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令》 凤凰令 第1节 凤凰令 作者: 惊鸦 文案: 世人总爱把才子与佳人配做一对。 可是,遍揽史册,褚鹦只见卓文君哭作白头吟,郗道茂悲悯弃置身。 所以在堂姐与王郎暗结珠胎,致使她不得不嫁给堂姐的未婚夫——那个出身南郡赵氏的兵家子时,褚鹦并不像其他人想象中那般难过。 她反而有些欣喜。 大争之世,书简难敌兵戈;沧海横流,文弱莫如英武。 嫁到赵家也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 “鹦为一家一姓故,弃世族而许兵家。不得祖业百万铢,安能忍此屈辱?” “我家大郡之位因赵氏而得,今鹦代阿姊嫁入赵门,大郡之位则当归属我父才对!” 而她那高坐瑶台的大父神色端肃,垂眸道:合该如此。 世人都觉得,褚五娘子这个风雅高华的世家贵女嫁给赵煊这个乡野土豪出身的兵家子后,必会痛不欲生。 可真实的情况却是,公爹权隆位尊,心里只有夫君赵煊这一个好大儿。 而赵煊…… 信她爱她,俯首低眉,唤她观音。 落日熔金,晚霞瑰丽,赵煊在她耳边呢喃:天下英雄,唯我与爱妻卿卿尔。 褚鹦想,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她与他,走过战火硝烟,走过盛世清平,彼此相爱又互相扶持。 也始终记得,君后为国之父母,以之为天下王。 而赵煊对他的近臣道:赵氏御统江山,得享宗庙社稷,鲸吞万里,执政中国,若无妻娘子苦心操持,断断不能也。 九州四海,我们缔造盛世。 二圣临朝,我们共同掌玺。 注:本文时代背景为架空朝代,是作者虚拟的东晋后的统一王朝梁朝,后因战乱偏安东南,就是文中的南梁了,不是历史上南朝梁,也不是现实中存在的朝代。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主角:褚鹦,赵煊 一句话简介:南梁世家贵女登顶之路 立意: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第1章 罪者悲啼 天青日淡,鹤影伶仃。 建业坐落江东腹心之地,是南国十省精华所在。 五胡乱华前,建业已经是南方最繁华的都会,在帝室南迁后,建业一跃为南梁新都,更是富丽奢靡。 《春秋左传正义》云:“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所谓华夏,就是汉文明所笼罩的土地。 强汉时期,北至瀚海,南至罗浮俱为王土,只可惜本朝皇室内乱,丢了北方,不得不偏安于东南一隅,岂不让人新亭对泣? 神州万方,南北疏异,建业坐落于江东腹心,青松翠柏四季常青,每至秋天,飒飒西风吹过,白鹤坊褚府院落里都会落得黄花满地金。 青衣僮仆手提白绢丝罗纱袋,按照郎主的吩咐仔细收捡残花,留待郎主制香煮茶。草木痴客,明谨司空,褚相公痴爱花石草木,确是一件天下闻名之事。 不过此时,被时人称为草木痴客的褚蕴之却没了侍弄他绿水秋波的心思,反倒是眉头轻皱,端坐于檀木桌后。 轻舀香粉投入红泥香炉里,纵然心情极度不悦,褚蕴之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时人赞颂“褚相端静,如风入松,泰山将崩,相亦不改其色”,确有几番道理。 褚蕴之好似没看到跪在堂下哭泣的女娘,只慢悠悠的素手调香。 褚鹂原本只是在装哭,可在祖父的漠视下,她这份梨花带雨,终究变成了狼狈恸哭。 但是,矫揉柔美的哭声能打动温柔体贴的郎君,让之怜惜清荷带露的姿态。却无法打动褚蕴之这样在朝堂上浸润多年,心如铁石的宰臣。 见祖父不动如山,褚鹂只得一边拭泪,一边偷觑他的脸色。 但褚蕴之低眉敛首,褚鹂根本看不到他的神情。 无法察言观色,褚鹂心中更加惴惴不安。渐渐地,伪装出来的可怜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惶恐。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褚蕴之却依旧不置可否。 他不开口,堂内便再没人敢开口打破这片寂静。 当然,也没有人想这么做。 ——除了褚鹂的父亲以外。 一时之间,明谨堂内只余褚鹂的嘤嘤啜泣声,除此之外,默然一片。 褚鹂终于发现,事情没有她想象得那样简单。 以往犯错,有做继承人的阿父阿母护着,向来都浮皮潦草地揭过去了。 她是老来女,无论怎样闹脾气,只要装可怜,阿父阿母都会庇护她。 可现在事情犯到了大父手里。 就连阿母都被大父禁足了,又有谁能救她? 她到底该怎么办! 大父可不是会心软的人。 褚鹂心头发慌,但她真的不想嫁到赵家去,更是真心喜爱王郎。 现如今她已经怀了王郎的孩子,已然没有退路了! 她咬咬牙,狠下心来砰砰砰冲着青石地板上磕头,一直磕到脑门渗血,才膝行上前抽噎道:“大父,孙女万死难当!但求您给孙女一条活路吧!” “千错万错全都是孙女的错,是孙女被猪油糊了心,做了对不起五妹妹的事!是孙女情不自禁不要脸面,咳,咳……” 她说着说着竟咳起来,力竭道:“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父看在孙女孩儿的份上,饶孙女一命吧。” “叔父,鹂娘不知三郎正在与妹妹议婚,鹂娘虽做了偷香窃玉之事,却不是故意抢妹妹夫婿的无耻之人。” “婶婶,您是个慈悲的好人,就算您厌恶我坏了妹妹的好姻缘,也求您不要迁怒我腹中的孩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啊!” 在孙女唱念做打声泪俱下的表演声中,褚蕴之终于掀开了眼皮。 褚鹂恼恨褚蕴之心狠,嘴上却凄绝:“大父……” 褚蕴之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 褚鹂硬着头皮继续道:“孙女犯了错,但孙女的所作所为和阿母没有关系……大父就算要杀了孙女,也请您饶了阿母吧。阿母是当家主母,褚家宗妇。今日禁足佛堂,他日焉有颜面面对族内上下,家中男女?” “女儿不肖,却不能牵连生身之母。” 褚鹂杏眸含泪,心怀侥幸地打量褚蕴之。 她与大父很少接触,却知大父是孝廉的出身。 她这般心念着母亲的安危,大父或会因为她的孝顺有一点点的动容罢? 褚蕴之被褚鹂喋喋不休的哭诉与种种内宅伎俩闹得头疼。 若褚鹂不是他的孙女,他根本不愿多看她一眼。 这娘子无耻做恶,给他惹出了颇多事由?现在还有脸用浅薄话术求他开恩,真真不知所谓! 褚鹂把褚蕴之冷漠的眼神看了个正着,心底一凉,连忙转身向被她害的正主膝行而去。 她语气悲戚:“五妹妹,五妹妹!阿姊给你磕头了,阿姊对不住你!阿姊知道你最心善,求你劝劝大父给阿姊一条活路吧!” “阿姊知道你喜欢小孩子,你一定不忍心我们母子双亡罢!五妹妹!” 褚鹂说得可怜,但她哪里有值得可怜的地方? 害人者向受害者相求,这简直就是南梁最大的笑话。 褚鹂又凭什么让别人割肉饲虎,菩萨心肠到为害人者求情呢? 被害者褚鹦只瞥了一眼堂姊清丽的脸,嘴巴闭得紧紧的。 她根本不接褚鹂的茬儿,只给母亲杜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使了眼色。 何姥会意后立刻疾行至褚鹂身前,她托住褚鹂的胳膊,止住了她磕头的动作。 不等褚鹂开口,何姥就直通通地跪下去,老泪纵横地请罪道:“四娘子,奴婢这厢得罪了!日后大夫人要打要骂,奴婢悉听尊便。只咱们五娘子人小福薄,当不起您这做阿姊的跪拜啊!” “奴婢浅薄,但也知道,若您磕头动了胎气,日后咱们五娘子便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她还是个小娘子,却是受不起这样的流言的!” 何姥言之凿凿,又是人小福薄,又是小娘子,一字一句,宛若巴掌一般打到了褚鹂父亲褚定方的脸上。 她这是在指责四娘子犯了错还牵连攀扯,好不要脸哇! 褚定方面皮发烧,可他终归他是褚鹂的父亲,即使再痛恨褚鹂淫奔,丢了他的脸面,但还是心疼这个爱了多年的孩子。 更何况,这孩子现下还怀了孩儿。 想到这儿,褚定方避开二弟一家人的眼睛,想让何姥不要威逼尊主。 可话刚到嗓子边,褚定方就再次纠结起来。 ——阿父端坐上首,对何姥的言语举动没有斥责。 凤凰令 第2节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这奴婢的放肆举止已经被阿父默许了。 意识到这点后,褚定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那些不要脸皮的偏袒之语,也被他囫囵吞了下去。 他看向父亲,心想,要是阿江在家里就好了。 除了老二,家里顶数阿江会猜父亲的心思。 杜夫人恨恨地瞪着大房那对天杀的父女,眼中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褚定方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 在褚鹂与王三郎被爆出私通那等龌龊之事后,杜夫人便看长房的人个个都不顺眼,甚至恨不得跑过去给他们挨个打耳光。 现下看到褚定方的欲言又止的神情,杜夫人更是心头火起。 褚定方若还有些德行,就该好好骂骂他那寡廉鲜耻的女儿! 可他没有。 他只一味地在屋里装死人。 如此看来,褚定方是一丝愧疚都没有了! 何姥揭穿了褚鹂的小心思,这让褚鹂身子一僵,只得故技重施,顺着脸庞淌下两股清泪。 褚鹦心中冷笑。 褚鹂还真是会给她戴高帽。 五妹妹心善? 我赞了你心善,你就要替我这个抢了你未婚夫婿的罪魁祸首求情,还要高高兴兴说没关系。 鹂姊讲的,就是这种心善吗? 那这心善的代价可真够大的。 想来道教师君、寺庙法师都没有这般以德报怨。 所以,褚鹂的话当个笑话听了就行了,压根儿不必放在心上。 明谨堂正中悬挂着前朝周云子的松鹤图,以示主人高洁淡泊之志趣。 青松苍翠,白鹤潇洒,兼以嘲讽名臣禄鬼之心、追名逐利之念的五言由行草书就,果真清标爽朗。但褚鹦视线掠过图卷后,却产生了富贵乃我愿,帝乡尚可期的想法。 安贫乐道、清朗爽举固然是世间第一等人,但她这等名臣禄鬼却也好过豪门豚犬百倍,不能被列入二流之辈。 香篆在炉中徐徐焚烧,散发出松柏与苏合杂糅的清新香气。 看完台下一出大戏后,褚蕴之终于缓缓开口。 “四娘子,事情都做了,致歉有用吗?一句对不住我错了,就能撤回你所犯的错误?” “你这女郎心怀鬼蜮,犯了大错后不思悔改,还以小计算人!自以为悲戚啼哭就能把大事化小,你把事情想得也太轻巧了。” “你竟谎称不知道王家三郎正在与你妹妹议亲?满京皆知,白夫人心悦五娘,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等话?” “自甘下贱,了无友悌之心。我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郎?你阿父是怎么教导你的?” 褚蕴之年高德劭,位居两千石,像他这样的重臣多住于台城之内,平日里更是往来于公府之间。 如此一来,他与褚家的第三代相处得不多。 尤其是家里的女郎,他基本上一年都见不着几次面。 相处得少,就代表着感情不深,这意味着他根本不吃褚鹂的那一套。 褚鹂的小计策,只对在乎她的人有效。 这位褚家的大家长声音冰冷,裹挟着在朝堂几十载养出的威严如渊如岳地压了下来。 褚鹂虽备受父母宠爱胆大妄为,其人也不过寻常闺阁女子,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的气势? “败坏家声,无耻之极!阴谋鬼蜮,威逼亲亲!你与王三媾和,尚自鸣得意!居然还有脸哭?” 褚定方端坐于席,隐藏在衣袖里的手掌却是紧紧地攥着,青筋暴起。 褚鹂和王荣有私情,着实让他丢尽了颜面。可不论怎么说,褚鹂也是他疼爱多年的女儿啊! 阿父这般严厉,莫不是要把鹂娘溺死? 鹂娘怀了孩子,阿父为何不能够对鹂娘多一点宽容呢?韩寿偷香尚有佳话,阿父不会真的要去守那套陈旧家规,杀死他女儿吧? 这可怎生是好? “阿父……” 褚定方稳下心神,嘴唇颤抖,悲声道:“鹂娘她……” “怎么?老大,你要为你女儿求情?” 褚定方被父亲冰冷的眼神吓得脊骨发凉,他嗓子倏然发哑,竟说不出话来。 见到褚定方这副三棍子打不出半个屁的脸,褚蕴之的心情就变得更加恶劣了。 他半点儿没给褚定方留脸面,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呵斥。 “老大,你还有脸面为四娘子讲情吗?你侄女正看着你呐!” “你还记得赵元英对你的救命之恩吗?当时为了报答他,你与他约定在朝中互为表里,还信誓旦旦地答应他要与他结儿女亲家,把我家贵女下降给他视若珍宝的嫡长子!” “那时我不愿与兵家子结亲,是你跪着来求我,我才答应的。如今赵家的嫡长子也十八了。你说,这事情该怎么办?” “若赵家还是十五年前那个刚擦干净腿上泥巴的乡野土豪,我褚家自可随便塞给他们家一个旁支女儿。” “可眼下赵元英身兼徐、豫州两州刺史,他二弟元美又得了楼观掌教大真人青眼,加封第十三代护教真人,清名日盛。就算我褚家名列一流,也不能拿庶女旁塞给人家儿子做冢妇。否则那就不是报恩,而是羞辱了?” “你在那里杵了半天,可想到这件事了?” 褚定方瞳孔微缩,是了,他只记得担忧二弟的怨怼,只记得担忧女儿的性命,却忘了他对赵家的许诺。 赵元英那人脾气暴烈,极爱他早逝嫡妻留下的嫡长子,断然不能容忍褚家羞辱他那宝贝儿子的。 眼下,这可怎么办是好? 作者有话说: ---------------------- 本文是架空背景,是东晋后虚拟出来的朝代梁朝,不是南朝梁[红心][红心][红心] 第2章 鱼死网破 听到父亲的话后,褚定远冷笑出声。 他眸淬寒芒,不乏恨恨之意! 三年前,六房三娘出阁,已经嫁到青川聂家。 在三娘出嫁后,尚书府只有四娘与五娘两位待嫁年纪的嫡出女郎。 这两年,五娘已经开始出门交际。 今日听戏,明日赏花,后日赴宴,一方面是为了让五娘认识朋友、学习交际,另一方面,就是让各家夫人相看褚家贵女。 五娘明丽爽利,想迎五娘入府为妇的夫人不在少数,可谓一家有女百家求。 琅琊王家是五姓世家、相门权府,清望和势位全都不缺,家里小郎又俊美可爱,可堪为婿。 最重要的是,王家白氏夫人极其喜爱五娘。 他和夫人很满意王家,已经和白夫人达成默契,待阿鹦及笄就下六礼。 父亲对这桩婚事同样满意,王家一门双公,阀阅中两千石者数不胜数,极为尊荣富贵。 虽然他们褚家在前朝出过不少位列两千石的相公,今朝也有御史大夫的褚雅这样的先祖。但与王家这样的青兖公卿相比,权势上还要差上不少。 如果不是祖父褚济安擅经营、识渊博,经营好陈郡家业,扩充田土庄园,开放藏书高阁,提升了自家乡望,又通过治经、讲学和谈玄赢得了“豫州儒宗”的美名清望,褚家何以重回高门视野? 如果不是父亲褚蕴之在父亲的基础上,获得了乡议二品的高阶,才与王沈人家的子弟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攀爬,后又凭着政治上的天才禀赋,带着褚家重回一等高门的队伍中,褚家何以有今日的风光? 可是,即便如此,与王沈人家来说,褚家终究欠缺底蕴。 褚蕴之会对王褚联姻乐见其成,也就不奇怪了。 可如今,褚鹂做出了这等无媒苟合的事情! 在褚定远心里,这一切都是他的好大哥在算计。 褚定方做尹城令时,遭遇胡寇侵华,是赵元英带兵救了他一条性命。 当时,褚定方要以千金、玉璧、传世藏书酬赠恩情,赵元英不受,只道“救助君子,是我九世修得的福报,怎能收受君子的金玉呢?” 又道“我膝下养育一亡母小儿,可怜可爱,不知褚家可有贵女,若能下嫁我家,门户必将流光溢彩。我可以许诺,我儿此生,绝无异生之子。” 面对赵元英的挟恩求报,褚定方不知如何是好。 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褚定方虽不愿女儿嫁去兵家门户,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婚事。 但褚蕴之不想答应这桩婚事。 赵家想迎娶高门大妇,只是想通过联姻的方式抬高自家门楣。 可赵家与褚家的出身,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褚蕴之怎愿俯就浊流? 褚家虽落魄过,但翻开阀阅,就能看到一大片前朝高官与名士先祖。 即便在最落魄的时候,褚家也只是没有势位,子弟依旧有官做,满门都是儒生清流,为世人推崇。 在九品中正制度下,靠着清望和底蕴,只要出几个如同褚济安和褚蕴之这样的天才精英人物,褚家很快就会重回一等高门的行列中来。 其他的高门,也不会排斥褚家上位。 赵家则不同,虽然赵元英已经是方伯了,但他的寒门出身是改不掉的。 如果不是杂胡乱华、国内诸王叛乱、天子南迁京府,北地国土沦丧大半,赵元英及时纠集乡人组成镇北军,就食当地、奋勇作战,依靠萧山险峻,护住了萧山关以南的豫徐之地,他根本不可能有现在的权位。 甚至不可能有出仕的机会。 凤凰令 第3节 所以说,赵家不过是从寒门打拼起来的乡野豪宗、以兵起家的西北军阀。既无清望于世,又无家学延承,翻开阀阅一看,除了赵元英外,半个两千石都没有。 郡中乡议,赵家可能都找不出一个七品出来。 这样的人家有提升自家门第的迫切渴求,但高等门第不和低等门第通婚,只看褚家世代流传的清望和如今的权位,就不是赵家能肖想的。 即便是在褚家落魄时,也不会有寒庶子弟妄想自家能够妻褚家之女。 褚蕴之不同意,就是不想让家声轻堕。 他们家几代人的努力,难道要因为这桩婚事增加污点吗? 可赵元英只要这个做回报,褚定方跪着求褚蕴之答应——时人讲究恩重,若不能报恩,他的清名就全都没了。 最后还是赵元英许诺大郡之位,“送礼”送到了需要方镇支持的褚蕴之心坎上,褚定方又要死要活地恳求褚蕴之,褚蕴之才答应了褚定方的请求,答应与赵家约定为儿女亲家。 如今两家儿女都到了适婚年龄,赵元英来信,送了东安太守的“聘礼”过来。 东安地处豫、梁交界地带,退可在毗邻徐郡的豫州经营褚家祖业,进可窥伺胡儿的梁州三公郡博取功名。 虽然赵元英不会让外人在他的地界执掌兵权,但随着婚姻缔结,事情总会有所转机。 从价码上看,赵元英已经很够意思了。 他们家开出这样优渥的条件,就是为了娶褚家嫡出女郎洗淡赵家、尤其是赵家后辈的寒门味道。 本来褚鹂嫁过去就好了,毕竟是褚定方欠了赵家的恩情。他的恩情,总不能让他弟弟的女儿褚鹦去还吧? 这原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可谁知褚鹂和那王家三郎私通结好! 褚定远当然会讥笑,会觉得这里面有阴谋。 他心想,肯定是老大卖女儿卖的欢喜,事到临头又舍不得,要做慈父,所以才嘱咐褚鹂搞出这样的幺蛾子,省得嫁到前线兵家寒门吃苦,再逼迫他们家五娘去堵窟窿! 要不然,怎么就好巧不巧,与褚鹂私通的人是他和夫人选好的女婿! 褚定方对褚鹂的事情并不知情,他刚刚还在心焦鹂娘私通,赵家那边该如何解释,根本没把赵家和二房联系到一起。 可听到父亲让他看侄女的话、听到弟弟讥讽的笑声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把所有事情联系到一起。 是啊,赵家已经定下了褚家女,以东安太守之位虚位以待,不可能轻易松口婚事。 他们家求娶的是褚家嫡出女郎,若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最后还只是讨了一个旁支女儿回去,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如果同意迎娶旁支女儿做他家嫡长子的媳妇,分明是在告诉其他高门,时至今日,赵家仍旧是寒伧门第,只要随便送去个旁支就能拉拢! 现在解决这一团乱麻的最好办法就是委屈褚鹦嫁到赵家去。 别人抢了自家女儿的夫婿、犯下大错,自家女儿为了家族,却不得不嫁给一个兵家子,给犯错之人的父亲报答救命之恩! 这……无论是谁都无法容忍。 不怪老二冷眼看他,可他真的没有设下这样的阴谋啊! 他和老二之间的感情虽不像圣贤书中所赞颂的那般孔怀相亲,可好歹是嫡亲兄弟,感情还算融洽,他绝无害人之心,更无设计侄女之意啊! 这一瞬间,褚定方如坠冰窟。 刚刚他想要为褚鹂说话,只是关心则乱,根本没有思及此处。 现在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把赵家的救命之恩与赵家对娶一位高门嫡女做大妇的迫切希冀联系到一起。 他脑袋嗡鸣,这一切都像他褚定方在自导自演——好处他拿了,却要让老二的女儿代人受过。 他心疼女孩儿,老二只会更心疼女孩儿!老二素来最爱他家五娘,那娘子是他膝头长大的明珠,私下里,老二甚至说过诸如“得此狸奴,当为天眷”的话。 若这么想下去,老二怎么可能不心生怨怼? 还有…… 这些他能想到,老二能想到,那么阿父,又怎么想不到? 褚定方忍不住抬眼看向褚定远,却见二弟神色不虞。又去看侄女,褚鹦眸色冷淡,褚定方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而当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褚鹦黑白分明的眼睛动了动,唇角竟漾出一抹笑来。 可这笑让人感受不到温暖,反而让人感到诡异,此前他从未认真看过五娘,现在却发现,这娘子生的,怎么这么像她祖父? 就在褚定方出神怔愣时,白玉香勺从天而降,打到他额头上,出了好些血。 还没等疼痛感反应上来,投掷香勺打儿子的褚蕴之就已经戟指褚定方:“怎么?看着你侄女,你说不出话了!” “现在回答我,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怎么替你家这个孽障收尾?” 褚定方说不出话,他总不能说让褚鹦替嫁,更不愿说直接打死自己的女儿。 看到褚定方懦弱无措之态,褚蕴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真是恨不得再打褚定方一次。 狠狠地闭上眼睛,压下了从心底升腾而起的火气后,褚蕴之看向另一个当事人,对褚定远道:“老二,你觉得呢。” “把那贱人沉塘。” “大嫂是幕后军师吧?让老大把她休回家去!否则我就和老大分家。” 褚定远清凌凌的眸子看向父亲:“我知道老大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您在想什么。” “老大无非是想让我们五娘和那贱人互换身份抹平此事,您无非是想把那贱人关进家庙,再致书赵家,说四娘染了恶疾,换五娘嫁过去。可是我不答应。” “我如珠似宝的女孩儿,凭什么被你们这样糟蹋?” “还有王家子,他犯了错就能隐身吗?凭什么!这件事一定要公之于众,就算褚家清名有损,我都在所不惜。” “真相不公之于众,就永远有委屈存世。我不想让我们一家一辈子都过那样憋屈的生活。” 杜夫人看着清俊孱弱的丈夫,第一次觉得褚定远这样男人。 而被次子这幅鱼死网破的模样噎到说不出话的褚蕴之只好看向那个眉眼和他相似的女郎。 “五娘子,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大宗小宗 褚蕴之看向孙女,只见褚鹦没有皱眉,没有恼怒,没有哀怨,更没有恸哭。 她只是拈着一把孔雀翎制成的羽扇,闲闲坐在檀木桌后。 这女郎今日穿了一身蔷薇色直裾,衣上绣了大片的凤凰花,头上梳着漂亮的堕马髻,斜插五凤朝阳挂珠钗,钗上垂着用指头那么粗的绯红珍珠攒成的坠子。 即便被四娘抢了未婚夫君,她神色依旧冷静,打扮更是精致讲究,看不出丝毫失落狼狈。如此自持,竟让他恍惚间思及亡父的音容笑貌。 听到褚蕴之问话,褚鹦放下手中羽扇,起身开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女婚事,素由长辈做主。但如今出了这等事……” 她好似说不下去这等污糟事般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大父垂询,不得不答。鹦斗胆言之,随意一听即可。” “只是,在此之前,鹦想问大父几个问题,还请大父为我解惑。” 杜夫人突然心慌起来。 五娘如此冷静自持,不像寻常被抢了夫婿的委屈女郎,这本是让她欣慰的事。 但是现在面对公爹垂询,五娘仍旧冷静,还对公爹提出问题,她打算做什么? 杜夫人想打断女儿的话,她不害怕女儿意气用事惹恼公爹,只担心女儿随便应了什么事情吃亏受苦! 现在解决由四娘子私通造成的种种坏影响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自家女儿嫁到赵家去,收拾四娘子留下的烂摊子。 郎主都撕破脸了,公爹却还在问五娘,简直就是不安好心! 他难道就如此偏爱长房吗?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杜夫人,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开口。 这个家里,做主的人,终究只有公爹一个。 “你想问什么?” “我家与兰陵郑家乃通家之好。我曾听闻,先文穆公乃郑家嫡幼子,天资出众,为其父所爱,遂倾尽全族之力,令文穆公入主中枢,为郑家鳌首。” “众所周知,世家势力不因异爨而削,文穆公少得便利,因而终生未得分家,且不得不压制亲子扶持长房诸侄,只为还恩,此事是也不是?大父对文穆公故事,可曾觉之可惜?” 听着褚鹦娓娓道来的典故,褚蕴之神色微变,褚定方心中更是滋生出许多不安来。 “然,女娘所述之事尽为真实,我对文穆公一家之事,确实觉得大为可惜。” 褚家和郑家乃通家之好,褚蕴之对这件往事的细节比旁人知道的还要深。 对那个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甚至自己那一支后代子孙至今还被嫡支忌惮的文穆公,褚蕴之确实甚是惋惜。 命运多舛,天不幸之,徒之奈何?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身不为嫡长、却想要最多的资源,本就该付出代价。 正是因为文穆公的经历,他虽爱重定远,却不肯逾距,省得家宅不宁,最后落得悲惨结局。 “多谢大父解惑,我还有一问。”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褚鹦的心情变得很愉悦。 “你说吧,五娘子。” “大父,试问,我家与赵氏议婚事,知之者可广?” 褚定远夫妇瞬间白了脸色。 他们想要起身要打断褚鹦的话,褚蕴之却扫了一眼室内忠仆,这对夫妻瞬间被人按着坐了下来。 五娘不是傻子,又有父母支持,怎么会如了褚鹂的意? 联系褚鹦讲说的文穆公典故,褚蕴之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打断褚鹦,反而张口道:“知之者寡,并无风言行于市。” 一般来说,只要还没走六礼,商量议亲的人家就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赵家挟恩求报更不光彩,除了他们两家,更无他人知悉褚赵联姻。 褚蕴之话刚说完,褚鹦就干脆利落地接着道:“鹂姊之事,本与孙女无关。只是思赵公威重日深,不可轻易罪与。又思我家家声,几代经营,殊为不易。若外无风言,我愿适与赵家,解我家危难。” 凤凰令 第4节 看着少女暗含喜色的脸,褚蕴之心中暗叹,不知这娘子想要的报酬,他能不能给的起。 褚定方听到褚鹦的话,一时没有深思,脸上就已经浮现出喜意,就连心中不安都被喜意给压下去了。 “褚鹦!” 杜夫人爱女心切,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疾声高喊女儿的名字,她的音调相当高,不复寻常轻声细语。好似是要大声一点,把褚鹦喊醒一样。 褚定远更是急切地呵斥道:“闭嘴,五娘!你家父亲还没有沦落到卖女求荣的地步!” 如果女儿没有做了牺牲自己成全父亲的打算,那么她怎么会和父亲讲文穆公典故! 可他才不要牺牲自己的女儿! 回头看看已然泪流满面的杜夫人,褚定远更是心中一刺。还没等到他用力挣脱仆人,就见杜夫人已经挣脱仆妇之手,快步上前,“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褚蕴之面前。 堂内青石地砭人肌骨,杜夫人这么直直一跪,脸色倏然变得苍白起来,让人不忍细观。 “妾入褚门,二十余载,孝敬舅姑,管家理事,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几无错处,毫无所求。今时今日,只求公爹不要被小女之胡言扰乱视听!豫州危险苦寒,妾实怜小女,不忍分别。” “惟愿小女嫁于京畿,常常相见,方全母女之情。鹂娘无状,与我女无关。王赵权位,亦非我女可攀。还望公爹明断。” 杜夫人说完,重重地磕下去一个头,再抬起来时,白皙额头上青紫一片,形状十分惨烈。 褚定远心中悲楚,立即疾呼管家着人去请疾医,心中一狠,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仆人之手,大步走到杜夫人身边,同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又好似什么都说了一样。 褚蕴之眼中精光湛湛,看着儿子。 而跪在杜夫人身边的褚定远也是老神在在,丝毫不让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心情悲壮,头脑却清醒,因此没和父亲继续吵,而是对褚定方高声道:“阿兄,你说句话啊!难道你要看着我们一家去死吗?” 因褚鹦“懂事”升起的喜悦,被褚定远的一句话弄得戛然而止。 褚定方一下子就被他二弟给逼到了张口结舌的地步。 看到阿父阿母如此果断地站在她的这一边,褚鹦心里满是温柔。 但她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她很明白,大父是极端理智的人,就算他可能会有所不忍,但绝不会做出对褚家不利的选择。 褚鹂敢和王荣那个贱人勾搭到一起,不就是看准了大父家族利益为上的性格特点吗?!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两个人天长地久地烂在一起吧! 不过,她可不会让这两个人顺心如意、喜乐平安地在一起。 王荣这样轻口薄舌的浪荡子,对于她来说没了就没了。 但她们二房,绝不是大伯和大伯娘手中的棋子,可以轻易为人所控。 其实,她早就发现堂姐和王荣之间的不对,等待揭发堂姐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甚至那个向褚蕴之告密的小婢女,都是褚鹦亲自安排的。 而现在,褚鹦心想,或许他们一家更惨些,她的计划才能更顺利。 思及此处,褚鹦立刻跪到父亲母亲身边。 二房三口人跪在褚蕴之面前,脸色苍白,煞是可怜。 借着衣袖的掩饰,褚鹦悄悄握住杜夫人的手。 杜夫人感受到女儿手心的温热,以为女儿回心转意,心头一喜。 可是还没等她高兴起来,一盆凉水又重新浇在杜夫人头上。 只听褚鹦抬头对褚蕴之道:“大父,鹦为褚氏女,自要做出理智选择。阿父阿母爱女心切,请大父勿要忧怒。” “五娘!” 杜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褚鹦,握着褚鹦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褚鹦没有挣开杜夫人的手,即便杜夫人的力气很大,她的手很疼。 她说出了一段让褚定方目眦欲裂的话:“大父,阿父阿母若有行为无状,唯有慈爱一词可以解释。我是阿父阿母娇宠的幼女,素来见爱膝前。如今鹂姊不轨,我为之所累,阿父阿母自然伤怀于内,忧色于外。” 说完,她又看向褚定方,微微笑道:“伯父,我想问,若我嫁于赵门,长房是否亏欠我?侄女为叔父报恩,是否为天下笑耶?” 褚定方被她挤兑的神色不安,强自绷住面皮,点头道:“是这样,是我一家有愧于你。”。 “大父,我阿父文采精华,才干优长,长于经济事务,亦有经世之才。我曾听闻师公抡才,言阿父之才,做一部天官,为台中两千石,绰绰有余矣。” “我知世家继承人选,当为嫡系长宗。因此阿父放弃了郑相公的招徕,只因伯父是王相公的属官。” 郑相公是兰陵郑氏郑戏才,王相公是太原王氏王望南,这两人一人主战,一人主和,政见不合,互为仇雠。 “郑相公不安好心,这是实话,但我父退步,未尝没有委屈。今我又受屈,为鹂姊夺婿,已是奇耻大辱。此事虽不风闻于外,亦苦扰妾心。” 她那个又字说的声音很重,让人难以忽略。 “为我褚氏计,妾愿替鹂姊嫁至赵门,以全三家颜面。只我父曾为褚氏,弃相公公车于不顾。今日我又要为弥补褚氏不肖女郎之误,弃佳婿而许兵家!一退再退,誓不可忍!况我父我爱我,安忍见我受屈?” “妾无他愿。只求伯父将四姊于我之亏欠,弥补于我父之身。若此生能见阿父执政国家,妾死而无憾,更遑论嫁入赵门之小事!” “若我心甘苦求,我父必然情愿。如此家宅安宁可保,兄弟阋墙不在。阿姊之纰漏缺失,消弭无踪。如此两厢得保,岂不便宜?” 褚鹦说完,立即跪地稽首。 她这一通话说得又快又急,容不得别人插嘴半句。 没等到大家琢磨明白她怎么知道这么多阴私呢,她就已经把那些掩盖在锦绣堆下肮脏心思铺陈出来了,自然让人感到措手不及。 而且,她这些话,是没给褚定方,更没给自己留下一点儿退路啊! “大伯母不愿阿姐嫁入寒门兵家,是伯母之爱女情深。然,大父言赵公欲为其子迎我家嫡系女郎,而我家此辈当龄嫡系女郎,除阿姊外,唯我一人而已!” “大伯母纵容阿姊私通,败坏我家家声,计划阿姊筹夺我夫婿,所为者何?无非是逼我代嫁!伯母怜女情深,我阿父阿母难道就不怜惜小女吗?” “大父公正严明,威严决断,绝非偏私之人。当日阻拦我父为郑中书驱驰,亦有全局考量。我是小女子,不知悉旧事详情。但我愿为褚家受委屈,却不愿阿父阿母一退再退,此孝心故也。” “当日我父退让,是为了防止兄弟阋于墙,是为了家宅和乐。可如今长房伯母如此算计我,若还要轻轻揭过此事,我等凡俗身心怎能得安?” “我不要分家,也不要伯父休妻,更不要堂姐死。与王家定亲的就是堂姐,与赵家定亲的就是我,但我要陈郡一半祖业做嫁妆,要伯父和堂兄致仕。下一任褚家家主,只能是我父亲。” “伯父连自己的小家都管不好,还能管好褚家这样的大族,能管好国朝天下吗?此等情境,小宗取代大宗,亦未尝不可也!”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我是喜鹊 褚蕴之早就猜到褚鹦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了。 看看悲切哀伤的次子与瞠目结舌的长子,他心里百味交织。 再看看堂下目光坚定、毫不失态的小娘子,他竟觉得这娘子可怜可爱。 每遇大事有静气,这样临危不乱的风度,姿态潇洒坦荡,宛若玉山松柏,虽无女子婉柔之美,却有君子的从容风致。 在朝堂上沉浮多年,褚蕴之不是没有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无妄之灾。 可作为一家之主,他知道,哭恸呐喊是没有用的,他必须冷静下来,安步当车,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这个小孙女言辞辛辣,竟让他想起了自己与衮衮诸公辩论的情景。 唇枪舌剑,天花乱坠,言语如刀,姿态却温和。 褚鹦确实像他。 她眉目悲悯慈和,宛若慈航观音,说出的话却犹如刀剑。 “世上只闻缇萦救父,未闻侄女为伯父报恩的典故!斑鸠喜鹊,复杂混乱,共处一巢,真正聪敏明智之人是不会将两者认错的。不知大父和伯父,认为我是敏是愚?” 褚蕴之忍不住心中赞叹,这隐喻着实不错。堂下这孩子聪敏捷达,绝非寻常娘子。只可惜身为女郎,无缘庙堂。 看到父亲和悦起来的眉眼,褚定方乱了阵脚。 这娘子真能胡言乱语,父亲不会听信她的鬼话吧? 什么小宗取代大宗!若真如此,还不如像二弟说的那样,直接鱼死网破,一了百了好了。 “父亲,这娘子胡言乱语,您何必当真!我们不若,不若……对了,不若让我儿子入赘赵家,左右我有四个儿子,随便挑一个庶子过去……” 啪,啪,啪。 褚蕴之连着打了褚定方三个耳光。 褚定方白净的面皮瞬间肿胀起来。 他脸上红的红、青的青,紫的紫,活像开了染坊,连带着头上的血迹,瞧着尤为狼狈。 褚蕴之一点都不心疼长子。 褚定方平日温文,遇到事情居然这么优柔,在褚蕴之心里,褚定方已经大大失分了。 思及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失望,再看看堂中可怜的二房夫妇,还有这么类他的小娘子,褚蕴之终于放弃了支持大宗的想法。 他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我会让你伯父致仕,但你大堂兄不可以,他自有他的前程。” “原本留给长房的机会和国子学名额都给你兄弟。过些日子,我会活动关系,让你父亲任东安太守,让你哥哥做凤阁舍人。” “财货方面的事,我全都答应了。” “四娘的嫁妆全都给你,陈郡的祖产也给你一半。但祭田和学田不能动,那是我们家传家根本,不可轻与。” “你大伯母病了,会去佛堂里尊养,无事不能出。” “至于你四姐姐……发挥一下废物的作用吧,王家还要名声,就要把她娶回去!给她准备一份简薄嫁妆,我们家和王家的联姻不能断了。” “五娘,你要了这么多好处,想来已经心气渐平。这件事,你能接受吧?” 褚鹦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当然,大父,理当如此。” “你是个聪明娘子,又受了委屈,我弥补二房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且安心待嫁,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至于褚鹂,让她为你侍奉洒扫,也让你出一口恶气?” 褚鹦摇了摇头:“不,大父,我不愿见她。就让四姐姐好好养胎吧,一个流淌两家血脉的孩子很重要,不是吗?” 这女郎对王家小儿绝对没有半点情意。 凤凰令 第5节 看着老二一家三口离开明谨堂的背影,褚蕴之不由产生出这样的想法。 可这又有什么呢? 他褚蕴之的孙女,不就应该这样吗? 总不至于都像褚鹂那样无耻,像褚定方那样优柔吧? 在回静园的路上,褚定远心里难受极了。 终究是自家没用,才让五娘如此牺牲。若我为公候,五娘哪还用这般牺牲计较? 他没把心中想法宣之于口,只落寞地垂下眼睫,轻轻抚摸女儿发顶。 回到正房后,杜夫人拉着女儿在紫檀福禄炕桌边上坐下,喟叹道:“你这孩子,每日里怎么操这么多的心。” 若不是整日操心,怎能知晓那么多故事? 褚鹦搂住二夫人的胳膊:“阿母,我觉着嫁到赵家也蛮好。不就是当兵的吗,这又有什么?我这样喜金石奢华的女子,难道能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子说到一起去吗?” “我家得了这样多的好处,就算赵家日后跌落云端,也少不了我的富贵安稳。” “五娘,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并非不明白。可我还是不甘,那是个兵家子,纵然赵州牧权重,可是……” “阿母,前朝天下大乱时,颍川田家曾被义军给搞得家破人亡!如今北方三国并立、南方动荡不休,说不得日后,只有这手里有兵的才最安全的呢!” “什么事都要往好处想,那赵家是庶族寒门,兵家子的出身,和咱们家门不当户不对。我嫁过去,他们必然会尊重我,他们想要的,不就是我们大族的礼教门风吗?” “就算未来褚家分家,以阿父的本事,说不得都已经当上公候了!有阿母这般爱我,有家中父兄撑腰,赵家人哪个敢欺我?” “阿母……”她放软了声调,扯着二夫人的袖子撒娇:“您就不要担心了,女儿会把日子过好的。” “咱们一家子高高兴兴的,才能让大父知道咱们心里没有怨怼。更何况,我根本不想嫁给王荣!那王三在两家有结亲默契后,还能与四姐私通,这样为了情爱不管不顾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君子。这样的男人,我褚五才看不上。” 女孩子眉眼盈盈,却惹得她父母双亲喟然长叹。 他们的目光里面有骄傲,更有伤感。 他们既希望她如此好,又盼着她骄纵自我些。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复杂,又是这样的矛盾…… 眼下正是初秋时节,天气并不寒凉,芦橘杨梅刚刚成熟,秋蟹正肥,到了晚饭时,静园摆了一桌好螃蟹,并几道荤素精致小菜,精雕细琢面点。 另有一小壶烫得滚热的菊花酒,全都是褚鹦喜爱的吃食。 “阿父怎么不在?” 褚鹦吃了一口蟹黄后,疑惑地问杜夫人。 “你阿父去俞右任那里去了,说是要为你淘些豫州的田庄。你大父给你的嫁妆都是徐郡和建业产业,你用着终究不方便。俞公在豫州做过官,做这些事情很便宜。” “娘嫁妆里有一处酒庄,同样为你添妆,说起来,这还是你外祖母给我的陪嫁。” 褚鹦没客套推脱,只给二夫人剥了一只蟹,大大方方笑道:“我就知道阿父阿母最疼我了!” 父母为子女计,必为之考虑久远。 金银财物的陪嫁再多,也比不得土地田庄是长长久久的进项。 褚鹦要嫁到赵家去,可那豫州比不得上京繁华富庶。褚定远夫妇拦不住女儿一心要嫁,只得给她准备衣食住行从头到脚的嫁妆,好让女孩子到西北后也能舒舒服服的生活。 因为褚鹦不愿见褚鹂,褚蕴之命人把褚鹂关了起来。 他让褚鹂在自己院子里抄经文绣嫁衣,好好跟嬷嬷学规矩。 褚鹂心里很痛苦,母亲被禁足,她的嫁妆总价不值一百贯。但她终究还是心满意足的。 因为她不用嫁给赵家的卑伧之子,她能嫁给她倾心的王家玉郎。 至于父亲的损失,她并不怎么在乎。 她又不是褚定方的儿子,根本继承不到褚定方的政治遗产,又何必牺牲自己,给大哥做嫁衣? 只要不让她嫁赵家,她做什么都行。 自从得知这桩婚事后,她就痛恨父亲把她当做报恩的筹码。 如今,她也算是报复了父亲。 王家那边更是头疼。 白氏相中了褚五娘子,王家上下对未来三儿媳的人品很满意。 他们原本都准备下聘了,结果王荣这个混账,居然和人家堂姐勾搭到了一起! 暗通曲款,私定终身。 这两个词哪个好听? 这两个混账行子,真是狠狠地打了他们两家的颜面。 若只如此,王正清还不用头疼至此。 如果只是两个孩子私定终身,那么褚家和王家都理亏。王荣不要脸皮,引诱人家女儿。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褚鹂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可他家那个,生来就是过来向他们讨债的…… 前天他家那个讨债鬼和褚家娘子私会,被褚家人抓到。把王荣扔出门时,褚蕴之怒发冲冠,扬言要把褚鹂给溺死。 他家那个讨债鬼抱着褚蕴之的大腿,哭着闹着、拼死拼活要娶褚鹂,还求褚蕴之饶过褚鹂的性命。 等回家后,王荣更是了不得了!他竟直接玩起了以死相逼的那一套。 王正清恨不得直接打死这个混账,可这混账一拿刀子往脖子上面比,老太太就嚎啕大哭起来,还拍着大腿喊莫不如一根白绫吊死了事,最后竟晕过去了。 醒来后更是对他说,要是荣哥儿出了毛病,她就不活了。 王正清这人至诚至孝,为了母亲的安危,他不得不在凤阁里做小伏低地向褚蕴之表示,请褚蕴之把他们家四娘子嫁到王家来。 他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这辈子的面子全都丢了个干净。 为了让褚蕴之点头,他还要去暗示褚蕴之会出让一些利益作赔礼,说出这等无耻的请求。即便如此,人家是否接受,都还在两可之间。 曾经从圣人那里学来的礼义廉耻都在他的脑海里面嘲笑他。 但他又能怎么办? 做这样的事情违背了他的本心,可他又不能去违背母亲的意愿…… 母亲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万一他家那个讨债的真做了傻事,他母亲再跟着出了事…… 到时候他就算后悔都来不及了。 “玉山,还在忙吗?” 褚蕴之桌上公文很厚,听到声音后起身拱手道:“王相。” 王正清把人扶起,再次客气试探:“玉山何必和我这般客气?以咱们两家的关系,哪用这样多礼?” 褚蕴之挑眉看他,王正清语气讪讪,继续硬着头皮道:“家中可还好?” “好的很!” 褚蕴之轻讽道:“托您家三郎的福,好的很。” 然后,他对王正清说了一个让他十分惊讶的消息。 “等到定方致仕后,我会推选定远做东安太守,推选阿清做凤阁中书。” 致仕?东安太守?中书舍人? 褚蕴之要褚定方致仕,让褚定远出仕大郡,又把褚清塞进进中书省? 他这是要做什么? 即便褚四抢了褚五的夫婿,褚家长房理亏,但也没有到让褚定方甘愿如此退步的程度! 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赵家反应 “你怎么会这么做?难道你要放弃你家长房了?” 虽然这么问了,但王正清还是不信褚蕴之会废长立幼。 他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忽然灵光一闪:“还是说你家老二愿意效法郑文穆?” “你舍得?你家老二那么好的苗子,你居然舍得糟蹋?” 比起褚蕴之废长立幼,王正清更不信褚蕴之愿意把他们家老二留给满门吸血。 扯出被王正清拽着的宽袍大袖,褚蕴之轻声答道:“都不是。” “我家大郎做尹城令时遭遇胡虏攻城,是赵元英救了他的性命。” “为了报答恩情,老大与赵元英约为儿女亲家——这是赵元英主动要求的。当时我不肯答应,是老大跪着求我我才松口的。” “现在倒是好,我家那个不成器的混账和你家公子暗通款曲,赵家那边已经嫁不得了。” “赵元英爱重他家嫡长,孩儿不到五岁就请封了世子之位。如今我家门庭出了这等龌龊之事,赵方伯岂肯罢休?” “为了褚家清望,我家只能让五娘子嫁过去。二房受了委屈,我心里不落忍,自要补偿。” “老大唯有守成之功,了无进取之能,本就令我不满。如今内帏不修,更是让我愤懑。我废长立幼,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至于长房,我也没放弃,他们家不是还有阿江吗?” “和你说这么多家门不幸,只是想告诉王公,你家欠我家的,远比王公想象的要多。我家老二的事,你必须仔细帮忙。” 竟是这样吗? 若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时人重诺,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即便赵元英在挟恩求报,褚家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条件。 谁让褚定方想要保住自己的名声,谁让当时的褚蕴之不想放弃长子呢? 凤凰令 第6节 但褚定方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还犯了大错……这可真是王褚两家家宅不幸啊! 那么,褚家的嫡女,就只剩下褚定方的侄女了。 可是,如果褚蕴之逼迫褚定远把女儿嫁给兵家子,不作任何补偿的话,恐怕褚定远当即就会翻脸。 比起兄弟阋墙的不幸,还不如直接废长立幼。 至少以后,褚蕴之再也不用纠结把资源给哪个儿子才算公平了。 而那褚定方才能只是中人,这么多年来,褚蕴之对褚定方的不满恐怕已经盈满心房了吧? 聪明人最容忍不了的,就是蠢货俗物,王正清理解褚蕴之,最开始,他不是也想把家中三郎直接打死吗? “赵家想娶的娘子,必是褚家嫡枝。四娘惹出了这样的事,只有五娘能够解决现在的尴尬局面。” “五娘的条件,就是让她父亲以小宗代大宗,我已经答应了。” 王正清颇为愕然。 这条件竟不是褚定远提的?而是那女孩子提的吗? 若真如此,这褚家五娘还真是机敏。 竟然抓住了这么好的时机,为她们一房博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唉,他家那蠢物永远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这女孩儿若是儿郎,说不定就是下一个褚蕴之。 就算不是儿郎,亦能帷内筹谋、执掌中馈,做王沈宗妇都是够格的。 现在这女孩子却要便宜赵家了…… “我会帮忙,但我们两家的婚事还要继续。一来王褚之门,名声不可轻堕。二来,玉山,我不瞒你,我家阿母以命相胁,我实在是没有更多招数应对。” “我家在南豫有产业,可送给贵府五娘添妆,就算是我家给五娘的赔礼。” “那我替五娘多谢王相公了。” 值房中,书墨味道经久不散。两个心眼比墨水还黑的人左右相对,脸上都散发着慈祥的光芒。 若不是紫袍蟒带,眸藏锐光,险些让人忘了,这两人俱是刀山火海中闯过来的世家家主,国朝卿候。 真是会伪装。 一月后,南豫州,康安坊。 收到建业来信,得知儿媳妇要换人的消息后,赵元英没有生气。 褚家四娘和五娘都是褚门嫡支,对他来说,无论是谁嫁过来,都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他救下的褚定方只是庸碌俗流。若他家娘子随了父亲,说不定还会让他头疼。 而那褚五的父亲褚定远乡议三品,文辞优美,说不定这五娘还要比四娘好上许多呢。 因而赵元英立即回信表示自己同意褚家的安排。 只那东安太守之位,是他给儿子的泰山准备的。如今赵家宗妇换了人,东安太守也得换人! 当他不知道呢,什么八字不合,都是虚伪借口!必是那褚四看不上赵家门第,行差踏错,才换了五娘嫁与我家! 不过,这样也好。 他家阿郎天资粹美,何必俯就不愿意嫁过来的娘子? 他京中的细作传信,说褚相公家长子致仕,想来这就是二房五娘愿意嫁过来的条件。 不论那褚家二房是为了什么,心甘情愿总比不情不愿好上许多。否则,谁知道日后会出现什么丑事? “去,把大郎叫来。” “诺。” 健仆打着伞,顶着大雨来到宁园,禀告道:“郎主请郎君去主院,有要事相商。” 经过几层通传,消息终于传到赵煊那里。 没过多久,赵煊从室内走出来。 他没穿时人爱穿的大袖衫袍,而是穿着华美的麒麟纹箭袖,显得十分干净利索。唇似红枫,目若点漆,想来兰陵王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赵煊握着十八骨红梅伞,走过抄手游廊,很快就来到主院父亲当前。 “你家娘子换人了,变成褚家五娘了。” “我的意思,是让你上京下聘,省得再出什么变故。顺便看看那娘子合不合你心意,要是不合心意,我家只管把她当菩萨供着,你随便纳娶小星……” 是的,赵元英之前和褚定方说过,若把褚家女郎下嫁,赵家许诺誓无异生之子。 但这只不过是个谎言。 赵煊是赵元英发妻遗留下来的孩子,由赵元英亲自抚养长大。 在他心里,赵煊如珠似宝,家里所有孩子都比不上赵煊。 他就算是自己受气,都舍不得赵煊委屈,又怎么可能任由儿媳妒忌? 只是赵煊这人,自小帮赵元英打理内政,有一股格外的古怪脾气。 现在,赵元英就听他儿子这样说:“多谢阿父好意,只是若那褚家女郎无错,我何必豢养小星?此项事由,花费颇多,极不划算,不若俭省钱财,用于兵备。” 是了,这就是赵元英的许诺脱口而出的原因。 有这样一个儿子,很容易在第一时间想到这样的保证。 “好吧,好吧。” 赵元英只好叮嘱抠门的儿子:“不论如何,你总要去看你媳妇吧?是美是丑,是愚是贤,只有见面才能知晓。” “下聘时更不能小气,褚家门高,我们赵家不能让都邑人家小瞧我家财力。” “阿父,儿子还记得我为什么聘娶褚家女郎。” 好吧。 有了这句保证,赵元英总算是放心了。 “等明日雨歇风住,阿郎就打点楼船启程南下。” “我名下有一太学名额,你去建业读书修习。待那娘子成人,便在建业完婚。” “褚家人入豫,需要看我的脸色;你去京中,必能被相公庇护。如此,才是两相其美。” 赵家人一内一外,可以保证军需安全。国朝气数未休,赵元英暂无篡逆之心。因此才琢磨着联姻五姓,一洗身上寒伧之气。 若在王朝末年,像赵元英这样脑生反骨的人,恐怕早就要肖法曹操了。 哪还会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地镇守边疆,做个割据军阀就心满意足了呢? 建业都城,白鹤坊内,褚鹦正在打点到手的财货。 她算了算,她的嫁妆里,光钱就有十万贯,其余田土庄园、金玉异宝,更是数不胜数。 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健仆护卫,可以保障安全,远比普通奴婢有用。 如此一来,以前她想做却没有物力做的事情,现在都可以着手经办起来了。 早前跟随阿母杜夫人视察产业后,褚鹦就觉得钱庄里各项活计来钱甚快,而她想到了一个赚钱的好法子,就是做大宗金钱的票证。 时人大笔转运钱财,殊为不易。车载斗量,还要担心路遇悍匪。 若能制造票证,在建业与豫州一线转运财货,既有利于商人经商便宜,又能给钱庄积聚财货,绝对是一笔两相便宜的好买卖。 而作为转运财货之人,她不但能收取一笔巨额交易费用,还能用手里积聚的财货赢取孳息。 就算不提这些收益,只说事成后,她手里掌握的金钱和资源将到达一个难以估量的数字。 到时候,她能借此获得权力,情报,以及很多她想要的东西。 以前,她不敢想这件事。 因为褚家在地方力量薄弱,因为褚蕴之不可能跟她胡闹。 可现在她已经得到了褚蕴之的认可,人更要嫁到赵家去了,她那阿翁家的军队势力,还是能保住她的小小生意的。 她从来都是不安分的女郎。 她想要权力,想要金钱,想要证明自己,所以她才不甘心嫁给王三。 赵家是草创的乡野豪宗,那里才会有她施展才华的机会。 王家是积年的高门大户,并没有让门户中娇儿娇妇掌权的道理。 凭什么这世上就要乾阳为尊、坤德为卑呢?她偏偏不信命。 所以,在发现堂姐有意引逗王荣时,她选择视若无睹。最后才在发现堂姐呕吐后,揭发了这对小鸳鸯。 王荣那样的高门纨绔,绝不是她想要的郎主。 至于赵家郎君如何? 好也罢,坏也罢,反正她已经得到所有她想要的东西了。 即便赵家郎君糟糕透顶,她都捏着鼻子认了。 若那郎君还算不错,那便是苍天幸她,她自会去给道教师君塑造金身,捐输款项! 哦,对了,她会去楼观的道观。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那未婚夫的叔父,不就是楼观的真人吗? 在素帛上写好接下来的计划,装到盒子里面锁好。褚鹦吩咐贴身侍女阿谷、阿麦备水。 经久疲劳,她要沐浴更衣,好好休憩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玉女金童 阿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娘子,赵郎君到了。” 凤凰令 第7节 褚鹦放下描眉的黛笔,问身边的侍女阿麦道:“阿麦,我看起来怎么样?” “娘子风姿绝佳,仪容甚美,看起来非常好。” 这小娘子定是在“私我”![1] 褚鹦因自己的联想发噱,她拨了拨自己腕上莹润的和田玉镯,起身走出静园三思楼。 楼外放着早就备好的抬舆,踏着红木轿凳坐上抬舆后,褚鹦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阿谷很有眼色地提醒抬车的婆子们道:“娘子坐稳了,出发吧。” 赵煊这是第一次见到褚鹦。 一开始他只遥遥看到檀木抬舆上面,穿着碧色莲纹斗篷的身影。 待轿子一步一步走近,又他身前落定后,一张芙蓉面活生生映入他眼帘中。 这位刚刚走下抬舆的娘子画了黛色远山眉,眉心有红花钿,生着一双宜喜宜嗔的含情目。 赤金步摇上垂下来的穗子在剥壳荔枝一样的脸颊旁轻轻晃动,衬得她人比花娇,愈发动人了。 褚五娘子非常美丽。 阿父说的胡话可以全然忘掉了。 赵煊趋步上前,款款行礼:“某豫州赵煊,拜见娘子。” 这郎君还真是个俊俏知礼的少年。 她赚大了。 想到这一点,褚鹦眉眼含笑。 她屈膝万福道:“褚五见过赵郎,中原豫州人物英杰,果非江东深闺所知。今日得见阿郎,方知世间尚有如此英伟!” 褚五娘子很会说话。 阿父说的胡话可以全然忘掉了。 某个看着人家姑娘衣鹤氅、乘抬舆,宛若姑射神仙的小郎君一见钟情、目成心许了。 耳边声音比清商乐还美,赵煊难得被人夸到说不出话来。 因为提前收到赵家送来的拜帖,此时褚家的郎主郎君们都在明谨堂内招待豫州来客。 与赵煊寒暄过后,褚蕴之派人请褚鹦过来见礼。 听到褚蕴之的吩咐后,赵煊立即道:“煊自寒苦边州而来,不知江东大族礼数。但殷勤以待,总好过高坐堂前。不知相公可否放我稍离片刻,迎五娘子入内?” 褚蕴之表示同意。 说句实在话,赵煊英姿勃勃、风华正茂,看着不像兵家寒伧,反倒有大族宗子的气度。 对此,褚蕴之不是不惊讶的。 不过这样也好,赵家郎君有姿有貌,或许还有才华度量,嫁与他家,总不算埋没了自家女郎。 相携步入堂时,褚鹦偷眼细瞧赵煊。 赵煊因二叔元美交游广阔,得以进入青鹿学院读书,他接受过关陇大儒传授的正统儒家教育,又进过赵元英的的军队,言谈举止既有礼数,又带着军人的爽朗利落,虽然还谈不上深刻,但足以让褚鹦满意。 而且这郎君生的得极好,长眉入鬓,凤眼生威,英姿勃发,没有半点阴柔之气。 这简直太好了! 褚鹦向来是不喜都中娘子们喜爱的敷粉玉郎的。 两人不着痕迹地偷看对方,一前一后走进明谨堂,又一同向几位家长行礼问安。 问安结束后,褚定远招手让褚鹦来他身边。 褚鹦听话地坐到自家阿父左手边,乖巧地笑了笑。 赵煊则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就在褚定远下席,褚鹦身边。 两人挨在一起,金童玉女交相辉映,刺痛了褚定方的眼。 他女儿百般逃避,就是在逃避这样的郎君? 而且这郎君刚刚说了,接下来他要在建业太学读书,说不定还会在建业成婚入仕。 此前,他家那两个愚蠢妇人想象的,嫁到豫州受尽寒苦、遭受兵灾、威胁生命种种,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但他们长房,却因为她们母女一时噱念失去所有。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家阿江没有受到牵连…… 褚定方前所未有地憎恨褚鹂母女,失去权位后,他才知晓什么叫做势败休云贵,什么叫做门可罗雀,什么叫做拜高踩低。 而这一切,让褚定方对二房的人,包括赵煊这个准女婿,都露不出半点好脸。 偏生当年最痛恨赵家挟恩相报的褚蕴之,眼下对赵家子的态度极其和蔼,甚至要比对待亲孙子还要可亲。 “赵郎入都,可有住处?若入太学,不若住在我家?白鹤坊毗邻太学,郎君往来行走,极其便宜。” 赵煊坐定后,褚蕴之盛情邀请赵煊居家小住。 “多谢明公美意,只是煊入都前,阿父已经托人在建业康乐坊购买美业。一为某读书便宜,二为迎娶褚门贵女下降,不经受寒门清苦。因而,煊有长居之所,不用居于贵府,多有叨扰。” “待康乐坊宅邸修缮完毕,还要请褚明公与褚员外入园暖居,还有五娘子……” 第一次提出孟浪邀请,赵煊耳根都红了起来。 “还请五娘子轻移玉趾,不吝指点我家家居。” 听到赵煊的邀请后,褚定远紧绷的脸色松弛了下来。 这小子不会让阿鹦吃苦就好。 或许,这也算是他难得的优点了。 而且,这小子好像很喜欢他们家阿鹦? 这倒是正常,他家阿鹦无处不好,哪个小郎君会不喜欢? 唯有那王三是瞽叟盲翁,才会弃珍珠而取鱼目…… 不过,不论赵煊喜不喜欢阿鹦,他都得快点往上爬了。赵元英已是方伯,他不往上爬,怎么为女儿撑腰? 褚鹦笑吟吟道:“郎君盛情相邀,怎能却君美意?他日必携礼暖居。” 褚娘子的声音,竟比琴瑟琵琶还要好听。 念头在心头飞速滑过,赵煊连忙道:“娘子不必携带礼物抛费,赵某……” “无非是我家居时亲自酿的酒、亲自写的字画,没有多少抛费。阿郎不嫌弃,妾就心满意足了。” “不嫌弃,不嫌弃!” 这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又变大了。 语气颇为急促。 褚鹦轻轻笑了出来。 赵煊的耳朵被她笑得更红了。 看着未来女婿,褚定远只觉得糟心,他直接闭上了眼睛,只求一个眼不看心不静。 褚蕴之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们家五娘貌似玩得很开心? “当然开心。” 身后跟着一大群捧着赵家送来礼物的侍婢,褚鹦坐在抬舆上,对阿谷和阿麦道:“那郎君宛若未绽之荷,亭亭玉立含苞待放,哪家娘子不欢喜逗他?” “不过,依我所见,赵煊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羞涩。如此,我家父祖必然会觉得他是稚嫩雏鸦,进而对他放松心防。” “或许我猜的不对,冤枉了赵郎君。但就算猜对了也无所谓,甚至更好了。我褚鹦的夫君,怎么可以是蠢货?” 抵达三思楼后,青衣青裙的侍女们依次打开了那十多个盒子。 只见盒子里装满了珊瑚、玳瑁、珠翠、宝石首饰,还有两只装满道经典籍的大匣子。 赵家是寒门出身,就算想送孤本也很难找到。但那赵元美是楼观真人,弄来一些珍稀道经还是不成问题的。 而这份文质彬彬的礼物与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足够彰显赵家对这门婚姻的重视。 “收起来吧。” “对了,这些道经暂且不用收起来。太后娘娘是俗家居士,且让我看看,这些书里有没有能让娘娘欢喜的经篇。” “诺。” 阿谷带着一群侍女前去库房清点礼物了,阿麦则带着几个丫鬟把一卷卷竹简拿到桌上铺开。 褚鹦想了想后,问阿麦道:“你们准备好给公主府和王内史的重阳节礼了吗?” “虽然我不再嫁给王三,但这些人情关系,总不能就因他而断。” “已经备好了,娘子。” “阿麦已经命健仆把碾玉观音送去隋国长公主府。王内史那边,我们送了林郎十匹绢。” 隋国长公主是太后娘娘的嫡亲女儿,褚鹦的忘年交。 除此之外,她还是白夫人的儿媳妇。 也就是王三郎的二嫂。 褚鹦是通过隋国长公主认识白夫人的。 现在褚鹦和王荣的婚事吹了,可这并不意味着褚鹦要断了过去的交际。 毕竟,她还想借着公主的手,搭上太后娘娘呢。 至于那位王内史,她姓王名典,原本进宫是要做娘娘的。 谁能想到,还没等到举行册封礼,先帝就山陵崩了。 换了旁家的女孩子,说不定要给先帝陪葬,可王内史姓王,所以逃过一死。 但也仅此而已了。 有这道阴影在,王典史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出嫁。 为了躲避议论讥谤,王典进宫做了女官。这些年每日应时点卯,事多位卑,种种烦心事数不胜数。 凤凰令 第8节 直到当今患了头风,太后临朝,王内史才时来运转,被太后提拔为内史,步入时局,过上了备受时人尊重的日子。 褚鹦要和她保持联系,主要是看重她在内廷里的人脉关系。 而那林郎君,自然是王典闲来无趣时候,豢养的面首了。 “去找徐掌事,让他派人接洽赵家仆人。他们家要修园子,我家趁机还能赚些银钱利是。” “而且,康乐坊是我以后的居所。旁人修葺的,哪有自家工匠修葺的上心?” 一边翻看《灵飞经》,褚鹦一边吩咐阿谷道。 阿谷点头称是,连忙出去办事。 娘子的未来居所不是小事,她必须把这件事交代得清楚明白。 她们家娘子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得到可支配的大笔嫁妆钱后,她们家娘子需要处理的、想要办好的事情越来越多,她们的闲暇时光,也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虽然她们每日多了不少活计,但娘子赏罚分明,她们这些人每月拿到的银钱,是府里其他人的两三倍不止。 因此,从来都没有人抱怨娘子的吩咐,她们巴不得娘子再多派下来许多活计呢! 秋山如黛,层林尽染。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建业名家豪邸举办雅集的好时机。 维系好隋国长公主与王典的关系后,褚鹦总算有心思查看这几日被别家娘子送到她这里的请柬。 居然有这么多吗? 赵煊前脚入都,后脚这些请柬就被送了过来。 真是没想到,想看她笑话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褚鹦轻轻摇了摇头。 恨人有笑人无?可她才不会让这些俗流看她笑话! “从赵家送来的礼物里拣选一套头面出来。” “明日我先去参加沈家女公子举办的金桂雅集。” 听到娘子说出的名字,阿麦松了口气:“诺。” 作者有话说: ---------------------- [1]我妻之美我也,私我也。 第7章 宴集纠纷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沈家桂园正芬芳馥郁。 沈细娘带几位亲密娘子赏桂折枝,赏玩途中,听人禀报褚家五娘到了的消息后,她瞬间失去了赏桂的兴致,一心要去嘲笑死对头。 短短一月时间,褚家和王家的婚姻就定了下来。 但嫁到王家的女郎却是褚四娘子,不而是褚五。 建业都城,哪家妇人不在嘀咕这件事? 那王门白氏看中的娘子分明是褚五! 没过多久,又听闻赵侯家公子入都,前往褚家相看褚五娘子。 高门贵眷,下嫁兵家,其中必有内情! 有人嘲讽褚家俯就俗流,有人惋惜褚五美玉蒙尘,但沈细娘只想看笑话。 从小褚鹦就压她一头,无论是在卫夫人处学习术法经义,还是在曹大家处学习琴瑟歌舞,亦或是在球场打马球在池塘里钓鱼摘莲蓬,她就没有比得过褚鹦的时候。 听母亲念叨“你怎么不和五娘学学”听到耳朵起茧子的沈细君一点都不想同情安慰褚五,只在心里默默想,我总算有一样比你强了。 我的未婚夫君诸葛茂可是乡议三品的名门公子,比那来自豫州边境的泥腿子强多了! 结果她刚来到门前迎接宾客处,就见到了精神奕奕的褚鹦。 她这死对头今天穿了藕粉色留仙裙,披着同色刺绣披帛,戴了一整套桂花样式的粉色碧玺头面,脸色红润,并无半点低落神态。 这对吗? 一见到她,她这死对头还上前握住她的手,亲热地道:“细娘在此等我多时,真是令我愧怍!只是前些日子研读楼观典籍,梦里云游仙境,不忍醒来,因而来迟,还望细娘勿要见怪于我。” 谁问你了? 谁问你了! 褚五娘,谁问你为什么来晚了? 我想问的是你对你那未婚夫君满不满意啊! 世人崇玄,听到褚鹦的话后,门口的宾客们饶有兴致的围了过来,嘁嘁喳喳道:“娘子游玄,有何盛景?我等俗人,是否有幸听娘子讲述仙家玄妙?” 眼见现在这架势是胡编乱造的好时机,褚鹦心里微微一定,故事张口就来:“我梦前览阅《灵飞经》,夜里通玄,登云飞仙,却见瑶枝新荔,海外嘉宾。有一峨冠博带者,自称灵宝之兄的玉宸道人,对我说灵宝已经前往太清天听道,他来替灵宝引渡凡人。” “我与那玉宸道人观看五洲四海,六合八荒,冯虚御风,飘飘然不知几万里。又观一年四季,五谷丰收,遍览人世百情。最后那玉宸道人推了我一下,临别赠歌曰‘云鹤乘风荡九天,青牛踏雾过重岩。尘寰万事随流水,心守无为便是仙。’,大笑而去。” “醒来后,我只觉耳目清新,前所未有,想来这就是仙人馈赠的嘉礼罢。” 一开始,众人还觉得褚鹦是在哗众取宠。 可在听到她吟诵的道歌后,他们瞬间对这故事信了大半。 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这样的道歌? 若褚家想要帮小娘子扬名,也不会在别家宴会上操作。 这根本不合情理嘛! 可褚鹦看中的,就是这一条不合情理。不合情理,她的胡言故事才有人相信;不合情理,她才能先声夺人,省得他人想起来奚落她的事。 她讨厌那些麻烦。 一番奇辞,褚鹦便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还让沈细娘插不上嘴,失去了奚落死对头的机会。 沈细娘在心里恨恨想,现在你这么得意,是因为你还是褚家女郎。 等你与那兵家子相对无言的时候,你就无话可说了! 褚鹦很了解沈细娘这个单方面把自己视作死对头的家伙,应付完众人后,她越过人海,直接抓住沈娘子的手。 “细娘,不带我去看看桂花吗?” 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什么话! 熏得她耳朵怪热的! “阿母培育了新种,花瓣都是浅碧色的,我带你去瞧瞧吧,来日嫁到赵家,哪里看得到这样的盛景?” 让你没事找事非得找我,看我不好好笑话笑话你! 褚鹦满不在乎道:“我来沈家看啊,要不然去诸葛家看也好。是阿姨不欢迎我这恶客,还是诸葛家觉得我面目可憎?” “总不能是师妹你觉得我是你的死对头吧?” 死对头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褚五你怎么能直接说出来! 沈细娘被她气得要死,却只能气鼓鼓地带褚鹦去看桂花,任由褚鹦做了一首意境隽永、清新有趣的赏桂文字,临了还被骗走了一大堆桂花蜜、桂花糖和桂花糕。 她就说褚鹦是她死对头吧! 每次见到这该死的家伙,她都会损失好多好东西,还会被这恶客踩着扬名! 沈细娘好恨! 她发誓下次一定要恶狠狠的嘲笑褚鹦,绝对不会这样浮皮潦草地让褚鹦过关! 回家后,褚鹦向阿父阿母问安后回到三思楼。 拈起点心吃了一口,细腻绵密,还是原来的口感。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儿一样,阿谷阿麦看着,只觉心中柔软,恨不得待自家娘子再好一些。 褚鹦的仆役,除了阿谷阿麦外,全都是家生子,只阿谷阿麦是从外面买来的。 外人都以为褚鹦买下阿谷阿麦是可怜孤女流民,是慈悲心肠,诚然,这是实情,但这并不是她买下阿谷阿麦的全部原因。 不是家生子,意味着在褚家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这样的人,对软弱的主子来说,可能是容易背叛的隐患。 对褚鹦这样的人来说,却是在府内半点牵挂都没有心腹。 经年过去,阿谷阿麦不但识文断字,还忠心耿耿,不知帮褚鹦办了多少事。 褚鹦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不但给两个奴婢购买田土,还许诺未来子女前程,倒算是主仆佳话。 也怪不得阿谷阿麦挂心她。 “沈娘子有没有难为您?” 在家看家的阿麦忧心忡忡地问。 “细娘嘴硬心软,只是看不惯阿姨疼我罢了。她那点难为不足挂齿,接下来的宴会才是难打的仗呢!” “不论如何,我这样的将军,总不会被一群小兵欺负了去。明天去韦家,我倒要看看韦园儿有什么薄词讥我?” 每每看着娘子斗志昂扬的模样,阿谷和阿麦都会觉得生活充满希望。 好像什么阴霾都打不倒娘子一样。 更别说,褚家与赵家的婚姻算不得什么阴霾——这一切,本就是娘子苦心求来的。 求的不是赵家那位俊美的小郎君,而是足够让娘子运筹的财货,与二房光明璀璨的前程。 有些时候,她们两个都会遗憾娘子不是儿郎。 若不是女子身份限制,娘子必然拥有更远大的前程光景。 可每每听到这等话,娘子都会说:“生为女郎,是我命数。世道不公,怎能怨怼自家身份?你们这些小娘子,何必在这里怨天尤人呢?” “生下来就是女郎,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你们是女郎所生,我家阿翁阿父所着锦绣是女郎所织。男儿保家卫国,值得敬重;女人孕育生命,难道还要被鄙视轻贱吗?” 凤凰令 第9节 “我虽是女子,亦能精心筹谋,做事业,弄风云。可惜当今天子懦弱,否则入主天家,未尝不可效法吕邓故事!” 这样的话,虽然猖狂,但真是听了,就会让人感到精神振奋啊! 过了几日,褚鹦又去韦家参加马球会。 刚到看台,就听到韦家娘子在那里议论是豫州的马更好,还是建业的马更好。 这简直就是废话。 若都中能养骏马,边将们早就要不到豢养、购买骏马的钱财了。 褚鹦心里清楚,韦家娘子说这些话,不过是想要把话题扯到豫州上面去,好往下说说褚鹦婚姻的事。 最好能让褚鹦生气失态,那就更妙了。 与沈细娘不一样,韦园儿是真的恨褚鹦。 褚鹦一直都不清楚那王三到底哪里讨人喜欢了? 分明是个风流薄幸的废物,偏生有那么多人欢喜他。或许是因为他生的好看?可自己也生的不错啊。 褚鹦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决定不站在这里听她们嘁嘁喳喳的风凉话。 找到韦夫人告辞后,褚鹦就换了打马球穿的衣衫护具,然后牵着赵煊前两日给她送来的桃花马阔步入场,扬声道:“尔等勿要忘记球场中英雄也!” 马球好手入场,球场里脑中只有胜利的球员们瞬间欢呼起来。 被欢迎的滋味可比被嘲讽的滋味好多了,褚鹦很享受站在人群中央被簇拥的感觉。 投骰分好队,激烈的马球赛开始了。 呼呼的风声与欢呼声在褚鹦耳边响起,比赛半场,她忽然在马上人立而起,一杆挥出中的,赢得满场喝彩。 看台的欢呼声愈发盛大,宛若雷霆,还有喜爱褚鹦的小娘子向她投掷香花。褚鹦倾身接过一朵粉红木槿,别再耳边,瞬间欢呼声更大了,还有小娘子羞红了脸。 而那场中的娘子,看起来愈发生机勃勃,美丽动人,宛若海棠醉日! 有喜欢褚鹦的就有讨厌她的人,东道主韦园儿就是讨厌褚鹦的人之一。 要不是想看看褚鹦的惨状,她根本不会邀请褚鹦来参加她母亲举办的宴会。 “得意什么,不是快要嫁到赵家去了吗?以后她是寒门宗妇,哪能和我等并列齐尊?” “豫州有这样宽阔的马球场吗?” “要我说,像褚五这样要强的女孩子,哪个儿郎会欢喜?” “偏生家中阿母阿姨爱她,还因她讽我,真是让我心中生恼。” “换了旁人遇到嫁到赵家这种惨剧,我必然会去温言细语宽慰抒怀。但褚五……还是算了吧,我和她可谈不到一起去。” 就在这些讨厌褚鹦的娘子聚在一起嘁嘁喳喳说小话时,褚鹦下场走到看台上,打破了这些背后私语。 她如此坦然,倒让说小话的人心里不自在了起来。 她本人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些人的讥讽议论一般,对韦园儿说:“韦娘子,承让你家阿兄场上让我。” 忘了说了,韦园儿讨厌褚鹦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家阿兄思慕褚鹦。 但褚家和韦家政见不和,褚蕴之不可能答应这桩婚事。因为这件事。韦家郎君已经闹过好几次了,甚至郁郁寡欢起来。 她当然不会喜欢褚鹦了。 褚鹦对韦园儿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她站在韦园儿她们这些人不远处,摘下鬓边香花,斜斜插到暗色半臂中,然后朝不远处瞪视韦园儿等人的沈细娘招手大笑:“多谢师妹赐我香花!” 沈细娘的脸瞬间红得发烧。 她只是不忿韦园儿等人背后说人是非,太过小人,才不是欢喜打马球的俊俏娘子。 她的贪吃鬼死对头怎么可能俊俏! 于是她嘴硬道:“那是韦娘子给你的花,才不是我送你的!” 褚鹦满不在乎地笑道:“那就多谢韦娘子了。” 啊啊啊啊啊!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褚鹦和沈细娘这样讨人厌的人! 韦园儿快被她们两个给气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郑原登门 潇潇暮雨,明月高悬。 这样的三秋雨夜,本该漆黑一片,不见五指才对。偏生今晚乌云不蔽明月,造就了一张难得的天然画卷。 褚鹦被这景色吸引住心神,心血来潮出门览胜。 她披上浮光锦斗篷,撑着油纸伞,带着一群僮仆侍女出门游湖听雨赏月。 用她的话讲,就是众人与我出门,且让你家娘子附庸一次风雅! 就在褚鹦兴致勃勃,随口吟词作乐时,不知有多少妇人在家中议论着褚家五娘的风采。 沈家桂花会上玄词妙语,韦家马球会上英姿撩人,光是这副坦坦荡荡的姿态,就能看出褚鹦心中并无半点阴私愧怍。 想来王褚两家婚姻有变,与这女郎并无关系。 还有不少夫人感叹道,怪不得王家贵妇欢喜褚五,意欲聘娶为妇。光是面对姻缘剧变,依旧能够保持平和心态,甚至还能通过自己的风采,截断建业高门恶意诽谤议论的本事,就已经很难得了。 在其他几个当事人,比如说王荣,比如说赵煊,比如说匆匆与王家定亲的褚鹂,还在被人私下议论时,褚鹦她已经彻底抽身了。 这样的能耐,哪是自家小娘子能做到的?换了自家小娘子,遇到这种事,恐怕早就跑来哭泣,恳求阿父阿母帮忙了吧? 哪能像褚鹦那样从容? 夜雨琳琅,游船悠悠。 褚鹦坐在小舟上,不知怎的生出兴致,直接将自己素白的手掌探出十八骨青竹纸伞。 冰冷的雨一滴一滴落在手心,褚鹦感觉这很有趣:“夜雨砭人肌骨,我心里却欢喜。” “这点寒凉让我心静,我喜爱这种感觉。可这世上不知多少寒庶受尽寒凉之苦,想来,只有我这样的富贵膏粱才会作此闲情了吧。” 她的思维向来发散,想到这里,便接着前言吩咐道:“我不愿做‘何不食肉糜’的人,田庄谷物出产丰盈,今年冬天就开仓施粥吧。” 褚鹦的吩咐让财迷阿谷十分心痛。 她道:“娘子心善,可若只是施粥,小民怎能知晓这是娘子的慈悲?” “奴婢觉得,娘子可以聘请白马寺寒流抄单入京。他日施粥时,广为宣扬褚家慈悲良善。娘子美誉传世,也不算白费我家物力。” 钱都花了,总要留点好处吧? “阿谷所言,颇有子贡的风范。做善事不求名利,世道中人哪里愿意景从?这件事,就按照阿谷所说去办吧。” 言罢,褚鹦把手收了回来。 阿麦立即拿出柔软的巾帕为褚鹦擦干雨迹。 收好湿润的红罗巾帕,阿麦笑道:“阿谷与奴是俗世卑贱之人,哪有圣人的心胸韬略?要奴婢看,阿谷这小娘子不过是仓中狸奴,舍不得财货外流罢了。” “娘子的高誉,阿谷这家伙哪里当得了?” 褚鹦轻轻掐了掐阿麦柔软的脸颊,昵语道:“你这户中小妇,莫不是见不得姊妹受宠?” 阿谷阿麦都知道,娘子这是在开玩笑,因此并无半点惊惧之情,阿谷甚至还有兴致上前,与娘子一起“责打”阿麦。 口中还嚷着:“好哇,阿谷姐姐这是见不得我见宠于娘子,才有今日之言!我要罚你今晚为我洗脚!” 笑语喧腾,不过闺中之乐。可能有此闲情,足以证明褚鹦心里并无纷扰。 即便褚鹦答应嫁去赵家,褚家依旧免不了流言的诽谤。 不过褚蕴之与褚鹦达成的“交易”,还有他想要保住的清望,本就与世间流言没什么关系。 王褚联姻,王家看中的是褚鹦,现在新郎不变,新娘却有所更改。 若无阴私,怎会有如此人事情反复? 时人又怎么可能不议论呢? 皇家都晓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更何况他们这些阶下之臣? 嘴巴生于他人身躯,不是褚家能管的。流言只是流言,翻不起什么大浪,朝廷相公,有谁没被污蔑过。 褚蕴之忧心的事,是褚定远,是赵元英,他担心他们要鱼死网破。 他担心褚定远激怒之下,会把褚鹂的丑事,会把褚家兄弟、父子失和的种种公之于众。 他担心赵元英婚姻不成,一怒之下对簿公堂,让褚家的颜面丢个干净。 只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褚家的百年清望才会有所损毁。若非如此,一二流言又算什么? 哪家没有思春的郎君娘子? 哪家没半点阴私勾当! 而褚蕴之会产生两难之情,不是不知道怎么压下褚定远,而是因为他爱重褚定远的才器,不忍让褚定远离心,更不愿让褚定远这个为家族牺牲过的儿子再次遭受损毁。 否则,白鹤坊大宅内,上下皆听命于褚蕴之一人,拿住褚定远夫妇,对褚蕴之来说易如反掌。 只是,犯错的褚鹂与多次让他失望的褚定方,有资格让他那么做吗? 褚鹦品透了褚蕴之的心思,所以才费尽心机对症下药,几番玩弄语言,终于破开了褚蕴之不愿扰乱长幼嫡庶传承秩序的迷障。 最终,褚蕴之终于抛弃了庸碌的褚定方,让事情重新回到正轨。 京中流言议论愈发沸沸汤汤的根本原因,是因为王褚两家匆匆约定了婚期,其实他们也不想这样做,但褚鹂已有两月身孕,这桩婚事哪还拖得下去? 继续拖延下去,等到褚鹂肚腹涨起,就不能掩丑遮羞了。 所以,在赵煊把赵元英奏请朝廷选派褚定远为东安太守的奏疏投入铜匮,在王正清下发把在盐渎做令尹的褚清调回凤阁的诏令后,王家就和褚家就已经定下了婚期。 而褚鹦,也是在这个时间段里,接连收到京中“伙伴”们的请柬。 不过,那些小娘子斗气的讥讽,褚鹦根本不会略萦心上。 凤凰令 第10节 或许,只有褚蕴之的言辞,长公主的眼色,才值得这位胆大包天的女郎时时琢磨,细细思量罢。 沈韦两家的雅集过后,与褚鹦有怨怼的女郎再没有为难褚鹦的了。 韦家娘子的前车之鉴,他们有目共睹,接下来就不必自取其辱了。 还有那沈家细娘! 原来她们还以为她与褚五是不共戴天的仇雠,没想到居然全是假的。 褚五打马球她还抛花,要是褚五是郎君,她是不是还要嫁给人家? 对此,韦园儿这个上当受骗者有话要讲。 沈家,沈细娘拍打几案,对侍女阿桃愤愤道:“该死!该死!褚五就是这样坏我名声的,她一定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老师和阿娘更加爱她英姿,厌我浅薄!” 阿桃很想说,褚五娘子没办法操纵娘子您的脑子!更没有办法逼着您给她掷花。 但在现实世界里,阿桃只能熟练地给炸毛猫咪顺毛。 “娘子说得对!下次再不给褚五娘子花糕了,还要狠狠地说赵家郎君的寒伧,说褚五娘子婚后的惨状!” 小侍女言辞狠厉,吓得沈细娘脑子有些短路,她们家阿桃什么时候这么凶了? 她只想压褚五一头,好笑话褚五,得到内心的满足,又不是要逼褚五去死! 怎么可以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还有花糕! 褚五那娘子最是嘴馋,不给她吃,褚五再不来找她,生活岂不是大失情致? “算了,阿桃,你不要为我生气了。来日褚五远赴豫州,还有她好看的呢,那些美味花糕……还是给她送些,以后她就吃不到我家风味了!” 阿桃连声称是。 走出院子后,才憋不住笑,直接笑出声来。 她们家这位娘子啊,真是嘴硬心软。 有时候,她真希望她们家娘子能和褚五娘子一样有心眼。 那诸葛高门与沈家一般无二,户内计谋,不亚于庙堂风险。 娘子天真烂漫,能算计过婆母妯娌吗? 原本夫人还在庆幸,褚五娘子嫁在建业,能与娘子互相扶持问计。 若非如此,夫人不会待褚娘子那样友好亲切。 现在,褚五娘子说不定要远嫁豫州了。 真不知道以后娘子遇到事情,还能向谁叙问短长? 愁啊! 时光匆匆而逝,在赵煊办理进太学进学的手续、打理家宅时,王褚两家的婚事就已经开始操办起来。 因为前日丑事,这场婚礼亦十分草草。问名请期,皆是过场,须臾旋踵而成。 至于褚鹂及其母郑夫人,依旧不能被放出来的。 女子婚姻大事,母亲却“病重”不得出,郑夫人母族自会生疑。 郑夫人的母族与郑中书及文穆公一脉不是一家,但他们家同样是传世日久的河洛名门。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容许自家嫁出去的大族主母无缘无故折损? 而在褚定方这个婿子致仕后,郑家家主郑原终于坐不住了。 年月更转,人事变迁,褚家是郑家最要紧的姻亲,他那女儿婿子哪能有失? 因此他立即命人备车前往白鹤坊,打定主意要把道理辩个明白。 就算京中风言是真的,他那外孙女犯了大错,但那也是她自己的过错! 她母亲虽教养不善,也不至于志杰“病笃”了。 褚蕴之是国朝相公,但也没有这么霸道的道理! 乘坐宝车来褚家时,郑原怒气冲冲,觉得自家十分占理。 可离白鹤坊越近,郑原心里就越慌。 临到下车时,他的腿抖若筛糠,无人扶持,竟不能自立。 想想那些被褚蕴之弹倒的政敌,再想想构陷褚蕴之不成后腰斩于市的酷吏,郑原当即胆怯起来,恨不得像缩头乌龟一样缩回壳里。 他本就惧怕褚蕴之这个亲家的威严,今天被家中儿辈鼓噪得昏了头脑,这才出门,想要拯救家中女子。 现在大脑冷静下来,细细思量,郑原才发现,自己就不该过来。 无帖来访,便是恶客临门;这种行为,岂不失于礼义? 但是,就当他准备喊车夫回程时,他的车已经停了下来。 外面还传来了褚家家仆的声音。 “郑公来了?可有拜帖?” 郑原瞬间生出逃避心来,他根本不想回答褚家仆役的问题,只想赶紧离开。 而在郑原逃避神游的这几息里,那褚家仆役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的话,没给郑原留半点余地。 “家中长者有言,亲族至此,纵无拜帖,亦能入告!还请郑公雅量,稍容我等入内通禀!” 听到这话,郑原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他根本不知道该和褚蕴之说什么,更不敢和这擅长抽骨吸髓的笑面狐狸打交道! 他到底该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恶客嘉宾 “郑公登临,我家真是蓬荜生辉。只四娘待嫁,怎么她外祖母未曾登门?” “难道是舅家听闻风言,厌见我家孙女?” 郑原颤颤巍巍把自己送上门,结果一见到褚蕴之,就被褚蕴之先声夺人了。 他本就惊惧,听到褚蕴之的指责后,更是不知所措,强自镇定道:“流言蜚语,不过市井俗音,岂入方家之耳?” “是我,是我!是我思念我家女郎,不知可否与之相见?” “儿妇染疾,不能见爱于家长,唯恐传病于尊亲!你们父女,却是不方便相见。” 褚蕴之的回答相当利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但郑原家里依仗着郑夫人这位势族宗妇,才能在建业都城里有几分颜面,听到褚蕴之的话,焉有不惊慌的道理? 这胆怯老儿难得生出了几分豪气:“相公明鉴,外孙女纵有不对,也是她自己的性情,不能全都见怪父母。” “长幼嫡庶分明,才是世家传世的秩序,怎能因小事而乱?大郎已列四品清贵,退而致仕,岂不可惜?我郑家女儿,生于阀阅门第,更不能亡而无声……” 褚蕴之没料到他这软弱的亲家能做此壮声,但也仅此而已。你郑原算什么东西,哪有资格议论我家家事? 他心情大坏,趋步来到郑原身前,质问道:“恶客今日登门,到底所为何事?我用良言全你体面,偏你咄咄逼人,非要问及那戴罪妇人?” “我家与赵家论亲的事情,你家女子不是不知!当时为她相公还上救命恩情,成就美名不丢势位,她满口答应姻缘,与她相公一起求我,我才应许寒贵通婚。时日渐久,你家女子就可以忘记当年丑态了?” “郑氏诱导女儿勾引未来妹婿,又给女儿私通行方便,这就是你们家百年的家教?那我只能说郑氏一族真是无耻!” “查她罪实的过程中,我又查出你家女郎偷窃夫家,捐输母族,妒忌小妇,还暗害过我家未生的孩子,七出之条犯了个遍!” “顾忌两家颜面和阿江的名声,我才只把她幽禁佛堂!你心疼你家女郎,我亦爱怜我家儿孙!若郑翁没有雅量,不如与我家对簿公堂,到时我家直接休弃你家女儿,世道自有公论!更不会有老狗登我门上狺狺狂吠!” 褚蕴之的话完全就是侮辱。 郑原被气得面皮发烧,手指哆嗦:“褚蕴之!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我虽是白身,但还有一命是存!凭什么被你这样羞辱!” “我家女儿皎皎玉质,纯白无瑕,谁知不是你这公翁要废长立幼,才罗织构陷!” “哼,郑女罪状,自有郑门心腹告知。” 褚蕴之话音刚落,就有忠仆拿人入内。 郑原细细打量,这些人全都是自家女儿的陪房。 他刚要问话,就听褚蕴之道:“与你家郎主叙礼,再好好讲讲你家娘子的罪情!” “省得你家郎主信不过我的良言,将我视作擅用门内私刑的小人!” 控制住郑氏后,褚蕴之派心腹前去审讯。 庭内娘子,见过最凶狠的事情,不过是主母设计小娘落胎,哪是褚蕴之身边精悍健仆的对手? 三天三夜审讯过后,除了郑氏的奶娘不曾吐露隐秘,其他人全都竹筒倒豆子般检举郑氏的罪行。 现在,这些急于脱罪的奴婢七嘴八舌地向郑原叙述郑夫人是如何毒害家中小娘、如何偷窃府库的银钱、如何指使四娘勾引王家郎君的。 前后因果、时间、地点都细致入微,逻辑更是清晰,甚至还有物证,绝不是这些户下奴婢能想出来的谎言。 尤其是那些假账账本,上面还有他女儿的字迹! 证词和证据像刀剑一样刺向郑原,让郑原恨不得登时逃出褚家! 怪不得女儿出手豪阔,原来不是褚家钱帛多得用不完,而是他家女儿变成了旁家门户的硕鼠! 怪不得褚蕴之如此羞辱,换了他,恐怕早就亲手扼死儿媳! 郑原只得跪倒在地:“多谢相公全我家体面!今日恶客临门,是我郑家之过。我愿将褚家赠予我家的聘礼全数返还,唯求褚公不要走漏风声。” “就算不怜我郑家幼稚的名声,也请相公怜惜阿江的清名。” “我孙子有我疼爱,不用你这外祖父惺惺作态。还来的钱帛,一分一厘都不许少。至于名声的事,你且不用忧心,我家不会宣扬出去!你家不怕丢人,我们褚家还羞于有过这样一位宗妇!” 郑原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 凤凰令 第11节 他铁青着脸离开白鹤坊,至于那些户下奴婢的命运,他不在乎,更不会多管闲事。 有阿江在,他家那娘子还能留下一条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还敢奢求什么? 因为褚蕴之与郑原的秘语,郑家没派人前来出席褚鹂的婚礼。 这一决定,让本就不热闹的婚礼愈发冷清起来。 褚江不在都中,几个长房庶子与褚鹂并不亲密,甚至颇有怨怼罅隙。 郑氏被禁足在佛堂里。 褚蕴之和二房的人根本不愿意赏光参礼。 最后为褚鹂送亲的,居然只有褚定方这个父亲。 外面是褚家族人摆出来的煊赫热闹,这是为了避免世人觉得褚家连婚姻仪礼都忘了;内里是父女相对无言,冷寂无声,心里已经把对方视作仇雠。 做父亲的恨女儿眼下错过佳婿、害他丢权失势。 做女儿的恨父亲不爱自己,二叔愿意庇护褚鹦,她父亲当年,却想都不想的就把她配给寒门! 她焉能不恨? 一开始引逗王荣,褚鹂以为自己最多失去丰厚嫁妆,谁能想到大房会因此失权? 可是,若不是父亲无能,丢了尹城,陷于胡寇之手,又怎么有后面这些事由?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父亲失权,也是他求仁得仁。 王郎爱慕她。 她还有一个孩子。 她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在褚鹂冷冷清清出嫁时,褚鹦正在赵家的园子里面吃樱桃。 新鲜红润的樱桃上面挂着水珠,静悄悄躺在白玉盘里,褚鹦玉白的手指拈起樱桃,红与白交相辉映,赵煊看着,竟觉得目眩。 他错过眼,朗声道:“娘子华辞,光耀我家门户。煊万分欣喜,竟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感激之情了。” 前些日子,王褚两家定下婚期,在婚礼前,褚定远和杜夫人夫妇把女儿送到了康乐坊别业小住。 他们不愿褚鹦看到王荣和褚鹂的婚礼触景伤情,遂把女儿送到别业小住,希望赵煊能纾解女儿心怀。 说是让赵煊纾解女儿心怀,自然是因为褚家别业距赵煊的新居很近。 而赵煊也不负众望,褚鹦刚搬过来,赵煊那边就送了暖居礼物和帖子过来。 “初闻淑媛前来,不胜自喜;可否登门拜访,探问芳仪?” 银钩铁画,笔力遒劲,这笔字还真是漂亮。 褚鹦没有拒绝未婚夫的讨好与试探。 她心里清楚,一见钟情的前提就是见色起意,可她对赵煊的好印象,不也建立在他的漂亮面孔与猿臂蜂腰上吗? 在几次愉快会见后,赵煊又邀请褚鹦过府游园。 询问赵煊能否邀请几位朋友过来赏玩赵园景致,并得到赵煊同意的答复后,褚鹦给许多闺秀下了帖子。 而在游园当日,她呼朋引伴,带着一大群阿姨侍女,前呼后拥,来到赵家观赏新园风景,顺便检查她们家接单的家仆有没有偷工减料,有没有把她这个新主子放在眼里。 褚鹦带着这么多人去赵家,是为了防止流言继续传播。 时下崇玄,对儒家礼教的崇拜不像前朝那么高。 有仆妇跟随,只要不逾礼,约定婚约的小儿女相见,算不上失礼。 若非如此,褚鹂也没机会和王荣见面。 但他们家刚出过名教差错,褚鹦觉得还是谨慎一点为妙。 省得行差踏错,带来诸多麻烦。 至少第一次去赵园,还是要带着沈细娘她们做见证的。 当然,还有韦园儿等人,也在受邀之列。 褚鹦不是没气性的泥菩萨,此前从容大度,不把讥讽放在心上,是为了各家体面,顺便宣扬自家宠辱不惊的名声。 现在见赵家园业丰美,褚鹦生出借此出气的念头。 褚家嫡支不盛,韦家则不同,当代韦家家长、宪台官长韦诏膝下有九个儿子。 韦园儿的父亲非嫡非长,他日分家析产,韦园儿一房得到的家产不会很多。 现在没分家,韦园儿还能仗着她的御史大夫大父逞威;未来分家析产,韦园儿家里未必能置办起这样丰美的田园家业。 邀请韦园儿的用意,褚鹦已经在信中明示赵煊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的娘子,日后嫁给赵煊,她还要兴张事业,绝对藏不住,更不想隐藏自己的秉性。 所以,不若提前告知赵煊这件事,好看看这郎君能不能容得下她。 能写出一手风骨崚磳的字的郎君,绝非可以随便糊弄的傻子,她不提前通知,等韦园儿等人到了,赵煊也能看出她的用意。 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大大方方的表明心迹。 赵煊的答复很喜人。 在回信里,他这样写道:“娘子下嫁,是我家之幸。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日宾客登门,必配合娘子,一抒心中郁气。” 而在褚鹦带着朋友登门的那一天,赵煊他穿着一件鸦青色圆领袍,紫色蜀锦半臂,与褚鹦身上的紫色披帛互相呼应,显得他们愈发相配。 褚鹦笑吟吟介绍双方的身份,然后对格外光鲜亮丽的赵煊道:“麻烦赵郎君了。” “五娘的事,对我来说不是麻烦,你只管吩咐就好了。” 赵煊已经开始演上了。 但他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表达真情,又有谁分得清呢? 把众人迎进府中后,赵煊开始招待客人。 他又是带众人游览府中十景,又是说这些景色只有让五娘取名才不落俗套,又是暗示众人这宅邸是名王旧邸,占地三十亩。 最后他宣称道:“康乐坊宽敞舒适,但布置呆板,配不上名门闺质。我阿父从南豫来信,命我务必修好新宅,博取亲翁欢喜。” 他口中说亲翁,眼神却飘向褚鹦。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赵煊眼波中暗含的情意。 心爱褚鹦者因而心安。 心厌褚鹦者只得在心里恨恨地想,就是现在没成婚,这两人才能两相安好。 她们才不信,生活到一起后,褚鹦这个世家女能和赵煊那个兵家子谈到一起!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灿若朝霞 因有美景,因有嘉宾,因有褚鹦和赵煊这对时下京都热议人物,赵园的雅集备受时人关注。 刚刚赵煊说感谢五娘华辞,指的是褚鹦在游园时做了一篇八百余字的辞赋。 这篇文章笔清新、韵律流畅,水平远超时人所传的王、余、邹、陆等名家,尤以“红粉暗随流水,园林渐觉清阴”[1]一句极妙。 待辞赋传出赵园,一时建业纸贵,《赵园赋》传遍京畿,赵家在康乐坊购置的这套大宅,也因褚鹦一鸣惊人的大作涨价五千贯。 涨价的原因很简单。 像赵煊这样有钱,出身又不清贵的人,通过花钱来吸引视线邀取名望是最惠而不费的选择,前晋的石崇不就是这样的人物吗? 这段时间,一直有人找赵煊,说自己愿意加钱购买康乐坊宅邸。 当然,赵煊不会卖就是了。 京中世家内眷人物更加可惜褚鹦明珠暗投。此前,褚鹦唯有佳语清谈、球场逞豪的令名,众人都觉得他们两人婚后过不到一起去。 今日褚鹦做出华国文章,他们更加觉得蒹葭难倚玉树。 这两人婚后,指不定会有多少怨怼呢! 白夫人心里更是懊悔,褚五这般优秀,自家那个孽障错过良缘,居然还美滋滋的! 不但如此,他还整日里欣喜自己即将迎娶新妇,没有半点愧疚之心,真真是好不要脸! 白夫人气得心口绞痛,直接命人把儿子拎到身前狠狠教训了一顿。 心里发狠道,等新妇进门,她一定要好好教导新妇什么叫做妇德妇功。 不求褚四比得上她妹妹,能为家族播扬名声,只求她安稳度日,不要行差踏错,丢了王家百年脸面! 王家发生的事情,与褚鹦无甚关联。 眼下,她待在赵园。 听到赵煊的话后,她咽下樱桃清甜的汁液,提出了自己想要的“报酬”。 “郎君愿意配合我纾解郁气,我还没给郎君报酬,怎么好意思向郎君索取珍物?” “而且这些时日,郎君送我的珍物和轻货已经很多了。若我继续索取,就太过贪婪啦。” 所谓轻货,是指那些便于运输,重量较轻,价值昂贵的物品。 譬如说翠羽裙、白狐裘、锦绣半臂、珍惜香料等等。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赵煊不知褚鹦会喜欢什么,就把东西送了个遍。 心中想,这些东西虽俗,但都很漂亮。 里面总会有褚五娘子喜欢的吧? 凤凰令 第12节 又暗自琢磨,褚鹦是他未来娘子,把东西给褚鹦,钱财不算外流。 他这样撒钱,可不是什么纨绔习气。 再说了,出豫时阿父不是和他说过,不要让褚家觉得赵家小气吗? 他这是在按照阿父的吩咐做事! 长随吴远偷偷看了一眼自家郎君…… 郎主是这样吩咐的吗? 郎君,你是不是忘了,郎主的吩咐是让褚家不要觉得赵家小气,不是让褚五娘子不要觉得你小气? 赵煊才不理会这个与自己一起长大长随呢。 他坐到褚鹦身边的石凳上,瞧见褚家娘子喝茶用的精致瓷杯,心里嘀咕这杯茶水还不够他一口喝的。 面上却彬彬有礼:“五娘不要礼物,那是想要我怎样酬谢呢?” “郎君生在边陲,想来必然善用各类兵械。不若舞剑谢我?好让我这个深闺女子见识一下边镇英武。” 她的要求很出奇,哪有小娘子喜欢郎君舞刀弄枪的? 以至于赵煊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他大笑道:“吴远,拿剑来!” “诺,郎君,卑下这就去取剑!” 须臾之间,宝剑被吴远拿来送入园中。 赵煊从他手中接过宝剑,拔剑出鞘,三尺湛湛青锋寒光凛凛。 赵煊走到不远处,意气昂扬,做了一段矫若游龙的剑舞。 褚鹦只见寒光凛凛,宛若飒沓流星,青衣郎君手持三尺青锋,不似市井游侠,倒像辞阙剑仙。 她忍不住赞叹道:“少年剑歌负壮气,南梁奋烈自有时![2]阿郎壮怀英烈,虽是儒家太学生,亦是边境羽林郎,真是让我赞叹。” “能得娘子青目,是赵某的荣幸。” 青年眉目含笑,好像天上骄阳:“我与娘子相处多日,深知娘子不是恋栈深闺之人。园内乐趣平平,大抵不能逗得娘子开怀。不知娘子可愿与我出门玩耍?我想请娘子跑马听戏。” 褚鹦眼睛亮了起来。 读书理账,是赵煊上学时她做的事;宴乐游戏,是赵煊休沐时她受的邀请。 但庭中闲谈,捉二三棋,题几页字,都是做惯了的游戏。 赵煊的新提议,她还真没玩过。 骑马还好,阿父阿母不拘她这个。 甚至还鼓励她打马球强身健体。 但跑马这种危险的运动,父母确实不允许她去,偏生她很向往那种刺激的感觉。 还有听戏! 在白鹤坊,她只能听清商乐,最多再听听燕乐,市井小调几近绝迹,但她在隋国大长公主那里听过俗乐小调,看过百戏杂耍,知道那些戏目,都是极有意思的玩乐项目。 这么久没听过看过了,倒是想念得紧。 “郎君酬我诸多,今日邀我出门玩耍,哪敢请辞?待我手书一封,等我家阿弟到康乐坊后,便与郎君携手同游!” 赵煊点头道:“娘子书就便笺,我便派人去白鹤坊送信,不用娘子操心送信的事。” 而在褚澄抵达赵园时,便看到两个穿着胡服的小郎君站在一起说话。 一个和他差不多高,另一个足足有八尺,个子高得很。 身长八尺的那位就是他未来姐夫,而那个和他差不多高得小郎君…… 就是他阿姐!!! “赵郎君,天祝安康。” 匆匆与未来姐夫打过招呼后,褚澄拉住姐姐的袖子问道:“阿姐,你在别业居住,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他还想说,阿姐,你怎么就那么傻,怎么大父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 他还想说,阿姐,你喜欢这个兵家子吗? 他还想说,阿姐,我让小厮捉了癞蛤蟆,悄悄扔到了伯父的被窝里。 虽然很幼稚,但能替你出气比什么都强。 他最想说的是,阿姐,我不要你给我要来的太学名额。 瓜州书院也很好了,我只想你开心。 可赵煊在这里,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问,阿姐,你在别业住得习惯吗? “别业很好,有赵郎这样的玉树在侧,我心里很开怀。” “阿弟,你不用挂怀姐姐。要是住得不舒坦,我写不出《赵园赋》来。今天赵郎邀请我出门跑马游戏,我邀请你作伴同游。” “切记!千万不要在阿父阿母那里走漏风声,要不然下次我就不请你了!” 不请我了? 难道你要和赵煊单独出去! 那怎么可以!!! “我保证不告密,阿姐,下次还要找我。” 褚鹦亲昵地摩挲褚澄的胳膊:“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贪玩,下次还找你,只是不许荒废了学业。” 褚澄重重点头。 赵煊走到姐弟俩身边:“五娘不嘱咐我吗?” 嘱咐你什么? 看着褚鹦黑白分明的眼睛,赵煊笑道:“嘱咐我不要荒废学业。” 怎么还有人喜欢听人劝学? 我只是你未婚妻,还没嫁给你,哪有现在就劝学的道理? 不过想到刚刚的剑舞…… 为了下次还能看,褚鹦决定满足赵煊不痛不痒的小要求。 “那,赵郎君也要笃学,不要荒废学业,不要荒废了赵方伯的心意。” 这说的是赵煊的太学名额。 在梁朝,只有四品通贵才有资格荫子入太学读书。 赵元英沙场烈战得来的名额,确实不应该被荒废。 “我受教了,多谢娘子。” 他声音缱绻,眉眼带笑。 褚鹦第一次因为他耳朵发热。 在心里暗骂自己和赵煊八成都有病才会这样奇怪后,褚鹦满脸镇定地道:“好啦,好啦!这些大道理我就不讲了,我又不是学堂里的夫子。赵郎君,我阿弟已经到了,咱们可以出门啦!” “听说你有一匹带有连钱纹样的青骢马,我想见识一下,骑乘一番,不知赵郎可愿玉成?” “当然可以了。” 两人交谈得很热烈,跟在“两位”郎君身后的跟班褚澄不由想,你们有没有觉得,你们两个中间,好像有一个人很多余? 就在这时,褚澄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回头一看,是一个年纪比赵煊大了几岁的精悍汉子。 这人好像是他便宜姐夫赵煊的长随? 不知为何,这汉子满眼无奈。褚澄恍惚间,竟从这汉子眼里读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他连忙摇晃了一下脑袋。 这一定是错觉! 他怎么可能和赵煊的长随有同样的想法和情绪。 加快脚步追上阿姐,褚澄一边歪头笑着撒娇,一边露出阿姐最喜欢的小虎牙。 “阿姐,我也想骑连钱青骢马!” “赵郎君,不知……” “阿弟赤子心性,青霜会喜欢他的。” 吴远:…… 大郎君,你很可以啊。 这么快就叫人家褚家郎君阿弟吗? 郎主,你看到了吗?咱们家的木头桩子都会追求小娘子了! 以前不开窍,只是遇到的娘子不是仙女啊。 现在遇到了褚娘子,咱们家郎君变得可怕得很! 一行人施施然离开康乐坊大宅,褚鹦带着男装的阿谷阿麦乘车,赵煊、褚澄、吴远并一众小厮健仆骑马,众人浩浩荡荡来到郊外。 “真没想到贵府在郊外还有丰美产业!平林漠漠,白鹭纷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田园之景,尽在于斯,着实羡煞旁人。” “我家小小产业,总共没有几顷土地,哪里比得上王沈豪族?” “五娘实在过誉了。” “其实这座庄子上的庄户都是百战老兵。他们中间,有的伤了,有的残了,生活得很困苦。阿父和我都不忍这些老兵继续留在豫州遭受寒苦,这才跑到建业置业给他们生活。” “我家不思进益,只求回本就好。” “赵公和郎君的高义,哪是我们这些富贵膏粱知道的?阿弟,你听见赵郎君的话了,你可服气?” 凤凰令 第13节 原本因阿姐要嫁到兵家吃苦,褚澄对赵煊的印象很糟糕。 他知道,这件事祸及阿姐,罪魁当是伯父褚定方一家三口,但生而为人,哪有不意气用事的? 要是没有阿姐的事,说不定他会很赞许赵元英镇守边疆的事功。但问题是,褚鹂犯错,褚赵联姻一事已经涉及阿姐,褚澄怎么可能喜欢赵煊这个未来姐夫? 但今日的见闻,全然超出了褚澄的预料,现在阿姐问他,猝不及防下,他竟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我……我!光是这件事,我还算服气吧。” “服气就是服气,不服就是不服,哪有‘还算服气’的道理?” “你言不由衷,不是坦荡君子。这样好了,我罚你不许骑青霜。” 连钱纹青骢马使用权飞了!!! “不要啊,阿姐!!!我错啦!” 褚鹦很开心,畅快地笑起来。 这一笑,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赵煊只觉,陈思王诚不欺我。 若世间真有洛神,想来也不过如此。 而他的心情,在褚鹦的欢笑声与褚澄的求饶声中,再次变得欢畅起来。 作者有话说: ---------------------- 1:改辛弃疾词 2:改李白《少年行》“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第11章 士之耽兮 在赵家购买的田庄里,除了安置老兵寒卒家眷耕织的水田外,其余荒田都种上了牧草。 这里既是一片天然牧场,又是一片极佳的跑马场。 秋高气爽,草木枯黄,褚鹦走在这片土地上,轻轻摸了摸青霜的脑袋,然后接过赵煊手中的饴糖喂给青霜。 名马桀骜,按理来说,褚鹦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得到青霜的认可。 但是,或许是因为赵煊的安抚,或许是因为名马有灵,能感受到褚鹦的亲善,没过多久,青霜就让褚鹦上马了。 褚鹦双手揽缰,听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心灵前所未有的自由。 未婚夫君与堂姐暗结珠胎,褚鹦发现端倪后隐而不发,打定主意要用这件事给自家房支谋取利益。 她的计划非常完美,但这么大的事情,每一个时机、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她仔细把握。 可她还没有及笄啊! 她这么年轻,哪里比得上褚蕴之那样历经庙堂风雨的宰相心性坚韧?又怎么可能半点压力都没有? 看着云淡风轻,只是因为她已经把所有情绪压到了心底。 最让褚鹦压力大的事情,还要数隐瞒父母,因为父亲和母亲是不会同意她“舍身成仁”的计划的。 所以,她不但要苦心筹谋,还需要保守秘密。 她不能和任何亲人提起这件事。 如今事情成功,她看起来很快乐。 但实际上,褚鹦总感觉自己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下空落落的。 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现实中的一切全是假的…… 没错,褚鹦很享受自己最优秀的感觉,可完美面具戴久了,也是会累的。 今天,她慢慢骑马,然后加速,加速,加速,最后快成一道迅捷的闪电。又清啸出声,惊起一滩闲散鸥鹭。 她笑了起来。 或许赵煊很适合阿姐。 看着褚鹦的背影,褚澄突然想,如果赵煊能让阿姐快乐,那他的出身根本不算什么。 以阿姐的本事与出身,她自己就能给自己挣出不亚于儿郎的名声与清望,马球会是一例,《赵园赋》更是一例。 至于未来,出生在兵家寒门的外甥外甥女的清望声名怎么博取? 卫玠的舅舅可以说出“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这样的话,抬高外甥的令声美誉。 阿姐对他这么好,只要甥男甥女孝顺阿姐,他未尝不可以那样做。 见吴远又牵马过来,褚澄看向未来姐夫:“赵郎君这是?” 赵煊翻身上马,姿态很是潇洒:“我去与你阿姐赛马!” 话音刚落下,赵煊就像利箭般追随阿姐而去。 “五娘子!看看我们谁更快,你赢了我把青霜送你。” “赵郎想要我出什么彩头?” “我听说建业娘子会给心仪的郎君送荷包?我赢了,就要五娘送我一个。” “好,赵郎,你可不许让我。” “我想要五娘的荷包,才不会讲究什么君子风度。五娘,你莫要小瞧我,我不是会小觑女郎本事的俗人。” 褚澄得到了骑乘青霜的机会,但伴随良讯的噩耗,让褚澄不忍卒闻。 阿姐输给了赵煊! 她要给赵煊做荷包了! 但是他都没有阿姐做的针线! “青霜啊青霜,你说说,你家主人为什么不能让让我阿姐呢?” “你家主人让我阿姐这么开心,我就不把他向我阿姐讨荷包的事情告诉阿父了。他受阿父刁难,我阿姐心里不会高兴的。” “虽然我晓得,就算阿父心里不痛快,可能也不会为难你家主人……” 如果没有约定婚姻,褚定远怎么对赵煊恶声恶气都无所谓。 可既然已经约定婚姻,就没必要在婿子无错的时候刁难人家了。 刁难讨厌的女婿,自己心里痛快了,可得罪了夫婿的小娘子怎么办? 因此,不论是褚定远,还是褚澄,即便不喜欢赵煊兵家子的身份,更不喜欢这桩婚事,但在赵煊面前,褚家父子表达的不满,只是被夺走女儿/阿姐后的小小妒忌。 这是为了表示褚鹦的尊贵与娘家人对褚鹦的爱重,而不是在拿赵煊出气——那么做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不是吗? 在吴远指导褚澄骑马时,赵煊和褚鹦已经回到田庄明堂安坐。 赵煊说要褚鹦听民间戏乐,就一定要让褚鹦听到尽兴。 在产生邀请褚鹦出门散心的想法后,赵煊就聘请了一队民间伶人侯在田庄,随时准备着给褚鹦表演。 礼乐是国家大事,从九重宫阙到闾里人家,都有欣赏音乐的追求。高门里有高山流水,民间有活泼小调,各有其美,各有其趣。 真论旋律和谐、演奏水准,还是清商雅乐更妙。但听久了雅乐,是会产生审美疲劳的,这个时候,就需要乡野词曲调剂趣味。 褚鹦就是这样。 于是,跑马归来后,她神清气爽地连点十支曲子。 相处多日,赵煊感觉褚鹦这娘子看着云淡风轻,但心里并非毫无挂累。 这是一种直觉。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是赵煊第一次对人心动,这种感觉非常美好。他得到了美好,也希望给他带来美好的女郎快乐。 这次出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跑马,更不是为了听曲。他只是想带着褚鹦,做一些想做,又很少有机会做的事情。 每次体验新事物时,赵煊都会感受到喜悦,想来褚鹦也会如此。 就算褚鹦与他不同,他们一起出门玩乐,同样能愉悦身心,未尝不是好选择。 乐声琅琅,先是羯鼓,后是琵琶,然后是箫,是瑟,是梵呗,是筚篥,是胡笳。 褚鹦耳边是绵密婉转的音乐,是歌姬割金裂玉的嗓音,先是《踏摇娘》,后是《南乡子》,曲词并不典雅,只是在叙述民间爱情故事,但音色丰富,韵律和谐,还有舞伶敷演故事,是一场很不错的表演。 褚鹦如痴如醉,很是开怀,若说音乐水平,这班伶人只算中平。但是,若论起故事里的趣味,却不落窠臼,别致新颖。 赵煊他真的很用心。 于是,演奏结束后,褚鹦心情很好:“秋娘擅舞,善才擅乐,我今日已闻昆山玉碎。阿谷,阿麦,赏她们彩帛。” 因为要听戏乐,褚鹦出门前就让家仆备好了尺头。 她听得开怀尽兴时,总是会与伶人们同享欢乐。 听到褚鹦的赞赏后,班头康延昌出列谢恩。 他恭声道:“乡野小戏,难称端雅。能博取郎君、娘子一瞬欢颜,便是小人们的福分。” “多谢娘子美誉厚赏,仆祝祷娘子平安喜乐,芳华永继。” 这话占了口彩,赵煊又赏了他们钱钞,康延昌登时千恩万谢起来。 而在伶人们退下后,赵煊问褚鹦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世家的礼仪。但今日天色已晚,不若留在田庄用膳?庄上庖厨擅制羊肉,别有一番风味。” 褚鹦没有拒绝赵煊的建议。 一来现在回城,已经赶不上午膳的时间了;二来,现在她兴致颇高,很愿意在这田庄里多待一会儿。 赵煊家庖厨上人手脚麻利,没过多久,就整治出一桌好餐食。 虽然只是烤羊肉与乡野小菜,但也别有风味,至少褚鹦觉得这味道挺不错的。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几人都没多说话。不过褚鹦姐弟二人颇有些诧异——赵煊的饭量这么大吗? 这么大的碗,能吃三碗? 凤凰令 第14节 再次看看手上的饭碗,这个碗,貌似比他们家的饭碗要大两三圈。 褚鹦和褚澄对视一眼,确定了一件事。 赵家一定很费稻谷。 都说儿子肖父,赵元英的饭量肯定小不了! 餐后几人漱口洗手,整理好仪容后,褚澄凑到姐姐身边,绘声绘色地描述他骑乘青霜时的兴奋。 褚鹦笑道:“那你得和赵郎好好学骑射了,他的马术可比你高明多了。日后在太学,有赵郎照看你,阿父阿母,还有我,都能少操不少心。” “我受教了,受教了!” 应付父母兄姐,褚澄向来是有一套的。 那就是不论亲长说什么,他都乖乖应是,但背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和赵煊学骑射可以,但让赵煊“照看”他,还是算了吧。 有姐姐在,赵煊肯定会变成监督他的眼睛,才不会做纵容他的未来姐夫。 车轮辘辘,夕阳西下,在城门落锁前,褚鹦他们折返回城。 赵煊把褚鹦送进别业,正准备离开,褚鹦却叫住了他。 灯火葳蕤,烛火下的褚鹦格外温润,赵煊听褚鹦对他道:“阿郎,我今天很开心。” 以前,她都是叫自己郎君或赵郎的。 今天,是她第一次叫他阿郎。 赵煊心里泛起点点涟漪:“阿鹦,我今天也很开心。” 月上中天,透过小窗照进来,中堂里站满仆役,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她说她今天很开心。 他说他今天也很开心。 他们明明没有说任何越礼的话,但又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过些日子,我就要回家了。” 褚鹂已经出嫁了。 她没有继续住在别业的道理。 “到时候,我会去白鹤坊探望娘子。”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 赵煊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 “好,我会静待阿郎休沐的。” “太学名儒诸多,阿郎在此治学,想来一定能让我刮目相看。” 赵煊回她道:“一定会的。” 她第一次主动劝学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烛芯爆破灯花,打碎满室寂静,在赵煊离开后后,褚澄挥退仆役,问褚鹦道:“阿姐,我知道我的询问于事无补。但我还是想问你,你喜欢赵煊吗?” “我想,赵煊他会是我的良人。” “你这个小家伙,就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我对赵煊的印象很好,但是,就算我不喜欢他,我也会把日子过好的。想想卓文君和郗道茂,嫁给喜欢的人,未必会有好结局。” “阿澄,我们女郎,本就不如你们男子从容。现在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卓文君与司马相如那般相爱,最后还不是败给了年华衰老? 郗道茂与王献之举案齐眉,最后依旧输给了天家皇权。 褚澄轻轻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现在自己说什么都显得很轻浮。 因为他是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设身处地思考的男人。 所以最后,他只依偎在姐姐怀里:“阿姐,有些时候,我希望你嫁给你喜欢的人,有些时候,我又希望你始终都这么清醒。” “我是男人,还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样子吗?我们这些人里,终究还是负心薄幸的人更多些。” “阿姐,我只盼你永远都不伤心。”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阿澄,我六岁就读完了《诗经》。这个道理,我比你明白。” “但我不会因噎废食,我依旧会尝试喜欢,尝试爱慕,尝试相思,尝试所有我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我会因此受伤,因为这是我必须拥有的经历。而我的生命里,还有比相思更重要,更有力量,更能支撑我走下去的东西。” 比如说理想,比如说亲人。 这些东西,哪个不比相思重要? 而赵煊……如果君心似我心,赵煊自然会变成她最亲爱的战友,最亲密的亲人。 她定然不会辜负别人的相思意。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褚鹂回门 嫁到王家的日子,不像褚鹂想象中那样美好。 三郎是很爱她,但老夫人和阿姑都不喜欢她这个新妇。 甚至因为她入门,平日只知吃斋念佛的老夫人还特意走出佛堂,仅仅为了在敬茶时送她一本《女则》。 绝对的羞辱。 公婆的冷眼,妯娌的议论,褚鹂不堪其扰。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还怀着三郎的孩子,而阿姑她,很看重这一胎。 王荣是褚鹂坚信自己做出正确选择的源精神支柱,因为王荣对她许诺:“等我出仕后,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还说:“阿鹂,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娘子。” “我会一心一意待你的。” 情郎的许诺,让褚鹂心里比蜜还甜。 但两相情好,改变不了现实世界的无情冷漠。 王家不会苛待怀孕的儿媳,更不会好心不给褚鹂准备回门礼物,恶了褚家这门姻亲。 但想让白夫人给儿媳准备从头到脚的新衣新头面,以示王家对新妇的喜爱重视,那就绝对不可能了。 就算褚鹂敢提出这样的要求,白夫人也会让褚鹂哪凉快哪待着去。 不过褚鹂还不算全然没脑子,自然不会跑去自取其辱。 可她嫁妆钱少得可怜,又不想让褚家侍婢看出她的狼狈。这样一来,她就只能向王荣求助了。 眼下,这对夫妇正处于蜜月期中,王荣对褚鹂那叫一个言听计从。发现自家美人娘子含泪的委屈模样,王荣立刻上前询问缘由。 得知褚鹂的忧虑后,他连夜派人出门,去坊市里给褚鹂买来了衣衫头面。 待健仆把衣服送回家后,褚鹂只觉衣衫不和心意。从小到大,她少有穿成衣的时候,现在却只能将就了。 可是,有这一领锦衣,总比没有强上许多。好在头面是王荣花了大价钱买的好东西,勉强能撑起王家三少夫人的体面。 抚摸着衣服上的刺绣,褚鹂酸溜溜地想,如果是褚鹦嫁来王家,白夫人恐怕早就准备好衣服头面送过来了吧? 唉,多思无益。 眼下这局面,也是她求仁得仁。 褚鹂三朝回门时,只有褚定方一人招待女儿女婿。 花厅里气氛冷清,父女翁婿三人没什么好说的,褚定方是这桩婚事的最大受害者,看到他们两个就憋气,褚鹂和王荣这对小夫妇,则是感到了褚家的怠慢,心里颇为不悦。 寂静,还是寂静。 最终还是褚定方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他对褚鹂道:“去看看你阿母吧,我和女婿在这里说话。” 郑氏犯了大错,阿父拿出来的证据打碎了褚定方所有幻想。几十年夫妻契阔,恍若一场大梦。 褚定方愤懑,心痛,憎恨,可他对郑氏,终究还是有感情的。 褚鹂只觉如释重负。 “阿父,我这就过去。” 离开花厅前,王荣与妻子依依惜别,褚定方心里不痛快,直接开口打断他们的黏黏糊糊。 “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四娘,还不赶紧去探望你阿母!” 褚鹂忙带着侍女离开了。 王荣强扯出一抹笑来:“泰山大人教训的是,四娘有孕在身,我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关心则乱,这才失礼,还请岳父大人见谅。” 哼! 你们最失礼的地方是现在站在我们褚家黏黏糊糊拉拉扯扯吗? 你们最失礼的地方是婚前珠胎暗结,你这不要脸的居然还好意思跟我提起什么身孕! 褚定方语气不善:“高门郎君,玉质翩翩。我这老物哪敢教训?三郎,你什么时候出仕,王相公有安排吗?” “我阿父说,明年年初尚书台天官考功中外官员,我与几个侄子到那时再入仕……” 王荣言之凿凿,满脸自信地讲他入仕的安排。 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上次王正清跟他说这件事时,他私通良家的事情还没有事发呢。 而现在,犯错的他还有机会获得王正清的拔擢吗? 凤凰令 第15节 诚然,王荣是王正清的老来子,王家人都很宠爱他。 但老来子的身份,同样意味着他两个哥哥的孩子和他一样大。 而他们,也到了可以入仕的年纪。 王家的确势大,但也没有势大到占据所有清贵职位,全都交付给自家儿孙的能力。若王家真有这份能力,天下还姓魏做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褚蕴之这只老狐狸在一旁虎视眈眈,他还在向王正清索要补偿呢! 此时此刻,已经不是彼时彼刻。 王正清还会给王荣出仕的机会吗? 补偿褚家后,王家能争取到的名额一定会变少。在这种情况下,一边是清清白白的孙子,一边是满身污水的儿子,这个选择题还用犹豫吗? 王正清一定会选孙子。 就连白夫人都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孙子同样是她的骨血呀! 而王荣他,直到现在还对自己的前程十分笃定,这已经证明他在政治方面潜力有限了…… 擅长诗词歌赋的名士,不一定能当上高官;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的面孔,顶不上金块珠砾实在。 褚定方喟然长叹,这就是他那个好女儿的选择! 另一边,在侍女的指引下,褚鹂弃陆登船,拂过绿波秋水,抵达褚家佛堂。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母亲禁足的居所。 在出嫁前,她同样被大父禁足了。 而这座阿母禁足的所在,坐落于湖心汀州上,与褚家人日常生活居所相距甚远。 汀州上寂静无声,只有寒鸦嘎嘎叫着,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佛堂的建筑并不残破,但看着非常压抑,无端让人生出心惊肉跳之感。 经过一层又一层看守仆妇的检查,褚鹂又羞又恼地走进佛堂最里面的一间屋舍。 定睛一看,供台上供着的是大父信奉的药师佛,供台下跪着的就是她的母亲郑氏! 郑夫人原本生着一头惹人艳羡的乌黑长发,但现在,她鬓角全都愁白了,脸色更是憔悴,褚鹂看到后,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阿母……” 木鱼声突兀地停下,又突兀地响起。 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木鱼声一起响起:“你哭什么?” “是我想差了,才落得现在的下场。这与人无尤,我已经认命了。” 是她以为褚家与郑家没有什么区别,这才动了邪念。 郑家人遇到褚鹂这种事,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褚鹂的嫁妆补偿给褚鹦,也就够了。 只要不让女儿嫁到兵家,财货损失再多,郑夫人都承受得起。 谁能想到,阿翁居然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让郎主辞官,甚至生出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而她,不但毁了夫君的权位,还坏了儿子的前程,已经罪该万死。 现在在这里赎罪,是她应有的命数。 “你嫁到王家去,生活必然很艰难,我就不多问了。” 褚鹂身上的锦绣衣裳看着华美体面,实则远不如家里绣娘缝制的精致合心。郑氏操持家事多年,哪看不出来女儿身上的衣服只是粗陋的成衣? “现在让我问问你吧,四娘子,告诉阿母,你在王家立足的根本是什么?” “是王郎!只要他护着我,阿姑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不对!四娘子,你立足的根本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没有阿江,我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吗?我的罪孽不止你和王荣这一桩,你大父是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饶过我的。” “褚鹂!阿母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你看,是为了告诉你,一定要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定要教他成才。” “只有你的孩子功成名就,你的错误才能翻篇。其他人,你哥哥,你丈夫,谁出息富贵都没有这样的效果,你记住了吗,阿鹂?” 郑夫人紧紧攥着褚鹂的手腕,把她攥的生疼。 褚鹂含着泪水点头:“阿母,我记住了。” 郑夫人怅然若失地松开手。 旋即,她看到了女儿手腕上的红痕,连忙心疼地捧起女儿的手腕,轻轻吹气道:“记住就好,记住就好……” “四娘,阿母把你攥疼了吧?” “不疼……不疼,阿母,我一点也不疼。” 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这对母女抱头痛哭起来。 可是,从始至终,她们后悔的只是她们不晓得她们做出这样的事情,会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 在她们不知道褚鹦有意无视王荣和褚鹂私会的前提下,她们依旧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褚鹦。 ——甚至,在事发前,她们还觉得没有发现任何端倪的褚鹦很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说的,大概就是郑夫人母女这样的人了吧。 从褚家离开回到王家后,白夫人把儿子叫了过去。 把甜汤推给王荣后,白夫人问他:“今天,褚相公见你们了吗?” 王荣喝了一口甜汤,甜蜜温暖的感觉抚慰了他在褚家受伤的心:“没有,是岳父大人招待孩儿和媳妇的。相公有要事要处理,不在家中。” 什么要事,分明只是借口! 听到褚蕴之没见王荣,白夫人的心已经凉了半截:“那新妇的兄弟呢?” 也没有见…… 王荣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但他嘴硬道:“大舅兄宦游在外,其他几个庶出兄弟不见也罢。” 白夫人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仰倒。 这门姻亲,大抵是不能给王荣带来任何帮助了。 她狠狠地戳儿子的额角:“你啊你!你这个没志气没根行的孽障!要是听我的话,哪有今天的冷遇!真不知道新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家宅门内的事,褚家人自是不知。 在褚鹂不咸不淡的回门结束后,褚定远夫妇前往别业接女儿回家。 马车上,杜夫人搂着女儿的肩头:”五娘,你受苦了。要不是担心你触景生情,我才不会让你避让那对贱人的婚礼。” 褚鹦靠在杜夫人怀里:“阿母,阿姐结婚,就算场面再冷清,礼数上也要过得去。” “婚礼时家里肯定闹哄哄的,我不喜欢。能躲过这一遭,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什么委屈的?” “我听你阿弟说,你和赵家郎君相处得很好?怎么样,你和他待在一起开不开心?” 日子是小夫妻两个人过的。 让褚鹦来别业住,未尝没有让她多和赵煊见面,好在婚前培养感情的打算。 褚鹦假装羞涩,低声道:“开心的。” 看到女儿难得的娇羞模样,杜夫人松了一口气。 阿澄说,赵煊待女儿很殷切,很喜欢阿鹦。 如果阿鹦觉得赵煊能让她开心,那他们勉强也算是两情相悦。 这样是很好的。 有情虽不能饮水饱,但唯有互相喜欢,才不会意难平。 要是这么看,这桩婚事还不算太糟糕……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美酒芬芳 三思楼是褚鹦从小住到大的居所。 除了去外祖母家做客,这次去别业,还是褚鹦第一次离开三思楼这么长时间。 回到家里,褚鹦打心眼里觉着舒坦。 平乐坊虽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瞧见褚鹦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的模样,杜夫人只觉自己看到了一只活泼可爱的三花猫咪——怪不得郎主给女儿取了“狸奴”这样可爱的乳名。 她爱怜地道:“等你和赵煊定亲,阿母派人去康乐坊,在那边给你建一栋一模一样的小楼。” 杜夫人舍不得女儿出嫁后住得不习惯。 “我不要,阿母,那么做太靡费了。” “阿母给女儿花钱天经地义,我倒要看看谁敢说我靡费!” “要是你阿父这么说,我就把他赶去书房。” 褚鹦连忙为无辜的阿父解释起来。 “这全是女儿自己的想法,阿父才不会那样说,还请阿母手下留情呀!” 母女两个凑在一起说了好久心里话,在褚鹦的盛情邀请下,杜夫人决定,今晚要留在三思楼跟女儿抵足而眠。 至于褚定远这个倒霉蛋,前些日子还在思念宝贝女儿。结果接回女儿后,他又痛失夫人,真是呜呼哀哉! 褚鹦回家后不久,褚定远收到一条好消息。 在王正清、褚蕴之的斡旋与赵元英的举荐下,朝廷任命褚定远为东安郡太守。 等到现任东安太守任满致仕后,褚定远就可以走马上任。 对于梁朝的大臣来说,大郡官长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履历。 凤凰令 第16节 没做过大郡长官的臣子,不能被铨选进尚书台做侍郎,更不能被铨选进凤阁做郎中。 而这几乎就意味着,没做过大郡长官的臣子不能拜相。 朝廷里六位相公,不是尚书台侍郎出身,就是凤阁郎中出身,毫无例外。 对褚家来说,东安太守的位置也相当重要。 褚家在中原地方州郡无人的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元英拿出来的东安太守之位,对褚家来说,是撕破僵局的绝佳切口。 至于为什么赵元英在东安太守一位上的话语权那么重…… 整个南豫州和徐州都处于赵家北府军的绝对控制下,赵元英说话能没用吗? 朝廷想往南豫州塞地方官,哪次不需要赵元英点头? 不过出了豫州与徐州,赵元英的话就不好使了,这同样是事实。 要是赵元英的话在梁朝哪里都管用,建业名门就不会嘲笑褚鹦嫁给兵家寒伧了。 他们只会恭喜褚鹦有福气,还没及笄就被定下来做太子妃了。 褚鹦前脚回家,赵煊后脚就前往太学销假。 他是行伍里长大的郎君,没有恋栈华宅美业的心思。褚鹦走了,园林大失颜色,他已经没必要继续留在康乐坊了。 虽然太学生们不太喜欢他……或者说,他们是在冷漠地排挤他? 但是无所谓。 他来太学,本就不是来交朋友的。 书舍里藏书很多,赵煊很珍惜阅读珍贵兵书的机会——平日里,他可是很难找到这些书的。 而且他心里有数,他的境遇很快就回赢来转机。 褚家不会看着未来姑爷被人冷眼相待的。 至少他未来岳父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 褚定远很爱五娘子。 而他,与五娘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觉得他和褚鹦更相配了。 褚鹦是在亲情里长大的娘子。 而他,是在阿父的呵护下长大的郎君。 在家人爱护下长大的人,大抵都拥有传递喜爱之情的能力。 赵煊愿意和褚五这样野心勃勃、精力满满的女孩子结缘,但他不愿意和冷漠无情的女子联姻。 拯救绝境中人,听起来很梦幻很热血,做起来却很难,赵煊才不是没苦硬吃的郎君。 可能是因为他们太年轻,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沐浴过爱,所以他们都有勇气尝试相思,尝试喜爱。 这种感觉非常美好,一见钟情,目成心许,赵煊放纵自己沉浸在褚鹦宛若三月春花的笑容里。 他还年轻,不用那么谨慎。 他不希望自己因为过于谨慎错失良机,到了白发苍苍时,再后悔自己没在最好的年华喜欢上最好的人。 是的,最好的人就是褚鹦。 她值得被人喜欢,值得被爱。 她很博学,十三经都是读通了的。 她很慈悲,不会瞧不起寒门老兵,愿意和他们的妻子交谈,给可怜人提供更多生路。 她很潇洒,穿胡装出门时居然有小娘子向她投花掷果。她很美丽,眉眼盈盈处,便是秋波绿水,惊鸿照影来。 而让赵煊念念不忘的,是他们第一次出门踏青的经历。 那天他们在外面用餐,他给褚鹦准备了上好的蒲桃酒。 碧空万里,他们对饮小酌,她的笑容比阳光还明媚,酒过三巡,她微醺道:“我想让这片养育我的土地,也尝尝蒲桃酒的芬芳。” 金杯倾洒出红宝石颜色的酒水,褚鹦拈土祭奠脚下的土地。 “厚土育我,我与尔美酒;厚土养我,我与尔美辞;愿社稷兴,愿稻谷长,愿厚土皇天亿万岁,尽安我心曲。” 赵煊竟觉得她身上有一种难言的神性。 即便她薄醉微醺,即便她眼神惺忪,但她真的很像石窟壁画上的菩萨。 小观音。 赵煊心里想,她合该是小观音。 但他不敢这样叫她,给未成婚的女孩子取小字,实在太过逾礼。 赵煊不希望褚鹦觉得他轻狂,更不希望褚鹦觉得他不是君子。 他打听过,韦靖,杨坤……爱慕褚鹦的郎君还真不少。 光看出身,他比不上他们这些五姓出身的嫡系郎君。 但是他真心喜爱褚鹦的。 而且,他很理解褚鹦的野心。 明明拥有同样才具,凭什么只因为身份,就失去了竞争的机会? 他是因为出身,褚鹦是因为性别。 或许别的那些郎君能包容妻子的不安分,或许他们不能。但他的包容建立在理解上,他与褚鹦惺惺相惜,而那些高门郎君做不到这一点。 褚鹦迟早有一天会知道,他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至于那些人,什么王荣,什么韦靖,不过过客而已。 褚定远的职位定了下来。 在外宦游的褚清和褚江也收到了新的调令。 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轻车简行,快马扬鞭,只求尽快归京。 因万城距离建业远比盐渎距离建业近,所以褚江是先到家的那个。 刚下马车,褚江就背负荆条,膝行至明谨堂前。 “你有什么错,需要负荆请罪?” 荆条粗砺,扎破了褚江的脊背,衣服被鲜红的血濡湿。 褚蕴之看着,还是心疼的。 褚江他,好歹是长房长孙。 他对褚江的感情,自然还是有些不同的。 但一码归一码,心疼不代表褚蕴之赞同褚江的做法。 从辕门到明谨堂,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奴婢往来行走。褚江做出这样的姿态,岂不是惹得家生奴婢笑话主家! “阿母犯错,做儿子的要与阿母一起接受惩罚;阿妹犯错,做兄长的有教导不力的罪过。” “我知大父召我归京,可能是担心孙儿惊惧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 “但我是褚家的儿郎,即便身处逆境,也不会背叛家族,还望大父明鉴。” 褚江外任的万城,毗邻简亲王封地,褚蕴之召他回建业,的确有担心褚江铤而走险的意味在。 而现在,褚江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说出来这么一段情真意切的话语,做出了这么一副悲哀可怜的姿态。 看着褚江青黑的眼底,褚蕴之忽然不想追究褚江那些小心思和小动作了。 这孩子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二十出头的小郎君,临事能有什么定计? 褚江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但凡老大有他儿子半分心胸,他根本不至于废长立幼…… “我安排你去麟台做舍人,虽非权要,但很清贵,是个修养身心的好职位。” “阿江,你很是不必用你阿母和你妹妹的过错惩罚自己。” “我会为你聘娶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你……阿江,我只希望你不要……” 褚蕴之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他想说,我希望你不要走了你父亲的老路。可这样的话,褚蕴之怎能和孙子讲? 褚江的母亲郑夫人,不是褚蕴之定下的儿媳,更不是已经故去的褚夫人定下的儿媳,她是褚定方自己相中的妻子。 上巳节马车相撞,遥遥一顾便是倾心。褚定方自己跑回来,说他想娶郑家娘子。 那个时候,两家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姻缘天定。现在看来,这桩婚事落定的,还是太过潦草了。 德行,才是比容貌、才智,甚至门第更重要的东西。 褚蕴之悟透这个道理,悟透得太晚了。 当时若谨慎些,褚定方是不是就不会娶郑氏了? 但他废长立幼,是因为褚定方的才具平平,是因为褚定方的优柔寡断。 郑氏和褚鹂的事情只是导火索,根本不是他废弃褚定方的根本。 或许没有郑氏,他们父子两人,还是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罢,罢,罢,这种事和儿郎说什么? 光看褚江的小心思,就知道褚江和褚鹦一样,是个有成算有心计的。 对这样年轻人来说,夫族或妻族是一块很大的筹码。 凤凰令 第17节 像褚江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浪费筹码的。 “回去吧,你回安园去,我会派疾医过去为你疗伤。” “是,大父,孙儿多谢大父体贴。” 忍着背上的疼痛,褚江在仆役的搀扶下离开明谨堂。 望着孙儿蹒跚的背影,褚蕴之对褚江道:“阿江,不要让我失望。” 褚江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带着哭腔道:“我会的。” 褚江离开明谨堂后,褚鹦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豆绿竹纹曲裾,只用一根翠玉簪子固定头发,没佩戴耳珰、环佩等饰品,整体看上去非常朴素清新。 “你怎么看你这个从兄?” 是我们二房的心腹大患。 “从兄是我们褚家的麒麟儿。” 褚蕴之凝神看着孙女:“五娘,这可不像你的真心话。” “大父,师父教导过我,臧否才具,不能致由自己的心意。” “阿江堂兄能忍、善谋,遭遇逆境还面不改色,这样的奇才,当然是我们褚家的麒麟儿。” “我感觉我们很像,我们都是喜欢弄险的人。” 弄险?这个词,用得很贴切。 不论是褚鹦前些天的“犯颜直谏”,还是今天褚江的“负荆请罪”,都带着弄险的意味。 但未来,褚鹦会去赵家弄险,褚江却是在褚家弄险。 这个时候,褚鹦说这种话,本身就带着幽微难明的意味。 她在挑拨。 而这种挑拨的行为,本身就是她爱弄险的佐证,更是在提醒褚蕴之,褚江同样是个爱弄险的人。 褚蕴之轻声呢喃道:“我知道了。” 他定了定神,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件事。 “阿鹦,你和长公主殿下,好像是忘年交?”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禁中有变 “三年前,孙女与长公主殿下在杨家老夫人的寿宴上结识,后来变成了朋友。” “说起来,我还是通过长公主殿下认识白夫人的呢。” 褚蕴之心里想,那还真是一段孽缘。 不过,他看褚鹦提起王家人时态度很是平和,貌似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全放下了。 拿得起放得下,这样就很好。 褚蕴之想问的人是隋国长公主,并非王家的白夫人。他想,他没必要多提王家的事,勾起孙女的伤怀。 于是,褚蕴之接着说起正题:“五娘子,你怎么看待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 在褚鹦心里,虞太后娘娘是个政客,与郑戏才、王正清、褚蕴之他们这相公没有任何区别。 而在长公主的描述中,虞太后是个好母亲。 褚鹦觉得,对皇室魏家嫡系一脉来说,太后娘娘绝对是功大于过的。 在皇帝多病,皇后软弱的前提下,没有太后娘娘临朝称制,简亲王早就恶紫夺朱,当上南梁第一位摄政王了。 但在那些唠叨着“牝鸡司晨”、“国赖长君”的臣子眼里,虞太后是个怙恶不悛的反派角色。 若非如此,简亲王不会拥有这么多拥簇。 只是,褚鹦不知道褚蕴之秉承的观点是什么,因而不好直接回答褚蕴之的问题。 思忖片刻,褚鹦提出了两个问题。 “大父,简亲王又上书要求太后归政了吗?” “还是皇帝陛下的头风更严重了?” 褚鹦没有直接回答褚蕴之的问题,但她问的两个反问,已经说明了她内心深处的态度。 她更赞同虞太后。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两件事情,前者即将发生。” “而后者,大概已经发生了!” “太后娘娘有意调萧裕做御林军左军都督,调张桥做御林军右军都督。名义上,太后娘娘是要选拔能力出众的良将保护陛下的安全。可是,若非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后娘娘又何必着急把亲信都调到身边宿卫!” “五娘子,去向长公主殿下表达一下褚家的态度吧。” “我不看好简亲王能成事,皇帝膝下不是没有儿子,在这种情况下,高门世族不会跟着他冒险,寒门学士更不会拿自己水里火里挣出来的前程上桌赌博。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会贪天之功,而那些人,又有什么用?” “简亲王拥有再多的令声美誉,也很难改天换日。我想请公主殿下转告娘娘,若禁中有变,请早立国本,我和沈相公会全力相助此事。” “否则,简亲王虽然没办法改朝换代,但很可能夺走一部分权力,甚至再次觊觎起摄政王的位置……” “是,大父,明天我就前往长公主府,向公主言明此事。” 褚鹦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 从康乐坊别业归来后,她得到了跟随褚蕴之听事的机会。她知道,这是大父给她的投资与补偿。 她很争气,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她就已经把京中复杂的人事关系全都牢牢地记到了心里。 所以,在听褚蕴之讲述朝事时,她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相关人士的信息。 萧裕是虞太后嫡亲姐姐的丈夫,张桥是虞太后亲自提拔的乐户。 虞太后把这两人送进御林军,代表皇帝陛下的身体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在这种情况下,简亲王会蠢蠢欲动,简直再正常不过。 毕竟,先帝多年无子,差点都要立简亲王为皇太弟了——这也是简亲王党羽颇多的根源。结果当时,还是虞妃的虞太后老蚌生珠,生下身体孱弱的今上,直接打碎了简亲王的皇帝梦。 简亲王焉能不恨? 他的野心,怎么可能平复得下去? 所以他和太后对着干,所以他想当摄政王,所以他传出那些似是而非的“国赖长君”的口号。 偏生太后拿他没办法,简亲王手里没有兵权,可他在当预备役皇太弟时,积攒下许多势力人望。 在没有确凿的谋反证据时,虞太后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褚鹦想,大父把阿江堂兄安排到麟台,未尝没有防备长房“铤而走险”的意思。 麟台清贵,不是权要之地。就算简亲王作乱,也不会去找褚江这个麟台官。 当然,褚江能够得到这个不错的位置,主要还是因为大父的怜惜。 褚鹦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事实上,她从来都没指望过褚蕴之彻底放弃长房,更没奢望过能把长房一棒子打死,彻底断掉褚江的前程。 一来,他们家和长房一家,归根结底都姓褚。现在的局面,对二房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褚鹦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真把人逼得退无可退,人家扮演豫让跑去刺杀皇帝,他们褚家被刑部以谋反罪论处,大家一起玩完,岂不是更糟? 二来,褚蕴之废长立幼的根源,是他对褚定方积攒下来的不满。而这,和褚江,和整个长房都没有直接的联系。 当初,褚鹦和褚蕴之谈条件时把褚江捎带上,无非是为了讨价还价。 从始至终,她都不认为褚蕴之会放弃褚江。 手心手背都是肉,伯父褚定方,也是大父的儿子呀! 褚江,就是褚蕴之留给长房一家的希望。 回到三思楼后,褚鹦托腮想,她与大父说的话,不全都是挑拨。 那些话,的确是她的真心话。 褚江很危险,不论是弟弟褚澄,还是在外宦游的哥哥褚清、褚源,都没有他们这位堂兄有心机。 大哥褚清还有通过后天的努力追上来的可能,但满腔正气的褚源和心思澄澈的褚澄根本没办法指望。 褚鹦忍不住皱起眉,她把头放到阿谷膝上,任由阿谷为她按摩,在秋梨香的清甜气息中,她的精神渐渐松弛下来。 褚江有心机,并不全是坏事。 有心机就知道权衡利弊,知道权衡利弊就会明白阿父对褚家的重要性。 在没成长起来之前,褚江就算有小动作,也不会铤而走险,更不会摧残褚家的根基,以至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而他们二房的郎君,只要始终都压褚江一头,就不用担心褚江的报复。 光是看褚江回到建业后,既没嚷嚷着要去看母亲,又没嚷嚷着要去看妹妹,而是背着荆条跑到大父面前卖惨,就知道他的性格底色了。 这样的人,是不会拼命的。 更何况现在,在褚家第三代的竞争中,褚清已经占据了全面优势。 如果这样阿兄还能输的话……那他就不用和褚江争了。 因为,可能还没到阿兄和褚江争到你死我活,他就已经死到了外人手里。 有大父调控,褚家内部的竞争烈度是可控的,但到了外面,哪有人控制竞争烈度,哪有人做喊停的裁判? 三家分晋,楚汉之争,在权力的斗兽场上,向来是要么应有尽有,要么一无所有。 煌煌史册上记载的道理,阿兄和褚江,应该比她更明白。 凤凰令 第18节 隋国长公主魏元意今年三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生着一双丹凤眼,相貌神情都像虞太后。 只日常装扮不大相像。 虞太后喜欢稳重的、华丽的服饰,公主与驸马王芸琴瑟和鸣,更爱穿驸马喜欢的清淡雅致装束。 魏元意和褚鹦脾气秉性都很投契,所以,当白夫人提出想聘娶褚鹦做儿媳时,她极力撮合两家联姻,多次邀请杜夫人上门,言说这桩婚事的好处。 比如说王荣那郎君姿容甚美啦,比如说王荣是老来子在王家很受宠爱啦,比如说她和白夫人都喜欢褚鹦,褚鹦嫁过来人际关系好处理啦…… 如此种种。 长公主想,若做了妯娌,亲上加亲,她和褚鹦的关系就更加亲密了。 扪心自问,王荣的才具是比不上褚鹦的。但褚鹦是女郎中的奇才,和她适龄,又门当户对,又貌美俊秀,又才华相当的郎君哪是那么好找的? 或者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但女孩子的好时候就这么几年,哪里耽误得起,去等四角齐全的好郎君出现? 王荣别的不说,相貌总是好的。 长身玉立,玉面修容,嫁给王荣,既不会吃苦,又能享受美郎,总不算吃亏。 褚鹦没反驳,杜夫人很同意,白夫人更是恨不得立刻把褚鹦娶到家里做儿媳,这桩婚事很快就达成了默契。 隋国长公主已经美美等待忘年手帕交嫁到王家,和她一起听曲、一起看貌美小郎君了! 结果王三那边出事了! 还是和人家堂姐勾搭上了! 他们王家出了这样不要脸的事,害得她都羞见小朋友,真是可恨。 要知道,隋国长公主几个女儿都是闺阁典范,个顶个的老实,跟着她听听雅乐看看百戏还可以,要是看漂亮小郎君,就全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 可这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又没养男宠…… 其他夫人闺秀,都和她家女孩儿差不多。 而那些过于离经叛道的女性宗亲,隋国大长公主又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 她和驸马的感情还是很好的,王家还是南朝第一高门,长公主不想养男宠破坏夫妻感情,更不能养男宠影响虞太后与王家的合作。 总而言之,褚鹦这样处处和她心意的听曲搭子是很难得的! 结果呢,她好心做媒人,却痛失忘年交,她焉能不气? 因为这件事,隋国大长公主在公主府里变着花样骂王荣。 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过分,她没跑到道德坊暴打王荣已经很不错了! 驸马王芸只当自己没听到公主的骂声,甚至在心里暗道痛快! 他只是王荣的次兄,没道理像训儿子一样教训王荣。 亲亲相隐,外人试探他时,他只能对王荣的事情假装不知。 甚至!他还要在衙门里忍受褚定远的冷眼! 谁让他倒霉,和褚定远都在尚书台工部衙门任职! 他只觉公主骂的太对了。 这么多年,王家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不是最倒霉的那个,阿兄家协儿才是最大的倒霉鬼。 听说,麟台新空出来的舍人之位,是阿父准备留给阿兄家里,正在国子监读书的三子阿协出仕途的清贵官阶。 可现在那个位置,已经落到了褚江手里。 而原本风闻褚蕴之给长房长孙谋取的凤阁中书舍人之位,即将授官给盐渎令褚清,也就是王荣原来的未婚妻褚鹦的胞兄。 凤阁的舍人比麟台的舍人尊贵,所以凤阁的中书舍人之位,是褚蕴之给褚家二房的补偿。 而这麟台舍人之位,虽无权势却很清显,俨然是王家弥补褚家的东西。 因王荣和褚鹂的丑事,阿协不得不继续待在国子监里养望,又要耽误好几年,阿兄怎么可能不生气? 虽然这样做很不道德,但想想别人的倒霉事,自己丢脸受气都没那么难受了。 只希望褚家娘子不要和公主绝交,要不然公主又要点十个八个教坊小郎君来唱曲“消愁”了。 虽然知道公主和他们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为了不让他生气,还会顺便给他点十个八个漂亮的舞女歌姬,但他只想和公主贴贴啊! 他又不是歌舞爱好者……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隋国公主 晴空万里,碧蓝如洗。 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晴天里,感觉自己已经因为王荣失去忘年交的隋国长公主,收到了小朋友褚鹦的拜帖。 是的,她觉得她们的友谊很难继续下去了。 虽然重阳节时,她们互相送过节礼,她小女儿稚子过生日,褚鹦还送了贺寿礼物,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的友谊没有出现问题。 她了解褚鹦,褚家那个聪明的女孩子,不会因为王荣的过错,就放弃自己好不容易经营的人脉关系。 但她要的,不是做褚鹦的人脉关系。 她要做的,是褚鹦的听曲搭子兼知心好友啊! 不见面只收礼,算什么朋友? 今日褚鹦递拜帖过府,长公主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褚鹦是否愿意和她这个王家儿媳兼前媒人继续交心,她们的友谊能不能继续,褚鹦是不是真的摒弃前嫌,见面后就全知道了。 那女孩子还没到十五岁,应该不会那么会伪装吧? 应该吧……隋国长公主不确定地想。 没过多久,隋国长公主转念想到,就算褚鹦很会伪装也没关系。 如果有人能在十四五岁时就能控制住全部感情,做到七情不上面的话,那么,就算和这个人的友谊带着虚假的底色,这份友谊也值得维持下去。 这样的人一定会很有出息,谁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用得上人家呢? 就算自己用不上,给儿女留一份善缘也是极好的。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亏。 谁让她是太后娘娘膝下唯一的公主呢,谁吃亏都轮不到她吃亏! 再次感谢阿母!要不是有身份上的便利,她可不敢笃定自己永不吃亏。 而这一切,全都是阿母的功劳。 虽然她的公主身份源自父亲……可若没有母亲的努力,父亲又怎么会生下她? 先帝有无数个公主,母后却只有一个女儿。 先帝封她柔嘉公主,母后却封她为隋国公主,赏赐她亲王级别的食邑。谁对她更好,已经很分明了。 隋国长公主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最该感谢的人是谁…… 褚鹦抵达隋国长公主府时,天空上飞过一队喜鹊。 褚鹦心想,这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兆头。 踩着红木轿凳下车后,褚鹦坐到长公主府为她准备的软轿上,两炷香后,软轿停了下来,褚鹦扶着阿谷的手下车,刚往前走两步,就看到长公主唯一未出嫁的小女儿王稚子已经站在二门处等她了。 褚鹦上前携住王稚子的手,寒暄道:“这么冷的天,县主怎么出来了?” 褚鹦的手暖暖的,和阿母的手一样暖。 稚子喜欢褚鹦这个只比自己大三岁的漂亮阿姨。 面对喜欢的人,稚子的语气很甜。 “稚子想阿姨了,才跑出来等阿姨的。” “阿姨你瞧,我今天戴的项圈就是阿姨送我的生辰礼物,稚子很喜欢。” 褚鹦定睛一看,只见王稚子佩戴着一只华光灿灿的赤金红宝石莲花通草纹长寿项圈,正是她前些日子给这姑娘选定的生辰礼物。 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稚子喜欢就好,我很高兴你喜欢我送的礼物。” “前些日子有些杂事把我绊住了,要不然我一定会来参加稚子的生辰礼。阿姨心里很愧疚,等明年稚子过生日的时候,阿姨亲自过来给稚子庆生,还送稚子一大堆寿桃和面点做补偿,稚子喜不喜欢?” 越是心思复杂的人,就越喜欢心思简单的朋友。褚鹦很喜欢沈细娘,也很喜欢王稚子,就是因为这个道理。 面对比她小很多的王稚子,褚鹦向来扮演着宠溺纵容的角色。 “那么……我们拉钩好不好?谁反悔谁是小狗!” 稚子真是个小孩子。 褚鹦坚信,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拉钩这种约定。 但最终,褚鹦还是和王稚子幼稚地“拉钩上吊”了。 谁让稚子是个很可爱很懂事的小姑娘呢?褚鹦总是不忍心拒绝的。 在王稚子的带领下,褚鹦走过熟悉的抄手游廊,来到公主府中堂。 看到女儿稚子和小友褚鹦走进堂中,隋国长公主笑语道:“阿鹦来了!” 褚鹦上前行礼道:“公主殿下,天祝安康。” 隋国长公主走下台阶,亲自把褚鹦扶起来。 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和姿容美丽的褚鹦,爱美人的长公主心都软了。 褚鹦笑道:“前些时日家中琐屑颇多,没能亲自庆贺稚子的芳辰,这是我的不是,还望公主勿怪。” “五娘不要取笑我了,万般事由,起因皆在于我。我还怕你心里怪我呢,哪会觉得你失礼?” 凤凰令 第19节 隋国长公主哪不知这“琐屑”是什么,她笑眯眯看着褚鹦:“只要五娘有闲时,还愿意过来与我们母女一起玩耍,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我与公主爱好相似,品类相投,是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般的知音,怎会因俗世厌声割袍断义?” “王荣的事,是他自己的过错。公主心如赤子,愿意承担责任,却也不要因为旁人的过错埋怨自己。” “五娘子,我知你幼受庭训,是一等一的好娘子,却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你。你这性情宽宏大量,风姿光耀华堂,我今日方知什么叫做‘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隋国长公主一手拉着一个女郎坐到主位,连声称赞起褚鹦的心胸来。 在褚鹦谦虚几句后,她又笑着指着桌案上的美味佳肴:“都是庄上新产的野果,虽不是什么珍味,但胜在清新可爱。还有几道我家庖厨做的菜肴,都是阿鹦你喜欢的菜品。” “母后赏赐的惠泉酒我也拿出来了,只为招待你这位贵客嘉宾。” 王稚子对王荣的事情略知一二,因而顺着长公主的话补充道:“阿母早就开始拟定食单,费了不少心思。我还告诉阿母说阿姨喜欢胡旋舞,阿母专门请康小蛮过府表演呢。” 康小蛮是云韶府里面最擅长胡旋舞的乐户。 褚鹦有些讶异,长公主貌似比她想象得更在乎她们这段友谊。 “五娘,不要听阿稚胡说。你不要有负担,更不要觉得我郑重其事。王荣的事情,终究是我的心病。你说错不在我,我却真心想向你道歉。我诚心为朋友做媒,王荣那竖子居然……” 居然那样不要脸! “殿下不必为此心烦,赵郎雅俊英朗,我不觉得自己吃亏。殿下,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用解释许多,不是吗?” 隋国长公主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殿下爱护朋友的心意,所以不用解释许多。 ——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一样做朋友,一样听戏,一样看曲,一样胡服入坊市,满楼红袖招。不会因为王荣的事情,而有什么不同。 她笑了出来:“好,都听五娘的。” 乐曲悠悠,舞蹈美丽,分外愉悦身心。只是因为稚子在,今天的歌舞表演里面没有漂亮小郎君出没,这倒是公主的遗憾。 而在两个时辰的欢宴后,年幼的稚子已经醉倒。仆役把稚子扶到暖阁里休息,因胡旋舞心情愉悦的褚鹦拎着酒壶,朗声问隋国大长公主道:“公主可有兴致,与五娘乘一叶扁舟,入衰草枯荷捞取水中明月?” 长公主酒量很好,现在没有半点醉意,她笑道“五娘雅兴,我随你去”,随即吩咐下人准备舟楫。 褚鹦喜欢在船上谈论正事,尤其喜欢在船上讲一些不方便被人听到的隐秘。 不论是湖泊、池塘,亦或是江河,只要在水面上,就能最大程度避免被人近身。 而且,湖面四处临风,言谈因风而散,绝对是交换秘密的好地点。 在长公主的应允下,褚鹦亲自撑船载着隋国长公主深入枯荷衰草。 看着周围的景致力,长公主靠在船上锦茵宝枕上薄怨娇嗔:“你这女郎,有什么事情和我讲?刚刚我还当你只是要来和我和好,听你说要游湖欣赏侘寂枯荷,我才意识到你有事要说。” “唉,我真后悔一时心动错点鸳鸯,今日竟因错信王三,即将自食恶果,失去我的忘年朋友。” “我真是伤怀感慨,难过极了……想来你刚刚没说绝交的事,大概是因为稚子在侧,不想伤了我家小女子的心怀吧?” 褚鹦闻言,放下船篙,撩开衣摆,坐到隋国大长公主旁边。 她轻笑道:“殿下误会了,我邀请殿下游湖,是家中长辈有事要我转达给殿下。绝不是为了割袍断义,更不是要惹公主伤心。” “家中长辈?” 隋国长公主的眼睛里闪过疑惑之色:“是褚相公,还是褚郎中?” “我家大父有话说给宫里娘娘听。” 听到褚蕴之有话讲,隋国长公主当即正襟危坐起来。 她的安危荣辱,系于太后一身,她不可能不重视。 “五娘,我在听,褚相公有什么话告诉我阿母?” “大父托我告诉公主,国朝正朔在先帝,在今上,在大皇子,而不在简亲王。” “何进是幸进之徒,董卓乃篡逆之辈,我褚家世代忠直清正,绝不会出现前后两者!宗室秀枝心思有异,我褚门无心恋栈栖息。若风云有变,还请娘娘早立太子,以定国家正朔。” “若娘娘有意,我大父和沈相公都会进言此事。大父托我和公主说这件事情,只是为了不引人注目。而我与公主说这些话,还存着一点私心……” 褚鹦一通话下来,隋国长公主心里翻滚了几个来回。 隋国长公主和皇帝陛下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他们终究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她还是希望他能好的,皇帝好,母后才能少操点心。 简亲王的狼子野心向来昭然,皇帝的病又无药可医。母后确实该早做打算了,只是调换禁军心腹还不够,和外朝相公合作,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还有…… 五娘子说她有私心,这私心又是什么呢?隋国长公主很想知道。 “这件事,我记下了。过两日我找个由头进宫,和母后言说此事,这样做才不惹眼。” 褚鹦刚过府,她就进宫找娘娘。 建业的有心人有可能推断出两者间的联系。 “现在,五娘子,你可以和我讲讲你的私心了。” 不知怎地,隋国长公主觉得,褚鹦接下来的话,对她相当重要。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同心同德 “殿下,西汉有馆陶,东晋有南康,公主生在南梁,封号隋国,贵比亲王,是太后亲女、陛下嫡姐,怎么就不能参知政事呢?” “您是最值得太后娘娘信任的人,如果您参与到时局里并发挥积极作用的话,太后娘娘一定会感到轻松许多。” “阿鹦的私心,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本事。家中两位长兄因我家与王、赵两家的纠纷,得到去凤阁麟台做舍人的机会,而我却只能待在家中待嫁——殿下,我不恨任何人,不恨这个世道,但我很难甘心。” “若能在史册上留下一点声名,或好或坏,阿鹦都无怨无悔。” “大父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阿父没有权势给我这样的机会。公主殿下,您是唯一能够帮到我的人!” “所以我和您说这样的话,这次向太后进言立储,就是殿下深刻参与到时局中的良机。” “如果公主觉得我是在妄言,我甘愿承受任何惩罚!毕竟是妾先唐突公主,没有尽到人臣的本份……” 褚鹦这话半真半假,但很符合隋国长公主对褚鹦的了解。 因而,隋国长公主相信褚鹦的话是真心话。 唯一不相信的,就是褚鹦的目的——这娘子的最终目标绝对不是给她做参谋,给公主出谋划策,可达不到青史留名的效果。 褚鹦想借她之手,做太后的谋士,隋国长公主对这件事看得很清楚。 良禽择木而栖,这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隋国长公主沉吟良久,最终还是答允了褚鹦不安分的建议。 她少年时代备受母亲宠爱,出嫁后亦有夫君爱护疼惜,平时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看看漂亮小郎君过眼瘾。 在今天以前,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参与政治,或者可以说,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机会、有资格参知政事。 但她终究是虞太后的女儿,她身体里流淌着虞太后野心勃勃的血液。所以她被褚鹦鼓动起来,她想做虞太后后的帮手,她渴望做些惊心动魄的事业。 褚鹦这娘子很会挑动人的野心,她就在这小舟上、在她耳朵边,像勾引人心的鬼魅,低声说,你拥有这样的机会与资格,你是太后的女儿,你是天子的姐姐! 隋国长公主想,她需要褚鹦的帮助,于是她握住她小朋友的手:“阿鹦,我是信人!我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从来没有收回来的时候。如果你帮我,我一定会把你引荐给母后。” “我绝不会让朋友吃亏。” 褚鹦回握隋国长公主的手,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坚定她的信心。 “我与殿下原本是同殿之朋,现在是同袍之友!别的事情,阿鹦不敢保证。但在时局中,阿鹦必与殿下同进同退,同心同德,否则天人共戮之!” “殿下信我,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德。您与太后娘娘进言时,还可以提及另一条原因。这件事,大抵外朝相公都不知情。” “我与赵家郎君闲聊时,听他说这半年来,贺拔鲜卑与黄金王朝的摩擦力度逐渐变小了。殿下,北朝蛮夷互相停战,南梁边境必然不稳。” “贺拔鲜卑亡我南梁之心不死,若天不幸我,战火再起,局势必然会更加纷乱。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会有人趁机作祟……” 这个“有人”,指的自然是简亲王。 隋国长公主心里一紧:“我知道了,阿鹦。” “多谢你今日教我,今日我们的话,我都会转达给母后听。” “天色渐晚,我们先回去吧。” 褚鹦点头起身,竹篙轻点,小舟霎时回程。隋国长公主抬头看着小娘子莹润的侧脸,只觉自己以前实在是小看了褚鹦,更小看了自己的公主身份。 此前,她把褚鹦视作一个可以逗她开心的、身份平等的小朋友,把自己视作托庇于太后羽翼下的幸福公主。 可褚鹦却把她本人与她这个公主,视作可以拨弄时局的政客。 这两者间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是她没有注意到母后的艰难,是她把自己看得太轻。她自己都没有把自己当做主体,那些相公怎么可能会把她当做时局的重要一环? 褚相公他派孙女过来找她,其实也不过是让她做一只通往太后的传声筒。 她与褚鹦就是朋友,又经常进宫探望母后,由她做传声筒,不会泄露秘密,又不引人注意,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褚鹦建议她抓住机会,做南梁的窦太主。 她能做到吗? 她能做到的。 有了共同的秘密后,隋国长公主觉得,她和褚鹦的友谊升华了。 褚鹦未尝没有利用她做跳板的心理,可这娘子明晃晃的把目的展现给她看,又显得光明正大起来。隋国长公主想,只那句“公主怎么就不能参知政事”,就足以让她正视她与褚鹦间的关系了。 所以她说她们的友谊升华了。 以前她们只是待在一起吃吃喝喝看漂亮小郎君的酒肉朋友,现在她们即将变成同心同德的政治盟友。 在这个男人做主的世界里,她们的盟友关系,远比那些相公们纵横捭阖下达成的合作紧密。 褚鹦不做王荣的妻子是无比正确的事,像王荣这种喜欢傅粉风流、服散诗歌,且对时局一无所知的风流才子,与褚鹦根本就不配。 即便褚鹦比王荣更擅长作诗、擅长书画,他们也不会有任何共同语言,因为褚鹦只是擅长风花雪月,就像她同样擅长管家,擅长理财,擅长诗词歌舞只是她众多能力中的一种,而不是她真正喜爱做的事情。 凤凰令 第20节 或者说,没有那么喜爱。 想来,褚鹦会喜欢的郎君,应该是褚蕴之、郑戏才他们那种擅弄玄机的谋客;适合褚鹦的夫婿,至少应该是个性格温厚的丈夫。 就不知道褚鹦的那位兵家夫婿到底是哪一种了。毕竟,听褚鹦的话风,她对她那位未婚夫婿貌似很满意,她那位未婚夫婿应该也很喜欢她,要不然赵家郎君绝不会跟褚鹦提及边事。 而在褚鹦告辞后,隋国长公主强自打起精神,对乳母张姥道:“新枝秀芽,远胜老木沉疴。阿姨,日后给褚家五娘准备的节礼,定要再厚上几分。” “来日若我家不幸罹难,能帮我照看稚子的人,恐怕只会是褚家的阿鹦。” 张姥连忙应下隋国长公主的吩咐,又劝慰道:“殿下,只要娘娘圣明烛照,公主的尊荣就无人能及!更何况王家是传家几百载的海内名门,是娘娘为公主精挑细选的夫家,咱们家怎么会罹难呢?” 谁知道呢?世事无常,谁知道到了明天,这个世界会不会天翻地覆? 见公主并无动容之色,张姥拿出第二张牌:“殿下,还请您不要伤怀,奴婢虽不知殿下为何产生这样悲观的心情,但若公主玉体有损,太后娘娘一定会很担心的。” 隋国长公主喟叹了一声,所有人都知道母后挂怀她,她却没看到母后的艰难,更没有为母后分忧,这是何等的不孝? “做儿女的,没人不挂念父母的辛劳;做父母的,没人不忧心儿女的安危。这是彼此爱护、代际相承的心胸。往年我只知安乐,哪里知道朝廷的风波?” “母后的忧苦,绝非我这样坐享安乐的人能够明白。如今听闻褚家娘子良言,方知我能为母后分忧。五日后朝廷休沐,母后应该有闲,到时候,你记得帮我往台城里递牌子。” 张姥见公主神色转好,终于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她再一次说了一句“诺”。 褚鹦与隋国长公主谈论的话并不为人所知,她们会面的事也没有多少人关注。 而且,即便有人关注,这些人关注的点,也只停留在褚鹦雅量,愿意原谅错点鸳鸯谱的公主,公主豪爽,离开公主府的褚鹦带走了公主赐予的两大车礼物。 除了这些想要看公主和褚鹦闹起来,却没看成热闹的无聊闲人外,还有一人对她们两人的顺利会面耿耿于怀。 那就是王荣的母亲、隋国长公主的阿姑白夫人。 白夫人耿耿于怀的点,还是遗憾自家错失明珠。在她看来,褚鹦能够保持与公主的社交,代表她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郎,而这样好的女郎,原本是要做她的儿媳妇的! 更让她心情糟糕的事情是,褚江已经前往麟台点卯了。 可郎主几个月前跟她说过,麟台的位置,原本是他为阿协准备的清贵官阶。 而现在,这个舍人之位已经变成了王家送给褚家的赔礼。 这让白夫人看褚鹂愈发不顺眼了,就连王荣都得不到白夫人的好脸。 在白夫人看来,这非常正常。 因为王荣,老大家的协儿失去了麟台舍人的官位,老二在公主面前大失颜面久不展颜。 白夫人是心爱老来子,但她不只是王荣一人的母亲,老大和老二又不是她捡来的孩子,白夫人能原谅王荣的错误,却很难不对王荣生气。 王荣能感受到母亲对他不像以前那么偏爱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敢说母亲不对,但他心里影影绰绰地产生出一个念头:既然没传出什么丑闻,为什么这件事就过不去呢? 他和阿鹂已经有了孩子。 他的生活、他们王家的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为什么总要纠结过去的事? 还有阿父…… 阿父对他说,因为他,大哥家的阿协失去了清贵显要的麟台舍人之位。在阿协入仕前,他只能待在家里荣养。 这个决定是为了一家人的和睦,绝对没有更改的余地。 在王正清说完这些话后,王荣终于读明白了回门时岳父意味深长的眼神,他那岳父分明是在嘲笑他——你不会有出仕的机会了,竟还在我这里“侃侃而谈”吗? 褚定方是不是觉得他是一个蠢货? 王荣辗转反侧,脑袋里乱糟糟的。 他觉得父亲说得不对,阿协还没成家,他已经有了妻儿,他比阿协更需要出仕。 阿父阿母的宠爱都是有条件的,只有祖母不是这样的人。 或许,他应该多在祖母膝前尽孝。 祖母最爱的孩子只有自己,她老人家才是自己唯一的转机。 第17章 曲水流觞 在南梁,太学每年都会举行两次检验学子学习成果的大考。 对那些要脸面的世家子弟而言,太学成绩还是很重要的,有些人甚至希望自己成绩门门都是甲上,好博得家长欢心,获得更好的出仕机会。 因此,每次考试前,太学学子们都会效法董仲舒目不窥园,好给自己挣前程、给家里挣脸面。就算做不到这一点,至少成绩也不能滑到丙下,给家里人丢脸。 这么刻苦读书,精神压力必然很大。 所以每次考试结束后,太学学子会举行曲水流觞宴愉悦身心,缓解因备考带来的紧张情绪。 赵煊来太学读书后,和太学生们的关系颇为冷淡。 除了褚澄这个未来妻弟,以及寥寥几个性格质朴的学子外,他几乎没交到什么志同道合的新朋友。 如果换了旁人,面对这种“专门”的冷待,可能会感觉愤懑、恼怒,但赵煊自幼帮助父亲打理北府军内务,心性十分成熟,所以他不因他人态度七情上脸,表现得格外恬淡自守。 他既没有愤世嫉俗,更没有俯就名士,只阅读褚鹦根据他现有的经学水平推荐的经书,以及藏书阁里珍藏的兵书。 这种做法反倒显现出他人品的可贵来。 至少太学里掌管藏书阁的崔博士对赵煊的印象很不错。 在赵煊不知道的时候,崔博士已经替赵煊向他的好朋友、赵煊的未来岳父褚定远美言了,在某次雅集上,崔博士就对褚定远道:“这些时日,我一直都在帮你考察你那未来婿子。” 褚定远看向好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崔博士笑道:“你那未来婿子笃守本心,孜孜好学,是个质朴君子。大洲,你看开点,说不定赵家郎君日后的成就,要比你我家门中小物还要强上许多呢。” 大洲是褚定远的表字。 “赵元英虽是寒门兵家的出身,但他边功卓越,性情桀骜,豫州中正奈不过他磋磨,已把赵家列入豫州阀阅当中。纵然品类不高,可有五娘子这样的高门贵女下嫁,他们家就有了提升品类的基础。” “你努努力,万一当上大中正,就能把赵煊这一支列为赵家的定著房,与其他房支分开了。到时候单独提你女婿一支一家的品类,朝廷与世族的反对也不会很激烈……” 对于好友的提议,褚定远很心动。 赵元英好不好,赵家好不好,甚至赵煊这个未来女婿好不好,褚定远压根不在乎。 但女儿与未来外孙、外孙女好不好,他就很在乎了。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机缘当国执政的。只盯着六个相公的高位,就太眼高于顶啦。 更何况,有阿父在,褚家很难再出一位相公。 这么看,大中正的确是个非常有前途的职位。 至少这个职位能给女儿带来莫大帮助,还能弥补女儿误嫁兵家的遗憾。而且有这桩好处吊着,赵家一定会把女儿高高供着,绝对不会有半点苛责。 崔铨的话不无道理,他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这条道路…… 崔铨的好心与褚定远新的人生计划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知道,赵煊虽然是他们话题里的主人公,但他对崔博士的美言与未来岳父往他和褚鹦未来小家里扒拉好东西的计划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赵煊看着手边的请帖,心里颇为困惑。 这些建业高门郎君待他的态度不是很冷淡吗?怎么突然生出邀请他参加曲水流觞宴的兴致? 这件事情貌似不太对,不过……有父亲在,这些建业郎君敢杀他吗? 既然不会死,又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有阴谋,大抵不过是要设计他出丑,想要损害他的清名令誉。 诚然,他出身兵家,没有累世家传的学问。但他也曾在书院里攻读经义,绝非不知礼义的伧俗,更不是萧侃那样半句诗都吟不出来的家伙。 若把他当做第二个萧侃,那他们这些人就想错了! 赵煊他从不觉得自己比那些高门郎君卑鄙,天下板荡,文武绝非殊途,要说学问,太学里或许有不少人能够胜过他赵某;要论武功,赵煊敢说青雀坊太学学舍里,绝对没有能够超越他的郎君! 赵煊是个自信昂扬的青年人,这一点很合褚鹦的心意,也是褚鹦觉得赵煊不错的重要原因。 在褚鹦看来,人成就事业,最重要的就是精气神。如果赵煊连自信都没有了,褚鹦怎么可能青眼待他? 现在,自信昂扬的青年人已经决定要参加曲水流觞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管有什么阴谋,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就好。他没必要让背后之人觉得他怕了。 更何况,每年太学学子举办曲水流觞宴时,太学所在的青雀坊都会变得十分热闹。 坊内不但有太学学官和太学学子,还会有跑来凑热闹的建业民众与小商小贩,若赶上休沐时举办宴会,甚至会有朝廷大员白龙鱼服,暗中考评品中学子。 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些接受邀请赴宴观赏家中儿郎风采,顺便与朋友聚会的高门女眷。 赵煊放下请帖,心想,不知五娘子现在在做什么? 他了解褚澄,褚澄一定会给五娘子送请帖。他和褚澄都在太学读书,说不定五娘子会来赴宴。 所以,他一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既要避开风刀霜剑,还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好让褚鹦认可他,觉得他是值得依靠的郎君…… 正所谓福祸相依,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 若他足够幸运,说不定坏事也会变成好事呢! 褚鹦确实来了。 从公主府回家后,没过两天,她就收到了褚澄送来的请帖。 扎着彩帛的车驾缓缓行过秦淮河沿岸,褚鹦撩开车帘,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映入眼帘的是风度翩翩、结队出游的太学学子,是往漂亮小郎君身上投掷鲜花绣帕的漂亮娘子,是正在叫卖的小商贩。 好一幅生机勃勃的俗世画卷! 褚鹦想,南梁只有半壁江山,都城中尚如此安居乐业、富庶祥和。若在强汉盛世,北方的长安城里,又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行入太学会芳园后,褚家车驾穿过一扇又一扇大门,喧嚣人声渐渐远去,待到马车停下,褚鹦下车登上明月楼。 太学这处小楼临近溪畔,凭栏远眺,俯首就能看到溪岸边酬唱的太学学子,是每年举办曲水流觞宴时,受到邀请的建业高门女眷们休憩的居所。 而在明月楼对面,是麒麟楼,那里若有客人,必然是朝廷四品通贵。 褚鹦一进明月楼,就有仆婢迎上来,先是奉水,后是奉香,最后又奉上甜汤蜜水。 褚鹦洗了手,戴上婢女奉上的桂花香丸,拒绝了最后的甜汤。 在没有看到其他人饮用的情况下,褚鹦向来不喝外面的东西。 凤凰令 第21节 太学学子一般都是高门出身,只要有闲,他们的母亲、妻子、姊妹都不会拒绝家中儿郎的邀请。 褚鹦带着阿谷往里走,一路上都是熟人。比如说褚鹦的熟人沈细娘、韦园儿、王稚子等人,都有兄弟或堂兄弟在太学读书,一般情况下,她们都会赴宴。 褚鹦今天来的时间并不算早,在她到明月楼之前,已经有很多女郎抵达宴会,现在正在凭栏远眺自家俊秀儿郎。 还有不少未婚的小娘子正在瞧哪家郎君生得更俊俏。 南梁承袭晋朝遗风,掷果盈车是世人认可的美谈,所以不会有人觉得这些未婚的小娘子行为轻佻,反而会觉得她们活泼可爱。而在楼下溪流两岸,还有些生性洒脱的小郎君正在对着楼上招手。 他们这是在向自家女眷,或是自家心上人打招呼呢。 当然,也可以把他们这些人的做法视做孔雀开屏。 褚鹦找到沈细娘时,就看到她正探出半个身子向北面招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褚鹦看到一个身穿宽袍大袖、面容俊秀斯文的小郎君,而那个小郎君也在看沈细娘。 这人八成就是沈家为细娘定下的那位诸葛家的小郎君了。 好像叫诸葛茂,是吴兴太守诸葛秋实的儿子? 而在诸葛茂回应完沈细娘、又向沈细娘作揖告别后,褚鹦悄然出声道:“脸这么红,心是不是都飘到下面去了?” 听到突然出现的声音,沈细娘的耳朵和脸变得更红了:“你,你,你,褚五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沈细娘瞪圆了一双杏眼:“阿桃,褚娘子来了,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阿桃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娘子,您刚才吩咐奴婢闭好嘴,就是天塌下来,都不许打扰你和诸葛郎君打招呼……” 蠢阿桃,笨阿桃,你不知道褚五和别人不一样吗? 宁可不和诸葛郎君打招呼,也不能让褚五看我笑话啊!!! 可当着褚鹦的面,沈细娘不好说这样的话,她眼睛转了转,灵机一动道:“好大的醋味,你是不是嫉妒我和你不再是天下第一好了!” 褚鹦想,人在着急的时候果然会变笨。 沈细娘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捏了捏故作聪明的小笨蛋的脸:“咱们两个什么时候天下第一好过?咱们不是死对头吗?” 沈细娘终于反应了过来。 对哦,她们两个是死对头! 什么天下第一好,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她只是太着急,不小心把自己招惹阿母吃醋的话说了出来,根本不是觉得自己和褚五天下第一好! 沈细娘挖空心思想要转移话题,她眼睛一会儿往左瞄,一会儿往右瞄,就是不看褚鹦那戏谑的眼神。 眼神好果然是有好处的,看,她瞟向窗外时看到了什么! 褚鹦只见沈细娘第三次从左面收回眼神后,精神状态发生很大的转变,她整个人像看到老鼠的猫一样激动起来了。 正要问沈细娘看到了什么,她就被沈细娘抓住胳膊:“你不许再笑我!我看到你们家阿澄了,还有你那千依百顺的赵郎君!” “你快去瞧,只要你不笑我,我保证不笑话你。” 褚鹦觉得这小娘子是在扯谎,楼下那么多人,偏就这么巧,让沈细娘看到阿澄和赵煊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要带着阿桃逃跑?” “我才没有,你快看!” 沈细娘指向西南方向。 褚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还真看到了褚澄和赵煊的身影。 褚澄梳着高马尾,看着生机勃勃的,让褚鹦这个姐姐看了,心里很是欢喜。 而赵煊站在桂花树下,两三点橙黄秋桂落在肩头,为鸦色深衣染上一段秋香。 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虽不是时人推崇的风流俊俏,却格外有几分清冽之意。 他像汉朝的游侠,像出鞘的宝剑。 沈细娘突然道:“我突然知道你为什么说赵家郎君不错了。” 原来不是逞强,而是真的欢喜。 赵郎君他身上,确实带有死对头会喜欢的特质。 褚五不爱被豢养的观赏鸟,只爱自由翱翔的海东青。 沈细娘早就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图穷匕见 明月楼下,赵煊感受到了褚鹦的视线。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小轩窗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珠帘隔着,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但他感觉,那个身影一定是褚鹦。 就在赵煊陷入思考时,褚澄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兄,那边肯定是我阿姐。我把请帖送给阿姐时,阿姐说,她会穿紫罗裙,戴花冠赴宴。” 珠帘后面,是紫罗裙,是桂花冠。 上京世族男女,衣饰冠带都是自家绣娘亲手缝制,褚澄不会认错自家绣娘的手艺…… 那望过来的视线,果然来自于五娘子。 “赵兄,快和阿姐打招呼呀!刚刚我看到诸葛茂和沈家娘子打招呼了,千万不要让我阿姐被沈家娘子比下去,那娘子最会笑人了。” 赵煊知道褚鹦与沈细娘“似敌实友”的关系,但他依旧不希望褚鹦被沈细娘取笑。 即便只是打趣,赵煊也不希望褚鹦因为他,处于被取笑的位置。 所以褚澄刚提完建议,赵煊就向褚鹦挥手示意。 他眼角眉梢不由自主浮现出笑意来。 即便隔得这么远,褚鹦可能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依旧喜欢对她笑。 看到赵煊向她挥手示意后,褚鹦直接模仿沈细娘与诸葛茂打招呼的动作,撩开珠帘,露出一张宛若海棠醉日的面庞:“赵郎,阿澄,挣个彩头回来!” 赵煊和褚澄全都爽快地应下了。 因为相隔甚远,两边没有多说话——高声喊话太不雅观,还伤嗓子,两边对视了一会儿后,赵煊和褚澄就像刚才的诸葛茂一样,向褚鹦告辞了。 褚鹦怡然自得的撂下珠帘。 沈细娘却看不惯她这副得意模样:“褚五,你为什么学我?” 做什么学人精!学人精多讨厌! “你跟我说赵郎君来了,还不是想要看我笑话?我当然要模仿你刚才被我笑话的举止,好让细娘你笑话回来呀!啊,南梁怎么会有我这么好的朋友!” 什么这么好的朋友? 分明应该是南梁怎么会有你这么糟糕的损友! 啊,不对,是南梁怎么会有你这么糟糕的死对头! 沈细娘鼓起腮帮子,褚鹦却笑着摩挲她侧脸。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打断了沈细娘高涨起来的情绪。 还没等沈细娘反应过来,褚鹦就拉着沈细娘的手,舌灿莲花地夸她美丽可爱。 沈细娘瞬间堕其术中,第一万次被褚鹦哄得迷迷糊糊。 阿桃偷偷瞟了一眼眼神淡定的阿谷,催眠自己道,我真的已经习惯了,我真的不觉得娘子没出息,阿谷肯定没笑我们家娘子…… 明月楼上,小娘子们悄声私语,情谊浓厚。明月楼下,乐声渐起,曲水流觞宴正式开始。 刚刚还在四处游走、在明月楼这边与自家女眷或心上人打招呼的郎君们,被僮仆们请到溪流两岸,随意在各处蒲团上安坐。 而在清亮的磬声响起后,两班舞乐分别来到溪流中央亭台与明月楼中戏台上,为参加宴会的郎君娘子们表演。 开宴之前,必有歌舞。在磬声响起后,明月楼中的女眷们不再继续闲谈,而是与二三熟人一起坐在楼内某张铃兰桌后。 褚鹦选择的位置在视野开阔的二楼,她左边是沈细娘,右边是王稚子,因为身边围绕着可爱的女孩子,褚鹦的心情很不错。 舞蹈开始后,褚鹦看台上美人如花,闻楼内香风阵阵,裙摆飘动时宛若鱼戏莲池,不但晃人双眼,还能迷人心腑。 褚鹦的心情反倒没有刚才愉悦了。 云韶府舞乐的水平越来越高了,可礼乐终究只是为国家政治服务的工具。南梁的舞乐水平远超秦汉,朝廷丁口比得上汉朝吗? 想来是没有的。 还有那些云韶府官员,他们拿公家培养出来的教坊乐班,讨好太学里高门出身的郎君公子,不费自己半枚铜钱,就赚得大把好人情,还真是做上了一门好生意。 褚鹦有时也会反思,为什么她总是这样讥诮呢? 在眼下这样欢快的情景里,她或许不应该生出这样的情绪。 毕竟,翻遍史册,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南梁纵然糟糕,也没沦落到“天大寒,人相食”的地步。 但是,这样“安慰”自己,真的是对的吗? 褚鹦敛眸饮下一盏清酒,她觉得是不对的,可朝廷兖兖诸公,楼下太学学子,又有几个人觉得不对呢? 她一介闺阁幼质,连这点心思都要藏在心里,不敢大声说出来,又能做出什么有利于世道的事? 终究还是太无力了啊…… 王稚子把头靠在褚鹦肩膀上,她的动作打断了褚鹦不断放飞的思绪。 “阿姨在想什么?” “阿姨在想我们家小稚子,怎么这么可爱啊?” 凤凰令 第22节 哄人的话,褚鹦向来是张口就来的。 王稚子听到后抿起嘴,腼腆地笑了起来。 阿姨真的觉得稚子很可爱吗? 沈细娘撇了撇嘴。 小稚子啊小稚子,你可真是太天真啦! 刚才我就是像你这样,被褚五这轻薄娘子哄晕了头的! 褚鹦笑了笑,她当然觉得稚子可爱,这绝非谎言。 褚鹦只会夸她真心喜欢的娘子可爱。 兰心蕙质、含光景行、美若明月……夸人的漂亮话有那么多,但只有可爱这个词,才是褚鹦真心所在。 迄今为止,她只夸过沈细娘和王稚子两个娘子可爱。 而看着眼前可爱的小娘子,褚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小娘子的母亲。 距离上次会面,已经过去三天多了,不知隋国长公主现在在做什么? 有没有进宫向太后娘娘禀告她的进言? 若是已经去了台城,听到公主殿下的禀告后,虞太后又会怎么想她这个不安分的小娘子? 褚鹦有点担心,又很是期待…… 在褚鹦出神时,歌舞乐声渐停。而在笙歌燕舞彻底停歇后,明月楼里,抽到桂花签的杨夫人被指定为宴集东主。 这位东主的笑容和声音都温柔似水,她道:“各位娘子,各位夫人,还请各位移步,曲水流觞即将开始,我等一饱眼福后,再回来掣签做乐。” 杨夫人口中的掣签做乐,指的是由由各位夫人和各位小娘子写好自己想看的节目后扔进签筒,再击鼓传花,轮到谁谁就去抽签表演。 这是建业高门女眷们常玩的游戏,大家都清楚游戏的规则。 不过今天大家来青雀坊,主要目的并不是游戏玩耍,而是为了观赏自家儿郎的英姿,所以观看曲水流觞才是第一要务。 杨夫人的安排正对女眷们的心意,因而人人称妙。 褚鹦对此并无异议,她随着人流,携着沈细娘与王稚子的手来到轩窗边看自家儿郎。 刚拨开珠帘往下看,就看见太学学官张笙将一只摆满玉斗的海棠形托盘从上游推了下来。 海棠托盘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停在谁面前,谁就要掣签写诗做赋。做得好的,众人齐声赞叹,做得不好,则要罚酒三杯。 就在沈细娘因诸葛茂做的五言《秋月》博得满堂彩欣喜万分时,王稚子突然“呀”了一声。 这一声惊呼,打断了沈细娘的思绪。 “稚子,你怎么了?” 被打断思绪回神沈细娘没有听到王稚子的回答,她看向褚鹦,又看向王稚子,却没有听到她们的回答,只看到她们两人神色凝重的盯着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坐着的人…… 居然是赵郎君?! 褚澄的神色和褚鹦凝重,因为他们都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上个作诗的郎君,距赵煊和褚澄他们的位置不远。按理来说,这只海棠托盘应该顺着水流走得更远才对,不该停到赵煊面前。 褚澄与褚鹦生在世族,当然明白各种潜规则。 这曲水流觞看似全然随机的,实际上,托盘与岸边蒲团、桌案中都可以设计机关,只是不知……这次,究竟是谁在设计赵煊? 对于有人要设计他的事,赵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现在事到临头,他的神色很是和缓。 他从容不迫地取过白玉斗,呷了一口玉斗里的酒水后,浸染后的唇瓣更愈发鲜艳,宛若沾血的枫叶。 青衣僮仆端了托盘过来,恭声道:“赵郎君,请掣签。” 赵煊随手捡取一只细长木匣,由那青衣僮仆交还给太学学官张笙唱题,心中思量,如果有人设计他,那么托盘中所有木匣里装的题目应该都是一样的。 收买端托盘的僮仆置换被抽取的木匣,这样的手段太过浅显直白,大概不会有人这样做。 毕竟,这些端托盘的僮仆都露脸了。 他们被抓到小辫子的可能,比那些不出面的仆婢大太多了。 所以,真正被收买的人很可能是搬运、归置这些木匣的仆婢。 那些人人数众多,又不起眼,收买他们很难被人发现。 赵煊想,他没必要为难这些端送托盘的僮仆,那样做只会显得他们赵家儿郎欠缺风度,对查明真相毫无用处。 至于现在,他该纠结的不是到底谁想害他,这件事可以在曲水流觞宴后慢慢查,眼下多思无益。 他该纠结的,或者说亟需他解决的,是那个木匣里装着的难题。 题目究竟会是什么呢? 还有……他要怎样回答才能保证不堕门风,甚至做到出彩? 五娘子可是很希望他得到彩头的。 心念电转间,张笙已经念出赵煊抽到的题目。 “赵郎君抽到的题目是‘古文贯串令’,此令要说一句古文,一句五言诗,接一个曲牌名,一个州县名,再用一句黄历中的话收尾。酒底说一种花名,花要与某种鸟同名,还要自作一行诗照应花名。” “一炷香时间,做三个‘古文贯串令’……” 念到此处,张笙忍不住替赵煊抱屈:“这是哪个家伙出的刁钻古怪题目?给的时间又这么少?限制条件又这么多?这分明是在难为人嘛!” 张笙在说题目难,人群中却有人嚷道:“老师,此言差矣!酒令小道也,若再不加上诸多限制,怎能裁量太学学子的才具?” 又有人道:“但凡有点学问的人,谁还能做不出酒令?我看这既不是诗赋,又不是策论,即便有许多限制,也容易得很!” 还有人道:“若赵郎君连这都做不出来,不若回家舞刀弄剑,何必来此华堂侮辱翰墨!” 图穷匕见了。 这些人的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他们这样做,是把赵煊当做萧侃了吗? 褚鹦知晓赵煊的诗文水平,因此并无惊惧之心,她只吩咐阿谷道:“你眼睛好,去看,去记住说话的那几个人的脸。”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设计别人,还能全身而退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从容应对 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做出三条高水平的酒令,这件事情的难度本就不低。 更让人为难的是,酒令题目还要求做酒令者必须用一句黄历里的话。 而在现实中,又有几个人会跑去翻阅黄历呢? 至少在座的这些士族郎君,没人有翻阅黄历的爱好。 虽然他们崇道谈玄,甚至有人服散,但翻阅黄历、遍览天文这种枯燥无味的事情,还是交给钦天监的官员们去做吧! 