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节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作者:温酒炒肉 文案: 珍妮特穿到十九世纪巴黎,彼时巴黎已是时尚之都,灯红酒绿,摩登前沿。 原身是郊区工厂里一名流水线女工,双亲带着弟弟妹妹从乡下过来投奔,因为得罪的地主毁了家里的地,他们衣食不饱,无处可去。 一家子碰壁无数,只好在陌生的城市重头奋斗。 狭小的房间里,妈妈和两姐妹挤作一团,爸爸弟弟打地铺,每天只能吃硬邦邦的黑面包,喝难以下咽的青草汤。潮人遍地的城市里,他们粗布麻衣,被当成土老帽。 珍妮特看看自己的双手,工厂磨出来的茧子无数,白嫩光滑的皮肤早已不属于她。 眼看着一家子为了找工作努力,珍妮特也大胆了一回,瞄准了向往已久的时装设计行业,谁说女工就不能成为时尚女王了? ps:一家人法国巴黎奋斗史。 专栏还有更多十九世纪预收文,欢迎收藏~ 阅读指南: 1.晚21:00发新章。 2.文案已截图。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轻松 日常 主角视角:女主 男主 一句话简介:十九世纪生存日志。 立意:只要努力,光明就在前方。 第1章 一缕阳光晒进窗户,珍妮特听到远处钟楼敲响的声音,醒了过来。她所在的房间高矮狭小,从床上起来,一抬脚就能迈进另一个狭小的客厅。 旁边的床铺折了起来,是母亲卡米拉和妹妹温蒂出门找工作去了。不过她因为太困,居然没被两人起床的声音吵醒。 对珍妮特而言,现在唯一的奢侈就是窗外的阳光,她能够平等地享受和巴黎的居民们同样的东西。被晒得暖融融的,珍妮特从床上起来,叠好被子,换上女工的服装。上衣是普通的罩衫,夏装是一条长裙,颜色朴素灰扑扑的,用的是最粗的亚麻布料,穿在身上会粗糙地刮到皮肤,有时会很不舒服。 “珍妮特,我做了青草汤,里面放了些蘑菇,快来吃饭吧!”是父亲马库斯在叫珍妮特。 珍妮特坐上餐桌旁的木凳,所谓餐桌,其实是一个很小的高台,不能同时容纳家中五个人坐,只能每次容纳两个人,所以吃饭还要等着或者轮流站在旁边。有时汤太烫,珍妮特就会等其他的人吃完,在最后坐上桌吃饭。 珍妮特用小勺舀了下青草汤,捞出里面几片蘑菇,这是为了提鲜用的。不过他们并不是从商店里购买蘑菇,而是到近郊山区采摘,这样就可以省下一些成本。家乡不种蘑菇,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样的蘑菇可以食用,有些去采摘的穷人因为误食了一些毒蘑菇而导致身亡。即便如此,难以果腹的穷人们依旧乐此不疲地前往。 上次父亲马库斯差点采到一株毒蘑菇,还是珍妮特及时发现异样,向他们做了普及:“穿着小裙子形状的蘑菇都是有毒的,不光不能采摘,连碰一下都不要。” 好在后来,马库斯掌握了一定规律,和卡米拉他们采的都是可食用的了。 至于这青草汤,用的也是萱草的一种,简称鹅毛草,也被称为穷人草,成本非常低,十个生丁就能购买两大筐鹅毛草,吃上一个星期也就花费一法郎不到。 马库斯已经吃完了饭,在洗盘子。珍妮特还纳闷呢,弟弟也不见了,大概同样是去找工作了吧。 马库斯洗着盘子,突然叹了口气:“珍妮特,我们在这,是不是拖累你了?” 珍妮特连忙摇头:“人多力量大,等你们找到工作了,家里慢慢会好起来的,比我一个人在巴黎奋斗要好的多。” “可我们这都找了半个多月了,工厂都不要我们,嫌我们不会技术,我什么也不懂。”马库斯说。 马库斯一家是农民,和老婆卡米拉带着珍妮特的弟弟妹妹在乡下,珍妮特也是在蒙尔拉肯镇出生的。不过他们所在的小镇并不富裕,土壤因为一些历史遗留原因并不肥沃,种植一些农作物本就艰难。马库斯和卡米拉种植的是燕麦,好不容易到了收成日,没想到地主家的儿子因为跟小伙伴们耍脾气,打赌,拔掉了马库斯地里不少燕麦。 弟弟当时就在现场,屡次劝阻无效,看不下去,恼羞成怒,和地主家儿子打作一团。从那之后,珍妮特父母家就得罪了当地的大地主,被地主一怒之下把那片燕麦地烧毁,让他们家再无地可种。 对农民而言,没了地就是断了命根子。地主要找马库斯家算账,看到刚满18周岁的温蒂长相貌美,指名道姓要让她去自己的庄园服务,这样就可以既往不咎,给温蒂开工钱,让她来养活马库斯、卡米拉他们一家。 但马库斯、卡米拉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温蒂年纪还小,坚决不能落入他们的魔爪。他们毅然决然带着一家搬离了小镇,到巴黎来投奔珍妮特。 没有地不可怕,他们想在巴黎从头再来,只是没想到到了巴黎,一切却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彼时,巴黎已是时尚之都,时尚观念风靡,街上的潮人戴蕾丝花边帽,会用裙撑撑起漂亮大大的裙摆,会佩戴帽子,手杖、手套、耳环,变得非常盛行。