的,少不得也去挠她。 史湘云比黛玉小两岁,别看长得壮实,论起身高和力气,却并不如黛玉。 一时,湘云反被黛玉压制了,当时气急败坏,喊起外援来:“哈哈哈……宝二哥,你快帮我拿住她!” 宝玉见湘云被压倒在炕上,发鬓松散,眼泪都笑出来了,可见被黛玉欺负狠了。 他忙用胳膊挡在黛玉身前,陪笑道:“好妹妹,云妹妹还小,饶了她吧。” 黛玉推着他道:“不要你管,你快走开!” 然而,她能制住湘云,却对付不了人高马大的贾宝玉,他立在中间,就跟座大山似的,纹丝不动。 湘云早趁着这个空儿起来,跑到宝玉身后了。 当着黛玉的面,拍了拍贾宝玉的肩膀,撺掇说:“宝二哥,你去帮我把她按在炕上,让我报仇!” 贾宝玉哪儿有这么大的胆子?方才帮湘云挡黛玉他都心里直打鼓了。 忙回头笑道:“别闹了,一会儿桌上的香料该撒了。” 史湘云哼了一声,道:“不行,我才不吃这亏。” “我替她赔罪总行了吧?” 贾宝玉苦笑着,从纸包里挑了大块的苏合香,放到口中,皱着眉头几下嚼碎,道:“你看,我也吃过了,唔,确实好苦……” 赶紧端起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才好些。 黛玉和湘云见状,都一脸古怪的看着他。 她们不过是玩笑而已,他这么较真做什么? 宝黛湘三人说笑玩闹着,而宝钗正从梨香院出发,一路走过来,到了贾母上房。 她深知这会儿宝玉必在黛、湘所住的西厢房,但却没有向平常一样直接来西厢房,而是往廊上一拐,去了东边宝玉住的绛芸轩。 她得去看看茜雪之事所造成的影响。 进了绛芸轩,麝月、秋纹、碧痕几个正在外间炕上“抓子儿”赢瓜子呢,见宝钗来,麝月忙起身要去倒茶,被宝钗拉住了,往里间看了看,笑问道:”里面没人看着?” 麝月道:“袭人在里头呢。” 宝钗见众人一心玩耍,不好打扰她们,笑了笑,往里间而去。 袭人盘坐在熏笼上,正一根根的劈线,看到宝钗,就要起身,宝钗立即拉住她,笑道:“坐吧。” 袭人方坐下。 她知近段时间茜雪与莺儿走的近,宝钗此来,大约是为了探听消息,但只当做不知道,等着宝钗说话。 果然,宝钗问道:“听说宝兄弟昨晚回来,发了好大一顿火,是怎么回事呢?” 袭人便将枫露茶的事告诉宝钗,这些宝钗皆已知晓,而今从袭人口中,又证实了一遍。 宝钗未置一词,沉默片刻,又明知故问道:“宝兄弟人呢?” 袭人冷笑道:“宝兄弟还能在哪儿?早上去一回,下午去一回,晚上去一回,比晨昏定省还积极,哪儿还有在家的功夫?姐妹们再好,也该有个分寸,没得黑天白日的胡闹,凭人再劝,都当做耳旁风!” 想到这里,袭人心里就拘上了火气。 她原想着,湘云将来和宝玉是一对,但湘云天天闹闹腾腾,没旁的心思就算了,还引逗着宝玉天天陪着她玩,不往正经道儿上走。 黛玉就更加可恨了,明明她的话在宝玉那里极有分量,她一句话,宝玉当圣旨一样,没不听从的。 可她偏偏只顾自己,根本不管宝玉,但凡她能劝一句让宝玉上进读书的话,她也不必这般忧心了。 人无近忧,必有远虑。 宝玉再不改变,长久下去,老爷太太岂不会觉得她们这些贴身丫头不中用? 她们这一批,就是慢慢换上来的,将来难保不会再换一批…… 到时候,她在贾府的路,岂不是要绝了? 宝钗心念一动,她原以为袭人与黛玉、湘云是一气的,没想到今日这一来,竟让她有了意外惊喜。 花袭人是老太太给宝玉的一等丫头,还服侍过史湘云,在宝玉房里又得重用…… 这样的奴才,比先头的茜雪有用多了。 宝钗把心沉下来,不动声色的套问出袭人的年纪、家乡等一干信息,因茜雪一事,她愈发清楚要避人耳目,坐了一时,就赶紧离开了。 回到梨香院,忙命人暗地去查袭人。 不久,就查出来了许多结果。 其中有一项,袭人哥哥花自芳近几个月有去他们薛家开的当铺当东西。 薛姨妈看了,连连咂舌:“这湄潭翠芽是番邦进贡的,一小罐就值千两银子,还有这几瓶玫瑰膏子,也值好几百两银子了,还有这一整盒波斯国出产的螺子黛,一颗就值十金,还有这几十串香珠……” 第26章 “单在咱们家当铺当的,就有这些好东西,别说花自芳还有可能去其他当铺……” “我就说么,花家怎么有钱在离贾家一里半路,寸土寸金的内城买上了三间青瓦房?原来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这些东西,九成九是宝玉随手赏赐给袭人的,怪不得府里人人挤破脑袋,想去宝玉屋里服侍,连我看了都眼热……” 再一对比,她们家筹谋了好几个月,只换来了一个对接买办的活儿,一年下来只倒腾一百多两银子,薛姨妈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薛宝钗嗔道:“妈怎么自降身份和一个奴才比?依我看,袭人家越有钱,表示她越得宝玉青眼,这对咱们是好事……” 薛姨妈道:“可要怎么去笼络她呢?我不想再出血了。” 薛宝钗微笑道:“妈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袭人争的,无非一个姨娘身份。 知道这一点,就不怕她不和自己统一战线。 作者有话说: ---------------------- [1]苏合香:黄白色,味辛,《本经逢原》:“苏合香,聚诸香之气而成,能透诸窍脏,辟一切不正之气。” 第22章 新裘 贾敏无意他和黛玉,宝玉暗自发愁…… 眼见着已至腊月, 离年日近。 贾敏却寄来了信,说林如海那头公事已办理妥帖,准备上京复命, 然因天冷,下了几场雪,江面结冰, 行走不便, 只能拖到开春的时候再回来。 随信来的,还有一应年物, 凤姐儿收下了, 送给各处的礼,老太太看过后,亦命人分送出去。 黛玉自不必说,给姐妹们的礼,贾敏已经帮她安排好了。 给迎春的, 是一副楠竹棋盘、以及配套的琥珀棋子;给探春的,是黄庭坚的书法《花气熏人帖》;给惜春的, 是汪之瑞的画作《溪亭纳秋图》;给宝钗的, 是一幅百蝶穿花绣图…… 都是按着黛玉平常来信, 所提及姐妹们的喜好准备。 唯独给宝玉、湘云的特别些。 湘云的是一件桃红织锦镶毛青狐皮裘衣,宝玉的是一件绛紫哆啰呢玄狐皮袄。黛玉的礼物中,也有一件崭新的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鹤氅。 三件裘衣都是狐狸皮,可见是一起订做的。 宝玉收到礼物, 就立马穿上过来了。 此时,湘云正披着她的桃红裘衣,对着穿衣镜,照来照去, 问身后的翠缕:“怎么样?合适吗?” 翠缕笑道:“不大不小,正合适。” 湘云道:“这真怪了。” 说着,她噔噔噔跑进里间,问道:“林姐姐,姑妈她怎么知道我的身量尺寸?” 想了想,挤眉弄眼的问:“是不是你说的?” 黛玉好笑道:“我好端端的,写信报你的尺寸做什么,肯定是我娘她特意问了老太太或凤姐姐。” 宝玉走了进来,笑道:“你们看我这身?” 两人都看过去,见他里面穿着新袄子,外头罩了件浅水青海龙小鹰褂子,腰间系着金丝流云纹玉带,底下蹬着玄色云靴,看着丰神俊朗,贵气夺人。 史湘云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声道:“二哥哥,你看起来好威严,有点像我叔叔了。” 她说像史鼎史鼐,不是说宝玉长得多像他们。 而是,自小陪在身边的玩伴,忽然长成了高高大大,顶门立户的青年公子,可不就是像她叔叔一样,变成威严的大人了。 宝玉听得好笑,用手缓缓抚着并不存在的胡子,模仿贾政道:“来人!退下!叉出去!” 湘云、黛玉绷不住笑成了一团。 湘云揉着肚子道:“你可仔细着,要让舅公知道你这样,你就完了。” 宝玉并不在意,凑过来,坐下,问道:“林妹妹怎么不换新衣服穿?” 湘云也跟着催促道:“你快去换,换了我们一起去给老太太看。” 黛玉无法,只得依言去屏风后换好了衣服。 待出来,湘云眼睛一亮,一把将她抱住,连声称奇道:“真好看,怎么跟神仙一样?” 宝玉禁不住站起身,眼睛黏在了她身上。 心里乱乱的。 一是觉得黛玉好看;二又羡慕湘云,能和黛玉肆意打闹;三又细心的发现,黛玉的新衣服是大红的,自己是绛紫的,颜色不搭。 另外,制式花纹也不像过去府里所做的新衣服那样,将他们两个的衣服做成一对。 而这两件衣服,偏是林姑妈给的。 该死,往日他和黛玉衣服搭在一起,他尚不会多想,毕竟老太太最心疼的就是他和黛玉。 可现在不搭了,他忽觉得扎眼得紧。 一时间,许多想法涌出。 湘云缠磨着宝黛要去给老太太看,宝玉只好虚应,待一时黛玉回房,湘云去前面太太处,宝玉却留了下来。 贾母见自己宝贝孙子心事重重的样子,拉着他的手,好笑道:“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宝玉长叹了一口气,心里的烦恼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晌,道:“林姑妈年后回来,咱们还能见到林妹妹吗?” 贾母好笑道:“怎么又犯傻了,那是你姑妈,不是坏人,怎么可能拦着不让你见你妹妹呢?” “你林姑父这次回来,大概就长留京都了,往后两家来往更方便,你妹妹纵不来,你便去她家看她,也使得的。” 贾宝玉听到这里,方略有喜意。 史湘云见宝玉、黛玉都不跟她来,便独自往王夫人房里去,将新换的衣服给王夫人看了。 王夫人听说这衣服是贾敏给的,又听说还给了宝玉一件,倒不觉得有什么,笑着赞了几句。 一时,王夫人出去,几个执事媳妇围上来,假模假式地夸着。 其中有一个笑盈盈道:“姑太太当初在闺阁时就不一般,而今嫁出去也是八面周全,怜惜史大姑娘孤苦无依,给了这么名贵的一件裘衣,就是咱们家三姑娘,那是姑太太亲侄女,也没舍得给她呀。” 什么叫她孤苦无依? 她叔叔婶婶不算亲人吗? 史湘云从小无父无母,平日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却被一番话被刺伤了。 待要和她理论几句,反失了自己侯府小姐身份,待要跟太太告状,又叫其他人白看好戏。 史湘云想了一回,到底忍住了,冷嗤一声,甩袖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幸而她心大,站在廊上逗了会雀儿,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正往回走,恰好遇到迎春的丫头司琪、探春的丫头侍书、惜春的丫头入画结伴过来,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盒。 史湘云问道:“这是什么?” 侍书笑道:“香粉啊,才托了人,给我们姑娘从外面买回来的。” 史湘云诧异道:“府里没有吗?还要从外面买?” 司琪道:“有是有,我们姑娘嫌香味太浓了,成色也不好,所以让另拿了钱买好的。” 入画嘟囔道:“这个月不知怎么了。” 侍书问道:“对了姑娘,听说你前阵子犯杏癍了?现在可好些?” 史湘云道:“没什么,擦了两天的硝,就好全了。” 侍书笑道:“这阵子我们姑娘脸上也有些痒痒,擦了外头买的银硝,总不见好。” 史湘云道:“外头买的银硝不好,要擦蔷薇硝。” 侍书撇嘴道:“那些买办想钱想疯了,买回来的蔷薇硝,还不如市面上卖的银硝。” 史湘云好笑道:“我用的是林姐姐配的,现在还剩许多,你待会儿去拿就是。” 侍书赶忙道了谢,和司琪、入画先回房放东西了。 史湘云没把这节放在心上,回去后不久,果然侍书来取蔷薇硝,史湘云便让翠缕包了包给她。 府里总有耳目灵通的,譬如王熙凤。 她听说近一个月,姑娘们一个个都单拿银子出去买头油脂粉,心里疑惑,原以为是买办们从中克扣,再着人一审,才发现,原来买办们从薛家铺里拿的货品,都是些不能用的。 倒把自己气着了。 姑娘们都是千金小姐,不会想到换了供货商,只会以为是府里买办出了问题。 毕竟,连她刚刚都差点想岔了。 而这些买办又都是她安排的…… 她们说不准以为是她这个当嫂子的贪钱,乱克扣东西呢。 所以也不好说,直接让人去外面重新买。 王熙凤越想越糟心,它奶奶的,薛家贪了钱,卖的东西不能使,到头来,凭什么让她背锅? 可偏偏这事是她为了太太、薛姨妈面子好看,才提出来的。 否不好否,但也不能让姑娘们受委屈。 第27章 王熙凤思量了许久,终于想出一个补救之法,唤过平儿来,和她细细商议。 平儿想了想,道:“奶奶是说,以后每月单拨出二两银子来给姑娘们,作为头油脂粉的备用。” 王熙凤道:“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平儿道:“老太太、太太那边好说,只是,姑娘们若知道了这件事,岂不疑惑?” 首先,姑娘们每月有二两银子的例银,这个例银,是供她们额外买别的东西或打赏下人用的。 像是日常使用的东西都有份例,头油脂粉就在份例内,忽然,又多出二两银子的备用来,这二两备用银和月例银子相等,又不备其他,专备头油脂粉。 这不是摆明了说,头油脂粉这一项有问题? 王熙凤冷笑道:“就是要让大家疑惑,哪个贪了钱,哪个心虚去。” 平儿沉默半晌,道:“那前儿太太说的另一桩事?” 她指的是那天王夫人忽然开口说,薛姨太太家开有纸笔点心的铺子,以后学里的纸笔点心,不如交给薛姨太太家供应。 王熙凤烦闷道:“爷们的使用,都在各屋月钱之内,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儿在大奶奶屋里领二两,环儿在赵姨娘屋里领二两,菌儿是他屋里的大丫头领二两……难道我还能强迫他们去薛家买点心纸笔,把这八两银子花了不成?” 平儿苦笑道:“谁说不是呢。” 但太太开了口,出了这个难题,总要解决。 为了一年八两银子,实在犯不上忤逆太太。 王熙凤拧着眉头,半天,道:“在学里那边设八两银,就说供点心纸笔的备用,别的我就不管了。” 平儿道:“这八两银子,少不得让薛姨太太占去了,别的不怕,就怕薛家供给学里的点心纸笔,和供给姑娘们的头油脂粉一样,都不是正经货。” 王熙凤道:“横竖各人屋里还有开销。” 又道:“眼下这点小钱还无所谓,就怕薛姨太太一家一直不走,太太把这府里的生意都让给了薛家,到时候还不知赔上多少。” ----------------------- 作者有话说: [1]头油脂粉案,是买的不是正经货,细节考证如下: 平儿道:“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 脱空的意思是弄虚作假,既然买办没有脱空,只能是外面的铺子弄虚作假。 既然已知铺子的货物不正经,为何一定要从这个铺子里买呢?再想一想,府里有一个开铺子的薛姓亲戚。 [2]另这一章,伏原著蔷薇硝事件。 [3]此处史湘云在王夫人处的遭遇,暗合原著史湘云对宝琴的叮嘱:“去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咱们的。” 第23章 不轨 黛玉看出宝玉的心思,宝玉表白…… 这一日, 宝玉出去参加宴席了,留下麝月看屋子,袭人、晴雯、秋纹、碧痕, 并贾母屋的鸳鸯、琥珀,黛湘这边的紫鹃、雪雁、翠缕等,都聚到西厢房间壁大炕上斗牌玩。 彼时湘云拔得了头筹, 高兴地一边拉着袭人, 一边拉着黛玉,给她们看自己手里的好牌。 正值这时, 莺儿从外面进来, 笑道:”袭人姐姐,我们姑娘问你借个花样子。” “你们姑娘什么没有,还看得上我的?” 袭人也没多想,一面笑着,一面下炕穿鞋。 莺儿回道:“姑娘说, 就上回那几个劝学的样子图,就很好。” 劝学? 袭人差点解不过来, 怔了怔, 忽然想起上次在宝钗面前说的那番话, 可不跟劝学有关? 因料定其中必有文章,她愈发不露声色,和众人交待说自己有事不玩了,让她们玩。 接着, 去房里挑选了几个花样子,和莺儿一起往梨香院而去。 到了地方,宝钗正裁铰,忙笑着拉住她, 请她坐下,道:“你怎么亲自来了?” 袭人笑道:“姑娘看这几个样子可使得?要不行我再回去取?” 宝钗接过来,细细看了一回,道:“正合我心。” 便命莺儿出去倒茶。 一时,屋里就剩下了宝钗、袭人二人。 袭人悄声道:“姑娘叫我来,可有话要吩咐?” 宝钗抿起嘴,别有意味的问道:“上回……怎么样了呢?” 袭人苦笑一声,她知道,宝钗所指。 上次她在宝钗面前抱怨,说自己如何劝宝玉,宝玉就是不听,宝钗便给她出了个主意,说,“宝兄弟是个实心肠的人,待人比待自己才好,所以才每每在林姑娘、史姑娘面前吃亏。” 她听了,知道宝钗是暗示让她效仿林姑娘行事,拿出生气不理人的劲儿,待将宝玉声焰气息压服下去,温言软语地来哄她,她再行规劝。 主意是好,她也这样做了,但…… 效果却不怎么好。 袭人禁不住叹气道:“我们那牛心拐股的爷,哪儿有那么好对付?我前脚才不理他,他后脚就抬了一个丫头到房里,每日只使唤那丫头,连我和麝月、秋纹都统统不理了。” “后来好不容易歇了劲,我赶紧趁势劝他,他什么都说好,什么都应是,转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可见当时答应我,只是敷衍应承罢了。” “想来我一个丫头,当然不如林史二位姑娘在他心里有分量。” “这话,你就自误了,”宝钗笑道:“宝兄弟是什么人?他心里若没有你,怎么肯会用假话应付你呢?” 顿了顿,又试探性的问道:“宝兄弟既然看重林姑娘和史姑娘,我看她们和你关系也都不错,怎么你不跟她们说说,让她们劝劝宝兄弟?” 袭人道:“林姑娘是个多心的人,史姑娘又和她一起住着,两人关系好的什么似的,我怎么敢多话呢。” 宝钗清楚,林黛玉极聪明,眼里又不揉沙子。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 林黛玉若看出,袭人试图辖制宝玉,借机达到上位拼前程的目的,当然不屑与之为伍。 更不会助纣为虐。 君子让人敬,也让人怕。 宝钗趁势道:“我就不是那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人。” 袭人笑道:“宝姑娘心地宽大,行为豁达,当然不是。” 两个人又聊起史湘云来。 宝钗道:“我记得,你服侍过史姑娘一段时间?” 袭人点头笑道:“史大姑娘待我极好,成天姐姐长妹妹短的,即便我现在换去伺候宝玉了,她也不忘了我,有什么都想着我一份,说出来让人笑话。” 宝钗正色道:“她既称你为姐姐,自然是真心待你,你也不该辜负了她。” 袭人忙道:“这话从何说起?” 宝钗笑道:“常言道,长兄为父,长姐为母,她又从小没了父母,你难道不该承担起教导她的指责?” “姑娘这是在打趣我了,”袭人以为宝钗在开玩笑,摇头道:“史大姑娘是公侯小姐,我一个丫头,怎么敢呢。” “什么丫头不丫头的,我说的是真心话,”宝钗认真道:“老太太那么多孙男娣女,哪里照管得过来?史姑娘又成天想着玩,跟个假小子一样,你不管她,她将来能成什么体统?” 袭人困惑道:“可我……能做什么呢?” 宝钗道:“依我看,女孩子终究应以纺绩针黹为业,做的时间长了,也就收心了。” “你是丫头,她是小姐,有的话你虽不好直说,但平日可常托她做做针线,也算是帮她了。” 袭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西厢房这边的牌局渐渐散了,湘云赢的最多,她高兴了就行,并不要赢下来的钱,众输了的丫头便一拥而上,将自己绣的荷包、香袋、香囊解下来,笑着说给她。 待史湘云出来时,腰带跟许愿树一样,挨挨挤挤地系着许多东西,可巧,看到袭人进了院门,便扬声唤她:“袭人姐姐,我这儿赢了好东西要给你呢。” 结果袭人就跟没听到一样,一扭身拐进了宝玉屋里。 这是什么意思呢? 史湘云纳闷的进了西厢房,双手撑着头,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便换了衣服往绛芸轩而去。 袭人正和麝月说什么,见史湘云进来,客气道:“史大姑娘来了,我去倒茶。” 说着,便出去了。 一会儿,秋纹端着茶水进来,却不是袭人。 第28章 很明显,袭人这是要躲着她了。 可论刚才的牌局,袭人只玩了两回,根本没输多少钱,怎么恼成这样? 而且,也不是她赢袭人的,袭人恼她做什么? 史湘云摸不着头脑,只好闷闷不乐的回去了。 刚过了年,史候府的人便来接湘云,她在贾府已住了许久,贾母断无再留她的理,便让她回去,等闲了再接她过来玩。 史湘云答应着,去辞众姐妹,临了,又找到宝玉,悄悄拉他问道:“袭人姐姐最近怎么了?” “什么?” “她近来总不理我。” 贾宝玉闻言诧异,昨晚袭人还说,湘云是他自幼的妹妹,今儿回家,让他记得去辞辞她,若忘了,湘云粗中有细,嘴上不说,心里少不得失落。 字字句句,皆是为了湘云着想,怎么会反不理她呢。 贾宝玉想了想,笑道:“你大概是误会了,袭人前段时间说,晴雯性子娇惯,现在既要负责我这边,又要负责老太太房里的针线活儿,恐怕做不过来,不如她帮着承担一部分。” “这几日一有空,她就做针线,所以才没空和你玩闹。” 史湘云觉得不对,下意识的要反驳,正在这时,袭人走过来,把史湘云拉到一边,笑道:“大姑娘,你回家若得闲,能不能帮我打几个蝴蝶结子?” 一席话,恰好印证了宝玉方才所说。 史湘云见她和自己好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把袭人当亲姐姐看待,如今她有事,自己能帮上她的忙,她哪儿会拒绝?立刻点头答应了。 次日清晨,宝玉一进西厢房,就觉暖气浮脸,他脱了大红星星毡斗篷,进了内间,看黛玉靠坐在床上,腿上搭着一条杏子红菱被,背后叠放着两个桃红引枕,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贾宝玉唇角漾出一抹笑意,放轻了脚步,到了跟前,将她手中的书一抽。 “看什么呢?” 翻开书皮,上面写着《碣石调幽兰》,是唐代手抄卷的琴谱。 贾宝玉惊叹道:“妹妹也会琴?” 林黛玉抿起唇,把书抽回来,放在枕边:“你管我呢。” 什么叫也会?说的弹琴好像有多难一样。 何况,这话未免有些瞧不起人。 她们林家是书香门第,她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至少是都会的。 到他嘴里,却变成了一桩新鲜事。 贾宝玉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平日深知妹妹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心中已是仰慕至极,哪儿敢想妹妹在琴道上还颇有造诣?” 林黛玉正欲说话,忽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再低头一细想,脸顿时红了,颦眉道:“二哥哥,你在胡说些什么?” 话一急,就没了分寸。 贾宝玉心里咯噔一跳,该死,自己方才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这“仰慕”二字,有两个意思:一指敬仰;二指喜欢、思慕。 他用这个词,自然两个意思都有。 但这两个意思用在他和黛玉之间,皆不合适。 第一个意思,敬仰,通常表达对先贤名士的赞赏,他是兄,黛玉是妹,哪儿有兄长对妹妹说敬仰的理? 第二个意思,喜欢、思慕,指的是男女之情,就更不能说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往第一个意思去解释了。 贾宝玉忙笑着掩饰道:“妹妹别多心,我只是看到妹妹,想到了谢道韫、蔡文姬、卓文君等一干才女,妹妹若怪,我就再不说了。” 他说这些,糊弄糊弄别人犹可,却糊弄不过心较比干多一窍的黛玉。 她早就觉得,这次来贾家居住,贾宝玉的某些行径略显古怪。 譬如上次她和湘云打闹,他急的跳出来打圆场,要代她向湘云赔罪。 譬如上上次她和迎春下棋,最终她以一子半险胜,他在旁边拍手喝彩不止,就像自己得了状元似的,幸好迎春没有计较。 譬如上上上次大家赏花灯,她在的时候,他高谈阔论,指手画脚,把自己做成了人群的焦点,她有事出去了一小会儿,他立马沉默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又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黛玉垂下眸子,默了半晌,轻声问道:“你就是这样当人哥哥的吗?” 一句话,就像一滴水“嗒”地落入平静的湖面,霎时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宝玉涨红了脸,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起来,他知道黛玉已察觉出他的意思,但尚不知她察觉了多少。 他满心满眼、睡里梦里都是她,她明白吗? 他恨不得为她粉身碎骨,她知道吗? 还有……她是个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反应这样平静? 贾宝玉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结果,眼前之人的一句话,既能让他上天堂,亦能让他下万劫不复的地狱。 好半晌,他终于鼓足勇气,抬眸看了黛玉一眼,又马上低下了头,呢喃一般的问道:“那你呢?你又是怎样做人妹妹的呢?” 黛玉似乎被问住了,她顿时后悔,刚才不该把事情点透,现在反而轮到自己下不来台。 明明是他存了不轨之心,他怎么半点都不知道羞惭?居然还敢问她。 正沉默不语,紫鹃端着煮好的红糖燕窝粥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拿起白瓷小碗,叮嘱道:“姑娘,小心烫。” 有了外人,宝玉只好作罢,他焦心的想着,她既没骂他,也没表示生气,那他就有机会。 反正他再也回不去,把她单纯当妹妹看了。 此身已经分明,要么为她生,要么为她死,想来也不过如此。 ----------------------- 作者有话说: [1]袭人试图辖制宝玉,在原著第二十一回,细节如下。 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吗?我不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又动了气了呢?”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呢?只是你从今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服侍你,再不必来支使我!我仍旧还服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 原来袭人见他无明无夜和姐妹们鬼混,若真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旧好了;不想宝玉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 两段对比,柔情是假,试图用冷暴力拿捏辖制宝玉是真。 [2]《碣石调幽兰》,梁代琴家丘明所传的一首古琴曲。最后一段用清澈的泛音演奏,情调明朗,象征著光明即将来临,表达作者通过兰花的性格看到了一个充满了希望的未来。故为宝黛选此曲。 第24章 婚约 黛玉知道,她和宝玉有婚约 黛玉喝了燕窝粥, 就睡下了,她这阵子长身体,吃的多, 也容易困,宝玉见如此,只得离开。 转眼至二月, 杨柳抽芽, 江水回暖,这一日午后, 宝玉接到消息, 说林姑父一家上京了。 他抬步就往贾母上房赶,到了内间,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宝钗、三春等诸女眷都在。 贾敏正和贾母坐在榻沿上,她怀里抱着黛玉,不住的爱抚摩挲她的脸颊后背, 说她长高了,也长大了。 宝玉忙行了礼。 黛玉本搂着母亲脖颈, 眼圈红红的, 听到人来, 懂事地松开手,挨坐在贾敏旁边。 贾敏笑向宝玉道:“宝哥儿,快过来!” 宝玉几步上前,贾敏起身拉着宝玉看了一圈, 笑道:“你也长了不少,再过一二年,就能赶上你父亲了。” 宝玉内敛的笑了笑,坐在一旁, 听贾母和贾敏说话。 贾母问:“如海那边怎么样了?” 贾敏笑道:“他升了户部尚书,过几天就上任,这下我们要在京都长住了。” 贾母闻言,笑嗔道:“这样的大喜之事,你怎么不提前说,应该摆上几天戏酒庆祝一下的。” “忙还忙不过来呢,哪儿有听戏的功夫?”贾敏嘻嘻笑道:“等过阵子乔迁新居再说吧,到时候我们来请您,您可不能不给面子。” 贾母诧异道:“乔迁?怎么说?” 贾敏笑道:“因他这趟差事办得好,皇上赐了一套内城宅子,就在离咱们荣府西南方向不远处,坐轿过去也只小半个时辰。” 轻飘飘几句对话,在场有人喜,有人忧,有人脸都绿了。 喜的是贾母,宝玉、及一干姐妹。 忧的是薛姨妈、宝钗。 宝钗这是第一次见到贾敏,却深觉这个人和贾母、林黛玉一样不好对付。 第29章 哪儿有人嘴这么叼的? 什么林如海升户部尚书、圣上赐宅子、请老太太过去赴宴,老太太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明明桩桩件件都极重要,却被她说的轻飘飘的,跟闲拉家常一般。 炫就炫吧,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才最打击人。 她再仔细端详贾母、贾敏、林黛玉,深觉这祖孙三代简直是老狐狸,母狐狸,小狐狸,狐狸一窝子。 三个人的眼睛很像,都透着贼。 不过又似有不同,贾母沉静如水,贾敏明澈有力,林黛玉清透灵动,说是狐狸成精一点儿问题没有。 王夫人没宝钗能稳得住,她听着贾敏的话,脸直接绿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数一数林如海当官的履历。 原是探花出身,在翰林院编修《会典》没多久,升了兰台寺大夫,正三品官职,品级虽高,但实权有限; 后派了外任,兼两淮巡盐御史,是从五品,品级虽不高,但负责事务很紧要; 结果没两年功夫,他又兼了正二品两淮总督的职,品级和实权都有了; 这也罢了,怎么现在又升了从一品的户部尚书呢? 升就升吧,还给了一套宅子,就在他们贾家附近,以后两家岂不是少不了往来? 更何况,中间还有个老太太,想离远点都不行。 王夫人忍不住安慰自己,没事,她哥哥王子腾是九省统制,从一品的武官,不差林如海什么。 黛玉听说自己家又要搬了,赶忙竖起了耳朵,贾敏发现了,笑着摸摸她的头,道:“上回不是说想要个新书房吗?我已经让人帮你弄好了,还有你一直惦记着留在老家的那几只鹦鹉八哥蓝鹊,我和你父亲这次来京,也帮你捎带上了,家里头还有个小花园,以后请府里姐妹们一起过去玩耍,好不好?” 那当然好了,黛玉喜滋滋的点头。 离开了这么长时间,贾敏无时无刻不惦记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林如海很能理解她的心情,主动搬去了书房睡,让她们母女两个黏糊几天。 到了晚上,黛玉上了床,躺在靠墙内侧,贾敏掀开被子,一躺下,黛玉就靠了过来,趴在她臂弯处。 贾敏轻拍着她的背部,笑问道:“想不想娘?” 说到这个,黛玉鼻子酸酸的,止不住的委屈劲儿:“还说呢,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别人家,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贾敏无奈:“那是你外祖母家,什么别人家……” 黛玉还是百般委屈,把头埋在她怀里,瓮声瓮气的抱怨:“外祖母她们对我好,□□.府是二舅妈当家,她就不喜欢我……” “她给你脸色瞧了?” “那倒没有。” 贾敏道:“那你怎么知道?” 黛玉道:“我在外祖母家住了那么长时间,跟大嫂子、二嫂子、宝二哥、姐妹们全都混熟了,我们也常往荣禧堂那边去,可但凡二舅妈见了我,总是两句客套话,吃的香不香,睡得好不好,冷冷淡淡的。” 贾敏道:“你写信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声呢?” 黛玉道:“这又没什么,她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呗,反正有外祖母在,她也管不了我的事。” 贾敏拧眉道:“难保府里那些会看主子脸色的奴才,借此轻视你……” 黛玉道:“所以后来我不怎么往她那院儿去了。” 贾敏摸着黛玉的脑袋,叹道:“让你受苦了。” 为人父母,最大的烦恼,就是希望孩子长大,但又不忍孩子长大。 她和夫君护不了玉儿一辈子,趁早锻炼她,让她明白些人情冷暖、世事道理,对她而言是好事。 但说是这么说,做起来却很难,她实在舍不得玉儿受一丁点儿委屈。 王氏那个人她知道,碍于老太太,她面上总得对玉儿客客气气的,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 就是底下见风使舵的奴才难缠,指不定背后言三语四,或以小事越界试探,让玉儿刺心…… 可人生在世,恶人恶言恶事总在所难免,遇到这些,不能往外看,要往内看,心静则物静。 只有修炼自己的心性,方能挡住这些风刀霜剑。 不过玉儿还小,这些道理让她慢慢悟吧。 黛玉忙道:“娘怎么说这样的话?这又不关娘的事,要怪也应该怪我,不能讨所有人的喜欢。” “这和你没有关系,”贾敏亲了亲她软嫩白皙的脸蛋,道:“从前是你年纪小,有些事不好跟你说,但我女儿现在长大了,居然都能分清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了,娘也就不瞒着你了。” 黛玉茫然的眨眨眼。 难道里面还有什么内情不成? 贾敏便将她弃王子腾嫁林如海的旧事告诉黛玉,叹道:“你二舅舅从小就护着娘,他见我不愿意嫁给你王家舅舅,便主动提出和王家联姻,娶了你二舅妈。” 黛玉天真的问道:“不和王家联姻不行吗?” 贾敏道:“当然不行,你外祖父将贾家在军中的人脉都给了你王家舅舅,好不容易抬举他起来,怎么能断了这层关系呢?” 黛玉道:“那二舅妈不想嫁二舅舅吗?” 她不免往这个方向猜。 贾敏好笑道:“不是这样的。” 她是离经叛道,玉儿他父亲又极优秀,所以两个人才得圆满,实际上,哪儿有那么多想嫁不想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出了一会儿神,摇头道:“这又是另外一桩事了。” 黛玉认真的听着。 贾敏犹豫半晌,道:“因婚嫁关系,娘和你父亲都对你二舅舅有些亏欠。在你刚出生不久,那天,老太太、你二舅舅、你二舅母、你父亲、娘几个人坐在一起,老太太说,要给你和宝玉定下小儿亲。” 黛玉双眼顿时瞪得溜圆,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不过,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她在贾府的时候,她和宝玉的东西都是一对了。 也就是说,母亲真的答应了?!! 贾敏抚了抚额,尴尬道:“当时娘和你爹都还年轻,第一次为人父母,没有想那么多……” 黛玉急道:“你们是怎么说的?” 贾敏道:“他小名叫宝玉,你乳名叫黛玉,都占一个玉字。且因席上有番邦进贡的枳椇子,《本草拾遗》上说:‘枳椇子树生南方,人呼白石木,枝叶俱甜。嫩叶可生啖,味如蜜。老枝细破,煎汁成蜜,倍甜,止渴解烦也。’寓意很不错,所以贾林两家便给你们定下了木石之盟。” “对于这件事,你二舅母是不乐意的,但有老太太做主,你二舅舅、你父亲又都同意,所以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贾敏抱紧女儿,叹道:“因为当时你们还小,所以木石之盟的事,只有有限几个人知道,并未传扬出去。” 黛玉赤红着脸,问道:“那我将来是不是真要嫁宝二哥?” “不用,”贾敏笑道:“关于你的终身,我和你父亲早都商议好了,我们两个膝下,就你一个宝贝女儿,怎么舍得往外嫁?将来定要招赘的。” 黛玉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初进贾府,母亲就千叮咛万嘱咐,说宝玉淘气,让她离宝玉远些了。 原来母亲也是有私心的。 不过,这片私心全是为了自己。 黛玉默默不语,半天,道:“我们要毁约吗?” 贾敏笑道:“那倒不至于。老太太、你二舅舅都是实在亲人,见我们只有你一个宝贝女儿,怎么好提婚事?我想着,让你父亲多提携提携宝玉,将来宝玉能有一番成就,也算对得起你二舅舅……” “再者,咱们林家有我在,贾、林两家来往亲密,没到再联姻的份上,这个口头约定也就不重要了……” 说到这里,贾敏不禁感叹道:“原本我挺担心的,生怕老太太硬要把你和宝玉往一起撮合,连带着对宝玉有几分防备。谁知这次下扬州,我们没办法带你去,只好将你留在贾家,倒改变了看法,我见你写信时常说,宝玉对你如何如何好,可见他这个孩子人不错,你有这么个哥哥,以后也有个倚仗……” 黛玉听到这儿,心里就有些闷闷的。 母亲固然是为她好,但怎么也不问一声她的意见呢?可见母亲招赘的心是定了的。 父亲和母亲是一条心,肯定也同意招赘。 但问题是,他们还都年轻,也才三十多岁,怎么能确定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儿呢? 万一没两年又添了一个弟弟、妹妹的…… 第30章 黛玉想着,不由问出了口。 贾敏正色道:“我和你父亲不打算要了,只有你一个孩子,尚可说。万一再有了孩子,你和宝玉的事就蒙不过去了,首先就过不了老太太那一关。” “一想到你嫁给宝玉,你那个讨人嫌的二舅妈就成了你婆婆,我就满肚子不舒服。” 设若不嫁呢? 她也是当人女儿的,不能不孝,何况,两家亲事,当初自己也同意了。 所以,不如就要玉儿一个孩子,用怀柔政策和迂回战术,迫使木石之盟消解。 黛玉听的傻眼,父母亲这是……为了自己,豁出去了。 贾敏又道:“你放心,你的事就是咱们家最大的事,即便招赘,也一定挑一个各方面让你满意的,有我和你爹在旁边掌眼,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黛玉咬了咬唇。 她不放心。 父母亲一心为她考虑,恨不得为她遮挡所有风雨。 可实际上,贾府的事哪儿有那么简单? 她现在已经全明白了。 自王家舅舅一升再升之后,二舅妈便在和老太太暗斗,她还请了薛家人来助阵,企图用王、薛两家的势力,抢夺贾家内部话语权。 二舅妈本为了自己利益,却直接引发了四大家族的内斗。 薛家应是王家的附庸。 二舅舅、琏二哥皆娶了王家妻子,如果宝二哥再娶与王家沾边的妻子,料想不用多久,贾家必为王家所操纵。 即便二舅妈只是想借金玉良姻辖制木石之盟,可战鼓已打响,纵现在她们林家退出,王家野心勃勃,岂会同意她舍弃金玉? 形势自然不由她一个内宅妇人说了算。 老太太是贾家的天,一心只有贾家,她宁死,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贾家改姓王。 可这种事,二舅舅却无能为力,他只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官职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贾家其他叔伯,更是空有爵位,没有实权。 所以只能靠老太太去斗了。 二舅妈倚仗王家舅舅,老太太倚仗什么呢? 超品诰命夫人,以及婆婆身份的天然压制?但这些头衔都是虚的,并不实在,很容易被架空。 内部势力几近没有,只能倚仗外部势力。 老太太的娘家,史家两位侯爵叔叔,皆是四品武将,并不能与王家舅舅抗衡,大约只能当中立派,明哲保身; 唯一剩下的,就是她的父亲,现升了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与王家舅舅有一较之力。 她的父母亲,是不会不管外祖母的。 何况王家和他们林家,一个是旧皇党,一个是新皇党,天然就是两派。 最容易的,就是她嫁给宝二哥,可父母亲比起老太太,更在意她,不可能答应让她入局…… 木石之盟,注定变成木石前盟。 他们想到能和平解决,帮着老太太的办法,就是扶持宝二哥,等宝二哥起来,贾家有了家族内部势力,什么都好说了。 但问题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才十来岁呀,不可能一下子成了一二品官员…… 所以他们家势必和王家有一场暗战。 怪不得他们家的新宅正好在贾府附近,这就是来给老太太助威了。 黛玉越想,越觉得局势之复杂、混乱远超出她的想象,不由暗叹:亏自己往日觉得自己聪明过顶,而今再看,和父母亲比起来,自己根本就是个小孩子。 ----------------------- 作者有话说: 宝黛有婚约这个事是绝对的,考据如下: [1]贾母一定要接黛玉入府,黛玉一入府安排和宝玉一起住,连三春都移至抱厦处,就是让她们培养感情。 [2]原著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一节,黛玉听到宝玉在人前夸赞自己,“从不说这些混账话”,之后,确定宝玉为自己知己。 紧接着有一段心理活动:“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推知,林如海去世前,一定对黛玉说了自己对她的安排,且这个安排和宝玉有关。 [3]王熙凤开宝黛二人的玩笑,说明贾、林两家的长辈对她和宝玉的婚事心照不宣。 [4]另原著戏曲也有暗示,等写到相关章节再说。 第25章 试探 黛玉在意宝钗,是因为心里有他吗…… 因为乔迁新居, 林家连摆了三天的宴。 第一天来的都是京中各官员和官员诰命,所带贺礼皆十分贵重,让黛玉惊讶的是, 父亲居然来者不拒,全都收下了。 这件事让她有些怀疑人生,她一直以为父亲是清官来着。 贾敏看出来了, 笑着开导她:“这和清官贪官没有关系, 你父亲身为皇上的心腹肱骨之臣,朝中官员对他送礼示好, 其实就是对皇上的迎合讨好, 你父亲若拒绝他们,岂不是把他们推到太上皇那一派?” “想明白这点,你就应该清楚,他收礼也实属迫于无奈。” 黛玉觉得不太对味,但却说不清哪里不太对味,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 只要不是贪污受贿就行。 贾敏将礼单整理了, 林如海看后, 圈了几个人名出来,后又上了道折子,别的就没什么了。 第二天是家宴,单请了贾母。 贾母点着名, 带了贾政、李纨、王熙凤、贾宝玉、迎春等姐妹一起过来。 林如海和贾政在前面书房秘事。 贾母和贾敏、李纨、王熙凤坐着说话听戏。 黛玉专门负责招待宝玉和迎春等姐妹,带她们去自己家的园子玩。 王熙凤心里一直有件事,想问贾敏,只是不好开口, 现在终于得到机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才红着脸犹犹豫豫地来请教她。 贾敏一听,想笑又忍住了。 原来王熙凤烦难的不是别的,而是贾琏太好色了,总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她这么个厉害人,想了无数办法,还是没能让他收心。 自己是女人,又不敢做的太过,怕人说她善妒。 所以她就想到了自己这位林姑妈。 这位林姑妈可太厉害了,该说不说,林姑父这么大的官,居然连一房姬妾都没有,若说林姑妈没半点手段,鬼都不信。 她很想知道,贾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贾敏心里很清楚,这种事和女人有关,但和男人更有关,有的男人好色滥情,有的男人专一痴情,不一样的。 但话却不能这样说。 该帮侄女想办法,还是得想一想,若能使琏儿收收性子,对荣府也有好处。 她沉吟半晌,道:“法子倒是有一个,虽不能绝了琏儿寻花问柳之心,但兴许能使他有所改变,你若愿意,试试也无妨。” 王熙凤闻言大喜,连忙请教。 贾敏把她拉在身边,压低声音道:“男人精力都是有限的,哪个能金枪不倒?你若不想让琏儿在外头跟混账女人勾搭,就得想办法榨干他,他一出门变成了软脚蟹,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 王熙凤没想到贾敏说话如此直白大胆,她向来威势尽显与人前,不肯有丝毫露怯,这时候却忍不住面红耳赤。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好奇,悄声问:“可那种事不是该男人主动吗?岂有女人主动要的理?那也太羞人了。” 贾敏笑道:“平日老太太总赞你,说你聪明伶俐会说话,办起事来比男人还麻利,这个家没你不行,怎么也有这样忸怩小女儿之态?” 王熙凤捏着手心,道:“姑妈别笑话我了。” 她再怎么说,也还不到二十,又是大家闺秀出身,怎么可能那么大胆放得开呢? “不是笑话你,”贾敏叹了口气,认真道:“你是该为自己以后考虑一下,我到底年长你几岁,从前有几个至交姐妹,后来又认识许多官宦人家的太太,她们都肯和我聊心里话,所以知道的也多些。” 这话,王熙凤当然信。 她在王家当女儿时,就常听说,她这位姑妈未出阁前,在府里金尊玉贵,千娇万宠,却又八面玲珑,很会为人处事,在京都所结交者,上至皇妃公主,下至诰命千金,无所不有。 当时一众名门闺秀,竟有以她为首之势。 两人之间并无利益往来,论出身、论地位、论辈分,贾敏都高于她,如今她愿意教导自己,王熙凤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质疑她呢? 王熙凤忙点着头道:“还请姑妈教我。” 贾敏斟酌言辞道:“大凡好色的男人,基本不可能专情,哪怕是个天仙呢,等过了新鲜劲,也就丢在脑后了,到时候,你越想抓牢他,他越厌弃你……” 第31章 “所以要对付这样的人,必须趁他有新鲜劲的时候收服他,你和琏儿成亲没多久,正是好时候,若再拖,恐怕就不成了……” “具体操作之法我也可教你。” “首先,你稍放大胆一些,他必会以为自己有魅力,自然什么都依从你,如此过上几日,你略放开手,给他一个空,让他去会会相好,你想,他雄风大减,纵同他云雨的女人装的再好,他岂有不觉察呢?必然失了面子。” “如此一来二去,他在你这里有魅力,便会越来越近你,你再在床上发力,使他疲于应付,他便有一个阳刚不振的把柄落于你手,到时候什么话都好说了。” 王熙凤听的连连咂舌,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计策一环套一环,稳抓人性的弱点,实在高妙。 当然,也毒的很。 但她为了自己,少不得拼力一试了。 此时,宝玉、黛玉、迎春等在竹荫小道上行走。 大约看出了宝玉有话和黛玉说,迎、探、惜三人主动走在前面,单把他们俩留在后头。 黛玉自从得知木石之盟,又知道母亲打算毁约,为她招赘后,她对着宝玉,便有几分不知名的心虚。 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能没话找话的问道:“宝姐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个什么问题? 就算问宝钗,也该说“你们”,而不是“你”。 果然,宝玉顿时就误会了。 他摸不透黛玉的意思,她是正常说话,还是阴阳怪气,又或者是奚落他。 如果是正常说话,那她是惦记没来的宝钗?还是想用他和宝钗的金玉之说,来变相拒绝他? 如果是阴阳怪气,说明她介意府中甚嚣尘上的金玉之说,想试探他的态度。 如果是奚落他,他这一片心,真是被人踩到了泥地里。 电光石火之间,宝玉闪过许多念头,最后笑了笑,半真半假道:“宝姐姐是薛家人,到底和你们家隔了一层,属于远亲,不方便来,你若惦记着她,我回去后,代你向她致意就是。” 他说这番话,未尝不是在试探黛玉。 黛玉默了默,道:“多谢。” 两个字,简简单单,什么想法都没表露出来。 宝玉心里暗叹一口气,又大胆地加了一把火道:“现在该说说我们的事了。” 黛玉刹住脚,粉面含怒道:“你少胡说,我和你能有什么事。” 宝玉见她生气,立马转移开话题,道:“上回我借你了一本《王摩诘全集》,不知你看完了没有?” 黛玉便知道他是故意的,又不好说什么,便反问道:“什么借?那不是送我的吗?” 她在借着这个话题发火。 宝玉忙一拍额头,笑道:“是送没错,我忘了。” 黛玉心情更郁闷了,顿了顿,没好气道:“我们家园子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若看够了,就赶紧回去,陪宝姐姐才是正经。” 贾宝玉嬉皮笑脸道:“没事,我不嫌弃。” 黛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间觉得他这个人从头到脚坏透了,咬了咬下唇,赌气道:“你这样子,真的很讨人嫌。” 贾宝玉闻言,立马收了脸上笑容,闭了闭眼,愈发觉得她刚才的一句话针扎似的刺心。 忍不住发狠道:“你若嫌弃我,我走就是了,大不了出家当和尚,或是一死,再不碍你的眼。” 黛玉一下子慌了,正待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想了一遭,忽然气愤起来,冷声道:“你动不动就说死,到底是威胁我?还是吓唬我?” 宝玉被问住了,他发誓赌咒皆是真心,可被黛玉一歪曲,不好赌咒上再加赌咒了。 设若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寻死觅活,岂不吓到她? 登时,贾宝玉一肚子委屈烦闷发泄不出来,咬牙道:“反正我说什么都不对,是吧?” 黛玉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道:“你说这话,莫不是暗指我小性儿爱恼人?” 贾宝玉都快被气笑了。 凤姐儿的口才算什么,在黛玉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改日不叫她林妹妹,直叫她挑刺高手罢了。 贾宝玉一想,就觉得很有趣,只不过不敢在黛玉面前说出来,方才的气也烟消云散了。 再看黛玉,发现她外头穿了一件鹅黄袄子,袖子和领口绣着朵朵月季。 宝玉情不自禁的想:月季是带刺的花卉植物,怪不得她今天这么喜欢刺他,原来变成月季花了。 黛玉见他脸上露出呆呆傻傻的笑,懒得理他,往前赶了几步,就要去追迎春他们。 “林妹妹!” 宝玉忙赶在她面前,笑容灿烂道:“你若还生气,就再骂我两句,我绝不还嘴。” 黛玉知道他惯常就是这德行,脾气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一直刺他,他做小伏低,一点儿也不介意,有时候一句话,他就恼得恨不得以死明志…… 这时候骂他,反而成了奖励。 她才不会如他所愿呢,扭身就走了。 第26章 拜师 宝玉拜入林如海门下 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 众姐妹都累了,便坐在叠翠亭中喝茶,一时, 丫头夏墨过来,笑道:“政老爷在前面唤宝二爷过去呢。” 闻言,贾宝玉眉眼俱耷拉下来, 要说贾母在, 她还能变个法儿不让自己去,偏偏贾母在前头听戏。 黛玉回头问:“我爹呢?” 夏墨道:“老爷和政老爷在一起。” 黛玉笑道:“你放心去吧, 有我爹在, 二舅舅不会吃了你的,何况是在我家,二舅舅怎好生气。” 宝玉听得有理,便起身,磨磨蹭蹭往林如海书房去了。 到了地方, 丫头打了帘,里头林如海和贾政坐在两个太师椅上, 中间一几, 放着茶水点心。 因长辈们说话, 宝玉进去后便垂着手,站在一旁等着。 贾政正和林如海说贾雨村的事。 贾雨村补授应天府知府没多久,就被罢了职,现已来京, 欲候补京缺,三天两头地往贾王两府中跑。 为此,王子腾累上荐本,大力保举他。 贾政因他罢职之事, 尚有些犹豫,故还未兜揽他,但王子腾那边已再三催促,逼他同上奏疏。 贾政试探的问:“妹夫可知雨村被罢职缘故?” 毕竟林如海去年任两江总督,金陵应天府恰在他管辖范围之内。 如果没有林如海的授意,怎么会呢? 或许是,贾雨村弃林门改投王家,惹恼了林如海? 实际上还真不是因为这个。 林如海的个性是唯才是举,管你攀附哪家,只要有才华有能力、处事公正,别的他都不管。 而贾雨村,有才是有才,却用错了地方。 去年他闲时翻阅卷宗,发现一些治下官员所判案子多有乩仙托神的,便列了名单,呈奏圣上。 贾雨村的名字恰好也在上头。 但这话却不好对贾政说,他知道,贾雨村那个官是王子腾保的,为的是自家外甥。 王子腾的外甥,自然也是贾政的姨甥。 林如海沉吟片刻,半真半假道:“具体内情我也所知不深,但兴许和一件事有关。” “去年我在扬州任上,圣上曾向地方传来口喻,说,而今官场,凡借鬼神之辞判案的,无不是冤假错案。若有此等官员,皆需如实上报,我又岂敢欺瞒?便命各府通判整理核对卷宗,而后不久,两淮地区许多官员被罢了职,其中就有雨村。” 又不经意的感叹道:“当初向内兄荐他,一是有甄老先生的前因,二是他富有才学,任过小女的西席。没想到却看走了眼。” 贾政听了,心里有了主意,便不再问,转头看到宝玉,命他过来行礼,沉着脸道:“你每日在家斗鸡走狗,不务正业,实不像话!而今我豁出一张老脸,托你姑父帮忙管教,幸而你姑父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了。往后,你每隔五日来你姑父这里学习,若再不用心,安分守常,你可仔细着!” 贾宝玉连忙应了几个是,又问家学,贾政不耐烦道:“那边我自会托人去说,你给我记得,你姑父是探花出身,当朝一品,想要拜在他门下的学生多不胜数,而今能给你这个机会,略抽一个空来教导你,你若敢不放在心上,惹你姑父烦忧,我先打死你!” 又收了严词厉色,转头对林如海,让他该打打,该骂骂,不要因为他,就对宝玉客气。 林如海笑着答应了。 第32章 回去后,贾母亦嘱咐宝玉许多话,意思还是让他好好跟林如海学习,连私塾这边的事都可以放下了。 宝玉心里甚忧,不禁露出形迹来,贾母问了,宝玉只好如实道:“怕林姑父跟老爷一样。” 其实也不仅如此,父亲素来厌他,有事骂,无事也骂,时间长了,也不过那么着。 父亲说他不好好学习,可父亲自己也不是正经进士出身,当初祖父临终遗表一上,父亲就被赐了同进士,额外得了个主事的头衔,当官好几年,无功无过,只因熬的时间久了,才升了工部员外郎。 可林姑父是正儿八经的探花,论学识,看林妹妹就知道了,人家的官也是靠自己当上去的,比父亲贾政高出好几层。 再加上林姑父是黛玉亲爹这一层关系,贾宝玉就更不敢轻慢了。 还没去,他就已经担忧上了,生怕自己出什么差错,惹林如海不喜。 贾母笑了,道:“放心吧。” 也就他父亲那个老古板了,成天非打即骂,把儿子弄的跟避猫鼠一样。 贾宝玉要跟着林如海学习的事,很快就在府里传开了。 王夫人自然不理论,她虽深恶木石姻缘,但也不是个傻的,知道宝玉跟着林如海学习,对他将来有大好处。 贾政的小妾赵姨娘听了,却急了。 当天晚上,贾政来赵姨娘房里歇息,赵姨娘忍不住诉起了委屈:“环儿也是您的亲儿子,既能让宝玉去学习,怎么就不能把环儿给捎带上?……” 贾政黑着脸道:“快休说这样的话,你以为此事是我做成的?那都是老太太爱惜宝玉,在三妹跟前说了许多,三妹又私下跟妹夫说了,再由我出面,妹夫才应了下来,而今妹夫刚升了户部尚书,公事繁忙,我脸皮就是再厚,也不好意思提让他教导宝玉读书的事!” 赵姨娘干瞪着眼,道:“老太太怎能如此偏心?” 平日好事都想着宝玉就罢了,可读书上进的大事,怎么也把孙子分出三六九等出来? 反正林如海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多个环儿又怎么了! “没规矩,”贾政不耐烦道:“老太太也是你能编排的,兰儿是老太太重孙,不也和环儿一样?再说现在只是让宝玉偶尔过去读书,没到正式拜师的地步,你有什么可急的呢。” 赵姨娘见贾政有几分生气,只好闭嘴不提,心里却盘算着,要照此发展下去,宝玉拜当朝一品大员当老师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这个家里,哪里还有她和环儿的位置? 不行,这等便宜环儿占不到,宝玉也甭想占,趁早得想法子搅黄这桩事。 次日清早,宝玉带了各色礼,往林家而去。 恰巧今儿是最后一天乔迁宴,上门来的有林如海曾经几个学生,还有一众户部下属官员。 林如海这边忙着,便让人带宝玉去贾敏那里。 贾敏正在外头亭中教黛玉打结,看到宝玉,让他过来坐着,随手将一条线交到他手里,笑道:“抻直了。” 她一边忙手里的活,一边问道:“你姑父今儿事多,估计见不了你了,吃了早饭不曾?” 宝玉忙笑道:“吃了过来的。” 黛玉看他一眼,悠悠道:“你吃什么了?” “我……” 宝玉动了动唇,用眼神示意黛玉不要拆穿他。 他一早过来,是送求学的礼来了。 怎么可能吃了饭呢,显得不敬。 但因现在林姑妈在忙,算一算时间,已过了早饭的点,所以不好让姑妈单独招待他,故说自己也吃过了,谁知竟一眼被黛玉瞧穿。 贾敏不由笑了,道:“你这孩子,跟姑妈还客气什么。”便让人去准备膳食点心。 收拾的功夫,贾敏又道:“怪不得玉儿常在信里夸你心细,而今一看,果然如此。” “娘!” 黛玉瞬间红了脸,不满的看着贾敏。 贾宝玉何曾敢想有这等意外之喜,平日他对林妹妹再体贴,也不见她说什么,谁承想,她竟在背后偷偷赞他,只不肯教他知道,一时心窝都涨开了。 黛玉却对母亲这等行径大为不满,再看宝玉乐得那样,更气得想掐他,红了脸,矢口否认。 “娘!我哪儿有?” 说着,用足尖在桌下悄悄踢了一下宝玉,示意他好自为之。 宝玉生怕她恼羞成怒,忙收敛了形容。 黛玉有办法对付宝玉,却没办法对付贾敏。 贾敏顺势轻轻拧了一把她的脸蛋,笑道:“对对对,你没有,是娘说错了。” 这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黛玉气的扳开贾敏的手,绷着小脸,郁郁不乐。 幸而一会儿饭菜摆上来了,林家早上吃的是清粥小菜,另外还有几样点心,是贾敏给黛玉准备的。 林家讲究惜福养身,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不伤脾胃,宝玉少不得客随主便。 用了茶饭,宝玉便要告辞,贾敏想起什么,对黛玉道:“你爹昨晚说有几本书给宝哥儿,你去书房取来。” 宝玉忙道:“不需劳烦妹妹,姑妈说是哪几本书,我去取来。” 贾敏不好解释,笑了笑道:“你跟玉儿一起去吧。” 贾宝玉到了地方才发现,贾敏所说的书房和昨儿他去的书房不同,昨儿他去的,更倾向于会客厅,而这间书房,像是一件藏书阁。 他原以为黛玉在他们家所居住的西厢房,里面摆那满满一大架子书就够让人吃惊了,但和这间藏书阁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他还说自己来取,这一排排书架子,不知道位置,他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贾宝玉低头看向黛玉,好奇的问:“这些书,妹妹都读过吗?” 黛玉摇摇头,道:“我只读了十之一二,有的父母亲不让我读,有的太艰难晦涩我读不太懂……” “不过,这些书从姑苏运来后,都是我一个架子一个架子收拾的。” 黛玉瞥着贾宝玉,道:“我们家贫得没饭吃,不比你们家富贵,唯独就是书多。” “这是哪里的话?”贾宝玉咬牙笑道:“你到底是呕我,还是气我呢?我何时对你们家的事评头论足过?再者,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们家有这么多书可以传世,怎么不比我们家强?” 黛玉道:“我看你刚才吃清粥小菜,慢吞吞的,好像很不乐意的样子。” 贾宝玉立即道:“胡说,我吃着比平日吃的香甜多了,只是碍于客人身份,不好做粗鲁之举。” 黛玉方一一取了书,让他带回去了。 ----------------------- 作者有话说: [1]贾雨村来京,化用原著背景细节:“方知贾雨村也进京引见,皆由王子腾累上荐本,此来候补京缺。” [2]贾政官职,取原著背景细节:“又将这政老爷赐了个额外主事职衔,叫他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 第27章 秦氏 秦可卿身世,林如海和贾敏的谋划…… 连日来, 薛姨妈愁眉紧锁,唉声叹气。 薛宝钗深知母亲是为了宝玉去林家读书一事忧虑,如此, 宝黛二人关系更为紧密,她和母亲所谋的金玉良姻更没戏唱了。 可这事连王夫人都不反对,她们又有何置喙余地?说多了, 还显得她们薛家盼着宝玉不好一样。 薛宝钗不好直接劝母亲, 只能换个话题。 她转头问莺儿道:“最近府里有没有其他事?” 莺儿想了想,道:“我听金钏说, 赵姨娘这几天常往太太正房跑, 拉着彩云在廊角处说话,不知说些什么。” 薛宝钗问道:“彩云?” 莺儿道:“她也是太太的大丫头,不过跟环三爷关系很好。” 薛宝钗点点头,问道:“东府那边呢?” 莺儿道:“小蓉大奶奶病了,珍大爷、珍大奶奶、蓉小爷正四处寻访名医, 急得不得了,为此, 琏二奶奶命人包了好大一包人参送过去, 想来是小蓉奶奶的药里要用人参吧。” 薛宝钗道:“咱们家药铺里也有人参。” 薛姨妈叹道:“外头买的, 你姨母家未必看得上。” 而且,人家正病着,要银子也不合适,白送的话, 人参价贵,她可舍不得。 这个道理,薛宝钗自然知道。 她提到自家药铺,本也不是为卖人参, 而是想着得提前防备,万一贾家这边的人参用完了,开口问她们家要,她们说没有,岂不是得罪人? 薛宝钗沉吟道:“索性让药铺的伙计把人参收起来,对外就说卖光了,等过了这阵子再摆出来。” 第33章 薛姨妈道:“是这个理,不过,只把真的人参收起来罢了,那些掺了假的还是放在外面卖,纵你姨母家来人要,咱们也有一套说辞。” 母女二人将生意的事渐渐商量妥帖了。 却说薛姨妈和宝钗,这次真是杞人忧天。 王熙凤深知她们薛家是属貔貅的,怎么可能问她们要东西? 而宁府那边,秦可卿身为长房嫡孙媳妇,就是一天吃二两人参,也供应得起。 问题不在这里,在于前阵子宁府爆出的一件丑闻。 贾府的老奴——焦大,因喝醉了酒,在正厅丹墀下大骂,骂的极是难听,猛不防骂了一句“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当时在场荣宁二府之人颇多,俱都听见了。 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尤其像公公儿媳偷情这样香艳的大料,摁都摁不下去,一时间,阖府人人皆知,只不过心领神会,不敢摆在明面上提罢了。 这便是秦可卿此次的病因。 对此,林如海贾敏等也有所耳闻,但因不知真假,又是宁府的事,所以不做评论。 这日,林如海携来了另一桩消息,却也和秦可卿有关。 不知从哪里刮起了一阵风,京都里十乘人倒有八乘人在传,说秦可卿是义忠亲王遗孤。 林如海锁着眉头,道:“义忠亲王前日才在牢中服毒自尽,今儿就传出来这事,未免太过巧合。” 贾敏沉吟道:“之前不是说,义忠亲王贪的那几百万银子,在铁网山不翼而飞了,调查这么久,可调查出什么没有?” 林如海摇了摇头。 贾敏道:“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林如海又点了点头。 贾敏抿住唇,半晌,道:“看来现在是有人想往我们贾家头上泼脏水了。” 本来一点儿头绪没有的案子,却在关键人物义忠亲王殁了后,忽然冒出一个他的遗孤来。 这不就是摆明想告诉皇上,贾家不干净,贾家把几百万的赃款贪了。 “何尝不是这个理?但三人成虎。” 林如海叹道:“皇上听了,起先不觉得怎么样,只命人去查查小秦氏的身世,结果查出小秦氏是营缮司郎中秦业约二十年前从养生堂抱回来的孤婴,别的什么都没有,皇上心里未免生疑,因知冯紫英和贾珍素有交情,便又安排他去宁府探查。” 贾敏道:“怎么说?” 林如海道:“小秦氏不是病了吗?冯紫英荐了个太医过去,看过之后,说年岁不对。” “按理说,此事就了了,但我反复想了一回,却发现里头有诸多疑点。” 贾敏道:“你想问我小秦氏的身份?” 林如海点头。 贾敏道:“当初静亲王因王妃善妒,有一房妾室诞下了一子一女,不敢教王妃知道,便让人悄悄抱出去,送去了养生堂。静亲王托了伯父(贾代化)照顾,因贾府人多,忽然抱两个孩子回来,容易落人口实,所以伯父安排秦业将孩子抱去了。” “后来没多久,静亲王变了个法子,以过继之名,将其中的男婴过继到了自己膝下,也就是如今的北静郡王,那女婴没法子,便一直在秦家养着。” 林如海道:“所以蓉哥儿娶了她当正妻?” 贾敏笑道:“可不得这样么。” 林如海思索半晌,道:“这件事都有谁知道?” 贾敏道:“这等机密大事,所知的人有限,除了静亲王那里,就是秦业,还有我们几个贾家人……对了!当时王子腾常往荣府来,我父亲又把他当半个女婿一样看待,所以他也知道。” 林如海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贾敏想了一番,气冲冲道:“该死的,这事必然是他的手笔!” 他窝藏了义忠亲王的赃银,生怕皇上继续追查,便把祸水往贾家身上引。 小秦氏身份有异,正好能给她安一个义忠亲王遗孤的身份,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到时候,皇上不理论,其他官员呢,必然会疑到贾家。 即便没有真凭实据,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流言蜚语也是能要人命的。 真是家门不幸,养出这么一条忘恩负义、狼子野心的狗! 贾敏气呼呼道:“不行,我得跟老太太说去!” 林如海忙拉住她,好笑道:“老太太有了年纪,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怎么办?何况,这些事皆是朝廷隐秘,王子腾和义忠亲王的关系,不翼而飞的脏银……没抓到证据,怎么能透漏给第三人?” 贾敏冷静下来,默了默,道:“那现在该怎么办?不管不问,任由别人揣测?” 林如海握了握贾敏的手,温柔道:“你不必担心,我已想了一个引蛇出洞的计策。” 贾敏怔道:“什么?” 林如海目光沉沉道:“小秦氏是必死无疑了。” 无论是爬灰的丑闻,还是说她身世与义忠亲王有关的谣言,都足够要了她的命。 所以,他要利用她的死,吊出背后的一干人。 ………… 宁府,贾珍已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也不知是哪个混账行子在外头造谣,红口白牙说秦氏和义忠亲王有关。 义忠亲王那是什么人?谋反的人。 跟他有关?岂不是说他们贾家意图谋反。 贾珍将京都里的四王八公想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忠顺亲王身上,他们府和北静王府走的略近些,而忠顺王府素昔和北静王府不睦…… 不是忠顺亲王的手笔还能有谁呢? 大约他眼睛一直盯着北静王府,因查出秦氏身世有异,知道他们无法辩驳,所以借此事做文章。 他们是受了北静郡王的连累。 总之,是不能任由外面传下去的。该怎么自证清白呢?贾珍连连叹气。 宁府的沉重氛围影响了正在养病的秦可卿。 她和贾珍的事,别人知道的就只有焦大一句粗话,想来,只要冷一段时间,趁过节时给家下人多散些银子,流言也就渐渐平息了。 可谁知又生出另一桩事来,要是倒腾出北静王府,可怎么得了? 秦可卿满心愁绪,恰好丫头宝珠过来,她见了立即问:“太太叫你去做什么?” 宝珠道:“没什么,让我认一根簪子。” 秦可卿狐疑道:“什么簪子?” 宝珠道:“一根点翠的凤尾簪,问我是不是奶奶的?” 秦可卿立知大事不好,凤尾簪象征着皇亲贵胄的身份,不是任何人都能拥有,她那支是出生时,王府的人放在她襁褓中的,为了方便父亲秦业辨认她的身份,不抱错。 她嫁过来的时候,簪子跟着一起带过来了。 这满府里,除了她有一支,再没别人有了。 可她的那支,给了公公贾珍…… 秦可卿焦急道:“你怎么说的?” 宝珠道:“我说之前我们还疑惑,奶奶的那支簪子怎么没了,没想到竟被太太捡着了,当时太太没说什么,就让我回来了。” 东窗事发这四个字,就像四座大山一样压过来,压的人喘不过气,秦可卿脸色煞白的软倒在榻上。 宝珠不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秦可卿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没两日的功夫,秦可卿便咽了气。 贾珍心中又痛又悔又愧,又有无限的感动,他怎能不知,儿媳妇这是为了保全他,保全他们贾家而死? 即便可卿真是义忠亲王的遗女,人死如灯灭,外面那些烂了舌头的人也没脸再编排下去。 那……她的丧事该怎么料理呢? 自己若一味避嫌,别人说不定会以为“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如拿出“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度来,一心一意为她操持大办。 毕竟,人都是往反方向去想事的。 见他这等做派,反不会疑他和可卿有什么,说不定还能搏一个因疼爱儿媳太过,才被人冤枉泼脏水的名声。 贾珍想了一回,便拿定了主意。 ----------------------- 作者有话说:一:为什么设定秦可卿为北静王遗落在外的胞妹? 综合原著三处细节考据: [1]秦可卿出殡时,北静王路祭,明确指出,北静王府与宁国公有深厚的交情,因此,秦可卿身世贫寒,又是养生堂抱养的,才能嫁进宁府为孙媳。 “北静王水溶……近闻宁国公冢孙媳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 [2]北静王来宁府,贾珍躲避不出,让贾蓉招待,推出,他是因为染指秦可卿,羞于见北静王。 第34章 “‘北府王爷送了对联荷包来了。’贾珍听说,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 [3]秦可卿长得极好,北静王也长得极好,长得都是秀丽一挂,性情都是温柔一挂。 “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因她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 “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美秀异常,性情谦和。” 第28章 棺材 林如海引蛇出洞,炸出了一塘鱼…… 梨香院中。 薛蟠换了一身暗金色缎面宽袖绸袍, 手上摇着一把大红绸扇,神气扬扬的从书房出来,对守在门外的贴身小厮富贵, 命令道:“快去备马!” 富贵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站着,不许去!” 薛姨妈远远的看见了, 急步走过来, 愁的直摇头。 “你又去那些地方鬼混!平日平时也就罢了,你也不看看, 现在什么时节!” 薛蟠无辜的摊开手道:“现在怎么了?” 薛姨妈气道:“咱们在你姨父家住着, 低调点也就罢了,你倒好,人家府里才死了人,连仆从都穿得素淡寡净,面如考妣, 你却穿成这样,还兴致冲冲的出去喝花酒, 被人看见了, 怎么说咱们!” 薛蟠道:“您老怎么知道我去喝花酒?” 薛姨妈没好气道:“不是喝花酒, 还能干什么正经事不成?” 薛蟠无奈道:“您这次真是冤枉儿子了,是神武将军的儿子冯紫英请我去他家赴宴!” 薛姨妈顿了顿,怀疑道:“真的?” 薛蟠道:“我还骗您不成?” 手一招,道:“富贵, 念念冯府给的帖子。” 富贵点头哈腰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烫金大红帖子来,一句一句念了起来。 薛姨妈听了,便知薛蟠没有撒谎,又觉得纳闷, 道:“咱们自来了京都后,巴结别人别人尚不理睬,怎么会有官家公子主动请你?” 薛蟠手一摆,大大咧咧道:“您想太多了!那冯紫英是因为和贾珍大哥有交情,常往东府跑,一来二去我们就都认识了,之前我就赴过他的宴,有什么呢?” 薛姨妈闻言,立即改愁为喜,催促道:“那你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知道知道。” 到了冯府,冯紫英已摆下一桌宴席,旁边更有许多优伶、妓女作陪。 薛蟠道:“就请我一个?” 冯紫英不卖关子,道:“先来喝酒,我有件生意上的事找你商量。” 薛蟠便坐下,几大碗黄汤下肚,已醉了一小半,怀里搂着一个清俊的小幺儿,饧着眼,问道:“你说找我什么事?” 冯紫英道:“我手头有一块极好的樯木板儿,原是义忠亲王给自己预备用的,不想他坏了事,被我在铁网山上抄着了,那块板儿自然就没主了,我想贱卖换一笔钱,所以就想到了你……” 薛蟠听着来了兴趣,道:“那块板价值多少?” 冯紫英拍着胸脯道:“几百几千两银子肯定是有的,我无所谓,只要你那边能卖出去,你我兄弟对半分帐。” 薛蟠挠着头道:“可是卖给谁呢?王爷的板,非是达官显贵也不敢用啊,而且还是坏了事的王爷,万一被人揪到了把柄……” 冯紫英笑道:“我已经想了一个极好的主意。”招手让薛蟠附耳过来。 两人头挨着头,冯紫英压低声音道:“听说珍大哥的儿媳近日死了,他正在找好板……” “你说的正是!” 薛蟠一拍手,又有几分疑惑道:“那以你们两家之间的交情,怎么不直接把板给他?” 冯紫英道:“你傻啊,珍大哥是个精明人,知道我们家不做木材生意,我若送一块亲王用的板过去,他岂不是心里犯疑?问起来,我怎么说呢?而且大家关系太熟了,我也不好开价要钱……所以非得你出面不可。” 唯有被贾府众人看成憨子的呆霸王,才能最大程度的让人放松心理防线。 是这么个道理。 薛蟠并不真傻,当即和冯紫英商议起来,一时商议定了,知道事不宜迟,立即换了身上门吊孝的衣服,往宁国府而来。 彼时,贾珍已看了好几块杉木板,皆不中意,正拄着拐在丹墀下唉声叹气,贾赦、贾政、贾蓉、贾蔷等都在一旁宽语安慰。 薛蟠来了,忙道:“我们家木店有一块好板。” 众人都知道薛家的生意五花八门,各行各业都涉及,所以薛蟠提到自家有木店,众人俱不以为奇。 贾珍追问道:“什么材料的?” 薛蟠按着之前冯紫英教他的,浑不在意道:“是上好的樯木,铁网山上出的,做了棺材,可以万年不坏,是先父当年带来的,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因他坏了事,现封存在店里,也没有人买得起。” 贾珍听了喜形于色,即刻让人去取。 板儿很快就抬来了,贾珍一看,果然是极好的,帮底厚至八寸,轻轻一敲,声音若金石。 贾珍忙问价格。 薛蟠见事成,心中大喜,不肯露出痕迹,继续拿出平日胡天胡地的做派,挥挥手道:“什么价不价的,就是现拿一千两银子也没地买去,给底下的人几两银子做工钱就行。” 把人情做了,把钱也要了,可谓一举两得。 薛蟠得意洋洋的回去,果然,贾珍已派人封了两千两银子送来,薛蟠立即让人拿了一千两给冯紫英送去,自己拿了银票到了薛姨妈宝钗的住处。 “看,我出去转了一圈,白赚一千两银子。” 薛姨妈宝钗忙问缘故。 薛蟠说了,薛姨妈喜不自禁,直夸薛蟠有长进。 宝钗却沉默不语,半晌,皱眉道:“不好,若被人知道,说我们家和义忠亲王有瓜葛怎么办?” 薛姨妈满不在乎道:“你想太多了,那板儿又不是咱们家的,别人要问,把冯紫英供出来就行。” 宝钗冷笑道:“供出来又怎样?咱们没有证据证明板儿是人冯家给的,他们反说咱们诬赖他们。” 薛姨妈听了,也沉默了。 薛蟠道:“妹妹太多心了。” 宝钗气道:“京城风声这么紧,这烫手的山芋你就敢接?” 薛蟠也无话了。 一时,薛姨妈忽然眼前一亮,道:“不要紧,那板儿虽是咱们给的,却给贾家用了,天塌了,还有他们顶着呢。” 宝钗听母亲说的再理,方不理论。 然,宝钗等所虑却是杞人忧天,冯紫英费尽心力整这一出,可不是为了移祸于人…… 且那块板也不是原义忠亲王要用的。 当初去铁网山查抄的时候,什么都没抄到,最后给义忠亲王治罪的帐本子,还差点儿被仇玖带走。 哪儿来的一块板? 不过是借着一块棺材板儿引蛇出洞罢了。 选择薛家,则是为了取信于人。一是呆霸王薛蟠在京都出了名的憨,别人自不会疑他说假话;二是薛家当年确和义忠亲王府有些瓜葛…… 而今看,所有人都信了,那块棺材板儿是给义忠亲王用的。 林如海收了信,对贾敏笑道:“事成了。” 贾敏抚了抚额,她已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本来林如海提出这个计划,她觉得肯定不行。 别的不说,正常人若知道板儿是义忠亲王用的,哪里敢用?偏贾珍用了。 不是,那她大哥二哥他们也不劝着点? 林如海深深看她一眼,道:“政二哥劝了,没劝动。” 由此可见,爬灰这事是真的。 贾敏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无话。 凡世上事,都讲究一个盖棺定论,棺材板儿盖上,事情就有了结论了。 而今,贾珍非要用八寸厚的棺材板,不正说明事情已坏到普通棺材板儿盖不住了么。 于家不义,和亲儿媳搅在一起; 于国不忠,秦可卿是郡主,静亲王在外的女儿。 贾敏道:“怪不得母亲上次告诫我,让我少与宁府那边来往……”她当时心里还疑惑。 以后,宁府这门亲戚,就可以断了。 林如海道:“因那块板儿的功劳,现在暗地里传遍了,说,宁府表面是为儿媳送葬,实际却是在为义忠亲王操办后事……” “凡义忠亲王一派的,必会在送葬之日来路祭,咱们守株待兔,不妨看看这网里有多少鱼。” 贾敏瞪了他一眼,道:“你好算计,我却被气死了,我那些娘家人都是蒙着头过日子的聋子不成?” 林如海忙抱住她,笑道:“你我是执棋人,当然看的清,常言道,身在局中不自知,这也难怪。” 第35章 又道:“说起来,宁府这次在不知不觉间立了一功,可谓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贾敏听了,这才作罢,道:“反正我和玉儿是不去那边的,对外就说我病了,让管事把祭礼送去。” 林如海自无不应,贾敏不去,他当然也不会去。 超乎林如海预料的是,秦可卿出殡当日,四王八公全派家中子孙来吊孝了。 整整一天宁荣街,都被占住了,大轿小轿,花圈车马,彩棚祭品,摆了足足有三四公里。 一时竟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奔着贾家面子来的,哪些是奔着义忠亲王的那块板儿来的。 一石惊起千重浪,这是点燃了一个爆竹,炸出了一池塘的鱼。 紧接着,就是秦家一门被灭口,秦业、秦钟全离奇地死了。 林如海不禁有些头大,若四王八公都心向着死去的义忠亲王,这事可就棘手了! 不仅林如海这么想,宫里的皇上也这么想。 尤其在看到王子腾一封封、连绵不断的荐折后,更有一种被人逼宫的感觉。 ----------------------- 作者有话说: [1]秦可卿的棺材板,是坏了事的义忠亲王的,化用原著细节:“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 第29章 留宿 黛玉和母亲拌嘴,宝玉左右为难…… 时近四月, 气候一天天转热,这日午后,忽然刮起了大风, 天上卷云密布,霎时间白雨倾盆。 书房里,贾宝玉帮林如海将公文分类摆好, 平常这时候, 他就该告辞回去了。 但因今日天气有异,林如海不放心让他在路上走, 便把他留住了, 又吩咐人去贾府说一声。 贾宝玉如今三天两头的往林府跑,已经熟得跟自己家一样,知道他家姑父每逢这个时候要处理公事,所以静静地出去了,也不用人领着, 进了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到了内院。 刚过穿堂, 被秋菊看见了, 冲他示意性地摆了摆手。 贾宝玉不知发生何时, 顿住步子,不久,秋菊走过来,悄声道:“姑娘和夫人闹性子呢。” 贾宝玉忙问:“怎么回事?” 秋菊因他常来, 和他也熟了,所以并不瞒她。 自今年春,黛玉每个月都有几天身体不舒服,这个月也是一样。 偏偏这几天又热起来了, 黛玉因贪凉,吃完早膳后,就吃了“贵妃红”和“眉黛青”两种口味的冰酪。 冰酪又名酥山,是在冰、奶油、酥油中拌入蔗浆或蜂蜜,在盘子上淋成山的形状,吃起来又甜又冰。 这也就罢了,等到中午的时候,用完膳食,她又喝了两杯加了冰的乌梅汤。 再等方才,午觉醒来,她又吃了荔枝冰粥,吃完冰粥,她抱着一个井水冰过的小西瓜,一边用勺子挖着吃,一边教鹦哥儿读诗。 结果没过一会儿,肚子就疼起来了。 贾敏呢,平日很纵着黛玉,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凡她的衣食起居,无一不是精细到了极致。 从小到大,没打过没骂过。 所以,黛玉夏天用的冰一点不缺。 但自从刚才知道黛玉难受,是因为吃多了冰,她一下生了气,下狠心说了黛玉几句。 黛玉看母亲不但不关心她身体不舒服,还一反常态凶她,顿时红了眼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然后,贾敏也没安慰,转身出去了。 秋菊隐去了其中的细节,简要概括道:“姑娘吃多了冰,身体不舒服,被夫人骂了,这会儿正委屈呢,你进去劝两句吧。” 宝玉听了,点点头,抬步进了房。 果然,里间屋里,黛玉正伏在枕上,背对着外面,听到脚步声,她以为是丫头,赌气道:“出去。” 直到宝玉轻唤道:“林妹妹。” 黛玉方有了反应,用帕子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道:“你来做什么?” 宝玉动了动唇,进来的时候没多想,这会儿却觉得问题棘手,他该怎么劝呢? 如果换做平日,黛玉生他的气,他尚可以赔礼道歉,但现在这是人家母女两个的矛盾。 对着黛玉说林姑妈不对?或是数落黛玉? 贾宝玉心里很清楚,这两个作法都不妥当。 他要是敢说林姑妈一句坏话,林妹妹估计能记恨他一辈子,那向着姑妈说黛玉?他怎么敢呢? 贾宝玉动了动唇,半天,语气轻柔的问道:“肚子还疼不疼?”关心她的身体总没错。 黛玉一听,便知他知道了刚才的事,她心里正矛盾着,觉得虽是自己不对在先,但母亲说的话也太伤她的心了,怎么可以说她“被宠的太任性了”呢? 黛玉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任性?” 贾宝玉额头冷汗出来了,矢口否认道:“哪里的话,我从没有这样想过,在我心里,你样样都好。” “真的?” “真的,我要说假话,就让我嘴上……” “好了,”黛玉破涕为笑道:“你说没有,我信你就完了,平白无故起什么誓呢。” 贾宝玉暗松了口气,道:“我想,姑妈也是关心你的身体,你本就生得比别人瘦弱,又容易生病,别说姑妈了,就是我,每次见你难受,都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恨不得以身代受。” 黛玉闷闷道:“我又没说我娘不好。” 贾宝玉笑道:“那你哭什么呢?你看看你爹娘,再想想我爹……” 他忽提起贾政,黛玉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被舅舅教训少了,总这么着,这话要是传到舅舅耳朵里,你怎么样呢。” 贾宝玉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高兴,哪儿管得着其他,不由跟她分享起贾府这两天的趣事来。 说到吃的,想起老太太给他的鸡髓笋,道:“我一尝,就知道是你爱吃的,想让人收拾了给你送去,却是汤汤水水的,等送过来,味道也失了……” “另外还有好几道新制的菜,我也想让你尝尝,你什么时候过去住呢?我好提前让人筹备。” 说到玩的,便问道:“我昨儿让人送来的那一套西游记小连环画,你看了没有?” 黛玉点点头。 宝玉便道:“那画作是一回一回的,为了收集那一套,我费了老大的功夫,三妹妹要我也没给她,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收集别的,《三国演义》《水浒传》《白蛇记》《三言两拍》……你还想要哪个?” ………… 黛玉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宝钗来,想来自己出府后,他们相处更方便了,便笑道:“你和你宝姐姐怎么样了?”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道:“宝姐姐就是宝姐姐,你扯上我做什么?” 他之前以为黛玉提宝钗,是因为在意金玉之事,尚有几分高兴,但黛玉常提,他由不得心里猜疑。 她这是要把他推给宝钗吗? 若说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就罢了,可她分明知道,所以,她是故意刺他的心。 想到这里,贾宝玉“嗐”地一声,背过身去。 黛玉一见他气成这样,自己反没了主意。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生她的气呢?她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吗? 黛玉眼底一抹心虚划过,默了默,小声嘟囔道:“怎么宝姐姐倒成了忌讳,提都不能提了?” 贾宝玉猛转过头,眼神利剑一样地刺向她,本欲撂两句狠话,想到她身体不舒服,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神色重新转柔。 “能提,怎么不能提,她好好的在梨香院住着,能有什么呢。” 黛玉仔细打量他一眼,“哦”了一声。 这时,贾敏从外面走进来,身后冬雪手里端着托盘。 贾敏跟宝玉打了个招呼,取来托盘上的红糖燕窝粥,对黛玉道:“快喝,喝了肚子能舒服点。” 她这半天功夫,就是盯着人给黛玉熬粥去了。 说着,亲自来喂她。 黛玉不愿意在宝玉面前,被母亲当做小孩子看待,接过碗勺,道:“我自己来。” 贾敏坐在旁边杌子上,叹道:“要是喝了再不好,就得请大夫吃药了。” 黛玉马上道:“我不吃药!” 贾敏没好气道:“这会儿知道嫌药苦了,之前做什么去了?” 因宝玉在,怕女儿面子挂不住,所以没再往下说,转而对宝玉道:“刚才老太太传信过来,说雨太大,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路上轿子失了滑不是玩的,让你今儿在我这儿住一宿。” 宝玉答应着,他之前也有几次在姑父姑妈家留宿的先例,大约因为姑妈是亲女儿,两家住得又近,老太太放心得很,就连老爷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第36章 贾敏见黛玉好多了,便放下心,开始忙别的事。 宝玉知道她们家的起居日常,在晚饭前,姑妈会打理家中的一应事务,让黛玉也跟着在旁学习。 自搬来京都后,贾敏便做主在南郊买了两处田庄,不图赚钱,图的是自己家种出的东西,自己家吃了放心。 现在临近盛夏,庄子上收了早稻,许多水果渐渐熟了,西瓜、杏子、桑葚、樱桃等,林家人少,实在吃不完,放到冰窖里,又不新鲜了。 黛玉出主意道:“不如盘间铺子,放在铺子里售卖,卖不完的可以制成果干、果酱。” 她说的这个主意,贾敏也想过,只是…… “开铺子每个月都要理帐,太麻烦了,再说,为了挣那点小钱,也不值得咱们费这些功夫。” 有时间,还不如干别的。 不过,制成果干果酱倒可以考虑,留着送人也行,自己家吃也行。 她有玉竹空间,里面灵泉水纵稀释过,种出来的东西也是外头产量好几倍。 药材、粮食、果蔬、花卉等等,还有生出的其他产物,譬如胭脂水粉、蚕丝锦缎、海产水鲜,草料木材…… 吃也吃不尽,用也用不完。 要说做买卖,他们家本就不缺银子,林如海升了户部尚书后,家中资产更是暴涨。 别的就罢了,但像果蔬粮食,不能长时间存放,所以就有了浪费的问题。 宝玉原本对这些俗物俗事不感兴趣,但贾敏和黛玉说话,他也不好置身事外,渐渐跟着讨论起来。 宝玉笑道:“果干果酱这些,厨房里每天都要消耗,姑妈家若有多余,不如盘给我们,省的凤姐姐每月还要雇人拿大笔银子出去买。” 贾敏摇摇头,笑道:“那不行。” 贾家的事,谁也没她知道的清楚,但凡涉及到银子,从主子到买办到雇工,就是一条生意链。 她可不往里头掺和,省的平白无故得罪人。 白送更不可能,虽然两家是亲家,但升米恩斗米仇,没有让他们林家养着贾家的道理。 庄子上的产物,平日孝敬老太太一份就罢了, 宝玉尚在困惑,这个主意多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花钱买别人家东西,不如买林妹妹家的。 怎么姑妈直接给否了。 黛玉嗤的一笑道:“等你什么时候当家做主了再说吧。” ----------------------- 作者有话说: 宝黛官配在绿江太冷门了,作者为爱发电,大家多多支持哈[求求你了] 第30章 资学 宝玉知道,他和黛玉有婚约 宝玉被她刺了一句, 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膳时,林如海听到她们议论, 不由笑道:“我早有个主意,只是没来得及跟你商量。” 贾敏道:“什么?” 林如海道:“去年在扬州的时候,几个外地盐商捐了一笔款, 用于疏浚河道, 开凿海渠……因还有一些余项,我便让人盖了几家专门收纳贫寒子弟的书院, 并趁机将其他书院翻修了一下……” “上上个月我收到信, 说书院已经建造完备,收了能有两三百学子,我想,他们既是寒门出身,别的方面肯定也不富余……” 贾敏笑道:“你是想要捐资助学?” 林如海点点头道:“咱们在京都盘几间铺子, 庄子上产的吃不完的瓜果蔬菜、稻麦粟米都放在铺子中售卖,既不浪费粮食, 赚得银子, 又可用在书院后续建设上, 岂不两便?” 贾敏赞同道:“这个正合了我的心意,不然,开几家铺子,费时费力, 我觉得不划算。” 林如海捋须笑道:“这桩事,就交给玉儿吧。” 林黛玉正喝着汤,听到这里,差点呛住了, 忙道:“爹,这怎么行?” 贾敏帮她拍着背,无奈道:“怎么不行?盘铺子的主意是你出的,以后赚多少银子,银子怎么用,也该你管,总不能你出主意,让娘帮你操心劳神。” 黛玉动了动唇,哑口无言。 贾敏嗔道:“再说,咱们家虽是清贵书香门第,但也不是喝风饮露,之前让你帮我看账目,你嫌俗,现在积德行善、捐资助学总不俗了吧?” “不过,我还要叮嘱你,银子从你手头过,若被底下人克扣一分,说不定就有几个学生因此读不起书,你得负起责任来,知道吗?” “知道了。” 黛玉见母亲如此说,只得答应。 林如海笑道:“对了宝玉,那边学子寄了好些信过来,大多是向我请教学问的,我最近事忙,没有功夫,我想,以后读信回信的事就交给你了。” “俗话说,‘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你这个年纪,本不该闷头读书,扬州历来多出文人才子,你正好能和他们多交流交流,结交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探讨探讨治国安邦的学问。” 贾宝玉忙道:“姑父,凭我的学问,怎么当得起呢?” 想来能给林姑父写信的,必是当地书院的翘楚,说不准还有一些老夫子,老学究。 更不用说,扬州是天下文都,自古状元出江南。 说实在的,他实在心虚…… 林如海道:“你要有不明白的,和玉儿讨论,你们两兄妹再讨论不出来,便来问我,也没什么。” 有这一句话,贾宝玉总算是安下心了。 黛玉的学问他是知道的,她要是不知道,那他不知道也正常。 一时,用罢晚膳,宝玉去客房休息了,黛玉也回自己房去了。 林如海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从屏风后出来,贾敏坐在妆台前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一点儿也不避讳?” 林如海没解过来:“什么?” 贾敏哼声道:“就是玉儿和宝玉呀,你不拦着他们就算了,还把他们往一堆儿凑。” 林如海走到她身后,帮她头上的簪环一一取下来,笑道:“我看你也挺喜欢宝玉的。” “废话,”贾敏没好气道:“那是我亲侄儿。” 除此之外,宝玉模样好,行事又知礼有分寸,哪个长辈不喜欢? 贾母就极喜欢宝玉,贾敏和贾母是亲母女,和她的眼光一样,不可能不喜欢。 但宝玉再好,在她心里,自己的宝贝女儿才是第一位。 林如海叹道:“你考虑太多了。” 在妻子心中,女儿就像窝里的雏鸟一样,她恨不得为她挡下所有风雨,让她一生欢喜。 小到玉儿的饮食起居,大到玉儿的终身大事,方方面面,她都要顾虑周全。 但在他看来,玉儿年岁虽小,却是个有主见的,以后的路怎么样,该她自己去选。 就算他们父母有招赘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法,应该尊重女儿,征询她的意见。 何况,黛玉和宝玉究竟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没有为了个木石之盟,就阻断他们兄妹相处的理。 “你就会当好人,”贾敏听完,捶了一下林如海,忍俊不禁道:“说得我好像是《白蛇记》里的法海一样,我哪儿有那么坏?” 林如海勾起唇角道:“你是坏,但你不是法海,你是我林海的大宝贝。” 贾敏红了脸,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林如海。 黛玉丝毫不知道父母亲这里发生了什么,她正躺在枕上,听着雨敲击在窗户上的沙沙声,想扬州办学的事。 除了资助学子,还应该多建几座藏书楼,将一些文学典籍,譬如《广韵》《玉鉴》《说文解字》等等刻印出版,以供学生借读,另外,还有改善教育条件,修缮校舍、添置纸笔、聘请名师……再有就是购买学田,以其产出抵做后续修缮费用。 如此才是长远之计。 黛玉雄心勃勃的构思了许多,一时自觉考虑的周全了,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正准备睡觉,一闭眼,忽然,眼前浮现出贾宝玉的身影来。 她这个二哥哥,平生最讨厌与钓名沽誉、峨冠礼服的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却愿意不拘门第,折节和品性清雅的贫寒子弟交往。 只可惜,他平日迫于二舅舅之威,不得不去外头和一些官宦权贵们应酬,如今父亲给他这一桩差事,想必正合了他的心意。 就连二舅舅那里,恐怕也不会反对。 要说自己懂宝玉,父亲阅人无数,显然也很懂他。 不过,他虽有点诗词歌赋的才华,却比不过她,往这个文人雅士的圈子里一钻,出糗肯定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里,黛玉不由掩住唇偷笑起来。 而此时,贾宝玉躺在床上,枕着双臂,也在想黛玉。 他想,林姑父好,林姑妈好,生下来的林妹妹更好。 第37章 自己家就算有钱了,府里一干下人却是蝇营狗苟,中饱私囊,为了几两银子斗的乌眼鸡一样。 姑父姑妈他们呢,放在眼前的银子尚嫌劳累,不肯去赚,却愿意为捐资助学、矜贫救厄辛苦。 府里的一干下人虽穿着不显,但皆进退有礼,神态怡然。 听春香和秋菊说,她们是姑妈收容的孤儿,之前姑妈的几个陪嫁都被放出去了,就连林家世代奴仆的子孙,除非自己情愿留下,否则都会放还自由身。 自己家对下人也算仁厚了,却做不到这个份上。 唉,贾宝玉叹了口气。 姑父姑妈对他够好了,可是他呢,居然肖想着人家的女儿,实在不应该。 不过,如果他们愿意把林妹妹许配给他,他一定会一辈子对林妹妹好,绝不辜负姑父姑妈的厚恩。 贾宝玉口里咀嚼着“林妹妹”这三个字,又不禁念了几遍“黛玉”,又颠来倒去的学贾敏念“玉儿”。 忽然之间,脑海里迸发出一道灵光。 《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 他名贾瑛,瑛者,左边王字旁为玉石,右边英字为花木,合起来是石与木。 林妹妹的名字中林为木,黛玉为玉石,合起来便是木与石。 两个人的名字岂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也就罢了,更巧的是,他们的名字中都有一个玉子。 贾宝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木石、石木、还有双玉。 他爹也就罢了,可林姑父林姑妈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生在前,林姑父林姑妈怎么可能想不到给女儿取名时,里面蕴含着黛石的典故? 该不会……他和林妹妹早有婚约吧! 贾宝玉想了一番,先把自己给美到了,又生怕是自己是相思成疾,所以异想天开,只恨不得立刻翻身去书房,将《古今人物通考》那本书翻出来,再确认一遍。 只是现在是在林家,大晚上的,不好惊动人。 他硬生生地捱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起身,又耐着性子在林家吃完了早饭,方请辞回府,一路上催着马车“快一点”“再快一点”,等终于到了荣府,不及拜见贾母,便冲回了房间,将高悬在架子上的旧书翻出来。 一看,果然,自己没记错。 贾宝玉心里大喜过望,转瞬又忐忑起来,若是自己想错了呢?或许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他硬逼着自己坐在桌前,沉下心,反复思量了一番,觉得若真有此事,别人不知道,祖母她肯定知道,即便不好直接开口问,也可以旁敲侧击一下。 想定之后,贾宝玉起身去拜见贾母,说了自己昨天在林家的经历,忽然话题一转,笑道:“老太太,我记得您那里有一对木胎芙蓉石盆景,不如给了我吧?” 贾母听他没头没脑的要盆景,本来习惯性的点头,要让人取来给他,话刚准备出口,猛的觉察出不对。 她这里是有些珍宝盆景,什么金银、珠宝、玉石、珊瑚、象牙制的都有。要说十分名贵,数金錾寿字盆红宝石梅花盆景,仿官釉瓷花囊玉石菊花盆景,金铁树延年益寿盆景,染牙水仙湖石盆景…… 哪儿有什么木胎芙蓉石盆景? 更不对的是,她这孙子要看上她的好东西,当时就讨要去了,怎么可能惦记到今天才要? 再一细琢磨“木胎芙蓉石”这几个字,心下顿时恍然,她这孙子鬼精鬼精的,八成是悟过来了。 可是,她固然愿意依着前言,成就木石之盟,将两个玉儿凑成一对,但女儿贾敏那边,大有毁约之意,更别提中间还夹着一个讨人嫌的王氏,为了破坏木石,搞进来一个金玉良姻。 所以,两个玉儿要想成,还得靠孙子自己去努力。 贾母想定之后,搂着宝玉,呵呵笑道:“这对盆景有是有,但不知收在哪里去了?你若想要,改天开了阁楼,你自己找吧。” 宝玉一听老太太说有,心里怦怦乱跳起来,喜得不知身在何处,哪能想到后面半截话里也有深意,只以为是老太太寻的托辞罢了。 想着,他得寻个机会,把这事透漏给林妹妹才行。 她生来就注定是他的,看她还怎么拒绝? ----------------------- 作者有话说: [1]两淮盐商历史上多次捐款,用于赈灾,修建公共设施,帮助官学改善教育条件,为府县学修缮校舍、添置器具、聘请名师及资助学生等等。 [2]宝黛初见,以画眉之石解释黛字,木有石,石有木,以我之名,冠你之姓。 [3]贾宝玉大名为贾瑛。 1前世为神瑛侍者; 2瑛的意思,是像玉的美石,贾宝玉本身就是石头。 3瑛字,左为玉,右为英,英指的是花,符合宝玉绛洞花王身份。 第31章 封妃 用贾元春来做棋子,拆散木石…… 王子腾读完信, 揉成一团,扔到地上,他皱着眉头, 眉宇间显露出几分烦躁。 “这薛家的人就这般不中用,连个素昔爱混迹在闺阁中的贾宝玉都拿不下来!” 旁边一亲信名叫曹高者,陪笑道:“大人何必这样在意贾家?不过一没落的世家耳。” 当初强盛时, 用两代的王家女笼络就罢了, 现在没人没权没地位,内囊也渐被消耗掏空了, 何必再搭理他们。 “你懂什么, ”王子腾冷冷一笑道:“你以为贾家扶植我起来,把武将资源过度给我,就没留有后手?” “老荣国公虽没了,可他在军中留下的影响力还在,现在军中那些老人肯听我的号令, 是因为贾王两家有姻亲关系,同绑在一条船上, 我要是敢散伙拆船, 首先就得大出血。” 更不用说, 两家还有其他方面的利益关系。 拆伙是不行的,太伤筋动骨,唯一的办法,就是一点一点把贾家吃掉, 就像过去吃掉薛家一样。 等贾家成了王家的傀儡附庸,王家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其他事情也就跟着解决了。 但现在的情况并不如他所愿。 宁府那边呢,大侄女嫁给贾珍没多久, 就一病死了,外姓女人尤氏被扶了正。 而荣府这边,妹妹王氏虽一心向着娘家,可二侄女王熙凤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被贾母笼络去了,成了个两面光的角色。 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还要留着和诸王公侯爵联姻,浪费到贾家太不值当。 所以只能靠薛家女儿。 起头帮着造势,费了不少功夫,尚未见成效,林如海一来,把他的大计全破坏了。 这该死的冤孽宿敌。 他怎么不死了呢? 另一亲信张继叹道:“大人应知,薛家也是有心无力,缺少筹码。” 薛家是商户,祖上做过官,但早已败落了,论及出身,和林家无法相比,论及亲戚,也没林家同贾家近,若硬碰硬,岂不是以卵击石? 纵有夫人王氏撑腰,可她平日被自己婆婆压得死死的,荣府管家权又被剥夺给了王熙凤,再者,她也不是一心为了金玉,只想借着薛家的手,铲除木石之盟而已。 王子腾显然有更多的考量。 朝堂之中,已分为了旗帜鲜明的三个党派。 以林如海为代表的新皇派,以他为代表的旧皇派,还有以贾家为代表的中间派。 那些中间派,各家势力不强,但却占大多数,是朝廷的基石。 一家两家算不得什么,联合起来的势力却不可小觑。 而贾家作为昔日的八公之首,便具有将他们联合起来的能力,且看小秦氏的葬礼就知道了。 林家势头猛烈,若如此发展下去,迟早贾家被拉到新皇的阵营去。 照此发展,他就危险了。 贾宝玉的婚事看着小,却是新皇和旧皇在掰手腕,也是他和林如海的博弈。 木石胜,新皇大优,他兵败如山倒;金玉胜,旧皇大优,林如海恐再难有回天之力。 他必须为他这一方增添筹码才行。 贾母,林如海,一个国公夫人,一个一品大员,能压住他们的,除了皇上,还有就是,宫里的娘娘! 王子腾顷刻间拿定了主意。 ………… 自秦可卿葬礼后,贾政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并不是天生的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少年时也曾有一番雄心壮志,想着科举从仕、光耀门楣,但进入官场不久,一腔热血被泼了个冰冷,贪官他不愿意做,清官要有能力有手腕才做得起,他能力有限,也没有那么大的魄力。 从此,不求飞黄腾达,只求有功无过,几十年来,时时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谨慎,日日勤勤恳恳,年年兢兢业业,生怕自己一着不慎,把荣府带到深渊里去。 第38章 可族里有族里的规矩,他管得了自己,管不了宁府。 小秦氏的那场葬礼,恣意奢华,铺张浪费让他心里不甚安稳,后面出殡时的规格,所用的义忠亲王的棺材板儿,包括四王八公均派人来路祭,更让他心惊胆战。 偏偏珍哥儿一意孤行,不听他劝。 他这段日子,吃吃不下,睡睡不安稳,生怕由此引出什么祸事。 幸好几个月过去了,京都风平浪静,看似一切都平息了。 这天是贾政生辰,他因提心吊胆了许久,终于能松一口气,好好热闹放松一下,谁知酒席宴会上,忽有门吏匆匆来报:“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 贾政而今已是老鼠胆,闻听此语,吓得手里的酒盅没拿稳,差点跌在地上,旁边的贾赦等亦是如此,因提前未听得任何风声,不知何事,猜又猜不透,更让人惶惧不安。 贾政忙撤了酒席,换衣摆案的来到中门接旨,夏太监来后,也不说何事,只说陛下宣他入朝,在临敬殿觐见,说完,立即骑马走了。 贾政不敢有丝毫耽搁,更衣入了朝,等了许久,却未见到皇上,一时有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来宣旨,说是她的大女儿元春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贾政谢了恩,去见了元春,总算了解了事情因果始末。 原是皇上欲大封六宫,宫里老太妃见元春入宫做女史多年,谦俭持躬,泽洽宫庭,便趁着这个时机,向皇上提了一嘴。 皇上素来尊重老太妃,听她如此说,帝心甚喜,因此,着意厚封了元春。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旨意。 皇上体贴宫中女眷思念亲人之情,下旨,以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 太上皇等闻之大喜,跟着下发谕旨,除了恩准宫嫔亲人入宫探视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还可以上奏请妃嫔回家省亲。 这竟是意料不到的隆恩。 一连串的喜事,将贾政砸的晕晕乎乎,待回了府,贾赦、贾珍、贾蓉等已聚在一起,津津乐道的商议起如何建造省亲别院,贾政忙止住众人,苦笑道:“若要请贵妃回家省亲,恐怕耗资过大……” 没有金刚钻,还是不要揽这个瓷器活了。 依他看,能每月让亲眷进宫探望就很不错了。 “二弟不要如此说,” 一语未了,贾赦止住他的话头,捋须笑道:“现宫中贵妃一共三位,除了咱们家贵妃,另还有吴贵妃,周贵妃。我刚派人打听过,周贵妃家里已动开工,吴贵妃的父亲也派人出城踏看地方去了。” “到时候,若周吴两位贵妃皆回家省亲,唯有咱们家贵妃落下,岂不落人口实?” “再说,省亲之事乃是皇上下旨恩准,我等怎可辜负皇上隆恩?要被京都其他名门望族看了,说不得还会在背后笑,咱们堂堂国公府连建造别院的力气都没有。” 对于贾赦的话,贾珍亦是赞同,不过,这是荣国府的大喜事,不需要他们宁府掏银子就罢了。 此时,贾政哪里不明白,贾珍不过是在旁边捶边鼓、看好戏、捞便宜,他大哥贾赦才是肚子里憋着坏水。 说起来,自父亲指定他继承荣国府以来,大哥贾赦便对他有颇多怨言,直至大哥儿子贾琏协理荣府事务,他的长子贾珠早逝,大哥心气方平。 而今,他膝下忽多了一位贵妃女儿,大哥这红眼病又犯了起来。 都是一家子兄弟,何必呢。 如今家计一年不如一年了,他们文字辈的这一代又没有一个特别出息的,大家都是在啃老本。 虽然他们国公府的老本雄厚,够啃,但要慢点啃,总得给子孙后辈留足发展的空间和余地。 万一子孙后辈还是不争气,也能回来跟着啃老本。 大哥却不盼人好盼人坏,巴不得花光积蓄,中公出现亏空,以治他掌家不利之罪。 也不想想,家里不好了,他的滋润日子还有吗? 贾政想了一回,知道此事是必不可免了。 “即使要建造省亲别院,也要以诸事便宜为先,一则耗费有限,二则缩减动工时日,使贵妃娘娘尽早归家探亲,与其另寻别处,不如在府中圈土修建,也可省下买地钱。” 他的话有理有据,贾赦、贾珍等自然赞同。 当下便拿出贾府地图来,圈圈画画,商量着从梨香院前,到贾琏院后,将那一带的建筑全拆了,再往东去,占住宁府会芳园部分,一共三里半地,用于盖省亲别院。 商议罢,命人去画图样,等之后大家再议。 次日,园子图样已得,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蓉等诸男人,以及府里一众管事,老赖、赖大、赖二、林之孝、吴新登、周瑞等皆聚于议事厅。 盖园子的总监工就不必说了,老赖虽已鬓须皆白,但精神矍铄,且服侍过贾家三代主子,经历府中无数大小事,此次省亲,非他来监工不可。 赖大、赖二是老赖儿子,如今是宁荣二府的总管,林之孝是大管家,负责管人,吴新登是银库总管,负责管钱,而周瑞则对接外部事宜,负责管物。 各人事宜均已安排妥帖,接着就是商议具体怎么建了。 ----------------------- 作者有话说:[1]各方势力设定。 中间派:贾家 新皇派:林家 旧皇派:王家 [2]为何这样设定呢?从原著细节考据: 1首先是林如海,皇上对他极为看重,可以确定是皇上的心腹。 “林如海,当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为前科探花;今已升兰台寺大夫,今钦点为巡盐御史。” 2再是王子腾,属于太上皇势力。 “贾雨村也进京引见,皆由王子腾累上荐本,此来候补京缺。” 一个“累”字,已经说明,皇上在防着他,但王子腾还敢这么猖狂,还能不停的升官,说明他受另一派势力重用,原文中,只有一支势力,就是太上皇。 3贾政取王夫人,贾敏嫁林如海,显然,荣国公原给贾家定的是中间派路线。 [3]元春属于王子腾阵营,她的贵妃之位是太上皇给的。 两处细节,元春封妃的消息,很突然,之前她并不得宠;东宫在汉代为太后所居之宫,太后的意思,即太上皇的意思。 “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 “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 第32章 建园 修建省亲别院,林家出了五十万两…… 要说耗费最多的共有四注:一是买地;二是购买木料石材;三是工钱;四是后期装修。 买地的费用已经省了, 不提。 后期装修费用,也有许多俭省办法。 譬如竹树山石、亭榭栏杆,皆可从贾赦所居荣府旧园就近挪来;譬如园中活水, 可以从贾珍会芳园引来,无须再引;譬如去姑苏采买女孩子、购入乐器行头、置办灯烛帘帐等等,因金陵甄家收了府中五万银子, 可以直接支来使用…… 这两注算起来, 从中公掏的银子有限。 剩下的,就是购买木料石材, 以及给工人的酬劳, 其中,木料石材是修建的基础,起园子要用,修路要用,盖房子要用, 打家具也要用…… 自然占了大头。 到了花大钱的时候,贾赦、贾珍等俱不说话了。 贾政无奈, 问道:“赖叔, 您算算, 这两注各自大约花费多少?” 老赖算了半日,道:“若要盖的快,至少也得一年,其中, 督造、木匠、铁匠、石匠、船匠、篾匠、绣匠、皮匠、染工等都要聘人,二三百能工巧匠,一人一日平均一两银,加起来花费十万两上下。” “园中建筑除主楼大殿外, 约有十处住所,另有水榭亭台等二十多处,因是皇家园林,不可马虎轻慢,采用的木料石材皆不能出差错,怎么也得花四十万两银。” “另外,像修路铺桥、建船造堤等,也得花十万两银,其他杂七杂八如购买奇花异草、水鸟禽鱼之类的琐碎花费,也按十万两银算,总共算下来,约计七十万两银。” 贾政闻言,沉默不语。 光基础设施就七十万两,若要装潢精美,显现皇家气度,还得再花三十万两。 这就一百万两了,省亲当日花费是巨头,至少得再筹备五十万两,后续每年还有维护费用…… 荣府祖祖辈辈积攒下来中公财产共二三百万银子,为了贵妃省亲,耗去一多半,真的值吗? 贾政一时陷入迷茫。 第39章 贾赦、贾珍、贾琏、贾蓉等见状,面面相觑,不好说什么。 这意思,到底动工还是不动工呢? 贾政没点头,此事便冷了下来,两日后,忽有王子腾的书信传来,打开后,上头只有两个字:圣心。 贾赦、贾珍等忙来劝贾政,皆说元春已封贵妃,家族飞黄腾达近在眼前,就看能不能把握住了,然后,又举出甄家接驾四次的例子,虽为皇家花了不知多少钱,但皇上把江南织造的肥差给了他们。 再者,王子腾已是一品大员了,他的话,还能有假? 你一句,我一句,说的贾政心里不免动摇。 ………… 贾敏听到风闻,当夜,与林如海谋划一阵。 次日,贾敏来府中拜见贾母,之后去见贾政。 两兄妹交谈时,不免提起元春封妃、省亲等事,贾敏管其言、查其色,见贾政已下定决心建造省亲别院,又听他说已派贾蔷、贾蓉等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料不能劝。 贾敏心知肚明,元春封妃,皆因王子腾在背后推波助澜,贾家已入了套,这里面的事又涉及到皇权政斗,即便贾政是她娘家二哥,她也不能直说。 贾敏知虎行山,沉吟片刻,仍旧劝了几句,贾政有些不自在,含含糊糊推道:“三妹既已嫁出去,贾家的事就不用多管了。” 贾敏便知,她二哥贾政已被眼前元春封妃的大馅饼迷住了眼睛。 她还是蛮了解她这个二哥的。 虽说贾政看起来清正方直,无心于功名利禄,每日与一众清客相公说笑下棋,讲经论道,似大有追寻陶渊明隐居归农之意,但那不过是表象。 隐藏在背后的,是他数十年来在官场上的郁郁不得志。 他是荣国公的嫡孙,年过四十,却是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从六品工部员外郎。 能力一般——靠自己升不上去。 品行不差——学那些汲汲钻营之徒,四处使银子、往上爬,他又觉得丢脸。 他是有几分高不成低不就的。 谁会真的甘于现状呢? 而今天上掉馅饼,给了贾政一个当贵妃的女儿,那就是他的青云梯,即将平步仕途的出征鼓。 纵别人可能言三语四,说他靠女儿升迁,但究竟与他无碍,不会损伤他的名声。 女儿受宠,那是皇上的恩泽,他又决定不了。 所以,对于眼前这个机会,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不甘心放弃,为此,掏空一大半的家底,那就掏吧,正如身边詹光、单聘仁、程日兴、卜固修他们说的,赌一把。为皇上花出去的银子,必然不会白花。 对此,贾敏也没什么好说。 人都是自私的,谁也不能怪谁。 她被贾政一句话堵了回去,默了半日,想起另外一桩事来,问道:“修建省亲别院,想来耗费甚巨,府里中公银子可够?” 贾政见贾敏没有再反对,暗松了口气,便将如何在宁荣二府内圈地建造,如何腾挪省俭说一一给她听。 他深知妹妹冰雪聪明,才高于他十倍不止,必是看出来一些端倪,所以,就怕她拆他的台。 贾敏仔细一听,果然和林如海昨晚分析的,大差不差。 她是该欣喜自家夫君未卜先知呢,还是该苦笑自家这个二哥权欲迷了心窍呢? 省个地皮钱又怎样,省些栏杆花树钱又怎样,大头又不在那上面。 这一来一回,贾敏心里已有了决断,便按着昨晚她和林如海商量的,道:“我想,别的就罢了,唯有最基础的石料木材耗资甚巨。” “正好,如海去年在扬州建造盐场,还剩下一些石料木材,启奏了皇上,皇上说,那些不要了,赏赐给我们家,在扬州起一座宅院……” “后来如海升到京都,皇上又另外赏赐了宅子,那些石料木材就空在那儿了,二哥若要用,便派人南下用船运来,岂不是能省一大笔花费?” “这……”贾政闻言固喜,然尚有几分犹豫:“如海他同意吗?” 贾敏笑道:“二哥放心,他知道的。” 贾政挣扎一番,终究点头答应了。 毕竟不是一笔小钱,能省下足足四五十万两银子呢。 贾敏安排了人与荣府管事交接,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 上房那边,贾母听到这个消息,登时大怒,立即命人把贾政叫来,坐在榻上,喘着气,待见了贾政,屏退左右,指着他喝问:“你是不是收了林家的钱?” 贾政忙躬身陪笑道:“母亲若说为了修建省亲别院的事,那是三妹主动提出来,愿意资助一些石料木材,都是自家亲人,怎么能说收钱不收钱呢?” “呸!”贾母啐了他一口,道:“你个糊涂脂油蒙了心的东西,你为了你自己,要绝了你儿子的路?” 贾政额头冷汗,慌道:“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儿子如何敢当?” 贾母冷笑几声道:“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敏儿自上京来,对两个玉儿的婚约已有几分踌躇,只是碍于你我情面,又是从前答应定的,不好背信。” “而今你收了人家五十万两纹银,不就是把孩子婚事的主动权递到人家手里吗?等宝玉长大了去提亲,人家不同意,你能说什么!” “你也不想想,天下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贾政当时听贾敏说,心里也有些感觉,只是不愿意细想,而今被贾母直接点出来,他面红脸胀,更是无辞。 他也清楚啊,木料石材,放在一起就是木石,贾敏送木石,便有争木石姻缘主动权的意思…… 但那是五十万两啊!他没办法不动心。 何况贾敏也没有直说,所以他顺势装了一把糊涂,反正宝玉还小,两个孩子的事不急。 他知道,宝玉将来能有林如海这样的岳丈,对他大有好处,黛玉那孩子各方面都很优秀,他打心底支持两个玉儿玉成好事,但人免不了有眼皮子浅的时候,会为了眼前利益,放弃长远打算。 他又不是圣人。 而且,他女儿元春当了贵妃,他眼看要官运亨通,一旦他起来了,林家和贾家的婚事还能有错? 再者,家计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一大笔银子,对林家或许不算什么,翻翻手腕就出来了,但对眼下的荣府很重要。 总得预备着贤德妃在宫里四处打点…… 贾母见说了半天,贾政心意却无任何回转,长叹了一口气,摆手让他去了。 她这一生,就是没养一个好儿子出来。 大儿子不成器,成天花天酒地,跟半个废物没区别,小儿子还好,为人正直,不为酒色荒淫,但能力不足,目光短浅,耳根子又软。 真是气死她一个老人家了。 贾母歪在榻上,枕着胳膊闭目想了半日,定死了决心,王薛两家的金玉算盘,没门! 她就是要把两个玉儿锁在一起,这辈子锁在一起,下辈子锁在一起,下下辈子锁在一起…… 女儿贾敏又怎样,她头上顶着一个孝字呢,她这个当母亲的就倚老卖老了,谁都休想改变她的心意。 ----------------------- 作者有话说:[1]修建大观园共花了多少钱? 结合一下修建皇家园林的历史资料,可以推出一百万两左右。 1大观园面积,从东府到北边,总共丈量三里半大,这个是周长,大概15万平方米左右。 2大观园中三十多个景点。 3颐和园修建花了448万两;怡园修建花了20万两;慈禧修复圆明园花了108万两…… [2]化用原著修建大观园省钱细节: “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接着东府里花园起至西北,丈量了一共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 “赖爷爷说:竟不用从京里带银子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两,剩二万存着,等置办彩灯花烛并各色帘帐的使用。” “自此后,各行匠役齐全,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已尽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条小巷界断不通,然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联络。会芳园本是从北墙角下引了来的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树木石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便——凑成一处,省许多财力;大概算计起来,所添有限。” 第33章 备选 贾环是宝钗婚姻的备选 第40章 梨香院中, 薛姨妈、宝钗、薛蟠一家三口围着小圆桌聚在一起谈话。 谈话内容,自然是近日贾府大小姐封妃、修改省亲别院之事。 薛姨妈先将自己打探到的内容跟二人说了一遍。 薛蟠听说院外头要起工程,烦闷得直抠脑门道:“这梨香院临着后街, 平日就闹,要是再动工破土,叮里当啷一顿乱吵, 我可受不了!” 因此, 他又拎起搬到自家京中住宅去的话头。 还未说完,就被薛姨妈打断了, 无奈的看着他, 道:“怎么搬?搬哪儿去?咱们家旧时是有几处房舍,自你父亲去世后,被人吞得吞,占得占,这次一上京, 我就让人去看了,仅剩的三四处, 远在北门那边, 破烂得不成样子, 我只好让人典了。” 薛蟠一听炸开了锅,手一拍桌子,瞪着两个铜铃大的圆眼睛,喝骂道:“谁敢占咱们家宅子?妈的不想活了!” 他舅舅是九省统制, 他倒是想听听,哪个王八蛋敢欺负他们家? 薛姨妈没好气道:“不是别人,就是你舅舅。他来信说,咱家宅子没人住, 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借给他几个心腹亲信暂住一阵。当时你父亲刚死,家里家外一大堆事,咱家又在金陵,鞭长莫及,没法不答应。” “我原想着,咱们现在既已来了京,他们也该搬走了,谁承想过了这么久,人家就是不挪地方,显然是奔着吞占宅子来的。” “咱家纵有房契地契在手,可那是你舅舅的人,咱们正巴着人家呢,怎好翻脸打官司。” 薛蟠纳闷道:“那您没跟我舅舅说一声?兴许是误会。” 薛姨妈叹道:“说了,我说要搬,你舅舅跟没听出来话音一样,说,咱家在贾家住着就很好,若有什么不如意处,尽管跟你姨父姨母说。我也不好直接说想要收宅子,何况,后来你舅舅又说……” 薛蟠顺嘴问:“说什么?” 薛姨妈迟疑地看了眼宝钗,宝钗冲她微微摇头。 薛姨妈垂下眸子。 说的话,自然和宝钗有关。 王子腾说,他已准备好了庄铺房产,金银首饰,为将来外甥女出嫁添妆。 意思很明显,就是要逼着他们一家在贾家住。 金玉姻缘若成了,别说他们家原来被占的几处房舍了,到时候,王子腾还会另外给好处。 若是不成,京中那几处房舍就别想要回去了。 这就是当官之人的狠辣霸道,没有亲戚情分,只有利害关系,一旦无用,就会被像块破抹布一样丢开。 他们孤儿寡母,除了孤注一掷,还有什么办法呢? 幸而玉成此事,对他们家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儿子薛蟠嘴上是个没把门的,此等机密,还是不跟他说的好。 薛姨妈道:“没说什么,总之,贾家没什么不好。你要嫌吵,那也容易,荣府这么大,不缺空房,我跟你姨母说说,让给寻一处幽静的房舍,咱们再搬过去就是了。” “总之,我的意思是,你这阵子少往外头跑,多和那些老爷们大管事稀和稀和,该做人情做人情,该做生意做生意,家里就你一个男人,我们娘俩不靠你靠谁。” 薛蟠虽莽直,但到底是商贾出身,天生有几分生意头脑,自然知道里头有大笔赚钱的机会,他拍着胸脯道:“放心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说完,薛姨妈便让薛蟠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薛姨妈和宝钗两人。 薛姨妈悄声道:“你也别光盯着宝玉,贾家其他爷们也看着些,万一宝玉不成,你也有个后路。” 宝钗好笑道:“刨却成了婚的、太小的、太老的,剩下的只有宝玉,哪儿还有什么别人。” “那不一定,路有山高水低,人有三长两短,” 薛姨妈道:“小秦氏一死,宁府那边,正派嫡系玄孙贾蓉跟前不就空下来了。” 宝钗道:“他不行,两家离得太远了。” 平时连面都见不着,怎么做亲呢? 薛姨妈也知道宁国府太远,只是借小秦氏之死起个引子,顿了顿,言归正传道:“荣府这边,大房的长子贾琏,将来必是继承爵位的,另外,宝玉还有一个兄弟贾环,虽是庶子,但他母亲赵氏,在你姨父那儿却很得宠。” 宝钗道:“环兄弟当备选不错,可以留心,却不可太留心,嫡庶兄弟之间也是有竞争的,为此开罪姨母就不值当了。” 薛姨妈握着她的手,笑道:“这我当然知道,赵氏再得宠,也不过半个奴才,上不得台面,我与她结交,岂不失了身份?我的意思是你。” 最后一个字,加了重音。 宝钗会意,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自会去拉拢探丫头,再让金钏那边牵个线,以后让环兄弟也多来咱们这边坐坐。” 探春是贾环一母同胞的姐姐,因是女孩,又在老太太跟前养着,王夫人对她倒不似对贾环那边厌恶。 说着,又有几分不放心,叫来莺儿,仔细嘱咐道:“往后对环兄弟也需对宝兄弟一样用心,让他在咱们这里吃好玩好,知道吗?” 莺儿动了动唇,她不是很能理解。 宝玉就罢了,人家是国公府继承人,生下来就是富贵命,她奉承巴结都来不及,那贾环算什么? 府里有体面的奴才,哪个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小姐吩咐的话,她也不好多问。 嘱咐完莺儿,宝钗又转头对薛姨妈道:“妈刚才说琏二哥,可他已娶了王熙凤,是成年的爷们,我是姑娘家,涉及到男女大防,不可轻易涉险。” “谁说你了?你现在专着宝玉就行,”薛姨妈笑呵呵道:“我是说香菱。”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她从前想着,儿子为香菱闹死闹活的,正好能靠香菱收收儿子的心,谁知让香菱开了脸,给薛蟠收进房之后,他过了新鲜劲儿,就把香菱视做马棚风了。 香菱收服不住儿子的心,当丫头使唤就罢了。 总要人尽其用。 但现在再想,香菱生得貌美异常,世上少有男人不心动,单当丫头岂不浪费? 贾琏本就是个好女色的,和府里许多媳妇们都有故事,没道理他看不上香菱。 宝钗沉吟半晌,摇头道:“不行,王熙凤厉害,咱家在贾家客居,不能闹出事来。” 薛姨妈笑了笑,道:“不闹事,就让琏儿看一眼香菱,让他有的惦记就完了。” 两人商议完毕。 这日,贾政、王夫人已商议定了,让薛家人另搬进东北角一处幽静房舍中。 一则可以空出梨香院,供将来贾蔷南下姑苏采买的小戏子使用,二则方便动土。 贾琏得了信,便去梨香院安排薛姨妈家搬迁事宜,可巧,和薛姨妈说话时,香菱端着茶进来,见客人是外男,忙抽身要走,薛姨妈叫住她,道:“香菱,过来,你那边东西衣物都打点好了没?” 香菱只好走进屋,应着:“都好了。” 贾琏闻听此语,便知是薛姨妈家打官司的那个丫头,不由抬头看香菱,喝,好整齐标志的模样。 香菱垂着眸,从头到尾都没瞅贾琏一眼。 贾琏素来偷情,只有两种: 一是女人主动朝他抛媚眼,他接招;二是他抛个橄榄枝,暗中试探,成就成,不成就拉倒。 他讲究两厢情愿,从不做强迫人的勾当。 如今,见香菱进来后,万般不自在,恨不得立即躲出去,便知她是个正经人,只得心里暗叹一声:真是好肉掉到狗嘴里,如此姿容,给大傻子薛蟠做了房中人,真是可惜了! 贾琏坐了一时就走了。 薛姨妈却浑身不自在,命人叫来香菱,呵斥道:“你怎么呆头呆脑的,连个端茶倒水的活都干不了!” 香菱压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一没泼了茶,二没摔了盏,怎么太太还生气了呢? 她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一时,薛宝钗来劝,对香菱道:“你去吧,我妈上了年纪,未免唠叨些,说这些也是怕你糟蹋东西,没别的意思。” 待香菱走了,薛姨妈没好气道:“白长那身肉皮,连莺儿一半都没有!” 薛宝钗道:“这话妈再别提了,仔细让哥知道。” 两人谋划的好好的,谁承想在贾琏这边文章没做成,在贾环那边也碰了壁。 莺儿道:“金钏跟我说,她们这些太太房里的丫头,平时都不怎么理环哥儿的,唯有彩云和环哥儿关系好些,偏她又和彩云关系不睦。” 薛宝钗笑道:“这话听着倒新鲜,她不是和府里丫头都交好吗?怎么和彩云不好起来?” 第41章 莺儿嘻嘻笑道:“姑娘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太太房里的大丫头,一共四个:金钏、玉钏、彩云、彩霞。” “其中,彩霞总管太太房里事务,跟老太太房里的鸳鸯一样,谁也灭不过她的次序去。那剩下的三个丫头之间就有了竞争关系,玉钏是金钏的亲妹妹,自然听她的话,可彩云却不是……” 凡有竞争者,就不可能好,哪怕平日姐姐长妹妹短说亲道热的,真到了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世人就是这么现实。 她虽是丫头,跟在宝钗身边久了,早就明白了这些道理。 薛宝钗有意要考察她,轻笑道:“这也奇了,你说,彩云身为太太的大丫头,怎么会和环哥儿好起来?” 莺儿歪着头,想了半日道:“因为金钏和宝玉好,她插不进去,只能改选环哥儿?” 薛宝钗笑道:“恐怕也有太太的授意。” 赵姨娘的这个儿子贾环,对姨妈来说,恐怕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偏姨妈是正房夫人,不能做什么,只能派个人盯着。 但古来多有弃主叛变的,彩云到底姓王还是姓赵,以后得再留心观察。 莺儿道:“那环哥儿那边……” 薛宝钗道:“赵姨娘屋里头,不是有个丫头叫小鹊吗?听说她专爱各处卖消息贩情报,又喜欢攀高枝,跟金钏说一声,给小鹊些好处,设法把她收到咱们麾下。” 莺儿答应着,立即去办了。 ----------------------- 作者有话说: [1]化用原著细节,贾琏一个外男,居然见过香菱。 贾琏笑道:“正是呢!我方才见姨妈去,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刚走了个对脸儿,长得好齐整模样儿。我想咱们家没这个人哪;说话时问姨妈,才知道是打官司的那小丫头子,叫什么香菱的,竟给薛大傻子作了屋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 [2]宝钗将贾环当备选,原著细节如下。 翻译过来就是:宝钗欲和宝玉成金玉良姻,但万一不成,贾环亦可作为备选,所以也留有一段意思。 “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日看他也如宝玉,并没他意。” 后面,宝玉挨打,宝钗不让袭人供出贾环,薛蟠的特产,宝钗送给赵姨娘一份,亦可作为佐证。 第34章 题额 宝玉想黛玉去,黛玉不想去 如今临近岁末, 省亲别院已修建完工,里面装潢陈设也俱由贾母掌眼看过,只剩各处匾额对联未题。 那日, 贾政等去园中细查,正巧碰上宝玉,贾政便让他跟着题了几匾几联, 见他颇有些歪才, 兼他又是元妃唯一惦记和喜爱的幼弟,若元妃知道他学问长进不少, 必凤颜大悦。 所以, 贾政便将给省亲别院诸景,粗题匾额对联的任务交给了宝玉。 这正合宝玉心意。 他斟酌再三,题了一多半,还剩几处景致,无论如何题, 心里总觉得不甚满意。 想了一回,贾宝玉拿了省亲别院图纸, 以及自己题下的匾额对联往林府而来。 林如海这段时间正忙着筹备废除盐引、改立盐票之事, 贾宝玉便径直往后院而去。 恰巧, 史湘云也在,正在屋里和黛玉说话下棋,见到宝玉,兴冲冲地朝他招手:“二哥哥!” 宝玉不免惊讶, 挑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史湘云道:“林姐姐给我下了帖子,邀我过来的。” 宝玉笑道:“待会儿过去见老太太,再住几天?” 史湘云嬉笑道:“老太太知道,让我好生跟林姐姐玩, 你们家现在事多,我过去也不方便。” 宝玉便说明来意,黛玉和湘云一听,兴致立马就上来了,她们没见过省亲别院,但二人诗文之才俱高,根本不在意这些微末小事。 两个人头碰着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将宝玉没题的那些对联都题了,连他题过的,觉得不好不合适的,也都给改了。 宝玉看她二人题的,拍手称赞不绝,一时,三人忙完,终于闲下来,不免聊起省亲之事。 宝玉道:“老爷已上了题本,奉旨于明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之日,贵妃省亲。” 湘云听了,捋着小辫,唉声叹气道:“从古至今还未有这样的事呢!那场面肯定特别宏大肃穆,可惜我是不能经历了。” 语气里好生遗憾。 她自来就爱热闹,如今遇到这么大一桩热闹事,居然不能参加,心里失望可想而知。 “怎么?”林黛玉道:“你家里不让你来吗?” 因在场的只有宝玉、黛玉,史湘云也不避讳,点点头,直言道:“我本来要来的,家里也让我来的,谁知还没高兴两天,家里就又不让我来了。” “我婶婶改口说,我们是老太太的亲戚,虽然贵妃未出阁前,婶婶和她见过几面,但那只是逢年过节走动,普通亲戚的情分。” “再者,宝二哥家花钱建省亲别院,我们家没出工也没出力,哪好意思到了正日子跑来?” 宝玉摇头叹道:“你婶婶想太多了,我大姐姐没那般小气。” 史湘云哼了一声道:“你这么有办法,你去跟老太太和二舅舅说,让我来!” 提起他父亲,宝玉便不说话了。 史湘云闷闷道:“我也不是非要来,只是委屈得慌,不让来一早说不就好了?临时改口,害我白期待了好一阵子。” 黛玉嗤的一声笑了。 史湘云推了她一下,气咻咻道:“你又幸灾乐祸!” 黛玉没好气道:“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娘还不想让我去呢。” 湘云诧异道:“为什么?” 黛玉道:“那是皇家盛典,不是看灯会,一堆礼仪规矩,还要按品大妆,累一整天,万一出了错,被人取笑一辈子,岂不冤得慌?再说,我虽和贵妃是父系血亲,但也没见过面……” 黛玉若不见见他姐姐,好像这省亲也没多大意思了。 宝玉急得搓着手道:“姑妈肯定是误会了,我听老太太说,外亲女眷不用跟着一起在大门口呆等,只要在侧殿候旨,等着一一传召就行了。” “真的吗?”黛玉疑惑起来。 宝玉苦笑道:“我还敢哄你不成?府里人人都知道,怎么姑妈偏不知道?” “而且,这次省亲,贵妃已安排了考察学问的环节,你的学问比宝姐姐、二姐姐她们都强,正好可以安心展才。” 黛玉越发纳闷了,道:“我母亲没和我说。” 母亲只告诉她,省亲当日会很枯燥乏累,叫她忍耐一下,面见贵妃时,母亲会和老太太、大舅妈、二舅妈她们站一起,让她跟着三春姐妹站一起,她们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除此之外,母亲什么都没多说。 难道是母亲消息不够灵通?也不对啊,省亲这么大的事,中间流程上不可能有纰漏。 黛玉当然猜不到,此乃贾敏有意为之。 她最近,也着实头痛了。 若能像湘云一样,把省亲当场热闹瞧,那就好了。 偏偏她知道,省亲背后的事,极其复杂,根本没那么简单。 元春这一趟回家,见亲眷反而是其次,毕竟圣上已经下喻,以后每逢二六之期,亲人可以进宫探看。 那为什么还能同意家里人为她斥巨资修建别院,只为这一趟省亲呢? 她侄女元春好面子?不可能。 她当姑娘时,就带着元春弹琴读书,要说最了解元春的,除了贾母,就是她了。 元春有才华,有野心,性子稳,遇事果决,颇具枭雄之气,身上很有她舅舅王子腾的影子。 正因此,老太太她们才让她进了宫。 二哥贾政看不清,但元春一定明白,她从女史之位一飞冲天升为贵妃,背后是太上皇和皇上的博弈。 太上皇试图让贾家站队自己,皇上的底线则是贾家继续保持中立。 她是贾氏女,也是荣府的嫡长女。 所以,太上皇在拉拢她,皇上也在拉拢她。 元春必然清楚自己夹缝生存的处境,也必然清楚自己棋子的身份,棋子非黑即白,没有中间的选项。 太上皇一脉的,王子腾是她的亲舅舅,他需要她回乡省亲,支持金玉,打击木石。 皇上一脉的,她是她的亲姑妈,如海是她的亲姑父,他们需要她拒绝省亲,保持沉默。 贾敏不清楚元春经过怎样的斟酌和思量,但她十分清楚,元春大约已经做出了选择。 贾家中立派,不站队,是宁荣二国公的遗训。 而今,元春为了自己的野心,背叛了贾家,改姓王了。 第42章 贾敏对这个侄女,不可谓不失望,但此前心里尚抱有一丝侥幸,兴许她省亲,只是单纯省亲呢? 但自从史湘云的名字被划去后,贾敏就彻底心寒了。 薛家宝钗能见,史门湘云为何不能见? 论及亲戚,元春是老太太养大的,湘云亦是老太太养大的,湘云在关系上应比宝钗更近才对。 她不让湘云来,就是要将湘云从宝玉婚事的名单上划去,毕竟老太太曾有意配对宝湘二人。 想到这里,贾敏便呕的不行。 湘云被划去,就剩一个黛玉了。 当然,黛玉是元春没法划去的。 黛玉是父系血亲,宝钗是母系亲属,礼法上,父系亲戚是高于母系的。 如果元春划了黛玉,只见宝钗,必会被言官抨击颠倒礼制,又何冠以贤德之名? 但不划还不如划了呢。 贾敏已经能够预感得到,这次省亲,即将变成元春授意下的,宝玉和宝钗的相亲宴。 元春此次省亲,不为别的,只为见在宫中不可见之人,那就是薛姨妈和薛宝钗。 薛家有人命官司,宝钗只是商贾之女,无职外眷,怎好平白无故的召她们入宫呢? 只能借着省亲一事,避人耳目。 见只是一方面,她另一方面的目的,是为宝钗抬高身价。 而黛玉,则是贤德妃定下的,薛宝钗的垫脚石。 谁让黛玉是列侯之后,探花之女,书香出身呢。 所谓的学问考察,即是才华评定,但阅卷官却是她元春,结果如何,皆是她说了算。 她若说黛玉之才排在宝钗之后,谁敢说个不字? 以后满京都的名门贵族,不都要说林家千金不如薛家小姐有才了? 可惜,她却是打错算盘了。 贵妃又怎样,有她贾敏在,她自能够见机行事,不会让她的踩林捧薛计划成功。 不过对于女儿黛玉,贾敏却是一万个爱惜宠溺,她既没法不让她去,只能尽力破坏她对省亲之事的期待,以防让她产生心理落差。 当然,贾敏还有另一重想法。 他们林家是保皇党,站在家族的立场上,他们必须摧毁金玉,但黛玉是她女儿,她还要毁约木石。 在贾敏心里最好的解法,就是金玉不要,木石不要,将宝玉和湘云凑成一对。 反正,几年前贾母也存着这份心思。 如果宝湘真有了感情,贾母不可能不支持。 这也是她让黛玉邀湘云来府里玩的主要原因。 而在见了湘云后,贾敏还挺喜欢这孩子的。 于是,贾敏更下定决心,以后要多让湘云过来住,等来往频繁了,或她还可收湘云当干女儿。 总之,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薛家入住贾府,试图让宝钗和宝玉培养感情,成就金玉良姻;老太太便转移阵地,把宝玉送来林家,让和黛玉培养感情,实现木石之盟;那她就召将飞符,趁势把湘云邀来林家,让和宝玉培养感情,发展这一对自幼的青梅竹马。 金玉、木石、宝湘。 大家各行其道,最后结果如何,再见分晓吧。 ----------------------- 作者有话说: 元妃省亲的目的,是为了金玉良姻。 [1]皇上已经下旨,以后贾母,王夫人等女眷能进宫探亲,贾政,宝玉亦能进宫谢恩,所有亲人都能见到。 元春还有什么省亲的必要呢? 只能是为了那几个在宫里见不到的外亲,薛姨妈、宝钗,然后就是给宝钗抬身份了。 原著细节考据如下: “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 “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 [2]皇上开恩,准亲人进宫见面;太上皇下旨,让回乡省亲,亦能印证前文,太上皇和皇上是两派势力。 王子腾是太上皇一党的,而贾元春在选择省亲时,就已经背叛贾家,投靠王家,改叫王元春了。 “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谕旨,说:“……,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者,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尽骨肉私情,共享天伦之乐事。” [3]白骨如山忘姓氏,不是贾家不存,而是最后忠于贾家的人都殁了,名为贾家,真的是假家,因为实际是薛家的附庸傀儡,东汉和西汉两回事,北宋和南宋两回事,明朝和南明两回事。 从古到今,不见血的改朝换代太多了。 第35章 省亲 元春贬黛玉,贾敏抬黛玉,宝玉护…… 正月十五日, 天过四鼓,林府门外已备好轿马,贾敏方要从床上起身, 被林如海伸臂揽住了。 贾敏轻轻推了推他,道:“今天有正事。” 林如海明知故问道:“什么正事?” 贾敏不假思索道:“带着玉儿上战场打仗。” 这话没错,她可不就是为了林贾两家, 去跟王薛家两家打仗么。 然而, 这一说,林如海反把她抱的更紧了。 “睡下, 不急。” 贾敏挣脱不开, 无奈道:“再误下去,敌人就杀到门口了。” 林如海笑道:“你现在去,就中了人家的疲兵之计。” 现在,贾家都在严阵以待,贾赦领着族中子弟在西街, 贾母领着合族女眷在荣府门外。 敌人能来攻打才怪呢? 必得等她们人困马乏,再趁夜偷袭, 才是上策。 贾敏闻言, 便躺下来, 和他面对着面,不和他打哑谜了,问:“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对不对?” 林如海笑道:“皇上不愿意省亲,选元宵节, 就是要趁着节日事多,好拖一拖时间,哪能真让元妃在贾家待一整天?即便她来,至少得等晚上了。” 正说着, 丫头来报,时已五鼓。 贾敏默了默道:“那就多睡一会儿吧。” 反正她和玉儿是外亲,只用在侧殿处等候召见,到点出现就行了。 既已知道贵妃晚上才来,这大早上的,确实没有必要折腾。 一时,天已大白,林如海换了一品蟒服进宫参加朝宴去了,贾敏起身,教黛玉弹琴,直到午正,二人用了膳,方更衣大妆,坐轿往荣府而来。 此时贾母等俱得到消息,知贵妃銮驾还早,便先回府休息。 贾敏说明情况,陪着坐了会儿,至酉初,她带着黛玉,领着贾家一干外亲旁系女眷、以及薛姨妈等无职奉诏女眷朝行宫西侧殿而来。 黛玉便知,东侧殿是给贾家一众男眷准备的。 算算时间,宝玉这会儿应该也在。 等候觐见的功夫实在太长太枯燥,黛玉不知喝了几盏茶,更了几次衣,终于,天色暗下来,一个礼仪太监进来,贾敏便带她起身,来至正殿门外等候。 不到一会儿,就听到里面宣旨。 黛玉暗提了一口气,垂眸跟在母亲身后,进了殿,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母亲和贾母、邢、王夫人等站在东列,她便和迎春、探春、惜春等站在西列。 元妃又宣薛姨妈、宝钗来见,女眷皆归列后,殿中放下了一层珍珠帘子。 然后是贾政来见,絮了一番话,贾政提及宝玉,元妃便宣宝玉,行了礼,元妃命他近前,携手揽在怀里,抚着他头颈,笑说:“比先长了好些。” 一语未了,泪如雨下。 宝玉悄声唤道:“姐姐。” 元妃便破涕而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身旁。 未及说上两句话,李纨、凤姐已上来启奏,请贵妃游幸行宫。 时宝玉做导引,贾母跟在贵妃身侧,诸人皆跟在身后。 虽是晚上,但园中各处灯火辉煌,极尽繁华,阶前山石挂着风灯,树枝上黏着各色绢纸做的花儿。 纵是正月天,却有四季之景。 黛玉顿时来了精神,比起方才,连大声喘气都不能,这会儿逛园子总算松快了一些。 她和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在后排,看到壮景奇景,皆用手指暗暗戳一戳旁边人,示意对方去看。 虽不能说话,但几个眼神,大家都能心领神会。 唯有宝钗,双手交握在腹前,规规矩矩地跟在邢夫人之后,从始至终,眼也不往别处瞅一下。 大家见状,自然也不会去闹她。 比起黛玉,贾敏心已沉了下去。 除开正殿,凡园中重要景点,匾额对联都是宝玉当日所题。 元春别处的匾额皆不改,唯将“红香绿玉”的匾额要改做“怡红快绿”。 第43章 这明显就是在针对黛玉。 黛玉一生下来,身上就带着奇香,夫君如海便给她取了个小字,叫做香囡。 囡,是江南地区方言,指对女孩的昵称,意思是宝贝。 等黛玉满了三岁,闹着说别人会笑话她,再不让叫她香囡,他们才改口,改叫她玉儿。 香玉就是黛玉,元春在匾额中,去掉“香”“玉”,改做“怡”“快”,意思不就是说:没了黛玉,她的心情就怡然快乐了吗? 这不是暗戳戳的恶心人?关键没法和她对嘴。 贾敏姑且暂忍这一口气,等游玩园子,到了正殿,筵席已经摆下了,元春坐在上首,为省亲别院赐名大观园,趁机提出要试宝玉和诸姐妹之才。 要求是:让姐妹们各人题一匾一诗,让宝玉写四首五言律。 贾敏听完,更恶心了。 殿中四面,太上皇、皇上的人都有。 她这是明知黛玉诗文出众,怕黛玉写的诗一多,把宝钗、宝玉等远远甩在后头。 可是,凭什么呢? 写诗就写诗,还姐妹们一首,宝玉做四首,搞这种区别对待。 当宝玉是七步成诗的曹植了? 宝玉一会儿要是写不出四首来,看她怎么下的来台。 贾敏这会儿,连带着生起宝玉的气。 当然,生气归生气,她却早已想好了破解之法,恭恭敬敬的出了队列,以探春还要写诗,不方便誊抄为由,愿意主动承担给众人誊抄诗作一职。 元春眼皮一跳,很想直接拒绝。 但她是贤德妃,众目睽睽之下,她又怎好表露出与亲姑妈不睦? 而且,贾敏的才女之名,京都人人尽知的,写的一手好字,自然没得说。 她就是拒绝,也找不出理由来。 想了想,只是誊抄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她也不可能当众张冠李戴,把姐妹们的诗作混淆。 于是,便允了。 就如同皇上殿试一般,很快,大殿之中设下了两排八张案桌,第一排最左是贾敏之位,她旁边是宝玉,然后按着年龄排序,宝玉旁是宝钗、迎春,第二排则是黛玉、探春、惜春,最末是李纨。 众人依次坐好,焚香待考。 一时,众姐妹的一首诗已经写完了,贾敏收了卷。 其中,迎春、探春、惜春都是一首七言绝句,大约是不愿争锋的意思。 李纨是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书香门第,自然不愿在这种场合落次,硬是勉强写了一首七言律诗。 宝钗的也一样是七言律诗,而黛玉,她写了一首五言律诗。 五言比七言难作,律诗没有绝句容易。 就单从格式来说,排名也是黛玉为首,然后是李纨和宝钗,不分先后。 贾敏往后瞥了一眼黛玉,看她兴致缺缺,就知道她这首诗只是胡乱作的。 既然不能尽兴写诗,就随便写了一首应命。 但说不定,别人会觉得她是想出风头。 贾敏心里好笑,誊抄时,着意将黛玉诗作上的题名,“林黛玉”改成了“香囡”二字。 方才不是去了一个香字吗?那她现在就写回来。 就是要碍贾元春的眼。 元春收了卷子,本打算说上那句,事先准备好的,“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 以此,既可把宝钗捧到和黛玉一样的位置,又不用直接评点宝钗、黛玉谁的诗作好。 对于薛姓在前,林姓在后,她也只是暗示而已,别人若认为黛玉诗好,评卷不公的,她可以说,是因为宝钗比黛玉年龄大,才这样排的。 总之,正说反说她都有理。 但看到卷子时,元春的目光就凝固住了。 为什么林黛玉卷子上的署名不是“林黛玉”,而是“香囡”呢? 她当然知道“香囡”就是黛玉,不然也不会把匾额中的“香玉”二字去掉。 可现在,她若要把黛玉的诗作单拎出来说,以林代指就不合适了,旁边人必会疑惑。 她必须亲口说出“香囡”二字。 然后,香字就又回来了。 罢罢,为了达到捧薛踩林的目的,她就不计较这个了。 元春放下卷子,道:“终是宝钗、香囡二妹之作与众不同。” 话一出口,元春正对上下首贾敏的眼睛,心里咯噔一跳,忽然反应过来。 糟糕,她中计了! 香囡是林黛玉三岁前的小字,现在已经不用了。 她把宝钗、香囡相提并论,不就是说宝钗之才,只能和三岁时的林黛玉一样吗? 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纵贾元春如芒在背,也只好端坐着,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贾宝玉正发愁自己的诗作,他心里是万般不情愿,好好的日子,他姐姐何必要难他一下呢? 五言律,本身就够难了,还让他当堂连写四首。 说实在的,贾宝玉并不是很乐意出这个风头。 忽然千愁万绪中,冷不丁听到贵妃说宝钗、香囡的诗很好,他不由楞住,自家姐妹里,哪儿有一个名唤香囡的? 反应了一下,才恍然悟过来,黛玉就是香囡。 香囡,香宝宝…… 怪不得初见时,他问起林妹妹有没有字,姑妈说没有,原来是有的,只是长大了不合适再用。 宝玉思绪发散了一回,又赶紧投身在眼前诗作中。 一时,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皆集聚在宝玉身上。 ----------------------- 作者有话说:收藏上不去,能不能多多评论,多多营养液啊[求求你了] [1]原著试才这一章,甚至不用懂诗,直接看格律就好了。 格律一出来,黛玉第一,宝钗和李纨并列第二,元妃为了抬举宝钗,把黛玉压下去,把李纨也压下去了。 最僭越的是,黛玉的事是颂圣的,“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宝钗的事是夸元妃的,“睿藻仙才瞻仰处,自惭何敢再为辞?”元妃一句,“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相当于把自己排到了皇上前头。 迎春——七言绝句 探春——七言绝句 惜春——七言绝句 李纨——七言律诗 宝钗——七言律诗 黛玉——五言律诗 [2]探春其实很有才华,只是审时度势,不肯露锋芒。 “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似难与薛林争衡,只得随众应命。” [3]细看省亲这一回,就是一场兵临城下的战争,所有贾家男儿在西街外严阵以待,贾家女眷在大门处严阵以待。 但敌人攻城一定要等到对方人困马乏,再趁夜偷袭。 “贾赦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 这次省亲,表面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际是贾家最危难的时候,元妃此行,是帮着王家将贾家变为傀儡来了。 应了王熙凤的话,“没家亲引不来外鬼”。 [4]黛玉天生带奇香,有一个表字,叫香玉,这是隐藏在书中的真事。 只有黛玉告诉过宝玉“香玉”二字,宝玉后来才再未提自己送她的表字“颦颦”,后来才会拿黛玉是香玉打趣。 宝钗唤黛玉“颦儿”,以示自己不知黛玉有“香玉”这个表字,所以什么冷香丸自然不是模仿。 但实际上,颦,这个字,已经点明了,东施效颦。 “宝玉又道:“妹妹尊名?”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道:“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第36章 试才 要在所有人面前和黛玉亲密 一时,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皆集聚在宝玉身上。 宝玉压力更大了,一时, 额角已沁出层细汗。 宝钗在旁,脑中已转了好几个念头。 从方才元妃见到众人的情形,她已深深明白, 在贵妃心中, 宝玉这个弟弟有多重要。 那简直就是把弟弟当亲儿子一样宠溺。 一路游园,她拉着宝玉的手就没有松开, 为了让弟弟大展奇才, 更是让府中其他姐妹们沦为陪衬。 现在这个机会千载难逢,贵妃在,府里一众长辈也都在。 自己何不以探讨学问为由,和宝玉说说笑笑一番,让大家看着, 她和宝玉是何等亲密不避讳。 贵妃不常回家,兴许就因此将她和宝玉认作一对了? 况且, 平日里宝玉躲她能躲开, 但现在这个场合, 他想躲也躲不掉,又不好和自己翻脸。 宝钗想定后,立即走过来,到了宝玉旁边, 看他前两首已写完,便瞅了一眼,挨在他跟前,用手推着他胳膊, 道:“这个字,你用的不太合适。” 第44章 说着,指了指第二首诗中“绿玉春犹卷”一句的“玉”字,悄悄道:“贵妃去了玉字,你又用上玉字,岂不是有意和她分驰?” 往常宝玉也是爱诗爱文之人,亦很愿意与诸姐妹探讨学问,但现在他有重要任务要完成。 刚才好不容易写了两首诗出来,现在正满脑子在构思第三首怎么写,哪儿有心思跟她抠字眼,品评先头所写两首诗的好坏? 倘若不搭理她,又很失礼。 宝玉只好压下内心那一抹烦躁,应付道:“我这会儿想不出来别的合适的字,所以只能用这个。” 宝钗笑道:“你把玉字改成蜡字就可以。” 贾宝玉暗暗握住手心。 他就是不想用蜡字,才用了玉字。 这一句诗,是比喻园中芭蕉叶之新翠的。 绿玉天然,恰如芭蕉,而绿蜡由人工而制,用模具做出相似的形状,哪儿有绿玉好? 他当然知道姐姐改匾额,是不喜香、玉二字。但他就是觉得所有典故中,唯有以玉比芭蕉,最好最合适,所以硬顶着心虚,故意用了玉字。 偏偏被宝钗揪出来了。 偏偏她一上来,给自己扣上了一顶“有意与贵妃分驰”的大帽子。 偏偏她说的是真的,自己还不能认。 贾宝玉只好装作自己没有学问,想要敷衍糊弄过去,谁知宝钗好为人师,偏又说出了蜡字。 他只得顺势问道:“蜡字有何出处?” 宝钗深知,宝玉读过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韩翊的诗,上次跟着贾政在蘅芜苑题联时,写的“吟成豆蔻诗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两句,就套用了“书成蕉叶文犹绿”之格式,而后一句中的“蕉叶成书”典故,恰是韩翊的诗作《未展芭蕉》。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其中,颈联将蕉叶比作书札,而首联将蕉叶比作绿蜡,他怎么可能只知颈联典故,不知首联典故? 但就是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真想不起来了。 宝钗悄悄咂嘴道:“亏你读过那么多的书,韩翊的芭蕉诗中,冷烛无烟绿蜡干的典故竟然不知道?” 宝玉立刻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我真是该死,连眼前的诗句都想不起来了,亏姐姐提醒了我,以后不叫你姐姐,叫你一字师了!” 宝钗原还有一分疑心他是故意的,这会儿一看,他竟是真的慌的想不起来,心里不由暗笑,还国舅爷呢,原是个草包,平日读那么多诗,到了关键时候,竟一点儿不中用。 笑了他两句,完成目的,方回到自己位置。 宝玉凭借精湛的演技,才遮掩掉自己的心思,却被宝钗按头逼着将“玉”改做了“蜡”,心里滴血般的难受,想哭不能哭,还得勉强再写两首出来。 但现在已经一点儿作诗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想着能不能不作,一抬头,对上前方元春的眼神,见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宝钗,唇角笑容似在暗示些什么。 贾宝玉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该死,该死,他方才只想着“玉”和“蜡”的事,竟没留神其他,从而今情景来看,姐姐莫不是把自己和宝钗误看成了一对? 某种程度上,宝玉确实真相了。 出于政治立场,元春支持金玉良姻,但从亲情考虑,她也有几分担心,宝钗到底出身商户,若弟弟不喜欢她,将来撮合成一对怨偶,她又于心何忍? 但看刚才的情景,宝玉和宝钗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却是自己多心了。 贾宝玉见状不妙,一时,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从方才到现在,黛玉已经被惊住了,她虽知道宝钗心里藏奸,但宝钗在人前,却是端庄得体,一副千金做派,何曾想过她另一副面孔? 又是“推”宝玉,又是“咂嘴”,又是“悄悄笑”。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这是皇家省亲,正经场合,平日里大家说笑玩耍就罢了,现在,她在做什么? 岂止黛玉惊住了,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也俱蚌埠住了,只碍于场合,当做没看见。 这时,贾宝玉忽从第一排,走到黛玉跟前,推了推她胳膊,唤道:“林妹妹。” 黛玉回了神,目光迷茫的看着他:“做什么?” 宝玉轻扯她的袖子,悄悄笑道:“好妹妹,我写第三首,最后杏帘在望一首诗,你帮我做了吧?” 黛玉眨了眨眼。 不是,作诗就作诗,他干什么要在众人面前,拉拉扯扯的,跟她表现的这样亲密? 偏偏这种场合,她又不好躲开他,又不能翻脸。 黛玉只得把自己袖子拽了回来,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声道:“你快回去,我作完给你就是。” 宝玉完成自己目的,笑了笑,方回去继续写诗了。 一时,黛玉写完诗,揉成小纸团,丢给宝玉。 此时,四首诗都出来了,只剩誊抄,众人目光便都集聚在贾敏身上。 贾敏抄到第二首,不知看到了什么,指了指诗作,笑对旁边宝玉道:“今儿是元宵佳节,宫里尚有逐鼠的传统,蜡字左虫右鼠,不吉,怎么能放在这里呢?你另想一个,把这个字逐去吧。” 宝玉忙笑道:“我刚想了玉字,但转念又想到,娘娘将匾额中“红香绿玉”改成了“怡红快绿”,所以只好改为蜡字。” 贾敏笑道:“既如此说,避讳一下就完了。” 说着,在玉左旁添了一金,以金护玉,逐去虫鼠,改为钰字。 “绿蜡春犹卷”,重新变成了“绿钰春犹卷”。 方才从黛玉诗作署名中回了一“香”,现在从宝玉诗作正文中又回了一“玉”。 原在匾额中丢弃的“香玉”二字,竟全回来了,还多了一个金字。 香玉即黛玉,贾敏把金放在香玉之中,不就是在暗指,她女儿林黛玉尊贵如金吗? 元春心里一万个不舒服,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若贾敏改的是“玉”字,她还能责备她目无上人,着意与她分驰。 可偏偏贾敏改的是“钰”字,把金和玉放在一起,她如果说不喜“钰”字,还要再改,就有不支持金玉良姻的意思,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元春只好略过不提,夸宝玉长进了,又点出四首诗中,杏帘在望一首为冠。 话一出口,底下王夫人拼命朝她使眼色。 元春看到座下之人的古怪,忽然想到方才宝玉和黛玉传小纸条,也就是说,最后这首是黛玉之作!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可惜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而且,她若要指责黛玉替作,就是在骂自己弟弟无才。 早知道,四首有点多,就让宝玉写三首了! 贾敏微微一笑,方才的气烟消云散。 试完诗才,紧接着,就是看戏听戏,到了筵席上,可以小声说笑谈话,气氛也没有方才那般严肃紧张了。 黛玉重新坐回了母亲身旁,贾敏暗中捏了捏女儿的手,悄悄问道:“累不累?” 黛玉还在琢磨方才的事,听母亲问,唇边扬起一个小弧度,摇了摇头。 省亲这晚,元妃对她的轻视,她自然觉察到了,虽不解缘故,但她知道母亲一直在护着她,将那些暗中逼向她的风刀霜剑全挡了回去。 元春大不甘心。 她这次回来省亲,主要目的是替宝钗扬名和抬高身份,以及不动声色的压制黛玉,构造出黛玉才学不如宝钗的假象,为将来舍木石取金玉打下基础。 她贵为贤德妃,宣见宝钗、薛姨妈,还亲口夸了宝钗诗才,替宝钗抬高身份,算是完成了。 但她要的不仅是这个,她得让宝钗在和黛玉的对比中占上风,可她不但没做到,还弄巧成拙,为黛玉扬了名。 偏偏她不能说黛玉什么。 贾母抚养她长大,贾敏又是她姑妈,在闺中教她弹琴读书,对她极好。 她头上顶着贤德的招牌,一旦被人看出她为了抬宝钗,刻意针对黛玉,做出这样不孝、不贤的事,她的名声品行全完了。 那么,只能在戏上做文章了。 元春便点了四出戏,最后一出是《牡丹亭》中的《离魂》。 《牡丹亭》讲的是小姐杜丽娘和书生柳梦梅的爱情故事。 《离魂》戏中,杜丽娘魂魄来到地府,向阎王阐明她和新科状元柳梦梅有婚约之事,阎王为情所感,将她放还,她便以魂魄之身去找柳梦梅。 元春看完戏,对演小姐柳梦梅的正旦不置一词,反问起了演丫鬟只露过几面的贴旦,底下说是龄官,元春笑道:“龄官极好,让她再做两出,不拘什么就是了。” 第45章 贾敏听了,便知元春又开始暗戳戳的恶心人。 不拘什么,就是不拘行当。 她这是让演贴旦的演正旦,放在戏里,是丫鬟替代小姐之位。 实际上的意思,不就是金玉上位,替代木石婚约? 贾敏轻轻抿了口茶,怡然自得。 之前元春针对黛玉,所以她才那般气愤,这会儿她针对的是宝玉和黛玉的婚约,她就无所谓了。 宝玉虽好,有王夫人这样的婆婆,她宁肯不要这桩婚事。 将来给黛玉招赘,当家做主,不比什么都强? 而今没有提出解约,不过是为了正大光明的阻金玉姻缘的路。 等清除了太上皇势力,王子腾倒台,到时候她再和老太太细谈这件事。 然而,即便如此,元春的算盘却落空了。 戏剧里面的规则是,无论什么时候,各行当之间都不能串戏,否则就是抢了人家的饭碗。 偏巧,演贴旦的龄官极重视规则。 她就是不肯替代正旦芳官,演小姐杜丽娘,贾蔷只得依从她,让她顺应自己心意,演了《钗钏记》中两出丫鬟戏份比较重的《相约》《相骂》。 贾敏一听,不由笑了。 《钗钏记》也是一个跟婚约有关的故事戏。 书生皇甫吟与富家女史碧桃原有婚约,只因皇甫吟家道中落,史家便有悔婚之意,碧桃不愿毁弃婚约,便偷偷命丫鬟云香给皇甫吟赠金。 但韩时忠从皇甫吟母亲李氏口中得知此事,为了钱财,从中作梗,冒名赴约,而后,史小姐不见皇甫吟来提亲,命云香去看。 《相骂》讲的便是丫头云香去了皇甫家后,大骂李氏,极其热闹。 最后几句戏词,恰是云香反复不断的追着皇甫吟母亲李氏大骂。 “我骂你个老不贤!老不死!老不贤!老不死!老不贤!……” 声声震天撼地。 两出戏做完,殿中静悄悄的,但众人耳畔,依旧回荡着云香的最后一句骂词,“老不贤”。 为了一己私利,背信毁亲,试图鸠占鹊巢者,可不就是不贤吗? 一个王夫人,生下宝玉的亲娘,一个贾元春,视宝玉如亲子,两人加起来,恰是蠢妇母亲李氏。 王夫人对上贾敏眼里讥讽的笑意,脸色红涨,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元春却很能稳得住,纵身为贤德妃,被一直追着骂老不贤,老不死,她也面带笑意,赞叹道:“龄官极好,不要让人为难了她。” 话音落下,猛闻得一声钟响。 执事太监启奏:“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 作者有话说: [1]元宵逐鼠:逐鼠是一项元宵节期间的传统民俗活动,始于魏晋时期。主要是对养蚕人家所说的。因为老鼠常在夜里把蚕大片大片地吃掉,人们传说正月十五用米粥喂老鼠,它就可以不吃蚕了。 [2]原著中,去掉人物语言,只留下宝钗的肢体动作:“推他”,“笑”,“悄悄的咂嘴点头”,“笑”。 整本红楼梦,除了省亲这一晚,最庄严肃穆的场合,再未见过宝钗“咂嘴”,“推宝玉”的。 “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推他道:“贵人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 [3]元妃省亲点的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这里只讲《离魂》一出。 《离魂》说的是杜丽娘和柳梦梅有婚约,直指宝黛有婚约,属于原著中的真事隐。 元妃让丫鬟演小姐柳梦梅的戏,替代婚约,暗示她未取中黛玉,希望宝钗替之。 [4]戏曲《相骂》中,最后一句词为骂词,“我骂你个老不贤”,上面坐的正是贤德妃。 [5]宝玉知道“绿蜡”的出处,他就是喜欢玉,所以才用的“玉”字。 题对额的时候,他化用了“书成蕉叶文犹绿”的格式,贾政点了出来,原著细节如下。 “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 [6]在原著中,黛玉此时已是父母双亡。 省亲当晚,匾额上,贵妃去掉她的“香玉”;试完才,让薛压在林前;点戏时,又暗示要替婚。可以想象,这晚过后,她经历的风刀霜剑将比从前厉害百倍。 第37章 保媒 贾母出手,要给宝黛保媒…… 莺儿手中拿着两条新打好的络子, 从一面种着爬山虎的墙壁绕过去,进入小院之中。 掀开帘子,宝钗在里间炕上盘坐着, 桌上一个放满杏核的小簸箕,两个青瓷盘。 她手里拿着夹子,正往盘里剥杏仁。 “怎么样了?” 莺儿笑道:“好得很, 自省亲那晚, 贵妃宣见了咱们太太和姑娘,贵妃又夸了姑娘的诗作, 如今这府里人都说, 姑娘有才学,贵妃娘娘很喜欢姑娘。” 这些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想知道的是其他的。 宝钗放下夹子,用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问:“还有呢?” 莺儿收了笑容, 绞着手,像是害怕宝钗生气一样。 宝钗道:“说。” 莺儿小心翼翼道:“听金钏和袭人说, 贵妃娘娘游幸园子时, 将什么红香绿玉的匾额改为怡红快绿, 当时大家都在想,贵妃只改了那一处,显然是不喜欢‘香玉’二字,说不定里头有学问, 大家猜来猜去,本来就快猜到林姑娘身上了……” “结果因题诗环节,贵妃娘娘亲昵的称呼林姑娘为香囡,后又将林姑娘替宝二爷之诗列为榜首, 可见贵妃不但喜爱林姑娘,还欣赏她的才华……” “原来府里那些向着姑娘,说姑娘比林姑娘好的婆子丫头,现在也哑火,不敢说话了。” 莺儿咬着下唇,不但贾府人这么想,她也这么想。 怎么说,林姑娘都是贵妃的亲表妹,论亲戚,自家小姐隔着一层,论出身,他们薛家是商户,林家是侯门,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更是没法比。 薛宝钗拧着眉头,沉默不语。 当天事实真是如此吗?她不觉得,她明显能觉察到,贵妃是支持金玉良姻的。 不然不会把她的诗作,排在林黛玉之前。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 薛宝钗心里立刻浮现出两个字:贾敏。 是她把林黛玉诗作的署名改成了香囡,也是她将宝玉诗作中的蜡又改为了钰。 薛宝钗想了一回,对莺儿道:“你把我才剥好的这两盘甜杏仁拿去,一盘给金钏,一盘给袭人,悄悄告诉她们,不用急,多跟宝玉的小厮打打交道,先把网织严密了再说。” 莺儿答应着,去了。 此时,荣府上院中,贾母想着省亲当晚元春的态度,心里便升起一抹感伤。 自己养大的小孙女,当了贵妃,不跟自己一条心,却跟王家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幸而她已年过半百,见过许多事,经过许多事,别说在利益面前舍弃了亲情孝道,甚至有的为了利益,父子相残、骨肉相杀……她都知道。 所以很快也就看开了。 接着,贾母便开始考虑贾家的现状和处境。 元妃省亲,大大抬高了薛家的地位,原来的被压制死死的金玉之说,恐怕从今日后,又要上来了。 再加上宫里有一个贵妃助力…… 虽然自己和宝玉父亲绝不会松口,但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做定大事要紧。 先给两个玉儿定了亲,看薛家还有什么脸皮硬蹭! 只是,去林家提亲,敏儿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她得想一个让敏儿不得不同意的办法。 她可以请旨赐婚。 宫里头,有三个极有分量的人物:太皇太后、老太妃、皇后。 太皇太后是太上皇一派的,求了她,她也不会答应;皇后是皇上一派的,但她是儿媳,不好教她为难。 那就只有老太妃了。 老太妃是后宫的中间派,她在太上皇和皇上处都有面子,是二者之间的润滑剂,而且,和他们贾家素来关系不错,少不得给她几分面子。 贾母想定主意,却还得做一系列的安排。 首先就是试探两个玉儿的态度。 她觉得两人很般配,感情又好,应是情愿的,但涉及到婚嫁大事,还是要慎重些,不能出丝毫差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细细想了一回,将王熙凤叫来,道:“我听说,云丫头现住在林家?” 第46章 王熙凤点头。 贾母笑道:“你派人去林家把林丫头、云丫头接过来住两天。” 王熙凤摸不着头脑,道:“那理由怎么说?” 贾母道:“就说我想她们了,她们还能不来?” 王熙凤笑了笑,正要走,贾母又把她叫住,仔细嘱咐了几句话,临了,又道:“他们若再没悟出来,你就开个玩笑,看看他们的反应。” 王熙凤一向会说话会办事,但遇到这种轻不得、重不得的事未免为难,万一办砸了,她不但得罪了老太太,说不定连宝玉、黛玉都要恼她这个当嫂子的。 王熙凤忙陪笑道:“我年纪小,见识浅,怕拿捏不好分寸,玩笑开大了,还是您教教我吧。” 搂着贾母的胳膊撒起娇来。 贾母无奈的摇摇头,顿了顿,立即想了一个主意,笑道:“咱们金陵老家那边,有吃茶许婚的旧俗,女方吃了男方家的茶,就表示接受这门婚事。” “我记得,过年时,南方哪个官员送给我许多暹罗国进贡的茶叶,你待会儿拿去,分一分,给各处都送两瓶去,不要只给宝玉和黛玉送,那太明显了。” “你再找个大家都在的时候,不经意的跟黛玉提一提那茶叶,接下来的事,想必不用我多交待了。” 王熙凤笑道:“是,老祖宗说的这样明白,我岂会不懂呢。” 让人开了库房,拿了茶叶出去了。 此刻,贾敏对老太太的计划一无所知。 听说老太太想两个孩子,想让她们去住几天,她也不可能阻拦着,不让黛玉、湘云过去。 当下帮她们打点好行装,对黛玉道:“你跟老太太说一声,家里过年事忙,我暂时走不开,等我忙完了这阵,也过去看她。” 黛玉答应着,跟湘云坐着轿马去了。 两人到了荣府,依然是一起住在西厢房中。 宝玉听到黛湘二人来了,心里大喜,只可惜最近虽过元宵,年却未完,京中许多世交亲友之家都下帖子请,他要时不时去参加各种筵席,烦不胜烦。 终于忙完了外面的事,回来,已是下午。 宝玉想着去看黛玉、湘云,便往老太太上院走,而从荣禧堂到贾母院,中间隔着一个王熙凤院子。 宝玉过来时,王熙凤正蹬着门槛子,一边剔牙一边往路上看,旁边还有十来个小厮在挪花盆。 王熙凤可算等到宝玉,忙笑道:“你快进来,给我写几个字。”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贾宝玉知道,王熙凤的字虽不好,但身边却有会写字的,何时轮到他帮着写了? 他不由一笑,刚要推诿,已被王熙凤硬拽着胳膊,拉进了房,让他坐在桌前。 小丫头取来了笔墨纸砚。 王熙凤道:“我念着,你写。” 她也不好暗示的太明显了,只尽量往喜事上靠,斟酌了一下,道:“金项圈四个。” 成亲时,给宝玉下聘,要打一对金项圈,老太太给林丫头添嫁妆,自然也有一对金项圈。 加起来正好四个。 贾宝玉沾了墨汁,写上去,又看王熙凤,等她继续往下说。 王熙凤看宝玉没什么反应,似乎还没有想到,便笑道:“大红妆缎四十匹,大红蟒缎四十匹。” 她这里暗示的够明显了吧? 大红色,跟喜事有关。 妆缎和蟒缎,非五品官员家庭不能用,排除了宝钗三春,就只剩林丫头、云丫头了。 此时,贾宝玉自然明白,他写的是自己家需要准备的礼单。 这些东西放到一起,四个金项圈毋庸置疑指向他,而后面的妆缎、蟒缎无疑指向黛玉、湘云。 再结合今天老太太忽然把林妹妹、云妹妹都接了过来,事情真相,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件喜事,三个人,他、林妹妹、云妹妹。 那只能是早有婚约的,他和林妹妹了。 一时,他心跳如擂鼓,但又未免担心自己多想,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试探道:“这是什么写法儿?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 王熙凤是人精中的人精,听他问,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且看这样子,宝玉必是愿意的。 不过,事情还未作定,她不能捅破。 收了纸,笑道:“不用你管,横竖我自己明白。” 贾宝玉只得罢了,自己琢磨着,来找黛玉和湘云。 此时,王熙凤已派人将暹罗国茶叶送去各处。 薛宝钗得茶后,心里不由狐疑,又不是生辰,又不是年节,好端端的,王熙凤给她们送什么茶? 莺儿不假思索道:“那能有什么,无非是琏二奶奶觉得这茶好,想分给大家尝尝。” “不对。” 要送茶,什么时候送不得,非得赶在林黛玉、史湘云来的时候,这茶里肯定有蹊跷。 薛宝钗越想越坐不住,决定亲自去打探消息,换了衣裳,便匆匆往外走。 刚走到小花园处,忽见两只大如团扇的玉蝶从花丛中,一上一下、迎风蹁跹,眼看着就要过墙而去, 她赶紧掏出手帕,用力一挥,欲将它们拦住,那两只玉蝶不待她碰到,身上白光一闪,消失了。 薛宝钗心中一紧,愈发知道事情不妙,也不去打探消息了,转头往王夫人处而来。 ----------------------- 作者有话说: 原著中,从第二十五回到二十八回,宝黛婚事已经摆到台面上了,三处细节如下。 [1]王熙凤以茶保媒。 宋时,由原来女子结婚的嫁妆礼品演变成男子向女子求婚的聘礼。至元明时,“茶礼”几乎为婚礼的代名词,姑娘受人家茶礼便是合乎道德的婚姻。清朝仍保留茶礼的观念,有“好女不吃两家茶”之说。 [2]王熙凤让宝玉写聘礼单子。 让宝玉写,说明是宝玉的婚事;金项圈两对,说明是府中女儿嫁给宝玉;妆缎蟒缎,只有黛玉的家世才能用得起。 “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各色上用纱一百匹,金项圈四个。 [3]贾母命黛玉裁制婚服。 打粉线放在床上裁,还需要两个丫头来帮忙,说明是大件,结合王夫人的话,知是裁制新衣。 黛玉的生日不在此时,且做衣服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只有婚服,因古代贵族女子,婚服不需全程自己做,但必须动手参与进去,裁裁绸子缎子什么的。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剪子裁什么呢……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熨罢。”” “谁知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裳,只有你林妹妹做生日的两套。” 然而然而。 最后为什么没成呢?因为被金玉党使各种手段破坏了,答案藏在第二十六回至二十九回中。 三回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初春到端午,正应了黛玉之诗:“三月香巢初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倾?” 我会把原著残酷的真相在这本小说里揭示出来,当然,我是不会让金玉党成功的。 第38章 隔阂 宝黛一起欺负她史湘云 史湘云面朝内侧, 枕臂歪在榻上,一脸的郁闷不乐。 贾宝玉从外头进来,看她正出神, 推了推她,唤道:“云妹妹,云妹妹。” “爱哥哥。” 史湘云听到宝玉的声音, 从榻上翻身坐起, 理了理乱调的头发,正要说话, 忽听宝玉问道:“你林姐姐呢?” 史湘云一顿, 冷着脸,重新躺了下来。 看这情形,莫不是两个人拌嘴了? 贾宝玉笑道:“生什么气呢?说给我听听,我替你们劝和劝和。” 史湘云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你是帮我还是帮她?” 果然吵架了。 贾宝玉想也不想道:“当然是……”帮你了。 话未说完, 对上史湘云充满审视和怀疑的眼神, 忙咽了回去。 心下暗忖, 哄哄湘云倒无妨,万一湘云把他哄她的话当了真,让他去对付黛玉,他怎么办? 一顿, 道:“当然是,谁有理我帮着谁了。” 史湘云只是性子直,又不傻,他这一停顿一犹豫的功夫, 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自这次来贾家住之后,她是诸事不顺。 先是袭人上次拜托她打的蝴蝶结子,问她时,她说在家时打了五根,后来去林家住,就没打了。 当时袭人就生气了,说:“如今你大了,又是小姐,当然要拿小姐款,想我一个奴才丫头怎么敢托你帮忙呢?可见是自不量力……” 第47章 她最受不了别人冤枉她,忙跟袭人解释,又说下回家去的时候,肯定帮她打完。 袭人这才罢了,说:“蝴蝶结子我这里够用了,姑娘若有心,回去后帮我做两个扇套。” 史湘云要证明自己还像从前那样看待袭人,并没有变,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请求,满口答应下来。 揽了一堆活就罢了。 接着,她就发现府里人对林黛玉和对她有了明显区别。 对林黛玉,那是一个奉承讨好,对自己,却冷冷淡淡的。 老太太不用说,自林黛玉这个亲外孙女来后,她这个侄孙女就退了一席之地。 血缘远近如此,她倒不觉有什么。 可气的是凤姐姐,从前都是一碗水端平,这几天却常常让平儿请林黛玉过去,又是帮她写字,又是帮她看账本,又是就府中诸事务咨询她的意见。 但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她虽小,但也只比林黛玉小两岁,怎么在凤姐姐眼里,自己就是一个不中用的? 再然后,就是现在。 她终于发现,一直跟她玩到大的宝二哥,平日里说亲道热的,其实是把她当小孩一样哄骗。 他心里向的还是林黛玉。 她到底哪里比林黛玉差了? 湘云一对比,却被打击到了,好像……她确实样样不如林黛玉。 论性格,林黛玉娴静淑雅,她时常冒冒失失的,引其他人发笑;论口才,林黛玉巧言激辩,她说话带着口音,急起来就跳脚;论才学,她自诩万中无一,但林黛玉也是万中无一,还比她多读过两年书。 若放到戏里,林黛玉就是旦角,她就是丑角。 林黛玉一出场,满堂喝彩,她一出场,也是满堂喝彩,不过喝的是倒彩。 正想着,黛玉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他们,笑问:“做什么呢?” 贾宝玉赶忙起身,帮她把外面的羽缎斗篷脱下来,顺手搭到一旁的椅背上,笑道:“才和云妹妹说了两句话,你就回来了,” 一顿,问:“又是凤姐姐找你?” 黛玉点了点头,接过宝玉递给她的暖炉,坐在椅上,道:“说是西安郡妃华诞,问我怎么筹备寿礼?” 贾宝玉坐在一旁椅上,想着,外头的人情往来,都是有学问的,林妹妹不曾经过,恐怕会觉得棘手。 宝玉忙道:“你怎么说?” 黛玉看出他的心思,轻飘飘道:“你们府里都有旧例,看一眼就知道了。” 贾宝玉便知自己白操心了。 史湘云一见,果然林黛玉一来,贾宝玉就围着她转去了,心里愈发憋屈,不满道:“爱哥哥,林姐姐,这里分明有三个人,你们两个却在那里说话,什么意思?” 黛玉听了,噗嗤一乐,笑道:“这么个咬舌子爱说话的毛病还没改,连个二哥哥都不会叫,明儿下围棋,又该喊着叫幺爱三四五了!” 宝玉颇具深意的瞅她一眼,笑道:“你别学惯了她,自己也变成那样。” 黛玉立即反应过来,知道他是在笑自己之前私下和他说话,一着急,把“真的”说成了“真嗒”。 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让他自行体会。 湘云在旁边已经快气炸了,明明大家说话围绕的中心是她,但她却有一种插不进去的感觉。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打哑谜似的,什么意思呢? 该不会他们两个私底下议论她,说她咬舌头之类的坏话,她不知道吧? 史湘云认定自己被排挤了,噔噔跑过去,硬坐到两人中间,想了想,对林黛玉道:“我是比不上你,我说出一个人,你能挑她的错,我才服你。” 这满府里的人,动不动拿薛宝钗和林黛玉做对比,她是心知肚明的。 黛玉没料到湘云较真起来,笑道:“你说,我听着。” 贾宝玉听湘云语中带刺,生怕两人吵起来,忙拉住湘云,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你走开!” 史湘云更气了,推开他,道:“你倒是挑挑,宝姐姐有什么短处?” 提到宝钗,黛玉便看向宝玉。 宝玉急得额头细汗沁出,慌张无措的看着她。 黛玉既觉好笑又觉好气,湘云显然是故意刺她,那他这副样子,却要证明什么呢? 黛玉慢悠悠笑道:“我挑她做什么,我只挑你,成天爱呀饿呀的,明儿下围棋,必该喊着幺爱三四五了。” 她又把刚才取笑湘云的话,欠欠的说了一遍。 说着,她知道湘云必急的,已经起身,准备往外面跑了。 果然,湘云急得跳起来,要去闹黛玉,宝玉忙拦住她,笑道:“好妹妹,好妹妹,算了,算了!” 算你个大头鬼! 史湘云气的想咬人,分明贾宝玉和林黛玉是统一战线,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她。 可恨她个子小,力气小,拿他们没法子。 史湘云呸了一声,甩开手,转头从柜子里倒腾衣服,收拾包袱,委屈十足道:“我算是看穿了,你们都是坏的,我不在这里住了,我找老太太去!” 宝玉要哄她,黛玉却笑了,冲他摆了摆手,喊进丫头们来,交待道:“云姑娘要搬去和老太太同住,你们把她的枕头被褥都收拾好了,一起拿过去。” 史湘云满以为自己这副做派,两个人肯定要一起哄她,谁知林黛玉非但不哄她,竟也不拦她,最过分的是,她还让人给她收拾被褥…… 可见,她本就嫌弃她,不想和她同住了。 所以才趁这个机会,让她搬出去。 留下是不可能再留的,面子最重要,那么,走就走,谁怕谁了? 湘云风风火火的就搬去了贾母那边。 贾宝玉摊开手,无奈的看向黛玉,道:“这又是何必呢?” 黛玉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对我有意见了。” 平常大家也互相开玩笑的,今天她说了一句,她莫名其妙的急起来,还抬出薛宝钗来。 不是有意见,还能是什么? 贾宝玉默了半晌,问道:“你生气了吗?” 黛玉道:“我和她生什么气,她不过是小孩子脾气,大家稍微一冷落她,她就又哭又闹的。” 宝玉好笑道:“你也没生气,也知道她是小孩子气话,那还较真做什么?” 黛玉道:“她又不能当一辈子的小孩子。” 何况,是湘云自己亲口说,她现在不喜欢大家把她当小孩子了。 那她当然不能再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哄着她劝着她。 何况,她不是湘云家长,她和湘云是同辈,说是姐妹,实际身份是朋友。 君子之交,贵在尊重彼此。 湘云要远她,要搬走,这是她的选择。 她绝不会干涉。 宝玉深知黛玉个性,也完全能领会到黛玉身上好处。 她平日和自己相处,先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然后再是兄妹的身份,从不以情僭越。 府里人都知道自己很看重黛玉,她一句话,自己总能当圣旨般听从。 也因此,他的奶娘及一干丫头,常常去求告黛玉,不想他多喝酒,便让黛玉去劝他,不想他碰那些花儿粉的,也让黛玉去劝他。 黛玉没有一回听的,每每都漠不关心的说:“那是他的事,我犯不上劝他。” 她的态度是冷漠不假。 但比之身边人,关系略亲密些,就要一厢情愿的为他好,规劝他,像是他不能为自己人生做主一样。 他着实想不明白,他将来好也罢,坏也罢,都是自己的事,与其他人什么相干呢? 如果为了让所有人满意,达到大家心中标准的好,那他活着,岂不是同器具一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黛玉这样的人,自己完全能够对她推心置腹,袒露心声,不怕她干涉他、摆弄他、辖制他。 可是,自己懂她,湘云性子直,一心想着姐妹们你好我好、亲亲热热的,恐怕不但不能懂她,还要因此认定她冷漠无情。 宝玉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别人误解黛玉,比别人误解他,更让他难受。 ----------------------- 作者有话说:湘云偶来贾家,每次只住一段时间,与黛玉、宝钗的关系变化,不是因为“事”,而是来自于一“耳”。 湘云耳目被占据,变得远黛玉,亲宝钗。 第48章 [1]旧时一起玩耍,同吃同睡,但这个时候,已有人在旁边告诉湘云,宝钗有多好。 想一想,湘云好不容易才能来贾家,怎么会知道宝姐姐是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呢,只能是旁边人告诉她的。 “二人正说着,只见湘云走来笑道:“宝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 “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个好的!”” “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2]闹了一次矛盾,但都是生宝玉的气,两人并未生各自的气。 但在此期间,湘云又被人传达出,在宝哥哥心中,自己不如黛玉的思想,所以说出自己“黛玉是公侯小姐,她是平民丫头”的话。 “湘云便接口道:“我知道。是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 “次日,和宝钗湘云同看。” [3]湘云在家听说,黛玉成天铰自己的东西,关系陷入冰点,与此同时,这个在背后里间湘黛关系的人,也浮出水面,真相大白,就是袭人。 “史湘云冷笑道:“前日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儿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我早就听见了。” 第39章 茶叶 宝玉以为黛玉不想嫁给他,卑微求…… 且说这日隅中, 黛玉听说迎春昨晚受了风寒,便约了湘云、宝玉一起向三春所居抱厦处去看她。 到了廊下,听到房里一阵爽朗笑声, 听着是王熙凤,再进门一看,宝钗、探春、惜春、李纨、王熙凤等都在, 围在大圆桌前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一进去, 王熙凤立马起身,把他们几个拉过来, 笑道:“这下来全了!” 黛玉颇有些惊讶。 探春、惜春就住在邻屋;宝钗喜欢串门;李纨负责看顾姐妹们, 迎春生病,她论理该来的;可凤姐儿是个大忙人,最近府里年事又多,她来一趟看看就罢了,怎么还有跟大家说说笑笑的功夫? 宝玉问起迎春的病情, 王熙凤道:“不要紧,吃了药, 正在里间屋里休息。” 那就不方便进去进去看了。 宝黛湘三人便要入坐, 王熙凤拉着黛玉, 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道:“我前儿打发人送了两瓶茶叶给你,可还好么?” 黛玉道:“我差点忘了,多谢你费心想着。” 王熙凤一笑, 正要说话,宝玉顺口评价道:“我说不大甚好,不知你们怎样。” 他喝了之后,不知为何, 睡不着午觉了。 宝钗道:“味儿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 王熙凤眯了眯眼。 她分给大家的,是暹罗国进贡的绿茶。 而绿茶制法常有两个,一是蒸青,二是炒青。 自本土发展出便于保存的炒青工艺后,蒸青工艺就很少用了,不过,暹罗国那边落后,采用的还是唐时盛行的蒸青工艺。 蒸青是蒸,把新鲜嫩茶叶放入蒸笼中轻微加热;炒青是炒,在锅中炒制茶叶,使茶叶在高温下水分快速蒸发。 因为制法区别,蒸青茶汤的浓度更高,但茶叶未全干,所以颜色更翠绿。 很多人爱蒸青绿茶,就是爱它的颜色。 所以,宝玉不喜欢是真的,毕竟各人脾胃不同,但宝钗说味道轻、颜色不好却全是假的。 薛宝钗纯属在众人面前故意挑理,让她没面子。 偏生薛宝钗的话是紧跟宝玉说的,她要怼回去,宝玉脸上也不好看,岂不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 少不得暂时咽下这口气,自己给自己搬个梯子下。 只一转念,王熙凤就紧跟着宝钗的话,没事人一般,道:“那是暹罗国进贡的茶呢,我尝着却不如我每日吃的茶好。” 黛玉笑道:“我尝着却比我每日吃的茶好,不知你们脾胃是怎样?” 帮王熙凤解围是真,觉得茶叶不错也是真,比起炒制浓茶,她反而喜欢更香醇的蒸青绿茶,可以白口吃,还可以在里面加上牛奶和炼乳,当甜点吃。 宝玉听了,立即道:“你爱吃,把我的也拿去。” 王熙凤笑道:“你爱吃,我那儿多着呢。” 一时间,几个人都围着黛玉转。 黛玉对王熙凤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派丫头去取了。” 王熙凤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道:“不用,我让你给你送去,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呢。” 黛玉听了,向众人笑道:“你们听听,吃了他们家一点茶,就来使唤人了。” 王熙凤终于逮到了机会,马上按着贾母此前教她的,笑道:“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 她已知道宝玉这头没问题,所以一心只观察黛玉反应。 黛玉先是楞了楞,忽然反应过来,猛的涨红了脸,扭过头,一声也不言语,不知在想什么。 宝玉悄悄地拿眼看她,心下忐忑。 王熙凤也有些拿不准,知道这个时机过了,再难寻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决定还是得再加把火。 她索性拉住宝玉,又来拉黛玉,笑问:“你看看,给我们家做媳妇,少你什么?是人物门第配不上?还是家私根基配不上?你说呀!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众人都笑起来,黛玉抬身就要往外走,被李纨拉了回来,她拉着黛玉,又看向宝钗,笑叹道:“真真我们二婶子诙谐的好。” 王熙凤笑了笑,岔开话题,改说其他了。 黛玉方松了口气。 一时,众人都散去了。 黛玉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宝玉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黛玉心里万种滋味,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他,偏生大家都走一样的路,没法撵走他。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停住步子,一扭身,宝玉也跟着停下了,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对上他的笑脸,她鼻子一酸,泪珠在眼里打转。 顿时,宝玉脸上笑容尽收,忙关心道:“怎么了?” 他说着,便去拉黛玉袖子。 黛玉撤回手,坐在拐廊上,用帕子擦着眼泪。 宝玉看她哭,自己眼睛也酸酸的,强笑道:“你是因为凤姐姐刚才那几句话,你、你不高兴她说那些,是不是?” 黛玉闷闷道:“没什么,几句玩笑话罢了。” “也不一定是玩笑话。” 凤姐儿不是玩笑,而是试探,贾宝玉相当清楚。 但现在,他宁愿不清楚。 贾宝玉默了半晌,之前的快乐一股脑全飞了,心里抽着直痛,他以为她心里也有他的。 可看现在这样子,他恐怕是自作多情。 事实让人难堪,但他又免不了自私的想法。 尤其是,他心里极其清楚,她许给别人之日,就是他的殒命之时。 但即便死了,他也不能瞑目。 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可让他眼睁睁的放弃拥有她的机会,他办不到。 他便是使尽心机,用尽手段,也要把她扣在身边。 半日,宝玉低声道:“你想要我怎样呢?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喜欢的,我都改,还不行吗?” 语气里,带着极卑微的讨好和哀求,光是听着,就让人于心不忍。 他也不待黛玉答话,自顾自的喃喃往下说:“好妹妹,当哥哥的求你了,你再考虑一下……” 黛玉受不住这样的气氛,抿了抿唇,没好气道:“你懂什么,你又在胡说什么,我哭自然有我哭的。” 她心里明白,他们两个之间,很难很难,而他以为美梦即将成真,还在那里傻乐。 就因为这个,她才哭的,他却想到哪里去了? 黛玉站起来,道:“不用你管我。” 说着,转身就走。 留下贾宝玉,在风口里站着,想了许久。 ………… 贾宝玉有一肚子的话想问黛玉,可惜都不能直接问出口,他一面想着怎么变法试探,一面信步来了西厢房。 他并不忙着进去,而是习惯性的,先悄悄透过纱窗往里看。 黛玉正背对着窗,坐在榻边案桌旁,不知在做什么。 宝玉只好收回目光,进了屋。 紫鹃、雪雁她们都在里间,黛玉在跟他们说话,脸上带着笑,似乎心情很好。 宝玉一转头,又看到黛玉旁边的炕桌,上面被一瓶瓶茶叶盒子堆满了。 一模一样的盒子,是王熙凤分送给大家的暹罗国茶叶盒子。 宝玉便笑了,道:“我还说把我那两瓶送来给你呢,转眼凤姐姐就送来这么多……” 然而,这次他却猜错了。 不待黛玉说话,紫鹃端茶过来,笑道:“凤奶奶的还没送来呢,这是大家知道姑娘格外喜欢这茶,便纷纷把自己的茶叶转送给了她。” 第49章 宝玉惊讶的看黛玉,她冲他得意的挑了挑眉。 里面蕴含的活泼骄傲劲儿,让他心脏一阵狂跳。 他忙借着喝茶掩饰了一下,漫不经心问道:“都有谁送?” 紫鹃道:”这两瓶是珠大奶奶送的,这两瓶是宝姑娘送的,这四瓶分别是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送的,还有这一瓶,是环三爷派人送来的。” 环哥儿? 他记得,凤姐并没有给贾环送茶叶,那贾环得的这一瓶,必是三姐姐给他的。 三姐姐有两瓶,一瓶转送黛玉,另一瓶给了贾环。 贾环统共就得了一瓶,还是亲姐姐给他的,他却舍得转送给黛玉。 想到贾环对黛玉的亲近,宝玉心里大为不舒服,将那盒茶叶攥在手里,笑道:“你得了这么多,这瓶给我吧!” 黛玉诧异道:“你不是嫌弃这茶味道淡吗?” 宝玉笑道:“我拿回去再细品品。” 和黛玉说笑几句,出了门,顿时,脸上温文尔雅的笑意消散殆尽,眼神冷冷的,莫名让人胆寒。 跟着他的几个小丫头,试探性道:“二爷?” 贾宝玉回过神,将那茶叶盒子随手撂到后面丫头怀里,也不在意是谁,淡淡道:“赏你了。” 转过天,贾宝玉去赴宴,席上喝了几杯酒,脸色有些发红。 等来了王夫人院,他脚步一趔趄,顺势扶着柱子,坐在廊下,让小丫头帮着按头,闭眼,低声嚷着说:“一身酒气,稍微散散再见太太。” 醉酒的人是不讲理的,众人只好由他。 过了一会儿,贾宝玉皱眉道:“什么时辰了?” 一个丫头说:“酉时过了。” 贾宝玉口齿不清道:“该下学回家了……” 众人听了,不由都笑了。 小丫头绣鸾嘻笑道:“二爷又醉糊涂了,现在还是正月,学房里放假,哪儿有课?” 宝玉带着醉酒之人的迟滞,反应了半晌,皱眉摇头道:“我才还见环哥儿和兰哥儿坐在我后排……” 另一个丫头绣凤无奈道:“兰哥儿在珠大奶奶那儿,环哥儿正在太太房里,帮着抄经呢,可见二爷醉了……” “哦,”贾宝玉听了,也不理论,起身说要去见太太,众人忙扶着他,又有丫头进去禀告了。 王夫人正在诵经,听儿子喝醉了酒,忙扔下木鱼,不待他请安,就抱住他,摩挲着他的额颈,连声道:“我的儿!又吃多了酒,快别动了,小心一会儿头晕,还不去静静的躺会儿。” 让人帮着去抹额,脱袍服,除靴子,拿枕头被褥来,又让人去跟老太太说一声。 宝玉躺倒在王夫人身后,旁边贾环伏案在抄写《金刚经》,丫头彩云在服侍着贾环。 宝玉便拉住彩云胳膊,王夫人看了,笑道:“你替他拍着,让他睡吧。” 彩云只得替他拍着,两眼却看着贾环,似乎很怕他不高兴。 宝玉笑了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一理。” 说着,不由分说拉住她手,放在怀里轻轻揉着。 彩云颜色都变了,立即夺手,道:“再闹,我要嚷了。” 然而,醉酒之人的力气是极大的,她实在挣不开,自己又是个丫头,并不敢真的嚷出来。 贾环气极,眼睛往桌上油灯一瞥,一时计上心头,装作失手的样子,把那油灯往宝玉脸上一推,心里想着:烫瞎他就好了。 贾宝玉早在暗暗留意贾环的动静,见他眼神动作,什么猜不到,却也不起身,只把头略偏了偏。 那油灯里的油大半洒在桌上、褥上、枕上,但还有一小半洒在宝玉脸上,他捂住脸,“嗳呦”一声。 王夫人唬了一大跳,再一看,又急又气,忙命人替宝玉擦洗,又对着贾环一顿臭骂,王熙凤听到动静,已赶了过来,摇头道:“环哥儿这毛手毛脚的性子,赵姨娘也该教导教导。” 王夫人立即命人叫过赵姨娘来,沉着脸,指着赵姨娘的脸,训斥了几句。 幸而她知道,蜡油烫伤有的治,方暂时按下不理论。 一时,阖府惊动。 黛玉听说宝玉被烫了,吓了一跳,忙过去看情况,彼时,宝玉已回到自己房里。 听说黛玉来,因脸上敷着药,怕她嫌弃,捂着脸左躲右躲就是不让看,黛玉只得罢了。 “很疼吗?” “不疼了,养一两天就彻底好了。” “好好的,怎么烫了呢?” 宝玉不说话,黛玉便去看丫头,袭人动了动唇,神色有几分为难,晴雯是个直性子,气不过道:“还能怎么样,被环哥儿烫的呗。” 袭人道:“不一定是故意的。” 晴雯阴阳怪气道:“对对对,八成不是故意的。” 黛玉光听话音就猜到,贾环故意烫伤了宝玉。 她心里莫名生气,却不知该说什么,能做什么。 宝玉嘱咐道:“明儿若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晴雯冷笑两声,道:“你就这样宽宏大量,别人越发欺负到你头顶上了。” 宝玉笑着不说话。 这是他的家务事,黛玉不好掺和品评,便转身回房去了。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暹罗国茶叶事件分析: [1]第二十五回,宝玉部分动向。 第一天,宝玉去探望贾赦的病,凤姐送茶。 第二天,宝玉没睡中觉,早早的吃了晚饭,在府内待了一天,没出门。 第三天,宝玉去北静王府,傍晚回来。 第四天,王子腾夫人寿辰,宝玉去了一天,回来挨烫。 [2]那么,第二天宝玉为什么没睡中觉?必是因为吃了凤姐第一天送的茶,睡不着了。 所以,后面才说那茶“不大甚好”,意思是茶味太重,喝了容易睡不着,这是真话。 而宝钗说“味倒轻”,显然就是假话了。 [3]另外,宝钗说茶“颜色不大好”,也是假话。 暹罗国即泰国,古代发展比咱们落后,所以明清时咱们已经喝上炒青的茶了,他们还喝蒸青的茶。 蒸青和炒青的茶汤区别就是: 1蒸青颜色好,较为嫩绿,炒青颜色深沉。(宝钗说了假话) 2蒸青保留了更多茶碱成分,容易让人睡不着。(宝玉不喜欢是真话) 3蒸青香气更加鲜明。(黛玉喜欢也是真话) 二:原著宝玉挨烫事件分析: 这次挨烫,源于宝玉吃醋。 [1]原文一句话,证明宝玉是故意气贾环的。 “宝玉见彩云淡淡的不大答理,两眼只向着贾环。宝玉便拉他的手……” [2]为什么宝玉要故意气贾环呢? 第一天在邢夫人处见面,贾环和贾兰要走,宝玉还要跟他们一起走,说明这个时候,宝玉对贾环没有意见。 第三天宝玉去静王府,第四天宝玉去王子腾家,按理说,宝玉更和贾环没什么交集了。 那么,中间只剩了一个茶叶事件。 宝玉一向会做人会说话,不会让人下不来台。按理说,即便他不喜欢那茶叶,也不会直接在王熙凤问黛玉时,抢先一步说茶不好。 再联系一下,第二天他没睡午觉,在府里呆了一天,必往黛玉处去了,然后,看到贾环把他的茶叶送给了黛玉,所以心里怄气。 说这句话时,显然是吃醋了,“别人”必然指的是黛玉。 凤姐儿又问黛玉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 [3]因为宝玉吃了两天醋,所以看到贾环来气,故意在贾环面前,拉扯彩云。 [4]后文,黛玉不缺茶,宝玉明知道,王熙凤又送了她很多,但还要把自己的茶送给黛玉,也证明了这一点。 [5]从此后,黛玉再未和二房的赵姨娘、贾环有过多交集,就是因为这次,宝玉为她争风吃醋而挨烫。 第40章 老鼠 黛玉想睡觉,宝玉偏要闹她 晚上, 黛玉躺在床上,出神的看着帐顶粉色的流苏。 时间过了这许久,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不像之前那般着急、惊慌、生气了。 理智回笼,她想着宝玉烫伤这件事,逐渐生起疑心。 她听紫鹃她们悄悄说, 是宝玉和太太房里的彩云说笑了几句, 贾环看不过眼,便用油灯烫伤了宝玉。 这就不对, 虽然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认定了, 宝玉喜欢和女孩儿们厮混,和丫头们玩玩闹闹,更是常有的事。 她却不会先入为主的这样想。 她是了解二哥哥的。 他随和不假,但很有眼力分寸。 以往姐妹们常拉着她去二舅母那边坐,像二舅母房里那几个大丫头, 金钏喜欢打趣宝玉,宝玉便也常拿金钏打趣;玉钏听话顺从, 宝玉便待她温柔亲和;彩霞性子冷, 不苟言笑, 宝玉便十分尊重她。 第50章 而彩云,宝玉大约知道她和贾环关系好,从不主动招惹她的,怎么这回…… 忽然, 黛玉想起昨儿宝玉从她房里拿走的那瓶茶叶,似乎正是贾环送的。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拿准了她的脾气,知道经此一事,她日后必会远着二房那边的。 所以连自己都不顾了, 硬设这么一出苦肉计。 偏生自己明知中计,却没办法破局。 那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若不如他的意,谁知他还会干出什么! 黛玉心乱如麻,翻来覆去,辗转了许久才睡着。 第二日吃了晌午饭,她便困困的,找了个理由,就回去补觉了。 刚躺下,贾宝玉就跟了进来,怕她积住食,让她起来坐一会儿再睡。 他说的有道理,可惜遇到了一个不讲理一心只想睡觉的人。 若是在林家,贾敏说的话,黛玉不得不听,但她现在贾家,她就是仗着母亲不知道,才这么干的。 至于贾宝玉,她又不怕他,为什么听他的话? 黛玉把素帕往脸上一搭,道:“我不睡,我睁着眼睛呢,我就躺一会儿。” 说着,就闭上了眼。 贾宝玉又好笑又好气。 别人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是闭上眼睛说瞎话。 他把帕子从她脸上摘了。 “你做什么?”黛玉不高兴的看着他。 虽然是关心,但这样管着她,她很烦的。 贾宝玉咬着牙笑道:“你既躺着,那我也跟你一起躺着。”说着便要躺下。 黛玉知道有这个人在跟前,自己是睡不成了,忙坐起身,没好气道:“你要说什么,快说吧。” 她已经打定主意,他说一句,她就反驳一句了。 “给你讲个大故事,” 宝玉笑道:“扬州有一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 黛玉道:“少扯谎,根本没有这样的山。” 她听到“黛”字和“林”字,就知道他要编排她,但人天生好奇心,忍不住就想听下去。 然后就听到宝玉说,林子洞里有一群耗子精,为了过年下山去偷五谷,其中一个小老鼠为了偷香芋,变成一个最标致最美貌的小姐…… 起先听故事听的入了神,猛不防宝玉最后来了一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一听就知道,他编了这么一连串故事,就是为了拿她取笑。 她天生带香,小字香囡,名字里又有一个玉字,加起来正是“香玉”,谐音“香芋”。 至于他编排的那个小老鼠,她也知道。 之前宝玉跟她抱怨省亲时候的事,说,薛宝钗指着让他将绿“玉”春犹卷,改成绿“蜡”春犹卷,幸而姑妈后来改成了绿“钰”春犹卷,不然他要难受死。 蜡是虫鼠,合起来不就是小老鼠偷了玉么。 他这个烂了嘴的,将她比成香芋,将宝钗比成老鼠,可见他一肚子坏水! 若只打他两下,自己又不解气。 黛玉眼珠转了转,笑道:“我也有一个大故事。” 宝玉知道她也必要编排他,但他也忍不住好奇心,笑道:“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故事有没有我的故事好。” 黛玉忍着笑,信口道:“从前有一块通灵宝玉,据说只要得到它,就可以使国祚绵延万年,拥有无穷的富贵权势。” 这就已经开始编排上自己了。 贾宝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璎珞上的通灵宝玉,兴致盎然道:“然后呢?” 黛玉斜瞥他一眼道:“因怕被抢,就有人用石头做了一块形状、大小、颜色、质地一模一样的假玉,天下人便都去抢那块石头做的假玉了。 宝玉知道,她这句话,是从他姓氏谐音,假宝玉来的,府里从没有人敢这样编排他。 但他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觉得有趣。 不由问道:“那真的玉呢?” 黛玉小小的扬起唇角,道:“真的挂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因竹叶是绿的,玉也是绿的,所以没有人知道真玉在哪儿。” “林”加“玉”,就是林黛玉。 贾宝玉忍不住好笑,她这是在说,他是假玉,她是真玉,想了想,道:“你错了,有一个人知道。” 黛玉道:“什么?” 宝玉笑道:“那个戴着石头的人。你就没想过,他是为了保护真玉,才戴着假玉,整天招摇过市。” 黛玉本想取笑他,反被他将了一句,但他说的有道理,无法反驳,想了片刻,问道:“那他就不怕自己遭殃?” 宝玉看着她,忽然想到府里传的金玉良姻,笃定一笑道:“不怕,他是个金子做的人,金是至坚之物,即便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会有丝毫损毁。” 他意在说他是金,她是玉,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金玉良姻。 黛玉听他在自吹自擂,哼了一声。 宝玉笑道:“你哼什么?” 黛玉嘟囔道:“不会损毁,却会被老鼠绑走。” 宝玉不明白。 黛玉摇头笑道:“蠢材蠢材,你往前头那个故事想。” 她若是真玉,他是假玉真金,那还有一个替玉偷金的鼠王薛宝钗呢。 老鼠窃国,外人不辨真假,老鼠变得的玉虽为假玉,但偷去的金却是真金。 宝玉听她把自己和宝钗凑到一块儿,大为不乐,立即道:“胡说,金子光华闪闪,偷走她没地方藏。” 黛玉哼了一声。 宝玉没好气道:“你又哼什么?” 黛玉道:“兴许藏在雪洞里,用雪盖严实了,再在外面编一张网,谁也过不去。” 她说的雪,其实指的薛家,宝玉自然明白。 想了想,宝玉反问道:“那你就干看着?一点儿不着急?” 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就眼睁睁看他被薛家绑去?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家错选假玉,葬送家族? 黛玉自在一笑道:“我倒是想救你,可你认得我是真玉,有些人只把我当寻常草木待,什么时候一把火烧了林子,我死了,教那些人看见真玉,后悔了,我的魂儿才好去救你。” 说着,便施施然躺下,又用帕子遮住脸,睡大觉去了。 宝玉看着她,又是气,又是拿她没法子。 那些人是谁?他当然知道。 自她第一天进府,就和自己母亲合不来,若非如此,也不会突然闯进一个金玉良姻来。 可她就因为这个,要放弃他吗? 或者说她只是自此为托辞,心里并没有他…… 不管怎样,动不动说死字,太可气了…… 半晌,宝玉见黛玉呼吸缓慢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了,喃喃道:“你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呢。” 因黛玉睡觉,他便去外间守着,一会儿,湘云来了,他和湘云下了两局象棋,一赢一输,丫头们来催,他只好回自己房换了药,然后又过来了。 紫鹃她们在做女红,他便跟着她们说话。 直到里面传来动静,紫鹃拿铜盆去打水,宝玉迈步进来。 “妹妹醒了?” 黛玉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睡前他就在这里,怎么她醒了他还在这里。 总不会他一直没走吧。 一问,果然。 他今儿一天,就像在西厢房扎了根一样。 黛玉无奈道:“你不嫌腻味,也该容我点儿空。” 宝玉道:“容你点儿空也行,只是你得帮我件事。” 他将挂在通灵宝玉旁的荷包举起给黛玉看,笑道:“喏,你之前做的这个荷包,接合处有些开线,你帮我缝一缝。” 黛玉凑近一瞅,这都好几年了,就这么一个小荷包,洗了戴,戴了洗,不但接合开线,边缘磨损,颜色也褪了大半,和他一身华服美裳半点儿不搭调。 要是出门,别人看到这个情景,岂不疑惑? 黛玉道:“旧成这样,快别戴它了。” 知道宝玉必不依从,自己几下解开荷包,递给雪雁,催促道:“拿去烧了。” “不许烧!” 宝玉夺步劈手要抢,被黛玉拦住了。 雪雁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旧荷包,踯躅不定。 贾宝玉眼都逼红了,咬牙道:“你既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不觉得旧,我偏喜欢戴着,你凭什么管我?”他语气凶得很,完全不像往日的温柔。 黛玉笑道:“你别着急,我再帮你做一个就是了。” 第51章 室内顿时沉默下来。 贾宝玉怔住了,他以为刚才是自己臆想,紧盯着她,狐疑道:“你刚说什么?” 黛玉无奈的瞅了他一眼,只好重复道:“那个旧的不要了,我再给你做一个新的。” 贾宝玉犹不可置信道:“你别骗我。” 黛玉反问道:“我骗你做什么?” “我知道,好妹妹,你是从不骗人的,”贾宝玉喜得像喝了千年美酒,浑身轻飘飘的,但犹保有一丝机警,从雪雁手里将那旧荷包取来重新挂上,嘻嘻笑道:“等你做好新的,这个旧的我再还给你。” 黛玉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懒得和他计较这些。 ----------------------- 作者有话说: 原著真相,薄命司十二正钗,其中之一分明是贾宝玉!第一首诗,明明是宝黛合一! 而地上那捧雪是宝钗,也就是宝黛薄命的原因。 一捧雪,让树木枯萎,让金簪埋葬。 [1]证据一:十四支仙曲,顺序分别是: 首曲、宝玉、黛玉、(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尾曲 十二正钗画册,一共十一首,顺序分别是: 第一首、(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 顺序和十四仙曲去掉首曲和尾曲一模一样。 [2]证据二:为何是十一首诗呢?因为第一首诗是宝黛二人合一,首诗和尾诗一模一样。 “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这本册子是一个句号。 第一首是“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最后一首是“金簪雪里埋,玉带林中挂”。 [3]证据三:警幻仙姑不让宝玉翻到最后一页,因为神仙不能泄露天机,只能让宝玉看到别人的命运,不能让宝玉窥探自己的命运,原著如下: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泄漏天机。” [4]证据四:一股金簪,指的是古代男子当官时佩戴,分明指的是男子,就是贾宝玉。 “头一页上画着是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 [5]证据五:原著多次暗示,贾宝玉是女儿家假投的胎,既是女儿,当然能入薄命司。 [6]宝玉的薄命就不用说了,黛玉是死别,宝玉就是生离,一个最不喜欢散的人,眼睁睁看到爱人、亲人、友人全被迫害而死,自己只能给她们写书撰文,活到最后。 ………… 第41章 赌局 宝玉用做了手脚的骰子套路黛玉…… 宝玉待了没一会儿, 就被黛玉给撵出来了。 她性喜静,每天都要留几段独处的时间,或看书、或弹琴、或理帐……偶尔闷了, 和姐妹们说笑玩闹一阵,但时间长就烦了,还是要回去一个人待着。 宝玉亦知道她这点, 每次来找她, 都不敢赖太久,只是在次数上翻几十倍。 他回了房, 想着略坐一坐, 到饭点再去找黛玉。 他的性情和黛玉相反,他喜欢热闹,喜欢大家聚在一起,从前黛玉没来,他倒罢了, 外头有朋友,府里和姐妹们亦能说到一起、玩到一起。 可现在一对比, 以往呼朋唤友, 热热闹闹的日子如同残羹剩饭, 没意思极了。 唯和黛玉在一起,如同享受山珍海味,不论做什么,哪怕只说上两句话, 看她几眼,都有无限趣味。 宝玉想到没趣,忽想起史湘云来。 他和湘云性情相仿,亦有能玩到一起的地方。 只是……史湘云人呢? 宝玉猛然想起来, 这几天很少见到她。 袭人听到他问,笑道:“她去宝姑娘那儿了。” 宝玉随口道:“宝姐姐那儿能有什么好玩的?” 袭人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这段日子,云姑娘每天都去宝姑娘那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宝玉微微一顿,道:“我去看看。” 换了衣裳,朝东北小院而去。 如今薛家的住处比之前近了许多,就在王夫人院的东北方向,赵姨娘、周姨娘的住处的后面。 他才到了院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史湘云拍手大笑的声音:“哈哈哈!我又赢了!” 他摇摇头,心里好笑,抬步进去。 里间屋里一张大炕,炕上一张四方大桌,史湘云、薛宝钗、香菱、莺儿、翠缕、同喜、同贵等丫头皆围在桌旁,中间放着骰子、骰蛊、纸条等物。 薛宝钗不玩,手里拿着钩针,在旁边一边钩毛线,一边看她们玩。 而湘云、莺儿等脸上都贴着纸条,香菱、莺儿脸上贴满了,湘云脸上却没几个。 史湘云看到宝玉来,立即展开笑颜,冲他招手道:“爱哥哥,你快来!” 香菱等忙让了一个位置给宝玉。 宝玉道:“我说你怎么不在?原来在这儿玩疯了,你们玩的这是什么?” 湘云道:“我们在摇骰子贴纸条,脸上纸条少的就赢了。” 宝玉笑道:“那你要被人贴成大花脸了。” “胡说,”湘云道:“这几日一直都是我赢。” 香菱、莺儿等丫头跟着点头作证。 宝钗亦笑道:”云丫头的运气奇好。” 宝玉不由有些诧异,要说下棋、打牌、打麻将,湘云伶俐,赢得多是常事,可摇骰子是一半一半,有赢就有输,哪儿会一直赢? 湘云道:“爱哥哥,你要不也来上几局?” 她撺掇宝玉,是想看宝玉输,这样一对比,自己才有成就感。 宝玉摇头道:“贴纸条没意思,太孩子气了。” 他一招手,叫过一个小丫头,让她回去取钱。 闻言,莺儿不由看向宝钗。 这骰子是仿照赌坊,做了手脚的。想要谁赢谁就能赢,想要谁输谁就能输。 她们姑娘知道史姑娘的脾气,和外面那些赌徒不一样。 史湘云如果总输,一受挫,指定再不过来玩了,只有让她赢得多,她一高兴,才常常过来。 所以姑娘让她们捧着史姑娘,故意让她赢,讨她高兴。 反正输了,也只是贴纸条,画花脸,不会损失什么。 但宝二爷突然过来,提出拿钱做赌注,这就让她很为难了。 宝二爷跟她们不一样,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而她的月钱是八百文,比贾府二等丫头还少了二百文,根本禁不起输。 所以她想看一看自家姑娘的意思,如果今儿为了讨宝二爷高兴,故意输下的钱能不能给她补上? 可薛宝钗根本没看她。 莺儿便知道,补钱的事是别想了。 她只好怀着忐忑,坐在宝玉对面,问道:“一局赌注多少呢?” 她和贾府其他丫头也玩过,五文、十文、二十文的赌局最常见,大一点的赌局,就是五十文一场了。 宝玉笑道:“一局一百文,怎样?” 莺儿不免紧张起来,头一局她没敢轻动,让宝玉赢了,一下输了一百文钱,心疼的不行。 第二局莺儿实在忍不住,悄悄动了小手脚,她赢了。 湘云在旁边拍手,笑道:“爱哥哥,你输了!” 宝玉一笑,似乎一点儿不在意,把骰蛊往前一推,淡淡道:“再来。” 莺儿以为他没看出来,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局连着一局,一次一百文钱,才摇了八回骰子,转眼之间,一个月的月钱就赚到手了。 莺儿赢急了眼,胆愈发壮了,再加上宝玉输了还是一副笑模样,到后头,她更加明目张胆的作弊。 湘云见宝玉一直输一直输,但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她没意思起来,往外头看了眼,道:“该回去吃饭了。” 宝玉拍了拍下袍,起身道:“走吧。” 莺儿忙起身,将桌上宝玉没输完的几串铜钱要还给宝玉的小丫头,宝玉笑道:“都给你了,拿去吧。” 这点小钱,他还不放在眼里,而且,玩归玩,他当主子的,哪怕赢了,也不会真拿小丫头们的钱。 莺儿大喜,加上方才赢的钱,她一下得了三四个月的例银,这真是意想不到。 宝玉拿起桌上的两个骰子,笑道:“不过,这个借我两天,我用一用,再还给你。” 莺儿两颊一红,她虽不知宝玉拿骰子去做什么,但她知道,宝玉必然看出她之前在玩赖了。 结果呢,宝玉不仅没点破她,还一直笑盈盈的,配合着玩下去。 怪不得金钏她们总说宝二爷脾气好,待丫头们体贴,今儿一看,大家的话一点不差。 次日一早,宝玉便来邀黛玉掷骰子玩。 第52章 黛玉原不耐烦,道:“有什么好玩的。” 架不住宝玉不断激她,说:“你就是怕输。” 黛玉好气又好笑。 一共六个面,你选几个数字,我选几个数字,输赢全凭运气,一点儿脑力都不费。 玩这个不就是纯粹浪费时间么。 她便坐下,故意气他道:“我只玩一局。” 一局的话,有什么可玩的? 宝玉无奈道:“三局两胜,可以吗?” 黛玉点点头。 宝玉笑道:“输了怎么说呢?” 他和她,总不可能以钱为注。 话说到这里,黛玉总算明白,他找自己玩这个,八成是为了赌注。 可他凭什么笃定她运气比他差,一定输呢? 水润的眸子染上了一抹倔强,黛玉瞅着他道:“你说。” 宝玉挑眉道:“输的人得答应赢的人一件事。” 黛玉不禁问:“什么事?” 宝玉不答,手指漫不经心的转着骰子,道:“一会儿再告诉你。” 黛玉好笑道:“你真不一定能赢。” 虽然她第一次玩这个,但规则她是了解的。 宝玉道:“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骰蛊摇了几摇,合在桌上,宝玉道:“你先选。” 黛玉随便说了一个:“小。” 一开,却是大,只差一点。 宝玉道:“你输了。” 黛玉不甘心道:“再来。” 宝玉轻轻一笑,合上骰蛊,道:“这次选什么?” 黛玉反问:“你选什么?” 她已经怀疑这里面有名堂了。 宝玉失笑道:“我选大。” 黛玉道:“那我也选大。” “那就给你选,”宝玉不置可否,揭开盖子,却是小。 两局已毕,胜负已定,黛玉输了。 黛玉动了动唇,道:“我不信。” 宝玉道:“五局三胜?” 黛玉点点头。 “选什么?”骰蛊又放到了桌上。 黛玉未免犹豫,选大还是选小呢?这局要是输了,她就彻底输了。 “小吧。” 揭开盖子,正是小。 总算赢回来了一局,黛玉方有了自信,到了第四局,她依旧选小,又赢了。 前面宝玉赢了两局,黛玉赢了两局,已是平手。 到了第五局,也是最关键的一局。 黛玉因觉选小利她,所以第五局依旧选小。 黛玉紧张的看着骰蛊,一揭开,却是大。 五局三胜,宝玉赢了。 黛玉低头默默不语,半晌,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 虽然她不打算耍赖皮,但太过分的,她绝对不会答应。 宝玉也知道,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悠哉悠哉道:“从前我仿你的字,仿了许久,方有成果。如今我要你,也去仿我的字,一年也好,两年也罢,只要让我满意就行。” “你……”哪有让女孩去仿男子写的字?不像样。 黛玉用手抠弄着衣服下摆,半日,小声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贾宝玉为了这个目的,费尽周折,如今终于成功骗住黛玉,怎么可能不答应她。 留那骰子也没用,转头就让人给莺儿送去了。 ………… 正月二十二,正逢二六之期,一应椒房眷属可以进宫请侯。 这日天不亮,贾母便换了诰命服装,让人准备轿马,往宫里而去。 王夫人早就从薛姨妈、宝钗等处,猜到了贾母打算,早就让人暗中关注贾母这边消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而今听说贾母进宫,只带了邢夫人等,连通知都没有通知她,便知道事情不好,左思右想一番,立即让人准备马车,往王子腾府上而去。 此时,贾母已至寿安宫,老太妃忙让人设座看茶,听闻贾母为孙子宝玉婚事而来,老太妃便知这桩婚事里必有不小的阻力。 贾母是贾府的天,若问题不大,自己就能拍板定下,何须来求她赐婚? 她下谕旨简单,但也要衡量一下各方势力,看给不给她这个情面。 老太妃斟酌道:“我先让钦天监择一吉日,再派人去府上知会您老。” 贾母起身叩拜,道:“多谢太妃娘娘。” 宫里头的消息传的极快,尤其老太妃让钦天监卜日,本就是有意放出风声。 一石惊起千重浪。 王夫人、王子腾夫人、贾敏等全知道了。 这天晌午,各方人马出动。 王夫人去了凤藻宫见贵妃,王子腾夫人去了寿安宫见太皇太后,贾敏去了坤宁宫见皇后。 目的都是为了阻止这场赐婚,理由竟也出奇的相似。 王夫人、王子腾夫人托辞说宝玉年纪太小,贾敏托辞说黛玉年纪太小。 老太妃本想着,若只有一方不愿意,她去说和说和,有她的面子在,使对方退让一步,并不算难事。 可万没想到,此桩婚事牵扯如此之广,阖宫最有分量的几个人,太皇太后、皇后、贵妃全都跳出来,给出的意见都是不赞成。 她独木难支,也实在没法子。 只好派人去跟贾母说一声:“最近无吉日。” ----------------------- 作者有话说: 原著第二十回贾环与莺儿赶围棋真相,薛家的骰子做了手脚,也就是古代赌坊里常用的水银骰子。 水银骰子比较重,固定好后就跟不倒翁一样,把骰子握在手上,将想摇出的点数面向上,静止放三到四秒,就可以轻易摇出想要的点号。 不论自己摇,还是别人摇,都是一样的结果。 [1]科普赶围棋做耍规则: 1结合骰子与棋子的古代游戏,玩法类似大富翁,通过掷骰子决定棋子移动步数,先到终点者胜。 2能掷出七点,说明是用两个骰子掷,以加起来的点数算步数,数目最大是十二(双陆),最小是二(对幺)。 [2]根据原著,当时的赌局情况: 1贾环在那里六—七—八—的混叫,说明他差六步,掷出六点以上直接赢,这个概率是二分之一。 2莺儿喊幺,即贾环掷出三点直接输,这个概率是十八分之一。 3其他情况,胜负未定,概率是十八分之八。 “贾环若掷个七点便赢,掷出六点也该赢,掷个三点就输了。” [3]结果,一个骰子转出结果正好是“二”,另一个骰子还在转,转出结果正好是“幺”,加起来正好是三点,已经暗示了真相。 [4]一局不要紧,问题是,贾环是连输。 “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喜欢;谁知后来接连输了几盘,就有些着急。” [5]根据莺儿说的,宝玉比贾环输的还惨,两个人去那里玩,都一直输一直输,根本不正常。 “前儿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 [6]后面,宝玉出现,撵贾环走,因为他知道薛家骰子作弊,所以来捞贾环了。宝玉说的这句话,就是在提醒贾环,骰子这个东西不好,有问题。 所以贾环去跟赵姨娘告状时,已经反应过来,他被莺儿欺负了,但他仍旧没想通,其实是薛家骰子的问题,宝钗也是参与者。 “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那件。” “贾环便说:‘同宝姐姐玩来着;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了我来了。’” 第42章 荷包 黛玉误剪荷包,被宝玉教训…… 贾敏自知搅黄此事, 恐怕会使母亲不悦,也不敢提出欲接黛玉回去,只好装糊涂。 贾母却没怎么生贾敏的气, 她最气的是王夫人。 她一回到府,听到王夫人今儿回娘家去了,再联想到宫里老太妃的意见, 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王夫人等才是宝黛婚事最根本的障碍。 而贾敏不过是爱女之心, 她因为王家在,不想让黛玉搅入这潭浑水之中, 所以才持反对意见。 何况, 女儿贾敏是站贾家立场的,和她是一条心。 既然暂时拿王家没办法,那就先对付薛家。 木石不成,金玉也甭想。 贾母想着撵人计划,立即命人叫来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一干内眷。 她也不待众人开口, 笑盈盈问道:“我记得,薛姨太太家的女儿……好像是正月份的生日。” 王夫人点头陪笑道:“对, 老太太记性好, 是正月二十一。” 正月二十一, 那就是昨天,今天是正月二十二。 贾母笑道:“薛姨太太也真是的,宝丫头已至及笄之年,今年生辰不说大办, 也不该遮着藏着的,这样吧,后儿二十四是个好日子,我出二十两, 给她补办一个。” 第53章 又一锤定音道:“凤丫头,这事就交给你了。” 贾母发话,王熙凤只得领命。 东北小院里。 薛姨妈听到这件事,又坐不住了。 她再怎么样,也知道礼数,普通人家端茶送客,富贵门第摆宴送客,一样的道理。 而且,宝钗今年十四,哪里就到及笄之年了? 何况,又不是正生日。 分明老太太借着这个话茬,要撵她们薛家人走。 原还想着宝钗有贤德妃另眼相看,她们薛家在贾府的地位水涨船高,谁想老太太这么不留情面。 薛姨妈发愁道:“这可怎么办呢?” 走是不能走的,若硬留下来,岂不成了这府里的尴尬人? 宝钗劝道:“妈怎么遇到点儿事就慌了神,老太太既要为我做生日,咱们就大大方方的去,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亲戚之间请客摆席也是常事。” 薛姨妈道:“即便是亲戚的人情来往,老太太这一请,咱们总得还席。” 不然,连王夫人的面子都坐不住。 宝钗道:“那个不着急想,再慢慢谋划就完了。” ………… 时逢宝玉从外头会客回来,因今儿高兴,底下跟着的几个小厮见了,立即凑上来讨赏。 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 一吊是一两银子,虽不少,但比起他们一早瞄准的目标,就差远了。 众人皆知,凡宝玉身上佩戴之物,香袋、荷包、扇袋……各个精美华贵。 香袋里头装着交趾国进贡的茵犀香,一两万金。 还有几个荷包,一个荷包装着香雪润津丹,由白梅、臣药、薄荷、冰糖等多种名贵药材制成;一个荷包装着海棠金锞子;一个荷包装着内贮金钱宝玉…… 扇袋是用寸锦寸金的提花云锦制的。 金山银山就在眼前,谁不眼馋。 众人七嘴八舌皆道:“谁没见过一吊钱,把那荷包赏了吧。” 说着,一拥而上,去解他身上一应佩戴之物。 宝玉忙用手握住胸前璎珞上系的荷包,实际上,他纵然不握,众人也是有眼力价儿的,知道在通灵宝玉旁边系的荷包,非同其他,自然不会去碰。 贾宝玉原一直将黛玉给的荷包戴在外面的,经此一事,忽然不放心起来,将胸前旧荷包解下来,系到内襟扣子上去。 一时,他回到绛芸轩,可巧黛玉有个事想跟他说,听说他回来了,便来找他,才到里间门口,就听袭人笑声:“带的东西,必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去了。” 她起先不觉得怎么样,抬步进来,往宝玉身上一扫,却发现他颈上日日戴的金螭缨络上,只有那块通灵宝玉,她的那个旧荷包不翼而飞了! 再联想袭人刚说的话…… 他把自己的荷包给了其他陌生男人! 黛玉气的浑身打颤,咬住下唇,手指甲掐到肉里。 宝玉觉察不对,一回身,忙走到她跟前。 还未待他说话,黛玉已咬着牙,一字一句发着声明:“你把我的荷包给了别人,你从此再想要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 说完,转身就走,噔噔几步就跑回了西厢房。 到了自己屋,气急败坏的拿出自己本打算换给宝玉的香袋,抄起剪子就开始剪。 心里发狠的想着,自己前日就该让雪雁把那个荷包烧了,也好过被他嫌弃旧了,撂给别人。 不,自己之前就不应该上他的当,受他的骗。 不过现在也不晚,自己总算看清了这个人真面目。 从此刻起,她要跟他断绝一切来往,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什么亲戚,什么兄妹,她全都不稀罕! 几剪子下去,就将那香袋剪了个七零八落。 