听到仆婢上楼禀告赵煊抽到的题目后,褚鹦揣度这个设计赵煊拿到这道题的幕后之人,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瞧瞧,他多会出题目啊! 进可攻退可守,直接把自己摆在了最有利的位置上。 如果赵煊做不出这三个酒令,他就能狠狠落赵煊的面子,既可以宣扬赵煊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还能想办法加深世人对赵家出身于寒伧兵家的印象。 如果赵煊能做出这三个酒令,他同样可以说酒令只是不足挂齿的小道,无法与经策诗赋比肩,进而防止赵煊传播才名,谋取清望,或许好处。 真是个算计到了骨头里的小人。 这个小人,究竟会是谁? 好几个名字在褚鹦脑海里翻转,比如说与她与赵煊有关的王荣,比如说傲气十足瞧不起兵家子的杨昌…… 而最后,定格在褚鹦脑海里的画面,是明谨堂中背负荆条、衣衫沾血的背影。 褚江。 虽然褚江刚入麟台,貌似无暇设计这些阴诡;虽然按照褚鹦对褚江的了解,她这位从兄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虽然此时此刻,身边有人悄声议论这件事是不是王荣做的,但一想到那个背影,褚鹦就觉得,这个小人十有八九是褚江。 王荣,很可能只是一面幌子。 不过,就算这场局是褚江布置的,他大概也会很失望。 因为赵煊不是萧侃那样不学无术的纨绔。 而且赵煊他,还真看过冷僻偏门的黄历。 谁让赵煊的二叔赵元美是道教中人呢,推演婚丧嫁娶合宜日期,本就是道士和尚们赚钱的重要手段。 赵煊在赵元美那里住过两年,对这些冷僻偏门的知识略知一二。 当然,褚鹦知道赵煊看过黄历,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她明年元月就要及笄了。 等到她及笄后,赵煊就要和她定亲了。 在这种情况下,情窦初开的小郎君自然要好好看看哪天是订婚黄道吉日。而在假期休沐,来白鹤坊见心上人时,赵煊更是要表表功,展示自己对这桩婚事的上心程度。 他和褚鹦说,在你离开康乐坊后,我没少翻阅黄历。 他还和褚鹦说,适合订婚的日期,都被我一一圈起来了。 当时,褚鹦收下了赵煊送来的碧玉连理枝玉佩,又把赵煊在马场上讨的彩头荷包送给他,两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愉悦。 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赵煊的小小殷勤居然会用到曲水流觞宴会上。 不过现在这样,貌似也还不错。 接到曲水流觞宴的请帖时,赵煊就想着“祸兮福之所倚”的事。大抵是苍天庇佑,现实映照了赵煊的想法,让赵煊得以体会什么叫做祸福相依。 褚鹦往楼下看的时候,只见赵煊沉吟片刻后,就顶着众多幸灾乐祸与冷眼旁观,提笔撰写刚刚在心中杜撰的三条酒令。 而在赵煊停笔后,青衣僮仆站在一旁等待帛书风干。 凤凰令 第23节 待到帛书风干后,僮仆轻手轻脚收好帛书,再将帛书放到托盘上,亦步亦趋地将之送至太学学官张笙面前。 在僮仆收好帛书往他这边走时,张笙就在心里琢磨着,即便赵煊写得不好,他也要为这赵家郎君描补上几句。 他是积年的太学学官,褚澄和褚鹦能看出来不对的地方,他同样能够看出来。 曲水流觞宴上,貌似有人在设计赵煊。 张笙不是傻子,才不会跑去做陌生人的刀。更何况,他也没有做刀的资本。 他虽然出身陵水张氏,但只是一介庶子,能在太学里安坐,是他苦心筹谋,从刀山火海里挣出来的前程,轻易舍弃不得。 像赵元英与褚定远这样的人,张笙觉得自己很可能得罪不起。 尤其是褚定远,赵元英远隔千里,短时间内还不能把他怎么样。 可那褚定远不但是尚书台郎官,还是当朝名士、相公亲子。他这样的人,若想毁掉一个才具中平且没有家族支持的太学学官,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虽说很多人都说,褚定远不是很喜欢赵家郎君这位兵家婿子,但他听崔博士说过,褚定远很喜欢他家女儿。 爱屋及乌是战国时传下来的典故,谁知道褚定远会不会因为自家女孩子庇护未来婿子? 张笙可不敢赌褚定远的心意。 接过僮仆送过来的帛书后,他一边思量着怎么为赵煊描补,一边去瞧帛书上的文字。 刚展开帛书,就看到了素帛上遒劲有力、锐如刀剑的好字。 张笙心里松了一口气,有这一笔好字,就算赵家郎君把酒令写成了一团乱麻,大抵也不会被众位宾客耻笑了。 而他,总算能过关了。 张笙的心情好了很多,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天行刚健,人生天地间。谒金门,探洛阳,知宜冶陶,雕刻石榴花,花海燃江青,金冠梦南柯。” “大道氤氲,浩浩阴阳移。应天长,长安夜,妄破土石,移栽萱草花,北堂垂朱萼,忧思逐云鹤。” “凤皇鸣矣,延陵轻宝剑。瑞鹤仙,临吴江,制衣正伦,琼花白玉碎,青羽乘风来,八仙聚瑶台。” 读完赵煊作的三条酒令后,张笙的心情彻底轻松起来。 他心想,赵煊还是有点本事的。不论幕后之人有什么设计,赵煊没中套,局就兴不起来。 他这个学官也不会受到牵扯。 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 张笙心里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这份喜悦压下了他对赵煊才学的惊讶之情。 而在座的太学学子们不用像张笙一样忧心忡忡,担心自己的前程。因而听到张笙读完赵煊作的三条酒令后,他们的第一感受就是惊讶。 他们真没想到,赵煊居然会有这样的捷才。 赵煊所作的三条酒令里,选的五言都是乐府诗,选的三条古文分别出自《周易》、《淮南子》和《诗》。 而酒底处的石榴花代表着金鸡鸟,萱草花代表着忘忧鸟,琼花代表着玉瑶鸟。 虽然这几个花鸟别称并不是古籍里的代指,只是本朝楼观真人葛原在他的笔记小说《南行记》中的杜撰,但在当下崇玄的背景下,这几个别称也算得上是典故。 除此之外,那几处与黄历有关的话,全都没有用错。 虽然这三条酒令称不上“信”、“达”、“雅”,但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做出三条条件刁钻的酒令,已经证明了赵煊绝非萧侃那样的伧子,甚至可以证明赵煊绝非庸人。 如果刚刚的题目是诗赋不是酒令的话,想来明天建业城里就会有人夸耀赵煊的学识渊博了。 不得不说,褚鹦此前的猜想完全是正确的。因为题目只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酒令,即便赵煊能够应付刁钻题目,也很难借机播扬名声。 这位幕后之人,想得过于周到了…… 而这让褚鹦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 今天这件事,是褚江操纵的可能非常大。 或许她该派些不起眼的人,长期盯着她家里这位好从兄了。 或许是为了恶心牵扯到他的布局者,或许是真心喜爱赵煊的好字,或许是为了讨好褚定远,张笙极力夸赞起赵煊的字来。 “赵郎的字,笔下有神秀风骨,众位可以看看。” 言罢,帛书被张笙递给身边的学官。 几位学官看完后,又将帛书逐一递给众位士族学子传阅。 赵煊的字本就骨清神秀,要不然也入不了褚鹦的眼,张笙还发出了“定调子”式的吹捧,众人便顺势说起了赵煊的好话。 造成这样局面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张笙的面子。就像张笙所说,张家给他的支持不多,在这些高门公子面前,他的面子很有限。 此时此刻,这些郎君夸耀起赵煊的墨宝,是因为他们之前把赵煊看作萧侃那样的禄蠹,对赵煊的态度颇为冷漠,在发现今天有人设计赵煊后,不少人心里还产生了看兵家子笑话的心理。 现在发现赵煊是个有真才实学的郎君,这些人当然会觉得不好意思,这才顺水推舟为赵煊抬高才名,目的自然是纾解自己的愧疚心理。 不过,这对赵煊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学识不错的形象已经树立起来了,幕后之人的阴谋已经被击碎了,褚鹦鼓励他争取的彩头已经得到了。 他想要达到的几个目的,软都达到了。 祸兮福之所倚,古人之言诚不欺我。 至于那几个藏在人群中起哄者的脸,也被他牢牢地记到了心里。 他会去好好查查到底是谁想要谋算他,这件事,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边境上长大的虎狼,怎么可能因为戴上了儒雅斯文面具,就不再吃肉了呢? 他推走海棠托盘,任由其顺着水流而下,紧接着下一个被抽到的郎君掣签读题,做了一首吟诵秋菊的诗词,宴席间的气氛再次其乐融融起来。 彼时明月楼上,亦有人对褚鹦夸赞起赵煊的风姿风骨。 还真是新鲜。 自从她与褚鹂的两桩婚事定下后,这些人不是暗中嘲讽看褚家的笑话,就是在明面露出一副惋惜神情,实际上恨不得凑在褚鹦耳朵边上讲,褚五娘子,真是可惜,你要嫁给一个兵家子了。 现在她们居然还好意思说出这些夸耀的话出来吗? 但褚鹦是谁?她怎么可能因为这些话不好意思,更不可能因为这些话觉得心里不舒服。 她们好意思夸耀,她就好意思接受。 赵煊以后会和她在一起。 赵煊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 她当然要接受这些夸耀,毕竟,在南梁,清望与声名是乡议时的重要考评内容。 褚鹦在乎赵煊,自然要帮他坐实学识渊博的好名声。 更何况,虞太后那边,只是褚鹦众多道路里的一条。 赵煊这个未婚夫,同样是褚鹦参与时局的重要切口。 在这种情况下,赵煊的起点,自然是越高越好……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惊涛嘉鱼 寒鸦轻啼,层云蔽日。 在曲水流觞宴结束后,褚家的车驾与赵家的车驾合到一处,一同行往白鹤坊。 赵煊骑着青霜,缓行于褚鹦马车左侧,他身体倾向身旁锦绣马车,对车里道:“娘子不必为我不平,兵家寒门子弟初入贵胄之都,有人看不惯我,再也正常不过。” “前些日子收到请帖时,我就猜到可能有人要结网害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今日赵某否极泰来、转危为安,还给娘子赢来了彩头,其实心情还是愉悦的。” “若娘子因赵某的事心生郁气、玉体有损,赵某才真是万死难当、心里难安。” 马车里,褚鹦纤长的手指拨弄着玉佩上的彩色穗子。 听到赵煊的话后,她心中种种念头翻转百遍。 刚才宴集结束后,她带着阿谷走向褚家马车停靠的位置,还没到达目的地,就看到赵煊等在褚家的车驾旁边。 玄色身影宛若玉树,他与褚澄站在一起交相辉映,褚鹦只觉他们给这秋日寂寥画卷里添了一抹亮色。 至于赵煊等的人是谁,褚鹦身后跟随的仆婢全都心知肚明。 赵家郎君对娘子着实上心,光这份殷勤尊重,就不是韦家郎君与那晦气的王三郎所能比拟的。 他们只是户下奴婢、家生健仆,不懂什么门第高低、更不懂什么时下风流。 他们只知道,娘子和赵郎君相处时,远比和王三郎相处时快意。 这就足矣。 人生一世,不就是为了心意顺遂吗? 这些心腹仆役受过褚鹦的恩惠,所以希望他们家娘子嫁人后依旧日日欢喜。 虽然褚鹦平日里要求严格,但她从不随意惩罚奴婢。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些奴婢健仆生病遭灾时,只有褚鹦愿意为他们这些卑贱之人延医问药、伸出援手。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把生病的奴婢撵出府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好人就该有好报,褚鹦合该幸福,这是这些不识几个大字的仆役最朴素的价值观。 不过褚鹦并不觉得自己很良善。 诚然,她不把户下奴婢视作豚犬,而是把他们当做活生生的人,但她愿意帮助这些户下奴婢——即便那个遇难奴婢没服侍她几天,也愿意伸出援手的原因,并不仅仅只是好心那么简单。 她当然别有目的,花几笔小钱邀买人心,是一件很划算的买卖。 即便她邀买来的人心可能一辈子永远都用不到,但多落几笔闲棋总是好的。 能用到这些闲棋诚然可喜,用不到这些闲棋也没关系。 在不付出太多代价的前提下帮助别人,本就是一件能让人获得满足感的事情。 那些夫人娘子为什么愿意给寺庙捐大笔香油钱?还不是花钱买自己的心安?与其把钱帛抛费在庙宇中的泥胎木偶身上,还不如把钱花给有血有肉的苦命人。 如果神佛有眼,看到她慈悲济世,想来也会欣慰。 如果神佛觉得她帮助苦命之人的举动,还不如给泥胎木偶镀金来得有用,那么,想来这神佛也不是什么好神仙,大抵是些伪神邪佛…… 凤凰令 第24节 看,她就是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实用主义者。 但褚鹦身边的人不会深究褚鹦帮忙的真正原因。 慈悲救济这种事本就论迹不论心,更何况,褚鹦并非全然算计…… 户下奴婢的心境暂且不表,只说褚鹦看到赵煊后,便加快步伐、带着心腹健仆走了过去。 赵煊看到她宛若紫色藤萝的裙摆,华丽而舒展,他作揖行礼:“五娘子,天祝安康。” 褚鹦万福回礼道:“赵郎君,天祝安康。今日风波险恶,实是让我心惊。所幸赵郎能抽刀断水,逆水行舟,否极泰来,这才让我展颜舒心。” 赵煊展开手乡,露出一块莹润通透的白玉双鱼佩,玉佩上还坠着梅花络子,缕缕杂彩丝绦拂过赵煊的手腕,衬得他手腕处的肌肤莹白如玉。 褚鹦不着痕迹地打量赵煊的手腕,赵煊没有发觉她的视线,一心把玉佩送到褚鹦手中。 他那时笑着道:“五娘子,风波固然险恶,惊涛中却藏有嘉鱼。刚才娘子还在楼上说,想要赵某与贵府小郎赚些彩头回来。现在赵某总算是得偿所愿,能够借花献佛,把这嘉鱼献给娘子了。” 褚鹦端坐在马车里,心想,那时的赵煊,真像给心爱狸奴上供的爱猫之人。 比如说她阿父褚定远,每次给心爱的小猫绿萼上供鱼干时,就会露出赵煊送她彩头时的神情。 此时此刻,听到赵煊在马车外的话,她掀开车帘,望向骑着青霜的俊秀郎君,说出自己的最新决定。 “赵郎君,归家后,我会请父亲带你出席他主持的清谈会。” 如果那个幕后算计的人是褚江,他们褚家就合该补偿无辜罹难的赵煊。 如果幕后算计的人不是褚江,给观感不错的未婚夫谋些好处,也不算她做错事。 褚鹦不愿意承认,她有点心疼赵煊在太学里“四面楚歌”的处境。更不愿承认自己色迷心窍,不但喜欢赵煊俊俏容貌,还喜爱上了……赵煊莹润白皙的手腕。 “我知道了,五娘子,多谢你费心。” “我很高兴,真的,我真的很高兴!” 清谈会是扬名的好机会,只有朝野名士有资格主办这种等级的雅集,普通的士族子弟,几乎没有没有参加褚定远主持的清谈会的资格。 如果赵煊能参加褚定远主持的清谈会,他就能巩固他在曲水流觞宴上因书法得到的声名。这对赵煊来说,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而且有褚定远看顾,赵煊不会再遇到曲水流觞宴上遇到的设计。 但此时此刻,向褚鹦道谢的赵煊没有思考那些利益纷争的心思。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褚鹦掀开车帘的场景,比她在明月楼上拨开珠帘的场景还要惊艳。 褚鹦还说,要请未来岳父带他参加清谈会。 她是不是心疼他被那不知名姓的士族公子欺负了? 赵煊感到难言的欣喜。 谁不希望自己被喜欢的人怜惜呢? 反正赵煊是希望褚鹦多怜惜他一点的…… 车轮辘辘,在褚鹦与赵煊闲话间,车队已经行至白鹤坊。 在褚鹦下车时,赵煊看到褚鹦身上的玉佩,已经从原来的玉玦换成了他送给她的白玉双鱼佩。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呢? 太学派发的彩头,成色还是不够好,配不上褚鹦漂亮的裙子,更配不上褚鹦这么好的小娘子。 秋天快过去了,美玉养人,在寒冷的冬天里,褚鹦合该佩戴成色最好的暖玉。 虽然褚家不缺暖玉,但他该送礼物还是要送,他隐隐记得,十五岁那年,他跟随父亲与鲜卑人作战时,从主帅那里得到的战利品里面,好像就有一块成色极好的红色暖玉。 只有那样的好东西,才与褚鹦相配,等他回家后就让吴远把东西送过来…… 褚家健仆知晓家中娘子、小郎都出门赴宴的事,因而门房处提前备好了暖轿。 褚鹦下车后,先与赵煊辞别,谢他送她归家。赵煊连忙推拒,对褚鹦笑言不用多谢,又看了她许久,才舍得离开白鹤坊。 目送赵家车驾远离,褚鹦拉着褚澄坐上暖轿,待暖轿启程,她道:“阿澄,过些时日,你带阿谷去太学一趟,我会让她扮作你的小厮。” 褚澄清楚姐姐身边的阿谷目力极佳,知道阿姐肯定让阿谷把宴集上起哄者的面孔记下来了。 现在的安排,就是要让阿谷去太学辨认一下,到底是谁在作祟。 “好的,阿姐。” 他道:“过些日子,我会让阿长装病。然后我再带阿谷去太学,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褚鹦点了点头:“这件事,阿姐交给你去办。” 又嘱咐道:“以后你一定要小心大房从兄。” “阿姐怀疑今天的事,是褚江那贼子设计的?!” 因为褚鹦的话,褚澄的情绪颇为激动,但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他和褚鹦以前尝试过,在隔着暖轿的情况下,以他们现在的音量说话,暖轿外的婆子侍婢耳朵再尖,也听不到暖轿内的话语。 “只是猜测,王荣没有那样的脑子,韦靖还不至于为了我昏头。” “赵元英政敌家的儿郎有嫌疑,他从豫州赶走过不少朝廷派去的太守,那些人都是出身高门,家中儿郎报复赵煊的可能不小……” 说到这里,褚鹦的话停顿了一下,她脑海里又浮现出背负荆条的身影:“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次设计赵煊的人,十有八九是褚江。” 不会是别人。 从小到大,阿姐的直觉少有出错的时候。 褚澄已经笃定这件事是褚江做的了。 伯父褚定方被迫致仕,褚江有做这件事的动机,哪怕只是为了出气。 但证据很难找。 他眼睛没有阿谷的好,只看到一个起哄者的脸。 可他翻遍自己的记忆,都想不起来那人与褚江有什么关系。 不但如此,那人还是王家的旁支。 这是很明显的诱导。 “阿澄,不要皱眉。” 褚鹦轻点弟弟的眉心:“赵郎没有入觳,幕后之人的谋算已经鸡飞蛋打了。他肯定会消停一段时间,省得被人抓住把柄。” “但按图索骥查下去,总有看到蛛丝马迹的一天。如果找不到半点端倪,那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从兄了,这未尝不是好事。” “阿澄,我和你说这些事,只是再想提醒你一遍,不论褚江怎么激怒你,都不要和他动手。” “我之前和你讲过,大兄马上就要归京,他铨选的位置原本是大父给长房长孙准备的美职。褚江他又搞了负荆请罪的那一套把戏,眼下正是大父觉得愧对褚江的时候。” “现在与他产生纠纷,得利的只会是他,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我知道了,阿姐,我全都听你的。” 阿姐的判断总不会出错,怪不得这些时日,总有诸如从兄觉得自己不孝,想求大父改善郑夫人生活条件,以及从兄思念妹妹褚鹂,觉得他们二房锱铢必较的风言风语传到他耳朵里。 这些话,大概就是褚江放出来的吧? 他这是在引诱他动手,好去博得大父的怜惜? 真是阴险小人。 要是没有阿姐的耳提面命,恐怕他早已经中计了。 作者有话说: ---------------------- 红楼同人预收,求收藏[可怜][可怜][可怜] [红楼]熙凤传 王熙凤重生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哥儿。 cp:平儿 阿凤语录: tips1: 哟,我当这是谁? 原来是我那为了几千银子就把自家事情卖的干干净净的好哥哥王仁啊。 这断腿的滋味儿,您老可喜欢? tips2: 大姑妈整日给您找麻烦,让您烦心,您何必去管她! 说到底,元春只是您的外甥女。 她飞上高枝儿了,惦记的也是她娘家兄弟的未来,咱们王家的儿郎且排不上号呢。 tips3: 我值得最好的一切。 王子腾:真不愧我家阿子! 有过继来的精明儿子王熙凤,王子腾看到了王家的未来! 他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更没了万事不管的绝望,腰直了,腿也麻利了,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排雷: 1:王熙凤性转,男主视角,不会特意拯救其他金钗。 2:主角核心论,爽文,对荣国府不友好。 3:主角控,不会让主角管其他人的闲事。作者喜欢黛玉,所以本文会让黛玉女扮男装自救。 4:宝钗会进宫做娘娘。 5:cp是同样重生的平儿,不喜勿入,感谢。 以上 凤凰令 第25节 第21章 爱屋及乌 姐弟二人来到静园主院堂厅时, 便看到已经下值的褚定远,正在和杜夫人对弈。 听到仆役的禀告声后,褚定远抛下棋子看向一双儿女。 “五娘, 七郎,回来了。” 杜夫人直接起身, 止住两个孩子行礼问安的动作, 她一手牵着褚鹦, 一手牵着褚澄, 带他们到檀木云纹棋桌旁坐下,搂着他们肩头, 亲昵问道:“快到晡时了, 阿鹦,阿澄, 你们饿不饿?” “昨天阿鹦说想吃梅花汤饼和裹鲊, 阿澄说想吃环饼, 阿母已经让厨房提前备下了。” 褚鹦盈盈笑道:“多谢阿母,我就知道阿母最好了。” 褚澄把脑袋靠在杜夫人肩上撒娇:“阿母,环饼加桂花蜜了吗?儿子喜欢吃甜的,阿母, 要让庖厨给儿子多加一点桂花蜜!” 褚定远暗道, 七郎居然还好意思嚷嚷着多加蜜糖。 难道他忘了, 是谁嗜甜如命,经常偷偷吃点心吃饴糖喝蜜水,导致牙疼到腮帮子都肿起来,不得不天天找疾医敷苦药了吗? 牙疼的时候,七郎可是发誓赌咒说自己再不吃糖、不喝蜜水的! 现在牙好了不疼了,他就故态复萌了。 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小混蛋。 还是女儿好, 口味和他一致,比起加了许多桂花蜜的环饼,梅花汤饼简直就是珍馐玉馔! 晚餐前,褚鹦和褚澄不约而同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他们没有用外面的事情,打扰父亲母亲的好心情,毕竟他们心里清楚,现在提起有人在曲水流觞宴上针对赵煊,父亲和母亲的心情肯定会变糟,这顿晚饭就用不好了。 用完晚饭后,漱口净手后,姐弟二人则是借口要阿父帮忙去书斋里寻一本古籍,把褚定远带出主院。 抵达静园独立的书斋后,褚定远翻找出褚澄刚刚提到的那本郑玄批注的《诗经》。 他把古籍递给褚澄拿着,然后带他们两个到窗边坐下。 书斋里,仆役已经听从褚定远的吩咐退了下去,琉璃罩着的鲸油蜡烛散发出明亮光芒,褚定远看向一双儿女:“说吧,今天曲水流觞宴上发生了什么事?” 褚鹦和褚澄并不惊讶褚定远会这么问他们,他们了解父亲有多敏锐。 刚刚找借口要褚定远帮忙寻找古籍,本来就是在暗示褚定远他们有事情要讲。 杜夫人那边,褚鹦他们也没想隐瞒。建业很大,杜夫人迟早会知道这件事情的。 瞒是瞒不住的。 姐弟二人不想直接把事情告诉杜夫人,一来,是不想告诉杜夫人有关褚江的猜测。有郑氏的前车之鉴,身握管家权的杜夫人不好针对褚江,告诉她有关褚江的猜测,只会让杜夫人觉得有心无力。 褚鹦心里清楚,那种感觉很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糟糕。 所以,她不希望母亲产生那样的情绪。 二来,他们想和父亲先商量些对策出来,在这之后,再由父亲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这样,母亲就不会过于忧虑了。 静园书斋里,褚鹦和褚澄将曲水流觞宴上赵煊的遭遇、他们对幕后之人的猜测与对褚江的警惕、以及他们暂时瞒着杜夫人的原因娓娓道来。 褚定远认真听完他们的描述后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替你们阿母考虑得很周到。” “辨认出起哄者的身份后,把他们的信息告诉阿父。阿父会派人去查幕后之人的身份,你们两个还是小孩子,不用天天操心这件事。心里坠着事情,怎得轻松愉悦?” “阿澄,你阿姐说得对,长房阿江绝非善与之人,你还需要学会隐忍。至于赵煊……阿鹦,你的请求我应下了,我会带他出席清谈会的。” “写一封信给赵煊,问问赵州牧介不介意我给他儿子取字,我想这足够表明我的态度。五娘子,打赵煊的脸就是在打你的脸面。我不在乎赵煊,但我不愿你被人议论。” 没错,褚定远是觉得赵煊配不上自家掌上明珠,不喜欢赵煊的兵家身份。 可这并不意味着,那些外人有指手画脚的资格,有议论褚家女婿的道理。 听褚鹦他们的描述,曲水流觞宴上起哄的人很多。 那些人肯定不全是设计赵煊之人安排的,里面应该有不少人瞧不起赵煊的兵家身份,跟着凑热闹,或是落井下石的。 褚定远心想,说不定还会有蠢货觉得他们这样做我会高兴呢。 他们都没听说过爱屋及乌的故事吗? 崔铨那家伙都愿意帮他看照赵煊了,他们那些家伙不会觉得自己比清河崔氏出身的博士还聪明吧? 出了这么一桩事故,褚定远必须对外界表明,他对赵煊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否则某些眼高于顶的士族郎君只会越来越过分。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褚鹦,他要告诉时人,他不会因为女儿嫁到兵家门第就和女儿疏远,反而会更加心疼自家的小娘子。 看到他的行动后,建业高门的有心人自然明白他的态度立场,自然知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褚鹦和赵煊。 褚鹦轻笑道:“多谢阿父了,我明天就给赵郎君送信。” “我就知道阿父最好了。” 褚澄也保证道:“阿父,我肯定听你和阿姐的话!” 褚定远点了点这两个滑头的额角。 “阿鹦,你嘴里最好的人有八百个。刚才还是阿母最好呢,现在又变成阿父了?” “还有阿澄,你最好能做到你的保证。我还记得你保证你会在太学里老老实实、保证再也不多吃寒具时信誓旦旦的模样。” 被揭了老底的姐弟二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褚鹦连忙狡辩道:“阿父和阿母都是最好的嘛!” “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阿母是世界上最好的阿母,这本就不是冲突的事情呀。” 褚澄同样在大声狡辩:“那些只是小事,小事!阿父,在大事上,你儿子我什么时候含糊过?” 褚定远哑然失笑。 看着儿女稚嫩的脸颊,听着他们活泼的狡辩,褚定远只觉他们家这两只小狐狸真是毛茸茸的。 他的心,也因为他们变得毛茸茸起来。 竟是这样的柔软。 翌日,吴远把赵煊昨日翻找出来的红玉送到白鹤坊。 褚鹦打开锦盒,只见盒子里躺着一块温润如脂、色若丹霞的红色暖玉。 在日光下,整块美玉通透得宛若琥珀。玉石里面,还带有宛若春水微澜的漂亮纹理。 而且这玉触手生温,绝对是最上等的暖玉,。 褚鹦有一块成色差不多的暖玉,但颜色是乳白色的,不像这块红玉明艳。 很难得的好东西。 而在听完吴远对赵煊带队攻伐胡人的经历后,褚鹦觉得这块红玉更有意义了。 赵煊送来的礼物,样样都有心意在里面。 但她没有更换腰间佩戴的白玉双鱼佩,因为白玉双鱼佩承载着她与赵煊的共同记忆。 收好吴远送来的暖玉后,褚鹦拿出昨晚写好的信,让阿麦把信件交给吴远。 “吴管事,娘子很喜欢赵郎君的礼物。” “不论是昨天的礼物,还是今天的礼物,娘子都很喜欢。” 收好褚鹦的信件后,吴远对阿谷道:“阿谷娘子,仆记下了,定会转告我家郎君。” 他怀里揣着褚鹦随手赏他的钱,脑海里浮现出褚五娘子佩戴的白玉双鱼佩。 他为他们家郎君感到高兴。 因为他们家郎君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褚家娘子与他们家郎君互相有意,他们家郎君以后,一定会拥有很温暖、很圆满的家庭。 这毋庸置疑。 因为他们家郎君是很有上进心的小公子,未来少夫人也非常好——用郎君的话来讲,褚五娘子是生性宽宏似江海、光风霁月耀玉堂的女郎。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把日子过差呢? 吴远是赵煊乳母的儿子,从小看顾赵煊长大,知道他内心深处对美满家庭的渴望。 这很正常,世人都只看到郎主待郎君如珠似宝,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捧到儿子面前,却忘了郎君自幼丧母的可怜。 更忘了郎君幼年时,郎主为了豫州安宁与赵家势位常年在外征战时,不得不把郎君交给亲信照顾的无奈。 那时候,赵家庶出的郎君娘子,无不嫉恨赵元英对赵煊独一份的偏爱。还有府里那些小娘,更不是易与的角色。 她们心里都藏着不切实际的妄想,比如说,把他们的小孩推上世子的位置;比如说,死人比不上活人、早逝的主母不足挂齿。 所以,她们悄悄中伤郎君,传播流言,说郎君命硬克母。 因为这些诽谤,年少的郎君伤怀高热。 郎主大发雷霆,彻底斩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说:“细君是伴随我筚路蓝缕、艰难创业的发妻,你们不过是我富贵后攀附上来的姬妾。天地之别,怎能相比?真是痴心妄想!” “为了不影响煊儿的地位,乃父不娶继室、不纳高门,你们居然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发了一通邪火后,参与这件事的小娘,没孩子的,被健卒快马送去长江以北自生自灭,有孩子的,被关到佛堂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乱世中,手里没有一分钱、又习惯奢侈生活的梁人,被扔到胡人统治的长江以北,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简直不言而喻。 赵元英要她们活着走向绝望。 后来赵煊病愈,性格变得沉稳许多,赵元英帐下属官都为郎主高兴,因为郎主的继承人是个成器郎君。 但郎君身边伺候的人却觉得,他们家郎君没必要这么老成、这么克制私欲。 就像阿母说得那样,郎主辛苦半生爬到高位,不就是为了让郎君享福吗? 他们这些先夫人留下的陪房,只希望少主舒心顺意。 所以看到赵煊在褚五娘子面前的轻松姿态,看到郎君喜爱的娘子,同样把郎君的心意记在心里的模样,吴远怎么可能不高兴? 抵达建业前,吴远不止一次担忧褚家娘子瞧不起兵家门第,担心褚家娘子和他们家郎君组成一对怨偶互相折磨。 而现在,所有的忧虑都消散成空了。 凤凰令 第26节 因为赵家郎君是很好的郎君。 因为褚家娘子是很好的娘子。 他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又互相欢喜,所以他们必然能佳偶双成,夫妻契阔。 因为他们本身就很好。 吴远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去楼观追随元美郎主了。 他貌似,很有批命算卦忽悠人的潜质。 第22章 虞氏太后 就像褚鹦了解褚定远与杜夫人那样, 赵煊也很了解赵元英。 身为实用主义者的赵元英,是不会介意未来亲家给赵煊取表字的事情的。 他会用他朴素的价值观,做出如下判断。 首先就是褚定远是谁? 褚定远不但是褚家嫡枝, 还是海内闻名的名士!更是赵煊未来的岳父,他赵元英未来的亲家! 多清贵的身份!多亲密的关系! 让褚定远给儿子取表字, 既文气盎然, 又能向建业高门表明褚家对赵煊的友善, 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 赵元英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赵煊是能猜出自家父亲会怎么想的,但他还是派人往豫州送了书信。 五娘子行事谨慎稳妥, 想来她父亲褚定远应该也是如此。 像他们这样行事谨慎的人, 是不会忘记考虑未来亲家是否有亲自给儿子取表字的执念的。 好心办坏事可不是什么划算买卖,五娘子和她父亲, 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所以, 赵煊按照褚鹦的心意, 把书信送去了豫州。 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父亲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阿父他老人家肯定会写信给他说,虎奴你是不是小傻子,这么好的事情还不赶紧应下来…… 在赵煊信使离开建业不久后,朝廷又一次休沐了。 隋国长公主当即递了牌子进宫, 得到许可后, 隋国长公主携带宫中通行证明紫金鱼符, 还有整整一车时新礼物,前往台城拜谒太后。 为了不引人注目,隋国长公主出行的排场既没有很高调,又不至于低调得过分,深得中庸三味。 她提前做了准备,又是经常出入宫帷的高贵女眷, 因而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褚蕴之的眼光还是非常毒辣的,要不然,他就不会想到隋国长公主这么合适的人选,做前往长乐宫的传话人了。 因为公主府距离台城很近,隋国长公主出门没多久,车驾就已经抵达冬雀门前。 比起巍峨庄严的长安旧宫,台城的建筑就显得小巧玲珑多了。不过,有粉墙黛瓦、雕栏玉砌等南国特有的风物在,台城依旧是建业最华美的建筑,足以凸显皇家的尊贵威严。 自古至今,兴亡皆是百姓苦。苦了谁,都是不能苦了皇帝的。 虽然边事累如危卵,但是南梁皇室的生活依旧很滋润。东晋的简安帝尚有逼迫王献之休妻再娶新安公主司马道福的能力,南梁虽丢了北方,但没有八王之乱,更没有白痴皇帝司马衷,总归比东晋司马家有威严。 在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背景下,南梁皇室的面子,还没沦落到被一次次摔碎,又被高门与军阀踩在鞋下碾作龌龊渣滓的程度。 总之,若是寻常人出入台城,说不定会对这处建筑群生出欣赏艳羡之意,但隋国长公主幼年早就看惯了这些景致,因而并无半点览胜之情,只一心拜谒太后。 在冬雀门前下车后,她就坐上虞太后特批的抬舆,直奔长乐宫而去。 在宫中女使与禁军卫士护翊下,抬舆折转前行,转过一道道宫禁,直到越过新建的椿萱门,眼前景象才霎然开朗起来。 不但有飞阁流丹金箔翠屏,还有无数金吾卫士兵甲凛冽,往殿内看,就能看到主殿吊顶上雕刻的粗略舆图了,深居此室,很容易产生天下尽在掌中的豪情。 而这里,就是太后日常居住、处理政务的长乐宫。 长乐宫守备森严,除了皇帝陛下以外,隋国长公主是唯一不用先入侧殿,检查身上有无利器锐物,就能直接面见太后的宗亲。 所以,抬舆落轿后,长公主就在宫人的导引下拾阶而上,走进大殿,向身穿深色翟衣、头戴金凤冠的虞太后行礼问安道:“孩儿拜见阿母,阿母万福金安。” 隋国长公主与虞太后相处时,一直都秉承着家人间的礼节,因为虞太后觉得这样才亲切。 因为权力斗争,因为皇帝分桃断袖的癖好,她与皇帝经常争吵,母子关系愈发紧张。 在这种情况下,长公主是太后仅存的慰藉,所以她格外宠爱隋国长公主这个大女儿。 “如意今日入宫,是思念阿母了吗?” “你家那小娘子惯来痴缠,怎么没黏着你一起进宫,一起探望她外祖母?” 虞太后口中的小娘子,就是隋国长公主唯一没有出嫁的小女儿王稚子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孩儿当然思念阿母了。昨日梦中,孩儿还梦到阿母了。” “前些日子,孩儿与郎君前去市集,为阿母拣选了好些民间风物。今日休沐,阿母有闲,孩儿就带着东西过来找阿母了。阿母赏玩些民间风物,说不定能开怀许多。若能博阿母一笑,也是女儿的孝心。” 言罢,公主府的侍婢上前奉上装满玩器珍物的桐木托盘给虞太后看。 虞太后随手拨弄着托盘里的东西,瞧着很是欢喜,不过隋国长公主心里清楚,虞太后喜欢的不是她送来的这点子东西。她母后这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母后欢喜的,只是女儿想着她、念着她的那份孝心。 她笑着对虞太后抱怨:“稚子那痴娘子……唉,说起她来,我还真是妒忌。前两日褚五登门做客,稚子就黏上人家了。她天天小阿姨叫得欢喜,昨天又跑去白鹤坊找人家玩耍,哪有闲暇管她阿母呢?” “我都不知道是该嫉妒褚五,嫉妒我女儿怎么这么黏她;还是嫉妒稚子,嫉妒她拐跑我的小忘年交了。” 隋国长公主的话说得很风趣,虞太后听了很感兴趣,追忆往昔道:“你这娘子惯爱嫉妒的,只喜欢人人都爱你。你们都小的时候,我抱一下陛下,就要抱一下你,要不然你必定要哭的。” “现在都三十多了,居然还好意思做这副情态,真是不知羞。” 隋国长公主佯装不好意思,掩面叹道:“阿母怎么又说孩儿小时候的丑事?上次家宴,阿母提起我的丑事,回家后,驸马可是笑话孩儿笑了好久!” 她彩衣娱亲,虞太后的心情好了许多。 如意她总是这样贴心的。 至于她那皇帝儿子…… 虞太后是真不知道该心疼他,还是该觉得头疼。 每每想到万寿宫里傅粉涂朱的伶人与太监,虞太后就气不打一处来,对虞太后来说,杀掉几个魅惑君上的男宠并非难事,皇帝不敢忤逆她这个母亲。 可杀掉几个小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不是没杀过皇帝的男宠,可皇帝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在他们去世后,没过多久,就会有下一茬男伶像野草般冒头。 即便要冒着身死的危险,依旧有人想攀附皇帝一步登天,肉眼可见的好处,总是会迷人心腑,而她杀不掉所有人。 皇帝更是戒不掉那不该存在的癖好。 每次因为这件事和皇帝争吵,皇帝就会嚷嚷着头疼,她也只能不了了之。 因为皇帝的头疼不是装出来的,皇帝是太后和先帝的老来子,落草时身体十分孱弱,还患有严重的头风症。 一和母亲吵架,皇帝心里不舒坦,头就会痛得要裂开。 有些时候,虞太后会想,如果没有皇帝,先帝不能含笑九泉,她也当不上太后。 皇帝身体不好,是先帝的罪过,是她的罪过。 是他们想要一个儿子,而不是皇帝自己想要出生。 这一切,不是皇帝的过错,皇帝身体不适,想寻欢做乐,减轻痛苦,就随他去罢。 既然皇帝改不了,她又何必再造杀孽? 而现在,她连恼恨儿子有不良癖好的资格都快失去了。 皇帝的头风越来越严重,他已经没有力气寻欢作乐了。 为了保障皇帝的安全,防止消息走漏,虞太后已经把亲信全都调进了羽林卫。 眼下,除了祈求苍天垂怜外,这位南梁最尊贵的女人,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虞太后不是神仙,没有办法挽救儿子的生命。 虞太后想,罢了,罢了,多思无益。 如意还在这里。 她还是不要继续想下去,露出不该露的形迹。 把皇帝的身体情况告诉如意,除了让如意跟着她一起忧心忡忡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更何况,截至目前为止,虞太后不想让王家知晓皇帝的情况。 身为南梁第一大族的王家,与她这个太后虽是姻亲,但并非全然一心。 虞太后与王正清,从始至终,都不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所以虞太后没提皇帝的病,而是岔开话题,随口问道:“褚五可是褚相公家的孩子?” 明镜司查探出来的消息里,好像提到过褚家两位姑娘婚事变更的因果。 那褚五娘子一开始议亲的郎君,就是如意夫家小叔、王正清王相公的老来子。 “没错,阿母,褚五是褚定远的女儿,褚相公的孙女。我跟您说实话,现实远比外面的流言难听,我家那小叔和褚五的从姊珠胎暗结,这不要脸的行止不但丢了两家的脸,还害得我差点失去忘年交!” “女儿这回可是好心做了坏事!在王家和褚家的婚事里面,女儿也算是半个媒人呢。” 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后,隋国长公主不着痕迹地把话题转移到今天她要讲的,最重要的事情上来。 “所幸褚五性情宽宏,不计较我的过错,不但登门与我冰释前嫌,还为母后带来了褚相公的良策。” 褚蕴之的良策? 褚蕴之是当权的相公,他有良策,为什么不直接上疏,亦或投于铜匮?为什么嘱咐他那孙女去找如意?让如意把良策转达给她? 这良策一定是见不得光的。 现在禁中有什么消息不能泄露?只有皇帝愈发严重的病情! 褚蕴之已经猜到了。 事实上,把心腹调进羽林卫时,虞太后就知道,这份人事调动可能引起外朝相公们的种种猜测。 凤凰令 第27节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要这样做。 因为她担心有人要借机兴风作浪,谋算皇帝的性命。 因为她担心一旦皇帝不豫、山崩河倾,台城内没有亲信看护,简亲王会犯上作乱。 手里有兵,才是执掌大权、安身立命的基础。 只有羽林卫与金吾卫里站满自己的人,她才能夜夜安枕。 这是虞太后翻遍史册后,总结出来的至理。 她必须考虑最糟糕的局面,毕竟,站在现在的位置上,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就是悬崖峭壁刀山火海。 “褚蕴之有什么话要和我讲?他又给我带来了什么良策?居然还要暗室传达?他那孙女,又跟你讲了什么?” “如意,你一一讲给母后听,绝不许有半句隐瞒!” 第23章 台城奏对 “褚相公说, 国朝正朔系于陛下,系于大皇子,而不在简亲王。为皇室计, 为母后计,他与沈相公请母后早立国本。” “若母后有意, 他和沈相公会全力相助。” 国本…… 因为内廷宿卫的人事调动, 外朝相公必然有所猜测。 而在外朝众多相公里, 褚蕴之这个从没落氏族爬出来飞速晋升到三公的人, 绝对会是最敏锐的那个人。 虞太后早就做了好心理准备。 但她并没有想到,褚蕴之反应得这么迅速、猜度得这么精准。 新的人事任命刚发出去不过五六日, 褚蕴之就已经猜到皇帝的身体状况累如危卵了吗? 简亲王是狼子野心之辈, 就是他,传出了“国赖长君”的口号。 而这个口号, 建业城内, 还是有不少人买账的。 若非如此, 简亲王哪能儿子都生三个了,还能赖在建业,不去就藩交州。 京中那些高门,没人会舍家破业跟着简亲王造反, 但若皇帝不豫, 他们很可能支持简亲王摄政。 上层的统治者不发生剧变, 下面的人哪有从龙之功? 还有很多老道学看不惯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有多少人在赞美她功若尧舜,就有多少人在责骂她牝鸡司晨。 毁誉交于一身,是非不过尔尔,这些事,从太初元年后, 虞太后就渐渐习惯了。 提前定下国本,还算一个不错的选择。 皇帝立下诏书,定下太子与辅政者后,简亲王就失去了摄政的法理基础;国朝传承有序,才能打压小宗蠢蠢欲动的心思。 此前,虞太后没考虑过立太子的事,她是个母亲,怎么可能不渴望皇帝身体痊愈的奇迹出现呢? 更何况,她还是南梁的太后,先帝曾握着她的手,让她守护南梁的江山,她始终记得。 这也是虞太后不想早立国本的原因。 因为她还在等待皇后的嫡子。 她怀疑宫妃子息的血统是否纯正——谁让皇帝是个断袖,还在他那万寿宫里养了许多男宠? 虞太后不止一次处置过私通的宫妃,她曾在佛前祈祷,祈祷皇帝头风痊愈,舍弃掉他那分桃断袖的癖好,与皇后生下南梁的继承人。 但现在,虞太后没有等待奇迹的时间了。 大皇子,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何妃所出的大皇子与皇儿相貌相似,血统应该没有问题,更何况,何妃娘家出身低微,只是建业都城中的泥瓦匠。若天下有变,何妃做太后,不会变成她的威胁。 至于褚蕴之和沈哲为什么要找到公主头上,还请公主代他进言…… 沈家几代没有出色人物声势渐颓,褚家先祖国朝初年下注错误,奋几代余烈才挽回家声。 静极思变,都是从前晋传下来的世族阀阅,谁不希望更进一步,与王家比肩? 王家和郑家发展得好,自然可以两头下注,气定神闲,从容无比。 宫中内史王氏,不就是王家塞给先帝的女人吗? 因为她诞下皇帝,先帝的妃嫔之位,就又变成了有利可图的选择。 可惜先帝驾崩了,王家人打错了算盘。只得向她割城失地,又为嫡子求娶如意…… 褚蕴之与沈哲是没有这样的从容处境的,所以他们才会赌一把,向她这个太后投注。 这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 “简亲王世子夫人是王家的女儿,若是事成,王家或有损失。” “如意,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驸马呢?” “我是母亲骨血孕育的女儿,当然要为母亲多考虑。驸马很好,却比不上生我养我、恩德无双的骨血之亲。” 虞太后没应和女儿的话,她抬头看向吊顶上雕刻的舆图,久久出神不语。 羽林卫,金吾卫,京中各坊,京畿大营…… 建业,京口,徐州,扬州,荆州,交州…… 无数条虚无缥缈的线浮现在脑海中,又纷纷伸向脑海中虚幻的台城,束缚住这座雕栏玉砌的堡垒。 像血管,更像罗织构陷的密网。 虞太后脸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没过多久,她又收拾好心情,对隋国长公主道:“世事易变,唯情不变。如意的心在阿母这里,阿母很欣慰。” 隋国长公主为虞太后按摩,轻声回复母亲:“平日里,如意只知安享欢乐,哪知道家中大人的烦忧?身为女儿,如意当然想为母后分忧,若非五娘……” “那小娘子积极游走于时局当中,为褚相公与你牵线搭桥,想来求的绝非她大父的点宠爱。”你这些言语,是她教你的吗?” 隋国长公主与虞太后感情亲密,没有不可告知的私语,听到母后问话,便将公主府舟中对话情景全都敷演出来,没有半句谎言。 回答完母亲的问题后,她补充道:“五娘子说,我可以做魏家的南康,母后的馆陶,我……” 桓温有心篡晋,南康公主身为桓温的妻子,站的却是皇室司马家的立场。 馆陶公主是窦太后的女儿,不论如何弄权,她的立场,始终追随着母亲。 隋国长公主说这些话,是在向虞太后保证,在夫家与娘家之间,她会选择娘家,在皇帝、未来皇帝与太后之间,她永远都会选择太后。 虞太后回头看着女儿的双眼。 她低声道:“如意,你心动了。” 以前,她以为如意只是一个爱玩爱笑天真善良的女郎。 却忘记了,如意身上流着的是她虞妙的血液。 如意她,也会渴望权势。 虞太后突然笑了,她对剖白完心曲后就惴惴不安的隋国长公主道:“如意,你长大了,这是好事啊。” 这世上,除了血脉相连的公主与皇帝,她还能信谁呢? 时局有变,身为魏家公主、王家儿媳的如意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如意和那褚家娘子,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过来毛遂自荐。 她们告诉她,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可以为您所用的公主。 这两个娘子固然有些小心思,但其情可悯、其心极忠,又有什么好怪罪的? 所以虞太后道:“那娘子有良言教你,有志气抱负,我心中并无不满。只要笃守道德,儿郎女郎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心意,我已经知晓了。谢道韫埋没才华于夫家,乃是林下之憾。我还没有眼花耳聋,不会错失警醒自身的明镜、出谋划策的良才。” “待禁中安定,我会召她奏对,能否得到机会乘风而上,还要看她自己才具多寡。” “眼下不是我与她相见的时机,风云欲起,褚蕴之的孙女深入宫帷,得我倾心,未免太引人注目了。” 听女儿的叙述,那娘子不但是褚家的女郎,还是赵元英选定的儿媳。 褚定远明年就要出任东安太守,赵元英节制西北,这其中必有联系。 东安毗邻陈郡,可以经营成褚家的退路,以她对褚蕴之的了解,就算是吴江、长沙等郡的太守之位加在一起,在他心里,估计都比不上东安太守的印玺。 在这种情况下,褚蕴之怎么可能让他这孙女眼下就陷入风波当中? 那褚家女郎托公主递话给她,估计只是让她虞某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叫褚鹦的人愿意为她效力、对她的心意很忠诚,但若说入局涉险,那是不可能的。 能说出南康馆陶的比拟、挑动如意步入时局、得到褚蕴之信任托付大事的女郎,怎么可能想不到褚蕴之的心意?怎么可能猜不到她这个太后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又怎么可能以身入局,搅合到立国本的事情中来? 那是她这个太后,还有褚蕴之等相公才有资格挑动的事。 还有…… 因皇帝男宠队伍里出现了宦官,那宦官还挑逗皇帝服散,害得皇帝头风加重,这两年她愈发厌恶太监。 但处理内外事政务、分薄外朝权柄的位置又不能缺人,所以她兴出重用女官之心。 可截至目前为止,她的举动仅限于开办内书堂教导官女子读书。 那女郎是通过这么一点点蛛丝马迹,就看出了她的心意所在吗? 若非如此,她怎么可能会向如意披露她那不知真假的“不甘”与绝对真实的“上进”? 真是狡猾啊。 可是,若不狡猾,又怎能得到上位者的青眼呢? 在褚鹦头上打上了这娘子与她祖父一样精明的标签后,虞太后给隋国长公主下达任务:“从明天开始,如意你每三天入宫一次,帮我处理宫中琐屑事务。在宫外,我还要你举办宴集,学着拣选门客、简拔良才。”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那些大臣,口中指责牝鸡司晨,肚子里藏着的却是蝇营狗苟、男娼女盗。当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陛下患有头风,我不临朝处理事务,魏家权柄早就旁落臣子之家了。” “这些话,是我教你的第一课。你出宫后,切记仔细思量。” 隋国长公主敛衽施礼,看向虞太后的目光很坚定。 她说:“阿母,女儿晓得。” 凤凰令 第28节 “女儿不会让你失望。” 褚鹦不知道虞太后对她的评价是精明狡猾的小狐狸。 不过就算知道,她也不会觉得不安,精明、狡猾本就不是贬义词,朝廷中的高官,哪个不精明不狡猾了? 如果连这点特质都没有的话,根本没有被虞太后驱使的价值。 至于她是从什么地方推断出虞太后打算重用女官的…… 当然是通过王内史无意间说出来的话,还有宫中太监越来越不滋润的生活。 隋国长公主离开宫帷后,又等了两天,才以回赠礼物为由,把虞太后要她写给褚家的密信送到褚鹦手里。 收到隋国长公主的答复后,褚鹦立即前往明谨堂拜见褚蕴之。 “大父,这是长公主的回信。” 褚蕴之拆开信封,看完隋国长公主的信件后,对褚鹦道:“这件事,接下来你就不要掺和了。” “风浪湍急,不是你这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小舟能够争渡的。” 褚鹦乖巧点头。 她又不是疯了,才不会掺和国本的事。 那是大父、沈公,还有虞太后他们这些人应该操心的麻烦,而她这个小虾米,只需要在虞太后那里留个印象即可。 对她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印证那个设计赵煊的人是不是褚江。 还有平价囤积一些粟米。 秋天即将过去,冬天即将到来。 既然已经打算施粥做好事,就要把事情做到尽善尽美。 而不是半途而废引人发哂,更不是只邀名声不做实事。 她不齿如此。 ----------------------- 作者有话说:入v三更已完成,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24章 取字赫之 遍观史册, 朝廷喑弱之时,必是世人崇玄务虚之刻。 东晋如此,南梁亦然。 而在这种时候, 名士们拥有的影响力,远比他们在太平盛世时所能拥有的影响力要大上许多。 卧冰求鲤、埋儿孝母等孝廉故事, 初看颇觉荒唐, 细细品评, 才悟出其中深意。 褚定远不到四十, 又是在工部做侍郎,又是即将担任两千石的太守, 众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靠的是什么? 当然是他自己一场场清谈会,一次次论经会上辩论得来的名声, 是他苦心经营出来的“山中高士”形象, 是他十余年来研读经典后, 注解《孟子》得来的释经权。 褚定方担任凤阁郎官时,有人议论他能上位全都是依仗着父亲的势位。一方面是因为他在尹城做官时,曾败于胡虏之手;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他在仕林里, 并没有褚定远的声望。 除此之外, 从魏国传下来的九品中正制, 至今依旧是南梁的治国根基。在这套制度下,名声清望的好坏能够影响个人的前程的高低,甚至能够影响中正官的考评。总而言之,对于任何一个家族来说,名士都是一笔极其丰厚的社会资源。 而现在,因为爱屋及乌心疼女儿, 因为怀疑褚江心思弥补,褚定远决定把自己的名望变现,给未来女婿赵煊分润一点好处。 当然,是在收到赵元英热情洋溢的回信与来自豫州的丰厚礼物之后,他才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还是那句话,褚定远不会好心做坏事,他不指望能从赵家得到什么,但至少赵元英这个赵家的掌权人要领情,要知道他家女孩子的重要性。 那么,赵元英领情了吗,知道褚鹦的重要性了吗? 他可太知道了! 从二弟元美处得知褚定远的做法会给儿子赵煊带来多少好处后,赵元英对手下头号谋士李谙大笑炫耀:“子优啊子优,我这亲翁着实大气!我这小郎也是有福,我早就知道这孩子是吉星高照的好命格!” “东安那边,就按照你之前说的去办。褚家仁义,我家更不能小气。还有那褚家娘子,给她的聘礼也要再厚上两层。她父亲着实看重她,而且我听阿煊说过,这娘子对建业老卒很是尊重……” 李谙:…… 真是受不了你了啊,郎主! 大郎君他是嫡长子啊,怎么郎主你怎么一上头,什么亲昵称呼都能喊出来? 什么阿郎、麟儿、虎奴的也就算了。 但小郎……刺史府最小的郎君还在吃奶吧? 还有那肉麻的语气…… 李谙敢保证,听到郎主的称呼后,大郎君肯定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所以郎主您是怎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些话的啊! 李谙安慰自己,肉麻就肉麻吧,他已经习惯了。 主君高兴之余,还能记得正事已经很好了。 总是在心中偷偷嘀咕主君,貌似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能做出来的事…… 不对,怎么可以这样想自己! 分明是主君不正常,才让他跟着不正常起来的。 这件事绝对不怪他,他绝对是正常人!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他还是先想一想正经事。 针对赵家与褚家的联姻,李谙和赵元英私下没少议论过利弊得失。 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若褚家扶持大郎君在建业乃至台城立足且态度积极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对东安的军政事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言之,就是允许褚家来人获得招募私兵的资格。 涉及到切身利益,不可能只因为儿女婚姻就做出让步。但若褚家看中家中娘子,他们可以先退一步试探褚家态度。 对于地方州牧来说,朝中有人还是很重要的。 即便赵元英很能打,也不能完全不考虑台城的态度。 更何况赵元英还有北伐之志,一旦与蛮夷交战,后方不稳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 豫州需要台城的支持,而褚家地方势力薄弱需要中原实权州牧拥护,两家正好可以优势互补,但能否交付信任,还要一步步试探下去。 得到赵元英积极——甚至可以说是热情的回复后,褚定远举办了一次清谈会。 清谈会的主题是黄老之学对儒家经典的影响以及谶讳之道的谬误,这个方向褚定远研究得很深入,因而妙语连珠,接连辩倒了许多位名士。 不得不说,褚定远是能够满足世人对名士的所有想象的。 论品性,他当初为母守孝三年,又为了家族拒绝了郑相公的招揽,绝对是道德君子;论容貌,他清癯高雅,气质翩然,年轻时也是俊秀郎君;论才学,看他辩倒的那些名士就知道了。 而且他非常风度,还很擅长经营名望。 在清谈会开始前,他就命仆婢端出许多珍物,若有人发出雅言妙语,他便任人自取,建业大居不易,这收买人心的招数还是很有用的。 当然,这招也分谁用。 若寻常富户做这样的事,只会被人踩着上位。 被送礼的宾客十有八九会对其信誓旦旦宣称“富贵于我如浮云”,进而彰显自己高尚的情操。 但褚定远就不一样了,一来没人敢踩着褚定远上位,二来褚定远很会照顾被送礼物的人的面子。 他会对推拒礼物的人道:“诸君雅言,远胜金珠玉璧万千。此等浮财,哪里比得上见识诸位潘江陆海的才器?” “尔等收下礼物,绝非爱财,只是收下我的心意。栋梁之木,生于水土,我拿俗物赠与诸君,只是为了给国朝栋梁之木浇水施肥啊!” 瞧瞧他这话说的,是多么大气! 当这些话从辩论得胜、讲经玄妙、身穿鹤氅、飘飘欲仙的褚定远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很多家境不富裕的文人已经生出了几分泪意,就连那些累世富贵的高门名士,也觉得褚定远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儿里。 这些玉磬宝砚,他们还真不缺。 但褚定远说他们是国朝栋梁,他们就很爱听了。 看着全场情绪已经十分高涨,褚定远很自然地叫赵煊来到他身边,然后又很自然地吩咐赵煊把刚刚抄录的清谈会记录奉给各位亲长传阅。 峨冠博带,玉树临风,铁钩银划,龙飞凤舞。 经由未来岳父临时特训的赵煊,不但看起来有几分出尘之意,书法水平同样提高了不少。 如果不用兵家子的身份对赵煊处处挑刺的话,他们根本说不出赵煊身上有什么不对之处,反而还要夸夸他沉稳有礼,书法水平很是不错呢。 这就是褚定远细心操办一次清谈会的目的? 给他这未来婿子正名? “赵郎书法似战国剑客一剑惊鸿,婉若游龙,遒劲有力,真是得了褚君书法三分真意!” 不知是谁先悟透了褚定远的心意,首先开口打碎沉默,总之,有了挑头的人之后,其他人突然觉得,某些话也不是不能说出口的。 尤其是那些刚刚被褚定远春风拂面地关照过的人,还有那些收了褚定远珍礼被褚定远夸得挺起了胸膛的人。 一时之间,夸赞赵煊的声音连绵不绝,好像赵煊前些时日在太学里遭受的冷遇都是假象一般。 所幸赵煊心性沉稳,并不沾沾自喜,反而谦谦有礼,宛若静水深渊。看到他这副表现,暗中观察赵煊的褚定远心里微微点头,而那些夸赞声,也变得真心实意了一些。 “近日赵郎正在跟随我学习书法,见他笔下颇有风骨,举止颇为端雅,这才带他来见都中君子。” “太学里玉树蒹葭混杂旁乱,我担忧门下儿郎认错楷模。今日与会诸君,都是道德君子,才是真正可以学习的榜样。” 崔铨很是捧场地接道:“二郎,你要你这半个徒弟认我们做榜样,但我们还不认得你这半个徒弟是谁呢!” “说罢,他姓甚名谁,是谁家的孩子?” 崔铨和褚定远是好友,建业都城谁人不知? 现在他这话,纯粹就是在给褚定远递话了。 还有,他们是认得赵煊的。太学的风波,褚家的婚事,这些流言,哪家内宅妇人没念叨过? “赵郎是豫州刺史赵侯的长子,曾在青鹿学院学过儒家经典。单名一个煊字,至于表字……” “他父亲的意思是让我给他取一个,现在就告知诸君,也好诸君称呼他这小儿辈。《诗经》里有‘皇矣上帝,临下有赫’句,赵郎的字,取其赫字,诸君唤其赫之即可。” 褚定远是真喜欢他家女孩子啊! 凤凰令 第29节 赵煊在太学被人设计,他就给人家取字正名。 要说这是因为褚定远欣赏赵煊,他们绝对是不会相信的。 只会因为褚五才爱屋及乌,要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褚定远会这么做也很正常。 赵煊被人设计,他任何表示都没有,岂不是显得很窝囊? 还有他家五娘子,好像是褚定远膝下唯一的女孩子,还是一个颇有林下风致的女郎? 反正他们家夫人是这样说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褚定远偏爱女儿,就显得很正常了。 随褚定远一起送走众位宾客后,赵煊深揖道谢:“多谢褚公眷爱提携,煊感激不尽。” 褚定远摆了摆手,叫他起来:“不用谢我,要谢就去谢我家五娘好了。你的书法确有长处,还需持之以恒,精益求精。” 赵煊连声应下,瞧着很是恭谨。 褚定远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准备回家,却见赵煊随侍左右,好像要送他回白鹤坊。 ??? 褚定远觉得大可不必! 当他不知道赵煊在白鹤坊紧急培训时偷偷与宝贝女儿见面吗? “赫之,你不必多礼送我,且自家去吧。” “褚公,我还想请您指点一下学问,还有……” “写信给我就好了。” 褚定远打碎赵煊的奢望:“崔博士和我说了,你在太学请的假快结束了。回去销假吧,有问题就写信,让七郎帮你把信件转交给我。” 赵煊只好恭声道诺,目送褚定远离开,然后非常听话地返回太学。 未来岳父的话,他不敢不听啊! 彼时,三思楼中,兰桂芬芳。 查探到所有消息的阿谷已从太学归家,穿着一身鹅黄色家常衣裳的褚鹦,正在靠在引枕上听阿谷的禀告。 只听阿谷缓缓道来:“娘子,那几位起哄的郎君里,除了与王家郎君有关的那位外,还有一位陆姓郎君是大夫人娘家的远亲……” 第25章 请立国本 郑家的远亲? 那还真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如果赵煊入觳, 所有手脚还没被人发现,那褚江不但能够出一口恶气,还能在族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 自然是一双两好。 如果被人发现端倪,那就是郑原暗恨褚家禁足郑夫人, 才做出了这样的阴私勾当, 与褚江这个外孙并无关系。 郑氏和郑氏是不同的, 郑原这一支与中书监郑戏才那一支的权势, 可谓天差地别,难以同日而语。 褚江步入麟台, 证明褚定远放弃的人只是长子而非长孙。在这种情况下, 家势倾颓的郑家,怎么不支持势族出身的外孙的决定? 一介寒门出身的远亲, 只要提携他家后代, 就足以让人卖命了。 褚鹦想, 她那好堂兄做出这样的设计,恐怕并不只是因为想出气。 伯父致仕后,不少族中亲长投向他们二房。 褚江这么做,未尝不是在告诉族人他还有还有搏斗之力, 还有母族支持, 他们大房还没倒呢! 若赵煊名声被污, 褚江的确能得到不少隐形的好处。 比如说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族人的摇摆,比如说在赵元英和褚定远心里扎一根刺,比如说在得到好处的同时狠狠出上一口气。 因为两桩婚事,大房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 虽说权位变迁的根源是褚蕴之对褚定方才具平平还优柔寡断的不满,但受到牵连的褚江又怎么可能不恨引发褚蕴之立幼废长的导火索呢? 只怕他是连着她,还有褚鹂一起恨上了吧? 要不然他也不会直接用自家妹婿王三做幌子。 不过赵郎并非腹中空空的草莽, 褚江的谋算并未功成,甚至可以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与阴谋失败相伴而来的,必然会有他们二房的忌惮和隐晦打压。 是的,没有办法直接揭穿褚江。 掺杂着阳谋的阴谋就是这样无解,阿谷是认出了起哄者的身份有那陆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得到了指证褚江的证据。 起哄者身份各异,里面还有王家、张家等家族的公子,那陆某若说自己只是跟着凑热闹也未尝不可。 而他们褚家,总不能因为人家“凑热闹”,就把人抓起来刑讯吧? 就算跑到大父面前告状,大抵也没什么用处。只要郑家豁得出来,那这件事就是郑原这个闲置在家的人做的,与褚江并无关系。 如果褚江卖惨卖得好,说不定他还会变成褚蕴之眼中受到父母、母族、姐妹牵连了一次又一次,还不为二房所容的“小可怜”,引的大父怜惜。 刚回京就表演“负荆请罪”,还时时刻刻引诱褚澄与之动手的人,做坏事前怎么可能不把事情考虑全面呢? 归根结底,褚江能做麟台舍人,是大父要给长房一条出路。 这么一想,就算查到了褚江动手的确凿证据,也不该报复得过于直白。伯父被迫致仕后直接一无所有,获益最大的就是二房。 直接动手报复,除了显得他们二房咄咄逼人,容不下褚江这根长房独苗外,还能收获什么? 说不定会适得其反,让褚江得到大父的庇护乃至青眼。 那才是合了褚江的心意了…… 思及此处,褚鹦突然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褚江的目的,会不会就是这个呢? 褚江是不是想要他们发现做手脚的人就是他,然后再去报复? 到时候褚江先喊冤,伯父再跑去祠堂哭坟,再搞出些假装自杀的把戏出来…… 褚鹦想,虽然阿父很可能也能想到这些,但以防万一,她还是要把她的猜测告诉父亲。 嗯,首先是要劝告父亲不要直接报复褚江,甚至不要去找大父告状,而是先回敬一下操作这件事的郑家人,再缓缓行动,让大父自己“发现”褚江的阴谋与二房的“隐忍”。 还可以随手扶持一下褚江的庶弟。 不管这些人能否出息,都是能分薄褚江的资源的。 而且这么做,还能在大父面前昭显他们对长房的友善。 至于褚江,只能日后再回敬了。 不,不,不……说不定能直接回敬一下。 褚鹦心里浮现出褚江的年纪与她真正死对头的侧脸:“韦家门高显贵,韦氏女贤良淑德,还真是很适合野心勃勃之辈呢。” 在褚鹦陷入沉思后,阿谷就侍立在侧,不过她并没有听清楚娘子的呢喃。 就在她要问褚鹦是否有什么吩咐时,褚鹦起身贴着阿谷耳边低声吩咐道:“让大房郎君知晓,御史大夫韦诏嫡出孙女韦园儿,是建业少有憎恨我的女郎,性情又很端良贤淑。” 既厌恶她褚鹦,又是御史大夫的嫡孙女,出身高贵的韦园儿真的很适合从兄,也很符合从兄的喜好。 一个是名门长孙,可惜被家人牵连,所幸大父怜惜,依旧为麟台舍人前程可期;一个是出身优渥的贵胄之女,身份高贵,对夫婿仕途有帮助,喜欢相貌漂亮的高门郎君。 这不就是梁鸿遇到了孟光,卓文君遇到了司马相如嘛。 这两人不但有共同话题,还有共同爱好,比如说一起讨厌她什么的。 褚鹦在心里琢磨,这绝对是天作之合没错了。 至于韦园儿性格里的骄矜、自我、傲慢…… 嗯,想来在喜欢她,或者说喜欢她大父韦诏的人眼中,应该算不得什么。 她褚鹦只是个年轻娘子,又能有什么坏心思? 只不过是吩咐阿谷找些受过她恩惠的仆婢,暗示他们传两句连影子都没有的话,告诉从兄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对他脾性的小娘子而已。 会不会把这些话听进去,还要看褚江自己的心意。 更何况,就算褚江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也未尝不是好事呀! 在褚鹦看来,拥有共同爱好的褚江和韦园儿还是很般配的。 是的,就是这样没错的! 褚江只是被不成器的父母与不成器的母族“牵连”了,绝对没有设计赵煊的主观意愿。 就像她没有引诱褚江觉得韦园儿不错的主观意愿一样! 他们可是一家人,是绝对不会互相陷害的! 褚定远归家后,收到了女儿的劝诫。 看着自家女儿的眉眼,他有些骄傲的叹息:“我真是辜负了阿父的名头,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只是寥寥,却要你这娘子每日为家里操心。有时候,阿父真的觉得没有面目教导女儿。” 褚鹦笑着安慰父亲:“阿父何须自责?我不过有一二闲计,具体施行还要依靠父亲。” “世族的难处,就在于人情反复与家主权威,我们托庇于大父,自然就要考量大父的心意。女儿已经享受家门富贵,自然不会因为一二为难抱屈。” 褚定远当初放弃郑戏才的招揽,褚定方听从父亲的命令致仕,这就是世家大族给个人带来的枷锁。 褚蕴之的心意才是褚家前进的方向,而目前,褚蕴之的心意决定了他们只能慢慢铺垫设计褚江,而不是直接撕破脸皮。 内宅里的暗潮涌动,并没有被褚蕴之察觉。 因为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立国本的事情吸引过去了。 从始至终,褚蕴之都不看好简亲王。不是因为经常发作头风不来上朝的皇帝,而是因为垂帘听政的太后。 虞太后虽无吕邓之才,但却有窦王之器,她非常擅长抓住问题的关键。 这次陛下貌似病重了,虞太后就第一时间加强了对禁军的掌控,这份敏锐很难得。 褚蕴之觉得,即便陛下的病只是虚晃一枪,虞太后的谨慎依旧值得赞颂。 除非虞太后老糊涂了,否则她临朝听政,保证朝局稳定,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凤凰令 第30节 褚蕴之不是顽固之人,他不觉得太后临朝就是牝鸡司晨,毕竟太后又没像汉朝王政君和何太后她们那样滥用娘家人。 只要朝廷政令有利百姓,世道安稳天下太平,太后当权又有什么? 总比天生二日,朝廷多一个摄政王,宗室异心突起,朝野争斗不休强吧? 这是褚蕴之要立国本,要短暂站一下虞太后的公心,至于私心…… 那就是他褚某想更进一步了! 眼下他虽是政事堂六位相公之一,但终究比不上执掌凤阁的王正清与郑戏才权隆位尊,从容自在。 比起王、沈、郑、韦诸家,褚家在地方的门生故吏不够多,在中原州郡缺少人手,施政时常有掣肘。 若非褚蕴之精心经营的户、工两部根基深厚,恐怕褚蕴之会遇到更多问题。 王正清等人对褚蕴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尊重。 这样的褚蕴之当然拥有改变现状的需求与决心,为了计划顺利达成,他还找到了一位能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政事堂相公,和他同为门下侍中,同样想改变现状的沈哲。 褚蕴之心里清楚,这次他有很大的几率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甚至能够往上走一步,带着褚家更上一层楼。 因为虞太后要制衡王家,打压简亲王声势的力量,而他和沈哲联合在一起,足以让太后投注。 所以,在发现禁中的端倪后,褚蕴之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先是通过褚鹦联系公主,向虞太后献国本之策,而在得到虞太后的答允与承诺后,他立即安排部署舆论风浪。 一时之间,建业城内兴起立国本安天下的论调。 而他与沈哲,趁着这个机会立即携褚家与沈家门生联名上奏。 雪花一样的奏疏飞进了台城,飞进了政事堂,飞到了每一个拥有上朝资格的大臣面前。 而最引人注意的,还要数褚家后进,褚蕴之二子,工部郎官褚定远投入铜匮中的奏疏。 他在奏疏里这样写道:“春宫乃国本所系,不可久虚。今圣天子德行昭彰,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唯根本固而窥伺绝,传承定而觊觎断……” “……神器无主,则奸邪层出。伏惟陛下法祖宗成宪,择长子为嗣,正位东宫,使朝野有依,宗家知畏,外杜谗奸,内消异图,如此则社稷永固也!冒死以闻,伏乞圣鉴!” 得知这道奏疏的内容后,简亲王愤怒地掀了桌子。 他脸色涨得通红:“是谁!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 “褚某在说本王是谗奸小人?真是无仪竖子!” 如果褚定远知道他的愤怒的话,恐怕会告诉他,是的,我就是在说你是小人。 至于是谁给他的胆子…… 是虞太后,是褚蕴之。 而且他的奏折只是文辞优美了些,比给他的胆子大的人多的是。 简亲王很是不必因他恼恨。 因为,让他恼恨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第26章 立储伯瑛 有人想立太子, 自然就有人不想立太子,比如简亲王。 还有些人想立太子,但不想立皇长子, 比如说阮妃、谢妃的娘家。 中宫膝下无子,代表所有皇子都有机会, 他们家女儿的孩子同样是龙子凤孙! 真要论起来, 他们家皇子外孙远比何妃之子高贵。何妃不过宫女乐户出身, 凭什么立她的儿子做国本! 长子的确是立太子的重要依据, 但皇长子年纪这么小,哪能看出来贤与不贤? 在没有嫡子的时候, 该立贤还是立长, 这是不知多少代人都没有辩清楚的议题,拿这个由头扯皮, 总能拖延一段时间。 要是能借着这个由头, 把立太子这件事拖延到所有皇子都长成的时候, 那就再好不过了。 到了那个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们人人都有收获皇子外孙的机会。 除此之外,他们还另一个反对立太子的理由, 那就是要等皇后娘娘诞下嫡子再定正朔。 现在仓皇立下皇长子, 他日嫡子诞生, 岂不是要生出大乱? 虽说历朝历代成功登基的太子不算多,但嫡长子继承制是儒家礼教的根本之一。这个理由一出,反对者的声量瞬间变大,有不少严格遵循礼法的老古板都掺和到了反对者的浪潮当中。 令人发哂的是,简亲王居然用同样的理由反对立太子。 曾经恨不得皇帝一脉出乱子的宗王,霎然间变成了忠心耿耿的良臣, 这倒是有些荒谬可笑了。 但蚍蜉之力难以撼动泰山,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这些没触及到权力核心的人,哪猜得出禁中的隐秘? 皇太后铁了心要立太子,褚蕴之和沈哲两位相公全力支持此事,王正清、郑戏才等相公两不相帮,作壁上观,立太子一事,终究还是有条不紊地推进起来,并且定了下来。 毕竟,有些时候,两不相帮就代表着某种程度的支持。 王正清他们不反对立国本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同样嗅到了禁中的危机。 但他们不会站出来主动支持太后,因为他们家权势稳固,处境从容,完全不用弄险。 皇帝身体再糟糕,也是壮年天子,他们还是要考虑皇帝的态度的。 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皇帝愿意匆匆立庶出长子为太子吗?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诅咒——觉得他会早死的诅咒? 当然,他们没有褚蕴之反应得快,也是不愿意出头的另一个原因。 这件事成与不成,关键都在于第一个提出此事的褚蕴之,现在跳出来,很难摘褚蕴之的桃子。既如此,就没有必要白白浪费资源了。 他们可没心情去捡褚蕴之的剩饭。 凭心而论,对于太子的人选,他们并不满意。要说出身,阮妃出自青徐世家,谢妃出自三吴世家,虽然郡望不同、派系不同、阀阅不同,但阮妃和谢妃这样的世族贵女,才是他们的自己人。 何妃不过乐户出身,说句难听点的,在做皇帝的妃子之前,何妃连良家子都不是。 虞太后想立何妃之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在没有好处的情况下,让他们为了太后和何妃摇旗呐喊,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默不作声,甚至给予微弱支持,只是为了预防万一。 往明白点说,就是为了预防皇帝突然崩殂,简亲王借机夺权摄政,山河动荡的那个万一。 至于褚蕴之和沈哲借此收获的好处,也没什么好嫉妒的地方。 收获与代价向来相伴而行,与太后站在一起,必然要付出代价,比如说简亲王一系的仇视,比如说皇帝的愤懑…… 当然,前者是一定会发生的,后者出现的几率就要小很多了。 褚蕴之与沈哲一个底蕴不深,一个势位不稳,才愿意冒这个风险;王正清他们稳坐钓鱼台,终究不愿意逢迎虞太后这个深宫妇人。 若皇帝不豫,说不定他们未来还要与太后娘娘做过一场呢。 当然,这是所有人都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了。 于是,在正统十二年十月末,建业台城内晨露未晞时,太极殿内,百官已经按照品阶肃立,整座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久未上朝的皇帝难得登殿,他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山河日月,帝冠上垂下珠玉冕旒,一双细长的多情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微薄的帝王威严与苍白的、带着病气的下半张脸。 这就是南梁皇帝魏元朗。 昨夜雨疏风骤,魏元朗一夜未眠。 在病情加重后,皇帝时常头痛欲裂,有时还会四肢麻木,身上没有任何力气,这是他不愿意上朝的根本原因。 而在身体情况好些时,他会让心爱的男伶陪伴左右。虽然无力共享欢乐,但伶人的催眠曲总能让他安心。 可在得知母后要替他立太子的事情后,皇帝的安心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挥退了身边服侍的伶人,推倒了散发着甜腻气息的香炉,然后拄着金丝楠木的拐杖跌跌撞撞站起来,又无力地倒下去。 他倒在铺设柔软皮毛的软榻上,心想,他要去哪里呢?他又能去哪里呢? 母后的长乐宫吗? 自那座宫殿重新修葺后,他就再不想去那里了。 长乐宫吊顶上雕刻的舆图,像一张网一样,能够死死缠住他、遏制他的呼吸。 会有母亲不爱她的孩子吗? 会的,至少母后爱权力胜过爱他。 他本就是为了父皇的身后名与母后对权力的渴望出生的。 而现在,他病恹恹的,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母后想继续临朝听政,必然要选出一个合适的替代品来。 可他要反对母后吗? 身为皇帝,虽然常年不上朝,威望几近于无,但他有大义在身,他有反对母后的能力。但那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能坐稳皇位,不用担心简亲王的威胁,不用担心皇权旁落,甚至可以把自己断袖之癖的秘密隐藏起来,全都是母后的功劳。 他怨恨母亲,又敬爱母亲,他想做母后心中的好皇帝,可他就是天生患有头风,就是天生喜欢男人,就是天生不擅权斗,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要怪,只能怪他错生在帝王家,只能怪他不是明君种子…… 于是,在虞太后过来找皇帝时,皇帝的态度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平淡的问好,尴尬的叙事,苦涩的问疾,母子之情,因国本一事,彻底不复当初。 即便在虞太后杀掉皇帝的男宠,斥责皇帝辜负祖宗时,两人的感情,都不像现在这样冷淡隔阂。 虞太后有她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皇帝有难以言说的苦涩,大家都是有苦难言,不知前路,想来即便是天家贵胄,也难以挣脱命运的罗网。 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饶人”,大抵就是如此。 而当虞太后即将走出万寿宫时,皇帝看着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问道:“母后,朕不是个好儿子,对吗?” 虞太后微微仰头,避免泪水淌下来:“不,元朗,你是个好儿子,是我,是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但你是一个好太后,而我不是一个好皇帝。 皇帝的声音轻轻消散在空气里,他说:“你会心愿得偿的,母亲。” 凤凰令 第31节 几天前,说出那句话后,皇帝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可是,昨夜的难以入睡与今天的心中酸涩证明那只是错觉。 他只好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到简亲王身上,这样,他那些酸无力之情才能消散下去。 待到寅时三刻,礼乐响起,在礼仪官的引导下,文武百官行礼叩拜皇帝、太后。拜谒礼仪结束后,门下省礼部侍郎第一个出班禀奏道:“臣等谨奏陛下,皇长子仁孝聪慧,宜正位东宫,以固国本。” 礼部侍郎语毕,百官纷纷附言:“恳请陛下立储。” 这是经过政斗、廷辩后得出的最终结果,现在满朝文武说这些话,只不过是在走过场罢了。 皇帝很随意地点了点头。 对于无法转圜的结果,他还能有什么意见?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内宦。 收到皇帝的示意后,内宦立即出班宣诏圣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昔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皇长子伯瑛,天资粹美,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正宗庙之心。” 太子的人选定下来了。 因为不到三岁的孩子无法做完一整套告祭礼仪,太后专门派遣詹士府官员拜谒太庙,告祭天地祖宗。自此名分安定,传承有序,在一定程度上斩断了简亲王的摄政的可能。 太后心里是满意的。 与太后达成初步合作,并且没有受到皇帝极端仇视的褚蕴之和沈哲心里也是满意的。 简亲王的敌意固然麻烦,但能换来太后支持他们安排门生故吏进入禁军与詹士府,终究是值得的。 就连其他几位相公都乐见其成东宫正位,若不考虑别的,只考虑朝廷,那中央安稳、传承有序,总归是件好事。 而这件事,对褚鹦来说同样意义非凡。 国本一事成功,代表着褚家和太后达成了密切的合作。 作为褚家的孙女,公主殿下的忘年交,在太后拔擢、重用女官时,她必然能够获得更多的机会。 这是褚鹦在这半年里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之一。 除了这条好消息外,还有一件事,让褚鹦感到心情愉悦。 推算路程,长兄褚清很快就要抵达建业了。 阔别已久,家人再聚,这自然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呀! 第27章 褚清归京 收到父亲的密信, 得知前后因果后,褚清就觉得,这个落到他手中的凤阁舍人之位, 让他如芒在背。 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可若得到这样机会的代价是家人受伤的话, 那还不如没有这样的机会。 褚清深知, 他不是什么赤诚的好人, 他与兄弟姊妹的感情, 也不像褚鹦与褚澄那样亲密。 如果褚鹦只是联姻,褚清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 他的婚姻同样是联姻, 现在过得不也很舒心吗? 但让褚鹦去堵长房的窟窿, 还要嫁给兵家子,那个兵家子还是褚四的前未婚夫, 他就觉得自家妹妹非常委屈了。 而在得知这个凤阁中书之位, 是妹妹答应不顺心的婚事争取来的补偿后, 褚清就愈发愧怍起来。 从小到大,阿父都教导他,他是长子,他将继承二房最多的资源, 也将承担起最多的责任。 以后, 他是要给弟弟妹妹撑腰的。 结果现在, 还没等到他给妹妹撑腰,褚鹦就已经给他遮风挡雨了…… 即便褚定远在信中的转述,让褚清意识到妹妹远比他想象得优秀。 甚至可以说,妹妹已经优秀到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这并不意味着,褚清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妹妹的馈赠,他不是那样不要脸面的人。 所以他会感到年岁痴长, 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占尽了自家小妹的便宜。 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安心。 因为褚鹦在这件事中表现出来的禀赋与能力,足以让她在任何地方都过得顺遂。 至于赵家的门第…… 在交接好差事后,返还建业途中,褚清想了许多,也与夫人崔氏商议了许久。 最终,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靠谱的解决方案。 那就是他努力做事,朝着中正官的方向努力。 若能当上大中正,就可以拔擢妹妹夫婿一脉的门第品类,为妹妹弥补遗憾,乃至遮风挡雨了。 不得不说,父子就是父子,崔家人就是崔家人。 即便父子相隔几千里,即便崔铨只是崔氏的远房叔父,但他们的思维高度一致。 就连想出来的主意,都惊人的相似。 如果褚鹦知道褚定远与褚清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好笑,又会觉得温暖。 只可惜,不论是褚定远,还是褚清,都不可能在当上中正官之前和褚鹦说这些心里话。 在这一点上,他们父子两人很像,不能做到的事情,他们是绝对不会向家里人轻易许诺的。 而这,是因为他们不愿家人失望,更不愿意把用到外人身上胡乱卖好的手段,用到家里人身上。 褚清的满腹心事,在船只停靠在建业码头上时戛然而止。 携妻儿坐到家中派来的车队上后,没过多久,褚清夫妇安然抵达白鹤坊。 前些日子褚江回建业时,正巧赶上朝廷休沐。 所以他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褚蕴之,顺便进行了一次“负荆请罪”的表演。 而褚清到达建业的时间并非休沐日,褚蕴之和褚定远都在衙门里。 所以褚清到家后,可以直接带着妻儿回静园给母亲请安。 抵达白鹤坊大门时,褚清夫妇看到了弟弟褚澄;而在垂花门下轿后,看到了妹妹褚鹦。 看到褚鹦表情鲜活、衣饰鲜明、容貌鲜妍的样子后,褚清松了口气。 婚事上面的差错,对妹妹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 这就很好。 褚鹦见长兄长嫂到了后,登时从仆役布置的临时矮榻上站起来,她疾行数步,想要行礼。 不过还没等到她行礼,就被褚清止住动作:“阿鹦莫要执礼,我们是一家人,怎会在乎这些俗礼?” 崔氏连声附和褚清的话,又上前拉住褚鹦的手,轻抚她鬓发。 她亲昵地寒暄道:“两年不见,阿鹦已经成人了。当日的小娘子已经变成了霞姿月韵、端雅出尘的大人,我见了可真是欢喜。” 被人赞美,总会带来愉悦的情绪,褚鹦因而笑语道:“长嫂入门不久,就随阿兄远赴徐州。地方生活艰苦,阿兄又要操心公务,家事全赖长嫂操持。我见阿兄精神奕奕,这必然是长嫂的功劳。” “客套的话,阿鹦就不多说了,但这点感谢的诚挚之心,还请长嫂收下。” 崔氏连忙说了几句谦辞,又从乳母手中抱过睡着的孩子给褚鹦这个姑母看。在这之后,众人才前往静园主院给杜夫人请安。 见到分别两年的长子和出生在徐州、从未谋面的孙子归家,杜夫人的心情很激动,一家人亲亲热热厮见寒暄后,杜夫人才放褚清一家前去洗漱修整。 褚鹦和褚澄则是继续留在主院陪伴喜极而泣的母亲。 而在三思楼那边,阿麦正准备带着礼物,前往褚清和崔氏那边送礼。 褚鹦做事妥帖仔细,即便长房褚江归家,她都命人送了礼物过去。 如今嫡亲的兄长归都,她更不会小气。 得知褚清即将抵达建业的消息后,她就命人准备了小孩子用的种种物事,作为兄嫂回家的贺礼。 眼下褚鹦不在三思楼,而是陪伴在杜夫人身旁,但她的心腹仆婢自会见机行事。 在前往褚清住所的路上,阿麦遇到了崔氏派来的一队仆婢。放眼看去,这些女使手中都捧着锦盒,里面装的东西绝对不少。 那队仆婢中为首的老妪率先问好道:“阿麦娘子安好。” 阿麦客气回道:“白姥安好,您这是要去哪里?” “郎君和少夫人给五娘子准备了许多地方风物,少夫人让我给五娘子送过来。” 阿麦笑道:“这可真是巧了,主家都想到了一块去,都提前备了礼物,可见互相爱护的心怀!” “我们娘子给小郎君准备了许多东西,今早还吩咐我,听到郎君到家的消息后,就把礼物给郎君和少夫人送去呢。” 两边人互相给自己的主子表功后,又说了两句闲话。这才各自告辞,前去办自己的送礼差事。 而到了傍晚时分,二房给褚清准备的接风宴结束后,褚鹦刚回三思楼,就看到了褚清和崔氏送她的厚礼。 金玉,璎珞,字画,孤本,瑶琴…… 最为贵重的还要数那盒合浦珍珠。 满满一盒珍珠,颗颗都有指肚大小,这样莹润的珠子,不但很适合制作头面,还适合装盒送礼。 更稀奇的是,盒子里的珍珠不但有白色的,还有粉色的、紫色的,更有极其珍贵的金色珍珠。 金色的珍珠很稀奇,若论价值。比美玉、宝石还要贵些。 褚清和崔氏的这份礼物,绝对费了许多心思,又破费了许多钱帛。 “怎么送了这样贵重的礼物?长兄长嫂真是太破费了。” 褚鹦嘴上抱怨了两句,心里却颇很开怀。 她不是因为这份厚礼开心,得到巨额嫁妆钱的褚鹦不差这点珍物,真正让她感到满意的,是长兄长嫂的态度。 诚然,在褚鹦的记忆里,长兄褚清是个道德君子,不会不领她的情。 但褚鹦也知道,阿父阿母与阿澄才是百分之百领她的情,且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的人。 兄弟与父母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与长兄褚清之间,也不像她与幼弟褚澄那样亲密…… 凤凰令 第32节 大兄与二兄能领她多少情,褚鹦是拿不准的。 虽说她辛辛苦苦为二房谋福利,主要是为了阿父阿母和自己。 可长兄得到凤阁舍人的位置,总归是因为她受的委屈,是因为她的极力争取。 她不是非得要长兄给她回报,可若是长兄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褚鹦心里肯定会有意见。 但现在,褚清的这份礼物能证明,他们夫妇很领她的情。 按照白姥转达的话,这些礼物只是褚清送她的风物。 可按照礼物的厚重程度,这份礼物,便是做填妆礼都是够了的。 如果不是觉得愧疚,褚清和崔氏绝对不会给她送这么厚的礼物。 钱在哪里,情谊就在哪里。 这句话虽然俗了些,但不无道理。 长兄领她的情,念她的好,才不会让褚鹦觉得徒劳无功。 在褚清归都后不久,褚鹦再次收到了隋国长公主的邀请。 正当褚鹦下暖轿,即将登上马车,前往公主府时,远处有一队熟悉的车驾缓缓驶来。 怎么好像是韦家的车架? 就在褚鹦辨认车架主人的身份时,朱缨翠幄车已经近在眼前,车帘被人从掀开,韦园儿从车上走了下来。 “褚娘子,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你最近可好?” 韦园儿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褚鹦心想,她居然停下来跟她很有礼貌打招呼?还说什么见鬼的甚是想念? 她让人传的话已经起效了? 不能吧?就算褚江把话听进去了,他的行动应该也不会这么快。 而且,就算褚江有所行动,韦园儿也不该对她和颜悦色啊! 褚鹦心里嘀咕了两句,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形迹。 “我一切都好,韦娘子呢?今日出门,打算去哪里览胜寻芳?” “我也很好,多谢褚娘子关心。族中阿姊有弄瓦之喜,我前去道贺,不知褚娘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褚鹦去公主府,是完全公开的行程。 韦园儿要想查完全可以查到她今天去了哪里。 所以褚鹦没有隐瞒的意思:“长公主殿下邀请我去听戏。” “啊,竟是这样!那我就不耽误褚娘子你的时间了,千万不要扰了殿下的雅兴!” 褚鹦笑吟吟与韦园儿道别,然后才登上自家马车扬长而去。 别说,韦园儿难得淑女些,还真让她觉得耳目一新呢。 在褚鹦离开后,韦园儿脸上带笑,情绪稳定地回到自家车驾上。 而在撂下车辆后,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手中帕子也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 该死的,为什么她今天倒霉到在路上遇到褚五,为什么阿母非得要她对褚鹦客气,为什么她身边跟着这个既严厉又会告状的教引嬷嬷! 若非如此,她是绝对不会和褚鹦说半句话的! 第28章 再会公主 韦园儿变得有礼貌, 是因为她大父韦诏。 因为立太子一事,是褚蕴之最先提出来的,政事堂内, 分管詹士府的相公自然不会是旁人。 这意味着,褚蕴之掌握的权力版图再次扩大了。 虞太后很会投桃报李, 皇长子正位东宫后, 在很多问题的立场上, 她都会稍微倾向褚蕴之。 虽说虞太后的目的并不单纯, 但褚蕴之抓住机会、吃下糖衣也是事实,双方都心中有数。 太后的目的, 是要打破王家一家独大的局面。 太原王和琅琊王都是天下大族, 虽非同门所出,但因姓氏相同, 两家联系颇为密切。 在立太子前, 建业都城中已经出现了二王即将联宗的风声。 虞太后很喜欢女婿王芸, 但她很反感二王连宗的事。 毕竟在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南梁政事堂六位相公里,已经有了两个姓王的相公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琅琊的王正清, 另一个就是太原的王望南, 如果他们联宗, 就会打破了南梁政坛一个阀阅、一个派系只能出一位相公的潜规则。 这对皇族魏家与虞太后本人的威严,都会产生损害。 事实上,虞太后接受褚蕴之的建议,是为了打压简亲王;接受褚蕴之的示好,就是为了敲打王家。 毕竟,在得知褚蕴之提供的具体计策后, 即便没有褚蕴之的帮助,虞太后依旧能立皇长子为太子,最多就是过程波折些,但那点损失,虞太后完全能承受得起。 没甩开褚蕴之单干,一方面,是因为虞太后不想彻底交恶一位相公,另一方面,就是虞太后想和褚蕴之达成一些心照不宣的合作。 比如说敲打王家什么的。 她压根儿就没想着和褚蕴之同心同德,在她心里,只有如意那样年轻的小家伙才会相信这么天真的誓言。 像她这样历遍穷通的人,才不会相信褚鹦口中“同心同德”、“同存同亡”的话语。 世家要清望要名声,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做临朝太后的代言人。 尚公主的王家如此,向太后示好的褚蕴之亦然如此。 虞太后心知肚明,但这不妨碍她与褚蕴之互相利用。 王正清他们看不出虞太后的打算吗?他当然能看出来。 但他有什么有效的手段改变虞太后的想法吗?事实上还真没有。 二王连宗后,他的权势将登上一个新的高峰。即便虞太后不满,公主儿媳不满,他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为了防止君臣关系继续恶化,他默认了立魏伯瑛为太子的事情,默认了褚家与虞家在中央、在地方某些地方的进取。 从而换来太后对二王连宗的缄口不言,还有褚家、沈家等世族对连宗后王家有两个相公的默许。 郑戏才是他的政敌,这个人是无法拉拢的。 但是,如果只有郑家反对政事堂有两位联宗的相公,那郑戏才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想要弹劾掉一位相公,至少要有一半以上的相公,还要有当权者,也就是临朝太后的支持。 只要褚蕴之、沈哲中立,太后默许,郑戏才就弹不掉他,也弹不走王望南。 褚蕴之几番辛辛苦苦,新帝登基后的辅政大臣不还得有他们王家人? 王正清看得很开。 作为回报,把詹士府让给这个在联姻一事中吃了大亏的褚蕴之,听从太后的意见立何妃之子为太子,王正清完全能够接受。 从整体着眼,他这么做是值得的。 而身居御史台的韦诏,在发现东宫正位后,朝廷内部没有出现动荡,褚蕴之更没有受到多少弹劾后,就意识到这次褚家权力版图的扩大并非昙花一现,而是能够长长久久维持下去的。 在这种时候得罪褚家不是个明智选择,所以他让家里人对褚家客气些,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 韦家与褚家的矛盾,根源在于家主立场不同,褚蕴之赞同北伐,韦诏不赞同北伐,两人在朝堂上吵嚷出了真火,渐渐变成了政敌。 结果就在他们两个关系最糟的时候,韦家郎君说他爱慕褚鹦才貌,想要求娶褚鹦,褚蕴之和韦诏都反对这桩婚事。 后面韦家郎君对褚鹦念念不忘,韦诏终于松口。可韦家人的喜爱和褚家有什么关系? 褚鹦又不喜爱韦家郎君。 于是褚蕴之依旧反对联姻的事,韦家郎君因而忧思成疾,这让两家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 平日里,韦诏不在乎两家关系如何。但眼下褚家气焰正盛,他们韦家人赶这个时候跑去领受人家的锋芒,那不是没事找事吗? 因为这个,韦园儿的母亲特意警告她谨言慎行,还给韦园儿安排了嬷嬷陪伴,随时约束她的言行。 毕竟,上次马球会上,韦园儿背后说人是非,还没嚷过人家褚家娘子,让褚鹦秀了一次“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风度,着实丢了韦家的脸面。 现在韦大夫难得叮嘱以此家中事务,韦园儿的母亲担心女儿出了岔子,惹得家翁心中不快,所以做出了这样的特殊安排。 而这份来自母亲的特殊安排,着实让韦园儿苦不堪言。 跟着她的老嬷嬷管天管地,真的事情特别多,特别惹人心烦! 若按韦园儿的心思,她是绝对不会下马车和褚鹦见礼的。 只有褚鹦那样的伪君子才会在遇到仇人时下车问好,踩着人家的脑袋给自己邀名,而她韦园儿才不委屈自己做那样的事! 结果她被老嬷嬷制裁了。 一句回家后和夫人告状扼住了韦园儿命运的咽喉,她只得委委屈屈下马车打招呼,说话时喉咙里像咽了苍蝇一样恶心。 天爷啊,她居然跑去问褚五最近好不好! 这可真是让她浑身难受! 或许她今天就不该出门! 韦园儿的心事,褚鹦自是不知。 此时此刻,褚鹦的心态,远比上次来隋国长公主公主府时超然。 不论太后怎么看她,隋国长公主这边,总不会觉得她不值得信赖。 大父与娘娘合作国本一事,公主作为中间人,必然会让娘娘刮目相看。以她对公主的了解,公主至少会觉得她很有用,会觉得她对朋友很尽心尽力,是个信人。 事实证明,褚鹦的猜测没错,上次迎接她的人还是稚子,这次迎接她的人却是公主本人。 刚踏进公主府的垂花门,褚鹦就被隋国长公主拉住手往前走,抵达公主府正堂后,公主又拉着她在主位肩膀挨着肩膀坐下。 “近日事务繁忙,不得与娘子相见。今天户下有闲,才能邀娘子过府亲昵。还望五娘你不要觉得我失礼。” 褚鹦笑道:“殿下能得到娘娘重用,为娘娘分忧,是人伦孝心的彰显,做的是利于家国的正事。无暇与我玩耍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我怎会做小儿女情态,嗔怪殿下呢?” 凤凰令 第33节 隋国长公主叹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但我还是想向你赔罪。宫中排了新戏目,我吩咐他们出宫为你表演。若能愉你视听,我心里也轻快些。” “至于那些正事,还是等我们玩笑后再说,省得扰乱了你我看戏的情致。” 褚鹦笑着点头。 宫中的戏目很有趣,算是打发时间的好方式,能被隋国长公主挑中给她赏玩的新戏绝对不会无聊,她自然会感兴趣。 在公主的吩咐下,庭中很快就笙歌燕舞,琴瑟和鸣,表演了一出名叫《求鸾》的戏乐,讲述了一个叫做定鸾的女子一波三折的婚姻故事。 褚鹦听得很尽兴,见褚鹦喜欢,隋国长公主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这些日子,她忙于母后安排的事务,兴致勃勃地学着使用权力,一时忘记了为她牵线搭桥的褚鹦,而当她想起来后,心里自然会觉得惭愧。 看到褚鹦因戏乐开坏,隋国长公主心里松快不少,表情也和缓起来。 而在表演结束后,隋国长公主打赏了钱帛,让人退了下去,然后才提起正事。 她对褚鹦转述虞太后的话:“我与母后提起了你的事。” 看着隋国长公主雍容美丽的脸,褚鹦一颗心提了起来。 隋国长公主见了,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然后继续道:“母后说,现在还不是与五娘你相见的时机。他日见面时,她会考量你的才学。能否被重用,还要看五娘你的奏对。” 褚鹦提着的心落了下来。 她没有猜错。 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太后娘娘她果然要重用女官了。 褚鹦没指望太后娘娘会相信她这个出身褚家的女郎会忠心耿耿,但只要太后娘娘觉得她有用,她就能够得到进取的可能。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汲汲营营…… 一来,她只是女子,原本只能通过丈夫获得参与时局的机会。 现在,看到太后娘娘有临朝十余年的可能,还猜到了太后娘娘即将重用女官的打算,她怎么可能不去想办法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二来,她是褚家的女儿,这是她在婚姻里最大的优势。但嫁到赵家后,她不能只倚靠褚家的门第立足。 靠山山倒,靠水水跑,只有拥有无可替代的价值,才能保证自己的地位稳如泰山,才能保证自己不会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父母自然是可靠的,但兄弟是吗,丈夫是吗?褚鹦不想把人性想得太恶劣,但不把事情考虑得全面些,事到临头,八成就会不知所措了…… “多谢公主为我美言,归家后,我定会遍读经义史册,只求能答复娘娘的策问,得到为娘娘、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我知道,如果没有公主殿下,娘娘哪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叫褚鹦的小娘子?除了公主,又有谁能尽心为我筹谋?想来大父都不会这样做的” “这世上,除了父母,待我最亲昵的人就是殿下您这个好朋友了。我真是,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圈儿渐渐红了起来,眼泪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脸颊粉融融的,宛若一只沾了露水的水蜜桃。 看到褚鹦这副可怜可爱的模样,隋国长公主终于把虞太后关于褚鹦精明狡猾的评价抛之脑后。 她拿出柔软的云鹤丝帕,为她这小朋友擦脸:“你这娘子真是个性情中人,快别哭了,你这一哭,我心里头怪难受的……” ----------------------- 作者有话说:御史大夫的名字是韦诏,之前写错了,现在已经全都更改过来了[撒花] 第29章 梧桐引凤 眼泪说来就来, 这是褚鹦天生的本事,倒不是她专门训练过的。 既然有这样的天然禀赋,她当然要在隋国长公主面前演一演了。 虽说隋国长公主被太后养得很好, 性情里带着天真烂漫的意味,但随着权势的增长, 公主殿下的天真必然会慢慢消退的。 而在公主的天真彻底消失前, 加深自己在隋国长公主心目的“孩子”形象, 就变得很有必要了。 所以, 此时公主府正堂内,被公主殿下纡尊降贵“哄好”的褚鹦洗了脸, 擦了兰香脂膏, 看起来是个非常乖巧的小孩。 孩子嘛,再狡猾能狡猾到哪里去? 大家都会这样想的。 在褚鹦情绪平复后, 隋国长公主拿出几项她正在经手宫内事务询问褚鹦的计策。 她会这么做, 既是她信任褚鹦嘴巴紧, 不会在外面乱说宫内的事情,同时,也是在考察褚鹦的能力水平。 如果连帮她出谋划策都困难的话,那褚鹦就需要再好好历练几年了。 与母后处理的政务相比, 她遇到的这点困难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隋国长公主对褚鹦能力的担忧, 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褚鹦的回答非常好。 在她问起赏赐宫人的问题时, 褚鹦一针见血地道:“殿下体恤宫人是好事,可那给殿下出主意的人,着实是没安好心。” “娘娘赏赐宫人汤饵驱寒,这是娘娘的慈心,就算有人偷偷捞油水,也不敢做得太过, 坏了娘娘的善政。” “可若公主做主,把汤饵换成钱帛发给宫人,说不定就会有人动手脚捞钱了。这很可能损毁公主的威严,所以我说那人不安好心。” “我想,殿下问我这件事,肯定也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 的确是这样的。 早在宫内司宫人向她提出这不安好心的建议时,隋国长公主就罚了那人半年的俸禄,又把人调到浣衣局洗衣服去了。 接连几个问题,褚鹦给出的回答都让隋国长公主感到满意。 这其中,有些问题是隋国长公主已经快刀斩乱麻解决完了的;还有寥寥几个问题,是隋国长公主目前正在思考解决方案的。 褚鹦的回答给隋国长公主带来不少灵感。 虽说宫内事务难不倒可以一力降十会的公主殿下,但褚鹦切入棘手问题的角度让隋国长公主耳目一新,甚至可以说是受益匪浅。 所以,公主殿下的考评结束了。 在这之后,隋国长公主提出了真正困扰她的问题。 是虞太后交待的另一件事。 难听点说,是为太后招揽党羽。 好听点说,是邀名养望积聚名士,给寒门学士一个机会。 “母后有意让我效法春申信陵招揽门客,我想过举办宴会邀请名流,但思来想去,真正有才学的人,大抵不会愿意攀附于我。” “我虽贵为公主,却是妇道人家,时流必然不会把我看作春申信陵一样的人物。可卖官鬻爵,罗织裙带,又绝非我想做的事。” “阿鹦你是名门世族淑媛,父亲还是当世名士,不知有什么办法教我?” 褚鹦觉得自己精神了许多。 说起邀取名望的事,她就不困了呀! 这可是她们家的看家本事! 想想公主与自己的女儿身份,褚鹦拿起一旁的罗扇轻轻摇动,那股诗酒风流的范儿瞬间就起来了。 她起身,随口吟诵道:“这边走,那边走,荷叶田田遮掩莲舟,菱歌惊起双白鹭,波光点碎清秋。” “这边走,那边走,秋蓬压枝弯如月钩,素手拨开青苇帐,斜阳染红金瓯。” 隋国长公主喜好戏乐,见褚鹦出口成章,随口吟诵出水平很高的词曲,心里既觉得喜欢,又感到不解。 欢喜是欢喜这支美妙曲子即将问世,不解是不解这个曲子与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就在她疑惑地看向褚鹦时,褚鹦摇扇轻笑:“传统的清谈与曲水流觞,只有几位相公那样的当国执政与我父亲那样的名士举办,才能得到邀取清望、品鉴人物的效果。” “殿下去办,要么效果不好,要么被人毁谤。毕竟,若有人通过殿下入仕,就必然会有人弹劾殿下弄权。” “这就是自上而下提拔人才的坏处了,与其如此,我们不如自下而上,自俗至雅……” 隋国长公主问道:“该怎么自下而上,自俗至雅?我现在是越听越糊涂了。” 褚鹦笑道:“殿下觉得,我做的词曲如何?” 隋国长公主发自内心地答道:“浑然天成,词曲清丽,当为上品。最妙的是五娘你出口成章,不但有一份捷才,日后还有做出许多好曲子的本事。” 被夸奖后褚鹦笑容满面,慢悠悠坐回隋国长公主身边:“公主有通天的富贵,还有娘娘的支持,再造金谷绝非难事。这两个月闲来无事,我写了十余支新辞,都有今日吟诵词句的水准。若有云韶府乐班演奏,必能吸引建业的文人雅士。” “公主可以细心经营金谷戏园,名为愉悦身心,实则种梧引凤。待戏园名满建业,都中文人以来园中游玩为荣时,公主可以放出要用千金换名赋的消息。” “若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好作品好人物,公主对其青眼相加,引荐名赋作者为朝中清贵,太后簇拥,也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 “通过这样文雅自然的方式发现、引荐人才,公主受到的毁谤会少许多,愿意接受这样‘体面’机会且拥有真才实学的学士,也会增加许多。” “而且,有这样一条自下而上的通道在,就算有人说殿下滥用权力、罗织裙带,殿下也可以宣扬自己的‘慧眼识人’与‘爱才之心’,驳斥对方的毁谤之语。” “到时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分得清呢?太后娘娘交待的事情办好了,殿下与这些被举荐者的名声也不会变糟,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完这些话后,褚鹦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出来:“对了!还有一个好处,我不好意思和殿下说。” 隋国长公主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褚鹦这一番话吸引住了。 褚鹦提到的几条好处,让隋国长公主心动不已。 不过,计策里面的妙处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这促狭娘子八成是又要作怪。 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公主殿下问道:“还有什么?你只管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还有就是,就是我能赚到殿下好多润笔费啦!” 褚鹦语气欢快道:“殿下不会小气到让我白写曲子吧?” 这个小要账鬼! 隋国长公主很不优雅、很不公主地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少了谁都少不了你的!我举办雅集时不会收取费用,平日里戏园经营收入所得,分你这个出主意的作词人两成钱帛,这总成了吧?” 褚鹦很高兴! 她就知道! 她想出这主意的时候就知道! 公主殿下是南梁第二大富婆! 而另外一个超级大富婆,就是公主殿下的阿母! 凤凰令 第34节 但是也不用这么大方吧? 她只是出了一个小小的主意,写了几首微不足道的曲子呀。 “我刚刚只是在说俏皮话逗殿下开心罢了,润笔费我是要的,但两成收益可就太多了!殿下办戏园既要出钱又要出力,我只是出了主意,您分我这么多简直太亏了!” “您愿意给,我都没脸收。一成,一成就够了,以后我肯定协助殿下,把这处园子办好。” 拥有很多汤沐邑与许多田地庄园的长公主才不在乎这点小钱:“不用跟我客气,你给我出了好主意,我还能亏了你吗?” 虽然公主这么大方,也不差这点小钱,但褚鹦不是贪心的人。 更何况,谁知道日后公主想起这件事时,会不会觉得自己亏了? 太过贪心是绝对没好报的。 “我就要一成,殿下,剩下那一成收益,您不要的话我就送给稚子做压箱钱好了。” 褚鹦露出一副惫懒无赖的调笑姿态,隋国长公主也就不和褚鹦继续拉扯这点小钱了。 因为她能看出来,褚鹦是真心不想要那么多分成的。 而且褚鹦说把钱给稚子做压箱钱,是通家之好的意思,这显得她们非常亲近。 很明显,隋国长公主是喜欢这种感觉的。 “那好吧,我就替稚子多谢你这位小阿姨了。” 至于隋国长公主的南梁版金谷园会不会成功,能不能盈利,褚鹦和隋国长公主根本就没怀疑过。 褚鹦的词曲水平很高,符合时人口味,只要她的新作品源源不断,戏园里的宾客就不可能少。 隋国长公主非常有钱,把她众多陪嫁中的一座田庄改建成建业最华美的园林,绝对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除此之外,有太后的支持与宠爱,隋国长公主能请来寻常人请不到的宫廷乐班常年到戏园里演奏褚鹦的新曲。 好园林,好乐班,好词曲,这三样东西加一起,已经和成功画等号了。 当然,这指的是戏园盈利的必然成功,至于招募真才实学之士效力的事情,还要看后续的操作。 种下梧桐树,固然可以引得凤凰来,但能不能留住凤凰,还要看虞太后要怎么收拢人心,还要看公主要怎么操纵舆论。 褚鹦想,或许后者还能用得到她呢! 公主给她分成,貌似也不是很亏的。 而她通过这件事,既能加深自己与公主之间的关系,还能让世人听到自己写的词句,巩固一下才女的名声,自然是大赚特赚了。 公主大赢,她褚鹦小赢。这种事情,自然是多多益善啦。 还有太后娘娘!褚某虽然还没见到您,但已经自带干粮帮公主给您老人家干活了。等您见到褚某后,肯定不好意思亏待我这个小孩子吧? 虽然褚鹦平日里当王稚子的阿姨当得很开心,但是,每每到了卖乖讨好的时候,褚鹦还是很愿意承认自己只比稚子大两三岁的事实的。 第30章 兄妹谈心 建造一处足以媲美金谷园的私家戏园, 必然会耗费许多时间心力。 短时间内,隋国长公主的园子是改造不好的,所以褚鹦暂时还不用费心思量怎么帮公主经营产业、招揽名流学士的事情。 从隋国长公主府离开后, 褚鹦带着公主送给她的贡缎回家。 到家后,褚鹦吩咐绣娘把公主送她的缎子裁剪成新衣。 荆州暖缎一年最多能生产两千匹, 穿在身上漂亮温暖, 进贡到御前的珍品更是华美轻盈。 公主赏赐给褚鹦的这一匹暖缎, 颜色是她最喜欢的紫色, 上面还绣着漂亮的梧桐叶纹,褚鹦当然很喜欢! 冬天马上就到来了, 褚鹦要让绣娘给自己裁剪很多新衣服。 褚清夫妇送了褚鹦许多珍珠, 这些珍珠既饱满又莹润,褚鹦很喜欢, 她不缺宝石、美玉, 但这样好的珍珠并没有多少, 所以她还是很稀罕这些珍珠的。 她要打造一些首饰,普通的珍珠可以做头面,再做一顶珍珠花冠;数量少的彩色珍珠可以做单件首饰,它们都会很好看。 打首饰的工匠要用褚家工坊里手艺最好的琢玉匠人, 褚家琢玉匠人的手艺最远可以追溯到东汉末年, 褚鹦听父亲说过, 自家老祖宗趁着天下大乱,招揽了不少宫廷匠人做部曲。 这样的手艺,绝对不是外面银楼能够比肩的。不得不说,褚家的老祖宗们还怪会往自家搂好处的。 而这个巨大的优点,被他们不知多少代的后人学到了精髓。 为了保证出嫁后还能随时享受琢玉师的私人定制,褚鹦特意磨了褚蕴之好几天, 讨来了一位手艺极好的匠人做陪嫁。 以前没能跟褚蕴之撒娇卖乖,是因为褚蕴之根本不知道她这号人是谁;现在褚蕴之已经很了解她这个孙女了,还有培养她的心思,褚鹦当然要顺杆往上爬了。 一边讨褚蕴之的青眼与欢心,一边猛猛往自己口袋里塞好处,这样的事情,这些日子以来,褚鹦已经干了不止一次了。 珍珠首饰的花样,就按照往常的例子来吧!她自己画草图,再让画师、工匠完善、定稿并制作首饰。 还有,每件首饰都要打两件一模一样的出来。 虽然这样做有些浪费,但褚鹦觉得这很有必要。有饰品的备份,就可以防备某些坏人突然拿出她的饰品,谎称这是她的信物跑来陷害她的情况发生了。 虽说她这样想,有些杞人忧天的意思,但小心才不会出大错嘛! 如果褚鹂和王荣早早学会了小心翼翼,那他们这对“苦命鸳鸯”,说不定就不会被抓到马脚了! 褚鹦习惯从反面教训身上吸取经验教训。 最近天气越来越凉,每天早上起来时,庭院里都会积聚一层银光粼粼的清霜,思及此处,褚鹦叫住了端着暖缎往外走的绣娘。 赵煊前两天送来的狐狸皮毛很好看,银灰色的长毛,能在月色下折射出柔和的闪光,据说这狐狸还是赵煊亲手射下来的,这很有意义。 他送来的皮子可以做一件不长不短的翻毛斗篷。 因为皮毛本身的质量就很上乘,所以不用加许多装饰,只要精心裁剪,斗篷就会很好看。 这件斗篷还可以搭配新裙子和新头面,金色珍珠,紫色罗裙,银灰斗篷,色彩很丰富,材质也很好,想来冬天穿这件衣服会很好看。 或许她还可以穿这身衣服赴宴——不是平日里去朋友们家里赏景作诗、吃喝玩乐的小宴会,而是像杨老夫人过寿那样的大筵席。在那种规格的宴会上,穿戴得名贵雅致才不失礼。 在匠人打造完褚鹦的珍珠花冠后,褚清已经在凤阁站稳了脚跟。 眼下褚蕴之正是高歌猛进的时候,大树底下好乘凉,褚清的日子不会难过,至少褚清的直属上官不会打相公的脸,故意刁难他。 当然褚清年纪轻轻步入凤阁,会有人嫉妒他少年得志,还会有人看他面嫩脸生,想要架空他的权力,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但褚清这两年与地方豪强博弈的经历也不是假的,因而,不论是妒忌流言,还是架空权力的小陷阱,都被褚清跨过去了。 至于大的风波,那种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凤阁官长,或者说中书台官长还不至于设计一个刚入京的小辈。 梳理好衙门的差事后,褚清去找褚鹦谈心了,这对年纪相差较大、感情还算不错的兄妹,首次深入了解到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 其实一开始,褚清找褚鹦谈心,只是想告诉妹妹,出嫁后受了委屈可以找哥哥,哥哥是会为你做主的。 但是不知怎的,聊着聊着,话题就越聊越深刻,他们不知不觉的从褚鹦婚姻的事情聊到了朝堂与时局。 褚清离开建业时,褚鹦刚满十二岁,每天都要去女夫子家读书,而褚清那时刚入仕,整天都很忙,又与妻子正处于新婚燕尔时,所以这对兄妹聊天的次数并不是很多。 在褚清的印象里,他的妹妹还是一个穿着粉白色珍珠衫,笑容甜美的小姑娘,这次归都后,他发现妹妹长大了,长高了,看起来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她眼睛很有神,像棵小树般朝气蓬勃。婚事上的波折,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 他为她感到高兴。 在这次谈心前,褚清只把妹妹看作一个坚强的,愿意为了家人牺牲的小妹妹。 他很感动,也很愧疚,所以下定决心日后要帮助妹妹,拿出重币珍货弥补妹妹的巨大损失。 但他哪能想到,褚鹦对庙堂之事会有这样深刻的了解! 原本他是没有和妹妹讨论政治的打算的,但褚鹦有能力把话题引到她感兴趣的方向上。 于是褚清发现,他妹妹褚鹦居然是这样一个有见识、有谋算、有野心的女郎。 一开始,他是有些震惊的,甚至有些难以接受,不是不能接受褚鹦的心计,而是难以接受褚鹦那隐藏在轻描淡写的话语之下的野心。 可是,等到情绪平复下来后,他发现褚鹦这样,或许也不错? 现在赵煊在太学求学,看起来是要留在建业发展,但赵家的根基终究在豫州,谁知道日后赵煊会不会回豫州呢? 如果赵煊要带妹妹回豫州,那么,等到妹妹到达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后,没心计怎么立足?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会因为褚鹦有心计,就对妹妹有偏见。 但褚鹦的野心,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一个小娘子,应该有这种东西吗? 不过,转念一想,野心也不是男人的专属。 要不然就不会有女人想做太后了。 妹妹拥有超人一等的才华,会生出想要配得上她才华的权力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就像他,他不想成为南梁的相公吗? 人活一世,谁还没有点权欲了? 如果妹妹能在赵家拥有很大的发言权,那对褚家二房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褚鹦不打算在褚清面前掩饰自己的工于心计,扮演纯洁的小绵羊,换来兄长的怜惜与补偿,或许是个好选择,但是褚鹦不喜欢。 她不想隐瞒她的野心,而且也知道自己瞒不住。 她迟早要去见太后,谋一份能亲自掌握权柄的官职,现在隐瞒,以后也是要露馅的。 她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比起旁人的承诺,还是自己手中掌握的东西更靠谱。 如果褚清不能接受她的心机、她的市侩、她的与众不同,那褚鹦也不会感到失望。 世上绝大多数都是这样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是阿澄,甚至,不是每个人都是赵煊。 而且,如果褚清无法接受这件事的话,那么,眼下正是让褚清知道她真面目的最佳时机。 因为褚清觉得自己是靠着妹妹的牺牲上位的家伙,对她这个妹妹十分愧疚。 让现在这个愧疚的褚清知道她的秉性,远比让日后演化成成熟政客的褚清知道这一切好得多。 还是那句话,兄长终究不是父亲,褚鹦是不敢对哥哥们全抛一片心的。 而现在,在三思楼的小书房里,褚鹦感到很高兴。 因为褚清是后者。 凤凰令 第35节 他愿意接受,并且尝试理解她的与众不同。 即便他不是像褚澄那样,与她从小到大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兄弟,但他同样会对她说:“阿鹦这样也是很好的,去赵家后能够保护好自己,阿兄很欣慰。” 虽然语气很勉强,但是眼神是很真诚的。 褚鹦已经很满意啦! 她从不强求男人们真正理解她,也知道他们根本做不到。 自家亲人愿意尊重她胆大包天的想法,而不是训斥她不安分,就已经足够了。 跟哥哥分析了一桶朝中局势,顺便透露一下自己的本性,把哥哥刺激得够呛后,褚鹦很贴心地把七宝擂茶送到哥哥手边。 唉,先让哥哥喝点甜的,平复一下情绪吧。 她又变成甜蜜的小棉袄了。 褚清喝了妹妹递过来的茶。 嗯,味道不错,他感觉精神舒缓很多,大脑都不嗡嗡叫了。 他应该在衙门里常备一点制作七宝擂茶的材料,等到下次遇到难题,或是让他头疼的笨蛋下属时,他可以调点茶给自己喝,好让自己快点冷静下来。 褚鹦和褚清一起喝了一碗七宝擂茶。 喝完茶后,她向褚清重点提了一下褚江。 把褚江负荆请罪,针对赵煊,还有想激怒褚澄的事与相关猜测,全都告诉了自己的哥哥。 意思非常明显,大概就是,瞧见没有,阿兄,你在家里还有这么大的一个对手呢! 千万记得提防那小子一点,别钻他的圈套。更别因为他的某些话冲动行事,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 还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如果你有什么既能对付褚江,又能不被大父发现的计策,那就放心大胆地上吧! 妹妹我呀,可是很看好你的! 第31章 布场施粥 “世道无情, 局势板荡,去北面赈济灾民的事,除了郎君, 我谁都信不过。” “这件事,我就全权托付给郎君了。” 褚鹦说完正事后, 为赵煊递上了一盏蜜水。 赵煊起身接过青玉玉斗时, 不小心碰到了褚鹦的手指尖。 她的指腹是粉色的, 颜色很好看, 像浅色的月季,像黎明的晨曦。 赵煊却不觉得她的手指像花瓣, 反倒觉得她的手指像太阳, 掠过哪里,哪里的皮肤就会发烫。 她不会知道他的胡思乱想, 因为她还在向他叮嘱呢。 “一定要注意安全, 保护好自己的健康。与珍贵的性命相比, 其他什么事都是次要的。” “还有,早点回建业……下个月我就要及笄了。” 褚鹦的潜台词是,我希望我能够在我的及笄礼上见到你。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五娘, 我会为你带回豫州最好的凤钗。” 赵煊一定会及时赶回来, 即便需要日夜兼程。 在褚鹦及笄后, 他要第一时间向她下聘。 他想告诉这世上所有人,褚家的小菩萨是他赵某的未婚妻。 “好啊,我等着你的凤钗。” 她明白他的潜台词。 赵煊怀揣着褚鹦的布施计划离开了。 赈济流民的粮米躺在褚鹦名下、位于京郊的仓库里,离京前,赵煊会带着褚鹦给他的信物前去取走那些秋天时囤积的粮食。 褚鹦想要布施救困,是因为她现在很富有, 所以愿意施与。在得到祖父补偿的巨额嫁妆,父母兄长赠与的大额陪嫁后,褚鹦的小金库富得流油,甚至可以用钱如流水、米如流脂来形容。 正所谓达则兼济天下,褚鹦是很喜欢这句话的。钱帛多了就只是数字,不把他们的效用发挥出来,它们的价值是会大打折扣的。 而且这半年以来,褚鹦花了不少钱,她要花钱维系关系,结交朋友,接济宫人,还花大价钱建造新工坊,吩咐陪嫁匠户钻研生产品质更好、产量更高的酒水、丝绢与器物的方法。 除此之外,褚鹦还趁着还没出嫁的便利,重金聘请褚家匠人师傅给他的陪嫁匠户讲课,虽说那些大师傅不可能传授自己的绝佳窍门,但她陪嫁匠户的手艺能提升一点是一点嘛! 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财富,等她出嫁后,就过这村没这店,想再这么办都不成了,在薅羊毛这一块,褚鹦还是很专业的。 褚鹦本以为这些花销,需要等待很长的时间,才能看到回头钱,当然,她觉得这无所谓,为了积攒人脉,提高生活质量,花一些钱、或者说花很多钱,都是很正常的。 但是,褚鹦没想到的事情是,她回头钱来的速度飞快,新工坊建立不过两月,郊外梅花庄上的工匠就误打误撞地烧出了一种雨过天青颜色的瓷器。 虽然产量极低,但瞬间风靡建业,一件可卖百金。 褚鹦含泪暴富,赚了一大笔钱。 前两日,公主殿下还来信向她下了一大笔订购瓷器的订单,准备用在戏楼里。 虽说褚鹦已经赏赐了工匠大笔钱帛,还许他家子弟脱籍读书,但她依旧觉得心里不踏实,她是不信泥胎木偶的,但却很相信“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与“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理论。 她最近赚钱赚得太容易了,这让她有点不安,每个人的福气都是有限的。 在初秋的雨夜里,得到巨额嫁妆的褚鹦就觉得,赚了大钱后还是要做点好事才行,打算在冬天布场施粥积攒福气,这件事情,阿谷和阿麦是都知道的。 而在连番暴富后,褚鹦愈发觉得,一个人在得到的同时,必须学会给予。 做个好人,做些好事,漫天神佛才会保佑她这个不够虔诚的信徒…… 所以褚鹦决定今年冬天在建业城郊亲自布场施粥,安全问题不用担心,褚家健仆都是好手,足以保证她这个主家娘子的安全。 至于赈济京外郡县,说句实在话,褚鹦一开始没想那么远。但在赚到瓷器的大笔利润后,她就觉得自己可以考虑一下在京外郡县布施粥饵的事情了。 黄河沿线每年都会下大雪,黎民百姓的日子很不好过,豫州是赵家的地界,她这个赵家未来儿媳赈济豫州流民,赵元英不会觉得她没事找事,反倒会觉得她善良贤惠。 还有陈郡……那里是褚家的老家,而且她嫁妆里面,很多产业都在陈郡,她赈济陈郡的乡人与佃户是合乎情理的。 没错,她得在她熟悉的地方做好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离谱,你可以做好事,但你最好就在你家门口做好事。 谁都不知道那些地方官员会抱着什么心思看待你做好事的举动,说不定他们想要捂盖子呢! 不提前做好计划的话,说不定灾民没救成,银米就被地方官员找由头扣下了,当然,也有可能被地方豪强“豢养”的盗匪打劫。 而且,后者的可能高于前者。 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糟糕的事情,褚鹦才找赵煊帮忙的。银米到豫州后,有赵元英看顾,自然万事大吉,不会出现意外。但在运输途中,还是有遇到强梁的可能的。 赵煊武功高强,用得一手好剑,有他带着赵家心腹家丁护送银米,绝对能够保证安全。 褚鹦找赵煊帮忙,也不算占他便宜,赈灾的事经由赵煊操办,有益于提高赵煊的名望,而且,赵煊已经来建业好几个月了,往豫州走一趟,还能顺路探望父亲。 据她所知,赵煊和赵元英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父子分别这么久,肯定是会互相思念的吧?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通情达理、体贴人意的小娘子,但还真没想到,赵煊这郎君对她还挺依依不舍的…… 目送赵煊离开后,褚鹦回屋打开一只黄花梨木匣子,匣子里躺着一只绣着白鹤、泛着淡淡桂花香气的香囊。 现在,这只香囊里面装着赵煊采来送她的秋桂,而在赵煊回来后,香囊里面还会加上梅花。 因为,在被阿父喊来恶补名士课程时,赵煊悄悄溜来把这个荷包送给她,很认真地对她讲:“阿鹦,让我们把一年四季装在这里,把我们一起看到过的花都装在这里,好吗?” 她那时笑意盈盈,对心情忐忑的小郎君说了一句好。 如果他是真心实意,那么,她愿意和他一起看遍一年四季。 建业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寒冷,城中居民的生活还是不错的。 在没出现雪灾这种极端天气的情况下,建业居民都能果腹,都能有薪柴取暖。 至少在白鹤坊周边,是绝对不会有吃不起饭的人的。 褚鹦是真心想做些好事的,所以她没像其他人那样在自家门口搭建粥棚布施,等着城中闲汉过来讨饭,而是带人去城外布场施粥,她想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 车队辘辘远行,仆婢忙碌往来,在城门外,在褚家健仆的保护下,在三千营卫兵眼皮子底下,数口热气蒸腾的灶台被搭建起来。 褚鹦裹着一件面料朴素、没有绣花的厚斗篷,戴着雪青色幕篱,她亲自指挥仆婢做事,虽然没有亲力亲为,但十分用心。 煮粥用的材料,粟米谷物都有,里面没有陈米,其实有管事向褚鹦禀告过,说京中很多人施粥时,用的都是陈米。 陈米比新米便宜很多,可以省下不少钱帛呢。被赈济的人都是穷鬼,他们又吃不出什么好坏。 这是管事的原话,多么会为主人考虑的一个管事! 她担心陈米里藏有发霉的谷物,人吃到嘴里会生病。 对穷人来说,寒冬腊月时,吃不饱饭只是有可能会死,但如果生病了,他们就必死无疑了。 褚鹦要做好事,不是要做杀人犯,她没有接受管事既“高傲”又“贴心”的意见,拒绝了这位管事的“好意”。 天光渐亮,很快,粥场前就排起了长队。 乱世中吃不起饭的流民总是有很多的,城里的情况还好些,城外的贫苦人家虽然能活下去,但大多数人了都吃不饱。 现在有好心人施粥,他们听到信儿就来了,能混口饭吃总是好的。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尚且如此,褚鹦已经猜到了其他州郡百姓的生活是何等的难以为继。其实,这种事情本不该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该操心的,可是她忍不住去想,去思考。 褚鹦准备的粥非常普通,稻米只占很小一部分,里面还掺杂了各种廉价谷物,不过全都是新米。她没像某些士族子弟布施时那样,又是往粥里加红枣,又是加桂圆干果的,然后表演一番,草草收场。 她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够把粥场多开几天。 除了粥,她还准备了御寒的姜汤,里面加了防御风寒的草药。 “把粥熬得熟烂些,多费些柴也没关系。” “我看有老人和小孩过来,煮得熟烂些,老人小孩才好入口。” 褚鹦这样吩咐熬粥的厨娘。 她看到了面黄肌瘦的男人背着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看到了冻得脸色青紫,却没有厚鞋子穿的女人和孩子。 风把褚鹦的鼻头吹红了,隔着幕篱,没人能够看到她的表情,锅里蒸腾出来的水汽把她雪青色的幕篱沾湿了,褚鹦不是很在乎。 凤凰令 第36节 她来到阿谷身边,努力克服掉她那大家娘子的心理困难,在阿谷惊恐的眼神中,拿起一只粗糙的木勺,给一位双手颤抖的老妪盛了碗热粥。 阿谷惊声道:“娘子……” 褚鹦对阿谷摆了摆手,上前止住了那老妪颤颤巍巍行礼谢恩的动作,高声道:“阿姨,我不是这家主人,只是个女管事,您不用跟我道谢的。”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褚家的人也不会揭穿自家娘子善意的谎言。 “那边还有姜汤,您喝完粥后,再去喝一碗,可以预防风寒的。” 瑟瑟寒风中,老妪听话地过去领姜汤了。 能减少生病的可能总是好的,就算不能预防生病也没关系,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也很好。 在家里,他们可是舍不得用柴火专门烧热水呢。 褚鹦一口气忙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将雪地染成了漂亮的金色。 看着金灿灿的光芒,褚鹦突然想,要是这些被染成金色的雪是真的金子就好了。 这样,天下就不会有吃不饱饭的人了。 一张张写满了苦难、沟壑纵横的脸,缓缓地洗清她的名臣禄鬼之心,她现在,倒是真的希望青华大帝、救苦仙尊是真正存在的了。 前所未有的希望。 第32章 生民多艰 在这次施粥前, 褚鹦从未直面过这么多的穷人。 她知道民间疾苦、生民多艰,读过史书里的“天大寒,人相食”, 见过田庄里的佃户与手工匠人。 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但她知道的依旧很有限。 褚蕴之不是敲骨吸髓的大庄园主,收的田租本不算多, 下意识经营名声后, 他对佃户匠户的态度就更加和蔼可亲起来。 所以褚家田庄里的佃户, 日子还算不错, 至少冬天能吃上饭,有柴薪炭火用, 不会饿到皮包骨的程度。 以前, 褚家不是没在城外布场施过粥,但那时所有人都把褚鹦当成小孩子, 从来都不许她跟着一起出去。 现在, 在明谨堂里语出惊人, 得到当家人褚蕴之重视的褚鹦,终于获得了带好护卫、健仆、嬷嬷就能出门,甚至能够亲自主持布场施粥的资格。 褚鹦踌躇满志出门去,第一次第一次见到饥寒交迫、手脚瘦成芦柴棒模样的老百姓, 第一次真切体会到, 什么叫做人间疾苦。 她受到的冲击非常大。 史书里轻描淡写的两行字, 搬到人间就是一场凄绝惨剧。 这世上不总是明媚鲜妍的,在很多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在绝大多数黎庶的生命中,都充斥着晦暗不清的灰暗色调,宛若冬日里被践踏过的残雪。 “娘子何必亲自动手做活?布施这种粗活,让奴婢们来做就好了。” “娘子的手是用来写字弹琴的, 怎可做这种俗务?” 马车里,阿谷这个小管家婆一边心疼地唠叨褚鹦,一边和阿麦一起往褚鹦手上涂抹薄荷味道的脂膏。 在褚鹦的手热起来后,阿谷立刻把暖手炉塞到褚鹦手心里面。 羊脂白玉的暖手炉温润光滑,褚鹦握着暖手炉,靠在车壁上,轻声道:“阿谷,我不是为难自己的人,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我不会勉强的。” 褚鹦可怜那些苦命人,褚鹦愿意尽可能地帮助他们。 但这并不意味着,褚鹦就要失魂丧智,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健康了。 她不会生出不该有的负罪感。 高官爵显的郎君们尚且不觉得愧疚,甚至有人醉生梦死,卧倒在温香软玉中,她怎么会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在阿谷和阿麦担忧的目光中,褚鹦笑道:“明天我还跟着你们一起出来,不过我会穿得再厚一点,你们不用担心。” 又吩咐道:“庄子上是不是送了几头羊过府?都杀了吧。我请不起那么多百姓吃肉,但请他们喝碗加药材的羊汤驱寒,还是可以的。” 破家纾难,褚鹦舍不得,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对任何人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都只会是自己的生活,褚鹦是个俗人,自然也会如此。 但在能力范围内,褚鹦还是希望自己做得更多些,她不觉得自己虚伪,能尽一份力就尽一份力,能发一份光就发一份光,做事总是比什么都不做来的更好。 能够真切改变世界的人,终究只有庙堂上高坐的几位。 世家大族,总是以家族利益为先。即便未来能够得到太后的重用,褚鹦大抵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或许不会以家族利益为先,但她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可从古至今,圣君贤主,明臣悍将,哪个人又不是如此呢? 萧何,张良,文帝,景帝,窦太后,邓太后,谢安,桓温…… 区别就在于他们中有些人是心忧民生,是心怀天下,是知道君舟民水的道理的,而有些人不知道,不但不知道,还只念着搜刮天下膏腴肥我一人之私欲。 褚鹦心中暗暗发誓,她永远不要堕落成后者。 那么,庙堂上的六位相公与那位临朝听政的太后娘娘,会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褚鹦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甚至不知道她大父褚蕴之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因为褚蕴之是不可能对她一个小孙女剖肝沥胆的。 皇上有疾,皇上不爱上朝,就算皇上不是个暴君、昏君,也算是庸碌之君。庸碌的皇上不上朝,南梁就变成了太后娘娘与六位相公的天下。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太后与六位相公都属于后者的行列,那南梁这个国度就太可悲了,南梁的百姓就更可悲了。 兴亡皆是百姓苦啊! 而在遥远的豫州,赵煊赈济的不仅是吃不起饭的百姓,还有无数狼狈流民。 他来得很是时候。 黄河一带是南梁和北朝三国的边境,在这附近,随时随地都会产生因为战争而无家可归之人,从北地逃荒过来的汉人更是不绝如缕。 在蛮夷统治的北方,汉人是最下等的贱民,地位甚至比不上归附拓跋鲜卑等当权族裔的杂胡。 北地汉人会逃逸,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每年冬天,豫州境内吃不饱饭的百姓都非常多? 从二十年多前开始,梁朝的冬天就越来越冷,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糟。而这,正是梁朝内忧外患与蛮夷侵华的重要原因之一。 今年从北地逃来南梁的流民比往年还要多,月前,匈奴人成功偷袭拓跋鲜卑的领地,劫掠走许多财富,而这些损失,鲜卑人是要从北地汉人身上搜刮回来的。 没有褚鹦的心血来潮,赵元英也要赈济百姓。 这些孤儿寡母是赵元英麾下兵卒的家眷,她们活不下去,战士们怎么可能安心作战? 赵元英很清楚自己的根基是什么,没有北府五万精兵,他当不了两州州牧,朝廷更不会容忍他这个寒门之人骑在世族子弟的脖子上面的。 从北面窜逃过来的人还好处理些,饿不死他们就成。 有亲眷的士族送回南梁太平地界,没亲眷没钱帛,但有用,且愿意为他效力的士族,留到他帐下做事,待遇从优。 没用但老实的士族就当普通百姓赈济,给口吃的就行;没用且不老实,还叫嚣着要他赵某给予特殊待遇的,直接就“病逝”好了。 天下大乱的年月,寒冬腊月的时节,死个把人跟掉两片树叶没有区别,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赵元英是刀尖舔血赚下豫州的人,虽然他对那些投靠他的、无家可归的士族子弟颇为优容宽厚,又相貌堂堂,瞧着半点儿不像恶鬼修罗,但实际上,他绝非什么慈善人物。 当然,赵元英对他治下的百姓还是很好的,至少比那些侨姓、吴姓大族出身的州牧好得多。 他会赈济灾民,是个爱兵如子的将军,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爱兵如子,不是在表演。 兵卒犹如半子,那半子的亲阿父亲阿母,还有老婆孩子等人,自然都要厚待。 若非如此,赵元英手底下的兵卒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拥护他。 所以说赵煊回到豫州的时间刚刚好。 灾民太多,赵元英的压力很大,赵煊带着粮米回来赈灾,和救火的水没什么两样。 更何况往年遇到雪灾,都是赵煊居中处理赈灾杂务的。 今年赵煊不在,赵元英充分体会到了这些事务有多芜杂,说句实在话,他已经不止一次思念自家宝贝大儿了。 按理来说,赵元英的头号幕僚李谙是有能力兼顾豫州政务与赈灾事宜的,但李谙他向来看好赵煊,在褚家和赵家即将联姻后,他就更看好长公子了。 他看重的几个北地人才,不就是听说赵家即将迎娶褚家嫡女的消息后,才选择留下来的吗? 格外看好赵煊的李谙,当然要借口军政务忙乱,让赵元英亲自分担一些赈灾杂务,好让赵元英充分体会长子赵煊的能干。 虽说主君心爱长公子至极,但谁知道距离远了感情会不会变淡? 李谙可不允许其他郎君取代长公子在主君心里的地位! 他还做过赵煊的启蒙老师呢,赵煊地位稳固,对他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正是因为以上种种,才说赵煊回来的时机恰到好处,他不但给饱受饥寒的流民带来了粮食,解救了被杂务困扰的赵元英,缓解了他老父亲的思念之情,还让李谙的铺垫起到了最佳效果。 反正赵元英的心情是非常惊喜的。 他们三个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倒也算得上皆大欢喜。 而在赵家的明堂内,存储好粮食,忙忙碌碌后,父子二人才有时间一起用饭。 晚饭后,赵煊仔细向赵元英交代起他回豫州的前因后果来。 “阿父,是褚五娘子请我帮忙,来豫州赈济灾民的。” “五娘子说她今年得了好多长辈的赏赐,心里不安,想出些钱粮、做些善事,顺便帮您缓解一下边境的紧张局势。” “流民多了,吃不饱饭,就容易出现动乱,所以她请我押送粮米回豫州赈灾。” “褚娘子的话总是这样有道理的。” 那娘子居然有这样的见识,还这样善良贤惠吗? 赵元英心里一喜。 他儿子这是得了一个好媳妇啊!娶一位贤惠宗妇,可是能兴旺家族三代的!他们家阿煊真是有福气。 就是,阿煊你不用三句话不离褚娘子吧? 虽然现在屋里没有外人,只有你和你父亲,就连李谙和管家都不在,但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还真是让乃父牙酸! 算了,算了,儿子和世家出身的未来儿媳感情好是好事。 凤凰令 第37节 感情好才能同心同德,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阿煊没出息点就没出息点吧,只要不怕老婆就好了。 他年轻时不也很喜欢发妻,很听发妻的话吗? 还是不要继续腹诽儿子了。 如果细君还在世的话,一定会嘲笑他这种行为,揪他的耳朵的…… “阿煊,褚家娘子还说让你去陈郡赈济贫困,你什么时候启程呢?” “过两天再过去,陈郡富庶,那里的贫民不会像豫州这样多,局势没有豫州这样紧张。但儿子必须亲自过去一趟,因为陈郡是五娘子的乡梓之地,我不能辜负她的期待。” “安排好赈济陈郡鳏寡孤独的章程后,我会让你吴远留在那边盯着,避免底下人捞油水,然后就回豫州协助阿父理事。” “我知道的,阿父最不耐烦这些事情了。” 赵元英大笑道:“安排得很妥当,阿郎且按照自己的心意办事,若有什么缺的,或人或物,与阿父说一声就行了。” 心里则是在想,还是李谙有眼光。 他最喜爱的儿子,只会是和他同心同德的宝贝大郎! 其他儿子,哪有大郎半点贴心? 那些想要挑拨他和大郎关系的人,统统是瞎了眼睛。 有用的几个继续留着用,但他得多防备着他们些;没用的那些小人,下次打仗的时候,就让他们不知不觉“战死”吧! 那会是他们最好的未来。 沙场上马革裹尸,至少还是光荣的。 第33章 金刀杀人 在陈郡看守产业的管事们原本以为, 赵家郎君前来褚门故地,只是来帮主家五娘子褚鹦赈灾济困的。 对这些管事来说,他们不太理解褚鹦为什么要给穷鬼们花钱。 但五娘子喜欢把钱粮往水里扔, 就随便扔好了,反正又不花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帛。 谁都没想到, 赵煊肩负着帮褚鹦查账的重任。 谁都不会想到, 褚鹦会请一个还没和她正式定亲的人帮她查账。 可就是这神来一笔, 打了看守陈郡祖产的管事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假账, 就迎来了赵煊这尊煞神。 而且他们还不敢阻止赵煊,因为赵煊带着凶神恶煞的豫州健卒, 还带着加盖过主君褚蕴之私印的书信。 豫州健卒十分强健, 看起来一人能打死他们十个人,加盖主君私印的信件真得不能再真, 有这份东西在, 官府与褚家族老只会站在赵煊那边。 更何况, 褚鹦的乳母赵姥与白鹤坊管事也来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跟随在赵煊左右,显然是肩负着监督赵家人动作的使命的。 有这两位监工在,陈郡管事连怀疑赵煊跑来侵占五娘子私产的借口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不论谁听了他们的话, 都会揭穿他们的谎言。 于是, 那些没有烂账, 只拿了一点点主家允许范围内油水的管事仆役满身轻松,非常欢迎赵煊查账,希望能给褚鹦的身边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们可都听说了,以后这些产业就给主家五娘子陪嫁了,他们以后,就要在五娘子手下混生活了。 而那些损公肥私, 偷拿主家许多财货的管事仆役,只得连夜找陈郡褚家的族人疏通关系,希冀他们帮忙说情,好保住自己的小命。 但是这一切,都徒劳无功。 赵煊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的。 树茂难修,积水易腐,在褚家这样的大家族里,下人贪腐的事情是难以避免的。 褚鹦心里很清楚,世人都轻视女子,这已经是常态了。 得知自己管理的产业将被主家拨到主家小娘子名下做陪嫁后,这些过得比小地主还滋润的管事能忍住不贪吗? 不可能的。 所以在了解赵煊的人品,与赵煊互通心意后,她做了请赵煊帮忙查账的安排。 正是因为请赵煊帮忙查账不合乎流俗规矩,才能让这些人猝不及防,从而查到真正的蠹虫。 等所有人都知道她要查账的时候,她还能查到烂账吗? 官员们做假账欺骗皇帝,管事们做假账欺骗主家,这种事从春秋战国时就有了,绝不是什么稀罕的传闻。 只要人有私欲,有感情,贪腐就是难以杜绝的。 理智上,褚鹦还是能接受这件事的。 没点好处,谁还会用心为你办事呢。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底下的人也不能贪得太厉害,至少不可以把她这个新主人当傻子糊弄。 借着赈灾麻痹所有人的警惕,再迅如闪电般入庄查账,杀鸡儆猴,立下新主人的威严,这就是褚鹦的目的。 赵煊愿意帮褚鹦的忙。 虽说褚鹦的嫁妆只属于她自己,即便嫁到赵家后也和他赵煊没关系,但未来夫人的忙必须帮啊! 别说不费什么力气了,就算要费很多心力,赵煊这个未婚夫也是要义不容辞的帮忙的。 毕竟,如果夫妻感情好的话,褚鹦的钱和他的钱又有什么区别?他倒不会无耻到花费夫人的嫁妆的程度,但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他们两个的财富,不都得传给他们两个的后代吗? 他当然要抓损公肥私的蠹虫,而且还要大抓特抓!要不然他心里不痛快,五娘子心里更不痛快! 一边无心防备,一边有心算计,赵煊刚到陈郡落脚,就抓到了好几条大鱼。 这几条大鱼里有一位陈管事,不但会贪钱,还很会钻营,甚至都把自家女孩子送到褚家惠安房六郎褚修院里做小妾去了。 因为这层关系,被抓住小辫子后,陈家人也像其他人那样彻底死心,他们找他们家女孩子求情去了。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陈管事费尽心机把女儿送到褚修院里,为的不就是防备眼下这种情况吗? 在爱妾哭哭啼啼的恳求下,褚修匆匆跑来找赵煊求情了。 一开始,他还很不以为然,寒门兵家子得幸贵胄之女,还不对他这个娘家人客气一点? 可在抵达赵煊的临时居所、看到赵煊带来的凶悍家丁与寒光凛凛的刀剑后,他挺直的腰瞬间佝偻下去了。 他强迫自己略过那些家丁护卫,趋步来到堂屋,屋内手无寸铁的仆婢让他建立起了微薄的信心,重新想一想赵煊的兵家寒门身份,弯下去的腰再次挺了起来。 唉,这些年来,他那半个丈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最重要的是,陈管事给他送过不少贿赂。 大家都是一家人,看在他的面子上,赵某会高抬贵手吧? 难道赵某能杀了他那半个丈人吗? 不会的,好歹他还是主家五娘子的从兄呢…… 赵煊会,赵某就是个疯子! 在褚修向赵煊暗示,田庄里贪弊所得可以与赵煊分成,还能长长久久保持这份花红时,赵煊在笑,他们以为赵煊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在陈管事谄媚笑着,说五娘子只是女人,以后家中经济事务还不都要靠赵郎君做主时,赵煊在笑,他们以为赵煊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哪有男人不喜欢自己做女人主的?更何况赵煊和褚鹦还有门第上的差别?恐怕赵煊这位兵家郎君现在很得意吧? 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后,褚修觉得自己贬低主家娘子真是可恶,陈管事自鸣得意,觉得自己的恭维话说得很有水平。 就在他们觉得安全过关,赵煊这人颇懂人情世故时,变故迭起,陈管事身首异处了。 硕大的、丑陋的头颅在地上轱辘辘的打转,最后滚到褚修脚边,弹出来的血液洇湿了褚修的锦鞋,褚修尖叫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夕。 而在反应过来后,褚修止不住干呕,差点把胃和胆全都呕出来。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 “赵煊,你怎么敢直接杀人!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看,这就是世族郎君。 明明都要怕死了,最在乎的事情,居然还是“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杀了就杀了,难道还要问你的心意吗?” “陈某是五娘子户下奴婢,身契又不在你那里,我代五娘子清理门户、斩草除根,轮得到你这个旁支说话?” “赵某还当着羯胡侯爷的面杀过他家亲生的小郎呢,人家身份不比你尊贵百倍?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你,你……你!你就不怕我把你这等狂悖之行告诉相公!还有二郎主吗?” 褚修指着赵煊的手指都在发抖。 赵煊觉得他特别可笑:“褚相公面前轮得到你说话吗?至于褚二郎主,听到你的禀告后,他恐怕只会觉得我做得好呢。” 跟在褚定远身边恶补名士课程的日子,让赵煊在一定程度上摸清了未来泰山大人的脾气秉性。 褚定远可不是什么目下无尘的山中高士,更不可能容得下看轻五娘子的人。 他要是犹豫了,才会惹得褚定远讨厌呢。 赵煊巴不得褚修去告状,好让未来丈人给自己加两分。 “随便你去写信告状,用我送你一匹绢吗?” 褚修目眦欲裂。 瞧瞧这个兵家子,他看起来多神气,说话的语气多嘲讽啊! 真是不当人子。 可就在褚修怒焰燎原时,他看到赵煊手中的金错刀,刀上沾着他半个丈人的血。 焰火被恐惧的潮水熄灭了。 “不用了,不用了,是这陈某罪有应得,平日里死在陈某手里的仆婢数不胜数,郎君这也是为民除害。” “今天是我孟浪,是我对不起主支从妹!告辞,告辞!” 他跌跌撞撞地逃跑,背后好像是有鬼追。 赵煊朗声笑了。 凤凰令 第38节 在建业,在五娘子面前,他像汉朝的士子。 是古拙的、是诚恳的、是温文尔雅的。 可汉朝的士子,同样是文武双全的、是敢血溅五步以至天下缟素的。 前者是他,后者也是他。 他从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他知道,褚鹦也知道。 他们都知道对方面具下的真面目,他们不揭穿对方,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们心照不宣,一起向世人表演。 他们很喜欢这种感觉,这又怎么不是天生一对呢? 金错刀被交给吴远擦干净,地上的尸体被健卒拖了下去,窗户被赵煊推开,雪花涌进来,血气很快被吹散,赵煊披上厚实的斗篷:“走吧,出去布施粥饵。” 查抄出来的赃款,可以帮助很多黎民百姓。 五娘子交代过,他可以这样做,而他会将她的意志贯彻下去。 她会很高兴的。 在褚鹦用光自己预留施粥的粮食时,赵煊已经收拾干净了陈郡的首尾,把后续赈济事项交给赵姥与白鹤坊管事后,他启程返回豫州,协助赵元英处理杂务。 在腊月前,他要把这些事情都做完。 因为腊月十六是褚鹦的生辰,她会在今年举行及笄礼。 彼时,褚鹦的外祖母家,已经把及笄礼要用的礼服送到了白鹤坊。 按照梁朝的风俗,女子及笄用的礼服,都要由舅家准备,才足够体面。 及笄礼服共有四套,一套是带着朱红色锦边的缁色采衣,一套是初加礼使用的、没有任何纹样的素衣襦裙,一套是曲裾深衣,还有一套大袖长裙礼服。 及笄礼正式开始前穿的缁色采衣,与初加礼使用的素衣襦裙没什么好说的,各家准备的衣服都大差不差。 毕竟素色衣服做不出什么花样来,大多只有面料上的差别,像褚家、杜家这样的高门,断然不会拿出什么粗糙料子制衣送礼,丢自家的脸的。 而曲裾深衣和大袖长裙礼服,就是各家争奇斗艳,展示自家对外孙女看重程度与阔绰富裕程度的地方了。 杜家还没败落,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跌份儿,所以,杜家送给褚鹦的曲裾深衣和大袖长裙礼服都精致美丽,甚至可以说尽善尽美。 那套曲裾深衣由雪青色丝绸制成,绣了三尾凤羽,绣线里掺了金银线,线上串了细碎的珍珠、金珠、玉珠、水晶珠等,色彩搭配得十分和谐。在阳光的照耀下,凤羽上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十分耀眼,格外夺人。 大袖长裙礼服更加珍贵,面料是难得的玫瑰紫浮光锦,绣样是凤穿牡丹图样的珠光绣,绣纹相当精致。 不过要论哪套衣服得褚鹦欢心,那她还是更喜欢雪青色的曲裾深衣。 因为这套衣裙和她小时候跟外祖母吵嚷着要的,会闪闪发光的衣服一模一样,而且雪青色很漂亮,不但是她喜欢的紫色系,还很清雅美丽。 现在就等赵煊的凤钗了。 及笄时需要使用的簪钗冠冕很多,掺进去一样根本就不打眼。 不知道赫之他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褚鹦把红梅插进黑陶大肚瓶中,她想,她在等他许诺的,最好的那支凤钗。 第34章 及笄礼宴 天空瓦蓝, 阳光明媚,褚鹦十五岁生辰这日,是个顶顶好的艳阳天。 外面的空气里流动着寒风, 阳光透过精致华美的雕花木窗,洒到白鹤坊雅园宴客厅正堂内, 金灿灿的, 整间屋子好像都暖和起来了。 当然, 这只是错觉而已, 真正让屋子暖起来的,是正在燃烧的红罗炭和香烟袅袅的鎏金炉, 并不是什么见鬼的明媚阳光。 杜夫人早早就带着两个弟媳, 还有褚家京中旁支太太来雅园招待宾客。 她请人帮忙的做法很正确,今天参加褚鹦及笄宴的宾客非常多, 有闲的建业高门女眷几乎都来了。 这倒是正常, 世人都喜欢拜高踩低, 眼下褚家二房正当红,褚清前不久进了凤阁,明年春天褚定远又要离京担任俸禄两千石的东安太守,花花轿子众人抬, 褚家二房女孩子的脸面, 自是要给足了的。 彼时, 三思楼内,褚鹦正端坐在梳妆台前。 夔纹铜镜里,映照着褚鹦朦胧的身影,比不上清水映照的倒影清晰,褚鹦无心比照这两者的区别,她在心里想, 从今天开始,在礼法的角度上,她就是一个大人了。 当然啦,在阿父阿母眼里,就算她出嫁了、生儿育女了,恐怕他们也会把她当做小孩子的。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的,褚鹦轻轻笑了笑,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突然又想到赵煊,赵煊肯定是把她视作大人的。 要不然,赵煊就不会和她讨论问题,更不会对她目成心许了。 仔细想想,赵煊也很年轻,他今年才十八岁,还没有加冠,做事却已经老练了。 赵姥和管事跟她禀告过,说赵煊在北面赈灾时,做事井井有条,处理贪蠹时,下手更是爽快利索,他已经是一个老练能干的大人了。 这更好了。 在褚鹦胡思乱想时,阿麦正在轻手轻脚地为褚鹦梳理头发。 她今天为褚鹦梳的发型,是褚鹦许久都没梳过的双鬟髻,而在阿麦为褚鹦梳好头发后,阿谷服侍褚鹦穿上外祖母杜家送来的缁色朱边采衣。 换好采衣后还要化妆,阿麦为褚鹦描远山眉,点绛珠唇,额覆花钿,轻施香粉。十五岁的年轻女孩子,不打扮都会很漂亮,轻施脂粉后,褚鹦更是明媚得宛若红梅。 放下手中最后一盒脂粉,阿麦满意地看着自己化出来的妆面与漂漂亮亮的娘子。 她的手艺可真好! 娘子长得可真好看! 若娘子穿着大红斗篷,手捧红梅,行走在皑皑白雪、暗香疏影间,大抵就更加美丽动人了! 褚鹦也很满意阿麦细细点染出来的妆容,夸了阿麦两句后,她起身披上厚厚的大红羽纱面狐狸皮里子鹤氅,然后让阿谷为她系好坠着玉珠的丝绦。 最后嘱咐仆婢们换上新制的冬衣,这才施施然带人前往雅园。 今天褚鹦及笄,褚家请的主宾是褚鹦的忘年交好友,身份尊贵的隋国长公主。 不论是从身份上,还是从关系上,没有人比隋国长公主更适合做褚鹦及笄礼的主宾。 不久前,褚鹦刚和公主谈完戏园的事,眼下,两边正是关系融洽的时候。就算杜夫人不提请公主做主宾的事,褚鹦也会向母亲提议请公主来做主宾的建议的。 一来,公主要是来了,她的及笄礼就更加光彩了。 二来,不请公主,公主以后还不得抱怨她褚某故意疏远朋友? 公主来不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褚鹦请没请。 不过,杜夫人倒是问过褚鹦要不要请公主做主宾,所以,褚鹦也没为主宾的事专门向母亲提建议。 隋国长公主是很给面子的。 收到褚家的帖子和杜夫人的书信后,很快就回信说自己愿意做褚鹦及笄礼的主宾,杜夫人收到回信后,连忙回了一封感谢信给隋国长公主。 因为隋国长公主身份尊贵,足以压住场子,所以两个次要仪宾的身份就不用过于苛求高贵。 杜夫人请的两位次要仪宾,都是四角俱全的全福夫人,其中一位是褚鹦好友沈细娘的母亲林氏,另一位是褚家京中旁支的四夫人。 这两位,都是与褚鹦关系很亲近的长辈。 褚鹦带着仆婢抵达雅园时,就看到母亲杜夫人、外祖母杜老夫人与隋国长公主正在主位处寒暄,围绕着长公主周围的是林夫人、四夫人两位仪宾,与其他几位地位较高的夫人。 其他女宾分坐于雅园堂厅的铃兰桌后面,褚家各位夫人、少夫人掺杂在宾客中列坐,全都在笑吟吟地招待客人。 见褚鹦来了,杜夫人笑着招手道:“阿鹦来了,快来和公主殿下与各位夫人见礼。” 褚鹦听话地走过去,向长公主等人行万福礼,又道了一声安康。 隋国长公主亲自拉她起来,拉着她的手笑道:“穿上这身采衣,倒是愈发像小孩子了,真是可怜可爱,夫人,你有福气,生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梳双鬟髻戴珠花,当然很像年画里的小孩子了。 隋国长公主这话,说得倒是很贴切。 杜夫人笑道:“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小娘子,惯会撒娇卖痴,胡搅蛮缠的。” “殿下喜欢抬举她,是她的福气。请您不要总是夸她了,我呀,都怕她信以为真,要跑去上房揭瓦啦!” 一般来说,某个家长说自家孩子不好,基本上都是在自谦,她心里巴不得对方多夸两句才好呢。 在坐的各位都是擅长交际、八面玲珑的夫人,哪里不知道杜夫人的心意呢?因而没人顺着她的话说,反而都在夸奖褚鹦。 这个说褚鹦必将“雏凤清于老凤”,那个说褚鹦生得如同清水芙蓉,还有长公主和林夫人,纷纷搂着褚鹦,说这要是我家女孩子就好了云云,杜夫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直到道士提前算好的吉时,众人才结束寒暄交际,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起来。 四夫人这个仪宾宣布及笄礼正式开始,褚家供养的乐班奏起了鼓乐,杜夫人松开女儿的手,亲眼看着褚鹦走到正堂中央。 褚鹦走过去,先是面南而立,然后向三个方向的观礼宾客行礼。 行礼过后,褚鹦在侍者的引导下前往厢房换好素色襦裙,出来后跪坐到堂中提前布置好的锦垫上,顶着满堂宾客的目光,等待赞礼开始。 在四夫人的主持下,隋国长公主走下主位,吟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主宾的祝福声结束了,杜夫人起身来到女儿身边,跪坐到女儿身后。 她从半蹲侍女手中的墨色梅纹螺钿托盘中取出白玉梳子,解开女儿的双鬟髻,为女儿梳理她乌木般的柔顺长发。 褚鹦能感受到母亲轻柔的动作,她的心忽然变得很安定,很安定,每一个人都是一条漂泊的小船,只有母亲是可以停靠的岸边。 不论是父亲,亦或是位列相公的祖父,都做不了这样的岸,也给不了她这样的安心的感觉。 只有阿母,只有阿母可以…… 杜夫人为女儿梳了漂亮的堕马髻,与她母亲当初在她及笄时为她梳的头一模一样,她看着褚鹦,眼睛里荡漾着温柔的波光。 为褚鹦梳完头发后,杜夫人从另一只托盘中取出她与褚定远一起为褚鹦选定的和田白玉云纹福禄簪,簪到褚鹦的发髻中为她加笄。 她的祝福声温和且坚定:“阿鹦今日及笄,阿母只愿我家娘子安宁长乐,明德惟馨。” 头遍加笄结束了。 在侍者的引导下,褚鹦退到正堂附近的厢房里。 阿谷和阿麦帮助褚鹦换好了雪青色凤尾纹样的曲裾深衣后,褚鹦再次回到正堂。 她依旧待在原来的位置,但是这次,赞礼的人换成了仪宾林夫人。 她吟诵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凤凰令 第39节 而这次,为她加笄的人就不是母亲,而是主宾隋国长公主了。 将几件簪饰错落有致地戴到褚鹦头上后,隋国长公主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摘下耳上的七尾鸾凤耳坠,换下了褚鹦小巧玲珑的珍珠耳珰。 一份很意外的礼物,但是很贵重。 从规制上看,七位鸾凤,只会是太后赏赐公主的好东西。 “褚五娘子,以后你就是大人了。” “生辰喜乐。” 褚鹦向隋国长公主道谢:“多谢殿下美意,阿鹦感激不尽。” 隋国长公主摆了摆手,让她不用多礼,又示意两位仪宾继续进行加笄仪式,不用管她的意外之举。 四夫人很快回过神来,而褚鹦再次被引去厢房换衣服。 这是最后一套了。 说句实在话,一想到这是最后一套,褚鹦着实松了口气。 不停换衣服的感觉不太妙,如果现在是在夏天,褚鹦恐怕会出很多汗,说不定她的妆都要花了。 赞美阿母把她生在冬天。 玫瑰紫的大袖礼服颜色鲜艳,绣纹繁复,十分美丽精致,但总体来说,这套衣服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贵。 阿谷的说法,永远都是这么朴实无华。 当褚鹦从厢房里出来时,她身上穿着华服,头上戴着刚刚长公主为她加上的丽饰,容貌还盛,压得住华丽衣裳,甫一出来,屋子里好像都因她的出现,变得愈发鲜妍明亮了。 衣服好,人更好,褚家娘子真是难得的丽人呀! 而在宾客当中,褚鹦的朋友细娘与稚子,则是不约而同地想着,真好看啊! 我家死对头/我家小阿姨真好看啊! 为褚鹦第三次加笄的人是褚定远这个父亲,宣读祝词的人,则轮到了仪宾四夫人。 为了女儿及笄,褚定远这个老父亲专门请了假。 刚才他在别的园子里招待亲戚家里不用上衙,有闲过来做客的男宾与未来女婿赵煊。 而到了三加这个环节后,雅园这边的侍女把他请了过来。 梁朝三加要由父亲来做,还要由父亲给女儿取字,褚定远还是要来雅园这边一趟的。 就是这边都是女宾,褚定远不能停留太久,三加结束后,他就要立刻离开。 此时此刻,褚定远将最后一只螺钿托盘里光华璀璨的凤钗插到褚鹦脑后。 这对凤钗是赵煊送过来的,他母亲留下的最珍贵的遗物,上面的宝石,是他父亲赵元英第一次征战沙场的战利品。 褚定远为褚鹦整理好凤钗上垂下来的穗子,然后扶女儿起身,笑道:“《周颂》里说‘明昭上帝,迄用康年’,明是知是明非的明,昭是昭昭有光的昭,这两个字很好,我早就有心用明昭二字做阿鹦你的小字了。” “希望阿鹦你以后,做一个知是明非的人;希望你以后的生活,永远昭昭有光,光明璀璨。” 这是一个来自父亲的,美好且真诚的祝愿。 褚鹦笑道:“多谢阿父赐字。” 她笑得很甜蜜,她很喜欢这个小字。 《楚辞·九歌·云中君》里记载:“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王逸注曰:“昭昭,明也。” 明昭,就是昭昭明也。 她这个人,她的未来,她的命运,一定会永远昭昭有光,明亮璀璨的。 她坚信这一点。 第35章 生辰贺礼 在及笄三加的礼节结束后, 褚定远立即告辞离开雅园,不在这里影响女眷交际。 在他离开后,褚家的仆婢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现场的礼器。 又鱼贯而入, 端上厨房早就备好的珍馐佳肴与窖藏美酒。 杜夫人笑言开席,请各位宾客随意。 酒宴正式开始了。 小娘子十五岁生日是要大办的, 不但要大办, 还要办得热闹喜庆才吉利。 褚家给褚鹦办的及笄宴场面不小, 邀请的客人非常多, 花费的钱帛更是不少,这些足以表示褚家对褚鹦的喜爱。 闻音知意, 邀请来的客人自然不会不给面子, 故意点选悲情戏目给人难堪。 在杜夫人请各位客人点节目时,她们点的都是热闹喧腾戏码。 不过褚鹦没时间关心她们点了什么戏目, 作为今天及笄宴的主人公, 她得四处交际、招待客人, 没时间欣赏音乐。 送别父亲后,褚鹦去厢房卸下一部分发饰交给阿麦保管,感觉头上不像刚才那样沉坠后,她才重新回到宴客的堂厅里。 先是去主席陪座, 敬酒谢主宾与仪宾们赏脸帮忙, 再敬酒谢过外祖母养育母亲与母亲养育自己的恩德, 众人听后,很是赞叹一番,无非是母慈子孝云云,这些夸人的话,都中贵妇们都是说惯了的。 褚鹦腼腆笑着,向她们道谢。 她当然是在装模作样, 不过除了隋国长公主和杜夫人,没人知道褚鹦的真面目。 即便是褚鹦的亲外祖母杜老夫人也不知道。 她们都以为褚鹦是个传统的名门淑媛,是一个顶顶贤惠的好孩子呢。 陪好长辈们后,褚鹦带着阿谷来到年轻娘子们这边,她从阿谷手中螺钿托盘中端起小巧玲珑的赤金梅花纹酒杯,给这些年轻娘子们敬酒,谢她们今天赏光,走到沈细娘身边时,褚鹦还特意多喝了两盏。 沈细娘凑到她耳边,小声劝她:“不用特意给我面子,我脸上差你这点光彩?喝醉了仔细头疼!” 褚鹦勾唇轻笑,眼睛笑得很好看,像两弯月牙。 她凑到沈细娘耳边小声道:“没事的,酒壶里是白水,只掺了一点点酒,不会醉的。” 是这样啊,那很好啊! “没想到细娘你这么关心我。” “及笄礼很重要,我只是怕你喝醉了丢脸。” “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喝醉的,也不会丢师妹你的脸的。” 嘴巴很乖巧,但是笑得很得意,沈细娘看得有些牙痒。 “去,去,去!快走!” “还有那么多宾客需要你这个主人招待呢,别一直待在我这儿。” 褚鹦听话地离开了。 哼,还算褚五这娘子听话老实! 挑逗完“死对头”后,褚鹦来到下一席,揉了揉稚子圆鼓鼓的、带着婴儿肥的脸,和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去跟各位同在曹大家名下学习过的师姐师妹与京中世族娘子们寒暄。 交际完一大圈儿后,褚鹦终于有闲坐下吃饭了。 嗯,梅花汤饼非常好吃。 阿母真好,还专门让人给她准备了她喜欢的食物。 鸡汤非常鲜,梅香、檀香与鸡汤的鲜味融合,味道很不错。 褚鹦觉得,这美妙的味道,足以冲散掺水酒水奇奇怪怪的口感了。 真不愧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啊! 梅花汤饼可比阿澄喜欢的寒具强多了。 褚鹦发出了和阿父褚定远一模一样的感慨:阿澄很没品味,是只爱吃糖的小熊;还是我有品味,是个清雅出尘的名士! 宴会结束送走众位宾客后,褚鹦回房沐浴休息。 温热的兰汤洗走了一天的疲惫,走出浴室时,褚鹦换了一件轻便的家常衣服,外面披了一件舒适柔软的秋香色云纹夹袄。 来到冬天时日常起居的暖阁,褚鹦捧着热乎乎的茶水,不由喟叹,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及笄礼的风光是她想要的,现在的舒适安逸也是她想要的,两者不可兼得,但鱼和熊掌都很美味呀。 不论是舍鱼,还是舍熊掌,都会让人感到心痛,她只好尽力兼顾了。 希望她能做到吧。 褚鹦喝茶的时候,阿谷和阿麦正在为褚鹦收到的礼物登记造册。 这本册子是她们家娘子日后回礼的凭证,断断马虎不得的。 因为及笄的生日比平常的生辰重要许多,褚鹦今天收到的礼物比前几年收到的礼物要多少不少,除此之外,还要贵重许多。 衣料、皮毛、摆件、书画、首饰、点心、饴糖…… 各种各样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堆满了暖阁,阿谷和阿麦带着三思楼的侍女们忙个不停。 褚鹦她喝完茶后,也要忙起来了。 那些寻常的礼物,就算再贵重,也不用褚鹦亲自收拾,但是那些细心裁剪的衣衫、亲手缝制的鞋子寄托了满满的心意,只有褚鹦自己整理才合适,阿谷阿麦她们是不敢动手的。 褚鹦欣然接过了这项任务,好朋友与关系比较好师姐妹们亲手做的针线值得她辛苦一场,她抚过衣服鞋子上熟悉的绣纹,心里很感动。 虽然沈细娘绣的鸳鸯有点像鸭子,王稚子绣的梅花胖墩墩的,还有已经出嫁的宋师姐,她做的鞋子不太好看,但这一针一线,一经一纬,都是姐妹们的心意呀! 褚鹦肯定会好好珍惜的。 就是…… 不是很喜欢做针线的褚某,以后貌似要做很多针线还人情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眼下心口暖烘烘的褚鹦,觉得她的前途,就像父亲给她拟定的小字明昭一样充满了光明。 亲自把这些衣物装进紫檀圆角夔纹衣柜里后,褚鹦自己安慰自己道,不就是做针线活吗?完全不是问题! 凤凰令 第40节 这点小事,怎么不可能难倒英明神武的褚五娘子呢? 人类惯会欺骗自己的大脑,在这件事上,褚鹦也不是例外。 在安慰自己的过程中,褚鹦甚至觉得自己很擅长针线活了,完全忘记了,她虽然绣工不错,但实际上并不是很喜欢针线活;做东西时还拖拖拉拉,一个月都绣不完半幅刺绣的事实了。 还针线活人情的事情,对褚鹦来说,还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或许一人一个荷包,一张帕子,也可以糊弄过去吧!最多再给她们打几个络子! 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可耻的念头。 褚鹦摇摇头,把不该出现的念头送走。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得自己亲手做才行,绝不能让侍女代做糊弄朋友的心意。 这点原则和坚持,褚鹦还是有的。 唉,车到山前必有路,以后的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褚鹦突然觉得,得过且过不应该是个贬义词。 晚饭的时候,褚鹦见到了赵煊。 这是一顿便饭,父亲,母亲,赵煊,阿澄,兄嫂,二房一家人都在。 大父褚蕴之不在,不是二房不想邀请褚蕴之,而是每年年末,朝廷要结算开支,还要做明年的预算,相公们很忙,需要住在台城里。 这样做,既能方便上朝议事节约时间,还能让年迈的大臣们多休息一段时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台城值房里有卧室,空间不小,虽然比不家里,但住起来还算舒适。 膳食可以在公厨解决,因为相公们时常在公厨用饭,太常寺对公厨很上心,所以饭菜的味道很好,反正褚蕴之从来都不觉得公厨伙食不好吃。 褚蕴之住得还算习惯。 他当然不会因为褚鹦的及笄礼请假了,这世上本就没有祖父专门给孙子孙女庆祝生辰的说法,褚鹦不会是那个例外。 褚蕴之又不是褚鹦的亲爹。 更何况,当朝相公为了孙女生日请假,这听起来简直太离谱了。 如果褚定远是六位相公之一的话,褚鹦肯定不会让褚定远因公废私请假给她过生辰的,即便褚定远是她阿父。 可惜褚定远不是相公,褚鹦失去了劝谏阿父的好机会。 这世上又少了一桩美谈,还真是可惜。 褚蕴之人没到,但礼物到了。他今年送褚鹦的生辰礼物,是一整套汉朝手抄本《战国策》,上面还有当代大儒的批注,这套书足以传家,价值非常珍贵,收到礼物后,褚鹦感到很开心。 因为褚蕴之每年给孙子孙女送的生辰礼物都一模一样的,男孩是玉佩,女孩是项圈。 今年这份特别的礼物,足以证明褚蕴之挺喜欢她这个孙女的。 褚鹦敢保证,褚江知道这件事后,心里肯定会不高兴,但褚江会笑着恭喜她,还会和她交流读书感想。 畅想一下这样的情景,褚鹦更开心了。 褚江会装好哥哥,她也会装好妹妹。 二舅母送来的寿桃太甜了,全都送给褚江好了。 好让褚江享受一下甜蜜滋味,这是她这个从妹的友悌之心。 唔……希望褚江吃到牙疼。 晚饭时,赵煊就坐在褚鹦身边。 有长辈盯着,赵煊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但看着褚鹦发尾凤钗上垂下的穗子与火彩漂亮的宝石,赵煊已经很高兴了,因为褚鹦记得他们之间的诺言。 她戴着他送的凤钗。 他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凤钗。 褚定远破例让赵煊参加家宴,是因为今天是褚鹦的十五岁生日。 对褚鹦和赵煊来说,这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 他当然不会无情到让赵煊在这天见不到褚鹦,事实上,因为这个理由,褚定远还给赵煊行了一些便利,比如说允许赵煊在褚家的梅园里给褚鹦准备惊喜什么的。 他希望给女儿褚鹦留下快活的记忆,越开心越好。 所以他答应了赵煊的建议。 于是,用罢晚膳后,赵煊便邀请褚鹦出门,去褚家的梅园。 褚鹦眨了眨眼睛,阿父阿母的眼神很坦然,显然是提前知道这件事的。 她穿上雪白的狐裘,看向赵煊,眼神很明亮:“是有惊喜吗,赫之?” 赵煊点了点头。 “我很期待。” 褚鹦笑道:“我们一起去梅园,外面下了小雪,我们可以撑同一把伞。” 第36章 雪下明灯 细雪簌簌下着, 落在回文锦绣的伞面上,落在逸出伞外的斗篷角,轻轻地, 没有多少声息。 从静园主院堂厅出来后,赵煊就接过了褚鹦手里的伞。 他们肩并肩往梅园去, 身后跟着褚清、褚澄两兄弟, 还有一大群仆婢。 褚鹦过生辰, 褚定远愿意给女儿和未来女婿相处的机会, 但跟着褚鹦的人不能少,不但要有仆婢陪伴, 还要有兄弟跟随。 众口铄金, 哀毁销骨,褚鹂在王家的日子不好过, 杜夫人是和褚定远说过这件事情的。 傍晚时分, 天色昏暗, 多少隐秘之事发生在这个时间?赵煊想在这个时候约褚鹦出去走走,去看他精心准备的惊喜,就得忍受他们后面跟着一大群嬷嬷阿姨,还有两位盯梢的兄弟。 婚后他们两个怎么恩爱都无所谓, 最多有人讥谤赵煊沉溺儿女私情, 是个情种;但婚前不行, 若是名声有毁,吃亏的只会是褚鹦这个小娘子。 此前的流言蜚语,说的都是褚鹂与王荣的私情,褚鹦只是受害者,自然无所谓;此后,褚鹦当然要秉持着一直以来的谨慎小心, 不踏入莫须有的风波当中。 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褚定远和杜夫人是开明的父母,所以他们答应了赵煊的请求。 赵家小郎对自己娘子很上心,这是好事。 但是,给予子女自由的前提是能保证子女的安稳生活与纯白名声。 在这件事上,褚定远与杜夫人观点惊人的一致。 他们很谨慎,很小心,只会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给予子女自由的权力。 褚鹦很理解他们的苦心。 在褚鹦的暗示下,赵煊愿意接受这一切。 世家大族嘛,规矩多点也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况这还是褚定远夫妇的拳拳爱女之心。 赵煊在豫州与建业之间,往返一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褚鹦和他很久没见面了,心里是思念他的,赵煊呢,自然很想她,比她思念他要多一点。 所以现在,他们很愿意挤在一把伞下面。即便褚家有无数把精致华美的伞,竹骨、檀木骨、玉骨,缎面、锦绣面、油纸面,各种各样的伞应有尽有、不胜枚举,但现在,他们只爱这把回文锦绣红梅伞。 赵煊时不时会抖一抖伞上的雪,积聚的雪点飘落下去,与地上薄薄一层的积雪融为一体,褚鹦饶有兴致地看着伞上雪落地的弧度,她总能在生活中发现一些别样的美。 赵煊没有这样的审美情趣,但他觉得褚鹦这样很好,她有一双能够发现美的眼睛,而这样的一双眼睛,总是明亮的,生机勃勃的。 像灵动的云雀,像暗夜的星辰。 赵煊很喜欢看她笑。 如果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他会去亲吻她的眼角。 但她现在还不是,所以他只能去看她的笑容,去看她发尾处晃动的凤钗珠穗。 很美,很活泼,很生动,像动态的泼墨山水,总之是非常非常好的。 年轻人在一起,总会谈天说地,赵煊和褚鹦说他们施粥的细节,感叹民生多艰,不约而同地隐瞒下赵煊为褚鹦查账的事,一起藏起一个小秘密,心照不宣地微笑,褚清和褚澄看得牙酸。 褚清想,他和妻子崔氏有过这么黏糊的时候吗? 褚澄则很笃定,阿姐肯定是和赵某背着他有了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然后他们也说起了自己的生活,褚清说起了他在中书台里遇到且迈过去的小绊子,褚澄说年末又要考试了,需要阿兄阿姐押题,到时候他和赵煊一起看。 褚鹦笑着感慨,要是二兄也在建业就好了,他们今天就会更快活了。 褚清说,或是明年,或是后年,阿源就能从地方回京了。 这倒也是,褚源今年春天才去地方任职,断没有外任一年就回京的道理。 褚清尚未任满,就回京任职是特殊情况,但他也有两年多的令尹经历。 今晚的雪下得不大,但也不算小了,褚鹦他们都穿了鹿皮的靴子,省得被雪沾湿了鞋袜。脚凉受寒可不是小事,是很容易染上风寒的。 如果是在二三十年前,建业城里是很难看雪景的。但这些年来,天气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下雪在建业,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了。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被鲜卑人和羯胡占领的兖州,冀州,幽州,并州,陕州等地,还有更北方,属于匈奴人的领土上,都是天似穹庐雪淹大地,这不是一个好过的冬天。 身处乱世,大家已经习惯了忧虑。若胡人承受不住寒冷与饥饿的压力,战争可能就要重新开始。 不过今天是褚鹦的好日子,说了寥寥几句时局后,大家就主动换了新的话题。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满脸苦大仇深,对时局并无半点益处。 所以,眼下还是尽情欢笑,享受这难得的安宁吧! 褚家梅园里种了千余株梅花,红梅最多,白梅、绿梅、腊梅也不少,褚鹦是喜欢梅园的,因为这些梅花纷纷扬扬的,像一片香海。 在这无花无草的冬天里,梅花美丽、鲜妍,带有清幽的香气,它本就是雪色与月色中间唯一的亮色。 梅园里会有什么惊喜?是梅枝上挂了很多礼物吗?那就有些辛苦梅树了,雅士做俗务,这可不好,不好,要真是这样的话,褚鹦可是要教育一下送礼的赵某的。 但当褚鹦走进梅园后,她才发现她刚才的想法太缺乏想象力了。 因为梅园里有好多灯,她一走进来,仆婢们就开始点灯,又鱼贯退下。褚鹦只觉园中霎然间光华璀璨,明亮的、皎洁的灯光,已经把冬日昏暗的傍晚照耀成了不夜的梅园。 凤凰令 第41节 四处都是灯,明亮的灯,雪地里,梅树上,仆婢们手中,都是漂亮的灯盏。 地上是青铜宫灯,铸造成八宝、莲花样式,灯柱上刻录着祈福的佛经。灯油是香油,里面应该还加了香料,燃烧起来有淡淡的香气。 梅花树上挂着八角琉璃灯,青色的、通透的琉璃上,镶嵌着胖乎乎的、珊珊可爱的五色贝母鹦鹉,不但看起来可爱,还对照了她的名字。 很有心了。 褚鹦走入暗香疏影中,她戴着昭君套,不撑伞也不会被雪打湿头发,她从梅枝上取下一盏琉璃灯,青色的琉璃,五彩的鹦鹉,她指尖抚过鹦鹉的喙,心想,这是最聪明的鸟儿呢。 “这些宫灯是我派人去佛寺订制的,南梁共有九十八家寺庙,每家寺庙里,我都订购了一盏雕刻了祈福经文的宝灯。在佛前供奉九九八十一天,运回建业,只愿娘子能被神佛庇佑,安康长乐。” “还有这些琉璃宫灯,鹦鹉是赵某亲自描摹的!不知道五娘子你喜欢不喜欢?不过琉璃灯比纸灯亮很多,娘子以后夜间行走时用得上,风雪天时也可以用这些琉璃灯,就不用担心灯笼被打湿、吹灭了。” “在平乐坊时,五娘子你说过,你觉得笔记小说里畅想的,明明如昼的不夜城很美,我没有一座城,但也想让你看到不夜天,虽然这远远不如……” 虽然远不如笔记小说里幻想的不夜城,但明灯红梅、生辰新禧,我只希望你觉得高兴。 褚鹦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没让他继续贬低自己的心意,她打断他的话,笑吟吟道:“这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谢谢你阿煊,谢谢你把我的话放在心里。” 她左手提着鹦鹉琉璃灯,心想,如果阿兄和阿澄不在的话,她或许会捏捏赵煊的下巴? “我会画一幅很好的画,记录今天格外特别的梅园。这是很美好的记忆,我想,等我老了的时候,想起今天,依旧会觉得非常开心。” 褚鹦是很擅长夸人的。 她愿意分享她的开心、她的喜悦,她不是含羞带怯的人,不会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真实心意。 她心里很清楚,精心准备惊喜的人想要看到的,不就是收礼者开心的表情吗? 褚鹦她是很愿意给人情绪价值。 夸夸赵煊又不费她什么,而且她确实很喜欢明亮的梅园黄昏,很喜欢赵煊记得她随口说出的话,很喜欢琉璃宫灯上圆滚滚的小鹦鹉。 她拉住了他的手,第一次。他快活极了,她喜欢他准备的礼物,她拉住了他的手!女孩子的手好软,他一点儿都不敢用力。 赵煊知道,褚鹦什么都不缺。 他可以给她送各种宝石、珍货,这代表着他对褚家女孩子的看重,绝对不能缺少,但他不能只送她那些东西。如果他只知道砸钱,她可不会把他放到心里。 褚清和褚澄忽视了妹妹和未来妹夫不太合乎礼法的举动。 只是拉拉手,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貌似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是他们家妹妹/阿姐先伸手的。 事实上,兄弟两个选择默认,是因为赵煊的确很用心。 反正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给妻子/未婚妻挖空心思准备惊喜,在南梁各个州郡的寺庙里订制祈福长命灯的。 自己做不到,但赵煊能做到,这就显得他很了不起了。 而且,赵煊用心讨好的那个人是他们家的五娘子。 看到妹妹/阿姐脸上的笑容,褚清和褚澄怎么可能不解风情地泼冷水呢? 牵手就牵手吧,婚前感情好不是什么坏事…… 第37章 新年喜乐 赵煊送的五彩贝母鹦鹉琉璃灯, 变成了三思楼新年的装点。 还有那些青铜祈福宫灯,褚鹦从中挑了几盏样式极好看的,让侍女将之挪到三思楼里摆好照明。 褚鹦不会把这些灯盏束之高阁, 毕竟这些灯盏是赵煊的心意,更何况它们很漂亮很可爱, 断然没有把它们放到库房里积灰的道理。 赵煊的灯盏点亮了褚鹦的好心情, 也点染了三思楼的新年装饰, 倒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当然, 这两得属于褚鹦,赵煊得到的好处是, 褚鹦一看到鹦鹉琉璃灯, 就会想到赵煊,这对赵煊来说, 或许是个意外之喜。 而等到腊月二十八后, 三思楼内、静园里、乃至整座褚家家宅, 都被健仆们扫洒得焕然一新。 各种摆件、插屏、帷幔、毡帘,全都换成了喜庆的样式,到处都是红色、金色、满目的端庄、堂皇与富丽。 朝廷给百官发了赏赐、放了年假,褚蕴之回家后, 亲自写了桃符, 让工匠把文字雕刻到桃木上面后, 他命人将桃符与宫里的、朝廷的赏赐一起分发到各房晚辈手中。 这些东西,是他这个大家长给晚辈们的新年礼物。 从褚蕴之接过褚家家主之位后,他每年都送这些东西,时至今日已经变成惯例了。 今年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礼物格外多些,因为国本一事,太后给他的赏赐格外丰厚, 分到各个晚辈手里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各房晚辈也准备了送给父亲/大父的新年贺礼,褚定远、杜夫人他们这些儿子媳妇,送的都是贵重珍货,而褚鹦、褚澄他们这些孙子孙女,送的则是自己抄的祈福经书与亲手做的针线活。 他们这些小辈送礼,不需要送多么贵重的礼物,只需有一份孝顺心意就行了。 褚鹦送给褚蕴之的新年贺礼,就是一卷手抄的《药师经》与一双亲手做的皂靴。 而在除夕当天,褚蕴之、褚定远、在京的庶出四叔褚定安,还有褚清、褚江等有官职在身的小辈,都要前往台城参加宫宴。 杜夫人与褚定安之妻封氏有诰命在身,也要去长乐宫谒见太后。 这就意味着,操办除夕守岁宴的人,会是褚鹦与崔氏姑嫂。 褚家不是黑心的主人,白鹤坊仆婢辛苦了一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主人家当然要给他们休息团圆、享受欢乐的赏赐与时间。 所以除了除夕夜宴外,褚鹦和崔氏还要考虑仆婢们的轮班与赏赐问题。 姑嫂二人在杜夫人处理事务时常待的暖阁里忙活许久,才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褚鹦心想,感谢阿母和婶母,如果不是她们进宫前,就已经把大年初一祭祀的事安排妥当的话,今天的事情肯定会非常多! 虽说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不至于对此感到头疼,今年还没了喜欢和她唱反调的褚鹂,多了能干的嫂子崔氏,但是事情总是越少越好的。 褚鹦可不喜欢忙到脚打后脑勺的感觉。 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亲手给大管事们发了赏钱刷足好感后,褚鹦和嫂子崔氏在静园主院暖阁里用了一顿便饭。 崔氏很照顾她,特意吩咐厨房做口感酥松的消灵炙与清新爽口的冬葵豆腐羹等褚鹦喜欢的菜肴。 因为崔氏的口味和她相差仿佛,褚鹦就没推辞崔氏的好意,只让阿麦跟着崔氏的侍女一起去厨房传话,再要一碗崔氏喜欢的七宝馄饨过来。 人心换人心,褚鹦总是要把细节做到位的。 没看到崔氏听到她的话后,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吗? 谁不喜欢被关心的感觉呢? 与崔氏一起吃过味道很好午餐后,褚鹦与阿谷、阿麦一起慢悠悠走回三思楼,顺便消食。 回到三思楼后,褚鹦先用梅花蕊熏过的绿豆面洗干净脸和手,又坐在鎏金熏笼前读了会儿游记,才换了轻便衣服午睡。 待到下午时分,褚鹦醒来后,瞧见猩猩毡门帘上沾了水渍,便吩咐轮班婢女把另一套大红洒金的丝绸帘子换上去,大过年的,一切都要新鲜明亮才好,穿着丝面草底的靸鞋起床,又要洗脸,换新衣服,点新妆容,又是一场漫长的打扮。 在阿谷和阿麦的巧手下,褚鹦梳了雅致的元宝髻,化了漂亮的梅花妆,换上提前做好,预备在新年时穿的大红云鹤潞绸衣裙,所有的一切都既好看又喜庆,一瞧就是长辈们会喜欢的打扮。 为自己戴好小巧玲珑的珊瑚耳坠后,褚鹦从首饰匣里拿出两根新炸过的、金灿灿的梅花簪。 亲自给阿谷和阿麦戴好,褚鹦玩笑道:“瞧瞧,你们这样打扮,看起来倒像是亲姊妹一样,显得愈发亲昵了。” 阿谷和阿麦不是家生子,在建业没有亲人,所以她们放弃了过年轮休的机会,自愿陪在褚鹦身边。 当初买下她们救下她们命的人是褚鹦,这些年待她们很好教她们识字的人是褚鹦,褚鹦在哪儿,哪里就是她们的家,她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年的,她们喜欢待在褚鹦身边。 至于额外给她们的赏赐,阿谷和阿麦已经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到现在的欣然接受了,性格活泼一点的阿麦还会讲怪话逗褚鹦开心。 现在她就开始了:“阿谷姐只是在不争宠时才和奴婢情同姐妹!阿谷姐的簪子与奴婢的一模一样,阿谷姐就会觉得我还算是好妹妹。” “如果阿麦的簪子比阿谷姐的大,那就遭啦!阿谷她这小蹄子就会挠奴婢痒痒,还会质问奴婢是不是私下里向娘子讲了她的坏话……” 阿谷捂住了阿麦的嘴巴:“你这坏坯子,居然这样在娘子面前中伤我!” 两个小娘子不痛不痒地嬉闹起来,褚鹦心情愉悦地看着她们。 她知道,她们知道她喜欢她们活泼泼的模样,才在她面前耍宝逗她开心,她向来爱纵容这两个能干的姑娘。 至于阿谷和阿麦会不会恃宠生娇? 不会的,她养大的姑娘分得清轻重,才不会做自毁长城的蠢货。 “走罢,也该去雅园等阿父阿母他们回来了。” 褚鹦带着阿谷、阿麦去雅园,褚蕴之他们从台城回来后,家里会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一来是要延续守岁的传统,二来宫里办宴,大臣们要向皇帝太后行礼,还要互相社交酬唱,这些活动都需要不少时间。 等到有时间吃饭时,菜全都凉了,再好的珍馐,也很难有好味道。所以一般情况下,在宫宴上,褚蕴之他们都吃不饱,回来后自然要再吃一顿。 暖轿越过一条条道路,一道道穿堂,褚鹦下车走进堂厅,鼻尖飘来烤芦柑、煮茶汤的香甜气息,混着屋内香炉里传出来的苏合暖香,味道好闻得紧,叫人心口平添暖意。 长嫂崔氏与三房的湖大嫂子带着两个体面嬷嬷抹骨牌,几个轮班的年轻婢女在炉边煮茶烫酒。 一群嫡出庶出的堂兄弟们或是下棋,或是投壶,或是玩飞花令,身上都穿着色彩鲜明、花样吉祥的锦绣衣服。 褚家四房嫡庶加到一起,拢共就五个女孩子,男孩子却有十余个,可谓是阳盛阴衰,不过对那些男人来说,这应该是件好事。 褚澄见褚鹦到了,连忙跑过来笑道:“阿姐可算来了,厨房刚刚送了杏仁酪过来,你快去吃。” 瞧他,笑得像朵儿花似的。 几个堂兄弟互相看了一眼,他们和姐宝没有共同话题。 明明投壶很厉害,怎么见到姐姐就开始装起了小孩儿呢? 真是没出息。 褚澄刚才玩投壶玩得相当投入,额上都沁出了汗,腰间那条绦带也有点松了。 褚鹦拿出带着梅花香气的帕子给他擦汗,正了正他的丝绦,然后拍了拍他的腰。 “阿澄,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把腰挺直点儿,要不然穿湖绸衣服不好看。” 褚澄乖乖听话,站得比刚刚板正许多。众兄弟不得不感慨,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二叔/二伯的话,褚澄好像都没这么言听计从,偏生他爱听他阿姐的。 褚鹦吃了褚澄给她推荐的杏仁酪,加了桂花蜜,很甜很香,褚澄也不玩了,抱住正在地上乱跑的碧眼玳瑁,和褚鹦一起坐到崔氏身边看她们打牌。 过年的气氛很浓郁。 不管平日里大家有多少罅隙,现在都掩藏到了心里;不管平日里大家来往是否密切,现在都言笑晏晏,看起来很亲密似的。 而在褚蕴之他们回来后,这种喜庆欢乐的气氛达到了高峰。 毕竟,能去参加宫宴的才是这个家当权的核心。 凤凰令 第42节 刚才褚蕴之他们不在,大家都能做到很和睦;现在褚蕴之他们都回来了,没去宫宴的晚辈们自然就更加和睦了。 