黛玉将剪子和碎布条条统统摔在桌上,定定的看着窗外,眼中含泪,胸口起伏不定。 宝玉紧随其后的追了过来,却根本来不及阻止,他怔怔看着桌上被剪成碎布条条的香袋,用手拾起,却发现再难复原,心疼的要命。 再去看始作俑者林黛玉,他顿时一阵火大,从内襟上取下所系荷包,问道:“你瞧瞧,这是什么?” 黛玉眼角余光一瞥,愣了,忽然意识到自己发错了脾气,再一细想,这荷包他戴了好几年,都发白开线了,他仍旧舍不得摘下,怎么可能是嫌弃呢? 分明是珍而又重。 原是她性子太急躁了。 她又是愧疚,又是懊悔,缓缓坐在榻沿上,往他脸上偷瞧了一眼,见他双眼如箭般凌厉地盯着自己,眉宇间盛怒未消,慌忙把头垂下。 贾宝玉看她心虚得跟做贼一样,顿时,气也消了,火也散了,只是……他心念转了几转。 头一个荷包是自己借着老太太的名头,从她手里骗来的,第二个香袋,是她主动答应给他的…… 他当时那般高兴,将这香袋当成定情信物般,可她,到底是不是这样想的呢? 贾宝玉心里没有底,毕竟府里姐妹常常将自己做的活计作为礼物互相赠送。 当然,碍于礼法,他也不敢问。 如今,他正好试探试探她的意思。 转眼之间,贾宝玉已拿定了主意,做出怒容,冷哼一声,居高临下道:“我就知道你懒怠给我东西,我如今把这荷包也一起还给你,何如?” 说着,将那荷包掷在黛玉怀里,冷酷的背过身去,余光却紧盯着她的神情反应。 他是富家公子哥儿,从小被娇惯着长大,黛玉亦是千金小姐,一直被父母当掌上明珠宠着。 她何曾这样被冤枉过? 黛玉刚才的心虚霎时一扫而尽,简直要被他气死了,立刻抄起剪子,要将那个荷包也剪碎了。 这次可不像刚才,宝玉反应奇快,回手就将荷包夺了过来,嬉皮笑脸道:”好妹妹,饶了他吧。” 黛玉看他一时恼一时笑,分明是拿腔作势,故意寻自己开心,把自己耍着玩儿。 可恨自己还上当了。 她摔了剪子,擦了眼泪,道:“你不用合我好一阵,歹一阵,要恼就撂开手。” 说着,一把推开他,转身倒在床上,拿了个枕头过来,面朝里侧,越想越委屈,抽抽搭搭哭起来。 贾宝玉忙跟过来,坐在床沿上,也不敢动她,柔声唤道:“好妹妹,你别哭了,是我错了……” 黛玉道:“你走开!” 他要是真知道错了,还会这样待她吗?她刚才看的可清楚了,他根本没生气,就是故意没事找事。 或者他终于捏到了自己的错,想借机压伏她? 或者他因往日在自己这里受了气,记下仇,所以借此机会报复她? 总而言之,她是看清楚这个人心眼有多坏了。 让她难过的是,他以往待她的好也是真的,今日待她的坏也是真的,所以才加倍难受。 她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实在应该同他断绝关系,可一想到从此再见不上面,再说不上话,顷刻间手脚冰凉,寒风直往心头灌。 又觉得苍天捉弄,人和人的缘分有深有浅,既然注定有今日一散,又何必当初一聚呢? 如果从来不认识,也就不会如此了…… 贾宝玉温柔的唤了几声,见她全然不理,只是默默无声的啜泣。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这样反反复复忍不住的去试探,才像是跳梁小丑一样。 他是最希望她好的,如今却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把她气哭了。 既然心疼,就不要去试她,试了又后悔,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岂不是自己活该? 想要解释,他这一腔的心事,如何敢说? 黛玉听到颤声,一转头,竟看到宝玉哭的比自己还凶,方才的伤感霎时间烟消云散,她默了默,问道:“你做什么?” 宝玉转头抹掉眼泪,将种种心事压下,陪笑道:“好妹妹,我真知道错了。” 黛玉看他这情景,决定把自己心里那根刺挑开,抿唇问道:“你刚才什么意思?” 宝玉道:“我看你剪了香袋,着实觉得可惜,所以才气气你,没别的坏想法。” “真的?”黛玉眼带怀疑。 宝玉正色道:“真的,我可以发誓。” “算了,”黛玉闷闷道:“你以后再敢这样,我就离了你。” 宝玉道:“你去哪儿?” 黛玉道:“我回家。” 宝玉笑道:“那我也跟着去。” 黛玉道:“那我让我爹把你撵出去。” 宝玉笑道:“你真忍心?” 黛玉道:“当然。” 贾宝玉不置可否,将方才那个香袋布条条递到她面前,道:“你再给我另做一个吧。” 第54章 黛玉道:“为什么?” 宝玉言之凿凿道:“这是赔礼。作为补偿,你还得再给我打几根穗子,坠在玉上。” 黛玉道:“刚才一直赔礼道歉的人,好像是你。” “一码归一码,”宝玉道:“我的错,我自然认,你怎么说,我怎么办就好了。” 黛玉歪头想了想,似乎用别的法子折腾他也没意思,想到什么,忽然笑了,道:“那你说一个你的秘密给我听。” 贾宝玉深深看了她一眼,要说秘密,眼前就有一个,但这个不能说,得换一个。 片刻,笑道:“有倒是有,只是说了怕吓着你。” 黛玉顿时起了兴趣,催促道:“你别小瞧人,快说。” “果然不怕?” “不怕。” 贾宝玉自失一笑,顿了顿,道:“我之前帮人私奔来着。” 黛玉惊愕道:“什么。” 宝玉道:“你没听错。” 又道:“还是不要污你耳朵了。” ----------------------- 作者有话说:荷包事件,其实宝玉对黛玉的试探。 [1]原著中,宝玉为了知道黛玉喜不喜欢自己,明里暗里试探了许多回,荷包事件就是其中一次。 “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 [2]前一步怒,后一步喜,情绪会转变这么大,明显是装的。 “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 “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 [3]黛玉因看出来了,所以说出“不用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话,只是,她现在还没想通,宝玉为什么故意欺负她,怎么变得这么坏了。 “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 [4]所以说,宝玉其实早对黛玉动了心思,书里所说,“宝玉视姐妹们如一体”等等,前后矛盾,都是假语。 包括,他做春梦,梦到可卿,说是黛钗二人的结合,其实他单纯就是想睡林黛玉。 他想对林黛玉做那种事,潜意识又知道,妹妹冰清玉洁,是正经人,不敢把人家往下.流想,所以只好拿宝钗当幌子,欺骗自己,矛盾的不行。 第43章 点戏 宝钗生日宴,贾母和宝玉联手撵薛…… 但他已经挑起了话头, 黛玉纵知不该听,也忍不住想知道事情经过。 摇了摇宝玉胳膊,眼中亮光灼灼, 里头明显写着几个大字:我想听嘛,你快说。 宝玉叹道:“我先告诉你,这事没成;还有, 你千万别跟其他人提起。” 黛玉认真的点点头。 宝玉道:“之前我有一个伴读, 名唤秦钟,是东府里蓉儿媳妇的弟弟, 也就是故去了的小秦氏。” “秦钟家境虽贫寒, 但他却是一个不甘为家族摆布的个性,我因觉他状况很像我,所以跟他结交。” “后来蓉儿媳妇出殡那天,他随同我一起去,在馒头庵歇脚时, 我……”顿了一下。 黛玉道:“你怎么了?” 宝玉摸了摸鼻子,轻轻咳嗽道:“我看到他和一个小尼姑在一起。” 实际上, 是他撞见秦钟拉着智能儿欲行不轨之事, 所以闯进去, 欲帮那女孩儿摆脱。 谁知却是一场乌龙。 黛玉没想那么多,追问道:“然后呢?” 宝玉道:“当晚我就问他,他便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黛玉道:“他怎么说的?” 宝玉道:“那小尼姑名唤智能儿,他说, 智能儿往日常随她师傅来咱们府中,因见了几次,他便和智能儿情投意合,只是以他父亲的性格, 定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尼姑进家门的,即便智能儿还了俗。” 黛玉道:“所以,你就当了回荆轲聂政?” 宝玉颔首道:“他求着我,我只好答应,帮着他联络了几个人,一个是这府里总管的儿子赖尚荣,一个是萍踪浪迹的侠客,名叫柳湘莲,他们也都和秦钟认识,为人也都爽快。” 黛玉问道:“那事情怎么没成呢?” 宝玉叹道:“安排他们私奔那天,不知从谁那里走漏了风声,被秦钟他爹逮了个正着,他爹叫秦业,是原任营缮司郎中,秦业把智能儿赶走后,打了秦钟一顿,自己被气死了,为此,秦钟生了一场重病,也跟着没了。” 黛玉不好评价什么,道:“怎么会走漏风声呢?” 宝玉拧着眉头,半晌,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像是赖尚荣和柳湘莲,毕竟,这事漏了,对他们也没好处。” 长长叹了口气,道:“等我去看秦钟时,他病得动都动不了,只留了几句遗言,说,他往日竟错了,教我应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上,我至今都琢磨不透,以他的性情人品,为何最后会那样说。” 黛玉琢磨良久,忽然道:“你不觉得,秦家的事,很像是灭口吗?” 宝玉一震,道:“怎么会?” 黛玉道:“按你所说,走漏风声可能性不大,而且,你看他的遗言,“立志功名、荣耀显达”,不就是暗示他被有权势者所戕害吗?” “还有,小秦氏,再到秦业,秦钟,转眼之间,秦家的人竟全没了,实在太蹊跷。” 宝玉听的有理,一时默然不语。 他依旧想不通,秦业只是个小官,谁会费尽心机害秦家人呢? 黛玉问道:“你要查吗?” 宝玉道:“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枉死。” 黛玉摇头道:“你虽生在公侯之家,但现在无官无职的,怎么查?万一被舅舅知道了,你又要遭殃,这样吧,我帮你去问问我爹,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宝玉立即道:“不妥,怎好为我的事,劳动姑父。” 黛玉道:“问一声又没有什么。” 宝玉想了想,道:“那你只问一声,秦家以往得罪过什么人,后面的事,我再想吧。” 黛玉点点头。 ………… 自史湘云得知贾母出钱准备给宝钗过生日后,她心里便闷闷的,很不舒服。 前几日常去宝钗那边玩,今天也不去了。 大约是从小父母双亡的缘故,她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不把什么事放在心上,但有一种小动物般敏锐的嗅觉,她能感知别人态度,天生会看人脸色。 只是,她平常不喜欢多心多想,所以即便感知到了不对,很快就把事情挥之脑后。 可这次不同,林姐姐和宝二哥是老太太的心尖宠,这个不必说,而今老太太又这般抬举宝姐姐,她岂不成了这府里的多余之人? 既然如此,不如没趁人家没开口撵她之前,她先走。 湘云想着,便去了贾母跟前,吵闹着说自己该回去了,贾母岂会不知湘云心思,真答应她走了,她必然误会,回去路上说不得还会抹眼泪哭鼻子。 所以,湘云越说要走,老太太越说舍不得她走,佯怒要留,最后一锤定音:“既要走,也等参加完你宝姐姐生日宴再走。” 湘云满意了,让人回家取两件旧日做的活计,给宝钗当贺礼,便把要走的事丢之脑后了。 黛玉却看的很清,没有人过生日是这样过的。 老太太必然是借着生日摆宴的由头,欲撵薛家人走。 原因嘛,她也能猜到,必然是老太太在推行她和宝玉婚事上受了挫。 毕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何必撵亲戚呢? 而且,自元妃省亲后,薛家有了撑腰的,在贾家的分量也水涨船高。 黛玉料想这次生日宴,必有无数刀光暗影,唇枪舌剑。她又是当事人,去了必定会被卷进去,不能安心看戏,不如不去。 她这样想着,偏生另一个人非要和她作对。 一大清早,宝玉就来西厢房找黛玉,见她歪在炕上,宝玉满脸谄媚的笑道:”起来看戏吧,你爱听哪一出戏?我好去点。” 黛玉坐起身,看向宝玉,宝玉被她透入灵魂的目光一瞅,眼神忍不住一躲闪,紧接着,又恢复以往嬉皮笑脸的做派:“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好似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黛玉看他戴着一副假面,心里愈发堵的慌。 他不傻不呆,必然猜到两人的婚事悬着了。 她是一早知道,所以不觉得怎么样。 他呢?当初那样的激动得意,而今满心期盼落了空,不知该有多失望难受? 心中滴血,偏还要装成没事人一样。 黛玉不忍伤他脸面,推诿道:“你若想要我看戏,就特意叫一班戏,不用这会儿呲别人的光来问我。” 第55章 宝玉笑道:“迟早叫一班子,也让她们来呲咱们的光。” 他倒是天生自信,遇到挫折也不灰心,黛玉真想问问,他凭什么笃定两人能成? 宝玉说着,又来央黛玉去看戏。 黛玉见状便知道,他今天必有什么大戏要唱,所以非要拉着自己去看,少不得给他面子。 贾母内院中,已搭了一个家常小戏台子,上房中,坐北朝南,摆着几桌酒席,座次早就安排好了,却和以往不同。 这一次,黛玉被安排在了主人位,就在宝玉左侧。 贾母的意思很明显,她认定了黛玉是未来荣府当家主母,所以借着安排座次,暗中宣告。 因此,主桌之上,正北主座是贾母,她左边客座是薛姨妈,薛姨妈旁边正西方向客座是宝钗、湘云,而贾母右边,正东方向主座是宝玉、黛玉。 还有两桌酒席,一桌坐的是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一桌坐的是李纨、迎春等。 众人脸上都带着笑,你推我让的入了座。 宝玉在桌椅帔的遮挡下,悄悄去握黛玉的手,黛玉打了他一下,把手从桌下拿上来,捧着茶杯喝茶。 她能在这里坐着,看的是老太太面子,不是给他脸了。 贾宝玉被她打了手,不但不疼,心里还很高兴,但面上分毫不显,正襟危坐,一派贵公子作风。 贾母笑盈盈的,让人将戏单子拿给宝钗,让她点戏。 宝钗一看,顿时知道了贾母打算,一众长辈都在,且都是诰命官身,她却将她一个小辈捧得高高的,她便成了出头的椽子,其他人心里焉能自在。 枪打出头鸟,她以后更是无法在贾家立足。 宝钗忙推着,说让邢、王两位夫人点。 她提邢夫人和王夫人,主要指的是王夫人,希望她能在这个场合帮她们薛家做主。 可惜,王夫人调薛家来贾家,目的是让她们冲锋陷阵,和贾母打擂台,她自己并不敢搅进去。 贾母是个厉害人,这种场合,她贸然出头,贾母一两句话,就能让她这个当家主母下不来台。 她又不傻,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淡笑道:“还是宝丫头你先点吧。” 宝钗无法,情知无法破解贾母这一招捧杀计,想了想,点了一出《西游记》。 把她们当猴子来耍又怎样? 逼急了,她们薛家也像猴子一样大闹天宫。 贾母笑着,又命王熙凤点。 王熙凤深知贾母的意思,推让一番,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 故事讲的是:开当铺的刘二爱财如命,为了贪姐夫一件衣服,装疯卖傻、插科打诨、硬要扣下衣服,搪塞姐夫。 正好,贾政是薛姨妈的姐夫。 正好,薛家是开当铺的,之前还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他们贾家的奴才周瑞家的打起了官司。 正好,他们贾家撵人的意思如此明显,薛家居然还装听不懂。 贾母一听,笑赞道:“好!这出戏好!” 接着,又特命黛玉点,黛玉向王夫人等推让。 贾母道:“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他们白听戏,白吃,已经够便宜了,还想点戏呢!” 说话时,虽是笑盈盈的,但已经骂到王薛两家脸上了,众人只得笑。 黛玉顺手点了《穆桂英挂帅》中的一出戏。 这出戏讲的是:佘太君虽已辞朝,但仍关心国事,战事来袭时,派遣曾孙杨文广、曾孙女杨金花前往汴梁,两人闯入校场,联手用刀劈了反贼王伦。 宝玉便瞧了一眼她。 老太太是佘太君,杨文广是自己,杨金花是她,那王伦呢,她指的是母亲王夫人?还是舅舅王子腾? 又或者,两个都是。 贾宝玉大感棘手,凑到黛玉跟前,陪笑道:“好妹妹,这出戏太凶悍了,换一出吧?” 贾母赞不绝口的笑道:“不,这出戏好!比凤丫头刚才点的那出更好!” 贾宝玉方无话可说。 接着,又让宝玉点,贾宝玉连忙点了一出哄黛玉高兴的和平戏——《天仙配》。 黛玉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她要是神仙下凡,才不会看上他这没出息的。 紧接着,湘云、三春、李纨等都点了戏。 加上之前点的四出戏,一共十多出戏,别说今儿一天了,就是两三天都演不完。 结果,等酒席上了,贾母又让宝钗点。 宝钗便点了一出《山门》。 这出戏讲的是:《水浒传》中鲁智深的故事,鲁智深因打抱不平,犯了人命官司,只好出家躲去了五台山,但因喝醉了酒,被寺中人嫌弃,要撵他走,他便在醉中大闹五台山。 她们薛家便是犯了人命官司,无处可去的鲁智深,若贾家定要撵,那必然要破格大闹一场。 贾宝玉听出其中之意,眸光一冷,笑道:”宝姐姐怎么专爱点这些热闹戏?” 宝钗听出宝玉的不满,心里更气,贾母要撵她,她没办法,可贾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为了她,竟也要撵她们,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想,冷笑道:“你白听了这几年戏,哪里知道这些戏里排场词藻的妙处呢。” 宝玉定定道:“我从来就怕这些热闹戏。” 一怕热闹戏,二怕往别人家插足的是非人,三怕你们薛家不走。 黛玉看宝玉如此,担心他心里拘着气,说出什么离格的话来,悄悄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宝玉衣角。 傻子,这里有老太太镇着,根本不需要你出头。 贾宝玉已顾不得什么,从前天到今天,他已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只不过,一是碍于母亲,二是碍于亲戚之间的体面,不好说什么。 想着,他和黛玉的亲事只是略拖一拖。 金玉一走,木石必成。 谁承想,老太太今儿特意摆下了散伙饭,还撵不走薛家人?她们又不是无处可去,干什么非要赖在他们贾家? 他今天带着黛玉,就是来看老太太撵人的,老太太撵不走,他就动手撵! 宝钗不好跟他理论什么“怕不怕”的,思索片刻,笑道:“要说这是出热闹戏,你就更不知戏了……词藻中,有只寄生草,极妙,你何曾知道!” 草木之人,即林黛玉,寄生草,林黛玉都能寄居在贾府之中,反客为主,她们薛家为何不可以? 宝玉听笑了,他自小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之能,这出戏这只曲子他听过,自然也记住了。 拿一个词名阴阳怪气算什么,根本没有道理。 宝玉便笑道:“好姐姐,你既然说的这样好,那便把这只词念给我们听听。” 宝钗不觉得有什么,缓缓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念完,贾宝玉别的倒不理论,只把里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句连念了两遍,击节赞赏。 “好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宝姐姐果然无书不读,无书不晓!” 既然你薛宝钗自比鲁智深,又同意鲁智深“无牵无挂自来去”的境界,又自诩为知书识礼之人,怎么还寄生在他们贾家不肯离去呢? 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黛玉无奈的瞥了眼贾宝玉,摇了摇头。 你这样含沙射影的,别人只需装疯卖傻,充耳不闻,有什么用呢?岂不知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老太太捧薛家,是为了挤兑她们,让她们即使待在贾家,也融不进来,那才是真刀实枪的火拼。 你跟她们讲理?要是讲理有用,就不会有今天一宴了。 黛玉没好气道:“你快坐着安静下来看戏吧,还没唱《山门》,倒先《妆疯》了。” 她一发话,宝玉只得坐下。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馒头庵一节,宝玉同秦钟相好是假,帮秦钟智能儿密谋私奔是真。 原文说的暧昧,但都是表面假语。 真事是,当天晚上,秦钟求宝玉,帮他和智能儿私奔,但要私奔就要有地方藏,不能被他父亲秦业找到,两人便商量了一个“灯下黑”的计策。 什么意思呢? 秦钟父亲秦业是营缮司郎中,隶属工部,掌管皇皇家宫廷、庙宇、陵寝等修建,既是管土木的,一定负责木材,而文中有一个地方与皇家木材有关,就是东郊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 紫檀即紫檀木,皇家专用木材,不用说了。 紫檀堡这个地方是秦业负责的,秦钟带着智能儿往自己家管辖区一躲,秦业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第56章 定下这个计策后,宝玉第二天立马来求凤姐,一定要多住一天,为什么呢? 因为这天,宝玉和秦钟去紫檀堡踏看地方了,顺便还联络了赖尚荣、柳湘莲。 赖尚荣负责帮智能儿从馒头庵逃跑,柳湘莲负责接应秦钟。 但是,消息却被秦业知道了,逮了个正着,因为里头别的事,后面写到蒋玉菡会说。 [1]考据一,馒头庵和紫檀堡都在京都东郊。 从城门转北而去,说明队伍必是从西往东,或从东往西而来,结合宝钗“芳园筑向帝城西”一句诗,加上出殡反复打尖,推知送殡是从西往东,到东郊来了。 而紫檀堡明说了,是在东郊,这时宝玉和秦钟一起去过了,所以知道是离城二十里。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岔出人群,往北而来。宝玉忙命人去请秦钟。” “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 [2]考据二,秦钟受风霜,是因为大冬天的,跑的路太多了。 “偏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几次偷期绻缱,未免失于检点。” [3]考据三:出殡后不久,智能儿私逃入城来找秦钟,明显是约定好了一起私奔。 “原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入城,来找秦钟,不意被秦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了,三五日便呜呼哀哉了。” [4]原著其他许多细节,涉及到蒋玉菡、柳湘莲、赖尚荣等,先不展开说。 二:宝钗生日宴上,和乐融融为假,贾母和宝玉联手撵薛家人走为真。 [1]贾母越捧宝钗,大家越明白薛家是客人,对她们便越客套越疏离,从而在贾家人心里建了一道防线,薛家这滴油就甭想轻易融进贾家的水里。 [2]因宝钗自比鲁智深,所以宝玉才让宝钗念出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就是想说,既然你们自比鲁智深,就应该学学鲁智深,他可没有赖在五台山,而是选择无牵无挂的离开。 然后,宝钗就没话说了。 黛玉以《妆疯》的典故,让宝玉坐下,其实说,薛家人装疯卖傻,你跟她们讲道理也没用。 第44章 戏子 宝玉使眼色,惹恼黛湘 一时, 宝玉凑到黛玉跟前,语气愈发温柔了,问道:“好妹妹,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布菜。” 黛玉其实不太饿,只是干看戏没意思,瞅了瞅道:“你把你右手边那道桃花糕拿来我尝尝。” 宝玉取了, 放到她面前, 叮嘱道:“别吃太多,这玩意儿容易积胃。” 黛玉不答, 脸朝着戏台, 用两指轻巧的捏了一块香香软软的桃花糕,放在唇边缓缓的咬着。 那一刻,颜色真是美极了。 红白柔润的糕点,被捏在嫩白的指尖中,花瓣一样殷红的双唇, 若隐若现的能看到一点洁白的贝齿,舔掉唇边糕粉时, 粉红柔软的舌尖…… 至于黛玉被台上猴戏逗笑时, 唇边勾起小小的弧度, 脸颊漾起一个浅浅的梨涡,又是另外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了。 黛玉在前方看戏,宝玉便在后面眼也不眨的看黛玉,目光显露出痴迷之态。 黛玉吃完了一块桂花糕, 转过头,问道:“这个是才蒸出来的,很香甜,你要不尝尝?” 说着, 却不见宝玉答话,一抬头,看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瞧,就知道他又犯了混账病,抿起唇,使力用足尖在他腿上猛踢了一下。 宝玉方回过神,收了目光,摸着兀自发痛的小腿,讪讪的。 黛玉见他一脸愧色,也就不理他了。 到晚快散时,几个戏子磕头谢赏,贾母深爱那个做小旦和做小丑的,命人叫进来,一看,益发觉得可怜见的。 王熙凤看时,便知贾母因何爱两人。那做小旦的两弯细眉,纤瘦些,有几分像黛玉;那做小丑的眉宇间带着英气,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有几分像湘云。 这就是典型的爱屋及乌了。 她寻思着将老太太疼爱黛玉的心肠暗示给众人,一能讨贾母喜欢,二呢黛玉高兴,三也让大家知道黛玉在贾母心中的重要性。 于是,王熙凤走过去,拉住那做小旦的,笑道:“这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保证你们看不出来。” 她的意思,是不教众人点破。 别人倒都有眼色,默然不语。 却不料薛宝钗憋了一肚子火气,只是没法撒,而今好容易得了机会,岂能放过? 她凑近身旁湘云,悄悄耳语道:“喏,林妹妹。” 史湘云一经提醒,再一看,立即拍手笑道:“我知道,活像林妹妹的模样!” 话一出口,却见对过儿贾宝玉对湘云疯狂摆手使眼色。 黛玉本不觉得怎么样,余光一扫,忽看到身旁宝玉如此,反给她气着了。 散时,她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贾宝玉。 宝玉倒没有觉察,他因没止住湘云,心里犹在感慨:湘云这个心直嘴快的毛病,不改改怎么得了? 还得自己去教教她。 宝玉踱步到了湘云屋,看她坐在桌前,顺势坐下来,叹道:“林妹妹爱多心,方才那个小旦,大家都看出来了,都不肯说,生怕林妹妹生气,你怎么就不妨头,给说出来了呢?以后可得注点意。” 这一席话,直戳了湘云肺管子。 合着别人都有眼力劲儿,就她没有,果然,她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个扮小丑的! 史湘云气炸了,跳起来道:“我怎么了?我不如你林妹妹!我不配说她!” 说着,叫翠缕来,命道:“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宝玉没想到湘云反应这么大,忙拦住她,解释道:“你误会我了,我跟你说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全都是为了你好,我只是想让你和林妹妹和睦相处,没有一点坏心,怎么还为你为出不是来了?” 史湘云更气的跳脚。 她为什么要和林黛玉和睦相处?她又没吃林黛玉家的大米白面。 这府里的人都围着林黛玉转,那你们转你们的,怎么连她一个客人都得强迫着矮一头! 史湘云气不忿道:“你这些话,说给那些爱耍小脾气,爱恼人,行动爱辖制人的人去吧,可别教我啐你了!” 不由分说,就把贾宝玉给撵了出来。 宝玉不明所以,他不过好意教导湘云两句话,怎么她跟吃了枪药一样? 想着,转头去了西厢房,准备问一问黛玉。 谁知一进屋,就被黛玉给推出了门,门“砰”的一声在他鼻子前关上了。 宝玉移步在窗下,纳闷道:“林妹妹?你怎么了?”又唤道:“紫鹃,快开门。” 黛玉烦躁道:“不许给他开。” 宝玉默了半晌,想着他站在窗外,黛玉必不会再开门,便悄悄移到墙边,故意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果然,黛玉以为宝玉走了,准备出门去找湘云,结果一开门,宝玉立刻从墙边三两步跨了过来,眉开眼笑道:“林妹妹。” 黛玉只好任他进来。 宝玉看了她半晌,叹道:“凡事总有个缘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了,到底为什么呢?” 黛玉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给云儿使眼色,你安的什么心?” 宝玉苦笑道:“我对你,能安什么坏心?只不过怕你恼云妹妹,所以才不让她说。” 黛玉道:“怎么,云丫头跟我玩笑,她就自轻自贱了……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黛玉掷地有声撂下许多话,宝玉都没领会到,只捕捉到了最后一句。 我恼她,与你何干? 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为这一句,他顿时心空了大半,怎么没有关系呢? 他把湘云当小妹妹,把她当未来妻子,妻子和妹妹要开战,他焉能不管?不急?不问? 他怕她恼,怕她在府里待的不顺心,怕别人对她不好,怕东怕西,瞻前顾后…… 到头就换来一句,与你无关。 最可悲的是,他这两个身份都站不住。 湘云没把他当哥哥,所以他教导她,她不听。 黛玉不把他当未来夫君,所以他为她操心,她也不领情。 想到自己在黛玉心里的位置,宝玉满嘴苦涩,失魂落魄的转身走了。 撵走宝玉,黛玉心里也很不舒服,坐了一时,来贾母上房找史湘云解闷。 史湘云正气愤愤的躺倒在床上,面朝里侧,揪扯着手帕。 黛玉静悄悄的走过去,促狭道:“史红云?” 史湘云听她叫自己史红云,显然故意气她,自己若表现的被气到了,正中了她的计,便坐起身。 第57章 “不知林香囡驾到,有何贵干?” 黛玉笑道:“我来看你心情如何。” 史湘云瞪着圆眼道:“我心情很好,特别好,不用你操心。” 黛玉道:“没替你操心,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史湘云便知道,黛玉是在说自己把她比成戏子的事,梗着脖子,倔强道:“我就说了,你要怎么样?” 黛玉道:“说了没什么,但你为什么要说假话?” 史湘云不解道:“我怎么说假话了?” 黛玉正色道:“你说那小旦像我。” 史湘云看她言之凿凿,被她弄糊涂了,道:“不像你吗?” 黛玉点头道:“哪里像了?” 史湘云试图寻找人证,道:“我说完,大家都笑了,还说,果然像你,对了,宝姐姐也说像你。” 黛玉道:“宝姐姐在逗你玩呢,就是让你主动跳出来。” 史湘云道:“什么意思?” 黛玉道:“那小旦像你,不像我。” 顿了顿,补充道:“你想想我的身高,再想想那小旦,她比我矮半个头呢,正好跟你一样高。” 被她一绕,史湘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黛玉嘻嘻笑道:“傻丫头,我们都在逗你玩呢,你还没看出来?” 史湘云一拍手,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原是自己误会了。 因那小旦像她,宝姐姐才给她一个错误答案,故意让她跳出来说话…… 而宝二哥给她疯狂摆手使眼色,确实是好心,他阻止她跳出来说话,以免她被大家取笑…… 自己闹了一场,合着大家笑的不是林黛玉,而是她自己个儿。 湘云红了脸,正要说话,黛玉已绷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用帕子掩住唇,摇头叹息笑道:“我的天,你居然真信了!” 说完,知道湘云的脾气,忙起身往外跑。 “我把你个烂了舌头的!” 湘云这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气急败坏,一摔帕子,跳下床,绕着圆桌子,就要赶着追黛玉。 两个人你跑我追,一会儿都累了,并躺在榻上,湘云早就不气了,戳了戳黛玉腰,好奇问:“宝二哥后来找你没?” 黛玉闭着眼,点头道:“找了,他办事实在气人,我就把他叉出去了。” 湘云笑道:“其实他没安坏心。” 黛玉道:“那也气人。” 湘云眨眨眼道:“本来他就受夹板气,要知道咱俩好了,反不理他,他不更加委屈?” 黛玉睁开眼,笑道:“那你去找他赔礼道歉。” 湘云赌气道:“我才不去。” 她想到宝玉之前那番话就生气,尤其是说她脑子没有其他人灵光。 黛玉悄悄笑道:“先让他好好反思一晚,等明天我去刺探一下情报,看看他怎么样。” 湘云道:“成。”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各自睡去了。 ----------------------- 作者有话说:求多多评论和营养液呀,mua [1]按着座次,和几个版本的分析,湘云坐在宝钗旁边,说的那句是“活像林妹妹的模样”,将林姐姐叫成林妹妹,并非误叫,而是宝钗悄悄告诉她,她想也没想,直接把宝钗的话说出来了。 第45章 悟禅 宝玉给黛玉写的两首情诗 袭人趁贾母上院在摆戏酒, 一干丫头都围去看热闹了,她从篓子里拿出一个络子,出了门, 往那人烟稀少僻静处而去。 到了后院的东西穿廊处,莺儿手里拿着一个同样的络子,已经等了她许久。 两个人交换了各自手中络子, 急匆匆的散开了。 袭人一边往回走, 一边想着薛家的事。 她其实不是很明白,宝姑娘为何这样着急, 催着莺儿过来找她, 就为了给他们贾家还席。 都是一家人,还不还席,有什么重要的。 但既然宝钗头一次开口,她少不得帮她这个忙,往促成之后, 自己的好处肯定少不了。 她想着,回到了屋里, 琢磨晚上该怎么说, 才能既把自己摘干净, 又能使宝玉应下宝钗这一席。 及至晚上,宝玉回了屋,袭人笑盈盈的凑过去,帮他脱了外袍, 搭在架子上,不经意的感叹道:“今儿老太太给宝姑娘过生日,明儿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 宝玉坐在桌前,揉着眉心, 烦躁道:“她还不还席,跟我有什么相干。” 袭人听他这话,竟有厌烦薛宝钗的意思。 往日他对丫头们,也不会表现的这样不耐。 想着,袭人堆着笑,过来道:“这又是怎么了?纵然有人招惹了你,你也别把火往无干的人身上撒啊。” 宝玉听到“无干”,恰恰触动了心事,对于黛玉和湘云来说,他正是那个无干紧要的人。 倘若自己一时遭殃横死,那两个没心没肺的恐怕都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可恨自己一片心全被糟蹋了! 想到自己这会儿独自难受,正趁了她们的心,如了她们的意,一时,酸涩越重,恼恨也越重,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吩咐道:“把我今儿留的那碟糖蒸桃花糕拿来。” 他见黛玉爱吃,所以巴巴给黛玉留着,想着她若晚上饿了,正可以吃。 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儿再不可能给她了。 他自己享用。 袭人忙让人取来收好的食盒,将糕点拿出放在桌上,试探的问:“席上没吃好吗?” 宝玉提到席上的事就心烦,摆手道:“不用你管,你去吧。”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袭人看他样子,知不好再说话,只得出去了。 贾宝玉看到粉白软润的桂花糕,就跟看到黛玉本人一样。 他拿她没办法,还拿这碟桂花糕没办法吗? 他满身戾气的想着,捏起一块糕点,恶狠狠的一口咬去半边,嚼了几嚼,囫囵咽下去。 香香甜甜的味道,融化在唇舌之间。 恰如林黛玉这个人,可恶时很可恶,但不可恶时,味道却很香甜。 宝玉吃完一块,又拿起碟子中另外一块,看着它,问道:“你这么气人,是不是活该被吃?” 桂花糕当然不会回答他的话。 宝玉又质问道:“你不想让我掺和你们的事,是不是觉得我无能?” 桂花糕不答,在宝玉眼里,却是默认。 宝玉戳了戳它道:“你和湘云的小争执,我可以不管,难道以后别的事,你也要让我袖手旁观吗?” 想到今天他出头撵宝钗,就被黛玉骂了,恰恰可以为此话作为佐证。 宝玉咬牙道:“你说的对,我虽生得富贵,却是个无能之人,什么都做不了主,行动都受限制。” 因此,又想到庄子《南华经》上的一句,“无能者无所求。” 本意是:没有能力的人也就没有什么追求。 但也可以理解为:没有能力的人就不该有什么追求。一旦有了追求,就注定是镜花水月,一场大悲。 他如今就落到了这样大悲的境地。 可人生在世,区别于飞禽走兽,不就是因为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感情吗? 若要他当一个浑浑噩噩被命运摆布、被他人驱使的棋子,他还活着做什么呢。 何况,你林黛玉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坏”主意、“馊”点子一大堆,层出不穷。 别人刺你一句,你能刺他十句,你要是个好的,你干什么非点《穆桂英挂帅》? 他若生来有狂疾,你生来就有刺猬病。 贾宝玉凌乱邪戾的想着,看到桂花糕上沾的晶莹糖粉,恰如看到了林黛玉身上不为他人所见的刺,将手指放在口中抿了一口,居然也是甜的。 这就更可恶了,吃掉! 一碟子桂花糕下了肚,正如将林黛玉连魂带魄的吃干抹净,贾宝玉心中郁气总算发泄了大半。 这会儿,再想到“无能”二字,便不似刚才那样悲感恼恨了。 他想到庄子所说的“无能之人有大能”“无用之木有大用”。 西山脚下有一颗历经几千年的参天大树,庄子路过不解,问及伐木者。 伐木者道:“此木用作舟船,则沉于水;用作棺材,则很快腐烂;用作器具,则容易毁坏;用来作门窗,则脂液不干;用来作柱子,则易受虫蚀,此乃不成材之木。” 既然不成材,自然不会费力伐它。 可见树木就是因为无能无用,才能得享千年之寿。 或许,林妹妹不让他插手这些事,是希望他能好好的,长命百岁? 毕竟他俩还有一辈子,当然得保身养命。 第58章 这么一想,贾宝玉顿时舒坦多了。 他提起笔,想也不想,挥毫写下了一首偈子。 仔细看了看,他不好题名道姓,明儿黛玉看了,说不定会误以为是自己写给湘云的。 便又补充填了一首《寄生草》,作为注解,缀在其后。 草木成林,她总该明白这个偈子是专写给她的。 次日晌后,黛玉如昨天跟湘云商议的那样,挪来贾宝玉房里刺探情报。 贾宝玉是个精力旺盛的,一般来说,他每天这个时候已经睡足了午觉,来西厢房找黛玉了。 当然,今儿个情况不同。 他即便醒了,也躺在床上不过去,故意等着别人来找他。 黛玉进了屋,袭人忙迎上来,笑道:“姑娘来了,宝二爷正睡觉呢。” 朝床上努了努嘴。 黛玉扬声道:“谁说我找他,我找你呢。” 贾宝玉听到她来,正等她主动开口求和,没想到她却故意说找袭人,他越发不能起身了。 袭人笑道:“姑娘找我有事?” 黛玉便压低声音,和袭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 宝玉听不到她们说话,心里着急,故意动了动身子,床榻处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 黛玉笑了,道:“那我走了。” 袭人知道宝玉意思,她若不给黛玉看他写的东西,宝玉必要生气,便拉着黛玉,笑道:“姑娘请站站,有一个字帖,姑娘瞧瞧写的什么。” 黛玉瞅了一眼,肚子都快笑破了,道:“写着玩的,并没什么。” 将字帖拿了回房。 湘云已在西厢房等她好一会儿了,看她过来,立即站起身,挤眼睛道:“怎么样?” 黛玉便把字帖拿出来与她同看。 湘云看到偈子,摇头不解道:“好好的,怎么参起禅了?证来证去的,打什么机锋呢?” 黛玉笑道:”你不用管这个,你单看下面的词。”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填的《寄生草》这首词简单直白,湘云一看就懂。 大概意思是: 我把你林黛玉当成最亲近的人,跟你好到不分彼此,所以才会管你的事,才不能任由湘云不理解你,你不但不领情还误会我,你是不是和湘云关系更好? 如果真是这样,我以前为你产生的喜怒哀乐全成空了,你跟我说的亲疏远近之别,也全是骗我哄我的鬼话。 我从前为你忙东忙西,操心受累,到底是为什么?林黛玉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自讨没趣! 史湘云捂住肚子笑道:“哈哈哈,还装作参禅呢?分明是在这里抱怨委屈……” “何尝不是?” 黛玉摇摇头,看向宝玉上面的偈子,心里感叹。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这首偈子无非是借佛语禅机来向她吐露心事: 你平时总在考验我,想看看我是不是你理想中的男子;而我平时总在试探你,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你我都按着各自的心意去验证对方的心意,什么时候,这些考验和试探都没有了,咱俩才能真正的心意相通。 他自己说他白忙,何尝不是白忙? 怎见得他一定要跟她在一起? 情之一字,如各人之道,道同相谋,道不同不相谋,非外力可以强求,合则聚,不合则分。 墨汁滴在水里,自然而然与水融为一体,油汁滴入水里,再接近再强求,与水都两不相融。 黛玉补上一句,道: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不去刻意追求心意相通的境界,万事随心,才能到达真正心意相通的境界。 补完,让紫鹃拿去给宝玉看了。 自黛玉拿着字帖儿走了,宝玉从床上翻身坐起,心里未免打鼓。 她什么意思呢? 也没撂下什么话,自己现若要去找她,却不妥。 紫鹃拿了帖儿过来,宝玉忙接来,看了,不由气笑了。 胡说八道。 喜欢一个人,不去刻意迎合,按对方心意来事,只随着自己的心喜欢,就能达到两情相悦的境地? 道理倒是一套套的。 怎么不想想,自她进府后,他费尽心机,做了多少事,她才渐渐和自己熟络了,如今好不容易牵上几根情丝……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以她早先对他疏离的态度,现在能是这个样子? 她一句话,就把人家的努力全部抹杀。 而且,她既然要让他随着他的心意喜欢,那他的心意,就是迎合她的心意,按着她的心意做事。 他的刻意追求本就是随心,她就应该受着。 要说他没悟透,她更是个没悟透的,说的,根本不符合现实情况。 宝玉想着,立即穿鞋披衣,拿着字帖儿,去西厢房找黛玉湘云。 ----------------------- 作者有话说:[1]宝玉的偈子,出自原著二十二回。是对黛玉的表白。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2]宝玉填的《寄生草》,亦出自二十二回。是对黛玉的控诉。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第46章 灯谜 黛玉无法反驳宝玉 湘云和黛玉正在说说笑笑, 宝钗过来了,三人坐下,围在桌旁。 宝钗问起, 湘云便把刚才的事一一告诉宝钗。 她原以为宝钗听了,会跟着她们一起嘲笑宝玉,却不想宝钗皱眉低头,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湘云道:“宝姐姐, 怎么了?” 宝钗苦笑道:“都是因为我,我昨儿一只曲子竟惹得他这样, 那些道书禅机最能移人性情, 明儿他要是存了出家的念头,我岂不成个罪魁了!” 湘云“啊”了一声,挠挠头,苦恼道:“这可怎么办啊?” 宝钗沉默不语,方才的话她是说给林黛玉听的。 别太得意。 偈子到底写给谁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首偈子是因她而写。 她在贾宝玉这里的影响力,已经到了能让他移情换性的程度。 这话是假的又怎样, 听起来足够刺耳、刺心就行了。 只要气到林黛玉, 她就先成功了一小半。 若林黛玉将此话当了真, 生贾宝玉的气,引发二人争执,更好,她这出离间计大获成功。 至于因她这话, 引发的纷乱,她才不管。 湘云着急起来,手撑着脸,自悔道:“不该昨天和他争执的。” 黛玉笑了笑, 道:“不用怕,有我在,他顿悟不了。” 她只会因自己人的言语生气,外人的话,根本不会让她乱了方寸。 可巧,宝玉进了门,看见黛玉,摇了摇手上的字帖儿,道:“是你把我引来的。” 可不是他主动找她求和。 说着,兀自坐下了。 黛玉笑道:“宝玉,我问你,你答不上来就输了,至贵者金,至坚者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 贾宝玉一噎。 她说金玉,是指那天他们午间闲话,她讲了一个真假宝玉的故事,她说他是假宝玉,他便反驳说,自己是金子做的人,戴着假玉就是为了守护真玉。 所以她这会儿憋着坏水来取笑他。 他既然大言不惭把自己比作金,那金子至贵,他又贵在哪里呢? 贵在国公府公子的身份吗?那只是表面。 真正的答案是:情比金贵。 她明明也知道,但这大庭广众的,他怎么好意思说呢? 宝玉讪笑着摸了摸鼻子,不答。 湘云拍手笑道:“林姐姐的机锋,你答不上来,你就算输了,这般愚钝,还参什么禅呢!” 贾宝玉好笑道:“谁参禅了?” 正说着,贾母那边传人来唤,说是宫里娘娘送字谜来给大家猜。 三人起身要走,宝玉唤道:“林妹妹,你站站,我有句话跟你说。” 黛玉停住步子,道:“怎么了?” 宝玉笑嘻嘻瞅着她,忽来了一句:“信比玉坚。” 他已经知道木石姻缘了,他亦知道她知道,所以才告诉她,既有前盟,无论中途发生多少波折,都应该遵守到底。 《玉台新咏》中,收录着《孔雀东南飞》一诗,其中有一句:“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说自己是草木之人,又说他是顽石,他们二人刚好应了此句诗。 第59章 那么,他们之间的情和信,也该如此句诗一般,比至贵之金、至坚之玉,更贵更坚。 黛玉一听,他这是三天不骂,上房揭瓦。 昨天用话套住了宝钗,今天又想用话套住她林黛玉,正待反驳,那至坚至贵的话却是自己说的,无法反驳,只得瞪了他一眼。 贾宝玉受她一瞪,骨头都酥软了,眼角眉梢俱带着笑,正要说话,黛玉止住他,催道:“快走吧。” ………… 《宗镜录》中有句话:“一微涉境,渐成戛汉之高峰;滴水兴波,终起吞舟之巨浪。” 林黛玉初进贾府,如同蝴蝶振翅,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但很多事情却已在冥冥中注定了。 王家的崛起,注定王夫人会不满黛玉这个和宝玉曾有婚约的未来儿媳。 王夫人的不满,又使得底下那些见风使舵、惯随主子眼色行事的婆子们用一些暗语闲言挤兑黛玉。 到底她们力量不大,上有老太太护着,再加上黛玉蕙心兰质,不是软泥捏的性情,将问题放心丢给王熙凤后,王熙凤翻翻手腕就将这些邪风歪火镇住了。 王夫人种种不甘,注定她会引入薛家助阵扬威,婆媳之战,渐成黛钗角逐,木石与金玉之争。 木石与金玉之争,外部便是林王两家之斗。 而林王两家之斗,朝堂上又是新皇与旧皇之斗。 贾家八公之首的身份,在朝堂中间派之首的立场,似乎注定又是新皇与旧皇斗争成败的关键。 各方人物登场罢。 王子腾步步紧逼,扶持贾元春为贵妃,一场省亲下来,正如贾敏说的那样,打完了第一场仗。 这一仗,贾敏为保护黛玉而来,因宝玉亦和黛玉同一条心,阴差阳错,三人达成了统一战线。贤德妃根本压不住黛玉,只得替宝钗抬了抬身份。 第二场仗,挂帅的是贾母。 她一出手,请老太妃降旨赐婚,差点粉碎掉金党所有的计划。 然而,在各方势力平分秋色的情况下,这个平衡注定暂时无法打破。 第三场仗,挂帅的是贾母,领兵的是宝玉。 她这次给宝钗过生日宴,名为撵人,实用的是捧杀和架空之计。 在所有长辈小辈之中,将宝钗抬到最高,又贬到最低,这一层捉摸不透的态度,注定贾家邢夫人、李纨、三春等中间派会对薛家产生隔阂。 油汁浮在水面上,捧的再高,却无法与水交融。 宝钗想结网吞噬贾家的计划,无法再继续施展。 宝玉抢了一个理字,贾母建了一道城墙。 贾母连着两次出招,金党步履维艰,自知拖延下去,宝钗年岁大了,是等不及的。 正如攻城掠地,金党被堵在城墙外,退退不得,进进不去,每日虚耗粮草,终有兵败如山倒的一天。 所以,必要另谋他计,而这第四场仗,撑旗挂帅的是贾家的反贼贤德妃。 ………… 宝玉、黛玉、湘云、宝钗四人来到贾母房时,发现另一个人也在,不是别人,正是贾敏。 黛玉很是惊讶,母亲来了,怎么也不跟自己说一声? 忽又想到,母亲过来,该不会是要接自己回去吧?不由得瞅了瞅身旁宝玉。 果然,宝玉眼中蒙上了一层忧虑。 但实际上,贾敏却根本没有接走黛玉的想法,现在是关键时候,黛玉不能走,也走不得。 她拉住黛玉,看了一圈,笑道:“没瘦。” 黛玉靠到她怀里,道:“我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宝玉坐过去,凑趣道:“林妹妹现在不但吃得多,还变得有劲了。” 他说的是昨晚她恼了,将他一把推出门外的事。 黛玉脸一红,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 贾敏看出里头有事,肚子里在发笑,害怕黛玉面上过不去,岔开话题,道:“湘云也长好些了。” 湘云喜滋滋的坐过来,道:“我是胖了,大家伙儿都这样说。” 说话间,迎春、探春、惜春都过来了。 旁边便有小太监拿来一盏定做的四角平头白纱灯笼,上面八个顶角,挂着八个标注各人名字的签筒,分别是:贾母、宝玉、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 上面还写了一个元妃所做灯谜,谜底是爆竹: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敏见了,便知元妃因贾母入宫,求老太妃为宝黛赐婚,以及为宝钗办及笄生日宴,欲撵薛家二事气急败坏,特意做了这个灯谜诅咒贾母。 其中,束帛是定亲下聘必备之礼。 元妃将贾母比作爆竹,大概意思是说: 您老自诩正义又怎样?看着威风赫赫,能催逼人胆。此前气势如雷的欲为木石姻缘下聘,闹了好一阵子,震得别人恐慌害怕,但现在再看呢?您老的百般算计屁用不顶。黄土都埋半截的人了,就不要讨人厌了,赶紧烧埋成灰算了! 尤其大正月的,四角方灯笼上裹着白纱,就更明显了,让小太监送到贾母上房,就是为贾母送葬之意。 此前省亲,她还顾念些许亲情孝道,而今见情势不利,为了利益,竟直接将贾母的养育之恩一笔勾销,恶狠狠咒养大自己的亲祖母去死。 皇家无亲情,元妃确实得道了。 亲生母亲被诅咒,贾敏一时气得肝疼,杀人的心都有了,贾母忙抱住她,低声笑道:“急什么。”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经过,元春不认她,她也不认元春,既无祖孙之情,那就是外四路的人。 外人咒她两句,不痛不痒,犯不着生气。 不但不生气,她还高兴、得意,这说明元春怕她,畏她,已经绷不住盘了。 现在真正棘手的是另一个问题。 在寄此灯笼出来时,元妃让各人猜到了不要说出来,写在纸上,放入签筒,另外还让每人各做一个灯谜。 这一要求,就有好几个问题。 第一:虽然谜底极其简单,一猜即中,但因未公之于众,所以猜谜的结果却是元春说了算。 若她硬说黛玉没猜中,岂不让玉儿当众下不来台? 第二:元妃让湘云、三春等制作谜语,就是要择选她们中的聪明人,让其暗中表明志向:选择金玉,从此跟着元妃王夫人走。 而各人所做灯谜是送进宫的,所以关于湘云、三春的态度,自己无法得知。 第三:宝钗若在签筒之中,偷偷和元妃互传信息,她也无法得知。 贾母深知,信息的不对称是最可怕的。 思索片刻,贾母笑命道:“将环儿、兰儿他们都叫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八个签筒,现在多了一个贾敏,又多了一个贾环、一个贾兰,变成了十一个人。 那必然有人要和别人共用一个签筒,至于谁和谁共用,贾母都已经想好了。 一时,贾环、贾兰都来了。 贾母笑眯眯对黛玉道:“你和宝玉共用一个,你那个空出来,给兰儿用。” 转而又笑眯眯对贾环道:“环哥儿,你和你宝姐姐共用一个。” 又问贾敏道:“你呢?” 贾敏笑道:“我和云丫头一起吧。” 贾母笑着点点头。 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元妃在宫里,算盘打的再精,也是鞭长莫及,而这府里的大小事,都是她史老太君说了算。 众人猜了灯谜,制了灯谜,送进宫去了。 不待消息传回来,贾母命人立刻做一盏小巧精致的围屏灯来,让把元妃的灯谜,以及众人刚才制的灯谜都写出来,一一悬于其上,说要大家一起猜。 谁想藏着掖着都不行。 贾政下了朝,听说白纱灯的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自己生下一个不孝女,飞上枝头当贵妃,就正月节往家里送白幡,诅咒老祖宗去死,这还了得! 他生怕母亲入了心,赶紧换了衣裳,往上院而来。 贾母看到他,再想起贾元春,一点好气没有,当即要撵他走,贾政硬是缠着赖着陪笑着说要留下和老祖宗一起热闹,贾母方平复气焰,总得给当家男人一点面子,便让他也去做一个灯谜写上来猜。 ----------------------- 作者有话说:一、元春送四角平头白纱灯笼,为示威贾母。 [1]灯笼有一传统,叫“喜圆方丧”,也就是说,喜事用圆形灯笼,丧事用方形灯笼,红白灯笼的寓意更不必说了。 [2]这会儿还是正月节,在贾母撵薛家人后,一盏白方灯笼立刻送进贾母屋,意思是:老东西,你该死了。 [3]后文王夫人完美隐身,贾政匆忙来见贾母,各种卖艺耍宝,姐妹们所制灯谜都悲感万分,皆是这个原因,大家都明白,这个家已经四分五裂了。 第60章 [4]更明显的是灯谜中的“束帛”二字,注意,束帛是古代贵族阶层婚丧嫁娶中的重要赠品,灯谜中两句“身如束帛气如雷”,“回首相看已化灰”,意思就是:哈哈,老太太,您费尽心机想让宝玉和黛玉成婚,回首一看,已经化成了灰烬,没想到吧? 二:宝玉不是答不出来黛玉的机锋,而是不能当众把答案说出来。 [1]宝玉填《写寄生草》表白,即用了《孔雀东南飞》中的一句“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2]这句诗,指的是两人之间的情义应该像蒲草磐石一样坚韧不屈,所以,尔有何贵?尔有何坚?答案明显:情如草,比金贵,信若石,比玉坚。 [3]黛玉知道宝玉知道,宝玉也知道黛玉知道,但黛玉知道宝玉不能说,所以故意借此问他。 三:贾母破元春的灯谜局,原著细节如下: “命他们大家去猜,猜后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众小姐猜着,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的写了,一齐封送进去,候娘娘自验是否” [1]元春不让说,只让写,所以猜的对不对,皆由元春说了算,根据后文,贾环和迎春分明猜对了,元春却故意说猜的不对。 “贾母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心机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于灯上。” [2]贾母让“各人拈一物”,每人的谜底有限,无法表态站队,又利用贾环贾兰等,打破一人一个签筒的规则。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一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堂屋,命他姊妹们各自暗暗的做了,写出来,粘在屏上。” [3]贾母让所有人把所作灯谜写出来,她事后要检查。 第47章 谶语 宝玉要不告而娶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场诸姐妹, 如湘云、惜春等,即便不解事态,但也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逼宫肃杀之意。 元妃送一盏白灯笼给贾母, 以贵妃之势相逼,目的自然是为了抬王夫人上位。 贾家后宅的天,从此要易主了么? 贾母是国公诰命, 背后有老太妃支持, 贾敏也是过来助阵的。 这天,好像没那么容易变。 但这家宅不宁, 国土二分的情况已摆在了几个幼小的闺阁女子面前, 尤其对于宝玉、三春来说,两边都是亲人,无论如何,悲凉之感是少不了的。 宝玉、黛玉、湘云皆沉默不语。 唯有宝钗,自知扶她上青云的好风已到, 心中大为得意,面上更是坦然自若, 一片悠然。 那一道写着许多灯谜的屏风, 亦没有人肯上前去猜。 贾政深知自己是两边的润滑剂, 只好踱步过去,面上堆着笑,看着头一个灯谜,是贾母的: “猴子身轻站树梢。” 站在树梢上, 就是立于枝头,谜底自然是荔枝。 没什么难猜,关键在于寓意。 《史记》中有“沐猴而冠”一词,指猕猴戴帽装扮成人的模样, 虽然扮得像,但本质却改变不了。 骂的是徒有仪表或地位而无真本领的人。 那么,而今站在贾家树梢上的贤德妃,就是一只轻狂装像的猴子。 另外,正好对应昨儿薛宝钗点的《西游记》,她将自家比喻为猴子,要在贾家大闹天宫。 那她们薛家人,自然是贤德妃领头下的一群猴子猴孙。 贾政只好装糊涂,当做猜不上来,旁边人提示了一声,他才拍着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情形…… 贾母的轻慢之态表达的很明显,再往后看,是三春的灯谜。 迎春用算盘做谜底,分析了一下现状: “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为何成天这样乱纷纷的呢?只因为阴阳不平衡。 意思是:贾家男人撑不起家业,阴盛阳衰,让一女子顶门立户当贵妃,占了山头,才导致如今乱象。 探春用风筝做谜底,将亲情比作风筝线: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风筝飞得高,是因为风筝线,不是因为吹起它的东风。如果风筝线断了,风筝便会直接掉下去。 意思是:希望元妃顾念亲情骨肉。 惜春用木鱼做谜底,表达志向: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即便这一生沉于黑海之中,也会保留性中的光明本色。 意思是:管你什么贵妃,她只要保持自我清白。 总之,对于元妃抛出的橄榄枝,三春叹得叹,劝得劝,骂得骂,没有一个接受。 贾政看了,只觉丧气悲观,贾敏却笑了,悄对贾母道:“这几个灯谜做得不错。” 悲有悲的好,悲源于忧,忧源于情,恰好说明她们都是有情之人。 而且,这三个孩子的想法也有意思,迎春向道,探春向儒,惜春向佛。 贾母低声笑道:“两个玉儿写得更妙,你看你二哥继续往下猜。” 贾敏看过去,瞬间有些坐不住了。 黛玉她了解,她天资聪颖,博览群书,将诸子百家思想融于一身,和她父亲一样,秉承经世致用。 而她的灯谜,也体现了这一特点:“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表面上说的是逢年过节点的走马灯,实际上,鳌背上三座大山,恰恰组成了一个心字。 再去看宝玉的灯谜:“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谜底虽是镜子,但“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一句,出自《孟子译注》万章上篇,这一篇有三个故事,起首的故事,讲的是尧、舜不告而娶。 其中,万章问孟子:“《诗》中说,‘娶妻要怎么办?一定要先告诉父母。’但是,五帝之一的舜却没有告诉父母就娶了妻,为什么?” 孟子说:“报告便娶不成。男女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如果舜事先禀告了,那么,这件大事就无法实现了,结果必将怨恨父母,所以他就不禀告。” 万章又问:“五帝之一的尧把女儿嫁给舜,也不向舜的父母说一声,又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尧也知道,告诉了他们,便会嫁娶不成了。” 宝玉化用这个故典,自然是为了告诉元妃:他的人生大事他会自己做主,不需要亲人干涉。 但恰恰反应出宝玉秉承的是王阳明“心即理”的思想。 两个人,一个用“心”字做谜底,一个用“心”字做谜面,还宣布要不告而娶,他们是商量好的吧? 事实还真没有。 黛玉看了宝玉的灯谜,思索片刻,悄声道:“你又干这种事。” 宝玉凑近,笑道:“我怎么了?” 黛玉道:“你自己明白。” 干了“坏事”还要她讲出来么。 他这个人,借力打力的功夫倒是一流,惯会用别人的话跟别人讲理。 昨天用宝钗的话套住宝钗,刚才用她的话套住她,现在又因为姐姐元妃、父亲贾政让他读四书,他便用孟子的话宣布不告而娶,套住他们。 不跟那些老夫子去辨经,真是可惜了。 宝玉低笑道:“我那句话里,还有另外一重含义。” 黛玉不假思索回答:“知道。” 《孟子译注》万章上篇的第二个故事,讲的就是舜的父亲瞽瞍和弟弟象。 舜的弟弟象要害他,趁舜修缮谷仓上了屋顶时,抽去梯子,他父亲瞽瞍还助纣为虐,放火焚烧谷仓。 待象以为舜死了,回去后才发现舜在弹琴,象很不好意思的对舜说:“我好想念你!”舜便让象去替他管理臣下和百姓。 万章问孟子:“舜是否知道象要杀他?” 孟子说:“怎么会不知道?不过,象忧愁,他也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 宝玉必是看出家族内部矛盾,姐姐元妃、母亲王夫人和老太太作对,赵姨娘贾环一房恨不得他死,父亲贾政亦对他不喜。 所以才阐述这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道理。 他的道理总是对的,但现实却并不如人意。 论起来,他这个位置真够难的。 祖母和母亲斗法,两边都是血缘至亲,无论站哪一方,都是注定的不肖。 只有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为,当个无能之人,才能摆脱这些苦恼。 但他偏生又是个犟种,不甘心屈从命运。 看见不对的东西,无论有没有用,他都要振聋发聩的喊出来,比湘云还湘云。 黛玉道:“你那些心眼子,我早都知道了。” 宝玉笑问道:“那你喜欢吗?” 黛玉道:“什么?” 宝玉道:“我制的灯谜。” 黛玉点点头,她确实喜欢。 第61章 镜中的纯真无偏和心灵虚静她喜欢;舜的君子作风她也喜欢;不屈于命运,敢于选择自己人生的勇气她更喜欢。 两人私语了几句,贾政已走到了贾敏所制灯谜前: 缘起大荒山,百鸟皆戴瞂。 旧分唯三径,新交只九筠。 灵威昭日月,飞魄震古今。 仇池十九泉,但饮一柸新。 大意是:这样东西从大荒山而来,那里的凤皇、鸾鸟头上都戴着盾。这样东西以前尺寸不过三径,现在可以用竹子的青皮来代替。这样东西可以与日月同辉,它的魂魄震贯古今。仇池天水有十九泉,但是只能用它取来一杯引尽。 宝玉因小声向黛玉道:“《山海经·大荒内经》有云,‘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长生木,凤皇、鸾鸟皆戴瞂。’姑妈谜底物件,必是由其中一样木头制的。” 又道:“第三句说震贯古今,那必是长生木了。” 湘云凑过来道:“第四句,这样东西用来盛天水,可见是一样器皿。” 黛玉道:“是长生木做的水瓢。” 宝玉颔首道:“果然,杜工部有一首心忧天下的诗云,‘长生木瓢示真率,更调鞍马狂欢赏’,可见此物是源自该句诗了。” 长生木,又名不死树、龙血树,是《山海经》中一种神树,食之可使死者复生,亦可使人长生不死。 之前元妃送了一个灯谜,诅咒贾母赶紧去死,贾敏便做一个灯谜,祝福贾母长寿,林家绵延永存。 其中,“三径”是“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指陶渊明的气节,不愿与浊臭之辈同流合污,“九筠”指的是清正廉洁的栋梁之材,自然都说的是林如海。 另外,长生木瓢化用杜甫颂圣的典故,和皇上紧紧挂钩,贾敏便借此表明他们林家的政治立场,拥戴皇上,同时祝愿皇上国祚绵延。 最后一句则源于佛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劝宫里的贤德妃不要所求甚多,知足吧。 贾敏一个灯谜下来,众人方才的悲感不由被一扫而空,细细琢磨,愈发觉得有力量。 贾政赞叹的点点头,又去看后面宝钗所做灯谜。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 这就是明晃晃在诅咒宝黛二人了。 谜底是竹夫人,大意是说:贾宝玉有眼无珠,腹内草莽,虽然现在跟林黛玉这朵荷花和和美美的,但等到秋天莲枯藕败,梧桐叶落,你们就该分别了,过不了冬天的。” 不过因为她说的是“夫妻”,黛玉丝毫没往自己身上想,贾宝玉也不认为自己有眼无珠,当然也不会多想。 所以这个灯谜注定白诅咒了。 ----------------------- 作者有话说:一、贾敏的灯谜我写的,大家将就看吧。 [1]谜底:长生木的水瓢。出自杜甫的陪宴颂圣诗《乐游园歌》中的一句:“长生木瓢示真率”,意思是,用长生木的水瓢劝客显示出主人的真率。 [2]缘起大荒山,百鸟皆戴瞂。 《红楼梦》是从大荒山无稽崖下的一块石头开始讲起的,所以说缘起大荒山,而《山海经·大荒内经》中有一句:“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长生木,凤皇、鸾鸟皆戴瞂。” “瞂”就是盾牌,形容里头那几个裙钗女子,皆不是一般人,这里也指长生木产生的地点。 [3]旧分唯三径,新交只九筠。 “三径”是隐士隐居之地,大荒山不用说了,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也没有,长生木自然就隐居了。 “九筠”,筠为竹子的青皮,竹子是清正廉洁的代表,九指代栋梁之才,竹子和长生木都是木材,自然能成为朋友。 [4]灵威昭日月,飞魄震古今。 “灵威”即威灵,威势,“昭日月”化用原著“座上珠玑昭日月”一句,“飞魄”即精魄,“震古今”指事业功绩非常伟大,一为夸赞《红楼梦》此书,二为长生木,能长生不老,自然日月同寿,古今不老。 [5]仇池十九泉,但引一柸新。 出自黄彦平《弱水》一诗,“弱水三千里,仇池十九泉”,仇池为天水所出之地,即弱水的源泉,用长生木的水瓢,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自然指的是宝黛爱情。 二、三春的灯谜,反应的性格,及人物命运。 [1]迎春:道家思想中一大弊端“无为”。 贾家一大问题是阴阳不平衡,男人不争气,她找出来了,然后就没了,她只是阐述了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没什么用,她不认为自己能做什么,所以是“只为阴阳数不通”,一个“只”字把所有问题都推到男人身上了。 所以,她薄命在自己的“无为”上。 [2]探春:儒家思想,成也礼制,败也礼制。 探春顾念骨肉亲情,认为家族是个人的依靠,她劝元妃所说,贾家是风筝线,风筝断了,元妃也飞不高。 但实际上,儒家礼制的一大问题,其实是个人为宗族牺牲,而不是宗族护佑个人。 所以,她薄命在自己的“天真”上。 [3]惜春:佛家思想的弊端,出世逃避现实。 惜春不用说了,做灯谜就为了告诉元妃,你是贵妃又怎样,我只求自己清白,别的和我无关。 但怎么可能无关呢?家国天下,如果人人都选择出世,那必然是家之不家,国之不国,一定是个悲剧。 所以,她的薄命在于“自欺”。 三、宝玉的灯谜,是真的好。 [1]谜底为镜子,出自《旧唐书》:“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里每一个做灯谜的人,元迎探惜,都应该由灯谜本身,审视自己,而不是单想着示威夺权,分析问题,劝诫别人,表达志向。 [2]“象喜则喜,象忧则忧”,出自《孟子译注》万章上篇,里面有三个故事,是宝玉思想的核心。 1不告而娶。尧嫁女儿给舜,没给舜父母打招呼,舜也没给自己父母说,因为直说就娶不成。 而他为了保全黛玉的名声,亦不能出口言娶,但他从头到尾用尽法子,一直在表达他只要黛玉为妻。 2象喜则喜,象忧则忧。赵姨娘、贾环几次害他,贾政明知却未阻止,他心里一清二楚,但大房和二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更是清楚。 从维护贾母和王夫人之间的和睦,到维护大房和二房之间的和睦,宝玉一直在努力。 3君子可欺于方,不可欺于术。有人给子产送了鱼,子产让在水里养,下人却把鱼吃了,骗子产说鱼放入水里,活蹦乱跳起来,就游走了,子产因合乎情理,就信了。 所以,告诉宝玉说,黛玉是绛珠仙子还泪而来,他会相信,而且会深信不疑。并且还把这个论断当成真事,写进了《石头记》的开头。 后文自贾雨村出现后,就有许多假语,但唯独甄士隐识通灵,绛珠仙子还泪这一回,没有贾雨村,也没有假语,是作者拍板定性未隐去的真事。 至于红楼作者是贾宝玉,这个论断的线索证据就更多了,后面提到再说。 第48章 谋权 贾政无能,宝玉无奈,贾环无心…… 贾政猜完灯谜, 天色已晚。 他也不去妻妾屋里,只推说要静心看书,往前院梦坡斋小书房而来。 坐在桌前, 拿起一本陶渊明的诗集。 正好翻到《闲情赋》一文,中有“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一句。贾政看了, 心中愈发烦闷, 将书重重摔于案桌上,站起身, 走到门畔。 天上月亮很明, 阶下如积雪堆霜,庭前一棵梧桐树,清风摇摆着树枝,将月影剪碎。 贾政背着手,望着那棵梧桐树出神。 都说梧桐树能引来金凤凰, 可现在凤凰引来了,结果却让他着恼。 他满心以为, 女儿荣升了贵妃, 自己的仕途必将青云直上, 所以才耗尽百万之银,修建省亲别院。 而今,省亲已罢,不见女儿对她这个当爹的如何抬举, 反一心向着母亲王氏,甚至为了帮王氏抢夺内宅地位,竟以贵妃之尊,向老太太逼宫发难。 先前, 王子腾把自家犯了人命官司的亲戚——薛王氏一家甩给他,也就罢了,现今还要做他们贾家内宅的主,连带着宝玉的婚事,他这个当父亲的尚未发话,王氏就私自连同薛家,弄出了一个金玉良姻。 若真让王家成了事,以后贾家岂不成了王家的傀儡? 贾政想到王子腾,又想到他在内宅中处处受制,只能抬举周、赵两位姨娘,以期和王夫人形成平衡。 而这个平衡,就快要维持不住了。 今儿猜灯谜时,环儿明显猜对了,元妃却指鹿为马,硬说他没猜对,还当众指责他所制灯谜不通,显然是着力打压赵姨娘和环儿一脉。 第62章 想到贾环,贾政又想到宝玉。 忽而想到今天宝玉所制灯谜,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的是在理,但人算不如天算。 若换珠儿活着,宝玉死了,倒也罢了。 珠儿已进了学,娶的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女儿,内宅有李氏管家,焉能落到如今被王家步步紧逼的地步? 他独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叹了一夜。 翌日,府中又生出一桩事。 话说,自元妃省亲回宫后,为了使贾府中人皆知自己对薛宝钗的看重,彰显其才女之名,便将当日众人所咏之诗,编次优劣,令在大观园勒石镌刻。 因为此喻,荣府便多出几样新差。 而王夫人因贵妃女儿的大力支持,暗地里已经开始到处收买人心,积蓄力量,准备架空贾母。 恰好,贾政的妾室周姨娘有一个妹妹周氏,配给了宁府那边的旁支子弟,生下一个儿子,叫做贾芹。 贾芹已长大,什么本事没有,每日吃喝嫖赌,天天做耗,家业渐渐被败光了。 周氏便想为儿子贾芹谋个肥差,一番计议后,兵分两头,一头去托姐姐周姨娘去求王夫人,一头自己来讨好王熙凤。 周姨娘无所出,王夫人早有拉拢她之意,她来求告,王夫人大为称心,岂会拒绝。 只是怕贾政起疑,便在王熙凤跟前透了个口风,问最近有什么新差。 王熙凤见那周氏乖滑,又有王夫人的情面,没差事也得找出差事了。 她便提出将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挪去家庙铁槛寺,派一个人去管,每月分送钱粮过去,以后要用时也不费事。 王夫人听了,商之于贾政,贾政听她说的合情合理,点头道:“就这么办。” 紧接着,王熙凤立即去找贾琏,教了他一套话,让他说与贾政。 贾琏听她要提携废物种子贾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但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贾政不知中间这些波折,知贾琏办事牢靠,既说贾芹已改好,贾政也就信了,便让贾芹去管。 本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结果等到晚上,贾政来赵姨娘屋里歇息,赵姨娘趁机将贾芹最近在外头赌博嫖.娼的事说与贾政听。 贾政皱眉道:“既这样,怎么琏儿说他改好了呢?” 赵姨娘嗑着瓜子道:“琏二爷也没办法,谁让他有个厉害老婆呢。” 贾政道:“琏儿媳妇莫不是收了芹儿家的银子?” 赵姨娘嗤笑道:“芹哥儿家能有多少银子,早败光了。琏二奶奶看的是太太。” 顿了顿,道:“芹哥儿他娘是周姨娘的亲妹妹。” 贾政想了一回,大不是滋味。 从王熙凤到王氏,两个王家女儿串成一气,一个引风,一个吹火,还辖制住了贾琏,来蒙骗自己。 更令人心惊的是,此事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自己竟一点儿没察觉。 若不是赵氏提醒,他都不知道,自己纳的妾,居然被王氏拉拢去了。 赵姨娘见贾政面色沉沉,知已成功将贾政心里周姨娘的位置剔除掉,还一石二鸟,给王熙凤埋了蛆,立刻换了话题。 转过天,赵姨娘数着匣中日常攒下的琐碎银钱,却发现少了大几百文,问起来,说是贾环碰过那匣子。 赵姨娘大为不乐,问道:“环儿人呢?” 丫头小鹊生怕自己着意引贾环去薛家那边的事被发现,忙赶上来,道:“环三爷听兰小爷说,前阵子史姑娘常去薛姨太太处和莺儿她们玩骰子,赢了许多,便取了钱,自己也跑去了。” 赵姨娘更不高兴了,嘀嘀咕咕道:“丢脸,人家又没邀他,他巴巴跑去干什么。” 小鹊见隐瞒遮饰过去,松了口气,找了个机会,拿着络子,立即去找袭人表功。 这段日子,袭人常在宝玉跟前,若有若无的提到宝钗,又是说还席,又是让宝玉去薛姨妈那边坐坐。 宝玉答应总答应的好好的,但一次也不去,问就敷衍说忙,或说忘了。 这回小鹊跟袭人说话,宝玉恰好听到了,诧异道:“你说,环儿去宝姐姐那儿了?” 小鹊见宝玉跟她搭话,立刻逢迎上去,竹筒倒豆子一般,道:“环三爷偷了姨娘的钱,跑去宝姑娘那里找莺儿玩,方才被姨娘发现了,抱怨了好一阵。” 宝玉听了,眸底染上一抹深思。 这事不好。 薛家那边骰子做了手脚,莺儿又是个贪财的丫头,环儿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不赔干赔净才怪。 自己这个庶弟自己清楚,他八成看不出骰子有问题,只知道输急了眼,一阵混赖。 反让别人笑话他。 想到这里,贾宝玉起身换了衣服,只说要出去闲走,并不让人跟着,却踱步往东北角薛姨妈处而来。 才到屋外,就听到里头贾环哭哭啼啼、拍桌子叫嚷的声音。 贾宝玉心里叹了一口气,进了门。 贾环一看他哥来了,立即不闹了,敛气禀息的站起来,唤道:“宝二哥。” 他这样恭敬小心,倒不是怕宝玉,而是怕贾母。 宝玉没好气道:“怎么搞的?” 宝钗生怕事情闹大,倒腾出自己家骰子动了手脚的事,忙起身替贾环遮掩。 宝玉看着贾环,语重心长道:“你原是来这里取乐的,这里既不能取乐,就去别处玩,快去吧。” 贾环不敢违拗,忙穿了衣服,回去了。 赵姨娘本就一肚子气,见到他丧眉搭眼的回来了,更气的不行,“你又去哪儿去让人踹脚窝子了?” 贾环十分委屈道:“莺儿讹我的钱,宝二哥就撵我回来了。” 赵姨娘气炸了,一声比一声大,骂道:“谁让你上高台盘去了!你也不照照镜子……” 恰好,王熙凤从窗外廊下过,听到吵闹,驻足听了几声,见赵姨娘越说越不像话,把亲儿子贬的跟死猪赖狗一样,实在看不过眼,冷笑道:“环儿如今是正经主子,你就敢大口啐他,高低还有老爷太太教导他呢。” 说着,便道:“环儿,出来。” 贾环吸鼻子抹眼泪出来。 王熙凤问道:“你输了多少钱?就这个样子。” 贾环垂头丧气道:“一局十文,起头赢了几局,后头连着输,总共输了一二百文。” 王熙凤一听,就气笑了。 一局十文,一二百文就是一二十局。 正常人怎么可能连着输一二十局? 可恨贾环只知抱怨撵他回来的宝玉,根本看不出薛家把他当冤大头。 王熙凤啐道:“亏你是个爷,为了这点钱就这样?为你不成气,你哥哥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早把你肠子踹出来……” 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吩咐道:“丰儿,去拿五百钱,把他送到姑娘们那里玩去。” 赵姨娘不敢和王熙凤对嘴对舌,少不得忍着气,一时,宝玉的干娘马道婆来府里打秋风,因赵姨娘也是个肯花钱供香油的主儿,便来她这里坐着说话。 赵姨娘啰啰嗦嗦抱怨了一大堆。 马道婆悄声道:“也亏你受这些人的气,只不会暗地里算计。” 赵姨娘听她话里有话,将丫头都打发出去,仔细一问,听马道婆的话茬,她果然有法子。 赵姨娘立即取了两块银子,几件衣裳,又签了五十两欠契,马道婆便从裤腰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鬼,以及两个纸人来,递给她。 “把二人的生辰八字写在上头,连着五个鬼,一齐放到他们的床上,做定之后,给我传个信,我在家作法,自有效果,千万小心,不要怕。” ----------------------- 作者有话说: [1]陶渊明《闲情赋》“考所愿而必违,徒契契以苦心”,意思是:拼命追求某个愿望,结果却总是事与愿违,最后只能空怀着一腔执着,独自品尝苦涩。 一、贾芹谋差,隐下的真事,是王夫人趁机笼络周姨娘。 [1]刘姥姥一进贾府,就说了,后街上有好几位周大娘,除了周瑞家的,其他姓周的,又是何人呢? “那孩子翻眼瞅着道:‘哪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几个呢,不知那一个行当儿上的?’” [2]第二十三回明说,其中一个是贾芹之母周氏,贾芹是宁府人,周氏却有本事往贾政这边谋差,说明她在贾政这里有关系,那就只能是一直未露正面的周姨娘了。 “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 [3]王熙凤骂赵姨娘安着坏心眼,因为赵姨娘没法对贾政抱怨王夫人的不是,只能告她的状。 第63章 二、宝玉碰到贾环和莺儿赶围棋做耍,隐下的真事是,宝玉清楚薛家骰子有诈,特意赶去捞弟弟了。 留意宝玉对贾环说的话,句句都在点他,告诉他,薛家骰子不好,薛家骰子有问题。 “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那件。难道你守着这件东西哭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要取乐儿,倒招的自己烦恼。还不快去呢。” 第49章 魇术 黛玉吃醋,宝玉被魇 送走马道婆, 赵姨娘开始谋划起来。 要把这些东西送到宝玉和王熙凤的床上倒容易,这府里贪财的下人多的是,何况, 她经营了十几年,也有自己的亲信。 唯独有一个问题,宝玉的八字她知道, 但王熙凤是女子, 又是王家人,她上哪儿知道她的八字去? 似乎只有一个消息来源。 王熙凤嫁进贾府时, 贾家一干长辈帮她跟贾琏合过八字, 所以老爷必是知情的。 赵姨娘想了一回,晚上便以给府里诸人添香油的名字,问起贾政。 贾政沉吟良久,并不多问,将宝玉和王熙凤的八字俱透漏给了她。 且说宝玉, 撵走贾环后,和宝钗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便以找其他姐妹们玩为借口, 要走。 宝钗立即笑道:“等等, 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同你一齐儿走,找她们玩去。” 宝玉没法子,只好等她。 黛玉正和湘云、迎春等姐妹在贾母上院说笑, 见宝玉和宝钗一前一后进来了,立刻想到自己方才去找宝玉,他没在自己屋里,问一干丫头们。 丫头们纷纷说:“宝二爷要出去走走, 不让人跟着,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合着他原来是去找薛宝钗了。 既然找她,那就正大光明的找,隐瞒行踪,什么意思。 不用说,必是怕她知晓。 这就万分可气了。 第一,她从未说过,不准他和薛宝钗来往的话,凭什么他认定自己是个小心眼的人? 第二,他既然认定他去找薛宝钗会惹她生气,可还要隐瞒行踪,偷偷摸摸的去,可见薛宝钗在他心里的重要性,不低于她。 正值宝玉凑过来,黛玉也不待他说话,问:“你从哪儿来?” 薛宝钗就在一边,明晃晃的人证,贾宝玉想撒个谎都没法撒,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从宝姐姐屋里来。” 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着,不然早飞来了。” 宝玉尚不知他故意隐瞒行踪的事,已被黛玉知晓。不由闷闷的想。 她难道看不见他在远着薛宝钗了?只是,大家见了面,最基本的礼数要有的,她总不能要他,见到薛宝钗,扭头就走吧? 而且,他这次去薛姨妈那里,是有理由的,她都没问清楚,就直接给他定了罪。 何况,这还是大庭广众之下,众姐妹都在,她这样说他,真是一点儿面子不给他留。 倘若以后两人成了婚,她是不是要牢牢霸占住他,不准他有妾室通房? 就算不让他有,那也是她不占理,就应该好好跟他说,而不是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怎么还有人犯了七出之条,还振振有词的。 贾宝玉道:“只许跟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到她那里,就说这些闲话。” 他说“偶然”,实际已经表示:他这次去宝钗那里,事出有因。 偏偏这种三分委屈、三分无辜,四分抱怨的语气格外让人着恼。 好像黛玉无理取闹、性格霸道,故意寻他不是。 黛玉哼了一声,从椅上起来,道:“我又没让你替我解闷儿,最好你以后不理我了呢。” 最后一句话是堂而皇之的威胁了,甚至还有划清界限的意思。 说完,黛玉就回西厢房去。 贾宝玉一听,着了急,急得恨不得打自己两下,只恨不能回到方才,把丢出去的话统统收回来。 或者,他就不该去薛宝钗那里去。 黛玉进了房门,知道宝玉必追上来要缠的,赌气吩咐道:“紫鹃,关门谢客。” 然而,紫鹃来不及反应,宝玉已经跟着进来了。 黛玉看到来人,带着几分生气道:“紫鹃,我说关门谢客,你没听到吗?” “祖宗,你让紫鹃歇会儿吧,”宝玉苦笑道:“原是我说错话了,你也不用气得这样,再把自己身子气出毛病来。” 黛玉道:“我就是气死了,也和你无关。” 宝玉道:“大正月里,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仔细让姑父姑妈知道。” 黛玉一听,他居然还拿她父母压她,手指着外头,瞪大眼睛,气愤道:“你要告诉我娘,你现在就去,我不怕的。” 宝玉笑道:“当真不怕?” 黛玉默了默,道:“我手里你的把柄更多。” 说着,宝钗过来了,不由分说,拉着宝玉便走,道:“史大姑娘正找你呢。” 宝玉少不得去看看史湘云那边有什么事。 不到一会儿,他抽了个空,又过来了。 此时,黛玉已将他刻意瞒着自己,去找薛宝钗的气愤丢在一边,满心计较他被宝钗拉走的事。 她都不用想,薛宝钗定然是怕他受了委屈,拉走他去哄了。 她在这里巴巴的替他操心,实际上他左一个姐姐,又一个妹妹,行动都有人捧着,享受的很。 底下不知还有多少闹不清的名门闺秀,在排队等着他瞅她们一眼。 她是枉做恶人了。 怪不得父母亲要替她招赘,要真嫁给这样国公侯门的贵公子哥儿,她得平白生多少气,少活多少年。 想到父母亲,又想到家里的事,如果只是陌生人撂开手就算了,偏偏她和宝玉还是实在亲戚。 感情和家族利益牵连到一起,如同一块白豆腐掉进灰里,掸也掸不干净,让人恼火的很。 宝玉看她神色木然,比往日淌眼抹泪更让人心慌害怕,他忙坐在跟前,拉她胳膊道:“好妹妹,我知道我错了,我再不去那边了,你别气了……” 赔礼道歉,作揖鞠躬,说了不知多少好话。 黛玉方道:“少拉拉扯扯的,你去哪儿都跟我无关,我为的是我的心。” 宝玉反问道:“我也是为我的心,你只知道你的心,难道一点儿不知我的心?” 他隐瞒行踪,不就是怕她生气?谁承想弄巧成拙,反造成这样的局面。 黛玉自然知道她在他心里的重要性,一时,不说话了,瞅了他一眼,轻轻问道:“大冷天的,你外头的衣服呢?” 宝玉听她语气,知道她已不生气了,终于松了口气,笑道:“当时看你在生气,我一暴躁,就脱了。” “你也不像话,万一伤了风,怎么办呢。” 黛玉看他搓着手,可见冻的不轻,把自己怀里的小手炉塞给他,又让丫头去冲一杯热热的核桃姜糖茶来。 贾宝玉抱着黛玉的小手炉,喝着紫鹃沏的热茶,心里暖融融的,哪里还会觉得冷? 他往黛玉旁边凑了凑,决定还是要把事情解释清楚。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来,他若说去宝钗那里是为了捞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贾环,就得从薛家骰子有问题开始说起。 以黛玉的灵窍,必然会想到,那次他和她玩骰子下赌注,实际是故意设局哄她。 宝玉忙掩住口,想了想,柔声道:“别生气了,我是因为屋里闷,出去走走,正巧走到那里……” 世上哪儿有正巧的事? 所有的巧,都有人为痕迹。 一语未了,黛玉笑着打断道:“好了,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不想说算了,不必哄我。” “林妹妹……” 宝玉凝视着黛玉含笑的清眸,肺腑中热流激荡,恨不得就此化成一阵春雨,将她从头到脚淋湿。 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 你大概知道你在我心里极重要,却不知道,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幸而不知,你若真知我心,这会儿吓得该逃了。 我为你这一个笑脸,别说性命了,就是脸面、名声,事业……通通化作乌有也在所不惜。 刚想到这里,贾宝玉禁不住“哎呦”一声大叫,痛的眼前都模糊了。 他觉得此时身处无间地狱,周边熊熊业火炙烤灼烧,倾刻间,那火要将他的三魂七魄侵蚀殆尽了。 黛玉一下唬慌了,忙凑前去看,心急如焚的呼唤道:“宝玉,宝玉你怎么了?” 她一靠近,宝玉不知为何,顿觉一阵清凉舒适之感,周身疼痛消减不少,此时,黛玉如同海上一块浮木,他这个溺水之人,只想牢牢将她霸住。 第64章 贾宝玉痛得没了理智,只剩下本能,他循着本能,扣着黛玉的手,就要不管不顾将她揉到怀里。 恰好宝钗、袭人等听到动静都过来了,宝玉一抬头,正看到业火之中,几个青面鬼手拿钢叉刀索冲他而来,他登时挤出一抹神智,顾不得自己,推着黛玉,连声催促:“快走!你快走!不要管我!……” 说着,把手边一些玛瑙碗、珍珠缸拿起来,当做武器,冲她们摔打过去。 早有人去禀报贾母、王夫人了。 此时,王熙凤立着两个丹凤三角眼,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砍出一条路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 几个婆子好不容易将她制住,阖家慌如乱麻。 贾敏听到消息,拿着两丸凝神益气丹过来,说是用太岁制的。太岁又称肉灵芝,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极度珍稀,贾母忙让人按着宝玉和王熙凤,拿着水,给他们二人将丸药喂了进去。 吃了丸药,两人闹是不闹了,躺在床上,身上做烧,昏昏沉沉的,嘴里说着胡话,清醒不过来。 灵泉水都不管用,这下,贾敏也没了主意。 府里头,有的说是祟神上身,说要查祟书本子,去送祟;有的说去玉皇阁、女娲宫去请高人捉鬼降妖;有的说要请符水跳大神做法事…… 百种主意,不管怎么样,都派人去试,但均不见起效。 贾母守在宝玉床前,哭的撕心裂肺。 贾政早已猜出此事是赵姨娘作怪,那晚她问自己王熙凤的生辰八字,他就察觉到不妥。 只是,他心里难免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若宝玉、王熙凤都死了,对他、对贾府是有益无害的。 王夫人已失去珠儿一个儿子,若再失去宝玉,她纵不绝,膝下无子,又失去王熙凤这个重要膀臂,也难再做耗生事。 到时候,给贾琏续娶一个清流女子,他将赵姨娘扶正,好好栽培贾环、贾兰两个。 他们贾家也可以从王家手里脱出来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问,便顺手推舟装糊涂,将宝玉、王熙凤的生辰八字全告诉了赵姨娘。 但现在,看到老母哭的断肠,他不免跟着伤心起来,宝玉是他的亲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能这样想呢? 贾政懊悔不已,但事已至此,无计可挽回,只能着心腹暗中调查当日之事。 查清楚后,贾政生怕闹出来,引起家宅大乱,把赵姨娘、贾环全牵连进去,便派人去宝玉、王熙凤床上将祸乱之物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出来,悄悄替赵姨娘扫了尾。 过了几天,见二人实在不中用了,他只好认了命,让人去预备棺材,预备后事。 贾赦急得一团乱麻,他平日里作威作福,皆是仰仗贾家有王子腾这门亲戚,若宝玉、王熙凤都死了,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遂不顾贾政阻止,仍旧百般忙乱,四处着人寻觅僧道。 唯有贾母、王夫人哭的几近气绝,如同剜了心肝,恨不得替宝玉去死。 王熙凤这头,贾琏、平儿等亦是哭的死去活来。 赵姨娘得知此事,大为称心,装作一副忧愁的样子,假意去劝贾母,道:“老太太不要太伤心了,省的哥儿到了那个世里也不安宁……” 话未说完,贾母照着她脸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如何见不中用了?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他若有事,我只和你们算账!都是你们素日挑唆的,逼他读书,把他胆子都唬破了……” 一边哭,一边骂,“我的宝玉啊!我的孙儿啊,你要不活着,我饶了哪一个……” 捶胸顿足,哀痛不已,大有宝玉出事,她就让整个荣府为宝玉陪葬之意。 贾政忙拉住赵姨娘,低喝她赶紧出去。 贾敏心疼母亲,搀扶着她坐下,亲自捧了用灵泉水煮的茶来,贾母推开,含泪道:“我不喝。” 一时,家下人来报,说府外来了个化缘的和尚,说能治病,贾母、王夫人等忙命人请进来,那和尚问道:“你家既有稀世奇珍,怎么不用?” 贾政道:“小儿生下来衔了一块玉,上面写着一能除邪祟,只是未见效验。” 和尚便笑道:“将此玉悬于卧室,除了自己妻女,不可使其他阴人犯冲,三十三天后,保管就好了。”说完,就走了。 众人依照此言,果然,宝玉、王熙凤一日好过一日,渐渐清醒过来,能食水米了。 贾母等终于放下心,贾敏看老太太没事,又让人好好照看黛玉,方回自家府去。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隐去真事,贾政帮着赵姨娘害儿子。 [1]前文宝玉的灯谜,“象喜则喜,象忧则忧”,指舜的父亲和弟弟多次害舜的故事。 在文中,宝玉对应舜,贾环一房对应舜的弟弟象,贾政对应舜的父亲瞽叟,瞽叟帮象害舜,即贾政帮贾环害宝玉。 另一处验证,潇湘妃子指黛玉,她是舜的妻子。 [2]宝玉和王熙凤被魇事件,贾政的反应—懊恼,意思是懊悔烦恼,那他有什么可懊悔的呢? “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 [3].贾母悲极说了实话,不是宝玉不成器,而是赵姨娘一直在贾政面前说宝玉坏话,使贾政厌恶宝玉,贾政借着功课之名,各种找宝玉的茬。 “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 [4]宝玉、王熙凤的生辰八字,需要有一个人告诉赵姨娘,放在宝玉和王熙凤床上的脏东西,也要善后,而有这么大能耐帮着扫尾的,只有贾政。 “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 二、宝玉去宝钗处捞弟弟贾环,被黛玉误会,而设计让黛玉误会的,是宝钗。 [1]前文已说,宝玉撵走了贾环,然后宝玉立刻就想走,但宝钗一定要跟他同走。 “抬身就走”四个字,说明宝玉根本不想在宝钗这里久留,好不容易有个事,终于可以摆脱宝钗了。 “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 [2]见黛玉吃醋,宝玉其实很高兴,笑着说的,但被黛玉当众审问,他也要面子。 翻译过来就是:知道你喜欢霸占着我,我平日可听你话了,从不到宝钗那里去。今儿有事,才去了她那里一趟,你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 第50章 入园 宝玉和黛玉默契的换了住处…… 三十三天已过, 宝玉终于好全了,不但身体强壮,之前脸上烫伤的伤疤也完全恢复了。 黛玉、宝钗、迎春等姐妹便一齐来看他。 宝玉刚叫了汤饭, 正靠在床头翻看闲书,听到动静,百无聊赖的往门边看去。 霎时, 眸子里的不耐烦一扫而空。 他笑着摆手让坐, 黑曜石般澄亮的眸子却直盯着众人后面的黛玉,口里道:“大家都来了。” 迎春道:“怎么样呢?” 宝玉笑道:“已经好全了, 太太让多养两天再出去。” 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最近府中之事。 探春道:“娘娘下了一道谕, 让我们搬进园子里去住,老太太、太太已经派人去收拾了。” 宝玉早就听说了,心下大为称意,离长辈们住的远了,他也能自由些, 只是关于住处选址,有一个问题。 从前他和林妹妹是门对门住着, 搬进去后, 当然不能离远了, 一定要挨在一起。 别的皆可让着姐妹们,这个却万万不能让。 宝玉便嬉笑着岔开话题,一时,众人起身离去, 宝玉忙唤黛玉,让她等一等。 待屋子里没其他人了,两个人自然而然的坐在了一起。 时隔一个多月,好不容易见了面。 黛玉看他活生生的, 鼻子一酸,轻轻问:“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真的好全了。” 两个人便默默的,都想到了那天的事:他失了理智,欲强行抱她。 虽未得逞,宝玉犹清晰的记得,自己硬抓着她手时,那光滑细腻、柔若无骨的微凉触感,如碰到上好的白玉绸缎,清醒过来之后,他便禁不住反复回味。 从此,恐怕再也忘不掉了。 因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无耻,他根本不敢在黛玉面前露出哪怕一丁点痕迹。 “听说,我发病的样子很吓人,只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不知有没有吓到你。” 黛玉老老实实的点头,她当时是很害怕的,生怕他遭遇不测,幸而现在好了,真要感谢老天保佑。 第65章 黛玉认真道:“你以后对你那块玉好些,不要动辄砸它了。” 宝玉见她不计较,暗中松了口气,点点头。 “对了,你住在哪一处呢?” “我准备住在潇湘馆,那里有竹子有水,比别处幽静些。” “好,”宝玉喜的一拍手,道:“我也想让你住那里,然后我住怡红院,咱们两个离得近,又都幽静。” 黛玉小小勾起唇角,道:“但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想把潇湘馆留给你住,让我住怡红院。” 大观园里头的装潢,都是老太太敲定的,恐怕老太太当时也存了,将来让大家搬进去住的意思。 其中,怡红院和潇湘馆两处临着正门,自然是最好的。 而且,装潢方面也是一对。 怡红院是小姐绣房,潇湘馆是公子书房。 她霸占了公子住的潇湘馆,他就只能住小姐住的怡红院了,他真的不介意吗? 宝玉笑道:“没事,我待会儿就找老太太说去。” 他就是要和她换着住,这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当晚,宝玉便跟贾母说了,又朝贾母要东要西,贾母看他这般高兴,自无不应。 待掌灯时分,宝玉去了,贾母便有几分发愁。 两个玉儿从小在她院里养着,一桌吃,一道睡。有她镇着场子,薛家女儿想来找宝玉,首先得到上房给她请安,看她脸色行事;两个玉儿吵了架,闹了别扭,头不见低头见,又有她从中周旋,不到一半天就好的跟没事人一样。 任凭金玉良姻那股歪风再吹,也吹不出花儿来。 但若搬进园去,虽然两个人住处挨的近,到底不如门对门。 偏偏元妃这道谕,特意指明让宝钗、宝玉搬进去,明显是要培养他们的感情,撮合金玉良姻。 贵妃谕旨,无法违拗,只能在别处做文章。 贾母想了一回,命人去前头叫一个贾政的丫头来,不久,贾政却亲自来了。 贾母只好披衣坐起,无奈道:“派个丫头来也就罢了。” 贾政还是很孝顺的,陪笑道:“我怕母亲有话要吩咐,丫头们说不明白。” 贾母道:“为的是大观园的住所安排,你怎么想呢?” 贾政捋须道:“当初建这园子,一应石料木材都由妹夫家供应,林丫头又是咱们家贵客,自然该由她先选。” “再就是薛姑娘,她也是客,贵妃又亲自点了她的名儿,等林丫头、薛姑娘选完,再让宝玉、探丫头她们选吧。” 贾母不满道:“什么选不选的,难道为了个住处,让她们抢起来、闹起来不成。” 贾政忙道:“母亲说怎么办?” 贾母道:“你是家主,你说怎么安排,就怎么来。” 贾政道:“我听母亲的。当初园内各处装潢都是母亲一一掂对安插的,如今母亲自然也能帮大家安排妥帖的住处。” 贾母方笑道:“既这么着,就按我的意思,宝钗住在西北角的蘅芜苑,贵妃省亲时,不也说很喜欢蘅芜苑的景致吗?她既得上心,就让她住在那儿。” “至于宝玉和林丫头,分住在怡红院和潇湘馆。” 贾政道:“那其他人呢?” 贾母思索道:“让探丫头住在林丫头旁边的秋爽斋,二丫头和四丫头也不宜住远了,就在藕香榭和暖香坞吧,至于珠儿媳妇,她在稻香村正合适。” 这么一来,宝钗要去骚扰宝玉和黛玉,就得顺着园子走大半圈,中间还得过五关斩六将,经过李纨处、迎春处、惜春处、探春处,正合她的心意。 贾政领会到贾母的意思,好笑道:“行,我明天跟孩子们说去。” 又道:“宝玉跟前丫头们的安排……” 他深知老太太抚养宝玉长大,对他的一应事皆万分上心,正妻从小就定准了林丫头,那妾室呢? 贾母道:“宝玉那些丫头里面,有一个叫晴雯的,伶俐忠心,颇识一些文墨,女红又极好,相貌自然不必说,将来唯她还配给宝玉使唤。” 贾政诧道:“府里怎会有这样的丫头?” 贾母道:“她原出身苏绣世家,家里出了一些变故,才沦落了贱籍,因和史家有些渊源,我便让赖嬷嬷将她买回来了,不过现在宝玉还小,这些都是后话,总之,你也多看着,若有好的,提前安排……” “至于宝玉跟前服侍的其他丫头,也不必撤走。” 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宝玉心肠软,别说服侍他的丫头们了,就是害他的人,说不得都能为他们求情告饶。” 贾政立马知道,贾母是在点他,这次宝玉被魇,母亲虽未有真凭实据,但必然看出背后有他的影子,为了一家子和谐,才没去追究赵姨娘。 贾政低着头,愧疚道:“母亲说的是。” 大晚上的,虽不知贾母同贾政说了什么,但府里一干人,都能猜到和宝玉有关。 要说最近府里发生的事,就是往园子里搬了。 像黛玉、宝玉等主子,择定住哪儿后,就高高兴兴只等搬地方了。 但对于下人来说,主子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关乎己身,更别说搬地方了。 其中涉及到的人员安排,添哪些,裁哪些,谁升谁降……皆与自己命运利益有关。 平静的湖水下面,早已是暗流汹涌。 荣府中,负责人员安排的管家——林之孝一家也不免头疼。 别的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们夫妻是贾家的家奴,而两人唯一的女儿,林红玉,今年刚满十四,正好到该入府为奴的年龄了。 林氏道:“琏二奶奶前阵子让我挑几个伶俐会说话的丫头去伺候……” 林之孝道:“算了吧,虽说她跟着琏二奶奶能得许多好处,但万一让琏二爷知道,以为咱们投靠了琏二奶奶,该不高兴了。” 林氏道:“那就趁着这次,把女儿安排在林姑娘院里,一则林姑娘不苛责下人,二则活儿也清闲,三则,林姑娘成了日后的宝二奶奶,女儿跟着,也有个前程。” 林之孝摇头道:“不保稳,前程还悬在空里呢。” “你是说……宝姑娘?”林氏道:“我也听说了,什么金配玉的,那都是薛家在传,府里主子没一个理会的。” “贵妃和太太就很看好宝姑娘,” 林之孝沉吟道:“还是让女儿在宝二爷院里吧。” 林氏道:“府里多少丫头削尖了脑袋往凤凰跟前凑,斗得你死我活,不要命似的,你还让咱们女儿去。” 林之孝道:“能攀上自然好,不能攀上也无所谓,当个浇花洒扫的小丫头,活又不累。” “何况,宝二爷说过,日后要把他院里的丫头都放出去,女儿能得自由身,那才是正经。” 林氏道:“说是这么说,但不一定能成。”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林之孝道:“再有,林姑娘和宝姑娘究竟哪个能成宝二奶奶,不好说,让女儿去宝二爷院里盯着,盯准了咱们也好下注。” 林氏听了,觉得确有道理,就此商议定了。 除此之外,袭人心里慌慌乱乱的。 她一大早就听鸳鸯说,老太太把宝玉的奶娘李嬷嬷叫了去,说什么丫头不丫头的,过了一时,又听院里其他丫头说,昨晚政老爷来老太太上房了。 俗话说,做贼的难免心虚。 她一开始是服侍史湘云的,但史湘云是客,服侍她好处不大,说不定日后还要跟去史家。 她在贾家经营了几年,才有了一席之地,让她丢下所有关系,去人生地不熟的史家,她岂能乐意? 所以她暗中讨好了李嬷嬷,在李嬷嬷的说和下,才被派来服侍宝玉。 而后,她通过笼络宝玉,渐渐替掉了李嬷嬷的位置,惹得李嬷嬷对她非常不满…… 这次又要挪动地方,人员安排自然有变动。 袭人非常害怕李嬷嬷对贾母说什么,万一老太太把她要回去,她的姨娘梦倾刻间化为泡影。 袭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实在坐不住,左思右想,顺手拿了一个络子,往薛家住的东北院儿而来。 宝钗见了她,一点儿也不惊讶,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尽管放心吧。” 袭人不明白。 宝钗道:“自从这桩事出来,我就让我妈在你们太太跟前说了。” 袭人佯装不解道:“说什么?” “说你啊,”宝钗笑道:“我妈对姨妈说,宝兄弟跟前的丫头,别人都罢了,唯有你最细致妥帖,宝兄弟一时一刻也离不开……” 第66章 “姨妈已是信了,别说让你跟着宝兄弟进园子,说不得日后还要抬举你呢。” 袭人道:“可是,老太太那边……” 她是老太太的人,一切都由老太太做主,纵太太觉得她好,也拗不过老太太一句话。 宝钗笑眯眯的打断她的话道:“好了,你回去等信吧。” 不但袭人等信,她也在等信。 这就要靠袭人自己的命了。 若老太太这会儿要挪走袭人,她也没办法,袭人成了废棋,从此也不值得她花功夫了。 袭人只能悬着一颗心回去。 ----------------------- 作者有话说:一、宝黛婚事的另一处暗示,两人互换了住处。 [1]怡红院是小姐住处,给黛玉修建的,宝玉题的匾额“红香绿玉”,就是暗示要把这个地方给黛玉,但被元春改了“怡红快绿”,去掉了黛玉的“香玉”,所以这个地方就不适合黛玉住了。 “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样。’” [2]潇湘馆是公子住处,给宝玉修建的,贾政游园的时候,已经暗示了,这个地方将来给宝玉住。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 “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象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3]宝玉和黛玉两个人默契的互换住处,你住在我的地盘,我住在你的地盘,代表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你住在我心里,我住在你心里。 “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 “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二、元妃让搬进大观园,是为了撮合金玉良姻。 [1]元妃的谕旨,有两个好处: 1让宝玉和宝钗搬进去,方便宝玉和宝钗见面,以前宝玉在老太太跟前住,宝钗找宝玉,十分不方便,而今搬进园子,三天两头就能去。 2宝玉和黛玉对门的关系,改为了独立院落,距离一下远了,那之后不久,黛玉被设计关在怡红院外,如果在贾母上院,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2]贾母破局的方式,就是让宝钗离宝玉住的最院,蘅芜苑在大观园最西北,怡红院在大观园最东南,宝钗去找宝玉,要经过惜春、迎春、李纨、探春、黛玉,她要是天天去找,这么多人看着,名声都坏了。 所以宝钗要时不时在众姐妹们处坐一会儿,不坐不行啊,单往怡红院跑太扎眼了。 “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 第51章 胭脂 黛玉生怕宝玉教坏自己的鹦鹉…… 晌午时, 宝玉正在贾母上房,忽有人来报:“老爷叫宝玉。” 宝玉好心情一下被破坏光了,实在不想去, 求着贾母。 贾母因知贾政叫他何事,哄着他道:”去吧,有我在呢, 他不敢委屈了你呢。”派了几个人跟着。 宝玉无法, 只得磨磨蹭蹭到了前头。 此时,贾政正在王夫人处, 廊下坐着站着彩霞、彩云、金钏、玉钏、绣鸾、绣凤等等一干丫头。 如莺儿此前分析那样, 王夫人房里四大丫头里,彩霞是首席丫头,谁也越不过去。 剩下的三人中,金钏和彩云天然有竞争关系。 平日里,金钏奉承宝玉, 彩云围着贾环,也就罢了。但自那日宝玉拉着彩云说笑, 被贾环烫伤后, 金钏心里便深为忌惮。 好不容易逮了个机会, 她便决意要在众丫头,尤其是彩云面前,好好表现自己和宝玉有多亲近。 宝玉还没过来的时候,她就刻意挑着话头, 肆无忌惮的嘲笑起宝玉素日如何怕老爷。 一众小丫头虽不敢接话,但也觉好笑,偷偷抿唇笑着。 彩云深知她意思,看了她一眼, 并不搭这个茬。 一时,宝玉过来了。 金钏起身拉住他,故意带到彩云跟前,悄悄笑问道:“宝玉,我这嘴上刚擦的香浸胭脂,你可还吃不吃了?” 他从小到大,只悄悄尝过盒子里的胭脂,何时吃过人嘴上的胭脂了? 宝玉正欲反驳,彩云已忍不住火气,一把推开金钏,笑骂道:“人家心里正烦恼着,你还怄他!” 她气性上来,学着金钏刚才那样,柔声细语的对宝玉道:“老爷心里正喜欢,你快进去吧。” 抚着他拉着他,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金钏被气的不轻,只没办法发作。 且说宝玉,他进了门后,迎春、探春、惜春、贾环等早都到了。 贾政正欲骂他两句,忽想起赵姨娘害他一节,愧疚之下,再看宝玉、贾环,只见宝玉丰神俊朗,神彩飘逸;贾环人物猥琐、举止粗糙。 不免想到前头贾珠已不在,自己发须将白,只有这两个儿子,宝玉若没了,自己何尝忍心呢? 一时,对宝玉的厌嫌减去了八九分。 贾政缓和了脸色,将元春的谕旨,大观园住处安排当着众人说了一遍,但又怕宝玉进去住后,开始荒废学业,习惯性的敲打了两句。 王夫人忙拉宝玉来,闲拉家常一般的问道:“前儿送去的丸药都吃了吗?” 宝玉道:“还有一些。” 王夫人笑道:“明儿再取十丸,叫袭人服侍你吃了再睡。” 如贾宝玉这般,有一些权贵世家长大的子弟,别的或许寻常,但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手段,绝非小可。 只要有心想交好人,就没有拿不下的。 不但让你如沐春风,还丝毫感受不到刻意。 而宝玉能使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众长辈皆宠爱他至极,绝不止是长得好,他还是这方面的翘楚。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他自幼看穿了人性,却又怕人性,但对于人性人心的把握,已经融入到了他的骨髓中。 他一听母亲话里的意思,就知道母亲是要他在老爷跟前赞袭人,他一向对身边人是极厚道的,配合着道:“太太有吩咐,袭人天天临睡打发我吃的。” 贾政虽不才,但也浸淫官场多年,修成了半只老狐狸。 上回,周姨娘、贾芹一节能唬过他,第一是王熙凤厉害,设了一个三连套的局;第二,是贾琏出面抬举的贾芹,他对王家防备,却对贾姓人不怎么设防。 但经那事后,他便愈发留心身边小事来,更遑论是王夫人说的话。 他听王夫人说袭人,料想必是她麾下的丫头。 而今王夫人怂恿着宝玉,先在自己这里不经意的说那丫头好话,给他心里留个影儿。 若他不留神,指不定将来真考虑点那丫头给宝玉做通房或妾室。 门都没有。 贾政捋了捋须,板着脸问:“谁是袭人?” “是个丫头。” “谁给起这样刁钻的名字?” 王夫人一听这找茬的语气,便知大事不妙,她刚才的小心思,竟全被贾政识破了。 袭人还不是她的人,只是和她略沾一沾边,若就此被贾政弹压下去,她以后还怎么收拢人心? 王夫人忙抬出贾母,笑道:“是老太太起的。” 她说老太太起的名字,其实是在为自己解释,那是老太太的丫头,并不是她的人。 贾政一听贾母,方不欲追究,只是少不得替贾母说几句话,道:“老太太怎么晓得这样的话,定是宝玉。” 宝玉忙起身替自己描补:“有句唐诗,‘花气袭人知昼暖’,她姓花,就起了这个名字……” 贾政深深瞅了宝玉一眼,他心里清楚“袭人”二字还有另一个出处。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那是卢照邻的《长安古意》一诗。 大意是:一众娼.妓使劲手段,去勾引王孙贵胄家的公子,骗人家说,只要能在一起,就算死了也甘愿,以为只要凭借狐.媚舞技,就可以拿捏他人一生。 私底下,她们却不挑客,只要出钱,人人都可以染指。 这些娼.妓就如同皇上身边的小人一样,排挤着朝中贤臣,欲治他们于死地。 而王孙贵胄们,皆认为自己的富贵会超过五世。 结果娼.妓们年老色衰,落得一个凄凉贫穷的结局,昔日的豪华门第,也因王莽篡政而衰败,什么都不剩了。 第67章 只有一个人因从不干涉政事,才免除一死。 他年年月月的写书,写了满床满屋的书,伴着那些书的,只有南山的桂花,点点落在他的衣服上。 贾政瞅着宝玉,暗忖,宝玉纵读过这些浓词艳赋,应还不至于将自己身边的丫头比作娼.妓。 算了。 骂了几句宝玉,便将他赶出去了。 宝玉出了门,他早看出金钏与彩云的纷争,便冲金钏笑了笑,一溜烟的往回走。 刚至穿堂处,袭人堆满了笑,下来试探道:“老爷叫你做什么?” 宝玉忆及母亲对她的抬举,笑了笑,敷衍道:“不做什么,怕我进园淘气,白嘱咐我几句。” 说着,走到西厢房,去找黛玉了。 刚进门口,就听到一声粗嘎:“凤凰来啦!” 宝玉吓了一跳,往四周一看,却没有他人,只有桌上一个鸟笼,里面是一只赤金顶的鹦鹉。 他走过去,笑问道:“是你在说话?” 不但说话,还编排他,谁教它叫自己凤凰的? 那只鹦鹉却不理它,跳到架子上,嘎嘎的叫道:“紫鹃,看茶。” 宝玉愈发稀奇,会学人说话的鹦鹉他见过不少,可有自己小脾气,能和人对话的鹦鹉,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见。 黛玉听到外间动静,从珠帘后走了出来,看宝玉挪了个凳子过来,逗着里头的鹦哥儿,似乎和它较上劲了,不由笑道:“你别欺负它,它会生气的。” 宝玉听了更惊喜,笑道:“好妹妹,你这只鹦鹉莫非成精了?” 黛玉勾起唇角。 紫鹃端着茶过来,笑道:“它叫鹦哥儿,是姑娘从苏州带来的,因姑娘常把自己茶水、点心喂给它,它就越来越聪明了,不但会和人对话,还会念诗。” 生怕宝玉不信,道:“鹦哥儿,你背一句诗给宝二爷听听。” 鹦哥儿嘎声嘎气的,对着紫鹃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又冲着宝玉,道:“绕堤柳借三槁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后头一句,是宝玉题在大观园沁芳亭处的对联。 这屋里头,能教鹦鹉此句的,唯有黛玉。 宝玉心中一动,冲着黛玉直笑,道:“我居然不知道,你那么喜欢我题的这句联。” 黛玉红了脸,无可反驳。 她是很喜欢那一联,除了联中的诗情画意,还有里面“天人合一”的思想,柳堤之绿,同出一体;两岸繁花,香源一脉。 众生万物皆是同根同源,相互作用,不分彼此。 但看宝玉得意,她没好气道:“马上要搬进园子了,你不回去收拾,来我这里做什么?” 宝玉悠然自得的坐在摇椅上,嘻笑道:“我为什么不来?鹦鹉和你在一起都成精了,我也要常和你在一起,沾着你身上的灵气,让自己也变得聪明些。” 黛玉道:“你信紫鹃在那儿胡说八道。” 紫鹃立即道:“我没说假话。” 这里的真真假假,宝玉并不在乎。 他笑道:“好妹妹,你把这只鹦鹉借我几天?” “不借。”黛玉一口拒绝。 他这人心思坏,倘若把她的鹦鹉也教坏了,怎么办? 宝玉在黛玉跟前脸皮奇厚,一点儿没被拒绝的尴尬,反再接再厉的缠着她道:“好妹妹,借我吧?” 黛玉被他缠不过,实在没办法,道:“这只真不行,万一你一句两句话不妨头,被它学了去,我以后闹不清了。我还有一只翠玉顶的八哥,是和它一起养大的,你拿去玩吧。” 宝玉道:“八哥儿有什么好玩的?” 浑身黑乎乎,长得也不如鹦鹉秀气好看。 紫鹃暗笑道:“姑娘养的八哥自然也不一般。” 宝玉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道:“怎么说?” 紫鹃道:“它虽不会念诗,却能认字。” 说着,黛玉已让雪雁从耳房将那只八哥儿拿来,交到宝玉手里,道:“你自己拿回去慢慢研究,我还要忙着收拾东西,你快去吧。” 宝玉虽未能和黛玉说上两句话,但好歹得了东西,高高兴兴的走了。 择定一吉日后,宝玉、黛玉、宝钗等便纷纷搬进了大观园。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所隐真事,宝玉清清白白,他吃盒里的胭脂,但不吃丫头嘴上的胭脂。 [1]他吃盒里的胭脂是实证,确有其事。 “宝玉不觉拈起了一盒子胭脂,意欲往口边送,又怕湘云说。” [2]袭人口中证明,注意“偷着”二字,即把别人用来擦嘴的胭脂盒子偷偷拿去,尝里面的胭脂,而不是嘴对嘴吃。 “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 [3]金钏所说,是为了排挤彩云,表现自己与宝玉的亲近,不足取信,这个“悄悄”二字是假语。 “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 [4]这一处,宝玉是因为前文袭人对黛玉不敬,心中生气,为了打压袭人,故意与鸳鸯亲近,鸳鸯也心知肚明,所以故意把袭人叫出来看。 “宝玉涎着脸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他,还是这么着!’” 二、王夫人在袭人一事上的弄巧成拙。 [1]贾芹事件一出,贾政十分防备王夫人,王夫人装作闲谈,暗夸袭人周到细心,欲让袭人在贾政心里留个好印象,贾政直接打压袭人,并因为记住了袭人的名字,贾政永远也不可能让她当宝玉姨娘。 “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候,叫袭人服侍你吃了再睡。’” “贾政便问道:‘谁叫袭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起这样刁钻名字?’” [2]王夫人不是要替宝玉遮掩,而是抬出贾母,替自己遮掩。 “王夫人见贾政不喜欢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 三、作者用春秋笔法,写出了对袭人的评价:娼.妓。 [1]卢照邻的《长安古意》讲的是王孙公子与娼.妓的故事,并把娼.妓比喻为君王身边的小人。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娼.妇盘龙金屈膝……共宿娼家桃李蹊。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四、《长安古意》中,其中一个王孙公子杨雄的结局,写了一床的书而出名,这个人在文中,是后来的贾宝玉,即贾宝玉为作者本人的一处证据。 第52章 西厢 宝玉哄骗黛玉读西厢记 那日, 正值三月上浣,大观园中,花红柳绿, 万物复苏。 一大清早,宝玉来找黛玉,两人一同去贾母处用过早饭, 黛玉便回潇湘馆了。宝玉去了前院书房, 拿了一沓子信件,又过来找黛玉。 紫鹃、雪雁等丫头早已习惯他有事没事往这边跑, 各人忙着自己手头的活, 并不怎么兜揽他,只回道:“我们姑娘不在。” 宝玉笑道:“她去哪儿了?” 紫鹃道:“说是出去转转,不让我们跟。” 宝玉便很不放心,生怕黛玉遇上什么事,一时找不到人, 便忙忙的搁下信,自己去找黛玉。 结果在附近无头苍蝇般, 转了好大一圈, 都没寻到黛玉, 还是问了一个老婆子,说看到林姑娘往沁芳闸那边去了,他才有了方向。 沁芳闸是大观园水流的源头,平日很少人去, 那边有一大片桃花林,此时桃花盛开,艳若云霞。 宝玉想着,黛玉应是去赏桃花了, 怎么也不叫上他呢? 她不叫他,他不请自到。 到时候装作一番偶遇,也好。 他便绕着山石小路往那边走,走了没多久,正要从青苔石阶往下走,忽见前方黛玉纤细婀娜的身影,她手上拿着花帚,正在扫路上的落花。 宝玉刚想上去帮忙,转念一想,黛玉独自一人过来,显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是她的小秘密。 他贸然过去,说不定还会惹她不高兴。 不如先隐在暗处,悄悄观察。 宝玉便看着,只见黛玉将落下的花瓣拢做一堆,拿起旁边花锄上系的一个绢袋,将花装进去,起身到了犄角处,用花锄刨了个坑。 第68章 他想,她必是要将那个绢袋给埋了。 果见黛玉拿起绢袋来,将系带松了松,又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一起放进绢袋中,拉紧系带,然后将绢袋埋在坑里,用土掩了。 做完这些,她便起身拿着花锄和花帚去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宝玉。 待黛玉走远了,宝玉闪身出来,到了方才黛玉所蹲的犄角处,虽然知道这样做很不好,但他实在忍不住好奇,想要知道黛玉方才在绢袋里放了什么。 他便折了一根桃树枝,将那个坑又刨开了。 从坑里提溜出绢袋来,解开系带一看,除了大堆花瓣,还有一张卷起来巴掌大小的纸,用一根红色的绒线绑着。 他解开线,将纸展开一看,原是一首写给桃花的小诗。 宝玉心中爱极,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怕被黛玉发现,又赶紧将纸放回绢袋中,埋进坑里,用土填严实了,伪造成先前的模样。 一连跟踪了好几天。 贾宝玉便明白,在整个三月桃花开放的时间,黛玉都会来桃花林这边写诗葬花。 转眼已至三月中旬。 这日清晨,宝玉挑了一本《西厢记》,信步来至沁芳闸处,在一颗桃花树下的山石上坐着。 他从头翻看着书,忽而一阵微风吹过,桃花落得满身、满地、满书都是。 黛玉早看见了他,在后面悄悄观察了一会儿。 直到看见他成了“花花公子”,她才不由笑了,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宝玉已等了她许久,转过头,温柔一笑道:“你来得正好。” 看了眼她手上的花帚,顿了顿,道:“快帮我把这些花扫起来,撂到水里去,我才撂了好些呢。” 黛玉把花帚往身后藏了藏,摇头道:“撂水里不好,流到那脏的地方岂不把花糟蹋了?” 指了指不远处,笑道:“我在那边墙角设了一个花冢,不如把花扫起来,连着绢袋埋在土里,日子长了随土一化,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见她肯把自己的小秘密分享给他,顿时喜不自禁,点着头赞叹,放下书,就要帮她扫花。 黛玉看到了,好奇问:“什么书?” 宝玉把书慌慌的往身后一藏,笑道:“不过《大学》《中庸》《论语》之类的。” 是什么书,就是什么书,哪儿还分类别的。 他这句话,已是漏洞百出。 黛玉不满道:“快拿出来我瞧瞧,别让我费事。” 宝玉笑道:“好妹妹,给你看我是不怕的,只是你别告诉人。”说着一面递给了黛玉。 黛玉接了书,坐在方才的石头上,看到封面,写着《西厢记》,确实是一本她没读过的书。 家里好像有一本,只是父母不让她看。 她心下好奇,翻开书慢慢的看,宝玉便坐在她身边,一面看书,一面留神观察她的反应。 看了一会儿,黛玉有点不明白,指着书,问道:“这里,什么意思呢?” 宝玉看过去,见是《斗鹌鹑》中的“拨云撩雨”一词,轻轻解释:“那说的是男女之间互相试探,挑逗情意。” 黛玉一心浸在书里,点点头,便继续往下看。 又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另一句,问道:“那这个呢?” 宝玉一看,见是《折桂令》中的“指头儿告了消乏”一句,默了默,道:“那是爷们儿的事,不好叫你们女孩子家知道。” 一句半句的,黛玉也无所谓。 又看了一会儿,竟有一大段不明白,颦眉指着问宝玉。 宝玉看了,见写的是:“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但蘸著些麻儿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 他轻笑道:“你不用懂,那是写张生和崔莺莺圆房。” ………… 宝玉有问必答,不到顿饭功夫,黛玉就看了好几出了。 宝玉笑问:“这书写得好不好?” 黛玉想也没想的点头儿。 宝玉因此笑道:“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黛玉猛不防他来了这么一句,稍微一想,立刻遭不住连腮带耳的赤红了。 他这是把她比成书里的崔莺莺,把他比成张生,那里面崔莺莺和张生都在做什么:违背礼法、私相授受、半夜偷会…… 再一想,她八成是上了他的套。 世上哪儿有这般巧的事? 这本书是他读过的,他还要专门拿到外面再读。 里头崔莺莺和张生住的碧纱橱、西厢房,又正好是他俩在老太太上院住的地方。 他分明是故意挑了这本书,在沁芳闸这里守株待兔,而她就是那个一头撞上来,傻乎乎的兔子。 白信任他了。 还有,他把这些淫词艳曲弄来给她看,什么意思? 他把她当什么人了! 黛玉瞬间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把书摔到他怀里,红了眼圈,扭身就要走。 “没有你这样当哥哥的,骗我看这些玩意儿,还说混账话欺负我,我不在这里待着了,我现在就回家,马上就走!” 宝玉听她说要走,如同脑袋被人重捶一下,嗡的一声,顿时慌了神,阻拦道:“好妹妹,是我的错,你别走,千万饶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赔礼道歉,哄了许久,黛玉方转过颜色来,闷闷道:“你就是故意的。” 宝玉知道自己方才一句话说漏了嘴,此刻亦无法反驳,苦笑道:“我真错了。” 黛玉道:“你还跟踪我。” 这个他可不能认。 宝玉忙道:“我是见你一个人出门,放心不下,所以偷偷跟了一次半次。” 看黛玉没刚才那么生气了,用手拉了拉她的袖子,道:“我们把花葬了吧。” 黛玉点点头。 待宝玉回到怡红院,坐在大桌案子前面,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他忍不住想黛玉,然后,满脑子都是她了。 身虽在此,心却已经飞去了潇湘馆。 可是,两人才分开,他怎么好立即再去找她呢?何况,这会儿快到她睡午觉的时间了…… 也不知道她会做什么梦?梦里有没有自己? 反正他的梦里全都是她,昨晚还梦着她生气,他给她赔了一晚上的礼,道了整一夜的歉。 今儿果然就惹她生气了一遭。 宝玉撑着额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看似在看书,实则在出神,一时忍不住笑,一时又忍不住叹气…… 袭人走进来,摇头道:“可是疯魔了不成?” 宝玉摆手笑道:“你们都玩去吧,不用管我。” 袭人只好出去了。 宝玉没有什么可以寄托相思,不由看向案桌前悬着的鸟架子,里面养的八哥儿是黛玉给他的,浑身上下黑黢黢,只有头顶一点儿翠玉似的绿。 乍一看不大好看,日子长了,觉得怪可爱的,也许是因为黛玉给他的,所以才会爱屋及乌。 黛玉说它认得字,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读书。 宝玉将架子拿下来,放到桌上,想了想,取出一本《唐诗选集》,翻开放在八哥儿面前。 那八哥却置若罔闻,用喙梳理着背上的羽毛。 宝玉自失一笑道:“我忘了,你不会念诗。” 他又拿出一本论语,放到八哥儿面前。 “读这个吧。” 八哥儿用黑豆似的眼睛,瞅了一瞅,发起人言来,啾啾叫道:“不读,不读。” 宝玉摸不清它爱哪个,便将一堆书都摆在八哥儿面前,又撤去了它脚上扣的铁环,催促道:“你喜欢哪本?你自己选吧。” 却不想八哥儿哪本都不选,扑棱了几下翅膀,飞到书架第一排最里侧,用喙啄那里的书。 “哒哒”几下,一本《金瓶梅》被它啄出来,掉在地上。 宝玉忙捡拾起来,待要隐藏,那八哥儿飞到他面前,歪着小脑袋,眼也不眨的瞅着他。 “读,读。” 宝玉心觉好笑,只得将《金瓶梅》放在桌前,那八哥儿读完了一页,又用自己的喙自行翻一页……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真相,宝玉守株待兔,哄骗黛玉读《西厢记》。 [1]《西厢记》的背景故事,和宝黛极像。同样有婚约,同样有老太君,同样男女主住碧纱橱,住西厢房,女主同样两弯黛眉,同样男女主有认兄妹的情节…… 第69章 黛玉不知道这些,宝玉已读过《西厢记》,肯定知道,那他在挑书的时候,必然想到了黛玉。 1《西厢》原文:“因此俺就这西厢下一座宅子安下。”“近知先相国崔珏之女莺莺,眉黛青颦,莲脸生春,有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今宵同会碧纱厨,何时重解香罗带。” 2红楼原文:“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看。” [2]沁芳闸这个秘密地方,是黛玉的,人家在这里建了个花冢,天天早上来这里扫落花,已形成一定规律。 “却是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 “那畸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 [3]宝玉看到黛玉,一点儿惊讶没有,笑着还说“来的正好”,而且根本不问黛玉,手里拿着花帚花锄做什么,正常人都会好奇吧。 所以,他明显知道黛玉来此扫花埋花的事,但却故作不知,用把花撂到水里套路黛玉,骗她交代出自己在此葬花的小秘密。 “宝玉笑道:“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 [4]后面这句,你就是书里的崔莺莺,我就是书里的张生,更是把宝玉的心机出卖无疑。 翻译过来就是:给你看了半天言情小说,你到底感觉出来了没啊?我可没把你单纯当妹妹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我爱死了!为了你,我愁的不行,心上生了病,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谈恋爱呢? “ 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第53章 偷香 宝玉的痴情,唯有多情可以隐藏…… 宝玉哪成想鸟中也有须眉浊物, 忍不住以手抚额:“怪不得你在林妹妹跟前养着,却不如别的鸟儿招人待见,还要把你送给我, 原来是个好色鬼。” 嘲笑了八哥儿一通,他也不管它了,躺在床上, 随手放了帐子, 准备小憩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推着唤他, 宝玉揉了揉眼睛, 发觉眼前人是晴雯,没好气道:“睡个午觉也不让人安生,什么事?” 晴雯掩唇偷笑道:“还睡午觉呢,你自己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她往外指了指, 宝玉看到窗户,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 转眼已到晚上了。 “我竟睡了这么久?你们居然也不叫我。” 晴雯笑道:“快换衣服吧。” 宝玉道:“做什么?” 晴雯诧异的看着他, 悄声道:“我的天, 你竟忘了?紫鹃给你下了帖,今天晚上,潇湘馆……嗯。” 宝玉虽不解晴雯说什么,但听到紫鹃, 又听到潇湘馆,他不得不郑重对待,让晴雯服侍着,换好衣服, 又忍不住问道:“袭人她们呢?” 晴雯道:“你这人,今个儿真是糊涂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好教第五个人知道?早将她们打发出去了。” 说着,将一盏玻璃绣球灯塞到宝玉手里,催促道:“快去吧,千万小心。” 宝玉只好接了灯,信步往潇湘馆而来。 潇湘馆外,月明如水,风弄竹声,其他人都不在,唯有紫鹃坐在廊下等着。 紫鹃见他过来,悄悄笑道:“进去吧。” 待宝玉进了门,她又轻手轻脚的将门掩上。 依着黛玉、紫鹃、晴雯她们的性情,这些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此时,贾宝玉已恍惚察觉到自己在梦中了,但他并不愿意醒来。 他放轻了步伐,缓缓靠近床边。 黛玉似乎睡着了,长而细密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扇形的阴影,时而像蝴蝶振翅一样轻微振动一下。 她和小时候一样,睡着的样子很乖,安安稳稳的平躺着,身上搭着一条杏子红绫薄被,从颈到足,严严实实,一点不露。 大约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比往日大胆了许多。 宝玉犹豫了一会儿,顺着心意,悄悄把手探过去,用手背轻轻在黛玉泛红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又做贼似的赶紧收了回来。 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即便在梦里,他对她行此偷香窃玉之举,还是心虚。 半晌,贾宝玉唤道:“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像是睡沉了,没有动静。 宝玉便知道,这个梦,她不会醒来。 这是他给自己营造的一个美梦。 他不由伸手拉着被子,掀开了一道角,她里头穿着粉色纱衣,虽然轻薄,依旧规规矩矩的不露一点儿肌肤,唯有胸口微微的起伏着。 宝玉不由生起气来:“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他偏拗性子起来,将那条杏子红绫被扯开,丢到床角去了,再一扬手,两旁粉色的纱帐被拉了下来。 他将鞋蹬的远远的,上了床,不管不顾的将黛玉揉进怀里,把上回想干没干成的事补齐了。 “好妹妹,你别怪我,是你自己命不济,遇到我……” 他把手放到黛玉衣襟前系带上,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就要解。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时轻笑。 “袭人刚说时,我还不信,果然疯魔了,你这样睁着眼睛,盯着头顶帐子眨也不眨,就能睡得着?” 宝玉猛的扭过头,看到床畔站的是晴雯。 他理也不理的背过身,用枕头蒙住头。 他可不是疯魔了么。 起头是看《西厢记》疯魔了,做了一个梦,把他和黛玉代入到了张生和崔莺莺,结果好梦易醒,他实不甘心,又不敢堂而皇之的在脑中亵渎黛玉,只好装做自己在继续做梦,臆想了后头的事…… 结果被晴雯一句话给敲醒了。 宝玉想骂晴雯两句,不觉又有些灰心,起身踱步走至窗边,看到滴滴雨珠儿打在春天新发的芭蕉叶上,那大扇叶愈发显得翠绿如玉。 不由轻轻念道:“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念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悚然一惊。 他简直不敢想,自己这些想法,一旦被人知晓的后果。 毁了他一生的名声是小,万一牵连到黛玉,自己百死莫赎。 宝玉想了一回,赶紧走到案边,提笔沾墨,思索良久,写了一首《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起首的一句,“霞绡云幄任铺陈”,刻意点明了此诗是为他叠被铺床的丫头所写。 颈联一句,“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更是用贴身丫头花袭人当了挡箭牌。 最后一句,“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更是重复性的点明是为服侍他的丫头写的。 通篇下来,全是丫头。 只有他心里清楚,唯有没点丫头的第二句,“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为真情实感。 论文采,也唯第二句最妙,其他的形同凑数。 还好,外人是不可能琢磨透的。 他天天去潇湘馆,这份感情难以隐藏,就算没有今儿,明天,后天呢? 迟早被人发现,不如早觅隐藏之法。 自然只能拿他院里的众丫头隐瞒遮饰了。 对于他这等王孙公子,痴情专情会要人命,但多情却很正常,别人只会当做寻常风月笑谈。 接下来一年四季,宝玉写了许多风花雪月,缠绵悱恻之诗,并各种浓词艳赋,着人传抄出去,流在外头。 如他所愿的,给自己留了一个“多情公子”的艳名。 这是后话。 且说这日,宝玉正准备来潇湘馆找黛玉,同她一起去贾母处吃饭,忽然有一个小丫头过来。 宝玉认得她,是潇湘馆的丫头春纤。 春纤道:“二爷,我们姑娘说身子不舒服,今天就不过去那边了,让你一个人去吃饭。” 宝玉着了急,道:“好好的,怎么不舒服起来了?严不严重?” 春纤道:“没什么,听说是昨晚没睡好。” 宝玉抬步便想去看黛玉,袭人忙拉住他,笑道:“你先去吃饭吧,别让老太太、太太担心。” 宝玉只好作罢,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事,吃了饭,便立即来潇湘馆看黛玉。 黛玉正在床上躺着,听到外头传道:“宝二爷来了。” 她慌忙道:“别让他进来,就说我睡了。” 宝玉恰好听了个正着,在外间的步伐一顿,不明所以的看向紫鹃。 紫鹃神色亦有几分尴尬,挠了挠头,道:“那什么,我去给二爷倒茶。” 第70章 宝玉进了里间。 黛玉听到动静就知道不好,扭了个身,朝向床内侧,捂住脸道:“不是让你自己去吃饭吗?你怎么过来了?” “我放心不下,”宝玉道:“身子哪里难受?” 说着就要扳黛玉。 “我没事。” “胡说。”没事能是这个样子,分明有事。 黛玉无法,只好从床上坐起来。 宝玉看去,见她咬着下唇,不好意思的垂着眸子,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哭过。 怪不得她今儿不肯去老太太那边吃饭,怪不得她要撵他走,原来是不想教人发现。 宝玉语气柔和下来,道:“怎么哭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说话间,这大观园里的姐妹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却实在想不到谁敢顶着老太太,欺负黛玉。 接着又联想到自己,可这几日他和她都好好的,并没有吵架拌嘴。 他唯一能惹她生气的,就是那天午睡……可是她又没有读心术,不可能知晓。 宝玉道:“快说,再不说,我告诉老太太去。” 黛玉急忙摇头道:“你别小题大做,真没有什么,我、我……就是昨晚做了噩梦……” 说到后头,眼神游移不定,一看就是撒谎。 宝玉眼尖的发现,她枕下露出书籍一角。 “那是什么?” 宝玉正欲要抽出来看,黛玉已慌张的将那个小角角往里推了推,道:”是你最烦看的帐簿子。” 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也不理黛玉,硬是将那书抽出来,一看封面,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那天她看《西厢记》,看到一半,因他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她便把书丢给自己,生了好大一场气。 书自然没看完,他也不敢再提。 没想到她竟念念不忘,大概是不好朝自己要,就找人重新弄了一本进来…… 宝玉翻开书,里面书签正夹在《离魂》一折,情节是崔莺莺去世,张生找她。 也是全书最催人泪下的一回。 她为何眼睛红肿成这样,他全明白了。 “给你个梆子吃呢!” 贾宝玉没好气道:“你晚上不好好睡觉,就为熬夜看这个?哭成这个样子,白天还撒谎骗人……” 他听她身体不舒服,不知多紧张,她想过没有。 黛玉被他当面教训,亦无话可说。 她和宝玉之间,有两个身份,首先是兄妹,然后才是别的。 虽然平日两人闹矛盾,都是他赔礼道歉,但那是为别的,跟兄妹之情无关。 父母将她留在贾府里住,日常负责监护她的人,一个是老太太,一个就是宝玉。 他要拿当哥哥的款,她是没办法的。 黛玉犯难的咬着下唇,迟疑了一会儿,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轻轻摇了摇,唤道:“宝玉。” 贾宝玉一听,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这个人,是耍赖惯了的。 往常他或喜或怒,百般试探她,她生了气,对他的称呼,要么是“二哥哥”,要么是“二爷。” 一个是刻意强调他的身份,一个生疏冰冷。 现在他拿起哥哥身份教训妹妹,她却忽然唤起他“宝玉”来。 他既喜欢她,追求她,自然不能这样苛责她。 宝玉实在拿她没办法,叹道:“若让姑父姑母知道了,你怎么说?” 黛玉急声道:“你别告诉我爹娘。” 顿了顿,又道:“不然,我把你也供出来。” 宝玉一噎,这书,是他先拿给她看的。 只能放缓了语气,道:“你要看就看罢,快些看完,我就把书拿走了,以后可不许再多想。” 黛玉乖乖的点头。 宝玉又问道:“吃饭了吗?” 黛玉道:“我这眼睛不好教别人看见,今儿就在屋里吃吧,刚已经派丫头拿膳盒去了。” 宝玉便陪着她吃完饭,方回去。 他今儿还有一个约,时任兵部右侍郎沈家的公子沈云升过生日,邀请他去醉香楼赴宴。 贾宝玉换了衣服,骑着马,带着几个小厮往醉香楼而去。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所隐真事,宝玉用多情来隐藏对黛玉的痴情,写下的四首即事诗为其中之一证据。 [1]作者用反语提醒,四首诗并不是真情真景,是故意写的,所以写得也不好。 “他曾有几首即事诗,虽不算好,却倒是真情真景。” [2]四首诗里,只有“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这一句为宝玉真情。 这一句,应了后文中,宝玉对黛玉的表白:“我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啊!” [3]从始至终,宝玉满心满眼里只有黛玉,但是这份痴情,在封建礼法的束缚下,必须扭曲。 他想对黛玉好,但不能只对黛玉好;他想和黛玉亲近,但不能只和黛玉亲近;他对着花说话,对着鸟说话,因为只能把自己的心事告诉它们。 [4]如这一句,“不敢告诉人”,那就只能告诉花和鸟了,“弄了一身病”,如果不是极度痴情,哪里会弄一身的病?哪里会一听黛玉要走,就死了大半个? “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 第54章 拿捏 宝玉被黛玉拿捏,气一气她 醉香楼是京都最大的酒楼, 沈云升成了亲,不怎么受家里约束,他大手笔的包下三楼一整层。 宝玉到时, 陈也俊、卫若兰、蒋子宁、谢鲲等几个相熟的世家公子哥儿也到了,纷纷起身相迎。 宴席开场,大家依次入座。 每人座旁, 都有两个陪酒取乐的雏儿, 最中间设有一台,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姬穿着轻纱薄衣, 露着纤细的腰身, 随着乐曲翩然起舞。 其他人不是左搂右抱,就是看着舞蹈拍手喝彩。 宝玉身边的雏儿端起酒盏,递到他唇边,浅笑道:“爷,给奴家一点脸面, 喝一杯吧……” 宝玉听她一口吴越软调,接了酒盅, 笑问:“你叫什么?” 那雏儿道:“奴家名粉蝶。” 另一个雏儿道:“奴家名叫燕蝶。” 宝玉诧异道:“你们是姐妹?” 燕蝶掩唇笑道:“不是, 楼里妈妈取的。” 宝玉道:“你们是江南人?” 粉蝶点着头儿, 笑道:“爷真有见识,教奴家心里更加倾慕了。” 说着,大胆往宝玉怀里挨了挨。 宝玉随手摘了放金锞子的荷包,塞到她手里, 笑道:“行了,安生坐着吧。” 两人是很会看眼色的,见跟前这位爷虽形容俊俏,穿着华贵, 却没那取乐的意思,只得作罢。 因宝玉看台上的表演,燕蝶趁机搭话道:“今儿请来了名扬天下的舞姬玉容,待会儿该她上场了。” “玉容?” 燕蝶笑道:“爷看了就知道,她的舞姿真是美得不得了。” 说话间,一曲终了,台中腾升起一阵云雾,霎时,如置身仙境一般。 清幽的管弦古筝之声传来,是《绿腰》的曲子。 《绿腰》起源于唐朝,原属于软舞中的独舞舞种,原是用琵琶和古琴弹的,后加入了鼓和编钟,节奏变得明快,乐曲也变得大气磅礴。 这一支曲子,节奏快,跳起来很有难度。 宝玉听到曲子,便来了兴趣,手中拿着一股金簪,顺着钟音,在杯上缓缓敲击着。 忽然,古筝发出一声铮鸣,紧接着,噼里啪啦的,如雨点一般,鼓声大作,如金戈铁马般。 紧接着,十一个舞姬登了台,折腰、甩袖、变换队形,踏着节奏,跟随着曲音,翩翩起舞着。 绿色的水袖,一甩开来,如片片旋转的荷叶,又如朵朵翻腾的浪花,令人目不暇接。 除此之外,舞姬们的舞裙下摆,又垂着粉红色的流苏,甩袖收袖时,隐约可见,如出水芙蓉一般。 其美,唯“罗衣从风,长袖交横,绰约闲靡,机迅体轻”四句可以形容。 此时,乐曲由急促转为平缓,鼓声和编钟声均已停下,只剩下了琵琶和古琴交替响着,如山中清泉一般,听了之后,让人心情不自觉的平静下来。 十一个舞姬簇拥在一起,袖子一落,一个用珠帘遮住半面的婀娜女子出现在最中间。 她手上反拿一琵琶,身着芙蓉留仙裙,头发半挽,用珠花固定住,垂下去的乌黑头发如瀑布般披在腰间,身姿窈窕,体态多姿,如荷花仙子下凡般。 她用盈盈秋水之眸向着台下众人扫了一遍,接着,随乐曲折腰、旋转起来。 第71章 那一眼看过来,贾宝玉不禁入了神。 虽看不清女子面容,他却看的很清楚,她画着两弯细细的黛眉,再加上那身粉色芙蓉裙,他由不得将眼前之人代入心中之人。 恰恰黛玉身量纤瘦,也是水蛇腰,削肩膀。 贾宝玉想着,手中动作不觉停了下来。 在他的脑中,眼前已是黛玉在翩然起舞…… 待玉容跳完舞,摘下面纱,去给众人敬酒,贾宝玉看到她真容时,如被人当头棒喝。 除了那两弯细眉,其他的跟黛玉一点儿不像。 顿时,他掩下眸子,不知想些什么。 他没心思在宴上坐着,找了个理由,先行告辞了。 大观园中,宝钗、黛玉等姐妹都在探春屋里看书法帖儿,见宝玉过来,宝钗笑问道:“做什么去了?” 宝玉不由想要敷衍几句。 还不待他开口,黛玉忽然扫了他一眼,冷笑道:“他还能有正经事?必然是跟什么人鬼混去了。” 贾宝玉便回到怡红院,见着袭人,问:“你今儿去潇湘馆了?” 袭人道:“我这一天都在忙着整理屋里的博古架,哪儿有出去的功夫。” 贾宝玉道:“林姑娘就没派丫头过来找我?” 众丫头皆摇头:“没有,今儿谁都没过来。” 这就怪了。 既然他屋里的丫头没透漏他的行踪,黛玉也没派人来找他,那她怎么一口咬定,自己出去“鬼混”呢? 他越发坐不住,又来探春屋里找黛玉。 黛玉不得不跟他出来,到了回廊处。 宝玉已按捺不住的辩解道:“我今儿是去赴沈世兄的宴。” 黛玉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 黛玉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何须我多说。” 宝玉矢口否认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外头的事,他不信她知道。 黛玉嗤的一笑,她耳聪目明,又不是傻子,不跟他计较就罢了,他还敢上纲上线。 “你腰间那个装金锞子的荷包怎么不见了?” “丢了?还是赏给什么人了?” “我……” 宝玉瞬间被问住了,他怎么就忘了,比干的心有七窍,她的心较比干还多一窍。 这逼死人的聪明劲儿。 宝玉回到屋里,越想越憋闷。 怪不得《南华经》外篇《胠箧》中会写:“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 摒弃圣人,就没有大盗;毁掉珠宝,小盗就会消失;破坏玉玺,百姓就会朴实;折断秤杆,百姓再无争斗;尽毁天下的圣人之法,百姓才可谈论是非。 世上没有珍宝,就不会有人起占有的心思。 只有大家生来皆是平庸之辈,天下才能安定,否则必会生乱。 他的遭遇就是如此。 像林黛玉,就是用她的仙姿、灵窍、才思、情意……如珍宝上的华光,将他迷惑征服。 让他觊觎着,想要讨好,想要占有。 若她没有这些,自己也不会起心动念,被感情牢牢困住,瞻前顾后,怕东怕西,一点儿都不自由。 戕黛玉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 毁黛玉之才思,绝黛玉之情意。 宝玉生着黛玉的气,只恨不得变着法儿也气气她,到了案前,沾墨提笔,想了半晌,又故意把刚才所想的几句话改了一下: 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 毁麝月之才思,绝袭人之情意。 他就偏把宝钗她们和她并列,迷惑一下她,让她看了,也吃醋生闷气去吧。 黛玉放心不下,一时来找宝玉,看到案上写的东西,不由被气笑了。 你不反思自己,还嫌我过分聪明。 我聪明怎么了?那是我自己的事,又没缠着你,又没碍着你,反是你自己从小缠着我,而今觉得感情不是个好东西,害得你不自由,那也是你自找的。 她懒得跟宝玉争辩,不理他,扭头就往外走。 宝玉立刻怕了,忙追上去,陪笑道:“写着玩的东西,你也要生气吗?” 黛玉瞪着眼睛,道:“松手,你既嫌我,不如直接咒我死了,岂不更好?” 贾宝玉脱口而出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黛玉一听,怔了怔,再一想,又是气又是感伤,扯开袖子,转身就往潇湘馆走。 ………… 黛玉伏在案前,撑着头看着窗外翠绿的竹子。 他说要做和尚,就是非她不娶的意思。 可是,她对他和她的将来,一点儿底都没有。 她的父母,是打定主意要为她招赘的。 母亲喜欢宝玉不假,但他的身份在那儿,让他入赘,根本是异想天开。 宝玉的母亲,为了破坏木石之盟,费尽心机,弄出来了一个金玉良姻,显然是不可能改主意的。 唯有两人的(外)祖母,老太太支持他们。 在对抗金玉良姻上,母亲和老太太一个阵营,然而,在木石姻缘上,母亲却持反对意见,和薛、王两家同属一个阵营。 没了金玉,母亲会让她离开贾府,离开宝玉;没了木石,王夫人会重新考虑金玉,宝钗地位就危了。 她离不开宝钗,宝钗也离不开她。 无论私人情感,还是家族立场,她、宝玉、宝钗似乎注定纠缠在一起,打成一个死结,就像鼎之三足,互相牵绊、互相拉扯、互相制约。 这个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呢? 解开后又会是什么结果呢?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就不来了。 如那和尚和道士所说,这一辈子除父母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从此便能平安一生。 她不来贾家,王夫人不会为了对抗贾母,弄一个金玉出来,便没了宝钗。 宝玉也好好的,不会说什么,做不做和尚的痴话疯话。 论起来,自己恰如打破平衡的石子,掀动风暴的蝴蝶,只是扇动了一下翅膀,那些之前隐在暗处的,所有关于权利、感情、地位的争斗忽然被搬到了台上。 她一出场,一个一个人物紧随着入场。 鼓也敲了,锣也鸣了,人物也都悉数登场了,这出戏不往下顺着演,不斗出个结果,分出个清白来,是不会结束的。 如今自己深陷局中,想退,也退不得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 作者有话说:一、化用原著情节,宝玉撒谎被黛玉抓包,面子过不去,写文发牢骚。 [1]湘云帮宝玉梳头,发现他四颗珠子少了一个,宝玉撒谎说丢了,被黛玉当场戳穿。 “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了,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叫人拣了去了。倒便宜了拣的了。” 黛玉旁边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呢。”宝玉不答。” [2]回房后,袭人、麝月又拿捏宝玉,宝玉心里更不爽,给原芸香,后慧香改了名,成了四儿。 而袭人把芸香改为慧香,是因为黛玉书多,常用芸香熏柜,可防止书中生蛀虫,芸香与黛玉有关。 “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熏染的也未可知。” [3]这一日,黛玉不搭理他了,宝玉在房中等了一天,没等到黛玉,晚上愁喝闷酒,一气之下,写了一篇文章,向黛玉表明自己的决心。 “这一日,宝玉也不出房门,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 第55章 和尚 贾敏给黛玉相看,愁病了宝玉 黛玉长叹一口气, 正欲提笔写诗,一抬头,宝玉正站在窗前, 嬉皮笑脸的瞅着她。 她登时撂下脸,把窗屉往下一拉,隔着窗纱还能隐约看见他身影, 她便又将帘子也拉下来了。 “好妹妹, ”宝玉几步进了门,凑到跟前, 笑问道:“还在为我那句话生气?” 黛玉轻瞥他一眼道:“反正你说胡话说惯了的,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宝玉听了,皱眉道:“你这评价我不服,我何尝说惯胡话?” 黛玉哼了一声,道:“我举出几个例子来,你别后悔。” “你说!” 宝玉搬过一张杌子来, 坐在黛玉旁边。 他可不能蒙受不白之冤,今天非得好好和林香囡辩一辩。 大约因今日宝玉写诗污蔑她, 黛玉也不惯着他, 心想:这是你自己要问的, 我把大实话说出来,你待会儿脸上过不去,那是你自己活该。 第72章 黛玉扬起唇角,道:“我先问你, 舅舅为什么见天骂你?” 宝玉不假思索道:“因为我不读书,不上进?” “不是,”黛玉道:“因为你太有主意了。” 她摇着头,道:“你这个人, 只奉行自己认可的那一套,别人劝你的话,若跟你认可的不一样,你纵无法硬顶回去,也要背地里故意和人对着干。” “我问你,你已经将四书倒背如流,为什么舅舅每次考察你背诵,你非要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装做背不上来?惹得舅舅一顿气。” 明明他也怕贾政,可他还要坚持绵里藏针的对抗。 宝玉反问道:“那和我说胡话有什么关系?” 黛玉笑道:“说胡话,好气死别人呀。” “袭人她们劝你不要弄那些花儿粉的,你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说再也不弄了,结果隔天故意弄了一堆花,教小丫头倒腾胭脂。” “舅舅逼着你见那些你不爱见的官员,你就作出一副畏畏缩缩、大不成器的模样,全无一点挥洒自如的谈吐。” “宝姐姐劝你多读正经书,你答应的很好,紧接着,推说有事,抬脚抽身就走,回去后,就把那些书扔到火里全烧了,让人家知道了下不来台。” “好啊!原来你全知道,这下我要灭口了!” 宝玉又是咬牙又是笑,往手上一呵气,抬手就往她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 黛玉怕痒,笑得喘不过气,推着道:“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 宝玉方罢,笑道:“你举的那些例子都是别人的,你怎么不想想,我何时说过胡话骗你?” 黛玉一楞,认真想了想,一时竟想不起来。 这么几年下来,他答应自己的话,好像确实没有一句是顺口敷衍的。 黛玉想了半天,只好道:“你说的话自相矛盾,和胡话也差不多了。” 她便举出前日看《西厢记》的例子。 “当时我生气,你赌注发誓说,等我病老归西,你要变成个王八,为我驮一辈子碑;今儿你却改口,说我死了你做和尚去……可见都是信口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最明白,” 宝玉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按在他心口处,咬牙道:“你倒会栽我的赃。” “放开我!” “不放,你不还我一个清白,我就不放。” “你这作死的,故意来潇湘馆欺负我……” “你要嚷出来,让大家都看到这场面吗?” “你……”黛玉一噎,低声道:“行了,算我冤枉你了,你快放手吧,别胡闹了。” 宝玉放开她,叹道:“我说做和尚,就一定要剃头茹素吗?前阵子,老爷打发去铁槛寺住的那十二个小和尚,还有我之前在馒头庵遇见的那几个老尼姑,你是不知道内里有多乱,说声六根不净都算轻了。” “什么和尚、道士、尼姑……大多披着假道学,假佛学的衣裳,实是为了骗几个钱花的庸碌之辈,真是玷污了佛道二字。” “真正的出家人,断情绝欲,身如磐石,心若死灰,纵不穿佛衣,不在佛前敲木鱼,不吃斋念经……哎呦!” 黛玉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若她死了,他就会变成一块无心无情无念的石头,和做和尚没什么分别。 这有违礼法的话可不能真让他说出来。 她忙下狠劲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骂道:“混账东西,又说这些来气我。” 宝玉涨红了脸,动了动唇,轻轻道:“我就是想说,我没骗你。” 黛玉气咻咻道:“你还是当你的大王八,为我驮一辈子碑去吧。” “那也不矛盾,”宝玉暗暗观察黛玉神色,道:“我念你一辈子,就为你写一辈子碑文,名字就叫《石头记》。” 好大的口气,他真把自己当汉代的杨雄了。 黛玉没好气道:“你写去。写不好,写不出名堂,不能教我流芳百世,名垂千古,九泉之下可千万别来见我。” 宝玉便笑了,道:“想让我不见你,那可难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黛玉道:“我回家去。” 宝玉笑道:“我跟了一起去。” 黛玉本想说,“我让我爹娘把你赶出去”,却知他下一句话,必是“你真忍心”,遂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忽然想起来,后面的对话,两人说过一回了,不由笑了,宝玉也想起来,跟着笑了。 转过天,林如海过生日,贾敏派人来接黛玉,贾母便打发王熙凤,让她带着宝玉并三春姐妹一起过去赴宴,等宴会罢,再带黛玉一起回来。 至傍晚时,迎春她们都在前面席上看戏,贾敏命人叫过黛玉来。 黛玉一见母亲,抱着她胳膊,笑嘻嘻道:“娘,怎么了?” 贾敏笑道:“都多大了,还撒娇。” 顿了顿,道:“你爹在苏州的几个学生,今儿带着他们本家的子侄来了,刚才你爹命人在小花厅那边摆下了一桌私宴,恐怕这会儿已经开席了。” 黛玉不解的眨眨眼,道:“这又怎么了?” 贾敏笑道:“我怕你爹一时高兴,喝多了酒,刚才嘱咐了一回,这会儿还是不放心,你去屏风后悄悄帮娘瞅一眼,看看你爹有没有食言而肥。” 黛玉一听,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母亲既怕父亲喝酒,差个丫头小厮去看一眼就完了,干嘛非得让她去。 除非……是让她去相人的。 她基本猜出用意,忙抱住贾敏,急切道:“娘,我不去!” 贾敏好笑道:“让你去就去,瞅一眼而已,又不会把你卖了,你怕什么。” 黛玉拗不过,只得磨磨蹭蹭挨到前面来。 花厅正中摆了一桌酒席,林如海坐在主位,他的几个学生分坐在跟前,身旁带着年轻的小辈。 宝玉是林如海的亲侄子,又是半个学生,这会儿正端着银酒壶,给大家一一斟酒。 黛玉隔着一道屏风,正要细看,恰好宝玉走过来斟酒,后背对着这边,挡住了其他人。 黛玉什么都没看着,便离开了。 贾敏见到她,笑道:“怎么样了?” 黛玉闷闷道:“不怎么样。” 她想到母亲为她张罗这些,就一阵心烦。饭也不想吃,戏也不愿意看,嚷着说怕老太太惦记,现在就要回荣府去。 “你这孩子,” 贾敏被她这颇不识好歹的样子气着了,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无奈道:“回去回去,赶紧回去,咱们家里有狼,小心吃了你。” 第二天清晨,黛玉听说宝玉受了风寒,便来怡红院看他。 宝玉正坐在门口一把藤椅上,身上披着件大氅,旁边一个楠香木拐杖,怔怔的看着庭前芭蕉。 旁边几个丫头,要劝他进屋,宝玉全没听进去。 看到黛玉进来,袭人忙迎上去,笑道:“他又不知从哪儿招了魔,生着病还坐在风口里,姑娘你快劝劝吧。” 黛玉走到跟前,纳闷道:“你又怎么了?” 宝玉好似反应慢了几拍,上下打量着她,好容易分辨出她是谁,动了动嘴唇,解释道:“感觉头闷身热,屋里坐不住,吹吹冷风还舒服些。” 黛玉颦眉道:“生了病就老实养着,快进屋吧。” 宝玉默了半晌,轻声道:“进吧。” 说着,缓缓起来,在众丫头搀扶下进了屋。 坐在炕上,袭人给他腿上搭了条褥子,又取了个靠背放在他身后,又要摸他的头,看看发不发热…… 宝玉不耐烦道:“好了,不用管我,去给林妹妹倒茶。” “我不喝茶,不用麻烦倒了。” 黛玉扭过头,对宝玉道:“你这症状,不像风寒,倒像是热寒,看了大夫没有?怎么说?开的什么药?” 宝玉道:“我自己惯看医书,哪里需要大夫帮忙开药方?何况,普通的药,对我这病,不过是起缓和作用,我自己倒知道一个奇方,可是配不出来。” 配不出来,莫非是缺少药材? 黛玉不免惊讶,给别人配药就罢了,给宝玉配药,贾府能有找不到的药材? “什么奇方?” 宝玉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过来。 黛玉小声嘟囔道:“病了还装神弄鬼。” 说着,凑到他旁边,低声问:“到底什么方子?”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用倒叙写法,最后结局,宝玉回到黛玉家乡扬州,为黛玉守了一辈子坟,写了一辈子书。 第73章 [1]开篇第二回,贾雨村在扬州郭外遇到了一个又聋又昏的老和尚,即宝玉。 “茂林修竹”点明是林黛玉,“智通寺”即馒头庵,馒头庵即坟墓,加起来即黛玉之坟。 “这一日,贾雨村偶至郭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漩茂林修竹之处,隐隐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剥落,有额题曰“智通寺”。” [2]“门巷倾颓,墙垣剥落”对应刘姥姥故事中的茗玉之庙,茗玉即黛玉,最后只有一个人守着她。 “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痛的心肝儿似的,盖了那祠堂,塑了个像儿,派了人烧香儿拨火的。如今年深日久了,人也没了,庙也烂了。” [3]芳官跟水月庵的智通而去,水月庵与馒头庵一势,暗写后来馒头庵改为智通寺。 “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 [4]煮粥,即诅咒。贾雨村害了黛玉,宝玉便写书诅咒贾雨村,贾雨村便把宝玉写了一辈子的书用春秋笔法改了,添入假语,隐去真事。出去之后,得意的不行,跟冷子兴在那里夸说“成王败贼”。 “走入看时,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 “子兴道:“依你说,成则公侯败则贼了?雨村道:“正是这意。” 二、宝玉绵里藏针似的反抗,书里太多了。 [1]前一晚答应袭人不弄花儿粉儿,后一天就弄一脸的胭脂。 “袭人道:“再不许谤僧毁道的了。——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再不许弄花儿,弄粉儿,偷着吃人嘴上擦的胭脂和那个爱红的毛病儿了。”宝玉道:“都改,都改。”(发生在第一天晚上) “宝玉倒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划的;只怕是刚才替他们淘澄胭脂膏子溅上了一点儿。”” (发生在第二天白天) [2]四书五经里的典故用的飞起,到了贾政跟前一句也不会。 “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那半天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的谈吐,仍是委委琐琐的,我看你脸上一团私欲愁闷气色。” 第56章 化烟 宝玉问黛玉要定心剂吃 宝玉轻轻道:“这方子的名, 叫定心剂。”拉着黛玉的手腕,叹道:“也只有你能给我吃。” 黛玉一怔,紧接着, 连腮带耳赤红无比,心里明白,他必是知道昨日的事了。 这场病, 必也是因那件事所生。 可是, 她哪儿有什么定心剂给他吃呢?她自己的心,尚且定不下来。 瞬间,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宝玉看她这样,失望更添一层,到了这份上,她连给自己一句准话都不肯吗? 可见自己心里时时刻刻白有她,她心里竟没他了。 他为她忙来忙去, 受尽折磨,她恐怕只当笑话看。 一时, 又是羞恼又是焦躁, 摔开手, 嗐的一声,赌气道:“你走吧,让我病死算了。” 黛玉见状,十分委屈。 她难道就愿意了? 可母亲非要如此, 她能怎么办? 他不敢和父母逆着来,她就敢顶撞了? 而且,他把话说的那样明白,她一个女孩儿家, 怎么好意思接话。 他不体贴自己就算了,还故意让自己脸上过不去。 更可恶的是,他有个金玉良姻悬在那里,也没见他怎么着,比她过分多了。 他不给她吃定心剂就罢了,还反过来朝她要。 说不准他还存着齐人之福的美梦…… 黛玉便也下狠心,不再去周全他,一跺脚,头也不回的走了。 宝玉见她离开,仍旧保持原来的模样不动,等了片刻,不见黛玉回来,受伤的愤怒才一丝丝从心脏浮上来。 他只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病死,让她为自己做下的恶事后悔,对着他的尸首痛哭去吧。 不行,这样还不够。 他留下尸首,犹可以让她寄托哀思。 不如索性被烧死,化成一阵飞灰……飞灰还不好,尚有形迹存在,最好直接化成一阵轻烟,随风一吹就散了。 让她就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找不到他。 这时候,她才会为她今天的铁石心肠痛苦悔悟。 刚想到这里,自己不由得滴下泪来,为黛玉的痛苦后悔而伤感。 一时,没那么气愤了,再想到黛玉哭的极为伤心的样子,忽又满腹的不忍心起来。 好像,用他的死来惩罚她,太过了,犯不着。 恰巧,袭人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宝玉便坐起身,暗道:喝吧,等他病好了再去找她。 袭人服侍着他,笑道:“林姑娘又给你气受了?” 宝玉道:“不怪她,是我说话总不防头。” 袭人叹道:“为三言两语的吵架拌嘴犯不上,日子长了,再好的感情也吵散了。” 宝玉听到“散”字,心里便大为不自在,放下药碗,道:“你就是看我病着,也不该来怄我。” “我何曾要怄你呢?”袭人叹了一口气,道:“只心里存着一桩烦恼。” 宝玉诧异道:“你烦恼什么?” 袭人道:“前阵子过年节,我请了一天假,听我家里人商量,说再过一年,要赎我出去呢。” 宝玉闻言一惊,问道:“那你是要走了?” 袭人点点头:“八九不离十。” 宝玉想到什么,笑道:“你别哄我,你进来时签的死契,老太太不放你走,你家里人怎么赎。” 老太太平日最宠他,只要他跟老太太说一声,再多给花家些银子,花母不好意思,事情也就了了。 袭人反驳道:“老太太为什么不放我走?咱们这里是好人家,从来没有强留人的理,我家里人一开口,说不定老太太,太太连身价银子都不要我的呢。” “那你是去定了?” “去定了的。” 宝玉原以为,要她出去,是她家里人的意思,现在看,她竟是自己也想出去,那就没有办法可留了。 可叹这几年,自己对袭人她们如此好,她们却如此薄情无义,说要走,就要走了。 语气里,连一丝不舍都没有。 宝玉大觉心寒,叹道:“早知道都要去,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 此话一出,忽然想到黛玉,她若是听了母亲的话,将来做定主意要离开,自己亦无法强留。 顿时愈发触动情肠。 他便躺在床上,背对着外头,一言不发。 袭人因宝玉平时总不听她的话,不把她当心里头第一要紧人,早存了一肚子嫉恨。 前两天又听麝月说,金钏当着一众丫头的面,问宝玉:“我嘴上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还吃不吃了?” 心里更为恼火。 既恼宝玉,又恼金钏。 金钏是太太身边的大丫头,从小,宝玉去太太房里,都是金钏服侍她穿衣洗脸,和宝玉关系极好。 金钏亦有很大机会成为宝玉姨娘。 危机感一出来,袭人便想着,怎么能设个法儿,使宝玉同金钏她们渐渐疏远了,从此只围着她一个人转。 所以这会儿趁宝玉心里不自在,又生着病,提出宝玉最厌烦的“散”的话题,先压伏住他的气性,再给他立规矩。 果见宝玉心情垂丧。 袭人笑了,过去推了推他,道:“这有什么呢?你若真想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 宝玉道:“我怎么不想留你呢?只是,你能有个出路,我也不好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你。” 袭人笑道:“你若安心留我,答应我几件事就行。” 宝玉笑道:“你说,我都答应就是了。” 袭人笑道:“头一件事,我知道你不爱读书,但不论你读不读的进去,只要在人前做出一个爱读书的样儿就行,老爷少生些气,我们也好说嘴。” 宝玉枕着臂,他何曾是不爱读书? 他就是讨厌那些标榜自己爱读书的官场禄蠹,所以才故意做出没出息的样,好让他父亲失了面子,以后再不叫他出去跟那些人会见。 不过,现在父亲已认定他是个没出息的,不让他和那些讲学问的幕僚见面,也就不用再伪装了。 宝玉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呢?” 袭人道:“再不许毁僧谤道了——” 顿了顿,大约知道这点宝玉做不到,即便做到了,对自己也没多大用。 于是,改口说重点,道:“最要紧的事,是不许弄那些花儿,粉儿,尤其是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以及那个爱红的毛病。” 宝玉一楞,她这话是从何说起呢? 他虽爱花儿,粉儿,也尝过盒里的胭脂,什么时候吃别人嘴上的胭脂了? 唯有上次,金钏在那里开玩笑。 第74章 可是,她那个玩笑是假的。 大约传到袭人耳朵里,她便入了心。 宝玉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又没法解释,不耐烦起来,敷衍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呢?快说罢。” 袭人看这情形,不好再提,只得笑道:“再没什么了,只要百事检点些就行。” 翌日,宝玉身上的病好了大半。 洗漱罢,看到几个小丫头坐在阶下,正拿着臼子在捣玫瑰花汁儿。 想到昨儿袭人规劝之语,就烦得慌。 爱红怎么了?喜欢花儿,粉儿怎么了?一没影响别人,二没触犯王法。 怎么就成了一个人的不是呢? 他索性坐在阶下,帮着去捣腾胭脂膏子,手在脸上一摩挲,留下了一道纽扣大小的红印。 他也不去擦拭,顶着这么一张脸,在院里转了一圈,使袭人知道后,才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看到他,以为是血迹,唬了一跳,忙欠身凑近来看,用手抚着,问道:“怎么伤着了?” 宝玉这才想起来,后悔不该让黛玉看到,应该早擦了的,一面躲,一面笑:“没,刚才帮小丫头们倒腾胭脂膏子,溅上去了一点。” 说着,便找绢子擦。 黛玉用自己的手帕帮他擦了,反不知该说什么好。 以往他但凡顶着这么一张花脸,就是为了气人。 可是,这两天舅舅也没叫他过去,他犯不着气自家父亲。 要么,就是为了气那几个成日劝他学好卖乖的人。 不是袭人那几个丫头,就是宝钗。 为了气一气别人,把自己弄的一塌糊涂,说不准传到舅舅耳朵里,他还要倒霉,值得吗? 黛玉叹了口气,道:“你必又干那些事去了,干就罢了,还非要带出个幌子来。” “好了,”宝玉拉住她的手,笑道:“咱们去吃饭吧,吃完饭,咱们去葬花,昨晚又是下雨又是刮风的,不知多少花瓣遭了难。” 两人去贾母处吃了早饭,便往沁芳闸处而来。 黛玉喜洁,因嫌里头泥土湿润,便杵在石子路上,指挥着宝玉干活。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道:“你穿那下裳是用云缎制的,沾上泥就糟蹋了,快别过去。” “不过去,往哪处埋呢?” “笨死你得了,你就站那干地方,往假山下刨个坑。” “可是其他的花儿都在那犄角处埋着,把这些花单埋在这里,它们岂不寂寞?” 黛玉反问道:“你又不是花,你怎么知道它们寂寞?” “你要跟我做庄子与惠子濠梁上之辩吗?” 宝玉笑道:“那我要说了,我不是花,所以不知花之寂寞;你不是我,你亦不知我知花之寂寞。” 黛玉哼道:“你不是花,自然不知花之寂寞;我却是花神转世,知道花埋在这里,并不寂寞。” 催促道:“快埋了出来!别那么多废话。” 宝玉只得依从,埋了花,笑着走向黛玉,打趣道:“你说你是花神转世,有什么证据?” 说着,就去拉黛玉。 黛玉看他手指上沾着泥巴,慌忙往后退了几步,两手交叉着藏在胸前,道:“站着!你快去洗洗手再说。”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便就着沁芳闸流出的清水,洗了把手,黛玉把自己的绢帕递给他,待他擦干净手,欲还黛玉,黛玉见绢帕湿了大半,虽是自己的,亦心生嫌弃:“那帕子我不要了。” 宝玉笑了笑,把绢帕收到自己怀里。 ----------------------- 作者有话说:一、袭人劝宝玉的话,听着冠冕堂皇,实际全是私心。 [1]金钏曾为挤兑彩云,在众人面前,和宝玉表现亲近,问宝玉,嘴上擦的香浸胭脂,还吃不吃。 [2]袭人劝宝玉时说,不许再偷偷吃人嘴上擦的胭脂,正好和前文金钏的话连在一起。 此二处为作者暗示,袭人因金钏的话,入了心,说是规劝宝玉,其实是出于私心,不想和他和其他丫头亲近。 第57章 听曲 宝玉借鸳鸯弹压袭人 两人坐在沁芳亭中, 聊了一会儿,说起秦钟的事。 黛玉道:“我昨儿问我爹了。” 宝玉道:“怎么样?” 黛玉道:“他那桩案子,牵扯挺广, 我听我爹的意思,他的死,八成跟四王势力有关。” 宝玉想了想, 问道:“北静王吗?” 黛玉道:“不知道, 总之不好,你别掺和。” 宝玉正欲说话, 忽然, 袭人从不远处过来,他只好闭住嘴,问道:“什么事?” 袭人笑道:“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府里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去了,老太太叫打发你过去呢, 快回去换衣裳罢。” 黛玉听了,倒不觉得怎么样。 宝玉通晓人情, 一听这话, 竟像有几分挤兑黛玉的意思。 直接说, 大老爷生了病,老太太打发他过去就完了。 加上“府里姑娘们都过去请安了”一句,似要表达事态紧急,但她怎么不说, “府里其他三位姑娘”呢? 黛玉是老太太点着名昭告的自家人,亦是“府里姑娘”,却不被她算在其中。 他心里愈气,脸上的笑却愈发深。 当着黛玉, 怕闹出来,伤了她面子,不好发作,只得暂时忍耐。 转头,柔声向黛玉道:“你身体弱,不宜去有病人的地方,老太太应也是怕这点,才不让你过去。” 黛玉好笑道:“我当然知道,你快去吧,婆婆妈妈什么。” 宝玉走了两步,又转头笑道:“等我忙完了就回来,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黛玉听的一阵摇头。 宝玉想着方才的事,回到怡红院,因命袭人等道:“你们往后别总在屋里闷着,多去林姑娘那里,陪她说说笑笑。” 袭人听了,一阵恼怒。 姓林的是不是主母还是两个字呢,她就得去潇湘馆陪笑听训,什么道理? 她便装作要去取衣服,只当没听见。 宝玉愈发动气,为了他和黛玉的名声,他没法把话说的太明白,但不说明白,袭人只把黛玉当家里寻常客人。 他往日想着,自己娶了黛玉后,这院里其他丫头都要放出去的。 唯有袭人,她贴身服侍了他许多年,自己又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连东西用久了都有情谊,何况人哉? 将来众丫头中,他单要留着的也只有她。 林妹妹亦不会反对自己留着一个旧日的丫头。 却不想,袭人不能顺应他的心思。 自己既无法直说,少不得逼她一逼。 作为主子,宝玉深知袭人最在乎什么。 他想着,恰好,鸳鸯歪在床上正看袭人做的针线,见他来了,起身笑道:“老太太等着你呢?你去哪儿了?” 宝玉一面笑,一面往怀里拉着鸳鸯,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吧……” 鸳鸯既好气又好笑,因她是老太太第一等心腹丫头,宝玉对她一向尊重,从不会行亲近狎昵之举,这次,恐怕是故意做戏给袭人看。 他们主子奴才闹矛盾,倒把自己牵扯进来了。 她不好驳宝玉脸面,任他拉着,又顺应宝玉意思,笑向里头喊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怎么也不劝劝呢?” 她在拿话在点袭人,亦有几分奚落。 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府里什么事不清楚呢? 袭人闷头只顾跟宝姑娘走,却不想假如违拗了宝玉的意愿,纵宝玉现在对她有几分旧情,将来呢。 亏这么一个聪明人,只看得到一时私利,却看不到长长远远的一辈子。 袭人出来一看,脸色果然很不好。 昨儿她才劝宝玉,宝玉今天就这样,分明是故意和她对着干。 但她是个极要面子的,当着鸳鸯,不好说什么。 只能强笑道:“凭人怎么劝,都当耳旁风,再这么着,在这里可就难住下去了。” 说着,服侍宝玉穿衣换靴。 宝玉出了门,停住步子,闲话一般。对着她道:“你也别整天在屋里闷着,多去找林姑娘玩玩,听到没有?” 袭人没招,只得应付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她倒想不听,可他今儿拉出个鸳鸯,明儿再拉出个彩霞,后儿还不知拉扯出什么人呢。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只能再另谋别计。 黛玉别了宝玉,便要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忽听到一阵笛声悠扬,她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梨香院墙外头,里面十二个女孩子正演习戏文。 第75章 黛玉听那曲文,词藻优美,余韵缠绵,且内容十分耳熟。 一想,想起来了。 上次元妃省亲,点了《牡丹亭·离魂》一折,而这出戏,正是《离魂》之前的一折《惊梦》。 她不由听入了神,坐在山子石上,留神细听起来。 刚听了不久,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她一下。 黛玉猛不防,吓得跳起来,见是香菱,抚着胸口道:“你这丫头,从哪儿冒出来的?” 香菱嘻嘻笑着道:“我来找我们姑娘,到处都没找到,紫鹃也在找你呢,回去坐着吧。” 说着,拉黛玉的手去潇湘馆。 怎么,没找到宝钗,她还这么高兴? 黛玉略一想,便猜出了首尾。 香菱从园中正门进来,既见过紫鹃,说明先去了潇湘馆,然后从探春处、李纨处、迎春处、惜春处一路向北过来,最后到了宝钗的蘅芜苑。 那宝钗不在蘅芜苑,也不在其他地方,必是去了东南角的怡红院。 香菱这鬼灵精,显然也知道,非要朝西逛上一大圈,最后再从梨香院这边往南绕,去怡红院找。 这会儿遇到了自己,她更有理由,不用去找了。 黛玉闲着也是闲着,便带着香菱回了潇湘馆,两个人下下棋,聊聊书,又讲一讲绣技。 香菱见待的功夫长了,实在耽误不得,方起身离开。 到了怡红院,宝钗和袭人正对坐着说话,宝钗问到香菱,香菱解释道:“林姑娘让我陪她下棋说话。” 宝钗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跟妈说,我这里不用她操心。” 香菱答应着,就回去了。 香菱一走,宝钗对袭人道:“上次的生日宴没还上席,终究不像样,老太太那边不好请,我想,让我哥哥请一请宝兄弟,也就罢了。” 袭人笑道:“姑娘说的是,老太太今儿还让宝玉代她去那边府里探看大老爷,可见,纵不能请动老太太大驾,请宝玉也是一样的。” 宝钗道:“只是我不好开这个口,我哥和宝兄弟又不是一个交友圈的,你看看,能有什么法子?” 袭人沉吟道:“见面就不好拒绝了。” 宝钗道:“是,我也在想,怎么能变个法儿哄宝玉出来见一面。” 袭人笑道:“这好办,我先找人去问茗烟,打探好宝玉行踪,趁他空闲时,我去找姑娘,姑娘若得空,安排好宴席,我再去找宝玉,设法让他出去。” 宝钗道:“你怎么设法?” 袭人道:“就说有朋友找他。” 宝钗道:“说是其他朋友,宝玉未必愿意一见,你只说姨父找他,抬出父亲来,宝玉不能不去的。” 袭人点点头,道:“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两人细细商量一番,定好计策。 ………… 宝玉上了马,正欲走,恰好贾琏从那边请安回来,正欲下马,两人碰了个对面,互相打招呼,问了几句话。 忽然,旁边转过一个人来,道:“请宝叔安。” 宝玉打量着他,见他生得斯文俊秀,只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出是谁。 贾琏笑道:“你连他都不认识了?这是后廊上五嫂的儿子芸儿啊!” 宝玉依旧没有想起来,却佯装恍然大悟,笑道:“是了!我怎么忘了!” 因是本家子侄,他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坐着,显得没有礼貌,宝玉便要下马跟贾芸说话。 贾芸却一把抱住宝玉大腿,笑道:“侄儿何敢惊动宝叔叔大驾。” 贾琏亦笑道:“坐着吧。” 宝玉便笑问:“你母亲好?这会儿做什么去?” 贾芸指着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 宝玉便猜到,他是有事要求贾琏。 自元妃省亲后,他们府里新添了几桩事,贾芹、贾菖、贾菱、贾萍等旁支子侄四处求人送礼,各揽了一桩差事干,八成贾芸也有这个想头。 宝玉因见贾芸乖觉,也不吝啬助他一把,便笑道:“你比原来出挑了,我看你倒像我儿子。” 贾琏不知怎的,贾芸竟合了宝玉的眼缘,倒有几分惊讶,笑道:“人家比你大好几岁呢!也不害臊。” 贾芸正愁找不到门路,见宝玉主动给他抛个橄榄枝,他岂有不接的理? 贾芸立即道:“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山高高不过太阳去,宝二叔要不嫌侄儿蠢,认作儿子,就是侄儿的造化!” 贾琏指着贾芸笑道:“听见没有?认儿子可不是好开交的呢。”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何况他还要认一个大好几岁的儿子。 宝玉一面勒缰绳,一面笑道:“我这会儿有事,改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我带你去园里玩。” 双腿一夹马肚,朝贾赦府上而来。 贾赦本没有什么病,只不过听人说,这几日贾政为讨贾母欢心,觅了许多法儿,他心里不乐,便要生桩事来,好教贾母别忘了他这个大儿子。 宝玉是贾母心头第一爱孙,贾赦不好和小辈争宠,但亦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贾赦站起来,回了宝玉代贾母问的话,对于宝玉自身的请安,直接略过去,唤人将宝玉送去太太屋。 邢夫人因贾赦心里不乐,自己亦受了许多连累,但她惯会逢迎讨好,溜须拍马,媚上欺下。 在比她强的人面前,譬如贾赦、贾母等,她极尽奉承讨好,恨不能把自己当奴才使。 在不如她的人面前,她呼来喝去,当家主母的威势立刻就拿起来了。 方才,迎春、探春、惜春来请安,说了没三两句,她直接将她们赶去其他屋里坐冷板凳了。 这会儿宝玉一来,她立刻拉着他上炕坐了,亲热的摩挲着他,和他说说笑笑,简直视若亲子。 一时,贾琮来问宝玉好,他在府里是个透明人,邢夫人转过头,便换了一张脸,呵斥道:“你看你黑眉乌嘴的样儿,你那奶妈子都死绝了!去去去!” 贾琮呐呐不敢言,只好退出去。 又一时,贾环、贾兰来请安,他俩在府里稍有些地位,邢夫人又换了一张脸,态度冷淡道:“坐吧。” 让他们坐在椅子上喝茶。 转头,对着宝玉,重新换上笑脸,关切的问东问西。 宝玉满心不自在,少不得陪笑说话。 终于挨到了晚饭后,宝玉方和众姐妹回了家,见了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歇。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细节,宝玉调戏鸳鸯为假,借鸳鸯弹压袭人是真。 [1]袭人当着宝玉的面,排挤黛玉,说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即表示,第一黛玉不是正经主子姑娘,第二黛玉不去请安,还在这里勾着宝玉,不干正事。 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 [2]宝玉留了意,回去换衣服,紧接着发生了调戏鸳鸯的情节。 “宝玉便把脸凑在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 [3]鸳鸯心里很清楚宝玉的意思,然后,就把袭人叫出来了。 “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 [4]袭人很尴尬,但没有办法,紧接着不久,袭人就在宝玉面前,表现出和潇湘馆的亲近了。 “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 第58章 立威 贾敏给黛玉立威 转过天, 宝玉想着秦钟的事,和贾母说了一声,去了北静王府, 去了一天方回。 又隔了一日,贾敏放心不下,悄悄来大观园探看黛玉, 彼时, 宝玉正好也在潇湘馆。 他一见贾敏,忙站起身, 迎上来, 扶贾敏坐下。 贾敏问起黛玉的近况,宝玉垂手侍立,一一应答,紫鹃端茶过来,宝玉忙接过去, 双手奉给贾敏。 他而今对着贾敏,更是一万个小心, 不敢有丝毫不恭敬之处。 贾敏拉他到身旁, 让他坐下, 问道:“听说你大伯病了,怎么样?” 宝玉笑道:“请姑妈放心,昨儿老太太才派侄儿去看过,只是略受了些风寒, 并不要紧。” 贾敏道:“听说你前阵子也病了。” 黛玉顺口道:“他是受了热寒。” 简称,上火。 宝玉便瞅了黛玉一眼,笑道:“让姑妈操心了,侄儿现在已无大碍了。” 第76章 正说着, 忽然,袭人从外头走来。 她看到宝玉,正要说话,却没想到贾敏也在。 心里咯噔一下,忙上前行了礼:“请姑太太安。” 贾敏面色平和,问道:“什么事?” 袭人掐了掐手心,笑道:“我急着叫二爷回去换衣裳,老爷叫他呢!” 宝玉一下慌了,却并不敢走,看向贾敏。 “你这丫头,遇到多大点事,就如此性急,” 贾敏淡淡对袭人说了一句,吩咐身边丫头:“秋菊,你让人去前面跟二哥说一声,宝玉在这里陪我坐着呢,他若有事,让人传个话来就行。” 一语未了,袭人已吓出了一声冷汗。 说老爷来叫,是她串通茗烟、宝钗、薛蟠等编出来哄宝玉出去的。 若贾敏真派人去问贾政,这谎言一下就戳破了,她纵可以推到茗烟头上,茗烟岂有不供出她来的呢? 袭人慌了,立刻堆着笑道:“不用麻烦姑太太跟前的姐姐了!还是我去说吧。” 说着,匆忙行了一礼,转头就去了。 贾敏纳了闷,问宝玉道:“你这丫头,怎么怪怪的?” 宝玉也觉得诧异,袭人平常从不这样冒失的。 今儿这是怎么了? 想了想,道:“大约是怕我被老爷责难吧。” 贾敏沉吟道:“算了,你还是去看看吧,兴许你父亲真有什么急事。” 宝玉只好行礼告辞。 此时,袭人已急匆匆去蘅芜苑找宝钗商量对策了,茗烟、薛蟠那边没得到信,还在二门外埋伏着。 宝玉换了衣服,刚出了二门,看见茗烟,纳闷道:“父亲到底叫我什么事?” 茗烟松了口气,呵呵笑着,道:“到那儿就知道了。” 转过大厅,薛蟠从角落里闪身出现,拦住宝玉,拍着手,哈哈笑道:“不说是你父亲叫你,你能出来得这么快!” 茗烟已经笑着跪下了。 宝玉怔了半晌,方明白过来。 这是几个人串通一气,冒用长辈的名头,故意哄他出来。 他心里没好气,只碍于一旁薛蟠在讨饶陪笑,不好翻脸。 骂了茗烟几句,问薛蟠什么事,薛蟠便说,过两天,五月初三是他的生日,下人孝敬了许多好东西,所以请他一起来享用,乐上一日。 宝玉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好发怒了。 此时,潇湘馆内,贾敏命丫头们都出去。 黛玉心里有些紧张,捏着手道:“娘,怎么了?” 贾敏冷着脸,直接道:“你的脑子是不是被吃了?我让你在这住着,是让你挤兑别人,不是让你受别人挤兑的。你这院里,没有看大门的人吗?怎么人人都得进?” 黛玉涨红了脸,道:“您不是说,宝玉是我亲哥哥吗?不用把他当外人。” 贾敏道:“我没说宝玉!我说他那个贱格作死的丫头!” 黛玉动了动唇,道:“她是老太太给宝玉的。” 贾敏道:“怕什么,我回老太太去,撵她出去得了。” 黛玉忙拉住贾敏胳膊,无奈道:“别呀!她打小服侍宝二哥,宝二哥又是个软心肠的……” 要能回老太太,她早就回了。 但她一是觉得没必要跟个丫头计较;二是看在宝玉情分上,不忍心他左右为难。 母亲说的对,她一遇到感情上的事,确实脑子跟被吃了一样。 她挤兑周瑞家的,挤兑薛宝钗,但一涉及到宝玉,她就踯躅不定,宁肯委屈自己。 “你呀!” 平日里杀伐决断,怎么偶尔又优柔寡断起来。 贾敏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实是恨铁不成钢。 沉吟半晌,道:“我也不去了,跟你在园里住几天,你看看娘是怎么大杀四方的,以后学起来。” 黛玉急切道:”娘!” 她又不是兴兵打仗来的,还大杀四方。 贾敏拉下脸,道:“叫娘也没用,女子要想立得住,就得狠,不狠,地位不稳。” “今日失一城,明日失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后日,你就只剩下向别人献降书的份了。” 她拿定了主意,立即让人去林府,传了几句话。 第二天晌午后。 潇湘馆里,除了紫鹃、雪雁两个贴身伺候黛玉的,其他婆子丫头皆被贾敏召集到后院来。 乌压压一堆人,从石桥边一直排到假山处。 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揣揣。 大约一盏茶功夫,贾敏出现了,身后跟着春香和秋菊两个丫头,还有四个婆子,两两抬着一个红木铜锁的箱子。 阶下已摆了两张桌子,两张椅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春香和秋菊坐下来。 贾敏问资历最深的王嬷嬷道:“人都到齐了吗?” 王嬷嬷道:“除了紫鹃和雪雁姑娘,都到齐了。” 贾敏点点头,居高临下的站在台阶上,扫视了一眼众人,眼里闪烁着不辨喜怒的光芒。 众人被她凤眼一扫,无端端紧张起来。 贾敏轻笑道:“大家绷的这样紧做什么?自林丫头搬来潇湘馆住后,你们服侍的都很不错,我今日叫你们来,是要犒赏你们。” 众人听到这里,方松了口气,又不禁期待起来。 贾敏道:“你们这里头的人,有认识我的,有不认识我的,纵然不认识我,也应该都听过,我在家做小姐时,从不会亏待下人,说要犒赏,自有诚意。” 春香叫起名字来。 “叶嬷嬷。” “是!” “过来,领一百两。” 秋菊道:“要现银还是银票?” “现银。” 桌上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放着满满一箱亮闪闪的的银锭,上头还有一卷用绒线扎起来的银票。 领了银子的,在秋菊那里按指印画押。 贾敏进了屋,不到一盏茶功夫,来人报说,赏银已经发放完了。 贾敏出来,问道:“大家高不高兴?” 哪儿能不高兴呢? 府里普通的婆子一个月才五百文钱,加上各种赏银,也就一两多银子,而今平白得了一百两,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底下,众人纷纷兴高采烈的表起忠心来。 “以后,我们把林姑娘当活菩萨供着,谁敢伺候不尽心,服侍不周到,老天爷都要降雷劈了她的。” 贾敏笑了笑,道:“你倒懂的知恩投报。” 吩咐道:“春香,赏她一锭金子。” 方才共拿来了两个箱子,这会儿另一个箱子还未打开,春香打开后,里头金灿灿的光芒逼射出来。 竟是满满一整箱的金锭。 众人都看傻了眼。 方才那个说话的田嬷嬷,双手捧着金锭回来时,神色恍惚,犹觉在做梦,差点跌了一跤。 贾敏道:“你们大概会羡慕她,说一句话,就能得一个金元宝,怎么自己迟了一步呢?但不用羡慕,我们贾、林两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身外之物,你们既服侍林丫头,就有赚取金银的机会。” “不过,我这人生平最恨阳奉阴违的奴才。” “一者,外面塞些钱许些好处,让你们做什么,说什么话,引着主子去哪里,或把主子的消息往外卖;” “二者,服侍不尽心,该看大门的,让外人闯了进来,该守上夜的,吃酒赌博,不在岗上,等等;” “三者,听见外头人嚼主子舌根,或看见有人对主子不尊重,选择装聋作哑,不作为的。” “总之,这三起事是我最忌讳的。” 贾敏道:“今日,我便把话说到前头,你们的卖身契,我从老太太那里要回来了,一次不忠,终身不用,从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以后若有人犯了上述三条,犯了我的忌讳,休怪我不留情面。” “前阵子,府里闹出一桩偷玉事件,琏儿媳妇命人把几个小丫头索拿了去,跪在碎瓷瓦片上,太阳照着,雨淋着,不给食水,没半天功夫,就都招了。” 贾敏冷笑一声,道:“你们觉得她就算厉害了,殊不知道,当年治起家来,我的脾气只有比她更坏,没有比她更好的。” “若有人不服气,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跟林之孝家的说一声,安排你去别的地方当差,还给你补三个月的月钱。” 众人一阵胆战心惊,皆道:“没有不服气。” “这都是我们分内该做的事。” “当奴才的卖主不忠,谁不忌讳?” ………… 贾敏道:“好,既然如此,这个约定咱们就定下了,这箱金元宝,是为你们留的,以后若有人犯了上述三条,你们来给我报个信,若我不在,报与王嬷嬷或紫鹃、雪雁她们,都能得一个金锭的赏。” 第77章 众人既觉兴奋,又觉畏惧。 有这么多金锭做犒赏,谁不心动呢?但这样一来,潇湘馆的婆子丫头想得犒赏,除了监督身边的人,少不得四处花钱收买人心,看看都是哪些人在背地里嚼说林姑娘坏话。 一个发展两个,两个发展四个,四个发展八个,八个发展十六个…… 日久天长,别说潇湘馆,贾敏简直是光明正大在大观园布了一张监视网。 敢这么干,能这么干的,也只有贾敏了。 ----------------------- 作者有话说:一、花神节前后,一众金玉党联合起来,针对宝黛设下连环计。 [1]袭人打先锋。 1袭人先将宝玉骗去潇湘馆。 宝玉困了,准备睡午觉,袭人非让他出去走走,宝玉的性格,能到哪儿去呢?必去潇湘馆。 其中,宝玉路过山坡上,碰到贾兰射两只小鹿,暗示他和黛玉,已成为别人的猎物。 “宝玉打发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你闷的很,出去逛逛,不好?” “宝玉便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看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正是潇湘馆。” 2等宝玉到了潇湘馆后,袭人立即装作大难临头的样子,来到潇湘馆,说贾政找宝玉,一骗走宝玉,二使黛玉知道宝玉要倒霉,心里着急。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裳去罢,老爷叫你呢。”” [2]茗烟配合设局。 这时候,宝玉已经问了,但是茗烟没说实话,因为一说薛蟠,宝玉必走;只有使宝玉见到薛蟠,薛蟠千求万恳,宝玉碍于情面,就不好走了。 “宝玉问道:“你可知道老爷叫我是为什么?”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3]薛蟠绊住宝玉。 1贾政身边的清客也在,宝玉可以得罪薛家,但不能得罪父亲身边的人。 “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小子都在这里。” 2灌酒,使宝玉回去后醉醺醺的,无法再外出。 “只见宝玉醉醺醺回来。” [4]宝钗堵截宝玉。 其中,袭人说不知道宝玉做什么是假,宝玉回来,给宝钗送信的,无旁人,就是袭人。 “正说着,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 二、黛玉被金玉一党设计堵在门外。 [1]因袭人在潇湘馆作秀,以贾政之名骗走宝玉后,宝玉一天没回来,黛玉必会担心,晚上必来看望宝玉。 “却说那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得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 [2]晴雯负责做针线,不是守大门的,她来守大门,必是有人让她来守,这个人就是金玉一党的秋纹。 [3]晴雯恪尽职守,既然秋纹告诉她,宝二爷不让任何人进来,她纵听出了黛玉的声音,也不会开这个门。所以,晴雯不是没听见黛玉的声音,而是得装做使性子,给黛玉留面子。 “晴雯偏偏还没听见,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进人来呢。” [4]黛玉如果事后追究,金玉一党正好顺势铲除掉晴雯,所以黛玉根本没对宝玉说,这个丫头是谁,因为她清楚,晴雯是被设计的一环。 第59章 芒种 想要娶黛玉的人,很多 贾宝玉刚走到潇湘馆院门外, 就发觉不太对劲。 一个看大门的婆子上来拦住,一双三角眼直盯着宝玉身后的小丫头,春燕和四儿。 “我们太太新立下的规矩, 宝二爷可以进,跟着的两位姑娘要进,需要通传。” 宝玉诧异道:“怎么好好的, 立下这么条规矩?” 那婆子却不答他的话。 宝玉只好让跟着的丫头回去, 进了屋门。 宝玉环视一眼,问道:“姑妈呢?” 黛玉道:“去老太太那里坐着了。” 她在桌前撑着头, 一脸郁闷的瞅着宝玉。 宝玉笑道:“你这儿是怎么回事?我竟看不明白了。” 黛玉道:“快别提了, 能让你进来就不错了,我娘还没定下搜身的规矩呢。” 将昨儿个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宝玉。 “这样好,”宝玉赞叹道:“你心细,不拘听到什么话,都要思量个一天半日的, 而今姑妈严行申饬,再挂上悬赏, 从此府里再不敢有人嚼你的舌根了。“ 最妙的是, 府里奴才们盘根错节的亲属关系, 是令王熙凤都头疼不已的。 可林姑妈竟能巧妙利用这点。潇湘馆一个婆子,为了赏银,成了林姑妈的眼线,那她在府里其他地方的两三个亲友, 不也跟着成了林姑妈的眼线吗? 之前他不理解,为什么姑妈不在贾府住,却对贾府诸事了如指掌,现在他总算明白了。 要说薛家善笼络人心, 编织关系网,可姑妈一个阳谋下来,薛家诸般算计,倾刻间化为齑粉。 想到这里,贾宝玉笑道:“姑妈虽是贾家女儿,但到底嫁了出去。而今她拿起主子的派头,插手我们家的家务,是不是打算……” “打算什么?” 打算把你许配给我。 这句话来回在宝玉心头打转,纵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这么想会让他很快活,他就不由这么想了。 当然,他不敢当着黛玉的面说出口。 但即便他不说,黛玉看他脸上可恶的笑容,也猜出来了。 她红了脸,气的握紧粉拳去捶宝玉,宝玉一把抓住她手腕,笑道:“仔细手疼。” 黛玉便收了手,伏在案上,用胳膊靠着头,侧脸对着宝玉,宝玉便也枕着双臂,侧脸看着她。 两人脸对着脸,忽然,同时叹了口气。 黛玉问道:“你叹什么气呢?” 宝玉道:“我是在为妹妹高兴。” 自黛玉来自家住后,他快活是快活,但也生出了许许多多的烦忧。 一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惹黛玉生气; 二怕别人说错话,做错事,惹黛玉不自在; 三怕府里人伺候的不周到,让黛玉受委屈; 四怕黛玉不喜欢他们家,要回自己家去住。 府里人人都说,他对于林妹妹的担忧,纯属是自寻烦恼。 黛玉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谁敢慢待她?甚至,老太太为了黛玉,给她连套了两层身份。 一是主子,二是贵客。 两层身份加起来,意思就是说,黛玉是自己人,你们要像对待其他主子小姐一样,待她亲厚;但光当普通主子供养还不够,还要当贵客一样尊敬。 这样下来,府里人人心里都有了谱,知道林妹妹是老太太钦定的荣府未来主母。 他们之间,也确实有木石婚约。 但林姑妈虽一心为林妹妹好,却是个极霸道的性子,在为林妹妹打算时,属于典型的既要又要还要。 她让林妹妹住在贾府,打着木石姻缘的幌子,占住他正妻位置的萝卜坑,一转头,在外头给林妹妹挖了好些个萝卜坑,什么林姑父学生的子侄,什么亲戚家的孩子,什么朝中大臣的公子,什么皇室子弟……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一溜儿全列入林妹妹备选夫婿名单。 这个斟酌不定的态度,着实让他恐慌害怕。 一天当备选,他的心就一天定不下来。 而今对上黛玉,忍不住把心中担忧一股脑儿吐露出来。 黛玉一听,他虽未说母亲坏话,但语气中却有几分埋怨,再一想,禁不住动了气。 他们林家,一家有女百家求,怎么了? 难道他们贾家不是? 他贾宝玉跟前,光妻室位置,除了她林黛玉这个萝卜坑,还有薛宝钗,还有一个什么五品通判傅试家的女儿傅秋芳,听说为了等他,都快二十了…… 哦,还有江南甄家那边,甄二小姐,甄三小姐,对了,湘云也是一早老太太为他看好的…… 另外,还有一大串不知名姓的京都闺秀名单。 妾室位置更可怕,他身边,袭人麝月晴雯秋纹碧痕,太太跟前,金钏玉钏一大堆钏,老太太身边,还有鸳鸯琥珀翡翠玛瑙玻璃…… 府里的丫头,都是给他留着备选呢。 大家都一样,你黑我也黑,他凭什么说她? 而且,母亲遵从礼法,虽为她留意了几个不错的外男,但她的信息,却一点儿没透漏出去。 第78章 他则是什么大家闺秀都见过了。 黛玉觅了半天词,忿忿道:“你虽是我哥哥,但我的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你管不着。” 他何尝是以哥哥身份,说的这番话? 宝玉赌气道:“我何曾要管你了?不过白嘱咐一句,生怕妹妹将来嫁错了人,后悔都来不及。” 黛玉瞅了他半天,道:“我还没问你,你从哪儿知道我的这些事的?” 他这个人,惯会笼络丫头们的心,该不会紫鹃或雪雁被他笼络了去吧。 宝玉知道她的脾气,哪敢对伺候她的丫头使心眼子,虽然他打小和紫鹃关系熟稔,但自从紫鹃成了黛玉的丫头,他便对她比其他丫头尊重百倍。 每每和紫鹃说话,他都是关心黛玉吃饭睡觉心情等日常小事,从未敢借机打探什么私事。 宝玉少不得替自己解释道:“是我前日去北静王府,听说今年年节,皇上在太和殿设宴款待群臣,宴上,问了林姑父膝下子女情况,听那意思,大约是想让林姑父在几个适龄皇子中挑选一人为婿。” 黛玉急了,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爹是怎么说的?” 宝玉道:“林姑父说你早有婚约在身,婉拒了。” 虽然林姑父对林妹妹的婚事态度不明朗,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并不考虑将女儿高嫁,尤其是许配给皇子王孙。 这让他放了不少心。 黛玉哑然,好半天,移开视线,嘀咕道:“好好的,北静王府的人跟你提起我爹做什么?” “你猜不到吗?”宝玉笑道:“要我说出来也行,我只怕待会儿你臊了,反发我的火。” 黛玉闷了片刻,道:“你说,我不生气。” 宝玉道:“北静王一直在试图拉拢我们家,大约也知道府里林、王两股势力互相拉扯的事,他借着聊太和殿晚宴,提起林家,提起咱们的婚约,实是想试探我,看看我知不知情,态度如何。” 黛玉果然臊了,推了他一把道:“谁和你有婚约?你别做梦!” 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干嘛要说出来。 宝玉笑道:“那姑父说你有婚约,不是我,又是谁呢?” 黛玉矢口否认道:“根本没有什么婚约,我父亲是随口诌的。” 宝玉笑道:“这可是欺君大罪。” “……” 黛玉被他说的辩无可辩,顺手从旁边捞起一个捶腰背的绸质小木搥,作势就要打他,笑道:“我把你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你既找打,我就成全你!” “好妹妹,你怎么还动起兵器了?” 宝玉从椅上跳起来,跑到榻边阶上,笑道:“杨家将第九代传人杨士瀚,因善使一把擂鼓瓮金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人称金锤太保。” “妹妹手里虽拿一把小木搥,却颇有杨士瀚的气势,日后我不叫你林妹妹了,改叫你小林太保吧。” 黛玉听了,把木搥丢到他怀里,没好气道:“我要成了金锤太保,就先捶你这个背着鼓进庙的。” 背着鼓进庙——找捶,是民间一歇后语。 宝玉摸摸鼻子,笑道:“不是说好不生气吗?” 黛玉哼道:“遇上你这么块儿长了嘴,修炼成精的破石头,想不生气也难。” 他方才编排她,她这会儿就借着两人之前编的假宝玉、真顽石的故事反过来编排他。 贾宝玉嘻嘻一笑道:“我是石头人说话,那下一句呢?” 黛玉瞥了他一眼,不解道:“什么?” 宝玉佯装很惋惜的样子,大大的叹了一口气。 “嗐,妹妹读的书多,竟不知道,石头人说话——说实(石)话,这个民间有名的歇后语。” 意思是说,他刚才提两人婚约,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 黛玉深知宝玉说话的艺术,只要他占着几分道理,跟他呈口舌之辩,正经是辩不过他的。 如果诡辩,就没有意思了。 她便坐下来,抿了一口茶,道:“你是为了秦钟的事,才去北静王府的吧?” 宝玉敛了笑容,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黛玉道:“都说了,让你别瞎掺和。” 宝玉道:“只是去探探消息,不打紧的。” 黛玉无法,转而问道:“昨儿舅舅叫你,应也是为了你去北静王府的事?” “不是,”宝玉拇指揉着额头道:“宝姐姐她大哥,不知塞了多少好处,收买了跟我的一个小厮,传了假信进来,请我去赴宴。” 黛玉呵的一声,道:“你必是去了。” 宝玉道:“毕竟是亲戚,怎好撕破脸呢。” 黛玉冷笑道:“又没人问你为什么去,你解释给谁听?” 宝玉叹道:“解释给你听。” “你不知道,昨儿那顿筵席上,我忍了一肚子火气。” “薛大哥是个浑人,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扯到下三滥的事情上去了,我听得浑身不自在,想寻个借口回来,偏偏席上有几个老爷跟前得宠的清客相公,大约也收了薛家好处,拼命挽留,还拉着我死灌……” “还有冯紫英那个不讲义气的,我借着更衣的机会,差人叫他过来捞我,他倒好,来是来了,看了一眼,喝了两杯酒,便推说自己有事,拔腿跑了。” 黛玉道:“冯紫英?” 宝玉道:“妹妹听过他?” 黛玉颔首道:“有些耳熟,我爹似乎提到过。” 宝玉道:“他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 黛玉道:“凭他是谁,这样不讲义气的人,你还和他交好?” 宝玉笑道:“也不是完全不讲义气,他临走时许下一席,过几天要帮我报仇呢。” 黛玉指指点点道:“你看你们这些爷们,人家薛大哥哥好意儿请你吃席,你却因为被灌了几杯酒就记恨上了,还要和别人联手设局,摆弄人家。气性实在太小了!我们女儿家从不这样。” 宝玉暗瞅了她一眼,心道:你是听我不受用,这会儿才站在道义高位上指摘我,要我在薛家席上吃美了,你能是这个反应? 虽心里这样想,却怕黛玉生气,不敢说出口。 “是是是,你说的有理,谁能想到闺阁之中,有你这等人美、心善、嘴甜,神仙似的妹妹呢。” 黛玉得意的翘起唇角。 两人正说说笑笑,没完没了时,迎春等一齐进了门,笑道:“大家都去了外头,你们怎么闷在屋里?” 宝玉、黛玉这才想起来,今儿是芒种节,闺中向来有祭饯花神的风俗。 宝玉清早来找黛玉就是为了这个,只是刚才聊入了迷,一下子把此事忘了。 黛玉亦把节日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二人对看了一眼,笑道:“走吧。”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宝玉让人给冯紫英报信,欲从薛蟠宴席脱身,冯紫英因有急事在身,没能捞他,但定了下一局酒宴,替宝玉给薛蟠下套出气。 [1]这次的酒席,薛蟠只请了宝玉,冯紫英是不请自到的,所以只能有人临时给冯紫英送信。 “除我之外,惟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一个小子又来了。我和你乐一天,何如?” [2]“冯大爷”的名字一出来,宝玉立刻就知道是冯紫英来了,毫无惊讶,可见是他送的信。 “正说着,小厮来回:“冯大爷来了。”宝玉便知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来了。” [3]宝玉和冯紫英联手戏弄薛蟠,在一场酒宴中。 第60章 滴翠 滴翠亭,宝钗嫁祸黛玉 芒种节的风俗, 一是饯花神;二是煮梅。 煮梅,即煮青梅,最早源自夏朝, 三国中,亦有曹操与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典故。 将初结蒂的青梅摘下来,适度浸泡, 用小火熬煮, 再淋上蜂蜜备用;同时将乌梅、山楂、甘草、陈皮、洛神花清洗干净,浸泡两刻钟, 加入冰糖, 在锅中煮开;最后把煮好的青梅、桂花卤放进锅去,加些冰块,就是一道开胃解暑的甜汤。 如今,煮梅的风俗在南方比较盛行,北方不怎么常见, 贾敏为了黛玉,少不得差人去自家府里一趟。 贾母道:“吩咐厨房一声就行了, 何必麻烦。” 贾敏解释道:“府里日用的青梅, 是京郊田庄产的, 没有我专差人从南方送来的地道。” 贾母笑道:“你既这么说,我少不得也要尝尝。” 贾敏道:“那是自然,您不说,我也要请您的。” 王熙凤笑道:“我们少不得也要跟着享口福喽!” 贾母佯嗔道:“你别光想着自个儿, 快让人去唤宝玉、林丫头她们过来。” 第79章 “这可不好,” 王熙凤抱住贾母胳膊,笑道:“宝玉和林妹妹她们今个都在园里饯花儿玩呢,急急火火把她们撮来做什么?依我说, 不如等汤煮好了,差人送去园里。” 贾母听的有理,只是冰凉的青梅甜汤,一处处送去,费时费力不说,甜汤也就变得不好喝了。 纵送进园,最好是把大家聚在一处。 贾母想了片刻,拍板道:“那就让人分出十几碗汤来,一起送去你珠大嫂子的稻香村,你进园看着,让每个人都喝几口,沾个节日的喜气,可别落下了谁。” 王熙凤答应着要走,贾敏起身,笑嘻嘻道:“老太太,我也进园去逛逛。” 贾母好笑道:“去去去,知道你惦记着林丫头,在我这里坐不住。” 贾敏和王熙凤姑侄两个一面说说笑笑,一面进了园。 今儿的大观园热闹万分,姑娘们一大早就起来了,或掐了花瓣柳枝,编成轿子、马车;或将各色绫锦纱罗,叠绞成出行仪仗上的盾牌、旗帜、华盖状,然后用彩线系了,绑在桃杏李樱等树上。 风一吹,压天盖地的花瓣齐往一处飞去,配着树上系的轿子、马车、盾牌、旗帜、华盖…… 恰如花神临世,众花齐迎。 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以及平儿带着大姐儿,香菱同众丫鬟都在园中。 唯有黛玉不见。 迎春抬眼环视一圈,纳闷道:“林姑娘呢?” 众人都摇头,说没看见。 迎春笑道:“好个懒丫头,难道这会儿还在睡觉?” 宝钗道:“你们等着,等我去闹了她来。” 她抬步便往潇湘馆走,一面走,一面想着昨天的事。 她越想,心里越不自在。 昨儿本来计划的相当周密,谁承想忽然来了个贾敏,将她的连环毒计破坏了一大半。 她让袭人、茗烟假借老爷的名头,将宝玉骗出去,让哥哥请客治席,灌醉宝玉只是其一。 真实目的是离间林黛玉和贾宝玉的感情,破坏木石姻缘。 趁宝玉和林黛玉在一起,让袭人作出万分火急,大难临头的模样,把宝玉父亲传宝玉的假消息,传到林黛玉耳朵里。 那么,以林黛玉对宝玉的关心,肯定会时不时派人来问,看宝玉是否回来,有没有事。 有自己大哥和收买的贾政跟前的清客相公留人,宝玉只能晚上回来,加上喝了酒,当晚无法及时去潇湘馆说明情况。 林黛玉知道后,必会主动来怡红院看望宝玉。 到时候,她先一步来怡红院,堵住宝玉。 宝玉吃了自家的酒席,出于礼节,他也得在屋里待客,自然无法得知院门外的事。 而宝玉的四大丫头中,袭人、麝月、秋纹已皆是她们薛、王两家同党。 唯有晴雯是老太太一脉,无法收买。 不过,晴雯有个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的毛病,她和袭人正好可以利用这点。 先让袭人,把其他看大门的小丫头都调走,再让秋纹出面,假借宝玉的名义,催逼晴雯去看大门。 骗晴雯的那一套话都准备好了,就说:“宝二爷要接待宝姑娘,命你去守着大门,无论是谁,哪怕是主子小姐,都不许放进来。” 有晴雯守门,林黛玉纵然再敲,也进不去的。 林黛玉若当时气的闹出来,她正好可以借这点大做文章,让府中人知道,林黛玉一个大家闺秀,大晚上的来男眷院里,因被锁在门外,闹了一场。 从此,林黛玉在大观园的名声坏掉了。 不过,以林黛玉的傲劲儿,八成不会当场闹的,大约会隐忍。 加之林黛玉知道,晴雯是贾母跟前的人,直性子,暴脾气,不会说谎,对主子的事,尽忠尽责,从不马虎。 而今晴雯作为宝玉房里的大丫头,却被派来守门,那大约只能是宝玉吩咐的。 如此一来,林黛玉被拒之门外的事,就由晴雯之口,成功嫁祸给了宝玉。 第二天,宝玉纵然分辩,发生这么一件巧上加巧的事,林黛玉本来就疑心病重,她会全然信任宝玉的话? 如果林黛玉卖出晴雯来,更好,正能借着林黛玉、贾宝玉的剑帮她除了晴雯。 从此,宝玉身边的几个大丫头都是她麾下的人。 可惜,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贾敏昨儿悄悄来了。 她设下天罗地网,结果林黛玉没往套子里钻。 昨天晚上,林黛玉碍于贾敏,听说宝玉回来,只派了雪雁来探问情况。 隔着一道门,雪雁听到晴雯的声音,当即扬声唤道:“晴雯姐姐,我们姑娘教我问一声,宝二爷有事没事?没事我就回去了。” 晴雯听了道:“没事,请林姑娘放心。” 然后雪雁就提着灯回去了。 她费尽心机,各处打点使钱,设计这么一出,戏已鸣了锣,结果正主没来,只能散场。 薛宝钗一万个不甘心。 本来她还想着,今天一大早去潇湘馆看林黛玉的笑话呢。 现在笑话是看不成了,只能暗暗去探查一下,看看林黛玉早上不出门是什么原因。 薛宝钗想着,逶迤如花蟒般,朝着潇湘馆而来。 走到山子石下的时候,忽然抬头,看到宝玉进去了。 她不由心下暗想,宝玉和林黛玉从小一处长大,两兄妹不避嫌疑,自然无话不说。 昨天袭人来潇湘馆,说老爷叫宝玉出去的事,林黛玉是知道的。那这会儿宝玉来了,必然会跟她解释他是被他们薛家哄出去喝酒。 说不准,宝玉还会提到昨晚她来了怡红院。 林黛玉这个人,冰雪聪明。 通过这一连串的线索,从袭人想到宝玉的小厮,再想到她哥哥薛蟠,再想到她晚上来怡红院,再想到雪雁回禀晴雯的话。 若雪雁昨晚回去,再多嘀咕一句:“怎么是晴雯姐姐守大门。” 说不准,林黛玉就能猜到她有意设计她。 自己不露面,林黛玉少不得会考虑,是不是她自己多心,爱猜忌,冤枉了人;一露面,又紧随宝玉后头,简直坐实了林黛玉的猜测。 那林黛玉若在宝玉跟前,把诸般分析往那里一摆,宝玉万一也怀疑她了呢。 不如不去,自己就守在潇湘馆附近留心观察,好见机行事。 正想着,见前头草地上停着两只大如团扇的玉色蝴蝶,恰如上次自己在荣府花园没有打散的那一对,瞧着甚是恼人。 她想着,便从袖中掏出一把镂空雕花、玲珑小巧的乌金铁扇来,展开,趁其不妨,猛往前头一扑。 那两只玉蝶敏锐的感受到了夹着杀气的风声,不待她扣下扇子,已经飞了起来。 薛宝钗一击不中,忙在后头赶着直追,一直追到滴翠亭处,两只玉蝶飞过了河。 薛宝钗暗忖,上了那边的桥,就盯不到潇湘馆处的动静了,没得为两只破蝴蝶,耽误自己的正经事。 她便转过身,正欲往回再走些,忽然听到滴翠亭里有人悄悄说话。 听其声音,其中一个竟大似宝玉屋里的小红。 小红她是知道的,她名叫林红玉,是管家林之孝的女儿,长得也好。 袭人她们说,她被安排来怡红院当个浇花喂鸟的小丫头,却并不安守本分,而是铆足了劲想往上爬。 但她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滴翠亭地方偏僻,因建在水上,地基比较高,站在亭中,往东北方向看,正能看到潇湘馆门口。 宝钗心中咯噔一声,大感不妙,自己又因为袭人她们的话先入为主了。 这丫头想往上爬不假,但恐怕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替林之孝两口子当探子,看看怎么下宝二奶奶的注。 而今这丫头专盯着潇湘馆,看宝玉天天进进出出,大约将来是准备让父母站队林黛玉的。 她繁乱的想着,身体越发靠近了窗,生怕自己漏掉里面任何一句对话。 里头,两人话赶话的,宝钗已听出了七八分。 起因是小红丢了一块绢子,小丫头坠儿说贾芸捡到了一块,问是不是她的,小红说是,收了绢子。 坠儿要替贾芸要谢礼,小红默了一会儿,另拿出自己一块绢子,让坠儿拿去给贾芸。 不用细想,坠儿给小红的绢子,必然是贾芸的。 两人一来一回,通过一个刚留头,尚且不需注重男女大防的小丫头坠儿,悄悄互换了贴身私物。 她正听的入神,忽听里头小红道:“咱们只顾说的高兴,外面万一有人来了,悄悄听见呢。不如将这些槅子推开,就算有人来,咱们也看得见,别人也只以为咱们在玩。” 第80章 宝钗听了,心里一惊,电光石火之间,已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 作者有话说: [1]逶迤其中一个含义,委,曲也;它,蛇也。比喻像弯曲的蛇。 联系后文,宝钗以被蛇咬伤来咒黛玉,作者点在此处,用春秋笔法,暗喻宝钗是那条毒蛇。 “宝钗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 “宝钗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2]滴翠亭名中的“滴翠”二字,为一谜底,指代一个历史事件:项羽于乌江抛泪自刎。 “滴”为滴泪,“翠”为羽卒,即项羽卒。 滴翠亭四面环水,亦有四面楚歌之意。 《史记·项羽本纪》:“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乃自刎而死。” 第61章 小红 贾敏揭开了真相 小红刚推开南面的窗槅子, 就看到宝钗往前追来,口内唤道:“林丫头,你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她唬了一跳, 正不知所措,宝钗猛一抬头,看到是她和坠儿, 吃了一惊, 笑着反问道:“好啊,你们两个丫头, 快说, 把林姑娘藏哪儿去了?” 不待小红说话,坠儿满头问号:“何曾见过林姑娘。“ 宝钗诧异道:“不对啊,我才在远处,看到林姑娘在墙根底下弄水,眨眼功夫, 往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你们把她藏在里头,在这儿打掩护吧?” 坠儿道:“里面再没别人。” 宝钗便进去寻了寻, 笑道:“真没有, 那一定是又钻进山子洞里去了, 遇到蛇,咬一口就罢了。” 心里想着,这件事自己九成九已经坐实了。 滴翠亭往东就是潇湘馆,自己说林黛玉往东一绕不见了, 那两个丫头必然会怀疑林黛玉回了潇湘馆,而林黛玉此时恰好在潇湘馆里没出来。 即便她们打听,也只会为自己的话添加信服度。 自己这出祸水东引之计,可谓是天衣无缝。 只不知以小红的家世手段, 之后会怎么做,自己先作壁上观,观察一下她们接下来的动向。 总之,经此一事,小红是不可能让父母押注林黛玉了。 至于私相授受之秘事,现在火候不到,暂先捏在手里,待红芸二人好事将成之际,自己再暗中破坏。 小红终身被毁,想到今日之事,必恨毒了林黛玉,自己再悄悄给她设计一个靠近林黛玉的机会…… 正可以借刀杀人,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宝钗越想,越觉有趣,因昨日出师不利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果如薛宝钗所料,滴翠亭中的两人,听了她的说辞,已是信以为真。 她一走,坠儿年纪小,又只是个递信的,所以不觉得怎么样,当事人小红却觉得天都塌了。 她自来了怡红院后,就不断被几个跟在宝玉身旁的大丫头们暗中嘱咐,说宝二爷和其他主子倒罢了,唯有林姑娘小性儿,爱刻薄,让她们每逢林姑娘来怡红院,一定要谨慎着伺候,别被抓了错。 她现在可不就被抓了一个大错么。 什么当朝探花郎家的姑娘,什么大家闺秀,什么饱读诗书的千金小姐,全是狗屁! 私底下,就是一个爱听墙角的鬼祟之徒。 她读书不多,也知道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她一个读书识礼的小姐,听见别人说话不走,还要在那里听,听她们要发现了就拔腿开溜。 什么东西。 只可惜自己是个丫头,拿她没有奈何。 小红不禁又想,万一林黛玉嘴上不牢,说给宝二爷知道,那完了! 宝二爷再宽厚,也是个男性主子,不可能容忍自己丫头跟别的男子暗通款曲的。 小红又气又慌,正值六神无主之际,香菱、臻儿、司琪、侍书她们一起朝滴翠亭而来。 她只好掩下这话不提。 香菱笑嘻嘻问道:“你们在这里玩什么呢?” 小红拉着她的手,笑道:“外面怪热的,躲在这里凉快会儿,姐姐们从哪儿来?” 香菱笑道:“就从那边山坡上,我们把那片花树林打扮的可好看了,你俩一会儿去看了就知道。” 小红佯装惊诧道:“从早上到现在才不大会儿功夫,那么多花树,怎么打扮完的?” 司琪道:“除了我们四个,还有其他丫头,还有姑娘奶奶们呢。” 小红道:“姑娘们都去了?” “就只林姑娘没来,” 香菱一拍手道:“对了,我得去看看,我们姑娘说要去潇湘馆找林姑娘,这都半天了。” 她的话,恰好印证了方才宝钗在找林黛玉的言语行为。 小红和坠儿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 贾敏和王熙凤说说笑笑,一路悠闲的散着步过来,正走到了山坡上,王熙凤忽的煞住步子,懊恼道:“该死,有桩事忘了。” 说着,往下头瞅一眼,看到几个丫头在亭里纳凉,冲她们招了招手。 小红看到了,一路跑上坡来,堆笑道:“二奶奶,姑太太,有什么使唤?” 王熙凤问了她名儿和来处,将事情细细嘱咐了一遍。 一是给绣匠的工钱,早上,来旺媳妇拿了对牌取来了,就放在外头屋里桌子上,因平儿抱大姐儿来园里玩,没来得及跟她说,看这时间,待会儿张材家的来取钱,平儿岂不是一头雾水。 二是自从上次被魇住了后,她心里就有些后怕。只是,宝玉有通灵玉护身,她却没有,所以时时刻刻都要将一个装着除灾驱邪符的小荷包放在身边,偏偏今早出来的急,落在床头枕边了。 没了神符护身,她心里空空的没个着处,浑身都不自在。 小红领了差事,立刻就要走。 “别急,你再站站,” 贾敏道:“你往府里去的时候,若沿路遇上你春香姐姐或秋菊姐姐,帮我捎句话,遇不上就算了。” 小红笑着点头:“姑太太吩咐。” 贾敏笑道:“你让她们去跟林丫头和宝玉说,今儿煮了青梅汤,让他们来稻香村珠儿媳妇这里。” 小红踌躇道:“我不知道林姑娘和宝二爷分别在哪儿,怎么跟两位姐姐说呢?” 王熙凤快言快语道:“你不用说,她们知道。” 这大节下的,不见宝玉,他必然去了潇湘馆。 贾敏好笑道:“是不用说,从一大早到现在,他两兄妹就闷在一处,连个面都没露,这会儿八成还在潇湘馆。” 小红口里答应着,肚子里却犯了嘀咕。 听林姑太太和二奶奶的意思,林姑娘一直和二爷在一起没分开,既然如此,林姑娘怎么又和宝姑娘玩追追赶赶的游戏。 难道林姑娘会分身术?不可能。 或许是宝姑娘看走眼了。 那蹲在墙角弄水儿的不是林姑娘,是其他姑娘? 可方才香菱姐姐、司琪姐姐又说了,今儿除林姑娘外,其他姑娘都出来了,一起在山坡上打扮花树来着,这是四个人一起说的话,不可能有假。 不是姑娘,会不会是丫头呢? 更不可能了,姑娘和丫头的穿着打扮区别明显,只要不瞎,哪怕离老远看个影儿,也不可能看错。 那就是宝姑娘撒了谎。 在贾敏不经意的几句话下,她终于回过味来了。 越想,越觉得薛宝钗当时的言谈举动拙劣。 林姑娘性子安静,容易害羞。 上回,香菱姐姐只是笑嘻嘻唤了她一句“香囡姑娘”,林姑娘就红了脸,何曾像宝姑娘口中形容的,玩玩闹闹,跟个假小子一样。 而且,宝姑娘和林姑娘关系对立,谁不知道。 袭人姐姐常说,宝姑娘心地宽大,有涵养,她以为是真的,方才还想着,若换成宝姑娘听去了,应不要紧。 但现在看,她竟完全想错了。 宝姑娘那一连串反应,将偷听的事扣在林姑娘头上,绝不会是因为对她心存善意。 这都是十分有城府的人才能做到的。 父亲常说,府里人情复杂,遇到那些待你笑,待你好,人人都夸的主子丫头,你得万分戒备。 一不留神,她们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反而有些直言快语,心高气傲,嘴上不饶人的丫头,心无城府,你不用那么小心。 现在看来,父亲所说,句句有理。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小红怀着满心的懊丧、后悔、迷茫、不安,一面思索着,一面去办贾敏和凤姐交待的事。 第81章 ………… 宝钗从滴翠亭离开后,转头又去找了探春。 两个人一起站在蜂腰桥上,看着底下的各色游鱼。 探春问道:“林姐姐呢?” 宝姐姐方才说去潇湘馆找林姐姐,可现在却一个人回来了,难道没找到? 宝钗笑道:“我看宝兄弟进了潇湘馆,不好进去。” 探春不在意道:“这有什么。” 宝钗道:“他们是姑表兄妹,我们是姨表姐弟,到底差一层。” “不过,林妹妹和宝兄弟关系再近,也近不过你,你和宝兄弟才是正经亲兄妹。” 探春没说话。 宝钗又道:“我听说,之前宝兄弟魇着的时候,老太太骂了姨娘,说是都怨她平日挑唆老爷,逼着宝兄弟读书写字,把宝兄弟吓着了。” 探春面容发窘,点点头道:“可不是么。” 她知道她娘,这种事绝对干得出来。 宝钗叹道:“你夹在两房之间,怪不容易的,不过,宝兄弟对你很好,你也别因为这些事和宝兄弟生了龌龊。” “我知道。” 宝钗道:“听说昨儿老爷又唤宝玉去,把他吓得面如金纸,你也该问问他。” 探春道:“待会儿再说吧。” 两人说着话,宝玉、黛玉、迎春、惜春就一起过来了,说到青梅汤的事,大家一齐往稻香村而来。 宝玉和黛玉并排走着说话。 探春想到前事,拉了拉宝玉,笑道:“二哥哥,你过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宝玉方才看到探春和宝钗站在一起,就知道要生事,他正欲跟探春去,再一抬眼,忽见宝钗趁他走开,占了他的位置,凑过去和黛玉说话了。 