褚蕴之回来后,给家里每个晚辈都发了一小袋压祟钱。 褚鹦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是一只大红锦缎荷包,里面有两朵金梅花。而在守岁宴开始后,二十多张黄花梨木铃兰桌依次摆开,每张桌上都摆着酥软的羊肉,肥嫩的烧鹅,各种时新菜品,还有冬日难得的河鲜与菜蔬果品。 对了,还有甜蜜的牢丸[1]与馓子,这个阿澄会很喜欢。 褚家这一大家人谈笑、作诗、吟唱,或是说一些风趣故事,世族家中总是少不了这一套文雅玩法的。 整场宴会的气氛非常好,说笑声一直都没停下来过。就算是平日里关系不好的人,也不会在大年夜这一天闹不痛快。 说说笑笑也没有什么失礼之处,宴饮与日常用餐并不相同,本就有社交的功能属性,倒也不用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褚鹦的兴致很好,因为过年没人管她,她多喝了两杯甜酒,待到倒第四杯时,阿谷止住了褚鹦的动作,褚鹦由她去,并不强求,她还没喝醉呢! 她眼睛亮亮的,正要和阿谷说些什么,何姥却悄悄过来了,不但过来找她,还给她送了一碗杏仁茶过来。 褚鹦看向杜夫人,却见杜夫人看向她手边装杏仁茶的玉碗。 褚鹦乖乖喝了。 阿母是一直在看她吗?要不然怎么会发现她要喝第四杯甜酒。 在褚鹦乖乖喝茶时,灯花突然爆开了,有人惊呼了一声,还有人立刻和褚蕴之说了好些吉祥话,褚鹦不觉得对方谄媚,反倒希望他说的那些吉祥话都能变成真的。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是一个很好的祝愿。 而她希望陈思王的那句诗,能够变成最真切的现实。 愿保兹善,千载为常。 欢笑尽娱,乐哉未央。 ----------------------- 作者有话说:[1]牢丸是指汤圆 第38章 上元佳节 腊尽春回, 正逢元宵。 到了正月十五的时候,不论是士族公卿,还是平头百姓, 都已经做完了祭祀祖宗、走亲访友、设宴寻欢等节庆社交。 不过,建业城内节日的喜庆气氛依旧十分浓厚。 没过完元宵, 新年的余韵是不会彻底消散的。 在上元佳节这天, 朝廷解了宵禁, 允许百姓彻夜看灯玩乐。 建业城内, 各坊市灯火通明,处处都是明灯荧荧, 火树银花, 好看极了,街上飘着牢丸、糖人、焦酥果子等食物的甜香, 各坊士族家宅外扎了各色灯盏夸豪称富。 即便是最贫困的建业城民, 也会买描了花的纸灯笼挂在自家门上, 或是拿给家里小郎小娘拎着玩,脸上难得露出了笑颜。 在生活的贫苦中,人们需要短暂的娱乐以喘息,即便是最困苦的人, 也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 从《诗经》里的“风”, 到乐府诗, 再到现在不登大雅之堂的曲子词,无不体现民间艺术的活力。 若依褚鹦的本心来判断,民间采桑妇唱的“六月里,正忙时,蟋蟀声声入梦”,未必不如那些高雅的、阳春白雪的潘诗陆赋。 当然, 这些话不能出去乱说。 那些道学先生和靠着风度出名的名士,是断然无法容忍这种观点的。 “愈被刺痛,就愈不能容忍,这就是某些人贬低民间曲乐,更无法接受寒门嘉士的原因了。” 御街上,褚鹦和赵煊一人拎着一盏五色贝母鹦鹉琉璃灯,一边走在路上闲话。 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只有丫鬟嬷嬷、侍卫家丁跟着的时候,是很难只谈风花雪月,不谈经济政治的。从诗词曲乐谈到取士路径上,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褚鹦的观点向来锐利,像一把可以戳破某些表面光鲜的锦缎被面,露出被面下面生了虫子的皮毛出来的宝剑。 但她表达出来的观点是收敛的,没有拓展到更多的方面上去。 就比如说,褚鹦没提她觉得女人与寒门学士没什么区别的事。 在褚鹦看来,女人的智慧并不比男人低下。能在不公平教育的条件下,获得与兄弟同等能力的女人,她的头脑必然更加聪明。 她的想法自然是大逆不道的,所以她会和隋国长公主说她的想法,但她不会和赵煊谈她的想法,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作为既得利益者的男人,怎么可能不拥护三纲五常呢? 褚鹦知道怎么做,更符合世道的规范,更知道怎么做,对她本人有好处,对她的未来有好处。 其实,褚鹦倒没觉得挣扎不公,也没觉得自己需要这样小心翼翼有多可悲。 在她看来,三纲五常里夫为妻纲的出现,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毕竟男人是劳役兵役、耕田养家的主力。而这些事情,是女人受限于体力所做不到的。 所以这世上有了夫为妻纲,因为这符合朝廷维持稳定的要求,家庭的稳定,是有利于地方乃至朝廷的稳定的。 如果女人比男人强壮能干,可以征战沙场,耕田种地做重体力活,甚至能造反做匪寇为乱地方,那这条纲常就不会存在了。 这一切不是天定,不是人定,而是由力量决定的。 因为耕战,朝廷看重男人,女人尊敬、依仗男人,这是无可厚非的事,褚鹦能接受这一切,甚至觉得这是有一定道理的,个体的力量是很难发生改变的。 但世道总不该忽视女人同样在耕织养家的现实,更不能忽视女人承受生儿育女的辛苦与危险吧? 一个家庭一旦发生变故,这个家庭的女人就可以被她的丈夫拉出去插标待售,卖做奴婢乃至娼妓。她对这个家没有贡献吗?显然是有的。但比起她的男人与儿子,她的贡献与她这个人本身,就变得不值一提,无足轻重了。 她难道不是一个人吗?她难道没有尊严吗? 而当褚鹦把视线转移到皇家、世族、乡野豪宗,甚至转移到那些商人与小地主的家庭里,就会发现,这些家庭的人根本不用服役,也不需要出卖体力养家糊口。 在这样的家庭里,男人和女人的差别真的很大吗? 褚鹦觉得差别不大。就像她,她难道比褚江、褚清他们愚笨吗?显然不是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汉朝就不会有吕太后与邓太后了。 如果……如果她能得到虞太后的青眼,她一定会尽自己的一份力,尽可能为这个世道带来一点积极的改变。 可以没有很大的用处,但不能不做,更不能对悲剧置若罔闻。 勿以善小而不为嘛!这句话很有道理。 如果努力读书、努力往上爬的目的,就是做南梁的班婕妤,写褚《女训》《女诫》那种鬼东西,那就太可悲了…… 赵煊没有打断褚鹦的沉思。 而在褚鹦回过神后,他才接着她的话道:“向上的渠道总是有限的,所以才有了污蔑与诋毁。正是因为被触碰到无才了痛处,某些人才会愈发觉得难以忍受。” “当然,寒门学士穷而乍富后的贪婪与弄权,也是不容忽视的……” 褚鹦点了点头:“贪腐是很难避免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世道最糟糕的地方。就像郎君为我铲除的贪弊管事,褚家的家规很严格,被发现后的惩罚更是苛刻,平时的赏赐与工钱还很丰厚,但依旧会有人贪心作祟,铤而走险。” “想要改变风气,就必须有敢于掀起狂风的雄主,否则一切都是徒劳。只凭臣子的力量,没有君上的支持,绝对不会有成功的革新。” “娘子的断言的确精准,不论是从朝廷谋国,还是从臣子谋身来看,都是异常正确的……” 这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有些话甚至是贴在耳边讲的,在风声中、在人声中,这些华娱化作碎片随风逝去,就连后面坠着的健仆都没有听到只言片语。 而当他们两个走到茶楼后,这些话题就戛然而止了。 今天是出来玩的,刚刚下马车往茶楼这边走,是在路上,可以辩论,可以说那些枯燥无趣的事,而当来到茶楼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那些话题。 接下来还是谈些轻松写意的事情吧! 在二楼雅间吃了牢丸和茶汤后,赵煊拿起褚鹦刚刚脱下了的雪青绫缎面狐皮大氅,帮她披好衣服系好带子,让阿谷和阿麦感到了极大的压力——赵郎君不会抢走她们的饭碗吧? 褚鹦投桃报李,也帮赵煊穿好了他那件银灰色松鹤延年大氅。 再次出门时,已经不是刚才的薄暮微光,而是天色漆黑,华灯明亮,市集里的人声愈发鼎沸。 褚鹦和赵煊出门后去看灯,走马灯,羊角灯,还有高高悬起,数尺长的鳌山灯,褚鹦猜了好些灯谜,很尽兴地展露才情,简单的谜语她根本不猜,她只猜难的,而且基本上全都能猜中。 这意味着她赢来的灯都很漂亮,很华贵,赵煊在送了褚鹦满园祈福明灯后,又收到了很多褚鹦赢来的元宵花灯,报之以明灯,回之以明灯,倒是很好的定情信物。 而且这很新奇。 一般来说,元宵出门的小儿女中,都是小郎君为小娘子赢花灯的。 轮到褚鹦和赵煊他们这里,倒是全都反过来了。 有些人可能不喜欢看到小娘子出风头,但是赵煊愿意,也很喜欢。 赵煊喜欢见褚鹦眼波流转,喜欢看褚鹦得意的像一只骄傲的猫,她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是贤良淑德的,她是骄傲的,她有很强烈的表现欲,他全都知道。 但是他喜欢她这样。 一开始一见钟情,只是因为褚鹦美丽。想来褚鹦一开始觉得他不错,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后来赵煊愿意为她杀掉陈管事,那样直接了断、毫不犹豫,是因为她的不一样,是因为她的思想、智慧与政见,与他高度契合,高度共振。 如果只是喜欢皮囊,他做不到这一步。 赵煊只会被他决定与之互相扶持、共度一生的知己与妻子驱使,而不会被心爱的情人驱使,他本就不是什么至情至性之人,他想得很清楚,很明白。 而在褚鹦思考“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的谜面时,阿麦忽然惊呼了起来。 不远处的鳌山灯晃了晃,上面有几块木头松动落了下来,赵煊眼疾手快将褚鹦往怀中一带,迅速地疾行几步,远离了那处区域。 有人被砸到了,发出了一阵惊呼。褚鹦被赵煊放开后,连忙从头到脚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赫之,你有没有被砸到?有没有受伤?” 她的声音很急切,赵煊甚至能感受到她手上的温度,能闻到她手上的兰花香。 “没事,我没受伤,娘子不用担心。” 褚鹦松了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揽她入怀。刚刚只顾着赵煊有没有受伤,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这件事。 耳朵有点烫,但脸上没红,褚鹦终究不是七情上面的人。 “多谢你刚刚护着我。” 赵煊第一时间能想着保护她,这不但能证明赵煊喜欢她,还能证明赵煊是个好人。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后能否安稳生活,不取决于对方有多喜欢自己,而取决于对方道德水准的高低。如果能做到两者兼之,那就更好了,赵煊或者就是那个能做到两者兼之的人。 健仆们很快簇拥了过来,刚刚郎君和娘子不让他们跟得太近,结果出现危险时还要郎君护着娘子,险些受伤,他们心里很是忐忑,没想到过来后,郎君和娘子都很平安,还温和地问他们有没有受伤,所有人都因此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凤凰令 第43节 褚鹦和赵煊也觉得没事就好。 跟着出来的人没受伤,他们心里安生许多。 不过,经过这份惊吓后,他们也没心思继续在外面看灯了。 商量好后,他们两人折返回茶楼,又喁喁私语了好久,直到阿谷提醒褚鹦时辰不早了后,他们才准备离开茶楼,各自回家。 而在临行前,赵煊吩咐吴远买一匣刚刚褚鹦多吃了两口的梅花酥,褚鹦听到后突然笑了。 赵煊看过去,灯火阑珊下,她莹白的脸颊在明明灭灭的流光下显得格外美丽,而当她笑起来后,这幅美人图又变得生动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像从故事中走出来的漂亮仙子,又像活泼的,自由的,心情不可捉摸的猫,而他喜欢看她笑。 圆月挂在茶楼覆雪的屋檐上,而他们两个,在告辞前,在清辉下,再次说出今天刚见面时说的话。 “赵郎君,上元安康。” “褚娘子,上元安康。” 他这样说,她也这样说? 他送她回到褚家的马车上,她目送他骑马前往平乐坊的方向。 她在青铜祈福灯下品尝细点,他在家里挂满了从外面赢来的灯笼。 虽然没有红豆,但心里已经生出红豆的根苗了。 只要君心似我心,又有何处不相思? ----------------------- 作者有话说:注:褚鹦是古代女子,没有现代思想,所以她的某些观点是具有局限性的。比如说她觉得三纲五常出现的必然与合理性。某些观点是进步的,比如说她觉得女人不应该牺牲,觉得自己可以拥有权力。 在未来,她也会尽一份力,发一份光,做一些有益于世道的事。 注:作者不是很喜欢班婕妤,虽然她挺有才华的。 第39章 花朝定亲 赵煊选择在花朝节向褚鹦提亲, 百花盛开的起始,配得上褚家的五娘子。 而且二叔帮忙算过,这天很吉利, 在这天下定,以后小夫妻两人定会诸事顺遂、万事大吉的。 花朝节在二月十五, 正是早春时候, 每年这个时节, 柳树都会抽出嫩芽, 杏树开始绽出新苞,今年也不例外。 还有些开花早的杏树品种, 已经含羞吐蕊, 开出粉白色的小花,风会吹落淡色的杏花花瓣, 宛如华贵的线毯, 好看极了。 的确是个好日子, 的确是个好时节。 赵家早就把下定的日期递给了褚家,因而花朝节当天,褚定远和杜夫人都在家里。而在赵煊和褚鹦正式定亲后,褚定远就后会前往豫州任职。 至于东安那边为什么这样迁就褚定远的时间? 这个问题非常简单。 东安太守本就是赵元英为褚家准备的聘礼, 现任东安太守得了赵元英给的好处, 自然会迁就褚定远的时间…… 下定需要赵家长辈和全福夫人来做, 赵元英在豫州防备北方无暇上京,赵元英的母亲又早早去世,所以来褚家下定的赵家长辈,是从楼观过来的赵元美。 全福夫人请的是沈细娘的母亲。 眼下这个世道,僧道与俗世本就不是互相隔离的。远在晋朝,葛洪等人就游走于世人之中;及至今日, 高僧名道亦不以清修为美,而是以玄谈称妙。 赵元美是赵煊的嫡亲二叔,与赵煊血缘关系极近,还是楼观道六位大真人之一,名声在外。他专程来褚家下定,不但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能彰显赵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之心。 至于沈夫人,她是看在褚家的面子帮忙的。 赵家远在豫州经营,在建业人脉关系不盛。有沈夫人帮忙,小定会更加正式体面。 下定当天,从四更起,静园仆役就悄然忙碌起来,待到天光大亮时,静园被打扫得光彩一新。 赵家人到时,便见静园里移步换景,处处光鲜。走进堂厅后,还能嗅到褚定远亲自调的梅花香,很是清幽淡雅。 而褚定远穿了一件石青色大袖衫袍,端坐堂上紫檀嵌螺钿矮桌后,杜夫人穿着一件石青地织金牡丹纹裙袄,鬓边戴着点翠华胜,坐在褚定远左侧,看着很是端雅肃穆。 褚清的妻子崔氏换了一身大红遍地锦五彩缠枝连理图腾的喜庆衣裙,亲自出门把沈夫人与赵元美迎到室内。 在客人坐定后,她又带仆役奉茶奉点心。 来客谢过崔氏的好意后,沈夫人作为全福夫人,主动提起了赵家人的来意,而赵元美接着沈夫人的话,询问褚定远夫妇是否愿意将贵女下嫁。 褚定远与杜夫人欣然应允。 这桩婚事早就说定了,现在的赵家人的询问与褚家人的答复,不过是在走过场,所以一切都很顺利。 交换信物、落定婚书后,赵元美把礼单递给身边跟随的小道童。 下面就是聘礼唱名的环节了。 在小道童清脆的声音中,赵家的聘礼,被青衣僮仆一样样抬上来。 最先请出的是一对羊脂白玉如意。 朱漆描金托盘上,白玉如意温润如脂,上面雕刻着灵芝云朵模样,柄首处镶嵌龙眼大的东海珍珠,寓意着珠联璧合,事事如意。 同样在暗示赵家对褚家女非常满意。 如意嘛!最重要的意思,还是如我心意! 第二件礼是一整套十五件印章。 印章中,田黄、青金、鸡血……各种名石凑满了十五样,真可谓是色色名贵,样样珍稀。 各个印章或通透似冻冰,或温润如脂膏,上面还雕刻了貔貅、狮子、仙鹤、梅花样式的印钮,不但手艺巧夺天工,而且印章数量与褚鹦的年纪相同,这份礼物绝对是用了心准备的。 第三件礼是装了满满八大托盘的首饰头面。 朱漆托盘里,光是赤金盘螭璎珞项圈就有六个,项圈正中缀着鸽卵大的红、蓝宝石,或是产自和田、蓝田的美玉。玉镯、虾须镯、金银嵌宝镯、莲花祥云镯,更是数不胜数;耳珰,指环,华胜,簪钗,样样熠熠生辉。 其中不少首饰都能看出宫廷的痕迹,大抵是赵元英与胡人征战时抢到手的战利品,怪不得这样稀罕珍贵。 第四件礼是十二匹织金锦。 锦缎里面,不但有荆州的绛丝、扬州的云锦,还有北地的的厚罗暖缎。最漂亮的是一匹墨绿织金蝴蝶暗纹的绫缎,在阳光的照耀下,蝴蝶好像活了一般游动,煞是好看。 时人婚礼,男着红,女着绿,这匹最华美最漂亮的缎子,大概是送来给褚鹦做嫁衣用的。 而最后一样聘礼…… 赵元美拿出一张盖着奇异繁复花纹的蜀锦锦票,还有一张庄契。 “我大兄给褚家娘子准备了五万钱的聘礼,钱帛俗物,难入清贵门庭之眼,但却彰显了我家的拳拳之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座位于豫州的田庄,是单独送给褚家娘子的礼物。” “这座田庄里有酒坊、织坊,临河靠水,还有五座碓硙,几百庄户,每年盈利颇丰,生活上用得到的出产,全都应有尽有。来日褚家娘子前往豫州,生活上绝对不会有任何不便。” “两家联姻,必成美谈。我家必然珍重未来宗妇,还请褚公放心把女儿交给我那侄儿。” 这些聘礼都十分名贵,但在褚定远夫妇眼中,别的东西倒无所谓,真正难得的是那座能够传家继世的田庄。 褚家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财富,还不至于因为赵家的聘礼就花了眼睛,更何况,褚鹦得到了双份嫁妆与褚蕴之给的陈郡产业,他日出嫁时必定十里红妆,收下赵家的聘礼,褚家没有任何心虚的地方。 看到褚鹦的嫁妆单子后,绝对没有任何人敢说出褚家为了钱卖女儿的话。 钱不是问题,但田庄就不一样了。 更何况,那座田庄里还有碓硙。 对赵家来说,这座田庄绝对是很核心的产业。 赵元英愿意把这田庄给褚鹦这个儿媳妇,证明赵家没把未来儿媳当外人,这份表态,足以让褚定远和杜夫人满面笑容了。 至于那张盖着奇异繁复花纹的蜀锦锦票…… 这东西是今天的另一个主角。 褚鹦早就琢磨着要做票证生意,所谓票,就是赵元美手中的蜀锦锦票;所谓证,就是这张锦票可以做去钱庄提钱的证明。 输送大宗钱货时,只要用票者愿意支付手续费,就可以先把钱存在票号里,然后拿到锦票,日后可以通过锦票,在豫州、徐州、建业、陈郡四地随意提取钱财。 对每年需要输送大笔款项的商人,还有那些无力组建强力家丁、护卫队伍的士绅来说,只要能够保证钱货安全,减少运钱时间,花费再多的手续费都可以,而且非常划算。 生意场上时间宝贵,组建护卫耗钱颇多,若票引有用,多赚的钱与剩下的护卫钱,足以付褚鹦十余回手续费,这桩生意是大有钱景的,因为目标用户非常多,而且商人士绅存入票号的银钱产生的孳息,将是一笔非常丰厚的利润。 可问题是,想让商人士绅们放心使用锦票,给褚鹦带来生意,就必须有明晃晃的实例向他们证明,褚鹦的票号有保证财货安全的能力。 既不会让票号里的钱被盗匪劫走,还拥有足够的钱财给存钱者提取。 一个成功的、可以建立世人对票号信心、证明自家不是骗子的转运支取案例,就变成了褚鹦亟需落实的事。 褚鹦深知,除了她本人外,没人会愿意拿着大宗钱货与她冒险,帮她徙木立信的。 所以从一开始,褚鹦打的就是通过票号转运、支取赵家聘礼与她本人嫁妆的方式,来证明票号实力的主意。 不过,赵元英有让赵煊在建业求学入仕的打算。所以只用一张锦票,就能在豫州支取十里红妆引起轰动事情不成了。 仅剩的机会,就是通过转院赵家聘礼的方式,来为票号徙木立信。 而赵元美手上的蜀锦锦票,就是褚鹦票号生意的开端。 这东西第一场登场的时机,就是在褚鹦和赵煊下定之日! 这件事褚定远和赵元英都已经知道了,褚鹦早就把她想做的生意告诉父亲和未来阿翁了,他们两个甚至已经在褚鹦的小生意里掺了股息。 褚鹦想得很明白的。没有褚定远的资源与赵元英的兵卒,褚鹦一个刚及笄的小娘子没有强健护卫保护财货,更没办法护住做起来的票号生意。 当然要找他们帮忙庇护了。 而现在,赵元美拿出蜀锦锦票就是在配合他,就是要通过一场表演,把褚鹦的票号推至前台。 所以,褚定远心照不宣地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笑着对赵元美道谢。 “我已经知道了赵州牧的拳拳诚挚之心,先代五娘谢过亲翁”,然后又满脸疑惑地问赵元美:“只是,这张蜀锦刺绣是何物?” “我瞧刺绣上面绣了五万钱的字样,难道这东西可以当钱花吗?我对这东西闻所未闻,所以还请真人为我解惑!” 在座众人中,只有赵元美与褚定远、杜夫人夫妇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因由;沈夫人、崔氏,还有褚家的、赵家的管事仆役,对此都一无所知。 因此,在褚定远提出疑问后,堂厅内众人都把视线投向赵元美。 刚刚赵元美说要用五万钱下聘时,他们就好奇钱在哪里,更好奇赵元美为什么拿出一块刺绣给褚定远夫妇? 凤凰令 第44节 现在听到褚定远的问话,他们才知道,原来那张刺绣就值五万钱。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甚至有点像天方夜谭! 一张刺绣怎么可能就值五万钱!赵真人莫不是在说笑话? 还是说,赵家人想搞砸这桩婚事? 可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赵郎君和五娘子感情不错,没有不想成亲的理由。 赵家兵家寒门能够迎娶贵女,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赵家人怎么可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毁长城呢? 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赵元美把褚鹦写好后交给赵煊的票引由来与使用手册复述了一遍。 然后又对褚定远夫妇道:“五娘子可以派人去‘豫昌隆’票号支取这五万钱,拿这东西过来,也是我家不想耗费太多物力。” 有因有果,有具体的地点,听起来不像假话。 当然,赵元美那种光风霁月的脸与高雅出尘的高道气质,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褚定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收下了那张蜀锦锦票,又派人去“豫昌源”支钱回来。 一时之间,建业城中,众人都知道赵家如此看重褚家女郎,下聘时竟如此豪阔;与此同时,大家也知道了,建业城中,有一家店铺,做着很新鲜的票号生意,而这家店,叫做豫昌源。 第40章 昌源票号 豫昌源的名字, 是为了遮掩东主的真实身份。 比起赵元英这个执掌军权的军头与建业高门褚家,褚鹦这个小娘子的信誉还足以取信世人。 加上一个豫字,豫昌源看起来就像赵家与亲家褚家合伙的生意, 而不是褚鹦这个小娘子的买卖。 在褚家与赵家正式定亲后,褚定远与赵元美的对话就流传出来了。在这之后, 豫昌源的管事、伙计谈生意时, 纷纷以赵家转运下聘所用的五万钱的事, 作为取信客人的凭证。 有褚家与赵家的信用背书, 褚鹦的票号生意开张了。 豫昌源选的支钱地点很不错。 北地虽寒苦,但毗邻边境, 茶马生意利润可观, 陈郡是生产美酒、青瓷、小麦的膏腴之地。 建业是南梁国都,汇聚着天下奇珍, 赚钱的机会数不胜数。 在这些地方, 商人、大户们都有使用锦票的迫切需求, 在褚鹦的推波助澜下,豫昌源打开了局面。 一开始,还只能接到存储几千钱、一万钱,然后很快就去跨地支取的小生意。而在很多商人成功支取钱帛, 获得便利, 甚至因为时间差赚到大笔利润后, 商人们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豫昌源的生意规模也越来越大。 在建业总号,有人一次存储了十万钱之巨,还有富有百万家资的大商户存储数万钱,以备随时支用。 豫昌源的商业信用已经建立起来了,但褚鹦没有立即使用商人们存储的钱帛投资。 在积聚到足以抵抗挤兑风波的手续费之前,褚鹦不会使用客人的钱做任何事。 毕竟票号这种生意, 最重要的就是信誉。而信誉这种东西,建立起来不容易,毁灭起来却很简单。 虽说现在局面大好,但褚鹦依旧会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因票号是新鲜生意,建业世家高门中,有不少人对此感到新奇。 而他们想要了解票号,就只能问疑似幕后东家之一的褚家人。 于是有人找褚蕴之这个当家人打听消息,有人去问褚清、褚江、褚澄他们这些小辈。 被感兴趣的相公、九卿拉住的褚蕴之含糊不清地说豫昌源的确是小儿的生意,但只能赚些手续费,都是辛苦钱,草草敷衍了这些人一通。 而褚清他们这些小辈,对票号的事情并不知情,面对打探消息的人,自是一问三不知,全都在装傻充愣。 即便是褚江,都没有胡说。在外人面前,他从不拆自家的台,省得给自己留话柄。 纵然有千种心机,万般谋算,也都要留在暗处,至少不能亲自出手。 什么都落在明处,岂不会惹大父生气? 褚江不傻,知道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什么,所以,他绝不会在明面上,做褚蕴之不喜欢的事。 褚蕴之这个当家人被问了,褚清他们这些小辈也被问了,却没人问褚定远这个源头。 因为他们已经找不到褚定远提问,在褚鹦与赵煊正式下定后,褚定远就已经启程前往东安赴任去了。 现任东安太守已经等他几个月了,眼下京中事情已了,褚定远觉得,他没有理由继续拖延下去了,还是早些上任为妙。 杜夫人没跟褚定远一起上任。 她打算在都中待到褚鹦出嫁,然后再去东安陪伴丈夫。 等到阿鹦出嫁后,就不能和父母天天见面了,杜夫人想在褚鹦婚前多陪陪褚鹦。 除此之外,杜夫人还有许多掌家理事的本事要传授给褚鹦。 她知道女儿很聪慧,但内宅的那些手段,还有夫妻、妻妾之间的那些事,女儿大抵是不晓得的。 这一切,还需要她来教。 虽然褚鹦已经定亲了,但在杜夫人心里,她的阿鹦还是个小孩子呢。 生而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就算孩子再聪慧,做父母的依旧会牵挂、担忧自己嫡亲的骨肉。 杜夫人会这样挂心,也是母亲忧虑女儿的心肠,全都是人之常情…… 豫昌源这一摊生意支起来了,褚鹦和赵煊约好出门,前去巡查新开的票号。 当然,主要目的是一起出门游玩,次要目的才是巡查生意。毕竟票号经营得很不错,短期内不巡查不会出问题。 这对未婚夫妻去票号,主要是给辛苦经营产业的管事、伙计等下属发赏钱的。 恩赏下属这种事要放到明面上,这样浅显的驭下之道,褚鹦和赵煊是很明白的。 跟着褚鹦和赵煊出门的人只有吴远、阿谷、阿麦他们几个,监督小郎君小娘子不要越礼的“眼睛”消失了。 定亲后,只要有亲信仆婢跟着未婚小夫妻,不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就算不上失礼。 毕竟他们已经定亲了,只要不闹出丑闻,就没有人会说闲话。 世家高门的底线向来是灵活的,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譬如说,一位世家娘子丢了帕子,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拿着帕子说已经与娘子私定终身,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男人如果是王荣、褚清他们这种身份的郎君,那小娘子的阿父十有八九会极力维护家族颜面,“不得不”把自家娘子嫁出去。 可若这个男人出身卑微,那就是“贱人,你居然敢偷窃坏我女儿名节,我要把你打死”的故事了。 当然,也可能是事故…… 褚鹂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她能顺利出嫁,还不是因为她的情郎是王正清的老来子?换了寒门郎君,或是阀阅比褚家低的世家子过来,这桩婚事哪会这么容易! 综上所述,在正式定亲前,褚鹦和赵煊在嬷嬷们的注视下约会是没关系的;在正式定亲后,褚鹦和赵煊只带着几个亲信就一起出门也是没关系的。 只要不像褚鹂那样,在自己身上有婚约的前提下,抢别人看好的夫婿,还在婚前与情郎暗结珠胎,那就没关系,一起出门玩耍,绝对算不上什么丑闻。 世风还是宽松的,若非如此,韩寿偷香就不会是美谈了。 除了出门不用带太多人外,还有另一条限制,也被解除了。 那就是褚鹦与赵煊可以坐同一辆马车了。 未定亲与已定亲显然是很不一样的,在正式定亲前,褚鹦和赵煊还没坐过同一辆车呢。 而这次,赵煊来白鹤坊接褚鹦出门时,就很自然而然地带了一辆高大的、装饰华美的朱缨马车。 褚鹦她也很自然地踩着轿凳,在赵煊的搀扶下坐到了赵煊带来的马车上面去。 未婚小夫妻在马车上说了好久心里话,无非是思念成疾云云,直到马车停到豫昌源后院,褚鹦和赵煊才停下来。 他们两个先后下车,阿谷、阿麦和吴远跟在褚鹦和赵煊身后,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装着赏赐的海棠纹檀木匣子。 豫昌源里的管事和伙计,都是褚鹦得到褚蕴之补偿后培养的自己人。 这些人或是因为赏赐,或是因为身契,或是因为恩情,全都对褚鹦忠心耿耿。 得知主家到达的消息后,豫昌源掌柜杜秉连忙带人前往店铺后院迎接主人。 他神色恭谨,眼里带着崇敬的光芒,褚鹦很满意杜秉的态度。 杜秉崇敬褚鹦的原因很简单,在褚鹦说要做闻所未闻的票号生意时,杜秉他们这帮人或是劝谏,或是觉得,只要娘子能因为失败谨慎投资的话,亏点钱买个教训也是值得的,以后他们会认真当差,帮娘子把钱赚回来。 秉持着这两种想法的人都很忠心,但他们中间,几乎没人觉得褚鹦那新鲜别致的票号生意能获得成功。 愿意秉持积极态度、好好当差的人,大多数只是出于忠心,亦或是为了褚鹦发放的丰厚月钱罢。 谁能想到,生意开张不过一个月,豫昌源就做起来了。 不但做起来了,收益还比珍货铺、钱庄、绸缎庄等传统富庶店铺还要多上不少。 私下里,杜秉他们都开始管褚鹦这个主人叫点金手了。 寻常人物,哪里做得起来像豫昌源这样堪比铸钱司的买卖?但他们家娘子能做起来! 他们家娘子拥有宽广的胸襟与精明的头脑!拥有这样品质的人,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取得成功的! 总之,他们家娘子可真厉害! 在豫昌源大获成功后,褚鹦手底下这些人里面,已经有人开始对褚鹦盲目崇拜了,而杜秉是他们这些人中最尊崇褚鹦的人。 褚鹦不觉得他们的崇拜有什么不好的,有尊崇才知敬畏,懂得尊崇她的属下才是好属下,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心里觉得满意,行动上自然宽仁,因而没让杜秉他们多礼,只笑着问了几句话,然后在杜秉的带领下,从后门走进豫昌源雅间查账。 查完账目后,褚鹦和赵煊掀开菱花隔窗上的帘子,看向外面忙碌的场景。 只见豫昌源堂厅内,穿着统一靛青细布衣衫的伙计,或是坐在松木柜台后,拿着算筹与笔墨算账记账,或是在柜台外面招呼宾客。 穿着麻布短打的伙计,或是在搬东西,或是在打扫店堂。总之没有人闲着,所有人都在认真做事,好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而杜秉在一旁禀告道:“仆已经按照娘子的意思,向伙计们言明了花红之事。小伙子们知道后,做事愈发认真,都在争着抢着洽谈生意。” “锦票用褚家经营的桑纹蜀锦与娘子庄上独有的斜纹细布为底,外人是很难找到替代品的。” “除此之外,客人们很愿意遵照娘子的规定与票号协定专属暗记。这对防止骗子做假票支钱一事有很多好处……” 禀告完票号的经营情况后,杜秉又恭维褚鹦道:“都是娘子高瞻远瞩,要不然仆哪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凤凰令 第45节 褚鹦对这位大忠臣笑了笑,她道:“我的主意算不上妙绝,杜管事多想想也是能想到的。你刚刚这话,就有些太过了。” “你的辛苦与伙计们的勤勉,我都看在眼里。等到午休用膳时,你让伙计们过来,我有赏钱发给伙计们。” “至于最大的那份赏赐,当然属于杜管事你。你且放宽心,不要太紧张,我呢,绝对不是苛责功臣的小人。” “好好做事,自有好前程等着你,更有好前程等着你家儿郎。” 杜管事呼吸一滞,随即心头狂喜。 他连忙躬身行礼,恭声道:“诺,多谢娘子美意。” “杜某必效犬马之劳,绝不负娘子期待!” 第41章 恩威并施 晚霞映红窗棂, 暮色笼罩脊兽。 傍晚时分,豫昌源关门歇业,但店内并不像往常那样一片漆黑, 反而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在杜秉的带领下,票号所有管事、伙计都来到褚鹦和赵煊所在的雅间里面拜见东主。 听到下仆禀告杜秉带人过来了, 褚鹦和赵煊放下了手中翻动的花绳, 不约而同褪去脸上的喜意, 然后挂起了端正浅淡的笑脸面具。 嗯, 是很有威严的两个小东主呢! 其实,褚鹦他们两个刚刚观察过, 在花红的激励下, 豫昌源的管事和伙计们全都勤勤恳恳、各司其职,都是值得恩赏的属下。但是, 褚鹦毕竟是东主, 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 赏钱归赏钱, 私情归私情。她和赵煊私下的小儿女情态,还是不能让这些下属看到的。 恩威并施,才是保证属下忠心的基础嘛! 至于褚鹦和赵煊刚刚为什么在玩翻花绳这么幼稚的游戏? 嗯…… 他们今天来豫昌源,一是来盘账, 二是来票号雅间里视察下属工作与票号的经营情况, 这些工作还是很有意思的。但观察的时间长了, 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无聊?又有谁能坐在那里,光是盯伙计们用算筹算账就能盯一整天呢? 当然,褚鹦和赵煊他们两个也可以聊天,他们的确也有很多话想和对方讲。但就算有话说,他们也不能说一整天的话吧?要是那样的话,他们的嗓子都要哑透了。 更何况他们不是那种喜欢风花雪月的人, 扣除他们根本不会讲的那些甜腻腻的情话后,他们的聊天内容根本占不满一整天的时间。 在这种情况下,找点游戏玩打发时间,就变成了一件很正常的事。 翻花绳不需要提前准备,还不会发出太多声音打扰票号经营,在赵煊的建议下,这个游戏成功入选,变成了赵煊和褚鹦两人打发时间的乐子。 虽说翻花绳这个游戏是有点幼稚吧!但在喜欢的人面前,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变幼稚呢?而且玩翻花绳的时候,还能“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即便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也那点温热的触感,也足够动人心弦啦! 反正赵煊觉得自己挑选游戏的眼光是非常好的! 褚鹦就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了,但她心里很感慨:赵煊他翻花绳翻得真厉害啊! 反正褚鹦是不会翻云遮月、三探梅花这样复杂花样的。但赵煊会这些花样,不但会这些花样,还能教她翻花绳的花样,教得还很好,而且很有耐心。 这足以证明赵煊的手指灵活、心情沉稳,怪不得赵煊擅长书法和射箭呢,原来是天赋异禀又有耐性啊! 这样的人,自然当得起一句未来可期的评价。而现在,这个未来可期的郎君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 褚鹦觉得自己赢了。 原本褚鹦觉得自己只是小赢,但在接触、了解赵煊的过程中,褚鹦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小赢,而是大赢特赢。 赵煊本人很有本事,如果不论旁的,只看个人素质,那王荣是拍马都比不上赵赫之的! 赵元英能动用的能量,也要比褚鹦想象的要多,豫昌源的生意兴隆就是佐证。 褚鹦琢磨着,她大抵也没能免于流俗。即便已经“高估”了赵家的实力,但还是因为对方兵家寒门的实力,忽视了对方在豫、徐两州十余年的经营。 这的确是个需要引以为鉴的失误,她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犯为妙…… 当褚鹦的健仆带着杜秉等人进入雅间时,褚鹦和赵煊刚刚玩的花绳已经被阿谷收起来了。 杜秉等人上前行礼问安,姿态很是恭敬。 褚鹦和赵煊叫杜秉他们起来,然后,褚鹦对众人道:“我看过豫昌源的账目了,也看过你们做事的场景,你们做得很不错。” 听到褚鹦的评价后,众人心里都轻松起来。 五娘子对下属出手大方,但对差事的要求很严格。能得到她一句“不错”的评价,代表他们已经在东主这里过关了,还代表着他们能到丰厚的赏赐。 杜秉他们这些人里面,有人稳重,能做到七情不上面;有人心思活,脸上已经因此泛起喜色。 但不论是稳重的人,还是活泼的人,他们脚下都有点飘然了。他们起早贪黑认真当差,不惧辛苦洽谈生意,为的还不是东主的满意与丰厚的金钱吗? 听到五娘子说他们不错,他们当然会感到激动。 吴远等人很懂豫昌源管事、伙计的心理,在褚鹦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吴远、阿谷、阿麦他们三个就一人捧来一只今早带来豫昌源的紫檀木匣。 在褚鹦点头后,他们将木匣端正地放在赵煊与褚鹦面前那张黄花梨大案上。虽然那没发出半点声音,但却吸引了所有的视线。 这就是五娘子要发给他们的赏赐吗? 大家的眼神止不住地往匣子上面飘,心里琢磨着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钱,这三只小匣子是装不进去多少铜钱的。那会是什么?是银饼,亦或是……金饼?! 褚鹦没有立即开匣,解答众人的疑惑。 她目光缓缓扫过杜秉他们,声音虽然平缓,但却很清晰,而且,每字每句都敲到了杜秉等管事心上。 “天气一年比一年冷,收成和生意一年比一年糟。豫昌源甫一出世,就能生意兴隆,不是我居中帷幄的功劳,而是褚家与赵家的庇护之功,诸位奔波辛苦之劳。” 褚鹦这话纯粹是谦辞,没有她灵机一动,豫昌源与票号生意根本不会出现,或者说,即便出现了票号生意,这项生意也不会出现在褚家。 但褚鹦愿意说这些谦辞,底下人也就听她讲、听她说这些谦辞。她是主子,他们当然只能随她去。 当然,也有些聪明人听出了褚鹦话里话外的敲打。 那就是,连我这个东主对豫昌源都不是必不可缺的,你们这些下属又怎么可能是必不可缺的呢?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褚家和赵家的权力,才是豫昌源真正必不可缺的东西。 所以我希望你们即便立下功劳,最好也不要做什么恃功傲主的事。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伙计们听没听懂她的敲打,褚鹦并不确定,但管事们一定都听懂了。 褚鹦讲这些话,本来也不是为了敲打所有人。瞧见杜秉等人听明白敲打时的惊惶,后续想明白一切后的坦然后,褚鹦就不再继续敲打聪明下属了。 在执行红枣与大棒政策时,一定要拿捏精准红枣与大棒的比例。大多数情况下,红枣需要比大棒多,而且要多很多才合适,现在就是这样。所以没必要继续讲一些敲敲打打的话,而是该发赏赐了。 “我不是苛待忠仆的东主,既然已经看到你们的功劳与辛苦,自然要赏赐你们钱帛,上可孝敬亲长,中可慰藉妻子,下可养育儿女,没有后顾之忧后,才好让你们继续为豫昌源,为褚家,为赵家实心用事。” 她话音刚落,阿谷和阿麦便打开其中两只木匣,匣盖被人掀开后,露出一片闪亮耀目的金光,先亮到众位伙计心里,又亮到众位伙计脸上。 到最后,竟把他们的脸颊都刺激成红彤彤的色彩了。 好多钱,好多金饼! 褚鹦就知道,明晃晃拿出许多金子,是最刺激人的做法。 她看了一眼赵煊,赵煊一下就看明白了褚鹦的想法。 他直接把两匣金饼倒出来,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 褚鹦拉着赵煊一起给那些伙计发金饼,每个人手上都拿到了沉甸甸的两三块——而这笔钱,他们家里用五六年都还能有余呢! 伙计们接过心心念念的金子后,叠声念着吉祥话,票号生意需要保密,他们都是家生子,不是主家从外面雇的帮工,但奴婢也需要钱,有更多的钱,才有更优渥的生活。 他们当然会觉得激动了。 赵煊倒没想到褚鹦会拉着他一起施恩,但褚鹦愿意这样做,他心里很是畅快,因而乖乖跟着褚鹦给伙计们发钱,但没有多说话,他可不是那种喜欢喧宾夺主的人。 豫昌源的管事们没有收到褚鹦和赵煊分发的金饼。 但他们的情绪非常稳定。 五娘子是个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人,不给他们发金子,一定是有更好的东西等着他们。 他们非常期待。 事实确实如此,在分发完金饼后,褚鹦打开最后一只匣子。 那只匣子里只放着叠放整齐的素色绢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杜秉他们看到素绢后全都喜笑颜开起来。 这东西,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东西? 是的,就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些东西。 建业医馆素馆的帖子,褚家京郊田庄学堂的入学函。前者可以保命,后者可以给家中子弟谋一个前程。 虽然前者与后者都是褚家的产业,但这种稀缺资源向来都是对外封锁的。若非想要收买人心,让杜秉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豫昌源鞍前马后,褚鹦绝不会拿出来赏赐属下。 因为褚赵联姻的事情,褚家的确向她开放了很多资源,但褚鹦心里有数,有来有往才是双赢,所以她不会提过分的要求,更不会总是要褚家破例占便宜。 那不是长久之道。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内情,知道这些机会的难得,杜秉他们才会格外激动。 前者还好,他们不会投胎,生来就不是豪富,一条烂命没了就没了;可后者,可是能让他们家的孩子读书识字,得以安身立命的机会啊! 虽说因为九品中正制,他们的孩子一辈子都做不了官,但能做小吏也是好的。说不定几代更迭后,鸡窝里就飞出金凤凰了呢! 退一万步说,在褚家为忠仆、门客家孩子设立的学堂里读过书后,就算没能当上小吏,也能像他们一样做褚家的管事,这样的生活不也很好吗? 要知道,管事的孩子可不一定还是管事。如果不识字,不会算数,脑袋不机灵,可是做不了田庄、铺面的管事,不用劳动就能赚钱养家的。 在地里刨食,在码头上扛大包,那样的生活是何等的艰辛!一滴汗摔八瓣,说不定也赚不来一家人的口粮! 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家孩子以后过那样的生活了。 褚鹦给的赏赐,让杜秉他们这些人或是双眼湿润、喉头哽咽,或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所有人都把手往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褚鹦递过来的丝绢。而在把丝绢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后,他们全都千恩万谢起来。 褚鹦笑吟吟地接受了管事和伙计们的感谢。 待人群散尽后,赵煊拍了拍褚鹦的肩膀:“我看那些丝绢里,好像还掺杂了别的东西?” 褚鹦抬眼睨他:“你怎么发现的?” 赵煊答道:“厚度不一样。” 又笑问道:“那东西是什么?” “是他们被划拨到我名下前的犯错证据,那东西是大父给我的。” “恩威并施,祸福莫测,我们阿鹦娘子真是好手段。” 凤凰令 第46节 褚鹦理了理赵煊玉佩上垂下的穗子。 她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赵赫之,你怕了?” 十足的挑衅。 赵煊朗声大笑:“我不怕,阿鹦,你什么样子我都不怕。”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阿鹦,我好期待你来掌我的家。 第42章 芳园筑就 “娘子瞧我这园林如何, 可比得上你家灿星?可比得上前晋金谷?” “我阿父的灿星园若是逍遥白鹤,殿下的百戏园便是华贵青鸾,都是仙界之鸟, 并无高下之别,却有君臣之分。各有特色, 俱为上品。” “至于石崇金谷……明昭觉得, 那石氏纵然豪富, 也难比拟帝宗。自然是公主的园子更胜一筹。” 时下正是暮春时分, 褚鹦穿着一身粉白色的、绣着杏花的潞绸衣裙,头上戴了几只以银为底托、以粉白水晶为装饰的蝴蝶发饰。 褚鹦这套衣饰不但活泼甜美, 还和春景适配, 显然用了很多心思。 隋国长公主重视戏园,视察园林时的装扮自然隆重, 不但穿了玫瑰紫色织锦绣鸾凤华服, 还戴了雍容华美的赤金宝石头面。褚鹦的这套打扮, 既能保证公主最出风头,不喧宾夺主,还颇有特色,不会让褚鹦沦为陪衬, 的确是非常合适的装扮。 所怪不得隋国长公主会喜欢褚鹦呢!谁会不喜欢说话好听、相貌美丽、做事贴心, 还能给你出主意的小朋友? 不过褚鹦夸奖隋国长公主园子的话, 倒还真不是社交辞令,而是发自内心的溢美与夸赞。 隋国长公主这处戏园坐落秦淮南岸,靠河临屿,占地广阔,园中处处是景,该精巧的地方精巧, 该堂皇的地方堂皇,修葺园林的匠人都出自少府,手艺绝对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 在没有任何名气加持的前提下,光倚靠景致,隋国长公主这处园林,就可以在都中众多园林中获得数一数二的排名了。 为了修建这处园子,隋国长公主拆了名下三座毗邻河畔的别业与一座土地肥美的田庄,最后合为一整片带水、带湖、带丘陵、带小岛的宽阔田土,又花费了半年的工期与大量钱帛心力,才将这座园林修葺得尽善尽美。 这样轩敞美丽的园林,值得褚鹦真心实意的美誉。所以公主发问时,褚鹦说百戏园远胜石崇的金谷园。但要褚鹦为了捧公主的场,就贬低自家的灿星园,那她断然是不会那样做的。 褚定远是名士,名士必然擅长清谈,举办清谈会必然需要经营举办固定的场地。褚定远经营出来的清谈场所,就是隋国长公主问话里那座名为灿星的园子。 在褚鹦心里,南梁没有比灿星园更好的园子。不为别的,只因灿星园是褚定远的心血。由阿父耗费心血,一点一点修葺布置的灿星佳园,纵然比不上公主的园子那样轩阔华美,但却独有一份宛若翩翩白鹤横渡寒塘的萧疏清雅。若论审美情趣的高雅与士族雅士居住的舒适程度,还是灿星园更胜一筹哩! 不过这些心里话,就没必要和正在兴头上的公主讲啦!谁建的园子谁欢喜嘛! 褚鹦这样想,隋国长公主自然也会这样想。 在隋国长公主心里,自家园子才是当世第一佳园。但百戏园终究只是新建的园子,无甚名气。 在褚鹦的评价里,她的百戏园可以与闻名建业的灿星园并驾齐驱,还能压金谷一头,隋国长公主已经很满意了。 再说了,隋国长公主还有一个隐秘的想法。褚鹦这个小娘子是褚定远的嫡亲女儿,她肯定觉得自家阿父的园子样样都好。 但褚鹦的真实想法真是这样吗?隋国长公主觉得,这个答案是否定的。她还不知道褚鹦吗?她这个小朋友最喜欢浓墨重彩与华服丽饰了! 若非亲亲相护,褚鹦肯定觉得百戏园比灿星园好很多…… 简而言之,隋国长公主已经把自己的园子排到了第一名,但她决定嘴上谦虚点,或许她可以跟褚鹦多夸夸褚定远的园子,这样既能照顾小朋友的心情,还能彰显一下自己的谦逊品德与宽广胸襟。 大概这就是一举两得的真意吧? 从戏园门口一直到园子里最大的建筑——一栋三层高的宽敞戏楼,一路上,这两个不同年龄段的女人都在礼貌互夸。而且,她们都觉得自己是既体贴又聪明的好人。 在某些方面,褚鹦和隋国长公主的脑回路惊人的一致。怪不得她们能做好朋友呢!虽然有些时候,人们会交性格互补的好朋友;但大多数时候,人们还是愿意和性格与自己相像的人交朋友的。 有共同爱好和共同话题,大家才愿意凑到一起玩,还不容易产生矛盾,一来二去的,总会变成好朋友。更何况,人是最喜爱自己的生物,又有谁会不喜欢自己的性格? 褚鹦如此,公主亦然。这都是人之常情,大多数人都无法免俗。 至于百戏园这个名字,是虞太后听到隋国长公主禀告的“由小及大,由下而上,由俗至雅”的党羽招揽计划后定下的。 百戏二字,取隋国长公主这处产业表演戏乐名目繁多之意,意思非常通俗易懂,杂耍百戏是建业民众唯一能够接触到的娱乐,百姓或许不知道什么是雅乐,什么是燕乐,但他们一定晓得百戏是什么东西,这个名字的意思,他们全都明白。 虞太后定下的百戏二字,正契合计划中“由俗至雅”的目的。若百戏园成功,他日隋国长公主就可以通过百戏园的名义出门义演、施粥、施药,从而博取民间的爱戴拥护之情,进而让园林演变成虞太后通向民间的窗口。 女人的身份虽是限制,但同样是掩护。没人会在意一个女人备受百姓爱戴的事情,即便这个女人是一位公主。 虞太后想到了这点,褚鹦同样能想到这点,公主都会被人轻视,世家娘子得到百姓爱戴就更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褚鹦对这句话的理解远比虞太后深刻。针对百姓,针对流民,褚鹦已经做了一些安排。布场施粥是一例,这件事日后褚鹦还会继续做下去。但是百戏园是公主的产业,不论太后有什么打算,褚鹦都不会捞过界的。 太后的青睐与公主的举荐是褚鹦为公主出谋划策的报酬,褚鹦收到了这份报酬,就不会有别的野望。她才不会蠢到什么都想插一手呢! 当然了,虞太后想的那些事情,都要在百戏园成功的前提下进行。如果百戏园失败了,那就万事皆休,这些后续的计划就不用提及了。 所以隋国长公主没和褚鹦多讲虞太后的畅想,但褚鹦听到百戏园的名字后,就自发地想了很多。 她没有猜出虞太后全部设想的能力,但她能看出虞太后的某些倾向,比如说,娘娘没把公主殿下的尝试建设的戏园当做一场乱剧。 这就足矣。 有了太后的加持,百戏园将不再是公主一时兴起的尝试,而会演变成一项可以长期维持的产业。 而且,这份产业越兴旺,公主与太后就会越发记得这份产业的源头来自她褚某的设想。 这对褚鹦来说是有好处的。 水晶蝴蝶上垂下来的珠穗与褚鹦心里的想法一起晃晃悠悠,褚鹦做出了论断,那就是,她可以对百戏园抱以更大的期待了。 而当褚鹦跟在隋国长公主身后,走进这座三层的戏楼后,褚鹦就看到一楼堂厅里坐落着一座座宏大的戏台。 而在二楼、三楼隔出了一处又一处风情独特、规模不小的雅间,整栋建筑大约能容纳几千人,珍物随处可见,香花处处传芬,宛若台城临民间,犹如天宫辞玉阙,装饰得极其美丽。 是那种没人能否认的美丽。 虽然楼宇内外华贵异常,但珍物奇花错落有致、色彩搭配极其协调,所以没人会把这种极致的华贵定义为俗气,所有人看到这处堂厅,第一印象都会是灼灼生辉、光耀华堂的场景。 褚鹦都有些瞠目结舌了,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褚家的嫁妆与赵家的聘礼里面都有世上少见的奇珍,而这些东西现在都属于她。 有眼界且拥有财宝的人,很难会对外物眼红,可是,纵然如此,褚鹦也从未见过拿奇珍异宝当做漫山遍野的野杏山桃,肆意装点楼宇屋舍的遮奢做派。 隋国长公主果然深受太后千岁恩宠。 单凭一位公主的财力,可没办法摆出这般阔气的排场。 就在褚鹦暗自感叹公主的得宠程度时,隋国长公主拊掌唤人过来表演、备宴,又拉着褚鹦入席安坐下来。 待到酒菜果柰被明眸皓齿的侍女端上来时,隋国长公主指着戏台上歌唱的伶人道:“戏园吸引客人,要楼阁华美,要玉音佳人,但最重要的,还是可以传唱天下的华词。” “这最后一点还要依靠娘子,这半年来,娘子的诗赋与曲子词风靡建业,不论是赵家园林之赋,还是叹息黎民之文,亦或是与赵家郎君酬唱的曲子词,都引人注目奔走,诱人眺望传唱!” “如今百戏园林已成,不知娘子有何新词赠我?我还等着给娘子分润红利买花,稚子她也等着娘子兑现承诺,分她零用钱呢。” 褚鹦笑道:“殿下过誉了,殿下的戏园华美若天宫、伶人色艺如秋娘,就算没有我的词章,也必然能风靡建业,大赚利是,吸引人才,为陛下引来凤凰的。” “不过我一直都把殿下的事情放在心上,已写好十首《西江月》曲词,其中既有才子佳人、吟风弄月的曲子,也有咏古怀史,歌颂壮志的新辞。公主可以看看,能用就用,不能便黜。若是不能用,我回家找我家亲长兄弟为公主再做新篇!” 褚鹦话音刚落,阿谷就把誊抄褚鹦词曲的绢帛双手奉与隋国长公主。 隋国长公主接过绢帛,却见绢帛上面有着漂亮的字迹:“几处蝉鸣高树,一庭槐影幽窗。冰盘初上小回廊,风动芙蕖微响……” 何等美妙的词,何等美妙的比喻。 隋国长公主再次感叹,褚鹦的确有着一支生花妙笔,她和江淹一样有才华,不……不对,这么想可不吉利,江淹可能“江郎才尽”,但褚鹦是不会“褚娘才尽”的! “阿鹦,多谢你的词章!我心里想,这首词一定能博得满堂彩的!” “殿下,我也期望如此。” 第43章 无核甜杏 褚鹦不是很在意隋国公主能通过百戏园招揽多少党羽学士, 也没有分润这方面好处的意思。 因为褚定远已经把灿星园移交给儿女们打理了,褚鹦有获得人才的渠道,清谈会中人才济济, 褚鹦没必要觊觎公主的盘中餐。 不过,要真论起来, 褚鹦很难得到正统学士的效力。毕竟她是女子, 皇家的女子想要掌权, 尚要被人讥之为牝鸡司晨, 更别提褚鹦这个臣子家的小娘子了 不过褚鹦的身份地位又很高,现在是褚家的娘子, 未来是赵家的宗妇, 能力又很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她将成为太后麾下的女官。 而这些身份, 这些前提条件, 又让事情有了新的可能。 如果赵家发展得好,在这乱世之中,赵元英能虎踞豫、徐之地,获得与桓温、郗谙在东晋时局中等价齐观的地位。 如果太后格外看中女官的发展, 褚鹦又能借势而起成为太后的心腹的话, 褚鹦自然就能以女子之身, 招揽门客为自家效力了。 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的话,自然就万事皆休。就算她褚某痴心妄想,想要掺和到百戏园的事情里面去,也会被无情地剁掉爪子。 褚鹦想得很明白,如果她本人发展不顺、赵家也发展不顺,她就会退而求其次, 先经营好自己的清名才名与慈名,保证自己立身的根本,再跑去抱紧父兄的大腿,保证自己一生的安稳。 最多再做点生意,经营好田庄赚点钱、享点福,这就足矣。 虽说褚鹦有很多志向想要达成,也有很多愿望想要实现,但是未胜之前先思败绩,是褚鹦一贯的行事准则,她当然会考虑遭遇坎坷、挫折,甚至彻底失败的情况了。 只有考虑周全,遇到挫折时才不会一蹶不振。褚鹦希望,不论遇到多么糟糕的事情,她都能拥有再次爬起来的心境与准备。 褚鹦三兄妹接手灿星园的事情很隐秘,隋国长公主并不知情,即便知道了,她也不会深问,因为那么做太失礼了。 眼下,她正沉浸在美妙词章当中。事实上,看到褚鹦的十曲《西江月》后,隋国长公主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褚鹦词章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显然写时很用心,半点都没敷衍她这个朋友。 在这十首《西江月》唱词里,有些雅致,有些通俗,有些堂皇,但都朗朗上口,用词精妙。 光是口诵,不用配乐,就足以口噙余香,足以让人想象到,这些曲子配乐后,会有多么好听。 而且,这十支曲子里还有一首风格格外活泼、描述新嫁娘生活的曲词。隋国长公主猜测,这支曲子不但能博得满堂彩,在民间的传唱度估计也会很高……这就更好、更妙了,更有利于达成她的各种目的。 至于百戏园会不会成功? 这种低水平的问题根本不用问,有百戏佳园丽饰,有云韶府与教坊司出身的、色艺双全的伶人,还有褚鹦这字字珠玑的曲子词,百戏园的成功,已经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隋国长公主已经能够想象到,百戏园对外经营后,园中将有多少客人,她将赚到多少钱帛,以及她宣布千金买赋时,会有多少才子入她觳中,并在她的操作下变成母后的簇拥者了! 母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一定要让这些伶人好好准备褚鹦送来的这些曲子! 因为隋国长公主很喜欢褚鹦的十只曲子,褚鹦在百戏园里玩了一整天后,又收到到不少酬谢礼物。 凤凰令 第47节 酬金俗物,在褚鹦眼里只是平平。她喜欢的是公主送她的衣料和果品。 宫里赏赐下来粉白、水绿衣料,既柔软又漂亮,很适合在春天穿。驸马名下果园里品种独特,味道清甜的杏子也很不错。 名种难得。 褚家种的桃子味道很好,但杏子远远比不上王家的。 褚鹦很喜欢这种王家独有的甜杏。 回家后,褚鹦就让人去取一点杏子洗了端上来。 听到吩咐的婢女立刻去了。 而当该婢女去库房打开公主府送过来的竹编篮子时,她发出了一声极其惊奇的感叹。 手脚麻利地洗好杏子,用玉盘装好端到室内后,小婢女向褚鹦禀告道:“阿谷娘子,公主送的杏子没去核。” 褚鹦和阿谷、阿麦都有些惊讶了! 居然没去核吗?公主好大方。 《世说新语》里记载:“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意思就是王戎在卖自家甜李子的时候会提前把核钻掉,然后再出售,省得人家得到自家的好品种。 这篇虽然列在《俭啬》篇里,暗含贬义,但在现实中,这样做的人家数不胜数,若是寻常甜果,带核卖也就带核卖了,但若是口味极佳、人无我有的品种,大多数人都会做出与王戎同样的选择。 王家的甜杏就属于“人无我有”的品种,先帝都夸过王家的杏子好,还专门移栽了几棵树到台城里呢! 当然,除了皇家外,建业内很少有人能得到王家的树苗与种子。 褚鹦这回可算是赚大了。 她不会把杏子拿出去卖,为了钱招惹王家人的不喜,甚至给公主添麻烦,是很不划算的选择。但问题是,她很喜欢吃这种杏子啊! 王家人卖得那么贵,她早都不想付这份果品钱了。 一旦种成了,她自己就能省不少果品钱,还能送给家里人吃,品种好的果品也是一份很体面的小礼物,现在这个世道,没人不喜欢口味清甜的果子。 阿谷、阿麦她们也不用舍不得吃果子了。 王家卖的甜杏价格不便宜,自家种的甜杏就半个铜钱都不用花了。 “把果核给田庄里老道的果农送去,让他们好好琢磨育苗种树的事。若种成了这杏树,我重重有赏!” 阿谷和阿麦喜滋滋地应是。 她们把果核装好后,刚要去找平日里去田庄那边收租的健仆,就听褚鹦叫住她们道:“对了,记得吩咐下去,果核绝不许外流。” “若把树种出来了,咱们也不卖果子。记得叫匠户那边研究一下怎么做好吃的杏子果脯和好闻的杏子香饵。公主送我们种子,是一片好意,所以咱们不能去抢王家的生意,给公主添麻烦。” 虽然对公主来说,王家的小小不满根本就无关痛痒,算不上什么大事。若非如此,公主就不会送她带有种子的杏子了。 但为人臣子,最好还是不要总给主上添麻烦,更不要把人情消磨在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上。 虽说公主不是她褚某的主上吧,但既然有心在太后门下做事,就最好不要让公主烦心,更何况,公主还是她的朋友呢。 朋友的心情,也是要考虑到的事情呀! “诺。” 阿谷、阿麦齐声称诺,表示自己晓得了。 然后,她们才带着装有种子的锦囊出门,去交代平日往返于白鹤坊与京郊田庄的健仆前往田庄,吩咐庄户们完成褚鹦吩咐下来的任务。 想来,接下来要忙忙碌碌的人,将不只有百戏园的伶人、舞娘与健仆了,大抵还会有褚鹦田庄里的果农与匠户。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不但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季节,也是一个格外忙碌的季节啊! 或许是因为今年春天天气比较温暖,或许是因为赵元英针对贺拔鲜卑的守城战取得了胜利,皇帝人逢喜事精神爽,头风复发的次数少了许多。 不但脸色好了,病色去了,人都能下地行走了。每当身体舒服的时候,皇帝甚至能勉力上朝听政了。 虽说因为头隐隐作痛的缘故,皇帝无法集中注意力听政、思考,更没有办法给出什么英明的意见,虽说太后依旧要垂帘听政,皇帝上朝的次数依旧不是很多,但比起去年冬天一直都见不到皇帝的情形,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看起来,要比之前好很多。 虞太后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说不定是漫天神佛显灵呢! 于是她从私库出钱,给佛寺里的佛陀、道观里的真君塑了金身还愿,又给太医们发了一笔极其丰厚的赏钱,嘱咐他们照顾好皇帝,若皇帝的病情有好转,宫里的赏赐只会更加丰厚。 就连去年立下的小太子伯瑛,也得到了虞太后格外的欢喜。 在她看来,小太子是很有福气的。 瞧,立完太子后,简亲王老实了不少,皇帝的身体也好了一些。这既是神佛庇佑,也有太子伯瑛冲喜的功劳! 小太子既能给他父皇冲喜,又能给梁朝冲喜,自然是很有福气的。 而除了冲喜外,太子的存在,本身就能安定人心。 去年年末时,列位相公与公主背后的那位小谋士都说过,因为大雪与匈奴人的劫掠,今年开春时候,北边胡人可能南下征伐边境。 如同他们这些聪明人所预料的那样,北边一线不少城池都受到了不同部族的攻伐,幸运的是,赵元英很是骁勇,不但守住了豫州的城池,还冲散了鲜卑人的先头部队。 南梁已经得到了第一份捷报,老天爷终究还是庇佑魏家,庇佑南梁的! 而太子稳定人心的作用,在这场局部战争发生的时候,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如果国本未定,国家战事四起时,宗室可能蠢蠢欲动,匪徒甚至可能揭竿造反,但国本已定,南梁传承有序,利用战争挑起波澜的人,比虞太后设想的要少了许多。 至少简亲王,和很容易产生匪徒的江表之地,现在都很老实。 虞太后的头痛程度也大大降低了。 看到这些肉眼可见的好处后,虞太后愈发觉得褚蕴之是个既有远见、又很果断的大臣了。 若没有远见,不会想到立国本的事情;若不够果断,也不会抓住二王连宗,威逼帝权的机会,主动向她靠拢。 而现在,太子已定,皇帝的身体又好了些,虞太后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可就在这时,铜匮中,有几道石破天惊的奏疏,踩着春天的尾巴,携着夏天的燥热,击碎了虞太后的侥幸心理,也击碎了现有的平静。 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绝对是有大道理的。 简亲王和太后斗了那么多年,太后都没能把人赶出建业,如今不过是遇到了小小挫折,他怎么可能会坐以待毙呢? 第44章 雨中死谏 大雨哗啦啦下着, 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一般,天空阴沉沉的,颜色像铅灰色的箭矢, 像灰雁的腹羽,更像有些人糟糕透顶的心情, 晦暗得无边无际。 这是建业城内春末夏初的第一场大雨。 在南方, 这样大的春雨很少见。而在这场难得一见的大雨中, 跪着一个个朱紫青蓝颜色的身影。 放眼望去, 从丹陛到汉白石铺陈的广阔场地,乌泱泱的连成一片, 全都是御史台出身的执拗谏官。 他们被雨水淋透, 跪在那里,狼狈至极。他们身上官袍湿哒哒的, 紧紧贴在身上, 显现出一条条狼狈的褶皱。官帽被雨水淋透, 官帽下面,或乌黑或花白的发髻里,夹杂着被体温温热的雨水。 甚至有人开始打起了喷嚏。 而这是风寒的预兆。 考虑到建业疾医诊治风寒的成功率,这个预兆相当不妙了。他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就是离开这里, 回家喝一碗预防风寒的汤药。 但没有人离开,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无法善了了。 领头的御史台副使都做出以头抢地,死谏万寿、长乐两宫这种极端的事情了,太后怎么可能对他们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而他们这些台谏官, 全都无路可退。 不是因为他们弹劾了皇帝,而是因为他们弹劾的事情是皇帝变成了汉哀帝,豢养男宠、怙恶不悛,质疑的事情是皇帝让男宠出入宫帷,皇帝身体糟糕很难有子,所以,包括太子在内的几个小皇子血统有疑。 这样大的事情,太后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若太后退步,就等于皇家承认了御史台的弹劾没有任何问题。 皇帝有疾,还宠爱男宠不肖贤主,皇嗣的血统更存有疑虑。在这种情况下,皇帝怎么可能坐稳龙椅? 太后不会退,而他们也没有办法退。 其实,一开始得到皇帝豢养男宠的确切证据,发现太后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后,御史台这边只是往铜匮里投了密折,希望太后好好教育皇帝。 因为他们都知道,皇帝根本不看奏折,若想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最好还是找太后娘娘。 这件事对国朝事体和皇家威严都不利,现在北面边境上的战争还没有彻底结束,如果秘密泄露,谁知道民间因为立国本一事安分下去的匪寇、邬主和土人会不会又趁机作乱? 他们不会故意把消息泄露出去。 大家想的很好,可事情很不顺利。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又跑到御史台撞柱而死,揭露皇帝豢养男宠、皇妃私通诞子隐秘的宫人,彻底搅乱了御史台原定的打算。 紧接着,他们投入铜匮的密折,也被人泄露出去了。 可怕的、足以吸引朝野全部视线的宫内隐秘,瞬间人尽皆知。他们这些台谏官,不得不通过公开上谏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们得证明自己不是为昏君遮掩的奸佞小人。 可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太后也有太后的立场。一听到他们上谏的内容,向来性情宽厚的太后娘娘第一次在殿上露出阴沉的表情,她不但矢口否认他们的弹劾,还让人打了上谏者的板子。 意外又一次发生了。 太后不过让人打了十余板,那人却死在了午门外。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有忠心者、正义者、愣头青、野心家冒死上谏,谁都分不清上谏者的真实身份。 太后也分不清,于是又一次冷血镇压开始了。为了让臣子服输,太后甚至重用了她最不喜欢的太监。 君臣矛盾进一步升级。 要知道,很多大臣觉得太后还不错,就是因为太后厌恶宦官。 大臣们可都是读过史书的,知道汉朝末年宦官当权的黑暗历史,知道这对朝廷,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世家文人、外朝臣子有多么大坏处。 但太后现在,居然连宦官都用上了。 于是乎,太后愈压制,臣子愈反抗;臣子愈反抗,太后愈压制。 君臣双方,竟然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眼下这样的极端境地。 因而,御史台的这些谏官根本没有办法退步。 今日若退步,若为皇帝辩驳,为太后唱赞歌,他日史笔无情,他们的名字必然会被史官刻在耻辱柱上。 到时候,不只自己的名声,家族的世代经营的名声都会遭到污损。 凤凰令 第48节 士族子弟最在意的是什么?肯定是家族的传承。 自己死了也就死了,但家族的根基,却是万万损毁不得的。 所以说,对于这些暴露于滂沱大雨中的台谏官来说,除了硬着头皮拼一把,跑来冬雀门前死谏,逼迫皇帝与太后“承认”错误外,他们别无他路。 若苍天不幸,太后决定放弃朝野拥护与煌煌圣名,决定要血腥镇压,把他们关进监狱,流放边疆,甚至斩首,他们都认了;若是他们直接病死在这场大雨中,不用经历流放或酷刑,那就更好一些。 总之,为了生前身后名,为了家族后代,他们绝对不可能自打嘴巴,把说出去的弹劾收回去…… 长乐宫中,虞太后暴怒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贺拔鲜卑与羯胡侵扰边境,赵元英守住了城防,豫州因而无乱,但江州那边的废物可没有赵某的本事!哀家刚把萧将军派过去驰援边军,你们就要造反吗?” “韦诏,你怎么管的御史台!还有你,王正清,你是六位大相公里排第一位的首揆,你说说,这世上有臣子威逼君主的道理吗?” 她把一堆写来“劝谏”皇帝的奏折扔到面前的几位高官脚下:“带着这些东西,把事情处理清楚。哀家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世家之人,全都是以直邀名之辈,恨不得把哀家,把皇帝敲髓吸血,好养肥自己!” “今天不把冬雀门前的人送走,哀家明天就把他们全都下牢!今日的事情一出,煌煌史册上,哀家的名声已经好不了了。以后,哀家也不怕自己的名声更糟些。” 虞太后盯着自己面前的几位重臣,语气阴冷地道:“荆杖上有利刺,哀家这个做母亲、做祖母的老人,总要为皇帝、太子除去木刺。省得日后魏家皇帝为臣子辖制,终日竟为傀儡。” 这句话说的相当重了。 虞太后临朝以来,从来没有发出过如此尖锐的威胁。 但这又非常正常。 面对台谏对皇帝苗裔血统的质疑,太后怎么可能不觉得刺耳?怎么可能不觉得自己的地位乃至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胁? 面对这样的攻击与质疑,太后做出任何反击,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从长乐宫出来后,不论是王正清、郑戏才、褚蕴之他们这几位相公,还是御史台大夫韦诏,脸色都相当难看,尤其是韦诏,他的脸色最难看,瞧着已经比深渊里的潭水还要黑沉了。 而在众人离开九重深宫,回到台城内相公们常处的值房后,沈哲悄悄来到褚蕴之这里,与他商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玉山,你怎么看现在的局势?按照得利者反推,筹谋这件事情的十有八九是简亲王。可我们没有半点证据证明是他在搞鬼。” 先帝时期,皇帝没出生时,简亲王能在都中上蹿下跳,是因为他与先帝血缘最近,又是皇帝与世家都能接受的人选,所以被先帝选为帝裔。 身份不同,自然能够积聚力量。 所以简亲王身边围了许多人。 至于其他几位身份合适的宗室为什么不被接受? 他们要么在外执掌了一些权力不好控制,要么性情古怪根本不是正常人,简亲王条件就比他们合适很多,而且性情温和,看着就是仁君苗子。 实话实说,他们这些臣子当年也和简亲王这位“半君”君臣相得过。 谁会不喜欢礼贤下士,先天不足的未来皇帝呢? 可问题是,后面皇帝有了亲生儿子,简亲王就被抛弃了。 对先帝来说,有了亲儿子后,简亲王从过继来的后裔,变成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围绕在简亲王身边的世家有很多,牵扯得还深,先帝不得不给他们时间,让他们与简亲王慢慢切割关系。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帝室偏安,权威不盛,先帝不得不考虑世家的想法,不能直接处理简亲王。 结果这么一等,没等到先帝处理简亲王的机会,先帝就没了。 刚临朝的虞太后可不像现在这样手腕老练,简亲王的势力,就这样保存了下来。 因为先帝一直都防备着宗王,所以军队的控制权一直都在太后手里,褚蕴之断言简亲王反不了,这是真知灼见。 可简亲王尾大不掉,时不时就能给太后来一下狠的,也是现实。但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问题是,谁都没有想到,宫里病恹恹的皇帝居然还有这么疯狂的爱好与这么大的把柄。 而这个把柄,还被简亲王拿到了手里。 沈家与褚家在立国本一事上站在了太后一边,虽然没和虞太后深度绑定,但若太后威严全失,皇帝苗裔血统有疑,对褚、沈与王、郑等人争权是极其不利的。 所以沈哲才来找褚蕴之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不是利益相关,沈哲才不会关心太后的怒火与难堪。 他是标准的世家家主,只管自家痛快,家族富庶,少有关心帝王尊严与民间疾苦的时候。 换句话说,他是官,但不是青天大老爷。 他和褚蕴之,和王正清他们不一样。 “皇帝养男宠,这件事可大可小。不过是魏家天子从未有过这样的爱好,所以台谏那边才如此大惊小怪。若是换了汉朝,又有谁会觉得这是大事?天子的男宠们又没像董贤一样为官做宰!” “真正的问题在于几位皇子皇女的血脉,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宫人拿着皇妃私通的证据跑到御史台衙门撞柱而亡。她是怎么冒出来的?是谁在利用她作祟?” “我们都知道,那个人是简亲王找出来的,可简亲王把首尾收拾得很干净。这些天我派人查过,两个王家、郑家,还有娘娘,他们都不可能不查,但显然,他们也什么都没有查到。” 褚蕴之捏了捏鼻梁,缓解自己的头痛:“帝室血统有疑,民间的风言风语是止不住的。这种事情,绝不能陷入自证的陷阱。为今之计,大概只有让娘娘去哭庙了。” “太子生得像陛下,只希望他以后越长越像陛下,这也算不是办法的办法了。现在我们要搞清楚的是,两位王相公和郑相公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们属意简亲王……” 那太后就不用哭庙了。 若简亲王占据了那么大的优势,太后和皇帝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靠半数羽林卫的优势,在这台城春禁里,与对方真刀实枪地做过一场。 第45章 冬雀门前 在几位相公整理好仪容后, 或者说,在几位相公分别与盟友商议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后,他们纷纷来到明堂探讨对策。 褚蕴之来到王正清身边, 附耳低声道:“刚刚我派人去公厨,吩咐那边的人准备了姜汤给外面那些台谏官送过去了。” 在联姻失败与立国本一事的成功后, 王家与褚家就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虽说世家间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家的关系不会因为道路选择不同就变得糟糕透顶, 褚家和韦家分歧那么大, 都没有撕破脸皮,更别说褚家与王家了。 但不同的选择势必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褚蕴之想独立山头, 就不可能与王正清没有冲突。在这种情况下,褚家与王家的关系不复以往, 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可人情关系的冷淡, 不会影响褚蕴之本人的能力, 更不会影响褚蕴之能力带来的积极影响。 今天,褚蕴之的细心安排就让王正清心头松快了不少。 能减少风寒的概率,降低恶劣事件的影响总是好的,而且姜汤这种东西, 喝不好喝不坏的, 比汤药的风险要低很多。 王正清觉得自己心头阴霾散去些许, 而这都是褚某的功劳。 是啊,褚玉山做事总是这样贴心,想得总是这样周到的。若非如此,当初他就不会专门和褚某交好了。 可惜褚某怀揣着振兴家族的野望,心气极高,是不可能屈居人下的。 否则, 他们的友好关系还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真是可惜。 眼下情势紧急,倒也没有太多时间留给王正清感慨。 他对褚蕴之点了点头,眉眼稍微放松了些。 王正清表情上的变化,几乎微不可查。但褚蕴之擅长察言观色,又和王正清做过朋友,因而,他很快就发现,听到他的话后,王正清的神情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 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征兆,二王刚刚连宗,正是关系打得火热的时候。只要王正清短期内没异动,王望南就也不会有异动。 郑戏才最会察言观色,新上来的杨铨根基不稳,就算他们中间已经有人把重注投给简亲王,大概也会看二王的脸色。 四比二,明堂之内,优势还在皇帝正统一方。 如此一来,事态或许能够得到平息…… 不白刃见血总是好的,若真发生宫变,鹿死谁手,就真的尚未可知了。 不怪褚蕴之担心二王的立场。 要知道,王正清不但有尚主的儿子,还有在简亲王府做侧妃,并且生下儿子的侄女。 两头下注,虽有首鼠两端之嫌。但结果总不会差。不论谁赢,王家的根基都不会受到损伤。褚家底蕴不深,可比不得他们王家稳如泰山。 看到王正清的态度,褚蕴之悬着的心微微落地。不出意外的情况下,王家不会投靠简亲王那根危木。 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么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冬雀们前那群人劝走,否则局势只会继续恶化下去,怒火中烧的太后娘娘,是很难冷静下来,配合他们这些外朝臣子平息局势的。 顶级政客想出来的问题解决办法,大多数时候都惊人的一致。 前提是他们目的相同。 现在,与褚蕴之目的相同的王正清也觉得,让太后哭庙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让冬雀门前的人尽快退下去。 从长乐宫出门后,韦诏就已经跑去冬雀门那边,再次劝说他手下那些台谏官了。 王正清他们期盼着韦诏能带来好消息,但又知道这希望渺茫,韦诏要是能管住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今日冬雀门前,就不会有这样一场乱局。 十有八九,御史大夫要做无用功了。 风助雨势,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若是平常时候,褚蕴之他们或是会生出欣赏雨景的闲情,或是会生出“春雨贵如油”,今年年景不错的感慨,但现在,他们只觉外面的雨点像鼓声,急促,低沉,惑乱人心,让人喘不过气来。 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明堂内等待的几人抬眼望去,只见韦诏身上沾着雨水,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瞧着很狼狈,意气更是低迷:“不肯走,一个都不肯走,尤其是陆宁那个貉奴,半步不肯退却!” ”娘娘有一句话说得对,他们这是以直邀名!陆某这是吃定我了。” 时人延续前晋传统,南人讥讽北人,便唤之北伧,北人讥讽南人,便唤之貉奴。 历朝历代,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关系都不好。南梁偏安东南后,更是复刻了东晋故事。北方的侨姓高门觉得南方吴姓高门家传不够高贵悠久,南方的吴姓高门觉得侨姓高门是过来要饭的,互相鄙薄,已是常事。 “韦台宪,现在不是意气相争的时候!陆某和你是怎么说的?“ 郑戏才本家是侨姓,母族与妻族都是吴姓,向来都是弥合南北矛盾的那一派人。 他不喜欢听韦诏讲这些怪话。 更何况现在御史台出了大纰漏,韦诏也没有资格讲这些怪话。 “能说什么,无非是帝室血统不可紊乱,请皇家证明三位皇子血统没有差错。” 凤凰令 第49节 “如果不能,就请求陛下杀掉所有男宠与私通妃嫔,与千秋宫皇后娘娘早日诞下嫡子,再废掉三位血统不清的皇子身份……”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小皇子哪是说有就有的?陆某是把孩子当菘菜了?还有,不能证明血统,就要废掉所有皇子的身份地位,他还真是狠啊!韦诏,怪不得你压不住他呢!你可真是……” 沈哲的语气一点都不严肃,说的话更是乱七八糟。 但核心意思是对的,那就是不能满足陆宁的要求。 半点都不行。 “沈相公,郑相公要韦某不要意气相争,我也要你不要意气相争。你总要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在这里奚落韦大夫,就能把冬雀门前的人送走了?” “我却不信,你还有这样的神术。” 沈哲:…… 好吧,好吧。 我沈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可以抱着躺平的大腿,就给你褚某人一些面子吧。 沈哲闭嘴了。 王正清见他们几个官司打完了,直接开口做出了决定:“既然顶头上司亲自去都没用,就让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过去吧。” “伞也不必打,若他们都是忠臣,总不会在眼下这个时候,让咱们几个老骨头倒下。” 内有男宠、血统之乱,外有羯胡、鲜卑之危,南梁的御史可以死无数个,但外朝的相公们还要稳定政局、筹办边境的粮秣,一个都不能死。 国家多难,需要台谏官们退让一步,这个台阶已经足够了,比台谏官们怕了太后,担心白刃见血好听得多。 “首揆说得对,我听首揆的。” 因为自己和王正清都姓王,王望南不叫王正清王相公。 他原来叫王正清王中书,现在两家连宗,王望南有意抬抬王正清的地位,每每张口就是首揆二字,倒是叫其他几位相公牙酸。 不过没人反驳王望南的话,王正清的办法,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于是大家纷纷称是。 褚蕴之又补充道:“出门前还是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总不能真染上风寒。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倒不要紧,但眼下朝廷这堆烂摊子,却是离不得人。” 谁都不想真生病,所以,所有人出门前,都捏着鼻子灌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待到身子暖起来后,众人才带着属官出门。 行至冬雀门,王正清等人全都走出了雨伞笼罩的范围之内。 而为他们撑伞的属官互相对视一眼,全都不约而同地把伞扔到了一旁。身为南梁宰辅的顶头上司都不打伞了,他们这些下品小喽啰,哪敢不跟大佬们同呼吸、共命运的道理? 王正清他们没有心思理会属官们的想法,他们直接走到冬雀门前,决计劝走那些台谏官,就这样,几位俸禄几千石的紫袍大员冒着大雨,站到了在众位台谏官面前。 年纪最老的王望南头发都有些花白了,雨水打湿了他的眉毛,让他变得和刚刚的韦诏一样狼狈。 不少台谏官都不忍心地错过了眼,他们都是小年轻,身子骨儿熬得起,但老王相公他,年纪都快赶上他们家大父了。他们怎么可能忍心看他在这里淋雨呢? 首先发话的人是王正清,他是排名第一的大相公,自然要由他先发话。 “众位台谏官的忠心耿耿,我等心里都知道,朝廷里出了这样的大事,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今日大雨滂沱,你们定在今日上谏,是要在这里站到生病、站到去世,进而威逼君上吗?” 陆宁冷笑道:“王相公,妖孽祸国有数,皇家血统不可有疑。臣下泣血恳求,诛杀佞幸,肃清朝纲……” 褚蕴之打断他道:“臣子可以上谏,但是死谏却不明智。我知道,陆副使都是为了王事,断无以直邀名之心。可逼迫君上逼破到让王相公出来劝你们,这本身就已经误了朝廷运转与前线大事了!” 郑戏才、王望南等人纷纷附和王正清与褚蕴之的话,这个道“早点回去,太后会处理必须爱的男宠”,那个劝“太子的相貌甚肖陛下,没有皇子血统有疑”。 这个暗示再闹下去就收不了场了,那个暗中威胁,如果你们不回去,我们几个老骨头陪着你们一起等,大不了大家一起感染风寒算了。 在冬雀门前的大雨声都压不住底下沸沸汤汤的议论声时,王正清这个大相公给了众人一道体面的台阶。 他说江州一带又传来了战报,前线的形势并不好,请众位谏官为了边疆安稳与南梁社稷,不要继续闹下去了。 如果继续闹下去,只会让国朝少了栋梁,只会顺了挑动风波者的心意。 这个理由足够有分量,当然,韦诏不是没说过这些话。 但他说话分量不够,就算他能把话说出花儿来也没用。 六位相公冒雨出门,以国事劝台谏官们相忍为国。这虽比不上太后采纳他们的建议,但也不差什么了。 至少他们今日离去,依旧能够保住家族名声。 而太后与相公们的仇视,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将这项坏处置之度外了,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而那些真正忠心的人,在听到列位相公一再提起战事时,就决定要听从相公们的劝告了。 领头的陆宁倒不想退。 但下面的御史已经有人站出来说“我们听相公们的话,只是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要有处理结果的”,更有人默默作了一个长揖,直接扬长而去,远离了冬雀门。 大势已去,陆宁他不想退也得退了。 这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虞太后、相公们,还有韦诏,没有人会放过他。 不过无所谓,他本身就是弃子。 被简亲王握着罪状把柄的陆宁,只能心甘情愿地过来做弃子。 比起抄家灭族的大罪,或被简亲王当做傀儡一样操纵一生,还是一次性的交易来得划算。 虽然这代价,是他陆宁的命。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太后哭庙,阿鹦会出场。等阿鹦做了女官后,就不会有涉及朝政的剧情里,女主无法出场的情况啦。 第46章 太后哭庙 长乐宫里, 褚鹦眼疾手快地拦下即将撞柱的谢妃。 褚鹦最近正在和赵煊学剑。 习武之后,褚鹦手劲大了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褚鹦的力气, 绝不是深居内宫、养尊处优的娘娘们所能比拟的。 身娇体贵的谢妃,当然挣不脱褚鹦的手劲。 有褚鹦及时阻拦, 谢妃在长乐宫里撞柱以证清白的计划戛然而止了。 这个计划虽愚蠢, 却是谢妃最信任的嬷嬷想出来的主意。 六神无主的谢妃把这个主意当做救命稻草, 而褚鹦抽走了“救命稻草”, 谢妃焉能不恨她? 她恶狠狠地瞪着褚鹦,褚鹦却不理会谢妃的眼神。 只叹道:“自戕是大罪, 谢妃娘娘, 您这可使不得啊!” 褚鹦的语气不算沉重,但她的心情却十分糟糕。 宫中娘娘们的衣服上, 必然有金银线绣制的纹样。 谢妃的宫装上, 就用掺了金线的红丝线绣了大幅的海棠花, 褚鹦的手被谢妃袖子上的海棠绣纹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着,怎么可能保有好心情? 谢妃力气不大,挣不脱褚鹦攥着她胳膊的手。但她的衣服给褚鹦带来的疼痛, 远比她逃脱、挣扎的动作带来的疼痛严重。褚鹦心想, 这还真是可恨, 可她不能松手,要是谢妃真死了,事情可就糟糕了。 所幸她的手没被金线绣纹划出血,褚鹦苦中作乐地想。 但这又算什么好消息呢? 谢妃娘娘自证清白的办法太愚蠢了,褚鹦很难喜欢想出来这样办法的笨蛋。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褚鹦愿意做一个宽容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天生聪明的, 甚至有人天生就笨一些,她都能理解。 可在眼下的危急情况下,褚鹦没办法心平气和地看待拖己方后腿的谢妃。 外朝相公们尚在苦思冥想,如何不让皇家自证清白、授人以柄,谢妃她却跑来撞柱? 何妃是太子生母,首当其冲,尚且稳得住阵脚。谢妃只是三皇子之母,却忍耐不住,还跑来太后宫里自戕? 这岂不是自己撞入阴谋家的陷阱。 大家本就焦头烂额,遇到谢妃这个意外后,谁能忍得住不生气呢? 反正太后是忍不住的。 刚刚谢妃还是跑过来,跪在殿外哭诉冤情的可怜妃子,若非如此,太后不会传召谢妃入殿。 谁能料到,转眼间,谢妃就变成了妄图自戕的狂徒! 回过神后,虞太后命心腹拉开谢妃,趋步上前,扇了谢妃一个耳光,打算把这个蠢物直接扇醒。 “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你是要自戕而亡,诅咒皇帝吗?” 谢妃眼睛通红,哀声求告:“母后,臣妾怎敢诅咒陛下?臣妾只是想证明臣妾与皇儿的清白!若臣妾一命,就能换来皇儿血统无疑,臣妾便是遭受千刀万剐都值。” “你这蠢货,中了旁人奸计,居然没有半点儿察觉!还在这里自鸣得意。皇妃自戕,是皇妃纯白无瑕的证据吗?哀家告诉,不是!这是你畏罪自杀的铁证!” “瑶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道理就是这样的,可惜谢妃她想不明白。 若非如此,褚鹦怎会条件反射地跑去拉住谢妃,太后又怎会如此愤懑? “嬷嬷是臣妾的乳母,她怎么可能欺骗臣妾……” 宫妃最信赖的人,莫过于从娘家带到宫里的、寥寥无几的陪嫁。 谢妃的嬷嬷陪伴谢妃一生,又帮谢妃平安诞下三皇子,她对她身边这位嬷嬷的信赖程度,还要比其他妃嫔更深一些。 “你是说,你这蠢笨主意,是你身边那老女官给你出的?” “兰珊,去把人给哀家抓回来!” “诺。” 太后身边的老年女官立即带人前往谢妃所居的启祥宫拿人。 太后则是揉了揉自己睛明穴,对隋国长公主与褚鹦道:“罢了,罢了,哀家真是没想到,他埋伏的暗线居然这么深。” 简亲王居然在深宫妃嫔身边都有眼线吗?而且这么多年都没露出马脚? 凤凰令 第50节 谢妃身边这个嬷嬷,必然埋伏了很多年的暗线。 这个男人像蜘蛛一样趴在建业城里,到处都是他罗织的蛛丝密网。 原本虞太后还觉得,在前线战乱不休的时候,朝臣们不会允许都中生乱。可现在,虞太后没有那么确定了。 她看向隋国长公主,对隋国长公主与长公主带来的,向太后言明利害关系的褚鹦道:“你们不用继续劝我了,哀家会听取相公们的建议的。” “明天哀家就去太庙。” “至于皇帝的那些男宠……褚五娘子,和你大父说一声,他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褚鹦听到虞太后的话后,恭声道:“诺。” 她今天来长乐宫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昨日大雨滂沱,内阁六位相公劝退在冬雀门前死谏的台谏官后,商议如何劝说太后前往太庙哭坟。 这个做法可以最大程度彰显出皇家母子的可怜与无辜,争取到缓和矛盾的余地,但虞太后刚刚大发雷霆、怒气冲冲的模样实在是深入人心,让人觉得她很难听进去这样的意见。 毕竟去太庙哭坟对皇家威严不利,也太不体面了。 以太后娘娘对外朝臣子的防备程度来看,他们六人去劝,太后娘娘只会觉得他们不安好心,愈发重用那些奴颜婢骨的太监。 于是王正清提议,请隋国长公主去劝谏太后。 做母亲的,总不至于怀疑女儿不安好心。隋国长公主既是天家公主,又是士族儿媳,正是外朝与长乐宫之间的绝佳桥梁。 褚蕴之顺手把自家孙女塞进了劝谏太后的队伍中。 一来,他和太后达成了初步的合作。褚家人应该在危急时刻向太后提供帮助,至少要表表心意。在太后不信任外朝臣子的情况下,褚鹦这个小娘子出现在太后面前,就显得恰当其分。 二来,隋国长公主和褚鹦是好友,又把褚鹦视做智囊——为了得到大父重视,换来更多资源,褚鹦没向褚蕴之隐瞒这件事,因而,公主不会反感让褚鹦陪她一起去见太后,而且阿鹦很机灵,她跟着公主去长乐宫,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正清知道公主儿媳很看得上褚家娘子,而且褚蕴之一直在暗示他这一点,所以他没反对褚蕴之的建议。 其他人见王正清如此,便也给了褚蕴之面子。 反正有公主在,太后再生气也不会收拾褚家的小娘子,事态并不会进一步恶化,他们没必要反驳褚蕴之嘛! 若太后采纳了褚家娘子的建议,那他们只有高兴的道理。即便太后会对褚家娘子青眼相加,那也没什么,一个小娘子,又能对时局产生多大的影响呢? 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是正确的。得知宫内传出来的消息后,几位相公都是既庆幸又后怕,多亏褚娘子跟着进宫了。 若谢妃死了,流言蜚语必会更加深入人心。毕竟,如果没犯私通大罪,又何必撞柱自杀,毁灭证据? 在公主与褚鹦的努力下,相公们的劝谏落到了实处。 太后去哭庙了。 在旭日高升时、在太庙的重檐下,供奉着皇室祖先牌位的大殿殿门敞着,阳光从外照进来,照射到南梁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显出幽幽的、无声凝视着殿内闯入者的影子。 是虞太后。 她穿着繁复的朝服,一步一步走到殿内,跪倒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她目光扫过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世祖仁皇帝的牌位……最后落到先帝的那块金色楠木牌位上。 她的君王,她的丈夫,已经化作了冰冷的一行字迹,她没有办法从木板泥胎身上汲取温度、获得帮助。 她心里的悲切感愈发真实了。 昨天虞太后彻夜未眠,今天来到太庙,她也没什么精神,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倦怠,嗓音更是嘶哑得不像人声:“列祖列宗!先帝!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你们庇护一下尘世间的子孙吧!你们看看这人世间吧!看看我们孤儿寡母,被逼到了什么地步……” 话说到这里,虞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声声泣血般控诉着:“梁朝北境战乱纷飞,建业城内却有小人作祟,以谣言污我家血统纯正!皇帝身体虚弱,膝下只有三个儿男,他们却叫嚣着要妾废掉这三个皇子啊!这哪是人臣的本分,这天下,还是我魏家的吗?” “他们这是想要天下大乱啊!” 一开始只是设定的表演,说着说着,虞太后愈发真情实感,诉说起了这些年的委屈,不但眼泪决堤,声音也愈发绝望:“先帝啊!您当初在世时,把简王当做亲生儿子,把臣子当做手足兄弟!如今您去了,他们都不把我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 “臣妾十六岁入宫,一生恭谨侍奉君王。后来皇儿身体暗弱,无法视事,臣妾临朝,大事小情,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误了国家大事。勉励维持,才稳住稳住了朝局!” “如今大厦将倾,流言乱世……臣妾实在是没办法了,既然如此,不若追随先帝去了,也好证明我家清白,也算来来去去干干净净!” 言罢,太后颤抖着身体,就向台前扑去,没等撞到供桌上,脚下就踉跄了一步,近乎瘫软下去,兰珊很有眼力见地扶住了主子。 就在王正清等人叫来的朝臣以为太后的表演结束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太后一把挥斥兰珊,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香案,硬生生撞了上去。 太后额角处淌出了鲜血,人也晕了过去。一时间,惊呼声、哭喊声、叫太医声交织在一起,大殿前乱成了一锅粥。 兰珊与另外几个宫人搀扶着晕倒的太后上了抬舆,脸上挂满了眼泪,看起来好不可怜,提前安排好的托纷纷嚷起来,喊着某某把太后逼死了云云,惹得不少人心中难安。 同样的手段,不同的人使用会带来不同的效果。 谢妃用,是杀人灭口掩盖私通证据;虞太后用,却是孤儿寡母被逼到绝路后,绝望至极的表现。 暗中掌控着明镜司又宫斗了二十多年的虞太后,知道怎么撞柱自杀血流得多,人又不会死。 虞太后的所作所为,绝不只是为了配合外朝相公,给皇家找到一个打破僵局、缓和局面的切入点。 想来,出了“臣子差点逼死太后”一事后,建业都中的风波总能平息一段时间。而她“自杀”争取来的时间,足够让萧裕从江州暗道快马归京了。 什么不动刀兵的政治默契,什么直接砍了简亲王会让世家人心惶惶,绝对不可以那样做,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都去他的吧! 刀兵临于自家脖颈,谁还管得了以后! 皇帝的秘密是虞太后的逆鳞,简亲王既然触碰了这一点,也别怪虞太后生了杀个血流成河的心思。 至于日后朝中能否安稳……难道现在的朝政就安稳了吗? 把谢妃关押起来后,褚鹦的话的确动了虞太后的心肠。 是啊!他们总担心这样做朝政不稳,那样做朝政不稳。可现在的朝政,难道就安稳吗? 隐忍一段时间,在相公们面前装好可怜的孤儿寡母。等到羽林卫全都归京后,直接除掉简亲王。 只要简亲王家中男丁一个不留,还会有谁愿意投靠他家!皇帝支撑不起来江山,她虞某只能靠自己了。暴君总比傀儡好听,大权在握才是真格的。 这些话总没有错。 而且日后,若能勤政爱民,安抚世族,史书上,未必会说她这个临朝太后是什么见鬼的暴君。 第47章 皇帝出家 万寿宫内, 苏合袅袅,宫灯明亮,气氛十分沉寂。 大殿内, 兰珊等长乐宫女官将手中乌木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无声跪在内殿珠帘外, 而端坐在珠帘内的人, 正是南梁皇帝。 是她们的主子, 太后娘娘虞氏膝下唯二的骨血、唯一的皇儿。 而她们现在做的事, 是她们这些在宫里长大的宫女从小就被耳提面命不许做的事。 那就是忤逆皇上。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比起皇上,她们还是对太后更忠心。 如今, 娘娘为了稳固皇位, 不惜哭庙乃至自杀,皇上不过是要杀死十余个男宠, 遏制自己的“爱好”, 根本就没什么损失, 皇上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甚至有人产生了大逆不道的想法:每每遇到事情,都是太后娘娘挡在皇上面前,皇上真有人主之相吗? 这个皇帝,还不如给娘娘做好了。 皇帝的视线越过珠帘, 投向兰珊等人手上的托盘。 在那一方方乌木托盘上, 每方托盘上都放着一盏美酒。 皇帝端坐在丹陛上的座位里, 居高临下,透过珠帘看过去,便能见到那杯盏中格外清冽澄澈的酒水。 看起来毫无害处,宛若一汪盈盈的泉水,皇帝甚至闻到了浅淡的、缠绵的酒香。 但他知道,这酒是用来干什么的。 兰珊等人什么都没说, 就是在等他做决定。 “去吧,去后殿,做你们想做的事情……” 话说到一半,皇帝又咳了起来,他胸腔止不住的痛,在太监的搀扶下,他勉强站起来,等侍女拨开珠帘后,他慢慢走到丹陛下面。 兰珊小心抬眼,只见皇帝身着常服,眼底一片青黑,看起来心情和太后娘娘一样焦灼疲惫,她心头一酸,皇帝,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嬷嬷,去吧,去把人杀了。朕还不至于那么不懂事……” 皇帝声音沙哑地道:“朕去看看母后。” 去看看母后“自杀”后身体是否有碍,去长乐宫躲一躲万寿宫内即将到来的血腥。 “恭送陛下。” 兰珊垂下眼睫,掩盖自己眼中的泪水。做奴婢的,最不该有的就是私情,皇帝愿意听娘娘的,这是孝顺,是好事,她有什么好哭的呢?可看着娘娘额头上的血迹,看着皇帝落寞的眼神,她依旧会觉得心痛。 兰珊知道,她是在心疼娘娘和陛下的有心无力。 天爷啊!天地君亲师,君明明是在前的,可您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的主子了? 皇帝带着人走了。 兰珊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从那个心疼皇帝的老嬷嬷,变回了冷酷老练的长乐宫宫令。她站起身来,稳稳地端着手中托盘:“走吧,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一众宫人,纷纷称诺。 走过柔软的红线毯,迈过坚硬的白玉阶,兰珊等长乐宫宫人来到万寿宫后殿,打开殿门,找到了那些被软禁在这里的公子们。 当然,也可以称呼他们为陛下的男宠。 而外面的那些台谏官们,更愿意称呼他们为妖孽。 兰珊知道,这里面有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可恶,或许真的干过私通那种事,她们的陛下是个没心肝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这种事;而有些人是真的可怜,可能只是为了皇帝随手赏赐的金玉珍玩,才爬上皇帝的床的。但是不管他们是真可恶,还是假可怜,今日都难逃一死。 想证明皇子们血统纯正,皇妃们没有私通,最好的证据就是皇帝不好龙阳,至少明面上应该是这样的,想做到这一点,万寿宫内,除了皇帝陛下本人之外,就不该有男人。 这些人只能去死。 辱骂声、尖叫声、厮打声随处可见,一盏盏酒水分别划入不同的喉咙,翻涌上来铁锈般的味道与灼烧般的疼痛。在毒酒的作用下,一张张曾经承欢万寿、宛若桃花的脸孔褪尽血色;一具具柔软的身体,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这些曾因为太后想缓和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从而大发慈悲放过一马的男宠,终究难逃一死。但现在,他们的死因,已经不是当初的引诱皇帝学坏,而是因为他们被动卷入了阴谋的漩涡。 所以他们必须死在兰珊等人的手中,证明皇帝一家的“清白”。 这些男宠中,不是没有人仗着皇帝撑腰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小人,但他们的罪名,真的到了合该一死的程度吗? 不见得如此,但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抵挡权力的大手,更没有力气阻止时代的车轮的。 真是可悲!可叹! 凤凰令 第51节 因为太后哭庙的惨烈与男宠们从始至终都“不存在”的现实,台谏官们的声浪得到了一定的平息,虞太后觉得自己没白撞香案,血没白流,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就在她忖度着简亲王会有什么后招,她又该如何应对时,皇帝给她来了一个大霹雳。 “母后,让皇儿出家吧。” “你疯了!” 长乐宫内殿,拔步床上,太后穿着秋香色的寝衣,额上用素绢裹着伤口,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虽然身体受到了伤害,但太后的心情要比前两天好多了。 看到皇帝来探望她,心知皇帝做出了正确选择的太后心情变得更好了。 可虞太后没想到的是,转眼间,皇帝又开始跟她讲这些疯言疯语了! “母后,儿子没疯。儿子崇佛尚道,无心儿女之事,这足以证明万寿宫内没有男宠。” “今天死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害儿子的术士。就是他们中间有阴诡小人用巫蛊厌胜诅咒了宫女,那个宫女才犯了疯病,跑去御史台胡言乱语,中伤天家。儿子想出家,也是中了解不开的厌胜之术!” “往儿子身边安插术士的人就是简王,简王以莫须有污我,我亦可以用莫须有污简王。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这是孔夫子讲的道理,又有何错?” “母后日后若想拿下逆王,完全可以拿谶纬做借口。那些世家之人谨慎小心,都知道旧汉太子的故事,绝不会掺和到巫蛊谶纬当中来。” “皇帝,你知道萧裕要回来了?” 听到太后的话后,皇帝惊讶地道:“萧裕?他难道不是在江州吗?” 皇帝的惊讶表情不像是假的。 既然皇帝不知道萧裕的事,那就不是为了配合她的行动才发疯的。 虞太后松了口气。 她真的不希望皇帝因为她,做出什么牺牲自己的选择。 当然,就算不是为了配合她牺牲自己,皇帝的疯狂想法,也必须被制止,这世上哪里有出家的皇帝? “母后是要对逆王动手了吗?这可真是太好了,朕……咳……” 皇帝拿出帕子捂住了嘴,咳完后就把帕子揣进了怀里。 虞太后觉得不对劲儿,便出声道:“阿元,把你那帕子给母亲瞧瞧。” 她叫了皇帝的乳名,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皇帝的乳名。 皇帝愣了一下。 趁着皇帝出神,虞太后半撑起身子,从皇帝怀中夺走了那张捂嘴的帕子。 皇帝身后的太监发现了太后的举动,但他们只是奴婢,哪敢拦威严深重、额头上有伤的太后? 若太后因为他们的阻拦与推搡伤口裂开,病情加重的话,他们的脑袋就不用要了。 皇帝主子不会保他们,只会生气他们误伤了太后娘娘,重重地罚他们。 后殿那些公子,与陛下尚有过欢乐之时,只要太后娘娘想杀了他们,陛下都毫不眨眼地让太后娘娘去杀他们,遑论他们这些做活的奴婢? 因为皇帝的出神与太监们的小心思,虞太后成功拿到了那张帕子。 等到皇帝回过神后,那张绢帕已经被虞太后攥到了手里。 皇帝有心把帕子抢回来,继续隐藏自己的秘密,可太后头上有伤,他担心自己会伤到母亲。 最后,那张绣着小小兰草的、玄色锦缎为底,绲着红色丝绦边儿的帕子,还是在皇帝惊慌的目光中被太后打开了。 玄色锦缎很容易掩盖血迹,但虞太后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她把帕子凑到眼前细细观察,在宫灯的映照下,帕子左下角,颜色格外深的那一块地方,像是锥子一样扎到了虞太后心里。 “阿元,你开始吐血了?” 皇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最不想让人发现的事情,就是这个;他最不想让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母亲。 可最后,这两件事一起发生了。 这可真是时也,命也。 “是这样,阿母,我开始吐血了。” “太医不是说你的身体已经好了吗?我看你今年春天,也不像去年冬天那样虚弱了。怎么好端端的,就开始吐血了呢?” 虞太后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壮年咳血,是早夭之兆。谁能轻易接受自家儿子患上了这样的毛病? “头风好了许多,但心肺又出了毛病。从去年冬天开始,我就止不住地咳嗽,还开始咳血了。” “听到高我头风症状缓解后,阿母是那样的高兴。我不想坏了阿母的心情,只让太医令尽力医治,不许太医令把消息传到幕后耳边。” 皇帝没说太医令的诊断结果,但皇帝没说,就几近于结果很糟糕。 太后已经发现皇帝咳血了,又很担心他的身体情况,若皇帝的诊断、治疗结果是好的,他早就告诉太后,让她宽心了。 这世道怎么就这么无情,一件又一件的悲剧,就这样发生在她的身上? “母后不用伤心,我和母后说起我想出家,或是修道,或是修禅,也是想要远离俗世经纶,休养身心。说不定,这样做,儿子还能多活几年呢。” “眼下流言纷扰,若是多了一件皇帝中了巫术,想要出家的惊天大事,朝野的视线也会从皇妃私通一事上转移。母后身上的担子,就能轻松许多了。” “而且听母后的意思,萧将军马上就要回来了。若母后想一举拿下逆王,拿儿子作为借口岂不名正言顺?这是一石三鸟之计,还请母后深思熟虑,采纳儿子的建议。” 而且,没有我这个成年皇帝,母后您临朝听政,也能更名正言顺些。 皇帝知道,先帝更爱江山,更爱他的身后名。 母后更爱权力,更爱她的太后宝座,甚至更爱阿姐隋国长公主。 但他不憎恨,因为他终究还是继承了先帝的皇位。 而且,即便他身体虚弱,即便他喜好南风,即便他百般任性,母后始终都在为他遮风挡雨,纵然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就是她权力的来源之一,但他知道,母后心里是心疼他的。 他好玩乐,好美色,一发病就不想上朝不想理事,恨不得去死,他本就不适合做皇帝。 如今他的身体状况,朝中的情势,还有那些流言蜚语恶劣如斯,不若就让他来牺牲一下小我帮母亲稳固权势,顺便给他那几个儿女铺一条路吧。 虽说他从未认真看过那几个孩子,但他终究还是一个父亲。 更何况,说不定远离他厌恶的台城后,他的身体真的会好呢? 太医令都说过,保持良好心情是修养身体的前提条件。 皇帝深以为然,能多活两年,总是没有人愿意死的。 他本就不爱做皇帝。 看到皇帝如此诚挚的眼神,虞太后终究还是点了头。 听说茅山、楼观等地的真人养身秘法极佳,皇帝又是真心不喜欢做皇帝,若皇儿过去,说不定能多活几年呢? 更何况,皇帝说得是对的。 没有比皇帝中蛊更好的动手理由,没有比皇帝想要出家更好的转移视线方法,这的确是一石三鸟之计。 只是这,终究是苦了皇帝。 台城内的母子达成了一致意见,没过两天,建业城内的臣民们就收到了皇家新扔出来惊雷,而且被炸的三尸乱跳。 ——皇妃私通是假的,告密宫女中了蛊术! ——御史台的臣子们是被利用了,御史台副使挑拨台谏官威逼君上,以直邀名,其心可诛。 以及最让人震惊的一条。 ——他们的皇帝也被奸人设计中了邪术,为了证明膝下子息的血统纯正,他们南梁的皇帝陛下闹着要出家。 第48章 长乐之夜 褚鹦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 再次进入长乐宫。 在皇嗣血统风波后,长乐、万寿二宫附近,羽林近卫的防守就愈加严格整肃。灯火闪烁间, 侍卫们身上的麟甲反射出闪亮的光芒,宛若神兵天降。 褚鹦穿着黑色斗篷, 戴着同色昭君套, 低着头跟在兰珊后面, 什么都不看, 只是往前走。 在夜色中,褚鹦这身打扮很低调, 也很不起眼。她这副装扮, 自然是有原因的:不论是褚鹦本人,亦或是太后娘娘, 都不希望褚鹦被召见的事情被外人发现。 走过冬雀门, 极乐门……一扇扇宫禁被甩在身后, 褚鹦终于抵达今晚的目的地。 太后娘娘所居住的长乐宫。 兰珊推开大门,恭声道:“娘子,太后娘娘在等您。” “请您进去吧。” 她没有跟着进去。 在褚鹦走进长乐宫门后,兰珊从后面关上了大门。 室内的光线暗了些许, 轻微的合页声在耳边响起, 莫名地让人心中惴惴。 但褚鹦心里无畏又无惧, 她没有惴惴不安,反而兴致高昂。 她看向高坐,只见虞太后正坐在长信宫灯附近,灯火葳蕤,不知揉皱了谁的眉眼,褚鹦想, 太后果然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 即便老了,依旧不改天香国色。 是啊,光是看隋国长公主和王稚子,就能猜到虞太后年轻时的风华了。更何况,外祖母和太后娘娘是同辈人,她说公主虽然仪态万千,但却比不上太后娘娘一半。 平日里,虞太后在朝臣面前态度端肃威严,但现在,灯火阑珊下,虞太后眉眼很平和,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不但没有折损这份暮年的美丽,反而让她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看起来,虞太后已经整理好心情,不像上次见面时那样心态失衡了。 褚鹦只能判断出这么多,因为这只是她第二次见虞太后。 而第一次见虞太后时,周围还有旁人,褚鹦更是身兼劝谏太后、阻拦谢妃自杀的重任,哪有功夫细致地观察太后了? 因而,除非褚鹦是真神仙,否则,她绝对分不清眼下虞太后这幅模样是发自内心的亲和,还只是装装礼贤下士的模样。 很可惜,褚鹦不是神仙。 所以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就算虞太后是装的也没关系。 至少,这能证明虞太后现在心态不错。 凤凰令 第52节 要是虞太后心态崩盘,哪里还会有心情装样子呢? 褚鹦心下一定。 她上前行礼,刚道万福长乐,就被虞太后叫了起来,又被虞太后唤到身边坐下。 褚鹦很坦然地谢过太后恩情,然后就施施然坐到太后下首,姿态很是潇洒自然,她微笑道:“娘娘操劳国务,夙兴夜寐,实在令人钦佩。今日中使入门,诏妾入台城奏对,不知娘娘有何疑惑问我?” “国家有难,社稷多灾,当下正是妖氛遍地之时,哀家这个老妇人茕茕独立,无枝可依。除了忠勤用事外,又有什么能做的呢?倒是不值得小娘子错赞。” 虞太后话里的妖氛,自然只会是简王,不会有旁人,褚鹦心里明白。 就在褚鹦大脑高速运转时,虞太后哀叹道:“皇帝中了巫蛊,一心想要出家。听闻你那未婚夫婿的从父就在楼观做真人,不知那里可适合头风病人修养?” 褚鹦身在台城之外,当然知晓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皇帝出家”事件。 他们这位皇帝,在大朝会上放了一个惊雷霹雳。 他宣称自己做了马上要死掉的噩梦,只有出家才能阻止这个悲剧的发生。 他还说自己被中伤他的人伤透了心,只有做道士、作僧人,在神佛面前替梁朝祈福,才能修养自己的身心,证明自己的清白。 在皇帝发疯后,整个建业都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拿着皇子皇女血统不放的人,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然,他们本来也很难成气候。 小太子的长相还是很给力的,少有的几个、近距离见过太子的高官,还是能看出来太子与皇帝相貌的相似程度的。 简亲王本就没想着能借着流言蜚语直接推翻在位皇帝,他只是在温水煮青蛙,在试探皇帝与太后的底线,在一步步瓦解太后与皇帝的威严。 能达成这几点目的,他就算回本了。 要是能把老太婆和病秧子都直接气死,那就更好了,他直接当上摄政亲王,那就美死了。 不过皇帝的头脑还算清醒,太后的身体更是硬朗。简亲王的计划只成了一点,就是降低了太后与皇帝的威信。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就被皇帝这神来一笔打懵了。 没等简亲王思量好应对太后哭庙自杀一事的对策呢,特务机构明镜司与新组建的、以太监为主力的督办司就展开了抓捕,搜查罪犯的行动。 口号是皇帝中了小人的巫术、前些日子污蔑皇妃与皇子皇女的宫女也中了巫术,他们要抓的,就是这个用谶纬邪术蛊惑君上、扰乱国家的反贼。 简亲王倒不怕,他把证据抹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尾巴。 唯一没抹掉的证据就是御史台副使陆宁,但简亲王不怕。有陆宁吞军饷的把柄握在手里,简亲王随时都能让陆宁去死。 与此同时,建业城中,所有人都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最近他们接收的信息简直太多了,多到他们的脑袋都有些混乱。 皇帝内帷里的事情已经够刺激的,戏本里都没有这么精彩的戏码。谁能想到,皇帝居然还会嫌弃这戏本不精彩,自己登台表演呢? 病皇帝中蛊思出家? 后世的戏本里,会这样讥嘲他们南梁的皇帝吗? 褚鹦倒没想过这些有的没的。 刚听到这个消息后,她也觉得皇帝八成是疯了。可冷静下来想想,皇帝这么做,未必不是一着妙棋。 皇帝的身体情况本就糟糕,即便在位,又对皇权、朝政有什么益处呢? 可若是退下去,不但可以转移朝野内外的视线,减轻虞太后身上的压力,还能搅乱棋盘重新开局,同时占得棋局先手。 唯一的不利之处,就是皇帝要丢掉皇位与权势,退位给他那三岁多的儿子,以后只是清修的“太上皇”了。 但皇帝真的想当皇帝吗? 大父他们那些权力至上的朝臣和想当皇帝想疯了的简亲王肯定会觉得,这世上没人不想当皇帝。 但从隋国长公主口中听到一鳞半爪宫中见闻的褚鹦觉得,当今皇上,未必那么想做皇帝。虽然这个烦恼有些“何不食肉糜”,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而现在,外面物议纷纷,太后的神情却很平和,甚至都有心思私下召她入宫,问她楼观好不好了。 可见她的猜测是对的,皇帝是真的不想做皇帝。 太后也接受这件事了。 已知,若皇帝出家,太后就能名正言顺地临朝摄政,而且太后有重用女官的心思。 同时,她褚某已经因为大父、公主,还有上次劝说太后哭庙、阻拦谢妃自杀的功劳,走进了太后的视线,并且得到了太后的青眼。 这简直天胡开局,好吗? 要知道,距离小太子真正亲政的年龄还有十多年呢! 太后身子硬朗,看起来再活个十多年,也是轻轻松松的。 而这十余年,正是褚鹦最年轻,精力最旺盛的年龄段…… 这件事对褚鹦来说,可真是太妙了! 若天下大安,小太子有人主之相,那她只需借这十多年的时间积攒政治资本、博一个乡君、翁主之类的爵位就好;若天下大乱,未来皇帝并无人主之相,那么她可以…… 不过,这都是以后要思考的事情了。 现在她只需要告诉虞太后,楼观很好,楼观很适合头风病人。 其他的道观都没有楼观清幽舒适,她说的。 做和尚更是糟糕,秃驴多难看啊! 根据长公主的描述,光头可不符合虞太后的审美。 会产生这么主观的判断,一定和赵煊二叔赵元美是楼观大真人没有半点关系! “楼观山中清净,景色幽静美丽,的确适合上人闲居。近代真人重振楼观后,奉行的长生之术大多是养身、岐黄、导引、培元,少有修习丹汞之术的,妾瞧着,倒比那些采铅服汞要强得多。” “我那未婚夫婿赵赫之的从父赵元美,道号元清真人者,更是仙风道骨,飘飘出尘,轩然霞举,绝非俗类。至于其他庙观,妾不知其实情,不敢妄言。” 给楼观说两句好话就行了,说寺庙和别家道观坏话就不必了。 精明相本就不必时时刻刻露在脸上,而且褚鹦的目标又不是做谄媚君上、进献谗言的小人。 听到褚鹦的回答后,虞太后点了点头。 若真如此,楼观还算是个好地方。 不过褚家娘子的话是真是伪,还需要让明镜司的人好好查查才行。 虞太后没有继续说道观的事,褚鹦也默契地不再多提,只在虞太后伸手取水时,很有眼力地提起玉壶,为虞太后倒了杯杏花茶汤。 一时间,两人的气氛倒是愈发融洽起来。褚鹦的神经放松了些许,直到虞太后轻描淡写地道:“前些日子,褚娘子劝过哀家,要哀家除恶务尽。” “还道与其犹疑闪躲,不如擒贼擒王,哀家深以为然,火中尤可取栗,趁乱直接斩草除根没什么不好的。以前哀家就是又顾着世家,又顾着藩王,又顾着名声,又顾着体面,想得太多太杂了。” “女主临朝,本就要迎接无数风雨,哀家早就该接受这一点了,而不是贪图什么女中尧舜的贤良名声。眼下皇帝为哀家铺了一条平坦的路,哀家难道还狠不下心来奋力一搏吗?” “今日请褚娘子进宫,不仅仅是向你问楼观的情况,更是要你与哀家一起,看一场好戏。褚娘子做了哀家的谋主,就是哀家名下之臣,如今大局即将落定,哀家怎会让褚娘子你这个良臣缺席?” 褚鹦脑中电光雷闪,飞快地划过了一个念头。 传闻中,萧裕还在行军路上。但这个传闻是真的吗? 萧将军他,是不是已经抵达京师了? 亦或者,他已经进入建业城,甚至挥刀斩向简亲王所居的平康坊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虞太后。 而这位已经平复了情绪,从暴怒、忿恨等情绪中走出来的老人但笑不语。 但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将军,已经抵达了建业城。 第49章 腥风血雨 平康坊距台城极近, 住在此处的人,多是在京的宗王权贵。 因为皇嗣血统疑云与皇帝闹着要出家的事情,近些时日, 建业城中纷扰颇多。 京中人家,尤其是位高权虚的旁系宗亲, 心里全都紧绷着, 生怕这一场巨大风波刮到自家身上。 船小难渡风浪, 泥菩萨自身难保, 他们人小力薄,可经不起外面的风吹雨打啊! 很可惜, 他们的祈祷没有什么用处。 在一个漆黑的、无星的夜晚, 北城城门被人悄然打开。 一队人高马大、气质彪悍、全身甲胄的禁卫紧急行军,准时抵达平康坊。 此时正是宵禁时候, 街上没有半个行人。在城内巡街的卫士, 也被筹谋今夜兴事的虞太后暗中换成了自己人, 那些夹杂了世族旁支、门客的宿卫,今夜并不轮值。 因而,除了被那些不怎么惧怕皇家的大世家经常性外派的探子外,根本没人注意到今夜的风吹草动。 而发现了今夜风吹草动的那几个探子, 也被守在通往几家世卿门户必经路上的督办场暗间给灭口了。 一切都是这样的迅捷高效, 萧裕这个人, 的确是个人才。 也对,若非如此,先帝就不会提拔萧裕了。 要知道,在成为虞太后——当时还是虞妃门下门客之前,萧裕可是做过流民帅的。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经历, 先帝怎么可能觉得萧裕忠诚? 如果萧裕没有真本事的话,他根本进不了禁军。 更当不上如今的左羽林卫大将军。 禁卫潜入平康坊后,直接白刃见血,杀了看守坊门的家丁队伍,然后直奔简亲王府而去。 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他们发出的声音很细微。 杀人前都提前用破布把家丁的嘴堵住,没让这些精壮家丁发出呼救、警报的声音。 简王王邸是一座极其宽广、极其华美的琼楼玉宇,众所周知,简王当初入京,是来给先帝做“儿子”,给南梁做储君的,因而王邸不但占地极广,红油大门更是宽阔,就连台阶都比寻常王邸要高些。 这一切与众不同之处,都会滋长人的野心。 当你享受到了与众不同、高人一等的滋味儿后,你就很难再回到过去平平无奇的生活里面去了。 更何况,简亲王身后还聚集着一帮野心勃勃之辈。这些人或是当年牵连甚深难以下船,或是出身寒微尴尬希冀从龙之功,没有一个愿意看到简亲王退步抽身的。 凤凰令 第53节 有这帮羽翼在身后,简亲王早就覆水难收了。 当然,简亲王本就没有退步抽身的意思,因而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之处,反而天天盼着自己更进一步。 这倒是人之常情,谁不希望自己过得更好呢? 凭心而论,简亲王现在还能好好活着,就是他野心勃勃的功劳。 虞妃诞下皇子后,先帝视简王为眼中钉,若不是身边聚着这群因利而来的党羽,简王焉有命在? 人生在世,本就少有对错之分,只有输赢之别。 简王与虞后互相设计打压,都非无辜之辈。只凭借所谓的公道是没有办法笑到最后的,若想得到想要的一切,那也只能看谁棋高一着了…… 而从今日的局面看,貌似还是虞太后的手段更酷烈一些。 这座仙人玉宇般的王邸,今日是要染血了。 禁卫之中,萧裕领头纵马,冲进简王王邸。 麾下禁卫兵分四路,堵住王邸所有门户。 所有禁卫都着宝甲,执长矛,佩弯刀,心怀壮烈,就是要杀死简王与简王之后! 因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确定简王他是插翅难飞,萧裕麾下兵卒不再先封口再杀人,而是直接冲入王邸。 简王王邸中,有王驾专属的护卫。见到萧裕率领一众煞神般的禁卫前来,或呆若木鸡,或瞠目结舌,或四处逃窜,或忠心护主,种种反应,各不相同。 还有门房处管事上前,虽然声音发抖,但还是呵斥萧裕道:“萧将军这是做什么?我家大王乃是千古难见之贤王,又是太宗皇帝血裔,焉能由你们来此放肆?” “还不快快退去……” 话音未落,一颗大好头颅已经落地。 萧裕冷声喊道:“逆王勾结鲜卑,对陛下施行巫蛊之术!其罪罄竹难书,娘娘有令,生擒、斩杀逆王者,赐万金,封县侯!敢阻事者,同刑以论!” “兄弟们!我辈寒门兵家,何惧宗枝豚犬?不必听尔辈狂悖犯上之言,只管进去杀死叛国小人!不必怕了尔辈,真有什么后患,有娘娘和萧某为你们担着!” 听到将主的话,后面的人心里瞬间安定起来,眼中更是燃烧起贪婪的光芒。 他们本就是娘娘的人,只要娘娘能在外朝大臣面前保下他们,他们又何惧简王? 简王又不是那杀不得、碰不得、家里后裔支脉连绵不绝的大世家,若简王与简王后裔身死,根本不会有人为他们复仇的。 娘娘的赏赐实在是让人心动,值得让人拼命!要知道,国朝爵位分为国公,郡公,县侯,县子,县男五等。那镇守北疆的赵元英,也不过是县侯罢了。 他们想要吗? 他们非常想要! 将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脑袋里面一边是爵位,另一边是钱财,心心念念的,都是捉杀简王与简王苗裔。 萧裕跟着一起冲了进去。 与这些将士们一样,萧裕也想立下头功。 他也想拿下简王,从而得到娘娘更多信任的渴望。 县侯可以传家继世,娘娘的信任能让他获得更高的权势,这些都是萧裕想要的东西。 至于以“莫须有”罪名杀死简王带来的后果……萧裕觉得无所谓。 就算没有简王这一回事,建业都中,外朝臣子和宗亲勋戚们依旧看他恨不得除他于后快。多了杀死简王的“罪名”,情况也不会变得更糟糕,因为现实中的情况,本就糟到不能更糟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萧裕早就不再担心这些事了。 他定了定心神,领着百十缇骑,疾速前往王邸主院。虽说简亲王今晚不一定住在这里,但住在这里的可能性并不小,他先来这里找,若是找不到,再去简王书房、妻妾居所等地搜寻…… “不知王府犯了何罪,才让尔等兴兵前来?” “我乃王氏女,膝下还有宗家骨血!你们谁敢动我?” “我可是范阳李氏的……” 四处都是禁卫亲兵,四处都是简王家人、门客、奴婢们或威胁、或求饶的话语与激烈的反抗。 但是不论面对什么话,萧裕带来的这些禁卫都像听不懂一样。他们或杀或抓,冷血无情,宛若天降灾星。 那个生了孩子的简王侧妃、王氏旁支之女倒是因为她的姓氏保住了小命,但她养在身边的孩子死了。 她引以为傲的王家身份,不足以保下简王的血裔。 哭喊,厮杀,哀嚎,辱骂……火光遍地,寒鸦凄凄,库房里的锦绣珠玉被抛洒的到处都是,逃窜者、举报简王后裔居所者、奋勇护主不惜一命者交织错杂,一夜之间,一府之内,竟汇聚着人生百态。 萧裕无心看那些人伦凄惨,更无心拾取华贵的珠宝钱财,他只想找到简亲王,主院,书房,简王妃处,简王宠妾处……都没有。 但萧裕并不觉得失落。 因为简王宠妾为了活命,已经向他举报了简王今夜的行踪。 这宠妾虽受爱幸,但膝下没有孩儿,深知自己在简王眼中不过是个逗趣的玩意儿,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五伦当中的夫妻尚且如此,遑论她这个小妾? 萧裕放过了识趣的简王小妾,甚至允许她离开前带走一些金银。 他没在简王宠妾处浪费太多时间,得到简王踪迹后,他就立刻带人去那小妾口中的临水园苑。 简王果然在这里! 不但在这里,还差点让他逃了! 抵达简王居住的临水园苑时,简王正在奔逃。 此园中溪水通达外部河渠,而简王已经登上了小舟! 而简王府的死士,正在凿沉岸边的其他几条小船。 若阻拦得及时,说不定能在小船沉没前阻止他们凿船的行为,将船只夺到手中,通过水路追捕简亲王。 “一队人快步行军前去夺船,一队人快步行军,命我留在外面随时待命的将士前往内河下游,以静待动,务必擒拿或击杀简王。” “周青,你前往京尹处,命其立刻组织巡逻水军,在秦淮上下游设立哨卡。” 以最快速度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安排、发号施令后,萧裕从除周青外的另一个亲卫徐安手中接过他那把十石的硬弓,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羽箭,引弓搭弦,射出流星般的一箭。 目测船上的简亲王距他有一百五十步左右,因为船速有限,他还有机会射出三箭。 若这三箭拿不下简王,他的头功大概就飞了。 至于简王能否逃脱苦海……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简王府的溪流必然经过内河,才能进入秦淮大河逃之夭夭。 但他留在外面策应的禁卫都是好手,行军速度极快,简王府的小船没有风帆,只能通过划桨的方式前行,相对来说,速度又没有那么快!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简王能逃出王邸,也逃不脱守株待兔的禁卫! 萧裕渴望头功,但他并不疯狂,反而越渴望越冷静。只要简王伏诛,就算头功不是他的,也完全可以。 因为天色黑暗,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让人能够看清东西。 所以萧裕看东西很难像白昼那般一清二楚。 在这种情况下,他虽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却很难射中船上亡徒的要害。 正在逃窜的小船上有三人,其中一人着华服、戴高冠,影影绰绰瞧着,很像简亲王,但他萧某要赌一把,三箭都射向那个看着像简亲王的人吗? 不,当然不,他向每个人都射出了一箭。 三道痛呼声遥遥传来,每个人都中箭受伤了,他们成功逃走的可能性再次降低。而萧裕派去夺船的将士,已经夺下了尚未被凿破的小船! “走,上船!” 萧裕阔步上前,脸上已经挂上了些许笑意。 他的功劳,基本上已经到手了…… 彼时,长乐宫中,虞太后和褚鹦的话题,已经从眼下局势聊到南梁以前的贤后才女,又聊到外朝政事与长公主一家,就在君臣气氛正佳时,一只经过特殊驯养的送信寒鸦从殿外,飞到了太后面前。 虞太后喂了寒鸦一块提前备好的肉干,从其腿上竹筒取出薄如蝉翼的绢帛。 褚鹦隐隐约约嗅到了血腥气,她想,这份密信,八成是用血书写的。 她垂下眼睫,并不多看。 虽说太后对她印象不错,但她不想犯了太后的忌讳。 虞太后注意到了褚鹦的举动。 这个孩子还真是谨慎,像她大父。 她收好帛书密信,对褚鹦道:“大戏结束了,褚娘子。逆王已然伏诛!” 褚鹦笑道:“恭喜娘娘,妾恭祝娘娘千秋长乐,江山永固。” 看来,太后对台城、对建业的掌控程度,远比她想象得更深些…… 第50章 天命不幸 翌日, 因为昨夜暗中入宫,褚鹦凌晨时分才回到平乐坊。 没错,她最近住在别业, 为太后献策,知道太后动手之日会召她入宫后, 褚鹦就搬到别业这边住了。找的借口是别业这边杏花开了, 她想来这边制作杏花酒酿。 白鹤坊大宅上下都是大父的人手, 想要瞒过褚蕴之夤夜入宫, 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一家一姓,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这很有道理。但是细化到每个人身上后,每个人的利益各有不同, 也是常事。 褚鹦的利益, 整体上来说还是跟褚蕴之一致的。但对于褚蕴之是否会赞同太后重用女官, 褚鹦拿不准注意,也摸不清褚蕴之的脉路。 褚鹦醒来后,守夜的侍女出门叫水,没过多久, 端着铜盆、铜镜、香粉、锦巾的侍女鱼贯而入, 规规矩矩地摆好各种物品。 褚鹦洗了脸, 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轻便衣服,梳了一个轻巧的发髻,未施粉黛,只戴了一枚素色檀木簪子。洗漱过后,就着几样佐餐小菜,用了一碗御米熬煮的粥。待到饭后, 等在一旁的阿谷上前附耳轻声道:“娘子,娘子!外面有消息了。” “简王叛国,用巫术谋害陛下。萧将军上门搜捕时,简王畏罪潜逃。将军三箭射杀简王,得知消息后,简王妃与简王妾室白氏追随简王而去,自杀身亡了!” 从宫里出来后,褚鹦就叫阿谷随时派人出去打听消息。 褚鹦吩咐阿谷这么做,是想监测事件发展的进度。 但她倒没想到,消息传开的速度居然会这么快。 昨夜平康坊火光冲天、腥风血雨,大家知道简王一家出事很正常。 凤凰令 第54节 但简王一家身死人手的消息还算是一个隐秘,这条消息会迅速传开,少不得太后在幕后操纵,毕竟现在这个时间,大臣们还没下衙,就算太后、皇帝向他们宣布了简王的事,也来不及把消息传得人尽皆知的地步。 至于她褚某是怎么判断出来,消息已经人尽皆知的? 阿谷都能随随便便打听的消息,当然是人尽皆知的消息。 从去年与四堂姐褚鹂“换亲”后,褚鹦才有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以调动,根本来不及培养出能力高强的暗间嘛! 褚鹦心里琢磨着,太后的目的可能是要打世家、宗亲等势力一个措手不及,也有可能是要坐实简王与简王血裔都死了的消息,省得日后民间有人借着简王血裔的名义谋反叛乱。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与她这个最开始献上“毒计”的小娘子无关了。 太后尚未暴露她的女官计划,褚鹦她连一官半职都没有。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世家贵女,她对朝局的影响力是很有限的。 从太后昨日秘密召她入宫的举动看,她的“谋主”身份暂时不会暴露。 这对褚鹦来说是件好事。 当然,这也意味着,从简王身死的这一刻开始,她就从“谋主”变成旁观者了。 这很不错,能跳出棋局静看风云总是好的。 太后娘娘这样做,未尝不是在保护她这个还未成长起来的“肱骨”。 “建业又要乱起来了……” 的确乱起来了。 简王身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而且虞太后的做法,彻底打破了皇帝与世家间的政治默契。 若大梁还是南北一统时,世家虽权势隆盛,但依旧要对皇帝俯首帖耳,就像汉朝的君臣关系那般,臣子是很难拿捏皇帝的。 但在梁朝丢了北方,偏安东南后,世家坐大,政治/局势逐渐向东晋时期演变。 渐渐地,皇家坐拥禁卫,拥有随时掀桌的能力,但不能真的掀桌,否则世家自有本事让皇权不下州郡,更有本事换个魏家皇帝,这已经变成了心照不宣的隐秘。 就是满朝世家合力推进此事的,毕竟,若皇家说动手就动手,他们的安全怎么保证? 家丁护卫再强健,也比不得宫中宿卫! 眼下,代表着皇权的太后娘娘动手了。 虽说众多大世家知晓自家在禁卫与京郊兵营里安插了不少子弟,自己的安全还是能够得到保障的。更清楚太后会做出这样激烈的决策,是因为简亲王触及了皇帝与太后的立身之根。 而且被杀了满门的是宗王,不是他们这些士大夫。 但依旧有不少人,因此心中惴惴。 他们觉得太后和皇帝有往“暴君”发展的倾向,这很危险…… 就在朝野内外议论纷纷之际,皇帝又开始闹着要出家了。 而且皇帝看起来好像被魇着了,不但又哭又笑,还直接自己给自己剃了头发! 皇帝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太后。 太后杀了简王,他们母子心里都痛快极了。 但也知道,直接杀了简王会带来一些很消极的影响,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利的…… 于是,就在皇帝没有脱离魇镇的噩耗打断那些为简王伸冤的声音后,太后立即召列位相公入长乐宫议事。 这次虞太后完全不像上次台谏官死谏冬雀门时那样暴怒威严,反倒素衣素簪,脸色苍白,眼中含泪,神情凄惨,甚至乌丝里都掺了白发,看着好不可怜。 恍惚间,让人想起来先帝刚去世时,带着小皇帝请求众位朝臣好好辅佐皇帝的年轻太后。 那时候,朝中六位相公还不全都是眼下这六位,褚蕴之还是刚被提拔成相公的小年轻,还不像现在这样,在列位相公中名列第三,只在王、郑二人之后。 那时候郑戏才向褚定远抛出了橄榄枝,希望通过高位引诱褚定远与褚定方相争,好让刚入明堂为相的褚蕴之后院生乱,不过褚定远没有接这块带毒的诱饵。 正因如此,在褚蕴之还没稳固地位时,褚定远受了不少刁难,而这正是褚蕴之觉得自己愧对次子,被褚鹦说动以小宗替大宗的重要原因之一。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所以褚蕴之觉得恍惚,郑戏才也觉得恍惚,王正清更觉得恍惚。 因为,那个时候正是太后把公主许配给次子王芸,对王家最友好,也是王家最风光的时期。 彼时,太后还不擅长权谋手段,皇帝年纪又小,他王正清既是明堂首揆,更是顾命大臣,在哪里都说一不二。 远不像现在这样,二王合宗,还要小心翼翼地给太后让渡利益…… 而在宫人退下去,列位相公行礼问安后,掩面泣涕道:“哀家是亲眼看着逆王长大的长辈,他的媳妇还是哀家和元后许氏一起挑选的呢,这些年,更是对他恩赏频繁。听到逆王中箭身亡,哀家心里是难过的。” “可他一心念着皇位,不但把污言秽语扯到皇帝身上,还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换了哪朝哪代,他都难逃一死。哀家念着先帝与简王的半路父子之情,只叫人把他抓起来圈禁。谁能想到,他畏罪潜逃,竟中箭身亡了呢?” “哀家知道,你们这些大臣,肯定因为哀家的举动心怀不安。可哀家知道暴戾昏庸之君的下场,也知道诸位亦有伊霍德才具,这种事情,自然只此一次,绝不会发生第二次,诸位尽可宽心。” “若不是逆王污蔑太子血统,妄图颠覆我家帝位,哀家又怎会做出这样疯狂的计划?还请诸君理解一个母亲疼爱儿子的心意吧!皇帝是真的中蛊了,而且谁都解不开。灵隐寺的大师、清虚观的道士……都无法解蛊。” “我的儿子是真的要出家了。可他还有头风症,哪里吃得了清修的辛苦?” 说不定他会死的! 虞太后的眼泪就没停下,后面哭着哭着,竟动了真愁肠,哭得愈发哀凄起来。 王正清等人只好劝谏太后爱惜玉体,不要过度伤心,又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真龙天子万邪不侵,张告天下召集僧道,总有人能治好陛下的。 其实他们都知道,虞太后是个聪明人,不会和他们撕破脸皮。 皇帝在还好,皇帝去世后,小皇帝登基,虞太后临朝时还用得上他们。 简王质疑皇帝后嗣的血统,就是在掘虞太后的根,还上谏让皇帝和皇后生出血统无暇的嫡子,这主意简直让人发笑。 皇帝身体差,皇帝和皇后年纪又大了,上哪儿生嫡子出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怪虞太后彻底翻脸。 但是没有听到宫里的保证,他们实在是心中难安。如今看到虞太后的态度,他们也就放心了。 皇帝出家或许也不是坏事…… 小皇帝登基,太后临朝,他们必然成为顾命大臣,手中权势将进一步扩张。 虽说虞太后涨了辈分,还能名正言顺地垂帘听政,权势也会暴涨,甚至暴涨得程度比他们还要厉害。 但虞太后终究只是女人,而且她老了,娘家又寒微,哪里比得上他们家族后继有人,生生不息? 不过,若有神僧名道治好皇帝,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这至少能够证明,他们南梁的天子还是天命加身的…… 至于太后今天召他们入宫的目的,大抵就是要安一安他们的心,再让他们去安一安下面的人的心,省得朝政停摆,天下大乱。 在太后做出保证后,他们会那样做的。 南梁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们这些当官的,才是最不希望天下大乱的那一批人。 当然,在出了简王的事情后,君臣之间的信任累如危卵。 世家名族必然会派嫡系子弟出京执掌郡县,并在京中私邸里豢养更多家丁护卫,也都是必不可免。 虞太后不能阻拦这一切。 因为一旦阻拦了,君臣之间的信任就会彻底消失,她的执政根基更会摇摇欲坠!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而在时下,都中最令人震惊的消息,还要数皇帝真的要出家了。 几位相公都有些不自在。 肉眼可见的权势增长诚然是好,但天命真的如此不幸南梁吗? 他们这半壁江山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第51章 楼观中选 赵元美没想到, 协助未来侄媳妇筹办票号的报酬居然来得这么快。 他本是世外之人,愿意帮助褚鹦经手经纶世务,是因为褚鹦是赵煊的未婚妻。 幼年时, 长嫂抚育过他,既是嫂子, 又像母亲。因为这份情谊, 赵元美待赵煊, 向来与其他侄子侄女不同。 褚鹦既是兄长为侄儿求来的贵女, 又是侄子喜爱的良人。有这层身份在,他用心帮褚娘子忙本是应该。想来长嫂知道他的做法后, 也会觉得欣慰。 因而, 赵元美根本没想着回报的事。 他是真没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 就有天大的馅饼掉到楼观, 而这块馅饼, 还是未来侄媳妇送他的! 至于馅饼是什么…… 当然是皇帝要来楼观清修,为国祈福顺便治病了。 对大臣们来说,皇帝出家清修,大抵是天不幸南梁的征兆。 但对庙观来说, 皇帝驻跸清修, 却是本道道统名扬天下的好机会! 更何况, 哪家庙观能迎来御驾清修,哪家就会是新的道录司掌印。这可是肉眼可见的好处!哪家庙观会不心动! 他赵某所在的楼观,就是凭借着褚娘子这个未来侄媳获得了一点先机,才击败无数对手,中选为皇帝的清修之所! 正是因为褚鹦的美言令誉,虞太后才对楼观产生了很深的印象。 正是因为这份不错的印象, 进京来给皇帝“看病”兼被太后考察的几家庙观里,顶属楼观见太后、皇帝的次数最多,收到的赏赐最丰厚。 正是因为楼观代表赵大真人在这几次考察、觐见时的杰出表现,才让楼观脱颖而出,成为笑到最后的赢家! 或许可以给褚娘子送去些楼观珍藏的道经的手抄本?还有楼观葛真人亲手调的檀云香?阿煊好像跟他写信说过,褚家娘子颇为喜欢檀云香,平日礼敬、祭拜青华大帝时,经常会用到…… 这份谢礼不俗气,褚家娘子应该会喜欢的。 至于这些时日里,经常在鸿胪寺房舍里偷偷瞪他赵某的法觉寺和尚,赵真人并没有把对方放在心上,一点都不因为大和尚瞪他感到生气。 偶尔,他还会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真和尚。 心里促狭地想,瞧,这贼秃和尚还会生气呢! 看来佛祖膝下的苦修之士,也做不到四大皆空啊! 而他赵某为什么这么宽容大度…… 嗐,凭借着他未来侄媳妇的美言和他的杰出表现,他们楼观才迎来了想要清修的皇帝。 观里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掌教总不会半点好处都不给他吧? 凤凰令 第55节 赵元美觉得,现在的掌教继承人德不配位,未来的楼观掌教及道录司掌印,还是让他赵某来做比较好。尤其是后者,自家打下的江山,自家还坐不得吗? 全天下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虽然平日里,赵元美伪装得很好,仙风道骨,道蕴飘飘,看着就是一派出尘的楼观真人气象。 但究其根本,赵元美骨子里遵循的,还是赵元英弱肉强食的那一套…… 康乐坊,赵家宅邸。 赵元美今天设宴,宴请褚鹦过府做客。 褚鹦最近就住在平乐坊别业。 因为距离赵宅极近,褚鹦出门只用坐软轿,不用专门套马车。 倒是方便极了。 虽然距离很近,但赵煊还是过来接褚鹦。 一进门,就见褚鹦穿着淡红色的、绣着白鹤的衣裙,脸上只施了薄薄的一层粉。 她个子又长高了些,眼睛里的光愈发明亮,好像天边的太阳。 她总是这样生机勃勃的。 “你来啦?” 她这样说,声音清越、有力,他笑道:“是的,我来啦。” 褚鹦坐上了软轿,赵煊骑马跟在软轿旁,一路来到赵家宅院内园,才停车下马,一起前往设宴的水榭。 遥遥看着一双小儿女过来,赵元美眼睛就弯了起来。 瞧瞧这对有情人! 小郎君穿着暗红深衣,小娘子穿着水红罗裙;小郎君挺拔若松柏,小娘子清丽若芙蓉,看着就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赵元美他真是越看越欢喜。 以后这两个孩子若生了小孩子,那孩子必然是又漂亮又乖巧又聪明的小宝贝。 大哥还真是福气,以后必然是能享上天伦之乐的。 只可惜天不假年,长嫂去得早,竟没见到这双小儿女和和美美的样子! 赵元美觉得,这还真是一大遗憾。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他没必要表现在脸上,破坏两个孩子的好兴致,见到褚鹦和赵煊过来,他便起身迎上前去:“阿煊,褚娘子,快过来喝口水酒,我刚温了一壶杏花酒!” 褚鹦和赵煊上前向他见礼后,才接过他倒满酒水的两只玉斗。 只见玉斗里的酒水色如琥珀,清如水晶,带有杏花香气,入口绵密,并无酸涩之味,可见这酒水必为上品。 “这是南边来的酒曲制的酒,口感绵密轻薄,适合你们小娘子饮用。” 赵元美对褚鹦道:“家里还有几瓮杏花薄酒,若褚娘子喜欢,只管带回家去佐餐,或是居家宴乐时饮用,也是极好的。” 褚鹦倒有点不好意思。 “君子怎好夺人所好?这样好的酒,想来真人这里也不多。这些时日,真人送了我许多珍贵礼物,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接受真人的厚赠了。” 千金难求的檀云香,楼观珍藏的道经孤本,时下京中女孩子们喜欢的首饰绢花…… 褚鹦知道赵家不差钱,但这些礼物的价值,实在是有些过于高了。 如果赵煊没有送她礼物的爱好,赵元美送谢礼给她也无所谓。 但问题是,赵煊平日里就送她很多礼物,再加上赵元美这些谢礼,褚鹦都觉得不好意思再收赵家的东西了。 至于为什么知道赵元美这是在给她送谢礼…… 如果太后没有一份好处,做两份人情,告知赵元美楼观中选的原因,有褚鹦美言的缘故,在她接受过赵元美帮助的前提下,赵元美这个长辈,是没有理由送厚礼给她这个晚辈的。 褚鹦不好意思,赵煊倒是很好意思,他还是很愿意给褚鹦揽些好处的。 “阿鹦,从父不爱喝酒,你就收下这几瓮酒吧。” “明珠蒙尘,乃是遗憾,我想从父也是这样想的。” ??? 我什么时候不爱喝酒了? 我们道士可没有禁止喝酒的规矩! 赵赫之,你小子不老实啊! 虽然我送褚娘子美酒是真心实意,但你小子总不能踩一捧一吧? 但看看愿意帮楼观在太后面前美言,还愿意忍受自家混小子的未来侄媳妇,赵元美吞下了反驳之语。 “是啊,是啊,阿鹦不用不好意思,不过是几瓮水酒,又算得上什么呢?咱们迟早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看到你们这些小孩子开心,我就觉得高兴。” “而且没有阿鹦你的美言令誉,我怎会在太后娘娘面前拔得头筹?” “他日我回楼观,说不定还要吃掌教的挂落呢!光是这一点恩情,便是千恩万谢都不为过啦!” 最后这句话,纯粹就是赵元美在故意讲笑话,逗两个小孩开心了。 他话刚说完,褚鹦就笑着推辞了几句,赵煊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赵元美悄悄瞪了一眼侄子,笑笑笑,就知道笑! 看你媳妇回家后,你从父我收不收拾你! 皇帝是真的要出家了,连去的地方都定好了。 朝野内外的臣子再反对也没用,老天要下雨,又有谁能拦得住呢? □□势反倒没有像有些人担忧得那样紊乱起来,后面仔细想想,过去几年里,皇帝上朝次数寥寥,掌权的一直都是太后和几位相公,好像有没有皇帝都一样? 当然,这种狂悖犯上之言,搁在心里想想,或者待在家里和亲人说说也还可以,出去之后,却是半个字都不能说的。 只为了嘴上痛快,就给自己凭空造出来一个天大的把柄,那可不是什么聪明人会做出来的选择。 在恩赏宗亲,安抚大臣,平息了简王身死的风波后,虞太后开始了她的清算。 那个撞柱而死、污蔑皇子血统的女官是导火索,她的家里人都不能放过,还有那个挑唆台谏官们前往冬雀门前死谏的陆宁,更是可恨至极,不但要罢掉他的官,还要把这人发配充军,才能一解自家心头之恨! 虞太后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除了这两个虞太后心头最恨的人之外,其余牵连其中的女官、太监、台谏官亦有数十之数,下场好的贬官免职,一撸到底,下场糟的,也免不了发配充军、流放瘴疠之地的结局。 还有谢妃…… 那日褚鹦拦下她自戕的举动后,虞太后只命兰珊把人关在启祥宫内许进不许出,并没有直接动手处理谢妃。 彼时谢妃是不能死的,否则,很容易让皇子皇女们的血统上再添几道疑云;现在简王已死,京中最大的新闻已经变成了皇帝要去楼观为国祈福,处理谢妃,自然不会妨碍什么。 虞太后终于可以遵循内心的真实心意,处理谢妃这个给她添乱的蠢货了。 她直接送了谢妃身边那个简王内线老嬷嬷去见了阎王,又把谢妃送往永巷舂米赎罪——没把人直接杀了,是看在谢妃膝下儿男的面子上。 对于这个结局,谢家无话可说。 当虞太后提起谢妃妄图自戕的罪名与老嬷嬷简王线人的身份后,谢家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眼下京中血腥气甚重,他们谢家又不是王沈郑褚那样的宰相门庭,心里很害怕虞太后给他们来一刀。 谁让他们家不占理,又有这么大的罪名呢? 就算虞太后收拾他们,想来也没人会说虞太后做错了…… 而在京中这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余波彻底平息后,六月的一个黄道吉日里,皇帝正式宣布逊位,退位给太子伯瑛。 他请太皇太后虞氏垂帘,明堂六位相公辅政,自号紫薇元贞真君,带着一队禁卫,前往楼观清修去了。 第52章 幕起幕落 前往楼观前, 皇帝专门祭拜过列祖列宗。 祭文是皇帝自己准备的,篇幅非常长,文辞很优美, 意思却很简单。 大体就是告诉列祖列宗,后代子孙魏元朗不肖, 没有继续担任皇帝的才能, 即将离世清修为南梁祈福, 还望列祖列宗见谅, 不要因为生他这个不肖儿孙的气,就不愿意继续保佑南梁江山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 如果列祖列宗能活过来, 百分之百会暴揍不着调的皇帝。 才不会管他说了什么话道歉。 皇帝退位前下诏书命太子伯瑛登基, 在皇帝离京后,虞太后主持新帝登基, 改元康乐。 新帝登基后, 加封皇帝为太上皇, 加封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加封生母何妃为圣母皇太后,虞太后则是超级加辈,变成南梁有史以来第一位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的生活与皇太后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区别, 超级加辈的虞后依旧过着她那临朝听政、大权在握的“平淡”生活。 或许还是有些区别的。 现在虞后临朝听政时, 珠帘前不再有皇帝, 直面众臣山呼万岁的感觉很好,她虽为儿子退位伤心,但权力是最能滋养人的补品,度过简王的阴霾后,她整个人都精神奕奕,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老人家。 两岁多的小皇帝, 身份再尊贵,也没办法上朝听政,更没办法与祖母争权夺利。 是啊,就这么冷酷的一位祖母,虞后和孙子的感情,远不如和儿子的感情深厚。 现在的皇帝是魏伯瑛,不再是魏元朗。 虞后会因为自己临朝听政,抢儿子东西产生负罪感,但她不会对孙子产生这种软弱的情绪,她逐渐变得刀枪不入,无懈可击,越来越适应称孤道寡的角色。 朝臣们逐渐适应了虞后的新角色。 当南梁的大朝会、小朝会、御前会议的主持者都变成虞后之后,很多臣僚都会产生一些幽微难言的心思,甚至在潜移默化中更加信服虞后——在虞后做出的决策没有失误之后。 眼下,虽然君臣之间的信任程度不复往昔,但虞后的权势到达了新高度。 新的时代,已经缓缓拉开了帷幕。 建业这座戏台上总是这样的,今日你家幕起,他日别家幕落,永远都是这样变化莫测。 究竟谁能笑到最后,没人能给出答案。 这一切,都只能看各家粉墨装扮的手段了。 在新君登基后,一户新的角色,正式入驻斗争激烈的戏台。 凤凰令 第56节 那就是外戚何家。 新君登基是南梁盛事,天下臣民皆有恩赏。 身为新君的外家,何家自然不会被落下,甚至分到了很大的一块馅饼。 比如说,何妃父亲获封承恩侯。 比如说,何妃生母获封清河郡夫人。 比如说,凭借这场东风,何妃子侄得到了很难得的入仕机会。 虽说何妃子侄的官位都不算大,但对何家而言,能得到一张入场券已经是邀天之幸——谁让他们家出身卑微得厉害? 没有何太后,他们一家人说不定还在砌墙扛沙包呢! 哪有现在的富贵生活? 新任承恩侯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真美啊!皇帝的外祖家!他们何家的祖坟八成是冒青烟了吧? 不过,只要看看自家新换的宅邸,听听旁人口中美妙的“侯爷”二字,何侯就知道自己没做梦,他们何家就这样靠女儿翻身,一下子变成外戚,变成官老爷了。 虽说在那些世家眼里,他们何家腿上的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纯粹就是一窝乡巴佬,但比起以前在水里火里挣扎的日子,现在的生活就是神仙日子! 何侯不许任何人破坏何家的富贵,因而对几个飘飘然的儿子耳提面命,不许他们出去和纨绔子弟玩耍。 更不许打着何太后与小皇帝的名义收礼,面对世家子弟与虞后的家人一定要有礼,不许乱得罪人…… 有何侯在,何太后的几个兄弟虽然不满,但整体上还算听话。 不听话也不行啊,他们家阿父是真的能做出“大义灭亲”的事! 为了能躺在金砖银砖上安稳睡大觉,直接把他们兄弟几个送给别家随便处置的事,他们家阿父是能做出来的,唉,他们家阿父就是这样胆小怕事,就是这样不心疼儿子! 时人重孝,何太后的几个兄弟不敢忤逆父亲,只好压下自己想要当官的小心思。 对何家人识趣的行为,虞后表示很满意。 她特意召见了何氏,安抚了一下儿媳妇惴惴不安的心情。 只要何家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虞后就不会不让何家享受荣华富贵。 帝王母族,以金玉养,本就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 何家的事,本就不是虞后现在最关心的事。 在皇帝平安离京、简王羽翼皆遭屠戮的当下,虞后最关心的事只剩下了两件。 一是北面的战事何时才能停歇。 豫州、徐州有赵元英坐镇,略有几次小胜,虞后已经不再忧心黄河防线,但江州那边的情况,虞后实在是放心不下。 虽说从江州那边归京处理简王一家时,萧裕留下了不少羽林卫将士协助江州军协助作战,短时间内,羯胡突破不了江州防线。 但少了萧裕这个左羽林卫将军,羽林卫的骄兵悍将会服江州的王家人吗? 虞后心想,要不然下令让南府军前去弛援江州吧? 因为陆宁唆使台谏,虞后很生气,简王身死后,她就把吴姓士族出身的陆宁发配充军了。 陆宁也是个倒霉鬼,在充军的路上,陆宁直接“病”死了。 因为这件事情,眼下吴姓士族正人心惶惶,如果虞后在这个时候重用南府军,能够在很大的程度上安抚吴姓人心。 而且虞后还能抬举吴姓士族,去江州和王家打打擂台。 至于虞后为什么会产生与王家打擂台的想法? 答案很简单,简王侧妃王氏拿王家威胁官兵不许动她儿子的话,萧裕一个字没落,全都转达给虞后了。 甚至还添了点油,加了点醋。 谁让萧裕父母做过备受王家旁支压榨的佃户呢,如今人家出头了,也不怪人家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更何况,此前王家安如泰山两头下注,的确有旁支和简王关系暧昧不清,倒也怨不得虞后对他们心存疑惑。 虞后心想,其他相公乐不得见到王家吃瘪,尚书台兵部主官是郑戏才的人,郑某一定会支持她的决策,这南府军她派定了。 把第一件事想明白了后,虞后开始思考第二件事。 那就是编户齐民的事情。 因为战乱,南方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虞后还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编户齐民。 编户齐民是为朝廷储备人口、兵卒,增加收入的善政,这是一件好事,但这势必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不是可以一拍脑门就做出决定了。 要知道,大家族的隐户,就是出自于四处逃窜的流民。 这里的大家族,指的不仅仅只有世家,还有军功勋贵、外朝宗戚,甚至还有那些刚爬上来的、寒门出身的学士。 她得好好想想收纳多少流民,放出多少开垦荒田的资格,才能稳稳踩在所有人的底线上。 既要让那些利益共同体肉疼,又要保证对方喝到汤,不会产生太后真是暴戾恣睢,赶紧反了她才好的糟糕念头。 真是头疼。 或许她应该等到北方边境上的守城战取得胜利,至少也得等到蛮夷撑不住作战攻城的损耗退回他们的老巢,然后再提这件事。 若是胜了,朝廷的威严就立住了。 再提编户齐民的事,风波会小很多。 下面州郡县乡的官吏,也不会不把朝廷的政令当回事儿…… 如果褚家那个女孩子在她身边,说不定能帮她想出一些不错的主意。 就算不能帮她想出好主意,帮她处理政务文书,让她轻松些,不这么头疼,那也是好的。 但虞后是真心想用女官,又真心欣赏褚鹦的捷才,所以她反倒不能像随意拔擢宦官那样随便拔擢褚鹦。 随便拔擢与随便贬谪是划等号的,只有不被看重的,可以被随意抛弃的刀,才会与“随便”二字相伴而行。 一个真正有才华,有抱负,又敢向她这个太后投重注,在她因为皇子血统疑云狼狈不堪时向她提出建议,劝她直接诛杀简王斩草除根的女孩子,值得被虞后认真对待。 虞后决定召见,问问褚鹦想要什么赏赐。 在这场会面里,她暗示褚鹦,如果褚鹦愿意的话,太皇太后会帮她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让她入大内做女官,为她那想要青史流芳的抱负提供一个舞台。 若是做得好,日后服紫佩金鱼封女爵,都不成问题。 这是褚家娘子眼光精准、勇于投注、忠心皇家的赏赐。 但褚鹦是这样跟虞太后讲的。 她说:“娘娘在宫中培养女官,可以保证女官的忠诚程度;也可以召集喜欢的世家娘子入大内办事,这可以保证女官的能力水平。但妾觉得,这两种方式,都不如娘娘举办考试召集女侍书,来得名正言顺。” “这世上有什么办法,比考试更能分出人的水平高低呢?太学里有考试,曹阿瞒年少选标下官吏时,也设过考试。妾私下里觉得,这是比中正法更好的择才方法。” “外朝臣子对女官的接受程度绝不会高,娘娘没必要直接就和他们摆明车马,引起他们的警惕。娘娘若想让我等与外朝臣子分权,不若把我们化作细雨,随风潜入暗夜,那样效果更好,还不会激化娘娘与外朝大臣的矛盾。” “娘娘不必不言我等是官,更不必言我等要有权,我等只是通过考试,来到娘娘身边,帮助娘娘编纂令旨,整理文书的侍书罢了。” “而日后……娘娘,靠近您才能有权力。汉朝设立中朝,分外朝的权,也是一点一滴,潜移默化才达成目的。若娘娘有心,若我等奋力,日后,我们也能变成娘娘的中朝。” “妾想得到一展抱负的平台,但却不想让娘娘承受任用私人的恶名。妾有自信在考试中占得鳌头,再名正言顺地站到娘娘身后,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娘娘是妾的伯乐,妾怎么忍心让伯乐受委屈呢?” “望娘娘深鉴之。” 褚鹦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虞后能听懂,所以她更加喜欢面前这个娘子了。 有这样一个光风霁月耀玉堂的女孩子,褚家好福气;有这样一个胸藏沟壑眼量长的好宗妇,赵家好福气。 巾帼不让须眉,褚家娘子她不外如是。 而且这个女孩子,还这样的贴心。 虞后很难不喜欢褚鹦这样有野心,又难得真诚的女孩子。 第53章 准备考试 褚鹦最近在家里认真读书。 褚鹦和虞后建议举行考试选拔女侍书, 不仅仅是为了讨虞后欢心,更是在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首先,是为了避免自己变成出头的椽子。 朝中总会有人讥讽女人做官犹如牝鸡司晨, 虞后刚临朝时,都会被人讥讽, 更别提她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了。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褚鹦是懂得宝剑锋从磨砺出的道理的。 但能少受点风吹雨打总是好的。 直接拔擢到太后身边做太后的心腹谋主, 会让她变成戳大臣们心肝脾胃肺的刀剑。 通过考试来到太后身边做女侍书就大不一样, 帮助太后处理文书、事务的女侍书只会动原本属于外朝低位舍人的权力,威胁都比不上内监组办的督办厂。 而且通过考试, 太后会选拔一批女官, 褚鹦就能隐没于众人之间,做一条隐介藏形的小龙了。 即便她褚某人才学好一些, 更受太后宠爱一些, 也不会集怨于一身, 更不会牵连到背后的褚家,让外朝大臣们揪住她褚某人不放了。 褚鹦可不想变成出头的椽子,获得出头鸟先死的下场。 光是这一点,就是很大的好处。 更何况, 通过考试的方式来到太后面前听用, 名声会好听很多。 甚至, 当褚鹦考出一个惊人的好成绩、写出一篇令人信服的好文章后,会有人觉得,让褚鹦陪在太皇太后身边,总比让那些谄媚的太监陪在太皇太后身边强。 文采精华的褚明昭是褚蕴之的孙女,是世家女,是他们的自己人, 不会无所顾忌,向太皇太后说他们的坏话,让褚鹦成为太后的心腹,说不定会是一件好事呢。 总会有聪明人想到这一点的。 就算没人能想到,褚鹦也会劝说大父,让大父提醒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臣们。 二来,褚鹦她的目标,可不仅仅只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官。 男人们都想做相公,做了相公后想做明堂首揆,也就是差点变成她阿翁的王正清屁股底下的位置,如今她褚某有了做女官的机会,难道就不想做太皇太后手底下的第一人吗? 想做第一女官,手底下就要有一批能被自家驱使的人手。 凤凰令 第57节 宫中女官各有靠山、各有墙头,大抵是不会听褚鹦的号令的。 当然,若褚鹦愿意融进去,低头做大女官的佐贰官,那会有很多人欢迎褚鹦这位出身高贵又得太皇太后喜欢的新人。 比如说看着公主长大、对褚鹦印象很好的兰珊。 比如说褚鹦早就结交过、在外面养了小男宠的内史王典。 但褚鹦冒着风险向虞后献计,是为了给别人打下手,当别人小妹的吗? 当然不是。 所以她建议举办考试。 这建业城里,最有才学、最有见识、最想证明自己的女人在哪里? 想来,除了台城之外,只有女夫子曹空曹大家的学堂了。 只有曹空,会教出有野心的女孩子。 而这些人,都是褚鹦的师姐师妹,是她天然的利益同盟。 曹屏,杨汝,周素……就连她那最天真的小师妹细娘,都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到她喜爱的诸葛郎君身上。 这些人愿意参加女侍书的考试吗?当然愿意。 即便她们的家人反对,她们依旧会坚持吗?当然会。 所以这些日子,褚鹦除了在复习写公文、写策论,专心致志地准备女侍书考试外,就是在给她的师姐师妹们送立夏小礼,顺便给每个人都送去一封亲笔书信。 她的书信与礼物既是为了联系与师姐师妹们的感情,更是为了挑起师姐师妹们的奋斗之心。 书信里的意思,大抵就是让我们一起努力吧!青史留名就在眼前!谁管他是嘉名令誉,还是恶名传世! 总不要死了后,只在墓碑和夫家的族谱上留下一行白水般无味的某某之妻曹氏,某某之妻沈氏,某某之妻杨氏吧? 反正我褚鹦是不愿意只留下赵煊之妻褚氏的记载的。 正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请不要忘了《诗经》里面的反面案例,更不要忘记老师曹大家的教导!就算和夫婿/未婚夫婿感情不错,也一定要有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 千万不要把自己的命运与前程,全都放到夫婿手里呀! 老师曹大家云游去了,归期不定,但她教导我们的精神,我们要永远记在心里。 所以,快点和我褚某一起参加女侍书考试,以后做我褚某的好同僚好战友(好属下好小妹),一起为英明神武的太皇太后娘娘效力吧! 这些信里,左看是上进之意,右看是忠诚之心,若是虞太后看了这封信,她只会觉得褚小娘子真是忠心耿耿之辈。 不但高风亮节,推辞掉我许诺的高位,还鼓励她的同门参加考试为我效力,这简直就是哀家的张良、萧何啊! 所以褚鹦根本不怕书信内容泄露。 每一封信件都是大派发,师门里面人人有份。 至于看到信中的内容后,赵煊会不会觉得他的未婚妻不安分,不贤惠,不信任他? 褚鹦才不担心,赵煊不是早就知道她褚某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如果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女孩子,赵煊早就跑了,又何必与她定亲,冒着褚家人不喜欢他的风险,为她杀掉老家田庄里贪腐的管事呢? 褚鹦向来以自己为本位,她朴素的价值观告诉她,如果赵煊真心喜爱她,看到信里的内容后,反而会变得更好。 爱一个人,会常常感到亏欠,而不会总想索取,看到喜爱的女孩子不信任男人的真心,真正的好儿郎,难道不应该思考怎样给喜欢的女孩子安全感,让她愿意相信自己真心吗? 那些跑来大喊你不信任我,你是个薄情寡义的女郎的男人,真的有那么爱吗? 或许他只是被戳中了痛点,所以才来拼命辩驳,才来大呼小叫的吧! 褚鹦是个实用主义者,她才不信嘴上讲的话,她只相信手上做的事。 赵煊帮她处理掉的贪腐管事,这是赵煊真心喜爱她的证明。 因此,她愿意多为赵煊,多为赵家考虑一些。 所以,她才见缝插针地为赵元美、为楼观说好话。 所以,她才重金雇佣了一批褚家族人,在褚家的藏书楼里誊写了一批大父褚蕴之允许她带去赵家的藏书。 投桃报李,投琼瑶报琼琚,褚鹦是个好姑娘,她只是防备心强,并不是薄情寡义之辈,更不是心肠冷硬之人。 她只是读了很多书,只是天生野心蓬勃,并不是天生冷血。 她终究是在爱里长大的女孩。 就像赵煊想的那样,褚鹦在父母的爱里长大,而他在阿父的爱里长大,就算他们两个满腹算计,但依旧相信感情并且愿意尝试。 他们不适合和真正天真的人携手,更不适合和天生冷酷的人相恋,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是天生一对。 这段半路搭在一起的姻缘,渐渐开出清新的、温柔的蓓蕾。 谁说这不是月老牵线后,才跨越命运的罗网,勾缠到一起的良缘呢? 因为皇家血统风波、大臣们前往冬雀门前死谏、夫家极力推动二王连宗,皇帝弟弟闹着要出家并且成功达成目的,隋国长公主郁郁寡欢了许久。 在被褚蕴之请去长乐宫劝太后前往太庙哭庙,并在第二天收到太后在太庙里撞供桌自杀的消息后,隋国长公主就悲恸过度,直接晕了过去。 苏醒后,隋国长公主立即前往宫中给母亲侍疾,夜夜难以安枕。 直到事情平息,简王死在萧裕手里,皇帝前往楼观,新帝登基,她从隋国长公主变成隋国大长公主,心神才松弛下来,精神也不像之前那样日日紧绷着了。 可是这边心神刚松弛下来,那边身体就收到了不用继续勉励支撑下去的信号。 在虞后梳理好朝政事宜,开始思索编户齐民的事情,都中风浪平息后,隋国大长公主就病倒下了。 虞后刚送走一个儿子去修道,绝不能接受再次失去女儿。 因而虞后专门出宫前往长公主府探望女儿,离开的时候,留下了无数名贵药材和好几名太医院的疾医。 先是叮嘱公主放松心情,好好养病,后又吩咐驸马和几位疾医,务必照看好公主。 驸马和几位疾医连连称是。 在陛下离开建业、远赴楼观后,太后脸上常见的笑意消失了,身上的威势变得更厉害了,让人忍不住感到敬重,甚至产生恐惧。 威福莫测,这是帝王的气势。 太后她,越来越有人主的威严了。 得知公主生病的消息后,褚鹦立即放下手中的书本,前往公主府探望隋国大长公主。 公主是她的朋友,更是她的伯乐。 没有公主,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见到太后,并且取得太后的信任…… 褚鹦是很感谢隋国大长公主的。 虽然公主说她保错了媒,心里愧疚,帮褚鹦一点小忙,是她这个公主给出的补偿。 这本就是应当应分的,褚鹦完全不必放在心上,觉得欠了她什么。 但褚鹦知道,公主帮的并不只是一点小忙。 王荣和褚鹂犯错,也赖不到公主身上。 隋国长公主是真心想要帮助她的。 即便公主这么尽心尽力,是因为她能带来好主意与利益,但公主的心意不是假的,公主带来的实打实的帮助更不是假的。 褚鹦能分得清这一切。 所以,得知公主病了,褚鹦精心准备了养身体的药膳与药膳方子。 这方子是杜家传了几代的名方,得到母亲的许可后,褚鹦抄了一份方子,打算把方子送给公主。 除此之外,褚鹦还去库房里找出一套玉制樗蒲来。 这套樗蒲是褚鹦最喜欢的玩器,所有玉石都打磨得圆润轻薄,拿着不会觉得坠手,很适合在养病期间博戏打发时间、愉悦心神。 如果不是公主病了,褚鹦绝对是舍不得把这东西拿出来送给公主的。 准备好礼物后,褚鹦就带着两只锦绣礼盒与一只装着热腾腾的药膳的桐木雕花食盒,带着亲信,前往隋国大长公主府。 第54章 褚鹦探病 “请再喝两口吧。” 褚鹦端着玛瑙碗, 再次舀出一勺药膳,喂到隋国大长公主嘴边。 “你家的药膳味道不错,不苦不涩, 但我实在是没胃口。” 隋国大长公主病恹恹地耷拉着眼睛,整个人靠在引枕上, 头上戴着一条针脚细密、绣着漂亮桃花的抹额, 语气非常虚弱, 好像风一吹就会散了的美人灯。 褚鹦看着很揪心, 连声哄她:“殿下,我带了玫瑰松子薄荷糖过来。您再喝两口, 我就喂你吃糖, 好不好?” 听了褚鹦的话,隋国大长公主哑然失笑。 “阿鹦, 你好像是在哄小囡。” 她语气软和了很多:“好吧, 我再喝两口。” 公主松口愿意吃东西, 褚鹦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些。 她继续喂这位金枝玉叶,而这位金枝玉叶就着她手中的碧玉勺,把巴掌大的玛瑙小碗里清甜软烂的汤水慢慢咽了下去。 愿意吃东西就好,褚鹦松了口气。 终于全都吃完了, 隋国大长公主松了口气。 把手中玛瑙碗、碧玉勺放到一旁等待的侍女手中后, 褚鹦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玫瑰松子薄荷糖, 剥开松子糖外面的油纸,递给隋国大长公主。 隋国大长公主接过了糖,清新的味道让她大脑清亮了许多,皱紧的眉头缓缓松弛下来。 不远处,注视着隋国大长公主她们这边的嬷嬷松了口气。 公主能吃得进东西就好,多吃一点东西, 身体才能慢慢好起来。 这些日子,只有驸马和稚子娘子能哄公主吃东西。 没想到,褚家娘子也有这样的本事。 “我知道,这樗蒲是你的爱物。我虽病了,却不愿夺你的爱物。” 隋国大长公主指了指褚鹦送来的玉质樗蒲:“这东西你拿回去。” 凤凰令 第58节 “你送来的药膳方子已经很好了。” “殿下,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这樗蒲的确是我的爱物,但我没有半点舍不得。若能用死物换殿下展颜,就算舍了一百件爱物都是值得的。” “殿下养病期间,可以和嬷嬷们一起做些博戏打发时间。这樗蒲的制造工艺很好,轻飘飘的,半点不坠手。” 褚家琢玉匠人的手艺确实很有名,都能比得上宫里匠作坊大工匠的手艺了。 隋国大长公主知道这条趣闻,也知道,褚鹦这套樗蒲是一整块蓝田玉雕成的,是她舅舅送她的及笄礼物。 就这么送给她了吗? 真是…… 真是好灵巧的舌头,好赤诚的心肠。 “那我就收下了。” “什么时候想念这套樗蒲博具了,你就来公主府好了。” “谨遵公主之命。” 褚鹦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千儿,逗得隋国大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 很短促的笑声,但能笑出来就是好事。 这是个好征兆。 至少褚鹦不像刚才那样忧心忡忡了。 她说:“我会来的,殿下。” “如果我过来,能让殿下觉得开心的话,那我就会来的。” “只是,阿鹦希望殿下不要总是这么忧伤。只有保持良好的心情,才能早点把病养好,殿下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呀。” 听到褚鹦劝她的话后,隋国大长公主幽幽叹了口气。 她挥了挥手,室内的嬷嬷、侍女全都退了下去。 当公主府主院卧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关上后,隋国大长公主摘下了她的坚强面具。 她眼里含泪,难得脆弱地道:“阿鹦,我很难过。” “母后被逼到哭庙自戕,陛下被逼到出家清修,我是魏家的公主,怎会不伤心、不难过呢?” “阿鹦,我梦见母后额上不停地流血,我怎么做都止不住血。” “我还梦见陛下质问我,为什么他要承受朝政的压力,我却能安享受尊荣?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梦里的陛下,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原本以为,我能做母亲的好帮手。但我根本狠不下心,更不懂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你这么小,就能给母后想出很好的主意了。可我呢?我居然被这场政变吓病了。” “阿鹦,我好没用,我白活了这么多年,我……” 褚鹦拿着丝绢,轻轻点在隋国大长公主唇上。 她止住了公主自厌的话。 “殿下,您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公主,绝对不是什么没有用的人。” “前段时间,难道不是您陪在太皇太后身边侍疾,陪伴娘娘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吗?没有人天生擅长政治,我以前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渐渐明白朝中种种,是跟随在大父身边学习的结果,并不是因为我是天生聪颖□□之人。” 这话倒是半真半假,褚鹦的的确确是有一点对□□势的天生敏锐的。 但现在不是在哄人吗?当然不能什么大实话都讲了。 “没有殿下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承欢膝下,娘娘一定会感到空寂的。您只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对太皇太后来说,就已经是很好的鼓励了。更何况,殿下您不是没有能力,您修建的百戏园不是很好吗?” “如果没有逆王在世,百戏园已经开业了,说不定殿下已经为娘娘招揽到贤德大才,赚得银钱丰盈府库了。这是逆王的过错,而不是殿下的过错,殿下何必拿逆王的过错惩罚自己呢?” “至于陛下的责怪……殿下,我虽然没有见过陛下,但我也是有兄弟的人。嫡亲血脉之间,只有心疼对方的,怎么可能憎恨彼此呢?依我看,您不是担心陛下和娘娘的责怪,而是在自己苛责自己啊!” “殿下,请您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您还要主持百戏园的事,为娘娘招揽娘娘想要的人才呢。如果您的身体垮了,那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娘娘和陛下,驸马和稚子,还有我,我们都会很难过的。” 是这样吗? 我不是全然无用的公主? 我不是一个废物? 当然了。 褚鹦对隋国大长公主重重地点头,您当然不是一个没用的人了。 您只是关心则乱了。 您前半生生活在锦绣华章里,不擅长政治本就是正常的事情。 但因为您心里燃烧着不熄的火焰,只要您心疼太后娘娘,您就始终拥有前进的动力,我相信您以后,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话聊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在这次拜访隋国大长公主府过后,褚鹦又往公主府这边跑了几次。 经过她细心的精神按摩后,隋国大长公主总算是提起了心气儿。 她终于喝得进去药、吃得进去饭了。 宫里来的疾医们全都欢天喜地起来,连忙往虞后那边报喜。 隋国大长公主的几个儿女同样感谢褚鹦——阿母这个朋友人很不错,如果不是真心担心阿母,褚鹦只需要来探一次病就行了,完全没必要来来回回跑这么多趟。 而阿母她,的确是在褚鹦的鼓励与劝慰下慢慢变好的。 于是,他们都往白鹤坊这边送了谢礼。 这些礼物拥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它们既没有贵重到让人产生心理负担的程度,又精致实用,不会让人觉得被简慢了。 不得不说,除了王荣那个混蛋外,王家子弟的教养还是很不错的,至少驸马王芸这一支的子弟,都是人情练达的种子。 而王稚子这个与褚鹦关系好,又备受隋国大长公主宠爱的女孩子,则是直接登门致谢。 三思楼里,王稚子把一整套名贵的文房四宝送给褚鹦。 “因为阿姨把心爱的樗蒲送给了阿母,我本想送阿姨一套博具做谢礼,好补上白玉樗蒲的空缺。但阿母说阿姨要准备考试了,不许我送玩乐的东西过来。” “我翻了好久,才找到这套笔墨,希望阿姨你不要嫌弃呀。” 褚鹦认真地把笔墨收好:“你们家的人就是太客气啦!我不过是给殿下送了些吃食,陪殿下说了些话,哪里值得你们又是送花果,又是送书籍抄本,又是送笔墨的?” “以后可不许这么大方了!否则我会担心稚子你以后会不会因为出手阔绰,花光所有私房钱,变成一个小乞丐的。” 王稚子没说有虞后和公主在,她永远不会变成小乞丐,而是接着褚鹦的话开起了玩笑。 她笑道:“没关系的,我要是变成了小乞丐,就来阿姨家门口讨饭好啦。” 上次在公主府见到稚子时,稚子还愁眉不展,因为母亲的病情忧心忡忡。 现在,隋国大长公主的病终于好转了起来。 王稚子她这个做女儿的,也重新展开笑颜,从小苦瓜变回小甜豆了。 这是好事。 公主恢复了康健,褚鹦就不用担心公主的身体状况了。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继续实施自己的原定计划,认认真真读书,好生拉拢师姐师妹与上京贵女们了。 真是可喜可贺。 而除了这个计划外,包括褚鹦在内的、褚家二房在京的三兄妹,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褚定远经营多年,才打响风荷雅集的名号,把灿星园经营成名士宴乐、品鉴人才的平台。如今,褚定远虽前往东安做太守,但他们褚家却不能停办一年一度的灿星园风荷雅集。 那损失太大了。 褚清、褚鹦、褚澄商量了一下,雅集该办还得办,阿父把园子交给他们打理,不是让他们停办雅集,做败家之事的。 但他们太年轻,还没有主持一场盛大的清谈会与品鉴会的份量。所以,最好还是要请阿父的好友、国子博士崔铨过来撑场子。 主人家儿女与主人家好友、国子博士一起主持雅集,主家的分量就与褚定远本人差不多了,客人们不会产生自己被怠慢了的想法。 而在正式开始清谈会前,他们除了筹办宴会所需物资,命人打扫装点园林外,还需要一起补习一下清谈会所需的知识素养。 首先他们三个要好好练习一下怎样表演,才能表演出尘的性格与高雅的姿态。 其次是要好好读《尔雅》等书,多找一些清雅的辞藻、偏僻的典故,再把它们好生记下来。 至于对经典的理解,对玄学的领悟等,都属于水磨功夫,不是能速成的本领。 不过褚清、褚鹦、褚澄他们三兄妹用不着不担心这些,他们从小就刻苦读书,通读过十三经,见识过道经玄藏,在经学与玄学方面,他们完全不用临时抱佛脚。 褚鹦觉得,他们已经准备得很完善了。 至于服散等不太美妙的爱好,褚鹦是不会做,也坚决禁止自家兄弟去做的。 褚鹦她,可不喜欢服散后放荡不羁、精神亢奋的样子。 虽然世人都喜欢五石散,但褚鹦总觉得,五石散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5章 风荷雅集 这是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日子。 同时, 还是朝廷的休沐日。 褚鹦早早起来,与休沐在家的褚清、褚澄一起前往灿星园。 车队抵达灿星园后,灿星园管事连忙迎了上来请安。 褚清、褚澄先后下马, 做兄长的那个向管事问起了风荷雅集的筹备情况,做弟弟的那个则是跑到姐姐的马车旁, 在阿谷掀开车帘时, 伸出手扶自家阿姐下车。 褚鹦把手放到褚澄手里, 得到了褚澄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 她踩着轿凳下车, 点了点弟弟的脑袋:“傻笑什么?就这么爱做小厮?” “给阿姐和阿母做小厮,我当然快乐啦!” “以后我还要给我妻子做小厮呢。” 褚鹦腹诽, 还嚷嚷着妻子呢! 凤凰令 第59节 阿澄, 你小子貌似是一个没有心上人,还没有未婚妻的选手呢。 你个榆木脑袋, 别家小娘子丢给你荷包, 你追着给人家还回去, 嚷着娘子你东西掉了。 就你这样的,八成只能靠盲婚哑嫁找媳妇了。 快快乐乐的褚澄可不知道阿姐心里嘀咕他的话。 他和褚鹦一起来到阿兄褚清身边:“阿兄,阿姐下车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褚清点点头, 轻笑道:“好啊, 阿鹦, 阿澄,咱们进去吧。” “也好看看园子里,还有什么需要增删修改的地方。” 褚鹦笑着应了。 兄妹三人来到园子里面时,园中仆役正处于忙碌中。 他们在检查,检查他们为风荷雅集的准备有无疏漏之处。 管事带着褚清、褚鹦、褚澄他们三个,前往藕香水榭。 赏荷之水榭, 却以藕香为名,这是褚定远一道格外别致的心思。兄妹三人一边把臂同游,一边检查园子里的花木布置。 待走到水榭附近时,人还没到湖边,就已经先闻到淡淡的花香了。 还有水气的凉、莲叶的清、荷花的香。 三样美好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赶走了初夏的燥热暑气。 而水榭里面,早已被收拾得既风雅,又整齐。 黄花梨木的窗槅大开着,悬挂的湘妃竹帘上画着八仙,卷起竹帘,能看到水中亭亭如盖的荷叶与含苞待放的荷花。 湖水是青绿的,荷叶是青绿的。 只有那在风中簌簌颤动的花是彩色的,这些花,是天公妙笔滴下的墨点,落到人间化作精灵,以湖为纸,在绿色花笺上翩跹起舞,把秾丽画卷铺到对岸去。 好美。 褚鹦好喜欢。 而最得她心意的,还要数红莲。 因为褚鹦觉得,那些红莲,像正在燃烧的火焰。 在园中一一检查过后,褚清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大毛病。 最后只叫人多备一些花样新鲜的彩笺,把酒水从容易醉人的女儿红换成了不易醉人的惠泉酒,又从园中移走了一些海棠盆栽。 至于为什么要移走海棠? 当然是因为海棠开得太好了。 海棠开得好,自然是好事,但他们要举办的雅集是风荷雅集,没必要让白海棠喧宾夺主嘛! 所以要先把海棠移走,等雅集结束后,再把白海棠移回来就好了。 “我想,我们不用非得把海棠移回来。” “大父两盆,阿母两盆,长嫂两盆,我和阿澄一人一盆,再给其他几房一房送去两盆花赏玩,这些花也就分完了。” 褚清笑道:“还是妹妹脑子转得快,把海棠送给长辈,算我们三个的孝心,把花送给其他几房,也是惠而不费的人情。” “这样安排,就不用浪费人力来回搬运花木,更不用担心海棠因为来回颠簸开败了。” “妹妹果然是惜花之人,这件事我全听妹妹的安排。” “不过……阿鹦,你把花挨个送了个遍,好像还漏了一个人。” 褚澄笑吟吟插话道:“我知道漏掉的那个人是谁!”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褚清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笑:“阿澄,你说漏掉了谁?” 褚清心想,我话里被漏掉的那个人肯定是我,但阿澄话里被漏掉的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只在一息间,正在和妹妹开玩笑的褚清,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事情果然如此,听到褚清的问题后,褚澄大笑答道:“当然是阿父了!” “阿姐送礼物,从来都没有落下过阿父!但现在阿父不在建业,他收不到阿姐的礼物啦!” “我要写信给阿父,和阿父说他没有白海棠!” “嘿嘿,这可不是我不孝顺,谁让阿父去东安前给我留了那么多课业呢?” 我只是小小报复一下而已啦! 我知道阿父不会真生气,只会觉得我是要账的小混蛋,然后哑然失笑而已。 我才不会做真正惹阿父生气的事情呢! 褚澄还挺得意的,褚清和褚鹦却已经在心里为他默哀了。 阿澄,人不可以这么记仇的。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记仇是随谁啦?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在国子监的夫子可是阿父的好友崔铨崔博士? 你确定你这封信送过去后,你的课业不会变多吗? 我们亲爱的弟弟阿澄,祝你好运吧! 希望你不用熬到三更写策论,达成效法董仲舒“目不窥园”的新成就! 而褚鹦为褚澄默哀后,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下发了新任务。 赶紧给阿父绣一个海棠花样的荷包或扇套,让人送到东安去吧。 要不然阿父就要写信过来嚷她偏心,还会在信里写诸如“阿父思儿欲死,儿却不思阿父,阿父心痛如刀绞”的鬼话,并且还会在信里恳求阿母把这些内容大声念出来! 而阿母…… 爱看热闹、性情促狭的阿母,是一定会答应阿父的恳求的,到时候她就要在白鹤坊大宅里到处找地缝儿了! 为了避免这种糟糕的情况发生在她身上,褚鹦觉得她得赶紧做一样海棠花样的针线出来,还要劝一劝现在已经有点上头的阿弟。 “阿澄,阿姐劝你最好不要写这封信。” “阿父要是不高兴了,你的课业只会越来越多的。” 褚清赞同道:“你最好听你阿姐的话,阿澄,阿鹦说得没错,崔博士可是能随便给你留课业的。” “还有,阿澄,你刚刚怎么会想到阿父呢?我说动那个人明明是我啊!” 然后他对褚鹦玩笑道:“阿鹦你可真偏心,记得给你嫂子送两盆海棠花,却忘了你阿兄我……” “夫妻一体,送嫂子的就是送给哥哥的,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阿兄可不许说我偏心,要不然我叫嫂子罚你。” 褚清笑着举手投降,褚澄也答应了阿兄阿姐的劝告。 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很乖的小孩了。 不过,从褚澄刚才的激动程度来看,他会不会追求刺激,非得作死给褚定远写信,问褚定远这个家里到底谁没有收到白海棠,还是一个没有确定最终答案的问题……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间,几天过去了。 举办风荷雅集的日子也到了。 帖子早就送了出去,客人们都回帖说自家会来。 而在雅集当日,褚清和褚澄前去招待男宾,褚鹦前去招待女宾。 杜夫人虽在京中,但她没来灿星园。 她想让褚鹦单独招待客人,因为她想训练女儿独挡一面的能力。 为褚鹦送嫁,给褚澄定下未婚妻,培养好儿媳崔氏的掌家本领后,杜夫人就会去东安陪伴褚定远了,她和夫君褚定远的感情很好,如果不是抛不开家里的事情,她早就跟着夫君一起外任了。 她是绝对不会因为建业比东安繁华,就舍不得离开建业的。 因此,褚鹦就需要一个人前去招待所有女宾了。 除此之外,她还要和这些高门女宾一起吟诗作对,泛舟清谈,还要努力博得魁首、招徕人心,更要与自家师姐师妹们联络一下感情。 没错,年轻的女孩与已经成婚的夫人们也会参加雅集,也会练习清谈本领。 因为,世人以谢道韫为女子楷模,以自家有才女为荣,很少有人追求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 宴会当天,褚鹦穿了一件妃色烟云纱菡萏纹衣裙,束着五色蝴蝶鸾绦,很是衬景。 待到客人们到来后,她热情地带众位宾客凭栏赏荷,去瞧那些相依相偎的并蒂荷花。 灿星园的荷花很美,在众人沉浸于灿星园风荷美景后,褚鹦笑道:“美景佳人,齐聚我家门户,我只觉门户生出许多光彩。” 紧接着又建议道:“竟日枯坐,岂不辜负胜景?咱们不若行个令罢?” 褚鹦话音刚落,就有人道:“风荷甚妙,岂能无诗无令?咱们必得每人作一首方妙!” 还有人道:“屈子说‘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荷花高洁,我已经有灵感了……” 大家都很赞同褚鹦的建议,毕竟,出来玩哪有光看景不行令的? 于是,在褚鹦的吩咐下,灿星园的仆役送来了签筒等行令工具。 除此之外,还有时新瓜果、精巧茶食、七宝擂茶、莲花蜜水与新得的菱角、鸡头米等饮食。 所有东西,都用荷叶样碧玉盘与莲花样磁盘装着,一一奉至铃兰桌前,任由众位宾客享用,又有一只只装着新折荷花的黑陶瓶送过来,给各位客人赏玩。 褚鹦是主家,是令主,所以她不参与击鼓传花。 因为她就是主持击鼓传花的那个人。 因而,褚鹦先写了一首以“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结尾的五言,又饮了一盏酒烘托气氛,然后拿起鼓槌,敲出一支《鹤冲天》来。 每当鼓乐暂停时,拿着那朵被人传送的菡萏样绢花的人就要抽签表演节目。 作为主人家的褚鹦会妙语连珠地请这位客人抽签,让人家开开心心地抽签,快快活活地表演。 或是做诗,或是弹琴,或是跳舞,伴着迷离烟水、莲荷清香,所有人都很开怀,又都有些醉了。 就在众位女宾薄醉微醺,就在另一处水榭里的男宾激情辩论,就在褚鹦的妙语连珠博得众人青眼,就在褚清用丰富的典故积累驳败对手时,水面上传来“刺啦”的一声响。 水榭上,众位女宾顺着声音望过去。 凤凰令 第60节 原来,是一只从藕花深处掠起的白鹭。 它扇动自己的翅膀,抖落下灿若碎星的水珠。 又振翅高飞,不知道飞去哪儿了。 褚鹦拊掌笑道:“真是好自由的鸟儿,真是好一只白鹭仙子。” “列位嘉宾良朋,以后我家这灿星园的典故,不仅仅只有曹阿瞒的‘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还有这只白鹭抖落下去的、灿若碎星的水珠了。” “真是荣幸啊!” 第56章 歃血为盟 明面上的风荷雅集结束后, 幕后的风荷雅集才正式开始。 当然,这一切是对褚鹦这边来说的。 对褚清他们那边,只要经营好与各位名士之间的关系就可以了。 若能扬名一二就更好了, 若是不能也没关系。 而在褚鹦这边,送走参加风荷雅集的客人后, 褚鹦和师姐、师妹们聚到一起, 开起了第二场宴会。 泛舟湖上, 褚鹦用荷露为众人煮茶, 待到茶水煮沸,她为曹屏、杨汝、周素等人皆斟了一盏茶, 盈盈笑道:“我给诸位送去的信, 诸位都看过了吗?” “都看过了。” “娘娘是真的要用女官吗?” “阿鹦,若这是真的, 以后我们都以你为首, 我们必然为你鞍前马后……” 褚鹦笑着摆了摆手。 “什么鞍前马后?我又不是将军, 你们又不是小兵,哪里用得着师姐师妹们这样作践自己?以后我等只是勠力同心,一同做事罢了。” “阿鹦与公主殿下走得很近……” “冬雀门前动乱时,阿鹦还与公主殿下一起进过宫。我虽不知内情, 但我猜, 太皇太后一定很赏识阿鹦。” 几人里, 政治敏感度最高的曹屏笑吟吟地做出论断:“太皇太后不像是能想出通过考试招募女侍书的人。这个主意,想来是阿鹦你提出来,劝娘娘接受的。” 她作了一揖:“阿鹦,我谢你,不是谢你提前给众位师姐师妹们传递女官考试的消息,而是谢你为我等怀才不遇的女儿铺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褚鹦连忙扶起曹屏:“曹师姐, 我哪里当得起如此大礼?” 这边扶起了一个,那边又拜倒一个。 杨汝也作了一个揖礼。 “师姐,你当得起。” “曹师姐说得对,是师姐你为我们铺了一条光明璀璨的路。但世人重乾阳虚坤阴,我等只能在私下里敬颂你的功绩,却不能将之宣之于众,让师姐你站在风口浪尖上,别说作揖,就算是五体投地,您当得起。” 周素、沈细娘等人连连点头,也作揖表达谢意,这回褚鹦是扶人都扶不过来了,只好对众人道:“若是诸位娘子感谢我,就认真读书,努力做事吧!” “通过我们的才能,得到娘娘的赏识与实实在在的权力,证明我等女儿家亦能作官,将此侍书考试变成定制,只是我心里的第一步计划。” “接下来的计划,还请诸位起来,听我细细道来。” 她如此说,众人也不再继续弯腰保持行礼的姿势,而是站直身体,眼睛亮亮地看向褚鹦。 “接下来,我们要去穷通道理,学百工之事,习百家之术,我们要找到一条让平民女子赚取财货、养家糊口的方式!” “诸君,保持我们地位,不让那些外朝男儿将我们打为妖异的根本,在上是圣心,在下是民意。曹师姐,您知道这圣心是什么,这民意是什么吗?” 曹屏笑道:“太皇太后在位一天,圣心就在我们,太皇太后若不在位,圣心就不在我们。” 所谓的太皇太后不在位,自然不是说太皇太后失势。 小皇帝才两三岁,还没有从祖母手中夺权的本事。 曹屏的意思,是说太皇太后驾崩之后,女官们就自然而然地失去圣心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圣心还在的时候,我们要保证自己手里掐满能给自家带来好处,且能保护自己的权力。” “我们要做实事、做正事,证明自己是比那些外朝禄蠹更英明、更爱民、更想报国的臣子,而不是弄权,最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我们要潜移默化地移风易俗,让我们的所有举动,都显得不那么大逆不道,诸君,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做的事!而是我们所有人勠力同心都可能无法达成的理想,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同心同德,永不背弃。” “船马上就要靠岸了,想下船的人,可以在船靠岸后下船回家,不想下船的人,以后就是没有血缘的姐妹。我们在官场上,将比外朝的那些政治同盟更加团结,更加亲密。” 船靠岸了。 没有人下船。 船又重新起航,驶回藕花深处。 生着一双细长眼睛的杨汝拊掌笑道:“既然没人下船,以后我等就是一家姊妹。我提议,我们每个人,都要写出各自知晓的阴私秘闻,只要不涉及各家核心利益,就都要写出来。” “有了这份消息做投名状,以后就不用担心我们中有人敢背叛了。” 众人之中,有人极力赞同,有人犹豫不决,最后,大家还是通过了杨汝的提议。 她们成立了一个小小的政治同盟,还设定了一个共同的政治理想与目标。 如果被人背叛,她们的下场一定不会很好看。 有杨汝提出的这条限制在,背叛的代价变大了,被人背叛的风险减小了。 她们应该答应下来的。 如果大家都交付了阴私,就和所有人都没交付阴私一样,有些不太想答应这件事的人,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而且交付一些阴私隐秘也不算什么塌天大祸,至少她们还能应付得过来。 在众人点头后,褚鹦拿出一匣绢帛。 她将薄如蝉翼的素绢交付给每一个人。 船上的笔墨都是现成的,所有人都写下了投名状,并且按了手印。 在这之后,众人又用短匕割破手指,将鲜红的血,滴入同一只玉瓶中,包括褚鹦在内,没有任何例外。 所有的血液融为一体,密不可分,就像她们的关系一样,虽是异姓之人,日后却为同袍姊妹。 今日歃血为盟,日后皇天后土自可鉴之也! 就在这一日,参加灿星园风荷雅集的男宾们赞叹褚清的清谈功底,褚澄的文字功夫,赞叹褚定远后继有人,真是有福气! 就在这一日,参加灿星园风荷雅集的女宾们赞叹褚鹦的落落大方,词赋清新,有谢道韫的风骨,有林下风致! 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褚定远离开后,小儿女们经营佳园雅集的小小尝试。 但他们不知道,在明面上的宴会结束后,在利益与理想的驱动下,年轻的娘子们坐在一起,缔结了一个虽然稚嫩,但潜力无限的同盟。 而在日后,史书里将这次会面,称之为灿星之盟,为首的几位杰出女子,更是被后世之人称为灿星六友。 不过,这些都是千百年后的事了;现在,年轻的灿星六友还需要回家好好读书,认真准备那至今还未传出半点风声的女官考试。 褚鹦回家后,将写满秘闻的绢帛与装着血液的玉瓶放进匣子,落上千机锁,塞进拔步床上的密阁里。 这里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开,最是安全不过。 放好歃血为盟的证据后,褚鹦再次翻开父亲藏书阁里珍藏的书籍、文书,重新刻苦攻读起来。 而当玉瓶里的血液渐渐风干时,褚鹦和赵煊,或者说是南梁上下,都收到了一条天大的好消息。 “御驾亲征”的鲜卑摄政王贺拔宗之病死在大帐里,鲜卑十万大军乱成了一团麻,豫州刺史赵元英趁乱进攻,歼敌两万,夺得汝阳、定颍两地,取得了南梁偏安以来的第一场大胜! 建业的人是最现实的,原来鄙薄赵煊的人,现在虽然依旧在鄙薄赵煊兵家子的身份,但脸上却挂上了浓浓的笑意,他们开始示好这位阿父能干的年轻郎君。 而那些原本讥讽褚鹦夫婿寒微的人,现在也收了讥讽之音,甚至颇觉打脸。赵煊虽出身寒门,但他阿父立下如此大功,权势必然暴涨! 他本人又是赵家宗子,嫁给他做宗妇,未必比嫁给世家大族普通子弟差多少。 还有人嘴硬,说褚蕴之现在已经在明堂里排列第三了。郑戏才又老了,褚蕴之迟早会更进一步。 身为褚蕴之的孙女,褚鹦嫁到琅琊王、太原王做宗妇都是当得的。 就算赵元英封了郡公,褚鹦嫁给赵某,依旧是吃了亏的。 按照门当户对来说,这话倒是没什么错处。 褚定远父子还没当上他们想当的大中正呢! 赵家的出身品级自然就没什么变化了。 若赵煊没有赵元英的本事,等赵元英去世后,赵家的大厦也就倒了。 所以说,赵家宗妇远不如王家宗妇的身份高贵,这是事实。 可是这些人故意忽略了两个事实。 那就是世家贵女们,不一定能碰到的年龄合适的大族宗子。 还有,赵煊不是草包,他在经学、诗词上颇有才能,而在行军打仗、刀枪剑戟上的才能,还要远胜于学问。 他不会败家的,说不定还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不过,南梁选官用九品中正法,不通过考试选官,赵煊又不喜张扬,所以大多数人都没发现赵煊的本事。 但褚鹦早就发现了赵煊的才能,她就是那个相信赵煊能做到“雏凤清于老凤声”的人。 “所以娘子觉得,你吃亏了吗?” 赵煊用银叉为褚鹦叉起一块冰镇过的桃子,递到她手边,紧接着,又问起了褚鹦关于这些流言的看法。 褚鹦接过赵煊递过来的银叉,吃掉那块清甜、冰凉的桃子,只觉在这盛夏中,再没有比这更美味的水果了。 “我大父那么厉害吗?我怎么不知道?” “如果大父知道外人对他这样有信心,觉得他迟早会更进一步,他肯会觉得很开心的吧?” 她轻轻拍了拍赵煊的脸,为他带来一股荷叶的清香。 “阿郎,认识你之后,我就不觉得我吃亏了。” “在我心里,你比这家宗子,那家麒麟强多了。” “不为别的,只因我欢喜你。” 褚某都要去朝廷的刀山火海里走一遭了,谁还有心思和你们计较谁家宗妇、谁家媳妇地位高低的小事? 凤凰令 第61节 我的筹谋若是成了,以后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褚大人! 而褚大人喜欢的小郎君,自然是赵煊这样英武好看,又满心满眼都是褚大人的小郎君啦! 什么太原王,琅琊王! 在褚鹦眼里,那些人全都是日后的政敌、可恶的对手! 她怎么可能希望那些人做她枕边人呢? 难道她要与他们联姻,然后半夜坐起来直接白刀进红刃出,直截了当地解决政敌吗? 褚鹦觉得,自己还没那么变态。 还是赵煊好,她可是很喜欢自家毛茸茸的黏人小狼的。 第57章 心怀忐忑 小狼的阿父, 定北安邦的老狼王要来建业献俘了。 褚鹦有点紧张。 赵家真正说了算的人,就是她这位从战场里厮杀出来的未来公爹。 她与赵煊婚后,能否充分利用赵家的资源, 都要看赵元英的心意。 婚姻这种东西,总不能只让一方得利, 她能给赵家带去家传的经书, 名门的礼仪, 子弟的教养, 赵家给的好处,总不能只有父亲的太守之位与伯父的恩怨两清吧? 诚然, 这些东西很好, 但与她褚鹦的关系很密切吗? 当然不。 她都要嫁给赵煊了,赵家的光总不能只让外人沾, 不让她这个赵家未来媳妇沾吧? 想来, 她扯赵元英的虎皮, 在这建业都中谋些便利,也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的,再说了,她又不是白占人家便宜的人, 从始至终, 她都是讲究双赢的! 譬如说“豫昌源”票号, 虽说她才是赚了大头、铺开生意网、得到最多好处的那个人,但给予她帮助的褚家与赵家都得到了不菲的分红。 票号买卖可比日常经营田庄赚钱多了。 而且赵元英得到的好处,不仅仅只有分红的钱帛。 褚鹦经营票号生意,转运货殖时,需要护卫打击沿路的劫匪,保护财货的安全, 借此,赵元英标下不少兵卒、家丁都捞到了外快,还有不少退伍兵卒,被褚鹦招募进押镖团队,得到了一份养家糊口的活计。 因为这些好处,北府军兵卒及其家眷都在称颂赵元英的功德,对赵元英愈发忠心不二。 而这,才是褚鹦带给赵元英的、最大的好处。 赵家立身的根本,终究还是手中的军队。 他很清楚,他的权势就来自于手底下如狼似虎的北府军。 什么世人口中的称颂!什么皇家赐下的爵禄!哪里比不上军伍兵卒的赤胆忠心? 赵元英原本是因为爱惜儿子赵煊,才出人出力帮未来儿媳搭起她那份票号生意。 谁能想到,没过多久,他就收到未过门儿媳妇送过来的大礼了呢? 听到底下人表忠心的话语、看到那些老兄弟们得到很好的归宿,赵元英心里是很领未来儿妇的情的。 他甚至有些感谢老天,不为别的,只为老天爷冥冥中为他们家阿煊选定了这样能干的媳妇、斩断了与并与那褚四娘子的姻缘线。 京中的流言已经传到赵元英耳中,但他倒没觉得褚家家风有问题,这世上哪有干干净净的朱门绣户呢? 赵元英知道,那是不存在的。 韩寿偷香,尚能变成美谈,那不也是男女私通的事吗? 褚四与王家小子的事情,算好算坏,不过是上嘴皮一搭下嘴皮的事儿。 褚家和王家选择冷处理此事,而不是为褚四和王家小子极力洗白名声,无非是因为这对小夫妻的名声,不值得王褚两家付出那么多的代价。 仅此而已。 当然,赵元英并不觉得可惜,反倒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瞧不上自家儿子、没眼光的女人,当然是离自家儿子越远越好、结局越糟糕越好啦! 总而言之,赵元英对褚鹦的印象是相当好的。 但褚鹦不知道赵元英对她印象极佳,而且很领她的情。 或者说,她不确定这件事。 赵煊当然跟褚鹦讲过,说他阿父很喜欢褚鹦这个未来儿媳。 可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褚鹦并不是很相信赵煊的转述。 她与赵煊两心相知,对其没有什么疑窦,可在儿子眼里,父亲总是和蔼可亲的,赵煊的话夹杂了个人情绪,褚鹦觉得那不够客观。 “豫昌源”给赵家带来了好处,褚鹦是有底气言说“双赢”的。 但在褚鹦心里,赵元英领不领她的情还在两可之间。 所以她会觉得紧张,担心自己能否得到赵元英的青眼。 她要的青眼,是赵元英对她本人的青眼相加,而不是褚家清贵门庭的青眼相加,只有看重她本人的能力,赵元英才会愿意把大事托付给褚鹦。 而这,对未来褚鹦在赵家站稳脚跟,乃至扯着赵元英的虎皮做大旗,保障自己在都中争权的安全,都非常有意义。 如果赵元英没有取得南朝偏安以来的第一场大胜,褚鹦还不会这么在乎赵元英的青睐,可问题是,赵元英就是取得了这样辉煌的胜利,尽管这胜利是因为贺拔宗之倒霉病死才获得的,但赢了就赢了。 收回的失地,又不是假的。 换一个人过来,不一定能取得赵元英这样辉煌的战果。 这意味着赵元英的人望将得到空前的提高,也代表着赵元英的权势将得到肉眼可见的增长。 褚鹦去年冬天跟赵煊定亲时,赵家可不像现在这样风光。 对褚鹦来说,赵元英的大胜,相当于赌博时赢了头彩、抽签时得了上上签。老天掉下馅饼喂到她嘴边,她当然要把握住机会,把赵元英在北方边境建立起的威望,变成她手中的利器与背后的依仗。 所以她会觉得紧张,也是很正常的事。 在此之前,身为褚家的娘子、褚蕴之的孙女,褚鹦并不是很在乎赵元英对她的看法。 彼时,她对赵元英所求甚少,而赵元英却希望她下嫁,好洗掉自家身上的寒门痕迹,而现在的她,可是希望赵元英觉得她是个值得托付大事之人的。 怎能不紧张呢? 温热的手掌握住了褚鹦修长纤细、略带些凉意的手:“阿鹦,你真的很好,阿父不会不喜欢你的。” “而且疼爱晚辈的长辈们大多都会爱屋及乌,褚伯父那般提携我,带我参加清谈会,维护我的名声,不就是因为娘子吗?我父亲疼爱我,我想,他会像褚伯父那样,对你爱屋及乌的。” 想了想,赵煊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我原本是不想跟你讲的,因为我不喜欢总跑来向你表功。但阿鹦你现在这么紧张,我便讲给你听,说不定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从父回楼观前,我请他给阿父写信夸你是个好娘子。还有之前进京送聘礼的幕僚、管家,我都托他们为你美言……嗯,不对,那不算是美言,只是将你数不清的优点如实转述给阿父。” “我想,阿父对你的印象一定很好。我或许会因为情感美化你,但他们不会。所以不要紧张了,我希望你能开心点,好吗?” 他看向褚鹦,棕黑色的眼瞳明亮极了。 褚鹦没想到他私下里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一时之间,惊喜压过了紧张的感觉,她握赵煊的手变紧了许多。 最后竟与他十指相扣。 “我真没想到……阿煊,但我很开心。” 和赵煊成亲后,她与赵元英一定不会有公媳矛盾,如果赵煊的阿母还在的话,她与未来阿姑,大抵也不会有婆媳矛盾。 不为别的,只因赵煊他愿意维护两者间的关系。 赵煊他先哄好长辈,再来哄她,最后大家都会为赵煊后退一步。若双方没有矛盾,关系就会变得越来越融洽,若双方有矛盾,大家也会为了赵煊互相容忍。 这样一来,也就天下太平、阖家欢乐了。 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长辈与妻子产生矛盾时,有多少男人会对妻子说:“你孝顺一点,他/她是长辈,你让让怎么了?他/她把我养大多不容易。” 但赵煊他自己已经自发跑去维护她与赵元英的关系了。 而且他还不爱表功。 距赵家幕僚、管事离开京城已有半年时间,距赵元美离开京城已有一月有余,可若不是她因即将与赵元英见面一事感到紧张,赵煊恐怕根本不会和她提这件事。 褚鹦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在她这里,赵元英是英姿勃发的将军,是舐犊情深的父亲;在赵元英那里,她应该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人美心善的上京才女吧? 赵煊向来是最会赞美她的人。 事实证明,褚鹦的想象力还是有些匮乏。 在赵元英那里,形容她的词汇早已跳出了建业贵女赞美词的窠臼,从贤良淑德、人美心善等平平无奇的评语,变成慈悲济世小菩萨与聪颖绝伦谢道韫了。 这两个极高的评价,出自去年冬天,回到豫州赈济灾民的赵煊之口。 原本,赵元英还觉得儿子太主观了,可当“豫昌源”被褚鹦经营得红红火火,他收到了大笔分红与属下忠心后,他默认了儿子的溢美之词。 嗯……乃父的种,当然不会是色令智昏之辈了。 阿煊的评价,肯定都是极其中肯的! 这个时候,他就主动忽略了他跟幕僚李谙嘀嘀咕咕,说赵煊昏了头的小话了。 赵煊的溢美之词,自然是不好意思告诉褚鹦的。 但褚鹦在听到赵煊为她做的事后,就不再那么在意赵元英会不会青睐她,她能不能利用到赵家的声势了。 她忽然觉得那些事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赵煊本身就很好。 丢了王荣,得到赵煊,她本来就不亏。 所以她没必要斤斤计较、算来算去了。 至于赵元英的青睐与信任…… 凤凰令 第62节 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就这样吧。 于是,褚鹦脚步轻快地走到茶楼包间窗前,亲自推开面前的窗户。 然后用叉杆将窗户支好,一边对赵煊招手,一边盈盈笑道。 “你真好,阿煊。我不紧张了,我相信赵州牧会很喜欢我。” “快过来,我们一起站在这里,等待献俘的军队过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把花扔给赵州牧。我带了我家灿星园里的红莲过来,阿煊,我记得你说过,你阿父最喜欢香远益清的荷花?” 阳光打在她脸上,显得她愈发肌凝瑞雪,耀如玉树,赵煊心里一动,他捧起桌上插着红莲的玄色陶瓶,大步走到她身边:“我说过的,阿鹦记得很清楚。”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阿父和我,都很崇敬屈子的。” 就在这时,远处尘头大起! 先是一杆暗红大纛刺破沉晨曦,随后,马蹄声与军队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来自豫州的献俘队伍抵达建业,而为首的那位骑着青骢宝马,穿戴玄甲红缨的人,正是豫、徐两州州牧,前不久刚刚加授神武将军辖北路军统治赵元英! 第58章 进京献俘 康乐元年夏, 响晴天。 建业都城内,呈现出一副万人空巷、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 平日里人员寥寥的官道,今日聚集起人山人海。 都中百姓扶老携幼, 翘首以待进京献俘的北府军。 为了保证秩序,防止踩踏事件发生, 羽林卫、千骑营与京兆尹护卫分别组成无数小队, 在建业城内勤恳巡逻。 官道两侧, 亦由兵卒用长枪架起一道“栏杆”, 将汹涌人潮挡在官道之外。 今天不能死人,更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若是冲淡了北疆大捷的喜气, 羽林卫、京兆尹等衙门的文武官员, 可不知道如何应对太后与明堂诸公的怒气。 “嘚”,“嘚”, “嘚”。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北府军来了”, 站在官道旁围观的人群瞬间惊呼骚动起来。 有喊“南梁万年”的,还有喊“赵公英武”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出喜气洋洋的笑容。 南梁实在是太久没有在战场上获得胜利了, 尤其是以收复失地的形式。 王师北定中原之日, 家祭莫忘告祭乃翁, 不知道多少人心里怀揣这样的想法,如今赵元英为南梁衰落的局面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带进来一道小小的曙光,虽然这光芒很微弱,但却足以告慰人心。 在黑暗里,哪怕只是萤火的光辉, 也弥足珍贵。 两道暗红色的旗帜,一道上面绣着梁,一道上面绣着赵,阳光照耀下,旗帜上的金线绣纹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这道极其鲜明的色彩,不但闯进了褚鹦和赵煊眼里,也闯进了建业都中百姓眼中。 红旗漫卷西风,玄甲接引天光,这是南梁都中瞧不见的铁血健卒,更是吴侬软语之乡养不出的虎狼之师! 只有在北方,只有在前线,只有在豫州,在黄河的滋润下,才能养出这样的军队! 而在队伍中,在赵元英身后,最靠前的是三百北府军精骑。 与赵元英一样,这些缇骑全都着玄甲,戴坠有红缨雉尾的头盔,骑着高大雄健的战马。 他们神色冷峻,步伐整齐,用一声声宛若鼓点、惊雷的马蹄声,震得那些出门打量北府军献俘队伍的人心中一颤。 缇骑亲卫后面,跟着赵家家丁出身的步卒精锐,他们同样着玄甲,只是没有缇骑的甲胄繁复沉重。 前面五十人扛着闪烁刺目寒光的长枪,后面五十人提着乌黑的、血迹阴干的陌刀,左右各五十弓箭手,随时都能搭弓引箭,射杀妄图劫囚的罪犯。 谁看了这简易的军阵,不会说一声治军森严? 赵元英能坐稳两州之地,果然是有原因的。 时日渐久,很多人都忘了一件事。 在豫州接受招安前,赵元英是与贺拔鲜卑一样让人头疼的麻烦。 否则,这建业都中就不会有人在文会上设计赵煊,更不会有人妄图拖欠北府军的军饷。 而今日,赵元英携大胜蛮夷的气势与军伍铁血气,重新让世家之人拾起他们已经淡化的记忆。 更是在告知京中文官,携手中威武之师的赵某,绝非易惹之辈! 长枪手列阵在前,持刀人列阵在后,弓箭手分列东西,而在卒队伍中间,是一列长长的、缓缓向前行进的囚车。 囚车里,一个个或身形魁梧、或身形消瘦的汉子不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双脚,还被木枷锁住了脖子与双手,个个头发脏乱、满脸血污,全都不得动弹。 北府军可没有什么善待战俘的习惯,这些人是受到严格管控的。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些战俘,或高鼻深目,或脖短眼狭,与中原人相貌有异,其中有人被战败吓破了胆,垂着头不敢看人,但更多人还是高高地昂着脑袋,恶狠狠地扫视着围观的南梁百姓。 “呸,得意什么!不过是丧家之犬!” “都已经被赵州牧抓到建业了,何不直接撞死?以死报国还算壮士,既然不敢自杀,何必在这里装忠烈之士!” “鲜卑奴婢,瞪什么眼睛!” 熙熙攘攘的攻扞敲打在战俘心头,打碎了他们那份野兽般的凶悍与骄傲。 但他们值得被可怜吗?当然不。 列国纷争,互有输赢,赢家应有尽有,输家一败涂地。除了遭受牵连的平头百姓,没有人值得被可怜。 贺拔鲜卑大胜时,不也是这样对待汉人百姓的吗? 他们还把北地汉人看做两脚羊呢! 守卫宫道、看守百姓的兵卒,没有阻止喧嚣情绪的建业百姓。 不过他们最多也就是骂骂人,用菜叶子、烂鸡蛋砸人是不可能的。 只要食物没彻底坏了,就还能吃。 就算自家不愿意吃坏了的东西,舍给乞儿也是好的。 乞丐是汉人,也是南梁的百姓嘛! 他们总不能把宝贵的食物浪费到蛮夷身上。 用石子、土块砸人就更不行了。 蛮夷俘虏挨打活该,但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士们不该遭罪。 设路障的军士都跟他们说了,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准头差得厉害,若不小心砸了立下军功的将士,岂不晦气? 说不定还会损自家的福报呢! 那事情可是万万不能做的。 不过冲将士们抛些鲜花香果还是可以的,将士们愿意接受,算是他们的福气,没有接受扔在地下碾做香尘,他们也不觉得可惜。 把东西浪费在战俘上是很可惜的,但若用来向沙场厮杀的将士们表示心意,就不算浪费了。 虽然世人都觉得,兵家子不如读书人尊贵,可面对这些护国安民、立下大功,把异族俘虏槛送京师的将士们时,他们还是怀揣着最朴素的敬意。 有晋一代,败坏了汉朝英武壮烈之风,但在那些最老实巴交的老百姓心底,终究还保有最朴素的价值取向与情感。 正所谓,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可是,那民间的风俗,不是一直都很淳朴吗? 即便老百姓中肯定会有一小撮儿油滑的、喜欢占小便宜的、有一些恶习的人,但大多数人的人生理想,不过是安安稳稳,做一辈子的老实顺民而已。 这个世道上缺少的,从来都是周公伊尹一样的良臣与尧舜禹汤那样的贤君,而不是性情淳朴的百姓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不知从谁开始,秦风的歌声在街头响起,不知从谁开始,无数去了刺的香花被抛掷到这五百人的队伍里。 曾经只有貌若卫玠,才比潘陆的名士才能得到这份待遇。 如今,这些北府军的将士们也得到了这样热情的招待。 可见,人的价值并不只凭借出身决定的,但有很多人不愿承认这一点。 他们不但掩耳盗铃不愿意看到眼前的一切,还想毁掉底下人寥寥无几往上爬的渠道,着实是可笑又可恨。 褚鹦看见了赵元英。 他相貌堂堂,胡子很漂亮。 看到赵元英后,褚鹦已经能想象到未来赵煊会长成什么样子了。 数月征战的辛劳,并没有让赵元英脸上生出多少疲惫,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静静地看着那座深不可测的台城。 偶尔会侧过头,看看两侧的百姓与街边的茶楼,好像在寻找什么。 “阿父在找我们。” 赵煊的语气很笃定。 他拉着褚鹦一起向赵元英招手,又把那枝红莲抛向自家阿父。 赵元英直接接过了飞过来的那枝香远益清,花瓣上还有露水滑动的莲花。 他已经看到了自家儿子与未来儿媳了。 阿煊的臂力和准头愈发好了,隔着那么远,都能把花扔到他面前,看来,在都中这半年,阿煊没有荒废手上的功夫。 既能勤学苦练经义,又能持之以恒打磨武功,这一定很辛苦,但他们家阿煊坚持下来,真不愧是赵某的儿子啊! 而那个隔得很远,面容不是很清晰,但能看出来一定生得很漂亮,气质很高雅,穿着一身浅色衣裙的小娘子,大概就是褚家五娘子,他未来的儿媳妇了? 不得不说,褚鹦与赵元英想象中的褚鹦,还是很像的。 四个月前见过褚定远、感叹他这未来亲家的确有些仙人风度的赵元英想,褚五娘子很肖似她父亲。 这不是什么坏事。 根据票号生意与二弟元美的描述,褚家娘子继承了她那父亲的聪明脑袋。 凤凰令 第63节 他们家下一代与下下代的聪明脑袋已经有指望了…… 把开得正好的芙蕖插到笼头上,赵元英继续向前行驶。 看到赵元英收下芙蕖的举动后,人群中再次爆发起欢呼声。 抛过来的香花更多了,有几个年纪小的士兵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建业的阿叔阿婆和小娘子们可真热情啊! 进城的士兵数量其实不算很多,主力部队还驻扎在城外。 这很正常,若成千上万的士兵能跟着一起进城,那赵元英就不是来献俘的了,而是来造反的了。 很可惜,赵元英不是。 现在的他,既没有造反的能力,也没生出来造反的野心。 这支五百人的精悍献俘队伍,就在欢呼声与热情的赞美中,渐渐行至冬雀门。 两个月前,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日子,这里还跪满了死谏的台谏官。 那场景,好像梁朝明天就完了一般。 而现在,这里有按刀肃立的羽林卫,有热情洋溢的百官。 衮衮诸公,在秋日下汇成紫、红、蓝、青四色洪流,而位列百官之前,竟是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与年幼的、尚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小皇帝。 空前的礼遇。 南梁需要一场大胜洗刷过去的耻辱,皇帝这一支需要一场大胜重塑他破碎的威望。 换了一个人,看到这样的架势,说不定会感到很沉重的压力。 但赵元英笑了起来。 他一点儿压力也没有,反倒觉得享受。他很享受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觉。 第59章 碧血丹心 “臣豫州刺史赵元英, 叩见陛下、娘娘。” “伏惟陛下万寿无疆,娘娘长乐无极。” 赵元英下马行礼,麾下缇骑、步卒亦跟随将主下马行礼。 虞后敛住华服的袖子, 趋步上前,双手扶起赵元英。 “将军快快请起, 州牧你为国辟土, 有功于国, 有恩于我魏家!我等日后, 只以家人礼厮见,断然不必行此大礼!” 赵元英拒辞不受, 虞后不过客套两句, 没必要把她的话当真。 赵元英如此,虞后也不好一直纠结礼仪之事。 她叫献俘军伍不必多礼, 快快请起, 然后宣布献俘仪式正式开始。 她话音刚落, 声震瀚宇的钟鼓声就响了起来,华盖、旌旗、团扇、斧钺……种种仪仗,次第展开,显得格外煊赫辉煌。 督办场的太监们办事, 远比外朝的臣子们麻利。 而看到那些穿着玄色银鱼纹样袍服的宦官, 不知多少世家出身的大臣暗暗咬碎了一口牙, 但还得原地把所有埋怨全都吞下去。 献俘乃是大吉之事,就算心中对那些奸佞小人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闹出不好看的事情来。 赵元英倒是不晓得近期督办场与中低层世家官员之间的矛盾,身为将主,眼下,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当礼乐声响起后,他就阔步走到御道中央,向太皇太后、小皇帝与这皇天后土施礼。 然后朗声禀告道:“臣,豫州刺史、神武将军赵元英,奉旨驻守豫、徐护卫城池,因战事有利南梁,出城围剿贺拔鲜卑部!” “仰陛下、娘娘天威,赖三军将士用命,今固守黄河防线,收归豫州故土二城,擒获贼副元帅独孤荣及其麾下首要逆犯四十三人!我等将士,将此战俘献于阙下,恭请圣裁!” 赵元英的声音很有力,像鼓点,在空气中激荡起般般回音。 虞后的目光,一开始,是在看赵元英,再往后,看的是他身后的精悍兵卒与囚笼里的俘虏。 她眼眶说红就红,带着些许哽咽,沉声说道:“国家养军百又余年,若说威武壮烈,莫有比今日更盛者!赵州牧为国立功,为汉家子弟重铸血骨,实在是辛苦了。” “北府军的将士们,征战沙场、抛头颅洒热血,也着实是辛苦了!哀家与陛下,绝不会亏负有功之臣,待到处理好俘虏后,必会赐下爵禄田土,定不会让将士寒心!” 赵元英心想,总算是说到我最想听的话了。 这样才对嘛!不白费我表演一回忠臣。 作为对虞后许诺的丰厚赏赐的回报,赵元英轻轻摆了摆手,紧接着,整个北府军的兵卒齐声道:“为陛下拓土!为娘娘效忠!为朝廷效力!”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不约而同? 五百多兵卒能够发出同样的声音,自然是有人提前排练过了。 为娘娘效忠吗? 不少人听到这五个字后黑了脸,而虞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她看赵元英的目光都愈发温和了。 或许,她应该给北府军多拨一点军费? 南府军和江州军桀骜不驯,可不像赵元英这样知情识趣儿。 不论赵元英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的队站得很清楚,比江州的王家人好多了。 不是那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货色。 虞后很满意。 百官之中,褚蕴之看了看队伍中英姿勃发的中年将军。 他这位亲家是很聪明的,赵家出身寒门,又和褚家联姻,日后,是很难与其他世家达成合作关系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完全没必要放低姿态讨好王、郑、沈、杨等大族了。 与其那样做,然后得到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不若稳住褚家这个保底,再博取太皇太后的欢心,借着这场大捷,把该拿的好处全都稳稳拿到手里。 至于太皇太后死后,小皇帝会不会因为他曾经投了太皇太后憎恨他? 褚蕴之估摸着,赵元英应该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赵元英的根在豫州,他不可能进京做官,就算朝廷要他做大司马,估计他都不会答应的。 这就意味着,就算有朝一日小皇帝当权,也不能拿赵元英怎么样。 对南梁来说,黄河防线非常重要。 而北府军是赵元英的嫡系,朝廷没办法往里掺沙子——不是没尝试过,而是尝试过后失败了。 这就意味着,即便赵元英在建业几乎没有半点儿影响力,但在豫州,恐怕朝廷前脚不给发军饷,北府军后脚就哗变了,既如此,赵元英完全不用担心以后的事。 更何况,回顾南梁皇室,小皇帝能不能顺利活到掌权的那一天还说不定呢!县官不如现管,当然是得到虞后青眼,在封赏时多捞一点好处更重要了。 褚蕴之很理解赵元英的这种心理,有些时候,褚蕴之都是这样想的。 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去年的褚蕴之,能想到今年皇帝……现在已经是太上皇了,会闹着要出家吗? 当然想不到,所以说,还是现在实实在在的掌权者更重要。 事实上,去年褚蕴之建议虞后立太子稳定朝纲,本质上,就是向虞后靠拢,不过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不论是哪个小皇子当上了太子,以后都得领褚家举荐的情分…… “独孤荣,你可知罪?” 虞后的话打断了褚蕴之的思绪,而在囚车里,被虞后问到头上的独孤荣挣扎着扑向前,带起一阵铁链哗啦作响之声,他啐道:“南梁的太皇太后,你不过是个牝鸡司晨的妇人,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你们南梁上下全都是弃国而逃的软蛋,赵某能取胜,不过是是天不助我,叫我朝摄政王病死河西!未能饮马江东,是我平生之恨!今日被俘于尔等之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惺惺作态,过来辱我!” 如此狂悖犯上之言,引得群臣中骚动异常,有人面露怒色,直接唾骂起宁国俘虏,有人却把那句牝鸡司晨听到了心里。 虞后心中动怒,面上却平静无波:“不论你怎么狡辩,成王败寇,总是改不得了。王相,给贺拔胡发去国书一封,若愿用战马、城池换这些俘虏,我南梁便答应下来;若是不愿,所有宁国战俘,全都秋后问斩!” 王正清出列道诺,虞后继续道:“我朝才是受命于天的中原正朔,北方杂胡,分裂三国,据我国土,乃逆天之行,日后必有报也!” 言罢,她脸上冷色稍微退却了些,目光转为柔和,看向风尘仆仆的玄甲将士。 “把战俘转交尚书台刑部衙门看守,诸位将士且随哀家与陛下一起前往春波宫宴饮。” “太常已经备下宴席,哀家要为诸位忠臣接风洗尘。” 以赵元英为首的北府军齐声道诺,声震四野,骇得某些年轻的、骨头软的世家公子哥出身的低级官员心里一突。 京中羽林卫、千骑营里,哪有这样喊话都带着煞气的北蛮! 眼酣耳热,添酒回灯,太常寺在收到大捷的消息后,就发动上下全力筹办的宴会,得到了所有人的好评。 公厨的菜肴是好吃的,皇庄的御酒是醇美的,云韶府的乐曲与教坊司的歌舞是好看的,一切都尽善尽美,只为宴飨这些为国征战的将士。 宴会结束后,虞后单独宣召赵元英入内,先是问了他黄河沿线与豫州境况,这是公事;又问了他赵家家人可好,这是私情,在了解边疆具体情况,并且做足了关心臣子的好君上姿态后,虞后提起了她今天召见赵元英的目的。 “哀家有意犒赏三军,抚恤与赏赐,都列最高等的赏格。将军是这场大捷的关键,当得主功,哀家有意封你为郡公,允你开府节制豫、徐,巡按黄河一线……” “那梁州?” 梁州可是世家的地界,也在黄河一线! 有了太后的吩咐,他赵某是不是就能去梁州那边沾沾便宜了? 因为徐州不像豫州那样,宛若铁桶一般守备森严,半点水都泼不进去——豫州是靠着赵元英归拢的乡壮义军护下的国土,而徐州却是依靠赵元英做将主,由乡壮义军演变而来的北府军和朝廷大军一起守住的土地。 所以赵元英在徐州做不到一言九鼎。 这些年,各大世家都在往徐州掺沙子,赵元英依靠手里的军曹,整体上占上风,但也没少吃暗亏,若能在梁州方面占些便宜,他心里就痛快了。 占不到便宜,回敬一下那些得罪过他的高门,恶心恶心对方,心里也是很爽的! “自然要将军多操心梁州防备之事。” 赵元英这般有灵性,倒不用她多提点了。 虞后就是要让赵元英去梁州搅合一下,韦诏管的御史台出了差错,他们家难道不应该受到一些教训吗? 直接把韦诏的御史大夫撸掉,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背着巨大过错的御史大夫骨头会变软,会更愿意选择对长乐宫妥协。 在台谏官们分阶段地、缓慢地收到来自虞后的报复时,韦诏的御史大夫之位反倒比以前更稳了。 凤凰令 第64节 可虞后儿子都出家了,相关人员哪有半点教训都不吃的福气? 韦诏最得意的嫡长子就在梁州做刺史,眼下也该给他添些麻烦了。 子代父受过,也是为人儿子应当做的事情呀! “臣必当尽心竭力,护卫我朝边疆无虞,还请娘娘安心。” 赵元英痛快地应下了虞太后的暗示,因为虞太后的命令对他有好处。 “州牧是南梁柱石,魏家忠臣,哀家心里是知道的。” “封你官职,是因为你本身就有本事;封你爵禄,是因为你收复失地的功绩。但这份忠心不可不酬,否则,岂不是让忠臣寒心?” “赵公,且说说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但凡哀家能封赏的,都不会吝啬,只为你这份忠诚于大梁,忠诚于魏家,忠诚于皇帝的碧血丹心。” 其实不然。 虞后这么大方,并不是因为赵元英忠诚南梁、忠诚魏家、忠诚皇帝的拳拳心意。 而是为了五百北府健卒,在冬雀门前的那句“为娘娘效忠”。 对待自己人,总是要大方一些的。 第60章 如意乡君 “为人父母者, 所思虑的无非是子女的前程。若臣说臣不在意郡公的爵禄,开府的恩赏,那是假话。但比起家中小儿辈的未来, 臣的荣辱,又算得上什么呢?” “娘娘问臣想要什么恩赏, 臣这就答复娘娘的话。金银万贯, 禄米千钟, 非臣所心爱, 唯有老妻遗世之长子,是臣心之所牵。赵家品类不高, 孩儿前程暗淡, 故想求娘娘能开一特例,以上品清流之官、羽林宿卫之臣, 荫臣家阿煊入仕!” “臣出身寒微, 能有今日之位, 一是靠沙场用命,二是靠先帝的拔擢,臣都记在心里,唯有一颗忠心可报!臣今在高位, 已不想再上一层, 能为国效力就是好的。” “但阿煊不同, 他还年轻,臣总想让他过得好一些。臣这个父亲,对儿子常怀千岁之忧,若能看到他前路光明,臣死而无憾!伏惟娘娘圣意裁夺!” 赵煊? 赵元英的嫡长子。 爱重嫡长是很正常的事。 除了皇家这最看重规矩、又最不看重规矩的地方之外,哪家不是嫡长子继承家业呢? 能被废长立幼的, 不是长子是蠢出生天的种子,就是幼子是多智近妖的天才,亦或是两种情况兼而有之,各家家主才会为了家族的未来,做出这样的决定。 否则,谁能下得了以小宗取代大宗的决心?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那是承载了最多希望又陪伴父母时间最长的长子,更何况,在九品中正制与宗法制盛行的当下,嫡长子更是具有与众不同的意义。 比如说褚家,褚鹦的伯父褚定方才能不过中人,还能被褚蕴之容忍多年,不就是因为他生得早,是褚蕴之这一支的嫡长子吗? 如果不是牵涉到王、赵两家的重要联姻出了岔子,如果不是褚定方屡屡犯错又优柔寡断,如果不是褚鹦所在的二房两代都受了委屈,褚蕴之是不会轻易做出决断,把政治遗产继承人转换为次子褚定远的。 虞后很理解赵元英爱重嫡长子的行为,也很认可他为嫡长子请封的举动,但…… 赵元英!你的话真的很奇怪。 前面还口口声声说为人父母担忧的无非是子女的未来,后面就丝滑地把话题转移到了给赵煊请封的事情上面去,合着你家其他孩子不是你的儿女? 你这边儿有点儿好事,是不是就只记着好大儿一个啊? 也行吧。 褚家小娘子未来的夫婿不就是赵煊吗? 赵某是不是偏心眼偏到东海去,根本就无所谓。 只要偏的是自家势力范围内的人,他这股偏心眼儿的劲儿,好像就不怎么讨厌了。 这事大可以答应下来,忠臣不可不赏,前段时间斩杀逆王的萧裕都获封县侯了。 赵元英有拓土之功,总不能还让他待在县侯的位置,这个郡公的爵位是一定要封的,不封无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但光有这个爵位,不足以体现皇家对拓土之臣的恩赏。 虞后还得给赵元英别的赏赐。 毕竟,大功不赏,以后还有谁愿意为魏家效命? 这样一来,恩荫子弟就成了很好的选择。 因为这既是丰厚的赏赐,又能省下一大笔钱帛。 给出了恩荫的名额,赐予赵元英的金银财宝就能少些了。 量入为出,省下的就是赚的! 是的,虞后不得不这样斤斤计较,因为皇帝家也没有余粮了! 今年朝廷举办了一场登基大典,去年朝廷拨出了许多军饷,不久后还要拨出抚恤、犒赏三军的钱粮,除此之外,朝廷还要预留一笔防备灾情的钱。 多给两个官位,少给一点钱帛总是好的。 这样做,所有人都会说娘娘宽厚,而不会说她在卖官鬻爵。 虞后问赵元英,就是想让赵元英主动提起恩荫的事。 这恩荫的名额给赵家哪几个子弟,还要看赵元英自己的心意。 她大笔一挥随便封了,落下赵元英喜欢的儿子,封了赵元英不喜欢的儿子,岂不是枉做小人? 虞后清楚,赵元英肯定要恩荫名额的,毕竟赵家因赵元英占据豫州、威逼地方中正官入了豫州世家牒谱,但品类并不高,否则建业高门也不会承认赵家入品的事。 赵家品类不高意味着,赵家子通过中正衙司选官时,会因品类不高的原因定品较低选不上什么好职位,说不定还会被选做没有什么上升空间的浊流官。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通过得地的功劳换取恩荫的名额是很划算的,在拓土的功劳下,没人敢对虞后放开口子,给赵家子清流上品官职的事情说三道四! 虞后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赵元英也的确提起了这件事。 但与虞后想象中不同的是,赵元英只提了赵煊一个人的名字。 虞后心想,既然赵元英只提了赵煊,那她就给赵煊封得高一些嘛! 或许,这就是赵元英这样做的目的吧! 但虞后愿意成全赵元英的目的,封赏赵煊,虞后可以一鱼三吃。 她既能犒赏立下大功的赵某,还能跟褚蕴之说我很看重你孙女婿,还有那为她出主意褚家小娘子,男人可以封妻荫子,女人未必不能,赵煊能够得到甜头,也算是她给褚鹦的一点回报…… 那是个倔强娘子,不愿意凭借恩宠做官,非要建议她举办考试,想来,她是要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入仕的。 褚娘子很像她父亲,虽然狡猾聪慧,但骨子里带着清高气。 这很好,用这样的人,远比用褚蕴之那样的人放心。 于是,虞后对赵元英道:“羽林卫那里,哀家可以做主,让你家儿郎进羽林卫做从六品缇骑。” “至于外朝的清贵员额,就封你家长子为太常司膳郎吧!” “太常寺由褚相公协理,爱卿家长子入仕太常,既清贵,又有上僚照顾。在衙门里面,不会受到太多阻碍。” “哀家这样封赏,爱卿是不是尽可以放心了?” “臣谢娘娘圣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元英连忙俯首叩谢圣恩。 这一回叩拜,他倒是很真情实感了。 沙场烈战、厮杀搏命,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吗? 老妻已经去世,不能与他同享富贵,这是赵元英最为心痛的地方。 为了告慰发妻的英灵,他当然要为妻子留下的孩儿、他亲手抚养长大的爱子多争取一些东西。 妻子留在世上的东西很少,阿煊算是为数不多的、被她遗留在人间的珍宝。 他怎么可能不心疼爱重阿煊呢? 有了这份恩荫的官职,阿煊他终于和那些建业高门嫡系郎君,站在同一起跑线了。 不……阿煊他甚至还要站得更靠前些。 那些建业高门郎君,也不是人人都能娶到聪颖妻子、得到靠谱岳家。 褚家。 褚家! 思及此处,赵元英脸上挂出不好意思的笑:“启禀太皇太后,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在滚刀肉赵元英的恳求下,虞后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的另一个恳求。 “如意乡君?这是怎么回事?” 褚鹦心里很是疑惑。 她的那些功劳见不得光,宫里怎么赐下了这道封赏?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什么疑惑都没露出来。 只吩咐健仆设下香案,与家中同辈女眷一起领旨。 可惜阿母她们前些日子就去京郊寒山寺祈福去了,要不然现在还能有人帮她拿拿主意。 收好懿旨、叩谢天恩后,褚鹦接过崔氏命人送过来的荷包,将之塞给前来宣旨的太监。 “这是请公公喝茶的,不知公公能否透个口风,宫中为何赐下恩赏?” “妾于国无功,若不知恩赏情由,实在是心中难安。” “褚娘子若问别的,小人还不敢说,若问这个,小人就要赞一声褚娘子好福气了!” “前两日犒军宴会结束后,太皇太后娘娘问赵州牧想要什么赏赐,赵州牧说想要荫蔽家中儿郎。” “娘娘金口玉言,许诺恩荫赵氏嫡长子为羽林缇骑兼太常寺司膳郎,这位郎君,就是褚娘子的未婚夫婿了。” “而这乡君之爵位,是赵州牧对娘娘说,褚娘子您是高门贵女,下嫁赵氏寒门之家委屈了娘子,遂为娘子您讨一道封赏作为赵家的聘礼。” “娘娘说她曾经见过您,心里喜爱您的品貌,很愿意答应赵州牧的请求。便赐您封号为‘如意’,封爵为正四品乡君,这乡君的品级,比赵郎君还要高上两个等次呢!” 凤凰令 第65节 “所以小人说您好福气呢!赵郎君和您都有了爵禄,娘娘和赵州牧又是这样看重您,您以后的日子啊,肯定会越过越和美的。” 赵元英拓土封郡公,正是势头旺的时候;褚蕴之是明堂相公,更是屹立不倒的朝廷柱石。 对宣旨太监来说,拍拍褚家孙女、赵家未来宗妇的马屁,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更别提太皇太后和隋国大长公主都很喜欢褚家娘子了。 要论得太皇太后宠信程度的高低,他一个小小的宣旨太监,比起褚家娘子还是要差远了。 宣旨太监很不解,人怎么能讨人喜欢到这种程度? 太后、公主、褚相公、未来夫家,这世上就没有不喜欢眼前这位如意乡君的人了吗? “多谢公公美言,知道缘由,妾就安心了。” 话音刚落,另一只荷包就从崔氏手里转移到褚鹦手里,最后又转移到宣旨太监手里。 既打听了消息,刚才送出去的喝茶钱就有些少了。 所以,还是再补上一份吧。 宣旨太监默默收下荷包,褚家人怎么这么会办事? 怪不得这么多人欢喜褚家娘子呢! 宣旨太监终于悟了。 如果褚家人都是这对姑嫂这样的性情,那他们的确很容易博取旁人的好感。 在宣旨太监离开白鹤坊后,崔氏与两位隔房的嫂子围了上来,恭喜褚鹦获封爵位,又赞赵家看重褚鹦,褚鹦以后的日子肯定好过极了。 除此之外,两位隔房的嫂子都连声称赞褚鹦是个有后福的小娘子。 褚鹦和崔氏相视一笑,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从“后福”二字转移开来。 以褚家和赵家的婚约为核心判断,到底谁有后福?谁没后福?这种踩一捧一的恭维话,还是算了吧! 他们二房自家人回到静园里怎么讲闲话都可以,但在静园之外,这种话还是不能说的。 褚鹦和崔氏都晓得祸从口出,更不喜欢制造无谓的麻烦。 第61章 初见阿翁 北府军大捷, 朝廷给的封赏十分优厚。 立下首功的统帅赵元英,爵位从县侯擢升为郡公,封号从“汝南”变成了更为庄重的“梁国”。 其嫡长子赵煊被封为梁国郡公世子, 恩荫入仕,是为羽林缇骑兼太常寺司膳郎, 既有实职, 又有清贵虚职, 可谓上品。 新任梁国郡公麾下将士、属员亦有封赏, 功高者封爵,各个名号的将军成批次地被派发下去, 功劳没有那么高的官员, 亦得到了擢升品级的赏赐。 在褚蕴之的催促下,户部按时按点地把犒劳和抚恤的钱帛发了下去, 而对于那些普通的、有功的兵卒的赏赐, 则是新攻占下来的两个郡县的土地。 从北蛮手中夺回来的田土和世家无关, 正好分发给这些于国有功的兵卒,有了土地,守护这新夺回来的郡县的意愿,才会变得强烈起来。 而褚鹦受到的那个乡君的封赏, 则是让很多人缓不过神来。 尤其是, 曾经与赵家有过婚约、现在已经嫁到王家的褚鹂。 “那户兵家匪徒, 是要把五娘钉到板子上面供起来吗?” 把儿子王律哄睡后,褚鹂扶着她新培养的心腹阿绿的手,走出王律居住的东厢房。 她压低声音,愤愤不平道:“一定是那兵家老贼想要讨好大父!哼,这世上怎会有讨好儿媳的阿翁阿姑!” “夫人,五娘子怎么样, 和您也没有关系。” “您在王家处境艰难,多亏有小郎在,主母才不再继续为难您,叫您没日没夜站规矩。夫人,再怎么样,五娘都是您的娘家人,和您一样姓褚。她得势,对您不是坏事。” 阿绿的弟弟生病时,褚鹂给了她请疾医的钱帛。因而这姑娘对褚鹂很是忠心。 即便听了她的话后,褚鹂可能不高兴甚至处罚她,阿绿依旧会讲这些逆耳忠言。 倒不是为了别的,现在的褚鹂已经没有给手下人好前程的能力了。 阿绿这么做,只为了报答褚鹂的恩情。 人是种复杂的生物,没人会永远做坏事,也没人会永远做蠢事。 褚鹂选择伸出援手,是因为那时候她刚出月子,最有恻隐之心。 是因为她从娘家带来的人不得力,有意赌一赌阿绿是否会知恩图报。 她没有赌错,眼下这个时候,阿绿还在思考怎么劝谏主子。 她们家夫人的处境不算太好,阿母禁足,阿父疏远憎恨,阿翁阿姑不喜,般般都是坏事……所幸夫人还有三郎君和小郎依靠,生活倒也说不上是糟糕透顶。 只可惜,夫人娘家嫡亲的兄弟与夫人并不亲近。 要不然夫人的处境还能好一些。 褚家那位褚江郎君,还真是个狠心的,回京这么久,一次都没和夫人见过面,夫人送去的礼物和信件,也全都被对方退了回来。 多亏她警醒,掩盖了这一来一回的行迹!要不然,王家的其他夫人、娘子们,还不知道要怎样嘲讽夫人呢! “你说得对,阿绿,道理我都懂,我只是心意难平。那赵某……怎么就选上官了呢?” 若王荣顺利入选明堂、凤阁、麟台的清贵舍人,赵煊那个羽林缇骑兼司膳郎中的职位,自然不会被褚鹂放在眼里。 可问题是,因为她和王荣的私情败露,大房郎君王协定好的麟台舍人之位被赔给了褚家做补偿,为了缓和兄弟间的矛盾,公爹已经说了,在王协顺利入仕前,她们家阿荣不可以选官。 而大房那个小崽子……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小等得起,或许是因为他想要出一口官位飞走的恶气,居然跑出建业,去三吴游学去了,褚鹂根本不知道王协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而在她和王荣这样落魄的时候,褚鹦和赵煊居然如此风光得意,褚鹂很难不觉得失落嫉妒,虽然她心里清楚,今日种种恶果,都是她与王荣曾经种下的恶因导致的,却是与人无尤。 “罢了,送去一份贺礼吧!祖母悄悄儿地给了三郎一座银楼,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这是那银楼的信物,你带着去那边选几样好首饰,给我那从妹送去贺喜。” 回到主屋,褚鹂拿出一块金鱼符信给阿绿,阿绿接过符信,屈膝一礼后出去办事了,而褚鹂轻轻叹了口气,时至今日,她吃遍了苦头,却并不后悔。 虽说当初只是不想嫁去寒门被人耻笑,并不是为了报复兄弟什么的,可瞧瞧阿兄那副生怕被她沾上的死样子,她就知道,她当初的选择没错,就算以后王荣负心,她做得也没错。 她才不要为了阿兄牺牲自己,要是嫁去赵家,她哪能看到阿兄这样的嘴脸? 一想到让这样的阿兄沾到她的便宜,呸,不想了。 这种事情,还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恶心! 与其讨好这样薄幸的阿兄,还不如资助一下庶出的兄弟,再去缓和自家与二房的关系,虽说因为她喜欢王荣,又与王荣私通的缘故,她们的关系很难变好,但只要不恨她,不琢磨报复她的事就好了。 反正,现在阿鹦她不也过得挺好的,挺得意的吗? 阿绿办事妥当,让她去送礼跑腿儿准没错;阿姑很喜欢律儿,她得早点教会律儿叫祖母;王荣最是爱颜色,她得保养好自己的容貌,省得色衰爱驰,她现在花销所用,可都是王荣的钱…… 真是头疼。 豫州不可一日无主,赵元英献俘受封后,就要带着北府亲信回程了。 那些由北府军押送过来的战俘,自然全都交给朝廷处理。 反正豫州方面已经领了赏赐,又得到了涨了一成的军饷,从上到下全都心满意足,再没有别的要求了。 而在离开建业前,赵元英的最后一个行程,就是登门拜访亲家。 休沐日,白鹤坊 赵元英和赵煊父子二人一起前来拜访褚蕴之,褚清、褚江、褚澄等小儿辈兄弟做陪。 茶过三巡,气氛正好,褚鹦与杜夫人母女被褚蕴之的人请了过来。 因为褚定远不在,赵元英和杜夫人只是互相认认人,没有多说话。 而褚鹦则要来给赵元英见礼。 那日在御街上,没有看清茶楼上小娘子的面貌。 今日见到真人,赵元英才发现这姑娘果真貌美,气质更是极其出众。 李谙天天唠叨的什么西施貂蝉,什么闭月羞花,大概就是如此吧! 和阿煊很是相配呢! 来到明谨堂后,褚鹦先是向赵元英道万福,又谢赵元英为她请封的事。 “好孩子,不用多礼,快快请起。” “至于那个乡君的虚爵,你还是要多谢太皇太后娘娘。” “我刚和娘娘提起此事,娘娘就脱口而出,定下了‘如意’二字封号。想来就算没有我,娘娘迟早也会给你封赏的。” 这就是另外一件让赵元英感到震惊的事情了。 褚家这个小娘子,貌似能撬动的利益,不止褚家一家一姓啊! 除了血缘关系外,她本身好像也经营了许多关系。 这就是上京的名门淑媛吗?居然这样有本事? 连太皇太后娘娘都这样喜欢她…… 他们家阿煊真是赚大了好吗? “阿煊,还不去把褚五娘子扶起来?” “你这孩子,眼睛里面怎么半点儿活儿都没有?” 赵元英笑着打趣道:“也不怕你未婚妻心里嗔怪你不体贴?” 众人都笑着看褚鹦和赵煊,赵煊早就把褚鹦扶起来了。 对于阿父的问话,他倒是很有信心。 阿鹦不会在心里嗔怪他的。 若有什么不满之处,阿鹦直接告诉他就好了。 阿鹦完全不用藏在心里,他欢喜阿鹦,不需要阿鹦把指责过错的话变得委婉动听,阿鹦如此,他亦然,他们两个早就说好了。 心爱的人待在一起,又何必在言语、举止、神情等方面加以过多修饰呢? 那是对朝廷里的政敌、对社交场上的外人的姿态。 凤凰令 第66节 而对心爱的人,完全不必那样做。 赵家父子在褚家用了午膳,很是享受了一把建业高门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而在赵元英离开京师前夕,褚鹦又在赵煊的邀请下前往康乐坊大宅为赵元英送别。 与上次参加赵元美的答谢宴时一样,褚鹦身后跟着很多嬷嬷、侍女,要不然不合规矩,容易被人嘀咕礼数。 送别宴上,赵元英问了褚鹦几个问题,问题都很温和很简单,无非是平日做什么云云。 赵煊母亲去得早,这些表达关怀的话,只得由既当阿父又当阿母的赵元英来讲了。 褚鹦一一答了,赵元英微笑点头。 因为有赵煊居中讲赵元英与褚鹦都感兴趣的话题,送别宴的气氛非常好,褚鹦甚至拉着赵煊一起,为赵元英做了一首送别诗。 而在离开康乐坊宅邸前,褚鹦把一只信盒交给赵煊。 “这是我送赵公的礼物,麻烦阿郎帮我转送给赵公。” 赵煊接过信盒,扶着褚鹦上了马车。 “这回你总该信我了吧,我阿父对你真的很满意。” 褚鹦握了握赵煊的手,然后松开笑道:“当然了,我信你,信你。” 赵煊依依不舍地看着褚鹦撂下了帘子。 目送褚家的马车离开后,赵煊才转身回府,又把褚鹦的檀木信盒交给赵元英。 “这是?” 赵元英接过木盒,看向眼角眉梢都流淌着笑意的儿子。 “这是阿鹦送您的礼物。” “阿父,我觉得,您一定会喜欢这份礼物的。” ----------------------- 作者有话说:预收求收藏[撒花][撒花][撒花] [傲慢与偏见]卡洛琳.宾利小姐 穿到宾利一家前往朗博恩度假的前一天,宾利小姐会何去何从? ——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新星。 ——十九世纪的艺术品投资商。 ——报业大亨。 ——伦敦第一书商。 ——登上史书的第一个宾利。 她是英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明珠。 ps:本文的背景是《傲慢与偏见》+《曼斯菲尔德庄园》 排雷: (1)女主穿成《傲慢与偏见》里的卡洛琳.宾利。 (2)男主是《曼斯菲尔德庄园》文末幡然悔悟的前纨绔子弟,现下议院议员汤姆.伯伦特,设定与性格原创。 (3)女主不圣母,不与班纳特家的姑娘交朋友,不管闲事。 (4)欢迎捉虫与合理建议,谢绝写作指导。 (5)女主擅长写作,绘画,不是万能人。 (6)封面是茜茜公主的画像。 第62章 传承有望 褚鹦送的东西, 是一份屯田策论与一份瓷器生意的契约。 以赵元英的眼力,能看出这份屯田之策确有很多可取之处。 拿回豫州,给李谙看过后, 或可施行。 而那份生意契约…… “妾私庄里产稀有白瓷,温润、透亮若美玉, 只此一家, 别无分号, 货至北地, 利润丰厚,赵公若愿玉成此事, 鹦愿厚赠边关将士。” 走私吗? 这倒是他们这些边关官员、将领常做的事情, 当然,盐铁茶都是绝对不能走私的重要物品, 卖些丝绸、彩帛、五石散等北地蛮夷无法生产, 价值昂贵, 又能腐化鲜卑人、匈奴人与羯胡高层的东西,就无所谓了。 尤其是五石散,元美说过,那东西虽然很多人喜欢, 但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美甚至怀疑那东西能把人身体弄垮, 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所以赵元英很乐意往北面走私五石散,还经常盼望他讨厌的人都崇敬飘飘欲仙、散发服散的风度。 因为他们一旦这样做,赵元英就可以在阴暗的角落地注视他们自取灭亡了。 这种感觉相当美妙。 褚鹦的白瓷虽不像五石散一样,是腐化精神与□□的慢性毒药,但也是华而不实且能耗费北边高官、贵族无数金银的奢侈珍货。 赵元英是很愿意把这样的产品,加入自家走私售货的珍物名单里的。 毕竟褚家新产的白瓷很有名气, 北地的那些附庸风雅的高层一定会很喜欢这东西,根本不愁销路。像这种既能丰富自家货品名单,又能让豫州经手赚些转运、走私货物的好处费的好买卖,赵元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当然,褚鹦也不亏。 赵家能赚到好处费,褚鹦赚到的钱只会更多,南梁的珍货卖到北边后,获取利润大抵会是在南边出售的两三倍。 而且赵元英晓得,褚娘子拿出白瓷给他走私,一方面是因为两家的亲昵关系让她信赖赵家,觉得赵家不会吞了她的货,更不会找各种理由向她多报损耗损伤她的利益。 另一方面,也是送了赵家一份回礼。 毕竟,赵家为褚娘子请封乡君的女爵了嘛! 只是赵元英没想到,这白瓷不是褚家的家传底蕴,而是褚鹦庄户上匠人误打误撞做出来的上品珍奇! 还真是厉害,不但是经营人脉厉害,经营家业也厉害得紧! 或许褚家娘子还有向他这个赵家家长展示自身本领的意思?老妻业已去世,赵家正经的长辈只有他赵元英一个人。 他日褚娘子进门后,能否执掌赵家中馈,乃至参赞外务,都要由他这个当权的阿翁一言而决。 世家娘子的心眼儿就是多,要是拿道路比喻,她们的心眼儿八成就是那七扭八歪的羊肠小道。 他执掌豫州后,没信当地小世家的鬼话,纳娶世家主支出身的侧室果然是对的! 这么有心眼儿的女孩子,当儿媳妇一心和儿子好,筹谋算计经营家业是美事,当自家姬妾就不妙了,谁知道她们会怎么明里暗里欺负阿煊? 世家精心培养的女孩子,肯定不会像他后院里的姬妾那样,城府不深,手段浅显,被他大发雷霆吓唬过几次后,就彻底老实了。 “告诉褚娘子,她的礼物我很满意,她的白瓷,赵家愿意帮忙售卖。” 赵煊了然地点了点头。 赵元英心想,褚鹦应该提前和赵煊提过这事。 小儿女之间没有太多隐瞒总是好的,而且这代表着,褚鹦很看重、很信赖他们家阿煊。 一时之间,赵元英对褚鹦更加欣赏、愈发满意了。 这次的增幅,比他意识到褚鹦很有能力时,还要更多一些。 人贵重私,赵元英爱重赵煊,自然欢喜褚鹦爱重赵煊的心意。 “大郎你已经长成高情远致的君子,又定下了这样风度、头脑俱佳的妻子,阿父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等你们成家立业后,咱们赵家的家事就有了可以托付的人,我尽可以畅想以后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生活了。” 赵元英越说越开怀,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人生于世,除了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外,还有什么快意之事,比得上家中子弟出息,家业传承有望呢? 尤其是,那个足以传承家业的儿辈,是自家最心爱的孩子。 来京不到半月,赵元英已经听到很多人说赵煊是有前汉之风的古拙君子了。 如果赵煊本人不成器不努力的话,在有赵家寒门兵家的身份拖累的情况下,即便褚家有心托举,赵煊也经营不出现在这么好的局面。 有英姿勃发的儿子,再加上褚鹦这一看就精明强干的未来儿媳,赵家的未来,绝对是光明的。 赵元英怎么可能不欢喜呢? 父亲为自己高兴。 父亲对阿鹦青睐有加。 赵煊自然会为这些事感到高兴,他笑道:“儿子在都中,一定会实心用事,不会辜负阿父为我筹谋的苦心的。” “不过阿父您正当壮年,沙场壮烈,譬若卫霍,还有好多年虎踞豫、徐,活跃朝堂的时间,若说颐养天年,岂不是辜负了父亲的天资禀赋与英雄气概?” “儿子愿意给阿父帮忙,做阿父的佐贰。但要说继承家业,可就太早了!儿子年轻德薄,能力不够强,城府不够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阿父太高看儿子啦。” 赵元英听到赵煊的话,只觉心里更熨帖了:“有这份自知上进的心意,就算能力城府不够,又算得了什么大事?你这样成器,我心里快活得紧。” “阿父的话,只在黄河南岸这大半个豫州里面,还算有些声响,徐州的那些人,全都两面三刀、想要把我拉下马的狼子野心之辈!咱们家想要站稳跟脚,必然需要几代人的经营。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挟恩以报,非得要褚家嫁一个女儿过来。” “同是南朝汉家边将,论起权势高低,阿父哪里比得上东晋的桓元子与陶士行?他们两个,一个是剑履上朝的大司马,一个执掌四州军事,都是了不得人物。但子孙不肖,家业还不是在本人身死后尽数凋零?” “依我看,你那娘子,是能兴替家业的人物。” “你待人家,一定要用真心才行。” 看到褚鹦的能力后,赵元英就不再是那个对儿子讲,若新妇不合心意,直接把新妇当做菩萨供起来,随便纳娶合心意的小妾的混不吝了。 说着说着,赵元英又想起了自己和发妻一起艰难创业的时日,语气颇为怅然地道:“阿父与你阿母,就是以真心换真心的患难夫妻啊。” 听到赵元英如此怅然的话,赵煊也忍不住怀念起母亲。 赵夫人去得早,赵煊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微薄了。 但赵夫人的印记,却始终围绕在赵煊周围。 主院里、赵煊的院子里,都布满了赵夫人留下的布置。 而父亲、从父和赵家的心腹家人,提起赵夫人来,都会说,她是一个菩萨一样的人物,有菩萨一样的心肠,她那样好的人,怎么去得那么早?真真儿是黄天不佑! 凤凰令 第67节 所以赵煊在心里叫褚鹦小观音。 因为在他心里,那是最美好的形容。 赵煊知道,阿父待自己好得不得了,既是因为他是阿父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儿,更是因为他是阿母唯一的骨血。 虽然母亲没有陪伴他长大,但他从小到大都沐浴在阿母的关怀里,因此,他对母亲很有感情。 有些时候,他也会幻想。 幻想如果阿母还活着的话,他们会是多么幸福的一家。 赵元英怅然若失,赵煊心里也有些发闷。 于是最后,他只是轻声道:“儿子省得。” 或许是因为时日已经过了很久,在时间的冲刷下,隋国大长公主的心情变得没那么哀伤了;或许是因为褚鹦的劝告起到了很好的效果,隋国大长公主又重新振作起来。 总之,在赵元英进京献俘时,隋国大长公主的病,已经彻彻底底的好了,就连心情,都不像之前那样阴霾丛生了。 日子总是要继续下去的,就像褚鹦说得那样,如果觉得愧疚,那就保留有用之身,为母亲和南梁多做一些事情吧。 更何况,百戏园已经耗费了许多钱帛,总不能荒废了。 因为豫州拓土的捷报,建业百姓的情绪都很高昂。 出手花销,更是极其阔绰。 隋国大长公主的百戏园,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开业了。 甫一开园,百戏园就备受欢迎。 一开始,吸引建业豪富子弟与普通百姓的,仅仅只是公主的名头与占地极广、修建得极其豪奢的园林。 后面留住这些客人的,是来自宫中、来自民间、经过隋国大长公主精挑细选的歌舞、表演、百戏、乐师团队,与褚鹦精心制备的词句。 经过灿星园风荷雅集后,为隋国大长公主提供词章的,就不再只有褚鹦一人了。 她的那些师姐师妹们,也得到了这样一个展现自家文采顺便赚些小钱的渠道与平台。 而且她们不虞主家污蔑自家品格、篡改自家词句。 有褚鹦居中调和,隋国大长公主根本不可能为难她们。 不得不说,她们这位领袖(褚鹦从未以此标榜过自己,但她们私下里都是这样称呼为她们指明前路、定下目标的褚鹦的)有什么好事,真得很记得自己人! 侍书考试还没有开始,她们就已经跟着沾光了。 而且她一点都不担心她们得到公主的赏识,更不担心她们分润她的人脉,也就是隋国大长公主的关系。 由小见大,褚明昭绝对是个宽宏大量、值得跟随的党魁。 因为她不是西楚霸王那种平日里对待底下人很好,等到赏赐重要爵禄时,就把印鉴放到手里,摸到印鉴的角都圆润起来,还舍不得赐下的东君! 第63章 暴打王荣 暮色四合, 蔓草在微不可见的风里招摇,闷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天幕上,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朵云,把那微弱的天光搅成细碎的光斑。 秦淮河上, 无数花船、画舫慢悠悠飘荡, 给平静的水面激起鱼鳞状的波浪, 透过湘妃竹帘, 花船外的人,尚能听到一点微不可闻的靡靡之音。 船外, 戴着豺狼与狐狸面具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他们从对方眼睛里,看到对船内寻欢作乐之人的讥笑。 动手? 戴着豺狼面具的人瞥了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眼。 动手!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点了点头。 戴着豺狼面具的人往脚下船只上挂了一面旗帜。 须臾, 几条在这昏暗夜色下半点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向他们的位置靠近。 而当那条精致的花船驶入藕花深处后, 几条船上带着各种各样彩绘面具的精悍壮士接舷跳船, 全都跳到了那条花船之上。 他们的动作迅如闪电,先是把那划船的艄公、烧炉子的童子全都打晕,然后像黑色的旋风一般冲进船舱里。 “啊!水匪!” “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如此恶徒?” “王郎救我, 救我啊!” “妾给你们拿钱, 求你们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 船中花娘被吓得哭叫起来,有人躲到公子哥儿背后,有人被吓傻了,呆若木鸡动不了半点儿,还有两个格外有血气的小娘子抄起手中乐器,退步到角落里以图自卫。 但是没过多久, 他们这些人全都被“水匪”动作利索地手刃颈后、极有技巧地一掌打晕,到最后,没有被打晕的人,只剩下了今天请客的王荣。 这些人是要细细地“炮制”我,绝不可能是因为对我有善意才把我留到最后的,王荣虽不济,但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看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匪徒,感受到他们身上的煞气,王荣的嘴唇都止不住地抽搐,脸上没了血色,甚至有点发青:“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阿父是明堂大相公王正清!你们敢动我,是要找死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让人绝望的死寂。 一只厚重的、带有无数毛刺的粗糙麻袋从天而降,罩到王荣脑袋上面,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一脚踹在王荣腿窝,王荣闷哼一声扑倒在地,麻袋上的毛刺扎进他那一身金尊玉贵的细皮嫩肉里,痛得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声。 “别出声。” 戴着豺狼面具的男人发出呕哑难听,根本分辨不出来是谁的声音,他蹲下身,用刀鞘轻轻拍打麻袋:“听好了,你前些日子夺了落魄户石清的家传古董,把人家给逼死了?我们乃民间义壮,是来替天行道的。”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 他手腕一翻,陌刀被他当成棒子,雨点一般打在麻袋里面的人身上。 他打人的动作相当有技巧,还专门打了几道特别的穴位,这让麻袋里的人剧烈地抽搐,痛得厉害,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惨叫。 而另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更狠辣,他抓起麻袋的束口,将王荣的头狠狠摁进水里,又提起来,又摁进去,直到感觉王荣的挣扎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才把人拎了出来,扔到花船的甲板上。 麻袋里面的人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戴着豺狼面具的人惊讶地看着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他是真没想到,对方能做出这样狠辣的事。 这刷新了他的印象。 阿鹦的二哥,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真是对他脾气。 没错,过来打人的两位,就是赵煊和褚鹦的二哥褚源。 戴豺狼面具的人是赵煊,戴狐狸面具的人是褚源。 在赵元英离京后不久,褚源就回京任职了。 褚定远出京任职,为家族征辟地方话语权,京中有了空缺职位,褚蕴之也会更照顾二房的子弟。 冬雀门前,一场死谏惹恼了虞后。 事态平息后,那些“孤直忠臣”里,有不少人被贬谪出京。 御史台空出了位置,各家都在从地方州郡召集嫡系子弟归京补御史台空出来的缺儿,褚源就趁着这个机会回来了。 而且他在御史台内颇受上官韦诏的照顾。 褚蕴之给冬雀门前台谏官们送驱寒姜汤,降低了台谏官感染风寒的危险,这对韦诏来说,是一份不能矢口否认的恩情。 毕竟,自家治下的台谏官们威逼君上,已经让他失去了君上的信任;若自家治下的台谏官因为死谏死了一大片,他在仕林里的名声也就完了。 世家臣子安身立命所倚靠的两头,韦诏能保住一头,已经是侥天之幸。 他当然要感谢褚蕴之了。 更何况,后面朝廷议论御史台要不要大换血、把他这个主官换掉时,褚蕴之与大相公王正清一起投了保下他韦诏的珍贵一票。 从理智上讲,韦诏晓得,王、褚等人保他,是因为他有了把柄。 这样的他继续掌控台谏,无法无所忌惮地攻击明堂相公,保下他,只是出于利益的权衡,没有情感的考量。 虞后会答应明堂的建议,只处置了首恶陆宁,放过了他,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他韦诏变得好拿捏了。 换个人过来接任御史大夫,不一定会像他一样听话。 但从情感上论,韦诏很难不生出感激、愧怍之心。 王正清还好一些,两家本就是姻亲,愿意顺水推舟保他一下,还在韦诏的预料之中。 可褚蕴之可是他曾经的政敌啊! 以德报怨,这可是圣人的品行与宰相的心胸! 韦诏曾以最坏的想法揣测褚蕴之,实在是没想到他会是一个实诚君子,后面韦诏登门拜谢,褚蕴之又来了一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把戏,态度十分诚恳。 诚然,韦诏知道褚蕴之是在演戏,但是,谁面对原本横眉冷目,现在对落魄的自己,却换了面容,热情相待的前政敌时,不会生出一丝感谢呢? 总而言之,想要更进一步、团结更多人的老狐狸褚蕴之给了台阶,落魄的、欠了褚蕴之人情的韦诏走上了这台阶,曾经因为北疆战和咬得厉害的政敌,也重归于好、握手言欢了。 毕竟,赵元英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虽说这胜利的主要原因是贺拔宗之意外亡故,但赢了就是赢了。 结果已定,韦诏死咬着过去坚持的观点不放,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在两家“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佳话背景下,褚源的御史台之旅自然顺遂无比,而在安置好朝廷上的事情,梳理好新同僚的关系后,褚源就要去做他当初收到妹妹书信时,就想要做的事情了。 打那该死的浪荡子王荣一顿。 赵煊是妹妹的未婚夫,当然要加入到他的复仇团队里面来。 赵煊欣然应邀。 当初白夫人看中褚鹦,想要结亲的意思昭然若揭,赵煊就不信王荣不知道这件事,他不敢反驳白夫人的意思,却与褚鹂私通,不就是打量着褚鹦好欺负? 后面有王正清做保,王荣顺顺利利地与褚鹂成亲。 若不是褚定远去信一封,邀请迷弟王协一起去东安,还决定要收王协作弟子,说不定王荣已经在王协入仕后,得到了王家安排的入仕机会。 那王荣岂不是半点儿惩罚都不会受了? 就是考虑到这一点,褚定远才做出了上面的安排。 王正清宣称王协不入仕,王荣这个叔叔就不能入仕,二房的耳目打听到褚鹂回娘家抱怨、哭诉的话后,褚定远就做出了这样的计划。 他决定要让王协在他这里好好学上几年,再安排几场盛大的清谈会,让王协狠狠出名,到时候鼓励王协学习谢安东山养望的故事,等到而立之年,名扬天下后再出仕走博学科定品。 凤凰令 第68节 身列通贵,岂不比从七品熬资历强得多? 想来王协会动心的。 至于王荣会因为王协的计划浪费多少年时间,荒废多少精神,就不在褚定远的考量之内了。 阿父用他的方式给了王荣精神上的打击,但褚源觉得不够痛快。 他想让王荣尝尝□□上的痛苦! 而且他不担心自己被人发现,王荣与褚鹂的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最近都中有冒出了王荣为了古董害死人的风闻,他暴打王荣一顿,把帽子扣在行侠仗义的游侠儿身上,根本没有几个人会想起已经“过气”的褚家。 大哥稳重喜欢背后阴人谋算仇家不爱动手。 小弟年纪小藏不住事,褚源担心褚澄漏了行迹。 思来想去,未来妹夫赵煊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褚源悄悄儿地找到赵煊头上,问这买卖他干不干。 两人一拍即合,踩好点后,就带着一家老小身契都在手里绝不会背叛的家丁,众人换上看不出身份的麻衣,戴上遮盖面容的彩绘面具后,就划着小船跑过来打人了。 当然,他们不能把王荣打死。 好歹王荣还是王正清的儿子,打一顿出出气还行。 要是王荣真死了,王家肯定会大动干戈搜查凶手,他们可能会暴露行迹。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要是王荣没死,伤得又不是异常严重,碍于王荣被打的原因有碍名声,王家可能会搜查凶手,但不会大动干戈,搅弄满城风雨。 只要他们把首尾收拾干净,就不用担心露馅儿了。 “接下来怎么办?” 跟随边疆的探子学过各种本领,会改变自己声线的赵煊问褚源道。 褚源比了一个离开的手势。 紧接着,麻袋被掀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王荣同样被打晕,跟着来的家丁往被牵连的艄公和船娘手里塞了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金子,而那些跟随王荣一起出来寻欢作乐的狐朋狗友,则是每个人都被踹了一脚。 乌篷船被付之一炬,赵煊、褚源和一众家丁咬着芦管,凫水逃到褚家的灿星园所在的江渚上,把那叫喊连天的“走水了”扔到脑后。 而他们上岸后,通过褚定远造园时为自家人准备的暗门走进园子,正要摘掉面具庆祝胜利时,就听到一道温柔的女声。 “阿兄,阿煊,好玩吗?” 还有一道熟悉的,来自某位姓褚名清的真狐狸的轻笑。 到底是褚清发现他们的行径,还是褚鹦发现的? 当然,不论是谁发现的,赵煊和褚源都感到大祸临头。 天爷啊,您老跟我们开的玩笑并不怎么好笑…… 第64章 选才之法 两位被抓到马脚的小郎君并没有被训斥, 也没有受到惩罚。 他们还是很有分寸的。 虽然王荣被打了,但他回家后养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好利索了。 赵煊和褚源打人时, 还假借了旁人的名义,换了嗓音, 套了麻袋, 这样一来, 他们几乎没有被王家揭穿的可能。 不但不会被训斥不谨慎太猖狂, 还会被夸做得太好了。 但这两位的胆子太大了,还是要吓唬吓唬他们比较好。 这建业都城里, 可不是人人都像王荣一样, 是天字一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至于褚清和褚鹦怎么发现这两位的计划的? 深谙自家二弟/二哥脾性的兄妹,早在褚源回来时, 就叮嘱褚源的心腹家丁, 要是褚源要去打褚江或王荣的话, 一定要来悄悄报信儿。 他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褚源尾巴扫得不利索,他们两个会帮兄弟托底。 若是褚源的私事, 家丁便是死, 都不会告诉褚清、褚鹦兄妹。 像他们这种签了死契、受到厚赏的家丁, 一生只能忠于一个人。 背叛主人绝不会有好下场,建业高门的主人家,都是讲究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 但褚清和褚鹦吩咐的事并不涉及褚源的利益,他们是家中主人,家丁们不能拒绝他们合理的要求, 否则他们担心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 更何况,家丁也担心褚源事情做得不谨慎,被王家发现痕迹,到时候褚源付出本不该付出的代价,岂不是有损褚源本人与褚家的利益,郎主相公要是怪罪下来,他们这些人可就全都完了。 所以,还是告诉阿清郎君与阿鹦娘子吧! 也好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褚清和褚鹦对褚源和赵煊的计划是了如指掌的。 就是,褚清和褚鹦都没想到,三吴之地这么锻炼人。 褚源离开京城时,还是一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实诚君子,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小古板,结果去三吴之地做了几年县令,就让他变成现在杀气腾腾的游侠了。 更没想到,赵煊也会加入到打人的队伍当中来。 他们两个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羽林卫和御史台都不是清闲衙门,当了一天差后,这两人还有精力踩点、划船、打人、烧船、凫水逃窜!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后,还能活蹦乱跳地待在这里,脸上不见疲惫之色,褚鹦觉得,自己在体力上,肯定是比不上赵煊和褚源的。 “王荣打了就打了,把证据烧掉就好。” “褚江就暂时不能动了。” 看到在褚鹦的催促下喝掉姜汤、换好干净衣服回来的褚源与赵煊,褚清苦口婆心地叮嘱道:“要是他们两个人前后脚挨打,就要有人怀疑到咱们一家人身上了。” 褚鹦点头附和:“可不是吗?阿煊,阿源哥,你们可得听大兄的话。” “尤其是你,阿源哥,阿母有意让你求娶曹家阿姐。那可是我老师的侄女,顶顶好的娘子,你要是出了差错,以后可碰不到这么好的女孩子了。” 曹姐姐? 褚源突然想到他离京前,在曲水流觞宴上见到的那个面如银杏,红衣潋滟的姑娘。 曹大家的侄女,那就是曹屏了? 他耳朵红了起来:“嗯……嗯,我知道了。” 晚上回家后,又悄悄拉住褚鹦:“阿鹦,求你帮我在曹娘子面前多说两句好话。” 而赵煊则是在后两日邀请褚鹦出门划船游湖时,憧憬道:“等到源兄与曹娘子大婚后,我就可以和娘子大婚了,等待的时间好漫长,堪称度日如年。” 又邀请道:“康乐坊大宅里的三思楼已经修好了,阿鹦若有闲暇,可愿一起出门,去坊市里选一选装饰房屋的奇石珍货吗?” 褚鹦随手从小船附近的藕花丛中摘下一个莲蓬,剥开莲子递给赵煊后道:“好,今天下午我们就一起去坊市,你想要一只臂钏吗?我最近很喜欢模仿敦煌壁画的刺绣,突然觉得臂钏很好看。” 王家并没有发现褚源和赵煊动手的证据。 因为动手的人假借游侠名义,说要为了被害死的石某报仇,王家人里面,甚至有人觉得王荣挺丢他们王家的脸面的,什么好古董,值得把人家给害死了?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王荣更觉得自己委屈,千金难买心头好,他都愿意出大价钱给石某了,还不是那人不识趣不肯卖!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吩咐底下人用手段把那古董弄来? 他原本想的是,他户下的奴婢无非是借着王家的门楣权势威逼利诱一番。 到时候石某也就肯接受他的厚币重赏,愿意卖古董了。 谁能想到对方是个宁死不屈的,他户下的人又不懂事把人给逼死了,不但如此,还瞒上欺下,一面强夺了死人的家产,一面收取他的买货之资,告诉他石某愿意卖玉瓶了。 王荣觉得他也是受害者,结果阿父半点不觉得他无辜! 先是把那些下人打杀发卖了,这倒是无所谓,敢骗主子的奴婢合该有这样的下场,后是派人去搜查打他的凶手,这还是父亲的慈爱,可后面的事情,王荣就觉得难以接受了。 阿父居然把他那对心爱的玉瓶卖给了胡商,赚来的钱送到了石家遗孤手里,又扣掉他卖古董挥霍的钱,散出去给穷苦百姓。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阿父居然要他去石家那破落户面前负荆请罪! 摸了摸自己开裂的嘴角,王荣只觉晦气。 那贼子打人可真疼,他们最好祈祷自己不被王家抓到,否则他一定会千倍百倍的偿还! 唉!他这个月是不是冲到什么了?要不然还是请个道士过来给他看看吧? 说不定看过道士后,他就不会继续晦气下去了。 王家的事,并不为外人所知。 真正为王荣的遭遇痛心的,大抵只有王家的老祖母,白夫人与褚鹂她们三个女眷了。 王正清不是不心疼老来子,但王荣管束不住手下人又欺压良民的举动让他十分愤怒,这份愤怒已经把所有心疼的情绪都冲垮了。 要不是王荣被那见鬼的游侠打得凄惨,王正清恐怕会对王荣用家法,反正王荣这份打,是很难逃过去的。 当然,还是让褚清和赵煊打他比较好。 王正清不见得狠得下心,真把王荣往死里打。 若是那样的话,这个混蛋还能受到他应有的惩罚了吗? 由此可见,褚源与赵煊还真是从天而降的正义使者。 秋风送爽,金菊吐蕊,转眼间就是金秋佳节。 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度里,太皇太后在千秋生辰宣布的新政令,引得朝野一片哗然。 太皇太后有感自家年老体衰,需要年轻人帮助处理政事,又有感男女内外有别,故决定举办女侍书考试,考录女官,入长乐宫协助她处理政务。 太皇太后号此衙门为侍书司,本科侍书考试的榜首,将是侍书司提督,官列五品,一应待遇,与内宫德仪、充仪等同。 什么女侍书?分明是女舍人! 这不是来夺权的吗?! 女人家自当在家里相夫教子,哪里做得了制诏批红的国家大事! 这样的好差事,就连他们凤阁里相貌最好、出身最佳、政绩本事都不错的王舍人与褚舍人都轮不到几次呢,怎么能托付于妇人之手! 产生这样想法的人,大多是凤阁、麟台的低级官员。 褚清身边的舍人同僚与参事、书办下属们,都在这一行列当中。 凤凰令 第69节 他们酸溜溜念叨的褚舍人就是褚清,而那王舍人则是王望南的三孙王玄檀! 而高位官员,譬如说明堂诸位相公,譬如说各大世家家主、族老、在朝高层,则是从考试二字中,嗅出了不妙的气息。 通过考试选拔人才? 太皇太后娘娘没说是否限制出身,是不是意味着女官考试不限出身? 这岂不是在挖掘九品中正制的根? 因为有着这样的忧心,明堂与长乐宫之间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一开始,虞后还在思考,不过是任用几个女官,明堂那边的反应怎么这么激烈?无论怎么看,她爱用女官,总比她爱用太监好吧? 随着时间的发展,虞后才意识到,褚鹦随口向她提议的“考试”,居然是一项能令世家警惕到勃然色变的政策。 是啊,之前他们所有人的思维都被局限住了。 招募孤直忠臣,哪里非得用公主的那座园子徙木立信千金求得作良赋的大才,哪里非得通过她虞某的裙带让那些寒门学士幸途求进! 考试才是最好的方式,不但能招募到有真才实学的臣子,还能证明这些臣子不是佞幸之辈…… 可惜!可惜! 这分割世家之权,巩固皇权的好办法,她却没有办法推行下去。 明堂不会允许,氏族公卿不会允许,满朝文武不会允许。 眼下不过是想要考录几个女侍书,就引起明堂相公的警惕,并让他们空前绝后地团结到一起;若是要用考试撕开九品中正制的口子,恐怕南梁马上就天下大乱了。 此前,不论是立太子,还是杀简王,虞后不担心臣子造反的原因,是因为在那些事情上,明堂的相公,南梁的世家,各人各家,都秉持着不同的看法。 只要臣子不捏成一团,只要臣子互相斗法,她和皇帝,就能稳坐钓鱼台,不虞有他。 可若臣子上下一心…… 无论是看南梁偏安一隅的国力,还是看皇室内斗丑闻带来的威严扫地,亦或是看都内把持朝政的士大夫与都外寥寥几个掌权的魏姓藩王,虞后都能看明白,眼下,她没有那个实力掀翻桌案,与所有大臣翻脸。 能那样做的人是汉武帝,而南梁从太祖以降,有汉武帝那样厉害的皇帝吗? 没有。 开国皇帝尚且依仗青兖世家,她这个比不得正统皇帝的临朝太后,怎么可能有扫清一切的本领? 她又不是神仙。 只能退步,但又不能全退,否则她的威严何在? 她得保住最基本的威严,让人觉得她和满朝公卿势均力敌。 否则的话,底下的人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了。 于是,当灿星园风荷雅集结成的小团体为朝廷上的风波惴惴不安时,女侍书考试的事情定了下来。 考虑到太皇太后的身体健康,女侍书考试照旧举行。 但考虑到女子素以贞淑为美,朝廷更不该侵扰纲常秩序与民间男婚女嫁、阴阳秩序,故,本次侍书考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尚书台礼部衙门务必实心用事,一定要一次性选拔出精明强干、文采斐然,数目又足够太皇太后驱使的女侍书,考试将在隋国大长公主的百戏园中举行,考试期间,百戏园暂停营业。 只要不形成定制,太皇太后想用女官,也是无伤大雅的事。 太皇太后已经老了,她迟早会驾崩的,就算太皇太后把女官封到正一品,只要该女官不上朝,那么,该女官也不过是拿着太皇太后丰厚赏赐的私人谋士。 从始至终,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即便修起大厦,那也是风吹吹就散了的建筑。 只要考试选才得方式不形成定制,明堂的大臣们就愿意往后退一步,成全太皇太后的体面与威严。 毕竟…… 太皇太后已经后退了很多步了。 第65章 侍书考试 时间很快到了朝廷举行侍书考试的日子。 考试当天, 褚鹦早早起床,用过杜夫人亲自准备的早膳后,褚鹦带着亲信、家丁和考箱, 乘坐早就备好的翠幄马车,前往考试地点。 隋国大长公主修建的百戏园。 礼部衙门安排的侍书考试地点, 就很有意思。 侍书考试的地点, 居然不在台城和太学, 而在公主用作玩乐的私园。 不是说公主的百戏园不好, 经过公主的用心修建,百戏园比宫里不少殿宇都华美, 没有半点不好的地方。 但是, 百戏园再华美,也不是公家的建筑, 没有半点儿庄严肃穆的感觉。 在百戏园举办侍书考试, 岂不是在暗示世人, 这批女侍书只是太皇太后心血来潮下任用的私人,并不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大臣? 当然,礼部的人明面上宣称,在公主的园子里举办考试, 是经过他们仔细考量后做出的决定。 首先, 男女内外有别, 阴阳秩序有分。参加考试的侍书待选都是女子,各公衙与太学里都是男子,杂糅一体,岂不有违纲常礼教? 因而台城外城、建业公衙与太学,都不是举办侍书考试的好地方。 他们会给出这样的答复,并不出人意料。 礼部这些谷梁学派的儒生最讲究纲常礼法, 全都保守得厉害,个个都是打压尚未出现的女侍书气焰的急先锋。 更何况,凤阁、麟台五品以下的舍人里,还有不少人跑来吹捧这些骨子里写满清高的礼官,请他们帮忙的。 或是请客,或是送礼,身段放得相当低,把那些官位不高的礼官哄得飘飘然的。 目的吗?自然是撺掇这些礼官出头,打击太皇太后想要招募的女侍书。 不得不说,这些中书舍人还是很有危机意识的。 看到了这批女侍书会进入太皇太后新设立的侍书司,而不是伺候皇家起居的内宫十二局,她们不但能真切摸到权力,还会抢他们的饭碗! 看到了这个现实的人,心里自然忿恨不平极了。 这才折节弯腰,跑来奉承礼部的穷酸…… 台城外城、外衙公廨和太学都不成,那台城内城不行吗? 那里可全都是女眷,在那里举行考试,不会发生什么有违礼教的事。 礼部给出的答案还是不行! 内城诸宫殿是宫中太皇太后,皇太后与太妃娘娘们荣养的地方,断不能因为朝廷选拔几个官吏,就惊扰了娘娘们的安宁。 以臣扰君,那可是大不敬啊! 因而,台城内城,也适合举行侍书考试。 去除这些地点后,还有什么地点,能比宗亲内地位最高、血缘上与太皇太后、太上皇与康乐皇帝最亲近的隋国大长公主的园子,更能代表皇家,更适合举办侍书考试? 没有了。 百戏园就是最佳选择! 在有利于自己的时候,臣子们是最忠诚、最敬仰皇家的那一批人,比如说现在。 在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臣子们就会变了嘴脸,比如说几个月前的冬雀门事变。 为了打压争权对手,外朝大臣们真的很“努力”。 其实这挺可笑的,面对北蛮东夷犯边的时候,外朝大臣里,总会冒出几个想求和,甚至想和亲的不和谐声音。 但在打击“考试”与“女侍书”时,上面的臣子和下面的臣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做出了同样的打击举措。 甚至还有些人觉得自己不是在排除异己、争权夺利,而是在拨乱反正、替天行道,觉得自己是儒教最虔诚的门徒、南梁最忠诚的臣子,这何其可笑? 谎话说多了,以至于都把谎话当真相了。 这又何尝不是,南梁最大的笑话? 褚鹦在家里温书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唱戏。 决定深入时局漩涡后,褚鹦就已经明悟,以后,她不再是那个人人喜爱的小娘子了,更不能用看叔叔伯伯世兄弟的眼光看待这些外朝臣子与太学生员。 外朝中,能接受她的人,可能是她未来的盟友;不能接受她的人,大多数人,都会渐渐转变成她的政敌。 政敌是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打击她、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的,就像大父和父亲的政敌那样可恶,甚至还会更可恶些。 因为她是一个违反常俗惯例子的女人。 这让她身上天然多了一个被攻击的点。 褚鹦很清楚,她未来的政敌,可能是她七岁前一起玩过游戏的同伴,可能是互相送过寿礼的亲戚朋友,甚至可能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这些血淋淋的,不能逃避的现实,她全盘接受;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糟糕情景,她全都提前设想。 褚鹦不觉得沮丧,这是她选择的道路上必经的磨难。 想当一颗会开花、会结果的树,就必然要经历风雨与雷霆。 花朵、果实会吸取树木的养分,这让这棵会开花的树,比那些不开花的树,更难长成高大的栋梁,但树总是要开花的。 褚鹦想,她可能是粉馥的桃花,可能是淡紫的木槿,可能是雪白的玉兰,不论是哪种花树,都是很美的。 如果能长成与松柏比肩,还会开花的树,那褚鹦会觉得幸福,但她不会因为自己是树,就轻视草本与藤本的香花、鄙薄攀附杨柳松柏的夕颜。 她愿意欣赏所有花儿的美丽与芬芳,但她自己,更愿意以一棵会开花的树的姿态生长。 如果有余力的话,她会欣然伸出自己的枝叶,让那些或雪青或嫣红的夕颜攀附上来,与她一起开出漂亮芬芳的花朵。 而现在,褚鹦这棵树种,要去找和她有同样想法的树种,一起去那块极其难得的沃土扎根发芽。 她们会破开黑暗的泥土,在阳光朝露与风雨雷霆中,一起成长。 青绸马车行至百戏园,褚鹦拿出她的身份文书与考试证明,走进了检查有无夹带小抄的小屋。 搜检考生的人是长乐宫宫人,打头的宫人是兰珊之下的长乐宫第二女官竹瑛,褚鹦与竹瑛不算很熟,但比起其他考官,她与竹瑛,还真不是陌生人。 毕竟,褚鹦多次出入长乐宫,自然见过竹瑛,还跟竹瑛说过几句话。 竹瑛待褚鹦的态度很和气,但并不十分亲昵。 太皇太后有心重用褚家娘子,她现在表现得太热切,很可能给褚娘子带来一些本来不会有的嫌猜。 凤凰令 第70节 瓜田李下嘛!她们宫里的人可太明白这些阴私之事了。 因而,吩咐手下宫人手脚麻利、动作客气地搜检过褚鹦的东西后,竹瑛递给褚鹦一张竹木座位号牌,示意褚鹦可以进去考试了。 褚鹦接过号牌道谢后,按照号牌索引找到自己分到的考试房间。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隔间,房间里摆放着几张隔着很远距离的桌案。 褚鹦进来时,已经有一个女孩子坐到靠窗的位置了,余下的几个位置还空着。 隔间上首,有一位黛眉细目的女官面对众位考生的方向跽坐,想来这人就是监考官了。 褚鹦没说话,对监考女官行了一个无声的礼,然后走进隔间,找到分给她的那张桌案,跽坐下来,静待考试开始。 就在褚鹦落座后静静等待的时候,又有人走了进来。 与坐在窗边,看着眼生的姑娘不同,后面进来的人,都是褚鹦认识的人。 有她在建业马球会、花会、诗会等社交场合认识的普通朋友,还有平日里玩得不错的女孩子,甚至还有风荷雅集里她们组建的那个小小同盟里的师妹! 不过有监考女官在,倒是不好多说话,只互相看了几眼。 相视而笑,便知对方心意。 祝卿文思泉涌,鸿雁高飞,借此青云得入天宫! 祝卿博得文气盎然!写出潘江陆海! 我等不是无才,不是不通经,不读史,不晓律法,只是从未见过缥缈青云啊! 待到人来齐后,没过多久,礼部定下的考试时间到了。 监考女官与搬进两只箱箧的宫人开始为各位参考娘子分发笔墨纸砚与考卷,褚鹦一一接过,摆到案上,检查无误后,才在卷头写上自家姓名籍贯等信息。 时下纸张制造方法并不成熟,坚韧雪白的纸张与色彩明媚的花笺价如丝绢,礼部给侍书考试准备的纸张自然不会是那样的好纸,更不可能是世家传递信息时惯用的、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的素绢、素缯。 不过是些异想天开,不听父兄劝非得跑去考试的娘子!用些粗陋的纸参考就很可以了,就是要叫她们吃吃苦头,出门后处处都不如意,才晓得什么叫安分! 给太皇太后过目的墨卷,自然是那些被录取的女侍书的,而不是所有墨卷。到时候,他们找来些好纸抄录一份给娘娘送去就是。只要没人嚷嚷,谁知道他们准备的纸张质量很糟呢? 省下的钱帛留给部里支用,岂是妙哉? 至于这些钱帛花去哪里?和尚书、侍郎们讲时,自然是用给部里添置书墨、礼器;他们自己关起门来,是去教坊送去缠头请人来唱歌跳舞,还是去公厨点些名品佳珍,又有谁知道呢? 看到这些粗陋的纸,褚鹦意识到有些不太对。 以太皇太后对侍书考试的重视,她们用的答卷纸张,质量不该如此低劣……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考试题目吸引走了。 至于纸张的事情,还是考试结束后再思考吧。 褚鹦这样想着。 她拿出墨卷,细细观看礼部给她们出的三道难题。 第66章 笔走龙蛇 这三道题目里, 有一道题目是拟写诏书,可以算作公文题。 余下的两道题目,都是策论。 策论既是一种常见的文体, 又是年轻士子展示本人治政才华的重要方式。 梁朝继承魏晋制度,以九品中正抡才, 定品后的世家子弟, 是能进凤阁麟台这种前程远大的衙门, 还是去清水衙门苦苦熬资历, 还是要看各家的势力。 有势力支持的,只需静待清贵官衔。 至于那些缺少资源的士子, 能靠只有本人的本事。 他们不得不主动寻找有分量的荐主, 好从荐主那里得到一条青云直上的天梯。 而他们得到荐主青睐的方式,就是具有实用价值、观点鲜明的策论与声势磅礴的诗词歌赋。 而且, 大多数高官都会更重视策论。 毕竟, 诗词歌赋写得再好, 拿来办事也是百无一用。 高官选取门生,是要给自己找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并不是给自己找歌功颂德的御用文人。 不得不说,自汉至梁,选拔人才的方式一直在倒退。 九品中正制, 就是制造了无数趴在朝廷、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蠹虫的天下大弊。 两汉的察举与征辟也很看重家世, 但却没到把所有人都定品, 让所有人的命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的离谱程度。 在汉朝时,被各郡国推选上来的贤能与孝廉之士,还是要通过策论和词赋向朝廷证明自己的能力水平,确定本人归属的衙司的。 除此之外,经义礼法, 时务边事,盐马茶铁,无一不能变成试卷里的题目。 那时的策论,可比现在的士子,自己拟题、自己撰写的策论水平高深、鞭辟入里多了。贾谊、晁盖……这些人不都是在那个时候脱颖而出的人才吗? 现在哪里见得到? 看到这些过去的历史后,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并没有思考梁朝落到现在境地的原因,更没有思考九品中正制肥了世家的代价是什么。 他们只是欢呼雀跃,因为他们找到了为难女考生的核心要义。 既然他们有心把侍书考试“荒唐化”,就不能只在考试地点与考试载体(便宜粗陋的答卷纸)那些边边角角的事情上用心,还是在考题上下功夫,才算得上是“正路”嘛! 简而言之,他们要以汉朝选拔大才的标准,给这些平日里可能并没有看过半张奏折、制诰的女考生们出题了。 随便找一件时务、一句经义让女考生们去分析?那可不行!服侍太皇太后娘娘的人怎么能是废物呢?题目当然是是越难越好啦! 世人都赞颂谢道韫那样坚韧、高雅的才女,因而世家富户都不阻止女孩子读书,甚至有些人家会让家中娘子去女夫子处读书,督促她们学习经义律法、知晓朝廷政治,好在出嫁后积极影响夫婿的政治倾向,担当起一个大族宗妇的族人。 比如说褚家。 褚蕴之就觉得,不论小郎君,还是小娘子,都要好生读书。 尤其要学好梁朝律法。 他认为学好律法,既能培育家中儿辈敬畏之心,省得他们觉得自家是宰相门庭就可以随意犯法,给家里添麻烦;又能让家中儿辈知道怎么钻律法的空子,怎么给自己做的坏事扫尾巴,省得被人发现。 褚蕴之的做法是卓有成效的。 就拿大房嫡出的两兄妹来说,褚江这个自私自利、喜欢弄险的人,在面对大房落败、父亲失权的糟糕境况时,他仔细思量两天两夜后,做出的决定是回京向祖父卖惨,而不是投靠辖区附近的诸侯王。 褚鹂这个被宠坏的、资质不好所以天生不爱学习的老来女,带着简薄嫁妆嫁到王家,钱财很不趁手时,也没有借着王家妇、褚家女的身份去做什么放利子钱之类来快钱的事,甚至还把怂恿她做这件事的嬷嬷发卖了。 光这两个例子,就足以见到褚蕴之安排子孙学习律法的高瞻远瞩了。 建业城,可不仅仅只有一个褚蕴之。 这样人家的小娘子,是能答好简单的策论题目的。 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侍书考试的出题官们,才决定一定要把策论题目出得刁钻一些,毕竟,若女侍书的成绩非常好,岂不是证明她们有能力做太皇太后的侍从官? 这对他们可是很不利的。 还有很多人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是,如果女侍书的成绩很好,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男人很无能?岂不是在说,她们是通过考试选拔的人才,他们是通过家世入仕的废物? 像这种阴阳颠倒,尊卑不分的事,还是不要发生比较好啊…… 于是,褚鹦看到的墨卷上的策论题目,第一道题目是边策,问的是在贺拔宗之去世后,朝廷如何处置与贺拔鲜卑、拓跋鲜卑与羯胡之间的关系。 第二道题目是问长江洪涝后,地方州郡应当如何处理灾情后产生的民生问题。 第二道题目,虽是普通娘子很难接触的时务,但好歹还算得上中规中矩,毕竟朝廷有过处理灾情后续事务的先例,或增或删,或跟随或修改,总是有东西可写的。 而第一道题目…… 哈,褚鹦心底已经开始冷笑了。 南朝偏安,军事皆不由中央。恐怕明堂的相公们,都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前些日子赵公归京献俘,礼部的出题官里,肯定有很多人一边觉得赵元英拓土扬了梁朝威风,一边在心里偷偷骂赵元英走运,觉得我上我也行吧? 他们这些禄蠹,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想来,肯定是没有的。 如果不是要给她们出题,他们怎么可能会考虑这些国家大事? 暖风熏得游人醉,秦淮十里花船的脂粉,才是他们脑袋里的主调,若问他们腹中有何良策,大抵就是前线大胜,就想办法去新占领区分润好处;前线战败,就建议朝廷可以把公主、郡主嫁去鲜卑王帐吧? 褚鹦看过礼部负责侍书考试的官员名单,知道那些人里,的确有这样的货色。 多么可笑,他们就这样高高在上,就这样确定她们答不出、答不好吗? 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与她一起接受过曹空教导的师姐妹能答好这些题目。 那些有心参加考试,她得知后专门送去过备考资料的娘子,大抵也能答好这些题目。 等着吧……褚鹦一边打草稿,一边想,把策论答得漂亮,好打疼这些伪君子的脸,不过是最基本的做法。 他日好好追究一下尔等鼠辈的罪行,才是真正的回敬! 刚刚一心答题,根本就没细想纸张粗劣的事;现在想到那些禄蠹,褚鹦一下子就悟透了。 这些经手侍书考试的官员,恐怕是一边瞧不起她们,恨不得她们出天大的洋相,好被太皇太后赶回家生孩子,另一边又美滋滋自荐当考官,好从这场考试里贪墨捞钱,心里嘲笑所有人都是傻子呢! 等着吧,乃母掌权后第一个拿你们开刀! 南梁朝廷不许杀士大夫也没关系,黄河一线与两广教学夫子的缺额多得厉害,到时候,把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全都发配到边疆教化民风去! 好让尔等效法先贤,尝尝你们平日里挂到嘴边的孔夫子周游列国的滋味儿。 只是孔夫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还有一群诚心追随的学生,还是自愿周游列国的,而尔等鼠辈愿不愿吃这个辛苦,会不会死在半路上,就和褚某没有任何关系了! 把这些事情想明白,没花费褚鹦多少时间。 而在把事情想通后,褚鹦就不再继续纠结这些事情了。 多思无益,还是仔细斟酌这三道题目吧! 在把答题思路定下来后,褚鹦草稿打得很快,但是并不敷衍,而当她往墨卷上正式答题后,就不像刚才那样字迹潦草了。 她每次落笔都很慎重,没写歌功颂德的套话,更没有写泛泛而谈的道理,而是立足于南梁的实际情况,写下了切实可行的观点、策略与展望。 而且,不论观点,还是字迹,都带着堂皇正大的真意。 凤凰令 第71节 “臣闻周制以九服定疆,汉策以屯田固边,胡酋逆王薨逝,宁国都中必生暗隙,其王何质,乃我朝定策之本,若暗弱则令黄河一线方镇锐意进取,若强盛则挑动拓跋鲜卑进犯宁国,其策有六……” “臣观景宗朝钦差赵安世,赈太湖水灾处事不平引天下怨故事,有陈请奏上,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患过后,粮秣第一,疫病第二,防寇第三,重建第四,防治兼并第五,当一一察之,不可不慎……” 墨色的字迹落在颜色发黄的纸张上,褚鹦的手很稳,她将一行行文字落下,形成一页又一页承载她思想、寄托她抱负的答卷。 中午的时候,礼部为众位考生提供一顿饭食。 可惜的是,与粗陋的纸张一样,这午饭同样没有什么好东西。 褚鹦收好卷纸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宫人派发的食物。 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直接被她推到了一边,考试的消耗很大,的确应该吃点东西,所以就吃这胡饼吧,好歹是热的,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大概除了噎人和味道一般外,这饼没有别的缺点了。 褚鹦就着自带的温水把胡饼吃了。 至于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她没有动半口。 用过饭后,褚鹦把誊写好的策论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字眼后,她才开始写那道封赏官员的诏书。 在这一道题目上,她倒是可以充分发挥她的文采了。 霎时间,笔走龙蛇,纸上生花,倒是写了一篇极好的诏书。 若是朝廷存档墨卷,又对褚鹦等女侍书偏见少一些的话,这道诏书的文辞,下次倒是可以直接拿去用了。 现在朝廷里的文学侍从之官,是比不得褚鹦笔力大气堂皇,文携盛汉气象的! 待到所有题目答完,检查完后,褚鹦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耗费时间的打算,她把墨迹晾干的答卷交给了监考女官,作揖告别后,便提着考箱往考场外走去。 百戏园的路,褚鹦很熟悉,所以她拒绝了宫人要为她引路的建议,径自走向戏园出口,橘红色夕阳将光芒落在她身上,把她肩头金线织成的夔纹照得金灿灿的,恍若神异故事里宝相庄严的地母。 “娘子、娘子!仆等在这里!” 在外等候的阿谷、阿麦见到褚鹦的身影后,急忙向褚鹦招手,而今早出门去寺庙为褚鹦祈福的杜夫人,已经被专门请假的赵煊与褚澄接到了百戏园这里。 褚鹦看到他们了。 她脚步轻盈,笑容灿烂,飞一般走过去,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竹筒,喝掉了温热的饮子,然后说出让所有人安心的话:“我身体很舒服,题目也答得很好。” “阿母知道的,虽然世人都晓得我擅长赋文曲词,但那只是我让他们看到的。实际上,策论才是我真正擅长的地方。今天考的题目,还难不倒我。” “那就好,阿母就知道,我们阿鹦是最棒的。” 女儿是心思野了一些,可她依旧是自己的女儿呀! 杜夫人是个贤妻良母,她并不理解女儿的追求。 但是,既然阿翁、郎主,赵郎君和几个儿子都不在意阿鹦的离经叛道,赵郎君和阿澄甚至挺支持女儿的,那她也不会唱反调,即便这与她认知不符。 她在意家中男人与赵煊的想法,不是怕他们生气,觉得她没教好褚鹦,而是担心褚鹦与父兄及未来夫婿站到对立面后,未来日子难过。 而现在,褚家没有发生家庭矛盾,杜夫人自然希望女儿能心想事成。 要不然,她就不会去求神拜佛了。 这世上,为人阿母的,又有谁不希望自家孩儿万事如意呢? 第67章 名列魁首 太平茶楼里, 曹屏轻摇纸扇。 她对褚鹦盈盈笑道:“我已经看过师妹默写出来的两篇策论了,阿鹦这般高才,想来独占鳌头易如反掌, 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曹屏心情很好,因为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即便褚鹦很有可能压过她, 取得她想要的魁首, 她依旧因为家人的纵容感到开心, 感到幸福。 在参加过风荷雅集的小娘子里, 不论是谁,在侍书考试这件事上, 都不像曹屏那样, 得到了家里全心全意的支持,即便是褚家、王家、沈家这样的宰相门庭, 都比不得曹家开明。 譬如说褚鹦, 在参考侍书考试一事上, 她得到了褚定远夫妇、褚澄和赵煊的大力支持,但大父褚蕴之与褚清、褚源两位兄长,则持以既不鼓励,也不反对的态度。 褚清、褚源两位兄长想的是, 侍书考试一事前程不一定光明, 褚鹦去冒这个险, 算不得安稳。他们自己敢于冒险,却不愿意弟弟妹妹冒险赌博。或许,为人兄长的,总是会希望弟弟妹妹学会和光同尘,选择一条无灾无难到公卿的道路罢。 不过他们也没反对褚鹦的选择,毕竟如果褚鹦很想参考的话, 那也没关系,就算侍书考试出了差错,阿父也会想办法把妹妹捞出来,他们也会给妹妹鼓励、支持与帮助的! 至于大父会不会捞妹妹阿鹦…… 他们没提这件事,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这种美事。 不论是褚家兄弟,还是褚鹦这个当事人,都能猜到褚蕴之的想法。 眼下正是虞后掌权的时代,褚鹦愿意做褚家“投石问路”的石头,褚蕴之自然不会反对,更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对褚鹂,是可以剥夺犯错孙女嫁妆的严苛祖父;换位思考,他对褚鹦,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一年来寥寥几次教导,就变成慈爱的祖父? 他给褚鹦的丰厚嫁妆与私产是补偿,他教导褚鹦,是因为在褚家与虞后的关系上,褚鹦是个有用的人。 最多也就是因为婚变一事,褚蕴之发觉褚鹦类他,对褚鹦产生了点微末的喜爱与欣赏,但这能代表褚蕴之会宽容褚鹦的错误判断,愿意花费大力气捞她吗? 当然不了。 不论是褚鹦本人,还是褚定远,亦或是二房三兄弟,都不会产生这样的痴心妄想。 事实上,除了膝下几个儿子外,褚蕴之对后辈的感情并不算深厚。 诚然,他与孙辈虽有血缘上的亲昵,但他日日居于台城,与后辈都没相处过几天,因血缘产生的慈爱与责任是有的,但若说他对孙辈感情深厚,爱之如命,就把执掌国家大权,久居台城的宰辅大臣的心肠看得太软了。 他可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老爷爷。 与褚鹦相比,曹评从家里得到的支持就非常多;恶。 从她祖父母到她家中幼妹,全都鼓励她参考夺魁。 褚鹦她们都不觉得奇怪,能教养出她们女夫子曹空那样思维开阔、学问精深的人家,怎么可能与俗流人家并驾齐驱? 或许是因为家人的温厚,或许是因为心里小小的幸福,曹屏不再心心念念魁首之位,只要能顺利上榜,哪怕是倒数第一,她都会觉得很满意了。 不过她说这话时,被许多同来看榜的人人捂住了嘴巴抓痒报复。 以她曹娘子的本事,怎么着也不会沦落到最后一名吧? 因而众人都说,太过自谦就是自负的表现。 她们可不许曹娘子乱说话寒颤人。 当然,这些都是大家缓解紧张情绪的玩笑话。 而现在,侍书考试的榜单被张贴出来,刚才还在茶楼包厢里玩闹的娘子们都戴好幕篱,急匆匆跑下去看榜了。 唯有褚鹦与曹屏心静,只派了健仆下去看榜,两人安步当车,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静待看榜的师姐妹、朋友与派出去的健仆们归来。 此时此刻,听到曹屏带有玩笑性质的恭维,褚鹦笑道:“我是实在人,师姐这么说,我可当真了。若是我不是魁首,师姐可要带我去坊市里好生买些东西,纾解我期望落空的情怀。对了,还要师姐亲手做甜汤给我喝,喝些甜的,心情会好很多。” “好说好说,不过我觉得,我这笔花费必然是能省下来的。若是我省下了这笔钱,便请诸卿一起来大长公主这里听曲儿。她家教养的宋乐师琴好、人更好,你们肯定都喜欢。” 百戏园乐师宋榆是个美男子,而且他名字取得妙,和屈原弟子、有名的美男子宋玉的名字谐音,因而不少上京女眷愿意看他的表演,一来二去,身价也就抬起来了,曹屏要请客,倒是要花费许多钱帛。 “阿兄晓得师姐的安排,岂不是要跑来问曹师姐‘吾与宋君孰美’了?” “那我肯定答‘君美甚,宋君何能及君也’,阿鹦尽可放心,不会叫你二兄哭着跑回家里去。” 在褚源和赵煊暴打王荣后,没过多久,褚家就与曹家定亲了。 见面的时候,曹屏问褚源喜欢读什么书,褚源耳朵和脸都涨红了,回答问题时却很利索。 他的答案脱口而出:“曹娘子,我喜欢读《荀子》。” 曹屏晓得这小子妹妹肯定给他押题了。 于是又问了几个和《荀子》有关的问题,发现褚源的观点与她有很多相通之处后,她才觉得褚源是夫婿的好人选。 曹屏不愿意和观点、立场不一致的人一起生活,那会让她感到痛苦。她这几道题目是随机出的,阿鹦再聪明也押不对题,褚源说的话,大体都是他心中所想,并不是假的。 更何况,曹屏是很了解褚鹦的。 在褚源欢喜她的前提下,褚鹦会指点她哥哥,告诉她哥哥她曹某喜欢什么,但在她曹某最看重的地方上,褚鹦不会帮她哥哥伪饰。 因为那么做很愚蠢。 既背叛友谊、又制造怨偶的蠢事,褚鹦怎么去做呢? 褚鹦可不是不讲义气又不智的人。 至于宋榆,她们这些小娘子只是欣赏他的脸与琴,至于什么‘救风尘’的心思,她们倒是一点儿都没有的,那些男人爱玩的戏码,她们心里,其实还挺不屑的。 就在两人言笑晏晏时,看榜的人回来了。 先回来的,当然是脚程快,不怕挤,敢往前闯的健仆。 是的,看榜的人还是挺多的。 侍书考试是件稀奇事情,建业百姓就没听说过女子考试当官的事,当然要去看个热闹了。 此时回来报喜的是阿麦:“娘子!娘子大喜,娘子中了头名魁首,曹娘子中了第三名,第二名是吴兴朱氏的娘子。” “恭喜师妹了。” 阿鹦她学养富丽、精通事务,得中魁首,本就在曹屏预料当中。 而她也考中了第三名,这也是喜事一桩,阿父阿母和姑母晓得了,一定会为她欢喜。 “师姐同喜,同喜。” 言罢,褚鹦又对阿麦道:“你们看榜辛苦了,回家后每人从账上多支三个月月钱,算是我的赏赐,也教你们沾沾喜气儿!” 阿麦和阿谷欢天喜地的应了下来。 曹屏笑着对曹家的仆婢笑道:“瞧你们一个个眼巴巴的,师妹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小气了,我的赏格儿,就按照师妹的标准来吧。” 于是,这欢天喜地的人,又多了许多个。 三个月的月钱可不少,没家人的可以拿去打新首饰、做新衣裳,足够风光体面一把了。 至于有家人的,完全可以寄给家里一些钱去用。 这笔钱,足够平民之家嚼用许久了。 怪不得大家都愿意到主人家近前伺候呢,像阿谷、阿麦她们跟着褚鹦见识到的世面、领到的赏赐,断然不是其他差事所能比拟的! 当然,日子好过与否,也要看主人家稳不稳重,有没有本事。 凤凰令 第72节 要是跟着天天闯祸的纨绔子弟,底下人在享福的同时,也是要代主受过的,说不定还会受到生命上的威胁,那就不太妙了。 而在阿谷、阿麦等人与曹家仆婢归来后不久,亲自看过皇榜的风荷雅集群僚也一一回来了,得中的喜气洋洋,不中的脸生郁闷之色。 褚鹦见了,携手安慰这些人道:“在灿星园里,我曾说过,燮理阴阳、让女子不生如草芥的方式,除了做官,还有琢磨让女人养家糊口的方式。” “诸君,没有中榜也不要灰心丧气,日后再无侍书考试也不必沉沦。我有意在京中建造一家将作坊,请落榜的诸君入此坊中做事。” “我等可以名之为诗社,于此地研究学问,改良耕织,营造器具,亦然不会浪费尔等有用之身!” 茶楼包厢里,有人眼睛亮了起来,对褚鹦连连点头;亦有人对褚鹦口中匠人们做的事情不屑一顾,直接拂袖而去,而褚鹦与曹屏只是微笑。 愿意留下的都是长久朋友。 而那些弃我去者,不必视之为仇人,更不必为之烦忧。 此时此刻,褚鹦她们也不知道她们的尝试是否会成功,更不知道她们的尝试会走向什么方向,有人心存疑惑是正常的,日后可能还会有人离开,这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是只要有旧人坚持、有新人加入,她们的小小的、尚未出现最终目标的计划,就不会坍塌崩倒。 而现在,高中皇榜,姓字清真,正是人生得意时。 茶楼外,红的、橙的、黄的桂花开得纷纷扬扬、香气馥郁。 而她们,也应该去共饮一杯桂花佳酿了。 得意者畅饮开怀,失意者把酒抒怀,自当放歌畅饮一百杯。 而在这场秋日的大醉后,再次睁开眼睛时,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那会是她们所有人的,崭新开始。 第68章 升阶置玉 郑戏才今日在家休沐, 闲着没事做,遂召户下孙辈来他的书房研读经义。 午休醒来,前往书房, 正要发声问小儿辈是否全都把课业做完了,就听到几个孙儿、侄孙的争驳声。 其中有人冷笑, 有人讥嘲, 有人被气得面红耳赤, 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激动。 郑戏才皱了皱眉头, 这样七情上面,以后哪里做得好官? 怪不得他问子侄辈, 家中没入仕的孩子, 还有谁有能力入仕补御史台的缺儿时,他们的父亲没推荐书房里的孩子呢!他们能力和心性, 果然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心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郑戏才脸上便带出了些许情绪, 郑戏才倒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他现在是故意表露自己的不悦,好让这些小儿辈仔细思量自身的过错,把他们那副蠢笨样子收一收…… 他直接出声, 打断了他们的激情辩论。 “门户之内, 怎么如此喧扰?” 听到祖父的冷斥, 所有人都哽住了嗓子里的话,全都闭上了嘴。 霎然间,书房里鸦雀无声,只有刚才没掺和进寂静辩论的郑秋和在行礼问安后恭声禀告道:“大父,我等在讨论侍书考试的文章。” 郑秋禾用的词语是讨论而不是辩论,俨然要帮家中兄弟们遮掩:“礼部放榜, 褚、曹、周等榜上有名的娘子默写出来的应试策论,最近在都中风传。隋国大长公主出资,将这些策论集成一册,名之《韫玉》。这是书坊里出售的集子,请大父过目。” 言罢,郑秋禾将桌案上蝴蝶装的书册拿起来,奉至郑戏才手中。 果不其然。 态度很恭敬,但并没有讲他们刚才在吵什么。 六房的小子还挺讲义气的。 郑戏才心里评价道,不过遮掩行迹、敷衍长辈的本事还得练。 什么时候能不着痕迹了,什么时候就能出去当官了。 像他们郑家这种从开国到现在没断过传承、代代高官的人家,可不能像褚家那样断过传承的暴发户那样,先没养好嫡长子,后又与临朝太后合作,跌了世家大族清贵体面! 他随手翻开这本《韫玉集》,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细细读来,却发现这些小娘子写的东西,虽然有些浅显,但居然全都是对的? 论证与遣词造句的水平非常高,尤以褚、曹二淑媛为最。 “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郑戏才抬了抬眼皮,其实他知道他们吵的内容无非是那几个小姑娘有没有当官的资格,说不定还有人讲了一些中伤人家的话。 嗯,应该还有人支持那几个小姑娘,毕竟文章好是不争的事实,郑家自然也会有实诚君子,而且要是没有这样的人,全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小混蛋,他们也就吵不起来了。 对于小孩子的争吵与女侍书的事情,郑戏才并不感兴趣,只要把考试选才的事情按下去,太皇太后愿意用小女孩子就由她去用。 不过是人亡政息的事情,根本就无所谓。 对自己能否活过太后的事,郑戏才还是很有信心的。 虽然他年纪比太后大,但他父祖都活过了七十,郑家满门长寿之人,没道理到他这里就变了,他完全等得起。 所以刚才郑戏才不问他们在吵什么,因为他对小孩子们的争吵没兴趣。 但听到郑秋禾口中的‘韫玉’二字后,他就对这文集,对这件事产生了一点点兴趣。 谁让他郑某,向来自诩自家是韬光养晦、玉韫珠藏之士呢? 所以他接过了孙子奉上的书册,坐到书房上首阅览了起来。 而当眼睛草草扫过书册上的内容后,郑戏才惊讶地发现,这些小姑娘的策论水平,居然比郑秋禾他们高上不少……这些小儿辈是把书读到了狗肚子里面去了吗? 刚刚还得意郑家教育儿孙的水平远超褚家的郑戏才,心里颇有些羞恼,毕竟褚鹦是褚蕴之的孙女,但他主要的恼怒情绪,还是因为郑家小辈比不上人家,还小肚鸡肠说酸言酸语产生的。 身为相公,有脾气自然不会忍。 不开心的郑戏才决定揭穿郑秋禾为兄弟遮掩行迹、顾左右而言他的小动作,化身刨根问底的讨厌老头。 哼,议论人家小娘子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吗? 在背后中伤人家小娘子,自己没才华,就去嫉妒人家,吃不着葡萄嚷嚷葡萄酸,难道是君子的行为吗? 郑秋禾不是把自己辩驳到脸红脖子粗的人,更没有做那些掉价的事,所以被郑戏才问到头上时,郑秋禾只是觉得,复述手足兄弟做出的不君子之事,实在是让人感到羞耻,但没有大祸临头的忧虑。 毕竟,就算郑戏才生气,也和郑秋禾没有关系。 在郑秋禾复述了事情始末后,郑戏才放下了手中的《韫玉集》,叉手教训道:“与其议论人家配不配掌玺,不如自家好生学学做文章的本事。” “你们这些小辈,不会真以为披发弄散、名士风流那一套东西,能用来治理国家吧?” 他视线着重扫过那几个吃不着葡萄就嚷嚷葡萄酸的不成器孙辈:“褚娘子文章里罗列了不同地区、不同种类的米价,曹娘子文章里写了吴地崇敬江神,不愿火葬的习俗,这些事情、这些风俗,你们知道吗?” 有人低头受教,有人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郑戏才都被这七情上面的蠢货气笑了:“罢了,罢了,我不再说你们了。” 还没等小辈们露出笑容,郑戏才就打碎了事情已经翻篇的幻想。 “整日安坐高卧,待在家里读书,又能学到什么呢?恐怕我一回台城,你们读书的心就散了,说不得还会去花船吃酒,去赌坊呼卢!与其这样,不如让你们躬耕陇亩,好歹能晓得日用的艰难!” “郑七,带几位小郎君去京郊庄子上收麦收谷。事情做不好,不许他们回来。” ??? !!! 权焰炙热的大父怎么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来? 庄子上既没有红罗炭炉,又没有美酒珍馐,就连被面都是粗糙的麻布,他们哪里过得了那样清苦的日子? 某些人情练达、头脑机灵,但是就不擅长读书经济的纨绔,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之处…… 大父他,貌似,好像,咱就是说,这一切都是猜测哈!大父他好像也不太愿意接受褚、曹等娘子高超的策论水平,要不然,大父他又何必这样恼羞成怒,把他们这些比不上人家家里小娘子的废物郎君全都发配到庄子上劳动改造呢? 跟郑戏才一样破防的世家家主,绝对不只有他一个。 在褚家二房、曹家全家等支持家中娘子参考且家中娘子高中皇榜的人家大肆庆祝、赏赐跑前跑后的下人、打点送来金花表文与封官诏书时,被“发配”到京郊庄子或京外书院的小郎君,数量攀至过去十余年都没出现过的高峰。 不过这些事情,褚鹦闻之,只是一笑而过。 眼下,她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首先要给年初归京的堂姐褚鹮与姐夫聂帛送去一份谢礼。 因为礼部的某位阅卷官,在看到褚鹦策论的水平后,不是没想过把褚鹦的墨卷罢黜掉的事。 毕竟他们心里想把侍书考试“荒唐化”,而在荒唐的考试里,怎能出现水平高超的策论? 批阅褚鹦墨卷的阅卷官动过这样阴暗的小心思,但聂帛也是阅卷官,不但如此,他还特意在众人面前提了句,褚相公很看重二房的孙女。 言下之意,无非是褚相公他老人家,对这场侍书考试,并不是半点都不在意的。 这就让阅卷官不得不考虑一下褚蕴之的心意了。 思前想后,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把褚鹦的卷子报污损、遗失,聂帛眼睛又不瞎,谁知道他会不会去找褚相公告状呢? “听闻”此事后,褚鹦自然要向堂姐和堂姐夫致谢,表示自己领了这份人情。 其实褚鹦知道,聂帛会管闲事,无非是因为现在是褚家二房占上风。 在大父同意二房以小宗取代大宗的事发生前,聂帛他可不是二房兄弟姊妹的好姐夫,而是伯父褚定方的好侄婿。 世族亲戚之间,情感抵不过利益。 拜高踩低,那是常态,褚鹦早就习惯了。 她能做的事情,只是记住人家的人情。 与此同时,不骄不馁,保持一个平稳的、积极的心态。 将作坊已经修造起来了,位置就在康乐坊别业。 那里距离赵家大宅很近,等她出嫁后,经营将作坊也便宜。 除此之外,就是参加宴集,联络感情,安慰那些落榜之人。 如果侍书考试没有变成“只此一次”,落榜之人的心情说不定还能豁达一些,可惜,在外朝的推动下,侍书考试终究变不成定例。 而在几次宴集结束,她们这些同科将该联络的感情都联络完后,没过两日,朝廷定下的新科侍书拜谒太后、前往吏部勘核名录、领取通行台城内外的银鱼符信的日子,终于姗姗行至她们面前。 那是康乐元年十月初六,褚鹦换上朝廷分发的大红圆领绫缎袍服,腰环乌带,头戴翟冠,袖揣笏板,坐上家中备好的青绸马车,来到冬雀门前。 不过及笄之年,不过舞象之龄,却已经堂皇行至台城宫禁。 而且,不是皇帝的宫妃,不是太皇太后的幸臣,不是谁谁的孙女、谁谁的妻子、谁谁的女儿,而是以侍书考试魁首、侍书司提督的身份来到这里。 像她这样的侍书,足足有六十三人。 凤凰令 第73节 而在这六十三人当中,她又是最年少的那一个。 升阶置玉,台城是如此华美;日气曈鸿,天气是如此清朗。 她即将迈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69章 新科侍书 “尔等诸卿, 皆是毓出名门、才思敏捷之辈。在哀家心里,你们是一等一的淑媛,如今入仕大内, 只望尔等在长乐宫里、侍书司内,好生施展才华。” “切记实心用事, 不要浪费了你们的头脑, 更不要浪费了你们准备侍书考试的辛劳。建功立业, 青史流芳, 方是正路,旁的人事, 都与尔等无关, 望你们细细思量哀家今天说的话。” 在褚鹦等六十三位侍书行礼问安,叩谢太皇太后简拔之恩后, 虞后让众人起身, 然后向这些年轻的小姑娘讲了一些掏心窝的暖心话。 当然, 让众人一定要忠于长乐宫的敲打,也是必不可少的。 比如说她那句“正路”,就是在告诫她们一定要记得,除了太皇太后外, 没人会愿意看到女侍书们青史流芳。 因此, 除了长乐宫外, 丹陛下诸卿,不会有旁的靠山可选。 众人思量不一,但面上俱是敬谢、激动之意,嘴上更是表起忠心来,虞后一一受了,从御座处站起身, 敛住绣金凤玄缯衣袖,走下丹陛,亲手为每一位新科女官簪花。 簪的花朵不是从外采摘的秋桂秋菊,而是御制的缠丝绢花。 绢花的花朵是秋桂模样的,由掺了金线织造的映霞绢制成花瓣,由赤金制成花茎。除此之外,绢花上垂下莲子大小的珍珠穗子,看起来名贵好看,戴着光彩耀目又轻巧。 这是宫里尚珍局费尽心思织造的好东西,宫里的宫人、太监全都仰仗太皇太后的恩德存活,自然要按照太皇太后的心意做事,断然是不敢像礼部的人那般上下一心、阳奉阴违的。 兰珊和竹瑛端着放着绢花的托盘,跟在虞后身后,而虞后走过长乐宫大殿的每一寸角落,为所有新科侍书簪上花朵,认真地记住了每个人的相貌,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在众人中,褚鹦头上那枝桂花是最华贵美丽的,而且是唯一底色鲜红、饰以东珠的绢花。 其他人绢花上的珍珠只是南珠,颜色也非红色。 这与众不同的两点,代表着褚鹦的魁首身份。 在虞后为所有娘子簪花后,褚鹦等人再次叩谢太皇太后恩典。 虞后笑道不必多礼,快些起来,然后往御座处走。 经过褚鹦时,她突然携起褚鹦的手,对褚鹦道:“如意娘是考试魁首,真乃我魏家之幸!” 褚鹦连忙道:“仰赖娘娘坤德懿范,臣总算没有白费过去十年的苦读巩固。” 然后微微抬起眼皮,让虞后看到她那双饱含崇敬之心的清亮双眼:“今日六十三人行至娘娘面前,鹦侥幸占得魁首,不知娘娘如意否?” 虞后怎么可能不喜欢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又在她举办的侍书考试里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让那些外朝大臣觉得如芒在背,看自家后辈不顺眼的褚鹦呢? 她道:“哀家自然如意,想着把‘如意’这个封号赐给你时,哀家就已经猜到了会有这一天了。” “就算不是侍书考试,你也会有别的地方,让哀家觉得如意的。” 褚娘子与太皇太后的关系,居然这么熟悉、这么亲昵吗? 建业女眷都以为褚娘子得太皇太后青眼,主要是因为逐渐向太皇太后靠拢的褚蕴之与隋国大长公主,褚鹦本人起到的作用,只能占一小部分。 谁能想到,太皇太后和褚娘子居然这样熟悉? 这种熟悉程度,一看就知道不是沾褚相公与隋国大长公主的光,才能达到的吧? 不过,不知情者会这样想倒是很正常的事。 毕竟,除了褚鹦与虞后这两位当事人,还有虞后的心腹以外,还有谁知道,简王“大罗登天”的那一晚,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人,一起在长乐宫里静待天明的故事呢? 而在褚鹦受封如意乡君前,她身上既没有爵位,又没有诰命,朝廷大宴时,她并没有参加宴会的资格,因而,褚鹦与虞后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公开互动的次数是零。 所以,就算想到了褚鹦今年入宫觐见过虞后,建业高门社交圈里的男女,也会把那几次会面的原因归于公主和褚蕴之身上。 他们当然会做出这样的判断:褚娘子入宫,不过是要去发挥她的口才,做褚蕴之的传声筒罢了。 与她本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 这些人想的还真没错。 一开始,褚鹦发挥的作用还真是传声筒。 只是褚鹦擅长把握机会,先哄住了大长公主,后又在虞后面前献上“下定决心、诛杀逆王”的毒计,走进了虞后的视线。 而在诛杀简王一事成功后,褚鹦被虞后看重、视之为未来心腹,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这些过去的事情,褚鹦不打算和外人言说。 包括她的这些同僚。 她的目标,太皇太后的期许,都是要她做她这些同科的领袖。 所以,太过阴暗的一面,暂时还是不能暴露给她们看的。 虽说纸是包不住火的,人的性格无法长久的伪装;虽说身为党魁的人不可能没有城府不用心术,褚鹦本人又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所以她迟早会把自己的部分真实性格展现给同僚,但这得是她们这个通过风荷雅集与侍书考试串联起来的小小同盟彻底稳固后的事情了。 而且她这些同科的心性,也都有待成长。只有真正长大的人,才会知晓并接受,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充斥着晦暗不清的灰色空间。 所以,现在并不是暴露一切的好时机…… 在众位新科侍书向太皇太后谢恩,太皇太后与众位侍书交流过感情并接受了她们的效忠后,鸾驾前往昭文殿。 褚鹦等新科侍书,自然是跟随兰珊、竹瑛等女官扈从圣驾。 彼时,昭文殿里,不少人心里都在犯嘀咕。 不过是招募几个女官,居然还要来昭文殿设宴,还要他们这些大臣参与!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可真会折腾人,她这分明是要表明这些女侍书与宫内女官不同,是要参与政治的种子!这可一点都不符合儒教的礼法与纲常。 可是…… 太皇太后执意如此,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唉,还不知道今天之后,仕林当中会有多少人骂他们是逢君之恶的谄媚小人! 可他们不得不如此。 毕竟,在考试录取官员与女侍书考试形成定例两件大事上,太皇太后都退步了。 作为回报,在女侍书做太皇太后的侍从官,做长乐宫与外朝争权的工具的事情上,外朝大臣也得给太皇太后面子,往后退一步才成。 虽说太皇太后退让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尊崇礼教,而是她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想和满朝文武作对,但她退步就是退步了。 谁都不能装瞎,对这个不争的事实视若罔闻。 毕竟,皇权虽不能下乡,甚至,在世家的把持下,皇权很难下到州郡,但在建业城里,执掌着最精锐的羽林卫的太皇太后,还是需要尊敬的。 她能发出自己的声音的。 即便是王正清这位最有权势、郡望最高的明天大相公,也要考量真把虞后惹急的后果。 若虞后狗急跳墙,打算撕破脸皮,一了百了,不顾与世家撕破脸皮的后果,那么,已经没了的简亲王就是前车之鉴。 谁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呢? 反正传承日久的世家绝对不会那样做。 这是他们长盛不衰的原因,也是他们身上的软弱性所在! 群徒表面上言笑晏晏,实则心中有异,一时之间,昭文殿内气氛颇为冷清诡异。 就在一旁随侍的宫人生出如芒刺背的感觉时,太皇太后的鸾驾到了。 听到宫人的通传声,以王正清为首的、受邀参加宴会的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迎了出去,在大臣们行礼问安后,虞后走下鸾驾,笑语道:“哀家刚刚与诸位新科侍书在长乐宫厮见,诸位爱卿在昭文殿久等了,这是哀家之过。” “娘娘得揽芳才,自然见猎心喜!臣等都晓得的。” “臣等在此等候娘娘,乃是为人臣的本分,哪里当得娘娘致歉呢?这是娘娘体恤臣子的心胸,臣等却不敢僭越!” …… 众人当然不会心安理得地领受太皇太后的客套道歉,实际上是怎么样的,暂且不提,但在明面上,以臣凌君是大逆不道之事,那是断然不能做的! 就这样,虞后谦逊有礼体恤臣子,臣子忠心耿耿敬爱临朝的虞后,双方气氛融洽,一起登临殿宇。 而在虞后坐到御座上面后,众人按照宫人的指引依次落座,官员居左,新科侍书们居右,依次分席坐定下来。 如此一来,褚鹦这个不过五品的侍书司提督,倒是坐到了明堂大相公王正清的对面。 而这,正是虞后强行抬高女侍书地位的安排。 不过虞后也只能借着今天是新科侍书大喜之日的由头,强行碰瓷丞相们一次,日后是断然不能这样安排座位的。 因为今日的宴会是朝廷正式的礼宴,不是朝会,更不是私宴,所以不会有人在这种场合大放厥词。 即便外朝臣子们并不赞赏侍书考试一事,但他们脸上都挂着一副对中榜侍书与有荣焉的表情。 倒是一群很会演戏的家伙。 虞后不会戳穿他们的表演,只是笑着赞赏女侍书们的才华,表示自己对褚鹦她们这六十三个人很满意。 又特意厚赠经办侍书考试的礼部官员,奖赏他们筹办考试的功劳,然后宣布宴会正式开始。 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御宴,无非是蜜炙鹿肉、八宝粟饭、金乳酥饼、锦装鱼翅等常见的宫廷菜肴,除此之外,还有皇庄产出的美酒与桂花蜜水,前者清冽,后者清甜,味道都相当不错。 云韶府和教坊司的伶人舞女们开始表演,先是《锦衣曲》,后是《红纻罗》,在这曼妙的歌舞背景下,虞后叫众人自在取乐,然后与上前敬酒的褚蕴之和王望南说起话来。 所有人都开始社交,而坐在原地饮酒的王正清,看到对面着红袍系乌带,头戴翟冠的褚鹦,正笑吟吟举起白玉觥,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然后将杯中酒水尽数啜饮,俨然是在劝他饮胜。 王正清没拒绝这份流于表面的善意。 听到褚蕴之讲他家孙女为了他家二房慷慨陈词的事时,王正清曾感慨,褚家娘子若是郎君,褚蕴之恐怕会开心死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褚家娘子不是郎君,依旧能深入到这时局里面来。 而且,还是以考试的方式、以三篇精妙的策问文章,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 一时间,他竟是不知该感慨小儿子无缘,竟错过褚家的再世道韫,还是感慨小儿子好运,没有定下这样野心勃勃、一生都不可能安分的妻子了。 褚家的这个小娘子,的确是个人物。 褚蕴之的投石问路再次成功了。 王正清饮下杯中酒,腹诽褚某这老贼,还真是好运! 凤凰令 第74节 第70章 猛踩底线 春水潺湲, 春花潋滟,转眼间,时间就到了阳春三月。 康乐二年的早春, 明堂内,包括褚蕴之在内的明堂相公都紧皱眉头, 看着桌上一卷卷来自长乐宫的财政预算提案。 褚鹦, 曹屏, 杨汝, 周素。 这三个小娘子,没一个到二十岁的, 怎地这般难缠? 从去年冬天, 收到长乐宫送来的字迹娟秀、措辞极佳的诏书手令时,明堂相公、外朝大臣们的脸色就不好看。 因为, 以褚鹦为首的女侍书, 在入职长乐宫后飞速成长, 很快就把凤阁、麟台舍人们的工作抢没了,在太皇太后身边轮值的中书舍人们,已经变成摆件了。 因为太皇太后不愿意用他们。 因为侍书司的女官们聪明努力,把高门公子们玩“红袖添香”与“服散疏狂”的时间全都用到在台城藏书阁里学习, 在长乐宫偏殿加班上后, 没过多久, 她们就比凤阁、麟台的年轻舍人们做得更好了。 愚蠢的中书舍人还在疯狂弹劾女官表达自己的不满,聪明的中书已经活动关系转职为专司起居注、明堂侍从、修书编史的舍人了。 原本被所有人视作香饽饽的专司诏令、奏对御前的职司,现在彻底变成了人人都不愿意沾手的冷板凳。 家中小辈纷纷跑来抱怨侍书司的存在挤占了他们的上升空间,这不是好事,但大臣们还稳得住,可以将这些小事放到一边, 置之不理。 但侍书司压着世家的底线收拢流民编户,踩着相公们的心理防线要钱争权,在太皇太后的默许下代行批红的事情,就不是能够置之不理的了。 要不说侍书司难缠呢,她们的种种做法,着实是让外朝臣子,尤其是明堂相公们,既觉得恶心,又觉得无力。 和她们斗吧,好像并不划算,毕竟她们没有踩到世家大族的底线,收拢流民时,还专门给顶级的世族留下了一部分流民做隐户,代行太皇太后批红的事,更不是核心的家国大事,她们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能沾什么不能沾。 这就意味着,花费资源、浪费心力斗倒她们得到的好处,完全抵消不了外朝和太皇太后关系彻底恶化的坏处。 而且太皇太后想要她们批红,与她们是不是女官又没有关系。 若真把侍书司裁撤了,太皇太后就不能以自己想和这些小姑娘说话解闷的理由,把她们宣召入宫,再让她们做事吗?只不过,若那样的话,这些小娘子沾手国家大事,就没现在这样名正言顺了。 因而这是不划算的买卖,不值得去做。 可若是不做这不划算的买卖,外朝大臣们又觉得浑身难受。 毕竟这些女侍书可不老实,这里冒出来一下,那里钻出来一下,切切实实蚕食了一部分外朝的权力,还会戴着一张“我才是大梁忠臣”的脸,驳斥弹劾她们的官员,不是说这人养了八房小妾,就是跳脚嚷嚷那人贪污受贿,实在是让人如鲠在喉! 更可恶的是,不知怎地,她们中有几个人把世家牒谱背得滚瓜乱熟,大抵中正官们都没她们熟悉各家历史,因而,她们在前朝打嘴仗的时候,还会说你真像你家某某代先祖,而那个人,一定是德行有亏、做过惊天动地的蠢事的蠢货! 这自然把人气得牙痒痒,可有太皇太后包庇,她们非常安全, 回家后想用家法收拾一下家中小辈,家中老妻/爱妾/儿媳又不干,不是哭天喊地骂他们老贼,就是扑到女孩子身上嚷着,郎主要用家法就连我一起打吧,这让他们根本就下不去手…… 毕竟,能顺利参加侍书考试,没被堵在家里的小娘子,不是在家里有支持她的靠山(或是祖母,或是母亲),要不然就是本人就是家主的掌上明珠,家主根本舍不得打她。 要不然,去年朝廷举办侍书考试时,她们肯定会被关在家里,哪里还能有得中皇榜的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再生气,这些外朝臣子回家后,面对自家女儿/孙女,也只能幽幽叹气,最后不了了之,顶多跑到明堂里向几位相公抱怨,再这样下去,真是家不家、国不国、阴阳颠倒了,你们是宰辅大臣,总不能不理会这件事吧? 总之,自家孩子是不能打死的,烦恼更是不能留在心里的。 正所谓,官位越大责任越大,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还是交给诸位相公去烦恼吧! “褚提督和曹少监都是褚家的人,褚相公怎么看这份财政预算?” 王望南点了点财政预算帛书,上面那几条对外朝不利、对长乐宫有利的预算,真是让人瞧了就不欢喜,羽林卫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钱,寒门遍地的北府军和南蛮出身的南府军又何必再加军费! 真是不想答应,可那数额又不多,正落到了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因为这点数额的钱帛与太皇太后翻脸不划算,答应下来又像咽了苍蝇一样恶心。 自从褚家的女儿成为那劳什子的侍书提督后,他们不止一次面对过这种情况了,还有太皇太后,得了日日跟随的新智囊后,太皇太后也不像以前那么好忽悠了。 褚蕴之是怎么养孙女的!他家得力的次子与在凤阁、麟台任职的两个聪明小子都不错,但也没有这样擅长政斗啊! 哦,对了,那个曹少监现在已经是褚家妇了。 她嫁的是御史台的褚源,两家是在今年元月举办的婚事,这姑娘现在已经是褚蕴之的孙媳妇了! 所以说,让他们头疼的侍书里,领头的两个都是褚家人! 褚蕴之必须得给他们一个说法才行! “宫里送出来的预算提案,是否通过,主要还是要看首揆的意思,而不是我等决断。王相公这话,我不能答复,也不会答复。但给北府军增军饷的事,我觉得应该答应下来。” “宫里给出的数字并不偏颇,去年北府军大捷,今年开春,又击退了前来试探的拓跋鲜卑,正是兵骄气盛的时候。若是让他们知道宫里提了这份预算,但明堂驳斥了回去,他们会怎么看待明堂,怎么看待外朝诸公?” “让将士心寒,却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现在重要的是北府军的那点钱吗? 褚蕴之你还真是会顾左右而言他啊! “褚相公说得没错,我附议。” 说这话的人,是颍川林氏出身的林梦原。 去年冬天,杨相公不慎坠马中风,得御医妙手诊治,身体情况渐渐好转,但却无力视事了。 于是今年开春,他递了折子致仕,递补他位置,进入明堂的新任相公,就是原来的吏部尚书林梦原。 林梦原会附和褚蕴之的话,并不是因为他是褚蕴之的同党,事实上,他是王正清的人,他就是借着二王合宗后的影响力飙升的东风,走进明堂的。 可问题是,他接替的相公之位原来是杨家的,而且杨相公致仕前,还向太皇太后举荐了他林某人。 这么大的人情,怎能不还呢? 那杨汝是杨相公的孙女,他只能就着褚蕴之的话,顾左右而言他了。 目的自然是把话题从明堂是否要给侍书司一个教训,转移到是否要通过这份财政预算上面来。 经过了一番争论过后,这份财政预算总算是通过了。 这也在大家预料当中。 褚蕴之、沈哲、林梦原,他们三个就已经占据了一半的支持票了。 再加上太皇太后圣心期许…… 如果不想闹得太难看的话,最好还是高抬贵手,把这份预案放过去。 虽说心里有点不痛快,但往好了想,比起南梁头两位喜欢修宫殿、喜欢修仙的皇帝相比,不论是执政水平不错的先帝,还是不爱上朝的太上皇,亦或是太皇太后,都是比较省心的君主了。 王望南他只能这样劝自己。 毕竟他心里清楚,褚某不可能阻止他那个孙女,或者说,早在立康乐皇帝为太子的时候,褚某的政治立场,就已经倾向于太皇太后了,他是不可能反对太皇太后的合理要求的。 除了面对考试选才那种大事之外,他们这些外朝大臣很少有观点完全一致的时候。 谁让各个派系、各个世族之间利益不一致呢? 为了维护自家的利益,他们之间总是矛盾重重,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转眼间日暮迟迟,下衙的时间到了。 褚鹦和曹屏一边讨论那份财政预案能否通过,一边走出宫禁。 待她们走出台城,来到冬雀门外,就看到褚家的马车。 褚源正在等她们两个。 褚源先后把妻子与妹妹扶上车,然后撂下马车上的湘妃竹帘,对褚鹦和曹屏道:“阿屏,阿鹦,今天要不要在外面酒楼里吃饭?” 曹屏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了吧?今天赵郎君轮值,阿鹦一个人孤零零的,等明天赵郎君无事了,咱们再一起出去玩,好吗,阿源?要不然咱们两个逛坊市的时候,谁来陪阿鹦呢?” 褚源很听夫人的话,连连点头:“那就等赵郎有空的时候,咱们再出去。” 说完这句话后,他从马车的抽屉里拿出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百花蜜饼,先是递给褚鹦一包,然后亲手打开另一包,拈起一块喂到曹屏嘴边:“今天公厨做的午膳太难吃,我让胥吏出去买了些点心,你们两个快垫一垫。”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事,褚鹦和曹屏还真有点饿了。 褚鹦拿出一块蜜饼,就着马车上常备的茶汤,一小口一小口将褚源买来的蜜饼吃了下去。 而在吃东西的同时,她眼睛亮亮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兄嫂。 褚源居然还会给人喂点心,还会记得提前把手帕铺到曹姐姐膝头,省得蜜饼碎屑掉到曹姐姐的锦绣官服上,啧,啧,啧,她活了十多年,从来都没见过她们家二兄这么细心的时候。 娶了妻子就是不一样。 娶了曹姐姐这样的妻子,那就更不一样了。 真是恩爱的小夫妻呀! 褚源被她的视线烤得脸上发烫,他早就发现了,他们家这小妹妹,就是喜欢看别人家夫妻恩爱的场景。 小时候就知道偷看阿父阿母,长大后开始又去看阿兄阿嫂,现在总算是轮到看他了。而且褚鹦看的时候,脸上还会浮现出奇奇怪怪的微笑。 可问题是,他又不像阿父阿兄那样脸皮厚! 他可是会不好意思的! 曹屏对此的评价是,阿源不好意思的模样,显得他秀色可餐极了。 所以,我亲爱的师妹! 算师姐求你,还请你多看你阿兄两眼。 这关系到我的幸福,我的快乐,以及我的工作效率。 第71章 思危思退 翌日, 接褚鹦下衙的人就是赵煊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至百花酒楼,褚鹦他们一行四人用了一顿风味别致的一餐, 桃花饼和酥油鲍螺的味道相当好,褚鹦回家时, 还专门给母亲打包了一份。 送褚鹦到白鹤坊后, 赵煊骑马返回康乐坊赵园, 半路上遇到了太常的同僚周韶, 对方见到他过来的方向后,笑着打趣:“赵郎这是送褚提督归家吗?” “褚提督可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大红人, 赵郎你呀, 有这样一位未婚妻,还真是有福啊!” 周韶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 还带着一点挑拨离间的意味。 心里则是酸溜溜地想, 什么司膳郎!什么羽林卫缇骑!什么郡公世子! 听起来威风赫赫, 实际上还不是抱老婆大腿、吃软饭的小白脸? 听到他这不顺耳的屁话,赵煊拱了拱手,笑吟吟反问:“周兄这是要往哪里去?马上怎么放了好几匹缠头?” 凤凰令 第75节 然后状似关心地道:“尊夫人有孕在身,周兄还是体贴些, 不要总流连花丛了。煊听闻, 最近粮食生意不太好做, 这么大一笔缠头打赏出去,尊夫人要是知道了,岂不是会动了胎气?那可就真是造孽了!” 周韶家里就经营着粮店,赵煊话里的意思,大抵就是在说,你个废物, 居然还有心思管我家的事! 你们周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大手大脚打赏缠头,小心给你家儿郎聘奶娘的钱帛都没有! 我和阿鹦和和美美,用得着你这个妖怪多嘴?天天逛秦楼楚馆的废物男人哪里了解真男人的喜好?只有周韶这种觉得比不过老婆很丢脸的自卑男人才会想着把老婆锁在家里的事! 唉,这些禄蠹真是讨厌,半点都不像羽林卫里的兄弟们爽快。 今晚半路上偶遇周某,还真是晦气。 互有回敬、互相瞧不起的两个人擦肩而过,赵煊笃定周韶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他,周韶则是暗骂赵煊以后必然是个耙耳朵,马上就要娶母老虎回家了,他居然还美滋滋的,真是丢了男人的脸面! 而在褚家明谨堂内,褚鹦坐在褚蕴之下首,正在与褚蕴之说话。 “你有进取心是好事,但你们那个侍书司并不是铁板一块。财政预算的事情一出,外朝大臣只会盯你们盯得更紧,一旦犯错,外朝必然会揪住不放的。” “你身居太皇太后身侧,于我家有益,断然不要因小失大。看好你手下的人,万万不要出现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事。” “孙女晓得。” 褚鹦为褚蕴之誊抄好信件:“非我之党,已经引导她们拜于王内史名下,至于我的党僚,我会听大父的话,把她们看好的。至少不会让她们为了一点小利,做出有失大义的事情。” 王内史? 想当先帝妃子,结果刚入宫先帝就死了的王典? 王正清的族妹? 褚蕴之笑了。 他就知道,王正清不可能看着侍书司这块大饼彻底脱离王家的掌控。 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这孙女可是个妙人,她肯定会把侍书司里不听她话的人送到王典手下去。 日后,若这侍书司真出了什么事,太皇太后和他这孙女就有背黑锅的人选了…… “你心里有数,我就安心了。但还有一件事,是我这个祖父给你的忠告。” “我知道你心里是不服气的,因为你聪明、狡猾,比很多郎君都适合官场。但因为你女儿的身份,你做不得官,所以你才上了太皇太后的船。但你也要晓得,太皇太后她已经老了……” 太皇太后终有一死。 到时候,你们这个狐假虎威的侍书司,还有你本人,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会捞你,你父亲不一定能捞得动你。 而你,总是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的。 “孙女晓得‘人亡政熄’四字的分量,在娘娘身体康健的时候,孙女只管想着忠心与办事两个词即可。这忠心是对南梁和娘娘的忠心,办得事情,是娘娘看重的事,是对孙女有利的事,是对南梁有利,做了后,日后煌煌史册上不会讥讽孙女为妖妇的事。” “至于日后……思危、思退的道理,孙女还是晓得的。他日与赵家阿郎成婚生子后,我会打点赫之他去徐州做事,若朝廷有变,孙女只管往徐州去,或是阿翁病笃,或是夫婿有疾,退位归乡的理由多得很。” “有褚家、赵家两家的亲卫在,孙女还不至于出不了这建业城。触及褚家利益的事,孙女不会为难大父,更不会为难父兄。但是掩护孙女出城这点小事,大父肯定会帮孙女的,北城的守令,是大父的人,不知孙女猜得对不对?” 不伤筋动骨的忙,褚蕴之还是愿意帮孙女一下的。 只要不涉及褚家的整体利益的,他是愿意做一个慈祥的祖父的。 只是,北城守令的事情,褚鹦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那可太假了。 百分之百是个谎言。 他这孙女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渠道,是百戏园?灿星园?还是豫昌源票号? 罢了,他无心深究这件事。 毕竟,就算他问褚鹦,这滑不留手的小狐狸也不可能告诉他的。 说起来,他们祖孙二人,性格的确很像。 就瞧这对彼此多有保留的劲儿吧,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这娘子还记得在未来计划里给自己留后路,这就足够了。 大父虽然家族利益至上,但也不是半点没有温情的人。 听到他关心自己未来安危的话后,与哥哥一起设计褚江的褚鹦,良心痛了一下,但只用几秒钟,她就把这点子良心不安的情绪抛之脑后了。 褚江已经入局,就算后悔也晚了。 更何况,褚鹦她根本不会后悔。 褚江设计赵煊是真的,几次妄图挑动二房三兄弟与他产生冲突,这也是真的,而且因为二房兄妹几人不上钩,褚江用来钓鱼的闲话越来越过分,有一次甚至涉及到了杜夫人。 褚澄年轻气盛,纵容知道自己该忍,但还是受不了这份气,思及自己还没入仕,动手的影响远比两位兄长动手的影响小,遂打了闲言碎语的源头褚江,而这正中褚江下怀,这贼子事后跑去明谨堂装大度,又哄得他父亲褚定方陪他闹上吊自杀的把戏,从而在大父那里换来不少好处与怜惜。 这份仇恨,也是做不得假的。 既然褚出手了,那就不要怪他们有所回敬。 在褚清、褚鹦两兄妹的多番努力下,褚江与韦园儿已经变成一对鸳鸯了。 冬雀门死谏与简王事变后,御史大夫韦诏接受了褚蕴之递过去的台阶。 于此同时,他也领下了褚蕴之给台谏官们送姜汤、防止他们感染风寒而死,还有褚蕴之在明堂讨论是否要更换御史台主官时保了他一手的恩情。 不管双方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上,两家已经“冰释前嫌”了。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觉得两家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即便韦园儿爱慕他、欣赏他、生得美丽、不喜欢二房而且祖父官位非常高,她也不是成亲的好对象的褚江,渐渐转变了想法。 现在,大父的目标是王正清屁股下的那把椅子。 正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明堂大相公要有容人之量,而且,手底下得有真正有分量的党羽亲朋。 就像王正清那样。 但是很可惜,褚家亲朋、门客、党羽的质量,完全比不上代代公卿的王家。 所以……大父向韦诏释放善意,是不是想要拉拢韦某站到褚家这一边来? 如果他能通过结亲的方式,让褚家和韦家建立更加深厚的关系,大父肯定会很满意吧! 这种想法自然是褚清派人传的。 褚江传出的风言风语能让褚澄上钩,褚清传出的风言风语自然也能让听到流言的褚江思考。 散播流言这种最浅显的设计,本来就是阳谋。 只有对方愿意相信才能生效,否则就是白费工夫。 幸运的是,褚江把那些话听进去了。 把那些话听进去的褚江开始对韦园儿露出笑意,不像之前那样冷若冰霜,并且接受了韦园儿送的香囊。 其实如果褚江擅长经营,韦园儿是个做事滴水不漏、十分受宠的妻子的话,那褚江的想法还真有可能成功。 可问题是,韦园儿像她吹嘘的那样受宠吗?韦园儿是个冰月聪明的女孩吗?这个问题,普通人无法给出答案,而褚鹦这个极其了解韦园儿的人,可以直截了当地答出两个否出来。 褚清针对的是褚江,褚鹦针对的自然就是韦园儿了。 褚鹦针对韦园儿设下的局十分简单,韦园儿是她真正的死对头,嫉恨她嫉恨得牙齿发痒,所以,只要让韦园儿相信褚江是被以褚鹦为首的邪恶二房欺负的美强惨,她就十有八九会上钩,会喜欢上褚江的。 美强惨的滤镜是非常强大的,褚家的孩子又都生得好看、风度翩然——要不然韦靖、杨坤等人不可能单恋褚鹦,王荣更不可能轻易被放下身段的褚鹂勾走,褚江叠加了两种优点,又有褚蕴之的青睐这根胡萝卜吊着,对韦园儿开始温柔小意起来,韦园儿怎么可能不迷糊? 情热上头时,双方都会忽视情人的缺点;而当情谊退潮后,两个集满了自私自利、自视甚高、爱嫉恨他人的“有情人”,还会像情热上头时那样好吗? 褚鹦不知道,褚清更不知道。 但是无所谓,因为相较于朝政,这桩婚事本就是一笔闲棋。 如果他们夫妻恩爱,那他们兄妹就当自己做了一次红娘。 只当自己阴差阳错做了好事,给自己积攒些阴骘。 如果他们夫妻反目,那他们兄妹就更欢喜了。 花费大半年时光,潜移默化两个人的想法,借着朝廷局势的变迁,极力促成一对怨偶,送给褚江一个糟糕的夫人,这是他们对褚江的报复。 有大父在,不论是褚江,还是二房兄妹,都只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伤害不一定能有多大的小手段。 要是真闹大了,只会双方各得五十大板,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这件事,大家都心里有数。 而这,也是长房和二房小辈仅有的默契了。 第72章 礼官下狱 赵煊说过, 褚鹦的做事风格很像狼,对付敌人和猎物时,褚鹦喜欢提前埋伏, 然后在敌人和猎物放松警惕时,一击必中。 褚鹦对付褚江是这样做的, 对付那些不怀好心的礼部官员时, 也是这样做的。 在褚江和韦园儿如愿定亲、在外朝与侍书司达成表面上的和平后, 褚鹦突然给礼部来了一下狠的, 羽林卫的人马跟随褚鹦来到礼部衙门拿人,带队的人, 俨然就是赵煊。 赵煊是褚鹦专门向太皇太后娘娘请命定下的人选, 用自己人总比用外人来得放心,而在羽林卫的人纷纷下马后, 礼部衙门的护卫试图阻止他们冲进衙司的动作, 但赵煊领头陌刀出鞘, 寒光闪闪的刀锋将人骇得连退几步,不敢再往前靠上半步。 褚鹦拿出金灿灿的符信,但握在手中,众人只能瞥见一角凤纹, 心里揣度那东西应该是太皇太后赐下的信物, 而褚鹦高声对众人道:“有口谕, 侍书司、羽林卫奉旨办公,清查去岁在侍书考试中的贪腐之辈!” “礼部衙司若有阻拦羽林卫缇骑办差、抵抗太皇太后旨意者,视为包庇罪人、忤逆君上,同罪论处,尔等快些让开。” 此话一出,拿钱办事的礼部护卫们像得了赦令, 忙不迭让开礼部衙门的大门。他们每月才领多少俸禄啊?意思意思挡挡缇骑的举动,也就对得起他们挣的那点儿糟蹋钱了,让他们为礼部的官拼命,却是万万不能的。 他们退开后,羽林卫的缇骑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捉拿人犯,气势汹汹,惹得不少礼官咒骂哭喊起来。 四近衙司的官员听到喧闹声后,纷纷跑出来看热闹,褚鹦不和他们寒暄,只静待在大门口,等待礼部尚书唐锦出来。 褚鹦早就告知过唐锦,侍书司今天会过来办事,但唐锦拿乔,不肯出来见褚鹦这区区五品、牝鸡司晨的混账提督,可在羽林卫缇骑拿人后,他也纡尊降贵,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了。 跑到礼部衙门大门后,唐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褚鹦。 他伸手指着褚鹦的鼻子,质问道:“褚提督,你这是什么意思?怎地带着兵把礼部围了?礼部官员都是南梁忠臣,怎么被你当做犯人般对待?” 褚鹦可不喜欢别人这样指着自己:“唐公是礼部主官,向您通传消息的胥吏没向您转达下官宣读的口谕吗?” “下官今天是来捉拿命犯的,对待贪官污吏,有什么好客气的?国之禄蠹,本就是该杀之人!” 她这话,骂的是那些主持侍书考试的贪官污吏;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却直勾勾地看着唐锦,好像她口中提及的“该杀之人”,就是唐锦本人一般。 凤凰令 第76节 唐锦被她的态度与言辞气得仰倒,他不再辩驳羽林卫缇骑拿的人是不是贪官,他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还能不知道吗? 所以他只揪住程序问题不放:“只有口谕,没有旨意,你们怎敢随意拿人?” 又咒骂讥讽褚鹦:“褚提督,相公他老人家就是这么教你国法家规的吗?你大父是何等的贤臣,怎么生出了你这牝鸡司晨的妖妇!” 唐某真不愧是养了一堆小肚鸡肠的小古板的老不死啊! 说话这样难听,还真是没有辜负她的想象。 褚鹦看着这老贼,冷笑道:“唐公手下,养出了这么多庸碌之士,居然不思改正错误,反而开始琢磨着攀诬明堂相公了?唐尚书,你哪有资格评价我祖父?” “唐某将‘牝鸡司晨’四字脱口而出,想来必然是您的心里话?你这话是在说我,还是在影射?是你自己想说这些话的?还是旁人教你说这些话的?你背后站着的人,到底是谁?居然这样大逆不道?” 她的话比赵煊射箭的速度还快,语速飞快、语气急促地把扣帽子的话扔给老顽固后,她露出了一个微笑,称呼也重新变得客气起来。 “唐公是三品以上大臣,侍书司和羽林卫没有提审您的权力。下官的这些揣度,做不了定罪的证据。但您今天的言行,下官会如实转达给太皇太后娘娘的。明月高悬,未必不如炎阳烈日,这句话,下官斗胆说给唐公听。” “至于所谓的旨意……唐尚书,你且看看这是什么?” 那个被她包在手心里,只让众人看到一角凤纹的东西,并不是众人以为的,太皇太后给出的信物,而是今年年初工部为了逢迎君上,特意制的龙凤呈祥御印。 携带这枚可以为皇帝、太皇太后手令与非正式诏书盖章的褚鹦,完全拥有拿人的权力。 因为拿着这块印,就意味着如朕亲临。 褚鹦没让唐尚书对着印鉴行大礼都是她待人客气,不愿折辱老人,哪还能被唐某拦着,拿不成犯人呢? 唐锦被她的态度气得满脸通红,眼前发黑,这女子居然敢教他做事?她算哪个牌面上的人? 可是,就是这个在他心里上不得台面的人,把他礼部的官员劫走了。 而他,除了跑去找褚蕴之说理外,又能做什么呢? 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可敌不过甲胄加身的羽林卫缇骑。 明镜司北狱,血气森森,灯火如豆。 褚鹦靠在宽背圈椅上,而在她身旁,赵煊和杨汝正在往火炉里扔他们从教坊司里查出来的账本。 将账本烧得残缺不全后,赵煊拿着火夹,把那残破的账本拎了出来,而褚鹦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问一旁的明镜司副提督文祥道:“文提督,记录罪证,你们最拿手了。说说看,你们想要怎么记录呢?” 文祥嘿然一笑:“大人,礼部郎官程志、谢遥等人事发后,派出为涉案的心腹胥吏远赴教坊,火急火燎地烧毁账本、书信等证据。” “多亏侍书司的各位大人与我们明镜司的官员勠力同心,才将众多残损证据抢救回来。礼官贪腐的数额不大,参与人士众多,正所谓法不责众,按理来说,他们的反应本不该这样激烈的,可他们偏偏这样做了。” “下官怀疑,他们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褚鹦起身拍了拍文祥的胳膊,用一种你这个小伙子很有前途的眼神注视着这位年近三十的副提督,把副提督的心口看得暖洋洋的。 而她说出的话,更是让这位副提督心花怒放。 因为她说:“你的忠心,太皇太后娘娘会知道的。” 然后瞥向一遍的笔墨文书道:“还不把你们提督的话记下来?” 文书赶紧记录在案,动作不敢慢上半点,惹得上司不喜。 而明镜司副提督文祥则是乐陶陶地拿出一份花名册,喜笑颜开地询问褚鹦要先提审哪位犯人。 相较于外朝臣子对侍书司的敌视,羽林卫、明镜司、内宫十二局对侍书司的态度非常友善恭敬,甚至有些谄媚意味。 毕竟,他们这些依靠先帝与太皇太后权威才能掌权的寒门兵卒、走狗细作以及随从奴婢,头上只有皇家一片湛湛青天。 而在康乐二年的当下,皇家和太皇太后是能画等号的,太皇太后就是他们头上的天,作为太皇太后娘娘着重培养、能够日日跟随在太后娘娘身边、还能与外朝大臣争权夺利的侍书司女官官长,褚鹦天然站在了以长乐宫为核心的内宫权力体系的最顶端。 这么一看,文祥对褚鹦会如此谄媚,也就不怎么出人意料了。 “我先审谢瑶,文提督,好好招待其他人。” “赵缇骑,我们去看看唐尚书的好外孙。” “是,谨遵大人吩咐!” 处置公务的时候,这对未婚夫妻倒是喜欢假模假式地互称职务。 明镜司的审讯室里,褚鹦坐在犯人对面,赵煊身着羽林卫缇骑专用的红锦麒麟曳撒官袍,手握宝刀,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褚鹦的左前方。 这个位置,最容易帮褚鹦抵挡敌人。 杨汝与其他今日轮值的女侍书坐在后面做审讯记录。 其他羽林卫缇骑站在她们后面,随时保护长乐宫派出的侍书司女官。 谢瑶被明镜司的人带了过来,其人双手被缚于背后,嘴巴里塞着一团布,这个做法还是很有用的,既能堵住犯人的污言秽语,更能防止犯人咬舌自尽。 不过以谢瑶这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的本性,他压根儿就没有咬舌自尽的血性,所以明镜司的人往他嘴里塞破布,大概是因为他骂得太脏了。 果不其然,褚鹦刚让人把谢瑶嘴里的破布拿出来,谢瑶就骂了起来,而且骂得比他外公脏多了,至少唐锦是不好意思骂人贱人,而褚鹦她,也是第一次被人骂贱人…… 赵煊的手有点痒,他觉得他的拳头应该和谢瑶的脸进行一次亲密接触,但褚鹦按下了他的手,止住了他的动作,直接冷声审讯道:“谢郎中,你们贪污侍书考试的经费,是因为你们对太皇太后娘娘不满吗?” “我没有,你这是污蔑!我对太皇太后娘娘的忠心天地可鉴!” “没有对娘娘不满,但没有否认贪污的事,那就证明你的确贪污了对吗?杨汝,记下来。” “是,提督!” “我没有贪污,褚明昭,你这是在扭曲我的意思,你……” 褚鹦打断了他的话:“谢郎中,你自幼受教于唐尚书,所思所想,真的和唐尚书不一样吗?刚刚唐尚书在大庭广众下嚷嚷着‘牝鸡司晨’,他是否对娘娘不满?陛下年幼,不能无人摄政,尚书对娘娘不满,是想让别人做摄政王吗?” “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教坊司那边,你们这些人的往来账目被烧了大半,是不是在销毁证据?我看到了不少细作的名字,比如说绿柳,不知道这个名字你是否熟悉?” “我劝你最好早点招认罪名,这样还能得到一个从轻处理。唐尚书走到现在这一步不容易,你忍心他一大把年纪,荣华散尽,落得一个发配充军的下场吗?” 绿柳是明镜司发现的细作。 账目更是没有。 但褚鹦猜测,不论是贪污的人,还是喜欢阴谋设计的人,手里不可能没有记录着别人把柄的账本。 现在她只是拿这些模棱两可的假证据来诈谢瑶。 谁让唐锦私下里的言论让太皇太后不满呢? 而且在简王身死前,唐锦的政治立场太暧昧了。 在侍书考试的进行过程中,唐锦包庇手底下官员的做法也太可恨了。 褚鹦希望他真的有不该有的野心,并且已经付诸行动了。 如此一来,如果她能从谢瑶这里诈出一点东西来,唐锦至少也得滚回老家,一撸到底。 当然,如果唐锦没有那么大胆,她捞不到大鱼,那也无所谓。 不论如何,今天入明镜司北狱的人,都逃不过贪污受贿的罪名。 查办这些礼部的贪官,出一口心头恶气,才是她这些时日在太皇太后娘娘耳边进言的最终目的。 “把犯人关在黑屋子里,不许透光进去,更不许有人和犯人讲话。三天过后,我再来审讯犯人。” 吩咐完明镜司的人,褚鹦看向被缚的谢瑶:“谢郎中,我言尽于此。招与不招,还要看你的心意。三日后,我们再次见面时,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 第73章 所谓投名 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暗室里煎熬了三天后, 谢瑶被放出来时,脸上布满了泪痕。 他满脸狼狈,活像受了大刑, 可在过去的三天里,明镜司里, 根本没人对他用过任何刑罚。 于是, 明镜司的人把谢瑶的狼狈模样定义为公子哥儿吃不了半点苦头的结果。 殊不知黑暗最能放大人的恐惧, 对谢瑶这种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遭过罪, 又心里有鬼的人来说,一处隔绝内外的暗室, 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 褚鹦再次抵达明镜司北狱时, 曾经什么都不肯招、辱骂褚鹦是贱人的谢瑶,现在已经软了骨头, 什么罪行都肯招了。 他亲口承认唐锦与桓城王有书信往来, 至于更多的秘闻, 谢瑶太年轻,并没有正式进入唐锦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核心,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 嚯,没想到还真诈出了一条大鱼。 褚鹦心满意足地带走了谢瑶的口供, 将这些真实的证据与“烧毁”的证据, 送到了长乐宫虞后案头。 唐锦和礼部不可能有好结果了。 这个结局, 褚鹦很满意。 至于虞后会怎么处置唐锦,褚鹦不会跑去向虞后提建议,过犹不及的道理,褚鹦还是晓得的。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褚鹦借着礼部在侍书考试中贪腐并且刁难考生的理由,向虞后进言, 说这是礼部不尊敬太皇太后、对太皇太后心怀不满的证据。 正是这些耳旁风让褚鹦得到了太皇太后赐下的御印,前去礼部拿人时,都底气满满。 截至目前为止,她的做法有些跳了,不符合她平日里推崇的稳健之道,所以,接下来她还是苟一苟比较好。 大鱼已经钓到了,她也得到了预料当中的好结果,就没必要继续上蹿下跳了,谁让她的人生理想,既不是做奸臣,更不是做小人呢? 如果不是答卷的纸张太过粗劣、礼部的官员太过苛难考生,如果不是唐锦脱口而出就是“牝鸡司晨”,谢瑶脱口而出就是“贱人”,她或许不会这样绝情…… 嗯,这个论断还是不能轻易下的,毕竟她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就算没有上面提及的那些事,她可能也会对礼部的人很绝情。 对付敌人,她可不会手软。 唐锦等人,可是她送给太皇太后的投名状呢! 想要得到君上的信重,只靠嘴甜与同为女人的身份可不够,她得变成能办事的力将,才能摸到更多权力,这是等价交换,褚鹦心里是晓得的。 事已至此,褚鹦已经无心为自己辩驳洗白,告诉侍书司其他女官她是个好人了。即便有人因明镜司北狱的事怕她,褚鹦也无所谓,毕竟她是出来做官的,又不是出来交朋友的。 对官员来说,下属的敬畏与爱戴是同样重要的。出色的政客应该把这两样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但如果出现意外,无法做到鱼与熊掌兼得的话,那就该舍弃爱戴而直取敬畏了。 如果可以把爱戴比作鱼的话,那么敬畏就是熊掌。虽然鱼与熊掌都是美味的食物,但鱼的价值,终究还是比不上熊掌昂贵的。 唐锦没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居然折在了一个小姑娘手里。 可这样荒唐的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褚鹦把她审讯出来的证据给了虞后,虞后本就厌恶唐锦——在简王身死前,当时还没当上礼部尚书的唐锦,是喷她喷得最狠的几个老顽固之一。 后来简王身死,整日里嚷嚷女主祸国的人全都老实下来了,但当时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恶心感觉,虞后很难忘却。 如今唐锦犯了事,虞后怎么可能轻易饶掉他呢? 更何况,这是一个往礼部掺沙子的大好时机。 凤凰令 第77节 于是,谢瑶等人都因贪污罪被罚没家产,并且被撸成了白身;他们的后台唐锦被长乐宫太皇太后宣召后,也心不甘情不愿地递上了辞呈。 诚然,我们的唐尚书当然不想离开建业,可问题是,虞后咬死了谢瑶的口供,说他心怀异志、勾结藩王。 若自愿致仕,还能给他留个体面;若不识趣儿,简亲王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老大人顺风骂人时,骨头硬得像架海紫金梁;逆风被人胁迫时,身段软得像水边随风摇曳的蒲苇,在虞后的质问下,他很快就屈服了。 而在唐锦摘下官帽、面色灰败地离开时,褚鹦亲自送他走出长乐宫。 御道上,唐锦不阴不阳地问道:“褚提督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褚鹦不是伪君子,不会假惺惺地和唐锦说她为他痛心,并不觉得痛快;又不是真小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讥讽唐锦,她不喜欢做落井下石的事。 尤其是在这落井下石的做法,对自己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时候。 于是,面对唐锦的阴阳怪气与满腹牢骚,她道:“既然唐公坐到棋桌上落子,就应该提前想好胜负之事。您今日满盘皆输,只不过是棋差一着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保证自己一直赢下去。今天是您输了,明日就可能是我走上您的后路。而我,早在参加侍书考试时,就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借据,并且做好了全部准备。” 言下之意,就是她早就设想过她输到一败涂地的那一天。 只是唐锦太乐观了,从来没有想过那么糟糕的结局。 不像她,一开始就踏上了一条荆棘密布的路,所以她只能多想一些。 真是牙尖嘴利! 真是……深谋远虑。 唐锦幽幽叹了口气,他输得不冤。 如果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褚鹦这个侍书司提督,甚至没把长乐宫女侍书们放在眼里,他就不会纵容谢瑶他们贪腐侍书考试的经费,更不会在褚鹦过来拿人时大放厥词。 唉,南梁怎会生出这样的女人! 他还是坚持自己曾经的观点,牝鸡司晨,乃是国之不幸!褚鹦有能力有头脑,比她没能力没头脑还要更可怕些。 不过,这些事情,和他这个即将去位失权的老人,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要犯愁,还是让明堂的几位相公,尤其是褚蕴之那个老贼犯愁去吧! 以及…… 谢瑶还真是废物! 以前他觉得他这个外孙只是性情上有些软弱,办事还是得力的。谁能想到,这废物被人随便诈了两句,就把他这个外祖父供出去了呢? 要不是天命不幸,他膝下无子,又怎会落到栽培废物外孙的地步!现在好了,连废物外孙都栽培不了了,因为他和废物外孙一起玩完了。 他还好,顶多是收拾包袱回老家养老,但他那个外孙,八成要被发配到两广或是黄河一线充军去了! 一想到女儿哭天喊地的求救声,唐锦就觉得头皮发麻。 儿女都是债啊! 罢了,罢了,不论唐锦多废物多没用,他也不能放着自己的骨血不管。纵然不能把人捞出来,也不能把人送到北面去,北府军的赵元英是褚鹦的未来公爹,去北面,他那外孙焉能有好下场? “提督将查审此案的范围定在礼部之内,没有扩大范围,株连无辜,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更是目光长远,布局犹若草蛇灰线。” 周素笑着给褚鹦奉茶,又指了指北面的方向:“下官能猜到大人的心意,对外朝大臣动手的趣事,怎么能只有我们冲锋陷阵?北园的那些人,也不能白吃干饭不是?” 若女侍书们仍在长乐宫办公的话,周素说话不会这样随便,但工部为侍书司修好公衙后,褚鹦她们就搬到了这处位于台城内城最外围的殿宇,女侍书们讲话做事,也能稍微自在些。 因为侍书司公衙位于台城内城最西边的位置,内宫宫人与外朝官员都称之为西苑。 至于北园…… 借着去年赵元英拓土、建业百姓消费热情高涨的东风,隋国大长公主的百戏园经营得很好,赚了不少钱帛,但公主食邑、田土众多,根本就不缺钱,她建造百戏园的目的,是为了在客人酒酣耳热时收集情报,为自己经营雅趣名声,顺便为幕后招揽人才。 这三项事务,还是她向褚鹦问计时,褚鹦向她提的建议,隋国大长公主记得很清楚,想起褚鹦,隋国大长公主颇为感慨,记忆里那个生机勃勃爱撒娇的小女孩子,居然已经脱下了她粉绿色的春衫,穿上了大红色的袍服登堂入室了。 褚五她年纪虽小,但却比她更适合政治。 不过大病一场后,隋国大长公主彻底接受了自己不适合政治的现实。 所以隋国大长公主不嫉妒褚鹦,因为在她看来,像褚鹦这样有用的人才,就该进宫做事,为母后分忧才是! 外朝那些相公对女官考试的态度实在是过于苛责,如果不是他们太过分,总把他们贪婪的目光投向魏家的皇权,母后又怎会忧心忡忡,又怎会想要招揽一些世家之外的孤臣? 总之,母后是没错的,非得说谁有错,那也是明堂那些相公错了! 虞后想要招揽人才与外朝分权,不能再次招募新人的侍书司的力量远不够支撑这项伟业!为了解决这件事情,褚鹦被太皇太后娘娘任命为内书堂学士,总管识字女官教授宫人、内官读书识字。 而赚到了钱与名声,达成了建造戏园的头两项目的的隋国大长公主公主,也开始琢磨起通过戏园招徕人才的事,好为自家母后分忧。 北园学士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隋国大长公主招揽人才的一应流程,都严格按照褚鹦向隋国大长公主提的建议发生,先是盛夏雅集,后是千金买赋,紧接着,十余位寒门高才被塞进台城内城最北面的通文殿学习政务,每个人头上都多了一个无品级的学士头衔。 目前,那些人还没被授官。 侍书司的人,常以北园代指通文殿,私下里提起北园的语气并不好,对这些明摆着过来争夺太皇太后娘娘信重的人,女侍书的态度很难友善起来。 不过这些日子,她们倒是可以看看乐子了。 因为前内史,现通过女官考试的侍书王典的情夫林某,背弃了供养自己多年的情人,跑去北园自立门户了,而且,对方还通过百戏园的渠道,勾搭上了南安公主。 毕竟,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可比一个老在深宫里的女官强多了。 都是当面首,不要怪他攀高枝儿。 南安公主是隋国大长公主的堂妹,她的爱好可不是像隋国大长公主一样,只是看看漂亮小郎君的脸蛋就可以了,这位荤素不忌的公主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豢养面首,给她们家那位驸马戴绿帽子。 驸马能忍自己被绿,王典却不能容忍自己被绿。 于是,在褚鹦大发雌威,把不服太皇太后的唐锦赶回老家,又在长乐宫与白鹤坊中沟通,将一位倾向太后的褚系官员推上礼部尚书之位,又往礼部塞了两个姓虞的郎官,让太皇太后深感侍书司有用时,王典前往长乐宫,献上了她的谗言。 “娘娘,臣觉得,北园学士虽出身寒门,但拜师、嫁娶……外朝大臣有无数种办法腐蚀他们的忠心。为了确保他们的忠诚,他们最好还是交上一份投名状比较好。” “褚提督与我等侍书,只是女官,尚能扳倒唐某,北园学士们未尝不能做出这样的功绩!前些日子娘娘召见林学士时,学士慷慨激昂,大表忠义,现在褚提督已经打好了样子,林学士他们完全可以继往开来,一展赤胆忠心!” “更何况,娘娘以千金厚禄赠北园学士,北园学士总要感念深耕,臣总担心竟日高卧会湮灭尔等学士的斗志,故才斗胆向娘娘进言。” “臣典伏惟敬奏娘娘,恭请娘娘圣裁神断!” 王典什么时候生出了跑来向她劝谏的胆子? 不过王典的话说的,倒是合乎她的心意。 于是,高坐的虞后随手写下一道手令扔给王典:“去做事吧。” “你的进言很好,哀家准了!” 第74章 明见万里 因为情人的背叛, 王典对付起北园学士来,非常的斗志昂扬! 而被她进了谗言的寒门学士,为了太皇太后许诺的财富与官位, 为了获得权势报复王典的打压与排挤,为了在这“居大不易”的建业体面生活, 不得不收下明镜司送来的证据。 然后, 像疯狗般撕咬太皇太后看着不顺眼的外朝官员。 长乐宫没有跟外朝决裂的意思, 但那些曾在太上皇在位时, 因为太上皇是成年皇帝,就辱骂太皇太后临朝是牝鸡司晨的人, 却是万万留不得的。 而这些人, 就是北园学士彻底投靠太皇太后、与外朝翻脸的投名状。 建立起真切的仇恨后,再想通过娶人家家里旁支女孩、纳人家送过来的侍妾奴婢缓和关系, 也就不可能了。 毕竟, 为了让北园学士彻彻底底忠于长乐宫, 明镜司送给这些寒门学士的,全都是捕风捉影的证据,并不是切切实实的罪证。能拿下那些辱及太皇太后臣子,是长乐宫与明堂之间的默契。 太皇太后:那些骂过我, 想要挑拨我和我儿关系的人一个都留不得!以前我临朝听政时名不正言不顺, 也就放过他们了;现在我可是名正言顺的临朝太后, 怎能放过那些逆贼! 明堂相公:不能动我们家里核心成员!不能杀头流血!最重要的是,风波不能扩大!只要长乐宫能做到这些,那些嘴上没有把门的家伙,没了……也就没了吧! 贬谪、流放外朝官员、查处骂过太皇太后的官员的源头,是长乐宫。但现在太皇太后掌权,谁会说她的不是? 就算太皇太后死了, 大家也只会讲,是奸臣向太皇太后进谗言,把太皇太后教坏了,而不是太皇太后天生昏聩暴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太上皇和今上,都是太皇太后的血裔呢? 太皇太后待太上皇与今上并不糟,在这种情况下,哪个皇帝喜欢大臣说自己亲娘/亲祖母的坏话?更别说现在太皇太后还没死,而太上皇已经出家,小皇帝更是吉祥物,南梁真正说得算的人,依旧是至高至明的太皇太后娘娘! 所以这些臣子的朋友、家人不可以恨长乐宫的太皇太后,但他们愤懑不满的情绪总要有一个宣泄口,就像前些时日,唐锦故旧忌恨明镜司与侍书司一样,曾经,他们没少讲褚鹦等人的坏话,现在,他们开始咒骂起北园学士了。 而北园学士弄下去的那些人虽比不得礼部尚书唐锦位高权重,但他们弄下去的人多啊! 被他们弄下去的那些人出自不同的士族、郡望,侨姓、吴姓都有,这意味着北园学士得罪的人家远比褚鹦她们得罪的人家还要多。 更重要的是,褚鹦她们,好歹还是世家出身的女儿。就算顽固保守的大家长们觉得女孩们无法无天,但能允许她们参加考试的人家,对这些女孩子们总归还是有一点感情的。 至少还把她们当做自家人,没把她们当做外人。而与北园寒门学士们相比,褚鹦她们这些女侍书,居然也变成“自己人”了! 自己人与自己人斗法,那是肉烂到锅里,不论怎样,都是自家饭碗里面的羹汤,太皇太后迟早会死,到时候人亡政息,他们不虞褚鹦她们这些小娘子翻了天去。 但北园学士就很不一样,寒门出身的泥腿子,这可是来抢世家饭碗的大贼! 更何况这些寒门学士是通过辞赋、才干得到的入仕机会,他们既不是通过世族举荐的自己人,又不是通过裙带往上爬,名声脏得厉害的奸贼,在世家家主们看来,这些可能持续被吸纳到皇家身边的寒门读书人是毒瘤,威胁远比女侍书们大。 于是乎,与外朝作对烈度小于侍书司的北园学士们,变成了世家官员的眼中钉。 而在太皇太后眼中,为她斗倒最可恨的唐贼、功劳最大的侍书司,却借着这个机会,美美从外朝仇视榜上滑落名次,隐身于寒门学士们之后,开始了闷声发大财的时光。 此时已是暮秋时分,赵煊与褚鹦下衙后骑马并辔而行,行至百戏园附近,看四处无人,赵煊赞道:“我记得公主千金求赋,求得寒门大才一事,是娘子尚未入仕时建议的?这真是神来一笔,赫之佩服。” 因为是在外面,赵煊没有细说此中实情,省得旁人听到对褚鹦不利,他是真心敬佩褚鹦,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褚鹦向大长公主提及招募寒门学士的建议时,太上皇还在位,女官考试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但那时候的褚鹦,就已经想到很久之后的事了。 现在看来,把寒门学士们拉入局中,让这些人吸引外朝世家的仇恨后,褚鹦就可以把侍书司藏在后头了。有人在前头顶着,褚鹦这个侍书司提督就能自然而然退出斗争最激烈的旋涡。 这不是明见万里,还能是什么! 高啊,真是高啊! 赵煊更爱褚鹦了,他想,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是烈马,需要的是既能驯服他,又能温柔喂他饴糖的缇骑。 他对褚鹦的喜爱,始于一见钟情,继于褚鹦的光风霁月,但最终升华为爱的,是她的明见万里、胸有沟壑,他不止爱她,而且崇拜她,他像姜维崇拜诸葛孔明那样崇拜她的敏锐与机变,容颜可能衰老,喜爱可能褪色,但这份潜藏在心底的崇拜,却永远都不会消蚀。 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你又佩服起了什么?赫之你就是想得太多,总把我想得那么聪慧,甚至把我看做一个多智近妖的人物。但是,我哪有那么厉害?” 褚鹦矢口否认赵煊的推断,笑眯眯反驳道:“当初建议殿下招募北园学士,只是看殿下为娘娘手下无人可用之事心烦,这才想了个主意为殿下分忧,仅此而已。” 别的乱七八糟的阴谋,可是一点都没有的哦。 双骑行至百戏园,赵煊将褚鹦从马上扶下来。 凤凰令 第78节 自从做了侍书司提督后,褚鹦就不再遵守世族闺秀需要遵守的约定俗成的规矩,譬如说必须有人跟着才能与未婚夫婿见面,譬如说出门要坐马车不能骑马,譬如说在外面行走要佩戴幕篱等等。 都当上朝廷的五品官,变成能狐假虎威,凭借太皇太后代持的皇权,把礼部尚书唐锦赶下台的角色了,褚鹦怎么可能继续接受规训? 如果掌权后还要做老老实实受规训的小娘子,那这个官做起来还有什么意思?更别说,如果褚鹦是个老实人,她根本不可能摸到权力。 墨守成规的小娘子,可不敢做褚鹦这两年来做的事,点头同意褚赵联姻,为二房博取好处,还在寻常闺秀的行事范围与想象空间之内,但在长乐宫里找准机会,建议太后对简王痛下杀手、斩草除根,遍观建业,哪个男女有她这样决断与胆量? 不怪太皇太后看重她,赐予她侍书司提督之位,又赐她“如意”二字做封号;不怪褚蕴之默认她在褚家的地位,并且开始对她谆谆教诲,叮嘱她思考后路! 锥至囊中,眼睛明亮之人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而此时,已经跳出内外朝斗争旋涡的褚鹦,总算得到了一点清闲,她与不久前刚出京前往安平县剿匪归来的赵煊一起前往百戏园游戏。 歌舞百戏自是少不了的,饭后还可以一起去果林摘一些柿子与石榴。 至于大长公主园子里最奢侈的享受汤泉…… 嗯,这个项目,还是等他们成亲后再来吧。 炙烤鹿肉很好吃,搭配烤肉的莼菜羹清甜爽口,有效地缓解了肉食的油腻,歌舞很好看,百戏园水平高超的歌舞伎们表演的是京中最新的戏本——前段日子赵煊在京南剿匪,还没看过这出新戏,褚鹦特意邀请他过来瞧个新鲜。 这个故事是沈细娘她们写的,这些娘子们在将作坊里研究褚鹦安排她们研究的新式织机之余,还一起写了一本新戏,名为《贾金枝》,曲子是褚鹦和侍书司同僚们编的,艳而不妖,靡靡动人,十分好听。 而在检校故事、词曲无误后,这套戏本就送到了隋国大长公主手里。 毕竟,满京的戏园、戏楼主人没有比公主出手更大方的人了! 更何况,在这些小娘子寂寂无名时,是大长公主收下她们的曲子、给她们报酬,现在她们有名气了,又都觉得新写的戏本好,自然不能另投旁家资敌,对大长公主做恩将仇报的恶事! 褚鹦她们的审美情趣还是没问题的,《贾金枝》这本戏涉及真假千金阴差阳错抱错的故事,情节吸人眼球,曲词艳而不妖,雅俗皆可赏玩,一经演绎,《贾金枝》就备受都中老少的欢迎,给隋国大长公主带来不少新客流。 建业的旧戏,大家都已经看倦了,还是新戏有意思,褚鹦和赵煊一边吃饭一边看歌舞戏,赵煊已经被这跌宕起伏的故事迷住了。 褚鹦得意地想,细娘写起故事来,还是很有才华的。 现在建业上下,谁不喜欢这个故事啊? 就算有人嘴巴上说俗,身体也是很诚实地付费买了百戏园的戏票,甚至还有预订包间的。 总之,这是非常完美的一场约会,同时也非常完美的一顿晚餐! 褚鹦和赵煊表示下次还来。 和喜欢的人一起做有趣的事,还有好吃的食物、音乐与故事,虽然只是很平常的出游,但没有人会不喜欢。 果园里,高枝上挂着的格外饱满硕大的石榴被赵煊摘下来,放到了褚鹦的篮子里,而他手里拎着一只装着频婆果的篮子,晚饭后,凉风习习,一起来果园采摘闲聊,也是很温馨的时光。 “韦娘子已经嫁到你家,可有为难你?” 在京里待了许久,赵煊对褚鹦明面上的人际关系已经了如指掌了。 他知道,韦园儿与褚鹦关系不好。 还知道韦园儿的哥哥还暗恋他家未婚妻。 那个偷看他未婚妻骑马英姿的家伙讨人厌得很,有点像嗡嗡乱叫的苍蝇,不像杨家的郎君一样知道放手,根本就不是个有风度的公子。 “你这是关心则乱,赫之,我整日里不在家。她能怎么为难我?” “她倒想借着长房媳妇的身份争夺管家权,但大父说了,他还没死呢,断然没有越过儿媳直接让孙媳管家的道理,教韦园儿先把长房的事情管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没有说的是,韦园儿会被祖父训斥,是因为韦园儿克扣褚定方小妾的分例,小妾心生不满,遂撺掇膝下儿郎跑去找祖父告状,要不然祖父根本不可能注意孙媳妇做了什么。 即便是极力促成这桩婚事的褚清和褚鹦,都没想过韦园儿会这样沉不住气,不过沉不住气才是好事,褚江就应该娶一个这样的妻子,褚江后院着火,才没时间找麻烦恶心人。 唉,要不是世家大族没有分家的道理,他们兄妹怎会只给褚江找这点儿不痛不痒的麻烦?希望韦园儿继续保持下去,要不然他们兄妹的心机,不就是白费了吗? 家丑不可外扬,内中详情,她不会和赵煊讲,她不讲,赵煊也没有深究的意思。只要韦娘子这个嫂子没烦到褚鹦这个小姑,她做了什么事情,又与赵煊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在褚鹦讲完故事后,赵煊点了点头,顺手把褚鹦手中装满了石榴的篮子接到自己手里:“没闹到你面前让你犯心就好,我晓得,她是斗不过你的。” “只是,癞蛤蟆扑到脚面上,虽然没有什么伤害,但不是怪恶心的吗?你在朝中事务不少,我不想你回家后还心烦。”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又欢快起来:“等到年后你生辰后,我们就可以完婚了。我们家里只有我和你,绝不会让你有半点烦心之处。” 言罢,他又许诺道:“就算有一日咱们回豫州,家里也是你说了算。阿父说了,赵家掌家的宗妇只能是你。他老人家疼我,因此一直都是让李先生与何管家管理家务,家中庶母,都不能借着阿父的势,向你使威风的。” “我……我也听你的。阿鹦,我知道,你胸襟比男儿更宽广,不爱把男女私情萦于心上。若我背弃于你,只怕你登时就会把我忘了,我不敢想象那有多糟糕。我保证我们两个之间,绝不会掺杂别的什么人,若是有违誓言,就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褚鹦没有掩住赵煊的口,而是看着赵煊,一字一句将这誓言说了出来。 她想,若相信对方不会违誓,就根本不会怕他发毒誓! 若对方违背了誓言,那他就活该遭遇他誓言里许诺的悲剧! 而在赵煊发下誓言后,褚鹦注视着赵煊的眼睛,前所未有地认真道:“君不负我,我不负君,生当同衾,死则同穴。君心如磐石,妾意如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阿郎,若我琵琶别抱,有负君情,亦叫我万箭穿心而死!” 她同样不怕发毒誓。 第75章 十里红妆 北园学士与西苑侍书的出现, 并没有改变外朝各派系的分立,弱小的寒门学士与女侍书还不值得外朝勠力同心地对付。 毕竟,太皇太后还是信任臣子的, 明堂的权柄还是稳固的,刚冒出头的寒门学士与女侍书们可当不上十常侍。 更何况, 在某些人眼睛里, 内部的敌人远比外部的敌人更为可恨, 要不然就不会有人提议和亲、赞同“攘外必先安内”的狗屁道理。 这足以解释为什么在面临“外敌”时, 外朝官员们依旧松散作战了。 当初面对匈奴出身的羯胡人与高句丽出身的鲜卑人时,他们不就做出过错误的判断了吗? 可惜的是, 历史上的经验教训会被时间湮没, 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潜在的危险。 更让外朝官员放松警惕的是,在新的一年开始后, 与北园相比, 西苑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在外朝眼里,甚至可以称她们一声“很安分”,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是—— 十七岁的侍书司提督、如意乡君褚鹦褚明昭,要和汝南郡公世子、羽林卫千户(因平定京南叛乱升官)、太常寺司膳郎赵煊赵赫之成亲了。 康乐三年二月十四, 褚家请来年高德劭的王老夫人与地位尊崇的隋国大长公主做褚鹦成婚的全福人。 