得。 自己平复完三妹妹这边的事,恐怕林妹妹那边又有一桩事等着他,要不想林妹妹生出新事,就不能让宝钗和她说话。 但三妹妹开了口,自己不好不去。 而且,他也想了解,在经历这一系列风波后,探春对于他和赵姨娘、贾环之间关系,是怎样看待的。 毕竟,探春和贾环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第62章 至亲 宝黛二人,首先是至亲 渐渐的, 听到探春说,她又攒下了十几吊钱,让他帮她搜罗些新奇物件, 再给他做双新鞋…… 宝玉听着,心里便冷了。 他和三妹妹终究隔上了一层。 如果她真心把他当亲哥哥待,他出门帮她搜罗些新奇物件, 她就该理所应当受着。 怎么又是给钱, 又是做鞋的。 一次做鞋就罢了,怎么次次要用做鞋回馈呢? 她从不给贾环做鞋, 提起贾环, 骂的又凶又急,因为亲人之间,不需要这些虚客套的。 而且,这次给他做鞋,到底是为了私人感情?还是在听到他被老爷叫出去后, 想要帮二房那边描补? 大概都有吧,他分不清。 探春说要新奇物件, 宝玉便笑道:“那些物件不值什么, 拿几吊钱给小厮们, 管拉几大车回来。” 探春说要给他做鞋,宝玉便笑道:“我想到一个笑话,上次老爷看到你做的鞋,骂我虚耗人力, 作践绫罗,幸而我撒谎说是舅母给的,才罢了。” 又补充了一句:“袭人常在我跟前说,赵姨娘在那边又气又抱怨, 你只做鞋给我,不做鞋给环儿。” 他一瞬间起了冷眼看是非的念头,只觉越热闹越好,便顺便替袭人在探春跟前记了一笔挑唆的罪。 探春直气的分辩,自己爱给谁做给谁做。 宝玉并不介意为她们的母女感情添点龌龊,笑道:“她心里由不得这样想你。” 你对我好,是一心为她,她却觉得你胳膊肘往外拐,雀儿捡着旺处飞。 探春果然气的不轻,道:“随她想去吧,她越这样想,我越发只认老爷太太两个人,兄弟姐妹也一样,谁和我好,我和谁好,偏的,庶的,我一概不认。” 宝玉又觉得没意思起来,探春不亲他,他也没必要逼她摆明立场,和生母翻脸。 人生在不同位置上,本来就各有各的难。 他改了口风,好言劝慰了探春几句,待探春去了,他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落了一地的石榴花。 石榴是瑞花,象征着多子多福,但多子多福真的好吗? 他生在这个大家族里,越长越大,血缘亲情却越来越淡薄。 老爷防备着他,太太控制着他。 几个兄弟姐妹呢,亦没有一个纯粹。 跟着王家走的贵妃姐姐,把他当菩萨一样供着的三妹妹,盼着他倒霉遭殃的庶弟环儿,以及…… 外四路的凤姐姐。 他真纳了闷,大家都认为是他有通灵玉,救了两人。 凤姐姐到底怎么想的,偏认为此次被魇,是因为他有通灵宝玉,才连累了她。 想到王熙凤,贾宝玉便不为亲情淡薄伤感了,反因为王熙凤不识诗书,觉得此事有几分好笑。 他逗留了没多久,就往稻香村而来了。 等到了地方,环视一圈,大家都在,唯独不见黛玉。 宝玉行了礼坐下,接过碗盘羹匙来,状似无意的问道:“怎么不见林妹妹?” 探春道:“她喝了一碗青梅汤,说胃里泛酸,要回去躺着,就回去了。” 宝玉光听着就知道事情不妙。 这青梅汤甜滋滋,冰凉凉的,哪里酸了? 她分明心里不痛快,又开始想方设法避开他。 他连着几口喝完汤,找了个理由,赶紧出来寻了。 这么大的园子,要寻起一个人,实在不容易,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想着黛玉会去的地方,不假思索就往之前埋花的地方去了。 他尚未过山坡,果然已经看见黛玉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两手握拳放在胸口,朝向犄角的花冢,似乎咕咕唧唧念着什么。 听不清,但看那样子,很像道士做法时,嘴里念口诀。 他心里好笑,暗忖,她该不会在念口诀咒他吧? 他便放轻了脚步,借着树木山石掩映,悄悄靠近,到了跟前,听她念着自己写的一首诗。 里头反反复复出现几个词:“今日……明年……” 宝玉听后,大叹了一口气。 黛玉听到叹气,抬头看见是他,登时眼圈红了,脸上带着恼色,当没看见似的,转头就走。 宝玉知道,她这是准备回潇湘馆。 去潇湘馆的路没有人比他更熟,她走的那条是柳堤大路,他知道一条距离更近的山石间的小道。 于是,宝玉抄着小道走,走了没多久,两条路汇在一处。 黛玉走着走着,乍然看到宝玉出现在她前头,像一块挡路石一样,慢悠悠的在那里闲晃。 黛玉想着绕一条路走,可凭什么自己为了避开他,就得绕远道! 还是目不斜视的绕过这个人为佳。 她也确实绕过去了,谁知没走两步,后头宝玉唤道:“林姑娘,你且站着,知道你不愿意理我,我只说一句话,咱们从此撂开手。” 黛玉一听,他竟生疏的呼起自己姑娘来了,还说只有一句话,那她倒想听听,他贾宝玉能诌出什么屁话来。 她顿住步子,也不看他,只道:“请说。” 贾宝玉嘻嘻笑道:“说两句话,你听不听呢?” 黛玉听了,立刻抽身就走。 宝玉在后头追着,忍不住气道:“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并不知道,他这一句话,正对了黛玉的心事。 她常不自觉的想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时,她又忍不住刹住步子。 暗忖,他这么说,想必是后悔当初遇见她了? 他认为,她若不来贾府就好了,对不对? 黛玉由不得问道:“今日如何?当初又如何?” 宝玉便将两个人种种往事尽说了一遍,忍不住诉苦道:“你生我气就罢了,我也知道我不好,你骂我几句,打我几下都行,嗔我下次改过就是了,为什么总是不理我?让我丢魂失魄,心惊胆寒的。” 他说着,心里一万分的委屈难过被勾了起来,红着眼圈,强忍着看向林黛玉。 黛玉被他一瞅,立即垂下眸子,默默不语。 宝玉绞尽脑汁,苦苦思索了半晌,叹道:“我实在猜不出我到底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早上还好好的,一转眼闹成了这个局面,你不说明了缘故,我就是死了也不得托生。” 第82章 黛玉咬了咬下唇,瞅着他,问道:“昨晚宝姐姐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宝玉点点头,继续等她往下说。 他不觉得黛玉会为宝钗来看他而生气,宝钗的腿长在她身上,她要来,他也不能撵走她。 黛玉抿住唇,半晌,质问道:“早上的时候,你什么都跟我说了,为什么就是不提,宝姐姐昨晚来看你的事?” 宝玉哑然。 他当然不能说。他好端端的,忽然提起宝钗晚上看他,她以为他是故意的,生了气怎么办? 但黛玉因此事生气,似乎也有理由。 他和她两小无猜的长大,你知道我,我知道你,从幼时起就无话不谈。 如今瞒着宝钗的事,她八成以为他变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他比窦娥还要冤! 宝玉知道黛玉还等着他的回答呢,叹了口气,道:“我的心事,不知怎么才能跟你说明白。” “我们家虽是大家族,但里头却套着许多个小家,我心里,自然也有一个小家的。” “小家里头,一共就四个亲人,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妹妹你,再没第五个了。” “妹妹若不信,我今儿便起个誓!” 她在他心里,是至亲之人,亦是至爱之人。 她可以拒绝他的爱情,但不能否定他们的亲情。 两个人虽不是同姓同出,但一起长大。 他替着老太太姑父姑妈,负责她坐卧起居,日日关心她的饮食睡眠,手把手的照料她。 实质上,他就是她的亲哥。 只是这个亲哥,一直都心思不纯…… 总之,别说外四路的亲戚宝姐姐了,就是贵妃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环儿他们。 在他心里,都只是一个亲人的位置。 至亲和亲人,是不同的。 他怎么可能因为别人,疏远她呢? 黛玉听了,忙掩住他的口,道:“你说什么,我信就是了,不用起誓。” 宝玉两手攥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道:“你心里那个小家,又有几个亲人?又分别是谁呢?” 黛玉道:“你猜。” 宝玉低头看着她,悄悄道:“也是四个人,对不对?” 黛玉点了点头,小小的“嗯”了一声。 宝玉立即道:“老太太、姑父、姑母自不必说,那第四个人,是我,对不对?” 黛玉红了脸道:“你既知道,何必多问呢。” 她是宝玉的至亲,宝玉当然也是她的至亲。 黛玉稍微一用力,抽回了手,想了想,绷着脸道:“你别想借着这层关系,就胡作非为。” 他俩亲归亲,但和感情的事无关。 一码归一码,她分的可清呢。 宝玉得她一句亲密话,心上百花齐放,只觉得脚踩在云朵上,浑身轻飘飘的,高兴得恨不能飞起来。 那种甜蜜劲儿无法言表,也无法倾诉,但黛玉却能看出来,他咧开嘴角,眼角眉梢都写着得意。 黛玉哼道:“你乐什么。” 她只是承认了他至亲的位置。 宝玉笑道:“看到妹妹就高兴,比打下半壁江山还高兴。” 两人俱已经把宝钗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芒种节,宝玉怼探春。 探春:“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你再帮我出去挑些东西。”(虽然你被魇害了,但咱俩兄妹还是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宝玉:“不值什么,拿几吊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两车来。”(不好!你把我当哥,还攒钱给我,我缺那点钱吗?) 探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双还加工。”(提钱太生分,那我给你做鞋。) 宝玉:“我上回穿着你做的鞋遇到老爷,被骂虚耗人力,作践绫罗,赵姨娘还在屋里抱怨。”(就是穿了你的鞋,给我惹了一堆麻烦,赵姨娘才气的要害我。) 探春:“抱怨什么?我爱做鞋给谁穿,就给谁穿,这是我的事。”(她是她,我是我,你别把我和她看成一起的。) 宝玉:“你不知道,赵姨娘心里自然会有这个想头。”(你俩不是一起的,但血缘就是亲母女。) 二、宝玉和黛玉的关系,先是至亲,再是至爱。 [1]宝玉心里的至亲,最后只剩下黛玉一个。 起先,兄弟姐妹都是一体; 然后,赵姨娘一房害他,贾环没了,探春远了; 然后,元春封妃,诅咒贾母去死,元春没了; 然后,金钏跳井,王夫人这个亲娘没了; 然后,贾政打去了他半条命,亲爹没了; 再后来,贾母薨逝,就只有黛玉了,黛玉再一没,这个世上,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没有了。 不出家干嘛? [2]黛玉对宝玉,也一样,先是至亲,再是至爱。 来了贾府之后,保护黛玉的两个人,只有贾母和宝玉,但是贾母孙男娣女很多,不会把所有的爱分给她,从头到尾,只有宝玉一个人围着她转。 她饿了冷了,宝玉一眼就发现,她病了难受了,宝玉着急的饭都吃不下,她睡得好不好,宝玉最关心,她每天都哭,宝玉每天都劝,别人欺负她,宝玉帮她出气…… 日复一日,足足有十多年功夫,这是至亲,才能做到的程度。 第63章 册子 宝黛是两身一命 黛玉倚栏看着他, 忽然,扫到他腰间束带上系着一个小小葫芦形状的玉质玩器。 不但玲珑精致,而且那玉极翠极绿, 阳光一照,那翠流光溢彩,似要从里面滴出。 黛玉指着问道:“这是什么?” 宝玉从腰间摘下, 递给她, 笑道:“我在外面逛古董行的时候看到的,顺便买下了, 你认认, 是什么玉。” “是帝王绿吧,别的玉不能有这么绿。” 黛玉拿在手里,细细赏玩了一番,越看越喜欢,往手心一握, 笑嘻嘻道:“归我了。” 宝玉打趣道:“我就是喜欢才买的,花了好几百两银子呢, 刚戴上身, 你一句话就抢走了?” 黛玉没想到他居然敢跟她算钱, 气哼哼道:“那你把前日从我这里赖去的象牙雕松的镇纸还回来。” 宝玉忍不住笑了。 他看到这玉葫芦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喜欢,所以买下来,今儿故意戴着诱惑她, 谁知早上说话的时候她没发现,这会儿却瞧见了。 “我把它让给你,有什么好处没有?” 黛玉斜瞥着他,问道:“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宝玉听她语气, 摆着手,笑道:“不敢要别的好处,只要你以后别生了气不理我,凭它什么心爱之物,我都让给你。” 黛玉一面把玉葫芦系在自己衣襟上,一面瞅着宝玉道:“你好像很舍不得它。” 宝玉收了笑,认真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跟你是焦孟一体,还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他说焦孟一体,化用的是戏文《洪羊洞》中的典故。 戏文背景起于杨家将。 其中,孟良与焦赞是一对形影不离的结义兄弟,杨六郎派孟良前往辽国洪羊洞盗取父亲遗骨,焦赞暗中跟随保护他。 结果,孟良竟将焦赞当成跟随他的敌军,挥斧误杀了焦赞,发现后,孟良悲痛自刎,实践了两人“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誓言。 因此也有一句俗语,叫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贾宝玉化用这个典故,原因有二: 一是顺着刚才的话题,表明他和黛玉不分你我、形影不离的关系; 二是想暗暗将自己心事传递给黛玉,他愿意和她同生共死,她若死了,他绝不独活。 黛玉听的皱起眉头,他这是又疯魔了,动不动死呀活呀的,若是骂呢,想也没有用,他秉持的是从方不从术的君子之道,得拿真道理辩过他。 黛玉沉吟片刻,道:“这话不对,焦孟虽是同生共死的结拜兄弟,却不能做到真正的心意相通,否则,孟良怎会误判焦赞为敌人,误杀了亲兄弟呢。” “还有,焦赞都能为孟良豁出命去,怎么可能愿意自己死后,孟良直接悲痛自刎呢。” “可见他们情义虽厚,却并不能够体贴领会彼此心意。” “由此可推知,凡是人,都有你我之别,正如《华严经》第五卷所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下子,宝玉哑然。 他要是再拿焦孟同生共死来传情,岂不是说,他和黛玉只是表面上情深义重,实际不够心意相通了。 第83章 而且依照黛玉这番人和人不同的道理,他们两个人永远都有你我之别,永远都达不到心意相通的境界。 那可不行。 宝玉大脑飞速运转,忽而笑道:“妹妹这话又错了,两个不同的人,才有你我之别,而对于本来就同根同源的人,却没有。” 黛玉一默,反问道:“你是孙悟空,还是我是哪吒?我怎么和你同根同源了?” 《西游记》中,哪吒和孙悟空斗法,说他们“相逢真对手,正遇本源流。” 其实是在说两人都是西天菩提子所孕育。 谁知一语未了,宝玉控制不住笑了,起先还想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肩膀一阵阵微颤,垂眸盯着地面。 黛玉一怔,脸热起来。 孙悟空是石头化的,哪吒是莲花生的,该死,她正好说了同根同源的一石一木,自己堵了自己的嘴。 黛玉抽身就走,口里道:“你不是好人。” 宝玉拉住她胳膊,道:“我那么说,有证据的。” 黛玉不以为然道:“你就信口胡诌吧。” 人有没有前世来生都不好说,何谈证据。 宝玉笑道:“我知道妹妹的年庚,比我小一岁,恰是阳尽阴生之时出生的,对不对?” 阳尽阴生之时,正是晚上二十四点。 黛玉点点头。 宝玉道:“妹妹知道我的生辰吗?” 黛玉摇摇头。 宝玉暗笑道:“巧了,我恰是阳生阴尽之时出生的。” 阳生阴尽之时,正是晚上零点。 二十四点和零点分明是一个时间点,都是子时正,又叫合阴之时。 在这一时间,新旧交替,阴阳互转,前一天的阳尽阴生,新一天的阳生阴尽。 黛玉这才知道,两人是同时生的。 不过,这个人实在太可恶了。 大家明明是一个点生出来,怎么在他嘴里,她就该是前一天的龙尾,他却是新一天的龙头呢! 黛玉嗤笑道:“你少瞧不起人了,你才是阳尽阴生,前一天的龙尾,女孩儿投错了胎。” “我当龙尾也行啊,” 宝玉点头笑道:“天地生人,都是秉阴阳二气而生的,你我都正好生在阴阳之气互相转化之时,你禀赋的阴气,是我禀赋的阳气转化,我所禀赋的阳气,是你禀赋的阴气转化。 所以我说咱俩同根同源,二人一体,无你我之别,而今证据确凿喽。” 黛玉没好气道:“照你这么说,跟我同根同源的人多了去了,何见就是你?” 宝玉道:“你还能举出一个别人的例子吗?” 黛玉道:“我虽不认识,但世上肯定有。” 宝玉道:“有也没用,你不认识,就是没缘分。” 黛玉心念一动,笑道:“倒有一个有缘分的,可惜不是正缘。” “谁?” 黛玉笑道:“宝姐姐,我听探丫头说,她恰是午时正出生的。” 午时正,是中午十二点,无论阴气阳气,和她和宝玉恰恰反了,若说缘分,自然是有的。 宝玉听了一怔,要说宝钗克黛玉,他暂时没看出来,但他已经深深的感觉到,宝钗和他确实相克。 她的丫头和贾环赶骰子,他一去阻止,没几天被魇着了。 她和三妹妹凑在一堆儿,转头三妹妹来找自己,说了许多让他心凉的话。 她和黛玉在一起没多久,转头黛玉就知道了她昨晚找过他的事,一生气不理他了。 ………… 他原来是为了和黛玉拉近关系,才拿生辰说笑的,并没当真。 但这会儿一细想,两人刚才随口几句话,竟比算命还准。 两人并排在路上默默走着。 提起宝钗,黛玉不免想起金玉之论,笑道:“你之前不是说,你是真金,我是真玉吗?现在又说你我一体,无差无别,岂不矛盾?” 宝玉叹道:“你又是养鹦鹉,又是养八哥儿,就没养过芙蓉鸟?” “没听过。” 宝玉淡淡道:“学名是芙蓉鸟,民间叫金丝雀,养鸟卖给富贵人家的,因它们白头黄颈,给它们起了个雅号,叫玉顶金头。” 玉和金这不就在一起了吗? 黛玉听了,心里开始不自在。 她刚提了一句宝钗生辰,他忽然伤感起来,还把两人形容成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问题是,两人虽然锦衣玉食,但确实在很多事上,一点儿做不得主。 黛玉道:“你何必说那些丧气话。” 宝玉苦笑道:“我因你一句话,就怕起来了,恨不得……” “什么?” 宝玉咬牙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些午时正出生的人,通通拖出午门斩了。” 黛玉噗嗤一声笑了,道:“一个巧合而已,何必当真怕她呢。” 宝玉道:“你不懂我的心,自上次被魇之后,我由不得开始信这些前世今生,冤孽因果。” 黛玉道:“你倒说说,咱们园里这些人,有什么前世的冤孽因果呢?” 宝玉道:“别人我管不着,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之福,就是我之福;你之薄命,就是我之薄命。” “若有个记载今生福祸的册子,我和你,必是同一首判词用了两次。你在头页,我在尾页。” “这个册子头尾相连,翻到头一页,也就看到了尾一页,竟不必往最末处翻了。” “恰如那十二天干,十二地支,十二生肖,十二时辰,头尾相连,汇成了一个圆,所以人一数册子,还以为只有十一页。” 黛玉无奈道:“好了!那你就不要往尾页翻了,岂不闻天机不可泄露,窥探别人命运尚可,窥探自己命运,神仙也是要阻拦的,反正你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可以从我身上去悟。” 宝玉笑道:“还有什么悟的,我早已经悟的透透了。” 黛玉道:“你倒说说,我跟你是什么倒霉命。” 宝玉想起前事,道:“如果是倒霉命,那你是玉带林中挂,我是金簪雪里埋。” 薛家克他,他若命不济,八成栽在他们手里。 黛玉咬了咬下唇,问道:“不倒霉的命呢?” 宝玉笑道:“我是朱户金铺地,你是琼窗玉作宫。” 黛玉立即道:“我要第二个!” 宝玉点点头,笑道:“是第二个。” 黛玉道:“你怎么知道?” 宝玉邪气一笑,道:“谁教我是二爷呢。” ----------------------- 作者有话说:一、宝黛是两身一命。 《芙蓉女儿诔》一节,点明,宝黛合一,两身一命。 宝玉说,我之诔文是你之诔文,黛玉说,我之窗即你之窗,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体的。 加上,宝玉不可能咒黛玉,所以,“卿何薄命”,亦是感叹,你我为何如此薄命。 第64章 手板 宝玉打黛玉手板子,欺负她 两个人说着说着, 就走到了潇湘馆门口。 宝玉道:“回去闷着没趣儿,我陪你再逛一圈吧。” 黛玉道:“去哪儿逛?” 宝玉笑道:“西南角不是有个水亭子吗?去那儿坐坐。” 黛玉道:“什么水亭子,人家叫滴翠亭。” 宝玉便携着黛玉, 往滴翠亭方向而来。 路上,黛玉忍不住好奇道:“过去你常说,姐妹们和和气气的才教好, 今儿怎么忽然分出大家小家了?” 宝玉便把方才和探春一节事告诉她。 他自嘲着评价道:“出门逛道的时候, 看到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想着三妹妹喜欢, 买下来送给她, 全然一片好心,谁知却被人这样糟蹋。” “我是缺那几吊钱的人吗?还需要自家庶妹辛苦攒钱还给我?上次因她连着鞋一起送来,我并没留意到钱,只欣喜三妹妹为我做了一双鞋……” “谁知我竟想岔了,什么血缘亲情, 那鞋明摆着是跑腿费!所以次次都给,一次落了都不行。” 而且, 不怕货比货, 就怕人比人。 比之方才三妹妹想要他帮忙买点东西, 又是钱又是物的,比客人还客气,教他浑身犯别扭。 黛玉就让他舒服多了。 看到他戴着一个玉葫芦,喜欢, 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要走。 他提银子、要好处,她待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至亲兄妹。 他瞧着身边的黛玉, 心里感叹,一个人怎么可能将“动人”和“可爱”这两个词全集于一体呢。 可见女娲大神心也是偏的。 第84章 当初造人的时候,对林妹妹,她必用花用玉精心雕琢捏制,对于其他人,她只是蘸了蘸黄土,闲闲一鞭子甩了出来。 他想拥有这个女娲的亲女儿,也不知得修几世福运。 他不说话,黛玉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论理,他和探春的事,她不该随意评价的,但是,宝玉这个人,是被众人捧着哄着长大的。 身上有一股混世魔王的劲儿。 好起来的时候是真好,一旦违拗了他的心意,他能一点儿情分也不念,把人的心往泥地里踩。 探丫头一片好意,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要较真怄气,指不定方才说了多少伤探丫头脸面的话。 黛玉忍不住替探春分辨道:“你还好意思委屈?明明就是你把人想世俗了。” 宝玉本以为她会跟他站在一条战线,一起批判探春无情无义,没想到她竟转头攻击起他来。 他一点儿也不生气,好笑道:“我怎么了?” 她要说不出道理,他这次可不会轻轻饶过她。 就让她给他做个绣着玉葫芦的扇袋,他挂在腰间。 她戴着玉葫芦,他戴着玉葫芦袋子,两人还是一对儿。 黛玉道:“府里那些下人婆子,你还不知道?就连你我这样得老太太偏爱的,他们都在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是探丫头。” “以前她和你稍微亲近些,就有人说她巴结攀附你,要是她白拿了你的东西,岂不是坐实了那些人口中之言,你让她的脸面往哪儿放?” “还有,你光想着兄妹之情,怎么不想想君子之交淡如水?” 宝玉确实没想到这一层,霎时,一抹冰冷电光石火间从他眼底掠过。 刺骨的寒意,让人心里直发毛。 但转眼就消失匿迹了,他脸上又挂上了笑容,转向黛玉,柔声道:“你说的对,我受教了。” 黛玉不放心,还欲再问,却已走到亭子处,两人并排坐在东面临水的窗边。 宝玉道:“冬天下雪,在这里直竿钓鱼不错。” 他说的是,柳宗元的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句。 黛玉会意,笑道:“那得穿蓑衣,戴斗笠,打扮成渔翁模样,方有意境。” 她说话时,文文静静的,眼睛向着水面。 宝玉往后偏了偏身子,不在她视线范围了,他趁机大胆的偷窥起她来。 她今儿头上斜插着一只宝蓝点翠的步摇,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贝耳环,身上是一件月白圆领绣花长裙,外头罩了件天蓝绿萼梅交领坎肩。 蓝绿二色,配着月白,清新淡雅,出尘不染。 因宝玉离的近,他鼻尖一抹馨香萦绕,眼底是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他心底的爱欲狂念奔涌而出。 想搂她!想亲她!还想紧紧搂着她亲! 那种迫切渴望亲近一个人,却必须强行忍着压抑着的滋味,着实难熬。 黛玉根本不知道身边人脑子里在转些什么,她见他半日不说话,转过头,眸光清澈:“你在想什么?” 宝玉暗吸了一口气,连忙移开目光,没事人一样,道:“我在想,你搬进这园子住,高不高兴?” 黛玉点点头。 毕竟是皇家园林,里头一应风景美极了。 而且,她喜欢独处,如今有了自己单独的大院子,住的地方也比在西厢房清幽宁静,当然高兴。 只是,宝玉为什么这么问呢?莫非他在这园里过的不高兴? 不对啊,之前搬进来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那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好像确实有一阵子,他似有些待不住,一会儿进园,一会儿出园的,不知他闹哪样。 黛玉想了一回,道:“你想搬回绛芸轩吗?” 宝玉颔首,叹道:“你们也就罢了。我却不行,让我进园子住,是贵妃下的谕旨,怎么好搬呢。而且,你不住回西厢房,我搬去绛芸轩做什么。” 黛玉好笑道:“你真要和我焦孟不离了,那让你搬进潇湘馆,扮个守夜的婆子,你干不干?” 宝玉笑道:“当守夜的婆子不好,离你还是太远,不如我男扮女装,给你当贴身丫头,怎么样?” 黛玉道:“不怎么样,我才不会引狼入室呢。” 宝玉失笑道:“我虽不敢自比先贤名士,但自幼秉承君子之道,从未做过暗室欺心之事,怎么是狼了?你倒说说。” “我不跟你扯这些。” “你每次说不过我,就转移话题,不行,我今天非得给你个教训不可。” 说着,去拉黛玉的手。 黛玉不明白缘故,任他拉着,问道:“做什么?” 他拉她手,算什么教训。 宝玉把她手摊开,按住她的手指,笑道:“别动。 说着,拿起手中折扇,用扇柄轻轻在她手掌上打了一下,道:“好了。” “去你的,”黛玉抽回自己手,推了他一把,好笑道:“还说是君子呢,行动都要占人便宜。” 他虽打的一点儿不痛,但这个打手板子的行为,很让人羞臊。 第一:她不是顽劣淘气的幼儿。 第二:礼法上,身体发肤,非常重要,只有父亲可以笞挞儿女,老师可以笞挞学生。 宝玉眼睛黑如点漆,含笑问:“我怎么占你便宜了?” 黛玉嗔道:“还说呢,你既不是我老师,也不是我父亲,凭什么打我手板子?” 宝玉煞有介事的点着头,道:“是啊,我既不是你老师,也不是你父亲,自然不能冒用你老师和父亲的身份打你,那太不敬了!” “可是,我打都打了,总得补个名头,你说说,该给我补一个什么身份呢?” 黛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刚忘了,除了父亲和老师,还有一个男子身份可以戒罚她,就是未来夫君。 女子出嫁从夫,若在夫家犯了错,丈夫有权利适度动刑笞挞的。 霎时间,她从脸到脖子根儿红透了,指着贾宝玉,气愤道:“你又欺负我,我告诉舅舅去!” 转身就往亭外走,宝玉赶紧拦住,作揖陪笑道:“好妹妹,我一时失言,你千万别告诉去啊!” 黛玉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事后做出这么一副低三下四、后悔不迭的样子,也是装的! 只是让她消气翻篇而已,实际他心里根本不后悔,指不定多得意呢。 她虽然和他清清白白,但她的心灵已经被这该死的玷污了!而且是翻来覆去的玷污了好几次。 她根本不敢想,被他这样用言语欺负了后,自己以后怎么好意思嫁给别人? 这个人,真是坏!十恶不赦的坏! 自己实该狠下心肠,去告诉他父亲,让他好好涨涨一次教训。 不然,这贼子……下次还敢! 可是,可是……她对着他,狠不下心。 黛玉被宝玉轻轻打过的手掌心,竟觉得有些发麻,她不由攥住衣服下襟,眼圈一红,泪珠要掉不掉的,倔强的在眼里打着转。 “好妹妹,我错了!我真错了!” 宝玉见黛玉快被气哭了,才真后悔起来,他这会儿不敢去拉扯她,又是焦急又是心疼。 眼看认错赔礼、打躬作揖都没用,他把心一横,看了看四周,除了他和黛玉之外,再没别人。 宝玉咬牙道:“我真知道错了!你若不信,那我给你跪下!” 说着,一撂下袍,朝着黛玉,真要单膝下跪。 黛玉吓了一跳,立即喝道:“你给我站着!” 男儿膝下有黄金,她才不要他这样辱践自己呢。 宝玉只得听从,垂着手站在一旁,苦笑道:“好妹妹,我知道我有个毛病,每次你稍微给点好脸色,我就忍不住,干出一些没头没脑的糊涂事来。” “但我不是有心要气你,欺负你,让你难堪,而是,而是……” 宝玉闭了口,他那些心事,也是不能说的。 有时候,他真的羡慕极了那些禁书里的人物。 他们轻飘飘一句“小生仰慕小姐久矣”,他怕是鼓足毕生勇气,也不敢对心上人吐露。 他坏了礼法,纵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他怕的是,话一说出口,就如泼出去的水,林妹妹是正经清白女子,大家闺秀,千金小姐。 她会怎么看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认为他荒唐无耻,畜生不如,勾引着她往下.流走? 即便她不这么想,脸面上也过不去。 到时候,他恐怕再也见不着她了。 他拙劣的掩饰着,又拙劣的试探着,几次下来,他的心事,很快就被林妹妹发现了。 她没有生气,但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淡淡的用一两句话把话题岔过去了。 第85章 其实,以往在老太太上院住着,他没那么急迫的。 但自从搬进这该死的园子,他只高兴了一阵,很快,许多事情不对味起来。 薛宝钗日日都来找他,一坐就是大半天。 反而他去林妹妹处,只要稍坐一时,袭人她们就寻过来,不是这个事要问他,就是那个事需要他亲去处理,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想和林妹妹一起搬出去,但他身上有贵妃谕旨,他想设个法儿把宝钗撵出去,但贵妃也点了名让宝钗搬进来。 他觉得自己被困在这园子里了。 他跟老太太提过这事,希望她进宫跟贵妃说说,老太太答应了,也进了宫,但却没有下文。 他就知道,搬出去的事是不成了。 既然搬不走,他就躲出园子,薛宝钗总不能到外头追他。 可躲出去后,连着林妹妹也见不到了。 他硬生生在外头闲逛了几天,实在忍不住,借茗烟给他搜罗了一堆禁书的台阶,还是回来了。 结果薛家昨儿又生一桩事,敢借着他父亲的名头把他骗出去喝酒了。 他们就不怕传到父亲耳朵里? 他们确实不怕,证明就是宴席上那起清客。 而今父亲也变节了,从警告他不许和薛家过多来往,变得连自己的名头被薛家盗用都装聋作哑。 父亲、母亲、宫里的贵妃姐姐、身边的丫头、外面的小厮…… 父亲是忌惮王家势力,母亲是利用薛家对抗木石,贵妃是要借助王家支持,袭人她们是为了日后争荣夸耀,而茗烟则是为了钱财小利…… 各人出发原因不同,但最终结果却出奇一致。 他们纷纷被笼络住,一个个全倒戈朝向了薛家。 所以,他现在等不及,也没法等了,他迫切的需要一颗定心丸吃。 只要林妹妹应了他,两人把话说开,也好一起着手准备反击。 这该死的礼法制度,没框住厚脸皮的薛家人,框住了自尊自重的林妹妹。 想到这里,贾宝玉忽然又发现几分不对。 往常他和黛玉只要多待一会儿,必有人来打搅的,但今儿奇怪,他从一大早到现在,都快晌午了,他一直和黛玉腻在一起说话,也没见有人过来。 要说府里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好像只有一件:林姑妈昨天来了。 第65章 麝月 宝玉套麝月的话 黛玉听宝玉说了一句“而是”, 然后就不说话了,脸憋的通红,写满了难堪困窘。 她再大的气也消了。 黛玉缓缓的坐下来, 瞅了一眼一动不动,跟根柱子一样站在那里的宝玉,道:“你真是……” 她顿了顿, 叹了口气, 道:“你程门立雪呢!” 宝玉骤松了一口气,忙坐下来, 又觉得离她太远了, 悄悄往她旁边挨了挨,笑道:“今儿本来是个好日子,都怪我说话造次,惹妹妹不开心了。” “你知道我是个混世魔王,自小什么都不怕, 唯怕你哭,你一掉眼泪, 我的五脏都碎了。” “还是那句话, 你若不高兴, 拿我怎样出气都行,只是千万别作践自己的身子。” “行了,”黛玉破涕为笑道:“回去吧。” 宝玉道:“不回去。” 黛玉道:“怎么了?” 宝玉扯了扯她的袖角,悄悄道:“你玩过躲猫猫没?” 黛玉摇了摇头。 她是主子小姐, 又不是平民丫头,好好的,怎么会和人玩我躲你追的游戏。 宝玉笑道:“今儿趁着芒种节,咱们也发发孩子气, 玩上一回,何如?咱们就一直在这滴翠亭中待着,看那些人什么时候来找。” “不要,你太无聊了。” “好妹妹,好妹妹!好妹妹?” 他一句同样的话,连用了三个不同的语气语调,听起来怪模怪样的。 黛玉被逗乐了,道:“行叭。不过我只陪你玩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知道,我舍得让你饿肚子吗?” ………… 稻香村里,因宝玉、宝钗、探春等都来了,李纨是主人家,少不得跟贾敏、王熙凤说一声,去了外间招待大家喝青梅甜汤。 里间屋里,贾敏和王熙凤对坐在案桌旁,一面喝着青梅汤,一面说些闲话。 自上次在林家私谈后,王熙凤对自己这个姑妈既敬服又亲近。 既秦可卿后,她不由把贾敏当成了府上第二个可以说心里话儿的人。 加上贾敏长她一辈,比她见识多,又知书识礼,她那些困扰和烦恼,就想请教贾敏。 要说她最近的烦恼,倒不是丈夫贾琏。 自从实践了贾敏教她之法后,贾琏这阵子大受打击,已经收敛了不少。 她的烦恼,来自另一桩事。 她打小被家里假充男子教养,论及口齿才干,她自信十个男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她。 要说她的短板,那她承认,就是读书不多。那些文绉绉的之乎者也,读不进去,怎么办嘛。 她唯一喜欢并大为认可的一本书,也有一本,汉代王充的《论衡》。 书中,否定鬼神、否定因果、否定转世、还大胆质疑孔圣之学。那怼上怼下怼祖宗的气魄,深对她王熙凤的脾气。 她就从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装腔作势,蒙蔽得了世人,蒙蔽不了她。 但自嫁进贾家之后,她却被重洗了认知,盖因她亲眼目睹了两桩无法用正常逻辑解释的玄乎事。 第一桩是宝玉,怎么会有人衔玉而诞呢? 第二桩还是宝玉,她无端端被魇着了,救活她的,是宝玉的通灵玉。 若说第一桩还有可能是人为制造,那第二桩是亲身经历,做不得假。 所以她心里直犯嘀咕,还分析了一大通理论,只私下悄悄跟平儿说过。 “宝玉八成是神仙转世,下凡带着任务来的。” “你看啊,那通灵玉背面写的字: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放到戏本子里头,这三个用处不能白摆着,都得拎出来用一遍,你看上次的事,是一除邪祟吧,现在完了,那接下来还有二和三呢。” 平儿听着确实是这么回事,点头认可。 王熙凤又纳闷道:“现在问题来了,宝玉中邪就罢了,为什么我也会陪着中邪呢?” 平儿笑道:“八成奶奶也是神仙转世。” 王熙凤气道:“恐怕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平时看《西游记》,那里头的神仙都是有坐骑的。” 平儿啊了一声,噗嗤一笑:“奶奶的意思是……” 王熙凤想到自己的名字和经历,忿忿不平:“说不准前世我是宝玉的坐骑,一只凤凰神鸟。” 所以宝玉倒霉,她陪着遭殃。 平儿笑道:“那咱家二爷怎么办?” “谁知道他呢,那么不检点,八成是个三足鳖。” 王熙凤撇嘴道:“说回正题,我是真有点发愁,接下来还有两难,怎么才能躲过去呢?” 上回她见鸡杀鸡,见狗杀狗,硬生生砍出一条路的彪悍样子,着实丢脸。 实在不兴来第二次了。 平儿道:“之前不是请张道士画了一道除灾驱邪符吗?随身带着就是了。” “我知道,但心里还是不安。” 她若前世和宝玉有关,解铃就得落在宝玉身上。 贾敏听了王熙凤的烦恼,肚子里都快笑破了,面上不显,知道她现在欠缺一个心里安慰,想了想,点头道:“你若也有个通灵玉护身,就什么都不怕了。” 王熙凤把头一扭,嘴硬道:“什么玉不玉的,我最不稀罕!府里那些没见识的下人,因为宝玉生来带着块儿玉,就不得了了,挤破头也要去烧宝玉的热灶,怎么,我这里该是冷灶了?论起来,我和琏儿也不差宝玉什么。” “你和那起子人计较什么,“贾敏笑道:“虽说神鬼之说不足信,但防备着总没错,我有个主意。” “姑妈快说。” 贾敏信口道:“俗话说,十年人养玉,百年玉养人,可见玉是有气之物,宝玉从小带着通灵玉,满身都是玉气,你也不用借玉,问宝玉要一个随身物件,你戴在身上,借一缕他的玉气,也就罢了。” “这主意好,”王熙凤点着头赞叹,但转念一想,愁道:“不行,宝玉和我虽是叔嫂,但男女有别,拿了他的东西戴,恐怕会引人非议。” 贾敏道:“那就借一个宝玉的丫头,也是一样。” 丫头也是主子的私人物件,且不会招人耳目。 第86章 王熙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 果如宝玉怀疑的那样,今儿风头忽然变了,他和黛玉在亭中一直坐到晌午,偶尔路过几个丫头婆子,却不是来打搅他们的。 正因如此,他更加的不放心,生怕后头酝酿着别的阴谋,所以吃了午饭,他就和黛玉分开,回到了怡红院。 屋里只有一个看堆儿的麝月。 宝玉问道:“你袭人姐姐呢?” 麝月道:“她被宝姑娘烦去打结子了。” 宝玉道:“其他人呢?” 麝月道:“今儿是节,她们都寻着热闹,找鸳鸯、琥珀她们耍戏去了。” 宝玉道:“你怎么不去?” 麝月反问道:“我去了,这屋子谁看?” 宝玉笑道:“你去吧,我看着呢。” 麝月抿嘴一笑,道:“你来了,我就更不用去了,咱们坐下说话,说说笑笑,打发时间。” 麝月虽是伺候自己的大丫头,但在这屋里没什么存在感,平日沉默寡言,只有遇到事,才说两句。 宝玉顺便坐到桌旁。 这一坐,方才麝月被桌布挡着的裳裙露了出来。 宝玉余光一扫,眼底划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方才不过是起了兴致,想瞧瞧她会说什么,这会儿起了别的心思。 麝月寻思着要讨好宝玉,闷了半晌,脸上浮现两缕嫣红,笑问:“你成日说女孩儿比男孩儿好,你倒说说,女孩儿身上都有哪些好处?” 一丝不耐和轻视从宝玉心里升起来。 他原以为麝月是个正经丫头,怎么一开口,就是这些村话野话。 “那都是小时候的微末见识,” 他笑了笑,转入正题道:“对了,你这几天有没有去太太那儿?” 麝月道:“前儿给你取丸药的时候,去过。” “平日不都是你花姐姐去的吗?” “没有,”麝月道:“太太那边,袭人只负责传话问话,送取东西的事,一直由我负责。” 这真把他当不知庶务的公子哥儿了。 府里奴婢成群,如果仅仅是送取东西,哪里用得得他身边的大丫头。 她必然知道,他很忌讳身边丫头把他院里的事,悄悄报给老太太、老爷、太太知道,所以摘干净自己,顺便给袭人下蛆。 宝玉对麝月的看法顿时有些变了。 他语气愈发柔和,身体微微往前倾,悄声关切道:“你也太老实了,那些跑腿受累的活,你找个小丫头代替不就完了?” 麝月听了,正碰在心坎上,含情带羞的瞅了他一眼,低下头,咬唇扣着手指。 宝玉往后一退,含笑打量她,忽然,漫不经心的问道:“我看你今儿身上这件间色褶裙眼熟,似乎金钏和彩云也穿过一样的。” 麝月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姑娘,因宝玉忽然对她亲近起来,她脑子里乱乱的,没平时那般灵光了。 她点头道:“这是旧年太太赏下的,大约也赏了金钏和彩云她们。” 宝玉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袭人讲过。” 麝月好笑道:“你又犯傻了,袭人没得,好端端的,跟你讲这个做什么。” 宝玉“哦”了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道:“太太平日最看重你们两个,我以为太太赏你,也会赏她呢。” 麝月解释道:“不是这个理,袭人到底是老太太房里的,自有老太太会赏,太太怎好越俎代庖?” 宝玉眼中似有几分恍然,点着头道:“我竟忘了!”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站起身,打了个哈欠,道:“你坐着吧,我乏了,去里间躺一会儿。” 说着,掀开帘子进去了。 麝月看宝玉这就要走,急的想开口留,但却晚了一步。 ----------------------- 作者有话说:一、麝月从一开始就是王夫人的人,从她收王夫人衣服,常去王夫人处回话就能看出来。 这个不怎么露正面的人,却是宝玉房里隐藏至深的一条毒蛇。 和李嬷嬷,茜雪、四儿、袭人、晴雯、芳官、春燕有关的所有事,都和麝月脱不了干系。 宝玉房里的丫头一个个纷纷改投薛家和王夫人,又一个个薄命,她必然也是推手。 先借袭人的剑,除掉老太太一脉势力的丫头,再设计除掉袭人,麝月便成了最大的赢家,而她,也确实留到了最后。 [1]宝玉倒霉,麝月高兴。 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就明白了。” [2]袭人倒霉,麝月高兴。 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 麝月便拿了一块银,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那婆子站在门口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个;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袭人偷拿宝玉银子,是麝月捅给宝玉的) [3]晴雯倒霉,麝月高兴。 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鬟,见吵闹的利害,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 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吃碗正经饭。他这会子不说保养着些,还要捉弄人。明儿病了,叫他自作自受!” 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你还有谁会界线?”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 (真的找不到织补的匠人吗?京都的人有钱不挣?宝玉房里,除了晴雯,真的再没会界线的人吗?麝月说这些话时,是笑着说的) [4]芳官倒霉,麝月高兴。 麝月便说:“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屋里人一时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那里看的出来!快打发他们去了,咱们好吃饭。””芳官听说,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 [5]李嬷嬷倒霉,麝月高兴 一面说,一面赌气,把酪全吃了。又一个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送东西给你老人家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这个架桥拨火在宝玉、袭人、李嬷嬷之间下蛆的丫头,除了麝月,还有谁呢) 第66章 谋划 宝玉平衡房中势力 贾宝玉随意的歪在床上, 头枕着双手,望着头顶的绣花帐子,轻拧眉头, 出起神来。 通过刚才的对话,他可以断定,麝月是太太的人, 而且, 是暗中安插在他身边的心腹。 对于这个结果,贾宝玉并不意外。 最早来服侍他的一批丫头, 茜雪、麝月、秋纹等等, 她们和派去服侍贾环的丫头一样,都是凤姐儿按着府中旧例,统一安排的。 和晴雯、袭人两个老太太的丫头不同,麝月明面上,不属于任何势力。 正因此, 再加上麝月闷头做事,寡言少语, 他常常忽略了她。 但现在看, 茜雪当初投奔薛家, 袭人渐受太太拉拢,并不那么简单。帮着她们从中牵线的人,或者在背后拱火、推波助澜的人,会不会是麝月呢? 宝玉不由得有几分烦躁。 五岁之前, 在他房中,一直以他奶娘李嬷嬷的势力一家独大,房中茜雪也是李嬷嬷一派的,因有个孝字压着他, 他不得做主。 所以,他才向老太太讨要了晴雯,但晴雯是块爆炭,脾气急,性子直,三两句话,就授人以柄。 晴雯不中用,他又要了袭人过来,将李嬷嬷手中的权利分给袭人,让她们二人形成平衡。 枫露茶那次,茜雪出去了。 老太太应该看出他不喜受人桎梏,所以让李嬷嬷也告老还家了。 紧接着,袭人起来。 他为了平衡,让小丫头四儿来房里伺候,再加上还有晴雯,她和袭人同样是老太太的丫头,正可以分庭抗礼。 所以之后他不怎么操心了。 但而今情势又有不同,袭人投靠了薛家,为了宝钗,伙同茗烟,欺瞒主子,犯了他的大忌。 袭人现在,和李嬷嬷当初的情况是一样的。 她是老太太的人,太太给她抛了橄榄枝,又尽心服侍他这些年,他不好直接开口让她走。 贾宝玉想到此前袭人说,家里人赎她回去的事,当时他对她尚有情分,所以开口留她,现在…… 还是让她家里人把她赎回去的好,身价银子不必要,再给一大笔金银作为补贴。 宝玉想了一遭,又想起黛玉。 今儿把她惹恼了两次。 一次是自己不妨头。 他实在爱极了这个人,见不到想,见到也想,对上她,满腔爱意汹涌澎湃,恨不得把命都给她。 第87章 这种极度渴望亲近一个人,又得拼命压抑克制住的疯狂和痛苦,恐怕黛玉是不能体会的。 她只知道矜持,殊不知她快把他折磨疯了。 宝玉长叹了一口气。 另一次惹恼她,是因昨晚宝钗来的事。 她不喜欢他瞒着她,他下次就不瞒了。 只是,黛玉怎么不明白,他和薛宝钗真是相看两厌,话不投机半句多。 昨晚一开口,薛宝钗说的什么:“今儿偏了我们家好东西了。” 怎么,意思是他占他们家便宜了? 他们薛家在贾家白吃白住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客气有礼,他们倒好,把他骗出去灌酒。 所以他忍不住回怼了一句。 “姐姐家的东西,自然是要偏了我们。” 拿这点东西还礼给贾家本就应该的,还有什么好东西,速速孝敬。 结果,薛宝钗就跟没听见似的,紧接着,就开始把这个小人情往大了作。 什么好不容易弄来的进贡暹猪,大西瓜,大粉红鲜藕,知道自己不配吃,所以留着给老太太、太太、和你…… 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他一辈子的城府涵养都用在薛宝钗身上了。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他听林妹妹说话,如听天籁,浑身洋溢着舒适劲儿;听薛宝钗说话,就跟孙悟空听到唐僧念紧箍咒一样,头也疼了,肾也疼了,哪哪都不自在。 可是,老天爷偏偏要逆着道理来。 薛宝钗天天来这儿坐着,天天来烦他,林妹妹却很少来怡红院找他。 林妹妹的主动,都用在生气上了,主动生气。 什么时候,林妹妹能有薛宝钗十分之一的主动呢? 要是昨晚来找他的是林妹妹就好了。 静悄悄的晚上,外面风吹蛙鸣,两个人在屋里油灯下,说些私话。 她坐在自己常做的榻边上,用自己的茶盏喝茶,和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让那些破礼法、破规矩也走开。 他可以用苦肉计哄着她,枕到她的腿上,让她帮自己揉一揉醉酒后隐隐发痛的太阳。 后面的这个情景,或许成了婚后可以实现。 如果和林妹妹成婚的话,他们可以住在老太太上院后面,那边清净,还自带一个小花园。 他们把原有的格局改动一下,外头建一道墙,和其他人隔开,再在院里种上几竿竹子,从西墙外引进一道水,主屋装潢按着怡红院来也行,按着潇湘馆来也行,不过,主屋旁边一定要改建一个大书房,供林妹妹用。 住处名字得好好斟酌斟酌,或者让林妹妹起。 晚上他就跟老太太说,让别动那块儿地方了。 他正想的入神,袭人、晴雯、秋纹等几个丫头回来了,见宝玉在里头躺着,不好惊动。 过了一会儿,宝玉听到外头几句对话。。 “你们二爷呢?” “二爷睡了。” 宝玉听声音,是王熙凤来了,从床上翻身起来,对着窗外,笑道:“凤姐姐,请进来吧。” 王熙凤进了门,宝玉命人去倒茶。 “姐姐找我有事?” 王熙凤笑道:“我就要回府了,顺路来你这儿看看,你搬进来有一阵儿了,可有什么不习惯?” 宝玉正要客气两句。 王熙凤笑道:“你别敷衍我,虽然屋里屋外各处装潢都是老太太看过的,但她老人家眼光,恐怕不趁你的心意。” “趁着现在春夏之际,你对院里格局有不满意的地方,想变动的,说给我听,我让人尽快安排。” 宝玉心念一动,笑道:“我这里倒没别的,就是想把里屋的隔断撤了,换成一道架屏。” 王熙凤听的摇头,道:“那道隔断床是给你守夜的丫头睡的,撤了她们睡哪儿?” “外间还有熏笼和榻,都能睡人,” 宝玉叹道:“姐姐不知道,我自上次病好后,不知为何,夜间觉变浅了,丫头们在旁边一转身,一起夜,稍微发出些动静,我就醒来了。” 他说丫头们,实际指向袭人。 守夜是袭人干的活,那张床,自然是袭人的床。 他跟凤姐说,把床撤了,暗含让袭人走的意思。 王熙凤没想那么多,点点头道:“行,我一会儿回去就让人给你换。” 宝玉笑道:“辛苦姐姐了,还有一桩事。” 王熙凤打趣道:“我不来,你没事;我来了,事也多起来了,你快说吧。” 宝玉含笑道:“姐姐别光惦记着我,也让人去问问三妹妹。上次去她那边坐,我见她那屋子被隔断成了小三间,实在逼仄狭小。” “再有就是,之前老太太让人给我打一张檀木拔步床,我想我这填漆床就很好,那张拔步床换给三妹妹用吧。” 王熙凤笑道:“行,你心疼妹妹,老太太听了也高兴,我记下了,待会儿就找人安排。” 她站起身,就要离开,走到垂帘处,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你这里有一个小红的丫头,我看她聪明伶俐,想把她调过去帮我办事,你意下如何?” 宝玉根本不知小红是谁,当然不会介意把她给王熙凤。 “跟小红说一声,让她收拾一下,过去服侍凤姐姐。” 王熙凤走了,宝玉又想起一事,吩咐道:“袭人,你把桌上我才得的那幅颜真卿书法,还有书画缸里卷起来的那几幅宝晋斋法帖取了,亲自送去给三妹妹。” 袭人和府里人一样,看不上赵姨娘,又自恃将来是宝玉姨娘,恩荣宠耀,不在话下。 连湘云、宝钗等主子平日都对她青眼相看,亲热有加,何况一个庶出的探春呢? 只有探春恭维她的,没有她捧着探春的。 所以,平日里,宝玉让她给探春送东西,她差个小丫头过去就完了。 但因刚才宝玉撤了她的床,她心里狐疑不安,在这关口上,不敢违拗宝玉的话,老老实实拿了书法和帖子,往秋爽斋去了。 宝玉看着袭人离去,转头吩咐四儿道:“你花大姐姐忙不过来,你以后多帮她分担些。” 四儿一听这话是要抬举她,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再意料不到的,满心欢喜,连连点头答应。 袭人脑子乱纷纷的,一面走,一面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宝玉。 要说近日发生的事,就只有昨儿她和茗烟串通,帮着宝姑娘,借着老爷的名头,哄宝玉出去喝酒。 可是,宝玉生气,也该生茗烟的气。 她自认全程伪装的很好。 去找宝玉时,脸上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惊慌;晚上宝玉回来时,她还故意埋怨他:“叫人担惊受怕了一天,既是去喝酒,为什么不打发人送个信回来?” 就是为了把自己与人串通的嫌疑洗脱干净。 要说唯一没演好的,是她去潇湘馆时,恰好林家太太在,林太太要让丫头去问老爷,她吓了一跳,急中生智说自己去问,才把这页给揭过了。 莫非就是那时候,宝玉疑上了她? 该死,她百事周密,怎么偏在这处露出马脚了呢? 茗烟尚可辩说,他是收了薛蟠的好处,但也听说是请客置酒的好事才帮了薛蟠一把。 宝玉听了有道理,大约能放他一马。 可她就不行了,她在深宅大院,茗烟往里头传信递信,和他接洽的是那些老婆子,婆子进来报给小丫头,小丫头报给她知道,她再报给宝玉。 宝玉若疑心她参与了此事,一定会想到,是宝姑娘吩咐她这么干的。 他前脚才让自己多往林姑娘那里坐坐,后脚自己就帮着宝姑娘办事,还妄图欺瞒宝玉。 袭人越想越心惊,只恨不得回到昨天去,找个贾敏不在的空挡,再来潇湘馆拉走宝玉。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而今她必须在宝玉只是疑心她的时候,赶紧想个办法描补,不然,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 作者有话说:一、宝玉平衡屋内势力,瓦解袭人党,文中共有四处明显细节。 [1]给四儿改了名,让她来伺候。 “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 [2]欲叫小红上来使唤,但不知小红是否是袭人党,所以暗中观察,结果发现袭人叫小红办事,认为小红是袭人一派的,所以放弃了这个念头。 “谁知宝玉昨儿见了红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二则又不知红玉是何等行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寒心为假语,“不好”是重点,谁是弄了进来,却不好退送的,就是袭人了) 第88章 “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喷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红玉答应了。”(袭人在向宝玉表示,一小红是她的人,二她和黛玉很亲近) [3]一步步让晴雯分去袭人职责,然后扶持起跟晴雯好的芳官、柳五儿等。(后续守夜的也是晴雯,倒茶的是四儿,吹汤的是芳官,近身的活没袭人一党的事了) [4]直接指明让春燕替袭人分担 “还有件事,想着嘱咐你,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春燕道:“我都知道,不用你操心;但只五儿的事怎么样?”(发生在宝玉生日宴第二天,芳官睡在宝玉旁边,宝玉立刻反应到,袭人在构陷芳官) 第67章 药方 王夫人推荐了一个鲍太医 午后, 宝玉换了衣服,出了门。 刚走到廊下,晴雯旁边一个铜盆, 手拿一把冒着烟的艾草,沿着墙角廊檐来来回回的熏着。 看见宝玉,晴雯道:“方才老太太打发琥珀送了一匣荔枝, 正放在那井里冰着, 二爷可要用?” 宝玉笑道:“是单给我的,还是其他姐妹都有?” 晴雯道:“那是从南粤运来的挂绿荔枝, 老太太都舍不得, 单分给了你和林姑娘。” 挂绿荔枝是荔枝中最珍稀品种,因外壳红中带绿,中间环绕有一圈绿线而得名。它的果肉洁白晶莹,清甜爽口,因其产量少风味佳, 被称为一颗挂绿一粒金。 宝玉道:“待会儿挑一盘好的出来,外头博古架上有一个缠丝玛瑙盘子, 用那个装荔枝好看, 你打发人装了送去给三妹妹。” 交待完, 宝玉转身就走,算算时间,黛玉午睡已醒,所以他信步往潇湘馆而来。 刚走到外间, 就见雪雁端着盘子,把荔枝一颗颗往冰鉴里面放,他忙道:“你这是做什么?” 雪雁道:“姑娘交待的。” 宝玉道:“不行,往日也就罢了, 这阵子她可吃不得冰荔枝。” 雪雁犹豫道:“那……”这些荔枝怎么办? 宝玉道:“你用凉水湃一湃,收拾给她吃。” 黛玉听到动静,起身过来,斜倚在门槛处,嘴里咬着绢子,歪头看着宝玉。 “我这阵子为什么吃不得冰荔枝?” 宝玉转过头,顿了顿,干巴巴道:“你身体弱。” 黛玉啐了一口,扭头进了里间屋。 宝玉跨步追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嘻笑道:“我关心你,你还要生气吗?” 黛玉摔手,道:“你心里门清,还要我说出来吗?” 宝玉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这真不能怪他。 他时时刻刻关注着这个人,连她头上有几根头发丝都知道,别说其他事了。 她每个月固定的几天,都要躲在屋里休息,还要喝燕窝红糖粥,就是个寻常人,都该猜出原因了。 更何况他读过许多医书。 但知道归知道,实不该在林妹妹面前露出痕迹。 宝玉无可分辨,默了默,道:“怎么不见姑妈?” 黛玉并没有认真生气,瞅了他一眼,道:“家里那边一堆事,都离不得她,刚才回去了。” “你今天没歇午觉?”宝玉一向敏锐。 “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黛玉想到什么,双颊有些微红,轻轻道:“你为探丫头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不但知道,而且他那些作法的目的,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个人,满身都是反骨。 她告诉他,探丫头是怕底下的奴才议论她攀附巴结,结果,他转头就把那些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的书房字帖送给了探丫头,还让凤姐姐也去捧探丫头。 他明摆着要告诉所有人。 他就是和探丫头亲近,管她是嫡是庶。 不是她巴结他,而是他上赶着讨好她。 底下人越议论,他就越对探丫头好,奇珍异宝全给探丫头,让那些人眼红嫉妒去。 宝玉一怔,笑道:“好妹妹,那你是怎么看的呢?” 黛玉抿起唇角。 她能怎么看? 她为他这一身不屈不挠的反骨,心里怦怦直跳。 一中午在床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但她也实在为他担心。 黛玉轻叹道:“别人背后又要议论你了。” 宝玉好笑道:“议论我什么?” 黛玉道:“说你混迹闺阁,是个没出息的。” 宝玉挑起眉毛。 “这也奇了,我对自家妹妹好,怎么还会遭人非议?” 黛玉笑道:“你在问我吗?” 宝玉道:“这里只有你我,不问你问谁。” 黛玉叹道:“你还是去问问先贤圣人和魏晋名士吧。” “为什么他们善待家中奴婢,会被赞为品德高尚?你待丫头们好,尊重她们,会被说成淫.魔色.鬼?” “为什么他们不拘身份,与人结交,会被赞为折节?你与贫寒子弟、落魄贵族、名优奇伶结交,会被说成好男风?” “顺便再帮我问问,为什么自尊自重,会变成孤高自许?为什么不贿赂下人,会变成目无下尘?” 宝玉怔怔的看着她,道:“你如果是一本史书,今儿你我的清白就能明证了。” 黛玉道:“史书就一定是真的吗?为胜利者歌功颂德,把脏水污水往失败者身上倒,文人一支笔,把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假的也能说成真的,指鹿为马的事也是屡见不鲜。” 宝玉听她说着,不放心起来,劝慰道:“《黄帝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悲伤肺,忧思伤脾,惊恐伤肾,百病皆生于气,’你本来就身体弱,平时就应该宽慰些,不要被这些恶事所扰。” 他说的有理,但每月到了这个时候,黛玉心绪便极容易起伏,看什么都悲观。 她听到宝玉又在关心她身体,忍不住忧虑: 人都是要死的,一百年之后,谁不死? 你把一颗痴心全寄托在我身上,关心我,看重我,倘若我一没留神死在你前面,你怎么办呢? 你要为我做出什么傻事来,我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道:“你博览全书,应该也看过《周易》《三命通会》《卜筮正宗》《紫微斗数》之类的道门玄书?” 这些书都和命学有关的。 宝玉点点头,不解黛玉怎么提起这一茬。 黛玉眨眨眼,道:“可见人的寿数自有天定,岂是人力可以干预的。” 宝玉听了,大逆己心,道:“照你这么说,我日后也不用请医问药了,生了病,往那一躺,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都随老天爷的便!” 他被气笑了,咬牙问到她脸上。 “你要想我死,直说罢了,不用说这样的话来诅咒我!” 黛玉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而且,她在说她的寿数有天定,他却栽赃说她诅咒他,倒打一耙。 可见他心里时时刻刻恐慌着,怕她短命。 所以她稍微一提,他就暴跳如雷。 她又委屈,又着急,道:“你不用气成这样,我不过说了实话,难道你还指望我活过彭祖不成?” 就算能活那么久,她也不要,变成老妖精了。 “你怎么知道指望不得?” 宝玉反问一句,瞅了黛玉半晌,重新坐下来,轻声道:“我已经为你想了一个延年益寿、能驱百病的神方,包管有用,只现在不方便……” 黛玉满头雾水道:“什么?” 宝玉道:“上次我不是被魇着了么,可见我这块儿玉不是块破石头,还是有些用的。” 黛玉更纳闷了道:“那又怎么样呢?” 宝玉看了看四周,挨近她,悄悄道:“我问了好几个太医,他们说,玉石煮水能延缓衰老,助人长寿,连《本草纲目》上都写了,用‘白玉二钱半,寒水石半两,水调涂心下’,能治疗小儿弱症。” “我想,将来把我这块通灵玉拿去给你配药,你服用后,体弱的病自然就好了。” “放屁!把你拉出去配药,我吃了得了。” 黛玉实在听不下去,瞪着眼睛道:“一天到晚,净胡说八道。” 两人正说着,紫鹃从外头进来,道:“太太那边传话,说娘娘赏赐了几样点心,让二爷和姑娘们一起过去吃。” 宝玉问:“都有什么?” 紫鹃道:“什么荷花酥、芸豆卷、冰皮椰奶糕之类的,我也记不清了。” 宝玉笑着起身,拉扯黛玉道:“咱们去吧。” 黛玉一听王夫人,就不想去,道:“你想去就去,拉扯我干什么。” 她掩唇打了个哈欠,道:“我困了,我要睡会。” 第89章 宝玉有心调和她和自己母亲之间的矛盾,陪着笑道:“好妹妹,同我去吧,这会儿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他百般缠磨央求,偏要拉黛玉一起,黛玉实在没法子,只好起身,两人一起往荣禧堂而来。 王夫人住处,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围坐在圆桌旁,王夫人坐在炕沿上,和凤姐儿说家里的事。 见黛玉来了,王夫人道:“大姑娘,前儿给你荐去的鲍太医,你吃了他的药,感觉怎么样?” 黛玉被贾敏用灵泉水养了几年,早不像小时候那般体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了。 虽然外表看着纤瘦,但那是她天生骨架小,和别的没关系。 每月唯有例行几天,因血气不足,显得苍白些。 所以她现在和宝玉一样,一个月诊一次平安脉,负责诊脉的是贾母的专属太医——王济仁。 但前阵子,王夫人非常热络的给她推荐了一个鲍太医,黛玉不得不给面子,让鲍太医帮她把了脉。 结果,那鲍太医诊完脉,背了一大通医书。 大概意思是,她生来有心疾,需要补补心,还给她开了一张药方,叫做天王补心剂。 王夫人知道后,又非常热络得让人采集各种上好的药材,给她去熬药,熬完让丫头送来。 还没等黛玉怎么样,宝玉倒匆忙赶来了。 他仔细看了天王补心剂的药方,当即眉头拧得死紧,嘱咐她不要喝,把配方叠起来收好,就出去了。 ----------------------- 作者有话说:今日二更,蟹蟹宝儿们的支持~ [1]挂绿荔枝:增城挂绿是荔枝中的珍稀品种,因果身中间有一道绿痕而得名,被称为"荔枝之王"。曾出现单颗天价拍卖的情形,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 2002年的拍卖会上,增城市的10颗"西园挂绿"荔枝经过异常激烈的竞拍,最后以131.5万元的总成交额被十位买家竞拍摘走。 [2]玉石入药:在古代中国,玉石被认为具有神秘的力量和药用价值。《本草纲目》中记载,玉屑(即玉石粉末)具有主治除胃中热、喘息烦满、止渴等症状,并认为长期服用可以轻身长年、润心肺、助声喉、滋毛发、滋养五脏、止烦躁等。 第68章 心疾 宝玉一气之下,捅出薛蟠隐疾…… 很快, 贾母叫来她,叮嘱道:“你的饮食起居、请医吃药都是归我管的,府里其他人的话你都不要听, 若是长辈,盛情难却,不好推辞, 你就说是我的话。” 当时, 宝玉也在跟前。 出了门后,她问宝玉。 宝玉笑道:“那药方倒是好的, 里面人参、丹参、玄参皆有滋阴养血, 补心安神的作用,吃了也没坏处,只是另外几味中合药不适合你。” “如桔梗,阴虚火旺咳血,脾胃虚弱者不能用;如天冬, 性寒,脾胃虚弱、食欲不振者不能用;如远志, 身体有虚火, 脾胃功能差者也不能用, 用了容易恶心呕吐,还容易失眠。” 总结来说,是药三分毒,那天王补心剂虽能够补血, 却对脾胃虚弱者大大有害。 而黛玉因幼时多病,吃的中药多了,是药三分毒,而今虽身体渐好, 但唯独脾胃还有些虚弱。 宝玉又笑道:“以后你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玩什么,总别瞒着我,我虽读书不怎样,但每日杂学旁收的,该知道的都知道。” 黛玉没说什么,即使没有老太太、宝玉,她也不可能喝王夫人送来的汤药。 她又不是西施,何时有心疾,需要补心了? 只不过那些人,需要她患有心疾罢了。 黛玉倒也不理论,没想到王夫人居然好意思主动提出来,真不知她是因为心虚,才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是本身就这么厚颜无耻。 她也不客气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让我吃王太医配的药呢。” 她倒也没提宝玉在中间起的作用,不想他们母子失和。 但即便她不提,王夫人也猜出来了。 林黛玉如今在大观园住,不在老太太跟前了。 所以,她让鲍太医给林黛玉诊脉是暗中进行的,包括后面熬了药给林黛玉送去,都是瞒着老太太的。 老太太怎么可能知道?必然是有人告诉的。 她明面上出于关心,林黛玉不懂医术,大不了不喝那药就罢了,没必要跟老太太告状。 看得懂药方,能为林黛玉去告状的,只有自己生下来的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肖孽障。 王夫人狠狠剐了旁边的贾宝玉一眼。 宝玉笑着解释道:“太太不知,林妹妹没甚病症,只是先天弱,若偶感时气,煎两剂药吃就好了,平日只需要补补身体,用不着喝药。” 他天天关注着黛玉,她身体怎样,有病没病,满府里没人比他更清楚。 宝钗在旁边听了,接话道:“补身体的话,吃丸药最好了。” 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名字,我一时忘了。” 宝玉一听,母亲是还不死心,硬要张罗着给林妹妹配丸药,不管什么丸药吧,老太太又不教林妹妹吃,配了也白配。 想到这里,宝玉暗忖,既然如此,不如让母亲配一些寻常的补丸,丫头们能吃,府里其他人也能吃。 又不浪费银子。 因此,宝玉道:“人参养荣丸不错,老太太就吃着呢,要不就是益气养血的八珍益母丸,不然,还有左归、右归,专治体质虚弱,周身怕冷的……” “都不是,”王夫人道:“里头有金刚两个字。” 宝玉一听,就知道王夫人在说天王补心丹了,药剂都不对症,难道治成丸药就对症了? 而且,府里根本没人有心疾,把药丸配出来不是纯糟蹋了吗? 既然如此,为何母亲非要配天王补心丹给林妹妹吃? 贾宝玉的心直往下坠。 之前他不敢过多揣测自己母亲,怀疑过可能是鲍太医医术不行,但现在他却不能欺骗自己了。 母亲岂止不喜林妹妹,简直是恨她。 如果不是府里有老太太镇着,如果不是林妹妹待人设防,她真吃了那丸药,日久天长,他不敢想…… 再一转念,母亲成日吃斋念佛,以她的性格,未必能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而薛姨妈和薛宝钗整天来母亲这里坐着…… 贾宝玉心一下子冷了,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说的话暗含讥讽,就不那么中听了。 “从没听过金刚丸,若有金刚丸,想必就有菩萨散了。” 母亲天天拜菩萨,府里人人都说她有菩萨心肠,念在菩萨的份上,也不该受薛家的唆使。 母亲对他的心上人如此,让他怎么周全呢? 王夫人心里虚,面上却装糊涂,摇着头说不是。 宝钗缓缓勾起唇角,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 宝玉在后头,冷冷的看了一眼宝钗。 宝钗只当没瞅见。 王夫人点头道:“对了,就是这个药,让人配些来吃罢。” 宝钗道:“外头药铺就有卖的。” 王夫人道:“那明儿就让人买去。” 二人一唱一和,没完没了。 宝玉忽然道:“太太虽是好心,但这些药都不中用。若不怕花银子,不如给我三百六十两,我拿去给妹妹配一丸药,吃了立即就好了。” 黛玉听他说配药,想到他之前说,要用通灵玉煮水配药给她吃,头皮一阵发麻,借桌子挡着,悄悄踢了踢他靴子。 宝玉浑然未觉,只等着王夫人的反应。 王夫人没好气道:“放屁!哪儿有药那么贵。” 让她给林黛玉掏银子治病,想得美! 别说三百六十两了,一两银子也没有。 宝玉笑道:“真的,之前薛大哥哥缠了我一两年,问我要了这个方子,又配了两三年,方子里头,什么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的不足龟和大何首乌,还有千年松根茯苓蛋,这些都不稀奇,要说里面为君的药,才唬人一跳……” 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对有些事不懂,只觉得他说的玄乎,大约是信口胡诌的,倒听入了神。 而如王夫人以及一干管事婆子,家里有男人的,都经过人事,一下就听明白了。 紫河车,补肾益精;人形参,补虚生精;不足龟就更明显了,治疗阳.痿;何首乌,主治肝肾阴亏;松根下的茯苓蛋,和那玩意儿形状一样,也是专治肾亏阳.痿的。 问题是,薛蟠要这些做什么? 还缠着宝玉问方子,还配了两三年,还都要“头胎”“带叶”“千年”的,普通的都不行…… 联想到薛蟠纳了香菱这么久,在外头成天嫖.娼宿妓的,却一直没个孩子…… 第90章 管事婆子们你暗暗看我,我偷偷瞅你,挤眉弄眼,眼神交集中,大家都懂了。 这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八卦。 对于这个八卦,王夫人是偏信的,但她少不得替薛家人遮掩遮掩,所以只摇头道:“哪儿这么离奇。” 宝玉笑道:“太太不信,问问宝姐姐就知道了。” 自己家的丑事,让自己往外捅,什么意思? 宝钗以为宝玉因为刚才她掺和林黛玉的事,这会儿故意给她难堪,她摇手笑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她否定了这件事,反正没有证据,不过是宝玉开玩笑,底下人乱猜。 把她哥哥摘出来了。 可王熙凤因上次暹罗国的茶叶,薛宝钗故意让她下不来台的事,早给薛宝钗记下了一笔。 这会儿有了好机会,她岂会放过? 她便走过来作证,笑道:“不是宝兄弟撒谎,前儿薛大爷还来找我要珍珠,我问干什么,他说是宝兄弟给的方子,还说一定要人带过的,磨成面子用。” 宝玉笑道:“这不过是将就,正经来说,是要从富贵人家的古坟里找。” 珍珠研粉,治白淫梦泄而遗精,及滑收而不出。 普通珍珠不行,人带的珍珠只是将就,一定要古坟里几百年死人的,更是说明薛蟠病症之严重。 单纯的黛玉,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单纯的话题。 她暗暗踢了宝玉两次,他全然不理,说要给自己配药,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宝钗哥哥的药方,那药方上的药玄之又玄,还要用死人东西做药,肯定是他胡诌的。 他还让宝钗帮他作伪证。 他和宝钗关系这么好了吗? 正心里不爽,忽然,宝玉对着她,瞅了瞅宝钗,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凤姐姐也帮我撒谎?” 黛玉更气了。 他本来就是撒谎,大家谁不知道。她是踢了他,可迎春她们也在暗戳戳的笑话他。 凭什么他只质问她?还当着宝钗的面质问她? 他那眼神,是让宝钗一起,看她的笑话吗? 可实际上,宝玉所说只是微微夸大事实,并没有撒谎,薛蟠为妹妹配冷香丸是假,薛蟠为自己治肾虚是真。 这几年,薛蟠为房中之事不利,四处求药,之前还求走了他一颗盘发的珍珠,他岂能不知道原因? 他对着黛玉瞅宝钗,第一是告诉宝钗,他哥哥那方面真有毛病;第二是暗示黛玉,他没撒谎,是宝钗的问题。 宝玉笑对王夫人道:“太太不了解缘故,宝姐姐之前在家里住着,薛大哥哥的事,她都不知道,更何况现在园里住着呢,自然越发不知道了。” 他看似在帮宝钗解释,实际上,连说两个“不知道”,是在王夫人等跟前揭她的老底。 赶紧让她搬出去住吧。 自家哥哥在传宗接代方面有大毛病。 快要成废人一个了。 之前在家里住着,不关心,成天往他和黛玉跟前凑,现在住在园里,还往他跟前使招忙活。 薛蟠可是薛家唯一的顶梁柱,子嗣的事是家族大事,再不管,薛家可要断子绝孙了。 可是,这话在黛玉耳朵听来,他就是单纯在替宝钗解释。 刚才宝钗不帮他作证,他现在还帮着宝钗说话。 可见她真是白抛了一片心,这个人太不牢靠了。 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 以后她就让他和薛宝钗在一起,她走!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的天王补心丹,成分有: 人参、麦冬、五味子、酸枣仁、柏子仁、生地黄、当归、白芍、党参、茯苓、玄参、天冬、丹参、远志、桔梗和朱砂等。 整体药方禁忌是:滋阴之品较多,对脾胃虚弱、纳食欠佳、大便不实者,不宜长期服用。 [1]黛玉正好在禁忌人群之内,脾胃虚弱,纳食欠佳,这个药是绝对不能吃的,越吃病情越糟糕。 [2]晴雯生病时,宝玉为啥知道看到药方上面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又有枳实、麻黄,就知道晴雯不能吃。不是因为他身体禁不得这些药,而是他天天盯着黛玉的病,知道这些中药加在一起是害人的。 二、原著中,宝玉给薛蟠的药方,凭他说的怎么天花乱坠,实际就是治男人那种病的。 [1]头胎紫河车:人类胎盘,有补肾益精,益气养血之功。 [2]人形带叶参:人参可以补肾壮阳,而人形带叶的,具有帮男人生精功效。 [3]二十四斤的不足龟:以形补形,以毒攻毒,男人那玩意,像乌龟的脑袋,以不足龟补不足龟,属于以毒攻毒。 [4]二十四斤的大何首乌:何首乌是补肾益气的,治那个地方的毛发稀少。 [5]千年松根茯苓蛋:以形补形,笔直的松根底下两颗茯苓蛋,就是那玩意儿。 [6]人头上戴的珍珠磨成粉:以形补形,珍珠是白的,磨成粉和那个东西很像,一定要人头上戴过的,因为一个是头,另一个也是头,属于开光,且珍珠粉在古籍中有治遗精的功效。 第69章 婚服 黛玉裁剪两人的婚服 一时, 贾母屋里的丫头来找宝玉和黛玉去吃饭。 王夫人问:“怎么老太太这会儿才吃饭?” 丫头回道:“老太太午饭用的少,这会儿说饿了,想起宝二爷和林姑娘午饭也吃的少, 所以让一起过去用些。” 说白了,贾母就是不放心黛玉在王夫人这里坐着,所以找个借口把宝黛二人叫走。 “舅妈, 我去了。” 黛玉听了, 站起身,带着丫头们就走。 那丫头发了愁, 贾母是让她将宝二爷和林姑娘一起叫过去的, 怎么林姑娘孤身就要走。 她不由道:“还有宝二爷呢,姑娘等着他一块儿啊。” 黛玉道:“他中午吃撑了,还没消化,不吃饭。” 说着,不看宝玉, 自顾自出了门,到了门口, 却刹住步子, 站在廊下, 装着在逗鸟玩儿。 屋里头,迎春等姐妹看到黛玉的反应,知道宝玉完蛋了,刚才一番话必定惹恼了黛玉, 一个个偷偷笑着,互相使眼色。 探春不动声色道:“二哥哥,老太太既然叫了,你纵然不饿, 也该过去走一遭。” 宝玉本想走,但因黛玉一句赌气的话,众目睽睽之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简直如坐针毡。 恰好探春递了个台阶过来,他如获至宝,连连点头笑道:“三妹妹说的是,我这就……” 还未说完,宝钗嗤一声笑了,道:“好啦,你快去哄哄林妹妹吧,她心里正不自在呢。” 宝玉浑身不自在,为了面子,只得嘴硬道:“我去老太太那儿,关她甚事,我又不是为了她。” 一番话,将“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两个词语刻画的淋漓尽致。 迎春等心里都在暗笑,怕宝玉面子上下不来,并不表露出来。 迎春笑道:“我们都知道不是,你快去吧。” 黛玉听宝玉在说“关她甚事”“又不是为了她”,话里的“她”显然就是在说自己了。 他这是在众人面前和她撇清关系了? 迎春她们都是姐妹,与他无碍,那么他就是为了宝钗…… 他特意解释给宝钗,他和自己关系一般。 她本来是为了等宝玉,没想到却听来了这么两句让人心寒的话,可见他平日那些赌咒发誓都是装出来哄自己的。 实际上他一肚子花花肠子,三心二意,还想着脚踏两只船。 等那个没心没肺的恶棍混蛋做什么! 她拔腿抽身就走。 ………… 贾母这两天心情极好。 趁这次女儿贾敏过来,她私下把自己想了好久的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告诉贾敏。 两个玉儿成亲后,先给宝玉谋个外省的官职,让他和黛玉出去一两年,等回来后,再借着朝廷办差的名义,让他们另外设府居住。 这样一来,黛玉便不用尽婆媳之道,关在内宅中,日日奉养王夫人。 贾敏听了,沉默不语,虽然没直接答应,但看样子心里已经活动了。 她本身很喜欢宝玉,觉得黛玉和宝玉也很般配,就是中间有个王夫人,她才不同意黛玉嫁给宝玉。 老太太既有这个主意,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贾母为自己的机智深感得意,她在心里给自己狠狠竖了个大拇指,要不说呢,姜还是老的辣。 经她这一番筹谋,宝黛二人的事立即又盘活了。 她可以筹备着让人去林家提亲了。 只要两家说好,元春堂堂一个贵妃,还敢下旨毁婚不成? 第91章 当然,她高兴之中,也有不高兴。 第一,就是鲍太医的事。 她倒不觉得王氏那蠢妇有这等谋略,能想出用药材禁忌害人这样一个杀人不见血的主意。 毕竟,黛玉住进府里好几年,她对着黛玉只是冷漠客套,从没见她掺和过黛玉饮食服药上的事。 八成,是被薛家挑唆的。 纵不能成,也能给黛玉添堵,顺便加深她和王氏的婆媳矛盾。 王氏只是个看得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蠢货,引来的薛家才是真正的蛇鼠一窝子。 第二,就是黛玉被王夫人叫去吃点心的事,听说薛宝钗也在那儿,贾母心里大为不悦。 立即找了个借口,让把宝黛叫来。 没想到只黛玉一人来了,宝玉没跟着。 贾母不免有些纳闷,问道:“宝玉呢?” 黛玉将方才的借口又说了一遍。 贾母笑道:“他不来也好,咱们祖孙俩吃些果点,我还有件事要交待你呢。” 黛玉问什么事。 贾母笑道:“今年过年时,你父母亲送了好些内进的绸子缎子,我让凤丫头取出来,挑拣了几样颜色鲜亮质地厚密的款,准备给你和宝玉做两身衣服。” 黛玉抿嘴笑道:“我衣服都穿不过来了。” 也不止是衣服多的缘故。 现在快入夏了,即便做新衣服,也都是用颜色淡雅,质地软薄的轻纱和细罗做。 而如老太太所说,用颜色鲜亮、质地厚密的绸缎做的衣服,都是出席正经节日筵席时穿的。 难道是为了中秋节预备?可中秋还早着呢,而且她去年中秋做的几身新衣服干放着,都来不及穿。 何必再浪费人力物力,再给她做新衣服? 不止是她,宝玉的衣服也多,他也用不着。 贾母看黛玉还傻乎乎的搞不清楚状况,眼神中满身笑意,暗暗点她道:“这衣服和日常穿的衣服不一样,只做一次,你们也只用穿一次。” 这话一出,黛玉愣了。 一生只做一次,只穿一次的衣服,只能是婚服,别无其他。 不过,她和宝玉的事不是僵在那儿了吗? 还有,她母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贾母又进一步暗示道:“府里人口太多,我想过几年,让宝玉另设别府居住。” 一道灵光霎时从黛玉脑中划过。 必然因为老太太这句话,母亲活动了心思,所以老太太又开始张罗…… 黛玉脸一红,手指绞着帕子,垂眸不语。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嫁给宝玉呢。 贾母悄声嘱咐道:“绸缎在里面,你只比对着你们身量裁剪出料子来就行,其它的不用你忙,教府里工匠赶制,至于刺绣就交给晴雯,她针线活儿好。” 按着礼仪,姑娘出嫁,要亲自赶制自己的嫁衣和男方的婚服。 但王公侯府的公子姑娘,成亲时所穿婚服格外复杂,所以,一般来说,姑娘们只用裁一裁衣服料子,或者刺绣几笔几划,参与一下就完了。 又不缺做活儿的绣匠,哪儿能真让小姐赶制出两身婚服出来。 怪不得老太太要专门用自家送给贾家的料子。 原来是这个主意。 黛玉脸颊红扑扑的,想说什么,可老太太又没明说,她哪里好意思问,还未待反应过来,已经被贾母催促着,进了里间屋。 宝玉来时,看着贾母和王熙凤、赖嬷嬷等商议着要摸骨牌,他上前行了礼。 贾母眯着眼问:“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了?” 要吃点心,她这里什么好点心没有。 宝玉听老太太的语气,他不过在母亲跟前坐了一会儿,老太太就拈酸吃醋的不高兴了。 问题是,他虽从小在老太太膝下抚养,但太太到底是他的生身母亲。 母亲针对老太太,他不高兴。 老太太针对母亲,他亦不高兴。 加上这话里话外夹枪带棒的,他便硬顶了回去,含笑道:“没什么好的,我倒多用了一些点心。” 虽然比之老太太跟前的珍馐美味,太太那边的果点略微逊色,但哪怕是粗茶淡饭,因是自己的母亲,他也会尽量多用一些,让她高兴。 贾母一听宝玉的话,便无什么可说的。 宝玉问道:“林姑娘呢?” 他现在对黛玉有别的心思,所以在长辈及其他人面前,已经不唤黛玉为“妹妹”,而是改称“姑娘”了。 湘云是云妹妹,探春是三妹妹,宝钗是宝姐姐,唯有黛玉不同,某一天在他口里变成了林姑娘。 林妹妹是亲人,林姑娘却是可以娶回家的。 他的这些小心思,府里自然人人都听得出来,看得出来,只是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但因为方才黛玉下他面子,宝玉也不高兴。 所以这会儿语气硬生生的,倒像是来找黛玉的茬一样。 贾母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肖的小孽障,她这一片心到底是为了谁啊,当即没好气道:“在里间屋呢。” 赶紧去找吧,吵啊闹啊的,她也不管了。 把亲事搅黄,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方才外头的动静,黛玉都听见了,自然也听到了宝玉那找茬的语气。 心里恶狠狠的想,谁要跟他成亲? 她只是要占着他这块顽石,占到不过三四年的功夫,他们林家赢了,把太上皇一行势力斗垮,然后她转身就走。 管他假宝玉,真宝玉,假情,真情的。 到时候他喊她一万声“好妹妹”,她也不回头。 这世上也没有谁离不得谁的,大家各走各的路就完了。 想到这里,她眼里就热热的,泪水已经打转了,她忙掐了一下手心,告诫自己不许哭。 转头抄起剪子,把铺在炕上的大红绸子当敌人似的,剪剪剪剪剪。 宝玉进来后,看她弯着腰,在裁绸子。 两个小丫头在炕上按着定好的尺寸,帮她打着粉线,一个小丫头在地上吹着熨斗。 他走上前,笑道:“做什么呢?不是没睡午觉吗?怎么还不歇会儿,小心把自己累到了。” 黛玉只当没听到他说话,依旧自己忙自己的。 宝玉忽然心慌起来,上午那场吵架,她已经和他说好了,以后纵然生了气,也不能不理他。 怎么这会儿又变了天? 除非…… 想到母亲方才对她的态度,他忽然害怕极了。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第二十八回,所隐真事,黛玉为她和宝玉裁剪婚服。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 [1]需要吹熨斗,打粉线,可见是做大件,黛玉此时是在贾母屋,这大件必是贾母让她做的,府里也没别人敢让黛玉动手做东西。 [2]别的东西,贾母不会让黛玉做,根据后文,王夫人说黛玉有作生日的两套衣服,可见,这大件是衣服。 当然,是衣服不假,但王夫人撒了谎,黛玉过生日,没必要亲自做衣服,而且黛玉生日是二月,此时已经过了,所以这两套婚服指向婚服。 王夫人知道后,必然如鲠在喉,但还是要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3]黛玉用绸子比喻宝玉,也证明她做的这件东西,和宝玉有关。 “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4]此时,应的是《葬花吟》中的一句:“三月香巢已垒成。” 第70章 醋疯 气疯了宝钗,醋疯了宝玉 黛玉若因此做定主意要离开他, 他一点儿办法没有。 宝玉只好掩饰着,强笑道:“你不是喜欢吃桃花糕吗?刚太太那里有一盘新蒸出来的,我特意让丫头送去潇湘馆了。” 黛玉依旧置若罔闻。 炕上的小丫头抱怨旁边的小丫头, 道:“你那头弹的线不清晰,让姑娘怎么裁。” 黛玉道:“关他甚事,那是线上的黄白色粉用尽了, 所以弹不上, 换一团线。” 宝玉一听就明白了。 “管她甚事”是在她离开后,自己在太太屋里说的话, 她怎么会知道呢。 是谁告诉她的?或者她当时在门口听见了? 宝玉后悔自己不该多了两句嘴, 让她入了心,忙从一旁篓子里取了新的粉线,递给小丫头。 那小丫头笑道:“谢谢宝二爷。” 宝玉应付的笑了笑,忽然留心到,炕上铺的是一块内进的大红蟒纹绸缎, 按着剪裁走向和色粉痕迹,是在做衣服, 而且是给男子做的。 第92章 他见过黛玉绣荷包、绣香袋、在绢子上绣各样花卉, 都是些轻巧活计。 她何时会做衣服了? 而且, 这身衣服是给谁做的? 林姑父?不对,黛玉即便给父亲做衣服,也不会在老太太这里。 想到这两天林姑妈来了,之前她还挑了林姑父几个学生给黛玉相看,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时间,顾不得什么,陪着笑脸,就要说话。 谁知这时宝钗进来了。 看到黛玉在裁剪, 扫了一眼,缓缓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绞都会了!” 裁剪和裁绞可不一样。 裁剪,是将缎子裁开、剪开,是女子做活计时常用名词。 而绞,特指勒死,是一种用绳缢死犯人的刑罚。 裁绞,则是将缎子裁开,再互相绞在一起,是上吊自尽时的两个准备动作。 黛玉一听,便知宝钗已经气疯了。 她这是发现自己在老太太屋,给宝玉做婚服,忍不住开始诅咒她。 她心里好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说她会上吊自尽?搞笑呢? 薛宝钗就是求着她上吊,她也不可能这样做。 薛宝钗也就能只能骗骗自己罢了。 宝钗见没气着黛玉,犹不死心,便拿着宝玉做伐子,笑道:“我告诉你一笑话,刚才宝兄弟因为我说了个不知道,他心里就不自在起来了呢。” 这都是老一套的把戏了。 黛玉对于薛宝钗在自己面前说一些,宝玉有多在意她的话云云,已经司空见惯了。 她便笑道:“理他做什么,过会儿就好了。” 宝玉在旁边听着宝钗说话,越听越火大,实在忍不住,道:“老太太在抹骨牌,正没人,你快走吧。” 宝钗摇摇扇子,知道再待下去大事不好,临走前,委委屈屈的来一句:“我是为抹骨牌才来的么。” 说着,转身出去了。 宝玉忙凑到黛玉跟前,笑着央求道:“好妹妹,你也歇一歇,同我出去逛逛,回来再剪。” 他生怕黛玉不肯,一手握在了她的剪子上。 黛玉只得撒了手,出了老太太屋,沿着游廊一路走,还是不理旁边做小伏低,说好话道歉的宝玉。 一直走到廊柱拐角处,宝玉管不了那么多,拉住黛玉袖子,笑道:“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你用不着见了我就跑。” 黛玉扯开袖子,道:“你确实不是老虎,老虎没你可恶。” “我怎么可恶了?” ”你还说,宝姐姐不替你圆谎,你是那个样子,要换成是我,你不知怎么找我麻烦呢。” 可见,他做人是有双重标准的。 宝玉听了,动了动唇。 他想辩解两句,但那张药方是治男人那个毛病的,没法儿跟黛玉说。 还有就是,她说的对。 同样的情况,换成黛玉,她要敢胳膊肘朝外拐,拆自己的台,他一准儿火就大了。 黛玉又赌气道:“总之,往后我是不敢亲近二爷了,省的被人笑话。” 宝玉拧眉道:“谁敢笑话你?” “你不用装,”黛玉道:“你在宝姐姐,凤姐姐,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跟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别人又是什么金什么玉的,我只是一个草木之人,你当然怕我阻了你的好姻缘,所以才要在大家面前跟我撇清关系,你是不是这个主意?” 宝玉被她几句话气笑了。 转念一想,他对她怎样,她感觉不到吗? 或者,她只是拿金玉当幌子,故意把他往宝钗那边推,好趁机脱身离开他。 他凝视着黛玉,忽然道:“你方才剪的那些料子,是给谁的?” “这不管二爷的事。” “我是管不着你,我也不敢管你,” 宝玉冷冷道:”你而今人大了,心里恐怕有了别的想头,你纵不承认,我也知道,无外乎你父亲那几个学生家的子侄,对不对?倒也不必硬把我和别人凑成一堆儿,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劝你,若是打着这些主意,还是消消停停的吧,当年的约定既定下了,想要毁约,就没那么容易,我把话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别做梦,想让我放手,除非我死。” 黛玉一没留神,他就说了这么一大篇离经叛道的疯话,她眼睛瞪的大大的,已经傻在原地了。 “你……你……” 你可闭嘴吧,让人听见了,你自己不打紧,你们贾家几世的名声都要被你毁尽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过来,道:“外面有人请二爷呢。” “知道了。” 宝玉向着黛玉道:“你在府里等着,我跟你的话还没谈完呢。” 转身,往外面去了。 宝玉出了内仪门,茗烟在那里等着,报道:“冯大爷家请。” 宝玉深深瞅他一眼,吩咐道:“要衣裳去。“ 说着,自顾自的踱步往外书房而来。 茗烟看这情形,不由犯了难。 方才让人进去传报,按理说,宝二爷就该换了外出的衣服再出来,可宝二爷非不换,让他去要。 他又进不去二门,上哪里要去?找谁要去? 不用说,宝二爷这是还在生昨儿的气呢。 他娘的薛大爷,出的什么烂主意,可害死他了! 茗烟只好忙忙的跑到二门处去等人,站在风口上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了大半天,终于等来了一个老婆子,他忙赶上去央求道:“宝二爷急等着出门的衣裳,麻烦您老人家跑一趟,好歹进去报个信。” 可那老婆子在贾府多年,熬得人精一样,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倒霉差事。 宝二爷如今在园里住,她要报信,就得穿府进园,来来回回这一趟跑下来,可不得跑断她的腿。 而且,宝二爷不在这儿,她纵然跑断了腿,宝二爷也不知她的功劳。 她费力不讨好,有病啊。 茗烟这个鬼迷日眼的小崽子,两三句话,就想把苦活累活推到她头上,门都没有! 那婆子啐了一口,骂道:“呸!放你娘的屁!宝二爷现搬进园里住了,跟着他的人也都在园里住!你跑到这里送什么信!” 说着,丢手就不管了。 茗烟讪讪的擦了把脸,二爷在园里住,他难道不知道吗?可他要往园里送信,那得绕着府跑一圈,到东边角门处去送信,他不就图省个事吗? 现在看,被那婆子骂了一顿不说,跑这一趟也少不了,若耽误了事,还是他的锅。 宝玉到了书房,看了冯紫英递上的请帖,放到一旁,又拆开同帖子一起送来的信。 今儿的宴席,冯紫英帮着他设套,戏耍薛蟠只是其一。 还有就是,他此前所查的秦家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冯紫英信上说,有一个戏班子里的名叫琪官的小旦,近日出入过北静王府,冯紫英派人私下找了他,琪官说他有讯息,但要求同他见面。 不过,那琪官常往忠顺王府走,忠顺王和北静王在朝廷属于两个派别,所以席上眼线少不了的。 冯紫英叮嘱他,他会帮着掩饰,也教他千万小心。 宝玉看完信,便往灯上烧了,扔到地上渣斗里。 他坐在椅上,出神的望着窗户,开始想冯紫英的事。 他和蒋子宁、谢鲲、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沈云升、韩奇等几个王孙公子都是发小,其中,因贾家和冯家是世交,他和冯紫英又是同一个演武射箭的师傅,所以关系也最好。 但现在朝堂里头,新皇和旧皇两股势力争斗,他们个人背后的家族也纷纷做出了选择,关系自然较以往不一样了。 他的祖父荣国公仙逝前,为贾家定下了走中间派的路线,女儿贾敏嫁给皇上的心腹林如海,儿子贾政娶太上皇的心腹王子腾的妹妹。 大约是想着两头下注,无论朝中两方争斗结果如何,贾家都可以保全自身。 正因为贾家不掺和,所以无论其他家族怎么站队,和他们贾家的关系都不错。 他们贾家就像京都各大名门世家的一个中间枢纽站,以他们家为核心,往外辐射,是一张巨大的人情关系网,成了旧与新之间的灰色地带。 正因如此,很多事贾宝玉都知道。 譬如沈云升他们家是旧皇一党的人,韩奇他们家是新皇一党的人,凡沈云升在的场合,韩奇不会出现;韩奇在的场合,沈云升不会出现。 而冯家和他们贾家一样,原是哪边都不站的。 第93章 可那次端午节,韩奇宴请大家,结果冯紫英和仇都尉家的公子仇玖当街打了一架,还倒腾出来义忠亲王家的账本和信件,没多久,义忠亲王就倒台了。 从那件事后,宝玉便知道,自己这个发小没那么简单。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绞”字细节,为宝钗诅咒黛玉。 “宝钗因见林黛玉裁剪,笑道:“越发能干了!连裁绞都会了!”” 我原来看的一版《石头记》,里面这句话是“裁绞”,后来许多版本大约觉得“绞”是错别字,给改成了“铰”或“剪”,但其实作者用的就是“绞”字。 [1]如果是“裁剪”,与前面这一句“因见黛玉裁剪”重合,也没有更深层次的含意了,既专写了“裁剪”,后面宝钗说的话,就不可能是“裁剪”。 [2]如果是“裁铰”,“裁”和“铰”用在一起矛盾,裁是按着线剪开,铰是没有线,直接用力剪断,后文中,亦有一处提示,湘云抱怨黛玉剪她的扇套时,只用了“铰”字。 [3]后文绣橘的话,“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凤寓意黛玉,作者又用“绞”字做提示。 [4]再后来放风筝,“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凤凰代表宝黛,作者还在提示“绞”字。 [5]再往前文,“黛玉越发气的哭了,拿起荷包又绞”,作者错用了一个“绞”字提示。 [6]黛玉的判词,是“玉带林中挂”,绞字便是:勒死、吊死之意。 红楼梦春秋笔法,对人物的褒贬隐在一个字两个字之中,“裁”“剪”“铰”“绞”几个字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与宝黛有关,而此时,宝钗专用一个“绞”字咒黛玉,暗示宝钗心里恨不得勒死黛玉。 二、宝玉因茗烟骗他出去赴薛蟠的宴,故意把茗烟折腾了一顿。 “宝玉听了,知道是昨日的话,便说:“要衣裳去。”就自己往书房里来。” [1]然后,茗烟就跑二门去等了,等了半天,等了一个老婆子,给他一顿骂,然后又跑到东边二门,好容易得了衣服,最后还得跟宝二爷出门继续跑。 第71章 荡.妇 宝玉酒宴上骂宝钗是荡.妇…… 除此之外, 还有其他的微末细节。 譬如,前一阵子,沈云升的宴会, 冯紫英托病没去。 譬如,林妹妹从林姑妈口中听到过冯紫英的名字。 贾宝玉拧起眉头。 冯紫英和新皇一派有关系,九成九是新皇设下的暗棋。 他这次为自己设宴套路薛蟠, 恐怕也带着拉拢贾家之意, 自己是不是应该装作不知呢? 林姑父林姑妈从来没教自己做什么,以他们的意思, 是让贾家保持中立, 只要不往旧皇那边靠就行。 但自己既选择了林妹妹,怎么可能对他们家的事置之不理?万一林家输了,林妹妹怎么办? 他思索了许久,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礼法的决定。 舅舅永远只是舅舅。 可他和林妹妹成亲后, 林家就是他岳丈家,林姑父是林妹妹的父亲, 也就是他的父亲…… 更别说, 林姑父还是他半个老师。 他怎么着, 也是要往林家这边偏一脚的。 半日,茗烟气喘吁吁的,抱了个大包袱跑来,道:“二爷, 快换衣服吧。” 他这一趟,可真是累的不轻。 宝玉不置可否,换了衣服,叫人背马, 带了茗烟,锄药,双瑞,寿儿四个小厮往冯府去了。 到了冯家门口,冯紫英出来迎接,薛蟠早已等在那里了,除了三人外,在宴席上陪酒的是薛蟠的相好妓女云儿,还有琪官蒋玉菡。 冯紫英给宝玉介绍了一番,请他坐在自己旁边,又冲着后面使了个眼色,便有人捧了几坛子酒上来。 旁边唱曲儿的小厮过来斟酒倒酒,宝玉端起酒盏,浅尝了一口,不禁看向冯紫英。 这酒味儿虽好,但浓度低,不容易醉人。 冯紫英悄悄朝他递眼色。 宝玉看过去,见薛蟠只喝了三杯酒,脸和脖子都涨红了,眼神也显出迟钝,显然,薛蟠喝的酒和他们喝的酒不一样。 而旁边几个人还在拉着薛蟠一杯接一杯的猛灌,任他怎么推辞,都能找到借口挡回去。 这可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昨儿把他设计出来灌酒,今儿就轮到他自己了。 宝玉心里暗笑,不管薛蟠,和冯紫英洽谈起事情来。 “上回我去沈世兄家里赴席,没见着你,说是你病了?” 冯紫英道:“没病,只是前日去铁网山打围,教兔鹘捎了一翅膀,脸上受了青伤,不好出门。” 兔鹘,又叫海东青,是经人驯化后的猎鹰。 冯紫英这伤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联想到他之前为扳倒义忠亲王,设计了仇玖,仇太尉岂能轻易放过他? 恰好,仇家就驯化了许多只海东青,大约探到了他行踪,所以在铁网山预先埋伏。 这样看,他只受轻伤算好了,至少没缺胳膊短腿,命也保住了。 算是大不幸中的大幸了。 宝玉沉吟道:“老世伯可好?” “家父身体倒康健,”冯紫英回了一句,压低声音道:“我昨儿急着要走,实是家中有事,不是不想捞你。” 宝玉道:“出了什么事?” 冯紫英叹道:“之前打了一只赖皮狗,现在那只赖皮狗得了势,叫了一堆狗子狗孙,追着我们家猛咬,跟疯了一样。” 他近乎明牌说是仇玖了。 上回沈家宴上他也听说,不知为何,这阵子朝中有许多参奏冯唐的折子。 宝玉皱眉道:“你们家认识的人多,没法子周旋一下吗?” “不打紧,他们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了。” 冯紫英顿了顿,忽然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倒另外有一件私事,还要求你。” “什么事?” 冯紫英笑道:“有一块赤金点翠的麒麟,你什么时候若见了,千万代我收一收,之后还我就是。” 宝玉纳闷道:“你说的,我全然听不懂。” 他的麒麟,为什么要他代收? 而且,他连时间、地点、人物都没说清楚,自己怎么代他收呢? 冯紫英笑道:“你见了自然明白。” 两人正说着,那头的薛蟠酒喝的半醉,拉着一旁的妓女云儿动起手脚。 “心肝肉,快过来!陪陪你薛大爷!……” 宝玉见状,悄悄冲着冯紫英使了个眼色。 冯紫英便拍了一下手,笑道:“干这样喝酒没趣儿,不如咱们来行酒令,何如?” “好!”宝玉击节道:“这样吧,我发一个新令,有不遵令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给人斟酒!” 冯紫英,蒋玉菡皆点头道:“正该如此!” 席上四个人,贾宝玉、冯紫英皆是文武双全,蒋玉菡虽是优伶,但奉承着一众王亲贵族,游走于达官显贵人家,别的不说,行酒令这种文人游戏是会的。 唯有薛蟠,胸无点墨,只会划拳。 只是,席上三个人都同意了,他不好反对,满心期盼着宝玉说些粗俗浅显些的令。 兴许他是能对答上来的。 不料,宝玉喝了一盏酒,笑道:“如今要用悲愁喜乐四个字说出女儿来,定要点明这四个字的缘故,酒面则需要有一支曲子,酒底要席上之物,且要对应一句四书五经,或古诗旧对。” 薛蟠不是真傻,方才也罢了,这会儿宝玉一席话一出,他便知道他们都是一气串通好的,拿他当清客相公取乐。 他哪里懂什么四书五经?古诗旧对? 他立刻站起来道:“我不干!你们这是在玩我!” 云儿笑着拉住他道:“你说的不好,喝几杯酒就完了,又不会醉死,你现在若不干,那就立刻喝十大海酒,下去给人斟酒去。” 薛蟠憋了一口气,只得坐下。 宝玉便说了悲愁喜乐四句,他为了让薛蟠这个当大哥的听明白意思,也不用典故,都用的俗话。 头一句,“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说的是薛宝钗,年华已大。 第二句,“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说的是薛家攀附权贵,只有后悔的份。 第三句,“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说的是薛宝钗每天早晨精心梳妆打扮。 最后一句,点明梳妆打扮缘故,“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却是一个谜语。 “秋千架”即荡秋千,是一个“荡”字,春衫是穿年少的衣服,说明现在年华已大,女儿成了妇人。 第94章 加起来即“荡.妇”二字。 每天精心梳妆打扮,就为了当荡.妇么? 即便薛蟠不懂,他回去告诉薛宝钗,薛宝钗必然懂。 有些话,他留着分寸,不好直接对薛宝钗说,趁着这个机会,就让薛蟠代为转达。 倘若再破坏人家亲事,诅咒黛玉,休怪他翻脸不认人。 众人听了,你笑着看我,我笑着看你,都说好。 唯有薛蟠,摇头道:“不好!我都听不懂!” 大家没有理他,宝玉便唱了曲儿,众人又喝彩,薛蟠气道:“不好!这个更不好!没有节拍!” 依旧没有人搭理他。 接下来,冯紫英和云儿也分别说了词,唱了曲儿,然后就轮到了薛蟠。 薛蟠存心报复,头一句就是“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着意在骂贾宝玉是个乌龟,将来等着被戴绿帽子吧。 第二句是“女儿愁,绣房里钻出个大马猴”。 民间俗语“好女不嫁大马猴”,大马猴指的是性情残忍、凶暴的男子。 这顶绿帽子就由他薛蟠给贾宝玉戴。 可惜众人听了,都觉得他在自己骂自己,便都纷纷笑开了,要灌他酒。 宝玉淡淡道:“押韵就好。” 他在说他刚才的曲子。 没有俗成节拍,但押韵;薛蟠的词,连韵都没有。 薛蟠刚才还有脸面挑他的刺儿。 薛蟠素来厚脸皮,知道宝玉在点他,他反而拿着话当挡箭牌,道:“令官发话了,你们还闹我什么。” 又把后面的两句说了。 轮到唱曲,他唱着道:“一只蚊子哼哼哼……两只苍蝇嗡嗡嗡……” 众人听了只觉烦人,薛蟠道:“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哼哼’韵儿。” 不是说他没押那狗屁韵吗? 他现在就给贾宝玉押一个哼哼韵! 在他眼里,押韵的才是苍蝇蚊子,烦死个人! 宝玉心中不耐,果然是有其妹必有其兄,一窝子妖魔鬼怪,蛇鼠虫蚁,什么东西。 冯紫英给宝玉斟了一杯酒,笑道:“还有一位呢。” 往下听吧,跟那薛家大傻子有什么可计较的,当个清客相公笑笑得了,没的拉低了自己身份。 最后是琪官蒋玉菡。 前头的四句词就罢了,他唱完曲,笑向宝玉道:“诗词上我能力有限,幸而昨日我在户人家看了一副对子,正好有这么一句,且今天席上也有这么件东西。” 站起身,折了一枝木樨花,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宝玉心念一动,跟冯紫英悄悄换了个眼神,正要说什么,薛蟠跳起来,满口叫着说“了不得”,抢话道:“这席上又没有宝贝,你怎么说起宝贝来?” 他指着宝玉道:“这袭人可不就是宝贝吗?” 蒋玉菡只好赔礼道歉,暂且将此时压伏下去。 冯紫英生怕薛蟠坏了事,便又让人灌薛蟠,待将他灌了个七八分醉后,宝玉方起身,找了个借口,离席到了外间廊下。 蒋玉菡忙随着跟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宝玉暗骂宝钗是荡.妇。 [1]酒令头尾相连,头一句“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最后一句“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1]春衫:指年少时穿的衣服,出自韦庄的《菩萨蛮》一句“当时年少春衫薄”。 [2]穿着春衫,说明女儿如今身份是妇人;秋千指代妇人在做的事情——荡秋千,隐写一个荡字,合起来就是“荡.妇”。 [4]头一句点明,他说的是府中一个年龄大,但还是没有嫁出去的姑娘,第二句,觅封侯,是宝钗性格,所以这个酒令加起来就是:薛宝钗是荡.妇。 第72章 节礼 贾敏的端午节礼,宝黛是一对 两人到了一处廊柱掩映的地方, 宝玉担心被人看出他们在交换王府信息,便拉住琪官的手,装作和他很亲密的样子。 蒋玉菡也深知事情凶险, 亦不敢露出任何马脚。 宝玉悄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袭人?” 蒋玉菡道:“二爷不是在查秦钟的死因吗?我昨儿去北静王府时碰巧听到了,当初二爷帮秦钟和一个小尼姑私奔,消息就是您身边那个叫袭人的丫头漏给北静王府的。” “北静王那边又把消息漏给了秦钟父亲秦业, 所以秦业才抓了二人现行, 秦业被气死,秦钟被打死, 都是表面文章, 掩饰用的,实际是被人毒害……” “至于北静王为什么要害死秦家满门,您可以去问问冯大爷,他知道内情。” 宝玉半信半疑道:“袭人是北静王府的细作?” “倒也不算是,” 蒋玉菡道:“她被卖过两次, 头一次是北静王那边的一挂人帮着赎了身,接着进了贵府。” “北静王那边平日也不需要她做什么, 只要把贵府里的一些事透漏出去。” 宝玉道:“我怎么信你?” 蒋玉菡将自己腰上勒的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下来, 道:“这是北静王爷昨儿给我的, 您把它拿回去,教袭人看见了,她自然有所行动。” 没了汗巾子,又不行。 蒋玉菡只得道:“二爷把自己系的那条给我吧。” 宝玉把自己腰上的松花汗巾子解下给了他。 “你这样帮我, 有什么要求?” 蒋玉菡道:“忠顺王欲以权势逼我,我不愿意,求二爷助我。” 宝玉为难道:“我们家恐难与忠顺王府抗衡。” 蒋玉菡道:“只求一容身之所,二爷别的就不用管了。” 宝玉想了一番, 倒还真想到了一个秘密所在。 当初,他帮秦钟和智能儿密谋私奔,说到落脚之处,两人仔细商量了一番。 直接离开京都肯定不行,智能儿是个尼姑,逃出来没有身份证明,很容易被逮到。 所以只能在京都附近找地方。 他们就想到了一个“灯下黑”的主意。 秦钟父亲秦业是营缮司郎中。 而营缮司主要负责宫廷内修缮,及薪炭陶冶等事,底下分为六库三作,秦业负责的是木库。 其中,京都东郊有一皇家木料场,就在馒头庵附近,由秦业监管,因其中以紫檀木为尊为贵,所以也叫紫檀堡。 秦钟私奔后,秦业肯定会联络人马四处找他,但秦业很难想到,儿子就躲在自己家负责的区域。 所以第二天,宝玉就求了凤姐儿,在馒头庵多待一日,凤姐答应后,他便和秦钟悄悄去紫檀堡踏看了地方。 回来后,智能儿十分欢欣,当晚,他就替两人做了见证,两人拜了天地,饮了交杯酒,洞了房。 紫檀堡这个地点,只有他、秦钟、智能儿知道,秦智二人私奔被抓后,秦钟死了,智能儿不知所踪。 后来,秦业也没了。 秦家辖下的紫檀堡,彻底空了下来,又是皇家秘地,任何人都不可擅闯。 宝玉想到这里,摘下扇上的玉坠,交给蒋玉菡,叮嘱道:“你拿此信物,出京往东走,走上二十多里路,有个叫紫檀堡的地方,你把信物拿给看守的人看了,他们自会放你进去,房舍、田亩都是现成的,你可以放心住下,不过……” 他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事情若泄露,连我也自身难保,恐怕就顾不得你了。” 蒋玉菡收了玉坠,拱手道:“这我自然明白,不论将来结果如何,都要多谢二爷今日出手解救。” 二人正说着,席上的薛蟠见宝玉和蒋玉菡一前一后的走了,找了个借口,悄悄跟了上来,到了跟前,一拍手道:“哈哈!可让我给拿住了,你们藏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就要翻蒋玉菡藏在袖里的玉坠,宝玉一生没见过如此讨嫌的人,拧住眉头,待要和薛蟠闹出来,又怕因此坏了事,正踌躇不定时,冯紫英及时出来了,将薛蟠拉走了。 宝玉和蒋玉菡也回了席上。 一时,薛蟠被灌的跟烂泥死猪一样,冯紫英命两个小厮将他好生送回去,蒋玉菡不好多待,同时提出了告辞,宴席撤下,冯紫英邀宝玉去了书房。 待没了别人,冯紫英问道:“事情弄清楚了吗?” 宝玉点头,将蒋玉菡之话原原本本告诉他。 冯紫英一皱眉头,道:“袭人是何样人物?” 宝玉道:“服侍我穿衣梳洗的丫头,她确实是从外头买进府的。” 冯紫英道:“贵府怎么还从外头买人?用起来能放心?” 宝玉道:“自我出生后,对我这块通灵玉好奇的人家不在少数,若藏着掖着,别人还以为我们家密谋什么,所以老太太吩咐,买了一批丫头进来。” 第95章 顿了顿,沉吟道:“若蒋玉菡说的是真话,袭人最近和薛家走得很近,你也知道,薛家和王家的关系,我担心……” 冯紫英倒吸一口冷气,道:“你是说,北静王暗中和王家勾结上了?” 北静王是四王之首,和八公之首的贾家一样,原在朝堂上属于中立派。 甚至,北静王最近还往皇上那边靠了靠。 他有事没事就去拉拢其他中立派,打的就是皇上的名头。 王家是太上皇的心腹,若北静王背后和王家勾结上了,虎狼联手,事情就不好办了。 宝玉颔首道:“有可能。” 冯紫英在书房踱了两圈,道:“你不用掺和,这事有我。” 宝玉想了想,道:“也罢,只是我得去跟我姑父说一声。” 他有些担心林如海和贾敏。 冯紫英点点头,又将北静王和秦家的事说给宝玉听。 “北静王是从秦家接回去的,小秦氏去世后,秦家那些知道真相的人,就成了祸患。” “小秦氏的身份在京都传成那样,万一牵扯出他来,再将他和义忠亲王扯上关系,就更糟了,大约是为了这些缘故,他才选择杀人灭口。” 宝玉怅然道:“可秦家对他们家有恩。” 冯紫英叹道:“有恩算什么呢?皇家里头,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事都常有发生,更遑论其他。” 宝玉也无话可说。 别说皇家了,他们这样的人家,也是一样。 二人谈过一番话,宝玉便告辞离开。 从冯家离开后,宝玉并没有回去,顺路去了林家。 林如海进宫议政去了,林家现在只有贾敏。 宝玉见了贾敏,说了自己去冯家赴宴的事,略去了蒋玉菡一节,只说他和冯紫英推断,北静王和太上皇一派暗中有勾结的事。 贾敏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姑父回来,我会和他商量的。” 宝玉便告辞要走。 “等一下!” 贾敏忽然想到一事,笑道:“你恰好来了,顺路把今年给府上准备的端午节礼拿回去吧,我过几天忙,就不过去了。” 招了招手,让人拿来,足足两架抬盒。 宝玉好奇道:“是什么?” 贾敏道:“吃的玩的都有,你拿回去先交给老太太,让她查看,对了,再跟老太太说,里面一份份签子都写好了,让大家领就完了。” 宝玉答应着,贾敏便派了人手和马车,让缀在宝玉身后。 回到荣府,宝玉先去见了老太太,回了贾敏的话,贾母便让丫头将王熙凤叫来,让她安排人手给园里姐妹们送去。 宝玉也不走,在那里眼看着王熙凤分发节礼。 两架抬盒,一架里面放的是茶色点心,有粽子、薄饼、绿豆糕、红油鸭蛋、雄黄酒等等,都是寻常之物,送给府上过端午节用的。 宝玉看了一眼,也就不理会了,他在意的是另一架抬盒,那里头是分送给各人的节礼。 王熙凤看到宝玉,好笑道:“这都是一份份写了签子的,你纵然在这儿站着,我也没法给你双份。” 宝玉笑道:“知道,我领了我的,就回去。” 王熙凤让丫头把各人的礼物堆放在桌子上。 贾母的最多,也最贵重:一个琥珀枕、一柄檀木如意、一个南红佛手串、一个五彩瓷香炉、两把上等填漆宫扇。 贾母听了,笑道:“宝玉,把那檀木如意拿来我看看。” 宝玉答应着,取了如意过来,交给贾母。 他又回去到了桌边。 接下来是给贾政、贾赦、邢夫人、王夫人的,几人礼品都一样,檀木如意、五彩瓷香炉和宫扇,唯独比老太太少了琥珀枕和佛手串,他们这个年纪,本也不适合用。 然后就是给府里几位姑娘的,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四人都一样,是一个铜制香炉,两串香珠和两柄宫扇。 再就是给凤姐儿、李纨、薛姨妈的,三人也都一样,两匹轻容纱、以及两匹浣花罗。 宝玉着了急,问道:“我和林妹妹的呢?” “我找找。” 王熙凤翻动着礼品,笑道:“在这儿,给你们单放出来了。” 宝玉细细看过去,林妹妹有一个单出来的芙蓉玉香炉,他这边也有;林妹妹有一盏单出来的书桌上点的羽纹铜凤灯,他这边也有。 另外,姐妹们都有的两串香珠,两柄宫扇,他们也一样都有。 宝玉不由呆住了。 姑妈逢年过节送的礼物,虽然给他的比其他姐妹们都要厚重,但从来不会和林妹妹一样。 怎么今年变了呢? 芙蓉玉香炉,羽纹铜凤灯,都是书桌上的摆件,但香炉里炊烟袅袅,晚上灯下捧书阅卷,让他不得不联想到两个词语。 举案齐眉,红袖添香。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或者只是他想多了? 宝玉压抑住心头狂跳,让人收了东西,就要去找黛玉。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细节,袭人被卖过两次。 “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 [1]“如今”二字,说明曾经卖到了一个不好的地方。 [2]“又整理”三字,说明花家有两次败落。 二、袭人和北静王府有丝丝缕缕的关系。 [1]所有主子近身伺候的大丫头,要么是家生子或陪嫁,要么有来历。 譬如平儿,是从小伺候王熙凤的,是王熙凤的陪嫁丫头;譬如鸳鸯,是家生子,家里人在老家金陵看房子的;譬如晴雯,出身不凡,和史家和慧娘有些关系,老太太让人把她弄进了府…… 而袭人,一个从外头买来的,长得又不如晴雯等,凭什么得贾母信任,把她放到身边当大丫头,又紧接着放到湘云、宝玉身边呢? [2]文中有一个特别小的故事,没有展开,也没有任何伏笔,宝玉房里的“良儿偷玉”事件,良儿这个名字,说明她是被冤枉的,她偷的玉也只能是通灵宝玉。 当然,通灵宝玉最后没有被偷走,而文中,写过北静王路祭,看过宝玉的玉,还特意问灵不灵验,说明他心里十分好奇,好奇到原来让人偷出来,不成后,决定光明正大的看。 [3]蒋玉菡初次见宝玉,念出“花气袭人知昼暖”,又说前两天去过人家,看了一副对联,后文和宝玉换汗巾子,点明这个人家是北静王。 那么,蒋玉菡说这句话,自然想告诉宝玉:你的贴身丫头袭人与北静王府有关系。 第73章 打擂 元妃的端午节礼,玉钗是一对 刚至园中, 袭人就先找过来了,笑道:“娘娘赏赐的端午节礼下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宝玉一阵好笑, 今年也怪,还没到端午,节礼都先送来了。 他便回了怡红院, 看了元妃赐给他的节礼:凤尾罗两端、芙蓉簟一领, 还有两柄宫扇、两串香珠。 宝玉问道:“其他人也都是这些吗?” 袭人笑道:“你和宝姑娘的一样,老太太比你们多着一个玛瑙枕和一个香玉如意, 老爷太太多了一个香玉如意, 大奶奶二奶奶她们是两匹纱、两匹罗,还有香袋和锭子药。” “至于府里四位姑娘,都有宫扇和香珠,林姑娘没有罗簟,却比你们多一个金纱枕, 一个梅花帐。” 宝玉眉头一跳道:“这是什么缘故?我和林姑娘不一样,倒和宝姐姐一样了, 该不会传错了吧?” 而且, 还送的都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芙蓉簟, 是夏天用的凉席,凤尾罗,是做凉被用的,大夏天的, 两人躺在凉席上,盖着凉被,让他不得不再度联想到两个成语。 巫山云雨,被翻红浪。 他和薛宝钗一样, 黛玉却是单独的枕头和帐子,这是让她一个人睡去? 贾宝玉心里大不自在。 上次省亲,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这当贵妃的姐姐,怎么能把他和宝钗撺到一起呢。 真是乱点鸳鸯谱。 袭人笑道:“你又犯傻了,都是一份份写好签子的,怎么会传错?” 宝玉没听袭人说的话,犹凝神想着心里的事。 贵妃赐下的礼,黛玉必也清楚。 他要收了,她指不定会误会成什么样。 宝玉忙叫人去唤来紫鹃,嘱咐道:“把这些东西拿去你们姑娘,告诉她,爱什么尽管捡去。” 紫鹃答应着就去了。 黛玉看到宝玉那一堆和薛宝钗一模一样的礼品,心里更没好气,正打算让丫头拿回去,忽一转念,想到母亲。 第96章 在贵妃赐下节礼之后,母亲紧跟着送来节礼。 贵妃的节礼,宝玉、宝钗一样,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床上玩意儿,暗喻圆房; 母亲的节礼,宝玉、她的一样,充满了书香门第的气息,暗喻成婚。 而且,所有礼物都是针锋相对的。 所谓“如意”,是男女成婚前给长辈的礼物。 贵妃赐了一柄香玉如意给老太太,母亲就送了一柄檀木如意给老太太。 母亲明显是帮着她和贵妃打擂台。 家里这样支持自己,若她因为这种小事就自怨自怜,母亲又得说她不中用。 宝玉既然让她捡,她就捡,礼物捡没了,他也活该。 黛玉沉吟片刻,轻飘飘道:“把签子送回去,其它都留下。“ 紫鹃目瞪口呆,道:“姑娘,芙蓉簟和凤尾罗就罢了,姑娘没有;宫扇也罢了,姑娘虽然有,但上面绘的山水花鸟不一样;不过这香串,都是一样的,姑娘既有了两串,怎么还要把宝二爷的昧下呢?” 黛玉哼道:“我换着戴不行吗?不然,我还可以手上戴两串,脚上戴两串。” 谁会嫌自家东西多。 雪雁捂嘴偷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我们单把签子送回去,其他人该说,姑娘属貔貅的了。” 貔貅,是《山海经》中有名的只进不出的神兽。 黛玉忍俊不禁道:“好了,那把贵妃赐我的那个金纱枕送给他,我也枕不惯那玩意儿。” “哎。” 紫鹃答应着,让丫头拿了枕头,去了怡红院。 一大堆东西,回来只剩下一个枕头和签子。 宝玉好笑道:“她是怎么说的?”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说,多谢宝二爷,把那么些好东西都给了她,其实她也得了的,但倘若不要,岂不辜负了宝二爷一片心意?所以从她得的礼物中,挑了最贵重也最喜欢的一件,这个金纱枕,作为还礼,教我送来给宝二爷。” 宝玉揉着额头直笑。 这种话,决不可能出于黛玉之口。 还最贵重,最喜欢? 八成她是最嫌弃这个枕头,才扔给了他。 想到枕头,宝玉立即想起了一件幼时的事。 当时两人还都是小孩子。 黛玉吃了饭就要午睡,他怕她积食,要闹她起来,她硬赖着不起,就要歪着,他便说,他也歪着。 黛玉轻哼道:“那你就歪着吧。” 然后,把被子和两个枕头故意都扯走了。 他见没有枕头,就抢她的枕头,她起先不肯给,他央求了好半天,她才把自己一个枕头给他。 他又要被子盖,她小心眼不肯给。 他赌气说,他是男孩子,身上火气重,不盖被子无所谓,只要有一个枕头就够了。 说不定她挑这个枕头给他的时候,就是想起了这件旧事,所以才借此怄他。 如今她躺芙蓉簟,盖凤尾罗,睡梅花帐子,却只丢给他一个枕头,这是要他晚上抱着枕头睡地板吗? 宝玉心里一阵好笑一阵好气,坐也坐不住,转身就去潇湘馆找黛玉。 黛玉听到他来,想到他午后那一番话,她脸上热热的,心也开始发慌,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宝玉一进来,就见黛玉坐在榻上,用团扇遮着下面半边脸,只露出两双黑白分明的水润清眸。 像刚出生懵懂单纯的小鹿一样。 他笑道:“偏了我的好东西了。” 黛玉听这话头,好像她占了他什么便宜似的。 “你的好东西,自然该偏了我了。” 所以,还有什么好东西,统统给她交出来。 宝玉笑道:“你说的对。” 他坐到旁边,轻声道:“我今儿出去,一直惦记着你,你今儿下午都做什么了?晚饭吃的什么?” 黛玉道:“你不用哄我,我都知道你的心了。” 宝玉笑道:“我什么心?” 黛玉道:“朝秦暮楚的心。” 宝玉一楞,想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薛宝钗,不禁咬牙道:“我的心,你分明清楚,还总说这些话,你是想气死我吗?或者要我起个誓……” “你也犯不着气,更犯不着起誓,” 黛玉冷哼道:“我很清楚,你心里有妹妹,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给忘了。” 贾宝玉听了,一万分的无奈。 在他心里眼里,薛宝钗连林黛玉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林黛玉是天上明月,他心里的小仙女,薛宝钗是水渠里的污垢淤泥,山子石里的虫鼠蛇蚁。 他完全不明白,林黛玉为什么总喜欢拿自己跟薛宝钗相提并论。 她真看不出来,他对薛宝钗有多厌烦吗? 别人要说,他配不上林黛玉,他承认。 可就算没有林黛玉,他也不可能跟薛宝钗那个假面鬼、烦人精在一起。 他每每见了薛宝钗,就是一肚子火,还不得不迫于亲戚关系,跟她虚与委蛇。 谁承想,竟然能被黛玉误会? 宝玉立即否认道:“那是你多心,我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黛玉怀疑道:“真的吗?那今儿下午的事,你为什么不肯解释一下呢?” “我生怕那些事倒腾出来,污了你的耳朵,你倒会冤枉我,” 宝玉顿了顿,摇头叹道:“你知道我给薛大哥哥那个药方,是治什么病的吗?” 黛玉困惑道:“那不是你胡诌乱扯的吗?” 宝玉没脾气道:“胡诌乱扯也得有个出处,那是治那种病的。” 黛玉眨巴着眼睛,那种病到底是哪种病,她听不懂啊。 宝玉压低声音,悄悄道:“就是银样镴枪头。” 黛玉一怔。 “银样镴枪头”是《西厢记》里的词儿,说的是张生不中用,有好的资质,却没考取功名,获得成就。 可这怎么和人得的病扯上关系了? 黛玉道:“什么意思?” 宝玉道:“现在难跟你说,日后你自然明白。” 黛玉默了默,纳闷道:“难道你也有那种病?” “乱猜测什么,”宝玉快被她气死了,咬牙道:“我的病在外头,没在里头。” 他是没考取功名,但身体却健健康康的。 黛玉看他急了,忙笑道:“算我说错了,不过,你说话云山雾罩的,怎么怪得了我呢?” 她消了对金玉的猜疑,高兴起来,道:“你今儿出去,遇上什么好玩的了?” “哪里是玩,”宝玉道:“我又帮人私奔去了。” 想了想,叹道:“只不知,这次结果如何。” 黛玉嘴巴都惊得合不拢了,问道:“怎么回事?” 宝玉道:“今儿下午,赴冯家宴,在席上,除了我、冯紫英、薛大哥,还有一个小旦,名叫蒋玉菡,以及一个锦香院弹琵琶的歌女,名叫云儿。” “行酒令时,我一眼就瞧出来了,那蒋玉菡和云儿情投意合。” 黛玉诧异道:“你怎么瞧出来的?” 这种要命的事,若是真的,别人怎么会让他看出来,该不会是他乱猜的吧? 宝玉笑道:“我是过来人,怎么瞧不出来?而且,谜语都藏到酒令里了,我又不是那大傻子。” “前头云儿所唱之曲,‘昨宵幽期’、‘私定’、‘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无回话’皆是表明心志,后面饮了门杯,所说的酒底‘桃之夭夭’,即逃之夭夭。” “她对在场的一个人说,决定要跟他逃了。” “后头蒋玉菡出来见我,以王府消息为交换,求一藏身所在,可不正对应了云儿前言?” “这两个人真是一对苦瓜瓤子,虽然一个是名优,一个是奇伶,但一个被忠顺王府逼着,一个沦落风尘,成了娼妓,比秦钟和智能儿还凄惨些。” 黛玉心中忧虑,道:“万一事情露了出去,得罪了忠顺王府,怎么办?” 宝玉压低声音道:“我给蒋玉菡和云儿提供的安身之所,就是昔日秦钟和智能儿准备私奔的去处,那里叫紫檀堡,是秦家的地盘。” “我和冯紫英商量过了,先让他们在紫檀堡住两天,然后他安排人手车马,送他们离开京都。” “一旦事情泄露,忠顺王查过来,我们就将紫檀堡这个地方供出来,他顺着查下去,必然会查到秦家头上,而秦家灭门之祸是北静王下的黑手。” “忠顺王又和北静王一向不合,虽然他寻不到蒋玉菡,但抓住了北静王的把柄,我们悄悄送了他一个这么大的人情,他怎么还好意思找我们的不是?” 他这是一石三鸟之计。 第一:帮着蒋玉菡和云儿私奔; 第二:借着忠顺王的手,帮秦家翻案; 第97章 第三:打击北静王,使他只能和贾家站成一队。 黛玉叹道:“我不是担心别的,我是怕舅舅知道了,你要倒霉,何况,府里赵姨娘那头,净等着挑你的错,没事还找事呢。” 宝玉顿时不说话了,默然无声。 半日,道:“这也没办法,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黛玉好笑道:“你干了这么多没头没脑的事出来,还敢说自己是君子?” 宝玉笑道:“我是不好,不守礼法,帮人私奔,难道你就是个好的,背后没给我出主意?” 黛玉听了,瞪着他道:“你这该死的又胡说,仔细我告诉去。” 宝玉一点儿不怵,笑问道:“我给你带的桃花糕,你吃了没有?” 黛玉道:“太甜了。” 宝玉笑道:“你居然怕甜?难道这就是属性相克?”浑身散发着甜味儿的人怕甜。 黛玉红了脸,道:“你闭嘴吧。”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蒋玉菡与云儿是一对。 这两个人是一对,但最后必定也没成,大约云儿死后,蒋玉菡就出家了,丢下了袭人。 考证如下。 [1]文中,一些配角男性都有官配,秦钟的官配是智能儿,柳湘莲的官配是尤三姐,贾蔷的官配是龄官,蒋玉菡也定有一个官配,这个人,便是云儿。 [2]开篇第二回,贾雨村的话:“甚至为奇优,为名娼,亦断不至为走卒健仆,甘遭庸夫驱制。”其中,奇优指的是蒋玉菡,名娼指的是妓女云儿。 [3]堪羡优伶有福:优是唱曲的,伶是弹琵琶的,正好,一个是蒋玉菡,一个是云儿。 [4]云儿的曲子:“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以及云儿的令,“桃之夭夭”,都是要跟人私奔,私奔总得有个对象,只能是席上的一人。 第74章 薛蟠 宝钗的委屈和气愤 东北小院中, 薛姨妈和宝钗二人对坐在凉榻上。 今天一天发生了许多事,两人心情大起大落,到了这会儿, 平静是平静了,但心里还有些复杂。 薛姨妈道:“宝丫头,你怎么看今天的事?” 今天之事, 无非四件: 王氏买药;黛玉裁衣;元妃赐赏;贾敏送礼。 对于她们薛家来说, 却是两件好事,两件坏事。 首先, 是王氏买药。 王夫人听从宝钗的主意, 让鲍太医去替林黛玉看诊,然后要给林黛玉购买天王补心丹。 当然,这事注定成不了的。 上头有老太太拦着,即便没了老太太,还有一个贾敏, 她虽人不在贾府,但心耳神意都在林黛玉跟前, 凡林黛玉吃穿住行, 没有一处不小心的。 想到这里, 薛姨妈未免觉得可惜。 宝钗淡淡道:“没什么可惜的,这是好事。您想想姨妈她之前是怎么干的,想对付林黛玉,自己不出头, 让我们打冲锋,事成事败,她都可以把王八脖子一缩,不管我们。” “现在好了, 她亲自下场入局,此事一出,她注定再无法和林黛玉共存,只能和我们同一阵营。” 薛姨妈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又诧异道:“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你姨妈的?” 宝钗冷笑道:“我只是敲敲边鼓,说到底,还是贵妃给她的底气,上回贵妃一盏白纱灯送到老太太上院,她就开始大把撒钱,拉拢府里那些重要位置的人。” 薛姨妈问道:“怎么样呢?” 宝钗道:“有好处谁不要?就说府里总管赖大赖二的娘—赖嬷嬷,就借着王家的势力,给她孙子赖尚荣谋了一个正七品的知县,虽是个小官,但从奴才摇身变为官家,那可不是乌鸦变凤凰,鲤鱼跃龙门?” 薛姨妈惊道:“真的?” 宝钗道:“我天天往姨妈处去,什么不知道?不过,现在朝廷调令还没下来,所以米饭焖在锅里,还不到掀锅盖的时候。” 薛姨妈道:“照这么说,赖嬷嬷也成了你姨妈的人?” 宝钗摇头道:“那倒不至于,赖尚荣是老太太做主放了自由身的,两边都受着恩呢,她这种老人精可不会因此就一下倒戈,不过,以后帮姨妈说话是少不了得。” 喝了口茶,道:“府里的奴才无非四派,站老太太的;站太太的;剩下两派里头,一派是墙头草,随风倒,赖嬷嬷就是里头的代表;另一派是中间派,哪边不站,哪边也不得罪,悄咪咪观望着,林之孝家的就是里头的代表。” “话说回来,姨妈现在有了贵妃撑腰,不怕老太太了,自然敢冲着林黛玉下手,成不成无所谓,出一口这些年从老太太跟前受的气,抖一抖威风再说。” “你姨妈和老太太隔阂越深,对咱们越好,只是……”薛姨妈赞同了一句,又犹疑道:“你在老太太里屋看清楚了?林黛玉真是在准备婚服?” 宝钗道:“妈怎么又说糊涂话?府里的衣服自有绣匠丫头赶制,何时需要小姐亲自动手了?” “别说林黛玉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动针线,也就做做荷包、香囊、绣袋等小巧物件的,就是二丫头、三丫头她们,也不会动手做衣服啊!” 做衣服可是大活,尤其是贵族人家的衣服。 而且她看的分明,林黛玉裁的那块绸子,是大红蟒纹的,可不是谁都配用。 薛姨妈发愁道:“这可不妙!万一老太太让你姨父向林家提亲,你的事不就死了?” 宝钗笑道:“怎么会呢?您以为贵妃赐赏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阻挠姨父提亲。姨父为官谨慎,只知一味的应承自保,他怎么敢公然违拗贵妃旨意?得罪王家?” 薛姨妈叹道:“可他也不敢得罪林家,而且,贾敏送的礼,分明是在跟贵妃对着干,打擂台。” “贵妃赐给老太太一个玛瑙枕,她送老太太一个琥珀枕;贵妃赐你和宝玉一样的芙蓉簟、凤尾罗;她就送女儿和宝玉一样的芙蓉玉香炉、羽纹铜凤灯。” “还有那如意,一般是男女定亲时给对方长辈送的。贵妃替你赐了老太太、老爷、太太香玉如意,她倒好,紧跟着送了楠木如意,连着大老爷、大太太也送了,一点儿也不落入口舌。” 贵妃的意思很明显,把香玉、芙蓉、凤凰等跟林黛玉沾边的物件,赐给宝钗和诸长辈。 就是要让宝钗替了林黛玉一早定下的婚事。 结果,贾敏整这一出,大好的局面,全乱了。 贵妃送芙蓉,她也送芙蓉;贵妃送凤凰,她也送凤凰;贵妃送香玉,她倒不送香玉了,而是改送香楠木。 可是,玉是宝黛之玉,不用送,香楠木就暗指林黛玉,香即黛玉,木即林,明明白白。 她还在嘲讽贵妃送错了东西。 更可气的是,芙蓉簟、凤尾罗是床上之物,颇不正经,很容易让人想到色.欲勾引。 而芙蓉玉香炉、羽纹铜凤灯是书桌上之物,充满了书香门第自信大方、高贵典雅的气息。 在送礼方面,贵妃完败,薛王两家完败。 薛姨妈叹道:“只要林黛玉活着,你的事就不好办,对了,鲍太医怎么说?” 宝钗皱眉道:“她就是生得纤瘦,没什么病。” 薛姨妈不信邪的追问道:“怎么会呢?是人都有病。矮的人有颈椎病,高的人有囊驼病;瘦的人血亏,胖的人肝亢;活泼的人阳火盛,文静的人阴气虚;喜欢吃辣的人易得痘疹,喜欢吃酸的人脾胃失调,人吃五谷杂粮,怎么可能没病?” “咱们只要顺势往前推一把,让她变成短命鬼就好了。” 宝钗点点头,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响动,莺儿掀帘子进来,报道:“太太,姑娘,咱家大爷喝的烂醉如泥的回来了。” 薛姨妈和宝钗赶紧起身,出了房门。 廊上,两个小厮扛着薛蟠过来,他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眼神乜斜着,满口乱嚷着。 “你个小妖精……老子.……[上下结构,(上面什么乡随俗)(下面心惊什么跳)死你……” “你大爷我的酒令……比他们的都妙……最妙的就是那一句……(红楼梦薛蟠酒令第四句)……” “你说……老子……[上下结构,(上面什么乡随俗)(下面心惊什么跳)的你(秋高气什么)不(秋高气什么),(什么极生悲)不(什么极声悲)……” 薛姨妈听他说的不像话,忙命香菱道:“还不快接过去,服侍他睡下!” 香菱匆匆忙忙过去,就要搀扶薛蟠,薛蟠半眯着眼,见是她,皱皱眉头,一扬手将她推了出去。 第98章 “(什么木皆兵)你(什么亲舅大)……一点儿(屈原的离什么)劲没有……滚远一点……” 香菱后背砰的一下撞到柱子上,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 两个小厮忙拉着薛蟠,强行把他搀去房间,闹了一会儿,好不容易,薛蟠才睡了。 薛姨妈叹着气,让人把跟着的小厮叫来,问道:“他这又是跟谁出去喝花酒了?” 那小厮解释道:“不是喝花酒,大爷是去赴冯大爷家的宴,宝二爷也去了的。” 薛姨妈气道:“那宝玉回来怎么没事?他喝的醉醺醺的,丢人现眼!” 小厮陪笑道:“宴席上几个唱曲儿的小幺,一杯接着一杯,拉着咱们家大爷死灌,大爷又是个性情中人,就醉成这样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会劝他少喝点吗?” 小厮忙道:“劝了的,劝不动,再说……” “再说什么?” 他苦着脸,小声道:“冯大爷和宝二爷在席上,也尽着咱们家大爷灌……” 薛姨妈眼前一黑,差点撅过去。 宝钗忙搀住她,扶她进了房,香菱端来茶,宝钗接过去,递给薛姨妈,让她喝了几口。 好不容易,薛姨妈终于缓过劲来,“嗐”了一声,道:“我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不肖的孽障!” “妈快别气了,仔细给人听见笑话。” 宝钗转头,吩咐香菱道:“你别在这儿了,回房看着哥哥去吧。” 薛姨妈没好气道:“我之前看宝玉是个好的,没想到他也这么坏,拿你哥哥当清客相公耍!” 宝钗道:“妈要怎么办?” 薛姨妈赌气道:“我跟你姨娘告状去。” 宝钗跟清楚母亲不会真那么干,坐下来,笑道:“那昨儿哥哥将宝玉哄去赴宴,又算什么呢?” 薛姨妈道:“那是为了你的事。” 再说,她们对宝玉也没安什么坏心思,虽然骗他出来,但也花钱置办酒席,好吃好喝的捧着待着,宝玉不领情就算了,还反过来报复。 宝钗抿唇道:“哥他自己行事检点些,人家也不会这样待他。他成天口里不干不净的,嫖.娼宿.妓,吃酒赌博,没个正经营生,自己都不尊重,怎么教人尊重呢?难怪人家只灌他酒。” 薛姨妈叹道:“我也知道他不成器,但没个男人顶门支柱的,咱们娘俩更难了,说到底,他再不成器,也是你亲哥,日后还要你多提携他。” 对这些话,薛宝钗满心的无奈。 说来说去,母亲从来就是宠溺纵容儿子。 她哥哥要什么给什么,即便是唠叨抱怨,看哥哥不耐烦了,母亲也会立刻闭嘴。 父亲在时,看哥哥不像话,要打他骂他,母亲不管不顾,瞪着眼睛,上来就拦。 因母亲是金陵王家的女儿,父亲当年是凭借娶了母亲,攀附上王家,才成了薛家八房中的当家人,在家里头,父亲天然矮母亲一头,连个妾室都不敢纳。 所以,他管不了,也不敢管儿子,哥哥就是这样被母亲惯的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的。 直到父亲去世了,母亲才想起她来。 这倒也罢了,因为哥哥打死冯渊,绝了她进宫选秀的路,也不见母亲有骂哥哥一句。 嘴上说,怕激起哥哥的牛心左性来,实际上,还是偏宠儿子。 她一个女儿家,脸面也不要,身份也不要,为了搏一个前程,也为了撑起自己的家族,每天在贾家奉承迎合长辈,拉拢奴才下人,任人看贬瞧轻,她只装着没事人。 而今,娘家人不能为她撑腰就罢了,她怎么提携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呢? 第75章 香珠 宝玉中了迷情效果的香珠 翌日清晨, 薛蟠揉着发胀发痛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得知自己昨天酒后发癫,推了香菱, 还说了许多下流话让母亲和妹妹听到了,他倒有些不好意思。 对香菱道:“你在屋里歇一天,让臻儿照顾你, 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说, 要身上还不舒服,就请个大夫。” 说着, 穿了衣服, 去了薛姨妈的屋。 昨儿宝钗没回蘅芜苑,此时正和薛姨妈吃早饭。 薛蟠挠着头,讪讪笑道:“我也坐下吃饭?” 薛姨妈没好气道:“混账种子,还不坐下嘛?同喜!添副碗筷来!” 同喜取了碗筷,给薛蟠盛了一碗清粥。 薛姨妈嘱咐道:“你昨天醉成那样, 今天吃清淡点,这阵子也别往外头跑了, 好生养几天身体。” 薛蟠听着就不乐意了, 道:“我是个男人!整天把我圈在家里做什么?” 宝钗看不过眼, 道:“你就听妈的吧。” 薛姨妈嗔道:“你妹妹说的对,我还想问你呢,平日几次三番交待你,让人出去不要多喝酒, 你为什么不听?昨天醉的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幸好没有惹出祸来,不然怎么办呢?” 薛蟠反驳道:“那是贾宝玉和冯紫英两个,联起手来耍戏我呢!让那些小幺玩命灌我!” 薛姨妈听了昨天宝钗一句话, 立刻拿出来活学活用,道:“人家为什么只耍戏你,不耍戏别人?可见你也有问题。” 薛蟠瞪着两个铜铃大的眼睛,道:“你们非是不信!我给你们把话说明白点,那贾宝玉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咱们都离他远远的!尤其是妹妹你,可不要被他骗了去!” 宝钗听他话里有话,诧异道:“昨天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火大?” 薛蟠夹了一大筷子的凉拌牛肉,一边嚼着,一边咕咕囔囔道:“没说什么。” 他不想把那些话说出来,伤了自家妹妹的脸。 宝钗道:“必然是说什么了。” 薛姨妈道:“一家子人,有什么遮着藏着的。” 薛蟠拧着眉头道:“总之不是什么好话,我也想法子堵回去了,没让他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他一句“欺负”,薛姨妈更悬心了。 她看了一眼宝钗,道:“你倒说罢,你不说,我问跟着的小厮,也是一样的。” “罢罢罢,”薛蟠烦恼道:“我说了,妈你别上火,妹妹你也别生气,听过就当耳旁风了。” 薛姨妈和宝钗点点头。 薛蟠道:“他搁那儿行酒令,什么女儿悲啊愁啊喜啊乐啊的,要说四句词。” 宝钗一怔,道:“他怎么说的?” 薛蟠道:“他原话唧唧歪歪的,我也记不清,大概意思是:女儿悲,年纪大了嫁不出去;女儿愁,后悔找个有钱的丈夫;女儿喜,早上化妆觉得自己还挺美;女儿乐,穿着春天的薄衣服搁那儿荡秋千。” “我听了第一句,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妈昨儿还教我请他,你瞧他那混蛋样儿!” 薛姨妈好笑道:“你太多心了,酒席上随口几句话,又没指名道姓,你就往你妹妹身上乱攀扯。” 薛蟠道:“反正我最不爱跟他们这些不说人话说鸟语的人来往,满口人听不懂的话,我就只当是骂我。” 薛姨妈笑道:“你多念几本书,也骂别人去。” 薛蟠道:“罢呦,让我读书,还不如要了我的命!”说着,吃完饭,把嘴一抹,起身去了。 薛姨妈见女儿怔怔的,半晌不说话,道:“你怎么了?难道真因你哥几句话入了心?宝玉那孩子素来对你不错,不至于的。” 宝钗生怕惹母亲忧虑,强笑道:“我知道,我都没听我哥在说什么,刚才在想别的事。” 宝钗出来,让人细细问了昨天跟着的小厮,沉下心,回到房中。 莺儿帮她梳起头发,见宝钗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她纳闷道:“姑娘怎么不上妆?” 宝钗道:“今天不用。” 莺儿不解何故,想了想,道:“姑娘肌肤雪白,不上妆也好看,那只涂些口脂吧。” 宝钗道:“更不用了。” 他昨儿在席上说的几句词,是对着她哥哥说的,她没法开口反驳,只能用行动抵制。 他第三句不是说,“对镜晨妆颜色美”吗? 她今天就不上妆,眉也不画,唇也不点,素面朝天,自然就不是他那四句词中的人了。 宝钗梳好头发,去王夫人处请了安,坐了一时,忖度好时间,又来贾母处请安陪坐。 恰好宝玉在贾母处坐着,看到宝钗,倒惊了一惊,她忽然不上妆,他还以为府里来了个陌生女子。 再定睛一看,方认出是宝钗。 宝钗似没看见宝玉一样,目不斜视的坐在旁边椅上,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袖子往下一滑,露出左腕上笼着的一串香珠。 一阵甜润的香气朝着宝玉侵袭而来。 第99章 这味道很怪,香中带着一缕辛辣,教人闻了还想闻。 他翕动鼻翼,下意识的顺着香气看过去,看到宝钗腕上那串鲜艳夺目的红麝香珠串。 原来是这玩意儿。 真奇了,昨儿他收到的怎么没有这么香? 宝玉笑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那香串子?” 宝钗听着,便要往下褪,褪了半日,那香珠串卡在她胳膊上转来转去,就是褪不下来。 那股子辛辣的香气愈发霸道了。 宝玉额角一下下跳动,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鼓噪着神智一般,眼神由不得往那香珠串看去。 因此,也留意到了被那香珠串笼着的一段雪白丰盈的胳膊。 心里不由羡慕。 黛玉总是穿的严严实实的,别说袒露这么一大段胳膊了,自己平时最多能瞧见的,就是她写字弹琴时的手腕。 她太吝啬了,生怕自己瞧一眼就吃了亏。 昨天,他把他的红麝香珠串给了她,她若能像宝钗这样笼到胳膊上,转一转,动一动,让自己饱饱眼福,或者再摸一摸就好了。 只可惜眼前的人不是黛玉,这截膀子也不是黛玉的膀子。 宝钗将来的夫婿大方,愿意让他瞧一瞧她的胳膊,自己却没有那么大方,是不能容忍黛玉胳膊被别的男子看了去的。 想到宝钗的夫婿,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两本黄书,《金瓶梅》和《玉妃媚史》,脑中一道灵光划过,此二书加起来不正是“金玉之事”? 《金瓶梅》一书中的吴月娘,她的形容是:“面如银盆,眼如杏子”。 而眼前宝钗,亦可以说是“脸若银盆,眼同水杏”。 《玉妃媚史》一书中的杨妃,她的形容是:“眉不描而黛,发不漆而黑,颊不脂而红,唇不涂而朱。” 而眼前宝钗,自不足以用“黛”“朱”二字形容,可以说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那吴月娘的夫婿是奸诈贪婪的西门庆,杨妃的夫婿是自己的阿公和干儿子安禄山,皆非寻常之辈。 然吴月娘和杨妃对此,还能安之若素,处之泰然,这也算另一种厉害之处了。 想到吴月娘,宝玉难免心里犯起嘀咕来。 世人都说吴月娘贤惠大度,持重寡言,是妇德的标兵。 可吴月娘实际作为,和历史上真正被评为有“停机德”的妇人楷模——乐阳子妻恰恰相反。 乐阳子在路上捡到了一块金子,拿回家把它交给妻子,妻子说:“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坚决不肯收下金子,阳子惭愧,就把金子丢弃到野外了。 而吴月娘,在西门庆拐骗李瓶儿财物时,她还助纣为虐,帮着他出主意,说:“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进来,教两边街坊看着不惹眼?必须如此如此:夜晚打墙上过来,方才隐秘些。” 吴月娘算什么德行标兵,可叹没有停机德吧! 杨妃亦是怪哉。 分明和自己阿公做出了不耻之事,却被白居易粉饰为,“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还因“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一句,使得她和李隆基之间,居然变成了千古传颂的爱情? 由此可见,世上之事皆真假难辨。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应假时假亦真。 他想着想着就入了神,不觉呆在那里了。 这人该不会是个银样镴枪头吧? 薛宝钗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任何行动,根本不知神游到哪儿了,她不免又气恼又羞臊,把香串子解下来,往桌子上一甩,转身就要走。 才一抬头,就对上了倚在门畔,歪头看了半日好戏的林黛玉。 宝钗镇定下心神,知她来看笑话,自若道:“你站在风口做什么?你这身子,又禁不住风吹。” 她经不住风吹,还经不住雨淋呢。 黛玉肚子都快笑破了,道:“我原在屋里,听到外头有动静,就出来了,原是一只呆雁。” 宝钗道:“呆雁在哪儿?教我也瞧瞧。” 黛玉笑道:“我一出来,他忒一声就飞了。” 说着,将手上绢帕一甩,正磞在那头宝玉眼睛上,他不觉“哎呦”一声,吓了一跳,问道:“谁?” 说着,他已揭下绢帕,见是黛玉,不由就想把自己刚才那个大发现分享给她,只碍于宝钗在这儿…… 他想着,再往四周一看,宝钗已经趁机出去了。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细节,宝玉(作者)对宝钗的贬意和恨意,藏在对她的相貌形容中。 “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1]宝钗的相貌形容,全文只两处,中间隔了好几年,但两处笔墨一模一样,只颠倒了一下顺序,这么一个惜字如金的作者,居然用重复的文笔,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懒得在宝钗相貌上浪费笔墨; 第二,强调这四句话里面有文章。 而这四句话,确实有文章和深意。 [2]“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出自《金瓶梅》,里面吴月娘的形容是:“面如银盆,眼如杏子。” 作者搬运过来,还把“杏子”改成了“水杏”,因为有一个词语,叫“水性杨花”,骂女子的。 [3]“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出自《玉妃媚史》,里面杨妃形容是:“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 作者搬运时,因宝钗要避讳黛玉的“黛”,“朱”,在文学上降级了,改成了“翠”、“红”。 [4]这两本都是古代小黄.书,且书中的第一个字,加起来正好是“金玉”,这就是在宝玉(作者)眼里的“金玉”和“宝钗”,都不怎么正经。 第76章 打醮 黛玉衣服穿的有点多 宝玉便悄悄笑问:“你看到了没有?” 黛玉道:“什么?” 宝玉道:“宝姐姐, 她今天跟以往不一样,没上妆,我差点没认出来。” 黛玉道:“不至于。” 宝钗肌肤雪白, 上不上妆区别不大,反正她一眼就能瞧出来那是她。 不知道宝玉是什么眼神。 宝玉笑道:“她上了妆显瘦,不上妆, 嗯, 有点,丰满。”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 没有说胖。 黛玉不爱听这些, 道:“你少在背后编排人了。” 哪儿有男子对女子评头论足的道理? “没有编排,” 宝玉笑道:“我只是乍看到宝姐姐变了模样,忽然想到了一个历史人物。” 其实是一个书中人物,一个历史人物。 只是,《金瓶梅》这本书不好对黛玉说, 杨妃却可以对黛玉说一说。 黛玉不免好奇,问道:“哪个人物?” 宝玉卖关子道:“唐朝的, 很有名, 你知道。” 黛玉略想了想, 立刻明白过来,笑骂道:“我不知道,你少胡说!” 杨妃的名声可不好,怎么好随便拿来打比方。 而且, 现在以婀娜纤弱为美,说女子胖,可不是什么好听话。 宝玉笑道:“你不让我胡说,可见你也想着了!” 黛玉瞪着眼睛, 正要骂他两句,宝玉却很贼的立即转移了话题,问道:“你的香珠串呢?戴着没有?” 黛玉道:“我戴的是我娘给的避暑香串。” 避暑香串,是用香薷、甘菊、黄连、连翘等药材一起熬制,再加朱砂、雄黄和适量花瓣所制成。 它没有其他香串那么香,但具有避除邪秽、醒脾清暑的功效。 宝玉笑着央求道:“让我瞧瞧吧。” 黛玉不觉得有什么,从腕上褪下来给她。 宝玉一看,心倒果然,她袖子底下,还有一件白色的薄单衣,那香串便笼在单衣边缘。 褪香串的时候,除了皓白如玉的手腕,胳膊处一点儿肌肤都没有露出来。 宝玉暗叹一声,接过她的香串,一股带着苦味的药香散发过来,忽然,心也静了,神智也清明了。 再琢磨方才的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宝钗那红麝香串中的麝香含量,未免也太多了些。 少量麝香,能提神醒脑,分量一多,就坏事了,变成能促发人情.欲的房中之物。 想到这里,宝玉马上吩咐丫头道:“去让人把姑妈昨儿给我的避暑香串送来。” 他也要戴,不戴不行。 贾母轻轻喝了一口茶,听着凤姐儿说起家里最近的事。 第100章 “昨儿娘娘赐下端午节礼的时候,还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让珍大哥哥领着家里的爷们跪香拜佛,从初一到初三,在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 贾母一听,心里明白。 醮,是自古结婚时用酒祭神的礼节,又可指女子出嫁。通常,家里有喜事发生,才会去打醮。 端午是恶月恶日,寻常人都要避免外出或进行活动,以祈求平安,元妃却巴巴的让出去打什么醮? 且只让珍哥儿和爷们去,没提女眷,八成是准备避着她,让人给宝玉和宝钗提亲。 一百二十两银子,也正好应到婚事上。 前朝一个有名的皇帝,就因为有许多宗室女因贫不能出嫁,赐给她们“银一百二十两以为妆费”。 想到这里,她又想到这次元妃的赐礼。 凤尾罗,有凤尾花纹的绫罗绸缎,被称为鸳鸯被;芙蓉簟,做工精致考究的凉席,也是床上物品;红麝香珠,麝香分量调高,就是房中催情之物…… 未婚而送,她是什么意思?暗示让宝钗勾引宝玉,进行鱼水之欢,好做定他们的亲事吗? 呸,真是为了撮合金玉婚姻,连身份脸面都不顾了! 贾母昨儿被恶心的一顿晚饭没吃几口,这会儿想起来,倒平静了。 她思索了片刻,道:“凤丫头,你让人提前去把那边楼收拾了,咱们初一都看戏去,对了,让你姑妈、薛家姨太太,还有林丫头,宝姑娘她们也一同去,家里其他人想去的也都去,好好热闹一下。” 她老人家就亲自出马,打打这位贵妃的脸。 薛家女儿想进他们贾家,没门! 王熙凤听了,笑道:“昨儿太太说身子不好,还得预备着娘娘那边有人出来,家里若要外出,她就不跟着去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昨儿张道士来府,向人问了太太安,还打发人问咱们讨要鹅黄缎子。” 贾母一听,不禁笑了。 王氏不用说,她一向如此,让别人当出头椽子,事成了,她出来拿好处;事不好,她隐身消失。 张道士也是个老滑头。 黄色是皇家的专用颜色。 明黄色,是皇上皇后用的;鹅黄色,是贵妃用的。他向府里讨要,头一个原因,是想借此通知她老人家,贵妃请他出马帮忙办事。 张道士这是元妃和她,两边都不想得罪。 和他一贯的作风一样,太上皇和皇上之间,他也是两面讨好。 太上皇曾呼他为“大幻仙人”,皇上较着劲儿,下旨封他为“终了真人”。 大幻和终了都是结束的意思。 不同在于,仙人执着于长生不老;真人不执着于生,也不厌恶死。皇上这是讽刺太上皇贪生怕死。 第二个原因嘛,就是元妃打的好算盘。 借着皇家用的鹅黄缎子,给薛宝钗抬身份,向她施压。 想得美! 贾母沉吟半晌,嘱咐道:“鹅黄缎子没了,你送几匹大红蟒纹缎子给张道士,让他凑合用吧。” 不论元妃想做什么,大红蟒纹缎子,薛家一商户可用不起。 “还有,你打发人送张帖子去林府,请你姑妈也来看戏。” 王熙凤答应着,转身就要去,忽然想到了一事,道:“老太太,听说这阵子,史家放出风声,说要给史大姑娘相看人家。” 史湘云是老太太养大的,她的婚事,自然应该由老太太做主发话。 贾母揉了揉眉心,叹道:“我知道。” 这可真是石子掉入湖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史家也着急起来了。 湘云年纪尚小,根本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史家却在这个当口说,要给她相看人家,不就是表明: 宝玉的婚事,湘云也能! 可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按她本来打算,宝玉婚事上,两个玉儿能成最好,一旦有个万一,第二人选就是湘云。 如今府中,“金玉之说”甚嚣尘上,贵妃也有意宝钗,史家听到消息,一对比,湘云虽和黛玉比差些,但比宝钗强不少,自然要紧锣密鼓的筹备安排了。 真是乱弹琴! 贾母带着一抹烦躁,道:“先不用管。” ………… 潇湘馆中。 黛玉坐在窗边榻上,案桌上放着一本刺绣图谱,她正一页页细细的翻着看。 宝玉在窗外看了半晌,见她十分沉静专心,认定那是一本好书,放轻了步子,进了房,冲着紫鹃她们打了个手势,悄悄站到黛玉后头。 “看什么呢?” 声音没有一点儿预兆的从背后传过来。 把黛玉吓的浑身一颤,捂着胸口,转过头,见是宝玉,一扯眉道:“你又无声无息的吓唬人。” 宝玉笑了笑,拿起她刚才的书,翻了几页,颇为讶异道:“这是衣服上的纹样,绣起来可不容易。” “谁说我要动手绣了?”黛玉无奈道:“我是在挑自己喜欢的。” 绣的事,交给别人来。 宝玉呆了呆。 他上次看她裁剪绸子,以为她要亲自做衣服,所以才有刚才一语。 原来,她只负责裁料子。 他就说么,连二姐姐都不会做衣服,她怎么忽然无师自通了? 宝玉好笑道:“我帮你看看。” 黛玉往榻里面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宝玉坐下,将扇子扔到桌上,跟黛玉头挨着头,一起研究起图谱来。 这本刺绣图谱,一共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花的图案,后半部分是鸟的图案。 花的图案中,一共有十三种: 芙蓉、牡丹、榴花、杏花、海棠、兰花、梨花、菊花、桂花、荷花、梅花、桃花、蔷薇。 宝玉翻完之后,斟酌道:“虽然牡丹俗艳,但到底是富贵花,你那块绸子恰好又是正红,往上绣金线牡丹,应该不错。” 黛玉嫌弃道:“我就不喜欢牡丹。” 宝玉道:“为何?” 黛玉觑着他道:“因为牡丹的别名,叫做鼠妇。” 宝玉不由笑了。 早前两人开玩笑,他把宝钗比喻成老鼠精,她竟一直念念不忘。 “好好好,咱们首先把牡丹剔除,剩下十二种花,嗯……” 宝玉煞有介事的摸着下巴,很是为难道:“这十二种花的品性特点你都有,实在不好选。” 黛玉脸一红,轻推了他一下,道:“别闹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养成这么一个毛病,动不动就喜欢夸她。 宝玉眸中含笑,他不是夸她,而是肺腑之言。 在他心里,她就是花神。 芙蓉之脱俗、榴花之绚烂、杏花之清雅、海棠之温婉、兰花之淡泊、梨花之洁白、菊花之隐逸、桂花之高贵、荷花之纯洁、梅花之贞烈、桃花之娇美、蔷薇之坚韧、 十二种花的优点,皆集于她一身。让他只选一种,怎么选的出来呢? 第77章 花鸟 宝玉又以未来夫君自居了 宝玉心里暗叹一声, 问道:“你最喜欢哪种花?” 黛玉翻了翻图谱,一指,道:“这个吧。” 宝玉看过去, 见是木芙蓉花。 “为什么?” 黛玉抿嘴笑道:“芙蓉也有个别称,叫做拒霜花,我很喜欢。” 宝玉点点头, 笑道:“你一提醒, 我倒想起来了。苏轼写过一首诗《和陈述古拒霜花》,诗中云:‘千林扫作一番黄, 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 细思却是最宜霜。’” “这种花有个特点,遇到寒风严霜时,花朵会在一日内由白转粉,最后转做深红,愈冷愈艳, 像是和风霜拼搏一样,比其他花更为坚贞不屈, 只是……” “只是什么?” 宝玉叹道:“只是朝开暮谢, 为抗击霜雪, 耗尽生命,岂不让人感伤?” 所以木芙蓉,是拒霜花,又叫朝暮花。 “你懂什么?”黛玉没好气道:“《山海经·大荒东经》记载, 汤谷上有扶桑木,阴阳相伴,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 变化多端,亦能分形为万木。” “由此可知,世间所有木,皆是扶桑木的分身。” “扶桑木上开着一种花,叫做朝暮花,艳丽如红霞,也就是凡间的木芙蓉花。” “这种花,朝开暮谢复朝开,一天一次。从春到冬,从古到今,生生世世,开花不绝。” 宝玉被她义正辞严的样子说服了,柔声道:“是我说错了,你是花神下凡,自然该长生不老的,那就选木芙蓉吧。” 第101章 两人选定了花,又选起鸟来。 鸟的图案更多,有:凤凰、杜鹃、大雁、鸳鸯、燕子、麻雀、黄莺、鸩鸟、斑鸠、野鸭、鹦鹉、八哥、画眉、仙鹤、鸾鸟、水鸭、孔雀、鹰隼…… 数都数不过来。 宝玉悄声道:“你既选了芙蓉花,那就跟着选芙蓉鸟吧?” “不要!” 芙蓉鸟是金丝雀,在笼里关着,她一点儿不喜欢。 宝玉知道缘故,笑道:“那鸳鸯呢?我就喜欢鸳鸯,只羡鸳鸯不羡仙,多好。” 黛玉道:“不喜欢!” 宝玉纳闷道:“这是为何?” 难道她不想跟他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它的典故和出处不好。” 黛玉颦眉道:“你想想《玉台新咏》中的《孔雀东南飞》一篇。” 《孔雀东南飞》是讲汉末建安年间,焦仲卿和他的妻子刘兰芝的爱情悲剧故事的。 焦仲卿和刘兰芝互敬互爱,仲卿之母却对刘兰芝百般不满,逼迫焦仲卿将刘兰芝撵回娘家。 刘兰芝回家后,兄长逼迫她改嫁太守之子。 最后,两个人殉情而死,一个“自挂东南枝”,另一个“举身赴清池”。 而鸳鸯就是在他们的坟上所化。 巧合的是,焦仲卿和刘兰芝的盟誓是:“君当如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一石一木,同她跟宝玉的木石之盟一样。 所以她是绝绝对对不会选鸳鸯的。 而且,鸳鸯是水陆两栖的禽鸟,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贞烈不假,却不够忠诚。 宝玉拿她一点儿办法没有,好笑道:“我还是听你的吧,你说哪个好,就是哪个。” 黛玉翻着图谱,笑道:“大雁最好了!” 大雁会为老弱病残之雁养老送终,绝不弃之,是仁者之鸟;雁阵中,所有雁鸟会为其他鸟减少飞行阻力,是义气之鸟;大雁队列中的每一只鸟都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列,是礼仪之鸟;大雁飞行中,需要认真思考和周密计划,是智慧之鸟;大雁春天北归,来去有时,不失时节,亦是守信之鸟;大雁之间呼应不绝,相互扶持,是忠诚之鸟;雁鸟每年都要进行漫长的迁徙,克服各种困难和风险,是勇敢之鸟;大雁雌雄一配而终,亦是贞洁之鸟。 还有就是,雁飞翔于广阔天空,是自由之鸟;会在冬季迁徙回归到它们的故乡,是恋乡之鸟; 仁、义、礼、智、信、忠、勇、贞。 以及自由和恋乡。 大雁样样俱全,十全十美,有上古圣人之德矣。 宝玉忽想到早上,黛玉打趣他是呆雁一事,这会儿她又亲口说出,大雁最好了。 她虽然暂无觉察,但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她的想法卖了个干净。 他在她心里除了呆些,就是最好的吗? 贾宝玉喉结堵噎,万语千言,说不出口。 心窝顿时滚烫滚烫的,连五脏六腑都暖热起来。 他想,他有了她这一句话,就是现在立刻死了,也甘心了。 可是,他不想死,他还得一直看着她…… 宝玉生怕被黛玉看出来,垂下眸子,遮掩住眼眶中的热意。 黛玉见身旁人半天不说话,问道:“怎么了?你不同意吗?”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平复着心中的澎湃激动,半晌,笑道:“大雁是好,不过,我觉得凤凰更好。”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她在他心里,就是凤凰。 黛玉不满道:“那到底听谁的?” 宝玉忙笑道:“当然听你的,刚才不是说了吗?都听你的。” 黛玉道:“听我的,那就选大雁。” 黛玉合上了图谱,这才想起来,转头向宝玉,问道:“对了,你来有什么事?” 宝玉咬牙笑道:”没事就不能来了吗?我天天来,也不见你天天问我。” 偏偏今个儿问上他了。 宝玉大为怀疑,黛玉和他待了这半晌,觉得腻烦了,想随便找个借口撵他回去。 刚才帮她选图样时,她还喜喜欢欢的,选完了,她就不愿意兜揽他了,实在没有情意。 恰巧紫鹃端着铜盆过来,他便摆出客人的架势,支使道:“紫鹃,茶凉了,再沏一盏好的给我喝。” 论礼,茶凉了,客人该主动提出告辞。 他让再沏一盏茶,意思就是不走。 紫鹃笑道:“我们这里哪儿有好的?要好的,等一等,袭人来了给你倒罢。” 你不走,马上有人来拉你走。 她是在用玩笑的口吻说,每次宝玉一来她们这儿,袭人就紧赶慢赶的追过来。 生怕她们这里有老虎,吃了他一样。 当然,现在院门有人守着,袭人进不来,但之前呢,每每宝玉坐不了一盏茶功夫,袭人就赶来了。 还喝什么茶。 黛玉看紫鹃暗讽袭人,怕宝玉面上过不去,忙笑对紫鹃道:“你别理他,先给我打水洗脸去。” 有什么好跟袭人较真的呢? 自己干自己的事就完了。 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要先给他沏茶。” 她们潇湘馆,最讲究礼数。 说着,就去倒茶了。 “好丫头!”宝玉听紫鹃几句话,既含忠义,又显聪慧,又知礼数,实非寻常丫头,让她端茶倒水、叠被铺床,做伺候人的活计,委实可惜了。 他心中敬佩,不由对黛玉感叹道:“将来为她‘写与从良’去罢!” “写与从良”是《西厢记》里的词。 张生见崔莺莺的丫头红娘好,便心中暗忖:“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我将小姐央,夫人央,他不令许放,我亲自写与从良。” 也就是说,他若和小姐要在一起了,一定会还红娘自由身,为她谋一个好去处。 黛玉一听,他这个以她未来夫君自居的老毛病又犯了,开始堂而皇之的,跟她商量日后丫头们的归宿问题。 待要骂他,偏他用的是建议的语气,兄长建议妹妹,将来放还丫头自由身,在礼法上说得过去。 骂了他,反显得自己时时刻刻惦记着《西厢记》中的内容了。 不骂,他更要上房揭瓦了。 黛玉咬着下唇,好半天,反问道:“你这么会为我的紫鹃考虑,怎么不把袭人‘写与从良’去?” 宝玉拈起一颗棋子,百无聊赖的在手中打转,听黛玉如此说,淡淡道:“你只知道君子花和君子鸟,不知道有的花一失攀缘就枯,有的鸟一出笼子就死。” 他觉得能得自由身,对丫头们来说是最好的出路,可袭人她们宁可一辈子低三下四的伺候人,也不愿意出这牢坑。 他也只能另谋别路。 这段日子,他有意无意的暗示袭人,让她家里人将她赎回去。 譬如撤了里屋的隔断床,可袭人十分温顺,里屋没了位置,她就在外间榻上守夜。 譬如几次三番对院里一干丫头声明,以后将她们全放出去,结果袭人感叹起来:“可惜你跟前离不得我和麝月她们,不然我们也就出去了。” 宝玉想到昨儿的事,道:“我已经给袭人谋好了出路。” 她既一定要有一个主子伺候,他便另外给她找一个好的主子。 蒋玉菡和云儿私奔出去,但他俩一个是驰名天下的奇优,一个是艳冠楚楼的名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钱是有钱,却不懂茶米油盐之类的活计,将来离了紫檀堡,总需要有一个丫头日常照料服侍。 袭人跟着他们,总比跟着他强。 他们贾家家大业大,在权势倾轧的漩涡中,他在里头,黛玉在里头,宝钗也在里头。 入了局,想脱身都脱身不出去。 她胆子这么大,还敢往北静王那边透消息? 所以他昨晚将蒋玉菡给的那条,北静王赠他的茜香国大红汗巾子,强行给袭人系上了。 既是试探,也有让她去跟蒋玉菡他们的意思。 她虽一时赌气,将那汗巾子解下来,扔到空箱子里,表示不愿意去。但日子长了,她必然明白,他是为她考虑。 没有人比他明白,当别人手里棋子的下场。 他喜欢的聚,是团聚的聚,不是悲剧的剧。 黛玉听他要把袭人和蒋玉菡攒在一起,想了想,点头道:“倒也合适。” 宝玉摇头笑道:”你又不认识他。” 既然不认识蒋玉菡,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黛玉笑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个对子,上联是你平日总说的一句诗,‘花气袭人知昼暖’。” 第102章 宝玉挑眉道:“下联呢?” 黛玉道:“虫声夺耳将欲寒。” “将欲寒”谐音“蒋玉菡”,岂不正是一对? 宝玉垂下眸子,细细品味着。 于人来说。 袅袅花香,侵袭人的鼻尖,人自然知道白天来到,马上就要暖和起来了;阵阵虫鸣,夺占人的双耳,人自然知道夜晚即将来到,天气就要转寒。 于花来说。 在遭受虫咬的时候,花会用自己身上的香气,抵御害虫,花香越浓郁,说明它遇到的危机越大,到了侵袭人的地步,说明花危在旦夕,向人求救了。 人如果视而不见,一味装聋作哑,不去赶虫救花,最后的结果就是落红点点,周遭一片严寒,唯有虫声不绝。 于国来说。 上位者的鼻子皆被花香酒气侵袭,上位者的耳朵皆被禄蠹蛀虫占据,他只感受到白天暖和,难辨方向和真假,嗅不到危机,自然看不到国破家亡的信号。 此联,可以警示世人也。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蒋玉菡说看到了一副对子,但只给出了上联,根据原文,我推测下联是: “虫声夺耳将欲寒”。 “蒋玉菡唱毕,饮了门杯,笑道:“这诗词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见了一副对子,可巧只记得这句,幸而席上还有这件东西。”说毕,便干了酒,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1]“虫声”对应宝钗和袭人说话,从花心里长的虫子,人眼睛看不见,温香就扑。 “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2]“耳”对应栊翠庵品茶,妙玉把一耳杯给了宝钗。 “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分瓜瓟斝”三个隶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 [3]“将欲寒”为蒋玉菡名字的谐音。 第78章 道士 针对贾母的刺杀计划 宝玉拍手笑道:“亏你这一番话, 倒提醒了我,以后咱们改葬花为捉虫吧!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也爱花,咱们把她们也叫上, 怎么样?” 黛玉整理着鬓发,听了此话,满脸嫌弃, 摇头道:“那些虫子又丑又怪, 人家才不要碰呢。” 宝玉嘻嘻笑道:“你躲在我背后,看着就好。” 两个人正说着捉虫的事, 外面丫头报说:“宝姑娘来了”。紧接着, 宝钗进了门,笑对黛玉道:“你这里有竹阴遮着,到底比其他地方凉快些。” 又问道:“说什么呢?” 黛玉便把方才,宝玉准备联络园中爱花的姐妹和丫头们一起捉虫的事说了出来,笑道:“幸好宝姐姐不爱那些花儿粉的, 不用被他用道德胁迫。” “要捉虫,园里那么多花树, 得捉到什么时候去?”宝钗摇了摇头, 笑道:“我这里一个法子, 宝兄弟只要依计行事,捉园里的虫子,就如同鬼谷子捉阴兵,一捉一个准。” 黛玉抿嘴一笑。 她和宝玉说捉虫, 其实是开玩笑,宝钗竟正经给出起主意来了,少不得往下追问一句。 “宝姐姐有什么法子?” 宝钗道:“那些虫子之所以扑花,是因为生来一个习性, 喜欢闻香。只要将四时花蕊掐下来,再混杂些麝香、白芷之类的香料,它们一闻,就变得呆呆的,飞也飞不动,站也站不稳,自己就从枝上掉下来了。” 宝玉便知道,她在暗指他之前闻了她所戴麝香珠串的反应,四时花蕊则是薛家捏造的冷香丸的配方。 她是想说:他被她的香气吸引,为她痴倒。 偏要在黛玉面前,分明故意说给黛玉听。 还用扑花的虫子来比喻他。 宝玉心里顿感不舒服,正要说两句挤兑宝钗的话,外面丫头报道:“琏二奶奶来了。” 王熙凤一阵风似的进了屋,笑道:“呦!你们都在!倒方便我了!” 一语未了,丫头春纤端着茶盘从卷帘外进来。 因宝钗来的早些,王熙凤刚来,春纤没有预知能力,所以那茶盘上只放着一盏茶,是端给宝钗的。 王熙凤也不管,直接拦了下来,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盏下去,用手帕擦了擦嘴,方道:“明儿初一,清虚观打醮看戏去,你们都来啊!” 宝黛钗皆是刚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三人各自心理活动不同。 宝玉一听打醮,立即想起《西厢记》第四折中的崔家打醮的内容。 崔莺莺家为亡故的崔相国在普救寺中做法事,那寺中的法本长老,曾是崔相公剃度的和尚。 法会上,老和尚上前对崔老夫人道:“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的秀才,父母亡后,无可相报。” 无论是秀才,还是父母双亡,都说的是张君瑞。 其实,是在为张君瑞向崔家提亲。 崔老夫人一听是法本长老提的亲,便应准了。 除此之外,还有好些戏曲里,都借着打醮之名,为男女主说亲。 打醮和婚事有关,成了一个不言而喻的习俗了。 想到这里,宝玉忙问道:“家里都有谁去?” 王熙凤笑道:“太太说了不去,老太太说要去的,还让我请了你林姑妈,还让府里的姑娘丫头都一起去,好好热闹几天。” 宝玉一听贾母和贾敏去,他和黛玉两家长辈都在,更应了他的心事。 顿时,他心里怦怦乱跳起来,使力掐了下手心,笑着答应道:“那我们也去!” 林姑娘没说话,他倒替人家答应上了。 王熙凤笑向黛玉道:“你去不去?” 黛玉一点儿不觉得这事能应到她和宝玉身上。 贵妃一向是支持金玉姻缘的,赐赏完了,紧接着打醮,八成是为了给宝钗提亲,老太太和母亲去,不用说,肯定是去阻挠的。 她凑这热闹做什么,怪没意思的。 可是,宝玉眼里满是期冀和央求,她实在没法子说不去,让他失望。 黛玉无奈道:“去罢,有人早一步替我答应了,我要说不去,岂不是白得罪了人?” 王熙凤笑了笑,又向宝钗道:“你也去吧?” 宝钗一听贵妃让去打平安醮,正称心得意,忽然听王熙凤口风一转,说王夫人不去,老太太和贾敏会去,她就知道提亲的事大概要糟。 再加上一个被林黛玉缠绵住的贾宝玉。 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乱子呢。 她何必留在现场,攀亲未成,让贾家打脸? 宝钗笑道:“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 王熙凤奉了贾母的命,一定要让薛姨妈和宝钗去的,听她要拒绝,立刻道:“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头几天我就让人收拾好了,闲杂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她脑子里想了一万个薛宝钗让无法拒绝的理由,嘴上更是连珠炮一样,将去打醮看戏说的天花乱坠,像是这次不去,就要抱憾终身一样。 正说的起兴,贾母拄着拐杖,被丫头搀扶着从外面进来,坐下,笑道:“都去,好好热闹热闹。” 说着,命宝钗道:“你也去,连你母亲也去,成天老日的,在家也是睡觉。” 宝钗一看,这是王熙凤当先锋,贾母当主帅,两个人前后脚进来,一唱一和,软中带硬,绵里藏针,就是要逼着她们薛家去打醮。 贾母这一句话出来,不去是不行了。 宝钗只好答应着。 宝玉才不管宝钗去不去,他全心全意的在期盼着,明天能把他和黛玉的亲事定下来。 宝钗出了潇湘馆,立即转头向薛姨妈住处而去。 薛姨妈听了,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 宝钗忙道:“妈,你别着急。” 薛姨妈气急败坏道:“我怎么能不急呢?前几天你姨母就暗示过了。贵妃的意思是,这一回打醮,让族长贾珍带着宝玉他们去,由荣国公替身张道士向贾珍开口,给你提亲,贾珍是张道士的晚辈,不好当面拒绝的。” “金玉的事一做定,宫里赏赐立刻就到府中,米已成炊,老太太再不愿意,也只能干瞪眼,怎么现在出了这等变故?” “老太太这一掺和,提亲的事就完了,问题是,明天就要去打醮,现在临时安排也来不及。” 第103章 宝钗已经十五岁了,等着盼着,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白白错过,她岂会甘心? 宝钗反驳道:“怎么来不及?” 薛姨妈道:“难道还有别的转机?” 宝钗道:“让老太太去不成就完了。” 薛姨妈道:“老太太那边密不透风,无法下手。” 宝钗道:“我来时已经想定了一个主意。” 薛姨妈忙道:“你快说。” 宝钗笑道:“您去找姨妈,再如此如此。” 薛姨妈一听,眼睛一亮,拍手道:“好,我现在就去。” 说着,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忙忙就走了。 到了王夫人处,王夫人一听,贾母临时说要去,分明是去坏事的,亦是怄的不行。 她想了想,问道:“是谁给老太太报的信?” 薛姨妈道:“除了凤丫头,还能有谁?” 王夫人拧着眉头。 虽说她和王熙凤都姓王,但自从老太太扶持王熙凤上来后,王熙凤就改了贾姓,日常专去恭维迎合老太太,而今已经成了木石党,跟她不是一条心了。 薛姨妈察言观色道:“太太别气,我有个一石二鸟之计。” 王夫人道:“什么?” 事发的突然,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不成? 薛姨妈道:“太太之前为了拉拢周姨娘,帮着她那个嫁去东府妹妹的周氏的儿子芹哥儿,谋了一个去家庙铁槛寺看管小和尚小道士的差,可有此事?” 王夫人点头道:“有这么个事。” 薛姨妈笑道:“那些小和尚小道士都是给贵妃预备的,明儿又是贵妃下旨的佛事,让芹哥儿把他们带去清虚观,帮忙打打杂,跑跑腿,收拾收拾,也是情理之中。” 王夫人听她话里有意思,道:“你继续说。” 薛姨妈道:“明儿去清虚观打醮,老太太的八抬大轿是打头阵的,她必也是第一个下轿,清虚观傍山而建,进了山门,再往观里走,要上许多级台阶,若这个时候有一个小道士慌不择路的冲下来……” 正巧撞在老太太身上,老人家有了年纪,经这一下,纵要不了命,怎么也得休息休息,料想无法再继续破坏,他们预先安排好的提亲之事了。 而且,王熙凤是此次安排打醮的总负责人。 她打下包票说前几天就收拾好了地方,没有一个闲杂人等,结果出现了一个小道士,还冲撞了贾母。 她这个管家的差事也得跟着丢。 这岂止是一石二鸟之计?简直是一石多鸟。 第一:除了贾母这个挡路石; 第二:借贾母出事,扳倒了王熙凤; 第三:使金玉提亲计划能顺利进行; 第四:她们不费吹灰之力,还不用脏了手,就是查,按着裙带关系,最多只能查到周姨娘头上。 王夫人心里连连赞叹,忙命人去唤东府的周氏过来。 贾芹接到信,不由犯起难来。 事情肯定要办的,而且得办成。 毕竟,王夫人是他在贾府最大的靠山。 但王熙凤也是个厉害人,自己的差事就在王熙凤手里攥着呢,若她没被扳倒,倒霉的人就是他了。 所以他还得找一个帮忙背锅的。 他想了一番,想到了贾萍,贾萍和他同在王熙凤手下办差,但贾萍和贾家宗族关系近些,当初大观园各项差事一出,贾菖,贾菱,贾萍三人就立刻被唤来监工,负责烫蜡钉珠。 不像他,还得费劲心机走后门,找关系。 而且,贾萍这个人太负责任,显得他和贾菖、贾菱成天偷懒耍滑,若能借这个机会把他弄走,再好不过了。 巧的是,这次清虚观打醮,贾萍正好负责照管清虚观中的各处灯烛。 贾芹想定了主意,暗中谋划起来。 第79章 清虚 刺杀的阴谋被打断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 宝玉精神满满的起了身,换了一身大红簇新、金色暗花纹缎面的箭袖圆领袍。 换了衣服,立即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睡眼惺忪, 忽听丫头报说:”宝二爷来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今儿可是要跟着出去的,一旦迟了, 阖府人都得笑话她痴懒。 她忙翻身坐起, 惊问道:“什么时辰了?” 紫鹃进来,笑道:“还早呢, 姑娘再睡会儿吧, 让宝二爷在书房那边等等?” 此时,黛玉也看到了窗户,外面只透着些熹微的光芒,她想到宝玉,伸了伸懒腰, 道:“起吧。” 让他白等着,自己也不安心。 梳妆罢, 宝玉笑盈盈的走进来, 黛玉瞥着他, 问道:“人家睡觉呢,你来做什么?” 宝玉笑道:“来请你吃早饭,走吧。” 说着,来拉黛玉胳膊。 黛玉躲开他, 无奈道:“坐一会儿罢,你看这天,老太太还没起呢。” 宝玉道:“那也成。” 他正要坐下来,忽见黛玉床旁边的高几上改了陈设, 昨儿那里摆着一个汝窑天青釉的三管瓶,今天却放着一个盆景。 那盆景他还认识,里面种的是黛玉最喜欢的绛叶珠子花。 自几年前,湘云将它的花苞不小心弄断后,它的枝叶虽然繁茂,却再不见开花了。 而今,它的枝上重又顶上了一个红色俏生生的小花苞。 宝玉看了欣喜,不禁道:“它终于开花了!” 黛玉笑道:“它是十年一开花的,如今没隔几年又开花,确实奇了。” 又道:“昨晚发现,我就让丫头把它挪进屋了,外面毒日头照着,晒坏了可不好。” 宝玉笑叹道:“绛珠重一开花,可算解了我一桩心事,你不知道,当年没能阻止湘云,我一直懊恼着。” 黛玉不解道:“什么绛珠?” 宝玉坐下来,笑道:“它的名字啊,绛叶珠子花,合起来不就是绛珠吗?” 大约因黛玉养了这一盆绛珠花,所以几年前他才做那个梦,梦到黛玉变神仙,成了绛珠仙子。 黛玉较真道:“绛叶珠子花就是绛叶珠子花,它开花时,叫红珠花;不开花时,叫绛叶草。” 宝玉无所谓的挑了挑眉。 黛玉继续道:“当花败时,凝结出了绛色珠子形状的果实,那个时候,它才叫绛珠草。” 也就是说,这种植物有三个名字。之前是绛叶草;现在开着花,就是红珠花;将来才是绛珠草。 绛虽是红色一种,但比红略为暗淡,不一样的。 不能乱叫。 宝玉笑道:“你说的有理,那我改叫它红珠花吧。” 他想了想,不由叹道:“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把它当寻常花草看待了。” “为何?” 宝玉道:“老天生万物,都是有道理的。譬如说植物汁液,通常是绿或白色,所以植物有生命而无情感;人就不同,有生命也有情感,所以血液是红的,一旦遭了殃,血色沁出,格外触目惊心。因为那血色代表着人的情感,最后血迹暗淡,凝结成绛,代表情感也消逝了。” “而今这红珠花拥有了人的情感,我怎么可能再把它当寻常花草看呢?” 府里人说他有病根,时不时的,或痴或呆或傻或狂,引人哭笑不得,倒不是纯粹污蔑,而是有理由依据的。 他这一番话出来,实在超出正常人的认知。 黛玉有一大堆可以驳倒他的理由,但并不想跟他认真较正,想了想,笑道:“我本想等它结出果实来,请你来品绛珠茶,喝绛珠酒呢,你既把它当人看,那定然不忍心喝下去,我只能自己独享了。” 宝玉一听,黛玉要请他喝没喝过的茶和酒,心中惊喜,一听,又不请了,急声道:“你别想甩开我!你能喝,我也能喝的。” 什么忍心不忍心的,那只是一时的念头。 念头闪过去,它还是花草,究竟没有变成人。 这绛珠茶和绛珠酒,自然是喝得的。 两人到了贾母上房,贾敏带着春香、秋菊,正在里间陪着贾母说话。 黛玉刚行完礼,贾敏就拉她到身旁坐着,笑道:“想去看戏,也不必起这么早,一会儿该困了。” 黛玉不好对母亲说,她还是自家那个懒丫头,只是这一次,被宝玉硬从床上薅起来了。 她腼腆的笑了笑,小声唤道:“娘。” 不要每次来,都在大家面前破坏她的形象。 贾敏心觉无所谓,好名坏名这种东西,都不真。 好名可以买,坏名可以遮。劣迹斑斑的杀人犯可以被夸是英雄本色,轻浮□□可以被塑造为贞洁烈妇,大字不识的文盲可以被赞为才高八斗,赵高指鹿为马,“没有”的东西都能变成“有”,何况其他。 第104章 自古成王败寇,谁赢了谁就是好的。 但她依旧顺从女儿心意,没有说下去。 外头车马早已准备好了,因是端阳佳节,贵妃做善事,贾母亲自去拈香,其盛况不同于往日。 街上的百姓都开了门,站在大街两边观看,妇女们,小孩子们被扛在大人肩头,就像过年看会一样。 两旁一排官兵,拿着棍棒严防死守,阻止百姓离得太近。 远远的,看到浩浩荡荡的车轿过来,起头是各执事人员,有手拿锣鼓铜?的,有手捧香炉的,有打着经幡的、有持着扇子的,整齐排列,井然有序。 接着,又有一干大汉抬着两杠抬盒、四杠抬盒纷纷过去了。 然后,为首的一位青年公子骑着彩辔银鞍白马过来,头戴紫金冠,身穿暗金红袍,刀削斧凿的轮廓,眉眼如画,鼻梁英挺,薄唇微抿,满身清贵,俊美无铸,犹如神仙下凡。 街两边的大姑娘小媳妇脸蛋红红的,悄悄的瞟着骑马的公子哥儿,但也只敢静静的看着,不敢发出任何响动和声音。 紧随宝玉后面的,是贾母的八人大轿,贾敏的八人大轿,李纨、王熙凤、薛姨妈的四人大轿,然后是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等的华盖宝车。 再接着,黑压压一整条街的车,坐着的都是府里主子们的丫头,以及粗使的丫头、婆子和媳妇们。 清虚观外,张道士手中执香,穿着金银并线,绣白鹤的紫色对襟法衣,静静的等在前头。 他身后站着的,是清虚观所有道士,按着品阶,形容肃穆的排成了两列。前头几个穿着得罗道袍,再往后,分别穿蓝色大褂和对襟花衣。 钟楼院里的树阴下,放着几把檀木椅子,贾蓉、贾芹、贾萍、贾芸、贾菖、贾菱坐在椅上,旁边是一众服侍的小厮,他们喝着茶,吃着点心,在唠闲磕。 贾萍问道:“观里诸事都安排齐备了吗?” 贾芹道:“神像前的香蜡是一大清早点的,好像没换。” 贾蓉无所谓道:“不换也行,粗蜡,经的起烧。” 贾芹道:“是这个理,但怕烧久了,蜡芯一长,容易起火。” 贾蓉道:“没这么倒霉吧?” 贾萍听着皱了眉头,观里的蜡烛灯火都是他负责的,昨天他还交待过,一定要记得换香蜡,怎么没换?但老太太她们眼看就要来了,不是追责的时候,得想办法解决问题。 今天这种场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起了火,那不全完了? 他越想越不放心,贾芹趁机出主意道:“现在换香蜡也来不及,悄悄找个小道士潜进去,剪一剪蜡花,确保安全就完了。” 贾萍想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但小道士都是贾芹负责的,少不得跟他借人。 贾芹也很大方,当即命人唤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过来,嘱咐道:“你剪完蜡花就赶紧出来,不许多耽搁逗留。” 那小道士唯唯应诺,拿着剪子和剪筒去了。 贾芸眼明心亮,早在旁边看出了不妥,他常往荣府走动,几处都有关系。 他心下暗道:今天这种场合,一旦出了事,凤婶子这个当家人,就得倒大霉。 他手里种树栽花的差事是凤婶子给的,往后还指着凤婶子继续抬举他呢。 更不用说,小红现在是凤婶子跟前的丫头,他就是为了心上人,也该去提醒一下凤婶子。 电光石火间,贾芸已拿定了主意,他借口说要出恭,实则到了一旁角落,叫一个心腹小厮赶紧去通知王熙凤。 没提贾蓉、贾萍、贾芹他们,只说看见一个小道士刚才偷偷溜进了观里。 王熙凤正坐在轿上,悠闲的扇着团扇,享受着这一刻的春风得意,结果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当时冷汗就出来了,想到贾母,她顾不得其他,当即吩咐道:“快快快,把轿子往前赶!” 一旁随从为难道:“琏二奶奶,前面是大奶奶的轿子。” 王熙凤才不管什么李纨呢。 “别废话!给我往前赶!慢一步要了你的命!” 后面的喧哗也惊动了李纨轿子前面的贾敏,她看两乘轿子都快要追尾了,认定王熙凤有什么急事,吩咐道:“把轿子往旁边挪挪,让凤儿先过去。” 王熙凤超了李纨的轿子,又超了贾敏的轿子,成功缀在了贾母轿子的后面。 没过多久,就到了清虚观,宝玉下了马,随着贾母的轿子进了山门内,因里头有许多城隍土地的泥像,贾母便命住轿,贾珍见轿子停了,赶上来迎接。 忽然,王熙凤一阵风似的从后头奔过来,来到贾母跟前,说要搀扶她,一双丹凤眼暗暗环顾周围。 果然,见不远的观门处一个小道士鬼鬼祟祟的,往这边偷瞄,兴许是半日不见她们上来,他一横心,手里拿着剪筒和剪子从台阶上跑下来,直往贾母冲。 王熙凤往前赶了一步,跟佛前金刚似的,正挡在贾母身前,左手一扬,将那小道士手中的剪子给挥去了,然后,右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小道士脸上,将那孩子打了一个筋斗,趴在地上。 “往哪里跑!” 她叉着腰,立刻命人拿住那小道士。 贾母正跟贾珍等说话,身后诸事都不知道,听到动静,回过头问:“怎么了?” 这种好日子,无论怎样,都不宜生晦气的。 就算要追究,也是事后追究。 王熙凤走上前,轻描淡写回道:“一个小道士,剪蜡花儿,没躲出去,这会儿混钻呢。” 贾母一听,默了片刻,吩咐道:“快把他带来,小门小户的孩子,没见过这阵仗,别唬着他了。” 那小道士只因家里老子娘被威胁,才干出谋害人命的事,他一个半大的孩子,焉能不害怕? 而今要害的老太太好端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他一时抖若筛糠,面色煞白。 贾母一看,心里更明白了,反而更加怜悯眼前的孩子,让贾珍拉他起来,慈祥问道:“你不用怕,孩子,你几岁了?” 小道士牙关打颤,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母叹道:“怪可怜见的。” 因命贾珍,让领他出去,交到他家人手中,再给他些钱,买些果子吃,另又特意嘱咐:“不许让人为难他。” 那小道士出了门,看到自己家人好端端的站在石阶下,眼圈红通通的,扑到母亲怀里,道:“娘!” 他母亲忙抱起他,同他父亲一起向贾珍行了礼,谢了赏赐。 待贾珍一走,方蹲下来,摸着他脑袋,问起他事情经过。 直到这会儿,小道士心里才明白,自己没事了,自己家人也没事了。 只是他不明白。他要害死那老太太,那老太太应也看出来了,可她为什么放了他? 还给了他钱,还叮嘱人不许为难他。 除非,世上真有菩萨。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所隐真事,清虚观山门外,忽然冲出来所谓剪蜡花的的小道士,是为刺杀贾母而来。 [1]小道士的身份:贾家的。 “早有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迎接。” 因此句可知,张道士将原清虚观的道士都带出来了,所以,这个小道士只能是贾家的,而负责小和尚小道士的人,是贾芹。 [2]贾芹无事,贾萍背锅。 “因此又将贾菖,贾菱,贾萍唤来监工。一日烫蜡钉珠,动起手来。” 三人负责过蜡烛灯火,所以凤姐儿会接着让他们负责同样的职务,贾菖,贾菱、贾萍三人中,贾萍最末,所以是安保工作出现疏忽,最好的背锅侠。 “贾蓉垂着手,一声不敢言语。那贾芸,贾萍,贾芹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端午) “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垫,守焚池。”(除夕) “男人只有贾芹,贾芸,贾菖,贾菱四个——现在凤姐麾下办事的——来了。”(元宵) 清虚观一事后,贾萍就消失了,祭宗祠没有他,在凤姐那里办事的人员中,也没有他了。 而贾芹成了四个办事人员之首,可见他斗倒贾萍后,又利用周姨娘、王夫人裙带关系,爬了上去。 这是必然的,历经此事,贾芹彻底攀上了金玉一党的高枝,手里捏着王、薛两家的把柄呢。 [3]凤姐提前接到情报。 “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氏,凤姐,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 “贾珍带领各子弟上来迎接。凤姐儿的轿子却赶在头里先到了,带着鸳鸯等迎接上来。” 第105章 凤姐的轿子排在贾母、李纨后,但到了山门处,却跑到了前头,后面又成功拦下了小道士,说明她在半路接到了情报,而给她传信的人,只能是和贾芹在一起的贾芸,贾芸通过小红,把这个信报给了凤姐。 后续,贾芸在凤姐那里的位置,排在贾菖、贾菱前,可见他得到了重用,就是因为报信一事。 [4]贾珍拿贾蓉出气。 “ 贾珍站在台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 “贾珍道:“你瞧瞧!我这里没热,他倒凉快去了!”喝命家人啐他。” 从始至终,贾珍身为族长和出行总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纰漏,却一点儿消息没收到,最后还是靠凤姐化解,丢脸的不行,所以他先气的叫林之孝来,然后又去找贾蓉麻烦。 “因见贾芹亦来领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做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 过年的时候,贾珍指着鼻子大骂贾芹,便是因为此事关系。 [5]贾母的原谅。 “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一手拿着蜡剪,跪在地下乱颤。贾母命贾珍拉起来,叫他不用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总说不出话来。” 小道士的反应非常不对,明显里头有事,贾母却让人给他钱,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人为难他, 所以,这一章目,名叫“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实实在在的有理,贾母就是那个真正福深,还来此祷福的享福人。 第80章 拒亲 宝玉最害怕的事发生了 贾宝玉见贾母带着人在各处逛开了, 便借口说要解手,悄悄出了山门。 方才他骑马的时候,隔着老远, 看到山脚下树阴处侯着一堆人。 一个个粗布衣服上带着补丁,都是些老人小孩。 贾宝玉唤来随从的小厮茗烟、李贵等人,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李贵道:“那些都是京都郊外的穷人, 听说今儿有贵人在清虚观打醮, 半夜就带着干粮赶过来,在山脚下侯着。侯到晚上散了, 剩下的香油蜡烛, 牛羊肉菜等等,凡是观中不要的,通常会施舍给他们。” “这大热天的,中暑了怎么办呢?” 宝玉叹了一口气,将腰间一个装着金银八宝的荷包解下来, 嘱咐道:“你让观里厨房熬些绿豆汤,再拿些果品点心, 让人端去送给他们吃喝。” 李贵答应着, 立即去办了。 宝玉回去时, 犹在想着,那些老人小孩身子骨本就弱,没吃没喝,在毒日头底下等一天, 就为了讨些观里做完法事,剩下不要的东西。 这够什么生活的。 还是得想法儿散些钱财给他们是正经。 他在外头逗留这半天,岂不知里面正在找他呢。 宝玉一回来,就见贾母和张道士在笑着交谈, 张道士是他祖父出家的替身,他自小就认识。 宝玉忙上前行了礼,道:“张爷爷好。” “哥儿好啊,” 张道士笑眯眯的,亲亲热热的抱着宝玉问好,转头对着贾母道:“哥儿越发长得好了,我看哥儿的言谈举止,形容身段,和当日荣国公一个模子。” 提到了仙逝的荣国公,贾母由不得心中戚惨,道:“是啊,我那些孩子,只有宝玉还像他爷爷。” 张道士便和贾母聊了一阵荣国公当年的事,忽然捋着胡须,呵呵大笑起来。 笑得在场许多人都疑惑不解。 张道士方开口道:“我想,哥儿这个年纪,也该寻亲事了,前儿我在一处人家,看到一位小姐,今年十五了,长得倒好个模样,要论这位小姐的聪明智慧,根基家当也配得过啊!只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不敢造次,还得等您开口,才敢向人提去。” 宝玉在一旁,听到寻亲,立刻屏住了呼吸。 他原本对于打醮和婚事有关的把握,只有六七成,这会儿张道士一开口,他已完全确定。 这几年来,他日日夜夜悬着一颗心,既怕黛玉不要他,又怕两家人不同意他们的事。 只有把亲事做定,他那颗心才能重新回到肚子里。 上次凤姐姐露出了为两人做亲的意思,但不知怎的,后面就没消息了。 他满心焦躁,但事关礼法,一个字都不敢问。 今儿老太太在,林姑妈也在,两家长辈都在。 张道士说的亲事,八成应在黛玉身上,不,一定是黛玉! 他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有生以来,从没有如此渴盼一件事的发生过,满心念着神佛,暗暗求着,只要从他所愿,日后要他怎样都行。 结果下一刻,心猛的坠了下去,大热天的,他像掉进了冰窟窿里,浑身发寒,冷到了骨子里。 十五岁的小姐,怎么可能是十五岁呢? 那一定不是黛玉了。 他四肢百骸被冻住了,喉咙被什么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如果不是浑身僵冷发麻,他一定冲上去,狠狠揍这该死的老杂毛一顿。 毁人亲事,就是害人性命!他焉敢如此! 不过,他还有更担心的事,他生怕老太太点头同意,那无疑会将他逼入另一个绝境…… 虽然他清楚,老太太支持他和黛玉,但事到临头,他也不敢十分的确定了。 贾母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孙子失望。 她在上头已听的万分不耐了。 十五岁?好个模样?聪明智慧?根基家当相配? 是她耳朵出了什么差错吗? 薛宝钗除了十五岁外,其他哪一项是真的? 模样?她是算标致,但在府里一堆美貌女子中,她就一点儿不起眼了,别说跟她天仙般的外孙女比,就连晴雯丫头和跟了她哥哥的香菱丫头,薛宝钗都比不过。 聪明智慧?她只看出她心机叵测,到处做祸。 根基家当?薛家祖上是有钱,但现在呢,薛家穷的,每天想尽办法从她们贾家身上刮油水,打主意,还有什么家当可言。 至于门第,张道士是一句不敢说,因为他心里也清楚,门第,说的是整个家族的社会地位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薛家商贾出身,社会地位最次;文化程度,更是没有。 薛宝钗这些条件,全是假的。 说不准连十五岁也是假的。 哪儿有十五岁的少女不爱俏?成天穿素淡衣服呢。 李氏是为珠儿守寡,她是做什么? 贾母早就在这儿等着薛家了,张道士才说完,她立即道:“上回有个和尚说,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大一大儿再定吧。” 她们薛家不是拿和尚做幌子,捏造金玉姻缘吗?她也用和尚做幌子。 当然了,道士提亲,她用和尚拒亲,要是和尚提亲,她就用道士拒亲,怎么都有话说。 宝玉大不大,娶的早不早,也是她说了算。 要换林丫头过来,此时娶亲就正合适。 而且,薛宝钗比宝玉大,宝玉等得起,林丫头更不用急,她耗得起吗? 贾母用“和尚”和“年龄”拒了亲,犹觉不够,得彻底让薛家死心才行,便再加了一把火。 “你如今也帮我打听着,不管她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来告诉我,就是那家穷,也不过给她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模样、性格,难得好的。” 她已经把话点明了。 张道士没点明是谁,但连夸了两次“模样好”,她便也连提两次“模样”,实际在说,不用装,她老人家已经知道你在说薛家女儿了。 提第一次,是说薛宝钗模样完全配不上宝玉。 提第二次,是说薛宝钗模样根本不好。 两次意思不一样,但一次比一次扎心。 除此之外,薛家还穷,根基富贵是装出来的,拿了贵妃一百二十两银子,帮着她们提亲,才是真相。 薛宝钗性情品格更不好,种种态度和行为,都能反应出薛家的家教门风有多差劲。 总之,她对薛宝钗就是看不上眼。 哪怕找一个寒门,倒贴银子,也不会考虑她。 虽说老太太拒绝了亲事,贾宝玉心中的失落、憋屈、焦躁、烦闷依旧不解。 他不由想道:老太太虽拒绝了薛家,但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提一提他和黛玉的婚事呢? 直接说,他自小和林家女儿定了亲,不就完了? 只要把他和黛玉的事往明面上一摆,什么金玉邪说,自然就完了。 对薛家一顿明嘲暗讽有什么用,他只要黛玉。 还有林姑妈,她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难道是他误会了,她之前送给他和黛玉一样的东西,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他从昨天得知打醮的消息,一直到刚才,心里美得冒泡,藏都藏不住,央求着黛玉来,还一大早叫黛玉起床,现在再看,根本像傻子一样。 第106章 上一次,凤姐儿露出要为他和黛玉做亲的意思,他就高兴了许久,事情却忽然没有后续了。 为着二人名声,他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那一阵子,他心里滴血似的难受,却只能把眼泪往肚里吞,在家里强装一副笑脸,没事人一样。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甚。 不但他渴盼的婚事没音信,薛家倒逼上了门。 如果老太太今天没来呢?结果他根本不敢想。 一直到了主楼上,宝玉都打不起精神,直至入了席,张道士端着一个垫着大红蟒缎的茶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镶金白玉杯,上头漂着白色的冰雾,里面沏着红棕色的茶水。 “这是小道观中的特色茶,还请老太太和哥儿尝尝?” 宝玉只扫了那金玉杯一眼,心里更烦躁。 八成这茶也是“金玉姻缘”的暗示,喝了这茶,等于同意了婚事,他是绝不能喝的。 不待贾母开口,宝玉立即道:“张爷爷虽是好意,但这阵子天气炎热,府里几个太医都说过,不让老太太和我吃加冰的茶。” 张道士颇有些尴尬,讪讪道:“这里头只加了一点冰,想来……”不要紧。 贾母不待他说完,笑问道:“这是什么茶?” 张道士忙道:“这叫木石茶,有清热解暑的功效,端午节喝,还能避虫毒。” 木石,就是枳椇子,确有清热解暑的功效,《荆楚岁时记》上也写了:“木石入茶,可辟虫毒。” 而端午是毒日,蛇虫繁殖,自古就有避五毒的习俗。 根据时气,此时献木石茶,又合情又合理。 宝玉听到“木石”二字,心里一动,想也未想,改口赞叹道:“这茶好!正合我的脾胃!” 将自己前番的话,一笔勾销。 他站起身,取过茶盘上的茶,端给贾母,又把另一盏捧在手里,慢悠悠品起来。 贾母对张道士道:““你别光惦记我,这种好茶,给大家都来一盏,咱们也都解解暑气,避避虫毒。” 张道士自无不应,按着席上座次,让人分送下去,每人一盏木石茶,连薛姨妈、宝钗都没有落下。 黛玉拉了拉母亲袖子,悄声问道:“娘,这茶是怎么来的?” 黛玉一时难以确定。 这木石茶,正是端午节吃的茶,所以很像巧合。 但前头刚拒了金玉提亲,木石茶就上桌了,又很像人特意安排的。 如果真是特意安排的,那是老太太,还是母亲? 贾敏却并没有回答黛玉所问,简单道:“茶嘛,还能怎么来,自然是人沏的。” 第81章 麒麟 一个宝玉,三桩亲事 经此一出, 宝玉倒不像方才那般焦躁了。 当然,对于张道士他还是没有好脸色。 吃着茶,张道士又将方才的茶盘端起来, 笑道:“还想把哥儿的那块玉请下来,说要给远来的道友和徒子徒孙见识见识。” 贾母道:“既如此,让他跟你出去, 再回来就完了, 何必让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来跑去?” 张道士笑道:“外面暑热天,人又多, 哥儿受不惯, 万一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不划算,小道虽八十多了,但托您的福,还算硬朗,跑一躺腿不值什么。” 贾母便让宝玉将通灵玉摘下, 放到盘子上,张道士恭恭敬敬的捧着盘子, 出去了。 黛玉一直悄悄留心着那边, 直觉告诉她, 这里头八成还有事,只不知是什么,她不由瞥了一眼宝玉,恰撞上他迎头看过来的, 带着讨好的目光。 因为刚才提亲的事,他怕她生气。 黛玉咬了咬下唇,心脏像被人狠狠□□揉搓了一番。 自打醮一事出来,他一系列期盼的反应, 她全看在眼里,方才得知不是她,他必然得难受死。 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这会儿还要强装无事,关心她生不生气。 可是,她宁肯他对她发飙发火。 你这样一个天生傲骨、随性随情的人,到我跟前,却把自己放的卑微如尘埃。 你这样做,必然是出于害怕。 你害怕在我跟前有一点儿错处,显露一点不高兴的情绪,我就会离开你。 所以每每我这边一有风吹草动,你就立刻紧张起来,我稍微皱下眉头,你就慌手慌脚的,开始赔礼道歉,连上次湘云开我的玩笑,你都如临大敌。 但你这样子,根本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要你好好的,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对于那些自己无法做主、无法决定的事,不用考虑那么多,也不用担心那么多。 即便我对“金玉”的事不高兴,但我也知道,这跟你的心意无关,大家将来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你我说了算的。 我知道你的为难,那就不会用你的为难之处,反发你的脾气,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难道你认为,我会指望你改了社会礼法,以后大家谈婚论嫁,都从自由恋爱,私相授受上来? 你达不到要求,我就会生气? 实际上,只是你自己痛恨这一套礼法,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才会莫名其妙的对我歉疚。 大不必如此。 你要真心里有我,就该知道我的心,不应该这副做派,让我心疼不安。 黛玉犹出神的想着,忽然,张道士手中托着垫了大红蟒缎的茶盘,又回来了,茶盘上头,不但有宝玉的通灵玉,还有满满当当,足足三五十器物,说是他的道友们给宝玉的敬贺法器。 宝玉一看茶盘,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升出来。 茶盘之上,都是些金玉器物。 顶头上,有金璜,有玉玦。 可是,金璜是缺了半边的金环,玉玦是有个小缺口的玉环,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很不舒服。 而底下的器物,却让人很舒服,都是些事事如意,岁岁平安,但都不是纯金或纯玉制造,而是以金琢玉镂,金镶玉嵌的形式存在。 似乎在说,想要事事如意,岁岁平安,就一定要把“金”和“玉”凑在一起。 否则,金璜有瑕,玉玦有隙,犹如残阳缺月,不会完满。 在这些东西映衬下,茶盘里头,他那个囫囵单蹦的玉,似乎更需要一个囫囵单蹦的金来做配了。 这都他娘是谁搞出来的这一出! 宝玉深疑薛家。 贾母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也很不自在,倒不是为什么金呀玉呀的,而是因为,别的倒罢了,这璜和玦单独赠送可以,放在一起,实在不吉。 连着旁边宝玉那块“玉”,就是一整套随葬品。 金璜配在死者胸前或腰际,玉玦戴在死者耳朵上,“通灵玉”作为玉唅,含在死者口中。 乍一看这些东西数目,恰恰四十多件,也隐喻一个“死”字。 此时,下方那些金雕玉镂的事事如意,岁岁平安,也变得格外刺眼。 所谓事事如意,岁岁平安,只是一句吉利话,在任何人,任何家族身上,都不可能发生。 放在一套随葬品中,像是有反讽意味的八字墓志铭。 翻译过来就是:事事都想如意,岁岁都求平安,却不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最后把家里的金、玉全都葬送了。 贾母并没有心思去猜测这些东西的来处。 或有人想暗示“金玉良姻”能保如意、保平安?或张道士想奉承讨好他们家?或有人借着这些威胁她,不答应“金玉良姻”,就是一个死字? 都无所谓。 他们绝不会想到,她看到这些后,更多的是对贾门未来的忧虑,她倒宁愿不好些。 至于这些不吉利的东西,一边待着去吧。 贾母立即道:“你也是胡闹,他们出家人是那里来的?这断不能收!” 张道士是受人驱使,东西送不出去是不行的,他陪着笑道:“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小道不能阻挡,或哥儿拿着玩,或留着赏赐人……老太太若不收,让他们看了笑话,说小道不像门下出身了。” 希望老太太念在他是半个贾家人的份上,收下这些东西吧,总之,收了之后的事,他就不管了。 贾母叹了口气,正要命人接下,宝玉忽然笑道:“张爷爷既这么说,这些东西我也无用,不如让小子跟着我拿出去,散给穷人罢。” 张道士眼前一黑,想送点东西出去,怎么这么难呢? 她这养大的亲孙子,简直是个谬种,哪儿有把这些值钱的好东西,看都不看一眼,统统送人的道理? 八成还是在记恨他提亲“金玉”的事。 前脚老太太才说,宁肯倒贴钱,让宝玉娶穷人家的女儿,也不取中“金玉”。 后脚宝玉就说,要把“金玉”散给穷人家。 第107章 两人意思加起来,就几个字:看不上金玉良姻! 可这一桩“金玉良姻”却不同于刚才薛家那一桩“金玉良姻”,至少应该让老太太知道了,再做决定。 张道士忙拦住了,指着盘子暗示,口里道:“这些东西不怎么稀罕,但好歹是几样器皿,散给他们,岂不糟蹋了,而且对他们也无益,不如直接散钱给他们吧!” 他为了拦住宝玉,已经做好自掏腰包的准备了。 果然,宝玉随意的点点头,道:“那记得等晚上拿钱施舍罢。” 反正他出门从不带钱,他们贾家来此打醮,就是客,他这个清虚观观主不掏钱,谁掏钱? 宝玉坐下来,想到方才张道士慌慌张张的样子,越发确定这茶盘中这一堆器物里有鬼。 宝钗的那个金锁一直挂在她脖子上,不可能无端端飞到盘子里去,那会是什么呢? 他不由瞥了一眼黛玉,她向来不屑于金玉器物,小时候,老太太特意给了她一块玉锁,跟他的玉是一对,从来不见她戴过,应该不是她。 但万一呢?万一姑妈为了对抗薛王两家,给她也弄了一块金出来…… 如果她也有“金玉”,他就不讨厌“金玉之说”了。 宝玉想着,命一个丫头捧着盘子,将里面的器物一件件仔细挑出来,给贾母看。 翻着拨着,从底下翻到了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 这也是茶盘里头,和他的玉一样,唯一一件囫囵单蹦的金。 他不由将那金麒麟拿了出来。 再一看,忽然想到了冯紫英。 上次酒席上,他没头没脑的求他,让他什么时候看到一个金麒麟,帮他代收一下。 还说等自己看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可现在自己是看到了,却什么都没明白。 他正纳闷,贾母在一旁,笑问道:“我记得,谁家孩子身上也戴着这么一个麒麟?” 座上宝钗笑道:“史大妹妹身上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自然知道湘云身上带着一个,她看到这个麒麟,更知道,这盘东西必是史家的手笔。 薛家捏出一个“金玉良姻”来,史家正好借着这股子东风,让湘云上位。 若说贵妃属意金玉良姻,湘云正好戴着金麒麟,自然可以和宝玉的通灵玉配。 宝钗这会儿已经开始看好戏了。 老太太不是看不上他们薛家吗?那史家和林家她又该怎么选呢? 贾宝玉不是看不上她薛宝钗吗?那史湘云和林黛玉他又要怎么选呢? 他们薛家就大方一些,把这身“金玉的嫁衣裳”借给史家穿,等他们鹬蚌相争,她也好渔人得利。 贾宝玉一听是湘云的,方恍然大悟。 冯紫英这小子,居然偷偷暗恋湘云! 再一细琢磨,完了,史家没看上冯紫英,看上了他,所以才出现了这盘金玉,以做暗示。 一天之内,三种暗示的方法,三桩亲事。 第一桩“满十五的女儿”,是宝钗。 第二桩“木石茶辟虫毒”,是黛玉。 第三桩“金麒麟配通灵玉”,是湘云。 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觉得心里美,宝玉却只觉得头疼棘手。 这个金麒麟和湘云的是一对,不拿不行,纵没有冯紫英的交待,他也不能让它落到别处。 但拿了,容易引发误会,让大家以为他对湘云有那个意思。 宝玉心里想着,手里揣着麒麟,一面悄悄的往衣襟里收,一面暗暗留意众人反应。 别人倒不理论,似乎不是很在意,就在他收了麒麟,刚准备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黛玉一个凉凉的眼神扫过来,冲他赞叹着点头儿。 你很厉害啊!真让人佩服! 一个皇商女儿没闹清,还把侯府千金卷进来了! 这国公府少爷,果真有魅力! 第82章 拈戏 黛玉的牌子和宝玉的玉是一对 宝玉忙将麒麟拿出来, 讪讪笑道:“这玩意儿是给你留的,回去穿上穗子你戴着,好不好?” 如果真给黛玉, 她们姐妹两个,一人一个麒麟,表示姐妹齐心, 其实也不错。 “我不稀罕!” 黛玉将一扭头, 不理他了。 宝玉见黛玉认真吃起湘云的醋来,既好笑又无奈, 因他、黛玉、湘云打小一起长大, 都是自己人,黛玉肯定知道,他是把湘云当小妹妹看的。 反不用像对宝钗那样,急着去跟她解释。 宝玉笑道:“你既不稀罕,我可就拿着了。” 刚收了麒麟, 就有人报说:“冯家有人来送礼。” 两个冯家的管家女人上来,请了老太太安, 堆着笑道:“带了些猪羊、香烛、茶食之类的, 孝敬老太太和哥儿小姐们, 还望老太太不要嫌弃。” 宝玉一听,更加确定了自己方才猜测。 通常男方上门求亲时,会准备礼物,礼物不宜太名贵, 通常有:戒指、首饰、彩绸、礼饼、香烛、猪羊、茶食之类。 即便求亲不成,礼物也不用退回。 而冯家所带的礼,既合打醮之礼,又合求亲之礼。 他们贾家暂未露出为小姐们寻亲的意思, 唯有史家,最近传出风声,要给湘云相看人家。 老太太养大湘云,自有过问她亲事的权利, 所以……冯家这是向老太太求娶湘云来了。 冯家送完礼后,接二连三的,又有许多家赶着来送礼,大多是求亲求娶,还有攀附巴结的,以及有事相求的,送的礼,轻重种类不同,目的自是不一。 一场好好的佛事,被搅的静不下来了。 贾敏看到麒麟,忽然想起一事。 她笑对黛玉道:“其实你也有一个挂件,一直在苏州寒山寺镇着,住持方丈说,那挂件得在佛前受十二年香火,戴了才灵验。” “前阵子寺庙派人送过来了,我准备给你的,只是忙忘了,这会儿听到湘云有麒麟,忽然想起来。” 说着,她借下腰间荷包,递给黛玉。 众人听如此说,都不免好奇的看过去。 宝玉是“通灵玉”,宝钗是“黄金锁”,湘云是“火麒麟”,那黛玉的是什么呢? 黛玉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事,她解开荷包,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紫檀木制的平安牌。 紫檀木可是皇家才能用的木头,常人用,逾制了吧? 众人不由看向贾敏,眼里都带着狐疑。 贾敏淡淡道:“这是她父亲出任两淮盐政时,临行前,圣上所赐。” “我看看。” 宝玉早兴致勃勃的凑了过来,见那紫檀木牌上绘着密密麻麻的大字小字,便从黛玉手里拿了。 黛玉自己还没瞅上一眼呢,就被他抢了去,当着众人,又不好说什么。 宝玉看完正面,又看背面的字,看完后,瞅着黛玉直笑,笑容颇有意味。 大家都等着他说话,却不想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探春问道:“二哥哥,那木牌上写了什么?” 宝玉笑道:“写的字很多,我一时也记不住,你改天问你林姐姐吧。” 黛玉被他这带着邪气的笑,弄的心神不定,一把抢过木牌,看到正面,刻着八个字: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意思是说:林如海授天子之命下江南,此行,必能马到成功,保国家运势昌隆永久。 很正常的一句话,包含着皇上对林家的信任和看重。 但问题是,宝玉的通灵玉上正面写的八个字是: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其中,两人的“寿”和“昌”字重合到了一起。 再翻到背面,用朱笔写着三列小篆,皆是皇上对林如海的期望: 一除奸邪;二伸冤屈,三解危难。 而宝玉的通灵玉上背后也是三列字: 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怪不得他笑成那样,她的这块木牌和他的通灵玉完美吻合,正好凑成了一对。 他该不会以为他们家故意仿制这样一个木牌,和他的玉配对吧? 可这是皇上所赐之物,不可能仿制。 他应该心里也清楚。 不过,为了避免.流言蜚语,这东西她以后得藏着,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了。 黛玉脸颊脖子都烧热起来,慌慌的将檀木牌收到袖子里,当做没事人一样。 此时,宴席已开。 贾珍上楼来,禀贾母道:“老太太,刚在神佛前拈了戏,头一本是《白蛇记》。” 贾母听了,心下困惑。 名叫《白蛇记》的戏曲有许多出,大多和报恩有关。譬如刘汉卿救白蛇,白蛇助他摆脱继母危害;譬如许仙救白蛇,白蛇以身相许,后被镇在雷峰塔下。 第108章 她今儿来清虚观打醮,有给贾家祷福的目的,专命族长贾珍在神佛前拈戏,也是为了勘探家族福祸。 而这一出戏,实在让人费解。 她不由问道:“这出《白蛇记》是什么故事?” 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起首的故事。” 贾母一听,脸色沉了下来。 那么多报恩的《白蛇记》点不着,偏点了一出报仇的《白蛇记》。 这出戏的背景是:汉高祖刘邦曾遇白蟒挡路,拔剑将它从中斩为两段。 戏中,刘邦做了一个梦,白蟒说:“你欠下的账总有一天要还的。你从中斩断了我,我就从中斩断你的汉室基业,你斩我的头,我就斩你的头:斩我的尾,我就替去你的尾。” 后来在汉朝中期,出现了一个叫王莽的人,因是皇后王政君的亲侄子,王政君便格外抬举他,以至于引狼入室,使得王莽篡汉。 虽说后来汉室基业勉强续上了,但名存实亡,早已不是刘邦开辟的汉朝。 国土一分为二,变成了东汉不说,后面所有东汉皇帝,实际也只是刘家的远支旁庶。 皇后王政君为他人作嫁衣裳,亲手葬送了汉室江山,又痛又悔,将传国玉玺狠命摔在地上,破了一角,后用金补全。 贾母不由想到自家。 荣府当家人是儿子贾政、贾政夫人是王氏,两人加起来就是王政君。 王夫人从不向着贾家,却格外重视娘家亲戚,为了和她争权,还引入了薛家人。 这报仇的说法,恰好应上了。 除了贾母,黛玉和宝玉也有些坐不住。 因两人都是合阴之时生的,之前开过玩笑,说两人,一人是新一天的龙头,一人是旧一天的龙尾。 龙头龙尾同根同源,连接不断。 而薛宝钗恰好是午时正生的。 现在点了这么一出戏,岂不是说,两个人,一个会被宝钗斩杀,另一个会被宝钗替去,实在不吉。 贾母不说话,贾珍只好往下说:“第二本是《满床笏》。” 《满床笏》其实也不怎么样。 它讲的是唐朝名将郭子仪的故事。 在戏中,郭家笏板堆满了床,郭子仪有个十全十美的人生:“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穷奢极欲而人不非,年八十五而终。” 可实际上,这种美梦一般的人生,只是编戏之人的幻想,现实根本不存在。 功盖天下,主必疑;位极人臣,众必嫉;穷奢极欲,人必非。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历史上的郭子仪,多次被褫夺兵权,到晚年时,他所领使职、副元帅等职务全部被罢免,只被赐了一个“尚父”的虚名。 贾母想到荣公、宁公、又想到贾敬,不由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神佛要如此,也只得罢了。” 反正,他们贾家现在也放下了兵权,远离了权势中心。 不掺和权利斗争,□□维中,就能明哲保身。 贾母道:“第三本呢?” 贾珍道:“第三次共拈了两出戏来,一出是《南柯梦》,一出是《回文锦》。” 《南柯梦》是淳于棼在大槐树下做梦,梦里经历种种荣华富贵,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一惊后醒来,发现自己是在做梦,觉得人生无常,万境皆空,便归隐道门了。 这出戏,和前面的《白蛇记》、《满床笏》连在一起,更让人满心的不自在。 但与之一起拈出来的,还有《回文锦》。 《回文锦》讲的是东晋才女苏慧的故事,她和他的丈夫窦滔因战事被迫分离,苏惠便织成回纹样式的《璇玑图》,通过二十九行、二十九列的文字排列,暗含情诗数百首,最终促成夫妻团聚。 而后,因回文锦首尾相连,循环往复,有“富贵不断头”的绝佳寓意,常被用在窗格、瓷器及建筑装饰上。 如果换做《回文锦》这出戏,和前面的《白蛇记》、《满床笏》连在一起,不由让人振奋。 贾珍垂手在一旁等着,问道:“老太太,第三出戏,是演《南柯梦》还是《回文锦》?”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放着《回文锦》这样彩头好的戏不听,谁去听《南柯梦》? 不过,他还是要贾母发话。 贾母的回答却超出他的预料,她沉吟半晌:“既是神佛的意思,自然两出都要听,先演《南柯梦》,再演《回文锦》吧。” 贾珍虽不明白缘故,仍答应着,下去安排了。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伏线,洪昇的一本戏曲《回文锦》。 虽然《回文锦》这出戏名字在原著没出现过,但一直伏在原著中,而回文锦就是贾家的一线生机,也是整本书的写作方式。 [1]《回文锦》的女主人公是善于绣技的苏慧,而原著第五十三回,出现了一个善于绣技的慧娘,且将慧绣,改为慧纹,暗喻《回文锦》这出戏。 “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当今便称为“慧绣”……便大家商议将“绣”字便隐去,换了一个“纹”字,所以如今都称为“慧纹”。” [2]原著第十九回,茗烟提到的丫头万儿,再喻《回文锦》。 “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一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万不断头的花样……” [3]原著第七十二回,凤姐做的梦,再喻《回文锦》。 “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 第83章 撒火 宝玉和黛玉大吵了一架 一天之内, 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看完了戏,贾母便不肯再逗留,带着众人回了府。 在外面还罢了, 有外人在,贾宝玉装也要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知书达礼的贵公子样儿,但一回到家, 他那个混世魔王的劲就出来了。 晚饭也不吃, 茶也不喝,浑身都散发着不爽。 去见王夫人时, 王夫人拉着他的胳膊, 柔声问他:“今天出去一天,玩的可痛快?” 宝玉拧着眉头,道:“败兴至极,我再也不见那张道士了!” 王夫人讪笑道:“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 宝玉不耐道:“我又没碍他什么, 他好好的给我说亲作甚。” 王夫人好笑道:“他也是好心,何况, 你到了年纪, 总要成家的。” 宝玉语气生硬道:“我的婚事, 自有老太太做主,用不着他多管闲事。”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老太太, 是坚定的木石党,取中的是林黛玉。 宝玉想的婚事,自然也是林黛玉。 王夫人便不说话了。 贾宝玉在王夫人处表白完,又借生气为挡箭牌, 在阖府上下,趁机发表了一系列明示暗示的言论。 例如“张道士说亲有多讨人嫌”,“十五岁的女儿和他八字不合”,“自己将来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做主”。 那个厌弃宝钗,喜欢黛玉的意思,就差说到人脸上了。 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但都只当他说的是痴话疯话,装作听不懂。 他这一通表白,把黛玉弄了个措手不及。 这让她出去,怎么好意思见人呢? 明儿后儿还有两天的戏,她也不想再去看了,便找了个借口,道:“就说我在外面中了些暑气。” 她还是在潇湘馆躲几天清静再说。 宝玉来时,黛玉正靠坐在床头,懒洋洋的,一勺勺舀着燕窝红糖粥吃,知道她是身上来了。 他不由担心起来,她身子娇贵,既怕冷又怕热,外头暑热天,屋里不放足了冰,她怎么受得了? 可她现在的情景,又不能受太多寒气。 他想着,不由拿起扇子,要给她扇凉。 黛玉抢了扇子,好笑道:“你快去吧,我倦了,想再睡一会儿。”说着,轻轻打了个哈欠。 宝玉见她好生睡下了,只得离去。 过了一时,他放心不下,又来看,还拿了消暑的澄水帛过来,让丫头蘸了水,挂在窗外竹子上。 黛玉犹在沉睡,紫鹃和他说了几句话,宝玉便走了,又过了一时,宝玉又来了…… 等到快晌午的时候,黛玉方醒,紫鹃端着铜盆进来,笑道:“姑娘睡觉的时候,宝二爷来了七八趟。” “什么?” 黛玉怀疑自己耳朵出了差错。 待紫鹃细细说完经过,再看到外头那一堆消暑的器物,什么澄水帛,什么七轮扇,什么乙铜鉴缶…… 千奇百怪,也不知他从哪里搜刮出来的。 第109章 黛玉顿时头都疼了。 每次她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他就跟天塌了一样。她简直都不敢想,万一她什么时候生场大病,他会慌成什么样。 正在这时,宝玉又过来了。 他见黛玉醒来了,仔细端详她脸色,见唇上有了红润之色,没有早上那样白了,温柔道:“睡得好不好?还困不困?” 黛玉无奈道:“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好得很。清虚观里还有两天的戏,你快看戏去吧。” 宝玉一听她的话,刚才的温柔神色,倾刻间荡然无存。 昨天几场戏下来,差点没要了他的命,他还看什么?最可恶的是,这催他看戏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 她是嫌他命长还是怎么样? 又或者,她心里根本没他,以至于,他的婚事都提上日程了,也不见她有丝毫担心。 他因两人的事,几年下来,日日焦灼,提心吊胆,昨天更被逼到死角,当时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了。 本来就该死的。 他托生在这样的人家,除了空荡荡的锦衣玉食外,处处受制,凡事都做不得主,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他早恨不得死了算了。 死在大家欢聚之时,死在所有人得意之时。 死了,让父亲哭去,让薛宝钗哭去,让袭人哭去,他们诸般算计皆成了空,方知道后悔! 从小到大,那种恨不得用自己性命,净化身边人的呆念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直到遇到她,他才从灰败的人生中看到了亮色,抱着那一丝希冀,或痴或狂或喜或忧,表面上好好的,内里却被折磨成了一个疯子,一个重病患者。 他为了她,活多少年都不够。 但如果她心里没他,一点儿不在意他,他还活着做什么,较劲做什么呢? 他把全部的心神,都用在林黛玉身上,换来的却是这么一句风凉话。 可见林黛玉的心,就是一块儿冰,捂也捂不热。 宝玉沉下脸,咬牙道:“罢了!罢了!我算白认得了你!” 黛玉一听,他话语里的意思,是在否定她这个人,说她不值得他付出,不配他对她这么好。 其中,后悔之意甚浓。 可她究竟做了什么呢? 不过让他放宽心,不要焦虑,也不要想那么多,安安心心的去看戏而已。 她全然是为了他考虑,他反而这样说她。 放在平日里,她痛骂他一顿,他都笑嘻嘻,不带生气的;而今关心他,他反而恼火成这样。 他是长大了,发现薛宝钗、史湘云她们很好,后悔之前把心全放在她身上,想断了,又有了感情,舍不得断开,所以才气急败坏吧? 黛玉不由冷笑道:“你是白认得了我,我哪儿像人家,又有什么金,又有什么玉,可以配的上你?我知道,昨儿张道士给你提亲,你害怕他拦了你的金玉良姻,所以拿我来出气撒火!” 宝玉听她提起“金玉良姻”,愈发逆了己意,他摘下颈间戴着的通灵玉,当即就想掷在地上,把这玉摔个粉碎。 没了玉,哪儿还有什么金玉良姻? 他刚举起胳膊,忽然想到贾敏给黛玉的那个檀木牌,她的木牌和自己这玉是一对,如果今儿把玉摔碎了,自己就没什么可以和她作配的了。 可是,留着这玉,还有一个金玉邪说。 他咬咬牙,走过去,将通灵玉扔到黛玉床上,居高临下道:“这劳什子玉,给你!我不要了!” 玉既给了林黛玉,那薛家要找有玉的配,就该找林黛玉去,找不到他。 黛玉一看,宝玉这老毛病又犯了。 之前要送她玉,她不收,他就摔玉;这会子又送玉,如果她再不收,他是不是又该摔玉了? 总之,是不能让他赌气摔玉的。 可是,他把玉扔给她,看样子是真不打算戴了。 黛玉将玉攥在手里,烫的手心都在发热,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自己若劝他戴上,那和低头认错没什么分别。 宝玉见她眼圈红红的,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并不后悔把玉给了她,而后悔刚才说了重话。 不该说“白认得她”的。 只是,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紫鹃、雪雁等几个丫头听到动静,都走了进来,起先两人拌嘴,不好劝,现在看两人都不说话了,大约有了和好的意思。 紫鹃便进来,笑道:“二爷的玉,怎么能随便给我们姑娘呢?若让老太太、太太知道,该怎么交待?快戴上吧。” 说着,从黛玉手中取了玉,想给宝玉戴上。 宝玉拦住她,淡淡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我自会去回话,不用你们操心。” 果然,宝玉去找了贾母,说因黛玉生病,而他这通灵玉能“疗冤疾”,所以给她戴去了。 贾母不是很在意,点点头道:“也行,不管有用没用,给她戴几天,等她病好了,你再戴回去。” 宝玉自无不应。 外头的事,黛玉也知道了。 紫鹃将通灵玉用帕子包好,放在黛玉枕下,看到黛玉怅然若失的样子,忍不住劝道:“等过几天,姑娘想个法子,再把玉还给宝玉就是。” 黛玉闷闷道:“他不戴,我有什么法子。” 紫鹃想了想,笑道:“宝玉不是一直说,让姑娘给他的玉穿些穗子吗?姑娘穿好了,他一见,包管就肯戴了。” 黛玉听她说的有理,垂眸不语,算作默认了。 ………… 当天晚上,黛玉便枕着“通灵玉”入睡。 睡下不久后,朦朦胧胧中觉得自己到了一处地方,睁开眼一看,发现四面皆是琪花瑶草,地上仙雾升腾,好似到了天宫一般。 她记得自己先前在睡觉,那现在必是做梦了。 她便顺路往前走,走了不久,看到一处石牌坊,上面匾额上,写着“天仙宝境”四个大字。 梦都由日常所见所闻组成,此“天仙宝境”,乃是大观园之前的匾额,后元妃省亲,因不喜此匾,命人换成了“省亲别墅”。 实际上,黛玉却很喜欢“天仙宝境”这个匾额。 因为“宝境”是佛教用语,“境”指的是修行的境界,而“宝境”指的是修行所达到的最神圣最崇高的精神境界。 也就是她之前为宝玉续的偈子:“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便可谓之宝境。 住宝境者,不是凡间人,只能是天上仙人。 因此,“天仙宝境”便有“世外桃花源”的寓意。 省亲别墅却是尘世之物,又实在粗浅直白,元妃改名,大概只想宣告:这个地盘是属于我的。 黛玉想着,心里对这个梦还挺喜欢,信步往天宫中走去。 才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宝玉,他正在前面桃树林里,四处环顾张望。 黛玉想到白日的口角纷争,其实她一点儿都不想和他吵架,尤其后悔不该拿“金玉”的事来堵他。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还在不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会儿不就梦到他了? 她正想着,宝玉已看到了她。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柔声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黛玉摇摇头,笑道:“我现在只愁,怎么把玉还给你。” 宝玉笑道:“那是我给你下的聘礼。” 黛玉红了脸,小声道:“别教人听见了。”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梦到这样的宝玉,现实中两人受着礼法限制,他哪儿敢这么说。 他说了,她也必要生气的。 但在梦里就无所谓了。 只是,即便是做梦,她也由不得害羞。 宝玉眼中含笑,看了她半晌,忽然凑近,轻声唤道:“囡囡。” 黛玉耳根子都烧红了,道:“你叫谁呢?” 囡囡是宝宝的意思。 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能叫她什么囡囡呢。 宝玉不答,只柔声问道:“叫你,你知不知道,我心里这样唤你多少回了?” 顿了顿,道:“自从知道你的小字叫香囡后,我看着你,想着你的时候,一直都唤着这个名。” 黛玉反驳道:“哪儿有?你平时叫我林妹妹和林姑娘的。” 宝玉笑道:“我口里叫着林妹妹和林姑娘,心里眼里却都是我的林囡囡。” 第84章 扇套 他专承过来戏弄欺负她 清晨醒来, 昨晚的梦还十分清晰。 黛玉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了大半张脸,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尤其是没脸见宝玉。 平日自己也常梦到他的,但都是两人的日常,从来没有像昨晚那样的羞人。 都说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第110章 她是期待他唤她囡囡吗?还是期待他给自己下聘?还是期待他那样恋着爱着自己? 她越想越臊的慌, 恨不得就此不起床,不见人了。 黛玉为一个梦, 情思萦逗, 缠绵固结,宝玉从床上起身,却觉得很正常。 他总是梦到黛玉,昨晚已不知是第几百回几千回了,甚至还有一些过分的。 不过, 昨儿的梦比往日的好些,他在梦中知道自己在做梦, 而且这个梦很真, 他有自主权, 能顺从自己心意说话。 这样的美梦,要能天天做,就好了。 宝玉叹了口气,忽又想到, 梦里他虽和黛玉和好了,然现实中,两人还有一场没头没尾的争端。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牵心挂肚, 饭也懒怠吃,随便扒拉了几口,转头就往潇湘馆去。 黛玉心情本已经平复了,一听宝玉来,昨天的拌嘴,以及晚上的梦重新浮现出来。 她心里虚的不行,哪儿敢见正主,立即道:“别让他进来,就说我睡下了。” 话却说迟了一步,紫鹃已然开了门。 宝玉一进来,就见黛玉歪在床上,面朝里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睡了吗? 他不由看向紫鹃。 紫鹃不由扬起唇角,指着黛玉,冲他摇摇头。 装睡呢。 宝玉笑着走近床,问道:“妹妹,身子可大好了?” 黛玉把脸藏在枕头里,鹌鹑似的,只当没听见。 宝玉便挨在床沿上坐了,笑道:“这样睡,喘不过气,对身子不好……”伸手去扳黛玉肩膀。 黛玉只得坐了起来,面朝着墙,倔强道:“你不是说,白认得我了吗?那还来做什么?” 还管她身子好不好,她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着说着,眼圈先忍不住红了。 宝玉瞅着她,叹道:“那是口不对心的话,我心里怎么想,你应该也明白的,你还总气我……” 一面说,一面悄悄把手伸过去。 黛玉猛不妨被他攥住了手,他的手掌又热又烫,她立刻就要甩脱,却被宝玉紧握住了,暗示什么一般,重重捏了两下。 黛玉由不得愤懑的转头,去瞪宝玉。 宝玉松开手,笑嘻嘻的道:“不生气了?”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不生气了? 她算是明白了,他这次过来,根本没有赔礼道歉的诚心,就是专戏弄欺负她的。 “你这个混账!” 黛玉想着,顺手就把身旁枕头朝他迎头扔过去,宝玉一下接住了,抱在怀里,笑道:“好妹妹,你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总该消消火,好好跟我说会儿话了?” 放柔了语气,连声叫了数十声好妹妹。 黛玉被他缠不过,无奈道:“你刚才什么意思?” 宝玉眼角直往旁边瞅,紫鹃正在那里做针线。 黛玉好笑道:“紫鹃,你去外间守着。” 屋里没了人,宝玉道:“我看你今天气色好多了,不像昨儿白的那样吓人。” 说“白的吓人”也太过了。 黛玉道:“我一直都很好,你别总瞎操心,对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宝玉笑道:“那个麒麟的事,你不要误会了。” 黛玉脸一红,道:“你不要把任何事都扯上我,什么麒麟不麒麟的,跟我又没关系,我为何要误会?你倒说说,我怎么误会?误会谁去?” 宝玉叹道:“我自小就把湘云当小妹妹看,就跟你把她当亲弟弟看一样。” 他和湘云全是兄妹情分,毫无男女私情,要硬凑到一起,在他心里,根本就是乱了伦常。 别说湘云,他都要头皮发麻了。 黛玉看他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道:“那你还收下那个和她一样的麒麟。” 这不是引人误会吗? 宝玉摇头道:“不是,那个麒麟和湘云戴的是一对,我不得不收。或留给你戴,或还给湘云,或得到湘云许可,把它交给别人,总之,绝不能让它流到外头去。” 黛玉纳闷道:“世上相像的麒麟多了,你只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定是一对?” 宝玉便将上次赴宴的事告诉她,道:“前有冯紫英没头没脑的请我代收麒麟,后有冯家的人送来那些小聘之礼,你说,这里头能没点事吗?” “后来我还悄悄去问了老太太。” 他说到关键处,忽然停住了,含笑瞅向黛玉。 黛玉知道他在故意勾她的好奇心,眨眨眼,催促道:“你别卖关子,老太太到底怎么说的?” 宝玉话锋一转,笑道:“我听紫鹃说,你要给我的玉上穿些穗子,好哄我戴上。” 黛玉气鼓鼓道:“没有的事!你别美了。” 宝玉挑起眉毛,很可恶的笑道:“你不说实话,我就不告诉你。” 黛玉一噎,闷了半晌,小声道:“是真的,行了吧?你快往下说,别讨人厌。” 宝玉满意的“哦”了一声,因怕她恼羞成怒,不再提这茬,继续前头话题,道:“史夫人,也就是湘云母亲,在嫁进史家后不久,怀了一对龙凤双胎。” “先大伯父(史鼏)便请人,打造了一对麒麟,让张道士放在神前镇着,结果双胎中的男婴没活下来,先大伯父染了病也亡故了,史夫人生产损了身子,加上经历了重重打击,不久也去世了。” 宝玉叹了一口气,道:“史夫人去世前留下话,那一对赤金点翠的麒麟,雌的由湘云贴身戴着,雄的作为婚嫁信物,将来交给湘云夫婿。” “这件事,史家的人,以及一些近亲都是知道的。” 黛玉默了半日,忽道:“我知道了。” 宝玉问道:“你知道什么?” 黛玉道:“史家的人看上你了。” 张道士把那个雄麒麟混杂在一众金玉器物中,献给宝玉,就是活脱脱的证据。 而且,史家聪明,还借了薛家“金玉良姻”的这股东风。 宝玉没想到黛玉一下看穿了本质,默了半天,深深凝视着她,一字一顿道:“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向你发誓,我要敢有金玉这个想头,就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 黛玉心里微微一颤,抬头对上他幽深的黑眸,竟觉得魂魄都快被吸进去一样,她慌忙低下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笑道:“做什么呢,动不动就起誓,我又没说什么,你……” 她抽了一口气,道:“你拿那个麒麟,是准备给冯紫英吗?” “这得看云妹妹的意思,”宝玉道:“她的婚事虽有老太太做主,但老太太是女眷,不知道外头男人的事,我是湘云她哥,少不得为她操心。” “不满你说,京都这一众王孙公子我基本都认识,大家才学怎么样,武艺怎么样,性情怎么样,人品怎么样,谁也瞒不过谁。尤其史家还是我们家亲旧,他们家圈子里的人,我更熟悉,这几日给湘云提亲的那几家,冯家、陈家、卫家……” “三家的公子,论门第出身,文武双全,自然要数冯紫英,不过陈也俊、卫若兰也不错……” 他正寻思着,一定要给湘云挑一个各方面都顶顶出色的夫婿。 黛玉听得连连摇头,好笑道:“我算服了你了,帮人私奔还不够,现在又干起保媒拉纤的营生了。” 他这些话,也就在她面前说说,要放到湘云跟前,看她不大口啐他。 宝玉笑着挨到黛玉跟前,细声软语道:“别提其他人了,我有事要央求你呢。” “好妹妹,你既帮我穿穗子,顺便再帮我打一个扇套吧?我想要葫芦形状的绣图,样式同我上次给你的那个玉葫芦一样。” 他想要跟黛玉同款的葫芦已经很久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怎肯放过。 黛玉一听,他不但得陇望蜀,还挑拣上了。 这也罢了,但这几天她脱不开空,老太太交待做的两身衣服,还未完呢。 黛玉往他腰间一扫,道:“你不是有扇袋吗?” “你说这个?” 宝玉从腰间解下来,扔在席上,不以为意道:“这是外头雇工做的,我看扎的花不错,针脚还算细密,所以才戴着,你要替我做,这个我就不要了。” 黛玉拾起扇袋,目光渐渐凝了起来。 这扇袋离远了不觉,近处一看,分明是湘云的手笔。 上头绣的海棠,是湘云最喜欢的花,犹可算做凑巧,把里面翻开,看到接口处埋线的地方,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湘云埋线的方法,是她小时候手把手教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第111章 可这里面问题就大了。 湘云亲手做的扇袋,怎么会被宝玉认定是外头雇工做的? 宝玉一向看不上外头雇工的绣活,往常最多戴个几天,就把东西赏人了。 要不是今儿自己看见,他改日不妨头把这扇袋赏给了奴才,教湘云的脸面,史家的脸面,往哪儿摆? 黛玉心中气愤。 ----------------------- 作者有话说:一、为什么说湘云和冯紫英有关系? [1]薄命司湘云图鉴上是:“一弯逝水,两缕飞云”,而冯紫英念的“鸡声茅店月”的诗人是,温庭云,表字飞卿。 [2]《商山早行》的最后一句“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应和湘云联的诗“寒塘渡鹤影”,以及宝琴的凫靥裘,是湘云先说出来的,“野鸭子毛做的”。 [3]冯紫英之父,名叫冯唐,湘云的批语,“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4]冯紫英的酒令“大风吹倒梳妆楼”,典故是石崇之妾绿珠“吹风坠楼”,而“因麒麟伏白首双星”,隐着石崇和潘安的典故“白首同归”。 [5]潘安的俊美是出了名的,自然可以被称为“才貌仙郎”,而且对妻子杨氏一往情深。 第85章 戒指 湘云表态,站队木石 再一细想, 宝玉房里和湘云交好的丫头,唯有袭人,八成是袭人弄出来的这些事。 袭人是宝钗的同党。 清虚观打醮时, 史家借着薛家“金玉”东风,意图撮合成湘云和宝玉,宝钗焉能不恨? 她可不得想尽办法除去湘云这个对手? 而今利用信息不对称, 借着宝玉的手, 来一招借刀杀人。 其一,让湘云丢脸, 破坏宝湘自小情分; 其二, 史家是侯府,名声面子最要紧,为了避嫌,湘云和宝玉的事自然就不成了。 黛玉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只是, 怎么破这个暗局呢?底下丫头瞒上欺下是常有的,宝玉不可能将身上每样穿戴都问一下, 是谁做的, 是谁绣的…… 只能从湘云这头下手, 让她以后不给宝玉做东西,或做了什么东西,都跟宝玉说清楚。 但云丫头看着大大咧咧的,却极重感情, 心里又细又敏感。 要知道自己被钗袭如此算计,她必不好受,少不得瞒着她,自己当回恶人。 黛玉想定主意, 便从旁边篓里抄起剪刀,将那扇套铰做两段,扔给宝玉。 宝玉不由一呆。 她方才翻来覆去研究这扇套的刺绣、接线,该不会看外头雇工的女红比她好,生气了吧? 宝玉好笑道:“在我心里,你做的物件,才是最好的。” 精巧绝伦的绣活,他见过无数了,但都不及她绣出来的,哪怕她给他做的东西再丑,他也觉得可爱。 这是从肺腑里挖出的真心话。 黛玉无奈的瞥了他一眼,道:“蠢才,蠢才!你还是拿着这东西回去,问清楚是谁做的再说吧。” “什么意思?” 黛玉哼了一声道:“你这么有本事,就让外头雇工再做几个一模一样的扇套来。” 宝玉听她话里有话,但又想不通,只得收了两截断了的扇套,问道:“我要是让人做来了,你怎么说?” 黛玉抿唇笑道:“别说一个,我给你做几个扇套都行。” “好,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 宝玉回到怡红院,袭人上来服侍他换衣服,宝玉将腰间掖着的两截扇袋随手扔到桌上。 袭人拾起扇袋一看,着急道:“好好的扇袋,怎么糟蹋成这个样子?”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宝玉不在意道:“东西坏了就坏了,让人再做就是。” 又吩咐道:“对了,你让上次那雇工做七八条一模一样的来,我还要留着送人。” 袭人闻言,额头细汗都沁出来了。 宝玉是个不带银子的主儿,每次外出,一高兴,常常将身上戴的香囊、荷包、扇袋解下来送人。 除非是府里小姐们的针线,他才会刻意留着。 这个扇袋,是史湘云做的,她之所以瞒着宝玉,说谎是外头雇工做的,有两个原因。 一是借着史湘云的名头,给自己出一口气。 他上回出去,把她做的松花汗巾子赏了人,她心里生气,却碍于身份,不好说什么。 这次宝玉误把史湘云做的东西给了别人,得了一个教训,想来以后再不敢随手把身上配物赏人了。 二是离间宝玉和史湘云的关系。 宝钗已对她许下承诺,只要她能办成这件事,一定在太太面前说话,为她搏一个准姨娘的名头。 而今宝玉对她有了嫌隙,几次暗示,让她另谋出路,她想继续留下来,只能靠太太。 碍于孝道,母亲的意思,宝玉总不好违拗。 至于以后,她的位置就更不可动摇了。 只要宝钗和宝玉的事一成,两方对比,宝玉深恶宝钗,而她在宝玉跟前有服侍多年的情分,宝钗将来少不得要拉拢她。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扇袋才挂在宝玉身上没多久,就被铰做了两截。 联想到宝玉方才去了潇湘馆,袭人什么不明白。 必是林黛玉干的。 林黛玉明面上铰了扇袋,实际是看出她的诸般心机,在借机敲打她。 袭人只觉自己被姓林的迎面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气又臊。 而且,她还面临着一系列的麻烦。 宝玉要求的七八条一模一样的扇袋不可能有,她得想办法跟宝玉解释。 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推到史湘云头上是个好办法,只是,万一史湘云来府中对质,她怎么回答? 不过,解决眼前之事要紧,暂时顾不得万一了。 袭人攥着手心,十分委屈的样子,抱怨道:“哪儿还有第二条呢?那是史大姑娘做的,她说不让我告诉你,看你能不能发现那是她的针线,所以我才瞒着你,说外头雇工做的。” 说着,依然不忘给黛玉上眼药。 “这必又是林姑娘绞的吧?你又怎么惹恼她了?也不该拿着物件出气……” 宝玉拧着眉头,他总算明白,黛玉为何好端端的,要铰了这扇袋了。 再看一旁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袭人,越发觉得烦人。 正要发作,麝月从外头进来,笑道:“今儿是薛大爷的生日,府里摆酒唱戏,请你过去呢。” 宝玉听到“薛”字,一抹冷光电光石火般从眼底闪过。 如袭人等,不过是个丫头,再使心机,再说闲话,黛玉都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宝玉亦一样。 袭人她们说多了,宝玉顶多觉得烦得慌。 但薛家不一样。 他和黛玉的婚事,三番两次未定下,不就因为这个“薛”字吗? 往日还是亲戚,清虚观一节后,大家就是仇人。 仇人的哥哥过生日,他去什么。 他想也不想,吐出两个字:“不去。” 袭人劝道:“毕竟是亲戚,人家好几天前就请了你,你无缘无故不去,算怎么回事,好歹露个面,不想吃酒席,找个借口回来就是了,也算尽了礼数。” 宝玉扯起唇角,笑意未达眼底,道:“怎么说是无缘无故呢,我身子不好,去不了。” 麝月跟着道:“那总该送份贺礼过去。” 宝玉冷笑道:“更不必了,沾了病气的东西怎么好送给人家。” 袭人默了默,道:“那你日后怎么见宝姑娘?” 宝玉更不在意了,笑道:“见了面自然有见了面的说法。” 换好衣服,他看了眼时间,快晌午了,他便再次往潇湘馆而去,找黛玉一起去贾母处吃饭。 到了贾母处,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薛宝钗也在。 这就有些尴尬了。 宝玉前脚才说自己病了,后脚就冒着毒太阳走出园子,容光焕发,身强体壮的出现在薛家人面前。 哪儿有一点病容。 宝玉没什么可说的,唯独有些疑惑,今儿薛蟠生日,别人不去就罢了,薛姨妈、薛宝钗两个骨肉至亲总该去看戏听戏。 怎么薛宝钗不去,跑来老太太处坐着? 她来做什么? 宝玉深知,薛宝钗最擅长四处点火,她出现在哪儿,哪儿就有是非。 他心里警铃大作,像是生怕宝钗对黛玉不利一样,不由跨步挡在了黛玉身前。 黛玉看着挡在眼前高大的背影,抿了抿唇,绕过他,自顾自挨着贾母坐了。 因王熙凤也在,等饭的功夫,一个管事的婆子进来,报道:“史大姑娘打发人来给各位姑娘送东西。” 第112章 宝玉笑道:“什么好东西,怎么没我的?” 王熙凤接过去,放在桌上,见是一个绢子,里面包着一个疙瘩,束口用红丝带系着。 她便将束口解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一堆精精巧巧的戒指,数一数,一共十个。 府里五个姑娘,也就是一人一对。 王熙凤笑对宝玉道:“是木头戒指,给你你也用不上。” 她这话说的稀奇,他们这等人家,女眷平日所戴戒指,都是金、玉、宝石之类的,木头是很罕见的。 大家便都凑过去,拿起来看。 那戒指确实稀奇,表面一圈圈艳红色的纹理,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红花梨木。 但摸上去冰凉柔滑的触感,就知道绝不是木头。 管事的婆子笑道:“那是绛纹石。” 此话一出,黛玉眼皮先跳起来了。 史湘云的意思全在这戒指上。 绛色就是红色,代表有喜事,戒指是男女婚事中的小聘之礼,而木头一样的纹路,和石头融在一起,代表着木石姻缘。 她这是想说,她站的是木石姻缘。 甭管史家怎么样,她知道她和宝玉是一对,她自己是绝绝对对不会掺和进去的。 而且,一共十个,十全十美,每人一对,数量上也很妙。 史湘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但她这么一干,她怎么好意思呢? 黛玉红着脸,将戒指收了,悄没声息的坐在一旁椅上,装作很口渴的样子,掩饰着喝茶。 宝钗也拿了两个,王熙凤便让一个丫头将迎春她们的送去了,都是一模一样的戒指,没有挑头,所以送的时候也不用在意先后顺序。 宝钗满心气恼,她原还烦恼怎么扳倒史湘云这个新起的对手,最好等史湘云和林黛玉斗起来,她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谁承想史湘云这般不中用,她直接退出战局,去支持林黛玉了。 黛湘两人联起手来,更不好对付。 第86章 金钏 宝玉和宝钗对骂 她手里新得来的戒指也让她满肚子气, 当着众人的面,笑道:“我平日从不戴这些富贵闲妆。” 说着,将身后莺儿叫来, 吩咐道:“这玩意儿一个送去给金钏,一个送去给袭人吧。” 她的意思也很明白。 管它什么绛纹石呢,总之戒指是下聘之物, 只要“金玉良姻”成了, 金钏和袭人就是她钦定的姨娘。 黛玉喝着茶,什么反应没有。 宝玉听宝钗意思, 还要不识相的继续搅局, 满肚子火气重被勾起来,对着宝钗,讥笑道:“今儿大哥哥的生日,偏我身上不好,没有礼可送, 连个头也不去磕,大哥哥不知道, 说不定以为我推故不去, 姐姐看到了, 可要替我分辨分辨。” “身上不好”是睁眼说瞎话,有眼睛的都能看到他身体倍棒儿。 “没有礼可送”是冷嘲热讽,贾家的东西配不上薛家,他的玉也配不上薛宝钗的金。 “连个头也不去磕”是夹枪带棒, 看着将薛蟠抬得高高的,实际上薛蟠什么身份地位,配得上荣府嫡出公子去磕头。 还让宝钗替他分辨?这不是点了名说,宝钗一向喜欢弄虚作假, 招摇撞骗。 众人听他的话茬,来势汹汹,都不敢大声呼吸了。 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 唯有王熙凤扯起唇角,眼里散发着兴味的光芒,冲着身后的一个叫靛儿的小丫头勾了勾手,悄悄嘱咐了几句话。 宝钗脸上过不去,冷笑道:“这也多事,你就是要去,我们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常在一处,要存了这个心,反倒生分了。” “姐姐知道体谅我就好,” 宝玉毫不客气的接住她的话,又皮笑肉不笑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 还在这里杵着? 话里,撵人的意思出来了。 宝钗含沙射影道:“我怕热,看了两出戏,推说身子不好出来了。” 宝玉没有被说住的时候,恶劣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富态些。” 富态是委婉修饰过的话,真正意思就是胖。 而且,一般不会说未出阁姑娘,都是指婆子妇人的。 杨妃荒淫无耻,是亡国之妃,更不是什么好词了。 黛玉想着湘云,一转头,看宝玉和宝钗快吵起来了,正想溜号,宝玉忽然眯着眼,扫了她一眼。 黛玉没办法,只得继续坐着。 宝钗气的涨红了脸,但若就这个话题反驳他,反陷入自证的陷阱里去,她总不能说自己不胖吧? 半天,越想越气得不轻,索性道:“我倒是想当杨妃,只是没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当杨国忠的!” 贾家倒是有一位贵妃,而且这位贵妃还有一位亲弟弟,就是贾宝玉自己。 王熙凤见宝钗动了气,冲靛儿使了个眼色。 靛儿便装作找扇子的样子,笑嘻嘻的上来,对宝钗道:“我的扇子呢?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了我吧!” 宝钗见状,哪儿能不知道贾宝玉和王熙凤是一伙子,故意让她丢人现眼,给老太太和林黛玉取乐。 她愈发来气,指着靛儿正颜厉色道:“你要仔细着!你见我和谁玩过?有和你素日嬉皮笑脸的姑娘们,你该问她们去!” 宝玉和王熙凤对看一眼,笑了笑,不说话了。 黛玉反有些过意不去,待要说什么,打个圆场,午膳已经摆齐了,老太太让大家坐下吃饭。 吃完了饭,黛玉要睡午觉,就回去了。 宝玉送黛玉至园门处,又回到府里,他准备问一问王熙凤,湘云家的事,可等走到凤姐儿的院落,只见院门掩着,此时进去,并不是很方便。 他想着那个绛纹石的戒指,宝钗给了袭人,心里膈应的紧,转头又来到贾母处。 贾母坐在里间凉席上,旁边两个丫头扇风捶腿。 贾母见他去而复返,笑嗔道:“大热天的,你在外头乱晃什么?当心中了暑气。” 宝玉斟酌言辞,道:“我院里服侍的丫头也太多了,还占着您的人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想让贾母把袭人召回去。 但贾母给他的丫头,除了袭人,还有晴雯,要召回袭人,就得把晴雯也召回去。 宝玉是无所谓,贾母却不乐意。 袭人就罢了,晴雯是她一早给宝玉看准的姨娘,召回来做什么? 贾母佯怒道:“给了你,你就收着,大不了让她们闲着,总比缺人服侍的好。” “而且,你在针线上挑剔,晴雯活计是府里一等一的,有了她,你那些穿戴上,我也能放心。” 宝玉一怔,他是没想到,两个丫头中,老太太真正看重的是晴雯,袭人只是给晴雯当挡箭牌用的。 也就是说,晴雯不走,袭人也走不了。 他从贾母院出来,心里烦闷不已,他每天听袭人替薛宝钗说话,真是受够了。 既然暂时弄不出去人,就想办法给袭人弄一个对手进来。有了压力,下位者相斗,她就不会把心思全放在主子身上,放在撮合“金玉邪说”身上了。 同样是大丫头,同接了薛家橄榄枝,同样从小服侍他,同样有机会成为姨娘,同样收了宝钗的戒指。 甚至比袭人更得太太信任…… 宝玉一下就想到了王夫人身边的金钏。 他转头便朝王夫人正院而去。 此时,正值午后,蝉鸣不绝,大热天的,婆子丫头们吃了饭,都犯起了困。 宝玉进了外间,就看到彩霞、玉钏、绣鸾、绣凤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实际却东倒西歪的打盹。 他扫了一眼,进了里间。 王夫人正在凉床上睡觉,金钏在一旁捶腿,却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困得不成样子。 宝玉从荷包里取了一颗香雪润津丹给金钏吃,笑问道:“我跟太太讨了你,你跟我过去吧?” 他心里知道,金钏八成是愿意的,但还是要得一句准话,这样才好跟太太说。 金钏一听,就猜到了宝玉的心思。 这阵子,薛姨太太总在太太跟前说,袭人有多体贴,宝玉有多离不开他,想着给袭人争一个名分。 太太虽未开口,但也有在考虑。 打醮的事一闹出,府里人都清楚,宝玉不满意宝姑娘,那他必对身边站队宝姑娘的袭人有了不满,所以在这当口,把她要过去,让她和袭人斗法。 但她早就是金玉一派的人了,在太太跟前,既不用像袭人一样讨宝玉嫌,还能帮着薛家捶边鼓。 第113章 现在去宝玉处,好处是有,为宝玉排忧解难,自然能和宝玉关系更亲近,但她也有担心…… 她和彩云一直不对付,她这一走,万一彩云在太太说坏话,时间长了,她的位置被彩云占去怎么办? 除非先斗倒彩云,她才能放心跟宝玉去。 金钏盘算了一番,暗示着,提了一个条件。 “你急什么,金簪子掉进井里,是你的只是你的……” “我告诉你一个巧宗,你去东小院拿环哥儿和彩云去……” 我自然是乐意跟你去的,只是不放心彩云,你先帮我把彩云拿下马…… 话未说完,王夫人翻身坐起,气急败坏,不管不顾的照金钏脸上给了一个嘴巴。 “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儿,都叫你们教坏了!” 她这一时半晌,根本没睡着。 方才宝玉和金钏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前头还不怎么样,金钏能笼络住宝玉,她只有高兴的份,可她没想到,金钏居然胆大包天,企图借宝玉的手,排除异己。 彩云是她经营多年,放在贾环身边的一步好棋,她随随便便的一开口,就想毁了? 还有,人急造反,狗急跳墙。 之前贾环为了彩云,把宝玉烫伤,现在叫宝玉去捉贾环和彩云的奸,贾环还不得恨死宝玉? 她就剩这么一个儿子,那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金钏竟敢为了一己私利,让宝玉置身险境? 宝玉一听母亲话茬,心里一惊,这不过是金钏和彩云的私斗,母亲怎么骂出娼.妇这种毁人名声的话? 金钏是娼.妇,自己是什么?嫖.娼的? 自己若待若劝,岂不坐实了金钏的恶名?以及自己淫.辱母婢的大罪? 还不如先走开,等事情冷一些,再想办法。 他便悄悄溜出了王夫人的院。 宝玉出了门,站在不远处树底下,静静的观察。 一时看到金钏母亲老白家媳妇进去了,不久,老白家的拉着金钏出来,玉钏在旁边劝着什么,金钏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低头淌眼抹泪的只顾走。 玉钏只能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去。 宝玉便轻轻喊了声玉钏,玉钏看见了,趁人不留神,匆匆过来。 宝玉急声问道:“你金钏姐姐怎么样了?” 玉钏含泪道:“太太发狠,将她撵出来了。” 宝玉立即道:“我去求情?” 玉钏赶忙拦住他,道:“你千万别去,太太说的话很不好听,你一掺和,再传出些风言风语来,岂不要了我姐姐的命?” 宝玉亦知如此,可问题是,金钏是太太的丫头,太太捏她一个错,要打她骂她撵她,合情合理。 老太太亦不好干涉,凤姐儿是小辈,更没法劝。 玉钏抹着眼泪道:“待太太消了气,你求求薛姨太太那边,事情兴许尚有转机。” 一则,自薛家进府后,金钏帮着薛家良多;二则,薛姨妈是王夫人的亲妹妹,也好说话。 宝玉默了半晌,咬牙道:“我知道了。” 此事因他而起,为了金钏,他少不得暂时向薛家人低头。 玉钏一走,宝玉心里更添烦恼。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靛儿是王熙凤安排的丫头,考据如下。 [1]去贾母那里时,黛玉没有带丫头,宝玉来潇湘馆给黛玉赔礼道歉,出门也没有带丫头。 而没有带丫头,不是黛玉不想带,而是丫头都没在,宝黛和好后,凤姐忽然跳进来,说明她在外头好一会儿了,且命其他丫头都离开了。 “林黛玉回头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凤姐道:“又叫他们作什么,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说,一面拉了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 [2]黛玉去了后,坐在贾母跟前,而宝钗已经坐在贾母处好一会儿了,贾母没机会临时安排一个小丫头过去,但可以暗示王熙凤去安排。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 [3]凤姐丫头的取名,平儿、丰儿、昭儿,似乎再取一个名为靛儿的小丫头也不足为奇,且后文又跟宝玉配合一起挤兑宝钗。 [4]靛儿之名,出自一味中药“蓝靛”,有止血杀虫,治时气热毒,解蛇虺螫毒诸毒的功效,是端午节常用的药,功能和青黛相近。 而原著明说了,凤姐前不久为筹备端午,命人采买过药饵,她对这些中药的功效自然了解。 她特命让靛儿过去,大约是想说:宝姑娘热毒犯了,你快去给她治治。 “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 第87章 定情 宝玉本欲强吻黛玉 想到金钏, 又想到袭人,都是金玉党的丫头。 他若狠得下心肠,不去管她们, 不去问她们,凭她们是生是死就好了。 府里金玉党的势力越弱,对他来说越有利, 但偏偏他狠不下心肠。 金钏, 那是从小服侍他穿衣起居的。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绝路? 而今自己连这等狠心都没有,更不用说老太太和太太之间你死我活的权利斗争了。 这样优柔寡断, 举棋不定, 能成什么大事呢? 他一面怨恨自己,一面往回走,待走到蔷薇花架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里面嘤嘤哭泣。 宝玉由不得停住步子往里看,看其穿着, 倒像是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中的一个,却不知究竟是哪个。 那女孩子蹲在地上, 拿着根簪子一笔一划划着什么, 一会儿划完了, 宝玉方看出来,是个“蔷”字。 里头的人不知外头有人看着,犹在继续划。 他原以为她在写诗,结果一看, 还是个“蔷”字。 倾刻间,那女孩子写了足有几千个“蔷”字,依然不肯停下,还在继续划着。 宝玉满腹狐疑, 待要问,却不好问,忽然刮起一阵风,蔷薇花叶簌簌作响,霎时间,白雨倾盆而下。 “你别写了!快躲雨去吧!” 宝玉提醒了一句,自己也跑着往怡红院而去。 到了院门,门却关着,宝玉把门拍的震天响,里头只有一阵嬉闹声,却没人来开门。 再一细听,里头麝月声音道:“是宝姑娘吧?” 中间夹杂着一句声音没听清。 袭人的声音渐渐离得近了,笑道:“我在门缝看是谁,可开就开,别让她淋着回去。” 话里意思,不可开就不开了? 宝姑娘是可开之人,那谁是不可开之人? 如果站在门口的是黛玉呢? 想到这里,宝玉大怒。 从早上到现在,桩桩事情背后都有袭人的影子。 湘云扇袋的事,袭人瞒着;薛蟠的生日,袭人撺掇着他去;宝钗下发的戒指,袭人收着一个;若不是为了制衡袭人,他也不会去讨金钏过来,反害得金钏被撵。 而今连本分的事都做不好,还留着她做什么? 袭人见是宝玉,忙开了门,尚在一旁弯腰拍手取笑,宝玉连她瞅也不瞅,一脚踹了上去。 “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连我也敢取笑!” 一众丫头不想生出这等变故,慌忙围了过来,扶人的扶人,一句话不敢多说。 宝玉见袭人十分难堪,说到底,袭人也是老太太给他的丫头,不好动辄打骂,便装作才看到一样,笑道:“哎,怎么是你来了,我没看清,踢在哪里了?” “没踢着。”袭人忍着,勉强笑道:“快去换衣服吧。” 直至此时,宝玉已对袭人无任何情义,一心只想让她走。 他回到房里,解下衣服,喝着热茶,瞅着袭人笑道:“我长这么大,头一遭生气打人,偏偏就碰见你了!” 怎么可能是碰巧呢? 他都听到她在门里头取笑他的话了,能踢上去,必是有意的。 这会儿这番话,更是强调。 他从小到大,一个丫头没打过,连一个指甲盖都没舍得弹过,唯独对她动了手,可见有多厌弃她。 袭人心死了一般,往日在众人面前有意无意的夸耀,宝玉如何看重喜欢自己,经此一出,皆如水中泡沫,被戳了个粉碎。 宝玉又笑道:“我方才不是有意的。” 袭人面上更挂不下去,强装镇定,描补道:“谁说你是有意的呢?往日开门都是小丫头的事,她们憨玩惯了,踢一下子唬唬也好,今儿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 到了晚上,宝玉睡下。 第114章 恍恍惚惚中,又到了天仙宝境。 黛玉正在花林里闲逛,她也没想到,自己连着两天做梦,都梦到这个地方,梦到了宝玉。 想到昨晚的梦,她再不愿意发生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事了,忙忙的就要躲开。 才走了几步,就被宝玉拽住胳膊,抵在树上。 宝玉知道自己现在变得很不好,骂宝钗,害金钏,踢袭人……为了得到她,他已经把恶事做尽了。 而今她居然还想躲着他。 现实中他不敢惹她生气,她不理他,他只能赔礼道歉,做小伏低,说尽好话,梦里他还怕她不成? 黛玉被他拽着,不自在极了,两手使力去扳他的胳膊,颦眉道:“你做什么呢?” 女子的力气和男子无法比,她费了半天力气,犹如蚍蜉撼大树一般,根本扳不开。 她越挣扎,越激起了宝玉的邪性。 他不耐烦了,索性一手勾住她腰身,一手将她两手手腕反扣在背后,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他一直想做不敢做的事。 怀里柔柔软软的身子,还有清清淡淡的幽香,比往日之梦更加的真实,夺魂摄魄一般。 他眼神愈发幽暗,看了她半日,低下头,想要亲亲她。 黛玉忙偏过头,呵斥道:“宝玉,你敢!” 宝玉看着她,嗤笑道:“你也不必太像林姑娘了。” 黛玉一时解不过来。 宝玉晒道:“林姑娘生气,我舍不得,自会去哄她。你不过是我的梦,别说亲一亲,抱一抱,就是做别的,也不会影响林姑娘分毫,你生什么气呢?” 黛玉吃了一惊,他说的话,什么意思? 他和她做了同一个梦? 还是,她梦到梦里的他梦到了她? 黛玉心里狐疑,瞪着眼,言语威胁道:“你快放开,不然我真要生气了!” 她这样子,像极了黛玉发火之前。 宝玉本想着自己完全不必怕她,但也只是想想,看到黛玉如此,他情知是梦,还是怕的。 只得讪讪松了手。 黛玉瞅着宝玉,道:“你别以为在梦里,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 这话,有试探的意思在。 宝玉不觉,闷闷道:“梦里你也这么凶啊……” 又没有礼法限制,只是抱一抱,亲一亲,她就不肯了。 黛玉闻言,愈发确定了刚才猜测。 世上竟有如此奇事?两个人进了同一个梦? 只是,为何呢? 黛玉猛然想到留在自己枕头下的通灵玉。 她动了动唇,小声道:“宝玉,真是我。” 她不想骗他,也没什么好骗的,他要真把自己当成一个梦,更麻烦了。 宝玉怔了怔,半晌,骤然反应过来,眼神游移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哄我了,”黛玉笃定道:“昨晚上也是你,对不对?” 她就说么,她怎么会梦到,他管她叫囡囡。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她从未如此想过。 宝玉忆及自己诸般造次之举,脸上红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黛玉也不好意思,垂下眸,两个人相对无言。 好半日,宝玉艰难晦涩道:“怎会如此呢?” 黛玉嗳了一声,咬牙道:“都是你那块玉……” 不管为什么吧,到了这份上,他再不把话说开,更要活活憋死了,就是死也不能甘心。 他怔怔的只顾瞅着黛玉,黛玉已察觉到了,抬起眸子,对上他的眼睛,怔了怔,不由道:“你别……” 一语未了,宝玉已开口道:“好妹妹,不管你要还是不要!我这颗心,这条命,早就攥到你手心里了!” 他还是说了! 黛玉慌忙背过身去,手扶着树,胸口不断起伏着,梦里世界,竟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身后视线如有实质,她知道,宝玉还在等着她。 他等了这几年,就为了一帖定心剂。 她掐着桃树干,怔然的看着地面,好半日,闭了闭眼,缓缓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 定不负。 耳畔犹然回荡着三个字,宝玉睁开眼,看着帐顶,一时分不清,方才到底是真的?还只是一个梦? 此时天还未亮,他是被外间一阵阵“嗳呦”的呼痛声吵醒的,拿着灯走出去。 刚到榻前,就见到袭人咳嗽了两声,朝地上吐出一口痰来。 袭人看到他,似被吓了一跳:“做什么?” 宝玉心里困惑,他今儿虽是怒极,但自觉那一脚是收着力的,何至于如此? 但忆及袭人连晚饭都没有吃,他到底不安心,问道:“你梦里直叫痛,我瞧瞧你怎么样了?” 袭人道:“我头晕的很,喉咙里又腥又甜,刚吐出一口痰,你照照地下吧。” 宝玉持灯往地上照去,见地上一口鲜血,一下子慌了神,道:“不得了了!” 说着,他立即起身,就要请大夫,又要让人烫黄酒,拿山羊血峒丸来。 袭人死死拉住他,笑道:“这大半夜的,你请了人来,反让别人骂我轻狂,明儿打发小子去问一声,请王大夫开两剂药吃吃也就好了。” 说着,又让宝玉给她倒茶,说要漱口。 宝玉拗不过她,只得去倒了热茶,一时,袭人要帕子,宝玉便取了帕子给她擦汗,袭人说怕人看见地上鲜血起疑,宝玉便亲自弄水收拾了…… 连着折腾到五更,宝玉不待梳洗,就急急忙忙穿衣出去,打发人赶紧去请太医王济仁来。 袭人倚在榻上,穿好了衣服,昨儿她查看过伤势,肋上青紫了一块,实际并不打紧。 但她心里气未平,所以半夜故意辗转叫疼,又咬破了舌头,为的就是将宝玉吵醒,恰好在他出来时,在地上吐出那一口血,教他看见。 而今,宝玉果然对她回转了心意,还百般殷勤,体贴的服侍。 宝玉是个心活面软的善主,只要他认定自己因他得了吐血之症,从此便再没有撵她的理。 为此,她演的十分逼真,当时看到地上鲜血时,连自己都骗了过去,真以为自己得了年月不保的绝症,还干赔了几滴眼泪。 第88章 跳井 宝玉四救金钏 宝玉将王济仁请了进来, 亲自确认。 王济仁见得多了,一听,心里不以为然。 肋骨踢伤, 临床上,只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完全不严重, 自愈或敷药膏就好了; 第二种是软组织挫伤, 会引起皮下淤青,局部肿胀, 压痛感, 需要口服活血类药物,再外敷跌打损伤的膏药,通常不会引发吐血的症状; 第三种是肋骨骨折,严重的,便会吐血, 这时说明存在更严重的内部损伤,如肺脏或支气管损伤, 这种类型的骨折一般都有严重的气胸症状, 患者呼吸很困难, 无法正常说话,动都动不了。 如宝二爷所说,病人吐了血,还能正常翻身, 正常说话,不发烧发热,这种情况就离谱。 再根据相关症状,基本可以断定是肋骨软组织挫伤, 用口服药物加外敷膏药的办法治就完了。 丫头们借病邀宠,在大户人家很常见,也就只能骗骗年轻的少主子了。 王济仁言简意赅道:“不过是伤损,二爷不必担忧。” 接着,便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怎么吃,怎么敷。 宝玉松了口气,再听王济仁话音,不由有些诧异,却并未说什么,回到园中,命人依方调治,又去找凤姐儿要了许多活血化瘀的补品。 又传了话,这几天让袭人歇着,院中诸般事务,交由麝月和晴雯二人调停。 这一日正是端午节,午后王夫人治了酒席,请了薛家母女等。 因是王夫人的宴,黛玉只是应个景,迎春等也觉没什么意思,几人坐在一起,不怎么说话。 宝玉想着金钏的事,少不得主动低头跟宝钗搭话,宝钗却冷冷淡淡的,根本不理他。 宝玉度其意思,便知宝钗不愿为金钏讨情。 他心里阵阵发寒,自薛家入了府,金钏帮着他们拉了多少关系,前头茜雪,后头袭人、麝月…… 而今说不管就不管,只把金钏当弃子看。 宝钗可以袖手旁观,自己却不能。 宝玉一时发狠,暗道:太太撵了金钏,他也撵一个人出去,就撵太太一党的麝月。 太太若要留麝月,那金钏也得跟着回来。 宝玉做定主意,回到院里,待要借机生事,却不想麝月机敏,早找了借口,跑的没影了。 第115章 房里唯剩下晴雯一人。 宝玉又转了主意,作势撵晴雯也行。 晴雯得老太太看重,把小事闹大,老太太向来宠他,看这情景,再忖度他的意思,少不得来个大赦天下,到时候金钏也就回来了。 他两手稍一使劲,将扇子骨掰折了,扔到桌上,又将外袍脱下来,盖到扇子上。 晴雯上来收拾衣物,不妨头那扇子被衣服一扫,掉在地上,她还不待说话。 宝玉立即骂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难道明儿你当家立业,也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晴雯拾起坏了的扇子一看,当时被气笑了。 若是这扇子是她弄坏的,那也该是跌散,而不是从骨子出折断,而且,这只是一把普通的竹扇,又不是玛瑙珍珠做的,他栽赃,也不找个名贵点的东西。 但宝玉是主子,自己指着说他栽赃嫁祸,又没有真凭实据,更显得无理辩三分。 晴雯越想越气,辩白了一番,又道:“二爷要嫌我们,就把我们打发了,再寻好的使,岂不更好?” 宝玉一听,和晴雯吵了几句,便说要去找太太,将她撵出去。 晴雯并不知,宝玉撵她,是为了留金钏。 她是老太太的人,宝玉要真想撵她,也该找老太太,怎么可能找太太呢? 明显就是为了把水搅浑。 晴雯却想不到那么多,她只觉得自己无缘无故被宝玉嫌弃了,心里又气又委屈,哭个不住,拿着破扇子,跺脚道:“我就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个门!” 袭人听到声音,赶忙进来,见宝玉生晴雯的气,正合自己心意,明里暗里用话挤兑晴雯,晴雯愈发要气死了。 她才还帮着袭人说话,指责宝玉昨儿踢了袭人很过分,没成想一转头,袭人就跟得势小人一样,借着宝玉的名头,压派起她来。 但宝玉目的并不在与晴雯、袭人等争辩,他并不多话,只说要找太太,撵了晴雯干净。 说着,便往外走。 袭人这才意识到宝玉的目的,吓得赶紧跪下了。 这是要撵晴雯,还是撵她呢? 事情闹大了,晴雯只是不小心跌了一把扇子,罚一个月月钱了事,她借宝玉名头压派晴雯,和宝玉称起“我们”,才最让上头忌讳。 一众丫鬟见情势不好,一齐进来,都跪下了。 怡红院里,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这边闹出来,眼见要大难临头,早有人跑潇湘馆搬救兵,请黛玉去了。 黛玉之前不知道金钏的事,方才席上见宝玉一改往日作风,亲密的和宝钗搭起了话,心里疑惑。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彻悟。 她一面走,一面仔细想着。 宝玉闹一闹,传到王夫人耳朵里就罢了,若再闹下去,吵嚷到贾政那里,宝玉可要倒大霉了。 这府里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赵姨娘呢。 到了怡红院,她几句玩笑话平复了事情,宝玉待要对她说什么,黛玉已自顾自去了。 黛玉到了贾母处,悄悄说了这两天的事,希望贾母能救金钏一救,但因金钏是王夫人的丫头,贾母即便是婆婆,也不好直接说什么。 她倒是和玉钏想到一块儿去了。 府里头,除了薛家的人,大家都不太好开口。 但薛家那些人,冷心冷肺,岂会为贾家的一个丫头求情? 贾母沉吟半晌,道:“要么让湘云来试试?” 她从史家来,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金钏被撵的事,不动声色替金钏讨个情。 黛玉连忙点头,想了一回,道:“您赶紧让人接她去,我再去姐妹们那里凑四个绛纹石戒指,等她来了,您悄悄交给她。” “到时候,我跟宝玉、还有她打打配合,让她在舅妈那里,说是给袭人、鸳鸯、平儿、金钏的。” “再往后,没见金钏,她必问及金钏去向,便能顺势替金钏说话讨情了。” 贾母答应着,立即让人接湘云去了。 黛玉之前要找晴雯帮忙在婚服上刺绣,刚已把一个戒指给了她,现在自己手里只剩下一个了。 她便忙忙的去迎春、探春、惜春处,去要戒指。 迎春已把一个赏了她的大丫头司琪,探春把一个赏了她的大丫头侍书,惜春把一个赏了她的大丫头入画,各人手里正好只剩一个。 黛玉便把她们三人手里仅剩的一个要走了,连带着自己手里的,终于凑足了四个,让紫鹃悄悄交给了贾母。 ………… 怡红院中。 黛玉走后,有人报说:“薛大爷来请。” 而今为了金钏,宝玉正要靠着薛家。 所以此次薛家的酒席,他不得不参加,便只好换了衣服出门,哪怕明知这是一出鸿门宴。 昨儿宝玉说宝钗像杨妃,今儿薛蟠治酒,就是为了给宝钗出气。 席上,薛蟠说尽了恶话歹话,宝玉只默默不语,硬生生受着熬着,最后任人灌了一通,席尽方散。 待回到园中,宝玉步子已有些踉跄,风一吹,他愈发头疼了,正准备在院中凉椅上歇一歇,却见凉椅上躺着一人。 宝玉此时心情好起来,不管怎么样,薛蟠那边已松了口,答应找薛姨妈帮金钏说话了。 他便坐过去,看是晴雯,对她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早起不过跌了扇子,我说了一句,你就说了那么多,还刮带上袭人,你想想应不应该?” 晴雯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会儿还狡辩,一把推开他,没好气道:“大热天,拉拉扯扯做什么。” 宝玉余光一扫,忽然看到她手指上戴着一个绛珠纹戒指。 宝钗手里那两个已送人了,那晴雯手里这一个是从哪儿来的呢?联想到今天黛玉过来劝架…… 必是黛玉给晴雯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给晴雯呢?两个人平时又没怎么打交道。 宝玉不免困惑,想问又不好多问,恰好晴雯提起扇子,他正想跟她说,他并不是因为心疼扇子。 他便笑着解释道:“扇子也好,水晶玛瑙缸子也罢,都是用物,只要对人有用,你要撕着玩都行,只是生气时别拿它出气就行。” 他毁了那把扇子,就是借它一闹。 晴雯笑道:“你既这么说,你把扇子拿过来让我撕,我就爱听撕的声儿。” 宝玉这时手里的扇子,是把檀木扇,较早上那把竹扇不知名贵多少,但为了给晴雯赔礼道歉,他想也不想的递给她。 晴雯嗤啦嗤啦几下,将扇子撕了个粉碎,恰好麝月过来,宝玉看到麝月,若不是因为她不在,他何曾会拿晴雯做筏子,说起来,她也欠晴雯的。 他一把抢过麝月手里扇子,递给晴雯,使了个颜色,晴雯又嗤啦嗤啦几下,将麝月扇子也撕碎了。 晴雯胸中郁气尽舒,弯腰拍手直笑。 到了晚上,天气渐渐凉下来。 玉钏忙了一天,请了假回到家里,看到金钏呆呆的坐在桌前,脸上泪痕未干。 她笑着道:“姐,你放心罢。” 金钏猛的扭过头,道:“什么?” 玉钏道:“今儿太太那边已松了口,兴许过几天你就能回来。” 金钏强笑道:“怎么会呢?” 她当时苦苦哀求了太太半日,都不中用的。 “真的,”玉钏认真道:“我跟你说,为了你,府里多少人都在费心使力,宝二爷闹了好几桩事出来,又是折腾撵晴雯,又是去求薛家大爷的……” “还有林姑娘,悄悄去求了老太太,还找了史大姑娘来说情,鸳鸯、平儿那边也在想辙帮你……” 玉钏叹了口气,道:“连彩云也没落井下石,她还在太太跟前,明里暗里提你往日的好……” 金钏听着听着,忽然滚下泪来,问道:“那宝姑娘呢?薛姨太太呢?” 玉钏默了半日,道:“倒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金钏心死了一般,倚在墙上,哭的止不住。 玉钏忙道:“你这是怎么了?” 她把这些消息带出来,就是为了让姐姐宽心。 金钏惨然道:“纵然太太发话让我回去,我也没脸回去了。” 玉钏吓了一跳道:“你胡说什么!” 金钏闭着眼道:“当初你劝我,不要投奔薛家,我死活不听,如今我算看清了人心,但也迟了。” “我有什么脸面让宝二爷为我向薛家人低头,蒙屈受辱?又有什么脸面让林姑娘帮我?” “何况,他们纵救得了我的命,也洗不脱我的冤屈,还不回我的清白……” “你走吧,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第116章 玉钏听她的话不详,一万个不放心,却硬被金钏撵出了屋。 金钏换了一身新衣服,半夜出了门,忆及自己在府里十来年,唯独宝玉对她好,将她当个人看。 她心里悄悄喜欢宝玉,只碍于自己是个丫头,什么都不敢说,平日只敢借着开玩笑,宣誓一下她和宝玉的亲密,言行轻浮些,二人之间却清清白白。 他心里喜欢林姑娘,她知道。 他把她要过去的目的不纯粹,她也知道。 毕竟,她的心思也不纯粹。 但到了这时候,人方能面对本心。 金钏想到当日她随口对宝玉说的一句话:“金簪子掉进井里,是你的,终是你的。” 恰如一句箴言。 她这辈子,注定无法成为宝玉的人,那就成了宝玉的鬼吧,反正名声已坏,也不在乎死后非议。 即便无法轮回,她此心也绝不更改。 怡红院在园子的东南角,隔着一道墙,她注定无缘进去。 唯有府里的东南角,这方水井,是她离他最近的距离。 公子,你的金簪子——去了!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中,宝玉为了救金钏,至少做了四次努力。 [1]讨好宝钗:前一天还在骂宝钗像杨妃,金钏出事后,第二天宴上,立刻讨好宝钗,目的是为了让宝钗在王夫人那里说好话。 “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儿的原故。” [2]被迫和薛蟠应酬:前一天薛蟠的生日宴,宝玉不但不去,而且连礼物也没送,金钏出事后,薛家来请,却是不得不去,还被灌的醉醺醺的回来。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 [3]借晴雯闹事:晴雯是老太太的丫头,宝玉要真想撵,该去回的是老太太,他说回太太,显然是要借这个事闹一闹,让王夫人做难。 “ 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 [4]把史湘云撺来帮忙:史湘云那绛纹石戒指是送给姐妹们的,如果要送丫头,直接多给姐妹们送几个就完了,根本不需要分两趟。 宝黛湘在王夫人那里,说了一大堆话,互相打配合,就是为了点出金钏很重要,大家都惦记着,你王夫人要撵走她,就会留一个刻薄的名声。 “ 说着,把四个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 [5]这一回的名字叫“含耻辱情烈死金钏”,情烈指情感到了一定的浓度,在这两天之内,金钏看到了许多事,王夫人的佛口蛇心,宝玉的真心真意,黛湘的关心关怀,薛家的无情冷血……最后她为自己站队薛家万般耻辱,选择了跳井而死。 二、原著里,袭人碰瓷宝玉。 [1]宝玉踢袭人时,已对她忍无可忍,但为啥后面宝玉又留住袭人呢,因为她借着被踢了一脚,佯装患了吐血之症,赖上宝玉了。 为啥说是装的,用现代医学解释,一个人被踢的吐了血,必然是肋骨骨折的程度了,躺在床上,站不起来,说不出话。得在肋骨打钉子才能治好,老了可能留下的后遗症,就是痰中带血。 但袭人没有经过现代医学治疗,怎么可能自愈呢,何况她后面还像从前一样,活动如常。 第89章 私定 宝黛梦中拜堂 天仙宝境中。 黛玉来时, 看到宝玉正在池边芙蓉下摆设香案。 她好奇的走过去,问道:“你在做什么?” 宝玉笑道:“拜一拜花神,你既来了, 跟我一起拜吧?” 黛玉往香案上一看,登时心有所动。 只见案上靠后的位置,放着四样祭拜之物: 一为她旧年随手扔给他的冰鲛手帕; 二为所采下的, 群花的蕊心, 应了花神二字; 三为沁芳泉的泉水,当日两人一起看《西厢记》所在; 四为一盏枫露茶, 他过去想让自己尝一尝, 她却一直没尝到。 再看案上靠前的位置,整整齐齐叠放着两件大红婚服,上头用金玉双线绣着芙蓉和大雁。 黛玉吃了一惊,她今儿白天才请了晴雯帮她刺绣,晚上就……这东西, 哪里能这么快绣完? 不对,他怎么知道这两件婚服的存在? 黛玉立即问道:“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宝玉笑道:“这是梦里, 想要什么没有。” 他说的也有道理, 黛玉正要点头, 忽意识到什么,僵住了身子。 前头的鲛帕、花蕊、清泉、香茗,姑且可以说来祭拜花神,那这两件婚服, 明晃晃出现在案桌上,其中意思就不那么简单了。 拜什么花神?他这是,要她和他拜堂! 这两身婚服,由她父母赠送的绸缎所裁, 由老太太之命所制,一面是她的父母亲,一面是老太太。 放在案前,相当于禀报了双方的父母长辈。 鲛帕、花蕊、清泉、香茗,虽不珍贵,但都出自二人过往的记忆。 她连着做了三次梦,来了三次天仙宝境,真没一次是白来的。 通灵玉下聘,桃树下定情,芙蓉池拜堂。 他这是要把心中所念的事,一气呵成全完成了?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她就当这是个梦吧。反正,这也真的是一个梦。 宝玉点了香,分给了她。 他知道黛玉不好意思,也不按着俗礼,跟她磕头对拜什么的,两个人按着拜花神的礼,一起对着香案鞠了三个躬,再插上香,就算完成了。 翌日一早,黛玉起身,怔了片刻,从枕下拿出已穿好穗子的通灵玉,唤来紫鹃,轻轻道:“把这个送还给宝玉。” 紫鹃答应着,接了通灵玉,去了。 黛玉重又躺回床上,用薄帕蒙住脸。 下聘,定亲,拜堂,然后是圆房。 但第四步现在却万万不可,即便是在梦中。 她和宝玉,是两心相通,至交知己,其中的情和爱,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不该被任何世俗玷污。 发乎情止乎礼,就这样吧。 宝玉一收到通灵玉,便明白了黛玉的意思,倒没什么遗憾的。 他不是张生,她亦不是崔莺莺。 张生和崔莺莺夜晚私会,无媒苟合,他做不出来。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奉行君子之道,她亦是千金小姐出身,恪守礼法,更不用说,她是他最珍视的人,原就该将世上最好的捧给她。 即便他想对她做什么,也该得双亲同意,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先以正妻之礼迎娶她过门。 只是,他的这份苦心,不知什么时候才得如意? 宝玉叹了口气,谢了紫鹃,接过通灵玉,举起看了看,却见背面的三列朱色小字已较之前不同。 上次魇后,“一除邪祟”的朱字变成了灰色;而这次从黛玉处拿回来,“二疗冤疾”的朱字变成了灰色。 唯有最后一列:“三知祸福”的字还是朱色。 他想不通其中关窍,便也不想了,只将通灵玉戴上。 ………… 这一晚上,贾府中处处不得清静。 且说宝钗,至晚,便来薛姨妈处一同吃饭。 饭后,母女两人坐在凉榻上,喝茶说话。 薛姨妈道:“这两天,白家女人几次求上门,我都打发去了。” 宝钗道:“妈怎么说的?” 薛姨妈道:“我说等太太气略散散,我就去说,让金钏丫头在家好生待着,不要多心,事情肯定有转机。” 宝钗点头道:“妈这样说就很好,要一口拒绝,难保她们狗急跳墙,到时候反惹来麻烦。” 薛姨妈犹疑道:“只是,宝玉那边……” 宝玉也来求了他们薛家。 好不容易等他回心转意,要不管不顾,恐怕不妥。 若金钏回来,宝玉也能落他们一个人情。 宝钗想了想,道:“咱们家在府里的靠山是姨娘,没的为了宝玉,惹姨娘生气。” 薛姨妈道:”那就不管金钏了?” 宝钗道:“不管了,她惹怒了姨娘,已成了一步废棋。” 薛姨妈叹道:“可惜了。” 宝钗不以为意道:“没什么可惜的,之前咱们初来乍到,需要她帮着牵线搭桥,才挖空心思笼络她,现在已经站稳了脚跟,她身上也没多大价值了。” “何况,她而今名声扫地,咱们还是尽快和她划清关系为妙。” 薛姨妈便换了个话题,道:“听说老太太今儿派人去接史大姑娘了,临着史家给她相看的当口,会不会……” 第117章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她们这边在府里和“木石”党斗的你死我活,最后却让史湘云得了利。 这让人如何甘心呢? 宝钗笑道:“不会,我已让人在云丫头跟前种了不少蛆了。” 史湘云那个脾气,这一来,必会跟林黛玉斗上。 她都已经准备看好戏了。 ………… 此时,被宝钗惦念的史湘云,正气冲冲的,在自己房里翻箱倒柜,翠缕拉都拉不住。 史湘云翻出今年过生日时黛玉送她的两色绣活,想也不想的抄起剪子,通通剪成了碎片。 翠缕头疼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一众丫头也跟着在旁边劝。 史湘云撂下剪子,道:“不用你们管,都出去!” 打发走众丫头,史湘云闷闷的躺在凉榻上,咬着一缕头发,越想越气,越想越难受。 她既气林黛玉,更气贾宝玉。 她从小没爹没娘,在史侯府没个血亲,叔叔婶婶再好,人家有人家的亲生孩子。 只有到了贾家,老太太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疼爱。 很小很小的时候,林黛玉还没有出现,她还有一哥哥疼着哄着,陪她天天一处玩。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晚上还偷偷跟袭人说,宝二哥处处都好,等将来她一定要嫁给宝二哥,两人一辈子都在一起。 但自从林黛玉一出现,这哥哥就立刻改姓了林。 他也不怎么关注她了,整天围着林黛玉打转。 他喜欢林黛玉,对林黛玉好,她也不恼。 知道他们先头有婚约,她也不觉得怎么样。 打醮的事她听府里人说了。 生怕贾府姐妹误会她和宝玉有什么,她赶忙让人送去绛纹石的戒指,表示自己不掺和。 她只是把他当哥哥看,可他这个当哥哥的,把她的心伤的透透的。 你怎么能把我给你辛辛苦苦、一针一线缝的扇套,拿去给林黛玉出气用? 你知不知道我做那个扇套,点灯熬油,废了一个多月功夫,指头被针扎了几次,都快被疼哭了? 你若觉得我做的不好,扔到一边不用就是,为什么丝毫不珍惜,让她一剪子下去,剪做了两截? 你不心疼,我心疼! 史湘云眼泪一滴滴滚落下来,用手背抹了两下,忿忿擦了。 哥哥没了就没了,他不待见她,她也不稀罕他! 贾宝玉,他也甭想着,她会讨好林黛玉,奉承林黛玉,对林黛玉举白旗! 她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如林黛玉。 想到林黛玉,她又多添了几分伤心。 她亦是真心把林黛玉当姐姐的。 两个人自小一桌吃,一床睡,虽然没少拌嘴,关系却极好。 她们俩的所有东西,都可以随便拿去用,从来不分你我。 两个人熟的,她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玩什么,甚至身上哪里有颗痣,林黛玉都知道。 她喜欢海棠花,常在绣品上绣海棠,是个小秘密,她唯独告诉了林黛玉。 何况,她埋线刺绣的技法,还是林黛玉教的。 她看到那扇套,绝对能认出是她做的。 所以,林黛玉为何能下狠心把扇套剪做两段? 你就是生宝二哥的气,打他骂他,拿我的东西出什么气呢? 或者你是因为史家这边,意图撮合我和宝二哥,你气不过,连带着将我也恨上了? 但这是家里的事,难道能怨上我吗? 我给你们送了绛纹石戒指,你们总该知道,我的心意了吧? 兄弟姐妹和和睦睦才最重要,我史湘云哪里会像你们这些小心眼的,天天把儿女私情放在心里! 湘云又禁不住伤感的掉起了眼泪。 他们这样无情无义的对她,误会她,欺负她,一点儿都不了解她,会失去她的。 想完宝玉和黛玉,湘云忽又想起宝钗来。 自己因为一个金麒麟,尚且要受这样的委屈,宝姐姐天天挂着那个金锁在府里逛,不知受得委屈会比她多几倍! 因同是被宝黛排挤,湘云对宝钗反多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同病相怜”的感情。 再一想,袭人往日经常在自己跟前说宝姐姐宽宏大度,劝宝二哥读书学好,换来宝二哥翻脸,对她毫不客气,她也不恼。 往后该怎么样,还是照旧。 要放到自己身上,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前儿端午节,宝姐姐也没忘了自己,还把宫里娘娘赐给她的宫扇、香珠,各分了一样给她。 宝姐姐一共才得了两件,却给她一件,这就相当于给了她一半。 湘云越想越感慨。 ………… 宝玉洗漱罢,换好衣服,信步便来潇湘馆,找黛玉一起去贾母处用早膳。 到了潇湘馆,黛玉不在,雪雁道:“姑娘已经去了。” 宝玉忖度着,大约是因为昨晚的梦,黛玉没好意思,所以悄悄撇下他,先去老太太那儿了。 但你躲的了一时,躲得了一辈子吗? 第90章 燕窝 送黛玉的冰糖被调换为洋糖…… 两个人总归还要见面的。 果然, 到了贾母上院,黛玉在那里坐着,祖孙几个一起用了早膳。 贾母吃了饭, 兴致颇高,去了外间,攒局和人一起摸骨牌, 黛玉便和宝玉在里间榻上坐着。 宝玉挨过来, 轻声问道:“你身子可大好了?” 他问的,是女儿家的私密事。 前几天她身上不好, 他是知道的, 为此,她还骂了他几句,不许他再关注这些有的没的。 从前他以自己未来夫君自居,每每惹她生气。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既答应了他,那是绝不会更改的。 将来她的人和性命都是他的, 更不用说其他了。 黛玉垂下眸子,细密的睫毛颤了颤, 道:“快好全了。” 宝玉柔声道:“我那儿有别人送的, 番邦进贡的上等官燕盏, 比你日常吃的白燕盏滋补些,你一会儿让紫鹃来取?” 他之前就想送的,但燕窝有些敏感,毕竟, 她一直是每月那几天才吃,他怕她多心,所以才没送。 黛玉耳根热热的,轻轻“嗯”了一声。 宝玉笑道:“还有一事要问你, 云妹妹送来的戒指,你连紫鹃都没给,怎么倒给了晴雯呢?” 黛玉道:“我让晴雯帮忙做些绣活,所以才给了她一个。” 宝玉心念一动,问道:”什么绣活?” 黛玉抿起双唇,默了半晌,埋怨道:“你问题也太多了。” 她也有不想告诉他的小秘密,干嘛非要刨根问底呢。 宝玉扬唇直笑,道:“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坐在这里做什么?回园里去吧。” 黛玉道:“你回你的,三妹妹约了我下棋,我正等着她呢。” 宝玉身上确实有别的事务要忙,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晌午再来找你们。” 黛玉和探春下了两局棋,后面,宝钗、迎春、惜春都来了,众姐妹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黛玉不能静心下棋,便让迎春继了她的位置,走了出来。 因是早上,天还不算很热。 廊上,司琪、侍书、入画、莺儿等,众姐妹带的丫头都在那儿坐着翻皮筋玩。 黛玉笑问:“怎么不见我家紫鹃?” 侍书指了指那头房里,笑道:“她呀,和香菱鬼鬼祟祟的躲在屋里说话,姑娘快去听听,她们是在背后说你坏话不成?” 黛玉笑了笑,挪步往另一边房里而去。 里头紫鹃已经不在了,只有香菱单坐在那里,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香菱看到黛玉,起身让坐:“林姑娘。” 黛玉看她眼圈红红的,笑容带着勉强,不好直接问,便笑道:“是不是紫鹃丫头说了什么话,你不高兴,不妨悄悄说给我听,我教训她。” 香菱忙摇头道:“姑娘千万不要误会,我和紫鹃好着呢。”递过去手里的帕子,笑道:“这两方上用的新帕子,还是她刚才赠我的。” 黛玉接过来一看,她恰好认识。 这是印花手帕,用进贡的纱罗纻丝制的,先将本色布织成坯子,再经漂练印花、裁剪、缝烫而成,具有柔软滑爽吸湿的特点,即便洗涤,也不会变形。 母亲之前派人送来了一大箱,有山水风景的,有几何图形的,还有花卉动物的,她用不完,便见者有份,凡潇湘馆的丫头婆子,都一人一盒。 第118章 紫鹃不用说了,她得的最多,估计也用不完,所以日常出门多带几条,分给其他人。 黛玉笑道:“这有什么,你要喜欢这种帕子,我那儿多着呢,你尽管派人来取。” 香菱叹道:“不是帕子,是制成这帕子的纻丝工艺,先染线再织造,又叫做正反缎,恰是江南一带流行的技法,我不免想起当初从金陵上京来的事…” 黛玉听她说着,不免有些困惑。 香菱所说,纻丝工艺在江南一带流行,实则根本不是。这是独属于苏州的工艺。 苏州地方设有织造厂,专做纻丝,缂丝等,制成的绸缎,用于给皇家进贡。 因这种工艺颇废人力,根本不往外传,普通人别说知道怎么做了,估计听都没听过。 香菱跟着薛家从金陵来,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但香菱刻意隐瞒,黛玉也不好多问。 她想了想,转开话题,道:“我偶尔听府里人提起,说你们家有件案子,究竟怎么回事?” 香菱不免吃惊,道:“姑娘不知道?” 黛玉摇了摇头。 这也难怪,林姑娘一身出尘不染的气质,谁会不长眼,把俗世中的是非恩怨捅到她耳朵边去呢? 香菱道:“当初为了争买我,我们家大爷和金陵本地一个乡绅闹起来了,闹出了人命官司,后来官司平复,我们家太太就带着我们,阖家上京来了。” 黛玉抿了抿唇,心里虽好奇,但这种事她亦不好多问。 香菱大约看出来了,摇了摇头,笑道:“那个乡绅姓冯,名叫冯渊,是先头买我的人。” “我见过他一面,他别的都好,只可惜是个呆子。” 黛玉道:“怎么呆了?” 香菱好笑道:“他一心想着对我好,在佛前下了誓,绝了他往日的陋习,又要择定良辰吉日,又要用正妻之礼娶我过门,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瞎忙活一场,最后反丧了命……可不是个呆子吗?” 黛玉愈发不好说什么了。 香菱笑道:“当日,卖我的人贩子,还让我给他留什么信物,我就把随身的两方旧帕子给了他,倒和紫鹃赠给我的这两方帕子差不多,都是纱罗纻丝。” 黛玉心中一惊,忽反应过来,香菱方才在这里独自抹泪,恐怕还有为冯渊的缘故。 自己纵不小心看破了此事,但为了香菱名声,却万不能流露出分毫。 恰好,外头来报道:“史大姑娘来了。” 黛玉便将两方帕子还给了香菱,起身去了。 宝玉在书桌前,写了几封回信,外面来人报说:“史大姑娘来了。” 他便将信收好,准备去见湘云,刚走到门口,紫鹃恰好进来,笑道:“宝二爷,我们姑娘让我来取燕窝。” 宝玉便回头向麝月交待了一声,对紫鹃道:“这是官燕盏,比你们姑娘日常吃的细嫩些,挑毛也容易。” “她要吃时,你拿出一两来,让人泡发了,和两三颗红枣、五钱枸杞、五钱冰糖炖在一起,放在银吊子里用文火炖成粥,切记不要炖太过,否则吃起来就不香甜了。” 紫鹃带着笑,一一答应。 正说着,袭人催促道:“你还不去?你云妹妹正等着你呢!” “就去。” 宝玉也惦记着湘云,但黛玉这边的事更重要,他走到院外,静静等了一会儿,转头又回了房。 屋里,麝月将两大包油纸包裹递给紫鹃,紫鹃拿了刚要走,结果正碰上宝玉。 袭人急了,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并未跟袭人说话,反拦着紫鹃,笑道:“你先等等。” 说着,问麝月道:“我只让送燕窝,怎么竟多出一包东西来?” 麝月立即道:“是袭人说,上回外头给你孝敬了好些新疆进贡的琥珀冰糖霜,用来熬燕窝最合适不过,所以让包一包,给林姑娘一起送去。” 琥珀冰糖霜又叫做□□糖,由甘蔗进行熬制而成,没有经过多次加工,略微发黄,跟琥珀一个颜色,形状呈霜片状,不如白冰糖晶莹剔透,但营养更丰富,确实很适合熬燕窝粥。 宝玉坐在椅上,手指敲击着圆桌,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打开我看看。” 紫鹃猜出他的心思,没说什么,将两个油纸包都放在桌上,解开了。 燕窝没有什么问题。燕丝细而密;微微带着一股清香;盏形完整,大而厚,大约三指叠起;一看就是上好的。 唯有那包所谓的琥珀糖霜,宝玉用手指拈了拈,扯唇笑道:“说好的冰糖,怎么变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了?” 他直接将这包东西的全名点了出来。 这糖和琥珀糖霜很像,也微微发黄,呈霜粉状,不懂医理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不过,宝玉通读医书,嗅觉天生灵敏,虽然这糖中梅花香味很重,但他还是闻到了一缕冰片的味道。 洋糖即白糖,这也就罢了,虽没有冰糖平津润肺的功效,吃多了还容易上火,害处却不算很大。 但冰片就极可怕了。 冰片又称龙脑,是提神开窍用的,带着毒性。 其毒副作用很大:譬如恶心、呕吐、腹痛、引起惊厥、意识丧失等,严重时可致呼吸衰竭而死亡。 即便每天只用一点点,不到中毒的地步,但连用一阵子,也会引发失眠呕吐、食欲不振的后果。 府里主子们用它,多是配一些在香料里面。 即便入药,也得有太医开的方子。 而且,冰片有一大禁忌,气血虚者忌服。 黛玉日常吃燕窝,是身子来了,为了滋阴补血吃的,那个时候,最是气血亏虚,怎么能用冰片呢! 袭人忙笑道:“大概是丫头们弄混了东西,我再去换?” “不必,”宝玉笑问:“这包糖是从哪里来的?” 第91章 撵人 宝玉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不知道, 怡红院里多了这一种洋糖。 袭人、麝月都说忘了。 恰好晴雯端着茶,瞅了一眼,道:“是宝姑娘送的, 我记得清清的,就在今年花神节前的一日,你晚上醉醺醺的回来, 宝姑娘便趁夜让蘅芜苑的婆子送了两大包绵白糖, 说是能解酒。” 宝玉笑道:“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晴雯道:“当时都快子时了,你早已睡下, 我困得很, 收了东西,顺手搁在桌上,谁知第二天竟不见了,我以为袭人她们看见,跟你说了, 就没再管。” 生怕宝玉又责怪自己,不由补充道:“那晚我为了看大门, 吹了大半夜冷风, 还着凉了。” 宝玉越听越有意思, 笑道:“你是我房里的大丫头,怎么干起看大门的活?” 晴雯埋怨道:“还不是你!你让秋纹出来递话,说要接待宝姑娘,命我去守住大门, 无论是谁,哪怕是主子小姐,都不许放进来。” 袭人听了,忙道:“你那晚喝醉了, 焉能记得你说过的话?” 宝玉并不理会,命道:“唤秋纹来!” 转头又对着紫鹃赔罪道:“好姐姐,我这里有事,不多留你了,你拿燕窝去吧。” 紫鹃笑道:“别急呀,我听着倒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袭人急煎煎的跑来,说老爷找,我们姑娘怕二爷出事,担心了一整天,晚上好不容易听说二爷回来,立即说要过来看二爷的。”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道:“她来了吗?” 紫鹃嗤了一声道:“幸好那天太太来了,姑娘走不开,只让雪雁来问一声,不然,不正好被人锁在门外了?” 晴雯点头道:“雪雁是来了,她在门外问二爷,我说没事,她就回去了。” 也是,她要真被锁在门外,一定误会死他了,第二天不可能还和他好好说话。 一时,秋纹战战兢兢的出现,道:“二爷。” 晴雯瞪着眼,气愤道:“花神节前那晚,你怎么敢假传宝二爷的话!骗我去看大门!” 秋纹跺着脚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委委屈屈的向着宝玉道:“二爷,晴雯平日就看我不顺眼,您想想,她是老太太派来的,我只是一个二等丫头,我怎么指使得动她呢?” 晴雯被气的差点倒仰。 秋纹自个儿是指使不动她,可她说是宝玉的命令,难道她敢不听? 问题是,现在口说无凭,当时没第三人在场,她根本证明不了,秋纹确实说了那些话。 晴雯脸红气粗,还要分辨。 宝玉一摆手,淡淡问秋纹道:“你既没有假传我的话,那天晚上又对晴雯说什么了?” 第119章 秋纹想也不想的狡辩道:“我只和她在廊下拌了几句嘴,然后就去睡了。” 晴雯指着道:“你胡说!” 宝玉点着头,不紧不慢道:“而今时过境迁,亦无旁证,你们谁说的真话,谁说的假话,我分辨不出来,亦不想分辨,唯有一点,” 冷冷的看着秋纹,道:“你既深知晴雯是老太太派来的,也知道她是我房里的大丫头,高你一个等级,怎么当时在场,任她看守大门,不去替班呢?” “我这里是留你不得了,来人!” 唤了两个婆子来,吩咐道:“跟凤姐姐说一声,带秋纹去别处使唤,不要让她再出现在我眼前。” 秋纹一下慌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只顾着甩脱“假传圣旨”的责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当她承认有和晴雯拌嘴后,就已经掉进了宝玉设下的陷阱。 宝玉要抓的,从始至终都是她失职的罪名。 她忙跪着求饶,又去看袭人、麝月,但两人现在心里发虚,已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敢开口为她求情。 秋纹无法,只得淌眼抹泪,被两个婆子带去了。 宝玉闭了闭眼,他是个喜聚不喜散的性子,有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主动撵人,心里并不好受。 但这点难受,却远不及他看到那包洁粉梅花冰片洋糖时的愤怒、痛恨、后怕。 别说撵人,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薛家这是要做什么?借他的手害死黛玉?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这件事设计得有多天衣无缝,背后的人有多处心积虑。 潇湘馆守得跟铁桶一样,黛玉日常用品都有人检查再三,更不用说她的饮食了。 薛家的东西想往里头送,根本是天方夜谭。 但唯独一点,他送给黛玉的东西,黛玉是从不设防的。 他会送黛玉什么东西呢? 黛玉每逢月信,便会吃燕窝滋补,这件事很好打探出来。 上次别人送他了许多官燕盏,他一直留着不用,这件事也很好打探出来。 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傻子也能猜到,他留着那些官燕盏,是准备送给黛玉的。 燕窝好坏,下人能看出来,黛玉也能尝出来,上面没法动手脚。 唯有陪燕窝一起熬制的糖,只是一个小物,稍不留神就忽略了过去。 纵留了神,可那龙.脑糖还是一味名贵的中药材,又不是砒霜,就算吃出了事,也无法追究。 最终,他待黛玉的好,黛玉对他的信任,被人当作一把有毒的匕首,狠狠刺向了黛玉。 世间最阴毒的毒计莫过于此。 若不是他对黛玉的大小事从来留着一万分的心眼,从准备送黛玉燕窝起,就让紫鹃亲自过来取,在丫头和紫鹃交接时,还要亲自检查一番…… 不然,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他都要悔断心肠,百死莫辞了。 宝玉又想到之前的鲍太医,还有天王补心丹…… 那次摆在明面上,一眼就知道不成,姑且可以说,不是害人,而是恶心人。 但这一次,背地里算计,实实在在的是要害死黛玉。 他心里直发冷,连指头尖都在打颤。 原对袭人、麝月这些“金玉”党,尚有一丝忍耐的余地,到现在,彻底化为灰烬。 帮着薛家害他的心肝肉,还有什么可留情的呢? 人不杀狼,狼就吃人。 他从未如这一刻清醒的认识到,黛玉和宝钗恰如世间的真与假,正与邪。 亦是黄帝与蚩尤、尧舜禹与共工、商汤与夏桀、文武二王与纣王、董贤与王莽、岳飞与秦桧…… 真假不能共生,正邪不能二存。 他不出手除掉薛宝钗,薛宝钗便会生出一个又一个毒计,迫害黛玉,荼毒黛玉。 再一转念,秋纹无甚根基,犯了错,撵就撵了,权当杀鸡儆猴、敲山震虎,但袭人、麝月背后有太太当靠山,没有大错,却不好除,得另寻一个主意来。 ………… 听说史湘云过来,黛玉便离了香菱,朝贾母上院而去。 湘云见别人还好,一见黛玉,气鼓鼓的,只不好流露出来,勉强让她拉着手,进屋坐下。 屋里头,贾母、王夫人、宝钗、迎春等都在。 看到她,众人神色皆出现微妙的变化。 她这次来,和往日不同,穿的也太隆重了,身后带着众多丫鬟媳妇,不像往日串门走亲戚,反像是一次正式的登门拜访。 贾母心下暗忖,怎么能拒了这门婚事,又不伤及两家关系以及湘云脸面。 她一面想着,一面看湘云热的脸颊发红,直摇扇子,心疼道:“大热天的,把外头衣裳脱脱罢。” 湘云早不耐烦身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着装了,她得了贾母一句话,忙起身宽衣。 王夫人坐在一旁,早已忍不住了。 林黛玉在她眼里是个狐狸精,史湘云在她眼里就是个活猴子,这样上蹿下跳、闹闹腾腾、没有眼色的个性,如何配得上宝玉? 她才不在乎史家不史家呢,怎么臊一臊史湘云,把这门婚事拒了才是正经。 王夫人皱眉,直截了当的问道:“又不是没来过,好好的,穿上这么多衣服做什么?” 史湘云知道自己家里的意思,听到这次老太太接她来,把她打扮得跟个大姑娘一样,硬要把她塞给贾宝玉,做的事情别扭又让人尴尬。 她来时就怕别人误会,正缺一句话,她好甩脱关系,听到王夫人问,笑道:“都是二婶娘叫穿的,谁乐意穿这些。” 王夫人便无话可说了。 这是史家的意思,她一个大人,难为一个来做客的小姑娘,确实像无理取闹。 薛宝钗一听,湘云要和宝玉甩脱关系,自然是不乐意见的,她正等着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呢。 这股子火不煽大点怎么能行? 薛宝钗笑道:“姨娘不知道,她穿衣服,还偏爱穿别人的,去年三四月,他在这里住,穿着宝兄弟的袍子,蹬着宝兄弟的靴子,系着宝兄弟的带子,猛一瞧,就像宝兄弟一样,站在那里,老太太看到了,只是叫宝玉……” 她继着衣服的话题,不但说湘云对宝玉暗生情愫,顺便还点了一下老太太,说她老眼昏花。 黛玉听不下去了,道:“这算什么?她前年正月还穿着老太太的斗篷,和丫头们堆雪人玩,不小心栽了一跤,弄了一身泥!” 湘云又不是专挑宝玉的衣服穿,连老太太、姐妹们的衣服都穿的。 算是给湘云解了围。 接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以湘云为中心,回忆起她幼时的事,或煽风点火,或引风吹火,或站干岸儿,或有口无心…… 湘云素来心大,小孩子心性未减,根本不会去想众人的用意,她来时有几分拘谨,不太好意思,现在大家都围着她,说起小时候的事,她终于自在起来。 本打算和宝玉避避嫌,现在决定,不避嫌了!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那扇套的事她过不去,待会儿还要去找贾宝玉吵架呢。 第92章 装病 黛玉装不舒服骗宝玉 只是, 她都来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不见他呢? 难道是做了坏事心虚,不敢出来面对她了? 她便转过头, 正要问旁边人,结果看到眼前是林黛玉,又把话吞了回去, 转到另一边, 问宝钗:“怎么不见宝哥哥?” 黛玉想到什么,猛的低头掩住唇, 好险没笑出声来。 湘云眼尖早看见了。 脑子一转, 顿时明白过来。 她往日都唤贾宝玉为“二哥哥”的,但因为天生有点咬舌子,总不小心把“二”唤成“爱”。 之前被林黛玉取笑,她也未改,但这一次, 在众人面前,她生怕出糗, 所以改了口, 叫“宝哥哥”。 别人都没发现, 偏给林黛玉看出来了。 呸!就显着她聪明了是不是? 她是窈窕淑女,娴静淑雅,自己是笨口拙舌,粗犷小子。 她林黛玉这么好, 这么温柔大方,怎么还老欺负她,拿她取笑呢? 湘云越发气不顺,但不好说什么。 过了一时, 宝玉来了,笑道:“云妹妹。” 湘云看到他,一肚子气出来了,也不向他问好,只问道:“袭人姐姐可好?” 宝玉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道:“好,多谢你想着。” 湘云道:“我给她带了好东西来。” 老太太交待的事,她还是要办的。 从衣服里取出一个绢来,上面挽着一个疙瘩,和之前送给姐妹们的一模一样。 第120章 宝玉便看了一眼黛玉。 说来也怪,几日前,他还心悬金钏的事,得知她被太太撵出去后,着急的不得了,用尽各种办法,想让她回来。 但经历了方才一遭事后,他忽然平静了,就那么一瞬间,整个人都发生了褪变,心冷起来,也硬起来了。 能救则救,不能救就算了。 金钏一个追随薛家人的丫头,不过如此。 黛玉是第一个发现宝玉不对头的,她勉勉强强配合着湘云,提到了金钏。 然后就走到宝玉跟前,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平日喜欢热闹的一个人,结果这次湘云来了,姐妹们重新聚在一起,他似乎也不怎么高兴。 宝玉低头看着她,眼眸万分柔和。 方才的冷硬无情,瞬间变成了极致的痴情。 他温柔道:“大热天的,你总待在人堆里做什么,我送你回去吧?” “可是……”湘云还在这儿呢。 “没什么可是的,走吧。” 一堆子人,勾心斗角,吵吵嚷嚷,有什么好。 黛玉无法,只得跟他去了。 两个人进了园,往潇湘馆而去,恰经过蔷薇花架下,黛玉看到石子路旁落下的蔷薇花瓣,叹道:“前阵子这花还开的正好,端午下了一场白雨,这些蔷薇花就‘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等晚上凉快了,咱们也该把这些花收拾收拾,拿去埋了。” 她满心以为,宝玉会同意她所说。 却不想宝玉竟不在意道:“饯花节一过,所有的花,尘归尘,土归土,不用再多管多问。” 黛玉诧异道:“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对吗?饯花节是送花神的。花神在时,将那些凋落的花埋一埋,可以让花神安心,” 宝玉笑道:“花神都走了,还要群花做甚?这些花全都应该跟着陪葬,开什么开?真真可厌至极。” 黛玉听的头都大了,站定,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宝玉,你怎么了?又是谁招惹你了?” 宝玉实在很想说些薛家的恶话歹话,让黛玉以后离薛姨妈、薛宝钗远些,但又不想让黛玉担心,也不愿让她平添烦恼。 他默了默,笑道:“没什么,走吧。” 回到潇湘馆,丫头们去倒茶。 黛玉正欲坐在凉榻上,忽然步伐踉跄了一下,似乎很不舒服,要晕过去一样,用手扶着额头。 宝玉快被吓死了,想也没想的扶住她,赶忙扶她坐下,双眸不放过一寸表情变化,仔细的打量着她,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中暑了?” 说着,禁不住用手去摸她光洁白皙的额头。 黛玉轻轻拨开他的胳膊,忽然扬起唇角,唇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来。 “你别着急,我没事,跟你闹着玩的。看你,脸色都白了,急得一头汗。“ 拉宝玉坐下,凑近用手绢替他拭汗。 宝玉坐在榻上,刚才没被她吓死,这会儿快被她气死了,他一把掸开她手,狠狠盯着她,跟盯着仇人似的。 拿这种事骗人!可恶! 黛玉还没被他这样凶过,讪讪的缩回了手,暗暗觑着他,半晌,小声道:”你心里明明有事,却不肯告诉我……” 宝玉冷笑两声。 黛玉看他这样子,实在很认真,抿了抿唇,笑道:“是我错了,不该骗你的。” 宝玉手指着她,在空中用力点了点,又把手放下,向着地,重重“嗳”叹了一声。 若按他真实的想法,就应该把林黛玉压在榻上,狠狠的欺负一气,以泄他心头之火。 但偏偏什么都不能做。 黛玉听他叹气,缓缓凑了过来,笑道:“你纵生我的气,也该把额头的汗擦擦呀。” 宝玉听着,便从袖中取帕子,偏生没带,黛玉便把自己手边绢帕撂给他。 他垂眸一看,把帕子悄悄塞进袖里,又抓住她递过来的柔嫩纤细的玉手,用自己两手紧紧合了,放在胸口,跟捏面团一样,使力揉捏着。 黛玉被他弄的有些疼,这倒不算什么。 自对宝玉暗生情愫后,她深知悖于礼法,心觉可畏,总要万分尊重,再不肯同他有任何亲密之举。 她忙扯着手,斥道:“你要死了!快放开,一年大二年小的,还这样动手动脚!” 宝玉只得松开,看着她在甩那只发痛的手,忍不住笑了,道:“方才还赔不是,现在又凶起来了。” 黛玉把脸一撩,瞪着眼道:“你说什么?” 她凶?!! 哦,是了,他上次在梦里,就感叹过一次,她以为是在做梦,所以没放在心上,后来才知道那不单纯是梦。 他就是这样想她的! “我没说什么呀,”宝玉嬉皮笑脸道:“大约你听错了。” 黛玉咬着贝齿,冷哼一声,道:“我是不如那些戴金的体贴小意!每天宝兄弟的,拉着你哄……” 话未说完,忽然看到宝玉眼里血红一片,头上筋都叠暴起来,紧握双拳,正拼命克制着。 “怎么了?”黛玉被吓了一跳。 紫鹃端着茶过来,听到方才那句话,忙冲黛玉使着眼色,黛玉心下一动,终于意识到,宝玉今天的不对劲,恐怕是由宝钗而起。 他是怎么被薛宝钗气成这副情景的? 黛玉不由瞥向紫鹃。 紫鹃不免犹豫,又去看宝玉。 宝玉闭了眼,缓了半晌,道:“没事,你告诉她吧。” 紫鹃方把今日取燕窝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黛玉怔了怔,她不懂药理,用正常人思维来看,并不觉得这事有多可怕。 冰糖、洋糖区别真的那么大吗? 加了梅花冰片的洋糖,吃了会让人短命? 那不过是糖而已,又不是砒霜,何必这样如临大敌呢? 她小时候多病,吃了很多中药剂,所以味觉嗅觉不算太灵敏,估计就是两份糖煮的燕窝粥放在她面前,她也尝不出什么区别来。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如果这个东西吃了后,身体不好反而变差,那她肯定不会再多用了。 宝玉看她无辜中带着一抹怀疑的眼神,心里好气又好笑,她被保护的太好了。 上有老太太,下有他,外面还有姑父姑妈,哪里见识过他们这些大家族里的阴司手段? 本不想把这些腌臜事捅到她耳朵里的,但现在告诉她,也好让她长个心眼。 “你只看现在府里好好的,不知太爷还在时,光人命案子就发生了好几桩。” “比较有名的,是两个妾室争宠,其中一个,有一天晌午,忽然呕吐紫血,不明不白的死了,太医一检查,说是误服了砒霜。” “还有一个婆子,因宴席后喝了一杯酒,忽然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太医查后,说是误用了鸩毒。” “再有宁府那边,一个旁支子弟,患了疔疮,每日敷药调理,忽然有一天,心口隐隐作疼,气不能通,及至腹痛,再到大小便俱不能出而死,不过短短几日,太医检查后,说是误食所敷的钩吻而致。” “这些都是查出来的投毒案子,还有几桩悬案。有食鳖致腹痛、手足发青而亡的;有食牛、犬之肉以致胀闷暴亡的;有喝了两口烧酒醉倒而死的;有吃竹蕈树菌,致胸胀心疼,腹痛肠泻而死的……” “你听着这些死因,必会觉得蹊跷。却不知,京都各府邸中,因伤风感冒,嗽喘咳痰等小病而死的人,更有无数。” “你以为真是死于那些病症吗?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一个伤风的人,三五日不进水米,美其名曰要‘净饿’,连着几副川穹药汤灌进去,纵有运气,凭自身熬好了伤风,肠胃也糟践透了。” 黛玉听着渗得慌,忙道:“你快打住吧!” 又忍不住眨眼,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个呢?” 第93章 蔷薇 一对麒麟,三种心思 宝玉道:“家里的事, 是赖尚荣听他爷爷说了,偶尔闲话时告诉我的,其余的, 是柳湘莲的亲身经历,他家现虽落魄了,但曾经也是贵族。“ “他和我性子一样, 生平最喜欢质疑那些约定俗成、一脉相传的道理规矩。” 对于未知的事, 人都有好奇心。 黛玉想继续听,又心里怕怕的, 不敢再听, 想了想,道:“你说些不吓人的吧。” 宝玉道:“我现在只有一句感慨,你听不听?” 黛玉点点头。 第121章 宝玉叹道:“我从前想不通,为何女儿家未出嫁是颗珍宝,出了嫁就变成死鱼眼珠了, 现在我算是大彻大悟了!” “那些珍宝一样的女儿家早早的被迫害完了,剩下的女儿家, 本就是死鱼眼珠, 无所谓嫁不嫁人。” “在这府中, 十岁以上的男女,好坏掺杂对半;二十岁以上的男女,好人被迫害无几,变成坏人当道;五十岁以上的男女, 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意思很明白,好人在这府里活不下去,想活着,就得当坏人。 为此, 连父母长辈都不惜骂进去了。 黛玉听的心惊肉跳,赶忙拉着他,道:“别人我管不着,你不要学用那些害人的阴司手段就行,哪怕是为了我,我也不要。” 宝玉皱眉道:“以德报德,以值报怨,是孔子的主张。” 他所说的值,是值得的值。 用值得来回敬怨恨,你对我抱怨多少,我对你抱怨多少,也就是一报还一报的意思。 这些问题,从前两人都是讨论过的。宝玉支持的是“以直抱怨”,直为正直,心中无愧怍又何惧怨恨? 而且旧事重提,他却变了一种观点,成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拥趸了。 可见他被这两天的事刺激不轻。 黛玉摇着头,道:“只要你觉得你是对的,心中正直磊落,怎样都行,但如果你心下不安,那你就不要改,欺骗别人尚可恕,欺骗自己有什么意思呢?” 宝玉被她一席话问的无话可说,默默的坐了半晌,回怡红院去了。 ………… 在贾母处坐了一时,湘云便来瞧凤姐儿,坐了一时,又来园中瞧李纨,在稻香村坐了一时。 此时,府中长辈也见过了,兄弟姐妹也见过了,妯娌也见过了,礼节上没了问题。 湘云便想起让自己耿耿于怀的扇套之事。 总要问个清楚的。 至于问谁?湘云也想的很明白,那个扇套是袭人求自己帮忙绣的,首先就是要问她。 但袭人在怡红院,那是宝玉的住处,倘被两府里的人看见了,又牵扯不清。 她想着,便回头道:“留下缕儿服侍就行了,你们只管瞧你们自己的亲戚去。” 打发走了身后跟着的一众丫头奶娘。 湘云带着翠缕绕过蓼风轩,慢悠悠扇着团扇,朝着荇叶渚而去。 翠缕忙道:“过了竹桥,沿着沁芳溪一路过去,岂不近些?” 她们现在往怡红院走,是朝东南方向,那就有两条路线。 一条是从秋爽斋上头的沁芳溪过去,近乎直线;一条是从秋爽斋下头的荇叶渚过去,再过蜂腰桥,到了潇湘馆上面,再走曲径通幽,明显绕了远路。 翠缕想不明白,大热天的,自家姑娘为何不抄近道,抄远道呢? 湘云随口道:“从这边过去,可以赏荷花。” 实际不是,她就是故意要绕着潇湘馆走半圈,让林黛玉误会,以为她去寻贾宝玉了,气死她。 不过,她这次来本身穿的就多,炎天暑热的季节,为了和林黛玉赌气,她走了半晌,就热的不行。 终于到了潇湘馆处,黛玉正准备午睡,忽然紫鹃进来,笑道:“云姑娘顶着毒日头,和她的丫头在翠烟桥那边说说笑笑,坐了大半晌,不知道干嘛?” 又问道:“要不要请她们进来?” 黛玉稍微一想,忍不住笑了。 翠烟桥就在潇湘馆外头不远处,她的丫头们进进出出,一眼都能看见。 史湘云在那里待半天,必然是学姜太公钓鱼,吸引她去的。 目的嘛,八成是为了那个剪成两截的扇套。 那自己上钩还是不上钩呢?去瞅瞅其实也没什么,她若和宝玉吵起来了,自己也好劝架。 史湘云发现紫鹃看见了她,心中暗喜,也不耽搁了,和翠缕往怡红院而去。 而此时,贾宝玉亦有一番心机。 他从潇湘馆往回走时,途经怡红院主路上的蔷薇花架,忽然站定身子,袖子一抖,抖出那个清虚观打醮时所收的赤金点翠的麒麟。 金灿灿的赤麒麟滚落在花架一角,宝玉想了想,又用靴子往路中间踢了踢。 他和黛玉、湘云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湘云了。 湘云一会儿必然来怡红院闹的。 她这个人,心里装不下事,为了那个扇套,不知在家气成什么样,就算放得下扇套,她也会来看看袭人。 方才她一见面,就问袭人好不好,八成知道自己端午踢了袭人一脚,所以在为袭人抱不平。 她来了,这个和她一对的麒麟也得想法子处理。 当时收下只是权宜之计,现在必须说清楚。 不还不行,容易引人误会。 只是,若当面还给她,拒绝的意思出来,她脸面上恐怕不大好看。 不如让她自己捡到,他只当做不知,最为妥当。 如此,恰好可以归咎到缘分和天意上,他弄丢了她的麒麟,两人自然是没有缘分的。 只是,那东西是件贵物,又是湘云父母留下来的,万一让园里婆子们捡拾去,岂不是对不住湘云? 宝玉想了一回,在怡红院外的一棵树下,找了个自己能看到的高处,悄悄观察着那边。 宝黛湘三个人,三种心思,三重心机。 贾宝玉在怡红院处等,史湘云往怡红院里去,后面还勾来了一个愿者上钩的林黛玉。 而林黛玉后面,还缀着一个薛宝钗。 她知道今儿怡红院必有事,遂从蘅芜苑一路悄悄过来了。 如今且说湘云,走了这么多路,已是热的不行,行至蔷薇花架处的时候,终于到了阴凉处,总算舒服了,她正和翠缕说着话,眼睛忽然被晃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道:“你看那是什么?” 翠缕过去拾起来,悄悄抿嘴一笑,对着湘云胸前璎珞比对了半天,笑道:“姑娘看,是件宝贝!” 湘云放在掌上一看,见是和自己一对的赤金麒麟,只是比她佩的又大又有文采。 她早已听人说,打醮时被宝玉拿去了。 而今孤零零的落在这里? 她怔了怔,心底已经意识到,贾宝玉把她的东西撂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了。 正想着,宝玉果然从那边过来,笑问她道:“你在这日头底下做什么,怎么不找袭人去?” 他装作不知道,自己也不好点明。 但湘云心头还是有刺。 宝玉是家里人期望和她婚配的对象,她没那个意思,用绛纹石戒指拒绝他,犹不觉得怎么样。 可现在被贾宝玉拒绝了,即便他采取的是这样不留痕迹、不伤人脸面的委婉法子,可她一旦看出来,就不一样了。 湘云不由愤愤不平的想:我又不往你俩中间掺和,你何必这样鬼鬼祟祟的?谁不知道你心里想着林黛玉,有什么了不起! 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当谁稀罕。 我现在的眼光可高了,上门求亲的达官显贵一大堆,你虽为国公府嫡出公子,宫里有个贵妃姐姐,但你自身呢? 长得好怎么样,会骑马怎么样,学识不错又怎么样。 你无官无职,不去考举人进士的功名,怎么还好意思挑我? 湘云将宝玉的各项条件衡量了一遍,终于挑出他一个大毛病,立刻记了下来,静等着一会儿出气。 到了怡红院,湘云坐下。 宝玉笑道:“你该早点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等着你呢。”说着,往衣襟里面掏了半天。 湘云静静的看他演,但笑不语。 宝玉因向袭人道:“前日得的麒麟,我记得,是你收起来了?” 湘云一听,更没好气了。 他这是在挑拨她和袭人关系么? 让她以为,袭人看不上她,收了她的麒麟,丢到蔷薇花架下了? 宝玉确实有这个意思,他就是故意栽袭人的赃,好让湘云和袭人离远些。 但他没想到湘云现在变鬼了,没小时候那般好骗。 袭人亦听出了话茬,赶忙道:“我没碰过,你一直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 湘云喝着茶,看他演了一会儿,从袖里掏出刚拾的麒麟,笑问道:“你看,是这个不是?” 第122章 宝玉接过来,笑道:“亏你捡着了,你是怎么拾着的?” 湘云被问的腻烦,在心里冷哼一声。 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你知道我会来兴师问罪,难道我不知道你会装神弄鬼? 她眯起眼,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倘若把印丢了,难道也罢了不成?” 印是当官的人才有,他不是官,哪来的印? 既没有印,怎么丢得了? 宝玉听出她在讥讽他,心里亦明白过来,这是被她瞧出来了。 他跟着坐下,笑了笑,道:“丢了印无所谓,若真弄丢这个麒麟,我就该死了。” 她刚刚看他演戏是不是? 而今他不演了,实话实说,他根本没弄丢这个麒麟,就是放那儿给她捡的,又如何呢? ----------------------- 作者有话说:一、原著所隐真事,蔷薇花架下的麒麟,是史湘云来的当天,宝玉故意丢下的。 端午节下雨,宝玉在蔷薇花架下,看见龄官画“蔷”,乃是作者欺瞒误导读者之语,让读者以为,麒麟是那时丢的。 实际上,宝玉根本不是那次弄丢了麒麟,而是知道黛玉正为麒麟一事误会,史家有联姻之意,所以故意以“丢”麒麟,来解开这些官司。 之所以这么曲折,是因为对宝玉来说,湘云和他的关系,和宝钗和他的关系不一样。 他可以不给宝钗留一点儿脸面,但对湘云不行,湘云和他从小一起玩到大,是他的小妹妹。 所以这个麒麟,只能“丢”。 [1]湘云一拿到麒麟,宝玉立马出现了,可见他在暗处一直默默观望着。 “湘云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语,正自出神,忽见宝玉从那边来了,笑问道:“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湘云连忙将那麒麟藏起。 湘云此时出神,已经意识到了宝玉不但对她无意,而且还把史家的婚事当成一桩大麻烦,所以下意识的反应是把麒麟藏起来。 此时,面子上已经过不去了,这也是后文用“当官”“丢印”“黛玉不好”“宝钗好”来攻击宝玉的原因。 二、黛玉去怡红院,是湘云引去的。 “湘云见过了李宫裁,少坐片时,便往怡红院来找袭人。因回头说道:“你们不必跟着,只管瞧你们的朋友亲戚去,留下翠缕伏侍就是了。””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 湘云来怡红院,是临时把其他人都撵走,只带了翠缕一个丫头去的,没有跟任何人说。 黛玉在潇湘馆住,又不会算卦,怎么会知道湘云来了怡红院。 原因就出在湘云从稻香村来怡红院的路线上,她过来时,是特意选了一条经过潇湘馆的路。 第94章 选妻 选什么样的女子当老婆 正说着, 黛玉从门口进来,笑问道:“谁把麒麟丢了?” 宝玉忙起来,笑道:“毒日头底下, 你这样来来回回的走,叫人怎么说你好呢。” 他将里头靠着冰鉴的位置,让给她, 自己坐在旁边。 湘云抿了抿唇, 早知道她刚一进来,就抢那个位置去了, 怎么就随便坐下, 一点儿没想到呢。 宝黛湘三人围着圆桌坐下,袭人倒了茶来。 宝玉先简单解释了捡麒麟的因果始末,黛玉心里明白,那个麒麟早不丢晚不丢,偏湘云来时丢, 其中自然是宝玉的手笔。 三个人心中如明镜般,都略过此桩话题不谈。 湘云忍不住发难道:“林姐姐怎么不睡午觉?正晌午的时候来找宝哥哥?” 黛玉顺口道:“他方才送了些燕窝给我, 我来谢他。” 宝玉配合的点头道:“不必客气, 你若喜欢, 我这儿还多着呢,以后再让紫鹃来取。” 黛玉笑道:“你不是说,有几张诗作要让我帮忙评个优劣吗?恰巧湘云也在,不如大家一起看。” “好, 正该如此。” 宝玉去了书架前,将夹在书里,三张没有署名的诗作拿过来,放在圆桌上。 湘云一看上面的字, 龙飞凤舞,不像出自女孩之手,她也不是很在意,细细品读起来。 宝玉笑问:“怎么样?你喜欢哪首?” 湘云道:“这三首吟咏之物都不同,如何评定优劣呢?依我看,都写的不错,不过我最喜欢这首。” 她将其中一页递给宝玉,指着,笑道:“这里,‘庭前月’“阶下霜’是化用了温庭云《商山早行》中的句子‘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整首诗也颇有温八叉艳清相间、浓而不俗的风格。” 宝玉看了看,这首是冯紫英写的,另外两首分别是陈也俊、卫若兰所作。 冯紫英他化用温庭云的诗句,原是刻意。 温庭云,字飞卿,加起来就是“飞云”,应了湘云的名字。 宝玉道:“这是你冯家哥哥所作,他家和我们家、你们家都是世交,想来你小时候还见过他。” 湘云道:“你说的是神武将军冯家?” 宝玉点点头。 湘云笑道:“他家和我们太太家有亲,小时候常来串门的,我记得,他当时还帮我掏蟋蟀来着,只是后来我们太太没了,两家就不怎么走动了。” 宝玉收了三张纸,笑道:“他可没忘了你……要是知道你夸他的诗作好,肯定高兴。” 湘云倒不是很在意,只是纳闷,林黛玉也看了诗,这大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难道她觉得自己评的不对? 因问黛玉,黛玉笑道:“我只是想到旧时的事,一时出神。” 说到旧时,湘云就不笑了。 明明三人旧时关系极好,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这一个哥哥,加一个姐姐,联手欺负她。 她想着,忽又想起一事,从袖中拿出绢子,将包的戒指给了袭人一个。 袭人笑道:“多谢姑娘想着,一样的戒指,你前日你送你姐姐们的,我已得了。” 湘云问道:“谁给你的?” 袭人道:“宝姑娘给我的。” 湘云便瞥了一眼黛玉。 这戒指,是下聘之礼。她送到贾府,既表示自己不掺和,也表示对木石姻缘的支持。 林黛玉是个聪明人,她肯定明白。 那她为什么不送一个给袭人,让袭人安心呢? 贾宝玉若从外头聘妻,正妻容不下袭人就罢了,可是,她们这几个人,打小认识。 袭人的心事,是将来配给宝玉做姨娘。 她知道,林黛玉也知道。 可是,既然知道,就该大度些,她担心宝钗威胁位置就罢了,袭人一个丫头,有什么担心的。 自己和袭人关系好,就是看在自己面上,林黛玉也该容下袭人。 结果呢,她不表态,反让宝钗表明了态度,主动表示接纳袭人。 宝钗愿意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她。 至此,湘云心中的天平已完全向宝钗倾斜了。 她由不得为宝钗发声说话,向着袭人道:“我还以为是林姐姐给你的呢?原来是宝姐姐。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 “只可惜我和宝姐姐不是一个娘养的,若有这么一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没什么妨碍的。” 宝玉和黛玉心知肚明,她看似夸赞宝钗,实际是在控诉他俩,尤其是针对黛玉。 你们看吧。 你们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自小和我一起长大,现在都不如外四路的宝姐姐惦记着我,对我好。 只是,这话听着可恶极了。 你要赞宝钗赞去,暗戳戳的贬损黛玉做什么。 不用想,湘云很清楚他心里有黛玉,所以故意用贬损黛玉的方式来刺激他。 宝玉听了心头火起,正要说几句歹话恶话,忽看到黛玉向他使眼色,宝玉这才发现,湘云眼圈红了,大约提到自己无父无母的身世,心里伤感。 宝玉心里叹气,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轻轻道:“你说府里姐妹,我亦常听林姑妈在背后说到府里姐妹。” 湘云听他忽提到黛玉母亲,微微一怔,心中防备道:“林姑妈说什么了?” 她免不了怀疑林黛玉在母亲跟前告自己的状,捏紧了手中帕子。 宝玉笑道:“她说,府里这些姑娘,她看你最好,还说,想收你当干女儿。” 湘云不肯信,道:“你别哄我。” 府里人总拿她取笑,说她跟假小子一样,怎么会有长辈觉得,姑娘里头她最好呢? 第123章 不谈宝钗和黛玉,平心而论,她觉得探春比她好,而且和林姑妈亲戚关系也近。 宝玉道:“真的,不哄你,姑妈每次来看林妹妹,都会问到你,你若不信,回头问老太太就是。” 湘云红了脸,默默不语。 她才说黛玉不好,转头宝玉就说,黛玉母亲认为她最好,虽然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总是惭愧的。 扇套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说话间,丫头们将几盘湃好的果子端上了桌。 湘云拾起银叉子,随手挑了块切好的西瓜吃。 黛玉眼睛瞅着那盘荔枝,却不动。 宝玉知她天性喜洁,大约怕荔枝汁水弄黏了手,便从中挑了颗荔枝,小心剥好,放在她盘子里面,笑道:“你尝尝。” 黛玉方拈起来,小口小口的吃着。 湘云见黛玉手里的荔枝白嫩晶莹,似乎很好吃,道:“宝哥哥,我也要吃那个。” “给。” 宝玉顺手将一盘子荔枝往她前面推了推。 人不怕别的,就怕区别对待,尤其是无意识的区别对待。 大家都是千金小姐,怎么,林黛玉需要精细的伺候,她就该大口大口的吃糙食。 湘云脸色立刻臭了几分。 黛玉轻轻咳了一声,笑道:“你帮湘云也剥一个。” 宝玉听她的话听惯了,身体先于脑子行动,想也不想的要撤回盘子,帮湘云剥荔枝。 湘云拉住盘子边边,道:“不用!” 她自顾自剥着荔枝,嗤笑了一声,对黛玉道:“我就喜欢这样囫囵一气的吃,像你这样吃个果子墨迹半天,一点儿不爽利,我看着就烦!” 这果子是切好的,都能现吃,唯有荔枝带着果壳,需要剥一剥,林黛玉就不肯动手了。 还要同为主子的贾宝玉伺候,矫情! 不过,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跟她无关。 她啪一下,将一个荔枝从中掰开了,往嘴里一扔,头低下,往帕子上吐出核来,确实十分豪迈。 宝玉不由笑了。 湘云这方面的脾气颇像他。 他偶尔想过,若不是自己投胎成了公子哥儿,像柳湘莲那样,浪迹江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当个游侠,估计也很不错。 因此,宝玉笑道:“你若是个男儿,我肯定和你结拜为把兄弟。” 湘云兴致勃勃道:“我要是个男儿,就效法魏晋名士,和阮籍、嵇康一样,纵情山水、放达任情,不拘礼节、不滞于物。” 黛玉听着,摇了摇头。 湘云道:“你摇头做什么?” 黛玉道:“你以为他二人很好吗?嵇康有位公主老婆,阮籍亦不得不于上位者通婚,平日为了逃避其妻,又是饮酒,又是游历,满心苦闷……你这脾气,要真成了他们,哪里忍受得了?” 湘云道:“我要是他们,绝不会答应通婚。” 黛玉好笑道:“那你娶谁?” 湘云认真代入了一下,缓缓道:“我要是男儿,娶老婆,首要条件是长得绝美。” 人嘛,无论男女,都喜欢好看的。 宝玉听得有意思,笑问:“然后呢?” 湘云道:“还得有才华,跟谢道韫、李清照一样。” 宝玉笑道:“这就难了,找个会读书写诗的名门闺秀容易,找个像谢、李那样具不世之才的……纵遍古今,也没几个。” “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宝玉投降道:“好好好,你继续说,我不插话。” 湘云笑道:“性情相投也很重要。” 黛玉莞尔道:“和你一样不拘小节,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吗?” “那不行!”湘云立刻道:“既是找老婆,一定得娴静淑雅。我大吃大嚼我的,她最好小口小口的吃,一举一动,娉婷袅娜,让我赏心悦目。” 黛玉感叹道:“你这话说出去,怕要气死那些老夫子——都说娶妻娶贤就行,别的不重要。” 湘云没好气道:“他们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既然放胆去想,自然要往好处想了。” 没有男人是傻子。 放着漂亮、有才华、性情相投、娴静淑雅的不挑,单挑一个别人都认为贤惠的。 再说,贤惠只是个名声,给外人看的,自己在家过的怎么样,自己清楚。 黛玉打趣道:“幸好你不是男子,不然我真要替你发愁了,要求这么苛刻,八成要打一辈子光棍。” 湘云并不觉得自己提的四点要求有多过分,忍不住寻求支持。 “宝哥哥,你说!我的条件苛刻吗?” 她一转头,却见宝玉脸色古怪的瞅着自己。 第95章 扇套 宝玉要的是黛玉做的针线 她一转头, 却见宝玉脸色古怪的瞅着自己。 湘云困惑道:“怎么了?” 宝玉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说,你要找一个长相绝美、有咏絮之才、娴静淑雅的妻子?” 他说话时, 几个词上加了重音。 对啊,她刚自己提的条件,她当然知道, 有什么好重复一遍的。 等等!似乎有哪里不对…… 想到什么, 湘云身子一僵,手上的荔枝啪的掉在桌上, 咕噜噜又滚下了地。 这三个条件加起来, 不就是活脱脱一个林黛玉吗? 她可以接受别人说林黛玉比自己好,却不能接受,如果她是男子,会看上林黛玉的事实。 在场三人,唯有黛玉未有丝毫觉察, 用小叉子缓缓挑着西瓜,小口小口吃着。 一举一动, 像画上的仙女一样, 美极了。 湘云皱了皱眉。 往日她总觉得, 林黛玉动不动生贾宝玉的气,实在是又小性儿又爱辖制人。 但现在她忽有些疑惑,一直以来,她怎么没见过, 林黛玉和府里姐妹们吵架拌嘴过? 林黛玉性子娴静内敛,不会跟人红脸,不高兴时,顶多说两句话刺人一刺。 怎么到贾宝玉这儿, 林黛玉就忍不了了? 所以,会不会其实是她这位宝二哥哥,一肚子坏水,变着法子捉弄人家?吸引人家注意力? 这个想法闪过时,很多细节忽然就通了。 幼时,凡林黛玉在的场合,他就在众人面前大说大笑,玩玩闹闹,把自己变成中心;林黛玉不在,他就安静下来了,和大家一起听凤姐儿讲笑话。 长辈姐妹们说起话来,他只有一逮着机会,就把话题往林黛玉身上引,或夸林黛玉,或提林家的事。 她在西厢房和林黛玉同住,他有事没事拿她的东西取用,而她那些东西,通常是林黛玉分给她的…… 那时候,他这种把戏很容易被看出,十分拙劣,后来不见他使了。 想到这里,湘云警醒起来。 那个扇套,贾宝玉会不会知道是自己做的,故意拿去,试探林黛玉会不会为此吃醋? 肯定是。 当年林黛玉教自己埋线,贾宝玉在旁边一五一十看着的,他能认不出自己的针线? 湘云正想的入神,袭人走过来,道:“大姑娘,我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 史湘云防备道:“什么事?” 袭人道:“有一双鞋,才抠了垫心子,我这几日身上不好,你可有功夫替我做做?” 黛玉听了,心念一动,看向史湘云。 做个扇套、荷包、香囊就罢了,兄弟姐妹之间,这些小物件都是不用避嫌疑的。 但做鞋?实在太亲密了。 整个府里,迎春、惜春也不会给宝玉做鞋,唯有探春,因和宝玉同父异母,所以不用管这么多。 袭人让湘云做鞋是什么意思呢? 撮合宝玉和湘云?不对,她可是站定宝钗的。 湘云果然不似以往,一口答应,只冷笑问:“这真奇了,你们家那么多针线上的人,哪里用的上我?你的活计,就是让其他丫头们做,谁好意思不帮你做呢?” 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活计,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 这话,意思很明白了,是贾宝玉的鞋。 黛玉拈起一个樱桃,却不吃,只是拿着樱桃梗,在手指尖转来转去,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 她看的清楚,这是袭人的试探。 湘云若装糊涂答应了,说明对宝玉有意。 如果她不答应,就得想个法子推诿,以湘云的性子,前几天她铰扇套一事,就要浮出水面了。 而今,她、宝玉、湘云、袭人,几个和扇套一事相关的人都在,这是要来个三曹对案吗? 第124章 史湘云不禁乱想起来。 贾宝玉这个毛病,府里人都知道。 除了整身衣服外,他身上佩的,手里拿的,以及其他零碎小巧的物件,都不用针线上的人。 奇的是,即便拿外头做的活计哄他,说是姐妹们做的,他都能一眼认出来。 所以,姐妹和众丫头们常给他做些绣活。 这就有一个问题。 他凭什么能一眼认出里面和外头做的活计区别? 除非……他对府里每个人的针线了如指掌。 所以前头自己想的一定是对的。他确实知道扇套是自己做的,然后拿去惹林黛玉了。 目的嘛,之前听人说,今年一春天,林黛玉没怎么动针线,他生日那次,也没得着林黛玉的物件。 一推二,二推三。 湘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揣测。 贾宝玉不能用外头针线上人的活计,是假的。 他完全可以用,非要那么做,是为了哄姐妹们给他做东西!但姐妹们也不过是个幌子,他实际上,只是为了哄林黛玉给他做东西! 她甚至都有事件作为佐证。 贾宝玉日常出去,常把随身荷包、扇袋、香囊什么的赏给底下人。 很早一次,他一物不存的回来了,大家给他做的东西都丢了,唯独林黛玉做的一个旧荷包没丢。 如果他真的爱惜那些配物,为什么会仍由下人解去?这说明,他爱惜的只有众多配物中的一个。 而他开始只用府里姐妹和丫头们针线的时间,恰是在林黛玉进府不久后。 湘云觉得自己很难接受这件事,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真相。 他对姐妹们好,只是为了对林黛玉好。 他讨姐妹们的针线,只是为了讨林黛玉的针线。 他对姐妹们献宠献媚,只是为了对林黛玉献宠献媚。 他和姐妹们不避嫌疑、嬉戏打闹,只是为了片刻不引人注意的,和林黛玉不避嫌疑、嬉戏打闹。 ………… 一个正常人,只要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浑无亲疏远近之别?怎么可能完全视所有兄弟姐妹如一体? 连她在内,她有记忆的时候就知道,她和二叔那边的关系,比三叔那边近些。 贾宝玉当然不是傻子,他是故意的。 他是……为了试探林黛玉?看她生不生气?在不在意? 史湘云脑中犹如轰雷掣电。 如果说,她们这些人,都是他刻意拿来,给他和林黛玉打掩护的呢? 他那颗礼法不容、世俗不容的痴心痴情,恰好可以掩盖在这一片花团锦簇中。 而林黛玉藏在其中,自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袭人还给贾宝玉做什么鞋?她还给贾宝玉做什么扇套? 人家想穿的林黛玉做的鞋,人家想要的是林黛玉做的扇套,她们花这些功夫有什么用! 只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湘云出神了半日,回袭人道:“这儿还有一位姑娘,她的针线活比我好多了,你也该问问她。” 黛玉愣了下,没想到史湘云忽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还不待她回答,袭人笑道:“我倒是想烦林姑娘,但老太太说了,怕林姑娘劳碌,不让她动针动线的,只让她安心修养呢。” 宝玉煞有介事的点着头,道:“是这么着。” 平日她帮他绣个花,缝个香囊就罢了。 做鞋那么耗功夫的事,他怎么舍得让她受累? 她就是真做出来了,他也不舍得穿到脚上。 黛玉听着这一主一仆撒谎不眨眼,老太太前阵子还叫她裁剪婚服呢,怎么不让她动针线了? 她也没有揭穿他们的意思,毕竟,她也不可能答应给宝玉做鞋。 ………… 湘云见推不开,决定将心里那根刺挑出来。 “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而今我不做的缘故,你必定也知道。” 袭人含笑道:“我倒不知道。” 湘云冷笑道:“你不用瞒我!我听说前几日有人把我做的扇套,拿去给人家看,赌气又铰了,这会儿还烦我做,我成了你们奴才了!” 黛玉问道:“你说的人家是谁?” 湘云道:“谁应了就是谁。” 宝玉笑道:“她原不知道是你做的。” 湘云道:“她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 袭人忙笑道:“他也不知道。是我哄着他,说是外头有个会做活的,扎的出奇的好花,他才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后来弄坏了,他还赶着让去做,我才说是你做的,他后悔的跟什么似的。” 湘云绷着脸道:“别让我恶心了!我一问,就都说不知道,我就不信这个邪!” 她转头问黛玉道:“你林姑娘这么爱铰东西,怎么别人的都不铰,偏铰我的?” 袭人忙笑道:“姐妹们之间和和气气的不好吗?大热天的,好不容易来了,为这种小事,也犯不着生这么大气啊!” “去!”湘云推开她,道:“不干你事,你忙你的去。” 黛玉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若能答上来,就算是我的错。” 湘云道:”你说。” 黛玉道:“王戎索衣,你可认同?” 她说的王戎,是竹林七贤的人物。 “王戎索衣”出自《世说新语》,王戎的侄子结婚,他只送了一件单衣,之后又索要回去了。 把赠人之物,再要回去,是很不体面的行为,所以,王戎常被人诟病为俭啬。 湘云知道,林黛玉的意思是说,自己把扇套送了贾宝玉,即便她铰了,铰的也是贾宝玉的东西。 要生气,要发难,也该贾宝玉来,轮不到她这个原物主。 第96章 访客 宝玉逢真遇假,催逼黛玉 湘云听了, 一肚子恼火。 这些大道理,她难道不明白吗?还用林黛玉教。 可道理是一回事,姐妹情分又是另一回事。 你就算再有道理, 你铰我东西,就是铰了!而且,我很确定, 你绝对知道那是我做的。 毕竟, 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回我给贾宝玉打的几根蝴蝶结子, 被你看到, 也铰了几段。 那会儿我还傻乎乎以为,你和宝二哥生气,不小心铰的,结果三番两次,你不铰别人的, 就铰我的。 每次袭人烦我做什么东西,被你发现了, 你就要铰。你既然这么爱生气, 这么会铰, 这么在意宝二哥身上的配物,为什么自己又不给他做? 我就是个傻子,也该明白,你是在针对我了。 不过, 林黛玉的气她要生,袭人的气她也要生。 她烦她给贾宝玉做东西,为什么不跟贾宝玉实话实说?这根本没有道理。 当时若说清楚了,自己现在就是占理的, 可以直接向贾宝玉兴师问罪。 她不说,自己这会儿也不好质问她,不然好像自己帮她做东西,是为了向贾宝玉献好一样。 不过,她再烦她做什么,那可不能了。 史湘云拿定了主意,向黛玉道:“王戎索衣固然不好,可其中缘故怕不是王戎俭吝那么简单,说不准,这个侄子身上一定有什么事大大激怒了王戎。” 黛玉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说完这句话,黛玉便自顾自吃起了果子。 湘云瞪大了眼睛。 然后呢?既然承认她说的有道理,总该向她赔情道歉吧? 宝玉忍不住笑了。 她们姐妹俩真让人服气,从小到大,两人就爱打嘴仗,湘云没少怼黛玉,黛玉亦没少逗湘云,到了现在,这个毛病还没改。 正心里暗叹,忽然外头来报:“老爷叫宝二爷。” 一语落下,室内一片静默。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没了。 袭人见宝玉坐着不动,催他道:“你快去吧。” 湘云问道:“为什么事呢?” 外头回报:“说是江南甄家的老爷上京来了,拜访咱们家老爷,让二爷出去会会。” 黛玉和宝玉便都知道,来人是贾、林两家共同的老亲世交,甄家家主甄言,甄应嘉。 那是不能不见的。 宝玉便蹬靴换衣,动身时,悄悄朝黛玉递了个眼色。 待他走了,黛玉乜斜着眼,一副没有精神,昏昏欲睡的样子,站起身,问湘云道:“我没睡午觉,现在困得不行,你要跟我一起回潇湘馆补眠吗?” 湘云赌气道:“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爱睡大觉?我在这儿坐一坐,过会儿还要去见老太太。” 第125章 她来贾府做客,自然是养足了精神来的。 黛玉便一笑,辞了湘云,出了门,果见宝玉在前头慢慢的走着,到了花阴底下,他站定不动了。 黛玉笑道:“你不去会客,在这里磨蹭什么?” 宝玉拉她到一旁,低声道:“我听说,前阵子甄家老爷一上京,就去拜访了姑父?” 黛玉点点头。 宝玉立刻问道:“所为何事呢?” 黛玉道:“左不过是官场的事,还能有什么。” “不见得,” 宝玉若有所思道:“他可是咱们两家的亲戚,没升官、没升职的,却在这个时候来;前脚去了你家,后脚就来我家,你不觉得有什么吗?” 黛玉听了一怔,忽然红了脸,道:“你说的太含糊了,我不明白你这个话。” 宝玉叹道:“好妹妹,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我能察觉出来的事,你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呢?” “我现在心里直打鼓,手心都汗湿了,你若体谅我,快让人往你家里探个消息去,若大事定下来,我千倍万倍的谢你。” 黛玉咬了咬下唇,道:“你又疯魔了,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宝玉急道:“炎天暑热的,他来府里拜见我父亲,还一定要见我。你想想,不是为了保媒说亲,是为什么?” 黛玉道:“这都是你胡猜乱想。” 宝玉叹了一口气,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我让你往家送个信去,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别的我都不怕,就怕像上次打醮一样,蹦出个别人来。” ”这客人若是为你我之事而来,姑妈肯定知道,不会怎么样;若不是,她还能赶来府里救急。” 黛玉纵心里十分羞惭,但外头被宝玉催逼着,又见他急得一额头汗,无法,只得点头答应。 她回身往潇湘馆走,心里犹在想着。 宝玉猜的大概率是真的。 虽然“金玉良姻”步步紧逼,但她和宝玉的“木石姻缘”亦在不断推进。 先是老太太让她裁剪婚服,然后是端午节时,母亲给她和宝玉送了一样的节礼,再到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献上了木石茶…… 因为老太太拒“金玉”时,借口是宝玉年龄小,要等两年再定,所以贾家不好直接向他们林家提亲。 但他们林家开口也不行,没有女方赶着男方家的道理。 那就只能换种方式,找一个中间人。 由甄家家主牵这个头,在舅舅跟前暗示,而舅舅作为宝玉父亲,对他的婚事最有话语权…… 只要舅舅发下话,之前,老太太的所谓宝玉年龄小的借口也就不做数了。 可是,事情发展真能让他们二人如意吗? 黛玉一打眼就看到池里快要盛开的楼子花。 楼子花,又叫重台莲,是荷花中极为珍稀的品种。 一个枝上,长出一朵荷花,从这朵荷花的莲房之中,又长出一朵类似牡丹的花来,通常是不结果的。 想要结果,除非把开在荷花上面的类牡丹剪去。 类牡丹开的好,皆是从荷花身上汲取养分,可以说,它受了荷花的恩,但它却恩将仇报,影响荷花结果。 不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到了秋季,荷花随风而枯,上方洋洋自得的类牡丹也无法存活。 黛玉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往潇湘馆而去。 今儿的客,却是分两拨来的,前脚来了甄应嘉,后脚贾雨村也来了。 甄、贾二人坐在书房里,喝着茶,贾政在上首陪着谈笑。 甄应嘉所言,无非林家之事云云; 贾雨村所言,无非王家之事云云。 甄应嘉谈到先秦圣人,忽然说起信来,以孔子之言举例,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又道:““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贾雨村道:“冥冥之中有天意!”又道:“天意不可违。”又道:“顺应天道,万物昌;逆行天道,百事亡。” 贾政听的头都疼了。 他请来甄应嘉,是想跟自家老亲好好谈一谈,他们贾、林两家定好的亲事,是要如约履行的。 但中途跑来一个贾雨村,处处为王家说好话,处处暗指“金玉良姻”,言语间,还有威胁之意。 贾政心里便很不自在。 甄应嘉见状,拱手辞道:“我改日再来拜访。” 贾政亦知今天无法再谈话,起身送他出去,又回来书房,少不得和贾雨村周旋委蛇。 ………… 宝玉辞了黛玉,沿着主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余光看到宝钗从东北方向分出来的岔路过来了,他只做没看见,装出匆匆忙忙有急事的样子,闷头往前赶。 宝钗叫了他一声,见他没答应,便不再叫。 正寻思着,方才黛玉羞羞答答的过去,后头宝玉就慌慌张张的出现,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奥秘。 忽又看到袭人手上拿着一把扇子,紧赶慢赶的,一路小跑追宝玉而去了,同样也没看到她。 宝钗定下心,决定先静观其变。 宝玉经过宝钗,方缓下了步伐,正想着事,忽然旁边传来袭人的声音。 “给,你的扇子。” 宝玉皱了皱眉。 好生生的,送把扇子做什么呢? 他是去会客,袭人也知道,见了老爷和客人,难道他还能坐在椅上,悠哉悠哉的扇扇子。 就是走去书房见老爷这一路,又不是逛园子,也没一路扇着扇子的理。 他心下暗忖,怕是袭人看到他和黛玉一前一后的出来,所以找个借口,出来观察情况的。 那方才的话,她是听见没听见呢? 就是听见了,他们刚才声音压的低,大概也只有一句半句。 他想了想,道:“我不用,你拿回去吧,让老爷看到,又生气。” 他和袭人正说话,迎头一个丫头跑过来,笑道:“二爷,你怎么还不去,贾大爷该等急了。” 宝玉听了,奇怪道:“什么贾大爷?” 他要会见的是甄老爷,跟贾大爷有什么相干? 那丫头道:“就是兴隆街的那位。” 宝玉知道她说的是贾雨村,心里更加困惑。 “甄老爷呢?” “甄老爷见贾大爷来,坐了一时,就回去了。” “哦,”宝玉点点头,沉吟片刻,道:“那我也回去了。” 袭人忙道:“这又从何说起?” 宝玉道:“方才说甄老爷要会我,我才急急忙忙赶出来,现在变成贾大爷,有老爷陪着,我还凑上去做什么,反让客人心里生疑,不如不去。” 丫头忙笑道:“不是的二爷,这位贾大爷也说要见您。” 袭人笑道:“这也算接上了,快去吧。” 宝玉无法,只得怏怏地往前头去了。 第97章 危机 宝玉的内忧外患 此时, 贾政听贾雨村那套“成王败寇”“凡事自有定数”的理论,已经听腻烦了。 回回来了,贾雨村都要说这些话。 他来拜访是假, 为王家和薛家做说客才是真。 一开始,因贾雨村是林如海推荐而来的,他对贾雨村极为重视, 后来贾雨村忽然搭上了王子腾的线, 他就撒手不管了。 贾政心里很明白,眼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按理说, 贾雨村落魄时, 是林如海扶了他一把,请他任教书先生,还向自己内兄推荐他。 他来贾家,代表的是林家势力,却转投了王家。 易主就罢了, 可林家和王家是政敌,他改投王家, 分明是恩将仇报。 贾政心里不待见贾雨村, 但又不得不满面堆笑的招待他, 便比平时更添烦恼。 一时,宝玉磨磨蹭蹭的来了,因很不情愿会见贾雨村,说话时, 磕磕绊绊,畏畏缩缩,半点儿挥洒自如的气度谈吐都没有。 平日里,贾政若看宝玉如此, 嫌他丢自己的脸,都要生气的,但今儿宝玉这副做派,正应在他心上。 他便佯怒,口里骂着宝玉不成器,贾雨村见状,面上讪讪的,终是起身告辞了。 贾雨村拿起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自出了荣府后,心头便窝着一股燥郁之气。 他在攀上王家后,林家那边的关系就断了,既然断了关系,他自然要一心为王家办事。 按他原来的计划。 宝玉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公子哥儿,他父亲贾政在举业上也平常,而他有二甲进士的功名在身,又英姿潇洒,谈吐气度不凡,身上自带一层文人光环。 第126章 他又最擅说服人。 只要他多来几次贾府,将“凡事皆有天定”这一思想植根在宝玉心中,长此以往,宝玉自然会相信,金玉才是他的命定姻缘。 另外,还能趁此机会,做做贾政的工作。 谁承想贾政的工作不好做,贾宝玉的工作更不好做。 这父子两人,配合好了似的慢待他,偏他还得为贾宝玉说情,教贾政不要生气动怒。 实在可恶极了! 贾雨村将手巾随意往地上一扔,问身旁小厮高升道:“你刚打听到什么没有?” 他来府后,便让高升去跟宝玉的随行小厮套话,平日宝玉出门都去哪儿,都干什么,也好在王子腾那边有话可回。 高升道:“这个月天气热,除了前儿去清虚观打醮,他们家公子再没出去过了。再近些的,就是上个月下旬,他们公子去了冯府赴宴。” 贾雨村道:“是神武将军冯家?” 高升点了点头。 贾雨村想了想,道:“冯家没人过生日,又不是过节,赴什么宴?” 高升陪笑道:“是个人的私宴,老爷不知,京都的公子哥们都这样,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的。” 贾雨村捋了捋胡须,没有说话。 高升继续道:“听说请了锦香院的花魁云儿,名驰天下的小旦琪官,还有许多唱会曲儿的小厮。” “事情也奇了,这场宴席过了没几天,花魁云儿和小旦琪官一起不见了,锦香院和天心阁那边都寻疯了,结果,派人几乎翻遍了整个京都都没找到。” 贾雨村心下暗忖。 云儿和琪官的名头他也听过,云儿就罢了,琪官的名气可不一般,京都一众达官显贵都追捧着。 似乎就是上个月,听说他被忠顺王看上了,包了几次场,又给了些钱,往天心阁那边要了身契。 那琪官好像不愿意,和他们班主闹了几次…… 想到这里,贾雨村道:“宝玉的小厮怎么说?” 高升笑道:“我问的是焙茗,他那天跟他们宝公子一起去的冯府,我听他话里话外,有几分意思。” 贾雨村道:“你把焙茗悄悄带来,许他些好处,就说我有话问他。” 高升答应着,立即去了。 过了一会儿,焙茗一路小跑到了马车前。 焙茗,也就是茗烟,自他上次帮薛蟠骗宝玉出去喝酒,后就被宝玉改了名字。 焙茗堆着笑道:“大爷好。” 贾雨村使了个眼色,高升往他手里塞了个银元宝,焙茗一看,立即收了,笑道:“大爷有何吩咐?” 高升问道:“琪官失踪的事,可与你们二爷有关?” 焙茗挠着头,为难道:“这……小的也说不好。” 贾雨村道:“有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了。” 焙茗知道,这一说必要出事。 但想起上次,因他收了薛蟠好处,宝玉生气,为了报复,让他取衣服,害他几乎跑断了腿的事…… 他一个奴才,没办法拿主子怎么样,但借着外人的手,让主子栽个跟头,他还是乐意见的。 焙茗环顾四周,见没有人,便道:“琪官失踪的事,八成和我们二爷有关。” 贾雨村立即问道:“莫非你知道琪官去处?” 焙茗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 紫檀堡这个地址,宝玉瞒的死死的。 除了死去的秦钟,剩下就只有云儿、蒋玉菡、冯紫英,和黛玉知道。 高升道:“那你怎么一口咬定是你家二爷所为?” 焙茗笑道:“那天我和我们府宝姑娘的丫头莺儿玩笑,听她顺嘴说的。” “她说我们二爷不正经,在外头嫖宿优伶,我就问她说,我怎么不知道。” “莺儿说,二爷的贴身丫头袭人跟他说的。” “二爷出去跟人喝酒,回来后,身上原来的松花汗巾子没了,成了一个大红的。” “我再一细问,时间正好对上了,就是二爷去冯家赴宴的那天。” 高升纳闷道:“你怎么知道,那条大红汗巾子是琪官的?不是别人的?” 焙茗笑道:“爷不知道,那条汗巾子可不是凡品,乃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之物,皇上才有的,只赐给了几位王亲。我听莺儿说,汗巾子上头还刺着一个静字,想必是北静王爷给琪官的。” 贾雨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让焙茗去了。 他并不知道王家和北静王暗中牵上了线,心里琢磨着,若把这消息透给忠顺王,忠顺王必对他青眼有加。 除此之外,贾政父子方才如此欺他,而今他借着王府之力,正好出口恶气,一解心头之恨。 至于王子腾那边,他因贾母、贾政、贾宝玉抗拒王家的“金玉良姻”,早已心生不满,让贾府的人得个教训,也合了王子腾的意思。 总之这事,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贾雨村拿定主意以后,立即道:“走!去忠顺王府。” ………… 听说贾政又叫宝玉去会客,赵姨娘便满心的不自在,在屋里头转来转去,长吁短叹的。 大热天的,贾环困得不行,硬是让她吵醒了。 他揉眼睛打哈欠,就要出去。 赵姨娘问道:“你去做什么?” 贾环道:“去外间榻上睡。” 赵姨娘啐了一口,骂道:“就知道睡!” 贾环道:“我又怎么了?” 赵姨娘道:“宝玉已经被老爷叫去,巴结那些为官做宦的人去了,你还能睡得着? 贾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赵姨娘叹气道:“老爷真够偏心的,成天让你闷头读书,也不说让你跟外头的人结交结交。” “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你寒窗苦读的时候,人家凭几个为官做宦的朋友,一句话两句话,功名也有了,官也做上去了。” “我在这家里熬油似的熬着,你也该时常往老爷那边走动走动,为我争口气啊!” 贾环道:“那个叫贾雨村的,回回点着名要见宝二哥,我有什么办法,之前几个老学究来了,老爷不也让我去了嘛。” “你这么会说,你跟老爷说去,我怕老爷,我不敢去。” 赵姨娘被他气的要死,手指往他额头上狠命一戳,正要说他几句,丫头小鹊慌慌张张跑进来,白着脸道:“嗳呦!姨奶奶,可不得了!才从那边井里打捞出来一具死尸。” 赵姨娘和贾环听了,都惊悚的站了起来。 “什么?” 小鹊被吓得魂不附体,身子都在颤抖,抚着胸口,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赵姨娘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 好半晌,小鹊才平复一些,道:“就是东南角那边的井里,我才路过,瞅见一堆人在那儿,往中间看了一眼,嗳呦!可吓死我了!” 贾环听到了,顾不得什么,就往门外冲。 赵姨娘才想拉住他,他已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赵姨娘气骂道:“跑跑跑,死尸有什么好看的?凑这个热闹,等晚上睡觉,你就知道害怕了!” 过了好半日,贾环才兴致勃勃的跑回来,往榻上一坐,渴的很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盏茶进肚。 “死的是太太房里的金钏,人都泡发了,脸又青又肿的,我一瞅,险些没认出来,还是跟前的婆子一提醒,我才认出是她。” 赵姨娘吃了一惊,道:“金钏死了?” 贾环点点头。 赵姨娘念了声佛,道:“这可真是造孽!前两天我就听彩云说,金钏在屋里伺候,宝玉来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太太把金钏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又是下作又是娼妇的,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贾环问道:“是金钏勾引宝二哥?” 赵姨娘悄声道:“太太在屋里呢,金钏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八成是你宝二哥拉着她要□□,她不肯,闹了出来,太太又要撵她,她就赌气跳井死了。” 贾环听完赵姨娘的话,跳下榻,又要出去。 赵姨娘拉住他,道:“你又去做什么?” 贾环甩手道:“看热闹去。” “不许去。” 贾环眼珠转了转,笑道:“我找老爷去!把这事悄悄给老爷一说,看大房那边怎么开交。” 赵姨娘听到这里,方松了手。 第98章 忠顺 金钏跳井引发的诸多问题 俗话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一个十来岁水灵灵的丫头,忽然投井自尽了,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匪夷所思的,由不得问一句,怎么投的井?为什么要投井? 第127章 即便有管事们在上头镇着, 也难镇住。 贾敏听到消息, 锁紧了眉头,顾不得什么, 急匆匆带着人, 往贾府而来。 她得把黛玉接回去,等这边丧事完了再说。 到了潇湘馆,黛玉看到母亲像神兵天降一样,瞪圆了眼睛,她的消息还没传出去, 母亲怎么就来了? 贾敏道:“你爹想你了,我也想你, 接你回去住几日。” 黛玉听了, 满腹狐疑。 就是母亲要接她, 也不必顶着大毒日头过来,等晚上凉快了再来接,不好吗? 她紧张起来,冲口而出道:“父亲出事了?” 贾敏无奈道:“又胡说八道。” 黛玉困惑道:“那是为了什么?” 贾敏摸着她的后背, 道:“不为什么,你别问那么多了。” 黛玉想了想,道:“那……我去辞老太太,太太。” 还有宝玉, 也得跟他说一声。 贾敏一噎,辞老太太没什么,王夫人那边才横死了一个丫头,她才不想让黛玉过去。 虽然她不信鬼神,但涉及到自己女儿,总要忌讳的。 贾敏道:“不用面辞了,我派人跟老太太说一声就行。” 说着,她便让人收拾黛玉的日常用物。 “娘!” 黛玉连忙扯住贾敏的袖子,吞吞吐吐的,似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贾敏奇怪。 黛玉抿起双唇,骤然红了脸。 贾敏看她这样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是想去辞宝玉吧?” 黛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呐呐道:“他被舅舅叫去书房会客了,还没有回来……那客人娘也认识,是江南甄家的。” 一面说,一面偷偷观察贾敏的反应。 那个甄应嘉到底是不是自己家请来的媒人呢? 贾敏笑了笑,正要说话,春香忽从外头进来,唤了声:“太太。” 贾敏站起身,出了门。紫鹃、雪雁、秋菊她们都在门口守着,脸上俱是着急惶恐之色。 贾敏道:“什么事?” 紫鹃道:“听说政老爷发了大火,说要打死宝二爷。” 贾敏神色凝重起来,想了片刻,道:“我现在就去前头看。” “紫鹃、雪雁,你们两个进去陪着小姐,别让她出门,小姐要问起,就说我去凤丫头那儿了,一会儿就回来,千万别漏了口风,惹她担忧。” 她将潇湘馆中诸事安排妥当,便带着两个丫头往前头府里去了。 如今且说回贾雨村,来到忠顺王府后,说有琪官的线索,便出来了一个名叫仇庸的长史,奉命接待他。 贾雨村将方才探知的消息,尽皆告诉了仇庸,仇庸说:“稍待。”又吩咐人看茶。 站起身,拱了拱手,进去见忠顺王了。 几天功夫,忠顺王已捧起了新的戏子,早将之前的琪官抛在脑后了,身边仇庸一提他才想起来。 琪官失踪后,他确实有让底下人细细查访琪官的踪迹。 “查到什么了?” 仇庸将贾雨村拜访,冯家私宴,北静王赠琪官汗巾,汗巾落在贾家衔玉公子等一干事,长话短说,报给了忠顺王。 忠顺王听到水溶的名字,脸色不好看起来。 他和北静王一直不对付,如今知道自己捧了几天,沾都没沾一下的戏子,竟见了北静王一面,就被他引逗去了。 顿时,生了一肚子火。 戏子不重要,面子却很重要。 不过,他还是有几分理智在的:“这跟贾家有什么相干?” 仇庸道:“听贾雨村说,北静王曾将皇上赐与他的鹡鸰香念珠,转赠给了贾政的嫡子贾宝玉。之后贾宝玉去过一次北静王府,就在冯家宴会前,下官想,琪官失踪,大约是北静王交待贾宝玉做的。” 忠顺王心中疑惑,道:“这贾雨村不是王子腾的幕僚吗?王家和贾家联络有亲,他来本王这里,拆贾家的台,对他有什么好处?” 仇庸捋须道:“王家在拉拢贾家,北静王亦在拉拢贾家,想必王家对北静王不满,所以想借王爷的手,割一割贾家和北静王府的联系。” 忠顺亲王陷入沉思。 这件事情单从表面看,就够复杂了。 北静王把皇上赐给他的茜香国汗巾转送给了琪官;琪官把那条汗巾转送给了贾宝玉;冯紫英设了宴,宴请的琪官和贾宝玉;琪官无故失踪;贾雨村作为王家的幕僚,却忽然把琪官的消息透露给他…… 冯家是皇上的心腹,王家是太上皇的心腹,北静王是打着皇上的名头,四处拉拢朝臣的第三方势力。 贾家是四处交好的中立派,和冯、王两家都有亲,而今和北静王也有联系。 贾家、冯家、王家、还有北静王府,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朝廷也好,政局也罢,他一向都置身事外的。 但这一次,忠顺王不免怀疑,这是不是北静王针对他,设下的一个局呢? 不管是不是局,他不做出点动作是不行的。 如果装聋作哑,别人觉得他一个亲王,还要怕水溶一个郡王,以后他在京都如何立足? 仇庸道:“王爷,要不要下官去北静王府……” “不!”忠顺王一抬手,道:“你去贾家走一趟,提一提琪官,探探贾政的口风,他要是不知情,你就回来,切忌不要把事情闹大。” “至于贾雨村,就说本王记下他的人情了,让他回去吧。” 仇庸答应着,从府里出来。 出了王府后,他却并不急着去贾府,而是派人悄悄往仇家送了个信。 此仇家,就是当初和义忠亲王一脉,却被冯紫英算计,不得不检举义忠亲王的仇家。 而今仇玖的父亲仇良已经从都尉升了校尉。 仇庸自然是仇家安插在忠顺王府的探子。 仇庸一接到回信,坐上马车,立即往贾府而来。 此时,宝玉还不知晓,朝廷上,家族里,所有的内忧外患,即将集中在他一人之身,全面爆发。 他才从贾政书房出来,到了王夫人处,忽然听到了金钏投井自尽的噩耗,头嗡的一下响了,险些没有站稳。 怎么可能呢? 前两天,他筹谋着怎么让金钏回来,眼看有些眉目了,她为什么要投井? 虽说他昨天因黛玉的事,发过一回狠,想着,若金钏实在回不来,就算了,反正也是薛家的帮凶。 但他没想过,金钏会死。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想到金钏在太太房里,从小服侍他穿衣洗脸,给他端茶倒水,和他说说笑笑…… 一眨眼,人就没了。 井里头,又黑又冷,她怎么能跳进去呢? 贾宝玉不信,他心头不免怀疑,是不是有人害了她,把她推进去的? 可是,金钏那句箴言,“金簪子掉井里,是你的只是你的”,乃是当日她亲口所说。 若她为人所害,怎么会偏巧应了她的话? 而且,还是在东南角的井,靠近怡红院的位置。 她跳井的时候,一定在想着他。 想到这里,宝玉心中五内摧伤,茫然不知何往。 ………… 王夫人坐在里间房里,一个人暗暗垂泪。 当日,自己对金钏生那么大气,是因为之前心里就窝着火。 而这股火,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林黛玉。 清虚观打醮,金玉之事未成,回来后宝玉在府里大骂张道士,她早看出来,宝玉是为了林黛玉。 姓林的小狐狸精,不知使了什么妖魔手段,把她儿子魂迷的死死的。 只是,上头有老太太,外头还有林如海、贾敏一家子,她拿林黛玉无可奈何。 起先金钏言语轻浮,她虽生气,但尚有理智。 但后面,金钏让宝玉去抓贾环和彩云的奸…… 贾环送姓林的茶叶之事,她知道。 宝玉无端引逗彩云,怕是和贾环争风吃醋,她心里亦有几分猜测,气也好,怒也罢,却不能怎么样。 所以,金钏当时的话,把她理智烧了个干净,几年来,对林黛玉的恨全撒在了金钏身上。 等发完火,金钏已经被撵出去了。 对林黛玉这种勾她儿子的小狐狸精,挫骨扬灰都难平她心头之恨,但金钏不是,她服侍自己十几年,尽心尽力,和亲生女儿一样。 这几天,她心里后悔,但话已出口,却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寻思着,拖一拖再说。 谁知这一拖,金钏竟跳井了! 该跳井死的人是姓林的,不是她的金钏。 王夫人想到金钏往日的好处来,愈发伤感起来。 第128章 ………… 金钏跳井一事,在大观园中也传开了。 袭人正拿着扇子准备往回走,宝钗摇着扇子从甬路那边过来了,笑道:“我刚看到宝兄弟换了衣服,慌慌张张的跑过去了,正想叫住他,他却没听见。” 袭人笑道:“老爷唤他去呢。” 宝钗听了,眼里多了一丝兴味,问道:“该不会是老爷想起了什么,叫去教训一顿吧?” 袭人笑道:“不是,是有客要会。“ 宝钗点点头,往四周看了,见无人在侧,笑问道:“刚才可发生了什么?” 袭人笑道:“我才见到有两只野雀儿打架,一只云雀,一只玉顶儿,倒很有些顽意儿。” 宝钗便知道,她说的云雀是史湘云,玉顶儿是林黛玉,两个人终于闹翻了。 第99章 死因 投井自尽变失足落水 宝钗便知道, 她说的云雀是史湘云,玉顶儿是林黛玉,两个人终于闹翻了。 她不由笑问道:“云雀儿那边怎么样了?” 袭人压低声音道:“玉顶儿应是看出我借着往日情分, 辖制欺负云雀儿了。这段日子凡我托云雀儿做的活计,只要玉顶儿看见的,都给铰了。” “不过, 云雀儿自然信我, 也不枉我幼时投食喂水的。但因这些事,她再不肯答应替我做针线活了, 姑娘之前让我烦她做的鞋, 我才刚说了两句,云雀儿就拒了。” 宝钗笑道:“没事,你再烦她两次。” 袭人好笑道:“烦也不中用,云雀儿是个倔脾气。” “不是,你怎么还不明白, 你扮一扮黑脸,我再出来扮扮红脸, 不就把她拿捏在手心里了吗?” 宝钗摇头道:“你现在烦她做活计, 她肯定不答应, 我这时出头,把你要她做的活计,都替做了。” “再让人悄悄透漏给她,就说, ‘我怜惜她孤苦艰难,在家里一点儿也做不得主,史家因嫌费用大,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女眷动手, 想来自小没了父母,自然是苦的’,她听了,心里自然感动。” 袭人笑道:“我看云雀儿不大中用,姑娘在她身上费这些心机做什么?” 宝钗缓缓摇着扇子,道:“她是个凡事随心的直性子,这种性子,最适合给人当枪使了。” “而今她终于啄开玉顶儿了,我和你正能借这个机会,看两只雀儿斗着玩。” 袭人听的有趣,忍不住弯腰拍手笑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老婆子忙忙的过来,向她们报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儿的投井死了!” 袭人吓了一跳,忙问道:“哪个金钏?” 老婆子道:“还能有两个金钏不成,自然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被撵出去……” 宝钗道:“这也奇了!” 袭人不由看向宝钗。 金钏和她一样,都是“金玉”一脉的,金钏归顺薛家,比她还要早。论起来,她还是在金钏的撺掇下,站队了宝姑娘。 而今,金钏竟突然跳井死了。 虽说在宝玉姨娘位置上,金钏是她极大的竞争对手,这个对手没了,她该高兴才对。 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她和金钏认识了这么久,她死了,自己也不免有些伤感。 少不得为她说几句话。 袭人流着泪,赞叹道:“她自小忠心,而今犯了错,被太太撵出去,想来心里惭愧,所以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懊悔,太太一片善心,必能原谅她,她在九泉之下,大概也能瞑目了。” 宝钗听了这话,心中一紧。 不好! 端午节这几天,她们王、薛两家变尽法子的拆木石,促金玉,结果却没成功。 姨妈大概为这些不顺心的事窝了一肚子火,所以才有撵金钏一节。 表面上撵金钏,实际上是拿金钏撒气,撒对老太太、对林黛玉、对木石姻缘的一肚子恶气。 结果,别人的丫头没死,跟随自己多年的丫头却死了。 姨妈成日理佛,说不得会相信“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一说,从此降低斗志,不管宝玉的婚事了。 她们薛家的“金玉良姻”全悬在姨妈身上,她要是退了,教她们怎么办呢? 宝钗顾不得袭人,忙忙的往王夫人处而来。 果然,这个时候,王夫人已有几分灰心了。 她方才还怨恨着,怎么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偏偏投井死了,可想到金钏往日的好处,她又不由想到,莫非这是老天爷在警示她? 早几年,她为了敛财害人,她的大儿子贾珠就不明不白的死了,现在她为了夺权害老太太,跟了她多年的丫头就投井死了。 可是,清虚观一次,她不是没害成老太太吗? 她都念了这么多年佛赎罪了,老天爷为什么还这样待她? 宝钗进了屋,只见外间的丫头都静静的,大气不敢喘一声,王夫人独自坐在里间,拿着帕子拭泪。 她便坐了下来。 王夫人看见她,忽然想到,金钏的死和自己有几分关系,但和薛家也脱不了钩。 薛家没来时,金钏可活得好好的。 若不是薛姨妈常在自己耳边说,宝玉不学好,不读书,是被身边人勾引坏了。 她也不会错疑到金钏身上。 且金钏常往薛家走动,帮着薛家办了不少事,宝钗知道金钏投井,应比自己更内疚伤感。 而今,始作俑者来了,还什么反应没有,一屁股坐下。 王夫人便有些生气,质问宝钗:“你可知道一件奇事?好好的金钏,忽然投井死了!” 我那好好的金钏丫头,为什么投井? 你薛家给一个解释! 宝钗可不打算接这一口大黑锅,撵人又不是她,怎么还问上她了呢? 她便点着头,诧道:“这也奇了!好好的,怎么投井了呢?” 她又不动声色的把这口锅甩了回去。 你是主人家,你撵的人,你不问自己,问我一个旁观者做什么。 这一口逼死下人的锅,眼见着是盖不到薛家头上了,王夫人只得把问题往死去的金钏头上安。 “前几天,她弄坏了我一件东西,我一时生气,打了她两下,撵了她下去,只说气她两天,还叫她上来,谁知她这般气性大,竟投井死了,这岂不是我的罪过!” 原因当然是金钏自作孽。 一个丫头,斗胆弄坏主子的东西,主子再好的脾气,也非生气不可。 但主子是个慈善人,狠劲打她舍不得,打了两下,就罢手了,但到底要给她个教训,防止她下次再犯,所以让她回家好好反思反思。 结果她把丫头疼宠太过,丫头打坏东西,主子一发火,丫头却生了气,不知在家怎么气主子,恨主子,诅咒主子,不明白主子的一片好心。 投井原因也有了:丫头气性大。 这也就罢了,丫头因气性大投井,却把罪名安在主子头上,让别人以为主子怎么样丫头了? 她这个当主子的,实在是委屈冤枉至极。 宝钗听后,不由笑了。 是她多心了,还以为姨妈会为了丫头怎么着呢,原来更惶恐的是自己名声受到影响。 确实,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粉饰太平。 这方面,王夫人相当清楚,宝钗经验丰富,自己少不得要和宝钗共同谋划。 毕竟,贾家几十年来,从未有人投井自尽,连府里老婆子听了,都当新闻似的,四处奔告。 林家亦从未出过这样的事,贾敏生怕黛玉听到惊慌不安,一听说,急急的赶来接她护她。 唯独薛家不同,有薛蟠打死人命在先,家里死个倒霉丫头的事,对他们来说,实在不足为奇。 果然,王夫人一把自己意思透漏出来,宝钗立刻明白了。 要她说,姨妈还是有点傻,把问题归咎在丫头气性大上,都多余了。 别人还会疑惑,丫头生气总有个原因吧,然后,又会联想到主子是否干了什么不慈善的事。 所以,就不能说金钏之死是投井。 宝钗马上有了主意,笑道:“姨妈是个慈善人,所以会这样想,依我看,她绝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她在井前傻玩,失脚掉下去的!” “她原在上头服侍着,自然觉得拘束,姨妈肯给她几天的空,让她去各处玩玩逛逛,那是姨妈的好心,她岂有生这么大气的理?” 第129章 “就算真有这么大气性,她也不过是个糊涂人,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如此一来,投井自尽变成失足落水,正合了王夫人心意。 她满意极了,甚至觉得宝钗说的根本就是真话,焉见得金钏一定是投井呢?谁也没瞧见啊。 再一想,金钏为何会失足落水,那是她下作,引逗主子不学好,所以才得此报应。 可见神佛菩萨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要不,她怎么生了一个衔玉而诞的儿子呢?她的女儿怎么进宫当了贵妃呢?她哥哥王子腾怎么一升再升呢? 府里这些和她作对的人,一个土埋半截的老不死,一个妖妖俏俏的小狐狸精,外头还有生不了儿子的贾敏林如海两口子,注定也是不得好死。 王夫人的气一下就顺了,再想到金钏,虽然她得了报应,但毕竟服侍了自己这么久,也怪可怜的。 不由叹道:“虽实是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 给金钏之死归了因,现在也该善后了,不然,怎么堵的住悠悠之口呢。 宝钗笑道:“不过多赏给她们家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 这些王夫人早已考虑到了。 银子不用说,肯定要给足。一则金钏是她贴身丫头,不能让人说她刻薄吝啬;二则怕金钏家人在外头乱说,这笔银子也就是封口费。 连金钏自己家里人都一口咬定,说金钏是失足落水而死的,别人还有什么舌根好嚼? 大丫头的月例银子是二两一吊钱,攒上十年,也不过二十几两银子,她一下给了五十两,比死了姨太太家里人,给的银子还多。 说不得还有眼红老白家的,死了一个闺女,就发横财了。 不过,她还有一件事悬着心。 这横死的人,尤其是溺死的人,地府不收,无法正常投胎,非要找到一个替死鬼不可。 第100章 挨打 宝玉挨打,林如海和王子腾见面…… 这横死的人, 尤其是溺死的人,地府不收,无法正常投胎, 非要找到一个替死鬼不可。 而今,金钏的鬼魂,大约就守着那口井不散, 要有路过井台的人, 她就会把人勾过去,等再溺死一个, 她就能转世了。 金钏生前被她撵走, 必然怀恨在心。 她又专死在东南角的井里,就在大观园外头,离宝玉的怡红院只有一墙之隔,怕是她死时还惦记着宝玉。 万一她想着,要勾走宝玉, 跟她做一对鬼鸳鸯怎么办? 她倒知道一门“附身术”,可以解除此患。 就是帮金钏找一个阳间的替身, 让她的鬼魂附在其上, 她的魂魄不在井边游荡, 自然不用勾取活人换命了。 但想要找人附身,条件却颇为苛刻。 其一:那得是金钏生前认识的人,丫头不行,最好是小姐主子, 让金钏愿意附身; 其二:要拿那人的衣物簪环,随金钏葬下,方便金钏寻着人气找来; 其三:不能害人,得那人主动愿意被附身。 她琢磨了一遍, 府里小姐是甭想了,林黛玉也甭想了,唯有宝钗还有点希望。 但这种事,却不好开口。 王夫人只得斟酌言辞,假意道:“我才赏了五十两银子,本想把你姐妹们两件新衣服拿去给她妆裹,可巧没有新做的衣服,你林妹妹倒有两件衣服,但她身子也不好……” 宝钗早已闻琴会意,忙道:“我前日倒做了两套,拿给她岂不省事?何况我和她身量相对,她活着时也穿过我的旧衣服。” 王夫人听她满口答应,心里不免犹疑,她大概是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不由问道:“难道你不忌讳?” 宝钗笃定一笑道:“姨娘放心,我从不计较这些。” 知道,但不计较,并不是不忌讳。 这个不费吹灰之力的人情,她是要定了。 王夫人顿时大为震撼,宝钗这行为,不是别的,她是心甘情愿,为宝玉挡灾!为她这个姨娘挡灾! 她犹有些担心,被薛姨妈知道,会拦下此事,忙派了两个人,跟着宝钗去取衣服了。 ………… 贾敏来时,贾母上房已乌泱泱围满了人,一问,都说老爷发狠,将宝玉打了个半死,老太太、太太才刚过去救下他。 贾敏便进了屋,宝玉正趴在中间的藤梯春凳上,紧闭双眸,一额头的冷汗,嘴唇都白了,裤子上一片血渍。众人围着,调停诊治,打扇的打扇,灌水的灌水。 一时,宝玉呻吟着呼起痛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接着,老太太和王熙凤去问大夫,王夫人仍一眼不错的守在宝玉跟前,薛姨妈匆匆带着宝钗、香菱出了门,李纨带走了迎探惜三姐妹…… 贾敏一瞧,只有史湘云站在帘子那边,红着眼圈,被人忘了个干净。 她往日来府里,是在老太太处住的,老太太现在满心都是宝玉,自然无暇顾她。 而且,她去哪儿呢?园子里也没有她的住处。 她是老太太的客人,老太太不管她,别人更不会管了。 湘云哪里见过人被打成这个样子,何况,宝玉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哥哥。 她看宝玉惨兮兮,血淋淋躺在那里,满腹都是担忧、惶恐、不忍,哪里还能想到先前的气。 只知道哭鼻子了。 她正哭的伤心,忽然觉得自己两肋处被人协了起来,待出了贾母屋,贾敏才将她放了下来,叫春香和翠缕她们过来,嘱咐道:“把云丫头送去玉儿那儿。” 送走湘云,贾敏转头到了拐廊下,趁着府里兵荒马乱的,对秋菊吩咐了几句话,秋菊去了。 过了片刻,彩霞悄悄从门槛那面过来。 贾敏道:“那个投井的丫头,究竟怎么回事?” 彩霞道:“她叫金钏,跟我一样是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初三那天,二爷来太太屋,和金钏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想要她过去使唤,两个人说亲道热的,不知怎的,就惹恼了太太,对金钏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还将她撵出去了。” 贾敏道:“宝玉挨打的事,你知道几分?” 彩霞道:“我只知道今儿晌午,老爷那边来了好几拨客人,让二爷去会,后头的事就不清楚了。” 贾敏点头道:“你去吧。” 彩霞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一时,秋菊回来,道:“太太,我打听过了。” 贾敏道:“怎么说?” 秋菊道:“昭儿说,看见宝二爷的小厮焙茗鬼鬼祟祟的,出了角门,在才刚来府的客人,就是贾雨村的轿子前,待了好一阵,焙茗回来后,把扫红、锄药几个小厮都叫走了,说,‘大热天的,爷也不会出门,不如去倒座屋赌钱,凉快了再来侯着’。” “然后我又去问了李贵,他说,听政老爷那边的几个小厮说,有个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来了,政老爷送走后,脸色铁青,后来又看见环三爷在政老爷跟前说了什么,政老爷气的眉眼都黄了,立即命人去拿宝二爷。” 贾敏点了点头,陷入思索。 她虽嫁了出去,在荣府的根基却未断,作为荣国公最宠爱的唯一嫡女,荣府内宅,当年由她代掌。 大树底下的根脉,早已经盘在了一起。 彩霞是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和金钏、彩云不同,她既不投靠宝玉,也不投靠贾环,亦不投靠王熙凤,并非不为自己谋划,而是本身有主。 昭儿如今是贾琏的小厮,也是贾敏的亲信。 李贵是宝玉奶娘李嬷嬷的儿子,李嬷嬷这一脉亦是贾敏的亲信。 除了这些人,还有许多“木石党”,如一根根竹子般,悄悄生长在荣府各个角落里,风来则隐,雨来则生,你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你,结不成一张网,但偶尔会跳动一下。 通过三人的话,贾敏已将整件事拼凑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剩下一个疑问:忠顺王府为何来人。 她一面想着,一面起身往潇湘馆而去。 宝玉挨打,是瞒不住黛玉的,她这会儿指不定怎么伤心呢。 贾敏猜的不错。 金钏投井一事,虽未传到黛玉耳里,但她看紫鹃、雪雁她们严严实实的守着自己,不让她出去,就知道府里必然出事了。 后来,湘云红着眼圈出现在她面前,结结实实给她唬了一跳。 再一听,宝玉挨了打,她一下急哭了。 湘云忙拉住她,道:“外面大暑热天,你这身子,快别跑了。刚才大夫说,宝哥哥性命保住了,好生养一阵就好了,你、你也不必这么难过……” 她说着说着,看到黛玉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由不得跟着滚下泪来。 第130章 两个人抱在一起,对哭起来。 黛玉抽抽搭搭的问道:“你说……真的……真的不要……不要紧吗?” 湘云啜泣着说:“我想,爱哥哥是习武之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黛玉哽咽道:“他一定很疼……” 湘云感同身受道:“肯定的……之前我脚指头不小心磕到了尖石头……你不知道……呜呜呜……给我疼死了……” 黛玉擦着湘云的眼泪,道:“你别哭……一会儿你们家那些媳妇丫头看到了……该说你闲话了……” 湘云道:“我一看你哭……忍不住也想哭……” 两个人正哭的伤心,贾敏从外头进来。 见状,她又气又心疼,忙让人去打水给她们洗脸,道:“我去看了,宝玉那边没事,你俩晌午都没睡觉,还不赶紧睡一会儿,让眼睛也休息休息……” 她生怕两人一对话又难过起来,便拉着湘云去了旁边房间,让丫头服侍着睡下了。 转头回到屋里,黛玉坐在窗前,犹在抽噎掉泪,两只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已肿成了桃子。 “你这样哭,宝玉知道了,岂非心里不安?要实在不放心,待会儿余热散了,你去看一眼?这会儿不许再哭了!” 贾敏叹了口气,用柔软的绢帕帮她擦干眼泪,给眼睛上敷了药,硬逼着黛玉睡下了。 贾敏看黛玉终于睡下了,总算松了口气。 她是宝玉的亲姑妈,看着那孩子长大,样样都好,样样出色,又懂礼数,如今见他被打了个半死,心里也极不好受。 要她说,教育孩子,骂一顿,打两下还行,下这么重的毒手,这亲爹当的,还不如不要。 而且,忠顺王府那边什么情况她虽不了解,但金钏那事她看的清楚,政二哥分明是对王氏不满,所以拿宝玉出气。 垂帘外春香的身影一闪而过。 贾敏帮黛玉掖好被子,起身到了外间。 春香急忙道:“太太,咱家老爷来了!王家舅老爷也来了!正在荣禧堂正厅坐着,两人剑拔弩张的,谁都不敢过去解劝!” 贾敏吃了一惊。 夫君和王子腾聚在一起,这下可坏了! 她顾不得什么,赶忙往府里而去。 此时,荣禧堂正厅,充满着风雨欲来之势。 林如海,皇上的心腹,文官之首。 王子腾,太上皇的心腹,武将之首。 两个当朝一品对坐在堂中,除了政治上的站立场不同外,中间还有贾敏这层关系。 这些年来,对于其他挡路绊脚的人,王子腾都还罢了,唯独深恨林如海。 他和林如海之间,有夺妻之恨。 敏儿和他是青梅竹马,两家自小看定的亲事,就因为林如海的出现,敏儿才改了主意,不肯嫁自己。 林如海亦不喜王子腾,这个人,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和王子腾没什么好说的。 第101章 失态 是枭雄,也是疯子 林如海亦不喜王子腾, 这个人,不择手段,心狠手辣,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和王子腾没什么好说的。 贾政夹在中间, 很是为难。 论身份, 林王两人都是当朝一品,位高权重;论亲戚, 一个是妹夫, 一个是妻兄,都跟他关系很近。 他自然不能把他们扔到一边不管。 分头接待,又有个先后顺序,薄了谁,都不好。 所以只能将二人一起请进来。 可自林如海和王子腾进厅后, 两人只向对方抱拳拱了拱手,随即就坐在左右两边的太师椅上, 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茶, 再无一句对话。 厅里的空气都凝滞成冰了。 周围, 更是没人敢劝,没人敢说话,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贾政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借口, 从厅里出来,搓着手,在廊下来回踱着步子,绞尽脑汁, 却想不出一个主意。 恰好,贾敏来了,贾政忙迎下阶,但脸上又浮出一丝犹疑,她妹妹和王子腾多年未曾谋面,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合适吗? 不过,贾敏却坦然自若,她进了厅,唤道:“王大人,打扰了。” 随即转头,向林如海道:“夫君来探宝玉?” 林如海点点头。 贾敏道:“我刚探过了,他并无大碍。” 林如海便站起身,向贾政拱手,道:“政二哥,敏儿既如此说,我便可放下心,就此告辞了。” 贾政道:“妹夫才来,怎么就要走?” 林如海笑了笑,道:“咱们之间,就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了。而今宝玉养病,老太太那边,你怎么也得走一趟的,我这头也有许多事,忙里偷闲出来,这会儿还得回衙门去。” 贾政听他说的真挚,不好再留,便要亲自送他。 贾敏跟在其后,刚走到门口,忽听身后传来王子腾的声音。 “表妹!” 林如海步子一顿,回头看向贾敏,贾敏向他递了个眼色,他知道,妻子这是让他在外面等她。 他便同贾政一起出去了。 贾敏转过头,正色道:“王大人,你我已不再是当年幼童,称呼上,你该避嫌。” 王子腾对上她清亮的双眸,不免有些失态。 十三年了!自她出嫁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他和她,整整十三年未见! 她当年佩金戴玉,锦衣华服,随从婢女如云,极尽尊贵。 在府里,她是千娇万宠的国公嫡女,一出门,她是京都第一才女,所有的名门贵族小姐皆向她看齐。 她天生两弯罥烟眉,好看极了! 皇室公主为了仿她,便以黛笔画罥烟眉,从此,黛眉之风席卷大江南北。 他心悦她,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 多少王孙公子都向往着她,恨不得见一面。 幸而他们王家和贾家有些关系,他有机会,去贾家常住,他和她打小一起长大,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初次见她,他便觉得她是神女下凡,想要讨好她,为她做任何事。 她喜欢诗书,他磕磕绊绊的去学写诗;她喜欢自己做胭脂,他不在乎他人眼光,给她打下手;她喜洁喜香,他每次见她,都要收拾的干干净净,还多了一个往衣冠上熏三遍香的习惯…… 后来,初解人事,他便为她,落下了心病。 他怕荣国公,看不上他;他怕那些王亲公子,会跟他抢她;他怕他的私情藏不住,被人察觉,贾家将他撵走……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和她定下的小儿亲。 可这份希望,却被荣国公亲手掐断。 他所有单纯、青涩、懵懂的爱恋,都系在这个人身上,在她嫁给林如海之后,他的心就死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三妻四妾。 他全盘接受,什么也不去想。只在意手中掌握的权势,成王败寇,话语权掌握在上位者的手里。 而今,这个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十几年了,她依旧容色未改,依旧犹如神女下凡,因挽着发髻,还平添了一缕温婉柔和的气质。 但她却不像当年一样,佩金戴玉,锦衣华服,带着如云的随从婢女,极尽尊贵…… 她穿着淡雅,首饰精致脱俗,一副飘然尘世之外的样子,唯有举手投足之间,才显露出她的华贵气质。 他怎么敢?林如海怎么敢? 王子腾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林如海苛待了贾敏。 他是又气又恨又怨,在看到贾敏要走时,一声“表妹”已脱口而出。 换来的,却是贾敏的疏远冷淡。 王子腾微微皱了皱眉,道:“什么王大人,我们怎么说也是亲戚,你非要和我这般生疏吗?” 贾敏冷笑道:“是亲戚,就不会插手别人姻缘。” “金玉”一说虽是薛家推出,但背后却是王子腾的势力在支持。 贾家在八公中余威犹存不假,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贾家走的是放权路线、中立路线、武转文路线。 无论新皇与旧皇斗争结果如何,贾家都可以明哲保身。 但王子腾却一手策划着,把贾家推向政治斗争的中心漩涡中,甚至,让贾家成为了斗争成败的关键。 宁府小秦氏的葬礼,闹得轰轰烈烈,满京都,在政治权势圈混的家族都来路祭了。 新皇派、旧皇派、中立派、伺机而动的其他势力…… 一个不落! 哪怕小秦氏是北静王流落在外的胞妹,哪怕小秦氏背着义忠亲王遗孤的传闻,也完全做不到这点。 后面还有谁的手笔,她稍微想想就知道。 王子腾这是要想所有中立派的人宣告,你们唯贾家之命是从就是了! 第131章 从此,贾家便成了中立派的龙头。 而他们新皇派、旧皇派现在正好要争的,就是这股中立派的势力。 谁能争得这一股势力,谁最后就能赢。 于是,政局似乎一下明朗了,变成:得贾家者得天下。 不幸的是,贾家男人太不争气,如今是女眷背后的外亲势力支撑着。 然后,他便鼓动王氏和老太太斗。老太太赢,贾家还是贾家;王氏赢,贾家从此由王家说了算。 再接着,王子腾又把薛家拘来了。 王氏和老太太斗争胜负的关键,一下子成了宝玉的婚事。 “得中立派者得天下,到得贾家者得天下,发展到现在,又变成了,得宝玉者天下! 宝玉是他亲外甥,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无论如何想不通,王子腾怎么狠下心呢? 而今,宝玉挨打,半条命都打没了,他高兴了?得意了? 王子腾绷着脸道:“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确实有别的想法,但,这也是他掌握大权最简便最直接的一条路径。 他们王家,已经往贾家送了三个女儿,眼见着,贾家就要成为傀儡,附庸,自然要推一把,让这个傀儡、附庸更有价值。 贾家是昔日八公之首,荣、宁国公是开国之人,打着贾家的名号,收拢朝中一众中立派,容易多了。 贾敏冷哼一声,道:“有理者不惧辩。” 只有无理的小人,才会把辩论轻描淡写,说成是吵架。 王子腾动了动唇,忍不住道:“我这是顺应天命!汉朝有一传国玉玺,据说,得之可得天下。而今宝玉衔玉而诞,必也有其道理,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得‘通灵玉’者得天下!” 贾敏反驳道:“宝玉是人,不是玉。” 他怎么能把宝玉,通灵玉混为一谈呢? 王子腾道:“若不是老天爷安排,为什么好好的珠儿病死了呢?” 让贾家唯一的继承人,成了宝玉。 贾敏冷冷道:“你这是为你的一己之私找借口。” 薄情寡义,还好意思推到老天爷头上。 王子腾闭了闭眼,忽然轻嗤一声,道:“你说的对,我确实有一己之私。” 他顿了顿,咬牙道:“几年前,我从妹妹口中得知,老太太、你、林如海、贾政四人,一起为宝玉和我那位襁褓中的表外甥女订下小儿女亲事时,我就开始怨恨!” “我和你,同样是两家长辈订下小儿女亲事,中途横插进来一个林如海,荣国公一句话,我们的亲事就不做数了!” “□□国公的嫡孙,林如海的女儿,凭什么订下的小儿女亲事,还能成功!还能作数!”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青梅竹马,一定是个悲剧,感情拗不过权势,拗不过大局,拗不过天命!” 贾敏一听,反而没刚才那般气愤了。 她瞅了他半晌,淡淡道:“你是个枭雄,但你也是个疯子。” 满心仇恨、忘恩负义的疯子。 无论是枭雄,还是疯子,都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林如海这样的君子。 枭雄可以得一时之运,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君子却可泽被万民,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至此,她对王子腾已无话可说,她也不会再见他了。 贾敏转身往门外而去,她的夫君还在那里等着呢。 走到门口,忽又听背后传来王子腾一声“表妹!” 这一次,夹杂着一丝惶悚,语气亦比之前那一声更为着急,但贾敏没有回头,步伐也分毫没有犹豫。 第102章 丸药 宝钗手托丸药,探望宝玉 宝玉在贾母房中诊治调停完毕, 便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抬到怡红院,自己床上卧好。 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受这么大的苦楚。 父亲虽然威严, 但都是骂得多,一旦要动手,老太太那边立刻派人来拦了。 但这一次, 情况却不同。 父亲送那位忠顺王府的仇长史走时, 喝令他在厅里等着,回来有话要问。 他听父亲语气, 就知道凶多吉少, 当下急得团团转,想要遣人进去报信,结果他等了半天,只出来了一个聋婆子。 里面没人出来,大概有两个缘故。 一是暑热天, 又是晌后,府里主子都有睡中觉的习惯, 主子们歇着, 奴才自然也歇着; 二是出了金钏投井一事, 没睡中觉的人,要么跑去帮忙,要么跑去看热闹,谁会往前头来。 但他的几个随从小厮都也不在, 这就奇了。 明明他出来会客时,他们几个还在厅外侯着的,尤其是焙茗,他是贴身小厮, 怎么在这关键的时刻,不见人影了呢? 宝玉存着一抹怀疑,又想着忠顺王府上门追讨琪官行踪一事。 这个长史官,不像来寻蒋玉菡,倒像是借机来找茬的。他在父亲那里,胡说八道,添减言语,给他安插罪名,明显不怀好意。 琪官是戏班子里的人,何时成了他们忠顺府的人了? 若真是王府中人,连门都出不去,冯紫英怎么能请来?他怎么能认识? 他和琪官总共见了一面,还是在冯家见的。 那仇长史如何能厚着脸皮诌出,听城内十停人又八停人说,琪官与他相与甚厚? 真是通篇假话。 想到这里,宝玉忽又想到讨人嫌的贾雨村,虽不认为贾雨村来与忠顺府来人有关,但因种种巧合,不免狐疑,怎么贾雨村一来,府里种种假语假话就冒出来了。 贾化、贾雨村,干脆改叫假话、假语存吧。 宝玉咬着牙,忍着臀上针挑刀挖一样的炙痛,没个转移注意力的办法,只能任由自己伏在枕上,胡思乱想。 他近来看了几本讲命理玄机的著作,其中有一本叫《明心宝鉴》,里面杂糅儒、释、道三教,阐述了冥冥之中,因果相生,天意弄人的理论。 他是觉得,冥冥之中,老天爷在和他过不去。 从前,他和黛玉、湘云、迎春等姐妹,在一起多好,多快乐,多无忧无虑。 结果,薛家来了,如同亡国灾星降世一般,宝钗就是亡国引子杨贵妃,把他贾宝玉的国搅的一团乱。 薛家一来,他的倒霉事,不顺心的事就一桩桩、一件件出来了。 他和黛玉吵架,来自薛家的金玉邪说。 老太太和太太的裂痕加大,由于薛家不断挑唆。 前十几年,金钏都活得好好的,薛家一来,金钏投井了。 虽然把问题全归咎在外因上很不对,但贾宝玉不得不承认,这样很爽。 他正想着“灾星”,灾星本人就来了。 宝玉听说宝钗来时,自己先唬了一跳,立即掩饰住自己刚才诸般心思,换上笑脸,问道:“宝姐姐怎么来了?” 他这会儿在床上趴着,什么都能看得清。 宝钗走进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之前在母亲那里,他就听说宝钗取了两身衣服,送给金钏做妆裹的事。 宝钗原住在蘅芜苑,大观园最北面,从园里到太太屋儿,要走上好半天。 再从太太屋,回蘅芜苑取衣服,又得走半天。 刚才他在老太太院儿治伤,瞧见她和薛姨妈回去了,料想她这会儿该从薛姨妈处来,那里离他的怡红院,亦有一大段距离,还得走半天。 毒太阳底下,走来走去,铁人也撑不住。 不过,她到底为什么来呢? 宝钗却不与他说话,而是把手中托着的一丸药递给袭人,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 宝玉一听,绷不住了。 他是经大夫调停诊治完毕,开了活血化瘀的药,从老太太院里抬过来的,怎么她又送药来? 药和药是对冲的,敷她的药,那大夫开的药怎么办? 但无论怎样,大热天的,她托着药一路过来,府里的人大约都看见了,这个人情,他非受不可。 室内静静的。 宝玉和宝钗两人,都怀着一肚子鬼胎。 宝玉因受宝钗的人情,心里很不自在,又十分疑心,宝钗急忙过来,大约是迫不及待的想看他的倒霉相儿,他被父亲毒打一顿,她必然会幸灾乐祸。 他是绝不能让她得意的。 因此,宝玉纵然身上疼的钻心,面上也是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佯装没事人一样。 宝钗问道:“这会儿可好些了?” 宝玉道:“多谢姐姐探望,好些了。” 宝钗听他彬彬有礼的答话,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防备,微微一怔。 第132章 再一想就知道,宝玉心里必是动了疑。 他倒是没疑错。 得知他挨打后,她脑中确实划过一抹幸灾乐祸的念头。 谁让他不听她的话,活该受罪。 但得知贾政下了死手后,她却是真着了急。 宝玉是王夫人的独苗苗,他若出事,王夫人也会跟着垮下去,她们薛家凭着和王夫人的亲戚关系,才在贾家站稳脚跟,王夫人一垮,她们薛家也就完了。 再一想,宝玉这样疑她,其他人会不会也这样疑她呢?如今她一路托着棒疮药过来,是专来看看,宝玉有没有痛惜后悔,平日不听她的话? 那怎么可能呢? 宝钗红了眼圈,哽咽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于如此,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 说到这里,宝钗红了脸,低着头,垂眸弄衣带。 她对眼前人,心情很复杂。 既嫌弃宝玉平日作为,又可惜他是个不成器的,又怨愤他不接受“金玉良姻”,又不得不承认,他对于她们家来说,极其重要。 这份重要与男女私情无关,但一经承认,也是很不好意思的,所以宝钗也不往下说了。 袭人等丫头见宝钗如此,由不得跟着抹起泪来。 宝玉见状,不由又暗思:他的存在对她们如此重要,如果他一时遭殃,死了呢? 她们必会痛悔茫然,那时候的眼泪,必然比现在还要真挚。 如果他真死了就好了,断了她们的盼头,让她们诸般算计都落空,在他的灵前哭去吧! 那时的场面,才是干干净净呢,才值得让后人引以为鉴。 想到这里,他心里大感畅快,连自己身上的疼痛都不在乎了,只恨不得一死了之。 这时,听宝钗问起挨打缘故,宝玉便琢磨敷衍一下,忽听袭人在旁边道:“我方才出去问了焙茗,他说是因为薛大爷吃琪官的醋,在外头挑唆的;还有一个是金钏的事,环三爷在老爷跟前下了火……” 宝玉这才知道还与金钏、贾环有关,怪不得当时朦胧中听父亲骂他“不肖”“孽障”。 想来蒋玉菡的事也不至于此。 因想到琪官,宝玉见袭人扯出薛蟠来,他很清楚,此事绝不是薛蟠所为。 要栽到薛蟠身上,水越发被搅浑了。 他便立即打住了袭人的话。 即便如此,宝钗却对袭人所说深信不疑,只是涉及到她亲哥哥,万一被王夫人知道,宝玉差点被打死,和薛家有关,她的诸多经营,都要白费了。 宝钗忙顺着宝玉的话,替薛蟠甩脱关系,出门时,又悄悄嘱咐袭人,不要扯出贾环来。 贾环是她的预备人选,也可以是袭人的预备人选。 无论别人怎么说,她们都不能与那边交恶。 袭人再一次感受到宝钗的高妙,此前她从未想过,如果宝玉不成,她该怎么办? 这一次宝玉差点被打死,她天都塌了,才真正面对这个问题,没想到宝钗早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 而且,还肯在这条路上,带她一把。 袭人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忙点头答应着。 ………… 宝钗一走,宝玉总算清静下来。 他伏卧的时间久了,感觉不太舒服,忍不住转了个身,谁知这一动弹,更是钻心的疼痛,怎么都忽略不了,只能闭着眼,静静的等,等疼痛化为麻木。 为了让自己舒服点,琪官也好,金钏也罢,那些烦恼的事,他都不愿去想,便想起了黛玉。 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方才在老太太那儿,似乎看到了林姑妈,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黛玉那里,有林姑妈照顾着,他也能放心。 如果她现在能陪着自己就好了,不行,还是别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省的她难受。 都说万物有灵,如果他死了,魂魄附在潇湘馆外的竹子上,每日隔着窗户看她,想来也很不错。 他想着,便真的幻想起了,自己是一棵竹子,正在茜纱窗外,看着研墨写诗的黛玉。 他为了看清她写的内容,将枝干往前弯了弯,便有一抹竹叶的暗影,落在她写字的宣纸上。 她却浑然不觉,一笔一划的认真写着。 不过,紫鹃怎么把窗屉子关上了呢? 原来已经到了晚上。 晚上,下了窗屉子,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还是化成香炉里的袅袅炊烟好,能将潇湘馆屋里的一切物什都浸染上自己的味道。 她碰的书,她喝的水,她抚的琴,她睡的寝帐,都有他的痕迹。 但当炊烟也有不好的地方。 这不,黛玉拿起花锄,准备出门去,转头吩咐道:“紫鹃,烧了香,就把香炉罩上,等那大燕子回来,再把帘子放下来,用狮子倚住。” 她一句话,他这缕香烟就没了。 莫不如化成大观园的风,这个最好。 无所束缚,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宝玉想着想着,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第103章 断气 黛玉来探望宝玉 宝玉想着想着, 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梦里却一点不得清静,一会儿有人哭,一会儿有人笑, 一会儿是金钏,一会儿是蒋玉菡…… 恍恍惚惚中,似乎魂魄离了体, 真成了一阵清风, 看到黛玉从潇湘馆出发,缓缓来到怡红院, 他的床畔。 床上的他静躺着, 脸色苍白,像死去了一样,黛玉哭哭啼啼的,不断用手推着他,摇着他。 床上的他怎么都叫不醒, 黛玉哭的更加悲切了,宝玉又心痛又着急, 恨不得自己把自己拍醒, 这一急, 他真醒了。 床畔果然有一人在哭。 黛玉看到他睁眼,哭的更凶了,她才来看时,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连气息都没了,给她差点吓死。 幸好他立刻醒了。 不过,推他、摇他,纯粹是宝玉的错觉, 黛玉只顾拭着眼泪,根本没有动他。 她抽噎着道:“不是说……说没事吗?” 宝玉欠起身子,细细一认,这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了。 眼前人双眼肿如桃儿一般,除了黛玉,还能是谁呢? 他忙笑道:“我真没事,只挨了两下,其实一点儿不疼的,我故意装成这个样子,是让人散播给老爷知道,其实是假的,你千万别信真了。” 黛玉根本不信他这些话。 她之前在书里就看过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大臣犯了罪,挨了三十廷杖,别人看他能出气能呼痛,都以为不要紧,结果他被抬回家,在床上趴着就睡着了,后来怎么叫都叫不醒,才发现,他在睡梦里悄悄断了气。 他方才那个样子,活像是死了好一会儿。 不过他现在活过来,她就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宝玉犹在碎碎叨叨的说着,自己如何装病装痛,瞒哄众人,实际上自己好得很,一点儿事没有。 黛玉掉着眼泪,总不作答。 宝玉急了,拉着她,就要赌咒发誓,一动弹,下半截疼痛难禁,“嗳呦”一声,支持不住的倒下。 黛玉喉咙被噎堵着,难受的不行,半日,方道:“你从此可都改了吧!” 他们家和自己家不一样。 舅舅是家主,也是父亲,他的权威,是不容忤逆的。 虽然她和他都知道,舅舅是错的。 他贪慕权势,却迂腐无能; 他说为官要正直,却逼着儿子和小人禄蠹结交; 他说要读书上进,却无论儿子书读的再好,他都要骂不读书,不上进; ………… 总之在这样家里,你怎么做都是错的,反抗是错的,有自己的思想更是错的,只能化为一个物件,一个附庸,唯唯诺诺,俯耳听命。 昔日竹林七贤,刚直不阿,不愿屈节俯就,与人同流合污,结果一个个都没有好结果,何况他哉? 反抗无益,还不如先苟全自己,以后再待转机。 却不想宝玉挨了这一顿毒打,更打定了主意。 别说现今官场吏治浑浊,就是清明,他这辈子也不会进去,他宁肯一死,宁肯沦为乞丐,讨吃要饭,也不走家族为他安排的路。 他生而为人,他的人生握在自己手里,绝不任他人驱使摆布。 他为官做宦,便是向父亲低头,向父权低头,他的傲骨断了,他还有什么活头? 再者,秦钟、蒋玉菡他们,和他是一类人,都不愿认命的,他帮他们,也是在帮自己…… 宝玉叹道:“我放心!我为那些人,就是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说完,不等黛玉回话,看向黛玉前面圆凳,上头摆着一个红木食盒,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第133章 黛玉道:“是延胡汤,有活血止痛的功效,主要是止痛,很有用的,我偶尔也会喝。” 宝玉不解道:“偶尔?” 黛玉抿唇道:“有时候月信来前会肚子痛。” 宝玉喜道:“快给我来一碗。” 这才是及时雨! 他正痛的刻骨钻心,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喝,也不缺治伤的药,唯独只想着止痛。 因宝玉说要喝汤,黛玉便问道:“你的丫头们呢?” 宝玉道:“我刚让她们梳洗去了。” 黛玉没了办法,总不能让他一个伤员动手,少不得自己服侍一回他。 她便开了食盒盖子,宝玉往床沿处挪了挪身子,趴着往里一看,见有一个紫砂壶,还有一个紫砂小碗,放着一柄紫砂小勺。 角落处还有一个红皮的……鸡蛋? 宝玉好奇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黛玉亦有些诧异,把那鸡蛋拿出来,想了想,道:“是了,刚才我娘让丫头用白水煮几个鸡蛋,说给我滚眼睛,想来雪雁粗心,把一个误放进去了。” 宝玉听到这鸡蛋是给黛玉滚眼睛的,立即要了过来,握在手心,笑道:“我晚上饿了吃。” “你受了伤,不能乱吃东西吧?” “鸡蛋有补气益血的功效,尤其是水煮的,我吃正合适,煎的炸的就不行了。据医书里记载,鸡子为神药,有一本《嵝神书》,你读过吗?” 黛玉一面给他倒汤,一面摇头。 宝玉喝着汤,道:“《嵝神书》中说,‘八月晦日夜半,面北吞乌鸡子一枚,有事可隐形’。” 黛玉好奇道:“真的?” 宝玉笑道:“真的。” “骗人。” “不信你到那天试试。” 黛玉道:“我隐形做什么?” 宝玉道:“你没有想做的事吗?我就有许多。” 黛玉听他把话题越扯越开,无奈道:“好了,你受了伤,还是静静养着,少说点话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 宝玉一把拉住她,道:“我再说一句。” 黛玉听了,便站着,等他说。 宝玉央道:“不说话,你再坐会儿行不行呢?” 他实在很享受此刻的氛围,就像她成了他的妻子,他生了病,她贴心的照顾着他,又是给他端汤,又是给他倒水,还坐在他的床沿上…… 这一顿打,绝对值了。 黛玉无奈道:“我跟我娘一起来的。” 宝玉吃了一惊,道:“姑妈怎么不进来?” 黛玉道:“半路上遇到凤姐姐,我娘和凤姐姐停住说话,我就先过来了。” 正说着,果然听到院里动静,院外人说:“林姑太太、二奶奶来了。” 贾敏先进来,问道:“可好些了?” 宝玉忙笑道:“刚喝了姑妈家的延胡汤,现在不觉得怎么疼了,之后还要再问姑妈要呢。” 又让丫头看茶让坐。 黛玉便坐在母亲旁边。 贾敏看她眼睛比刚才更肿了,似乎又哭过一场,把她揽在怀里,嗔怪道:“你哥哥受了伤,想办法给他治就是,有什么哭的。” 宝玉笑道:“姑妈别骂她,妹妹也是心疼我。” 贾敏笑道:“她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黛玉跺着脚,气道:“您怎么也跟凤姐姐学?” 王熙凤笑道:“这可冤枉!我来了这半天,一句话没说,怎么挂上我了!” 贾敏接着笑道:“大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黛玉脸热热的,往贾敏怀里一埋,闷闷道:“我不理你们了。” 王熙凤笑了笑,问宝玉道:“你要想什么吃?叫人到我那里取去。” 宝玉道:“要些决明子和干菊花,用来泡茶喝。” 决明子有改善眼睛肿痛的功效,干菊花有清肝明目的功效,两者都是治眼睛的。 他在给谁要,大家心里都清楚。 王熙凤打趣道:“真是巧了,我刚来时,打发丫头送了好些菊花决明子茶给你林妹妹,你若要,直接去你林妹妹那里取去。” 宝玉勾唇一笑。 正说着话,薛姨妈也过来了。 进来问了宝玉的情况,又道:“想什么,只管告诉我。” 宝玉点头道:“等我想起来,再问姨娘要去。” 接着,老太太也打发人来了。 众人不好过多打扰,坐了一时就都散了。 宝玉看着黛玉,一直到碧纱橱处,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 他摊开紧握的手掌,那个红皮鸡蛋在手心里静静的躺着,吃是舍不得吃的。 宝玉又阖上手心,手里沉甸甸的,有一份安稳踏实的感觉,他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连一个梦都没做。 至掌灯时,他方醒了,让人倒茶喝,袭人过来,道:“太太才让我带回两瓶香露来。” 宝玉看了,是两个三寸高的玻璃小瓶,上面有一个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分别写着“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他知这是上进之物,心里喜悦,即改口道:“我喝这个罢,你解开这瓶玫瑰的,倒一碗凉开水,挑一茶匙,兑匀了,拿过来。” 袭人服侍着他喝了,果然香妙非常。 宝玉便想起黛玉,玫瑰有活血化瘀的功效,自己现在喝很合适,木樨能治月信疼痛,应该留给黛玉。 不过,太太刚送来,他立即转送出去不大好,还是等几天,他身上好了,去看她时,顺便带过去。 只是,他这伤,恐怕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要卧床修养…… 那岂不是除了她主动过来看他,他就见不到她了? 完了! 她的性子,根本不怎么会主动往怡红院来。 想到这里,宝玉越发难熬。 第104章 旧帕 晴雯传帕,宝黛定情 他现在都想她想得不行了, 别说一天,一时半会儿不见,都要了命, 怎么禁得住十天半个月? 她在做什么?睡了没有?回去后还有没有哭?有没有用鸡蛋滚眼睛?凤姐儿把茶叶送去了没有? 哪怕得一丁点她的消息都是好的。 宝玉实在躺不住,要找个人去潇湘馆看看,但知道袭人肯定有百般言辞阻拦, 他便道:“我睡不着, 躺着也是闲着,你去宝姐姐那里借本书来。” 袭人道:“什么书?” 宝玉随口道:“《金瓶梅》也行, 《玉妃传》也行, 宝姐姐要都没有,问她借本有意思的书吧。” 袭人不识几个字,对书什么的更不知道,记了两遍书名,就去了。 待她走了, 宝玉立即叫来晴雯,道:“你快去林姑娘那里, 看她做什么呢?她要问我, 你说我喝了她的延胡汤, 现在身上一点儿不疼了。” 晴雯一听,头都大了。 潇湘馆如今防守森严,最防备的,就是往里头探查消息。 现在天色已晚, 她这悄悄的跑过去,就为了瞅一瞅林姑娘在做什么,完全跟个贼一样。 万一人家在洗澡呢?万一人家在更衣呢? 难道要她回来,跟宝玉汇报说:“林姑娘在洗澡更衣?” 就算没有洗澡更衣, 万一人家睡下了呢? 她是正经人,不干这种贼头贼脑的事。 晴雯想着,没好气道:“白眉赤眼的过去,你让人家怎么想?好歹说句话儿,也像一件事。” 贾宝玉如今心头只有一句话,就是:他想她了,很想很想她。 但这一句话,却不能说出口。 要说编句话儿出来,也能编。 比如刚才让袭人借书,自己亦可以让晴雯往黛玉那里借书,或借吃的、借喝的、借用的、借玩器…… 可借再多东西,她也不知道,他有多想她。 宝玉默了默,道:“没什么可说的么。” 晴雯道:“那你取件东西或送件东西也成,我也好跟人家搭讪啊。” 宝玉想了一想。 要说取件东西,他并没有暂借给她什么。 留到她那里的,从来都是送,没有借出一说。 要说送件东西,他想要送她的,确实有。 在共读《西厢记》后,她曾撂给他三条手帕子。 第一次是在沁芳闸处,那次葬了花,他洗完手没带帕子,她便把自己的给了他,又嫌弃帕子湿了大半,不肯再要。 第二次是端午节前,她对着宝钗,说他是呆雁,然后将一条手帕甩了过去,正磞在他眼睛上,将他惊醒。 第三次是两天前,他在潇湘馆,她装着中暑,他又气又急,出了一额头汗,因没带手帕,她便摔了一条给他,他也没擦汗,悄悄藏到袖里了。 第134章 想来,第一次她是无意,她素来爱干净。 第二次和第三次……他之前有些拿捏不准。 但在天仙宝境,得了她一句准话后,他就彻底明白了。 《西厢记》中,张生和崔莺莺就是因鲛鮹手帕定情,她是知道的。 若是无意,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会不避嫌。 第二次,第三次,她是有意,却也是天意凑巧。 第二次,她心里痛恨他,凑巧甩了帕子;她甩的帕子,又凑巧磞痛了他的眼。 那条帕子,是互相痛苦,是曾经两个人相爱却心灵不相通的见证。 第三次,他为她心疼,却凑巧没带帕子;她因心疼他,凑巧给了她一条。 那条帕子,是互相心疼,是曾经两个人相爱又心灵相通的见证。 若问,他有什么话要说,那就是思念,“一方素帕寄心知,横也丝来竖也丝”; 若问,他有什么东西送她,那就是感情,“旧帕卿拭泪,非是两条新。” 只是,私相传递…… 他一早起的头,而今她都不怕,他又有何畏之? 宝玉想了一想,伸手从床头拿了两条半新不旧的手帕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让你把这个送与她。” 晴雯满心不解,生怕送过去,黛玉恼了,但偏偏宝玉坚持说,林姑娘知道,不会恼。 晴雯也只得揣了手帕,往潇湘馆而去。 今晚的潇湘馆,颇不平静。 湘云醒来后,发现室内已一片黑暗,赶紧起身点了灯,她别的都不怕,唯独怕黑,睡觉时,身边总得有人陪着,否则很容易做噩梦。 她又是个喜欢自夸胆壮的,所以这个毛病,连贴身大丫头翠缕都不知道。 这会儿,她的几个丫头都纷纷睡去了。 湘云只好提着一盏灯,出了门,看到正屋里头也是一片黑魆,春纤正打廊上过来。 她便问道:“林姐姐睡了?” 春纤道:“刚睡下。” 既是刚睡下,那便不要紧。 湘云想着,悄悄摸进了黛玉的屋,又揭开黛玉的帐子,悄悄摸上了她的床。 黛玉刚躺下,帐外就有一道灯光,她问谁,却无人应答,直到帐子被掀开,她才看清是湘云。 “做什么?” 湘云吹了灯,躺下来,才道:“我看你屋里不对劲,怕你害怕,过来给你作伴。” 黛玉满头问号。 她这屋里是不对劲,刚才来了一个贼,不偷别的,偷了她一半的床。 不过,她打小和史湘云同床睡,也没什么。 只是因扇套一事,湘云正恼她,而今忽然钻过来,她竟不知对她该说什么了。 黛玉默了默,问道:“我这屋哪儿不对劲了?” 她倒想听听,她能诌出什么瞎话。 湘云侧着身子,和她脸对着脸,压低声音:“方才我在外头看,你这屋里没有点灯,一片黑魆。” 黛玉闷闷道:“我准备睡觉,当然要熄灯了。” 湘云神神秘秘道:“黑暗中,我看到满屋鬼怪,手里高举斧钺,要缓缓靠过来害你。” 她说着,把自己吓到了,打了一个寒颤,往被子里一缩,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嘴硬道:“我是不怕鬼的。” 黛玉无奈极了。 她这是在闹她呢,什么鬼怪、斧钺,她不过是把“黑魆魆”的“魆”字,拆成了左右两个字。 黛玉正要说话,忽听外头说话,问道:“谁?” 晴雯忙道:“是我,晴雯。” 黛玉让她进来,支起半边身子,问道:“你才在外头,跟谁说话呢?” 晴雯道:“和春纤,她正往栏杆上晾手帕子呢。” 黛玉道:“你来做什么?” 晴雯答道:“二爷打发我来送两条手帕子。” 黛玉听到,心中发闷,好好的,送什么手帕子? 还不待说话,湘云扬声问道:“宝哥哥好些了没?” 晴雯道:“好些了,他说,他喝了林姑娘送去的汤,身上已经不疼了。” 湘云又问道:“宝哥哥知不知道我在这儿?” 这个嘛……贾敏去探病时,顺口提了一嘴。 晴雯道:“知道的。” 湘云推了推黛玉,笑道:“这两条手帕子,一条是给你的,一条是给我的。” 黛玉没搭理她,问道:“那帕子是谁送他的?必定是上好的,我这儿还有,现在不需要这个。” 晴雯道:“是家常旧的。” 湘云没了兴趣,道:“怎么是旧的呢?那我不要了。” 黛玉心有所感,却被史湘云不停的打着岔,只好道:“放下,你回去吧。” 晴雯放下帕子回去了。 湘云看黛玉半天不说话,捣鼓了她一下,问道:“你在想什么?” 黛玉已明白宝玉送两条旧帕的意思,半是羞涩,半是惊喜,万种情丝萦绕心尖,但这会儿身边有个史湘云,她再多感慨,也只能憋着,无法做什么。 所以只能静静躺着,想一想,然而史湘云这个话口袋子,却不让她安静。 黛玉问道:“你不困吗?” 湘云道:“我刚睡醒。” 完了。 以湘云的状态,她一时半会儿是甭想清静了。 黛玉只好道:“我在想舜帝。” 湘云一听,由不得抿嘴笑道:“难怪你想他?你住在潇湘馆里面,窗外头又有竹子,你又爱哭,你可不是潇湘妃子投胎吗?” 潇湘妃子即娥皇、女英,是舜的妻子,因舜殒命于苍梧之野,她二人去南方寻找,在九疑山哭尽了眼泪,泪水洒在竹子上,竹子上尽染上斑点。 后来她二人投入湘江,追随舜而去。 黛玉听了,脸颊一热。 潇湘妃子和舜是一对,如果她承认湘云说的,她是潇湘妃子的话,那岂不是说明她在想男人? 黛玉啐了一口,反驳道:“你名字里还占了一个湘字呢,难道你也是潇湘妃子?” 湘云道:“又是哭死又是投江的,我才不干。” 黛玉不说话了。 湘云想着,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今年过年节,宝二哥制的那个灯谜?” 黛玉点点头。 她记忆力很好,才过去几个月的事,当然忘了不了。 宝玉那个灯谜,谜底是镜子,谜面是:“南面而朝,北面而坐:‘象喜亦喜,象忧亦忧。’” 她问道:“怎么了?” 湘云道:“最后一句,‘象喜亦喜,象忧亦忧’是引用舜帝的话。” 黛玉反问道:“那又怎么了?” 湘云笑道:“他那意思,是要效仿舜帝,不告而娶……你可小心了!” 说到最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黛玉原以为她要说什么正经道理,结果冒出这么一句不正经的话,这该死的丫头,也跟凤丫头学。 她翻身就来倒腾湘云,恼羞成怒道:“你这个贫嘴烂舌的!半点不学好,也拿我取笑!” 湘云一面挡着,一面笑得喘不上来气,告饶道:“好姐姐,我错了!再也不说了!” 黛玉听如此说,方放开手躺下。 第105章 羞愧 她把他的帕子弄没了 姐妹两个闹了这一会儿, 已有些困了,便安安稳稳的睡了。 贾敏此时,却没有睡, 她伏在书桌前,往苏州写信。 今儿她从前厅出来,夫君林如海悄悄告诉她, 他准备向皇上讨一道旨意, 给黛玉和宝玉赐婚。 贾敏听了,忙拦住他。 她当然能看出两人的感情, 但现在朝廷局势不明, 王子腾又是个疯子。 万一这道圣旨下来,他计划落空,恼羞成怒,决定对宝玉痛下杀手,来个斩草除根怎么办? 到时候不仅是宝玉, 黛玉更危险。 比起杀宝玉,他们估计考虑更多的是除黛玉。 即便两个人顺利成婚, 如果新皇败了、林家败了, 贾府归了王夫人, 教黛玉如何立足? 王夫人深恨黛玉,不会容下她的。 她原给女儿准备了两条后路。 一条是拆,林家若失势,她会给黛玉找一个能护得住她的势力, 不是王亲,就是显贵; 另一条是隐,护送宝黛二人离开,从此隐居江湖, 改名换姓。 但现在拆似乎是不成了,那就得为第二条后路筹备。 这个当口,更要小心,绝不能把他们二人推到风口浪尖去。 成婚是一场冒险,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要两方势力角逐存在,没有分出胜负,就不能轻动。 宁肯拖,也要稳。 林如海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忙解释说:“我是要给他们二人讨一道赐婚密旨。” 第135章 哪怕将来他们私奔、隐居,有圣上密旨在,也不算违背礼法。 父权再大,也大不过皇权。 林如海这边已一步步为将来铺路,贾敏这边自然也不会落下,她得把这条后路彻底筹谋周全。 将近子时,贾敏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进。” 春香带着一个老婆子从门外进来。 贾敏认出来,这是潇湘馆看上夜的婆子,姓祝,为人可靠,在贾家也颇有些根基。 贾敏笑道:“祝妈妈,怎么了?” 老祝妈行了礼,道:“启禀太太,我按着您之前教的,在门房装打盹,这阵子都没什么事……” “可是方才,姑娘身边的丫头春纤提着灯过来,以为我睡了,从桌上取了钥匙,开了院门,悄悄溜了出去……” “到了正大门的曲径通幽一带,她在假山根下蹲了一会儿,就起身准备往回走,我怕被她发现,不好耽搁,提前回来了,果然,她过了一会儿回来,悄悄放了钥匙就走了……” 贾敏笑道:“你看她像是做什么?” 老祝妈挠着头道:“大约是……解手?” 春香好笑道:“解手要跑那么远?” 潇湘馆里设施齐全,又不是没有解手的地方。 老祝妈苦恼道:“那我老婆子就猜不出了。” 贾敏嘱咐道:“没事,这几天你跟往常一样,千万不要惊动她。” 老祝妈连连答应着,春香取了赏金,递给她,让她去了。 待她一走,贾敏又问秋菊道:“今晚潇湘馆里可有什么事?” 秋菊想了一想,道:“两件事,一是史姑娘醒来后,去了咱们姑娘房里,跟她一起睡了;二是怡红院的晴雯来过,说是宝二爷打发她送来两条家常用的旧手帕。” 贾敏动作一顿:“手帕?” 秋菊颔首道:“对,一条给咱们姑娘,一条给史姑娘,但史姑娘嫌是旧的,不肯要,咱们姑娘就都留下了。” 春香笑道:“送帕子恐怕是借口,让人瞧瞧咱们姑娘好不好才是真。” 贾敏放下笔,拧眉不语。 作为父母长辈,她是看好宝玉和黛玉这一对的,但她并不喜欢,他们做出什么授人以柄的事。 湘云来黛玉处睡只是凑巧,这两条旧帕子是真正送给谁的,显而易见。 贾敏道:“这件事,你们不要再在任何人跟前提起,包括玉儿那里。” 翌日清早,贾敏派春香来黛玉处传话。 “太太吩咐,让姑娘一会儿去书房一趟。” 黛玉不知何故,洗漱完,便去书房了。 贾敏坐在桌前喝茶,待她进来,对房里其他丫头道:“你们都先出去。” 春香答应着,等其他人都出去,顺手掩了门。 书房里面,静静的。 黛玉看到母亲神色莫测的瞅着自己,眼神不同于以往,不免有些诧异,道:“娘,怎么了?” 贾敏放下手中茶盏,指尖在桌上轻扣了两下,淡淡道:“交出来吧。” 黛玉一愣,解不过来母亲的话。 交出来?交什么出来? 贾敏哼了一声,道:“你非让我说出来吗?那两条旧帕子。” 黛玉瞬间像被雷劈中了,呆在原地。 昨天晚上的事,母亲怎么这么快知道? 知道也不奇怪,母亲的耳目很多,更不用说潇湘馆里头的事。 但,就算母亲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猜出,那两条旧帕子有那个意思的? 宝玉常派人来送给她东西,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都送过,母亲以前从来不问的。 两条手帕子隐在那些东西中,又是家常旧的,又是寻常之物,根本不显眼。 正常人都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怎么母亲这般敏锐,一下发现了? 黛玉涨红了脸,道:“娘……” 语气里带着几分央求,那两条旧帕子她想留着。 贾敏眯眼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黛玉实在承受不住压力,只好闷闷的回了房,取了帕子,交给贾敏。 贾敏道:“行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黛玉犹豫道:“可是……” 母亲准备拿这两条帕子怎么办? 不会拿着它们,去找宝玉麻烦吧? 贾敏不轻不重从鼻腔发出一声:“嗯?” 黛玉立即抿紧嘴巴,闷闷出了房。 在她家里,父母亲都很宠她,细论起来,母亲更宠她,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母亲都照顾的无微不至。 可是,比起父亲,她更不敢违拗母亲。 父亲是很包容的,从来不会生气,从来不会强迫她,之前,母亲做定给她招赘的主意,父亲就说,涉及到她的终身,还是要听她的意见…… 而母亲,她虽表面温婉,但内里十分强势,甚至远超凤姐儿。 母亲给她定下了种种规矩: 比如看书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比如每天都要出去走走,不能闷在房里; 比如一日三餐不能落下,哪怕没有胃口,也得吃一点; 比如出门在外一定要懂礼数,进退得宜,不能失了大家闺秀的身份; ………… 她如果违了这些规矩,母亲既不会打她,也不会骂她,但会让人看着她反思,就跟坐禅一样,中途什么事都不能干,极其无聊。 这一次,母亲虽然没生气,也没让她反思,但她却敏锐的察觉到,如果不老实把帕子交出去,她肯定要倒霉。 所以……她坚持了三秒,就识相的低头了。 违抗父母权威真的太难太难了。 宝玉,我对不住你! 黛玉回到房里,坐在窗前桌旁,想到被母亲缴走的那两条旧帕子,心里就难受得慌。 她很明白,母亲并不反对她和宝玉好,知道两人有私情后,也没横加拦阻,反而很开明。 但是,私相传递在母亲这里是不被允许的,大约母亲是在顾虑,怕他们授人于柄。 可是,他领会了她往日的意思,选择那样隐秘而大胆的示爱,令她神痴心醉,魂牵梦萦,恨不得效仿湘妃,为他哭死,让眼泪点点洒向竹子,使这一片竹林俱化斑竹…… 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还弄没了他的帕子…… 黛玉越想,越觉得羞愧,看着窗外的竹子,怔怔的只管出神。 湘云见她无精打采的发呆,很没有意思,换好衣服,问道:“我去怡红院探病,你去不去?” 黛玉道:“你去吧。” 湘云便自己带着丫头走了。 黛玉见湘云去了,她也悄悄站起身,只说要出去走走,不用人跟着,沿着小路上了山坡,站在花阴底下,居高临下的,隔着老远瞅着怡红院方向。 她的目力极好,那边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瞧见。 她先看到湘云在路上走,走到一半,平儿从甬路过来,两人停住步子,交头接耳在说什么。 黛玉心忖,平儿一大早过来,大约是凤姐儿嘱咐的,让她看看宝玉怎样了,问问宝玉早上想吃什么。 平儿和湘云不算熟,见到湘云,必是在谢她送的绛纹石戒指,聊不了两句。 果然,平儿和湘云站了一会儿,就一道往怡红院去了。 接着,香菱从路尽头出现了,她抱着几本书,也是往怡红院去。 黛玉指尖绕着自己一缕头发,又琢磨起来。 香菱拿的书,一定是给宝玉的。 薛姨妈大字不识几个,香菱送书,一定是宝钗交待的,宝钗不会无缘无故送书给宝玉。 所以,宝玉问宝钗借书了?为什么? 黛玉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一事,昨儿宝玉让晴雯来送帕子,一定会避开袭人,他知道袭人和宝钗交好,打发袭人去宝钗处,袭人一定会亲自去。 大约他是以借书为由。 香菱早上送书,说明袭人昨晚空手而归。 再想到宝钗和香菱没在一处住。宝钗在蘅芜苑,香菱随薛姨妈在东北小院。 宝钗能交待香菱,那么,宝钗昨晚一定回去了。所以,袭人才空手而归。 这就正好应上了。 不过,薛姨妈和宝钗一向对宝玉殷勤,她们怎么不来,反让香菱跑这一趟呢?其中必有缘由。 第106章 急躁 除了黛玉,府中人都来了…… 黛玉懒得往下想, 她又念起宝玉来。 湘云、平儿、香菱几个扎堆来看他,他肯定很高兴,说不定身上也不疼了, 不知怎么给她们献殷勤。 黛玉本有些不悦,忽想到,平儿和香菱要避嫌, 不会在他那里待多久。 第136章 湘云好玩, 香菱也好玩,她俩又相熟, 如果香菱要走, 湘云八成会跟着一起出来。 她便静静的等着,等了一时,果见湘云、香菱、平儿一道从怡红院大门出来。 湘云和香菱笑嘻嘻的拉着平儿,丫头们拿着花篮子,一起往假山那边的凤仙花丛去了。 黛玉点了点头, 宝玉对各种花儿的功效很有研究。大约是他说,凤仙花有活血消肿的功效, 她们便一起去给宝玉掐凤仙花了。 原以为他会给湘云她们献殷勤, 没想到他倒厚颜, 拿着伤情当幌子,打发客人去给他干活! 黛玉唇边不由带上了笑。 忽见宝钗素面朝天,头发也乱乱的,只挽了几挽, 无精打采的往山坡上来了。 到了近前,黛玉一瞧,她双眼红肿的跟桃儿一样,歪着头, 由不得问道:“宝姐姐,你去哪儿?” 宝钗一面闷头走,一面撂了两个字:“家去。” 黛玉眨眨眼,她这怕不是为宝玉哭的吧? 她便在后面笑道:“姐姐自己也该保重,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治不好棒疮。” 宝钗也不理她,只当没听见,一径去了。 黛玉嘻嘻笑着,仍旧往怡红院望去。 一会儿功夫,李纨、迎春、探春、惜春等合着众丫鬟一起一起大进去了,待了没多久,又一起一起的散尽。 再接着,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旁边自己母亲,后头还有邢夫人、王夫人等,都往怡红院来了。 贾敏就要进怡红院大门时,停住步子,往山坡上看了一眼,跟旁边丫头夏墨耳语了几句,夏墨便往回去了。 过了一时,紫鹃身后带着一个婆子过来了,紫鹃手持一把羽毛扇,婆子手里提溜着一个小马扎。 黛玉问道:“做什么?” 紫鹃笑道:“太太让给姑娘送来的。” 黛玉:“……” 母亲又在取笑她。 她站在高处,观察怡红院一应动向,恰如诸葛亮行军打仗前,站在高处,查看地势。 唯独她手里缺了一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羽毛扇。 而今母亲给她送来了。 黛玉默了半晌,道:“回去吧。” 她也不用去看宝玉,宝玉的情况,她都知道了。 可他知道宝玉,宝玉却并不知道她。 宝玉五更的时候就醒来了,身上又针扎剜心似的钻痛,立即让人去冲了一碗延胡汤,喝下后,过了一会儿方好些。 昨晚睡得早,现在反有些睡不着,他便让人取了一个元曲本子,趴在床上慢慢的翻看。 只觉得没过多久,天就亮了,丫头来报说:“二爷,史姑娘来看你了,还有,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宝姑娘打发香菱也来了。” 宝玉忙让人请进来,待见了湘云,笑道:“起的这么早,林姑娘还睡懒觉呢?” 湘云道:“没有,她起的比我还早,坐在窗前呆呆的数竹子呢。” 宝玉明知道她在胡说,还是由不得想了一回黛玉数竹子的场景,笑问:“吃了饭没有?” 湘云道:“你问我吗?” 宝玉道:“不问你问谁?” 湘云道:“你不提名道姓,我以为你问林姑娘呢。” 宝玉笑着,无可做答。 恰巧香菱将书放下,宝玉问道:“什么书?” 他说《金瓶梅》和《玉妃传》是随口说的,含着讥讽宝钗的意思,料想宝钗无法借这两本书给他。 香菱道:“有《史记》《三国志》,还有两本《汉书》。” 宝玉一听,这几本全都是纪传体史书,连一本编年体的都没有。 而纪传体史书是以人物为中心的史书。 史中,含有一个“人”字。 宝玉心里清楚,宝钗其实是在说一句话:“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 即,听取他人教训,才能明了自身得失对错。 她还是变着法子的劝他听话。 宝玉心里大为不自在,笑道:“宝姐姐这么爱读史书,晴雯,把架子上那几本精装本的《春秋》《左传》《资治通鉴》拿来,让香菱带去,借给宝姐姐读。” 《春秋》《左传》《资治通鉴》都是编年体史书。 史中,没有人,只有一个“史”字。 他也送宝钗一句话:“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即,抛却中间的人,只将历史作为一面镜子,可以得知事物的兴衰更替。 他不会看一个人的一言一行,只会看到那些事的起因和结果。 薛宝钗一来,他就倒霉;薛家一来,他们贾家就生了许多桩是非,这是事实,谁也无法辩驳。 除了宝玉,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书里面有什么机锋。 湘云顺嘴道:“你要想看史书,我家最多了,哪朝的史都有,我让人去给你取。” 史家祖上史公,虽然只是侯爵,却官至尚书令,是当时的文官之首。 史公在朝时,曾带人搜集编修诸朝历史,家里的史书,估计比皇室还要齐全。 香菱笑道:“姑娘家不愧为史姓。” 宝玉不以为意道:“只看大史就罢了,小史有许多都是假的,读的越多,反而越迷惑。” 大史是治乱兴衰、改朝换代的全局历史,涉及到许多重要事件和重大人物,瞒不住,改不了。 小史是人物、地方的局部历史,很容易被当权者篡改。 湘云:“……” 她觉得自己被宝玉内涵了,她就是常在家里,读了许多小史的那个人。 湘云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反问道:“你又没读过多少小史,凭什么说那些小史都是假的?” 宝玉笑道:“冤枉哉!刚才那话是老太太说的,我只是转述,不信你问去。” 湘云:“……” 这话她没法辩,老太太也姓史,也是史家出身,她必然读过家里的许多史书,才会有如此评语。 正说着,袭人过来,道:“该换药了。” 湘云见她端个碗,碗里是红棕色的黏稠糊糊,泛着一股酒味和香味,好奇道:“这是什么药?” 袭人道:“是宝姑娘昨晚送来的丸药,让我用酒研开,给他敷上,昨儿他睡了,我才没敷。” 宝玉吩咐道:“拿来我看看。” 闻了闻,又用手挑开了一点,两指指尖摩挲了一下。 “这是用凤仙花配着当归搓成的药,凤仙花能活血化瘀,当归是止痛的,这药确实对症,只可惜是旧年炮制的,药效恐怕流失了些。” 湘云闻言,喜道:“想要新的还不容易,现在园里凤仙开的正好,我们再去给你采些来?” 宝玉抱拳笑道:“如此,那就多谢了。” 湘云、平儿、香菱等便一起去掐凤仙花了。 宝玉换了药,又翻着戏本子看,一时,外头报说:“三姑娘来了!” 宝玉便请探春进来,让了坐。 探春问着宝玉伤情,半晌,屋里丫头都在忙别的事,却没一个去给探春沏茶的。 宝玉知其中缘故,探春和贾环是亲姐弟,此次挨打和贾环有关,这些丫头自然为他心里不忿。 可贾环是贾环,探春是探春,怎么能并为一谈呢? 宝玉笑道:“袭人,上回老太太给的雨前龙井,你去沏一盏给三妹妹尝。” 探春天性敏锐,早感受到了周边气氛不对,一早上出门,别人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 想到宝玉挨打,她心里有几分猜测,但无法确定,如果问宝玉,宝玉肯定也不会当着她的面,提到环儿。 她坐了没多久,就告辞回去了。 接着,李纨、惜春、迎春等都带着丫鬟一一过来探视了,唯独不见黛玉。 宝玉心里急躁的不行。 晌午之后,你不肯过来,我能理解。 毕竟,现在大夏天的,你一路过来,我也怕你热,但早上凉快,你也该来看一看我呀。 送你两条帕子,难道是为了让你躲着我吗? 他越发烦恼,将手中戏本子推到一旁,艰难的翻了个身,枕着臂,出神的看帐顶。 外头又传来动静,宝玉心里一惊,莫不是黛玉来了? 再一听报,这次来的人多,老太太、大太太、太太、林姑妈、凤姐儿一起来了,仍然没有黛玉。 林姑妈怎么不把黛玉一起带来呢? 宝玉一万分的不理解。 他回答完贾母、邢、王夫人的询问,又耐了半晌,问道:“姑妈,林妹妹在做什么呢?” 第137章 贾敏当然知道黛玉在干嘛,搁山坡上当望夫石呢。但一众人都在,这话不能说,要说黛玉在潇湘馆做别的,或会显得黛玉对宝玉伤情一点儿不关心。 贾敏选择了“以问答问”的方式,半真半假道:“她比我出门早,我想,她要来瞧瞧你的,怎么,你没见她?” 宝玉摇了摇头。 正说着,薛姨妈和宝钗来了。 从早上到现在,宝玉一直躺在床上的。 贾母、贾敏、邢、王二夫人、凤姐儿一起来探看,他笑着叫了人,问了好,却没有起身。 这会儿听到薛姨妈和宝钗来,他忽然挣扎着欠身,要起来行礼。 薛姨妈一看,脸上就有些下不来。 一进来宝玉来这套?这算什么? 宝玉和贾母、贾敏她们是一家人,不用在意礼数? 薛家是客人,所以不能失礼? 第107章 面汤 宝玉只想听人夸黛玉 薛家是客人, 所以不能失礼? 她忙上前扶他睡下,道:“可好些?” 宝玉口里说着:“好些了,只管惊动姨妈和姐姐, 我当不起。” 薛姨妈见状,问道:“你要想什么,只管告诉我。” 宝玉笑道:“我要想起来, 再问姨妈要。” 王夫人听了, 又问道:“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过来。” 宝玉笑道:“倒是那一次吃的小荷叶小莲蓬汤还好些。” 王夫人一听, 立刻冷下脸不说话了。 荷叶莲蓬汤, 说白了,就是做成荷叶、莲蓬形状的面片汤。 口味清淡,摆盘精致、新雅,是淮扬菜系的重要特点。 府里有一个地地道道的淮扬姑娘。 他是想喝汤?还是想林黛玉? 王熙凤亦听出来了。人要是真想吃面片汤,还在乎面片的形状吗? 荷叶谐音, 为和也。 莲蓬多子,却能结成怜(莲)子。 宝玉分明是借着受伤, 希望母亲怜悯他这个独子, 不要再造冤孽, 成全他和黛玉。 她并不介意帮着宝玉点出来,在一旁狐狸似的笑道:“都来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巴巴想这个吃!” 贾母才不管那么多, 宝玉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趁着他想吃,赶紧给他做去! 王熙凤忙笑道:“老祖宗不要急, 我想想,这几副模子是谁收着呢?……” 便让一个婆子去找管厨房的要,半天,那婆子来回话,说管厨房的说了,模子已经缴上去了。 王熙凤又要往各处去问。 贾敏笑道:“林丫头住过的西厢房那儿,让人收着几副呢,你只管派人去取就是了。” 王熙凤暗松了口气,忙让人去取,转头又问贾敏缘故,道:“林姑娘那儿怎么有?” 贾敏笑道:“她一到夏天,就爱吃这个,我就让人把模子给她送来了。” 王夫人:她就知道! 一时,取过了银模子,王熙凤看了,交给一个妇人,吩咐厨房立刻拿几只鸡,再添些东西,做十几碗汤来。 王夫人一肚子恼火道:“要这些做什么?” 王熙凤笑道:”宝玉想吃,林姑娘也爱吃,如果单给他们二人做了,这里老太太、太太、姑妈、姑姑都不吃,似乎不太好,不如就势多做些,连我也尝个鲜儿。” 但实际上,在场八个人里,单纯想吃这一口汤的,竟没一个。 邢夫人无所谓; 老太太是宠孙子,顺便想看王夫人、薛姨妈、宝钗等吃瘪; 贾敏是宠女儿,乐得看王夫人恼怒; 王熙凤是讨老太太和宝玉的好; 宝玉是想讨黛玉的好,顺便借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使母亲心意回转…… 而剩下的三个人,王夫人、薛姨妈、宝钗,光想想这汤的意思,就跟吃了苍蝇一样,哪里能吃进去? 偏偏贾母心更黑,记起刚才薛姨妈对宝玉说的话,“想什么,只管告诉她。” 她便对王熙凤佯嗔道:“猴儿,这可不成,你拿官中的钱,倒给自己做人情!” 这顿饭,她就是不让出官中的银子,谁刚那么会说话,会做人情,现在该站出来请客掏钱了。 薛姨妈看向宝钗,模具有了,厨房也现成,就出几只鸡,另添些东西,她们薛家还是请的起的? 宝钗却冲她微微摇头。 别看王熙凤说的简单,万一她们薛家答应请客,报账时,王熙凤报上许多,她们薛家出还是不出呢? 再有,王夫人正因这倒霉的荷叶莲蓬汤烦着,她们迎上去,不是拆自己的台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 大不了就唾面自干,宁肯脸上无光,也不强撑这种体面。 薛姨妈一句话不说。 王熙凤心里冷笑,面上却一点儿不显,道:“老太太放心,这顿小东道我还是请的起的。” 宝钗见她们一个贾母,一个王熙凤打着配合,故意膈应她们薛家,可厌极了! 一时气愤,便兴起一个挑拨离间的主意。 她便在一旁笑道:“我来了这几年,留神看着,凭凤丫头怎么巧,也巧不过老太太。” 贾母沉声道:“我现在老了,还巧什么?想当年一般大的年纪,确要比凤哥儿来得,不过,凤哥儿这样,虽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 “要说起来,她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木头似的,在公婆面前就不显好,凤哥儿嘴乖。怎么怨人疼呢?” 她一番话,敲敲打打,顺便给几个人排了序。 巧,只能用来形容做媳妇的晚辈。 她年轻当媳妇时自然最巧,然后是王熙凤,王熙凤这个孙媳妇的巧,又远远强于王夫人这个儿媳妇。 总之,王夫人垫底最差。 方才宝钗挑拨离间,明夸暗讽,拿长辈比来比去,还没大没小的称王熙凤为凤丫头,最后没砸着别人,却砸中了王夫人。 王夫人平白无故的趟了雷,在众人面前,被婆婆挑三拣四的厌嫌着,脸色登时更差了。 宝钗后背冒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宝玉原不觉得怎么样,直到贾母叹说,“凤哥儿会说话,怨不得人疼她。” 一下子他就躺不住了。 既夸会说话的,怎么能忘了黛玉呢? 她才是全天下最会说话的,那张嘴,让人又爱又恨,喜欢的要命。 他没听到大家夸黛玉,便不甘心让这个关于“说话”的题目轻易过去,笑问道:“既这么说,不会说话的,就不可疼了?” 贾母道:“不大说话也有不大说话的可疼,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说话的好。” 