在中午褚家的宴会结束后, 褚鹦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 绞脸点妆,然后换上了墨玉绿鸾羽纹礼服与全套帝王绿冰种翡翠头面,看着既庄重又好看。 这场婚礼注定是与众不同、别开生面的,从新娘点妆这一步就与旁家不同。褚鹦脸上没敷厚得要命的香粉,戴的头面虽然华贵,却不沉坠, 更不叮当作响,很是方便行动。 杜夫人为褚鹦梳头时没哭,褚鹦拿起遮面的扇子时也没哭。一想到日后有无数相见之日,那股悲戚情绪就退潮了。 褚鹦都冒天下之大不韪,步入朝廷争权夺利了!难道还会遵守世道俗规,不敢多回娘家吗? 日后回家探望母亲,不过是快马扬鞭半刻钟的事,却不用像他人一样,还要征求翁姑的同意! 这样的作态,倒是让那些提前想好词,好劝导这对母女不要过于悲伤的人噎得慌:两位,我们还有台词没讲呢!好吗? 只好收拾心情,夸起新娘子出身高贵、相貌明艳、体态优雅,夸起新郎官战功赫赫、少年英才。 还有夸新娘本事厉害的,不过这些人里,心好的好得厉害,是真心佩服褚鹦是南梁巾帼;心坏的也坏得厉害,此时口不对心,不过是为了逢迎权贵。 褚鹦和杜夫人母女,以及一屋子褚家本家与京中房支的女眷喜笑颜开地听着她们的赞颂,彬彬有礼地招待客人,倒是又一次展现了什么叫做大家风范。 待到吉时来临,白鹤坊街面上一阵喧闹,赵家的迎亲队伍上门了,赵煊他面容俊朗,穿着大红锦绣礼服,头戴高冠,骑着宝马青霜,更显得他英姿勃发。 身边与他一起迎亲的傧相,是羽林卫的少年将军张宽,还有隋国大长公主的嫡孙王德韶,前者是赵煊的朋友,后者是褚鹦的人脉,倒是文武皆有、地位尊崇,十分体面。 在这两人之后,还跟着一小队羽林卫缇骑与七八个国子监生,全都骑着高头大马,衣饰、人物鲜明,真可谓是少年春华、青年俊彦。 这些人中,羽林缇骑们是跟着赵煊立过剿匪之功的心腹,国子监生们是褚家的门生与赵煊结识的实诚君子,个个都是青年才俊,这些人不但撑起了场面,还把场面撑得极其风光起来。 另有五六个人高马大的俊朗少年,那是赵煊的兄弟,是跟着叔父元美一起进京庆贺兄长大婚的。 不得不说,为了这场婚事能够尽善尽美,杜夫人与赵煊是费了很大心思的,而当迎亲队伍抵达白鹤坊大门前后,以褚清为首的十来个褚姓兄弟一拥而上,前去为难新郎官。 这是表达褚家对女孩子重视的环节,却是要好好刁难一番赵煊。不过,太过分的问题与婚闹绝不会出现在褚家的婚礼上。,不论是郎君的婚礼,还是娘子的婚礼,都不会出现那样的事。 若出现那样的事,褚家就要颜面扫地了。褚蕴之的本经可是《仪礼》,礼是褚氏掌握的释经权之本,断然马虎不得。 因此,褚家人为难未来女婿的尺度,向来都把握得非常好,就在吉时的最后一刻,白鹤坊大门訇然中开,褚家儿郎让出了一条路,赵煊朗声而笑,阔步走进去,然后被褚家健仆引至会客的堂厅。 行至堂厅,褚蕴之高坐上首,杜夫人与其他几房在京的长辈列座左右——这是常礼,时下京中高门男女,大多数人一生中只有一次婚礼,只要朝廷没事,在京的长辈都会出席小辈婚礼,即便是褚蕴之这样的相公也不例外。 之前褚源、褚江的婚事如此,现在褚鹦的婚事同样如此。除了褚鹂那场不太体面的婚事外,其余人的婚礼都很热闹的。 在这件事上,是不分房支势力高低,也不分个人出身嫡庶的。长辈对晚辈的爱惜与褚家对礼节的重视,与这些外在因素,却是无甚关联的。 赵煊按照礼节向褚蕴之这位大长辈与杜夫人这位岳母敬茶,褚定远不在,在外任官者,除非椿萱驾鹤,否则不得擅离职守,去年褚源成亲时他就没回来,今年褚鹦成亲,他同样无法回来。 褚蕴之接过赵煊奉上的茶后,笑吟吟赐下锦绣荷包,他对赵煊一直都很满意,谁让初见的印象太深刻,赵煊比他想象中的寒伧兵家子好太多了呢? 而在看到赵煊对褚鹦入仕一事的宽容后,他就更满意了。他那孙女不是老实的人,赵煊是愿意宽容妻子的实诚君子,小夫妻的感情才不会破裂,两家的内外政治同盟才能长长久久地保持下去嘛! 杜夫人则是拉着赵煊的手谆谆叮嘱,眼里甚至浮动着水光,刚刚在三思楼里为褚鹦点妆时,杜夫人没哭,因为杜夫人她知道女儿不是寻常娘子,不会出嫁后就不容易见了。但看到赵煊后,她心里的酸楚,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以后,阿鹦她就不仅仅只是褚家女,不仅仅只是她与夫君的小女儿了! 在褚家女的身份外,阿鹦又多了一层赵家宗妇的身份。她将承担更多的责任,她会生儿育女,变成小郎小囡的阿母,她们家阿鹦,彻彻底底地长大了。 杜夫人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但话有千万句,终有结束时,最后的最后,她只是对赵煊道:“郎君,你岳父在京城时,曾说你是宽仁、博约的君子,我与你相处时日不多,但听过你的言语,见过你的行止,我知道夫君他说的是对的。” “日后,若我家小娘有冒犯处,还望郎君体谅她这小娘。” 赵煊恭声应下后,杜夫人又紧紧地握住褚鹦的手:“郎君体谅你,你也要体谅郎君,互相体谅、互相敬重、互相扶持,才是夫妻相处的道理。你以后、以后……”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鼻头也红了,倒是让几位弟媳感慨,娶媳妇进来与嫁女儿出去果然不一样,去岁阿源迎娶曹氏女时,二嫂笑得多开心啊! 见母亲如此,褚鹦心里酸酸麻麻的。 她眼睛发烫,强忍住泪水,声音发颤:“以后女儿肯定会好好过日子,也会常来探望母亲!还请母亲大人保重身体,莫要为女儿垂泪,这才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啊!” 没错,就这样水灵灵地把自己会经常回娘家的事情说出来了。 她没什么不敢说的,也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要经营的名声是褚明昭善心到万家生佛,褚明昭有才到妙笔生花,而不是褚明昭守礼,是班婕妤第二。 要真在乎旁人的视线,从一开始,褚鹦就不该和太皇太后提什么侍书考试的事。 这点子小事,说就说了,谁敢到她面前嚼舌根子?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家人间依依惜别后,褚清、褚源、褚澄三兄弟轮番背了褚鹦一段路,将她背到赵家准备的花轿上,随后,褚清召兄唤弟,带着十余个年轻族人,随着赵家的接亲队伍一起将褚鹦的花轿送至康乐坊大宅,撑腰之意,不言而喻。 除了这些族兄弟引人惊叹外,还有褚家送出去的十里红妆。 褚家女儿的定例嫁妆,褚定远夫妇给女儿从小攒到大的嫁妆,大房给的补偿,褚蕴之答应的陈郡祖产,褚鹦朋友同僚的添妆,还有赵家给长子下聘准备的、极其丰厚的聘礼,都在褚鹦这八十八抬嫁妆里。 装嫁妆的黄花梨木箱子比正常的嫁妆箱子大了不止一圈儿,里面装的东西更是沉甸甸的,压得抬嫁妆的健仆累得满头大汗,一旁观礼的老百姓在抢夺赵家健仆抛洒出去的喜钱,而那些观礼的官员与士族子弟,不禁将妒忌的目光投注到赵煊身上。 褚娘子出入宫禁,做太皇太后家臣野心勃勃,像个男人;进出北狱审讯犯官,手段极其狠厉,这些事情,他们都是听过的。 凤凰令 第79节 私下里,他们甚至笑过赵煊果然是个泥腿子,要不是贪图褚家清贵门第,怎会容忍未婚妻做出这种事还不退婚,还笑吟吟地、像个小狗腿一样天天等在冬雀门前接未婚妻回家呢? 现在他们悟了! 褚娘子是有野心,但她有颜有才又有财啊! 只要忽视她在西苑的那份职务,这位娘子岂不是完美的夫人? 尤其是那些家族次子、幼子,他们能分到的家产可不多,要是他们能娶到褚娘子的家产……呸,呸,呸,说什么呢,是要能娶到褚娘子就好了!赵某这寒门兵家子真能算计啊! 无数灼人的目光炙烤着赵煊的脊背,他却对此视若无睹。马上,他就能和娘子朝朝暮暮,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开心得不得了! 哪还有功夫管旁人的想法? 不过,就算晓得这些俗夫的想法,赵煊也会觉得不屑。 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惦记妻子的嫁妆!在最艰难的时候,阿父都不肯花用阿母的嫁妆,他是阿父的儿子,自然会效法父亲的先例。 阿鹦有再多的钱,那也是她自己的,顶多传给他们两个的孩子,和他赵某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他们的父亲花用了母亲的嫁妆,还在外面洋洋自得,或是吹嘘自己养家艰难,或是露出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模样呢? 真真是不足与谋的竖子啊! 第76章 金风玉露 星河在天, 明灯高照。 鼓乐喜庆,青帷低垂。 康乐坊大宅里,四处都挂满红色绸缎制成的彩花、帷幔与绘制了龙凤呈祥, 并蒂双喜胡花样的喜庆灯盏,以吴远为首的管事与仆役穿梭庭内, 态度殷勤地侍奉豫州来人与建业贵客。 他们或执礼器, 或执酒爵, 或执托盘, 或执食簋,所有器物, 无不精致华美, 行动言辞,礼节从容雅致, 极有大家风范。 这是褚家二房的管事嬷嬷下大力气教导出来的规矩, 她们家郎主早就发话了, 五娘子的婚事,绝不能出现半点纰漏,否则定要他们好看。褚定远不想让女儿再次因为这桩婚事为人所笑,对培训赵家仆役办好婚礼的事极其重视, 嬷嬷们自然会尽心尽力, 帮助郎主完成他的心愿。 “青鸾降临贵府, 新妇已至——” 得到仆役传信,赵家主持婚礼的族老清吟一声,听闻此言,闲聊的客人们不再说话,转而把视线落到康乐坊赵园大门,却见一抬描金绘彩、饰以朱缨宝饰的八抬喜轿从外面进来, 赵煊翻身下马,掀开轿帘,在族老的唱和声中,向褚鹦伸出手。 褚鹦面色把手放到了赵煊手上,刚搭上去,就摸到了一点细微的汗意,温热的,并不讨人厌,她动作微小地摩挲了一下赵煊手上因习武而生出的薄茧,安抚他稍有紧张的心理,然后在赵煊的引领下走下花轿,施施然站在赵煊身旁。 装扮一新的阿谷、阿麦要过来引领持扇掩面的娘子步入堂厅,赵煊却止住了她们的动作,动作亲昵地扶住褚鹦的小臂,引领她走进堂厅,绯红墨绿的华贵礼服上,金银丝线绣制的大幅锦绣熠熠生辉,落在宾客们眼里,堂中那对玉人好像会发光一般,而且人物鲜明俊俏,完全压得住华府丽饰,真可谓是相得益彰。 来到堂厅,先拜天地,再拜高堂,赵煊生母业已去世,赵元英是外官,又是需要日夜防备蛮夷的边将,更是不能回京参加儿子的婚礼,于是小夫妻拜高堂时,便向豫州方向敬拜,在这之后,方是夫妻对拜,却扇得见新颜。 在礼官说出“却扇”二字后,赵煊迫不及待地吟出他准备一年有余、压在心底的却扇诗,褚鹦心想,赫之的诗还真是越来越进益了,现实中,则是缓缓放下手中端持的锦绣鎏金贝母柄团扇,露出了一双笑吟吟的眼 在座宾客都有些瞠目,褚娘子真真儿是生了好伟大的一张脸! 真真是宛若海棠、直可醉日,平日不多加妆点,已是佳美淑媛,今日盛装出席,更是直追西子、譬若惊鸿,让人心生惊艳。 不过,再美好的相貌,再怡人的风度,也与他人无关。礼仪已成,褚鹦已经是赵煊的妻子了。 倒是有人生出恨不相逢未嫁时之感,只是,若真的相逢未嫁时,某些人真的敢娶褚鹦这样不同流俗的妻子,且能像赵煊一样坦然自若,不觉得自己被妻子压了一头,更不觉得自卑吗? 想来是不能的…… 在小夫妻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情谊流转似蜜时,赵家族老继续按照流程唱礼:“仪礼已成,请入青庐——” 本朝婚礼时,常常设下青庐,新婚夫妇拜过天地尊亲后,则要进入青庐,合卺结发,才算完礼,褚鹦与赵煊刚走进青庐,便有侍女端来黑漆螺钿托盘。 托盘之上,放着一对连理枝纹犀角杯,酒杯之内,装着泛着琥珀般光泽的酒水,褚鹦与赵煊接过酒杯,交臂而饮,而后阿谷、阿麦端出两只锦盒,褚鹦亲手将锦盒打开,却见一只锦盒里装着一只五彩龙凤呈祥纹蜀锦锦囊,另一只锦盒里装着两把小巧玲珑的金剪。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细君,我们可以结发了。” 细君,细君……这个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叫的称呼,充分地满足了赵煊的独占欲,他只觉这两个并不柔软的字格外缠绵,甚至有点烫到了他的舌尖。 褚鹦笑着点头。 与赵煊坐到胡床上,两人由着五六个侍女摘下发饰冠冕,解开发髻,然后各自拿起小巧玲珑的金剪,剪下了对方的一缕墨发,将之混杂在一起,用红绳缚好,装于锦囊之中,自此,月下老人的红线缠住了人间有情人的三生三世,自此恩爱契阔,绝不背弃,绝不分离! 赵煊看着阿谷将那装了他和褚鹦头发的锦囊放入锦盒,又落了锁后,才松了口气,褚鹦见他如此,只觉可怜可爱,看侍女各有职司,无暇时刻目睹主人,遂拿起刚刚放下的团扇,掩住他二人的脸,轻轻亲了亲赵煊红透了的耳垂。 赵煊的耳垂更红了。 他诧异地看向褚鹦,没想到她会这样大胆。褚鹦却已经放下扇子,满脸的风雅清正,正气凛然,好像她什么都没干一般的理直气壮,褚鹦自有一套合理的逻辑说服自己,她和赵煊业已礼成,已经是合法的夫妻了。既如此,亲卿爱卿又有什么错呢? 她既没和未婚夫逾礼,又没和陌生人私通,不过是调戏一下合法的夫君,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地方。想来赵煊会不好意思,是因为他不是花花公子,比较纯情,不过这对褚鹦而言是好事啊! 褚鹦她自是欢喜的! 此前就说过,这场婚礼注定是别看生面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正常情况下,在青庐里完成最后的两项仪礼后,新郎要出去待客,而新娘则要回到新房里等待夫君。 但褚鹦她是官,不但是官,还是女官之首、长乐宫心腹,自然不能恪守全部规矩。要知道,在场宾客中,有许多宾客是褚鹦的下属与同僚,还有不少世家方面的关系需要她出面维护。 所以褚鹦没去新房,而是与赵煊一起出去招待宾客。 交际权同样是一项重要的权力。 既做了女官的魁首,褚鹦就不能在任何地方露出软弱的色彩,即便是在新婚大喜之日,亦然需要注意。 于是他们并肩而行,一起走出青庐,来到沸沸汤汤的交际场。他们是恩爱夫妻,更是亲密战友,自此肝胆相照,密不可分,两心相许,恩爱不移,他们不仅仅只会喁喁私言蜜语,更会托付后背共同成长。 在这过去的时光里,爱恋莺飞草长,信任亦已筑下基石,只待他二人成婚后奋力进取,将那莺飞草长建成嘉园,将那累土之基建成宫殿。而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想来,那一定会是很好、很好的未来。 羽林卫、侍书司的同僚纷纷喜笑颜开地向褚鹦和赵煊敬酒,中午在褚家参加过宴会,晚上又来康乐坊这边续场的世家、勋戚宾客,则是由远道而来的赵元美与赵家族老招待。 女眷那边,则由侍书司部分年长的同僚帮忙招待——赵元美是道士,没有娶妻,赵元英的小妾没有招待宾客的资格,故只能由褚鹦这边的人来帮忙招待女宾。 笙歌燕舞,玉馔珍馐,褚鹦和赵煊言笑晏晏,一时之间,倒是宾主尽欢,年轻的男女傧相们帮着新婚夫妇挡酒,直到时辰将近宵禁,这场既盛大又热闹的宴会,才告一段落。 送走所有宾客后,褚鹦和赵煊回到新房,褚家的健仆早就备好了热水、花瓣、锦巾、茶点,还有十余种可以选用的皂角与香膏,褚鹦见他们准备的得当,当即卸了钗环,前去沐浴,赵煊则去了另一间沐浴更衣的净房里沐浴。 浸泡了花瓣的、气息香甜的热水洗去了一身疲惫,沐浴更衣出来后,褚鹦身上穿着一件柔软舒适的绫缎常服,阿谷拿着巾帕为褚鹦擦头发,另有陪嫁过来的、擅长推拿的侍女为褚鹦按腿解乏,赵煊出来后,褚鹦对那侍女道:“去给姑爷按按,让他也解解乏。” 赵煊大马金刀地坐到褚鹦身边,对那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给褚鹦继续按摩,然后接过阿谷手中的巾帕,为褚鹦擦头发,褚鹦见他头发湿漉漉的,便又要了一条巾帕过来,也替他擦头发,擦着擦着,两人忽然都笑了,赵煊试探着向前,亲了亲褚鹦的唇角,褚鹦没有拒绝,而且亲了回去。 这回,两个人的脸和耳朵都红了。 “嗯……嗯,时辰不早了,先摆饭吧!” “是啊,是啊!刚才招待客人,咱们都没吃什么东西。阿谷,你派人去厨房那边,取些酒菜过来。” 两人红着脸,心照不宣地开始转移话题。 没过多久,厨房那边提着几大只红木提盒过来,送来了好些果品、点心与酒菜,褚家陪嫁过来的侍女手脚麻利地布好菜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褚鹦和赵煊忙了一天,确实有些饥饿,遂你给我夹一道菜,我给你夹一道菜地用起了晚饭。 饭后漱口后,侍女们把桌上的杯盘收拾了下去,又点上了清新的荷叶香,随后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室内又陷入了静默。 以往褚鹦和赵煊见面,都是无话不谈的,可今时今日,一想到新婚夜要做的事,竟都有点儿放不开手脚。两人离开厅堂,来到卧房拔步床前,宫灯灯罩里红烛明艳、熠熠生辉,衬得褚鹦玉面恍若生霞,赵煊只觉自己嗅到了一股如麝如兰的冷香,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踌躇的了,能娶到娘子,是他侥天之幸。 褚鹦见他轻笑上前,眉眼清俊,宛若山川湖海,然后,眉眼宛若山川湖海的小郎君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然后,像她在青庐里那般,啄吻她的耳垂。 只是,眼下并无扇子。 赵煊把褚鹦放到床上,接着单膝跪在她身边,亲手为她褪去鞋袜。 随后欺身而上,再次吻住褚鹦的唇瓣。 绯红的唇瓣秾丽如雨后蔷薇,拔步床上悬挂的鲛绡锦帐被随手扯下,金钩坠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帐幔里的人轻笑:“阿鹦,良辰美景,我怎敢辜负呢?” 褚鹦道:“那就不要辜负。” 所谓鸳鸯成双,连理不移,恩爱濡沫,自当如此。在这暮春良辰之时,明月西斜之刻,金风玉露一相逢,怎能不胜却人间无数? 第77章 新婚大吉 新婚第二日, 康乐坊大宅门上的匾额就换成了春波园。 匾额名取春波流水潺潺之意,大婚后康乐坊大宅就有了两位主人,赵煊思只冠一人姓氏未免不美, 不若取一雅名,书就匾额挂出去, 才算得圆满别致, 遂提前准备好了一块书以“春波园”三字的匾额。 而在新婚第二日, 褚鹦和赵煊春梦未醒时, 吴远就按照赵煊的吩咐,带人把新匾额换了上去。 褚家的陪嫁仆婢迅速地适应了他们的新角色, 大家族从小教养的健仆侍女, 不但各有拿手本事,适应环境的能力更是强悍。更何况, 康乐坊大宅的布局与白鹤坊静园极其相似, 娘子与姑爷的新房更是翻版的三思楼, 他们来这儿就跟回家一样,自然不会有任何不适之处。 因而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做事,或是准备早膳, 或是准备梳洗物品, 或是跟随陪嫁过来的管事嬷嬷何姥一起打理褚鹦的嫁妆, 充分彰显了什么叫做大家风范。 康乐坊大宅里,赵煊名下为数不多的仆婢与为数很多的家丁,倒是狠狠跟着主母带来的陪嫁见了世面,行走坐卧的仪态与问好说话的音调都没什么稀奇的,毕竟褚家的管事嬷嬷教导他们待客礼仪时,已经教过他们了。 但世家大族上百年教养出来的眼界与生活方式, 不是短期礼仪培训能培育出来的,在褚鹦嫁进来后,他们总算是开眼了,昨天晚上主母沐浴时用的十来种让人眼花缭乱的香膏就已经让人瞠目了,今天褚家婢女准备的洁面用的种种物品,更是这些豫州仆婢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奇。 更让这些人感到惊讶的是,三思楼主母身边伺候的侍女们居然都识文断字,说话口音是雅言,甚至还通晓一二典故来,着实是让人感到惊叹! 譬如说,在三思楼那边拍出来提膳恶婢女端走厨房备好的食盒后,厨房里的老婆子就对褚家陪嫁过来的厨娘嘀咕,贵府真是传家悠久,礼仪名家,这些丫头比豫州的某些小姐还体面哩! 褚家陪嫁过来的厨娘并不因而自矜,而是挂着满脸笑容,附和这婆子两句不痛不痒的话,随即转开口风,开始打探起赵家的事情。 褚鹦手底下的人,向来不爱讲自家闲话,却习惯探听旁人家消息,就连厨房里的厨娘与烧火婆子都是如此,只不过,赵家厨上的人压根儿没意识到他们对各种消息“只进不出”的行为。 被褚家庖厨高超厨艺折服的厨娘婆子们竹筒倒豆子般说起了豫州老家的事情,只盼对方听高兴了,能教自己一点点手艺。 毕竟,制作那看着就美味,还十分美观的菜品的手艺,百分之百是百贯都换不来的、足以传家的能耐!他们不指望能学倒多少,但只要能学上一两手的,就足够他们能乐上两三年的了! 下人们适应与磨合的过程,并不为褚鹦和赵煊所关心。因家中无有长辈,褚鹦和赵煊倒是不用惦记早起敬茶的事,昨夜东风吹碧树,红烛映夜长,两人闹了一夜,正是疲惫之时,因而今天一气儿睡到窗外明日迟迟,才艰难地睁开眼皮,从黄花梨木拔步床上坐了起来。 等候在门外的侍女们听到屋内的声音后,立即端着一溜儿的洗漱用品鱼贯而入,雁翅儿般排成一横队,站到褚鹦与赵煊面前,褚鹦与赵煊穿好趿鞋,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更衣,梳好发髻,点妆用膳,却不细表。 饭后,赵煊与褚鹦前往主厅邀月堂,命人请赵元美与众赵家族老过来,众人应声而去,须臾,众人前来,褚鹦望眼过去,却见赵元美容颜如旧,依旧道骨仙风,其余人等眉眼间与赵煊有几分相似,但神态并不从容,反倒有几分拘谨。 倒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少年们,眉开眼笑,颇有一股子勃勃生气。 赵煊捏了捏她的手,怎么又看小郎君了? 他刚刚默数过,阿鹦看他堂弟们的时间可比看那些堂祖父、堂伯堂叔的时间长了好几息,虽然知道阿鹦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他心里就是不爽。 唉,隋国大长公主这个忘年交哪里都好,不但能给阿鹦更多帮助,还亲和友善,是阿鹦谈得来的好朋友。但就有一点不好,阿鹦爱看漂亮小郎君的毛病八成就是跟隋国大长公主学的。 或许他可以和王芸好好谈谈,去学学怎么让妻子多看自己,不看外面的野花?虽然王荣很可恶,但他都打过人家了,就不记王家的仇了,再者说,王荣和王芸是两个人,是不可一概而论的。 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啦? 褚鹦心里又轻又甜地摇了摇头,然后直接回握住赵煊的手,携他起身一起上前迎接豫州族中亲老。 凤凰令 第80节 “从父,天祝安康。去岁您离京后,我等好久不见,您老愈发仙风道骨了,不知您老最近道途可顺畅?” 在赵元美把行礼的侄子侄女扶起来,又客套了两句后,褚鹦眉眼盈盈,笑着对赵煊道:“阿煊,还不给我介绍一下其余的家中亲长?” 赵家亲长有些恍惚,真真儿是好大方的娘子!好迫人的气势!这娘子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语笑先闻,瞧着竟比地方官长还让人心生敬畏! 这就是大族贵女吗?着实与豫州娘子的小家碧玉不同,这样的气度威严,他们只在刺史大人身上见过! “这是老大房的三叔祖。” “三叔祖好。” “这是九房的二伯。” “二伯好。” …… 没过多久,人就全都认齐了。赵煊放到最后着重介绍的是他同父异母,且生母老实可靠的四弟赵煜。 “这是我家四郎,阿父写信过来,说日后阿煜就留在京中读书,还需娘子照看他一二。” 赵煜面上喜气洋洋的,瞧着很是讨喜,开口说得话也吉利:“长嫂妆安,祝长兄长嫂新婚吉庆,福寿绵长,恩爱万年!” 褚鹦笑吟吟伸手,跟在褚鹦身后的阿谷立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荷包送到褚鹦手上,褚鹦接过荷包,放到赵煜的手上:“我和你阿兄谢过你的祝福,这点小东西你拿着玩儿吧,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圆圆的,不是金锭银锭,大小更不像铜钱。唉呀,他在想什么?嫂子这种生在云端上的世家贵女,又不像姨娘一样身家不丰,怎么可能送小辈铜钱呢?锦囊里圆圆的东西应该是玉佩,而一块拿得出手的玉佩至少值五金。 他赚大了!怪不得家里兄弟们都争着抢着想要来建业呢,这好处是真多啊!只可惜他们不老实,他们的姨娘更不老实,就别怪好处最后落到了他头上啦!这还真是时也命也! 众人寒暄后,分宾主坐下,说了许多家常,无非是建业风闻与豫州家事,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在这之后,赵煊命人摆出香案,遥拜祖宗后,三叔公将褚鹦的名字录入赵家族谱,待到三叔公等人归豫,再将此谱供回宗祠之内。 说起来,赵家这份族谱还是赵元英发达后请人编的。北地世家出身的流民翻遍史书,给新任东主兼救命恩人赵元英找了一个稍微靠谱的厉害祖宗。 褚鹦看那族谱簇新簇新的,与褚家那份传了几百年的古旧族谱差别很大,这就是世人眼中的世族与寒门之分,但褚鹦却觉得两者的区别没有那么大。 只要子弟出息,簇新的族谱,也将拥有千钧的重量。而她和赵煊,就是那出息的子弟,难道她没有堂上朱紫的智慧吗?她当然有,所以她笃定自己会成功,笃信自己就是能让门楣上生出光彩的、最优秀的子弟与族人。 做完这件事后,族老们上京的任务就算全都完成了。 阿谷、阿麦将褚鹦准备的礼物奉与众人,只道是夫人送与各位长辈千里迢迢远赴建业筹办婚礼的谢礼,而赵元美则命人抬出两口箱子出来给褚鹦:“阿煊与阿鹦大婚,你们父亲和我特意给你们准备了礼物,你们且过来看看。” 赵元美言罢,命人打开箱子,却见一口箱子里金光灿灿,一口箱子里墨香浅浅,前者是羯胡制式的金饼,俨然是赵元英的战利品;后者是一本本手抄的道经,大多数经书的字迹是赵元美的,但最顶上的两本手抄经书,字迹却非常陌生。 “楼观经典,我为你二人全都手录了一遍,又供奉于文始真人身前,可以保佑你们两个日后一帆风顺,了无波澜。但在我看来,我抄的哲学经书不足为奇。只有最顶上这两本手抄经书,才是世上少有的奇珍。” 赵元美先后点了点两本经书,笑着为二人解惑:“这一本是本代楼观道主抄录的《道德经》,是我为你们求来的,你二人可以将之供奉于太清天尊神像前。” “而这一本就更为珍贵了,这是陛下为太皇太后娘娘抄录的经书。明昭可代陛下献与长乐宫。母子分离多日,必生思念之情,侄媳妇将之送至长乐宫,必得更多恩宠。” “陛下至楼观后,我常与陛下诊脉、论道,因而有一二微薄情分。知我进京参加你二人的婚礼,特意将之予我,让你二人将此经书奉与娘娘,此中之心意,我等又怎能不心领神会呢?” “这是陛下的恩德,更是叔父对我们的关切啊!若是没有叔父,陛下哪里认得我与阿鹦呢?我代阿鹦谢过叔父的慈爱之心。” 赵元美对赵煊摆了摆手:“一家骨肉契阔,何必谢来谢去的?你父亲不能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已是遗憾,我这个做叔父的,是个闲云野鹤,平日里没有什么牵挂,自然要对你们的事情更上心些。” 然后又招手让赵煜与其他几个英姿勃勃的赵家子弟上前,对褚鹦道:“明昭是女中巾帼豪杰,又出自诗礼之家,更是大魁天下的侍书榜首。我那兄长除了让我叮嘱你们小夫妻好好过日子外,还有另一件事交付给娘子,这些子弟,是我赵家英萃,便交到娘子手里了。” “或是让他们在家里读书,或是支使他们做事都使得,只要能让他们学得一二诗礼人家的风度,我们兄弟二人就死而无憾了!日后豫昌源的分红,也不用再送去豫州了,都留给你们小夫妻两个花用。” “阿兄信里说了,给这些混小子请先生,怎么可能不花钱呢?他们小夫妻在京里,花用也大,他这个做父亲也要给你们发月钱嘛!又要我与娘子说,不许推拒这笔钱,否则就是不认他这个公爹。” 赵元美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褚鹦自是不能推拒这笔天降的钱财。她笑吟吟谢过赵元英和赵元美兄弟的好意,又接过了教育夫家子弟的任务。 教育赵家子弟诗书礼节的事情,本就是赵元英为儿子求娶高门贵女的目的之一,褚鹦却是不能推拒不做的,不过褚鹦本来也没有什么推拒责任的意思,责任与权力相伴而行,做这件事,并不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赵家最优秀的子弟受他们夫妻的教导,听从他们夫妻的号令,这是好事,不是吗? 与赵家族亲见面叙礼后,褚鹦与赵煊命人摆宴。 享受过一场气氛轻松愉快的午宴后,小夫妻二人带着赵元英兄弟的礼物回到三思楼,梳洗后换上柔软的绫缎寝衣,一起躺到了舒适的大红锦被里。 昨天一日一夜,都是很累很累的,现在他们需要休息了。 但让褚鹦万万没想到的是,赵煊恢复体力的速度貌似有些过快了。 在某人充满暗示性地把手放到她肩上时,她表示自己还想休息。 但赵煊垂下眼睛,长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飞过水面一样划得褚鹦心痒,他像湿漉漉的小狗一样,把脑袋搁到褚鹦的肩膀上,委屈地道:“后天娘子回门,明天我们再不能欢好了。日后娘子要上衙办差,我更不能过于孟浪!娘子,你疼疼我,好不好?” “求你了,阿鹦。你答应我,我就不计较你偷看漂亮小郎君的事。” 嗯…… 褚鹦都要被可怜小狗气笑了,赵煊怎么还在计较子虚乌有的事? 褚鹦的手摸着赵煊的胸膛,顺着肌肉的纹理摸到他心口去。 “真是没良心的家伙,一直以来,我都只认真看过你,好吗?” 可怜的金钩再次掉落到地上,这一夜,还有很长的韶光。 第78章 三朝回门 褚鹦三朝回门的日子并非休沐日, 所以褚蕴之与家中兄弟都去衙门了,而母亲杜夫人则与几位叔母、嫂子聚在静园,等待归省的女儿女婿。 白鹤坊静园内, 杜夫人面上勉力做出端庄之色,与家中妯娌寒暄说笑, 时不时又给儿媳、侄媳抛去一二话题, 瞧着很有长辈的慈爱之风, 心里却急得恨不得飞到白鹤坊大宅门口, 瞧赵家的马车什么时候到来。 被杜夫人望穿秋水等待归家的褚鹦,与母亲拥有同样的心意, 回门日当天, 褚鹦起了一个大早,与赵煊用过早膳, 整饬行装后, 立即携带礼物, 夫妻双双乘车前往白鹤坊褚家大宅。 待赵家车队抵达白鹤坊大宅后,赵煊下车后,伸手扶褚鹦下车,两人转坐褚家早就为娘子和姑爷准备好的抬舆, 往静园的方向行去。 小夫妻来到母亲杜氏膝前后, 尚未行礼, 就被杜夫人扶了起来。众人皆道这是母亲心爱孩儿的心胸,岳母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慈爱,纷纷打趣二房一家来,霎时欢声笑语不休。 而在笑声渐止后,侍女端来放了茶汤的托盘。褚鹦与赵煊端起黄花梨木海棠样托盘上的青瓷梅花纹茶盏,一起给杜夫人敬茶。杜夫人接过茶盏、赐下荷包后, 连忙拉褚鹦在身边坐下,又扶起女婿赵煊,与赵煊说了几句贴心话,然后向赵煊介绍起褚家内眷的身份。 在赵煊与褚家内眷互相见礼,认个脸熟后,杜夫人才叫褚澄带赵煊去外院书房与褚家未出仕的族兄弟说话,有同辈内眷在,赵煊不好在静园多待,让褚澄带行过礼、问完安的女婿离开内帷,是很恰当的安排。 而在儿子和女婿相携带离去后,杜夫人亲昵地摸了摸褚鹦的脸颊。 她笑着喟叹道:“阿鹦,阿母好想你啊。” 平日里女儿在家,年幼时要去上课,长大后要学管家,这一年以来褚鹦更是不得了,竟然大魁天下出仕做官了,整日价忙得不得了,而她原是二房主母,现在更是褚家的掌家夫人,内务繁多,更是不得闲的大忙人。 因事务繁忙的缘故,母女二人并不是日日相伴的,有些时候,甚至只在褚鹦过来给母亲请安时,母女二人才有时间坐在一起说说话。但是,那个时候,褚鹦住在静园里,就像待在杜夫人身边一般,故杜夫人不觉得想她。 可在褚鹦出嫁后,杜夫人总觉得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她有一种女儿去了旁人家里的心酸感,每每夜半惊醒,都要披上大衣裳,带着侍女婆子去三思楼,或是整理褚鹦没带走的衣裳饰品,或是摸摸褚鹦喜爱的家具玩器,好像这样做,心里才能变得踏实起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却已不寻常啊! 杜夫人是非常思念女儿的,但这种种幽微情绪,杜夫人却不想和褚鹦细说,她不想让女儿为此担心,更不想逗引女儿流泪,只希望女儿永远都快活。 于是,杜夫人很快敛住自己不小心暴露出来的真实情绪,转而顺手轻轻掐了掐女儿柔嫩的脸蛋。 “但看你眉开眼笑、面色红润,阿母也就放心了。” “女婿待你好吗?赵家人好不好相处?你在康乐坊,有没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 “赫之的为人,您是知道的,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呢?赵家虽是寒门之家,但族中长辈都是淳朴守礼之辈!真人更是疼爱赫之这个侄子,爱屋及乌之下,待我是极其亲切的。” 至于赵元英、赵元美兄弟送的礼物,倒是不必在众人面前分说,好像她在炫耀一般。 私下里倒是可以和母亲言说一二,也好让她放心——赵家人对她这个宗妇越看重,母亲就越放心她在赵家的生活,这个道理,褚鹦是明白的。 说完了人事上的态度,就要说一下物质条件了:“住在康乐坊宅邸中,并没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母亲派人去赵家为我打造的三思楼,与家中居所一模一样,既雅致又舒适。我住进去,好像回家了一般,哪有不顺心的地方。” 赵家的健仆不像褚家的健仆一样,经过几代人的培训,用起来既贴心又顺手,不过褚鹦用的是她的陪嫁,倒是不用硬夸赵家的健仆侍女也贴心,谁不知道赵家是寒门出身,能在她与赵煊的婚事上,做到现在这种周全的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她很没必要打脸充胖子。 “嫂子是慈母,换了我,却是做不到这般舍得的。” 家中有好几个儿子,谁舍得给女儿修房子,只为女儿出嫁后住得舒坦不想家?太皇太后都未必有这样舍得呢!偏偏杜夫人舍得,也不怪这位旁支叔母说出这样半羡半酸的话了。 “赵家看重五娘,纵有一二不便之处,想来也是无所谓的。千金宝易得,有情郎难得,赵郎君爱重侄女,嫂子以后尽可以放心了。这样上头没有婆母,进门就当家的好日子,也是难得的。” 说这话的人是三夫人,是褚鹦的嫡亲叔母,她说话时,远比上头那位旁支叔母语气温和,而且说出来的话也好听。杜夫人听到她的话后,心情很好,遂对三夫人笑道:“正是像弟妹所说的这样,我看我们阿鹦呀,确实是个有福气的娘子。” 言罢,她的目光看向蠢蠢欲动想要说些不太好听的话的大房侄媳韦园儿:“所谓否极泰来,莫过如是。有些时候,坏事也是能变成好事的。我们阿鹦自己有本事,小夫妻两个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昨天夫君给阿鹦送的新婚礼物到了,他在信里说……” 听到杜夫人提及已经在东安站稳脚跟,并在东安劝课农桑、免费讲学,经营出偌大贤名且成功渗透梁州的未来家主褚定远后,众人纷纷提起了耳朵,想要听听褚定远在信里说了什么。 又思及褚定远最疼爱的孩子就是褚鹦这个女儿,某些因褚鹦十里红妆分润好多褚家家财而心生嫉妒、因褚鹦不守规矩特立独行出仕西苑而心怀异样的人,大脑全都冷静了下来。 她们纷纷压下心中芜杂思绪,开始恭维起主座上的杜夫人母女。 吃谁家的饭,唱谁家的歌嘛! 以前褚定方是未来家主时,她们对长房,也是这样的。 现在风水轮流转,她们要对二房恭维谄媚,也不算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至于二房嫂子敲打长房媳妇的话,她们只当没听到就好。 毕竟……杜夫人是在杀鸡儆猴,她们要是不识趣儿,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以后就不要来主宅这边走动了。 省得冒犯了谁,影响家中郎主儿孙的前程! 韦园儿却快要被杜夫人气炸了。 褚鹦和她娘天生克她是不是? 杜氏嚷嚷什么否极泰来?嚷嚷什么坏事变好事?! 这不就是在点他们长房吗? 真真是可恶贱人!但韦园儿勉力忍下了心口怒气。 前段时间,她想借长房嫡长孙媳的身份与杜氏争权,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谁家不是长房宗妇掌家的?偏他褚家不是! 这杜氏更是阴险狡诈得厉害,竟然指使几位庶出叔父的妻子,将事情捅到了大父那里去,害她吃了好大的一个教训。 有这个惨痛的经历在,短期之内,韦园儿怎敢再炸刺儿呢? 崔氏心知婆母思念妹妹,遂在众人寒暄、说笑得差不多的时候,找借口说家中哥儿离不开阿母,主动向杜夫人请辞。 杜夫人只道小孩子最是离不开母亲的,连忙应允崔氏所请,而在崔氏离去后,众人都很有眼色地请辞离开,给这对母女留下了充足的空间亲香私语。 众人离去后,褚鹦宛若小时候一般,笑着依偎到杜夫人怀里。 杜夫人亦搂住女儿,像摩挲小囡一样摩挲褚鹦的头顶,听她言说刚刚不好当着外人言说的种种,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 虽说自赵煊入京后,杜夫人就经常观察自家这位女婿,并没有发觉赵煊有什么不好之处,可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是人情至理。自家女儿再不老实,那也是自己嫡亲的骨血,赵煊再是实诚君子,那也是旁人的儿子,褚鹦出嫁,杜夫人怎能不忧虑呢? 在褚鹦再三言说出嫁后一切顺利后,杜夫人才稍稍放心:“日后你与赫之互相扶持,互敬互爱,再生下小郎君小娘子承欢膝下,我这个做阿母的,就再也没有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凤凰令 第81节 褚鹦笑道:“哪有这么急着要孩儿的?大哥家的小侄子,还不够母亲稀罕吗?” 杜夫人道:“也对,我儿还有外朝要务,却不能因子女之事耽误前程。你还小呢,想多玩两年也不要紧。若宫中有变,倒可以以孕息为由,借口退步抽身。” 这还真是褚鹦没想过的角度。 杜夫人的话,为褚鹦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是谁家的阿母啊?居然如此聪慧?” “啊!居然是阿鹦家里的,阿鹦真的好幸运呀!” 她捧着脸,对杜夫人甜甜地撒着娇。 杜夫人好久没见过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情态,心下生怜,遂把褚鹦搂到怀中好生揉搓了一番。褚鹦被阿母碰到痒处,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讲了好几个笑话,切切实实效法了一番老莱子,把杜夫人的满腹愁肠化作了满脸的喜笑颜开。 所谓彩衣娱亲、承欢膝下的孝顺,想来莫过如是。 晚上在外上朝的男人归府,褚家人一起在大花厅里举行了一场宴会,宴请褚鹦和赵煊这对小夫妻,待到晚上,褚鹦与赵煊趁星夜归家,赵煊见星辰闪烁、倦鸟归巢,遂对褚鹦道:“阿鹦若舍不得岳母,只管与我说,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白鹤坊。” “若岳母愿意,也可以接岳母来咱们家中小住。” 褚鹦握住了赵煊的手:“谢谢你,阿煊。不过我觉得,这些安排应该是用不上的,阿母她马上就要去东安啦!” “娘子何出此言?可是岳母和你说了些什么?” 褚鹦摇了摇头:“阿母没说什么,但阿父阿母夫妻契阔,若没有我与二兄的婚事,恐怕阿母早就去东安照顾阿父了。” “这件事,阿母不说我也能猜出来。” 说完这件事后,褚鹦转而言道:“对啦,外面星月如此皎洁,阿煊可想与我共游桃林?待婚假结束后,你我二人可就没这么多时间出门夜游了。”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赵煊笑着说了一声好。 他们归家后,直接就进了康乐坊大宅里的桃林。 这代表着宜其室家之意的花树林,正适合新婚的小夫妻夜半游赏,可闻其香,可采其花,可见园林空处藻荇交横,盖华枝春满之影,可赏墨蓝中天皎皎圆月,喻人间成对结双。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莫过如是。 而赵煊他,伸手攀下两枝桃花,分别别在自己和褚鹦的襟怀之上:“华枝春满人间,天心映照月圆。我与阿鹦,恰似那月圆春满,人心天心俱团圆。” 褚鹦踮脚,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她并无言语,却胜过万千言。 第79章 始谈海禁 淮水汤汤, 杨柳依依。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在褚鹦与赵煊的婚假结束后,先是赵家族老, 后是赵元美,最后是杜夫人, 他们纷纷离京, 依次乘船北上, 赵家族老归豫, 赵元美归楼观,杜夫人则是在将家事交付明白后, 先乘船后转舆马, 前往东安郡与夫君团聚。 正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此话确是人间至理。 十里长亭, 芳草菲菲, 褚鹦与赵煊几番设案摆酒, 折柳送别,很难不生出感怀伤离之心。所幸新婚情热,销假入值后,衙门里又事务繁忙, 小夫妻成家立业, 更有家事、家业需要打理, 如此几番忙碌,倒是冲淡了心中感伤,这却是万幸之事了。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间到了夏秋之际。 这一日褚鹦正居大内,排列送入长乐宫的公文顺序。 把无聊无用吹马屁的请安折子抽出来,再把奏折按照重要程度排列先后, 暗暗把王家门人的请钱与调动人事的折子排到后面的位置。 整理完所有奏折后,褚鹦以银锤敲击玉磬,须臾,身着墨绿宫装的宫人与太监走进来,行礼后按照褚鹦的吩咐带走整理好的奏折,往长乐宫那边去了。 宫人们与太监们离开后,曹屏从外入内,坐到褚鹦手边,奉上一封书信:“将作坊那边昨日送信给西苑,这是沈娘子送来的书信。提督昨日入内伴驾,下衙时业已天色昏暗,遂等到今天,才将此书信送到提督面前。” 褚鹦展开书信,脸上的笑意越看越浓:“副使,将作坊织机已成。手摇、脚踏两方用力,织造效率倍于从前,织就彩帛花样更加繁多。如此有利于国家的良器,可献于君上,推行天下,造福百姓!” “而且,若娘子们能养家糊口,世人自然不能将之视作随意变卖的家产,若织机有利于绢麻税收,我等自可借此为由,向娘娘建议废除夫典妻合法之条令!” 曹屏却道:“提督心怀天下,可谓至善。若能一一推行下去,贫民,尤其是贫民女子必然受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百姓需要的布帛有限。若绢麻产量提高,必然有大族奸诈商人压低绢麻价格。到时,贫民女子苦心梭织,一年所得,或不能养活一人之口!” “这样一来,善事也变成坏事了。” 曹屏所忧,绝非空穴来风,但褚鹦晓得,商人重利轻命,氏族视民为芥,若只由朝廷发布公告,不许民间恶意压低绢麻价,是没有用处的。 到了地方,大多数人都会把朝廷的政令当做空文——左右他们又没造反,朝廷难道还能因为钱帛之事,派兵来杀了他们吗? 褚鹦眯起了眼睛,思量许久:“若是这般,便不进上。我等自可在民间造织坊,平价收布。如此以来,在产量倍增的情况下,平民织工的收入必然增加,朝廷的税收亦会增加,这样便是两相便宜,亦能推动我等心中所想。” “一家一姓,焉能支撑如此大事?阿鹦,你便是把你全部嫁妆私产都填补进去,也抵不上亏空。市场上需要的布匹是有限的,多的布,你拿去哪里卖呢?” 说着说着,曹屏忽然灵光一现。 “你那阿翁可以走私一些货去北面,这是一条不错的路子!但是这条商路对布匹的需求也不够支撑多出来的产出。啊,莫不是,你是想……” 曹凭看向褚鹦,想要增加绢麻的市场,除了北方以外,就只剩下了海外。 她是真没想到,褚鹦居然想要动吴人的利益。 梁朝以防备东夷人与浪人海盗为名,禁止海贸,极端时甚至出具过皇榜告示,告诫天下人片板不得下海。 但究其根本,禁海能禁绝夷人侵边与海盗作乱吗?显然不能!推动禁海的人,正是守家带地、占据天然良港的吴人。 而那片板不得下海的皇榜告示出具天下的时间,正是梁朝皇帝丢了北方,仓皇南顾,最需要借助吴人力量帮助的时候。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推动海禁?当然是因为违法的生意最赚钱! 一来,如果没有海禁,就会出现许多海商与吴地海商竞争,分薄他们的利润。 二来,如果没有海禁,出海近航、远航贸易的话,那海商们需要不要缴税?又要缴纳多少赋税?要知道,在朝廷没有推行海禁的时候,海贸的税率可是十税二啊! 而在禁海后,吴地海商不但没了竞争对手,还省下了巨额税金——以海盗的名义贩卖货物的吴人不用缴纳半个铜板的税钱。 这样的好买卖,吴人当然想要千年万年地维持下去了。 即便这令南梁的造船业渐渐萎靡,令南梁与异族争战时占优势的水军渐渐滑坡,但在吴人眼中,这与他们没关系。朝廷不能收复中原,对他们来说又不是坏事。 如果不是丢了北方,刚迁都建业的朝廷怎会答应海禁让他们发财?如果不是丢了北方,建业怎会成为都城,他们又怎会得到机会与侨姓争权夺利? 但朝廷满意吗? 被吴人趁火打劫的皇室满意吗? 那些刚来南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大臣们的后代们满意吗? 朝廷内外,没人提起这件事,无非是吴人年年送礼,喂饱了朝廷掌权的大世家,觊觎海贸利润的小世家又敌不过吴姓世族整体的攻击,所以人人皆知此事,但却人人不言。再加上当初从北方逃窜到江南后,朝廷受过吴人恩惠,所以没人愿意挑头做这个“忘恩负义”的人罢了。 这不可忘记、辜负的“恩义”,指的自然是南方收容仓皇南下的皇室与世族们的恩情。可若细究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方世族或对北方世族有恩,但他们对朝廷,对皇帝,又有什么资格言说恩义? 现实世界总是不讲道理的,在朝廷内部势弱的南方世族,愿意讨好王沈郑褚等大世家,却不愿意给朝廷缴纳税款,做出这等不忠不肖之事后,还自鸣得意,以皇室恩人自矜,这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别人不愿意做这背恩之人,我们侍书司做这件事却很合适。” “由我们提出解除海贸一事,一是有利于朝廷社稷,若顺利收到商税,北方的军饷就不用愁了,我们可以因为这件善政,得到些许贤名。二是海禁解除后,海内的绢布就有了销路,我们的计划可以顺利推行,贫民也能增加收入。”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我们侍书司打压外朝与吴姓世族的重要举措。在朝廷上掀开海禁风波后,太皇太后就又有了打击异己的正当理由,我们侍书司,也就能给长乐宫一个合适的交代了。” “阿屏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我等必须群策群力,把这一举三得之事推进下去。请阿屏姐知会众人,召集麾下外朝亲朋羽翼,一齐向朝廷上谏,并向明堂铜匮里投递奏折。只有迅捷上谏又声若惊雷,才能取得惊人的效果。” 褚鹦悠悠喟叹道:“北园风头正劲,我们西苑,却也不能甘居人后啊!” 曹屏起身道诺,出去联络下僚,安排上谏事宜去了。 说句实在话,这对姑嫂心中情绪还是颇为复杂的。 她们当然晓得,太皇太后绕过中正官提拔女侍书与北园学士,就是要养一批忠于皇家的孤直忠臣,协助精力不济的太皇太后处理政务,以及着重打击外朝与太皇太后对着干的大臣。 褚鹦斗倒礼部后,侍书司上下勤勤恳恳为太皇太后办事,处理公文、政务兼内宫宫务时,几无疏漏之处,纵有寥寥两个向外透露长乐宫消息的贪弊女官,也被褚鹦迅速收拾掉了,在做事与清廉方面,侍书司远胜北园学士。 但在与外朝争斗方面,侍书司已经落后了。 北园学士在得到太皇太后的赏赐的官位、金银与房舍,尝到甜头后,越来越能攀诬外朝大臣,也越来越受太皇太后信重。因为他们暂时还没动到世家大族、各个党阀派系的核心头上,再加上太皇太后的大树遮蔽,北园学士们暂时很安全,风头自然也就大得厉害。 虽然也有得罪大世族的北园学士被贬谪出京,有贪污的北园学士被送进三司法受审,譬如被王典格外针对的前情郎林某,就在后者之列。但整体来看,北园学士还是在朝廷内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把侍书司的势头盖了过去。 太皇太后的信任与宠爱是他们这些非正常渠道入仕的人的立身之本,褚鹦她们这些女侍书,想要做事,想要掌权,想要给自己牟取一些好处,想要风光八面实现理想,就不得不争。 所以曹屏说“别人不愿意做这背恩之人,我们侍书司做这件事却很合适”,既然总要得罪外朝的人,那得罪势单力薄的吴姓世家,总比得罪根深蒂固、传家几百年、姻亲极广、当权大臣极多的侨姓世家强得多。 北园学士现在没有动到侨姓世家核心成员的身上,但以后呢?尝到甜头的他们会收手吗?要知道,他们打击异己时,明面上都是披着弹劾贪官、怠官的大义的。世家想要报复他们,也只能去找他们的小辫子,而不是直接把人处理掉。不论如何,这些学士都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大臣,并不是内宫里命如草芥,不得娘娘欢心的太监…… 这很容易给人错觉,那就是有太皇太后娘娘在,我再过分一些也没什么,今天弹劾小世家的远亲得到太皇太后赏赐的金银,明日就想除掉大臣的侄儿得到太皇太后赏赐的官印。饮鸩止渴,迟早有一天要因鸩酒而亡,褚鹦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但太皇太后的信重宠爱,又是不得不争的东西。 既如此,就挑软柿子捏吧! 当然,明面上,直接向吴姓世家宣战的她们,可比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暗中捕风捉影,寻找所有世家出身的低级官员罪证的北园学士胆大包天多了。 但是,刮骨疗毒总比饮鸩止渴强多了。 褚鹦可以骄傲地说,她虽有无数私心,但筹算此事,切切实实是在为大梁考虑,若能刮骨疗毒,纵然有所阵痛,但亦百死不悔。 而且,她根本不会死。 危急关头,太皇太后不一定会保侍书司,但一定会保她。 因为她,才是最有用的那个人。 第80章 上书开海 开海禁, 收海贸商税的折子像雨点般飞进铜匮,还未等到收到奏折的通政司反应过来,大朝会上, 就有御史台监督御史、户部郎官上奏折,奏请开海禁以收商税、富中国以充军饷的事情。 一面是铜匮递书, 一面是殿前直谏, 如此双管齐下、势若风雷的□□, 绝不可能某某心血来潮的结果。 这背后, 必然有人在幕后操纵风波。 身为利益相关方的江南吴姓世家为之愤懑不已,很快, 他们就找到了兴风作浪的源头——原来是已经老实许久、看起来不像北园寒门泥腿子们那般激进的侍书司。 这些牝鸡司晨、不守妇道的贼娘子, 居然又跳出来争权夺利,为宫中那老妇征战沙场了! 而且她们还格外针对他们吴姓世家, 这是为什么?是不是那天杀的侨姓伧子们有什么阴谋?而某些格外痛恨北方佬已经笃定了这件事与北方出身的士族有关, 并且恨侨姓世家恨得厉害:吃了他们那么多好处, 居然还好意思指使家中小娘子射他们的暗箭,真真是不当人子! 凤凰令 第82节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滑稽,即便褚鹦她们已经摆明车马要抢班夺权,但在外朝眼里, 她们的威胁就是没有北园学士们大, 尤其是在中央不占据优势的吴姓世家, 更是坚持这个观点。 他们甚至会觉得,外朝某些相公能使唤动侍书司的人。 若非如此,就不会有人觉得,兴起开海禁一事是侨姓对吴姓的报复了。 不得不说,他们的想法十分可笑,但偏偏就是这可笑的想法, 在某些人眼中才是合理的。他们始终坚持着一个观点,那就是闺阁弱质,懂得什么海禁海贸呢? 这份轻蔑让褚鹦愤怒,又让褚鹦觉得欢喜。愤怒是很多人不把她们当做一回事,欢喜是这份轻视给了她充足的发展空间,还能让她在这段被人轻视的时间内浑水摸鱼,而且不会受到最大的打击。 与太皇太后上谏,极力言说开海后对贸易、税收与水师的好处后,一心一意为皇家着想的褚鹦,得到了全盘操持、拍卖出海船票的美差。在她从长乐宫离开后,竹瑛为太皇太后按摩时,不经意地道:“这世上像褚提督这样,一心一意为娘娘着想的忠臣,实在是不多了。” “她所求更大,她是想要名啊!” “褚家和赵家不会短了这娘子的花用,所以她不要钱只要权,甚至连权力都不稀罕,想要青史流芳,就不能像明镜司与北园那帮人一样,只做哀家手中的刀。海贸一事,于国家有利,于朝廷有利,于哀家有利,甚至于侨姓世家都有利,她这是站在了大多数的一边啊!” 兰珊奉上茶汤,对虞后笑道:“娘娘,求名不求才,这未尝不好。如果如意娘是男儿,或许还有背弃娘娘,做出踩着娘娘为自己博取名声的可能。可她是女人,是凭借娘娘才获得权力的,绝不能做出背弃恩主这种为天下弃的恶事。” “她做善政,爱惜名声,虽然不能做娘娘最利的刀,但只要能为娘娘作事,那就是忠的。奴婢斗胆说一句,娘娘身边不能只有鹰犬,否则必为外朝所讥,亦会为史书所毁。” 兰珊陪伴太皇太后多年,与太皇太后的情谊不是竹瑛等人所能比拟的,有些话她可以说,别人却不可以说,眼下,听到兰珊的劝谏之语,虞后道:“兰珊,你说的对。想想褚鹦那孩子前段时间乐陶陶进上的手抄经书,再想想我那皇儿的音容笑貌,我就知道褚家那孩子是个忠心的。” “这样吧,拟一道手书送去明堂,就说哀家有意支持开海一事,欲兴办的海事提举司,并到侍书司之下。” 中原人做事,总是讲究折衷的。 如果虞后直接说长乐宫支持开海,要让褚鹦拍卖代表着出海资格的票引,那么外朝愿意顺水推舟、打压吴姓的王沈郑褚等人家,恐怕会想要长乐宫在其他方面的政策上退步,并让褚鹦把她赏赐下去的好处吐出来,才肯答应声援开海一事。 但是,若虞后要说新成立一个海事提举司衙门,并把这个衙门送到女官们手里,并到侍书司下面,让外朝沾不到半点儿好处的话,那么喜爱折衷的相公们就会觉得,用同意开海与褚鹦执掌出海船票为代价,换来海事提举司衙门留在外朝的结果,会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了。 这是虞后从康乐元年渐渐明悟的道理。 当然,一般来说,外朝相公只会在开海禁、处理简王篡逆等不损害他们家族利益的事情上折衷,如果虞后要废弃中正制,以考试选才,或是要清丈田亩的话,那么登时就天下大乱了。 纵然如此,折衷也有折衷的好处。 虞后就是在外朝的一次次折衷、一次次谈判中威严日盛,塑造权威的。 如果不是虞后坐稳了临朝之位,现在外朝也不会闻“牝鸡司晨”四字而色变! 是的,真正的政治家是不会逞口舌之快的。 但底下的那些人,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的。 现在,不论是尚书还是小喽啰,都不敢在虞后没有犯错时对她无礼,不就是因为虞后是狠人吗?简亲王、唐尚书等人不就是前车之鉴,北园那些疯狗更是厉害!由不得底下的人的不小心。 康乐朝不是前朝,名正言顺临朝听政辅佐幼帝,又不用担心儿子断袖一事暴露(因为已经暴露了)的虞后,早就不像太上皇那一朝时,对外朝大臣百般容忍了! 外朝的臣子切切实实是讲究折衷的好手,在虞后狮子大开口提出外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后,褚鹦与诸位女侍书以侍书司官员、长乐宫心腹的身份与家中长辈谈判。 她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但言及开海对朝廷和黎庶的好处,更是谈到了内朝与外朝唱双簧,给吴姓世家下套能给家族带来多少的利益,如此双管齐下,自然说动了老狐狸们的心肠。 心忧国家者,早就不满吴姓在朝廷迁都到南方时趁火打劫、逼迫朝廷下“片板不许下海”禁令的行径;身贪利益者,更是不可能被吴姓送上来的财货喂饱,如果有更大的利益出现,他们随时都能抛弃给他们这些老虎送礼的狐狸。 山猫怎能信任豺狼呢? 晋朝时候,南方豪强周、沈二族亦曾信过王家,在晋朝皇室迁都南方时,与琅琊王家共同进退,结果却涉入谋反大案,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朝廷清算时,挑头兴事的王家人因为家族低估根深美美洗白上岸,周、沈二家却身死人手,周家更是被夷了三族,这样的惨案犹在眼前,今人怎能不引以为鉴? 可惜,今人向来是不思古人的。否则,南梁这些吴姓世家,就不会觉得只要自己礼物送得勤,就能保住他们当年趁火打劫得来的巨大利益,不仅在南海沿岸走私牟取重利,甚至还伪装海盗,养寇自重,给自家儿孙刷战功了。 不过眼下,还没有人发现后面这件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褚鹦没有开天眼,更不是神仙,自然也是不晓得这件事情的。 这件事暂且不表,只说外朝侨姓家主被侍书们说动后,尚未与吴姓世家开战,就已经开始分割起“战利品”来了。太皇太后的“折衷说”极有道理,当你宣称你要把房顶捅开后,就没人会在意你开窗户的事了。 甚至还会有人想,瞧,在我的劝导下,她没开门,更没上房揭瓦,她已经很听话了,当然啦,还是我的功劳更大,因为我能劝住这么不听话的一帮人…… 还在京中各处送礼疏通关系的吴姓中小世家与这几年跳的较高的吴姓大世家一夜起来,突然发现外面变天了。 原本对他们和睦如春风的人,现在突然对他们冷若冰霜起来。而在朝廷上,所有人都开始对开海禁、兴海贸、定海税一事赞不绝口起来。 而这些赞不绝口的人,不仅包括原来收受过他们礼物的“老虎”,还包括他们吴人中的部分世家领袖! 叛徒!这些吴人绝对是叛徒! 而叛徒,是比敌人还可恶的东西! 于是乎,褚鹦等女侍书刚扛过头一波的吴人报复,正等着第二波风雨来临的时候,突然发现风停了雨停了,外面变成响晴天了。 因为…… 侨姓和吴姓咬起来了!势弱的吴姓被侨姓压着打! 最后这些人不是屈服于强权,宁可损毁自家利益,也要保全有用之身,同意了开海一事,并且愿意与侨姓人家合伙进行远航贸易,跳上了新的大船,就是死咬着不松口,以恩人自居,最后受到打击报复,被掀出各种各样的老底,或是丢了官位,或是被迫离开建业的核心圈。 看热闹的褚鹦回家后,脸上挂着笑容,嘴里却悲天悯人地感慨:“真是可怜啊!百年经营金线,终为他人作嫁衣裳,多么可怜的蠹虫啊!” 正在从冰鉴里往外拿饮子的赵煊,听到她的话后,哑然失笑。 “阿鹦,答应我,出去别这么说话好吗?” 褚鹦从他手中分走了一碗紫苏饮子:“阿煊是怕我挨打吗?” 赵煊点点头表示赞成,褚鹦却盈盈笑道:“你舍得让我挨打,你会让他们打到我吗?” “阿煊?” 这一声百转千回,赵煊无奈地道:“当然舍不得。” “若有谁想打你,我一定要先去套他的麻袋。” 第81章 未来计划 没人敢套褚鹦的麻袋打她。 不是因为褚鹦褚氏女与太后心腹的身份, 而是在开海禁的风浪日益兴起后,赵煊就把训练好的亲卫安排到了褚鹦身边去。 有这些人保护,谁敢对褚鹦动歪心思? 难道不怕打人不成, 反被旁人打吗? 在明堂、凤阁一致通过开海方案,确定开徐州、浙江、福州、广州四处口岸, 定下海事提举司的官衙等阶、官吏配置、权力范围, 并决定训练五万水师护航后, 褚鹦就可以对外拍卖朝廷分发的出海贸易许可船了。 朝廷决定要训练五万水师护航, 以每条福船需有五百水兵护航为基准,褚鹦能拍卖的船票有一百张。 作为经手人, 褚鹦在太皇太后的默许下留下了五张船票, 而且她已经开始建造大船了——侍书司的下属里,周素的陪嫁产业就是船场, 正好可以接褚鹦的订单打造福船, 并且拿了钱出来, 在褚鹦这支还未诞生的商队里入了股。 拍卖出海许可的消息传出去后,对海贸这块肉垂涎已久的侨姓世家、想要维持住海贸生意的吴姓人家,还有背后有勋戚、士族亲戚做依仗的大商人,全都闻着腥味儿围了上来。 还有人来找褚鹦走关系的, 但褚鹦只道价高者得, 并不做徇私之事。 一来, 盯着她的人多着呢,她可不能在钱上犯错。 二来,与褚鹦有交情的人多了,给了这个,是不是还要给那个?要是人人都送,那她手里这点票根本不够走人情的。 要是给了这个没给那个, 那就更糟,这种做法得罪的人比她铁面无私得罪的人还要多。 所以还不如直接做个铁面无私的人呢! 真想要不要钱出海许可就去找太皇太后嘛!人家隋国大长公主就知道不为难下僚,她就直接找太皇太后去了!虞后她老人家发话,不比她这个小官有用多了? 听到褚鹦这不像解释,反倒像挑衅的“解释”后,很多人心里都很无语。 要是他们能说动太皇太后娘娘,还用得着来找你褚某做谄媚姿态吗?! 时光匆匆而逝,转眼间就到了拍卖船票的日子。 褚鹦没有亲自主持拍卖事宜,只在帘后监督拍卖流程,世家之人只派了亲信门客过来,大商人们也只派了嫡系子弟过来,褚鹦身为长乐宫侍书司提督,没必要自降身价,与这些门下之人同处一堂,做那等叫卖价钱高低的事情。 于是具体差事,褚鹦就交给下属们去办了。为了表示自己的“清廉公正”,褚鹦还特意安排了王典麾下的女侍书前来拍卖。 她的打算是,若是对方不搞小动作,那最好不过;若是对方搞了小动作,她就能拿到王典的一个小把柄,那也不算亏。 虽说王典能在侍书司里有一股小小声浪,是因为褚鹦想让她有这股声浪,在内宫混了多年,自以为自己聪明绝顶,实际上只是凭借家世才能安然无恙的王内史,斗不过她们这些勠力同心的年轻人,所以这份把柄并不重要。 但是有一份把柄总比没把柄好的,日后若真有矛盾,清算起来,不就有抓手了吗? 或许是因为在争夺侍书司话语权的过程中屡屡吃败仗,或许是因为褚鹦本人亲自来到拍卖现场监督,总之,在底下的人把自己的底价和名字写到绢帛上面后,王典的人没敢搞什么小动作。 海贸许可出售一事办得相当顺利,朝廷放出来的八十五张船票总共卖出了二十万贯钱,这些钱,一半收归国库,一半收归内府,太皇太后表示自己非常满意。 至于除了褚鹦手中那五张许可外,余下“消失无踪”的十张许可去哪里了? 太皇太后照顾了褚鹦这个亲信,自然不会落下女儿、亲族与其他亲信。褚鹦这个首倡海贸的臣子拿大头,其他人拿小头,在虞后看来,这样的分配方式是很合理的。 当然,外朝没分到好处,还要掏出真金白银来买许可的人,肯定不会觉得这样的分配方式合理。 不过,就算他们觉得不满也只能忍了。长乐宫与侍书司为海贸许可定下的价钱很合理,二十万贯看着很多,但分到各家头上,就不算很多了。 他们总不能因为这么几个钱,就闹到太皇太后面前吧? 而在这件事结束后,褚鹦也实现了她最想达到的目的。 朝廷得到了海贸商税,侨姓世家在不损害自家名声的前提下,分润到了吴姓海贸的利益,并在打击吴姓世族的同时,往空出来的官位上塞了不少自家人上去,自然都说褚鹦与侍书司的好话。 而在民间,百姓也得到了好处。在朝廷解除“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后,住在海边的黎庶好歹能捕到一些渔货填填肚子,若未来收税顺利、朝廷财政情况有所缓解的话,那么朝廷与地方加税的情况,也能相应地得到缓解。 想要避免太皇太后娘娘去世后,侍书司面临“人亡政息”的可悲局面,褚鹦就要保证侍书司不被世人视作妖异,而且要为世道带来一些积极的影响。 她们这些女侍书,必须是有用的贤臣。 在这种情况下,新君上位后,若还愿意用她们的话,那自然是好。新君上位后,若不愿意用她们的话,名声无暇的她们就算不能全身而退,大抵也能保全有用之身。 这些思虑,褚鹦和所有下属都推心置腹地说过。 既做了她们的魁首,被她们簇拥、信任,那么,她就要肩负起责任,考虑她们的前程与未来。而不是只存一腔热血,只思今日风光,不思未来存亡,显然是很不负责任的。 未胜先言败,这是褚鹦她们这些身处劣势之人必须拥有的觉悟。 而且侍书考试不是常例,这更是需要忧虑的事情。她们能做官,靠得是太皇太后的支持。但太皇太后能给她们这份权力,就随时能把这份权力收回去。 别看她们这些女侍书现在风光八面、她褚鹦开在春波园隔壁的别业里宾客盈门好不热闹,但除了侍书司和将作坊里肝胆相照的姊妹们,外面那些逢迎过来的人,都是明里一把火、暗里一把刀,对她们既羡又嫉,恨不得登时把她们这些不安分的女人拉下去,自己顶上去的小人。 褚鹦很清楚,她的名望建立在她的才学与褚家出身上,她的权势建立在她的权变与太皇太后的宠信上。 若褚蕴之与太皇太后对她翻脸,那么,现在她所建立的大好局势,顷刻之间,就会天翻地覆。 在朝廷与时局的大浪中,她不过是一缕微小的尘埃罢了。 想拥有真正的权力,而不仅仅只是狐假虎威,就要掌握独属于自己的力量。 凤凰令 第83节 所以褚鹦格外看重将作坊,毕竟,侍书司是朝廷的公器,而将作坊,却是她褚鹦的小小天地。 虽然一开始,将作坊只是未考中女侍书的朋友们聚会、研究,宣泄自己科场不得已的居所。 但在褚鹦一步步将之正规化,鼓励朋友、下属们研究出一样样有益的器物,让她们得到了充分的价值认同,又为那些因为自己“胆大包天”的行为而被逐出家门的朋友们发放工资月钱,并以褚家的权势为她们提供庇护后,将作坊就变成了只认褚鹦一人的研究机构与情报机关。 褚鹦在朝中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天下做事,为太皇太后做事,更是为自己做事,利用朝廷公器为自家牟利的事,外朝世族做得,褚鹦就做不得了吗? 褚鹦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又没贪污受贿!她只是通过自己的力量,从朝廷公廨的藏书馆里偷渡出百家之学与巫医百工之书,顺便在帮太皇太后处理政务、学习朝廷运转、打压外朝排除异己的同时,推动一些于庶民有利、于将作坊有利、于她本人有利的政策罢了。 而现在…… 褚鹦来到将作坊,拿出了自己面前的五张出海船票,对自己的心腹们说出来自己的计划。 “这些年,天气一年比一年冷,北面的蛮夷一年比一年闹腾。江左江右,流民遍地,盗匪横行。太皇太后想要编户,但结果并不理想。地方大族拼了命地想要多留些隐户给他们白做工,盗匪们更是要劫掠丁壮,聚众作乱。” “我们侍书司参与了后两次编户工作,但也是无济于事。皇权不下乡,地方的事,建业总是鞭长莫及。” “但是,织机和海贸许可给了我们一个聚拢流民,为我等所用的好机会!” 褚鹦对将作坊里主管坊务的坊主、她的好姐妹沈细娘与她从众位娘子中挖掘出来,在新式织机研发中做出杰出贡献的另一位副坊主陈萍道:“我们可以建立行院,打着救济孤寡的名义来做善事。等到被救济的人养好身体后,我们可以让她们用新式织机纺布做工,布匹换回的钱可以留下来,支持行院的花销。” “如此一来,我们只需提供建造行院的钱帛与他们自给自足之前的救济钱粮就好了。还有那些流民里的孩子,我们可以从他们小时候就教导他们!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些孩子里,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变成值得我们信赖的下属。” “而我们前期提供的,不过是一些钱粮而已。” “还有那些流民!我们可以招募他们做船工与码头工人,作为招募他们的待遇,被招募佣工的妻儿,可以住到我们的行院里,这一定能吸引很多人。” “久而久之,他们也会变成足以我们信赖的人。日后,若天下晏然,这就只是我们做的一件善事。若天下有变……” 若天下有变,这些人,就会变成褚鹦与风荷雅集同盟姊妹们手里,最为雄厚的本钱。 譬如说,若太皇太后去世,新君想要收拾她们,那么,拥有慈悲济世名声的女菩萨们,是不是只被免官就行了?若杀了她们,会不会激起民愤?那就太不值当了。 譬如说,若天下有变,中原难以落脚,有人有钱有船有技术有学识的她们,是不是可以直接乘船出海,在某个小国里自立门户,不再理会中国之事? 此时此刻,还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想过造反篡逆的事。 但跟着褚鹦过来的杨汝,听到这宏大的计划后,已经激动得脸色红润起来。 “我可以拿钱在船队里入股吗,阿鹦?日后若行院里需要先生,我还可以辞去侍书的官职,去教导那些孩子忠义之道!” “旁人可能会觉得教导庶民是低贱之事,但一想到那些孩子是我们未来的可靠下属,我心里就充满了斗志!” 褚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待到海贸大兴,我们就开始推行新式织机,建立扶危济困的行院。” “到时候,就请杨先生为我们教导那些新枝嫩叶。流水后波胜前波,你日后的差事,可是相当艰巨的。” “但是我相信你。” 杨汝眼里浮现出些许水光。 这一句我相信你,比什么珍宝都难得。 只有褚鹦,只有褚鹦! 只有褚鹦愿意这样相信她的心意与能力! 第82章 脉如走珠 入夏以来, 日长夜短,褚鹦却日益喜爱酣睡。 赵煊担心褚鹦的身体健康,连忙派人请疾医来诊平安脉。 疾医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年纪虽轻, 却在京中权势日盛的小夫妻,张口就是喜鸟之音:“夫人脉如走珠, 这是有喜之兆!恭喜, 恭喜!” 听到疾医的话后, 赵煊心里先是涌上了一股喜悦之情, 随后涌上来的却是担心之意。他连忙询问疾医,褚鹦思睡是否正常, 对她身体是否有什么影响, 又问疾医怎么照顾孕妇,孕妇吃什么用什么才好。 疾医一一回答了赵煊的问题, 解开了赵煊的种种疑问与愁肠。 得知褚鹦/自己思睡是正常情况, 小夫妻二人明显松了口气。生着一大把白胡子的宫中疾医心中好笑, 面上却不显,只叮嘱二人道:“褚家传家日久,养生方儿说不得比小老儿的还高明呢。我刚刚说的几个方儿,你们看情况用, 切莫冲撞了药性。” “还有, 夫人, 您千万记得多休息,切莫太疲累了。” 褚鹦是女官之首,又是赵家主母,事务必然繁多,故疾医有上言陈述叮嘱。 这疾医仔细叮嘱这么多话,是因为赵煊是个爱惜妻子的好丈夫。看诊多年, 疾医见惯了那些听到妻子有孕后,只问孩子不问大人的丈夫,看到赵煊这副极其看重大人的态度,疾医心里高兴,所以才愿意多说两句。 孩子固然珍贵,但没出生的精血怎算是人?真要论起来,这未出世的孩子,远不如活生生的大人精贵。可惜,这世上赞同他观点的人少,反对他的观点的人多。渐渐地,他就不说这些讨人嫌的话了。 如今赵煊行动暗合他心中道理,他自然愿意向这对小夫妻多多叮嘱,即便让权势炙热的褚鹦放一放手中差事的话可能讨人嫌,但他依旧顺从自己的心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只望这两个他看着很顺眼的小夫妻能平安诞育子女。 嗐,他都活一大把年纪了,只要不把人得罪死了,讨人嫌就讨人嫌了。 而且,但凡是个讲道理的,都不能说他这话藏着什么坏心思吧? 褚鹦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她态度和善地应下疾医的叮嘱:“多谢先生,我省得了。” 赵煊对这报了喜信,又很负责的老翁千恩万谢起来。 而在娘子与姑爷说完谢辞后,阿麦亲手奉上常备的红封荷包给疾医,春波园大管事吴远送疾医归家时,又有一份丰厚礼物被健仆送上疾医的马车。 这红封之厚、礼物之丰,直令见多识广的疾医都咋舌称叹。不过想想褚鹦与赵煊的身家与身份,疾医就又复归坦然。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得知消息后,自然格外欢喜些。 再想想褚娘子出嫁时那令人称叹的十里红妆,与赵郎君是赵元英膝下唯一一个嫡子的身份,他们小夫妻出手阔绰,也就不出人意料了。 这大抵是大家大族、豪阔人物常有的遮奢风范吧! 褚鹦有孕之事传到豫州后,身处豫州治所的赵元英与身处东安郡的褚定远夫妇心头大石都落了下去。 小夫妻两人结婚三年却无所出,一直都是几位长辈的心病。 尤其是赵元英。 因小夫妻无子,赵元英私下里给赵煊写过信,劝赵煊纳个通房,结果赵煊对老父谎称自己偷偷找疾医看过,只道两人不易有子,根源在他,与褚鹦没有关系。 害得赵元英既担心赵家绝后,又担心褚鹦这个千好百好的能干儿媳发现儿子这桩错儿,要闹和离,他再不敢提小星之事,整日默默诵经求告三清,给儿子送个子息过来,省得日后家中天翻地覆…… 如今儿媳妇有了孩子,赵元英的这颗心总算松了下来。不论这一胎是男是女,总归不会有人怀疑自家阿煊有问题,这就好,这就好…… 他想,这肯定是他日日诵经,得了三清老爷的保佑的结果。 为了还愿,更是为了祈福,往日不信鬼神的赵元英给楼观捐了钱,让他们给三清老爷重塑金身,害得赵元美担心大哥脑袋发昏,中了癔症,专门去了一封信问赵元英的身体情况。 收到弟弟信件的汝南郡公很感动,只觉元美真是自己的好弟弟,居然这样关心哥哥的身体健康,实则赵元英根本不知赵元美在腹诽什么,否则他肯定会扯着弟弟的衣领大喊“竖子,你才中了癔症!” 在京中的褚鹦迎来了父母与公爹千里迢迢送来的补品、礼物,在京的嫂嫂、叔母们的亲切关怀,还有堂姐送来的育儿手册与亲手缝制的百家衣。 当初褚鹦攻扞礼部官员时,聂家堂姐夫借着贪腐礼官落马、礼部出缺的机会升了一阶,自此两家关系日渐亲密。如今褚鹦有孕,堂姐自是亲亲热热地送来贴心礼物。这让褚鹦不禁感慨,聂姐夫还是很有福气的,像堂姐这样贤惠的妻子,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送客人离开后,折返回来的赵煊很自然地坐到褚鹦身边,端起褚鹦手边的碗,哄着褚鹦吃了一碗补品,然后他放下玉碗玉勺,俯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托着褚鹦的后背与腿弯,将娘子抱了起来。 褚鹦搂住他的脖子:“我刚刚说的不是很对,像阿煊这样的相公,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呢!堂姐那样贤惠的夫人固然很好,却不是世上难寻的稀世之珍,但阿煊你是……唔……” 被亲了。 被赵煊轻轻放到拔步床上后,褚鹦被赵煊温柔亲吻。 “就会说好听话哄我?阿鹦,你是不是蜜罐转世的?” 他为褚鹦脱下鞋袜后,阿谷等侍女立刻端来温水香膏。赵煊先是洗手,然后在手上溪溪涂抹了一层兰香味的香膏。在这之后,才开始为褚鹦按揉她有些浮肿的腿。 如果没有褚鹦,赵煊绝不会想到,他居然会有过得这么精致的一天。 但褚鹦喜洁,爱香,赵煊只能投其所好。 还好阿鹦不是楚王,赵煊想象不到自己怎么满足“好细腰”的变态爱好…… 褚鹦盈盈笑着,像猫一样慵懒地靠在拔步床上放着的锦绣引枕上,轻声调笑:“随你怎么说,我要是蜜罐,那你是什么?蜜蜂,还是爱吃蜂蜜的小熊?” 在赵煊的按摩下,倍感舒适的褚鹦又双叒叕睡着了。 因褚鹦有孕,侍书司的大半差事都交付到曹屏、周素两人身上,太皇太后特赐毗邻台城的住宅给褚鹦居住,钦赐褚鹦在大内乘坐抬舆的特权,有这些照顾在,褚鹦并没有很辛苦。 可是,即便如此,侍书司主要事务,依旧要褚鹦过问,与各方的关系,依旧要褚鹦思考,所以损耗精力一事,还是没有办法完全避免的。 眼下这两日正值端午休沐,褚鹦自是要好好歇上一歇,多去会会周公了。 见褚鹦睡着了,赵煊心里一软。 赵煊松开握着褚鹦小腿的手,挪到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数着她卷翘的睫毛,他竟有些出神,其实他很想劝她回家养胎,但又怕她不高兴、动了胎气。如果他像太皇太后一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好了,到时候,她想什么时候做事就什么时候做事,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 想到这里,不自觉拍抚褚鹦后背、助褚鹦安睡的赵煊突然停住了手上动作,心里颇有些悚然。 他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太皇太后待娘子很不错,他怎么能脑后生反骨,想这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呢? 这可太不应该了…… 赵煊在心里狠狠批判自己的行为,但某些念头,还是像黄花地丁(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悄悄地在心里扎下了根。 帮助褚鹦处理朝中事务的主力是曹屏与周素,那褚鹦的贴心爱将杨汝去哪儿了? 答案当然是褚鹦两年前精心计划的行院。 或者说是慈心院。 在褚鹦计划中融救济与织造为一体的行院步入正轨后,褚鹦特意向太皇太后汇报了她们做的事。 当然,褚鹦主要讲的是她们这些娘子大慈大悲救济难民的心肠,余下的谋算,自然是全都隐去了。 太皇太后有感她们救济灾民的善心,凤颜大悦,特赐下慈心院三字牌匾,表示自己对女侍书的支持与喜爱。 褚鹦她们这一摊事,就这样摆到了明面上。 褚鹦她惯来是喜欢做这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的。 她信奉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道理,笃信把七分真三分假的“真相”摊出来,随便外人看,才能最大程度地掩盖真实目的。 所谓的“灯下黑”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大抵就是如此。 而杨汝辞官去慈心院,既要做幼童们的先生,教这些幼童识字,教育他们做褚鹦忠心耿耿的未来下僚,更要做慈心院的主理事,把控各地慈心院的全局,同时监督底下的人有没有贪污腐败,吞没她们拿出去的真金白银,经手的事情非常要紧。 她尚未成婚,更没有成婚的念头,没有牵挂,整日里走南闯北,倒是比褚鹦和曹屏等人自在许多。 她们努力的结果非常可喜,经由褚鹦等人的精心筹办与杨汝的精心照料,慈安院与海贸船队都经营得很好。 褚鹦她们名下的五条大船业已出海,前往安南、暹罗、琉球、大食等国贸易,获利极丰;而那慈安院,亦渐渐自给自足,开始出现盈余,可以一点一滴她们弥补建造行院的前期花费。 在过去几年间,褚鹦她们造船、出海、招募水手、建造行院建筑、打造新式织机、为难民提供粮食,花费了几十万贯之巨的钱钞。 不过,在几艘宝船回航后,她们花出去的钱已经基本回本了。 但是,就算没有全部回本,褚鹦她们也不会觉得失落。 凤凰令 第84节 因为她们活民无数,做了好大的慈悲善事。慈安院的绣娘、织工,船上托付妻儿的水手、健卒,都恨不得把她们当做神女菩萨供起来,甚至还有人给她们立了长生牌位。 与朝中那些虫豸棋局斗法,固然爽快;但做真真切切的好事,为这世道带来一点积极的影响,才是真正令人爽心愉神,可以获得长久快乐的事情啊! 正是因为知道褚鹦的理想渐渐升华,随着年龄的增长与阅历的增深,这个曾经想要证明自己不输于男人的娘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忧国忧民的政治家,所以赵煊才不愿跟褚鹦说让她归家养胎的话。 他既怕她不高兴动胎气,更尊重她的抱负理想,不愿做她理想路上的绊脚石。 就像褚鹦尊重他爱兵书胜过四书五经的偏好,不反对他重武职,轻太常寺那份司膳郎中的职务,支持他训练家丁,虽担心他的安全,但不反对他几次主动请缨出京剿匪训练手下行伍,赵煊同样尊重褚鹦、支持褚鹦……爱褚鹦。 但若细究内心深处的想法,相较那些远大前程与宏大理想,他还是希望她能舒适、快乐,永远都好好的,所以,为什么他不像太皇太后那样有权啊! 不得不说,赵煊的思绪,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转到某些危险的轨道上。 真是奇哉怪哉! 第83章 新安惨案 这一日并非休沐日, 褚鹦与赵煊没住在康乐坊春波园,而是住到了太皇太后赏赐的雀坊宅邸,此处宅邸毗邻御街、靠近台城, 虽然只有两进,但内种花木山石皆精巧, 倒是宜人居住, 更是便宜进出台城。 小夫妻二人下衙后, 却是一齐从那台城归来。洗漱、用膳、漱口后, 赵煊先是扶着褚鹦在外面散了一会儿步,然后二人相携, 归于内室。赵煊坐在褚鹦身旁, 帮褚鹦打理各处产业的账本,而褚鹦则是笑意浅浅, 客气地招待着往雀坊送赵家子弟旬月功课的先生, 并细细垂询赵家子弟的功课情况。 对在京赵氏子弟的学业, 褚鹦还是比较上心的。这些人是赵元英选出来的本性淳朴、忠于家业之骨血,与赵煊有着断不开的血缘,褚鹦她又是对方半师,对方有授业之恩, 大抵叛不得她, 因而褚鹦真心盼着尔辈成才。 若这些人里真有一二能干的英才, 他们夫妻用着,总比用旁人放心许多。 先生一一答了赵氏子弟的学业情况,褚鹦心里有了底后,连忙谢过先生,又与这位自家请来的中等世家出身、希望通过她门路求进的先生谈了会儿经,论了会儿政。直到赵煊暗示褚鹦到了她该休息的时间后, 这先生才主动识趣告别,褚鹦心里微噱,捏了捏赵煊的手,面上却端庄笑着,吩咐阿谷将先生礼送出门。 如今日夜陪伴在褚鹦身边的侍女是决定不嫁人、日后自梳做管事嬷嬷的阿谷,阿麦有心嫁人成家,去岁便许了赵煊的心腹吴远,婚后依旧行走宅内,为褚鹦办事,但却不如阿谷日夜跟随,来得亲近便宜。 教书先生离开后,没过多久,吴远从外面进来,向主君主母行礼问安后,吴远禀告道:“主母,新安有信。” 言罢,吴远捧双鱼盒小步上前,将之双手奉上。 赵煊当即从那堆故账里抬起头,单手接过信盒,拿出钥匙,打开关防,从中取出尺素,一应事务,眨眼间办好,而他却未搭眼细瞧折叠尺素上影影绰绰显露的字迹,而是直接将绢帛递与褚鹦。 他有心不看褚鹦隐私,褚鹦却无半点防备之意。她直接展开绢帛,从头到尾将杨汝来信细细读来。 而在读完信后,褚鹦一双连娟长眉皱了起来,瞧着并不适意。 赵煊见褚鹦无有欢颜,忧道:“阿鹦有何不适意处?杨某不知你有孕吗?居然拿琐事示你,让你烦心,这哪里是朋友之义!” 褚鹦叹息道:“若阿汝未曾早早察觉此事,报与我听,他日祸事来临,我才要惊胎动性哩!阿煊,你且瞧瞧这信,太后娘娘的这位侄女婿在三吴做得好大事,官逼民反只在眼前,这人真乃祸国妖异也!” 赵煊接过尺素,细细读来,方知事情始末。 何太后的这位侄女婿原姓赵,名实,乃是北园学士出身。原本这赵实并不出彩,只去年太上皇驾崩仙去,赵实积极上书奔走,要为太上皇争取本不该属于太上皇这样守成,甚至有些庸碌的君主的美谥。外朝自然不许,但赵实却得了实际多的好处,凭借这件事,他成功博得了太皇太后的欢心。 后赵实经人介绍,娶了一位续弦,正是何太后娘家侄女,攀附钻营,以图将来之心昭然若揭。今年春,赵实借着两层裙带关系转迁到新安河道衙门任河道御史,正是仕途风光得意之时,可惜这人并不惜福,到了地方,贪念大起,为了兼并小地主与平民土地,竟暗自毁了新安江堤坝,将那遂昌县化作一片泽国。 一时之间,哀鸿遍野,杨汝组织慈安院织户开荒所得桑田,尽数淹没于泽国之中,前期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以及她们所有人的期盼,尽数化做子虚乌有、一片飞灰。 可悲的是,在那遂昌县里,比她们凄惨的人比比皆是,可谓数不胜数。庶族地主之家存有积蓄,尚能维持生计,平民百姓之家交税后了无存粮,在田地被淹后,生计难以维持,不得不贱价卖掉赖以生存的田地。 更有那因为水灾生病的、毁了房屋没有片瓦遮身的人家,竟是不得不把自家一家老小全都卖做别家奴婢,真真儿是人伦惨剧、地狱现世! 慈安院有心救人,但财力有限,却是救不得天下人,新安当地官衙亦开仓放粮救人,但今岁粮秣已转输至水师处,余下的粮食,也只能给四散的流民施口清汤寡水、将将吃个水饱的稀粥。 此乃人祸,并非天灾,绝非一家一院能救得过来的。杨汝来信,不是过来求救请钱的,而是来告诉她新安江决堤秘闻,也就是这赵实的罪行的。 杨汝知道此滔天大罪乃赵实所行,原是因为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河道衙门官员,状告赵实罪行的血书。对方将血书投递于慈安院,是因为对方知道杨汝这位慈安院首与褚鹦这位侍书司提督是能上达天听的权贵,有着菩萨样的心肠,这才以命告之! 为了取信杨汝,对方在血书上写了籍贯姓氏、官职居所,并于血书中言他不怕得罪后族权贵。他出身庶族,父母皆亡,家中无妻,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随时可为道义而死,若朝廷能主持公道,一颗丹心可剖,一腔碧血可撒,绝无半点顾惜己身者。 “娘子打算怎么做呢?” “若娘子直接将此事告知太皇太后,为了太上皇的身后名,她老人家必然引而不发,暂保奸贼!我知娘子心性,远朝庙堂大臣,若娘娘如此为之,娘子纵能隐忍,可心中必痛,肝必生火,彼时邪气入体,有所伤身,我心更痛!” 赵煊的担忧是非常有道理的,太上皇的谥号被定为寓意还算不错的‘穆’字,正是这赵实百般奔走、翻遍经典为太上皇辩驳、摇唇鼓舌地中伤反对者不忠的功劳。 现在距太上皇下葬之日,尚不到一年辰光。若因滔天大罪斩杀赵实,岂不是说赵实是奸贼之身?而这,是不是意味着,赵实为太上皇奔走得来的谥号,也是错的? 太皇太后不会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 说不定她会为赵实找一个替罪羔羊…… 赵实这人还和何太后有亲戚关系,何太后会不会助他? 会不会向太皇太后替这贼子求情? 褚鹦琢磨着,这些事十有八九都会发生。 到时候,贼人说不定真的会顺了心肠,安稳落地。 而那万千黎庶,庙堂之人多以之为口号,又有几个人真正在乎呢? 以前虞后或许是在乎的,所谓君舟民水,正常的掌权者年轻时都曾挂在心上,但在太上皇驾崩后,思念亡子又开始畏死慕生的虞后,真的还会像以前那样在乎黎庶,在乎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至上真言吗? 不见得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若她向太皇太后举报此事,何后很有可能衔恨她褚某!若是举报一次,就能直接除了赵逆,那何后恨她也无所谓,为了道义,这点子代价她褚鹦还是付得起的。 可若做了此事,却不能除掉赵逆,还白白招惹何后对她心怀憎恨,日日琢磨如何暗箭伤她,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招惹了一个敌人?有害而无利也! 所以,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 她要怎样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又能保证朝廷会在真相大白后,一定会处理赵贼呢? “要我说,娘子很是不必直接上谏。” “娘子有孕在身,精力不济,如何应付得了前朝后宫一同投掷过来的明枪暗箭?” “若让人看到了娘子这边有隙可攻,必然招致无数蚊蝇烦扰身心。与其如此,不若行那假途灭虢、曲线救国之计。” 每每他们谈事时,阿谷和吴远都会把室中人都清出去,此时室内并无六耳,他们夫妻二人自是可以自在谈话,不虞他人听去。 提起防备六耳之事,赵煊不得不佩服自家娘子的谨慎小心。刚搬进这处长乐宫赐下的宅子后,褚鹦就暗使褚蕴之赐给她的人搜遍了宅院,寻摸有无机关暗道、耳目细作,发觉没有宫中藏进来的耳朵后,褚鹦才放心搬进来,即便如此,与赵煊谈事时,也会屏退左右,不使他人听到他二人议论的只言片语。 “假途灭虢?曲线救国?郎君有何计教我?” “与娘子一起筹谋诸事,我的智计心术自然不会一成不变,没有进步。我想到的这个法儿,若是娘子没为我孕育孩儿,只怕想得比我想得还快。只是现在有这孩儿累你,害你头脑不若寻常时候灵巧也。” “那沈家娘子不是擅长写戏,每每谱一故事,都令天下人欢喜?娘子便教她写一出忠臣上谏、求告贪官,却求告无门,反被贪官后台污蔑入刑,斩首当日,苍天有灵,怜此忠臣,六月飞雪的故事。” “其中忠臣求告事,便写这新安江悲剧。但那姓名朝代,却用诨名代之。我会左手写字,字迹无人能识。待戏本成文,我手自笔录,暗夜时分,匿名投掷于百戏园。” “待戏园敷衍此戏后,此中事迹,必然天下皆知。彼时,再借船队将那写血书的周公送到京中,由他去敲登闻鼓!故事传唱天下,与现实两相对照,谁人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士民必皆思赵实去死,不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太后,都留不得他!” “而娘子隐居幕后,纵算有人疑惑,也不能笃定此事就是娘子所为。北园得罪外朝,远比得罪西苑更甚,有嫌疑的人多了,娘子自然也就不出挑了。最重要的是,若如此为之,可由我与你属下腹心操办此事,娘子可安心养胎,不用烦神。” 对赵煊来说,最后一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褚鹦拊掌道:“郎君妙计,必能得行!玉树生于我家门户,业已参天,我却浑然不知,真是罪过!一切都按阿郎的意思去办,我知你忧我腹中孩儿,更忧我的身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自会爱惜有用之身,与你共享百年,绝不会逞强斗狠,害了健康性命。” 她靠在赵煊身上:“明日邀细娘与诸葛郎君来家里做客,我自与她言说。其他的事情,全都交给郎君来办。我家阿郎已经长成君子,我自可依靠,真乃一大幸事。” 赵煊搂住了褚鹦的肩头,亲了亲她的脸颊:“阿鹦且放心,这件事,我必然为你办好。” 第84章 六月飞霜 却说这日下值后, 褚鹦邀细娘夫妻上门,添酒回灯,菜过五味, 歌舞暂止后,赵煊邀请诸葛茂去园中切磋武艺, 褚鹦则携细娘散步, 赏玩雀坊宅中新绽海棠, 姊妹二人散步消食毕, 复归中堂。 褚鹦先是命人端上茶点后,然后屏退左右, 亲手为细娘倒了一盏茶汤, 将那杨汝送来的血书与赵煊定下的谱戏之计,细细与细娘说了。 细娘听闻新安郡惨案, 义愤填膺, 直接应下褚鹦吩咐, 并与褚鹦道“我必然保密,便是葛郎也休想听闻”云云,惹得褚鹦捏了捏她剥壳新荔般的脸蛋,笑言娘子着实仗义。 此时已是康乐六年, 大家都是成家立业的大人了。便是细娘, 亦不像小时候那般爱赌些小脾气。自成婚后, 细娘再不提及褚鹦是她对头之说。每每有长辈言说这件事时,细娘都脸烫耳热,连声求饶,请长辈们收了这神通,切莫再打趣笑话她,总是引得众人欢笑。 这厢细娘应下褚鹦之请后, 期期艾艾求了褚鹦,想要摸摸褚鹦的肚子,与侄儿晚辈打声招呼。褚鹦与她极亲密,无有不允之理,细娘听她答应,连忙净手涂香,极其虔诚地摸了摸褚鹦尚未显怀的小腹,温言道:“不知道你是个小郎君,还是一个小娘子,我且先跟你打个招呼,我姓沈,名唤细娘,是你阿母最好的朋友。” “你以后啊,是要叫我小姨的。可要记得,沈家的小姨一定会疼爱你的。” 褚鹦倏然思及细娘年幼时被气的跳脚,嚷嚷她们关系一点也不好的模样,她哑然失笑道:“好妹妹,我腹中孩儿尚未出世,祂懂得什么,你怎地这般郑重其事?” 被夫君诸葛茂拐带得开始信道的小娘子却摇了摇头,反驳道:“姐姐,这小孩子在母亲腹中,有一口先天之气,一点先天灵光,自然是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感受到外界的喜恶的。” “我担忧祂落草后不欢喜我,自是要提前和祂说好了,纵阿鹦你有千百个姐姐妹妹,但我沈某才是你最亲的朋友、祂最亲的小姨!你可不许否认这一点!” 褚鹦向来爱细娘赤子心,这是她没有的东西,遂道:“是啦,是啦!你当然是我最亲的朋友!他日孩儿落草,也教祂多与你亲近。不过,除了细娘你这个小姑娘,却是没有旁人抢这无用称号。日后你有了孩儿,也教祂晓得,褚家姨母疼祂哩。” 细娘笑着应了。 玩笑既罢,褚鹦又嘱咐起要事来:“细娘归家后,且仔细琢磨字句,务必写出一份情深意切、动人肺腑的戏本来。事关重大,细娘不能分心,故那将作坊的事,我派阿谷过去帮你支应一些时日,你却不必担心那边的杂务。” 然后,褚鹦对细娘笑语道:“另有一事,却不甚要紧。我家果园中新培育的李子熟了,个个饱满,滋味又甜,知你今日来,特命人为你摘了两篓。你且带着家去,不论是与亲友分食,还是自家做蜜饯,都是极好的。” 细娘笑容更盛:“我最爱食李,多亏阿鹦你记得!既有两篓甜李,那与人分食、做蜜饯都省得。待我制得好蜜饯,必派人给你送来。你家赵郎盯着你喝的药膳,味道不妙,不妙!佐些蜜饯,才好入口养身。” 褚鹦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两人正事谈完,又说了会儿闲话,这时节却是细娘说得多,褚鹦说得少,说的事情,无非是将作坊内种种事宜,还有诸葛家某些讨人厌的妯娌,褚鹦听细娘言说,做得却是倾听闲客、陪伴功夫。 又过了一小段辰光,赵煊与诸葛茂从外面归来,原是二人比剑术,赵煊得胜后,诸葛茂又向他讨教了两招。在褚鹦这些朋友同僚的丈夫兄弟里,赵煊与诸葛茂脾气投契,两人相处起来自在,从不装模作样、累脑累心,赵煊不嫌葛某不够风雅,诸葛茂亦不嫌赵煊兵家子的出身,二人都道对方是实诚君子,能做“连襟”,也算缘分。 这对“连襟”从外面归来时,业已冲了水、换了衣衫,褚鹦这两日闻不得半点汗气,若是闻到了,便生呕吐感,故赵煊与诸葛茂比武前,就命健仆为客人备好了热水衣衫,比武后劝请诸葛茂梳洗换衣,两人进门时,细娘见自家郎君穿戴一新,拉着褚鹦的袖子道:“姐姐,我家阿郎赚得姐夫好衣装也。” 褚鹦点了点她的额头:“分明是我家郎君多事,你家郎君体贴。你在这里大开玩笑,是要叫我不愧疚吗?真真是个最贴心的促狭鬼!” 赵煊:…… 诸葛茂:……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该和我们说说话了呢? 褚娘子与她密友们相处的时候,身边总是萦绕着一种他们这些为人夫君者插不进去的氛围呢! 对此,诸葛茂只想说,你看我想微笑吗? 还有,就是赫之贤兄,你还不管管你夫人! 不管的话,麻烦你上前与你夫人说些贴心话!好把我夫人挤开,打破这旁若无人的氛围,让那见了姐姐声音都变甜三分的细娘赶紧回到我身边! 不用诸葛茂言说半句,赵煊就动作熟练地完成了诸葛茂心里所想之事!若说赫之贤兄动作为什么这样迅速,行动为什么这样丝滑……赵煊只能叹一口气,然后告诉大家,只因为“无他,唯手熟尔”,并没有其他奇妙的原因。 总之,待沈细娘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和诸葛茂已经被赵煊亲自送到门口,带上褚鹦送的两篓甜李,坐上自家马车家去了。 细娘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正要细想,诸葛茂就拉住了她的手,拿帕子给她擦汗。 “细娘,你手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晚上睡觉的时候,屋子里少放些冰吧,我怕你夜里盗汗……” 凤凰令 第85节 大热天的,少了冰怎么能行! 沈细娘当即据理力争起来,浑然忘了刚才自己要想些什么。 终于糊弄过去了。 诸葛茂他,着实是松了口气。 两对小夫妻的种种恩爱,暂不细表。却说细娘归家后,一有一腔义气萦绕胸怀,二有褚鹦厚望在身,三有自家谱戏编故事的天赋,四无将作坊杂事缠身,不过半月时间,戏本就已经定稿出世。 细娘将那厚厚一摞草稿誊抄为一本,然后将那些草稿付之一炬、将那誊抄好的戏本锁入盒里。 待到下一休沐日来临,才以探望怀孕的密友褚鹦为由,亲自将这不能暴露到明面上的戏本,送至春波园褚鹦手里,任由褚鹦后续以此戏本为由头,任意施为。 自家则是放松心神,好生歇了几天,待养好精神、气清灵足后,立即回转将作坊,重新接手将作坊日常事务,好让阿谷归家照顾褚鹦。细娘心想,那春波园与雀坊里,能照顾褚姐姐的健仆不计其数,细致小心的、身负手艺的侍女数不胜数,擅长照顾孕妇、通岐黄的嬷嬷,亦是不缺。但那些人千好百好,终究不如打小就陪伴在褚鹦身边的阿谷合心顺意。 就像她一样,她是断然离不开打小服侍她的阿桃的。 阿鹦姐有孕在身,较之寻常时候,必会善愁多思一些,却是不好长时间与阿谷这样的贴心人分离,不若她多承担些差事,好让阿谷早日归得家去。 见阿谷归来,褚鹦与赵煊言及细娘贴心。又拿出那定稿的戏本,交予赵煊誊抄,与他商定后续事宜。 赵煊接过戏本,一边用左手誊抄故事,一边问褚鹦道:“这扉页上怎么空空如也?沈娘子写故事时,没给故事取个名儿?” “细娘说叫我给这戏本取名,我心里琢磨着,就叫《六月雪》罢。既然故事内言说忠臣求告无门,反受灾殃,苍天悲悯其情,降下六月飞霜以示忠臣之冤、奸佞之恶,苍天之怒。那么,这六月飞霜就是极其合适的意象。” “遂以之为名,为这戏本命名为《六月雪》。如此,既信且达还雅,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名字了。” 赵煊深以为然,立即在扉页上誊抄上《六月雪》三字。因他是用左手写字,书就的字体又是他不常用的隶书,还特意往与自己原本字迹背道而驰的风格誊写,因而即便是褚鹦见了,也认不出这是赵煊的字迹,倒是合了他二人隐藏身份之本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赵煊巡防京畿之夜,便可操纵送《六月雪》戏本入百戏园一事! 至于赵煊为何多了巡防京畿的差事? 盖因几次平定京外流民、盗匪叛乱有功,赵煊渐渐升至鹰扬将军的位置。但他父赵元英乃方镇之首,虞后不愿这样的子弟在宫廷宿卫内担任高官,遂将赵煊调任到京营当中,也正是因为官衙变迁之故,赵煊才升官升得如此之快——这是对功臣的赏格,也是对赵煊调任衙司的补偿。 京营再好,却也比不得羽林卫精锐。 褚鹦以前还曾感慨过这件事,多有为赵煊抱不平之意。但却没想到,今时今日,赵煊的职司,却对他们的计划提供了极其便利的条件。真可谓是一饮一啄,皆乃前定也! 而在赵煊巡防之夜,赵煊给吴远行了方便。知晓诸君标下兵卒行动的时间和路线,身手极佳、武功高强的吴远夜间行动起来极其便利,不虞为京营兵卒所察。 又早早记下了主母提供的百戏园布局图,吴远十分顺利地摸入百戏园,并将那戏本掺杂到百戏园每月从外面收购的戏本箱箧中,如此大功告成,只待百戏园敷衍此戏,传播天下,才有下一步棋可走! 至于这戏会不会被排到前头,会不会得到世人喜爱? 褚鹦对此并无担忧,细娘写戏本的功力极强,《真假金枝》等戏目早已名扬天下,极受民间百姓的欢迎。这本《六月雪》,在众戏本中,犹如白鹤矫矫,立于鸡群,怎么可能不脱颖而出? 第85章 程立抵京 “近日来, 百戏坊排了一出极好看的新戏。” “我订了包厢,想请提督休沐日时出去看戏,不知提督可愿赏光?” 这一日, 与褚鹦一起在长乐宫协助太皇太后处理政务的人是周素。到了下衙的时间,周素扶褚鹦去坐抬舆的路上, 如此与褚鹦言说。 “不知这新戏目, 是个什么名儿?” “名叫《六月雪》, 我家阿姑已经去看过了, 说是感天动地,是个荡气回肠的故事。我知提督素爱故事, 故订下包厢, 买了戏票,来邀提督前去百戏园, 以这视听之娱, 解那案牍之累!” 细娘的保密意识很强嘛!竟连周素这等风荷雅集的核心成员都不晓得这戏目出自她手……士别三日, 即更刮目相看,古人之言,诚不欺我。这娘子确确实实长大成人了。 “我听着,只觉这戏目有意思。三日后休沐, 我与我家郎君一起赴约, 必不辜负你的佳意。” “多谢你想着我, 周娘子,今日就此别过,你也早些家去。白日里跟随我左右,已经繁忙一天,归家后定要好生休息才是。” 坐到抬舆上面前,褚鹦握着周素的手, 应下周素殷殷之情,又与周素告别,这才上轿,命抬轿太监启程,而周素则是目送褚鹦远去后,才缓步离去。 因褚鹦在隋国大长公主的戏园里掺了股,所以她对底下人收戏本、管事审阅戏本的时间与百戏园的建筑布局了如指掌,正因这两者,吴远将那《六月雪》戏本顺利送入管事那装着未审阅戏本的箱子内,并且顺利地混了过去。 正如褚鹦之前所想的那样,好的作品就像囊中之锥、鸡群中白鹤、鱼目中明珠那样显眼,审阅戏本的管事一看到《六月雪》,眼睛就沾到纸上,再挪不下去了。 管事一是感叹这故事哀感动天,必要教天下见之,才不辜负作者生花妙笔、江淹才智;二是心知这故事九曲回肠、哀感动天,若能演好,必能为百戏园招徕无数客人,令百戏园的名声更上一层楼,此事若能成行,必有他举荐之功,因而连忙将这戏本奉于公主殿下面前,又极力言说此戏之妙。 而具有慈悲心,又有钱有闲慈悲的隋国大长公主读完这故事后,更是泪眼阑珊。须知,公主殿下的感情远比要为碎银几两奔波的管事丰沛,因《六月雪》大而感动的大长公主殿下决计要把这细目排好,再展现于世人面前,绝不教这戏本有遗珠之遗! 百戏园是公主的产业,有公主的看重与吩咐,园中班主、倡优、乐师、管事、仆役,无不对排演《六月雪》新戏用心。 于是,不过半月时间,百戏园的新戏牌子就挂了出来。 《六月雪》一戏,戏本写得好,演戏的人用心,排练得又娴熟,端到戏台上面的戏怎么可能不好?故《六月雪》一出世,就大受欢迎。不论是那做官的有钱钞的,还是那没钱的穷苦的,都爱煞了这雅俗共赏、道尽忠心之情与哀毁之意的《六月雪》。 建业内外臣民,更是为那故事里为民请命、受尽苦楚的程御史垂泪哀叹!这不,周素都听到了这出戏的大名,订了包厢请她去听戏了。 褚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抬舆的扶手,心想,那新安郡河道衙门里,向杨汝递送血书的御史程立业已抵达京师。 现在,程立就住在她那位于京外的田庄里。 但是,这场舆论风波,还需要一段时间发酵。因而,短时间内,还不能让程立在建业露面。 只有把这舆论发酵得更厉害些,等到程立将那现实中的惨剧揭露出来后,才能借着沸腾民意,将那陈实一举击溃。 说起来,程立来京,倒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他谎称生病请假在家,实则登上杨汝安排的船北上建业。 而那陈实晓得程立自父母去世后,身体情况一直都不太好,还时常算计着,要让程立多在河道衙门待几年。对他来说,一个病秧子庶族副手,抢不得他半点权位,留下他,总比朝廷给他送来一个摸不清底细的新副官来得强。 正因存有如此前情,陈实并不因程立请假之事疑惑,反倒是巴不得程立多请假!程立多请假,他才好进一步打压程立在衙门里的威严、吞没程立在衙门里的职权范围啊! 陈实不关注程立的去向,甚至觉得程立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这就为程立顺利奔逃提供了先决条件。而褚鹦因慈安院、豫昌源两处产业,在江东织就了一张巨大的信息与交通网,除此之外,那三吴地方还是褚蕴之的势力范围。有这么多便利条件在,瞒住江东官场,把程立这个小官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建业,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 事实上,褚鹦和赵煊已经与程立见过面了。 摸清楚程立的底细与人品后,他们夫妻二人就向程立分享了他们的倒陈计划,同时向程立表达出,他们希望程立配合他们计划的意愿。 程立没拒绝他们的提议。 程立这个人,在愤懑萦绕于心的时候,尚能做到隐而不发,找门路向杨汝这个前女官投递血书,可见是个胆大心细,为人又不迂腐的。 这样的人,自然能听明白褚鹦对太皇太后心意的剖析是多么地正确,更能咂摸出赵煊这个以戏本敷衍人间惨案,携民怨倒逼朝廷处置恶官的计划有多少妙处。 故在细细思考利弊后,他就答应下来,决定配合这对小夫妻的计划,等到舆论发酵后再去敲登闻鼓。又主动提出会为褚鹦和赵煊保密,不会向他人吐露褚鹦和赵煊在这件事情里起到的作用。 对此,程立是这样讲的:“他人不言,我独言之,是我对道义的坚守。但我不会将我对道义的坚守,强加到旁人身上,以大义凌人,要求你们与我同道。” “我是什么人?我是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牵挂的人世蜉蝣!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年纪轻轻、新婚燕尔,又有了孩儿的少年夫妻!我们对人世的牵挂,并不可等量齐观。你们为扳倒陈实、揭开新安江毁堤一事,已经做了许多了。而这最后一步,还请让我自己走吧!” “若太皇太后心痛爱臣、皇太后不舍能干亲戚,要去憎恨掀盖子的人,那么,不要让她们厌恶你们这些年轻人,且让她们来恨我这个老头子。褚提督,赵将军,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你们记住现在这份爱惜黎庶、憎恨奸邪的心,把你们的孩子教育成像你们一样,于国有用的人吧!” “若天命不恤,我像《六月雪》里的程御史一样身死人手,就请你们收敛我的尸体,送去佛寺火化成灰,派人将那灰撒进新安江里。我是个信禅的俗家居士,想要赤条条来干干净净去,不想土葬,更不想要什么陪葬品,只想与新安老家的水土融为一体,等着看这世道变好的那一天。” 这次见面、这场谈话,给褚鹦和赵煊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们夫妻与程立洽谈完倒陈计划的细节后、离开田庄前,一齐对那程立长揖一礼。 这一礼,不仅是因为程立答应他们铲除陈逆的计划、保证不牵扯到他二人的真诚,更是因为程立那云水泱泱般的君子风度,与那铁肩担道义的铮铮风骨。 这样的君子、良臣,总是让人万分敬佩! 转眼间到了休沐日,褚鹦与赵煊坐车前往百戏园。 褚鹦一是赴周素的约,二是想实地观察一下建业百姓对《六月雪》的喜爱程度,马车抵达百戏园后,褚鹦夫妇在戏园仆役引领下上楼。 赵煊亲自扶着褚鹦的手臂,与褚鹦一起往周素的包厢那边走,刚走上楼梯,就见周素与她丈夫迎过来。双方会面、行礼、厮见后,周素上前扶住了褚鹦的另一边手臂,与赵煊一起将褚鹦扶进包厢之内。 周素的夫婿叫林笙,这人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外人看着,林笙是个上马不捉鞭、下马不开卷,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但对周素来说,林笙是最适合她的人。 因为在他们的小家里,周素能够狠狠辖制着林笙,做到说一不二。 说起这段姻缘的开始,还要提及侍书考试。当初周素想考女侍书,但家中不太支持她,于是她便给自己找了个能辖制住、家人又不在京师的郎君,然后将自己迅速嫁出去,这才顺心如意。 对待家人朋友,周素的手段还算柔和,最多就是像这桩婚事一样,婚前装乖骗骗林笙,但在对待外朝与北园的政敌时,周素的手段则是既狠辣又果断,不少外朝臣子都因此暗恨周素,觉得周素就是女版的李优、贾诩。 但褚鹦她们都觉得,他们把周素视为毒士的行为完全是中伤与偏见,周素是个很好的娘子,她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纵然手段毒辣些,城府深些,却不会做什么有害黎庶的坏事,比外朝某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娼女盗的伪君子们强一千倍。 不过褚鹦今日过来,是来听戏的,不是来品鉴人物的,于是褚鹦收拢因看见林笙而生起的芜杂思绪,与周素夫妻分宾主坐下谈笑。 周素向来景仰褚鹦这个敢为人先、心怀同盟、把她们聚到一起的党魁褚鹦,因而待褚鹦态度非常殷切,在戏目开演前,两人凑到一起说了好些话。 而在褚鹦刚觉得有些口干之时,那边与林笙交谈的赵煊就心有灵犀地递过一盏饮子过来。 褚鹦很自然地接过来喝了,赵煊亦很自然地轻抚褚鹦的脊背。 林笙看到这一幕,颇有些坐立不安。 想了想,他连忙给周素递了一盏饮子。 心里却在哀叹,输了,输了,他今天不如别人家的丈夫体贴! 可他今天出门,本是想扮演体贴丈夫,回家后求娘子看在自己既有功劳又有苦劳份上,给自己加零花钱的!现在好了,这个幻想破灭了! 都怪阿母,要不是阿母非要把家事全都托付给娘子,把钱全都交给娘子管,他何至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夫纲不振,夫纲不振啊! 但要让他与娘子对着干,林笙又不敢。 周素一皱眉头,他就心肝乱颤。 现在想想,婚前的他,着实是被周素温柔才女的假象蒙蔽了双眼! 可要说后悔,林笙又不后悔。 他是离不开周素的,要没了周素,他哪会辖制他那帮把他当冤大头的小弟?他又该怎么过日子呢? 林笙越想越心乱,最后只得在大戏开幕,所有人的视线都倾注在戏台上面时,偷偷瞪了眼赵煊。你这混蛋,是不是专门去小厮那里进修过?! 夫人同僚、朋友的夫君里面,怎么出了一个你这么卷的! 你这么卷,我还怎么混! 第86章 民心可用 褚鹦兴致勃勃地看完了《六月雪》的演出, 而在看演出的途中,褚鹦时不时凭栏往下面眺望看台,观察看客们的反应。 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亲眼目睹《六月雪》备受欢迎的盛状后,褚鹦对铲除陈实的计划能否顺利实施一事再无忧虑之心。 民心可用, 他们计划成功的可能性相当高! 凤凰令 第86节 因而, 与赵煊、周素等离开包厢时, 褚鹦的心情颇为愉悦。 临走前, 她还专门吩咐阿谷,给戏台上的伶人送去丰厚赏格。 “阿鹦!你来了我这里,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难道你身居庙堂, 就要与我外道,不要我招待你这贵客了?” 熟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褚鹦回头望去, 却见公主与稚子母女正在他们身后, 向四人笑吟吟望来,褚鹦连忙带赵煊等人上前与公主、稚子见礼,口称妆安。 隋国大长公主将他们四个一一扶起来,笑道不必多礼, 站在公主身旁的稚子则是向他四人一一回礼。褚鹦起身后, 连忙把王稚子拉了起来, 之道都是自家朋友,稚子不必如此多礼。 然后才看向隋国大长公主:“殿下,今日阿素做东请我出来看戏。这娘子好不容易出一回血,我怎能错过良机?这才不曾提前告知公主我来百戏园的事,还望公主恕罪,体谅我这颗促狭之心。” 隋国大长公主点了点褚鹦的额头, 指向周素:“说甚促狭心,分明是不愿意替你这朋友省钱,你呀你,怎么这么大了还长着一颗顽童之心?罢了,罢了!你既来了我这儿,哪有不吃饭就离开的道理?且留下用顿午膳吧。” 褚鹦搂着稚子,笑着答道:“敢不从命?” 于是众人被公主留在百戏园用午膳。 百戏园是隋国大长公主精心筹办的事业,戏园里的戏是雅俗共赏的节目,行得是教化之功,贫富皆能入内,无非包厢、看台、前排、后排的区别;而戏园往里,不为外人所见的内园,则是京师内一等一的销金窟。 诚然,公主不经营赌博等可以赚得暴利但却有损道德的产业,但公主这处内园里,有汤泉、有美景,又售卖世上难见的珍货佳肴,故院中样样东西,都都是上京夸富者必须拥有、体会之物事。如此一来,自是可以赚得巨额利润。 褚鹦在这园中还有份子,每年都能分到不少花红。虽比不上豫昌源的孳息与走私的买卖日进斗金,但比起田庄、山林间的出息,却是要多少不少的。 既然这内园的衣食住行,都能引得上京夸富的纨绔、商人流连忘返,那么,菜肴的味道自然是不会差的。 褚鹦尤爱百戏园庖厨上人做的莲房鱼包与香圆杯,待隋国大长公主命人将那份织金锦绣封面、花笺内里的食单奉与褚鹦后,褚鹦就直接点了这两道菜,没再讲什么客套话。刚认识的朋友才处处讲礼貌,现在她已与公主变成了通家之好,哪里还用再拘泥俗礼呢? 见褚鹦这般自在,隋国大长公主心情不错。时光无情,人心易变,她安享富贵尊荣,难免多愁善感一些,却是不愿意见故人变了心肠面目,让她不敢去识、不敢去认。 褚五娘子这样就很好,想往前走、往上走、不断进步的人,可以跟随她前进的步伐,而那些停留在原地的人,依旧能够看到她。因为她很愿意驻足停下来,等一等旧友。 韶光无情,转眼间又过了一月有余。 此时是夏末时分,《六月雪》一戏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就连北地鲜卑、羯胡等地都有所听闻。大江南北,咸闻程御史哀感动天、六月飞霜的故事,人人都觉得主角程御史是个可悲可泣的贤良忠臣。 这,就是人心可用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褚鹦、赵煊与程立等待的良机已经到了,康乐六年八月十九日,程立前往应天府府衙,敲响了朝廷悬挂于外、叫黎庶上报冤情,实际上却鲜有人来敲,只怕被衙役打杀威棒的登闻鼓。 “咚,咚,咚——” 鼓槌一下下敲到牛皮大鼓上,发出来的声浪震得人耳朵发痛,听到鼓声后,轮值的衙役们心里皆道不妙,连忙出门,戟指程立,大声喝问道:“是何人擅击这登闻鼓?” 程立看向他们,目光灼灼,让人不敢与他对视。他从怀中拿出那份他早就写好的血书,大声道:“下官新安郡河道衙门监察副使程立,冒死为新安郡亡命冤魂呈奏冤情!”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 这副使,怎么姓程? 衙役们只觉眼前的场景熟悉得厉害! 他们好像看见过这样的场景,但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这当官的来敲过登闻鼓,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 因大家都有这样的想法,最后衙役们竟然小声议论了起来,说着说着,不知是谁,突然对众人说道:“我记得那《六月雪》里,来敲登闻鼓的不就是一位姓程的官吗?” “戏里的程大人,说的话和眼前这位程大人说的话好像差不多!” ??? !!! 众衙役瞪向程立,你扮演的角色是程御史,那我们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人?! 难道是那《六月雪》里面助纣为虐,百般折磨、折辱程御史的伥鬼衙役吗? 却是不成,不成! 虽说一开始,他们想要把程立这个捣乱分子给抓起来,但现在他们压根儿就不想,更不敢按照旧法子处理程立这个敲登闻鼓的小官了。 《六月雪》一戏名满天下,建业城里,谁没看过?只说这些衙役,他们的阿父阿母,也是看过这戏并在家里念叨过程大人是个好官的。要是他们抓了、打了现实中的程大人,日后岂不是会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甚至连家门都进不去? 正因如此,原本想大喊“皇城脚下,哪里有冤”的衙役首领,也收回了自己即将迈出去的脚步,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斥责,他脸上依旧挂着因程立敲登闻鼓、给他找麻烦而产生的不悦情绪,但言语与行动却比平常时候客气许多。 “你且站在这儿,我进去向令尹通报此事!” 听到衙役的话后,程立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对衙役行了一礼。 他非常客气地道:“有劳壮士。” 真是个有礼有节的君子啊! 对待他们这些卑贱浊流都这么客气! 一小撮儿对“程御史”有滤镜的戏迷衙役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们已经在心里笃定程立是个好人,是个贤臣!状告的一定是个大贪官、大毒瘤了。 就连某两位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小队长,都没有污蔑程立是来诽谤他人的,而是对那些小声说程立是君子好人的话加以附和。 《六月雪》的影响力太大了,而这,就是褚鹦他们所期冀的民心所用。 瞧瞧,就连这些衙役,都不愿意扮演戏目里的丑角,做那打压贤良,惹得苍天震怒的官场豺狼。 那性情清真、爱好名声、出身世族的应天府令尹潘德康,又怎么可能做出与正义背道而驰的选择,害得自家清贵名声毁于一旦? 潘某一定会将此事上达天听,并且力挺程立,就算丢了官位也不会罢休的。 而外朝的大臣,既要考虑民心向背、朝局安稳,又可以借此机会,以民心向背为由,打压赵实出身的北园学士一系。不论从公义,还是从私心上讲,他们都有铲除赵实这个逆贼的充分理由与充分决心。 而在铲除掉罪魁祸首赵逆后,又怎能对新安郡流离失所的黎庶置若罔闻?就算是挤,朝廷也要挤出钱来去赈济新安的灾情。而这,也是褚鹦、赵煊和程立等人对铲除赵实一事这般上心的重要原因之一。 赵实与赵实所在的利益团体要捂新安江决堤的盖子,这会让遇难的平民百姓面临既得不到赈济,还要继续忍受赵实等人兼并盘剥的局面。想要打破这个僵局,就必须把赵实与他背后的人连根铲除掉! 在程立敲响登闻鼓的那一刻,褚鹦、赵煊、程立三人商定的计划,切切实实地奏效了。 潘德康果不愿做《六月雪》里庇护奸臣、构陷忠良的反派角色。思及程立与《六月雪》里程御史的相似程度,潘德康已经嗅到了阴谋的气息,瞧瞧程某血书上写的东西,竟与那《六月雪》里程御史死谏的话十分相似。 程立的背后,必然有推手,潘德康找不到推手,但他晓得,如果他压下程立的事,这双推手一定会抹黑他的名声。 甚至,会把他宣扬得与那《六月雪》里的奸臣一般无二。 甿隶愚鲁,最爱听那戏曲流言,必会对这等谣言深信不疑。 到时候,他的声望,他们潘家的声望都会跌到谷底。 为了捍卫家族的名声,潘德康的反应远比褚鹦她们想象中的激烈——在没和明堂相公通气的情况下,他直接在大朝会上书弹劾陈实,不但道出新安江始末,还说出了死谏之语。 “臣直言陈天下大弊,请朝廷将陈某捉拿归案,夷灭三族!不如此为之,不足以平天下之愤!” 潘德康的行为打了明堂相公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们对潘德康的观感却还不错,毕竟,那犯罪的陈某是北园学士出身的官员,又不是他们的人。 潘德康此举,正巧为外朝提供打压太皇太后精心筹备的内朝的箭矢。 既如此,他们当然不会厌恶潘某,即便是家中旁支涉及此案的王望南,都不觉得潘德康做了错事。 有些时候,立场远比旁支亲戚重要。 即便那个旁支亲戚还算出息,但与明堂诸公相比,一个小小的太守又算什么呢? 与外朝打压内朝的大事相比,他王望南折损一个亲戚,又算什么呢? 王望南想得很清楚,明堂的相公们想得更清楚。 长乐宫的太皇太后,亦能想明白这些事。 所以她才觉得愤怒。 陈实可恨,辜负了她的宠信,残害百姓罪不容诛!外朝大臣可恨,一个个都想把她打压下去,贪婪得像蚂蟥!写这戏本的人可恨,居然躲在幕后操纵时局,现在是不是正在得意洋洋地笑话她? 潘德康更是可恨!那程立敲登闻鼓,或许还是出于义愤,而潘某的所作所为,无非是以直邀名,要踩着她的名声上位? “去,快去!去宣程立觐见哀家!哀家要好好看看这位能引来六月飞霜的忠臣、贤臣!” “把那程某给哀家请来,哀家要问他新安郡的事!” “诺,谨遵圣人旨意。” 第87章 觐见太后 “臣觐见太皇太后, 伏惟娘娘万福金安、长乐无极。” “程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你的奏折,哀家已经看过了。那陈某奸恶, 为祸新安、荼毒百姓,着实该死!程卿肩担道义, 直言上谏, 足慰哀家忧民之心!程卿千里迢迢, 远赴建业, 不知坐的是官船还是民船?” “臣不曾坐船,前些时日臣快马进京, 半途马死, 杀而贩之,换得钱帛, 以做途中资粮!后续的一小段路, 臣是步行跋涉而来。入京后, 以卖马换来的钱帛租下一处郊外屋舍遮身后,就往应天府禀奏新安冤情去了!” “娘娘愿诛陈某这等奸恶之辈,实在是怜惜生民的女中尧舜。臣感激涕零,代新安百姓伏惟叩谢娘娘圣恩!” 言罢, 程立当即磕了一个听着就很疼的响头。 程立是坐褚鹦安排的船自新安北上建业的, 他敢与太皇太后这般扯谎, 是因为在他北上建业时,褚鹦就已经去信叮嘱杨汝,寻一个与他身形、相貌相似的下属,借他之名飞马入京,在世人面前演了好一出大戏。 故,程立口中所说的马被累死、杀马、卖马、租屋等事都是表演, 而且这表演,次次都有人旁观。以眼下的画人像的技艺水平,就算画师对着程立本人精心画像,再命人拿去给那些“观众”看,那些“观众”也会说,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卖马租房的人就是程立。 毕竟,记忆是会逐渐变模糊的,而那个下属又与程立很是有几分形似,追求神似而不追求形似的画像,自然会让“观众”们误认…… 而这,也就意味着,即便虞后派明镜司去查程立有没有说谎,得到的必然会是程立所言句句非虚的答案,至于那个假扮程立的下属,早在程立入京安顿下来后,就已经登上褚鹦名下的船只出海贸易去了。 没个两三年时光,这人根本不会回到南梁。 比起通过忠义、钱财等手段,让人保证闭嘴,还不如直接把人送到海角天涯,让明镜司的人找不到来得干脆。 褚鹦做事的谨慎周到,就体现在这羚羊挂角的安排上。 听着程立启奏的话,观察着程立脸上激动的表情,虞后心里有些迟疑,看起来,阶下这人的确是个并无半点私心,又被她决计要诛杀陈逆一事感动的忠良贤臣…… 可事实是这样的吗? 虞后不愿相信,这就是事实。 谁让程立的前期经历与那《六月雪》里程御史的经历宛若双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潘德康都能想明白的事,虞后当然也能想明白,程立背后,必然藏着一双想借民意威逼君上的推手! 在见到程立前,虞后坚信着这一点,所以她把程立当做突破口。虽然在人心、民意的裹挟下,虞后不能把程立送进明镜司审讯,也不能直接质问程立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但她可以召程立觐见,从他的言辞中找到漏洞,进而推测幕后推手的身份。 一介乡下小官,哪有滴水不漏的本事? 但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程立还真有这样的本事! 凤凰令 第87节 尤其有应对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面前做到滴水不漏的本事。 还是因为褚鹦。 这几年内时常伴驾的褚鹦,已经逐渐摸清了虞后的性格。她对虞后得知程立敲登闻鼓一事后可能做什么、可能问程立什么,都有着清晰的认知与精准的猜测。 以褚鹦的谨慎小心,在程立许诺绝不吐露她与赵煊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后,她怎么可能不与程立提前讲说她对太皇太后种种反应的推测,并为程立提供应对太皇太后的提议呢? 君以诚待我,我以诚待君,这本就是做人做事的应有之义。 更何况,救人亦是救己。程立出错,不小心把她暴露出来,对她而言,难道会是什么好事吗? 当然不,如果太皇太后知道她帮助程立、打击陈实的行为,必然会怀疑她的立场,说不定虞后会觉得,她褚某要与外朝勾结对付长乐宫,对付她这个恩主,是个天大的叛徒! 褚鹦知道,太皇太后十有八九是会这样想的。 褚鹦了解虞后,虞后不会觉得她是因为有慈悲心、有浩然气才要铲除陈实,虞后只会往她背叛的方向思考,因为她褚某不是只能倚靠虞后生存的兰珊、竹瑛,她娘家姓褚、夫家姓赵,退路很多,有退路的人,自然会遭到上位者的猜忌,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太皇太后会不会因为褚鹦是女人,就对她没有猜疑了?那怎么可能!除非她是隋国大长公主的女儿,那太皇太后这位外祖母说不定不会猜疑她吧?但这也不一定…… 对于这件事情,褚鹦并不伤怀。 褚鹦看得很清楚,太皇太后重用她,是要用她这把剑分割外朝的权力,并不是对她有什么格外的欢喜;而她褚某为太皇太后奔走效力,同样只是借着太皇太后的裙摆,行些好事,谋些权力,妄图史书有名而已,更没有什么忠诚效死之心! 这本就是君臣间的一场交易,何必往里面牵扯太多的私人情感呢? 正因如此,褚鹦才能冷静地推测太皇太后得知陈实案详情后可能有的反应,并提前做好各种安排。 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虞后猜疑忌惮她,影响她的权力与正常生活。 事实证明,褚鹦的这些做法是非常有必要的,也是非常有用的。 在潘德康上谏,要求朝廷夷陈实三族,外朝筹谋倒北园学士的风波后,虞后立即召见了程立,并从多个角度垂询程立,想要从程立的话中找到漏洞。 召见结束,命程立离开后,虞后又召见了明镜司提督,要求他去核查程立有没有说谎,去查程立背后有没有人,去查《六月雪》戏本的作者到底是谁! 而在明镜司把查办结果奉上前,虞后又一次展开了《六月雪》的戏本抄本。 “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1] 好生生动! 好生可恶! 原本公主进献此戏时,虞后还颇欢喜这出生动的戏。闻听此戏在大江南北都备受欢迎后,虞后甚至特意命云韶府重谱此戏,他日在宫廷内、御宴上表演此戏目。 而现在,怀疑《六月雪》幕后有推手,又没从程立口中问出半点有用的线索的虞后,看着抄本上的“一腔怨气喷如火”、“六出冰花滚似绵”后,只觉自己脑仁针扎一般地疼,这幕后之人的一腔怨气,到底是冲着陈实去的,还是冲着她这个临朝太后来的? 若是前者,虞后只恨这人以直邀名;可若是后者,那就是心意当诛! 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还要看明镜司查出来的结果。 而现在,虞后也只能等待了。 除此之外,还要好好思量,怎么安抚、赈济新安百姓才能避免民变,怎么把这桩大案的罪名都扣在陈实身上,不让新安江大案影响的范围过大涉及更多利益群体。 更要好好思量,怎么应对外朝对内朝,尤其是外朝对太皇太后权力范围与北园学士的打压——而这最后一点,却是所有事情当中,最重要的一件。 “去召褚提督过来,我有事问她。” “诺。” 竹瑛应声而去,前往西苑寻找褚鹦宣读太皇太后口谕。 褚鹦乘抬舆过来的路上,已经听竹瑛讲完了长乐宫内发生的事,心里已经有了底,因而进入长乐宫后,心境很是平稳,行礼问安后,便听到太皇太后问她道:“近日京中风波乍起,明昭你怎么看?你说,哀家到底该不该夷灭陈实的三族?” 因为褚鹦有孕在身,太皇太后给褚鹦赐了座。 坐到虞后下首后,褚鹦朗声启奏:“陈实辜负了娘娘的提拔看重,因贪婪而生残害心,荼毒百姓,致祸新安,死有余辜。依臣的浅薄见识,陈实这个首恶必须要除,不除不足以平官怨民愤!” “但陈实的三族,看在陈实过往功绩的份上,娘娘倒是可以抬手放一放。夷其三族,牵连甚广,说不定还会出现别的祸患。” 比如说宫里的何太后,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作妖? 比如说外朝大臣,如果太皇太后什么都依潘德康的谏言,以后他们会不会继续做以直邀名、威逼君上的事? “至于外朝要求娘娘夷没陈实三族的怨沸之声……娘娘,杀人不过头点地,哪里比得上诛心痛楚?” “作为对受陈实恩惠的陈家家人、亲戚的惩罚,朝廷可以去除他们的牒谱,三代之内不许他们的家人定品选官。对于外朝官员来说,这个惩罚,必然比罚他们坐牢、充军还要痛楚。” “其余涉案犯官的家属,同样可以这样惩罚,包括王相公的那位远亲。” 褚鹦开口就是陈实必须死。 看来,她的想法,和那敲登闻鼓的御史是一样的。 虞后早就知道,褚鹦这娘子既爱惜羽毛又心怀天下,虽然很能干,也愿意被她驱驰,与外朝斗法,但褚鹦只会做干干净净的利剑,是不会做鹰犬、走狗的。但虞后总需要有人帮她干脏活,而干脏活的人,必然和主上的关系更亲近。 正因如此,虞后这两年待北园学士的态度愈发亲近了。伴随虞后态度的转变,西园侍书与北园学士之间的关系,也渐渐恶化起来。面对外朝时,内朝的西苑与北园会展开合作,而在没有外朝的压力时,西苑与北园就是敌人。 故而,褚鹦的话暂时没有引起虞后的猜疑。 毕竟,褚鹦没有直接落井下石,还能考虑外朝臣工的心思,给她出主意,已经很为长乐宫考虑了。而褚鹦提出的方案,更是合乎虞后的心意,虞后想了想,又问起了她更挂心的事。 “程立与那《六月雪》中的御史相似得厉害,这很奇怪。” “明昭,你说,这程立与《六月雪》背后,到底有没有推手?如果有的话,那又会是谁呢?公主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我是知道的,你说,那戏本,是谁掺到百戏园的戏本箱子里面去的?” “这人的心思或是好的,但他对哀家、对朝廷,好像并无半点信心,好似笃定了哀家要包庇陈实一般,这样的人会对君上有忠心吗?哀家觉得这很难讲。” “有这样一双黑手在建业搅动风云,哀家实在是寝食难安,明昭聪明颖达,不若帮我想想,是谁,写出了这戏本,又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 作者有话说:[1]《窦娥冤》 第88章 居安思危 做贼的次数多了, 被人迎头问起贼做过的事,这贼总会觉得心虚的。 所以,听到虞后的问话, 褚鹦她还真有点心惊、有些晃神。 但是,电光石火间, 褚鹦想到了竹瑛刚刚向她转述的话语。 在太皇太后丹陛之下, 程立的应对没有半点不当。 因而, 太皇太后还不至于怀疑到她头上。 她很是没必要心虚。 紧接着, 褚鹦又品了品虞后与她说话的语气,心想, 截至目前为止, 虞后应该还没有猜疑她是那个“推手”。 想通这一点后,褚鹦很快就稳住心神。而在“想通”的过程中, 褚鹦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神情, 在想通之后, 更是在心里迅速组织好语言出来。 然后,一开口把虞后话里“幕后推手”的大帽子扣到外朝大臣身上,好彻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娘娘,风云变幻, 但获利最多的人最有嫌疑。此人, 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搅动风波的幕后推手!” “若娘娘要臣说出个名字来, 臣属实不知。但为娘娘拨开遮眼云雾,说个大概方向出来,臣尚能够勉力为之。依臣看,外朝诸公,包括臣的祖父在内,每个人身上都有嫌猜。就连亲戚涉入新安江案的王望南王相公, 他的立场,也不能轻易定论。”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贼喊捉贼?!” “只凭《六月雪》戏本风格,很难推断出谁是推手。若真有推手营造舆论,他书就戏本、编纂故事时,怎么可能不仿照旁人的风格,从而达到让自己抽身、让旁人入局的目的呢?” “故,想要查到真相,还得从程立这边入手。他是怎么入京的?他为什么要入京?入京后见过谁?这些事情,都是可以探查的切口。娘娘可以嘱咐明镜司细查。若是查不到……” 若是查不到,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六月雪》与程立血书揭发新安江案一事只是巧合,什么推手,什么幕后疑云,都是虞后自己瞎想出来的,虞后根本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第二种可能则是,这幕后推手的力量、能力与目的,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还要深。既如此,此人必然是心机深沉之辈!绝非善类!长乐宫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把这个人找出来! 即便找不出来这个人,以后长乐宫这边,也必须谨慎防备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否则日后必有灾殃加身! 跟太皇太后认认真真蛐蛐完自己,把“幕后推手”的形象抹黑到黑炭那么黑的地步后,被太皇太后认为心思还算忠诚的褚鹦被太皇太后指去侧殿,处理被太皇太后死死掐在手心里的宫务去了。 如今外朝情急如火,虞后焦头烂额,为了节约出与外朝斗智斗勇的时间与精力,虞后决定只亲自处理外朝呈递的有用奏折,不再继续审理与宫务相关的账本、奏折与批条,而这些太皇太后无暇处理,放出来的内庭事务,自然要由西苑女侍书帮忙处理。 因而,褚鹦这个侍书提督的生活,变得愈发忙碌起来。 她既要完成原定的任务,协助虞后处理奏折政务。还要带领属下帮虞后打理宫务,更要指挥麾下小弟小妹帮虞后和外朝言官对喷。 在跟外朝对喷时,她们西苑侍书的核心话术,就是陈实是坏的,但太皇太后不是坏的,太皇太后只是被奸诈小人蒙蔽了!现在太皇太后要把陈实杀了了,这正是太皇太后识得自己错误的表现! 然后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说来说去,东拉西扯,最后总要把事情扯到娘娘身上!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学习已经滚回老家养老的唐某,要在公开场合里嚷嚷着“牝鸡司晨”,不服宵衣昃食、勤勤恳恳的女中尧舜了? 是的,女侍书们在这件事上还算努力。诚然,在这场因陈实引起的内外朝斗法中,与外朝对喷,保护太皇太后贤良名声的主力军是北园未涉案的学士们。但侍书司这边也不能冷眼旁观不是? 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还是懂的。虽然平日里是敌人,但在面对外朝对内朝的打压时,双方还是有共同的利益诉求的。 总而言之,因为这几件大事,在太皇太后召见程立后,褚鹦就忙得像个陀螺,差点就要连轴转了。 赵煊很担心褚鹦的身体情况,但褚鹦却觉得她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腹中孩儿已经过了三个月,胎已经坐稳了,做些事情,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毕竟她自幼怜惜五禽戏养气纳福,身体条件本身就很很不错。而且在赵煊的劝哄下,这些时日,她每天都在努力喝掉那些味道比不上正常美食的药膳,再加上睡眠质量好,她虽然也会有一些孕期的不良反应,但大多数时间,还是精神奕奕的。 所以并不妨事。 而且,她有坚持下来的强烈意愿。 一来,她不好在这个请假。眼下,太皇太后正因外朝烦心,她要是在这个当口找借口请假,亦或是辞官,不帮老太太分忧,以后就等着吃永远都吃不完的夹生饭吧! 二来,褚鹦觉得忙乱疲累些,未尝不是好事。现在她忙乱一些,等到陈实、程立等人的事情彻底结束,太皇太后这边的情势不再这么紧张后,她就可以找借口说自己前段时间累狠了,动了胎气,想要回家养胎。 看在她既有功劳又有苦劳的份上,太皇太后不会不答应她的请求。 到时候,她就可以以养胎这个极其正当的理由,从风大浪急的漩涡里退步抽身了。 至于褚鹦为什么又一次思退了? 那是因为,在外朝风浪乍起后,褚鹦渐渐觉得事情的展开方向好像不太对。如果外朝只想铲除北园学士,怎么可能这般团结?竟能做到,六位相公、不同派系间都没有半点不同的声音? 这很不正常。 但褚鹦没想过回家问褚蕴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长乐宫与外朝褚家之间的纽带,更是豫州赵家与京都褚家之间的纽带,如果是能告诉她的内幕,褚蕴之自然会主动告诉她,省得她做出什么不利于他们这个同盟的错误判断。 如果是不能告诉她褚鹦的实情的决策的话,那么,即便她回家去问,褚蕴之也会三缄其口,所以很是没必要做那些无用功。 于是,这些时日,褚鹦与赵煊日日秉烛夜谈,只为讨论此事。但他们夫妻二人皆想不明白根源,直到有一天,褚鹦往各处送太皇太后的赏赐时,在何太后所居的清宁宫内,看到了个子不小的小皇帝。 那一刹那,褚鹦恍然大悟。 细细算来,小皇帝已经八岁了,却只是上朝点卯的傀儡,不但摸不到奏折宝印,甚至还没有出阁读书,什么太傅,什么詹士官,六年前是太子,眼下是皇帝的魏伯瑛都没有见过。 而太皇太后,竟也从来都没有提及过这件事。 凤凰令 第88节 这么一想,外朝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想来,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陈实赵实,甚至没瞧得起北园学士!他们是想要借着新安江案提及皇帝出阁读书以及日后亲政的事! 褚鹦忖度着,说不定在私底下,已经有某位相公向太皇太后已经提起过这件事了,只是她们不知道而已。以她的推测,如果真有人对太皇太后提起这种事,太皇太后必然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多谈,更不愿松口。或许正是说不通太皇太后,外朝才动了其他心思,打算直接打太皇太后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高…… 褚鹦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去,至少不想当先出头且超级容易烂的椽子。自古以来,和“亲政”与“太子”二词沾身的人,都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女侍书本就身份敏感,牵涉到这样欺天的事情里面去,不论是太皇太后赢了,还是外朝赢了,对她,对她的侍书同僚们,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还好,有褚蕴之和赵元英站在身后,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而那些家中本就不支持他们参加侍书考试的女孩呢? 那些本家只是中等世家,保不住她们的那些女孩呢? 如果太皇太后输了,她们会是什么下场? 如果她们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结果没过两年,太皇太后死了,康乐帝亲政,外朝大臣摄政,没人保护的她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所以,在这种时候,褚鹦就要开始思退了。 若事情真像她揣测得这样糟糕,发现苗头后,她就随便找个借口,只道身体出了问题,药石无医,要离开京都出门寻访名医保胎。而京中这些娘子们,群龙无首下,自然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成绩。 若太皇太后赢了,且让她们跟着躺赢;若太皇太后输了,她们也无有大恶,又做出过推行新式纺车、施米施粥、力荐开海等善政,两相叠加顶多就是去了官职,也不会沦落到万劫不复的下场。 不要怪她算计这么多,太皇太后的知遇之恩是她冒着巨大风险,向她进谏“请诛简王”得来的,而不是太皇太后凭空赐给她的。既如此,她又凭什么非得有提携玉龙,为主效死的忠肝义胆呢? 夫妻大难临头,尚有各自纷飞的。 更别说君上与臣子之间了。 就在褚鹦琢磨着怎么退步抽身时,朝廷有关陈实的处理下来了。 陈实的三族不会死,毕竟陈实的妻族是何太后家,朝廷可以不考虑何家这家泥腿子,但总要考虑一下何太后的心情。 陈实本人,则被判处车裂之刑,即将会有五匹可爱的小马和这个无耻的恶毒、奸诈之徒玩一场名叫“送你归西”的游戏。 其余涉案官员,则是收到了抄没家产、本人发配充军、家中三代之内不得定品选官的惩戒套餐。而这份能够断绝一个士绅家庭所有希望的惩戒套餐,陈实家里,自然也是跑不掉的。 行刑当天,褚鹦、赵煊、程立都去观刑了。 但两波人离得很远,在外面只装作陌生人。 不过,在看到陈实这个首恶的惨状后,他们心里都痛快许多。 即便现场血腥,可想想陈实手上沾的生民血泪,眼前这点血迹,又算得了什么呢? 百般筹谋,一场算计,总算是让这恶人伏首,而且,其余涉事官员,也因为煌煌民意,无法借着家族关系逃脱法网,朝廷方面,即便争斗不休,也不得抽出心力,好生想办法赈济新安遭灾的百姓。 虽说,这些事情,根本无法弥补那些冤死的魂灵。 但是,做事总比不做事好。 若是连斩杀贪官污吏、赈济嗷嗷待哺之生民的举动都没有,那这人间,又与十八层地狱何异?说不得,那个时候,就真的要官逼民反,苍天泣泪,降下那六月冰花滚似绵了。 第89章 假病抽身 陈实既死, 新安大案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被朝廷派出去赈灾主使,是驸马王芸和褚鹦长兄褚清。 去岁,褚清从凤阁舍人升任中书郎(凤阁就是中书台), 他担任朝廷的赈灾特使,无论是从品级, 还是从资历、能力上看, 都是够格的。 赵煊亦被派去保护赈灾团队了。 深感外朝要打压内朝的虞后, 不可能放羽林卫出京做事。在这种情况下, 京营就成了退而次之的选择。而在京营中,唯一具有战斗力的就是赵煊手下的兵。 因而, 即便这样派遣大臣, 赈灾团队看起来都像是褚蕴之开得了。外朝大臣们也没有反对这项任命,毕竟他们家亦有儿郎负责赈灾的差事, 为了孩子的安全, 他们就不可能对此唱反调。 毕竟, 陈实毁堤淹田,制造诸多流民,这些人有暴动的可能。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已经伏诛的世家子弟。他们那些没达到量刑标准的家人, 乃至亲戚, 是否会心怀不甘?他们有没有可能会胆大包天到煽动民变, 以作报复? 虽然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但是既考虑到了这些情况,就必须提前做好防备。 派遣具有战斗力的军队出去,保护赈灾的官员团队与赈灾的钱粮,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程立则是离开了京师,他拒绝了朝廷因他上谏有功, 给他封赏的高官厚禄,为了避免明镜司查到褚鹦和赵煊身上,他离开京师前,并没有再见褚鹦和赵煊,只给这对夫妻留下了一封书信。 话中之意,无非是京中云谲波诡,不适合他这个乡下人。眼下,太皇太后已经恼了他,外朝那些待他和蔼可亲的大臣们亦心怀鬼胎,貌似想要利用他达成什么目的,他城府不深,不擅长谋算,觉得建业并非善土,所以决计要挂印而去。 左右他现在是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闲人,自可四海为家、闲云野鹤,当初给杨汝呈递血书时,他都没敢想自己能活着看到陈实被五马分尸的场景。 如今,因为民心可用首恶伏诛,朝廷又派了官员赈济新安百姓,程立说他见到这样的结局后,业已心安,再无所求,故而离去,还请褚鹦与赵煊这对助他良多的贤伉俪日后,身体康健,勿念他这个多余之人。 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褚鹦在清宁宫看到小皇帝之后的事情了。 彼时,褚鹦终于想明白了这场风波的异常之处,并和还在苦思冥想这件事的赵煊讲述了她的猜测。而令这对小夫妻惊讶的是,程立居然也看到了这一点,而且抵抗住了高官厚禄、良田美业的诱惑,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彻底远离了即将到来的风波。 “真是通透,真是能干,真是大贤!” 褚鹦点燃蜡烛,任烛火灼烧信纸。赵煊见此情形,亲自打了盆水送过来,褚鹦把逐渐焦黑的信扔进了铜盆里,对赵煊道:“眼下明镜司还在查探程立的大事小情,现在接近他过于危险。等过两年风头过去了,就让阿翁招募他做幕僚吧。” “我知程先生的心,他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但还是想为老百姓做些好事的。建业没有这样的人的生存空间,但豫州有,李先生不是忙得厉害,几次给郎君写信大吐苦水吗?若有程先生相助,李先生也能轻省些。” 赵煊很赞同褚鹦的想法,一来,想要更多贤才分忧豫州军政事务,确实是赵元英与其麾下首席谋士李谙的需要;二来,他也觉得,程立是个大才,而且还是一个没有私心、理想远大的大才。 “娘子说的事情,煊记下了。” “阿父和李先生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很高兴。” 那时灯火阑珊,褚鹦与赵煊坐在一起,轻声谈论程立的事情。 而现在,程立早已离开京城。 赵煊他也要出京,带兵保护赈灾团队,不知何时能归。 按照褚鹦的要求,春波园中侍女细心打点好赵煊的行囊。 褚鹦仔细检查行囊无有疏漏后,才将行囊交给吴远,并叮嘱吴远好生照顾好郎君。 “药饮器物的用法,仆已经写到纸上,放到身上藏好了。仆会照顾好郎君的饮食起居的,还请夫人放心。” 而在另一边,赵煊也在与阿谷叮嘱定要照顾好褚鹦,并把自己记录的照顾褚鹦孕期注意事项的小本子交给了阿谷。打发阿谷离开后,又叫来赵熠,叮嘱他每日送长嫂出门去台城,务必要跟随在褚鹦左右,保护褚鹦的安全。 “阿兄放心,我会照顾嫂子和没出生的小侄子小侄女的。” 赵熠等人进京后,褚鹦这个长嫂给他们请先生,安排衣食居所,又亲自给他们讲读礼经,尤其是赵熠,他是赵煊同父异母的弟弟,待兄嫂又恭敬,因而褚鹦待他,又要格外好一些,平日里得了什么珍奇,都少不了赵熠的一份,这些情谊,赵熠都是记得的。 知道兄长担心什么后,赵熠连忙拍胸脯保证道:“嫂子若是出门,弟弟就带着兄弟、家丁们跟随左右保护,绝不让人冲撞了嫂子。若是有人想要冒犯,就让他们先打倒弟弟再说,否则弟弟绝不让他们近长嫂的身!还请阿兄不要忧心。” 赵煊揉了揉赵熠的脑袋:“多谢你,阿熠。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紧张,一般情况下,京里也不会有人没长眼睛,来找你嫂子的麻烦。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是关心则乱。” “在家里好好读书,我很快就会回来。” 赵熠连连点头。 待到分别前夜,小夫妻二人又是依依惜别了一番,晚上睡觉都是手拉着手睡的,这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倒是常态,前年赵煊去京畿地带收缴匪徒前夜,他们也是这样黏黏糊糊地入睡的。 皇差不能耽误,翌日,赵煊他该走还是得走。已经共剪西窗烛火、依依挥手惜别的小夫妻倒不像昨日那般难以割舍了,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褚鹦在家门前折柳赠别赵煊,赵煊则是将那柳枝条别在胸襟里,又俯首亲了亲褚鹦的额头:“阿鹦,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等我回来。” 褚鹦点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刀剑无眼,你切记注意安全。殊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平安二字更重要的,且记着,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赵煊就这样远赴新安,赈灾去了。而在赈灾团队离开后,朝廷里因新安一案掀起的风波,并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短时间内,根本见不到休止的苗头。 陈实案已结束,赵煊亦已离开,褚鹦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经营她“退步抽身”的大计。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褚鹦与褚鹦麾下的人彻底开始发力,那些攻扞北园学士全是贪腐之辈的人,褚鹦她们不理会,但凡是涉及西苑乃至太皇太后的,她们都极力反驳,绝不容许外朝有半点蔑视之语。 褚蕴之都有些惊讶了。 以他对他这孙女性格的了解,褚鹦不应该是忠臣啊? 怎么这回表现得这么忠心耿耿,义愤填膺? 难道是因为外朝打压内朝的事,引起了这娘子的警惕?或许他该向他这孙女透些口风,明堂只是想借此机会打压太皇太后的权欲之心,从而让天子正常上学,并没有动她们西苑的意思。 她们这些娘子,很是不必惊惶。 还有另一件事。 自太上皇驾崩后,太皇太后愈发开始滥用私人,就连以前被太皇太后嗤之以鼻的娘家人都开始被她用起来了。 陈实就是太皇太后性情转变造就的恶果,长久看来,长乐宫娘娘已经不是良木。褚鹦这只良禽,也该考虑重新选择良木的事了。 收到祖父的提醒后,褚鹦只说自己晓得了,但西苑的动作,并没有半点留余地,收敛一二的意思。 就在褚蕴之第一次因褚鹦头痛,考虑要不要让褚源、褚澄兄弟去雀坊宅邸劝一劝褚鹦时,褚鹦就“病”倒了。 她累得动了胎气,情况很严重,稍有不慎,就可能保不住胎。 疾医诊断出来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这些时日,褚鹦既要协助太后处理政务,还要全权负责宫务,赈灾团队离开后,更是十分积极地投入到捍卫太皇太后名声的骂战中,忙得像个陀螺,寻常人像她这样,身兼数职,都会感到万分疲累,更别说褚鹦还是一个孕妇了。 旁人家的孕妇(这里指的是世家大族),哪个不是日日高卧加餐,好生养护胎儿的,哪有像褚鹦这样,孕期还劳心劳神的? 这个孩子是褚鹦和赵煊的第一个孩子、豫州赵家的嫡长孙,褚鹦更是为太皇太后效忠、劳心劳力的忠臣,如今褚鹦的身体和孩子都出了问题,还是因为为太皇太后效忠而出的毛病,虞后怎么可能不放她归家养身体,寻访名医保胎呢? 即便虞后心里很是烦扰,没了褚鹦这个主心骨,侍书司必然会变成一团散沙、战斗力急剧下降,而这,对长乐宫来说绝对是一件不利的事,但她不能强留褚鹦,必须放褚鹦归家,还得赐下丰厚的赏赐, 如果她不这样做、非得勉强褚鹦留下来效力的话,天下人将怎么看待长乐宫?难道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不顾下属死活吗? 那样的话,日后还会有谁愿意为她效忠? 所以,她必须放褚鹦离开。 于是,褚鹦身上的爵位从乡君升为县主。 还有无数珍稀补品与名贵药材,从宫里送到了春波园中。 而在春波园内,正在“养病”的褚鹦屏退左右,她轻轻扯下抹额,在褚源与褚澄惊讶的目光中坐直了身子,悠悠劝道:“别哭了,阿澄,我没有什么大事。风大浪急,我想抽身,就只能出此下计了。” “阿澄,你亲自北上,向阿父阿母说明我的情况,省得他们为我忧心。至于家里,二哥,阿澄,你们两个不要吐露半点风声出去,即便是大父也不成。” “祖父不会防备长房,但我却信不过褚江。” “我们这位好堂兄,可不一定会为我保密。” 褚源与褚澄连声应下了褚鹦的请求。 凤凰令 第89节 看到妹妹/阿姐没事,这对兄弟脸上的笑模样终于回来了,兄妹姐弟三人也终于能静静地坐在一起说话,而在傍晚时分,褚源、褚澄兄弟从春波园出门时,脸上又挂上了忧心忡忡的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 直到登上马车、撂下帘子,这对兄弟长出了一口气,又看着对方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得不说,演戏还真是累啊! 大父,阿父,阿母,阿兄还有阿鹦! 他们这些惯爱演戏的高手,可真是厉害呀! 第90章 出阁读书 初秋的天气, 已经稍有些许寒意,随着这点微薄寒意一起到来的,是权池利海中正在酝酿的风浪与旋涡。 不过这风浪再大, 也和褚鹦没关系了,半旬前东安来信, 说梁州有名医, 极擅妇科, 有医死人肉白骨之能, 只是老先生年岁太大折腾不起,没法子上京为褚鹦看病。若褚鹦想找他保胎, 就只能乘船北上豫州看病养胎。 很显然, 这是褚澄北上,见到父母, 禀明褚鹦难以保胎的实情后, 父母给褚鹦找到的、可以让褚鹦从建业离开的借口。 而褚鹦收到信后, “恰好”刚保住胎,只是还会有腹痛的情况,胎像非常不好。京中有名医说,褚鹦这一胎, 保不住的可能还是很大的。故, 悲恸万分的褚鹦只能把死马当作活马医, 决计要去东安了。 前些时日,褚鹦已经上疏向太皇太后启奏过这个情况。 而在风浪渐起时,褚鹦已经坐到船上了。 不过虽然离开了建业,但褚鹦始终关注着建业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事情。将作坊已经开坊三四年有余,在这期间,因褚鹦在灿星园的鼓舞备受振奋的娘子们, 研制、培育出来的东西数不胜数。 去岁坊中有擅口技者,专门调教出来了一批送信的黑鸦。现在正好是用得上这鸟儿的时候,若是朝中发生大事,自有坊中豢养黑鸦、调教黑鸦发声的人教黑鸦密语,待到黑鸦飞至褚鹦那边,亦有会密语的豢鸟人解读密语。 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最紧要的消息,才算得上滴水不漏。 就算有人捕捉到了黑鸦,也根本搜不出什么。 绝对能让褚鹦这样疑心病不轻的人安心。 而在褚鹦离开建业不过半月,还未至东安时,小皇帝的十岁生日马上就要到了。 这一日大朝会,底下有官员笑吟吟启奏陛下即将迎来人生第一个逢十的大生日,请求太皇太后与明堂相公们准允为小皇帝办万寿节。 在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和朝中大多数不知内情的官员都没有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慈祥的太皇太后甚至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件事情。 在这些只涉及财物、不涉及权力的事情上,太皇太后还是愿意做一个好祖母的。 但大家很快就发现,今天事情的发展,好像不太对。 如果今天大家要谈的事情只有小皇帝的万寿节的话,那么,在太皇太后答允臣子奏请,还命礼部与太常等衙门务必将康乐皇帝的万寿节办得尽善尽美后,明堂相公应该带领大家山呼万岁、好生谢恩才是。 怎么今天明堂相公、尚书九卿都跟哑了一般? 大中正和宗正又拎着笏板出列了! 虞后同样意识到,今天的情况不同寻常。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满堂朱紫,只见众人皆垂首,般般皆恭顺,但她知道,这些官员心里一点都不老实,然后又看向九岁的天子,年幼的小天子着衮服,十二旒珠饰挡住了他稚嫩的脸,这让太皇太后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依稀记得,六天前,她这个小孙子出宫去探望过他外祖父…… 那么,那一日,他见没见过外朝的臣子? 今天的事情,天子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被祖母的视线扫过,魏伯瑛只觉自己脸皮发烧,心里颇为惶恐。 他不安地瞥向祖母,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把自己的视线收了回去,看到这一幕,虞后对她心中的疑问,已经得出了准确的答案。 小小年纪,就已经对她潜藏无数不满之心了吗? 丹陛下,因为太皇太后不发一言,大中正沈琰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依旧紧握玉笏,坚定发声。他那不算大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落入众人耳中,却宛若雷霆霹雳,他道:“臣,大中正沈琰,冒死谨奏。” “陛下年将满十,乃天资聪颖之主,仁孝性成之君。今四海不平,北境未宁,吏治待清,陛下年幼,并无亲政视朝之能,还需太皇太后与明堂诸公辅佐陛下,但已是出阁讲学之机。” ”臣伏请陛下日御经筵听学,旁审朝政万几,以慰祖宗之灵,以安天下之心!” 而那出列的宗正安王,亦是跟着沈琰一起跪了下去:“大中正讲的是国法,臣讲的是家法!陛下是魏家未来家长,安有不学文习武、生长于妇人之手的道理?” “臣恳请娘娘考虑魏家的未来,选取名师为陛下讲学、教陛下道理,以备陛下他日亲政之需!” 反了!反了! 为了不让臣子们看清她的表情,通过表情揣测她的心理,虞后朝冠上的冕旒很细很密,此时此刻,虞后心湖振荡,但有冕旒遮挡,站在最前面的明堂相公们也看不到虞后的表情,做不到察言观色。 但是,只要长了脑袋的人,就知道虞后心里肯定不欢喜——如果虞后愿意让小皇帝出阁读书、早早亲政的话,早在小皇帝七八岁的时候,她就会安排这件事了,何必一直推脱到现在,始终不提这件事呢? 果然,虞后果然是不高兴的。 很快她就稳住心神,突然站起身,眼神十分锐利,一个不落地扫过殿中每位臣子,然后对外朝大臣们发难道:“先帝去世,不过一年光景。皇帝难道不应该三年不改父志,坚守他父亲对他的教导吗?” “先帝送给哀家与皇帝的最后一封书信里写着,要皇帝在宫内多孝顺哀家与他母后两年。万事自有哀家和大臣们署理,圣天子自可垂拱而治!勿有子孙未能妥帖奉养尊长之憾,这件事,我是和陛下与太后说过的。哀家真是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就等不得这一年半载的时光!” “哀家晓得你们的心思,皇帝出阁读书,就要提拔一批臣子,皇帝亲政,还要提拔一批臣子,而这就是你们的机会!” “你们不满哀家用了寒门子弟与女官,挡了你们的晋升之路;不满哀家推动编户的善政,挡了你们的发财之机!所以你们憎恨哀家,要把你们的人秘密送到哀家的孙子面前,好教他憎恨我这个祖母,对吗?” 在宫女与太监的扶持下,太皇太后走下丹陛,在沈琰与安王面前站定,目光犹如冰刃一般刺穿两位臣子代表的身体。 “大中正,你口口声声都是国家,为什么哀家听着,却是在离间天家祖孙之情?安王弟,你口口声声都是魏家家长,却不知,我这长嫂能不能问你一句话,你敢对太.祖太.宗的在天之灵发誓,你绝无半点私心吗?” 安王最信鬼神,在虞后的逼问下,他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简直懦弱得可怕。当初简王在时,他不敢与简王相争,多番恳求虞后庇护他,现在却和外朝大臣混在一起,还真是一条会咬人的狗。 大中正沈琰却昂着头,不肯往后退上半步:“太娘娘明鉴,臣等绝无此意。皇上开蒙已迟,这难道不是娘娘的过错?请问娘娘,经史子集、帝王之道,陛下研习了多少?那亲政一事,更非一日之功,必须有前期的充分铺垫!” “若娘娘不是醉心权势,喜爱干政的母后,就请娘娘准允陛下观政,臣想,陛下是纯孝之君,纵然事务繁多,依旧不会不给娘娘与何后晨昏定省。国事大于家事,若太.祖高皇帝与先帝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娘娘与陛下的。” “臣伏惟恳请娘娘准奏,唯有如此,才能成全天家亲亲之情!” 沈琰很是慷慨激昂,而且不惧后果。 毕竟…… 他已经老了,在朝上再坚守个十年八年的,对家族又有什么好处? 明堂其他五位相公已经许诺过了,若他愿意做这推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的领头人,他们就会推荐侄子沈哲担任太傅,前去教导当今陛下。牺牲掉他这个老不死的,换来家族族长的帝师之位与家族往后几十年当权的可能,这买卖很值,沈琰没有不干的道理。 更何况,沈琰觉得,自己虽有私心,但问心无愧。 自先帝山陵崩后,太皇太后娘娘开始畏死贪生。虽没有召集方士为自己延寿,但花在道观、佛寺的钱帛明显增多,对待娘家亲戚的态度,更是由原来的不屑变成了现在的垂怜,除此之外,在北园学士里面,任用私人的情况也大幅增多。 一开始的北园学士,还是太后娘娘在民间找来的贤才,但随着女侍书们有意多处理朝政宫务实心做事,又因女子的身份方便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无暇日日在外面搜集外朝臣子的罪证,北园学士就渐渐变成了与外朝唱反调的主力军。 在这之后,北园也从在野寒门贤才的聚集之所,变成良莠不齐的鹰犬之居。 虽然北园中也有梅卿、乔松等真才实学之士,但更多的还是拽着娘娘裙带攀爬,只知道贪污受贿、打压异己的小人,因为乍然富贵心境不稳,贪得比世家子弟里最糟糕的那一撮人还厉害的人物,亦然不少。 陈实就是一个非常鲜明的反面典型。 人老了总是容易糊涂的,这是连汉文帝、汉武帝那样贤明的君主都难以避免的悲剧,更何况是当今的太皇太后呢? 沈琰提出要好好教育小皇帝,也是为了让小皇帝长大后从太皇太后手中把权力接过来,省得太皇太后以后越来越糊涂,把国家搞得一团糟,最后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啊! 所以沈琰觉得,总体来说,他是个贤臣,即便太皇太后说出了如此锥心之言,他依旧慷慨激昂,眸中神光灼灼,绝无半点后退之意。 “太.祖?先帝?你们也有脸面提及先帝?先帝忧郁而死,有没有你们外朝大臣的功劳,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你问天子读了多少书?哀家秉承先帝的意思,叫孙儿在宫内孝敬他母亲,但也没耽误天子读书的大事。西苑诸卿,都是高才之士,陛下诵读《孝经》、《礼记》的事情,哪里是你们这些外臣可以窥视的呢?” “你这么言之凿凿,莫不是沈卿你窥视宫帷,做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这样的脏水,哪里是外朝大臣能承受的? 沈琰刚要反驳,就见侍书司内史王典出班,弹劾沈琰道:“臣王典,弹劾中正沈琰五大罪!其一,私收扬州刺史贡奉的礼物,共计明珠十斛,贡缎百匹;其二,结党营私,沈琰公府擢升官员,多有不经考核而超迁之人;其三……” 怎么会是王典? 怎么会是王典! 沈琰难以置信地看向王正清,要说王某不想让皇帝出阁读书,沈琰绝不相信,但他让他侄女搞这一出,是不是既要皇帝倚重他,又要让太皇太后倚重他的人,好来一波两头通吃? 他突然想起来,康乐四年冬,以褚鹦为首的女侍书极力推动废除男子典妻合法的法令与女官不得上朝的规定,王正清那时没有反对她们的提案,王某是不是已经想到了,有朝一日,他那可以上朝的侄女也能变成他手中的棋子,为他所驱驰? 而今日,就是王某前期投入获得收益的一日? 二王连宗后,王某还真是把他们这些人,都视作了棋子。只把他自己,视作那个操盘的棋手,老而不死是为贼,王正清,你可真该死啊! ----------------------- 作者有话说:推荐预收:女主修仙文《目标就是炼丹飞升!》[撒花][撒花][撒花] 我穿成了仙侠火葬场文里的路人,身份是男主剑尊(霸总)的丹师(医生)朋友(具体是不是朋友,暂且存疑)的师妹,道号叫妙行。 你以为我会和剑尊,小白花女主,男主未婚妻等人结交吗?你以为我会去抱男主这个大佬的大腿吗?你以为我会犯白骑士综合症非得去拯救小白花吗? 当然不!!! 姐都能长生不老了,谁还管情情爱爱的事! 修仙才是最重要的! 而修仙最重要的什么? 孙悟空和菩提祖师的对话,中国人都有印象吧?(微笑脸) 所以,什么男主男配女主女配,全都滚一边去! 姐的人生目标,可是要做那万劫长生不老,与世同君的人物! 既要天天修习内外丹道,又要通过诸天宝镜穿梭异界抢修炼资源,哪有功夫掺和男主女主乱七八糟的事? …… n年过去了,男主女主已经经历过女配陷害女主,男主误会女主,男主挖女主灵骨,女主堕胎,男主在雪下等你三百年求女主饶恕,女主重生为狐族公主虐男主等剧情套餐,现在时间线已经来到男主入魔,要毁掉这个世界逼女主跟他见面的节点。 手持诸天宝镜,丹道大成,修成大乘,即将飞升的我,终于踩着七彩祥云亮相了! 我一手拍死男主,一手抓走男主的冤种丹师朋友、我的便宜师兄。 至于我为什么会抓走他? 我看向我的内天地,那里,躺着一位眼神柔媚似春波,玉体轻盈似惊鸿,惯爱穿白衣戴玉冠,扮演贤惠人夫的丹师。 他的名字叫云青。 天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这幅画却雅清,挂到我内天地宫殿里,最是合宜。 商妙行x素云青 凤凰令 第90节 第91章 隔岸观火 一条条罪状, 就这样被王典罗织出来。 而这些平日看来,很是微不足道、约定俗成的“惯例”,被点出来后, 却会显得触目惊心。 尤其是王典禀奏得十分详细,宣之于口的罪证里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 好像她本人就在现场旁观一般, 所有情景, 皆历历在目, 一应信息,皆详尽无比, 仿佛这些证据, 是她早就准备完备,只待用时抛掷而出的筹码一般。 可王典这个被褚家娘子狠狠压下去的中年内史, 哪有这样的本事? 是王正清, 只有王正清才有这样的本事! 大家都不是傻子, 很快就和沈琰的思维对上了。 遍观满朝文武,既有这样的城府和能耐,又和王典有关系的,只有明堂大相公王正清, 他的目的也很好理解, 无非是想要鱼与熊掌兼得, 既要太子出阁,又要太皇太后信任他家的人,还要阻止沈家通过这件事,变成仕林中声望最高的人…… 一石三鸟,倒是个好计谋。只是……太皇太后有明镜司,知道朝臣的一些事情是比较正常的, 但你王家不过是臣僚之家,竟也有了能与明镜司等量齐观这样的情报组织吗? 你们王家是想要干什么?你王正清想要干什么? 你是想当霍光吗? 可是想想朝中的局势,太皇太后在世时还不好说,要是哪天太皇太后死了,王正清想当霍光,也不是不可能的…… 大家都推测到王家很有可能有一个隐秘的情报机关了,但他们却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可沈琰的事却证据确凿,虽说沈琰犯的这些事,看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但是全部加在一起后,也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清名。 毕竟收礼办事走后门、超格拔擢自家人这些事,本就是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的罪名。[1]而沈琰做了掀盖子,首个吹起号角提起皇帝出阁读书观政的人,必然会备受太皇太后仇视,如此,他的这些小罪,就十有八九要上称掂量一下,最后落得个一千斤都打不住的下场了。 殿内,压抑的抽气声、咳嗽声,嘈嘈切切的小声议论,如同蚂蚁一般钻进了沈琰的太阳穴,而被沈琰死死盯着的王正清,却一脸淡然,瞥向沈琰的眼神好像是在看路边微不足道的一棵小草,不,不是小草!沈琰想,王正清看着自己,好像是在看一粒尘埃。 沈琰的心彻底沉坠下去,脸上露出些许死灰般的绝望感,他的视线看向太皇太后,只见太皇太后用憎恨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他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但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的小皇帝眼中含泪,嘴唇翕动,最后竟然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心底一凉,皇帝如此懦弱,哪里有明主的模样? 随即,他又看向明堂几位相公,却见这几个前些日子与他言笑晏晏的人,都躲开了自己的视线,或是垂眸,或是避开他的视线,俨然对王正清叔侄的计划,并非一无所知。 沈琰的心更凉了,褚蕴之、王望南,还有郑、林二公如此做,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就连自己的侄儿沈哲,居然也不敢看他?他们在明堂里面,究竟背着他,又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 沈琰眼波中、心湖里、脑海内,全都翻涌着难言的思绪,最后却只化为无尽叹息。大中正取下了他的朝冠,轻轻放在地上,宛若他的琉璃心坠落到尘埃里,他俯身,以额触地,三叩九拜,说出了所有人都希望他说出的、知进退的话。 “臣年老昏聩、德行有亏,不堪朝廷重任……乞求太皇太后娘娘与皇帝陛下准臣致仕归乡。臣今日奏请之事,实是出自本心,绝无悖逆之意,还望太皇太后明鉴。” 他声音沙哑疲惫,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和他计较有什么意思呢? 这不过是被推出来的一个马前卒罢了。 前段时间,她以禀奏冤情、大公无私、一心为民的名义,把潘德康列为有功之臣,明升暗降,着实出了一口气。可是,除了心里痛快外,这样的做法,对打压外朝攀扯内朝的势头,不还是没有半点用处吗? 好不容易,在与外朝弹劾、打口水仗的过程中,侍书司和北园学士稍见上风,外朝的人就把让皇帝出阁读书、观政的事情给扯出来了。 现在,她就算把沈琰千刀万剐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真正的对手,在明堂里面呐! 太皇太后突然觉得很疲累,她冷声道:“沈卿虽有冒犯主上的过错,但却是个知进退的忠臣。既如此,哀家准你所请,你且回乡,好生颐养天年吧。” 沈琰心如死灰地退了出去:“臣谨遵太皇太后旨意。” 见情势瞬间颠倒,安王心里发突。如果这里不是外朝,而是长乐宫的话,这没骨头的种子恐怕已经痛哭流涕,抱着太皇太后的鞋子求饶了。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为魏家宗王,他总不能直接求饶吧? 那样的话,以后还会把他当个人看? 安王彻底不知所措了,他只好跪在原地装死,豆大的冷汗一滴滴从他额上沁出来,他却恍然不知,心里则是恨不得给前两日利欲熏心、想借着这件事谋些权力的自己狠狠扇上两个耳光,直接把自己给扇醒才好。 他们那些老狐狸玩的是什么局,是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空头王爷能掺和的吗?安王啊安王,你还真是心比天高、自不量力啊! 太皇太后无心关注安王这个废物,沈琰离去后,她直接看向礼部尚书:“尚书,你是众春官之首。就由你来告诉诸位大人,综合祖制与先帝遗命来看,哀家多留天子两年,到底有无过错?”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出列禀告道:“娘娘的做法,看重的是家人情谊;中正的上谏,看重的是国家的未来。娘娘无错,中正亦无错,但如今陛下业已长成,为了让列祖列宗心安,也该让陛下出阁读书了。” “宫中侍书,却是饱读之士,教导陛下,并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娘娘的安排是很恰当的,只陛下是儿郎、是大梁的君父,年幼时被侍书们教育,完全没有问题,但现在,陛下既已年长,最好还是不要长于妇人之手、滋生软弱之心。大梁之北,有三国虎视眈眈,大梁之东,有倭寇浪人侵扰边境,朝廷需要一位坚刚不可夺其志的雄主,望娘娘明鉴!” 好长的一段话。 好大的一顶帽子。 坚刚不可夺其志的雄主?哼,就你们这些外朝臣子,会给魏家培养出这样一位能够打压你们世家力量的君王吗? “相公们怎么看?”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王正清等人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而在他们附议后,文武百官,除了虞后的嫡系以外,竟然全都附议了起来。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张张大忠似伪的脸,知道事情决无转圜余地,遂语气迅速地连发两条命令:“既大臣们如此不顾先帝心意,如此忠于大梁如此心忧天下,哀家只能委屈皇儿的心意,教我这不孝孙儿出阁读书了。” “明堂诸公,迅速拟定一个经筵讲席的方案出来给我过目。除此之外,大中正平日风评极佳,清正廉洁之名谁人不知?谁能想到他竟有这么多的罪名?由小见大,朝堂内必然潜藏着诸多硕鼠。即日起,朝廷开展京察,在京入品官员,皆在考核之列……” 听到太皇太后的话后,底下有不少人面露难色,皇帝出阁不出阁,读书不读书,与他们这些中低层官员关系不大。要是京察的话,那可就和他们有关系了! 牵出藤来带着瓜,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出事?因而有人想出列反驳京察之事,结果脚还没迈出去了,就被身边人拽住袖子止住了动作。 兄弟啊,你真是没眼色啊!没看到明堂几位相公们都没有反对吗?你这个小官有什么资格反对太皇太后的意见?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有几斤几两啊?你以为你是沈琰,丢了官丢点脸就行,惹了太皇太后还能全身而退?你真不要命啦?! 外朝大臣不反对太皇太后提出的“京察”一事,明显是与太皇太后的利益交换,虽然太皇太后没提及让陛下观政的事,但她已经松口让陛下出阁读书了。 既然最重要的目标已经达成,那么,太皇太后想借“京察”之机排除异己,乃至出一口胸中恶气,也都变成了可以被外朝答应的条件。 总归,有御史台盯着,太皇太后能处置的,只有那些真正有罪证的人。所以这场京察,会是肃清朝堂的善政,若自家人顶风犯法,丢了官职乃至受到惩罚,那也是他们的命数。 大家族子弟众多,没了这个还有那个,折损两三个,本也算不得大事。唯一可能让外朝大臣心痛的是,作为交换,太皇太后清查贪腐官员后,空出来的位置,肯定是不可能交给他们。 但再想想他们推动了皇帝出阁的大事,想想他们能往经筵团队里塞进去多少嫡系,而这些人日后都会变成新帝的老师乃至心腹,都会变成拥有从龙之功护身的官僚,他们的心痛感就全都消失了。 太皇太后是现在,小皇帝才是未来。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彼时,在遥远的东安郡郡守私邸里,黑鸦对着豢鸟人嘎嘎叫着,声调各有不同。豢鸟人记下声调,按照心里的密语本翻译出信息的内容,然后喂黑鸦吃肉干、清水与特制的鸟粮。 在黑鸦吃饱后,豢鸟人来到褚鹦面前,将京中发生的事情一一报与褚鹦听。 听到豢鸟人报到王典临阵倒戈,六位相公貌似对这桩安排全都知情,沈琰和安王变成牺牲品,王典貌似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欢喜,被太皇太后提拔为侍书司副提督,接替了杨汝空出来的位置,但却深陷局中,每每都要替太皇太后冲锋陷阵,不得自拔的事情后,褚鹦心底松了口气。 “曹副使还说,您的心腹假借不服王内史,在这件事中陷得不深,来日若天下有变,您的这些人都能保住。请大人好生保养身体,尽量保住孩儿,静待将来。京中各处,有她署理,还请大人不要忧心。” 听到这里,褚鹦紧紧捏住杯子的手松开了。 因为用力过大,泛白的手指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这一步,走得很对。 先出头的椽子先烂。 没有足够的资本,搅进皇帝亲政的事情,绝对没有好下场。 身居侍书司提督这样敏感的位置,如果此时她还在京城,十有八九会搅进风波当中,即便她本人不想,最后必然会落得个泥足深陷、难以自拔的下场。 哪有现在这样,虽然可能会被太皇太后视作没能为她解忧的不贴心臣子,失去第一红人的身份,但却置身于棋局之外,可以在这里隔岸观火的从容? 大父和她讲说过思退的道理,她一直都在琢磨大父说的“未有危时,便要思退”的道理。 现在她把这道理想得这么明白,用得这么羚羊挂角,想来大父他,也会觉得欣慰吧? ----------------------- 作者有话说:[1]大明王朝1566杨金水台词 第92章 请谋中正 “阿父, 如果大父愿意为您争取,大中正空出来的位置很有可能花落我家。我观察过,大父对凑到小皇帝跟前儿做顾命大臣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在大父不觊觎太师、太傅的位置的情况下, 王沈诸公还是舍得让给褚家一个大中正的位置,换来大父站到他们那一边的结局。” “这几年父亲一直都带着王家郎君一起钻研牒谱, 有心往中正官的方向发展。” “沈公既去, 空出来的中正官位置, 除了阿父以外, 又有谁能当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中正官既是阿父心意所在, 那阿父您,绝不能过良机。” “还请阿父给大父写一封信送去吧, 我不忧心京中几位庶出叔父或是堂亲挡了父亲的路, 却担心长房趁着阿父不在京暗中作祟。阿江有一副好口才, 若阿父被他说动,为他钻营牟利,空出来的大中正位置,就不知道会花落谁家了!” 褚鹦来到父母居所, 在阿谷带走室内所有仆婢后, 连声说出她今天来的目的, 褚定远把她说的话都记下了,但见她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生怕她动了胎气,连忙起身,像扶瓷器般把怀孕的女儿扶到夫人身边坐下。 杜夫人给了褚定远一个满意的眼神,然后端起一旁放着的雪蛤燕窝盅递给褚鹦:“好啦, 好啦,阿母知道你挂心咱们家里!但是阿鹦,你现在呀,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 “我刚要派人给你送补品呢,没想到你自己就过来了,倒是省了嬷嬷的事情。阿鹦,你先坐下把汤喝了,暖暖身子,再和你父亲说正事。” 母亲的决定向来是不容置疑的,受到血脉压制的女儿褚鹦,自是先乖乖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毯子盖在膝头,然后接过母亲送过来的白瓷梅花冰裂纹汤盅,把暖身子的汤全都喝掉。 因为双手捧着小巧玲珑的汤盅,褚鹦的手渐渐暖和起来,喝完汤后,她向杜夫人展示她手里的空碗:“这回阿母放心了吧?” 褚鹦乖乖喝了汤,因为热气蒸腾,脸上泛出些微红意,显得她气色很好,杜夫人看着笑盈盈的女儿,心中再无忧虑:“嗯,我放心了。” “阿鹦,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尽管和你阿父讲吧!” “但只答应我一件事,不许熬夜处理你那些事情!我听说你怀相不好时,担心得厉害,幸亏阿澄来得及时,要不然我都要收拾行李回京守着你去了。” “你这娘子,竟拿自己的身体做借口抽身!可真是让我忧心!我担忧神佛记得你这些无心之言,以至他日一语成谶,特意去道观、佛寺捐了香油钱,又连施一整月的粥为你祈福,生怕你出什么事情!” “所以你呀,且提心,好生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康健,不要让阿母为你忧心了。” 褚鹦第一次听说这些内情,想来此前阿母没说,是因为她刚到东安,尚未休整好,阿母不愿说这些事情让还没休息好的她心生愧疚。 而现在说这些话,则是希望因之愧疚的她记得好好休息,毕竟,爱惜身体发肤,也是孝顺的体现啊! 心知阿母的忧虑与说这番话的目的,褚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连声应允道:“阿母,我都晓得了。” 听到她答允,杜夫人才展开紧紧皱着的眉头,露出了笑颜,叮嘱褚定远时刻注意女儿的状况,若女儿有不舒服的地方马上请疾医过来看诊后,杜夫人推门出去吩咐侍女准备茶点晚膳,顺便把空间留给父女二人交流京中大事。 在杜夫人离开后,褚定远道:“听阿鹦的话音,京中必然发生了大事。但我的人还没把消息送来,想来信使还在路上,没有阿鹦信使的速度快。” 凤凰令 第91节 说到这里,褚定远很是欣慰地看了一眼优秀的女儿,然后继续道:“还请阿鹦和我讲讲京中的变故吧!此前你和我说,你假借惊胎之名,是为了逃脱皇帝出阁读书、亲政的漩涡,我深以为然。” “现在,建业是否已经风起云涌,从死水微澜,变成了骇浪惊天?” 褚鹦点了点头,只道正是如此,又把外朝官员借万寿节之事提起皇帝出阁、观政的大事,沈琰、安王做了出头鸟,又被同盟背刺。 太皇太后感受到了外朝的决心,为了避免事情发展到整个外朝对付她一个的境地,她当机立断,有条件地答应了让皇帝出阁读书,至于观政一事,则被她刻意越了过去。 作为对太皇太后的安抚,外朝没有反对太皇太后提出来的“京察”。而在京察过后,建业必然会有很多官员落马。到时候,朝中将会有无数的升迁、贬谪与调动,褚定远夹杂在其中,就不会那么显眼,也容易操作许多。 毕竟,沈琰已经主动辞官了。 总而言之,眼下是褚定远谋夺大中正之位的最佳时机!天授不予,反受其乱!如果阿父错过了这个好时机,他日一定会抱憾终身!所以赶紧给大父写信吧! 褚定远深以为然。 褚鹦要为他磨墨,褚定远却不叫女儿做事,只叫她待着休息,他敛起袖子,磨好墨,展开尺素,写下了一封情感洋溢且充分分析自己升任大中正后对褚家什么好处的信件,装入盒中封存。 随即,褚定远又要给赵元英写信。 “这几年,我把东安经营得不错。这一片大好基业,总不能便宜旁人家的人。” “我打算推荐你崔世叔接任我的位置,至于别驾、郡尉的职务,就安排阿清和赫之接任,他二人虽年轻,但有赈灾的功劳,超格提拔一二,也不为过。” “就像你刚才说得那样,京中风波甚大,朝中人事变迁必然剧烈,到时候,女婿和你阿兄夹杂其中,也不会特别引人注目。” 褚鹦摇头拒绝了父亲的好意。 “郡尉的位置,可以交给阿翁安排,但女儿倒是没有让我家阿郎来东安的意思。我和阿郎,都觉得徐州是个好地方。阿父,徐州境内,我家阿翁掌军,王、郑几家掌民掌田、操纵土豪乡议,各方势力犬牙差互,情况十分复杂,阿郎去那里,能得到充分锻炼,还能保证安全,绝对是最合适的选择。” “若是阿郎表现得好,阿翁必然会让阿郎接手赵家在徐的资源。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徐州打造成我们这个小家的退路,还能拥有一笔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本钱。比起待在豫州,蒙受阿翁与崔世叔的照顾,赫之他一定更喜欢去徐州挑战自己。” 女儿女婿的意思,无非是想要早点从赵元英手里分润资源、势力,这对女儿这个小家来说是好事。更何况徐州确实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赵煊要是能从徐州闯出来一条名堂来,日后绝对差不了! 既然他们小夫妻有这个心,褚定远自然不会非得让赵煊来做这个东安郡尉:“你们两个心里有数就好,等阿父做了大中正,一定想办法为你们这一房支拔擢品类,省得我家外孙为人所讥!” ??? 这是什么话? 褚鹦惊讶地看向褚定远,阿父,你想做大中正的目的,不是为了掌握臧否世家子弟品级、才华、德行的权力,从而让你的名望与权势更上一层楼的吗?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想要这个官的目的,只是想要拔擢我们这个小家的品类,洗干净赵煊和我未来孩儿身上的寒门兵家背景? 虽然这个目的让我很感动,但这,是不是有点太直白、太淳朴了? 褚定远把给赵元英的信写好,去掉心里原定的让赵煊接任郡尉一事,写好信后,他走到褚鹦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褚鹦的头发:“阿鹦,我的傻孩子。你可以觉得感动,但是绝对不要感激,我要做这件事,是为了让你快乐,而不是希望给你增添负担。” “诚然,你嫁进赵家后过得很好,但在你嫁过去之前,我们都担心你掉进火坑,境遇糟糕。那时前途未卜,是你用你的牺牲,换来了二房以小宗取代大宗的契机,还有褚家势力范围外的东安大郡之位。” “阿鹦,在这件事情里,即便你现在过得不错,但你不是受益者,我和你大兄是最大的受益者。所以我们都想过要做中正官,当上中正官后,就算被人辱骂,也要完成拔擢你家品类的事。” “你凛然牺牲、保护家人的心意,不会因为你出嫁后过得不错就变得廉价。我和你阿兄希望你能和那些顺顺利利嫁进门当户对人家的娘子一样,不被人因门第、品类所讥讽,我们只是单纯的希望,别人家小娘子有的东西,我们家阿鹦也要有。” “可是,做了这件事后,阿父的名望怎么办?!” “不要担心,阿鹦。父亲爱护子女,又有什么错处呢?而且,阿父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变成一桩美谈的。” “阿鹦,你难道不相信你的父亲拥有这样的能力吗?” 想想父亲在仕林中数目繁多的簇拥者,想想父亲幕下把父亲当做半个神仙看的门客,在想想父亲因大伯退避三舍,幽游林下期间经营出来的偌大文名,在父亲的劝说下,褚鹦终于不再担心了。 或许,她不用太过担心阿父。 毕竟,阿父他,可是操纵舆论的高手。 就在东安来信送达褚蕴之手中,老父亲笑骂大狐狸和小狐狸凑到一起后,不知道在算计他这个家长什么呢,心情却很好地多喝了一壶小酒时,建业中低层官员中的氛围,却是可以用风声鹤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三个词来形容。 京察开始后,明镜司顺着提议万寿节的那一撮官员开始查,前前后后查处了不少贪官污吏,又往上填补了不少自己人。 太皇太后的态度还是很公平的,查人时,每个派系的人都没落下,毕竟,当日在太和宫里,外朝官员不是空前团结、万众一心吗?现在有了糟糕,什么王郑褚沈,且让他们同甘共苦去吧。 踩着明堂的底线给自己捞了一波好处,出了一口恶气后,虞后心情依旧很不美丽,因为明堂已经把皇帝经筵的人选配备折子送到了她面前,一想到有人要从她手里分走权力,她就不甘心,尤其是在这个孙子和她并不亲近的情况下,她尤为不甘心。 权力就像五石散,会让人上瘾,难以戒断,现在的虞后,是年老的雌狮,看着年幼的小狮子开始崭露头角,还有一群老狮子想要借着小狮子的由头与她争抢地盘,虞后怎么可能高兴呢。 而且她用得最顺手的褚鹦现在不在京中,虞后她,只能捏着鼻子重用王典了。 还真是诸事不顺! 康乐六年真是克她,在这一年里,她好像触了什么霉头一般,就没有什么顺心的事情。 近前到御前伺候的宫女梅瑶嘴巴很巧,她很喜欢这娘子,她记得这娘子跟她说过,宫外的安池寺很灵验。她到底要不要请两位大师,来给自己做做法事呢? 第93章 阿江来迟 褚鹦接到消息的速度太快了。 褚定远的书信也来得太快了。 在褚江等到适合他、且空出来的位置, 又以孙女婿的身份打通御史台韦诏的关系,再来寻褚蕴之支持他他升迁至通政司时,最好的时机已经悄然从他手边溜走了。 收到褚定远那份情真意切、道理分明的书信的褚蕴之, 已经以在太师、太傅职位任命一事上推荐王正清与沈哲,且不以推荐为柄, 非要褚家在经筵讲官与皇帝伴读席位的任命上占大头为条件, 换取了褚定远入主中正台及其他几条褚系官员的任命作为报酬了! 褚江找过来的时候, 褚家已经拿了很多好处。 换一句话说就是, 褚蕴之能给褚江的支持不多了。 尤其是褚江还盯上了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这个官职虽空出来了, 但相较褚江现在的官职, 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要高上四个品阶、两个半品级,一下连蹦四级的任命, 并不是好操作的事。 依褚蕴之原本的打算, 他是想让褚江去做小皇帝众多经筵讲师中的一位, 以谋褚家的将来,若是褚江能挣出来,以后的前程也是非常广大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喜欢弄险的褚江却不愿意掺和到皇帝亲政、太皇太后还政的浑水里面去。褚蕴之都有些惊讶了, 在这件事情上, 也可以说, 在很多问题上,他这个孙子和他那个孙女虽关系糟糕,但认知却很一致,真是奇哉怪哉。 人老成精,褚蕴之看人很少有走眼的时候。 褚鹦与褚江虽是对手,但他们确实有很多相同的观点。 譬如说, 现在外朝里有很多人都觉得,太皇太后迟早会死的,因而内朝不过是大浪下的一粒尘埃,外强中干,不得长久,小皇帝才是将来,但这对互相仇视的堂兄妹意识到了同一件事,那就是,现实世界里祖强孙弱的局面,短时间内是不会改变。 以及……谁能保证以后亲政的人,一定会是现在的这位小皇帝呢? 太皇太后不能万寿无疆,这固然是客观现实! 但她是当权太后,这亦是客观现实! 若能与一部分外朝相公、高官达成一致意见,手握禁军的她不是没有废帝的能力。 虽说这不太可能发生……可退一万步想,待在小皇帝身边,以后会有一个白捡的从龙之功,这一点毋庸置疑。可那最主要的从龙功劳是谁的?,是太师的!是太傅的!是首席经筵讲官的!是主动提议让皇帝出阁读书亲政的人的! 以褚家三代兄弟的资历,根本没人能当上首席经筵讲官,更别说什么太师、太傅了。而若只当众多普通经筵将官中的一个,煎熬到猴年马月,好不容易出头后,又能分得几分功劳、收获几分荣耀呢? 好处不一定丰厚,坏处却非常明显,只要做了这个经筵讲官,直到小皇帝亲政前,他们这些经筵讲官不受太皇太后待见,是绝对避免不了的事情。 可能也会有人说,若在皇帝身边侍讲,得了皇帝的青眼,来日皇帝亲政后,很大会把他当做心腹重用,然后就可以夺回长房的继承权,日后甚至能以帝王师的资历拜入明堂当相公、当褚家家主,还会得到祖父的倚重。 到时候,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处境尴尬了! 但作为一个现实的人,褚江笃信见不到影子的好处等于什么都没有,幻想这么多,实际上就是在做白日梦。做这种事情的人,除了感动自己外,什么都得不到。为了一步登天的微小概率隐忍多年,并不为褚江所取。 若阿父是个英才没有耗尽大父的耐心…… 若小妹没有昏了脑袋犯了错事…… 若大父没把褚家的继承人换成二叔…… 那他为褚家的将来汲汲营营、隐忍等待,还有些意思,可现在他已经不是褚家的继承人了,所以他才不想隐忍等待,只想过两天风光日子,更不想忧虑自己日后,会不会因为小皇帝亲政失败陷入麻烦,然后被家里放弃——不想被放弃的最好办法,就是不陷入糟糕的境地,所以褚江没有选择褚蕴之给出的机会。 褚蕴之倒是没有非得让褚江做经筵讲官的意思,褚江不愿意就算了,家里愿意做、能做这差事的孩子多得是,褚江不愿意做,就让别人来做嘛! 说句心里话,这职位现在是个香饽饽,如果褚江不是长房嫡长子,目前又地位尴尬的话,褚蕴之还不会第一时间就想着把这个职位给褚江呢! 可惜褚江没看上,而褚江看上的通政司副使的位置,褚蕴之的评价是眼光很不错,但天命不在他身上,他比他叔叔晚了一步,拿到中正台的所属权后,褚家就不能再盯着通政司了。 不过,褚江这孩子对太皇太后和小皇帝处境的评价很客观,对普通经筵讲官不一定受重视的忧虑也颇有道理,聪明孩子是有被栽培的价值的。 更何况,褚江还是长房硕果仅存的大臣苗子,褚蕴之还没狠心到斩断长子定方的全部希望:“阿江,现在的情况,我已经与你言明了。因为我家不能太贪,这个通政司副使的位置,你就不要再想了。” “但你已经说通了韦家的关系,不用总觉得可惜。我会安排阿江你去御史台吧,再让阿源从御史台里退出来。御史台本就是我家的势力范围,阿源退出来,你再进去,纵然你升上一二品阶,也不会有人置喙什么。” “那阿源怎么办?他岂不是很委屈?” 褚江习惯性地伪装好哥哥,开始为褚源这个堂弟抱屈,褚蕴之不知看没看穿孙子的伪装,对褚江笑言:“我打算让阿源去做这个阿江不欢喜的经筵讲官!在你们几个兄弟,阿源的官职是最低的,你转职做经筵讲官只能升上半品,他转职过去却能升两个品阶、一个品级。” “在哪里熬日子都是熬日子,阿源肯定会愿意的。” “阿源性子刚直,去陛下身边,很难博得陛下的欢喜。他又不机变,若有危急情况,他很难把握住立功的机会。但我觉得,阿源能做君主的镜子,国有诤臣,这是好事。把阿源送到陛下身边,我家未必有功,却必然无过,总归能彰显我家对国朝的忠心。” 说完正事后,他欣慰地喟叹起私情来:“阿江关心兄弟,友爱手足,是一个好哥哥。看到你们兄弟和睦,我这个祖父心里,也是颇感欣慰啊!” 褚江:…… 大父,你看我像是高兴的模样吗? 虽然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对褚源白捡了便宜的人讲,但想想自己能拿到的好处,褚江的不满之心就飞走了,脸上表情控制得也很不错,至少在褚定远面前,他没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而且一张口就是恭维祖父的话。 “是因为有大父慈爱宽厚的胸怀,我们小儿辈才有长这样友爱孝悌的美德。根正则树木直,源正则江河清,讲得就是这样的道理啊!” 褚蕴之笑容满面地接受了孙儿的恭维。 马上他就又要为孙子的事操心,这么两句恭维他完全受得起,至于褚蕴之喜不喜欢听恭维话……废话,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不喜欢听顺耳之言呢? 尤其是这好听话还是自家人讲的,额外有层孝心滤镜贴在言语上,平日褚蕴之拒绝外人的恭维,不过是担心自己被外人的花言巧语蛊惑,顺便还想为自己打造一个不受恭维、欢喜诤言的贤明大臣人设罢了! 