没错,她就是说薛家的宝钗。 “我说大嫂子也不怎么说话,老太太也是跟凤姐姐一样的疼。” 宝玉接了一句,赶忙笑道:”要说只有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姐妹里只有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总算夸到想夸的人了。 他自以为做的不漏痕迹,却不知在场众人都看的分明。 他全身上下都冒着泡,对老太太写满了期待:快顺着我的话,夸夸林妹妹!林妹妹最可疼,快说啊! 那是怎么都无法忽略的。 贾母却理都不理宝玉,夸夸夸,有什么好夸的,自己的宝贝外孙女有多出色,她能不知道吗? 她才不会把黛玉拿来当出头的椽子,四处给黛玉树敌,话锋一转,向薛姨妈道:“说起姐妹们,我们家的四个丫头,千真万确,都不如宝姑娘。” 薛姨妈忙笑道:“这话老太太是客套,林姑太太也不应的。” 贾敏一笑不语。 王夫人正生宝钗方才多嘴多舌的气,听了,立刻顺着贾母,道:“这倒不是假话,老太太时常在背后跟我说,宝丫头好!” 真是好的不得了,今儿就跟没长脑子一样,在那里出头,结果惹自己挨骂。 林黛玉再惹她厌,至少人家分得清场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拎得清,没有说扔块石头,砸到自己人脚面上。 宝玉不由笑了。 虽然没夸着黛玉,但惹母亲对宝钗不喜,也算是有收获,便看向宝钗,不知何时,宝钗已跑去和袭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不知谋划着什么。 宝玉脸上的笑容,倾刻没了。 ………… 黛玉回了潇湘馆,吃了饭。 一时,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过来,报说:“老太太请姑娘去喝小荷叶小莲蓬汤。” 黛玉便换了衣服,信步往怡红院而来。 等到了地方,贾母她们都回府里去了。 第138章 宝玉欠起身子,眼神灼灼的瞅着她。 黛玉摸不着头脑,问道:“汤呢?” 宝玉柔声道:“汤一会儿送来,你先过来些。” 黛玉乖乖的走过去,方坐在榻边圆凳上。 宝玉仔细瞅了瞅,一夜过去,她眼睛已经消肿了,和往常一样清澈明亮。 他放下心,又问道:“你不恼我吧?” 黛玉一怔,好好的,她为什么恼他,再一瞧,宝玉唇角挂着一抹使坏得逞的笑,黛玉立即明白过来。 他又假传圣旨。 什么老太太请她过去喝汤,根本是诌的,他的目的,是为了把她骗来怡红院。 如此看,他挨打是真不冤。 不过,黛玉也有一桩心虚事,加上他受伤,不好和他计较,默了默,问道:“你可好些了?” 宝玉点着头,只觉得心里有许多话要跟她说,口里却不知说什么,正想着,晴雯过来,唤道:“林姑娘。” 黛玉见是晴雯,起身拉着她,就要去外间。 宝玉见了,忙道:“你们有什么话,就在这屋说罢,何必背着我?” 晴雯笑道:“不是背着,你受了伤,太医让你静养,我和林姑娘怎好在旁边吵着你呢。” 宝玉道:“罢呦,我动也动不了,走也走不得,听你们说话,我正好解解闷,也忘了身上的伤。” 他既这么说,两人不好再走,便坐下说话。 晴雯问道:“我前儿让人送去的花样子,姑娘可看了?” 黛玉道:“看了,难为你画得那般精巧。” 晴雯笑道:“姑娘若喜欢,我就开始绣了。” 黛玉道:“要什么颜色的线?我让紫鹃给你送去。” 第108章 撩人 他快被黛玉撩没了 晴雯在心里算了算。 衣领、下摆和袖子上的云纹用大红和大金就行。 绣大雁的话, 羽毛部分是雪白,羽尖部分是乌黑,喙的部分是淡橘, 眼睛是暗棕和乌黑,再要体现出层次感,就得加点银白进去。 绣芙蓉花的话, 花瓣部分是粉红和深红, 叶子是嫩绿和翠绿,花蕊部分是橙黄, 再加点雪白进去。 晴雯想定后, 道:“主色是大红和大金,配色有雪白、银白、粉红、深红、淡橘、橙黄、嫩绿、翠绿、暗棕、乌黑几种。” 黛玉听了,用团扇掩住唇,笑道:“这么多,我可记不住, 我让紫鹃各色给你送些吧。” 宝玉听着,笑道:“我这儿什么线都有, 既是你用, 直接让晴雯取就完了。” 晴雯摇头笑道:“别的颜色用普通线就行, 但若想好看,白、金、绿三种色线不能马虎。” “最好的色线,是雪白生蚕丝,黄金缕线, 绿的部分最好是雀翎羽线。” “前儿我去看,生蚕丝和黄金缕线多着呢,只是雀翎羽线没多少了。” 黛玉答应道:“好,我知道了, 回头让紫鹃给你送几扎雀羽线来。” 说着,瞧了眼墙上挂的西洋钟。 宝玉见状,知道黛玉一看时间,八成是要走。他满心想留她,口里却不方便说,只好道:“晴雯,说了这半天,姑娘大约口渴了,上次你沏的冷泡茶很不错,何不沏一盏来给姑娘尝尝?” 冷泡茶,即用冷水冲泡的茶,大夏天喝合适,只是沏起来颇费功夫。 晴雯答应着,起身就出去了。 黛玉只好继续坐着,因屋里没了别人,想了想,问宝玉道:“怎么不见袭人?” “我刚打发她去给三妹妹送东西,” 宝玉上下打量着她,把她今儿梳的发髻,涂的口脂,戴的耳环,穿的裙衫……全都仔细看过一遍,目光忽停在她放在腿上的手,问道:“这是云妹妹送的戒指?” 黛玉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绛纹石戒指,红色的戒圈,衬的手指皮肤更加玉白无暇。 她“嗯”了一声,抬起手,让宝玉看了眼。 宝玉评价道:“似乎大了些。” 其实不是戒指大,而是她的手指生得纤细,柔白细腻如玉笋一般。 黛玉没察觉,听他这么说,从无名指上摘下戒指,戴到中指上,认真问道:“这样呢?” “我看看,”宝玉不由分说将她的手拉到面前,拇指指腹在她中指上轻轻按了按,道:“这样正好。” 黛玉被他捏了手,总算反应过来,摔手道:“你又死了!又这么动手动脚的!” 宝玉笑道:“可不是?我迟早死在你手里。” 黛玉绷着脸道:“你少胡说,我可没想要你的命。” 宝玉问道:“你早上跑哪儿去了?姐妹们都来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黛玉闷不吭声。 宝玉继续控诉道:“你身子不好,我一天八百遍的看你,我受了伤,你却只知道避嫌。” 黛玉道:“那你要我怎样呢?” 一天八百遍的往怡红院跑?成了什么样子? 宝玉笑道:“不怎样,你多想着我点就好了。” 黛玉也忍不住笑了。 宝玉骤然屏住了呼吸,那种想要碰一碰她、抱一抱她、亲一亲她的念头愈发凶猛强烈,只是方才已惹恼了她,这会儿不敢造次。 他便慢慢挪至身子到床沿处,暗道:虽不能做什么,这样挨她近一点,也是好的。 黛玉却误会了,问道:“你要什么?” 宝玉扬起唇角,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动静,玉钏和莺儿拿着宝玉的食盒来了。 见了黛玉,玉钏道:“老太太、太太叫姑娘们去正房用膳,姑娘快去吧。” 黛玉道:“我刚吃过了。” 玉钏道:“姑娘不去恐怕不好,今儿二奶奶请大家喝小荷叶小莲蓬汤,就是因为宝二爷想喝,姑娘喜欢,二奶奶才请的。” 宝玉看到玉钏,便想起金钏。 再一想,玉钏是大丫头,母亲却派她来送汤,明明就是来怄他的。 他以为自己受了伤,能激发母亲怜子之心,所以提起小荷叶小莲蓬汤,希求母亲成全他和黛玉…… 母亲却生了气,把玉钏派来,逼他想起故去的金钏,喝不下这口汤。 宝玉心里阵阵发寒,当着黛玉的面,又不敢表露出什么,勉强笑道:“我这会儿更想吃饭,那碗汤端给林姑娘喝吧,省的她跑来跑去。” 玉钏道:“汤都做好了,你却变卦。” 叫她回去怎么跟太太交待呢。 宝玉一听也是,便对黛玉道:“你先喝你的,剩一口给我就行,我略尝尝味道。” 黛玉刚吃完了饭,一点儿不饿,若为一口汤往府里跑一趟,实在划不着,但这是王熙凤的好意,她和宝玉不喝都不合适。 但现在不是小时候,让宝玉吃她剩的饭,喝她剩的汤,不是很合适。 她想了想,道:“还是分一半出来吧。” 玉钏便取了碗,拿了汤匙,分出了一半。 黛玉坐在一旁榻上,喝完了汤,擦了擦嘴,起身道:“我要回去了,回头再来看你。” 走到门边上,想起什么,停住步子,道:“你要觉得闷了,想看什么书,叫人往我那里取。” 说完,转身就走了。 宝玉怔怔的,好半晌,方明白黛玉的意思。 不过,他有些想不通,黛玉怎么知道,他昨晚打发袭人向宝钗借书的事呢? 他知道黛玉是极聪明的。 虽然她在府里住着,但因性子喜静,一天之内,和人打交道,只占了她四分之一的时间。 她的生活,就像半个隐居世外的人一样。 但从小到大,府里一有事,只要一丁点风吹草动,传到她耳朵里,她都能见微知著,从一个小小细节,推知出事情全貌,比能掐会算的神仙还厉害。 那这一回,她又是从那些细节里,推知他向宝钗借书呢! 宝玉心里猫抓似的好奇,很想知道真相,不过,他不准备直接问,他喜欢自己推理,得出答案后,再找黛玉求证。 借书一事涉及的人,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他、袭人、宝钗、香菱、湘云、平儿。 借书是很小很小的事,他没告诉黛玉,其他人即便知道,应该也不会闲的慌,跟黛玉提起来…… 除非,今儿早上香菱来送书,被黛玉看到了? 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 她为何会看到香菱送书呢?香菱是在湘云之后来的,湘云出门时,黛玉没有出门…… 那么,黛玉出门,看到香菱往怡红院走,说明,黛玉也在往怡红院方向走。 不对,他没有见到黛玉。 第139章 所以,黛玉只是在怡红院附近远远的看着,没有靠近。 因想到这里,宝玉心脏怦地一跳。 他顿时明白过来,方才黛玉提书,不止是和宝钗吃醋,更多的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他问她:“你早上跑哪儿去了?姐妹们都来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黛玉没有回答,所以临走前,才撂下那么一句话。 她知道他这里早上发生的所有事。 她没有跑到别处去,就是在看着他。 想到这里,宝玉胸膛一阵滚烫,连眼睛都是潮热的,他深呼出一口气,才能勉强克制自己的悸动。 他想到“撩人”二字,只感觉自己快被黛玉撩没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威力? 她已经害的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满脑子只剩一个她了。 这样的一个女子,不能怪他违背礼法,发了疯似的爱她。 贾宝玉非常确定,只要黛玉想,只要黛玉肯费心思,没有人不会为她魂牵梦萦。 ………… 傍晚时候,黛玉正临窗弹琴。 紫鹃从外头进来,等她弹完一曲,方唤道:“姑娘。” “什么事?” 紫鹃道:“才刚宝二爷打发四儿来,给姑娘送书。” 黛玉不由呆住了。 她让他想看什么书,来她这儿取,结果他倒给她送起书来? “什么书?” 紫鹃笑道:“姑娘自己看吧,听四儿说,是二爷手抄的书。” 黛玉更懵了。 要说抄书,宝玉是最烦的。 因为舅舅贾政经常给宝玉安排任务,让他抄书练字,抄的都是四书五经之类科举应试的书。 他总不会让自己读四书五经吧? 黛玉道:“拿来我看看。” 紫鹃将手中一大叠纸递过去,黛玉来到书桌前,细细翻开来读。 首先是书名,叫做《玉生缘》,再略微翻了翻,黛玉才发现,原来是一个手抄的戏本子。 只是她从来没听过《玉生缘》这出戏。 两人共读《西厢》后,宝玉又给她推荐了不少他看过的外传野史。其中就有很多戏曲改编,诸如《牡丹亭》《紫钗记》《玉簪记》《风筝误》《桃花扇》等等,大多是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凤凰鸳鸯、玉环金佩、鲛帕鸾绦……甚至一把扇子、一个风筝,都能成全一桩姻缘。 她看到这个戏名,便知也是才子佳人,因“玉”生出了一段良缘,所以叫《玉生缘》。 想到这里,黛玉脸不禁红了。 她猜出宝玉为何手抄这个戏本子给她看了。 他们两个乳名中,都有一个“玉”字,老太太平时喊他们,总说“两个玉儿”。 他们两个,不就是玉生缘嘛。 第109章 写书 宝玉写的戏本子 因此, 黛玉对这本戏文更加的好奇。 她先翻开第一页,起头是楔子,介绍背景故事和人物身份。 两个男女主人公, 分别叫做贾生和玉娘,贾生是一个公子哥儿,玉娘是一个大家闺秀。 故事要从小时候开始讲起, 他们两家是亲戚, 玉娘常来贾家暂住,她和贾生是两小无猜, 青梅竹马。 黛玉看到这里, 便明白,戏名是取自男女主人公的名字,玉娘的玉,贾生的生,所以叫《玉生缘》。 不过, 这个剧情怎么这么熟悉? 她便往下一折一折的翻看,不多会儿功夫, 就把十几折戏全看完了。 剧情大概可分为三段。 第一段讲, 玉娘有多么多么好, 长得好,性子好,又有才华,总之就是古今少有的人物。 因此, 贾生对玉娘早已倾心,但碍于礼法和兄妹身份,不好直言,每每暗中试探。 第二段讲, 府中来了一个叫雪娘的女子,许多人都说她好,还有人认为贾生和雪娘适合在一起。 由于雪娘的到来,玉娘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对贾生倾心,两人便定了情,终成婚配。 第三段和第一段差不多啰嗦,只是剧情反转过来了。 讲的是玉娘多么多么爱贾生,成亲后,她对贾生多么多么好,以及贾生过得多么多么幸福。 其中还有大段大段贾生的心理独白,都是他在炫耀,他的玉娘有多好,有多可爱,他拥有玉娘,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世上的男子羡慕不来。 黛玉看完:“……” 她就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了,这个戏本子是贾宝玉自己写的,里面,贾生就是他的化名,玉娘是她的化名,至于雪娘,不用说,是薛宝钗的化名。 她现在不想知道,他顶着棒疮,怎么文思泉涌,只花了一下午功夫,就写了整整十来出折子戏? 她只想知道,他写这出戏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给她看看,还是说,流传出去,让戏班子演唱起来? 虽然说这个戏本子中,有些话罗里吧嗦的,但文辞优美,词句警人,并不输于《牡丹》《西厢》等。 他这么爱听戏看戏,又在写戏上这般有天赋,将来说不定会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戏曲家。 如唐朝的李龟年、黄幡绰,五代时的敬新磨,以及汤显祖、关汉卿等等。 不过,这个戏本子虽然用了化名,但还是很明显,若流传出去,万一有了名气,什么时候府里请了外头的戏班子演新戏,点了这出…… 别说宝钗了,就是老太太她们,都能听出内涵。 如果再查出是他写的,再传到舅舅耳朵里,他指定遭大殃。 她得帮他润色修改一下,教人看不出来才行。 黛玉静静想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戏曲里面,都有反串角色,何不让戏本子里的人,也反串一番? 贾生,改为甄玉娘,代替玉娘的女性角色; 玉娘,改为朱生,代替贾生的男性角色; 至于雪娘,则可改为贾玉娘,女性角色不变。 一甄一贾,两位玉娘,更能体现戏剧冲突,连着反派角色,也契合了《玉生缘》的名字。 都是玉,都是缘,只是一段孽缘,一段良缘,放到戏曲里,让看官自己去想,自己去猜。 如此一改,估计连宝玉本人都能瞒住,再没人能想到,这个戏文故事,与她、宝玉、宝钗有关。 黛玉改了人物,又从前到后,将戏文细细润色一遍,放下笔,让雪雁拿了,送去怡红院给宝玉。 ………… 怡红院中。 宝玉正在焦急的等着黛玉的反馈。 他这种写一个戏曲作品的想法,已经萌生好久了,尤其在听到一些好戏的时候,这个想法就更强烈了,只不知该以什么为主题。 今儿黛玉一走,他心里爱意汹涌难以寄托,便让人研磨裁纸,拿着羽毛笔,趴在床上,洋洋洒洒写了一本出来。 写完之后,他心觉满意,立即让人拿去给黛玉看,但丫头去了后,他又不自信起来。 黛玉的眼光很高的,自己拙笔粗作,又无推敲润色过,怎能入她慧眼? 不过,既已给了出去,被她取笑就取笑吧。 他文采本就不如她嘛。 只不知她看到故事会有什么反应,他可是大着胆子,隐晦的写了一段玉娘和贾生成亲洞房的内容。 她肯定知道,他在写玉娘时,是想着她写的。 想到这里,宝玉未免又有些不安。 他在这边度日如年的挨着,终于,外头传来动静,说:“二爷,林姑娘打发紫鹃给你送书。” 宝玉立即道:“快请紫鹃姐姐进来!” 紫鹃一进来,宝玉并不急于接她手里那一沓纸,而是问道:“林姑娘怎样了?” 紫鹃笑道:“瞧二爷这话问的,什么怎么样?问身体,问心情,问饮食,还是问别的,我回答时,也好有个抓手。” 宝玉笑央道:“好姐姐,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快告诉我吧。” 身体也好,心情也罢,只要是黛玉的近况,他都想知道。 紫鹃便不打趣他了,认真道:“方才我们太太回去了,听说我们老爷又兼了吏部的差,以后更有得忙了,太太那边也要应付一下人情往来,姑娘刚才还说,要回去帮忙。” 宝玉一听黛玉要回去,脑袋嗡一声响了,她走了,撂下他怎么办呢? 他现在躺在床上,就是想去看她,都去不了。 他赶忙问道:“姑妈怎么说?” 紫鹃道:“太太本也有这个意思……我实告诉二爷,我听春香说,因为金钏的事,太太放心不下,这次来,就是打算接姑娘回去住几天……” 第140章 说着,往周围看了看。 宝玉听紫鹃有别的话要说,忙命其他人出去了,让紫鹃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然后呢?” 紫鹃悄悄道:“老太太硬是不放人,我才听老太太身边的琥珀说……”语气一顿。 “说什么?” 紫鹃掩唇笑道:“老太太对我们太太放了话,说,除非把姑娘的大事定下来,才肯放她回去,不然,就不让她走。” “好!”宝玉大喜,拍手合掌道:“这才是我亲祖母!” 又明知故问道:“你们姑娘什么大事?” 紫鹃抿着嘴笑道:“这我怎么知道呢。” 将手中东西放下,起身道:“姑娘让我把这个还给你,好了,我该走了。” 宝玉忙让人去送紫鹃。 他拿起那一沓纸,翻开,见黛玉在上面用朱笔批了许多小字,认真看起来。 在发现黛玉将男主改为女主,女主改为男主时,不由一呆:怎么会有这样的巧思呢? 真不知她如何想来! 宝玉再一琢磨,这样一改是好,任谁也发现不了这本戏文是他写的。 但,原剧情里的贾生对玉娘痴情至极,为她多愁多病,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流了许多眼泪。 改完后,他成了黛玉,黛玉成了他。 剧情成了,玉娘对朱生痴情至极,为他多愁多病,在无人知晓的暗处赔了许多眼泪。 而结合了他的身份背景,以黛玉为故事原型的朱生,似乎左右摇摆,显得情不情的。 罢了,他跟黛玉是一体的,他就是黛玉,黛玉就是他,两人谁痴情,谁多情,也就无所谓了。 宝玉继续往下看,待看到黛玉将玉娘、雪娘改为甄玉娘、贾玉娘后,又忍不住抚掌赞叹。 改的好,改的太好了! 真假相替的故事,并不是黛玉原创,在许多涉及到宫廷倾轧的杂剧中,常会出现,比较典型的是改自《包公案》的《狸猫换太子》一出戏。 但是,无论是真假太子,真假王爷,真假公子,还是真假少爷,都和权谋政斗有关。 世面上才子佳人类的戏曲作品,没有一个是真假千金的。 她能把这个元素融进去,不但巧妙,而且是古今独有。 而且,真假玉娘,比之前的正派玉娘、反派雪娘更能凸显对比,吸引力更是暴涨数十倍不止。 不用想,这个本子流传出去,肯定会火遍大江南北。 宝玉再看,其中润色修改的部分,往往黛玉只改几个字,就能使得辞藻变得格外优美,读之令人口齿生香。 他家囡囡,真是太有灵气,太有才华了! 老天爷一定把它所有的灵气都给了他家囡囡。 至于才华,若说天下之才共一石,他家囡囡便独占八斗,湘云占一斗,剩下的一斗迎春、探春、惜春、宝钗等与天下人共分。 宝玉怀着满腹感慨赞叹,直到二更方睡。 ………… 东北小院中,薛姨妈、宝钗在里间凉榻上坐着,莺儿在一旁站着。 宝玉挨打之后,袭人信了焙茗的话,宝钗听袭人说,亦信了焙茗的话,认定宝玉挨打,有自家哥哥薛蟠在外头挑唆的原因。 因此,她便悄悄将此事告诉了薛姨妈。 不妨薛蟠回来,问起宝玉挨打缘故,薛姨妈想也没想,咬着牙道:“还不是你闹的!你还有脸问!” 薛蟠怔了。 他闹什么了? 宝玉挨打,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忙一叠声的追问起来。 薛姨妈本来就心烦,见他问,更烦闷了,想也没想,抖出宝钗来,道:“你妹妹都告诉我了,就是你说的,府里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你还装腔呢!” 第110章 勾引 袭人的勾引之道 薛蟠一听, 急眼了,他受不住这等冤枉,当即气得不行, 一面骂着众人,一面提起门闩来,嚷着要说要冲进府, 打死宝玉, 自己再给宝玉偿命。 薛姨妈和宝钗忙拦住他。 因宝钗机辩,讲起道理来, 头头是道, 薛蟠根本说不过她,便一心要压伏住她,不管不顾起来,嚷着道:“好妹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 从前妈总说,你那金要捡玉配, 你见宝玉有那劳什子, 自然行动护着他!” 此话, 无异于指着鼻子骂宝钗“上赶着倒贴男方”,且由亲哥哥口里说出,比其他人说厉害十倍不止。 宝钗一下就被气哭了,薛蟠见状, 自知说重了,索性撂下门闩,赌气回房去了。 宝钗无法,含着泪在炕上闷坐。 一时, 莺儿又找过来,说是宝玉打发袭人借书,宝钗问道:“借什么书?” 莺儿嘻嘻笑道:“一本《金瓶梅》,一本《玉妃传》,袭人传宝二爷的话,说,姑娘要是没有这两本,其它有意思的也成。” 宝钗越发气怔了。 《金瓶梅》里面,都是些男盗女娼的内容,正经小姐谁会看那种书? 再说《玉妃传》,玉妃即杨妃,祸国殃民的玩意儿,他前儿拿她比杨妃,她发了好一顿火,他现在问她借这本书,分明是故意恶心她的。 亲哥哥轻贱她,不得不笼络的对象也轻贱她…… 宝钗又怕母亲悬心,家里不宁,只好交代了香菱几句话,忍着一肚子委屈气忿,回到蘅芜苑,哭了整整一夜。 翌日,她来见薛姨妈。 薛蟠消了气,回过劲来,听她来了,连忙跑过来,左一个躬,右一个揖,向着宝钗赔礼道歉。 又说自己昨儿喝酒,说了什么糊涂话,他也不知道,又说,她生气也是应当的,他以后再也不跟那些人一起喝酒了。 啰啰嗦嗦说了一大海的话,又是下保证,又是做赌注,又是插科打诨,总算抹过了这一节。 而今,家里的事已平息。 宝钗和薛姨妈两人便又谈起外部之事来。 薛姨妈关心道:“你和宝玉怎样了?” 宝钗叹道:“近来,他有些言语行径,太让人难堪了。” 她把宝玉当众将她比作杨妃,又问她借两本淫.书的事一一告诉薛姨妈。 薛姨妈笑道:“这才好呢,他要是把你当正经人,怎么跟你谈情说爱,发展关系呢。” 宝钗:“……” 母亲已被宝玉这层国公府嫡孙的身份迷住了眼,她看宝玉,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她哥哥在外头嫖.娼.宿妓,母亲觉得他不成器,宝玉在外头游荡优伶,母亲反觉得是男儿本色。 她和母亲说这些,说不清的。 薛姨妈唠唠叨叨道:“宝玉现在也是个半大小伙子了,阳气正盛呢,你不使手段怎么行呢,你看看人家袭人,多会。” 宝钗道:“袭人怎么了?” 薛姨妈轻嗤一声,道:“别看袭人外面装的多正经老实,实际上,比勾栏里出来的还厉害,狐媚的要死。装病、装委屈、装楚楚可怜算什么,细节上才有门道。” 宝钗笑道:“妈倒说给我听听。” 薛姨妈道:“我听丫头们说,宝玉在房里时候,袭人有事没事捧着一盏牛乳茶,在那里喝。” 宝钗道:“她喜欢吃奶制品,丫头们知道,宝玉也知道,之前贵妃赏的糖蒸酥酪,用鲜牛奶兑着酒酿、冰糖、杏仁做的,宝玉还特意给她留着。” “那都是设出一个幌子,骗宝玉,骗外人的。” 薛姨妈不屑道:“妈是过来人,见的事多了,那奶白色的一抹,挂在嘴边,为的什么,别人不清楚,我能不清楚么。” 宝钗笑道:“妈说不定想多了。” 牛乳滑嫩可口,甜而不腻,有人就是喜欢吃,难道都是为了勾引男人? 薛姨妈哼了一声,道:“还有,宝玉每次午睡的时候,她都守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柄白犀麈,在手心摸来摸去,又在宝玉盖的被子上掸来掸去……” 白犀麈,即蝇刷子,以白犀牛的角为骨架,以麝鹿的尾巴做毛,可以用来掸灰,也可以用来赶蚊蝇。 宝钗笑道:“我更不明白了。” 薛姨妈道:“你还不明白吗?那东西手臂粗细,顶上带着毛,长得跟男人那玩意儿一样。” “而且,那还是个根本用不着的东西,你想想,宝玉床上设着帐子,窗纱又细密,屋里还点着香,哪儿有什么苍蝇蚊子?” 顿了顿,薛姨妈道:“等改天晌午的时候,你悄悄去怡红院走一圈,说不定能逮个正着。” 宝钗点头赞叹道:“若真如此,她也太能装相了。” 薛姨妈笑道:“你比她长得好,又有才学,只要从她身上学个一招半招的,管保能轻而易举把宝玉的魂勾走。” 第141章 宝钗叹道:“都试了这么多次,也不见怎么样。” 薛姨妈道:“再使点力气,让莺儿也帮着你使。” 莺儿垂着手,嘀咕道:“昨儿袭人把我叫去打络子,等到了地方,宝二爷先是跟林姑娘说话,后又跟玉钏说话,好容易轮到了我,又来了两个傅家的婆子,我在那儿呆等半日,就换来宝二爷一句话,说今儿实在不得空,让我改天再去……” 宝钗不以为意道:“那你明儿再去就是了。” 薛姨妈点头道:“宝玉受了伤,来探病的客人多,正常。” 莺儿便不再说什么了。 ………… 湘云在外头待了一整天,晚上方回潇湘馆。 湘云率先洗漱完毕,躺在床里,她一时睡不着,眼睛睁得溜圆,看着房里的黛玉。 黛玉洗漱完,从屏风后换了衣服,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裹进去,安安静静的阖上双眸,准备睡了。 湘云不自在起来,赌气道:“林姐姐,我出去了一天,你怎么也不问我一声?” 黛玉睁开眼,困惑道:“你出去了一天,还不困吗?” 她都有些困了。 湘云鼓起脸颊,半天,道:“不困。” 她自小精力充沛,又爱说话,跑了一天,也说了一天的话,但现在还是有一肚子话想说。 黛玉只好问道:“那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湘云道:“我早上去看了宝哥哥,然后和平儿、香菱她们给宝哥哥摘凤仙花做药,直到快晌午的时候,碰到老太太、大太太、太太、姑妈、姨妈、宝姐姐她们,就跟着一起回府用了午饭。” 黛玉道:“也叫我了,我没去。” 湘云道:“我知道,你和宝二哥一起吃的饭,我都听说了。” 黛玉想了想,道:“你听莺儿说的?” 湘云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她问的这不是废话么。 黛玉无奈道:“我在宝玉那里吃饭,看到莺儿来了。” “就你聪明,”湘云哼了一声道:“那你猜猜我下午都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黛玉道:“猜不着。” 湘云叹道:“宝姐姐把我请去了蘅芜苑,跟我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还邀我跟她同住。” “她比袭人待我还好,袭人自从归了宝二哥后,就不像先时那样待我了,总是烦我做这做那,我想着两人幼时情分,不好拒绝,还是宝姐姐跟袭人说了我的为难,还帮着袭人接了原要烦我做的活计……” 黛玉听她这些糊涂话,实在听不下去,冷笑道:“依我看,宝姐姐既对你这么好,跟亲姐姐一样,你干脆认薛姨妈当干娘得了。” 湘云道:“我是有这个想头,只是不好说,没想到薛姨妈竟主动提出来了,这可不是意料不到的惊喜?只是我的事由老太太做主,薛姨妈让我找个好时候跟老太太说一声。” 黛玉问道:“那你说了没?” 湘云喜滋滋道:“我准备明儿一早去说,你陪我一起去吧?” “我不去。”黛玉没好气道:“你认你的干娘,拉扯上我做什么。” 湘云自小没了父母,纵嘴上逞强,心里却盼着有个亲人,如今薛姨妈肯认她当干女儿,认了之后,宝钗从此便是她的亲姐姐,她就有家了! 她高兴得不得了,本打算偷偷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林黛玉,没想到她劈头盖脸的泼了一盆冷水下来。 湘云来了火气,也不肯理黛玉,转身面朝墙里,心里赌气道:等她认了干亲,就搬到蘅芜苑同宝姐姐住去,再不理林黛玉了。 黛玉此时,已对湘云下了八个字的评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宝钗一向会做人,湘云被宝钗笼络了去,属实正常,自己倒不以为奇。 只是,认干亲这个主意,史湘云真就没觉得不妥吗? 湘云虽无爹娘,但出身不低,她是侯府千金小姐,叔婶都在,就是老太太也不能直接拍板,让她轻易认了谁当干亲。 认干亲,是那么容易的吗? 那是两个家族的事,涉及到的利益、权利、派系,都极其复杂,得两家长辈逐步达成共识后,再坐下详谈。 她母亲,就想认湘云为干女儿,但因他们林家是新皇党,史家不敢公开站队,所以只能拖着。 而且,府里阵营是天然划定的。 第111章 荔枝 所有人心里都不舒服 而且, 府里阵营是天然划定的。 薛家和王家是一条船上的,老太太、湘云、她是一条船上的,不管湘云跟宝钗关系再好, 不管湘云再怎么和她闹别扭,都改变不了这个最基础的事实。 她和湘云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别说认薛姨妈当干娘了,就是认王夫人当干娘, 都是不可能的事。 老太太不会答应, 王、薛两家也不会答应。 至于,薛姨妈为什么明知不可能, 还要提出这个主意, 大约是湘云说话不过大脑,傻乎乎的,被人家看出来了。 人家一为拉拢她,卖个好;二嘛,就是借由此时, 使老太太生气,对她产生不满。 总之, 她们这方的裂痕越大, 对人家越有优势, 说不定还能就中取便,利用这些龃龉做文章。 但这些话,她没法对史湘云讲。 她一说,湘云信不信是两回事, 自己却成了背后议论人是非长短的小人了。 算了,还是让她在老太太跟前碰壁吧。 翌日一早,湘云便兴冲冲的去找贾母。 贾母看她高兴,也由不得的带上笑意, 将她抱在怀里,道:“晚上做了什么好梦?给你乐的。” “老太太,”湘云撒着娇道:“您别打趣我,我有正经事要说呢。” 贾母爱抚着她的后背,慈祥道:“什么正经事啊?” 湘云憨笑道:“我想认薛姨妈当干娘。” 此话一出,满屋寂静。 王夫人、薛姨妈对视一眼,垂眸掩去眼底兴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局外人。 王熙凤悄悄觑着老太太的神色,并不说话。 紫鹃、琥珀等,以及一干打扇的丫头,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连累到自己。 湘云却浑然未觉,只等老太太答应。 贾母微一怔,神态自若道:“你薛姨妈也是亲戚,这样一来,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只是……” 顿了顿,道:“只是要跟你婶娘说一声,也要你薛姨妈愿意才成。” 她笑对薛姨妈道:“姨太太,你怎么说?” 薛姨妈忙笑道:“我常看湘云这孩子好,打心眼里喜欢,怎么爱都爱不过来,自然没什么说的。” 贾母点点头,笑道:“那我跟湘云的婶娘说。” 这个话题也就暂时过去了。 至中午时,黛玉却得到消息,说史家有事,打发人来接湘云,一刻都不容迟缓。 还是老太太发话,让她来园中辞一辞大家,史家那边才答应,但也不让待太久。 黛玉一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昨天想错了。 湘云不可能在老太太跟前碰壁,因为老太太根本不会亲口拒绝让她认亲。 一是维护湘云脸面,不让她下不来台; 二是老太太精明,才不会当这个扫兴拒绝的人,给自己落一个坏名声; 三是王夫人、薛姨妈在旁等着看好戏,老太太不可能让她们如意。 所以,湘云这个委屈,只能由史家给了。 反正史家那边没人认识薛姨妈,什么认亲不认亲的,完全可以当不知情,把湘云直接接走。 史家的态度是明摆着了,对薛家不客气,对湘云更不客气: 认一商贾人家的姨太太当干娘? 那贾家你也别住了!省的丢人现眼。 估计湘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受这样大的委屈。 岂止是委屈呢? 干娘干娘没认成,家里态度还这般强势,立逼着让她走。 史湘云的天一下塌了,顿时比死了还难受,心下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场,但又不敢真哭,只能含着眼泪,穿的齐齐整整的,先来怡红院见宝玉,说明情况,又和大家辞行。 黛玉、宝钗等将她送出了门,湘云更加难受了,根本不想走,黛玉见她泪汪汪的,满腹不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湘云是个孩子心性,喜欢什么就怎么样,但,人哪能一辈子当个孩子呢? 普通百姓家里,有几个兄弟的,都少不得为争家产打破头,更不用说她们生在王公侯爵家里。 一出生,就在权势、政治、利益漩涡中。 第142章 逃不开,躲不掉。 湘云看不清,她和宝玉看清了,却无可奈何。 宝钗亦有一桩烦恼事,好不容易将湘云拉拢了过来,还未等派上大用处,就被史家接走了。 早知道,昨儿就不让母亲提认干亲的事了。 她心里可惜着,知湘云再不走,史家看了,万一怨怪到她们薛家头上,就不好了。 所以,她倒催着湘云去了。 黛、湘、钗三人心情不算好,宝玉这里,也有一桩令他浑身不舒服的事。 前儿挨打,黛玉哭的眼睛肿了,宝玉看的心疼,方忍着痛哄她,说,自己是装的,实际上一点儿不严重,让人到外头,散播给老爷听…… 但贾府里头,却真有人这么想。 这人就是贾赦和邢夫人。 那日宝玉挨打,阖府惊动,老太太、王夫人、李纨等等,都来了前头,看宝玉气息微弱,血迹斑斑,知道贾政是下了死手。 但贾赦没看到,疑心贾政在使什么诡计,便打发邢夫人去瞧。 邢夫人是在昨儿早上,随贾母、王夫人等一起来的,伤口自然没看见,只看到宝玉躺在床上,能说能笑,还点着名喝什么小荷叶小莲蓬汤,她便回去跟贾赦说了:“宝玉一向鬼的很,我看,八成是装的。” 贾赦捋着胡须,冷笑道:“我那二弟自小会装,因此搏得老太太偏宠,他生下来的儿子自然随了他,也会装,所以才成了府里的凤凰蛋。” 他说了一句,就罢了。 邢夫人想到中午的事,却越发不自在。 这府里头,有会说话的王熙凤,有木头人似的王夫人,有不大说话但可人疼的李纨。 那她呢?她算什么?透明人吗? 老太太眼里没她,宝玉眼里也没她。 邢夫人本就是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而今刺到自己最敏感在意的一点上,更过不去,她没办法撒火出气,但恶心人却有一套。 她想了想,叫了两个丫头来,命道:“你送两样果子去给宝玉,问他,还走不走的成了?要能走的成,让他明儿来府里散散心,就说,我实在惦记着他呢。” 丫头一听,先傻眼了。 不怪她们,这话也太恶心人了。 哪儿有挨了棒,第二天就能自由行动的理? 何况,从那府里过来,路程远,是要骑马坐轿的,臀上有伤,怎么骑马坐轿呢。 这几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个躺在床上,走不成路的废人! 宝玉听了传话,无奈极了。 他提一提大嫂子李纨就罢了,怎么好评价和母亲一辈的大太太呢,且母亲才被老太太说了,他就夸大太太,那不是让母亲下不来台么。 不过,他素来了解邢夫人秉性,虽然不舒服,好歹没往心里去,道:“要走得了,必过去请安的,现已疼的好些了,请太太放心吧。” 言下之意,请她尽管放心,他没残也没废。 待把邢夫人两个丫头打发走了,他看了那两样果子,倒都是极好的,忙让人分出来一半,去送给黛玉。 还不待送,就听到院里传来黛玉的声音,宝玉忙让人请进来。 黛玉进了屋,关心道:“今儿好些了吗?” “你放心罢,”宝玉笑道:“你来的巧了,我正准备让人给你送新鲜果子去呢,你瞧,都分好了。” 黛玉一看,原来又是鲜荔枝,缠丝玛瑙盘子上,外面一圈是全红的仙进奉荔枝,里面堆着挂绿荔枝。 摆盘摆的很有艺术,像一朵绿蕊大红花儿。 她笑道:“真是奇了!又丑又可爱。” 宝玉纳闷道:“丑吗?” 从所盛的盘子到摆法,都是他精心设计的。 黛玉眨眨眼道:“不丑吗?” 宝玉被问的一噎,道:“你既觉得丑,我就不给你了。” 黛玉好笑道:“那你给谁?” 宝玉咬牙道:“我自己留着吃!” 黛玉跟宝玉说了方才送湘云的事,道:“她让我们嘱咐你,要是老太太想不起她来,你在旁边时常提着,好让老太太再打发人接她。” 宝玉纳闷道:“我刚问她她也不说,好好的,怎么才住了两天,就要回去呢?” 黛玉一面将早上的事跟宝玉说了,一面剥了一个荔枝,正要递给宝玉,忽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你现在能吃荔枝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荔枝是发物,容易导致上火,身上有炎症的人,是不能吃的。 挂绿荔枝还好些,全红荔枝火气更大。 俗话说,一个荔枝三把火。 想到这里,黛玉便将剥好的荔枝,自己吃了。 宝玉见她不怕被弄脏了手,辛苦给自己剥荔枝,虽然最后没吃到,但她也是关心他,一时,吃到了还高兴。 “是不能吃,我准备让人在井水里湃着,等过两天我伤好些了,再吃。” 黛玉疑惑道:“老太太、太太怎么会让人送这个来?” 她没收到,可见这两样荔枝是专给受伤的宝玉送的,连她都知道荔枝是发物,老太太、太太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宝玉笑道:“是大太太送的。” 他一说,黛玉就明白了,她瞅向宝玉,眼神里分明写着:故意的吧? 就算送果子,也该送几样不同种类的,偏生送了两样荔枝,一样挂绿,一样全红。 第112章 诗社 宝玉起了坏念头 宝玉神色随意, 道:“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我领情就完了。” 是故意的又怎样, 不是故意的又怎样? 总之,这荔枝是好的,他吃不了, 还可以送人。 黛玉也觉得没必要往心里去, 转而道:“三妹妹喜欢吃鲜荔,我才过来时, 听说她病了, 准备明儿去看看她。” 宝玉道:“她怎么病了呢?” 黛玉嗤的一笑道:“你这一挨打,大家都病了。听说二姐姐身上也不耐烦,昨儿老太太、太太请我们去吃荷叶莲蓬汤,她也没去。” 宝玉想了想,笑道:“你别哄我, 昨儿早上,二姐姐看我时还好好的, 怎么可能忽然病了?想必是听说大太太在, 所以推说身上不好, 不去的。” 迎春性子软,在府里又不受重视,邢夫人回回看到她,都是要竖着眼睛, 指着她,狠骂一顿的。 但邢夫人又是她的继母,昨儿也在场。 迎春若去了,吃完饭后, 必要上去给邢夫人请安,岂不是白白讨骂? 不如推说身子不耐烦,装作不知道邢夫人来了,把这一难躲过去。 迎春的事,和他关系不大,只是,探春…… 宝玉想了想,道:“三妹妹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入了心,气病了?” 探春是个心高气傲的。 赵姨娘每每生事,她每每受气,这一次,贾环背后告状,害他挨打,即便没人捅到探春耳朵里,她恐怕也从府里微妙气氛中,察觉出几分不对。 不然,怎么病得这么巧呢? 黛玉道:“别的我不知道,我只听说她受了风寒。” 但她也觉得,宝玉猜的八成没错。 宝玉心中暗叹,想了一回,让人将那碟鲜荔连着一幅颜真卿书法送去给探春。 至少表明态度,他没生她的气,也不会因此事记恨她,疏远她,想必探春心里也能宽慰些。 ………… 黛玉因素日和探春交好,潇湘馆和秋爽斋又是紧邻,而今探春生了病,接下来一段日子,她便时不时去探春那里坐一会儿。 这日,探春身体已好些了,两人坐在后院桐槛下说话。 黛玉望着阶下,笑道:“你这儿的梧桐长得真快,一个春夏的功夫就窜至齐屋高了,再过一两年,必要引来金凤凰了。” 探春听她拿自己打趣,笑道:“就是引来凤凰,也是你一半,我一半。”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非竹实不食。 秋爽斋虽有梧桐,却无竹水,只能供凤凰栖息,而潇湘馆一水绕竹,恰有竹实、醴泉供凤凰吃喝。 黛玉笑道:“这东食西宿的典故,化在神鸟凤凰上,亏你想得出来。” 探春笑了笑,问道:“二哥哥怎么样了?” 黛玉莞尔道:“他现在因祸得福,好得不得了。伤情呢,一天好似一天,再没多久,大约就彻底好全了。” “老太太放出话去,说以后要是舅舅让他会人待客,不用传他,直接使人告诉舅舅,说宝玉打重了,要养几个月,另外,他的星宿不利,见不得外人。” 她说这些话,也是让探春安心。 果然,探春神色轻松了些,想了想,道:“自我病后,二哥哥给我送了许多礼物,还时常遣人来慰问,我心里实在感激,但不知能做什么。” 第143章 “昨晚我翻来覆去的想,二哥哥喜欢热闹,亦是个秉性高雅之人,在诗词上颇有才华,我想为了庆祝他康复,不如大家起个诗社,给他一个惊喜。” 她有了这个主意后,立刻想到了黛玉。 要起诗社,黛玉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她不点头,这诗社建不起来。 首先,黛玉不加入,宝二哥也不会加入的。 再有,黛玉的诗才,比宝玉及她们这些姐妹加起来都要高,她要不加入,她们怎么好意思起诗社,在那里写诗论词呢。 所以,她得先跟黛玉说好,黛玉来,宝二哥肯定兴致勃勃的就来了。 加上她,诗社就有三个人了。 八字有了一撇,她才能接着往下计划。 黛玉一听,立即来了兴趣,她平日就很喜欢写诗,如今建个诗社,她岂不是可以把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礼教束缚丢开,光明正大,尽情尽兴的写了? 只是,她得谦虚一下。 不能听到起诗社,就表现得特别高兴,让探春感觉,自己像很期待炫耀诗才一样。 黛玉点着头,含蓄道:“这主意不错,你哥哥听了,肯定高兴。” 探春笑道:“你若同意,诗社现在就有两人了。” 黛玉“哎呀”一声,道:“你起诗社,怎么算上我呢?我的水平,怎么敢呢?” 探春笑道:“你不敢谁敢?说正经的,我后续还有好多事没想好,正需要一个人出主意,所以才找了你来,你要不帮忙,我这个社估计也建不起来。” 黛玉勉为其难道:“你既这么说,我也不好推辞,你要我帮什么忙呢?” 探春道:“现在就确定了,我是社长,你是副社长,然后咱们一起往下计划。” 黛玉点点头。 探春道:“我想,宝二哥那边没问题,以他的性子,给他下一张帖子,他准来,所以他算一个固定成员。” 黛玉眨眨眼道:“就三个人吗?” 一个社长,一个副社长,再加上一个成员,然后呢? 她和探春两个官,一起监督管理宝玉这个平民写诗? 探春笑道:“二姐姐也喜欢热闹,对我们又好,我一说是姐妹们的事,她肯定来,我们俩都来了,四妹妹再懒,也没有不来的理。” 加上迎春、惜春,就有五个人了。 黛玉诧道:“那,宝姐姐呢?” 怎么半天不见探春提宝钗? 探春道:“宝姐姐肯定是要请的,但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我怕她听我要起诗社,说些‘女儿家当以纺绩针黹为要’的大道理规劝,那就没意思了。” 黛玉轻嗤道:“你放心,她肯定来。” 宝玉都来了,她怎么可能不来呢? 探春道:“还有一件事,大嫂子那边怎么说?” 黛玉道:“大嫂子也在园里住,肯定要请一请,但李家门风尚德不尚才,她在诗词一道上亦有限,若以后大嫂子写的诗不如我们,恐怕面子上过不去。” “而且,你当社长,我当副社长,压她一头,她是绝对不干的。” 探春不想她说的这么直白,不由噗嗤一笑。 再一想,自己之前倒没考虑过这些,黛玉这么一提,她还真有些发愁。 沉吟半晌,道:“我们起个诗社,只是大家一起聚着玩玩,大嫂子大约不会掺和?” 黛玉淡淡一笑道:“咱们起头别弄的这样正式,也别提社长、副社长的话,最好先观望一下。依我看,等过阵子你病彻底好了,写几张帖子将大家请来,聚到一块儿,就说一时兴起,想偶然结个诗社,看看各人的反应。” 探春颔首道:“这主意不错,那你呢?” 黛玉笑嘻嘻道:“我就当做不知道,再有,后两天我就不往你这边来了,省的让别人察觉不对。” 两人计议罢,黛玉便回去了。 一到潇湘馆,宝玉正在外间榻上坐着,和紫鹃说话。 黛玉一进门,就听到紫鹃最后一句话是“我听姑娘说,龄官唱的最好,你去梨香院找她问问”。 见她进来,两人都起身,宝玉道:“我刚从府外回来,顺路来潇湘馆看你,谁想你不在,就和紫鹃说两句话,等你回来。” 她又没问,他说这么一大车轱辘话做什么? 黛玉坐下来,喝了口茶,道:“你也该多休养两天,等好全了,再出来走动啊。” 宝玉苦笑道:“我躺不住。” 他这一挨打,闹的动静实在太大,每天上门递帖子送礼探病的人,都排成了队。 见吧,累得慌,不见吧,又盛情难却。 这也就罢了。 宝钗的丫头莺儿借着打络子的名义,时不时来怡红院,在他床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跟他说,她们家姑娘除了模样,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 莺儿是宝钗贴身丫头,服侍她穿衣洗澡的,那些好处,除了身体上的,还有什么? 他都已经几次三番的暗示,他对宝钗无意,她最好赶快出嫁,莺儿完全听不进去,还忙不迭的推销,他也是无奈了。 在怡红院里待着,丫头们勾引的勾引,撩拨的撩拨,他是个正常男人,与其看着心烦意躁,不如出来躲一躲。 但这会儿看到黛玉,他不由起了坏念头。 她都已经答应和他好了,那她对他,不知有没有动过那种心思呢? 反正,他是很想很想亲近她的。 宝玉想着,闲话一般,不经意道:“上次在清虚观,张道士说我像我爷爷,老太太也说像。但后来我听赖嬷嬷说,我跟爷爷有几样地方更像,别人再看不出来,模样倒是其次。” 黛玉想也未想道:“你是说身量还有气质?” 宝玉摇摇头:“你再猜。” 黛玉道:“我不猜,我又没见过祖父,怎么猜得到呢。” 宝玉嘿嘿笑道:“听说爷爷当年征战沙场,几次受重伤,危及性命,但只养了几天,就奇迹般的恢复了,要放到常人身上,恐怕就要落下病根了。” 他也是一样。 第113章 好处 黛玉又在夸宝玉了 他也是一样。 烫伤一次, 被魇一次,甚至这次被打去了半条命,还是大热天, 结果没几天就几乎好全了。 黛玉笑道:“你挨了打不老实,还得意上了。” 宝玉挑眉道:“我还有世人都没有的几样好处,你想不想知道?” 黛玉听他夸夸其谈, 好笑道:“你别唬我了, 我自小和你一起长大,你的好处, 我都领教过了,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宝玉:“……” 她怎么一点儿都不往歪处想呢。 他默了半晌,道:“就是有你不知道的。” 黛玉莞尔道:“好,那你说给我听听。” 宝玉道:“我力气大。” 黛玉眨着眼道:“这个我知道呀。” 他平日还帮紫鹃她们搬箱子干活呢。 宝玉:“……” 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坏处了,他在她跟前,一点儿神秘感都没有。 而且, 他现在很确定,黛玉对他只有纯粹的感情, 一点儿欲念都没有。 他给她看《西厢记》《牡丹亭》, 以及给她看他写的戏本子, 她只看到了里头缠绵悱恻的爱情,把里面香艳的片段全都忽略了个干净。 那怎么能行呢? 他这么渴望她,想完全的拥有她、得到她,饱受折磨和煎熬, 她却只追求心灵相通和精神共鸣。 将来……她大约也只是想着两人在一起,不在乎他身边还有别的女子。 这一点上,宝玉确实猜对了。 黛玉得贾敏的遗传,天生性情叛逆, 但还没到出格的地步,她对男子拥有三妻四妾,没什么感觉。 毕竟,当初父亲身边也是有几个姨娘的,后来因祖父去世,父亲扬言要守孝三年,那些姨娘要了一笔钱,都走了。 她是大家闺秀,嫁给宝玉,只能做正妻,论身份,她和宝钗、湘云她们是两不相容的。 但他那些丫头们,谁做姨娘,谁做通房,谁被放出去嫁人,那是宝玉自己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不过,按着母亲的意思,她和宝玉以后估计是另建府邸,不成的话,就是宝玉入赘…… 如果宝玉入赘,那他身边就不能再有别人了。 这是礼法。 简单来说,她要的是宝玉的心,其他的,按着礼法来就行。 黛玉看宝玉闷闷的,抿着嘴不由笑了,道:“二哥哥,我知道你有一样好处,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宝玉笑道:“什么?” 黛玉认真道:“你遇贤不嫉,遇才不疏,遇假不欺,遇强不折,一片诚恳。如果你是尧舜,肯定能和他们一样,将帝位禅让给有才之人。” 第144章 遇贤不嫉,遇才不疏。 他从来没有,因为她们这些女子才学胜过他,而有任何不服不悦,反而真心敬佩她们,为她们高兴。 世上的男子,通常在身边女子强于自己时,哪怕心里清楚,嘴上却会逞强,要么装糊涂,要么故意说些贬低之语。 女子纵然能力再强,为了身边人面子着想,也要装一装,退一射之地。 凤嫂子琏二哥就是这样。 遇假不欺,遇强不折。 秦钟智能儿的事,蒋玉菡云儿的事。 只要他认为对的,他就会去做,哪怕所有人都跟他说不对,哪怕那些事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甚至有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他也不会冷眼旁观。 宝玉得黛玉此语,既合了自己平生志向,又觉得自己尚未达到此种境界。再一想,自己方才孔雀开屏的作为,必是被她看出来了,所以说出这样好听的话哄他,红了脸,忙道:“妹妹夸的太过了,我哪儿有那么好?” 顿了顿,又叹道:“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谈到志向,之前那些坏心思,顿时就消散了。 他沉吟片刻,道:“《礼记.大学》中有,修齐平治四字,妹妹觉得怎样才能做到?” 修齐平治,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黛玉笑道:“二哥哥不是有自己的想法吗?你要对天下人好,就先对身边人好。你的力量,或许只能影响三四个人,但三四个人再往下……等到世上有一多半人都像你一样,那大同社会就快来了。” 他整天为丫头们充役,做好人行善事,不就是为这个目标在努力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但太理想主义了也不好,从古至今,为理想殉道的枯骨,已经堆成山了。 更何况,他的理想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 宝黛二人聊着聊着就忘了时辰,过了不知多久,外头报说:“二姑娘请姑娘去下棋。” 黛玉方想起来,今儿约了迎春的,她站起身就要走,宝玉跟着起来,笑道:“我也去。” 黛玉道:“你去也行,只是你在旁观战,不许说话。” 每次她们下棋,下到焦灼的地方,宝玉看了,都忍不住出声指挥。 观棋不语这个规矩,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宝玉笑着答应了。 两个人便一起到了缀锦楼。 到了地方,迎春和惜春已经对弈起来了。 黛玉和宝玉便坐在棋桌旁边的长凳上观战,惜春已从一开始的悠闲自在,变得皱眉头,咬小辫,明显她这边黑方棋局已落入了下风。 宝玉眼看黑方有一步好棋,惜春却没看见,准备把黑子下到另一个位置,正要抬起手提醒她,却被黛玉暗中踢了一下靴子。 宝玉想到之前答应她的话,只好放下手。 过了一时,黑子已几近落败,忽然白子露出一个破绽,惜春立刻抓住了,半晌,她拍着手,兴高采烈道:“二姐姐,是我赢了!” 迎春笑道:“可惜了,我走错一步,结果满盘皆输。” 惜春得意道:“不管你,反正我赢了。” 宝玉便悄悄瞅向黛玉,眼神里写着:二姐姐是故意的吧? 黛玉点点头。 迎春的棋艺十分高超,只是她不在乎输赢,平日总让着妹妹们,只要她们高兴,她输了就输了。 迎春是好人,但她这种性子,她并不认同。 人要是不争,一味忍让着,那不是没有自我了吗? 惜春的性子她也不喜欢,她和迎春相反,太自我,对身边的人和环境漠不关心。 ………… 宝玉、黛玉、惜春正在迎春处坐着,贾母派人传来消息,说姑太太来了,还带了庄子里产的西瓜王,请他们几人去吃。 到了贾母上院,黛玉一看,母亲和老太太坐着,桌子上放着几碟花形的西瓜心,看着又甜又红。 黛玉坐到贾敏身边,悄悄道:“娘,您来了,怎么也不让人跟我说一声?” “秋菊去潇湘馆跟你说了,你不在。” 黛玉解释道:“我在二姐姐那里坐着。” “知道,”贾敏笑道:“上次不是说想吃采芝斋的南枣糖吗?我让人从苏州给你买来了,待会儿回去就能用。” 黛玉“哦”了一声,笑嘻嘻道:“您给我带庄子上的炒干果了吗?我这里的快完了。” 贾敏对上她晶晶亮的眼神,无奈道:“带了,带了好几罐呢,知道你喜欢一面看书,一面吃那玩意儿。” 黛玉又道:“家里怎么样?” 贾敏道:”家里还好,就是朝里有点乱,忠顺王和北静王闹得正凶呢。” 黛玉道:“怎么回事?” 众人都知道宝玉这次挨打,和忠顺王府有关,听贾敏提起,不由竖起耳朵听起来。 贾敏笑道:“忠顺王参了北静王一本,说他下黑手,灭秦家满门,证据什么的都有,北静王急了,反咬一口,说你王家舅舅干的……” “我这次除了来看老太太,还有就是看你舅妈,她现在不知如何着急上火呢。” 她说是看王夫人,实际是来看王夫人好戏的。 北静王和王子腾暗地里联手,对付他们林家,现在自己人和自己人咬了起来,岂不大快人心? 黛玉便瞅了一眼宝玉。 紫檀堡、秦家的事,是他设计的,而今事情按着他计划的方向发展,他脸上却不见喜色。 大概,还是因为王夫人,毕竟是他母亲。 母亲和祖母斗,姑父和舅舅斗,姑妈和姨妈斗,无论胜负如何,两边都是亲属。 宝玉夹在中间,是注定为难的。 她也不好说什么,默默吃起了西瓜。 ………… 东院正房,王夫人揉着眉心,浑身都写着烦闷。 薛姨妈坐在一旁,劝道:“不碍事的,兄长那边自有应对之策,再说,兄长背后还有太上皇撑腰呢,北静王翻不出什么浪花。” 王夫人冷哼一声道:“这下,她们可得意了!” 薛姨妈知道,王夫人口里的“她们”,指的是老太太那边。 她笑了笑,道:“得意不了多久,我已经想了一个,给老太太添堵的办法。” 王夫人不解道:“什么法子?” 薛姨妈道:“前阵子姐姐叫人来问话,宝玉跟前的大丫头袭人不是来了吗?” 王夫人点点头,道:“那丫头倒是挺识相的。” 话里话外,都是贬低林黛玉,替宝钗说好话。 薛姨妈笑道:“姐姐何不接受她的投靠?” 贾母的大丫头,自愿跟王夫人走,这可是对贾母威严的一大打击。 贾母若知道了,寻机处置袭人,反正袭人本身也是她的人,对她们没什么损失。 她们正好坐山观虎斗,在旁边拨火儿,看堂堂国公府夫人和一个下人生气。 第114章 袭人 提拔袭人,打压木石 贾母若不处置袭人, 她们就把袭人捧的高高的,让府里人知道,凡从老太太那边叛变过来的, 她们会给许多好处,绝对不会亏待。 王夫人道:“恐怕袭人在老太太那里没什么分量。” 如果真有分量,就不会投靠她们了。 薛姨妈随意道:“在宝玉那里有分量也行。” “不见得, ”王夫人烦躁道:“宝玉从小在老太太膝下养着, 行事作风跟老太太同出一脉。” “明面上,老太太的心腹是鸳鸯, 但我看, 琥珀倒像是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 “你再看林黛玉,她一直把紫鹃带在身边,似乎紫鹃才是她的心腹,但那个苏州带来的丫头雪雁,不引人注目, 却对府里的事一清二楚,这就奇了。” “她们这些人, 都是狐狸修成的, 宝玉跟她们在一起, 恐怕也会这些障眼法。” “我前儿听安在潇湘馆的眼线说,宝玉派晴雯送帕子过去,这才摸出了一点苗头,我想, 老太太送宝玉的两个丫头,袭人只是给晴雯遮蔽风头的……” 鸳鸯隐琥珀,紫鹃隐雪雁,袭人便是隐晴雯的。 真正的心腹, 要隐,真正的姨娘人选,自然也要隐。 出风头的早,被人盯上的也早。 薛姨妈吃惊道:“她们这么会算计?” 王夫人道:“这只是我猜测,并没有确凿证据。” 薛姨妈迟疑道:“那,不管袭人?” 如果她们把袭人捧起来,结果却如了老太太的意,让晴雯藏的更深了,她们何必要白忙活? 王夫人道:“不怕,我心里有数。” 既然她已经知道有晴雯这个木石党,当宝黛的红娘,帮二人私相传递,将来自会想法子铲除掉她。 第145章 现在先不急,除了晴雯,还有宝玉身边其他木石党,她得先一个个查出来,将来好一网打尽。 至于袭人,笼络抬举可以,但姨娘这个位置,肯定不能给她。 别说贾母、贾政,就是她这关,袭人都过不了。 烈女不侍二夫,忠臣不侍二主。 她一个老太太的丫头,变节投靠她,虽然她乐见如此,但心里对这样的人,却是瞧不上的。 利用她一阵子,等掌握了府中大权,再把她丢开就完了。 薛姨妈听懂了其中意思,笑道:“让驴拉磨也要在前头吊根胡萝卜,依我看,索性把当姨娘的好处给袭人,别人要问到名分,就说老爷不允,让他们先混着,等宝玉大了再定,如此一来,她也能踏踏实实帮咱们办事。” 此话正合王夫人心意,她点头道:“就这么办,她一个连清露上标的字都不认识的丫头,还想当宝玉姨娘,做什么春秋大梦。” ………… 贾敏坐了一时,问贾母道:“昨儿我听如海说,妙玉如今也在园里住着?” 贾母颔首道:“她在栊翠庵,你去瞧瞧她吧。” 众人听了,不由困惑的看向贾敏。 妙玉她们都知道。 她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今年十八岁,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幼多病,买了许多替身皆不中用,她便出了家。 之前,家里请她时,连下了三道帖子,她才肯来。 虽然妙玉在园里栊翠庵住着,但个性却极为怪癖,姐妹们邀她,去探望她,她都不见…… 怎么,姑妈竟和妙玉认识? 想一想,林家是苏州的,妙玉家也是苏州的,八成还真认识。 她们对久闻不得见面的妙玉好奇极了,贾敏见状,笑道:“你们要想见她,跟我一起去吧。” 路上,宝玉忍不住问道:“莫非姑妈家和妙玉家有渊源?” 贾敏点头道:“她原也姓林,因同是苏州人,我们两家祖上便偶然连了宗。对了,除了林家,她和贾家、王家、史家也都是亲友故旧。” “她爷爷在南京待过几十年,任的是南京礼部祠祭司郎中,掌理诸项祀典及天文、国恤、庙讳之事,你祖父那一辈的人,常和她家来往的。” 宝玉听了,便退到黛玉跟前,似有话要说。 黛玉道:“干什么?” 宝玉笑道:“她也姓林。” 不但姓林,名字还和黛玉一样,有个玉字。 一个林妙玉,一个林黛玉,听起来像亲姐俩。 黛玉咬唇道:“林之孝家的还有一个独生女儿,叫林红玉呢,那又怎么了?” 妙和黛没什么联系,但红和黛可是相反颜色。 宝玉嘻嘻笑着,他不觉得怎么样,只是觉得有趣,所以说给黛玉听。 黛玉没好气道:“你在我跟前说说就算了,人家现在是出家修行之人,红尘已断,你可不要没眼色,在她跟前提她的旧姓。” 宝玉笑道:“好好好,除了你,谁都不许姓林。” 黛玉瞪起眼道:“你作死呢,又拿我打趣!” 她顿了顿,反击道:“甄伯父有一个儿子,也叫宝玉,和你小名一样。” “真的?”宝玉没听过这事,怀疑的看向黛玉。 惜春在旁边听了,笑道:“林姐姐没骗你,上回我在老太太那里,听老太太说了,金陵甄家,确实有个甄宝玉。” 黛玉莞尔道:“你们都是宝玉,不过,人家是真的,你是假的。” 宝玉奇道:“他也衔玉而诞?” 惜春道:“好像不是,只是听说,他配着一块青黑色的玉石,是一出生,庙里的方丈给的,太阳一照,那抹绿比帝王绿的玉石还莹润夺目,所以给他取名叫宝玉。” 黛玉已经忍不住笑开了。 宝玉便挨向她,笑道:“他戴的那块玉是真的,何见我戴的这块是假的呢?” 他这块通灵玉,太阳一照,也会发出五彩晶莹的光芒。 黛玉扬唇道:“你这块玉,几次三番都摔不坏,天下哪儿有这样坚硬的玉?可见是块顽石化的。” 所以,从小到大,她才一直说他是石头,就是因为他之前总为她摔玉,但就是摔不坏。 府里人都说他衔玉而诞,依她看,他明明是衔石而诞。 宝玉挑了挑眉。 照这么说,也挺好。他戴的是石头不是玉,所以,木石之盟是真的,金玉良姻是假的。 不过,戴块石头晃悠来晃悠去,总觉得有些窘。 宝玉扯着黛玉袖子,悄悄道:“好妹妹,你再替我戴两天?” 黛玉把袖子一拽,道:“说话就说话,不要拉拉扯扯的。” 宝玉正要说什么,已经到了栊翠庵。 众人拾级而上,妙玉得了信,在庙门处合手相迎,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她在前头引着路,贾敏带众人进了禅房,分左右坐在蒲团上。 妙玉按着礼数端茶递水,招待客人,但神色冷冷的,眉宇间还带着几丝不耐烦,明显嫌弃来人太多,扰了她的清净。 贾敏跟她介绍了众人,笑道:“我是听牟尼院的慧深法师说话,才知道你没回苏州,来了府里住,所以这次来看看你,你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妙玉道:“好些了,是我师父不教我回去的。” 贾敏道:“你师父怎么说?” 妙玉道:“她圆寂前,留下遗言,让我在京都静候,说自会等来结果。” 贾敏垂眸喝茶,半日不语。 当初妙玉出家,是因为身体不好,怕养不活,她父母寻思着,先让她带发修行,等她大点了,再把她接回去,让她还俗成亲,结果还未等到那一天,她父母就俱已亡故了。 她没了家,怎么还俗? 还了俗,又去哪里? 这两个问题,在她父母亡故前,必有交待的,大约跟她师父说了。 所以,她师父让她住到贾家,肯定是她家里人的意思,她家里把她托付给贾家了。 将来她还俗嫁人,自会有老太太做主。 只是,老太太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呢? 贾敏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妙玉家,大约给了贾家一笔财产,这笔财产作为嫁妆,给了贾家,就是让妙玉将来嫁入贾家的门。 但现在,贾家又没有合适年龄的男子,宁府那边太乱,贾琏的话,王熙凤不容,只能再等等了。 再等两年,宝玉大了,妙玉或可以嫁给他作侧室,不行的话,还有贾环、贾琮…… 这种事情,老太太自然是不方便跟她提前透漏的。 想到这里,贾敏不由有些头疼。 且不说她们林家怎么看,就说妙玉。 老太太谋划的挺好,但妙玉是书香官宦小姐出身,和黛玉、湘云家世一样,虽然家里没落了,但以她心高气傲的个性,怎么可能愿意当侧室? 别说跟宝玉,跟府里任何人,她的身份,都要当正妻的。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妙玉尚未还俗,她身份仍是修行之人,哪怕栊翠庵在怡红院正北,她也不会和宝玉有什么。 贾宝玉一面听着贾敏和妙玉说话,一面端起茶盏,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他额角猛的一跳,差点直接吐出来,太苦了,有生以来,他从未喝过这样苦的茶。 他忙掀起茶盖,一瞧,看到棕红色的茶水,认出来了,这是老曼峨古树茶,是普洱茶中最苦的一种。 这种茶,要连沏十次,才能透出甜来,所以也叫十日甜。 妙玉这是,只沏了一次,就给他端上来了? 第115章 妙玉 别人都不是黛玉 宝玉去看其他人, 黛玉、探春她们也纷纷端起茶碗在喝了,但她们喝了后,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该不会大家都在装吧? 宝玉心下狐疑。 趁无人注意, 暗暗往旁边探春茶碗里瞥了一眼,她那碗茶是碧绿色的,看颜色形态, 好像是六安茶。 难道所有人的茶都不一样? 谁的运气好, 谁就能喝到好茶? 宝玉想着,由不得又去瞅黛玉的茶碗, 一看, 她那碗似乎也是碧绿色的六安茶。 所以刚才的猜测是错的,别人的茶都是清清甜甜的,只有他这碗苦的让人头皮发麻。 他被人区别对待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他头一次和妙玉见面,又没有得罪她。 宝玉不解的看向妙玉, 妙玉却冷着脸,跟贾敏说话, 自始至终都不瞧他一眼。 第146章 一时, 众人下山, 宝玉还是想不通,落在后面,见到妙玉,笑道:“早慕你师父和你的盛名, 只是无缘得见,听说你来府中居住,本欲呈上拜帖,又听说你喜欢清净, 不敢轻易搅扰,今儿初会,果然名不虚传,承蒙茶饮款待,实为感激之至。” 妙玉道:“不必客气。” 宝玉:“……” 他又莫名其妙的被人嫌弃了。 上一个嫌弃他的,还是黛玉。 那时候两人年纪小,她一心远着他,但他看到她就喜欢,所以追在后面不放,后来两人关系才慢慢好起来。 再后来,他才知道,她远着他,是姑妈的嘱咐,因他们二人有婚约,姑妈便不想让她和他太亲近。 那妙玉嫌弃他,又是什么原因呢? 不管什么原因,他现在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股做小伏低,死皮赖脸追着人跑的劲头。 何况,妙玉也不是黛玉。 他天生骨子里带着骄傲,只有对上黛玉时,才不知为何,忽然愿意用热脸换她的冷脸。 妙玉既冷冷淡淡的,宝玉便不再说什么,下了山,他并不着急回去,转而往梨香院来。 他写的那个戏本子,在传出去前,也该找人唱一段,听听效果再说。 至于找谁,宝玉已经想好了,刚才在潇湘馆,听紫鹃说,黛玉常夸小旦龄官唱的好,那他就找龄官。 到了梨香院,宝官、玉官等都在院里,见到宝玉,都笑着让坐,宝玉看了一遍,问道:“龄官在哪里?” 众人都指向那边一处屋子,告诉他说:“在她房里呢。” 宝玉便至龄官房内,看到龄官倒在枕上,看见他进来,文风不动。 宝玉笑了笑,往昔袭人她们也总这样。 每逢他晚上从外面回来,准备睡觉时,袭人便睡在自己床上,装作睡着了,他只得过去把她摇起来,她便揉着惺忪的睡眼,慵懒娇嗔,作出妩媚的样子。 这些女孩子家撩拨引逗人的招数,他已经司空见惯,不足为怪了。 他自觉已经把握龄官的心理,便走过去,坐在床沿上,面上温柔的笑道:“你来唱一套《牡丹亭》中的《袅晴丝》,如何?” 《袅晴丝》是《牡丹亭》中小姐杜丽娘的唱腔,而龄官是小旦,演的是丫鬟的角色。 戏曲界有个潜规则,该什么角就唱什么角,不能串戏。因为串戏等于抢别人饭碗,断别人生路。 他这会子让龄官串戏,就是故意戏弄她,看看她为了接他抛的橄榄枝,能做到何种地步。 却不想龄官见他过来坐下,立刻翻身起来躲避,听他说的话,小脸冷冷的,正色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我们进去,我还没有唱呢!” 龄官近来也是倒了霉了。 自上回元妃省亲,让她串戏她不肯,还专挑了《相约》《相骂》两出戏,膈应元妃,元妃面上夸她,一副贤惠大度的样子,心里却为她狠狠记上了一笔。 临近端午那天,府里人都去清虚观打醮,她们十二个作戏的女孩子却被传到了宫中,让她们唱戏。 然后,元妃又点了《牡丹亭》,为了捞回场子,还要强迫她串杜丽娘的角色,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幸而贾蔷为她告饶讨情,她才被放过一马。 龄官心里清楚,得罪了最上面的元妃,她在贾府里,是别无生路可走了。 她父母双亡,无根无萍,死了就死了。 只是,她有一桩心事……贾蔷。 那日她看到蔷薇花架,不由触景生情,写了一地的蔷字,淋了一场雨,回来就生了病。 元妃逼她串戏就够糟心了,这会子又来了一个逼她串戏的!还是府里人人捧着,得罪不起的凤皇。 这些有权有势的,没一个好东西。 龄官愤恨难平,咬着牙,脸色发白,胸口起伏着,恨不得和宝玉拼了。 她一起身,宝玉倒是吃了一惊,他也认出来了,这是那天画蔷的那个,再看她气的那样,心下恍然。 原来人家是正经女孩,是自己把人往下流想,言行冒撞了,他怕龄官情绪过激,只得先退出来。 他因心怀愧疚,见到宝官、玉官等,提起刚才之事,希望着她们帮自己在龄官跟前解释清楚,自己并不是要以势压人,逼迫她串戏…… 她拒绝他,他也不会生气。 谁知众人听后都笑了,道:“蔷二爷一会儿来了,叫她唱,她准唱的。” 这又不是正式登台演出,串个戏,算什么呢。 宝玉听到贾蔷的名字,心念一动,想起龄官画蔷一事来,问道:“蔷儿人呢?” “一定是龄官想要什么,他变法儿弄去了。” 宝玉便在院里等着,一会儿贾蔷来了,手里还提个鸟笼子,见到宝玉,笑着招呼道:“二叔叔来了,请屋里坐。” 宝玉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贾蔷道:“是一对玉顶金头,会衔旗串戏的。” 宝玉便知道这是芙蓉鸟,金丝雀,恍然想起旧日和黛玉讨论时,将二人处境比作金丝雀,今儿恰好见着这鸟了。 宝玉便跟着贾蔷进了屋,见贾蔷逗着那雀儿玩,欲哄龄官开心,其他女孩子都拍手笑了,唯独龄官冷笑两声,赌气仍睡下了。 贾蔷被龄官当众给了个没脸,却一点儿不在意,在旁边陪着笑,道:“这雀儿好玩的很,它还有别的本领,还会叼东西呢,我演给你看,你再瞧一眼?” 龄官摔开手,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东西还不算,还要弄一对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分明是借它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贾蔷连忙站起身,赌注起誓道:“我是糊涂油蒙了心,花一二两银子买这么个玩意儿,原是让你开心,没想到惹你难受了,我这就放了它,也免免你的灾!” 说着,打开笼子,将一对雀儿从窗口放了出去,然后,又将笼子、上面扎的戏台全部拆毁干净。 龄官见了,道:“那雀儿虽不如人,却有个老雀儿在窝里,想来我还不如它们,父母俱亡,而今在这个牢坑里,偏偏没人管没人理没人疼,还偏爱害病,今儿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那边得了消息,打发人来找你,让你请大夫细问问,你还弄这个来取笑!” 她得罪了元妃,就是得罪了太太,太太遣人来问病,必然要借此治她了。 她在贾家呆着,逃得过病,也逃不过命。 只是心头诸般烦恼,无法对贾蔷直说。 贾蔷听了,连忙道:“昨儿我问过大夫,说不相干的,怎么今儿又吐了,我这就问去!” 说着,立刻就要去请大夫。 “站住,”龄官道:“这大毒日头底下,你就是赌气请了来,我也不瞧!” 宝玉在门口看着,又是心酸,又是感伤,领会过来龄官画“蔷”深意,自己站不住,抽身走了。 到了梨香院外头,他坐在山子石上,听着里头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心上描画了一千一万个“林”字……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二叔叔!” 宝玉唬了一跳,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回过头,看是贾蔷,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龄官睡了,”贾蔷顿了顿,道:“我有事想请教二叔叔,听宝官儿她们说,二叔叔在这边冷石头上坐着听曲,不让人理会,所以过来看看。” 宝玉道:“什么事?” 贾蔷道:“听说二叔叔懂医术,龄官前儿淋了一场雨,患了风寒,并没有发烧,府里几个大夫都说不相干,但一吃就吐,喘不上来气,还咳中带血……” 宝玉听着听着,神情凝重起来。 这几个症状加在一起,分明是重症,大夫怎么会说不相干呢? 宝玉道:“府外的大夫你问过没有?” 贾蔷道:“问过了,他们说没瞧见病人,不能确诊病情。” 这是不敢兜揽贾家的事了。 宝玉瞅了眼贾蔷,这些不对劲的地方,正常人都能一眼瞧穿,贾蔷是个聪明人,肯定也心知肚明。 他必是走投无路,才来求助自己的。 这府里头,龄官能得罪谁呢? 宝玉想了一回,忽然想到,方才龄官说,“娘娘传她进宫,她也没有唱”的话,心里便悟过来了。 只是,他记得,从前贾蔷和贾蓉关系极好,为何贾蔷不找贾蓉呢? 想着,不由问了出来。 第116章 诗社 关于诗社权利的争夺 贾蔷讪讪笑道:“宝叔叔不知道, 之前大观园磨石镌字,珍大爷要率领我和蓉哥儿监工,我托忙不肯去, 为此,开罪了大爷,如今我和那府里不怎么来往了。” 第147章 贾珍不理他, 贾蓉畏惧父亲, 自然也不敢理他。 宝玉点了点头,宁府里的风言风语他听过一些, 贾蔷这是为了龄官, 把那边的关系给断了。 “她家是哪儿的?” 贾蔷道:“她是苏州人,父母俱亡故了,她舅舅为了占她家的房产田产,把她卖去了姑苏,恰好我下姑苏采买小戏子, 遇到她,就把她买下了。” 原来是清白人家出身, 怪不得龄官气得慌。 宝玉暗叹一声, 道:“我看, 她这病在府里是治不好了,你带她去苏州寻访名医吧。” 反正贾蔷母亲早亡,在这儿也没什么牵挂,不如带着龄官远走高飞…… 最好, 再别回来了。 另外,去苏州后,还得设个法子,帮龄官把她家的房产田产夺回来才是。 不然, 她恐怕一辈子都平复不了这口气。 只是,贾蔷在苏州人生地不熟的…… 宝玉想了想,之前林姑父让他和扬州一带学子结交,恰有几个本贯是苏州的,现在已是官身,大约能帮贾蔷这个忙。 再不济,他还能求助林姑父。 他沉吟片刻,道:“你要去苏州的话,我认识几个当地官员,你带了我的信和地址去,把她家的事料理妥当,就在那里定居吧。” 顿了顿,道:“只是,别让府里其他人知道了。” 贾蔷连忙点头,叹道:“我而今真愁的没法了,她若死了,我也无法独活的……” “若我二人能得一条生路,二叔的大恩大德,侄儿没齿难忘,来世结草衔环,自当报答。” 宝玉笑道:“那倒不必,对了,你有钱吗?” 贾蔷默了默,不好意思的笑道:“有钱,有钱。” 他单凭省亲一桩事,贪下的钱财,也够几辈子吃用了。 宝玉便进梨香院,写了几封信,交给贾蔷,想到龄官的病,显然,府里大夫的药不能再吃了,嘱咐道:“你一会儿让人去我那儿取十五味肺病丸来,那个刚好对她的症。” 他这边找太医弄些上好的丸药,比蔷哥儿要容易许多的。 贾蔷一一答应着。 宝玉回到怡红院,换了衣裳,便要往潇湘馆来寻黛玉,只见探春的丫头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幅花笺,送与他看。 宝玉接了,笑道:“我才要往秋爽斋瞧瞧三妹妹去,正好你来了,三妹妹的病可好些了?” 翠墨道:“姑娘好了,不过是冷着了些,今儿已经停了药。” 宝玉听了,便展开花笺去看,上面大概意思是: 妹妹探春向兄长问好: 昨晚雨后初晴,月光如洗,我为了赏月,在桐槛下面徘徊,结果染了风寒,不想兄长非常关心我,不但派侍儿开探望,还给我送来了新鲜荔枝和颜真卿的墨迹。 我想到古来文人墨客,都会在闲时,和志同道合之人一起游山玩水,结诗社,竖词坛,虽不过是一时偶兴,却成为了千古佳谈。 妹妹虽不才,但也想要效仿先贤,和才华横溢的姐妹们一起开坛起诗社,谁说我等女子写的诗词,就比外头男子差了呢? 如果兄长肯来的话,我一定扫花以待。 宝玉看完,正合了自己的性情,和大家聚在一起他喜欢,作诗作词他也喜欢。 怎么探春竟想出这么一个好主意来? 一时,他喜的拍手直笑,赞叹道:“还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 说着,他就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经在那里了。 宝玉一看黛玉在,心里更高兴了。 她来参加可太好了,不然这诗社起的也没趣。 众人见他过来,都大笑道:“又来了一个!” 探春笑道:“我偶然起了个念头,写了几张帖子,谁知一招皆到!” 宝玉听她如此说,笑道:“既然人都来齐了,让我先说几句话。” 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没全呢!” 宝玉诧异道:“还有谁?” 探春道:“园里的人我都邀了,还有大嫂子和妙玉,不知她们会不会来,不如我们先商量。” 李纨不怎么会做诗,妙玉性格孤僻古怪,她下帖子是礼数,客气一下罢了,原也没想着她们会来。 说实在的,宝钗会来参加,她都有些意外。 黛玉问道:“你要说什么话?” 宝玉冲她挤着眼睛,笑道:“起诗社,我举双手赞成,可惜就是迟了,咱们早该起一个的!” 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早在薛家没来府里之前,他先起一个,一则姐妹们一起写诗寻乐,二则诗社里没有宝钗,岂不完美? 黛玉听他诗社还没起,就开始挤兑人了,心里无语,口中道:“现在不迟,也不可惜,但只你们起你们的,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 他要嫌不好,嫌美中不足,那她走? 迎春笑道:“你不敢,谁敢呢?” 宝玉一听,黛玉对自己有了意见,大约是嫌他扫兴,慌忙描补道:“这是件正经大事,大家都鼓舞起来,不要推让了,宝姐姐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句话。” 她不让他挤兑宝钗,他不挤兑就完了。 只要她高兴,多大点儿事。 反正他已经把她算到诗社成员中去了,她想退出,门都没有! 黛玉方不说话了。 忽然,李纨从门外进来,笑道:“雅得很呐!既要起诗社,我自举我掌坛!今年春天,我就有这个意思的,只是我不会作诗,想了想,瞎闹什么,因而忘了,既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宝、黛、迎、惜:“……” 你既不会作诗,还来掺和什么? 而且,起诗社是探春的主意,人家没请你帮忙,你就硬说要帮忙。 再说,你这也不像帮忙的意思啊,一来就抢了探春的社长,你自举掌坛,大家同意了吗? 但问题是,李纨是嫂子,他们都不好说她。 方才宝玉一进来,看到宝钗在,心里就不太得劲,但因黛玉也在,所以兴致还在。 现在看李纨来了,说了这么一席话,心里更不得劲了。 一开始听说起诗社的欣喜,到现在,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一样,忽然没了兴致。 探春和黛玉起诗社,本是两个妹妹讨宝玉高兴的,没想到一重意外,接着一重。 再一想,宝钗刚才笃定说“人还没全”,也就是说,她很确定李纨会来喽? 八成李纨和宝钗背后商量过一番了。 但现在最棘手的是,怎么破这个局? 探春、黛玉两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嫂子拿身份压我们,怎么办? 黛玉想了想,道:“既然定了要起诗社,咱们就是诗翁了,把这些姐妹叔嫂的称呼改了才不俗。” 改完之后,再定谁掌坛谁不掌坛吧。 李纨道:“极是,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 “老农”,指年长之人,她还是要在辈分上压她们一头。他们一群公子小姐,可不能给自己起“老”字。 探春笑道:“那我就是秋爽居士。” 居士,是佛教中的家长、家主,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居士,压不压得住李纨这个老农? 宝玉一听,探春跟李纨较上劲儿了,竟然给自己起了个修行之人的别号,要认真叫起来,岂不会让人误以为她信佛茹素? 他忙道:“居士、主人听着不雅,这里芭蕉、梧桐甚多,起个别的倒好。” 探春想了想,笑道:“有了!我喜爱芭蕉,就叫蕉下客吧。” 她以“客”为别号,是在暗讽李纨反客为主,把自己当主子。她这个起诗社的人,倒成了客人。 李纨、宝钗都当听不懂,赞叹道:“这个号别致,新雅,也有趣。” 黛玉见状,扬起唇角,忍不住笑了。 “蕉下”有一个典故,出自《庄子》。 樵夫得鹿,掩于蕉下,以为自己在做梦,路上喃喃自语,被路人听到了,按地址寻去得到了鹿,回去和妻子说了此事,感叹樵夫做梦成真。 妻子说,或许樵夫是假的,其实是你做了梦,梦到了樵夫,又梦到了鹿。 却不想樵夫回去后,真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路人家和自己的鹿,第二天寻去,果然找到了路人和鹿。 两人打起了官司,闹到国君那里,国君说,索性让判官也做一个梦,看看把鹿该分给谁。 这个故事,比喻把真事看成梦幻。 第148章 再想想现在的情景,恰是眼前真事。 秋爽斋里有芭蕉,芭蕉树下起诗社,诗社的话语权就是一只鹿。 李纨争夺话语权,不就是跟探春争夺鹿吗? 那现在夺了探春的鹿,又该做什么呢? 黛玉因此,玩笑道:“你们快把三丫头牵去炖了肉脯子来吃酒!” 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庄子说,‘蕉叶覆鹿’,她自比‘蕉下客’,不就是一只鹿么。” 没了话语权,跟不能人语、任人宰割的鹿有什么区别。 探春听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好你个林黛玉,我暗讽两句就罢了,你怎么直接把大实话给秃噜出来了!还开我的玩笑! 第117章 考试 要考试,现在就考 好你个林黛玉, 我暗讽两句就罢了,你怎么直接把大实话给秃噜出来了!还开我的玩笑! 再者,何见得我要认输呢? 我是那种任人宰割的人吗? 探春咬牙笑道:“你别忙, 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一个极当的美号了!你住在潇湘馆,又爱哭,你那竹子也是要跟娥皇女英一样, 将来变成斑竹的, 不如就叫你潇湘妃子吧!” 她这话,跟湘云此前的话一样, 她已经免疫了。 黛玉笑道:“随你叫去, 我那些竹子都是凤尾竹,结实给凤凰吃的,和你说的斑竹是两个品种。” 李纨听着,心里不自在起来,她是老农, 辈分大,但身份是平民百姓, 探春封黛玉为妃子, 她岂不是见着黛玉, 要磕头行礼? 李纨便笑道:“我替薛妹妹早想了一个号,也只三个字,封她为蘅芜君,如何?” 君有两个意思, 一为君子;二为君主、诸侯;既是她“封”的,那自然是第二个意思,君主了。 妃子大,诸侯王的权利也不小。 但, 蘅芜君三字连起来,又与战国那些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不一样了。 蘅芜的故事出自《史记·李斯列传》,其中,李斯因提出建议,被秦始皇忽视,所以用荒地上长的蘅芜自比,指代自己被人忽视,忍辱负重。 而李斯这个人,贵为宰相,却参与赵高、胡亥的阴谋,矫诏册立胡亥为帝,逼得扶苏自尽。 后世对李斯褒贬不定,有的说他“因时推秦”,是个识时务的雄才俊杰,有的说他是个追名逐利、铲除异己的小人。 无论如何,他都当不起君子之称。 蘅芜君三个字,又矛盾,又辛辣,又讽刺。 宝钗不说话了。 探春道:“这个封号极好。” 黛玉笑道:“是很恰当。” 宝玉看黛玉一句、探春一句,讨论的这么有趣,不由问她们道:“我呢?你们也给我想一个。” 宝钗道:“你的早有了,叫‘无事忙’最恰当。” 李纨紧接着道:“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王吧。” 宝钗点头道:“富贵闲人也很合适。” 宝玉一听就明白了,李纨和宝钗不知为何,忽然联手了,目的也很明显,是要把他逼出诗社。 “花王”二字,是在暗讽,诗社里都是女子,就他一个男子。 “无事忙”和“富贵闲人”,是说他参与诗社,闲得慌,忙的不是正经事。 他心里窝着火,却不肯让她们得了意,反而笑起来,道:“当不起!当不起!随你们叫罢。” 黛玉道:“混叫怎么使得,叫你怡红公子吧。” 昔有公子扶苏,今有公子怡红,希望他长点心,不要被二房的胡亥,伙同府里的赵高、李斯给害死了。 宝玉忙笑道:“就这个号。” 她是“多情小姐”,他是“怡红公子”,两人正是一对。 众人正商议着,忽然,门口处传来一声轻笑,众人看去,见是妙玉。 她正蹬着门槛,神色依旧冷冷的,唇边似笑非笑。 探春给她下帖,和给李纨一样,只是出于客气,没指望她能来,但现在,既已多了一个爱搅和的李纨,再多一个妙玉,更热闹了。 她忙起身让了坐,笑道:“本以为你不会来的,下帖子试一试,谁知你真来了,这下园里的人都齐全了。” 又道:“我们刚才在起别号,他是怡红公子,她是稻香老农,她是……” 介绍了一番,道:“给你也起个什么雅号才好。” 众人因和妙玉不太熟,又知她性子孤僻古怪,遂都不说话。 妙玉冷笑道:“不必,你们这个诗社,我暂不一定加入,且先看看你们各人才学再说。” 众人:“……” 李纨方才来,因占了辈分,才后来者居上,妙玉又是凭什么呢?即便她是修行之人,又是府里下帖子请来的贵客,也不能这般不客气吧? 李纨是最不自在的。 她原想着,她是大嫂子,只要一露面发声,这个社里,以后必是她说了算。 谁知,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偏偏她是其他人的大嫂子,却不是妙玉的,欺压不到妙玉头上。 李纨想着,索性不理妙玉,自顾自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 迎春素来不喜争执,原参加诗社,以为众姐妹一起聚着玩的,谁知来了以后,李纨一掺和,探春不高兴,几个人拿一个别号做文章…… 她不愿意搅进战局里,推辞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做什么。” 探春道:“虽如此,也该起一个。” 宝钗道:“她住紫菱洲,叫她菱洲,四丫头住藕香榭,叫她藕榭就完了。” 她们两个边缘角色,哪用的是“紫”和“香”二字。 宝、黛、探三人都觉得不大妥,叫紫菱主人也好,藕香居士也罢,宁肯俗些,断没有在简化别号的理。 还不待她们说话,李纨已点头拍板道:“就这样好,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教说了,大家合意。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让我们出去,各分一件事罢。” 探春一听,她又拿着辈分压派人,而且,她一个人不作诗就罢了,怎么还不让迎春、惜春做诗了? 姐妹们参加诗社,不为作诗,为什么?考试吗? 探春笑道:“已起了号,还这样称呼,也得定个罚约才好。” “不忙,等定了社,再说罚约的事。” 李纨道:“以后到我那里作社,我是东道主人,自然推我做社长,但一个社长不够,还得两位副社长,就请菱州、藕榭来当学究,一个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但我们也不用受限,遇到容易的诗题,随便做一首,不过,你们四个却要限定的。” “你们要依我,就这么起,若不依我,以后我再不敢说话了。” 果然成了考试,还单考她们四个。 探春被气笑了,但迎春、惜春错以为李纨在为她们着想,忙点头道:“是极,这样很好。” 探春也无法多说了,只能笑道:“我起的主意,反倒叫你们三个管起我来了!” 宝玉亦听着上了火,但退出是不可能退出的,这口气,怎么都得发出来。 “既这么着,我们现在就往稻香村去。“ 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了。 还喝秋爽斋的茶做什么? 去稻香村,吃李纨的,喝李纨的,让这个东道主人手忙脚乱再说。 探春、黛玉一听,便要跟着他一起走,迎春、惜春亦是随众。 李纨忙拉住宝玉道:“先别忙,今日只是商议,等我正式请了你们再说。” 说着,她也无话了。 她只是想当社长,并不想当东道主。 在她那里起诗社,笔墨纸砚、茶水果点,都要费银子,不但费银子,她招待她们几个公子小姐,还费时费力。 宝钗见状,转移话题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 探春眉头一跳。 起这个诗社,原只为了大家高高兴兴聚在一起,写写诗词,谈谈文学,现在全变了味。 前头李纨定各种规章制度,意图把诗社变成考试,她便有几分后悔起诗社了,正想着,怎么能让诗社一事无疾而终,宝钗却来了这么一句话。 要定下几日一考,那不考还不行了! 她立即道:“多了不好,一月之内,只可二三次。” 说二三次,用的约数,其实是敷衍,不想定下准日子。 宝钗道:“那就一月两次,这两次风雨无阻。其余日子,若有兴致,可以自行加一社,或请到他那里去,岂不活泼有趣?” 第149章 探春被人咄咄相逼,心里的火已经大了,面上却不显,道:“这社是我起的,我须先做东道,方不负我这般高兴。” 好啊好啊,不就是考试吗? 现在就考,立刻就考,谁想作弊都不行。 此前省亲试才,她知贵妃有抬举宝钗之意,遂随便写了几句交卷了事,是不愿意与姐妹们争衡。 而今李纨夺权,宝钗帮腔,李纨是她大嫂子,她没法顶撞,难道她拿薛宝钗没办法? 既然要比真才实学,那就比! 这园子里头,谁还不知道谁了。 她的才华虽不如林黛玉,但自诩和薛宝钗还是有一较之力的。 李纨见探春来了脾气,大觉她没有眼色,不给自己面子,语气硬起来,反问道:“既这样说,明天你开一社,不好吗?” 探春不肯相让道:“不用等明天了,现在就很好,你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 李纨见她不识趣,给她递台阶她也不肯下,便道:“既这么着,我刚来时,看到她们抬进两盆白海棠,何不咏起它来呢?”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众人都察觉到了。 迎春最怕争吵,只希望大家和和气气的,打圆场道:“花还未赏,倒先做诗!” 宝钗看探春和李纨起了分歧,心下明白,这一场比试,无论探春的诗作的多好,都注定名落孙山。 得罪了考官,还想拿名次,做梦吧? 而自己剩下的对手,就是林黛玉。 要想盖过她的锋芒,就得投李纨之所好。 第118章 海棠 众人齐写海棠诗 倾刻间, 宝钗已拿定了主意,道:“何必一定要赏花?古人的诗,不过寄兴寓情, 若等见了做,如今也没这么多诗了。” 何况,秋闱考场上, 都是发下题目, 凭各人写去,管你见没见过题目中的物什。 议罢, 探春便一一安排起来。 仿照正规的科举考试, 给四人分发纸笔,迎春起身,随意拿了一本诗集,随手翻了一页,是一首七言律, 展开给众人看了,又让一个小丫头随意说出一个字, 那小丫头倚着门, 便说“门”, 迎春取了韵牌匣子,抽出一个,是十三元的韵,又让那丫头随手拿了四个出来, 正是“盆”“魂”“痕”“昏”四个韵。 从限定格式到取韵,都公平而透明,众人自无话说。 唯有宝玉,忍不住道:“这盆门二字, 不太好做呢。” 第一次开诗社,他也想好好展展才,偏这么倒霉,碰上了两个他不擅长的韵脚。 他心里暗叹一口气,正要思索,忽见黛玉从座上起身,跑到廊下跟丫头说话去了,再一转头,迎春已点了一支梦甜香,香燃尽之后,若做不出诗来,便要受罚。 宝玉忙站起身,追至外面,悄悄笑道:“你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我刚看二姐姐已点了香,限定了做诗的时间……” 扯着黛玉的袖子,就要拉她回去。 黛玉把袖子一拽,道:“你别管我。” 说着,自顾自的走到阶前,一会儿赏秋景,一会儿抚弄梧桐。 宝玉拿她没办法,只能在她身前身后跟着,急得团团打转。 厅里,探春认认真真写完了一首诗,改了一回,交给迎春,看宝钗犹在那里冥思苦想,笑问道:“蘅芜君,你可有了?” 宝钗知她暗跟自己较劲,而今写完了诗,故意来问她,好干扰她的心态,因此,不肯让探春得意了,神色如常道:“有了四句,却不好。” 宝钗的心态未被探春扰乱,宝玉的心态却被扰乱了,听到她们两个,一个已经写完,一个已经写了一半,他这半天,只顾操心黛玉了,哪里顾得上想诗? 他不由焦急道:“你听,她们都有了。” 黛玉道:“都说了,让你别管我。” 他哪能不管她呢? 宝玉只好一面想诗,一面杵在黛玉旁边,一会儿,转头往里一看,宝钗已经开始誊写了。 他急道:“了不得!香只剩下一寸,我才有了四句!”又催促黛玉道:“香要完了!你只管蹲在潮地上做什么呢?” 他看黛玉的样子,根本不像好好做诗,别的时候倒也罢了,大不了他陪着黛玉一起受罚,但现在有个宝钗,让她得第一名,压在两人上头,他是万万的不甘心。 黛玉不愿意比,只好由他出马了。 宝玉定定的想了一回,道:“我顾不得你了,管它怎样,把我的诗先写出来吧。” 说着,转身回去写了。 一时,黛玉回至案前,姿态随意,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众人便一起来看诗。 首先是探春的,她头一个写出来,写得非常不错。 开头以“斜阳”“芳草”定下基调,与围联的“黄昏”相呼应,颔联借海棠之素白比喻自身品格和志向,全诗哀而不伤,有一种不屈不挠之感。 众人称赏了一回,又去看宝钗的。 待看完宝钗的诗,众人都沉默不语。 唯独李纨笑着赞叹道:“到底是蘅芜君。” 紧接着,大家又去看宝玉的,看完宝玉的,众人又沉默了一回。 宝玉道:“探春的好。” 他自己写了什么,自己很清楚,宝钗写的那诗,他也清楚,三首诗,从公评来,该是探春得第一。 李纨听了,拿着宝钗的诗,终要推她,道:“这诗有身份。” 大家便都去看黛玉的。 宝玉只看了第一句,眼前一亮,忍不住喝起彩来:“从何处想来!” 接着,再往下看,看一句赞叹一句,众人亦都不由叫好,连连赞叹道:“果然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心肠。” 待看完诗,宝玉、迎春、探春、惜春皆道:“是这首为上。” 李纨还要推宝钗,笑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探春正要讽她两句,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众人看去,原是妙玉。 “怎么把她忘了?”探春改口笑道:“你既然来了,该看看我们的诗,若有可取之处,不妨一评。” 迎春见妙玉点头,便把四人的诗递与她看,众人各怀心事,一起围拢了过去。 妙玉先翻开探春的诗,半晌,把诗放下来,缓缓道:“蕉下客,起的平平,收的一般,唯中间两句尚可。” 她说的是“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消魂”一句,其他的句子写景写情,唯此句言志,是全诗的精华,但也只被评了“尚可”二字。 探春听完,脸色难看了几分,冷笑道:“我是写的不好,下面自有好的。” 说着,把自己的诗收了,卷吧卷吧揉成一团,让妙玉去看底下宝钗的。 宝钗不待妙玉评价,率先道:“我的也不好。” 宝玉笑道:“宝姐姐过谦了,刚才大嫂子评了宝姐姐的诗为第一,怎么会不好呢?” 妙玉不搭理他们的口角纷争,自顾自看完了诗,嗤笑了两声,道:“我只知梅兰竹菊四花是贞洁不屈代表,怎么蘅芜君给白海棠私撰了一个贞洁牌坊?” 从首联“珍重芳姿昼掩门”到颈联“淡极始知花更艳”,都是在夸白海棠贞洁。 众人都清楚,宝钗之诗,是在赞颂李纨,李纨年纪轻轻,夫死守寡,图的就是一个贞洁烈女的名声。 赞颂李纨,本质是贿赂考官。 只是众人碍于李纨是大嫂子,都不好点明,方才李纨硬要推宝钗的诗为第一名,自然是为自己私心。 这会儿,一经妙玉点出,李纨脸都绿了。 偏偏妙玉不觉,还冷笑向李纨道:“稻香老农莫不是以为这首诗是在褒扬自己?” 宝钗立即道:“我是托物言志。” 妙玉道:“你托的物,恐不是白海棠,而是白菊吧?壳子是白海棠的壳子,底下却披着白菊的皮。” 宝钗听完,脸也黑了。 妙玉说了实话,但她之所以把《咏白海棠》写成《咏白菊》,有两个缘故。 第一,白菊贞洁,她写了好迎合李纨; 第二,她却才看见,探春屋里大案上,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 由此可见,探春爱菊花,尤其爱白菊。 她写诗吟咏白菊,也是对探春品格的赞颂。 李纨是自封的坛主,探春是诗社发起人,有她们两个帮她说话,她怎么都能拿第一名。 只是,妙玉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呢? 不管她怎么发现的,自己绝对不能承认。 宝钗笑道:“你太多心了,白海棠就是白海棠,怎么会和白菊有关呢。” 第150章 妙玉见状,眯了眯眼,直言不讳道:“是吗?你这句‘珍重芳姿”,似是化用李清照《咏白菊》中‘天教憔悴度芳姿’的典故,而‘冰雪招来露砌魂’‘愁多焉得玉无痕’二句,似是化用其中‘雪清玉瘦’的典故……” “何况,这一句“自携手瓮灌苔盆”中“苔盆”二字,海棠是典型的喜阳植物,养它时,一定要精心养护,需放置南向阳处,并定期旋转花盆,既如此,盆上怎么可能结有苔藓呢?” “倒是白菊,光照需求没有海棠那么强,环境适应性也很强,盆上倒易有苔……” 她一句比一句厉害,将宝钗欲隐之事扒了个精光。 实际上,岂止妙玉发现了,宝玉、黛玉、三春、李纨都发现了,但大家只是不说而已。 李纨怕宝钗过不去,忙打圆场道:“写诗之前,没赏过白海棠,对其姿态只能依靠想象,或有不切实之处,亦属正常。” 妙玉不屑的轻嗤一声,方罢了,将宝钗诗作搁在桌上,又看起宝玉的诗作来。 宝玉也被妙玉弄的有些头大了,忙道:“我这首是仓促做的,实在不好,理当压尾。” 妙玉依旧不理会,看完了诗,随手搁到一边,一言不发。 众人不禁好奇起来,纷纷问缘故。 妙玉方道:“自相矛盾之诗,有何可评?” 这下,宝玉就不服气了,道:”如何自相矛盾?” 妙玉冷冷道:“颔联‘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两句,其中,杨太真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西施是舍身救国的女巾帼,你把白海棠比作杨太真和西施二人,它到底是好还是坏呢?岂不是自相矛盾?” 宝玉:“……” 他写杨妃,是故意膈应宝钗的。 因此前用杨妃比宝钗,激的宝钗大怒,所以他更要再接再厉,动不动提一提杨妃。 至于西子,那是忍不住向黛玉表露自己心意,在他心里,黛玉不仅长得绝美,而且人品高洁。 他想到白海棠三字,就由不得想到黛玉。 他看似在咏白海棠,实际咏的是林黛玉,顺便膈应了一把薛宝钗。 却没想到,诸般心思,被妙玉点了出来。 他亦无话可对,拿了自己的诗,一声不吭。 ----------------------- 作者有话说: 一.宝钗的诗,写成了《咏白菊》。 1后文探春书案上的白菊是宝钗之诗出处的暗示。贾母逛园子时,探春房间装饰:“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 2“珍重芳姿昼掩门”中的“芳姿”出自李清照《多丽·咏白菊》词中“天教憔悴度芳姿”一句,“冰雪招来露砌魂”“愁多焉得玉无痕”亦化用李清照《多丽·咏白菊》词中“雪清玉瘦”的典故。 3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中“淡极”,也是白菊的白色。 4菊向来为高洁隐士,方可用“珍重芳姿昼掩门”来形容。 第119章 评诗 评黛玉恃才傲物 妙玉便拿起最后一首, 黛玉的诗看起来。 看完后,她冷哼一声。 宝玉见状,心下不悦, 她说自己就罢了,一是实话,二是自己写的诗, 因为匆忙, 粗糙了一些。 但黛玉那首诗,完美, 从逻辑到构思到文采到灵气, 根本挑不出一丝毛病。 若说他们三个的诗,还有腾挪套用旧作的可能,但黛玉这首,一定是现写的。 首先,第一句, “半卷湘帘半掩门”,为秋爽斋真实情景, 湘帘卷了一半, 门半开着, 这是大家眼里都能看到的。 除开这一句外,因她未见过白海棠,后面全是虚写,而这种虚写, 恰恰是真实的体现。 宝钗的“苔盆”,她未见过海棠之盆,如何确定是苔盆呢?探春也一样,她在屋里坐着, 如何确定是雨后盆呢? 只能说,宝钗的白海棠,来自她见过的白菊,探春的白海棠,来自于昨晚夜雨秋爽斋阶下的盆景。 她们咏的亦都不是白海棠,而是别物。 而黛玉的“碾冰为土玉为盆”一句,是一个真正没赏过白海棠之花的人,用想象构建出的白海棠。 没见过白海棠,只能由她的名字去联想,白色的海棠花,怎么种的出来呢?想来一定是冰做的土,玉做的盆,才能种出来吧! 颔联“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是去想象白海棠的样子,白海棠盛放于秋季,又是那样的洁白晶莹,一定是偷了春天梨花的三分白,又借去了冬日梅花的一缕魂魄。 秋季,正好夹在春冬之间,不但有季节变化,百花盛开的动态美,而且将白海棠拟人化了,更何况,黛玉笔下的白海棠,还这样调皮,能偷会借的。 是个大大的高手。 再到颈联,“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细节描写,刻画入微。 海棠花披的白衣,是月中仙子缝的,花瓣上晶莹的露珠,是秋闺女子的眼泪。 而月中仙子因与爱人分离,方缝制白衣,秋闺女子看海棠想月仙,为月仙离别遭受触动,滴下眼泪,恰恰海棠在前人诗中多象征分离,不但合乎情理,还点了题。 最后一句,“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则又是实写,与首句呼应,写的是秋爽斋院中之景,情景交融,西风吹拂,黄昏将至,有一株白海棠,独自在院里站着,就是他的宝贝林黛玉。 可恶,还用了“娇羞”二字! 宝玉为这首诗,已是魂醉魄荡,痴爱至极,哪里容得下别人说一句不好? 何况,从公评来,他们几个人,探春争魁心切,宝钗贿赂考官,他在想自己心事,唯有黛玉,是真正纯粹的想着白海棠,吟咏白海棠,名副其实的第一名,还有什么可说的。 宝玉看着妙玉的眼眸,已经快迸出火了。 妙玉不理不睬,淡淡道:“潇湘子的诗写的极好,本应是魁首,但我刚才看到别人都在冥思苦想,唯独她在廊下闲逛,轻松随意,对于此恃才傲物之举,我心里很不爽,所以就不给她第一名。” 说着,将众人的诗放下,道:“蕉下客当为第一。” 黛玉:……” 恃才傲物怎么了? 她本身就有才华,还不让人小小的傲一下,有没有天理? 妙玉点评完,众人反不觉得怎么样了。 或许这就是人的心理,当独独只自己挨疵的时候,心里会很不爽,但当大家一起挨疵时,忽然心里就平衡了。 何况,妙玉疵其他人的话,正好说在自己心坎上。 探春的诗,是《咏雨后白海棠》; 宝钗的诗,是《咏白菊》; 宝玉的诗,是《咏黛玉,顺便刺一句宝钗》; 黛玉的诗,是《咏白海棠》。 此时,李纨再想推宝钗为第一,却是不能了。 探春想了想,笑道:“依我看,请你当诗社主评审,再合适不过了。” 古来科举考试,破坏公平的忌讳行为有三。 第一是评审和考生有亲有旧,一旦考生知道评审是谁,便会投其所好; 第二是评审知道每张考卷出自谁之手,那他很可能暗箱操作,给自己人排高名次; 第三是评审没有真才实学。 而今天她们这场考试,看似公平,但这三个忌讳全犯了。 如果让李纨作主评审的话。 其一,她是大嫂子,和几人有亲疏远近;其二,她有明确的喜好,且她们都知道;其三,她都不怎么会写诗,怎么能评出诗的好坏呢? 妙玉则不同。 其一,她是世外修行之人,与几人都无亲戚关系;其二,她性情孤僻怪诞,厌恶和人打交道,与园中人都没有交情;其三,她是书香门第出身,懂诗写诗也读诗。 所以,妙玉评出的名次,才是真正的公平。 对此,李纨心里很不高兴,但又没法反对,她能用大嫂子的身份压宝、黛、钗、探一头,但压不住妙玉。 论身份,她不是妙玉的大嫂子;论年龄,妙玉今年十八,和她一样大。 探春发话要请妙玉当主评审,宝黛自然支持,迎惜无甚话说,宝钗也只得从众。 至此,事情就定了。 李纨想了一回,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日开设,其他日子你们要开的,补开都行,我全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必往我那里去。” 话音未落,妙玉又是嗤的一笑。 李纨窝着一肚子火,道:“请问栊翠庵主,我方才说的,又有何不妥?” 妙玉道:“其他的无不妥之处,只是二六之期,是皇上下旨,准椒房眷属入宫请侯的日子……” 第151章 她顿了顿,道:“稻香老农定了这两个日子,莫不是把自己当宫里的娘娘,让我们去请侯拜见了?” 李纨气道:“我随口一说,却被误会,你要是不喜,你定两个日子出来。” 妙玉道:“老农莫恼,我也只是好意提醒,我们本该避讳一下的,不如延迟一天,放到初三、十七,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点点头。 宝玉又道:“也该起个社名。” 探春道:“既然以‘海棠诗’为开端,就叫海棠诗社吧。” 众人坐了一会儿,便散去了。 宝玉顺路送黛玉往回走,一路上,又忍不住对黛玉写的海棠诗称扬起来。 “是我以己度人,瞎操心了,以你的才华,自不会被几个韵脚难倒,倒是我,看到“门”和“魂”的韵,是真的头疼了!” “半卷湘帘那一句,你到底是从何处想来?欲掩未掩,欲露未露,恰与尾联‘娇羞默默’之情相对。” “‘冰土玉盆’的形容也是绝响,三言两语,白海棠有了颜色又有了温度,料想自这冰玉之中长出的花儿,皎洁莹白不同寻常。” “梨、梅的比喻虽常见,但放在一起,暗示海棠是秋季之花,古今少有。” ………… 黛玉享受了一会儿他的赞美,见他没完没了,夸个不停,颇不好意思,红着脸,嗔道:“你啰啰嗦嗦的,说完了没有?” 宝玉笑道:“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真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 恨不得化成一阵春雨,从头到脚将她淋湿。 从此,成为她的一部分。 可是这话,不能说。 宝玉想了想,笑道:“恨不得变成你诗里的白海棠。”被她吟咏一番,也不枉此生。 黛玉好笑道:“你又说呆话了。” 想到什么,默了半晌,不禁有些发闷。 她写完那首诗,认定自己出于众人之上,确实很得意,故做一番姿态,其实是想显摆一下。 谁知前有一个李纨,偏说她的诗不如宝钗的,只能排第二。 探春对她的行径,似乎也不大高兴。 后面还直接被妙玉点了出来,说她恃才傲物。 她心里那抹羞惭,现在还未消退。 宝玉看她沉默,心下明白,好笑道:“我要是你,写出这样的绝世好诗,别说‘掷于众人’了,一定要叉腰猖狂大笑数十声,让人裱起来,拿给外头那些文人看,从此自诩为诗仙转世。” 冷哼一声,道:“我的诗若排第二,斗胆敢排在我前面的第一名,才是真不要脸面,该羞愧自尽而死。” 他真是想不通薛宝钗,居然在李纨推她为第一时,生生受了,一句话也不说。 宝玉又道:“你就是脸皮薄,心思又细,太在意别人看法,该学学我。” 黛玉道:“人家才不学你呢,一天大似一天了,还这么涎皮赖脸,动不动就拉拉扯扯的。” 她说的是,刚才在秋爽斋,他扯她袖子的事。 宝玉柔声道:“一时忘了情,以后一定注意。” 他能注意才有鬼嘞。 黛玉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其实她一点儿不生气,两人都已经生死相许了,她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跟他闹脾气,但涉及到礼法,还是要象征性说下他。 她也知道,说了他也不一定听的,可她还得说。 宝玉见她神色里的怀疑,不由一噎,正要说话,发现两人走到沁芳桥岔路口,黛玉脚步未停,却不是回潇湘馆,而是朝园子正门处而去。 宝玉道:“你去哪里?” 黛玉道:“我见老太太去。” 第120章 雇车 黛玉打小报告,袭人报信 宝玉道:“你去哪里?” 黛玉道:“我见老太太去。” 宝玉道:“天都晚了, 你去做什么?” 黛玉简明扼要道:“晨昏定省。” 宝玉无话,只得让丫头们好生跟着,转而回了怡红院。 黛玉到了贾母处, 她这次过来,主要有两件事。 第一是告李纨的状。 妙玉的话虽然辛辣,但她不得不承认, 妙玉说的都是实话。 哪儿有这样当大嫂子的? 她是想权力想到疯魔了吧, 过来耍一通威风,用辈分压住她们, 把她们的诗社搅的乱七八糟。 探春生气, 她也生气。 宝玉受了伤,好不容易康复了,起个诗社,让他开心开心,怎么了? 李纨这一弄, 把宝玉弄的很不高兴,他不高兴, 她也不高兴。 宝玉心地宽大, 已经不生气了, 但她还记着仇呢。 惹宝玉不高兴,是一笔;压她的诗作,是一笔。 一共两笔,她全记在小本本上了。 第二, 则是为了史湘云。 因湘云要认薛姨妈为干娘的事,老太太心里不悦,所以这几个月都没有接湘云过来。 探春看出来了,自然不会给湘云下帖子。 但是, 她们起诗社,不叫湘云,那丫头要知道了,不定怎么伤心难过呢! 少不得她跟老太太说一说。 到了上院,贾母披着衣服,正戴着眼镜在灯下看书,看到黛玉,一把将她搂到怀里,笑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外祖母,”黛玉把头埋在贾母怀里,道:“我跟您说,我们起了个诗社。” 贾母点点头。 黛玉道:“大嫂子说,我做的诗没有宝姐姐做的好。” 贾母再次点点头,笑道:“那你的诗到底好不好呢?” 黛玉委屈巴巴道:“我不知道,反正二哥哥说我的好,您不信问他去。” 贾母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黛玉道:“还有,云儿也喜欢做诗,您这几天接她过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贾母默了默,道:“再等等吧。” 她虽然也想湘云了,但湘云的心性还是个小孩子,近来又和薛家走得很近,上次闹出那件事,让她既无奈又头疼。 黛玉见贾母为难,便懂事的不再说了,坐了一会儿,回了潇湘馆。 ………… 再说宝玉这边。 袭人见宝玉接到了翠墨的花笺,就急匆匆的出去了,不知道发生何事,正要出去打探,忽见后门上两个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 袭人忙拉住一个,笑道:“这是哪儿来的?” 那婆子道:“是芸二爷孝敬宝二爷的,宝二爷让直接送到屋里来。” 袭人道:“你们在那儿碰见的宝二爷?” 婆子道:“沁芳桥那边。” 袭人道:“宝二爷往哪里去?” 婆子道:“大约是往三姑娘住处去。” 袭人道:“可知他去做什么?” 婆子笑道:“方才抬花进来的时候,恰好碰到大奶奶,她也往秋爽斋方向去了,见到这花好看,赏了一会儿,跟我们说了几句话,听说,今儿三姑娘起什么诗社,园里姑娘们都去了,大概二爷也是为了诗社去的。” 袭人眉头一皱,这可不好。 她虽大字不识几个,但十分聪明。 往日宝玉盛赞黛玉,她就知道,林黛玉的才华是府里姑娘们的翘楚。 而宝钗,常把“女子无才便是德”“诗词只是小道”“女子当以纺绩针黹为要”挂在嘴边。 她就知道,宝钗的才华定然不怎么样。 偏偏上回省亲,贵妃夸宝钗的才学在三春之上,相当于给她立了个才华横溢的人设。 但那个人设是假的。 她听人背后嚼舌根说,宝钗在诗里大拍贵妃马屁,以前的诗人,都是用太阳比皇上,她倒好,起了个“凝晖钟瑞”的匾额,晖就是太阳光,她用太阳比作贵妃,把她捧的跟皇上一样高。 因此,贵妃十分高兴,才夸了她。实际上,她写的诗,别说比林姑娘了,还没有大奶奶写的好。 大奶奶那一句,“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不但色彩美,还富有动态美,一个“迷”字,一个“舞”字,既是比喻,又是拟人,将当夜省亲之景刻画到了极致。 后来那些话,她听不懂,但大概意思是明白了。 不管宝钗有才无才,林黛玉是真有才。 这一起诗社,必定要写诗,一写诗,林黛玉的光芒就压不住了。 想到这里,袭人就浑身不舒服。 她得搬一个才学不输林黛玉的人来,那就只有史湘云了。 可史湘云在史家,怎么才能让她过来呢?只能让宝玉跟老太太说,接史湘云来了。 问题是,不知林黛玉在宝玉跟前说了她多少坏话,宝玉现在处处防着她,让她根本拿捏不住。 第152章 还好太太护着她,及时给她抬了身份,不然,她估计要跟秋纹一样,被撵出怡红院了。 她不能提史湘云,一提就糟,得设个法儿,让史湘云那边主动开口。 袭人想着,走进屋里,封了六钱银子,又拿了三百钱,出来后,全都给了两个婆子,笑道:“这钱给抬花的小子,这钱你们打酒喝吧。” 两个婆子一看,便知道,三百钱是给她们送花的赏钱,另外的六钱,估计是有别的重要差事,让她们去办。 两人喜的眉开眼笑,问起来。 袭人信口笑道:“我有什么差事?是宝二爷。今儿他要打发人往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的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往我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往前头混碰去。”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露出一个暧昧的笑来。 宝二爷要打发人给史姑娘送东西,直接用府里的车就行了,哪里用得着雇车? 既要外头雇车,说明这送的东西不得与府里人知道。 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八成是私相授受。 没想到啊,府里人人都说史大姑娘活泼直率,是个假小子托生的,原来都是唬人的。 这史大姑娘,小小年纪,背地里挺会勾人的,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勾上了宝二爷。 两人接了银子,答应着就去了。 袭人此举,却不是为了败坏史湘云名声,而是她要给史湘云递话送东西,只能用外头雇的车。 府里的车轿,什么人用,什么时候用,用做什么,都要提前报备登记,宝玉没安排这趟差,没有车轿在外头侯着,临时用的车,她一个丫头又调不动。 解决了把用车的问题,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怎么才能让史湘云偶然得知,大家起诗社的事呢? 记得前儿宝玉让她给探春送荔枝和书法,那个装荔枝的缠丝白玛瑙盘子,探春很喜欢,就留下了。 当时她心里就不高兴,吃个荔枝,还占人家一个盘子,怎么有这样的小姐呢? 袭人见晴雯、麝月等坐在一处做针线,便明知故问道:“你们见那个白玛瑙盘子了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大家心里都清楚,盘子给探春留下了,袭人这是想要收回去。 让她们去收?她们岂不是白得罪人? 所以,众人都不言语,装不知道。 半日,晴雯方笑道:“你拿去给三姑娘送荔枝,你怎么不记得了呢?” 袭人恍然大悟道:“瞧我这记性,盘子还没送回来吗?晴雯,你去取一下。” 晴雯道:“我忙着做针线,你再找别人吧。” 袭人:“……” 找谁呢?秋纹没了,晴雯是负责任的,但指使不动,要找麝月、碧痕她们去,估计得挨大半日才能回来,找小丫头,她信不过,少不得自己跑一趟。 袭人只得转身出了门,到了秋爽斋,侍书听明来意,道:“昨儿我们姑娘让用那碟子装些果子,给林姑娘送去了。” 袭人便又转道来潇湘馆,紫鹃道:“你来迟了,早上我们姑娘让拿那碟子分了一半果子,给栊翠庵的妙玉姑娘送去了。” 袭人:“……” 从怡红院到秋爽斋再折到潇湘馆,已经够累人了,若还要去栊翠庵,那得爬山。 爬山……就爬山吧。 九十九步都走了,不差这一步。 袭人取完了盘子,气喘吁吁的回到怡红院,来不及休息,收拾两样鲜果,一样点心,又取了几样针线活,唤了本处一个亲信——老宋妈妈来。 “车都安排好了,你换了衣服,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就说,这些都是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给姑娘尝尝的,向姑娘问好。这是姑娘托我做的活计,请姑娘别嫌弃,将就着用,这玛瑙碟子姑娘之前说了喜欢,姑娘就留下来玩……” 宋妈妈瞧了那些东西,见果子是红菱、鸡头,点心是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不由一顿。 这玩意儿能是宝二爷让送的吗? 闹着玩呢。 红菱即红色的菱角,鸡头就是芡实,这两样都不能生啃生吃,一般要煮熟了或熬成粥才好吃。 巴巴的把这生果子送去,什么意思? 再说这桂花栗粉糕,因是糯米和栗粉做的,只能刚出锅的时候热着吃,凉了就硬了,啃都啃不动。 从贾府到史侯府,这么一大段路程,等送过去,早凉完了。 替宝二爷送东西,做人情? 笑话,分明是在离间宝二爷和史姑娘的关系。 ----------------------- 作者有话说: 一. 黛玉会背地里偷偷打小报告,没想到吧,哈哈哈。 原著写完海棠诗,原文 : “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 从后文看,回家的是宝玉,他回了怡红院;去王夫人处的是宝钗,她给王夫人晨昏定省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么,去贾母处的人是谁呢?唯有我们可爱的小天使林黛玉了。 黛玉找贾母做什么呢?当然是去告小状了。 从后文,螃蟹宴上,李纨徒手掰螃蟹,以及黛玉菊花诗夺魁就能分析出来啦。 第121章 接人 她敢说,自己拿他没办法?…… 替宝二爷送东西, 做人情? 笑话,分明是在离间宝二爷和史姑娘的关系。 史姑娘看到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不得膈应死。 看了宝二爷送的, 史姑娘再看袭人送的,素日自己随口说喜欢的玛瑙盘子,她就惦记着送给自己了, 还有帮自己精心做的针线活儿…… 这对比之惨烈, 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史姑娘有多膈应宝二爷, 估计就有多感念袭人。 真是一个贤丫头, 主子当黑脸,她当红脸…… 关键主子还被蒙在鼓里,一点儿不知道。 史姑娘事后来问,见宝二爷不知道,肯定会猜测,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袭人给她送的,因为太惦记她了, 所以才冒险顶了宝二爷的名头。 从此以后, 史姑娘不得把袭人当亲姐姐供起来。 不过, 为了做人情,跑这一趟,也没必要,八成有其他目的。 宋妈妈想着, 笑道:“宝二爷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去,别回来又忘了。” 袭人道:“方才宝二爷在三姑娘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 又是做诗,想来没什么话,你只管去吧。” 宋妈妈立刻明白了,袭人是让她把宝二爷“起诗社”“做诗”的消息,带给史大姑娘。 她答应着,就要去,袭人又拉住她,悄声嘱咐道:“你打后门去,那里有小子有车等着呢。” 意思,是不让其他人看见。 宋妈妈点点头,她都明白的。 ………… 史湘云自上次从贾府回家后,心里一直闷闷的。 她已经猜到了,二婶婶她们很不喜欢她认薛姨妈当干娘,所以得到消息后,立马接她回去。 她原以为,她回来后,二婶婶她们会斥责自己几句,但没有,史家的所有人,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嘘寒问暖。 她隐隐约约的想到了,大约只有亲父母才会骂你打你,她是没有亲父母的,二婶婶她们只是亲戚,她在史家住着,倘若她们骂她,别人会觉得她们苛待她一个孤女。 所以,无论她做出多么让她不悦的事,做出多么出格的行为,她们对她,只能客客气气的捧着。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她想有一个至亲,她哪里不好,哪里不对,可以直接劈头盖脸骂她说她的,或者有个亲姐妹陪着,她在这家里,也就不那么孤零零的了。 黄昏时分,翠缕报道:“姑娘,贾府那边的宋妈妈,来给姑娘送东西。” 史湘云忙道:“请她进来。” 宋妈妈堆着笑,将提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给史湘云看了里面的东西,又按着袭人的话,一字不差的跟史湘云说了一遍事情始末。 史湘云笑道:“回去后,跟宝二哥说,多谢费心想着,再替我谢谢袭人姐姐,说改天我过去了,再找她说话。” 宋妈妈点点头,见史湘云没有往下问,便不经意的提道:“宝二爷一直惦记着姑娘呢,只是这几天事忙不得空,不然就跟老太太说,接姑娘过去住了。” 史湘云纳闷道:“宝二哥在忙什么?” 他的伤势才好全,有什么可忙的。 宋妈妈笑道:“我才过来时,听说园里几位姑娘公子起了什么诗社,大家一起作诗呢。” 史湘云笑道:“原来是这样。” 第153章 宋妈妈一楞,这怎么跟自己预想的不大一样。 史姑娘提到起诗社,居然一点儿反应没有? 她动了动唇,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怀着满腹狐疑,回去了。 湘云让人送走了宋妈妈,坐在椅上,登时眼圈就红了。 起诗社,一起写诗,多好玩啊! 他们却不带她! 宝二哥送这些吃不成的东西来,就没想过,她最想的,就是加入诗社,跟大家一起写诗吗? 或者,他故意的,因为她对她的林妹妹有意见,所以他再不肯开口,让老太太接她去了。 袭人倒是好心,还记着她,给她送玛瑙盘子和针线活儿。 可是,连袭人也忘了,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 他们那边府里,没有一个人记得。 想到这里,史湘云难过的不成样子,望着提盒,眼泪珠儿似的大滴大滴的滚落…… 翠缕不知为何,会发生此等变故,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正在这时,外头报道:“姑娘,林府那边来人给你送东西了。” 史湘云忙用帕子揉着眼睛,道:“收下东西,就说我睡下了,不方便见客。” 过了一时,一个丫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一个提盒,放到桌上,将盖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原来是一盘蟠桃,一盘花饽饽,一盘枣酥。 花饽饽,是年节生日时,给小孩吃的,又精致又可爱,有鱼儿、鸟儿、花篮、麒麟、元宝等各种形状,上头还写着福、寿、长命百岁、茁壮成长等吉祥话儿。 史湘云看了,忙问道:“这是谁送的?” 丫头道:“这几样果点是林姑太太送给姑娘吃的,哦,对了,” 她说着,打开包袱,道:“林姑太太说,这是林姑娘送姑娘的。” 史湘云不晓得林黛玉搞什么鬼,将包袱里的东西取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大幅《海棠白头图》,是双面绣的绣图,生动逼真,精美绝伦。 翠缕凑过去,赞叹道:“哇,这绣工真厉害!” 史湘云已从针线上认出来,这绣图是林黛玉的手笔,她绷着脸,问道:“林姑娘说什么了没有?” 丫头道:“说是送给姑娘玩的。” “还有呢?” “再没别的了。” 史湘云闷闷的,道:“你下去吧。” 她双手撑着头坐在桌前,想不通,林黛玉送她这么一大幅海棠绣图,是给她作生日呢,还是为之前剪了她海棠扇套,而表示歉意呢。 大概,二者兼有吧。 史湘云唇边漾出一抹笑。 林黛玉这个人,毛病不少。小性儿,别人一靠近她的宝二哥,她就各种吃醋;嘴又硬又毒,铰了她的扇套,没说给她赔礼道歉,还反过来拿她打趣…… 但她还知道心虚,这么一大幅海棠绣图,至少要绣两三个月功夫,她又不喜欢女红,难为她坐得住。 算了算了,不跟她计较了。 史湘云自觉自己宽宏大量,捡起一个蟠桃来,一面咬着吃,一面寻思诗社的事。 伤感过后,她还是很想很想参加诗社。 该死,刚才应该让宋妈妈带句话的,怎么忘了。 ………… 宋妈妈回府里时,诗社已散,宝玉正在怡红院,袭人道:“之前史大姑娘托我做针线活儿,我做完了,想着她急着要用,就让人从外头雇了车,顺便收拾了几样果点,给她带去了。” 宝玉知道这件事。 端午节那次之后,湘云似乎变聪明了些。 从前都是袭人烦她做针线,她闷不吭声的帮着做,但自从她的扇套被铰后,她找来各种理由,不但不帮袭人做活了,还时不时烦袭人帮她做。 对此,宝玉是无所谓的,不过…… “以后让府里的车去送,不是什么大事,湘云未必那么急,就算耽搁,也耽搁不了多久,从外头雇车,让人知道了,背后又说出些不干不净的话来。” 袭人应着,宋妈妈进来回完话,又道:“史姑娘问二爷做什么,我说,和姑娘们起诗社,做诗玩呢,史姑娘急得不行,在房里直跳脚,说,他们做诗,也不告诉她去,都把她忘了。” 宝玉一听,坐不住了,湘云那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听到他们起诗社,哪里坐得住? 这不得在家里急疯了。 他转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就让贾母接去。 贾母:“……” 她哪世里没干好事,招惹了这么一个不让她省心的混世魔王。 前头黛玉让接湘云,见她为难,十分懂事的不提了。他倒好,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 贾母只好使出拖延战术,道:“今儿晚了,明儿一早再去接。” 翌日一早,宝玉又来了,催逼着贾母让接去,贾母无法,只得派人去接了。 待贾家的人到了史侯府,说:“宝二爷在家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逼着老太太接姑娘来,大概有什么要紧事,姑娘快去吧。” 湘云便知是诗社的事,宝玉来请她了。 她昨儿着了半日的急,现在他们想起她了,眼巴巴的请她去,不去! 也让他们着着急去。 湘云便故意在家里磨蹭,磨蹭到午后,胸中的气方平,带了人和行礼,上了贾府的车。 宝玉一得湘云来府的消息,立即来潇湘馆找黛玉,叫了黛玉,两人一同往贾母院而来。 黛玉本还诧异,自己昨儿跟老太太说,让老太太接湘云来,老太太明明没有答应,怎么今儿湘云就来了? 路上跟宝玉一说话,她便明白了,原来是这人干的好事,她真服了。 黛玉摇头好笑道:“你就是仗着我们拿你没办法。” 宝玉听了,细细一想,咬着牙,又是气,又是笑,追上去反问道:“你拿我没办法?” 老太太就罢了,她? 府里谁不知道,拿他最有办法的就是她林姑娘。 她还敢说拿他没办法? 黛玉听他在质疑自己,站定,竖起双眼,看向宝玉:你要干嘛?为一句话跟我较真? 宝玉摸了摸鼻子,悄悄道:“咱们说正经的,诗社的消息,是袭人透给云妹妹的,她们定要把云妹妹赚来,有些奇怪,你……” 第122章 正反 湘云的海棠诗,一正一反 话未说完, 黛玉打趣道:“那你还逼老太太去接?” 这是什么,明知有套,还要往套里钻。 宝玉但笑不语。 他十分了解湘云, 她喜欢热闹,又喜欢写诗做词,不知道诗社的事就罢了, 要知道, 不得急疯了? 他怎么忍心,看她在家里干着急呢。 何况, 好久没看见湘云了, 怪念她的。 还有就是,黛玉前两天也提了湘云一嘴,大约也想她了。 史湘云根本不知道,这一次,宝黛钗袭同时希望她来, 她是在万众瞩目中登场的。 她坐在贾母屋,心里还充满着被遗忘的怨念。 一时, 众人都来了, 宝玉见了她, 打了招呼,笑道:“三妹妹偶发雅兴,决定起一个诗社,我们想, 写诗作词的事,是绝对少你不可的,所以昨儿议定之后,我便让老太太去接你, 你听我说……” 解释了缘故,就要给她看大家作的诗。 李纨忽然道:“且别给她看,只给她看韵脚,她是后来的,先让她作诗。作的好,就请入社;不好,还要罚她一个东道。” 想加入诗社,得她先点头同意。 规矩不立起来,以后谁肯服她。 湘云本来满心怨念,坐在这里,就是等着大家哄她,告诉她,他们没有把她忘了,再好声好气的请她加去诗社。 如此一来,她里子也有了,面子也有了。 宝玉方才的话,非常中听,她本都打算直接顺着台阶下了,结果,李纨冒出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什么意思? 她是觉得她的才华不如大家?不配加入诗社? 还是说,她觉得她做不起诗社的东道? 湘云虽然直率,但论及心高气傲,一点儿不输黛玉,她被李纨一激,一下来了火气,非得证明一下不可。 好诗她也写得出来,东道主她也做得起。 这个诗社,她加入定了。 湘云便笑道:“你们忘了我,我还要罚你们,我虽不能,只好勉强出丑,等我入了社,让我扫地焚香,我也心甘情愿。” 李纨听了,便讪讪的,湘云这一番话,以退为进,不可谓不厉害。 先说自己“勉强出丑”,一会儿写出了诗,不管好坏,她们也没办法挑她,再加上,她身为侯府千金小姐,“扫地焚香”的话都出来了,她还好意思拒绝让她入社吗? 第154章 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几人,听到湘云如此说,都喜欢起来。 昨儿李纨欲把诗社发展成她的一言堂,大家心里就很不舒服,今儿湘云牙尖嘴利,一点儿不惯着李纨,随随便便几句话,怼的李纨无话可说,正合了大家胃口。 探春故意向大家埋怨道:“怎么昨儿忘了请她呢?” 黛玉笑道:“你是下帖子的人,还来怪我们?” 探春嗔道:“你们为什么不提醒我?” 迎春道:“昨儿又是定谁掌坛,又是考评诗作,谁还能想起云妹妹?” 李纨被迎春一内涵,脸更黑了:“……” 宝玉淡淡笑道:“是不该忘了。” 这个功夫,宝钗已经跟湘云说了韵。 湘云听了,并不在意,只管和大家说说笑笑,等丫头拿了纸笔,她一面说话,一面蘸了墨,随便写了出来,并不删改,笑道:“我依韵写了两首,并不知好坏,不过应命而已。” 说着,把纸递给众人去看。 黛玉知道她的心思,因李纨的话,她正较劲呢,写出两首出来,比她们昨儿还多一首诗。 写得快不说,数量还多,还依韵。 谁还敢说,她入不了诗社? 她便并不着急看诗,惊讶道:“我们昨儿四首已经做尽,再一首都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出来。” 她是昨儿写诗写得最好的,自然能代表大家,说出,“无法再多做一首”的话。 顺势,夸一夸湘云才思敏捷,比她们厉害。 湘云正要得意。 宝钗却不肯,笑道:“哪里那么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的。” 言下之意,写得快,不等于写得好。 众人不好直接反驳,便去看诗。 看完之后,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写得自然是好。 但问题是,上下两首诗,一喜一愁,一乐一悲,一明一暗,一假一真。 无论是诗风,诗意,还是诗人情感、完全相反。 第一首诗是从正面来看,粉饰太平,为海棠白头拼命描补解释: 白海棠是好的,是神仙降下的蓝田玉; 白海棠是乐观的,她白了头,自然是霜娥偏爱冷,和妙龄女子伤心的快要死去无关; 白海棠的白,不是白头,而是不知被何方的雪盖住了; 白海棠上的水痕,是隔宿的雨不是眼泪; 白海棠是欣喜的,它被古往今来那么多诗人吟诵,根本不会寂寞孤独。 第二首诗则是从背面来看,揭开海棠白头血淋淋的真相: 白海棠不好,她跟蘅芷萝薜那些杂草没什么区别,种在墙角也行,种在盆里也行,随便扔哪儿都能活; 白海棠不乐观,她的白,是因为喜欢干净,所以难寻同伴,只能孤零零的白了头,妙龄女子也因为悲秋,快伤心而死了; 白海棠的痕迹,不是雨水,而是昨晚在寒风里哭了一夜,直到天明蜡烛成灰方罢休,赏花的人被水晶帘所遮挡,根本看不到她在月下的泪痕; 白海棠是寂寞孤独的,她这番心事唯独能跟嫦娥说说,却无奈重重长廊挡住了月亮。 两首诗充满了矛盾,对于海棠为什么白头?海棠上为什么有水痕?海棠到底是高兴还是孤独寂寞? 各执一词,难分真假。 但就众人来看,大约两首诗,都是湘云借白海棠自喻,咏自己的心事。 一首叫《咏白海棠之白天强颜欢笑》,一首叫《咏白海棠之夜里泪迸肠绝》,无法深评。 大家只能看一句,赞一句好,到了最后,大家都有些为难,不知怎么总结。 半晌,探春勉强笑道:“这个不枉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 “对,云妹妹写的是海棠诗。” “不错,要起海棠社。” “写海棠诗,起海棠社,很对。” ………… 说完,众人:“……” 湘云见状,觉得没有意思,并不再提,道:“明儿先让我做个东道,先邀一社,如何?”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李纨知自己两三句话,勾出湘云的心事,找借口遁了,迎探惜和湘云关系要好,但也只是亲戚情分,坐了一时,就散了。 唯有宝黛二人,从小和湘云一起在老太太膝下养着,一床睡,一桌吃,真正视她如至亲。 见她如此,二人很不放心,坐在跟前,想趁机跟她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偏偏宝钗不走,拉着湘云扯东扯西,说长论短,他们的话,又无法教其他人听,只好按下不提。 很快,吃了晚饭,宝玉率先道:“天晚了,云妹妹也累了一天,去潇湘馆安歇吧?” 他都想好了,等湘云去潇湘馆,他再过去,三个人坐下来,把话说开,大家心里也就没事了。 偏偏宝钗忽然开口,邀请湘云去蘅芜苑安歇。 “天天跟你林姐姐一起住,还有什么说不完的话呢?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不如跟我住一晚,我一直念着你,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湘云早就看出来,宝黛两个看了她的诗后,虽未发一言,但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担忧,这一下午,她去哪儿,他们跟到哪儿,几次因有外人在,欲言又止。 她也能猜出来,他们的心思。 其实,她没有那么伤悲,但写诗的时候,忍不住又犯了孩子气,故意写的很严重,就想看看谁会真正关心她。 这会儿见他们如此,她面上平平淡淡,心里却大为满意,由不得就想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多为自己担心一会儿。 把话说开就没意思了。 她想了一番,便应了宝钗的邀,同宝钗一起往蘅芜苑去了。 留下宝玉和黛玉,两人无奈的对视了一眼。 宝玉道:“我送你回潇湘馆?” 黛玉点点头。 宝玉站起身,从丫头手上接过披风,披在黛玉身上,在旁边用胳膊虚护着她,一路往潇湘馆而去。 宝玉道:“近来天冷了,你晚上不要在窗前读书,洗漱完,就早点上床睡觉吧。” 她这个人,拿起一本书,没看完就丢不下手。 最近又得了几个山水游记的孤本,常常熬夜翻看,紫鹃劝她劝不动,只能自己劝。 黛玉小声道:“知道了。” 宝玉道:“还有,冰酪现在也不宜吃了。” 他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她只是今儿晌午嘴馋,偶尔吃了一次冰,明明不让丫头们说出去的。 不对,他今儿也没跟紫鹃她们说话。 黛玉眼神中的怀疑、困惑实在太过明显,宝玉无奈道:“你晚饭没吃几口,我猜到的。” 不用别人告诉,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她的细微变化,哪儿能瞒得住他的眼睛? 本来还能赖的,现在已经不啻于承认了,想赖也赖不掉。 黛玉只好闷闷道:“我知道了。” 宝玉柔声道:“是不是嫌我太管着你了?”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 他是关心她,她也知道。 小时候,他当哥哥就一直管着她,现在比以前有过之无不及,连她晚上翻了几次身,蹬没蹬被子,做了几次梦,睡得好不好,都要一一问清楚。 她稍微干点坏事,就被他发现了,这一点每次都让她又羞又窘。 宝玉轻声道:“我只管你的身体。” 她喜欢什么,爱什么,他都不会去干涉。 他只要她无病无灾,身康体健。 一句话,说的黛玉心头一暖。 她也一样,只要他健健康康的,他考不考举人进士,当不当官,这一辈子有没有成就,她都不在乎。 说着,已到潇湘馆门口,两人都万分不舍,都觉得有无数话想跟对方说,但…… 黛玉道:“露水上来了,你快回去吧,有话明儿再说。” 宝玉点着头,看她进了院门,方转身离去。 第123章 偷题 宝钗偷诗社的题目 薛宝钗往客房走来, 湘云正在灯下,计划着如何设东拟题,看到她来, 高高兴兴拉她坐下,道:“宝姐姐,我刚想了一个极妙的主意, 你听听好不好?” 宝钗笑着, 让她往下说。 湘云笑道:“我才进园时,一阵微风吹过, 带着扑鼻的馨香, 沁人心醉,我便知是桂花开了。” “所以寻香而去,果然看到藕香榭水亭下的两颗桂花树开的正好,我便登上亭子,站在高处往下看,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宝钗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猜不出。” 湘云合着手, 眼睛亮晶晶的, 道:“近处是亭台、石阶、桂花、游鱼;远处是晚霞、水鸟、秋水、西山……“ 第155章 “既有王勃《滕王阁序》中描绘的景象,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有张抡在《踏莎行》中描绘的景象,‘丹枫万叶碧云边, 黄花千点幽岩下’,又有张云敖在《品桂》中描绘的景象,‘满觉陇旁金粟遍,天风吹堕万山秋’……” “我想, 这正是所谓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宝钗一听,便猜到了,她必是想将众人邀到藕香榭处,嗅桂花,赏秋景,举杯共邀一江秋色,趁着酒兴豪情,挥墨写诗。 如同曾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在暮春时节,和三五好友于长溪中沐浴、乘凉、咏歌而回。 如同永和九年的王羲之,在三月上旬,和一众文人集在会稽郡山阴城的兰亭,流觞曲水,饮酒作诗。 如同魏晋的七位名士,嵇康、阮籍、刘伶等等,集于山阳竹林之中,弹琴唱歌,肆意酣畅。 那怎么能行呢? 这样一来,符合探春起诗社的初衷,她们几个公子小姐倒高兴了,可李纨一定不悦。 这几年,她在府里看的分明。 李纨作为寡妇,虽活得跟槁木死灰一般,但心却没死,她眼红嫉妒王熙凤,怨恨婆婆王夫人,看不惯府里这些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王孙公子。 她的胸腔肺腑里,充斥着满满的不甘。 几年前,黛玉来府,三春移至抱厦居住,她奉贾母之命,像老妈子一样,看顾迎春、探春、惜春。 王夫人从来不管三春,可一旦三春生了病,她就冷着脸,前前后后的使唤李纨…… 这积蓄已久的怨气,被忽视冷落的愤恨,李纨无法朝婆婆撒,只能移至三春、以及受宠的宝黛头上。 探春起诗社,终于让她抓到机会了! 虽然中间多了一个膈应死人的妙玉,但那种拥有权利,可以支使别人,评判别人,为难别人,所有人都得乖乖听她话的感觉,她是绝绝对对不肯放下的。 更何况,她能支使、评判、为难的,除了三春,还有府里的凤凰宝玉,以及探花家的千金黛玉。 而今又多了一个送上门来的侯府小姐史湘云。 若是湘云坏了她的规矩,把考试当成玩乐,李纨头一个恨的就是湘云,第二个疑的,就是把湘云邀到蘅芜苑住的她。 李纨是友非敌,宝钗自然不肯得罪了她。 何况,宝钗亦有一番筹谋。 湘云这个出题人在她这里,是个多好的机会!她可以偷题,提前写好诗啊。 但若要提前准备,光知道题目不行,还有一个限韵的大麻烦,不知道韵,提前写也白写。 韵脚是迎春当场随机抽的,连迎春自己都不知道,她更不能未卜先知了。 所以,得跟湘云说,明儿写诗,不要限韵。 如此,事成了一半。 另一半就是,她若想夺魁,还得难住其他人,尤其是得难住林黛玉。 题目上肯定难不住,林黛玉什么样的题目都能写,越是新奇越是刁钻古怪的,她写得越好越出彩。 所以,为了不让她出风头,首先,得选一个寻常的诗题,另外,还得在数量上难她一难。 上回,一人一首诗,一炷香的时间,林黛玉刚好写完,那这一次,一人三首诗,也不用限时间,正好可以比比谁的才思敏捷。 她都提前知道题目了,肯定比林黛玉写得快。 不过,她才华力压林黛玉的场面,得让全府人都看到才行。 而今正好利用湘云,让她开口去请贾母,贾母不应她们的请,但一定会应史湘云。 贾母来了,邢夫人,王夫人等等,府里的重量级长辈不都得跟来? 还有就是,因为上次一碗小荷叶小莲蓬汤,最近府里暗中传着些“薛家穷”“没钱”“装相”的流言。 宝玉挨打受伤后,她们薛家口头上的人情做了不少,但一点儿实际表示都没有,从头到尾,只有她送的几丸棒疮药,后来被人知道,那棒疮药是凤仙花配着茯苓制的,虽然对症,却不值几个钱。 别说府里其他人了,就是姨娘王氏,看她们薛家人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何以穷到如此呢? 因为这些事情,母亲深感窘迫,坐立难安。 她们家虽日渐败落了,但其实也没那么穷,不过,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她们跟国公府是没法比的。 当年,薛家靠攀王家的关系上去,王家靠攀贾家的关系上去的,薛家和贾家,中间差着一个王家。 那些个做汤的银模具一出,母亲首先就心怯了,再听王熙凤一说,不知要花多少钱,哪敢应承请客? 何况,姨娘明显很厌恶那劳什子荷叶莲蓬汤,她们为了一时面子,把靠山得罪了,何必呢。 但,没面子也不成,人都是巴富欺贫的,想在这府里长住,就得把面子给捞回来。 她们在贾家住了这么多年,怎么都得请一请老太君,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还有就是,上回贾母给她做生日,论礼她们薛家也得还宴,不然,人看着实在不像样。 只是,贾母厌弃她们薛家,一直想撵她们走的,她们不用开口就知道,贾母绝不会答应。 但湘云就不同了,她是贾母的内侄孙女,好不容易来一趟,贾母怎么可能不给她面子? 拿湘云当椽子,把人请了,把席还了,把风头也出了,正可谓一石三鸟。 遂湘云兴兴头头的半日,宝钗一点儿不接茬,等她发觉不对,问:“宝姐姐,我的主意不好吗?” 宝钗方道:“既然开社,就必要做东请客,你家里又不由你做主,你一个月就几两银子,自己还不够使,怎么请得了大家呢?” “何况你就算把你几年攒下的银子都拿出来,做这个东也不够的,难道为这个往家去要?还是往这里的人要呢?” 湘云闻言,心中生怯,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原以为,起诗社,无非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赏赏景、写写诗嘛,哪儿想到还要请客? 她今年才十二岁,刚至金钗之年,摆筵请客是大事,都是婶婶她们这些大人操心的。 她只负责吃席看戏。 还有,从小到大,她眼里没出现过“钱”这个字。 一个月的例银,都是丫头翠缕收着,她或买什么,或赏人,只吩咐丫头就完了。 她攒下了多少钱,那些钱能买什么,够不够请一顿席的,她心里一点儿数没有。 只是听宝钗的意思,大概是不够的。其实就是够数,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给府里婆子一些赏银,让她们取几分笔墨,再准备几盘点心,几样酒水,很容易办到。 请客的话,菜肴盘盏从哪儿变来呢? 让人往家取?等送过来,菜都凉了;向贾家厨房点?那就不是请客了。 这个问题,是有钱也解决不了的。 想到这里,湘云顿感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说要做一个诗社的东道了,若是弄的不好或太寒酸,就太丢脸了。 宝钗先用话,将湘云弄得六神无主,道:“这个我早有主意了,我们当铺有个活计,地里出了好螃蟹,前儿送了几个来,你不知道,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到上屋里的人,有多一半都爱吃螃蟹。” 湘云:“???” 她自小和宝二哥、林姐姐一起长大,怎么不知道他们爱吃螃蟹,还有老太太,她也不知道。 不过,她这个人心粗,别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不怎么关注就是了。 宝钗见她脸色狐疑,为了证明所言不虚,信手拈来了一个故事,道:“前儿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赏桂花吃螃蟹呢,只是有事耽搁了,还没有请。” 她抬出王夫人来,湘云总该相信了吧? 反正王夫人也不会拆她的台。 而且,她话里也透漏着,若湘云肯帮王夫人,请动老太太大驾,去园中赏桂吃螃蟹,那么,这顿宴席便不用史湘云自己准备,王夫人知道了,自会让凤姐儿帮她料理的妥妥帖帖。 从头到尾,史湘云只用出一张嘴,在老太太跟前说几句话,大家不但会记得她的好处,还把诗社请客的大麻烦给解决了,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史湘云咬着小辫,面露难色。 她的任务,是请兄弟姐妹,做一个诗社的东道,宝钗这一说,变成连老太太一起,请全府上下人了。 第156章 太麻烦了吧。 还有,他们作诗,老太太、太太旁观,算什么一回事呢?其他兄弟姐妹不知道,反正长辈在场,她指定没有诗兴了。 第124章 赏桂 宝黛都懵了 还有, 他们作诗,老太太、太太旁观,算什么一回事呢?其他兄弟姐妹不知道, 反正长辈在场,她指定没有诗兴了。 宝钗见状,话锋一转, 立刻道:“你不用对老太太她们提诗社的事, 只普同一请,等她们散了, 咱们再做诗, 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她这话,是哄骗湘云的。 纵然湘云不提,老太太她们来了园里,看到一旁备好的笔墨纸砚,也必要问的。 既然问了, 湘云做东道,宝玉爱写诗, 黛玉会写诗, 探春起的诗社…… 老太太必会以为, 她宠爱的几个小辈想在她们面前露一手诗才,怎么可能不给这个机会呢? 她必会顺势笑着说:“你们写诗吧,我们也在旁边瞧瞧,大家一起热闹……” 如此, 她便能在众长辈面前展才,其他人嘛,因长辈在场,没有诗兴, 正好。 至于螃蟹,那只是桌上的摆设。 贾母人老了,人老了必爱吃软烂之物,那螃蟹壳子硬邦邦的,又是凉性,贾母必不吃的,她不吃,其他人怎好意思真吃。 所以,她们薛家不用真出钱,拿几篓螃蟹摆一摆就完了,连吃螃蟹的用具——蟹八件都不用准备。 湘云听了暗忖,如果等大家散了再做诗,那还行。 不过,单吃螃蟹,好像有点奇怪。 宝钗看她回转了心思,忙加了一把火道:“我跟我哥哥说,要几篓又肥又大的螃蟹,再从铺子取几坛好酒,再备四五桌果碟子,岂不体面又省事,大家又热闹?” 一番话,连吹带哄的,把湘云的疑虑基本都打消了,唯独只有一点,她做东道,宝姐姐又提供螃蟹,又提供好酒,又提供果点,太殷勤太周到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她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宝钗看到了,连忙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你要多心,以为我是小看你,咱们就白好了。” 宝钗如此说,湘云忙笑道:“好姐姐,我再怎么糊涂,也知道好歹,我要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上回家里的烦难事,也不会告诉你了!” 宝钗终于松了一口气,生怕湘云过一会儿反悔,立即就要做定这件事,马上叫了一个婆子来,让她去给薛蟠说,准备几篓螃蟹,准备明儿请客。 螃蟹都运来了,湘云就是想反悔,也没法开口。 果然,湘云眼看那个婆子出去,急忙道:“姐姐先别忙,等我明早请了老太太,老太太答应了再准备,万一老太太她们不应,姐姐不白准备了?” 宝钗淡淡道:“府里人多,还是要提前预备,何况,有你开口,老太太一定应的。” 湘云只得罢了。 宝钗不待湘云细想,又道:“你取诗题,寻常的就好,不要选那些新巧的,古人的诗里,哪里有那些刁钻古怪的的题目和极险的韵呢?韵太险,题目过于新巧,再不得好诗,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湘云听着,心下明白。 原来宝钗帮她安排宴席,是害怕明儿写诗出丑。 她和林姐姐的文采不必多说,三姐姐虽略输于她们,但擅长险韵,宝二哥那个人,是不会跟她们抢名次的。 宝姐姐就不行了,大约方才听她说,要写游景之诗,她就慌了,所以贿赂她笼络她…… 她既然帮她这么一个大忙,她也会做人。 湘云想了一番,宝钗会喜欢什么诗题呢? 真是想不出来。 宝姐姐这个人,穿着寡淡,不喜欢花儿粉儿的,从不见她有赏景游玩之兴,生活的很没有意思。 唯独听底下人说,她喜欢扑蝶,咏蝶吗?可现在又不是夏天,没有蝴蝶,这个题目也太不对景了。 湘云想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 今儿宝二哥给她看了昨儿大家做的诗,虽然宝姐姐把《咏白海棠》,写成《咏白菊》了,但诗写得很不错,这说明什么,她特喜欢菊花! 正好,秋天是菊花怒放的时节…… 湘云立刻想到了办法,要把刚才的人情给还回去,嘻嘻笑道:“我想着,昨日做了海棠诗,如今做个菊花诗,如何?” 其实,最好的是桂花诗,藕香榭下正好有桂花,但宝姐姐爱菊花,就将就一下吧。 宝钗:“……” 为什么一定要咏花呢?她最烦这些花儿粉的。 她想了想,要是驳回,湘云八成想歪,以为她连菊花诗都不能做了,遂点点头道:“菊花很好,只是前人做的太多,容易落入俗套。” 湘云道:“我也这么想。” 宝钗便道:“不如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的,一个菊字为实词,再拟一个虚词,既是赋景,又是咏物,既不落俗套,又新鲜大方。” 湘云听了,满头雾水,上回只一个题目,咏白海棠就完了,怎么这次要拟几个题目出来? 或者,宝姐姐是想拟好几个题目,大家自行去选,连在一起,这样似乎更有趣。 她便跟着宝钗拟起题来,瞬息功夫,就拟定了四个:菊梦、菊影、问菊、访菊。 二人犹嫌不够,拿出纸笔来,又拟了八个出来。 加上前面拟的,一共十二个题目。 拟完了题,湘云问道:“该限何韵?” 她方才听宝钗说,不让她限险韵,再有,她没参加昨儿诗社,并不知道迎春是负责限韵的人,下意识的以为,诗社限韵的事,是由诗社东道定的。 宝钗趁机道:“我生平最不喜限韵,咱们别学那些小家做派,只出题,不限韵,大家得了好词好句就行了,不要在这上面为难人。” 让湘云限韵,那是抢迎春的活,大家必要说的。 但如果湘云提出不限韵,她作为诗社的东道,取消一次限韵而已,又没什么。 宝钗自以为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方息灯安寝,躺在床上,默默想着拟好的几个诗题。 十二个诗题,太多,她想一夜也预备不完,但也不用全预备,准备前三个就行。 毕竟,大家也不会把十二首诗全仔细看一遍,大约只会关注开头几个,到了后面,扫一眼便罢了。 起头三个,分别是忆菊、访菊、种菊。 贾宝玉喜欢林黛玉,就喜欢她那股子嫩柳扶风、娇娇弱弱的劲儿,这点是她身上没有的。 林黛玉写起诗来,也是婉约缠绵,昨儿咏白海棠,她一句“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日又昏”。 让人看着就心生怜爱,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精心呵护,好生哄慰。 世上男子都这样,喜欢让人有保护欲的。 而今她也要效仿林黛玉的诗风,婉约缠绵一回。 什么“人比黄花瘦”“西风人断肠”“孤寂谁人知”,她都可以用上。 宝钗一面想,一面在心里作诗,直到三更方睡下。 ………… 黛玉被宝玉教训了一顿,不好再熬夜看书,早早睡下了,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宝玉来唤她,两人同往贾母处,吃早饭时,听见湘云说,要请贾母午后去园中赏桂花,因是湘云开口,贾母自不会拒绝,当即点头应准了。 两人吃完饭出来,恰好碰见凤姐打对过儿来,看到他们,笑着嘱咐道:“我听人说,藕香榭水亭里摆下宴席了,你们一会儿中午可记得吃饱些。” 宝玉、黛玉:“???” 既已摆下宴席,怎么还让人提前吃饱呢? 宝玉悄悄向黛玉道:“我去问问云妹妹?” 她只不过做个诗社的东道,怎么又是请老太太她们赏桂,又是摆宴席的?动静搞的这么大? 黛玉忙拉住他,道:“别去。” 宝玉道:“怎么了?” 黛玉道:“席也摆下了,老太太也请了,又不能取消,你问了,除了让她心里不安,有什么用?” 宝玉皱眉道:“云妹妹昨晚去了那边住,今儿就弄这么些新鲜花样来,里头肯定有诈。” 黛玉不置可否。 ………… 午后,贾母带着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而去,湘云搀扶着贾母,在前面引路。 宝玉、黛玉、宝钗等说说笑笑,缀在众人身后。 行至园门口,贾母站定,问旁边王夫人、薛姨妈、史湘云等道:“去哪一处好?” 薛姨妈脸上堆着笑,摇了摇头。 第157章 王夫人正想借机甩脱关系,忙道:“凭老太太爱在哪一处,就在哪一处。” 藕香榭设下螃蟹宴的事,她得装作不知道。 若薛家借湘云的名头宴客的事败露,贾母生气,也连累不到她身上。 湘云心头一跳,瞅了眼两人。 其一,螃蟹出自薛家,薛姨妈肯定知道。 其二,昨儿宝钗说,请老太太赏桂吃螃蟹的主意,起先是太太想的,但没有落实。 她之所以请老太太,就是因为,她帮太太请,太太会帮她筹备接下来的宴席。 现在宴席也摆下了,就要过去了,怎么两个人不给老太太卖好,反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呢? 想给老太太一个惊喜?还是这里头有别的问题? 她心头疑窦丛生,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 虽然不解缘故,但既然大家都装不知情,说明不知情就是好的,那她也装不知情。 所以,她也不说话。 一下子,场面就尴尬住了。 第125章 螃蟹 黛玉钓鱼,愿者上钩 众人都堵在园门处, 静静地站着,你不动我也不动,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王熙凤见状, 道:“藕香榭水亭子已经摆下了,山坡下两颗桂花开的又好,河水又碧清, 就在河中央亭子上, 不敞亮吗?看着水,眼也清亮。” 她说摆下, 没提谁摆下的, 这一沉默的功夫,说明不是她摆下的。 又连着提了两遍“清”“亮”二字,实际在暗示老太太,这里头有“不敞亮”的事,又在点湘云, 眼放清亮些。 贾母听了,未置可否, 只道:“很好。” 她虽察觉到些许不对, 但因是湘云的请, 所以并没有太设防。 一时,进入榭中,贾母见栏杆外放着两张竹案,一个案上摆着杯箸酒具, 旁边几个丫头在烫酒;另一个案上摆着碟盏茶具,旁边几个丫头在煮茶。 贾母一看,就知道是湘云的主意。 湘云从小在她膝下长大,知道她的爱好, 喜欢吃现煮的茶,喝现烫的酒。 这是做孙女的一片孝心。 贾母不禁有几分得意,忙笑道:“这茶想的很好,且放的是地方,东西也干净。” 湘云见贾母夸她,不愿独占功劳,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 贾母听到宝钗,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淡淡道:“我说那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 湘云一愣。 她说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啊。 煮茶烫酒的主意确实是她想的,只是,帮着实施的人是宝钗,老太太补夸一句宝钗热心肠就好了。 怎么还把先前对她的夸赞收回了? 把“想主意”这个事错安在宝钗身上。 宝钗又不了解老太太,从哪儿能想出这么妥当的主意?肯定是她想的啊! 贾母憋着一肚子气,她现在全明白了。 合着这次,是薛家打着她家湘云的旗号,用湘云把她老太太给骗出来的。 湘云这孩子更让她生气,怎么一点儿心眼没有呢?上次犯傻,这次继续犯傻。 她环顾四周,恰看到亭柱上嵌刻的一副对子,命人去念,身边王夫人、王熙凤、薛姨妈皆不是文化人,遂湘云念了出来。 “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宝黛钗三春等人聚在角落里,听了那边的动静。 宝玉低头悄悄向黛玉道:“这是你题的对。” 黛玉问道:“你怎么知道?” 宝玉笑道:“我送你那本《王摩诘全集》,可见是送到你心上了。” 对子虽然意思不同,但化用了王维《山居秋暝》中“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的格式。 他一眼就瞧出来了。 她为大观园题对时,化王维的诗句,是不是那个时候,心里就有他了? 不然,她的性子,怎么都要避嫌的。 惜春因问道:“林姐姐,那对子什么意思呢?” 黛玉看宝玉在旁边美上了,斜瞥他一眼道:“小船要找到方向归来,得先打破水中的芙蓉丽影;菱藕香气深远,上面却故意放着一个危危险险、嘎吱作响的竹桥。” “这是一个警对,告诉世人,不要被表面现象所欺,芙蓉丽影是吸引人的,菱藕香气是迷醉人的,如果光顾着做梦,光顾着美,小心骨头渣子都不剩。” 宝玉:“……”他怎么了他? 惜春等见状,都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贾母命湘云念完警对,又回头,看着薛姨妈道:“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么一个水亭子,叫什么枕霞阁,我那时候和她们年纪一样大,同几个人天天玩,谁知有一日失脚跌进水里,几乎没淹死。” “后来救了起来,却让木钉把头碰破,鬓角留了指头大的一个坑,经了水,冒了风,都说不得了,谁知竟好了。” 前头是一个“小心被眼前美景所惑,迷路掉水”的警对,后头是一个“只顾玩,掉下水,差点没命”的真事,全都跟栽跟头有关。 任谁都能听出来,贾母话里有话,心情不是很美妙。 湘云闷闷的。 她隐约感觉到,老太太在点她,在场兄弟姐妹里,就她是小孩子脾气,性子不稳重,最贪玩。 而且,来这儿写诗赏景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她就喜欢这里景色好。 王熙凤见状,开了个玩笑,把话题岔过去了。 众人进入亭中。 贾母坐到主桌上,让黛玉、宝玉挨着她坐下,接着,请薛姨妈、宝钗坐在右手边。 湘云只得和王夫人、三春坐在东边一桌。 瞬间,她心里更乱了。 不说她平日,都跟老太太一席,就说这次,她请的老太太,她是东道,怎么她被安排到了次席? 宝钗心里亦是烦乱起来。 按着她的原计划,贾母看到那边的笔墨纸砚,应该问下湘云,湘云回答说,待会儿要起诗社写诗。 贾母便慈爱的让孙男娣女们当场一展诗才。 怎么老太太连问也没问,直接入了席,似乎真的要吃螃蟹。 她们不是有身份的豪门贵族吗? 这桌上没有准备蟹八件,明显螃蟹就是个摆设,怎么吃啊? 宝钗乱糟糟的想着,忽见王熙凤起身,洗了手,在贾母旁边若无其事的剥起了螃蟹。 李纨身为媳妇,只得有样学样,去了王夫人那边的席位,学着王熙凤徒手剥螃蟹。 贾母、宝玉、黛玉、王夫人、湘云、三春都是精贵人,哪里肯用手碰那螃蟹? 众人犯了难,都一动不动,似乎在静静的等着王熙凤、李纨两人,伺候她们,给她们剥蟹肉。 可这螃蟹哪儿有那么好剥? 就说主席上,王熙凤这么一个手脚麻利的人,好半天才剥了一个,端着盘子,来让薛姨妈。 薛姨妈勉强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 说着,她在众人打量的眼神中,拿起螃蟹,自顾自掰着吃起来。 这画面实在不大好看。 次席上的李纨快被怄死了,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哪里干过这种手剥螃蟹的粗活? 薛家是不是有病啊??! 宴客吃螃蟹,为什么不准备蟹八件?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个狭小的水亭子里摆席?连下人都周转不开? 偏偏她还只能忍着,不能发火。 湘云早已坐立难安,她是请客的,哪儿能让客人兼长辈身份的李纨伺候呢? 她陪大家吃了一个,赶紧下桌来让人,又让送两盘子给赵周两姨娘去,没活也给自己找出几样活来。 王熙凤走过来,好声好气道:“你张罗不惯,我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 湘云哪里肯呢?她看李纨、凤姐儿两位嫂子辛苦的站着剥螃蟹,不得一刻安生,差点没哭出来。 自己搞出来的事,遭殃的却是她们。 座上的主子们不要她招呼,她就去招呼鸳鸯、平儿、彩霞、彩云她们,也好减轻一点儿内疚自责。 再说主席上宝黛二人。 宝玉倒罢了,他素来不拘小节,王熙凤剥了螃蟹让他,他就吃,他力气大,自己也能掰开螃蟹。 黛玉却有个毛病,她素来喜洁,若是用蟹八件将螃蟹各部位的肉一点点分到盘子里,干干净净的吃就罢了,但偏偏不是。 尤其一眼扫到对面,薛姨妈要吃蟹黄,结果掰不开,蟹黄蟹膏弄到手上,她用帕子一抹…… 黛玉胃里一阵不舒服。 她实在坐不住,拿“身子弱”当借口,下了席,到山坡上走了走,吹吹风,才好一点。 等回来时,席已经散了,听探春她们说,老太太怕扰了姐妹们的诗兴,带着大家回去了。 第158章 黛玉自是悠闲自在,命人掇了一个绣墩来,倚栏坐着,拿着钓竿钓鱼。 宝玉过来,陪着她钓鱼。 谁知过了半晌,都不见有鱼上钩,宝玉纳了闷,道:“我记得这河水里很多鱼,今儿怎么一条都不见呢?” 说着,他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亭子上头,宝钗正俯在窗槛上,手里拿着几枝桂花,把那花蕊掐了,丢在水面上,引河里的游鱼洑上来唼喋。 她把游鱼都引到她那边去了,他们这边当然没有鱼儿上钩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爱使坏呢? 宝玉心里来了火,拍了拍黛玉胳膊,指着宝钗那边,低声道:“你看。” 黛玉扭头瞅了一眼,转头不在意道:“不管她。” 她坐这儿钓鱼,只是打发时间,享受这一刻的湖光山色,又不是真为了钓上来几条鱼。 宝玉却大不甘心,几步走过去,笑道:“宝姐姐怎么不吃螃蟹去?” 宝钗道:“我已经吃好了。” 宝玉笑道:“宝姐姐身体虽壮,但这窗槛正对着风口,鬓发吹散了不要紧,落下头疼病,还得请大夫开药。” 说完,不待宝钗回话,转身就走。 宝钗向着水面一照,果然,发髻下坠,鬓边几缕头发乱糟糟散了下来,只是不知何时散的。 如果是席上,大家都看见了,那可太丢人。 她又添了一重烦闷,把那桂花撂在水里,也没心思给林黛玉添堵,找妆匣梳理鬓发去了。 宝玉搞走烦人的薛宝钗,正要回头找黛玉,忽见山坡那边桂花树下摆了一桌,紫鹃、袭人、司琪、侍书、入画、莺儿她们都在剔螃蟹吃。 第126章 写菊 众人写菊花诗 他眯了眯眼, 走过去坐下,袭人见他来了,只得站起身, 剥螃蟹壳肉给他吃。 袭人剥一个,他让一个出去,先让紫鹃, 再让司琪, 再让侍书,再让入画…… 莺儿就算了吧。 几次下来, 把袭人折腾的够呛。 最后, 宝玉方吃了一点螃蟹肉,喝了两口酒,心满意足的起身去找黛玉了。 黛玉在亭栏那边,早就看到了他干的好事,跑来跑去, 一会儿气宝钗一会儿折腾袭人,给他忙死了。 她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这个人, 天生长着反骨, 莫不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转世? 她也没心思钓鱼了,手里拿着吊杆,却倚栏含笑往远处看。 山坡上,除了紫鹃她们那一桌人, 还有三处人。 一处是迎春,拿着个针儿,独自在花阴下串茉莉花,大约是方才听湘云说, 不限韵,把她在诗社的活儿取消了,她未说什么,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一处是湘云,站在那里出了一回神,又忙忙的去让这个让那个吃螃蟹了。 她越让自己忙,说明她心里越乱。 一处是探春,和李纨惜春正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 探春是个聪明人,看到今儿的情景,肯定知道李纨正不爽宝钗,一是搞出个螃蟹宴,她净受折磨了;二是利用湘云,没经过她同意,把诗社的规格、章程私自改了。 八成,探春趁机去拉拢李纨了,如果她能说动李纨,从此诗社也能风平浪静、公公正正的办下去。 黛玉假意钓鱼,将诸人诸象诸景尽收眼帘,心里已经给这副情景,题了一个名字,叫做《秋日赏桂吃蟹大观图》。 不过,这个名字似乎有点长,简练一点才好。 叫《湘云倒霉图》吧,哈哈哈。 她正想的有趣,起了诗兴,便放下钓杆,走到座间,准备喝一盅酒再写诗,拿了一个乌银梅花自斟壶,又挑了一个海棠冻石蕉叶杯,丫头们要帮忙斟,她也不让,道:“你们吃去吧,我自己斟才有趣。” 说着,便斟了半盏出来,一看,却是黄酒。 她看到黄酒,那蟹黄粘在嘴角手上的画面又从脑海中划了过去,她胃里泛起恶心,忙把黄酒丢下。 恰好宝玉过来,因见她说要斟酒,斟了酒,却跟见了鬼一样,他以为那酒里有什么问题,心里警铃大作,正要检查一番。 黛玉轻轻咳嗽了一声,正要告诉宝玉,忽见宝钗在那边,竖着耳朵,似在注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螃蟹是薛家的,她统共没吃两口,要说一想到螃蟹,胃里直犯恶心,像是故意污蔑人一样。 何况,这里人多眼杂的。 黛玉便改了口,道:“我刚吃了一点螃蟹,心口微微泛疼,须得热热的吃口烧酒。” 翻译过来:我刚看人吃螃蟹,胃里微微犯恶心,黄酒不想喝,想喝白的。 宝玉没误过来,吓了一跳,忙道:“有烧酒!” 他立即命人去将合欢花的酒烫一壶来,坐在黛玉跟前,关心的问:“怎么会心口疼呢?要不要紧?还是别在这儿坐着了,我去请太医来看吧?” 黛玉摇摇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宝玉方明白了,没多久,烫好的酒来了,黛玉象征性的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宝钗暗暗观察着这边情况,不由生起气来。 她一点儿没看出来林黛玉心口疼,分明是故意装相骗宝玉,可恨宝玉被她骗得团团转…… 往日林黛玉必然也是用这一招,装病装柔弱,骗取众人的关心。 宝钗想着,便走过来,也拿了一个杯,将那刚刚烫好的烧酒给自己斟了一盏,有样学样的,喝了一口便放下。 丫头纳闷道:“宝姑娘,这里有上好的黄酒。” 宝钗道:“刚在窗槛上吹了风,身子不舒服,须要热热的喝口烧酒。” 宝玉、黛玉看呆了:“……” 她连这个也要学吗? 她真的不觉得这是东施效颦吗? 藕香榭的墙上,已挽上了十二首菊花题。 宝钗喝了一口酒,起身往那边走。 宝玉见状,立即起身,也往那边走去。 方才湘云忽然提出不限韵,他便立即猜出,这话是宝钗教湘云说的。 好端端的,提出不限韵,必是偷了题要作弊。 他只当没看出来,反而应和道:“这是正理,我也最不喜欢限韵。” 一是给湘云台阶; 二是让宝钗先暗自得意一会儿。 得意完了,现在也该失意了。 宝玉眼见着宝钗行至墙边,将第一首《忆菊》给勾了,底下赘着一个蘅字,接着又要连着往下勾第二首《访菊》,第三首《种菊》…… 他几步跨上前,挡在宝钗前,忙道:“好姐姐!第二个我已有了四句了,你让我做罢!” 说着,将《访菊》给勾了,下赘一个怡红公子的“怡”字,又把第三首《种菊》也给勾了,同样赘上一个“怡”字。 宝钗被气笑了,无法。 再一看,黛玉也过来了,将第八首《问菊》、第十一首《梦菊》勾了,探春一看,将黛玉之后的第九首《簪菊》勾了,写上蕉下客的“蕉”字。 湘云等着她们选,而今见她们都选的差不多了,便随意的将第四首《对菊》、第五首《供菊》一起勾了。 探春看其他人都有别号,唯独湘云没有,问起来,因方才贾母提到了枕霞阁,众人便给湘云起了枕霞旧友的别号。 宝玉不待湘云动手,将“湘”字抹去,写上“霞字。 黛玉一看,由不得笑了。 她早就说,史湘云这个名字不贴切,既是出生时,有大片大片的红色晚霞,应该改叫史红云,如今看,史霞云也对景。 湘云余光扫见黛玉掩唇偷笑,立马明白她在笑什么,哼了一声,道:“林潇湘,你可还能做第三首?” 黛玉听着,便信手勾了第六首《咏菊》,宝钗不好只做一首,勾了第七首《画菊》,湘云不甘落后,跑去勾了第十首《菊影》,探春见状,便勾去了第十二首《残菊》。 如此,十二首菊花诗,已被五人分别勾去。 黛玉、湘云各三首,宝玉、宝钗、探春各两首。 一时,十二首菊花诗已全,各自誊抄出来,都交与迎春,迎春另拿了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 众人便从头依次去看。 起首是宝钗的《忆菊》,众人看完:“……” 宝钗的忆菊,忆的是李清照的词《醉花阴》之中的菊花,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其中“怅望西风”“谁怜我为黄花疒(疒字意指轻疾)”,取自“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典故; 其中“慰语重阳会有期”取自“佳节又重阳”典故。 第159章 诗中,诗人对着盛开的菊花,回忆着当年李清照与丈夫分别后写下的菊花词作,为其凄凉愁苦而感,想到自己,遂写下了这首《忆菊》。 典故取的巧,情景化的妙,读之令人怅惘。 今人见菊忆古人,古人之菊已成旧迹,为一重悲; 古人写菊诗为离人所作,今人为古人之诗中离情所感,产生愁情愁思,为二重悲; 今人忆古人之离情,感己身甚至不如古人,身边连个离人都没有,为三重悲; 三重悲下来,似乎已尽。 最后一句“慰语重阳会有期”,宽慰自己,等到重阳节那个怜惜自己的人就会出现,为八句诗中唯一一乐句。 但怎么说呢?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首诗是宝钗作的,所以见宝钗用黄花比菊,化用李清照词中各种典故,大家都没有代入感。 因为李清照的词中,“人比黄花瘦”一句,而宝钗生得丰满,跟瘦一点儿不沾边。 所以,前面宝钗抒“悲”情的七句诗,众人都憋着,肩膀一颤颤的,实在忍不住想笑。 反而最后抒“乐”情的一句诗,众人反品味出一丝悲来。 古人诗中,重阳节是分离之日,宝钗高高兴兴的安慰自己,会在重阳得到自己想要的。 岂不是说,她宁肯最终求一离人,也不肯放弃? 这是隐在诗中的第四重悲,诗人不自知的悲。 前三重悲格外显假,第四重悲格外显真。 读完之后,众人既觉矛盾又觉别扭。 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诗时,诗人抒发悲情,他们觉得可乐,诗人抒发乐情,他们觉得可悲。 宝玉看了,自然知道最后一句才是宝钗真心实意。 他心里发怄,冷不丁道:“宝姐姐这诗妙啊,要说最妙的,还是‘谁怜我为黄花瘦’一句,化用的又巧妙又新鲜。” 众人:“……” 人家明明写的是“为黄花疒”,也就是为黄花而生病,你非给念成“为黄花瘦”做什么? 罢了,瘦也是疒字头,咳咳,他或以为迎春没抄完吧,至于内涵宝钗胖什么的,一定没有! 宝钗脸色都黑了,只是不好说什么。 众人便又去看宝玉作的第二三首诗《访菊》和《种菊》。 看完,大家无语起来,这两首诗,感情浅显而直白,喜气洋洋的。 《访菊》改个名字就是《访菊,要访的开心!》 《种菊》改个名字就是《种菊,要种的认真!》 唯独有一处,不那么喜气,也不那么直白,就是两首诗中,都用到的“冷吟”一词。 第一首“冷吟不尽兴悠悠”,第二首“冷吟秋色诗千首”,冷吟一词,才是他两首诗真正的情和志。 “冷吟”出自于白居易《舟中晚起》一诗,诗中写的是自己退隐的心情以及退居后的生活,中有四句: “退身江海应无用,忧国朝廷自有贤。 且向钱唐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 白居易自诩为“无用之人”,要“隐退钱塘”,恰合宝玉平日读老庄,常说自己是无用之材。 所以,他也要退隐?隐居? 众人当然看懂了,但什么都不敢说。 唯有黛玉,抿嘴一笑道:“你写的真好,比打油诗雅多了。” 宝玉:“……” 这个牙尖嘴利的人呐!真是太会说话了! 众人便去看湘云的第四五首诗《对菊》和《供菊》。 若说前头宝玉的两首诗,写着四个大字:我要隐居! 后头湘云的两首诗,同样写着四个大字:我很骄傲! 也不知她是受了哪门子刺激,连着两首诗,都用了“傲世”一词。 第一首“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她对着菊花说:数来数去,没你那么骄傲的了,只有我是你的知音啊! 第二首“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她又对着菊花说:骄傲也要相同气味的人一起,春天的桃树李数就算了吧。” 反正内里就有这么个意思:菊花骄傲,不能跟它一起骄傲的花,都滚蛋吧! 众人:“……” 这两首诗,怎么也这么难评? 众人只好往下继续看。 很快,就看到了黛玉写的《问菊》诗,然后,就读到了“孤标傲世携偕谁隐?”一句。 明晃晃是一句勾搭人的问话:谁来跟我一起骄傲的隐居呀? 众人:“……” 合着你们宝黛湘三个串通好了是吧? 宝玉要隐居,湘云要骄傲,黛玉要骄傲的隐居。 你们赶紧蹿一堆儿去吧,还在这儿干什么??? 这诗,真是越看越愁人。 到了最末,是探春一首《残菊》:“明岁秋分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竟似给各人归途写了总结:等离人的等离人去,骄傲的骄傲去,隐居的隐居去,大家就此分手,明年秋天应还会再会,就不用想念对方了。 看完了诗,众人互相称赞起来,你夸我写的好,我夸你写的棒,尤其是宝玉,这会儿眉开眼笑,高兴的不得了,他跟黛玉简直就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 他前头才说要隐居,她后头就问,谁要跟她一起隐居,简直问到他心尖尖上去了。 他到现在,心窝都涨满甜意,恨不得浮一大白,再写一百首一千首诗出来。 李纨笑道:“大家都别忙,等我从公评来,今儿的十二首菊花诗,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都是潇湘妃子的诗,只得要推她为魁了! “然后,蕉下客的簪菊,枕霞旧友的对菊、供菊,蘅芜君的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一听,更是高兴坏了,喜的拍手叫道:“极是!极公!” 第127章 讽诗 宝黛联手讽宝钗 黛玉的三首诗, 拿第一第二第三;宝钗的两首诗,拿倒数第一倒数第二,太公正!太公道了! 虽然他心里觉得, 问菊是第一,咏菊和菊梦是第二第三,但既然都是黛玉的诗, 怎么排都行, 无所谓了。 至于自己的诗没上榜,他压根没留神。 一时, 众人都互相赞美起来。 黛玉夸湘云那首“傲来傲去”的供菊诗好, 湘云夸黛玉那首“同谁一起傲来傲去归隐”的问菊诗棒。 中间,探春少不得夸一句宝钗:“你的‘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 翻译过来:你写的忆菊诗,确实是在忆菊。 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有。” 翻译过来:你写的簪菊诗, 也是在簪菊。 宝玉听了,笑道:“难道我的‘谁家种’, ‘何处秋’, ‘蜡屐远来’, 不是访菊不成?;‘昨夜雨’,‘今朝霜’,不是种菊不成?” 如果要比扣题,他大大的扣上了。 他写的访菊诗, 确实是在访菊; 他写的种菊诗,亦确实在种菊。 不过,他可不跟黛玉、湘云、探春争名次。 宝玉话锋一转,笑道:“只不过比不上‘口角噙香对月吟’, ‘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 他说的前四句,分别是黛玉、湘云、探春、探春的诗,最后犹犹豫豫补上的一句,才是宝钗的诗。 意思在他心里,黛玉第一,湘云第二,探春第三,但探春的好句多,所以名次往前稍稍,越过湘云倒也合理。 至于宝钗,她是贾府的客人,大家给她面子,才让她排在自己前面。 宝钗听后脸更黑了。 宝玉神清气爽,笑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连作十二首出来。” 李纨见状,道:“你的诗也好,只是不及那几句新雅罢了。” 宝玉也不在意,命人再拿热螃蟹和热酒来,复吃了一回,笑道:“今儿赤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 说着,洗了手,提笔一挥,写出一首诗来。 黛玉知他性情,兴致一来,不管不顾,混世魔王的劲儿就出来了,她怕他一会儿喝了酒闹她,早已悄悄撤到角落里,和探春说话。 这会儿见他写诗,又由不得凑上前看。 这一看,差点被呛到。 好家伙,诸葛亮三气周瑜,他犹嫌不够,要来个气上加气,气死薛宝钗吗? 第160章 今儿薛宝钗确已快被气死了。 一气,提前准备好的三首诗,被宝玉抢去了两首,只剩了一首《忆菊》; 二气,想了大半个晚上,写的《忆菊》,被李纨和大家排到了最后一名; 三气,评价《忆菊》时,宝玉说“黄花瘦”写得最妙,暗讽她生的胖不自知; 四气,贾母不做人事,把原来当做摆设的螃蟹给吃了,还说那东西不好; 五气,王夫人是个缩头乌龟,只知自保,明知她的计划,却提出让贾母回去歇着,把人都带走了; 而这会儿,看到贾宝玉的螃蟹诗,就是第六气。 她前头《忆菊》中,写“蓼红苇白断肠时”,他后头就写“横行公子竟无肠”,明显是针对她。 “横行公子”指螃蟹,“横行”比喻恶人得势、行动蛮横,倚仗势力,毫无顾忌地干坏事。 他这里将她比喻为做坏事的螃蟹,意为:干坏事的人根本没有心肠,还说什么断不断肠? 这倒罢了。 她之前说他“无事忙”“富贵闲人”,他这里借螃蟹全还回来了。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螃蟹原是给人吃的,它还整天不自知,一生忙忙碌碌,忙得让古人都觉得好笑。 合着在宝玉眼里,她就是那个成日“无事忙”的大螃蟹。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吃了螃蟹,他还十分嫌弃。 “脐间积冷”,骂螃蟹不是好东西,“指上沾腥洗尚香”,骂螃蟹腥,吃完就得洗手,不然容易被污染。 宝钗的脸黑的不能再黑了。 但她不能生气,一定得稳住,不然让别人看,她岂不是自行对号入座?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就当写的不是她。 宝玉也不在意她,含笑瞅向黛玉,等她的夸奖。 我这首讽诗,是不是很好?很贴切?很恰当? 众人看了宝玉的诗,皆沉默不语。 在这诗中,他骂薛家人、骂薛宝钗,骂的太狠太毒了。 这是有多深的恨意啊! 把人比作得势的螃蟹,骂人又冷又腥,全无心肠,横行霸道,还说她注定白忙一场。 实际上,这首诗,宝玉自认都写委婉了。 他有多爱黛玉,就有多厌薛家人。 如果不是她们三番两次的搞破坏,他和黛玉早已经成婚了。 他想亲黛玉就亲,想抱黛玉就抱,哪里用的着像现在这样,他想牵一牵黛玉的小手,都得瞻前顾后,千思万虑,生怕黛玉不高兴,生怕流言蜚语…… 至于宝玉刚才所问,“谁还敢作?”这句话的意思,众人心里也一清二楚。 他这是自己骂薛家人不够,还要发动众姐妹,看她们敢不敢跟他一起写诗骂薛家人。 众人:“……” 到底是亲戚,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要骂背后骂,人还在场呢,大可不必如此。 黛玉自然也知道宝玉意思,见众人不语,故笑道:“你这样的诗,一时要作一百首也有。” 不就是骂薛家人,骂薛宝钗吗? 一口气骂一百首也不多,也不够,也不足。 别人不敢跟宝玉讨伐薛家人,她敢! 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 众人:“……” 明明俩人一唱一和,要把这个痛骂宝钗的戏给唱下去,偏偏还要在表面上,做一个比拼才力的文章。 真以为她们是笨蛋?宝钗是傻子? 黛玉略一思索,提笔一挥,写出一首诗。 众人一看,全都懵了,脑中似有一万头骏马奔腾而过。 比之宝玉,黛玉不遑多让,骂得更狠,讽得更毒。 这这这……你们这通夫妻混合双打,她们连圆场都没法圆了。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兹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只看上面黛玉诗作,大意是: “螃蟹那玩意儿,死了都不忘举着一对攻击人的兵器,不过,还好它们已经死了,堆在盘子里,颜色真好看呐!让我先尝尝是什么味道。 哎呀,蟹壳底下封着的肉真多啊!又胖又肥,跟古代的杨玉妃一样,壳都凸起来了,一块块红色的肉是真香啊! 因为你肉这么多,我们怜惜你,怜惜你什么呢?不是怜惜你比“黄花疒”,而是怜惜你长了八条腿,太能走路了!在这园里整天日行三千步,夜走八百里,忙的团团转,为此,我高兴的喝一千杯酒都不够。 有你这样的好螃蟹,我们将来过重阳佳节,一定是“桂拂清风菊带霜”,神也清气也爽!” 宝玉看了,果然比自己作的那首更好更妙,正喝彩时,黛玉便撕成两半,命人烧了去,笑道:“我这首不及你那首好,你那个很好,留着给人看吧。” 她这个骂的是很爽,但变相承认了她和宝玉的关系,不大妥当,所以还是让人看一眼,就烧去吧。 何况,这诗作也是写给死螃蟹的,既是死的,就应该烧给它,不然,它在九泉之下怎么看得见呢? 宝玉笑道:“你这么好的诗都烧了,我的留着岂不惭愧?” 说着,他把自己却才写的诗递给丫头,同样命拿去烧了。 他的也是写给死螃蟹的,也得烧了给它看。 众人:“……” 忽然,宝钗冷笑道:“我也勉强作了一首,未必好,写来取笑吧。”说着,写了出来。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白黄。 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众人去看,诗的大概意思是: 一群朱门权贵坐着举杯共饮,只知道盼着重阳佳节吃螃蟹!螃蟹被煮了无路可走,你们不也和螃蟹一样无路可走?螃蟹被吃了只剩个空壳子,你们不也坐吃山空,家里只剩个空壳子? 酒喝醉了,只能骗骗自己,涤荡不了世间铺天盖地的腥臭,除非你学陶渊明隐居别出来!大环境如此,人要想不变得冷漠无情,除非整天吃生姜大蒜! 而今,螃蟹入锅注定被人吃,人的命亦由天定不由自己做主,批判谁真谁假,谁好谁坏有个屁用? 吃螃蟹的人也罢,被人吃的螃蟹也罢,旧朝新朝,王侯将相,最后都只剩荒冢一堆,被禾黍覆盖。 宝黛二人看了,都笑了。 这等讽刺世人、讽刺世事的诗,也只有宝钗能做出来,喜欢做坏事的人,总喜欢给自己找借口。 说是举世皆浊,他们也很无奈,少不得屈从命运,同流合污,才能勉强活下去。 第128章 刘氏 刘姥姥第二次打秋风 反正, 大家的结局都是死,死了什么都没有,而史书褒贬由胜利者决定, 当好人不一定被赞,当坏人不一定被骂,只要生前把自己活得美美的就行。 至于独而不群的屈原, 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 精忠报国的岳飞、宁死不降的文天祥…… 在他们眼里看来,都是看不破的愚人。 这些言论, 让人觉得可耻, 亦觉得可笑。 但也不用辩驳,大约这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众人正评论着,平儿过来了,笑道:“有位刘姥姥来了,老太太说要见, 请大家也过去见见呢。” 湘云好奇道:“什么刘姥姥?” 平儿道:“一位有点年纪的老人家,说是太太的亲戚, 其实是个打抽丰的, 因跟家里沾点亲带点故, 去年带着小孙子来府上,太太和奶奶看她可怜,给了她二十多两银子,让她好好过个冬。” 惜春困惑道:“所以她这次过来, 是赖上咱们了?” 平儿笑道:“那倒不全是,她这次背了几袋新鲜的枣子倭瓜和野菜来,也算有心了,方才我陪她坐着, 听她老人家说的话,倒也有意思。” 众人听了,不免好奇起来,催促着问她,刘姥姥到底说了什么话。 平儿夹了一块蟹肉吃,喝着酒,笑道:“才刚坐着,张材家的来回话,说起今儿吃螃蟹的事,那姥姥听了,直叫起佛来,掰着指头算账,说今年这螃蟹五分一斤,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加上酒菜,一共值二十多两银子,够她们庄稼人过一年呢。” 宝钗一听,脸又黑了。 平儿这是什么意思?帮王熙凤找场子? 二十多两银子对庄稼人很多,但在国公府里,就是给底下丫头做两身衣服的钱。 第161章 府中一个小宴会,都要百两以上,现在被不知哪儿冒来一个不知根底的姥姥,点出她们薛家辛苦操办的螃蟹宴,就值二十多两银子…… 虽然是实话,但,这也太气人了。 众人听贾母找,便先各自回去换衣裳。 宝钗去了相反方向的蘅芜苑,而宝黛二人同向同路,少不得说起悄悄话来。 黛玉叹道:“其实,你不会甘心隐居的……” 古往今来,隐居之士,都是无奈。 官场黑暗,不能有一番作为,亦不愿折节同污,所以才选了隐居这条道路。 他不肯读书考科举,天天想着隐居,是因为被舅舅逼着,和那些为官做宦的人打交道,看穿了他们虚伪贪利的本质,不肯加入其中。 但他身处黑暗,并不代表黑暗已一手遮天…… 现在的情况,一半一半吧。 宝玉问道:“怎么这样说?” 黛玉道:“你又穿不惯木屐子,还说什么‘蜡屐远来情得得’呢?” “蜡屐”一典出自《世说新语》,指的是悠闲、无所作为的生活。 他穿不惯木屐,自然也过不惯无所作为的生活。 宝玉笑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只是羡慕你,每天待在竹里馆中,弹琴写诗,倒过惯了世外仙姝的隐居生活。” 黛玉:“……” 这府里府外的事,她全知道,心里跟明镜一样。 他到底哪只眼睛看到,她隐居了? 黛玉闷了半晌,冷哼一声,道:“你做梦还没醒吧?” 宝玉被她教训了一句,不但不生气,反而以手握拳放在嘴边,低低地笑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很让他高兴的事。 他这是……又疯魔了? 黛玉只好停下步子,看向宝玉,他刚连喝了几大杯酒,带上了三分醉意。 她看向宝玉时,宝玉也笑着看向她。 黛玉心一跳,他这眼神没有往日的透亮,黑沉沉的,如同化不开的墨汁。 像……要生吞了她一样。 她被他眸光所摄,呆呆的怔在原地。 忽然,宝玉凑近了些,抬起手,向她脸上抚来。 黛玉恍然惊觉,忙往后撤身退了一步,无奈道:“你喝醉了,还不赶紧回去歇着?风一吹,越发头疼了。” 不是宝玉头疼,而是她头疼。 从小时起,他就落下这个,喜欢对她动手动脚的臭毛病,被她骂了几次,他可算收敛些了,但偶尔还是会犯病,这会儿几杯黄汤下肚,眼看又要疯了…… 给人看到,成什么样子。 宝玉听了,叹道:“你放心,我没喝醉。” 他自小在外头应酬,区区几杯酒,还醉不倒他。 说着,抬手轻轻从她头顶发髻上取下一朵落下的桂花,给她看了一眼,方收进荷包中,道:“好了。” 原来……只是为了给自己取头上的落花呀。 黛玉误会了他,不好意思的瞅他一眼,道:“没醉就好,我要回去换衣服了,我也快去吧。” 说完,便朝潇湘馆而去。 回到潇湘馆,黛玉换了衣服,和众姐妹一起往贾母处而来。 到了上房,不多时,一个扎着褐色头巾,中等身材,穿着青色布衣的老妪,手牵一个顶着一撮胎发的小男孩儿从帘外进来,黝黑带红的脸上挂满了笑。 她一进来,忙上来陪笑,拜了几拜,道:“请老寿星安。” 贾母忙欠身问了好,请她坐下,寒暄了几句,只听贾母笑道:“才听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我正想吃地里现摘的瓜儿菜儿呢,外头卖的可没你们地里摘的好吃。” 刘姥姥原见贾母,便有几分紧张,进来时,贾母歪在榻上,旁边丫头捶着腿,捧着茶,凤姐儿站在旁边说笑,几个金尊玉贵的太太,神仙般的公子小姐坐在旁边奉承,她心里更忐忑了。 谁知说没两句话,贾母一直和蔼慈祥,说话也不那么势气凌人,她就渐渐放松下来了。 因此,刘姥姥又打起了精细算盘。 看老太君慈眉善目的,必是个善心人,如果老太君看她老人家可怜,手指头稍微露点缝儿,她这上城一趟,也不算白来。 刘姥姥便带着奉承,笑道:“这不过是些野意儿,依我们呐,倒想吃些鱼肉,可惜又吃不起。” 贾母是成了精的,听到话音,立即不笑了。 她虽深居后宅,但又不是个傻的,刘姥姥是庄稼人不假,可她家是京郊的,不是山坳里的,断不至于穷的揭不开锅。 何况,她们家里临溪靠山,出门就是河,抓鱼钓鱼都行,怎么可能吃不起鱼肉呢? 贾母淡淡道:“今儿既认了亲,就在这里住上一两天再走,我们这也有个园子,园子里也有果子,你明日尝尝,带些回家去,也算看亲戚一趟。” 她算是在敲打刘姥姥了。 我主动给可以,但你借着话儿伸手要,尤其是利用我老人家的善心骗取好处,小看我,那可不行。 你既送地里现摘的倭瓜野菜,我就送园里新摘的果子,一礼还一礼,价值相等,合适。 刘姥姥:“……” 王熙凤本来见老太太挺喜欢刘姥姥的,谁知刘姥姥猛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蠢话,简直就跟上回一样,她才一说给她二十两银子,她就喜的不知东西南北了。 然后,愣头愣脑的说了一句“瘦死骆驼比马大”的气人的话,她又没法儿跟她较这个真。 而今又在老太太面前犯老毛病。 老太太是什么人?百世的狐狸修成的精,你这些精明市侩的小心思都摆在脸上了,老太太能看不出来? 这刘姥姥不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得她帮忙提个醒。 王熙凤想着,道:“我们这里的场院不比你们大,但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给老太太听。” 就别说别的了,省的碰一脑门的灰。 刘姥姥一听,羞愧的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了。 贾母笑道:“凤丫头,她是庄里人,老实,你别取笑她了。” 说着,命人拿果子给刘姥姥的孙子板儿,板儿局促,不敢吃,贾母便命人给他钱,叫小厮领着去外头玩去。 刘姥姥便按着王熙凤教的,说着乡村里的所见所闻,贾母听了果然得了趣,宝玉姐妹们也觉得新鲜。 刘姥姥愈发悟了,没故事也要编出许多故事来,一时,道:“我们庄子里的人,天天在地头坐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就说旧年冬天,下了一夜的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那天我起的早,就听屋门外头柴草响,我想必有人偷柴草来了,巴着窗户缝儿一瞧,不是我们庄子的人……” 众人听了,都纷纷猜测起来。 贾母道:“莫不是过路的客人冷了,抽些柴火去烤火?” 史湘云笑道:“兴许不是人,是山里的野兔野鸡什么的,因为冷了,就往柴草堆里钻。” 宝玉补充道:“也有可能是黄鼠狼,听说它们一到冬天,就会四处找地方打窝。” ………… 刘姥姥笑道:“是个人,但并不是客人,说来奇怪,老寿星打量什么人?原是个十七八岁极标致的小姑娘,梳着溜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子裙。” 众人听着,都入了神。 大红大白在民间都是有说法的。 红衣是喜服,白衣是丧服,红和白夹杂在一起,叫做红白撞煞,可谓骇人至极。 第129章 茗玉 刘姥姥讲鬼故事 尤其这还是个年纪轻轻的标致女孩, 未免会让人想到,她莫不是在大婚当夜横死了,变成了鬼? 湘云听了, 眼睛亮晶晶的,她虽怕黑,但不怕鬼, 好奇的问道:“这是个鬼故事吧?” 黛玉和湘云完全相反, 她不怕黑,但怕鬼, 听到这里, 忍不住往贾母身后缩了缩。 贾母忙把她抱在怀里,又警告刘姥姥,道:”要是怕人,就不许说了。” 刘姥姥笑道:“姑娘别怕,不是鬼故事, 那是我们庄子北沿地埂上有个小祠堂,供的不是神佛, 是起先有位什么老爷, 没有儿子, 只有一位小姐,叫做茗玉,知书识礼,可惜了的, 这小姐长到十七岁了,一病就死了。” 宝玉听了,跌足长叹,道:“后来怎样了?” 刘姥姥道:“因为老爷太太痛的心肝一样, 便让人建了祠堂,塑了个像,让人天天烧香拨火的供着,时间一久,庙荒废了,谁知这神像竟成了精了,有事没事就出来闲逛……” 第162章 宝玉道:“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不死的。” 刘姥姥愁眉叹道:“我们庄家人过冬的柴火哪儿是那么容易得的?她三天两头来使坏捣鬼,村里人见了都生气,商议着说,要砸了那像,平了那庙呢。” 宝玉忙道:“万万不可!平了庙,罪过不小!” “可不是么?”刘姥姥笑道:“村里人也犹豫,谁知去年桃花节那天,来了个游方道人,听了这件事,善心大发,免费帮我们起了个法坛,算了一卦。” “卦上说,我们看到的抽柴的那个,不是茗玉小姐,而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瘟鬼,他占了茗玉小姐的庙,还变做茗玉小姐的样,出来嚯嚯我们庄家人。” “村里人一听,可不是这个道理?茗玉小姐生前知书识礼,死了必也是好的。大家便提着铁锹,去庙里一看,果然,那庙里坛上坐着的,已经变成了一个青脸红发的瘟鬼。” 宝玉道:“后来呢?” 刘姥姥笑道:“后来,我们把那瘟鬼的像砸了,重新给茗玉小姐塑了像,从那之后,村里人再没见过有姑娘冬天出来抽人柴火了。” 宝玉急忙问道:“那茗玉小姐呢?” 刘姥姥随口道:“大约成仙去了吧,谁说的清呢。” 宝玉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黛玉听了,跟鬼没有关系,也不怕了,从贾母怀里起来,向宝玉笑道:“改天下雪了,我们也在雪下抽柴,想来也有趣儿。” 众人听着都笑了,宝玉瞅了她一眼,不说话。 湘云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捂住嘴偷笑了几声。 过了一时,湘云悄悄唤黛玉道:“林姐姐你来,我跟你说句话儿。” 黛玉听了,便跟湘云往外头走。 宝玉见了,不知她们要说什么私话,心下猫抓似的好奇,忍不住悄悄尾随过去,见她们进了一个屋,他便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起来。 屋里头,湘云眼珠骨碌碌的一转,笑着道:“林姐姐,你是不是怕鬼?” “谁说的?”黛玉哪肯被她小瞧,想也没想,嘴硬道:“我又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鬼。” 湘云嘻嘻笑道:“当真不怕?” 黛玉摇着头道:“不怕。” 湘云笑道:“那我们今儿吃了晚饭,偷偷去找刘姥姥,让她讲鬼故事给我们听,你敢不敢?” “我……” 黛玉一噎,半晌,硬着头皮道:“我敢,怎么不敢?” 不就是鬼故事吗?都是假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宝玉在外头一听,着了急,黛玉这一赌气不要紧,要真跟湘云去听鬼故事了,故事太可怖,吓的黛玉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还有湘云,你现在不怕,等到了晚上做噩梦就知道厉害了。 他正要推门阻止,忽然犹豫起来,自己这一进去劝,不但卖了自己偷听的事实,还卖了黛玉胆小怕鬼的事实,所以,不如先不劝,等会儿晚上,他和她们同去,要是那位刘姥姥讲的故事太吓人,他就找个借口,把黛玉带走。 想到这里,宝玉推开门,笑道:“既然是听故事,那我同你们去。” 黛、湘看他要参与,不置可否。 吃罢晚饭,果然,宝黛湘三人一起往给刘姥姥准备的客房而来。 刘姥姥听了他们来的缘故,脸上的皱纹笑出褶子了,不就是讲鬼故事吗?她信手拈来。 今儿她在贾母那里坐着,就发现老太君格外偏疼这三位小孙子小孙女,而今和他们拉拉关系,自己的好处少不了。 刘姥姥坐下,喝口茶的功夫,就现编了一个鬼故事。 还不待讲,湘云忽笑道:“姥姥别急,我先说句实话,您今天今儿午后在老太太那里,讲的那个茗玉小姐的故事,一听就是假的。您呐,套的是那些拨乱反正,除暴安良的戏文……” 刘姥姥没想到被人看出来,还直接被点出来了,老脸一红,笑道:“我也是哄老太太、太太奶奶、小姐们高兴。” 湘云点头笑道:“我知道,而今我们想听真实的鬼故事,那些假的离了格的,姥姥您就莫说给我们听了!” “真实的鬼故事啊……” 刘姥姥搓着手想了想,她倒真有一个。 黛玉悄悄往宝玉跟前靠了靠,小声道:“世上没有鬼的,对不对?” 宝玉笃定的点点头。 黛玉呼出一口气,那她就稍微放心了。 刘姥姥笑道:“之前我讲的那个小姑娘雪下抱柴,人像变瘟鬼的故事是诌的,但茗玉小姐却是真的,不是我乱诌。” 宝玉一呆,赶忙问道:“那茗玉小姐而今怎样?” 刘姥姥道:“宝二爷别急,听我说。” “那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板儿的祖父在金陵当官,那时我们家,虽然不如太太和二奶奶那‘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王家,但在当地也属于官宦富贵人家了。” 她此话一出,人名地点皆有皆真,宝黛湘就知道她说的故事八成也是真的。 黛玉起了好奇心,想听又害怕,矛盾的不得了。 宝玉悄悄拉住她的手,握了握,别怕。 刘姥姥追忆道:“当时金陵有一名门望族—石家,显赫的不得了,占了金陵城整一条街,要我说,石家家里比之戏里的石崇、邓通也差不了多少。” 宝玉纳了闷,既说茗玉小姐,怎么又扯到石家去了,问道:“莫非茗玉小姐本姓石?” “不是,”刘姥姥缓缓道:“茗玉小姐姓林,叫林茗玉,出自书香门第,石老太君把亲女儿嫁去了林家,那茗玉小姐就是石老太君嫡亲的外孙女。” 黛玉道:“那跟我是本家了。” 不但是本家,而且名字也像。 她近来一段时间都遇到好些“林”“玉”了,林妙玉、林红玉,现在又来了个林茗玉。 刘姥姥叹道:“姑娘莫这样说,这茗玉小姐的命可不好了!” 湘云歪了歪头道:“她怎么了?” 刘姥姥道:“她虽生在高门大户,但生下来体弱多病,从会吃饭就吃药,林老爷林夫人爱她爱得跟珍珠儿一样,前后不知为她请了多少太医诊治,终不见全好。” “林老爷林夫人子嗣单薄,好容易有个儿子,三岁夭折了,所以自始至终,他们膝下就独独有这么一个爱女。” 这身世并不比她可怜。 湘云不在意的问道:“然后呢?” 刘姥姥叹道:“体弱就罢了,她五岁的时候,林夫人一病离逝了,这可不成了没娘的孩子?” “石老太君怜惜外孙女无人抚养照看,立即命人把茗玉小姐接来了石府,和她的小孙子石瑛放在她膝下一起养着。” 黛玉皱了眉,道:“虽然是表兄妹,但男女也要避嫌,老太君怎么能干这样的糊涂事?” 刘姥姥笑道:“老太君可不糊涂,一则茗玉小姐和石公子年纪还小,二则人家两个一出生,石林两家的长辈就给他们定下了儿女亲。” 既然有亲事,将来注定要成亲的,放在一起养,培养培养感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 宝玉笑道:“是这个理。” 刘姥姥道:“可是,也就在这个上头坏了事。” 湘云忙问道:“此话怎讲?” 刘姥姥道:“嗳!石老太君愿意他们的婚事,可那府中的太太,也就是石公子的娘亲——郑夫人,却极反感茗玉小姐。” 湘云诧异道:“郑夫人怎么敢违拗婆婆?” 刘姥姥道:“大户人家的阴司,谁说的清呢。” 她又道:“郑夫人为了破坏这门定好的亲事,就搬来了一个亲戚家的女儿,叫王雪娘。” “雪娘一入府,石府里就传出什么和尚道士的话,说石瑛公子和雪姑娘八字极合,是天定良姻。” 黛玉:“……” 她并不是很想听这个故事了。 湘云看着黛玉,嘻嘻笑道:“那林姑娘怎么办?” 刘姥姥道:“茗玉小姐可怜见的,就跟老天爷偏和她作对一样,没几年父亲也病逝了,石府派人送茗玉小姐回家治理丧事,又命人好生接了回来。” 第130章 替身 以青代茗 “原来郑夫人底下的奴仆, 就故意怠慢人家,而今茗玉小姐没了在朝当官的父亲,她们更变本加厉了, 只是碍于石老太君还在,都是干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包括郑夫人, 也得做些表面功夫。” 湘云听着, 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道:“果然是真实的鬼故事。”人心比鬼还可怕。 第163章 刘姥姥道:“我还没讲到活见鬼的部分呢。” 她喝了口茶, 悠悠道:“那王雪娘家可不是什么好人家, 出身商户,雪娘哥哥犯了人命官司,借郑石两家的势力压了下去,□□赌博、眠花宿柳,斗鸡走狗, 打架滋事,他们家自来人石家住后, 勾引的石家子弟比原来坏了十倍不止。” “他们家脸皮又厚, 郑家又得势, 加上郑夫人又护着亲戚家,史老太君几次三番撵他们走,他们都不走。” 宝玉:“……” 他也不是很想听这个故事了。 湘云是个急性子,道:“中间那些细节不重要, 您就说最后,最后怎么样了?” 刘姥姥道:“人总是会老的,最后,史老太君一日日老下去, 弥留之际,上了奏本,请皇上给石公子和茗玉小姐赐婚,还留下话,不用他们守孝,尽快完婚就成,至于她攒下的体己,在石公子和茗玉小姐成婚后,都给他们。” “宝二爷,两位姑娘想想看,凭石老太君的身份地位,她的体己,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几百辈子的吃用了。” 湘云道:“那他们成婚了吗?” 刘姥姥冷笑一声,道:“石老爷还有一个庶子叫石环,因是家生奴才抬上去的姨娘所出,在府里备受冷落,王雪娘家经营了这么多年,雪娘见石公子和茗玉小姐怎么拆都拆不开,都已经开始往石环身上使劲了,谁知石老太君留了这么一道遗命……” “钱财动人心呐,跟了石环,什么都得不到,她们怎么会甘心?” 湘云道:“真是下作!” 刘姥姥道:“九月九日重阳节,是阳极之日,横死之人都变不了鬼的。郑夫人信佛,便给儿子挑了这么一个日子,跟茗玉姑娘完婚。” “当时,石公子高兴,茗玉姑娘也高兴,也不在乎什么日子,只以为终可以如愿以偿,谁知这节骨眼上却出了岔子。” 宝玉、黛玉、湘云一听,心都揪起来了。 刘姥姥道:“石公子旧时,认了族里的一个贫寒子弟叫石芸的当干儿子,那不过是富贵公子扯闲篇,闹着玩,并不正经。” “可就在八月底的时候,府里的流言蜚语忽然传的满天飞,说茗玉小姐有聚麀之诮,早已和石芸私定终身。” 宝玉眉头都能夹死苍蝇,道:“流言蜚语,空穴来风,岂能相信?” 刘姥姥叹道:“这可不是空穴来风,是张冠李戴。石芸有心上人,和府里的大管家的独女名叫红儿的女子相好,中间让未梳头的小丫头小坠帮着,私自交换过手帕子,事情就坏在这上头。” “偏巧石公子暗中也给茗玉小姐送过手帕子,茗玉小姐还在那手帕子上写了诗,诗里将二人私情写得明明白白,是一点儿假不了的。” “茗玉小姐说是石公子给的帕子,可丫头小坠不知为何,恨毒了茗玉小姐,一口咬定曾帮茗玉小姐传过帕子给石芸。” 湘云咬着小辫道:“可她为何这样害人呢?还有红儿,她人呢?” “中间有个缘故,一会儿我再跟姑娘说。” 刘姥姥道:“总之,人证物证俱在,茗玉姑娘百口莫辩,八月二十五日晚,有人在石公子旧日住的院子,东南方向,一颗芭蕉树一颗海棠树处,寻到了茗玉小姐的尸身,脖颈处带着青黑色的勒痕,人已经没气了。” 湘云声都哑了,道:“她是上吊自缢了?” 刘姥姥道:“是自缢,还是被人勒死,现在都是桩悬案,我也闹不清楚。” 黛玉咬着下唇,半天,问道:“那石公子呢?” 刘姥姥道:“成婚前一段时间,新郎和新娘是不能见面的,石公子人又下了江南,坐船还没回来,哪里知道这里的事?何况,他和茗玉小姐跟前给各自送信的丫头,死的死,散的散,早早被有心人铲除干净了。” “等他晚上回来,只听说他旧日住的院子起了火,火势并不严重,只烧枯了那颗芭蕉树和海棠树,哪里想到茗玉小姐尸身不保,被烧成了一具枯骨,悄悄送去黄土陇头葬了,死时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 宝玉、黛玉心里极不好受。 湘云听着,已由不得抹起了眼泪。 刘姥姥道:“等到九月初九重阳节,恰是茗玉小姐头七,石公子喜喜欢欢的迎娶新娘,等到晚上入洞房时,一掀开盖头,却发现不是茗玉小姐,而是雪娘。” “石公子当时人都呆傻了,郑夫人还骗他,说茗玉病死了,这桩亲事是圣旨赐婚,临了出意外会落人口实,雪娘和茗玉是金兰姐妹,往日关系极好,所以让雪娘来替,也是没办法的事。” “嗳!雪娘一个商贾之女,摇身一变,成了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她又不喜欢林茗玉这个名字,便把林茗玉改为林青玉,让人在家史中记载,林家老爷夫人的千金,从始至终就叫青玉。” 顿了顿,刘姥姥继续往下说。 “郑夫人见瞒不住石公子,一会儿又说他住的旧院走了水(起火),茗玉小姐恰好在那儿,就出了意外,没救下来,一会儿又说茗玉小姐为证清白,选择自缢……” “石公子听说茗玉小姐死了,根本接受不了,人都半痴不疯的,口里念叨什么‘茗玉没有死’,‘要找茗玉去’,还见人就说‘雪娘是个替玉的‘假货’‘冒牌货’‘小老鼠精’……” “众人都当石公子疯了,说的是疯话,没人去理他,雪娘当家做了主母,不久,就欺到郑夫人头上了,连那些昔日跟她一起迫害茗玉的,也都打发了个干净,如此,石家就成了王家……” 湘云怔怔道:“就没有认识茗玉的人?替她做主申冤?” 刘姥姥叹道:“当然有啊,府里昔日三四个姐妹,都是关系极好的,可惜,在茗玉小姐死之前,一个嫁出去没多久就死了,一个远嫁回不来,一个倒是在府中,但年龄还小,这些骇人的事,把她吓得整天躲在小佛堂里,念经诵佛,一步不肯出门。” “另外还有一个,偶尔来石家暂住的,听说她嫁出去没两年,不知什么原因,登上望江楼,如一缕飞云鹤影般,纵身跳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湘江滚滚逝水了。” “还有一个嫡亲的妯娌,说是犯了七出之条,被休弃回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总之,茗玉小姐父母亡故,和她有过故事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没一个人再记得她了。” 宝玉忽问道:“石府那边呢?” 刘姥姥道:“石公子疯疯傻傻的,雪娘就养起了小叔子,和石环好上了,又让人把家史修修改改的,石家就只剩下了一些粉饰太平、和睦相处的故事,更兼她们把茗玉小姐的病情夸大了许多倍,大家就都想着,茗玉小姐必然是病死的。” “大约是五六年前的夏季,天气极热,忽然,石府起了一阵大火,整整一条街都烧成了灰,我当时也去看了,因我去过石家串门,认识石公子,就见他抱着一个破匣子从灰堆里跑了出来,我以为里面是金银珠宝呢,一看,原来是十几把画着美人的旧扇子。” “昔日,我们家也富贵,来石府时,他家里有一套十二个成窑五彩茶杯,因缺了一个,就给了我。我后来回到家一问,才知道那茶杯单拿一个出来就价值连城。” “我见石公子如此,就要帮他过这个难关,石公子不要,跟我说了茗玉小姐的事,跟我说茗玉小姐不会死的,还请我帮他给茗玉小姐起一个庙,塑上她的像,我答应了,他就走了……” 湘云喃喃道:“怪不得姥姥会编那个故事出来。” 又问道:“那庙起了吗?” 刘姥姥叹道:“我们家后来也落败了,搬来京都郊外,当起了庄稼人。我也想着起庙的事,村里人信鬼神,一听要给大婚前横死的女子起庙,都不同意,我没办法,就在东北田埂子上起了座瘟神庙……” 宝玉忍不住道:“您回去还是赶紧砸了吧。” 刘姥姥道:“我也说呢,起了这个庙,就没好事,村里年成也不好,一时干旱,一时多雨的,等我回去,就把那庙毁了!” 黛玉冷不丁问道:“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吗?” 刘姥姥道:“后剩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前面带着板儿上京玩,听说京都出了个怪人,一个中年男子,赁了一间房,写写画画的,整天闭门不出,手里抱着几把旧扇子,人人都唤他石头呆子,我想,那大概就是石公子了,但也没有细打听。” 第131章 亲密 难道他想欺负她? 第164章 湘云默了半晌, 重提前言,问道:“那丫头小坠为何要害茗玉小姐呢?” 刘姥姥道:“听说小坠因偷什么金镯子,中途被撵了出去, 她喊说自己冤枉,可没人信。后来她不知为何,认定茗玉小姐在水亭外头, 偷听她和红儿的墙角, 所以设计害她,把她撵出府去。” “我听了这话就觉得奇怪, 她和红儿是两个丫头, 能有什么不可让人听见的墙角呢?再一联系前事就明白了,她帮红儿和石芸传递帕子,必然是说了些违背礼法的话,自然要极度保密,不能教人听见。” “我又听说, 后来别人问她,你怎么知道茗玉姑娘偷听你们的话?坠儿说, 当时一掀窗槅子, 看到雪娘从那边过来, 说寻茗玉姑娘,之前看到茗玉姑娘在墙根底下弄水。再者,石芸和红儿换帕子的事,就只有她、红儿、石芸知道, 事情暴露,要说谁走露了风声,必然是当时在水亭子外听墙根的人了。” 湘云闷闷道:“雪娘的话焉能相信?她怕是冤枉茗玉小姐了。” 宝玉冷笑道:“依我看,必是雪娘自己听了墙根, 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栽赃构陷给茗玉。” 湘云也同意,道:“果然是真实的鬼故事!” 她惆怅道:“太吓人了,清清白白的茗玉,死了还要被污言秽语构陷,雪娘什么下作的事都干尽了,却留得一世好名声。”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道:“今晚我要去跟老太太一起睡。”又问黛玉道:“是不是很吓人?” 黛玉:“……” 她不觉得吓人,但打心底里排斥这个故事。 最排斥的就是,茗玉、石瑛那些和她极度重合相像的经历。 从刘姥姥处出来,宝玉送黛玉回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潇湘馆门口,宝玉轻轻叫住黛玉,将颈间通灵玉摘下,递到她手里。 黛玉道:“做什么?” 宝玉道:“明儿一早我再来取。” 黛玉便知道,他有一些话,想通过天仙宝境跟她说。 她抬眼瞅了一眼宝玉,点了点头。 晚上入睡后,她来到天仙宝境,走至宫殿门口,就见到了宝玉,他正在殿中等她。 黛玉扬起唇角,宝玉看到她,几步走过去,不待黛玉说话,不由分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宝玉!”黛玉微颦眉头,委屈起来,道:“你把我弄进来,就为了欺负我么?” 宝玉低喃道:“这里又没有旁人,连天地都不知道,只有你知我知,你就不能把它当成一个真正的梦吗?明早醒来,就当没见过我,没来过这里,嗯?” 说到后面,他近乎用的是哄小孩的语气。 黛玉红了脸,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她很知道宝玉的心思,动辄就想对她做些亲密的举动。 论理,她和他两心相知,互许终身,他不但是她的至亲,也是她的至爱,她看他高兴,她也高兴,看他满足,她也满足。 但如果他想要对她干坏事,她可不能答应,除开女子的羞涩,还有礼法桎梏着。 毕竟两个人没成婚呢。 可是,理虽如此,他这样柔声哄着她,让她清晰的感觉到,他抱她,是出于满满的爱意,没有任何邪念,让她又害羞又踏实,怎么拒绝得了呢? 宝玉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飞着两抹红晕,实在让他爱极爱煞,微微往前倾身,便要亲吻她,黛玉忙一偏头,将脸颊埋进他的臂膀处。 这样他就亲不着了。 宝玉心里暗叹一口气,牵起她的手,道:“跟我来。” 说着,将她拉到殿内,里头是一张软床,粉红色的床帐一直垂向地面,地上云雾蒸腾,缥缈梦幻。 黛玉坐在床沿上,感叹道:“这里真好。” 说着,舒适的往后一倒,双手交叠在身前,静静的看着床帐。 宝玉俯下身,一只手臂拄着头,一只手握住黛玉双手,道:“我们说说话?” 黛玉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澄澈见底,问道:“说什么?” 宝玉叹道:“我们走吧,像秦钟智能,蒋玉菡云儿,蔷哥儿龄官他们一样,远走高飞,找个地方隐居下来,效仿陶公,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黛玉道:“你怎么忽然这样说?” 宝玉闭了闭眼,道:“我被刘姥姥吓到了,她那个故事,细思极恐,我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黛玉道:“我也不喜欢那个故事。” 宝玉道:“所以,我们隐居?” 黛玉道:“隐居之后,我们每天做什么呢?” 宝玉道:“你想做什么?” 黛玉眨着眼睛道:“每天写写诗,弹弹琴,看看书,浇浇花?” 宝玉笑道:”那我跟你一起,妻唱夫随。” “你那些诗?”黛玉莞尔道:“还是算了吧。” 宝玉咬牙道:“好啊,你敢小瞧我,我写诗不如你,写别的就不如你了吗?” 他躺了下来,手枕着头,出神道:“你说,世上为什么会有茗玉和石瑛两个和我们经历相仿的人呢?简直像是在照镜子。你叫林黛玉,她叫林茗玉,我叫贾瑛,他叫石瑛,你我之间,有一薛宝钗绊着,他们之间,有一王雪娘阻着。” 黛玉道:“不是两个,而是很多。” 宝玉道:“什么意思?” 黛玉道:“我听母亲说,金陵甄家也有一名为宝玉者,和你一样,深受祖母溺爱,对姐妹们极好。” 贾宝玉一听,拧起了眉头,甄宝玉什么的,听起来就讨人厌,他是真的,那自己不就是假的吗? 黛玉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宝玉哼了一声,赌气道:“改天出现一个甄黛玉,你就知道我的难受了!” 黛玉愈发想笑,怕宝玉面上过不去,抿住嘴角,硬是忍住了,半晌,悠悠道:“你不是说,我是真正的香玉吗?可见黛玉二字,也是假的,言为代玉而已,我的林家女身份被替代,人被抹黑,香被消去,玉变成蜡,从此,林香玉就没了。” “在贾家的家史上,只剩下了林姑娘。” “林姑娘一个姓名却有两个人。一个是旧日真的林香玉,还有一个是往后假的林雪娘。” “想来,林姑娘在贾家家史后几十回里,一定是坏事做尽,前后矛盾,让人匪夷所思。” “而那个贾宝玉,行为古怪,对林姑娘的态度,也一定极为不同,前后判若两人。” 宝玉没好气道:“你快别提那刘姥姥的故事了。” 想想他心里就堵的慌。 黛玉笑道:”我怕你分不出来我,所以提前提醒你一句。” 宝玉抿唇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怎么可能分不出来她呢?净胡说八道。 黛玉笑道:“蠢才,蠢才,你还没悟出来吗?我是林香玉,你就是甄(真)宝玉。” “如果我们有一天败了,这段史书就会被删减篡改,林香玉变成林黛玉,真宝玉变成假宝玉。” “你现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林家的人,我娘我父亲,背地唤我香玉,你们贾家的人,都唤我林姑娘,唯有薛家的人,背地唤我林黛玉。” “现实中,甄宝玉当然能认出林香玉,但史书上,连名字都改了,何况其他经历呢?对于胜者而言,当然要用春秋笔法,让贾宝玉认不出林黛玉。” 宝玉好笑道:“可是,我们的本名就是这个,你为黛,我为贾,焉知不是已被人篡改过了呢?” 要是让别人听了,兴许以为黛玉说疯话痴话傻话。 可是,他却意外的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就如同她跳出了三界之外,在一个神仙的角度,俯视着这个世界,像看一本书一样,看他们的开头,推断他们的结果,以及后世之人对他们的评价。 黛玉道:“但甄家(真)还在贾家(假)的里里外外存在着,一旦甄家被抄,我们才算彻底败了。” 在进荣府后不久,她做了一个梦,梦醒后,她忘了梦中的内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有了许多感悟,那段梦也越来越清晰。 梦中,她随着一个警幻仙姑,来到了一个名叫太虚幻境的地方,和众仙子游玩,见过一个对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她一直想着那副对联。 兴许这个世界,一共有表里两个。表世界是贾家,像一本粉饰太平的史书,因假语无处不在,所以处处自相矛盾,而里世界就是甄家,是隐去的真事。 宝玉是甄家未来家主,她是甄家未来家母,他们为真,对抗的宝钗一党,即为假,假胜则真无。 第165章 如果甄家被抄,贾家无真,她的死期就到了,还有一众认真不认假的姐妹,也就注定薄命。 而宝玉,则会由美玉变成史书上的一块顽石。 宝玉笑道:“如果我们赢了呢?” 黛玉好笑道:“我们的名字就都回来了,就连宝姐姐也会恢复她的本名,薛金钗。” 宝玉忍不住笑了,他上次跟她说,宝钗身边的贴身丫头黄莺儿本名叫黄金莺,后来被宝钗改了。 然后,她一下就点出,宝钗有可能本名叫薛金钗,改莺儿的名字是为了避讳自己。 他和黛玉都占个玉字,她就索性改了名,和他共占个宝字,府里人天天唤着宝二爷,宝姑娘,再加上金玉之说,大约就觉得他们天生该是一对了…… 他算服了薛家,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假的,没一点真。 第132章 窗纱 布置婚房 该不会, 年纪也是假的吧?他似有一次听薛蟠酒桌上说,他有个妹妹,今年二十三岁?属鼠? 宝玉懒得往下细想, 沉吟片刻,问道:“如果说,甄宝玉是真的我, 贾宝玉是我们落败后, 写在胜利者史书上的我,那石瑛和林茗玉呢?” 黛玉意味深长道:“过去的, 薄命的我们。” 宝玉道:“那世上岂不是还有一对福泽深厚的我们?” 黛玉颔首道:“一定有, 在将来。” 宝玉道:“我们会见到吗?” 黛玉信口道:“会吧,你想想看,过去留下的痕迹,石头呆子这个人出现过,那未来的痕迹自然也会出现, 大约是一对婴儿或小孩子什么的。” 宝玉笑道:“兴许是我们的孩子。” 黛玉听了,脑袋嗡的一声, 哪里受得住? 她脸唰一下涨的通红, 连耳后根都红了, 立刻从床上翻身坐起,指着他,道:“你这该死的又胡说!用这些混账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老太太去!” 宝玉忙把她抱住, 笑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千万别告诉去,我再不敢乱说了。” 黛玉推开他, 闷闷的躺下,宝玉哄了又哄,一会儿说,他意思没表达好,其实是想说,他有个干儿子,她也认一个,就是他们的孩子了;一会儿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一会儿又唤起“囡囡”来。 黛玉方回转过来,轻轻捶了他一下,嗔道:“你这个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呢!” 宝玉一把拉住她的手,嬉皮笑脸道:“我想了想,咱们还是不隐居了,让那些弄虚作假的人隐居去。” 他主意一会儿变一个,黛玉都无奈了。 索性闭上眼睛养神,不理他了。 宝玉也不吵她,在旁边静静守着她。 次日一早,宝玉就来了潇湘馆,等黛玉起身洗漱完,换好衣服,他立即凑了过去。 “我刚去老太太那里,恰好三妹妹也在那儿,跟老太太商量给云妹妹还席的事,说是今儿在园子摆宴,按着各人爱吃的菜做几样来,我把你爱吃的菜说了,老太太说,教把早饭也摆在园里吃。” 黛玉因问道:“外头天气怎么样?” 宝玉笑道:“天气很好,大晴天,又没刮风,不冷也不热。” 黛玉便不穿披风了,回头嘱咐丫头们备好茶,把里屋收拾好,坐在外间,向宝玉道:“待会儿老太太说不定会带刘姥姥来各处逛,你怎么也不回去预备着?” 宝玉笑道:“我来找你,听说蓼汀一带预备下船了,咱们撑船游湖去吧?” 黛玉道:“我不去。你要是去,别忘了多带几个人。”安全最重要。 宝玉道:“带其他人做什么,我只想和你两个人一起游湖。”又不死心道:“去吧,好妹妹,池里荷花开的正好,你不是喜欢荷花吗?咱们去摘几朵,回头给你放在缸里养着。” 黛玉:“……” 这人,又把她当小孩子哄。 现在是初秋,满池都是荷叶,荷花估计没几朵了,哪里开的正好? 黛玉笑道:“你这么会说,那你先去水池给我摘一朵回来,你要摘着了,我就跟你去游湖。” “你等着。” 宝玉撂下一句话,转身就去了。 到了蓼汀,上了船,他便专心致志的找荷花,誓要找到一朵又大又粉又漂亮的。 但确如黛玉所料,现在是初秋,满池塘的荷叶都枯了小半,更别说荷花了。 他找了半日,倒有零星几朵荷花立在池中,但都是残荷,边边角角都枯萎卷皱了,如何能送给黛玉? 找不到荷花,他只好把那莲蓬摘了十来个,拿回来了。 黛玉见到宝玉满腹怨念的回来,笑了笑,没说什么,恰好众姐妹也来了,大家便一起去贾母上院。 到了后,黛玉看到母亲坐在老太太旁边,贾母笑向黛玉道:“今儿天气好,日子也好,诸事皆宜,我把你娘也叫来了,大家一起游园子去。” 说着,王熙凤和鸳鸯扶着贾母起身,贾敏、王夫人等陪在左右,姐妹们也纷纷跟在后头,宝黛二人缀在最后,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宝玉笑道:“早知道姑妈来,我就不去水池子里摘荷花了,不过,幸好我回来得早,正能赶上……” “赶上什么?” 宝玉不好直说,道:“老太太方才说,今儿诸事皆宜,宜出行,宜动土,宜嫁娶……” 宜嫁娶是重点。 如果不是为了两人的亲事,老太太好好的,为何要把林姑妈叫来呢? 黛玉眨了眨眼,宝玉说的有道理啊。 但问题是,现在的时机不对, 府外新旧两党胜负未定,府里木石、金玉两方势力对峙不下,哪里适合给他们办婚事? 无论是老太太,还是母亲,想必都很清楚这一点。 黛玉问道:“今天几号来着?” 宝玉问了旁边人,道:“八月二十五,再过小半个月,就到重阳节了。” 黛玉:“……” 还是算了吧,昨天刘姥姥讲的那个故事,茗玉就是这天缢死的。 宝玉也想起来了,头皮发麻,赶忙拉住她的手。 黛玉最怕鬼,现在可顾不得他了,道:“你自己一个人待会儿吧,我去找我娘了。” 说着,已经到了沁芳亭,黛玉摔开他的手,噔噔几步跑到贾敏跟前,搂住她的胳膊,把头埋在她肩膀上。 贾敏忙把她抱在怀里,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爱撒娇。” 宝玉:“……” 她这就把他舍下了? 宝玉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吩咐人把茗烟、李贵找来,让他们事不宜迟,立即带着人去按着刘姥姥所说的地点,去找那个瘟神庙。 找到了,马上砸烧了。再跟村里人说,说他要做个梳头,重新修盖那庙,再装塑茗玉的泥像。 把事办成以后,回来重重有赏。 宝玉交待完后,跟上了众人,此时,贾母已带了刘姥姥等来到了潇湘馆。 贾母坐下,黛玉便亲手端了茶递给贾母,王夫人立即道:“姑娘别费事了,我们不吃茶。” 成亲时,新媳妇会端茶给婆婆,代表已经过门。 她不吃林黛玉端的茶,表示不接受她。 黛玉自然知道,无语了一瞬,她不吃茶?她也没有要端茶给她的意思。 黛玉想着,命人把窗边的椅子放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 下首就是位次较低的一边。 她王氏既不喝茶,那就坐冷板凳,好好认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吧。 她不接受她这个新媳妇,她还不接受她这个婆婆呢。 贾敏看了,笑道:“嫂子不渴,我走了这么久,却是渴了。” 贾母立即吩咐道:“宝玉,你端茶给你姑妈吃。” 宝玉忙取了茶,亲手递给贾敏。 众人看着,都在揣测这是什么意思。 王熙凤眼明心亮,一下就猜出了七八分。 现在不宜直接提婚事,但可以把婚事拆开,藏在大大小小的事件里,好为以后铺路。 小儿亲是一早定好的。 而黛玉初进荣府,宝玉问黛玉名字,是问名;老太太让她送茶叶给黛玉,是下聘;让她准备金项圈、蟒缎那些,是纳征;让黛玉制作两身婚服,是备婚;清虚观两家长辈共吃木石茶,是定亲。 而今,老太太吃黛玉的茶,林姑妈吃宝玉的茶,是成婚时,给长辈敬茶。 王熙凤正想的出神,贾母忽道:“这窗纱似乎旧了些。” 第166章 王熙凤顺着贾母的视线看过去,哪里旧了?这窗纱是今年过年才换的,用的是林姑妈送的霞影纱。 贾母对王熙凤道:”咱们府库里还有几匹一样的新纱,你去让人找找,拿来给你妹妹换上。” 又对众人道:“那纱极好,做衣服倒不好看,糊了窗屉,远远看去像云雾一样,做被,做帐子也很好。” 王熙凤一时回来了,笑道:找到了,有姑妈送的,还有旧时剩的,单糊窗纱,恐怕不划算。” 贾母笑道:“那就给你林妹妹做被,做帐子,要有其他颜色,送两匹给这位老亲家,有雨过天青的,我做一个帐子挂,另外,再做些夹坎肩儿给丫头们穿,省的白放着霉坏了。” 王熙凤一一答应着,心下琢磨,给黛玉换新的红窗纱,又做红被子,红帐子,自然是布置婚房。 老太太是完全不管太太了。 林姑妈也不说话,对这些事选择了默认。 那宝玉、黛玉两个又知不知道这些事呢? 王熙凤想着,便往后首看,那边,黛玉和宝玉头挨着头,又窃窃私语起来了。 宝玉压低声音道:“什么意思?” 黛玉道:“什么什么意思?” 宝玉笑道:“是嫁人,还是入赘呢?” 按理说,成婚时,黛玉给老太太敬茶,是嫁入贾家,但换做他给林姑妈敬茶,就是他入赘林家。 现在两者并存,到底是那一种呢? 黛玉想也未想,问道:“入赘哪里?” 宝玉笑道:“我跟你一起回林家。” 两人幼时拌嘴。 黛玉赌气说:“权当我去了。” 他问她:“去哪里?”黛玉说:“我回家去。” 他便笑着说:“我跟了去。” 他对她说的所有话,皆是发自内心,他敢那样说,就敢真的那样干。 第133章 骂金 宝玉作诗骂“金玉” 他对她说的所有话, 皆是发自内心,他敢那样说,就敢真的那样干。 她若在贾家, 他就在贾家,她若回林家,他就同她一起回林家。 和她在一起就好, 其他的, 他不在乎。 黛玉脸热热的,道:“你又疯了。” 整天想着娶她, 竟一时一刻也念念不忘。 贾母在潇湘馆坐了一时出来了, 因见李纨备了船,少不得给她些面子,让王熙凤去秋爽斋摆好早饭,她则带着众人坐船从蓼汀游了一回湖才过来。 其中,王熙凤早和鸳鸯串通好, 要拿刘姥姥当女清客取笑,商议了一番, 贾母带人来了, 入了座。 凤姐儿拿着一个手巾, 里头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她按次分了下去,到了刘姥姥,却是一双象牙镶金的筷子。 刘姥姥拿到手里掂了掂, 忍不住吐槽道:“这个叉巴子,比我们的铁锨还沉,哪里拿得动它?” 众人听着,都笑了。 旁边一个媳妇手里捧着提盒, 里头有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王熙凤偏捡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向刘姥姥道:“请。” 