他当然不是真心喜欢别人天天对着他讲逆耳忠言了,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 不到一月时间,诏褚定远往建业中正台做主官的旨意送到了东安,而在建业,崔铨也收到了一份前往东安的调令。 待崔铨抵达东安,与褚定远完成公事上的交接后,褚定远在席间握着崔铨的手,殷殷交待道:“你那侄女胎像不稳,唯有东安名医葛老能帮她保住孩儿。葛老年高体迈,无法舟车劳顿远赴建业,故我家细君和明昭都暂时留在东安,保胎待产。” “阿清和赫之前往新安赈灾,事情尚未了结。等他们回京述职,再往东安这边来,还不知道需要不少时间。朝廷诏令,急如星火,今日与你交接完,明日我就要归都,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嫂子和你侄女。” “所以等我离开后,还请阿铨你帮我照应一下家中妻女,我不胜感激。” 言罢,他深揖行礼,惊得崔铨连忙双手托住他的手臂,阻住他的动作:“褚兄,你且安心归京。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我之间,哪用讲究这个?” “待兄长归京后,我会托家妻时常登门探望嫂子和侄女,也会让城内护卫时常去兄长家私邸附近巡逻,等侄女诞下小郎,我会派人飞马进京,给兄长送心,兄长且放一百个心!” “若是嫂子和侄女有半点不好,我崔某死了都难以心安。兄长提拔我做大郡官长,这样的大恩大德,铨没齿难忘,唯有结草衔环相报,这样的大礼,本是该由我做的啊!” 言罢,他也要去行大礼,却被褚定远拦下:“你瞧你,刚刚还说咱们兄弟朋友之间不讲究这个呢!现在自己又讲究上了!我想着,你我之间你谢我、我谢你的,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休止?所以你也不要谢来谢去的了。” “今天衙门里的差事,咱们也差不多交接完了。郡中豪强的短处,你心中也有数了。正事全都办完了,咱们很是没必要继续在公衙里浪费时间,你且与我归家,好生喝上一二盏。你嫂子早上起来后,就命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咱们兄弟二人,却是不要辜负她的美意。” 凤凰令 第92节 崔铨笑着应下,又派家人回家请夫人带他们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去褚家私邸,两家人本就是通家之好,晚间聚会时,心情都颇为振奋,一是喜旧友重逢,二是喜家中郎主升官,自是喜笑颜开。 只崔夫人见到褚鹦那张搽了粉后满脸病容的模样,担心极了,拿着帕子捂着眼睛哭了一场,又送上好几个养生秘方,杜夫人和褚鹦连连谢过崔夫人的心意,又云葛先生医术通玄,褚鹦的身体已经好生一些了,母子均安,还请崔夫人不要太过忧心云云。 不得不说,褚鹦每每演戏,都很注重细节。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 但这种想法很快就会消退,因为身在局中之人,必须学会矫枉过正,习惯了粗心,露出了马脚,那可是会要了人的命的。 而她眼下这场名为“装病”、“惊胎”的戏,却是要唱到胎儿落地,才能称得上是圆融! 第94章 赵煊北上 却说褚定远回建业入主中正台后, 大约有月余光景,褚清等前往新安的赈灾团队完成了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搜查证据,清除隐蔽犯官等任务, 然后就与地方官交接公文、关防,打道回府了。 有功要赏, 有过要罚, 赈灾的官员有功, 赏赐总是少不了的。正巧现在因京察一事, 空出一些官位、查抄出许多钱钞,赈灾功臣升上一级半品的, 绝对不成问题, 保护赈灾官员的将士们亦有苦劳,也要赏赐一些钱帛、珍奇。 褚定远入主中正台, 尚需父亲帮忙, 才能一锤定音。 但把儿子送到已经被自己经营成褚家后院的东安却容易得很, 并不需要褚蕴之帮忙。 别说儿子有功劳有资历升去东安,就算儿子没有这赈灾的功劳,让褚清以凤阁郎官的身份外放,升上一些品级做个大郡别驾, 难道就当不得了吗? 更何况…… 褚定远现在做了大中正, 日后掌握着给世家子弟定品的权力, 吏部的人,自然不会在一份任命上为难褚定远给自己添麻烦。 虽然吏部尚书是王正清这位首揆大相公的门人,但吏部尚书心里也晓得,眼下明堂几位相公正处于蜜月期,他这个外八路的门人,在王公眼里, 可不一定比不得盟友的继承人金贵! 因而,在褚定远递了话过来后,他很快就拟了任书条陈,而条陈送到明堂审批时,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于是,褚清回京后,没过多久,就带着自家妻儿,前往东安上任去了。 而在褚清一家四口抵达东安,与母亲、妹妹团聚时,赵煊还在京中找理由跟朝廷请假。 褚鹦是以寻访名医保胎为由退步抽身藏到东安的,所以在生产前,褚鹦是不可能回都的,赵煊晓得这一点,但他心里想,阿鹦生孩子,他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能不陪在阿鹦身边呢? 若他在沙场烈战,与那些鲜卑人、胡人、夷人倭寇厮杀,不得归于娘子身边守护娘子,那也就罢了,他不会觉得遗憾,娘子也不会觉得遗憾。 但他现在待在这建业都城,每日做的事不过是操练标下兵马,并无什么家国大事在身。既如此,赵煊又如何坐得住、如何不心焦呢? 他费尽心思,写好请长假的奏疏,先是言多年未归乡祭祖,后又言爱妻身体有碍,想陪伴在爱妻身边,字字情真,句句意切,道尽人伦亲亲之意。 写完奏疏,等到奏疏上墨迹干了后,赵煊命人准备几件时新果品,吩咐健仆抬着,跟他一起前往白鹤坊。与岳父见面后,赵煊便拿出自家写的奏疏,请岳父帮忙润色一二。 褚定远见赵煊心爱自家女孩儿,对他的请求无有不允,润色好赵煊的奏本后,褚定远道:“回家后将这奏疏亲手抄了,送到御前即可。阿鹦是太皇太后的心腹,你心爱阿鹦,要去陪她生产是好事,娘娘大抵不会不允。” “谨防万一,我会命人给宫里搭得上线的宫女送些礼品,请她们帮你在娘娘面前美言一二。这样,你请假的事情也就稳了。回家后就命人打点行李吧,再把我归京后搜罗的药品、补品给阿鹦和你岳母送去,让她们好好补补身子。” “多谢岳父大人周全。” “何必这样多礼?赫之,看到你们小夫妻情好日密,我心里也欢喜。” 主要是看到的是女婿疼女儿的场景,褚定远这个当岳父的心里才能美滋滋的。 要是看到的是女儿疼女婿的场景,褚定远这个当父亲的心里就要酸溜溜的了。 妻子不在身边的两个孤单男人凑在一起吃了顿晚饭,还喝了点惆怅的小酒。 见天色已晚,褚定远留赵煊在褚鹦的三思楼里住了一晚,当晚赵煊抱着褚鹦闺中的枕头不撒手,心满意足地睡了一宿。 翌日回家后,赵煊火急火燎地抄完了岳父大人帮忙润色好的奏疏,又命人将之送至通政司,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下衙没事情做的时候,都忍不住地心焦:通政司的官员什么时候把他的折子送到御前?太皇太后娘娘什么时候才能批复他的奏折?太皇太后娘娘会不会允许他请假? 被褚鹦交给赵煊照顾的几个赵家兄弟,这些日子全都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赵煊越心焦,检查赵熠与其他堂兄弟课业与武功时的态度就越严厉。赵熠等人不止一次在心里祈祷,嫂嫂呀,你可千万要母子平安啊,要不然,大兄他真的很有可能会发疯啊! 其实现在见不到嫂嫂的大兄,就已经有点发疯的意思了!(超小声) 真可怕啊! 不过,这痛苦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又到了每七日一次的检查武功时间,赵熠正与堂兄弟们凑到一起,担心自己如果表现不佳的话,会不会又被大兄教训,结果他们迎来的却是一个喜气洋洋、春风拂面,像是捡到了好大一块金子的大兄,不但没和他们演练拳脚功夫,还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这是发生什么大好事了? 赵熠等人心里疑惑地想。 还没等他们询问此事,赵煊本人就迫不及待地揭露了答案。 “你们快去收拾行李!娘娘给我批假了!” “我要回豫州拜谒父亲,祭拜家祠,再去东安守在你们嫂子身边生产。你们来京许久,与家人分离多时,家人必然思念你们。正好我要回北边,你们跟我一起回去,也好与家人团聚了。” 原来是这样,是要见到郡公和长嫂了,怪不得大兄这么高兴。 众人纷纷应下赵煊的吩咐,还有一些嘴皮子麻溜的兄弟,比如说赵熠熠,听到赵煊的话后,上前对兄长笑嘻嘻地道:“嫂嫂与哥哥分离多日,若能见到哥哥,嫂嫂一定会倍感心安的。” 还有人道:“郡公许久未见阿兄,阿兄回家,郡公必然开怀!” 亦有人道:“多谢阿兄,我们这回能回家,却是沾了阿兄的光了。” 赵煊最在意的两个人就是父亲和妻子,听到兄弟们的话后,他心里欢喜,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这些日子我心神不安,待你们的态度并不和蔼,阿兄心里觉得对不住你们,今晚就在家里设宴向你们赔罪。” “明日你们每人从账上支些银子,去西市买些礼物带回家,送与父母、兄弟、姐妹,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煊因心焦长乐宫会不会批复他的请假申请,这些时日,对人对事都情急了些,但他还算有分寸,所以并没有做出什么真正冒犯到兄弟们的事情。 赵熠等人,也理解赵煊的焦急心情,本就不怪他的急切。现在见他这亲切体贴又出手大方,仅存的一点郁闷之气亦化为乌有,心里则在感慨,大兄婚前,在郡公身边做事,那时大兄行事缜密,但却没有这般体贴的时候。 如今待他们这般好,想来是受了嫂嫂的影响。 哎呀,他们这对夫妻既互相爱护,又能学到对方身上的美德,还真是一对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啊! 以后他们也要娶一个同心对意的妻子,还要像大兄一样待妻子好一些,如此夫妻齐心、家宅和睦,才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就像哥哥和嫂子他们这样! 至于他们能不能娶到像嫂子这样厉害的女子…… 虽然出身寒门兵家,又不像哥哥一样有郡公父亲帮忙筹谋婚事,但他们还真不觉得自己了无迎娶高门才女的希望。 这几年里,他们住在哥哥嫂子家里,见到过许多嫂子的同僚。他们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既有才华又有志气的傲气娘子,却是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呢! 都中高门郎君很难做到笃志守静、不三心二意沾花惹草,不豢养美姬红袖添香,但他们能做到啊!这么一想,他们并不是毫无竞争力嘛! 赵煊倒是不晓得兄弟们的小心思,他把军务交接给副手暂理后,就打点行囊,与兄弟、家丁们一起启程北上豫州,回到家中,先是祭祖,然后去见父亲,与父亲絮絮谈了许久近来的情况后,又与父亲解释起褚鹦前往东安的缘由。 得知儿媳并非贪恋权势,害了健康与孙子,而是感受到京中风波渐起,才以此为借口退步抽身的实情后,赵元英心头那点不痛快的情绪消散一空。 “阿煊,我不嗔怪你媳妇要去做女官,也不嗔怪你媳妇要抛头露面。虽然我与你媳妇只见过一面,但我看出来了,褚家那女子是吕稚、邓绥般的人物。” “但我晓得,老子的种,就会欢喜这样的女人。你阿母生前出入内外,不曾守过所谓闺训。她曾为我安抚过想要作乱的属下、亲手斩杀家中作祟的下人,也曾帮我出计谋设计我的敌人。你家那个媳妇,很像你母亲。” “所以我不忧她贪权,不怨她抛头露面。但听到她操劳成疾,差点保不住孩子的消息后,我是真的很不高兴。阿煊,你跟阿父说过,你有隐疾,这个孩儿,好不容易才能得来,以后能不能再有,那都是说不准的事情了!若是没了,我怎么可能不痛心!” “还有一件事,就是你珍爱你那媳妇,比我珍爱你阿母的程度还要厉害些。要是她死了,我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阿煊,父亲真的很担心你……” 赵元英不担心儿子因褚鹦去世,不再爱旁的女人,甚至不担心儿子以后以后不肯再娶,若如此,从赵煊兄弟的后嗣里挑一个好孩子,给赵煊过继一个孩子传承香火,也不是不行的。 所以,他这个做父亲的,真正担心的事情是赵煊不肯独活,因为爱妻去世了无生志!所以赵元英才气褚鹦不爱惜自己! 若不是担心儿子,赵元英怎么可能被只跟他见过一面的人牵动情绪? 归根结底,人都是爱自家孩儿的。 就像褚定远,他不担心赵煊以情乱志,不担心赵煊请长假陪伴妻子会不会影响到赵煊的前程,只盼着他早点去东安陪伴女儿生产。 而赵元英他,担心的自然也是自家儿孙,而非褚家的女儿。 这都是人之常情,并不足称怪,赵煊正是因为晓得这人之常情的道理,才在与父亲分说完正事、交流完感情后,立即解释褚鹦“惊胎”一事的内情与褚鹦的思退之心。 省得父亲对妻子心生不满,给妻子日后带来麻烦。 除此之外,赵煊晓得,父亲后院里的那些小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在父亲敲打过她们后,她们再不敢言说自己半句不是,但对阿鹦,她们就不一定会老实了。 赵煊笃定,这些时日,必然有人在父亲身边吹耳旁风,说他们家阿鹦的不是,所以赵煊才立即分说此中详情,避免产生更大的误会。 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把内情说了,阿父才说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若是他不说,这些不满,是不是会一直潜藏在阿父心里?日后阿父和阿鹦,岂不会互相看不顺眼?这种可能会促生矛盾的苗头,还是早些掐断为妙。 于是赵煊又开始茶言茶语起来:“我知道父亲最是爱护我,所以才会为这件事情烦恼。此前我们夫妻没敢提前将隐情告知阿父,是担心用信件传递消息不妥当泄露秘密。” “现在与阿父分说实情,一是害怕阿父担心,二是怕阿父对阿鹦产生误会,三是担心有人挑拨我们一家三口的关系。阿父,这几年我没能在阿父膝下孝顺,心里实在不安,我也会担心因为距离太远,阿父就有了别的疼爱的儿子,不那么信任我了……” 言罢,他已垂下泪来,神情极像他母亲,惹得赵元英连忙安抚他,只道实情他已知悉,绝不会误会儿媳妇,也不会对她生气,又保证最信赖、最心爱的儿子绝对是他,不会有别人,这才哄得儿子不再垂泪。 父子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交换了豫州与建业的基本讯息后,赵煊告辞回房沐浴更衣,而某位郡公看着儿子的背影腹诽,那些挑拨离间的小妾真是该死,是不是她们给儿子传递了什么不该传递的信号了? 这才惹得赫之他情绪如此激动? 还有,儿子的卖惨小招数是跟谁学的? 还真是厉害…… ----------------------- 作者有话说:阿煊:爸爸,和你一样,我的老师是我老婆[墨镜]。 第95章 我好想你 赵煊在老父亲面前茶言茶语了一通, 把眼药给那些可能给他与褚鹦上眼药的小娘们狠狠上了回去。 在这之后,他先是去给母亲扫坟、上香,又在家里参加了两天的宴会, 与父亲幕下官员及宗族亲故好生联系了一下感情,收下不少孩子在京里跟着他们读书的亲人的感谢, 然后就与赵元英讲, 他要去东安了。 怀着孩子的褚鹦在东安郡, 预产期又快到了。 他这个做丈夫的, 不亲眼盯着,委实是不放心。 赵元英不是没有过这样心急如焚的时候, 因而在儿子提出这件事后, 他很善解人意地放赵煊离开了。而在赵煊离开后,在最近几个月说过褚鹦坏话的姨娘都收到了来自主君的抄经、罚月钱的惩罚, 据说被罚的原因是不修口业, 因为没有造成什么恶劣后果, 所以只是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不修口业? 呸,她们有什么过错? 不就是说了大郎媳妇几句坏话,值得这样计较! 真要较真的话,那老奴你是不是也有错!你赵某人听我们讲那些话的时候, 明明也是赞同得很!怎么大郎一回来, 你就变脸了! 真真是不当人子, 不当人子! 唉,主君真是偏心得厉害!大郎前脚回来,后脚他们就被主君惩罚。怎么主君什么话都和大郎说?大郎挑拨什么主君都信?你们是做了好父子,我们在这里百般钻营,岂不是枉做小人? 凤凰令 第93节 这些又酸又气的小娘,基本上都是赵元英后院里面的新人。 经过赵煊生病自闭后, 赵元英发疯的老人,压根儿就没人敢去捋赵元英的虎须。 这些硕果仅存的老实人早都悟透了,赵元英喜不喜欢大郎媳妇和她们没有半点关系,她们家这位主君,就算是恨大郎媳妇恨得想把大郎媳妇杀了,大郎又死活不肯与大郎媳妇分开,也是绝对不会换赵家继承人的人选的。 赵熠的生母与其他堂兄弟的父母倒是十分感谢赵煊夫妇,瞧瞧他们家的孩子,去京里不过两三年,现在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有礼有节的,身子骨也结实健壮,一看就是个好小伙子!能把孩子教育成这样,大郎夫妇肯定没少费心,他们怎么可能不感谢呢? 要知道,他们出身不高,见识又浅,换成他们自己来教孩子,指不定会把孩子教成什么样呢? 赵熠生母就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如果是自己教导赵熠,赵熠十有八九不是现在的出息模样。 因而在赵煊离开后,她谆谆教诲儿子道:“好好跟着你大哥大嫂,听他们的话准没错,娘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千万别和你那两个同为庶出的哥哥学,更别跟他们混在一起。要是主君不那么偏心嫡长,他们上蹿下跳的,还有些意思。但先夫人是你父亲的糟糠之妻,更是你父亲心里的菩萨仙女,他属意的继承人只有你大哥一个。” “他们这么做,除了让主君不满外,什么都得不到。好生听娘的话,以后肯定有数不尽的福让你享。” “我晓得的,阿娘。” 私下里相处,不叫生母母亲、阿母,叫声平民百姓家里常叫的阿娘,还是没有问题的,当然,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赵熠就得管生母叫小娘了,那才合规矩。 “阿娘是为了我好,才和我说这些的。而且,就算阿娘不说,我也会听哥哥嫂子的话的。阿兄教我武艺,嫂子教我诗礼,对我有半师之谊,我这个做人家弟弟、徒弟的,也要知道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呀。” 听话的好孩子赵熠得到了娘亲爱的摸头。 他们家阿熠头脑清醒、心性纯粹,本就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去京里学了三年诗书后,人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叛逆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总算不用儿子以后的前程了。 赵煊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定安,与岳母、舅兄等亲人见礼,把褚定远、赵元英还有其他人交代捎带来的补品、礼物交给阿谷入库后,赵煊凑到褚鹦身边。 他握住褚鹦的手问道:“夫人,你近来可好?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孩子闹没闹你。” 褚鹦拿出绢子,擦了擦赵煊额上因下马后走得太急沁出的汗。 “我一切都好,你好吗?我看你好像瘦了,是不是最近赶路太辛苦了?孩子很乖,我也很开心,见到你就更开心了。” “我也一切都好,娘子,我好想你……” 其实他还有许多思念褚鹦的话想跟褚鹦说,但是周围人太多,他怎么好意思讲情话呢?他是个厚脸皮的,倒是不在乎别人取笑,可他们家阿鹦的脸皮薄得厉害,却是经不起旁人说笑的。 他们两个人分开了好几个月,这些时日非常记挂对方——赵煊记挂褚鹦怀着孩儿,是否健康、是否舒服,是否有好心情,褚鹦担心外面刀剑无眼,赵煊带兵应对流民、强盗时受伤,如今久别重逢,直接住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杜夫人他们只觉这小夫妻两个拉上手后,他们竟都融不进他们的氛围里面去了,最后互相看了一眼,直接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小夫妻互诉衷情。 伴随着杜夫人与褚清夫妇离开的身影,还有杜夫人和崔氏打趣褚鹦与赵煊的话:“老大媳妇,你瞧瞧,这两个人一看到对方,就把咱们全都忘了!咱们可快点走吧,别在旁边杵着,当那不识趣儿的棒槌了。” 崔氏亦语带笑意:“阿姑这是嫉妒大妹妹更欢喜姑爷了?等大妹妹回过神来,儿媳肯定好好说说她,叫她下次不许忘了阿姑……” “好呀!你居然也来打趣我这个母亲!罚你今天给我捶腿,阿清,你笑什么笑,是在笑我这个母亲吗?你以为你逃得了惩罚?等你媳妇给我捶腿捶累了后,就罚你给你媳妇捏肩吧。” …… “瞧瞧,他们都笑咱们呢。” 褚鹦捏了捏赵煊的脸颊:“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母他们全都是促狭鬼。” “怎么就在他们面前说这些剖白心迹的话了呢?” 赵煊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褚鹦粉白莹润的脸颊,然后把人抱到了茜纱橱后,坐到铺设锦茵的檀木矮榻上面后,依旧把褚鹦抱在怀里,只给褚鹦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褚鹦坐得舒服。 “我忍不住不说,阿鹦,我就是很想你。” 在新安赈灾时,虽然思念妻子,但看着妻子用飞鹰传来的书信,怀里揣着熏了妻子常用香饵的绢帕,他心里还没有那么空落落的。 可是,回到京城家里后,赵煊看到褚鹦平日里办公的桌子后面没有人,花树下的美人榻上没有人,书房里没有人,池塘边没有人,那张褚家打造十年才完工的拔步床上,依旧没有人。 他只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不是思念褚鹦的音容笑貌,就是担心褚鹦的健康与心情,他不能没有褚鹦,就像人不能缺失心脏,不能不饮水一般。 其实阿父的某些猜测不算错,与褚鹦这样女子相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而他若是失去了阿鹦,就同时失去了爱妻、知己和心脏,他也就活不成了。 把自己的心迹全都吐露出来后,赵煊又亲了亲褚鹦的额头、脸颊、眼尾,然后是红樱一样的唇瓣,但他动作很轻柔,带着十万分的珍重与爱怜。 褚鹦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这个漫长的吻里。 她是真的没想到……她对赵煊,居然这样重要。 她知道赵煊很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很爱她。 但她从来都没敢想过,他居然已经爱到了“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地步,赵煊不屑于说谎话哄人,他现在说的这些,都是他因为分别时间较久,又过于挂心怀孕的她,而产生的最真实的、最迫切的心迹,她家阿郎的珍爱之心,绝非矫饰所能表现出来的…… 所以褚鹦顺着他的心意,靠在他怀里,背后是赵煊触感绝佳的胸肌与一颗剧烈跳动的年轻心脏,她忽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喜欢赵煊,而赵煊他,也已经不是三年前的英姿少年,而是长成了一个可靠的男人。 “我们永远不分开。”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他的耳朵很灵,能听到她说的所有话语:“好,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 “我们会像那梁上的燕子一样,每日都归巢宿在一起,岁岁常常相见的。” “阿鹦,看到你,我心里好踏实。” 明明没有说什么黄泉碧落、生死相依的誓言,明明没有说什么尾生抱柱、桨向蓝桥的典故,可褚鹦就是觉得赵煊的情话说得很窝心。 她摆弄着赵煊修长的、带着茧子的手指,笑吟吟道:“阿煊,我的心情与你是一样的。看到你,我也觉得很安心。” “前些日子,我写了一篇文,里面有一句是‘心安之处,即为云水嘉宫’,想来,说得就是你我相伴吧。” 赵煊来定安后,褚鹦的心情变得很明媚,杜夫人看到后,心里暗自感叹,这桩阴差阳错定下来的婚事还真不错,以前她还不觉着赵煊稀奇,毕竟京中体贴的、愿意让妻子做女官的男人也不是没有,她那二儿子褚源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但能像赵煊这样看妻子像是看珍宝,待妻子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把人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费尽心思跟朝廷请假、千里迢迢远赴定安陪伴妻子待产的男人,着实是难得,杜夫人活了这么大年纪了,也就遇到过自家女婿这么一个例子。 怪不得她们家阿鹦欢喜赵煊这个丈夫,也对,她的聪明女儿怎么可能头晕,将一颗心错付豺狼呢? 必然是很喜欢很喜欢,才能信赖,才能欢喜。 时光飞逝,自赵煊来豫已有两月,其间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情,一件是褚鹦的生日,一件是新年,陪褚鹦守岁后,赵煊又飞马去豫章祭祖,陪父亲过完初五后,又折返东安,陪伴在已经怀孕将近九个月左右。 疾医说,这一两个月内,他们家阿鹦随时都有可能生产,他却是不能再离开阿鹦半步。 第96章 诞子阿龙 转眼间到了花朝节, 杜夫人与崔氏一早起来,就在拜祭花神,褚鹦怀孕九月有余, 行动不便,没有参与她们祭拜花神的活动, 只在一旁看着。 褚鹦今日穿着一身绣百花宽松衣裙, 在鬓边戴了一朵赵煊带回来的杏花, 外面披了一件藕荷色大氅。 她看着母亲, 眼神很温柔,脸上浮现一丝母性的光辉。赵煊待在她身旁, 却没心情欣赏妻子的美丽, 只不错眼地盯着她,生怕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自己却没注意到。 上午祭拜花神, 中午大家一起吃了顿便饭, 待到午后时分,歇好午觉醒来后,赵煊按褚鹦的意思,亲自清扫园中落花装入藤篮。 然后又与褚鹦一起, 将那藤篮中的散落杏花付诸流水, 残芳寄意流水, 倒是有十万分的诗情画意。 晚间褚清下衙回家后,一家人凑到了一起,开了一场百花宴,杜夫人居于上座,褚清夫妇与褚鹦夫妇则是分左右,在两边列座。又有褚定远留下来的家乐在旁弹唱, 宴会厅里,玉盆里种着兰草,瓷瓶里插着桃花,大屏风上绣着孔雀,锦绣帐幔上坠着水晶,好一派富贵景象。 席间自是麟脯凤髓,参翅鲍肚,异品佳珍,又配有时新果品、滋补汤水、玉露琼浆、百花点心,样样做成了花朵形状,般般配了可食用的鲜花做辅,正对节日与时令。 而厨房在定下食单前,早就特意请教过疾医,去了对孕妇、老人身体不好的花朵辅料,褚鹦和杜夫人也可以放心食用,总之,这桌筵席是既应和时景,又安全味美,尽显了世家遮奢风雅底蕴的。褚鹦等人列坐席间,或食佳肴,或饮醴泉,或赏歌舞,心情都很愉悦。 待到月上中天时分,羯鼓胡笳再次响起,乐师歌女们演奏起了褚鹦点选的《关山月》,赵煊刚跟褚清碰了一杯酒,就放下了玉盏,不准备再喝半杯酒水。 这些时日,赵煊一直都不肯多饮,生怕因为醉酒,错过了褚鹦生产的时间。不得不说,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就在他打算给褚鹦盛碗热汤喝,让褚鹦暖暖身子时,褚鹦握住了他手臂:“我肚子有点疼,好像要生了。” 褚鹦声音不大,但近旁的亲人都听到了她的话。 褚清连忙对堂下乐师、歌女们摆了摆手,乐师等人看到少主的手势,立即停止演奏,对主家恭谨行礼后,没出半点声音,就各自抱着乐器退了下去。 杜夫人连声安排人去请住在别院的疾医,崔氏则叫人把抬舆抬到屋子里,待婆子们抬着抬舆进来,侍女们连忙往抬舆上铺设一层厚厚的锦茵,赵煊见她们铺设好抬舆,小心翼翼地抱起身上出了冷汗、刚刚穿好大氅的褚鹦。 把褚鹦安置妥当后,才吩咐婆子们起轿送褚鹦回他们的院子——提前准备用来给褚鹦生产的屋舍、稳婆与其他生产所需物事,都在褚鹦和赵煊的院子里,他们得快点回去。 待到众人急匆匆来到产房,从飞跑过来的侍女口中收到消息,提前等在产房的稳婆和嬷嬷立即围了上来。 众人给褚鹦解大氅的解大氅,端热汤的端热汤,褪首饰的褪首饰,为首那个接生过几百个婴儿的老牌稳婆蔡婆问道:“夫人,你现在觉着怎么样了?” 褚鹦虽然觉得有些难受,但她的脸色还算好,并不像一部分孕妇那样苍白,或许是因为胎养得好,褚鹦的中气也足,说话声音亦不发颤:“蔡媪,我觉着我这心口连着小肚子,都有点往下坠着疼的感觉。” 赵煊听到后担心极了,连忙问道:“这是什么征兆?夫人没事吧?夫人肯定会没事吧?” 蔡婆一边吩咐褚家亲信嬷嬷扶着褚鹦先在屋内走一会儿路,一边又问阿谷褚鹦刚刚宴上吃了多少东西,一边又连声让人去把这些时日,小厨房里天天都熬煮的参汤等物送来,一连串儿的吩咐下去后,屋内早就预演过种种情形的嬷嬷侍女们有条不紊地落实蔡婆的要求。 蔡婆心里感叹了一下京中大族的效率与规矩,然后回答赵煊的问题:“姑爷,娘子的怀相好,身子骨又康健。小人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娘子更健康的孕妇!您且安心,娘子虽有些不舒服的地方,但这都是所有妇人生产前都会经历的,并不妨事。” “还有一件事,请容小人禀告,夫人马上就要生产了,您待在屋里不方便,还请您先出去吧。” 听到蔡婆这位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稳婆的保证后,赵煊稍稍放心些,但他并不想立即离开,还想再陪褚鹦一会儿。 于是他走到褚鹦那边,刚从阿谷手中接过褚鹦的左臂,就听扶着他们家阿鹦右臂的岳母大人温温柔柔的嗓音。 “赫之,你扶阿鹦走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阿鹦生产时,咱们两个都得出去,我不容许你们两个任性。” 赵煊和褚鹦早就听杜夫人说过她们杜家代代相传的养身方儿:接生的人身上越干净,孕妇生育后生病的可能就越低。 所以这些自褚鹦怀孕七个月后,就搬进他们院子的稳婆、嬷嬷,每天都要沐浴两次,刚刚也是换了提前浆洗好的罩衫后,才过来等着褚鹦过来的。 赵煊与杜夫人刚从筵席上下来,并不符合杜夫人心里的干净标准,因而赵煊没反驳杜夫人的话:“岳母,小婿省得。” 又看向褚鹦,对褚鹦道:“阿鹦,我和岳母会一直守在外面,你千万不要害怕。” 褚鹦点了点头。 她刚要露出微笑,与赵煊和母亲讲话,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脸色稍稍白了些,肚子里有些疼得紧,裤子也湿了,蔡婆看到后说这是羊水破了,让赵煊把人抱到床上。 赵煊依言做了,离开前又握了握褚鹦的手,感受到褚鹦回握的力度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褚鹦的手,与杜夫人一起退了出去。 临关门的那一刻,赵煊听到褚鹦压抑的呼痛声,他只觉心如刀绞,但门还是无情地合上了。 他一双眼睛盯着紧闭的大门,恨不得把大门烧穿一个洞出来,时刻看着褚鹦才好。杜夫人也听到了褚鹦的呼痛声,要知道,女儿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杜夫人只会比赵煊更加心痛。 她自己生孩子的时候,尚不觉得生育孩儿是很艰难的事情,可见到女儿生孩子的情状,听到女儿的呼痛声,杜夫人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她跟赵煊一样心如刀绞,平生第一次觉着,若她们家阿鹦不是女孩就好了。若她们家阿鹦不是女孩,也不用遭受生育的苦楚了。 头胎生产,总是要稍微艰难一些的。 不过褚鹦怀相好,怀孕期间吃的用的都精心,故腹中孩儿养的不大不小,人也中气十足,蔡婆看着并不忧心,以她的经验来判断,这位少夫人十有八九是能够平安生产。 其实褚鹦在发现怀孕后、养胎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出过半点疏漏,就比如说她在京里,因新安案与内外朝争斗忙了一个多月,身上是稍有亏损的,但她身体底子好,后面退步抽身逃来东安,早就把元气补回来了,因而中气很足,并不妨碍生产。 蔡婆猜测得没错,褚鹦这一胎确实很顺利,这么说或许能形容得准确些:褚家提前为她预备的参汤、疾医都没用上,褚定远和赵元英让赵煊带来给褚鹦保命用的百年大药,更是连盒子都没打开,因为孩子已经被褚鹦顺利生出来了。 蔡婆这位见惯风浪的稳婆都有些震惊了,她给很多世家夫人接过生,这些夫人贵女大多都纤纤玉质、弱柳扶风,生孩子时没力气,熬不住,少有不喝参汤提气的人。 而且蔡婆心里晓得,头胎向来不好生,煎熬一整夜乃至一天一夜的孕妇不在少数,褚家这位贵女,不到一个半时辰,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凤凰令 第94节 她这胎养得是真好,肚子里这个孩子也不折腾母亲,竟像是来报恩的,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同一时间,产房外,在健仆拿来香案、香炉、银盆、供神长香后,杜夫人与赵煊等人先后净手焚香,祭拜皇天后土,告许一百二十分清醮,跪拜于香炉前,要祷祝母子平安,临盆有庆,坐草无虞。 蔡婆用温水洗净孩子,先剪脐带,后埋毕胞,又命人喂褚鹦喝了定心汤,安顿母子停当后,出来禀告道:“夫人,姑爷大喜,母子平安!娘子和孩子都好。” 杜夫人等听到蔡婆禀告的消息后,全都欢天喜地的站起来念佛。杜夫人让人管待蔡婆酒饭,又命人赠与蔡婆银钱彩帛,蔡婆听主家给了这样厚赏,连忙千恩万谢起来。 赵煊进房后,见到一个沉甸甸的孩子,眉眼有些像褚鹦,心中十分欢喜。又大步走到褚鹦身边,握住褚鹦的手,见她脸色尚好,心里长出了一口气,他眼中含泪:“阿鹦,辛苦你了,我感谢你,我好担心你,以后咱们再不生孩子了……” 他是真怕听到褚鹦的呼痛声,更怕褚鹦去世死掉,他承受不了那样糟糕的后果,他蹲在褚鹦床边仰头看褚鹦,褚鹦却伸出手指弹了弹他的脑门:“阿煊,你怎么净说胡话?” 说话间,杜夫人把孩子抱到女儿女婿身边:“瞧瞧这孩子,生得多好!眉眼像阿鹦,鼻子像赫之,沉甸甸的,疾医也看过了,孩子很健康,什么毛病都没有。哎呀,现在我也是做外祖母的人了。 因褚鹦母子平安,合家无不欢悦。赵家下一辈孩子从木,褚鹦为孩子取的大名是赵桥,小名叫阿龙,取《诗经》“山有桥松,隰有游龙”句,晚上赵煊待在褚鹦房里照料妻子,虽杜夫人等人都道世上没有这样的规矩,但赵煊坚持,最后也只能依他了。 翌日,天还没亮,崔氏就命人拿出十副方盒,使小厮到各亲友,邻居,同僚处分送喜面。 崔铨等亲友听说褚鹦母子平安的消息后,连忙遣人送礼物与喜面过来,还有不少人登门来贺的,真真是好不热闹。 赵家那边也送了信过去,赵元英连摆了一整月的流水席,第一次让人见识了赵元英对他们家长子的珍爱之心。 而赵煊,则是去各处庙宇、道观上香还愿。当初他为了褚鹦能够平安,漫天神佛既然怜我,我也不能辜负神恩不是? 第97章 赵家来人 定安距离豫章极近, 从豫章快马加鞭奔赴定安,也不过一二日的车程。 赵元英得了嫡长孙,心里美滋滋的, 急忙告假三日,带着一大队人马与一大堆礼物, 前往定安参加孙儿的洗三礼。 赵元英重视嫡长孙, 赵家上下, 也就不得不重视起来这位刚出生的小少爷。 故汝南郡公府众小妾名下子女, 纷纷表示要跟着郎主/父亲一起去看看赵家第三代头一个孩儿。 赵元英大手一挥,便把这件事答应下来, 心里琢磨着, 倒是该教自己这些孩子见见大哥大嫂,好让双方沟通一下感情。 顺便让他们瞧瞧阿煊和他媳妇的风仪态度, 生出些自知之明来, 省得生出争嫡之心来。 他自觉自己是个好父亲, 虽然偏心老大,但也不是那种不愿意花费资源培养其他孩子读书从军、偏心偏到不要脸的老登。 他很乐意让自家男孩过富贵生活,让自家女孩带着嫁妆嫁个好婆家,要是女孩愿意识字念书, 他也不反对, 但他的政治资源和北府军, 只能是他和老妻的孩子的,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早都和家里女人讲过这些事情,让她们教好自己的孩子了,既已经提前声明过,若还不识趣, 他这个做人郎主、父亲的,也就只能痛下杀手了。 虽然好说不好听,但父亲下手收拾儿子,总不会像兄长下手收拾弟弟那样狠辣,他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更重要的是,赵元英希望赵煊能干干净净活着,脏事他这个父亲干就行,杖上若有荆棘利刺,他自然会提前为儿子拔掉的。 老妻生前就盼着儿子能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所以他绝不会像史书里的某些人一样,对心爱的儿子反复无常,最后把孩子逼疯,再假惺惺地哭上两句。 赵煊是个有本事的人,赵元英选他做继承人是理直气壮的。不过说句实在话,就算赵煊才能只是中人,赵元英也不会更换赵家继承人的人选。 在他心里,世家大族的通盘考量与权衡利弊,其实就是没有那么爱自家崽嘛! 就像他那亲家家里,当初压着褚公压着他那亲家公抬举老大褚定方,是为了防止长幼相争坏了家声,后面废长立幼,是给了老大机会但老大不争气,是个废物,所以才屡屡失望换了未来家主的人选。 褚老相公他真真儿是个狠心的父亲,更是个能成事的人物!不管是亲家公,还是褚老大,对他来说都是可以放弃,也是可以抬举的。 想到这里,赵元英不得不感慨,怪不得他那儿媳妇处处争权呢,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肯定知道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靠别人是靠不住的的道理啊! 赵元英晓得,他们世家大族多是这样行事的。 冷冰冰的,没有半点人情味。 前年来东安这边巡防,跟亲家公一起吃饭,喝高后,他还假惺惺地为亲家公年轻时居家养望,实际上为褚老大让路的经历抱屈。 结果亲家公和他讲,他们褚家都算好的了,换了王家、郑家,让不得意的子弟为犯罪的得意子弟顶罪的事情都干得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冷血无情呢! 听到秘闻后,赵元英心里颇为感慨。不过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褚定远和他讲这些“醉话”的目的。 褚某无非是发现他是个有血有肉且极偏心阿煊的父亲后,就扯出世家争权、父子兄弟相疑,最后搞得父不父子不子家不家的惨痛案例来,好坚定他爱护阿煊的决心。 这岳父对女儿女婿还挺上心的,以后肯定能主动给女儿送好处,然后他们家好大儿就能跟着沾光了,老赵表示很满意,故直接对着褚定远露出了担惊受怕的表情。 “还好我们赵家的嫡长子和最出色的孩子都是阿煊,这些手足相残的事,赵某倒是不用担心了!” “亲家公,你不知道,咱们两家的郡望,可谓是云泥之别!要不是我们家阿煊好,我以后也会倾尽全力培养阿煊接我的班,做赵家家长,我也不敢求娶高贵门第之女!” “老弟,你别嗔怪老哥说话难听!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哪个没点上进心?要是我们家阿煊没有前程,我可不敢迎娶你们家阿鹦那么聪明能干的女子。” “潜水养不了蛟龙,迎来了凤凰儿固然是好,留得住才是本事。我心里也怕凤凰飞走啊!” 当天,赵元英“突”、“突”、“突”地,乘着醉意说出一大串真心话,目的就是为了让褚定远安心,好让他放心投资女婿! 言下之意无非是:我们老赵家泥腿子出身,没有资源浪费,可不会像你们那样挨个孩子投资养蛊,玩得那么花。 老赵我就是偏心你女婿,在我的倾力支持下,我们家赫之不会比京城公子们差多少,说不定还要比他们强一些呢,以后肯定能成为你们褚家合格的政治盟友。 所以你这个岳父要是有什么好处了,可不要忘了前途必然光明的亲女婿哦。 在亲家公面前,赵元英都这么卖力地推销儿子,在自家人面前,赵元英自然也要把自己的态度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他赵元英拿命挣出来的家业,肯定要传给自己喜欢的儿子啊! 这件事,对赵元英来说是根本不用犹豫的,他们赵家腿上泥点子还没洗干净呢,哪里用得着做什么通盘考量、权衡利弊! 当然,我们的赵大郡公给自己的偏袒找了个很不错的借口。 这个借口,他曾对心腹兼赵煊老师的首席幕僚李谙讲过。 他对李谙得意洋洋地宣称他才不是偏心的老头,汉朝竟出过一个前脚说完“乱我家者太子也”,后脚把皇位传给太子的汉宣帝! 他们家阿煊一看就是兴家者,不是乱家者,他和汉宣帝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真要细究的话,他比皇帝老儿还英明呢! 李谙:…… 虽然主公结论,对他对郎君来说都是好的,但主公的想法还真是猎奇呢! 李谙真有点后悔自己拿出李家世代珍藏的手抄版史书拿给赵元英阅读补课的行为了。 让大龄中年成功接受再教育,果然是件艰难的事情!主公文化不高,更是令人头疼啊! 说起来,要不是家里人都因为战乱死没了,他在南方朝廷里没有半点根基臂助,赵元英对他又有救命之恩,他还真不一定投靠赵元英这个大老粗。 时隔经年,他发现大老粗也有大老粗的智慧,他这位主公还是很有前程的。 不过,即便如此,李谙还是很思念既会读书又会习武,还愿意帮忙打理内务的赵煊。 因为在大郎君还在主公身边时,主公一般不会这么癫。 赵煊,你的谋士老师李谙第无数次思念你…… 李谙脑中大逆不道、倒反天罡的腹诽,赵元英并不知悉,此时此刻,他骑在马上,心情非常美妙。 他们家阿煊在建业混得不错,他儿媳妇出身清贵、头脑聪明,他儿子儿媳妇名下的几项产业日进斗金,而且小夫妻两个还给他老赵添了一个大孙子! 他赵元英的小日子怎么这么美啊! 唯一的不好之处,就是小夫妻不在豫州,离他麾下的老部下与新部下们远了些,惹得某些小人动了不该动的小心思! 虽说有他老赵在,还没人敢内外勾结,但外面的幕僚给后院的女人送礼,想要找小靠山以图将来的悖逆之行,还是客观存在的! 发现不好的苗头后,赵元英就要用实际行动巩固心爱的嫡长子的地位,打击这些错误的行为,对某些人发出警告,暗示他们悬崖勒马了! 正因如此,赵元英才在孩子洗三时就急匆匆地往东安这边赶。要不然,他在洗三时送礼物过来,满月时再亲自赴宴,岂不是更加方便? 需知,赵元英既是州牧,又是边将,不能长时间离开治所。他参加洗三宴会后,不过二十多天,孩子就满月了。满月宴比洗三宴重要,洗三他都来了,满月他肯定还是要来? 这就意味着赵元英一个月要往返两次,既折腾又辛苦,但赵元英就是要折腾。 因为不折腾就不足以表明他对嫡长子、嫡长孙的重视态度,更不足以敲打那些他想用,但生出了一点小心思的属下。 敲山震虎这种小把戏,赵元英还是手掐把拿的…… 赵元英来到褚家私邸,带着赵家子女与杜夫人、褚清夫妇等褚家人互相见礼,又受了儿子的大礼,然后是赵家的弟弟妹妹向赵煊这个长兄行礼,赵煊又回礼。 众人厮见过后,杜夫人和崔氏便带着赵煊二弟赵灿的媳妇平氏与赵煊那三个名为秋华、秋月、秋桂的女孩子去见褚鹦和孩子去了,褚清和赵煊与赵家众人说话,主要还是招待赵元英。 而在女眷这边,赵家人跟着杜夫人与崔氏一边说笑,一边往褚鹦院子那边走,姑嫂几人只觉杜夫人真是一个妙语连珠的和蔼长辈,崔氏夫人则是仙姿玉貌的漂亮夫人。 褚家真不愧是世家,怪不得小娘羡慕嫉妒大哥能娶到褚家的女儿呢!这两位夫人柔和得宛若春风拂柳,让人打心眼里欢喜的态度,她们在豫州还真没见过呢! 因而,还没见到褚鹦这个嫂子,平氏与三秋就已经有些期待起来了。 而当众人来到褚鹦房中后,平氏与三秋只觉暖意融融,并不熏人的暖香扑面而来,让人浑身舒适。 刚刚为众人掀棉帘的机灵丫头脆生生地通报夫人和客人到了,须臾,便有人上前帮他们解大氅、理衣裳、换镶嵌了细碎宝石的漂亮趿鞋。 随即,又有侍女端出香汤、香粉、香膏给众人洗手洗脸,香茶、手炉给众人暖身子。 平氏和三秋哪见过这个?晕乎乎地跟着杜夫人和崔氏受了丫鬟的服侍,见了一场世面。 还没等她们细想大哥娶了大嫂过得是什么好日子呢,就被杜夫人和崔氏这对婆媳用香香软软、柔弱无骨的手拉着走进内室。 走路的时候,这几位平日里喜欢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女都有点发飘。 这位崔姐姐用了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 崔姐姐的手好软,杜夫人的手更软…… 真怕一不小心给人家手捏疼了! 侍女们掀开珠帘,众人走了进去,平氏和三秋抬眼一瞧,就见到床上坐着一位靠着引枕,穿着一件柔软舒适的暖缎绣花衣裳、戴着抹额的美人。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虽不施粉黛,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却像清水芙蓉一样美好,怪不得大哥不纳二色,有这样的绝色,傻子才会欢喜旁人。 三秋还好一点,惯爱美人、刚刚被崔氏握手握得迷迷糊糊的平氏在众人见礼后就凑到了褚鹦身边。 她抱着小桥笑道:“小郎生得真好看,很像嫂子呢!嫂子生得更好看,弟妹就没见过嫂子这么好看的人!” “嫂子要是早点家来就好了,若能日日和嫂子待在一起,弟妹吃饭都能多吃一碗呢。” 三秋:…… 二哥,我想你肯定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二嫂干过多少荒唐事。 第98章 爱煞孙儿 平氏抱着孩子, 语气亲昵地跟初次见面的长嫂说完亲香话后,才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三秋上前细看小侄子。三秋在心里暗暗吐槽, 二嫂子,您老人家总算是想起我们来了。 凤凰令 第95节 三秋凑上前一看, 便看到被包在大红色襁褓里的、柔软稚嫩的小孩子, 小孩子脸很白, 不像刚出生时那样皱巴巴的了, 五官也是挑褚鹦和赵煊夫妇的优点长的,让人见了就觉得可爱, 甚至心生欢喜。 这是一个很惹人怜爱的幼崽呢。 因为知道父亲的态度, 三秋向大哥大嫂靠拢的态度很积极。等到她们出嫁后,若想让娘家变成自己长长久久的靠山, 她们就必须得到大哥大嫂这对未来当家人的支持。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因而三秋跟着平氏的步伐, 连声夸赞起孩子来,不是说孩子康健,就是夸孩子漂亮,生着聪明相, 反正做母亲、做外祖母的人, 就不可能不喜欢这样的夸赞。 三秋也不觉得自己的夸赞有什么不对, 小桥这孩子很可爱,她们说的本就是实话。当然了,就算小桥这孩子不可爱,她们也会昧着良心夸大嫂生了个敦实孩子的…… 至于她们姊妹为什么一定要向大哥大嫂靠拢,不去赌一赌其他哥哥掌握北府军的可能——那当然是因为瞎子都能看出父亲的态度,她们那些庶出哥哥早压根儿就没有机会, 就算有机会也把握不住,父亲毫不动摇的态度已经把不少人的心气儿搞没了。 那些新来的谋士就是在瞎胡闹,他们还以为自己是能够胜天半子的谋客呢!也不想想,就算日后老头子变了心意,不再像现在这样一心力挺大哥,那这一小撮人本事不济,也扶不起没了心气的阿斗啊!他们不会真以为自己是诸葛亮吧? 褚鹦笑吟吟谢过她们夸赞自家孩子的话语,命人拿见面礼出来,给弟媳妇与几个小姑子,正所谓长者赐不可辞,褚鹦虽跟她们是平辈之人,但却是赵家长嫂,长嫂如母,在嫡母去世的情况下,若三秋愿意承认的话,褚鹦就是她们半个长辈,正因这点,对褚鹦印象极佳的平氏与三秋都没有推辞褚家的礼物。 一人一只锦匣,匣子里面装了水头佳、成色好的玉镯,作为见面礼,简直再合适不过。 赵家四人一一道谢后,接过礼物,交到跟来的丫鬟手里,三秋里的大姐姐秋华笑着道:“二嫂和我们姐妹也给长嫂准备了礼物,放在行囊里,等一会儿回到住处后,我们再派人把礼物给嫂子送来。” 褚鹦回道:“大妹妹,二妹妹,三妹妹,弟妹,你们有心了,我很期待你们的礼物。” “不过你们今日最要紧的,不是给我送礼物,而是好好休息,明日宴会还要请几位帮我阿母、长嫂招待女宾呢。送礼物的事情不急于一时,阿翁有公事要忙,洗三后还要回豫章,等到满月再过来。但你们几个女孩子没有案牍劳形之忧,尽可在东安多玩些日子,等参加完你们侄儿的满月礼后再回去。” “这样咱们也能好生亲近几日,你们几个也不用在东安与豫章之间奔波劳累了。” 平氏笑着点头:“那感情好,只是还要问问阿翁的意思。” 褚鹦表示赞同,又叫乳母给儿子喂了奶,杜夫人见孩子喝完奶后的模样,想了想,让人抬暖轿过来,然后转头吩咐崔氏招待赵家客人,又对褚鹦道:“我带着乳母和孩子过去,也叫亲家公看看孙儿。” 褚鹦笑道:“那就有劳母亲了。” 褚鹦正在坐月子,被疾医吩咐了不得起身,因而没亲自送杜夫人离开,只盯着杜夫人与小桥祖孙二人穿了厚厚的衣服,才放她们离去,崔氏、平氏与三秋则是亲自祖孙二人送到暖轿上面后才折返,而在她们回来后,话题就从孩子转移到了各自的生活经历与各种趣闻上。 褚鹦和太皇太后相处时,都能哄得老人家开颜,与赵家弟妹及几个妹妹相处时,更是让对方如沐春风,晚间回房,就没人不说长嫂与长嫂娘家人好的,这是后话。 且说杜夫人看到赵家姑嫂四人的友善态度后,只觉心里欢喜。 内眷的态度是家中当权者态度的外延,赵元英心里对女儿的态度必然十分满意,若非如此,这几个小姑娘怎会如此亲切? 杜夫人并不怀疑平氏等人在演戏,诚然,平氏等人是聪明娘子,但若与杜夫人相比,就未免太过稚嫩了。若她们心中真有什么隐瞒之处,却是躲不过杜夫人的眼睛的。 因为有孩子在,暖轿没停到外面空地上,而是被直接抬进了开着小门的西侧室,轿落,帘子被人掀开,杜夫人和抱着孩子的乳母走出来时,就已经处在温暖的内室了,如此,才能最有效地避免风寒。 通过对面的门走出侧室,穿过长廊,来到正堂,杜夫人对赵煊道:“赫之,快来,把孩子抱给你父亲看看。” 赵煊此时,正与赵元英、褚清聊得热火朝天。 但听到岳母大人的话后,他立即停下讨论,从杜夫人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好像一戳就碎的白豆腐的小孩:“阿父,看!这就是我们家桥儿,小名叫阿龙。您瞧,这小模样多像我母亲。” 比说,仔细瞧瞧还真有些像,赵煊的眉毛眼睛和脸形都遗传自赵夫人,小桥亦遗传了父亲的眼睛与脸形,自然与赵夫人略有相似,赵元英本就爱重赵家的嫡长孙、赵煊的嫡长子,听到赵煊这句话后,赵元英心底更是怜意大起,他是个粗人,不会抱孩子,也不敢抱,只不错眼儿地看着自己宝贝孙子。 咦!好像还真有点像老妻,只是不像阿煊这般像而已…… “好孩子,好孩子!生得可真好!” 赵元英一边感慨一边拍褚清的肩膀,又对急着抱孩子回去看女儿的杜夫人长揖道:“这是赵某给亲家母与远在京城的亲家公的礼,也是给儿媳妇这个给我们赵家添丁的大功臣的礼!赵某谢你们生养、教育出这样譬如芝兰的淑女,又把女孩儿嫁进我家门户!要不然,我家这小子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没有褚家,他这儿子再有才,他再有功劳,他这儿子也很难在建业朝廷里面爬得又快又稳;没有褚鹦这姑娘,他这儿子(有隐疾版)也不一定能有儿子! 是的,赵元英已经把儿子儿媳妇诞下孩儿的功劳划给褚鹦了。 赵煊言之凿凿说自己是不容易有孩子的体质,赵元英觉得这世上不会有男人在这件事上撒谎,所以他笃定赵煊的话是真的,还把赵煊写给他的信烧了,琢磨着要把这消息烂在心里、带到坟里,日日祈祷儿子能有个后。 没想到,这对小夫妻居然柳岸花明,在成亲三年后生了一个孩儿出来! 赵元英继续用他朴素的价值观推断原因:杜家子孙旺盛,亲家母也有三男一女四个亲生孩儿,儿媳妇肯定是继承了母家的体质,中和了他们家阿煊的体质,才生下了这像极了老妻的宝贝孙儿,他这个儿媳妇、他们褚家,旺他赵家父子啊! 瞧瞧,阿煊与褚鹦成亲后,家里发生了多少好事? 杜夫人却不受他礼,谦辞道:“赫之待我们明昭亦是极好的,亲家公不必如此多礼,若我家郎主在此,也绝不肯受此礼。” 杜夫人如此言说,赵元英便不再多礼,只是怎么看孩子都看不够。直到孩子睡着了,杜夫人才把孩子抱走,赵煊见父亲望穿秋水,心想,这是因为隔辈亲呢?还是因为他的那句话? 如果是后者的话,就感谢小桥生得像他,也像阿母,同时浅浅夸一夸自己发挥得当吧! 翌日洗三里,定安官员、士族、豪宗、部伍之人皆来贺喜,褚家这处宅邸里人来人去、一不断头。奉上的礼物,无非是金缎、珠玉、书画、喜果、喜面、嘉肴等物,另有关系亲密的,送上了自家做的虎头鞋帽与百纳衣被,极得杜夫人与褚鹦欢心。 孩子被嬷嬷们抱出来,行洗三礼时,众宾客添盆时亦出手阔绰。褚家的面子,他们当然得给足了,当官的谁不想攀上这棵大树呢?更何况,就算攀不上,也不能出手太寒酸,失了体面,惹了褚赵两家恶感。 要知道,东安这块地,先是被赵元英半军管,后又被褚定远犁了一遍,现在来了个崔铨,又是褚家的人,他们这些乡野豪宗、二流世家,平日里能够吆五喝六,但哪有触顶头太岁霉头的胆子呢? 洗三礼结束后,赵元英拜辞家去,道孩子满月时必定还会再来。 平氏和三秋则留在褚家做客,附赠品是平氏的丈夫赵灿,还有跟在褚鹦夫妇身边读书的赵熠,而跟着赵元英家去的子弟们则是彻底认清了自家老爹,合着你不仅仅偏心大哥,还偏心大哥的孩子!瞧瞧那副到处宣称自己当大父的嘴脸,真不知道自己有孩子后,父亲你能不能做到一半! 真是羡慕嫉妒,可老爹平日里待他们也不差,会教他们道理,会关心他们的学业,对他们并不冷漠,与很多人的爹相比,他们的爹除了偏心外,貌似没有什么缺点,甚至比某些爱养蛊的爹强多了…… 只是有英宝对比,英草们总是会觉得心酸! 待到小桥满月的时候,褚鹦终于能好好洗洗澡,而不是只用温水擦身,用药粉篦头,她好生洗了一次澡,足足换了五次水,才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又换上了精美的衣服,梳了繁复的发髻,总算是不用戴那老媪才爱戴的抹额,可以好生打扮起来了。 此时,平氏与三秋已经变成了褚鹦、崔氏姑嫂的知心密友,宴会上帮她二人招待起女宾时,亦十分用心,褚鹦与崔氏投桃报李,自会在部分家风不错,家世也与赵家般配的夫人面前夸赞三秋的品行。 三秋知道褚鹦姑嫂的用意,心里念她们的好,也解了一个疑惑,嫂子她是真不给人画饼,而是直接给自己人铺路啊,怪不得赵熠那小子从建业回家后,就一口一个大哥,一口一个大嫂,叫得那样亲昵。 而在内宅、外宅的满月宴正式开席,被众人看过、走过满月礼种种仪礼流程的小桥被奶娘抱下去后,一份来自建业的珍贵礼物,更是让众人又羡又嫉,让赵元英喜笑颜开。 ----------------------- 作者有话说:英宝:小桥好像我阿母! 元英:恭喜小桥,你即将成为英宝二号机[墨镜]。 第99章 拔擢品类 建业送来的这份大礼, 着实是让东安褚宅里的宾客们惊叹不已! 他们一是惊叹褚定远在仕林间的号召力,二是惊叹褚定远居然这样疼爱女儿,居然可以为女儿做到这一步。要知道, 拔擢寒门兵家的品第,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褚定远却能够在没有引起哗然大波、沸腾物议的情况下, 顺利完成此事, 这简直不可思议。 国朝初年, 后族想超格拔擢自家门第, 最后都没有达成目的。 当时中正台刚在皇帝的胁迫下拟好奏疏,结果折子一入明堂, 就“走漏”了消息, 随即后族被御史台的人喷的狗血淋头,涉案中正官都受到了罚钞与五年不得晋升的惩戒。 仕林之内, 更是议论纷纷, 最后为了自家的名声, 当时的太后低了头,再不提及此事。 有这个先例杵在前面,东安褚宅里,但凡有脑袋的人都明白, 在做这件事情前, 他们这位前任父母官、现任大中正褚定远, 必然已经说动了南梁所有牒谱学的大家,又说动了他那做明堂相公的父亲。 只有牒谱学大家默许乃至赞同,褚蕴之又在宰相间达成一致,褚定远才能凭借自身影响力压下外界物议、避免御史台集火中正台,成功把奏疏定为旨意,并着那一张晃眼的金花帖子一起送到东安。 也只有在外界没有物议的前提下, 他们这些豫州人,才会出现所有人都没有提前收到讯息的情况。 高啊,真是高啊! 褚公这一手真是高啊! 众人都能猜到褚定远为了让女儿女婿入品一事做了什么方向的努力,才能把这张把赵家长房,也就是赵煊、褚鹦这一脉录入高品的金花帖子送出中书台的。 但问题是,褚定远是怎么做到的呢? 需知,那些牒谱学大家可是傲气得很,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可打动不了他们,因为他们爱惜羽毛,本身又不缺那些东西,所以一个赛一个的目下无尘、倚老卖老,他们连明堂相公们的面子都不卖,这次怎么这么配合褚定远? 还有褚相公他老人家!褚定远是怎样说动褚公帮忙的? 身居高位者,大抵都利益至上,哪家祖父会对外嫁的孙女这般上心?断然不会只因为心疼家中小孙女,就冲冠一怒,做出这等不理智的事。 所以,褚定远又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呢? 他们是真的很好奇,尤其好奇褚定远是怎么说服牒谱学大家的。 褚公那样的宰相父亲、宰相祖父,他们没有,因而劝说宰相父亲帮忙一事,对普罗大众来说并不具有借鉴意义。 但说服牒谱学大家点头,不让他们站出来乱咬的事情,就非常有借鉴意义了! 谁家不想拔擢自家的品第呢?哪怕只是像褚鹦与赵煊夫妇一样,只拔擢自己这一家三口的也很不错了。要知道,朝廷给士族子弟定品,上品之人可选三四六部二台九卿官员,这样的好处谁不想要? 可要得到这样的好处,就必须有牒谱学大家力挺,还要有一个做中正官的好阿爹,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福气,还真是越想越酸…… 而且赵家长房牒谱品类抬升,南北士族主流圈子,就不会排斥赵煊与褚鹦的子女,毕竟他们已经是入品,身上还流着褚家的血脉,若这两位的子女里出现出色人物,未来前程必然光明璀璨。嚯,赵家祖坟是冒青烟了吗? 先出一个以一人之力改变家族命运、石破惊天的赵元英,然后又出了一个一看就能守住家业的赵煊。 紧接着,赵煊又娶了虽不安于室,但出身高贵、位高权重的褚家女,现在,就连赵煊、褚鹦夫妇子女的前程都稳了了。可是,在二十多年前,赵家还是守着百来亩土地刨食多的泥腿子啊! 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不少人都觉得自己胸膛里这颗心有些破碎了,他们凭什么!我怎么就没有褚定远这样的好爹呢? 虽然羡慕嫉妒,但没没人敢宣之于口。定安的世家自然不是什么大宗,连奢望自己能像褚鹦与赵煊一样入品蹿高的人基本上都没有,他们表露在外面的目的,只是想学学褚定远的操作。若是能学到一鳞半爪的,以后他们可就受用不尽了。 他们很好奇褚定远是如何操盘的,但远在天边的褚定远无心解释这件事,设下香案接旨、命人打赏天使的褚鹦亦无心解释这件事,今天的主人公之一褚鹦心情激荡,她知道,当初在大父面前,阿父阿母宁可与长房撕破脸,也要保自己的孩子,他们待自己永远都是最好的。 但她实在是没想到,阿父的动作居然这么迅速果断。 而这份礼物,实在是让她心安。 赵元英听到信儿后,都快欢喜疯了! 亲家公如此给力,给老大谋了这么大的一个好处,他死皮赖脸、挟恩求报,非要求娶褚家女,又大方得要命,许出豫梁交界的东安郡军政大权,果然是有回报的! 之前对阿煊的那些提携、提点都是零头,褚公、亲家公、儿媳妇对儿子在经义、规矩、规则、谋术的言传身教,还有今日小夫妻一脉入品一事,才是真正的回礼啊! 对了,还有小桥。 大孙子是比这些身外之物更珍贵的东西! 褚清轻轻笑了笑,他想过要做中正官筹谋此事,没想到姻缘巧合之下,居然是父亲占了先,不过这样也好,大妹妹夫妇早日入品,也能早些享受嘛! 而他以后,可以好生提携小桥这个外甥,作为对妹妹当初主动为二房牺牲的补偿与酬谢。 不过瞧赵元英在豫州干得热火朝天的迹象,以后说不定他们两家就是互相提携了,不论如何,他绝对不能对着赵家人展现自己世家子弟常有的骄娇孤傲之气,害得他在东安施展不开、妹妹与赵家人相处不来的。 于是,在赵元英过来向他敬酒,连声感谢褚家对赵家的帮助时,他连忙饮下满满一盏酒水,又反过来敬赵元英的酒:“郡公说这些话就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若我父亲知道小侄与郡公外道,肯定不会感到欢喜。” “岳家帮衬女儿女婿,这是人之常情,我家耻于与赵氏言功。说句心里话,只要他们小夫妻两个跟小桥过得好,我这个做人哥哥、舅舅的就安心了。” “更何况,大妹妹和妹夫入品的事,也是理所应当的。郡公与赫之身上有抗击蛮夷、打击盗匪的功绩,我们家阿鹦呢,亦是大江南北数一数二的才女,写出的几篇辞赋字字珠玑,令建业纸贵,被人引为美谈。这样的功绩、这样的忠心,这样的才气,不拘一格拔擢品类,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他们两人在这里互相抬轿子,褚清又着重强调了得到特殊待遇的妹妹妹夫不是草包。与此同时,正在招待宾客的主家赵煊,态度同样非常自然,半点没有小人得志的模样,倒是稍稍减轻了列位宾客的羡妒之心。 而在女宾那边,赵家族中叔伯子弟家里的女眷与平氏、三秋窃窃私语起来,无非是道赫之/煊哥还真是有福气,前脚得了儿子,后脚又收到了这样的好消息,他们赵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又隐晦地打听起褚夫人(指褚鹦)好不好相处来,这位出生在很多人人生终点的夫人是她们褚家的宗妇,说不定以后她们就要在人家手底下过活的,当然要打听清楚夫人的脾性。 凤凰令 第96节 听到她们的问题后,平氏英气的眉毛扬了起来,朗声笑道:“我嫂嫂是个款款大方、温柔和美的人物,照我说,蔡文姬、班婕妤都比不上她哩!你们担心什么?自然是好相处的大好人!” 满月礼宴落幕后,褚定远送女儿女婿的大礼变成了东安最热门的话题。而即将离开东安,回转属地的赵元英,则是心情很好地接受了儿媳褚鹦的建议。 把赵煊送去徐州。 褚鹦是这样对赵元英讲的:“太皇太后与小皇帝斗法在即,太皇太后又开始迷信鬼神,妄图长生,建业已非善地,阿煊先离开,我后离开,徐州是阿翁您与世家一起从蛮夷手中保下来的土地,大有可为之处。若阿煊能在徐州站稳脚跟,您就能放心他做任何事了。” 这里的任何事,指的自然是赵家与北府军,但赵元英还活蹦乱跳呢,褚鹦自然不会说什么接手家业云云,虽说赵元英不会在意,但褚鹦向来都会规避掉这些可能会让人不舒服的细节。 “至于我为什么要退?您或许会很好奇,费尽心思靠上太皇太后,辛辛苦苦考上、经营侍书司,如今走到岸上了,为什么还要退回水里?” 赵元英点了点头,示意褚鹦继续讲。 他确实很好奇。 按照他对褚鹦的了解,他这个儿媳妇明明很看重权力。 褚鹦继续道:“阿翁,我现在是侍书司提督,阿煊是京营鹰扬将军。我与阿煊能在朝廷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全都得到了,想要再往上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既然无利可图,又何必顶着巨大风险待在那荆棘丛生之地?” “还有一件事,我做官,虽然是为了权,但也有三分是为了青史流芳,三分是为了苍生黎庶。如今解除海禁、兴发海贸、推行新式织机、尽可能编户齐民,避免百姓变成隐户、废除典妻权力……我能推行的善政已经全都做完了。” “余下我想做的事情,不论是推行海漕,还是开中盐法,亦或是训兵北伐,这些事情,涉及的利益群体太多,朝廷里没人会支持我的,太皇太后不会,明堂相公亦不会。” “没人支持,只靠我们侍书司的人,又能做成什么呢?可若不做事,就没有功劳。没有功劳,迟早就会失宠,甚至会被人搁置,要不然,就是从为天下算账的算筹变成排除异己的刀。” “我只是想做事,不想做一把迟早会生锈、甚至可能被折断的刀,自然要提前留好退路,烦请阿翁为阿煊筹算出一个合适的位置出来,来日时机成熟后,我们可以……” 褚鹦向赵元英讲完了她思退的原因与计划,而赵元英拊掌笑道:“儿媳妇眼光好生长远,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相公,日后也会配合你的计划的。” 褚鹦拉着赵煊,给赵元英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阿父/阿翁。” 赵元英将人扶了起来:“我手里的东西,迟早都是你们的。而这未来,也是你们的。我只盼着你们小夫妻健康、安全,日子过得和美。除此之外,别无他求。阿煊,你现在也是做父亲的人了,要把责任承担起来,多听你媳妇的意见,准没错的。” “是,阿父。” “赫之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第100章 南下归都 春江潮信起, 水暖鸭先知。 三月的江水清透如翡,坐在船上凭栏眺望,放眼看去, 都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小桥满月宴结束,赵元英等人回豫章后, 褚鹦、赵煊夫妇与杜夫人也打点行囊, 南下归都, 褚鹦、赵煊是要销假回衙, 杜夫人则是要回到夫君褚定远身边团聚。 为了防止孩子不适应船上的生活,褚鹦是聘了疾医随船的, 不过小桥随她, 并不晕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脸颊圆嘟嘟的, 身体非常健康, 倒是让三个担心他不适应船上生活,可能会生病的大人放下了悬着的心。 楼船行至建业码头后,早就等在码头的车队把人接回了白鹤坊,这一日正好是休沐日, 褚蕴之与褚定远都在, 见到褚鹦与赵煊的儿子小桥后, 都觉得欢喜,子孙传承有序,这对家族来说绝对是好事,而且小桥白白嫩嫩,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可爱极了, 长辈们总会喜欢这样的孩子的。 当天晚上,褚鹦夫妇住在了白鹤坊,褚家在大花厅里举行了一场家宴,宴上锦屏罗列、绮席铺陈,宴前众家人都说要看看后代孩儿,褚鹦问过乳母孩子现在的情况,得知孩子刚醒,午后也喂过奶了,遂教乳母用锦被把小桥裹严实了,再把孩子抱出来给众位长辈见礼。 杜夫人则是补充道:“慢慢抱小郎出来,莫要吓着小郎,惊着小郎的魂儿。” 乳母连声应下,快步走回三思楼东厢房,向其他三个待在小郎身边看护的乳母转达了主母们的吩咐,四个乳母一起拿出红锦小被儿,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又给小桥戴上了防风的虎头小帽,这才抱着孩子,来到大花厅里。 孩子来了后,褚蕴之主动要抱,待到孩子从乳母怀中转移到褚蕴之怀中后,众人纷纷起身过去看小桥,却见着孩子裹着红锦被,穿着月白色绫缎衫儿,面白唇红,富态可爱,皆夸赞不已,四房婶母凑趣儿,名丫鬟送来一只白玉盆儿:“咱们错过了小郎的洗三和满月,今儿初见小郎,还不把这添盆礼补上?阿鹦,婶子替你向大家要礼物,你还不快过来给我敬茶谢我?” 众人听了四婶母的话,皆称心思巧妙,纷纷起哄教褚鹦敬茶,褚鹦笑吟吟把茶递给四婶母:“还是婶婶疼疼我们家小桥,以后侄女一定要教小桥好生孝敬您老人家!多谢婶婶疼爱!”又对众人笑道:“大家怎么这么快活?一会儿给的添盆礼不好,我可不依!” 这副亲亲热热的模样与嗔怪的语气,倒是像极了她还没出嫁的时候,与褚鹦关系好的长辈眼中都流露出怀念之色,因许久未见稍有生疏的感觉也消散一空,然后就是七嘴八舌地嚷褚鹦小时候就是钱耙子,现在长大了,又生了一个小钱耙子,偏四婶偏心,明知道阿鹦的性情还要帮她的忙,真是可恶。 这当然是玩笑话,众人听到后都快活地笑了起来。他们这些人啊,嘴上不饶人,往白玉盆里放东西时却大方,放进去的不是玉佩玉玦,就是田黄石、鸡血石、翡翠、玛瑙制成的未刻字的小印,还有金银梅花锞子,珠玉璎珞,种种珍宝,凑成一只流光溢彩的宝盆。 待到盆中堆满珍物,璎珞珠玉冒出一个小小的尖儿,褚鹦连忙叫停:“莫放了,莫放了!再放下去,四婶婶的盆儿都要挤破了!大家何必这般破费,小桥他一个小小孩儿,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 褚蕴之却笑道:“这都是大家珍爱后辈的心意,既给了小桥,你就安安心心地收着!现在用不到,以后也是要用到的,这可是小桥外家送给他的媳妇本儿。” 四代同堂,子孙绵绵,谁不喜欢?褚蕴之还是很喜欢曾孙辈刚出生的小孩子的,看到这些孩子,褚蕴之心中总会升腾起一股喜悦之情,这些稚嫩的孩子,都是家族未来的希望啊! 众人说了好半天话,待到开席前,褚蕴之教乳母把孩子好生抱回房去,休要惊到孩儿,又与众人道:“这孩子像他母亲,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的种子,我瞧着喜欢,阿鹦,以后休沐时,记得常带孩子回家来给我看看,唔,还有你阿父,他可是喜欢你这孩子喜欢得厉害。” 听到褚蕴之这句话,花厅之内,不少人心中微生波澜,在这句话之前,他们都觉得褚蕴之说欢喜这个外曾孙,觉得小桥合眼缘的话只是客套话,可是在这句话后,他们突然发现,大父/阿父好像真的很喜欢褚鹦家里这个刚满月的孩儿。 为什么? 这是大多数人心中的疑惑。 凭什么? 这是褚江夫妇心中的疑惑。 褚鹦自然也有“为什么”之疑,不过大父喜欢小桥,总归是件大大的好事,所以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她应下褚蕴之的吩咐:“大父疼爱小桥,是小桥的福气,孙女自当从命,多谢大父慈爱之心、舐犊之意,孙女感激不尽。” 褚蕴之摆了摆手,让她不必和家人客套。 小桥离开后,家宴正式开始。提着提盒、端着玉盘的侍女鱼贯而入,在几十张铃兰桌上摆好佳肴美酒,真真儿是,说不尽食烹异品,果献时新。 须臾酒过三巡,汤陈五献,阶下箫韶乐罢,褚定远点了新曲,却是家中乐师谱的一曲笑乐院本,极其别致有趣,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亲人久别重逢,官客休沐心愉,后代又添儿孙,这都是好事,再加上美酒佳肴、莺歌燕舞,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故一直饮至月上中天,才各自散去。而在筵席结束后,代杜夫人掌家的几位婶母打发乐师、歌舞乐伎赏赐、酒饭,又命人收拾了堂中杯盘狼藉,这才放心退去。 却说筵席过后,各人各自回到自家院落,韦园儿不无嫉妒地对褚江你道:“大父怎地这般偏心?二叔要给那寒门兵家拔擢门第,他不但同意,还为此付出资源,在明堂里帮二叔说话。咱们褚家凭什么要为赵家的事付出代价?” 这句话倒还算有些道理,褚江恨不得大父把所有资源都给自己,看到大父帮二叔家人奔走,他心里是不爽的,刚要附和两句,就听到韦园儿这女人开始胡搅蛮缠:“哼,那褚鹦生的小崽子,明明只是个带着卑贱血脉的外曾孙,大父却那般喜欢那孩子!真是的,我却不见大父这般喜欢咱们家的阿枝!” 他再讨厌褚鹦,褚鹦也姓褚,韦园儿可以说赵桥的不好,却不该叫赵桥小崽子!赵桥是小崽子,他这个表舅算什么东西!再说了,大父喜欢一个小孩,又有什么要紧的! 说句最难听的,等到曾孙、外曾孙辈的孩儿长大成人,需要资源支持的时候,大父还在不在世都不一定了!既然没有利益瓜葛,又何必斤斤计较那点子“宠爱”!这女人怎么这样目光短浅! 成亲不过两三年,褚江就已经厌倦了韦园儿。他只觉这个夫人只生了一副聪明相,内里却是个蠢的,说句心里话,韦园儿除了与他立场一致,都讨厌二房一家人外,他这个夫人与他再没有旁的共同点。 真是不知道韦家是怎么养女孩的,竟养出这样的一个蠢妇!只说一件事,这世上哪有叔母门还在时,孙媳妇就争着抢着要管家权的道理?要是他还是褚家的继承人,韦园儿是宗妇,她争上一争,也没有问题。可问题是他已经不是了! 那时褚清夫妇还在,崔氏尚且老老实实地跟在叔母们身后学习,韦园儿就在没和他商量、没经过他允许的情况下跳出来,与婶婶们争执起来,害得婶婶们跑去明谨堂告状,惹得大父召他前去教训,这件事简直让他如鲠在喉,气得厉害。 在上一辈管家夫人们正处盛年时,管家权这种东西,给晚辈少夫人,是长辈们看重、疼爱晚辈,可若是不给,也是本分,这个道理,韦园儿怎么不明白? 让褚江更加不满的是,韦园儿还是个天生的妒忌种子。因为韦园儿与婶母们争权失败,牵连到了褚江,褚江那段时间不愿见妻子,就养了一个通房丫头陪伴。 韦园儿听了信儿,就跳起脚来,趁着褚江外出公干,直接跑去收拾小老婆,褚江回家后,见通房凄凄惨惨的模样,有心弥补,便要韦园儿喝妾室茶,结果韦园儿直接包袱款款回娘家去了。 褚江:…… 犯了错,他跟她讲道理,她应得很好,但貌似并没有记到心里;收拾他的小老婆,他看在韦诏的面子上没训斥她妒忌,也没和她吵架,只是要弥补一下受欺负的通房,给人家一个身份,她却把人家清清白白、只跟过他一人的丫头骂做娼妇,还“委屈”地回娘家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 褚江很生气,并没有惯着韦园儿的脾气。最后还是韦家发现韦园儿说谎,褚江并没有像她话里所说的那样欺辱她,更没有宠妾灭妻。 在韦园儿犯错后,褚江有和她好好讲道理,而且没来韦家告韦园儿的状。后面褚江也只是养了个通房,如果韦园儿没有直接收拾褚江的小老婆,那通房没生出孩子前,褚江那个冷情的种子,根本不可能让一个出身卑微的通房直接拿到妾室文书,入他褚家的族谱,韦园儿所谓的“压着她喝妾室茶”,不过是褚江给被打的通房的补偿。 韦诏:…… 绝了,怎么会这么蠢! 不得不说,后面褚江想进御史台,韦家能出大力,还是与韦园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的。 不是韦诏有多宠爱这个孙女,而是,他们家总要为了不成器的后代买单。 帮了褚江仕途上的大忙,褚江以后,就不能休弃韦园儿、更不能把韦园儿的事情公之于众,败坏韦家的名声,这是一次买断的利益交换,双方都心知肚明,只有韦园儿还在自鸣得意,真真儿是可悲可叹。 所以,在听到韦园儿的抱怨后,褚江皱眉道:“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值得你这般计较!今天我带阿枝去前院住,你收拾收拾阿枝的东西!” 可今天是十五,你明明该陪我的! 韦园儿心里有些不满,可看到褚江板着脸,她吞下即将嚷出来的话,罢了,罢了,只要不去春小娘那里,褚江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总归,他还是在意他们的阿枝的。 第101章 忧郁君王 春日迟迟, 其叶蓁蓁。 四月晚春,桃花潋滟。 年幼的康乐帝身着衮服、头戴玉冕,却像个偷穿了大人衣冠的小孩子, 并没有什么威严之感。 他坐在书案后,看向案上青玉瓶里供着潋滟的山桃, 难得伤春悲秋, 桃花有情, 流水无情, 若他是这台城春禁里的桃花,外面这些大臣, 岂不是人人都是流水! 他的这些“老师”们, 不是在说民贵君轻,就是在讲忠孝两全!说民贵君轻的是世家族内嫡系, 讲忠孝两全的是祖母门下走狗, 这些人, 几时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始皇帝幼年执掌秦国,弹压权臣,收拢心腹,虎踞河西, 吞并六国, 那是何等的威风?康乐帝偷读史书时, 颇羡慕这位被人评价为虎狼之君的千古一帝。可要他学习始皇帝,他却没有尝试的勇气。 或者说,康乐帝的性格底色就是优柔寡断的。他连何太后要他任用何家表哥做伴读的请求都不忍拒绝,又怎么可能狠下心肠,蛰伏隐忍,静待时机, 待到天命加身时,直接杀个七进七出、流血漂橹,成就大业? 至于为什么成就大业,就要杀个流血漂橹、用残酷至极的手段去斗争?原因非常简单,权力的游戏,向来只有两个选项,要么赢,要么死,从来没有别的选项。 除非从一开始就高卧东山,无心高位,否则,谁都躲不过这你死我活的斗争。 尤其是皇帝。 尤其是势单力薄、无人帮扶的幼帝。 思及此处,康乐帝揪下一瓣山桃。他提笔蘸墨,徐徐在纸上落字:“灼灼绯云倚碧流,东风一度惹闲愁……”刚写完首联,还未往下写,就听小黄门跑进来禀告:“陛下,沈太傅与周师傅来了。” 沈太傅就是沈哲,在褚蕴之退步不争,只要大中正官职做弥补,沈哲本人又冷血无情地卖掉自家叔父后,他得到了太傅的位置。 位置最尊贵的太师,自然是由明堂大相公、皇帝出阁读书一局中的棋手王正清担任。在二王连宗后,南梁朝廷里,就没有什么好处少得了王家人的那一份。 至于首席讲官,则是由虞后从北园学士里拔擢的忠贞之士担任。此前,外朝命人在大朝会上借着皇帝万寿节的事情,引申到皇帝出阁读书,乃至日后亲政夺权的事情上来,后面御史们又像得到了什么鼓励与信号一般,重新嘀咕起长乐宫牝鸡司晨的事,虞后心里不满,随即命羽林卫在京城内外剿匪,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在这之后,首席讲官的位置就被外朝送到了长乐宫这边以做安抚。而作为对太皇太后几番利用羽林卫威胁外朝之事的反击,尚书台增加了京营的军费,要训练南衙军队预防羽林卫兵变的可能。不过京营的疲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的改革到底能不能成功,还要提前打上一个问号。 外朝送来的补偿,虞后自然不会不要,挑挑拣拣后,她选定北园学士周延做给皇帝讲学的首席讲官。 周延出身寒门,虽是大家之后,但祖上因战乱亡没,后代儿孙又不善经营,家产败得一干二净,到了周延这一辈,周家已经落魄到卖字而生的地步,因百戏园千金买赋,周借着隋国大长公主的登天梯入职北园。得到官位后,兢兢业业,不曾像陈实等人那样得知便猖狂,并不是忘本的人。 虞后心里想的是,一动不如一静,周延是个稳妥的人,不会犯错,更不会授人以柄,用他,就是为了避免外朝的人抓住首席讲官的错处不放,耽误了她命人教导皇帝忠孝之道的大事。 在虞后心中,忠,是臣子的美好品德,与君上无关,在这一点上,周延教得好与不好,她并不在意。但孝是治国之本,更是虞后立身之基,所以她特意吩咐过周延,务必要好生教导皇帝有关孝的道理。 要往深讲、往透讲,务必要教皇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于是,今日讲学时,太傅沈哲讲完《汉书》后,周延就开始了他每月必讲三次的《孝经》。 他站在康乐帝身旁,拿着精心准备的讲义,抑扬顿挫地讲授着着孝乃治国之本云云,让从小就记诵《孝经》的康乐帝心生腻味,不但脑袋疼,还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凤凰令 第97节 首席讲官在讲经,讲官团内侍书官、翻书官等人,则在一旁辅助帝师讲经,做一些诸如翻页、记录、在皇帝有疑惑时迅速默写出先生所说典故的出处,送给皇帝看的工作。不过自从康乐帝开始摆烂后,他们已经很久没做过具体的工作,基本上变成了万寿宫东厢房里的摆件。 今天褚源轮值,他站在一旁冷眼瞧沈哲、周延粉墨登场,听他们讲解经书,说句实在话,这两位对义理的解读还是很到位的,就是……对皇帝来说,他们讲的内容没什么用处,就连大哥和大妹妹小时候学的都不是这些东西。 不过这和他没关系。 他只管待在一旁蹭课就好了。 大父说过,家里派他来做这个讲经官,并无什么奢望,他若能抓住机会相机从事,那是他的福,也是褚家的福。若是做不到,就老老实实点卯,少说多做,总归无过就是功,不犯错就好。 在这种前提下,已经升官的褚源内心很淡然,但与褚源有相同想法的讲经官人数不多,还是有不少人把讲经官当做通天梯的,因而他的其他几位同事都睁大了眼睛,提尖了耳朵,时时刻刻关注着小皇帝与两位大臣的反应,可惜的是,今天又是很平淡的一天,他们一无所获。 而在讲经官们完成今天的经筵,离开万寿宫后,康乐帝从袖子中拿出他刚刚仓促藏好的山桃花瓣与那张未曾写完的诗稿,皱着眉头道:“把香炉撤下去吧。” 他已经厌倦这为了礼仪点燃的龙涎香。 就像他厌倦他的这些“老师”一样。 小太监们麻利把香炉撤了下去,很是听从小皇帝的吩咐。 虞后虽然不喜孙子染指她的权力,但却不曾在物质上亏待皇帝。皇帝好歹是她的亲孙儿,她对皇帝,还是有着微末的疼爱的,不过想要她像保护先帝那样保护小皇帝,为小皇帝遮风挡雨,却是不可能的。 孙子和儿子的分量,怎么可能一样? 更何况,小皇帝属意外朝推动出阁读书的事情,属实伤透了她这个老祖母的心。没有她,何妃的儿子能这么顺利地当上太子,当上皇帝吗? 现在皇帝还没成年,就知道联合外朝大臣当庭逼宫,胁迫她同意出阁读书、观政了?这不是白眼狼还能是什么?自从那日大朝会后,年幼的小皇帝与清宁宫何太后,就不再是长乐宫太皇太后的同路人了。 康乐帝对此心知肚明,而在大臣当庭逼迫太皇太后,却未竞全功,只让他得到出阁读书的权力,没让他得到观政的权力后,他非常失望;在他开始接受师傅、讲官们的教学,但外朝的那部分人只向他灌输要垂拱而治,要向三代圣君学习,太皇太后的人又天天念叨着以孝治国的理念后,他已然绝望。 所有人,不论内朝亦或外朝,都把他当做傀儡。 当初对着他和母后控诉、抨击太皇太后,大表忠心,希冀他做圣君贤主的人,实际上全都是是奸诈小人,他被利用得彻彻底底,他们在那里讲什么效法三代圣君,实际上是要他给世家做印章,在那里讲什么以孝治国,分明是给长乐宫做傀儡! 而朝中寥寥无几的忠贞之士,譬如说和他提及了一嘴霍光的尹师,如今已经获罪,被发配到南疆那等瘴疠之地做县尉去了,现在还生死未卜…… 有了这样的例子杵着,以后还有谁敢向他靠拢? 康乐帝不愿直视答案,也没有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的概念。他太小了,又没有经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若说心术,恐怕还比不得同年龄的世家子弟。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局势发展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甚至产生了一种被全世界抛弃、背叛的恐惧感。 他曾经是很骄傲自己可以做太子、做皇帝的。因为。做了太子、皇帝后,臣民们都向他跪拜,都尊敬他、捧着他,以前用不到的珍奇、吃不到的佳肴,都变成了他和母后唾手可得的东西。 那时他很小,很快乐,并不知道,从天而降的礼物早就被人标注好了价码。而他这个根基不稳的皇帝,在年龄长大,脱离不被忌惮的小孩身份后,就会或主动、或被动地走进旋涡,承担起这份重若千钧的代价。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化作一枝山桃,无忧无虑地绽放,枯萎后则任由流水,没有半点烦恼…… 就在康乐帝伤春悲秋的时候,褚鹦业已销假,而且被太皇太后召去了长乐宫里。 行礼问安后,穿着常服,拨弄着香炉里灰烬的太皇太后叫褚鹦起来:“你可好?孩子可好?” 褚鹦走上前,恭声回道:“回娘娘的话,臣一切都好,只疾医说诞下这一胎后身上不足,以后几年内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臣家里的孩儿也好,刚落草时还有些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但东安神医,在妇科、儿科上自有妙手,又有太皇太后慈恩庇佑,因而小儿身上无恙。” “你是在东安生的孩子,又怎么说是我庇佑了你的孩子?这话想来是你说来哄哀家的了。” 褚鹦佯装委屈:“娘娘明鉴,臣晓得娘娘是天下最有福气之人,所以臣前往东安养胎时,日日将娘娘为臣封爵时所赐如意放于身侧,后臣家中小儿落草,那如意又送到了小儿身旁。” “臣琢磨着,娘娘爱惜臣下,必然希望臣一家安然。皇天有感,遂如娘娘心意,才庇佑了臣母子平安,怎能说这不是娘娘的恩德呢?臣父为臣一家拔擢品类,没有娘娘点头,事情也很难成行,这也是娘娘对臣的爱护啊!臣以后,必然会像此前一样,为娘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说的这些话里,十句里有八句是恭维,余下两句全是歪理。 偏生太皇太后听得顺耳,虽然依旧怀疑褚鹦假借惊胎一事临阵脱逃,不愿走进旋涡为她冲锋陷阵,但那点子被王典日以继夜挑起来的猜忌之心,却渐渐消散了。 “你啊,就知道说些甜言蜜语哄骗哀家!你们母子平安是好事,必然是皇天庇佑你这个忠臣,要你日后更加实心用事,报国报民。又与哀家有什么关系?你又与哀家表什么忠心?” “皇帝已经出阁读书,京中亦无什么大事。只去岁冬天,朝廷与大食物商人谈成了二十万匹丝罗的生意。民间的产量,加上你们慈安院的产量,恐怕也不够付给这笔订单。所以,你归衙后,哀家只要你做成一件事,那就是把你们慈安院里的新式织机推广开来,好保障丝罗产量。” “哀家知道,你不喜欢争斗,只喜欢做些实事。现在哀家给你这个机会,你切莫让哀家失望。” 虞后没说否则与否则之后的话,可是,虽然没有感受到、但已经猜到虞后对她开始产生猜忌的褚鹦,怎么可能想不到虞后的未尽之语文呢? 这件事,她必须办得漂亮。 “娘娘放心,臣谨遵娘娘旨意。若事有不协,臣任凭娘娘处置!” 第102章 忠与不忠 听太皇太后的话音, 观太皇太后的神色,褚鹦笃定,在自己前往东安、不在京城的时日里, 必然有人向太皇太后进她的谗言。 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或多或少都听进去了几句。 但褚鹦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心情转阴, 反而心情不错、斗志昂扬, 因为她从太皇太后这边, 得了一件正经差事操办, 这对褚鹦来说,绝对算是一个好消息。 在海贸与慈安院分别走上正轨之后, 褚鹦向太皇太后与明堂提交的几项利国利民的方案都被驳回了。 明面上, 方案被驳回的理由是国库无钱。 实际上,方案被驳回的原因是改革牵扯过大, 利益相关方不愿配合, 故明堂对此事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见到外朝态度后, 太皇太后担心改革会影响魏家权柄的稳固。她不愿与外朝撕破脸皮,所以屡屡不允褚鹦的请求。 铲除简王这个心腹大患后,松了一口气的太皇太后就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狠得下心来了。 也对,穿了鞋子的人, 是比不得光脚的人勇敢的。 褚鹦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批驳太皇太后,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要不然她就不会时时刻刻思退了。 理智上能够理解这一切,情感上却不能理解,改革的事情难以成行,北伐的事情了无余音。褚鹦无事可做,自然觉得留在朝廷里煎熬颇为无趣。 毕竟,她做官之初想谋的利益——譬如借着女官的权柄打理自家的生意(海贸船队, 走私生意),借着深入朝局一事青史留名,通过手中的权力些微抬高平民女子的生存权等事,已经全都都做到了。 能做的正事全都做完了,接下来,还想继续拿出让太皇太后满意的成绩,就得把力气用到斗争上面。而这,却是褚鹦不愿意泥足深陷的地方。褚鹦想做官,但她想做的是青史留芳的官,而不是遗臭万年的官。 这既是为了自己的清名,更是为了后代娘子的将来:若第一代女官被打做排除异己、卖官鬻爵的鹰犬,恶名留于青史,日后娘子们想出头就更难了。 构陷、污蔑、排除异己等肮脏手段用多了,就停不下来了。褚鹦清楚,斗争是残酷的,不可能不沾血,此前,她和侍书司的同僚们要做实事,为了换取推行善政的权力,为太皇太后厮杀,沾上些许污血乃至污名,都是值得的。 可若不做实实在在的事,只为了威风八面的权、收受贿赂的利,就沾染污血、蒙受骂名,还要断绝后代娘子的道路,就很不值当了。 所以得了太皇太后吩咐下来的正经事后,褚鹦心里是很高兴的。有了这件差事,短时间内,她与她的人就不会陷进旋涡了。 除此之外,褚鹦看得这么开,是因为看待事物,总要从多个角度来看,即便她被小人中伤、被太皇太后猜疑,那又怎么样? 进退俯仰之间,向来都福祸相依。既已有思退之心,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大不了就是丢了手中这份权力,只要她提前做好准备,把她身上潜在的违反国法的危机,或者说黑锅,提前甩到旁人头上,她就可以随时随地全身而退…… 而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既已平安诞下儿男,褚鹦孕期被赐予的乘坐二人抬舆的特殊待遇自然被取消了。 因而离开长乐宫后,咂摸完利弊后的褚鹦步行前往西苑,进衙后,她立即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向她簇拥行礼问安的人,并不像她去东安之前那么多。 早就接到黑鸦鸟语传信的褚鹦晓得,今日她没见到的“熟人”,已然投了她曾经送过礼、关系不错,但现在已经变成她政敌、要与她争夺侍书司主导权的王典王内史。 或许是因为心中无情人,拔剑自然神,除掉情郎林某后,王典王内史她越来越狠辣无情、出手老练,也越来越爱惜权力了。 褚鹦不以为忤,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那些心思不定的人,早些离开她身边也是好事,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褚鹦跟围上来的下属殷殷说了好些话,又主动提出过些日子休沐要请大家吃饭,谢大家这些时日在侍书司内代她操劳。 然后才与众人分别,叫大家去做手上的差事,本人则是叫上了曹屏、周汝两位副手来到值房。 褚鹦引曹屏、周汝在席间坐下,亲自为二人奉上清茶,两人接过茶盏,脸上皆有不平之意,对褚鹦抱怨道:“侍书翰墨之机,是提督你临危献计,博了娘娘青眼后促成的善政!后面明昭你能担任提督,也是妙笔生花、大魁天下才得来的位置,并无私相授受之阴翳。” “不论是功劳,还是才干,那王家老妇哪里比得上你一星半点儿?现在倒是敢来与你争权!恨不得西苑登时变成了她王典一人的天下,真真儿是不知所谓!” “还有那等眼皮子浅的小娘,见你不在京都,忖度你丢了权势宠爱,全然不顾你在养病,竟叛了我家,投了王某,这简直比王某还要可恨三分!” 这却不怪曹屏、周汝生气。 叛徒总是比敌人更可恨的。 听到曹屏、周汝的话后,褚鹦双蛾轻蹙,手扶蝉鬓,轻抿朱唇叹息道:“谁叫人家姓王呢?琅琊王、太原王二王合宗,天下哪里还有比得过人家的郡望?” “当年王公能保下本该陪葬的王典,现在就能把做了侍书的王典抬起来。人家命好,我们命苦,怨天尤人,却是不该。你们二位莫要太过怨怪投了王副提督的娘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生于世,谁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呢?” “我不怨怪她们,只怨怪自己身体不争气,不得不前往东安保胎,惹得侍书司人心思变。细细想来,却是我让那些小娘子们陷于不义之地的!我又怎么好意思责怪人家呢?” “曹副使、周副使,褚某今日向娘娘述职后,娘娘交代了推广新式织机的差事下来。依褚谋愚见,我们还是把娘娘交代下来的事办漂亮比较重要。事情办好了,下面的人心自然就安了。” “娘娘亦能看到我们的忠心。” “而且,只要我们实心用事。明堂那边,想来也不会一股脑地支持我们侍书司里某些姓王的侍书,至少不会做得太过分……” 曹屏道:“明昭啊,你就是心善,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你却还为人开脱,这可真是……唉,我也不说你心太软了。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对,还是把娘娘交代下来差事办妥比较重要。” 周汝则是道:“我与曹副使想得一样,明昭的想法是对的。罢了,罢了,我就不和你抱怨了,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差吧!” 紧接着,这三人就旁若无人、热火朝天地商量该怎么办差,怎么推广新式织机,怎么保障这二十万匹丝罗的产量。 褚鹦则是执笔,或写或听或探讨,时不时地记录些要点,看起来工作得十分认真。 看着三位专心致志做事的“忠臣”,正在为褚鹦她们三个烧水看风炉的宫女小吏欲哭无泪。 她到底是按照这几位的暗示去做,把她们的话传出去,还是装作听不懂呢? 某些姓王的侍书? 提督大人,您怎么不直接说某位姓王的侍书? 或者直接点名,叫王典王副提督的名字? 您这遮掩的,和不遮掩,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您遮不遮掩的都无所谓。问题是您说这些话的时候背着点儿人啊!您没看到我这个小人物还待在屋里吗? 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今天是我轮值! 我出去传话,王典不会杀了我吧! 小宫女心里已经自杀一百遍了。 褚鹦想要人做事,自然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保障,与曹屏、周汝商议完推广新式织机的几大重要事项后,她好像刚想起来屋内还有一个办杂事的小宫女一般,看向橘蕊,招呼她上前。 “橘蕊,许久不见,你阿母的病好利索了吗?听说你弟弟想要读书,你的俸禄还够不够花?此次督办织机推广,我这边人手不足,橘蕊你头脑聪明、手脚麻利,我有心调你到我身边做事,你愿意吗?” 小宫女橘蕊又活过来了!!! 什么欲哭无泪?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什么要不要装作听不懂提督大人的暗示?她橘蕊是那么笨的人吗?没好处的事,她不敢干,有了好处,那可就不一样了! “回大人的话,妾母亲的病还是老样子,不过大夫说不妨寿数,好生养着就是了。妾幼弟拜了蒙师,花销不少,但当了金簪,钱帛勉强够用,幼弟读书甚是勤勉,妾心里很是欢悦。” 凤凰令 第98节 “为大人做事,妾万分愿意!大人不嫌妾卑鄙,竟愿驱使妾为国、为娘娘效力,这是妾的荣幸!妾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褚鹦笑了笑,橘蕊说母亲的病还是老样子,是想请她帮忙延请名医,说自己当了金簪,言下之意是很缺钱,说要赴汤蹈火,就是听懂了她的暗示,会把她想要传出去的消息播撒出去。 “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褚鹦拿出帖子,写好一张名刺,交到橘蕊手上。 “拿着它,你可以随时去康乐坊找我的内管事阿谷。她管过将作坊一段时间,对新式织机颇为了解,你们可以好好交流一下有关织机的事。” 橘蕊心知,她所求的事,找这位阿谷管事就能办,遂不与大人多言求一个保证,只麻利地把名刺装入袖袋中,然后对褚鹦施了一个大礼。 “妾谨遵大人吩咐!大人交代的事,橘蕊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处拿了,人就得忠诚! 这个道理,橘蕊还是晓得的。 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宫里活这么长时间,还能寻到机会,来能识字、活计轻省的侍书司做事! 第103章 荔枝饮子 却说虞后将推广新式织机的事情交给褚鹦督办, 褚鹦定下计划后,便命麾下侍书按照条目执行,一是要让慈安院扩大生产规模, 二是要从侍书司派出使者前往江东各地郡县,与当地父母官一起推广织机。 番邦商人要购置二十万丝罗, 而且还签下了以五年为期限的长期采购意向文书。侍书司推广织机, 为这笔订单提供产量保障, 对京内京外的文武官员来说, 都是一件好事,因而并不会受到太多掣肘。 织造丝罗, 最重要的无非是两件事。一件是产量, 一件是材料。 若陈实等人没被拿下,褚鹦还会担忧朝廷会不会为了得到充足的蚕丝, 就逼着黎庶不种粮食改种桑树, 或是在江东织区再次加赋, 致使生民疾苦,人心思变。但陈实等人获罪受刑时,朝廷从这些犯官家中收缴了大量财货,其中就有无数尚未出售的生丝。 所以, 截至目前为止, 褚鹦暂且还不用担心材料的问题。 把最后一批前往地方的使者派出京去后, 时间已经到了盛夏,小桥已经睁开了眼睛,能听到声音,能爬能笑,变成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这日褚鹦下衙, 换了衣衫,摘下手上的戒指、手钏等饰品后,从乳母那里接过小桥抱到怀里,往赵煊那边去了。 母子二人来到西厢房,却见赵煊正躺在窗前安睡。褚鹦走过去坐到榻边,刚要说话,赵煊就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凑过去亲了亲褚鹦的侧脸,然后坐起来把褚鹦怀中孩儿接了过来,很熟练地把小桥举的高高的逗他玩,逗得小桥欢乐地挥动小手。 褚鹦笑道:“咱们家小桥还真是胆大,你这么举他,他不但不怕,反倒欢喜。” 赵煊把孩子放了下来,抱着孩子,轻轻拍打着小桥哄小桥睡觉:“这是随了我,我打小就是个胆大包天的。” 夫妻两个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坐在一起小声说话,或许是因为赵煊拍背的动作催人欲睡,或许是因为小桥白天玩了太久已经困了,没过多久,小桥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见到小桥睡着了,待在一旁的乳母连忙把孩子接了过来,不敢再劳累郎主一直抱着孩子受累。说句实在话,乳母能这么有眼力劲儿,主要还是因为赵煊。 这位郎主照顾孩子的积极性有点太高了,半点不像旁人家对孩子撒手不管的郎主!他照顾小桥时越精心,乳母们就越担心等到小郎君开始用流食、不喝奶后,自己会失去这份月钱很高的差事。 所以,小桥身边的四位乳母嬷嬷,只能主动卷起来,做一个手脚麻利,极有眼色的人,好证明自己很有用,避免自己被主母辞退了。 见乳母从赵煊手中接过孩子后,褚鹦轻声吩咐道:“好好把小郎抱进房里安睡,休要惊着小郎!等小郎醒了,再喂他吃奶,不要喂太多了。疾医说了,宁可多喂几次,决不许一次喂得太多。” 乳母连声应下主母的叮嘱,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小桥,往他们一家三口回京后,单独划给小桥居住的东厢房那边,安置小桥去了。 待乳母和小桥离去后,赵煊握住褚鹦的手,笑问道:“可是差事忙完了?这些日子,阿鹦你还是头一天回来得这般早。” 外面天光大亮,不见晚霞落日,褚鹦回来得相当早了。 若不是今日京营轮休,他待在家里休息,恐怕褚鹦回家后,还见不到他回来呢。 褚鹦回握住赵煊的手,朗声笑道:“是了,朝廷的差事总算是忙完了。接下来就能好生歇息一段时间,也能好生陪陪你和小桥了。不过我看太皇太后娘娘有意去京郊皇庄上避暑,我这边刚闲下来,你们京营就要忙起来了。” 眼下正是暑热时分,康乐坊大宅内虽已放置冰鉴,但还是挡不住建业湿热迫人,赵煊很是讨厌三伏天,要不是因为天气太热,赵煊这个黏人怪早就搂住褚鹦的肩膀,或是把褚鹦抱到怀里了。 但现在天气炎炎,他又是个火力旺的,为了避免苦夏的爱妻觉得热,他就只能和阿鹦牵牵手了,嗐,这动作还真是纯情,一点都不像已婚且有两个孩子的爱侣…… 赵煊不无遗憾地想着。 若是能去京郊避暑的话,满朝文武就要换个地方办公了。 到时候,阿鹦这个宠臣一定会被太皇太后点名带走。而他作为京营的将军,也要前往京郊巡防。他们家在京郊有一处宜居的小田庄,婚前他还带阿鹦去那里跑过马,到时候他们夫妻两个可以住在那里。 对了,他们还得带上小桥过去。那孩子和他母亲一样苦夏,去庄子上住,肯定会觉得舒服,更会觉得开心的。 “想什么呢?笑得美滋滋的?” 褚鹦轻轻捏了捏赵煊的脸,赵煊回过神来:“忙也就忙一会儿,不妨事的。” “我欢喜的是,等咱们一家三口住到京郊庄子里面后,肯定都会很开心的。” 褚鹦想想,还真是这样。在既有活水、又有遮阴的大片林木的京郊田庄里面居住,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热得人心烦了。而且,他们两个带着小桥去他们婚前游乐果的地方,也会是一段很美好的记忆。 想到这里,她也笑起来了。 赵煊总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他看了好久,等到她回神后,他才继续道:“京营忙一些,未必不是好事。明堂往京营拨的这笔款子,让京营上下人心思变,想做事的,想投靠外朝相公的,想向太皇太后进谗言的,想讨好当权者的,想贪钱的,想吃空饷的……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有点正经事做,或多或少都能压一压这歪风邪气。” 褚鹦笑道:“阿郎想得很对,原来我还疑惑这段时间阿郎你怎么总是早早回家,不像之前那样专心军务,现在想想,却是我忙到糊涂、竟忘了思考这笔款子的缘故。我家阿郎也学会了思退,可见这几年的史书没有白读。” 赵煊起身,端出他早就命人镇到冰鉴里面的荔枝蔷薇饮子,双手奉给褚鹦,打趣道:“哪里是某史书没白读?分明是明昭居士这个老师做得好!” “褚师,请您赏脸,喝一盏学生的谢师茶吧!” 学生不是正经学生,老师也不是正经老师,就连敬师茶就不是正经茶,而是酸酸甜甜的冰镇荔枝饮。 褚鹦托腮道:“赫之,你又来逗我是不是?你还真是一个坏学生啊!” “老师就罚你侍奉我用这饮子,好生做一回小厮,省得你不知青天高、黄地厚吧!” !!! 真没想到,今天还有这等好事等着自己! 赵煊喜孜孜上前,挨着褚鹦坐了,拿勺子舀了一颗剥好了壳、去了果核、凉丝丝的荔枝,喂到褚鹦唇边:“老师,请用。” 还真是一个乖学生呢。 如果这个学生没有恋恋不舍盯着老师的嘴唇瞧的话…… 或许褚师就可以断定他是一个乖学生了。 可惜赵某并不是一个乖学生。 褚鹦用完一盏荔枝饮子,只觉透心沁齿、凉风拂面,赵煊也跟着用了些,消了许多暑气,见褚鹦用过冰饮,唇色朱赤,凑上前去轻轻啄吻,褚鹦没有拒绝,只用手搂住了她这位学生的脖颈。 待到阿谷带人来摆饭时,赵煊正拿着一只玉梳为褚鹦篦头发,褚鹦脸色绯红,见阿谷等人进来,直接从赵煊手中夺过梳子,含情凝睇,瞪了赵煊一眼,赵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只过去亲昵地抚了抚褚鹦的后背。 阿谷等人低下头,并不多看。只又支开了几扇窗,又放下防蚊的纱橱,随即在榻上矮桌上摆好了晚膳,菜品有一品玉带羹,一品蜜渍梅花,一品红煨鳗,一品炙羊,一品烧鹅,一品蕨菜,一品笋脯,一品芙蓉豆腐,又有十样点心,及一品清心去火的莲子粥,褚鹦篦好头发后,与赵煊面对面坐下用晚膳。 须臾吃毕,赵煊与褚鹦携手出门,在葡萄架下乘凉。葡萄是汉朝时,从西域传来的外来作物,对生长环境要求很高,康乐坊宅邸里的葡萄藤基本上只有观赏价值,结的果子颇为酸涩,酿酒都不用它,更别说直接入口。 若想吃好葡萄,褚鹦就要命人从郊外果园摘了果子送来,或是命人去西市采买。不过自家的葡萄与市场上售卖的葡萄都不如皇庄产的葡萄粒大味甜,前些日子太皇太后赏赐褚鹦、王典等侍书司官员一人一盘葡萄,味道极好,褚鹦只留下半盘,另半盘则是找了一只稍小的盘子装了,拿冰镇着,命人送到了白鹤坊给褚定远和杜夫人享用。 夫妇二人在外面纳凉,有说不完的话要讲,褚鹦最会讲故事,把两汉历史当做故事讲给赵煊,赵煊听得亦是津津有味。 待到天色昏沉,弦月初升,赵煊与褚鹦携手回房,见主君主母归来,侍女们连忙把兰汤掇到净房,赵煊与褚鹦先后洗浴,换了衣衫,出来后躺在玉簟凉席上,枕着鸳鸯枕,就着浓浓睡思,坠入梦乡不提。 事情果然与褚鹦对赵煊所言一致,褚鹦这边推广织机的事刚告一段,太皇太后就提出了要带满朝文武前往京郊避暑,赵煊登时忙了起来,京营中勾心斗角的态势,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差事弱了三分。 而褚鹦则是命人打点好前往京郊所需的日常物品,尤其是小桥要用的东西,药物和请到家里坐馆的疾医是一定要带上的,其他的倒是无所谓,毕竟随时都可以命人回城来取。 不过最好还是提前全都打点清楚比较好,省得要用某物时,不但要折腾一场,还要耗费时间去等它。 阿谷知褚鹦心意,盯着侍女们打点行李时很细心,不得不说,有阿谷这位能干的大管家在,褚鹦确实少操了不少心。 而到了七月初一那一天,太皇太后定下的出京之日,褚鹦早早带着孩子坐上了马车,赵煊亦提前与同僚们说好,他负责巡防褚鹦马车所在的那一段车队,众人知他夫妻情好,无有不允,却是成全了这一对恩爱夫妻。 车马萧萧,旌旗昭彰,他们的目的地是…… 位于京畿的淮河行宫。 第104章 王典嫉恨 太皇太后来郊外避暑, 必然要带上何太后与小皇帝。 太皇太后为什么非得把这对不讨她老人家喜欢的母子放在眼皮子底下? 当然是为了防止外朝大臣借机要小皇帝分担朝中政务。 遍观史册,皇帝尚且在太子监国时,疑心太子盗取了自己的权力与威严。 太皇太后与小皇帝之间, 是隔了一层的祖母与皇孙,她老人家自然不愿意主动分薄自家权力, 教小皇帝得到署理朝政的机会。 说起让小皇帝亲政的事情, 其实虞后的态度也很纠结。 有些时候, 虞后很想一了百了, 直接把所有权力都放到自己手里,狠狠提拔自己人, 把外朝大臣, 何家人乃至皇帝母子都压下去,很想不去管自家死后会不会洪水滔天, 只管自家活着的时候心中爽快。 可在理智回归后, 虞后就不敢, 更不愿得罪所有人了。虞后知道,如果她把所有人都逼到了自己的对立面,她就只会剩下两个选项,要么赢得一切, 要么满盘皆输。 而当她以“莫须有”的罪名直接斩杀谋算她与先帝的简亲王一家, 把自己心里最大的威胁铲除掉, 又被明堂暗示再有一次这样“莫须有”的屠杀,即便她是国母,也会变成满朝文武勋戚的敌人后,他那壮士断腕的勇气,就消散一空了。 可以说,在简王事件后的大多数时间里, 虞后做的种种举措,虽然依旧是在尽可能保证自己的权威。 但实际上,她对外朝和日益长大的小皇帝做出让步的次数却变多了。这种让步可以降低斗争的烈度,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对虞后的晚年生活与史书上的风评是大有好处的。 所以理智上,虞后能够接受自己正在让步的事。但从情感上论的话,权力的流失总是让虞后如鲠在喉,也让她愈发不喜何太后与小皇帝母子。 有时,虞后会自嘲地想,聪明反被聪明误。瞧,这对被自己亲手捧上来的母子,终究变成了一把能够刺伤自己的剧毒小针。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饮一啄、因缘果报吧! 如果虞后和褚鹦倾诉自己的烦恼,让褚鹦帮忙思考对策,褚鹦一定会和虞后讲,她的让步与六国没有区别,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继续下去,虞后迟早要把所有的权力让渡给年幼的皇帝。 若是操作不好,这份权力甚至不会被送到魏家的皇帝手中,而是会全部流入到明堂与讲官们手中。 虞后正是因为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这一点,才会觉得不舒服。 可惜的是,在褚鹦明智地选择在皇帝出阁一事上置身事外,以保胎为理由退步抽身后,虞后就不像以往那样信任褚鹦,也不会对褚鹦言说自家心事,自然就听不到这样的分析了。 至于虞后为什么不再像以往那样信任褚鹦?除了褚鹦没在关键时刻退步抽身前往东安,没能待在虞后身边为她排忧解难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与王正清唱双簧、狠狠批驳外朝大臣的王典,在褚鹦身处东安时,没少给褚鹦上眼药。 王典是很会捕风捉影的,她对太皇太后讲,褚鹦感受到了朝廷将起风浪,所以才装病前往东安。要不然怎么好巧不巧的,就在皇帝出阁一事事发前,褚鹦就惊胎了? 虞后知道王典是在构陷政敌,因为她让明镜司查过褚鹦,看过明镜司的奏报,晓得褚鹦十有八九是真的保不住胎,这才前往东安求医的。 她也能看明白王正清和王典唱双簧、两头下注的把戏。 但是,在太皇太后因为外朝攻扞内心煎熬的时候,是王典在帮她冲锋陷阵,而那个时候,褚鹦没有陪在太皇太后身边。 只为这个,太皇太后就要高看王典两眼。 凤凰令 第99节 人的情绪,本就不能做到全然理智。 没有人,能够彻底避免感官的影响。 而且,真正让虞后心中产生疑云的是,明镜司不能保证自己搜集的证据是全然精准的。 褚鹦做事周全、心细如尘,若褚鹦敷衍大戏,想要装病抽身,完全有可能做到天衣无缝、抹去所有伪装痕迹。 王典的话,切切实实在太皇太后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众所周知,世家之人,大多都是擅长察言观色、巧言令色之辈。只要不是酒囊饭袋,就能借着上位者的情绪,做些旁敲侧击、煽风点火的事。褚鹦能做到这些事,王典也能做到! 如果不是这样,王正清就不会选择扶持王典,王典本人,即便得到了为太皇太后排除异己的尚方宝剑,也很难在侍书司拉起一拨人,与褚鹦她们分庭抗礼。 所以,太皇太后听进去一鳞半爪王典的谗言,也就不是什么令人万分惊叹的事情了。 褚鹦在作出退步抽身的打算前,就已经猜到了等她从东安回京后,太皇太后对她的宠信不复往昔的结局。 皇家之人,天生无情,有用的人是忠臣,无用的人是奸臣,贤与不贤、忠与不忠,向来都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王典等政敌的谗言,不是她在太皇太后心头蒙尘的根本原因。 究其根本,她被猜疑,王典被抬举,只是她没能在太皇太后承受外朝的风刀霜剑时为太皇太后遮风挡雨,王典代替她,做了那个对娘娘来说有用的人。 褚鹦不以为忤,想想因为上谏让皇帝出阁读书而被免官的前任大中正,想想极力反对皇帝出阁读书,为太皇太后辩护,而在民间、在外朝声名狼藉的王典,再想想在皇帝正式出阁读书后,明镜司搜查到那些参与皇帝出阁读书一事又没什么背景,然后被太皇太后狠狠发落的官员。 她付出太皇太后不再最宠信她,甚至对她产生猜疑心的代价,换来自己半点风雪、污泥不沾身的结局,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 但这不代表她就不厌恨王典了,让橘蕊传王典的谣言,就是她的第一次回击。 她褚某可以思退,可以不要侍书司这片基业,但她可以不要,王典不可以硬抢。仗着王家人的势,想来摘她褚某的桃子,就不要怪她回击。 被褚鹦回击的王典很难受,侍书司的侍书官们还是很承褚鹦敢为天下先,首个向太皇太后谏言,举办侍书考试招募侍书官,给她们一条进身之阶的情分的。 所以,听到外面有关王典在御前构陷褚提督的流言后,不少已经投了王典的侍书官心思浮动,甚至愧疚不安。 部分在褚、王二系间摇摆的侍书官,为了不被人讥为忘恩负义的小人,也坚定了自己留在褚系的心意。 还有那些褚系的坚定支持者,好像是得到了尚方宝剑般,时常用流言蜚语攻扞王系党从。 更可恨的是,褚系的侍书里,有几位与家人决裂后,靠着褚鹦的钱财支持完成考试,当上官员的侍书官。 她们并没有正常成亲,而是养了几个男宠。在褚鹦回京后,这几人得了靠山,直接把自家男宠改名为林郎、林卿、小林,还时常带着人去百戏园游乐! 她们这是在干什么?她们分明是在打她王典的脸! 褚明昭没回京前,她们哪敢做这么恶心人的事? 王典简直烦透了,她们这种行为,和癞蛤蟆爬到脚面上有什么两样? 原本她只是想与褚鹦争权夺利,嫉恨褚鹦年少有为,所以构陷褚鹦,在太皇太后面前说褚鹦的坏话,好排除异己!而现在,王典与褚鹦,却是切切实实有了私恨了。 却说这一日,褚鹦在淮河行宫杏花别馆里处理太皇太后那边派竹瑛送来的政务。 完成公务后,褚鹦叫周汝一起前往公厨用餐。在两人前往公厨的路上,正巧遇到了被几个世家出身的侍书官前拥后簇、同样往公厨那边去的王典。 见到褚鹦后,王典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但她还是先打了招呼:“褚提督,天祝安康。” 其实,在褚鹦离京前往东安“保胎”前,她尊王典辈分比她大大,向来是先和王典打招呼,尊王典一句内史的。 但归京后,得知这位没少收自己节礼的阿姨居然背刺她后,褚鹦就端起侍书司主官的架子,一定要王典先行礼了。 第一次被褚鹦这样“羞辱”时,王典还目眦欲裂,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典她也渐渐习惯了…… “王副使,天祝安康。这是要去用午膳吗?正巧我和周副使也要去公厨,不若你我凑做一桌,一起用膳?” 被褚系狠狠摆了一道的王典,压根儿不想看到褚鹦这张可恶的脸。 王典一看到褚鹦,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几个被改名的恶心男宠的脸,心里更是膈应得厉害。 除此之外,她还想到褚鹦因办事得力,在推广新式织机一事上立下功劳,不但重新得到太皇太后的信赖,还得到了外朝赞许的事情。对此,王典嫉恨得牙痒。 王典就想不明白了,凭什么褚鹦这个乳臭小儿可以功成名就、美誉加身?而她却要做这污水满身的差使,被外朝、仕林咒骂?! 或许这是她在太皇太后面前构陷褚鹦的重要原因,她嫉恨褚鹦年少有为,而她已经年华不在,她记恨褚鹦家庭圆满,而她被情人背叛…… 很多时候,一个人会陷害另一个人,并不全因为利益动人心,还可能是嫉恨动人心。王典她,明显是前者后者全都有,所以才会翻脸不认人——以前,褚鹦用钱帛买过王典透露出来的宫廷信息,两人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不了,我和几位同僚不去公厨!我等有要事要做,却不像提督和周副使这样,有饱食终日的福气。” “饱食终日?这样的恶评,我和提督却承受不起!吃饱了有力气,才能更好地为娘娘尽忠嘛!王副使既有事要忙,那您请便!我和提督就不在这里挡路了。” 言罢,周汝绷着脸,拉着褚鹦快步离去。 待到脱离王典等人的视线后,周汝和褚鹦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王典,让你嘴硬! 今天中午就饿肚子吧! 她们两个笑得开心,跟在王典身后的几位侍书却面露苦色。 什么有事要忙? 她们就是要去公厨吃饭的! 副使你上嘴皮一搭下嘴皮,话说得痛快,咱们姐几个就得跟着你离开行宫出去闲逛,假装有事要忙了! 这要是在城里,你怎么逞强都成!金粉古都,哪里找不到吃饭的酒楼? 可现在是在城外! 离开行宫后,咱们上哪里找吃饭的地方啊! 总不能回家吧! 那动静可太大了,褚系的人不可能听不到半点风声。 到时候被人捉住把柄不放,狠狠笑话,肯定比饿肚子还要难受! 嗐,看来今天是一定要饿肚子了…… 真是呜呼哀哉。 第105章 三胜三败 木叶萧萧, 秋风飒飒。 褚鹦一家自盛夏时分跟随朝廷队伍,来到京郊行宫避暑,转眼之间, 已过三月,期间小夫妇曾携小桥前往褚家别居, 与父母、兄弟、祖翁相聚, 亦曾于休沐日与众友纵马山崖间, 可谓快意至极。 私情甚慰, 公事亦舒然。因褚鹦是侍书司提督,作为主官, 褚鹦面君的次数远超曹屏、周汝、王典等人。 所以, 在王典看不到的角落里,褚鹦亦然借汇报奏疏批红有无疏漏的间隙, 发挥她的口才, 对太皇太后吹吹捧捧, 把太皇太后哄得欢欢喜喜。 不得不说,距离上位者越近,就越能保证自己不被人污蔑。在褚鹦的溜须拍马下,王典的诋毁之言被抵消许多。除此之外, 有褚鹦分宠, 王典本人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得太皇太后宠信了。 尝到权势甜头的人是不能容忍别人分割自己的权势的。 因而, 这些日子时常在褚鹦处吃瘪的王典愈发嫉恨褚鹦,恨不得直接把褚鹦这个“逢君之恶”的奸臣给杀掉才好。 可惜,她做不到。 王正清这只老虎不愿做的事情,王典这只狐假虎威的狐狸自然就无法做到。毕竟,王典能乘青云直上,本就是因为王家这棵大树给她依靠。若无王家, 她逆满朝文武心意,反对皇帝出阁读书一事,御史台的骂声早就把她淹死了,背后的刀子也早都捅过来了,她的日子,哪会像现在这般风平浪静? 王正清是宰辅大相公,他的确有很多种设计褚鹦失权的方法,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女官们的争斗只能限于侍书司内部,若褚鹦无用是个废物,被王典斗倒,褚蕴之也无话可说。可若他王正清插手的话,事情的性质就变了,王正清必须考虑他直接下场的后果。 ——看到他们王家捞过界的行为,看到他王正清肆无忌惮地插手侍书司的争斗,褚蕴之会不会觉得这是开战的信号? 而在眼下这个时候,他们王家,却是不能跟褚家彻底翻脸的。需知,两个派系一旦斗争,就只会剩下你死我活的结局。王正清有王家必胜的信心,可是,一场虽胜犹败的惨胜,又有什么用处? 难道是为了先打死对手,再打残自己,给后来者腾地方吗? 这样不智的行为,王正清是不会做的。 所以,面对王典试探性地问他能否帮忙收拾褚鹦时,王正清把这极其不成熟的发言,给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没有得到满意答复,王典十分失望。她不敢衔恨不肯帮忙的王正清,更不敢恨一天八个心意的太皇太后,但她敢恨褚鹦,可惜的是,褚鹦回京后一直谨慎,并没有露出半点可以被王典捉到并加以利用的马脚,反倒是最早投到王典麾下的世家女中,竟有人收受外朝贿赂,甚至透露御驾行踪,犯下滔天大错! 不但如此,她们还被褚系的人拿到确凿证据,告到法司,直接被槛送刑部大牢,下场必然极其凄惨! 身为主官、党魁的王典,也被这些手下牵连,先是被太皇太后斥责,后被跟在周汝身后的小侍书耻笑,王正清又教她“不要再揪住人家褚鹦不放,就算想要对付政敌,也先把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管好!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你这些年在宫里是怎么会下来的”,王典只觉自己的脸面被人踩在了脚底下,倍觉耻辱,也愈发憎恨一切的源头。 没错,王典更讨厌褚鹦了。 对此,褚鹦只是微笑。 王典会有今日,也是她命里应该。谁让她真忘了褚某走一步看三步的能耐呢? 要知道,王典手头犯错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侍书司刚成立的时候,褚鹦考察品性后,没有收拢到自己身边,后面渐渐靠拢到王典等人身边求一个靠山的。当时,褚鹦对侍书司内出现其他小团体的事,报以冷眼旁观乃至推波助澜的态度。 为什么褚鹦会有这样的态度?为什么褚鹦会赞同王典等人在她的自留地里建立独立王国?目的自然是让王典等人带着一些她笃定日后会犯错的人拉起架势,与她分庭抗礼。省得侍书司只有褚鹦一人的声音,避免太皇太后的猜疑。 依稀记得,侍书考试前,褚鹦曾举办风荷雅集、立下灿星盟誓,汇集了一群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少女,而那些未入她盟誓的人,或许同样拥有远大理想,但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失去同道之朋的鼓舞与褚鹦的金钱援助,每日与王典那种虫豸待在一起,远大理想亦能蒙尘…… 而那些未曾蒙尘的侍书,未曾因为周边环境改变自己理想的女子,当然是道德君子、百炼真金!都是大大的人才,褚鹦自可以理想、未来鼓动之,以合法的财货、珍奇利诱之,让她们加入到自己的队伍当中来! “提督有三胜,典则有三败!” “提督立身正,不犯国法,亦约束属下不犯国法。因而官面上,提督无有把柄,典却授人以柄,此乃提督一胜。” “提督团结侍书,以青史留名、以慈安院救济流民、以为天下女子发声、以为天下黎庶做事之理想,此乃正道,外可令朝野内外宾服,内可团结理想之士。我等心有正气,无所不惧,此乃提督二胜。典团结侍书,以王家权柄、琅琊郡望,非本人之功,得势时自烈火烹油,失势时必然门可罗雀,无有人望,此其二败!” “提督以将作坊、海船商队之利分润诸娘子,又救济寒苦官员,无分男女内外,因而众人做事之时,可以不受家事拖累,故能专心做事;日常遇行贿之人,亦因财货足以糊口养家,少生贪婪心,这却是孟子‘仓廪足而知礼节’的道理,此乃提督三胜。” “典生于天下第一世族,落草以来,入目俱为繁华。哪里能够体会小世家女子缺钱的心酸?哪里能够体会那些家里反对其考取侍书,并断了日用的女官博取体面生活的艰难?” “说句实话,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去百戏园包一桌宴,怕是都不能够。王典无法体恤下情,自然就无法避免下属犯错,牵连己身,此乃典之三败!” “有此三胜三败在,我等自然立于不败之地。尔等切莫因为王典郡望高,又在陛下出阁一事上,不顾后路地站了娘娘的队,就觉得王典不可战胜!瞧瞧,提督一出手,王典就跌了个倒栽葱。可见我等与王某等人,犹如云泥,高下分明,尔等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灿星园里,花厅之内,曹凭手摇纨扇,言及褚鹦三胜与王典三败,而她主动提起此事的目的,是想安抚褚系众人与王家斗胜之心。 众人皆知曹凭的目的,可她说得着实有理,王典确确实实败在这三处,又被褚鹦斗得灰头土脸,这极大地坚定了众人的信心,因此,众人皆点头称是。 褚鹦笑着谦虚道:“阿凭姐所言,实在是过于美我赞我。若让外人听到,岂不是要笑你我互捧?彼此抬举” 朝廷之上,台城之中,褚鹦只称职务,唤曹凭、周汝为副使,私下里,她却叫得亲切,只管曹凭叫嫂子,或是一声亲热的阿凭或阿凭姐。 至于对周汝,她叫的却是周汝喜欢的称呼,即为阿汝。 此时,她口称阿凭姐,说出谦辞。不过谦辞刚落地,就听得周汝笑驳道:“提督何必过谦?你的才智,胜过那王典多倍!阿凭姐所言,亦是我等心中之言。我们只盼着提督保持态势,积极进取,把那王典打的落花流水、抱头痛哭,回家去求王相公才好。” 周汝的话很有江湖气,在坐的褚系娘子们听到周汝的话后,只觉心中快意,纷纷抚掌大笑,表示她们都不是怂包,若褚鹦要跟王典刀刃见红,她们全都愿意附褚鹦骥尾! 凤凰令 第100节 这就是人心可用。 言及三败三胜论,又说完了接下来在朝中的安排后,褚鹦首次在明面上向大家提起了思退之说。 众人听褚鹦演说繁花似锦时不可生骄娇之心,反而要思危思退的道理,心知肚明褚鹦想说的事情,是日后太皇太后去世后,小皇帝会推翻女主政策,对侍书司不利的事,因而纷纷点头。 褚鹦见众人明悟,挑明道:“若娘娘圣明,我们自当与娘娘同甘共苦,守到最后一刻。若娘娘被王典蛊惑,我等也当提前做好准备。若有一日,我退步抽身,尔等亦可挂冠而去,前来寻我。” “世人对女官一事,多有不喜。我等得意之时,诸位的家人,尤其是夫家之人,或多有赞赏。可到了失意之时,家里之人未必能够理解。” “若真有那一日,尔等归家,有不欢喜之事,我退至何处,尔等便可去该地寻我。京中豫昌源是我的产业,有前往各地之行船商队,尔等自可跟去。到时我必以国士之礼,厚待诸位信我之娘子。” 褚鹦这般向众人保证,着实是解了众人的后顾之忧,因而众人纷纷喜笑颜开,连声称是。在说完正事后,从京郊归京后,来这灿星园里聚会的侍书们便不再心思经纶,而是恣情享乐,载歌载舞起来,真可谓是欢畅喜悦,心生千里快哉风是也! 灿星园聚会后,京中党众之心业已安定。 家中事亦顺遂,小桥已经能够直立站起来,现在正在学习走路。褚鹦和赵煊每天晚上下衙后,都饶有兴致的握着小桥的手,在铺着几层皮毛的地上教小乔走路。 府中乳母嬷嬷们都觉得稀奇,这世上倒是少有这般与孩子亲昵,就差亲自照顾孩子的世家主君、主母,他们家这两位,可真是难得,想来以后主君主母与小郎一家三口必然和睦,小郎君也会是一个很开朗大方的孩子。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必然会像阳光一样,像惠风一般,明媚且和畅。 可惜的是,温馨团圆的日子并维持没有多久。就在他们回城后不久,褚鹦和赵煊收到了来自豫章的信。 赵元英在信里告诉他们,他已经。安排好徐州都司的武威将军吴雁以年老体衰为由上书请求致仕,除此之外,这位吴将军向朝廷递的折子里推荐的接任人选。就是赵煊。 褚鹦思退求变,给自家留后手的大计,得了一个很好的开头。 赵煊接下来就要去谋得这个空出来位置,远赴徐州,为他们这个小家提前在徐州打好基础,铺出一条退路出来。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一家三口又要面临分离了。 对此,褚鹦只得握住赵煊的手,殷殷安慰道:“阿煊,燕鸟暂时分别,必有重逢之日。为了未来一家平安,现在只能尽力忍耐。” 是啊,一切都是为了未来。 赵煊回握住自家爱妻的手,为了让小观音日日得坐莲台,分别之苦,亦然可以忍耐。 第106章 阴翳滋生 却说赵元英已把褚鹦的“思退”之言听到心里, 不过半年时间,就给赵煊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并通过利益交换, 让原官主动致仕,把武威将军的位置空出了出来。 褚鹦与赵煊得到消息后, 先后打点吏部、兵部郎官。在这之后, 赵煊的名字, 就被堂而皇之地录入江浙都司武威将军的推荐名单里。 按照朝廷约定俗成的规矩, 地方武官的人选,大多由吏部会同兵部, 参考地方意见, 择定几个合适的人选,供君主与明堂挑选。 而在绝大多数时候, 长乐宫和明堂都不会反驳吏部、兵部的推荐, 答题不会再找旁的人选, 而是会从名单里选人。 所以说,在进入推荐名单后,赵煊这个徐州武威将军的位置基本上是稳了。 毕竟,原来的武威将军究竟因何而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赵元英镇北有功, 太皇太后总不会驳斥功臣的面子。 要知道, 赵煊从炙手可热的羽林卫,“升迁”到军纪散漫的京营,本就是太皇太后不愿外人掌握北衙(羽林卫)大权,才把人明升暗贬,送到南衙(京营),本就是有些理亏。 现在赵煊和褚鹦夫妻二人已经有了继承人, 夫妻两个暂时分离,也不会影响婚姻,更不会影响褚赵联姻的稳定。 在这种情况下,赵元英想把儿子调到更容易立下功劳的位置,也是人之常情。 太皇太后大抵是会理解的。 褚鹦与赵煊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与吏部、兵部官员讲的。 当然,他们不会讲什么明升暗降的怨怼之语,只是讲了赵煊正风华正茂年纪,不想在南衙养老,想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所以才想要谋取武威将军的职位。 说这么多,主要是为了预防太皇太后会因为赵煊的职位变迁,对褚鹦生出猜忌心来。 为此,褚鹦还特意带着赵煊和小桥搬去雀坊大宅住了两天,把这些可以对外人讲,也可以让太皇太后娘娘听到的“报国之志”,讲给了明镜司的眼线听。 而这在褚鹦夫妇面前已经明牌的眼线,必然会把他们的话当做情报记下来,送去司里存档,供给长乐宫观看。 用褚鹦的话来说,她这一手,不防君子,只防小人。 若无人借赵煊谋职徐州事谋算他们夫妻,她就只当自己的举动是在对太皇太后表忠心。 若有人借赵煊谋职徐州事谋算他们夫妻,褚鹦提前做好准备、表好忠心,太皇太后会因此生疑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事实证明,她做的防备很有必要。 确实有小人盯上她了。 最近一直在褚鹦手里吃瘪的王典就很兴致高昂,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褚鹦的破绽! 她从王荣处,知道赵煊进了吏部推荐名单的信息。 是的,在褚定远从豫州回都后,跟着他学习的王协终于入仕。 因为曾经被自己牵连,把职位赔给褚家的侄儿王协终于入仕了,王荣头上的封条才得以解除,终于可以入朝为官了! 王正清把王荣塞到了吏部,一开始王荣还很高兴,可没过多久,他就沮丧起来。官阶不过七品,上头还有王家族老兼上司盯着,既不许他贪污,又不许他犯错,他只觉上衙的日子比不上衙的日子还要痛苦。 看到吏部推荐赵煊任徐州从三品、掌兵权的将军后,王荣心里不屑兵家子眼里只能看到这打打杀杀的行当,又嫉妒赵煊这个在他心里只是个娶了母老虎的惧内失败者(在王荣看来,能允许自家妻子去当劳什子女官还不纳小妾的人就是惧内),能够担任自己得不到的高位。 遂心生恶意,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族姑王典。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王典讨厌褚鹦,说不定会阻拦赵煊得到好处呢! 就算不成也没关系,反正他只是上嘴皮碰了碰下嘴皮,又没费什么…… 王典得到这个消息后,确实志得意满起来。 要真对太皇太后信心满满,褚鹦又何必让她家郎君远赴徐州? 分明是要给自家再谋一条退路! 若非如此,公母两个刚生下小崽子,正是情好日密、稀罕孩子的时候,怎会愿意承受夫妻分别之苦、骨肉分离之厄! 想来,此前她诽谤褚鹦装做惊胎,逃避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的责任一事,也是真的了!看褚鹦这回还有什么话可以为自己开脱! 王典已经决定了,她要掀了褚鹦的老底,好让褚鹦彻底失去太皇太后的宠信、失去手中权力的来源! 她们家那位宰辅大相公不是说他是外朝大臣,不能过度插手侍书司的事,省得太皇太后侧目、褚蕴之心惊,招致外朝决战,不利于王家大局,只教她自己想办法对付褚鹦这个政敌吗? 现在她找到办法了! 她一定要借着赵煊谋职徐州的事狠狠诽谤褚鹦,好让太皇太后厌恶褚某,再主动出击,把那褚系之人打得落花流水! 不对,不对,什么诽谤? 她哪里诽谤旁人了? 分明是她慧眼洞见万里,发现褚鹦装病佯装惊胎的蛛丝蛛丝马迹,不想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的证据。 又发现了褚鹦与赵煊夫妻二人凭借太皇太后宠信拔擢门第后,就对太皇太后用过就扔,要给自己另谋出路,谋职徐州,二心极重,乃是奸佞种子的事实! 很显然,王典选择性忽视了,在这件事情里出大力的是褚鹦的亲爹。 太皇太后只是看在朝中位高权重的褚蕴之、褚定远父子,在边疆为大梁镇守国门的赵元英,以及备受她宠信,曾为她献计定心斩杀简王的褚鹦的三重面子,才在褚定远打点好一切,把为褚鹦夫妇拔擢门第一事的障碍全都扫清后,点头同意,没有化身为此事的障碍而已。 但人们向来都是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知见障甚重的王典亦是其中“翘楚”。 此时此刻,她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大获全胜的场景了:等到侍书司里只有她王典一个人的声音时,王正清他还有什么话好说!若她不靠王家的力量,就控制住整个侍书司的话,王正清再想随便支使她办事,利用她做出头椽子可就难了! 到时候,要是没有足够多的好处,她可不会为王正清做事! 真以为王典会对王家感恩戴德啊?这一年来,骂王典是太皇太后鹰犬的人,诅咒王典去死的人难道少了? 而这一切都拜王正清所赐! 要不是王正清贪婪至极,非要王典在皇帝出阁一事扮演反面角色,极力支持太皇太后,好抢走褚鹦苦心经营的侍书司,好让内朝外朝都是王家的人,王典又何必被人骂成这幅模样? 究其根源,王典现在后会变态,主要是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大是大非面前,站到了非的那一边,日后小皇帝亲政后,她必然没有好下场,所以她才这样渴求权力,想要立刻拿到孤注一掷后的回报。 可褚鹦是侍书司主官,是王典得到回报的最大障碍,王典自然会厌恶褚鹦哦。毕竟,晚一天得到整个侍书司,王正清许诺的金银珠宝、以及与林郎音容笑貌皆相似的少年郎就回晚一天到她手里。 更何况,王典还妒忌褚鹦年少有为、夫妻和合,还能料知先机,从太皇太后与小皇帝对立的泥潭中跳了出去! 污泥满身的人,怎么可能不讨厌浑身雪白不染尘,在岸边袖手旁观,乃至隔岸观火的人呢? 说句心底话,比起褚鹦,王典更恨把她送进宫里的前代家主,更恨逼她去争日后又不一定保她的王正清。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与自家人敌对,自掘坟墓,所以她只能把满腔怨怼发泄在褚鹦这个稍软的柿子上面。 可惜的是,褚鹦这颗柿子是在北方寒雪里冻得和岩石一样硬的冻柿子。在褚鹦归来后,王典几番出手,都未能得逞,反倒被褚鹦的“回敬”搞得灰头土脸? 就是不知道,这次,王典计划好的谋算与谗言,是否能得逞了? 王典能否得逞,这个问题还尚未可知。但王荣的如意算盘却落了空,盖因王典想等到证据确凿时,再去“揭穿”褚鹦的真面目。 心中存了这个念儿,落到行动上,自然就要等到赵煊远赴徐州后,再着手算计褚鹦。 因而,王荣想要借刀杀人的小心思,却是实现不了了。 夜间,王荣与妻子褚鹂嘀咕此事,语气间多有不平之意。褚鹂背过身去,不愿与王荣多言,她这夫君,年轻时还能装装风流才子,惹得小娘子们瞩目,成人后却愈发不堪,不见半点才干! 或者也可以说,因王协远走东安,王正清压着王荣,不许王荣入仕所带来的愁苦,已经彻底把王荣磨废了,以致王荣整个人的脾气秉性都变了样子。 在褚鹂的记忆里,她喜欢的那个王荣虽然无耻,但并不像现在这样小肚鸡肠,惹人生厌…… 至于褚鹂为什么有底气给王荣脸色看? 褚鹂膝下儿子业已长大,启蒙后,在诸堂兄弟中,读书天分也能排到前五,这是褚鹂的第一份底气。 白氏见她曾经相中的儿媳人选,诸如褚鹦、曹凭等人,都是不安于室,非要做女官的,竟对褚鹂这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多了几分欣赏,这是褚鹂的第二份底气。 王荣不争气,老祖母有意让她看着三房,省得未来日子难看,这是褚鹂的第三份底气。 所以,虽然娘家哥哥是个无情种子,自己又没有丰厚嫁妆,但褚鹂还是有胆子不处处捧着王荣。 而王荣呢,这些年来,虽然也纳过小妾,但他倒也是真心喜欢褚鹂的,见褚鹂不给他面子,竟只是小发雷霆,然后就委委屈屈地躺下睡了。 褚鹂见王荣这副窝窝囊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时过境迁,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幼稚可笑,对褚鹦这个堂妹,亦不像年轻时那般怨怼。 其实,褚鹂心中还是有些佩服褚鹦的。当初她和母亲先设计人家,被人家反击,棋差一着,是她不够聪明,怨不得旁人。 后面褚鹦出仕为官,把同辈不少儿郎都压得失去几分风采,这样的风光,她也是羡慕的。 尤其是在褚江的对比下…… 亲哥哥为了讨好大父,待她这个嫡亲妹子冷落冰霜,曾经是仇人的堂妹在生下孩子回京后,竟在宴会上无她冰释前嫌,给了她体面,嗐,看来这扎人心窝的刀啊,向来都是最亲密的人捅过来的,此话诚不欺人。 褚鹂只觉心境复杂。 凤凰令 第101节 她睁开眼睛,只见熄了灯盏后,室内黑暗一片,而她在这无人惊扰的黑暗中,轻声劝道:“阿荣,以后我们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再不去管外人的事情了。” “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爱怎么风光怎么风光。这和我们都没关系。你答应我,好吗?” 室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最后,王荣闷声说了一个嗯,给出了让褚鹂满意的回答。 这阎浮世界,无数生人,性格底色本就不是黑白分明,而是黑白糅杂的,糅杂到最后,化作浅浅的灰,命运会让不同的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人性,却始终如一。 就像王荣,他待褚鹂,竟也不是很糟。 这总归让选择了错误道路,这些年受尽辛苦的褚鹂,心头还余有一点安慰。 第107章 杨柳依依 如褚鹦所料想的那般, 太皇太后与明堂那边,对赵煊的任书都没有任何异议。 长乐宫那边,太皇太后考虑的是赵元英的心情, 她曾把功臣之子明升暗降到养老的京营,现在赵元英这个功臣要把自己儿子拽到能立功的位置去, 她总不能断人前程。 毕竟断人前程, 犹如杀人父母。若她阻拦赵元英的儿子博取前程, 赵元英会不会发疯, 要知道,赵元英可是特别爱重他那个嫡长子的。 还有褚鹦, 她这位小心思不断但办事得力的属下, 最近特意给她进了供神香,俨然是想讨好她, 让她对她那夫君留个好印象, 直接允了这份任命。 太皇太后依稀记得, 明镜司送上来的情报里,对褚鹦的小心思是有记载的。 思及褚鹦前段推广新式织机有功,自己还没赐下赏赐,太皇太后就很痛快地在任命书上落了印玺。 明堂那边有褚蕴之这位相公在, 就算有人反对赵煊的新任命, 褚蕴之也会帮忙转圜, 所以褚鹦和赵煊都不为明堂的态度忧心,而在现实世界中,赵煊这份任命甚至都没用到褚蕴之帮忙说话。 赵煊又不是直接下去做大郡郡守,很难影响地方施政,他只是回归到赵家的老本行,做个头上还有上司辖制的武官小将, 拾起他们赵家的破旧饭碗,这种小事,怎么可能引起宰辅们的注意呢? 收到宫中盖了印的诏令,褚蕴之都没问其他几位相公的意思,就直接命人去康乐坊孙女家宣读任命了,而在任命被宣读下去后,明堂的其他几位相公,也没有对此提出质疑的意思。 至此,赵煊转任徐州一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无疑问了。 时值腊月,雨雪霏霏,打点好行囊的赵煊依依不舍地亲了亲正在睡觉的胖儿子,然后点上一队亲卫,与褚鹦同乘红漆紫缨小轿,西出城门,待到出城后,就要下轿与爱妻分别,转轿换马,北上江浙都司分设于徐州的武备经略府。 褚鹦把赵煊送出城门,又送至城门外十里长亭。每到一处街亭,这夫妻二人都下轿饮别离酒,可赵煊饮完别离酒,打算上马远离时,心底都会涌出无限眷恋出来。 于是又与褚鹦上轿,搂着褚鹦肩膀说尽平时不好意思讲的情话,只道到了下一处街亭,一定会骑马带队离开。 褚鹦心里舍不得赵煊,遂纵着赵煊的行为与自己的心,直到车队行至最后一处街亭,他们都知道,他们无法继续拖延下去了,于是夫妻二人下轿,行至亭中共执金杯,饮尽今日第十盏素酒后,俱眼眶泛红、眼珠蒙泪,无语凝噎。 劝君更尽一杯酒,愁肠百转难全述! 行至此处,褚鹦已经不能再送赵煊,赵煊也不能再拖着不走了! 他二人心中不舍之意宛若千千结,但都不想多说不舍,让对方心里更加难过。 遂异口同声、声音哽咽、故作坦然地劝对方切莫悲伤,夫妻二人,来日必有相会之日,又劝对方一定要努力加餐,照顾好自己。 到最后,赵煊这个性格坚毅的男儿竟没忍住,泪如滚珠落入酒杯。褚鹦见了,心头愈发酸楚,只得拿绢帕细细给自家爱哭鬼擦泪,然后把浸透两人泪水、绣了鹦鹉彩灯的帕子塞到赵煊怀里。 幽幽叹息道:“赫之,赫之……” 见到这副离别伤情场景,跟着一起过来为赵煊送别的褚源夫妇与褚澄夫妇颇觉心酸。 只妹妹和妹夫对他们小家的前程自有打算,他们总不能拦着赵煊,不让赵煊去做那个武威将军罢! 而且听父亲话里的意思,给妹夫/姐夫筹谋这份职位的人,正是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的妹妹/阿姊,妹夫/姐夫本人,对妹妹/阿姊的筹划也是赞同的。 为了小家的前程,离别的苦楚是可以承受的。道理他们明白,可情感难以自抑。是啊!自古伤情多离别,这份伤情,怎是理智可以遏制的? 为了前程,他们来日,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一遭经历? 思及此处,哥哥嫂子,弟弟弟妹愈发对褚鹦和赵煊的分别之痛感同身受起来,连忙上前劝了几句,又与赵煊饮了送别酒,送了送别诗,亦是情真意切。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待到日上中天时,赵煊他心里再不舍,也必须骑马带队,远赴徐州了,马蹄溅起黄沙,不知模糊了谁的视线,赵煊骑着青霜,无数次回头,直到看不见褚鹦的身影。 而他怀里,揣着那张绣着他与褚鹦定情信物的帕子,以及一枚褚鹦送他的柳叶纹玉佩。 雨雪霏霏,杨柳依依,古往今来,送别之时,必有杨柳。 这冬日无有杨柳,褚鹦便送赵煊杨柳佩,寄不舍情、相思意。 “回去吧。” 街亭里,待到车队化作看不清的黑点,褚鹦拢了拢大红蜀锦面白狐狸里子的大氅,对褚源等人道:“分别之时,实在是伤情难忍,让二兄小弟,嫂嫂弟妹见笑了。” 众人都说无妨,又安慰了褚鹦一通。因为时辰不早了,众人在路边寻了一处自家田庄,在庄子里凑合了一顿,饭后才启程回城。额而在回程路上,曹凭特意舍了褚源,与褚鹦同坐一辆马车。 她没直接劝褚鹦不要再难过了,而是主动与褚鹦聊起了公事,目的是为了缓解褚鹦的伤情。 这一手颇为高明,毕竟褚鹦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开始讨论公事后,褚鹦渐渐脱离了因离别产生伤怀情绪,而就在两人聊得投入时,马车车壁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听到响动,褚鹦掀起帘子,却见小弟褚源骑着马过来,臂弯处躺着两枝红艳艳的梅花,褚源把梅花送到褚鹦面前:“阿姊,你瞧,这梅花多好看,我见它开得好,折了枝送过来给你赏玩。” 褚鹦知道弟弟这是在哄自己开怀,她接过其中一枝梅花:“回家后我拿瓶儿养着,多谢你阿澄,我很喜欢这梅花,更欢喜你的心意。” “另一枝不要送我,拿去送给你媳妇!若是弟妹看到你处处都能想着她,肯定会高兴的。” 褚澄笑道:“我知道了,阿姊!下次我一定念着细君!” 褚鹦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对人家好点。” 言罢,褚鹦撂下帘子,褚澄则是欢欢喜喜地去找自家爱妻去了。 曹凭笑道:“阿澄这孩子,还真是风风火火的。” 褚鹦轻轻摸了摸红梅花瓣:“他打小就是这样的性子,不过有阿父阿母、哥哥嫂子在,还有我在,他这样也未尝不好。赤子天然心性,瞧着就十分可爱。” 见褚鹦心情好了不少,曹屏便打趣褚鹦逗她道:“唉,别总叫我嫂子,都把我叫老了,我还是更欢喜你叫我阿凭姐。” 听她如此言说,褚鹦连叫了几声阿凭姐,直把曹屏叫的耳垂微红…… 该死的阿鹦,居然凑到她耳边叫她名字! 得亏她是个小娘子,不是小郎君,要不然真不知道她们这位提督大人能哄走多少小娘子的芳心!唉,怪不得赵煊这么舍不得阿鹦,换我我也舍不得啊!百炼钢化作绕指柔这么大的事都发生了,因为舍不得分别淌点眼泪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而在外面,正在骑马的褚源打了个喷嚏。 为什么他觉得背后有点冷呢? 而在赵煊离去后,王典时刻观察着长乐宫的风向,直到年关前,褚鹦因劝太皇太后纵信佛道、莫服丹砂丸药事,惹得太皇太后不展颜,王典才觉得时机成熟,连忙拿好自家请来的方士炼制的草药丹丸敬上,顺便说起了褚鹦的坏话。 在试药太监服过王典敬献的丹药,发觉此药无毒后,太皇太后开始品鉴起王典奉上的丹丸,自小皇帝出阁读书后,太皇太后的身体状况就大不如前,看着如同旭日东升的年幼孙儿,太皇太后怎么可能毫不心慌、毫不悒郁? 也怪不得她为了长寿,开始求佛信道了。 “这药不错,王卿,你确实是个忠心的。” 当初王典不竭余力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极力反对让小皇帝出阁读书,太皇太后情绪上头时,还是很喜欢“立场坚定”的王典的,甚至生出了让王典代替关键时刻不在自己身边的褚鹦的念头。 可在情绪下头,聪明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后,让太皇太后就意识到这是王家在唱双簧,一想到王正清在皇帝出阁一事中拿到最多的好处,太皇太后看向王典的眼神就变了。 但她倒是没有放弃王典,仔细想想,王典还是可以用的、可以信的,甚至比褚鹦更好用、更可信。毕竟,比起褚家那个自保为先的小狐狸,王典已经是无路可退,只能站在她这条船上的人了。 “臣叩谢娘娘赞誉,臣心里只有娘娘,盼着娘娘万岁,一直在民间搜集名医、方士!臣不怕娘娘笑话,每次蓝师炼出宝丹,臣都会提前替娘娘试药,只要娘娘好,臣什么风险都愿担!只是有些人,貌似并不像臣这样忠心……” “哦?有些人?你说的有些人,指的是谁?” “回娘娘的话,正是褚提督。臣早就疑心,褚提督当日惊胎,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还好,若是假的,就意味着她对娘娘不忠,不愿为娘娘冲锋陷阵,生了思退之心!” “现在看到褚某把她夫君送到建业外任职,臣就愈发觉得褚某是在给自己留退路!这岂不是对娘娘不忠?” 太皇太后不以为意,王典与褚鹦是政敌,还想取代褚鹦,她诋毁褚鹦的话,自己听听就得了,没必要当真。褚鹦虽不像王典这般好用,但是能做实事,兴善政,对太皇太后的身后名有好处,所以太皇太后不想直接处置了褚鹦。 显然,王典也发觉了太皇太后的心意。 于是她加码道:“娘娘,思退的原因什么?必然是感到心中不安。褚某为什么心中不安?我们依靠娘娘,又有什么好不安的?她必然是觉得娘娘的寿数……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臣不敢讲,但褚某必然敢想!若是她像臣一样,日日盼着娘娘万岁,又何必思退呢?” 这话说得恶毒,又正中了太皇太后心中所忧。 老太太的眼睛眯起来了。 褚鹦真正的考验,也到来了。 第108章 刺血寿经 褚鹦凤目含泪, 跪在阶下,表情极其悲愤。 心里却在思考,太皇太后的排揎, 来得正是时候! 赵煊离开建业后,小桥少了父亲陪伴, 时常哭泣, 这些时日熟悉了没有赵煊陪玩的日子后, 小桥不再哭了, 褚鹦又开始担心小桥把父亲忘得一干二净。 虽说这种事情,在世家大族很常见, 在家长大的小孩子与在外任官的父亲不熟悉, 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但褚鹦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过这样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 能推动的善政, 她都做完了, 现在在京中,她只是一味地做太皇太后娘娘处理政务的工具与逗弄的鹦鹉,心里已经有些腻烦,本来她还在思考, 什么时候才是她本人退步抽身的良机, 没想到这良机, 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她心里想过,君不负我,我不负君,也曾想过,坚持这一点或许不会有好下场,对着渐渐昏聩的太皇太后忠肝义胆又有什么用, 不如早点为自己打算,本来褚鹦还在两者之间犹豫——诚然,这有些妇人之仁,但这也是年轻人的通病,那就是虽然走进了权力的斗兽场,却还不够心狠。 不过现在,冰冷无情的现实与足够狠心的年长主上给年轻的褚鹦上了一课,同时给她浇了一盆冷水,让她不再极力矫饰,而是敢于面对自己自私的内心,对啊,自私些又有什么不好?人生于世,本就该首重贵己!为自己考虑本就是对的,何必给自己施加道德压力? 更何况,现在是君已疑我,我又何必觉得自己辜负君恩? 想明白这些,褚鹦的反应更加激烈,她狠狠心,咬破了舌尖,继续对着太皇太后“剖心沥血”:“臣谢娘娘没有在大朝会上直接质问臣,让臣措手不及,饱受众人攻扞!臣谢娘娘没有让明镜司与羽林卫的人直接把臣抓起来,把臣当做犯官处置!” “但娘娘当着内宫女使的面,质问臣是否有私心,又质问臣惊胎是否是装的,还质问臣是不是思及自己身负推举今上为太子的功绩,已经生出二心来,臣只能说,臣没有任何私心!臣是大梁的子民,大梁的水土养育了臣,便譬如臣的另一个母亲;臣是娘娘拔擢上来的臣子,是娘娘给了臣晋身之阶,娘娘便譬如臣的另一个父亲!” “为人子女者,焉有不孝父母之意?臣的心里,唯有忠于大梁、忠于娘娘,实心用事,不负庶民而已!娘娘疑臣,是因臣进谏劝阻娘娘不要服用那害人的丹汞朱砂、血铅毒药?还是有小人在娘娘身边,进了臣的谗言?” 言罢,褚鹦好像气顺不上来般手脚发软,竟然瘫倒在地,口中更是喷出一口血来,俨然是碧血染金阶、丹心似杜鹃,急于表达自己的纯白,以至气急攻心。 太皇太后是真没想到,褚鹦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她不就是试探褚鹦几句吗?居然就受不了了?还摆出这样的姿态?褚鹦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用自己这个昏君,来衬托她是个贤臣吗? “小人?”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哀家竟然不知,到底谁是小人?君上身体不适,服药治病,你拦着不许,到底安了什么心思?依哀家看,哀家的疑惑也没错,你有推举今上为太子的功劳,看到哀家老了,想要城头换棋、琵琶别抱,也是应有之义!” “你们这些世家的人,哪个不盼着哀家早死?是啊,哀家死了,你们才能挟持幼主,自己做那摄政大臣,把控南梁朝政,大权在我!是哀家,做了你们的绊脚石!” 听到太皇太后气头上的宣泄之言,褚鹦的心彻底凉了。 她不是因为太皇太后对她的态度心凉,身为政治生物,褚鹦还是懂得臣子不该对君主有太多真感情的道理的。真正让她心凉的,是太皇太后真的靠不住了。 凤凰令 第102节 七八年前,她向太皇太后进谏,请太皇太后斩杀简王一家时,太皇太后尚且清醒地知道事已密成的道理。而现在,或许是因为多年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成功早已冲昏了这位娘娘的头脑,或许是因为年老体衰,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和情绪,太皇太后竟然如此轻易地将锥心之语当中说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走到对岸呢? 尤其是在太皇太后已经开始迷信神佛,贪恋长生,开始求神问道的情况下! 所以,面对太皇太后的激烈言辞,褚鹦表现得更为激烈。 在眼下这种情况,如果褚鹦谦卑讨饶,太皇太后只会觉得褚鹦心虚,事后褚鹦必然没有好果子吃。与其如此,还不如表现的激愤一些,毕竟,激动、愤怒、怨怼,才是被冤枉的人应该有的情绪。 反正她是褚家女,又是赵家妇,在没犯错的情况下,太皇太后又不能对她动私刑!顶多就是骂她、指责她,或许连动手打她巴掌的极端情况都不会发生,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从未在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收纳隐户、欺男霸女等一系列能够拿到确切证据的犯罪领域里犯过罪的人的底气了,在褚鹦没犯过《梁律》里罪名的情况下,在这个世家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南梁,太皇太后总不能因为褚鹦为自己辩驳,就直接把褚鹦下狱! “娘娘是怀疑臣投靠了陛下,怀疑臣咒娘娘不能万岁吗?臣现在就可以回答娘娘的问题,谁向娘娘进言说臣咒娘娘不能长寿的人,谁就是臣口中的小人!” “臣披肝沥胆向娘娘进言,秦皇汉武,都思炼丹长生。他们二人,哪个不是圣君贤主?他们当中,又有哪个得到了万岁寿果?丹砂之毒,毒若慢性断肠,就算娘娘要杀了臣,砍了臣的头,臣依旧要这样对娘娘说!” “臣当日举荐当今陛下为太子,考虑的也是娘娘与先帝的声名安危,绝无其他心肠!时至今日,臣可以对天发誓,臣与当今陛下见面次数寥寥,说过的话,也唯有问安,如此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滋生阴谋!此言若有虚构,臣必五雷轰顶、万箭穿心而亡!” “若说反对方士,臣实有此意;若说背叛娘娘,臣绝无此心;若说盼娘娘长生者,南梁上下,台城内外,除了公主殿下外,恐怕也没人比臣更诚心!” “娘娘或许还不知道,自臣入仕起,每年都会往豫州的寺庙里,为娘娘供奉九百九十九斤香油的长寿灯;自慈安院建造起来后,慈安院内接受赈济的娘子、孤儿,也都接受了臣的意见,每人每日取血一滴,染做红丝,为娘娘刺绣刺血万岁无忧经,供奉在各处慈安院里供奉的长生大帝与观音菩萨像前。” “这份心意,臣从不宣之于众,邀宠于娘娘面前。没想到今日,却变成了臣证明自家心迹清白如雪的证据,臣只觉可悲……” 接下来再把话讲下去,就可能有些不好听了,还有可能把握不好尺度,说出“犯上”之语,犯了国法规章,所以褚鹦也到了该“晕倒”的时候了,在太皇太后惊疑不定、后悔莫及的表情中,褚鹦她“体力不支”,彻彻底底晕过去了。 “提督?提督!醒醒?醒醒!回娘娘,提督已经没有意识了?” “快去请疾医!” 若只听前头那些话,太皇太后只当褚鹦是狡辩。 可听到后面那些话后,太皇太后心里是真后悔了。 她是真没想到,褚鹦居然这样知恩图报,竟默默无闻地为她这个恩主、荐主做了这么多的事。 更没想到,褚鹦犯颜直谏,劝她不要服用丹药,并不是想要以直邀名,更不是已经琵琶别抱,而是真的担心她的健康,担心她被那些方士蒙骗…… 可她旁敲侧击地质问褚鹦,只是想要敲打一下褚鹦,想要褚鹦老实一点,牢记自己端的是谁家的饭碗、站的是谁家的山头而已,毕竟褚鹦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爆发前夕惊胎一事,确有可疑之处。 说起来,太皇太后的浅淡疑心,原本已经因褚鹦任事勤勉,回京后又殷勤小意博取了她欢欣,从而压了下去。 可王典喋喋不休的谗言与丹药事件,又将这份疑心勾了起来。哪位老年当权者,能够容忍手底下的人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太皇太后才来敲打、试探褚鹦,本意也只是要给褚鹦这个智计出众者拴缰套犁,并无处置褚鹦之心。 太皇太后是真没想到,褚鹦的反应,居然会这样激烈! 是了,是了!任谁做了这么多,还被主上猜疑,都会觉得寒心,褚鹦正是如此,才会反应得如此激烈!而这一切都是王典的错!要不是小人离间,她又怎会与褚鹦这个贤臣君臣离心? “禀告娘娘,提督只是气急攻心,这才昏迷不醒。若说大碍,确实没有,但提督身体状况并不健康,或是平日案牍劳形累狠了,才积攒了病灶。今日气迷心窍,竟然直接把身体里隐藏的病灶勾了出来,所以病情稍有复杂。” “故提督什么时候能醒,臣尚且拿不准,需先开一副汤剂给提督服用后,再来把脉观测。日后提督也需好生养身体,才能把亏空补回来,否则必于寿数有碍。” 能说出这么一长串话利于褚鹦的言辞的疾医,必然是受过褚鹦恩惠的人了。 至于褚鹦身体的真实情况…… 当然是健康的不得了了。 而这位疾医是否收过褚鹦的钱,是否是褚鹦提前安排的? 像前者那种让皇家疑心的蠢事褚鹦不会做,像后者那种多智近妖、能掐会算的本事,褚鹦也没有。 事实上,疾医会说有利于褚鹦的言辞,是因为他多年前宫廷内,因皇子血统疑云乱做一团,大家都朝不保夕时,他接受过褚鹦的帮助,如今褚鹦在长乐宫晕倒,必然有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自然要帮褚鹦说两句好话了。 这正是褚鹦的高明之处,她向来是不直接收买人,而是四处撒钱做那孟尝君,到处做好事邀买人心,以期自己能够收揽能够提携玉龙为卿效死者的! 而太皇太后在听到疾医的禀告后,只觉那气急攻心与案牍劳形八个大字,令她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她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痛,最后化作一句:“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褚提督治好!不得让褚提督身上有半点后遗症,也要补好褚提督身上的亏空!” 第109章 御前演戏 褚鹦幽幽转醒时, 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醒来后,却看到母亲杜夫人与嫂子兼亲密战友曹屏正在她床头抹泪。 “你这孩子, 真是让我忧心!怎能不管不顾,冲撞君上, 你还要命不要?多亏娘娘慈悲, 念在你这颗忠于主上的拳拳之心的份上, 不但不怨怪你无礼, 还命疾医为你看诊。” “你呀,真是要感谢娘娘的大恩大德!” 因宫中的人要为太皇太后遮羞, 所以, 被太皇太后派去请杜夫人与曹屏进宫照顾褚鹦的小太监,在转述长乐宫里发生了什么时, 用尽了春秋笔法, 叙述的事实, 自然也是半遮半掩。 因而,杜夫人与曹屏只知道,她们家阿鹦是因劝谏娘娘不要沉迷丹药,惹得太皇太后生气, 进而被太皇太后叫去训斥。后面因为丹药与方士的事, 君臣间发生了争执。褚鹦气急攻心, 这才晕了过去。 得知此事后,杜夫人心里连连哀叹。 她们家阿鹦聪明异常,唯一不好的,就是待人太过真诚。 若非如此,当初褚鹂犯事,阿鹦不会为了给二房博取好处嫁去赵家, 顾全了褚家的大局。现在,她们家阿鹦,更不会对太皇太后的事情这般上心、这般真情实感。 重情是好事,可杜夫人只盼着褚鹦多为自己着想一些。此时此刻,她连声训斥褚鹦,唱念做打的目的,就是要让待在一旁看护褚鹦的宫女看到她在维护太皇太后的威严,好为褚鹦开脱顶撞君上之罪。 实则上,杜夫人心中无有半点怨怪女儿的意思,反倒有些怨怼太皇太后已经老糊涂了,居然不领忠臣的情!那些丹药都是害人的东西,偏太皇太后当做宝贝! 做母亲的,心里总会美化女儿。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把褚鹦看作纯白无暇的云彩,想来,大抵也只会有杜夫人一人吧? 曹屏就不像杜夫人这样,觉得褚鹦会对太皇太后忠心。 但她也会想,褚鹦她还是年轻,碧血尚未凉透,未尝不会感念当初太皇太后的提携之情。若非如此,褚鹦又何必触太皇太后的霉头,提及丹药之事? 还不是因为褚鹦清楚那血铅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去上谏?最终目的,还不是盼着太皇太后能够多活两年? 所以初听褚鹦昏迷的消息后,曹屏亦是提心吊胆。她一是担心褚鹦的身体情况,二是担心褚鹦热血上头,触怒太皇太后,要知道,太皇太后虽不会直接杀了褚鹦,但她可以惩罚褚鹦啊!要是挨了巴掌、受了板子,可怎么是好? 不过到了宫里后,曹屏悬着的心就坠了下来。褚鹦所住的偏殿里,有老实妥帖的医女、宫娥时刻看护,褚鹦本人身上,也不见什么伤口。 想来太皇太后并没有恼羞成怒,直接责打褚鹦,也没有真恼了褚鹦,否则晕倒的褚鹦,不会被照顾得这般妥帖,想来事情,并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而在褚鹦苏醒,看到褚鹦平静的眼神后,曹屏彻底安心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 一般来说,她们遇到问题,而褚鹦眼神平静时,都代表着褚鹦心中已有解决问题乃至化险为夷的定计,既如此,她就不用忧心了。 曹屏已经想到这里,但她心里知晓,长乐宫偏殿里人多眼杂,她必须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不能露出半点轻松之意。 于是,在长乐宫偏殿的医女、宫娥们眼中,就是曹副使语气担忧地问起褚鹦的病情,得知褚鹦无碍后,也附和起杜夫人的话来。 而在冬日宽袍大袖的掩映下,曹屏悄悄捏了捏褚鹦的手,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褚鹦心中有数的事情了。 接下来,不论褚鹦说什么,她都会接好戏、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的。 接收到曹屏的信号后,褚鹦悲声道:“阿母和嫂子的话,鹦心里都晓得!犯颜直谏,言辞过激,冒犯君主,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鹦的错。可是君既不负我,我必不负君,劝谏君王,亦是忠臣应该做的事情啊!” “娘娘因我上谏,疑我有二心,我心痛如绞,这才晕了过去。娘娘没有责我冲撞,我极其感怀,可正是因为感怀,我才不能因为顾惜性命权势,就轻易改变我的想法。” “我依旧坚持那丹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为臣子,我却不能看着娘娘一错再错!” 听闻此言,杜夫人心痛地点了点褚鹦的额角:“你呀你,怎么就这么犟?” “你是臣子,让君上开怀,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啊!” 曹屏则是同做悲声:“在汉,有太史司马;在晋,有董狐壮笔。今我梁朝,亦有阿鹦,若阿鹦坚持,我亦跟随,绝不负卿忠臣之心、孤直之意。” 长乐宫,主殿。 “她们是这样说的?” “褚鹦婆家的叔父还是道教的真人,她怎么半点不信外丹?” “还有她那母亲,嫂子,竟也全然不信仙家妙术?” 听完宫娥的转述后,太皇太后不解地垂询正在为她按摩的兰珊。 “娘娘忘了?赵真人是连养生气功,修医术的,不炼丹砂。先帝给娘娘写信时,还专门提过这件事呢。” “是了,哀家就说她们怎么这么死脑筋,居然不信仙人。其实哀家原本也不信的,只是服药后,哀家确实精神多了,头也不痛了。哼,那赵真人最多是个名医,却不是神仙,要不然他怎么只能缓解皇儿头风的痛苦,却不能保住皇儿的命!人总不能因为自己没见过,就说神仙不存在吧?” “她们没遇见神仙,是她们不像哀家这样天命在身,有偌大的福气。蓝神仙不是说了吗?哀家是西王母转世,和她们那些凡夫俗子可不一样。” 太皇太后的心意无可转圜,兰珊只能顺着太皇太后的心意,奉承道:“娘娘说得对,娘娘是王母转世,天命加身,所受的眷顾,哪里是褚提督她们这些臣子所能比拟的?不过褚提督的心是好的,她这也是担心娘娘的安危,只是目光短浅了些。” “也对,娘娘是凤凰,羽翼之广,遮天蔽日,奴婢等燕雀哪里能够见得娘娘全貌?” “褚提督出身高贵、读得书也多些,或许能比奴婢强些,但也有限,想来,也是个没福气见到娘娘全貌的!” 其实兰珊心里,拿不准那丹药到底是不是好东西。但她还是有一些朴素的价值判断的,那就是,褚鹦做官以来,所行的事大多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位提督,大抵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太皇太后对褚鹦是有恩的,褚鹦总不至于害娘娘,但这些话,兰珊不敢说,不是因为她不忠,而是因为忠心大不过性命!她既不姓王,更不姓褚,出身寒微,命如草芥,这样的她,哪里有侈谈忠心的资格呢! 需知,王典、褚鹦是世家出身的贵女,所以王典可以不顾及外朝心意,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站队太皇太后,而不怕外朝陷害,所以褚鹦可以犯颜直谏请太皇太后远离方士,而不用担心太皇太后一怒之下把她杀了。 人家命好,不论是选择放手一搏,还是选择耿耿孤介,都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像她这样的苦命人,除了奉承太皇太后的心意外,还敢做什么别的事情呢? 兰珊不敢说,也不能说,行走在薄冰上的人,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兰珊是真怕自己说错话后,大好头颅难保啊! “等着吧,等明镜司去核实褚鹦昨天讲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她所言皆真,真的一直在为我祈福,盼我长寿,那我就信她没有因为皇帝二心。如此一来,就算她有思退之意、自保之心,我也容得下她。” “若她昨日是在说谎……哼,哀家想要处置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妇人,也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就算褚蕴之和赵元英都要保她,也拦不住我!” “那王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想借着哀家的手处置政敌?她也配!难道她以为她是王正清吗?哀家念她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立场坚定的情分上,不曾让她做太多脏事。” “若褚鹦说了谎,那王某还有一点敏锐之心可取;若褚鹦没有说谎,那哀家,便再也不会顾念王某这个构陷忠良的小人了……” “圣明慈悲无过娘娘!” 兰珊熟练地吹捧太皇太后,哄起了老小孩。 但凡长脑子的人,谁想不明白,太皇太后说的这些话、做出的这些打算,无非是要把过错全都推到旁人身上,好给自己找点心里安慰。 但这个大逆不道念头在兰珊脑子里转了个弯儿后,就被她迅速地赶出了大脑。她连腹诽一下都不敢,毕竟,兰珊不能保证自己腹诽时,还能保证表情、反应都正常无比。 在御前伺候,最要紧的就是这份小心。 机灵、聪明、能干,只能保证一个人爬得高。 而谨慎、小心,才是保证一个人走得远的关键。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间,竹瑛匆匆走了进来,向太皇太后禀告道:“娘娘,明镜司崔提督到。” 太皇太后睁开了眼睛,拨开了兰珊正在为她按摩的手,从榻上起来,来到御案后安坐:“哀家知道了,且传崔某觐见。” 竹瑛恭声道:“谨遵娘娘旨意。” 凤凰令 第103节 第110章 忠言求退 被太皇太后派去, 查探褚鹦所言是真是假的明镜司提督崔郢走进殿内,行大礼问安后,便听到他们这位娘娘问道:“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崔郢略略抬头, 目光低垂,不敢直视临朝太后, 态度极其恭谨, 而这, 正是他斗倒无数觊觎自家位置的副使, 稳坐明镜司提督宝座的关键。 “回娘娘的话,慈心院里, 受赈济的鳏寡孤独、贫民女子, 确已为娘娘织造刺血寿经,臣派了探子扮做乞丐, 求其舍粥, 打探到了确切的消息。” “褚提督是在娘娘恩准她做慈心院, 救济灾民后,就开始做这件事了。底下受其恩惠的鳏寡孤独、贫民女子,十分响应褚提督的要求。据说,前侍书司副提督杨汝按照褚提督的吩咐, 每年到南朝十余处慈心院宣读娘娘的恩德, 所以受赈济者都发自内心地觉得, 为娘娘祈祷是在报恩。” “人心思变,犹如浮烟,若能众口一声、万众一心,绝对是滴水穿石的功劳,并非临时抱佛脚所能演出来的假象……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听到崔郢的禀告后, 太皇太后的语气已经彻底软化了。 崔郢哪能看不出太皇太后的态度,但他能坐稳自己的位置,一在公正,二在恭谨,所以他的描述依旧不夹杂任何情绪化的描述。 “那些甿隶百姓,都说娘娘是天上的王母转世,提督是王母座下的青鸾仙子,所以才这样大慈大悲。还有说娘娘是菩萨转世,提督是菩萨座下龙女的。不过这些情实、话语,只是京郊一处慈心院内的情状,京外各州的慈心院,臣尚未一一查明。” “豫州玉光寺、长生观与楼道祖庭处,臣亦派人飞马前去打探长命灯事宜,不出三日,结果就能呈送给娘娘御览。” “你办事是得力的,她是个好孩子,念着公主的情,也念着哀家提携她们这帮女孩子的情,就算重名些、胆小些,哀家也能理解……” 是了,这世上哪个世家子弟——或者说,哪会有人对君主全心全意呢?谁不更看重自己?谁在面对旋涡时,不生胆怯心、自保意。 更别说褚鹦是褚蕴之的孙女,她怎么可能不像褚蕴之?这对祖孙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握时机,善于弄险又擅长自保了! 在好处风险交织的时候,好处大于风险时,褚家祖孙会冒头,比如说他们对付简王的时候;好处小于风险时,褚家祖孙的头就会重新缩回去了,比如说面对皇帝出阁事件的时候。 褚家这个奋几世余烈才艰难爬起来的悠久世家,与褚鹦、赵煊他们这个刚拔擢门第品类的小家,可不像王家那样,经得起风吹雨打、江浪涛涛。 理解归理解,感动归感动,要太皇太后道歉是不行的。诚然,太皇太后已经因为褚鹦的“忠孝”之心,开始后悔自家猜忌褚鹦,说出那些扎人心窝的话了,但她顶多事后找各种由头,多给褚鹦增添封赏了。 明面上,却只能苦一苦她这位提督了。 毕竟,褚鹦这回干的事情,可是犯颜直谏+批驳方士+不许服丹。 若太皇太后在明面上认错,御史台的那些言官与仕林里那些不食人间烟火,但却很会嚷牝鸡司晨的清流就又要抖起来兴风作浪了。 对于太皇太后的感叹,崔郢只当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见过。 崔郢一清二楚,他与褚鹦虽然同为提督,但却有着本质上的差别。明镜司纯粹是为太皇太后做脏事的,侍书司却是太皇太后与外朝斗法的工具与牌坊,虽然需要为太皇太后鞍前马后、撕咬那些忤逆之尘,但整体的名声,还是比他们明镜司干净许多的。 尤其褚提督,这位侍书司提督处理政务的一把好手,又擅长经营名声,朝廷内外说她好的多、坏的少,曾经又得了太皇太后的信任,论起实权,也就比明公正道的外朝相公差点,论退路,天下之大,陈郡褚家族地、豫州赵家,人家哪里不能去?他这样没有退路的鹰犬,哪配和人家比呢? 所以呢,还是不要嫉妒人家的权力与宠信,掺和到这种能杀头的事情里面去了。 上面的人拿着刀斗,猜忌不休,他这个下面的人,不论是帮褚鹦说话,还是在这个当口污蔑褚鹦,事后都可能受到牵连、抱负。只有谨守一个忠字,才能永不出错,这就是崔郢在太皇太后当权时,保全自身的良方。 等到太皇太后不在的时候……哈哈,要是他现在担心未来的前程,不断作妖的话,说不定还没等到太皇太后山陵崩,他本人就已经无了。 而死人,是不用考虑自己能不能平安养老的问题的。 崔郢离开后,太皇太后得知褚鹦已经醒了,亲自去偏殿探望这位被她伤透了心的臣子,正陪褚鹦说话的杜夫人与曹屏见到太皇太后的身影后,连忙起身行礼,褚鹦也要下床向太皇太后问安。 太皇太后按下了褚鹦,命她好生躺着,又叫杜夫人与曹屏平身。 然后道:“我有些话,想和如意娘讲。” 杜夫人、曹屏以及一众宫娥、医女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把空间让给这对君臣对话。 而杜夫人关于君臣反目的微渺担心,也因为这个称呼彻底消散无踪了,太皇太后没有生气就好,这样,她们家阿鹦不会出事了。而褚鹦则是在想,看吧,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 上位者的一个称呼,就能让下位者心安无比了。 而她不知情的事情是,王典会笃信太皇太后会相信她对褚鹦的“诽谤”,就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太皇太后猜疑的信号。 提督,褚卿,五娘子,如意娘,只看这几个称呼的出现频率,就能分析出太皇太后对褚鹦的真实态度。虽然王典在褚鹦手里吃了不少亏,但那是因为褚鹦早就在侍书司里打好了基础,王典能挖走的,本就是墙头草,褚鹦在灿星园盟誓时,最看重的曹、周、杨、陈等人,可都对她忠心耿耿呢!所以,王典虽然吃个亏,却不是一无是处的草包。 她就是通过称呼,分析出太皇太后对褚鹦的猜疑,才一门心思要中伤褚鹦的。 褚鹦不知晓王典的事情,也没把那点子矫情念头放在心上,被太皇太后按下后,她坐在床头,待太皇太后坐到一旁宽大的椅子上面后,她又连声道了几次失礼与惶恐,却不主动提及昨日之事。 太皇太后道:“何必和哀家这般多礼?你是病人,又是因哀家病的,哀家怎能不宽容一二呢?疾医说你身子亏空,等你归府后,哀家会赐你两个医女,为你调养身体。” 那可是不行的,上位者跟你说不用多礼时,你最好不要当真,要是当真的话,君臣关系好的时候,上位者还能不以为意,等到君臣关系出现裂痕时,曾经的“当真”就会变成日后的罪证。在这方面,褚鹦向来都是非常注意的。 总之,礼多人不怪嘛! “对了,你推广新式织机有功,哀家还未赏你些什么。等到与蛮夷番邦的交易完成,钱帛入库后,哀家便以此功劳,把你的爵位升一升,也算是哀家爱惜忠臣之意。” 推开新式织机一事告一段落时,正是太皇太后心里觉得褚鹦不肯为她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冲锋陷阵,怀疑褚鹦装病自保的时候。 那个时候,太皇太后自然不会像往常那样,对褚鹦这个铲除简王的功臣异常大方了。 而现在,太皇太后许诺的赏赐,也不是为了酬奖褚鹦的功劳。 她要酬奖的,是褚鹦祈祷太皇太后长寿的忠诚心意。 至于提及推广织机的事情,只不过是拿它当个赏赐的由头而已。没看太皇太后口中,赏赐褚鹦的理由是“忠”不是“贤”吗? 褚鹦心想,怪不得那么多人盼着皇帝求仙问道,怪不得那么多人要给皇帝进献仙丹美人呢! 她不过是花上一些真金白银,再花上一些教黎庶说恭维话、用几年时间织造一些刺血寿经的耐心,得到的好处,就比她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办几个月有利于国库的实事的还要多了。 这样肉眼可见的跃迁,谁不欢喜?怪不得很多人都想走一走捷径,昨日还是地上尘泥,今朝就是天上明月,这样的对比,这样的诱惑,又有几个人抵挡得住呢? 褚鹦向来不会嘲笑别人想走捷径,只会自省,只会告诫自己,既然自己出生在褚家,学得十三经经义,是个难得的、拥有选择机会的幸运儿,就不要浪费了这份可以选择自身道路的幸运。 所以,很多时候,褚鹦宁愿走得艰难些…… “臣……臣感激涕零,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了。” 褚鹦眼中含泪,表达出自己半点不记恨太皇太后猜疑,接受太皇太后不是道歉的道歉的意思,还没等太皇太后露出笑意,她紧接着的话就是:“但臣依旧觉得丹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正是因为臣盼着娘娘长寿,忠于娘娘,才要坚持臣的观点!忠言虽然逆耳,却利于行事,臣劝谏娘娘,绝非是为了什么名声,只是为了娘娘您本人啊!方士道听途说、穿凿附会的话,娘娘怎能当真!” “娘娘是臣的荐主,给了臣青史留名的机会!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臣的政治生命,都是娘娘给的,娘娘就是臣的第二个母亲,臣怎能不为娘娘的长远考虑呢?” 呸呸呸,这话纯粹是为了讨好年纪大了、开始阴晴不定的老太太才说的!阿鹦当然只有阿母一个母亲了!还希望阿母不要怪罪! 听到褚鹦的第二段话,太皇太后因褚鹦既忠心,又不记仇,还好说话而产生的笑容消失了,因室内无人,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哀家不愿听这样的话,你作为臣子,就不能为了哀家闭嘴吗?你犯颜直谏一次,哀家不处罚你,可以说是哀家宠信你才放过了你。你犯颜直谏多次,哀家还不惩治你,外朝的大臣们就会觉得哀家外强中干,必会蜂拥效仿中伤哀家,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别说现在太皇太后听不进褚鹦的话,觉得丹药是个好东西;就算太皇太后把褚鹦的话听进去了,她也戒不掉蓝神仙的长寿灵丹了,她年老体衰,只有吃了灵丹,才有精力与觊觎她权力的人斗法,若是没了灵丹,她岂不是就要垮了? 褚鹦的劝谏,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没有就着太皇太后给的台阶下去,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这……当然不是臣想要看到的。” “所以,臣只能向娘娘请辞了。” “娘娘,有些话,别人可以不说,臣却不能不说。因为臣不说,既对不起娘娘对臣格外的赏识,也对不起臣的良心。而臣说了,又会引发如此恶劣的后果。与其如此,臣不如远离庙堂,前往林泉之中。” “如此,对娘娘,对臣都好。臣若前往民间,依旧会精心搜集利国利民的良方、良种,依旧会为娘娘祈福,祈求娘娘长寿无极、长乐无忧,还望娘娘成全臣的一片心意。” 言罢,褚鹦泪如雨下。 而太皇太后想,褚明昭心中,终究还是怨怼哀家。 可她这个人,这颗心,却是实实在在,写着忠诚二字的。 虽然不深刻,但一定有,这正是褚明昭与王典等人不同的地方。 第111章 彻底抽身 隆冬已去, 春日将至。 在褚鹦提出要辞官求得君臣两便后,刚被褚鹦竟有心到默默祷祝她长寿无疆的太皇太后自是不允,但褚鹦去意已定, 此心如石不可转,自然是继续上书求去。 后面崔郢呈上十余处慈安院皆制刺血寿经, 豫州寺庙、观宇, 楼观祖庭里, 也确实供奉着为太皇太后祈福的长寿灯, 而且已经供奉许多年的消息后,太皇太后就更不想放褚鹦离开了。 忠臣难得, 即便褚鹦忠她, 是忠她女主的身份,但这份忠心纯粹、沉默且安静, 怎能不让太皇太后心中生出感动之意? 但想要离开的人, 没有人能够留得住。就算太皇太后能留得住人, 难道还能够扭转褚鹦的精神,能控制住褚鹦,让褚鹦继续勤勤恳恳地给她干活,还答应不再劝谏太皇太后远离丹药与方士, 更不因这份强迫, 怨怼太皇太后吗? 当然是不能的。 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又哪有以德报怨的圣人? 或许这世上有圣人吧!但褚鹦她绝对不是就是了。 所以, 当褚鹦第四次上书求去后,太皇太后终于松口允褚鹦离朝。 又赐下金帛羊酒,加百户食邑,以作太皇太后对褚鹦诚心祷祝她长寿无疆的酬赏。 还算大方。 褚鹦这些年费尽心血,为太皇太后勤勤恳恳地处理朝政,施行了许多善政, 在一定程度上,为太皇太后博得了不少好名声,虽不如王典等人豁得出去,但也为太皇太后铲除过不少反对者。 在太皇太后没有猜疑褚鹦的情况下,就算没有刺血寿经与长寿灯,褚鹦辞官后,太皇太后大抵也不会小气的。正所谓千金买马骨,对底下人小气,底下人又怎么可能忠心呢? 不过,现在太皇太后已经开始猜疑褚鹦了。 所以,褚鹦能够得到如此丰厚的赏赐,还真是刺血寿经与长寿灯的功劳,要不然,因为年迈,猜疑心日重的太皇太后会不会惩戒褚鹦,还在两可之间呢! 褚鹦不在意那些,她本就没有对太皇太后投入过多的感情,自然不会感到自己被背叛了。 得到太皇太后的答允与赏赐后,褚鹦整个人都感觉轻松起来。她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打点前往徐州的行囊,为打算留在京里的侍书属下与外朝党羽安排新靠山,统计决定要与她一起去徐州的侍书与将作坊娘子的名录,处理京中的产业换成珍贵的钱帛、盐糖等物,预备着打包带走…… 除此之外,她自幼在京中经营人脉,从十岁后进入社交场,至今已经十有余年,朋友众多,人情极广,在离开京城前,也需要举办多场告别宴会,一来与朋友们依依惜别,二来也是为了维系在京中的关系。 因而,康乐坊中,家事诸多,灿星园里,宴会连着一个月都没有停过,虽然远离了庙堂,但褚鹦这一个月来,比当值的官员还要忙碌,倒也没工夫伤春悲秋。 “王典这个奸佞!真是可恨,若不是她,提督怎会离开?” “汉武帝何等英明,晚年也……唉,太皇太后何尝不是如此?苍天为何如此薄我等,我真害怕人亡政息,我等日后被人打压报复啊!” “我心里琢磨着,提督离开,也未尝不是好事。” “怪不得提督一直压着咱们,不许咱们为了高位抢着做脏活呢。当初还有蠢人怨怼提督挡了她的青云路,跑去投靠王典,现在看来,提督她看得可比咱们远多了,她这是在考虑将来啊!” 显然,侍书司褚系的侍书们都不是蠢人,她们当然知道,褚鹦辞官的原因,不是她奏折里讲的产后身体孱弱需要休养,更不是她奏折里讲的夫妻分离不合人情伦理。 而是因为褚鹦劝谏太皇太后远离方士,太皇太后不愿接受,两人因此产生了矛盾,又有小人居中挑拨,褚鹦这才辞官而去,她做出这样的选择,既是要自退,好在猜疑的君王手下自保,更是为了给君臣之间,留下三分体面。 自从她们跟随褚鹦以来,褚鹦就没有做过错误的选择。 她们提督,是不看好太皇太后的未来了。 想透这一点的人,正是褚鹦最信赖的一批人。 凤凰令 第104节 也是在出海商船船队里有份子、私下里带着褚鹦慈安院里优中选优的女童教养以作传承,彻底被绑到褚鹦这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批人。 而这些人,参加了褚鹦离京前的最后一次告别宴。 宴会上,褚鹦是这样跟她们这些贴心人讲的:“我这就要离开繁华的建业,前往徐州那等陌生地方,与许多不熟悉的世家豪强勾心斗角,从零开始,筚路蓝缕创立事业了。” “对此,我心里不无担忧之意,但一想到那些愿意跟我离开的姊妹,我的心就踏实起来了。只要大家万众一心,又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褚某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成功,但能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大家一口吃的,只要有我一份好处就有大家一份好处!” “而那些选择留在京里的姊妹们,则交由曹姐姐统领,若有涉及外朝之事,我家父兄也会出手相帮,大家不用担心外朝无有臂助。但在我离开后,大家也需藏锋隐芒蛰伏下来,好生避避风头。” “我琢磨着,我走后,接任提督的人必是王典。有刺血寿经的情谊在,我们这些经手慈安院的人,在太皇太后面前还是有一些面子情的。而且娘娘疑心日重,不可能让侍书司里只有一个声音,所以只要不与王典斗得太厉害,你们的安全就是有保证的。这一点,还请大家放心。” “除此之外,我在将作坊里留下了一支赵家培训出来家丁,由我陪嫁里的得力护卫统领,这是一支战斗力不错的护卫。若来日京中生乱,凤落坡前,尔等立即带着我的信物前往将作坊,由这支护卫带领离开建业!” 褚鹦把一块块带着不同楔口的符令交给自己的嫡系心腹与同道之友:“是我带着你们,走上了做女官的这条路,是我勾起了你们的野心,我不敢保证你们一定能够荣华富贵、青史流芳,但我至少要尽可能地保住你们的身家性命。” 褚鹦对自己人向来很好,做出这样的安排,是因为她心里是这样想的:虽然在座之人走上做女官这条荆棘路,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非褚鹦逼着她们做女官、做自己的党羽的,但作为灿星盟誓的盟主,她对她的下属们有责任。 还是那句话,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她选择思退抽身,这无可厚非,但她离开前,必须给她这些忠心耿耿的属下留下一条退路,她的这些属下都是心怀理想的好女儿、都是为她冲锋陷阵过的好姊妹,她们合该有一个从风浪中抽身的机会的。 在褚鹦看来,她与她的属下们可以死在进忠劝谏的路上,可以死在实现理想的路上,可以死在为百姓做事的路上,可以死在激烈斗争的路上,这些都是她们选择做官、选择与男人争斗、想要青史留名,所需付出的代价,但她们决不该因太皇太后去世,被新君清算而死,那种死,太不值得、也太憋屈了。 在坐的灿星盟友们,是真没想到褚鹦居然想得这么周到,为她们考虑得这般周全,就连太皇太后山陵崩后的事情都想到了。 而收到褚鹦挨个分发下来的符令时,她们是既惊讶又暖心,最后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同样的感动:她们这位主公,真是值得她们这些属下效命啊! 以前,真是没白为褚鹦做事。 她可比那些不管手下人的老大强多了。 转眼间,山寺桃花芳菲不已,褚鹦的车队亦出城北上。就在褚鹦行路途中,从徐州送来的捷报与请愿书,直抵建业都城。 原是褚鹦之夫、赵元英之子赵煊赵赫之,乘船渡江,用兵如神,成功达成了夜里偷袭敌营拿下鲜卑王子,奇兵袭敌三千人包围两万大军,战场上射杀鲜卑主将等一系列史书里才会出现的传奇成就,带着手下麒麟军,占据了北徐州之地,变成了赵元英二号。 而他送来请愿书,不是要进京献俘请求朝廷许可,而是讲他已经得知侍书司提督、良臣褚明昭求退的消息,知道提督已经往徐州这边来了,因而,他想举荐褚提督为北徐州亲民官,协助他收拢刚刚夺回来的飞地,希望朝廷答允他的请求。 至于赏赐什么的,他压根儿就没提,但朝廷能不给吗?! 他这次大捷,比赵元英上次的大捷水分还少——这可是实实在在夺回了四个郡的土地啊!这样前所未有的大功,朝廷怎么好意思亏待他? 总得给他在江浙武备都司里安排一个高位,让他摸到实在权力作为犒赏吧?他打下来的北徐州,让他家爱妻来做牧民官也很合理吧? 要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朝廷同意他的请求,才能让北徐州文武和谐啊! 那王家从军的王芬将军收复西南三郡后,西南三郡的郡守,可都是王家的子弟,王芬的子侄!他们家阿鹦忠心耿耿,却在都中受尽委屈,太皇太后总得给点补偿吧? 当然,这些都是赵煊心里的想法,嘴巴上讲的自然是,我乃兵家子,没处理过政务,不适合当牧民官!我老婆就不一样了,她可是帮太皇太后管过南梁的,来我这里管半个徐州是很合适的。 南梁朝廷疲弱,边境上,谁能收归失土,收回来的州郡主官就必然是收归失土的人安排的自己人,这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旧例了,赵元英如此,王芬亦然,现在换成赵元英的儿子立下大功,他的请求,朝廷总不能驳回。 虽然褚鹦是女人,但人家功劳大、声名响,要知道,现在的褚鹦,可是通过慈安院生民无数、犯颜劝谏太皇太后远离方士小人、辞赋清丽潇洒文章华国、处理朝政井井有条从未出错的六边形全能人啊! 若褚鹦不是女人,王正清一定会把她当做王家的心腹大患,断定此人未来必成相公。这样有能力的人,难道还不配做北徐州刺史吗? 在赵煊这个打下北徐的人极力坚持,褚蕴之这个祖父在京中极力站台,太皇太后因为刺血寿经事想要弥补褚鹦的当下,这份任命,虽有波折,但最终还是通过了。 于是,在褚鹦往徐州赶路的途中,她的任命诏书,也追着她,跑过来了。 而赵煊并没有通过乌鸦给褚鹦传达第一手的信息。 他舍不得她在前往徐州的路上担忧他有没有受伤。 而且,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第112章 北徐刺史 原本, 在分别前,赵煊与褚鹦已经商定好了,赵煊来徐州后, 要借着赵元英当年与朝廷大军一起收复南徐州后留下的人脉,稳扎稳打, 一步步渗透徐州驻军。 等到彻底掌握驻军的调兵、用兵大权后, 再思虑压服本地世家豪强的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饭, 总是要一口一口吃的。 怎奈何机会来得太快,就在赵煊收服赵元英的属下, 刚把军队训练出一点样子后, 战机就出现了。 赵煊拥有与赵元英等同的敏锐,知晓战机稍纵即逝, 想想他们夫妻收复中原、建功立业的抱负, 再想想被王家人欺负的老婆, 赵煊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要打! 既然探子已经打探到,蛮夷残忍,加税至三十年后,北徐舟饿死者无数, 遂有渠帅起义, 内乱纷纷, 两国边境处的东海郡内有人造反,防线空虚的消息,他又怎能错过良机! 需知,天授不予,反受其害啊! 而且若他能打下北徐,就有了自己的地盘, 日后想要渗透乃至收拾南徐的世家子弟、地方豪强,就会变得容易许多。那南徐州的郡守多是南梁世家子弟,里面王家人最多,若他打下北徐,虎视南徐,岂不是能好生敲打敲打这些膏粱子弟,给自家阿鹦狠狠出气? 这可是天大的美事。 王典那个老妇在长乐宫前,构陷阿鹦的消息,赵煊已经收到了,他心知,若非他们家阿鹦走一步看十步,提前做好了准备,早在六七年就备下了一系列她忠于太皇太后的证据,以备将来不测之时使用的话,他们家阿鹦就要遭殃了? 诚然,阿鹦是褚家女,太皇太后就算猜忌阿鹦,也不会危及他们家阿鹦的生命。但赵煊也知道,在褚蕴之心里,褚家嫡系女郎与褚家嫡系儿郎的地位终究是不能等量齐观的,若太皇太后只是惩罚阿鹦,不掠夺阿鹦的生命,也不把阿鹦下狱,褚蕴之会保阿鹦吗? 不会的。 一想到褚鹦曾因王家蒙受危险,而他对王典、对王正清等人都无能为力后,赵煊就觉得如鲠在喉。 阿鹦下嫁给他,让他得到了知心的爱人与温暖的家、又让赵家拔擢了门第,他这个丈夫没用,不能为她撑腰。现在机会来了,他怎能不奋力进取,好让阿鹦夫荣妻贵? 阿鹦被王家逼得要辞官了,他若一举成功,必能给他们家阿鹦谋一个更好的官来做……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赵煊战心极盛。 他对战场又有着天生的敏锐,再加上拓跋鲜卑内忧外乱的良机,天时地利人和,竟真让赵煊一举得成全功。 占据北徐州后,他直接借着徐州内乱的机会,送那些在北徐州根深蒂固、作恶多端的异族与投向鲜卑的世家去见了玉皇大帝。 阿鹦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些人,还是让他们直接消失比较好。 完全没必要接受他们的投效,等到战后再去一一收服。 那么做,岂不是白白给自己添麻烦吗? 当然,官方说法,这些人全都是卷入战乱而死,是被流民杀的。 却与赵煊没有半点关系。 赵煊收拾出来一个干干净净的北徐州,心里想的,自然是要自家掌权,而不是让旁人过来摘桃子的,想来京中众人也应知晓他的心意,毕竟他手下这支军队越打越多(投降的流民渠帅很多),给朝廷的上书里又不曾言及入京献俘之事。 他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若朝廷不按照王家旧例,把好处落到实处,他赵某人绝对不会上京。来北徐摘桃子的官,也会因为“战乱”或“流民造反”而惨遭杀害。 当初赵元英就是这么干的,曾经不受重视的王家旁支王芳王指挥使也是这么干的,南梁朝廷,向来内斗凶狠如狼,对外软如流水,想来,他们既能容得下父亲与王芳,自然也容得下他赵赫之。 反正,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事情果然不出赵煊所料,虽然朝中有人觊觎北徐州利益,但赵煊这个功臣态度极其坚决,京中又有褚蕴之这位相公打压反对者,与其他当权者协调,北徐州的位置,果然稳稳当当地花落褚鹦怀抱。 而赵煊本人,也因功累迁江浙武备都司副指挥使,经略徐州武备军事,自此,在军务方面,南徐州,也不得不受他辖制了。 至于褚蕴之为何毫不保留帮孙女婿的忙,还这份任命与反对者吵了起来,甚至搜集反对者的罪证,亲自下场攻扞反对者?要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这个祖父,往常可是没有这么热心的! 答案当然是因为赵煊恋爱脑啊! 谁家儿郎打下土地后,不自己去当州牧,反倒想着让自家夫人来做牧民官啊? 