刘姥姥便站起身,高声叫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说着,双腮鼓起,两眼直视,一句不言语。 众人起先还楞着,后来一想,了不得了,上上下下都笑起来,湘云饭都喷出来了,黛玉笑的伏在贾敏怀里,直叫嗳呦,贾敏笑的帮她拍着后背,宝玉滚在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住他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说不出话,薛姨妈笑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茶合在了迎春身上,惜春笑的扶着桌子,起身找乳母,让揉揉肠子…… 底下伺候的人也都绷不住,有的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有的蹲下身笑了出来,有的躲出去笑了…… 唯有宝钗,看到她们取笑刘姥姥,想到哥哥薛蟠,想到自己,哥哥在外头被人唤薛大傻子,是男人们当清客取笑的对象,自己昨儿张罗螃蟹宴,被人反复嫌弃,还拿螃蟹比自己取笑…… 恰如此时此刻的刘姥姥。 所以众人笑着,她脸上冷冷淡淡的,毫无反应。 黛玉早已无心吃饭,只顾目不转睛的看着刘姥姥取笑,贾敏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板着脸道:“先吃饭,吃饱了再玩。” 黛玉“哦”了一声,随意扒了几口饭,见刘姥姥抄起那叉巴子金筷子,拣碗里那小巧玲珑的蛋吃,双手并用,拣了半天,拣不起来,忍不住又笑了。 然后,手中筷子不由自主的放了下来。 贾敏一心顾着女儿,往四周看了一圈,低声向黛玉道:“你看你宝姐姐,也该学学她啊。” 宝钗怎么了? 黛玉听了,便笑向宝钗方向看去,见她静静的喝着汤,就像周身与众人间隔着一道屏障一样,对席上发生的趣事,完全置若罔闻。 黛玉纳了闷:她怎么能忍住不笑呢? 黛玉实在想不通,向着宝玉打了个眼色,宝玉几步过来,凑到她跟前,悄声笑问:“怎么了?” 黛玉道:“你看宝姐姐。” 宝玉看过去,也觉得稀奇,便到湘云跟前,指了指宝钗,笑道:“你看你宝姐姐。” 湘云不明所以,跟着看过去,心下亦觉奇怪。 宝钗垂着眸子,不但不笑,脸上还有几分冷意。 湘云是个好事的性子,她将迎春、探春、惜春都招过来,小声嘀咕道:“宝姐姐这是怎么了?” 迎探惜看了,也都不明所以。 那一头,刘姥姥好不容易撮起一个蛋,才伸着脖子要吃,偏那蛋又滑了下去,她忙放下筷子要亲自去拣。 众姐妹看了,又笑了,余光却忍不住看向宝钗,却见宝钗依旧不动如山,神色分毫未变。 这真是天下第一怪事。 湘云忍不住了,噔噔跑到宝钗跟前,指着,笑道:“宝姐姐,你看那刘姥姥多好玩!” 宝钗淡淡道:“不过是一没见过世面的农妇,被凤丫头哄着大出洋相罢了,有什么好笑的。” 湘云:“……”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虽然她笑得欢,但她心里还是蛮喜欢这个憨厚朴拙的姥姥的。 她讨了个没趣,讪讪的来到黛玉跟前,嘟囔道:“这姥姥是挺好笑的,对不对?” 黛玉笑道:“对什么对,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头而已。” 众姐妹听见,都笑了。 湘云又是咬牙又是笑,忍不住道:“这林香囡,嘴也太坏了,大家都别饶了她。” 说着,和探春几个人上来,挠她的腰。 黛玉用扇子左边一挡,右边一拍,笑道:“去去去,你们不看老牛嚼蛋,闹我做什么。” 一面说,一面靠到贾敏怀里,拿起筷子,作势要认真吃饭。 众人见了,都摇头笑起来。 吃罢了饭,贾母等去探春房里说闲话。 宝玉趁机拉住刘姥姥,将今天一早派小厮们毁瘟星庙,修茗玉神像的事跟她说了,笑道:“辛苦姥姥做个香头,让人把这庙好生装潢了,以后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 刘姥姥一听,喜得什么似的,道:“若如此,我也托茗玉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 宝玉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素绢,道:“还有一事,麻烦姥姥把我这文章拿回去,让人刻在石碑上,放在庙门口,以后来烧香的人看了,也知道缘故。” 刘姥姥接过素绢,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楷体字。 她些许识得几个字,多了就不认识了,一时,便往周围去看,众小姐们都在旁边,找谁帮忙读读呢? 湘云早在留意这边的动静,看到刘姥姥似乎有为难事,笑嘻嘻的凑过来,道:“姥姥,怎么了?” 刘姥姥陪笑道:“好小姐,帮我念念这文章。” 湘云乐意至极,接过素绢,笑道:“这文章的题目是《代石兄讨雪娘檄》,檄文就是揭发罪行,声讨的文章,大概意思是替石公子骂骂雪娘。” 刘姥姥忙笑道:“我明白了,那下头那些四个字,四个字的,写的是什么?” 湘云一字一句念道:“起先这一句:雪娘者,为从古至今,天下第一至淫,至恶,至假之人。” “意思就是,雪娘这个人,最坏最虚伪最不要脸。” 刘姥姥问道:“后头呢?” 湘云清了清嗓子,往后一看,自己先笑了,念道: “鼠精幻化,欲替真玉。道行逶迤,毒蛇蝎口。 袒胸露臂,荡.妇本然。螃蟹横行,争耐八足。 府内结网,蜘蛛附体。海底夜叉,孽鬼临世。 花心孑孓,闻香就扑。青脸红发,瘟星投胎。” 第167章 她没想到宝玉骂得这么直白,一面念着,一面笑个不住,念完,问道:“姥姥,您听懂了没?” 刘姥姥笑道:“害!姑娘小看我了,这我能听不懂吗?我们庄稼人骂人也这么骂,不过没这么文绉绉的。这是在骂雪娘,是小老鼠精、毒蛇蝎子、螃蟹蜘蛛、夜叉海龟、蚊子苍蝇、青脸红发的瘟星,对不对?” 湘云笑着点点头,又道:“最后一句是骂雪娘家人的:“其母雪氏,黑老鸨上长凤头,乃一卖女求荣者。其兄雪大傻子,绿帽王八肾痿男,乃一杀人恶犯也。” 她读完,拍手笑道:“骂得好!骂得痛快!比用那些文绉绉的话粉饰隐喻,痛快多了!” 这时,贾母带人从里面出来,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说的这样高兴?” 宝玉忙冲湘云使了个颜色,湘云笑嘻嘻道:“没说什么。” 贾母也没有追问,站在廊下,忽一阵风来,隐隐听得鼓乐之声,便故意问道:“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 王夫人笑道:“街上的声音哪里听的见?这是咱们家几个女孩子演习吹打呢。” 贾母见她入了瓮,笑道:“既这么着,让她们进来演习,她们能逛逛,咱们听着声音也乐乐。” 王熙凤一看,老太太又来了。 娶亲时吹拉弹唱的乐队有了,娶亲还远吗? 果然,下一秒,贾母对刘姥姥笑道:“我这三个丫头都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等会儿吃醉了酒,偏到他们房里闹去。” 两个玉儿,明示宝黛是一对。 他们一男一女,不在一处住,去他们房里,只能是成亲当晚喝了喜酒,闹洞房了。 刘姥姥笑着,正要说话,薛姨妈忽然过来,挤走了刘姥姥的位置,哈哈哈哈大声笑起来。 刘姥姥:“……” 她别的不行,但眼明心亮,昨日一来,她就看出这位玉公子和那位玉小姐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大约是一对,今儿又几次三番在老太太口中得到证实。 但奇怪的是,她每每准备顺着老太太的话,夸一夸玉公子玉小姐多么般配,这个薛姓的姨妈,就从中间挤过来,横插一杠子,不让她开口。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位薛姓姨妈,似是那位胖姑娘的母亲,所以说,她这是想把自己的女儿送上去,插足人家的婚事? 这也太没脸没皮,为老不尊了。 刘姥姥心里鄙视薛姨妈,口里不好直说,只笑道:“我这一趟上城来,阵阵见了世面了,谁知这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尊贵了,不但会变俊了,也会说话了。” ----------------------- 作者有话说:一、《红楼》全文用春秋笔法骂宝钗合集 [1]鼠精幻化,欲替真玉。 “小耗子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叫人瞧不出来。” [2]道行逶迤,毒蛇蝎口。 “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 “宝钗口内说道:“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3] 袒胸露臂,荡.妇本然。 “宝钗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儿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出来。” “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一时褪不下来。” [4]螃蟹横行,争耐八足。 “横行公子竟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5]府内结网,蜘蛛附体。 “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 [6]海底夜叉,孽鬼临世。 “只听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 [7] 花心孑孓,闻香就扑。 “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8]青脸红发,瘟星投胎。 “焙茗拍手道:“那里是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 第134章 偷看 黛玉偷看宝玉被发现 众人听了都不解, 问什么雀儿尊贵了,会讲话了。 刘姥姥笑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一直会说话, 我是知道的。谁知那笼子里的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 绿毛红嘴的鹦哥儿,即牡丹鹦鹉, 又名情侣鹦鹉、爱情鸟。因和伴侣形景不离, 相依相偎,厮守终生而得名, 传说失去配偶后会悲伤而死。 她用爱情鸟来形容老太太口中的“两个玉儿”。 而黑老鸹子就是黑乌鸦, 乌鸦长凤头,看似尊贵,本质还是乌鸦,叽叽喳喳,一叫唤, 人就倒霉。 除开薛姨妈和宝钗外,众人中即便有听出她在暗骂薛姨妈的, 也觉得骂的有趣, 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 纷纷笑起来。 贾母更喜欢了,当即就要再去坐船游湖,到了荇叶渚,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 众人扶着贾母,贾敏、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上了第一条船,宝玉、黛玉、宝钗、湘云、迎春等姐妹上了后头的船,其余老嬷嬷众丫鬟俱沿河随行。 黛玉往水面看去, 想起什么,笑道:“怎么不见荷花?” 宝玉一噎,他知道黛玉在点他,早上信誓旦旦说给她采荷花,结果两手空空回来了,没事人一样。 他装作往两岸看去,不经意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拔去?” 没采到荷花,不是因为他不中用,而是因为这些破荷叶子没人拔去,阻挡了他找荷花。 是底下人的问题,可跟他没关系。 黛玉肚子快笑破了,还不待说什么,宝钗忽然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这园子闲一闲,天天逛,哪里有叫人收拾的功夫?” 她这番话,省略了主语,不过因是对宝玉说的,主语自然是宝玉。 翻译过来就是:今年这几日,你天天逛园子,一点儿正经事不干,别人想收拾也没法收拾。 宝玉斜瞥了她一眼,当做没听见。 黛玉便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欢其中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李义山,即李商隐,原诗是“留得枯荷听雨声”,这里黛玉改了一个字,有两重意思。 第一重,“枯荷”是枯萎的荷叶,“残荷”指的是枯败的荷花。 她在告诉宝玉,早上没给她采到又大又粉又漂亮的荷花没有关系,她看着这些略显枯败的荷花,也喜欢,也有一番诗情画意。 第二重,是帮着宝玉回怼宝钗,不收拾园子,园子更好看,如果不是宝玉天天逛园子,没有叫人收拾,她们还没有这样听雨后残荷的机会呢! 宝玉原本正烦宝钗,听黛玉说了两句,心情大好,自己最爱最宝贝的人,也最护着自己,向着自己,这种感觉让人魂醉神迷,只觉飘飘然。 不过,有个问题,李商隐的诗,文辞清丽、意韵深微、她这么爱诗爱词的人,为什么不喜欢呢? 而且,她还强调说,最不喜欢。 再想想,往常她跟他谈起诗作,讨论过李白、杜甫、王维、王勃、苏轼、白居易等等的诗,唯独没有谈过关于李商隐诗作的只字片语。 李商隐的诗,怎么惹到她了? 还有,这件事,她以前怎么没透漏过? 另外,她改的这一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虽免了原句的孤独悲戚,却也带着一股清冷萧索。 她这种清冷萧索,又从何而来,为何而发呢? 宝玉望着水面,出起了神,轻轻念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别叫拔去了。” 一时,贾母在前面上了岸,宝玉等姐妹们抬眼一看,原到了宝钗的蘅芜苑,大家便沿着云步石梯上去,进了苑中,沿着石径,到了宝钗的房间。 一看,房间里面跟雪洞一般,一色的玩器全无,只有一床一案一椅,床上吊着青纱帐子,衾褥十分朴素,桌子上除了两部书,茶奁,茶杯外,就只供着一个土定瓶,瓶中插着数枝菊花。 贾母看后,心里自是不喜。 刘姥姥脸色古怪,不知如何评价。她虽是个庄稼人,但家里过年时,也会买两张年画贴贴,平日里,辣椒穿成串儿,红柿子带着枝,挂在廊下,玉米叠堆摆在门拐角处,就图个颜色好看, 哪里会把住处捯饬成这样? 湘云来这里住过,不觉为奇,对于宝钗过这样简朴素淡的生活,她是打心底的佩服。 迎探惜春很有边界感,对于宝钗为何把屋子收拾成这样,都是不多问的,只在看到土定瓶的菊花时,想到宝钗那首《咏白海棠》,确实如妙玉所说,跑了题,应是《咏白菊》才对。 第168章 宝玉对宝钗屋子什么陈设什么样子没兴趣,根本没进来,在外头观赏那些结了珊瑚豆子的奇草仙藤。 只有黛玉,看到这雪洞一样的房间,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宝玉。 宝玉的房间布置,和宝钗完全相反。 宝钗的房间一目了然,墙壁上什么都没有。 而宝玉的房间,跟个迷宫一样,基本什么都有,尤其是墙壁,没有一处是空的。 他的房间,满墙皆是雕空木板,里面全是槽子,木板上刻着流云百蝠,岁寒三友,山水人物,翎毛花卉,集锦博古,万福万寿等等,各种花样,基本天地万物,世间百态都刻在其间。 里头一隔一隔的槽子,笔墨纸砚,瓶花盆景,书籍文玩……凭这世间有的雅趣,都置在其中。 而墙壁上,琴,剑,悬瓶之类,皆空悬着,与墙持平。 再到里面,还有一面大镜子,正对着床。 他的房间,像他这个人,每日杂学旁收的,涉猎广博,海纳百川,心中满怀着对天地万物的情。 那宝钗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心里空无一物,只剩眼前几枝菊花。 黛玉想到菊花,便想到宝钗昨儿的两首菊花诗:一首《忆菊》,最后一句是“慰语重阳会有期”;一首《画菊》,最后一句是“粘屏聊以慰重阳”。 两首诗,光想着“慰重阳”了。 由此看出,宝钗眼前是菊花,心里想的却不是菊花,而是菊花背后代表的重阳节。 可为什么是重阳节呢? 想到什么,黛玉倒吸了一口冷气。 重阳是折菊簪菊之日,所以…… “谁怜我为黄花疒,慰语重阳会有期”,真正表达的意思是:我看到这些菊花就憎恶,憎恶的胎里带来的热毒都要犯了,只是无人怜惜,不过,等到重阳节,这些菊花都被摘下来,我心里就得到安慰了。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真正的意思是:你不要认为我在篱笆旁没事采菊花玩,我是把折花当正经事要干,把它们采下来,粘在花屏上过重阳节,我心里就舒服了。 宝钗这个人,不是不喜欢花儿粉儿的,而是极度憎恨花儿粉儿。 重阳节时,百花凋零,菊花最后一开,宝钗把菊花折下来粘屏,正可以作为自己胜利的标本。 她满心满眼,如空空的雪洞屋子一般,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对于花的仇恨,对胜利的热切渴望。 既然她憎恨花,那么,她们这些爱花惜花的人,她又怎么喜欢的起来呢? 黛玉出了门,看到宝玉侧对着她,背着双手,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从上往下看,不知在看什么。 但总会让人想起一句诗:“翩翩佳公子,皎皎世无双。” 想到这里,黛玉便起了一个念头:宝玉是她的。 她得想办法把他弄到手,可不能让别人给骗走了。 这个念头有些无理,有些霸道,有些莫名其妙,细细想来,还有些羞耻。 但谁让今天宝玉自己说,要入赘林家呢。 舅舅贾政对他不好,上次险些把他打死,舅母王氏总试图控制摆弄他,他在贾家,还有赵姨娘她们总想迫害他,但,他跟她去林家就不一样了。 她爹娘都很喜欢他,肯定会对他好的。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考不考举人进士,当不当官,都无所谓。 但,如果他跟她来林家,就不能有别人了,身心都不行,她是一家之主,他只能要她一个。 他会乐意吗? 把百花都舍弃掉,只守着她一株草木过日子。 她正想着,宝玉察觉到什么,朝着这边看了过来,一双乌黑的眸子看到她时,瞬间灿如星辰。 紧接着,他立刻顺着石阶下来找她了。 黛玉脸热热的,待宝玉一来,她因刚才对他产生的坏念头,更不好意思看他了,把头埋的低低的。 宝玉往前凑近了一步,低头盯着她的神情,轻轻问道:“你刚在偷看我吗?” 黛玉抿了抿唇,否认道:“哪儿有,我出来看风景。”又道:“你干嘛离我这么近?” 宝玉笑道:“我也在看风景。” 黛玉抬眼瞅着他,不满道:“你又胡说。” 宝玉笑道:“我说我刚才在看风景,你理解成什么了?” 黛玉:“……” 这人不是好人,故意套路她,她再不理他了。 黛玉想着,转身就要走,宝玉忙拦到她身前,温和道:“去吃饭吧。” 他知道她没生气,只是害羞了,所以趁机转移了话题。 黛玉默默的。 第135章 酒令 收买鸳鸯当众作弊 正巧, 贾母带众人也出来了,先告诉王熙凤,午膳摆在缀锦阁, 又让文官她们去藕香榭演习,她们隔着一道水听曲儿,乐声会显得更加悠扬婉转。 湘云听贾母如此说, 垂眸绞着手帕子。 老太太这是在点她, 也是在教她。 中国的建筑有很多类型:楼、阁、居、苑、斋、馆、亭、台、轩、榭、廊、舫…… 每一种建筑都有它特定用途,比如阁和楼, 阁比楼更小巧, 但多是两层建筑,四面开窗,设隔扇或栏杆回廊,所以楼用来远眺、游憩最合适,如岳阳楼;而阁用来摆宴最合适, 如滕王阁。 至于榭,是水边的建筑, 用来歇脚或倚栏赏景, 如果用来摆宴, 则会十分拥挤,自然是行不通的。 昨儿她和宝钗把宴席摆在藕香榭,就是这样,一开席, 伺候的下人都走不开了。 而其他的桌席,只好摆在廊上和山坡桂阴下,主子奴才聚在一堆,乱哄哄的, 不成体统。 另外还有,摆宴、请客、还席,得安排在中午。 没有说等到午后,趁人家吃过了午饭,再请去赴宴的道理。 但实际上,贾母这次两宴大观园,除了教湘云,更多的是为了打薛家的脸。 让她们看看,豪门贵族摆宴请客,是什么样子。 就薛宝钗昨儿安排那不成体统、闹闹哄哄、还骗湘云顶雷的螃蟹宴,她是一万个瞧不上。 一时,众人到了缀锦阁。 因这次宴会,是正式宴宾还席,所以座次安排,自与早上的家宴不同。 上首三个座位,皆是两榻四几,最中间是贾母,靠西是薛姨妈,靠东是贾敏。 薛姨妈是客,又是自己贾母还席的对象,所以坐靠西尊位,贾敏虽亦是贾母贵客,但她是贾母亲女儿,相当于是半个主人,所以更靠东道主的位置。 西边方向,有两个座位,皆是一椅一几,第一个,第二个宝钗,她们两人亦是还席的对象,所以居西面,客人尊位。 东边方向,亦有两个座位,第一个是刘姥姥,坐一椅一几,第二个是王夫人,坐一椅两几。 刘姥姥无所谓,怎么安排怎么坐,但王夫人因这个座次安排,此刻已是如坐针毡,满心难受。 第一个不舒服,妹妹薛氏坐在上首,和老太太齐平的位置,还是两榻四几,压她一头; 第二个不舒服,贾敏也坐在上首,同样两榻四几,和老太太齐平,压她一头; 第三个是最不让她舒服的地方,她和刘姥姥并排东向坐,而且,刘姥姥还坐在她前头。 刘姥姥反客为主,成了她的长辈,什么意思呢? 不过,她再不舒服,暂时也只能忍着。 除此之外,最下首南面的一排,都是一几一椅,依次是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宝玉。 虽然黛玉和宝玉没挨在一起坐,但一头一尾,已经说明了问题。 黛玉负责西面湘钗两个客人,宝玉负责东面刘姥姥王夫人两个主人。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个负责招待客人,一个负责招呼主人。 明晃晃的在说,这两人就是荣府将来的家主和主母。 而这次宴会,老太太是主导,他们二人是辅助。 宝玉和黛玉心内也很清楚,两人任务重大,一旦出岔子,不但老太太丢脸,而且还会让府里金玉党抓着机会,传些他们两人不合适之类的流言。 大家坐定之后,贾母便笑着说要行酒令。 酒令分为雅令和俗令,长辈无所谓,说些成语俗语都行,但对于小辈,一定得说的雅。 对于贵族人家来说,这样正式的宴席场合,一说行酒令,实际是要当众考校小辈们的文学水平。 贾母这样提议,目的明显,昨儿诗社作诗,黛玉得了魁首,早上去潇湘馆,黛玉满屋子的书,又大大给她露了一回脸,而今,她便要在众人面前,坐实黛玉在大观园姐妹们中的文魁地位。 第169章 说话时,贾母笑看黛玉,贾敏也含笑看着黛玉。 显然,两人对黛玉的文学水平极有自信。 黛玉:“……”不要这样看我,我紧张。 而薛姨妈一看,顿时悬起了心,一时想不到破解之道,少不得用拖延战术。 她一面悄悄看向王夫人,一面道:“老太太自然有好令,我们哪里有呢?这是成心让我们醉呢。” 贾母看到她向王夫人求救,心里明白,怎肯放过这个揭穿金玉党假面的好机会,笑道:“姨太太今儿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 平日里不是挺能嘚瑟吗?吹嘘你们家宝丫头如何如何有才华,怎么,到了这种考验真才实学的场合,就想溜号了? 薛姨妈见王夫人没反应,少不得轻轻咳嗽两声,笑道:“不是谦,只怕说不上来,倒惹人笑话。” 说着,她又朝着王夫人打了个眼色。 平日里你躲着就罢了,可这次不能再躲了,你要不管我们,那就全完了! 王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合着宝钗的文学水平不怎样啊,她真是服了。 她因不懂诗词歌赋,一直以为宝钗特厉害呢。 王夫人便朝凤姐使了个眼色,口里笑道:“说不上来也没什么,不过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谁还敢笑话咱们不成。” 凤姐儿何等机敏,一见就知道,太太这是要帮着自己亲戚薛姨妈和宝钗作弊! 这次当令官,不用说,一定是费力不讨好,向着黛玉,太太生气;向着宝钗,老太太生气。 她可不能干这种得罪人的事。 王熙凤眼珠一转,立刻笑嘻嘻的把鸳鸯推了出来,道:“要行令,还得鸳鸯姐姐当令官。” 鸳鸯是老太太的人,但只是个丫头,凭你们金玉党笼络去吧。 果然,王夫人笑道:“既是令官,没有站着的理。”说着,回头命丫头道:“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 她说的二位奶奶,指的是王熙凤和李纨,言下之意,只要鸳鸯肯给她这个面子,以后就许她当奶奶。 但这个许诺有一半是虚的。 王熙凤和李纨都是奶奶,都是正室,鸳鸯是丫头,怎么可能给贾琏、宝玉当正妻呢? 鸳鸯却不怕,别说奶奶的座,太太的座,只要她们敢让,她就敢坐,想着,半推半就,就坐下了。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心里俱安定了。 贾敏见了,忽向贾母撒娇道:“我自嫁了人,每日只顾着纺绩针黹的本等,几年不曾行令了,老太太倒好,把我哄来,忽说要行令,还让鸳鸯当令官,替自己个儿提着,却对我不公。” 贾母笑道:“那你要怎样?” 贾敏道:“我的令,都要秋菊提着。” “用你的丫头,那对其他人就不公了。” 贾母笑道:“这样如何?让鸳鸯、秋菊两个人一起当令官,说骨牌副,把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再说第二、第三张,说完了,合成一副的名字,一共四句话,她们两人,一人提着两句。” 贾敏点头道:“如此正好。” 鸳鸯听着,无奈的一笑。 她本来都已经想好了,这次行令,得罪谁都不好,她充当的,是一个圆场的角色。 取的牌,说的骨牌副,都有门道。 首先是老太太,第一张牌一定要最好,最好的是天牌,所以“左边是张天”;第二张牌嘛,老太太喜欢红梅,五点的梅花就很好;至于第三张牌,不能一味好下去,多没意思啊,得有个反转。 高脚七不错,就牌面来看,是一红六白,恰如红日凌云,但和前面三张牌合起来,却成了蓬头鬼,最后搞个鬼出来,看老太太一大把年纪,怎么跟大冤种一样,被逼着做法降鬼。 然后是薛姨太太,刚才那般推辞,可见是个酒令白痴,那么,她就只取简单的牌,为了最后一句好说,就得对称,那就得有两张重复。 前头老太太拿梅花打了样,那她就取两个大长五和一个二五牌,三张牌全占着梅花,又是二又是五的,看看这个没文化的二百五,能不能对出来。 薛姨太太后是史大姑娘,她那个性子,肯定希望自己难一难她,那她就偏不让她如愿,就跟薛姨太太一样的套路,偏给她最简单的,取两张一样的牌。 平日总听林姑娘叫她史红云,索性给她取一副全红的牌,首先是两个红点的地牌,最后一张牌嘛,取一全红的杂五来,加起来正好九个红点,数字吉利。 再就是宝姑娘,太太刚才有暗示,那就不能给她太难的牌,套路和前头一样,两张重复牌嘛,随便取两张长三来,第三张牌也要简单,最好和三有关,那就取张三六来,凑在一起,是铁索连孤舟。 宝姑娘天天在府里笼络这个,结交那个,可不就是想用铁索把孤舟连在一起么。 可惜,赤壁之战中,曹操不连孤舟还好,用铁索一连,最后一把火全烧没了。 你宝姑娘可小心,别最后弄的跟赤壁之战一样。 到了林姑娘,她跟个软软的兔宝宝一样,正襟危坐,生怕行错了令,被她抓包,少不得要逗逗她。 先哄她高兴,给她一张最好的天牌,再趁她不备,给她一张锦屏牌,锦屏是窗户和屏风,代女子闺房,今儿老太太又是给她换红窗纱,又是做红被红帐的,戏弄一下她,羞她一羞,看她怎么回应。 至于最后一张牌,她既喜欢花儿粉儿的,就给她一副二六,凑到一起,恰是一张采花图,前面逗也逗过了,最后再把她哄回来。 高高兴兴采花去吧,林兔子。 至于后面的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宝二爷,等了这老半天,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必然是想说个好的,那她就偏不让她们说,就说错了韵,趁刘姥姥不防备,让她说。 可惜,现在林姑太太一句话,她的计划全被破坏了,至于林姑太太为什么那样说,八成是不放心她,怕她为难林姑娘。 这……护的也太紧了吧,连逗都不让逗? 第136章 喜事 三喜临门 鸳鸯要给薛姨妈、薛宝钗留面子, 给她们挑最简单的牌说,还要暗戳戳搞事情,小小的整一下这些主子太太, 千金小姐。 秋菊性子严肃,可不干这种事。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虽是玩乐也要公平。 贾母先顺顺利利的说完, 到了薛姨妈, 立刻就错了韵,罚了一杯酒。 再到史湘云, 鸳鸯生怕下一个宝钗说错尴尬, 只好故意说湘云错了,罚了她一杯酒。 到了宝钗,果真说错了,罚了一杯酒。 到了黛玉,因秋菊在, 她没那么紧张,顺顺利利过了关, 然后是迎、探、惜、宝玉, 对了的过关, 错了的罚酒,按着规矩来。 再到王夫人,她又开始明目张胆的作弊,刚说即便说错了罚酒没什么, 但等真正到了自己,她却改口说,自己不会说,让鸳鸯代她说。 让出题的自己考自己, 亏她能想的出来。 别人忌惮王家势力,惯着她,贾敏可不惯,直言道:“二嫂也太矫揉造作了,既不会说,刚才就下席去!现在既在令中,那就是令官最大,没有尊卑之分,你既说不出来,那就罚酒!替说可不行,若放在科举考试里,替说就是代考,要被砍头的!” 王夫人脸都黑了,只好罚了一杯酒。 再到刘姥姥,秋菊就不管了,任鸳鸯打趣去。 一时,因刘姥姥说的好玩,大家都前仰后合的笑起来,什么令不令的,都顾不上了。 贾敏在最末,成了王夫人想成为的,唯一一个跳脱于规则之外,免于行令的人。 王夫人心里憋屈,待开了宴,她就忍耐不住了,嚷着说,她几上新烫好的酒是冷的,命丫头们速速换暖酒来,宝玉一看,母亲要寻隙滋事,忙将自己的杯捧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让她就自己的手喝了酒。 王夫人一看儿子偏帮着老太太和贾敏她们,拿酒堵住她的嘴,更加愤懑不甘。 自己现在已喝了酒,要再提喝暖酒,宝玉必然再给她斟,亲自伺候她喝,她想发作没有机会。 只能另寻别法。 想着,她便装着有几分酒醉,撒起酒疯来,提起酒壶,要下席给大家斟酒。 看看谁有那么大的脸,敢接受她倒的酒。 座中的晚辈见她起身,少不得也跟着站起来,连薛姨妈也站起来了,唯有贾敏,扭头装作跟丫头们说话,只当做没看见。 贾母皱了眉,知道王氏这个喜欢显弄自己是当家主母的臭毛病又犯了,立即命李纨和王熙凤去接她手中的酒壶,道:“让你姨妈坐了,大家才方便。” 第170章 婆婆发了话,王夫人只好让凤姐接去壶,坐下。 一时宴罢,因喝了酒,贾母领众人出去散酒气,贾敏忽笑道:“老太太,我和如海有件喜事,想看看您的意思。” “!!!” 众人一听“喜事”二字,脑子里都只剩下感叹号。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一听,心都悬了起来。 宝玉瞅向黛玉,黛玉呆住了。 贾母稳得住,笑盈盈道:“什么喜事啊?” 贾敏笑道:“前阵子冯老夫人过八十大寿,我过去祝寿,宴席上,我和冯夫人说话,都觉得可惜,我们两家关系这么好,没能结一门亲。” “冯老夫人便提议,让冯紫英那孩子认我当干娘,我和冯夫人都觉得这主意妥当,一则紫英那孩子时常来林家玩,我和如海都喜欢他;二则认了亲,我们冯、林两家,就是好上加好,三则,我没儿子,有个干儿子也好啊。” “只是没一口答应,回去和如海商量,他觉得妥当,所以我又来和您商量。” 原来是认干亲,不是提亲啊! 就说么,哪儿有女方家赶着男方家的道理。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松了一口气,暂时放下了心。 贾母一听,十分高兴,赞叹道:“好!这个主意好!不过,你既然跟我说了,我也少不得掺和一下,沾沾喜气,要是你们两家不嫌我,索性让我给你们张罗,如何?” 贾母能开这个口,不是随便乱说。 冯家是贾家世交,林家和贾家关系更不用说了,所以让贾家当个中间见证,把这一门干亲做实,自然是极妥当的。 贾敏笑道:“我正有这个意思,只是怕老太太不给我们面子,所以不敢轻易开口。” 黛玉没想到,母亲来了这一趟,自己多了个干哥哥。 冯紫英的名字她听父母亲说过许多回,她当然知道,冯家也是新皇党,和他们家是一条藤上的,冯紫英也经常配合父亲办事。 两家认不认亲都无所谓,认了亲,那是锦上添花,不过,把认干亲的事放在贾家办,相当于把贾家往新皇这边拉了拉。 宝玉也挺高兴,他和冯紫英是哥儿们,而今冯紫英认了林姑妈当干娘,对他来说,亦是好事,几家关系更亲了。 只要不让他认林姑妈当干娘,怎么都行。 毕竟,认了干亲,那就成了兄妹,兄妹和表兄妹可不一样,礼法上,不能成亲的。 王熙凤听了,忽然笑道:“老太太既有心办喜事,何不来个双喜临门?”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 放下的那颗心顿时又提起来了。 王夫人冷着脸,紧盯着王熙凤,她要敢说让宝黛成亲的话,别怪她翻脸。 王熙凤自然不会那么傻,平白得罪王夫人,待贾母问起,双喜临门的缘故,王熙凤笑嘻嘻道:“这几年,宝玉常跟着林姑父学习,实质上已是师生了。” “因林姑父是宝玉亲姑父,亲是够够的,不办拜师的礼也没什么,但我想,还是办一办更好些。” 贾母听了,果然更加喜欢,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是该办一个正经的拜师礼,这样,就按你说的,两桩喜事一起办,紫英认敏儿当干娘,宝玉拜入林姑父门下,认敏儿当师娘,这样一来,宝玉和紫英两兄弟也更亲了。” 又笑叹道:“敏儿,你这一下多了两个儿子,以后可不能偏心。” 贾母说的没错,自古就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何况是正式拜师,拜了师,师父就和父亲一样,师娘就和母亲一样,也要孝敬,逢年过节不必说,平日也要时常抽时间过去省侯问安,这是礼。 而冯紫英这边,认干亲亦是大事,不是随便能认的,正式磕头认了亲后,对着林如海和贾敏,他也要当亲父母一样孝敬,这亦是礼。 所以,贾敏确实是一下多了两个儿子。 黛玉则是多了一个干哥哥和一个大师兄。 王夫人一听,快被怄死了。 让宝玉跟着林如海学习她不反对,但正式拜师可不行,毕竟,师傅的地位和父亲等同。 你贾敏自己生不出来儿子,就要把别人的儿子弄过去,给她当儿子,实在太可恶了! 王熙凤也可恶,为了讨老太太高兴,净出馊主意。 王夫人忙道:“拜师的话,还要问过老爷吧?” 贾政点了学差,在外面回不来,拜师的事就能拖一拖了。 贾敏笑道:“这事还是政二哥提的呢,他人在外头,却惦记着如海和宝玉,不忘了给如海写信,问宝玉的长进,而且,二嫂子不知道,政二哥因这几日就快要回来了,所以才提出让宝玉正式拜师。” 合着这事你们已经暗中定好了,今儿只是说与众人知道,她反对也没有用。 王夫人便不吭声了。 湘云心里却不是滋味,之前听宝玉说,林姑妈欲认她为干女儿,虽然她没说什么,只当他开玩笑,但心底却有一丝期待,结果弄到现在,人家认了个干儿子,根本没有认干女儿的意思。 想来也是,林姑妈不缺女儿,缺的是儿子。 儿子当然比女儿重要多了。 自己这一辈子,大约注定是没有亲缘的。 她心里空空的,垂下眸子,掩去了一丝落寞。 忽然,又听贾敏道:“其实不是双喜临门,应是三喜临门。” 众人忙问道:“还有喜事?” 贾敏笑着把湘云拉过来,道:“之前史家给云丫头相看人家,而今已经定好了亲,估计再过几天,选个吉日良辰,史家就会给老太太来报喜了。” 史湘云茫然的眨了眨眼。 众人赶紧帮着问,给湘云定了哪家的公子。 贾敏笑道:“你们猜猜,我怎么知道?不是别人,给湘云定的就是冯家,是紫英那孩子。” 王熙凤拍手笑道:“这可好了!史大姑娘定了姑妈认的干儿子,以后史大姑娘不就是姑妈的准儿媳妇了?” 可真是,亲上加亲又加亲。 众姐妹们一听,都纷纷凑过来,打趣湘云。 湘云脸唰一下红透了,默默不语。 她现在心里很乱,脑袋都是懵懵的。 好好的认干亲,拜师傅,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 但要说消息突然,其实也不是,之前就有很多痕迹。 譬如说,那次宝二哥拿了几家公子的诗作给她看,其中就有冯紫英的。 譬如说,冯家前阵子时常上门来…… 所以她的终身被定下了,嫁给林姑妈的干儿子,然后,她就是林黛玉的嫂子!!! 不对,如果林黛玉将来嫁给宝二哥,那林黛玉也是她的嫂子??? 什么嫂子不嫂子的,都这个时候了,她干嘛要想林黛玉呢。 第137章 不满 妹妹该不该管哥哥的事 在山坡桂花树下观赏风景, 散了散酒气,就有丫头来请贾母等去吃点心,贾母道:“倒也不饿, 拿来这里,大家随便用些吧。” 丫头们便抬了两张几来,又摆了两个小捧盒来, 一个捧盒里放着两样蒸点, 一样是藕粉桂花糖糕,一样是松仁鹅油卷;另一个捧盒里放着两样炸的, 一样是螃蟹馅儿的饺子, 一样是奶油炸的小面果子。 贾母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她虽上了年纪,可这一辈子经过的风浪不少,什么都见识过了。 这食物相克的道理,她是懂的。 其一, 莲藕性寒,螃蟹也性寒, 二者一起吃, 容易导致腹泻; 其二:松子含油量大, 和油炸食品一起吃,加重肠胃负担,易容易引起消化不良; 其三,松子和某些海鲜, 特别是甲壳类海鲜(螃蟹、虾)一起食用,极容易引发过敏; 其四,因松子性热,才喝了酒, 再吃松子,会导致血热,轻的情况下会引发咳嗽,严重的情况下会出鼻血。 其五,莲藕和酒也不能一起吃,酒中有酒精,藕中纤维素含量较高,前后脚吃的话,轻者会出现头晕等症状,严重的还会导致酒精中毒。 总之,四道点心中,有三道藕粉桂花糖糕,松仁鹅油卷,螃蟹馅的饺子,酒后都不宜吃。 唯有奶油炸面点还可以,但那玩意儿是油炸的,肠胃弱的,也不宜吃。 这些人实在太蠢,用这种阴司手段对她下手,大概以为她看不出来。 贾母便道:“这会儿油腻腻的,谁吃螃蟹?” 第171章 薛姨妈、宝钗一听,脸绿了。 昨儿也是才吃过午饭,也是在藕香榭的亭子外,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这里举办了螃蟹宴…… 说贾母没有内涵她们,谁信呢? 不过,内涵就内涵吧,不痛不痒的,至于贾母不吃螃蟹,也行,只要她把其他东西吃下去,照样遭殃!兴许一时就横死了呢! 谁料想贾母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她这会儿忽然一改往日对薛家的嫌弃,客客气气的让薛姨妈道:“姨太太,你是客,你来先尝。” 薛姨妈暗吸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贾母到底是看出来,还是没看出来。 宝钗说,下毒不行,一是事后尸检很容易被看出来,二是贾家人平日吃饭调羹都用银筷子,一筷子下去,菜里有毒,就直接试出来了。 所以,只能在食物相克、药材禁忌上下功夫。 人不注意,自己乱吃东西,得病死了,无声无息的,查也查不出来。 而今薛姨妈骑上了虎背,一味推辞不吃的话实在太过显眼,但她也不想让自己身体受罪,所以只拣了一块糕。 贾母一看,就确定始作俑者是薛家人了。 她就说么,王氏只看佛经,哪儿懂这些门道?原是薛家人经营中药铺子,对药理和医理十分了解,才搞出来的。 薛姨妈不中用,宝钗读书多,八成是她。 聪明是真聪明,只是又毒又狠又坏,简直是蛇蝎心肠。 贾母便拣了块儿卷子,只略尝了尝,就递给丫头了。 刘姥姥看出不对来,便也不去理那糕、卷子和螃蟹饺子,只对那小巧精致的奶油炸面点夸了又夸,又说想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贾母见她喜欢,笑道:“明儿家去我让人送你一瓷坛子,你趁热用吧。” 油炸面点,和酒没有忌讳,可以吃的。 刘姥姥便和板儿一起吃,也不管什么,一下就去了半盘子。 王熙凤见那三盘点心完全没人动,就跟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三盘点心吃了要倒霉一样,看着实在不好,便命人又攒了两盒子来,让人送去给文官她们。 黛玉看到这些,走到一边树下去出神了。 老太太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人以为,这些事她已经经历无数回了。 也对,这样的大家族中,没点能耐,老太太也活不到现在了。 只是不知,她若如茗玉一般,没了父母,寄人篱下,又占着宝玉的婚事,现在该是如何处境呢? 别人对她,必会比对老太太更狠更毒。 十顿饭里,大概只有两三顿能吃。 宝玉追了过去,笑道:“好妹妹,你怎么了?” 黛玉道:“想你之前说的事。” 从前她觉得离谱,现在明白了。 府里上下得了病,总以净饿为主,或是防着别人趁着病,在饮食上做文章,或是已经中了招,排排毒素,清一清肠胃。 宝玉当然知道黛玉在说什么,他在这府里,虽有老太太护着,但也一样,好几次死里逃生。 很多人,总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迫害他人。 迫害不一定是害死,或污蔑,或诽谤,或排挤,或使绊子,这就是人性丑恶狰狞的一面。 从前,他总觉得活着恶心,一直恨不得死了算了,让那些人在这个名利场自相残杀,煎熬受罪去,他闭了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遇到了黛玉,清净洁白的女儿家,不受尘世的肮脏污染,跟枝头新开的花儿一样美好。 这朵花,他太喜欢了,看了那么久,护了那么久,该是他的,他怎么能死呢。 不想死,也不能死。 甚至,只要最后能得偿所愿,他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也甘心。 宝玉柔声道:“我劝你,别想这些俗事了,惹得自己不开心,让人看着也心疼。” 一切有他呢,她就安心吧,别让他看着心疼了。 虽然表达的隐晦,但黛玉知道他的意思。 黛玉抿了抿唇,正要说话,贾母带着众人,起身往栊翠庵方向而去。 黛玉道:“你跟着去吧,我逛了一天,困得很,我要回去补午觉,你跟老太太、和我娘说一声。” 宝玉道:“你现在睡,晚上怎么睡得着呢?” 黛玉道:“我睡一小会儿。” 宝玉便要去送她,黛玉不让,宝玉只好让几个丫头好生跟着她,他则随众人往栊翠庵方向去了。 一时,宝玉从栊翠庵回来,立刻到潇湘馆找黛玉,她才起身,坐在妆台前梳发。 宝玉问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黛玉动了动唇,道:“没什么。” 宝玉沉吟半晌,拧眉道:“不对,你肯定有话对我说。” 黛玉闷闷道:“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宝玉道:“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呢?” 黛玉犹犹豫豫的道:“论理,你是哥哥,我是妹妹,你的事,我不该多管多问,可是……” 偏她爱避嫌,什么哥哥妹妹的,扯上一大堆。 她管他的事,不是天经地义吗? 宝玉好笑道:“我有哪些事让你不满意了?你尽管直说吧,不用兜圈子。” 黛玉噎了一下,只好拿大家当幌子,指指点点道:“不是我不满意,是大家不满意,你看你,在府中,左一个嫂子,右一个嫂子,我们都不知该认哪个了。” 数一数,他至少有四个预备姨娘。 晴雯是老太太内定的。 袭人是王夫人给划了个饼,如今没名没分的领着姨娘的分例。 玉钏也是王夫人画的饼,领了金钏的月银,和姨娘的分例持平了。 而今王夫人又给鸳鸯画了个饼,让她坐在李纨和王熙凤等奶奶处,不知是不是暗许宝玉姨娘位置。 姑且算进去吧。 她现在已经不想嫁入贾家了,可是,如果他跟她回林家的话,这样肯定不行。 宝玉还以为怎么了,原是这个,他既好笑又无奈,瞅了她半晌,忽然道:“你放心!” 他这一生,只要她一个,不想要,也不会要别人。 从前没跟她说,是因为她表现得不在意,她现在不满了,有情绪了,他自然要告诉她,他的心意。 黛玉一怔,没想到自己心事被他一眼看穿了,他还直接做了承诺。他对她的心,她很知道,她想要什么,他没有不应准的。 可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自己容不下人? 或许他想要三妻四妾,只是迫于爱她,才退了一步。 黛玉心里乱糟糟的,口里说道:“放心什么?你别胡说,我倒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宝玉笑了笑,没有说话,踱步去了书架子前,似准备找本书看,黛玉便不管他,继续打扮。 宝玉在大书架子前,目光逡巡了一圈,黛玉看书的习惯他知道,她常从外头一列看起,看完后,觉得书好,就还在上面继续放着;觉得这书不好,不准备再看了,就让人把书收起来,叠放在下面的一排。 他便蹲下身,把里侧靠墙最底下的一本书抽了出来,一看,果然是一本《李义山诗集》。 但奇怪的是,这本诗集很旧,书页都卷了边,里头密密麻麻用朱笔写着批注,显然,书的主人翻看过许多遍。 黛玉口里说,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可如果真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反复的翻看阅读? 依他看,黛玉明明是最喜欢、最爱李义山的诗。 只是,她为什么要说反话呢? 宝玉正琢磨着,黛玉已经梳妆打扮好,从里屋出来,原唇角还带着笑,看到他手里的书时,忽然,脸色一变,噔噔过去,将他手里的书一抽。 “你干什么乱翻我东西!” 她这个反应,宝玉更困惑了,她的东西,他常碰常翻,从不见她怎么样,怎么今天只是拿了一本诗集,她就生了气? 问题还是出在李义山头上。 宝玉陪笑道:“好妹妹,你别生气,我不知道忌讳,以后再不敢乱翻乱碰了,只是……” 这本诗集到底有什么不对? 黛玉一听,他还要刨根究底,气的要骂他两句,偏巧外头来报说:“宝姑娘来了。” “请宝姐姐进来。” 黛玉把书随便往架子上一塞,和宝玉对视了一眼,宝玉立即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一时,宝钗孤身从外头进来,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黛玉纳了闷,问道:“宝姐姐,你的丫头呢?” 第172章 宝钗并不回答,自顾自往椅上一坐,道:“你给我跪下,我要审你呢!” 黛玉:“……”这人疯了吧。 黛玉笑着,口里亦是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呢。” 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一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你成天满嘴里说的什么!” 她这话,就差把“不检点”三个字骂出口了。 黛玉心里生气,但不肯让宝钗得意,遂依旧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我何曾说过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处罢了!” 但自己到底有什么错处,让她拿捏住了呢? 黛玉想了一回,心下十分疑惑,又笑道:“你倒说出来,我听听。” 宝钗笑道:“你还装憨,你今儿行酒令,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今儿行酒令,一人对四句话,轮到她时,先是秋菊说:“左边是张天”,她对了一句:“月自在青天”。 那是唐代诗僧寒山《高高峰顶上》的一句:“泉中本无月,月自在青天。” 表达的是镜花水月,色空之论,没什么问题。 然后是鸳鸯,拿了一张锦屏牌,说:“中间锦屏颜色俏”,她信口对了一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出自《西厢记》,原句是“纱窗定有红娘报”,她还给改了,改成了“没有红娘报”。 想到这里,黛玉心下一沉,知道要坏事。 《西厢记》是禁书,里面写的是情情爱爱,缠绵悱恻的内容,作为大家闺秀,是不该看的。 这个还不算厉害。 最厉害的是,她改的那一句,出于实事。 要知道,老太太今儿特意给她换了红窗纱。 她说,纱窗外头没有红娘来报喜,什么意思呢? 其一,似蕴含着对自己亲外祖母的不满:你给我换了红窗纱有什么用? 其二,她很想把自己嫁出去,却苦于没有红娘在中间,帮她偷鸡摸狗的传信,所以嫁不出去。 这些想法,一旦被人传了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她一定得想个办法,塞住薛宝钗的口不可。 黛玉脑筋飞速的运转,忽然想到,她说的是禁书里的词,那你薛宝钗知道,岂不是说明,你也看过禁书? 黛玉便笑道:“好姐姐!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你教给我,我再也不说了!” 宝钗见她死到临头,还想着反咬她一口,心中轻蔑,面上带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好,所以请教你。” 第138章 金兰 黛玉被宝钗要挟 黛玉听到此, 心又往下一沉。 翻译过来是说: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话,但我觉得怪好的,现在来请教你, 你不跟我老实说,我就去请教别人,让府里其他的人都知道知道你说了什么。 到时候, 看你怎么办! 她是没办法, 嘴长在薛宝钗的身上,她要想跟别人说, 她也阻止不住。 不过, 宝钗既然当着她的面问她,她就可以反将她一军。 她先提出请求,让宝钗不要跟别人说,她人在这儿,宝钗不好不答应, 既然她答应了,那如果以后府里传出相关的流言, 她就可以找宝钗麻烦。 黛玉上前搂住宝钗, 笑道:“好姐姐, 你别说给别人,我再不说了。” 宝钗一看,林黛玉果真聪明。 这半天,反复央求她不要往外说, 但绝口不提看禁书的事,跟她玩起了心理博弈。 她要再追问,显得她这个人很没有品,逼着别人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她当然不会把林黛玉说的酒令传出去, 一传出去,林黛玉也就不怕她了。 至于答应林黛玉不说出去,也不可能。 她捏着林黛玉名节方面的大把柄,就是为了让她畏惧,让她惶恐,让她一直担心她把这件事传出去,再不敢像以前那样,对她冷冷淡淡的。 她要林黛玉迫不得已,和她维持表面友好。 然后,她就能把林黛玉攥在手心。 林黛玉被她攥在手心,贾宝玉打老鼠还害怕伤了玉瓶呢,从此自然得好好的对她。 她就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至于,林黛玉试图用她也看过禁书来反制她,那不可能,她早已想好了一番应对的话术。 宝钗笑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人缠的。我们家也算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姐妹兄弟们有爱诗,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元人百种》等,无所不有,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就丢开了……” 这番话可厉害了。 其一,我和你情况不一样,我是七八岁看过的禁书,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家里有就看了,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你则不同,你现在都十来岁了,你不但看了,你还在一众长辈面前说了出来。 其二,我看过禁书,大人已经教育过我了,我也已经改了,所以不影响名声。 你想用我也看过禁书这点反制我,不可能。 其三,我看过《西厢记》,你那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的出处我完全知道。 里头的红娘,根本不是什么牵红线的,而是帮着张生和崔莺莺在假山下偷情,做了苟且之事的丫头。 你林黛玉既然想着红娘来报,也就是说,你期盼丫头帮你私会,和男人在假山下做□□狗盗之事,丢不丢人呐。 最丢人的是,你想跟男人偷情,还没有一个帮你偷情的丫头! 其四,你想着《西厢记》,以为和宝玉能成,我就偏要说,你是《琵琶记》里的悲剧,最终宝玉会负了你。 《琵琶记》讲述的有关书生发迹后负心弃妻的故事,同《西厢记》中书生中了状元迎娶妻子的故事,完全相反。 其五,你以为你们家是读书人家,你有诗词才华,我们薛家的兄弟姐妹也爱诗爱词,不比你差,你天天在府里装什么文化人呢; 其六,我父母管着我,你父母不管你,你没家教,你爹林如海和你娘贾敏狗屁都不是。 ………… 黛玉不待她说完,已是气的手指打颤,听不下去了,道:“好姐姐,你说什么,什么《西厢》《琵琶》《元人》的,我还是第一次听。” 宝钗还有许多羞辱她的话,尚未说出口,就被她打断了,不由一楞,皱眉道:“都被我点出来了,你还装什么呢。” 黛玉一脸无辜道:“我真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宝钗只好道:“你行的酒令,第二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黛玉抿嘴笑道:“什么红娘?姐姐耳力也太差了,我说的是‘纱窗也没有喜娘报’,喜娘就是喜鹊,老太太今儿给我换了霞影纱,我心里高兴,又觉得疑惑,都说‘家有喜事,喜鹊来报’。” “怎么我这里有喜事,早上没听到喜鹊声儿呢?反听到几声黑老鸹的叫声。” 宝钗没好气道:“那句话的出处呢?” 黛玉道:“最近京里新上了一出戏,叫《玉生缘》,我说的是里面的戏词,等过两天老太太办冯家认亲、宝二哥拜师的宴席,姐姐兴许就能听到了。” 她在暗戳戳的点她没见识。 宝钗冷笑道:“那你刚才为何不说?” 黛玉笑道:“我看姐姐这般疾言厉色的,以为这些戏词是不能说的,一时被唬住了,刚才听姐姐说了半天我听不懂的话,才反应过来。” 宝钗默了半晌,只得勉强笑道:“我是生怕你看了禁书,移了性情,才好心过来提醒你,既然你没有,那就最好了。” 黛玉笑着奚落道:“多谢姐姐关心,不过,我倒没想到,姐姐这样的正经人,看过的书还不少。” 宝钗:“……” 她坐了没一会儿,就去了。 待送走宝钗,黛玉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她只觉得身子有些发软,扶着床,缓缓躺了下来。 刚才的事,实在太险了。 幸而她只说了《西厢》里面的一句话,改一个字词,还可以圆回来,如果连说了两句或三句,后果不堪设想,两句话互相印证,是怎么赖也赖不掉的。 她就只能被薛宝钗牵着鼻子走了。 原是她太不小心了,这府里逼向她的风刀霜剑一刻未停,她怎么就满心只想着宝玉,差点让人攥住有关女子名节的致命把柄…… 第173章 再一回想,在抽到第一张天牌时,她本能的准备《西厢》里的“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句,看到秋菊严肃的神色,下意识的改了口,如果不是秋菊,换做鸳鸯,她肯定已经说出口了。 虽说劫后余生,但她的心却仍旧是冷的,连手指头还打着颤,想到宝钗那些过分至极的话,她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都阵阵发黑…… 一时,宝玉来了,紫鹃指着里间,悄声道:“姑娘似乎心情不大好。” 宝玉进去一看,黛玉倒在床上,脸色煞白没有血色,倒把自己唬了一大跳,忙道:“好妹妹,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你别生气了……” 她还以为黛玉在生他之前翻她书架子的气。 黛玉偏过头,见是他,露出一个笑来,道:“我没生气。” 宝玉皱眉道:“没生气,你这是怎么了?” 黛玉道:“今儿风大,大概在外面游湖凉着了,现在头有些疼,咳咳……” 宝玉忙帮她拍着背,又去倒茶喂给她渴。 黛玉咳嗽了几声,好容易停下来,柔声安慰他道:“你别担心,我这是老毛病了,每年一到春分秋分后,只要多劳些神,就犯起嗽疾了。” 宝玉心里惶恐,他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道:“你的身子,我最清楚不过了,你哪儿有什么嗽疾?别哄我了。” 顿了顿,保证道:“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看李义山的诗了。” 黛玉握住他的胳膊,笑了笑道:“别犯傻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不喜欢李义山的诗,而是怕他的诗,每次一读,总觉得像在照镜子一样,会想到那些尘封已久的伤心事。” 宝玉怔怔道:“什么伤心事?” 黛玉道:“我四五岁那年,弟弟得病去世了。虽说他是过继的,但我们家都把他当亲骨肉一样看待,当时,父母亲极度悲伤,尤其是母亲,在那之后,一连病了两三个月,人一天天瘦下去,差点就……” “我那时候身体也不好,每天都要吃药,整整半年时间,我在没人的地方,一面哭着,一面读李义山的诗,读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就觉得我有流不尽的眼泪,恐怕到死才能流干。” “读到‘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我就生怕,我这一辈子也是这样。” “读到‘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心里一片空茫,不知和谁倾诉。” ………… 说着,黛玉已忍不住滚下泪来。 宝玉眼睛也酸酸的,轻轻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你也知道,我有个亲哥哥贾珠,他很出息,人也很好,和环哥儿不一样。那时,家里还不是这样的。父亲没那么厌嫌我,对着我,偶尔还带着慈祥的笑;母亲也不是天天吃斋念佛;大嫂子虽不爱说话,但对姐妹们极好;还有姐姐元春,她那时还在家里,每天带我和姐妹们读书识字,哄着老太太高兴……” “后来,哥哥忽然一病没了,家里就全变了样。” 第139章 怏怏 黛玉不开心了 “为了维护家族显耀, 老太太和老爷做主,将姐姐元春送进了宫,你看她成了贵妃, 一心帮着太太和王家人,除了政治原因,大约对老太太和老爷也是有怨的。” “没了亲儿子, 又被逼着丢了一个亲女儿出去, 太太就把心里的恨发泄到了大嫂子身上,认定是大嫂子克死的哥哥, 不但把她当成了透明人, 连兰哥儿也一并不理,你看着老太太对大嫂子好,实际上当初因太太闹的不行,还是老太太做主,把管家权交给了凤姐姐。” “太太那个样子, 自是不得老爷喜欢的,他便总是去赵姨娘房里歇着, 你也知道赵姨娘的为人, 常在老爷面前挑唆, 渐渐的,老爷越发厌嫌我。” “你失去亲人的痛苦我都经历过,你的伤心我全都懂,当初第一次看到你,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我就觉得,像是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内中悲愁万状,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黛玉动了动唇,忍不住道:“其实,我第一次和母亲来你们家,见到许多姐妹,还是挺高兴的。” 宝玉默了默,道:“哦,那是我看走了眼。” 黛玉又道:“当时看到你,有点害怕。” “为什么?” 黛玉道:“你穿着锦衣华服,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平民丫头。” 宝玉笑道:“怪不得你那时候一生气,就说自己是平民丫头,原是从这上头来的。” 两个人闲话了几句,黛玉心情好些了。 她原不想宝玉恼怒,想着将宝钗的事满下来,这会儿却改了主意,两人心系在一处,互相之间无话不谈,已全无秘密,她又何必瞒他呢? 黛玉便将方才发生之事跟宝玉说了一遍。 宝玉一听,登时气的眼睛都红了,黛玉怕他情急做出什么来,忙拉住他手腕,温柔道:“都过去了。” 她现在不没事吗? 宝玉拧紧眉头道:“你别信她糊弄你的话,她们家做的那些事,和窑子里出来的没什么两样,有什么脸面说你!” “我告诉你,薛宝钗和她母亲,口里没一句实话,她哥薛蟠人品低劣,被人称薛大傻子,却是她们家唯一一个偶尔说两句真话的。” 黛玉无奈道:“你放心,我知道。” 宝玉生怕她不知道薛宝钗至淫、至恶、至伪的本质,举了一个具体事例,道:“上回中午,我在床上躺着,忽然听到床边说话声,眯起眼一瞧,给我怄坏了,我好好的睡觉,她悄没生息的跑进来,还坐在床边做起针线来,我想躲都没地方躲,又不好起身,只好装作说梦话,把她赶走了。” 黛玉一听,差点没惊掉下巴,道:“真的还是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 黛玉简直不能想象那种画面。 宝玉又道:“我再跟你说,那些禁书,除了《西厢》《牡丹》,还有一些下流的,你连名都没听说过,她却全都看过。” “你怎么知道?” 宝玉冷笑道:“我那些书,是茗烟从外头买的。从前我就觉得诧异,茗烟不识几个字,怎么好好的给我买那些书?你今儿一说,我就全明白了,茗烟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大约是收了薛家的银子,弄那些书来,使我知晓人事,好和她发生什么……” 黛玉:“……” 虽然知道不该听,但好奇心作祟,她就是想听,还有没有更劲爆的。 宝玉叹道:“你想知道,改日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你要是听了,就信了,这世上真有披着人皮寻仇的恶鬼。”瞅着黛玉,道:“当然,也有下凡来报恩的小仙女。“ 贾敏和贾母、王熙凤将几件事商量妥帖,天色已晚,便来潇湘馆找女儿。 听丫头说,黛玉从午后一直闷在房里,闷到现在,大概是在睡觉,她就觉得疑惑。 她知道黛玉爱睡觉,但也没懒成这样过。 进了屋,看到黛玉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头顶的帐子,正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贾敏催促道:“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黛玉道:“肚子不饿,不想动弹。” 贾敏笑道:“都是你爱吃的,我特意让人给你从家里带来的。” 黛玉听着,便从床上坐起来,到了桌前,果然都是自己素日爱吃的几样清淡的菜。 她便接过筷子,小口小口慢慢吃着。 贾敏问道:“怎么不见湘云?” 黛玉道:“她去蘅芜苑和宝姐姐一起住了。” 贾敏道:“我听说薛家把她当枪使,昨儿搞了一个不三不四的螃蟹宴出来。” 黛玉点头道:“有这么一回事。” 贾敏好笑道:“那她还不挪地方?” 黛玉最了解湘云,叹道:“昨儿事才一出,她立马就要搬走,岂不是告诉别人,她知道自己被薛家当傻子玩了,还不如装糊涂,继续住在那儿,保全自己颜面。” 对此,贾敏无法理解,但她也没说什么。 吃了些东西,洗漱罢,黛玉和母亲一起歇下。 黛玉把头埋在贾敏手臂上。 第174章 贾敏道:“发生什么了?这般怏怏不乐?” 黛玉闷闷道:“今儿行酒令,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贾敏没反应过来,奇怪道:“什么话?” 黛玉以为母亲没看过《西厢记》,便将事情从始至终跟她说了一遍。 贾敏一听:“……” 这都是什么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值得她在这里纠结。 贾敏无奈道:“说了就说了,有什么呢。” 黛玉呆住了,把头抬起来,茫然的眨着眼睛道:“娘,您认真的吗?” 贾敏既好笑又好气道:“我哄你做什么,《西厢》《牡丹》几本,因为写得好,名是禁书,实际上大家都在私下看。我还未出阁时,认识的人,上至王亲公主,下至名门闺秀,大家都看过,那时候,我们还私下偷偷交流里面的情节。” 黛玉默了半晌,又将宝钗来的事、说的话跟母亲说了一遍。 贾敏听的皱起眉头,道:“我不是说,以后谁来你这里,都要禀报吗?” 黛玉道:“是我让丫头放她进来的。” 贾敏道:“你放条毒蛇进来做什么?” 黛玉:“……” 怎么说也都是园中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拒之门外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贾敏叹道:“说句实话,在这府里,薛家花再多心思笼络人,都没有用。你们的命运,皆由外部对抗势力的结果决定。咱家若败了,你平日维持的形象就是再好,也会被人泼上污水;咱家若赢了,你就是在大庭广众下,把《金瓶梅》倒背一遍,也有人为你粉饰太平。” 黛玉皱眉道:“那我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贾敏笑道:“倒也不是,你们是外部势力对抗的缩影。” “譬如说,宝钗欲用礼法压伏你,对应外头,就是太上皇欲用孝道压伏皇上;” “譬如说,宝钗她们在诗社中偷题、贿赂、作弊,对应外头,就是你爹在秋闱中遇到的风波;” “譬如说,薛家在食物、药材中做文章,对应外头,就是宫里有人在皇上食物、药材里动手脚。” ………… “你能不被宝钗将住,能在诗社中获得魁首,老太太能看破食物中的文章,宝玉能看破药材中的文章,在外头,亦是邪不胜正,真不容假。” “如果有一天,你没办法对付她们,那放在外头,说明我们家也陷入困境,束手无策了。” 黛玉道:“那我赢了,是不是咱们家也赢了?” 贾敏笑着点头,道:“对,这一次秋闱,虽一波三折,但最终还是得了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你爹提拔了不少人才进入朝堂,朝堂势力变动,原来为旧皇歌功颂德的声音渐次消失,以编纂史书发家的史家,已由中立党变成了新皇党,新皇的话语权回来了。” 怪不得呢。 黛玉暗自琢磨着。 所以说,史湘云的这门亲事,其实是政治斗争的结果?史家为了表明站队新皇,选择和新皇一党的朝臣冯家冯紫英结亲。皇上为了表明容纳史家,让父母亲认了和史湘云定亲的冯紫英为干儿子。 这些事,门道也太多了。 恐怕宝玉拜入父亲门下的事,也没那么简单。 不过,不管怎样,从这些细节来看,她们林家是越来越好了。 黛玉本还担心母亲批评自己,没想到自己以为攸关自己性命的大事,在母亲眼里,却极小。 她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贾敏又将家里的事一件件告诉黛玉,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唯有一件,而今吏部的事完了,林如海又改兼了刑部的差。 黛玉不由笑了,问道:“我爹这是要在朝廷几个部门都轮着兼一遍差吗?” 贾敏笑道:“其他都是兼几天差,户部才是你爹的本职,你总是嫌银子俗,可不知道,国家没有银子,什么都干不成。” “岂不闻白居易有一句诗‘万言经济略,三策太平基’,经济才是国家太平、百姓安定的基石。” “国库有了钱,就该提拔一些清流官员了,不然,辛苦弄来的银子,都被一些蛀虫搞走了,所以你爹才要去吏部。” 黛玉嬉笑道:“那我爹去刑部做什么呢?” 贾敏冷笑道:“翻旧账。” 钱有了,人才也有了,就到该翻旧账的时候了。 而贾府,也到了翻旧账的时候了。 第140章 画作 贾母交待身后事 贾敏将黛玉哄睡后, 悄悄起身,往贾母上房而去。 此时已至戌中,天已彻底暗了下来, 贾母屋还点着灯,贾母坐在炕头,和鸳鸯、琥珀几个丫头说话。 贾敏既来, 自然是跟老太太一起睡的。 贾母待贾敏洗漱罢, 便让丫头们都出去,让她们今儿在外间守夜, 廊上留一盏灯。 贾母便搂着贾敏, 拍着她的背,叹道:“我记得你昨儿还是个小丫头,怎么一转眼,也为人妻为人母了?” 贾敏道:“母亲看我老了吗?” 贾母笑道:“没有,你跟吃了唐僧肉一样, 十几年下来,不但不老, 还愈发好看了。” 她看女儿模样, 就知道她过得很好。 女人就是这样, 嫁对了男人,一直都能维持年轻貌美,嫁错了男人,一两年下来就沧桑了。 贾母叹了口气, 道:“只是不知道,娘还能陪你几年。” 贾敏不满道:“好端端的,母亲怎么说这种丧气话。” 贾母笑道:“人都是要死的,不死, 不成了老妖精了?您难道指望着我活过你,给你养老送终?” 贾敏一噎,半晌,认真道:“我不求您长生不老,只求您活过百岁,无病无痛,安享晚年。” 贾母道:“也就只有你们这么想了,这府里,盼我死的人可太多喽。” 贾敏道:“让她们盼着去,到了最后,她们快死了,您还活着,让她们死不瞑目!” 贾母被她逗笑了,道:“别开玩笑了,我大晚上的叫你来,是有正经事跟你说,这里也就咱们娘儿俩,没什么好避讳的。” “我的身后事不必说了,你知道娘,我的灵棺定要运回金陵祖坟,和你父亲荣国公一起合葬。” 贾敏眉头拧的死紧道:“您又说这些。” 贾母笑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父亲,他说他想我了,要接我成仙去。我说不行啊,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呢,不如你再等我一两年?他闷闷不乐的答应了,都说上了岁数的老人能预知天命,我做这个梦,可见不是今年年底,就是明年……” 贾敏不待贾母说完,忙道:“胡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天上两年,在人间就是二十年。” 贾母道:“今儿在栊翠庵,妙玉献了一盏老君眉,又让我想起了那个梦,紧接着,我忽然想到,我若真在今年明年没了,这府里会如何呢?一细想,让我发愁的事可真不少。” “一个是没我镇着,这府里谁当家的问题。邢氏和王氏不必说,她们要当家,那这个家就毁了!我思来想去,能继任我位置的,唯有凤丫头。” “只是她还缺些历练,加上年纪轻,是孙媳,我不是很放心,所以想着,趁我还在的时候,先将这把交椅让给她坐,看看她的表现。” 王熙凤的能力不必说了,当家以来,这个家被她治理的井井有条,她每天兢兢业业,从早到晚,少有一时半晌的空闲,辛苦极了,这个位置该是她的。 最重要的是,她的三重身份:王夫人的内侄女,邢夫人的媳妇,还有就是,她老人家的心腹。 这三重身份下来,可以很好的平衡大房和二房的关系,况且,她对王熙凤也放心。 贾敏道:“您准备怎么做?” 贾母沉吟道:“九月初二是凤儿的生日,今年我拍板发话,让上上下下的人全体凑份子,给她过寿,你祖母当年就是这样,把府里的权利移交给我的。” 贾敏颔首道:“这样妥当,虽未名说,但大家心里都能明白。” 贾母道:“然后是迎春、探春、惜春这三个丫头,也有让我不放心之处。” 贾敏猜测道:“迎春丫头是大房那边的,性子又懦弱,您是怕她受欺负?” “不是,”贾母摇摇头道:“我最不放心的是惜春丫头。” 这就奇怪了。 贾母道:“迎春丫头虽懦弱,但为人亲切和善,妹妹们有事找她,她愿意不辞辛苦的帮忙,平日里,大家聚在一起,少了哪个姐妹,她一眼就能留意到,可见,她心里很有大家的。” 第175章 “探丫头不必说了,在这三个丫头里,样样都是最出色的。” “唯有惜春丫头,小小年纪喜读佛经,养成了一个孤介的性子,前几天,我开玩笑,说我的鸳鸯丫头比你们姐妹几个还中用,谁知这孩子竟记到心里去了,我听人说,昨儿螃蟹宴上,惜春当着一众姐妹,提起了我这句话……” 贾敏叹了口气。 贾母道:“而今我预备把我这辈子,最重大的一件事交给她,兴许这孩子将来有一天能悟过来。” 贾敏道:“什么事?” 贾母道:“我早就想好了,我若有一天没了,陪我下葬入殓的,金银玉器是一件也不要,我只要一幅画,这画上,一定要有这世上最美好的风景,就是我那些小孙子小孙女笑时的模样,我九泉之下看一眼,心也能安了。” “这幅画,就让惜春丫头画吧,画的好也罢,歹也罢,在我眼里,也比外头那些画工画的强。” 贾敏听着母亲一脸平静的安排身后事,心里万分难受,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贾母道:“还有就是,二丫头、三丫头、四丫头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这一两年我帮她们相看着吧,你那边要有好的,也记得告诉我一声。” “母亲……”贾敏抱着贾母,哽咽难言。 贾母拍着她的胳膊,笑道:“傻孩子,我提前安排这些,是害怕有个山高水低的,来不及交待。你先别忙着伤心,我还有极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其实,贾母不说,贾敏也能猜到。 方才老太太提到了王熙凤、提到了迎春、探春、和惜春,唯独没提到她最宠爱的三个孙子孙女,宝玉、黛玉、湘云。 这会儿要说的话,八成也和他们有关。 果然,贾母顿了顿,道:“玉儿是你亲女儿,你自会为她安排好一切,但你应该能看出来,宝玉和玉儿是分不开的,只是现在府里的情况……” “嗳!我若能等到他们成亲那一天,也能放心阖眼了,若等不到,他们的婚事就全系在你身上了。还有湘云丫头,从小无父无母的,惹人心疼,我若不在,希望你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看待,别让人欺负了她。” 当年刘备白帝城托孤,将刘禅托付给诸葛亮。 而今她也有三个心尖尖上的孩子,宝玉、黛玉、湘云,需要托付。 儿子贾赦已经废了,贾政偏心二房,被赵姨娘哄的昏庸昏庸的,贾珍是宁府的人,和她隔了一层。 荣府的男人不中用,她只能靠女儿。 女儿贾敏是她唯一放心可以托付的人。 贾敏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都把湘云当亲女儿,把宝玉当亲儿子,您放心吧。” 贾母嗯了一声,又轻蔑道:“宝玉的亲娘王氏,其实没什么脑子,目光短浅,胸无城府,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利用。天天不是想着刷一波自己是当家主母的存在感,就是想着‘谁勾引宝玉、谁教宝玉学坏’那点屁事。连笼络人心都不会,只知道给好处洒银子画大饼,还做梦妄图夺我的权!” “她做的那些坏事,大多是薛家在背后撺掇的,甭看她现在跳啊跳的,等她没了权利,人也就老实安生了,你不要理她。” 贾敏由不得笑了。 贾母道:“另外,我还设了一个引蛇出洞的计策,把府里这些内鬼给揪出来。” 贾敏道:“您准备怎么做?” 贾母道:“布下一些疑阵,让人以为我身体垮了,却硬是在强撑着,看看谁会坐不住。” 贾敏道:“太医那边怎么办?” 宫里太医每月都来府里,给老太太请平安脉,老太太身体没什么问题,太医也不能硬说有问题。 就算老太太收买了一两个太医,那府里人还能请别的太医给老太太诊治,小辈们的一片“孝心”,老太太总不能拒绝。 贾母笑道:“这事好办。昨儿去藕香榭,讲了一个旧时跌下水,险些淹死,磕破头,在头上留了一个小坑的故事,让所有人以为我头上有旧伤,既这样,我就可以水到渠成的装有头风病。” “太医诊脉,诊的是五脏六腑的毛病,诊不出脑袋里面的问题,我再遮遮掩掩的,让人疑到这上头来,事情就成了。” 贾敏默了半日,老太太为了这个家,真是豁出去了。 连自己都骂起来了。 如果她没记错,老太太鬓角上那个指甲盖大小发灰的窝窝,是一出生就有的。 而说人“脑子进水”“脑子有坑”出自隋代的笑话集《启颜录》,是骂人的话。 其中,隋代的权臣杨素问候白:“现有一几百尺的深坑,你如果进去的话,怎么出来?” 侯白说:“我不需要别的东西,只需要一根针,把脑袋里面的水放出来,放满一个坑,就出来了。” 杨素奇怪:“脑中哪儿有那么多的水?” 候白反问:“我要是脑袋没有那么多的水,为什么会跳进一个几百尺的深坑中?” 贾敏无语道:“您老也不必这么拼。” 贾母好笑道:“我是被湘云那孩子气的。你不知道,昨儿她请我去游园子,我就去了,结果到那儿一看,原来是薛家设的鸿门宴,人家利用了她,她还在那儿美呢,我就口不择言,化用了书里的故事。” “事后一想,这个故事正好可以利用利用。” “而且,脑子有病好啊,可以装耳聋,装糊涂,装记性差,还可以借着头疼发脾气……” 贾敏:“……” 她默了默,想起一事,道:“对了,玉儿那孩子,今儿行酒令说了一句《西厢》的词,心里不安,您看您什么时候点一出《西厢》的戏,帮她找补回来。” 贾母道:“今年过年吧,时间太近了不好,反容易让人料想到玉儿头上,等事情过了两三个月,府里人都把今儿行酒令的事淡忘了,那时候最合适。” 母女二人商量妥当,直至二更方睡下。 第141章 捐资 黛玉被刁难 一大清早, 黛玉洗漱罢,吃了早饭,在窗下理帐。 宝玉回了一趟怡红院, 又过来潇湘馆,向黛玉道:“听说那刘姥姥今儿就回去了。” 黛玉问道:“你没给她什么好处?” 他要是没给,她就让人准备些, 给刘姥姥。 宝玉笑道:“昨儿我随老太太去栊翠庵, 恰碰见妙玉要把刘姥姥喝过茶的一成窑五彩杯子扔了去,我就求了妙玉, 让人把那杯子送给刘姥姥度日了, 成窑的瓷器价值连城,她拿去典当,够一家人几辈子吃用了。” 黛玉道:“什么成窑杯子?” 她只听刘姥姥说,石公子曾经给过她十一个成窑杯子,正好缺一个, 妙玉手里的,不会就是缺的那一个吧? 宝玉不在意道:“不知道是不是那个, 管它呢。” 因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昨儿几时睡?几时醒的?还有没有咳嗽?” 黛玉道:“昨儿后晌睡了一觉, 所以睡得晚, 戌时末睡的,早上天不亮就醒来了,咳嗽倒好了,只是腿弯处略有些酸疼, 大概昨儿走多了路。” 宝玉道:“有没有擦药?或让紫鹃帮你捏捏?热敷一下?” 黛玉道:“不用那么麻烦,过一会子就好了。” 宝玉默了半日,忽道:“老太太身体也不舒服,大概昨日吹了风, 受了寒气,刚王太医来过,诊脉说并无大碍。” 黛玉点点头,问道:“开了药吗?” 宝玉道:“开了副方子,我看了,都是人参、肉桂之类温经散寒的补药,倒也对症,王太医说,” 说到这里,顿了顿,道:“王太医说,老太太的病,不用吃药,略吃清淡些,常暖和些就好了,至于那药,老人家爱吃,按方煎一剂吃,若懒怠吃,也就罢了。” 黛玉一顿。 她不笨,宝玉也不笨。 那什么王太医说的话,明显不对味。 人生了病,就要吃药,怎么能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呢? 还有所谓的吃清淡些,暖和些,也都是些烂大街的套话。 不用吃药,是不是吃药也没得治了? 两人都不敢往下细想。 黛玉想了想,问道:“老太太有说什么吗?” 宝玉道:“老太太还跟往常一样,只是提到了一件事。” “这事算是昨儿刘姥姥引出来的,在那里夸说,这园子要能画出来就好了。老太太今儿就说,一定让四妹妹画一幅出来。” 黛玉道:“刘姥姥也是为了讨老太太高兴。” 顿了一下,道:“你不知道,我看她家里的情景,着实不大好。” 宝玉诧异道:“怎么这样说?她这次来,不是说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蔬菜也丰盛吗?” 第176章 黛玉无奈道:“她总不能说,她这次来,是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所以又来府里打秋风吧?她送的那些东西,枣儿也好,倭瓜也罢,都是抗旱作物,野菜就更不必说了,要是地里瓜果蔬菜丰盛,怎么不送些茄子扁豆荭豆灰条菜来?” “昨儿凤姐姐请她尝茄鲞,她愣是半天没尝出茄子味,拿着木头杯子,说荒年吃它,还把那油炸面果子吃了大半盘下去,估计好久没吃香油细面了。” “我想,今年北方夏天比往年热,没下过几场雨,少不得有旱情,南方气候也不对劲,雨水太多了。” “那天平儿说刘姥姥算账,那么大的螃蟹在外面卖十斤才五钱,从《汉书》《唐会要》到《宋史》《明史》,螃蟹价格虽渐次降低,但从没有少于一斤三十钱的,可见外头螃蟹烂市了。” 宝玉听的入了神,坐下来,拧着眉头道:“螃蟹是杂食性动物,什么都吃。螃蟹多,水里的鱼虾必然少,渔民们的日子不好过;天气一干旱,蝗虫会大量繁衍,容易成灾,农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 “你说对了,蝗虫虽未成灾,但已初见迹象。” 黛玉笑道:“刘姥姥不就是没庄稼可吃,所以飞来城里觅食的一只母蝗虫?” 宝玉:“……” 你要没看出就罢了,你看出来了,你还笑。 真是没心没肺! 宝玉没好气道:“等会儿我让几个婆子来,把你潇湘馆的竹笋都刨了,拿出去换了钱散给穷人,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黛玉果真不笑了,要真让他刨了竹笋,那地里左一个坑,右一个坑的,多难看。 宝玉沉吟道:“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少钱,都在床下箱子堆着,待会儿让人取了,去京郊转一圈,要遇到吃不起饭,卖儿卖女的穷人,救人一命,也算是积德行善。” 黛玉便道:“老太太和我娘常常送钱给我,我的月银从来用不着,你拿去用吧。” 说着就让紫鹃去取这几年攒下的月银。 宝玉道:“光让你出钱怎么能行呢?不如我把姐妹们都叫来,发动大家一起捐款?” “你又忘了,”黛玉道:“姐妹里头,唯有云丫头、四丫头算是有钱的。二姐姐的月银不是被大舅妈克扣走,就是被底下的婆子诓骗去,至于三丫头,赵姨娘常问她要东要西的,她手头更拮据。” “但云丫头是客,她在你们家花了钱,回到史府里,她婶婶问起怎么说?四丫头本就不大愿意掺和我们的事,怎好向她张口?” 宝玉听她如此说,只得罢了。 两个人商议罢,一个小丫头来报说,大奶奶请大家过去。 黛玉笑道:“八成是为了惜春丫头画画的事。” 但黛玉这次却猜错了,李纨找大家过来,只是打着老太太让惜春画画的幌子,实际为的是另一桩事: 以后诗社的花费。 反正李纨自己是不打算出钱的,而今湘云、宝钗一场螃蟹宴提高了诗社的规格,她心里虽不大爽快,但细细想了想,正能以这场诗社花费甚巨为借口,向大家伸手要钱。 本来宝玉很乐意出这笔钱的,但刚才他已经把自己的钱许了出去,现在口袋空空,哪儿还有钱? 又不可能拿东西出去典当。 他敷衍的笑道:“眼前才开完诗社,离下次开诗社的日子还早着呢,先不用管这么多,等临到了了,大家再一起商议。” 李纨听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众人便又提起惜春画画的事。 惜春忍不住抱怨道:“我本来想着,简单画几笔就完了,偏老太太交待,要把人物全画上,要像行乐图似的才好,我又不会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正为这个烦难呢。” 迎春道:“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惹出这么一桩麻烦事来。” 黛玉笑向宝玉道:“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话,她算哪一门子的姥姥,直叫她母蝗虫便是了!” 宝玉见她把先前的事,故意翻出来在大家面前说,心里对她又爱又恨,简直不知把她怎么办了。 黑眸直瞅着她,又是咬牙,又是笑。 众人虽不知前事,但见她形容的这般形象,都忍不住笑了。 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二嫂子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儿。更有林丫头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全画出来了,亏他想的倒快!” 她忽然长篇大论发表了一通评价,其中还提到了先贤孔子编订的《春秋》。 众人:“……” 昨儿大家去蘅芜苑,都看到了,宝钗桌子上放着两部书,分别是《春秋上》和《春秋下》。 当时老太太在,因看她屋子跟雪洞一样,十分不悦,所以大家都没说话,而今她倒自己提出来了。 她说这番话,自然有在暗中炫耀自己读过《春秋》的意思。 但春秋法子,说的是孔子对文中人物的褒贬。 孔子编纂史书,以讳而不言的态度,常将褒贬暗寓于一字一词、三言两语之中,有的明贬实褒,有的明褒实贬,也就是所谓的微言隐义。 所以你说,王熙凤不识字、不大通,不过是世俗取笑,是什么意思? 哦,对了,你在刻意提醒我们,昨儿宴会上,王熙凤取笑刘姥姥的事。 那昨儿宴上还发生了什么呢? 你下一句就又开始提醒了。 林姑娘身为千金小姐,未出阁的姑娘,居然懂得世俗粗话,比王熙凤一个已成婚的女子还厉害哦。 只不过林姑娘会装! 她说的话乍听起来是诗词,实际是不堪入耳的市俗粗话。 然后,又提醒所有人一遍“昨儿的情景”。 然后,又借着春秋,表明自己在明褒实贬。 一时间,任谁都能想到,黛玉昨儿宴上说的那句《西厢》里的戏词。 众人听她这般过分,都看不过去了,纷纷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她两个以下了。” 凤丫头又怎样?林丫头又怎样?都没你薛宝钗厉害!你比她们高明多了! 你会春秋(明褒实贬)别人,我们也会春秋(明褒实贬)你。 李纨岔开话题道:“我来找你们商议,该给四丫头放多久的假?我说给她一个月,她嫌少。” 黛玉刚才脸上还带着笑,这会儿已经没了,不过她懒得搭理宝钗,惜春画画的事才是正经。 第142章 窘迫 他们是发乎情止乎礼 既是老太太交待, 当然比诗社重要,而且惜春在社里也不写诗,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完成画作去。 她想着, 便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就盖了一年多, 如今画起来, 自然得要两年的功夫,又要研磨, 又要蘸笔, 又要着颜色,又要……” 说着说着,自己先掌不住笑了,道:“又要照着这样子,慢慢的画, 可不得两年的功夫?” 众人一听,这个促狭鬼, 刚才取笑刘姥姥“蝗虫过境, 寸草不生”还不够, 这会儿又来取笑惜春性懒,都拍手笑个不住。 宝钗见了,笑道:“你们听最后一句,‘慢慢的画’, 太有趣了!所以说,昨儿那些笑话虽然可笑,回想却是没趣的。都不如林丫头几句话,你们细想, 林丫头几句话虽没什么,回想起来却最有滋味,我却笑的不动了!” 字字句句,皆是“昨儿”“回想”“林丫头几句话”,就急得差点没直说了。 你们赶紧一个个都给我想起来,林黛玉昨儿席上行酒令说的那几句话,都给我想想想!!!!!! 然而,却没有人理会她。 惜春心里暗翻一个白眼,向宝钗道:“都是宝姐姐赞的她越发逞强,这会儿拿我取笑。” 你不插手人家婚事,人家能那么委屈,说出那些话吗? 你还越发得意上了,揪着人一句话说个没完。 黛玉看惜春生了气,忙拉住她,笑道:“还是说你画画的事吧,你是准备把我们都画上?” 不用理她,咱们说咱们的。 惜春道:“对,老太太那么交待,我正为难呢,别的画不好就罢了,唯独人物画岔了却不行。” 王太医一走,王夫人略坐了坐也就出来了,贾珍、贾蓉、贾琏等也纷纷散去。 第177章 里间屋里,贾敏陪着贾敏坐在炕上,旁边围着鸳鸯、琥珀、春香、秋菊等丫头,地下好些个婆子。 因有许多人在,母女两个不好说私话,便默契的将话题转到了家常上面。 贾母问道:“才刚我看凤丫头叫住了王供奉,什么事呢?” 鸳鸯答道:“巧姑娘昨儿也着了些凉,凤奶奶让王太医顺便看一看。” 贾敏纳闷道:“巧姑娘?” 鸳鸯道:“是凤奶奶请刘姥姥给孩子起的乳名,想着老人家出身贫苦些,能压一压孩子的福。” 贾母问道:“太医怎么说?” 鸳鸯笑道:“老太太放心,没多大事,我在旁边听王太医话里的意思,像是巧姑娘昨儿吃撑了,她人小,肠胃弱不容易消化,所以太医让净饿两顿,再吃些山楂制的丸药就好了。” 贾母点头道:“那就好。” 贾敏剥着瓜子,闲谈道:“我看凤儿现在,跟当初成亲时候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贾母打趣道:“我看,她还是那个凤辣子,一点儿没变。” 贾敏道:“您不要小瞧人,《资治通鉴》里有个‘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的吕蒙,咱们家里就有个‘今时不同往日’的凤丫头,我看她现在的言谈举止,浑然已是半个才女了……” 她才说王熙凤是“半个才女”,众人哄一下全笑开了,有的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有的已蹲下去,揉着肚子笑了;有的背过身,硬憋着笑…… 实在是好笑极了! 王熙凤的优点自然不少,老太太平日夸了又夸,说她行事麻利、说话爽快,细心妥帖,有孝心…… 大家都觉得还算合理。 但若说她是半个才女,简直就是离大谱了。 才女啊,贤淑贞静,温婉娴和,王熙凤跟哪点不沾边?她要是才女,杀猪的都能成状元了。 众人心里暗道,这林太太的眼,看着也挺亮的啊,怎么就被王熙凤给哄瘸了呢? 唯独贾母,依旧是稳如泰山的样子,唇角含着笑,问道:“好好的,你怎么忽然赞起凤丫头了?” 那不是因为您老昨晚的几句话,我才帮着做铺垫么。 贾敏知道贾母明知故问,笑道:“还不是昨儿宴上的那道茄鲞?刘姥姥一问,凤丫头说的头头是道的,我心里就疑惑,她又不做饭,怎么能将菜谱倒背如流?后来问了平儿才知道,那道茄鲞是她特意孝敬给您的。” “您早年不是跌下水,额角留了一个疮疤么,她就记在心上了,茄子在《食疗本草》中,是一味良药,能动气发疾,根治龟瘃,就是皮肤受了寒气形成的疮疤。” 贾母笑道:“我却不知道,她也没说,兴许她只是碰上的,没你说的那么好。” 正在这时,两个丫头提着食盒进来。 因还不到吃饭的时候,贾母问起,两个丫头说是琏二奶奶孝敬的,贾母便命摆上。 贾敏一看,原是一道野鸡崽子汤,是用粟米,配上茶籽、薏仁、香菇、冬笋、火腿一起熬的。 她亲自给老太太盛了一碗,道:“老太太刚还说凤丫头是碰上的,这下可没话说了。” 贾母笑道:“难道这汤里有什么说法?” 贾敏勾唇道:“《楚辞·天问》中记载了彭祖献羹的典故,据传尧帝治水,因操心太过,生了病,数日滴水未进,性命垂危,正在危急之时,彭祖亲自下厨做了一道野鸡汤,尧帝闻到香味,翻身跃起,将汤一饮而尽,次日,容光焕发,病全好了,此后,野鸡汤也被人称为天下第一羹。” 而今老太太身体抱恙,王熙凤便献上了野鸡崽子汤,同是用粟米熬的,同是加了茶籽,明显是有心为之。 关键是,书里这些典故,可不是谁都知道的。 前头是《食疗本草》,后头是《楚辞·天问》,谁还敢说凤姐儿不识字?不大通? 不过,贾母和贾敏心里清楚,凤姐儿真读过这些书吗?恐怕没有。 府里那个整日杂学旁收的人,只有宝玉。 他对《食疗本草》《黄帝内经》等一应医学书籍,倒背如流,《诗经》《楚辞》更不用说了。 昨儿两宴大观园,也是宝玉率先提出,做各人爱吃的菜,他给黛玉点了菜,自然也给贾母点了菜。 茄鲞是宝玉点的,但他把这个献孝心的机会,让给了凤姐儿。 至于野鸡崽子汤,早上王太医诊脉时,宝玉也在,八成听王太医那么说,心里担忧,跟凤姐儿说了“雉羹”的典故,凤姐儿便让人熬去了。 她的心肝宝贝乖孙子,可真没白疼。 贾母心里大大的慰帖,吃完了野鸡崽子汤,笑问道:“怎么不见宝玉他们?” 鸳鸯笑道:“还不是您一句话?园里公子小姐们都去商量,怎么完成您要的画儿了。” 这时候,宝玉等姐妹已商量妥当,就是中间宝钗想做贾家的生意,开了一张单子,把惜春这辈子用不完的画具都写上去了,所以才耽误了会儿功夫。 宝玉和黛玉离开了稻香村,便同时往贾母上院而来。 众丫头离得远,两个人便挨得近了些。 宝玉悄悄道:“你别听那些混账话,我和你发乎情止乎礼,好着呢。” 黛玉听了,不由“啊”了一声,呆呆的瞅向宝玉,他怎么能毫不心虚的说出这样的话? 发乎情是真的,但止乎礼就…… 他抱过她,还拉过她的手。 虽然抱她的时候,是在梦里;拉她的手,每次都有别的理由,也只是拉小一会儿。 但在她认知中,都是很出格的行为。 怎么能说是止乎礼呢? 要都不算的话,那她之前所想的,她已经是宝玉的人了,是不是也可以不算? 还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问题是,他怎么忽然说这个,难道又被他看出来了? 黛玉不想他担心自己,嘴硬道:“我好着呢。” 刚才还和大家讲笑话,把大家逗得四仰八叉,嘻嘻哈哈的,一点儿没把宝钗的话放在心里。 宝玉叹道:“你又哄我。” 他看了她多少年,还能不了解她? 她方才在那里越开玩笑,他就觉得她越悲伤。 她不是凤姐儿,偶尔调皮一下是有的,但不是那种会一直一直讲笑话的个性。 她在那里反复的提说“母蝗虫”,大约是给大家加深印象,从此一想起昨儿的宴席,就想到“母蝗虫”三字。 又或者,是怕有人提起酒令那茬来,所以先声夺人,不让话题旁落。 毕竟,老太太生着病,她哪来那么好的心情? 更不用说,宝钗还在那里反反复复,暗点她昨日说的酒令了。 她心思敏感,明显对自己昨日提了《西厢》里的句子,懊悔至极,羞恼至极,心虚至极,当着大家,只能强装没事人。 黛玉被宝玉说的,有些窘迫。 这园里头,别的姐妹倒罢了,却有两个人,天天暗拆她的少女心事。 一个是宝钗,一个是宝玉。 宝钗内里藏奸,各种找她心理薄弱点攻击,意图搅的她不得安宁,不用说了。 宝玉眼光太毒,她一句话两句话,他就能察觉不对,昨儿一句李义山的诗,今天她开玩笑,她的两件心事,没一件瞒过他。 你懂我,我懂你,固然好,但她也不想在他面前,当个坦露无余、毫无秘密的人。 感觉自己完全被他攥在掌心,有点不自在。 黛玉便委屈巴巴的瞅了眼宝玉。 第143章 欺负 宝玉总是欺负她 你看出来了, 不装不知道就罢了,还非要当着她的面点出来。 你们一个两个的,干什么要这样欺负她? 宝玉忙道:“我点出来, 是想让你放宽心,木石婚约,府里近乎人人都知道。老太太就差明说咱们是一对了;凤姐姐有事没事拿咱们俩打趣;姐妹们看到咱俩说话, 在背后挤眉弄眼的;只有薛家那边, 装聋作哑,还想破坏别人的婚事……” “那句酒令, 在我看来, 根本没什么。男子大了,说想娶妻成家,合情合理;怎么女子大了,说想嫁人,就犯法了?” 而且, 她想嫁的,是和她有婚约, 受双方长辈认可的人, 有什么不可以? 黛玉莞尔道:“好了, 你不用担心我,宝姐姐气我,我不也反击回去了吗?” 她可不是吃闷亏的性子。 第178章 宝钗在那里明示暗示,说她那句“纱窗没有红娘报”的酒令, 意指她想把自己嫁出去。 后头宝钗给惜春列画画单子,她就玩笑说:“宝姐姐想必糊涂了,把自己嫁妆单子列上去了”。 把前头宝钗点她的话,又还回去了。 两人说着, 到了贾母上院,便都闭了口,进了里间,见老太太和贾敏坐在炕上,老太太连喝了两碗野鸡崽子汤,还配着几块油炸的咸津津的鸡肉吃了一碗粟米粥,宝黛二人方放下心来。 人上了年纪,最怕吃不动,睡不着,能吃能睡,就没什么大问题。 两人跟着上了炕,宝玉坐在贾母跟前,黛玉坐在贾敏旁边,贾母便命人舀了两碗热热的鸡汤,给他们喝。 一时凤姐儿来了,贾母赞了她送的汤。 凤姐儿默了默,道:“我还有一事,要跟老太太商量。” 贾母道:“什么事?” 凤姐儿道:“我想,现在天转凉了,风又大,不如以后让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里吃,等天气暖和了,再让他们来回跑,也不妨。” 这确实是一件棘手的事。 而今快到冬天了,吃饭问题总要解决。 再一天三顿的来回跑,再好的身体也冻病了。 所以她想着,在稻香村那边成立一个小厨房,让李纨负责,给她找个事干,她就算贪污,也贪污不了多少,姑娘们的分例有限,主要是她身为大嫂子,能对姑娘们的吃喝饮食负责任。 这样一来,她身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贾母正要说话,王夫人过来请安了。 听凤姐如此说,王夫人笑道:“这是个好主意,在园子后门那边的五间大屋子,横竖有上夜的人,新鲜菜蔬又是有分例的,挑几个女厨子过去,在那儿给姐妹们做饭就是了。” 王熙凤:“……” 贾母、贾敏:“……” 宝玉、黛玉:“……” 这都出了个什么馊主意啊! 原本凤姐说的好好的,稻香村处于几个人住处的中心,设一个小厨房,她们过去都方便,就是刮风下雪,不过去,也能往各人处送热腾腾的饭菜。 王夫人却提议,要在园子后门那边设小厨房?那你干脆直接说,想把小厨房设到蘅芜苑得了! 宝玉、黛玉住在正门附近,离后门有十万八千里,唯有宝钗住在西北角,离后门最近。 她一句话,宝玉、黛玉成了吃饭最不方便的人,就是住在黛玉附近的探春,也极不方便。 王夫人是宝玉的亲娘吗?她简直是宝钗的亲娘。 贾母皱眉道:“我正想着呢,只怕厨房添了事麻烦,” 王夫人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只好道:“并不麻烦,一样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就减了,” 请咳了两声,道:“就算麻烦些,小姑娘们受些冷气,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玉兄弟也禁不住啊……” 太太,你就算想冻死饿死林姑娘,也该考虑考虑宝玉啊,他那里离园子后门,和林妹妹是一样的远。 何况,林姑娘能冻死饿死吗?人家亲娘在这里呢。 果不其然,下一秒,贾敏笑了,道:“玉儿就不用了。她身子弱,每月要喝补汤,我早让人在潇湘馆里弄了个小厨房,她那里也能吃饭,因用的食材菜蔬都是我们自己家的,就没跟老太太说。” 贾母笑道:“那怎么能成呢?凤丫头,你别听你姑妈的,玉儿的分例也要算上,能用得着用,用不着就放着,等年底了一总归账。” 宝玉笑道:“我离园子后门太远,等到冬天,让人送饭菜,饭菜也凉了。不如把我的分例直接归入潇湘馆,我和林妹妹在她的小厨房这边吃,岂不更便宜?” 贾母嗔道:“真不害臊!那是你姑妈给你林妹妹设的厨房,你倒给自己谋起好处来了。” 贾敏笑道:“老太太这么讲就外道了,依我看,也不用麻烦,他的分例还和玉儿一样,挂在小厨房那边,至于吃饭,直接来潇湘馆吃就是了。” “几顿饭而已,还吃不垮我们,林丫头也在府里吃了好几年饭呢,我们也没算帐,而今两家里的帐哪里算的清呢。” 宝玉附和道:“我平日也常在林妹妹这边吃饭的。” 王熙凤:“……” 合着她忙活了这半天,就给薛宝钗设了个厨房? 真是气死她了。 及至八月二十七日,为一良辰吉日,宜宴宾请客,时贾政也已回府,前头厅上摆下几席,招待林如海、冯唐和两家男性亲友,里头贾母上院摆下几席,招待贾敏、冯夫人和一众女眷。 待开了筵,众人都在看戏,只见人来报说:“北静王爷打发人来送贺礼。” 起头北静王打着皇上的名义,四处拉拢朝中的中立派,而中立派中,犹以贾家为最。 但王子腾早已将贾家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北静王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若换成别人,王子腾早就下手收拾了。 但北静王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要和北静王认真斗起来,岂不是让林如海这个老对手坐收渔翁之利? 北静王也不愿意和王子腾斗,王子腾有林如海这个对手,他亦受着忠顺王的威胁。 两人斗法,反让别人得利,这笔买卖不划算。 所以,北静王和王子腾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两人暗中勾结,决定先一致对外,再说分天下的事。 然而,自上次蒋玉菡事出后,北静王和王子腾在朝中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就此闹掰了。 北静王考虑到自己身边有忠顺王施压,便决定转头来拉拢皇上的心腹林如海。 可惜的是,林家与北静王府素无瓜葛,上门拜访容易招人非议,少不得使一招曲线救国之计。 因北静王府和贾家有旧,贾家和林家是亲家,所以水溶决定还是得在贾家身上做文章。 而这次,贾母帮着林、冯两家结干亲的事,就是一个好机会。 贾母便命人请了来,依礼招待,待北静王府的两个管家女人走了,凤姐儿拿着礼品单子过来,递交给贾母。 贾母一看,心里大不自在,转手给了王熙凤,吩咐道:“都是给孩子们的贺礼,你分一分,给宝玉、宝钗、湘云他们送去。” 王熙凤答应着,正要走,宝玉忽然起身凑了过来,就那礼单看了一眼,起首是几件麋鹿皮做的皮草,他便皱起了眉头。 送皮草没什么,马上到冬天了,临着年下,各府里都要给主子们备制两身新裘衣。 但鹿皮是不能随便当礼品随便送人的,更不用说珍稀的麋鹿皮了。 因为鹿皮是男子向女子的下聘之礼。 这一典故出自《诗经》:“野有死麋,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说的就是男子用野麋鹿向女子求婚的故事。 北静王送这些贺礼来,什么意思呢? 今儿虽说他拜入林姑父门下,也算一件喜事,但说正经的,林、冯两家结干亲才是主要的喜事,在其中,贾家只是做一个见证。 那这贺礼贺的,必是林家和冯家了。 冯家一个冯紫英,没有女儿,只剩下了林家…… 宝玉想着,挨近黛玉,若无其事的笑道:“北静王派人送了好些鹿皮来,给你做衣服穿,好不好?” 黛玉一面看戏,一面随意道:“什么颜色的?” 宝玉道:“大概各种颜色都有。” 黛玉道:“鹿皮做衣服不好看,不如做几双靴子,冬天下雪好穿。” 宝玉暗暗咬牙。 她根本没有察觉到他此番话的重点。 他胸腔一阵郁气,全无看戏的心情,只是有外客在,不好发作,终于挨到散了席。 此时已至黄昏,天却变了,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众人都各自回去。 宝玉心烦意乱的回到怡红院,待要去找黛玉,天阴的沉黑,雨又下个不停,这时候去搅扰黛玉似乎不大合适。 他洗漱罢,躺在床上准备入寝,辗转反侧良久,实在睡不着,随便在外面套了件袄子,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命人在前头点着灯笼,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在窗前灯下翻了会儿书,正准备入寝,忽听到丫鬟报说:“宝二爷来了。” 一语未尽,就见宝玉从外头进来, 第144章 试妻 秋雨夜,他来看她 黛玉看了他身上的箬梨和蓑衣, 不由笑道:“哪儿来这么个渔翁?” 宝玉问道:“早上不是说,这两天写多了字,臂肘有些酸疼吗?现在可好些了?” 第179章 一面问, 一面摘下斗笠,脱了蓑衣。 黛玉抻了抻右胳膊,示意她已经没事了。又看宝玉, 他里头只穿红短袄, 系着绿汗巾,膝上露着绿绸裤子, 下面穿着掐金棉纱袜子, 靸着蝴蝶落花鞋。 那短袄是外头套着保暖的,其余的穿戴,皆是寝衣寝服。 黛玉便知,他是已经睡下,又急忙起身过来的。 别的倒罢了, 奇的是,外头那么大的雨, 他的鞋袜居然一点儿没湿。 难道他是飞过来的? 问起, 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 有一双棠木屐,脱在外头廊上了。” 他见天下着雨,生怕一路过来,鞋上沾泥带水的, 弄脏了她的屋子,反惹她困扰。便穿了木屐,命人把他平日在屋里穿的鞋包了,进屋前, 一换就行。 黛玉咬了咬下唇。 外头下雨,石子路本来就滑,他还穿木屐子,万一滑倒了,摔一跤,怎么了得? 这样想,似乎也不对。 应该说,这大晚上的,他不睡觉,冒着雨,忙忙的跑来她这里做什么? 看她的胳膊还疼不疼吗? 直觉告诉她,宝玉目的不那么单纯。 黛玉一面想着,一面看向他才脱下的蓑衣斗笠,那上面的草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精巧,因问道:“这是什么草编的?穿着倒不像那刺猬似的。” 宝玉紧紧盯着黛玉,不放过一点儿细微的神色变化,口里却闲谈一般道:“是北静王爷送我的,他平常下雨也这么穿,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给你?” 语气微顿,道:“别的倒罢了,唯有这斗笠有趣,上头这顶儿是活的,冬日下雪,戴上帽子,把这竹信子抽去,拿下顶子,只剩个圈子。” 看黛玉怔住了,他又再接再厉道:“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 黛玉:“……” 她可算明白了,宝玉看她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缘故,是他醋得睡不着,所以过来找她麻烦了。 他真是有心了! 还特意靸着一双蝴蝶落花鞋来试探。 其一,蝴蝶落花鞋是戏曲《蝴蝶梦》中庄生穿的鞋子,戏文出自“庄子试妻”的典故。 大概内容是:庄子跟妻子说,女子水性,丈夫一死必改嫁,妻子说未必,自己就是能守节的人。 过了不久,庄子病重,一命呜呼,到了第七天,来了一个楚国王孙,妻子见他一表人才,产生爱慕之情,与他仓促成婚。 洞房之时,楚王孙心疼难忍,说是需死人脑髓方能治疗,此时无人可取,妻子便用斧头劈开庄子的棺材,没想到,庄周突然复生,妻子羞愧难当,自尽而死。 其二:她今天才说把北静王送的鹿皮拿去做冬天下雪穿的靴子,他就穿了一双“试妻”的鞋过来,还说要送她一顶与北静王同款的,冬天下雪戴的斗笠。 其三,他介绍那斗笠,说“顶是活的”,即有的人心是活的;说“抽去竹信子”,即有人变了心;说“男女都戴得”,即不独男子会变心,有的女子也会变。 有的女子,还能是哪个女子呢? 不要以为她听不出来,他在点她! 黛玉被他气笑了,道:“戴上它,成了那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我才不要。” 渔翁和渔婆自然是一对,她前头说他是渔翁,后头说自己穿上就成了渔婆,但问题是,她不要。 不但不要和你贾宝玉是一对,也不要和你口中的北静王是一对。 让你试我! 你不想过安生日子,就尽管试吧。 宝玉说了几句话,已是悬着心。 他最怕黛玉生气,又不敢和她吵,生怕她生了气就不要他了,如今吃了醋,这样暗戳戳、小心翼翼的试探,已经是极限了。 他一见黛玉动了火,只好装作没听明白,看向黛玉的桌案,上头合着一本《乐府杂稿》,大约黛玉方才翻过。 他找到话题,立即恭维道:“你的诗作已经写得臻至化境了,竟然还用功读诗,看来我这辈子在诗词一道上,想超过你是定然不能了!” 还不待说完,黛玉已把书从他手上抽走,放到一旁,道:“我要歇了,你请去吧,明早再来。” 宝玉从怀里掏出一个核桃大的金表,一看时间,忙道:“原该歇了,是我不好,又扰得你劳了半日神。”说着,披蓑戴笠的忙往外走。 黛玉却不放心。 虽说他干这些没头没脑的事,让她心里窝火,但她也清楚,宝玉的性子,如果不给他句准话,他回去后准睡不着觉,有这个心病在,他说不定能把自己给折腾死。 见宝玉走到门口,黛玉忽然叫住他,问道:“你怎么来的?可有人跟着?” 宝玉忙道:“有,几个婆子丫头在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 黛玉认真瞅着宝玉,道:“怎么不跟进来?” 他身边一堆王夫人的眼线,见他大晚上的来了潇湘馆,焉有不跟进屋看着的道理? 宝玉笑道:“那些婆子,都是捧高踩低的。” 常言说,小人畏威不畏德,而今林家如日中天,林姑妈又极厉害,她们对太太的交待,做做样子就罢了,何必跟进来讨黛玉的嫌呢。 黛玉一听,便知不用避嫌了。也不多话,从书架上将一盏玻璃绣球灯拿下来,让雪雁点一支小蜡烛,递给宝玉,道:“拿去。” 民间习俗,女子到了婚期,会把绣球抛与相中的男子,她手边没有绣球,就给他一盏玻璃绣球灯,让他安心吧。 她这辈子,只会嫁他,不会嫁给别人。 宝玉果然高兴极了,道:“你快些歇着,明儿一早我就来吃饭,然后咱们帮着四妹妹画画去。” 他都把她安排的明明白白了,她还能说什么? 黛玉点点头,道:“知道了,你路上小心些。” 夜里下雨刮风,窗户被风雨打得砰砰作响,黛玉睡着后,梦里便不太安稳。 她梦见宝玉一身戾气,把她按在墙上,威胁她说,她要是敢嫁别人,他就死给她看,变身为厉鬼,追着她缠着她,让她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她忙解释说,她从没有想嫁别人,宝玉质问她,那你怎么穿着鹿皮靴子呢? 黛玉垂眸一看,忙道:“我以后再不穿了。” 宝玉听了才消了火气,放了她一马。 次日清晨,黛玉坐在床上,想着这个没头没脑的梦,出神半日,唤道:“紫鹃。” 话一出口,忽觉声音有些哑,嗓子干干的。 紫鹃端着茶进来,忙道:“姑娘可是凉着了?” 黛玉喝了口水,嗓子还是不舒服,不过不严重,道:“受了些风寒,不要紧,熬些姜汤喝就行了。” 受风寒的话,嗓子哑是第一步,要不管的话,通常会变得严重,添上别的症状,是头也沉了,鼻子也堵了,咳嗽也来了…… 所以要趁着其他病症还没来,先喝姜汤预防。 紫鹃答应着,命人去煮姜汤了,她则一面服侍黛玉穿衣,一面道:“要是中午不见好转,就得请大夫了。” 说话间,宝玉过来了。 黛玉看他披着一件掐金红色大氅,没像昨儿晚上一样穿蓑衣斗笠,问道:“外面雨停了?” 宝玉一听,皱了眉道:“你声音怎么哑了?” 紫鹃解释起前番缘故,宝玉听到黛玉除了嗓子微哑外,没有别的问题,略放下心,道:“外头零星飘着几滴雨,还在刮风,气候比昨日又凉了些,你就别出去了,仔细受了风,等身体养好再说吧。” 黛玉道:“我还说要去四妹妹那里看画。” 宝玉道:“没事,我待会儿帮你跟四妹妹说一声。” 又道:“因老太太的要求,四妹妹为难的不行,我少不得帮帮她,我一会儿先去暖香坞,问问四妹妹需要什么,然后去凤姐姐那里,问她要重绢和园子底图,再找几个会画画的相公问一问……” 这一忙,至少要到晌午,恐怕不能陪她了。 忆及她生了病,他还真放心不下。 要不跟惜春说一声,明儿再帮她忙画画的事? 宝玉满腹纠结,待吃罢了早饭,在黛玉这里,犹犹豫豫,磨磨唧唧的喝着茶,一副不想走的样子。 黛玉正要催他,外头来报说:“琏二奶奶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王熙凤可是个大忙人,这个时候,她不在老太太屋伺候,也该在太太屋说话,或处理别的事,怎么有空跑这里来了? “快请。” 一语未尽,王熙凤已到了门口,看到宝玉也在,笑道:“我就知道肯定在这儿,果然让我猜中了,我找你们两个有事。” 第180章 黛玉让人去倒茶,又问道:“凤姐姐有什么事?” 王熙凤坐下,也不着急说事,看小圆桌上还摆着他们吃剩的早饭,其中一碟豆腐皮的包子还剩了几个,冒着热汽,她也不忌讳,挪到自己跟前,让人取了双干净筷子,蘸着醋吃。 “听说你们两个集资化缘,把自己月钱都掏了出来,拿去帮京郊今年受了旱灾的穷人了,是不是?” 宝玉笑道:“凤姐姐怎么知道的?” 第145章 着凉 黛玉生病了 王熙凤轻嗤一声道:“这府里什么事能瞒得住我?” 顿了顿, 又道:“我这里也有几两银子,随你们拿去救人。” 原来她这次,是为捐款来的。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说这话的是王夫人, 倒很正常,她天天念佛吃斋,府里内外的人都知道她怜贫惜弱, 她也常常出钱, 做一些修庙资僧的善事。 可这是王熙凤啊!她为人精明,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 说起话来,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在府里杀伐果决,驭下严苛,根本不信佛家的因果报应。 宝黛同时沉默了几息,因怕王熙凤尴尬, 宝玉带上笑,用寻常的语气, 试探问道:“那可太好了!凤姐姐预备出多少银子?” 王熙凤随意道:“少了也做不了什么事, 我手边有三千两银子, 正没处使,你就全拿去吧。” 宝玉、黛玉:“……” 三千两银子,不是三百两,不是三十两, 别说下人,对府里主子们来说,也是一笔巨款了。 今儿要么凤姐儿吃错了药,要么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宝玉笑道:“这事好办, 只要凤姐姐不反悔就成。” 王熙凤早已准备好了,从袖里取了三千两的银票,交给宝玉,道:“这是户部的官票,京都所有钱庄都能兑,你让小厮去外面兑了银子就行。” 宝玉问道:“凤姐姐怎么不自己办这事?” 也能留个好名声。 王熙凤道:“我是独个儿过来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也别给我说出去。” 合着她真是一心做善事,不为名也不为利。 宝玉看向黛玉,黛玉会意的点了下头,他们两个小辈不好问,改天她让母亲问。 一个人忽然变了,总有个缘故。 王熙凤又向黛玉道:“我看昨儿静王府送来的麋鹿皮草都是上好的,老太太让分给大家,我想,不如拿去给大家做靴子,冬天下雪穿才好。” 黛玉小心地瞅了眼宝玉。 大概凤姐儿听到她昨日席上的话,所以提出用鹿皮做靴子,不可谓不贴心。 但宝玉……他的脸色已经黑了。 黛玉忙道:“多谢姐姐好意,不过,那鹿皮还是给其他姐妹们做靴子吧,我就不要了,老太太前儿才让人给我做了两双新的羊皮小靴,还有,我去年的几双新靴子还没来得及穿呢。” 王熙凤点了点头。 黛玉的衣帽鞋子年年都会做新的,她穿都穿不完,既然有了,就不浪费了。 又问道:“你声音怎么回事?” 黛玉见鹿皮这一节翻过页去,总算松了口气,道:“受了些风寒,已经喝了姜汤,不要紧的。” 待送走了王熙凤,黛玉便坐在榻上,今儿她的胳膊已不酸了,所以这会儿让丫头磨了墨,顺着她之前没写完的,模仿宝玉的字迹,继续抄写四书。 舅舅贾政已经回京,虽近来有些公务要处理,但忙完之后,必会问起宝玉的功课。 即便舅舅想不起,赵姨娘也会在旁提醒。 这几个月,舅舅不在家,宝玉每天都在忙别的事,哪里顾得上将来应付父亲,不如她提前帮他预备着。 黛玉写了半日,觉得累了,让丫头收拾了笔墨纸张,听紫鹃道:“琏二奶奶才刚让人送了润喉生津的甜草橘汤来,正在炉上煨着呢,姑娘要不要喝?” “端来吧。” 她伏在案前,一口一口喝着甜汤,外头来人报说:“宝姑娘听说姑娘病了,来探望姑娘了。” 黛玉深知宝钗,她说过来看她,八成是来膈应她的,吩咐道:“就说我睡下了。” 喝完甜汤,黛玉拿着书卷,倚在窗边,雨已经停了,外头的空气很清新,竹子翠绿如玉,偶尔竹叶上的水滴被风扫落下来,划过几道晶莹的弧光。 此情此景,将王维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改一改,大约就是“纱窗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她扬起唇,诗兴大发,正准备吟几句好的来,丫头又来报道:“姑娘,宝姑娘又来了。” 黛玉猛把眉头一皱,道:“我不是说,我睡下了吗?” 丫头无奈道:“我刚才是这么跟宝姑娘说的,宝姑娘说,这会儿姑娘大概已经醒了,所以又来了。” 黛玉:“……” 她要是不见宝钗,宝钗是不是打算来个三顾茅庐?然后让府里人都看看,她是怎么把好心探病的客人拒之门外的? 黛玉想了想,道:“请宝姐姐进来坐。” 不一会儿,宝钗就逶迤从门外进来。 黛玉半躺在榻上,见宝钗来了,也不起身,用帕子掩住唇咳嗽了两声,虚弱的解释道:“宝姐姐,我身子不大好,就不招呼你了,你请坐吧。” 宝钗坐在榻边圆凳上,笑道:“你何必跟我见外呢,既然生了病,就该安心养病,感觉怎么样了?” 黛玉道:“没什么,就是着了些凉。” “怎么声音哑成了这个样子?” 宝钗摇头道:“依我看,不像是着凉,倒像是上火,请大夫看过了没有?” 黛玉默了默,道:“看过了,大夫说是着凉,还让吃人参养胃汤呢。” 人参养胃汤是《奇效良方》中记载的方剂,专治外感风寒,内伤生冷等症。 宝钗道:“人参、肉桂虽补,但性太热了。依我说:你应先以平肝养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 黛玉:“……” 她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一个词,叫“大动肝火”,还有《黄帝内经》的一个词,叫“怒伤肝”。 宝钗说让她平肝火,不就是想说,她这病是气的吗?气得犯了胃疼病,连饭都吃不下了。 黛玉道:“多谢宝姐姐,这几天天冷,你出来走动时,也该多穿件衣服,这样单薄,万一伤了风,岂不让姨妈悬心?” 她敷衍了两句,好不容易将宝钗打发走了。 一时,外头又传来动静,黛玉心中烦躁,该不会宝钗又来了吧? 她从榻上起身,正欲放两句狠话刻薄宝钗,结果看到来人,一下蔫儿了,不是别人,而是母亲贾敏,她和史湘云一起来了。 贾敏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谁惹你了,怎么才一进来,就见你凶巴巴的?身子怎么样了?难不难受?” “我没多大事,”黛玉道:“昨儿有点凉到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湘云不由道:“你身体也太弱了!像我,昨儿刮那么大风,下那么大雨,我在廊下迎风看雨,站了好一会儿,一点儿事也没有。” 贾敏一听,皱眉道:“胡闹,跟你的丫头呢?怎么也不劝着。” 湘云嬉笑道:“她们没劝住我。” 黛玉道:“你是侥幸没生病,等你生了病,你就知道后悔了。” 贾敏道:“你声音哑成这样,还是少说些话吧。” 说着,把被子往黛玉身上扯了扯,道:“今儿发些汗,争取明天好起来。” 又对湘云道:“你林姐姐说的没错,以后不许任性了,再不听话,小心我告诉你婶婶。” 湘云笑道:“我婶婶从不为这个说我。” 她婶婶虽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但到底隔了一层,对她,总带着客气和疏离。 之前,婶婶让府里女眷熬夜做针线活计,却把她自动刨除在外,像是怕落一个苛待她的名声,还是她发现后,主动跟大家一起,方罢。 贾敏淡淡道:“我说的是你冯家婶婶。” 湘云顿时蔫儿巴了。 她就知道,林黛玉这个可恶的性子,一定有个出处,今儿可算明白了。 林姑妈果然是林黛玉的亲娘,母女两个一脉相承,说话都刁钻极了。 好好的,怎么转到她的亲事上去了。 这要她怎么回? 黛玉嗤一声笑了,问道:“你还得不得意?” 湘云气鼓鼓的,道:“我昨儿迎风看雨,吟成两首好诗呢。” 黛玉道:“写来我看看。” 湘云便要写,贾敏起身,笑道:“你们姐妹俩说话,我去拜见老太太。” 第181章 黛玉忙道:“娘,今儿凤姐姐帮了我们一个忙,您待会儿过去见到她,代我们跟她说句话呀。” 帮什么忙她也没说,含含糊糊的,贾敏猜到大约湘云在这里,她不方便提,所以也不追问,想着自己一会儿见到王熙凤,就知道了。 等到了那边府里,贾敏和王熙凤闲话,趁着屋里没别人,贾敏道:“听玉儿说,你帮她和宝玉了一个忙?我听了觉得疑惑,怎么回事呢?” 王熙凤便把自己捐了三千两银的事,说给贾敏。 贾敏深深瞅她一眼,笑道:“奇怪,怎么忽然眼也不眨的捐这么一笔巨款,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这三千两银子,恐怕来路不正吧?” 王熙凤没想到贾敏这般敏锐,一下就猜出来了。 她皱着眉头,犹豫了半日道:“姑妈不知,这三千两银子确实有个缘故,我觉得我被设计了。” 她便从秦可卿去世,帮着贾珍协理宁国府开始讲起,讲到在馒头庵歇脚,静虚老尼求她办事: 原长安守备之子与财主张家的女儿张金哥订有亲事,结果张金哥去庙里进香,被长安府太爷的小舅子李少爷看上了,就想横插一杠子,毁了人家的婚事,让张金哥改嫁他。 王熙凤道:“我本不欲管的,结果那‘秃歪剌’的静虚使了一招激将法,我便糊涂脂油蒙了心,应承了此事,让属文的相公假借琏儿的名义,给长安节度使云光写了信,云光以权势相逼,守备家只好退了亲。” 第146章 风雨 大厦将倾 贾敏拧眉道:“这三千两银子, 就是这么来的?” 王熙凤点点头,心虚道:“后来我听说,那张金哥是个多情的, 听说退亲,就用一条汗巾,悄悄上吊自尽了。那守备家的公子也是个情种, 闻说金哥自缢, 他便投河而死了。” 两个人效仿了《玉台新咏》中《孔雀东南飞》的焦仲卿和刘兰芝,一个选择自挂东南枝, 一个选择举身赴清池。 贾敏:“……” 王熙凤干的这事, 也太缺德了,她没法评价。 两条人命啊。 王熙凤等了半日,见贾敏总不做声,只好闷闷道:“后来我觉察到这事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 王熙凤道:“我也不好说,就觉得这事发生的凑巧, 尤其是想到宝玉和林妹妹……” 她没有再往下说了。 她觉得大概是凑巧,但直觉却让她有些不安。 贾敏心里却清楚。 太巧合的事, 往往都不是巧合。 宝玉和黛玉也有婚约, 和张金哥、守备之子的情况一模一样。 哪来这么巧, 正碰上一桩类似的婚事让她王熙凤拆? 所以,会不会一开始,王熙凤就被别人设了套?当她受不住三千两银子诱惑时,把柄就落到别人手里了, 加上王熙凤用的是贾琏的名义,这一对小夫妻,一下全被人家拿捏住了。 贾敏忽然道:“嫂子没问过你在馒头庵的事吗?” 王熙凤茫然道:“一句也没问过。” 她不明白,姑妈怎么好好的提起太太, 这事,从始至终,太太是完全不知道的。 贾敏:“……” 没问过就对了,你还搁这儿犯傻呢。 亏你机关算尽、自作聪明,却不知一早就钻进你姨娘设的套子里了。 王氏那个人多精啊! 你没点致命把柄落在她手里,她能放心让你管家?就不怕你翻出她这些年暗地里干的脏事? 你现在想脱钩,已经上了船,哪儿还有回头路可走。 王熙凤苦恼道:“张道士大约听到些风声,之前几次提醒我,让我积阴骘,迟了就短命。” 若是秦可卿在时,遇到这种事,她还能跟秦可卿商量商量,听听她的意见。 秦可卿这一去,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当时又协理宁国府,赫赫扬扬的,她就被权利冲昏了头脑。 直到上次被魇,恢复后,她头脑一点点恢复了清明,因是亲身经历,便开始相信真有因果报应,渐渐后悔,但想挽救,似乎已经迟了。 人命已害下,手上沾了血,怎么洗得干净呢。 王熙凤问道:“姑妈,你说我多做些善事,是不是就好了?” 贾敏:“……” 这是别人精心为你布的局,和做善事有什么关系? 她都能看到,如果将来有一天,王氏成功把宝钗扶持上位,头一个要清理的绊脚石,就是现任当家王熙凤。 内侄女怎么样,再亲能亲得过儿媳? 荣府管家权自然要交到儿媳手中的。 至于怎么清理王熙凤,太简单了,把守备之子和张金哥的事捅出来,让贾琏吃官司。 贾琏为了自保,少不得会和王熙凤翻脸。 何况这件事,本就和贾琏无关,王熙凤冒用他的名头,害苦了他,贾琏难道还会对她留有余情? 如果有个儿子还好,偏偏王熙凤膝下只有个女儿。 或休弃,或和离,总之是过不下去了。 他们夫妻窝里斗,王氏不用耗费一兵一卒,就把大房那边的中坚势力给轻易清除了。 至于王熙凤,她是老太太一党,王家那边,必不会待见她,回去之后,大约也是任人蹉跎。 最让人叹惋的是,王熙凤是真的每日都在为贾家操心,白天起比比鸡早,晚上睡得比狗晚。 为了保持精神头,她天天喝着暹罗国的浓茶,那里头茶碱成分极高,喝了就睡不着觉。 结果一开头就被人算计了。 王熙凤还顾念着亲情,根本不知道,她的亲姨娘王氏,对她,打的是用过就丢的心思。 但这些话说出来,除了惹王熙凤烦忧,一点儿用没有。 谁让她禁不住诱惑,上了钩呢。 贾敏沉吟半晌,道:“我找人暗地里查查这件事,至于你……多做些善事,总没错的。” “还有就是,你不要太操劳,也该好好保养身子,为自己将来做打算。” 贾府这个大家只在其二,把自己和贾琏的小家顾好,才是正经。 还未到十四四,中间又闹出了一事。 事情还要从贾母两宴大观园说起,那日在宴上,王夫人为了让鸳鸯帮着她和薛家人在行酒令时作弊,命人在李纨和王熙凤之间,给鸳鸯设了一个座,即,暗许她奶奶之位。 本来没什么,但偏巧贾母逛完园子后就病了。 贾母一病,府里人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贾赦。 虽然王太医说,上了年纪的人,未免头疼脑热的,实属正常,熬过去就好了。 但万一有一天,熬不过去呢? 要知道,荣国公的东西,都在贾母那里收着,更不用说,贾母原本的东西,谁不眼红觊觎? 贾赦便着人细细查了贾母这几年的脉案,发现每次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都会在后面缀上四个字: 旧疾无虞。 本来很稀松平常的套话,在这个时候,就不平常了。 贾赦认真想着贾母的旧疾,然后就听到人说,老太太年轻时曾跌下水,磕破了头,还留了一个疮疤。 怪不得王太医提到“头疼脑热”呢,原来老太太真有个头疼脑热的毛病。 这个病,年轻时都治不好,更不用说上了年纪。 这几日,老太太又是让四丫头画园子图,又是给凤姐儿做生日抬身份,又是说要做几顶新暖帽。 会不会老太太已经不中用了,现在只是强撑着,在安排身后事。 再然后,二房那边的行为就不对劲了。 王氏那么大方的许给鸳鸯奶奶之位,必是想借鸳鸯之手,谋取老太太的资产! 他们倒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他今年三月份起了这个念头,但不敢明说,生怕老太太生气,只放出风去,说生了病,身边服侍的人都不好,得选一个可用的姨娘才行。 光这么着,老太太就派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等一众小辈来探望他,示意他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儿子孙子重孙子已经一大堆,臊了他一番。 之后他更不敢提鸳鸯了。 但现在二房率先伸了手,那就不能怪他迎头赶上了。 贾赦便跟邢夫人说要娶鸳鸯,让她去促成此事,邢夫人深知老太太那一关不好过,便先去找了王熙凤。 她手头恰巧也有王熙凤的话头: 你看你上次过生日,琏儿拿剑追你,不是因为你先进去撞破鲍二家的和琏儿的丑事,他脸上过不去,才闹出来吗? 你连犯了七出之条的两条,一是无后,二是善妒。我们作为公公婆婆的,还向着你,一点儿没说你坏话,现在,你该帮公公婆婆办点事了吧? 第182章 王熙凤一听,头都大了。 老太太那边的事,她是绝不能掺和的。 至于邢夫人,她倒不怕,但也不想平白无故的得罪她,劝了几句,见邢夫人不听,非要去触这个霉头,她只好使出一个抽身退步计,把自己摘了出去。 之后鸳鸯自然不愿意,贾赦一听炸了毛。 越发笃定,是二房那边,许下的奶奶之位迷了鸳鸯的心窍,所以她才看不上他。 二房许下的,只能是宝玉的姨娘。 所以他便让鸳鸯叔嫂去找鸳鸯,意思是,别想宝玉了,他既已开口要了她,宝玉怎么好跟他抢人。 不跟他,这府里头的老少爷们,她一个也跟不成。至于往外聘,更是做梦,外头的人,哪个不怕贾家的势力? 之后,就是鸳鸯被逼的没法子,当着贾母和一众人,跪在地上,剪头发,发毒誓,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发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就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 她口里骂着贾赦,实际上打的是王夫人的脸。 今儿就把话挑明了,撂在这儿,你那个宝玉姨娘的大饼,老子从来没想吃过,也吃不消! 贾母听后,趁势先骂了王夫人,后又骂了邢夫人几句,事情算是半了不了的。 而荣府不安宁,宁府那边也不遑多让。 事情要从柳湘莲开始说起。 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素好耍枪舞剑,吹笛弹筝,后来家世败落了,因生活所迫,他便粉墨登场,偶尔去那些大户人家串两场戏,倒腾两个钱。 但是,并没有和许多戏子一样,要卖身求荣。 因他和赖尚荣关系好,所以常被请去宁府串戏,结果就让贾珍给看上了。 贾珍是老狐狸成精,他深知柳湘莲的底细,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性子又高傲,若自己出手,必然平白讨臊,少不得先找几个人打前阵,逼柳湘莲入了彀,待他衣角沾了泥,低头认命,他才好上手。 贾珍便想到了大傻子薛蟠,遂让人把薛蟠请来看戏,言语误导,让薛蟠以为柳湘莲是优伶一类。 本来薛蟠就好男风,加上柳湘莲长得极好,他更是心痒难耐,只碍于第一次见面,又有贾珍等,不好说什么,做什么。 柳湘莲极聪明,又是世家出身,对这里头的门道,太清楚不过了。 若只是薛蟠,他倒不怕,但贾珍是贾家的族长,人家花心思布局,三番两次的给你设套,你纵能躲过一次,能躲过两次三次吗? 岂不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京都这个地方,他是待不住了。 柳湘莲思来想去,便给宝玉递了帖子,宝玉一看,皱了眉头,柳湘莲的帖子含含糊糊的,忽然说自己要走,却不说明缘故,他想了想,便找了赖尚荣,让他请柳湘莲十四日来一趟,见了面有话问他。 第147章 兴利 宝玉被探春嘲笑怕老婆…… 到了十四这一日, 赖大的媳妇又来请,盛情难却,贾母便带了王夫人, 薛姨妈及宝玉姐妹等至赖大家花园中坐了半日。 那园子虽没有大观园一半大,倒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亭台楼阁, 也有好几处动人。 一路过来, 探春因见两个婆子背着竹篓,拿着锄头在山坡上挖草根子, 因问赖家几个姑娘。 其中一个道:“不是草根子, 那是土茯苓,外面药材铺子里收这个,一斤一百文钱呢。” 探春诧异道:“你们家也不管管,就任由下人拿了园里的东西出去卖?” 另一个道:“这园子是承包给她们的,她们一人管一块儿地, 收拾的齐齐整整,就不用请人另外收拾了, 等到年末算帐的时候, 还要孝敬上来一部分, 统共算下来,我们家一年可得二百多两利钱呢。” 探春道:“那片荷塘也有人承包?” 赖家姑娘笑道:“怎么没有?除了莲藕莲花外,里头一年两季的莲叶,晒干了, 药材铺子收去入药,饭馆收去包粽子,做荷叶鸡,早点铺子收去包油糕油饼油条, 拿出去散卖,也有大堆人买的。” “买去做什么?” “干荷叶泡水喝,就是一味药,有清暑利湿、升阳发散、祛瘀止血的功效。” 探春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听完赖家怎么捯饬这园子,她顿时觉得有点肉疼。 她们家的园子,可是皇家园林,布置装潢,比赖家这个小园子好太多了,里面的景也多。 但大观园,不但不挣钱,还赔钱。 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要请匠人、园艺进来收拾,那就是一笔花费,里面产的各种果子,主子们尝一尝,再赏给下人,有许多都挂在树枝上、落在地上白白霉烂了,更不用说,那些花儿草儿的,开了败,败了开,谁能想到拿出去换钱呢? 虽然她不当家,这话轮不到她说,但了解一下,总是以后一笔经验。 探春便叫住黛玉,问道:“林姐姐,你们家的园子,都是怎么捯饬的?” 黛玉问道:“你说苏州那边,还是京都这边?” 她们家好几处宅子呢,听母亲说,在扬州也有一处,是之前父亲兼两淮总督时住的。 探春道:“两处都有。” 黛玉想了想,道:“苏州那儿是我们家祖宅,有老管家看着呢。里头的园子和京都大不一样,大面积都是水,连着的长廊、石桥、板桥、假山、水榭、亭子等等,全都建在水上,每年多产莲藕和鱼,但那些玩意儿,在江南寻常可见,府里似乎没人拿出去赚钱。” “至于京都这边的园子,是家里下人收拾的,产出来的东西,分给她们一些,其余的,搁在我们家铺子里卖。” 探春道:“一年得利多少呢?” 黛玉道:“去年大概是两千多两吧。” 探春吃惊道:“你们家园子也不大啊。” 她去过林家好些回了,她们家园子不过比赖家的略大一点,雅致一点罢了。 怎么赚的钱,竟翻了十多倍呢。 黛玉道:“那能一样吗?她们是承包出去就不管了,我们可是自产自销。” “比如说那土茯苓,按赖家的算,她们总要让辛苦一年的下人获利吧,市面上收一斤一百文,就按三七分账,主子得三十文,下人得七十文。” “但这还未完,土茯苓收到药铺里,大夫拿去制成干药材,一两就是五百文;和其他药材配成丸药后,卖给你们这样的人家,更贵了,一两就是一千文。” 这样算下来,刨去人力成本,翻上十多倍的利,实属正常。 探春沉吟道:“要是茯苓烂市,卖不出去呢?” 相比承包出去,自产自销可是有风险的。 黛玉笑道:“都是自己家的东西,没花费多少本钱,亏也亏不到哪儿去,何况,这一注亏了,其他注就赚回来了。” 迎春听了,咬牙笑道:“三妹妹,你可别被林丫头绕进去了,听听她刚才说的话,‘卖给你们这样的人家’,合着在她眼里,我们这样的人家是冤大头?” 黛玉哼了一声,道:“你们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就不说了。” 她是说贾家富贵,哪里说是冤大头了。 惜春好奇道:“林姐姐,你们家怎么开铺子,做起生意了?” 黛玉如实道:“我爹在扬州那边建的义学,需要银子,正好我们家庄子里产的东西吃用不尽,便放在铺子里卖,得的银子都供那边贫寒子弟读书了。” 说着,得意的扬起唇角:“近几年来,扬州地方上那些出身贫苦的官员士子,都是我爹的学生。” 探春笑道:“这样算来,林姑父以后岂不是要和孔圣人一样,桃李满天下了?” 黛玉谦虚道:“那还不至于,我爹只是江南一带学生多了些,其他地方都一般般。” ………… 宝玉见姐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闲话,他完全插不进去嘴,笑了笑,从园子里面出来,到前面书房去找赖尚荣。 外面大厅上,贾珍看到柳湘莲,心又痒痒起来,加上喝了两杯酒,更不成体统,伙同儿子贾蓉,笑中带刺,软硬兼施地逼他串戏。 柳湘莲不好直接翻脸,等串了两出戏,下来,贾珍又移席同他坐着,问长问短,说东道西。 其中,别人倒罢了,薛蟠满嘴里说起荤话来。 柳湘莲心中大为不快,就要走开,赖尚荣慌忙拦住他,千求万恳道:“刚进门时,宝二爷才嘱咐我,有话要跟你说,让你散的时候别走,你既要走,等他出来,你们两个见了再走,横竖与我无干。” 第183章 说着,命小厮们进去请宝玉。 宝玉出来,赖尚荣方松了口气,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给你,我张罗人去了。” 说着,已经去了。 宝玉便将柳湘莲请去侧厅书房,二人坐下,宝玉问起他要走的事,柳湘莲不好直说,他是被贾珍等看上了,因惧怕祸端,所以要远走他乡。 一则他是个男人,被有权势的男人看上威逼这种事,说出来,他觉得丢脸。 二则贾珍是宝玉的堂兄弟,他虽跟宝玉亲厚,但到底是个外人。 柳湘莲冷笑道:“我的心事,到了跟前,你自然知道!眼下只怕要走个三年五载的……” 等贾珍他们有了新欢,彻底忘了他,他才好回来。 他虽未直说,宝玉已猜出来了。 他那些个伯叔堂兄,在外头干的那些仗势欺人,逼良为娼的事,也曾传到他的耳朵里。 遂不好留他,转念一想,柳湘莲亦是世家子弟,家里虽败落,却大手大脚惯了,有几个钱就花,十日之内,倒有两三日都手头紧张。 现在他说要出去三年五载,不知他盘缠路费这个实际问题解决了没有? 直接问他肯定不行,他面子上过不去,还当自己瞧不起他,少不得绕几个弯。 宝玉想着,问道:“你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 柳湘莲道:“怎么没去?前儿我们几个放鹰,离他坟地有二里,我想今年入秋下了几场雨,恐怕他坟上站不住,过去一看,果然动了一点,便倒腾了几个钱,第三日一早出去,叫人给修好了。” 宝玉点了点头,道:“怪不得,上月我们园里池上结的莲蓬,我摘了十个,让茗烟拿去坟上供他,回来茗烟一说,那坟不但没冲坏,还新了些。” 顿了顿,道:“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行动都有人看着,不是这个阻,就是那个拦的!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 他的重点落在最后一句话上: 我出不去,手头有钱也没办法使。 所以,你现在要出去避祸,手头有没有钱呢? 柳湘莲并未察觉,顺着他的话道:“这不用你操心,眼下十月一日上坟的开销我已经预备好了。你知道我虽然一贫如洗,手头没个集聚,纵有几个钱,随手就光的,所以趁空儿把这一分留住了,省的到跟前扎煞手。” 宝玉默了默。 他果然没有钱,连上坟的开销都是硬挤出来的。 看来,自己少不得资助他,只是,为了朋友的颜面,必须先找个合适的借口。 宝玉沉吟片刻,叹道:“你要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番,千万别悄悄的走了。” 等辞行的时候,他也好以两人情谊作借口,赠给他路费盘缠。 柳湘莲道:“那是当然的,你别跟别人说就完了。” 两人叙话一番,就分开了。 宝玉回了里面,见探春和赖家姑娘们说话,黛玉站在其后,不知听到了什么,扬起唇直笑。 黛玉一抬头,亦看到宝玉,朝他勾了勾食指,示意他过来。 宝玉含笑走过去,悄悄问道:“做什么?” 黛玉指了指探春,笑道:“她现在,已经认定‘天生万物必有用’了,你快把你那套‘世有无用之木’的理论拿出来,跟她辩一辩,让我看看你们谁能赢。” 宝玉:“……” 她怎么这么坏呢。 人家满怀期待的过来,以为她有什么趣事跟他分享,结果她是把他当成趣事了。 还撺掇他和探春辩论,她自己好从中得趣。 夫为妻纲呢,停机德呢。 他就该把她压在榻上,好好搓揉一顿。 探春听了黛玉的话,扭过头,笑道:“别以为你躲在我背后,我就不知道你在编排我,什么无用之木,你倒说给我听听。” 黛玉笑道:“你刚说一个破荷叶,一个枯草根子都值钱,二哥哥不服,想问问你,庄子的无用之木该当何解?” 探春问道:“宝二哥,是你要问的吗?” 宝玉无奈的瞥了一眼黛玉,点点头。 他总不可能拆她的台。 探春笑道:“木若无用,是因为缺少一个慧眼识宝的木匠;人若无才,是因为还不够怕老婆。譬如名将戚继光,拿着剑欲吓吓老婆,结果老婆问他为什么拿剑,他立马腿软了,说要给她杀只鸡吃。如此,他憋足了气,到沙场上发泄出来,才能屡战屡胜。” 宝玉:“……”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来,探春在笑话他怕死林黛玉了,可是,他没办法反驳。 黛玉脸颊通红,早就默默走开了。 第148章 学诗 更该防的是他 转天, 宝玉送走了柳湘莲,往潇湘馆而来。 黛玉正倚坐在廊上,和香菱说话, 看到宝玉,笑道:“快来见见你师侄。” 宝玉纳闷道:“什么师侄?” 黛玉指着香菱,笑道:“她要学诗, 才刚已拜了我当老师, 你不就多了一个师侄吗?” 按师徒辈分来算,这样说并没有错。 林如海是宝玉的老师, 黛玉是宝玉的师妹, 香菱是黛玉的弟子,顺下来,香菱就是宝玉的师侄。 宝玉一听,忙向香菱告罪道:“我来得匆忙,没带见面礼, 这可如何是好呢?” 香菱忙道:“不敢”“受不起”。 黛玉见状,嬉笑道:“这也简单, 改明儿你把你珍藏的诗集送她几本就好了。” 宝玉一顿。 他哪儿还有珍藏的诗集? 几年下来, 他那些珍藏的诗集, 有一本算一本,都被林黛玉变着法儿的拐走了。 再一想,黛玉提说这话,其实是借着香菱, 来试探他有没有背着她,再私藏诗集。 她自以为掩藏很好的小心思,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或者,她明知道他能看出来, 故意使坏气他。 那种心痒难耐,想要把林黛玉压在床上,狠狠揉搓一顿的冲动,愈发厉害了。 宝玉瞅着黛玉,又是咬牙,又是笑,道:“你放心,等改明儿有了,自然要送她的。” 说着他便坐在一旁,听黛玉对香菱讲诗。 几个小丫头见黛玉讲诗,都站在旁边认真听着,廊下那只爱念诗的鹦哥儿,不知听不听得明白,也用黑豆一样的小眼珠歪头静静瞅着黛玉。 黛玉道:“说起来,并没什么难的,也值得费心去学?不过是平仄虚实,起承转合。即,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的对仄的,虚的对实的,若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 “当然,词句亦是末事,第一要紧的是立意,意趣真了,连词句也不用修饰,自然是好的,这叫‘不以辞害意’”。 黛玉一番话,说了对于诗的三个评价准则: 第一为立意,意趣要真;第二为词句,词句要奇;第三为格式,格式要对。 且这三者不用通通符合,格式为好词好句让步。好词好句为好的立意让步。 说白了,就是立意最重要。 香菱听后,感觉懂了,又好像没懂。 既然“立意真”最重要,那什么才算“真切”的立意呢? 她想了想,试探道:“我只爱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 为什么屋里保持香气不散?因为被重重帘子锁住了;为什么砚台能聚许多墨呢?因为它经历过多次磨损,微微凹了下去。 所以人要像帘香、古砚学习,藏着掖着,少冒尖儿,少出风头,懂得忍耐忍受,方能长久。 黛玉听后,微微一顿。 这诗八成是宝钗用来告诫香菱的,也是宝钗给香菱起名的缘故:香锁重帘之中,菱花旧砚盛墨。 合起来,即香菱二字。 如今,她头一遭就是要教香菱,她是人,不是物,人有情感,物无情感。 而诗,更不是讲道理用的,它就是人的情感。 黛玉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看了这些浅近的就爱,一入这个格局,再出不来的,你只用听我的。” 因你不知诗,你们姑娘就好拿名人写的浅近诗作,精神打压你,你信了她的话,就再出不来了。 听她的做什么,听我的! 但说归这么说,香菱又凭什么相信她是真心为她好呢?毕竟宝钗才是她们家姑娘。 黛玉想了想,又道:“若真心想学,我这里有本《王摩诘全集》,你先把他的一百首细心揣摩透了,再读老杜的一百二十首七言律,再读李白的一百二十首七言绝句。” “有了他们三人的诗打底,再把陶渊明、应玚、刘桢、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等人的诗一看,你又是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到一年功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第184章 还是先让她自己读,自己悟吧。 香菱本有些忐忑,听黛玉这样一说,放了心,她也不求当什么诗翁,能写出几首好诗来就行。 她笑着央求黛玉,道:“好姑娘,既这样,你就把书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 黛玉便让紫鹃去拿,又嘱咐道:“上面画着红圈的,都是我选的,你有一首读一首,要是不明白,问你们家姑娘,或遇见我问我,一样的。” 香菱答应着,谢过黛玉,拿着书回去了。 宝玉看香菱一走,感叹道:“咱们园里,又要多一个诗人了。” 又笑问道:“你借她那本《王摩诘全集》,是我曾经送你的那本吗?” 黛玉不答,转身往屋里去,刚走到门口,架子上的鹦哥儿嘎的一声,朝她扑了下来。 黛玉唬了一跳,骂道:“你作死呢,又扇我一头的灰!” 说完,发现不太对劲,宝玉不知何时,把她护到怀里去了,这该死的。 她忙退开,默了默,装作若无其事的进了门。 宝玉却留了神,黛玉曾给他的八哥,就是一个好色鸟,而今这只鹦哥儿,虽会读诗,说不准也…… 他跟进来,似不经意的问道:“那鹦鹉总喜欢往你身上扑吗?” 黛玉困惑道:“什么意思?” 宝玉笑道:“我怕它欺负你。” 黛玉瞪着眼睛,道:“放屁!我从小养到大的鸟儿,还能欺负得了我?” 宝玉笑道:“我是好意提醒你,有一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鸟和人自然也是一样。” 他话里话外都在说,她养的不是什么好鸟儿。 黛玉被气笑了,道:“既这么着,我该防着的,除了廊下的鹦鹉,还有眼前的人。” 宝玉一噎,他的心思不纯,若化而为鸟,肯定也要见天扑她的。 她防着倒也没错。 宝玉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道:“香菱既然这么喜欢诗,改日叫三妹妹下张贴,把她邀进社里来,岂不好?” 黛玉道:“她家那边的事怎么办?” 宝玉笑道:“你还没听说吗?薛大哥哥在城外挨了一顿毒打,在家将养了几天,就跟着铺子里的管事出去做买卖了,至少要一年半载的才得回来。“ “怪不得呢,这几日不见宝姐姐,反听香菱说,她搬进园子跟她们家姑娘作伴了。” 说着,黛玉抬头,因看宝玉眉眼带笑,莞尔道:“你看这人,亲戚挨了打,还搁这儿笑,可见你不是好的。” 宝玉勾唇道:“我是知道事情始末,才笑的。打人的是我一个好朋友,之前跟你提过,叫柳湘莲,那日咱们去赖家园子逛,薛大哥灌了几口黄汤,就缠磨人家,结果被骗出去,在烂泥坑里打了一顿,你说这不是自找的么。” 黛玉不答,意味深长的瞅着宝玉。 你这半天,也没有正经事,一直在潇湘馆缠磨我,是不是也该挨一顿打? 宝玉看明白了,并不在意,笑道:“我今儿听你给香菱讲诗,才发现,往日她们竟都错了。” 黛玉诧道:“什么?” 宝玉挑眉道:“写诗第一为立意,意趣真了,词句都不用修饰,自然是好的。这样说,我的诗自然也算是好诗了。” 他的诗可太真了,没有一句不是真情实感。 但因为措辞不雅,所以李纨并其他姐妹,总给他排到最后一名。 不过,按着黛玉的评判标准,他立刻明白,他的诗,入了她的眼的。 他不在意争什么名次,只要他的心上人,欣赏他的诗作,就够了。 黛玉:“……” 怪不得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个。 傻子,至于这么高兴吗? 不过,看他这般高兴,自己也由不得跟着高兴。 黛玉扬起唇,正要说话,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过来,报道:“老爷叫二爷去呢。” 宝玉忙问道:“什么事?” 佳蕙道:“大概是问功课的事,听说还叫了环三爷和兰哥儿,他们都是带着平日练的大字去的。” 宝玉头有些疼了。 这几个月,因父亲不在,他都在忙别的事,早把什么功课不功课抛到了九霄云外。 记得偶尔写了几页大字,但没多少。 宝玉匆匆回了怡红院,让袭人把自己写的几页大字找出来,一数,果然,总共才四五张,怎么敷衍得过去呢? 他正发愁,雪雁忽拿着一卷纸扎过来,道:“二爷,我们姑娘让我给你。” 宝玉打开一看,怔住了,一沓纸上全是抄着四书五经的大字,且和自己字迹几近一样…… 再想到前阵子黛玉因写多了字,胳膊酸疼,那时他还以为她是写诗写词累的…… 顿时,宝玉像是冬日在炉旁烤火的人一样,心里滚热的直发烫,但暖热中犹有一丝酸楚。 他不喜欢她为了他辛苦。 宝玉再次被贾政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却并不觉得怎么样,他往前方走着,心里渐渐只剩了一个人。 这样想,实属大不孝,但他由不得这样想。 他说黛玉排第四,其实不对的。 黛玉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比老太太、老爷、太太对他还要好。 第149章 明月 香菱学诗 老太太要他在外人面前知书达礼, 让她面上有光;老爷要他走科举仕途、光耀门楣;太太要他为她争一口气,作她下半生的依靠…… 唯有黛玉,从来没有要求他任何, 相反还为他牺牲了许多。 林家真的没有第二种办法,在新皇与旧皇之间回旋一下,非要把女儿留在贾府吗?不见得。 林姑妈后来转变心意, 必然也是因为黛玉。 她是探花郎的女儿, 当朝一品的千金,就这么留在贾家, 等着他, 同他一起跟薛家耗着…… 他一句话,她把她所有的钱拿出来,交给他,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似乎听说,修这园子, 林家还出了五十万两…… 她不过一句想嫁他的酒令,遭来宝钗一顿羞辱打击, 她给他抄写大字, 受了风寒, 宝钗又来怄她。 然后,他还因为北静王的事吃醋,费心试探她。 宝玉越想越难受,但又免不了心里自私的想法:她是他的命, 也是他漫长黑暗人生唯一的一点光,一丝希望,他怎么能放她走呢? 她走了,他怎么办? 他不敢细想, 稍微动一动这个念头,他就不寒而栗,周身彻骨的冰冷,满心的惶恐无助。 黛玉是他的精神支柱,他近乎全身心都依赖着她。 宝玉一面想,一面往前走着,忽碰到平儿从岔道口赶过来,神色中带着一丝愤懑。 他少不得问道:“发生什么了?” 平儿道:“我找宝姑娘讨棒疮药去!我们二爷被大老爷打的动不得了。” “大老爷打琏二哥?这还是头一遭,”宝玉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呢?” 平儿便把事情经过悉数告诉宝玉。 今年春天,贾赦因见贾政的门客詹光、程日兴收藏着几把旧画扇,一打听,原是从薛蟠手里得的。 这倒也不奇怪,说起薛家的发家史,本就与画有关。 薛公当年是个才子,因有一手好画技,尤其擅仿古人画作,便在扇上仿画,送给京都一众达官显贵。 因此,他便得了王公的青眼,留他在府内当门客,得了一个紫薇舍人的名号,后来,因为王公抬举,他摇身一变,成了户部挂名行商,王公还将女儿嫁给他,就是如今的薛姨妈。 贾赦看了詹光、程日兴那旧画扇,只觉得极好,府里的其他扇子都不好了,他便着人找薛蟠打听,结果讨了个没趣,原来那画扇是假的,乃薛公当年仿出来的,真迹另在其他人手里。 假画扇都如此好,更不用说真画扇了。 贾赦当然不愿意要假扇子,便找人打听了半载,前儿得了消息,说是一个混号儿叫石头呆子的人手里的有二十多把,都是真迹,贾赦便让贾琏去找。 贾琏烦了许多情,好容易见了一面,石头呆子方给他略瞧了瞧那扇子,上面都是些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等,都是古人画竹真迹,贾琏回来跟贾赦说了。 他本想着,父亲贾赦要的是画着美人的扇子,那上面画的都是竹子有什么趣呢! 结果,贾赦还是让他去买。 偏偏那石头呆子说:“哪怕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他也不卖!” 贾琏以为他怕人财两空,所以许诺,说先兑银子,后给扇子,石头呆子还是不干,就是咬定主意不肯卖,说:“要扇子先要他的命!” 第185章 贾雨村知道了这件事,便以拖欠官银为由把石头呆子抓了去,说,所欠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 便让人把石头呆子的扇子抄了来,做了官价,送去给了贾赦。 贾赦一看那些扇子,确实没什么趣,但由不得生贾琏的气,问着道:“人家怎么弄了来?” 贾琏浑身不自在,道:“为这点事,弄的人家倾家败产,不算什么能力。” 贾赦看他在那里拿话堵着他,连着数日来的几件小事,就给贾琏打了一顿。 宝玉一听,了不得了,忙问道:“那石头呆子人呢?” 平儿叹道:“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她听了这事,也气得不行,那贾雨村不用说,自是个黑心烂肺的野杂种,更可恨的是薛家那边,来荣府住这几年,变着法儿的倒腾钱。 现在又把手伸到贾赦那边了,没人在下面撺掇,说那画扇的种种好处,贾赦能看上几把破扇子? 她这会儿就找薛宝钗问去,看她怎么好意思。 想着,跟宝玉说了声,就走了。 宝玉想到从前刘姥姥讲的故事,心里越发过不去,立即让小厮秘密去打听那石呆子的行踪,嘱咐道:”打听到了,跟他说了我的身份,让他不要急,我知那扇子对他极要紧,待我想个办法,过阵子再从大老爷那里变弄出来,还给他就是了。” 隔了两日,宝玉接到消息,说石呆子出狱后,拿了钱,就坐船走了,至于去哪儿,去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宝玉只得罢了,依旧是每日好几次的往潇湘馆来,只不过这次又多了个香菱。 她自跟黛玉学诗后,心里眼里就只剩下诗了,日夜无心,茶饭不思,光顾拿着黛玉给她的《王摩诘诗集》看,遇上不懂的,就来问黛玉。 不到十天半个月,看完了王维诗集,又来找黛玉,央逼她换出杜律。 黛玉笑道:“你先别忙,你读完这本,共记得多少首?” 香菱不好意思说自己基本全记住了,笑道:“画红圈的,我尽读了。” 黛玉笑问:”可领略些了没有?” 香菱道:“倒是领略了些,只不知对还是不对。” 黛玉笑道:“你且说来我听听,学问就是要讨论才能长进。” 香菱正要说话,恰巧宝玉、探春也过来了,在外头听到谈话,都入座听她讲诗。 一时,听香菱讲到“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道:“这‘余’和‘上’字不知他怎么想来!那年我们上京,那日下晚挽住船,远远有几户人家在做晚饭,那个烟竟是青碧连云,我昨晚读到这两句诗,倒像又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宝玉笑道:“听你说了这两句,便知你已得了‘三昧’,会心处不在远,倒也不用看诗了。” 黛玉笑道:“你只知道他的‘上孤烟’好,不知他还是套了前人的诗作呢,我再给你找一句瞧瞧,比这句更淡更现成。” 说着,便翻出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给香菱看。 香菱看了,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上化出来的。” 宝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要再讲,倒学离了,你就做起诗来,定是好的!” 探春笑道:“明儿我补一个帖儿来,请你入社。” 她还一首诗没写过呢,怎么能入诗社? 不过大家一个两个的,都在夸她,又读了这么久的诗,香菱难免技痒,想要试试自己写。 她便逼着黛玉换出杜律来,又央求着黛玉起个题目,黛玉想了想,道:“昨晚的月很好,你就做一首来,十四寒的韵,随你爱用哪几个字。” 香菱得了诗题,喜滋滋的捧着杜律去了。 探春笑对黛玉道:“咱们这园子以后可不得了,从前有个诗呆子,现在又多了一个诗魔。” 黛玉瞥了眼宝玉,笑道:“你说他吗?他爱诗不假,可也只是痴罢了,未入呆的境界。” 探春笑了笑,道:“等香菱写出好诗来,我必请她入社的。”说着,便告辞离开了。 黛玉送走她,转头看向宝玉,他正呆呆地瞅着自己,不由无奈道:“你今天又没事?” 他从前来她这儿,就来的很勤,近一段时间,更加过分,一待就是大半日,她偶尔想清清静静的一个人独处,他都磨磨唧唧的不肯走,像是生怕他一去,她就消失不见了一样。 她正满心的纠结:他不来,她忍不住想他;他来了,她又受不了他这样腻歪。 长此下去,可怎么办呢? 宝玉道:“等晌午得去帮四妹妹弄画,下午还有个世交家的宴要去赴,别的就没了。” 所以趁现在有空,他就想跟她多待一会儿。 黛玉不置可否,坐在榻上,把一碟炒的干果子仁往二人中间的案桌上挪了挪,道:“我看着香菱,听她讲话,总觉得有一件事,就是想不起来了。” 宝玉顺手拿了一颗干果子仁吃,闲闲道:“你和她从前又不认识,能有什么事呢?” 黛玉道:“上次我送她两条印花帕子,听她讲起那帕子的纻丝,缂丝技艺,我就觉得奇怪。苏州织造进贡皇家的东西,她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呢?” “而且,方才她讲的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离乡之诗;‘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是送别之诗;‘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源自陶公的《归园田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是归乡之诗……” 王维的五言律,多以山水田园为主题,香菱别的都不理论,偏偏与其中的离乡、送别、归乡三首有了共鸣,这只能说明,她有相关经历。 宝玉沉吟道:“所以你让她以‘月’为题?” 月是故乡明,她必是想试出香菱心中的月,是不是也在苏州。 黛玉点点头,她确实有这个意思。 第150章 要画 黛玉的画作总是不老实 黛玉点点头, 她确实有这个意思。 宝玉迟疑半晌,道:“这恐怕不太好……” 他自然知道,黛玉没有恶意, 但话说回来,别人的伤心事,怎么好去触及呢。 黛玉反问道:“诗是表情达意用的, 没有真情实感, 怎么写得出好诗?” 她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宝玉顿了一下, 笑道:“你昨晚不睡觉, 看月亮了?” 黛玉颔首道:“连下了几天雨,终于放晴了,谁承想晚上的月亮那般明,我本打算作诗的,起身一看, 月光遍洒竹林,竹影印在窗纱上, 像副天然的水墨画, 我就没写诗, 改为作画了。” 宝玉忙道:“你画的画呢?快让我看看。” 他知道她会画画,但不知为何,她从不在众人面前展示她这门技艺,包括他在内。 黛玉脸颊发热, 道:“我画的不好,还是不要看了。” 宝玉柔声道:“画的不好,我帮你改。” 他缠磨了半天,黛玉只好把自己昨儿画的画拿出来给他看, 倒不是不好,而是怪可爱的。 她大约不想和古人画的墨竹图重合,所以充分发挥想象力,在旁边画了五只憨态可掬、毛色黑白的食铁兽。 其中两只骑在竹子上面,底下三只或躺平、若打滚,或啃竹笋,一副墨竹图,热闹的不得了。 宝玉瞅了一眼,就爱的不得了,捏在手心里,不肯放开了,道:“好妹妹,这幅画给我吧。” 不待黛玉回答,紫鹃一听笑了,道:“姑娘今儿可算找到知音了。” 宝玉诧异道:“这话怎么说?” 紫鹃笑道:“二爷不知,我们姑娘画的画,平日老爷夫人看了都头疼呢。” 宝玉立即道:“让我看看!” 黛玉瞪大眼睛,道:“不行!你别想了。” 宝玉心瘾已经被勾起来了,怎么能不想呢,央着黛玉,叫了十几声好妹妹,黛玉没法子,只好让紫鹃把旧日的几幅画拿来给他看。 她的画作,总不肯老老实实的写实,总掺杂着一些别的巧思,譬如画莲花,她觉得莲花太寂寞了,就在画添几笔蜻蜓,蜻蜓却不画莲花上面,反画莲枝下面,而且是反的,她说这是水底的莲花,是虚景,蜻蜓在下面点水,才是实景。 所以这幅画得反着看。 譬如画月亮,她画一个美人在望月,月亮里面还有一个同样的美人在望月,里面的月亮还有一个同样的美人在望月……一个套一个,直到画不下了为止。 她说望月的时候也是在望自己,所以月亮就成了一面镜子。 ………… 第186章 她的画作和她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点儿调皮捣蛋的坏劲儿,让人气也不是,爱也不是。 宝玉看一幅爱一幅,看到最后,忍不住央求道:“好妹妹,这些都给我吧。” 他全都喜欢,全都想要。 “不要!” 这些画里面,有好些是她的得意之作呢,虽然没人欣赏,但她可以孤芳自赏,最后,她只挑了几幅差的给宝玉,宝玉如得珍宝似的捧回去了。 ………… 宝钗原本叫香菱进园子,一是让她帮着打点针线,做些活计;二是香菱素日和宝玉及园里姑娘们关系都不错,她进来,可以帮着获取消息。 谁知香菱一进园,心思全不在人际交往上,她都已经提醒她了,让她从老太太开始,去各处拜访走动,结果香菱去各处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就拜林黛玉为老师了。 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会以为,她的诗词水平比不上林黛玉,所以香菱才舍近求远,拜林黛玉? 宝钗想了一番,唯有从香菱这里下手,让她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写诗的那块儿料,从而半途而废,放弃作诗,才能体现出她的先见之明。 宝钗便三天两头的打击着香菱,而今见香菱又开始作起诗来了,没好气道:“真是自寻烦恼,你本来就呆头呆脑的,再弄上这个,越发成了个呆子了!” 见香菱置若罔闻,还在那里琢磨怎么写月亮,她又道:“都是林丫头引的你,我和她算账去。” 香菱听了,笑道:“好姑娘,别混我。” 她还没糊涂呢。 她们薛家在贾家住着,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心肝肉,宝姑娘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因林姑娘愿意教她写诗,找林姑娘麻烦。 宝钗便一心想要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一时,香菱终于写了一首出来,宝钗一看便笑了。 这写得都是什么呀? 因为月亮挂在天空中央,所以夜里很冷;因为月亮散发皎皎光芒,所以地上有一团团影子。 因为月亮好看,所以诗人常拿她吟诗作赋;因为月亮容易引发愁思,所以外乡游子不忍心观看她。 月亮像翡翠楼边悬着的玉镜,又像珍珠帘外挂着的冰盘。 这样的夜晚哪里需要点银烛?月亮的光芒足以照亮画栏了! 前四句完全套的是她之前教给她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的因果类格式。 后四句,倒用上了比喻、设问的手法,大约是想到了李白《古朗月行》中的几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她觉得好,就跟着把月亮比喻为玉镜、冰盘。 宝钗想着,也不告诉她究竟哪里有问题,笑道:“这首不好,不是这么个作法,你不要怕臊,只管拿了让她瞧去,看她怎么说。” 香菱听宝钗说不好,未免有些踯躅不定,但这首诗想了好久,就算要撇开另作,也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才行,她想着,真拿诗去找黛玉了。 黛玉一看诗,便笑了。 她心里明白,香菱的根本问题在于,她看了那么多古人写的好诗,所以一心想写一首齐名的好诗,但又不知道怎么才算好,所以左边套人家一句,右边套人家一句,揉在一起,就成了四不像了。 但实话说出来,香菱必要臊的。 黛玉想着,笑道:“意思有了,措辞却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所以被束缚住了,你把它丢开,再做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做。” 她要看的,是香菱自己写的月,不是李白、杜甫、王维他们写的月。 香菱被她一点,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回去之后,也不进房,要么在池边树下抠土,要么在山石底下出神,一会儿笑,一会儿叹,一会儿皱眉…… 惹得来往的丫头婆子都诧异的回头看她。 半日,她又想了一首诗,拿着往潇湘馆而来。 宝玉、探春等见她又写了诗找黛玉,纷纷笑道:“走,咱们跟去看看,看她这首有意思了没有?” 此时,黛玉正看香菱新作的诗。 黛玉一面看,一面跟香菱说诗中问题。 其实这首和上首一样,问题皆在香菱太想进步,她大约想到王维的诗作,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便下决心用各种手法,将月色之美描绘出来。 细论起来,这首当然比第一首好多了。 头一句“非银非水映窗寒”,以银之静态,水之动态来渲染月色,体现月色非静非动的朦胧之美。 到三四句“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淡梅之香是月色,柳带蹁跹是月色,露水微凉亦是月色,连用嗅觉、视觉、触觉三方面,来感受月色。 再到四五句,用“残粉”“轻霜”形容比喻月光洒在台阶、栏杆上的样子,颇有李白“疑是地上霜”一句吟月的味道。 最后两句,“人迹绝”“隔帘看”,为全诗添了一抹淡淡的感伤,月色不在,月痕犹存。 众人进来,都问香菱的诗作的如何,黛玉便把诗拿给她们看,道:“也算难为她了,只是这首还是不好,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 宝钗笑道:“倒不是吟月了,句句都是月色,原来诗从胡说处来。” 原黛玉评价不过是“穿凿”,到了宝钗嘴里,却成了“跑题”“胡说”,香菱被扫了兴,仍旧不肯丢开,走到阶前竹下,挖心搜胆的准备再写一首。 宝玉看了,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爷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她这个人竟俗了’,未想到她竟有今日,可知天地至公。” 黛玉:“……” “可惜香菱这个人竟俗了”的评论,是她往日私下偷偷跟宝玉说的,他听过也就罢了,怎么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了呢? 要么你就直接说,是“我成日叹说”,不要说是“我们”,这么一来,岂不是把她给卖了! 黛玉想着,便在桌子底下,使力踢了宝玉一脚。 我们什么我们,闭嘴吧你! “哎呦!……” 宝玉弯腰捂住腿,正要痛呼出声,忽见黛玉用冷森森的目光瞪着他,又憋了回去。 探春忙问道:“二哥哥,怎么了?” 宝玉勉强笑道:“没坐稳,没坐稳。” 宝钗瞥了宝玉一眼,笑道:“你要能够像香菱这样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 宝玉一听,顿时冷了脸。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可厌至极的人? 要么就是怄黛玉,趁着人家生病,暗骂她是被气病的,病得好不了,待客人礼数不周到; 要么就是怄他,见缝插针一样,找各种机会,指着他鼻子,暗骂他不干正经事,是个废物。 第151章 虎丘 去虎丘山调查香菱 他要反驳这句话呢, 显得他看不上香菱,对香菱不太好。 算了,就当薛宝钗放了个屁。 宝玉扭开脸, 只当做没听到。 探春动了动唇,不好说什么。 她心里很清楚,这府里大家的关系, 剑拔弩张, 只差没撕破脸了。 宝姐姐恨宝二哥,明知道宝二哥极厌别人劝学, 故意每次触他霉头; 宝二哥亦恨宝姐姐, 明知道宝姐姐厌人说她胖,宝二哥故意每次都提杨妃。 两个人简直跟仇人似的,一见面,你戳我痛处,我戳你痛处。 相比之下, 林姐姐和宝姐姐的关系,都算缓和了, 至少人家两人面上和和气气的。 宝玉不怎么样, 黛玉听到了, 却替他生气,宝钗怎么能说宝玉不好呢?明明宝玉哪哪都好。 她都挑不出来宝玉一个正经缺点。 她由不得开口笑道:“香菱若是个男子,生在书香门第,现在估计和二哥哥一样, 也是文韬武略,博采众长了。” 李纨、探春、宝钗:“……” 大家呵呵一笑,岔开了话题。 黛玉默了默,她真的很想和她们认真辩论一下, 宝玉除了没去做官外,到底哪里不好了? 难道世上只有谁的官大,谁的官小这一个评价体系吗? 阮籍终身不仕,苏轼一贬再贬,陶渊明只当过彭泽县令;戏曲家白朴、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小说家施耐庵、吴承恩、罗贯中……照样名垂青史。 再者说,宝玉虽无官职,但在权利最中心的圈子里,朝里朝外的事他都知道,一品二品的官员他都认识,王公侯府他都常去……一封信、一句话能调动好几个省外官员,他和当了官有什么分别。 为什么净盯着人家不愿弄权说事? 黛玉想了想,道:“昨儿我正理书稿,翻到了班固的《东都赋》,觉得他有一个观点很有意思。” 第187章 “世人皆知大汉开国皇帝汉高祖、汉武帝文治武功、开启了汉朝盛世。岂不知王莽篡汉之后,汉祚中缺、六合相灭、生人几亡,是汉明帝一人赫然发愤,体元立制,恢复疆业,才延续了东汉近二百年的国祚。” “只因为东汉不如当年的汉朝,所以史书对汉明帝所做的努力,一笔带过,岂不知当年发鲸鱼,铿华钟,登玉辂,乘时龙之人,是何等的威武霸气?” 宝玉的处境不就是如此,老天爷不可能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一个家族。 无论宝玉如何努力,他的功绩永远赶不上他的先祖父宁国公、荣国公,但这并不意味着宝玉不好。他一直坚持做对的事,尽全力的把家族往正道上拉…… 探春听了,笑道:“鲜少听你讲对史事的看法。” 黛玉莞尔道:“我也只是不平则鸣罢了。“ 探春笑问:“那你怎么看当世之人对尧舜禹三帝的看法?” 黛玉认真道:“而今世人多赞尧、禹二帝,反忽略了舜,却不知舜才是承平之帝。他一面继承了尧帝的禅让制度,一面为禹帝治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如果没有舜帝,也就没有所谓的三圣治世了。” 探春原还能绷得住,听到最后,实在不行了,哈哈笑道:“你是潇湘妃子,当然会盛赞舜帝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 黛玉红了脸,默默不语。 哼!笑吧笑吧,她要承认说,宝玉就是她心里的舜帝,列位该如何应对? 而今且说香菱,她定了心要学诗,别的都不管了,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吟月,等到了夜间,她对着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之后,方才躺下,两眼却睁着,看着床帐发怔,一直到五更,朦胧睡着了。 宝钗一直留意香菱这边的动静,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做出好诗来,连跟着一夜没睡。 一时天亮,宝钗从床上起来,听了听动静,见香菱困得睡着了,知道她必没做出诗来,心里松了口气,暗道:趁香菱睡着,我去把她折腾了一夜,结果什么都没折腾出来的事,告诉园里姑娘们,看她如何再好意思提作诗的事? 正想着,忽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吗?” 宝钗气的一咬牙,过去把香菱摇醒,笑道:“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留心学不成诗,弄出病来呢!” 她反正是不相信香菱能从梦里想出什么好诗来,而今她既然敢这么说,她就把这事捅出去。 让园里姑娘们都看她的笑话! 其实,这诗哪里是香菱从梦里想的。 她自跟黛玉学诗以来,宝钗明里暗里的打压她,想把她学诗的念头给打消掉,香菱心里一清二楚。 她做出呆呆憨憨的样子,实际一直提心吊胆,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学诗的机会,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学成,宝钗必会逼她再无脸面提学诗的事。 何况,她还担着林姑娘的面子,承着宝二爷的人情。 她若学不成,不但林姑娘面上不好看,宝二爷因为林姑娘,估计也会厌弃她。 所以,她得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进去。 最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宝二爷会把府中姑娘们的诗传到外面去,因为这个,她必须学会写诗。 兴许父母看到了她的诗,会来找她呢? 虽然希望渺茫,但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 她一首又一首的读着、记着、背着、悟着,不敢有片刻延误,而最后的这首吟月诗,是她想了一天一夜,耗尽精血,才想出来的。 待香菱出去时,宝钗早已将她梦中得诗一事传的府内人皆知了,众姐妹都好奇她到底梦了一首什么样的事,香菱便笑了笑,写出来,给黛玉和众人看。 只见上面写道: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圆?” 头一句“精华欲掩料应难”,是对宝钗的回应。 此前,宝钗以陆游之诗,叫香菱向帘香、古砚学习,要忍耐,经受打磨,不要出风头,露锋芒。 而今,香菱便说,要想不出风头、不露锋芒,将自我精华完全掩盖住,料想是不可能的。 第二句“影自娟娟魄自寒”,是对自我的明证。 虽然此身已陷污垢,但她的影子和魂魄却是干净的,如月华一般,清寒柔美,一尘不染。 第三句,“一片砧敲千里白”,转换过来,即“千里一人白了头”,谜底是一个“香字”; 第四句,“半轮鸡唱五更残”,其中,夜间鸡唱之时为凌时(子时),凌字只半边,即夌字;五更为寅时,寅暗喻黄字,因唐寅曾被薛蟠错读为庚黄,已是府里人尽皆知的笑话了。 残月在天,所以黄字只残余上半部分,为艹字,艹与夌合起来,谜底正是一个“菱”字。 第三四句加起来,就是她现在的名字,香菱。 第五句中,“绿蓑江”为姑苏虎丘山旁的吴淞江。 此前宝玉所穿蓑衣,黛玉见那草不是市面卖的,问他是什么草,起先宝玉不肯说,怕引她思乡之情,后来悄悄告诉她,那身蓑衣和斗笠是贡品,源自她的家乡姑苏虎丘,用的草是苮草。 苮草编织出来的蓑衣、草席,紧密平整,久负盛名。《桐桥倚棹录》记载:“席,出虎丘者为佳。昔年环山居民多种苮草,织席为业,四方称'虎须席’极为工致,他处所不及也。” 第六句中,“红袖楼头”为娼(阊)门尽头,即葫芦庙。 五六句加起来,是香菱曾经的家乡地点:姑苏、虎丘、阊门、葫芦庙旁。 最后两句,“博得嫦娥应自问,何缘不使永团圆?”则点明她的心事:想要与家人团圆而不得。 读完香菱这首诗,众人的反应不一。 黛玉是苏州人,看这首诗,一下就看懂了。 宝玉只看黛玉反应,便知这首诗另有深意。 探春等一干京都出生的姐妹,眼里只有诗,纷纷笑着赞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见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下社里一定要请你了!” 至于宝钗,她知绿蓑江在姑苏虎丘,也看出三四句含着“香菱”二字,其他的就不知了。 她垂下眸子,暗中冷笑:少不得给远行的哥哥写一封信,让他绕道去虎丘打听打听,设法把香菱跟家人团圆的念想给绝了,从此她就老实了。 众人正说着香菱的诗,几个丫头和婆子忙来报道:“府里来了许多亲戚,有许多姑娘奶奶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还不快认亲去!” 李纨笑道:“谁的亲戚?你倒说明白些,我们也好去认。” 那婆子丫头都笑道:“府里差不多的亲戚都来了!林姑太太和史大姑娘一齐来了,奶奶的两位妹子都来了,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子,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姑娘的兄弟,还有……” 众人来了贾母上房,只见乌压压、热热闹闹站了一地的人,其中湘云左右逢源,就属她说笑声最大。 贾敏坐在贾母旁边,看到黛玉,叫她过来,不待她行礼,将她抱在怀中,笑问:“这两天吃的可香?睡的可好?”又皱眉道:“似乎清减了些。” 黛玉忙道:“没有,天气一冷,我穿的一多,身子一大,脸儿就显小了。” 贾敏笑道:“夏天也没看你胖到哪儿去。” 这时候,各人也在跟各人的亲戚说话。 第152章 分鹿 众人齐扑来分食贾府 这时候, 各人也在跟各人的亲戚说话。 其中,邢夫人的兄长和嫂子带了女儿邢岫烟一起来投奔邢夫人,正好凤姐儿的哥哥王仁要上京, 所以两家搭帮一起来。 两家走到中途,又遇到李纨的寡婶李婶娘,她带着两个女儿李纹、李琦一起上京, 所以三家一起来。 而薛蟠的从弟薛蝌, 带着他的妹妹薛宝琴,当年许了梅翰林之子为妻, 正欲聘嫁, 听到王仁上京,所以随后也带着妹子赶了来,所以四家一起来了。 而今王仁去王家了,剩下的三家就来了贾家。 另外,因湘云的叔叔迁委了外省大员, 不日要带家眷上任,贾母不舍得湘云远行, 便留下了她, 命人接到家里来住。 而今, 贾母旁边,贾敏、湘云、黛玉、宝玉攒做一堆。 贾敏笑问湘云:“跟你林姐姐一起住?” 湘云嘻嘻笑道:“林姐姐爱清静,我就不打搅她了,我还是继续住宝姐姐那儿去吧。” 她这次来, 已经做定主意,就要住到蘅芜苑,天天吃宝钗的,用宝钗的, 烦宝钗的…… 第188章 王夫人旁边,薛姨妈、宝钗、宝琴、薛蝌攒做一堆。 王夫人问薛蝌道:“家里可好?” 薛蝌道:“谢姨娘关心,一切都好。” 王夫人:“……” 薛姨妈看王夫人无话可说,忙道:“你就住蟠儿书房吧,至于宝琴,你跟你宝姐姐一齐住园子里。” 宝琴和薛蝌答应着,过来见贾母。 贾母原心中不喜,不咸不淡的问了几句话,听到薛蝌说,宝琴已定了亲,此来是为宝琴发嫁,她立刻对宝琴热情起来,叫她过来,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回,笑对贾敏道:“琴儿不错,我瞧这模样,竟和你当年有几分相似。” 说着,当即命王夫人认宝琴做干女儿,王夫人听贾母说宝琴像贾母,心里膈应的不行,不想认,但实在没有拒绝的借口,不得不勉强认下。 贾母越发喜欢宝琴了,又命她和自己一起住。 贾敏心里清楚,老太太才让宝琴认了王夫人当干娘,宝玉就是她名义上的亲哥哥,再加上宝琴身上原有婚约,宝琴和宝玉就不可能了。 所以老太太可放心的用她。 现在老太太表现得这么喜欢宝琴,八成是要借着薛宝琴挤兑薛宝钗,用薛家人打薛家人,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对于宝琴来说,因她父亲离世,梅家早有悔婚之意,如今有贾母喜欢,有王夫人做干娘,贾王两家势力帮着撑腰,她的婚事便多了几分转圜余地。 倒也算是双赢。 而邢夫人的旁边,邢兄长、邢嫂子、邢岫烟攒做一堆。 这半日功夫,邢夫人的兄嫂都在讲邢家家计如何艰难,已经到了无法度日的地步,如今带着一家人上京,就是为了投奔她,全指着她治房舍、帮盘缠…… 邢夫人一听“投奔”二字,脸就拉垮下来了,半日,一声不吭。 正值贾母问,邢嫂子忙带着邢岫烟说明缘故,贾母一听,二房的亲戚宝琴自己留住了,大房的亲戚女儿自然也得留。 贾母当即拍板道:“你侄女儿也不必回家去了,让她住在园子里,凤丫头,你看看怎么安排。” 王熙凤马上建议,让邢岫烟跟迎春同住藕香榭,反正迎春是大房的姑娘,邢岫烟是大房的亲戚,两人一起住,谁也挑不出理。 贾母也觉得合适,点点头,答应了。 此时,李纨的旁边,李婶娘、李纹、李绮亦攒做一堆。 李婶娘和李纨叙了一番家长里短,又商量起住处的问题。 贾母见了,大房二房的亲戚都留住了,李纨这边不好厚此薄彼,道:“叫你婶娘和两位妹子和你住就完了。” 李纨忙答应着,让人帮着收拾行礼。 黛玉见府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亲戚,悄悄问母亲道:“奇怪,今儿是什么日子?” 贾敏淡淡道:“什么日子也不是,这里头牵丝绊藤一大堆事,你要想知道,自己留神看吧。” 黛玉:她其实并不是很感兴趣。 因嫌人多,黛玉便同母亲去了潇湘馆。 母女两人聊了几句家长里短,黛玉道:“娘,我好像遇见了一位故人。” 贾敏不解其意。 黛玉便把香菱的事说了,道:”我记得五岁那年咱们上京来之前,您和爹说,咱们家有一位姓甄的老亲,您和爹的婚事,还是他撮合成的。” 贾敏道:“确有这么一档子事。” 黛玉道:“他家是不是丢了一个女儿?” 贾敏沉吟道:“你说……是那个香菱?” 黛玉点点头道:“她有个丫头,正好叫臻儿,还有她写的诗,说的话……” “她眉心是不是有一颗小小的胭脂记?” “有!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天生的。” 毕竟,京都有一种流行的妆容,就是在女子眉心点胭脂。 贾敏吩咐道:“紫鹃,你亲自跑一趟,把香菱叫来,不必提我,就说是姑娘找她,为的是写诗的事。” 紫鹃答应着,去了。 黛玉迟疑道:“您要直接问她吗?” 如果不是,岂不是让香菱尴尬;如果是的话,甄母病殁,甄父出家,怎么好跟香菱说呢? 贾敏笑道:“不用问,我见一面就知道了。” 她抱过襁褓中的英莲,虽说过了这么多年,人的五官长相会有变化,但总能看出几分旧日的影子。 不过,她认识英莲,英莲不认识她就是了。 香菱听紫鹃黛玉找她,兴冲冲就过来了,到了潇湘馆,见了贾敏,黛玉换了两本诗集给她,跟她说了几句诗社的事,又笑道:“云儿一来,你也有个伴了。” 湘云爱诗也爱说话,见香菱跟她聊诗的事,还不得把她往日读诗写诗的心得,跟香菱说上三天三夜。 香菱笑道:“正是呢,才刚史姑娘看了我写的诗,像是她写的一样,比我还高兴,拉着我问东问西,我好不容易才抽个空过来。” 黛玉乐了,道:“那你快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香菱前脚一走,黛玉便问贾敏:“娘,怎么样?” 贾敏叹道:“是那孩子,没错了。” 说着,贾敏陷入了沉思。 确定了香菱身份后,她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考虑。 首当其冲的,是香菱自身的意愿。 那一首吟月诗,大约就是香菱的心声。 过去这么多年,她对自己身世家乡一点儿不忘,远在千里之外,还想着怎么找回亲生父母…… 或许,她已经把“与父母团圆”当成自己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即使这点希望,那样的渺茫。 她怎么好告诉她,在她被拐子拐走后的一年,甄家遭了难,她的父母都出了事呢。 黛玉也沉默了,半晌,道:“甄家的事先撂到一边,能不能先想个法子,让她和薛家脱钩呢?” 贾敏头疼道:“一样的道理,你先得确定,她想和薛家脱钩。” 万一香菱根本不愿意离开薛家呢。 万一香菱想着从一而终呢。 这些话,黛玉作为一个外人,又是姑娘家,根本没法问。 总不能说,你薛大哥哥到底疼不疼你,对你到底好不好吧。 即便真问了,得到的也不一定是香菱心底真实的答案。 黛玉苦思半日,灵机一动,道:“对了!我让宝玉去问!” 他是男人,脸皮厚,大不了被香菱骂几句呗。 贾敏:“……” 这可不是骂几句的事,话一出口,说不准从此在香菱眼里,宝玉就是臭流氓了。 不过看黛玉兴高采烈的,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贾敏和黛玉说了一会儿话,便来前面找贾母。 此时,贾母屋里,除了贾母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其清静寥落,和方才的热闹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老太太独自坐在炕上,看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贾敏进来时,不免狐疑,往四处去看。 贾母面色很平静,眼角带着一丝笑,道:“琴丫头去园里和她姐姐说话了,岫烟、纹儿、琦儿,还有你李婶娘今儿搬进来,需要人手,我就让跟前的丫头管事婆子都去帮忙了。” 贾敏皱眉道:“那您身边也不能一个人也不留啊?万一有事,找不到人怎么办。” 贾母笑道:“行了,外头不是有几个打帘的丫头嘛?我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待一时罢了。” 贾敏动了动唇,不好说什么,坐在贾母旁边,顺着贾母之前视线从窗子看过去,发现落在西厢房上。 那是她旧日的住处,也是黛玉曾经的住处。 其实,也是贾母当初嫁进荣府时的住处。 一个院子,连着住过祖孙三代女儿家,也算功德圆满了。 贾敏便搂住贾母,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一日之内,府里的亲戚能来的都来了,她们打着各式各样的幌子:邢家说是投奔,薛家说是嫁妹,李家说是探亲。 就连史家,都找了一个全家往外省赴任的借口,留下了湘云。 但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她们千里来京,皆因为得了一个消息:贾母快不行了。 作为最后一位超品夫人、国公诰命,贾母拥有的财富、资源、关系……不可想象。 哪怕只分得一杯羹,都能使一个小世家、小豪门富贵绵延数十年。 还有就是,贾母薨逝,贾家必然变天。 如果在这个当口,站对了队,选对了人,那往后的日子,还用说吗? 第189章 每个人的心思,她都清楚,老太太也清楚。 第153章 请求 好哥哥,帮帮忙吧 不管老太太心境再平和, 这么多亲戚,奔丧一般赶到京都,盼着她死, 等着她死,恐怕她心里也难免会浮上几抹悲凉。 除了悲凉,大约还会有些憎恨。 憎恨的, 自然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第一:王仁和邢家兄嫂搭帮一起上京。 说明, 王家人和邢家人必在暗地约定好了如何分肉。 第二:前面两家人在半路泊船遇到李婶娘等。 说明,李家人原没有跟其他家联合, 但既决定一路同行, 说明最后也达成了一定默契。 第三:薛蝌听说后,带着妹妹赶上了王仁。 说明,薛家人是跟在王家后面分汤的。 而这其中,始作俑者是王仁,王仁代表王家的利益, 放在府里是王夫人,放在外面是王子腾。 老太太大约恨死王家人, 也恨死当初那个同意让贾政娶王氏的自己了。 但贾敏并不希望老太太为这些人情冷暖而烦恼, 说实在的, 类似的事她都经历好几回了。 贾敏想了想,道:“玉儿五岁那年,我们还在姑苏,当时我生了重病, 在床上一连躺了一个多月功夫,二嫂子王氏就把她的陪房周瑞家的女婿,名叫冷子兴的古董商人悄悄派来了南方。” 贾母道:“做什么?” 贾敏笑道:“自然是等我不中用了,好从中谋利。” 她顿了顿, 莞尔道:“后来玉儿住在府里,我和如海去了扬州,有一年冬天,我们俩都染上了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然后,您猜怎么着?” 贾母道:“王氏又派人去探看了?” “对,那次给二嫂子得意坏了,”贾敏笑道:“她大约以为我和如海要死了,便开始盘算起我们林家的财产了。跟着一起盘算的,还有琏儿和凤丫头。” “琏儿来扬州探病,旁敲侧击的想知道林家总共有多少资产,我那时也促狭,故意让如海逗他。” 贾母笑道:“如海怎么说?” 贾敏莞尔道:“如海先是说我们家有二三百万银子之富,给琏儿高兴坏了,摩拳擦掌的催逼昭儿回去捎信,让找凤丫头打点大毛衣服来。” 贾母不解道:“打点大毛服做什么?莫不是江南天冷?” 贾敏嗤地一声,笑道:“这是黑话。刘姥姥不是说过一句糙话么,叫‘拔根寒毛比腰粗’,是说富人拿一点财产,胜过穷人全部家当了。还有什么‘铁公鸡拔毛’、‘九牛一毛’、‘一毛不拔’之类的词……” “所以这‘毛’指的是财产,琏儿找凤儿要大毛衣服,是说我们林家财产特别特别多,他要发了!” “隔了几日,如海改了口,说记错了,我们家有二三十万两。琏儿便派了一个小厮回去,跟凤儿报信,让把大毛衣服改为中毛衣服。” “又过了几日,如海再次改口,说我们家应有五六万两银子,琏儿便又派人报信,说江南回暖,把中毛衣服改为小毛衣服,取来吧。” 说着,贾母、贾敏都笑了。 贾敏想到什么,扬唇道:“最好笑的还属凤儿的胞兄王仁,他得了王氏的信,听说我们家有座二三百万的金山要搬,立刻带了家眷往南方来了,结果等他们到时,我和如海的病已经好了。” “我想着他们来一趟也辛苦,就把江南产的新鲜菱角装了三五大篓送给他们,您别说,那野菱角两边凸出,跟元宝似的,还真像一堆堆钱。” 贾母佯嗔道:“你这丫头,多大了还顽皮!” 贾敏笑而不语,她其实是想说,这世上的人就是这样现实,没必要为人情冷暖烦恼。 正如她常对黛玉说的,合则聚,不合则散。 贾母其实没那么烦恼,经贾敏一打岔,也就过去了。母女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又商议起正事来。 再说宝玉这边,他见到薛蝌和宝琴,便想起昨儿他赞香菱,宝钗拿他和香菱拉踩对比的事。 他想找个别人,照样学样的踩一踩宝钗,但暂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黛玉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当然不能和别人做对比,探春、湘云她们也都是他亲妹子,也不好。 而今这人选不就送上门了吗? 宝玉便一副高兴的样子回了怡红院,对着袭人、麝月笑道:“你们还不去看看呢,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样,谁知她的伯叔兄弟,是另一副样子,倒像宝姐姐的同胞兄弟。” “更奇的是,你们成日里只说宝姐姐是绝色人物,你们如今且瞧瞧她这妹子,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来了!老天爷怎么能生出这么多人上之人来!” 一番话,极尽拉踩对比之能事,总结起来就是: 薛宝钗自己不如她堂妹,薛宝钗的亲哥不如她堂弟! 薛宝琴、李纹、李琦、全部都比薛宝钗好看! 你们这些天天夸薛宝钗的人,全都是在放屁! 一番话下来,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袭人一看他把宝钗贬到土里去了,自不肯顺他的意思,去瞅那什么劳什子薛宝琴,只当他疯魔了。 晴雯却立即去瞧了,回来后,顺着宝玉的话,笑向袭人道:“你快去瞧吧,二爷说的是真的,几个姑娘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尤其是薛大姑娘的妹妹,比其他姑娘还要好!” 宝玉便向晴雯笑了笑,正好探春过来找宝玉,说起诗社的事,宝玉更高兴了,恨不得立刻起社。 倒不为别的,如今来了这么多人,薛宝钗的名次更得往后稍稍了,到时候一写诗,她的诗不如自家堂妹,看她怎么下得来台。 探春见状,忙道:“你别急,二姐姐又病了,怎么也得等她病好了再起社。” 宝玉不在意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她又何妨?” 探春:“……” 你是真没听出来,还是假没听出来? 她这次过来,就是跟他说诗社延时的事。 迎春忽然生病,是因为邢岫烟搬来和她同住,她不大乐意,所以故意装病。 如果现在开诗社,请邢岫烟吧,迎春不高兴;不请邢岫烟吧,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过,人和人的关系是相处出来的,时间一久,熟了,就容易和睦了,所以不如等几天再看。 但说这些,宝玉现在明显听不进去。 探春只好转换了个说法,道:“林姑太太来了,林丫头不得闲,自然是没有诗兴的,不如等一阵子,大家都闲下来,香菱诗也长进了,几个新的也混熟了,咱们邀一满社,岂不好?” 宝玉一听,确有道理,只得罢了。 他和探春说了会儿话,便来潇湘馆找黛玉。 恰巧黛玉正准备出门找宝玉呢,他就来了。不待宝玉开口,黛玉便将香菱的事尽皆说了一遍。 宝玉惊诧的不行,原不信的,黛玉说的有理有据,听到后面,由不得他不信。 再细细一想,说香菱是大户人家的闺秀,竟是有迹可循,香菱的言行举止,和府中许多家生丫头,是有一些细微区别的。 宝玉忙问道:“现在怎么办?” 黛玉眨眨眼,认真道:“现在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宝玉失笑道:“什么任务?”别是卖了他吧。 黛玉道:“你去找香菱,旁敲侧击的打探一下,看薛家人私底下对她怎么样,好不好,她想不想离开薛家,离开宝姐姐和她哥哥。” 宝玉:“……”居然真是卖了他。 疏不间亲啊,香菱现在是薛家人,他是外人,这要他怎么打探? 而且,他的身份,单独找香菱,也不合适。 宝玉为难道:“我记得紫鹃和香菱关系不错,要不……”让紫鹃去? 黛玉抿了抿唇角,道:“紫鹃也是个姑娘家,怎么问得出口?而且那些诗啊字谜啊的还得跟她从头讲起,她还不一定能听懂。” 黛玉顿了顿,道:“整个园子里头,我除了靠你,还能靠谁呢?而且,这是救人脱离火海的好事,好宝玉,好哥哥,你就帮帮忙吧……” 宝玉被她如此央求,心都化成春水了,身子轻飘飘的,像走在棉花上。 别说这样的事,就是刀山火海,她一开口,他也立即去闯了。 聊完了香菱的事,宝玉依旧留在潇湘馆,如今天冷了,出去也没意思,不如躲在屋里。他便挨坐在炕沿上,和黛玉对着,两人中间只挡了一个炕桌。 宝玉笑问:“咱们做点什么好呢?” 只要和黛玉在一起,做什么他都喜欢。 黛玉摇了摇头,弹琴、下棋、谈书、画画……这些事情,她这阵子总和宝玉一起做,有些腻味了。 宝玉一看,便明白了,想了想,建议道:“咱们学老太太、凤姐姐她们,打叶子牌吧。” 第190章 黛玉犹豫道:“那得四个人,咱们人不够。” “有这么多丫头呢,或者请其他姐妹来,也是一样的。” “我不是很会玩。” 宝玉笑道:“那你和别人打,我帮你看着牌。” 两人商议着,可巧宝钗、湘云带着宝琴、邢岫烟上门问候了。 因都是年轻人,也没那么多虚礼客套,湘云听他们准备打叶子牌,缺两个人,便笑道:“咱们一起玩吧,你们两个会不会?不会我教你们。” 第154章 斗篷 大观园时装秀 因都是年轻人, 也没那么多虚礼客套,湘云听他们准备打叶子牌,缺两个人, 便笑道:“咱们一起玩吧,你们两个会不会?不会我教你们。” 邢岫烟确实不怎么会。 宝琴则笑道:“以前在家时,我们常玩这个。” 这就好了。 黛玉不大会玩, 有宝玉带着她。 邢岫烟不怎么会玩, 可以帮着宝钗看牌。 剩下的两个湘云、宝琴,都是会玩的。 四个玩叶子牌的人, 一下就凑齐了。 黛玉便让人抬了一张大炕桌。 湘云率先上了炕, 坐在靠窗最里面,宝琴坐在最外面,和她相对。 另外,宝黛坐在一处,钗岫坐在一处, 四人两两相对。 起先各自手里牌多,都生怕被别人看到, 要么掀起来瞅一眼就扣住, 要么举在胸前挡着, 防备旁边人偷看。 到后来一张牌又一张牌打下去,黛玉看到宝玉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将手中剩下的牌打开,放在桌上, 笑道:“我摊牌了,你们要看就看吧。” 到了这会子,即便不摊牌,各人也能从前面出牌的线索中, 猜出其他人手里拿的牌是什么,何需再遮着掩着藏着呢? 宝钗她们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都笑了,把手中剩下的牌摊开放在桌上。 此时,胜负还未分出,四副牌都没有凑齐,但也快了,都是多了一张,又缺了一张。 多余的那张牌,打出去就完了。 缺的牌,却不好得到。 巧的是,众人缺的牌,都没在桌上,而在别人手里捏着。 宝钗要的那张牌,在黛玉手里;黛玉要的那张牌,在湘云手里;湘云要的那张牌,在宝琴手里;宝琴要的那张牌,在宝钗手里。 湘云打趣道:“宝姐姐,你把牌让给琴儿,琴儿就赢了,反正你们都是一家人,谁赢都一样。” 宝钗玩笑道:“那不行,把牌给了她,我不就输了?耗费这么多心思和精力,反让她这个后来者居上,我才不干呢!” 湘云便笑道:“琴丫头,听到了没有?你宝姐姐不肯让你,你输定了,不如你把手里的那张牌让给我,让我赢!” 宝琴莞尔道:“宝姐姐不愿让我,我也没办法,但你刚才不是说,我和宝姐姐是一家人吗?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再斗是我们的事,立场上,我们却是一致对外的。” 言下之意,纵然她被薛姓人打压,她也不可能为出一口气,让史姓人赢。 湘云见自己赢不了了,没好气的咬着小辫子,正要说话,猛不妨旁边蹿出一个人来,眼疾手快的将她桌上的牌抽去了一张。 再一转头,原是宝玉。 他把她的牌抢走后,立即递给了黛玉。 宝玉对上湘云愤懑的眼神,笑道:“等你林姐姐赢了,坐了庄,再来捞你。” 湘云黑了脸。 知道你喜欢林黛玉。 但你喜欢她,想让她赢,也不用这样明目张胆的抢别人的牌吧! 幸好不是玩钱,不然她一定要把林黛玉赢的钱,分去一大半。 黛玉由不得笑了,宝钗却很不自在,玩了一局,道:“我该走了,身上还有正经事呢,这几天天转冷了,母亲要我帮着打点些针线,你们且玩你们的。” 话里顺便阴阳了一把宝玉,成天没正经事干,只知道玩。 她一走,剩下几个人也不打牌了,坐了一会儿,纷纷告辞。 宝玉便也走了,出去潇湘馆不远,在沁芳亭处以赏景为名,站了小半日,见众人都走远了,他又掉头回来。 黛玉看到他也不惊讶,二人进了屋,屋里只有紫鹃、雪雁两个丫头在旁边服侍着。 紫鹃沏了两盏茶,放在二人面前。 宝玉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发现是合欢茶,顿了顿,把手中茶盏递给黛玉,黛玉条件反射性的接了。 宝玉便把黛玉面前的另一盏茶端起来,慢悠悠的喝着,眼神余光觑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黛玉知道他在宣示主权,顶着他别有意味的目光,不得不就着那杯子,喝了一口茶。 那茶就是普通的茶,只是因为刚才的一节,一切不同了。 黛玉一瞬间,觉得自己连皮带骨带魂的,里里外外,都被宝玉的味道浸染透了。 半晌,二人放下茶盏,看向对方。 黛玉抿了抿唇,道:“还是说正事吧。” 有些话,不用明说,二人心里都清楚。 这些年来,荣家里里外外发生了许多的事。 小事不必说了,荣府上下三百余人口,每天一二十件,攒起来好几万件了。 正经大事的话,却只有三件:秦氏出殡、元春封妃、贾母抱疾。 秦氏出殡,群臣来祭,贾家被推到了权势中心,成了旧皇党和新皇党共同拉拢的对象。 元春封妃,为金玉良姻站台,府里以王夫人为首的金玉党,和以贾母为天的木石党二分天下的格局也形成了。 贾母抱疾,金玉一党再也按捺不住,联合了所有能联合之人,势要粉碎木石党,一举得天下。 而今,谁属金玉党,谁属木石党,便是摊牌的时候了。 宝玉沉吟道:“你、我、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我们这些人都是一起的,对了,还有凤姐姐,她虽姓王,但若不跟我们走,便是绝路。” “宝钗、宝琴、邢岫烟、她们是一起的,大嫂子态度虽模糊些,但她想要凤姐垮台,便会帮着薛家,所以,李纹、李绮也属于大半个那边的人。” 黛玉道:“湘云到那头当卧底了,大约想和我们里应外合。” 宝玉道:“逼得宝钗和宝琴对立,使她们鹬蚌相争,是一步好棋。” 黛玉道:“老太太正在给宝琴抬势,咱们也不能落下。” 宝琴初来乍到,不足以与宝钗抗衡,所以,她们得帮着添一把火,不然她们也斗不起来。 宝玉道:“具体计划呢?” 黛玉瞅着他,笑道:“使一招美男计,何如?打明儿起,你和宝琴好去。再让老太太暗示一下,有意把你和宝琴撮合成一对,薛姨妈和宝钗知道了,必急跳脚的。” 宝玉没好气道:“不如何。” 她让他去撩闲香菱,已经够过分了,但毕竟是做好事,可以理解。 让他和宝琴交好,这不故意怄他吗? 黛玉笑道:“琴丫头有婚约,又是客人。” 交好怎么了,你这个当主人的,待客周到些,亲切些,不很正常吗? 宝玉黑着脸,不说话了。 黛玉原只是随口的建议,又笑道:“她们在拉拢一切可拉拢的人,咱们也不能落后,我想,园里还有一个人,兴许可以作为咱们的助力。” 宝玉不解道:“还有谁?” 黛玉道:“妙玉。” 宝玉好笑道:“她是出家人,怎会理会这些凡尘俗事?“ 黛玉道:“她是通过老太太的关系来府的,老太太这一脉倒了,那边的人哪儿会给她净土,供她立足?论及立场,她和湘云、三春一样,天然是我们这边的。” “我往日看着,她对我、宝钗、以及府里其他人都不大瞧得上眼,唯独你合她的眼缘,我想……” 一语未了,宝玉已忍不住反驳道:“我和她统共才见了一两次面,还是和你们大家一起。” 黛玉笑道:“那价值连城的成窑杯,她怎么就给你了呢?” 宝玉无奈道:“你明知道那杯子因刘姥姥碰过,妙玉原要扔的,我觉得可惜,就给截住了,还拿我打趣。” 黛玉笑道:“究竟怎样,你我对坐着也辩不出来,总之,美男计使一次也是使,两次也是使,你就抽个空,往栊翠庵走一回,探探情况吧。” 宝玉:“……” 她这是把他当青楼头牌使唤呢,还是卖艺不卖身那种。 宝玉正要说话,黛玉眼眸弯弯,含笑道:“好宝玉……” 宝玉拒绝的话顿时吞了回去, 第191章 又来了。 没办法,他就是吃她这一套。 翌日,天阴阴的,起了风,更加的冷了。 贾敏见忽然变了天,估摸着要下雪,便回府去了,跟贾母说,或傍晚,或明儿早上再过来。 贾母知道那边的事也是离不开她的,自无不应。 鸳鸯递来手炉,贾母微微一摆手,问道:“外头下雪了吗?” 鸳鸯道:“飘着几丝雪粒子,未见下大。” 说着,安排人烧地炕、挪熏笼、搭炉子。 贾母并不在意的扫了眼,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画,是一幅《爱莲图》,里面荷花映日,莲叶接天,十分喜人,只是…… 现在将已入冬,也该换一幅应景的。 她想着,命道:“去把缸里那一幅仇十洲的画换来挂着。” 鸳鸯笑道:“您说的那一幅?” 贾母道:“就是那副《艳雪图》。” 鸳鸯:“……” 换一副画儿没什么,只是老太太做的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 爱莲和艳雪相对,所谓艳雪,即厌雪。 而府中又住着一个有“丰年好大雪”之名的薛家,老太太这是在声明什么,一目了然。 从前老太太厌恶薛家人,面上却客客气气的,而今连表明功夫都不做了,就差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和薛家彻底翻脸了。 不过她没什么好置喙的,依言照做罢了。 贾母想到什么,吩咐道:“琥珀,你把箱子里那件凫靥裘取来,待会儿琴丫头起来了,送去给她穿,再把她送去她宝姐姐那里,让她们姐妹俩说话。” 琥珀忙道:“琴姑娘、宝姑娘要问起来呢?” 贾母道:“就说我想到,琴丫头从金陵千里迢迢过来,恐怕没带厚衣服,所以给她的,其余的,你自行斟酌。” 琥珀便明白了。 反正就是要让宝姑娘看看,老太太对琴姑娘有多好,一来就送一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宝姑娘呢,住了这么多年,只有一场花了二十两银子,名为生日实为撵人的宴席。 搁谁,谁心里能平衡?谁能不膈应的慌? 待宝琴洗漱罢,便来蘅芜苑了。 此时,蘅芜苑里,湘云正和香菱说话。 香菱如今满心满意的想做诗,但宝钗却费尽心机要把她这个想头给掐灭。 自她写了那首吟月诗出来后,宝钗每日给她安排了一堆的事,又说:“林姑娘是亲戚,不能总烦她”,再不准她去潇湘馆找黛玉了。 凡她提做诗,宝钗必以“女儿家应安分守己”给她挡回来,凡见她翻看诗集,宝钗必要说她“不干正经事”,所以,而今她只敢在晚上偷偷翻看。 幸而来了个史湘云,她爱说话,又爱诗词,为人又宽宏热心,虽然从前和香菱没多少交情,但她也很乐意教她,而且是倾囊相授那种。 她听香菱说,黛玉让她先用王维、李白、杜甫的诗打底,然后就去读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魏晋时期诗人的诗,等读完就学成了。 而后面那些魏晋时期的诗人,基本都是隐居田园的名士。 史湘云听了,既觉好笑又觉好气。 林黛玉崇尚名士,也不至于让人全读名士的诗吧?难道香菱读一首浓词艳赋,从此就变得不好了? 她不由道:“林香囡这个人的话,你不用全听全信,让我来告诉你,唐朝除了公推的王维、李白、杜甫,还有好些诗人写的诗,真是妙绝!譬如温庭筠,他的诗风绮丽浓艳,很多人错把人家的诗归入浓词艳赋一类,她们怎么能品出其中的清雅呢?” “你听这两句,‘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再听这几句,‘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品出味道了没有?” “另外还有李商隐、杜牧,被并称为小李杜,李商隐的诗意韵深微,善用典故,你听这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两句皆是用典,另外还有韦应物……” 湘云便和香菱白天晚上的黏糊在一起,高谈阔论,讲诗论词。 宝钗见了,大为不悦,好不容易将香菱学诗的兴头浇熄了,史湘云一来,又把香菱的心瘾重新勾了起来。 偏史湘云是客人,还是小姐,她不好说她。 宝钗只好以开玩笑的方式,指责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香菱没闹清,又添上你这么个话口袋子,一个女孩子家成日拿做诗当正经事,让有学问的人听了笑话,说不守本分。” 湘云并不傻,当然能听出来宝钗在暗骂她。 其一,她和香菱在一旁说话,又没凑到宝钗跟前,怎么就聒噪到她了呢?怎么就到受不得的程度? 其二,“让有学问的人听了”,也就是说,宝钗自己是有学问的,她史湘云是没学问的。 其三,她和香菱讲诗谈诗,成了不守本分。 宝钗又道:“满口里说什么:杜工部之沈郁,韦苏州之淡雅,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 湘云呵呵笑道:“哪有什么现成的诗家呢?” 宝钗笑道:“怎么没有?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湘云笑了笑,装作听不懂。 宝钗的不满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们喜欢的那些诗人,被她直骂说是“死人”,有事没事提死人,自然让人觉得晦气。 再者,她们不是古代那些大文豪,却被宝钗列到其间,无外乎是在说:你们一个呆子,一个疯子,不如死人,还成天提他们。 再说个没完没了,就去死吧。 湘云正琢磨怎么还击,恰好宝琴来了。 宝钗见她身上披着一领金翠辉煌的斗篷,知道必是别人送的,只不知是贾母还是王夫人。 她忙问道:“这是哪里的?” 宝琴笑道:“老太太见下雪珠,找来给我的。” 说着,瞥了眼宝钗,又瞥向湘云。 你们两个,怎么说呢? 宝钗和湘云俱都不笑,也不说话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宝琴过来,是为炫耀这件斗篷。 香菱上前,略瞧了一眼,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 只有孔雀,才会成天不分场合的开屏炫耀。 湘云道:“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老太太可真疼你啊,就说那么疼宝玉,也没给他。” 什么孔雀,就是个野丫头嘛。 宝钗道:“还是俗话说的好,各人自有缘法,我也想不到,她这会子能来,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她。” 一个“也”字,意在点梅家,扎宝琴的心。 薛蝌和宝琴一来,原和宝琴有婚约的梅家,阖家上任去了,根本不理她。 你炫耀什么呢,上赶着嫁人都嫁不出去。 宝琴:“……” 她算看清楚了,这一屋子的人,全都是红眼病! 湘云又道:“你来了,除了在老太太屋里待着,就往园里来。太太那里,太太在,你多坐一会儿,不在,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咱们的。” 你以为我在挤兑你,实际我在提醒你。 老太太对你好,太太那里,你就完了! 傻子,还看不清楚形势,还在这里美呢。 宝钗听湘云内涵王夫人,自然不能不管,想了想,笑道:“说你没心却有心,说你有心,嘴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点像你,你天天说要认我当亲姐姐,今儿竟叫你认她当亲妹妹吧。” 宝琴是个野丫头来的,不知天高地厚,你也跟她一样,嘴里没个分寸,不如你们两个凑一堆吧? 湘云听了,根本不搭理这茬,瞅着宝琴半日,笑向宝钗道:“这件衣服,也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宝琴是野丫头来的,你连宝琴这个野丫头都比不上,混了这些年,天天给老太太晨昏定省。 结果呢,连件野鸭子毛的衣服都不配穿。 宝琴:“……” 这大冷天的,大家都吃了生姜吧。 起先是宝钗、湘云、香菱一起攻击她,她还没说什么,湘云忽然调转话头,开始攻击太太,宝钗为了维护太太,就开始攻击湘云,然后湘云和宝钗就互相攻击上了。 正说着,琥珀进来了,向着宝钗道:“老太太说,让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她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别多心。” 宝钗一听,心里更没好气。 宝琴还小,岂不是在说她已经大了? 第192章 别多心,更是在点她。 宝琴往府里要东西,她就容易犯多心,暗指她把蘅芜苑那些上好的陈设器具,全都还回去一事。 意思是:你和我们贾家人不是一条心,防备着我们,我们都知道,也不管你,你妹妹却被我们当自己人看待,你少在她跟前挑拨离间。 宝钗答应着,又推宝琴,笑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福气?你倒跟她们去吧,仔细我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哪儿不如你?” 说话间,宝玉、黛玉进来了,宝钗并不理会,犹自拉着宝琴嘲笑,似一定要同她分个高低上下出来。 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话,却有人真心这样想的呢。” 说完,她便一脸坏笑的瞅黛玉,等她的反应。 心下暗猜,林黛玉大约会反问着回击:“你在说你自己吗?” 然后,她就回一句:“我在说你呢。” 却不想这次林黛玉一言不发,竟大不似往常。 湘云见她不说话,倒吃了一惊,暗忖:难道她说中了?林黛玉心里真在酸宝琴? 不至于吧。 她只是看不过宝琴穿着到处炫耀,至于野鸭子毛做的斗篷,她是一点儿不羡慕。 她的衣服,比这件名贵多了。 林黛玉也一样啊,她那些大氅斗篷拿出来,哪件不秒杀这件? 湘云正满腹狐疑,琥珀已看不下去了,玩笑开过了头,可就不是玩笑了。 史大姑娘也不动脑想想,这话能随便说吗? 在别人看来,这不是拉着宝姑娘,一起排挤林姑娘吗? 而且,还卷进来了一个初来乍到的琴姑娘。 当着外人的面,让林姑娘怎么接话? 和她你刺我、我刺你的吵起来,让薛家人看笑话? 可是,不管也不行。 这事一出,府里说不准会传些:“林姑娘因老太太给了琴姑娘一件衣服,恼了”;“林姑娘小心眼,没有气度”;“林姑娘看不得老太太宠其他姑娘”之类的流言。 问是谁说的,别人就说,是史姑娘说的。 然后,史姑娘和林姑娘不合的消息也跟着出来了。 这话头不能掩下去,必须得挑明白了。 琥珀便走上前,指着宝玉,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 宝钗、湘云听她说是宝玉,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的人。” 琥珀便指向黛玉,又笑道:“不是他,就是她。” 湘云便不做声了。 她确实在呲儿林黛玉,但只是暗暗的呲儿,承认自己真正呲儿的是林黛玉,却是另一码事。 她又不是林黛玉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她会不会真心酸宝琴? 反而成了把人往坏处想了。 湘云不说话,宝钗却没办法。 她在府里经营多年,有个待人亲和的名头,而今林黛玉可怜巴巴的坐到那里,装起了柔弱。 她若一句话也不说,教别人看了,岂不是她联合史湘云在欺负霸凌林黛玉? 说不准别人还会以为,是她天天在史湘云跟前说林黛玉的坏话,湘云才明里暗里挤兑林黛玉的。 宝钗只得笑道:“更不是她了,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一样,她比我还喜欢呢,你信云儿胡说。” 宝玉早看不下去了,包括对着湘云,也是气的不轻,她还到蘅芜苑当卧底呢?拉倒吧,刺的都是自己人。 他便笑对黛玉道:“咱们走吧。” 黛玉点点头,站起身和宝琴说话,宝玉便从丫头手里接过黛玉的斗篷,等她过来了,正准备披在她身上,黛玉拨开他的手,道:“热。” 宝玉柔声道:“听话,外面雪下大了,着了凉不是闹着玩的。” 黛玉只好乖乖把斗篷穿上。 宝钗、湘云、宝琴、香菱:“……” 一时间,她们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两个人,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临走时,黛玉又笑向宝琴道:“有时间了,多来我这儿和你宝哥哥处坐一坐,大家一起说说话,雪天也不觉闷得慌。” 宝琴连忙答应着。 说完,宝玉便护着黛玉回了房。 到了潇湘馆,黛玉看宝玉闷闷不乐,扯了扯他袖子,笑道:“别气湘云了。” “不气不行,”宝玉道:“我早看出她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了,她方才和薛宝钗,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在那里联手欺负你,我看的很清楚。” “这就是在说赌气的话了,湘云是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黛玉好笑道:“从小我就爱打趣她,她老在我这里吃亏,所以容易急眼,一急眼,就跟个小刺猬一样的刺我。有时候笨,刺不到我反把自己给刺了;有时候摸不到分寸……你知道,她家里没人教她。” “而且,她也不止刺我,有时候不高兴了,逮谁刺谁,我看刚才进去的时候,她对宝琴也没好气,对宝钗也没好气,前头大约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你是眼里只看到了我,所以才误以为她只针对我。” 宝玉道:“我耳朵灵,在门口时听见,宝钗似对湘云说,‘说你没心你却有心,嘴太直了,你总说认我当亲姐姐,琴儿和你有些像,如今倒让你认她当亲妹妹,’几句话。” “这就是了,”黛玉叹道:“她听了这话,心里一定极难受。” 宝玉不在意道:“这话有什么。” 黛玉道:“宝姐姐言下之意。其一,湘云天天追在她身后想认她当姐姐,她也不肯认。” “其二,宝琴无父无母,湘云也无父无母,两个人都是口无遮拦、没有教养的野丫头,是绝配。” “其三,把湘云想要个亲人的伤心事,跟说笑话一样,说给了所有人。” “湘云没了面子又没了里子,能不难受吗?” 宝玉:“……” 经她这一说,他又开始心疼湘云了。 宝玉道:“怪不得后来湘云没理宝钗的话,对宝琴说,‘这件衣服只有你穿才配,别人都不配’。” “原来是在对宝钗说:当我的姐姐,你现在不配了。” 黛玉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不止在骂宝钗,还有我们,你不配当哥哥,我也不配当姐姐。” 但其实,湘云的怨气,对宝玉的少,主要还是对她的。 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不对她好,成天拿她打趣,还把宝玉这个哥哥给抢走了。 这件事,就是湘云心底一根刺,反反复复的牵动着她的情绪。 宝玉笑道:“哥哥大了,要娶媳妇,以后自然围着媳妇转;姐姐大了,要嫁人,以后自然围着丈夫转……总不能一直陪她当小孩子。” 黛玉红着脸,转过头不理他了。 而此时,被宝黛二人惦记的史湘云,正往贾母处来。 贾母原听了琥珀所说,很生宝钗的气,连带着也生湘的气,这会儿湘云跑进来,嬉皮笑脸的揽住她的胳膊,脆生生的唤道:“老太太。” 贾母心里的气顿时就没了。 湘云还是个孩子呢。 她因见湘云刚脱下来的大袄,上头的肩颈处被雪一沾,就湿了一半,嗔道:“你来的匆忙,没带雪天穿的衣服,怎么不说呢?” 说着,便命人给湘云找衣服去。 湘云笑盈盈道:“我要带毛的。“ 贾母便明白了,她却才给了薛宝琴一件野鸭子毛的斗篷,估计被湘云看到了,心里不是滋味。 想了想,便让人开了箱子,叫湘云自己找去,爱哪件拿哪件就是了。 一时,李纨四处遣人来,叫姑娘们去稻香村商议明天起诗社的事。 湘云笑回:“知道了,等我换好衣服就去!” 潇湘馆里,宝黛也接到了信,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上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上罩着雪帽。 她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顶级尊贵。 白狐狸皮制的鹤氅,所有鹤氅里面最尊贵的,红香羊皮制成的靴子,所有靴子里面最尊贵的,青金如意绦,是所有腰带里面最尊贵的。 宝玉见了,眼里划过惊艳,想到什么,不由笑了。 黛玉也跟着笑了。 不然怎么办呢?人家穿着凫靥裘,你穿的那么随便?真教应了湘云说的话? 宝玉想了想也是,笑道:”赶明儿我也这么穿。” 这个时候,谁手里没有比凫靥裘更名贵的斗篷,谁最尴尬。 索性大家一起合伙把那个最尴尬的人揪出来吧。 第193章 等宝黛二人到了稻香村,几个姐妹都在那儿了。大家说说笑笑站在廊下看雪,一眼望去,迎春、探春、惜春都穿着大红猩猩毡羽毛缎斗篷,独有宝钗,没有名贵的皮草,便在针线上做文章。 一件普普通通的鹤氅上,用洋线和番丝绣着极度精致的莲青斗纹和锦上添花图案,整整两大面绣纹,也不知她熬夜绣了多久。 宝黛二人笑着对视了一眼。 他俩之前就听说,自今年入秋以来,宝钗就跟薛姨妈说打点些针线,又听蘅芜苑的婆子说,宝姑娘每夜灯下做女红,必做至三更。 当时两人心里纳闷,还在一起背地蛐蛐宝钗,猜测到底什么针线,需要这么费功夫,不会是婚服吧。 没想到今儿就看见了,原来是冬天穿的鹤氅。 难为她了,一件衣服,足足从秋天绣到冬天,就为了在下雪天穿一次。 两人默契的移开目光,忽又看到李纨穿着哆啰呢对襟厚褂子过来了,她是寡妇,穿着自然符合身份,再就是邢岫烟,依旧穿着家常旧衣,坦然站在众姐妹旁边。 宝黛二人便又有些困惑。 他俩富贵惯了,根本想不到邢岫烟是真没有避雪之衣,只以为她是故意的,但又猜不到究竟目的是什么。 正想着,就看到史湘云远远的过来了。 黛玉只看了她一眼,肚子都快笑破了。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子大红猩猩毡昭君套;脖子上,围着大貂鼠风领,身上,穿着贾母给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 从头到脚,又是猩猩毛,又是貂鼠毛,又是灰鼠毛。 人家宝琴只是穿了一件野鸭子毛的斗篷,她倒好,为了跟人家比谁的毛多、毛好,穿了一身的毛。 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啊! 黛玉忍不住笑道:“你们快来看孙行者,她拿着一般的大褂子,偏装成一个小骚鞑子样儿。” 湘云瞅了她一眼,看她外头穿的鹤氅是白狐狸皮的,自己身上没有。 再看宝钗,她穿的鹤氅是一大堆一大堆的刺绣。 湘云:“!!!” 她来跟人比赛,居然比错了方向。 黛玉比的是谁的斗篷尊贵,宝钗比的是谁的斗篷精致。 靠!她以为,大家比的是谁的斗篷毛多!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有别的制胜妙招。 湘云哼了一声,索性解开了褂子,笑道:“你们看我里面穿的。” 众人一看,她里面穿的一件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配着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束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 比毛多吧?她又是猩猩毛,又是貂鼠毛,又是灰鼠毛,里面还有银鼠毛。 比尊贵吧?她这件褶子,也是狐狸皮做的。 比精致吧?她短袄上头,可是极难绣的盘金龙。 比种类吧?她又是褂子,又是风领,又是短袄,又是褶子。 比颜色吧?那更不用说了,她绣的龙是五色,宫绦上打的结子也是五色。 ………… 总之,她史湘云完胜! 第155章 红梅 芦雪广赏雪联诗 众人见湘云这身打扮, 不由笑了,都围着她打趣起来。 宝黛二人便凑在一旁,小声说起私话来。 宝玉道:“看来大嫂子得着银子了。” 因为李纨不肯给诗社花银子, 他便出了个主意,让大家去找凤姐,请她做监社御史。 凤姐是当家人, 自然不能眼看着姐妹们起诗社没有钱。所以探春她们去时, 凤姐一口就答应,给她们五十两银子, 慢慢做诗社的花费。 至于究竟给没给呢?李纨没提, 他们也不好再问凤姐。 现在看,李纨主动邀诗社,还说要打发丫头请凤姐来,这银子应该已经落到李纨手里了。 不然,她不能这么积极。 黛玉附和道:“银子肯定得着了, 不过……” 宝玉道:“不过什么?” 不过,能不能花到社里, 还是有点悬。 黛玉笑道:“你何曾见过貔貅往外吐东西?” 宝玉一噎, 这话他没法接。 李纨确实吝啬。 但他想, 她贪归贪,为了面上好看,至少该花一部分给大家吧? 然而,他却想错了。 李纨下一句话就是:“咱们这次起诗社, 是为了给她们接风。我想,我这里虽然好,却不如芦雪广,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 咱们明天拥炉作诗,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 说着,指着李纹、李绮、岫烟、宝琴、香菱五人,道:“她们五个不算外,咱们几个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五个,一人一两银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 也就是说,宝钗、黛玉、宝玉、探春、湘云一人要再上交一两银子给她。 之前得的那五十两银子,飞了! 宝玉:“……” 该死,又让黛玉猜中了。 一两银子不算什么,只是人心里怄得慌 但她们五个还算好的,宝黛钗湘探,没有一个是出不起一两银子的主。 问题在于邢岫烟。 虽然李纨说不用她们五个新来的出钱,但大家心里有数,当众说不用出钱,就是要出钱。 不然,也不会当着她们的面提钱了。 钱数也很明白,就是一人一两银子。 这一两银子难不住宝琴,难不住香菱,却难住了邢岫烟。 她们家是小户人家,和贾家不一样,女儿家手里没有零花,而今一家人投奔过来,她的姑母邢夫人帮着治房舍、出盘缠已经够受了,哪儿还愿意再出钱贴补她们家生活。 虽然她在贾家住着,凤姐按着其他姑娘的配置,每月给她二两的例银,但邢夫人却交待她,每月送出一两来,给她爹娘过日子用。 二两去了一两,只剩下一两,她还要打点下人,做别的花费,一个月下来,手头紧紧巴巴的,更别说存钱了。 但李纨是主子奶奶,既然开了口,意思虽委婉些,她却不能厚脸皮装听不懂。 邢岫烟回到房里,想了许久,为今之计,似乎只能先拿东西出去典当,把这一两银子交了再说。 可是,自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只身上这件御寒的棉衣值些银子,她便偷偷叫了丫头来,让把棉衣拿到外头当铺当了。 而在贾家附近,开在鼓楼西大街处的当铺,名叫“恒舒典”,正好是薛家开的。 她这边前脚才当了棉衣,后脚宝钗就接到了信。 宝钗略想了想,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想到什么,不由笑了。 莺儿试探性道:“姑娘可要帮一帮邢姑娘?” 这可是一个雪中送炭的人情。 宝钗笑道:“人情当然要做,只是,我还有别的计划。” 莺儿道:“什么计划?” 宝钗笑道:“你说,如果明儿芦雪广起诗社,平儿忽然不见了凤姐送她的金镯子,会怎么样?” 凤姐因上回生日打了平儿,心里过不去,后来给了她一对虾须镯作为补偿,这是府里人人尽知的事。 平儿弄丢别的东西就罢了,如果丢了主子给的镯子,她必然极着急,而且一定会声张出来。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就都成了嫌疑犯。 丫头婆子们查一遍,查不出来,贼名自然就落到了当时在场的主子头上。 而且,有嫌疑的,只能是新来的,还不知底细品性的几个主子。 琴姑娘是薛家人,才得了一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老太太又嘱咐再三,让她想要什么就要,她断不能偷平儿的金镯子。 两位李姑娘家里虽不算豪富,但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偷的嫌疑不大。 剩下的就是小门小户出身、一副寒酸相儿的邢姑娘了。 到时候,府里再传出邢姑娘当了棉衣的事…… 不用说,贼八成就是她了! 为了把自己的棉衣赎回来,所以偷了平儿的金镯子。 反正她是客人,又是主子,也没人敢去查她。 邢姑娘是大太太的亲戚,这事一出,大太太的面子必然挂不住,再一琢磨,平儿是凤奶奶身边的人,那镯子也是凤奶奶给她的…… 凤奶奶在打她当婆婆的脸啊! 本来因为鸳鸯的事,大太太就对凤奶奶就有几分不满,再加上这件事,大太太还能再忍凤奶奶? 第194章 而扳倒了凤奶奶,对她们薛家的好处可太多了! 只是这里有两个问题。 其一,姑娘们起诗社,平儿怎么会来呢? 其二,怎么让平儿丢了她的金镯子? 莺儿不由问起来。 宝钗沉吟道:“我听周瑞家的说,今儿荣府送年物的庄头来了,什么野鹿獐子腊猪羊羔的,送了一大堆。你去厨房打听着,看明儿府里有什么新鲜肉,再透个信给云丫头那边,她最爱大冷天的吃烤肉了,听说有新鲜肉吃,必会弄一块进园子来……” 一堆主子,又是火又是肉的,凤姐儿能放心才怪!按她的性子,必要打发平儿亲自瞧一眼。 湘云和平儿关系好,必会拉着她一起吃烤肉。 至于后头的事情,就要看时机了。 不过,先把套子设下去,成不成的,另外再说。 成了最好,不成,她也不成亏。 莺儿答应着,立即去办了。 ………… 天已经晚了,纷纷扬扬的雪还在下着,卷地北风拍打着窗棱,发出砰砰地声响。 靠窗灯下,王熙凤反反复复的对着帐,眉头越皱越紧。 