褚蕴之晓得,赵煊这么决策,是为了当上地方武备都司的副指挥使,辖制徐州军务,让褚鹦当徐州刺史,是要凭借一份军功要两份好处吧!但是吧,这两个位置,并不是不能兼任的,赵元英不就是那么做的吗?虽说赵元英能兼任这两个位置,是因为当初,赵元英把徐州的利益让了出去…… 但是!退一万步讲,就算赵煊不能兼任两个职务,他也可以想办法让族中有军功的叔伯来担任这个位置啊!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固有认知了。 男人大于女人,同姓大于异姓。 为了家族好,谁都是可以牺牲的。 但赵家只是新兴之家,并不讲究那些。 而对赵煊本人而言,他更看重的是小家的利益与褚鹦的欢喜。 褚鹦才是他的发妻,又有才干,又有德操,怎么就担当不了这份职务?反正在赵煊眼里,褚鹦连丞相都担当的起的,更别说区区一个州牧了。 在很多世家男人眼里,赵煊的选择都殊为不智。但褚蕴之却非常高兴,毕竟,现在要美美上任地方州牧的人姓褚啊!既然赵煊都已经把路给褚鹦铺好了,他这个当祖父的自然要尽力推上一把了! 凡是看重利益的人,就没有不能把握住出手时机的。这个时候,褚蕴之可就不琢磨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 是,是,是,褚鹦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她姓褚啊!还和定远夫妇感情深厚!若她担任北徐州州牧,再让赵煊把住徐州军权,对褚家来说,必然是有好处的! 更何况,赵煊是收复失地的功臣,这就是最大的利;前不久,褚鹦劝谏太皇太后不成,辞官而去,名声达到了新的巅峰,这就是最好的势。天赐良机,褚蕴之当然要牢牢把握住了。 在褚蕴之的大力周旋下,许多想要对刚夺回来的北徐州伸手的人都被砍了爪子,赵煊为自己和褚鹦要的官位也都到手了,朝廷的犒赏亦是丰厚。 作为朝廷厚赏的回报,赵煊也要抛出一部分北徐州的官职给朝廷安排,这同样是大家默认的规矩了,当初赵元英与王芳收复失地,得到符合心理预期的好处后,也是这样做的。 对此,赵煊和褚鹦并无半点不满。 不过,这已经是他们夫妻二人见面后的事情了。 却说褚鹦带着心腹、护卫与刚满周岁的小桥前往徐州,因为担心小孩子赶路不舒服,可能会生病,她们赶路的速度并不快,所以还没等到褚鹦抵达徐州呢,京中来宣旨的人就到了。 来宣读旨意的天使,是一位褚家门客出身的礼部郎官与一位褚鹦没见过的中官,双方半路上遇上后,一起来到了最近的驿馆。修整好后,褚鹦命人备下临时香案,而那位礼部郎官,则是出列恭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尔夫为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尔曾为中朝侍书大臣,乃国家之干城。文武兼全,出力报效,方有国家清宴景象是也。” “尔前侍书司提督褚鹦,燃薪达旦,破卷通经,授以大臣,理宜然也。兹特授尔为北徐州刺史,锡之敕命于戏,深眷尔夫妻二人威振夷狄、抚慰黎庶,治边有方,功宣华夏,钦哉。” 路上与礼部官员叙旧时,褚鹦已经得知赵煊立下莫大的战功。她心里既骄傲又欢喜,此时亦是怀着同样的心情接旨谢恩,接好敕命诏书后,中官又出列宣读太皇太后懿旨,赐下金银,又擢升褚鹦的爵位为如意县主。 这个县主爵位前的封号,依旧是代表吉祥寓意的字眼,而不是某地地名,就代表这个爵位只是虚封。所以,与北徐州刺史的官位相比,这个爵位就算不得什么了。真要论起来,这个爵位,还不如褚鹦辞官时,得知刺血寿经事后格外愧疚的太皇太后赏赐给褚鹦的食邑值钱。 但有这么一个名头总是好的。 至少品级很高。 以后见到许多人,褚鹦都不用再行礼了。 收下圣旨与懿旨后,跟随褚鹦前往徐州的人都喜不自胜。 要知道,她们原本跟着褚鹦去徐州,只是想跟着褚鹦实行她们商量好的计划。 开一家书院、一家商行,培育人才,经营生意,最终目的,是想要把慈安院和将作坊经营下去,救济一些百姓,继续研究高产的农种与其他技术,再养育些有才干的孤女,承接他们的志向罢了。 凤凰令 第105节 居于林泉,也能做出比庙堂诸公更有益的事业。 褚提督鼓舞她们的话,她们都好好地记到了心里。 谁能想到,还没等她们抵达徐州呢,赵将军——不,现在已经是赵指挥使了,居然饮马北徐州,还把她们提督推到了州牧的位置,而他本人,也变成了督办徐州军务的高级地方官员。 天爷啊!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们在京中无法施展的那些良策,现在都能推行下去了?要知道,那北徐州,现在可是一张白纸啊! 周素她们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们提督,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做了许多善政,但那不一定能让她们提督青史流芳,名扬万古,可现在,有了北徐州这片白纸,这个机会,或许真的来了! 第113章 抵达北徐 褚鹦的车队还未至北徐州治所郯城, 就有一队着玄衣玄甲的缇骑与东风前来接她们这一行人。 而在缇骑当中,处于最首位者,正是刚刚收复故土, 雪九庙之耻的赵煊赵赫之。 好一位英武小将,真是天生武曲下凡, 人间杨郎第二, 就在车队中护卫、朝中前来保护天使的护卫都钦羡地看着这位立下大功的武威将军时, 立下大功的将军直奔红漆小轿而来。 那里, 有他的妻。 就这样,青霜马载着玄甲小将, 将兴奋的一人一马送至红漆小轿近前。 车厢里, 听到马蹄声的褚鹦,轻轻掀开车上绣着她设计出来的鸿鹄徽记的锦绣车帘, 露出一张赵煊思念日久的芙蓉面。 她笑言:“阿煊, 好久不见。” 赵煊见褚鹦面色红润, 眼眸清亮,皮肤犹如剥了壳的荔枝一般,气色很不错,总算是放下了心。 自打离京后, 听闻妻子被太皇太后“气晕”在长乐宫的消息后, 他就一直都很担心妻子的状态。 一开始, 赵煊是担心妻子被太皇太后找由头惩戒吃亏,后面是担心妻子被太皇太后的猜疑伤透了心。 而在收到妻子的传信乌鸦,知道妻子早有准备,所以她没受惩戒,更不觉得伤心,马上就要来徐州的消息后, 刚刚得胜归来、扫清北徐州种种障碍的赵煊,心里是既开心,又担心的。 开心是开心家人马上就会团圆,夫妻即将再次会面,赵煊还记得他离开京城时有多割舍不下爱妻! 担心是担心褚鹦要受行路之苦,最担心的就是褚鹦行路时能不能吃好睡好休息好,会不会因此生病,因此憔悴。 当然,身为亲爹的赵煊,也是很担心他们家小桥的。 “阿鹦!你总算来了!” “收到信后我日夜盼着你来,都快望穿秋水了。” “我立下功劳,阿鹦可开心?我梦里都梦到夫人夸我了。” “阿鹦,我很想念你,你想我了吗?”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阿鹦与夫人。 褚鹦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赵煊俊俏的侧脸:“想你,我很想你,也很开心。” “我家阿郎立下不世之功,是卫霍一般的人物,我很骄傲,也很开心。” “我们家阿煊,是大英雄呢!” 赵煊脸上笑意更浓,他五官深邃,笑起来做大表情比不笑时更好看,跟在赵煊身边的幕僚、副将看到他们家将军笑得宛若海棠花开的模样,心里暗道见了鬼。 要是只看赵煊现在这副模样,谁能想到这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战场下出手更狠辣的冷面赵郎呢! 夫人……哦,不,将军说了,他们必须叫夫人的官职,所以应该是州牧!州牧她还真是厉害啊! 居然能让将军这样的人死心塌地! 不过仔细想想,这倒没有不出乎他们的意料。 毕竟,他们将军标下不少兵卒都是夫人的铁杆支持者,那些人跟他们说过的,夫人的慈安院救过很多鳏寡孤独、贫苦百姓,是个万家生佛的菩萨。 现在见到了真人,只见夫人的气度相貌,无不像仙宫里的娘娘,真是让人又敬又爱,也怪不得将军死心塌地,竟愿意把权柄分给州牧呢! 若是换了他们…… 罢了,罢了,他们可不敢想。 想多了将军不把他们给砍了? 而他们,也是配不上仙女的。 要是换了他们,即便是仙女,他们也舍不得跟仙女分享自己手中的权力。 或许这就是仙女垂青将军,而不垂青他们的道理吧! 双方汇合后,没多久,车队就抵达郯城府衙。 褚鹦等人下车后,直接前往赵煊命人收拾出来的后宅大院里安置。 而赵煊本人,则是设置香案,接受朝廷封赏,受封江浙都司副指挥使,加爵临沂侯。 临沂,就是赵煊打下来北徐治所郯城所在郡的名字。 朝廷的封赏的确丰厚,赵煊连忙领旨谢恩。收好旨意后,赵煊命吴远给宣读旨意的使者最上等的红封。 这是谢他二者千里迢迢,远赴徐州宣旨。 而在听到赵煊的话后,先后宣读旨意的礼部郎官与长乐宫中官却摆手表示拒绝。 “当初给褚州牧宣旨时,夫人已经给过我等赏赐。行路途中,夫人又很是照顾我等。指挥使给的这份赏赐,我等受之有愧啊!” 别的不说,褚鹦车队里,由疾医制作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效果极佳的防晕车汤药与防风寒、水土不服等症状的各类丸药,在他们心里的价值,就足以比拟万金。 用了人家那么珍贵的药,还得到了一份药丸大礼包可以带回家,两位使者是真的不好意思收赵煊的红封了。 但赵煊坚持要他们收下这份礼物,两人没奈何,只得收了,心里却在想不能这么占人家便宜。 等到回京前,他们还是要给褚鹦和赵煊夫妇送上一份回礼的。 送礼的由头…… 嗯,庆贺两位大人升迁、祝贺两位大人仕途顺利,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嘛! 送走两位天使后,赵煊压抑不住心头的急切,与自家帐下幕僚李枫、崔瑛吩咐了几句有关北徐政务的事情后,他就脚步既轻且快地回到了后宅正院。 “郎主。” 褚鹦身边的丫鬟总是这样守规矩,见到赵煊过来,恭声问好后,动作麻利地掀开帘子,而听到通报声后,正在吩咐手下几个管事嬷嬷前去帮助其他女眷安置事宜的褚鹦,则是挥手示意众人去忙,然后起身迎了上去。 赵煊见挥退嬷嬷们,自家迎过来,一步步走向他的褚鹦,心头竟是止不住地欢喜,她今天穿着水绿色的衣裙,像是江东盈盈一汪春水,项上戴着一串明珠,但哪一颗都没有她本人珍贵,他大步上前,将人抱了起来,转了一圈,在褚鹦的笑声中将人放下。 在褚鹦站稳后,他虔诚低头,轻轻亲吻她眉心的珍珠花钿。 “阿鹦,我做到了。” 我也能封妻荫子,我也能帮助你,做你往上走的梯子;我也能沙场烈战,我也能建功立业,实现我们共同的梦想;我的妻子,我的知音,我的爱人,我的同行者,我心中所想,你都是知道的吧?! 是的,褚鹦当然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若能重现汉家山河,若能缔造河清海晏,若能封狼居胥,若能青史留名,才不负生人一世。 那些曾在书房里,曾在田庄中,曾在宫墙下,曾在馆阁中讲过的话,说过的理想,倾诉的情谊,她记得,他也记得,他们都记得。 所以她为他筹划出京去徐州的事情,既是为了给小家留一条后路,更是为了给他实现理想,不在京营里埋没才华的机会;所以他夺取北徐州后,立即上书请朝廷封她为州牧,不是为了旁的,只是因为他相信她能做好这个牧民官,所以他给她施展才华的平台。 这教他怎能不爱她? 这教她怎能不爱他? 嬷嬷们知趣儿地出去,按照褚鹦先头的吩咐办事去了;丫鬟们也在大管事阿谷娘子一个眼神的示意下,纷纷退了出去,而在她们离开后,黄花梨木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让这室内横生暧昧。 赵煊和褚鹦吻到了一起。 无比缠绵,难舍难分,却又发乎情而止乎礼。 熟读十三经的两位,终究还是做不出白日宣淫的事情的。 即便他们是恩爱无比的夫妻。 毕竟,他们又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娼女盗的伪君子,自然做不到嘴上说一套,做又是另一套的事。 待到正午时分,刺史府后院大宅里已经摆好了酒宴。 赵煊手下的幕僚、将军,褚鹦带到徐州的前侍书、将作坊成员、慈心院管事,以及双方家眷齐聚一堂,待到赵煊与褚鹦这两位主公到来后,宴会的欢畅情绪立即到达了巅峰。 宴会上,赵煊手下的这些人,第一次领教到了他们这位夫人的能耐。 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对人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更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这位夫人对他们这些陌生人的喜好、性情,居然也拿捏得十分准确。 她是那样的有风度,说话时又是那样的如沐春风,让人忍不住为她的欢喜而欢喜,为她的忧愁而忧愁,简直就是仙女娘娘再世。 怪不得京中那么多大家小姐出身的女郎跟着她来到北徐,怪不得将军为妻子牵肠挂肚,又为有志于权力的妻子筹谋北徐州刺史的位置。 像褚夫人这样拥有人格魅力的人,不这样引人信服就怪了! 因为这场宴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大家熟悉起来,省得日后对面不识自家人,并没有别的意思,因此宴上,大家都没有提及公务,只是谈风咏月,互相熟悉罢了。 待到宴会结束后,阿谷派手下侍女按照褚鹦的吩咐,为每位客人送上了一份简单的礼物,无非是一只装着酥油鲍螺、花果点心、桃干、甜李蜜饯的四色攒盒罢了。 不过礼物虽小,东西却贴心,收到礼物的人更是感受到了主公的满意之情,遂全都自得其乐,此事暂且不用细表。 却说宴会之后,褚鹦与赵煊携手回到院子里,沐浴更衣后,赵煊让乳母把孩子抱来,乳母应声而去,很快就把小桥稳稳当当地抱到了主君主母面前。 褚鹦把小桥接了过来,搂在怀里,闻到了母亲的气息,感受到了母亲的怀抱,小桥甜滋滋地喊了一声声音清晰的阿母,又说了些大家都听不清的话。 赵煊看着眼热,凑上去教小桥喊阿父,小桥却不理他,只把脸埋到褚鹦怀里。 “小孩子忘性大,这是常有的事儿。你们父子许久未见,小桥这是记不清阿郎了。” 看着赵煊可怜巴巴的眼神,褚鹦又安慰起赵煊来:“阿煊,你多和小桥亲香亲香,他很快就会记起你的。” 所以,不用太失落呀! 得到妻子安慰性的摸头与心疼后,赵煊朗然一笑:“没关系的,阿鹦。咱儿子已经够好哄的了,瞧,这个臭小子虽然忘了他阿父,但是见到我这个‘生人’后,他都没哭,还想和我玩呐!” “可见是父子天性。” 言罢,他蹲到褚鹦身前,握住因为好奇扭过身子回头看他的小桥的小手,轻轻摇了摇,口中哄他道:“小桥,小桥,我是你阿父。” 凤凰令 第106节 “这半年来,阿父可是很想你的,只比想你阿母差了一点点而已哦!以后阿父哄你玩,读书给你听!等你长大了,阿父带你去练剑、骑马……” 看到这副场景,阿谷笑着理了理瓷瓶里的桃李花。 夫妻和合,父母怜子,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画卷了。 娘子她,一定会永远这么幸福下去的。 第114章 野心勃勃 得到赵煊这位副指挥使全力支持的北徐州刺史来了, 北徐州府衙也终于开门了。 某些手脚还算干净老实,对赵煊投得也快的地方豪强,也熄了入仕北徐州州府的心。 新任州牧褚夫人, 怎么过来上任,还自带人手啊! 他们就算想投诚, 人家也不需要许多人啊! 顶多就是为了梳理地方, 用上一些他们的人, 但估计这个人数, 必然比他们原本设想的人数少上许多。 得知这个悲惨的事实后,北徐州地方豪强欲哭无泪, 但被赵煊收拾了一顿, 见到那些根深蒂固、难以拔除其对地方影响的人家与不老实的人家的下场,他们便是欲哭无泪, 也不敢说。 谁知道赵某会不会再收拾他们一顿? 他们可不想因言获罪! 毕竟他们可不是南梁的世家大族与地方豪强, 南梁的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 还能用名声与大义倒逼赵煊善待他们,可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赵煊打下来的北地降民。 赵煊想收拾他们,南梁朝廷不会有什么异议的。而这,也是这些人比耗子还老实的根源。 因为家族势力小, 没能大肆欺压百姓, 也没能做上北朝的官, 从而保下一条小命,这已经很幸运了。 所以,这北徐州的官,能当上固然可喜,做不上也无所谓,他们断然不能主动把把柄送到赵煊手里, 让人家收拾他们的。 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地方豪强都很老实,而褚鹦从侍书司带过来的老人,都是跟着褚鹦做惯了处理政务与政斗的事,虽然不能独挡一面,但在褚鹦的带领下,处理北徐州编户齐民、分发土地、打压豪强、排除异己等事务,还是十分得心应手的。 周素和杨汝这两个心腹,都得到了褚鹦的重用,纳入幕府,分别做了她这位刺史身边的主薄与校书。 而将作坊,也在沈细娘与陈萍的带领下入户河畔处的庄园,开始继续她们在京中未曾完成的工作。 比如说,种子的杂交,比如说,水车的改造,比如说,怎么烧制出更好看的瓷器,比如说,怎么在花费物力不多的情况下,制作出没有苦味的盐巴。 技术的进步能带来更好的产品,而这些产品,或是利国利民的良器,或是能带来巨额利润的珍奇,都是极其难得的好东西。 这些年来,光是走私瓷器的进项,就足以养活将作坊了。 所以褚鹦对将作坊的研究经费与娘子们薪酬,都非常大方,只盼着这些擅长她所不擅长的事务的娘子们,能取得更多的进展。 事实上,在新式织机上尝到甜头后,褚鹦就让将作坊把主要精力放到耕织技术的革新上。 一来,这对黎庶来说,是有利的事;二来,利国利民的功绩是她们这些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抢那些世家男人晋身之路、手中权力的保障,不想日后被人抹黑,就要做出世人都做不出来、也无法抹去的功绩。 高产的粮食,就是这样的功绩…… 反正她们不缺钱花,做些不赚钱的研究,负担也不算重,而且像瓷器那样的奢侈品,也没必要总是出新品,毕竟新样式出来了,旧样式就不值钱了,这可不太划算。 而若不想通过这样堂皇的方式保证自身的安全,就只能选择先下手为强了,南北割据、天下动荡,这是大争之世,若能一统华夏,必为当世之英雄,褚鹦能感受到,朝野之中,怀揣这样隐秘想法的人,必然不在少数。 汉末时候,司马氏已经给他们打样了。 自此以后,哪里还有毫无野心、只思忠君靖难的忠臣呢? 赵煊骨子里,就写满了这样的野心,褚鹦能感受到,而且她心里清楚,这样的野心,她未尝没有,但现在不是好时机,他们必须学会忍耐。 “秦末天下大乱,众义军逐鹿中原,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项王巨鹿大盛豪杰响应,最后却是刘氏代秦,得汉家四百年天下。” “汉末诸侯并起,三国并立,袁绍、曹操、刘备、孙策,哪个不是天下英雄?最后却是司马氏立晋;及至晋朝末年,先有桓氏野心勃勃,后有北府将领造反,可得天下的,却是一开始半点都不起眼的本朝太/祖皇帝。” 灯火葳蕤,揉皱了夫妻二人的眉眼,他二人待在室内,大门紧闭,室内没有半个仆役侍女随侍,在北徐这片被赵煊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地界,小夫妻议论的内容都变得胆大起来,竟然谈起了农民起义与宫廷的往事。 这个话题,是一向头生反骨赵煊先挑起来的;而褚鹦给出的结论是,他们务必要学会蛰伏和忍耐。 “自古为王先驱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在积蓄起能立一国的力量前,只消做大梁忠臣。我们得让朝廷相信,你是没有反心的陶侃,而不是野心勃勃的桓温,做出头鸟,除了短暂风光几年外,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阿鹦,我受教了。” 赵煊挨着褚鹦,听她说这些话,看她眼睛里跃动着的、如同烛火的光芒,眼里漾满笑意:“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是个不安分的人了?” 把心中那点子幽微难言,甚至都不敢跟阿父赵元英讲的心思讲给妻子听后,赵煊心里松快许多,身上的气质都变得柔软起来。 “我不是个好人,还脑生反骨,甚至还想静待良机图谋权要,若天下安然,我才会安心做南梁的将军,若天下生变,我可能就要走上一条没有退路的荆棘之路,阿鹦,你就不怕吗?” 褚鹦朗然一笑:“弄险?阿煊,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是心肠慈悲的小菩萨,是精明能干的女相国,是他可怜可爱的爱人,是潇洒的执夜光杯饮葡萄酒一书成诗十首的才女,是老天爷怜他在人间孤苦,赐给他的,天仙转世的宝贝老婆。 褚鹦:……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她也不会分身呢! 她敲了敲她那一看她,就戴上八百层滤镜的丈夫的脑袋:“你喜欢弄险,我亦然如此,若我不喜欢弄险,当初,我就不会与太皇太后娘娘说‘请诛简王’。” “你脑生反骨,我亦然如此,若我不脑生反骨,是个安分的人,我怎么可能要去你们男人的世界里争夺权力?我手下那些精明能干的娘子们,又怎么可能服我?” 她握住赵煊的手:“阿煊,你心怀大志,我必然帮你;就像你包容我、帮助我一样。” “我知道的,你爱我,我手下不是没有得到夫君支持的侍书,但她们的丈夫,多是不受重视、无甚野心的世家次子,而且,就算是他们,处在与你相同的位置上,也不会想到为妻子争夺北徐州州牧的位置。” “你托举我,我又怎能不托举你,扶持你呢?” 赵煊的嘴角翘了翘,褚鹦看着可乐,凑过去亲了亲他的梨涡,赵煊的嘴角扬的更高,而褚鹦语气笃定地道:“你只管练兵打仗,与朝廷周旋,至于军费物用、黎民民政、打压豪强等事,我必然能够做好。你为我筹谋来方伯之位,我自然不辜负你的苦心。阿煊,你我,只消静待天时即可。” “阿鹦是我的郗夫人,也是我的诸葛孔明。我能娶到阿鹦,真是侥天之幸。你不必感谢我为你筹谋方伯的事情,夫妻一体,又何必言谢。” “阿鹦,我知道你的抱负,又怎能让你局限于后宅方寸之间。你非常人,我亦非常人。我们家阿鹦,名字虽然是鹦鹉,人却比百鸟之王凤凰还美好,凤凰的五德,阿鹦哪样都不缺!我怎么忍心,让你藏锋隐芒,不展露光彩呢?” “日后,我们夫妻同心,必然能够建立一番事业。你理解我,我真的好快活。” 她是这样有野心,他亦是这样有野心。 她是这样有条理,他没她冷静,但却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擅长处理政务,他擅长带兵打仗,而对对方精通的领域,他们两个,也不是一无所知。 在梳理好北徐州军政事务后的第一个休沐日里,这对夫妻待在放了冰鉴、背阴的花室中,周围是牡丹月季、兰草海棠,说出来的话、吐出来的心意,却与闲适、风雅无关。 他们都是野心家,骨子里是狐狸般的狡猾、豺狼般的凶狠,可正是因为如此,才能相互理解,才是志同道合的夫妻。 他们是天生一对。 继在京中经营名声、做好差事,好抬高夫妻二人的名望,把他们的小家经营得风生水起后,已经有了孩子,脱离建业的金丝笼,抵达北徐州这块被赵煊清洗成白纸的天选之地后,他们夫妻二人,又有了新的共同目标。 若天下晏然,他们要做地方的权臣。 若天下生变,他们要闷声发大财,待到时机到来之刻,便入乱世逐鹿,或生,或死,或大罗升天,或直坠地狱,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在当下,只需做好当下的事,默默地积攒力量。 需知,机会只会留给做好了准备的人。 月上中天,秋桂芬芳,转眼间就到了秋日。 此时,赵煊已经从京中献俘领赏,对着君王与朝廷表完了忠心,从建业回到徐州,并且在南徐州巡防完毕,回到郯城了。 而褚鹦,亦是彻底梳理通北徐州的民政事务,给军户、流民分好了田地,重新设定了地方法规与税率,并把将作坊研制出来的新式织机、水车、农具等物,推广了下去。 而在这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就要做一件犯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了。 比如说开一家书院,然后通过考试的方式,给幕府招徕人才什么的…… 他们是真的很缺人才。 ----------------------- 作者有话说:注:郗夫人是王羲之的夫人,两人夫妻恩爱。 第115章 天地众生 褚鹦与赵煊夫妇心中想要举办的科举考试, 在褚鹦担任北徐州刺史第二年春天里正式开始。而这次考试,正是南梁有史以来第一场正式的,男女都积极参加的、通过考试的方式进行的抡才大典。 考试试卷是褚鹦与赵煊翻遍经典后, 精心拟定的题目。考试内容分为经义、策问、百技、律法、算学、兵论六项,每项考试内容占二十分。得八十分以上者, 可入幕府, 由褚鹦与赵煊授官于刺史府或指挥使司。 此时此刻, 褚鹦、赵煊帐下, 最重要的官职,诸如参军, 长史, 已经被褚鹦的亲信周素、杨汝与赵煊的亲信李汲、崔定等人占据。余下稍微清贵显要的职位,也被交易给京中关系好的世家。而剩下来那些, 分配给考试选中人才的职位, 品级不高, 并不引人注目,但对地方民政来说,却十分紧要。 北徐州是新收复的土地,劝农、分田、教学、度支、录舆鱼鳞黄册, 处处都是缺人的, 被赵煊彻底清洗的北徐州府衙里, 自有无数职位虚位以待,不过,就算没有职位了也不要紧,褚鹦名下产业极多,亦需要得力的门客帮忙打理。 当然,即便官位很低, 世家依旧不会喜欢有人通过考试的方式选拔人才,掘九品中正制度的根,但现在的北徐州还有能够反抗褚鹦夫妇的世家吗?哈哈哈……有反抗能力的,如果投胎快的话,现在八成已经一岁了。 至于朝廷那边,褚鹦决定好好找个理由糊弄一下。来北徐州的世家子弟,赵煊已经敲打过了,但还是不够保险,说不定就有显眼包给家长写信告状呢!为了防备这种情况的发生,褚鹦特意给褚蕴之写了一封信。 在信里,她着重讲了,她与赵煊招募的人,做的都是浊流吏目,不是清贵、显要之官,与朝廷定品之事,更是秋毫无犯。至于他们为什么通过考试择才?那只不过是他们担心北徐州豪强送来的人不中用罢了。 “蛮夷占据中原,屠戮灵秀人物,余下之人,皆是混杂异血之卑劣,良莠不齐,哪能与都中人物相比?若不精心挑选,孙女必无人可用!九品中正,乃我褚氏立身之本,孙女怎会掘自家的根呢?” “若心有异者,必是不满朝廷的安排,觊觎我家夫婿沙场烈战得来的土地。王芳外室所出,尚能虎踞西南;我乃褚氏嫡脉,为何不能为南梁镇守国门?难道是我褚家比不得他王家吗?若京中有邪异言论,还请大父执此信示以小人,我不惧也!” 褚鹦这话说得非常冠冕堂皇,主要就是通过捧南梁世家踩北徐豪强,让世家之人笃信她通过考试招募人才,只是权宜之计,再通过表达对枝繁叶茂且与她有仇的王家的不满转移视线,褚蕴之收到信后,一眼就看出了孙女打的算盘,对褚鹦口中的权宜之计,并不十分相信。 但褚鹦是褚氏女,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总要帮一帮可以与褚家守望相助的孙女,要知道,东安郡能被定远经营成褚家牢不可破的大后方,靠得就是赵元英这个亲家,褚鹦离京后,又把侍书司的势力交给了曹屏这位褚家儿媳,身为祖父,褚蕴之又怎能不装聋作哑、投桃报李呢? 所以当外人来问北徐州的事情时,褚蕴之就直接掏出孙女的信给对方看,又开始抱怨王典打压孙女,抱怨二王连宗后不把旁姓相公放在眼里,进而模糊外人的视线、堵外人的嘴,超标准地完成了褚鹦这个孙女的请求。 还别说,褚鹦对京中“人上人”们的心理把握得还真不错。 虽说有一部分眼明心亮的实干者,发现了褚鹦搞得这一套可能会对九品中正制产生巨大的冲击;但更多的人,潜意识里还是瞧不起蛮夷伧子,又嫉恨王家势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 看到褚鹦信里立场鲜明的华夷之辩与褚蕴之的精彩表演,他们居然真的信了褚鹦那冠冕堂皇的“权宜之计”。 是的,我们就是最高贵、最正统的汉人! 那些血脉里掺杂了鲜卑、蒙古、羯胡、杂胡的豪强,统统都是不入品的家伙,怎能随便通过推举,就和他们并驾齐驱呢? 褚刺史唯有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能筛选出一二可用之人充作吏目! 高贵的郎主郎君们表示,即便是南梁的小吏,也需混血伧子中最优秀的人才能勉强担任!至于其他草包一样的人,哼,他们连南梁的府衙都不配进,更别说来到南梁的政治体系里当官做宰了! 在更容易让人产生优越感的华夷之辩的话题的掩盖下,北徐州举办“科举”考试招募吏目的热度自然就下降了。而褚鹦通过考试招募的人,自然有不少人做的是品级官,而不是小吏,但这些事,就不用跟朝廷,也不用跟祖父汇报了…… 阳奉阴违这种事,褚鹦还是做得很不错的。 凤凰令 第107节 春日迟迟,春风和顺,在这万物复苏的春天里,北徐州境内,不论是无神志的草木山川,亦或是有神志的辖下生民,渐渐都变得生机勃□□来。 这些恢复生气的生民,不仅仅只是那些跟着赵煊收复故土、铲除异己,从而获得官职与大片土地作为犒赏的军户,也不仅仅只是得到考试机会入仕为浊流小官的乡野豪宗、寒门子弟。 除了他们这些最近比较得意的人外,那些被生活摧残到心神麻木,整日里浑浑噩噩苟全性命,虽被朝廷诸公念做百姓,实际却只被视作可牺牲的数字的氓隶贫民,竟也在这黑暗的世界里,看到了微弱的希望之光。 赵将军与褚刺史都是好人!不但重新给他们分了田地,还把抄家所得的农具、耕牛低价租借给他们,田税从五税一的重税,恢复到了梁朝十税一的税额,鲜卑人收的鹅毛税、柴火税等苛捐杂税,也全都被州府给废除了! 除此之外,州府还允许他们开荒,并且贴了告示,许诺开荒所得的土地都免税三年!新春州府修堤坝、修路时,被征做徭役的丁口也不像以前那样,不但要做苦力,还要顿顿吃掺了沙子和观音土的稀粥,而是顿顿都能吃饱饭,生病也有疾医诊治,干完了差事还有银钱拿,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人感到欣慰。 得知这些消息后,不知多少人双手合十向老天保佑,若是以后都能这样就好了,他们就不用担心自家出去做徭役的男人会死了。 另外一条让百姓们感激涕零的政策,就是被征徭役人家的小孩子可以前往刺史名下的慈安院识字学算术,这既是褚鹦给褚的报酬,也是她培养预备人才的手段。 而这份报酬,或者说手段,让不少北徐州百姓心底生出了一股名为希望的火花。 他们只是贫贱的老百姓,连寒门之家都称不上,压根儿都没想过让孩子为官做宰的美事儿,只是,慈安院的管事跟他们讲了,刺史名下产业无数,需要会算术能识字的伙计,待遇很是优厚,他们家的孩子要是学得好的话,就能去干这份好差事! 面对这样的好活计,北徐州的百姓哪有不心动的? 要知道,月钱丰厚的伙计可是一份非常体面的差事。好好攒上几年工钱,就够做聘礼、嫁妆的了,说不定还能买地!若表现好的话,还有机会在刺史的产业里当小管事!到时候,他们家的孩子,就一辈子都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这已经是他们心中,最好的前程了。 这是多么淳朴、多么坚韧的一群人啊! 只要有一点点的希望,他们就能坚韧不拔地活下去,像野草一般,风吹不倒、火烧不尽,即使是在碎石间隙里,也要努力生根发芽,千百年来,他们唯一的愿望,也无非是活下去而已。 甚至不求自己有多少尊严。 褚鹦这回,再次真真切切地见到了书里的哀哀生民。 褚鹦在京中时,不是没赈济过京郊因大雪难以饱腹的百姓,不是没见过从外地逃窜至都城求生的流民。可天子脚下乃首善之地,京郊的百姓再难过,也比京外四野的百姓好过不知多少倍。而那些流民……能活着逃窜至京城,没有死在半路上的流民,也是最聪明、最强壮的那一拨人。 后面褚鹦前往东安,亦见过南梁的贫苦百姓,他们的生活,同样是辛苦的,但来到北徐州,看到这些被鲜卑人视作奴婢的汉家残余,她才晓得,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带着杨汝、周素,白龙鱼服,亲自走到黎庶中间,见到、听到那些房无片瓦、碗仅清汤、勤勤恳恳耕织的男女,耳朵里是小民特有的,针对鸡毛蒜皮的算计,是充满希望地讲,现在这样的日子,是他们盼了许多年的好日子,是以前的惨状,没有什么家国大义,没有什么碧血丹心,但褚鹦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回州府的路上,褚鹦不禁想,见得世间万物,方得明悟本心。以前她口中讲哀哀生民,但那只是由道德感与政治抱负撑起来的空架子。而这一回,她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见了天地,见了众生啊! 红漆小轿上,穿着麻衣的褚鹦很沉默,周素更是沉默。相比于褚鹦、曹屏等人,周素更果敢更敏锐更毒辣,她对百姓没有什么的同情心,从始至终,她只是想捧褚鹦这位明主罢了。 一开始,是为了少年时代那点对女子不能掌权的不甘;而现在,是为了在这即将乱起来的世道里力求自保、并把这份混乱当做阶梯,想要借此求得更多实现自我价值、掌握权力的机会而已。 可是,人的心肠终究不是铁做的,见到了实实在在的生民黎庶,而不是纸上几个冰冷的堂皇的字,作为有同理心的人,周素怎么可能没有感伤之情呢? 与他们两个不同的是,杨汝的心态比较轻松。 毕竟,这些年杨汝全面巡查各处慈安院的账目,总管慈安院的事务,并轮番前往各处慈安院教导有天赋的少男少女们读书,早就见惯了最凄苦的底层百姓。 早在出来前,杨汝就知道,这些在拓跋鲜卑治下,过得尚不如南梁下郡生民的北徐州百姓,一定会给褚鹦和周素带来前所未有的影响。 而杨汝,对她的主公与同僚都很有信心。 她笃信,这份影响会是积极的。 如今,主公褚鹦和主君赵煊业已是地方大员,若操作得好,褚鹦夫妇未尝不能成为东晋末年桓温、郗鉴那样名为忠臣,实为半个割据阀主的人物。 而身居这样权掌万千性命的位置,如何才能让天下云集景从,如何才能让属下生民至死不渝地追随?想来,最重要的还是有一颗爱民之心。 这不仅仅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利益。杨汝看得很清楚,君舟民水不是空谈,对于她们这些根本不缺银钱的人来说,盘剥百姓、搜刮民财简直太愚蠢了,她们最应该考虑的,是怎样把家业与政治理想传承下去。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主公就一定要□□民如子。若天下安然,爱民如子可做保命牌,也可做晋身梯;若天下生变,爱民如子,能为主公夫妇在北徐起势一事,巩固牢固的根基。 杨汝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提前做好准备总是好的。 杨汝真切地期盼褚鹦能变得更好,也期盼周素能变得更好,属下的忠言、同僚的劝谏,不如自己去看、去领悟后明白得深,而褚鹦与周素,心里亦明悟杨汝劝她们白龙鱼服,深入民间的用意。 国有铮臣,不亡其国;家有铮子,不亡其家。虽然她们没有国,亦不是一家人,但有杨汝这样的铮友,亦是她们人生里的一大幸事啊! 第116章 风华正茂 杨汝把她的心里想法, 全都讲给褚鹦与周素听了。 褚鹦听后,只觉杨汝这些年在慈安院历练,真的成长了许多, 她走上前,把住杨汝的手臂, 感叹道:“知我者, 阿汝也!” “真没想到, 阿汝你和我想到了一起去。其实, 在走入乡野前,我们做的并不算少,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面面俱到’, 走入乡野回来后,我也想不到我们的政令里, 还有什么好补充的地方。” “可是, 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黎庶的艰辛、感受到为何要古人讲‘君舟民水’, 才是促使我们所有人不忘初心,把善政和理想坚持下去的动力啊!” “阿汝,我谢谢你,你的提议非常好!今天, 我和阿素在田间垄头上了一课。而这一节课, 比什么大儒讲得经书都深切……” 褚鹦言罢, 周素开口道:“我们这些人,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阿汝想的很周到,很全面,是啊,不论未来如何,我们总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民心是最大的底气, 披着正义的皮做自己的事,绝对是一桩妙计。而且,我今天是真受教了。” 她曾经对纸面上的民心总是不以为意,但亲眼目睹后,心灵上却产生了不小的冲击,仁者爱人,以前,周素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但以后,或许她会有一些改变。 杨汝听到两位挚友的话,脸上漾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看到杨汝的笑,褚鹦与周素的表情也轻松起来,而在新考入北徐州幕府的官员来到议事厅时,她们脸上的微笑就消失无踪了,三人都正襟危坐起来。 褚鹦这个刺史,自然是坐在首位,对下面九位被任命为收税官的青年男女吩咐道:“今年春夏,你们要带着兵卒、衙役做护卫,带着慈安院即将完成学业的学生做簿记,前往各郡县录好鱼鳞黄册。” “做好这件事,我自有赏格赐予尔等。待到今年秋天收税时,尔等务必弃绝鲜卑作风,我决不允许官员收缴苛捐杂税,更不许官员贪污受贿欺压百姓。” “我北徐以高薪养廉,发放的薪酬足以供给你们生活。所以,若有贪弊情形被我发现,我绝不饶之。想来,尔等也不想试一试指挥使的宝剑是否锋锐。” 褚鹦笑容潋滟,声音轻缓,众人却不却不敢把她的敲打当做玩笑。尤其是在她提及赵煊时,众人只觉心头一凛,连忙敛衽行礼,恭声道谨遵刺史之命! 他们这位州牧,是真的在意那些贫苦百姓,而不是在做戏。 要不然,州牧她就不会亲自去田间查探战后北徐百姓的真实情况了。 要知道,他们这位新任州牧,出身国朝一等一的大世家嫡系女郎,出嫁后,做的又是赵家这类将门豪宗的宗妇——后者对王沈等大世家来说,不值一提,可对他们这些乡野豪宗来说,亦是庞然大物。 再想想他们打探到的消息,他们这位州牧,来到北徐前,是台城内侍书司提督,甚至有人暗中喊她中朝内相,这样处于统治阶层顶端的人物,完全没必要放下身段,换麻衣探看百姓的方式为自己邀取名望。但她依旧这样做了,就代表着,她对百姓的重视程度,绝对是空前的。 上有所行,下必效焉。 既然褚鹦在意黎庶,底下的人又怎敢顶风作案,违背主公之意? 做出这样的事的人,必然是蠢货。 而这些水里火里挣扎出来,通过考试得了一个官做,对未来充满期盼的人,必然不是蠢人。 而且除了在意褚鹦的青眼外,他们也很害怕赵指挥使的屠刀。 在褚鹦抵达北徐州前,赵煊在北徐州地方排除异己时,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凶得厉害,如今赵家宝剑上血迹殷红,尚且泛着腥气,他们怎么可以因为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记阎王爷的冰冷性情呢? 若想有个好未来,若是不想斧钺加身登时去死,他们最好老老实实的按照褚鹦的意思去做。 由此可见,大棒加甜枣是最好的用人方式。 只要拥有足够的权威,这招就是百试百灵的良方。吃了甜枣、看了大棒,大多数人都会晓得自己应该怎么做,而那些不晓得怎么做的人……自是可以自己去找阎王。 有褚鹦的一系列惠农政策,与将作坊划拨下去的新式农具与这些年通过扦插、嫁接等方式搞出来的、每亩能够多产三十斤左右的小麦良种,北徐州的春耕大事进展得很顺利。 正所谓民为邦本,本固才能邦宁。而想让民这个本牢固起来,最重要的就是要让老百姓吃的饱饭。国家大事,在于耕织。北徐州本是战后四乱之地,如今能安稳春耕,人心也就定下来了。 而这,正是褚鹦调度有力,赵煊铲除北地杂余与地方毒瘤,又带着手下兵卒剿匪的功劳。 民心安定,军心亦然。前头褚鹦和赵煊把鲜卑权贵与本地倒向鲜卑伪朝的世家毒瘤名下兼并的田地分了下去,平民百姓欢天喜地,赵煊标下军户,亦然欢喜。 毕竟,褚鹦和赵煊还是晓得他们权势与官位的来源的。所以,在褚鹦的分地政策下,与赵煊一起夺得北徐、立下军功的军户们分到手的土地是最多的。得到了好处,吃到了肉,自然晓得给赵煊夫妇卖命是值得的,由此,底下的低层军官与兵卒们,对赵煊夫妇日益忠心。 而赵煊琢磨的事情是,以后他必然还有不少仗要打。所以训练兵卒的事情是不能停的,但养几万乃至十几万的常备军,花费太大,朝廷给的军费不多,北徐截留地方的税款大抵也不够,既如此,他早年间与褚鹦讨论过的屯田法就很有必要推行下去了。 非精锐部队,平日里进行常备训练,春耕秋收时,则让这些军户回去照顾土地,这的确是个多快好省的办法…… 至于征军的事,还得往后延一延。历经战乱,北徐州的元气尚未恢复,眼下又是春耕时候,自然是不能征军的。 若是今年秋收后若收成好的话,明年春耕后,才是征兵的好时机。 别看赵煊在北徐州杀了个人头滚滚,但他杀的人大多数都是鲜卑人与倒向鲜卑的世家毒瘤,汉家百姓和杂胡并没有死多少人,总体来说,北徐州丁口下降得并不算多,所以,若赵煊想要征兵的话,还是有足够的丁口可以征用的。 不过…… “北徐州历经战乱,丁口本就不多。待到征兵后,丁口必然不足。若天公作美,今年收成好的话,明年民间可能会增加一些新生儿。但这些新生儿不可能一日之间长成,我北徐既有长期的耕战需求,那就需要很多的丁口……” “若想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吸纳一些老实的流民,并从南梁地方郡县迁移一些百姓过来。” “我想,或许我可以把南朝的几家慈安院搬到北徐来。这样一来,那些妻子在慈安院做事的男丁自然也要跟着过来。一来二去的,人口会慢慢多起来的。” 褚鹦提出的办法,是解决燃眉之急的好办法。而赵煊听到褚鹦提及让慈安院搬家的时候,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阿鹦,我觉得你们这些娘子名下在建业都中的产业,最好也要尽早处理掉。若日后天生不测,我担心会有人会直接扣下你们的产业……” “阿煊所言不无道理,但别人的事情,我无法强求。” “我会先把我的产业处理掉,看到良好的成效后,再把这件事情分享给其他人。这样,其他人才会觉得安心。” 赵煊眸光清亮,轻声笑道:“还是娘子你考虑得周到。” 说完公事后,褚鹦又说起了私事:“五月十四是阿翁的生辰,如今我们在徐州,距豫州并不遥远。我们要不要去豫章为阿翁祝寿?” 赵煊放下了手中的笔,停下自己记录两人交谈内容的工作。 “还是要回豫章祝寿的,娘子你公务繁忙,给阿翁准备贺礼的事情,就不用娘子操心了,且由我来操办。不过,我心里倒是觉着,就算咱们准备再好的贺礼,都抵不上咱们家小桥叫一声大父来的妙。” “去年我听到咱们家小桥第一次叫阿父的时候,心里欢喜得厉害。” 褚鹦回忆道:“还真是这个道理,我听小桥第一次叫阿母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想法。可惜的是,小乔第一次叫阿母时,你不在都中,没能与我一起见证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听褚鹦如此言说,赵煊心里稍有遗憾。但是,一想到现在,妻儿正在身边,生活风生水起,他心中遗憾之意缓缓退潮,而褚鹦她,在言及遗憾时,脸上也不见半点愁意。 人过得好不好,真的可以从神态、表情里看出来。 在都中时,赵煊固然快乐,但也只是因为褚鹦,京营的差事,对他来说简直没有半点挑战性。 而褚鹦一开始时,既有侍书司的差事,又有赵煊这位恩爱的丈夫,还有爱她的家人与朋友,自然没有什么不快乐的地方。 可随着时间的发展,她心里那些不触及旁人利益的政策全部落实之后,她再想推行一二良策,都不能成行,所有触及格他人利益的政策都被太皇太后和明堂压下,而她本人,又被王典等小人嫉妒中伤,生活渐渐不如意后,她的快乐就变得浅淡了许多。 直到她思退,直到她来到北徐。 她又找回了刚刚入仕时的雄心壮志,找回了刚刚大婚时的快可与肆意? 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快乐比得上大权在手,她与赵煊夫妻二人抱负、理想尽数得以施展,高堂在世,膝下的小乔又健健康康的呢? 现在,是他们最风华正茂的时候。 也是他们最好的时候。 而褚鹦和赵煊,也都暗暗明白了一个绝对正确的道理。 那就是,权力是最好的保养品。 这句话,绝非虚言。 凤凰令 第108节 第117章 回豫贺寿 州牧与指挥使的车队行出郯城, 打头的是主家乘坐的红漆大轿。 红漆大轿后面,跟着十余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青紬车辎重车,车里装着各样礼物、行李与车队行路时所需粮草。 而在辎重车后, 是跟着赵煊夫妇一起前往豫州贺喜的亲信所乘坐的马车。 在车队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有骑着高头大马的玄甲将士跟随。这些缇骑, 是赵煊担任副指挥使后训练出来的、名为鹰扬的玄甲亲卫。 在那十余辆辎重车里, 最前面的那辆青紬车上, 堆着十来个被皮毛裹着的方形锦盒, 里面装着的东西,正是赵煊为父亲赵元英精心准备的寿礼。 红漆大轿里, 褚鹦伸手覆住赵煊的手背, 轻声问他道:“还在担心那些玉器和瓷器吗?” 赵煊给赵元英准备的各项礼物里面,最珍贵、最有纪念意义的两样礼物, 就是赵煊从鲜卑降将那里夺来的八骏翠玉雕塑与褚鹦名下匠户打造出来的白瓷观音。 而这两样东西质轻而脆, 受到磕碰后是最容易碎的。 听到褚鹦的询问后, 抱着正在玩玩具的小桥的赵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可不是嘛!这两样东西最经不起磕碰,我担心半路上出现闪失,恨不得现在就下去查看一下……” 褚鹦心里晓得, 赵煊担心的, 不是少了这两份提前在书信里提到过的礼物, 赵元英会产生什么不高兴的情绪。 他们当然有只要他们回去贺寿,就算什么礼物都不带,赵元英都会很开心的信心,毕竟赵元英是那样爱儿子。 但是,正因如此,赵煊才想要做到尽善尽美。毕竟, 自从几年前前往京城后,赵煊已经好几年没能为赵元英亲自贺寿了。 北徐毗邻豫州,入主北徐州后,赵煊终于能够亲自前往豫章祝寿,作为被父亲疼爱的儿子,赵煊怎么可能不重视这时隔多年的第一次祝寿呢? 一方面是因为爱屋及乌所以重视赵元英的心情,另一方面是因为来到北徐与父母分离,褚鹦能理解赵煊的想法,因而她也很重视为赵元英贺寿的事。 虽说赵煊心疼她事务繁忙,主动揽走了为赵元英准备贺礼的事,但褚鹦依旧让阿谷往工坊那边跑了一趟。主要就是吩咐匠户们先停下手中其他的事,集中精力按照赵煊绘制的图纸,为赵元英铸造一尊完美的白瓷观音。 有了主人的吩咐,匠户们铸造观音时极其用心。做出来的成品,自是色彩分明、栩栩如生、釉如白玉、霞帔如霭,赵煊一看,再满意不过,只觉这世上没有比这观音更好的寿礼。 相中了这件东西,自然就会产生在意的情绪;产生了在意的情绪,自然就会时时刻刻担心东西受到磕碰,这是人之常情,褚鹦是理解的。 但是,既然他们已经做了全套防护,就没有必要过于担心。 毕竟,多思无益嘛! 思及此处,褚鹦安慰赵煊道:“那几样东西外面裹着十几层皮子和丝帛,咱们选的这条路又是最平整的,只要半路上不刮风下雨,亲卫们又仔细盯着,我琢磨着,这两样东西应该是碎不了的。” 听到褚鹦的安慰后,赵煊眉头舒展许多,正要张口说话,就见小桥把九连环拆开了,几个白玉圆环摊在座位前固定在马车上的矮桌上,小孩兴致勃勃地挑出了两个漂亮玉环,拿了一个递给褚鹦,又拿了一个递给赵煊,欢快地道:“小桥的礼物,给阿母,给阿父!” 好孝顺好可爱的乖宝宝。 褚鹦接过小桥的圆环,解下腰间束缚着玉玦的梅花络,直接拿这白玉圆环换下了那块汉代玉玦,然后将梅花络子重新戴到腰间:“阿母超级喜欢小桥的礼物,我们小桥真是世界上最孝顺、最体贴的好孩子。” 她声音难得地夹了起来,而赵煊在褚鹦把孩子抱过去揉搓小桥的脑袋时,也把小桥送的玉环换到了自己腰间挂的柳叶络上,替下了原来被络子束缚的玉佩,重新戴好玉环后,赵煊笑道:“阿鹦,看,我们戴着的玉是一对儿了。” 他热衷于跟阿鹦佩戴成双成对的东西。 小时候如此,成亲后亦然。 褚鹦脸上有点烫,成亲多年,私下里说什么情话,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但是当着小桥的面,哪怕是说半句情话,她都觉得脸红,于是在赵煊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后,她斜睨了赵煊一眼,不再理会他,只一心一意给她们家小桥讲小桥爱听的《搜神记》故事。 她可不是赵某这种厚脸皮的家伙,居然好意思在儿子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在小桥面前,她褚明昭只能是英明神武、光芒万丈、温柔可亲的母亲! 出了北徐后的道路,自是不如北徐新修的道路平整,幸运的是,天公作美,行路途中无风无雨、天气晴好,赵煊挂念的那两件贺礼,还真像褚鹦所说的那样,一路无虞。 时光匆匆,因为北徐州与豫州距离较近,赵煊褚鹦一行并没有加急赶路,只是慢悠悠地前行,夜间时有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即便如此,在五月十四之前,他们还是按时抵达豫章治所。 初夏时分,天高气爽,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到处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出城接赵煊、褚鹦他们一行人的,是赵煊的几位兄弟,与赵元英的第一心腹李谙,双方厮见过后,一起入城,前往赵家宅院。 李谙的马车上,分别赵家父子的首席幕僚的李家父子,展开了一场因去年北徐州政务繁多,从而没能回家过年,进而迟到的父子谈心。 “北徐州现状如何?” “还有,郎君为何叫少主母担任刺史之位?郎君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吗?他是否以情乱志?” “你与崔家郎君,没想过劝谏一二吗?” “少主母可有州牧之才干?你等可否服她?” 做父亲的迎头就问了好几个问题,但面对这些问题时,李汲没有半点措手不及的感觉。 他语速不算快,但回答得非常有条理。 “主君与主母治下的北徐州,百姓和乐,百业兴旺,已有峥嵘之势,而这,既有主君一力破万法、荡清尘埃的功劳,亦有主母勤政爱民、善于治政的功业,所以我说,郎君是在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的,绝对没有以情乱志的趋向。” “儿子还要多谢父亲向主君推荐我效力,若无当日追随主君创业之功,儿子哪有今日在北徐州幕府下核心僚属的地位呢?” “父亲,依儿子浅见,主君有卫霍之才,主母这位使君,却有吕雉的才干,邓绥的品德,可惜其为女子,否则,我便要说她是刘玄德第二,汉文帝再世了!所幸主君容得下主母的才干与抱负,如此,他二人合力,日后必成大事!” “明昭兴农爱才、关心黎庶,又有与世家、朝廷打交道、打机峰的心术,这样的本事与道德是何等的难得?怪不得主君待主母十分放心,怪不得主母当日在京中能担任中朝骨干!咱们这位临朝的太皇太后,选人的眼光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他这个聪明绝顶又擅长臧否人物的儿子,给少主母褚夫人的评价,居然这么高吗? 李谙心里很是惊讶,他可是知道他们家儿子是有多傲气的。 可是,在听到儿子接下来讲述的,褚鹦接掌北徐州刺史印鉴后施行的政令,做的一件件实事、北徐州百姓入籍开荒的数目与褚鹦来北徐后迁入北徐的商家、流入北徐的钱财数目后,李谙不得不承认,他们家李汲的评价已经很保守了。 真乃大才…… 主公尽可以放心了。 李谙心里清楚,即便有人会因为褚鹦是一个女人,而不愿意用褚鹦这样的大才,但他的学生赵煊不是那样的人。 一来,赵煊是个实用主义者,二来,褚鹦可是赵煊心爱的妻子,而他们老赵家的人恋爱脑上头后,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先有年年在先夫人忌日所在月呜呜大哭,为了保障先夫人留下来的儿子赵煊地位而变成偏心眼老头子的赵元英;后有宣称一辈子不纳二色,上书请求让妻子做北徐州刺史的学生赵煊。 不得不说,这对父子,还真是卧龙凤雏啊! 不对,不对!他的学生连小妾都没有,是雏凤清于老凤声的种子选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郡公听,想来,他尽可以放心了。” 李谙这样对儿子李汲讲,而李汲听到父亲的话后,朗声笑道:“郡公偏心我们主君,听到我们主母做出来的实事后,想来就能放心了。如此一来,纵使后院小娘们有再多的挑唆,郡公也不会心存不满,这是好事啊!” “父亲,我心里有一句好说不好听的话,那就是我们主君凭什么把自己挣下来的北徐州刺史印玺送给族人呢?给夫人才算肉烂到小家锅里嘛!这是人之常情,主君没有母族扶持,更在乎妻子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李谙:…… 有没有一种可能,主君为了保证大郎君的地位,就没纳过出身好的小妾,其他郎君与大郎君一样,都没有得力母族呢? 还有你,李汲你个小兔崽子,才去大郎君那边做了几天事,就忘本了?管大郎君一口一个主君叫着,你这是生怕忘了自己是谁的人是吧? 两年前你还管郡公叫主君呐!! 还跟你老子讲究后院小娘……就你小子有本事,连郡公后院都敢蛐蛐,真是嘴上跑马,说话没边,离了阿父就欠打,皮子痒了。 于是乎,我们在北徐州备受尊敬,走到哪里都备受欢迎的李汲李参军,在完成他向父亲汇报情报的使命,并得意洋洋地表达内心观点时,遭到了老父亲的迎头痛击——他挨了三个头槌。 真是呜呼哀哉! “阿父,你怎么无缘无故打我!” “打的就是你,你的话怎么那么多!” 世界的多样性就体现在这里了,有些人在岁月静好,有些人在负重前行。 在赵煊和褚鹦夫妇来到赵园主院,向着半旧深青常服,鬓角斑白的赵元英长揖及地,行礼问安,又被老父亲拉起来嘘寒问暖,父子公媳两代人一起逗小宝贝小桥玩,气氛融洽时,另一边的李汲跳下马车,揉了揉脑后勺,很是愤愤不平。 阿父他啊,真是被郡公迷了头! 居然听不得他这个儿子讲郡公半句坏话! 你有你的主公,我有我的主公,大家各有立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有听不惯就动手的? 虽说不怎么疼吧,但耻辱感极强!总而言之,老头子,你完了! 看我回家后,不向阿母狠狠地告你一状! 第118章 百态人情 从李谙那里得知北徐州从百废待兴到欣欣向荣的转变后, 赵元英心中就有底了。 所以,在与宝贝大儿单独谈话时,赵元英只问了赵煊麾下兵卒与北徐州屯田的事, 并没有问赵煊为什么要让褚鹦担任这个刺史的位置,也没有多说别的什么。 虽说他对儿子情迷心窍、色令智昏, 把一颗心与全副家当都抛到儿媳妇身上的事, 隐隐有些不满之情, 可是儿媳妇在北徐州那地界, 的确干得漂亮。 换了他麾下的人,想来除了李谙, 没人能比儿媳妇干得更出色呢?这么一想, 赵元英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忍一忍。要知道,他们家儿媳妇可是给他们家阿煊生了继承人的大功臣啊! 而且他们家阿煊, 是个定准了念头后,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纵算他劝阿煊没必要与妻子分享权力, 阿煊也不会听他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这个老父亲还是不要去讨人嫌了吧! 不得不说,当赵煊不听话的时,赵元英总是能很快地哄好自己…… 见到父亲这副作态, 赵煊就知道, 他家阿父已经掌握了北徐州的情况。 这件事本就在赵煊的预料当中。 回豫前, 赵煊没有命令自己从豫州老家带到北徐的幕僚与亲卫封口,本身就是允许他们向豫州这边透露消息的暗示。 虽说上书让妻子担任州牧这种事情前无古人,后面估计也不会有多少来者,但赵煊不担心父亲因此与他吵架。 他的底气之一,是赵元英爱他这个儿子,愿意包容他的某些任性之举。 底气之二是他们家阿鹦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把北徐州发展得欣欣向荣。 像阿鹦这样的内政人才,他们赵家向来都缺得厉害。若他们家阿鹦不是女子,阿父也会想得到阿鹦这样的门客并施以重用的。 所以,纵然阿父不喜欢儿媳掌权,可仔细想想,他与阿鹦夫妻恩爱,还有儿子做继承人,就算阿鹦做了州牧,肉也烂在了赵家的锅里。 再加上他之前撒谎骗阿父说自己身上有不利于子嗣的隐疾的事,阿父他迟早会想通的。 现在见阿父心平气和,赵煊就晓得赵元英已经想通了。要不然阿父他绝不会连提都不提,他们家阿鹦担任北徐州刺史的事。 因为没有谈敏感的、容易产生矛盾的话题(特指褚鹦做了北徐州刺史的事情),父子二人间的氛围一直都很融洽,夜间回房时,褚鹦向赵煊问了一嘴赵元英对她担任北徐州州牧的态度。 赵煊连忙安慰妻子道:“不用担心阿父他不欢喜,娘子做得很好,阿父得知娘子的善政后,迟早会想通的。” 褚鹦对此将信将疑,不过在后面几天,褚鹦一家三口跟赵元英一起在主院吃饭时,赵元英待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和煦,她也就放下了提着的心。 赵家的菜品种类并不算繁多,与褚鹦陪嫁庖厨相比,做出来的菜稍有粗陋,但对褚鹦来说,尝尝北地风味也算不错,尤其是众多糕饼里的枣花饼,味道很得褚鹦心意。 凤凰令 第109节 褚鹦还注意到了,每日主院准备菜肴中,多有赵煊喜爱的菜品,诸如蒸鲈鱼、八宝莲藕、炙驴肉,腌渍茱萸等等,不可胜数。除此之外席间,席间还准备精细的点心与口味柔和的辅食,这是给她和小桥准备的,如此精心,可见赵煊虽不能长久位于赵元英膝下尽孝,但赵元英依旧把他们家阿煊当做心尖尖儿。 阿翁的怜子(特指嫡长子)之心可太妙啦! 当然,这其中也有她时常催促赵煊给赵元英写一写肉麻的思念信,命阿谷为豫州精心准备三节两礼的功劳……再好的感情,也是需要经营的嘛! 她可真是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妇啊! 做好了心理疏导,对自己进行夸夸后,褚鹦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赵元英拨给他们夫妇的徐州下辖产业与人脉,然后抱着小桥哄着胖儿子对赵元英撒娇,让他好生谢了谢既大方又慈爱的大父,把赵元英哄得乐陶陶的。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赵煊和褚鹦在这边美滋滋的,赵元英尽享天伦,又见嫡长子创业成功,心知自家后继有人,心里快活得很,他们是快乐了,但赵家后院里,却因赵煊一家三口回豫州拜寿一事,葡萄架子倒了一地。 郡公他可真够偏心的,长房一回来,郡公眼里就没了旁人。整日里,不是拉着赵煊去演武场比刀,就是拉着赵煊在书房里与幕僚、,门客议事,要不然就请大郎与大少夫人抱着那大名赵松、小名小桥的孩子去主院尽享天伦,就连吃饭都不来找小娘们了,只与那一家三口用餐,好像只有他们是一家人似的,真真儿是可恨!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更让人恼恨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他们。需知,为了不影响赵煊在家里的地位,赵元英向来不用小娘管家,只用心腹管事与得力嬷嬷管理家务,而在褚鹦来豫后,他们这位郡公居然把家中对牌交给了儿媳,让褚鹦与管事、嬷嬷们一起操办他的寿宴,他这个决定,分明是在用实际行动为长房撑腰,又怎能不让嫉恨呢? “哼,就算大少夫人有通天的本事,在豫州,她也是初来乍到,我就不信她能万事顺心!那些管事、嬷嬷们难缠得很,可不是她能随便摆弄的。” 这是嫉妒赵元英偏心,但胆子小不敢动手的人,私下里的抱怨。 “让我们的人动动,郡公的倚重固然是好,可是,能不能撑起这份倚重,还要看咱们这位褚夫人有没有实实在在的本事!去给她使些绊子,让我出口气!” “郡公看不得我们设计大郎,还看不得我们设计大郎媳妇吗?你们不用害怕,据我所知,因为大郎因情乱志,把州牧的位置让给褚氏的事情,郡公可是不太高兴呢。就算事情成了,也不过是让那踩我们这些小娘脸面的世家贵女丢丢脸,难道郡公还能吃了我吗?” “好歹,我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呢!” 这是眼界不高,完全忽视了褚鹦侍书司提督与北徐州州牧的履历,觉得褚鹦不过是个小姑娘,没什么了不起的,一定能中她的设计;又十分嫉恨赵煊,觉得自己的儿子也很受宠,盼着自家儿子能够顶替赵煊“英宝”地位的小娘,对心腹下达的指令。 “这事情却与我无关!郡公喜欢谁,也不会喜欢笨嘴拙舌的我。我又何必因为旁人的宠爱冲锋陷阵呢?姐姐若有别的心思,莫与我说!我膝下儿男在大少夫人那里读过书,学会了许多知识、长了许多见识,妹妹欠了她的人情,不能报答,已经够羞愧的了,又怎能给人家使绊子呢?” “说什么只是让人家出点小差错,丢丢脸面?殊不知父子、公媳的隔阂,就是在一点一滴的小差错中,一步一步滋生起来的。我受郡公恩惠,才从奴婢变成有文书的妾室,娘家也得了体面,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情,违背郡公的心意。” “要我说,人家都在北徐州打下一片基业了!门第又已擢升高品,与我们,乃至我们的儿子,都已经是天与地的差别。真要是聪明啊,就去讨好人家得些好处,岂不比得罪人家来得强?也就是我没有儿女,要不然,我早去卖个乖啦!” 这些,是对赵元英性格看得非常透、早就认命的,以及无儿无女、站着说话不腰疼,在一旁看笑话的小娘们的心声。 事实证明,看事情时,身在局中的人,远不如旁观者看的清楚。 那些想给褚鹦使绊子,最好让长房丢脸,让赵元英对儿媳不满,乃至牵连到赵煊身上的人,想得终究还是太浅:既然赵元英已经旗帜鲜明地表示,赵家的继承人就是赵煊,而赵煊本人又甚肖赵元英,前不久又夺回几个州郡的土地,底下管事和嬷嬷们,又怎会不知道,谁才是真正有前程的人了? 他们才不会为了蝇头小利,就去违逆赵元英的心意,得罪未来的家主夫妇呢。 而底下那些根本接触不到赵元英,不知晓赵元英的心意,又因利而动的小喽啰,又能使出什么厉害手段?像这样的手段,褚鹦又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呢? 说句难听点的,经历过侍书司的历练,就算是那些赵元英指定的管事、嬷嬷,乃至赵元英手下幕僚亲自设计她,都不一定能够成功,更别说这些被赵元英养在后宅里、没经历过多少争斗的小娘,与这些连管家权都没有摸到的小喽啰们的手段了? 看到暴露在她面前的阴阳账簿,掺杂到采买菜品与寿宴当天使用摆件、帐幔里的劣质品后,褚鹦都被她们的手段蠢笑了,通过观察细枝末节与审讯经手丫鬟、仆婢,问出罪魁祸首后,褚鹦直接把让赵煊把证据送到了赵元英手里。 做儿媳的,总不好处置公爹的小妾。 怎么管教小老婆,还是让赵元英自家操心去吧! 转眼间,到了寿宴当天,褚鹦带着弟妹平氏与赵家三位妹妹一起招待女宾。而在前院,赵元英扯着自家英姿勃勃的好大儿的手,炫耀完儿子后,大笑道:“看到他们小夫妇这么能干,我也就放心了。家业传承有望,我啊,现在就可以考虑以后养老的事情了!” 言罢,又连着指着好几个亲信幕僚与老兄弟,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你们家里,有几个极好的小郎与小娘,我们家阿煊跟他媳妇,手下正值用人之际,你们可不要舍不得自家孩子啊!” 众人心里一惊,郡公正值壮年,怎地就要给后代儿郎铺路了?不过再想想赵元英往日的做派,他们就不再继续惊讶了,是了,别人会担心儿子不孝,故意扶持好几个儿子出头,但赵元英可不一样,他这么做,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因赵煊与褚鹦那里是个好去处,众人都喜笑颜开地答应了赵元英的要求,而在他们在这里主客相得时,赵煊后面,寥寥几个小娘因嫉妒长房而对褚鹦使绊子,却被褚鹦识破,现在正在禁足的兄弟,脸色都变差了些。 但是没有人在意。 酒过三巡,赵煊将他精心准备的寿礼奉上。 见到来自北徐州的,暗喻十全十美的十样贺礼,赵元英笑得很开心,而那件寄托着赵煊马上战功与赵煊、褚鹦心意的白瓷观音,更是得了赵元英的青眼,也让在座宾客赞叹、艳羡不已。 赞叹是赞叹赵煊对父亲的孝心,不少人都在心中感慨赵元英没白疼赵煊这个儿子。 艳羡是艳羡赵煊夫妇的用心,他们准备的这些礼物,无不价值连城,俨然是用了很多心思的。 尤其是那尊观音,霞帔薄如蝉翼,釉色光泽莹润,由比金子还贵的白瓷制成,通体雪白,不见半点瑕疵,这样的好东西,谁会不喜欢呢? 除此之外,他们送的礼物,还有西域来的、削铁如泥的宝剑,赵煊、褚鹦夫妇亲手制成的润肺安神的药茶,褚鹦亲手制作的鞋袜,双面绣的十八扇黄花梨木大屏风…… 赵元英果然喜欢极了,连声道了好几句好,下官、幕僚、门客们来敬酒时,亦是来者不拒,最后还是赵煊担心他身体,过去替他挡酒,不许老父亲喝得太多。 回程路上,依旧在红漆小轿里,赵煊很是感慨地道:“我少有见阿父这么高兴的时候。” 赵煊这个时候讲的,自然是他为赵元英送上礼物时的情景了。 听到赵煊的话后,褚鹦笑意盈盈:“你成家立业,阿翁后继有人,你孝顺阿翁,阿翁子孙俱全,又看到了你的心意,这么多的好事凑到一起,阿翁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她握住赵煊的手:“如果你盼着阿翁年年都能这么高兴,那么,只要条件允许的话,我们年年都回来为阿翁祝寿,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回来。” 赵煊回握住妻子的手,唇边漾起了笑意,随即轻轻亲吻妻子的指尖。 “阿鹦,你真好。” 他这样道。 第119章 屠戮扶桑 从豫州折返北徐州后, 生活依旧按照原定的轨迹行走。 唯二不同的是,因赵元英把徐州的产业塞给长房的缘故,褚鹦与赵煊手头上宽绰许多, 以及褚鹦他们从北徐州带来的、赵元英老亲家的儿女把主家安排下去的差事办得不错,渐渐已经融入到北徐州的官员团队里面了。 褚鹦笑着调侃赵煊, 阿翁的老伙计们很看好他们的未来嘛!要不然也不会把得力的儿女发到他们这里来!当然了,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征兆, 他们还需要再接再厉, 赵煊深以为然。 而对豫州后院里的小娘们与赵煊的庶出兄弟们,褚鹦与赵煊的态度都非常超然, 就说褚鹦吧, 她虽然抓住了某些人的小辫子,但她并没有不依不饶的意思。这不是她变成了生母, 而是因为她心里清楚, 赵元英一定会处置想要陷害她的人。 疼爱大儿的老父亲, 是不会不处置对长房动手的人,以至外界对他的心意与赵煊继承人之位的稳固性产生误解的!既如此,她又何必强出头做恶人呢? 还是保持她在赵家族人心中宽宏大度、光耀玉堂的形象吧! 这对他们夫妻收服豫州族人大有好处。 转眼间又过去了四个月辰光,到了秋风瑟瑟、秋桂芬芳, 莼菜、鲈鱼、秋蟹、活虾上市的好时节。 因为州府勤勤恳恳劝课农桑, 北徐州地方又风调雨顺的缘故, 今年北徐州的收成非常喜人,忙完秋收大事后,褚鹦她终于有心情捡起她因政务繁忙而丢下的诗书乐舞,享受一下秋日胜景与各种美味珍馐。 赵煊尤喜与褚鹦一起歌舞,褚鹦抚琴,他做剑舞, 褚鹦跳翘袖折腰舞,他捶羯鼓,此中之乐,妙处无穷,得此人间极乐者,不求仙乐也! 不过小夫妻两个还没诗情画意多久,就迎来了出海回航的船队,而这些隶属于褚鹦的水手们,不但带回了一大批金银财宝、玛瑙宝石、珍稀动植物,还带回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倭国岛上,尽数都是不识中原礼仪、文字不通,爱涂白脸、涂黑牙齿、爱装作海盗出去劫掠的蛮夷野人。但那岛上,矿场格外丰富!” “小人原本只是按照杨娘子的吩咐,带队上岛寻找中原没有的植物的,结果寻找植物时,误入矿山,竟被驻守在矿山处的倭国人包围。因我等装备精良,倭国人自然不是我等的敌手!” “退敌后,我等细细搜查,这才发现那山中竟有露天的金矿,矿石最富裕的地方,遍地都是狗头金!尔辈不想暴露消息,才要杀人灭口!” 金子! 金子!!! 褚鹦一边听着下属的汇报,一边捏着记录舆图的帛书边缘,眼睛里跃动着光芒,两颊绯红,不知不觉间就把帛书边缘给捏皱了,但她浑然不觉,脑海里只剩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狗头金。 而在她身边,赵煊的心情亦是激动无比。一座无主的、没有人知道的、孤悬海外的金矿!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降横财!如果他们能够得到这片岛屿,那么,他们就能直接把北徐州的发展进程拉快二三十年不止。 “那金矿的产量如何?” 强迫自己把情绪平定下来的褚鹦,终于松开了她那折磨舆图帛书的手,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询问向她汇报情况的商队船长。 “倭人不会淘金,只挖掘狗头金,每月尚能挖出几十斤的黄金,若去细细淘金,必然能够得到更多金子。而且那部落不算大,根据会倭国话的知客审讯,倭国四岛上,像这样的金矿还有许多。” !!!! 很好,很好。 你的金子很好。 但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黑心肝的夫妇对视一眼,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好心的北徐州刺史与江浙都司副指挥使,怎么能放着沿海渔民的安危不管,让他们备受海盗的侵袭呢?江浙都司,又怎么能没有水兵呢?这可太不应该啦! 身为朝廷命官,他们有责任承担起自己应尽的责任。 顺便在海外,为北徐州的水军和商船,找到一个良好的补给点。 四处都是海盗、浪人的倭国,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嘛! 至于侵犯藩属国…… 哈哈哈,自从梁朝变成了南梁,倭国就没来建业觐见过半次。 打掉这样的一个国家,恐怕不会在南梁引起什么声响…… 而且褚鹦与赵煊可不觉得亏心,倭国的人不是因为土地贫瘠种不出粮食就去当海盗,手上沾满血腥的恶徒,就是拥有金矿怀璧其罪,平日里没少欺压领民的地方藩主,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他们可没有半点道德压力。 说不定那些平日里连野菜都吃不上两根的倭国平民,还要感谢他们呢!当然,不感谢也无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褚鹦与赵煊对倭国人,本来也没有什么好感,更没有什么同理心。 而在正式攻打这个矿产多得流油的倭国之前,他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比如说督造战船,比如说耕织备战,比如说训练水师…… 等到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后,褚鹦会坐镇后方,而赵煊,则会带兵出征,并以最快的速度,占据那个拥有金矿的异国岛屿,也是老天爷赐给他们夫妇的聚宝盆。 康乐十年,徐州都司指挥使赵煊辞别妻子北徐州刺史褚鹦,带铁甲亲卫与水师出海剿匪。 是的,在褚鹦向太皇太后寄去一封声情并茂的信件,并许诺他们夫妻会在徐州打压王家部属后,江浙都司都被拆成了徐州都司与越州都司,赵煊借着这股东风,又往上升了一品,变成了徐州都指挥使。而把徐州都指挥使司紧紧握在手里的赵煊,想要组建一支水军,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毕竟,徐州都指挥使司,被赵煊搬到了郯城,早就不在那些世家的势力范围之内了! 海船扬帆起航,褚鹦目送船队远去,回衙将她那封写着“东南沿海倭患日炽,浪人海盗危及百姓与边境安全……我部寻机反攻倭寇巢穴,永绝后患”的信件放到信筒里,用蜡封好后,命人送去京城。 远香近臭,在京中备受怀疑的褚鹦,离开京城后,虽然失去了太皇太后的宠爱,但却意外地得到了太皇太后的信任。 毕竟,随着陛下年龄的增长,王正清等人不再满足康乐帝出阁读书的现状,他们每日里,不是想要康乐帝大婚,就是想要康乐帝亲政。在这种情况下,与太皇太后站在同一立场,与王家仇怨重重,又不在京中不能劝谏太皇太后不要嗑药的褚鹦,就又变成一个好臣子了。 多么好笑。 因为王正清与太皇太后的分歧,被夹在母后与王家中间的隋国大长公主心里很难受,为了缓解心中悒郁情绪,她没少写信给褚鹦抱怨此事。 褚鹦只好回信安慰大长公主,一来二去的,这个渠道竟变成了褚鹦给太皇太后上密折的途径,而大长公主见到自家能够帮助母亲,也稍解愁苦,很愿意做传信的青鸟。 这何尝不是时也,命也! 褚鹦这边正在给他们的这次行动打补丁,信件抵达京城后,并没有引起太皇太后的注意。 是啊,京中高层怎么可能注意剿匪这种小事呢?在褚鹦的避重言轻下,赵煊的“剿匪”计划没有掀起半点波澜。而在远离建业的东海之上,跨海远征的水师舰队,已经载着两万官兵,抵达九州外海。 倭国势力弱、船只破,但水兵战斗力不错,地方藩主还算有些实力,至少要比水匪、海盗强大一些。但面对赵煊率领的军队,这些歪瓜裂枣依旧不堪一击的。 毕竟,接舷战打不过人多势众,因为营养充足个子高高大大的梁人,撞船时,倭国各藩的小破船根本撞不坏赵煊麾下的高大楼船,远程攻击时,倭国的箭矢,又怎么可能比得上梁朝的连弩呢? 凤凰令 第110节 此前没有引来觊觎,无非是各大船队与藩国百姓交易时,都在边境港口交易,少有登上陆地深入他国腹地的。天朝上国之人,总是瞧不起身着破衣烂衫、未开化的藩国的,因而无人发现倭国的金银矿产。怎奈现在出了一个重视农桑,要船队水手去各地寻找植物种子带回国研究的褚鹦,倭国的金矿,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攻下九州后,直接把人杀干净,然后再攻萨摩!” 赵煊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属副将、参军纷纷称是。 刀尖儿上舔血的人,对异族自然没有什么同情心。 他们会严格执行将主的命令! 而赵煊则是看了看昏黄的天空,心想,别怪他心狠。 他带来的水师,相较倭国藩主的军队自然是多得不得了,但相较于倭国所有百姓来说,还是没办法占据人数优势的。他要占据整个倭国,好得到所有金矿以图将来,与此同时,还要防止金矿的消息泄露出去,这样,他自然没有办法分兵驻扎九州。 若真有罪,罪在我一人。 苍天有怪,也请只怪我一人。 切莫牵连我的老父与妻儿,也莫要牵连这些听从命令的将士。 得知九州覆灭的消息后,倭国各藩极为震惊,他们不过是几十年没朝贡,怎么梁朝的天兵就打来了!!! 梁朝不是已经被鲜卑人和胡人打得丢了半壁江山,对异族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吗?怎么会这么强大,登陆不过几日,就覆灭了九州各藩属? 倭国各位藩主骂娘的心都有了,连连痛斥府中细作、探子无用。但这种做法,除了宣泄心中的愤怒与恐惧外,没有半点用处。冷静下来的倭国藩主们,为了抵抗赵煊的进攻,不得不联合出兵,共计三万,在筑后川布防,试图阻挡赵煊的攻伐。 但终究无济于事。 面对兵强马壮的拓跋鲜卑、贺拔鲜卑时,赵煊尚能寻机而胜,如今面对大多数兵卒使用的兵器还是木棍的倭国人,自然更加得心应手、势如破竹。 不过三月时间,倭国各岛尽数被破。 水师所到之处,藩主、武士尽被屠戮殆尽。 四地金银矿产,也尽数落于赵煊之手。 走进那倭国最大的藩主足利家的“宫殿”,坐到那三间小破屋里最大的一间内,审阅足利家珍藏的舆图与矿产分布图后,赵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拿出素绢,开始给褚鹦写信,第一句是“意映卿卿如晤”,最后一句是“业已大功告成”。 而在写完信后,他感觉自己因连番征战而产生的疲惫,不知怎地,全都褪了下去。抬望眼,是明亮且温暖的太阳,跨越前后几千年的时间照耀着他,映衬得他熠熠生辉,宛若金子铸就一般,好像他做了什么大好事,所以才这样赐福于他。 真是奇哉怪哉。 第120章 庆功宴会 彤云映日, 暮云合璧。 北徐州潍县码头前,褚鹦满斟一觞水酒,奉与走下甲板的赵煊。 “美酒赠英雄, 玉液敬嘉宾。阿郎英武,壮我心曲, 还请满饮此杯。” 一下船就见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赵煊心中甚喜, 他接过金杯, 任由酒水沾湿唇瓣,一口就喝光了一整杯酒, 饮毕, 对褚鹦笑道:“饮下接风酒,足以慰藉征伐所经历之风尘!多谢娘子过来接我, 我很高兴你能过来!” 又问道:“不知是否还有酒水, 赠予麾下将士共饮?” 褚鹦应道:“神鸦传信回来后, 我就在本地开辟荒园,建造美业,又命名下商人运送佳肴美馔至潍县,预备着为大军接风洗尘、庆贺大胜。只待转步佳园, 自有美酒可饮。” 赵煊闻言大喜, 命水军副将徐尧臣将褚鹦为归国将士准备好接风宴的消息一级级地传达下去, 众将士闻听消息,都觉得欢喜,一时间,队伍传出了熙熙攘攘的叫好声,赵煊与褚鹦听到后,嘴角都翘了起来。褚鹦她是爱民如子, 赵煊他是爱兵如子,但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心胸,差别却是不大的。 觉得底下人已经高兴够了后,赵煊让褚鹦她们这些从郯城来到潍县迎接将士的官员们回到马车上,然后宣布启程前往郊野嘉园附近驻扎。在命令传下去后,熙熙攘攘的声音很快就停止了,下船的兵卒整肃列队,跟在将主与州牧的车马后面,来到了他们临时驻扎的营盘。 历经赵煊的练兵与征伐倭国的经历,这支原本还稚嫩无比的水师已经变成了老兵、变成了磨砺出来的锋锐宝剑,他们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战斗力高强,擅长接舷战、甲板战、登陆战,说句自大的话,朝廷的水师,恐怕都比不过北徐州这支强军,毕竟北徐州的水师是见过血、开过刃的。 而朝廷的水师…… 南梁朝廷暗弱,几代下来,中央的君臣的心理,已经从一开始的“誓要北伐,雪九庙之耻”,演变成只要能够偏安东南,做太平皇帝、太平权臣即可了。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北边又有强敌,朝廷的财政又常有亏空,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朝廷的水师,又怎么可能强大呢? 而且养军队是真费钱,陆军还能得到朝廷的补给,增军耗费的钱,也可以通过扣下地方税收的方式补回来,但这支瞒着朝廷出征倭国的水师,却是不能占上朝廷的便宜,毕竟,剿匪可用不上两万大军。 所以这船、这补给,都是褚鹦自掏腰包的。 也多亏褚鹦厉害,会赚钱,手上拥有豫昌源、将作坊、瓷器走私、海船贸易等源源不断挣钱的金鸡,赵元英又把赵家在徐州的产业、田土都送到了长房小夫妻手中,要不然,褚鹦那副嫁妆再丰厚,也经不起这样大的消耗。 为此,赵煊是很感谢褚鹦的。 他们家阿鹦,可是拿真金白银给他养着军队的。 思及此处,骑着青霜,时不时掀开褚鹦翠幄青紬车车帘,看看褚鹦,惹来褚鹦轻睨的赵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这样,倒是有点像都中依傍有钱有权娘子的小白脸了…… 当阿鹦的小白脸,倒是很幸福很值得骄傲的。 战胜归来的赵指挥使,决定今天晚上扮演一回小白脸。 好好谢谢为他筹备战船、粮草,守护大后方的金主阿鹦! 褚鹦对赵煊的鬼主意一无所知,只笑盈盈托腮看他,直到发觉有人盯着他们瞧,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连忙从赵煊手中夺回车帘,用车厢里的金钩勾住竹帘,而赵煊看到拉得严严实实的车帘与车帘上绘制的灵动鲤鱼,朗声而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车厢里,褚鹦也轻轻笑了。 同行的周素家里也有漂亮小夫君,因此只是感同身受地笑吟吟看热闹,杨汝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啧啧啧,主公和主君感情可真好啊,这都成亲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黏糊呢? 当然啦,万年孤寡选手只是不想被秀恩爱而已。羡慕的情绪,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如果可以的话,杨汝希望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一想到和另一个人从早到晚生活在一起的场景,她就浑身发毛,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当年决计要考女侍书,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理想,另一半的原因就是不想成亲,而现在,她来到北徐州,终于彻彻底底的自由了! 而北徐州,也发展得很好。 杨汝发自内心地想,这可真好哇! 车队来到潍县近郊后,赵煊命麾下水师就地驻扎。 而他本人则带着亲信,与车队一起进入新建的潍县庄园。 阿谷早就按照褚鹦的吩咐,为赵煊及赵煊的亲信备了热水、新衣、发冠、香膏等物用以梳洗,梳洗过后,便可参加庆功宴会。 而在收到营盘那边业已安顿的消息后,褚鹦给将士们准备的簇新鸳鸯战袍、放了大块羊肉的好菜、热气腾腾的小麦饼与度数不算太高的犒军酒,也被阿谷派遣园中驻军送了过去。 战士们烈战沙场,与敌人以命相搏,求得无非两者,一是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二是活着回来后拿到大笔赏格,升官发财,吃香的喝辣的,这是人的本性,想要战士们服膺,不给好处怎么行呢? 现在这点吃吃喝喝、新衣热水,只是在犒军而已,真正的赏格,还要等到褚鹦和赵煊回郯城后,统计战功后再行分发下去。北徐州是新起之地,赵煊手下的军队,也是新建之军,既是新地、新军,自然少有积弊,更少有上级贪墨下级军饷、战功的恶行。 因而,这些协助赵煊夺下倭国的水师官兵们安顿下来后,都欢欢喜喜地拿热水擦了身子,换上了簇新的袍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与同袍们畅想自家回去升官(这是战功多的)、得到大笔赏钱买地娶媳妇(这是战功少的)的美妙生活,眼中不见半点犹豫、彷徨之色。 这回水师攻下倭国,得了许多金银矿产,据几位副将的意思,他们这些有功之人要谨守秘密,将主说了,以后他们所有人都能从金银矿里得到一股红息! 虽然落到每个人头上后,每年应该也没有多少钱,但钱少不要紧,家里多一项细水长流的出息,才是所有人都感到激动不已的事情! 而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这些将士们心底,其实就算没有这笔红息也无所谓,因为将士们笃定赵煊不会亏待他们!毕竟……看看当初与将主一起打下北徐州的陆军袍泽们得到了什么,就知道赵煊这位将主不是喝兵血的人,他不会亏待他们的! 大家坐在一起,热火朝天煮着肉汤的大锅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而在这股让人乐陶陶的香气下,将士们一边畅想着美好未来,一边感叹,真是苍天庇佑北徐,才给他们赐下将主夫妇的吧? 赵指挥使能征善战,还把那些压榨他们的鲜卑胡与恶劣豪绅全都杀了,褚州牧爱民如子,不但给老百姓分田,还给他们提供高产良种,还低息租给他们新式农具与耕牛,家里女人也能去慈安院里做工,或纺线、或织布、或做造纸、烧瓷的准备工作,也能挣回来一份钱粮。 就连家中的小郎小娘,也能去识两个字、学学算数,虽说大多数没天分的孩子只能去慈安院里听一两个月的课,还是一两百人一个老师的那种课,但那也是学问啊!而且,是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只有贵族老爷、夫人们才能沾边的学问啊!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北徐州民间就在暗中风传一条流言:赵煊是原始天尊转世,褚鹦是太元圣母转世,两位尊者看到人间疾苦,这才托生人间,好为人间百姓谋一世安宁。 因为这个流言,又因这两年来,北徐州百姓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变好,而这都是赵煊与褚鹦的功劳,所以不少人都在私下里给赵煊、褚鹦夫妇立下了长生牌位。 军中的人,对此更是深信不疑:要不是神仙,指挥使怎么能百战百胜呢?褚州牧给他们送补给时,又怎么每次都那么及时,送来的东西,又都是他们急缺的呢? 特殊训练过的,飞得比马跑得快的传信乌鸦与豢鸟人深藏功与名…… 视线转回潍县庄园,因为参加庆功宴的地方官员与军官比较多,室内比较狭窄,搁不下这么多人,今日天气又格外晴好,在外面用餐也无有妨碍,所以宴会的举办地点不是室内,而是在庄园内的开阔地带。 赵煊脱下轻甲,换上褚鹦为他准备的石青色长袍,与褚鹦一起来到举办宴会之地,此地乃是圈进潍县庄园内的梅林前的空地,附近有假山,有溪涧,又有扎好的彩棚遮挡阳光。 彩棚下面,是摆好了珍馐玉馔,香果佳肴的铃兰桌与蒲团,待到褚鹦和赵煊到来后,众人分列宾主坐下,赵煊与褚鹦起身针对此次征伐倭国的事进行盖章定论的大赞,又各自做了一阙劝酒词,宣布开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见与座众人大抵已经交流好感情、信息后,褚鹦拊掌呼唤正在等待表演的歌舞班子。待其来到堂前后,舞娘彩袖翻飞,乐师击筑吹埙,宴会气氛自然愈发喧腾。 众人欣赏歌舞,言说酒令,食炙鹿羊羹、鲜果蜜饯。又听褚鹦讲了不同的酒用不同杯盏的典故,实地效法,先用夜光杯饮葡萄酒,后用白瓷莲花杯饮兰陵春酿,杯子好,酒更好,文绉绉者喜其雅趣,沙场豪杰心爱美酒,因而各得其乐,亦是一美也。 在庆功宴即将结束时,满座州府、军中官员齐齐举杯,敬赵煊大胜,祷来日方长,一时之间,酒液灼喉,激起豪情,声震屋瓦,余音绕梁。 褚鹦和赵煊嘴角噙笑,手执白瓷莲花酒盏,回敬在座门客嘉宾。而在最后的最后,赵煊手执玉壶,往杯盏里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拿着,一杯递给了褚鹦。 褚鹦接过酒杯,与赵煊碰了碰杯,与他在高朋满座中独自庆祝胜利,而赵煊在与褚鹦饮完今日这最后一盏酒后,微微侧身,在褚鹦耳边语带三分醉意道:“阿鹦,天下英雄,唯我与卿尔。曹刘演论英雄,后却为仇寇,你我是夫妻,我们永远都站在一边。” “这是我的幸运。” 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呢? 褚鹦看向赵煊,又看向瓦蓝的天空与那漂浮不定的白云。 乱世之中,无数人都是白云,而我们,迟早会变成亘古不变的青天。 第121章 金块银砂 回到郯城后, 褚鹦与赵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核算战功,兑现赵煊在占领倭国全境后给出的承诺。 并在第一时间,拿出足额的钱帛, 抚恤给因战争去世、受伤的兵卒家属,同时把阵亡将士的孩子带入学堂, 免费教授将士遗孤本领。 人无信不立。 做人如此, 治理地方如此。 带兵打仗, 更是这般。 尤其是带兵打仗的将主的, 最是要讲究诚信。 将士们烈战沙场,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刀尖舔血, 奋勇拼杀,为的不就是给自己博取一个前程出来吗? 想要让将士们毫无挂念地冲杀在前, 不就要做好抚恤, 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吗? 若连这点愿望都满足不了的话, 以后,还会有谁愿意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还会有谁愿意为你征战沙场,誓死效力? 赵煊他本就是兵家子出身, 打小就跟在父亲身边, 常常出入军营, 因而他格外理解将士们的心情,所以,他是一定为手下官兵的付出给付足够的酬赏的。 而褚鹦她,是个拥有同理心的善人。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忽视将士们的功劳,自鸣得意, 觉得战场上取得的胜利全都是赵煊指挥得当的功劳。 更何况,褚鹦她与赵煊夫妻多年,两个人互相吐露过自己对各种人、事、物的看法。所以褚鹦虽然是世家贵女,但她是理解赵煊的想法、了解兵家子心情,能对麾下兵卒渴求感同身受的。 除此之外,她还很清醒,她当然晓得,北徐州的根基就在于听命于他们夫妇的精锐官兵。既如此,她又怎么可能亏待他们麾下,刚刚立下大功的立身之本呢? 因为北徐州的统治者夫妇格外重视,底下的大小官员无人敢虚报军给功,也没人敢对州府发下去赏格动手。 加之褚鹦与赵煊夫妇,对这些为自家付出很多的将士们都很大方,跟随赵煊出征的亲卫,都在褚鹦、赵煊权力范围内小小地升了升官。 凤凰令 第111节 军功不够升官的人,也得了州府发下来的赏银、赏田,升官发财,乃人生大喜,因而军中上下俱喜笑颜开,心情激荡,暗暗生出指挥使夫妇真是大好人,以及要是以后还有这样的仗打就好了的念头。 这的的确确,是意外之喜。 有了这种念头的兵卒,斗志必然高昂,训练时必然会更加精心,征战时的战斗力也必然会提高。 或许,这就是“以战养战”,不过此时此刻,褚鹦与赵煊,尚且还不知道这意外之喜的来临。但有一点,他们还是很清楚的,那就是,真金白银发下去,底下的兵,必然会对他们忠心耿耿。 而这,是眼下除了金矿以外,最好的事。 因为参与征伐的将士数目颇多,褚鹦拨出去的田土与银钱亦然不少,但褚鹦并无半点心疼之意。 有了倭国金矿补给私产,褚鹦这个大富婆已经升级为超级富婆了。 她前期对水师、战船、军费的投资彻底回本了,而且翻了好几番,以后,她和赵煊也有钱养得起更多军队、死士、船队,招募更多门客嘉宾,开办更多书院、慈安院了。 相对于金银矿产的巨额收益,如今褚鹦发下去的这点赏银,不过是一笔小钱罢了,虽然数目不少,但却只是一锤子的买卖,而那金银矿产,却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她又有什么好心疼的? 至于土地…… 虽然分发下去的土地比较多,但褚鹦与赵煊本就有有引导非精锐队伍屯田的打算,把田地分发下去,既能落实屯田大计,还能让北徐州的人心安定下来,更能让北徐军队更加忠诚于赵字大旗。 此乃一石三鸟之计,给付的报酬,却只是本就不属于褚鹦和赵煊的北徐土地。 褚鹦夫妻二人都快赚翻了,褚鹦自然是不心疼的。 其实,按照世家惯常的做法,某人成为某州郡的军政长官,掌握地方大权后,必然是要损公肥私,掠夺田土,兼并土地、水渠,把自家庶孽旁出塞进地方官府做小吏,想方设法把自家的势力楔入本地的。 但褚鹦不会那样做。 一来,是她本人不愿做那等天下大蠹。 二来,她心里藏着更长远的目标。 那就是,日后不论是进是退,他们总要有一块根据地,而赵煊从蛮夷手中收复的北徐州,就是褚鹦心里最好的选择,所以,褚鹦不会做捡芝麻丢西瓜、自断根基的蠢事…… 思及此处,褚鹦幽幽叹了口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的道理,书上写了一千遍,一万遍,可惜,有些人,就是贪了后还想更贪,富了后还想更富,十分想着自己,半分不想黎民。 像他们这样做事,风调雨顺、天下安然时,倒是可以吃得满嘴流油,过得风光快意。 可若天下生变,人间多灾时,民变必起,到时候,生命都难以保证,积聚的财富,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们终究还是要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才能走得更远,走到对岸!以后,她更要以此为戒,时刻警醒自己,断不能因为一时的胜利,就生出骄吝之心! 需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 褚鹦、赵煊践行了他们的诺言,麾下将士收到赏格后,或是欢天喜地,或是难以置信——毕竟,在褚鹦、赵煊之前的官员、将军们,实在太不是东西了,在他们的对比下,褚鹦与赵煊就算只有三分的好,在官兵们心中也会是十分的好,更别说,他们本来就做到了十分。 而那些收到抚恤金的鳏寡孤独,虽然悲伤,但有了这笔以前从未见过的丰厚抚恤金,家中孩儿也因为英勇作战、壮烈牺牲的父亲得到了前程,生活终于能够进行下去,心中也浮现出些微暖意。 “指挥使夫妇是好官,你们要记得他们的恩德!日后好生为他们做事,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千万不要辜负了你们父亲用命为你们博取的前程啊!” 不少历经穷通的老翁老媪都这样对自家孩子,尤其是年幼的孩子叮嘱,而他们的晚辈,不论能不能听懂,都会向祖父祖母应上一声诺。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北徐州州郡内的不同地方,老翁老媪们说出来的话语不一,但核心内容大体相似。这些寄托了情感的叮咛话语,就像是一颗颗种子,落在年轻人的心间。而种子,迟早是会生根发芽的。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开采倭国的金银矿产。 开采金银矿产的矿工,自然是倭国的俘虏与赵煊带领水师回航路上抓到的大批海盗,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北徐州监狱里关着的重刑犯与鲜卑俘虏,这些人原本被派去修路、修水坝,已经死了一批,现在工程结束,他们又重回监狱,现在有了倭国的矿,正好废物利用,把他们派去挖矿。 水师也是要跟着去的,只有战斗力高强的兵卒才能压服这帮穷凶极恶的罪犯,普通监工,可管不住这帮鲜卑俘虏、倭国俘虏、浪人海盗与重刑罪犯。 为了防止罪人们兴发乱事,褚鹦与赵煊一致决定,对这些矿工劳役的管理也要加强。赵煊麾下的李汲建议,把语言不通的鲜卑人、倭国人与汉人罪犯混在一起,还可以从矿工里提拔小管事以夷制夷。 当然,连坐制度也是少不了的,总而言之,怎么严苛怎么来,这帮曾经的敌人,是不可能被他们感化的。 褚鹦、赵煊深以为然,一致表示同意。 去倭国那边做总领事,负责一应采矿事务的人,是赵熠、李汲、吴远,这三人中,赵熠是褚鹦、赵煊夫妇最亲近的赵家兄弟,李汲、吴远是赵煊的心腹,足以托付大事,三人每四个月一轮班,随运金船往返北徐州与倭国之间。 哦,不对,现在已经没有倭国了。 对赵煊他们灭了一个久不来往的小藩属国的消息,朝廷一无所知。所以,在朝廷眼中,这个世界上,倭国这个藩属国依旧存在。但在褚鹦、赵煊与北徐州高层眼中,前倨后恭、色厉内荏的倭国已经彻底无了。 现在,那片金银遍地、寄托着北徐州未来与褚鹦希冀的土地,名唤叫瀛州。传说中,海外有仙岛,名蓬莱,名方丈,名瀛洲,秦始皇曾命徐福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这个骗子去的“瀛洲”,就是倭国。既有这样的典故,那么,倭国这个聚宝盆,自然叫瀛州最为合适。 当然,北徐州只是自己叫一叫这个名字。 他们当然不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朝廷了。 否则,这些金银,又算是谁的呢? 北徐州这边的消息,也不会漏出去的。毕竟,凡是经手金矿的人,都分润到了好处,家中亲人又都搬到了郯城,小命都捏在褚鹦手里,如此一手红枣,一手大棒,底下的人哪里敢背叛主公? 而最底层的那些兵卒,虽然经历过战争,但他们见识浅薄、不识国法、无有路引,又分到了一点红息,亦不会没事找事,把消息捅出去。 或者,也可以说,在他们当中,寥寥无几能想到主公们做的事,与朝廷相悖的聪明人,自然能想明白,把事情捅给朝廷,他们得到的好处绝对没有军中的前程与主公发放的红息香;而剩下绝大多数人,只是浑浑噩噩地跟着前面的人冲锋,他们甚至都想不到,还可以把事情捅出去。 再加上这些人很快就要去瀛州驻扎了,以后每年只有换防的时候才能回到本土。 几条原因叠加起来,北徐州占领倭国的消息,泄露出去的可能非常小,而等到他们的军队变成国朝所有州郡里战斗力最强、数量最多的那一支后,这些消息,是否透露,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褚鹦与赵煊都是比较放心的。 潮平海阔,风正帆悬,转眼间,两月时光匆匆过去,第一支运矿船队从瀛州归来,夤夜时分,持令牌免宵禁的水师官兵们押送金银前往郯城。 收到信后,褚鹦与赵煊二人穿好披风,出门接应队伍。把装满金银的松木箱子送到密室后,阿谷带着官兵们前去休息,而褚鹦、赵煊与本次带队的吴远掀开了松木箱子的盖子,灯火葳蕤下,映入眼帘的,是金光灿灿,是宝气莹莹,全是不规则的金块银块,金砂银砂。 褚鹦发誓,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让人心口发暖的景象。 她,果然还是个爱铜臭的大俗人。 好多钱!好多钱! 好开心!好开心! 第122章 改年凤德 金矿带来了财富, 财富带来了繁荣。 褚鹦有了充裕的金银,自然可以从外面购买盐、铁、粮食等物资,可以从外面雇佣有才华的门客、有手艺的匠人, 可以继续修建官道,疏通水路, 也可以做一些赈济穷苦的好事。 最重要的是, 她和赵煊, 可以招募更多军人、建造更多大船、积聚起更加强大的力量。 而以赵煊“以战养战”的战争模式, 与赵煊这个不讲武德的家伙经常扮演土匪潜入青州抢胡人世家、富商,扮演水匪、海盗黑吃黑的做派, 褚鹦花出去的钱再多, 也会慢慢地回流,所以, 在最后一项上, 她花再多的钱都舍得。 毕竟, 现在这个世道不太平。 在这种不太平的世道里,花出去的钱远比藏在地窖里的钱更有价值。如果有了金银,却不花出去武装自己,积聚力量, 只知囤积享受的话, 那他们很快就会变成自家攒钱, 别人磨刀,最后攒钱送给磨刀者花的笑话。 赵煊,褚鹦深以为然,而且,他们做得非常好。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北徐州就变成了一处官仓充盈、不见饿殍、商队络绎不绝、集市繁荣无比的人间胜境。 一座座以褚鹦的表字明昭为名的书院拔地而起, 每年都有学者、吏目、疾医、工匠、低级军官从明昭书院里毕业,然后带着州府与书院批下来的条陈,前往各处任职。 除此之外,每年都有考试选拔人才,考中者可以直接入北徐州州府、郡县担任官员。 通过这样的方式,选拔出来的人都人才,地方治理自然通畅清明,而且,因为褚鹦在这几年里,已经把北徐州经营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所以,现在外界的人只知北徐发展得不错,却根本不清楚北徐州具体的施政细则。 毕竟,本地官员都是褚鹦与赵煊的嫡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知褚鹦是在用迂回手段掘中正制的根,但这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绝不会多说什么;而外地人……整个北徐上下一心,只会让他们看到褚鹦想让他们看到的地方。 赵煊麾下的骑兵步卒,也因财富充裕换了装备,全都换了玄色新甲,故而名之为玄甲军。而水师那边,因为每每出海,都悬挂五色鹦鹉旗,故而名字为神鹦军。 施政政策可以隐藏,军队却无法对外隐藏。 拥有这么大的一支军事力量的褚鹦与赵煊,也开始步入朝廷的视线。北徐州这块边陲飞地,也渐渐变成朝廷以及南梁各大世家眼中的重镇。 只是,让他们感到可惜的是,褚鹦与赵煊绝非易与之辈,这北徐州,也变成了诸如豫州、西南三郡、两广等独立王国,京中世家,但凡想要对北徐伸手的,基本上都在半路上“暴毙”了,而褚鹦与赵煊在动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京城,可谓谨慎。 “以金生利,以利富民,以富养军,以军安身而立命。如今,我们总算是站稳脚跟了。” 赵煊坐在堂中,笑赞褚鹦道:“庸者得此金银,只思享受,但阿鹦你却计谋深远。若无阿鹦,北徐州又怎能打破各地发展着发展着,就产生‘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惨剧的怪圈?” 褚鹦却道:“若无阿郎斩草除根,荡平妖氛,达成今日结局,何其难也?” “得到金银,我心里欢喜,但也知道,这金银并非只是钱帛,而是上天赐予你我兴业建功之本。” “我只盼着,百年之后,世人言我北徐,不在金银之足,衣冠之美,而在军伍之强盛、谷粟之丰盈、舟车之通达、黎民之晏然。若如此,你我夫妇,必然青史流芳。此等殊荣,何人不贪求,不艳羡?” 立言、立功,这是古往今来帝王将相都渴求的功业,褚鹦与赵煊汲汲营营,除了渴求权势、希图自保外,对青史留名一事,未尝没有渴望之心。 天大寒,外面滴水成冰,而在郯城州府后衙内,银骨炭熊熊燃烧,鲸油灯明亮如昼,正值盛年、精力充沛的夫妇二人下衙后对饮,却是豪情万丈,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时间匆匆,岁月无情,转眼间小桥已经长成了大孩子,褚鹦特意为其聘请了好几个老师,教他文武百艺。 与小桥相处的人,不再只是温柔风雅的阿母与英姿勃发的阿父,也不再只是笑着捏他脸,叫他小桥或是乳名阿龙的阿姨们,而是增添了许多叫他赵郎君,或是大名赵松的北徐幕僚与同龄的郎君、小娘。 他长大了,要努力学习,要出门交际。 虽然有些累,但他对此很感兴趣,也很有天分,并且斗志昂扬。 对赵松来说,阿父阿母摸他头夸他真棒,就是最好的激励与礼物。 赵松长大了,旁人对他的称呼从小桥变成了赵松,与此同时,朝廷的年号也从康乐变成了凤德。 至于朝廷的年号为什么会发生变化? 主要还是因为近些年来,京中权力斗争愈发激烈。而在这场斗争中,太皇太后与外朝撕破了脸皮,凭借酷吏的统治,暂时占据了上风。 太皇太后占据了上风,年号自然就变成宣告她取得胜利的“凤德”了。 而若细论京中的斗争,还要康乐十四年说起。 康乐十四年时,小皇帝十七岁,已经到了大婚的年纪。 此前,太皇太后不肯还政的理由,就是皇帝没有大婚,尚未成人,只消读书学习,培养亲理朝政的成熟心志,并借此牢牢地把持着朝政。而在太皇太后开始服药后,宫内之人就不再尊称太皇太后为娘娘,而是讨好地管太皇太后叫神皇陛下、圣人等称呼。 就连褚鹦这个在边陲的人,都被竹瑛写信提醒,要在奏折、密信里改变称呼,不要再称娘娘,而要改称圣人。可见宫内的谄媚称呼,在建业城内必然已经人尽皆知。 随着小皇帝年龄的增加,原本内外朝间原本因为皇帝顺利出阁读书,太皇太后退了一步而产生的短暂和谐,彻底灰飞烟灭了,而宫内昭显太皇太后野心的称呼,更是引来了外朝的极度不满。 毫无疑问,小皇帝是非常想亲政的,在年龄尚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外朝的人接触过,正是通过他这个皇帝的加油鼓劲,外朝的人才坚定了要与太皇太后作对的决心。 而小皇帝、何后母子与太皇太后关系破裂的根源,也正是因为皇帝为了出阁读书与外朝接触一事。在这件事之后,小皇帝的确获得了出阁读书、接触朝臣的权力,但身居内宫的何后,生活却是每况愈下,小皇帝好几次嚎啕大哭,说自己不和皇祖母争了,但何后不许他放弃。 她对儿子道,她虽然吃了许多苦头,但却甘之如饴,只能把老太婆熬死,他们迟早会得到更好的生活,所以她甘心忍耐,小皇帝只得答应下来,心里却恨毒了太皇太后,只把太皇太后当做窃取他权柄的小偷,恨不得教虞后这个老太婆登时就死掉才好。 此时此刻,小皇帝全然忘记,当初,是太皇太后把他扶持上位的。 在小皇帝心里,他有资格夺取太皇太后手中的权利。而且他觉得,他就像汉武帝一样,未来一定能从太皇太后那里成功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 凤凰令 第112节 不得不说,小皇帝实在是有些自视甚高。 他只是长于妇人之手、被世家操纵,文武不通的傀儡,哪里比得上汉武帝那等英主的才具?更何况,就算小皇帝不是傀儡,他也没有资格与汉家国主相比。 谁叫南梁不但丢了北方,就连西南、东南都曾丢过土地? 若不是朝廷内还有赵家父子与王芳、季泽几位武将从异族手中收复了一些土地,勉强维持住东南,西南与黄河三条防线的安稳,恐怕现在南梁的江山都坐不稳了。 这样偏安一隅的天子,就算质性英明,恐怕也成不了历史上的英主吧。 除非这个皇帝在文治上,是汉文帝转世,在武功上,是霍去病再生,还能引发天降圣人黄河清的异像,更能直接带着大军,自南而北收复江山,若能如此,便是孔仲尼在世,也要赞上一声英主了。 可惜,小皇帝不是。 南梁历代国君也都不是。 主上无德,就别怪底下的人生出争斗心、利名心、自保心乃至反心了。 小皇帝恨她,太皇太后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既如此,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就不会留手了。 虽然天天在吃仙丹,但太皇太后也晓得长生难求。既然迟早会死,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与其生前被人逼宫,被小皇帝恶待,还不如直接抢班夺权,好歹生前得了一场快活。 服了蓝道士炼制的仙丹后,太皇太后变得精力充沛起来,但心境却越来越不平稳,头脑也越来越不冷静,这也是导致她愈发无法容忍外朝和小皇帝的不恭,愈发听不进底下人的谏言的重要原因。 站在现在看过去,褚鹦退步抽身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如果是换了现在,她再阻止太皇太后服用丹药的话,十有八九是得不到几年前的好结局了。 这些事情暂且不提,只说太皇太后反对小皇帝亲政的理由,就是皇帝还没有大婚,外朝虽不满,但这个理由还算合理,所以小皇帝亲政的事就被太皇太后拖到了康乐十四年。 康乐十四年万寿节后,王正清立即上书奏请为皇帝选妃,还一连推出了好几个人选。太皇太后看了名单,直接就是摇头表示她不满意,这些人的意图太明显了,瞧瞧名单上王家、沈家、韦家、诸葛家等家族娘子的名字,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把他们家的女人全都塞进皇帝的后宫吗? 先帝时,宫里除了皇后外,其他女人有武将出身的,有勋戚出身的,有寒门良家子出身的,还有宫女出身的,种类繁多,给皇家留下了足够的余地。而现在,外朝是要把皇帝的后宫变成世家的自留地吗?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皇太后当然不答应。 但是,何后母子却欢喜极了! 只觉他们母子可以凭借后宫拉拢前朝,小皇帝大婚后,就可以借着世家的势力执掌朝政,一直打压他们的太皇太后也将失权,于是何后的尾巴翘了起来,而何后那拎得清的老父亲又已经去世,所以,何后家里得知外朝支持外甥皇帝亲政的几个弟弟,也翘起了尾巴。 还没等到小皇帝大婚呢,他们就为了一匣子好人参,与太皇太后母族的郎君打了起来。 彼时正是冬天,太皇太后偶感风寒,病得起不来床,外朝趁机发难,连连上奏请太皇太后休养,让皇帝亲政,太皇太后看到奏折后,正被气的三尸暴跳的时候,母家的侄儿又入宫哭泣,只说何家的人要抢走他们给太皇太后采买的补药,还要打死他们,还请姑母做主。 还别说,有的时候,生气、暴怒等情绪就是治病的良方。汉朝的栗姬曾经在病床前气活了马上就要去世的景帝,而太皇太后她,竟也被外朝与何家人的态度气得不敢再躺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地,没过几天,病就好了。 而这件事,正是太皇太后不顾身后名,不顾晚年无法理事时是否会得到良好对待,甚至不顾她死后隋国大长公主会不会得到良好对待,开始秉持着羽林卫的军威,使用酷吏,并且逼着王典对王家人下手的契机。 内外朝斗法,双方都损失惨重。 但最后,还是不要命的略占上风。 在太皇太后病愈后,不到两月时间,宫内何后就感染痘疾,封宫养病,没过多久,何后崩逝,小皇帝要守三年孝,大婚亲政的事情自然就延迟了下去,太皇太后这位“神皇陛下”,依旧临朝听政。 并且在满朝文武的怨怼之声下,把年号改成了“凤德”。 她貌似大获全胜。 实际上,却输尽人望。 以后只得步步为营,尽可能踩在外朝底线上行走。 一个不慎,恐怕太皇太后的羽林卫,就要与外朝势力做上一场了。 京中的局势愈发紧张,不过,这些风云变幻,与褚鹦已经没有关系了。 深得思危、思退的褚某人,早就提桶跑路了。 北徐,才是她人生新篇章上,最美丽的一笔丹青。 第123章 地方军政 何后死了, 太皇太后反而变得康健。 发现太皇太后恢复健康,宫内变天,羽林卫出身的酷吏身着大红绫缎绣麒麟的袍服出入宫廷后, 曾经支持太皇太后,后又因长乐宫落入下风而心虚腿软的人, 全都支棱起来了, 但迟来的效忠, 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次不忠, 百次不用。太皇太后还需要他们在前朝为自己摇旗呐喊,所以不会直接放弃他们。但心里对他们, 已经不复往日信任。 对于长乐宫一党的内部纠纷, 外朝大臣并不关心。 真正让外朝大臣感到心惊的,是太皇太后这次病愈后的酷烈手段, 改个年号, 只是癣疥之疾, 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任用酷吏,因言定罪,却着实是过了! 但他们的反抗没有什么用处, 因为虞后这回是真的下狠心了。彼辈都要趁着她病笃的时候把她撵出朝堂, 掘她权势的根了, 她焉能容忍?因而,被关入明镜司北狱的官员不计其数,被贬谪、流放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 上书骂太皇太后牝鸡司晨的,上书要皇帝大婚的,上书请何后与太皇太后一起临朝听政的,上书要皇帝亲政的……凡是非几大世家核心成员的官员, 太皇太后一个都没有放过。 她已经看透了,这帮人一个个都在等着她死,里面没有一个好东西。 是啊,她老了,外朝的顶级权贵总是与她熬得起的。 正因看透了这一点,她才要下狠手。反正刀不砍到自己脖子上,就无法感知疼痛,更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她这个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只要不踩明堂六位相公的底线,再放弃对好名声的追求,有羽林卫做依仗的她,完全可以随便报复…… 瞧瞧,这帮软骨头的大臣,不就屈服了吗? 诚然,他们是可以召兵勤王,废掉她这个专权的太皇太后。 她曾经最怕的就是这个。 可经过这场大病,太皇太后大彻大悟。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哪个皇帝愿意容忍随便废立皇帝,随便铲除当权者的霍光?又有谁能断定,进京勤王的大臣,不是下一个董卓? 所以,只要她即不动大世家高位者的官位、地位者的性命,这些名臣禄鬼,就不可能为了底下死了一茬还有下一茬的门客的性命与家中一二子侄的前程,跳出来做霍光的。 虞后心想,以前就是顾忌太多、让步太多,处置几个言官还要与外朝谈判,才让这些人蹬鼻子上脸,才让那个靠她上位的小崽子不敬她畏她。放飞自我后,她心情好多了,就连身上都轻快不少,情绪果然会影响身体健康,疾医诚不欺我也! 至于身后名…… 若仙道有成,她自然能活上千百年,博得个松柏常青;若仙道不成,她活不了几年就死了,那也无所谓。 在她不暴戾不恣睢,尊重外朝,愿意装一装慈爱祖母的时候,小皇帝都恨她恨得厉害了,想来,继续装下去,她死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待遇的,既如此,又何必继续装下去呢? 屈心抑志,又有什么趣味呢? 活着的时候,还是痛快一点吧。 至于死了后……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小皇帝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权力之争是血淋淋的、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以前他恨得要命的太皇太后,其实算不得残忍;而现在撕破脸皮的太皇太后,才是真正残忍的人。 她一出手,就会要人性命。 何后宫里,小皇帝伏地嚎啕痛哭,恨不得回到几年前。 他可以装好孙子,只要能换回母亲的性命,他做什么都可以的。 可惜回溯时间是人力所不能做到的事,小皇帝除了后悔自己太过着急、愈发憎恨太皇太后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样,把他对太皇太后的不满与憎恨表现出来,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步入母亲的后尘…… 忍,忍耐,只能忍耐。 在凤德年间,除了隐忍,小皇帝再无第二条道路可以选。 在京中乱象频出的两年里,赵煊出海占据了好几个东海海域内拥有矿产、适合做补给点的岛屿,并将之并入北徐州,又打退了好几拨想要抢回北徐州的鲜卑军队。 但因朝廷乱成了一锅粥,赵煊请批的军费少有给付的时候。为此,褚鹦私下里,没少克扣北徐州的税金——赵元英、王芳等人也是这么干的,他们夫妇,自然也可以这么干,总之,他们是不会差遣饿兵上战场的,金银矿的事情也是不能暴露的,所以就只能这么干了。 南徐地方官发觉了一点苗头,在都指挥使司受过赵煊排揎的人便上疏弹劾褚鹦、赵煊有割据一方的狼子野心,可问题就在于,京中乱得厉害,不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王家,都不希望现在明面上中立实际上倾向自己(是的,没错,太皇太后和王正清都觉得褚蕴之更倾向自己)的褚家下场,所以,最后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再往后,建业出现了何后死了、京中斗争烈度加剧、太皇太后开始用酷吏等让人焦头烂额的大事,外朝的人,更是没心情管千里之外的北徐州了。 不仅仅是北徐州,还有豫州,还有梁州,还有南徐州,还有东南、西南边陲五六个州郡,都没人管了,即便这些地方都有一点点看到中央生乱,就悄悄打造地方独立王国的苗头,但太皇太后是不会不顾自己的安全,放出羽林卫去压制地方的。 正因如此,瀛州的金矿更加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北徐州也得到了空前的发展机遇。 褚鹦的心情,自然是美滋滋的了 趁着这段地方太平的时间,她与赵煊又生了两个孩子。 时至今日,她与赵煊是真有一大片家业与好多座金山等着孩子继承。只小桥一个继承人,实在是不够保险。所以,在郯城修生养息、飞速发展,京中无暇顾忌他们,褚鹦又把生育小桥的亏空全都补足后,她在凤德二年的初夏,生下一双儿女。 儿子随小桥的大名赵松,名为赵柏,女儿取名赵蕴,是为龙凤双胎。而在这次生育后,褚鹦就不打算再生孩子了,三个继承人足以抵挡风险,更何况她年纪渐长,没必要再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 她的陪嫁医女有杜家传了几百年的避孕方子——不是加了铅汞的避孕毒汤,而是有规律的敦伦时间,针灸与比较安全的草药汤剂,虽然不能保证百分百的避孕,但还是很有效的。 赵煊非常配合褚鹦的安排,三个孩子已经足够了。他们家阿鹦生小桥时,虽然是头胎,但却出奇的顺利,他并无太多惶恐之心,可这第二胎,或许是因为第二胎是双生子,褚鹦怀孕时就常常呕吐、头痛,生孩子的时候也比生头胎的时候惊险。 当时赵煊在外面听着褚鹦的痛呼,心如刀绞,虽然他和老父亲一样,有着朴素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梦想,但对赵煊来说,这个梦想中,最重要的还是老婆啊!要是老婆没了,生一大堆孩子又有什么用呢? 阿鹦的陪嫁医女都说了,现在夫人生孩子还没问题,等到夫人年纪大了,再生孩子可就危险了……所以避孕是个好法子,能够规避他失去阿鹦的风险,他当然要好好配合了。 他们以后,可是要白头偕老的! 时光飞逝,转眼间龙凤胎的周岁宴与抓周礼就过去了。 时间也来到了凤德三年。 而在这一年秋天,拓跋鲜卑王庭内乱,摄政王宇文渊篡位,改国号为魏,鲜卑内乱,战机已现,赵煊上书请旨,请求朝廷允他北伐。 朝廷允之。 赵煊愿意打就去打吧,能打赢总是好的,反正现在也不用建业拨付军费了。 因太皇太后求佛问道,炼丹修庙宇花费颇多,内外朝斗法,君臣都无暇专心朝政,无人监督,贪弊的情况自然一日胜过一日本,地方又常有农民起义需要平叛,几个原因叠加,朝廷财政亏空愈发严重,拨付军费的时候,亦困难得厉害。 朝廷拨不出军费,又担忧地方没有军费,军队战斗力不强,挡不住鲜卑人,所以在地方的推动下,朝廷默许边将截留一部分地方税金充作军费。 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做会让地方坐大,可问题是,就算朝廷不允许,地方军镇依旧会截留税金。在这种情况下,军镇所在地方每年交上来的税金自然不多,再经过上上下下税官过手后,送到国库的钱又能有几个呢? 不这么做,等到地方需要朝廷拨付军费时,朝廷没钱,那可就完蛋了。 地方是否不满,武将是否忿恨还在其次,真正可能让大家一起完蛋的是,若是因没军费没军饷而战斗力下降军队,正巧对上了北方鲜卑人、胡人的攻击,然后没挡住对方,让对方打过了黄河、长江。 要是那样的话,他们这个偏安一隅的朝廷,就真完蛋了。 饮鸩止渴,总比直接渴死在大漠里强。 所以,这个由地方军镇推波助澜、极力增加地方权柄、削弱中央权威的建议,终究还是通过了。 有这样的前情在,赵煊想要北伐,阻力自然不大。 既然不用朝廷拨付军费,那赵煊他自然是爱怎么打怎么打。 凤凰令 第113节 打赢了对南梁来说是好事,可以通过对外战争的胜利压下臣民对朝廷的不满;打输了未尝不妙,这些年,北徐州发展得越来越好,褚鹦和赵煊这对夫妇也愈发不驯,让他们吃点苦头,朝廷也好获得机会,往北徐州掺点沙子。 只是……朝廷往北徐掺沙子? 太皇太后觉得,这简直就是笑话。 难道褚鹦不是朝廷的人吗? 分明是世家想往北徐州掺沙子,分割人家做好的馅饼罢了。 若满朝文武都服膺长乐宫,太皇太后可能还会有遏制北徐州,不许地方藩镇做大的想法。可现在,与外朝群臣、与小皇帝争斗,就已经耗费了太皇太后的全部心力,太皇太后自然没了遏制藩镇的心思。 好歹,褚鹦这个受过她恩惠的小娘子,还会记得让慈安院给她制作刺血寿经,祈祷她长生,现在也常备三节两礼,时时上奏折请安,就算褚鹦这些举措,全都是装的,但她至少能做全这些表面功夫,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京中众人幽微难言的心思,褚鹦与赵煊并不关心。 因为他们已经脱离了朝廷内斗的版本,来到了富国强兵、静待天时的升级版本了。 在朝廷的批文下来后,赵煊便带兵开拔了。 褚鹦则是带领民政官,撮土焚香,祷告皇天,祈祷大军大获全胜!又撮一小撮净土入酒,为赵煊等将士践行! 自入主北徐州后,除了征伐倭国、抢夺金银矿产外,赵煊还未进行过针对蛮夷大战,但他平日里,没少进行过小股军队突袭作战与剿匪行动,所以,褚鹦对送赵煊出门打仗一事已经习惯了。 再不像往日在京中时送赵煊出京剿匪时,那般依依不舍。 只是为大军准备好补给,再为赵煊打点好行囊、配备好传信乌鸦罢了。 赵煊做将军,她做州府主官,他在外带领着千军万马征战,她在劝耕助织守护家园,这样的生活,他们已经过了好几年,几近于他们人生中的五分之一。 而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也将一直这样过下去 而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好得无与伦比,好得精妙绝伦。 第124章 使臣来访 凤德三年秋, 新登基的宇文氏以鸩酒毒杀拓跋氏皇族,再次拉低了新朝帝王处置前朝皇室的底线。 而这新生的魏国,因为贺拔鲜卑所在的宁国与赵煊所在的北徐州都在侵犯魏国的边境, 更是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凤德三年冬,赵煊连下青州四郡, 捉拿魏国贤王宇文湖、先锋将军元宝德等著姓权贵。因贺拔鲜卑势大, 即将打入魏国盛京, 魏国无法两线作战, 遂主动与赵煊议和。 在褚鹦派去使者的奋力谈判下,魏国割让青州四郡给北徐州, 又以五万匹丝罗、五百匹战马为代价, 赎回了魏国权贵,至于北徐方面提出的, 让魏国称南梁为父兄、向南梁献岁币、用粮食换鲜卑普通士兵的要求, 全都被魏国使臣拒绝了。 北徐要求魏国献给南梁朝廷的好处没谈成, 主要还是因为赵煊与北徐谈判官对此半点不上心。 他们提出这个条件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谈判留下讨价还价的空间,至于是否能够达成,他们并不在意, 鲜卑人答应了, 那自然是好的, 鲜卑人不答应,那也无所谓。 反正,只要北徐州的好处能到位就行。 其他的事,都是可以谈的嘛! 而用粮食换战俘一事没有谈妥,主要是鲜卑人觉得,粮食比被打散心气与战斗意志的战俘珍贵多了, 所以他们不愿意花这笔冤枉钱! 要是北徐方面要的粮食少一些,他们倒是可以花费一些粮食换回盛年丁口,但问题是,北徐方面狮子大开口,要的粮食非常多,那这笔买卖就不划算了。 毕竟,在大多数权贵们眼中,普通士兵就是可以随意消耗的耗材。南梁有诗礼传世,情况还稍微好一些,但在北方鲜卑人、胡人与匈奴人眼里,这些以前是奴隶、现在是士兵的家伙,绝对没有粮食珍贵。 在某些魏国权贵眼中,他们没怪前线打输,全是废物都很不错了,让他们挪用前线的军粮与自家仓库里的珍宝,来救这些战败的废物,那简直就是想要了他们的命! 这种事情,却是万万不能为之的! 即便他们知道,南梁的邪恶大臣、黑心肝的赵某夫妇可能让战俘做苦力、劳役,甚至让战俘累死在修路、修城墙的工程里,他们也会假装自己什么不知道,反正天高皇帝远,事情又没发生在自己眼前,自然是可以掩耳盗铃,毫不心痛的的。 魏国高层对庶民如此无情,对那总人数不超过二十的高层,却愿意花大价钱赎买,对比如此鲜明,原因却非常简单。 自家的血脉,当然比庶民重要多了!而且那新上位宇文家对拓跋皇族万般无情,簇拥宇文家尚未的鲜卑高层,见到宇文家的残酷手段后,无不胆寒、警惕、心惊。为了安抚权贵,新皇帝当然要赎买高层子弟回朝,以此邀买人心了。 由此可见,不论是华夏汉裔正统,还是蛮夷无情国度,血与血的珍贵,人与人的价值,都是有高下之别、尊卑之分的,这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而这样的高下之别、尊卑之分,恐怕只有当世上出现下一个陈胜、吴广,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与揭竿而起的小民一起焚尽繁华、覆灭公卿时,才能打破,大家才能回到平等地位。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但这也不会维持多久,起义者逐鹿中原,胜者登基为王后,天下又会分出权贵与黎民,若是朝廷好,那便是文景之治再现,若是朝廷不好,便是鱼肉百姓、哀声万里的天下,新的战乱又会发生,新的“锦帽化作残灰”又会重新上演。 而这样的循环,不知何时才能终止…… 不过,即便从宏观看,这种循环宛若悲剧。但有人站出来反抗总是好的,若是没有这样的循环、没有这样决绝的反抗,又有哪个君王、哪个高官,会把民重君轻、君舟民水放在心上呢? 这,终究还是有意义的。 赵煊大获全胜,北徐州获得了最大的好处,自是上下欢颜、载歌载舞。 朝廷什么好处都没有沾到,但朝廷已经习惯了。 中央软弱,地方坐大,这就是朝廷无法改变的现实。 或者说,除了皇家以外,就没有人想要改变。江东、江西各郡,早都变成了侨姓、吴姓世家的自留地,地方百姓只知有某家某族不知当朝国主国号的事,都屡见不鲜。在地方坐大这件事上,上下一心,都在侵吞梁朝魏家权柄,这已经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而皇家……从南梁世祖皇帝起,一直到先帝、到太皇太后,他们所求的,大抵也只是坐稳皇位、做太平天子而已……丢了北方、仓皇南顾的皇帝,哪里还能让地方真心服膺呢? 就拿最过分的两家来说,赵元英在豫州那等中原腹心之地作威作福,王芳截留了西南三郡的税收盐马,这些事,朝廷都忍下来了,遑论赵煊、褚鹦夫妇,只是在谈判时没给朝廷要好处而已,连军费都没有多要,他们又怎会逼迫过甚? 万一赵煊、褚鹦夫妇撂挑子不干,让鲜卑人打过黄河,他们可就连哭都找不着调了! 因前些年建业乱得厉害,趁着建业台城无暇顾及地方,地方趁机坐大,中央愈发疲软,不但管不了边陲军镇的军政事务,从江东、江西收上来的税款也经常出现问题。 但可笑的事情发生了,自认已经落魄到低谷的南梁朝廷,偏偏迎来了本朝偏安东南以来的高光。 外族都觉得,现在的南梁,处于自南梁世祖皇帝南顾建业后,最强大的时期。 因为赵煊收复了鲜卑人占据青州郡县,因为远在西南边陲,王芳亦平定了云广作乱的高姓土司,拓土开边,夺得三郡之地。 夺得土地后,王芳奏请朝廷,将他治下的西南六郡之地合为新州,有王家在,朝廷对此自无不允,遂赐名为云州,王芳顺势升官,做了这第一任云州刺史。 在这样的背景下,左近的高丽、安南、段氏、羌人都想来朝觐南梁皇帝。 老树抽了新枝,软弱的邻居(前老大)好像又支棱起来了,他们怎能不拜码头呢? 就连贺拔鲜卑、拓跋鲜卑与羯胡都要派人过来谈判。当然,这些人不是来拜码头,而是来试探南梁虚实的。 而明面上的理由,自然是要与南梁达成通国之好,此次过来,是与南梁签订互为兄弟之国的国书的。 朝廷没有拒绝小国朝觐,也没有拒绝北朝国家的谈判要求,万国来朝,乃盛世之兆。就算国库银钱再紧张,也能把这笔钱凑出来促成这件事。 虽说这只是“外强中干”的万国来朝,但南梁好歹还能占上“外强”二字,这总比被人当做软柿子来得好吧? 而北朝三国的目的……虽然他们都知道对方不安好心,但能达成短暂的和谐总是好的。 赵煊固然能打,但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此人是不会为了南梁离开北徐老巢异地作战,前去打贺拔鲜卑与羯胡,再把土地交给朝廷,大做赔本买卖的。 更何况,赵煊他能百战百胜吗? 恐怕不见得吧? 就算他答应出兵四处征战,当工具人,也有输的可能啊! 他们就不信,这个兵家子是白起、韩信转世,真成兵神了。 因为丢了北方,时常表演新亭对泣的太皇太后与外朝大臣,对北方蛮夷的战斗力都有着难言的恐惧。 在年号变成“凤德”,内外朝斗争愈演愈烈后,双方难得就某件事达成一致意见,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当然,如果把这话传到长乐宫与明堂那边去,双方都不会觉得这是喜事,说不定他们还会问上一句“喜从何来”呢。 在大家都不觉得很高兴的氛围下,凤德四年,朝廷举行了朝贡大礼,先是与多年不来往的周边小国重新定下君臣之分,又与北朝三国签订了国书。 随后朝廷赐下去一批还算体面的礼物,这场朝贡大礼,也就匆匆结束了。 这些出使梁朝的外国使臣看到的,自然都是表演出来的君臣和睦、文质彬彬,归国后,倒是多有感慨,天朝上国就是不同,就算落魄了,礼仪制度、章服风采,也不是外国之人可以比拟的。 而趁着外国使臣来建业朝觐的机会,被褚鹦留在京中经营生意、照看将作坊原址与她给京中家人、侍书们准备的逃命车队、船队的大管事舍敬,把自家的拳头产品白瓷与纱罗全都推介了出去,狠狠赚上了一大笔钱。 对褚鹦来说,这件事倒是值得一提的。 作为赏赐,褚鹦决定提拔舍敬的儿子舍玉去潍县那边经营她开辟的庄园与港口。 往年,褚鹦已经赐予她这位擅长做生意的大管事不少财货了。时至今日,比起金钱的赏赐,舍敬或许更希望门下孩儿能得到好前程,作为南梁好东家,褚鹦当然会满足手下人合理的愿望。 舍玉本就是她培养的管事预备役,只是舍家父子并不知情。现在直接让舍玉上岗,委以重任,舍敬必然会更加忠心。这是惠而不费的事情,褚鹦当然会这么做。 说起来,京中的人不因这次朝觐欢喜,褚鹦却因这次朝觐欢喜接了。她欢喜,倒不是因为舍敬谈成的这笔订单,这么多年过来,褚鹦赚到大钱的时候多了,这笔订单固然可喜,但也达不成让褚鹦“欢喜极了”的成就。 真正让褚鹦“欢喜极了”的事情,是一种随羯胡使臣一起来华的羯胡商人售卖的观赏性植物,被慈安院的织布娘子苏四娘发现了新用途。 苏四娘说,那种植物的果实,居然能用来纺线织布,代替蚕丝与麻,织出来的布,远比麻布更柔软更细密更保暖! 衣食住行,乃人存活之根本!若是那观赏植物能大规模种植的话,褚鹦都想象不出来,北徐州州府会得到多少利润,治下百姓的生活会得到多大的提高,更想象不出来,她会多么快活! 要知道,褚鹦只是把盆景送给了喜欢该盆景的杨汝,而杨汝在去慈安院给学生们讲学时,又把盆景转送给课业做的很好、人也很得她喜欢的苏小娘子。 谁能想到,当时的无心之举,竟然会得到这样大的回报呢? 难怪褚鹦她“欢喜极了”! 换了谁,遇到这样的好事,会不欢喜呢? 第125章 棉花始末 凤德五年春, 褚鹦对着地里长出来新植物,出神良久。 去岁,她与杨汝一起前往苏四娘子家, 说明来意后,因州牧到来诚惶诚恐又倍感荣幸(苏家深受褚鹦恩惠, 也是把褚鹦当做太元圣母下凡的人家)苏娘子从植株上裂开的果荚中取出絮绒, 用竹弓弹松, 再以纺锤捻成线, 然后拿给褚鹦与杨汝观看。 “州牧大人,指挥使大人打赢了鲜卑蛮子, 换回来许多牛羊!羊产羊绒、羊毛, 院里大管事叫我们用羊绒纺线。这件事,小人的印象很深。” “后面, 家里小囡把杨功曹赐下的盆景拿回来后, 秋末, 盆景上长的果子掉下来。因它不能吃,小人便琢磨起它旁的用处来。想到拿羊绒纺线的经历后,小人就拿这果荚里的绒拿去制线,没想到真纺出来了。” “家中小囡见了, 极其欢喜, 便问小人能不能把线织成布, 说这对州牧大人有大用处。小人听了,便想着,一定要把事情做成。” “只可惜盆景里只有几棵植株,果荚不多,小人纺出来的线亦不多。所以,只织出来一小块布, 小人把事情告诉家中小囡后,小囡就去找杨功曹了。” 褚鹦边听边点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却不用苏四娘子再与她言说。那苏小娘子找到杨汝后,杨汝就过来向她禀告这个意外出现的好消息,然后,她二人就匆匆赶到苏家来了。 “苏家阿姐好本事!不知可否把你纺出来的线、织出来的布拿来,给褚某看看?” 苏家阿姐? 凤凰令 第114节 她这样的人,哪配被州牧大人如此称呼? 心中想着,嘴上忍不住问了出来。 褚鹦听到苏四娘子的话后,忙不迭抓住了苏四娘子的手:“阿姐当得起,从自然论,你我都是血肉铸成的人,你又年长些,怎么当不起阿姐的称呼?” “若从世俗论,若阿姐所言句句是真,那植株又真有良效,阿姐的发现,足以协助我完成‘衣被天下’的梦想。到时候,天下受惠者,何人不视苏家阿姐为母、为姊?好姐姐,快把你织的布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苏四娘子被褚鹦几句话说得喜不自胜,霎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南北西东,但或许是因为做大事时必须万分用心的她却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出她织出来的那一小块乳白色布料出来,恭恭敬敬地奉与褚鹦观察。 褚鹦用左手接过那块巴掌大的布料,然后右手指尖触碰到乳白色布料后,柔软的触感传达到褚鹦的指尖,也让褚鹦发觉,苏四娘子母女二人向杨汝禀告、杨汝又向她禀告的,对于这种新布料的“柔软、温暖、细密”的评价,并无半句虚言。 丝绸昂贵,只有士族公卿才能穿得起;民间百姓,穿得大多都是麻衣,因为慈心院的缘故,褚鹦是见过麻布这种只有贫苦百姓才穿的料子的,也知道这种布料有多漏风,夏天穿麻布衣服还好,冬天穿麻布衣服时,绝对只能稍抵寒凉,想要指望它温暖过冬,那却是想都不要想的。 此前,褚鹦得到北地纺织羊绒线、羊毛线的技术后,就叫底下人行动起来,羊绒、羊毛虽贵,但比起贵价丝绸来说,还是略逊一筹,发展羊绒、羊毛纺织是有益的,这才有了苏四娘子纺织羊绒线的事。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居然发现了新植物与新布料。 若是这种植物能够大规模种植就好了。 毕竟,这种新布可比麻布强太多了…… 大规模种植就代表着价格便宜、就代表着老百姓穿得起。 衣食向来是国之大事,现在,北徐州虽然不能保证治下百姓顿顿吃饱吃好,但不因饥饿生病、不因饥饿丧失劳动能力、不因饥饿卖儿卖女,还是能够保证的。 既让老百姓吃上了饭,紧接着就要想想让老百姓穿上衣的问题。 等到衣食足而荣辱自知后,这些民众就会更加信服、真心拥戴他们夫妇,视他们为恩主,而她脚下这块土地,也就能真正焕发昔日中原重地的生机了。 除此之外,褚鹦琢磨着,若是能大规模种植,不需要花费诸多就能得到新式布料的话,她就能给军队大规模配备上新布料制作的冬衣,这更是大大的利好。做好保暖工作,必然能够提升军队冬日的战斗力,这对赵煊率兵攻打北国蛮夷也是大有好处的。 要知道,北面那些家伙,经常在冬天侵扰北徐边境。 而他们的依仗,除了他们的良马外,就是他们擅长冬季作战…… “我会命人尝试大规模种植这种植物,而你,苏四娘子,我将把你调进将作坊做事,专门研究如何纺织种植出来的植物果实,以及如何提升纺织技术。” 将作坊,苏四娘子是听过的。 听说,那里薪酬很高;听说,那里聚集了一群做大事的娘子。 她区区农妇织女,真的有资格去那里做事吗? “当然有了。” 褚鹦打断了苏四娘子不自信的发言:“能够发现这种植物的果实能够纺布,并主动尝试,足以见证你在钻研技术的才华、敢于尝试的果敢。你家小娘第一时间将事情上报,更能见证你们一家的忠心。两者兼备,你怎么就不能去将作坊了?” “农乃国家根本,我身上穿的衣服还是你们这些娘子做的呢!谁又有资格瞧不起你们呢?苏家阿姐,作为你这杰出发现的回报,我将送你一百亩田地与一百金作为赏格,再把你家小女儿接进书院读书。我保证,只要她书读得好,我必然会给她一个好前程。” 她的发现,这么值钱吗? 苏四娘子晕乎乎地想。 虽然脑袋有些发晕了,但苏四娘子并没有忘记赶紧谢过褚鹦这位州牧的赏赐,褚鹦连忙摆手表示不用这么客气,心中却晓得苏四娘子放不开,听不进去她这话,遂不再多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随口问起了苏家的私事。 “我听你管你家女儿叫小囡,她没有大名吗?” 换了话题,提到了女儿,苏四娘子果然放松了许多。 “小人家里没有读书的人,家中的孩子都是大郎、二郎,大娘、二娘这样胡乱叫着。后面遭遇战乱,一家离散,只剩我和小囡两个,幸得慈安院收留,保得命在,后面又跟着大人来了郯城。” “小人一介妇道人家,又会给孩子取什么好名字?心里便想着,让小囡跟着先生读书,若先生欢喜她,给她取一个名字,自然是好的。若没有这样的福气,日后读了书,从书里给自己选一个体面的名字,也是好的。” 褚鹦听到这话,笑道:“不知,阿姐可愿让我给你家女孩取个名字?” 这样的大好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苏四娘子欢天喜地的应下:“若州牧大人愿意给苏门赐福赏光,那是小人家里一辈子求不来的福分!” 褚鹦沉吟道:“锦绣的锦字,是金加一个帛字,帛是丝帛,金是金线,两者合之为锦。你织出来的这种布,类似素帛,虽不能比肩,亦有七分相似,又因原料是植物,可取木字,两者和合,我有心将这种植物命名为棉花,你家女儿,便叫苏棉。” “我再为她取一个表字,就叫长风。” “长风破浪,沧海有时,日后,她必然会冲破万难,得一个好前程的。” 苏棉虽普通,但却承载着她们母女的功劳;而后面的那个表字,苏四娘子不大明白,但长风破浪,听起来就是个好意头,于是她很高兴地替女儿接下了新名字。 褚鹦拒绝了苏四娘子的留饭,带走了棉花盆栽与苏四娘子织出来的布片,匆匆赶回州府,打算收集棉花盆栽,并派人搜寻棉花种子,取种试种,只盼着能够得到一个好结果。 希望,这是一种容易存活、容易种植、产量高的作物。 而杨汝,则是先跟着褚鹦回去做事,然后又亲自带着褚鹦派发下来的礼物,送到苏家,并亲自带着苏四娘子前往将作坊入职。 面对既欣喜又不安的苏四娘子,杨汝微笑着安抚:“苏娘子且放心,你们母女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整个北徐州,有几个人配得到大人的赐名,有几个人配被大人记到心里。现在你们母女的名字挂在了大人心里,以后只要实心用事,就一定会有好前程的。” “要知道,你女儿的名字,可是大人取的,大人说的那句‘长风破浪,沧海有时’,本就是大人自己作品里的语句,外人一听便知。在这北徐州里,挂了大人的名头,自然无所不顺,所以,你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呢?” 听到杨汝的话后,苏四娘子连连称是。 她先是赞褚鹦的厚情深恩,又谢杨汝的提携关爱,虽是贫寒出身,人情世故却练达,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那颗既激动又惶恐的心,也彻底安定了下来。 州牧有德啊! 换了旁人,哪里有州牧大人这样的好心? 直接夺走她们母女的发现,什么都不给她们才是常态。 苏四娘子暗暗想道,日后,她们母女只管认真为州牧做事。 只有这样,才能回报恩情。 也唯有这样,她们母女,才能博得个安稳长久。 第126章 吴淞赤鹿 就在褚鹦兴致勃勃地安排栽种棉花事宜时, 吴淞江江岸两侧却哀声遍地。 原是吴兴官府强制征召来许多徭役,修补又一次因大雨成洪、江水暴涨而冲垮的河堤。 风高浪急、淫雨霏霏,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 兜头淋在埋头做苦工的汉子们身上,浇得这些徭役手凉脚冷, 许多人都禁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用想都知道, 官老爷们绝不可能给他们准备半碗姜汤、半个医士。 所以, 这些在寒风冷雨中, 忍不住打喷嚏的人,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不会生病, 若是真感染了风寒, 他们只怕是凶多吉少。 而与本人是否会生病的忧虑相比,更多的人, 还是更担心自己是否会倒在修补河堤的途中, 今天上午, 官府的军爷给他们派发饭食时,每人只分得了巴掌大小的燕麦饼子,这点东西也就够垫垫肚子的,压根吃不饱, 干了两三个时辰的活, 那点儿食物早就消耗殆尽, 他们真担心自己累死。 或因淋雨,或因饥饿,大多数徭役脸色都青得厉害,但他们当中,没人敢停下做工的脚步,因为一旦停下, 身后的监工就要挥动皮鞭,狠狠收拾他们这些“不老实”的徭役了。 到时候,只会死得更快。 江东腹地,鱼米之乡,每年地里产的白花花的稻米,水里产的肥鱼都去哪儿了呢? 做徭役出苦力是他们的命,可为什么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不求能吃的多好,甚至不求做徭役时顿顿吃饱,但吃掺了谷糠的麦饭吃到七分饱总可以吧? 可惜,就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还有他们三吴之地的河堤,怎么每年都会出问题? 朝廷年年拨款修堤坝,官府年年征徭役修堤坝,除此之外,他们还听那些识文断字的游侠们讲过,前些年,朝廷还查处过不少河道衙门的贪官污吏,按理来说,昨天那种程度的暴雨和洪涝,不应该引发河口决堤的悲剧的。 怎么这堤坝,仍旧因为暴雨损毁了呢? 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小老百姓们想不明白这些问题,或者说,他们隐隐约约间,是能想明白这些问题的,但他们不敢深想,因为,想得多了,塌天大祸就来了。 就在这些被所有人视作草芥的小民顶雨劳作时,远处吴兴郡府里,豪门世家的暖阁画楼里,依旧是暖风熏然、罗袜不染的太平景象。徭役在做活,监工在监督徭役做活,寒门小官在统筹他们安排下去的计划,而他们却拿着贪来的款项逍遥快活…… 真是朱门深深酒肉腥臭,白骨皑皑遍布四野!这样的对比,是何等的可悲?但又何尝被那些豪门豚犬放在心上! 而这些世家豪强、膏梁纨绔,没有人能想到,剧变即将发生。 一场空前的劫难,即将降落在江东世家头上。 他们即将迎来一把自下而上的刀,也将迎来另一把自下而上的刀,当上下皆有刀劈砍而来、所有人都看他们不顺眼时,他们就完了。 不但不能保全家族,就连保全性命都会变成奢望。曾经做下的冤孽终将反噬,他们脚下的吴兴,作为反民起源之地,面对这场空前的狂风骤雨时,必将首当其冲。 不过,现在,他们还可以沉醉在金杯玉液中,直到雷霆乍响、春雨连绵。 这已经是吴兴徭役修补堤坝的第五天了。 天气越来越晴,病人越来越多,吃的东西越来越差,监工与徭役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但底下的人,依旧不敢对监工无礼,被权力压得温顺的徭役,狠狠地把所有怨气都压在心底,但很快,他们心底的怨气,就会得到一个释放的机会。 当太阳渐渐转西时,被监工派去挖河沙的陈四,刨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心想,莫非这是块大石头?想到监工早前关于河沙里不能掺大石头的要求,陈四暗啐一声晦气,紧接着,便有气无力地挖掘这块藏在河沙里的东西。 但陈四没想到,他挖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块通体赤红的鹿形石头! 这块石头通体赤红,形如卧鹿,鹿角分明,姿态栩栩如生,最令人惊异的是,石鹿身上刻着两行清晰的隶字。陈四是个不识字的小民,压根就不认得那两行字到底是什么,但他看过城墙上张贴的海捕文书,知道这顶上雕刻的怪东西是字! 莫非他挖出来的东西是个宝贝?是个古董? 他陈家祖坟冒了青烟,他陈四要发了? 贪念刚起,守在一旁的监工就眼尖地发现了这边的异样,连忙跑了过来。 看到监工过来,陈四那点小小贪念瞬间灰飞烟灭了。 是了,这石头这么大,他刨石头的动静也不小,附近的监工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而且,就算监工注意不到,他也没办法把石头昧下揣走,还是那个原因,石头太大了,他只能捧走,在这块工地上,这么大的动作,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 现在陈四只能指望这石头是个真宝贝,指望监工与上头的大人们心善,发财的时候,能从手指头缝儿里漏出来点儿钱帛给他,让他也跟着沾沾光了。 不识字的陈四并不知道,他根本就沾不上半点光。 而且,因为这块石头,他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那雕刻在他挖出来的赤鹿上的字,是一首显而易见的反诗。 “赤鹿出江东,绿枝覆黄土。帝星飘且摇,万民哀且苦。 英雄正当时,风云聚龙虎。德厚者逐鹿,胜者当为主。” 这首诗,头一句的“绿枝覆黄土”,就是在讲梁朝气候将尽。南梁的锦绣江山、汉家正统,承继晋朝,晋朝是火德,按照五德轮换学说,梁朝就是土德,正对反诗里的“黄土”,而新朝当是木德,则是反诗里的“绿枝”。 而后面的几句,更是在拎着大家的耳朵喊“朝廷无德,你怎么还不反”! 陈四不识字,监工却识字。 刚刚跑过来时,监工还在心里嘀咕,这徭役八成是挖到了好东西,那红彤彤一片的东西,是不是沉船落入江中、又被洪水冲上岸边的古董玉雕?他可得把这东西夺到自己手中,卖了换钱花很好,送给上官打点,给自己买个正儿八经的吏员资格,那就更好了。 可是,还没等他把美梦做完呢,他就看到了赤鹿上猖獗的五言反诗。 凤凰令 第115节 虽然他文化程度不高,不懂五德轮换,所以不懂“绿枝覆黄土”一句的深意,但帝星飘摇、万民哀苦,胜者为主是什么意思,他能不明白吗? 凡是识字的,能思考的正常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反诗吧? 天爷啊,这样烫手的“宝贝”,哪里是他这样的小小监工消受得起的?! 监工嗅到了阴谋的气息,这东西,十有八九不是天然产生,而是有人埋到地下的,所以他为什么要跑过来呢?就算他不过来,那埋东西的人,也必然准备了识字的内应站出来掀动民变。 现在他究竟是把这东西带走,把消息报送给上官?还是把这东西扔掉?怎么感觉不论他怎么做,都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呢? 从陈四手里劈手夺过赤鹿的监工,真是恨不得登时回到过去,赶紧掐死贪念横生的自己! 就在他迟疑、犹豫的一刹那,他脑中忖度可能存在的内应就跳了出来,先是貌似与他同样生出贪婪心的中年“监工”,后是不知道从哪里学得识字本事的青年“徭役”,那“监工”过来要分赃,像傻了一般大声念出了赤鹿上的反诗,引得众人侧目。 而那冲过来的“徭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勇气,居然直接喊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又夺走那只赤鹿,扭头走入徭役当中…… 如此剧变发生,陈四的大脑都转不过弯儿来了。 被“徭役”从手中夺走赤鹿的监工双腿发软,那石头经了他的手,反贼就出现在他身边,这就好像乌鸦落在煤堆上,他整个人洗都洗不清了! 不,他不能当反贼,或许他能逃掉!可是,就在他慌不择路,准备逃跑时,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强壮“徭役”,挡住了他的去路:“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 赤鹿反石的出现与有人揭竿而起造反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吴淞江两岸。 不过一天一夜,吴淞江畔,马上就要被监工们苛待殆尽的徭役与附近被征收“种子税”、“窗户税”等离谱税目的青壮,被挑起野心的监工与兵卒聚集在一起,先是对土台上的赤鹿石膜拜,然后共饮吴淞江水,歃血为盟,携众杀了其余兵卒、监工,抢了粮食甲胄与武器,直接反了朝廷,入山做了土匪。 三个月后,江东十六个郡县内,先后有人竖起反旗。 赤鹿石出,人心思变。 有的是老百姓实在过不下去了,见到有人造反,便也跟从,想要给自己争一条活路出来。 有的则是地方豪强不满世家压迫,想要获得更高的政治地位,便想要借着这场“神迹”,或者说,借着这场不知是谁导演的阴谋,唱一场杀人放火求招安的大戏。 总之,烽烟四起,叛军燎原,真乃乱世相也。 而褚鹦在收到消息后,北徐州的棉花已经被种下去了。 只待今年秋收时,验收成功。 “这场大戏,究竟是谁在幕后导演的呢?” 赵煊想了个好几个来回,也没有猜出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而褚鹦沉吟良久后道:“这人是谁,我也想不到。但观其行为,必然所求甚大。” “不过,若不是地方无道,就算有赤鹿石出,也不会有这么多叛军出现。反者星火燎原,朝廷日薄西山,你我,或许不用考虑经营地方、拱卫朝廷的忠诚路线了。” 那就是可以考虑,参加到这场逐鹿之战当中了? 这可太好了。 天生脑后生反骨的赵煊,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当然,他们得稳一手,绝对不能太早下场。 就像阿鹦说得那样,自古以来,为王先驱者,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笑吟吟接道:“是啊,阿鹦说得对。” 又发自内心地感慨道:“我们北徐州是新占领区,又是四战之地,怎么没有徭役、农民造反的事?可见还是娘子治政有方,而那些豪门豚犬无德无道……” 他话没说完,但被他夸得很开心的褚鹦,完全能听懂他的未尽之言。 这天下,这九州万方,自然是要由有德有道的人执掌的。 他们两个就很合适嘛! 反正褚鹦觉得,赵煊武德充沛,而她有德有能亦有道,他们两个,文治武功都不缺,若天下有变,他们怎么就不能争一争了? 风云突变,只待英豪上位,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可能只有天知道了。 第127章 幕后黑手 “主公何必如此心急?” 云州夜郎郡郡府后衙, 王芳麾下参军郗艋痛心疾首地道:“云州还没能积攒起足够的力量,您在现在挑起民变,引发地方叛乱, 虽然能加快梁失其鹿的速度,但却很可能为王先驱, 便宜了旁人!” “那北方赵家、陇右李家、三吴陆家, 虽因出身的缘故, 在朝廷上声量不大, 出身亦是不高,但他们几家在地方上的经营, 却远胜我等。主公, 您好不容易在三吴安插了那么多细作,结果却安排这些细作, 安置赤鹿石, 挑动徭役叛乱, 给他人提供逐鹿中原的机会,这岂不可惜?” 郗艋祖上出自有晋一朝桓温幕下的郗超,而在本朝,郗家家业已经落魄, 是王芳给了郗艋出人头地、荣华富贵的机会, 因而他一心为王芳谋划。 可能是继承了祖宗郗超的反骨, 也可能是与褚鹦夫妇一样看到了天下将乱的预兆,发觉即将到来的混乱能够变成自家进身之阶的缘故,郗艋一心想要王芳谋反,而且,十分迫切地希望自己想要帮助王芳走上那天下至高的位置。 乱世当中,兵强马壮者称王, 实力不足却跑出来做出头鸟的人很难有好结局,暗中积蓄实力、多积粮缓称王方为上策,这个道理不仅只有褚鹦明白,郗艋也深得其中三味。 眼下梁朝虽内忧外患,中央乱象叠出,但气数未尽,远还没有到朝廷无道、天下尽生反心的时候,此时此刻,刚刚夺得三郡之地、兵力算不得朝野最强的云州,合该修生养息,怎能主动出去挑事? 万一露了行迹,岂不是登时就要竖起反旗,还要被朝廷视作头号打击对象? 主公明明是个算无遗策的人,怎么会做出此等不智之事?得知自家主公出了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昏招,郗艋是既痛心又失落,连忙赶来郡府后衙,询问主公王芳,为什么要这样做。 “咳,咳,咳……” 红泥火炉前,新任云州刺史王芳还未说话,就忍不住掏出帕子,捂着嘴咳了起来。 他脸色苍白,唯有颧骨因咳嗽而泛着病态的红意,一双又黑又沉的眼睛抬起来,他冷静地问道:“孟洁,你觉得,我还能活到时机到来的那一刻吗?” “上个月,疾医不还说主公的病已经见好了吗?” “怎么又咳起来了?” 听到王芳那让人揪心的咳嗽声与丧气话,郗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眼尖地发现,随着他话音落下,王芳有藏他那块帕子的意思,登时顾不得上下之别、主从之分,阔步上前,夺走了那块被捏皱的丝绢。 血,鲜红的血。 雪白的丝绢上,是王芳咳出来的血丝。 少年吐血,是早夭之状。 郗艋心头,突兀地涌上了这样的一句话。 主公的病分明是加重了,而不久前,府里的疾医却说主公的身体好转了许多,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那下贱贼子是谁派来的细作?居然敢暗害主公!” 郗艋目眦欲裂,提起剑就要去杀人,王芳连忙站起来,冷得像冰的手扯住了郗艋的袖子,哀声叹道:“是京里派来的人。” “孟洁,且留那细作一命吧!杀了他,他们还会绞尽脑汁地派新的细作过来。到时候来了一个我们不知道是谁的细作,情况岂不是更不可控?而这,也是我选择现在动手的时机。” “我私下里寻访了新的名医,他说我这幅身体,再好生养着,也活不过四十岁了。时间有限,我总要创造机会试一试,要是还没等到我逐鹿,命就没了,那我这一生,岂不是白活了?” “让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赌一把吧,若是成了,你我都应有尽有,以后我家小安继承大统时,我还要孟洁你做伊尹呢!” “若是不成,你就去投奔新主,而我,自然是拉着高高在上的琅琊王家下地狱。孟洁,王正清与白氏那对老狗害得我们母子这么惨,你总不能不许我报仇。” “你会帮我的,对吗?” 王芳惨然一笑,郗艋心里针刺般疼痛,但他终究还是点下了头。 什么成了的可能?! 什么让小公子继承大统?! 主公在做出提前发动细作、挑起地方叛乱的决定时,就只给自己留下了失败的选择,但王芳对他,有活命之恩,有知遇之情,他郗艋除了提携玉龙为君死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他总归不能看着自家主公怀抱遗恨而死罢。 目送郗艋告辞离去的背影,王芳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诚然,他不想利用一颗真心,但除了郗艋,他又能信任谁呢? 他的母亲小白氏,原是白氏的庶妹,在白氏多年无子的时候,小白氏被白氏设计,成了“勾引”姐夫的坏女人,小白氏生下他后没多久,就被白氏磋磨到自缢而亡的地步,而他,变成了仇人白氏的儿子。 在白氏的长子落地后,他又被“过继”到九房,纵然如此,白氏还是不放心,特意找人引他学坏,非要把他教成一个纨绔子弟不可,而他那个父亲,比白氏还可恶,明明知道白氏的算计,但因为白氏的做法对他没有坏处,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多么可恨! 直到他发现端倪,假意因怒离家出走,逃离京城,跑到西南参军,做了世人不齿的兵家子,那些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勾着他学坏的“朋友”、“兄弟”才彻底消失。 他早就发现了多年前的真相,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多年来一直假意向心虚的王正清示好,换来的是,他蚕食王家的政治资源壮大自己的结局。 他既想报仇,又想要自己过得好,就必须对王正清虚以为蛇,因为他太弱小,王正清太强大,如果他不选择蛰伏起来,静待时机的话,那他早晚会死在王家这对公母手上。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若时机到来,天下群雄逐鹿,他一定要参与进去,如果得胜,他就杀了王正清夫妇,再封母亲为皇太后,那才算得偿所愿呢! 若是输了,他就顶着头号反王的名头,拉王正清夫妇下水。可现在,他病成这副模样,胜是不可能胜了。而为了能在死前成功报仇,他只能选择拉琅琊王氏下水,换得一个宁求玉碎,不求瓦全的结局。 好让那对公母,下地狱去向母亲磕头认罪。 只盼着天公作美,能够成全他这无比卑微的恳求。 不论是褚鹦,亦或是京中高层,都想不到这挑起叛乱的不是地方豪强,不是寒门出身、读过书、野心勃勃的流民帅,而是琅琊王家子弟。 就连矢志不渝陷害王芳这个异生之子的白氏,也想不到庶妹的儿子会这样决绝。 在王芳向王正清示好时,她就断定王芳是跑回来与她的儿子们争家主的位置的,所以才连番往王芳那里送细他作害,王芳很谨慎,入口的东西都要旁人试毒,但白氏总是懂一些相生相克慢性中毒的恶毒道理,更是愿意以折损细作疾医的代价,拖延王芳的病情,如此,虽不能直接毒死王芳,但让王芳少活几年,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她的手段很高明,身为接触家务的王家主母,手下培养的细作又多,王芳防不胜防,终究还是遭了毒手,再加上年少时做纨绔时身体里的亏空,出京入伍后沙场烈战时留下的创伤,他会病痛缠身,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才不会安安分分地等死,再让王正清的儿子们接手他打下来的家业,既然他好不了了,那就让所有人都好不了了。别人他管不了,但王正清和白氏,一定要谋反者的身份,与他一起下地狱。 他说到做到。 彼时,京中无人知道千里之遥的西南,竟隐藏着这样的一条毒蛇。 建业城里,众人还在思索平定叛乱的事。 长乐宫里,太皇太后神情不悦地翻看各地送上来的紧急战报;明堂内,几位相公讨论着该如何平定叛乱,边境上有能力平叛的军队还有防备异族,难以调动,余下地方驻军与民变的贼匪打得“有来有回”,大大地丢了朝廷的脸面。 而在建业,太皇太后能压着他们任用酷吏,拖延皇帝大婚一事的依仗,就是她手里的羽林卫,这位愈来愈迷信她那位蓝神仙的老娘娘,是不可能松口调兵出京平叛的。 “北徐州赵指挥使标下,兵强马壮,让他分兵平叛、镇压地方,最是合宜。北朝最强大的贺拔鲜卑那边有豫州防备,毗邻北徐州的魏国暗弱,有褚明昭看守北徐,想来,叫赵指挥使出来平叛一两个月,北徐州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明堂里,王正清开口提出了他心里最想以中央权威调动的人选,而坐在一旁与他议事的褚蕴之皮笑肉不笑地道:“前些日子,兵部那边递了战报过来,说贺拔鲜卑侵扰北徐州边境,想来赵指挥使正在前线,却是无暇安内。我观西南太平,不若调王刺史前往三吴平叛好了!” “明明大家一样用地方税收做军费,北徐州全都是新收复的土地应该优待,云州却有一半土地是本朝土地,只有一半是新收复的土地,不该得到与北徐州同等的待遇,结果在军费一事上,北徐州屡遭弹劾,我帮着说两句话,也被骂做官官相护。而云州刺史做了同样的事,却无人置喙。” “朝廷得了卖丝绸的货款,还给西南那边又发了军饷,别的地方,却是连味儿都闻不到。怎么平叛的时候,想起来找指挥使了?总不能这个世界上,谁干得多,谁就要越能干,越能吃苦,越能受委屈吧!” 早在得知赤鹿石引发无数民变的消息后,褚鹦就让赵煊离开郯城,前往北徐州与北朝势力最大的宁国,即贺拔鲜卑接壤处镇防。 凤凰令 第116节 夫妻两个已经商量好了,待到时机恰当的时候,就挑起与贺拔鲜卑的小规模战争,再递折子到建业,免了自家被安排平叛的苦差事。 而褚蕴之收到折子后,直接把折子揽到自家这边先压下,没让王正清等人看到。他做了这么多,等的就是这一刻。 至于褚蕴之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是他心里为军费分配不均,王正清偏袒自家,却不肯让旁人家喝汤一事纷纷不平,二是因为他不肯与太皇太后彻底撕破脸,站到王正清那边,在明堂里屡受压制,所以想要报复一下这位愈发恣睢的王相国! 前些日子,王正清居然当着一帮清流言官的面胁迫他,说既然褚相公与长乐宫关系融洽,不如就让褚相公与太皇太后求情,好让羽林卫出京平叛,小皇帝大婚,他不傻,当然不会冒着生命的危险区做王正清的探路棋子,但他经营一世的名声,也因此有了瑕疵,他焉能不恨! 此仇不报非君子啊! 就在褚蕴之思索时,一道更加令人厌恨的声音响了起来:“都是为了国朝,褚相公你何止如此啊!” 自从做了那劳什子的太子太傅,与王家贴得越来越近的沈哲开口劝道:“还是各退一步,相忍为国吧!” 褚蕴之冷笑道:“反正赵赫之去不了!攘外还是安内,你们自己选一个吧!我看王芳就是很合适的平叛人选,他收的军费,还是我孙女做侍书时卖出去的丝绸、赚回来得海贸税凑的呢!叫他代替我孙女辛苦一番,岂不合宜!” “或者让五军营的王荣去,虽然他是废物草包,但在我们首揆的支持下,不还是接替了赵赫之曾经的位置?哦,对了,这人也是我的孙女婿,我这倒是举贤不避亲了!既然觉得他和赵赫之一样有能力,那就让他去做首揆觉得赵赫之应当做的事!” “至于我嘛!胆小如鼠,怯懦不敢言的废物相国,自然是当不起明堂之位!老夫今日就挂冠而去,把这朝堂让给我们一手遮天的王大相公。” “至于你,沈太傅……” 褚蕴之推开王望南等人阻止他行动的手,摘下官帽掷在地上后,一双凤眼冷冷抬起,看向他这位摇摆不定,疑似暗中投靠王家的前盟友:“这么急着吹捧首揆,他这个宝座,也不一定能轮到你。别忘了,你前面,还有一个王望南呢!” 言罢,也不管他人的劝阻之声,直接在几个亲信文吏的护持下,扬长而去。 第128章 蕴之亦退 乱象频生, 风云渐起。 若褚蕴之是明堂首揆,是台城里的临朝太后,是执掌九州的皇帝陛下的话, 他或许还会琢磨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事情;若今时朝堂面对的威胁是异族侵袭的话,褚蕴之可能还会有与汉家朝堂共存亡的壮志。 可问题是, 现在朝廷面对的危机, 是来自于内部的危机, 而不是异族带来的威胁。既如此, 他又何必与这些虫豸共舞?!要知道,最开始, 还是他提醒褚鹦要晓得思退的道理呢。 褚鹦从侍书司退了一步, 又在北徐州进了一大步,但褚鹦从侍书司抽身前, 能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北徐州刺史的事情吗?显然是不知道的。 他那孙女小小年纪, 都能舍得权势, 他这个相位,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对了,为了给王正清添乱,他还可以拟定几个继任明堂相公之位的人选, 然后递到长乐宫那边去。 韦诏这个人就很不错嘛!既是他家亲家, 家里有孙辈与虞家联姻, 本人虽支持皇帝亲政,但偏生没有太多针对长乐宫的私心,而且颇反感王正清。 在褚蕴之这里,最后一点是最重要的,而长乐宫那边,说不定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呢? 把事情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 褚蕴之立即写了奏折,交给门人,要求对方明日一早,就把折子送去长乐宫专属的铜匮里,门人离开后,褚蕴之命人召集家中子弟来明谨堂,只说他有要事,要与家中子弟商量。 褚定远、褚定方这一辈在京的几个亲兄弟,褚源、褚江、褚澄这一辈在京的众多堂兄弟齐聚明谨堂,第四代的小孩子年纪尚小,故没被褚蕴之叫来,而在众人抵达明谨堂后,褚蕴之劈头就给众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老夫已经明堂内挂冠而去,与那王家老贼彻底撕破了脸皮。明日,我就要开始收拾回陈郡老家时带的行李了,你们当中,有谁愿意跟老夫同去的,回去之后就可以写辞呈了。” “不愿意跟我同去的,且跟老夫说说你们是怎么想的,我会给你们安排靠山与护卫,尽可能地保证你们的安全。” 他语音迟缓,却像一个惊雷一样劈进了众人的脑袋里。 有人心中纳罕,事情怎么突然间发展到了这种程度?局势怎么突然间恶化到了这种地步?虽然地方有些许叛乱,但朝廷有羽林卫,有南衙官军,怎么着逆贼也打不到建业城里,阿父/大父您老人家何至于一步退到底,不给褚家留下半分余地? 还有些记性好的,已经想到了年节时候,阿父/大父喝醉后嘟囔的“是进亦忧愁,退亦忧愁;是进亦欢喜,退亦欢喜”,难不成,那个时候,阿父/大父就想着退步抽身、跑回老家的事了? 可是那个时候,还没有赤鹿反石与地方叛乱的事情,朝廷东北、西南两地,都收复了国朝失地,还有蛮夷小国前来朝觐,府库里又收了卖丝绸的货款,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不少人都在感慨朝廷这盆死灰,总算有点儿复燃的意思了,语气里不乏欣慰,怎么那个时候,阿父/大父他老人家,就生出了悲观的心理呢? 他们想得不是很明白,褚蕴之素来厌蠢,若是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解释的。 可是,想想自己想带更多褚家子弟去陈郡的意愿,褚蕴之难得有耐心,向晚辈细细剖析了一下现在的局势与他内心深处做出的判断。 “这世道马上就要乱了,趁着大乱还没有开始,远离纷争,未尝不妙。留在京城又有什么益处?” “是夹在太皇太后与王家中间,两头为难?还是等着有朝一日,叛军进京‘勤王’时,性命不保?那小皇帝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人,需知,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谁知道陛下他会不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消息。出于我口,入得尔等之耳。等到出了这个门,你们就全当忘了。那羽林卫的萧裕曾为太皇太后屠戮简亲王,断了自己的退路,如今又帮太皇太后网罗了一群酷吏党羽,看起来是个忠心耿耿的良臣,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正因杀了宗室亲王没了退路,所以这人时时刻刻都在想退路,我的人已经探查到了,这人的管家,和小皇帝身边的宫女接上了头……” “京中一旦生乱,必定血流成河,老夫是为了我褚家的血脉传承,才与你们说这么多。富贵高位,我所欲也,身家性命,亦我所欲也,如果两者之间只能择其一,我选身家性命,而非富贵也,望你们明白我今天说的话。” “而且离开京城,未必就没有将来可图。我等回陈郡后,可以守护家园,开办书院,既是行好事,又能养名望。崔博士与阿清在东安经营得很好,五娘子夫妇在北徐州更是建立了一番基业,尔等去那边参加考试入仕,证明我褚家儿郎的才具经得起任何人考验,岂不妙哉?” “天下,当是有德者居之,很多时候,旁观者远比入局者看得清楚,现在,老夫是想要做一做旁观者了。” “当然,若是有人贪恋权势,非要留在京城,我也不拦着。” “我已经举荐了御史大夫韦诏接替我的位置,若朝廷任用他的话,看在荐主的情谊上,他总会庇佑尔等一二。” “但若京中真有乱兵,韦某恐怕会自顾不暇,八成不会有精力管你们,所以老夫还是建议你们,跟着老夫离开。” 在褚蕴之说完自己知道的情报,与这段时间来,他在心里做出的种种分析后,二房众人都说要跟着阿父/大父离开。 褚清和褚鹦都是二房自家人,他们一家回到陈郡老家后,纵然丢了京中的权位,但也没什么心慌的,有褚鹦和褚清一口肉吃,就有他们一口汤喝,日子总是过得下去的。 而且阿父/大父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待在京中,他们褚家很容易受到朝廷政斗乃至可能发生的政变的波及,既如此,还留在这个不安全的地方做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褚蕴之的判断,很少出现错漏。 因而褚定远对父亲的判断深信不疑。 说起来,褚定远也是很思念自家儿女,很思念自家小孙子小外孙,也很想见见尚未见面的,褚清家的小女儿与褚鹦夫妇的龙凤胎的。 杜夫人比他更思念,更想见未曾谋面的龙凤胎与小孙女。 人老了后,就是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大多数人可能为了权势,还想要走走捷径,弄一弄险,老了后就只想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褚定远也不例外。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王家势大,他们父子二人实在是无力用自家两代人在朝堂的耕耘,与人家王家从东汉至今五六百年未曾间断的官场势力所相比拟。 敌不过,当然要学会思退了。 总不能品尝权力时,是他们王家享受甜美果实,轮到政变、反叛,众人受灾时,他们家却要跟着王家一起受罪吧? 人都不在那个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位置上,自然不用操那个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心。 二房要走,后面的几房也是同样的意思,这些年一直都是阿父/大父为他们遮风挡雨,现在阿父/大父都要走了,他们留在京中,实在是不安心啊! 褚江和褚定方,却怀揣着不同的想法。 相较于二房,他们这对本该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是失权的人。 等到离开京城,前往北方后,他们还要变成在二房侄子侄女/堂弟堂妹手下混饭吃的人。 这种可悲的境遇,怎能让人心气平顺? 褚定方多年醉生梦死,虽不愿回老家,却害怕京中的危险,更不敢跟褚蕴之顶嘴,惹得父亲生气,因而并没有说些什么。 但年纪轻轻、野心勃勃的褚江,听到褚蕴之说,他推荐的、继任他位置的人选是妻子的大父韦诏时,褚江胸膛里那颗喜欢弄险,却被他本人压抑了许多年的心脏,终究还是蠢蠢欲动起来。 “大父,孙儿想留在建业。” “还请大父把孙儿膝下儿男,堂上父母,一同带回陈郡照看,孙儿与妻子韦氏留在白鹤坊,既能看守家业,也能维系咱们家与韦家的关系,确是两全其美。” 看守家业? 他这个孙儿,恐怕是要借着这场混乱,做一番文章了。 罢了,罢了,随他吧。 若是成了,不论是对褚江,还是对褚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若是不成,也是褚江自己求仁得仁…… 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放鹤东山、诗酒田园的生活,远比死于阴谋的结局更让他们难受。 而且,以这种人的高傲,是不可能容忍自己过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的。 他这个孙儿,就是这样的人。 “我会给你留一队健卒,保护你的安全。万事当以保全自身性命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江,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若是条件允许,你可以借着四娘子的路子向王家低头,不必顾忌我的想法。” “我虽不是慈爱的祖父,但终究盼着你们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而这,是褚蕴之与王正清最大不同。 王正清可以给王芳送很多资源,因为他要王家在地方的势力扩大,但他也可以在王芳不答应让他往云州安插自家门客子弟,拒绝他往云州掺沙子后,无视白氏对王芳下手的事情。 甚至暗中又推了一把。 他向来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物,喜欢的人,即便是王荣那样的草包,他也能把人捧上天,不喜欢的人,即便是王芳这样的人,他也可以送不肯低头的儿子去死。 而褚蕴之,他冷血,他利益至上,他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褚家的传承,所以在坚定立长子为继承人时,他压过次子的蓬勃野心;所以在彻底对长子失望后,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废长立幼。 多么无情。 但在褚鹦要健卒卫队作她的嫁妆时,他没在健卒队伍里做以次充好的手脚;在褚鹦做侍书提督时,他曾提醒褚鹦要学会思退;而在褚鹂出嫁时,褚鹂的嫁妆虽被削得七七八八,但得力的医女嬷嬷却没被克扣。 其他的子孙,亦是同样的待遇。 不论亲疏,不论是谁,他终究会给自己的血脉留下一条生路。 而这,是他仅存的良心。 也是仅存的温柔。 第129章 公主托孤 木叶萧瑟, 秋风渐起。 褚蕴之亲自带着管事,把家中在建业的产业售卖出去,又命几个媳妇盯着下人打点好行囊、书籍、古董等最珍贵的家产后, 便启程离开了他们一家居住了几十年的建业。 在他离开前,台城与明堂已经下诏留过他一次, 但他不为所动, 直接拒绝了朝廷的挽留, 也没赴王正清在秦淮河畔为他准备的宴会。 “将相和”的戏码, 褚蕴之无心陪王大相公演,鸿门宴的话, 褚蕴之也无心参加, 他现在就想早点离开建业这个风暴中心,越快越好。 所以, 也没等朝廷三辞三请的流程走完, 更没举行什么辞别宴会, 甚至走之前都没有通知亲故为自己送别,只在卖完产业、收拾好行李后,点好离开建业的人头后,就立即启程远去。 夜长梦多, 褚蕴之晓得这个道理。 待到外人知道褚家要离去的消息时, 褚家的车队已经出了建业城。 待到亲友骑马过来送别时, 以行军速度奔逃的车队已经变成了视线里的黑点。 凤凰令 第117节 既然决定了要走,那就走得一干二净,不留恋半片云彩。 谁都没想到,褚蕴之竟然如此果断。 车队渐行渐远,而守护在褚家车队附近的,是褚蕴之多年以来豢养的健卒与豫昌源的护卫队。 除了护卫队以外, 随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当初跟着曹屏一起留在京中的褚系侍书。 京中乱象频发,大家都心中有数,所以,在收到曹屏劝她们跟着一起离开,前往北徐州投奔褚鹦的信件后,大多数褚系侍书都选择直接挂冠而去,随队离开。 这些侍书,在家人上的牵绊都是比较小的。 所以,想要离开,也比较容易。 因为当日能出来考侍书的,不是娘家、夫家比较开明的,就是家里不开明,直接离家出走的。 前者自然愿意自家女儿/儿子儿媳能借着褚家的光离开风声鹤唳的建业,给自己保存一条骨血,后者更是无牵无挂,去留随意。 曹屏感到很欣慰。 因为能走的,大多数都跟着她离开了。 余下的一小撮人,不是舍不得权、早已理想变质,彻底投靠太皇太后,每日里不是嗑仙丹,就是扮演酷吏的异道之徒,就是因二王势大,叛变到王典手下的叛徒。 这些人不去北徐州更好,就当是给她们的团队提纯了。 人走了,钱也得跟着走。 曹屏她们这些侍书离开了,早就得了褚鹦吩咐的余管事,自然也迅速卖掉褚鹦坐落于京中与近郊的产业,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香料、金银、马匹和珍货。 总共装了满满当当的几大车的东西,然后带着活计们与褚家车队一起离开建业,准备在抵达东安后,再与主家分道扬镳,由余管事押送财物前往北徐。 除了褚家人、褚系侍书及其家人,褚鹦名下产业的管事外,车队里,还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成员。 隋国大长公主之女,王稚子。 稚子是公主最心爱的女儿,现在京中态势紧张,王家与长乐宫间的关系日益恶化,对此,隋国大长公主心知肚明,甚至,她本人正在做的事,就是借着百戏园为母后招揽人手,对付王家。 她的选择让他们这个小家的关系日趋恶劣,原本,隋国大长公主与驸马王芸的感情是很不错的,他们夫妻二人子孙满堂、琴瑟和鸣,是皇家难得的恩爱夫妻。 但是很可惜,这世道没给他们两个恩爱一生的机会。 隋国大长公主很清楚,在妻子和父亲之间,王芸会选择的只会是王正清;而她魏如意,在驸马与母后之间,又一定会选择母后。 隋国大长公主不想让女儿目睹父母决裂的局面,更不想让稚子在父母之间做选择。 她与驸马以后会怎么样,她已经猜不到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趁着事态还没有发展到最恶劣地步时,先把小女儿稚子送走。 大长公主茫然四顾,仔细思量,这世上,除了褚鹦,竟没人能让她放心托付小女儿。 她信不过她那些同为公主的姊妹、姑侄,也信不过平时日里依附自己的心腹,甚至信不过自己的其他儿女。 除了稚子,她其他的孩子都更亲近王家,隋国大长公主很怀疑,膝下已经有了儿女的哥哥姐姐们,会喜欢、疼爱小小的、心里向着外祖母与母亲的稚子。 他们会不会把稚子当做联姻工具? 要知道,因为稚子不想应付丈夫,她可是特意给稚子挑了一个很快会病死的丈夫,等到对方去世后,就把稚子接回了家,她本意是要养稚子一生一世的,可现在,这个计划,却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 他们会不会逼迫稚子选王家,逼迫稚子来戳她与太皇太后的心? 太可能了,王家人向来喜欢做这种杀人诛心的事情。 隋国大长公主越想越痛苦,所以,她选择把稚子送到褚鹦那里去。 褚鹦对母后,或许并不像她早年想象得那样忠诚,但对她这个朋友,却还算真心。 离京多年后,还能记得在年节与生辰时给她精心准备礼物,却不求其他的,想来也只有褚鹦了。 而且,褚鹦爱护女孩子,对那些不影响她权力、事业,反而能给她带去一些好处的女孩子,褚鹦向来态度温和。 让褚鹦做她们家稚子的保护人,稚子才能在这糟糕的世道里,得到一块小小的安宁之地——而这,也是她这个前荐主,向褚鹦索取的,唯一的回报了。 至于她本人,作为魏家的公主、母后的女儿,自然只能,也只会与母后和朝廷共存亡。 若朝廷离散,她自当以死殉国,若母后败亡,她那位好侄子或其他人登基,她也不会独活。 她会跟着母后一起转世轮回,黄泉路上,她会陪伴赐她骨血的母亲。 而她那个虽然爱她,但更看重父亲的丈夫、她那几个更爱重祖父与王家名头的儿女……既然他们心中有着更重要的牵挂,就别怪她这个做母亲的,更在意稚子与母后。 尔辈姓王,而她姓魏,既然姓氏不同,那么,想来,即便是夫妻、母子、母女,大家依旧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们可以走他们的阳关道,而我,也有我的阳关道可以走。” “而你,阿母的小稚子,你不要恨任何人。你就跟在褚明昭身边,认真学习做人做事的方法,认真生活,每天都快快活活的,你要带着阿母的那一份,一起快活下去。” “不要怕,看在阿母的情分上,你褚家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的。” 翠幄车上,王稚子紧紧握着手中母亲交给自己的玉佩,耳边回响着母亲的叮嘱,她眼眶通红,泪如雨下,阿母,阿母,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比阿母更爱她? 而现在,她已经看不清阿母的未来,只能双手合十,向漫天神佛祈祷,期冀阿母能得到一个好结局。 春种秋收,是万物生长道理。 在收到褚蕴之与隋国大长公主寄过来的信件前,褚鹦正在忙活北徐州秋收事宜。 周素、李汲等人跟在她身边处理各项事务,包括派税官到各地收税,派监察官监督税官,派人去老百姓那里采购军粮等等。 而在众多事务中,最重要的事务,还是去棉花地底采摘这种全新作物的果荚。 今年天公作美,新种下去的棉花大多都成活了,而且结的果实不算少,只有一小部分遭了虫害,夏天时,褚鹦就已经吩咐将作坊新招募的疾医研制对付这种虫害的杀虫药粉了。 因为是第一年种植棉花这种星座屋,褚鹦并没有强制推广,只对民间宣布,若在新开垦的田地上种棉花的话,棉花田免税一年,因此响应者并不算少。 虽然每家只种了一亩地作用的棉花,但积少成多,小溪也能汇聚成江河,再加上褚鹦名下田地,有不少都种上了棉花,北徐州的棉花产量,着实不少。 而棉花的单亩产量,也达到甚至远超褚鹦原有的预期,根据李汲统计的信息,平均每亩棉花田能产出一百三十斤左右的棉花。 更令褚鹦感到欢喜的是,除了纺布外,将作坊的苏四娘子还发明了棉花的另一种用途,那就是做冬衣和被子的填充物。 褚鹦试穿、试盖过苏四娘子制作的成品,这棉衣、棉被虽比不上丝绸衣服和蚕丝被子舒适,也抵不过皮毛衣服温暖,但总能抵上这些价值昂贵的衣服、被子一半的功效,这就足以抵御寒冬了。 而这棉衣和棉被的造价,却并没有比麻布制作的衣服、被子高上许多,若与丝绸、皮毛的价格相比,这造价更是不值一提,平民百姓完全消费得起这种产品,而且,他们还可以自己种植棉花纺布自给自足…… 她们北徐州这回,是真的可以大庇天下寒士了! 在褚鹦的吩咐下,将作坊内,陈萍等娘子,开始着手研制适合织造棉布的手摇纺织机,目的有两个,一是让织布的效率更快,二是让棉花的损耗变小。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研制去除棉花里棉花籽的机器,毕竟,人工挑籽实在是太浪费人力了,还要研制能织出更多花纹且适合棉线的织布机,还要研制适合棉布的染料…… 她们要让这棉布,不仅化作御寒的利器,也能化作北徐州的拳头产品对外出售,为北徐州带来财富的神物! 为此,褚鹦已经向将作坊的娘子们开出了极高的赏格,谁能发明出新的器械,谁就能获得百金的赏赐,还能在将作坊内晋升职务,这对众人来说,可是很有吸引力的赏格。 而在另一边,隶属于慈安院的工坊里,织机又一次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北徐州的娘子们,在冬日里得到了一份赚钱的机会。 褚州牧要给前线的将士们制作新式冬衣,所以招募织工、制衣工做事,工钱丰厚,还每天为织工、制衣工们提供一顿午饭。 待遇丰厚,自然应者如潮,谁不希望多给家里赚点糊口的钱呢? 而且,在北徐州,给将士们做工,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就在北徐州上上下下都干得热火朝天,边境上,赵煊与“养寇自重”的贺拔鲜卑将领心照不宣地打假仗时,褚蕴之与隋国大长公主的信,终于一前一后送到了褚鹦手上。 而褚鹦,看到祖父与大长公主的选择后,先是为老狐狸的警醒感到欣慰,随后就是开始感叹大长公主的境遇……她这个想掘昏聩朝廷根的梁贼,已经不配怜悯大长公主了。 她也不屑做那样假惺惺的事。 对公主,她的真心总是比对太皇太后多一些,而为了回报大长公主昔日的恩情,她能做的,也只是照顾好小稚子,尽可能地保证稚子余生的安然。 而这,估计也是她的忘年交,最希望她兑现的承诺。 第130章 隐于波涛 褚家的车队先是前往东安, 崔铨和褚清收到褚定远寄过来的信件后,前者备好了为褚家一众接风洗尘的宴席,而褚清则是命人打扫好房屋, 备好各位长辈喜欢的各色香茶,预备褚蕴之等人留在东安暂住所用。 褚蕴之一行人进入东安境内, 半途中停在驿馆休息, 进入城中后掀开车帘往外打量时, 都看到这地界生机勃勃的模样, 民间百姓的生活,看起来也还算过得去, 至少发生在其他地方的饥荒与民变, 是没有半点影子的。 在建业朝廷因为政斗几近停摆的现在,地方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已经是很难得了。 因此, 见到褚清这个孙儿后, 褚蕴之叫褚清不用多礼,笑赞道:“你和你崔伯父,把这牧民官的职务做得很好,东安民间安稳、路不拾遗, 却是你们劳心劳力的功劳。” 又感叹道:“与你们这些做了许多实事的良臣相比, 我这个前任相公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细细思量, 这些年在京中,我也有五六年没有做过什么正经事了。看到你们年轻人这样朝气蓬勃,我真是既欣慰又觉得惭愧啊!” 祖父的赞赏让褚清感到欢畅,这些年,他在东安,的确是用了很多心思在做事, 但是他觉得,东安能这么好,绝不是他一人的功劳,而且想想北徐的盛世之象,他又有些惭愧了。 而且祖父这样的自晦之言,他听着心里觉着不舒坦。在他心里,祖父始终都是那个智珠在握的丞相,朝廷无道,他们褚家是糊裱匠,而不是推翻大厦的人,祖父又何必自责?须知诸葛丞相日表英奇、才如江海,却也扶不起蜀汉啊! 于是褚清在扶着祖父进入正堂的路上,宽慰褚蕴之道:“朝廷无道,岂是一二人杰出现,就可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大父心有国家,而非只有经营小家之心;有心忧天下之念,而非损公肥私之想,这等情操,就已经超过无数人了。” “您又何必如此贬低自己呢?” “至于东安郡这里,能发展的这么好,却不是孙儿的功劳。凭心而论,这份繁华,一是仰赖崔太守治民有功,二是我们东安借鉴了大妹妹治理北徐的良方。大父的赞誉,清却是受之有愧啊!” 孙儿的劝慰让褚蕴之心里好受了许多,而听到褚清提起东安借鉴了褚鹦的治政之道后,才发展得这么好的时候,心里生出了几分惊喜之意。 他那个孙女,在京中政斗、自保时,都是一把好手,他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这孩子治理地方也是一把好手,甚至可以说是当朝地方州牧、郡守,少有人能出其左右的…… 毕竟,这一路过来,褚蕴之亲眼看到的郡县里少有能比得上东安的,而听褚清的话,东安必然比不得北徐,所以他说天下少有地方官能比得上褚鹦,倒也算不得过誉。 这一点,确确实实是褚蕴之所没想到的事情了。 在建业时,褚蕴之听过北徐州治理得还算不错的消息,但他也晓得,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赵煊在北徐州杀的人头滚滚,只要不蠢,在北徐州当治民官的人,总不会出什么差错,甚至能在给百姓分田后得干出不错的成绩。 但能拥有让东安这等太平之地都能借鉴的治政之策,还能让褚清这样发自内心的赞叹,北徐州的发展,可就不是他想象中那样普通了,或许,那片土地,早就发生了建业中人想象不到的变化。 但是,建业当中,却没有半点这样的消息出现。 再想想赤鹿石出,地方叛乱频频,京中纷乱,波谲云诡纷纷,再想想四方军镇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再想想赵元英虎踞的豫州,褚蕴之瞬间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这对孙女和孙女婿,八成已经生出了反心。 不过,反正他们褚家人已经离开了京城,不用蒙受被人捉住威胁军镇忠君的危险,即便这对小儿女生出了反心,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安危,既如此,他们爱怎么做怎么做吧。 更何况,就算他反对,大抵也不会有人听他的。 毕竟,想要逐鹿中原者,是不会因为旁人的劝阻就停下脚步的。 而且,风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大浪淘沙,方得百淘真金。 乱世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兵强马壮者称王,北徐州与豫州加在一起,已经是很强大的一股力量了。 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未尝不是好棋,就算输了,他那赌性很大的孙女,也不会后悔入局吧!说不定,还会笑吟吟说自己胜天半子呢! 想通了一切,但褚蕴之没和任何人说自己的猜测。 凤凰令 第118节 就像他没和任何人说,自己觉得褚江留在京中,很有可能是想主动参与京中乱局的猜测一般,事以密成,人人都知道的隐秘,是很难成功的。 更何况,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只要他们做出的选择,不会涉及到褚家的生死存亡,同时是他们经过深思熟虑而做出的决定,他就任由他们做,左不过是赢了应有尽有,输了一无所有,入局者,本就该拥有这样的觉悟,历尽劫波的褚蕴之,对这一切早就习惯了。 在东安郡参加完崔铨举办的接风宴、见过褚清膝下一双儿女,又稍作休息几日后,褚家一行人便重新启程,前往陈郡老家,回到陈郡祭祖后,褚蕴之先后见了族中族老、亲友,下狠手整饬了一波家风族风,然后,便开始细细整理他从建业带回陈郡的十大车藏书。 这些藏书是褚家百年传家之本,褚蕴之在建业在登上高位后,又往里补充了很多藏书、孤本,在褚蕴之心里,这些书比家中众多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媳妇收拾的金银细软珍贵多了,收拾这些藏书时,却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只要这些书籍还在,褚家就永远都是褚家。 等他带着儿孙整理好藏书后,才会开始筹划开办书院的事。 褚定远则是跟妻子杜夫人一起,陪同王稚子和押送褚鹦名下财物的余管事前往北徐州。 他们夫妇二人前往北徐州,一是要探望女儿,二是想看看长子口中那个生机勃勃的北徐州,三是因褚鹦曾受过大长公主恩惠,随着时间流逝,两家业已变成通家之好。王稚子是个年幼的孩子,他们怎能把这姑娘交给管事送往北徐,而不派长辈看顾她呢? 那可不是君子对待朋友的道理。 所以,在陈郡老家跟着父亲一起祭祖、见过族中亲友后,褚定远夫妇和王稚子就再次启程了。 跟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褚源夫妇和褚澄夫妇。 前者要去北徐州,是因为褚源之妻曹屏乃褚鹦虚位以待的心腹,她定会去褚鹦帐下做事,夫妻二人也定会留在北徐州。 而后者去北徐州,主要是因为褚澄想姐姐了,所以要跟着一起去北徐州探望姐姐,后续他到底是留在北徐州帮姐姐做事,还是回到陈郡与祖父一起筹办书院,亦或是去东安大哥幕下做事,要看褚定远的安排。 总之,褚澄自己是觉得,他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他都会觉得很开心的;只要能陪在家人身边,这世上就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痛苦的事。 当然了,如果父亲没为他做出什么安排的话,姐姐那里又不缺人用的话,褚澄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待在陈郡老家,哥哥姐姐们都在外做事,父亲母亲身边,也是要有人尽孝的呀! “我们家阿澄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 听到弟弟的想法后,褚鹦感叹道:“我与大哥在外多年,不能尽孝在父母膝下,多亏了有你和二哥,我才能少担忧一点阿父阿母的心情与康健。这一点,我却是远远不如阿澄的。” 褚澄现在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但笑起来还有年少气,有哥哥姐姐在,自己不用操心什么,又生来就带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就是这样的。 “没有阿兄阿姐当家里的顶梁柱,阿父阿母只怕要愁白了头发。让阿父阿母没有后顾之心地养老,才是大孝,姐姐千万不要因此生愧啊!” 褚鹦轻轻笑了,今天是父母他们抵达郯城的第二天,眼下,外面风和日丽,室内姐弟促膝而谈、言笑晏晏,气氛好不融洽。阿父阿母在后院与阿松(小桥的大名是赵松)他们三个小孩子亲香,曹屏和二哥夫妇带着小稚子去城里看郯城的风光去了。 而慈安院里,第一批棉布制成的军装战袍,已经随着军粮、肉干、菜干等物送至前线,想来前线的赫之与麾下将士们,收到郯城送去的物资后,也会觉得欢喜。 这种充满生机、希望的感觉,竟比书中描绘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等幸福场景还要熨帖,褚鹦是真的觉得苍天怜她,因为不是所有人的付出,都能得到回报的,而她的付出与努力,都能见得到回报。 