今儿管着荣府八处庄地的庄头乌进忠来了,说今年年景不好,江南一带自三月份就开始下雨,没有晴过一连五日,到了九月,一场碗大的冰雹将地里的粮食打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交上来的钱只有五千两,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 王熙凤当然知道,乌进忠贪肯定是贪了,但今年年景不好也是真的,北方干旱,南方多雨,那边运来的螃蟹都烂市了,从一斤五十钱降到了十斤五钱…… 包括下冰雹的事,她也听说了。 但现在宫里多了一位娘娘,花费比往年多了,进来的钱却比往年少了,中间的亏空,又从哪里补呢? 她若省俭些,府里的人又会抱怨她刻薄。 她婆婆邢夫人是头一个难缠的。 另外,府里看她不顺眼的,还有大嫂子李纨,薛姨妈一家、以及老爷跟前的赵姨娘。 近来,丈夫贾琏因上次的事,也和她有些离心。 她还没有儿子傍身,膝下只有巧姐一个女儿。 她的姨妈王夫人不但不帮她,还喜欢三不五时的弹压她一下…… 她能依靠的,只有老太太,老太太似乎近来身体又不好了。 王熙凤一面发怔,一面听着窗外的北风,一夜都没有安睡。 一夜,风未停息,雪也未停。 翌日清晨,雪已积了将有一尺厚,天上仍搓绵扯絮的下着。 宝玉想着些事情,昨晚一夜没能安睡。 清早起身,他看着窗外堆银砌玉,天地皆静的景象,心情好了许多。 宝玉洗漱罢,忆及黛玉昨儿穿着的白狐狸皮的外氅,自己若穿别的,和她站在一起,显得不般配。 他便亦让人找了一件狐狸皮袄换上了,又披上玉针蓑,带着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往芦雪广而来。 待出了院门,天地之间,并无二色,唯有远远的潇湘馆、滴翠亭一带方向,是青松翠竹。 再走了一阵,到了山坡底下,栊翠庵的十数枝红梅竟全开了,映着雪色,如胭脂一般,寒香扑鼻。 他便立在原地赏起了梅花,不免想到古往今来许多咏梅的诗词,又想到老太太极喜欢梅花,黛玉也喜欢梅花,若这梅花是他院里长的,他定要折两枝,送给她们插瓶…… 不过,这梅花的主人是妙玉,还是算了吧。 他一抬眼,看到蜂腰桥上一个人打伞走过来,说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便往芦雪广而来,几个婆子丫头正扫雪开径,看到他,都笑道:“现在还早得很,姑娘们要等吃了饭才来。” 宝玉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天还早,只是提前过来看一眼情况罢了,俗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在附近走了一圈,发现这芦雪广傍山临水,四面皆是芦苇掩覆,只有一条去径,通往藕香榭那个吱吱呀呀的竹桥。 也就是说,无论过来的人,还是过去的人,都只能走同一条路。 踏看完地形,他方从里面出来,到了沁芳亭处,看到探春戴着观音兜,披着大红猩猩毡走过来,手上扶着一个小丫头,身后一个老婆子打着青绸伞。 宝玉道:“这么早?” 探春道:“谁让我是诗社的发起人呢。” 顿了顿,问道:“我去老太太那儿吃早饭,你去不去?” 宝玉笑道:“顺路叫林妹妹一起,岂不好?” 探春笑道:“一下雪,林妹妹必起的晚,你让她多睡会儿,岂不好?” 宝玉一听,不由笑了。 府里姐妹们相处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呢。 黛玉天生喜欢睡懒觉,春困秋乏夏打盹自不必说,尤其到了冬天,被窝里暖和,她更喜欢赖床不起了。 只是,她这个人极爱面子,一旦早上起迟了,就会找各种理由掩盖自己睡过头的事实。 但其实,大家当面不拆穿她,心里都清楚。 他也不忍心这么早去吵她,便跟着探春一起往贾母处而来。 宝琴在里间洗漱,贾母正在外头暖炕上和贾敏、王熙凤说话。 贾母嘱咐道:“凤丫头,今年年景不大好,府里该省俭的就省俭些,先从我这里开始,往后每日每顿的菜,减一半去,多了我也吃不完。” 王熙凤忙道:“这怎么能行……” 贾母打断她的话,摆摆手,道:“你不必劝,就这么办吧。” 她不做个表率,下面人怎肯愿意跟着省检? 贾母又问贾敏道:“听说上个月南方忽然下了场大冰雹,人地房屋粮食多有砸毁砸伤的,而今情况怎样了?” 贾敏道:“朝廷已经派人去赈灾了,情况倒不算严重,只是有些趁难发财的商贩,着实可恨。” 王熙凤忙问道:“这话怎么说?” 贾敏叹道:“有一批商贩,专发死人财。今年北方干旱,南方多雨,那些身体弱的、家徒四壁的,遭了灾的,以及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就撑不下去了,死的人自然比往年多些。” “这一场灾,要彻底结束,估计得等明年收了夏稻。那些人便打起歪主意,粮食什么的有朝廷管控,他们没有办法,便开始囤积丧葬物品,京都铺子里那些纸扎香料的价格连翻了几番,而今已经没货了。” 王熙凤道:“岂止如此呢?连棺材板儿都涨价了,原来一副好板儿,一二百两银子紧够了,而今得拿着三四百两银子买去。” 贾母纳闷道:”你打听棺材板儿做什么?” 王熙凤笑道:“您忘了?上回我和宝玉被魇着,合家都说没指望了,连两口棺材都做齐了,您听了气的跳脚大骂,说让把那做棺材的人拿来打死。” “前阵子下雨,我想我那棺材暂时也用不上,白放着霉烂了,不如拿出去卖掉,还能给家里倒腾点钱。” “结果让人出去一问,原来花了二百两银子打的棺木,而今竟能卖出四百两的高价来,不但不亏,还白赚了一倍。” 贾母听了,不住的摇头,笑着打趣问:“胡来,你把自己的棺材卖了,将来死了,拿什么殓葬?” 王熙凤不在意的一笑道:“我只管生前,不管死后的事。” 第156章 烤肉 即景联句,五言排律,限二萧韵…… 一时, 众姐妹都到齐了。 上了菜,众人便拣自己喜欢吃的。 贾母面前的,是一道牛乳蒸羊羔, 是生刨母羊腹中胎儿,再配上牛乳、银耳、鸡汤等制成的,这是一道大补元气的药膳, 据传可以借寿。 因此, 贾母便不让宝玉及众姐妹用,自己也只动了两筷子, 然后, 尝一口这道菜,又尝一口那道菜,喜欢就多吃两口,不喜欢就不动了。 宝玉不太在意吃的怎样,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嫌菜上的太慢, 索性把热茶水倒在一碗粳米饭上,就着野鸡爪子, 几下扒拉完了。 又看向众人。 黛玉跟前是一碗嫩嫩的百合炖鸡蛋羹, 她拿着一个银制的小勺子, 像往常一样,一小口一小口慢悠悠的吃着,用完了鸡蛋羹,又挑几个黄金煎饺吃。 林姑妈口味清淡, 就着两道小菜,吃着小米粥。 凤姐和李纨在那边座席上。 凤姐喝着浓茶,吃了一个大包子,就过来了;李纨看到凤姐过来奉承贾母, 扫了她一眼,没胃口吃早饭了,便放下手里筷子,和李婶娘说话。 第195章 宝玉扫了一圈,忽看到湘云冲他摇手。 他走过去,湘云笑道:“今儿有新鲜鹿肉,不如要一块,咱们拿到园里去,一边吃一边玩。” 宝玉一听,合了他的脾气。 他便真往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进园。 众人吃完了饭,一起往芦雪广而来,唯独不见宝玉和湘云,别人都觉疑惑,黛玉却一清二楚。 她和宝玉、湘云一起长大,他俩性子爱玩爱闹,每年冬天下雪,不知生出多少故事来。 尤其湘云,最喜欢下雪天拥炉烤肉,今儿听说有新鲜鹿肉,怎么忍得住呢。 李婶娘过来,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一个带金麒麟的姐儿在那里商量着要吃生肉呢,商量的有来有去的,我倒不信,肉也是能生吃的?” 李纨吓了一跳,忙忙的就要去找他俩。 众姐妹也都过去看,另一间临窗的屋子里,已摆下了铁炉,铁叉,铁丝蒙等用具,旁边盆子里放着切成块儿的生鹿肉,和其他吃的果点。 宝玉和湘云正坐在窗边,等那炉火烧热。 黛玉生怕这会儿凑近,会被他们按住,逼着吃他们烤的那膻乎乎的肉,她才不吃呢。 她进了屋,便悄悄缀在大家后面。 宝玉早看到她了,见她侧着身子只和宝琴说话,就是不往他这儿看一眼,知道她是故意的,笑了笑。 湘云也看到她躲灾似的躲他们的样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烤肉多好吃啊! 这个林香囡,只知道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讲究这个讲究那个,天生就是个没口福的。 凤姐让婆子把鹿肉送进园去,却放心不下,若宝玉、湘云那头出了问题,她身上担着责任呢。 她便嘱咐道:“平儿,你待会儿过去瞧一眼,大冬天,又是火又是炭的,别让出事。” 平儿答应着,把手头的事情交待下去,就往园里来了。 到了芦雪广,进了屋,里面暖气拂面,挤了一屋子的主子,热热闹闹的。 史湘云看到平儿,不由分说把她拉到炉子旁,笑道:“快来和我们一起吃鹿肉。” 平儿一看,炉上的铁丝蒙已经烧热了,正泛着红光,她嘴也馋了,也不客气,脱去外氅,洗了手,把靠火容易发烫的两个金镯子捋下来,顺手搁到一旁矮柜上。 高高兴兴的入了座,先夹了三块鹿肉放上去烤。 此时,李纨和探春去另一边屋子拟定题韵了。 这边屋里,炉子旁边,围着宝玉、湘云、平儿三人,李婶娘、李纹、李琦、宝琴、岫烟几个新来的都觉得稀罕,在旁边好奇的瞧着,说着话。 黛玉不以为异,只是不想吃,人躲的远远的;宝琴爱惜身上的凫靥裘,怕碰到火,和黛玉站在一处。 宝钗站在黛、琴对面,看着烤肉的三个人摇头直笑。 那炉上的鹿肉很快就熟了,喷香喷香的,传到了另一头屋里,探春笑道:“这么香,我也吃去!” 说着,探春和李纨就都过来了,探春也入了席。 李纨见状,笑道:“客都齐了,你们还吃不够吗?” 宝玉、湘云:“……” 这炉上的三块肉刚烤熟,他们还没吃呢。 湘云不搭理,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方能做诗。” 说着,一抬眼看到那边的宝琴,她手摸着下巴,不知出神在想什么。 湘云笑道:“傻子,快过来尝尝!” 宝琴似笑非笑道:“怪腌臜的。” 话音落下,宝钗眼神一闪,忙走过来,拉住她,笑道:“你尝尝去吧,好吃的很呢。” 宝琴只得走过去,尝了一块儿。 如今且说凤姐,她见平儿去了半日都没有回来,便打发小丫头去叫,回来报说,史姑娘扣住了。 凤姐一听,皱了眉头。 上次螃蟹宴的事,她看的清楚,湘云的性子,本就容易被人利用,而今她又和宝钗住在一起…… 凤姐越想越不放心,把手头一应事务全推了出去,带着人,急急忙忙的往芦雪广而来。 待凤姐儿到了芦雪广,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 说着,便坐下跟众人凑在一块吃起来。 宝玉早挑了两块烤的极好的肉,放在干净的碟子里,等黛玉过来,递到她面前,道:“真的好吃,你尝尝?” 黛玉一面捂住口鼻,一面拨开他的手,满是嫌弃道:“拿走。” 宝玉笑道:“我挑最嫩的里脊部位烤的,一点儿也不膻。” 黛玉不好推拒,小心翼翼的撕了点边边,嚼了吃,生怕宝玉又让她,忙声明道:“我吃过了。” 宝玉笑着把碟子收回去,将她剩下没吃的肉,几口吃干吃净了。 湘云便不屑的轻哼一声,矫情! 黛玉看到后,笑道:“今儿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做践了,我为芦雪广一大哭!” 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像你们假清高,最可厌了!我这会儿腥的膻的大吃大嚼,一会儿才能做出好诗来。” 她说的你们,不是你。 黛玉有洁癖,大家都知道。 在场还有一个没有洁癖,扬言说烤鹿肉好吃,撺掇宝琴去吃,结果自己只是走在炉边,象征性的动了动筷子的人。 这个人就是薛宝钗。 薛宝钗一听,林黛玉不吃鹿肉,怎么史湘云倒骂起她来? 她可不吃这个哑巴亏,笑道:“你回来若做的诗不好,就把肉掏出来,把这雪压的芦苇子塞上些,以完此劫!” 芦苇是草木之物,宝钗此句话,除了骂湘云是草包外,还在以芦苇喻黛玉,雪压芦苇,暗指黛玉终被她骑在头上。 众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才宝玉给黛玉喂肉吃,必碍着这位的眼了,这会子开始阴阳起人家来。 唯独宝玉、黛玉只当没听见,两人头挨着头,说说笑笑,愈发亲密了。 众人见这情形,知道不好,纷纷起身,笑着说吃好了,不吃了,该作诗了。 平儿去洗了手,戴镯子时却发现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都没有找到。 凤姐:她就知道!果然,事情出来了! 凤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们去做诗吧,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保证不出三日,这镯子自己就出来了!” 因她是管家的,丢了东西,本该她去查,而今她主动揽过责任去,众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王熙凤悄声对身旁两个管事媳妇吩咐了几句,紧接着,又看向众人,笑道:“你们做什么诗呢?也该做些灯谜来猜啊,老太太今儿才说,离年日近,让大家做正月里的灯谜呢。” 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这镯子是怎么不翼而飞的?你们也别袖手旁观,都该好好猜一猜啊! 众人都笑了。 宝玉一直坐在炉子边,只顾开开心心吃鹿肉,开开心心喂黛玉吃鹿肉了,哪里能注意到其他事。 这会子见无端端丢了一个金镯子,他心里也犯疑,便凑到黛玉跟前,小声问道:“那镯子呢?” 黛玉不满道:“你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贼。” 宝玉:“……” 废话,他当然知道她不是。 她是这府里的大财主,什么好东西没有,要平儿一个金镯子做什么? 就算喜欢,直接开口要就完了,用得着偷拿? 宝玉叹道:“我是想听听你的推理。” 他家黛玉,冰雪聪明,往往能通过一丁点线索,推出事情全貌,每每推出来的,和事实相差无几。 这样的小事,必然瞒不过她的慧眼。 黛玉斜瞥了宝玉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好推的,我没看到,你问我,还不如问问宝琴。” 宝玉一呆,宝琴看到了? 不过,既然黛玉没看到,她又怎么知道,宝琴看到了贼是谁呢? 宝玉沉吟半晌,忽然,心念一动,想到方才吃鹿肉时,宝琴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话:“怪腌臜的。” 腌臜可以指代鹿肉,也可以指代一件事。 黛玉必是听到宝琴如此说,便留了神。 只是,宝琴若眼看到有人偷平儿的镯子,为什么不声张呢? 宝玉想也想不通,决定还是待会儿问宝琴。 众人进了地炕屋,诗题、韵脚、格式都贴在墙上,炕桌上还摆着果菜。 这次的题目和往日不同,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限二萧韵”,也就是根据现有的景象,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按着韵脚格式联成一首诗。 第196章 因为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联,直接杜绝了作弊的可能性。 这个主意是探春出的,李纨拗不过。 见众人都在看,李纨道:“我不会作诗,只起前面三句,然后你们谁得了谁先联。” 宝钗听了,一万个不愿意。 谁得了谁先联,林黛玉才思敏捷,如果她一直得,一直联呢? 到最后,自己联的比林黛玉少许多,自己岂不输了? 宝钗立即反驳道:“虽如此说,到底要分个次序。” 只要一人一句,林黛玉就没办法出这个风头。 说着,她生怕其他人反对,已经起身去写阄了,写完后,让众人抓阄。 李纨先去抓,看到宝钗冲她笑了笑,她便把最上面一个大阄抓起来,打开一看,正是第一个。 王熙凤不由笑了,明白宝钗在讨好李纨,李纨这么想当这个龙头,她偏不让她当。 王熙凤笑道:“既这么着,我也说一句在上头。” 李纨脸一黑,这该死的,故意压她一头! 宝、黛、探、湘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因为王熙凤罕见的提出要作诗,十分的新鲜,都笑道:“这样更妙了!” 李纨一肚子没好气,把诗题、格式、韵脚通通告诉她,静等着王熙凤出糗。 王熙凤早听明白了,不然也不会开这个口,她知道李纨等着笑话她,故意磨磨唧唧的,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想了半天,方笑道:“我只有一句粗话,你们都不许笑话我,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 顿了顿,道:“下雪天必刮北风,昨晚听了一夜的北风,这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 翻译过来就是:那该死的北风,害得老子一夜都没睡着! 黛玉听出王熙凤的心声,不由笑着点头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正是会做诗的起法。” 黛玉一开口,宝玉也跟着点头称赞,笑道:“这句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地步给了我们后人。” 湘云笑道:“就是这句!稻香老农,快序下去!” 王熙凤听到大家都夸她,那个心里美呦! 李纨火更大了,想了想,顺着王熙凤的上半句,序道:“开门雪尚飘。” 你王熙凤不是说下雪刮风讨人厌吗?不是嫌下雪刮风害得你睡不着吗?早上起来一开门,看到门外还在下雪刮风,惊不惊喜?刺不刺激?意不意外? 然而,她的内涵注定是白内涵了。 王熙凤对作诗没兴趣,这会儿已不管她们了,在一旁和李婶娘、平儿吃酒说话。 李纨见状,只得作罢,一转头,发现自己下一个是香菱,便念道:“入泥怜洁白。” 啧啧啧,你这么个人,怎么就落到薛蟠手里了? 这不正是洁白的雪花落在泥坑里,染得一身脏污吗? 实在是让我好生怜悯啊! 香菱一噎,她又没招惹李纨,李纨内涵她做什么?再者,你这是怜悯我吗?你这是说风凉话吧? 香菱憋着一口气,冲着李纨道:“匝地惜琼瑶。” 你怜悯我?我还可惜你呢! 嫁了人,有了儿子,结果死了丈夫,只能守寡一辈子。 你的境况,不是一下子从天上落到地下吗? 虽然你这朵雪花,没跟我一样滚落到泥坑里,但从天上砸到地上,也着实让人觉得可惜! 李纨:“……” 气死她了,香菱学了诗居然这么可恶! 香菱想了想,又念道:“有意荣枯草。” 虽然雪花落在泥坑里,失去了洁白,但会润湿土地,让枯萎的草死而复生。 我就是那株枯萎的草! 前方总有希望,总会遇到春天。到时候,我所遇到的苦难,都会变成滋养我成长的生机。 香菱下一个是探春。 探春知道今年年景不好,这两日暗为家计忧心,只她是个姑娘,不好明说,便序道:“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 九月一场冰雹下去,地里的稻苗都被打坏了,而今又下了一场大雪,稻苗更该被冻死了。 粮食收成不好,酒的价格自然会跟着变贵,咱们天天饮酒作乐,实在不大好,以后能省检就省检吧。 李绮一听,吓了一跳,这是太平盛世啊,你怎么能蛐蛐年景不好呢? 她忙粉饰描补道:“年稔府粱饶。” 刚才你的话说的不对,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如今下了一场雪,等到明年粮食必然要丰收的。 顿了顿,又道:“葭动灰飞管。” 外头的芦苇薄膜烧成灰,放入管内,可以预测天气。 说着,便冲身旁李纹使了个颜色。 李纹当然明白,李琦是在提醒她,要说就说天气和自然景物,不可以说别的,容易惹祸上身。 李纹想了想,道:“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既然说天气,那就要说,马上要到冬至节了。 冬至的特点,自然是阳气上来,北斗星的勺柄指向正北。 既然说景物,冬天能有什么景物呢? 无外乎山和水,她就提一句,失去翠色的山吧。 李纹、李绮后面是邢岫烟。 邢岫烟听李家姐妹做这些虚头巴脑的表面文章,心里一阵冷笑。 怪不得李纨父亲李守忠能做到国子监祭酒呢?原来李家的人,是一脉相承啊! 什么书香门第,满口只会歌功颂德拍马屁,底下的民不聊生,全被她们遮饰过去了。 邢岫烟便序道:“冻浦不生潮。” 天一冷,河岸结冰,就听不到潮水的声音了。 你们完全不用慌,尽可以装聋子。 她顿了顿,犹气不过,对着下一个史湘云,骂道:“易挂疏枝柳。” 雪花很容易就压弯了柳树枝条,你们就是柳枝,一个个一点儿节操没有! 史湘云:“???” 她怎么没节操了? 她们李家的人是柳枝,们史家的人可不是! 史湘云忙解释道:“难堆破叶蕉。” 我们是芭蕉叶,即便到了冬天,残了破了,也不会被积雪压弯失节的,你别搞错了对象。 还有哦,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些所谓王公侯府、书香门第、贵族世家出身的人,但你可别被薛家人迷惑了,以为她们出身商户,就和你们家是一体的。 来个所谓的抱团取暖,一起仇视我们,盼着我们都倒霉。 实际上,薛家比我们还铺张浪费。 史湘云想着,找到了证据,指着宝琴道:“麝煤融宝鼎。” 我可是亲眼看见,薛宝琴冬天取暖的煤里都要加入麝香,香炉也用的是极名贵的。 宝琴:“……” 史湘云,我谢谢你祸水东引! 宝琴无奈摇头道:“绮袖笼金貂。” 我穿的再好,用的再好,是老太太给的。 譬如这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就是老太太给的,你们不吐槽老太太,为什么说我铺张浪费? 我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啊! 宝琴没好气道:“光夺窗前镜。” 没办法,我薛宝琴就如同窗台上的积雪,光芒如此耀眼,把原来镜子的光芒都掩盖掉了。 所以她们这些红眼病都羡慕嫉妒恨。 黛玉是下一个,听到宝琴如此说,心里无语至极,道:“香粘壁上椒。” 你先搞搞清楚好吧!哪儿来的光芒? 分明是你姐姐薛宝钗,就跟飘进人屋里的雪花一样,想要蹭走我墙壁的花椒香气。 碰瓷我林香囡的天生奇香就算了,还天天装作没事人,说是自己身上原本就有冷香。 黛玉怼完宝琴,因下一个是宝玉,她便又换了一副做派,委屈巴巴的念道:“斜风仍故故。” 你看,我来你们家后,风刀霜剑严相逼,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你就说,该怎么办吧? 宝玉立刻心疼的不行,柔声安慰道:“清梦转聊聊。” 别怕,清冷的梦境是短暂的,冬天过去就好了。 他因心疼黛玉,下一个又正好是宝钗,便一肚子火气,直问到她的脸上,道:“何处梅花笛?” 梅花笛,源自古曲《梅花落》,是一首边塞征戍曲,主要是说:梅花都落了,吹着梅花曲的将士还在外征战,不能回家。 所以,你薛宝钗就像落了的梅花一样,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不嫁出去?回到自己的家里? 为什么要效仿边关将士,一面攻打别人的城池,一面吹着梅花曲子幽幽怨怨的烦人? 宝钗脸都黑了,回怼道:“谁家碧玉箫?” 萧由竹节制成,指代潇湘馆的竹子,碧玉即黛玉,碧玉萧三字,说的就是林黛玉。 第197章 其一,林黛玉姓林,跟我一样,也不是你们贾家人。 其二,你贾宝玉以为林黛玉注定是你的,我看,不一定哦,小心她将来成了别人家的人! 至于将来什么时候…… 宝钗冷笑道:“鳌愁坤轴陷。” 你不用忙,雪一下大,马上就要天塌地陷了。 等老太太一死,贾家的支柱就倒了,你们这几只小鳌龟还得意什么?发愁去吧! 这话,李纨可不敢接,忙起身笑道:“我替你们去看着热酒。” 宝钗便绕过众人,直接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丢给宝琴,指着她,命道:“你来联。” 老太太不是对你好吗?给你送凫靥裘,还让你想要什么就要,不要多心…… 如果老太太死了呢,你怎么说? 湘云听了此句,早已一肚子火气,她虽然偶尔会怨老太太偏疼宝黛她们,但那可是她亲外婆。 你薛宝钗怎么敢咒她呢? 她立即站起来道:“龙斗阵云销。” 你以为贾家不好了,没想到老太太最后一点事没有,几只龙斗了一阵,很快,云也散了,天也晴了,太阳一出来,雪也消了,天地一片开阔。 而这个时候嘛…… 湘云笑道:“野岸回孤棹。” 你们这些薛家人,就孤独寥落的上岸坐船,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宝琴听后不干了,宝钗是为难她,湘云却是要赶她走,那怎么能行呢? 她急忙联道:“吟鞭指灞桥。” 灞桥是中原一带通往东部的交通要塞。 她才不会走呢,她要在贾家生根,占据一席重要地位。 不过,你们不用针对我…… 宝琴顿了顿,补充道:“赐裘怜抚戌。” 她跟她姐姐可不一样,她得了好处,会念着大家的。 她今天得了一件凫靥裘,便会想到其他人没有御寒的裘衣,将来定会像皇上把裘衣赐给边疆战士一样,把好处分给大家。 两句话,将她的野心卖了出来。 此时,之前拟定的次序已经不存在了。 湘云一句也是抢,两句也是抢,索性道:“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皇上给边关将士赐的棉衣,不是皇上自己的,而是取自于边关将士家里的赋税与傜役。 一样的道理,你送我们的裘衣从哪里来?还不是人贾家原有的。 借花献佛还想落人情,这么不要脸呢! 还有,你小心点吧。 雪下面是低洼和小土丘,贾家的人际关系也复杂着呢,你小心得意过了头,栽到坑里,闹了个灰头土脸。 宝钗听她骂宝琴,连声赞好,跟着联道:“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不但要小心地上的坑坑洼洼,还要小心枝条上的积雪,脖子昂的太高,容易被砸一个满头满脸。 你薛宝琴跟显眼包似的,一来就各种卖弄炫耀,生怕别人看不见你,现在就成了众矢之的。 而我就不一样了,在皑皑白雪上徐徐缓行,坦然自若,可以轻而易举避开所有的危机。 黛玉听得想吐,无语道:“剪剪舞随腰。” 你还在雪上徐徐走路呢? 拉倒吧,你分明是在雪中扭腰跳舞,好不风骚。 黛玉说着,转头看向宝玉,一面推着他,让他联自己的诗句,一面笑念道:“煮芋成新赏。” 宝玉:“!!!” 你们这几个披着才女皮的“凤辣子”,在那里吟诗吵架,我都看傻眼了,哪里顾得上联诗? 让他想想……煮芋成新赏…… “煮芋”化用苏轼典故,将香芋制成洁白如雪的玉糁羹,所以说,而今看到了雪,把雪比喻为玉糁羹,旧典新用,别有意趣。 除此之外,“煮芋”又化用了他和黛玉的一件旧事,他旧时和黛玉开玩笑,把她比喻为“香芋”,所以而今她看到雪,想到了两人旧事,亦别有意趣。 他一时之间,怎么想出一件又是典故、又隐喻二人旧事、又能比喻雪的东西? 宝玉便陪笑道:“撒盐是旧谣。” “撒盐”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谢太傅一家人雪天聚会,谢安问:“纷纷扬扬的白雪像什么?”大哥谢朗说:“在空中撒盐差不多可以相比”,妹妹谢道韫说:“不如比作柳絮乘风飞舞。” 因此,妹妹谢道韫被时人赞说有“柳絮才”。 他就是那个笨蛋哥哥,黛玉就是拥有柳絮才的妹妹,希望这个好妹妹,担待担待他这个哥哥。 宝玉顿了顿,又笑道:“苇蓑犹泊钓。” 虽然前一句和两人旧事无关,只有典故、以盐喻雪,和对黛玉的赔情讨好。 但后面这句,却既是二人旧事,又是现成之景,又是典故。 现成之景是芦雪广窗外可以垂钓,他的蓑衣斗笠放在一边。 典故是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诗。 至于二人旧事,是秋天雨夜,他披蓑衣,戴斗笠,去潇湘馆看她,被她笑说是一个渔翁。 而今到了冬天,他被雪淋白了头,还是那个爱她的渔翁,一点儿没有变。 所以不论风雨,还是老去,他都是她一个人的。 史湘云听了,撇了撇嘴。 虽然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有眼睛,自然能看出来。 别人正忙着唇枪舌战呢,你俩倒腻一块儿去了! 湘云把黛玉拉到跟前,又嫌弃的一把推开宝玉,笑道:“你快下去吧,你不中用,不要耽搁我们了!” 黛玉:“……” 让人家也下去嘛! 人家现在无心联诗,只想和宝玉腻歪。 湘云一停顿的功夫,宝琴已联了一句:“林斧不闻樵。” 林中没有樵夫伐木,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你们宝黛两个刚才打的哑谜,反正我一句也听不懂,也不关心。 宝琴道:“伏象千峰凸。” 远处凸起的山峰,就像伏卧的象背一样, 总之,我是因为各方面都优秀,都突出,惨遭一群红眼病打压,成了一只被迫伏身的大象。 湘云忙道:“盘蛇一径遥。” 你还大象呢,一边凉快去吧! 我看你是雪地小路上盘曲的长蛇,人心不足蛇吞象,小心最后被自己贪心害死。 湘云怼完宝琴,又思忖道:“花缘经冷结。” 花是因为经过寒冷才会开放,那人呢?是不是要经过挫折才会成长? 探春笑道:“色岂畏霜凋。” 你既然自诩有“真名士”的风流本色,又岂会畏惧霜寒坎坷? 她回复了湘云一句,想到方才邢岫烟对她们的不屑,饶有趣味的勾唇联道:“深夜惊寒雀。” 在场的人里,有只哆哆嗦嗦的寒雀,昨夜看到下大雪,又惊又愁的,没有避雪衣服,这可怎么办呢? 湘云没想到被探春看破了心事,忙端起茶盏,装作喝茶,一时顾不得联句了。 岫烟被气得快冒烟了,立即道:“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你们这些凶恶的老鸮,只会坐吃山空,等大雪成灾,堵到你们家门口台阶上,你们就知道哭了! 湘云一听,邢岫烟居然骂起探春来了,赶紧丢了茶杯,道:“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阶上的雪可堵不着我们,园里那么多水池子,随便找一个把雪填进去,等到天明太阳一照,我们就可以欣赏波光粼粼的风景啦! 黛玉道:“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不光白天好看,晚上雪花纷飞更好看,我们欣赏雪景,都忘了冬天的寒冷了。 当然,关键在于我们穿的暖和。 湘云没想到她这么促狭,忍不住笑道:“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瑞雪会把我们所有的不快乐带走,可怜有人被冻的瑟瑟发抖,怎么也没有人去问一声呢? 宝琴笑道:“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我反正不是那个被冻僵的人,我是欣喜受到主人家热情款待的狂游客。 你们快来看我身上穿的凫靥裘,那上面可有天上织布机掉落下的的白色绢带。” 湘云烦道:“海市失鲛绡。” 嘚瑟什么,你那衣服是海市鲛人所织的丝绢,你受到的热情款待,就跟海市蜃楼一样,都是泡沫。 说着,她又想呲宝琴几句,黛玉却不容她继续往下说,笑道:“寂寞对台榭。” 总呲宝琴做什么,呲宝钗啊。 古有杨玉环喝醉了酒,在台榭上大跳艳舞。 今有薛宝钗在雪中风骚扭腰,却寂寞无人观赏。 第198章 湘云笑道:“清贫怀箪瓢。” 不但寂寞,还穷,屋里雪洞一样,啥也没有。 你不知道,我在蘅芜苑住着,被薛家的穷给惊到了,连府里盛饭的箪与舀水的瓢都开始怀念了。 宝琴跟着道:“烹茶冰渐沸。” 岂止呢,她那个做作精,以前在家还用冰来烹茶,我想喝口热乎茶水,都得慢慢等着冰化水沸。 湘云想不到还有这一出,倒觉有趣极了,笑道:“煮酒叶难烧。” 那她煮酒的时候,会不会是从树上现捋的叶子?还得等叶子枯干了,再拿去烧。 黛玉莞尔道:“没帚山僧扫。” 现捋叶子倒不大可能,有可能是扫的落叶。 可惜雪积的淹没了笤帚,扫不动,得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往里掀。 不过,宝姐姐力气大,这点强度不算什么。 宝琴跟着笑道:“埋琴稚子挑。” 宝姐姐力气大,人也胖,小时候把我(琴)压在她身子底下,我都起不来,后来还是我哥把我提溜出来的。 湘云光想到那个场面,已经笑得不行了,但又忍不住想继续吐槽,念了一句,众人没听清,再去问时,湘云揉着肚子,笑道:“石楼闲睡鹤。” 蘅芜苑那个石头堆里头,我鹤睡鸡群,我真是闲得慌啊我。 黛玉笑的握住胸口,道:“锦罽暖亲猫。” 你抱怨什么,你旁边虽有几只锦鸡,但还有一只亲你的猫呢。 猫是香菱,锦鸡是宝钗、莺儿等。 宝琴笑道:“月窟翻银浪。” 新婚夫妻洞房时,被翻红浪,我这位宝姐姐倒好,年纪大了也不嫁人,只能被翻银浪。 湘云笑道:“霞城隐赤标。” 不说这个了,林香囡,你不是要“孤标傲世”的隐居吗?现在找到地方了没有? 要是没有,就来我史红云的怀里吧。 黛玉好笑道:“沁梅香可嚼。” 这么爱嚼舌根子,是不是把梅花上的雪(薛宝钗)给吃了? 宝钗笑道:“淋竹醉堪调。” 是因为看到雪(我)压在竹子(你林黛玉)头上,她(史湘云)醉糊涂了,才一通乱弹琴。 至于你们的话,我只当是酒后的醉话,根本不会听,也不会入心,你们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宝琴忙道:“或湿鸳鸯带。” 有的雪(薛宝钗),专喜欢打湿人家(林黛玉)的姻缘带。 湘云忙联道:“时凝翡翠翘。” 有的雪(薛宝钗),一得势,站到人头顶上,就翘起尾巴,骄傲自大。 黛玉忙笑道:“无风仍脉脉。” 人家(宝玉)不喜欢她,她仍然含情脉脉,给人暗送秋波。 宝琴笑道:“不雨亦潇潇。” 没有雨水,那雪(薛宝钗)还能发出声响,装作自己很有才华。 湘云听到这里,伏在宝钗身上,已经笑软了。 宝钗黑着脸,推她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用尽了,我才服你!” 湘云只顾着笑,根本没力气再说话了。 她今儿头一次发现,原来阴阳别人这么爽! 因还没有收住尾,李纨便道:“欲志今朝乐。” 我们用一首诗,把这些乐子都记录下来。 李琦忙接道:“凭诗祝舜尧。” 不行啊,最后还得再强调下,这首诗是祝福国家的。 李纨无语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再写就没完没了了。” 第157章 咏梅 只有黛玉心疼他 方才所联之诗已经写了出来, 众人去看时,表面都是吟诵雪景,充满诗情画意, 实际上,却是你呲我一句,我呲你一句, 都快打出血来了。 前头是各自为营, 一打一的战争。 王熙凤压李纨,李纨不甘示弱, 讥讽王熙凤, 又拿香菱出气,香菱不肯吃亏,又讥讽李纨。 探春打个岔子,忧心年景,李纹、李绮忙打岔子, 不让说政治敏感话题。 邢岫烟看不过去,骂众人装聋作哑, 只知一味明哲保身, 毫无风骨和气节。 湘云忙分辨说自己有, 又指证薛家是贪图享乐的蛀虫,薛宝琴立即反驳,说自己的好东西是贾家给的,因为她太优秀, 所以遭人嫉恨。 黛玉呲宝钗冷香丸是东施效颦,又跟宝玉诉说委屈,宝玉忙安慰,转头呲宝钗, 为什么赖在他们家不走还到处生事,宝钗气的诅咒宝玉,你甭想和林黛玉称心如意,因为你们家就要完蛋了。 一轮下来,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倒也罢了。 到了后头第二轮,却开始拉帮结派,来了个群雄混战。 湘云先回怼宝钗,又让她们这些外来户通通滚蛋,宝琴立即表示,滚是不可能滚的,她要入主中原,并且还会分给支持她的人一定好处。 湘云立即开骂,她分下去的好处,也是属于原本贾家的,借花献佛谁稀罕,迟早摔个大跟头。 宝钗立马跟着湘云怼宝琴,别说摔跟头,砸破头都有可能,自己谨慎的性子,才能笑到最后。 黛玉马上呲宝钗,拉倒吧,你做作死了,大家只是不说你而已,呲完宝钗,她又和宝玉你侬我侬的说了两句情话。 宝琴又开始说别人嫉妒她,湘云便说,那是你太贪婪,然后自己伤感了一下,探春安慰了她一句,转头呲了一句岫烟,说她仇富。 岫烟忙呲回去,说贾家坐吃山空,年景不好就完蛋,又被湘云和黛玉联手怼了回去。 宝琴趁机显摆,说岫烟这样愤愤不平,是因为被府中人忽略,她受到了盛情款待,就很高兴。 湘云又怼宝琴,说款待她只是一时,黛玉不让湘云继续对付宝琴,然后湘云、黛玉、宝琴三个人忽然枪口一致的骂起了宝钗…… ………… 众人再回头看诗,里面的内容一言难尽,没法评论,其他人还罢了,只是对着看不顺眼的人呲一句。 唯独湘云,她就跟刺猬成精一样,逮谁呲谁,呲完岫烟,又呲宝琴,呲完宝琴,再呲宝钗,到了中间,连宝玉也被她呲了一句“不中用”。 众人便笑道:“独湘云的多,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吃了鹿肉,容易上火,所以大家就原谅她吧。 不但要原谅湘云,刚才挨了呲的人,也不要计较了,只当做对方鹿肉吃的不好。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差不多,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 她这话当然是假话。 论起刚才的联句,不算李纨自己,湘云联的最多,联了十八句,其次是宝琴。联了十三句,再其次是黛玉,联了十一句。 然后是宝钗五句,岫烟四句,探春四句,宝玉四句,李琦三句,李纹两句,香菱两句。 不过,因为岫烟、李纹、李绮、香菱都是新来的,如果只算宝黛钗探,按着排名,就是宝玉和探春并列最后了。 宝玉当然不会跟探春争名次,所以他也就认了,笑道:“我本来也不会联句,还得大家多担待我。” 李纨心里已想好了一件事,而今听到宝玉如此说,笑道:“也没有社社都担待你的,今日必定要罚你,我才刚看到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本欲折枝来插瓶,只是可厌妙玉,我不愿意理她。如今罚你取一枝来,插着玩儿。” 其实,事实情况却并不如她口中所说。 因为今天要起诗社,园里有三个人一大清早就起来了,一是宝玉,二是探春,三就是李纨。 宝玉起的最早,先在栊翠庵山坡处赏了一回红梅,然后去了芦雪广,再和探春一起去了贾母处。 而李纨起来后,亦嗅到了栊翠庵飘来的红梅清香,再隔着湖水一看,远处山上红梅点点,艳如胭脂,她心里喜欢,便命人去折一枝来插瓶。 结果,打发的人回来了,手上却什么都没有,一问,原来是被妙玉挡回来了,虽然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那红梅是她的,只给人看,不给人攀折,还有,你李纨是寡妇,折红梅插瓶,莫不是想二嫁? 李纨被气了个倒仰,庆幸的是,事情发生在一大清早,大家都没起来,所以她的面子保住了。 谁知,打发的人却报说:“路过蜂腰桥的时候,遇到宝二爷了。” 李纨忙问,她底下的人也不傻,忙笑道:“奶奶不用担心,我骗宝二爷说,您是打发我去请凤奶奶的。” 李纨心里便存疑,虽如此说,宝玉能信吗? 毕竟,他可是从栊翠庵过来的,还在那儿站着赏了半日的梅花,八成看见了什么,只是在装糊涂。 第199章 万一宝玉背地里把这事跟其他人一说,她身为大嫂子的的面子岂不是保不住? 所以这会儿让宝玉去折红梅插瓶,便是让宝玉也同样丢个面子。 大家都折不来妙玉的红梅,就没什么了。 黛玉虽不知早上的事,但光听李纨的话,就猜出了一些内情。 宝玉笑着认罚,起身就要走,黛玉、湘云一起拦道:“等等,外面冷得很,吃杯热酒再去。” 宝玉便含笑着看两人,湘云早热起了一壶酒,黛玉递过去一个大杯,两人满斟了一杯。 宝玉吃了酒就要走,李纨忙命人好生跟着。 黛玉虽不知早上的事,但光听李纨的话,就猜出了一些内情。 这会子宝玉去了,妙玉看到李纨的人,必生气的,笑道:“不必,让人跟着,反得不到红梅了。” 李纨一听,额头突地一跳。 所以……宝玉已经偷偷跟黛玉说了早上那事? 他那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那么松呢! 李纨浑身不自在,只道:“是。” 不让她的人跟着,他也得不到红梅。 李纨立即命人取一个美女耸肩瓶来,贮了水,放在桌子上,说一会儿插梅用。 心下道:插梅的用具都准备好了,若一会儿宝玉拿不回来红梅,看你们宝黛二人怎么下得来台! 想着,李纨又加了一把火,道:“等会儿回来,该吟红梅了。” 岫烟、宝琴、香菱等:“……” 今儿联的那一首长诗,已经快把二萧的韵用尽了,还不够吗? 你们这个诗社,是不是见什么吟什么,要吟整整一天的诗才算完。 原来的宝钗、探春、湘云当然知道,情况不是这个样子,从前起诗社,最多一人两三首诗拉倒。 李纨提这个建议,无非是想着,宝玉拿不回来红梅,这样对她好处有二。 其一,当着一众亲戚,宝玉的面子被扫,自己未得红梅的面子就保住了。 其二,借宝玉之剑除去妙玉,妙玉一个客人,敢扫国公府公子的面子,她在这里,也住不长了。 黛玉笃定宝玉能取来红梅,一点儿不慌。 湘云则十分怀疑,暗想,万一宝玉空手而归,当着这么多人,实在丢人,尤其大嫂子提议要做红梅诗,没有红梅可太尴尬了。 因此,她便笑道:“我先作一首。” 她既然可以不赏红梅,就作出一首红梅诗来,那么,即便一会儿宝玉未得红梅,大家依然可以喜喜欢欢的吟红梅。 算是给宝玉提前铺一个台阶。 宝钗一心要看宝玉的笑话,怎肯让湘云帮着他过关,立即笑道:“今儿断不许你再做了,你都作了去,别人闲着没趣儿,回来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就让他自己做去!” 湘云:“……” 艹!这人的心眼怎么这样坏呢? 宝玉若没取回红梅,本就尴尬窘迫,你还让他单写红梅诗,你分明是想羞辱他。 黛玉笑道:“这话很是,不过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那联的少的,做红梅诗。” 既然你说,湘云联的多,不用作诗,那你联的少,你就作去吧。 诶,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联的少呢?是不是这次没法偷题,才思又不如我们敏捷呢? 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二位屈才,且又是客,都被云丫头、林丫头、琴丫头抢了去,我们都不做,就让她们三个做。” 我联的少,是因为我知道让着客人。 不像你们黛湘两个,这么没品!居然抢着联句,让客人的才华得不到发挥。 李纨一听,想到她刚才都以“欲志今朝乐”收尾了,李琦还要显摆自己一下,接一句“凭诗祝舜尧”。 这会子偏不让她出这个风头。 至于宝钗,也十分可厌,让谁做红梅诗,该由她来钦定的,她都没发话,轮得到你薛宝钗指手画脚? 也该给她一个教训,就拿宝琴压一压她吧。 李纨便道:“琦儿也不大会做,还是让琴妹妹吧。” 宝钗:“……” 李纨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心眼最小的人,简直比针尖还小!连自己亲戚家姑娘都欺负。 她没法反对,却不甘心让宝琴安心展才,一转眼,又想到了一个主意,道:“就以‘红梅花’三字做韵,做首七言律,邢大妹妹做‘红’字,李大妹妹做‘梅’字,琴儿做‘花’字。” 其一,咏红梅花,她却不让人好好咏,硬是把红梅花煎皮拆骨,剁成三截,分给三个人。 其二,她把红字给了邢岫烟,把梅字给了李纹,只剩一个和红梅略沾点边的花字,给了宝琴。 宝琴和梅家可是有婚约的,却占不得“红”代表的喜气,占不得“梅”代表的夫家姓氏。 唯占去一个“花”字,为“草化”组成,腐草化萤,暗指一个“萤”字,意思大概是:你薛宝琴就是腐草和烂竹根化成的一个小萤虫,区区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不要再自不量力了。 这还罢了。 还有一个问题,在韵脚上,“红梅花”三字的韵脚分别是ong、ei、ua。 其中,ong是浑然一体的鼻韵母,最容易做;ei是一个音的复韵母,稍微难一些;ua是合成复韵母,涉及到两个读音,最难。 宝玉之前嫌弃过“门”“魂”两个韵脚难,而“花”的韵脚比“门”“魂”还要难。 本来,“花”字的韵就少,七言律诗,足足要压四个韵,就更难了,除非用a、ia等变种韵。 湘云、黛玉等无所谓,薛宝钗要坑自家人,那看宝琴怎么应对就完了。 李纨却不乐意了,好容易有一个这么难的韵,你给了宝琴,那给宝玉什么呢? 她立即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 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给他做,就叫‘访妙玉乞红梅’。” 既然是乞红梅,无论乞不乞得到手,都可以作诗,乞到了,做一首喜的;乞不到,做一首叹的。 探春、黛玉立即附和道:“这个题目有趣。” 宝玉的这个台阶,湘云铺,她们俩帮着垫土。 宝钗、李纨纵然不高兴,也不好说什么。 宝玉并不知道芦雪广里头,有仇人在给他拼命挖坑,恨不得待会儿把他活埋了,有爱人和妹妹则在绞尽脑汁的捞他,给他解围。 他心里没什么负担,妙玉肯给他红梅,他自会感谢;不肯给他红梅,他也不会觉得丢脸。 本质上,他和李纨是两种人。 李纨那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自然不会理解他这种坦坦荡荡,胸怀宽阔如大海的人。 宝玉至栊翠庵说明了缘故,妙玉冰雪聪明,顿时就明白了。 她什么也没说,笑了笑,立即命人去取斧头来。 宝玉满头雾水。 他只是要讨一枝红梅,用剪刀剪下一枝就可以了,何须用到斧头? 他正困惑,妙玉已找了一颗梅树,那树主干有一人合抱粗,分出了三个次枝,各个都有大腿粗细。 妙玉直接让人用斧头砍下其中一个次枝来,笑道:“好了,拿去插瓶吧。” 宝玉:“!!!” 我只要一枝梅花,你却给我砍了一半的梅树,还插瓶?多大的瓶子才放得下它?这得种在缸里吧? 他忙笑道:“多谢馈赠,只是这枝红梅树太粗了,如何扛得下山去?” 他说着,便从上面另挑了一大枝,也十分繁茂粗壮,犹有手腕粗细,亲自砍了下来,再次谢过妙玉,半擎着梅枝,回来了。 进了屋,先看到黛玉,笑欣欣道:“快来赏梅,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 一枝梅花上,分出无数细枝来,上头挤满了红艳艳的梅花,足有成千上万朵,散发着阵阵清香。 黛玉唇边漾起两抹浅浅的梨涡来,她在梅花旁边走来走去,左瞧瞧,由看看,把手握在胸前,越看越喜欢。 宝玉坐在椅上,点漆黑眸含着笑意,定定地停在她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探春便过来,递给宝玉一杯热酒,让他暖暖身子,宝玉吃了酒,湘云便把刚才拟定的诗题告诉他。 宝玉一听,立即道:“好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做去,就别限韵了。” 他都这样说了,宝钗等自然不好再为难他。 此时,袭人正在怡红院中,坐立不安。 她有一个硬伤,就是不懂诗词,所以每每宝玉、黛玉、湘云谈论诗词时,她都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第200章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人的话里,有文章,诗词里,必然也有许多文章。 而今不知这芦雪广里又兴起什么文章来。 她去了,也看不出来,只能问问里面的人。 她想着,便取了一件半旧的狐腋褂,将小丫头坠儿叫来,吩咐道:“你把添的衣裳给二爷送去。” 园子里头,李纨一直在拉拢她,兴许这次她能帮自己。 一时,坠儿送来了衣服,李纨一看就明白了。 宝玉衣服都鲜亮无比,何曾穿过半旧的? 这衣服与其说是给宝玉送的,不如说是给她送的,她因寡妇身份,冬日穿的便是半旧的褂子。 袭人把这衣服送过来,自然表示有话想问她。 至于问的问题,就在狐腋裘身上了。 今儿穿狐衣的只有两人,黛玉穿着狐皮大氅,宝玉穿着一件狐皮袄子。 所以她问的人,自然是宝黛二人。 另外,狐腋是狐狸的腋下,那是隐藏在身体之内的毛,不容易被人察觉。 有一个成语,叫雉头狐腋,比喻只看得到表象,看不到雉头和狐腋,也即看不到狐腋中的秘密。 所以她问的问题,自然是,宝黛今日在芦雪广,有没有做什么众人不注意、不留神的秘密勾当? 李纨想了想,倒真想起一个细节来。 黛玉和宝玉第二回联诗,似乎不大对劲。 黛玉那句是“煮芋成新赏”,宝玉想了好半天,才联了两句“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看他们那意思,大概这里头,有别的故事。 至于具体什么故事,她不清楚,但“芋”和宝玉黛玉的“玉”一个读音,是摆在眼前的。 李纨想着,便让人拣了一盘煮好的大芋头来,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给袭人。 芋头自然是黛玉那一句“煮芋成新赏。” 再有,朱橘黄橙橄榄等,七种颜色凑在一起,就是彩虹。 《诗经》中有《蝃蝀》一篇,用美人虹来讽刺贵族女子私奔,因此,彩虹便成了逾越礼制的象征。 她回袭人的话就是:宝黛确实在做一些掩人耳目、逾越礼制的事,和芋头有关,你自己想吧。 她给袭人送果子的举动,是摆在明面上的。 宝玉和黛玉:“……” 他们打哑谜,李纨能发现,李纨和袭人打哑谜,难道以为他们不会发现吗? 黛玉撇了撇嘴,轻嗤一声。 真想不明白,袭人凭何这么自信,以为她背地里那些鬼鬼祟祟的举动,能瞒过宝玉去? 她和宝玉两个主子都是笨蛋,就她袭人一个丫头聪明??? 李纹、宝琴她们去想诗写诗了,宝玉也不着急,向黛湘等道:“最近听老爷说起一个千古佳谈。” 湘云忙问道:“什么佳谈?” 宝玉冷笑道:“当时有一个恒王,出镇青州,谁知遇到‘黄巾’‘赤眉’一干流贼,恒王两战不胜,遂被众贼所戮,没想到他府中有一姬,名叫林四娘者,为给恒王报仇,统领众姬,冲入敌阵,虽不能敌,也斩戮了几员首贼。” 他就是恒王,黛玉是林四娘,他们最后即使赢不了薛家,也会把自己家里投敌反叛的几个首贼给斩尽杀绝了。 黛玉笑问:“贼首可有名姓?” 宝玉道:“有姓无名。只知一个姓元,一个姓李,一个姓花……” 头一个是他的好姐姐元春,另一个是他的好大嫂李纨,还有一个是他的好丫头花袭人。 现在的局势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府里头,老太太、他、黛玉、湘云、三春、凤姐、妙玉、连带凤姐女儿巧姐儿、以及香菱、晴雯、紫鹃、雪雁等,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基本是绑在一起的。 若让薛家得了势,他们这些人都得薄命,但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们拼死也得拉上几个勾结外鬼、祸害他们的家亲来祭旗。 就让元春、李纨、袭人和他们一起薄命吧。 至于他的母亲王氏,让她好好活着,看看她做了一件什么样的蠢事,引进外鬼,帮着别人迫害亲儿子,最后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黛玉好笑道:”你把你肚子里的典故先藏一藏,抓紧时间作诗吧。” 作诗有什么着急的。 宝玉浑不在意,那头岫烟、李纹、宝琴却不肯落人下风,抢着时间做出来了。 众人便先去看邢岫烟的《赋红梅花的“红”字》: 看完,众人一声不吭,邢岫烟这是对大家有多深的怨气啊。 通篇都是在用红梅花来内涵她们。 起首一二句,“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化用的是“桃杏喜嫁东风”的典故,桃杏代表妙龄女子,春天开花,就是嫁给了春天。 这里用“桃杏未红”“冲寒先喜”说红梅,大概意思是:大家快看,还不到嫁人的吉时,桃杏都不着急,红梅花就等不及穿上嫁人的婚服了。 宝琴看到前两句后,脸色先不好了。 邢岫烟分明是在奚落她! 再到颔联三四句,“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更明显了! “庾岭”即梅岭,岭上全是梅花,“罗浮”化用“罗浮梦断”的典故,是说,隋朝赵师雄在游罗浮山时,遇一素服女子共饮,醒后发觉身处梅花树下。 连着前两句,意为:只是,这身披嫁衣的红梅来的不是地方,她应该去梅家,在这里红得多突兀! 还有,即便做梦和情郎私会,也该效仿梅花仙子着淡妆素服,上哪儿找一身不通的的红衣服呢。 众所周知,宝琴许就是“梅”家。 到了颈联,“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除了呲儿宝琴,还连带呲儿黛湘二人。 这两句在解释腊梅身上红衣服的来源,意思是:穿着绿衣服的那个仙女喜欢哭,用蜡烛泪添了妆,所以衣服变红了;穿着白衣服的那个仙女守不住礼法,和人私奔饮酒,所以衣服变红了。 众所周知,黛玉爱哭,湘云今儿撺掇宝玉和她来烤肉吃酒。另外,探春等姐妹的衣服也是红的,所以,谁知她们有没有“跨残虹”,不受礼法呢! 最后一句,“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则是对贾家的奚落。 意思是:看来这红色不寻常,背后定有隐情,不过无所谓,让她们在冰天雪地里待着,红也红不了多久。 探春看完,满肚子火气,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来她们贾家住着,还质疑她们贾家女儿的清白,什么狗东西! 湘云更是气恨的想要冲上去拼命。 宝玉是她亲二哥,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一起烤肉吃酒怎么了?碍她什么事了?怎么就不清白了? 黛玉见状,忙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湘云,有什么气好生的,这样的人,无非是宝钗第二,看不顺眼,不理她就是了,跟她较证,反失了自己身份。 原来还不怎么样,经这一事,探春、湘云纷纷觉得,平儿的金镯子八成是邢岫烟偷的。 探春想了想,悄悄在湘云耳边说了句话,湘云见她已想到出气之法,点点头,方不作声了。 大家又好奇的去看李纹的《赋红梅花的“梅”字》 因黛湘探琴等都穿红氅,邢岫烟一于诗中表露出红的轻视、污蔑、质疑,不用说就是在内涵她们。 而这个梅字,通的是“媒”,加一个红喜字,内涵的是婚事。 李纹诗中头两句,“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其中,白梅是纯洁忠贞之花。 大意是说:梅花到了快嫁人的年纪,就从白梅变成了红梅,姑娘们想嫁人,自然就懒得赋白梅,改赋红梅了。 只是,红梅虽艳丽,却爱逞能炫耀,几杯黄汤下肚,就跑到人前开花去了。 此句一出,方才联句最多的湘云首先被射中了一箭,然后是仅次她后面的宝琴、黛玉。 可见刚才黛湘琴抢着联句,李纹才思不如她们敏捷,抢不上,心里确实是不太舒服的。 李纹呲了她们两句,犹嫌不足,到了颔联,“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接着呲。 大概意思是:红梅花喜欢炫耀,却没挑准时候,大冬天的显摆什么,而今被冻的小脸通红,血丝糊拉的,就快被冻死了,还喜欢炫耀,服了。 湘云、黛玉、宝琴:“……” 到了颈联,“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一个“误”字,一个“偷”字,依旧是在抨击红梅。 第201章 有的白梅因吃错了药,移了纯洁忠贞的真风骨,偷偷从瑶池跑下来,变得淫奔无耻,混迹红尘之中。 此句一出,已经可以确定,李纨绝对在背后,对着李婶娘、李纹、李绮等,添油加醋,说了许多园里姑娘不清白、不自重的话。 大约有宝黛的,大约也有宝湘的,大约也有宝钗的,大约也有宝琴的…… 她这个贫嘴烂舌的长舌妇形象,众人是一点儿都不怀疑。 而最后一句,“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就是佐证。 我在说谁呢,你们千万不要乱疑乱猜,因为根本没说具体的哪一位,你们整个大观园的小姐公子,都不干净,都春光灿烂着呢。 连带着宝玉的庶妹探春,因为亲宝玉而远贾环,都被她泼了一瓢脏水。 众人:呵呵。 你既然觉得我们园里不干净,你还住进来做什么?不是脑子有病吗? 众人依旧懒得理会,又去看宝琴的《赋红梅花的“花”字》。 看时,众人眼前一亮,前面都是在骂红梅,构陷红梅,而这首,才是真真正正的赋红梅,咏红梅。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起首是在夸众人,将刚才你呲我,我呲你,恨不得打破头皮的景象,说成是争显才华。 一棵梅树上面,分散的是枝条,艳丽的是花朵,就像在一个园中,许多妆饰得体的姐姐妹妹,在一起竞争谁更美丽,谁更有才华。 颔联是对贾家的歌颂。 虽然外面年景不好,风雪不断,但贾府却一片升平祥和景象,亭台楼阁并不会被余雪波及,为什么呢?因为贾家的人这么出色,所以在园里的流水空山之中,自有霞光普照,祖宗庇佑。 颈联是通过赞扬姐妹们,来解释红梅花为何开的艳丽,并表示希望姐妹们一个个得到好姻缘。 姐妹们自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吹起笛子,连那梅树都一个个做起美梦来,梦中带着幽香,飘去天上的绛河,仙子们乘着木筏,在河上和爱人相会。 尾联两句,则是在维护自己和姐妹们的清白名声。 红梅花的前身定是瑶台种的,你们不要因为她开的好看、开的艳丽,就怀疑她的品行。 包括我和其他姐妹,都是清清白白的,你们中间就有些红眼病,是不是因为嫉妒我们比你们好,所以才诽谤构陷我们的清白呢? 瑶台为王母所居之地,王母是戏曲中禁止男女私情的神仙,这里提红梅出自瑶台,自然是在说,红梅清白没有问题。 此诗一出,李纹脸上挂不住了。 她方才说红梅“偷下瑶池”,是在谩骂红梅不清白,结果宝琴一句话,她成了红眼病。 关键是,宝琴说的是实话。 她初来乍到,对于府里姑娘们的品行操守,她无从知晓,只是听李纨几句闲言碎语,才入了心。因为刚才联句时,自己才华不如府里的这几个姑娘,她心里不高兴,所以这会子才借着写诗,进行人身攻击,谁知竟被宝琴直接点破了。 这一刻,李纹恨毒了薛宝琴。 湘云原本因为宝琴爱嘚瑟、爱炫耀,对她很有意见,这会儿读了这首诗,忽然把这个野心磅礴、喜欢开屏的野丫头看顺眼了。 比之邢岫烟、李纹,宝琴可好太多了,至少人家肚子里真有墨水,论及才思敏捷,可以跟她、以及林香囡有一较之力了。 黛玉对宝琴本人没什么意见,她和宝琴的矛盾,源于各自立场问题,这点无法调和。 她、宝玉、湘云、探春等,都是维护贾家的,而岫烟、宝琴、李纹、李绮都是静等着老太太薨逝,贾家动乱,好从中获利的。 饭菜摆在桌上,没人看着,头一个扑上来的是苍蝇蚊虫。一样的道理,家里衰败了,没人护着,头一个冲上来割肉分汤的就是亲戚。 她们这个时候来贾家,全都居心叵测。 不过,一码归一码,至少宝琴不拿女子名节的事抨击她们。 湘云和黛玉便斟了一杯酒,来贺宝琴,说这首诗是三首中的第一名,她得了魁首。 宝钗看不下去了,心里泛酸,笑道:“分明三首各有各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起她来。” 她也实在厉害,一番话,将挑拨、打压、自夸合为一体。 首先说黛湘捉弄宝琴,是挑拨; 再说三首各有各的好,是打压; 倘若宝琴认定黛湘真心祝贺,那黛湘两个常这样捉弄她,便是在暗夸自己,以前常常夺魁。所以,你在三人中夺了一次魁,根本不值一提,此为打压加自夸。 问题是,黛湘两个从来没有端酒祝贺过她夺魁过,她胡诌出几事来,骗宝琴这个新来的不知道。 黛玉丝毫不给她留面子,笑道:“你信你姐姐的?云儿倒罢了,我可是正经人,从不捉弄人的。” 湘云忙道:“我也不跟小时候一样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推翻了宝钗刚才的一番话。 宝钗:“……” 李纨便问宝玉:“你可有了?” 轮到宝玉的诗,别人倒罢了,黛玉却是满心期待,她已经率先跑到桌旁,拿起笔来,笑道:“你念,我写。” 湘云看黛玉如此,又好笑又好气。 林香囡,你也是一代才女,你自己的诗才,不知比宝二哥高多少,你那么期待他的诗做什么! 如果他这首诗做的很一般,或者一点儿不好,你怎么办呢? 湘云想到那个场景,心里暗乐,眼珠子一转,向宝玉笑道:“我来击箸,若箸绝了,你做不出来,还要罚的。” 她就是要拿时间卡着宝玉,让他着急忙慌的,做出一首不好的诗,看林黛玉吃瘪。 说着,湘云已用一支铜火箸击了一下手炉,笑道:“一鼓绝。” 宝玉笑对黛玉道:“有了,你写罢。” 于是,念出了第一句:“酒未开樽句未裁。” 起句就是在抱怨,还没有喝酒,就要他写诗,诗怎么构思得出来呢。 那么,既然没有构思出来诗,接下来,通篇应该都是在抱怨了。 黛玉感觉自己被耍了,不满的瞅了一眼宝玉,你让我写什么?写你发的牢骚吗? 她写字要悬着手腕,也是很累的。 黛玉鼓着脸颊,气呼呼道:“起得平平。” 不好,就是不好。 宝玉见她贬自己的诗,不但不生气,眉眼俱是笑意,他以此为第一句,本就是为了逗一逗黛玉。 宝玉又笑念道:“寻春问腊到蓬莱。” 蓬莱即蓬莱仙境,他此去蓬莱仙境,有两个任务,一为寻春,二为问腊。 春代表希望和新生,冬代表末世和肃杀。 他要去问一问神仙,眼前的末世什么时候结束,并且把希望和新生带回来给大家。 那他所认为的希望是什么呢? 宝玉的下两句就是:“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观音菩萨有一玉净瓶,里面盛着甘露,能够起死回生,按理来说,这瓶甘露自能为家族带来希望和新生。 但宝玉却认为,真正的希望不是远方菩萨手中的甘露,而是近处被孀娥们拒之门外的红梅。 红为“喜”,梅为“媒”,红梅代指一段婚事。 所以,母亲王氏天天拜菩萨,以求家族繁荣昌盛,没有用的,真正的转机,就在她身边。 她一直不肯成全黛玉和他,相当于将家族振兴的最后一丝希望弃之门外而不顾。 当然,她们不肯要,他自行去取(娶)。 黛玉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好好的写红梅诗,怎么变成他要娶她了? 她上次说“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而今,他把这枝红梅扛回来,是不是代表他把红娘接回来了? 所以方才让他去讨红梅,他才答应的那么痛快? 黛玉脸热热的,咬了咬下唇,摇头道:“小巧而已。” 不好,还是不好。 谁让他心思这样细腻,天天拆读她的心事了? 湘云看他们俩十分不顺眼,“铛”地一声,又敲了一下箸。 宝玉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雪”是薛宝钗,“香”是黛玉。 第202章 他来凡间有两个目标,一是冒着寒冷把薛宝钗撵走,二是和他心爱的黛玉一起隐居做神仙。 若能完成目标,他们贾家也紫气东来了。 而今红梅已取到手,自己心愿已了,宝玉便又笑道:“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他冒着风雪去讨红梅可不容易,衣服被染脏了,沾着苔青,还被冻得拱肩缩背,到底谁怜惜我呢? 最后两句当然是在暗戳戳的炫耀了。 问题的答案,在第一句“酒未开樽句未裁。” 说是“未”,但都是假语假话,实际情况是,酒已开樽句已裁。 诗到这里已经写完了,酒自然也已喝过了。 刚才生怕他冷着,出发前,回来后,给他斟热酒暖身子的有三个人:黛玉、湘云、探春。 他不但有湘云和探春两个好妹妹关心,还有心上人黛玉爱他,心疼他,怜惜他。 就想问问,世上的男子,谁有他幸福? 第158章 赏画 哄人家把衣服脱了 此时, 贾母上院中,贾母正坐在炕上,贾敏、王熙凤等围坐在她旁边, 几人说着闲话。 贾母叮嘱道:“凤儿,下着雪,东西容易生潮, 你记得打发人去阁楼看看, 把那些香料纸扎绸缎之类的,都好生收起来。”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放心, 我也这么想, 昨儿就让人去看了。” 贾母点点头,又道:“这雪下了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贾敏嗑着瓜子,随口道:“等雪停了,又有一堆事。” 贾母笑道:“你有什么事?” 贾敏道:“被褥要拿出去晒, 书籍什么的也要晾一晾,最重要的是, 得趁着冬季好不容易有的艳阳天, 让人把府里的水池子清理干净。” 贾母喝的一口茶, 差点喷出来,嫌弃道:“你又说俏皮话了,大冬天清理什么水池子。” 水池子上悬着一层浮冰,怎么清理? 王熙凤忙道:“姑妈说的是真的。” 贾敏笑道:“还是凤儿明白。老太太不知道, 近来京都多了一种外来植株,叫水葫芦,原本是客商从海外泊来,卖给富贵人家的, 放在缸里养着,绿绿的一片,开的花紫中带蓝,猫眼一样,煞是好看。” “我见了也觉新鲜,本打算弄两缸孝敬老太太,再弄几缸送到园里去,让玉儿她们留着赏玩。” 贾母好奇道:“后来呢?” 贾敏一晒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水葫芦藤连蔓蔓连藤的,一在水上生根,就能长成一大片,把原本池里的荷花游鱼,全都挤压的活不成了。” “我就让人清理那玩意儿,谁知怎么清都清不干净,只要有一点根,就能长成一大片,好好的一个水池子,被弄得乌七八糟的,所以我想趁着冬天,让人拿着抄网撅头,把那玩意儿的根给彻底清除了。” 贾母评价道:“可见这外来货,都不是好东西。” 贾敏笑道:“刚一运来时,谁知道呢,生得那么好看,还带着香气。” 贾母叹道:“这世上,真和善是美的,假和恶有时候也是美的,双美兼存,人就容易被迷惑。” 贾母又对王熙凤道:“咱们园里要有,也赶紧让人清理了。” 王熙凤忙点头答应。 一时,贾母问起宝玉和园里姑娘们,听说一堆子人在芦雪广起诗社,贾母便不喜欢,王熙凤又把平儿丢了一个金镯子的事,告诉贾母。 贾母心里更没好气了。 她倒不觉得一定是薛宝钗干的,毕竟府里一下来了这么多外来货,各怀鬼胎,谁知道是哪一个。 王熙凤道:“虽然当时芦雪广里人多眼杂的,但四面没路,只有一条去径,外头几个婆子轮番扫雪清路,查也好查,谁进来过,谁出去过,一问就知道了,我担心的是,奴才查完了,查不出来……” 奴才没问题,又不见了一个镯子,问题只能出在主子身上。 新来的几个主子,都是各房的亲戚,谁乐意一来就背负贼名? 倘若事情闹出来,她这不是一下子把人得罪光了? 所以她只能把事情先压下去,想着慢慢让人探查,要实在查不出来,揪出一个平日手脚就不怎么干净的小丫头顶缸完了。 一时,凤姐去了。 外头来人报说,水月庵的智通师太,和地藏庵的圆信师太,来给老太太请安。 因这两个姑子,往日是被王夫人当座上宾的,这会子两个人约好似的,冒着大风大雪过来,要拜见她,贾母便知必没好事。 让她们进来后,智通和圆信问候了贾母身体,贾母只说:“好。” 圆信便笑道:“贫尼向老太太报喜了。” 贾母道:“你们这话奇了,喜从何来?” 智通笑道:“方才看到园内山上红梅点点,这可不是吉兆么,” 说着,扯了一大堆佛家术语,声称,红梅是喜媒,说明府内只有操办喜事,才符合天意。 正好宝玉也到了年纪,她们二人愿意保这一桩媒,然后又提起金玉之说。 贾母越听越没好气,她原以为这两个姑子是打秋风的,结果一开口,她才发现是替薛家当媒人的。 观音菩萨还管人姻缘的事?快滚你奶奶个腿吧。 贾母打住她们的话,道:“说到园中景物,我让我孙女画了一幅园子的行乐图,正想请你们二位掌掌眼,看看画的怎么样,只不知现在画完了没有。” 智通、圆信:“……” 画都没画完,她们怎么掌眼? 贾母笑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瞧瞧,若画完了,再请你们二位来看。” 说着,她便让人准备了轿子,说要瞧惜春的画,也不许人惊动王夫人和王熙凤,只和贾敏两人带着七八个丫头往园中而来。 智通、圆信被撂在屋里头,和墙上挂的那张《艳雪图》脸对着脸,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贾母坐在轿子上,披着一个大斗篷,手中拿一个灰鼠兜,心下寻思。 方才的事,明面是替薛家保媒,实际是在针对凤姐,想要让她和凤姐离心。 凤姐前脚才从她房里离开,后脚两个老尼就过来了,正常人一定会首先怀疑凤姐,是不是凤姐出了门,透漏了她这边的情况,让两个老尼过来的呢? 两个老尼替薛家做事,凤姐和她们串通一气,自然也是替薛家做事。 有这一个巧合,凤姐就会顺势被她打入金玉派的阵营,无法再得到她的重用和信任。 这一出离间计设的非常巧妙,她当然不会中计。 不但不会中计,还让她察觉了一个问题。 两个老尼的到来,既与凤姐无关,那么她们是从哪儿得知,凤姐才从她房里离开呢? 她的房里,有薛王两家的一双眼睛。 贾母心里,已有一个怀疑的人选了,只是尚不能确定。 因芦雪广的去径只有一条,贾母和贾敏的轿子才行到半路,那几个受李纨吩咐,去怡红院给袭人送果点的婆子丫头,正好打对过而来。 贾母命停下轿子,笑问道:“做什么去?” 坠儿回道:“袭人姐姐打发我给宝二爷送狐腋卦,大奶奶便收拾了几碟吃的,让给袭人姐姐带回去。” “什么好吃的?我看看。” “一盘是煮好的芋头,还有两盘是朱橘黄橙橄榄之类的果点。”说着,就将食盒盖子打开了。 贾母一听,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此时,芦雪广中,众人在评论宝玉的诗作。 宝玉浑然不理,笑问黛玉道:“平日里你最爱贬人家的诗,这次怎么不说话了?” 黛玉忙辩驳道:“我哪儿有老贬你?” 顿了顿,道:“就是偶尔贬了,也是你的诗本身作的不好。” 说着,歪头瞅向宝玉,眼睛眨了眨,像只可爱的小麻雀一样,观察着他会不会生气。 宝玉爱都爱不过来了,怎么可能生气? 他碰了碰黛玉肩膀,指着瓶里那枝梅花,悄悄道:“你喜欢这个,我给你也弄一枝来?” “不要,外面太冷了。” 冰天雪地的,他反反复复的跑出去,冻出病来怎么办,就是没冻着,不小心摔一跤,也够受的。 宝玉嘻嘻笑道:“没事,我体热。” 黛玉看他坚持,便道:“这种太大的,我不要,你要再去讨,挑几小枝笔直如松的,上面花开得多的,剪下来给我,我回头也好插在笔筒里。” 宝玉点着头,立即就要去。 旁边宝琴听到二人对话,凑过来道:“宝哥哥,我也想弄一枝来插瓶。” 宝玉一顿。 虽然只是顺便的事,但他还是不大乐意。 第203章 他给黛玉弄梅花,你凑什么热闹? 要弄梅花,你自己弄去。 大冷天的,他凭什么辛辛苦苦给她弄梅花? 宝玉想着,便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不如你跟着一起去,省的我弄回来的梅花不合你心意,反把花给糟蹋了。” 宝琴:“……” 她就是怕冷,不想出去,才蹭林黛玉光的。 谁知还是要跑一趟,那还不如不要了,又是风又是雪的,她才不想爬山呢。 黛玉听了,道:“你在山坡处等,要什么样的先找,找着了,跟你哥哥说,让他帮你去弄。” 说着,朝宝玉使个眼色。 你不是好奇那镯子的事吗?现在就有个好机会。 宝玉见她开口,只得罢了。 及至贾母和贾敏到了芦雪广门口,李纨得到信,忙带众人要迎过来,贾母命道:“只在那里就是了。” 贾敏便先下来,扶着贾母下了轿子。 贾母到了跟前,不等众人开口,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过来了,因天短了,不好睡午觉,我和你姑妈来你们这儿凑个趣儿,没得叫她们跟着踩雪。” 她既已说了“瞒”,在场的人自不好把她在这儿的消息透漏出去。 贾敏看到黛玉在檐下,上下打量她,问道:“你的雪帽呢?” 黛玉道:“在屋里搁着,我想出来一会儿不要紧,所以就没戴。” 贾敏道:“还是要戴的,你看你耳朵都红了。” 说着,摸了摸她耳朵,果然冰冰凉凉的,便进了屋,让人取了狐皮暖耳来,便要给她戴上。 黛玉左躲右躲,就是不肯戴。 雪帽倒还罢了,暖耳也太丑了,她才不戴呢,每年冬天的时候,她只戴雪帽,何曾戴过暖耳? 贾敏被气的没招,只好用两手捂着她耳朵,帮她暖热了,方放开她。 李纨早命人拿了一个大狼皮褥子,铺在当中,贾母看着桌上的红梅,想到智通和圆信两个贼尼说的话,笑道:“好俊的梅花,你们也会乐!” 说着,便坐下了。 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银杯箸,亲自倒了热酒,端给贾母,贾母接过去,喝了一口,看向桌上的果菜,问道:“那个盘子里装的什么?” 众人忙捧过来,给贾母看,回道:“是糟鹌鹑。” 贾母便道:“这倒罢了,撕一点儿腿子来。” 李纨忙答应,洗了手,亲自去撕,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这事不对啊。 老太太冒着风雪过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了凑热闹,要真想热闹,她直接命人把大家叫过去就完了。 而且,还不让人跟太太和王熙凤说…… 现在要吃鹌鹑腿子上的肉,是不是想看看,谁的腿子那么长,敢跑去报信? 又或者,在场的众人中,今儿有一个腿子长的,惹恼了老太太。 结合正在撕腿子肉的她,李纨忍不住就对号入座了。 老太太莫非是嫌她腿子太长了? 要说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就是打发人给袭人传信…… 想到这里,李纨更不安了。 众人中,除了李纨,鸳鸯看到贾母要吃鹌鹑腿子肉,心里也不由狐疑。 这府里头,每个人都有一个暗号,背地里议论起来,都是只提暗号,不提名字的。 拿主子们来说,二姑娘是“二木头”“躲病的”;三姑娘是“刺玫瑰”“芭蕉”“梧桐”;四姑娘是“那府来的”“冷姑娘”;林姑娘是“美人灯”“病西施”“草木”“竹子”;宝姑娘是“杨妃”“雪”“装憨”,因为爱串门子,名字里带个“钗”字,又是“巡海夜叉”;宝二爷是“金笼里的”“痴公子”“石头”“林姑娘的应声虫”…… 还有薛姨妈,是“老鸨”“老货”“装胖”;李纨是“佛爷”“钱串子”、王夫人是“木头人”“佛口蛇心”;邢夫人是“害火眼病的”;尤氏是“锯了嘴的葫芦”;王熙凤是“镇山太岁”“泼辣货”“醋缸”“醋瓮”,奴才们一提辣子和醋,互相就知道在说王熙凤。 除了主子,丫头们也有暗号。 袭人三叛主子,爱巴结奉承,用各种手段往上爬,是“西洋点子哈巴狗”;晴雯脾气不好,是块“爆炭”;平儿夹在贾琏和王熙凤中间,是“缝儿里的”…… 而她,因为名字叫鸳鸯,背后人议论起她来,都说“鹌鹑”。 总之,炒鹌鹑、炸鹌鹑、糟鹌鹑……说的都是她。 现在老太太忽然要吃鹌鹑腿子,八成是在敲打她。 鸳鸯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句也不敢言语。 贾母坐了片刻,实在不喜欢芦雪广这个地方,便道:“这里潮湿,不如你四妹妹那里暖和,咱们去她那里看画儿,看赶年下能有了不成?” 又道:“你们有作诗的,不如做些灯谜来猜。” 说话间,便扶众人起身,到了惜春处,下了轿,惜春已经接出来了,到了惜春的卧房,里面暖气拂脸,贾母环视一圈,问惜春道:“我的画儿呢?” 这房子里头,不但没有画,还没有画具。 惜春笑道:“天气寒冷了,胶性都凝涩不润,怕画的不好看,所以收起来了。” 实际上,她是得到老太太要来的消息,提前一步,让人立即把跟画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 从得到画画的差使之后,她为难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发现这个差使的好处了。 她可以睡懒觉,睡到日头高照;她可以不用成日去老太太、太太那里请安;她可以不做女红,不去参加诗社,不去参加宴会…… 总之,她想歇就歇,想睡就睡,别人一问,她就说在忙着作画。 这个借口,简直就是万能的。 至于作画,她原来还天天画,后来就懒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尤其入了冬,更不想动画具了。 谁承想,今天老太太忽然来了呢? 惜春头都大了,脑子里如万马轰隆隆的踏过,赶紧让人收拾画和画具。 她心里想着,没有画和画具,老太太便想不起来画的事,八成她就过关了。 没想到老太太一直惦记着呢,一进门别的不问,就问画!!! 贾母是万年狐狸修成的精,惜春在做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懒丫头,成天打着她的名头,明目张胆的混日子,给她美的。 贾母因笑道:“我年下就要,你别脱懒,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惜春登时一副苦瓜脸。 凭什么大家都没有这种苦差事,就她有?她不服! 她正没好气,忽看到后头,探春、湘云她们倒罢了,唯独林黛玉,她因见自己倒霉,在那里捂着嘴直笑,肩膀一颤一颤的,藏都藏不住。 惜春心里便没好气,恰好王熙凤来了,和贾母说话,她便过去,板着脸,问道:“你笑什么?” 黛玉笑问道:“你房里的画呢?” 惜春道:“刚不是说过,收起来了。” 黛玉笑道:“不对啊,昨儿我还见着了,就放在那儿。”用手指了指案桌。 惜春不肯承认,一口咬定道:“我是见夜里雪下大了,才让人收的。” 黛玉笑问:“连着所有画具都一起收的?” 惜春点头道:“对,都放到阁楼上了。” 黛玉指了指间壁,笑问道:“那是什么?” 惜春看过去,才发现刚才着急忙慌往间壁塞画具时,不小心把盖画的纱罩掉下来了,正夹在壁门上。 林黛玉这个可恶的,眼睛尖一下看见了。 惜春便往人堆里看了一眼,问黛玉道:“宝二哥呢?” “他在外头,”黛玉顿了顿,又不解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惜春悠悠笑道:“找他来治你。” 黛玉红了脸,不吭声了。 贾母见王熙凤来了,便去看她,见她外披着一件大的紫羯绒褂,华贵暖和有余,只是又沉又笨的。 哪里像王熙凤的风格? 她平日穿衣服,冬天都是袄子加披风,用的是轻软细密的银鼠、灰鼠、水貂毛的,图的是轻便,恨不得走路都生风的。 “羯”就是阉割后的公羊,俗称结子羊,她又特意穿紫色的,谐音为“子”。 无论正着说,还是反着说,都是怀孕。 怀孕前几个月,是不宜说出口的,这丫头,便悄悄用这种方式,给她报喜。 贾母再看王熙凤,她脸上笑嘻嘻的,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她心中喜欢,并不戳破,笑道:“你这鬼灵精,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冻着,你到底找来了,论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 既怀了身孕,就该好好保养身子,她这里不用她天天伺候。 第204章 王熙凤才回了一趟自己院,没半会儿功夫,就有人报说,有两个老尼姑来给老太太请安,她就知道里头有事,忙往老太太上院来,一看,果然,老太太已经躲出去了,徒留下两个姑子大眼瞪小眼。 她往府里一打听,底下人传的纷纷扬扬的,说昨儿下了一场大雪,栊翠庵红梅忽然开了,这薛家就是“大雪”,说明宝二爷和宝姑娘的金玉良姻是菩萨保媒。 传言的源头,自然是那两个尼姑。 怪不得老太太把她俩晾在那儿不管了。 王熙凤来的路上,就在思量这事该怎么办,这会子已经想定了主意,笑道:“我哪儿是因为孝敬的心找来的?我是到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丫头们,又不肯让我到园里来找,心里疑惑,忽然见来了两个姑子,心里明白:她们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必是来躲债的。” “一问,果然不错,我才把年例给了,打发她们走了,老祖宗的债主已去,这会子不用再躲着了,已让人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老祖宗去用,再迟就老了。” 黛玉、湘云、探春等听到最后,不由都笑了。 “鸡”这一字,本不该有其他意思,自打上次刘姥姥来时,吃了一次茄鲞,王熙凤介绍了做法,刘姥姥忽然感叹说:“一口茄子还要十几只鸡来配它”。 然后,黛玉这个小机灵鬼,在私底下悄悄告诉宝玉、湘云、探春等,让他们以后留点神,“鸡”在王熙凤嘴里八成是骂人的黑话。 意思是:不上台面、给人做配的角色。 野鸡”自然指的是从外面来的,不上台面的角色。 大家还在私底下议论了一回。 湘云说:“怪道凤姐姐每次劝架拉人,都是说有烧的滚热的野鸡,可以配着吃酒。” 说着,动了动唇,看了一眼宝玉。 宝玉便想起来,小时候李嬷嬷在院里骂袭人,凤姐拉李嬷嬷走时,就是这么对李嬷嬷说的。 现在想想,她那野鸡二字,实是在讥讽袭人,袭人不是家生子,是从外面买来的。 现在王熙凤又提起野鸡,还说迟一步就老了,大家便都想看看,如果迟一步过去,扑上来的老野鸡到底是谁? 贾母当然不会让大家失望。 她并不着急回去,带着众人走了没多久,就让人停住轿子,众人顺着贾母视线看过去,发现宝琴穿着凫靥裘,在远处山坡上遥等,身后还有一个丫鬟,手里抱着一瓶红梅。 贾母便笑问道:“你们瞧,山坡上她这个人,再配上她这件衣服,后面还有梅花,像个什么?” 众人:“……” 这大老远的,哪里看得出人的面貌? 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罢了。 凫靥裘是五彩辉煌的,而野鸡,别名野雉、五彩锦鸡,往山坡上一停,自然也是五彩辉煌的。 像什么,像王熙凤刚才说的,稀嫩的野鸡。 众人便笑道:“像老太太房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说是《艳雪图》,其实又叫《梅花野雉图》。 贾母摇头笑道:“那画里哪儿有这件衣服?人也不能这样好。” 众人:那画里也没有人啊,只有两只七彩锦鸡,在梅枝上站着。 一语未了,宝琴身后忽然转出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人来。 贾母脸上的笑意一僵,这大红猩猩毡可是自家姑娘的标配,自己家的人,怎么跟宝琴混到一起去了? 她不太高兴的问道:“那又是哪个女孩?” 众人笑道:“大家都在这里,那是宝玉。” 贾母便又喜欢起来,她余光若有若无的扫了宝钗一眼,笑道:“我的眼愈发花了。” 她便等着宝玉和宝琴一起下了山坡。 宝玉向众姐妹笑道:“刚才我又到了栊翠庵,妙玉说送你们每人一枝梅花,我已打发人送去了。” 众人便都道谢,李纨脸上却挂不住了。 妙玉这是什么意思?故意针对她吧! 她让人去折红梅,妙玉就不给,宝玉去讨就给,还主动提出给所有姑娘们一枝梅花,唯独忽略了她。 虽然她已有了红梅,但那是宝玉去讨的。 实际上,妙玉确实在故意针对她,但却不是毫无理由。 早上的时候,栊翠庵处来了两波人。 一是宝玉,宝玉虽爱那新开的红梅,但因知道栊翠庵是妙玉的地盘,梅花自然也是妙玉的,所以只驻足欣赏了半日,就离开了。 二是李纨,李纨看那新开的红梅,直接让人去摘了,连问都没问妙玉一声,显然没有把妙玉这个贾家请来的贵客放在眼里。 妙玉性子孤傲,怎肯受这样的气,所以直接把李纨派来的人撵走了。 后来见到宝玉上门讨梅花,她一下就猜出是李纨不肯干休。 她便让人砍了半棵梅花树,原打算让宝玉带回去气李纨,宝玉不肯,只剪了一枝回去。 她便让人把剩下的梅枝收拾了,准备送给园里其他姑娘,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打脸李纨。 别人要梅花,不待开口,她主动奉送,而她李纨,只能用借宝玉之手,骗她一枝梅花去。 而今,恰好宝玉又过来了,她正好学李纨,再借宝玉之手,把这些梅花光明正大的送出去。 这件事情,宝玉自是向着妙玉的,而且他亦在恼刚才李纨和袭人传信的气。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鬼鬼祟祟和构陷别人清白的人。 所以接了这趟差,并当着李纨和众人的面转述了妙玉的话。 李纨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但又不能说什么。 黛玉看到宝玉换了大红猩猩毡,没换袭人送的狐腋褂,就知道他心里还闷着气。 她将宝玉叫过来,道:“你看那边。” 宝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此时雪已停了,西边天空挂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桥。 宝玉一看,不说话了。 黛玉笑道:“多好看,像不像李白《焦山望寥山》一诗中写的几句,‘安得五彩虹,驾天作长桥。仙人如爱我,举手来相招’?” 彩虹因出现得神秘,常被人诟病,说不是好东西,又被寓为男女逾越礼法。 但在李白诗里,却是凡尘通往仙界的桥梁。 从前她也怕,她和宝玉的私情,出于礼法之外,足以毁掉两人一辈子的名声品行。 但后来她就不怕了。 她不觉得他们哪里有错,也不觉得那些规训人的礼法是对的。 既然是不对的东西,为什么要怕呢? 宝玉便看向黛玉,她的眼眸一片清澈,无丝毫杂质,他不由暗叹。 他和黛玉是不一样的。 她跟神仙一样,对他的感情纯粹至极,他却是神魔同体,他对她的感情不纯粹,他深爱她不假,但还有浓重的欲望,色欲,邪欲,歹欲,占有欲…… 所以,对于礼法,他自然是心虚的。 黛玉自能走过彩虹桥,登上仙界,他,算了吧。 宝玉叹道:“世人都晓神仙好……诶!” 黛玉好笑道:“你诶什么?” 宝玉笑道:“这句是假话,要是神仙真的好,为什么还有‘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呢?” 说着,已出了园门,到了贾母上院。 众人正坐着说笑,忽然薛姨妈来了。 众人便抿起嘴,又想笑又不好笑。 她们刚还在好奇,王熙凤口中“扑上来的老野鸡”是谁,这会子薛姨妈就自己跳出来了。 黛玉便略过刚才的话题,将凤姐的野鸡论悄悄告诉宝玉。 宝玉才把外头的大红猩猩毡脱下,一听,再往身上一看,自己胸口正中了一箭,忙脱了褂子,把早上穿的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给脱了,又穿上褂子。 黛玉噗嗤笑了,明知故问道:“你做什么换衣服?” 宝玉:“……” 他为什么忽然换衣服,她心里最清楚。 还不是因为她那个“鸡配茄子”的理论。 鸡是不上台面、给人做配的角色,茄子就是主角,是正餐。 这会子薛家是野鸡,他穿个茄色衣服,岂不是正好和她们凑成一道茄鲞?多晦气啊。 黛玉坏笑道:“我记得茄鲞那道菜第一步做法,就是把才下来的茄子皮扒了,只要净肉。” 宝玉:她这张刁嘴,让人又爱又恨,实在该用什么堵上。 他眼里全是幽怨,黛玉更乐了,看他里面穿着海龙皮鹰膀褂,中间一段是明黄色的,两边月白色的袖子上用金线绣着鹰纹。 她便知这衣服有些来历,必然是用先皇赐给老荣国公的皮子做的。 好看是好看,但乍一看上去,有点像两只鹰来啄一段黄木头。 第205章 黛玉便又想起刘姥姥来了,她吃完茄鲞,凤姐给她倒酒,她吃的半醉后,拿着黄黄的木头酒碗认了半天,偏要认认那酒碗是什么木头制的。 最后说是黄松。 而今宝玉去了茄色的,又变一身黄的,正好和刘姥姥吃酒菜的顺序对上了。 他是故意这样穿的吗? 最里面是象征权势顶级、刚直不阿的黄松褂子,外面套着经反复锤炼,尝不出味的茄子皮,茄子皮外面,再套蓑衣斗笠,幻化成一个隐世的渔翁。 里外这一身,暗符他的处事之道。 想来也是,宝琴昨儿一件凫靥裘,大家比赛似的,都在衣服上下功夫。 他当时没参加,但心里大约有些想法,所以今儿换了这么一套? 黛玉便不再打趣他了,叹道:“你还是把你那身茄子皮穿上吧,小心一会儿冻着了。” 他既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本来面目,就继续藏着呗,不必露了。 但贾母屋里笼着地炕,暖和的不得了,怎么可能会冻着呢。 宝玉不肯穿,笑道:“你哄人家把衣服脱了,这衣服就轻易穿不上去了。” 黛玉:“……”爱穿不穿。 薛姨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众人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只老野鸡。她一进屋,没事人一样的笑道:“好大的雪,一日没过来问候老太太,今儿老太太倒不高兴了?正应该赏雪才是。” 她说这番话,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为了显摆。 翻译过来就是:我今儿一天没过来,但您老这边发生的大事小事,都尽在我掌握之中。我就在您身边安插眼线了,怎么着吧? 您看到大雪,想到我们薛家,心生厌恶,我就偏建议您赏雪,气死您老。 而今贾母都快和她们薛家撕破脸了,她自然也不装了。 贾母吃着野鸡汤,闻言,放下筷箸,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皮笑肉不笑的反问道:“何曾不高兴了?我找她们姐妹去玩了一会子。” 就你?还配让我老人家不高兴? 你既然显摆说,我这边有你的眼线,我的事你都知道,那你这会子忙忙的跑过来做什么? 不就是不知道我刚才的行踪,心里害怕么。 所以过来探听我老人家刚才去哪儿了。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老人家今天特别高兴,去园里玩了。 薛姨妈吃了一瘪,十分不甘心,笑道:“昨天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跟我们姨太太借一天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一天雪的。听见宝儿说,老太太心里不大爽,因此也不敢惊动,早知如此,我应该请了才是呢。” 你去园里玩,你跑到我们王家的园里玩去了? 知不知道,大观园是给贵妃建的,合该是我们姨太太的。 你进去玩,是不是得先开口跟我们姨太太借? 贾母笑道:“这才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不迟。” 你以为你把这府里大半的人笼络了去,再调来这么些杂碎,跟十八路诸侯逼宫似的,你就占上风了? 往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第159章 灯谜 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薛姨妈笑道:“是吗?果然如此, 就算我的孝心虔了。” 嘴上占上风管个屁用。 王家、邢家、李家而今都和我们薛家齐心,您的大房媳妇、二房媳妇、二房长孙媳妇,都是我们的人, 贾家的江山,我们占去了一大半。 您能依仗的,不过是女儿所在的林家, 您的娘家史家, 在这府里名不正言不顺的。 等您老一口气上不来了,她们有什么资格, 分您的遗产?干涉贾家的事? 最后贾家还不是得让我们薛家收入囊中。 当然, 对于这个结果,我们不得不感谢您那几个孝顺的儿媳妇和重孙媳妇呢。 王熙凤心里冷笑,这老野鸡得意过了头,居然把她给忘了,李纨不孝顺, 她孝顺,她一个人足够顶十个媳妇的孝顺。 再说, 你真以为老太太好惹, 这会子得意, 马上老太太就能让你吃个哑巴亏。 看在太太的面上,她还是提醒提醒这老货吧。 王熙凤笑道:“姨妈怎么忘了我?而今现称五十两银子,先交给我收着,一下雪, 我就预备下酒,一点儿不要姨妈操心。” “五十两银子”亦是府里黑话。 五十,谐音“无事”,当府里人让你拿出五十两银子时, 意思就是:你摊上事了,要想平事,掏五十两银子就能解决。 薛姨妈自能听懂这话。 但她却不以为然,她们薛家在贾家这些年,可谓是忍辱负重,被贾母各种嫌弃、挤兑、看不上,她和宝钗还得陪着笑脸,而今终于熬到了头,眼看着贾母就快油尽灯枯了,她还忍什么。 她今儿来,就是来明着撩虎须的。 她们家已经立稳脚跟子了,老太太能把她怎么样。 还五十两银子?呵呵,一两银子都没有。 不过,王熙凤这话不太好回,答应不可能,若打个哈哈过去了,背地又要有人指指点点,说她装胖。 贾母看薛姨妈不说话,笑着逗她道:“既这样,姨太太就给她五十两银子,我和凤儿各分二十五两,等一下雪,我装心里不爽,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姐倒得实惠呢。” 你以为我心里不爽?诶嘿,我是装的。 你以为我身体不好了?诶嘿,我还是装的。 你就等着吧,看我怎么把你们这些人耍的团团转。 凤姐把手一拍,笑道:“妙极!老太太说的,正合我的主意!” 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倒顺杆爬上来了,你不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对,哪儿有让姨太太破费的理?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 她这话,当然不是在骂凤姐,而是借着笑骂凤姐,在暗骂薛姨妈。 不要脸的东西,在我们贾家做客,成天装委屈不说,而今不知仗着谁的势,倒顺杆爬上来了。 连五十两银子都舍不得掏,还在这儿装阔,嚷嚷着要摆席请客,真不害臊! 凤姐便笑道:“我们老祖宗是最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太太要松口呢,白得五十两银子,这会子估摸着不中用了,便拿我做法,说这些大方话出来。” “罢了,我竟替姨太太出银子,治酒,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罚我个包揽闲的事,可好不好?” 她的话,亦是明面对着贾母说,实际在骂薛姨妈。 有些人,真是没有眼色,连五十两银子都舍不得,还总说一些装阔的大方话。 你这会儿一声不吭,是在等着谁帮你收拾烂摊子,还是想让我包揽你的闲事呢? 虽然是玩笑话,但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薛姨妈的吝啬抠门是出了名的,上回拿烂了市的螃蟹治席摆宴,最后还闹了个不够吃,大家都没忘呢。 要说薛家穷吗?也不穷,比邢岫烟家富裕多了,但薛姨妈的钱,都是花给她的好大儿薛蟠的,连宝钗平日用钱使东西,她都忍不住要问几声,唠叨几句。 众人听着,都笑倒在炕上。 黛玉伏在贾敏怀里,嘟囔道:“困了。” 贾敏便给她挪出一个位置,把贾母的大被子给她盖在身上,宝玉忙把身后一个引枕递过去,贾敏让她枕着,道:“眯一会儿就起来,晚上该睡不着了。” 黛玉抱着母亲的腰,闭上了眼睛。 她欲睡还未睡着,忽然听到老太太向薛姨妈问起宝琴的年庚八字和家中景况,黛玉便睁开眼,凉凉地瞅了一眼宝玉,又闭上眼。 宝玉:“???” 不是,老太太的心思,你我都门儿清啊。 这会子提宝琴,不过是为了告诉薛姨妈: 她宁肯取中宝琴,也不可能取中宝钗,让她死了把宝钗嫁给他的心。 另外就是,薛姨妈装瞎多年,当做不知道有木石婚约的存在,老太太也装聋一次,当做不知道宝琴身上有婚事。 果然,薛姨妈听了,心里大不遂意。 薛宝琴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她亲女儿争锋? 这里头不会有诈吧? 薛姨妈转念一想,还真不一定是诈。 宝琴来后,老太太对她的喜爱和看重,她是看在眼里的,那有价无市的凫靥裘,她从来没见过,老太太眼也不眨就给宝琴了。 方才又听府里人说,宝琴和宝玉去摘红梅,被贾母看到了,还夸他们两个是画上的人儿。 但因为林黛玉各方面条件太好,又是贾母嫡亲外孙女,她并不敢想,老太太会舍林黛玉而取中宝琴。 第206章 不过,这些年,因为贵妃和她姐姐王夫人,宝黛二人婚事一直悬着,而今两人年纪也到了。 兴许老太太觉得继续坚持宝黛太难了,不如给宝玉换个人选? 换宝钗不好吗?哦对了,老太太厌弃宝钗,所以换成宝琴,想要怄死她们薛家人。 她和宝钗在府里多年苦心经营,最后却让另一个姓薛的野丫头得便宜。 薛姨妈越想越觉得老太太八成是认真的,心里都快气疯了,面上变了几变,忍耐着说了宝琴年庚八字,又听老太太问宝琴家中景况。 薛姨妈笑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她父亲没了。她从小见的世面也多,跟着他父亲四山五岳都游遍了,各处都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又到那一省逛半年,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那年在京都把她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次年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也不中用,得了痰症。” 众人原本脸上带着笑,听到这里都不笑了。 大家心里清楚,说一个女孩儿从小见的世面多,可不是什么好话,足以毁掉一个人名节。 哪家的千金小姐在外头见世面呢?说是给有权势人家养的“瘦马”还差不多。 她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宝琴生下来就没福,她的父亲跟千金小姐似的养着她,就是为了卖她。 自她长成个标致的小美人后,她父亲就带着她去出去见人,想借她来攀附权贵。 全国各个地方有权有势的人家都见过了,别人挑来拣去,她父亲也挑来拣去,好不容易攀上了四品翰林家的亲事,正春风得意时,他父亲忽然死了,母亲也得了绝症,躺床上起不来。 大家看向宝琴,她坐在炕里头,似乎呆滞住了,一言不发,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薛姨妈是真狠呐,宝琴怎么说也是宝钗堂妹,而今阻了宝钗的路,她便要用一席话彻底毁掉她。 既从小见世面,就不可能清白,肯定跟很多有权势人家的子弟有染。 怪不得一来就缠着宝二爷给她折梅花呢,好手段呐。 若是别人说就罢了,偏偏这席话是薛姨妈说的,她最了解薛家的事了,她说的话,怎么可能有假呢。 贾母沉默了。 薛姨妈不可能凭空生出这番话来。 她的话虽然对宝琴充满恶意,但八成是真的。 薛家的家风就是这样,卖女求荣,四处攀关系,薛父当年就是攀上王家,才娶了薛姨妈。 原本宝琴虽是薛家人,但她要利用宝琴,对付宝钗,所以处处抬举宝琴,还让宝琴跟她一起住。 现在,算了吧。 她想到“从小见世面”这一句,就心里膈应。 王熙凤还在打着圆场,嗐声跺脚,装作很可惜的样子,道:“偏不巧,我正要做个媒呢,又许了人家。” 贾母似笑非笑的瞅了一眼凤姐,问道:“你要给谁说媒?” 风尘里打过滚的女孩儿,你要敢往我心肝肉宝玉身上扯,我跟你没完。 凤姐笑道:“老祖宗别问,心里看准了,是一对儿,但如今有了人家,说也无益,不如不说。” 贾母方敛下眼皮,还是不自在。 一时,众人去的去,散的散,贾母便对宝琴道:“我这几天觉浅,晚上起身动弹,恐扰了你,让你也睡不好,你打今儿起,跟你姐姐搬进园子住吧,和姐妹们在一起,也热闹些。” 宝琴答应着,让丫头收拾东西,跟宝钗去蘅芜苑了。 贾敏叹道:“那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贾母淡淡道:“我知道。” 她还是会照样抬举宝琴,只是做不到让宝琴和她同住了。 黛玉便也趁着众人回园,跟母亲说了一声,回潇湘馆了。 这天一冷,屋里一热,她就容易犯困。 在老太太那边,有母亲看着,不许她大白天睡太久觉。所以还是回自己的地盘为妙。 谁知才坐到暖炕上,还未待躺下,湘云和宝玉就一起来了。 黛玉只好应付道:“老太太不是让咱们做灯谜吗?你们也该回去想想,做什么样的灯谜才符合老太太的意思。” 湘云上了炕,抱住她胳膊,嘻嘻笑道:“我俩正是为这个找你的,你说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什么意思?你们把我搞糊涂了。” “你别装憨,”湘云道:“我虽不如你聪明,但都发现不对了。现在才刚十月,离过年还远着呢,老太太就嘱咐了好几次让咱们做灯谜,还有凤姐姐,也强调了两次,你说,里面能没点别的意思吗?” 未到年节就让猜灯谜,无非是家里有事,且这事还不小,和大家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但老太太和凤姐无法明说,所以只能让大家猜。 黛玉一听,深深看了一眼湘云。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开窍了! 不过,你既然能猜到家里有事,那你应该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事情。 大家每天住在贾家,身在其中,又不是蒙在鼓里过日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那些风吹草动呢? 你过来问我,只不过想证实心中猜想罢了。 黛玉便吩咐道:“紫鹃,你去倒茶,雪雁,你再出去看看,各处的门窗都掩好没有。” 把丫头们都打发出去,屋里只剩下宝玉、黛玉、湘云三人。 湘云道:“林姐姐,你这样神神秘秘的,弄的我我心里有些发慌。” “你不用慌,”黛玉叹道:“这事跟你没多大关系。” 她瞅了一眼宝玉,道:“要不你也先出去?” 宝玉无奈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黛玉斟酌言辞,对湘云道:“最近府里不太安宁,一下来了那么多亲戚,乱哄哄的,往后的事情更不好说了。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预备今年年下放出消息,给府里几个姐妹保媒,早日订下她们的终身大事,把她们嫁出去。” 她说的姐妹,特指的三春,湘云已经定完亲了,自然不在其中,至于她和宝玉,肯定要在这里,和王、薛两家对抗到底了。 湘云一听,傻了眼,半日,动了动唇,道:“那我们大家还能相聚多久?” 黛玉道:“明年估计是最后一年了。” 然后,各自找寻各自的出处吧。 湘云犹豫半晌,又问道:“她们的婚事……会好吗?” 黛玉摇了摇头,道:“应该是好的吧。” 贾家的男女嫁娶,都是以家族利益为重,头一个是门当户对,然后是相貌、人品、才学、等等。 她和宝玉一出生就定了亲,是因为贾、林两家绑定,湘云和冯紫英的亲事,是因为史、冯两家绑定,全都是政治联姻,感情是后来的事。 但老太太是看着三春长大的,想必在家族利益之外,也会兼顾其他。 其实,就算现在没有这一群亲戚逼上门,三春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把三春扣在家里一辈子。 翌日清晨,黛玉正梳妆,宝玉从外面进来了。 黛玉看他外面是狐皮褂子,没穿昨儿的蓑衣斗笠,问道:“雪停了?” 宝玉笑道:“昨晚就停了,今儿天气好,咱们到老太太那边吃早饭?” 黛玉点头道:“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从椅上起身,到屏风后换衣服去了。 宝玉看她不在,忍不住走到她妆台前,镜台旁奁盒里放着一盒胭脂膏子,他方才亲眼瞧见,黛玉打开这盒胭脂,用手指蘸了蘸,在她唇上涂了颜色。 宝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偷偷拿起胭脂盒,拈了点胭脂,做贼似的送到口边,尝了尝。 然后又赶忙放好胭脂盒,当没事人一样走开。 到了窗边,他坐在黛玉常坐的椅子上,看到扶手旁放着一个观音兜,知道是黛玉用来暖手的,他便抱在怀里,把手放在里面暖着。 一时,他又举到鼻尖,深深的吸着上面的香。 雪雁端着茶水,在珠帘外看傻了眼。 待黛玉出来,雪雁指着宝玉,朝黛玉猛使眼色。 黛玉起先还不解,到了跟前一瞧,看宝玉唇边沾一点红,手里还拿着她的观音兜,便知这个大变态老毛病又犯了。 小时候就这样,她和宝玉同桌吃饭,她用筷子夹什么菜,宝玉便跟着夹,一开始她还不觉得怎么样,后来他次数太频繁了,由不得让她生疑…… 还有,她用旧不要的东西,譬如纸张玩器什么的,他索要了去,跟得了宝贝似的,珍藏起来…… 第207章 还有,她的外套披风等衣物放在一处,他看见了,随手拿起来,扑到衣物上,或把衣物笼在自己鼻子上,闻个不住…… 还有,哄她用他的东西,最可恶的一次,是想要哄她穿他的衣服,为此,他还先哄湘云穿…… 还有,她怕书籍生虫生潮,夏天常用绛香、芸香来熏书架子,所以一到夏季,屋里常萦绕着绛芸二香的香气,他便给自己的屋,起名为绛芸轩…… 还有就是,像今儿这样,偷尝她的胭脂水粉…… 他这些行径,像极了好色鬼。 如果不是她心里清楚,他从始至终,没对她本人做出任何非礼的举动,只是因为喜欢她,又受制于礼法,什么都不敢说,忍着忍着,患了心病,只好借着这些小事小物来缓解发泄。 她跟个病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黛玉无可奈何道:“你歇好了没有?” 背后忽然传来黛玉的声音,宝玉被唬了一跳,忙放下黛玉的观音兜,从椅上起身,强压住心虚,陪笑道:“好了,妹妹你好了没有?”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黛玉神色,生怕刚才吃她胭脂、揣她暖兜、坐她座位、吸她香气的一系列举动,被她发现喽。 黛玉淡淡道:“那走吧。” 宝玉忙取过斗篷,披在她身上,二人到了贾母处。 事情的发展,果如黛玉昨日所说。 吃完饭,贾母忽叫过惜春来,重又提起画作一事,道:“不论天气冷暖,你快画去,赶年下我就要的,若实在不能,也就罢了。头一件要紧的,是把琴儿和丫头、梅花,照着样子一笔不错,快快添上。” 惜春答应着,回去后,不由出起神来。 昨儿老太太来看画,看到她偷懒,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会子却是认真嘱咐。 似是想起什么重要大事一般。 而这件重要大事,必跟老太太交待她新添的事物有关:琴儿和丫头、梅花。 这里头有两个问题。 第一:老太太说的是琴儿,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宝琴。 第二:一个抱着梅瓶的丫头有什么好添的呢。 惜春心念一转,忽反应过来。 对了,琴儿加丫头,不是宝琴,而是一个抱着梅瓶,名中有琴字的丫头。 也就是当年随元春进宫的丫头抱琴。 红梅迎雪,寓意争春,寓意婚事。 元春进宫,她的婚事,为了家族牺牲掉了。 而今又到了为她们三春保媒的时节,老太太便提前暗示她们:你们的婚事,也要以家族利益为重,争取像你们大姐姐当年一样,在时局不利的时候,尽可能往上够。 老太太要她们:在寒冬之际,三春争及初春景,做那凌霜傲雪的红梅。 惜春懂了,在场的人都懂了。 高嫁低娶,自然没说的,只是,要做雪中盛开的红梅可不容易。 别人还罢了,李纨听到老太太的意思,得意的不行。 自贾珠一死,她不得不这府里守活寡,人生的境遇,如从天上一下砸到地上,此后的人生一片漆黑,唯一的盼头,就是儿子贾兰。 每天她看着这些花骨朵般明媚鲜活,浑然不知世事的小姐,再想到槁木死灰、被命运捉弄过的自己,心里嫉恨莫名,恨不得她们像自己一样,都从花枝上落下来,栽到地上,沾一身泥。 而今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所谓高门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都是假象,实际不过是养在玉盆里、待价而沽的花罢了。 只是有些花,因为出身好,养的精细,样子又好看,身价银子自然高些。 一到了花开的时候,就会转手卖出去,用来为家族换取利益,凭你是公主还是千金,都一样。 而今的李纨,如同昨日的薛姨妈一般,遇到点得意的事,忍不住就想嘚瑟。 她拉着众人笑道:“让四丫头自己想怎么画吧,老太太不是只让做灯谜吗?我回到家,和纹儿、琦儿一夜睡不着,我编了两个四书的灯谜,她们两个也各编了两个,不知可合不合老太太心意。” 探春、湘云、黛玉便知道她没憋好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你先说了,我们来猜猜。” 这会子大家把她的灯谜猜出来,她的灯谜也就废了,过年的时候,自无法再怄老太太和大家。 李纨也着实等不到过年了,她现在就想显摆,便笑道:“头一个,‘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 其中,“世家传”有两个意思: 一是记载诸侯开国、子孙世袭的家族历史,可以理解为:出处; 二是有世代后人作为延续,可以理解为:传承。 所以谜面翻译过来,就是:观音没有出处、传承。 观音共有三十三个法身,其中有一个在早期佛教经典中没有记载的,叫做水月观音,是苏杭一带百姓信仰的菩萨。据说他由水中月影而化,曾经用甘露度化过数十万被金兵杀害的姑苏百姓,而他的塑像,也是站在莲瓣上,观看着水中月影,又叫至善观音。 湘云因想到了“至善”二字,立即道:“我知道了,‘在止于至善’。” 既说的是至善观音,又是四书一句话,又没有传承,相当于到了至善这一代,就戛然而止了。 那么,自然是《大学》中的一句,“在止于至善”了。 众人听了:“……” 她这个答案虽然完美符合谜面,但也太晦气了,而且,绝不是李纨出这个灯谜的初衷。 贾家到“至善”就没人了,那她儿子贾兰怎么办? 李纨黑了脸:我呸呸呸!!! 宝钗便笑道:“你再想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 她说这话,表达的意思是:我很聪明,我已经猜出来了,但我是个谦虚低调之人,所以我就不把谜底说出来了,还是把这个展示的机会让给你们吧。 湘云暗中不屑:你要猜出来了,你说啊,在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你让我想“世家传”三个字再猜,我还要让你再想想“观音未有”四个字再猜呢! 黛玉太知道李纨了,她出这个灯谜,无非就是显摆一下自己通晓四书,再寒颤一下大家。 而今湘云所理解的,观音没有后代传承是错的,那必是第一个意思,至善观音没有出处了。 结合前面,老太太露出口风,要把三春嫁出去,给她们寻找未来的归宿、出处。 李纨便奚落说:你们这几个小姐,再好再完美,都没有用,就像至善观音一样,你们没有出处啊。 恰恰是《中庸》里面的一句话。 黛玉笑道:“还是我猜罢,可是‘虽善,无征?” “善”意为完美的境界,“征”可意为出处。 众人一听都懂了,互相笑道:“必是这句了。” 李纨:“……” 我还没说她答的对不对呢,你们就都说,她必答对了? 什么意思?都发自心底的认为,我是那种喜欢奚落、埋汰自家姑娘的恶姑婆? 偏偏她还真是,出这个谜语就是为了奚落、埋汰大家,看大家难过、为前途担忧。 只是,而今适得其反,大家不但不担忧,反嘲笑起她来了。 李纨被气坏了,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 湘云又一步抢先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 李纨:“……” 她起头虽然说编了两个四书的谜语,但因为刚刚被气着了,所以没说之前编好的另一个四书的,而是现编了一个嘲讽众人的谜语。 一池青草,没花啊,谐音就是:梅花。 因此,草的名字,就叫:梅(没)花。 梅就是媒,指婚事,你们这些人婚事悬在空中,都是些杂草,哪儿有梅花盛开呢。 这么简单一个字谜,就是让众人直接猜中。 偏偏史湘云这个脑筋九曲十八弯的,硬往四书的句子上靠,猜出了一句“蒲芦也”,还说“一定是”,还反问她“再不是不成”? 她能说不成么。 蒲芦也是草,别名水蒲芦,又叫水葫芦,长在水上,生命力极旺盛,只要她在水池一生根,水池中的其它花和草都没了,所以,水葫芦一长就是一水池。 “蒲芦也”,亦完美符合她的谜面。 而且,还能品出几分嘲讽她的味道。 李纨彻底被气笑了,向湘云道:“这也难为你猜。” 到了这个时候,她是绝不肯干休的,顿了顿,便盗用李纹的名义,道:“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 第208章 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 确实是山涛不假,山涛,字巨源。 “巨”字为一水流石之相,水冷,即为水的源头,为一“源”字,加起来就是巨源,即山涛。 但李纨提山涛当然不是善意,山巨源作为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身上有一知名典故,叫“巨源在,子不孤。” 嵇康临死前,没有把儿子托付给哥哥,也没有托付给阮籍和向秀,而是托付给了山涛,并告诉儿子说:“山公尚在,汝不孤矣。” 意思是:有山涛在,你就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昨儿起诗社,李纨听湘云说了一句“是真名士自风流”,便知她对竹林七贤的典故十分熟悉,所以这会儿提山涛,是在恶意提湘云身世。 且山涛为瀑布,声音大而响亮。 意思是: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必是没有真山涛可以托付,所以平日声音大而响,作假山涛之状。 这会子李纨看探春猜出来了,自觉扳回一城,瞅着湘云,笑道:“是。” 不是抢着猜灯谜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李纨打击了湘云,犹不肯放过众人,想到方才“一池青草草何名”的谜底梅(没)花,暗忖,得再想一个谜,让她们知道,她说的草就是花。 李纨想着,又道:“琦儿的灯谜,是个“萤”字,打一个字。” 这个谜,更是十分简单。 腐草化萤,草字头加一个化字,就是一个花字。 所以花是萤,腐草化了萤,转换一下就是,腐草化了花。 她不但要说别人是没有出处和婚事的草,还要说别人是腐草。 众人这会子都不想理她这个老虔婆,随便乱猜。 探春说:“是‘苟’吧?” 湘云问:“何解?” 探春道:“有个成语,叫蝇营狗苟。” 湘云摇头道:“解得不大通,应是“雉”字才对。” 黛玉道:“雉即野鸡,萤和野鸡有什么关联?” 湘云道:“野鸡是吃萤火虫的。” ………… 猜了一阵,骂了一阵,宝琴瞟了一眼宝钗,方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 昨儿你把“红梅花”的“花”字给我,让我做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骂我。 李绮忙笑道:“恰是了。” 再不是,这群人就要把李家的十八辈祖宗拎出来骂了。 众人看宝琴揭穿宝钗面目,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拱火。 “这个怎么解呢?” “为什么花是萤字的谜底呢?” “好难呐,花和萤有什么关联?” 宝钗:“……” 黛玉笑道:“妙得很!萤难道不是草化的?” 姐妹们各个爱花,唯有宝钗,生平最恨花儿。 偏她这人还是读书识字的,无论什么,都能扯上一通道理,发现花字为草化,她可不得借此说服自己,花是贱的,不值钱的烂草,她厌恨属实正常。 那现在呢,吃瘪了吧。 花是草化,雪窗萤火的萤,亦是草化,换言之,雪亦是草化,你们薛家是贱的,不值钱的烂草。 李纨对着她们骂了半天,最后却骂到了自己人宝钗身上,实在妙得很! 宝钗忍着气,心里骂着蠢妇李纨,恨不得赶紧翻过这一茬,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心意,不如做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 除了转移话题外,她还顺便蛐蛐了一句贾母。 我可知道贾母了,她只猜得出那些浅近的,四书五经通通不懂,做这些灯谜有什么用。 众人便道:“也要做些浅近的俗物才对。” 对呀,不编几个灯谜蛐蛐你们薛家这些浅近的俗物,岂不是太可惜了。 湘云首先第一个,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却真是个俗物,你们猜猜。” “绛唇”即指女子,“点绛唇”意为,点的是在场某一位俗中又俗的女子,至于是谁,你们猜吧。 黛玉一听,便知湘云打的什么主意,扬起唇正要笑,宝玉忽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罐子,走到另一旁桌边。 黛玉便起身去看,一个小丫头早去架子上取了碟子,宝玉便把罐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碟子上。 一颗颗圆溜溜的,红豆大小,看着是果子,但她又从未见过。 黛玉好奇道:“这是什么?” 宝玉道:“是南酸枣。” 黛玉便挑了一个透红的酸枣,正准备尝,宝玉忙止住她,给她换了一个暗红带青的酸枣,道:“那种颜色好的特别酸,这种的甜,你尝这个。” 黛玉没说话,吃了一个暗红的,果然又脆又甜,她忍不住,又挑了一个透红的,才咬了一口,就被酸得不行。 她忙喝了一口茶,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种果子?” 宝玉笑道:“你当然没见过,这是大山沟里产的玩意儿,我才去凤姐姐那里,看她正吃这个,问起来,她给了我一些,我就拿过来,让你也尝尝。” 黛玉眼珠一转,勾了勾手指,唇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示意宝玉过来。 她这一笑一勾手,宝玉魂魄都荡漾起来了,身子早不受控制的挨到她跟前,低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瞧,柔声问道:“怎么了?” 黛玉悄悄道:“一会儿,我们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那样……” 第160章 雀金 和黛玉搬去她家住 黛玉悄悄道:“一会儿, 我们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那样……” 她说了许多话,宝玉总没有听到,只觉得她在唱歌,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幽香,眼里是她靥边梨窝,绛红色的软唇, 说话时露出的一点点洁白贝齿…… 他这会子, 满脑子都想着亲亲她唇上的胭脂,别的什么没有。 半晌, 黛玉笑问道:“好不好?” 宝玉呆呆道:“什么?” 黛玉微有些疑惑, 一抬头,看他眼神,就知道他老毛病又一次犯了,她默了默,直截了当道:“我说, 咱们骗湘云吃这个酸的。” “哦,好。” 黛玉抿了抿唇, 不高兴道:“宝玉!” 宝玉终于回过神来, 目光从她唇上移开, 又用余光偷觑她的脸色,试探性的道:“我刚才出神,只是在想诗词歌赋之类的。” 黛玉:你对着我的嘴巴,想诗词歌赋?你当我是傻子吗? 宝玉说到诗词歌赋, 想到昨日在芦雪广起诗社,顺势转移话题,悄悄道:“昨儿去栊翠庵的路上,我不经意的提了一句镯子, 她立刻转移了话题。” 顿了顿,道:“你说,会不会是老鼠?” 因众人都在那边,他不好指名道姓的提宝钗,便用一个他和黛玉都知道的词语,来代指宝钗。 他幼时比喻宝钗为耗子精,宝钗又是鼠年生的,用老鼠来指宝钗,再合适不过了。 宝琴匆忙转移话题,说明她确实看到了偷镯子的贼,如果是丫头婆子们偷的,她直说便是,不需要藏着掖着,所以只能是主子们动的手脚。 如果是其他姑娘们,和她无亲戚关碍,她大可以暗示一下他,她能三缄其口,说明这个人不能说。 那就只能是她的堂姐宝钗了。 只是,他想不通,宝钗是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拿走平儿镯子的?那些婆子丫头站了一地,她就不怕她们看到? 宝玉摸着下巴道:“你说,老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偷金的呢? 黛玉反问道:“你怎么认定是偷?不是藏呢?” 宝玉一愣。 她的意思是,宝钗并没有偷走平儿的镯子,只是把镯子藏了起来? 她能藏到哪儿去?拿出芦雪广,那不还是偷吗? 藏到芦雪广?当时平儿丢了镯子,一时情急,可是乱找了一番,左右前后都找遍了…… 等等! “左右前后”都找了,唯独有一个方位没找,就是“上下”,上方是原本搁镯子的柜子,上头放着什么,一目了然,所以只剩了“下”。 当着一众人,平儿不可能趴到地上,看柜子下面有什么,她也想不到,好好的镯子,会长腿似的钻到柜子底下。 而对于宝钗来说,她只需要站在柜子边,不经意用袖子一扫,再用脚轻轻一踢,把金镯子踢到柜子下,就完了。 成了就成了,即便不成,被人看见了,也只会当她不留神,无论结果怎样,她都是片叶不沾身。 只是,不知那落在柜底下的金镯子怎么样了,他们做完诗,必有人进去收拾屋子的,肯定能发现那镯子,也有可能上交,也有可能偷偷昧下…… 第209章 随便吧,反正凤姐那边会派人查的。 宝玉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转而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 黛玉看他样子,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哼了一声,道:“你要是敢借笑话来编排我,我就撕烂你的嘴。” 宝玉笑道:“我才进凤姐院的时候,看到前头廊下有一个人,正掀帘子要进门,穿着桃红百子缂丝银鼠袄,我一看背影,这不是凤姐姐吗?便喊说,‘凤姐姐,你等我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 黛玉听了狐疑。 宝玉口中所说,桃红百子缂丝银鼠袄,是凤姐冬日的标配,大家都见过好多次了,凤姐穿这个,自然是为了求子。 但他既这么说,说明这人必定不是凤姐了。 不是凤姐,又敢仿着凤姐穿,会是谁呢? 黛玉想了想,道:“莫非是平儿?” 凤姐把她的袄子送给平儿穿了?这也合理。 宝玉笑道:“什么平儿,是袭人。” 黛玉:“……” 怪不得他说的津津有味,把从小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大丫头,错认成自己的嫂子,属实新鲜。 黛玉眨眨眼,道:“那凤姐姐看到袭人后,什么反应?” 宝玉压低声音,笑道:“凤姐姐古里古怪地瞅了袭人一眼,好半天,似乎才反应过来,那袄子是太太赏给袭人的,当时就有点不高兴。” 黛玉道:“你娘赏袭人衣服做什么?” 而今,王夫人在她这里,舅妈的身份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身份,就是宝玉的娘。 宝玉解释道:“袭人她娘病了,跟太太请假回去探病,凤姐让她临走时,先过去给她瞧瞧,袭人就过去了。” 黛玉不置可否。 宝玉笑道:“凤姐看袭人外头穿着青缎灰鼠褂,说太素,给了她一件石青缂丝天马皮褂子,又看了她的包袱,给她多包了一件雪褂子。” 乍一看,凤姐人还怪好的呢。 当然,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 首先,这府里的衣服配色都是有考究的。 大红是正色,唯府里正经主子可用,能和它搭配,还压得住颜色的只有黑色和石青;桃红略淡一些,但更娇艳,和它搭配的通常是松花和葱绿;水红比桃红还要淡,和它搭配的通常是青色和白色。 凤姐给了袭人一件石青的配色,但袭人的身份,永远也穿不了大红,这不是埋汰人是什么? 再者,马皮褂,谐音就是马屁;雪褂子,是在指袭人是薛家的人。 黛玉道:“那是你的丫头,你乐什么。” 宝玉:什么他的丫头,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是薛宝钗和太太的丫头。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就到了众人跟前,此时,大家正猜湘云的灯谜,谜底是:被剁了尾巴的耍的猴儿。 用没尾巴的猴儿来做谜底,自然是因为在场众人中,有两个猴儿。 一是李纨,沐猴而冠,本质却改变不了,说是书香门第出身,不过是一依附权势、媚上欺下之徒,跟把尾巴藏起来,装人的猴子没什么两样。 二是宝钗,自此前生日宴,她点了一出《西游记》后,自己把自己家比作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她们便在府里多了一个外号,猴子。 这些年,她在府里四处点火生事,她到哪里,哪里就有灾,宝玉被魇事件、滴翠亭事件、金钏跳井事件、虾须镯事件……都和她脱不了干系,偏偏她把自己的猴子尾巴藏的很好,每次都是完美隐身。 但实际上,府里没有一个人是笨的。 你和茜雪好,茜雪就被撵出去了;你和金钏好,金钏就跳井死了;你和探春说了两句话,探春去找宝玉,和宝玉吵了一架;你的丫鬟和贾环玩骰子,贾环淌眼抹泪的回去了;你哥哥把宝玉骗出去吃酒,没两天,宝玉被他爹打的半死;你和湘云好,湘云弄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螃蟹宴…… 你事后再完美隐身,再让人抓不到把柄,大家稍经分析就知道,你是幕后罪魁。 李纨听到谜底,知道湘云气不过,她刚才揭她无父无母的伤口,所以暗戳戳的骂自己是猴子。 她便把宝琴推到众人前,笑道:“昨儿听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何况,你做的诗又好,你也该做几首灯谜,让我们来猜啊。” 你见的世面最多,最该是那只猴子,何不在大家面前耍弄一番呢? 宝琴:“???” 有病吧。 人骂你是猴,你就骂我是猴,怎么,你骂我是猴,就能保住你被人骂是猴的面子? 湘云出了口恶气,总算高兴起来。 宝玉趁机让丫头把碟子端过来,笑道:“这是我才从凤姐姐那里要的南山酸枣。” 湘云看那碟里的枣子新鲜,小小圆圆的一颗,跟她平日吃的冬枣不大一样,想也没想,拈了一颗透红的,问道:“好吃吗?” 黛玉笑道:“特别酸,你还是别尝了,小心酸倒了牙。” 因黛玉从小爱捉弄她,湘云便养成了一个性子,黛玉说东,她就往西的,而今黛玉说这枣子酸,她是一点不信,方才她还看到她和宝玉在那边,吃的津津有味的,怎么可能会酸呢。 她想了没想,就把枣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呸呸呸,怎么这么酸,酸死她了…… 她苦着脸,四处要茶水喝。 黛玉见状,在旁边掩唇直笑。 宝玉把茶递给湘云,就看到黛玉使坏成功,唇边笑容满是得意,心痒痒的,恨不得把她压在床上,捏她的脸。 黛玉犹不觉,故意摇头对湘云道:“我说了特别酸,都提醒你了,你非是不听,现在倒霉了吧?” 湘云:林香囡,你也太明显了! 她气的放下茶盏,就来追黛玉,黛玉忙把人高马大的宝玉推到前面,让他挡着,笑道:“他拿来的枣子,你不找他事,找我干嘛?” 宝玉震惊:他家囡囡学坏了,都会祸水东引了。 宝黛湘笑闹了一阵,宝琴忽然过来,笑道:“从小所走的地方不少,见过许多古迹,挑了十个出来,做了十首怀古诗,诗虽粗鄙,却内隐俗物十件,姐姐们猜一猜。” 众人:“……” 大家都做一个两个灯谜猜猜罢了,你一连做了十个???里面还隐了十件俗物??? 这灯谜还用猜吗? 在场的人,宝玉、黛玉、湘云、宝钗、探春、李纨、李纹、李绮、岫烟、香菱,加起来正好十个人。 说你不是在阴阳大家,谁信呢。 不过,既然大家都被阴阳了,倒也公平,索性看看,她是怎么阴阳每个人的。 众人便都道:“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 当然巧了,十个人十首灯谜。 宝琴便去写了,一时拿过来,众人都去看。 第一首诗是《赤壁怀古》: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写的是三国时期,赤壁之战的史事,大概意思是:赤壁一战后,曹军过往的不可一世都被埋葬了,只留下一个失败者的名姓,在历史的空舟上惹人嘲笑。他为何失败呢?因为蠢得把所有的船都绑在了一起,最后一把火烧过去,再吹一阵冷风,船上的人就都死光光了。 众人:“……” 她这是把贾家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意在说:你们贾家人不可一世,和其他家族联络有亲?以为会一荣俱荣?想太美了,别到最后,落得一损俱损的下场! 再往后的诗谜,《交趾怀古》说,汉朝功劳最大的马援,却遭到了皇上的厌弃冷遇。 意在说:你们贾家忌惮有功忠臣焦大! 《钟山怀古》说,南齐周颙隐居钟山,是为了假冒隐士,找一条出仕为官的“终南捷径”,而他也确实得到了重用。 意在说:你们贾家重用的单聘仁、詹光等清客,都是些沽名钓誉的碌碡! 《淮阴怀古》说,韩信忍受胯下之辱,最后掌天下权,世人都轻鄙他,他对于当年一饭之恩,却铭记不忘,最终以千金报答,而刘邦却恩将仇报,害死韩信。 意在说:你们贾家扶持的王子腾和贾雨村,都是恩将仇报之徒! 《广陵怀古》说,隋炀帝喜欢游玩逸乐,得了个风流皇帝的称号,所以后人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栽赃。 意在说:你们贾家人好玩逸乐,在外名声不好! 第210章 《桃叶渡怀古》说,王献之在皇权威逼下,休了青梅竹马的妻子,在桃叶渡送走小妾,被迫与公主成亲,最终东晋没了,王谢两家也没了。 意在说:你们贾家的王夫人,依仗娘家势力,欲拆散宝黛,最后反会害死自己家! 《青冢怀古》说,汉元帝和众大臣为了保住江山,将王昭君一女子被送去出塞和亲,有损国格和人格,实在让人觉得羞耻。 意在说:你们贾家用女儿来维系家族繁荣,丢人! 《马嵬怀古》说,后人只对杨贵妃的风流轶事感兴趣,却忘了她在马嵬坡被缢死的惨事。 意在说:你们贾家男人,只知好色荒淫! 《蒲东寺怀古》说,《西厢记》里,老夫人把丫头红娘叫来拷打出气有什么用,人家张生和崔莺莺早已经成了一对。 意在说:宝钗你别恨了,宝黛二人的私情,和那些丫头没关系! 《梅花观怀古》说,《牡丹亭》里,柳梦梅住在梅花观,拾到杜丽娘的画像,然后和杜丽娘鬼魂相聚,后来两人结为夫妻。 意在说:宝钗你再拆也没用,林黛玉就是死了,变成了鬼,贾宝玉也是她的! 让众人意外的是,宝琴来的日子虽不长久,但对贾府里的人和事却看的十分明白。 宝玉、黛玉看了她的诗,满头雾水,想不通他们何时在她跟前露了痕迹。 他俩一直以为自己在众人面前掩饰得很好。 根本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一群人站在一块,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关系不好,谁和谁是一对,细节中早已说明了。 就拿语言来说。 府里人说宝玉是“林姑娘的应声虫”,自然有其道理。 除了每次宝玉会附和黛玉的话外,黛玉一些口头语,也会被他学去。 黛玉笑骂宝玉是“蠢才”,宝玉记住了,平日生起气来,骂底下人,也是“蠢才”; 黛玉老爱问宝玉“我死了呢”,宝玉记住了,转头也跟着说“我死了”“谁不死”“化烟化灰”之类的话。 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过两天,宝玉便跟人说,他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 ………… 说话是一方面,动作、习惯、神态、穿衣等等,亦足以出卖着二人的关系。 宝琴不但不瞎,而且眼明心亮,绝顶聪明,这两个人跟一个人一样,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宝钗看了,却气愤不已,拆不散宝黛都够让她心烦了,宝琴还写这样的诗来奚落她。 她立即道:“前八首都好,后两首却是无考据的,不如重做两首为是。” 黛玉听宝钗,又开始拿《西厢记》《牡丹亭》等禁书,来弹压宝琴,忙拦住了。 “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后两首虽无考,难道咱们连两本戏都没看过,就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 探春附和道:“这话正是了。” 李纨点头道:“对头,这两件事虽无考,但古往今来,以讹传讹的事不少。那年上京的时节,光见关夫子的坟,就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迹,都有据可考,哪里来的那么多坟?想是后人敬爱他,才弄出来的。再者看《广舆记》,除了关夫子,自古以来有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何况又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等词曲,怕看了邪书了,自然无碍的。” 她口中强调多次的“关夫子”,是隐语(羽),因关羽死于砍头,“夫字”又是“天”字出头,所以官场之人常用“关夫子”指代“天子”。 众人听了:“……” 你反反复复的提“天子的坟”,不就是想说,宝琴的灯谜,在影射天子、暗咒天子吗? 里面前八首古迹,都是历代帝王的过失:其中,或自大自负导致战争失败(魏武帝)、或忌惮有功忠臣(汉光武帝)、或重用沽名好誉之徒(宋明帝)、或恩将仇报害死臣子(汉高祖)、或好玩逸乐被世人诟病(隋炀帝)、或滥用皇权,威逼臣子娶自己女儿最后失去江山(晋安帝)、或没骨气,把妃子送出去保住江山(汉元帝)、或荒淫无度,对儿媳下手导致马嵬兵变,为了自保又处死儿媳(唐玄宗)。 只有最后两首是儿女情长。 宝钗拿后两首弹压宝琴,说她看了邪书,你倒好,看似帮宝琴找理由,说后两首没什么,实际来了一招更狠的,把前八首借古喻今的诗,说成是对天子不敬,在闺阁中大搞文字狱,你是想要害死宝琴呐? 但其实宝琴只是借八个历代帝王的故事,来讽刺贾家人,她所提到的八个帝王亡国的根本原因,在贾家人身上可谓是占全了。 宁荣二公自大自负,将贾史王薛绑在一起(魏武帝);贾蓉忌惮有功忠臣焦大(汉光武帝);贾政重用沽名好誉之徒(宋明帝);贾琏恩将仇报,对结发妻子生疑(汉高祖);贾敬好玩逸乐,出家修道,一心成仙(隋炀帝);贾赦滥用权利,迫害石头呆子(晋安帝);贾政为了升官,将亲女儿送进宫(汉元帝);贾珍荒淫无度,对儿媳下手,又害死儿媳(唐玄宗)。 主外的男人这样,主内的女人也不遑多让。 他们这些人全凑到一起,这个家能不散不败,也真是怪了。 众人觉得这样唇枪舌战,怪没意思的,就都散了。 如今且说黛玉,因冬季寒冷,外面又下雪,她便躲在屋里,甚少往外走动,她又怕冷,便让人不分昼夜的烧着地炕火炉。 转过天早起,不知为何,忽然咽痛、干咳起来,太医看过了,说是小风寒,并不要紧,开了药。 待送走太医,雪雁挠着头道:“奇怪,姑娘穿的暖和,屋里也暖和,怎么会受寒呢?” 黛玉亦觉纳闷。 一时,宝玉来看黛玉,问明病情,见她不严重,方放下心来,说话间,咳嗽了两声。 黛玉关心道:“你身体不舒服?” 宝玉笑道:“没有,就是这阵子,大约气候干燥,轻微有点咳嗽。” 黛玉看他神采奕奕的,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两人说着闲话,又聊到了湘云。 宝玉便道:“湘云也病了,也是风寒,在床上躺着修养呢。” 过了一日,黛玉病情略显好转,和几个丫头团坐在炕上,说起话来,紫鹃道:“听说宝二爷屋里的晴雯病了,还挺严重。” 黛玉诧异道:“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病了?” 紫鹃道:“说是晚上起夜受了冷,感染了风寒。” 黛玉:她觉得这事不太对。 一个两个人得了风寒犹可说,怎么她们这一连串,和宝玉最亲近的人,都得了风寒呢? 话说回来,她身体不舒服,就是从那天宝玉吃她胭脂、坐她座椅、揣她暖兜开始…… 会不会,她们的风寒,都是被他传染的? 黛玉转而又想到,芦雪广起诗社那天,宝玉冒雪往栊翠庵跑了两趟,回来就有些咳嗽,但很轻微,不影响什么。 他自己是不影响,但影响了其他人。 及至宝玉来探病,黛玉便不大兜揽他,让他回去好生歇着,这几天不要出来乱串。 宝玉一肚子委屈,却不敢和她分辨什么,出了门,一个人坐在沁芳亭桃树根下长吁短叹。 雪雁正好路过,看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蹲下身,瞅着他半晌,笑问道:“宝二爷,可是我们姑娘又给你气受了?” 宝玉哪敢说黛玉的坏话,而今跟前又是黛玉的丫头,他忙陪着笑道:“哪有,我只是想到一些心事,所以坐在这里,不觉伤起心来了。” 雪雁刨根问底道:“什么心事?” 宝玉:什么心事,你们姑娘嫌弃我。 宝玉道:“没什么,我这就回去了,你别告诉你们姑娘去啊。” 雪雁点点头,答应了,转头回到潇湘馆,就把这事跟黛玉说了,黛玉拧起眉头,吩咐道:“你找人去把宝玉叫来,我看看他怎么回事。” 宝玉听到黛玉请他去,就知道雪雁把他卖了,他忙忙的过去,正要说话。 黛玉不高兴道:“冷冬寒月的,你坐在冰石头上做什么?” 故意折腾自己,让她心疼是不是。 宝玉柔声道:“你别想岔了,我只是走累了,坐在那儿歇一会儿。” 黛玉生气道:”我让你回屋歇着,你就歇在冰石头上,你分明是和我作对。” “我哪儿敢呢,”宝玉忙笑道:”真不是这样。” 第211章 顿了顿,道:“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不在那儿坐着了。” 说着,挨近黛玉,道:“你身子刚好些,要因为我的这些小事生气,添了病,我真是百死莫赎了。” 宝玉看黛玉脸色回转,方道:“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嫌弃了,你跟我说,或打我两下,或骂我两句,戒我下次改过,不要动不动撵我走,好不好?” 黛玉听他没头没脑的的说了一大篇话,想了想,便知道他为何会这样说了。 府里人说她心细,依她看,宝玉的心,比她还细。让他回去好生修养,他却能理解为,她在嫌弃他,撵他走。 她要是说,觉得她这次生病,是他害的,他得自责愧疚死。 所以,她得找个别的理由。 黛玉想了想,道:“香菱的事,我交待好一阵子了,怎么不见你有任何动作?” 宝玉忙道:“好妹妹,你交待的事,我怎会不放在心上呢?你当我是怎么知道湘云病了的,就是去了那边,见到香菱,才知道的。只是当时人多,我不好开口问她,不过,我已让人去虎丘山一带,打探香菱父亲的行踪了,还跟柳湘莲去了信,让他在路上截住薛蟠……” “事情尚未有定论,我怎好到你跟前邀功请赏呢?好妹妹,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是怎样的,你分明清楚,你还总冤枉我,让我着急难受……” 说着,他蹭到了黛玉身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她,笑问:“是不是,看我为你着急难受的时候,你心里特别美?” 黛玉一听,带腮连耳的通红,攥起拳头,恨恨地在宝玉胸口捶了两下,道:“你这该死的,又胡说,还把人说的那么坏!真是可恶至极!” 宝玉爱的心肝都颤了,看她要抽回手,忙把她的手握住,往自己的胸口按,笑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要不解气,再捶我几下。” 什么捶他,不痛不痒的,根本就是在奖励他。 黛玉把手拽回去,闷闷的不说话了。 宝玉瞅着她,心头爱意汹涌,想要倾诉,却发现言辞轻微,承载不住他对她的喜欢,半晌,正要说话,黛玉忽然抬起头,眸子清澈见底。 “宝玉。” “嗯。” “昨天,我母亲来看我了。” “嗯,怎么了?” 黛玉轻轻道:“我母亲的意思,是想过完今年,明年就接我回家。” 她已经十五了,到了出阁的年龄,再留在贾家,不合适,近一两年肯定要搬回去的。 她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宝玉,但最终还是决定,这个消息,与其让别人告诉他,不如她亲自跟他说。 宝玉“嗯”了一声,半晌,道:“前日老爷叫我去,话里的意思,也是想到明年,就让我搬出园子。” 他年纪到了,园子里的姑娘们年纪也到了,而且最近来了几位姑娘,虽是亲戚,但隔着一层,再这样混住着,对各自名声不好。 黛玉问道:“贵妃能同意吗?” 当初让搬进园子,是贵妃的旨意,意在让宝玉和宝钗培养感情,现在目的没达到,贵妃怎会答应放他出园子呢? “贵妃……” 宝玉垂下眸子,轻轻道:“现在估计没空理会这些事。” 黛玉奇怪道:“怎么了?” 宝玉道:“贵妃今年回家省亲的折子,被皇上否了,说是宫里老太妃身体不好,取消后宫妃嫔们近一二年的省亲之事。” 黛玉道:“倒没听我母亲提起。” 宝玉想到什么,问道:“你搬回家后,我常去看你好不好?” 黛玉点点头,那是肯定的呀,他要不来,她还要怀疑他变心了呢。 宝玉道:“我每天都去,行不行?” 这……也行吧。 黛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点点头。 宝玉道:“我像以前一样,偶尔在你们家住上一阵子,可不可以?” 黛玉想了想,笑道:“当然可以,你是我爹的学生,又是我们家的实在亲戚。” 宝玉仍旧不满意,默了默,犹豫道:“那……我跟你一起搬到你们家去住,行吗?” 黛玉:“……” 宝玉不甘心道:“不行吗?” 黛玉:你自己说,行不行?不要问我! 宝玉深深地看着她,笑道:“好妹妹,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办,但你一向冰雪聪明,肯定能想出办法来,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搬到你家去住,也省得我天天跑来跑去,累断了腿。” 黛玉被他这一央求,忽然心念一动,想起入赘一事来,他这会子说这番话,恐怕就是立定了这个意思。 只是……黛玉的脸红了。 两人便坐着,聊起最近府里的事,都是跟邢岫烟有关的。 一个是薛姨妈开口,给邢岫烟和薛蝌保了媒。 邢岫烟对于这门亲事,自然是满意的。 她们家上京之前,就已和薛、王两家暗中结盟,来了之后,黛玉对她并未露出招揽之意,反而是宝钗,对她亲亲热热的,想方设法的笼络她。 无论是家族意愿,还是个人意愿,她都已经择定了宝钗,成了铁杆金玉党。 原本薛家和邢家是暗中结盟,这一做亲,直接打明牌了。 另外就是,探春给了邢岫烟一个玉佩,平儿把凤姐一件半旧大红羽纱面的斗篷给了邢岫烟。 探春自是心疑邢岫烟偷拿了平儿的金镯子,所以给个玉佩,意思是:你别用偷的呀,想要这些金的玉的,可以直接跟我们开口。 平儿的意思则深些,一是平息因虾须镯丢失一事,众人对邢岫烟的怀疑和非议;二是黛玉的白狐狸皮鹤氅,亦是大红羽纱面的,平儿代表王熙凤的意思,告诉邢岫烟,不管她心里怎么想,既然她在这府里住着,明面上,就得跟木石站一队。 当然,邢岫烟并没有接受平儿这番好意叮嘱。 宝玉叹道:“她们越来越明目张胆了。这阵子晴雯生病,外头来了一个姓胡的大夫,开的药方子大有问题,幸而我看见给改了,近两天煎药都是我亲自盯着的。” 黛玉顿了顿。 晴雯有三件事碍了金玉一党的眼。 其一,她是老太太有意放在宝玉身边,给宝玉做姨娘的; 其二,她帮宝玉和她传过定情的手帕子; 其三,她负责过给她和宝玉的婚服刺绣。 黛玉正要说话,雪雁带着一个婆子进来,那婆子手里还捧着一盆单瓣水仙花,笑道:“这是琴姑娘送给姑娘放在屋里赏玩的,据说屋里越暖和,这花开的越好。” 什么花,还一定要放在她住的屋子里。 黛玉道:“怎么来的?” 那婆子道:“赖大奶奶送了四盆花给琴姑娘,两盆水仙,两盆腊梅,琴姑娘分了一盆腊梅,给了三姑娘,又分了这盆水仙,说送给姑娘。” 黛玉道:“你放着吧,辛苦你跑一趟,紫鹃,赏五百钱,回去替我谢谢琴妹妹。” 那婆子拿了赏钱走了。 黛玉指着水仙,回头向宝玉笑道:“才说有人害晴雯,现在嘛,害我的也赶上来了。” 赖嬷嬷投了王夫人,他们都知道 这花,也不过是打着宝琴的名头送,实际上,背后的主谋,还是宝钗一党。 单瓣水仙,寓意不吉,但这都无所谓。 黛玉笑道:“你博览群书,想必知道水仙、腊梅的特性。” 宝玉道:“水仙花全株有毒,不过,它的香气是没毒的,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放在卧房,会让人睡不着觉;至于腊梅,没什么大的危害,唯有一点,孕妇闻腊梅花,很容易发生过敏反应,导致流产。” 腊梅就罢了,若说要害,只能害身怀有孕的王熙凤,但花给了探春,按理说也害不着王熙凤。 水仙却比较直接。 黛玉就跟睡莲花投胎一样,天气一热或一冷,例如每年冬夏,她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睡得好,倒罢了;睡得不好,就头疼,食欲不振,看谁都不顺眼,直到天气好转,才慢慢的恢复。 金玉一党在她睡眠上下功夫,实在用心歹毒。 黛玉命道:“我才受了风寒,屋里熬药呢,放一盆花,不得把花熏坏了,拿去花房吧。” 雪雁答应着,让两个小丫头把花搬走了。 这一事了,转而又生了一事。 王夫人跟前一个小丫头过来,报说:“二爷,明日舅老爷生日,太太说让你去呢。” 宝玉皱了皱眉,王子腾的生日不在明天,有事没事叫他过去,八成又是为了促成金玉。 第212章 他便辞了黛玉,去怡红院换了一身衣服,转而向老太太上院而来。 贾母看他外头穿着,荔枝色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便知他心里的主意。 天马箭袖,藏着一个“腾”字,官场常用天马箭袖来代指王子腾,“荔枝”是她曾经用来讽刺王家人的灯谜:“猴子身轻站树梢”,其中,王家人就是猴子。 大红猩猩毡是贾家人的象征,金盘在大红之内,无路可走,而沿边的石青排穗,代指木石姻缘。 他这一去,是要跟他舅舅王子腾打擂台。 贾母想着,问道:“外面下雪了没有?” 你要小心薛家人。 宝玉道:“天阴着,还未下。” 我知道,防备着呢。 贾母命鸳鸯道:“去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 “乌云豹皮”是武将的象征,其豹纹常出现在高级武官的补服上,代表武将像豹子一样凶猛,王子腾是一品武官,宝玉身为荣国公的孙子,也不能堕了威风。 鸳鸯取了回来,宝玉一看,上面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和宝琴的凫靥裘大为不同。 贾母笑道:“这是‘雀金呢’,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金线织的,前儿野鸭子那件给了你琴妹妹,这件给你罢。” “雀金”,意为“却金”,代表她的态度,对所谓金玉良姻,敬谢不敏。 宝玉磕了一个头,披在身上,贾母又笑道:“你先去给你娘看看,问她好不好。” 第161章 补裘 黛玉是上帝视角 黛玉料想宝玉明儿要去王子腾家, 必有许多事要忙,大约顾不得湘云这边,她便带着丫头往蘅芜苑来看望湘云。 湘云底子壮, 此时已经好了大半,见黛玉过来探病,还给她拿了一堆好吃的。 俗话说, 吃人的嘴短, 她便决定,大度一次, 只要这回林黛玉不打趣她, 她也不呲儿林黛玉了。 黛玉坐下,顺口问道:“好好的,怎么病了?” 湘云道:“大概是晚上踢被子,受了凉。” 黛玉道:“怎么会?你屋里这么暖和,想来不盖被子, 也受不了凉。” 湘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黛玉笑道:“是不是那天,吃生鹿肉吃的?” 湘云:“……” 她不呲儿林黛玉, 林黛玉自己找呲儿。 她咬着牙, 一字一顿道:“我谢谢你, 帮我找到了病因。” 黛玉笑问道:“你在这儿住着可还好?” 湘云道:“不好,我听她们晚上商量说,要割我的肉炖着吃呢。” 黛玉:“……” 她这辈子,估计和史红云都没法好好说话了。 两人说着话, 宝钗、宝琴、香菱等都进来了,众人在一起又叙了一番话。 黛玉回来,因路过秋爽斋,便想去看看探春, 才至院门口不远处,就见赵姨娘从里面出来,她待赵姨娘走远了,方进去。 探春正坐在窗边炕桌处出神,看到黛玉,起身让坐,黛玉往四周看了看,问道:“琴儿给你的那盆腊梅呢?” 探春道:“让人搁在后院廊下了,腊梅和水仙不同,它是越冷开的越艳。” 黛玉不置可否,又道:“刚才我见姨娘出去了。” 探春被气笑道:“近来有几户人家给府里送礼,大约是为二姐姐求亲来的,她看了眼热,想起了我,撺掇我多去老太太、太太那边坐着……” 黛玉:“……” 什么馊主意?让探春主动跳出来,告诉老太太、太太,她也到相看的年龄了?赶紧给她找人家吧? 赵姨娘自己不要脸,探春还要脸呢。 黛玉安抚了探春一番,转头又往潇湘馆而来,恰巧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过来,笑道:“听说姑娘前儿生病,二奶奶让人给姑娘送了些西洋贴头疼的膏子,可还有剩?” 黛玉便让紫鹃去取。 一时,紫鹃取了一个拳头大的玻璃罐来,里面药膏还是满的,佳蕙看了诧异,紫鹃笑着解释道:“姑娘嫌这膏子药贴着丑,不肯用,你们二爷既要,你就全拿去吧。” 佳蕙笑道:“哪里是二爷,是晴雯姐姐病得难受,直嚷着说太阳疼,二爷才让我找药来的。” “既这么严重,怎么不早说呢?”黛玉吩咐道:“把前儿我娘送来的丸药取两丸来。” 对佳蕙道:“这是九味羌活丸,专治寒湿受凉引起的怕冷、发烧、头疼、不出汗和肌肉酸痛等症状,用生姜葱水或温开水配着服用都成,你连着膏子药一起拿回去,告诉你们二爷,这丸药是我往日吃过的,可灵了,吃下去不久就见效。” 佳蕙听如此说,喜之不尽,一迭声的谢着黛玉。 紫鹃拿着丸药过来,见状,好笑道:“晴雯那蹄子,得你们如此关心,也不枉生这一场病。” 佳蕙苦着脸道:“姐姐不知,晴雯姐姐因病得难受,脾气比往日更暴躁了,方才在房里又是骂又是怨的,说那诊脉的大夫是个庸医,专会骗人钱,花了二两多银子,连一剂好药都买不着……” “那些丫头见不好,都躲出去了,我没躲过,才被派来干这差使,我还想着,回头这膏子药不顶事,晴雯姐姐又该骂了。” 众人听的都笑了。 ………… 待宝玉披着雀金裘回了屋,晴雯已吃了药,在暖阁上躺着,宝玉问道:“可好些了?” 晴雯道:“才刚吃了一丸林姑娘给的药,发了汗,总算舒服些了,可见,外头的大夫都是欺世盗名,专骗人家钱的。” 宝玉笑了笑,看房里除了晴雯,一个人也没有,纳了闷,道:“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晴雯皱眉道:“那些丫头都被我撵出去了,至于麝月,刚被平儿叫走了,两人在那屋鬼鬼祟祟的,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 宝玉劝道:“平儿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她并不知你病,大约过来看你们,恰巧遇到你病了,所以把麝月叫出去,问你的病情,这也是人之常情。” 晴雯道:“问就问,我只疑心,为何要瞒着我。” 宝玉笑道:“你且等着,我从后门出去,在窗下听听她们在说什么,回来再告诉你。” 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潜听了。 屋里头,平儿和麝月正在悄悄说话。 麝月看着平儿腕上戴的一对虾须镯,问道:“你是怎么找回来的?” 平儿道:“自那日洗手不见了镯子,二奶奶就吩咐各处的妈妈们,让小心访查,我们本疑心邢姑娘……咳咳……疑心邢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大概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 “那日二奶奶不在,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了这只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她看见了,来回二奶奶。” “我想,前两年有个良儿偷玉,现在又来个偷金的。宝玉听了,必有一顿气生的,所以我嘱咐宋妈妈别跟宝玉说,总别和一个提起,不然,老太太要生气,袭人和你们面上也不大好看。我就回二奶奶,说那镯子褪了口,我去芦雪广路上,掉在草根里,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才发现,还在那儿,黄澄澄的照着日头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 “总之,你们防着她点,别把她唤出去使唤,等袭人回来,你们使个法子,把她打发出去就完了。” 宝玉听了,转头悄悄往回走。 才刚至里屋,黛玉不知何时过来了,和晴雯正说着话,晴雯看见宝玉,问道:“她们在那儿蟹蟹蛰蛰的说什么?” 宝玉脸对着晴雯,两眼却瞅着黛玉笑,口里道:“一会儿再给你说。” 黛玉便从杌子上起来,跟宝玉到了外间熏笼上坐着。 宝玉便将方才偷听的话告诉黛玉,悄悄道:“按着咱们之前推测,那金镯子应掉在芦雪广柜子底下,怎么又落到了小丫头坠儿手里?” 黛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那天在芦雪广,宝玉拿了红梅回来不久,各房派丫头来送添补衣服,袭人也派丫头来给宝玉送半旧的狐腋褂。 当时,袭人派来的丫头就是坠儿。 坠儿送了衣服,李纨看了,便叫住她,收拾了两碟果子让坠儿带回去,给袭人吃。 这一来一回的两趟中,坠儿必是没有机会拿金镯子的。 但贾府的规矩,为了防止东西丢失,杯盘器皿从哪个地方取,就要再送回哪个地方去,坠儿拿着芦雪广的碟子回去,必得再去一趟芦雪广还碟子。 她定然是在还碟子的时候,偷偷取走了柜底下的金镯子。 第213章 论机会,她自然是有的。 当时老太太忽然来了,大家纷纷忙乱起来,后又一起跟着老太太去惜春房里看画了,芦雪广那边正好暂时没了人。 那么,诸多问题如潮水般涌来了。 坠儿怎么知道有一个金镯子藏在柜底下呢? 为什么坠儿偷金事发,正好是在袭人回家后? 这个告发坠儿的宋妈妈,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坠儿偷了镯子,怎么就正好被宋妈妈看见? 宋妈妈去告发坠儿,与她有什么好处? 平儿为什么一定要瞒骗王熙凤?她完全可以对王熙凤说实话,再以不想惹老太太生气、让宝玉没脸为借口,劝说王熙凤,顺势把事情平复下去,王熙凤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知道大事化小的道理。 宝玉听着,忽想起一事。 前日,晴雯生病,他让人从外头悄悄请了个大夫,给大夫钱的时候,他和麝月去袭人堆东西房的小螺甸柜子拿银子,开了抽屉,见一个小笸箩里放着银子,还有戥秤。 麝月拿起戥秤,问他,怎么称银子?他让麝月随便拿一块给那大夫就完了,麝月拣了一块,口里说是一两,结果出去后,一个婆子笑说,那是五两的银锭子夹去了半个,那一块儿至少还有二两。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却狐疑。 若说是之前为凤姐过生日凑分子,并不通,鸳鸯、袭人、彩霞她们都是二两,没有二两多的,且朝廷铸造的银锭都是固定的重量,分为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二十两等。当时为了便于尤嫂子查点,袭人直接给的是二两的银锭。 那之后,他再没有什么花费的地方了。 袭人私自拿了他二两多的银子,去做什么了? 他想不明白,便问黛玉。 黛玉嗑着瓜子,唇边挂着很可恶的笑,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可恶,反问道:“你的丫头,我怎么知道?” 宝玉:“……” 论及庶务,在一众须眉之中,他自认不算差,但和黛、探、凤这几个女子相比,他却自愧不如。 凤姐每日负责一个府里外的事,不必说了。黛玉的潇湘馆,探春的秋爽斋,从上到下,严严整整,几年下来一点纰漏没有,反观他这里,又是偷金,又是盗玉的……实在丢脸。 宝玉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好妹妹,你也知道,你家哥哥不如你聪明有智谋……” 顿了顿,笑道:“莫不是因她母亲病了,她拿了钱,想着回家找个好大夫,给她母亲请医看病?若如此,也算尽一番孝心了。” 黛玉反问道:“那直接拿五两岂不省事?” 还把一个银锭夹成两半干嘛? 宝玉沉吟片刻,悄悄道:“我记得,上次咱们起诗社,袭人私下雇车偷偷派去往史府里报信的人,就是这位宋妈妈,这些老婆子们,都是见钱眼开……” “或是袭人有别的目的,私下给宋妈妈了一块银子,让她去凤姐那里告发坠儿?” 至于什么目的,他却猜不到。 黛玉嗤笑道:“你这些阴谋的论调,留着说书的时候给观众听吧,他们就爱这些,情节和故事越复杂越曲折离奇越好。到我跟前,你就别扯这么多了,凡事该讲合理性和真凭实据……” “我问你,袭人总揽着怡红院大小事,她让宋妈妈告发坠儿,与告发自己管不好底下人有何不同?且那天,是她打发坠儿去给你送狐腋褂的,坠儿从芦雪广偷了镯子,她责任要占一大半去,她干什么花了银子,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宝玉被问的哑口无言。 半日,宝玉哼了一声道:“不想这些了,等袭人回来,我只需问她一声,就知道了。” 黛玉又抿嘴一笑。 宝玉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央道:“好妹妹,你就告诉我吧?我问袭人,她不一定说实话。” 黛玉道:“你刚才说,袭人私自拿了你二两多银子,就错了。她那么聪明的丫头,绝不会偷拿你的银子,授人以柄。你想想,上次雇车派宋妈妈去史家送信,她是不是事后就告诉你了?所以,她用银子,你必知情,即便对公查帐,她也能把一笔笔的开支,说个大差不差。” 她说的,完全符合袭人百事周密的性子,宝玉听的连连点头。 只是,他真想不到,近来他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黛玉笑道:“蠢才,蠢才,你想了半日竟想不到吗?芦雪广起诗社,大嫂子让我们每人派送一两银子过去,你的银子是谁负责派送过去的?” 除了袭人,还有谁呢。 宝玉笑道:“我知道,可那不是才一两银子吗?” 黛玉莞尔道:“是一两银子。所以要贿赂大嫂子,就不能拿铜板和整块的一两银子,那些是有数的,大嫂子不好收,袭人也不好说话。” “取五两的银锭子夹一半去,即便多了,也能说手里没个准儿,或者没仔细看秤,钱入了你大嫂子的口袋,又不是袭人贪污的,谁会跟她为二两多银子认真计较,还白白得罪了大嫂子……” 宝玉:有道理啊。 黛玉又道:“大嫂子那个人是属貔貅的,对我们都是一毛不拔,何况袭人哉?倘若不是收了她的好处,那天起诗社,为什么肯冒着得罪你我的风险,给袭人暗中送信?还给袭人装两盘果子教人送去?新煮好的芋头,正热的烫手呢,她竟亲自捡了一盘。” 宝玉:毋庸置疑,这就是真相。 “我真怀疑,到底咱俩谁是住在怡红院的人?你明明不在这里,怎么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我却是个‘身在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的。” 他笑叹了一句,问道:“那虾须镯呢?” 黛玉随口道:“当然只是个幌子了。” 宝玉待要追问,黛玉却不肯说了,起身道:“你今儿不是还要出去吗?我也该回去了。” 这屋里太热,弄得她困困的,还是回去睡午觉吧。 说着,她穿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的斗篷,摇摇摆摆的去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他根本无心出去,只想跟黛玉说话。 只要和黛玉一起,无论谈诗论词,还是聊这些家计俗物,还是开玩笑斗嘴……都有意思极了。 哪怕什么都不说,光看着她,都是一种享受。 为什么他不能整天霸着黛玉呢? 宝玉心里感叹,换上雀金呢,小丫头过来,端了碗建莲红枣汤,宝玉喝了两口,麝月也回来了,见他出去,忙端了小碟紫姜,宝玉噙了一小块就走了。 如今且说黛玉,回去睡了一觉,醒来用了茶水和点心,探春又过来,约她去惜春那里看画儿。 到了暖香坞,惜春坐在大画案前,两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好笑道:“小祖宗,老太太催你好几次了,你不快点画,还有时间发呆。” 惜春看到她们,站起身,满面愁容道:“我不是不想画,而是老太太新提的要求,让我没法子画,你们来看。” 她让黛玉和探春过来,道:“老太太让我画的时候,还是秋天,这里的景色,是那天螃蟹宴后,大家在山坡上写诗玩乐的样子,旁边两棵桂花树还开着呢,如何又把冬天的梅花树加上去?” 黛玉、探春两人看画,果然如她所说,纷纷点头道:“是有些为难。” 黛玉看着画上的探春,笑道:“她画的你倒像,不过有一点她却记错了,那天你吃了酒嫌热,把外头鹅黄洒花妆缎披风脱了,就搭在这边的椅背上。” 惜春道:“我想起来了,当时三姐姐跟我和大嫂子一起垂柳阴中看鸥鹭的时候,是没有穿披风,等会儿我就用水笔把这块改了。” “你要改的话,顺便把这几处也改了,” 黛玉指着画,道:“当时二姐姐不是在花阴下发呆,而是拿了针在穿茉莉花;宝姐姐俯在窗槛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在用桂花蕊吸引下面的游鱼,所以水池这里聚着一堆鱼儿的;湘云的方向错了,她不是要去赏花,而是在往众人堆里走,招呼大家吃螃蟹……” 探春挑起眉头,问道:“大家的都画错了,那你的呢?有没有画错?” 黛玉认真道:“我的没错,我当时是坐在栏杆边上,拿着钓竿钓鱼。” 探春噗嗤一下笑了,道:“你是在钓鱼吗?你把大家在做什么事情、穿什么衣服都记的这样清楚,分明钓鱼是假,观察大家是真。” “大家的画像,不过一些细枝末节错了,而你的画像,则是大错特错。” 惜春笑道:“这也容易,我把林姐姐钓竿上的钩子改成直钩,留下一矛盾之处,暗示看画的人,她不是真的钓鱼。” 第214章 探春合掌赞道:“这样妙极!咱们的画要能传下来,让后世人看了,他们没察觉到的,以为自己是上帝视角,正在审视咱们。岂不知画中隐着真上帝视角,这一整幅画都出自她之眼,而他们那些看画赏画的人,只是被她钓起来的鱼。” 黛玉:“……” 说她把后世之人都当鱼钓,也太过分了吧。 惜春看她不服,笑问道:“不然,你钓的鱼在何方呢?难不成只有宝二哥?” 黛玉脸一热,不说话了。 探春笑道:“我想,你不用把时间定格在秋季,这张画绢这么大,你索性把园中四时都画出来,每处都取一个代表的季节和事件,就像一本书一样,让整幅画活起来。 惜春叹道:“我哪儿记得那么多事?万一画错了怎么办?” 探春笑道:“不会画错,潇湘子是上帝视角,你不记得的,尽管问她好了。” 黛玉:“……” 黛玉在暖香坞待了一个下午,给惜春出了不少主意,直到傍晚才回到潇湘馆。 想到宝玉今天去王家赴宴,应不会来她这里用晚膳了,她便自己吃了饭,然后就安寝了。 翌日,天未亮,潇湘馆的门就被扣响了。 守门的婆子见是怡红院的丫头佳蕙,笑道:“姑娘还没起呢。” 佳蕙笑道:“二爷知道,派我过来,是找紫鹃姐姐、雪雁姐姐她们借东西的。” “那你进去吧。” 佳蕙进了门,恰好雪雁端着铜盆从廊下过来,她忙道:“好姐姐,昨儿的丸药还有吗?” “有是有,只是……” 雪雁诧异道:“你晴雯姐姐的病还没好吗?” 按理说,两丸药下去,病可尽好了。 佳蕙道:“没,那丸药吃了轻些了,但今晨又烧起来了,且比昨日还严重些,所以二爷急忙派我来讨药。” 雪雁点头道:“行,那我给你取。” 说着,把铜盆放到廊上,拿钥匙开了柜子,又取了两丸药,打发佳蕙去了。 一时,黛玉起床,听雪雁说了此事,亦觉纳闷,但也未怎么放在心上,今儿是正日子,宝玉还是要去王府的,她洗漱过,便去暖香坞找惜春,在暖香坞待了一天。 转过天,宝玉来了潇湘馆,他身上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没披之前那领雀金呢,拧着眉头,似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一见黛玉,诸多烦恼立刻烟消云散。 他扬起唇角,目不转睛的瞅着她,叹道:“整整一天半没见到你了。” 黛玉笑道:“你人虽不在这里,心耳神意却在这里。” 一会儿派人讨药,一会儿派人讨点心的。 顿了顿,黛玉问道:“晴雯的病怎样了?” 宝玉道:“想来再养几天就不碍事了。” 黛玉瞅着他道:“听丫头说,前儿她的病都好起来了,不知为何,过了一夜又严重了。” 他晚上到底对晴雯做了什么? 宝玉挑了挑眉,笑盈盈的瞅着她。 黛玉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宝玉很可恶的笑道:“你不是自诩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吗?为何如今又问我?” 不问就不问,她自己也能猜得着。 晴雯病势忽然由好转坏,说明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联想到晴雯个性,和虾须镯的事…… 黛玉问道:“是不是坠儿偷金的事,被晴雯知道了?” 宝玉颔首道:“前天晚上我一回来,就听晴雯说,她嫌坠儿懒,把她撵走了。我想,她必是知道镯子的事了。” 他和黛玉都没告诉晴雯,晴雯知道,要么是宋妈妈漏了口风,要么是麝月跟晴雯说了。 宝玉顿了下,叹道:“不过,这件事还不至于让她的病情恶化。” 黛玉想了想,问道:“老太太新给你的雀金裘,你怎么今儿不穿了?” 宝玉淡淡一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黛玉提起此事。 此前他以为,老太太让他穿着用乌云豹皮做的雀金裘去王家,大约有两层深意;一是“却金”,拒绝王薛两家打造的“金玉良姻”;二是为贾家扬威,乌云豹皮是高级武官的服饰,自有和王子腾对抗之意。 但等去了后才发现,雀金裘最重要的深意:老太太要他把贾家曾经让给王子腾的军中势力,以荣国公嫡系亲孙的身份,收回来。 首先,王子腾的生日,一众老将都是去的。 再者,当年祖父荣国公打了第一场胜仗,先皇赐下雀金裘,从此,荣国公常穿在身上,以示荣耀。 曾经跟着荣国公作战的部下,如今头发花白的老将,都知道这一点,他长得和祖父很像,而今又穿上祖父的衣服,必会勾起那些老将军对祖父的追思。 从此,由王家阵营转到贾家麾下。 老太太的计划很好。 只是,王子腾怎么可能让他们贾家的计划顺利实施呢? 二十五日那天,他在王家宴上,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裘衣被炉上的炭火迸溅到了,烧了指顶大小的一个洞。 二十六是正日子,众武将都会去,这件雀金裘和贾家的命运息息相关,若不能顺利补好…… 他当时头都大了。 所以回来之后,立即命人去找会织补的绣匠,但不知是有人暗中作梗,还是这件裘衣太名贵,硬是没找到敢揽活儿的。 最后,是晴雯撑着病体,用界线的法子,先找出破口处断线的头,然后拈了孔雀金线,和那些线头一一接起来,像蜘蛛织网一样,把整个洞一层一层覆盖住,直到界密实了,和其他部分完全一致方罢。 那个小小的破洞,晴雯补了整整一夜,才补好。 然后,晴雯的病情,立即不好了。 他忙让人去黛玉处讨丸药,又让人仔细照顾着,然后穿着补好的雀金裘,去王家忙了一天,因担心晴雯,忙完就赶紧回来,看她没大问题,才放下心。 想到那件雀金裘,是晴雯撑着病体补好的衣服,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今儿就没有穿,大概以后除非有正事,或长辈交待外,他也再不会穿了。 他轻轻道:“那裘衣破了个小洞,晴雯帮着补好后,我就不大想穿了。” “怪不得,”黛玉明白其中关窍,点头道:“你受了她补衣之恩,大概不知如何报答,心里正烦恼……” 顿了顿,笑道:“依我看,你不如效仿《庄子·盗跖》中的尾生,以身相许,岂不是一段佳话?” 她这番话,看似给他出主意,实际是在怄他。 尾生虽守信誉,却是个不知变通的。 和心上人约定在蓝桥私奔,结果山洪来了,他还没有等到人,就硬是抱着桥柱不肯走,最后死在蓝桥,留下了“魂断蓝桥”和“尾生抱柱”两个成语。 可是,他和晴雯之间清清白白,哪儿来那些个有的没的。 宝玉被她气到了,无奈道:”别说顽话了,我有正经事和你商量呢。” 黛玉哼了一声,道:“谁说顽话了。” 宝玉笑道:“好好好,我投降,那你要不要继续听我往下说呢?” 黛玉赌气道:“不要,你快走,我要歇着了。” 宝玉道:“那我走了?” 说着,真作势起身要往外走。 黛玉眼看他头也不回的走到珍珠帘子那里,由不得撂出狠话,道:“你走了,再别过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别说话!” 宝玉一听,忙凑过来,嬉皮笑脸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撵我。” 说着,他就去拉黛玉的手。 黛玉摔了手,没好气道:“谁和你成天拉拉扯扯的,一天天大了,还这么没分寸……” 宝玉:“……” 不让他拉手,那他拿别的总行了吧。 宝玉往四周搜寻,紫鹃见状,便递过一个手炉来,宝玉立刻抱在怀里,笑嘻嘻道:“好紫鹃,还是你对我好。” 这个手炉,是黛玉常抱在怀里的。 而今紫鹃信手给了他,可见在紫鹃心中,他和黛玉不分里外,是一体的。 黛玉非常不满自己的这些丫头,总是把她和宝玉往一对儿凑,害得她这会儿很没有面子。 她抿起唇道:“你倒有心,哪里就冷死他了呢。” 语气中,透漏着阴阳怪气的味道。 紫鹃笑了笑,解释道:“他是客人嘛。” 说着,转身就去倒茶了。 宝玉挨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昨儿听说,太上皇病了。” 第215章 黛玉微微一怔,道:“不是说,老太妃病了吗?” 宝玉解释道:“老太妃只是个幌子。” 不仅如此,说太上皇是病了,其实是不中用了。 人总有老死的一天,所谓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古来帝王将相,活过百年的屈指可数,怎么可能万岁呢。 太上皇的年纪也着实大了。 但拿老太妃生病当幌子,自然有缘故。 这些年,太上皇和皇上从未停止过斗法,但也从未把争斗摆在明面上,因为政局稳定是基础。 太上皇这一病,他的势力极有可能发生动乱,所以要□□,以图后计,只能先把这一消息掩藏起来。 黛玉悄悄道:“什么时候的事?我娘怎么没跟我提一句?” 宝玉道:“上回贵妃让咱们在清虚观打醮三天,就有为太上皇祈福的意思,姑妈没说,估计是不想让你担心。” 黛玉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林家是新皇一派的势力,巴不得太上皇那边不好呢。 黛玉顿了顿,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宝玉道:“自今年芒种节后,外面就有人背地里错把太上皇唤作先皇,我心下有猜疑,但不敢确定,所以不好跟你说,直到昨儿去舅舅家,听那些武将的口风,怕是真的了。” 黛玉叹道:“今年这个年,估计不太好过了。” 宝玉颔首道:“我这阵子,就不出去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丫头过来,笑道:“宝二爷,林姑娘,东府那边的庄头来了,珍大爷分送了一批年物给这边,老太太刚才让把送来的小梅花鹿、小兔子、小锦鸡、小西洋鸭等玩意儿,送来园里给姑娘们玩。二奶奶便打发我过来问,你们有没有想自己养的?要是有,她就派人送过来,没有的话,她就放园里了。” 宝玉听了,笑道:“你养只小梅花鹿吧?” 黛玉道:“等长大了,让你和湘云烤了吃肉吗?” 宝玉笑道:“你养大的鹿,我爱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吃呢。” 黛玉道:“那我也不养,我还有别的呢。花房的花草,院里的竹,廊下的鸟,还有梁上的大燕子……光这些天上飞的,土里长的,都让我够操心了,再多只地上跑的,你是想累死我不成?” 而且,梅花鹿的食谱比较杂,她害怕它啃她的竹子。 宝玉笑道:“对了,你是没有空,沁芳闸那片桃花林也得你管。要不这样,你养,我常过来,替你喂?再不然,还有底下人呢。” 黛玉道:“不要,我小时候养的兔子,养的好好的,你喂了一次,忽然病死了。” 宝玉道:“不是病,它是撑死的,我以为它很能吃,就多喂了点。” 黛玉道:“你知道,凤姐姐为什么总不让你碰她的猫吗?” 宝玉想了不想,扬唇道:“她是怕猫抓伤了我。” 黛玉晒道:“你别做梦,她是知道你有前车之鉴,怕你把它的猫也喂死了。” 宝玉:“………” 第162章 宗祠 一起吃羊肉锅子 转过天, 贾敏就来了府,还捎来了一个新消息,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 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 而这一官职调动,是林如海上的表,新皇亲自下的旨。 府里不知内里的人都觉得奇怪, 林、王两家分属新、旧两个势力派系, 这些年关系僵到不能再僵,林如海为何会上表请新皇, 给王子腾升官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宝黛二人却不觉得奇怪, 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弊得失。 而今太上皇眼见不中用了,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好事,但王子腾手里握着重兵, 万一他狗急跳墙,造反了, 对他们来说, 可是一桩大大的麻烦事。 所以, 让他升官,既是拉拢,也是安抚。 因这一变动,府里人和人的关系再次微妙起来。 贾母对薛姨妈和颜悦色了几分, 让人把那副《艳雪图》取了下来,似乎之前的摩擦完全不存在。 贾敏对着王夫人,还是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状态,只是, 来了府后,跟王熙凤说了半日的话。 宝玉虽不愿往外跑,但身上还担着一件事,而今正好贾敏来了,他可以直接跟贾敏提。 林如海和王子腾虽不对付,朝廷上的事务却避不开,许多方面都有交集。 林如海本职是户部尚书,掌握财政大权,军中的钱粮拨款都要他点头,当然,为了防止军中哗变,他也不至于在这方面卡王子腾,以前都是各自派一个属下接洽商议就完了。 然而,今年南方多雨,北方干旱,贾府庄子都遭了灾,削减了一半的进项,何况王家的庄子呢? 天灾一来,收成不好,下面百姓先倒霉,国家税收降低,上头的人紧跟着受影响。 这阵子,以各种理由找林如海借钱的真不少,借的还都是国库的钱。 王子腾也打着这个主意,但他和林如海不对付,托一个普通下级官员去办,恐怕一开口,就被林如海打回来了,所以趁着前儿的宴会,他把这件事扔给宝玉了。 宝玉是林如海的学生,还是林如海的亲侄,身份上最合适。 宝玉自不会拒绝,他心里清楚,林、王两家涉及到的厉害关系越深,越不可能打起来,而且,此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帮王子腾捎句话。 贾敏听了,笑道:“钱的话是一分没有,你也知道,今年年成不好,眼巴前又下了两场雪,江南一带的盐税,估计要等到年后才能收齐,不过,今年棉花的产量还不错,而今又是冬天,将士镇边很辛苦,让你姑父批点御寒的冬衣什么的应该不难,圣上大概也会同意。” 话里话外,透漏这一个意思,要钱没有,要物资的话,可以有,你爱要不要吧。 肯定是有比没有好。 宝玉无所谓,笑道:“那我回头让人去兵部,跟舅舅说一声。” 贾敏笑道:“你舅舅要不乐意,你先不用管,等再下两场雪,他就该回头找你了。” 事实证明,王子腾真不是一般人,他的不乐意局限在没给他批银子,而不是给他批物资,苍蝇腿再小也是肉,他脑子冒泡了才不要。 他得了准信,立即派贾雨村去接收了。 东府里头,贾珍正在琢磨这件事。 王子腾那个和林如海有半世仇的,都能从国库里倒腾些东西出来,他身为贾家族长,贾、林两家又是近亲,他没道理倒腾不出来点东西。 贾珍做定主意,立即派人将宝玉请去了。 宝玉听说贾珍为今年祭祖的事找他,自无话说,立即去了,去了之后,贾珍说了半天有的没的,然后就掏出昨儿庄头乌进孝进上的礼单,让宝玉看。 宝玉:“???” 这是你们宁府得的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的看了一遍。 然后就发现,这单子上的东西虽不多,但颇费了一些心思。除开缀在最后面那些普通的年物:银霜炭上等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一万斤、御田胭脂米二担、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担、各色干菜一车等之外,最前排那些特殊年物,都跟一件事有关:补肾。 大鹿,补肾壮阳的;鲟鳇鱼,补肾益精的;熊掌,补肾养血的;鹿筋,补肾强筋的;鹿舌牛舌,补肾养颜防皱的;海参,补肾防早.泄的;蛏干,补肾防身子亏虚的…… 乌进孝,并不是无进孝,应该说有的进孝,他太知道宁府爷们花天酒地的个性了,折合的银子少一半,却在东西上大做文章,皆是投贾珍之所想所好。 贾珍犹在哭穷,道:“底下这些庄头,年年打擂台,今年年景不好,收上来的银子少了一半,只有两千五百两,这够干什么的?宝玉,你看……” 看什么看,两府事务是分开的,何况,这个家也不是他当。 宝玉心里无语,刚要婉言拒绝,贾母已派了人过来,叫他回去。 宝玉未再多言,回到了荣府。 贾母已是一肚子火气。 王子腾伸手往国库要钱要物,不管目的如何,人家有这个开口的资格。 你贾珍对朝廷没半点功绩,平日能当米虫混或日子,是因为有祖宗荫庇,你不猫腰低调点就算了,还厚颜无耻的向朝廷伸手,丢脸。 贾母对宝玉道:“以后你再去那边,跟人说一声,我和你太太也好放心。” 宝玉答应着,去了。 他知道黛玉这几天都在暖香坞,便直接往暖香坞来找惜春,走到院门处,忽看见宝琴的丫头小螺从那边过去,他问:“哪里去?” 第216章 小螺笑道:“林姑娘那里有羊肉锅子,府里几位姑娘都去了,二爷还来这里做什么?” 宝玉一听,忙往潇湘馆而来。 到了之后,暖阁里摆下了一张大圆桌,旁边有现切的新鲜肉菜,最中心锅子正咕嘟嘟的冒着泡,宝钗、宝琴、湘云、探春、惜春都来了,而迎春和邢岫烟因邢夫人害火眼,要过去朝夕侍药,所以没来。 另就是李纨感染了风寒,李纹、李绮也没来。 宝玉看着黛玉,咬牙道:“有好东西吃,你们也不请我。” 湘云笑道:“我们不请你,你不请自到。” 丫头已搬了一个椅子过来,搭了灰鼠皮褥子,宝玉坐下,又有丫头拿了一副碗筷来。 黛玉道:“你不是去东府了吗?” 她这是在解释为什么没请他。 宝玉笑道:“没去多久,就被老太太叫回来了。” 说着,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银制自斟壶,黛玉便把自己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宝玉摸了摸壶肚子,笑道:“这酒有些冷了,你等一会儿,吃那炉上新烫的吧。” 黛玉道:“别啰嗦,快给我倒,你能吃冷的,我就不能吃了?” 众人原预备劝宝玉的,没想到宝玉倒有知觉,黛玉反而任性起来,一时,都看宝玉如何行事。 宝玉听黛玉如此说,把手中酒壶放到桌上,命拿新烫的热酒来,接过新酒壶,他给黛玉倒了一杯,又要起身给其他人倒,其他人忙说不用。 宝玉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湘云心念一动。 这一幕,有点熟悉,似乎什么时候发生过。 她仔细想了想,猛的想起几年前的冬天,在梨香院薛姨妈处做客吃鹅掌鸭信的事。 当时宝玉要喝冷酒,薛宝钗作为主人,劝说了一大篇道理,宝玉方闷不吭声的作罢了。 而今她们在潇湘馆做客,宝玉也是要喝冷酒,林黛玉是主人,不但不劝,还助纣为虐,要跟着一起喝冷的,宝玉却主动把冷了的酒壶放下,换了热酒。 这招“携自己以令宝玉”的法子真是高妙。 两相对比之下,哪个亲近,哪个疏远,一目了然。 湘云想着,拿起刚才宝玉放下的冷酒壶,作势要给自己倒,宝玉看到,顺手拎起酒壶,递给身后人。 黛玉凉凉道:“风寒刚好,就又找肚子疼了?” 湘云:你们该好言劝慰我一番,或者以身相劝啊,为什么这么粗暴直接? 甭管各人心里再怎么不对付,这顿羊肉锅子吃的还是挺香的。 宝琴吃了一时就饱了,坐在熏笼上,宝钗放下银箸,漱了口过来,因看到宝琴衣摆上系着一个梅花型的金佩,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宝琴笑道:“林姑妈送我的。” 贾敏给她一个金首饰,有三重意味。 一是拉拢她,二是弹压宝钗;三是降低“金玉良姻”的可信度。 府里几位姑娘中,宝钗有金、湘云有金,来了一个她,也有金,大家凭什么相信只有宝钗的金,才是和宝玉凑成一对的金? 她初来乍到,没有根基,薛姨妈宝钗却已在贾府经营数年,她来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想要留在贾家,大概率会沦落成她们手中的棋子,没想到还有转机。 而今,木石一派借她的身份对付金玉党,她则在木石一派的帮助下,拥有了同薛姨妈一房抗衡的能力,不至于自己家这一房彻底被她们把控。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宝钗心里自然也清楚,宝琴这一房是来分肉吃的,当然,他们来,也不是只出一张嘴,对整个薛家都有好处。 而今她们正能利用薛蝌和邢岫烟的婚事,笼络住荣府大房那边,就是明证。 但是,他们胃口太大了,威胁到了她的位置,那就不行了。 宝钗顿了顿,道:“虽是姑妈一片好意,只是这些金的配物,沉甸甸的,戴着有什么趣儿。” 宝琴道:“上头的梅花是用金线攒的,中间镂空,戴着不沉。” 宝钗便不理她了。 湘云也吃饱了,放下筷子,问道:“过几天的诗社,怎么说呢?” 探春道:“而今大太太和大嫂子都病了,二姐姐、邢姐姐、纹姐姐和绮姐姐每天要去侍药,四妹妹要赶着画画,府里年下事又多,依我看,接下来的几社只能空着了。” 湘云是个极爱热闹的,听如此说,不由叹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接下来一半月,也太没趣了。 众人吃完饭,坐了一时,渐渐散了。 晚上,贾敏来潇湘馆,母女两个洗漱罢,躺在暖炕上,黛玉猜到母亲有话跟她说,侧身抱住贾敏,眨了眨眼,问道:“娘,怎么了?” 贾敏道:“你跟宝玉最近还好吗?” 黛玉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贾敏瞅了她半晌,忽然道:“你要知道,贾家现在不如咱们林家了。” 黛玉怔了怔,想到什么,声音显得有些急切,道:“娘!您怎么这么说!” 她不这么说,还怎么说,贾家的败落,又不是她害的。 贾敏淡淡道:“我今儿听人说,凤丫头和平儿商量,要把老太太使不着的金银铜锡家伙偷一箱出去卖……” “当初你舅舅一意孤行,非要修园子省亲,我就不大支持,劝了半天没有用,只好作罢,为了贵妃,他这几年近乎掏空了中公的钱,就这,还没算上咱家为这园子资助的五十余万两。” 黛玉道:“您什么意思?” 贾敏理所当然道:“你和宝玉的事,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今年的新科状元长得……” 黛玉急了,道:“我不要!” 她把头埋在贾敏怀里,闷闷道:“娘,您怎么能这样?我要宝玉,我就要宝玉嘛!” 顿了顿,道:“贾家家计再不好,也不可能穷宝玉。” 她说的是大实话。 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公平的,不管是她,还是宝玉,这一辈子想穷也没法穷,哪怕当个米虫,什么都不干,家里的富贵也足够供他们吃喝挥霍了。 贾敏在意的哪里是钱,只是想试探试探,看看女儿心意有没有变化,这会儿一看,她心里全然只有宝玉,心意一丝儿没有动摇过。 她笑道:“你想要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不要得起他呢?” 黛玉听了生气,道:“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她长得好,性子好,人品好,有才学,人又聪明,除了有点恃才傲物外,再没什么缺点了。 难道母亲不是这样认为的? 贾敏笑道:“不是这个意思,这跟你俩本身无关,我是说门第家世之类的。” “现在把你嫁进来,你的身份,是他配不上你;让他赘到咱们家,他的身份,是你配不上他。” 黛玉任性道:“我才不管这些。” 贾敏掷地有声道:“不管不行,把你嫁进贾家,我不同意,你想和他在一起,只有第二个选项。” 黛玉瞪大眼睛:“娘!这……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她偶尔也有这个念头,但总感觉不切实际。 她觉得,还是像老太太之前说的,把他们二人分出去单过合适。 贾敏道:“怎么不可能?你想想你舅舅那人,把亲女儿送进宫当女史;为了五十万两银子,把亲儿子的婚事主导权让给咱们家……” “虽然我总说,当初我和你爹能在一起,是因为你舅舅挺身而出,娶了王家女儿,但他娶背景深厚的王氏,对他好处极大,荣府的当家权,就是因这门婚事才落在他手里的。” “难办的是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交待她,让她好好照看宝玉,要知道她心里有这么一个“损宝玉利自己女儿”的念头,估计得拿拐棍抽她一顿。 而今王家眼看如西山残阳了,她和老太太在抗金上的胜利,也将告一段落,到了各自为战的时候。 贾敏道:“当初老太太说把你和宝玉分出去单过,那是形势所迫,必须联合我们林家对抗薛王两家,我们林家也正好需要贾家支持,所以我就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现在情况不同了,今儿我在老太太坐着,她那反悔的意思已经出来了,话里话外,还是想让你嫁进贾家,那怎么可能呢?” 黛玉一听,便明白了。 金玉内部,为了谁当老大,宝钗和宝琴斗个不停,合着她们木石这边,也要斗,而这个斗争围绕的中心,就是她和宝玉的嫁娶问题。 因为金玉未倒,她们的斗争,还得在暗地里进行,一定要避开薛王两家。 第217章 黛玉打了个小哈欠,道:“等事情尘埃落定再说吧。” 现在王家未倒,着什么急呢? 再者,她只要能跟宝玉在一起,怎样都行,随便,宝玉也一样。 “你个傻子,等尘埃落定就迟了,王子腾的兵权,是从你外祖父手里接受的,好些个将领,只认贾家,不认王家,而今老太太已让宝玉出面接收了。”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等王子腾一倒,兵权从宝玉手里重回贾家,到时候你说让宝玉入赘,那根本是白日做梦。” 贾敏语气带着威胁,道:“总之,你要想跟宝玉在一起,就得听我的,不然,我不同意你俩的事。” “娘!” 贾敏不搭理她的抗议,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黛玉:“……” 翌日一早,贾敏便回家去了。 近晌午时,宝玉过来吃饭,到了院门处,看到几个婆子抬着两个红木铜锁的大箱子往里走,他便跟着进来,待到了廊下,黛□□娘王嬷嬷叮嘱道:“里面东西贵重,轻些放。” 宝玉道:“王妈妈,这是做什么?” 王嬷嬷看到他,笑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太太准备了一些年礼,让姑娘分送给府里的公子小姐们。” 这是正常的,贾敏出手一向大方,每次逢年过节,除了贾林两家互相送礼外,她还会准备一些礼物,让黛玉送人,做人情。 宝玉神色如常,勾唇道:“要有我的,就拿进来。” 说着,他进了房,找黛玉去了。 一时,几个丫头把要送人的礼物一分分的拿进来,堆放在炕桌上,一个个不同大小檀木匣子堆成了一座小山,上头贴着写有各人名字的签子。 宝玉因见自己的匣子足有一臂长,一掌半的宽高,笑向黛玉道:“猜猜姑妈给我的是什么?” 黛玉:“……” 光看外观,也能猜到,里面应是一把弓。 母亲不希望宝玉接手军权,所以把弓藏在匣子里,合起来就是:飞鸟尽,良弓藏。 宝玉一打开,果然是一把金碧辉煌的上等好弓,用金牛角做的弓身,河鱼胶做的弦,上面镂着红绿宝石,他拉了个满月,十分趁手,又重新放回匣子里。 “这把弓白放着可惜了,我把它转送给别人,姑妈不会生气吧?” 黛玉问道:“你要转送给谁?” 宝玉笑叹道:“给冯紫英,他是武将,又常去铁网山演习骑射,用这么一把好弓,正合适。” 换而言之,他从王子腾那里接手的军权,也是预备交给冯紫英的。 贾、王两家是亲戚,他拿这把弓,自然不合适。 转送给冯紫英,有两个好处: 第一,免除新皇对贾家的怀疑。 如果将来王子腾一派的旧皇党倒了,下一个受忌惮的,就是这些走中立路线的四王八公势力,贾家是八公之首,一呼百应,可以说是首当其冲了。 更不用说,贾家和王家还有一层亲。 第二:为贾家铺路。 现在王子腾做大,贾家在这个时机帮助新皇,瓦解王子腾的军权,再转交给新皇的心腹冯家。 那么,贾家立了功,加上没有军权,加上祖宗的功绩,加上靠拢新皇一党的林、冯两家,如此一来,贾家在朝中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黛玉不置可否,打开看了给园中姐妹们的年礼,清一色都是名贵首饰,给三春的有一个累丝金凤簪。 那炫富的意味立刻出来了。 而今贾家出现亏空,林家有解决他们经济问题的实力,在她和宝玉的婚事上,林家便多了一个筹码。 世上不乏见钱眼开的,尤其是贾家一众爷们,贾珍也好,贾赦也罢,亦或是贾政贾琏,哪个受得了过拮据的日子? 把宝玉卖给林家,面上虽不大好看,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这样一来,在木石婚事安排上,老太太的对手,除了母亲,还多了贾家一众爷们。 母亲这一招,是阳谋,但够狠。 黛玉看了后,让人把东西一一分送出去,等桌上空了,问宝玉道:“你今天有什么事?” 宝玉道:“有一个宴要赴。” 黛玉听了,便闷闷的,她被母亲一威胁,现在只想跟宝玉黏在一起,不想他走。 宝玉见了,笑道:“要不,我托病不去了?” 黛玉犹豫道:“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宝玉说着,立即打发丫头去告诉二门外等的人了。 黛玉成功把宝玉留到跟前,却不知该跟他说什么,想来想去,问道:“袭人什么时候回来?” 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再回来。” 黛玉:“……” 不是说袭人母亲只是生病吗?怎么没几天就殁了? 宝玉又补了一句道:“袭人母亲现已停床了,昨儿凤姐姐得了消息,打发人来取她的铺盖被褥,让给袭人送去,所以我知道。” 黛玉道:“嗯,晴雯的病怎样了?” 宝玉道:“已经大好了,幸亏她素来是个使力不使心的……” 从头到尾,没发现请医问药上的问题,不然以她的脾气,非得气得大病一场。 宝玉说着,又忍不住道:“妹妹,我怎样都行的。” 过去的几次教训告诉他,得到她才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了,唯一的诉求,就是和黛玉尽快成亲。 所以,你快去跟姑妈说,入赘的事,他单方面同意了。 黛玉脸热热的,没想到宝玉眼睛这么尖,昨儿母亲才说的事,今儿就被他看出来了。 两个人的事拖了这么多年,不光是他,她也想成亲。 可是,许多事情又没有那么容易。 宝玉看她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愁的,悄悄把手伸过去,压在她衣摆上。 黛玉发觉不对,不解的瞅了他一眼: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碰碰她,碰不到她的人,碰她的衣服也行。 黛玉便踢了踢他的靴子,道:“该吃饭了。” 宝玉笑了笑,起身下了地。 荣府今日,却有很多人吃不好饭。 来了个薛宝琴,薛姨妈本来都够愁的,早上忽然收到一封信,如晴天霹雳一般,将她劈了个里焦外嫩,信上说,薛蟠被扬州官府扣住了,具体缘由未知。 怎么能未知呢?官府还能随随便便扣人不成? 她立即派人去王家,给王子腾报信,又带着宝钗一起,来荣禧堂,找王夫人商量。 然而,王夫人这边也有一件让她郁闷的事。 今年元宵节的省亲,因为老太妃生病,被取消了,而且,在过年之前,进宫探视也不行了。 她不知道女儿在宫里什么情况,为了打探消息,给几个内宫太监塞了不少银子,可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钱花出去了,消息却没打探着。 王夫人便想着去找贾母帮忙,等到了贾母院,贾母对元妃的事一点儿不关心,反跟她提起了别的。 贾母道:“今儿皇上给各家亲题了匾额对联,也有给咱们家的,你让人去珍哥儿那里打听着,看题的是什么。”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王夫人本来很不耐烦,后来转念一想,贾母不一定是在晃她,皇上亲题的对联,那就是皇上对贾家的态度,说不定跟贵妃有关…… 她想着,立即命人去打听了。 一会儿,打听的人回来了,报道:“珍大爷已经命人把匾额对联换在宗祠了,一共三副,因珍大爷不在,不知那副是今年新题的,那几个小子就全抄下来了。” 王夫人便让念。 祠堂门口的对联是:“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王夫人没等念完,就打住了,道:“不是这个。” 这副对联是前翰林院掌事王希题的,因宁荣二公的关系,题了这副联没多久,就晋升了太傅。 她虽不懂诗词对联,但心里明白,这副对联能讨贾家人的欢心,题到宗祠大门口,必是因为拍马屁拍到了位置上。 其中,“兆姓”起源于南北朝时期的“尔朱兆”,汉化之后皆改为“朱氏”,所以朱姓后裔,常常又会称自己为兆姓,说兆姓是朱氏正宗。 对联大概意思是:朱家后裔能得到保护和生存,全仰仗贾家人不惜以自己性命为代价;贾家先祖立下贯天之功,如今才能用鼎盛的香火祭祀庇佑后人。 底下的人听说不是,便念起第二副对联:“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第218章 匾额是:“星辉辅弼。” 王夫人摆手道:“也不是这副。” 这副对联题在抱厦前面,是先皇御笔,是夸赞贾家人的,大意是:成就显赫的大业,使日月变得明亮;建下无边的功绩,惠及着后代子孙。 匾额意思是:贾氏如繁星辉耀,辅佐着日月。 底下人便道:“第三副是在五间正殿前题的,匾上写着‘慎终追远’,对子是‘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宁荣’。” 王夫人点头道:“是这副了。” 她之前没有看到过,必是新换上去的。 她问道:“什么意思?” 下人道:“匾的意思是:谨慎才能走的长远。联的意思是:祖先去世之后,儿孙依旧享受着他们的福德和庇佑;迄今为止,黎民百姓都念着宁荣二公。” 王夫人听了,拧起眉头。 大过年的,皇上让贾家人谨慎,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虽然她和老太太斗了这么多年,但斗来斗去,为的是掌家权利,贾家不好了,她要来权利何用? 她正想着,周瑞家的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玛瑙方盒,道:“太太,这是御赐百合香,老太太让分送给各处。” 王夫人:“……” 她可不会认为,“百合”是百年好合的意思,又没有人成婚,哪儿来的百年好合? 八成是到了一百年,就该合眼了,结束了,算算时间,贾家也快至百年了。 王夫人不由道:“真是御赐的吗?” 贾家最近什么都没干,怎么就惹恼了皇上呢? 周瑞家的笑道:“太太说笑了,谁敢顶着皇上的名头送东西,那不是欺君么。” 王夫人又问道:“老太太怎么说?” 周瑞家的道:“老太太没说别的,问了一共多少盒,得知不少,便说,一人两盒,分给大家去用。” 王夫人不说话了。 她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但不敢说出来。 皇上这些举动,不像是针对贾家,倒像是在提点他们。 毕竟,如果皇上真厌了贾家的话,直接找个错儿处置就完了,何必费事呢? 对联和百合香加在一起,似在说:要想贾家在百年后,继续往下延续,就不能仗着祖宗功绩,挟势弄权,勾结朋党,让他感到有威胁。 但贾家现在朝里没人,唯一能称得上威胁皇权的,就是几门外戚。 一是林家林如海,可林如海是皇上提拔上来的,皇上的铁杆心腹,又是文官,文官造反,十年不成。 二是史家的史鼐史鼎,他们俩同样是文官,论官职和在朝廷的影响力,远不如林如海。 三就是他们王家了。 王夫人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皇上剑指王家,给贾家送这些东西,八成是让他们和王家脱钩。 除了贾家,恐怕其他和王家交好的家族,也收到东西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里寒浸浸的,忙把这个念头赶跑了,不会的,前两天,哥哥才升了九省都检点,圣上还批了一万件冬衣给哥哥…… 她正烦躁,薛姨妈匆匆忙忙过来,说了薛蟠的事。 王夫人下意识的问道:“难道蟠儿又杀人了?” 一时之间,薛姨妈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很想反驳说,蟠儿从来没有杀过人。 之前冯渊的案子,是冯渊非闹着要抢香菱,蟠儿一时气极,才命令手下奴才:“给我打死那狗东西。” 然后,冯渊就真被打了个半死,回去就没气了。 细论起来,蟠儿只是放狠话,嘴上花花,要怪只能怪那些手下没轻没重,还有就是,冯渊不中用。 但跟王氏辩驳这个没有用,万一,蟠儿真的在扬州又犯下人命官司了呢? 她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薛姨妈苦笑道:“信里说的不明不白的,扬州离京都一千多里路,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来找姐姐商量,看看咱们家在江南一带有没有认识的官员……” 又道:“我已经派人给蟠儿他舅舅说了。” 所以,王子腾这个门路,姐姐你就别提了。 王夫人道:“金陵还罢了,扬州是林家的地盘,这样吧,我问问老爷。” 说着,她便打发人去前头书房请贾政,薛姨妈只好暂时去里间屋回避。 贾政听说此事,也是不明所以,拧眉道:“先派人去打听,看看蟠儿犯了什么事再说。” 要是事情不好,还帮个屁啊,让薛家赶紧滚。 第163章 观灯 荣国府元宵夜开宴 薛家的事, 很快成了贾府人议论的话题。 黛玉一觉醒来,就听紫鹃悄悄道:“姑娘,听说宝姑娘家里出事了。” 黛玉不发一言, 洗了脸,探春、惜春、湘云、宝玉都过来了,黛玉问道:“宝姐姐和琴妹妹呢?” 湘云忙道:“你还不知道啊?薛家大哥哥被扬州官府抓去了, 现在薛姨妈、宝姐姐她们正急得满头包呢。” 看来, 这个消息是真的了。 黛玉又问道:“怎么回事?” 探春道:“现在谁也闹不清楚,我们去老太太那里坐着吧。” 黛玉答应着, 跟众人一起往贾母上房而来, 探春等姐妹都走到前面,偏偏宝玉落到最后。 黛玉知道,他有什么话跟她说,便放慢了脚步,跟着落在了人后。 宝玉道:“扬州十月成熟的菱角,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过年前运来?” 黛玉顿时明白了。 这是他们二人的暗号。 “菱角”指的香菱,“十月”指的是十月间他们讨论过香菱的身世, 她还把香菱的事交给他去办, 而今宝钗哥哥出了事, 地点正好是在扬州,所以说…… 宝钗哥哥被衙门索去,原来是他搞的鬼。 她就说么,官府抓人, 怎么连个具体原因都没有。 黛玉想了想,道:“那要看甄家送年货的船,能不能及时赶到了。” 香菱姓甄,所以, 你的意思我接受到了。 具体的,咱们私下再说吧。 众人到了贾母屋,王熙凤和尤氏也在,正说除夕祭宗祠的事,见到大家,道:“今年和往年一样,女眷都在槛内,男眷都在槛外,具体行程,你们跟琴姑娘、邢姑娘、李家两位姑娘说一下,不要弄错了。” 宝玉道:“那薛蝌兄弟呢?” 王熙凤道:“他在外头有别的事务,对了,宝玉,你今年还是捧香。” 宝玉道:“展拜垫,守焚池的活,谁来接替?” 原来这两样活,是由贾蔷、贾萍负责的。 今年,贾蔷带着龄官走了,贾萍因为上次清虚观打醮,替贾芹背了黑锅,而今被贾家边缘化了。 王熙凤道:“还有菖哥儿,菱哥儿呢,让他俩替上就行。” 黛玉道:“我今年除夕要回家,估计来不了了。” 宝玉忙道:“让姑父、姑妈一起来府里吃年夜饭,岂不好?” 黛玉摇了摇头,道:“不行的,我娘说,今年事情多,家里那边离不开人。” 宝玉叹了一口气,改口道:“那我年初一去给姑父、姑妈拜年?” 黛玉不满道:“你要来就来,问我做什么?” 难道他认为,她会拒绝他来他们家不成? 如果他是这样想的,那真是白糟蹋她一片心了。 宝玉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去林家拜年,主要目的是为了看她,跟她提前说一声,是怕当天她有别的事,不在家。 贾母听了,对湘云、探春等嘱咐道:“你们几个丫头,跟你哥哥一起去。” 众人答应着。 过了两天,薛、王两家收到从扬州来的信,说是薛蟠已经放出来了,正往回赶,具体被官府扣押的缘由,信上还是没有交待,大概只能等薛蟠回来,问他本人了。 这日,宝玉来找黛玉,可巧香菱也在,正拿一本唐诗请教黛玉,宝玉见状,问道:“薛大哥哥可是快回来了?” 香菱一听,有些无奈,怪不得府里人都说,宝二爷喜欢说傻话呆话,她原不信,这次一看,竟像是真的。 她摇头笑道:“现在天冷,怎么赶路呢?至少也要等年后了。” 宝玉便笑道:“听说这次官司,是个乌龙,教你们白担心一场了。” 对于薛蟠官司的事,即便是薛姨妈、宝钗,现在都闹不清什么情况,香菱更是无从知晓。 听宝玉话里意思,他似乎知道些内情。 既如此,她不可不问。 香菱便道:“什么乌龙?你从哪儿听说的?” 第219章 宝玉道:“我是听外头人说的,不知真假。据说薛大哥哥在扬州游玩,被当地一个姓甄的人看见了,不知怎的,就把他告上了公堂,说薛大哥哥拐卖人口。” 香菱急忙道:“后来呢?” 宝玉道:“当地官府什么都没查出来,说是乌龙,就把薛大哥哥放了。” “那个姓甄的人呢?” “估计不大好,薛大哥出来后,焉有不报复的。” 香菱一下沉默了,宝黛在旁边说话,她也只是出神,后来,她连书都没有拿,就回去了。 黛玉看着香菱背影,道:“你这么说,不是让她心里难受吗?” 宝玉无奈道:“我不这么说,怎么知道她心里向着薛家,还是她自己家人。” 他又不可能真用“美男计”对付香菱,所以只能布一个局,等香菱钻进来。 她若想摆脱薛家、和自己家人团圆,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应该不久后就会有所动作。 她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求助黛玉。 唯有和薛家势如水火的林家,能够帮到她。 如果她认了命,决定跟薛家一条道走到底,那就算了,就让她安安生生过原本的日子吧。 甄家经历的那场火灾,以及后面的事情,他们也不会透漏给她,免得惹她伤心。 黛玉虽然觉得香菱可怜,但不得不承认,这样做,比直接问香菱,要合适巧妙许多,只是…… 黛玉困惑道:“你什么时候和扬州官府挂上钩了?” 居然能调动那边的府衙,帮他扣一个人? 这个人还不是一般人,背后有王、薛两家势力撑腰。从始至终,还不能走漏消息。 宝玉笑道:“我没去过扬州,怎么能跟那边的官府挂钩呢?我这不过是狐假虎威,全仰赖岳父大人当靠山。” 黛玉:“……” 你去我爹面前,喊一声岳父大人试试? 不过她也闹清楚了,他在父亲门下这几年,真没白混,至少两淮一带的官场,攒下了不少人脉。 黛玉垂下眸子,静默不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像蝴蝶翅膀一样,一颤一颤的。 宝玉忍不住挨过来,却不敢碰她,半晌,央求道:“囡囡,我好久都没在梦里见过你了,我想……” 其实,不是没梦到过她,是好久没有用通灵宝玉,在梦里和真实的她见面了。 他心里自然是极想的。 黛玉默了半天,轻轻道:“我知道了。” 宝玉便顺势将通灵玉“落”在了潇湘馆,至晚,二人入了梦,到了天仙宝境内。 宝玉看着坐在床边边上的黛玉,反犹豫起来了。 他把她弄到这里,目的不纯,但轻举妄动,又怕惹她生气。 他想着,便跟她并排坐在一起,道:“我前儿去天齐庙上香,遇到一个江湖道士,是专倒卖膏药的,都说他的膏药灵验,给他送了个诨号叫“王一贴”,一贴药下去包治百病。” 黛玉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说这个做什么,不过,她听着还是挺好奇的,道:“骗人的吧,世上怎么可能有包治百病的药方?” 宝玉笑道:“我也不知灵不灵验,那天他和我说话,说他不但会治病开药,还会占卜看手相,我便让他教我,把他的功夫也学了三四成。” 黛玉怀疑道:“真的?” 宝玉笑道:“真的,人的掌心有三纹五线八丘,据说可以从这些纹路上窥视命运,你不信,我给你看看?” 黛玉信以为真,把手掌摊开,递给他看。 宝玉便把她的手握在怀里,用力揉了两下,笑嘻嘻的瞅她。 这可是你主动把手递来的,不能怪他举止冒昧。 黛玉连耳根子都红了,赶紧把手扯了回来,啐了一口,扒着一边床栏,作势不理他了。 宝玉忙笑道:“好妹妹,我错了,你别生气,好妹妹……” 一连叫了十数声好妹妹,黛玉被他啰嗦的受不了,没好气道:“你有完没完?” 她又没有真心生气。 宝玉笑道:“这就完了。” 说着,他把手悄悄伸过去,试图去拉她的手,黛玉稍微躲了一下,还是被他拉住了。 黛玉红着脸,闷声道:“做什么?” 宝玉没接话,瞅了她半晌,忽然伸出胳膊,把她抱住了。 动作有些突然,但又带着对易碎品的呵护,显得小心翼翼的,黛玉没反应过来,就发现她靠在他怀里了。 她心跳得极快,脑子也很乱,想着这样是不对的,应该推开他,口中便道:“快放开我。” 宝玉抱得更紧了,道:“就一会儿。” 顿了顿,道:“这只是个梦。” 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上次也这样过。” 他把她的心理负担去掉了一大半,黛玉便安下心,靠在他臂膀上,闭着眼睛,等这一会儿过去。 谁也不知道,这一会儿怎么持续了一夜。 黛玉醒来时,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宝玉衣上的熏香,她听到窗外脚步声,问道:“谁?” 紫鹃进来,道:“姑娘醒了?” 说着,她拉开床帐和窗帘,阳光透过霞影纱洒落进来,在地上形成一片淡金色。 黛玉吃了一惊,坐起身道:“什么时候了?” 紫鹃笑道:“快晌午了。“ 完了!她是爱睡觉,但恐别人笑她是个懒丫头,从没起得这么晚过。 黛玉一面笼着头发下床,一面埋怨道:“为什么不叫我呢?” 紫鹃好笑又好气道:“叫了,姑娘不肯起,我有什么办法。” 雪雁也进来了,去整理床榻,看到枕下的通灵玉,笑向紫鹃道:“宝二爷又把他的玉落在咱们这儿了。” 黛玉一阵心虚,忙道:“还不让人给他送去?” 雪雁笑道:“这么麻烦做什么,一会儿宝二爷过来,顺便还给他就是了。” 黛玉:她现在最怕见的,就是宝玉。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黛玉回了自己家。 家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对于那些贺节来的官员亲友,林如海托辞不在,贾敏托了病,一概不见。 黛玉每日帮母亲处理家务,忙碌之余,也会听身边丫头提起贾家最近发生的事。 一直到年初一,宝玉先来拜年,吃了早饭,林如海、贾敏带着宝黛二人一起去给贾母拜年。 黛玉便又被贾母扣下了。 她在两府之间来回跳着住已经习惯了,跟姐妹们叙了一番话,回到了潇湘馆。 宝玉跟着过来,问起黛玉在家的大小事,又悄悄告诉她:“我这几天偷偷听凤姐儿和平儿说,二姐姐的婚事有信了,大概会定赵家的公子。” “哪个赵家?” 宝玉道:“原来是户部堂官,后来升了户部侍郎的那个赵家。” 姑父是户部尚书,按理说,黛玉应该听过这人。 然而,黛玉真没印象,她好端端的,背官员履历做什么,何况,户部有好几个官员姓赵呢。 看到黛玉茫然的神情,宝玉失笑道:“上回清虚观打醮,冯紫英家的两个婆子来送礼,继冯家之后来送礼的,就是赵侍郎家。” 打醮,约定俗成,暗示着婚事。 所谓的送礼,其实是一个有意结亲的信号。 冯家是想通过老太太和史家结亲,赵家大约是想和贾家姑娘结亲,而三位姑娘里,到了年龄的,就是迎春了。 原来,从那时起,赵家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黛玉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这门亲事怎样?” 宝玉道:“马马虎虎吧。赵父原来只是一个堂官,因帮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做事,才升了侍郎。此前东府蓉儿捐的五品候补龙禁尉的官,就是他给办的,前年,戴权因收受贿赂被弹劾解职了,他没了靠山,便开始四处攀关系结亲……” 后面的话,不用他再说了。 对于赵父来说,和贾家结亲的好处,多到数不清。 宝玉顿了顿,笑道:“不过,那赵家公子相貌、风评都还不错。” 黛玉问道:“你见过他?” 宝玉道:“以前赴宴时,见过一两面,也听朋友提到过他。” 黛玉道:“若如此,倒还罢了。” 世上鲜有十全十美的事,能十全五美就差不多了。 黛玉又问起昨儿祭宗祠的事,宝玉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道:“不知道珍大嫂子怎么想的。” 黛玉纳闷道:“怎么了呢?” 宝玉便细细告诉她。 昨儿从祠堂出来,贾母便去了尤氏上房暂歇, 一进去,尤氏将房里重新布置过了,地下炕上铺满红毡,全都是一色新的,整得跟洞房花烛夜一样。 第220章 炕上是贾母坐的位置,尤氏不知存的什么心,弄了一个云龙捧寿的大红引枕,然后在上面搭了一个黑狐皮的袱子,又在炕上铺了一个白狐皮坐褥。 在一片大红之中,这一黑一白中间夹一个“寿”字就极其显眼,不像是给活人安设的座位,倒像是给死去的祖宗,设了一个灵桌。 贾母碍于大日子,勉强坐了,然后,尤氏又闹幺蛾子。 她安排座位的时候,没给凤姐、李纨安排。 大炕上坐着贾母,旁边是宁府两三个老妯娌,小炕上是邢夫人等,地上两两相对的雕漆椅,坐的是宝琴等姐妹。 凤姐和李纨只好站一边地上,不但没有座位,也没人给上茶水,还不得不在那里干看着尤氏、蓉妻给贾母等上茶,这也就罢了。 那地上还有一个象鼻三足鳅珐琅大火盆,正好就设在凤姐、李纨旁边,像是故意埋汰她们二人一样。 当然,凤姐知道,尤氏主要是在针对她。 贾母满心不自在,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尤氏便笑道:“已经预备下老太太晚饭了,每年都不肯赏脸面用了饭过去,果然我们不如凤姐不成?” 话里的酸味儿,是人都能闻到。 凤姐笑道:“老祖宗快走,别理她,咱们家去吃去。” 你以为你挤兑得了我,老子根本懒得理你。 贾母知道,之前她让人凑份子给凤姐过生日,府里眼红的人不少,只是没想到,平日看着不争不抢的尤氏,也是其中之一。 可她要走,还真不是因为凤姐。 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呢,忙的什么似的,哪里经得起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如,不如还送了去,我今儿吃不完,留着明儿吃,也能吃的多些。” 她是在说,尤氏把她当死了的祖宗一样供奉,活人哪里会吃不新鲜的菜,只有祖宗是闻味吃饭的,今儿的菜,明儿也能进献给祖宗。 尤氏被怼的没话说了。 贾母又道:“好生派妥当人看夜里的香火,不是大意得的。” 你不是个妥当人,还跟凤姐比什么比,一边去吧。 然后,贾母就回到荣府自己屋去,其他人也都跟了去,两三个老妯娌问了好,然后贾敬、贾赦等带着诸子弟,一起一起的行了礼,接着,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也按着差役上中下行礼,像往年一样,散了压岁钱,荷包、金银锞等,摆了合欢宴。 黛玉听完,只觉难评。 尤氏就是对老太太偏爱凤姐不满,在祭宗祠的大日子里搞这些事,也实在晦气极了。 贾家人口多,是个大家族,却不知道这个大家族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里面上到主子,下到奴才,大多都不团结,为了自己私利,你斗我、我斗你,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要说,只能说上头还有老太太镇着。 宝玉叹道:“再过几天是元宵节家宴,不知又能折腾出什么事。” 黛玉信口道:“我能不能不去?” 她知道宝玉喜欢热闹,但她真心觉得,人多热闹没什么好的,与其勉强在一起,面和心不和的,不如早日散了,各走各的路。 宝玉咬牙笑道:“不能。” 她不去,这个家宴有什么意思。 他是喜欢人多热闹,但前提是黛玉得在,没跟他一起高高兴兴享受热闹的人,他还喜欢个屁啊。 何况,今年京都新出不少戏,他还想跟她一起看呢。 黛玉不去,当然是不行的。 今年元宵节家宴,林如海和王子腾两个外戚都来了。 但奇怪的是,该来的家亲却没有来。 譬如贾敬,他祭完宗祠后,就在家中静室修养,凡事不管不问,加上从不茹酒,众人也没有请他。 譬如贾赦,他倒是来了一趟,领了贾母赐后,就回去了,和众门客赏灯吃酒,歌舞升平。 贾母知道贾赦性子,料想他在那边,比在这里快乐许多,所以也不去强他。 所以屏风外边,给男眷设的席位,主席上只有贾政,他陪着林如海、王子腾宴饮,贾珍在旁斟酒。 次席是跟着过来的其他官员,不可胜数。 其中,林如海和王子腾推杯换盏,你敬我,我敬你,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屏风里面,女眷的场子,自然也是一样的“其乐融融”。 最上面的席上,坐的不是贾母,而是李婶娘和薛姨妈二人。 李婶娘、薛姨妈忙要推拒,贾母笑道:“你们是客嘛,礼该如此”,硬是让坐了。 贾母身为举行宴会的主人,席位设在东边,然而她还是不肯坐,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坐了。 她让人在旁边设了一矮榻,以“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为由,歪在榻上。 这里头的问题就不少。 首先这是家宴,本就不该有客人的,而今客人却来了,还占了主人的位置,算怎么回事呢? 其次,主人歪在榻上,明显懒得招呼客人。 薛姨妈在贾府被贾母打脸打惯了,脸皮早练出来了,并不以为意。 李婶娘到底是读书人家出身,知道贾母在撵她们走,而且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撵,一时坐立不安,脸上的笑都是勉强挤出来的。 宝琴汗流浃背,一声不敢吭。 湘云倒挺自在,吃着果子。 黛玉瞅了眼宝玉,眼神里明显写着:我就说不想来,你非让我来,你看现在多尴尬,一会儿指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宝玉笑嘻嘻的瞅着她。 黛玉哼了一声,转过头和湘云说话去了。 在贾母席位之下,是贾敏、邢夫人、王夫人之位。 贾敏无所谓,她的身份亦客亦主,说客人,是因为她嫁出去了,说主人,她是贾母的亲女儿。 现在,贾母以客人为名,撵李、薛两家人,她自然就上了主人的座位。 王夫人的脸却绿了。 这次的情况就跟上回招待刘姥姥一样。 不,还不一样。 上回薛姨妈是跟老太太坐在同等位次,虽然比她位次高一等,但因薛姨妈是客,她可以理解。 但现在就不可以理解了。 她在贾家数十年,最想拥有的就是老太太的位次,至于逾越,她连想都没想过。 但现在,薛姨妈的位次,却逾越了老太太,凭什么?她是贵客,也没贵到这份上吧。 不止王夫人,在场其他贾家媳妇,都看李婶娘、薛姨妈不顺眼起来。 平日大家酸王熙凤,这会儿忽然觉得,其实凤姐还好,至少一直和她们平起平坐。 贾敏、邢夫人、王夫人座次再往下,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对过的西边一溜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 每人的席位旁,都设有一几,几上放一点着布满青苔山石的小盆景,盆里种着新鲜花卉。 宝钗看了,浑身不舒服。 举办宴席,摆三五盆花装饰一下就完了,摆这么多,还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分明是针对她。 毕竟,府里唯一不喜欢花儿粉儿的就是她。 还有这满布青苔的山石,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潇湘馆那条绿竹夹道、苍苔布满的石子路。 如果这还只是巧合的话,各色旧窑小瓶里,通通点缀着鲜花草,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宝钗真想问问贾母、王熙凤,这大花厅里头,摆满了花,还点着熏香,你们就不觉得难受吗? 她已经觉得皮肤发痒,有点过敏的感觉了。 其他人还真没有像宝钗那样,当下开了宴,大家一边看戏,一边吃着热元宵。 宝玉看着《西楼·楼会》这出,正看到精彩处,不知接下来于叔夜与穆素微的感情如何发展,忽然听到身畔一声惊呼:“哎呀!” 他以为黛玉怎么了,忙转过头,一看却是湘云,大概被汤圆馅烫到舌头了,皱着眉头,嘶嘶的吸气。 黛玉看她那样,在旁边扬唇直笑。 湘云没好气道:“笑什么?” 宝玉见没事,便重新转过头去看戏。 黛玉笑向湘云道:“人家都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却是心急吃不了热团子。” 湘云冷笑道:“我这碟里的团子是肉馅的,自然比你那碟红豆沙馅的要烫些。” 黛玉反驳道:“胡说,我这碟是新端上来的,还冒着热乎汽呢,你那碟都凉了。” 湘云道:“外面皮凉了,里头馅还是热的。” 两个人争辩无果,便从各自碟里拨了一个汤圆,要尝尝到底谁的烫。 湘云却没说假话,肉馅的汤圆里头有汁,就是烫得很,黛玉没防备,也被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 第221章 湘云拍起手来,高兴的哈哈直笑。 宝玉忙端过一杯凉水来,让黛玉漱口。 又见湘云在旁边不厚道的看黛玉笑话,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用靴子踢了她一下,谁承想踢偏了,错踢到了旁边的宝琴。 宝琴以为是身旁湘云,不满道:“你安静一些吧,踩到我鞋了。” 湘云道:“胡说,我没踩你。” 宝琴哪里信,动了动唇,想骂她几句,碍于这是宴会场合,旁边还有贾母,哼了一声,扭过脸,不理她了。 黛玉瞅向宝玉,宝玉一点没有做坏事的自觉,一味的关注黛玉,低声问道:“没烫伤吧?还疼不疼?” “我没事,” 一语未了,台上《西楼·楼会》这一出已经演完了,贾母让人散钱散果子赏给那演文豹的孩子吃。 一大簸箩钱撒在台上,只听见满台钱响。 黛玉不免内疚,道:“害你没看成戏。” 宝玉笑道:“这些才子佳人的戏,为了迎和看客的心理,无非一个套子。中间经历再多波折,哪怕主角都没命了,结局还是好的,或还魂,或神佛显灵,或实际没死、得人相救……我不用看也知道。” “上一幕,穆素微被人设计,误以为于舒夜死了,在房中自缢,下一幕就被人救回去,然后,于舒夜又误以为她死了,要替她收骨埋葬,结果又发现她其实没死,而是被歹人劫去了……天下哪儿有这般巧之又巧的事?” 黛玉悄悄道:“你写的那本戏文,也是这样。” 既然你知道,那就不要搬这个套子来用,搬了,还要说人家这个套子迂腐老旧,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宝玉笑道:“你这么说,我可不服,就拿诗词来说,现今的人写的再好,也能从上头嗅到几分古人诗作的味道,难道她们都是套的?” 好好的说戏文,为什么说到诗词上去了? 诗词是她极擅长的。 我怀疑你在阴阳我,而且我有证据。 黛玉索性把话摊开来说,不满的问道:“你从我的诗上,嗅到那位古人了?” 宝玉勾唇道:“无外乎就是卓文君、谢道韫、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类的才女。” 那些女子是古代的才女,她就是现今的才女。 她以为他要贬她,实际他是为了夸她,故意先卖了个关子。 黛玉一颗心被他拿捏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恼,一会儿喜的,简直没个平静的时候。 问题是,他从小就会使这招,相同的套子,她已经钻了无数回了,还是没长记性。 怪不得所有风月戏文都要这样套,她可算明白了。 正想着,贾珍、贾琏一前一后的进来了,贾琏手上捧着一个新暖银酒壶。 贾珍取了杯,贾琏倒酒,先给最上一席坐着的李婶娘、薛姨妈斟酒。 贾氏族长亲自斟酒,两人焉敢坐着领受? 李婶娘、薛姨妈忙站起身,道:“二位爷请坐着吧,何必多礼。” 满座之中,除了贾母、贾敏、邢、王二夫人等长辈,其他人全都站了起来,垂手旁侍。 贾母犹歪在榻上,因榻矮,贾珍、贾琏不能俯视贾母,到了跟前,便屈膝跪下来斟酒。 贾环、贾兰等族中子弟,皆排班按序的跟着二人进来,跟着二人跪了下来。 在贾母榻前,一溜儿跪成了两列。 宝玉也忙向着贾母方向,原地掀袍跪下了。 但其实,他是席上人,不在这次斟酒的队列中,本不用跪的。 但礼法上,还是跪了的好。 湘云见了,悄悄笑道:“你这会儿帮着跪下来做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 宝玉悄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 他肯定是要去斟酒的,但现在还不到他的轮次。 现在,说是斟酒,其实是给老祖宗奉酒祝寿。 论礼,贾珍作为贾氏族长,带着众男眷给老太太奉完酒,然后,应该是邢、王二夫人带着众女眷给老太太奉酒。 接下来,是一轮一轮奉酒。 女儿贾敏是一轮;客人李婶娘、薛姨妈是一轮;凤姐、李纨等孙媳是一轮…… 除此之外,一会儿姑父林如海、舅舅王子腾也应该作为客人,进来给老太太奉酒。 礼数是这样。 但因为贾珍已经打了样,要给老太太奉酒,就得跪下斟,所以便多了不愿意去奉酒的人。 一时,贾珍带着众男眷去了,林如海和贾政一起进来了,跪着给贾母奉了酒,又出去了。 然后,一直到天近二鼓,只有贾敏去给老太太奉了酒,邢、王二夫人如同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李婶娘、薛姨妈也跟死了一样,一点儿动静没有。 她们不给贾母斟酒,连凤姐、李纨等孙媳妇也不好越过婆婆和客人头上去,去给贾母斟。 戏台上演着热闹戏,厅里面,一片诡异的静默。 贾母设了一方矮榻,试出了所有人的人心。 但她还在等着,不知她一位老人家在等什么…… 戏台上,演到了《八义》中的观灯八出,里面正好也是元宵节,却是兆家败亡前的最后一个元宵。 宝玉不管别人,他必定要奉酒祝寿的,那是一直疼他到大的亲祖母。 但直接越过邢、王夫人两位长辈,以及李、薛两位客人,却不行。 黛玉轻轻道:“你出去散散吧。” 出去一趟再回来,人不在,就可以当做不知情,就可以当做所有长辈们都已经奉过酒了,就没有礼法上的难题了。 宝玉便下了席,往外头走。 贾母见了,忙道:“你往哪儿去?外头爆竹厉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 她的宝贝孙子,一刻不在眼前,她都不能放心。 本来是随口一句嘱咐,在众人耳朵里却变了味。 主子们都在这里,谁敢在府里放爆竹,外面后街上倒有小孩子在放爆竹的,但也绝飞不过荣宁二府的高墙。 联想到此前元妃以“爆竹”制灯谜,诅咒老太太,贾母显然还记着仇,这会子又顺便用爆竹骂回去了。 你们金玉一党才是爆竹,贾元春是,王氏是,薛宝钗是,现在蹦跶的再厉害,注定马上要化灰的。 爆炸的时候,我们可要远着点,以免被误伤。 宝玉道:“不往远处去,只出去就来。” 贾母歪在榻上,让琥珀拿美人拳捶着腿,状似无意一般,问道:“袭人怎么不见?她而今也拿大了,单指使小女孩儿出来。” 王夫人忙起身笑道:“她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 贾母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不孝的,若她还跟着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皆因我们太宽,有人使唤,不查谁来谁没来,竟成了例了。” 一番话下来,王夫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原以为贾母意在挑袭人的错,所以起来维护,说袭人有热孝,是暗指贾母待底下人苛刻,连刚没了亲妈的人,都要叫出来使唤。 没想到贾母提袭人,是为了跟袭人撇清关系,告诉众人,袭人不跟着她,已经不是她的人了。 从此,袭人便少了贾母这层挡箭牌,要是袭人犯了错,不必顾及老祖宗的脸面,直接家法处置。 割断关系是第一层。 借着袭人,说她拿大,治家不严是第二层。 王夫人只擅长点火、装糊涂、当缩头乌龟,哪里晓得怎么灭火,她看贾母占了上风,便又当起了缩头乌龟,不说话了。 凤姐只好笑着过来结围,说袭人要在怡红院看屋子、备茶水、暖铺盖、盯烛火…… 总之,就是有一大堆事要忙,所以,不来比来了强。 贾母很给凤姐面子,听了,便道:“那就不用叫她了,只是,她妈几时没的?我怎么不知道。” 凤姐笑道:“前儿袭人还去回老太太,怎么倒忘了。” 贾母笑说:“想起来了,我是想着,她不是咱们家土生土长的奴才,以前服侍我,后又服侍云儿,后又服侍宝玉这个魔王,被他魔了几年,她妈没了,应该给几两银子发送,只是忘了。” 凤姐笑道:“前儿太太赏了她四十两,就是了。” 老太太既然要跟袭人划清关系,那她帮着点出,袭人现在是太太的人。 以后,袭人有什么问题,都是太太治下不利。 跟她王熙凤没什么关系。 贾母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前儿鸳鸯她娘也没了,我因她家在南方,没叫她回去守孝,如今叫她们二人一起作伴去吧。” 众人:“……” 合着鸳鸯有孝就不用来伺候,袭人就得来,不然就是拿大,这也太双标了吧。 第222章 不过,老太太也解释了,袭人不是自家人,而是外来户,又三易其主,二改其帜,从始至终不知忠心为何物的,自然要双标。 王夫人浑身不自在。 贾母如此说,无非是在讥讽她。 袭人如今能背叛我,以后就能背叛你,对那些能用好处收买的奴才,你可小心点吧。 第164章 斟酒 宝黛官宣谈恋爱 这里黛玉却顾不得贾母那边在说什么, 她一心惦记着宝玉。 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现在虽是正月,但隆冬刚过,天气尚未回暖, 夜里风又大,一盆滚水放到外面,顷刻间都能冻成冰, 何况是一个活人。 虽然他穿着大毛斗篷, 可还是不如室内暖和。 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黛玉想着,不禁有些着急了, 时不时往厅门口看一眼。 终于, 大红猩猩毡厚帘子被打起,宝玉从外头进来,顺便取了一个新暖银酒壶,开始给众人斟酒。 他依然是从李婶娘、薛姨妈处斟起,然后给贾母斟, 接着是贾敏、邢夫人、王夫人等长辈。 到了姐妹们这里,宝玉便停住了, 看向贾母。 因方才贾珍碍于身份, 问过贾母, “妹妹们怎么办”,得了贾母“不必斟酒”的意思,贾珍才出去的。 所以这会子,宝玉要给姐妹们斟酒, 也得等贾母发话。 贾母一锤定音道:“你连姐姐妹妹的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让她们干了。” 话音刚落,一瞬间, 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宝玉身上。 不为其他,“不许乱斟”这四个字的意味可太深太重了。 不许乱,就是得按顺序,什么顺序呢,自然是礼法上亲疏远近的顺序。 第一等,是客人,贵客到普通客人;第二等,是亲戚,远亲到近亲;第三等,是姐妹,外系姐妹到嫡亲姐妹;第四等,是自己人。 从第一等到第四等,亲疏远近的顺序一下就出来了。 而这个顺序,是由宝玉自己决定的。 在他心里,谁是客人?谁是亲戚?谁是姐妹?谁是自己人? 全在宝玉斟酒的顺序上了。 这个顺序,自然极重要。 宝玉是贾家下一代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他的选择,决定着贾府内闱未来的走势。 府里木石和金玉斗了这么多年,即便是没有掺和进去的中间派,也一直悄没声息的观望着,琢磨着将来往哪头押宝,而今终于有点眉目了,焉能不关注? 即便是处于贾府底层的仆人,木石、金玉谁赢谁输本质和她们无关,八卦之心,总是有的。 所以这会子,大家都在屏息静气以待。 当然,也有一些对结果心里有数的,或脸上笑容僵硬,或眼神沉郁,或装不在意,实际暗掐着手心。 或真的不在意,眼睛瞅着宝玉,误以为他双颊泛红,是被夜里冷风冻着了。 在万众瞩目之中,宝玉便开始斟酒了,从头一等客人身份来斟,一共五位,先是邢岫烟,再是宝钗、宝琴、最后是李纹、李绮。 这个顺序当然有说法。 邢岫烟是邢夫人的客人,宝钗、宝琴是王夫人的客人,李纹、李绮是李纨的客人。 邢夫人是大太太,王夫人是二太太,李纨是大嫂子,所以客人身份最贵是邢岫烟,最末是李家二姐妹。 但他这样一斟,金玉党悬着的心一下死了。 如果给宝钗第一个斟,她们可以说,宝钗身份最贵,如果宝钗排在李家二姐妹之后,她们可以说,宝钗虽是客人,但在客人中,住的时间最久,和宝玉关系也最亲近。 可是,这样卡在邢、李两家之间,不上不下算怎么回事? 比贵重,邢岫烟一穷苦人家出身的,排在最先,说明在宝玉心里,邢岫烟比宝钗还贵重。 比亲近,李纹、李琦两个新来的,排在最末,说明在宝玉心里,李家二姐妹比宝钗还亲近。 无论怎么说,怎么圆,都说不过去,圆不过去。 宝玉这一出,是明晃晃的打脸,相当于直接在贾府上下人中间宣称:我和宝钗根本不熟,什么金玉之说,都是她们薛家一厢情愿。 可,这是贾母、宝玉的阳谋,谁也无法破解。 这里唯一有点高兴的就是湘云。 她刚才其实超级紧张,非常担心宝玉把她归在客人队列里,毕竟她姓史,身份上确实是贾家的客人。 不过,宝玉真把她归在客人一列上,她背人出就要哭死了,在她心里,她和宝玉一起长大,她把宝玉当亲二哥,关系应该比迎春等姐妹还要亲近。 不过,她这口气还没松,虽然击败了邢岫烟、宝钗、宝琴、李纹、李绮,但她们五个是什么嘛,客人和亲戚而已,论和宝玉的关系,本就不能和她相比。 接下来和三春的比拼,才是重头戏。 迎春、探春、惜春自然也万分关注,各个眼神里都写着:你到底和我们几个关系谁最亲谁最疏? 对于宝玉来说,这是一个送命题。 而且,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迎春身为姐姐,对他很好,对姐妹们也很好;惜春是最小的妹妹,他应该多照顾些;探春和他血缘上最近,如果不是中间隔着赵姨娘贾环一层,他和探春跟同出的没什么区别;至于湘云,从小一起长大玩大的,熟得不能再熟了。 无论选谁亲谁疏,都不对。 宝玉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他直接绕过这一致命问题,按着几人年龄大小斟起了酒,先迎春、后探春、再湘云,末惜春。 迎春、探春、惜春、湘云四人紧张好半天,最后发现,纯粹是白紧张了。 这个人,也太贼了。 宝玉把姐妹们的酒都斟完了,来到黛玉跟前。 在场的人,聪明点的,都看明白了。 黛玉的年龄、身份、亲戚、血缘等等,能排在最末一个斟,只有一个理由,她是宝玉认定的自己人。 什么是自己人?就是未来媳妇呗。 这是官宣,而且是老太太授意下的官宣。 双方长辈都在,贾敏、王夫人也没有出面阻止,好了,我们都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往金玉上怀疑了。 什么天命良姻,原来是假之又假的流言。 但还有一些不够聪明的,想着,宝二爷和林姑娘从小一床吃,一桌睡,或许在姐妹们当中,林姑娘是宝二爷最亲近的妹妹呢? 那些恨不能装糊涂的,已经预备将来往这个方向去引导府里人了。 黛玉却等宝玉斟完酒,忽然拿起杯,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了。 好了,有些人死了的心又死了一次,看着宝黛二人,恨不得用眼神将他们戳几个窟窿。 贾母刚才特意强调说,宝玉给姐姐妹妹斟的酒,都要叫她干了,那现在不干的那位,自然不在姐妹之列了。 不是妹妹,只能是板上钉钉的媳妇。 贾母果然是千年修成的老狐狸转世,原来还留着这么一个空呢。 这下子,在场的那些不够聪明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薛姨妈和宝钗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连往“最亲近的妹妹”方向去引导大家的这条路,都被堵死了,怎么办?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说林黛玉不尊礼法就完了。 大庭广众下,明目张胆喂男子喝酒,这是多么出格、不尊重的行为,还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呢。 只要把林黛玉的名声坏掉,宝黛二人的事自然完了。 然而,黛玉又不傻,怎么可能给别人留下重要把柄,待宝玉喝干了酒,她便笑道:“多谢。” 她意在说,她身体弱,喝不得酒,所以让宝玉代饮,“不尊礼法”的罪名自然不成立了。 但这样一来,又给了金玉一党新的借口。 林姑娘是宝二爷最亲近的妹妹,因为她体弱,所以让宝二爷代饮,他们二人根本没什么。 这时,凤姐紧跟着跳出来,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 “因体弱而代饮”会撇清二人关系,给金玉一党留下新借口,所以,她直接给改成了“因酒冷而代饮”。 第一,无论体弱,还是酒冷,都可以把黛玉当众喂酒的行为给解释清楚。 第二,说黛玉体弱,让宝玉代饮,宝玉无法反驳。但说成酒冷,那是刚拿的暖酒,肯定是热的呀,宝玉可以直接反驳。 第三,宝玉反驳后,黛玉喂宝玉喝冷酒,就变成了,黛玉喂宝玉喝热酒。 第223章 结合刚才宝玉出去一趟,黛玉的行为便是,心疼宝玉在外头受寒,所以给他喂热酒,让他暖暖身子。 如此一来,“让宝玉代喝冷酒”,有可能引发别人攻击黛玉,说她只关心自己身体,不关心宝玉身体,倾刻反转成了,黛玉其实最关心宝玉身体。 关心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呢? 那一句“谢谢”就是证据,翻译过来就是:谢谢你愿意喝下这杯热酒,替我保重自己身子。 第四,宝玉反驳了“喝冷酒”,也就反驳了她后面接的其他话,“喝冷酒”会导致“明儿手颤”、“写不得字”、“拉不得弓”,那喝热酒呢? 手稳稳当当的,明儿就要“写字”“拉弓”了。 “写字”“拉弓”是什么,是成亲必走的仪式啊!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明儿是要成亲的。 第五,“体弱、代饮”和“冷酒、代饮”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最亲近和互相关心。 承然,金玉一党还可以无理辩三分,说他们是极亲近的兄妹,但怎么解释,宝玉给黛玉最末斟酒? 宝玉和黛玉这个姑表妹妹的亲近程度,居然高于探春这个同胞妹妹? 兄妹之说,到此,彻底站不住脚了。 第六,经此一出,木石姻缘以一种符合礼法、符合身份、符合有长辈见证的情况下,在府中宣告了。 在府中传了多年,传的沸沸扬扬的金玉之说,彻底沦为了死灰。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眼分明。 没有打薛家的脸面,薛姨妈还是座上宾。 作为书香门第的贾家,做事情自然是体面的。 果然,宝玉反驳道:“没有吃冷酒。”说着,给黛玉又斟了一杯。 凤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 当然了,她最后还是要对宝玉强调下礼法。 虽然你林妹妹将来是你的媳妇,虽然长辈们都知道,虽然大家都默许了,但你现在可不能胡来哦。 比如,让你林妹妹用你沾唇的杯子喝酒,你让我怎么替你解释? 还有,那杯酒,你林妹妹喝还是不喝呢? 不喝?刚才老太太发话了,你斟的酒,大家都要干了。 喝?你逼着你林妹妹和你喝交杯酒吗? 你学学你林妹妹,她刚才喂给你的那杯酒,酒杯可是新的,你连换个杯子都不会吗? 宝玉:“……” 既然是官宣,我当然要做的更明显更过分一点。 宝玉无言以对,便笑嘻嘻的去给凤姐、李纨等斟酒,里面斟完,他又去外面给男眷们斟了一巡,回来之后,依然坐到黛玉旁边。 贾敏见状,便吩咐丫头春香道:“外头冷,把这个脚炉挪到宝玉他们那边去。” 春香答应着,让婆子把贾敏边上的脚炉挪到了宝黛之间。 王夫人脸色铁青:我儿子冷不死,不需要你女儿关心!也不需要你关心! 刚才她还得意,今儿就让贾母干等着,她就不带阖府女眷给她跪下斟酒。 没想到,她高估了自己,算错了一步,贾母根本不是在等着她斟酒,而是在等宝玉斟酒! 贾母、贾敏、宝玉、黛玉、王熙凤,这几个铁杆木石党暗中连成了一条线,布下了一张网,今儿为的就是官宣木石,粉碎金玉。 气死她了,真气死她了。 宝玉这个不孝子,是她唯一的独苗苗,不算在中间,其他人是真该死啊! 而这些人里头,对她来说,最软的那个柿子,就是王熙凤。 她是王熙凤的长辈,又有王熙凤的把柄,又握着监察王熙凤管家的权利…… 王夫人狠狠咬牙,敢给贾家当内贼,那你就等着吧! 在凤姐说了那些话,宝玉又斟了一杯酒后,黛玉已经反应过来了。 待宝玉归坐,她红着脸,小声辩解道:“我是真的怕你冷。” 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她把那杯酒喂给宝玉,纯粹是因为宝玉出去了好半天,回来的时候脸冻的红红的,还要里里外外的给大家忙着斟酒,她怕他冻坏了,所以把自己的酒喂给他,让他暖暖身子。 这个行为当然不恰当,但理由她想好了呀。 府里人不都说她体弱嘛,那她体弱,不能饮酒,让宝玉代饮,也是正常的。 然后,她就发现,她钻入了大家的套子。 老太太是怎么猜出,她看到宝玉出去了好一会儿,一定会把自己的酒喂给他的? 凤姐又是如何精准的摸透了老太太的意思,把她想好的理由“体弱代饮”,故意误读成“冷酒代饮”,让宝玉反驳的? 不,这还不算厉害。 她真想问问,老太太是不是在设下这方矮榻时,就已经在心里预演了这出戏?把所有的步数都算好了?连贾珍带男眷给她跪下斟酒,邢、王二夫人不肯带女眷给她跪下斟酒,宝玉会借口出去再回来给她斟酒,全都一步不差的算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母亲关于木石姻缘招赘和嫁人一事,和老太太的最终斗法,能斗赢吗? 宝玉才不管黛玉出于什么原因呢,怕他冷也是爱他,当众亲密也是爱他,反正她就是爱他。 他笑嘻嘻道:“让你等急了,我应该早些回来的。” 旁边湘云听了,随口问道:“宝二哥,你刚去做什么了?” 一语未了,黛玉轻轻咳嗽了一声,同时递给湘云一个眼神。 湘云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脸一热,转过头,当什么都没问,继续看戏。 宝玉挑了挑眉,挨近黛玉,悄悄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小解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混账毛病,从小到大一直改不了,一但得意起来,嘴里就没有把门的了。 也不曾细想,问黛玉这个,到底合不合适。 果然,黛玉被气得蛾眉倒竖,薄面含嗔,两眼冒火,骂道:“放屁!你去做什么,我怎么能知道!” 宝玉看她气那样,忙用手掩住嘴,又忍不住委屈,暗想道:“那你给湘云使眼色……” 他心里这样想,不由嘴里就嘀咕了出来。 黛玉:“!!!” 这人真他娘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以为他嘀咕的很小声,她听不到,怎么不想想,她就坐在他旁边,怎么可能听不到? 她自然知道他是去小解了。 方才他过来斟酒时,手上泛着沤子的清香,显然是洗了手进来的。 当然,用沤子洗手可以说是为了给长辈们斟酒,所以先净手,但还有一点明证,他穿的衣服还是之前那身,腰带系法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而且,她一眼看出,那腰带是他自己系的。 没办法,她和他实在太熟了。 他解了腰带,又没换衣服,只能是小解,大冷天的,总不可能是嫌热,跑出去吹风。 但是,她猜到就猜到了,他问什么?这些下三路的话题,有什么好聊的! 黛玉越发没好气,在桌子底下使力踢了他一脚。 闭嘴吧你。 宝玉不敢声张,佯装无事,一会儿,见黛玉脸色好一些了,凑上来,陪笑道:“你今天穿这身衣服真好看,外头这件新的百蝶绣花鹅黄宽袄,正配你头上簪的鹅黄绒花。” 黛玉:“……” 世家大族里的规矩,公子小姐们平日穿戴打扮都无所谓,大家想穿什么穿什么,可一旦到了正式场合,譬如出席宴会或者出去会客,就要求统一着装打扮了。 目的是隐藏家族内部的物质偏私、嫡庶斗争等,以免惹外人非议。 所以,三春每次出席宴会,穿戴打扮都一样。 她当然不受这条规矩束缚,但贾府已经把她的新衣服一起做好了,今年不穿,就和往年的衣服一样,浪费掉了。 想了想,她就穿了。 等到了席上她才发现,她、湘云、三春的穿戴一样,而宝钗、宝琴、李家两姐妹,邢岫烟,她们各穿各的,当然也都是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 不过,邢岫烟家穷,配衣服的首饰都是一色旧的,还很少,显得有些寒酸; 李家两姐妹颜色较为素雅清淡,大约是为了彰显李家是清流书香门第; 宝钗、宝琴有商户人家的门第限制,穿不了正红鹅黄,但戴的首饰富丽华贵,上嵌着各色宝石,梁上的玻璃芙蓉彩穗灯一照,亮闪闪的,十分耀眼。 当然,也不知道贾母是不是故意的,一开宴,她就让人把每席间悬着的、倒垂荷叶形状的、大洋錾珐琅活信,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 第224章 戏台上灯光明亮,看戏分外真切,但也因此,席间灯光淡了些,人隐在阴影下,宝钗、宝琴头上的宝石也都失了颜色,像是假的一样。 总之,她这次穿的衣服一点儿不特殊,根本没什么好夸的,他纯粹是在没话找话。 黛玉淡淡“哦”了一声。 宝玉讨好不成,着急起来,轻唤道:“妹妹,好妹妹。” 黛玉偏头瞅他,问道:“做什么?” 宝玉忙笑道:“我刚说错话了,以后一定注意,你好歹担待我这次。” 黛玉道:“嗯。” “嗯”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呢? 光从表面意思来理解,是答应了,但语气又淡淡的。 宝玉有些拿不准,试探道:“你不生气了吧?” 黛玉道:“不气了。” 为一句两句话生气,没必要。 她既然这么说,就是真不生气了。 宝玉趁机挨近,得寸进尺道:“那你笑一下?” 哪儿有让人无缘无故笑的。 黛玉扬起唇角,轻嗔道:“别胡闹了。” 宝玉被她勾得心痒难耐,不由凌乱邪狞的思忖:什么别胡闹?他就要胡闹,还要狠狠的胡闹。 当然,这些欲念只能存在心里,因此愈发煎熬,既什么都不能做,他本能的想缠磨着黛玉,多哄骗她说几句话,最好被她含笑带嗔的责备几句…… 他因见黛玉专心看起戏来,不准备理他了,很不甘心,跟着往戏台上看去,演的还是《兆氏孤儿》改编的戏曲《八义》里的《观灯》八出。 这大半天了,这几出戏还没有演完。 宝玉便信口道:“有演这个的,不如演几出《混元盒》,倒也真些。” 《八义》取自历史,好歹有处可考,《混元盒》是神魔戏曲,里面一大堆鬼神妖怪,哪里真了? 黛玉知道他必又是在说大话唬她,也不着意,随口问道:“真在何处?” 宝玉笑道:“我才回园时,正撞见位娘娘,却不是咱们家娘娘,而是《混元盒》里的金花娘娘。” 黛玉稍微一想,便知他说的“金花娘娘”,指的是鸳鸯和袭人,她俩一个姓金,一个姓花,加起来正是“金花”二字,且因二人有孝,没来宴上,回园被他撞见,也属正常。 只是,《混元盒》里的金花娘娘,是一个反派,因跟张天师有仇,做了许多坏事。 譬如剥人皮为纸,设计骗天师盖印,从而秽宝印而败其法力。 譬如放出五毒,令红蟒、白狐、□□、蝎子、蜈蚣幻化成人形,为祸世间,从而困扰天师。 想到这里,黛玉便知他话里有话,笑道:“你既见了金花娘娘,那金花娘娘怎么没害你?” 怎么没害? 他因天黑,不想去东北角溷圊,便回了院。 结果碰到袭人和鸳鸯正在屋里说话,他不方便进去,只好跑到山石后头小解。 宝玉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道:“你饿不饿?这道新上的红烧鲟鳇鱼很好,你要不要尝尝?坐了这半天,你也不累……” 黛玉原不理他,见他啰嗦个没完没了,总不肯让她安生看戏,无奈道:“你到底想怎样呢?是要我和湘云换个座吗?” 湘云是个话多的,正能跟他聊在一起。 湘云正因宝琴之前冤枉她,说她踩她鞋了,这会儿和宝琴分辨争执不下,听到旁边似乎唤她名字,扭过头,问道:“你们喊我?” 黛玉笑道:“你哥哥有话跟你说。” 湘云便问宝玉:“什么话?” 宝玉咬牙笑道:“你信她呢,安生看戏罢。” 说着,已经看向戏台了。 湘云一阵莫名其妙,挠了挠头,又转身跟宝琴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宝玉心静下来后,这戏倒也看下去了。 他和黛玉挨着头,时不时低声私语,点评着《观灯》里的情节、戏词、音律、角色等等。 戏台上,正演到第五出《宴赏元宵》。 仆从问承应的乐人:“会甚本事?” 乐人踢踢踏踏的吹牛道:“有笛吹得,有弦弹得,有鼓打得,大得胜,小得胜,猫儿滚绣球,阵阵赢,太平古点。” 说了一大堆,仆从总不理,听到最后,随口道:“天下无非只要太平,打太平鼓罢。” 然后那乐人真个打起太平鼓来。 一时,仆从又问道:“还有甚本事?” 乐人道:“晓得二十五孝。” 仆从道:“只有二十四孝,怎么有二十五孝?” 乐人道:“有一个汆州汆府汆县汆家村,汆老儿与汆妈妈,生下十个汆儿子,讨下十个汆媳妇,比那二十四孝还孝顺。” 宝玉等听了不解,笑问道:“什么叫汆?” 旁边一个丫头笑道:“穷户人家把烧水用的铁皮筒叫汆子,把汆子塞到炉子的火口,能让水烧得更快,那火口就是汆媳妇,其实指的都是茶吊子。” 而“捧茶吊子的”都是一些身份低贱的下人,在贾府里也都是粗使婆子干的差事。 说公公婆婆是汆老汆妈,儿子儿媳是汆子汆媳,纯纯是骂人的话。 戏台上,仆从追问道:“何见得孝呢?” 乐人气道:“我有一哥哥,一嫂嫂,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一个汆子孝顺;我有二哥哥,二嫂子,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二个汆子孝顺……我有七哥哥,七嫂嫂,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七个汆子孝顺……” 去泰安烧香,最高的礼仪是二十四拜,有这二十四拜,自然比二十四孝还孝顺。 巧的是,茶吊子里水滚时,壶嘴里会冒出白汽,往下面盆里倒时,跟人手里捧着香,跪地往下拜的姿势一模一样。 对于戏里的乐人来说,他这个不肯当汆子,不去庙里烧高香的,自然最不孝顺了。 结果一气念到第七遍,乐人骤然倒地不起。 仆从忙去搀扶乐人,乐人起身,拉住仆从,笑道:“这个搀(谐音汆)我的儿子,才最是孝顺,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肯谈。” 方才乐人口里说的“二十五孝”,到这里也就出来的,指的是汆子。 厅里传来一片笑声,当然,也有不笑的。 譬如王熙凤。 她一双丹凤三角眼,淡淡地扫向厅上哄堂大笑的人。 她的婆婆邢夫人在笑,她的姑母王夫人在笑,上头的两位外客李婶娘、薛姨妈在笑,她的妯娌尤氏、李纨等在笑,几个姑娘邢岫烟、宝钗、李纹、李绮等,不知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正也在笑。 宝玉和黛玉对视一眼,担忧地看向王熙凤。 其实,这话很好听懂。 在场的人里,除了宝玉之外,都是女眷。 但宝玉身为亲孙子,贾母爱他爱的跟心肝肉一样,根本不用奉承贾母。 总在贾母跟前奉承烧香,总被人开玩笑说是假小子的,总被贾母夸说孝顺的,只有凤姐。 只是,平日开玩笑归开玩笑,大节下的,用“汆子”来形容凤姐,纯粹是羞辱人,实在是过分,更不用说,凤姐还怀着身孕呢。 当然,这话除了羞辱凤姐,还有内涵贾母,以及离间贾母和凤姐关系的用意。 凤姐是汆子,贾母是什么? 凤姐继续站队贾母,不就是继续给老太太当铁皮厚脸的汆子、茶吊子? 贾母脸沉沉的,缓声命道:“将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热菜的吃了再唱。” 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着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边命她们坐了,将弦子和琵琶递过去。 贾母便问李婶娘、薛姨妈道:“二位亲家,想听何书呢?” 李婶娘立即道:“不拘什么都好。” 薛姨妈忙跟着点头,道:“什么都好。” 贾母便往榻上引枕一靠,笑眯着眼,问道:“近来可有添什么新书?” 其中一个女先儿回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问道:“叫什么名字?” 女先儿道:“叫《凤求鸾》。” 众人听了这名字,你看我我看我,都不说话。 评剧里面,有一极有名的书,叫《凤求凰》,是由西汉时期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改编的。 其中,司马相如家境贫寒,用一首曲子打动了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两人终成秦晋之好,而他弹奏的那首曲子,就是《凤求凰》。 第225章 所谓《凤求鸾》,自然是山寨的。 还有一个问题,凤鸟和凰鸟是天造地设、人尽皆知的一对,而鸾鸟则是长得像凤凰,但比凤凰小些的鸟,民间把凤鸟和鸾鸟配在一起,属于误配。 鸾鸟,实际是虚凰。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凤鸟、鸾鸟在这里,分别指代的是谁? 湘云目光已经悄悄觑向了宝黛。 没办法,在这里只有宝黛是一对,宝玉是府里公认的凤凰,那…… 这话只能是在内涵黛玉了,何况,她人又生的瘦弱些。 贾母道:“这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说个大概,若好再说。” 女先儿道:“这书上是说残唐时候,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士,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乡,膝下只有一名公子,名唤王熙凤。” 王熙凤的名字一出,众人都笑了。 湘云一噎。 刚她还腹诽鸾鸟是虚凰呢,现在来看,这凤鸟是个没把儿的女儿家,自然也是假凤了。 假凤配虚凰,倒正合适。 再往下一想,这段话纯粹是内涵宝玉。 宝玉长得么,就有几分女孩子气。 再者,王老爷姓王,金陵人士,直指金陵王家,宝玉有一半王家血脉。 乡绅是从乡下出来的官员,和代代相传的书香门第自是不沾边。 王乡绅名带“忠”字,却出仕两朝,显然是讽刺他不忠,再联想到他在改朝换代后,居然还能继续当宰辅,他的这个官位,必大有问题。 不但不忠,八成和秦桧一样,是个卖国求荣的大奸臣。 毕竟,秦桧原定的谥号就是“忠献”,后来才改为“谬丑”和“缪狠”。 这样的人物,怪不得膝下空空,遭了报应,只有一位公子,还是一位没把儿的公子。 额……王夫人膝下也只有宝玉。 贾母皮笑肉不笑道:“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的名字了?” 这两个女先儿是常来门下走的,王熙凤是荣府的当家奶奶,要说她们不是故意的,才怪。 两个人还装不知道,忙站起来赔礼告罪。 王熙凤倒想看看她们能放出什么诌屁来,笑道:“怕什么,你说罢,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女先儿又道:“那年王老爷打发王公子上京赶考,路上遇到大雨,王公子前往一个庄子躲雨,谁知这庄子上也有位乡绅,姓李,和王老爷是世交。” “李老爷便留王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老爷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名叫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方才说王家不忠,现在说起李家没礼了。 首先,家里来了客人,还是世交家的公子,哪儿有让人住书房的礼? 还有,李老爷给女儿起名字也大大的有问题,雏儿这个词,说句不好听的,指的是青楼里没被男人开过苞的妓子,怎能安在千金小姐头上? 取这个名字,八成是一个钩子,为下面更劲爆的内容做铺垫,现在是个雏儿,一会儿就不是雏儿了。 这出戏与其叫《凤求鸾》,倒不如叫《“王不忠家的假凤”求“李没礼家的虚凰”》。 看似在内涵宝黛,实际根本就是在泼脏水、扣黑锅。 污蔑宝玉,是拿男人最在乎的颜面说事,说他长得跟女孩儿一样,没把儿,是个银样镴枪头。 污蔑黛玉,是拿女子最在乎的名节说事,被拿去开恶毒下流的玩笑了。 也不知是那个破防的贱.种编排出的故事。 贾母余光冷冷扫了一眼薛宝钗。 他们说人林家,实际薛家才是最没礼的。 明明薛蟠没在家,明明贾家分给薛家的住处不缺房间,薛姨妈却偏在她的晚辈薛蝌来了后,让人住进儿子薛蟠的书房。 无礼就罢了,那薛蟠的书房里,没有正经书,只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春宫图,不知道薛姨妈什么意思。 她今天就要好好和薛家掰扯掰扯。 贾母道:“你不必说了,我已经猜着了,必是王熙凤要娶这位雏鸾小姐为妻!” 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出书?” 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书没听过?就是没听过,也猜着了。” 贾母冷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动不动就是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这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都没有了!” 她替黛玉分辨了两句后,又道:“开口就是乡绅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 她家黛玉是侯府出身,也从没说自己无所不晓。 至于,那个出身小门小户的,整天用“女子要以纺绩针黹为本等”来标榜自己懂礼,又给自己立了一个“德才兼备、无所不晓”人设的,厚脸皮的女子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贾母道:“只是,见了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就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的,哪儿像个佳人?” 她家宝玉,容貌清俊,国公府少公子,正儿八经的凤凰,和黛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早早就定好了是一对儿。 只有你个中途跑来的薛宝钗,才来没多久,就传出什么“金玉良姻”,专碰瓷宝玉的玉。 还整天往怡红院跑,说你是个鬼吧,你人还没死呢,说你是个贼吧,偷别人婚事吧,你还偷不着。 我都不知道你薛宝钗是什么了?还佳人,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像佳人。 贾母道:“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不算是佳人了!哪怕是个男人,满腹文章去做贼,难道王法看他是个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 就算你薛宝钗相貌好,长得面善,会写诗作词,满腹文章,你偷别人的婚事,也是个贼! 没脑子的人才会被你才华和皮相哄骗,王法可不会三观跟着五官跑。 拿那贾雨村来说,进士出身,满腹文章,一句“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气势磅礴,人人读了击节叫好,可他还是个忘恩负义的贼子! 贾母骂了半天贼,生怕别人不知她说的薛宝钗,又补充道:“这都是编书的自己塞了自己的嘴!既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又读书识礼,连夫人都知书达礼的,即便告老还乡,跟着的婆子丫头服侍的人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这样的事,只有小姐和一个跟着的丫头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可是前言不搭后语?” 满府里头,只有一个薛宝钗,天天身边就一个丫头莺儿跟着,一主一仆跟两个贼一样。 众人笑道:“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批谎,实际上是打假。 她忍了这些年,早就看不惯薛家那些假面、假像、假事、以及假惺惺的做派了。 有时候她都疑惑,薛家的人为何浑身上下连一点儿真都找不到? 里头一摊脏污烂泥,外表伪装的晶莹如雪,从薛姨妈到薛宝钗,道貌岸然到了极点,偏偏还能引得许多人对她们趋之若鹜,赞叹不已。 原来这世上真是双美兼存。 有超脱世俗的真善美,还有贴合人性的假恶美。 第165章 传梅 击鼓传梅讲笑话 贾母痛批了一顿宝钗, 又一锤定音道:“编这样书的人,有一等妒人家富贵的,或者有求不遂心, 所以编出来糟塌人家……” 总之,薛宝钗就是嫉妒贾家富贵,兼拆不散宝黛, 所以现在破防了, 编书来污蔑人家。 这都是她们薛家的人品行不好。 贾母道:“别说书上的大家了,就拿我们这样中等人家来说, 也没有这等事, 别叫他们诌掉了下巴颏子!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样的书,连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 她们贾家上上下下,连着丫头,都是知礼懂礼的。 李婶娘和薛姨妈讪讪笑道:“这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样的话给孩子听见。” 王熙凤便笑着过来道:“罢罢, 酒冷了,老太太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吧, 依我看, 这一出就叫掰谎记, 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太太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 先喝杯酒,再整看戏观灯的人……” 贾母借着批书指桑骂槐,薛姨妈好歹可以当听不懂,王熙凤却过来直接说, 贾母就是在借着批书指桑骂槐,而且是在骂在场的某些人。 第226章 薛姨妈面子挂不住,笑道:“你少兴头些儿!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 诋毁宝黛不成,她便又调转矛头开始攻击王熙凤。 外头都是男人,王熙凤一个女子嘻嘻哈哈,岂不是不知检点? 凤姐儿笑道:“外头现在只有一位珍大哥,我们从小一处淘气大,这几年做了亲,我立了多少规矩!便不是亲兄妹,而是大伯子,小婶子,那二十四孝上彩衣娱亲,他们不能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老祖宗笑了,他们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她成日奉承老太太,让老太太高高兴兴的,他们不中用,看了妒忌,反笑她是个汆子,什么道理? 贾母笑道:“凤儿说的有理,我这两日没有痛快的笑一场,倒是亏她一路说,笑的我才痛快了些。” 一面吃着酒,一面向宝玉道:“你也该敬你姐姐一杯。” 王熙凤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吧。” 说着,把贾母的杯子拿起来,把半杯剩酒吃了,把杯子递给丫头,另换了一个温水浸的杯。 于是,各席上的见状,也都将之前的杯子撤了下去,另换了温水浸着的,斟了新酒上来。 黛玉便瞅了一眼宝玉,他脸红红的,不知在想什么。 黛玉正要说话,春香带着一个小丫头过来,将一小碗冒着热汽的清汤面条放在黛玉跟前,笑道:“夫人看姑娘晚上吃的少,特意吩咐人去煮的。” 黛玉便问道:“我爹呢?” 春香道:“老爷给老太太敬了酒,就回府去了,明儿还要入宫朝贺呢。” 黛玉点点头,左手拿着白瓷勺,右手拿着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面条,湘云看碗里的面条很细,条条如银丝一样,好奇道:“还没过生日,你就吃起了长寿面?” 宝玉因笑道:“什么长寿面,这叫落灯面,是她们淮扬人过元宵的习俗。《真州竹枝词·引》中记录江苏仪征,有云:‘十八日落灯,人家啖面,俗谓上灯圆子落灯面。亦家自为宴,以志庆。’” 湘云问道:“好吃吗?” 黛玉便让人再盛几碗过来,给姐妹们都尝尝。 一时,落灯面上来了,湘云觉得味道还不错,便把一碗面连汤带水的吃了个干净,感叹道:“好撑。” 黛玉道:“你从宴席一开始,嘴上就没停过,果品菜撰点心,不知塞了多少进去,能不撑吗?” 湘云笑道:“我从这会儿起,再不吃东西了,安心瞧热闹罢。” 说着,耳边传来一阵慷锵有力、宏伟激昂的曲声,乐声一响,浑然如置身战场一般。 原是方才那两个女先儿,按着贾母要求,弹奏起了《将军令》。 厅上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贾母在擂鼓声中,换上外披的大氅,起身问道:“几更了?” 众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丫头回道:“三更了。” 贾母道:“怪道天寒浸浸起来。” 王夫人陪笑道:“老太太不若挪进里间暖阁地炕上,这两位亲戚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 老了就赶紧走吧,该挪位置给她了。 贾母笑道:“既这样,不如一起挪进去,岂不暖和?” 要走一起走,挪位置?不可能。 王夫人便道:“怕里头坐不下。” 贾母道:“我自有道理。” 命人在里头将三张桌子直顺并在一起,上面重新摆了酒撰,乍一看,如升起了中军大营一般。 贾母进了暖阁,道:“你们都不要拘礼,听我分派,再就坐才好。” 说着,便一一安排了座次。 正面的两个座位,是李婶娘和薛姨妈。 黛玉和宝玉对坐在两边。 黛玉坐在西边,夹在贾母和贾敏之中,贾敏旁边挨次是湘云、宝琴。 宝玉坐在东边,夹在邢夫人和王夫人之中,王夫人旁边挨次是宝钗、岫烟、纹琦、三春等姐妹。 再往下面,是娄氏带着贾蓝,尤氏和李纨带着贾兰。 最下面的座位,是贾蓉的媳妇胡氏。 刚才还说升中军大营,现在这样一坐,愈发像两方谈判了。 宝玉看着眼前的黛玉,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八成是刚才说的那一出书闹的,老太太为了避嫌,这会子不让他们俩挨着一起坐了。 可是,两个人这样面对着面,还都夹在两个长辈中间,不更明显吗? 他想着,身子一动,膝盖不小心顶上了黛玉的,他便扬起唇,笑着看黛玉。 黛玉也抬头瞅向他,见他没有动弹的意思,她便往后挪了挪腿。 宝玉笑了笑,移开目光,却在桌子底下,故意把腿伸直,黛玉往后一挪他一伸,往后一挪他一伸,桌子只有那么宽,到最后,黛玉挪无可挪,瞪了他一眼,他方罢休。 贾敏笑问道:“冷不冷?” 黛玉摇了摇头,这屋里笼着地炕,不但不冷,她还有点热。 贾母便让人把府里学戏的女孩儿们叫来,叫芳官唱一套《寻梦》,叫葵官唱一套《惠明下书》,只叫用萧和笙笛相和,余者一概不用。 《寻梦》出自《牡丹亭》,《下书》出自《南西厢》,都是典型的才子佳人爱情戏。 两出戏截选了《牡丹》《西厢》的高潮部分。一出是杜丽娘情之所至,起死回生;一出是崔家兵临城下,张生写信退兵,老夫人便将莺莺许给张生。 而笙箫和鸣,是婚嫁迎亲之声。 听完戏,王夫人一言不发,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有还在状况外的,心里疑惑,方才老太太还痛批才子佳人爱情戏,这会儿又让人大唱特唱才子佳人爱情戏,究竟《凤求鸾》和《牡丹》《西厢》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大了去了。 林黛玉曾经行酒令时,不留神说过《牡丹》《西厢》里的词,薛家没少拿她偷看禁书这一点做文章。 贾母惦记着,为了维护林黛玉,便把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拖下水。 过了今晚,纵不承认自己看过禁书,难道还敢不承认自己听过禁书改编的戏曲? 薛姨妈一肚子火气,要是林黛玉看的是《金瓶梅》,老太太是不是要强迫她们所有人都去看《金瓶梅》? 还有。 截选《寻梦》,是不是想说宝黛爱情撼天动地? 截选《下书》,是不是想说她们薛家是围困贾家的兵? 只让笙箫和鸣,是不是想让宝黛两人原地拜堂入洞房? 薛姨妈被气的都笑出来了,道:“实在戏看过几百场,从没见过只用萧管的。” 贾母道:“这算什么出奇?我像云儿这么大的时候,她爷爷还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会弹琴的,凑了《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真了,比这个更如何?” 左一个听琴,右一个琴挑,就连胡笳十八拍,也是董生以琴翻改而成。 手指着湘云,脸对的却是宝琴,无非是想说,宁可为宝玉选宝琴,也不选你们家宝钗。 问题是,我问的是萧管,和琴有什么关系,可是前言不搭后语。 薛姨妈被气的不说话了。 贾母看她那倒霉样儿,终于高兴了,便又让文官她们吹奏一套和和美美的《灯月圆》。 正好贾蓉夫妻来捧酒,贾母吃了一杯,凤姐笑道:“趁着女先儿都在,不如咱们传梅,行一套‘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 贾母笑着答应了,便有人取了令鼓和红梅来,鼓声停止,红梅传到谁那里,谁就要吃一杯酒。 贾母笑道:“干吃酒没意思,也要说些什么。” 凤姐笑道:“谁能像老祖宗一样,要什么有什么,依我看,怎么雅俗共赏才好,不如谁住了,谁说个笑话儿吧。” 大家都知道她善说笑话,肚子里不知多少趣事,不但席上的喜欢,底下的服侍的仆从也无不欢喜,那些个小丫头也纷纷跑出去,寻觅相好的姐妹快进来,道:“二奶奶又说笑话了!” 一眨眼,众小丫头便挤了满满一屋子。 一时,鼓声响起,传起红梅来,大家心里都有数,毫无悬念的,待鼓声停止时,红梅恰落在贾母手里。 贾母便把红梅往黛玉手里塞,笑说是黛玉耍赖。 贾蓉媳妇上来给贾母斟了酒,众人都笑道:“是老祖宗,原该是老祖宗先喜,我们才托赖些喜了。” 贾母笑道:“酒倒罢了,只是笑话难说。” 众媳妇们都道:“老太太的笑话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 第227章 贾母因想起方才看的《八义》中的《观灯》第五出,“二十五孝,十个汆儿子,十个汆媳妇,谁去泰安神州庙烧香当汆子,谁最孝顺”一节。 这阖家老小,只因她偏疼了凤姐些,便眼红心妒,用“烧香假孝”来羞辱攻击凤姐。 贾母笑道:“也无新鲜发笑的,少不得厚着老脸说一个罢了。” 因说道:“有一家子人,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个媳妇,这十个媳妇中,只有第十个媳妇最聪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说那九个不孝顺。” 说完了故事背景,正应了众媳妇们的心事,脸上都讪讪的,唯凤姐儿浑若无事,眸中含笑,坐在椅上。 贾母道:“那九个媳妇心里委屈,在一起商量:我们心里是极孝顺的,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婆老了,只说她好,这委屈倒向谁诉去?” “大媳妇有主意,说:明儿我们去阎王殿里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为什么单给那小蹄子一张巧嘴,我们都是笨的。” 说到这里,坐上众媳妇们脸色更不好了,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变幻莫测。 她们才刚借着看戏,嘲笑凤姐天天在贾母跟前奉承,跟在泰山神庙烧香的人一样,是汆子托生的。 这会儿老太太为了护着风姐,嘲讽她们其实也是个烧香的汆子,只是心眼坏,跑阎王殿烧香去了! 烧的哪门香呢,无非是咒她老人家早死罢了。 但她们烧香有没有用呢? 贾母笑道:“众人听了都喜欢,第二日都跑到阎王殿里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便都等着阎王来,谁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她老人家归西,气的她们都离了魂了,你就说,好不好笑吧? 贾母又笑道:“正着急时,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到了,看到九个魂,提起金箍棒就要打,吓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缘故,九个人细细告诉了他,孙行者一听,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这幸亏遇上我,不然你们等阎王爷来了,他也不知道。” “九个人就求孙大圣发慈悲,孙行者道:这里有个缘故,你们妯娌十个托生的时候,可巧我往阎王那里去,因撒了泡尿在地上,你那小婶子便吃了。如今你们要变得伶牙俐齿,倒也容易,我有的是尿,再撒一泡你们吃了就是!” 刚狠狠敲打了众媳妇一番,这会子该给颗甜枣吃了。 那王熙凤有什么好值得你们眼红妒忌的,我那么偏疼她,不过当她是个解闷的猴儿。 她是个吃猴尿转世投胎的人物,你们要和她认真计较,难道也都想吃猴尿了? 众人听罢,刚才的紧张压抑一扫而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时间,暖阁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凤姐心里哼了一声,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是猴儿托生的呢,因笑道:“幸亏我们都生得笨嘴拙腮的,不然也都吃了猴尿了!” 尤氏等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尿的?别装没事儿人!” 薛姨妈便笑道:“笑话在对景儿就发笑。” 依她看,这笑话不过占了对景儿的便宜罢了,实际并不怎么好笑嘛。 贾母:“……” 她算老几啊,还点评上了,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贾母撇了撇嘴,没理她,命人继续击鼓传梅。 这鼓声都是由人控制的,因众人都想听凤姐说笑话,早让人去暗示,等红梅传到凤姐手里,小丫头们便故意咳嗽,鼓声便停了。 众人都笑道:“这可拿住她了,快吃杯酒,说一个好的吧,……只别笑的人肠子疼!” 凤姐吃了酒,想了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节,合家观灯吃酒,真真热闹的不行。” 说着,便点起了将,笑道:“祖婆婆、太婆婆、女儿、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媳妇,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里搭拉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着都笑了,纷纷道:“不知道她又编排哪一个呢!” 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 ………… 唯独湘云不笑,一面听,一面心算了一番。 太婆婆和祖婆婆是贾母,荣府内眷的开国皇帝;女儿是贾敏;媳妇是邢、王二夫人;孙子媳妇是尤氏;重孙子媳妇是贾蓉媳妇、娄氏;亲孙子媳妇是王熙凤、李纨;侄孙子是贾蓉;重孙子是贾兰;灰孙子是贾蓝…… 这里,凤姐把孙子媳妇和亲孙子媳妇分开说,意在排挤尤氏,说自己是亲孙子媳妇,尤氏只是外的。 怪不得尤氏先急了眼。 再往后头数,着意点出的,滴里搭拉的孙子必是宝玉;孙女儿笼统的指向她们所有姑娘。 但凤姐后头又特意强调了三个,而此时在老太太身边的,正好有三位孙女儿。 外孙女儿不用说是黛玉,姨表孙女是宝琴,姑表孙女又是黛玉。 没有她。 她是内侄孙女,血缘关系实在太远,和大家不像一家子人,怎好拿出来单独强调呢。 大概凤姐意识到这点,所以煞住口,临时又改换了黛玉上来。 因此,对这个笑话,湘云便没了代入感,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凤姐编排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编排她。 众人犹笑着闹凤姐,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还这样混,那我就不说了。” 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了?” 凤姐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团团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带不解。 这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凤姐又道:“我再说一个吧。也是一家子过正月节,几个人抬着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谁知走到半路,有一个性急的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嗤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说这炮仗扎的不牢靠,没等放就散了。” 湘云问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 凤姐笑道:“他本人原是个聋子。” 笑话笑话,在于一个笑字,不在于故事完整。 她起头点兵点将的时候,你们就都笑过了,笑话也就说完了,怎么还追着让她往下说呢? 难道都是聋子不成? 众人听了,不觉失声大笑起来。 各人笑的点却不同。 听不懂她编排的,觉得聋子放炮仗的故事好笑,听懂她编排的,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方才催着她往下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贾母。 这该死的,一点儿也不吃亏,贾母说她吃了猴儿尿,她反过来说贾母是个聋子。 当然,真聋和假聋就不知道了。 兴许那抬炮仗的借着装聋,想赖卖炮仗的一笔钱,也说不好。 你还没法儿骂她,骂了她,无异于承认自己刚才也当了回聋子。 贾母指着她,笑而不语。 尤氏、李纨等便故意笑问道:“先头那个故事到底怎样?也该说完啊!” 你这汆子,敢内涵老太太,那你倒是承认啊。 王熙凤又不傻,内涵归内涵,真说出来,她不是脑子有病吗? “好啰嗦,第二日就是十六,年节也过完了,我看着人收东西还闹不清,哪里还知道底下的事?” 说着,又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了,老祖宗也乏了,依我看,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吧!” 虽然没承认,但又点了一遍老太太。 尤氏等笑的前仰后合,指着王熙凤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 贾母没好气的笑道:“真真凤丫头越发贫嘴了。” 真是二十五孝没跑了,开始拿她老人家取乐。 罢了,今儿难得的节日,她就效戏彩斑衣,娱乐一下大家伙,想着,贾母吩咐道:“她提炮仗,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忙带着小厮去安屏架、设烟火,一一安排停当了。 出去后,黛玉秉性柔弱,不禁毕驳之声,看到那些花炮堆成山高,个个都很大只,更觉怕怕的,贾母便把她搂在怀里。 薛姨妈要搂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笑道:“她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 “自己”一词,却是给湘云上眼药。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湘云跟假小子一样,从小和宝玉一起玩闹淘气,也有一起放大炮仗的。 第228章 王夫人听宝钗如此说,生怕宝玉被湘云勾去,便忙把宝玉搂在怀里。 你要放炮,你自己一个人去放吧,少勾搭我儿子。 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两个,一来一回,拉拉扯扯,利用了王夫人的手,趁机将湘云孤立起来了。 湘云便不说话,凑到近前去看烟花。 贾敏生怕火灰落到湘云眼里,用手替她遮着额头,湘云便靠在贾敏怀里。 王熙凤见状,紧忙打着圆场,笑道:“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你们都把眼睛放亮点,嘴里少胡沁,太太只是心疼宝玉,不是针对云姑娘。 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起来。” 王熙凤一听,被恶心的够呛。 屎可跟尿不一样,且蜜蜂肚子上有个臭腺,蜂蜜有多甜,蜂屎就有多臭。 通常只有赌咒发誓的人,才会说,我要再怎么怎么样,我吃蜜蜂儿的屎。 譬如《罗李郎》里的汤哥,发誓说他要再吃酒,就吃蜜蜂的屎,譬如《包龙图》里的刘大嫂,发誓说她要是拿了那合同文书,就吃蜜蜂的屎…… 说人吃蜜蜂屎,纯纯膈应人。 尤氏这么说,实是奚落自己:都当人媳妇了,还跟小姑娘一样撒娇,轻狂的看不清身份,和宝黛争起宠来,真个不会说话,惹人嫌弃。 她要是找话呲儿回去,显得自己破防了,便淡淡回道:“等散了,咱们园里放去,我比小厮们放的还好呢。” 诶,她就明着承认了,她刚就是在装小姑娘撒娇。 实际上,她不但不怕炮声,还敢点火放大炮,比男人还男人,怎么样? 有她这个亲嫂子,亲口承认自己放炮仗放的贼牛,刚被宝钗说,爱放大炮仗的女儿家史湘云,立刻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尤氏无话可说。 放过了烟火,小戏子们打了一回莲花落,撒得满台的钱,小孩子们上台抢钱,贾母等随意用了些茶饭小菜,众人便散了。 刚过完元宵,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就出来了。 先是李婶娘,她来见贾母,说府中事务繁忙,不便打扰,已在贾府附近租了宅子,准备和李纹、李绮搬出去住。 贾母见她去意已决,便没有苦留。 再是府里二位夫人,邢夫人又犯了火眼;王夫人因时气所感,身体不适,告了病,卧床将养。 然后就是湘云,她见宝钗每日要帮薛姨妈打理家事,不忍打扰,便搬过来跟黛玉一起住。 其中最高兴的就数宝玉了。 两姐妹闹了这么久的别扭,终于又住回一起了。 不过,湘云搬过来这个时机,也太奇怪了。 她之前还想给他们当卧底来着,如今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宝玉便问湘云道:“蘅芜苑那边可有什么不对?” 湘云道:“我再住着,就要被怄死了。” 她本打算住过去,吃薛家的,喝薛家的,谁知住了没多久,宝钗却总随意拿她的东西用,害她有东西总找不到。 湘云皱眉道:“今儿早上觉得脸痒痒,打开妆奁,准备取蔷薇硝来擦擦,谁知竟没了。我问宝姐姐,她说前儿剩的那些都给了琴妹妹。” 她却不知宝琴什么时候犯了春藓,且硝粉是她的,宝钗拿给宝琴,总得知会她一声吧。 不问自取,跟强盗有什么差别。 紫鹃听了,笑道:“姑娘这里才配了许多。” 说着,开了奁盒,包了些来,放到炕桌上。 湘云便拿起小菱花镜,对着镜子涂了硝,又笑向黛玉道:“你皮肤这么好,从不发春藓,为什么年年还要配这些硝粉?” 是不是因为她常犯春藓,所以特意给她配的? 黛玉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擅长未雨绸缪。” 湘云见她不承认,哼了一声,又问宝玉:“刚听府里人说,太太要静养,我们便没有去探视,你才从那边过来,可知情况怎样了?” 宝玉道:“没什么大碍。” 就是里里外外的事不如意,母亲被气着了,所以现在闷在房里,不想理人。 连他去服侍,都很快被赶了回来。 湘云便没有再问下去,和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两个人,就是王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要被防备着的,生怕她们勾去了她儿子。 王夫人病了,她能礼节性的问一下,就算不错了。 想到昨儿的事,湘云看宝玉也有几分不顺眼了,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呢?这么大人了,就算不想考举人进士,也该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人,谈谈讲讲仕途经济学问啊,成年在我们队里能搅和得出什么?” 宝玉:“……” 他是过来看黛玉的。 黛玉没撵他,她倒反客为主,撵起他来了。 天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宝玉没好气道:“姑娘请到别的屋里坐坐吧,仔细我们这里玷污了你和你的仕途经济学问。” 潇湘馆是黛玉的地盘,黛玉是他的人,换言之,潇湘馆是他的地盘。 你史湘云才是客人。 该撵人的是他。 说着,他往黛玉的摇椅上大咧咧的一躺,手里拿着黛玉的小手炉,那圈地盘的意思更明显了。 史湘云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气的眼睛都瞪大了。 黛玉见状,道:“你们两个要吵要闹,就去外面吵闹,或者去老太太和舅舅面前吵闹,我反正经不得你们聒噪了。” 一个个的开口撵人,经过她同意了么? 实在不行,都给她走。 一番话,湘云和宝玉都哑了火,小心翼翼的觑着她的脸色。 黛玉反变得不好意思,懊悔自己刚才说话太大声了,红了脸,垂下眸子,闷闷道:“大节下的,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也该好好说话呀。” 湘云觉得她这副样子又新鲜又稀奇,正要逗逗她,忽然,一个婆子慌慌张张从外头进来,道:“不好了,琏二奶奶小产了!” ………… 凤姐小产,对外宣称是“因年内外操劳太过,一时不及检点”,但实际上,只有她知道真实情况。 她这是被气的。 元宵节那晚的宴会,贾母的笑话并没有抵消掉,家下人积攒数年的对她的嫉恨。 《观灯》那一出戏,似乎给所有人的情绪找了一个发泄口。 府里内外,看笑话似的,纷纷扬扬传些“汆儿子”“汆媳妇”之类的话,看到有婆子手拿茶吊子过来,便会打趣一句“你拿着那汆子做什么,那是个假的,又不会生儿子。” 王熙凤气啊,但她又不能对号入座,只能憋着一股火,这股火越烧越旺,便引到了自己身上。 怀了近六个月的一个男胎,就这样生生掉了。 更应了那起人诅咒她的话。 想到有许多小人正在背后,露出得意洋洋的嘴脸,等着看她心痛难受,凤姐便不肯露出行迹,装的跟没事人一样,想起什么事,立即让平儿她们去办。 凭人谏劝,她也不听。 但她的身子确实是亏虚了,就跟陷入恶循环一样,她越较这个劲,身子越不好,身子越不好,她越要较这个劲…… 没过一个月,她又添了下红之症,这会子凤姐终于怕了,便开始抽空调养,直到三月间,病才渐渐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住了,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宝黛湘听到这个消息,都慌了神,急急忙忙的换了衣服,便来探望凤姐。 这会儿几个太医已经看过了,贾母等看过一回,嘱咐了一番话,就回去了。 贾敏也过来了,正在和凤姐说话,看到宝玉、黛玉、湘云、探春等,道:“你姐姐已经没事了,你们都放心吧。” 说着,贾母派小丫头来请,贾敏笑道:“你们先过去,我和玉儿有话说,一会儿再去。” 黛玉便跟着母亲往小花园处来,问道:“娘,怎么了?” 贾敏道:“老太太要让你管府里的事,你就推说身体不好,听到没有?” 黛玉好笑道:“我是亲戚,老太太怎么会让我管家呢,再说,还有大嫂子呢。” 贾敏道:“我是为了预防万一,先提醒你一声,总之,贾家内部的事,你别乱掺和。” “娘……” 这话,黛玉就不爱听了。 母亲怎么现在成了这样啊。 她和宝玉都这么好了,将来一定要在一起的,他们家有事,她能袖手旁观吗? 第229章 贾敏道:“你放心,我也是半个贾家人,不可能眼看贾家倒霉的,只是,有时候人心就是这样。”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要想得到宝玉,现在就得把款拿起来。” “宝玉要有事找你帮忙,你能帮就帮,但贾家内部的事,随便他们怎么乱,你置身事外就好了。” 说完,贾敏也不等黛玉回复,拉着她往贾母上院而来。 贾母看到黛玉委委屈屈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贾敏,原本想嘱托的话,又吞了回去。 她想了想,宣布道:“你太太和凤姐都病着,我老了不中用,家里的琐碎杂事,让你大嫂子和探丫头暂时掂对安插着办,要有什么大事,你们俩来回过我和你太太。” 李纨和探春一一答应着。 贾母又看向探春,道:“你大嫂子是个慈善人,未免有逞纵下人之处,你在旁边帮忙提点些。” 探春点头道:“我知道。” 贾母交待了一番话,自诩没什么好说的了,便对贾敏道:“你们都散了吧,你留下陪我说话。” 贾敏:“……” 一时,屋里没了别人。 贾母瞅向贾敏,没好气道:“黛玉是我亲外孙女,我比你还疼她,她嫁进来,我还能让人苛待她不成?” 贾敏低头不说话。 上头坐着的,虽是疼她养她的老母亲,但黛玉可是她亲闺女,她就这么一个亲女儿。 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不用说,黛玉从小身体弱,三天两头的生病吃药,她几乎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黛玉身体好了,她又迫于无奈,让黛玉寄居在贾家,心里又止不住想她惦记她,三天两头过来跑一趟,看看她的情况…… 而今,外头的局势逆转。 太上皇悄无声息的殡天了,皇上为了稳住旧皇一党,升了王子腾的官职,将来肯定是要清算的。 从前贾家作为中立派,八公之首,炙手可热,是旧皇和新皇抢着拉拢的对象,现在却不同了,旧皇一倒,贾家在政治上的价值削减了一大半。 林家盖过贾家是注定的,甚至将来还要靠着他们林家,这世道,本来就是谁拳头大听谁的。 宝玉是国公府公子,可那只是个虚名,她家黛玉一品尚书千金才是实打实的,如今林家要权有权,要势有势,夫君还是皇上心腹,不可或缺的有功之臣。 如果不是碍于老太太和这层亲戚关系,黛玉喜欢宝玉,她早就用上手腕,把宝玉抢来给黛玉了…… 还用得着来回拉扯。 能让宝玉入赘,凭什么让黛玉嫁进来? 贾敏心里这些大不孝的想法,贾母自然听不到。 她还拉着贾敏,跟她说自己有多疼爱黛玉,以及为两个玉儿将来的筹谋计算。 贾敏是一句没听进去,反而心底那个倚财仗势,进行一番利诱,好逼贾家乖乖就范,把宝玉主动献给林家的计划,愈发成形了。 第166章 添减 探春改革,拿宝玉开刀做法…… 宝玉坐在书桌前, 拆开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柳湘莲寄给他的,报了平安,说了他现在的地址, 以及做的事情,并问他京里的相关情况。 度其意思,大概是想回来, 但一怕贾珍他们对他还不死心;二怕打了薛蟠, 薛家报复。 宝玉看罢,将信在灯烛上一点, 扔进了地上的渣斗里。 柳湘莲担心的两点, 第一点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堂哥贾珍这个人,虽然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却是个精明人,很会衡量利弊。 自柳湘莲打了薛蟠后,贾珍就歇了对他的心思, 他作为一族之长,也要脸面, 上头还有长辈, 万一逼急了柳湘莲, 闹出事来,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柳湘莲没个怕惧, 他却有。 再说,贾珍不是个长情的,这阵子身边又换了新相好,早把柳湘莲忘到九霄云外了, 只要柳湘莲不出现,估计贾珍这辈子也想不起来。 只有第二点,他把薛蟠打了,确实是个问题。 柳湘莲要敢回到京都,八成是露头就秒的下场。 柳家还不如当初的冯家,柳湘莲孑然一身,没有分毫权势傍身,甚至都不用薛家亲自下场,花钱雇几个人,都够柳湘莲吃一壶的。 给他写信,必然是想让他从中斡旋一下,帮他摆脱薛家的威胁。 这事倒也不难。 薛蟠这个人,有脑子,但又没有那么有脑子。 宝玉略想了想,便想出来了一个妙计。 他翻开《广舆图》,把从扬州到京都的几条小路和官路都划了出来,核对忖度再三,最终圈定了平安州的界碑。 薛蟠的商队无论怎么走,回来时,必绕不开这里。 只要柳湘莲让人在附近打探着,待薛蟠商队回来时,先找人演一出“恶匪劫货”,再让柳湘莲演一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了救命的恩情,薛蟠不但不会报复,说不得还会对柳湘莲感恩戴德。 香菱的事,正好还能利用这点。 想到这里,宝玉促狭的一笑,当即提笔蘸墨,把薛蟠出去行商,行走路线等等,都透漏给了柳湘莲,而后又缀在后面一行字:平安州、救命之恩。 写完信,又取了些财物,秘密让人快马加鞭地给柳湘莲送去了。 忙完了这些事,宝玉起身往潇湘馆方向而去。 刚至沁芳亭,李纨、探春、平儿拥着几个丫头从大门处过来,探春唤道:“二哥哥,请等一下。” 到了跟前。 探春问道:“你这是要往林姐姐那里去?” 宝玉点点头,问道:“做什么?” 李纨指着平儿,笑道:“才刚她奶奶派她过来,让告诉三姑娘,‘这几年府里事多,她奶奶照看不过来,保不住不忽略,府里若有该添该减的去处,若三姑娘看到了,竟一一添减了’。” 宝玉想了一想。 凤姐让平儿传这个话,为的是给探春立威。 探春是年轻小姐,家里那些老奴保不住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有老太太授命,凤姐又开口表态,支持探春在府里大刀阔斧的改.革,谁敢站出来反对? 不过,跟他说这个做什么呢? 难道是要先拿他开刀做法? 这么一算,主子里头,他确实很适合当那个被先开刀的。 底下人一看,宝二爷的事情都被裁除了,何况她们哉,一个个还不得乖乖缩成鹌鹑? 宝玉心里有了计较,面上不动声色,笑道:“这些俗事俗务,总不与我相干。” 支持肯定是支持的,但他的面子也得保住。 所以,你们要裁就裁,他只负责装糊涂。 探春道:“二哥哥,我有个主意,咱们这园子白放着也可惜,每年还要请人料理收拾,何不像昔年赖大家的园子一样,派几个一定的人来,既省了请人的功夫,还能得些利钱。” 宝玉道:“这是个好主意。” 探春笑道:“只我们都知道,林姐姐爱她馆里的那几竿竹子,爱得跟宝贝似的,不知怎么跟她说,这会子你正要过去,所以想请你去跟林姐姐说一声。” 宝玉:“……” 合着你们不是打我的主意,而是想借着我打黛玉的主意。 那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宝玉揣着明白装糊涂道:“三妹妹既生为女儿家,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总想这些俗事,管这些俗务做什么,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应该混闹的。” 也不待探春回答,看了眼天色,道:“飘雨丝儿了,我该走了,你们也快找地方避雨吧。” 说着,宝玉就忙忙的走了。 探春、李纨、平儿:“……” 就很难评。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说的跟神仙一样,看着是句句是为探春好,实际上是在堵探春的口。 他不去给黛玉说,指望谁跟黛玉说。 毕竟,潇湘馆那些竹子和花儿,是贾敏特意让人从江南移栽过来的,还有就是…… 李纨道:“当初盖这园子,听说木材石料都是林家出的,足足花了五十万两银子。” 现在要从园子里抠钱,绕不开林家的贡献。 所以,让黛玉点头支持,很重要。 探春不知道中间还有这茬,一时沉吟不语。 ………… 潇湘馆里。 宝玉过来时,透过窗纱看了一眼,湘云和黛玉正坐在炕桌旁,头挨着头,不知在研究什么。 不过,肯定很有意思。 宝玉勾起唇角,悄悄进了门,到了屋里,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篓,下面压着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兰花,旁边还用草书题着张九龄《感遇十二首·其一》中的四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第230章 诗旁还有一方小小的红色印迹。 他不由笑了,问道:“这是从哪儿来的?” 黛玉道:“我刚让紫鹃倒腾大书架子,倒腾出来的。” 宝玉忍不住笑道:“这是赝品,是仿仇十洲的《双钩兰花图》画的。” 湘云道:“不用你说,我们知道。” 她们难道连真画假画都分不出来吗? 仇十洲的兰花图旁边题的不是这首诗,她们自然知道的。 宝玉莞尔道:“那把这幅画拿出来做什么?” 黛玉道:“你刚说,这是仿仇十洲的画,就错了,你再仔细看看这幅画,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宝玉听她如此说,将画拿起来,细细看了一番,道:“确实在哪里看到过,对了,老太太收藏的一副璎珞,上面的绣图和用笔草在旁边绣的诗,跟这幅画似乎一模一样!” 湘云道:“你终于发现了。” 宝玉摸着下巴,思索道:“不过,那副璎珞上绣的诗,是‘桂花秋皎洁’,不是‘桂华’。” 湘云道:“那是她绣错字了。” 黛玉反驳道:“人家没有绣错。” “就是绣错了。” “你才绣错了。” ………… 宝玉终于知道她们两个攒在一起,研究什么了。 他无奈道:“别闹了。” 黛玉不满的瞅向他,道:“你什么意思?” 现在就嫌弃她闹腾,是不是以后她一说话,他就要让她闭嘴了? 宝玉好笑道:“华就是花,花就是华,有什么可辩的。” “华”和“花”是一对古今字。 在南北朝之前,只有“华”字,没有“花”字。 “华”中本来就包含着花的意思,直到晋朝,《广雅疏证》中,首次出现了“花”字,“花”便从“华”中分出来,单独代表植物花草的意思。 但即便如此,一直到唐代,华字还广为使用,而张九龄的这首感怀诗就是一个明证,里面“桂华”即“桂花”的意思。 而笔草说的是张芝的字,他是东汉人,他用草书写的“花”字,自然应该是“华”字。 甚至,要认真论起来,东汉的张芝能写北唐张九龄的诗,才是活见鬼。 不过,这都是小事,现在的大事是,他想和黛玉单独呆着。 宝玉瞅向湘云,笑道:“整天闷在房里,对身子不好,你也该多出去走走啊。” 湘云也确实是个坐不住的个性,点点头,从炕上下来,对黛玉道:“咱们去老太太那儿?” 黛玉瞥了一眼宝玉,道:“你先去,我收拾完东西就过去。” 湘云没有多想,带着丫头就走了。 宝玉便和黛玉并排坐着,因见黛玉的左手搭在炕沿上,他便把右手搭在旁边,又一步步悄悄挨了过去,直到碰到了她的指尖。 黛玉只当没发现他的小动作,红了脸,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你起来,我要收拾东西了。” “让丫头收拾不也一样?” 宝玉忙道:“妹妹,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顿,道:“听说李婶娘搬出去住了?” 黛玉道:“嗯,就在附近租了宅子,以后还是能随时过来串门……” 宝玉听她说着府中的闲话,又悄悄把手往她跟前挪了挪,试图覆在她手背上。 黛玉不动声色的把手往后缩了缩。 宝玉不肯放弃,又把手缓缓挨了过去。 黛玉还要缩,宝玉急了,索性一把拽住她的手。 黛玉这下可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了,忙压低声音,呵道:“你又要死了,快放开!” 说着,她把手用力扯回来,放在怀里轻轻揉着。 宝玉自悔行为莽撞,却不好说什么,默了默,柔声问道:“弄疼了吗?”凑上去就要看。 黛玉忙往后退开,道:“走开,不用你管。” 她之前反复戒他,说话就说话,不许动手动脚,结果他呢,一天比一天过分。 一年大二年小的,这样不拘礼法,像什么样子。 宝玉笑道:“好妹妹,我不是存心的,刚才一时忘情,就忘了你的忌讳。” 黛玉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半日,道:“我们去老太太那里吧。” 既已跟湘云说好了,再不过去,她要起疑心了。 宝玉答应着,到了外头廊下,因天上落着微雨,便有丫头递伞过来,宝玉本欲跟黛玉共撑一把伞,一回头,紫鹃已撑开另一把伞,他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黛玉忽地冲他一笑,催促道:“快走吧。” 宝玉只好掩住口。 到了贾母处,探春、宝钗、湘云、李纨都在,围坐在贾母周围。 宝黛坐定,便听探春讲道:“连日以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不是和咱们家沾亲带故,就是世交旧交,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而今太太和凤姐都病着,我们又是小辈,不方便做去外面贺吊迎送之类的应酬,您看……” 贾母歪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今年朝堂局势会发生大变动,早在她的预料中。 太上皇一薨,旧皇党群龙无首,皇上要做的事有很多。 第一是要预防动乱,要拉拢旧皇一党的要员,譬如年前提拔了王子腾、贾雨村,就是这样。 第二是要收归权势,有些拉拢不了的旧皇党,就要想办法铲除,或者边缘化,再将自己人提拔上去。 第三是稳固局势,有一大批旧皇党官员要下马,朝中必会空出大量位置,为了预防世家权贵垄断,这些位置大约会留给没有背景势力支撑的寒门子弟。 这些她都想到了,只是她没想到变动发生的这么快,这么急。 以至于她还有一些布局没有完成。 转念一想,皇上先动王公侯伯世袭官员,显然是要打破世家门阀间建起的姻亲关系。 当然,一杆子也不可能打翻一船人,只能或升或降,先拆分再整顿。 如今,每一个世家就是一座孤岛,都面临着选择,而未来能选择的路无非三条。 一条是跟着朝中旧皇党抱团,或反、或投、或等死; 一条是上新皇的船,但旧皇势力犹存,新皇不一定能笑到最后,所以也有赌的成分; 一条是再观望观望,等到最后一刻再押注,但这种家族,往往不会受到重用。 当然,有的世家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几年,有林家势力的支撑,他们贾家尚没有被王子腾代表的旧皇党绑死,所以还有的选。 贾母心里自然是倾向选第二条路的,但现在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彻底站定林家前,也得从王薛两家手里讨回这些年被他们占去的钱财以及军中势力。 贾母想着,道:“最近家里人都病着,应酬上先省了,派几个人去送礼,表一下心意就完了,都是亲故世交,也不在这些场面功夫。” 又嘱咐宝玉道:“你也一样,这阵子时气不好,你要出去,就去你舅舅和姑父两家,别家都不用去了。” 探春、宝玉答应着,探春生怕出了差错,还是要确定一下,道:“可还是按着府中旧例,准备礼品?” 贾母默了默,道:“我记得,缀锦阁的阁楼上收着好些围屏?” 李纨忙起身回道:“有,都是那年省亲剩下的。” 贾母道:“那就各家都送一架。” 众人:“……” 他们这样的人家,送什么礼,都有学问。 围屏是可以折叠的屏风,摆到厅里,是为了把里外分开,起到阻挡视线,隔绝主宾的作用。 所以,送人围屏,隐含意思是:我要和你断绝关系,以后莫挨老子。 而以家族的名义送礼,意思自然是:咱们两家从此断绝来往。 那些贬了官的人家,老太太不愿意搭理,送一架围屏就算了,怎么全部都要送? 探春、李纨心里有疑惑,也不好说什么。 宝黛二人却很清楚。 朝堂的水深着呢,光是官职变动,就有明贬暗升、明升暗降的区别,谁能摸透里头的道道? 唯一确定的是,皇上现在不喜世家抱团,所以贾家做出这个切割的态度,自然是为了迎合圣意。 贾母嘱咐完探春,转头又笑向宝钗道:“我差点忘了,这阵子,怎么也不见姨太太来坐坐?” 宝钗道:“母亲身子不大好,大夫让在家歇着。” 什么时候,她们贾家变成她们薛家的家了? 贾母道:“原来如此,要缺什么,跟我们府里开口,不要外道才是。” 第231章 字字句句,都是在提客人一词。 宝钗只好答应着。 贾母道:“既这样,你也回去吧。” 当娘的生了病,当女儿的还在她这里杵着做什么呢? 不待宝钗回话,李纨先笑道:“太太生怕园中人多,我和三姑娘失于照管,因嘱咐宝姑娘,让她帮着照应两天。” 其实,就是不放心她和探春,安了个眼线进来。 贾母点点头,沉吟不语。 直觉告诉她,这里头有事,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还得观望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这边在议论着家务事,那边宝玉和黛玉早凑做一堆说话去了。 黛玉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让她管些事,她倒一步也不肯多走,一句话也不肯僭越,要换其他人,早作威作福起来了。” 宝玉道:“你不知道,今儿早上,我遇见她,听话里的意思,接下来要单拿我和凤姐姐做筏子呢。” 黛玉抿嘴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宝玉笑道:“说是要蠲几件事,还要把这园子分给人管,只还没有议定,因潇湘馆那边的竹子和花都是你家的,她不好开口,本打算让我跟你说,我知道你不喜别人碰你的竹子,就给搪塞过去了。” 黛玉道:“如果只是挖点竹笋,倒没什么。” 又道:“要这样才好,咱们也太费了些。我虽不管事,偶尔闲了,替他们一算,出的多,进的少,必致后手不接。” 宝玉悄悄笑道:“你不用愁,凭他怎么后手不接,短谁,也不会短咱们的。” 他虽不操心家计,但这点聪明还是有的。 别人是别人,他和黛玉两个人,无论怎么过,都穷不了。 首先,两个人都不是喜好奢靡铺张的人,吃用都有限,他又没那些嫖.娼.赌.博的坏习性。 再者,将来黛玉嫁给他,带的丫头不过紫鹃、雪雁两个,还有一个是奶娘王嬷嬷。他也一样,到时候,把院里几十号丫头都放出去,身边就留晴雯、四儿等两三个,外头留李贵等四五个小厮。 还有,他本身就是财主,黛玉也是财主,就算他们想穷,上头还有老太太、太太、林姑妈呢。 黛玉听他话里话外,似乎把往后的日子都规划好了,脸烧热起来,垂下眸子,不说话了。 宝玉勾起唇角。 他确实已经想好了。 早前他想着,在老太太住处后面起一个院子,像凤姐姐和琏二哥那样,将来两人住,后来却觉得不大满意。 家里住着一众长辈,凤姐姐每日光承应老太太、太太,就要花费不少心力,他可不忍心黛玉将来也那样,何况,黛玉和母亲的关系还有许多矛盾。 想来还是搬出去,他和黛玉另过的好。 地点他都想好了。 他们两家离的本来就近,像大老爷那样,挨着林家再起一个院子,中间只隔一道墙,三家来往也方便些。 不过,要达成这个目的,还需要再布局谋划。 他就先不和黛玉说了。 一时,黛玉和探春说话,贾母叫宝玉来,鸳鸯便取了一张大红礼单递给他。 贾母道:“这是我和你父亲昨儿拟定的,过几天是你林姑父生日,你打点好东西,亲自带去林家。” 宝玉答应着,打开礼单,却见上面有戒指、首饰、彩绸、礼饼、猪羊等等,与其说是寿礼,不如说是男方向女方家求亲的礼。 借着过寿的名义,把求亲的定礼送了,无论亲事成还是不成,都与两家关系无碍。 宝玉点着头,笑问道:“那,林姑妈?” 黛玉母亲已对两人婚事有了别的想法,她即便收了这些礼,恐怕也会装糊涂。 贾母摆手道:“不用管,先把礼送了再说。” 宝玉便收了礼单,出去了一趟,一会儿,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往里看。 黛玉抬头看到他,转问湘云道:“你回不回?” 湘云顺口道:“我今儿在老太太这里吃饭。” 黛玉点点头,离了众人,出了门。 两人便顺着抄手游廊往园里走,待送黛玉到了潇湘馆门口,宝玉道:“我先回怡红院一趟,过会儿就来。” 黛玉唤住他,柔柔问道:“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先跟厨娘说一声。” 宝玉笑道:“吃你院里新发的竹笋,可以吗?” 方才提到竹笋,他就有些馋了。 黛玉“嗯”了一声,又问道:“别的呢?” 宝玉道:“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一向吃的清淡,” 黛玉不禁有些作难,中午这一顿是主膳,总不能让他跟她吃清淡的吧。 她顿了顿,道:“还是让人依样给你炒两道热荤,再加一道鸡茸蘑菇汤,怎么样?” 既然菜里已经有笋了,汤还是换个别的为妙。 宝玉点头笑道:“行。” 黛玉便让他去了。 宝黛二人正吃饭,一个小丫头急急跑过来,报道:“议事厅那边,赵姨娘和三姑娘闹起来了!” 议事厅,说的是园门口南面的三间小花厅,就在在离潇湘馆不远处。 原是给省亲时众执事太监预备的起坐之处,省亲后也用不到了,每日只有婆子上夜。 而今天气渐渐回暖,略陈设些,便可以用了,现供探春和李纨二人协理家中事务使用。 说起赵姨娘这场大闹,却有个缘故。 前儿不久,赵姨娘的哥哥赵国基死了,一众婆子就想看探春如何办事,若办的不当,以后尽可以敷衍,还可传出二门,说出许多笑话来取笑。 方才趁探春回了议事厅,吴新登家的来报,只说了一句话,便一言不发,静等上头的主意。 李纨正想着怎么做人情,以后好方便自己从公捞钱,听到是探春亲娘的事,便以袭人妈死了,太太给了四十两为理由,说也给赵姨娘四十两。 探春却不肯,叫住吴新登家的,问起旧例,吴新登家的只说忘了,探春当即反问:“难道在二奶奶跟前,你也敢说忘了?” 一句话,说的吴新登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等取了旧账来,探春看了,便让赏银二十两。 谁知赵姨娘一听,却炸了,自己在府里熬油似的熬着,生儿育女,到了这么大年纪,居然混得连袭人都不如了,这还了得? 她便过去对着探春一顿排喧,探春笑着拿了旧账给她看,暗中递话,袭人的事,是太太破例,她要闹,就往太太跟前去闹。 谁知赵姨娘听到王夫人心怯,并不敢欺上,只敢辱下,仗着探春是她生的,闹着也要她给她破例。 探春被气得哭了,李纨还在旁边拨火挑事,明借着劝架,说探春满心想为赵姨娘破例,只是口里不好说出来。 一番话,探春更急了。 黛玉听着,想了想,吩咐道:“你快去请平儿过去。” 她和宝玉虽是主子,却不负责管府里的事,他们过去劝,反容易落人口实,不如让平儿过去。 那丫头答应着,立马去了。 宝玉叹道:“赵姨娘往里一搅合,三妹妹该气得肝疼了。” 黛玉一晒,道:“要不是舅妈为袭人破例,也没这桩事。” 说起来,败家破业的罪魁,还不是王夫人。 宝玉无奈的瞅了她一眼。 母亲的所作所为,他也寒心。 如今,他也不希求黛玉和母亲能和睦相处,但还是希望,黛玉不要在他面前,公然议论母亲的不是。 这让他很为难。 黛玉嘻嘻一笑,夹了块香菇放到他盘里。 ………… 转过天,是林如海生日,姐妹们一起去了林家。 黛玉见过了父亲,便来后院找母亲。 贾敏正和王熙凤说话,宝玉及探春、湘云等姐妹都在屋里坐着,黛玉一进来,还不待行礼,贾敏便把她拉在身边,看着她外头的衣服,皱眉道:“怎么穿这么薄?你的斗篷呢?” 黛玉伸出袖子,让贾敏摸,嬉笑道:“我嫌热,就把斗篷脱了,不薄了,里面还套着一层夹的呢。” 贾敏不理会,握了握她手,发现指尖凉凉的,立即让人端热茶来,又让她坐在板壁处暖着,转头对王熙凤道:“玉儿这孩子,越大越淘气了。” 众姐妹深知贾敏管黛玉管得甚严,见此也不足为怪。 惜春因笑对宝玉道:“宝二哥,林姐姐冷,你还不把你外头褂子脱了,给她披着?” 湘云、探春等都笑了。 宝玉笑了笑,瞅了眼黛玉,没说话。 “好啊,你们又拿我取笑,看我不给你个厉害。” 黛玉翻起身,作势要去挠惜春的痒痒,惜春一面躲,一面喊人帮忙,湘云坐在斜对角,眼疾手快,趁机往宝玉方向,推了一把黛玉。 第232章 宝玉怕她摔着,忙伸手接她,黛玉没稳住身子,正巧摔倒在他怀里。 众姐妹见状,纷纷大笑起来。 黛玉面红耳赤,小声埋怨道:“你走开。” 说着,一把推开宝玉,坐起来,整理着鬓发簪环。 宝玉也涨红着脸,怪不好意思的,恰好丫头端来热茶,他忙接过来,躬身递给黛玉,道:“妹妹,方才我一时唐突了你,这盏热茶,算我给你赔罪了。” 黛玉一言不发的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姐妹们想笑又不好再笑,过了一时,提到了林如海的生日,迎春笑道:“姑父姑妈的生日也是巧了,姑父的生日是一月末,姑妈的生日又是十二月初,两人连在一起了,怪不得能做一家人。” 贾敏听见,笑道:“人多了,就有这样的巧合事,倒也不足为奇。” 探春接话道:“姑妈说的有理,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还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就被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她福大,然后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接着,又是老太太和宝姐姐,到了三月份,初一是太太,初九是琏二哥……” 说着,笑着瞅向宝玉,道:“二月没人。” 宝玉好笑又好气。 二月十二是黛玉的生日,怎么会没人呢? 姐妹们从小到大,一起过了这些年,谁的生日是什么日子,大家记得一清二楚,不可能忘的。 探春故意装作忘了,分明是静等着他反驳,好借此打趣他:哎,我竟把林姐姐生日忘了,真该死,还是宝二哥记性好,把林姐姐所有事都记在心坎上…… 平日也罢了,因刚才的意外,黛玉正羞窘,要再来这一出,更得急得跳脚了 。 他顿了顿,笑道:“二月十二是花神的生日,你年年迎送花神,怎么忘了?” 迎春便笑道:“怪道你有个旧号,叫绛洞花王,可见你心里只有花神,人都糊涂了,我们在说大家生日,你怎么扯到花神节上去了。” 黛玉耳朵根都红了,实在忍不住,踢了他一下,嗔怪道:“你别说了,越说越讨人嫌。” 宝玉:“……” 黛玉已经凑到贾敏跟前,挨着她坐下了。 从湘云到迎探惜春,这几个人心地大大的坏了,每次只要看到她和宝玉在一起,就会拿他们打趣,他才不要当她们取乐的对象呢。 此时,王熙凤正和贾敏说,园中土地承包的事。 这事原是探春提出的,但因潇湘馆的竹子和花草什么的,都是从林家移栽来的,探春便跟黛玉提了,黛玉哪里会为了几竿竹子计较,一口应承了下来,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定了,但后头却出了岔子。 依着探春的打算,她是准备效仿赖家,将园子分给下人料理,这样好处有三。 一是不用从外头请人来打理土地;二是下人得了实惠,探春管家更加方便;三是每年可以得些银子。 可是,就在将一众管事婆子都叫来,要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宝钗忽然跳出来,自作主张,免了下人每年上交的银子,说只要各人领一两桩事务去就行,多出来的银子,再分给没有土地的婆子,免得她们眼热而搞破坏。 底下的人听还有如此一本万利的好事,无不对宝钗感恩戴德。 探春却被气了个倒仰。 她辛辛苦苦谋划的事,被宝钗拿去做人情就算了。 问题是,宝钗一个客人,凭什么作出一副自己很大方的样子,免了贾家下人每年要上交的银子? 但宝钗已经开了口,如果自己出面阻拦,一众下人会怎么看她? 传出去,八成是: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她贾探春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还要白担一个吝啬苛刻,小家子气的名声。 接下来,还怎么理家? 探春只得忍了,待宝钗说完,便把黛玉抬了出来,道:“我差点忘了,还得跟林姐姐说一声,她馆里的竹子,是不让人轻动的。” 没多久,她就趁着一个宝钗没在的功夫,对下人宣布说,因为黛玉不乐意,承包土地的事黄了,但黛玉也不想潇湘馆的竹子花草浪费掉,所以提出了一个别的法子。 也是把地分给各人,但并不是承包。 分到地的人,每人每月二两银子,做些挖竹笋,挑竹嫩叶,料理枯竹的活,产物成熟和年终还有分红,但地上的作物和府里下人无关,都是交由林家在外头的铺子出售的,盈亏也不用她们担心。 当然,若土地出了差错,也是要问责的。 相当于,一个是租地,一个是雇人。 这些婆子一算,一个月二两银子,一年就是二十四两,加上分红赏银什么的,到手至少能得三十两。 如果按着探春原来的法子,地一样要自己料理,那些花花草草什么的,虽可以拿出去卖钱获利,但外头那些铺子都是黑了心的,会想尽办法压你的价,一年到头,甚至不一定能得二十两银子呢。 算起来,还是第二个法子,保稳些。 那几个婆子议论了一阵,纷纷改了口,说黛玉提出的,这个新法子更好,除了潇湘馆,别处也该这样。 探春见状,便去找凤姐商议了。 她自己心里很清楚,第二个法子有个关键问题,园里产的作物,是要卖给外头铺子的,既如此,和外头铺子的合作就得提前定下来。 而且,园里作物五花八门,还得有各种行当的铺子:药铺、花铺、食品铺、香料铺…… 但她们贾家只有田庄土地,不怎么经营商铺。 不过有两家亲戚,是经营商铺的,而且这两家在京都,基本各种各样的铺子都有,一家就是薛家,另一家就是林家。 薛家不用说,就是商人发的家,林家虽不以经商为主,但为了在江南一带资助贫困子弟,这些年,林家也在赚钱方面花了不少心思。 探春压根没考虑薛家,找王熙凤,就是为了让王熙凤找贾敏,说贾、林两家合作经营大观园的事。 探春想着,哪怕林家分去了部分利润,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建这大观园的时候,人林家也出了钱。 如今两家合作,一个管产出,一个管经营,更是顺理成章的事。 第167章 分利 黛玉预备还乡 贾敏听了, 心里计较了一番。 探春这是在对标她们林家。 他们家园子,就是雇人,再把所有产出放在自家铺子里贩卖获利的。唯一不同是, 贾家没有铺子,所以得借林家的铺子使。 这样一来,里头就涉及到了许多事。 首先, 就是利润分配上的问题。 他们林家自己的园子, 一年净得利有二千多两,大观园比她们家大两倍, 又是皇家园林, 一年得利至少有五千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据她所知,今年因旱涝不保,荣府七八处庄地加起来,总共才得了五千两银子。 这笔额外获得的巨款, 该怎么分呢? 林家肯定要拿走一部分。 这样一来,贾、林两家绑定更深了, 这倒无所谓, 问题是, 这笔钱,在贾家内部,九成九会引发争斗。 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眼热呢。 王夫人那边有话说了, 园子是给贵妃省亲用的,她是元春亲娘,相当于园子就是她的,通过园子得的利自然也该归她。 邢夫人那边也有话说, 当初园里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有许多都是从贾赦那边移过去的,园子自然也有大房的一份。 即便是宁府,贾珍亦有话说,贵妃省亲是族里的事,修建省亲别墅,族中子弟帮了不少忙,大观园自然该归贾氏宗族所有。 这是一个大问题。 贾敏沉吟半晌,道:“林家在京的那些商铺,都是玉儿管的,而今既是探姑娘提出这法子,就让她和玉儿两个丫头商量着办吧,咱们大人就别管了。” 黛玉和探春都是聪明人,必然知道闷声发大财的道理。 她表明态度,这事林家不掺和,贾家其他长辈自然也不好掺和进去,最多年终对一下账,但账这个东西,操作空间却很大。 至少林家是可以帮探春兜这个底的。 黛玉和探春听如此说,便到里间商量去了。 两个人围着小圆桌,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探春道:“咱们并不是市侩之人,我作这个主意,是想着园子里头有许多值钱之物,若一味不管或任人作践,岂不暴殄天物?且园中有人收拾不说,府里的老妈子们一年辛苦,也可以借此小补。” 黛玉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一味想着脱生发银子的世俗之人,论起来,以你我的身份,难道还缺钱不成?所谓钱财利禄,金银铜臭,自是全然不放在眼里的。” 第233章 两人默契的互相吹捧了一番,成功将这件事的价值,从获得金钱小利,拔高至勤俭持家的水准来。 探春便凑过来,道:“那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赚钱?” 黛玉补充道:“还有怎么分钱。” 两个人头碰着头,拿着纸笔算了一番,果然如贾敏之前草算的那样,一年至少能得五千多两银。 探春被这个数字惊到了,张了张嘴巴,好半天,感叹道:“幸好我把宝姐姐之前的方案拒了。” 不然,她要亏出血了。 她之前想着,一年得四五百两就行。 黛玉却不觉为奇,道:“你想想,大观园是皇家园林,当初修的时候成十数百万银子的花,里面花草树木多是贡品,如果一年只得五百两银子,不是把大头给奴才赚去了吗?当然,那些奴才也要被盘剥几层,上头管事是一层,中间打通关系是一层,拿着东西卖给外头铺子,铺子也要压价的,又是一层。” 总之,就是直接包给下人管,水很深。 探春问道:“那得的利润怎么分?” 她是无所谓的,怎么分账本就该由黛玉定,没黛玉和林家的铺子,这件事办不成。 话再说回来,哪怕八二分账,黛玉八,她二,她也能得一千多两银子,比原来的计划多一倍。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黛玉笑道:“本钱平摊,年末得的利,也是你一半,我一半呗。” 探春想了想,道:“这样不好,一开始雇那些老妈子,是要你出钱的,还有中间涉及到大量账目,必会产生各种问题,我又不懂生意上的事,要是今年莲藕一斤十文,明年变成了五文,我难道不会觉得疑惑?疑惑存在心里,又不好问你。将来因为这些,反伤了你我感情。” “你既说,园里东西至少每年净得利五千两,你就每年分给我一千两就完了,别的事,我都不管,也不掺和。” 她这么说,也有道理。 她当甩手掌柜,自己也轻松,省的生意上的事,还要跟她解释。 黛玉一锤定音道:“既这么着,我给你两千两。” 探春点头道:“那对外面怎么说?” 黛玉道:“对外当然要打着老太太的旗号,就说大观园的产物,放在我们林家铺子经营,是老太太敲定的,账归到里头,不算在账房那边。” 又悄悄笑道:“你这笔钱,全充公就可惜了,我让人按着市面上收购货物的价格,另做一本公账,净得利就和你之前算的一样,差不多四五百两。” 四五百两银子,不多也不少,总账房那边即便眼馋,有老太太镇着,也不敢说什么。 何况,这笔钱是额外得的,每年老太太拿着这笔银子,请府里人看戏吃酒,谁会不乐意? 再说,园里的东西得了钱,孝敬老太太,谁还能挑出不是来。 探春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大为震惊,道:“那我白拿了一千五百两的事,岂不是没人知道?” 黛玉笑道:“怎么能说是白拿呢?你帮着凤姐协理家事,得罪了多少下人,受了多少闲气,难道你们家不该给你些补偿?” 又悄悄道:“放心吧,你不说,我不说,任谁也发现不了。你只别心软,拿去贴补你姨娘和三弟弟就行。” 探春摇头道:“不行,园子是大家的园子,二姐姐,四妹妹,云妹妹、还有宝二哥……” 顿了顿,道:“要不,咱们几个悄悄平分?” 她口里的大家,特指宝玉、黛玉、迎春、惜春、湘云五个、加上自己,一共六个人。 至于李纨和宝钗,自然被排除在外。 一千五百两银子,黛玉大概不要,剩下的五个人,一人正好三百两。 黛玉忙道:“你歇歇吧,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和探春不必说,都是口风极紧的,但迎春性子懦,惜春小,湘云大嘴巴,难保不会漏出去。 至于宝玉,他又不缺钱,分给他干嘛? 黛玉道:“你把钱留着,或用于发展咱们的诗社,或将来派上其他用场,岂不好?” 探春听她说的有理,便点头答应了。 再一转念,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她一跃就成为大观园姐妹中,排在宝玉、黛玉之后的第三个财主。 自己手头有钱,和家里有钱的感觉,还是不一样。虽说钱财俗,但它却能撑起人的腰杆,强壮人的胆气。 还有就是,这几天来,她因为管家,处处受气,却没法发火,甚至,每日都要吃油盐炒枸杞芽来平息肝火,现在忽然觉得,没那么气了。 此时,林家发生的事,薛家那边自是不知道的。 宝钗正和薛姨妈坐在炕上,一面做针线,一面说府里近来的事。 薛姨妈听宝钗说,探春要把大观园各处分下去,眼神一闪,忙道:“这里头的利润可大得很。” 一年下来,少说也能得数千两银子。 宝钗点头笑道:“探丫头倒聪明。” 她年年看那园子,都浪费的不像样子了。 就说沁芳亭一带的桃树林,桃花能做胭脂、糕点、酿酒,桃子能吃,还能做果干,果脯,府里的一众主子却是利用的少,糟蹋的多。 还有秋日满池的莲藕,个顶个的大,他们挑出尖来,上进给主子,下剩的有的赏奴才,有的就直接不要了。 更不用说那些能做名贵香料的瑶花琪草,开了败,败了开。 她看的分明,但不好说,显得他们薛家小家子气。 没想到,而今年景不好,贾家自己先觉悟了。 不过,探春再聪明,也没她聪明,诸般谋划,不过是为她做嫁衣裳。 她把当时的情况跟薛姨妈说了一遍,薛姨妈喜得合掌道:“好!贾家出钱,咱们落人情,就该这样!” 自家女儿一席话,把所有的利都分了下去。 那些得了好处的老妈子,焉有不感激她,夸她为人大方的。 宝钗笑道:“还有其他好处呢。” 薛姨妈忙道:“这话怎么说?” 宝钗道:“我算过了,这园里得利最多的一处,就属宝玉的怡红院。他那个地方,就说春夏天一季的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等,单这些没要紧的花儿卖到茶叶香料药铺子里,不知能换多少钱?今年香料又贵。” “当时,定人的时候,我就提了茗烟他娘叶妈。” 薛姨妈跌足叹道:“你怎么不说莺儿她娘?她就是个惯会弄花弄草的。” 宝钗好笑道:“提自己人,那些婆子背地里又要言三语四了,说我把各处分给她们,不用归账,是为方便自己谋利,把肥差都留给咱们薛家的人了。” “我提茗烟的娘,一则茗烟是宝玉的贴身小厮,谁敢指派宝玉的不是?二则前儿我听到风声,就立即让莺儿认了叶妈当干娘了,叶妈得了好差事,能不孝敬咱们吗?” 薛姨妈点点头,赞叹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全。” 宝钗道:“这倒罢了,我还有一重筹谋。” 薛姨妈道:“什么筹谋?” 宝钗笑道:“您当我为什么要让那些不中用的粗使老妈子落我的人情?还不是为了利。” “她们得了土地,土地上的产物,将来总要拿出去卖的,是我让她们有这么大的赚头,她们不把产物卖给咱们薛家的铺子,又卖给谁呢?” 有她的人情在,再加上她们家的势力,纵然她们薛家铺子把收购价压得再低,她们也得乖乖的卖。 这一来一回,除了那些婆子得了些辛苦费,中间管事盘剥去一层外,剩下的大头利润全都落到她们薛家手里了。 好人也做了,好处也得了,这才叫一箭双雕。 薛姨妈笑道:“这么说,以后大观园岂不要改姓薛?” 一想到这皇家园林,明面上属于贾家,土地上产的好东西,却都是她们薛家的,她就止不住得意。 宝钗淡淡道:“早该这样了,咱们在贾家含羞忍辱受了这些年气,总不能白受。” “我再跟您说件好事,自贵妃省亲后,姨妈为了夺老太太的权,没少喂给这些管事婆子好处,一个个硕鼠似的,靠着贪贾家中公的钱,被养得肥头大耳,兜里都鼓了起来。” “您猜怎么着?竟也是方便了咱们薛家,从我搬进那园子,就吩咐咱们家婆子跟几个贾家婆子厮混赌博,如今满府的婆子都染上了斗牌赌博的瘾,一到夜里,偷偷开赌局,用的都是咱们薛家做了手脚的骰子和牌。” 第234章 “姨妈后来发现了,怕那些人跟她离心,还帮着掩饰,不肯让凤姐知道,这回让我当眼线盯着三丫头,也是怕三丫头发现这事,报给老太太。” 宝钗轻轻一嗤,道:“有上头纵着,便了这些管事婆子掏空贾家,也便了咱们薛家掏空这些管事婆子的腰包,如此一来一回,贾家的钱不都流到咱们薛家了?” 薛姨妈颔首道:“蚁多咬死象,这是古来就有的道理。不过,钱财只是小道,最重要的还是权。你姨娘花那么多钱和精力,为的不就是一个权字吗?什么时候,你嫁给宝玉,彻底掌控了贾家内宅,贾家名存实亡,成了咱们薛家的,我这颗心才能安定下来。” 宝钗叹道:“我知道,说到底,拦在咱们前头的,就是那些木石党。” 贾家权利争斗,无非是金玉与木石之斗。 木石党的头头,是行将就木的贾母,再往下,是拥趸贾母的王熙凤,还有就是,宝玉、黛玉,湘云,以及三春姐妹,外加一个性格古怪的隐士妙玉。 这些人,就因为宝黛是青梅竹马,又定有小儿亲,便认准了宝黛是一对,实在冥顽不灵。 薛姨妈便和宝钗商量了一下,怎么破坏木石党的堡垒,怎么对园中姐妹各个击破,方罢。 黛玉和探春从里间出来,就见贾敏旁边坐着宝玉,宝玉旁边还坐了一个俊美的男子,黛玉过去一看,唤道:“冯大哥。” 冯紫英笑道:“妹妹好。” 又站起来,向探春行了一礼,道:“三妹妹。” 探春便也行了礼,打了招呼。 等互相见了面,贾敏笑道:“坐吧。” 探春和黛玉便去了姐妹中间,探春看到湘云,笑道:“他倒懂礼些啊。” 湘云面红耳赤,一声不吭。 迎春因问黛玉,道:“冯哥哥怎么进来了?” 黛玉挤着眼睛道:“进来,自然是为了见人。” 说着,轻轻推了推湘云,笑问:“你说,是不是啊?” 湘云板着脸道:“什么是不是?你少胡说八道。” 惜春笑道:“林姐姐怎么胡说了?他进来,难道不是为了见林姑妈?” 湘云揪着小辫,咬了咬下唇,气道:“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的。” 黛玉心情大为舒畅。 平日大家总拿她和宝玉取笑,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今换了湘云,她忽然领悟到其中趣味了。 看熟悉的人害臊,露出不一样的一面,真的好有意思。 那边,贾敏道:“我这两天忙不开,没去你们府,你家里人可还好?” 冯紫英叹道:“正是为这件事来的。家祖母自今年冬起,身子就不大爽利,太医院的大夫都看过了,也开了药,只是不见起色。昨儿我父母亲商量,想要让我尽快成婚。一则我年纪到了,二则完了我的事,也能让老人家放心。” 黛玉、迎春等听到这话,都是一楞。 虽然她们刚才拿湘云打趣,但玩笑归玩笑,湘云在她们中,年龄比迎春、黛玉、探春都要小。 谁能想到,她马上就要成婚了,而且还是她们中的第一个。 连湘云自己也傻住了。 室内,一片静默。 贾敏沉吟道:“史家倒好说话,只是,老太太那边,恐怕还想多留云丫头两年。” 说白了,贾母对冯紫英和湘云的婚事没意见。 冯家是世交,冯紫英相貌人品性情各方面,都不错,定亲的时候贾母也高兴的点头了。 但要现在就把湘云嫁出去,贾母可不干,湘云年龄还小,贾母怎么舍得呢。 不但贾母舍不得,贾敏也舍不得。 姑娘家,早定亲可以,早嫁人却不好。 一旦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要当家做主、孝敬公婆,家里家外一堆琐碎事,哪儿有当姑娘轻松? 冯紫英苦笑道:“所以还想请您跟老太太说说。” 贾敏沉吟不语。 舍不得归舍不得,但冯家的这个请求却合情合理。 冯家和林家很像,都不是人丁兴旺之家,而且也都不兴纳妾那一套,到了冯紫英这一代,就只有他一个独处。 如今,老人家上了年纪,又多病,想亲眼看着唯一亲孙子成婚,将来若有个万一,也能放心的阖眼。 再说,两家都定了亲,早一天,晚一天,总是要成婚的。 半晌,贾敏道:“我能去说,但老太太恐怕没那么容易答应,就算答应,你们的婚事最早也要到下半年了。” 这里有两个原因。 一是史、冯两家都不是普通人家,从筹备婚事到成婚,怎么也得花费两三个月功夫。 二是湘云年纪小,要嫁,至少也要排在迎春之后。 现在贾家基本已经和赵家议定了,迎春的婚事大约在夏末,那湘云只能在下半年了。 冯紫英连连点头,这些他都知道,家里人也清楚。 婚事再急,各项环节也缺不得,省不得。 只是两家先说定,就可以着手筹办了。 贾敏点头道:“你父亲想必还急等着你回信呢,你且去吧,再跟你娘说,等明儿我去府上看她。” 冯紫英答应着,去了。 湘云犹坐在桌前,拄着胳膊发呆,宝玉过来,悄声道:“要不,我去跟老太太说,让你不要那么快完婚?” 老太太肯定舍不得湘云,他再闹一闹,这事应该就稳了。 湘云摇了摇头,道:“你先别管。” 这个消息就跟个炸雷一样,直劈到她头顶,她现在脑子都是乱的,要静静的想一想,消化一下再说。 王熙凤看贾敏半日不说话,问道:“姑妈,可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当然有不妥之处,只是没法跟王熙凤说。 贾敏顿了顿,笑道:“怎么会有不妥呢,这是桩喜事,只是来的太快,我没反应过来。” 又道:“咱们也别在屋里闷坐着了,出去看戏吧。” 宝黛二人落在众人后面。 宝玉不经意道:“你和冯紫英倒熟。” 他刚才看的清楚,黛玉和探春一起过来,冯紫英跟黛玉打招呼,是直接说话的,语气也很亲近,而见了探春,站起来行了礼,问好也是客客气气的。 不一样的态度,亲近程度自然也不一样。 黛玉道:“你别忘了,我们两家结了干亲。” 冯紫英是她的干哥哥,当然熟了。 现在隔三差五的,冯紫英还让人从外面给她带进来一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呢。 宝玉笑道:“是了,毕竟是干亲。” “干亲”,当然无法他这个“真亲”相比。 黛玉听出味儿来了,他有事没事,总喜欢强调一下,他们两个人才是天下第一亲,天下第一好。 像是生怕她忘了一样。 黛玉好笑道:“你这个当哥哥的,也该关心关心湘云啊。” 宝玉叹道:“她比我强。” 老太太、林姑妈她们或许觉得姑娘家早早成亲不好,但他却觉得,如果婚事合乎自己的心意,能早点成亲,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黛玉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虽然冯紫英说是为了冯老太太,但两家婚事已经定下了,迟早都要成亲,乍然提前,不免让人怀疑。 会不会里面还有别的事呢? 宝玉沉吟道:“我想,大概有三个可能性。” “第一,史家要和冯家脱钩,冯家不肯,所以提前婚事,将史家彻底绑定;第二,冯家要把权利过度到冯紫英手上,那自然需要他是一个已成家的身份;第三,传宗接代,尽快成亲,就能尽快有孩子……” 说到这里,宝玉一顿。 其实,第一个可能性不大,冯家是朝堂新贵,史家又不傻,怎么会要和冯家脱钩呢? 那么,就剩下第二个和第三个可能。 结合冯家武将世家的身份,需要冯紫英尽快成家,顶门立户,以及留下后代,八成是为了出兵打仗做准备。 冯紫英父亲冯唐年事已高,不可能带兵。 所以,皇上若点了冯家,那只能让冯紫英领兵挂帅。 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冯紫英又是独苗苗,冯家为了避免后继无人,自然要让他尽快成家,最好在他出征之前育有子嗣。 当然,这个子嗣也不一定湘云来怀,正妻进了门,就可以纳妾,拥有偏房。 第235章 姨娘生的孩子,也是记在正妻名下的。 与此同时,黛玉也想到了。 去年天时不好,南方多雨,北方干旱,有些地方就发生了小规模的水灾和旱灾,还有因水灾和旱灾引起的决堤、缺粮、瘟疫、蝗灾、流民、土匪等。 虽然这些都是小麻烦、小问题,都不用朝廷出手,地方上自有财政拨款,自会派兵镇压,还不足以引发局势动荡。 但如果接下来大两三年,继续不得天时,问题就大了。 从古至今,大灾过三,必致祸乱。 汉末之时,一干“黄巾”流贼能借着“符水治病”,吸纳信徒,成一定气候,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瘟疫猖獗,当时中原一带,可以说是横尸遍野,枯骨满地。 百姓为了活下去,病急乱投医,信了太平道。 水灾和旱灾也一样,除了死人,还会导致缺粮,百姓没饭吃,便开始用抢的,最后成了土匪强盗。 大灾会引发内部动荡,也会引发外面的蛮夷虎视眈眈。 那些生活在草原上的夷狄和鞑虏,就是一群未开化的禽畜,自己种不出粮食,又不事生产,便总想抢别人的,怎么教化都教化不好。 平日里他们不敢打朝廷的主意,只能各大部落之间,比谁的拳头大,大鱼吃小鱼。 一旦朝廷陷入危机,首先扑上来的就是这群蝇虫癞犬。 不过,现在是太平盛世,这些鞑子不足为惧。 从古至今,大灾也是凤毛麟角,极少发生。 没有一点儿发生战事的苗头啊。 或者,朝廷准备往外扩张领土? 那也不对,朝堂上那么多有经验资历的武将,焉何一定要用冯家? 冯家最重要的身份,就是皇上的心腹,莫非…… 黛玉心里一惊,道:“还是先去看戏吧。” 有些话,还是私下说的好。 等散了席,贾敏想起一事,叫住黛玉,道:“前儿我和你父亲商量,咱们好几年没回乡了,今年原该回苏州一趟,去祭祭祖先。可巧你父亲在扬州那边,有几桩公务一直拖着,这次顺道过去,一齐办了。” 黛玉一楞,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贾敏道:“还没定下准日子,不过,不是清明就是重阳,要看京都这边的事忙不忙。” 黛玉垂下眸子,默默不语,半日,又问道:“那这一趟回去,多久才得回来呢?” 贾敏想了想,道:“要在苏扬两地跑,中间算上停留的功夫,怎么也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啊…… 黛玉心里更难受了,只不好表露出来,胡乱的点了点头,吃了些茶点,魂不守舍的回贾府去了。 贾敏知道她的心事,无非是舍不得老太太、舍不得宝玉、舍不得园中姐妹,但这也没办法。 黛玉是林家的独苗苗,而今一天天大了,到了出阁的年纪,那在她出阁之前,总要祭一趟祖先。 她便没说什么,只嘱咐人好生护着小姐。 回到潇湘馆,黛玉见桌上堆着许多东西,虽不怎么值钱,却都是她家乡土物,心里纳闷,问道:“怎么来的?” 雪雁道:“宝姑娘哥哥从外头行商回来了,给她带了两箱东西,宝姑娘便分出来一些,送给园里姑娘们,这些是送姑娘的,比别处都厚一倍。” 黛玉没说什么,一样样的翻看着。 她五岁搬离苏州,这十年来,一次没回去过,但因为父母亲同在京都,所以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 渐渐的,苏州反而淡忘在记忆里了。 大概这就是家人在那里,家就在哪里吧。 而今看到这些东西,那些被遗忘的,小时候的记忆重又回来了。 微风一吹,廊上叮当作响的风铃;每天清晨,寒山寺的钟声响起,山里的云雁便会纷纷飞来,啄食她窗前土定碗里的粳米粒;放在她书桌上,在她生日时,父亲带回来的,外头绘着纸像的沙子灯…… 幼时的天真无邪,一点点在她心头浮现。 然后,她又想起了宝玉。 她那时候还很小,因母亲嘱咐过,要离宝玉远一点,便不怎么理他。宝玉却不知为什么,非要缠着她,她后来不耐烦,便故意使坏欺负他。 他喜欢的物件,就说自己也喜欢,他爱吃的小食,就说自己也爱吃,然后他就通通收拾起来,都送给她了。 但她实际上并不爱吃,并不那么喜欢,到手后,就把那些小食和物件,分给丫头们了,结果不幸被他看到,他也不恼,反说下次给自己更好的。 黛玉勾起唇角,见桌上盒子里放着几只细细的兔毫笔,忽又想起一件旧事。 那时候,湘云这个鬼灵精,从她桌上拿了兔毫笔,趁宝玉在睡午觉,把他的脸画成了猫脸,等宝玉醒来,丫头们都笑,他照了镜子,洗了脸,拿着笔过来找她算账,还作势要画她的脸,力气却敌不过她,反被她按在床上,又画了个大花脸……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肯定是故意让她的。 想到这里,黛玉唇角勾起笑意,紧接着,想到母亲说的话,笑意转瞬即逝。 两三个月啊…… 她还从来没有和宝玉分开过这么久。 她再无心看这些物件,闷闷地坐在窗前发呆。 一时,宝玉进来,笑道:“妹妹怎么不高兴?又是谁惹到你了?是不是湘云?” 黛玉道:“你明知道,湘云回史家去了。” “那是怎么了?” 说着,宝玉瞅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那堆东西,知道是宝钗捣的鬼,笑道:“你要是喜欢那些小玩意儿,等我明年叫人到江南去,给你多多带两船来。” 黛玉莞尔道:“那都是给小孩子玩的,我都这么大了,要那些个做什么。” 可不是么,黛玉都这么大了,宝钗送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什么意思。 宝玉却不提宝钗,打趣道:“你既不要,我就拿走了,在外头开间杂货铺,等我赚了钱再分给你。” 黛玉听如此说,唇角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来,歪着头,笑道:“姑且说说,你要分我几成利?” 宝玉竖起一根食指。 黛玉轻哼一声,道:“只有一成吗?” 宝玉可恶的笑道:“美得你,还一成呢?给你一两银子,买个梆子吃罢呦。” 说着,知道黛玉要急,忙起身往后头退。 “好啊,居然敢戏弄我,看我不给你个厉害瞧。” 果然,黛玉往四周一瞧,顺手把榻上一个软枕捡起来,冲他扔了过去。 宝玉一下接住了,抱在怀里,笑问她道:“这个很厉害吗?” 黛玉笑了,道:“我懒得跟你做口舌之辩。”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说话。 黛玉又想起一事,唤道:“紫鹃,把这些东西分一出一些,给妙玉送去。” 紫鹃答应着,立即去办了。 宝玉道:“对了,妙玉也是苏州人。” 不过,妙玉离乡久矣,看到黛玉送来这些东西,恐怕会触物生情,伤心起来。 遂宝玉脸上露出些犹豫的神色。 黛玉明白他的意思,道:“妙玉是单在这里的,这些东西,对咱们容易得,对她却不容易。” 家乡的东西,看了即便感伤,留着做个念想,总是好的。 再者说,妙玉自幼就出了家,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她大约见过,却没有机会玩过。 宝玉点了点头。 不久,妙玉亲来道谢,宝玉和黛玉起身让坐,黛玉笑道:“我冒冒失失就送了,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妙玉问道:“你是怎么得的?” 黛玉道:“这是宝姐姐的哥哥从江南带回来的,因分给我许多,我用不到,便想起了你。” 宝玉知妙玉清高孤傲,生怕妙玉误会黛玉把不要的东西给她,一会儿生起气来,让黛玉难堪,忙笑着描补道:“她也只分给了你。” 话说出口,室内就静默住了。 这话由他说出,不但没有让人感到,黛玉对妙玉甚厚,反有一种争风吃醋的意思在。 她只分给了你,都没有分给我! 黛玉瞥了一眼宝玉,好笑道:“你别理他。” 妙玉笑道:“多谢惠赠,我不怎么出来,不知府中之事,乍然收到这些,还以为你回苏州去了。” 黛玉道:“今年是要回去一趟,你要有什么想要的,说给我就行,我帮你带回来。” 妙玉道:“怎么要回去?” 第236章 黛玉道:“这么久没回去了,也该拜祭一下祖先。” 妙玉沉默了。 既是祭祖,定是一家人一起。 她当初离开苏州,是因为得罪了权势,这些年居住在京都,无法再回故土。 但黛玉的父亲是一品大员,有林如海相护,她原得罪的权势,也不在话下了。 妙玉小心翼翼问道:“我能和你们一道去吗?” 顿了顿,道:“我师傅灵柩运回苏州时,我没能亲眼看着入土,心里一直惦念着,所以……” 她很想回去一趟,但一是得罪了人,二是身为女子,来回无人护送,没办法自己行走。 这段心事只能存在心里,而今却有了希望。 黛玉想了想,道:“我得跟父母禀告一声,不过,应该不成问题。” 又道:“只是,我们还没有定好回去的日子,你估计还要再等等。” 妙玉忙道:“我不急的,什么时候都可以,你要走时,随时告诉我就成。” 黛玉商议定了,便起身送妙玉至门前,回来后,却见宝玉呆在那里,失魂落魄的。 她勉强笑道:“才刚我和妙玉说话,倒把你冷落了,你莫非生气了?” 宝玉喃喃道:“不去不行吗?” 他们从小一起长这么大,何曾分离过。 黛玉心里钝钝的疼,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半日,轻轻道:“我只回去一趟,看看就回来。” 宝玉道:“那我陪你一起?” 黛玉默了默,道:“好,你陪我一起。”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两人心里也都清楚,林家回去祭祖,宝玉跟着,算怎么回事。 宝玉心里也清楚,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黛玉道:“很快,最多两个月。” 宝玉说不出话来了。 两个月!这不是在要他的命吗? 黛玉嗓子被什么堵着,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方道:“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宝玉点点头,垂下眸子,掩去眼里的湿意,低声道:“你也是。江上风浪大,你要多穿衣服,别回去一趟又瘦了。还有,饭也要好生吃,我知道你口味清淡,又有个挑荤拣瘦的毛病,每次非要我在旁边劝着哄着,你才肯多吃两块肉,这次我不在跟前,你也得……” 他说到哽咽,就说不下去了,顿了顿,道:“你盖被子盖的严实,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别捂住口鼻,夜里起身,披件衣服,还有,雪雁没有紫鹃心细,你回去带着紫鹃一起,有事她也能提醒你,不过……” 不过,紫鹃还是不如他。 黛玉心思细腻,易生忧思,平日他在跟前,能敏锐的捕捉到她心情变幻,想方设法的劝解和开导,这回他不在,她要不开心了,怎么办呢? 黛玉道:“你放心,我是跟我爹娘一起的。” 宝玉还是接受不了黛玉要离开他一段时间的事实,胡乱的点了点头,又是长久的一段沉默。 第168章 人参 黛玉对牛弹琴 宝黛二人正伤心悲感的时候, 探春身边的丫头侍书过来,黛玉忙收拾了形容,问道:“什么事?” 侍书道:“林姑娘, 我们姑娘让我来问,姑娘的小厨房,可还有天精草?” 天精草, 俗名枸杞芽。《本草纲目》云:“春采枸杞叶, 名天精草”,枸杞芽有明目平肝, 治虚劳发热, 热毒疮肿,及妇人崩漏下血的功效。 这阵子府里主子都在吃那玩意儿。 邢夫人害了火眼要吃,凤姐流产要吃,王夫人气热攻心要吃。 不过,园里有小厨房, 外头还有管总的厨房,探春怎么会要到她这里呢? 黛玉摸不着头脑, 道:“有是有, 只是, 你们姑娘怎么想起我来了?” 侍书笑道:“不是我们姑娘要的,是我们姑娘给宝姑娘要的,这阵子,宝姑娘的热毒病又发作了, 凡小厨房分得的枸杞芽都被她吃穷吃净了,病症却不减,所以要再往外头找。” 黛玉便道:“紫鹃。” 紫鹃答应着,从一旁过来, 笑道:“这几日初春,每天派人送进来的枸杞芽有一大篓,姑娘、宝二爷和我们吃不了,都浪费掉了,你要的话,以后天天过来拿都行。” 说着,便叫了两个婆子,从厨房取了东西,跟侍书去了。 宝玉看的瞠目结舌,宝钗这得多能吃,才能把小厨房里成十数百人的枸杞芽的份给吃穷吃净了? 他回头向黛玉道:“咱们去瞧瞧?” 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黛玉不置可否,起身换了衣服,和宝玉同往议事厅而来。 虽说宝钗热毒发作,但每天还是从早到晚在议事厅待着,探春和李纨什么时候走,她什么时候走。 看着宝黛一起过来,众人起身来迎。 宝玉见了宝钗,便道:“大哥哥辛辛苦苦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吧,又送我们。” 这话的重点,在于“我们”二字。 他和黛玉一起来,“我们”自然指的是他和黛玉。 宝钗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大家看着新鲜罢了。” 她故意把“我们”曲解为“大家”,意指所有主子。 但这所有看着新鲜的主子里,又不包括黛玉,因黛玉是苏州本土人,这个“大家”里头没有她。 黛玉听了,便对宝玉笑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不怎么理会,如今看着,倒真是新鲜物儿。” “小时候”一出,这个“我们”里头,自然包括了宝黛、湘云、三春等打小一起长大的。 宝钗一个后头来的,就被排斥出去了。 大家都是青梅竹马,唯宝钗是外人。 宝玉含笑点头。 宝钗被怄死了,笑道:“妹妹知道,这可就是‘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她接着抨击黛玉是苏州人,在江南是千金大小姐,来到京都贾家,寄人篱下,就变得不值钱,要任人欺践了。 黛玉笑道:“宝姐姐倒有见识,凭生出这么多感慨。” 她是苏州人,来了京都是离了故土,宝钗是金陵人,离了家乡,亦是离了故土。 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说的她。 或者她一个妄想鸠占鹊巢的,把贾家当成了自己家,心里没了故土的概念。 宝玉忙笑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再替我们多带些来。” 谁都知道,薛蟠这回在路上遇上强盗,险些丢了性命,幸被柳湘莲所救,恐怕接下来几年都要当缩头乌龟,再不敢出去了。 他偏这样说,是因不忿宝钗暗骂黛玉,便反过来骂宝钗的哥哥薛蟠。 探春因笑道:“你要说尽管说,不必拉扯上林姐姐,宝姐姐你瞧,二哥哥不是来道谢的,竟是来预定明年东西的。” 方才宝玉提“我们”,或可理解为园中姐妹,这会儿探春说他拉扯的是黛玉,相当于直接点破,他口里的“我们”,单指他和黛玉两人,不包括其他人在内。 众人听着,不由都笑了。 不为其他,探春的人品性情是府里人人尽知的,很有君子雅量,宁肯亏自己也不肯薄待他人。 因宝钗是客,她平日就多赞宝钗,对着黛玉,就没那么客气了,还常喜欢拿她和宝玉两人取笑。 如今她帮着宝玉怄宝钗,可见这阵子管家,真是被气到了。 黛玉听话里有因,便过去跟探春说话,宝玉自然也凑过去听。 黛玉问道:“这阵子家里可有什么大事?” 探春笑道:“哪来的大事,都是些芝麻绿豆之类的琐碎小事,为了凤姐姐的人情,我倒蠲了几桩事,说起来也可笑。” 黛玉道:“我听紫鹃她们说了,你把买办替我们每月采买的头油脂粉钱蠲了,让大家自己拿备用的二两银子单独出去采买,对不对?” 宝玉道:“还有学里给每人预备买点心纸笔的八两银子,听说也蠲了。” 探春颔首道:“我一直都觉得疑惑,为何买回来的头油脂粉都是坏的,用也用不成,还要单拿出备用的二两银子再买,问了平儿,她说买办买的不是正经货。” 黛玉诧异道:“还有这档事?你也知道,我喜欢自己配胭脂水粉,府里买的那些我都是不用的。” 探春笑道:“这话还要从几年前说起了,大约是宝姐姐一家来了没多久后,买办买的东西就用不成了,后来,凤姐姐就给咱们设了备用银子。” 她就是个傻子,也明白里面的问题了。 第237章 薛家一来,买办换了货源,改买她们薛家的货。 薛家收了银子,还净给她们一些用不成的。 此前,惜春、湘云一到春天就犯杏癍,脸上做痒,可不就是在用了她们薛家的胭脂水粉后? 她发现这些事,能不气吗? 什么狗屁客人,请来的是一大家子伥鬼吧! 再想到宝钗在她理家时,搅动搅西,想法设法的坏她的事,坏她的名声,为她们薛家人谋私利,落人情。 她对着宝钗,还尊重?还客气?没直接开口撵她走,还是碍着王夫人的脸。 黛玉好笑道:“别气了,想想我们的事?” 探春默了默,点头道:“也对。” 宝钗满心算计着,如何利用大观园土地承包为薛家谋利,没想到她根本没按原来说的法子来,反和林家牵了长线,做了生意,老妈子们眼皮子浅,听说每月能多得二两银子,乐得跟什么似的。 之前所谓承包的土地的事,再不提了。 宝钗一听,气了个倒仰,回头就犯了热毒病。 刚刚宝钗正准备吃饭,又听她说新端上来的油盐枸杞芽,里头枸杞芽是冲黛玉要的,更气了,饭都没吃几口。 她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正说着,来了一个婆子,道:“宝二爷,茗烟在外头传话,有客人找你。” 宝玉出了门,问道:“哪个客人?” 那婆子道:“说是一个姓柳的二爷。” 宝玉便知是柳湘莲了,换了衣服,到大门外,两人见了面。 柳湘莲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了宝玉,低声道:“在平安州界碑那里,可巧碰到了琏二爷,说要给我说亲,我担心他看出什么来,戳破我设计薛蟠的事,所以只得先虚应承着,心里却狐疑,不知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又怎么会给我说亲?” 宝玉一听,拧了拧眉,道:“你且别急,容我去各处打听打听,对了,还有一事,要你帮忙才行。” 他将香菱的来历始末跟柳湘莲说了,叹道:“论起来真是作孽,好好的一清白女子,先是被拐子拐走,后又被薛家倚财仗势的霸占了去,遇到多少心酸坎坷,我想若能设个法子,把她救出来就好了。” 柳湘莲道:“需要我做什么?” 宝玉将自己的计划大概说了,又和柳湘莲细细计议了一番,二人方散去。 此时,宝钗见黛玉和探春在唠闲嗑,并无其他事,便回了薛姨妈处。 薛姨妈因大观园承包的事没成,心里怄火,看到宝钗进来,又唠唠叨叨的骂起探春和黛玉。 宝钗听了一时,岔开话题,问道:“我哥呢?” 薛姨妈道:“他哪里有个在家的时候。” 宝钗道:“妈也该问问他,这一路上的事。他不是说,在扬州吃了官司,回来途中,又遭山匪抢劫了吗?” 依她看,这两桩事八成是薛蟠编出来糊弄她们的,即便是有,也没他信里说的那样夸张。 薛姨妈道:“怎么没问?扬州那边,是地方官府抓错了人,把你哥误当拐子了,后来亲自放出来,还赔了请,有张德辉他们在旁边劝着,这事就罢了,我也后头问了张德辉他们,他们都说是。” “回头路上是真惊险,若不是那柳湘莲来救,不但货物,连你哥的性命都保不住。” 又道:“我想以后再别让他出去了,赶紧收收心,成家立室才是正经。” 宝钗道:“那也得我哥自己愿意才行。” 薛姨妈笑道:“可不是么,这回他已相准了。他这次出去的时候,顺路拐到了一趟咱们老亲——桂花夏家,他们家那金桂姑娘还是和你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如今夏家的爷们都死绝了,哥儿兄弟什么的都没有,只有金桂和她妈一起过活。” 她听薛蟠提起的时候,就觉得满意。 娶的人家高了,他们攀不上,低了可惜。 夏家家里富贵,又没有叔伯兄弟分家产,这个绝户,不吃白不吃。 宝钗不屑道:“娶谁不好,娶她?” 夏金桂是个什么货色,她们一家子都清楚,那她哥到底是娶媳妇,还是娶祖宗呢? 薛姨妈一噎,咕囔道:“兴许她现在变了。” 又道:“再说,别的好人家姑娘也看不上你哥。” 这话倒是实话。 龙配龙,凤配风,老鼠儿子会打洞。 以她哥哥薛蟠那混不吝的性子,和夏金桂那个泼妇投胎的劲儿,还真配。 宝钗想着,也就不说话了。 薛蟠从外面回来,把衣服往同喜身上一甩,环顾四周,问道:“我妈呢?” 同喜道:“太太到姨太太那里坐着了。” 薛蟠拧紧眉头,道:“就说我有急事,让我妈赶快回来。” 同喜答应着,正要往出走,恰好宝钗进来,看到薛蟠,道:“你又怎么了?” 薛蟠嗐了一声,拍了拍桌子,懊恼道:“出大事了!” 香菱端着茶盘过来,给薛蟠递茶,薛蟠也不喝,不耐烦道:“去去去,忙你的去。” 香菱便退下了,到了门口处,犹豫了一时,并没有走,悄悄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宝钗不动声色的问道:“你这急躁的性子也该改改,好好的,能有什么大事?” 薛蟠撑着额头,烦恼道:“我才听说,之前保我的那个官,名叫贾雨村的,被人弹劾了,说他之前当应天府府尹时,判的几桩案子有问题,收受了人家的贿赂。” 宝钗皱眉道:“香菱的案子也在里头?” 那是当时判的第一桩案子,当然包含在里头。 薛蟠点了点头,道:“本来我还不觉得怎么样,才从外头回来,听小厮报说,听到琏二哥跟林之孝暗中商量,以后要远着贾雨村,说他那个官估计保不住了。” 宝钗道:“跟舅舅说一声,不就完了?” 薛蟠发愁道:“你女孩儿家不知外头的事,舅舅要能保住贾雨村,琏二哥必不会那样说。” 又道:“我现在怕的是重审冯渊的案子,把我给牵连进去。” 正说着,外头一个小厮进来,报道:“柳大爷来了,正在书房等着。” 薛蟠忙站起身,道:“好妹妹,我这儿有客要会,一会儿妈回来了,你切记跟她说一下这事。” 待到了书房,见了柳湘莲,两个人推杯换盏,叙了一番契阔。 三杯黄汤下肚,薛蟠话密起来,不免将心中烦恼向柳湘莲倾诉。 柳湘莲淡淡道:“有令姨父在中间斡旋,应该无妨。” 薛蟠叹道:“好兄弟,你哪里知道,我妈妹妹叮嘱我,说在亲戚家,让我收敛些个儿,不要惹出祸来,探舅舅、姨父的嫌,让她和妹妹难作。” “我虽混,但心是孝顺的,该懂的道理也都懂,我知道你和宝玉好,可你不知道,这里人人都把宝玉当宝贝,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不得了了。” “之前学里,他的伴读吃了亏,老太太把珍大哥叫过去一顿排喧,上回他挨打,又赖说是我挑唆的,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寄人篱下的滋味我早受够了,几次跟我妈说,姨父不待见咱们,还是搬出去的好,我妈却不同意,我也没招,只能勉强忍着。” “这回要因为贾雨村,再把之前的案子翻出来说,府里人又不知在背后怎么讲说我。” 柳湘莲道:“要我说,事情既是因一个丫头而起,你把那个丫头送出去就完了,省的放在家里招灾。” “你不是要娶妻了吗?你新过门的媳妇,嫁过来,看到你老早有个妾室,心里也不会舒坦。” 薛蟠早将香菱视作马棚风了,听柳湘莲这么一说,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他拍手赞道:“好兄弟,你说的有理,说白了,这些事都是她惹的,一会儿回去我就撵她走。” 柳湘莲道:“令堂恐怕不会同意,再说,你让她去哪儿?” 薛蟠一挥手道:“随她去哪儿,我不管这个。” 柳湘莲笑道:“那怎么行呢?无端端撵了人,总要给个说法,再者,也要顾及你的名声。” “你不是说,你在扬州吃的那挂误官司,与那丫头有关吗?你索性把她先送回扬州算了,对外就说她是拐子拐走的,扬州有人寻亲,你让她团圆去了。” “一则,全了你的名声,二则落扬州官府一个人情,三则把人送走,没了人证,以后要追究也难。” 薛蟠道:“好!还是你想的周全!” 柳湘莲道:“你要放心,这事我就帮你办了。你只管把人带出来,车马护送一概不用你操心,我在江湖上几个值得托付的朋友是有的,将来事情了了,你若舍不得,还能叫她回来。” 第238章 “好兄弟,你我是过命交情,我怎么放心不过你?” 薛蟠站起身,立即就往外走。 柳湘莲似想到什么,又叫住他,道:“对了,她的身契也得拿着,坐船过关什么的要查验。” “知道。” ………… 潇湘馆里,黛玉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书看。 宝玉悄悄走近,从后面顺手抽起她手里的书籍,看了封面,又往中间翻动了几页,发现是一本琴谱。 正要说话,黛玉已起身夺了过来,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宝玉笑道:“你今日倒有兴,是要弹琴吗?那我可有耳福了。” 说着,大摇大摆的半躺在一旁的摇椅上,一副预备享受的姿态。 黛玉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对牛弹琴呢。” 宝玉笑道:“牛怎么了?你别瞧不起牛。昔日公明仪弹《清角》,牛伏食如故;弹蚊虻的嗡嗡声,牛却掉尾、奋耳、蹀躞而听,可见牛实际是能听懂琴音的,只是对乐曲有自己的喜好。” 黛玉看他又把话题扯开了,好笑道:“听说薛家把香菱放了,是真的吗?” 宝玉叹道:“真的,她也算难满了。” 黛玉道:“她人呢?” 宝玉道:“我本打算先让她住在你家的,她执意不肯,说想回姑苏,我便找了人护送她回去,至于姑苏那边,我已经给蔷哥儿写了信,让他接应。” 黛玉道:“你何不多留她一阵,让她到时候跟我们的船一起回去?” 宝玉垂下眸子,道:“她惦记着故乡,一时一刻也留不住。” 想到黛玉即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黛玉自悔不该提这个话头,顿了顿,岔开话题道:“凤姐姐的身子好多了。” 宝玉道:“那也多亏姑妈送去的丸药,对了,凤姐姐还差平儿来问那丸药的方子,我刚来时恰巧碰见,已经回过她了。” 黛玉忙道:“你回的什么?” 宝玉道:“调经养荣丸,难道不对吗?” 黛玉笑道:“那没什么了,我怕你把凤姐姐要用的丸药,跟我偶然服用的人参养荣丸,给弄混了。” 宝玉红了脸,默了片刻,道:“当时是差点说错了,后头反应过来,才改了口。” 黛玉的担忧一点儿没错。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确实时常闹这种笑话,对着人说话时,一不留神,就扯到黛玉身上了。 显然,对于这一点,黛玉很是清楚。 宝玉想了想,分辨道:“这也怨不得我,谁让两味丸药,都有养荣二字,且都要用到人参。” 黛玉莞尔一笑,道:“可见别人说你不中用,是有缘故的。” 宝玉咬牙看着她,又是气,又是笑,正欲说什么,凤姐跟前的丫头小红过来了。 黛玉正想问问凤姐的病,但宝玉一个男人,在这儿不方便,便道:“你先去吧。” 宝玉答应着,起身去了。 黛玉道:“你们奶奶怎样了?” 小红问道:“精神好多了,只是平时略使些气力,就要见红,大夫说得精心调养,对了,姑娘这里有上等人参没有?” “谁让你来的?” “平儿姐姐让我来的,我们奶奶要配丸药,说需要二两上等人参。” 黛玉不觉有些纳闷,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按理说,凤姐要用人参,她那边或一时短缺,头一个应该去问王夫人,王夫人没有,再应该问问老太太,然后再问邢夫人,李纨,以及东府尤氏,怎么会问到她这里? 黛玉觉得有些不对,便让紫鹃去包了一包上等人参,跟小红同去。 一时,紫鹃回来,黛玉问道:“什么情况?” 紫鹃笑道:“我才和平儿说了半天话,说来也赶巧,这阵子因二奶奶生病,天天用参,而今只剩下些参膏芦须,里面几枝,虽不是上好的,勉强得用,只是每日的煎药还要用它,没法儿去配丸药。” “平儿便往太太那边去寻,彩云告诉她,太太那边也只找到些簪挺粗细的小参和须沫,再一问,上次大太太来寻参,都给了大太太了。” “太太便让人往大太太那边去寻,大太太因是没了参才往这边要的,自然手头是没有的。太太只好亲自问老太太,老太太剩了一大包,命称了二两去,大夫看了,却说那参固然是上好的,可惜放太久了,没了效力。” “所以太太才往各处去寻,东府那边也问过了,大奶奶那边也问过了……都说没有,太太便让人从外头买了二两好的来,拿给平儿,说用的是老太太给的。” 黛玉道:“这不就完了吗?” 紫鹃笑道:“外头的铺子,哪里买得到好参?都是截成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搀匀了卖的,这府里人谁不知道?” 说白了,王夫人根本没把凤姐当亲侄女看。 实在找不到好参,便让人从外面淘换二两假参,拿去给凤姐配药。 凤姐那边没发现,就吃着假参,吃不好,也吃不坏。 若发现了,王夫人便可以装作自己不懂行,被外头骗了。 黛玉道:“后来呢?” 紫鹃道:“平儿一下瞧出来给的是假参,怕太太没面子,凤奶奶听了也生气,便什么都没说,把假参悄悄收了,又过来让小红问咱们要真的人参。” 黛玉想了想,道:“你再包一包上等的人参,给老太太送去,老太太要问,就说母亲前儿派人送的新鲜人参,我这里用不完。” 紫鹃答应着,马上去办了。 派走紫鹃,黛玉拿起刚才的书,继续一页页的翻看着。 才看了一会儿,就听到窗外廊下传来说话声,听声音,一个是雪雁,一个似是梨香院的芳官,今儿非年非节的,芳官找过来,大概有什么事。 果然没多久,雪雁带着芳官进了屋。 芳官问道:“姑娘这里有余的蔷薇硝吗?” 府里这些小丫头,常问她讨东要西的,黛玉都习惯了,现在又是春天,芳官她们上妆抹脸,容易发杏癍,所以问她来要硝,更不足为奇。 黛玉便让雪雁去包一包给芳官。 见雪雁去开匣子,芳官嘻嘻笑道:“雪雁姐姐,多饶给我些吧!我是好几个姐妹一起的。” 雪雁不免纳闷,好笑道:“前儿蕊官才要去了一包硝,你难道没见着?” 芳官嘟囔道:“蕊官的硝,被莺儿姐姐分去了一多半,剩下的自己都不够用。” 雪雁笑了笑,没说什么,给芳官取了硝,芳官也不急着走,两人坐在榻边说悄悄话。 雪雁打趣道:“你们虽是府里买来学戏的,月钱却是普通丫头的两倍,要什么好硝,去外面买不到?还来要我们姑娘的。” 芳官叹了口气,道:“姐姐说的轻巧,我们得的月钱是多,可还得孝敬上头的管事妈子,到自己手里的,根本不剩多少了!再说,府里头都有两个月没给我们发月钱了!” 雪雁吃了一惊,道:“怎么会呢?” 她的月钱,可都是按时照数发的。 芳官道:“我还敢骗姐姐?自去年正月起,月钱发放就有问题,你们是跟着小姐的,自然没事。像我们,还有府里底层的三四等丫头,做粗使活的老妈子……就倒霉了。” “起先是迟发,后来是少发,现在又说记着账,等春秋两季收了地租子,再给我们补发多发。” 雪雁皱眉道:“那你们怎么过活?” 芳官笑道:“有吃有喝的,只是月钱发的晚了些,倒也不至于此,就是那些管我们的老妈子少得了钱,整天看着我们瞪眼,我们也不理她们。” 又道:“姐姐说去外面买,今年外面硝粉的买卖行市可不好,一般的银硝,涨得跟蔷薇硝一个价,姐姐敢信?更别说蔷薇硝了,里头还掺着假,跟林姑娘配的没法比。” 雪雁点头道:“今年府里确实比往年省减多了。” 又道:“不过,你们的月钱迟发两天,也省不了几个子儿,就说你们演戏装扮的行头,哪件不烧钱?你们月钱跟那些个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雪雁都能看出来的事,探春自然也能看出来。 这阵子,她把府里多余花钱的事项都蠲了去,唯独剩下养戏班子这一项。 梨香院的小戏子们,那是给贵妃养的。 戏子不怎么花钱,但购办行头服装、请教习、编新戏、养演习吹打的伶人等等,却非常耗钱。 每年过节过寿,贵妃召她们进宫,又是一笔巨额花费。 第239章 在探春看来,家里进的少,出的多,这种情况下,这笔支出就很不必要了。 不过,因为涉及到贵妃,裁减了戏班子,一众小戏子的归宿又是个问题,所以探春一直犹豫着。 还未待她想清楚,贾母却发话了,命人去问几个小戏子,有愿意回家的,给几两银子盘缠,令父母亲人接去,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当丫头使唤。 当日,一共在江南买了十二个小戏子。 正生文官;正旦玉官和芳官;小生宝官和藕官;小旦莳官、龄官和蕊官;大小花面葵官豆官;老旦茄官;老外艾官。 龄官早早就跟贾蔷去了,如今只剩了十一个。 一问,宝官、玉官愿意回家去,剩下的十个人都愿意留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理由。有的说被父母卖了来的;有的说父母亡了,被叔伯卖了来的。 这一去,定然还要被再转卖。 有的说已无人可投,也有的乖觉,说是恋恩,不舍得离开。 这些人里,贾母做主,留下文官自己使唤,将正旦芳官指给了宝玉,小生藕官指给了黛玉,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花面送了宝琴,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老外给了探春,尤氏又要去了老旦茄官。 恰逢贾敏来了,便把剩下的莳官要了去。 黛玉这几日闷在潇湘馆,并没怎么出去,还是宝玉过来告诉她,她才知道这个事的。 偏偏宝玉这个促狭鬼,一见她,只笑说:“恭喜妹妹,得着张生和柳梦梅了。” 张生和柳梦梅分别是《西厢记》和《牡丹亭》里的男主,她一个女儿家,上哪儿得着? 黛玉认定他在调戏自己,红着脸,骂道:“你少放屁!” 宝玉看她急眼,这才把事情始末告诉她,又取笑道:“我刚才的话,哪句说错了?你忽然气性这么大。” 小生就是在戏中扮演男主的,她得了藕官,不就是得了张生和柳梦梅吗? 黛玉不理他,披上外衣,就要去贾母处见母亲。 宝玉忙道:“你倒是等等我呀。” 黛玉放缓了步子,想到什么,忽抿嘴一笑。 宝玉想了想,也笑了。 黛玉诧异道:“你笑什么?” 宝玉笑叹道:“老太太把演男主的小生给了你,把演贞烈女子的正旦给了我,可见,在老太太心中,你比我要成材中用。” 正旦的戏份再多,也没有男主重要。 黛玉方才笑,就是在笑这个,没想到他也看出来了。 她顿了片刻,道:“老太太这样想你,你还挺高兴?” 宝玉笑道:“岂止老太太,我也这样想。” 在他心里,黛玉样样都强于自己。 如果她是男子,他是女子,以她的才华,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名垂青史。 那时候,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上他? 想到这种可能性,宝玉不由觉得几分羞窘,他赶紧把这个话题岔开,道:“湘云也来了。” 此时,在贾母上院,坐着许多人。贾母、贾敏、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宝钗、宝琴、岫烟、湘云、以及探春等姐妹们都在。 黛玉过去坐到贾敏旁边,唤道:“娘。” 眼神里却写着几个字:您怎么来了? 贾敏笑盈盈道:“咱家下江南的货船到了,我让人收拾出来,给老太太和宝玉他们送些好吃的,好玩的。” 黛玉忙问道:“那我呢?” 贾敏笑道:“你什么?” 黛玉不满道:“我上次说,我想吃咱们那边的松鼠桂鱼,您忘了?” 既然货船到了,她的鱼应该也到了。 贾敏好笑道:“当然没忘,今儿晌午就让人做给你吃,还有好些你爱吃的春菜,都是从江南新鲜送过来的。” 王夫人在旁边听的,已是十分不自在,以身体不适为借口,退下了。 回到自己屋,她斜倚在榻上,旁边周瑞家的度其意思,笑道:“这林姑太太也够小气的,回回来了,就送些小吃小喝的,打量咱们府里缺这些似的。” 王夫人淡淡道:“有好的东西,自然都孝敬给老太太了。” 要说贾敏小气,那是不可能的。 老太太是她亲娘,林黛玉是她亲女儿,这两个人在贾府住着,她对谁小气,也不可能对她们小气。 三天两头的送东西,过来探视,为的是谁,还不是老太太和林黛玉? 说着送些小吃小喝,那是给她们看的。 今儿上午给凤姐配药,为寻人参,各处都找不到,最后问到老太太跟前,一下就翻出了一大包上等人参,虽说放的时间久了,如今失了药效,但那些各个都是手指头粗细的上等人参,哪儿来的? 她是荣府主母,外头给老太太送礼的礼单她都有过目,因这几年人参产量少,上等人参成了进贡之物,所以各家送礼,再没送上等人参的。 后来她让人仔细问了大夫,回话说,那些人参放了十年之久。 她一算时间,正好是林黛玉进贾府那年。 当时林黛玉身子不好,正吃人参进补,老太太日常也配着人参养荣丸吃。 八成就是那时候,贾敏把一大包上等人参,背地里送给了老太太。 气人的是,老太太把好东西珍藏密敛的,宁可放的过了药效,都不肯拿出来,留给中公使。 要放平日,她倒也无所谓,问题是,现在家计变艰难了。 正烦闷着,赵姨娘抱着一堆东西,喜滋滋的从外面进来,献好道:“这是宝姑娘给环哥儿的,她哥哥从外地回来,能带多少东西,还挨门挨户的送,想着我们。” “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样周到,真是大户人家出身,又展样,又大方,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都夸她疼她,我也不敢自专就收下来,拿过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 她满心想着,宝钗这么看得起她,她怎么得帮着宝钗说说话,而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赞宝钗,必能讨得王夫人的欢心。 然而,她等了半日,王夫人脸上也不见喜色,轻飘飘道:“给你,你就收着吧。” 随口就将赵姨娘打发走了。 第169章 治水 宝玉被皇帝钦点 贾敏这次来贾府, 倒不只是为黛玉,还有一件和宝玉有关的事。 一时,待一些不相干的人都走了, 贾母屋里,只剩下贾母、贾敏、宝玉、黛玉、湘云几人。 贾敏方道:“今儿早朝,皇上忽然提到了宝玉。” 这话一出, 其他人都十分惊讶, 宝玉更觉纳闷,即便他是荣国公嫡孙, 可京都里头, 世家子弟多了去了,多有已经继承了爵位官位的人,而他无官无职、尚未及冠,如何能被皇上所知,遑论在早朝上被提起呢? 几人不由看向贾敏, 等着她的下文。 贾敏解释道:“因去年北方少雨,京郊多了好些受灾的百姓, 有人花大钱设粥棚、分粮食、赈济穷人, 做下许多善事。皇上心里喜欢, 便问是谁,有人说是宝玉,再一细问,方知是咱家宝玉, 不止去年,这些年在外头,凡看到穷人就散财舍银,一掷千金。” “皇上说, ‘此子虽不知世情,但本心拙璞真率,颇有宁·荣二公当年风姿,假以时日,必成非凡大器’,当时便要下旨嘉奖,封宝玉为乐善郡王,被底下人拦住了,说宝玉虽善,到底寸功未建,无功受封,难以服众,皇上听的有理,也就罢了。” “大约这件事在皇上心里留了个影儿,今儿朝上,有臣子奏报说,去年南方多雨,若今年再发春汛,沿海一带恐有绝堤的风险,应该早派人去预防维护,说到派谁,皇上便想起了宝玉。” 这也难怪。 预防春汛,从户部批至少十万两银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不过,古来贪官甚多,别的时候贪也罢了,涉及到赈灾抗洪一类的工程,一旦有人从公贪污款项,将来出了岔子,影响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所有对这个被派去预防春汛的人选,有两大要求,第一:不能贪财,第二:爱护百姓。 宝玉在这两点上,都完美符合,皇上想到他,也是理所当然。 但这里有个问题,宝玉才十来岁,如今身份,只是个民,还是个没有成年的民,都没在朝廷官员的梯队里,皇上要派他去,众大臣一定会反对。 更何况,宝玉也没有预防春汛的经验。 湘云听的入了神,眼睛亮闪闪的,很想知道接下来的事,会不会如《少年钦差》之类的话本小说那样发展下去。 第240章 贾母倒很淡然。 黛玉说了自己的疑问,又问道:“后来呢?” 贾敏笑道:”你想的皇上自然也想到了。众大臣一质疑,皇上便笑说,上阵父子兵,你舅舅正好是工部员外郎,主持维护修个堤坝什么的,是他的本门功课,所以这次预备让他带着宝玉一起去,一人管一样事,宝玉管漕银,你舅舅管水利,父子齐心,也能传作一段佳话。” 对于贾府来说,这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皇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这次宝玉去立了功,这个“乐善郡王”的爵位肯定是跑不了了。 黛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预防春汛,维修堤坝”,说的简单,可光路程就得跑大半个中国,长江一带、黄河一带、西南沿海一带,都得去巡视体察一遍。 辛苦程度,一点儿不输于当年大舜治水了。 她只要宝玉舒舒服服的,什么郡王不郡王的,她才不稀罕。 贾母虽然也心疼孙子,但这种大事,她再心疼,都不会开口阻拦,顿了顿,问道:“什么时候去?” 贾敏道:“估计这两天下旨,出了月就得走。” 贾母点了点头。 见老太太和贾敏母女两人说话,宝玉、黛玉、湘云三兄妹便出来了,一起往潇湘馆去。 湘云叹道:“没想到,你真要去治水了。” 当初,她给黛玉取了个“潇湘妃子”的雅号,是出于取笑。 黛玉一天天的,把宝玉当舜帝转世一样,他们两个人又是一起的,黛玉又住潇湘馆,那黛玉可不是潇湘妃子吗? 谁能想到,而今一道旨意,宝玉真要效仿舜帝,走遍三山五岳,江河湖海,去治水了。 虽然民间常闻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但实际上,真正领导治水的是舜,禹是受舜任命的。 黛玉闷闷道:“你这个名字取得不好。” 宝玉笑道:“怎么了?” 黛玉道:“叫什么贾瑛,真讨厌。” 其实,她不满的是宝玉的别字:仲华。 因为取别字与名字有关,所以才说不满宝玉的名字。 贾瑛的瑛字,左为玉,右为英,而“英“是“花”的意思,所以宝玉的别字,也是和花有关的。 他的别字叫“仲华”,和舜帝的别字一模一样。 “仲”是家中排第二的意思,宝玉在家中排第二,舜在家中也排第二,所以他们字中带有一个“仲”字。 “瑛”和花有关,“舜”是一种花卉,所以他们的字中都带有一个“华”字。 看吧,宝玉的别字就因为和舜帝的重了,现在的命运也合在了一起,都得去治水。 对此,宝玉一清二楚,好笑道:“仲华这个别字,和中华谐音,听起来也太性傲了些,你要不喜欢,以后不叫就是了。” 成了婚,她不想唤他的别字,继续唤他为宝玉,或者唤他夫君,都行的。 湘云听了,撇嘴道:“什么傲不傲的,你们太磨唧了,我好容易来一趟,咱们商议着怎么玩才是正经。” 因挤着眼睛道:“宝二哥,你去把你屋里的芳官叫来,和我的葵官,林姐姐的藕官,我们好好热闹一下。“ 几个唱戏的女孩子,年龄小,好玩,又学过戏,比普通的丫头有意思多了。 宝玉便真让人去叫芳官了。 黛玉一看,他俩凑到一起,不知生出多少故事,她是惯爱清静的,道:“你们先回潇湘馆,我去秋爽斋看看蕉丫头,过会儿就来。” 因凤姐的病渐渐好转,探春如今也有了闲空,命人摆上棋局,才下了一局,小丫头绣橘就跑过来,冲着二人笑道:“翠烟桥那边有热闹瞧,其他姑娘都去了,姑娘们不去看看?” 此话一出,黛玉和探春都有些好奇。 两人也不下棋了,一起往翠烟桥而去,远远的,只见一群丫头们围着笑着,到了近前,众丫头拉着黛玉、探春进来,笑道:“二位姑娘看看他们是谁?” 黛玉、探春被唬了一大跳。 大观园,住着一干女眷,除了男主子能进来,再无其他男人了。 眼前这两个小厮是怎么进来的? 探春竖起眉毛,刚要说话,看到相貌,才发现是芳官和葵官,原是她俩穿着小厮的衣服,把她给糊弄住了。 湘云拍手笑道:“你们没认出来吧?” 探春摇头无奈道:“这定是宝二哥的主意,你也跟着胡闹。” 宝玉忙道:“怎见得是我?” 黛玉道:“除了你,别人从哪儿弄进来两身男人的衣服。” 宝玉笑道:“她们这样,倒比平常女儿打扮爽利些。” 众人说着闲话,顺路来了潇湘馆。 待都坐下,芳官说要扮成这样,跟宝玉去外面,当个小厮,别人也不知晓。 宝玉笑道:“人仔细一看,就看出来了。” 芳官笑说:“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不就完了。” 她一说话,众人都笑了。 她倒胆子大,把府里的几家客人,薛姨妈、宝钗、宝琴、邢岫烟等,都说成是从外面来的土番。 宝玉细细一想,倒觉十分有理,笑道:“不如以后就叫你耶律雄奴。雄奴二音,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幸而我巍巍中华,千年大国,他们之图谋算计,不过如猖獗小丑一样,而今只能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 薛家对他们家的图谋,如异族对中华的图谋。 犬戎怎样,匈奴怎样,凡所图中华者,必为中华所诛,最后只能沦落为奴。 恰如薛家,所有算计也将成空,注定是贾家的奴才。 而今正该把他们作践在足下。 湘云听了,笑道:“那我要给我的葵官也改个名,她本姓韦,就叫韦大英,正能取其音,‘惟大英雄能本色’。” 几个人商议妥当,又来闹黛玉、探春,让给藕官、艾官也改了名。 探春笑道:“你们闹你们的,别扯我们。” 黛玉瞅了宝玉一眼,好笑道:“实在没什么好名字可取,还是你们二人有新意。” 宝玉笑道:“我又想了一个好名字。海西福朗思牙那边,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vaidurya”,音译过来,是温都里纳,不如以后就叫藕官为温都里纳?” 黛玉听后,红了脸,轻轻踢了他一脚。 “vaidurya”这个词,常在海外传过来的佛经中出现,梵语指天然青色宝石,作为药师佛的象征。 他取这个名字,八成是因为自己幼时身体弱,所以弄一个药师佛在她的身边当丫头,希冀能够保佑她,让她一辈子都健健康康。 他的这些心思,她都知道的。 湘云不知那么多,只觉得新鲜,笑道:“这个好玩!” 到了晚上,湘云换了衣服,上了床,百无聊赖的躺了一会儿,翻起身,用手撑着头,看向坐在灯前核对账目的黛玉。 “我这次来,大家也不把诗社提起了?” 黛玉也不抬头,道:“现在大家都忙着,二姐姐正谈议婚事,三妹妹要帮凤姐儿理家,四妹妹又不善诗词。” 湘云道:“宝姐姐,琴妹妹她们呢?” 黛玉道:“宝姐姐她大哥哥要成亲了,她自己家的事都忙不完,何况……” 顿了顿,放下笔,转头笑对湘云道:“你要有诗兴,也不必等众人聚齐,咱们两个就写,写出好的来拿给她们看,羞一羞她们。” 湘云扭过身,仰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道:“改天吧,这会儿都要睡了,谁写什么诗呢。” 黛玉笑了笑,起身安寝,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宝玉依旧过来,等着和黛玉一起吃早饭。 湘云从里屋出来,瞅了一眼小圆桌上的几样菜肴,笑道:“老太太那里的菜色丰盛。” 便带着丫头要去贾母那里用早饭,宝黛知道,她是不肯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也就随她去了。 湘云到了贾母上院,因近来李纨感染时症,病卧在床,尤氏一早去探过病,这会子正在贾母处。 王夫人近来病已大好了,所以也过来请安。 另外,宝琴、探春正在外头屋说话,湘云便没进去,和她们二人坐着。 一时,丫鬟媳妇将饭桌抬来,王夫人尤氏上来摆箸捧饭,除了贾母本有的几色菜外,旁边还搁着两个大捧盒,里面捧着几样菜,是各房另外孝敬的。 贾母因知近年家计不好,所以发了话,把涉及到自己的,凡奢靡浪费的,能蠲的都蠲了。 第241章 这些孝敬上来的菜也是其中之一。 她看了便道:“上几次我都说了,把这些都蠲了去,你们还不听,而今比不得从前了。” 王夫人脸上尴尬,忙看向鸳鸯。 老太太要减几样菜容易,问题是,外头那些老爷们不愿意跟着减。 但是,下不僭上,是孝道,又是礼法。 老太太一顿饭吃六个菜,他们就不能吃八个菜。 所以,绝不能让老太太削减自己的菜数。 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他们不听,也只得罢了。” 问题不在于她,在于那些过惯好日子的老爷们。 贾母略一想,便知鸳鸯说的“他们”,具体指向谁了。 果然,看一眼那捧盒,其中一个里头,有两样菜乌漆嘛黑的,都炒糊了。 乍一看,不像是给人吃的,倒像是猪食。 鸳鸯也根本不把那几样菜往外拿,解释道:“这两样看不出什么东西来,是大老爷送的。” 贾赦的意思很明显:您不想吃可以摆着不吃,不要用孝道礼法压着别人,跟着您吃苦受罪。 贾母没说话。 尤氏忙朝鸳鸯使了个颜色,鸳鸯便道:“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来的。” 一面说,一面将那笋送至桌上。 这个外头老爷是谁,已经很明白了。 对于削减菜数,贾珍自然也极不情愿,但他和贾赦不同,因为辈分小,不敢硬顶老太太,只能通过这种暗戳戳的办法,试图让老太太改变心意。 鸡髓笋是宫廷御膳,一般世家贵族也吃不起。 料想鸡的骨头有多细?一只鸡能剥出多少骨髓来? 这一碗笋,怕是要杀几十只鸡。 除此之外,还要把嫩笋的芯剥去,再把鸡髓一点点的添在细细的嫩笋里,笋断了不行,髓填不满不行。 整个制作过程,主要突出一个昂贵费事。 贾珍的意思无非是:咱家里有钱,您放心可劲造吧,削减开支什么的,大可不必。 王夫人跟着,忙笑道:“不过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别的孝敬,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 椒油莼齑酱自然是贾政的手笔。 这样菜并不名贵,说白了,就是把莼菜料理调味一下,然后端上桌。 不过,莼菜是金陵特色菜,是老太太爱吃的。 贾政的意思是:您老人家要省检,我们可以降低菜色标准,譬如把几样肉菜换成素的,但撤下去几盘就不必了。我当儿子的,可不愿意,您有什么爱吃的菜,以后吃不着。 贾母知道贾政是出于孝心,才不支持她的省检措施,便笑道:“我倒也正想这个吃。” 然后,贾母又略尝了两点鸡髓笋,不得不说,这花大价钱做出来的名贵菜肴,确实相当美味可口。 她自己舍不得继续吃了,便道:“把这碗笋和那道风腌果子狸拿给宝玉、林丫头他们吃去。” 这么精致贵重的菜,得留给她的心肝肉吃。 因李纨在这儿,又让人把一碗肉菜拿给贾兰,想到凤姐病着,贾母又让把补血的红稻米粥拿给凤姐。 分完了菜,贾母吩咐道:“告诉他们,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什么,自然着人去要。” 贾赦和贾珍不愿意省检就算了,她自己省。 接着,宝琴、探春、湘云从外间进来。 贾母看到湘云,无奈道:“你不跟着你林姐姐、宝哥哥他们吃,怎么跑过来了?” 湘云抱着贾母胳膊,笑道:“他们吃的没您这里的好。” 贾母笑道:“他们今儿有笋和狸肉吃,我才让人送去,你也快过去吃吧。” 湘云发倔道:“我不爱吃那个。” 众人入了座,贾母又叫鸳鸯、琥珀等过来陪吃,因看尤氏吃的是白米饭,问道:“怎么不盛我的饭?” 丫头们道:“老太太的饭盛完了,今儿添了琴姑娘,云姑娘又过来这里吃,所以短了些。” 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要一点儿富余都不能了。” 贾母诧异道:“昨儿你姑太太,不是才给我送了几篓上等的碧粳米来吗?” 鸳鸯回道:“您和太太、几位姑娘现在吃的,就是昨儿林姑太太送来的。” 如果不是昨儿贾敏送几篓碧粳米来,今儿贾母的饭,还要从府里各处挪移,也不知会挪移哪一处的。 贾珍当然能吃得起碧粳米饭,倒也不是他多有钱,而是他那边东府里的账,已经烂□□了,从去年下半年起,没有现钱,他就让人四处抵押借贷。 宁肯无底洞、滚雪球一般的让债台高筑,他也不愿意略省检些,甚至几样桌上的菜也不肯减。 这些,尤氏心里都清楚。 贾赦手头略宽松些,去岁八月和十月,他让贾琏往返了一趟平安州,不知怎的,就倒腾到一笔银子。 当然,他有银子,也不会给贾母花。 至于贾政所在的荣府这边,短缺,自然是大家都短缺。 贾母的碧粳米都吃没了,其他主子分例里的碧粳米,即便有,估计如今也已所剩不多。 所以即便贾敏送了几篓碧粳米来,下人为了预防昨儿缺米的事再发生,也不敢肆意浪费糟蹋,问了有几个主子在这儿吃,就蒸几碗的饭,顶多添一两碗。 湘云、探春是多出来的一两碗。 至于宝琴,她是半途来的,没预备她的饭,只能把给尤氏的饭,给了她。 其实也不止尤氏,鸳鸯、琥珀的也是白米饭。 贾母忽然开口让她二人陪着一起吃,也是下人提前没想到的。 发生这样的事,最尴尬的是王夫人。 若说贾赦、贾珍等,是奢靡无度,沉溺享乐把分得的产业给败光了,贾政却不是。 他将荣府的产业败了一大半,是因投资失败。 养这个贵妃,太耗钱了! 修建大观园,是一大注;元妃省亲,是一大注。 省亲结束后,还有源源不断的花费:维护大观园、养给贵妃的小道士小和尚小戏子、逢年过节往宫里送节礼、给宫里的执事太监打点…… 除了荣府中公的钱被日渐消耗,王夫人也在元春的事情上,花了数不尽的钱财,如今竟也穷了。 对于家里的财务状况,王夫人自是不肯承认,她忙回应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庄上的米不能按数交,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是可着数的做。” 和她这个当家的人没有关系,都是天时地利的问题。 至于为什么不能花钱去淘换,米都交的少,钱自然也交的少,当然也要省着花。 贾母深知为难她已无用,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 鸳鸯起身,吩咐婆子丫头,去把探春的饭拿来添上,尤氏忙说够了,不用,鸳鸯道:“你够了,难道我不会吃的?” 媳妇们听了,忙去取了。 湘云见状,心里大不自在,随便扒拉完饭,就走了。 待回了潇湘馆,宝玉和黛玉已吃完了饭。 黛玉见到湘云,笑道:“才刚老太太让人送了笋和狸肉来,我们想你也爱吃那个,就分了一半给你留着,等会儿晌午让人热一热,你再吃。” 湘云道:“我现在只爱吃白米饭了。” 黛玉笑向宝玉道:“你看这云丫头,又是中了哪门子邪?如此也好,咱们以后吃细米面,让她吃糠咽菜去。” 湘云动了动唇,难得的没跟她斗嘴,道:“我昨晚没睡好,再补会儿觉。” 说着,怏怏地进了里间屋。 宝玉问道:“她怎么了?” 黛玉亦是不解。 昨晚湘云和她一起睡的,她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湘云那边什么情况,她就不知道了。 黛玉想了想,道:“她昨儿从史家过来住,大概有些择席?” 宝玉因道:“前儿广东地方的亲旧邬家,送了两小篓茯苓霜,老太太分给我些,一会儿我让人送来,你让她晚上兑着牛奶吃。” 茯苓霜能养心安神,有治疗失眠的作用。 黛玉道:“你留着吧,我也得了。” 宝玉自然知道她有,老太太疼她,比疼爱自己更甚,既分给了他,定然也分给了黛玉,不过…… 宝玉笑道:“我怕你们两个不够吃。” 湘云吃了黛玉的,那黛玉怎么办呢? 黛玉好笑道:“你又来了,怎么越大,越落了个婆婆妈妈的毛病?你看我像短缺东西的人吗?” 再说,她睡觉也没有问题啊。 老太太、她父母亲、宝玉,一个两个三个,总觉得她是个小可怜,又瘦又弱又容易受人欺负,怎么回事? 第242章 宝玉无奈笑道:“好好好,我投降。” 她是不短缺,但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想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待贾母用起饭来,王夫人也自回去用饭。 袭人过来,道:“上回二爷挨打,太太给了两瓶上进的清露,一瓶玫瑰的,一瓶木樨的,二爷天天吃,爱得宝贝似的,如今那瓶玫瑰的已吃完了,二爷让我过来,再要一瓶。” 王夫人听了,笑道:“你别哄我,我还不知道他?那弹嘴磨牙的性子,什么好东西,到他手里,不是一两天就糟蹋了?况那露兑水吃,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吃完的,你还是照实说吧。” 袭人笑道:“到底太太明见,那玫瑰露实际是二爷前阵子,一时想起来,随手给新来的芳官了。” 王夫人点头笑道:“我生的儿子,我比你们清楚。” 因吩咐道:“玉钏,你再从柜里取一瓶玫瑰露来。” 玉钏答应着去了。 袭人叹道:“这露到了二爷手里,恐怕一下又没了。” 王夫人道:“你这次看着他,让他爱惜着吃。” 袭人笑道:“看恐怕看不住的。太太不知,芳官小孩子心性,难免得陇望蜀些,才得了大半瓶露,竟又问二爷要一瓶,说要拿去送病弱的朋友,二爷仁善,这才叫我来朝太太讨露的。” 王夫人沉着脸,不说话了。 方才她是以为,宝玉把露赏给下人,跟前没了,所以过来再替自己要一瓶,倒不觉得怎么样。 这会子却不由生气。 宝玉赏下人东西,是主子的恩典,和下人主动问宝玉要东西,是不一样的。 何况,这方官圆官的,得了好处,不但不知足,还蹬鼻子上脸了! 这时,玉钏从外面打帘进来,却是两手空空,一脸纳闷,报道:“太太,柜里的玫瑰露不见了。” 王夫人皱起眉头,道:“都丢了哪些?” 玉钏道:“只有一瓶玫瑰露不见了。” 王夫人便问彩霞,她的东西,日常都是彩霞负责保管的。 彩霞也着了急,道:“前儿找人参时,明明看到还在的。” 玉钏想起什么,道:“对了,我看见,彩云昨天悄悄拿钥匙开柜取东西来着。” 王夫人沉默片刻,转头对袭人道:“你先去吧。” 袭人见这里闹出事来,自己在场当然不合适,忙答应着,去了。 王夫人这头,彩云和玉钏已经吵起来了。 丢了一瓶子上进的清露,这屋里的三个大丫头都有嫌疑,毕竟只有她们三人有柜里的钥匙。 但经玉钏方才一说,彩霞的嫌疑反而被撇清了。 要么是玉钏撒谎,栽赃彩云;要么玉钏说的是实话,彩云确实偷了玫瑰露。 按着常理来说,玉钏撒谎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她咬出彩云来,很可能被彩云反咬一口,对自己来说,有害无益。 但彩云却振振有词,说是她以前跟金钏关系不好,金钏而今没了,玉钏便存有报复之心,一直想着把她弄出去,为死去的金钏出一口气。 王夫人见扯出金钏来,脸色愈发不好看。 众管事婆子们忙跑去请了王熙凤来,王熙凤听了经过,忙道:“太太不要急,先让人暗中访查,找到丢的那瓶玫瑰露来,最是要紧。” 俗话说的好,抓贼要拿赃。 没有赃证,彩云和玉钏争也争不出个结果。 王夫人听她说的有理,点了点头。 如今且说宝玉,对这边的事却一无所知。 他昨儿听芳官说,她那个好姐妹,名叫柳五儿的,自幼身体孱弱,这几天又犯了咳疾,想到那进补的玫瑰露,正有养阴润肺的功效。 他便让人取了拿给芳官,又嘱咐道:“你先让她吃着,要是有用,我再问太太给你要。” 实际意思,是想着,如果这玫瑰露对柳五儿的病症,找个机会,他再亲自问母亲要些。 然而袭人在旁听到了,心里却大不高兴,那一瓶玫瑰露不但价值千金,还有价无市,在外面买也买不到。 芳官算什么东西,轻飘飘两句话,就哄走了一瓶。 不止她不高兴,麝月也不高兴,不过,麝月考虑的更长远些。 宝玉房里的大丫头,就剩三个了:晴雯、袭人、还有她。 晴雯是老太太一脉的,袭人和她是太太一脉的,眼见着,宝玉已厌弃袭人,如今只要再借袭人的手,除掉晴雯,再借宝玉的手,除掉袭人。 她不争不抢,就成了最后的赢家。 谁知道半道上,竟冒出芳官这个大头蒜来,芳官不但和晴雯连成一脉,还要再弄一个柳五儿进来。 要真让芳官得逞,她多年的布局隐忍,岂不通通沦为一场笑话? 眼下对付芳官是最要紧的。 遂前儿芳官从蕊官处得了蔷薇硝,贾环见了,向芳官来讨,芳官来找自己的给贾环。 她趁机将芳官奁盒里的蔷薇硝给拿走了,又哄芳官包些茉莉粉给贾环,果惹得赵姨娘大怒,来找芳官撒泼闹了一场。 因芳官已得罪了赵姨娘,她便让小鹊把芳官得了玫瑰露,送给柳五儿的事,说给了赵姨娘听。 赵姨娘听后,暗忖,把柳五儿治死,挫挫芳官的锐气也是好的,便想了一个让彩云偷玫瑰露,栽赃嫁祸柳五儿的毒计。 现今玫瑰露的事已发,她也有些悬心,生怕扯出自己,所以不时着人打探。 ………… 潇湘馆里,因没事可干,宝玉便跟黛玉、湘云说着些府里的闲话。 刚说到柳五儿的病情,让芳官给了她一瓶玫瑰露,以及将来准备把柳五儿要过来,在他怡红院里当丫头的话,就听到底下人报说,太太丢了一瓶玫瑰露,正在四处找露。 黛玉、湘云不由都挑眉看向宝玉。 大家都不是傻子,有些事一眼看的分明。 宝玉才给了芳官一瓶露,王夫人那边就丢了一瓶露,给的、丢的,正好都是玫瑰露。 上进的清露一共有十二种啊! 要说不是有人故意设计的,鬼都不信。 湘云笑问道:“怎么府里人人都盯着你的怡红院嚯嚯?” 宝玉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黛玉道:“你跟凤姐姐说一声,你给了一瓶玫瑰露出去。” 凤姐儿是明白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宝玉颔首道:“好。” 黛玉笑道:“也别让柳五儿去你那边了,索性要到我院里来伺候吧。” 宝玉道:“也好。” 他那边党同伐异的厉害,柳五儿身体本就不好,要去了怡红院,怕更是长久不了。 湘云不顾刚才被呛,问道:“他那边是走了坠儿,才有了空缺,你这里没有人走,又刚得了藕官,怎么好再要丫头过来?” 黛玉含糊道:“谁说我这儿没空缺?” 湘云不解,宝玉似笑非笑道:“今年过年时,春纤走了。” 他一颗心全放在她身上,潇湘馆一点儿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自年后,再没见过小丫头春纤出现,他就知道,黛玉这里必有一桩事发生。 湘云是个粗心的,却不会留意这些。 湘云问道:“怎么回事?” 黛玉道:“她偷东西,被王嬷嬷抓了个正着,我让人悄悄跟凤姐姐说了,把她撵了出去。” 让她心惊的是,春纤来她房里,偷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宝玉当初给她,用来定情的两件旧手帕。 如果不是母亲早早把帕子收走,一直让王嬷嬷暗中盯着春纤行动,恐怕真让春纤得手了。 这些事,就不必跟湘云细说了。 湘云感叹道:“人多了,事情就多。昨儿听三姐姐和琴儿说,前阵子,二姐姐房里大丫头司棋和管小厨房的柳家的闹了一场,不知为什么缘故,差点惊动老太太和太太。” 黛玉瞅着宝玉,笑道:“说起来,还和前头的事有关。柳家的为让芳官给柳五儿谋宝玉院里的空缺,平日难免奉承他院里的丫头,总是会碍人眼的。” 宝玉摇头笑道:“我只是个引子罢了,当时成立小厨房的时候,秦显家的,就是司棋的婶娘落了选,自然心里不顺,要挑柳家的不是。” 司棋敢这么干,自然也有靠山。 她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背后顶着大房的势力。 总之,这府里头,凡设计到钱财利益的地方,都有数不尽的明争暗斗。 是非黑白,孰对孰错,不能一面而论。 他自是希望家和万事兴,但现在看,这个家不但和不了,甚至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要四分五裂了。 第243章 第170章 瓜州 妙玉是黛玉出家的替身 他如今也看破了, 唯一的心愿,就是保住自己在意的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沙沙的响动声, 黛玉站起身,走到门边,瞅着外面, 回头笑道:“下雨了。” 她向来喜欢这样斜风细雨的天气, 索性斜倚在门畔,闭目享受着。 这副场景真是美极了。 因黛玉本就秉绝世之姿容, 具稀世之俊美, 如今衬上外面绿色的竹影,身上粉红色的衣袂随着微风轻轻飘起来,简直像仙子下凡一样。 湘云从小和黛玉一起长大,看她的美貌已经看习惯了,这会儿还是还是呆了片刻, 反应过来,便去瞅宝玉。 只见宝玉微皱眉头, 神色中带着不满, 道:“外头下着雨, 湿气重,你只管站在那风口里做什么?” 黛玉无法,只得重新坐回来,闷了一回, 起身回房去了。 宝玉便知自己方才着急,关心则乱,把话说重了,不禁心里懊恼, 也管不得湘云,忙跟了进来。 一看,黛玉又坐在窗边吹风,他又气又无奈,忙把窗屉子下了。 黛玉问道:“谁准你碰我的窗屉子的?” 宝玉笑道:“好好的,谁乐意碰它?我是怕你受凉。” 黛玉道:“我难道是个傻的,自己不知道冷热?” 她刚想舒舒服服的吹会儿风,就被他扫了兴。 宝玉笑道:“你自然聪明,所以还承你多体谅一下我,实在不能眼看你作践自己的身子。” 她也知道,他是出于好心。 如果好好说话就罢了。 可他刚才那是什么语气,衬得她有多任性不懂事一样。 黛玉道:“别以为你占着几分理,就可以凶别人了。” 宝玉忙笑道:“我哪儿敢凶你?只因心里急,话也说急了点,刚才就已经悔悟了。” 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问道:“湘云呢?” 湘云已在帘门口处,看了半天,见他们终于想起她,赌起气来,大声道:“我在这儿!” 她根本想不通,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居然能引发一场拌嘴? 林黛玉的心,可谓是比针尖还小。 别人关心她,她还生气了? 而贾宝玉呢,也是个没刚性的,见了林黛玉,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不但一点儿意见没有,还做小伏低的,哄了半天,这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没什么好说的,祝福他们锁死吧。 ………… 接下来半个月,府里头发生的,无外乎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为几百文钱争的面红耳赤,扯头发骂仗的,闹到上头,敲敲打打也就平息了。 涉及到主子的大事倒有一件,此前给迎春说好了赵侍郎家的公子,不知贾赦这阵子中了什么邪,忽然改了口,说要把迎春嫁给一个闻所未闻的兵部候缺题升,名叫孙绍祖者。 贾母不同意,迎春的婚事就僵持住了。 转眼到了月底,史家把湘云接回了家。 贾敏也安排好了回乡祭祖的行船,带人来接黛玉,黛玉便叫了妙玉,辞了贾母、宝玉、以及府中姐妹,坐船往苏州行进。 宝玉在府中待了几天,便随贾政去严查河道了。 园里头少了这些人,瞬间空了不少。 如今且说黛玉,时隔十数年,再坐船回家,看到两岸与当年一样,大差不差的风景,渡口、炊烟、牧童、笛声……未免感怀,再兼坐船劳累,心里牵挂宝玉,凭添了许多忧思,竟一下病倒了。 林如海和贾敏生怕女儿有个好歹,便命人临时改道,就近在扬州下了船。 黛玉在宅子里静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渐渐恢复些了,这日,妙玉来探黛玉,说起近来之事。 黛玉叹道:“在京都呆久了,变得坐不惯船,白耽误了大家的行程。” 妙玉笑道:“哪里的话?不是托你的关系,我还回不来呢,对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黛玉道:“大约再将养几日,就无碍了。” 贾敏从外面进来,坐到黛玉床边,从春香手中托盘上取过白玉小碗,用勺子搅了搅,道:“刚熬好的燕窝雪梨粥,快趁热吃。” 一面说,一面就要喂给黛玉。 黛玉忙接过碗,道:“我自己来。” 她都多大了,还用得着母亲亲自喂她。 而且,妙玉在这里坐着,总要顾及她的感受。 妙玉早早地失了父母,看到她们母女亲热,心里肯定会难过的。 贾敏叹道:“病了这几日,又瘦了些。” 儿女都是父母债,生一个女儿,她这辈子就有了操不完的心。 黛玉不想母亲总纠结她胖了还是瘦了,便转移话题,问道:“我爹呢?” 贾敏道:“你爹去巡视盐场了。” 既来了扬州,除了官府的事,林如海必然要四处看看的。 当年他开设的几家盐场,就是重点目标。 另外,这些年,林家自掏腰包,在扬州一带开的书院学馆,林如海也少不得要去转一圈。 妙玉见她们母女俩唠起家常话,起身去了。 黛玉方问道:“娘,宝玉有没有回信给我?” 她刚到扬州,就立刻写信给宝玉了,都这么久了,他那边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贾敏好笑道:“你的信估计才送到,哪儿有那么快收到回信。” 黛玉不由发牢骚,道:“他定然把我给忘了。” 临走前,她反反复复提“写信”,就是为了让他经常写信给她,结果到现在,连他一封信都没收到。 什么意思呢? 贾敏无奈道:“别胡说,宝玉不是那样的人。” 黛玉又忍不住担忧起来,道:“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贾敏叹道:“不会,你尽管放下心,好好养你的身体才是正经。” 怕黛玉听不进去,顿了顿,又道:“要是宝玉知道,你刚离开他,就病倒了,你觉得他心里会好受吗?” 黛玉反驳道:“我没跟他说,我生病的事。” 贾敏道:“将来他见了你,看你瘦的可怜,总要问的。” 得,母亲又纠结起她变胖还是变瘦的问题。 待贾敏走了,黛玉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前,逗了一会儿架子上的鹦鹉,随手拿过一本书,乱翻了几页,就放到一边去了。 紫鹃过来,笑道:“往日宝二爷天天上门,姑娘还嫌他烦,连让你静静看会儿书都不能,如今宝二爷不在,姑娘有了闲时间,反而看不进去书了。” 一席话,正碰到黛玉心坎上。 身边少了那个唠唠叨叨、插科打诨的人,心里顿时空了一大块。 干什么都没精神。 黛玉叹了口气,刚要说话,紫鹃把一个半旧不新的手炉递过来,正是自己在潇湘馆平常用的那个。 她诧异道:“大老远的,你把这个又笨又沉的家伙带着做什么。” 不说她家里会给预备着,就说江南春来的早,气候也没有北方冷啊。 紫鹃笑道:“是宝二爷临行前,说姑娘怕冷,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带着的。” 黛玉听如此说,便把手炉抱在怀里了。 转眼到了月底,黛玉身体大好,林如海也已将扬州衙门里的事忙完,贾敏便让人收拾行装,预备往苏州行进。 扬州当地的士子文人,因受林家出资助学之恩,听得林家今日起身离开,纷纷赶来相送。 一大帮人,坐着小船,缀在林家船后,在江面上,乌压压的,一眼望不见尽头。 林如海露了几次面,说了好几次,劝他们回去,众人却不肯走。 贾敏见状,对林如海道:“这也是大家心意,索性让他们跟着吧,等到下一站瓜洲渡口,水路改换成陆路,咱们下船休息,他们不好再送,你到时候出面,再劝大家离去。” 林如海点了点头,看现今情况,也只得如此。 瓜洲,也就是俗称的平安州,虽说在扬州辖区内,却是连接苏州、京都、金陵等地的交通要塞。 瓜洲往北,行陆路是京都;往南,行水路是苏州;往西行不远就是钟山,也就到了金陵境内。 随着船只迫近瓜洲,不知为何,黛玉右眼皮忽然一阵狂跳,心头也愈发不安。 “娘。” “怎么了?” “我感觉这条路不好。” 贾敏听她如此说,往船舱外瞅了一眼,皱了皱眉,道:“快要下雨了。”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乌云翻滚着,逐渐往下压,平静的江面似乎也有些危险。 第244章 这样的天气,不尽快找到渡口下船,是要出问题的。 而最近的渡口,就是瓜洲渡口了。 她是想顺从黛玉心意,换一条路走的,但考虑到现实情况,这次只能委屈女儿了。 果如贾敏所料,刚到瓜洲渡口,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幸而渡口处,早有随从车辆侯着了。 黛玉一家弃舟上岸,上了马车,才要往驿站去,等明日再行船赶路,就听报说,官道上出了事,一批胡人和当地山匪打起来了,当地节度使正在带兵镇压,余散之徒,为了逃命,正往这边冲杀而来。 黛玉听马车外面乱糟糟的,一阵惊慌之声,不知发生了什么,悄悄掀起一道帘子往外看。 林如海正跟一众文人士子说话。 如今天降大雨,无法行船,前方又有不明底里的匪寇,这些士子们暂时无法返还扬州,只能暂时跟着他们。 幸而西行不远,就到了金陵境内,可以在钟山灵谷寺里暂时歇脚。 灵谷寺是千年老寺,又修有先太.祖皇帝陵墓,那些流匪散众再猖獗,也不敢上灵谷寺捣乱的。 众文人士子自然同意。 黛玉觉得这事有几分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只好压下心头的不安。 众人便又冒雨赶了半日的路,到达钟山灵谷寺,早有人去说明情况,主持方丈带着寺里人出来迎接。 当晚,黛玉便歇在灵谷寺后梅花坞厢房。 翌日清晨,天仍未大晴,不时落着点滴小雨,山中空气清新,风中夹杂着泥土草木的清香,里头还混着寺院独有的松柏香和檀香降香味道。 黛玉吃饭时,就听春香秋菊她们提起昨日之事。 据说,起因是有一批香料皮草生意的胡商,压着货物从关外而来,欲往京都去贩卖,结果路过平安州时,被一伙山匪连驼子带货都抢了去。 有几个逃命出来的胡人,回到部落报说此事,部落中亦有许多因做生意路过平安州时,被抢去钱财的胡商,众人心里不甘,便花钱集聚了许多人,以做生意为名,把刀斧藏在车辆下,实为报仇雪恨。 然后就是昨天,山匪和胡人两方打的不可开交。 秋菊叹道:“当地连年闹匪患,官府怎么也不管管呢?” 春香道:“怎么没管?剿了一批又生一批,平安州当地多山,又在交通要塞,便于隐蔽,各地做生意的大小行商都要路过此处,要是碰着了,抢一批货,够那些匪寇吃一辈子了,怎能不动心?” 又拿出去年薛蟠在平安州被抢,险些丢命的事来举例。 秋菊道:“说不定是官匪勾结。” 春香笑道:“你可别胡说,待会儿姑娘该不高兴了。” 黛玉纳闷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香笑道:“平安州的节度使,名叫云光,之前是长安县节度使,平调过来了。他能当这个官,还受着贾家的人情呢。” 这个云光,就是当初凤姐儿在馒头庵,受老尼之托,为了三千两银子,以贾琏之名写信,活动关系,强拆了张金哥和守备之子的人。 黛玉在荣府住时,也听过些许风声。 甚至,因柳湘莲的事,她听宝玉提过一嘴,琏二哥哥受大舅舅贾赦之命,在去年八月和十月底往返过一趟平安州,府里人都不知道是为何事去的。 她越发觉得事情古怪了,这里的官,怎么恰好是贾府的熟人?恰好和贾家有联系呢? 黛玉吃完了早饭,便往前头来。 贾敏见到她,便交待说,他们还得在寺里待上一阵,里头人多眼杂,不安全,让她少露面。 然后就让人护送她回厢房去了。 母亲的表现自然不对,神色中有几分沉重,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怕她担心,所以不肯告诉她。 会是什么呢? 黛玉坐在廊下,怔怔地看着寺院里的梅花树。 她住的这地方叫做梅花坞,又被香客口头称做梅花观,盖因种着许多梅花树而得名。 现在的天气,山下的梅花早凋零了,但因山上气候冷,所以还有零星几朵红梅盛开。 妙玉从远处过来,坐在她旁边。 黛玉便问道:“你看这梅花何如?” 妙玉笑道:“往日听《牡丹亭》的戏,里头有个梅花观,没想到今儿真遇上了一个梅花观。” 所谓梅花观,是杜丽娘的葬身之处。 当日杜丽娘在牡丹亭小睡,与柳梦梅相会,醒来后思念成疾,弥留之际,便画了一幅自画像,并题诗一首,藏于梅花树下,杜丽娘病死后,便被葬于梅花观中。 黛玉便叹道:“你又何故吐此不详之语?” 妙玉笑道:“我的两件心事,你是知道的,如今看来,差不多都要成空了。” 黛玉默默不语。 妙玉的两件心事,她一直清楚。 一件是宝玉,因她心系宝玉,所以园里有和她一样喜欢宝玉的女子,她便看的很分明。 早先她忌讳宝钗,但后来她发现,宝钗心里没有宝玉,只是为了私利,才弄出来了所谓的金玉邪说。 再后来她担心湘云,然后她又发现,湘云有心细敏感处,皆是由其父母双亡的出身而起,她的性子,一贯的宽豪豁达,儿女私情,从未在她的心头萦绕。 若说园里真心倾慕宝玉的,一个是妙玉,一个就是如今略通人事的晴雯。 但宝玉心里眼里只有自己,妙玉性子孤洁高傲,又受身份限制,她的这件心事,注定成空。 另一件是回乡,这个是摆在明面上的,就不必多说了。 而回乡的心愿,之所以会成空…… 母亲说,要在寺里逗留一阵子,必有不得不逗留的缘故。 恐怕他们现在想走,走不了是真的。 黛玉叹了口气,劝道:“你也不必太悲感。” 妙玉笑道:“一早我听说,山下被平安州节度使所带的兵将团团围住了,说是寺里窝藏着匪寇。” 寺里窝藏着匪寇自然是假,威胁着,要把他们这些人当匪寇一样处置了才是真。 至于为什么没有动手,自然有迟疑和图谋。 顿了顿,又道:“又听说,有个什么水王爷,上了山,和令尊令堂见了一面。” 整件事情,是个精妙无比且谋划已久的局。 北静王水溶这些年放低姿态,韬光养晦,于府中广纳四海名士,又打着皇上的名头收买人心,当然有其目的。 如今大局将定,其狼子野心也暴露了出来。 林如海是皇上一臂,若能劝其倒戈,对他有无限好处。 而让林如海不得不倒戈的办法,就在他唯一的女儿身上。 娶了他的女儿,林如海顾及着他的女儿,也得为他做事。 但之前试探着提亲,被拒绝了,所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按水溶所设想的,若林如海宁死不从,便以剿匪之名,杀了林家众人,断去皇上一臂。 一旦事泄,还能推到胡人身上,怎么算都不亏。 不过,这条路现在有点问题,因为一众扬州文人士子都跟着林如海过来了。 要灭口,就得全杀,万一留下一个半个活口,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就完了。 所以水溶预备走第二条路:逼婚。 一大早他就上山见了林如海和贾敏,扬言要纳黛玉为侧妃,给了三日的考虑时间。 侧妃就是妾室。 贾敏听了,又是怄又是气,她的女儿,当王妃他们都不愿意,还给他为妾,美得他! 不过因为形势比人强,她只好吞下这一口气。 这些黛玉尚不知情。 不过,妙玉作为旁观者,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黛玉听到“水王爷”,皱了皱眉头,她对北静王的感觉,一直不好。 但她尚未联想到自己身上,因为之前北静王娶她被拒之后,又娶了王妃。 她想了想,道:“兴许会等来援兵。” 妙玉知她在宽慰自己,笑了笑。 要想等来援兵,首先得送信出去,现在整座钟山被团团围住,山底下是官兵,对外说的是剿匪。 外面的人,谁会怀疑里头有问题? 妙玉站起身,看着远处梅花,轻轻叹道:“里头是《牡丹亭》,外头倒是《西厢记》。” 一面说,一面往前头见贾敏去了。 留下黛玉,满腹狐疑。 妙玉所说,里头是《牡丹亭》,她自然明白,她们住的这地方,就是梅花观。 外头是《西厢记》,又做何解释呢? 《西厢记》里,确有一出戏,与她们现今情况有些相像,就是《惠明下书》。 第245章 其中,孙飞虎带领五千人马,围住相国寺,要强虏崔莺莺做压寨夫人,崔母情急之下,便放出话来,声言:“有能退得贼兵者,愿将小女妻之。” 在寺中的张生听得消息,便紧急修书给自己的故友白马将军杜确,以求解围,寺中的和尚惠明便当了送信的人。 黛玉想到“压寨夫人”一词,心念一动,再想到早上母亲的不对,终于反应过来。 她忙站起身,急匆匆往前头而来。 此时,贾敏满心烦忧,左边是女儿,右边是这些扬州士子的性命,怎样选都是两难。 她见到妙玉,揉着眉头,道:“你怎么来了?” 妙玉自顾自地坐下,笑道:“林姑娘自幼在深闺中养大,等闲之人都未见过她的面貌,何况北静王哉?” 贾敏微微一怔。 她的意思,是找一个人代替? 这倒也是个法子,但怕不好蒙混过去。 早上听水溶的意思,他虽未见过黛玉,但却听过黛玉之名,见过黛玉诗作。 什么“咏絮之才”“西施之貌”都出来了。 贾敏沉吟半晌,摇头道:“跟着我的这些丫头虽也有几个相貌出色的,但在诗书上,却难及玉儿。” 妙玉忽开口道:“夫人觉得,我怎么样?” 贾敏一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道:“你不要开玩笑。” 这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贾敏从私心论,她并不是一个正直光明的人,在这种两难的情境下,她首要考虑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女儿。 找一个替身送给北静王,代价是最小的。 问题是,谁能做黛玉的替身呢?妙玉无异于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和黛玉一样,同是千金小姐出身,长得好,有气质,通诗书。 甚至,妙玉也姓林,是苏州人,会说苏州官话。 这一次,妙玉跟着黛玉一同回乡,府中除了贾母外,再无旁人知晓。 只要让黛玉和妙玉互换身份,很大概率能够蒙混过关,解了这次围困之危。 不过,这对妙玉极不公平,她没法子开这个口,但妙玉忽然主动应了。 旁人或许觉得,代替千金小姐,嫁给王爷当妾,是一件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妙玉却不会,她心里应该清楚,这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 贾敏想着,犹豫道:“过去后他要是逼你……” 妙玉冷笑道:“那我就承认,我是带发修行的尼姑,他总不能逼一个出家人做什么吧?” 贾敏沉默了。 妙玉的想法,太天真了些。 出家人这层身份,绝不是护身符。 她过去后,唯一的凭仗,就是头上顶着的林家千金的名头。还承认?承认就是死路一条。 贾敏正想着,怎么跟妙玉讲清楚其中利害,黛玉从屏风后出现,道:“娘,我不同意!” 贾敏被唬了一跳,绷着脸,嗔道:“有你什么事?快回房去!” “我不!” 这一次,黛玉很坚持。 贾敏只好让妙玉先去,拉着黛玉坐下来,看她的样子,知道瞒不住了,无奈道:“娘是为你好。” 黛玉固执道:“那就让别人家的女儿,代我送死吗?” “什么死不死的,净胡说!” 贾敏抿了抿唇,道:“是妙玉主动提的。”她可没有逼她。 黛玉道:“她为什么主动提,我心里明白。” 原因无非两个。 第一,妙玉向来不喜欢欠人情,这次她借着她们家的船回乡,这个人情,她想还回来。 第二,妙玉想通过这件事,让宝玉记住她。 刚才跟她说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就是为了让她明白,她表面是替她,实际是为了宝玉。 因为宝玉一颗心在她身上。 妙玉有妙玉的想法,母亲有母亲的私心。 但对她来说,如果说她和宝玉在一起,要牺牲另外一个无辜的女子,她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贾敏气道:“那怎么办?你愿意嫁给北静王?” 黛玉顿了顿。 那也是不可能的,她宁死也不会对不住宝玉。 何况,过去后,还是作为人质,让父亲受人制肘。 黛玉垂下眸子道:“您和父亲,将来为我报仇就是。” 她已经拿定主意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嫁过去就自尽,既帮父母亲解了围,也不算辜负宝玉。 贾敏气得头都疼了,道:“闭嘴。” 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想都不要想! 黛玉道:“娘……” 不这么办,又该怎么办呢? 父母亲在意她,她也在意父母亲,再说,还有这么多扬州的士子文人,难道让她眼看着血流成河吗? 贾敏道:“你回房去,不用再说了。” 黛玉沉默地回房去了。 她心里,其实也很难过。不但难过,而且还很害怕。 尤其想到,宝玉听到她死讯的反应,就格外害怕,谁能想到,短暂的分离,竟是天人永隔呢? 如果易地而处,她会恨死他的。 她不想他恨她,也不想他伤心痛苦。 而且,他认定了将来要和她同生共死,如果她死了,他必然会…… 怎么能想个法子,骗住他,让他不要伤心,不要寻死觅活呢? 黛玉想着,从桌上的笔架上,取出一支笔来,蘸了蘸墨,将一页纸铺平,一面斟酌,一面写,半日,写了一封信,将信折起,放在信封中,又将信封放在抽屉里。 就这样吧。 她太了解宝玉了! 这个人,平生信奉圣贤之道,而里面有一条,叫“君子可欺之于方,不可欺之于术”,出自《孟子·万章》上卷。 这个章回,共有三个故事。第一个是“舜不告而娶”,第二个是“舜说‘象喜则喜,象忧亦忧’”,最后一个故事,就是这句的出处,典故名为“校人烹鱼”。 春秋时期,有一君子,名叫郑子产,有人向他献活鱼,子产便命校人把鱼养在池里,校人把鱼煮了吃了,回来为了免于责任,骗自产说:“刚开始那些鱼看起来很疲累,过一会儿变得自由自在,沿着河渠朝着池塘外游走了,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了。” 子产听他说的话,符合鱼的习性,便信以为真,点头赞叹说:“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所以说对君子,可以用恰当有道的方式欺骗他,但不能用不道的方式迷惑他。 往日宝玉总说她是花神,她又多泪爱哭,那她今日编出一个“花神下凡还泪,泪尽人亡,重归仙界”的故事骗他,应该能骗得过吧? 忙完了这件事,黛玉怔怔地坐在窗前,犹如木塑泥偶,一直到晚饭时分,略用了些饭菜,便上床睡了。 翌日,黛玉听观里人说,一个叫贾雨村的官员上了山,大约在父母亲面前说了许多不中听的、咄咄逼人的话,那些扬州文人闹起来了,说要跟山下的兵将拼命,父亲去劝他们了。 黛玉便去前面看母亲。 贾敏脸色也不大好,贾雨村是受过他们林家恩惠的,当初贾雨村被罢了职,他们因甄家的关系,让他当了黛玉的老师,后还推荐给了贾政,他攀上王家的关系,才有了今日。 而今他为了攀附北静王,恩将仇报、落井下石,逼他们把黛玉往火坑里推,早知他是这样的人,当初管他去死。 见黛玉过来,贾敏立即道:“那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女儿是她的命根子,无论何种情况,她都不可能牺牲黛玉。 黛玉抱住贾敏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傍晚,寺里因人多,往山下采购的路被兵将堵住了,遂断了粮。 早上,贾雨村又来上山劝林如海,洋洋得意地问他:“林公饱乎不饱乎?”林如海没搭理。 中午的时候,寺里就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童被抓了去,点了天灯。 这下子,寺里原本的僧众先慌成了一团,他们跟那些饿死不投降的文人不一样,都把责任撇在林如海头上,不过,碍于林如海身边带着随从护兵,又是朝中一品大员,不好说什么,但背地里却嘀嘀咕咕的,商议着要把林如海的女儿送去给北静王。 第三天早上,妙玉忽然不见了。 黛玉闻听消息,脑袋嗡地一下,像被砖头砸了后脑勺一样,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再睁开眼,她看到头顶熟悉的帐子,猛然想起这几天的事,瞳孔一缩,撑着身子就要从床上起来。 雪雁在旁边守着,手拄着额,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听到动静,立即从杌子上跳起身,惊喜道:“姑娘,你醒了!” 第246章 黛玉忙问道:“我爹和我娘呢?” 话音未落,林如海和贾敏已从外面进来,紧跟在后面的,还有妙玉、冯紫英和……宝玉??? 黛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忍不住掐了一下手心。 好疼,不是梦。 但是……宝玉怎么会在这里? 她晕过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黛玉茫然的看着众人。 贾敏松了口气,摸了摸她的额头,道:“醒了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让太医来看看?” 黛玉摇了摇头。 林如海笑道:“好了,咱们出去吧,让他们两兄妹说话。” 贾敏点了点头,笑道:“现在不能说是兄妹了。” 一面说着,一面冲房里丫头招了招手。 很快,屋里只剩下宝玉和黛玉两个。 宝玉坐在床头,仔细瞧了黛玉一番,心里又疼又酸,叹道:“几日不见,又瘦了。” 黛玉眼也不眨地瞅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宝玉道:“你有事,我怎么能不来呢?” 顿了顿,道:“听说寺里断了两天粮,你肯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说着,就要起身去取那边桌上的糕点,却被黛玉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别走,我不饿。” 寺里再怎么断粮,父母亲也不会饿着她。 此时,黛玉的心已经放下了。 冯紫英和宝玉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危机已经解除了,方才又看到了妙玉,她看起来也没事。 黛玉低声问道:“是你救的我们?” 宝玉轻轻道:“嗯,我写了急信,让冯紫英调兵过来,幸好及时赶到了。” 来了后,冯紫英带着兵该抓的抓,该绑的绑。 而他,则上了山,见了林姑父和林姑母后,说了大概的情况。 这一次,算是他对林家的救命之恩了。 他自不会错过机会,见到林姑母后,没几句话,便问了圣旨赐婚的事。 林姑父当场宣读圣旨,他接了旨,他和黛玉的事,总算过了明路。 等到了苏州,他们就能成亲了。 想到这里,宝玉微微勾起唇角,正要说话,忽见黛玉偏过头,落下泪来。 他忙伸手帮她擦眼泪,柔声道:“好妹妹,你别哭啊,都是我不好,来晚了,让你着急害怕……” 黛玉拨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道:“我没事。” 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谁承想,他忽然从天而降,还救了他们一家人,她怎么可能不感动呢? 她平复着心情,半晌,不解的问道:“刚我娘说,‘你我现在不能说是兄妹了’,这话什么意思?” 宝玉骤然涨红了脸,沉默许久,垂眸道:“我说不好,等会儿还是让紫鹃她们跟你说吧。” 一时,宝玉有其他事要忙,被人叫去了。 紫鹃便服侍黛玉起身用饭,黛玉才知道,为何宝玉吞吞吐吐的。 他们,要成亲了??! 虽然,到底是赘,还是嫁,现在还说不清,但一到苏州,她的父母便为他们举办亲事,已经定下了。 两人的事拖了这么多年,如今一夕如愿,竟像是做梦一样。 第171章 洞房 宝黛成亲 按礼说, 男女即将成婚前,是不能见面的。 不过,所有人都把这一条默契地忽略过去了。 毕竟, 再越礼,也没有比“不告而娶”越礼。 为了预防万一,宝黛的婚事, 暂时没有派人去通知荣府, 所以宝玉父母,贾政和王夫人尚不知情。 不过, 纵然林如海和贾敏很开明的, 没有阻止两人相见,黛玉却不好意思起来了。 每每见到宝玉,她的脸红红的,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看他, 甚至,也不肯单独跟他待在一起了。 宝玉本有一大堆心里话想跟她说, 如今却找不到机会, 只能勉强忍耐着。 直到坐船行至苏州, 到了林家府邸。 黛玉正在偏厅和母亲说话,秋菊从外头进来,报道:“太太,姑娘, 宝二爷来了。” 黛玉一听,嗖地站起身,急声道:“娘,我回房去了。” 贾敏又好笑又好气, 道:“你这是不想嫁给他,还是怎么样,我竟看不懂了。” 谁……谁不想嫁给他了? 黛玉脸腾地红了,嗫嚅道:“哪儿有?我就是累了嘛,所以想回房休息。” 贾敏笑道:“那你去吧,对了……” 想到一事,嘱咐道:“我让丫头送去你房里的婚服,你记得试一下,不合身就得马上改了。”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 宝玉进来行了礼,便往四处看,笑问道:“姑妈好,怎么不见林妹妹?” 贾敏笑道:“她刚回房,你去找吧。” 宝玉答应着,向后头内院而来,果见黛玉在前头游廊上慢悠悠地走着,他忙追了过去,道:“林姑娘,你站站。” 黛玉见躲不开,只好站住了。 宝玉笑道:“可是我哪儿又惹恼了你,你尽管说出来,不用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 黛玉是绝不肯承认的,立刻反驳道:“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躲你?我是有事在忙。” 宝玉打趣道:“当初姑娘来我家住,我生怕姑娘不习惯,忙前忙后,丫头们想不到的,都替姑娘想到了,怎么如今我来了姑娘家,姑娘却把我丢开,只顾忙别的事?” 黛玉闻言,耳根连着脖子全红了。 明明两个人熟的,早都已经不分彼此了,称呼上,也是直唤你我。 如今他却一口一个“姑娘”,是因即将娶她,所以刻意在称呼上拉开两人距离。 她咬了咬下唇,道:“你到底要不要好好说话?” 宝玉笑了笑,凑近黛玉,因院里许多丫头婆子都看着,他压低声音道:“我住在你们家西厢房。” 黛玉不解:“嗯?” 宝玉轻声道:“这会儿不太好说话。” 说着,他转开身就走了。 黛玉怔了片刻,方悟过来,他这是约她晚上单独见面,话里特意点明了“西厢”,时间地点自是《西厢记》中,张生与崔莺莺私自约会的时间地点。 但,私会本身是不对的,更何况,《西厢记》里,张生和崔莺莺那晚还做了不能为人知晓的好事。 他要干嘛? 一直到晚上,黛玉仍在举棋不定,紫鹃听到她的烦恼,摇头笑道:“再过两天,姑娘和宝二爷就要成亲了,还有什么私会不私会的。” 他们的情况,也确实与张生和崔莺莺不一样。 见就见吧,她也不忍心让他在外面空等。 黛玉纠结良久,还是犹犹豫豫地出了门, 今晚的月亮很好,照的阶前如水般澄澈空明,外面很静,能听到虫鸣的声音。 宝玉正在西厢房后院的小花园等着,旁边是假山石,和一片蔷薇花架,微风吹过,满园都是蔷薇花的芳香。 他旁边的树的枝丫上,放着一盏玻璃绣球灯,是黛玉曾给他的。 他听到动静,立刻露出笑脸,迎了过去,看她外面批着一件薄的淡蓝色的披风,怕她冷着,忙把自己身上的大红狐狸皮斗篷解开,要披在她身上。 黛玉不肯,摇了摇头,退了两步。 宝玉便知道,她人虽被他骗出来了,但心却没有出来,被紧紧关在一个叫做“礼法”的小匣子里。 她自己不肯逾礼,也不肯让他逾礼。 即便这会子,天地之间,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他暗叹一口气,将斗篷铺在冷石头上,弄了一个座位,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 这倒没有什么。 黛玉缓缓挪着步子,坐了下来,宝玉便坐在她旁边。 他一靠近,黛玉有些不安,刚要起身,放在膝盖上的手被旁边人握住了。 他的手心很热,火炉似的。 她要抽开手,却发现他握得很牢,挣不开。 黛玉羞赧地红了脸,垂下眸子,动了动唇,低声道:“你别这样。” 宝玉言之凿凿道:“我是怕你冻着手。” 出门得急,他没有带手炉,所以想摸摸她手凉不凉,至于,为什么摸了之后,不肯放开…… 他只是想帮她暖手而已,没有别的心思。 黛玉抬头瞥了他一眼。 宝玉讪笑着收回了手,道:“你既不怕冷,那算了。” 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涎皮赖脸的。本来紧张害羞的心情,现在忽然一扫而空。 黛玉由不得啐了一口,笑道:“没出息。” 宝玉笑道:“你有出息,怎么被我骗出来了?” 第247章 黛玉哼了一声,道:“你也知道,你是用骗的。” 宝玉笑道:“那你不妨猜猜,我骗你出来,是为了什么?” 月光下,他的眼神分外温柔。 黛玉忽然萌生出了一丝后悔,或许,她刚才不应该制止他,而应该装糊涂,任他握住自己手的。 想到这里,她轻轻咳嗽了一声。 宝玉柔声问道:“怎么了?” 黛玉道:“这会儿有点冷。” 江南天气早暖和起来了,即便是夜里,宝玉也不觉得冷,所以才约了黛玉。 不过,黛玉自小畏寒,他是知道的,生怕她真觉得冷了,他忙道:“大概夜里湿气上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黛玉抿了抿唇,坐在石头上不动弹。 宝玉呆了片刻,方悟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伸出双臂,把人抱在怀里。 “还冷吗?” 她只允他牵他手,谁允他抱她了? 黛玉想了想,没有反抗,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半日,问道:“你叫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宝玉叫她出来,只是想见见她,和她说些悄悄话,原无绮念。 但这会儿怀里拥着软绵绵的身子,鼻尖传来她发丝上的幽香,醉魂酥骨,少不得心猿意马起来。 他拢紧了手臂,又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侧脸,轻轻道:“是有一件事,虽说咱们是圣旨赐婚,我也征得了姑父姑母的同意,但我还未问你的意见……” 顿了顿,笑问道:“好妹妹,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这是一句明知故问的废话,就是为了捉弄她,看她不好意思。 黛玉直起身子,没好气道:“闭嘴!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古来如此,我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罢了!” 宝玉笑道:“我只问了一句,你就把鸡呀狗呀的都拉扯出来了,你只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让你读了那么多话本,你怎么就不记得,‘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呢?看来不给你个厉害,也不知道,从今儿起可不饶你了!” 一面说,一面合紧双臂,低头看着她的双唇,慢慢靠近,不知想要做什么,黛玉下意识的偏了偏头,他笑了笑,便在她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是想也想不到的。 从小,只有父母亲过她的脸,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长大后,再没有过。 何况,那种感觉,和宝玉亲她,自是不一样的。 黛玉的脸腾地红透了。 她垂下眸子,捂着被他亲到的那块儿脸颊,羞得只想把自己藏起来,急声道:“我要回去了!” 不待宝玉反应,她转身急匆匆跑掉了。 回到房里,黛玉只觉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真合压倒桃花。 天已晚了,她便上了床,却不肯睡,伏在枕上,用被子把自己半张脸蒙起来,犹在琢磨刚才的事。 眼前便是宝玉含笑的点漆眸子。 十年弹指,他和她都长大了。 不过,大概因为他一直都比她高半个头,又一直陪在她身边,围着她转,所以,她没留意他的变化。 即便他从一个年轻公子哥,长成了一个像父亲那样,能够当家做主的男人,她偶尔仍恍惚觉得,他还是记忆里那个又爱逗她、又对她极好的二哥哥。 方才就是如此。 然后,他趁她不备,亲了她。 其实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亲她,又怕唐突了,所以找了个话题,逗她一下,顺势…… 他的这些小手段小招数,她明明都知道的,偏偏对他不设防,每次都中。 黛玉扬起唇角,忽然又想起来,再过几天,两人就要成亲了。 两人经历这么多年坎坷,终于能如愿以偿的在一起,将来一辈子也不分开。 想到这里,她便在心里暗下决心,等成了婚,她一定要对宝玉很好,当一个贤妻。 三月三日,既是伏羲与其妹女娲抟土造人、繁衍后代的日子,又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黛玉一早起来,在屋子里被丫头婆子们团团围着,妆扮了大半日,穿上此前绣好的那身大雁与芙蓉花的大红金缕喜服,至晚时,蒙上盖头,出去厅里拜了堂,重又回来,坐在床沿上。 床边站着两列婆子丫头,总管诸事的是她的乳娘王嬷嬷,她旁边则站着她的贴身大丫头紫鹃和雪雁。 王嬷嬷已经说过了,今天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只按着她们的嘱咐,一步步的跟着照做就行。 这是为了缓解新郎新娘一部分紧张的情绪。 但随着外间自鸣钟“当当当”的几声响,黛玉手心都冒汗了,她感觉自己心脏如擂鼓,跳的愈来愈快。 她知道,宝玉快进来了。 她深呼出一口气,两手放在膝盖上,紧紧的握着一把印着合欢花的团扇。 门口处传来一阵响动,紫鹃笑道:“姑娘,可以放下扇子了,空出手,一会儿还要喝交杯酒呢。” 黛玉只得把扇子交了出去。 虽然蒙着盖头,看不见太远的地方,但她听到了宝玉的脚步声,然后,一双青缎粉底朝靴、和大红刺金云纹盘婚服下摆,渐渐进入视线。 有丫头捧着一个放有玉如意的盘子,王嬷嬷便笑着提醒宝玉,让他拾起玉如意,掀盖头。 宝玉一面笑,一面陪礼告饶道:“好妈妈,别拘泥那么多礼数了,我和林姑娘又不是头次认识,累了一天,就让我们宽松些吧。” 黛玉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成亲当夜,居然可以因为认识,就凭关系、走后门,直接免了揭喜帕、喝喜酒等一干旧俗规矩。 早知能这样,她这一天也不用这么绷紧神经了。 毕竟,她和王嬷嬷,比宝玉和王嬷嬷的关系更亲密熟悉。 王嬷嬷由不得笑了,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外头有人守着,姑娘二爷有事叫我们。” 往外一扬手,连着紫鹃、雪雁等丫头,都把手里东西放下,一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宝黛两个人。 黛玉心觉好笑,自己先把盖头揭了,瞅着宝玉,笑道:“如今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净爱耍这些小聪明。” 宝玉并不搭话,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问道:“你头顶这个凤冠沉不沉?我帮你摘了吧。” 一面说,一面轻轻地帮她取了下来,放在旁边盘子里。 他一靠近,黛玉微微翕动鼻尖,问道:“你喝酒了?” 宝玉道:“就喝了几杯,按礼说,本要去外面敬一圈客人的,幸而姑父帮我挡了。”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袖子,道:“很难闻吗?” 黛玉摇了摇头。 宝玉便顺势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都垂眸看着洒红烫金的地毯,屋里静的出奇。 一时,黛玉佯装随意的样子,抬手抚了抚发烫发红的脸颊,道:“房里好热。” 宝玉的脸也微微发红,呼吸略显急促,听她如此说,忙颔首道:“是有些。” 黛玉道:“你把窗户打开,透一透风。” 宝玉答应着,站起身,就往窗边走去,才走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顿住了。 他这是被她支使习惯了。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开什么窗户? 他想着,又转身回来,瞅着黛玉,道:“晚上风大,容易着凉,你要是怕热,把外头的喜服脱一脱,大概会好些。” 黛玉道:“那你先背过身去,我要洗漱睡了。” 宝玉犹豫了片刻,当真背过身去,站在床脚的高架边,装作在赏玩上面摆放的吉祥如意瓷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重归于寂静。 宝玉转身一看,床上铺着两个被窝,两个枕头。 外头的这床是空着的,黛玉正睡在里头的那床,她从头到脚、严严密密地裹着一条鸳鸯红绫被,合着双眼,睫毛却一颤一颤的,明显没有睡着。 宝玉便轻手轻脚的,宽衣脱靴上了床,放下大红绡的床帐,将床和屋子隔绝成两个世界。 今晚,屋里的龙凤喜烛要点一整夜的,明亮的烛光透过红绡帐,虽暗了些,却愈显得温暖而朦胧。 宝玉也紧张的要命,心头叫嚣着想要越界,又不敢轻率。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打在她脸上,让人无法忽略,黛玉没办法,只好睁开眼。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黛玉记得,她瞅了他半天,不知为何,眼前雾气迷蒙,泪珠在眼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只是叹了口气,便伸出双臂,环住了宝玉的脖颈…… 第248章 宝玉记得,他瞅了她半日,轻轻说了句:“囡囡,我……”然后,鼻子一酸,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再忍不住,俯身亲上了她淡红色的软唇…… 本来,宝玉有一大堆累积多年、压在心底的情话要对她说的,黛玉也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只是一直以来,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现在,一瞬之间,那些话再不用说了,彼此已经心知肚明,还有什么说的必要呢? 人获知己,玉得其全,此生已是无憾。 翌日快晌午的时候,黛玉方醒转过来,她还是累得很,翻了个身,继续睡。 雪雁听到动静,从外间进来,见黛玉如此,正要转身出去,看到宝玉,指了指床,轻轻道:“二爷,姑娘她……”还没有睡饱。 宝玉笑道:“你先让人摆饭。” 雪雁走了。 宝玉便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黛玉道:“囡囡,快起来,吃了饭再睡,仔细肠胃落下毛病!” 黛玉迷迷糊糊的撩起眼皮,见是他,正要习惯性地哄他“去别处逛逛”,她好继续睡懒觉。 话未出口,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成亲了! 她之前还暗暗发誓,成亲后,她定要当一个贤妻,结果却在成亲第二天,起不来床。 想到这里,她睁大眼睛,问道:“什么时辰了?” 宝玉看她眼神迷蒙,声音柔柔软软的,脸颊带着初醒之人的酥红,心都快化了,笑道:“还问,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再不起来,小心我脱你衣服!” 一面说,一面俯下身,在她脸上一点点乱亲着,又用鼻尖去嗅她柔白的脖颈。 黛玉觉得像被只撒娇的大狗抱住一样,脖子处被蹭得痒痒,由不得想笑,挪着身子想躲,一动,身上一阵酸疼发软,无奈笑道:“你压着我,我怎么起?” 倒是这个理。 不过,宝玉仍想赖着她,打商量道:“我让人把炕桌搬来,你在床上坐着吃,我服侍你,好不好?” 黛玉因推他的胳膊,道:“别闹了,你先出去坐坐,让我起来。” 宝玉见状,只得作罢。 一时,黛玉洗漱穿衣完,到了外间,饭已经摆好了,都是黛玉日常喜欢的。 她便坐下,问宝玉道:“你吃过饭了?” 宝玉笑道:“我一大早起来,去姑父姑妈那里请了安,吃了饭,忙了一会儿公事,才过来的。” 合着全家人,就她起的最晚。 黛玉忙道:“我爹娘见我不在,你怎么回的?” 宝玉笑道:“我说,你前阵子坐船累到了,还没歇过来。” 黛玉薄面含嗔,道:“你既这么会撒谎哄人,就不能骗他们说,我已经起来了,只是要梳妆打扮?” 坐船都是好多天前的事了,她怎么可能还没歇过来呢?要找理由,也该找个像样点的理由啊。 宝玉一边帮她盛粥,一边笑着摇头叹道:“好个贤惠的媳妇!新婚第一天,就唆使丈夫干坏事,蒙骗自家爹娘!” 什么贤妻不贤妻的,她大概天生不是那块料。 黛玉取了两双银箸,摆到盘子上,随意道:“是你先骗的,我只是帮你描补。” 宝玉不置可否。 虽说宝玉已经吃过饭了,但这会儿黛玉要吃饭,他还是陪她一起,又用了些饭菜。 吃着饭,黛玉心里不由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怎么说呢,明明两个人好不容易成亲了,但彼此相处方式却和从前一样,根本没有多大变化,就好像成亲、没成亲,都一个样。 她这样想着,便瞅了一眼宝玉。 宝玉刚夹了一个松茸放在她盘子里,发现她的眼神,抬头冲她一笑,道:“京都厨子做的苏州菜,和真正的苏州菜,到底还是不一样。” 黛玉问道:“哪里不一样?” 宝玉压低声音,轻笑道:“这里的更美味。怪不得人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而今我也尝了一回当神仙的滋味。” 黛玉嗅到话里的别样意味,蓦然想起昨夜来,不由红了脸。 她也喜欢和宝玉亲昵,但从没去想过,两人要亲昵到那个份上。 昨晚,她被他亲的,都喘不过气了,想抬手推开他,不知为何,身子阵阵发软,提不起力气。 直到快要晕过去时,他才放过她。 她没体验过这种感觉,差点以为,他要亲死她。 当时,她又热又慌,大脑一片空白,只顾得上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 混混沌沌中,她不知为何,就掉起了眼泪,大概是他亲得太凶,她本能的觉得委屈吧。 宝玉却变坏了,一面“好妹妹”“心肝肉”“亲亲”“宝贝”地说着情话哄她,一面低头不断地亲她,解她的寝衣…… 然后,她才发现,他以前都是骗她的。 以前,她生气时,可以轻易把他压倒在床上,拧他的脸;举拳捶他胸膛,他只有后退投降的份…… 他在她面前,还总是装一副多愁多病的样子,骗取她的同情心。 但实际上,他的力气好大,一只手可以轻易扣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像铁镣一样,她根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如同蚍蜉撼大树。 她羞窘的不行,让他去吹熄蜡烛,他也不肯听她的,反说,洞房花烛夜,蜡烛自要点一夜的。 他把她欺负的好疼,过了一会儿,终于好了些,他又不断笑问她“喜不喜欢”,她根本没有办法回答。 后面,她都累得昏睡过去了,朦胧中,他似乎叫了水,抱她去洗了澡…… 想到这里,黛玉便觉面前人十分可恶,昨晚欺负了人,今天得了便宜还卖乖,说这些荤话调戏她…… 可是,欲要骂他,他的话题点在“苏州菜”上,她又无从骂起。 何况,她现在的身份也变了。 她不是妹妹,而是他的人,过去的“调戏”“欺负”之说,再不成立了。 他的话,在外人听来,也不过是闺房之乐罢了。 当妻子的,哪儿有因为夫君对自己说了两句荤话生气呢? 黛玉便红着脸,垂下眸子,默默不语。 宝玉知道黛玉素来面皮薄,他本都想好了,倘若黛玉生气,他该怎么赔情道歉,把人哄回来。没想到黛玉竟忍耐着受了他句话,这是始料未及的。 他瞅着黛玉乖顺的样子,愈发心痒难耐,愈发想要使坏了。 “好哥哥”的面具戴了太久太久,但他一直都有自知之明,他对黛玉,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坏心思。 而今,这些坏心思一股脑儿都冒了出来。 他见黛玉把刚才自己夹在她盘子里的松茸吃掉了,便问说:“这道清炒松茸味道怎么样?” 黛玉道:“还行。“ 宝玉笑道:“再尝一个?” 黛玉点点头。 宝玉便又夹了一个,却不像刚才一样,而是直接递到她唇边,大着胆子道:“张嘴。” 黛玉微微一顿,就着他的筷子,将松茸吃了。 宝玉心里大乐,又得寸进尺道:“好妹妹,你也喂我一个。” 说完,便张开嘴,嗷嗷待哺地等着,像等待投食的幼鸟。 黛玉拿他没办法,只好夹了一块牛肉,喂给他吃了。 顿时,宝玉眉开眼笑,挪着椅子,凑到黛玉旁边,道:“你还想吃哪个?我喂给你。” 黛玉看他这么高兴,自己也扬起唇角。 算了,由着他吧。 一顿饭,你喂我,我喂你,黏黏糊糊的吃完了。 因到晌午了,宝黛二人便略坐了一会儿,回到卧房,上床歇午觉。 一时也睡不着,两人便侧躺在枕上,盖着一床被子,脸对着脸。 黛玉看道他唇角有一个米粒大小的血迹,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道:“这里怎么破了?” 这样近距离的瞅着黛玉,宝玉便克制不住的心动。 她再一靠近,那股熟悉的幽香侵入鼻尖,加上柔软白皙的指腹在他的唇边滑动,他呼吸一阵发紧。 他生怕露出形迹,被黛玉看出不对来,正欲往后躲,忽然想到,今时已不同往日了。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 宝玉便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侧脸上,一面享受她手上冰肌玉骨的皮肤触感,一面笑道:“这两天火气旺,长了个痘,早上不留神挠破了。” 黛玉关心道:“上药了没有?” 宝玉心思却早不在那颗痘上了,黛玉问他,他也不答,揉搓着黛玉的手,低笑道:“好妹妹,昨晚的事,咱们再来一次,嗯?” 黛玉脸唰的涨红了,夺回手去,道:“你记得涂药就行。” 第249章 说着,往床里侧挪了挪。 可这床究竟能有多大,她躲也躲不开。 黛玉只好道:“我浑身酸疼,还没歇过来呢。” 宝玉一下把她抱住了,笑着哄她道:“好好好,你不喜欢,咱们就说会儿别的?” 又道:“等回京都去,咱们在你家和我家中间,起一座自己的宅子,去两处都方便,你说好不好?” 他这个想法由来已久了,只是没跟黛玉说。 原本他想着,两人成亲后,住在老太太院后,像凤姐儿琏二哥那样,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己家的事,自己最清楚。 让黛玉住在贾家,不但黛玉不舒服,恐怕母亲也不自在,不如他们两人出去另建府邸。 为此,他还特意算了一笔经济账。 他和黛玉两人成亲,老太太会额外贴补,贾家中公也会分给他产业,黛玉还有自己的嫁妆。 至于开销,黛玉跟前带的,不过紫鹃她们几个丫头,并王嬷嬷等几个婆子,他跟前带的,也只晴雯等几个丫头,和李贵等几个小厮。 两个人加起来,要养活的,也只三四十号人。 他没有在外面吃喝.嫖.赌的不良习性,黛玉也不是穷奢极欲的人,吃穿用度的花费,都是有限的。 就算两人坐吃山空,他们的资产,也够吃几辈子了。 自建府邸,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姑父姑妈只有黛玉一个独女,所以建府的位置,就在林家的旁边,正好离贾家也近。 黛玉打趣道:“你是一家之主,怎么问我?” 宝玉笑道:“我又不善家计庶务,咱们家以后的事,还是要靠你拿主意。” “你休想把事情都丢给我,自己快活。” 黛玉嗔怪的瞥了他一眼,宝玉心头一颤,抱着她的手臂一用力,低头在她眸子上亲了亲,叹道:“这些年下来,我被你折磨的,有九条命,九条命都要没了!难道你不知道,我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人,你要我往东,我是绝不敢往西的?还说这些话!” 黛玉一听,宝玉话里的意思,好像她极喜欢拿捏他一样,忙反驳道:“我哪儿有那么坏!我口里心里一直的意思,就是让你别光想着我,你好了,我才能好,是你每次都非要把自己丢开,只顾来周全我的!我可不愿意瞧见你这样。” 又埋怨道:“刚才只是一句戏言,你就认真了。” 宝玉温柔道:“这么牙尖嘴利,怪不得家里上上下下,连着老太太都疼你,可见是招人疼,如今我也来疼疼你。” 一面说,一面低头去亲她。 黛玉用手挡着脸,被他亲到了手心,他拉住她的手,又亲,黛玉偏头躲来躲去,总躲闪不及,被他在脸上唇上密密麻麻、用力地啄了好些下,又用鼻尖轻轻蹭她的颈窝。 黛玉被他亲的直发痒,笑得喘不过气了,只好唤道:“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 宝玉方抬起头,笑道:“可还嘴硬不了?” 黛玉笑道:“再不敢了。” 她一面理着鬓发,侧过身,笑道:“可惜我再招人疼,这辈子也不及你。” 宝玉一时解不过来,问道:“我怎么了?” 黛玉笑道:“你比我多这一块玉,别人又是金,又是麒麟的,上赶着来配你,我怎么及得上呢?” “好啊,”宝玉笑道:“才还告饶,这会儿说的更狠了。” 说着,把她揉在怀里,不待她说话,低头就是深吻。 半日,宝玉略抬头,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融在一起,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黛玉被亲得,双颊泛红,眼里蒙上了一层水光,又可怜又可爱。 宝玉瞅了她良久,方缓缓道:“别人说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 剩下番外,让我慢慢酝酿吧。 在我心里,《石头记》是一本中华五千年历史碑文。 神瑛二字,“神”寓意神州,“瑛”即“花”,寓意“华” ,“二爷”即“仲”,寓意“中”字,“玉”代表精神。 “葬花吟“,为“葬华吟”,黛玉的眼泪,是为被蛮夷占领、分崩离析的中华大地而流,为被糟蹋的中华文化而流,为被封建制度压迫下的中华儿女而流。 宝黛爱情,是作者的爱家爱国爱民之心。 在作者那个时代,明朝不复在,清朝统治者肆意欺压汉人,悲凉之雾遍布华林,看不到一丝生路,所以这本书,自然以悲剧结尾。 但,我身为后来人,比作者多见证了一段历史,身处在不一样的时代,看到现在的中华…… 只能说,宝黛爱情终得圆满。 这段历史碑文的后四十回,不会是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