虽然这里,很大程度上都依赖她走一步看十步的远见,但是,若是没有苍天庇佑,又怎么可能万事皆顺呢?赵煊就曾对她道,就是这样,才知娘子天命加身,既然天命在我,我们又怎能辜负苍天之意,不去争一争呢? 褚鹦本就有野心,在脑生反骨的丈夫的怂恿下,她那点野心,就像野火一样,在荒原上膨胀到可以焚尽一切…… 同一时间,后衙里,同样感受到女儿野心的褚定远,在外孙、外孙女们睡着后,铺开信纸,给父亲褚蕴之写了一封书信。 “北徐州政通人和,车马辐辏,物阜繁华,百姓和乐,四处望之,无饥馑之虞;深究细查,无威权之祸。民间,食有谷稻盐糖而非汤水果腹,衣有棉麻丝毛而非褴褛加身,住有土木屋舍而非立锥难得,行有新修驰道而非泥泞遍地……衣食已足,民间皆知荣辱,上下皆有奋进之心,吾观之,阿鹦夫妇,正潜伏于波涛之内。” 龙之为物,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褚定远在信中所述,自然是在说,女儿和女婿,在这群雄逐鹿之时,是真正有望问鼎大宝的两条潜龙。 所以阿父,我知道,您老人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物,但是,既然已经知道我宝贝女儿的胜算很大,您老是不是可以暗中帮咱们自己家孩子一把了? 比如说,等到时机恰当时,您是不是可以发动您的影响力,为咱们自己家孩子吆喝一把,好让更多人才过来投效北徐州,好让北徐州收复中原、鲸吞江东乃至……夺权篡位的事,变得稍微名正言顺一些呢? 褚定远的暗示简直都要从纸面上蹦出来了。 大体就是,阿父,我觉着,这点忙,您老人家还是会帮的吧? 胜算真的非常大!相信儿子,您老给阿鹦帮忙,是绝对不会吃亏的!我褚定远可以用人格和性命保证!!! 第131章 王芳谋反 在褚家离开建业后, 建业的风波并没有停歇。 反倒是愈演愈烈。 地方的叛乱是不能不平的,自家在州郡里经营起来的军队是不能动用的,所有人都盯着北衙羽林卫与南衙京营的兵力, 太皇太后与王正清都想对方出人出力,于是, 态势愈发焦灼起来。 当叛军与民变像瘟疫般蔓延至淮水两岸时, 长乐宫与明堂都坐不住了, 想要自家在台城、明堂内掌权千万年的宰辅大相公王正清, 终究比长乐宫里求佛问道的太皇太后娘娘更看重南梁的江山。 故他先动了自己手中的棋子,派京营右都督尹铮出京平叛。 而自家孩子王荣, 自然是被王正清留在了京都内, 别人家的孩子可以死,但自家的孩子必须活, 王荣是个废物, 当然不能让他冒着风险, 担当大任了。 收到南衙军变动的消息后,云州刺史王芳立即以朝廷昏聩,宰相无道,女主祸国, 请太皇太后还政的口号发动兵变, 先杀了府中所有被他摸清底细的王家细作, 后杀了云州上下朝廷派来的、不愿与他共沉沦,走上造反之路的官员。 随即总领麾下名为二十万,实则九万的骑、步兵,一边练兵筹粮,一边磨刀霍霍,将大刀长矛挥向毗邻云州的贵州, 又向天下传达了其亲自撰写的檄文,骂起长乐宫太皇太后、妖道蓝和、奸佞王典、徐云等众时,用词、语气,都极不客气。 长乐宫里,一张帛书被劈头盖脸地扔到了王正清脸上。 主座上,满头苍白、老态龙钟、但因刚刚服过丹药颧骨红润的太皇太后怒斥道:“好一个忠君爱国的云州刺史!好一个铁骨铮铮的王家骄子!听他的话,哀家是祸国妖后,这天下纷乱频频,竟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官官相护、鱼肉百姓的错,反倒全都哀家的错了?” “王正清,这王芳虽被你们家过继了出去,但也是你的骨血!这世上,向来是是子不敢违父意的。你那好儿子要求朝廷处置哀家这个妖后以清君侧,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啊?” “唐雎曾说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你也是读过书的君子,怎么不来直接杀死哀家,满足你们王家忠君爱国的念头!!!” 冰冷的,写着王芳请求朝廷清君侧的造反檄文被扔到自己脸上,虽然不痛,但却是极致的羞辱;尖锐的,来自太皇太后的疾声厉色被灌入耳中,虽然不是很在意太皇太后这位冢中枯骨,但却很担心老太太真动了血溅五步的念头,直接把他给杀了。 骄傲、尊严,在生命受到威胁时,飞速分崩离析。 曾经不愿弯折,会见君上时,都因君上扶得及时、赐座及时,进而跪得很少的膝盖瞬间软下来,跪将下去,王正清捡起那被抛到他脸上的帛书,请罪道:“臣有罪,得此不肖之儿!愿亲自出征,伐此不忠不孝的混账,大义灭亲,以表臣之忠义。” 此时此刻,这位因为二王连宗,在京中已经横着走,被太皇太后特许剑履上朝,被小皇帝尊称为相父,又先后被加封郡公、郡王的王家宗长,心里是真的生出悔意了。 他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舍不得京中权柄加身的荣耀,没像褚蕴之一样学会思退,褚蕴之那看风向看得最准的老狐狸都跑了,他怎么就没有意识到事情不对呢! 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全贪足,非得打养军镇自重的主意,逆着自家心意,把王芳那个逆子扶持了起来,以致今日之祸。是了,王正清已经意识到了,王芳所谓的“清君侧”,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图谋。他那个不肖的儿子,生来就不是个安分的。 好一点的情况,是王芳那逆子生出了反心,想要自己做皇帝,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大业,竟半点不顾自家人的安危!更糟的情况是,王芳连皇帝都不想做,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要给王家上上下下都扣上反贼的帽子,是要激怒太皇太后,逼着太皇太后手刃王家所有人。 若真如此,后面的日子里,王芳恐怕还会做出不少挑衅太皇太后的举措。 王正清陷入思索,王芳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母亲的事情了?还是说,他发现白氏给他下毒的事情了? 现在,王芳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在复仇? 王正清心底生出了无数疑惑。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对小白氏与王芳母子的苛刻,上位者是不可能觉得自己有错的,他只后悔自己没顺着夫人白氏的意思,把王芳那个脑后生反骨的逆子直接给杀了。 若王芳死了,王荣过去接替云州刺史的职位,哪还会有今日之事呢? 更让王正清感到后悔的是,自己明明没有多少良心,但却没把良心丢个彻底。 他心底,除了想当权相外,居然还有平定地方叛乱,好保证南梁朝廷正常运转的念头。 为此,他竟没有扛住与长乐宫长期的僵持,把世家一起京营的军队放了出去,平定马上就要沿着淮水、蔓延到建业的民变。 要知道,南衙虽不是他王正清的一言堂,但终究是他多年经营之地,是保证他安危的筹码,那可是他的立身之本啊!现在南衙京营的人,有半数离开京畿,而羽林卫,却牢牢守护着台城。敌强我弱,他们王家的生死荣辱,是真的落到手中拥有强军的太皇太后手中了! 以前,太皇太后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处置没有罪名的世家,因为她不能和南梁所有世家为敌,引得世家群起而攻之,可现在,王芳谋反,指着太皇太后的鼻子骂她祸国妖后,她就算给他们家盖上谋反之罪的大帽子,把他给杀了,也可以说这是太皇太后与王家的私仇。 而不是她要与世家宣战…… 或许这就是王芳想要达成的局面吧,王正清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威胁,他是真的害怕了,所以连忙说出要亲自征讨王芳的话,向年迈衰老的赤凤大表忠心。 但太皇太后却不信他的话,她冷笑一声:“大相公亲自带兵讨伐逆贼?你敢说这话,哀家却不敢信!什么讨伐逆贼!什么大义灭亲!恐怕是你王正清带着南衙的大军,去与逆贼会合吧!” 王正清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太皇太后瞧了,不知他这是真怕了,还是在演戏,如果是前者,她却是瞧王正清不起,如果是后者,王正清这个匹夫就更该杀了:“当然,或许你对逆贼的所作所为可能并不知情……” 太皇太后拉长的语调,让王正清心头稍松,但紧接而来的,却是更加狂风暴雨的扫射:“但你要出京,也没怀什么好念头!王爱卿,你是想要离开朝廷,回到老家,好让你们家王芳造反时更加没有顾忌,若朝廷失去威胁他的人质?还是心思阴暗,觉得哀家是个不辨是非的老太太,会因为王芳一人的举动,牵连你们整个家族,要杀了你?” “你们这些臣子,见了好处一个上得比一个快,见到危险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全都不是忠的!” “褚蕴之跑了,是不是也感受到了京中迟早会发生波澜?他动作利索跑得快,哀家拦不下,也不想拦——当年哀家能当上皇后,哀家受简王欺压时,是褚某帮了哀家,哀家念他的情分,放他一马,可你王正清,与哀家又有什么情分呢?” “王正清,你别做退步抽身的梦了,既然你是宰辅大相公,你就只能留在京里!哀家若能活,你就能活,哀家若是死了,你也得死!” 太皇太后疾风厉雨的威胁,让王正清面如死灰,盯着太皇太后投向自己的不妙视线,隐隐间,他好像听到了屏风后、帷幔后的刀剑出鞘声,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自己手中,那张写着王芳檄文的帛书比泰山还要坠手。 在生与死的考验中,这位向来以清正自诩的宰辅大相公,终于暴露了自己的底色。 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即便这对家族百年清名有所损毁。 他对太皇太后提出了另一个能保住他性命,但却很有可能让王家坠下深渊的方案:“王芳妖言惑众,不忠不孝,娘娘可以派羽林卫前去平叛,阵前即可立斩王芳,以平天下纷乱之心、不忠不孝之意。” “至于反贼口中的女主乱国,那绝对是子虚乌有!娘娘亲近臣民,心忧天下,乃是千百年难得的圣贤女主,王芳那反贼懂得什么?还有那反贼口口声声说陛下受到了欺凌,臣却不曾得见!” “陛下身体不好,又颅中有疾,没有人主之像,正因如此,我等臣工,才力求娘娘临朝听政,这才是真相!京中之事,京外之人怎能知悉?可见反贼的檄文上,尽数都是污蔑娘娘之言!” “陛下因智慧不足,常常被人利用,何后在时,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多亏有娘娘居中调和,才没出什么大差错,如今王芳言‘清君侧’,又说收到了陛下的‘求救信’,可见陛下又为人利用!这样的君上,怎能执掌九州万方?” 太皇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死死盯着王正清,却听这个曾经恨不得她登时死掉,好让小皇帝亲政的太师,亲口送他的皇帝学生前往深渊:“安东大王膝下世子,聪慧可爱,天资粹美,有人主之像,在娘娘的辅佐下,世子会是南梁的英主的……臣这一点拙见,还请娘娘采纳。” 冷兵器的声音再次响起,刀剑归鞘,为了生命出卖魂灵的王正清浑身发软,恶心得想吐,而太皇太后在兰珊与竹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抽走了王正清手中那张帛书,扔到了一旁,亲自把王正清请罪时脱下的冠冕,给他戴了回去。 “王爱卿到底是三朝元老,是个忠心的好大臣。” “你儿子的所作所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正清松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事实,或许并非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未来,也总是变幻莫测的。 第132章 皇天佑谁 太皇太后与王正清的密谋, 促使建业都中出现了短暂的和平。 但王正清本人依旧被太皇太后扣在台城里面,生死依旧系于太皇太后之手。 在没有达成王正清许诺出来的,废掉康乐帝, 立安东王世子为帝,延续自家统治的承诺前, 太皇太后是不会放王正清离开的。 既然有机会废了小皇帝, 那她一定要达成这个目的, 毕竟她杀了小皇帝的母亲何后, 这可是生死大仇! 如果没有机会废帝的话,她也就得过且过了, 可现在机会来临, 她又怎能错过! 王正清,是断然不能被放出去的。 这些政客, 向来嘴上说的是一套, 现实里做的是另一套, 把人放出了台城,岂不是送鱼归大海,送鸟归青天? 凤凰令 第119节 太皇太后怎么能够保证王正清的许诺,不是在骗她呢?想来, 只有把人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才能避免对方跳反的可能。 至于王正清被扣在台城里, 怎么驱使下属帮他完成承诺与废帝的大业?这个问题是完全不用担心的!毕竟,王正清的亲故僚属又不是不来点卯了! 若王正清想和下属、心腹谈事情,西苑、北园都是好地方,不但幽静宽敞,方便谈论大事,还方便太皇太后派明镜司细作前去监视, 既然已经落到了她的手里,王正清想保命,就必须按照她的心意行事!王芳造反,把把柄送到了她手里,王正清这次,不脱层皮,就别想得到好结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王正清他极其无奈,但也不得不出卖灵魂,乃至出卖家族未来的名声,按照太皇太后的心意行事。 褚蕴之退步抽身后,王正清这一党,现在在朝中,已经占据了明堂内五个席位,除了韦诏外,余下的都是他的人。 前些年郑戏才因病去世,补上来的相公是个墙头草,而在褚蕴之跑路后,这人也彻底投了王正清。而韦诏,他初入明堂,根基不深,能够自保就很不错了,哪里能与王正清分庭抗礼? 王正清手下的这几户人家利益交织,互为姻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就密不可分,所有人都承受不了王正清轰然倒下的下场的结局,又想要抹平王芳谋逆带来的消极影响。 在西苑见到王正清与王典,听到王正清的分析与通牒后,除了沈哲这个与小皇帝利益高度绑定,为了太傅的身份殉了自家叔父的相公外,其他王系之人,竟全都捏着鼻子,认了王正清为了保命而提出的改立安东王世子的计划。 毕竟,王正清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自吴兴的赤鹿石事件后,地方民变频频,地方军镇、州郡里,必然有不少人因那赤鹿石的“神迹”而心藏反意。 近几个月来,江东、西南州郡内造反的豪强乃至武官不计其数,而在北方黄河沿线,赵家未反,无非是豫州和北徐州经营得不错,民间反意尚未升腾起来,赵煊又在与贺拔鲜卑打仗,抽不出手来,这才暂时安分。 而江东地方的平叛军队,要么是军纪驰废、战斗力不高,无法平定地方叛逆的废物,要么就无心平叛,甚至脑后生有反骨,所以隔岸观火,观望朝廷的实力:若是朝廷能够压下地方叛乱,那他们自然还是梁朝的忠臣,若朝廷不能做到这件事,他们肯定会为自己“另谋出路”,到时候,朝廷与京中世家,还能得到好结局吗? 梁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个口号,听起来多么慷慨激昂?但对他们这些高官人家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但凡头脑正常的人都能想到,新朝的皇帝,是不可能愿意重用前朝官员的? 说不定,还会给他们定一个罪名,把他们屠杀殆尽,省得背上前朝的旧包袱呢! 因此,对他们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平定地方的叛乱,尽可能地维护中央的权威,这不仅仅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他们自身的身家性命,富贵荣辱…… 正是因为怀揣着这样的忧虑,王正清前段时间出了昏招,把南衙京营军伍派出建业,而现在,他又用这个忧虑,来说服其余相公,答应太皇太后的条件。 毕竟,现在除了江东的乱民与反军外,云州也反了! 王芳麾下的西南军乃是百战之师,可不是那些拿着木棍的乱民与那些没见过血的豪强家丁所能比拟的。 面对这样的强军,除了太皇太后娘娘麾下的羽林卫之外,京中哪里还有能够对付得了云州军的军队?! 京营?那些老爷兵、少爷兵能够平定农民、徭役发动的民变就不错了!哪能打得过在云贵闯出来的狼兵呢?! 更何况,众人还有另一个心照不宣的想法,那就是,王正清会变成太皇太后砧板上的鱼肉,是因为他没有防备地来到了台城,以及王芳叛变的罪名,让太皇太后不再有处置他的顾忌。 但这,与南衙京营军伍半数离京,王家失去大军庇护的现状也不是没有关系的! 再想想当初太皇太后对简亲王下得狠手,其他担心太皇太后翻脸的相公,又怎么可能提出让另外一半京营军伍前去平定云州的叛变呢? 在这种情况下,答应王正清的意见,就变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诚然,废立主上的事,让他们的良心很难受,但与自家的身家性命相比,那点子微末的良心,就显得不是很重要了…… 三天后,安东王世子被秘密接进长乐宫中,而在大朝会上,先有御史站出来,提及王芳叛变的口号,恳求太皇太后还政。 就在殿内百官觉得,这是一次非常寻常的,外朝与内朝博弈,御史言官为堂上小皇帝张目的戏码时,异变突生,谁都没想到,接下来会发生极其炸裂的戏码! 在言官议论纷纷,言皇帝大婚、亲政,有利于安天下臣民之心,也可以让打着“清君侧”旗号的王芳,瞬间陷入不义之地的时候。 在太皇太后麾下的党羽们反驳言官们的议论,讲孝大于天,陛下还未出孝,两方人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群超出大家预料的人物出现了。 太医院众位疾医被特许上朝,当众言及康乐帝颅中有疾,身体孱弱,子嗣有碍,太皇太后娘娘正因如此,才未给陛下迎娶皇后,只盼着他们能够妙手回春,治好陛下的病症,但皇天不佑,陛下的病情十分严重,他们亦是无力回天…… 接下来,那侍书司新任提督王典突然跳出来,讲陛下有疾,当效先帝之例,退位休养,换新君登基,整饬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就像是提前排练好的戏码一般,王典挑起了这大逆不道的话头后,训斥其不忠不孝者,竟然寥寥无几,响应这吊诡建议的人,竟也不计其数! 而在那些附和王典的官员当中,不乏相公门下门客、清流!在发现这一点后,许多不知内情的人,都惊惧不安地打量起御座上的太皇太后与前排的相公们,想要看一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们却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因为太皇太后的冠冕前,是垂着的珠帘。 而列位相公,皆垂着眼皮,神色冷淡,但谁不晓得,这些人会出头,是得到了你们的默许! 更让不知内情的文武觉得荒谬的事情是,相公们要“废掉”皇帝,尊皇帝为太上皇,也就罢了,反正现在的皇帝也没摸到过权力,丢了皇位,对天下也没什么影响,可接替皇帝皇位的人,为什么是安东王世子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难道是为了方便太皇太后继续临朝听政吗! 不得不说,这些人的腹诽还是相当准确的! 这,就是真相。 废立君主这样的大事,显然不是一天就能得出结果的,就在文武百官脸色铁青,吵得不可开交时,御座上的小皇帝已经被气得喘不过气了,但不论是御座上、还是御座下,都没人关心失权者的现状,唯有站在人群之中,算不得起眼的褚江,出神地看着御座上,穿着皇帝兖服的傀儡。 若羽林卫都督与小皇帝有联系,那么,这个傀儡,是否也像子楚一般,奇货可居呢? 就在京中乱象纷纭时,褚鹦给赵煊送去的新一批军用物资,与将作坊新招募的公输家后人研制出来的新式弓弩,在前线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成功阻挡了贺拔鲜卑的偷袭。 原本,在北徐州与贺拔鲜卑边界林城驻守的鲜卑边将独孤俞,怀揣着养寇自重、不想折损自家实力的阴晦念头,遂与想躲避被朝廷征召、前往江东平叛的苦差事的赵煊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打假仗。 但前不久,林城郡守换了人做,这人乃是贺拔鲜卑宗室出身,名为贺拔六喜,因不喜独孤俞做派,暗中收买行伍人心后,悄悄拿了独孤俞,又引而不发,依旧与赵煊打假仗,想要借此,降低北徐方面的心防。 直到这假仗打了许多天,夜间的风势又利于鲜卑火攻北徐后,贺拔六喜才率军夜袭北徐,可赵煊虽与那独孤俞达成了心照不宣的“交易”,但他向来谨慎,因而从未放松过城防之事,从未有一天懈怠。 不但日日练兵,还顿顿给将士们吃饱,并没有因为没有战事,就像其他将领那样克扣兵卒的口粮,除此之外,他还把褚鹦送来的战袍分发了下去,因而,其麾下将士士气极其充足。 而在守城方面,除了练兵外,他还命人把公输家新研制的守城弩箭,与那用炼丹的失败品制造出来的,被褚鹦命名为“天火”的投掷型武器,也被装备到了北徐州毗邻边境的青城城墙上。 因为早有防备,当敌军来袭时,狼烟烽火立刻被点燃,示警的号角声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鲜卑人的云梯被斩断,登墙的敌人像折翼的鸟儿一样坠落下去,飞上来的火油箭矢兜头迎来常常备着的一缸又一缸河水,连弩齐齐向城楼下射箭,虽不能精准射中夜袭者,但被射中的人,都变成了刺猬。 而在那从未被大规模使用过“天火”被搬出来后,赵煊挥下令旗,专门被训练使用“天火”的将士冒着自己被“天火”炸伤炸残的风险,点燃引线,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扔到城墙下面。 于是,贺拔六喜幻想中的,北徐陷入火海的结局,就这样无情地落到林城精锐当中,把他的属下烧伤、烧死,烧得军心尽丧,烧得大败亏输,最后,仅余寥寥数员精锐,护送他折返林城,他本人,亦失去了全部斗志。 他心想,那把他们烧得死的死、残的残的玩意,是什么鬼东西? 难不成这是天降星火,神佑南梁?不对!细作报上来的消息里面讲,南梁乱象纷纷,有国家崩解之兆,哪里有皇天庇佑的可能?既然皇天不佑南梁,那祂庇佑的……就是那北徐州指挥使赵煊了?! 这怎么可能! 第133章 羽林出京 却说赵煊乘贺拔六喜部溃败之际, 整顿军马,迤逦追袭。 护送贺拔六喜逃窜的亲卫收拢溃散人马,引三百余人奔至林城左近夹竹山内, 赵煊趁乱放了一把火后,放弃了活捉贺拔六喜的计划, 只趁林城鲜卑军力薄弱的机会, 烧了林城城外的军械所在, 又抢了贺拔鲜卑的军粮。 至于趁机攻打林城……这件事, 赵煊暂时还没有想过,阿鹦正在发展北徐州, 积蓄实力, 短时间内,他还不想和贺拔鲜卑的主力对上, 这对他们的长期计划是不利的。 因为赵煊放的火, 贺拔六喜收拢的残卒里, 又死了不少人。 在嫡系护卫的护持下,贺拔六喜勉强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他本人却因吸入粉尘过多,患上了肺病, 回到林城后, 就发起了高热。 在疾医的精心诊治下, 贺拔六喜将将能够视事,还不至于直接下野,灰溜溜地回到宁国京城,但这次的惨败经历与身上的病痛,让这位不久前还野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宗室子彻底没了心气。 眼下, 他要思考的问题,已经不是怎么报仇雪恨,怎么施展抱负,而是怎样才能治好自己的病,怎样隐瞒自己偷袭赵煊,却偷鸡不成蚀把米,惨遭失败的事实。 他必须尽可能地瞒住自家惨败的事实,至少要弱化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参与度,并且美化发往京中的奏疏,从而保住自己的权位,而想要做到这件事,就不得不和不久前,被他以“疑似通敌”的罪名禁足在将军府的独孤俞媾和。 这让贺拔六喜感到十分打脸,再次见到独孤俞,支支吾吾与独孤俞商量互相隐瞒错漏的想法时,贺拔六喜的脸颊、耳朵都有些充血了,恨不得地上突然出现一条缝隙让自己钻进去,更恨不得自己能直接回到两个月前,不去筹谋那份前往林城的调令……可惜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人也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 所幸独孤俞这只老狐狸是个体面人,虽然表情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眼中更是藏着嘲讽之意,但语气还算客气,总算是给贺拔六喜留存了几分体面。 “太守既已向我道歉,我这个长者总不能继续摆架子,死咬着不松口不可能原谅你。以后,咱们只管互相照顾就是。” “只是,我有一句话教太守。太守出身尊贵,是龙子凤孙,这诚然不错,但一个人的出身再尊贵,也不能太目下无尘,这官场上,向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谁知道自家日后会求到谁身上呢?” “太守以后,切莫忘了和光同尘这几个字啊!” 贺拔六喜听到独孤俞的话,心里很是难堪,但脸上却还要扯出笑来,更要谢过独孤俞的“教导”。 也对,他前倨后恭,引人发笑,大败亏输,还要人家独孤俞和他一起抹平损失军械、军粮的帐目,人家独孤俞被关了一通,出来后没讥讽他,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心胸开阔的人,说不定还真会对独孤俞产生一二感谢之心,只可惜,贺拔六喜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胸开阔之人。 在独孤俞小发雷霆,讥讽完小肚鸡肠的贺拔六喜后,两人就谈起了正事。而这所谓的正事,无非是贺拔六喜隐瞒独孤俞养寇自重,与赵煊打假仗的事,作为交换,独孤俞默许贺拔六喜美化往朝廷呈奏的战报,把战争策划者的身份安到贺拔六喜已经死了的属下头上,再少报一些战损,降低贺拔六喜被朝廷问责的可能而已。 真是虫豸合心,蛇鼠一窝,也不知道这样的贺拔六喜,在刚抵达林城时,是怎么好意思以正义者的身份处置独孤俞的……现在看来,他也不是什么一心向朝廷的宗室子,反倒是个一心争权夺利、独善其身的混蛋。 看见他,独孤俞竟恍惚间觉得,自己的道德水平都算蛮高的了。 着实是有些讽刺了。 他二人达成了“合作”,决计要隐瞒可能让自己丢官入狱的罪名,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却算不上好,至少要自掏腰包补上一部分军粮,又要向地方百姓加征苛捐杂税补亏空,罪名越来越多,行动也越来越受独孤俞所制的贺拔六喜,心情是半点都好不起来的。 他们的心情不妙,赵煊的心情却相当不错。 贺拔六喜战败,林城内,独孤俞就要占上风了,他的“打假仗”计划还能继续下去,而且他烧了林城的军械,抢了林城的军粮,前者能降低林城驻军的战斗力,后者能减少北徐州在军饷方面的支出,更何况,这次护城战,还验证了新式武器的作用,如此一石三鸟的好事都发生了,他又怎能不快活呢? 犒劳完标下义从、军伍后,赵煊抽出信匣,展开上次褚鹦随军用物资一起送来的信件,指间拂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后,他脸上笑意更胜,随即铺开信纸,开始写给褚鹦的家信。 先是把近段时间,他脑海中突发灵感后写出来的,要给褚鹦和三个儿女写的、寄托了他满腔思念之情的诗誊抄上去,然后问妻子是否康健,离开朝廷回到老家的岳父岳母可好,随即又把自己近日的这场护城战的胜利与新式武器的利弊之处写到信纸上。 最后盖上私印,封好信封,将信封放入檀木鱼盒,封上五彩鹦鹉图腾的蜡封后,赵煊把檀木鱼盒交给吴远:“派人将信件送回郯城,交到夫人手上。” 从瀛州轮换回国,随赵煊驻守边境的吴远,接过赵煊递过来的信盒,恭声称诺,然后捧着信盒,出去安排缇骑快马返回郯城送信去了。 褚鹦收到赵煊的信件后,立即把前线送来的反馈送去了将作坊,请公输家门客继续精研新式武器,又送去了许多犒赏给相关人员。 夜间睡前,褚鹦脱了官袍,换了家常衣裳,在烛火下,将赵煊的家信读给父母和孩子们听,大家听到赵煊得胜的消息后,都很欣然,褚定远和杜夫人是感慨中原得胜与小夫妻般配,赵松则是单纯地为阿父的百战百胜感到骄傲。 至于两个小孩子,还不懂什么,但褚鹦向来是喜欢在孩子们面前,为赵煊这个经常出征的父亲刷存在感的,她不希望孩子们对她们家阿煊感到陌生,她们一家人,总是要和和美美,相亲相爱的。 北徐州依旧按照褚鹦和赵煊的计划,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发展着,而京中的局势,却在不到一旬的纷乱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随着云州刺史王芳成功掠夺贵州郡县的消息传至京城,王正清等人终于抵挡不住压力,开始使大力气支持太皇太后废立皇帝的念头。 如此,皇帝终于退位,期间,不是没有撞柱而死的忠臣,但高位者尽是豺狼,没人在意他们的碧血丹心。 而在皇帝逊位,被迫退居西苑,变成南梁第二位太上皇后,羽林卫那边,右都督张桥收到了太皇太后的懿旨。 羽林卫右都督府,五十有余的老将身形挺拔,虽鬓角染霜,却不失英武之意,听兰珊宣读完太皇太后的旨意后,张桥面无表情地叩首道:“臣领旨。” 张桥没讲什么豪言壮语,他本是魏家皇帝提拔上来的人,后面才追随太皇太后,并不像左都督萧某一样,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又经历过冒天下之不韪,谋杀简亲王的腹心。 所以,在与外朝达成协议,决定派羽林卫出京平叛后,太皇太后选择了更“忠心”的萧裕驻守京都,而把苦差事派给了他张桥,他心里不欢喜,怎愿说什么“肝脑涂地”的话? 兰珊并不理会张桥的不满,把宣读完的旨意交给张桥,说了两句场面话后,便折返长乐宫向太皇太后禀告去了。 北衙羽林卫的一切,都来自长乐宫的内库,张桥他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憋着,太皇太后想让他去平叛,他就只能去,毕竟,军饷来自长乐宫,底层军官也忠于长乐宫,他家妻儿老小就住在台城附近的宅邸里,他敢反吗?他能反吗? 于是便清点行伍、军资,点上虞后批给他的五万兵马,整饬军容、肃清军纪,而在收到宫中那位“蓝神仙”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后,张桥便与京中为大军送行的官员一起,参加了撮土焚香、祝祷上天的仪式,然后率军出征。 张桥出京后,才知地方糜烂到了什么地步。 这些猛虎硕鼠,竟已背着朝廷,把税加到了四十年后,地方百姓苦苛捐杂税、遭世家豪强欺凌,早就对朝廷不满至极,出现在吴兴的赤鹿神石,就像是一个引子,点燃了黎民百姓被热油煎熬的心。 而现在,这把野火,已经出现了燎原之势。 但张桥对地方的小股叛军,只能充耳不闻。 凤凰令 第120节 这些人势微力小,成不了什么气候,还是交给地方来处理吧! 主要还是因为,羽林卫虽然精锐众多,但人数有限,他这五万军队,与现在正在不断扩军、人数不断膨胀的云州军比起来,本就处于劣势,实在是经不起一路平叛的消耗。 而在京中,张桥与萧裕的关系并不融洽,若张桥平叛失败,萧裕必然会攻讦张桥,正是担心这个,所以张桥才想尽办法,尽可能地减少军队的损耗,想要集中兵力对付王芳。 行军多日,已至几千里之外,又行五日,羽林右卫终于行至贵州,与贵州刺史见过面后,张桥率军驻扎休整,并召开军事会议,决计分兵两路,一路由副将陈眺率领,佯攻云州边境;而他本人亲率主力,夜行昼伏,直扑云州首府夜郎! 第134章 乱局将起 因张桥决计要孤军深入, 标下嫡系心腹纷纷劝阻过张桥爱惜性命,不要冒险,张桥却铺开舆图, 对心腹下属语重心长地道:“贵州南部,叛军云集, 我军军力虽强, 数量却少, 总体来说, 还是处于劣势的。” “在这种情况下,敌方很可能判定, 我军将以贵州为驻地, 以一步一伐、攻城掠地的方式,纾解西南之困。” “正因如此, 我才要以出人意料之举, 博取奇功!王芳身处云贵前线兴古郡, 借着这个机会偷袭,先借道舜玉山,后夜行至夜郎,速战速决, 一战, 或许就能获取全功。” “这样做, 虽然有孤军深入的风险,但我觉得,这份风险还是值得冒的,我也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王芳有云州托底,随时都能扩军,我们只是客场作战, 并没有这样的优势。若事情拖久了,我们的劣势会变得越来越大。到时候取得胜利的可能,就变得更小了。” “赢了才有未来,输了就会一无所有!为什么朝廷派我们出京平叛,而不是派左都督府来承担这场苦差?那是因为萧裕那厮在搞鬼!” “萧某更得太皇太后信任,与外朝的关系,也远比我们这些忠君之士与外朝的关系更好更融洽,他一直想把羽林卫变成他的一言堂,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如果我打输了这场仗,他会怎么诋毁、陷害我,不用我多讲,你们都能猜到。” “所以我才要为了那么一点点赢的机会搏一搏,这不仅仅是为了飞黄腾达,更是我的身家性命!更何况,就算输了,我张某也要轰轰烈烈,而不是寂寂无声!” “而你们……我安排你们进入攻伐兴古郡的军队,是为了保全你们的性命!若我出了什么事,还望你们护持住我的妻儿。” “拜托啦!!!” 他这话说得凄绝惨烈,麾下心腹听后,脸上泪水如滚珠般一颗颗落下,眼眶泛红,又要劝他,张桥却摆手说自家心意已决,叫众人不要再劝他,又问众人,应不应他的请求! 将主这样考虑底下人的未来,他们这些部下,又怎能不答应将主这点小小的要求? 因而,众人皆指天发下誓言,一是祈愿张桥大胜得归,长命百岁;二是赌咒发誓道,若张桥不豫,他们不照看张桥家的妻儿老小的话,本人必盛年而夭,家中日后也必然血缘断绝,皇天不佑! 这个誓言,算是相当重了。 听到这些誓言后,张桥勉强放心。他把心腹下属与明面上攻伐兴古郡的军队送走后,张桥率领奇军,潜入舜玉山,三日后,张桥标下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夜郎城下。 对于可能出现的偷袭,夜郎城并不是毫无防备。 眼下,驻守夜郎城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王芳的嫡系心腹郗艋。 夜间被护卫唤醒后,郗艋带人来到城楼,往下一看,便看到城楼下黑压压的军阵与“张”字大旗:“张桥不是在贵州吗?怎么突然来我们这了?!羽林右卫已经发展到让主将来偷袭,做主力、先锋的地步了?” 按理来说,这种孤军深入的角色,一般都是军伍里渴求上进、出身不高、没有靠山的中层军官,不会是张桥这位主将。 王芳和郗艋考虑到了朝廷平叛大军,可能趁着王芳在兴古郡作战的机会,前来偷袭云州。但他们两个,实在是没有想过,会是张桥来偷袭夜郎郡,更没有想到,夜袭的军队,规模竟如此之大。 竟有些毕其役以全功的意味在里面了。 像张桥这种位高权重的武官,也会在沙场上用命,也会直接赌博吗?郗艋只觉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既已兵临城下、黑云压城,纵然夜郎郡的准备并不充分,纵然张桥部格外煊赫,郗艋他,也只能尽力为之了。 这些想法,就像走马灯一般,在郗艋脑海里迅速地转了一个弯儿。 而守在郗艋左右,保护郗艋安全的副将答不上来郗艋的问题,只得僵硬地转移话题,问郗艋接下来应该怎么防守。 郗艋并没有非要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的意思,听到副将的问题后,很快,郗艋就把之前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抛诸于脑后,迅速下达了几条命令。 这些命令,是早前他与王芳商议好的守城及反攻大计。 不过,看着城下武德充沛的大军,郗艋觉得,或许,反攻朝廷军队的事,已经可以不用想了。 虽然他与主公,已经提前做好了守城的准备。但是,面对张桥这位宿将与半数羽林右卫的精锐,能否守住夜郎城,却还在两可之间。 接下来,他们双方,可能真的要搏命了。 “安临,这件事你去办,把小公子送进地道。若事有不协,尔等不用顾惜我的性命,一定要把小公子送到兴古郡主公身边!” 给诸位副将、参军安排好守城的任务后,郗艋又对跟随王芳十余年的管家吩咐了另一件重要的事,而在安排完王芳唯一的孩子后,他就去亲自指挥这场战争了。 只盼着将士用命,夜郎城能够成功击溃仇敌;若是不成,那就盼着上天庇佑,至少要保住城门不失,好静待主公归返云州驰援。 时光易逝,转眼间,又过了一月时间。 对云州方面来说,事情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境地。 但对张桥那边来说,事态的发展,就显得没有那么妙了。 因为这场突袭战,虽然打得夜郎方面死伤惨重,但并没有告破城门,而当王芳半放弃兴古郡,折返回来,驰援夜郎,救援膝下幼子与心腹郗艋后,双方陷入了长时间的鏖战。 而这,正是张桥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在王、张两方对战时,王芳可以失败无数次,因为王芳不论失败多少次,都可以重头再来,但张桥却不能失败,因为他心底怀揣着这样的疑问,那就是,万一他失败了,京中的人,会再派援军过来吗? 郗艋可以信赖王芳,但他张桥,却半点信不过萧裕,也很难像十余年、二十余年前那样,全心全意地信赖王芳了。 就在张桥与王芳陷入鏖战时,京中已经换了人间。 先是年不及弱冠、惨遭退位的太上皇,也就是康乐帝,被太皇太后从西苑挪到台城内新修的道观玄德观里。 这处名为玄德的小道观位置偏僻、墙壁深厚,观宇附近的花木也全都被太皇太后派去的人砍断了,这种种举措,都是为了在最大程度上,避免有人接近太上皇,发动阴谋政变,颠覆太皇太后的统治。 为此,被变相囚禁的康乐帝已经出离愤怒了,但无力者的愤怒,并不会改变台城里由新君登基带来的微末喜意。 更改变不了年仅六岁的安东王世子登基、改元麟德,虞后照旧摄政的事实。 但是,很快,让康乐帝感到开怀、看到希望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是天不幸长乐宫,或许是虞后目的达成、乐极生悲,安东王世子登基不过两月有余,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虞后服丹时,不知是药性不对,还是食用的食物、药物有所冲撞,亦或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她服药后没过多久,夜间便浑身发热,太阳穴剧痛无比。 紧接着是呕吐、是呕血,情状极其惨烈,这些年,太皇太后身体里积攒的毒素和病灶,在今日服丹后,一夕间全都爆发出来,长乐宫紧急召集太医院几十位疾医连夜会诊,全力救治太皇太后,但并没有让长乐宫上下得到令人欣喜的结果。 自夫君去世后,实际执掌魏家王朝几十年,历经四朝的太皇太后驾崩了,而这个突发事件,将给南梁的□□势带来惊天动地的变化。 长乐宫上下深知这点,所以选择秘不发丧,只私下里找到唯一值得信赖的隋国大长公主,商议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 可惜隋国大长公主一直都不擅长政治,否则,大长公主也不会在尝试参政后,没过多久就放弃了,太皇太后生前,更不可能不用自己的女儿,反倒只倚重褚鹦、王典她们这些外人。 而现在这个时候,不擅长政治的隋国大长公主,已经被母后去世的噩耗彻底击溃了。 唯一能支撑她坚强起来的,还是兰珊对她讲的一句话。 “公主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也要为娘娘的身后名考虑啊!” 是了,是了,她得保护母后的身后名。 而想要保护母后的身后名,就得保证安东王世子坐稳皇位…… 就在兰珊与隋国大长公主密谈时,竹瑛已经调动了她手中所有人脉与褚鹦留给她照看的宫中细作,紧盯着万寿宫的动静与安东王世子的安危。 而在另一边,被砍尽四近花木的玄德观里,帷幕重重,灯火幽微,康乐帝会见了集齐了老、中、青三个年龄段的臣子。 而这三个人,分别是现任明堂相公韦诏、现任羽林卫左都督萧裕与现任御史台御史褚江! 乱世当中,兵强马壮者称王。 现在,萧裕要来谋求自己的后路与富贵尊荣,要来做康乐帝的强兵壮马了。 而褚江,也终于动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妻子的祖父,做康乐帝在外朝的臂助,过来铺设这改天换日之谋! 在褚江心里,有着正统名分的康乐帝,就是他的子楚!他一心要做吕不韦,但奇货是否可居,还要看他们的谋算,是否能够成功,更要看成功之后,康乐帝能否容得下,援助他的大臣…… 第135章 宫廷剧变 却说玄德观里发生了阴晦密谋, 长乐宫里哀声遍地。 在兰珊的提醒下,隋国大长公主好不容易振作起来。 她收了悲声,坐车归府, 命人请驸马王芸来至近前。 这夫妻两个,原本是百般恩爱的神仙眷侣, 只可惜因内外朝争斗愈发激烈, 夫妻两人不再无话不谈, 更难做到恩爱如初。 如今相见, 竟有生疏之感……不论是公主,还是驸马, 都有些记不清他们两个多久没见过了。 “不知殿下叫我过来, 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如果在平常时候,听到王芸这样生疏的语气与这样客气的称呼, 隋国大长公主一定会生出些许伤春悲秋的情怀。 但是在眼下这个时候, 公主心里塞满了母后去世带来的悲痛, 哪里还有心思思考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她耷拉着眼皮,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语气低落地道:“没有旁的事,只是想见见阿翁了。” “驸马, 我有事要和阿翁讲, 此事事关长乐宫母后与今上, 还望阿翁莫要拒绝我的邀请。” “今日请驸马过来,也是要驸马去王家和阿翁说一说这件事。” 她语气低落,眼中隐有水意,王芸能感知到妻子糟糕透顶的心情,而这样的感知,再加上妻子口中与长乐宫有关的“大事”, 王芸心中生出一个极其不妙的想法。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是不是出事了? 这个猜测,就像当头一棒般砸到王芸头上。 这个世道是怎么了?怎么就不能让他过上两天安生日子呢? 前段时间王芳那庶孽叛乱,害得父亲差点死在太皇太后手里!好不容易长乐宫与明堂达成了协议,羽林右卫又出京平叛了,局势眼见着好转了一些,怎地太皇太后又出事了? 如果说谁最希望王家和长乐宫之间太平无事,关系融洽,那王芸绝对能拿第一名,隋国大长公主都要排在他后面…… 比起他们夫妻那些心里向着祖父的儿女,王芸才是那个真正在王家与太皇太后关系恶化后感到纠结的那一个,他看重王家,也爱重公主,所以,才会感到纠结,感到痛苦。 可惜这世道就是这样无常,容不下他们这对恩爱夫妻,非要他们同床异梦,相敬如宾,如今情境刚有些许好转,就又出事了,这叫王芸焉能不恨! “我这就回去找阿父说这件事。” 王芸心里烦恼无限、忧愁亦无限,但也知道事关重大,遂立即应下隋国大长公主的要求,匆匆出门,前往王家,向父亲王正清转达了公主的邀请与自己的猜测。 得知长乐宫出了事,王正清自是不会继续纠结大长公主半点不看重王家、还趁乱把最疼爱的女儿送出京城的小“毛病”,连忙启程前往公主府,与隋国大长公主商议大事。 而就在大长公主与王正清这对翁媳久别重逢,隋国大长公主说出台城惊变,双方约定要保护好安东王世子的皇位,要以王正清为帝师兼总领顾命大臣,要以大长公主为摄政公主,要给太皇太后以尊贵的谥号,并在史书上美化太皇太后的形象,要看守好康乐帝等大事时,玄德观那边,已经改天换日。 密谋者决计发动阴谋,作为主谋的萧裕已经披上甲胄,决计要用武力手段夺取台城。 “玄德观的看守松懈了,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缘由呢?” “想想太医们连夜前往长乐宫的消息,一切就都明晰起来了!” “我想大家都能猜到,太皇太后娘娘她,已经可能不好了。” “天下当以有德者居之,失败了大家是反贼,但我们手里有兵,可以直接冲杀出去,亦有半数几率保住性命,可若成功了,陛下可以龙行于天,我等亦能入凌烟阁,千年万年后,我们就是梁朝的功臣!” 凤凰令 第121节 “古有光武,复立炎汉;如今,我们大梁,就不能出现下一个光武帝吗?” 这是褚江侃侃而谈,怂恿大家升起贪婪野心的话语。 “朕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朕才是父皇属意的太子!安东王世子只是娘娘昏聩之年立下的傀儡!他哪里配做皇帝,掌握这九州万方,四海之土!朕没有病,此前,都是娘娘贪权,又被道士蛊惑,这才以假病污我!” “诸君!还望诸君助我送女主入后宫修养,辅助我重兴大梁,诸君,晋朝有‘王与马,共天下’的美谈,时至今日,王家依旧是海内第一大族,大家难道就不艳羡吗?” “诸君与朕举事,若事成,朕以国与诸君共享!朕亦能与萧家、褚家、韦家共天下!到时候,权力共享,富贵共享,岂不快哉?!” 这是康乐帝坚定大家造反信心,鼓动大家支持他的许诺。 因为这些怂恿,这些许诺,萧裕铁了心要扶持废帝。 他也想做摄政大臣。 虽说趁着太皇太后娘娘生病的机会,投靠废帝的行为很不忠诚,但他总要为自己考虑一些。 只做武官,家族就兴旺不起来,只忠于娘娘一人,不给自己留后路,他这个孤臣,以后会有好下场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毕竟他身上可一直都背着,没经过内阁票拟,也没有明旨下发,就谋杀、铲除宗室的罪名呢! 娘娘活着,这个罪名就永远都不会成立;可娘娘迟早有撒手人寰的那一天,到了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他只能为自己多考虑一些了。 北衙内,萧裕理了理自己银黑色的兜鍪,压了压自己挂在腰间的宝剑,心里暗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冒着巨大风险,为太皇太后娘娘斩断简王这个心腹大患的功劳,已经足够偿还太皇太后娘娘提拔重用的恩情了,而现在,他为自己多考虑一点,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在韦诏的里应外合下,萧裕拿着明堂的令符与褚江伪造的太后懿旨,堂而皇之地带兵进入台城,搜检逆贼王芳安插在各衙司里安插的间谍。 各衙署官员自是怨声载道,就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萧裕标下副将已经带人与宫门前左都督府出身的护卫里应外合,打开了这道通往内城的大门,紧接着,便是长驱直入,直抵长乐宫前! 张桥离京,余下的人,大多数都是左都督府的嫡系,如此,羽林卫暂时变成了萧裕的一言堂,他的命令,自然是人人听从……当然,也有少数太皇太后的铁杆反对萧裕的命令,但他们结局,自然是好不起来的。 萧裕连宗室大王都敢动手,怎么可能不敢收拾几个小喽啰? 羽林卫兵卒如狼似虎般冲入长乐宫,宫人们为了性命与未来的富贵,都服膺兰珊的安排,决计要瞒住太皇太后的死讯,看到羽林卫的兵卒冲过来,连忙组成人墙阻拦,又派人去找兰珊姑姑出来应对。 宫人们想的是,先让兰珊姑姑与来者交涉,虽然希望渺茫,但他们还是怀揣着看看能不能把这些人劝走的微末希望。 但羽林卫这些人,早就被上司吩咐过,过来后不用啰嗦,抓紧时间“礼送”太皇太后去康乐帝的居所玄德观荣养,因而压根儿就不理会宫人们嚷的“你们怎敢冒犯太皇太后居所”与“兰珊姑姑马上就到了”,直接撞开了人墙,冲了进去。 而在冲进去后,他们发现了最大的惊喜! 太皇太后娘娘,已经驾崩了!!! 娘娘业已去世,政变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他们的性命,大抵也能保住了! 这样的好事,又有谁不欢喜呢? “你居然要给母后加这样的恶谥,你会遭到报应的!” “当初你能当上这个太子,还是我向母后推荐了褚明昭,褚明昭又推荐了你,你不但不饮水思源,反倒还恨上了我的母亲,你的祖母?你简直就是天字一号的白眼狼,你配做皇帝吗?” “当初,因阿弟有断袖之疑,阿母让阿弟退位,让你先做太子,后做皇帝,已经给了你一条性命,你竟然半点不感激吗?” “你父皇生前,最挂念的人,可就是你的祖母啊!” 有兵有权,又有太皇太后驾崩这一利好消息的康乐帝成功篡位,或者也可以说是复位了。 而康乐帝复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何后加尊号,更不是加封从龙的大臣,而是给太皇太后办丧事。 他宣称太皇太后临死前回光返照,召他前往长乐宫,写了诏书叫他复位,又下达了罪己诏,承认自己被妖道蛊惑,这才做了废长立幼的糊涂事,宣读完这些“旨意”后,他命人杀了那些在太皇太后面前摇唇鼓舌的道士、和尚。 然后,他给太皇太后加了一个隋国大长公主无法容忍的谥号。 孝德开愿太皇太后。 谥号里,孝和德是美谥,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地方。 但是那开字与愿字,却刺痛了大长公主的眼睛。 信道轻仕曰开,忘德败礼曰愿,谥号里面,前面是“德”字,后面确实寓为忘德的“愿”字,岂不讽刺? “哈哈哈哈哈……姑母,朕的好姑母,朕给娘娘的谥号,哪一个字有错?您是说娘娘不孝顺,还是说娘娘没德行?朕能当上皇帝,是因为朕是父皇的儿子,你凭什么叫朕感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杀了朕的母亲,朕就杀了她的女儿,公主,喝了这杯酒,下去陪你母亲吧。” “娘娘给了我阿母一个全尸,我也给你留一个全尸!接下来,虞家,长乐宫亲信,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句实在话,这个皇帝,我接着做,也不过是傀儡,所以我何必在意自己的名声?而现在,我想做的事情,也只是给我母亲复仇罢了。” “怎么,姑母不愿意喝吗?你不知道啊,我阿母当初也是这样呢?你知道兰珊那个贱人是怎么做的吗,他们让人按着我母亲,给我母亲灌下了穿肠毒药!现在,也该轮到你来尝尝这样的滋味了。” 他瞥向身边的哑巴亲信:“还不快去伺候姑母饮酒!” 哑巴不能说话,因而只是恭顺俯身表示自己已经知晓君王之命,随即端起酒盏,走向了大长公主。 第136章 西南局势 等褚鹦收到隋国大长公主已经离世的消息时, 太皇太后与隋国大长公主已然入土为安。 看着京中来讯,褚鹦觉得自己甚至有些恍惚了。 从小到大,除了祖母在她六岁时去世外, 这还是褚鹦第二次直面熟悉亲友去世,如今得知她大长公主这个忘年交去世, 她这个情感充沛的人, 心中岂有不悲痛的道理呢? 大长公主是活泼泼的、是高贵的, 是有生活情致的人, 她还记得她们一起听戏听曲的时光。 那时,她们一起嬉笑怒骂, 一起看漂亮小郎君, 修建得很漂亮的公主府里,年长的妇人与年幼的少女泛舟湖上, 大长公主俯身撷取一枝荷花, 抵住褚鹦的下巴笑吟吟戏弄她。 “这是谁家高情雅致的小娘子上京啦?本殿下以前, 怎么没在都中见过过这样的玉人?” 褚鹦则一手握住大长公主的手,一手拿走大长公主手中尚带清露的新荷,她笑盈盈面对眼前身着紫绮、头戴金凤的殿下,嘴巴上毫不留情地调戏了回去。 她说:“殿下既都且雅, 出身高贵, 乃天上人, 没见过五娘这样的凡俗娘子,岂不应该?殿下您还是收收您这爱调戏人的性子吧,要不然,王郎又要偷偷生气啦!” 那是多么鲜活的人?又是多么明媚的好时光啊! 太皇太后驾崩,隋国大长公主难耐悲痛,追随母亲而去, 这是多么的孝感动天!可褚鹦却不信京中给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隋国大长公主怎么可能在娘娘的谥号是“孝德开愿”的情况下,不为娘娘张目,反倒引刀成一快,自杀离世呢? 褚鹦太清楚隋国大长公主是何等的在意母亲! 或许,公主已经为娘娘张目了!正是因为大长公主为娘娘张目,公主才会为人所害!根据竹瑛传来的消息,何后是娘娘所杀,现在何后的儿子复位,怎么可能不报复娘娘的亲人?只是这件事情,是绝对不能与稚子说的。 至少,目前是绝对不能说的。 还有王芸那个废物,分明是王家嫡系子弟,既是驸马,又是台城内凤阁郎官,他天生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最顶尖的,却没能建立一番事业。 一大把年纪了,文不拔尖,武不掌兵,不但不能为公主撑起一片天,居然连政客最基本的能力都没有! 面对突发的危机,此人连发觉事情不对的机警、当机立断打晕殿下带殿下离开的决断都没有,岂不是废物? 原本褚鹦还觉得,能温柔小意侍奉公主的漂亮驸马还算不错,可在无情的生死面前,王芸那点儿宛若易散彩云的优点,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么看来,王家最成器的子弟,居然是在外造反,恨不得王家全家去死的王芳。 真是讽刺。 “阿姨,我母亲她,我母亲她去世了……” 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王稚子就哭成了泪人,褚鹦担心故友之女的安危,遂把人接回了府里,亲自带着王稚子睡,生怕王稚子想不开,要寻短见。 待到月上中天,褚鹦在睡梦中依稀听到王稚子尽可能压低的泪声,她起身命人点燃床边的鲸油灯,披上衣裳,轻轻扯下王稚子用来捂脸的被子,只见躺在她身边的王稚子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好不可怜。 褚鹦心中极为怜惜这女孩子,她搂住这姑娘,轻轻摩挲着隋国大长公主生前最爱的女儿的发顶:“哭吧,哭吧,稚子,哭出来就好了。” “但是,不管你多伤心,都要好好生活,不要放弃自己。” “我想,殿下她,一定很希望稚子一生开心顺遂,做有价值的事情,过有意义的人生……” 褚鹦说话时隐有悲意,但却在努力保持冷静,公主留给她的遗物不算多,稚子就是其中最珍贵的一件,她知道,公主把稚子送到她这里来,就是信任她能好好待稚子,而她,也不会辜负公主的信任与期望。 待到稚子哭到脱力睡着后,褚鹦揉了揉自己滞涩的眼睛,她接过侍女奉上的湿帕子,先后擦干自己与王稚子脸上的泪痕,又摸到桌边,铺纸磨墨,写下祭文,然后付于阿谷。 “先去寻道人,算出做道场的黄道吉日。等到道士算完黄道吉日后,我要为公主做水陆道场,摆七七大祭!” “紫苏,这祭文你先收好。等到做道场的时候,你再把这东西给我,到时候,我和稚子一起,把纸钱、经书、祭品等物,与这祭文一起烧给公主。虽然不晓得,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地府,但万一有呢?” “我忖度着,京中给殿下办的丧事,很可能只是表面光,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祭品。” “但殿下金尊玉贵,又怎能在地下受穷呢?” 守夜的小丫鬟紫苏从博古架里抽出一只锦盒,将那祭文好生装了起来,然后道了声诺。 又劝说褚鹦道:“大人,天色已晚,天寒露重,您还是继续睡吧!奴婢恳请夫人稍稍忘记悲痛,多顾忌一下自己的身体。家中小郎、小娘,还有稚子娘子,都要倚靠夫人呢。” 褚鹦点了点头,谢过紫苏的好意,把披在身上的银灰色狐皮短氅递给她:“我知道了,这就去睡,你明日换班后,也好生休息。桌子上有饴糖,守夜时候,饿了就吃一块顶一顶。” “你是个好的,我已经记住了,会让阿谷把你提拔为一等丫鬟,给你涨月钱的。” 涨月钱! 这可是再好不过的赏赐了,比一千句一万句夸奖还要好,还要实用。 紫苏欢天喜地地应下了褚鹦的话,而褚鹦她,也在王稚子因哭泣力竭、昏睡过去后,躺在王稚子身边睡下了。 京外之人心中悲苦,京中之人的心情,亦好不到哪里去。 即便他们刚刚协助康乐帝夺回皇位,得了从龙之功,但想想消失无踪,他们在建业挖地三尺都找不到的麟德帝,再想想势如破竹、打得张桥连连败退的王芳,还有近在眼前,位于江东的十余路反贼,众位刚刚登上高位的大臣,就笑不出来了。 刚刚当上辅政大臣,北衙唯一官长,被封为异姓亲王的萧裕很着急,刚刚当上宰辅大相公的韦诏同样着急,刚刚连升三级,做了麟台官长的褚江也很着急,但九重高台之上,重重冕旒之后的康乐帝,一点也不着急。 大臣们默许他报复太皇太后一系,他赐予大臣们几近于摄政的权力,这是很公平的交易;如今他大仇得报,已经别无所求了。 至于什么国家,什么朝政,什么魏家,哼,年轻的小皇帝可能还会关心这些东西,但现在心如死灰的大皇帝一点也不愿意关心这些东西,他曾经是太皇太后的傀儡,现在是大臣们的傀儡,都是做傀儡,根本没有半点区别,他又何必对那些事情那么上心? 康乐帝可不想重蹈覆辙,再经历一次被幽禁的悲剧。 而现在,就让他们这些名臣利禄之徒“皇帝不急太监急”去吧!他只管乐自己的,静静瞧他们的笑话,若是有一天,天下倾覆,列祖列宗也怪不到他头上。 要怪,就去怪父皇和太皇太后吧! 小皇帝不急,京中权要们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毕竟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江东还好,那里虽距离建业近,反贼极多,局势亦是糜烂,但好歹每一路反贼的力量都不算强大,尚且威胁不到建业的统治。 凤凰令 第122节 但在西南地区,携大军归夜郎,经历持久鏖战后,王芳已经凭借兵力优势大破张桥部,解救了被围困在城中的家小与亲信郗艋。 而这,才是被萧裕等人深切忧虑的事情。 不过,大军得胜的云州方面,心情也没有京中权要想象得那样欢喜。 与张桥这样智计百出,擅长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宿将作战,是一件非常耗费心血的事。 因而,在两军对战时,王芳心里始终鼓着一口气,精力比平常时还要旺盛三分。 当大军得胜后,在外人面前,王芳也能勉力维持自己英姿勃发的形象,可在庆功宴结束后,屋子里只余下郗艋的时候,他竟直接跌倒在地,久久不能言语。 而且,王芳又一次咳了血,这个征兆可太不祥了。 但王芳却不许郗艋暴露他咳血的事,遂让郗艋把为他暗中调理身体的疾医请来,针灸过后,王芳在郗艋的服侍下,用尽心腹小厮熬煮好的汤剂。 然后对郗艋道:“我虽然病得厉害,但眼下京中局势已经翻天覆地。新上来的萧裕和韦诏,与王家的关系可都不好,他们甫一上位,怎么可能不清算王正清这颗绊脚石?” “一想到王正清和白玉那对奸夫□□得不了好,我就满心畅快,若是能让他们登时就下地狱,哪怕代价是我现在就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阿艋,知道你和小郎都安全无虞,我就放心了。正是因为放心了,我这口气才松了出来。松了心中这口气,这段时间积压的病灶就突然翻涌上来了,所以我虽然吐血了,却不是急症,孟洁你呀,不用太过忧心!” “接下来这段时间里,我总不能以病容示众,令底下人心动荡。所以,还请孟洁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帮我主持云州事务,把我夺得的那两个郡并到云州。” “唉!只恨张桥老贼太有决断,梁军兵力不足、京中又发生了政变,无暇顾及远征军,若张某与我正面厮杀,羽林右卫依旧会惨败,但我最新夺得的那三个郡的土地,就不会被梁军夺回一个了。” “张某终归是宿将,不但头脑清楚、智珠在握,还极有决断,这人竟敢在沙场上以命弄险,只为博取胜利,这还真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没把已经占据下来的兴古郡弄到手,确是王芳心中大憾! 不过想想夜郎城面对的险恶局面,王芳就觉得失去兴古郡也没什么,自己的老巢,自己的继承人,还有自己的知交兼心腹,不比那什么兴古郡重要多了? 这么想着,王芳就又高兴起来。 高兴的王芳,脑子里又浮现出一个极妙的主意。 他兴致勃勃地对郗艋道:“快,写一封奏折给建业!只管胡编乱造,骂那小皇帝谋杀太皇太后,是不孝逆孙!” “前头咱们打着支持皇帝亲政、反对太皇太后临朝的名义谋反,现在这个罪名已经不成立了!但凡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让王正清那贼父借此得到相对安全的处境,我心里就不痛快。用词一定要犀利,一定要激怒京中权要。” “只要王正清得了惨痛下场,我的病马上就好了!” “孟洁,你一定会帮我做好这件事的,对吗?”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现在除了提携之情,主公您对我,又有了救命之恩了。 所以,郗艋恭声称诺。 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王芳多爱惜自己的身体。 第137章 分一杯羹 京中新权要最忧虑的问题, 总共有两个。 第一个问题是地方叛乱未平,西南地区张桥兵败,中央业已不稳。 另一个问题, 是太皇太后和王正清临时扶起来的安东王世子,也就是登基不到一年的麟德帝消失无踪了。 不论是军中的探子, 还是明镜司投靠新主的细作, 都没找到麟德帝的踪迹。 而这个未成年的小皇帝, 一日不死, 康乐帝及其心腹就坐不稳天下,毕竟, 对方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占着正统的名分,而康乐帝, 已经是在百官面前在“主动”退过位的皇帝了。 更何况, 太皇太后曾污蔑过康乐帝有疾, 这对康乐帝坐稳皇位一事,也有很大的消极影响,虽说此前,康乐帝已经宣称太皇太后给他留下遗诏, 让他复位, 但是, 又有谁相信这件事呢? 凡是长了眼睛的人,谁不知道他是通过军事政变上位的? 台城内外,谁没见过羽林卫左都督府标下的兵锋? 几乎没有人相信康乐帝冠冕堂皇的话,尤其是在康乐帝肆意报复太皇太后的家人、亲信,又疑似先后逼死太皇太后与隋国大长公主后,就更没人信康乐帝的话了。 虽说在现实世界里, 只有隋国大长公主是被康乐帝逼死的,太皇太后纯粹是自然死亡,或者说是被丹毒害死的,但她们母女二人,都位尊权重,又都死得不明不白的,宫中那些宫人,又曾做过秘不发丧的事情,如此,瓜田李下,也怪不得旁人怀疑了…… 其实,京中官员里,除了被铲除干净的长乐宫一系外,其他人都对太皇太后没有什么感情,甚至还有些老古板,非常厌恶临朝听政的女主。 但在太皇太后的“非正常”死亡面前,他们的立场却变得一致起来,所有人都怀疑太皇太后死得不正常,都想着为太皇太后说话,想要朝廷彻查,给天下臣民一个说法了! 毕竟,他们也会害怕。 如果手中有兵,就可以随意挥刀,那这把刀,今日可以落到太皇太后脖子上,明天就可以落到他们脖子上!这让他们怎能不怕,怎能不防? 所以,各个派系、各个世家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传播流言,又借着流言出现的“时机”,提出了新权要们不可能答应的要求:恳请严查长乐宫宫人,验隋国大长公主的尸身,讯问太皇太后与隋国大长公主的真正死因。 他们的目的,倒不是真的要让康乐帝一系讲真话,自己否定自己的合法性——就连傻子都不敢想这么美的事情呢! 更不是要为太皇太后母女张目,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掩藏在义愤填膺下面的真相,是大家都想知道新朝廷的底线,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反抗,他们想倒逼刚上位的当权者,给他们一点微薄的保证,以做安抚。 想要坐稳高位,总是要收拢人心顾及名声的吧? 正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才有人敢做这种“犯颜直谏”的事情。 还有不少人想到了已经从建业跑路、现在已在陈郡修好书院、免费给寒门学生讲学的前相公褚蕴之……这老贼可真是机敏啊! 若把朝廷比作潺湲春江,那褚蕴之这老贼一定是在春江里自在悠游时,还提着神儿,紧着念儿,羽毛和鸭喙都最为敏感的那只白鸭。 他这人居然敏锐到,在朝廷局势一片大好时,就因与大相公王正清的“一时之气”致仕,离开了京都。那时还有人不理解褚蕴之为什么走得那么急,现在想想,褚蕴之的目光,看得可真是够长远的了! 而他们这些目光短浅者,现在想出城,却拿不到宫中批下来的手令!就算想逃回老家、避于林泉,也没有机会了! 两相对比,想到这一切的人,真是又羡又嫉,恨不得时光倒流,好做出和褚蕴之一样正确的选择,直接离开建业,避开风浪与漩涡…… 只可惜,现在一切都晚了。 太皇太后山陵崩,一心忠于太皇太后、对康乐帝没有半点忠心的长乐宫嫡系心腹自然是落不得好下场。 褚鹦在京外,是执掌州郡的方伯,她本人,与已经投于她门下的前侍书与王稚子自然能安然无虞,但其他人,就没有她们这样好运了。 在康乐帝的无差别攻击下,只有家世格外优渥,出身格外高贵,又没有过于得罪他的长乐宫官员逃过一劫,其他人全都落得个身死人手,抗枷入刑的下场。 而现任侍书司提督王典,虽然出身王家,但她曾是反对康乐帝亲政、大婚的急先锋,自然也逃不过毒酒一盏。 但在眼下这个时候,王家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保王典了。 毕竟,杀旁的人,皇帝和萧裕还会有所顾忌。可若杀家中出了反贼的王家人,皇帝与萧裕的顾忌就会小很多了。尤其是,那个被杀的人,并不是王家的嫡系成员…… 想来,朝野内外,应该没人能对此多说些什么吧? 眼下,王家只想低调再低调,半点都不想引人注意。 哪有心情管一个外八路的旁支女儿的安危呢? 王正清没管王典,但他想要自家低调一些的愿望,很快就破碎了。 因为,王芳是绝不会给他保全自己的机会的。 郗艋希望王芳心情愉悦,病快点好起来,对自家主公交代下来的事情,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完成,在收拢好打回来的两个郡的土地后,郗艋就开始着手起草起王芳交代的那篇檄文。 里面的话,自然全都是指责康乐帝得位不正,萧裕、韦诏是乱国奸贼的话,还阴阳怪气地暗指他们害死了太皇太后,心思奸诡,说康乐帝身体不好,别说打理朝政,能不能活过今年都是一个疑问,可不是他们云州期盼的长君。 又在檄文里面说,若是这么看,新上位的君臣,还不如原来他们云州不服的太皇太后呢! 牝鸡司晨的女主都比他们强! 他们云州是不会因为康乐帝复位就退兵称臣的,因为他们愿意拥护的,只会是圣明天子与贤良大臣! 绝不会是如今建业都中的豺狼虎豹! 总而言之,遍观全文,处处都是辱骂呵斥讥讽之辞。 毕竟,郗艋写这篇檄文的目的,也不是替云州方面表明立场,而是要激怒皇帝、萧裕与韦诏,好让他们恼羞成怒,迁怒王家! 不得不说,效果非常好。 郗艋达到了他的目的。 建业城,收到云州使者送至京都的檄文后,康乐帝、萧裕与韦诏皆愤恨异常,要不是直接把王家连根拔起影响过于恶劣,他们说不定已经效法简王故事,直接把王家上下全都拿下,送去抄斩了。 但他们终究还是不能那样做,在他们几人当中,韦诏头脑比较清醒,他最先冷静下来,劝说萧裕:“大都督,王家的亲故门生遍布朝野,直接铲除王家,必然天下哗然!” “到时候,朝廷各衙司的运转必定会出问题,陛下的统治根基也就没了,还望大都督冷静思量一二啊!” 而在一旁旁听的褚江,亦出言附和:“大都督,王正清可杀,王正清这一脉的人,也都可以杀。毕竟,他们家出了王芳这样的反贼!虽说王芳被过继了出去,但谁不知道王芳是王正清的长子。” “但王家,确实像首揆所讲的这般,绝对不得轻动!而且下官觉得,这个王正清,咱们暂时也不能杀。” “说不定王芳是个很看重亲情的人呢?若真如此,杀了王正清,可能会激怒王芳,还会让王芳少了顾忌,他岂不是会叫嚣得更厉害?不杀王正清,我们手中却能多留存一个筹码。” “如果大都督你实在忍不住的话,就往云州那边送去一封信,只以王正清一脉性命相胁,要求王芳向建业方面俯首称臣!” “若王芳不允,我们便知他半点不顾念亲情了。彼时,大都督再杀王家这群没用的贼子,也不算太迟!” 褚江的话,萧裕全都听进去了。 不但听进去了,萧裕还开始畅想起褚江的话变成现实的场景。 这么多年以来,王正清那老匹夫没少给他脸色看,他早就衔恨于心,想要报复一二了……但是,若能拿王正清要挟王芳,那他也不是不能放过王某一马,能废物利用总是好的。 张桥是他的老对头了,正因如此,萧裕才知道张桥多有本事,能把张桥打得狼狈窜逃,至今还不知所踪,显而易见,凭借兵力优势打败张桥的王芳,绝对是有真本事的人。 萧裕手头的兵,是他在都中立足的根本,他是不可能拿自己的老本,去和王芳死磕的,所以,最好的情况,还是王芳顾惜王家…… 只可惜,这几人的幻梦很快就破碎了。 王芳要求郗艋写下言辞激烈的檄文,本就是要激怒京中权要,好借刀杀人收拾王家,所以,听郗艋读完萧裕写给他的威胁信后,王芳笑吟吟放下手中药碗,对郗艋吩咐道:“给萧某回信,就说我半点不在乎王正清这个生父。” “如果萧某和韦相公想做项羽和范增,那我就托大些,扮上一回刘邦吧!萧某想煮杀王正清也可以,到了那时节,我还要烦他饶我一杯羹呢!” 听到他的话后,郗艋点头应是。 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微笑。 主公恢复了往日的促狭,身体应该舒服许多了吧? 怀揣着这样的美妙心情,郗艋在纸上如实写下王芳所说的话。 又猛猛骂了康乐帝、萧裕、韦诏三人。 封好鱼盒后,郗艋将其交给使者,命其将此信送至京中。 而在心里,他一心盼着王正清夫妇早日归西。 凤凰令 第123节 好给他们家主公王芳冲冲喜。 就在京中众人的视线都放到了王家的下场、王芳的选择与太皇太后母女的崩殂之秘时,深夜无星、寂静无声时,一条小船抵达淮水上游,又乘上早就备好的、挂着墨色锦绣帘的乌木小轿,直往郯城而去! 而坐在乌木小轿上的人,不是消失无踪的竹瑛与麟德帝,还能是谁?! 第138章 麟德抵郯 郯城, 夜色深沉,乌木小轿停在州牧府后门。 褚鹦、曹屏、杨汝三人,身着黑色斗篷, 戴着兜帽,趋步前来。 在乌木小轿左右护卫的注视下, 护卫们的主公, 前来迎接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在三人中领头的褚鹦, 大步当先, 亲手掀开乌木小轿的轿帘。 映入眼帘的,就是搂着睡着的小皇帝的竹瑛, 还有褚鹦收到竹瑛通过鹰隼传递的消息后, 安排过去接应竹瑛的暗卫头领。 在抵达郯城河岸后,历经奔波的麟德帝, 终于能躺在竹瑛怀中安心入睡, 虽然不知道未来命运如何, 但能活着总是好的,竹瑛姑姑说了,褚州牧与赵指挥都是好人,就算不是大梁的忠臣, 也不会为难他这个小孩子的。 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吧! 就算不是真的, 麟德帝也没办法。 跟着竹瑛离开建业, 前往北徐,他还能多活两天,不跟着竹瑛走,他迟早会死在复位的伯父康乐帝手里,两害相权,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也只有取其轻了。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累了,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去睡觉…… 是啊,这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几个昼夜没合过眼睛了。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折磨? 麟德帝能忍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也不怪他在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后,立即沉睡。 所以,当褚鹦掀开轿帘后,看到睡梦中的小皇帝,也就不足为奇了。 麟德帝在睡觉,竹瑛与暗卫首领还醒着。 他二人看到褚鹦后,齐齐向褚鹦行稽首礼,暗卫首领先抱着麟德帝下轿,然后是同样穿着黑色大斗篷的竹瑛。 竹瑛是褚鹦参加侍书考试时的监考官,后面褚鹦通过这段关系与竹瑛搭上了话,也搭上了关系,随着时间的发展,竹瑛慢慢变成了褚鹦的内应,竹瑛也视褚鹦为明主! 为女子张目的口号,实在是太吸引这些深居内宫的女官了,而且褚鹦是有真本事的,竹瑛日常随侍太皇太后,对此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不通诗书的竹瑛,很难不崇拜褚鹦。 更何况,褚鹦为了结交人脉,拉拢手下,总是给得很多,而且给的,都是手下人他们想要、或是急需的东西。在竹瑛的老父、老母前往陈郡养老后,竹瑛就彻彻底底变成褚鹦的人了。 于是,在这个夜黑风高的深夜,这位拿着褚鹦离京前交给她的令牌,动用褚鹦商路上的资源,一路上努力阻挡各种探查,护着麟德帝与太皇太后的凤印,逃出京城,奔往北徐的“魏家忠臣”,在见到自己真正的明主后,叉手稽礼。 “大人,天祝安康,仆幸不辱命。” “仆已将陛下平安护送到北徐,现在就将陛下转交到大人手中。” 褚鹦欣慰地拍了拍竹瑛的肩膀。 “竹瑛阿姨,一路辛苦了。” “先不不用急着向我禀告这些事,一路奔波,必然浸染风尘,想来你已经被累坏了。我早已命底下的人为你,在客房里备好食物与热水,阿姨且先去洗漱用餐,好生休养精神。待到明天,我再请阿姨与我,共商大事。” 褚鹦“大事”二字的话音刚落,眼睛就已经瞥向麟德帝。 这位安东大王的世子,眉清目秀,生着魏家皇帝惯有的好相貌。 只是不知,这位世子,或者说这位陛下,究竟是蜀国安乐公刘禅那样安分的帝裔,还是像高贵乡公曹髦那样,生于末路,偏生怀有青云之志的宗家子了! 若是前者,她还能许这个眼下正在熟睡的小郎富贵人生;可若是后者,就不要怪她心狠了! 如果有谁变成了阻碍她得到一切的绊脚石,那她,也不是不能做一回司马昭,心狠手辣一把的…… 却说麟德帝一行抵达郯城时,褚鹦主持的、隋国大长公主的七七大祭尚未结束,麟德帝等人秘密入府时,天色漆黑,大家对祭仪的感触,还不是很深刻。 但在天光大亮后,从建业奔逃至北徐的人,便看到郯城北徐州州牧府中,不少人都穿着素色衣裳。 那种衣服的布料很新奇,看起来柔软细密,不类麻布,但又比不得丝绸有光泽,他们竟不知道那是什么料子…… 可是,不管那料子如何,总是比麻布好上千百倍的。所以说,褚州牧夫妇还真是有钱啊!他们居然能给满府下人穿这么好的衣裳,还真是奢遮人物! 若与这一点比,京中那些比富的人,所做的事,就全都是小巫见大巫的把戏了。诚然,用丝绸扎成的彩棚是很美丽,很奢侈,可与州牧府上下几百号人一年四季衣裳的损耗比起来,又算什么呢?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美丽的误会。 他们哪里知道,因为州牧府要收购棉布,制作军队一年四季的军服,所以北徐州生产出来的棉布,还没被销往江东,这些京中来人,当然想象不到,地里种出来的草木,也能被纺成线、织成布、制成衣服了。 州牧府内的人穿素净衣服,只是这场奠仪最微不足道的表现。 真要看哪里表现最明显,哪里的悲伤氛围最浓厚,还要属北徐州州牧府后院的大花园。 在褚鹦决计要给隋国大长公主办水陆道场后,花园子就被封上了,四近的道士和尚,全都被请来道场,为公主祈福,花园内的树木、栏杆上面,也都挂上了灵幡。 褚鹦的侍女紫苏等人,正按照褚鹦吩咐,陪同王稚子一起待在园中,为大长公主烧往生经,烧开过光的纸钱,又有专门被请来哭坟的娘子,正在哀哀切切地替隋国大长公主哭坟。 王稚子只是肿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在那里麻木地烧着纸钱。 被烧掉的纸钱,化作灰色的纸灰与黑色的残片,被南风卷到空中,像是一只只报丧的蝴蝶,花园内、祭场中,四处都是悲意,褚鹦就这样,还没见麟德帝,就一大早就冲进这片悲伤的气氛中——她这般重视,是因为,今天是她为隋国大长公主做的水陆道场的最后一天。 摸了摸稚子的头,安慰了这女孩两句后,褚鹦命人喂饭王稚子喝下参汤,本人则是走到灵前,供上三柱清香,然后烧掉了那篇,她为为隋国大长公主写的悼别祭文。 并在这处衣冠冢前,对着那口棺中装着的、王稚子带至北徐州的、原属于隋国大长公主的冠冕念了念,她写的这份祭文。 “臣谨以清香三炷,素酒一盏,致祭于大行公主灵前。 呜呼!瑶池月冷,阆苑花残;宝婺星沉,璇宫光黯。四顾帷堂寂寂,但见云影徘徊;重瞻画栋凄凄,惟余香烟杳霭。哀哉痛哉! …… 忆昔公主之生也,承天家之毓秀,禀坤德之含章。兰心蕙质,玉映珠辉,长乐眷顾,每每称敏慧于宫闱,及其长也,宜室宜家,克勤克俭。德润璜珮,化被彤管。 奈何琼萼逢霜,芳兰罹霰。玉楼待记,遽返瑶台;宝瑟方调,忽成绝响。今者,白杨萧瑟,尽作悲声;青鸟徘徊,徒传幽恨。妆台尘掩,空余明月窥帘;绣户风寒,不复流霞入户。魂兮归去,乘素鹤以游仙;灵兮来格,驾青鸾而瞰世。 呜呼!仙踪已渺,空瞻河汉之波;懿范长存,永志琬琰之册!愿公主升天于碧落,为天上神官,长乐未央;冀乘化于太虚,成自在仙姑,万寿无极。妾哀思至此,伏惟尚飨!” 真乃雄文也! 不得不提的是,褚鹦的文笔,并没有因为她经纶世务、要日日操心北徐州事务而下降,反而在这些事务的磨砺下,变得更加精炼了,或许这是因为她天生就有文学上的禀赋吧! 此时,褚鹦诵读的这篇祭文,既彰显了褚鹦在文学上的才华,又寄托了她心中里的感伤之情,自然是一篇极为难得的华文,在褚鹦看来,它勉强配得上公主,毕竟,隋国大长公主,就是一个宛若春台牡丹般、华贵雍容又感情充沛的人啊! 正在举行水陆道场的花园里,褚鹦烧了祭文后,还没有离开前去寻找竹瑛谈论事务,竹瑛她自己就往花园这边来了。 早晨起来,得知褚鹦的州牧府里有为隋国大长公主准备的奠礼,竹瑛便匆匆吃了点东西,飞速洗漱,然后换上素衣,前来祭拜大长公主。 竹瑛是长乐宫的人,大长公主常常出入长乐宫,人又和善,两人自然是认识的,甚至可以说得上一句感情不错,毕竟大长公主对母亲身边的人,向来都很不错。 竹瑛也曾受过大长公主的恩惠,她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过来,在北徐州这块干干净净的地方,给大长公主敬一份香的。 在竹瑛看来,京中为大长公主准备的葬礼充斥着虚伪,公主的死因也满是疑窦,在她心里,京中的那场葬礼,根本不算大长公主的丧礼。 而现在,在北叙州郯城里,以大长公主生前心爱的冠冕代替尸身入棺,由和尚道士们为公主念《往生经》、《太乙救苦宝钞》等经书的葬礼,才是公主殿下真正的葬礼。 所以,对大长公主怀有感激之心的竹瑛,才急着过去,为大长公主上香烧纸! 来到举办祭礼的花园,做完上香、烧纸、哭灵等一系列事情后,褚鹦和竹瑛两人先后劝勉了王稚子几句,然后一起出门离开花园。 分宾主坐到轿子上后没多久,两人便来到了州牧府主堂。 而这里,也是褚鹦日常办理事务的地方。 旁观者向来比入局者更加清醒,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是,若论起对时局的了解,旁观者却比不上入局者了解得深刻。 所以,即使褚鹦已经已经看过细作呈上来情报,但对京中的情况,还是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不太了解。因此,褚鹦与竹瑛交谈的第一件事,便是她离京后,京中,尤其是长乐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在对都中局势与眼下新权要们的合作关系,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后,褚鹦断定这帮人有一半的几率坐不稳皇位,眼下的风平浪静只是暂时的,但要说真正的风波什么时候会到来,或许,就只有天知道了。 想明白这个问题后,褚鹦问起了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 “竹瑛阿姨,你怎么看咱们的这位小皇帝?” 第139章 挟天以令 却说褚鹦问竹瑛姑姑麟德帝如何, 竹瑛答复道:“帝文弱聪颖,虽年纪甚幼,却很擅长审时度势。我估摸着, 陛下他,大抵还是能看清局势的。” “如果主公想效法曹公故事, 天子他不是不能做汉献帝。但人心向来易变, 位居高位者更是如此, 若日后, 天子像汉献帝对曹操那样,对主公心怀怨怼, 要以正统自居, 甚至扶持宗王,威胁到主公的利益与安全, 那天子就该病逝了。” “没有主公的援手、没有我的保护, 天子他早就死在建业城了, 这份救命之恩,很是应该偿还,所以说出这等话,在下并不愧疚。” “更何况, 始作俑者, 其无后乎?像是这种让人不清不楚就死了的事, 魏家皇帝本就做惯了,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若是还到他们身上,那也是应有的报应……” 竹瑛说的这些话,很是不利于麟德帝。 但她说起来,并没有半点亏心之意。 说到底,曾经, 她是太皇太后的人,现在,她是褚鹦的人。 这些年来,给她发俸禄的是姓虞的娘娘,照顾她家人的是姓褚的明主,这些都与魏氏无关。 在这种情况下,又凭什么要求竹瑛对魏家皇帝尽忠呢? 她拼死拼活把麟德帝送至北徐,是为了报答褚鹦的恩情,也是为了立下大功,得到褚鹦的重用,是为了自己的道德与前程,而不是因为她是大梁的忠臣。 至于感情,竹瑛怎么可能会对小皇帝产生感情,要真论起来,还是被救了小命的麟德帝,该去感谢竹瑛,该对竹瑛这个“救世主”、“救命恩人”产生深厚感情才对! 虽说竹瑛救下麟德帝,不是为了皇帝,而是为了自己,但救命恩情这种事,向来都是论迹不论心的…… 听到竹瑛的话,褚鹦就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小皇帝是什么人了。 没刘禅那么心宽,但也不像曹髦那样热爱魏家的江山。 总体来说,年幼的麟德帝,还是一个可控的人。 他头脑还算清醒,但这份清醒,究竟会走向何方,还尚未可知。 不过,这孩子只有八岁,距离成年加冠还有十二年。 凤凰令 第124节 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如果她与赵煊,在这十二年里,还未能积攒起争夺天下、定鼎中原的实力的话,那么簇拥小皇帝,做天下第一号的权臣,也未尝不可,不过褚鹦觉得,她和赵煊,还不至于那么废物就是了。 “阿姨言之有理,这一路前往北徐,您实在辛苦,且在家里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待到阿姨休整好之后,我带阿姨去州府府衙、将作坊、慈心院等地看看,到时候阿姨看看自己想做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给阿姨安排。” “我们北徐,每年都会编纂地方志。我治下的这些衙司里的事迹,都会被录入地方志中!阿姨入衙署办差,做些事情,录入地方志中,岂不美哉?” “到时候,竹瑛阿姨就能名流青史了!” “这样,才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呀。” 褚鹦说出的承诺,让竹瑛心花怒放。 为了拉拢竹瑛做宫内耳目,这些年,褚鹦没少给竹瑛本人及其家人好处,所以竹瑛不缺钱,也不觉得自己愧对家人。 她只觉得自己要回报褚鹦的恩情。 而这,正是她千辛万苦,把麟德帝“偷”出台城的动力之一。 而让她以命相搏的另一个动力,就是褚鹦的许诺了。 这世上拥有富贵的人,谁不想要点名望呢?世家大族的人想,寒门小户的人也想;男的会想,女的自然也会想。 可在褚鹦“横空出世”之前,或者说,在太皇太后当权、任用女官之前,谁敢想,死后,只在夫家族谱上余下寡淡苍白的“某氏”二字的女人,也能拥有史书留名,乃至青史流芳的机会呢? 褚鹦拥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她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竹瑛同样拥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她才投靠了褚鹦,又把小皇帝“偷”出了台城,送到了北徐州。 现在,听到愿望落地生根,竹瑛岂有不欢喜的道理? 她看着褚鹦,喜极而泣道:“若真有这一天,我这辈子也就值了!主公,我一定会哄好麟德帝,尽量维护好与他的感情,让他信任我,好给主公行事提供方便!” 褚鹦拿起一张帕子,给她擦了脸:“好,好,好!我就知道,我们竹瑛阿姨是最贴心的了。竹瑛阿姨,你且别哭了,来了我们北徐州,往后余生就全都是好日子了。” 就在褚鹦与竹瑛说话时,将作坊派到州牧府,跟在褚鹦身边服务的豢鸟人,已经放飞神鸦,送至前线赵煊处,向他传递褚鹦想要传给他的消息。 那就是,麟德帝已至郯城,你我或可挟天子以令诸侯,镇守边关之事,可以暂时交付给吴远,而阿煊你,还请速速归来! 赵煊收到信后,立即把军务交给吴远。 自己则是点选人马,快马赶回郯城。 此时,距离麟德帝抵达北徐州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三天,赵煊找到妻子,与一众亲信坐在府衙体宁馆议事,褚鹦道:“当初,晋文公接纳了周襄王,才让天下诸侯服膺晋国;魏武帝亦是收容献帝于许都,才能挟天子以号令诸侯。” “太上皇本就是无德之君,这才逊位。若非太皇太后娘娘怜惜孙儿,只怕会效法伊尹,直接将其废了!而不是让其在玄德观荣养!” “只可惜,真心换不来感激,反倒换来了屠刀。那无道昏君,居然不思娘娘恩义、不顾天下大局,只图自家安乐,竟害死太皇太后娘娘,谋权篡位!” “虽为魏家苗裔,但也是乱国妖人,真反贼也!” “前安东王世子、现麟德帝,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天子!” “京中有义勇夫人安氏竹瑛,将天子护送至郯城,交由我夫妇保护。如今天子蒙尘,天下烟尘四起,面对眼下这种情况,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诸君有何教我?” 虽说竹瑛已经禀告过了,太皇太后不是康乐帝他们那一小撮人杀的,而是因为丹毒去世的,只有隋国大长公主的死亡有疑点。 但是,既然褚鹦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那么,她们手中的皇帝,就必须是最正统的那一位。 更何况,褚鹦不想打扰故友的安眠。 她半点都不想用隋国大长公主来作筏子。 既如此,褚鹦就必须肯定王芳、郗艋两人对康乐帝的诋毁,从而质疑,乃至摧毁康乐帝复位的合法性了。 这件事情,从大处看,是有关天下的博弈;从小处看,竟也是褚家堂兄妹之间的对弈。 褚江与褚鹦这对堂兄妹,因褚蕴之废长立幼一事,变成仇寇,但两人都在都中待着时,因为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信条,因为有褚蕴之这位相公大父压着,即便有争执、有设计,也全都是小打小闹,基本上是没有真正对对方动过手的时候。 但现在,褚江想着康乐帝“奇货可居”,褚鹦期盼着自家夫妇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两个人又阴差阳错地站到了敌对的位置。想来,日后,褚家大房与二房的堂兄妹之间,是免不了做上一场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真是挺奇妙的。 不过此时此刻,包括褚鹦在内,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件奇妙的事情。 因为在座所有人,都在认真回忆京中乃至整个大梁的局势,都在思考褚鹦的问题——褚鹦的这个问题,事关北徐州未来的发展方向,由不得大家不慎重。 他们暂时,还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的闲篇儿。 最后,还是跟随赵煊,折返郯城的参军李汲最先开口道:“今天子蒙尘,指挥使应该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乃不世之略、逐鹿之计,对我北徐州的未来极其有利,还望指挥使和州牧大人知悉!” 李汲把话说完后,褚鹦这边的曹屏补充道:“大人,指挥使,李参军所言甚是!若不早行此计,下官担心,京外会有旁人奉立宗室大王,打出‘国赖长君’的口号,要进京靖难。” “若是他们成了,就没有我们的事儿了!时机稍纵即逝,不能浪费;正统这种东西,更是越早宣称,所得的人望越大!所以,还请两位大人,莫要犹疑,省得分薄了陛下的正统,浪费了我北徐拓展势力,鲸吞‘友邦’的良机!” 曹屏口中的友邦,自然不是新成立的魏国,也不是实力更强大的宁国,毕竟,鲜卑人、匈奴人与汉人,有着世代血仇,哪里称得上友邦?她口中所说的友邦,自然是指其他州郡。 譬如说,近在咫尺的南徐州! 这可是夫妇两个,垂涎已久的土地啊! 李汲与曹屏的话,说到了褚鹦与赵煊的心坎上。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便做出了克日兴师的决定,为了能够彻底把小皇帝控制在手里,褚鹦决定在郯城为麟德帝修建行宫,行宫的选址,就在州牧府附近,只为日夜监视麟德帝的行踪。 而赵煊,亦是磨刀霍霍,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遍布世家子弟的南徐州。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瀛洲的金矿,走私回来的牛羊、荞麦,新种出来的棉花,新研究出来的武器养着的北徐州健卒们,将迎来真正的考验。 那将是血,那将是火。 那将是荣耀,那将是死亡,那将是功勋,那将是未来! 在褚鹦与赵煊制定的晋升体系里,寒门兵家子,是可以通过战功为自己博取真真切切富贵的,有这么大的诱饵吊着,不怕将士们不沙场用命。 而赵煊和褚鹦夫妇,在正式以麟德帝的名义宣召南徐州俯首称臣前,还要做好训练军队、整合兵卒、招募新兵,筹备军需等事。 等到万事俱备之时,东风就可以吹起来了。 而这次名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东风,将带来什么样的风暴,就也只能看未来的了! 第140章 再发檄文 却说褚鹦夫妇定计, 决定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北徐州幕下君臣定计后,褚鹦夫妇前往州牧府鸿园,拜谒帝驾。 只做过短短一段时间的皇帝、没接受过帝王正统教育、年纪又很小、心性还不够成熟的麟德帝, 会讲得场面话不多,只边堕泪, 边握着褚鹦与赵煊的胳膊道:“褚大人, 赵将军, 真乃社稷臣也!” “没有竹瑛姑姑, 没有两位,我安有命在?” “以后, 我也只能依靠两位忠臣庇护了。” “京中已经有了新皇帝, 我只想平安活着,再不想做皇帝了!” 麟德帝已经紧张、忧虑到连“朕”都不敢随便自称, 只自称“我”, 好让自家显得谦卑一些, 从而争取褚鹦与赵煊的保护。 不过,竹瑛对他的评价还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麟德帝年仅八岁,本人正处于大惊大悲的情绪下,却依旧能讲出这样条理分明的话, 虽说话里颇有些灰心丧气的意思, 但从总体上来看, 他的表现,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不错了。 褚鹦出言安慰道:“陛下说得是哪里话?陛下是娘娘和明堂诸公共同择定的天子,祭拜过皇天后土、魏家宗庙,名正言顺,怎能弃九州于不顾呢?” “京中太上皇不堪为君,没被娘娘废掉, 能以太上皇的身份荣养,是娘娘她生性仁慈,但太上皇他狼子野心,为天子无德,为子孙不孝,恩将仇报,反倒谋杀娘娘,这样的天子,哪里当得起正统呢?” “陛下来到北徐,就不用再操心身家性命的问题,只管安心休养!我夫妻已为陛下选择了行宫地址,待到宫殿修葺好之后,陛下就可以麟趾移行,高坐明堂,发诏书责令不孝之君与众多谋反之臣了。” 他的待遇竟然这么好吗? 听到褚鹦这几句话后,麟德帝觉得,他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听到褚州牧讲胡话呢? 褚鹦要利用麟德帝正统的名头,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自然会把皇帝的待遇给足,毕竟用了人家的名头,再克扣人家的用度,那就太过分了。 麟德帝会感到喜出望外,主要是太皇太后去世、康乐帝登基后,他面对的情况、遭受的境遇都太糟糕了,所以面对褚鹦的友善,才会感受到巨大的反差。以至于,麟德帝都开始怀疑起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若是他还是安东王府里那个备受宠爱的小世子,可能就不会这么受宠若惊了。 不过不论如何,褚鹦的保证,都是让这位年纪甚小的皇帝心安了不少。 不论这位州牧想要利用他达到什么目的,他的这条命都保住了。 而这,就已经很好了。 诚然,麟德帝还不晓得什么“乱世命如草芥浮萍”的比喻,但他总晓得,人是要好好活下去的。他吃尽苦头,从建业城中逃出来,决不是把人头送到褚鹦手边让人家砍的。 想要一个人乖乖听话,只给甜枣,不给板子是不成的,褚鹦说完他们对麟德帝的安排,与麟德帝的待遇,唱完红脸后,唱白脸的赵煊就来了。 他说的,自然是王芳不承认麟德帝合法性的事实,建业城中已经发出了海捕文书,要寻找被“贼人”掳走的幼帝的情况,安东大王被囚禁的消息,以及羽林卫的兵强马壮…… 他说的越多,麟德帝的脸色越白,当他说完之后一个坏消息后,麟德帝的眼泪又下来了,只一个劲儿地拉着褚鹦和赵煊的袖子,嚷着州牧救我,将军救我!还连声说,自己想见竹瑛姑姑! 一路的保护、照顾,的确让麟德帝把他的感情寄托到了竹瑛身上,此时他心里害怕,便想见到自己最熟悉的人,而褚鹦和赵煊唱完红白脸后,对麟德帝这点不痛不痒的要求,自是无有不应。 从小皇帝这里取走他藏起来的,属于皇帝的私印后,褚鹦便命人去寻竹瑛,又命人给麟德帝煮安神汤,让其安神定魄,省得其被赵煊吓得失魂。 竹瑛过来后,安抚了麟德帝情绪,明里暗里又说了不少褚鹦的好话,尽可能地让麟德帝多信任褚鹦一些,又给他喂了粥饵与安神汤,服侍他漱口睡下后,才安心离去。 而在另一边,与小皇帝交流过后,北徐州上上下下都动起来了。 第一件完成的事情,是改建行宫。 北徐行宫的基底,是赵煊前年给褚鹦修的行猎园,这处园子就在州牧府后身,占地广阔,配得上皇帝的身份,只要再往里加一些代表着皇帝身份的雕刻、器物即可,至于园中的名马、名犬、瑶花、奇木,自然是要移出来的。 赵煊一点一点给褚鹦凑的东西,怎么可以便宜魏家的皇帝呢? 而等到训练军伍、筹备军资等事全都完成后,褚鹦和赵煊就不用再隐瞒小皇帝在他们北徐的事情了! 二十余道檄文,从郯城发将出去。 每个州的州牧,每个指挥使司的指挥使,每一路反贼,还有建业都中的康乐帝与萧裕,全都人手一份,个个都没被褚鹦落下。 而北徐方面,发往各地的檄文中,核心内容自然是在讲,正统的皇帝,就在北徐,其余人等,皆乱臣贼子,尔等是否愿意俯首称臣? 愿意俯首称臣者,依旧是大梁忠臣! 不愿俯首称臣者,将全都被视做叛逆! 当然,诋毁康乐帝和萧裕谋杀太皇太后的话,也是没少讲的。 大体内容,就是按照王芳命郗艋给京中写的那篇檄文改的。 凤凰令 第125节 而且改得稍微夸张了些…… 但不得不说,效果非常好! 有王芳的造谣打底,再加上褚鹦这份檄文,太皇太后是被害死的谣言,已经变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而在建业都中,康乐帝、萧裕与韦诏三人,对褚鹦和赵煊的所作所为,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毕竟萧裕手下的羽林右卫动不得,一旦动了,康乐帝的皇位,与他们的权势,就会像空中楼阁一样,瞬息之间,就崩塌得干干净净。 说句实在话,康乐帝敢生出造反复位的念头,不就是因为张桥不在京中,萧裕又觉得他奇货可居,羽林卫尽在手里吗? 此时此刻,虽然康乐帝因褚鹦否定他皇位的合法性,极力鼓吹太皇太后的功绩,把太皇太后去世的帽子扣在他脑袋上,又要在北徐州建立小朝廷的事情生气,也不敢效法太皇太后把张桥派出京平叛的故事,把萧裕也派去北徐州平叛。 更何况,现在他们需要操心的问题,也不是要不要去北徐州平叛,而是…… 赵煊赵赫之,已经拿到了那八岁儿皇帝下达的人事任命,以大司马、淮河路大都督的身份,率领十万大军,开始攻打拒不奉诏、坚持奉建业朝廷为主的南徐州了。 另外,在豫州、梁州一线,豫州刺史赵元英,东安太守崔铨、东安别驾褚清,已经奉麟德帝皇命,奉北徐行宫康德宫令,不再遵循建业台城的命令,而且开始训练军队,预计要攻打毗邻豫州的梁州。 所以,现在京中权要需要考虑的,并不是如何派军前往北徐州平叛。 而是,该如何扑灭南徐与梁州的战火! 军情如火,民间的情势,亦是让京中的康乐帝坐立难安。 早早脚底抹油,拖家带口跑回陈郡老家的褚蕴之,也在褚鹦夫妇决定城头变幻大王旗后,站出来给想“收复”土地的孙女、孙子,还有亲家站台。 他先是发挥他的影响力,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清谈会。 分别从礼与孝两个角度,为麟德帝的正统性站台。 与儿子褚定远一起,驳倒了二十余个对此持不同意见的名士。 清谈会过后,他又写信给自己散居在民间的大儒故友。 信中,着重言及北徐州、豫州等地的富庶安宁。 还道,天下没什么地方能比他们这里更安全,还请各位老友带着亲友过来,到时候,大家既能与他一起教导学生、遍栽桃李,还能保护家人免受战乱之苦,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更何况,你们家中儿孙,亦可参加北徐州的考试入仕,得个前程!虽说这法子,比不得九品中正制那般利于世家,但在眼下的乱世里,大家还能多求什么? 能平平安安、还能有个前程,就已经不错啦! 总之,你们快点过来吧! 我褚蕴之用我的人格和褚家名声担保,北徐州一带都很不错。 只要你们愿意为北徐州摇旗呐喊,就保你们家孩子有前程。 褚蕴之本就是海内名士,做过明堂相公,又喜欢教导学生,因此,他在大梁各州,尤其是大儒名士的圈子里,影响力格外大。在褚蕴之把自己的信件寄出去后,有不少海内闻名大儒,拖家带口地来到陈郡。 甚至还有人,直接带着家人投效郯城! 还是那句话,麟德帝终究是祭拜过皇天后土、宗庙祖宗的皇帝。 在很多人眼里,八岁的麟德帝,才是最正统的皇帝! 而褚鹦夫妇,现在握着小皇帝,麾下又兵强马壮,很是有曹孟德的感觉,在眼下这个时候,投效北徐的褚鹦与赵煊,他们家说不得还能搏一搏从龙之功呢! 最重要的是,褚蕴之拿自己的人格与褚家的名声做了担保,还写到了信里,世家最看重家声,所以,大家都能判断出一件事,那就是褚蕴之并没有骗人。 北徐州绝对发展得很好…… 他们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但人的想象力总是有限制的。 因褚鹦不想给朝廷缴纳太多税款,也不想引来他人的忌惮与觊觎,所以北徐州一直都在封锁消息,外地的人,也不知道北徐州这片刚被收复没多久的土地,竟然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种惊人的地步。 平整的路面,丰饶的土地,不停歇的织机,热闹的坊市,救济百姓的慈心院,书声琅琅的书院、私塾,黎民百姓身上穿着的、他们认不出料子的轻软衣服,还有所有人洋溢着希望和笑容的脸庞! 这里生机勃勃。 这里半点都不麻木,与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 车马辐辏、灯火如昼、百姓饱暖、路不拾遗……这里,竟像陶渊明赋文里的桃花源,又像是史书里描述的、文景时期的繁荣长安。 真好哇,褚蕴之并没有骗他们! 真好哇,在这糟糕的世道里,居然还会有发展得这样好的地方! 而他们,也可以安安心心地,投靠新主了。 第141章 王霸之道 却说北徐州二十道檄文发将出去后, 赵煊便打着大将军的名号,率军直入不肯服膺北徐州的南徐州…… 彼时初入南徐州时,赵煊没少被徐州世家的官员刁难。 如今赵煊秉持大义, 杀向南徐州,长驱直入, 转瞬刀下亡魂无数, 总算是为曾经的自己报了仇怨, 心里颇为痛快。 而赵煊拿下南徐州的速度, 也是非常惊人的。 朝廷那边,感觉他们收到北徐州发来檄文的时间还没过多久, 就又收到了更大的坏消息, 那就是南徐州已经被人拿下了。 但在赵煊和褚鹦眼里,这样的速度, 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毕竟, 赵煊攻打南徐州的难度, 比当初他攻打拓跋鲜卑的难度低很多。 需知,南徐州,本就是赵元英带着几个蹭功劳的世家官员共同收复回来的,后面为了保证豫州文武、上下全都姓赵, 保持豫州的相对独立, 赵元英把南徐州的利益让渡了出去, 但在南徐州军中,依旧有不少赵家的人。 现在,赵煊携煌煌大义攻向南徐,这些人怎么可能半点反应都没有?因而,赵煊过来后,南徐境内军民, 皆箪食壶浆以迎赵氏,如此里应外合之下,赵煊哪有拿不下土地的道理,哪有进度迟缓的道理? 而在彻底攻陷南徐州后,面对不服北徐朝廷统治、张牙舞爪、拿家世、郡望、名声威胁赵煊的,要求优待的人,基本上都因战乱或强盗“意外”去世了。 不少南徐世家膏粱暗骂赵煊心黑手狠,但赵煊却觉得,自己已经相当手软了,至少,愿意归顺北徐、愿意献出家中藏书抄本与金银粮帛,还愿意奉上户内子弟到郯城效力的人家,他全都高抬贵手,将对方的家族放过去了。 乱世之中,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多不容易啊!南徐州州牧府衙,主座上的赵煊写完战报后,搓了搓下巴,暗自喟叹,他可真是个大慈大悲的好人! 要知道,当初他打下北徐时,可是把当地鲜卑贵族与汉家叛逆全都杀干净了,现在放过这些人,怎能说不是心慈手软的好人呢? 哎呀,他一定是因为年纪大了,家里孩子多了,阿鹦又常与他分享《太乙救苦宝钞》等经书的阅读体验,所以才变得心慈手软了,但这样的脾气禀赋,哪里能成大事? 以后可不兴这样啦! 被杀得血流成河、头颅滚滚的鲜卑贵族:…… 被赵煊像蝗虫一样搜刮了府库,才保住命的南徐州高层:…… 您讲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亏心吗? 还心慈手软?就你?哦……不,就您,您还心慈手软?! 阎王爷听到了,恐怕都会笑出声吧? 当然不亏心了。 赵煊大手一挥,拨出一部分搜刮来的财富,命李汲将之发给底下拼命厮杀过的将士。 搜刮民脂民膏拿去犒赏将士,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做法了!他这可是在践行心中的正义,至于那些豪门豚犬的想法,谁在乎?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那就是不用谢他。 因为他只不过是帮助那些人践行了一下,经义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罢了。 这么想一想,他还真是天字一号的大好人啊! 不得不说,在赵煊手底下当兵是幸福的。 因为他们有爱兵如子、用兵如神、不喝兵血的大将军赵煊,所以他们死亡的几率降低了、立功的几率增加了,很多人就是靠着作战勇猛,才当上小军官,分到不少土地,发家致富的。 因为他们有擅长理政、擅长用人,譬如萧何再世的州牧褚鹦,所以他们的军备里有结实柔软的棉布战袄,有破城利器火器,有公输家、墨家良匠打造的连弩、锁子甲等上好的机关与武器,有从郯城送来的,实实在在的军粮。 所以他们不用担心自己的武器不如别人,不用担心饿着肚子去打仗,也不用担心冬天被冻死。 正因为待遇优厚,赏赐也优厚,赵煊标下将士作战时,奋勇当先,格外拼命,士气特别足,战斗力也特别强,以前,赵煊打的人,不是鲜卑人,就是倭人. 梁朝的国人,对赵煊手下劲旅的战斗力,还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 而当赵煊刀刃向内,攻向南徐州时,世人才知道,原来,黄河沿岸,还藏了这样的一只虎豹。 比他的父亲更强壮,更矫健,也更狠心,而且后方,还有一个智谋胜过世间绝大多数男儿的褚明昭稳坐中军——到了现在,要是还有谁看不出褚鹦当初,前往北徐州,是为了退步抽身、紧急避嫌,那他的头脑,也就太没用了。 站在现在看未来,还要把那未来看清晰,这种事情,只有那些拥有远见卓识的人才能做得到。 站在现在看过去,如果思考多次,还不能把那过去看得清晰明白,那这个,就必然是庸碌之人,不用参与政治了。 就算勉强自己参与进来,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逞能的人,怎么可能获得成功呢? 又过了几日,褚鹦亲自带人来南徐州,接手南徐州事务,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南徐州与北徐州合二为一。 其次,她带来了周素与赵熠,褚鹦要他们做南徐州郡守,看守这片新争夺回来的土地,当地的世家,她当然要用,但要带到自己的地盘郯城用,让他们继续盘踞在南徐州,却是万万不可的。 除了周素这个心腹与赵熠这个已经历练出来的自家人外,还有原本在外云游的程立,也被褚鹦带到了南徐,此公此前,以命相搏,为新安江决堤后受苦受难的百姓直言,道德高尚,如今,在看到北徐州的欣欣向荣后,为了天下,他投了褚鹦夫妇。 如今,也被褚鹦安排过来做郡守。 至于大兄褚清,他正在梁州前线,二兄褚源,要陪着曹屏一起待在郯城,现在正在褚鹦幕下效力,小弟褚澄,则是已经回到父母身边承欢。 陈郡那边,终归要有儿孙在膝下尽孝,更何况,褚澄本就不喜欢经纶世务,如果家里只有褚澄一个孩子,那他肯定会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但现在,哥哥姐姐都很出色,他自然可以高卧东山了…… 褚鹦安排好南徐州事宜后,赵煊留下足够的兵力镇守南徐各个关隘,随后夫妇两个回转郯城,将大军屯于城外,又拣选亲卫缇骑五千人,入城守护州牧府的安全。 不论是褚鹦,还是赵煊,对自身的安全,都是相当重视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是极其正确的道理。要是中途夭亡的话,就算再有才华,再有大志,那都没用了。现在,他们已经生出鲸吞天下的野心,怎么可能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呢? 至于麟德帝所居的康德宫那边,却是没有这么紧密的防守。 但褚鹦依旧盯得很严,因为她担心有人会利用小皇帝对她夫妇二人不利,所以,她从未放松过对少帝的监视。 当然了,这件事只能藏在心里,或是与自己人讲讲,出去的时候,却是半个字都不能说的。 褚鹦夫妇返回郯城次日,便引大队人马前往康德宫拜谒皇帝。 麟德帝自是立即叫起,又是赐座,又是宣谕慰劳,此中种种,不足胜表。 赵煊谢恩后,对麟德帝道:“臣夫妇素蒙国恩,自幼便心思图报。今已平定南徐州叛逆,罪恶满盈、不思忠于陛下者,业已伏法。” “盖因臣以大义为凭依,兴讨叛臣,凡所出兵,自是无所不胜!想来天下安定,只在来日。还望陛下听闻此言,能有欢喜安康之心,长乐无忧,万寿无极。” 这诚然是好消息,只是,被赵煊夫妇收复回来的江山,究竟是姓赵,还是姓魏呢? 麟德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只是把答案默默藏在心里,满面激动地称赞起赵煊用兵如神、褚鹦谋若萧何,真乃国朝忠臣! 又封赵煊为大将军假节钺录尚书事,封褚鹦为中书鸾台相国兼徐州大行台。 凤凰令 第126节 除此之外,还加封褚鹦父母为且兰郡公、且兰郡夫人,加封赵煊父母为汝南郡王、汝南郡王妃,余下将士、官员,皆有封赏,麟德帝他这一回,简直大方得厉害。 毕竟…… 写两道圣旨也不花钱,随便多写两道旨意,换来当权者的善意,是很值得的买卖,麟德帝想得很清楚,现在的他,不用去想梁朝的未来,也不用去想魏家皇帝的尊严,他现在,只用好生想一想,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舒服一点。 竹瑛姑姑说得是对的,活在当下,爱具体的自己,这话没有半点毛病,他本就是被迫当上这个皇帝的,又何必为此劳心劳力,还得不到半点好呢? 触怒褚、赵夫妇,惹得人家恼羞成怒,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主意…… 徐州这边,人人得到封赏,原来在州府内六曹里任职的官员,现在平移到了北徐朝廷的六部,原来在赵煊帐下听用的军官,现在平移到了北徐朝廷设立的大将军府里,自此,大权皆归于褚鹦夫妇,朝廷政务,先禀褚鹦,朝廷军务,先禀赵煊,然后才奏天子。 又过了两月左右,赵元英锐意进取,拿下梁州半数土地,褚清亦起兵奔袭且阳,得胜,东安郡守为褚清请封且阳太守,北徐朝廷许之。朝廷里,新贵们不想动用羽林卫动摇根基,就派了南衙府军前来平叛,而这些少爷兵,自是被北徐的精兵良将打得落花流水! 自此,北徐朝廷下辖豫州这等中原腹地,又辖制着徐州这样拥有天然海港的鱼米之乡,除此之外,还有大半个梁州听从号令,又有钱粮,又有丁口,又有兵卒,可谓是兵强马壮。 放眼天下,就没有比北徐朝廷更强大的势力了,即便是坐拥云州的王芳与高卧台城的萧裕,也比不得北徐朝廷这样四角齐全,没有短板。 一夕之间,北徐一系,竟然焕发出这样强大的能量,所有人都知道,这能量不是麟德帝带来的,而是褚鹦夫妇默默积攒出来的! 楚庄王三年不鸣不飞,一鸣则惊动天下,或许就是这样震撼人心的吧! 而远在云州的王芳对郗艋道:“多积粮草,缓扯反旗,挟天子而居正统,王霸交杂治理地方,进而得天下之心,这才是逐鹿中原的堂皇正道啊!” “可惜,天不假年,我早就没有时间一步一步来做这样的事了。” “若日后事有不协,我不幸离世,孟洁,你且带我家小郎投效北徐吧!把我们手中的筹码献上,小郎会得到很好的对待,你也会得到很好的前程。” 而我,只要杀了我的仇人。 京里为什么还磨磨蹭蹭地不动手,不杀了王正清家中满门? 难道是他还不够决绝吗? 难道说,非得要他打进建业,才能让王正清死? 那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本来就没几天活头的他,早就不担心后果、影响之类的东西了。 而且,他进京夺权后,失败得越惨烈,小郎在北徐,能得到的待遇就越好,如此两全其美之事,自然是可以做得的。 第142章 定北安南 却说褚鹦与赵煊, 在北徐朝廷里皆为当权执政,俱参赞不朝,其中褚鹦为鸾台首相, 赵煊为大将军,在巩固徐、豫、梁三州局势后, 赵煊先是打着剿匪的旗号, 借机掠夺毗邻徐州的江南郡县。 随后, 在宁国, 也就是贺拔鲜卑趁着梁朝内乱,侵扰豫、徐边境时, 他又杀了一个回马枪, 打得贺拔鲜卑的将军抱头鼠窜,至于原本和赵煊打假仗的两位鲜卑守将…… 这两位, 已经养寇自重、隐瞒战败等罪行已经暴露了。 在攻打、侵袭徐、豫边境的大军抵达前线后, 他们两人, 就被押解至宁国京都长安,等候朝廷审讯去了。 如此一来,这两位,倒是不用担心赵煊会拿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不过, 对于这两个人来说, 这样的“舒心”, 有还不如没有呢! 自从赤鹿石事件后,南边的梁朝就从来都没有消停过;而在北朝,自打拓跋鲜卑“禅让”皇位给慕容家后,北朝三国的权贵,全都开始虎视眈眈,觊觎起北朝皇家的宝座来。 说起来, 贺拔鲜卑急着趁梁朝内乱寻衅,主要目的,还真不是攻城略地、达成开边拓土的不世之功,而是通过战争的手段,把宁国国内的矛盾转移到国外去。 所以,被派过来攻打梁朝的将主,正是贺拔鲜卑第一权臣之子,宇文桥。 这宇文桥祖上,曾在梁朝不是“南梁”,还是完整的“大梁”时,攻打过汉家国土,乃是宁国的开国功臣,到了宇文桥父亲这一代,宇文家已经被历代家主经营成了宁国第一世家,而宇文桥本人,参加过宁国与羯胡、梁朝、魏国的征伐,甚至还打过匈奴人,称得上是宿将。 可面对赵煊这样的用兵高手,与褚鹦准备的、人无我有的军资军械时,宇文桥就束手无策了,毕竟,积年的宿将,比不过霍去病再世的才华,腐朽王朝的军资,也比不过褚鹦准备的军资,拿不到足够好处的鲜卑士兵,也比不过已经通过战争,打出军魂的北徐军队。 北徐方面样样都比贺拔鲜卑强大,两军交战后,样样都处于劣势的贺拔鲜卑,迎来的结局只会是节节败退。 别说现在只是宇文桥在前线指挥,想来,就算是贺拔鲜卑的皇帝来到前线御驾亲征,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在乱世之中,唯有实力,是最重要的东西。 多积粮、缓称王,方是成就大业的正路。 此言,还真是诚不欺我啊! 赵煊这边,正在跟异族打得如火如荼,但在南朝这边,那些整日间哭哭啼啼念叨“新亭对泣”、“山河变色”的人,事到临头时,却不会顾忌赵煊现在是在跟鲜卑人打仗,他们可是会趁火打劫得很! 就在赵煊部与宇文桥部陷入鏖战时,越州陆家、青巾军朱凌部,都趁机偷袭徐州,但褚鹦早有防备,安排在徐州边境,防备内战的战将,又都是勇猛善战之士,因而,不论是陆家人,还是朱凌的农民军,都没占到徐州的便宜,反倒是狠狠吃了一亏。 面对被俘的陆涛,褚鹦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去信问越州方面,愿不愿意向北徐俯首称臣?若是愿意的话,就放陆某回去,若是不愿的话,就把陆某杀了。” 听到褚鹦的话后,陆涛霎时间变得面无血色、瘫软在地,嘶嘶呵呵地怒斥道:“你这毒妇!你这毒妇!你分明是想要我去死!” 褚鹦对他的怒骂充耳不闻,坐到今天的高位,骂她的人多了,多陆涛一个不多,少陆涛一个不少,因而,褚鹦只是瞥了身边人一眼,就有人收到了相国的讯号,动作麻利地拿破布堵住了陆涛的嘴巴,把不讨喜的人拉了出去。 而在褚鹦身侧的桌案后面,端坐的曹屏已经写好信件,封入鱼盒,交给吏目,吩咐吏目交给使者送往越州方面,至于褚鹦为什么会提出以一人换一城的离谱要求,曹屏心知肚明。 她们这位明公,根本就没想要与越州和谈,更没想过索要金钱财宝,放归战俘的事情。 有了瀛洲的褚鹦根本不缺金银,耕织备战多年的褚鹦亦不缺粮草,所以,与其要那些自己根本就不缺的东西,不如诈一诈越州,万一陆家家主陆海就昏了头,愿意用越州换弟弟呢?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陆海不会拿这么大的代价,来换他的弟弟。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就可以离间陆氏兄弟的感情了。 身为越州和陆家的高层,拥有双重身份的战俘陆涛,难道会半点越州的情报都不晓得吗? 只要离间成功,对“不肯救他”的陆海失望,陆涛说不定会选择臣服呢!而在这种情况下,褚鹦能得到的东西,就不是金钱所能换来的,比如说越州的情报,越州的城防图之类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两条计划都没能成功,褚鹦既没有等到陆海犯傻,也没等到陆涛臣服,陆涛就是一个铁骨铮铮、不肯出卖哥哥的硬汉子,那么,直接杀了陆涛,也是有好处的。 至少,对南梁内部各路军阀阀主来说,这将是一个威慑,当他们知晓北徐州这边,离开赵煊后,依旧拥有平定叛乱的能力,褚鹦本人,还有随意杀掉世家子弟、不顾天下哗然的胆量后,还敢在赵煊与蛮夷作战时,把北徐方面当软柿子捏吗? 想来,但凡是头脑正常的人,大抵都不会那样做的…… 越州方面,收到褚鹦的信件后,陆海只觉深受挑衅。 内容是在挑衅,就连称呼都在挑衅! 瞧瞧吧!北徐州方面是怎么称呼褚鹦的?鸾台相国、大冢宰、徐州大行台褚夫人!再瞧瞧北徐州方面是怎么称呼他的?越州罪人叛逆陆某! 褚明昭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正常情况下,大家都会通过谈判,谈出一个合适的价位,然后交换战俘,现在褚某这女人却说,越州不臣服于北徐,她就要杀了二弟陆涛!她明知道,他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她难道真的敢杀他弟弟吗? 还有……赵某不才是那个打江山的人吗? 他怎么让一个女人骑到了他脖子上面去? 难道是赵某不愿意做相国,不愿意做徐州大行台? 赵煊:…… 不想,并不想。 虽然赵某并非不擅长内政,甚至可以说,与绝大多数人相比,他干得还算不错呢! 但人才与天才之间是有鸿沟的。 就像宇文桥打仗比不过赵煊一样,在内政方面,他与娘子这种高手相比时,还是会差上十万八千里的。 就说那什么科考,以及科考的一系列制度,赵煊就没有办法像褚鹦想得那样齐全,还有将作坊,还有慈心院,还有棉花,还有高产稻谷,还有屯田法、开中法,这些东西,就是赵煊所想不到的。 还有,他与娘子恩恩爱爱,是他们这个小家的主君主母,一直以来,都在互相扶持,他们两心相知,毫无疑窦,一起努力撑起他们的小家,这种积极向上的感情,绝不是那些养了一群妾室,害了妻子也害了人家小姑娘的中年老男人所能想象得出来的。 更何况,他们辛辛苦苦,赚来的资源,夺得的权力,打拼出来的江山,以后还不是会传给他们两人的骨血?在这种情况下,又何必计较谁得到的东西多一些,谁得到的东西少一些呢? 而赵煊他本人,和褚鹦一样想要权力、一样想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的反骨,可比褚鹦硬多了。但是,对赵煊来说,要是能在做皇帝的同时,还能客串征北大将军,那就更好啦! 铁血男儿,心怀凌云之志。怎能不带吴钩,不佩青霜,不怀有收拾旧河山的志向呢?或许那些豪门豚犬没有这样的志向,但赵煊有! 现在,他们夫妻两个,一个在实现自己宰执天下、大庇天下寒士的理想,一个在实现自己封狼居胥、收服旧山河的理想,既互相依傍,又惺惺相惜。 可惜的是,这种感情,陆海可能永远都不会懂。 陆海:…… 呸!你清高!你了不起! 越州的陆海提心吊胆,担心弟弟陆涛叛变,郯城的褚鹦,也很有耐心地静待陆涛叛变,南边的各路阀主,见到陆家的例子后,也老实了起来,就连传女主祸国,褚鹦当不得鸾台首相流言的动作,都变小了许多。 褚鹦对此的评价是,这帮人全都是土鸡瓦狗。 她在北徐这边,根基深厚牢不可破,侍书们是她一手提携上来的,考试考进来的官员们,全都是她这位主考官的“学生”,是敬过茶,祭拜过天地的那种,她们的利益关系,早已密不可分了。谁敢背叛她,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除此之外,为了防止日后被通过科举入仕的男性官员反噬,她对这些人的掌控程度非常高。最贴切的形容就是,褚鹦手中的绳索紧紧系着这群人命运的脖颈。 但凡这些人里面,有人要以下犯上、以徒蔑师,她就会让这人“自缢”而亡,好好尝尝背叛者的下场! 吕后临朝称制时,为什么能正常统治天下? 还不是因为汉朝创业功臣里,有一部分人是吕后这派的? 她同样是打江山的元勋! 而现在,褚鹦的经营与人望,相较于吕太后而言,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种情况下,又凭什么教她去没日没夜地担忧那些纤芥之疾呢? 是担忧自己手里权势不够多? 可是,鸾台首相、徐州大行台的官位,已经不能再高了! 还是担忧自己的名声不够好? 可是,有慈安院、棉花、高产稻谷在,她在民间的名声好得不得了! 而在遥远的云州,在赵煊在前线势如破竹,把保卫家园的防守打成了犁庭扫穴的进攻时;在褚鹦一步步逼降陆涛,从他嘴里套取出情报,并命人前去核验时;王芳他,终于成功打下琰地,活捉了琰王这个年长的、符合他檄文里君主标准的宗室大王。 然后,王芳宣称自己手里这位大王,才是配做皇帝的那一个。北徐的小皇帝太小,不符合国赖长君的标准;建业的康乐帝是篡逆多病不孝之人,更不配做皇帝! 接下来,他王某就要带兵攻打建业,奉琰王为国君了!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还有不少野心家开始动起了歪心肠,本地封地狭小、论兵力每位只有两百护卫的宗室大王,居然还有这样的用处吗? 他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废物利用啦? 凤凰令 第127节 第143章 还于旧都 鲜血溅到脸上, 惊惧与恨意交织,凝结成一张扭曲的面孔,王正清和白夫人就这样死在他手上。 王芳看着他们令人作呕的五官, 捂着眼睛疯狂大笑,母亲, 您的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儿子替您报仇了! 是的, 是的, 在拥立琰王后, 不少军阀阀主,起了效法王芳, 拥立诸侯王, 争夺正统话语权的念头。 而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些人直接把事情付诸于行动, 还有一些人, 响应了王芳的号召, 联合起来,成立盟军,决计直接打到台城里面去,克定正统。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若说这世上哪里叛徒、小人最多, 那肯定是建业城! 当内奸打开城门, 联军攻入建业,与羽林右卫拼死搏杀时,身为盟主的王芳,却放弃了搜查康乐帝、搜寻传国玉玺,占据台城等肥差,转而带着亲卫, 冲进王家,趁乱手刃了仇人。 虽说进入这座,在小王芳眼里,与吃人魔窟没有区别的华美府邸时,王芳已经看到了王正清等人的惨态。 他心里知道,因为他的挑衅,与那份致京中康乐帝一系的新权要“分我一杯羹”的书信,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大人们吃了不少苦头。 要不然,堂堂王家家主、前任明堂大相公,还不至于把自己过成病骨支离、摇摇欲坠的地步。 但是,这点子惨状,还不足以平息王芳心中之恨! 他还有他的母亲,是受了多少委屈与羞辱,吃了多少苦头啊! 非要王正清与白玉这对狗男女拿命来还! 将仇人夫妇杀害殆尽后,王芳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呕血,但他浑然不在意,直接把沾血的帕子扔到一旁,然后接着放肆大笑,简直比史书里的阮籍、嵇康还要佯狂。 而对王芳而言,能在有生之年里,亲眼看着王正清见阎王,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至于能不能捉到康乐帝,能不能占据台城,能不能打得过羽林右卫,那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已经把云州和小郎托付给了郗艋,心里已然无牵无挂,现在这场政变,也可以说是现在这场战争,是输也好,是赢也罢,都已经无所谓了,毕竟,他已经完成了自己人生里最重要的事了…… 事实上,即便有内应,他们依旧很难成功。难道褚鹦在京中没有内应吗?难道越州的陆海在京中没有内应吗?但他们都没有轻举妄动。 主要原因就是,羽林右卫是先太皇太后倾尽天下之力养出来的强军,非常人所能敌,若是直接攻打建业,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就算不失败,也很有可能得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到时候,岂不是就让旁人捡便宜了?所以,这种不划算的事,还是让旁人先去做吧! 如今,王芳就做了这种不聪明的人才会做的事。 并不为别的。 只是因为,王芳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等不起了…… 王正清死了,王芳达成了他多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但联军在建业城内的进攻,并不像那些被王芳忽悠上船的军阀们想象得那样顺利。 羽林右卫的抵抗相当激烈,联军损失惨重,而萧裕本人,当机立断地弃了台城,带着嫡系军伍与传国玉玺跑路,更让联军内,农民起义出身的阀主安虹难以接受的是,萧裕出京后,占了他的地盘,自立为王,直接扯旗造反了! 而他,不但手底下的人输了个干净,老巢也丢了,可谓是输了个底朝天! 萧裕跑了,传国玉玺也没影儿了,那就找找康乐帝吧! 可是,刚动了这个念头,大家就发现康乐帝他也没影儿了! 与康乐帝一起没影儿的,是褚江一家人! 这个擅长弄险的褚家长孙,再次发挥了褚家人躲避风险的杰出天赋,早早地跑路了。 建业城中,有不少人怀疑康乐帝就是被褚江带走的。 但是,他们压根儿找不到康乐帝的踪影,更找不到褚江一家人的踪迹,所以,也无从证明自己的猜测,究竟是否正确…… 这些军阀阀主,尚有精力感叹自己此次出兵所得不足,但建业居民却是叫苦连天。 早些年,作为皇城脚下的人,他们的日子还算好过,但,随着御座上的皇帝老儿几经流转,随着珠帘后的太皇太后迷上修仙,他们这些人家的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 而在眼下,这些兵痞,简直不给他们半点活路,恨不得把他们敲骨吸髓! 就这么说吧!除了那些已经伏诛,或是已经跑路的世家人等,其余人等,尽数献上大把家财,方能保命! 那些献不出家财的人,或是被奴役,或是被充军,门门皆是悲声,户户皆有郁音,真可谓是人伦惨剧。 还有数百人家,因为这件事,无以为食,只能去剥树皮、掘草根、挖观音土充饥。 建业城中,尚书郎以下的官员全都没有得到优待,为了能够活下去,只得出城樵采! 梁朝气运之衰、建业风流倾颓,无甚于此!真值得天下文人一大哭也! 百姓日子过得艰难,军阀们也起了内讧,大家占了建业,拥立琰王为帝后,都想获得高位。 这个要做大将军,那个要做丞相,还有人要给自己封摄政王,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得不可开交。 当这帮混蛋突然意识到,他们的盟主居然没有跳出来与他们争抢,而他们,已经很久没看见过宣称要去给父亲和嫡母“下葬”的王芳时,王芳本人,已经悄悄带着军伍,离开了混乱的建业。 他这个选择,不是因为自己喜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而是因为他能感受到,心愿得偿后,吊着他活命的那口气就散了。 他很可能要走向死亡,所以他要赶快回云州去! 狐死首丘,王芳也不想死在建业!他只想死在云州!虽然他出生在都城,但夜郎郡,才是他的精神家园,才是他的第二故乡! 可惜,苍天总是无情,向来喜欢戏弄在阎浮世界里沉浮之人。王芳他,终究还是病死在半路上,并没有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死在他最爱的土地之上。 不过,若站在另一个比较积极的角度思考的话,王芳决定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若留在建业都中,现在,建业城内的魑魅魍魉,未尝愿意放还王芳的尸体,放王芳回到他最爱的夜郎…… 王芳死了,郗艋按照王芳的心愿,把小郎君王安送往北徐,向天下宣称云州方面愿尊北徐的麟德帝位正统,褚鹦欣然允之,特封郗艋为门下侍郎,封王安为万年郡公,又请族叔褚定年、门下侍郎孟秋、豫章通判柳允前往云州,接手云州军政大事! 自此,王安得享太平,郗艋亦有前程,王芳本人,也被儿子王安、知音郗艋两人联手,葬于夜郎,想来,王芳他九泉之下,若有感知,恐怕也会觉得欣慰的。 王芳死了,京中乱纷纷的,还在争谁要做最大的那个官。可他们并不知道,命运是无常的,今日尚可嫌弃紫蟒太长,明日可能就要哭诉身上破袄穿着太寒凉了。 把洛阳都打下来的赵煊,已经开始与节节败退的贺拔鲜卑秘密和谈了! 而在定下两国新的边界,与宁国要给北徐上供的岁币数量后,赵煊便放下了谈判的事情,把其余谈判的细节,交给了褚鹦派来的使者。 他本人,则是率众回南,杀了个回马枪! 大军压境,自是把建业城中留存的这些战后死伤惨重的土鸡瓦狗,打了个落花流水! 总而言之,感谢羽林右卫的努力! 没有你们努力削弱联军的战斗力,我们北徐的军队,就不可能胜利得这么容易! 这下子,赵煊那“兴复旧室,还于故都”的口号,是真能实现了! 至少,这故都的选择就不少。 不论是建业,还是洛阳,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最终,褚鹦和赵煊选择的都城,还是南梁都城建业。 一是因为,经过上百年的建设,建业城内设施完善,远非洛阳能比。 二是因为,洛阳距离宁国、羯胡太近,会引起对方的不安。 而现在,赵煊麾下军队,先打鲜卑人,后打梁朝国内的乱军,早已是疲惫之师,需要好生休整,不能再和异族打下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建业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年幼的麟德帝,还没在北徐行宫住上多久呢,就又要搬回他熟悉又厌憎的台城了。 不过,这一回,麟德帝回返台城后,依旧要当傀儡皇帝,但好歹,在台城内部,他头顶上将不会有其他人压着,给他气受,褚鹦已经答应了,会让竹瑛做万寿宫令,主管台城内大小事宜,这对麟德帝来说,或许还算是一个好消息…… 就这样,安排好徐州事宜后,褚鹦便护送帝驾,往建业进发,北徐行宫百官随驾出行,真可谓是浩浩荡荡、横无际涯!这与褚鹦当日仓皇离京避险时的场景截然不同! 褚鹦这一回,也算是风光还乡了。 诚然,褚家是陈郡郡望,但褚鹦生在建业,长在建业,又怎能说她不是建业人呢? 帝驾行至京郊后,但闻金鼓喧天,遥遥一望,却是无数人马前来,年幼的麟德帝坐在御驾上,举止战栗,不敢多言,但飞一般跑马过来的缇骑,却无半点见驾之意,而是飞奔至御驾后第一辆红漆大轿附近,在褚鹦掀开轿帘后,恭声禀告道:“相国大人,大将军已经出城迎接帝驾。有一封急信,命仆转交给相国大人!” 褚鹦伸手接过缇骑奉上的信盒,打开盒子后,便见一张素绢,展开一看,却见绢上写着:“意映卿卿如晤:秋风飒飒,我心皎皎。今我夫妻,已得五州之地,天下在望,不知娘子可否欢喜?” “沙场烈战,乃我毕生所愿。但久不见卿卿娘子,我心亦是悄然。阿鹦,且掀开帘子,须臾,我将至尔等身前,迎接帝驾,我心里盼着娘子,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 褚鹦忍不住微笑,她们家的阿煊,就是这样的禀赋、这样的性情……而她,就是欢喜他这副样子啊! 她素手掀开帘子,星眸望向帘外,静待帘外有缘人映入她眼帘。 第144章 稳定局势 赵煊策马而来, 便看到了探出帘子的那双眼眸。 像星辰,像明月,像清水, 像沉潭。 像这世间一切美好明亮的东西。 篡位之前,他自会伪作谦恭, 因此向麟德帝匆匆行了个礼, 随即便奔向褚鹦的红漆大轿。 然后在她轿侧骑马随从, 他□□的马, 还是青霜的儿子。 他与她讲京中近况,她与他讲徐州大本营的情况, 夫妻两个, 听到对方的声音与话语,尽数心安。 临褚鹦落下湘妃竹轿帘前, 赵煊伸出手, 与妻子紧紧握了一下, 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脸上不红不烫,虽然此时此刻,外面有千军万马盯着他的动作,但他依旧不觉得不好意思。 亲卿爱卿, 是以卿卿, 我不卿卿, 谁人卿卿,就算被人看见了,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赵煊向来是愿意让天下人知道他们夫妻两个天下第一好的,更是一个会觉得,那些对他们夫妻感情好一事,说酸言酸语的人, 是在嫉妒他们夫妻和合恩爱的人。 他们愿意嫉妒,就让他们嫉妒去吧,而他们夫妻两个压根儿就不会理会丑角,他们两个,只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褚鹦亦不觉得不好意思,反倒觉得欢喜。 她配得感很高,炫耀爱意的欲望也很高,很喜欢别人羡慕她、尊崇她的感觉。她是喜欢在高朋满座、众人瞩目下诉说爱意的那种人。 只能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她和赵煊能感情这么好,共同养育三个孩子,一文一武创下偌大家业,成婚将近二十年没有半点矛盾,都是有原因的——谁会不爱和自己的思维、想法高度一致呢? 反正褚鹦很爱,赵煊也很爱。 回到都城后,麟德帝住进了万寿宫。只是,现在的万寿宫,与建业兵变前的万寿宫相比残破许多,但没了太皇太后,也没了那些听命于太皇太后的宦官、女官,麟德帝觉得自己呼吸的时候都是自由的。 而竹瑛,也如他所愿,做了万寿宫宫令,统管内宫事务。 这个安排,已经是麟德帝仅有的自由。回到建业城后,城内已经被叛军联盟收拾得七七八八的世家残余们,面对新来的权臣很是“懂事”尽数俯首称臣了,皇帝,自然只会是傀儡皇帝。 虽说建业都中,也有一小撮倚老卖老之徒、忠于魏家皇室之辈,但褚鹦根本不买他们的账!她既不会给他们优待,也不会让他们单独见小皇帝! 总之,就是谁不老实就查谁。 褚鹦她直接以勾结叛军为由,将不老实的世家之人抓进监狱! 抓人的理由也是现成的:没勾结叛军,为什么别人或死或逃,你还好端端地活着? 凤凰令 第128节 这肯定是因为叛军里面,有人保你啊! 被收拾得狠了,人自然就老实了! 杀鸡儆猴,果然是有效果的。 加上褚鹦夫妇两个手中有兵有粮,前者可以镇压叛逆,后者可以赈济嗷嗷待哺的生民,建业都中的局势,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不过一月时间,建业就重新恢复了秩序。朝廷三司六部九卿的官员,也被褚鹦从郯城带来的嫡系填充得七七八八。 余下的,将会在后续的科举中填补上。 而九品中正制这不利于当权者控制世家的制度,则是被废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了一点点荫庇的残余。 但京中世家元气大伤,对此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们心情不好,褚鹦和赵煊两个却心中畅意。 还于旧都,占据大义,这是天大的好事。如今他们占据五州之地,秉大义,内理朝政、伐叛逆,外攻鲜卑、讨胡人,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可以着手去做了。 除此之外,褚鹦又命将作坊努力推广棉花、良种与各种新式机器,又以工代赈,修好了建业城墙与道路,所以在第二年秋粮下来后,民间百姓的生活渐渐好转,国库里面,也开始充盈起来。 来自越州的陆涛,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终究还是放弃了对家族的忠诚,选择了自己的前程。 在他叛变后,褚鹦得到了越州具体情报,甚至得到了城防图,验证后,确定有九分的可能无误后,褚鹦便派遣大军前往江东收复越州。 梁军只用三月时间,便活捉陆海,收复故土,褚鹦犒赏将士,又把徐州经验,推广到越州身上。 她派陆涛与前侍书杨汝去越州做牧民官,驻军派的是赵煊麾下的人,如此,朝廷便可以逐步蚕食越州,把越州变成他们家的自留地…… 经过陆涛和杨汝的努力,越州局势渐渐平定,前往越州征战的大军也开始回京修整。 在他们开始修整时,赵煊手下、征伐过宁国贺拔鲜卑的精锐,也修整好了! 耐不住终日上朝、喜爱金戈铁马生活的赵煊,又一次带兵出征! 而这次,他的刀剑,挥向了南方。 不得不说,在打仗方面,赵煊的确是天才。 短短几年时间,江东地区,十余路烟尘,或是降服于建业朝廷,或是直接被杀戮殆尽,地方世家,多有死于兵燹者! 按理来说,赵煊杀性这么大,本该有许多人议论于他。 奈何褚鹦民间宣传工作做得好,又让自由民过上了好日子,在民间威望高得很,除此之外,在世家清流名士圈子里,两人名声也不算太糟糕。 虽说很多人瞧不上他们女子与兵家子的身份,但是,但凡此人是个实事求是的人,都不能闭着眼睛说褚鹦夫妇干得糟糕…… 民间还有不少人说他们两人是元始天尊与太元圣母的化身哩! 因此,纵有世家想作乱,也成不了气候。 更何况,褚鹦很擅长拉一波打一波的政治手段。 首先,她没把对他们夫妇统治有所不满的世家一棒子打死,而是通过提拔他们家的女儿、次子、庶子、旁支,支持有野心的嫡长女争夺宗子位置等手段,顺利地将这些世家给分化了。 这种事情,古人也干过。 汉武帝不就通过支持次子、庶子封爵分土的方式,分薄了各诸侯王的土地与实力吗? 现在,褚鹦不过是把历史重演了一遍罢了。 其次,褚鹦私下里大力培养死士、暗探、夜不收等心腹,明镜司这个明晃晃的酷吏衙门被取缔,取而代之的隐藏在暗处的绣衣使者。 而这些暗地里的眼睛,反倒让那些憎恨明镜司的百官,开始怀念起太皇太后时期的宽松环境来…… 他们不喜欢绣衣使者,不代表褚鹦不喜欢,对褚鹦来说,有这些心腹努力做她的眼睛、耳朵,褚鹦晓得很多人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晓得天下情报,也能把天下牢牢地握在掌心里。 最后一点,就是科举考试与军功分田、军功授官的功劳了。 那些靠着褚鹦和赵煊上来、现在还过得风光八面、抢占了世家子弟被世家恨得牙痒痒的人,自然只能紧紧依靠着褚鹦夫妇,扒住他们的大船不下来,并衷心期待明公和主君/相国与大将军的船,永远都不会翻在风浪里…… 还于旧都、以梁朝正统自居的现任明堂大相公褚鹦,做的两项大事,一件事是清查隐田,给立功军官分田,另一件事,就是把考试纳为入仕的必选项。 与九品中正制只看出身不同,世家与寒门的子弟都可以参加科举考试,男人和女人也都可以参加科举考试,所有人在考试面前都是平等的,只以成绩论输赢! 朝廷唯才是举,自是盼着才气盎然者,前来朝廷建设国家。 褚鹦可不觉得,自己废除九品中正制有什么不对。 更不觉得,身为世家贵女的自己,这么做很无情。 要知道,世家子弟出身优渥,根本就没有生存之忧,更不用担心笔墨之资费,家中藏书丰厚,名师比比皆是,请教学问,远比寒门学子容易得多,本就在考试中占据优势,即便废了九品中正制度,他们入仕,也不是很难。 所以,褚鹦半点不觉得自己这个世家女对世家薄情过。 她只不过是给那些底层人一条窄窄的晋身路,只不过是为她与赵煊未来的统治建造了一道护城河罢了! 那些世家之人,有什么资格说她忘了自己的出身?又有什么资格攀扯她! 真真儿是不知所谓! 所以,但凡是在公开场合这样说过褚鹦的人,全都收获了家里丑事被揭发名声扫地、被人弹劾三司严查证据确凿流放充军的套餐,至于对方欢不欢喜褚鹦送给他们的惊喜,褚鹦就不会管了。 她就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的女人。 还有那些因九品中正制被废后,原本能入仕,现在却丢了前程,对此心怀愤恨的世家子弟,褚鹦是半点都不理会这些人的想法! 毕竟,这样的废物,压根儿就不配进入台城,更不配做大梁的官! “如果觉得自家子弟全是这样的废物,天生愚笨,根本考不过寒门子弟、农家子弟和兵家子弟的话,那么,诸公自可尽情叱责褚某,而我,也乐得看尔等鼠辈的笑话!” 这是褚鹦在大朝会上的原话。 羞辱,非常的羞辱! 丢人,非常的丢人! 听到这句话的世家之人,不论是“坚守”建业的,还是在战乱结束后回到建业的人,都有些感叹:他们现在这位大相公褚鹦,真是会转移矛盾啊! 也是真会抓重点啊! 这样的话一出,再经过褚大相公的慈心院与那个隐秘的、不现于世人面前的细作衙门往民间的散播,加之褚鹦与赵煊在民间的威望,再加之他们家中不安分的女郎、庶孽、旁支的吃里扒外…… 恐怕,继续反对科举等制度,往大相公身上泼脏水的话,他们这些人家,只会被人说成家中全是废物,还输不起! 说不定,还会得到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科举制度,即便他们心不甘情不愿。 这副看不惯你,又拿你没半点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听话,还得装出一副“大相公英明”的模样很好笑。 褚鹦看着,就觉得蛮有趣的。 被胁迫的世家:你看我们像是觉得这很有趣吗? 有人觉得自己被胁迫了,就有人觉得这样的改变也不错! 南梁还是有一些比较认得清局势、比较开明的世家的,他们早就拥抱起褚鹦的政策、臣服于褚赵夫妇这对明主了。 需知,天下大乱,当以有德有能,兵强马壮者居之!现在有德有能者已经出现,再不赶紧下注,从龙之功的宝车,他们就上不去了! 虽说,这明主的政策不是很利于世家,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即便九品中正制被废了,但在科举中,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依旧会占据优势地位啊! 只要子弟上进,家业怎么可能败落? 说不定,科举制度还能刺激自家子弟上进些呢! 还有一些眼光长远的人,已经看到了这项制度的另一个好处,那就是,科举考试,能给底下的寒门菁华提供一个上进渠道。 这种做法,或许能缓解贵贱贫富之间的矛盾,减少农民起义、乡野土豪造反等情况的发生。 所以,科举制对他们来说,也未必全是坏事啊! 第145章 民心思我 在京中的科举制度与纳税新制, 被如火如荼地往下推行时,褚江带着妻儿与康乐帝,还有康乐帝被迫“送”给他的礼物, 乘坐楼船,一行人平安折返建业城中。 康乐帝“送”给他的这份礼物, 竟是一道逊位诏书! 上面的内容, 俱是褚江口述, 康乐帝手录而成, 无非是朕无德,逊位于褚鹦、赵煊两位贤臣云云…… 谁叫他要讨好的人, 是那位被他得罪狠了的五妹妹?向来不满女官当权的褚江, 也只能直接违背自己的心意,把“阴阳共济”、“二圣临朝”等词语, 加进了诏书里。 礼物嘛!总是要用心准备, 并且送到对方心坎儿里面去的。 韦园儿一看他这副琢磨怎么讨好褚鹦的模样就来气。 但在建业城破后, 韦园儿的祖父韦诏不堪受辱,自缢身亡,她没了靠山,自然不敢像以前那样对褚江飞扬跋扈, 只在一边小声嘟囔些不好听的话。 可心里只余锦绣前程的褚江, 压根儿不理会她说些什么, 只把她当做空气看待…… 一把年纪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儿呢? 太可笑了! 怎么,难道还要他哄不成! 要褚江说,他也够宽容的了!韦园儿的管家水平,都比不上六房庶出堂弟家那个兵家出身的媳妇! 就这样,他都没让妾室管家, 只叫嬷嬷帮扶着妻子,韦相公去了后,他也没变脸,在当下这个世道里,已经算是好丈夫了! 难道韦园儿不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变得贤惠一点吗? 哼,要不是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他早就…… 不过现在,重要的事情不是跟韦园儿斤斤计较,而是通过手中仅剩的筹码康乐帝,从他那位堂妹褚鹦手中换到足够多的好处。 有的时候,褚江也会觉得可惜。 是他看走眼了,没看出他的这个堂妹,远比康乐帝更奇货可居! 现在堂妹都要变成曹孟德第二了,他过去低头,过去锦上添花,哪有一开始就下注的效果好呢? 但他心里也清楚,最开始的他,怎么可能会愿意面对现实,对夺走长房一切的二房子女、对一个他发自内心低视的女人低下头颅呢? 当下天下大乱,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不自己试上一试,不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怎么可能甘心呢? 现在的褚江,已经撞上南墙,输得彻彻底底了,所以他才甘心低头,不再继续争执下去。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用手中最后一个筹码,也就是康乐帝本人,从堂妹手中换取权力,换取一条通天梯! 而在做好这个决定后,褚江就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包括但不限于在堂妹手下混日子的心理准备,以及对堂妹俯首帖耳、溜须拍马的心理准备。 只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他那位幼稚天真但与他同仇敌忾的妻子,貌似还没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反倒还因为他们未来可能要对褚鹦俯首帖耳的事破防了。 凤凰令 第129节 这可不太好,在形势比人强的时候,任性却是要不得的。 但现在,褚江还在思考见到褚鹦后应该怎么说话。 暂时,褚江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教导韦园儿了。 褚江想事情时,想得很周到,不过,只要有康乐帝这份投名状,褚江就算有些地方不够周到,那也无所谓, 时过境迁,年轻时的矛盾与罅隙,早已不被褚鹦放在心里了。 昔日,王芳屠戮王家上下百余口,但褚鹂母子却因褚鹦保住了性命,毕竟,王芳不念别的,也得考虑他打算让膝下小郎投靠褚鹦的事,所以,褚家血脉,还是不能随便杀的。 不知褚鹂那时作何想法? 当日抢来的丈夫并不如意,当日设计的姊妹却在冥冥中庇护了自己,这是何等的阴差阳错? 褚鹦携麟德帝还于旧都后,见到狼狈的褚鹂母子后,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处,也赐下金银,让他们好生过活,可谓是以德报怨了…… 褚鹦是这样想的,褚鹂好歹也姓褚,流着和她一样的血脉,总不能流落民间饿死吧,那她脸上也难看。 让她对褚鹂多好,那不可能,但给堂姐和外甥一口饭吃,总是没问题的。 对少年时候,换婚一事的罪魁祸首褚鹂,褚鹦都选择抬手放过了。 面对对当初之事并不知情,只是自私自利,与她们二房产生过一些微小的争斗的褚江,褚鹦自然不会很严苛。 毕竟,褚江他还是很懂礼数的! 在见面前,还特意给她送上了康乐帝这份大礼。 既如此,她又有什么不能原谅褚江的呢? 而且现在她很缺人,如果褚江认清了局势,还能把事情做好的话,他未尝不能给褚江上位的机会,自家人用起来,总是比外人更放心的。 虽说褚江有点过于自私自利了,但上位者,不能仅凭自己的喜好用人,褚鹦现在手下的门人、幕僚,多得犹如过江之鲫,像褚江这种自私自利、心思狡诈之人比比皆是,难道褚鹦就不用他们了吗?难道褚鹦就要因为他们品质不够好,就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吗? 不,当然不! 需知,成就事业的第一要义是兵强马壮,实力强大,第二要义就是会用人。只要把人用好了,就能成就无比强大的事业,汉高祖刘邦就是这样的。 褚鹦与赵煊两个,想要把天下牢牢地握在手中,就必须学会用人。 所以,忠臣要用,奸臣也要用;清官要用,贪官也要用。区别只是什么时候用前者,什么时候用后者,以及,他们当中,什么人该杀,什么人能得到好下场,仅此而已。 而在一切到来之前,最重要的东西,终究还是臣子本人的能力。 褚江恰好,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因而,在看到褚江真心实意地俯首称臣后,褚鹦当然会用褚江这个堂兄了,于是,不久前刚刚逃出台城的褚江,又一次踏入他熟悉的御史台,而被褚江当做筹码献给褚鹦的康乐帝,则以“清真散人”的名义,入住褚鹦、赵煊夫妇现居所,雀坊大宅的小道观里…… 如果麟德帝老实,外界一切顺利,康乐帝将以道士的身份,在小道观里荣养一世,也可以说是自生自灭;如果麟德帝不老实,外界出现差池,那么,康乐帝就将以正统皇帝的身份,死而复生,为褚鹦站台! 为了能够活下去,且在活着的时候享受两天太平富贵的好日子,康乐帝答应了褚鹦的要求。 褚鹦相当满意。 有褚江逼迫康乐帝写的那份诏书和康乐帝本人在,她手中又多了两块筹码,这意味着,她和赵煊翻车的可能更小了,笑到最后的可能更大了…… 却说褚江在献上康乐帝后,重新获得权位,而当他不再以仇恨的目光注视褚鹦时,他才发现,他这位从妹是真有两下子。 一般人,可没办法做到既能让世家惧怕,让低级官员与亲信信赖,既能压服世家,又能推行各种新政策的。 褚鹦她,果真是权术高手啊! 如果褚鹦听到褚江私下里的赞美,说不定会觉得欢喜,但比起权术高手的名号,她还是更喜欢治政高手的名号,而她本人,也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高产的种子与棉花种子被播撒在土地里,民间百姓明显感受到,自从褚鹦做大相公,赵煊做大将军后,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饭虽然还是很难顿顿吃饱,但至少他们不会再被饿死了,不用卖儿卖女了,也能留下明年的种子,不用去借高利贷了,那些能把人逼死的苛捐杂税也消失了! 而且那棉花真是个好东西,那棉花果子纺出来的线和布都好,棉衣更是保暖!冬天被冻死的人也变少了! 这让黎庶百姓,怎能不感激? 民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民心向着褚、赵幕府,致使军中愈发忠于褚鹦与赵煊——当官的大多是世家、寒门读过书的子弟,可这当兵的,绝大多数,还是这些靠着褚鹦才吃饱穿暖的良家子啊! 而在乱世中,兵马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时间匆匆而逝,转眼年又过去三年,在这三年里,梁朝发展得欣欣向荣,建业内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臣民皆仰承丞相恩德,赵煊则是带着长子赵松上了战场,在这三年时间里,从萧裕这根硬骨头啃起,一步步荡清了南方诸州,再次一统江东、东南与西南地区。 在这期间,宁国的贺拔鲜卑、魏国的慕容鲜卑还有羯胡赵家,不是没想过趁火打劫、浑水摸鱼,趁着赵煊扫荡南方、除叛安内之时,攻打梁朝,但不论是赵元英、褚清、崔铨等边臣,亦或是赵煊夫妇留在徐州地方的守军,战斗力都不低,因此,异族的算盘并没有打响。 他们连城墙都打不破,更别说征讨梁朝的土地了。 褚鹦有瀛洲做支持,赵煊有收复故土的愿望,他们可不是拿不出军饷的穷鬼,更不是畏惧异族骑兵的魏家人,加之黄河沿岸前线的州牧都是自家人,褚鹦给军饷时,自然都大方,也很痛快! 在这种条件的加持下,各地守城战都很顺利。 尤其是老当益壮的赵元英! 这位已经得封郡王的老父亲,甚至还从鲜卑人手里,撕咬下一大块土地,真是廉颇未老、宝刀仍明啊! 就在一切进行得都无比顺利,家中长子,已经参加过科举考试,跟在褚鹦身边做过一年的明堂舍人,随后便被褚鹦放出去,与赵煊一起征战,熟悉调兵遣将的本领。 两个小一点的孩子,赵柏与赵蕴,也已经结束学业,开始追随他们哥哥的脚步,跟在褚鹦身边做起了舍人,赵柏擅长术算,褚鹦有意让曹屏收他做学生,熟悉度支等事,赵蕴擅长心术,很有城府,褚鹦已经让她开始接触情报事宜。 看国家兴旺昌盛,家中芝兰并茂,他夫妻二人成功有望,而且后继有人,褚鹦她是真的很快活,就在她看赵煊写给她的信,了解赵松在前线的表现,并着手写下赵柏和赵蕴最近的表现时,她们家小女儿来了。 这个和她小时候一样喜欢穿紫色藤萝纹样锦衣,一双凤目黑白分明的女孩子,走进雀坊主堂摘星阁,行礼问安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依偎在褚鹦身边,而是态度严肃地道:“阿母,女儿有要事禀告。” 随即,拿出一只四四方方的黑檀锦盒,双手举至褚鹦面前:“您且看看这个东西。” 第146章 冠藏血书 阿蕴如此郑重其事, 这盒子里面,必定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褚鹦肃下面容,起身接过女儿奉上的盒子与钥匙。 打开盒外的连环锁, 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金灿灿的冠冕, 而冠冕之内, 卷了一团绢帛, 隐隐透着血迹, 褚鹦的大脑立刻响起了警报,这东西肯定是血书, 而在京内, 能弄出这玩意儿的,只会是那些不甘心的世家废物, 以及, 台城里的麟德帝。 “皇帝那边出事了?” 还没有掀开血书, 褚鹦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赵蕴惊奇于母亲的敏锐,又为自己拥有一位这样多智近仙的母亲感到骄傲:“是的,阿母。” “有人引诱皇帝, 而且, 这一小撮人里面, 还有赵家的叔叔。” “引诱皇帝的人里,女儿已经拿下了谢不疑!几番审讯后,他招认了,四叔赵焰觉得大父这几年身体不康健,决计要借着父亲出征的机会,给大父下毒, 再矫称大父遗愿,统领豫州军勤王!” “而谢不疑等世家子弟,将动用他们家族百余年来在台城内经营出来的人手,劫走皇帝,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重演阿父阿母当年故事,挟天子以令诸侯,再起炉灶,废除科举制、一税法、府兵制、屯田制、女官制,重新拾起他们世家公卿的‘荣耀’。” 褚鹦安静地听女儿禀告,待到赵蕴说完最后一句充满讥讽之意的话语后,褚鹦道:“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台城内外,我清理了这么多遍,居然还有这么多蚊蝇夹杂在彩蝶之中吗?真是好得很啊!” “这封血书,是谁写的?” 赵蕴展开血书给褚鹦看,褚鹦搭眼一瞧,却见是麟德帝的字迹,赵蕴见母亲看过了血书,这才开口:“阿母,是皇帝亲手写的!” “我们这位陛下,不想做汉献帝,想做一鸣惊人的楚庄王呢!” “一鸣惊人?真是笑话!” “不牢记我家救命之恩的魏家残余,也配与楚庄王相提并论?哈,他想做一鸣惊人的大鹏鸟,但我们家的人,却不是被鹏鸟叼食的鼠兔,而是能吃大鹏鸟的犼兽。既然我们这位陛下很有精神,那我们就好好陪他玩一场,也钓一钓这建业里藏着的毒鱼吧!” “命豢鸟人派神鸦给你大父传信,内容主要是……” 褚鹦招呼女儿上前附耳倾听,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地将自己将计就计的打算讲给了赵蕴,而赵蕴的眼睛越听越亮,等到褚鹦说完后,赵蕴合上匣子,对褚鹦道:“女儿这就去找豢鸟人给大父传信。” “谢不疑的去向,不会引起旁人怀疑。女儿抓人前,特意发了一道诏书,若谢不疑出京公干去了。这份来自于天子的血书,女儿也会按照阿母的吩咐,把它放出去……” 褚鹦点了点头:“很好,去办吧!阿蕴,阿母相信你。” 赵蕴踌躇满志地走出了摘星阁。 说起来,这还是她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经手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而她,有信心把这件事情,办得漂亮。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以人们无法完全客观地看待所有事情,总是觉得自己做得太多,得到的太少。 就像褚鹦夫妇觉得,自家对麟德帝已经仁至义尽,麟德帝却觉得褚鹦夫妇太过苛刻,双方的观点,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不过这也正常,王朝末年的权臣和傀儡皇帝,向来都是如此。 权臣觉得是自己挽回了国家,合该自己得到一切,废物皇帝就该识趣一点,乖乖地禅位,让自己成为新皇帝。而傀儡皇帝呢,虽然知道自己对国家臣民一无是处,但也会暗自幻想,要是权臣是个愚忠的傻子就好了。 他们清醒地知道,这种想法有多不可理喻。可是,即便是不可理喻的想法,一旦想多了,也可能逐渐变成难以释怀的执念。 正因如此,很多傀儡皇帝明知自己的反抗,会带来更加糟糕的结局,但他们依旧会走上反抗权臣的路,即便这条路艰难无比,九死一生,但他们依旧义无反顾,而这,正是因为他们想得太多,对世界了解得太少,所以给自己成功洗脑了。 现在,麟德帝就是这种情况。 他不甘心就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 竹瑛没少劝过他乐天知命,麟德帝也觉得竹瑛说得有道理。 有的时候,他也会劝自己,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也是很好的。 可他终究姓魏,会意难平,会阴暗地揣测竹瑛是不是已经把他卖了,会不甘心做傀儡,会恨竹瑛话里描述的那个日后隐姓埋名、待在山间观宇中孤寡一生的结局! 而在现实世界中,麟德帝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就是舞象之龄,但褚鹦和赵煊夫妇,压根儿就没有让他进学、让他出阁读书、让他大婚的意思,甚至很少让他上朝,连个未婚妻都没给他定下! 看到褚鹦夫妇如此作为,世人皆知这对夫妇的心意:待到赵煊安南定北,一统天下之时,就是魏家皇帝推位让国,逊位之始! 麟德帝迟早会变成亡国之君的,而亡国之君,根本不用进学,也不用娶妻。 他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吧…… 京中权要对褚鹦夫妇的想法不以为奇。 毕竟,自汉末以来,先出了个曹操,后出了个司马昭,皇帝逊位的事早有先例,王朝更替的事情,大家也屡见不鲜。 麟德帝不娶妻也好,省得他们家女儿被选上——珍爱女儿的会担心女儿嫁给麟德帝的未来,不珍爱的女儿也会心痛自家丢了一块上好的联姻筹码,这买卖可划不来! 他们很坦然,因为麟德帝的境遇与未来,与他们无关痛痒。 麟德帝本人却难以接受,人总是想要自己过得舒坦、风光的,人的欲望也是会逐层上升的,八岁的小皇帝把褚鹦当做救命恩人,觉得自己活着就好,但十四岁的天子,已经不复当初的天真了。 正因头脑与思想的剧烈转变,听到野心家的怂恿之语后,麟德帝狠狠地心动了。 并且,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凤凰令 第130节 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论是麟德帝,还是赵焰,亦或是其他野心家,都不晓得,赵蕴已经发现了藏在金冠里的血书,而褚鹦,已经晓得他们的“阴谋”,并且做出了充足的应对。 他们的挣扎与叛乱,终将走向失败的深渊。 而在褚鹦开始部署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踌躇满志,思索自己的“阴谋”是否有纰漏,思忖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倒是颇有些可笑之意。 却说褚鹦心中定计,决定要将计就计,赵元英收到儿媳密信,决定配合儿媳的行动,与心腹李谙部署起了豫州事务,而在事务部署好后,赵元英就“病”了,而且没过多久,就病得起不来身,饮下赵焰送来的酪饮后,竟一命呜呼,撒手人寰了。 见此情形,侍疾的赵焰心头狂喜,连忙做出了秘不发丧,矫赵元英令控制豫州军,又派遣快马缇骑,与京中内应联系,要求他们尽快把麟德帝盗出城中。 此时此刻,志得意满、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赵焰母子,并不晓得,藏在主院里的赵元英尸体是假的,死的人是服下假死药的赵元英替身,更不晓得,听从于他们的将军、门客里,有很多人都是在配合赵元英演戏,目的,是为了揪出豫州里,藏得很深的贰心者! 而赵元英本人,正在豫州州牧大宅的密道里,冷冷地注视着他妄图弑父的逆子! 豫州这边一切顺利,建业这边,褚鹦也开始布局,时值六月,褚鹦剑履上殿,麟德帝起迎褚鹦这位大相公,褚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假惺惺地推拒,而是直接受了皇帝的礼,又瞥了一眼身后的群臣,随即便有人启奏道:“大相公、大将军功德巍巍,合封两位功臣为亲王,以膺天命。” 已经对褚鹦夫妇生出不满之心,觉得自己不能进学、不能娶妻的麟德帝不想看到褚鹦夫妇那般得意,因而不愿直接应下此事……毕竟,梁朝的祖训里,可是写着非魏姓者不封王呢!想要他应下此事,总要给他些好处吧! 比如说,更优渥的生活条件,适度的自由。 或者,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 但事情的发展,却没有像麟德帝想象的那样进行。 往常与他好商好量,给他体面的褚鹦见他沉默,突然厉声质问道:“我夫妻二人有大功于朝廷,我夫君现在还在外为国征战!既然我二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今破例封王,又有何不可?” 她凤目冰冷,逼视皇帝,致使麟德帝怯惧地低下头去,连忙低声泣道:“当得!当得!丞相和大将军都当得!” 褚鹦见他这副情态,更觉无趣,只冷笑道:“陛下知道就好,臣闻宫令道,陛下常在宫内悲吟‘龙之为物,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随即恸哭不已!陛下高坐明堂,分明是飞腾于宇宙的真龙,为之哭泣,是何道理?” 麟德帝接不上褚鹦的话,只觉惶恐颤栗,回宫后,与泄露他秘密的竹瑛大吵一架,拿花瓶砸破了救命恩人的头,又往外送出血书,要逃出建业,只道褚大相公要杀他! 信先后过了赵蕴和褚鹦的手,然后无波无澜地传出去了。 竹瑛那边,褚鹦也派了疾医用心诊治。 至于宫中的皇帝,只能惶恐不安地期待自己逃出去后的日子。 他又哆哆嗦嗦地抄录褚鹦口述的封王旨意,把自己现在最讨厌的两个人分别封为雍王和徐王,然后用印,再将旨意交给褚鹦,含羞忍耻道:“丞相请看。” 而褚鹦这个在麟德帝眼中,无比可恶的女人,只懒洋洋地将圣旨揣进怀中,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谢陛下隆恩”。 随即,扬长而去。 竟是如此无礼! 第147章 君王喋血 却说麟德帝受褚鹦羞辱后, 终于下定决心,要逃出建业,前往豫州赵焰处搏一把, 褚鹦对此了如指掌,却并没有阻拦他的行动, 而是在宫里的世家细作、魏家忠臣, 与外面跟麟德帝勾结的世家遗老魏主全都动起来后, 才选择动手。 彼时, 麟德帝打晕向他奏事的竹瑛,在护卫安泽、中官冬生的帮助下, 总共聚集二十余“心向魏家”的宿卫官僮, 定计后,众人在夜间换上黑衣, 隐蔽出行, 决计奔逃出城。 麟德帝往脸上围了玄色布巾, 左手敛袖,右手按剑,神色严肃,倒还真有几分天子模样, 左右众人, 见天子威严神情, 竟也对他们的未来生出微渺的信心出来。 唯有麟德帝的乳母卢氏,心惊肉跳,觉得天子的选择不对,边大哭边直谏:“奴婢不是非要说不吉利的话,只是,陛下手下不过二十余人, 若事有不协,怎能敌过褚大相公的党从?” “彼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就都难以预测了!” “还请陛下看奴婢为孩提时分的陛下哺乳过的情分,听听奴婢的劝告吧!驱羊入虎口,只会白白丢掉性命,却于国于家无益。” “奴婢并非爱惜自己这条性命,才来上谏的!而是因为看到陛下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担心陛下的安危,才来劝谏的!” “还望陛下听一听奴婢的苦口良言吧!” 麟德帝知卢氏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甚至还可以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了,平日里,竹瑛给他讲的道理,不就是这些话吗?但是他不喜欢听,也听不进去。 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那就不会更改自己的主意,更何况,藏在金冠里的血书已经送出宫去了,此时,那血书不知躺在哪一位世家子弟的手里,若他现在退了,谁晓得外头那些人会不会背叛他,拿着那血书去找褚鹦,告发他这个皇帝?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论怎么选,只要落到褚鹦手里,选择背刺褚鹦的他,都不会有好结局了。 既如此,又何必回头呢? 年轻的皇帝,踌躇满志地想着:苦海无边,而他只想竞渡。 他不愿回头。 或许,这也称得上勇敢。 多么慷慨激昂的想法!多么伤春悲秋的念头! 自诩梁朝悲情皇帝的麟德帝冷声抛下一句“我心已定,望卿不要阻挡”后,带着人决绝而去,此时此刻,麟德帝觉得自己宛若乌江旁的霸王,又像从长安城郊奔逃的陈留王,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他自我感觉很好,但在褚鹦眼里,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无病呻吟,而且褚鹦很想知道,麟德帝眼中的苦海,究竟是什么? 是天下万民的艰苦? 还是他本人的屈心抑志? 如果是前者,她会赞赏皇帝,觉得对方是个圣人。 该抢皇位还是要抢,但她会给麟德帝一个好结局。 即便麟德帝这样跳,即便麟德帝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如果是后者,那褚鹦就只能给自己一个轻轻的巴掌,暗啐自己还是不够心狠! 肯定是她让麟德帝吃得太饱了,要不然,现在就不会出这么多的事了! 作为末代傀儡皇帝,麟德帝能活着,都是老天垂怜!难道他还敢做大梦,要她与赵煊做梁朝的忠臣,还政给他吗? 那岂不是在做白日梦! 因为自己是个正常人,所以褚鹦猜不到不正常的魏家皇帝的想法,但是,在她看来,锦衣玉食的混蛋嚷嚷着自己活在苦海里,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 与外面的百姓比起来,麟德帝的生活可不苦! 甚至可以说是活在了蜜糖里。 而这一切,褚鹦可以拍着胸脯说,全都是她赐给麟德帝的。 毕竟,参照物就在雀坊大宅里摆着呢。 太皇太后生前当权时候,康乐帝的生活条件,可没有麟德帝的生活条件优越。 可惜,年幼的天子不懂感恩二字。 所以,不识趣的家伙可以死了…… 没错,这些都是褚鹦的真实想法。 她本人就是这样冷酷的一个人,绝非良善之辈。 毕竟,如果褚鹦不冷酷、不狠心的话,那她就活不到现在!更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于是,在麟德帝选择奔逃的月黑风高之夜,褚鹦携一双待在京中的儿女,换了玄衣,待在城楼里守株待兔,灯火如豆,照在母子三人脸上,明暗不定,留下了一道道暗色的阴影,而她们等在此处,是要亲眼目睹,麟德帝的结局。 褚鹦等人在台城城楼里静坐,待到子时时分,麟德帝等人悄悄来到城门之前,手持信物,而那世家遗老安排的、正巧在今夜轮值的宿卫“奸细”打开城门之时,迎接麟德帝的,不是自由的空气,而是肃杀的兵锋。 不知何时归京的赵煊、赵松父子,戎服乘马,引数百玄甲缇骑,冷冷注视着即将奔逃的麟德帝! 而在麟德帝惊恐的目光中,赵煊呼哨一声,无数缇骑应声点燃火把,须臾,台城禁宫瞬间被火光照彻,变成了一片不夜之天! “夜幕迟迟,天子为何不在万寿宫安睡?” “服此鬼祟之衣,行此鬼祟之事,岂有天子事体?” 冰冷的质问,被赵煊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麟德帝心底惶恐,面上却强作坦然,按剑大喝道:“大将军是在质问朕吗?朕是天子!朕是天子!你居然问朕在做什么?你无诏闯入台城,难道没错吗?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几千人闯入宫廷,大将军是想要弑君吗?” 面对质问的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解释,而是反问回去。 因为怎么解释,都会被人找出纰漏与问题。 但反问,却有让对方措手不及的可能。 说不定能让自己占据更优势的地位。 可惜,这样的道理,只适合普通人。 赵煊可不是会被麟德帝问住的毛头小子,他压根儿就不管麟德帝顾左右言他的话,也不回答麟德帝的问题,只把这位天子当做空气,侧头对身侧的副将林空道:“天子被小人诱惑,服下毒药,精神错乱,要离开台城,出京自杀,这样的事情,身为忠臣,岂有不阻拦的道理?国家养你多日,所为何事?正为今日之事!” 听到赵煊的话后,林空下马,挥手之间,又有百人下马,如狼似虎地向麟德帝一行人扑去。 而林空本人,则是恭顺地向赵煊道:“谨遵大将军之命!陛下犯了癔症,精神不定,臣必定缚住陛下,不使陛下因乱而亡!” 他话里的那个“亡”字,咬字极重,赵煊心知林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声道了一个好字,而林空本人,在听到赵煊的话后,立即斗志昂扬地加入到百余缇骑的队伍中去。 见林空凶神恶煞地提剑前来,麟德帝厉声呵斥道:“朕乃天子,匹夫岂敢无礼?你的主子还不敢杀了朕呢!你这条好狗,岂敢……” 他这些色厉内荏的话还没说完,林空的宝剑,就已经刺破了他的胸膛,林空力气很大,用力往里捅了捅后,剑尖已经从麟德帝背后透了出去。 确定麟德帝已经死透了后,林空随手拽过来一个宫中的中官,然后,把他那把按照万寿宫宿卫制式佩剑样式打造的弑君之剑,塞到还没反应过来的中官手里! 褚赵夫妇身边的亲信,有和他们二人同样的本事。 那就是眼泪说来就来,情绪丰盈,非常擅长演戏。 在那中官尖叫出声前,林空就恸哭出声,大喊道:“奸诈小人,你这个没种的阉人,怎敢趁乱弑杀君上!快说,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中官连忙撒手,浑身战栗,额头沁满冷汗,哆嗦着嘴辩驳:“我没有,我没有,是你杀了陛下,是你杀了陛下!” 林空却佯怒道:“你这混账,事到临头,居然还敢攀扯好人!大将军一定会杀了你,为陛下报仇雪耻的!” 随即,吩咐左右将“弑君者”绑了,送到赵煊面前,而赵松,他现在正在那些捉拿“绑架”、“怂恿”陛下的在罪人呢,却是不在马上! 看着麟德帝的尸体,被那金冠血书气笑的赵煊,佯做悲切之情,掩面而泣,下马大哭,赌咒发誓要把罪人绳之以法,那被林空缚住的中官,只觉黑白颠倒,日月无光,真正的罪人在那里嚷着要把罪人绳之以法,而他,真正的忠君者,却被指做罪人,这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可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林空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他打晕了。 没让他说出半句辱骂赵煊的话。 而他,在晕过去的最后一刻时,已经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那就是,以弑君者的身份死去。 城楼之下,血火纷飞,魏家天子死在宫门前。 城楼之上,灯火煌煌,褚大相公正带着儿女,亲自见证天子离世与这场闹剧般的宫廷政变,心中不断推演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思考后续的应对之策。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乌云,遥远的豫州,州牧府里,“病卧在床”多时,许久未与豫州上下军民相见的赵元英,突然恢复了健康,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簇拥在他身边的,尽数是前段时间里,已经因赵元英之令,服膺赵焰代掌豫州事务的文武官员。 凤凰令 第131节 在很多人的睡梦中,豫州局势天翻地覆,所有被赵元英摸清楚底细的、拥有贰心的人,都被屠戮殆尽,而赵焰本人,也被缚于赵元英面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死而复生”的父亲,崩溃地大笑:“你是装的,你是装的!从始至终,你都把我当棋子儿!你心里只有大哥是你的儿子,我算什么东西!” “你要杀了我吗?父亲大人?豫州大行台?郡王殿下?!” 赵元英并没有被逆子的话刺激到,他只有一点点浅淡的伤心:“是啊,逆子,你说得全都没错!” “不过,有一点错了,乃父不是只有你大哥一个儿子。” “你大哥是我的好儿子,你的其他兄弟也是我的儿子。只有你这个逆子,不是我的儿子!” “赵焰,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是你,是你想要杀了你的父亲!” “我偏爱你大哥,但对你,也不是不慈的父亲。是你被权欲控制了头脑,偏生没有驾驭权势的能力,是你蠢笨,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借着你这个蠢货,乃父查清了不少叛徒,这也算是你对你父亲最后的孝顺,而我这个父亲,许你自戳双目,前往东山养老。” “这是我最后的慈爱,你可以做不孝的弑父逆子,我却不愿做不慈的弑子父亲。而这,正是你我最大的差别。” 此话极其诛心。 赵焰他,或许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或许是接受不了父亲的讽刺,或许是接受不了自己的虚伪,直接精神崩溃,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了。 而在苏醒过后,他选择了自戳双目的结局。 他终究,还是个怕死的懦夫。 第148章 完结章 却说赵焰自戳双目, 只为求活,麟德帝驾崩登天,褚鹦在雀坊大宅里惊闻此事, 连夜入台城,见到皇帝尸体, 大哭道:“弑君者潜入大内, 是臣夫妇之罪也, 臣真是万死难当!” 言罢, 褚鹦便作势要打自己的巴掌! 就在她做戏时,群臣也奔至台城, 见褚鹦举动, 听褚鹦言语,众人纷纷跪地道:“小人作祟, 又与丞相大人何干?夫人何必苛责自己?当务之急, 还是为陛下发丧!夫人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才能操劳国家大事啊!” 听闻众人进言,褚鹦又真情实感地哭了一通,待到赵煊处理完外面的军务,把所有“涉案罪人”全都抓捕完毕, 做丈夫的亦演了一遍刚才的戏码, 亦大哭道:“众人都道我夫妇是陛下足下忠臣, 今陛下去世,实是臣的罪过,臣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群臣又一次发挥了他们捧哏的作用,安慰了一通赵煊这个“忠臣”,直到现任安东王入内,这场大戏才算结束, 褚鹦命人将麟德帝的尸体用金丝楠木棺椁盛贮,停于万寿宫偏殿,又留安东王在偏殿守候帝灵。 现任安东王,是麟德帝的庶弟。 而前任安东王,也就是麟德帝的父亲,早在王芳携乱军入京“勤王”时,就已经去世了。 褚鹦、赵煊夫妇,没心情安慰安东王这个小孩子。 在演完忠臣戏码后,他们两个便前往明堂与群臣议事去了。 讨论的事情,自然是皇帝的丧事与新皇帝的人选。 褚鹦张口就是定调子的话:“陛下驾崩,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事情。奸人勾结宫内太监,蛊惑陛下出宫,想要借着陛下的身份作乱!” “大将军收到消息后,便带领缇骑,前去阻拦阴谋!奸人见此情状,心知阴谋难以达成,便恶从心起,竟敢趁乱刺杀陛下,实是怙恶不悛。我的意思,是判处那刺杀陛下的中官车裂之刑!” 赵煊闻之,立即附和道:“丞相大人说得没错!” “若不诛杀凶手,何以安定天下之心?” “余下党从叛逆,亦被我尽数拿下,如今已经被关押进天牢里了。不知众人对此,有何意见?又打算以什么办法,处理这些罪孽?” 门下侍中曹屏道:“弑君者可以按照丞相大人的意思,判处车裂之刑。余者,罪孽深重者判斩首,罪孽轻微者判流放,如此,便足以谢天下了。” 兵部侍郎李汲补充道:“若首恶中官,外有家人,则要夷其三族!” 众人纷纷应是,褚鹦与赵煊对这个处理办法也很满意,很快便下书交给刑部处理罪人,没过几日,那鼓动麟德帝做实权天子,帮助麟德帝外逃,又被林空栽赃的中官,便在一句句冤声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十足残酷,但又十足公平,毕竟,这名中官主动坐上了权力的牌桌,而在权力的牌桌上,没有足够筹码的人,就只能以命作赌。 中官无牵无挂,只是惧怕死亡,但其他因不满褚鹦损害他们利益的政策,从而作祟的世家,要担心的东西就多了,他们除了要担心自己的小命,还要担心自己的家人,而他们的担心,全都是对的。 褚鹦夫妇要杀鸡儆猴,所以,不论是他们本人,还是他们的家人,全都免不了入刑的结局,区别只是,他们本人受的,是□□上的摧残,而他们的家人,遭受的却是精神上的折磨——犯涉案者,家中直系子侄三代不许入仕,这样的惩罚,足以让人前途无光,也足以让这些遗老遗少的名字,被刻在家族的耻辱柱上。 至于他们为什么只敢恨自家的废物儿孙,却不敢恨下达处置命令的褚鹦夫妇 哈……当一个人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那他就拥有了让人恐惧的本钱,褚鹦夫妇能让良臣百姓赞美,也能让敌人恐惧,在这些年里,充分体会到褚鹦和赵煊手段的世家之人,可不敢得罪他们两个。 你能想象你伺候的“君主”,一个擅长治政,一个擅长军事,两人结合起来,就没有任何短板,同时,他们两个互相信任,没有任何漏洞留给外人可钻吗?除此之外,他们还都擅长谋算人心,尤其是褚鹦,她简直就是天生的权谋家,既能拿捏各种身份地位的人,还擅长说谜语,压根儿就让人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服侍汉武帝、魏武帝等人的大臣,估计都没有他们心累。毕竟,古人服侍的君王只有一个,而他们服侍的君王,却是两个!更重要的是,这两位还没到四十岁,身体更是健康得很,一看就会很长寿,这也就是说,他们要遭受折磨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褚鹦是明主,有汉文帝的品格,赵煊是英主,有收复失地的本事,追随他们,虽然既心累又身累,但却能获得权势,甚至有可能青史流芳。与这些好处比起来,那点子坏处,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处置完罪人后,建业城里又一次办起了国葬,于是,都城中处处挂白,尚未舞象的麟德帝就这样被葬至帝王陵寝,皇帝的葬礼结束后,曹屏、李汲等男女文武官员,皆劝褚鹦、赵煊夫妇直接受魏家天子禅让登基。 中间还有一个插曲,也可以称之为褚赵一系内部的大礼议事件。 那就是,在劝主公夫妇受禅后,部分世家出身者与军中出身者觉得,应该是赵煊登基称帝,褚鹦为后,阴阳和合,方为天理。 但褚鹦的嫡系,即科举出身者、她的女官、世家铁杆以及将作坊一系官员,都觉得褚鹦的功绩亦可支撑她称帝。 既然男人耕田可以养家,女人织布也可以养家,男人征战可以保家卫国,女人生育可以延续后代,男人可以做官,女人也可以做官,那赵煊可以称帝,褚鹦为什么不可以称帝? 尤其是那些女官与科举出身者,他们极力坚持这一点。 而他们这么坚持,不仅仅是为了褚鹦,更是为了自己! 需知,他们能够上位,靠的就是褚鹦! 只有褚鹦的权位牢不可破,他们当官做宰的法理性才不会消失! 褚鹦对此非常坚持,她这么费心筹谋,可不是为了做皇后! 要是做皇后的话,还不如不篡位,一辈子做现在的大相公呢! 赵煊并不反对褚鹦的坚持。 甚至可以说,赵煊是完全支持褚鹦的坚持的。 一是因为夫妻之爱、亲亲之情;二是因为他知道褚鹦这么苦心筹谋,究竟是为了什么,所以赵煊不愿做褚鹦的绊脚石,更不愿做褚鹦的仇人,更何况,多年夫妻相依相伴,他也晓得,做褚鹦仇人的下场。 所以,在底下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赵煊直接打断了他们的争吵:“赵氏当权,鲸吞天下,大半都是夫人苦心筹谋之功。若我与夫人都是男人,夫人合该是刘邦,而我这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或许只能做个韩信。” “说不定,你们就不会吵成这副样子啦!”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为赵煊一人独占胜利果实呐喊的大男子主义者们觉得赵煊讲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但赵煊却觉得自己讲得很有道理,而且,他还代表他们夫妻暂时拒绝了群臣的篡位建议:“若我夫妻,真有德润天下,收复中原的那一日,可以君天下,做万民之父母的话,那么,我为君,夫人亦可为君,只以东西为前缀,以做区分即可。” “但是,现在,我和夫人说过我们要接受魏家皇帝的禅让了吗?你们就吵成这样?还不敢光明正大地吵,只敢藏在家里吵,跑到我们夫妇面前来吵!” “最近我和夫人,白天分别在明堂和都督府里忙公事,晚上回到雀坊家中,还要招待你们,真真是不堪其扰!诸君,我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句,南方虽然已经平定,但北方故土还没有全部收复。在收回长安前,我和明昭,都没有接受禅让之意!” 我们还没有做到一统山河,还不配称帝啊! 要知道,我们可是要堂堂正正做皇帝的! 此言一出,众人只得铩羽而归,不复劝进。 不过,经此一事,众人心里也有了底了。 那就是,他们这两位主公,可能真要做开天辟地以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奇事了——那就是夫妻两个一起造反,一起称帝,天无二日的词可能要换换了,等到赵大将军一统山河后,他们头顶上,就要有两个太阳了。 转眼间到了九月,褚鹦夫妇与群臣经过长久商议,终于决定立宗室里的小透明德定乡公魏禹为帝,改元明正,而雀坊大宅里的康乐帝,依旧做褚鹦夫妇的保险。 新君登基,自当大赦天下,当然,前段时间涉及到“麟德帝之死”一案的罪人,自是遇赦不赦。见到前任陛下的惨状,魏禹非常识趣,先是把褚鹦、赵煊的爵位从郡王擢升到亲王,又给满朝文武官员,都封赏了名头好听的虚职。 而在登基之后,以日代月的孝期结束后,新君整日里不是赏花问柳,就是沉溺酒色,真可谓是风流天子、傀儡君王,直接重演刘禅乐不思蜀故事,只为了自家太平安全,倒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了。 或许,他会得到一个好结局。 而褚鹦,在事态平息后的酒宴中,特意传出去了一句话。 “但有内外宫官、王亲宗室、世家军侯,不奉我命,擅入台城者,我必斩之!” 这是劝告,亦是警告! 闻听此言者,都不由自主想起了刑场上的血腥气。 想着想着,人也就不由自主地老实下来了。 光阴易过,又是残年,转眼间,就到了明正二年。 此时,羯胡国内黄河决口,因洪涝而死者无数,国力凋敝,赵煊趁此时机,顺天行事,调遣天下各处兵马,率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大军,北上讨伐孱弱羯胡。 此时,赵煊麾下,有心腹李汲,有兄弟赵熠,有妻弟褚澄,有各副将、各镇帅,如林空,高琦、沈铎等人,众将听从赵煊号令兴师北伐,分兵三路,以强军压境,彻底破灭羯胡,就在北朝之人心怀侥幸地畅想梁军是否会停下脚步时,从建业出发,被褚鹦派出的后发军队,就已经扑向宁国,与占据羯胡的赵煊部合兵,攻打贺拔鲜卑。 两年的准备,就是为了积蓄实力,然后毕其功于一役。 赵煊部兵强马壮、士气如虹,本就占据上风,又有褚鹦建设的将作坊提供的连弩、火器与新甲,不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占据优势,又何愁不胜? 对火器知之不详的胡人士兵与鲜卑士兵,甚至还觉得赵煊有天神相助,带了天火来惩罚他们呢!都这样了,他们哪里还有什么战斗意识呢? 更何况,北朝三国也建国将近百年,贵族渐渐腐化,贪腐军饷的事情自是屡禁不止,如此一来,底层士兵自然吃不饱、穿不暖,这样的士兵,自然是不可能拥有战斗力的。 敌弱我强,反映到战场上,自然就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在赵煊在北方的土地上挥洒血泪,收复江山时,褚鹦亦在有条不紊地处理天下耕织、教化,筹备军饷,拉拢人心,一时之间,中原安定,天下晏然。 在她的努力下,此时的梁朝,虽要供应前线军需,但民间百姓的生活,反倒比太皇太后、康乐帝等君王统治的时期要好,因而人心思褚思赵,不思魏家,也就变成很正常的事情了…… 褚鹦与赵煊早就与麾下亲信之臣说过,王师北定中原之日,便是他夫妇二人接受魏家天子禅让之时,故,明正三年秋,赵煊部克定北朝三国,尽数捉拿北朝三国皇室成员,大军回銮时,李汲假意仰望云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接收到李汲信号后,吴远问道:“李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李汲微笑道:“我军攻克北朝三国,天下一统,汉家复生崭新气象,于是天象亦有变化,你没看到,日月当空,而帝星动荡吗?” 吴远可不懂什么天文,只觉天上景象和往日里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很捧场的惊叹道:“这日,就是大将军,这月,就是大相公!那帝星,岂不是?!” 言罢,他装作惊恐,捂住了嘴,但他的话已经一传十,十传百,转瞬之间,军中之人,全都知悉。 于是,当天晚上,接收到主上信号者便展开了行动,林空、赵熠带众人入赵煊帐中,言及天文变幻,又提起当年京中平定天下后,方可为帝的约定,如此三辞三请,赵煊自称东皇,又代早已在书信中达成一致意见的褚鹦应下请命,遥遵夫人为西帝,受了山河九曜纹样的章服,这才带领大军归京。 归京当日,却是傍晚时分,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玫瑰紫,褚鹦着深紫云鹤官服,率百官出京十里,来接赵煊,赵煊见到妻子车驾,当即下马,来到褚鹦面前说话,军中见此情形,高呼大将军、大相公,呼声响遏行云、声震九霄,着实是让没见过这等气象的百官们惊叹不止。 当天晚上,文武百官共赴庆功宴会。 而在亲信们的小宴上,李汲再次进言叫赵煊、褚鹦夫妇登基。 褚鹦自是要推让一番,做出贤德君主姿态,而最近从地方归京做计相的周汝出列,劝道:“天命攸归,人心倾向,明公推让,岂不是上违天命,下失人心?” 曹屏则劝道:“丞相大人心慈,不忍旧主落魄。但依臣所见,只要礼遇陛下,优待魏家宗室,也就不算辜负了。天下当以有德者居之,可依臣所看,魏家这几代君主当中,又岂有有德者耶?” 于是褚鹦、赵煊皆纳臣属谏议,翌日,宫令竹瑛、侍中褚清二人,便前往万寿宫中劝谕皇帝禅让,这是文争;另一边,赵煊麾下玄甲亲卫几千人,已经把台城里里外外围了起来,若天子不允,或变生肘腋,亲卫随时就可以动手,这却是武斗。 凤凰令 第132节 如此一文一武,内外配合,才算得上万允万当,了无疏漏。 在听到褚清那句“请陛下法尧禅舜”后,明正帝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从登基的那一天开始,明正帝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朕可以禅位,只是不知道,新皇帝会如何待我?” 因为宫令身份,与皇帝稍微熟悉一些的竹瑛道:“陛下做尧舜,新君自然会将陛下荣养,待做虞舜之宾。” 不会杀我,这已经很好了。 “我会失去自由吗?” 他问道。 竹瑛点了点头,随即又补充道:“新君已为陛下准备了居所,虽与外界无法沟通,但里面伺候的人,都不认识陛下,以后新君会派人为陛下送去衣食日用,陛下可以以魏居士的身份,在桃花源里过安生日子。” 夺了他们魏家天下的人,居然这样有良心,考虑得这样周到。 再看看那些被治理得俯首帖耳的大臣,想想曾经听闻过的,日子好了不少的黎庶……明正帝不得不承认,赵煊和褚鹦夫妇,比他们魏家人更有天子之相。 “我遵从你们的安排,只盼你们没有骗我。” 明正帝答应了禅位的事。 明正四年元日日晡,文武百官齐集朝门,这是赶赴建业的赵元美亲自算出来的良辰吉日,也是褚鹦、赵煊接受明正帝禅让之时。 吉时吉刻,褚赵夫妇嫡系亲信,拥着两位太平天子,从容登殿,中书侍郎杨汝取出禅位诏书,递与兵部尚书李汲,由李汲朗读诏书道: 魏家天下,近几十载,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梁朝气数已终。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而革命,其揆一也! 惟予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朕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雍王、大将军赵煊,徐王、大相公褚鹦。如释重负,予其作宾。于戏钦哉,畏天之命! 李汲宣读完诏书后,褚鹦与赵煊退至北面,拜受诏书,随即登殿加冕,更换章服,即皇帝位,受文武百官朝贺。礼成,即迁明正帝至康寿园荣养,改封安乐公。又定国号为雍,年号为明昭,前者为赵煊封号,后者为褚鹦表字,又都是好寓意,可谓允当吉祥。 又加封双方父母为太上皇、太上皇后,朝中亲信、从龙功臣,家中嫡系兄弟姊妹,尽数封赏爵禄,各有远大前程,众人进爵加禄之事,不可殚述,又大赦天下,免税一年,天下百姓,皆受恩惠,又封赵松为太子,赵柏、赵蕴皆封王,自此,雀鸟化作凤凰,翱翔于九天之上,更当持续勉励,久久为功,方能令天下海晏河清,打造汉朝那样强盛而长久的王朝。 后世有诗赞曰:三皇五帝衍道德,七雄五霸斗春秋。凤去凰来中原定,二圣临朝朝运优。 ----------------------- 作者有话说:本文已经完结啦,鸦鸦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与支持[红心][红心][红心]。 下本更新红楼梦同人[红楼]熙凤传,还望大家多多支持,收藏养肥一下[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