绅士贵族们所钟爱的服饰,羊毛质地的衣服到处都被使用,男士绅士会穿燕尾礼服,凸显出优雅气质。 在一片灯红酒绿、时尚橱窗、高大建筑之间,马库斯、卡米拉也有些迷失,这么大的城市,能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吗?走在街上,他们总会被不怀好意目光打量,用了好几天来克服被人鄙夷的糟糕情绪。 可是他们没有退路,就算被拒绝多次,也必须在这个城市里扎根。 珍妮特喝完了青草汤,搭配着马库斯留下的黑麦面包,面包都是冷的,吃上去硬邦邦的硌牙,但也没办法。在巴黎当女工,赚到的钱不足以支撑这么一大家子的生活,一份钱必须得掰成几份花。 “父亲,我走了。”珍妮特和马库斯告别,马库斯打算今天去一个马场应聘,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走在路上,珍妮特的服装更显暗淡。她身边有马车驶过,里面的贵妇人头戴大礼帽向外望去,表情中满是自得意满的轻松,她吩咐马夫:“不要紧,宴会晚一会儿才开始呢,我们慢慢去就行了,今天不过是想和伊丽莎白夫人见一见,我们好久没有叙旧了。” 绕过两条小巷就是珍妮特打工所在的地方,在一处隐在城市深处的工厂,这是一间服装厂,创办五六年的时间。 珍妮特要做的就是流水线上的女工工作,负责给一件羊毛衫表面贴绣花。尽管已经来了一段时间,珍妮特偶尔还是会恍惚,但梦也该醒了,这并不是幻象,而是真实,她真实的穿越到了19世纪的巴黎,开局看来就是天崩,要想活下去都变得艰难不已。 上辈子,珍妮特叫做苏晓妮,生下来就疾病缠身,想做的事情很多,但都无力去做,25岁那年,在一家设计公司的工作岗位上猝死。 到了19世纪,珍妮特感觉到她的身体与以往有所变化,原身的这具身体起码要好不少。在这个时间的巴黎,女工的工作时长总是很久,加班常常到深夜,不过珍妮特都不觉得太累,这让她有了能继续奋斗下去的决心。 无论如何,在巴黎得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能让一家人挤在这么小这么破的房间里,何况下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五个人都住进来,珍妮特所存的一丁点儿钱变得根本不够花。 珍妮特进入薇劳士服装工厂,坐在她的位置上,流水线开始启动,不停有羊毛衫从生产线上滚动过来。珍妮特手边是慢慢堆积起来的花样,她把这些花样测量并放置在羊毛衫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后面会有其他的女工负责机器缝制加固,并有人拉拽,看是否结实。 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珍妮特越觉得身边的人仿佛都像机器一样,只是例行地打打招呼,坐到工位上以后,时间久了,重复一项工作,就变得麻木起来。 一开始大家还会相互聊一些八卦,可老员工就连八卦都懒得聊,默默然地盯着远方,整个上班状态都是如此,直到下了班大家才能活跃起来。 这天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工厂线负责人突然上楼,对大家说:“今天有加急的活要出,大家都辛苦一点,赶紧把衣服做完就能走。” 女组长维雅领了任务,交接好要生产的服装数量,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多,今天要出2000件衣服……” “什么?”负责人走后,工人们对着组长维雅也不由感叹起来,“这个月已经加班多少次了?我真的受够了!” “老板只顾着交活赚他的大钱,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我们哪里还算人呢?在他眼里不就像小小螺丝钉一样吗?你报废了,随时就可以把你扔掉!” “说这些没有用的,大家白费口舌,活儿干得越慢,到时候走的会更晚,还不如少说话,把这些活儿做完得了。而且现在哪个工厂不加班呢?日工作时长12小时,每周上班六天,不都是正常情况嘛!” 工厂线工人内部就已经分成两派,大家互不相让,吵嚷了一阵,组长维雅见快要管控不住,连忙叫停:“干完今天的再说,我们抓紧时间提高点效率,或许凌晨1点之前就能完成。” 珍妮特自始至终都很沉默,旁观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在组长眼里,她是个很乖巧的女工,不惹事,好管理,组长最喜欢这样的女工,但不知为什么,和以往的珍妮特相比,现在她的眼眸里有时会有些组长看不懂的东西,似乎有点什么异样的情绪在滚动。 “珍妮特,你在看什么?”维雅走过去,拍着珍妮特的肩膀,开口问。 珍妮特手里的动作不停,目光偏向窗外,那条街上几间时装店,来来往往总有贵客进入购买服装,大袋小袋拎着出来。她收回目光,笑着说了句:“没什么,我是想快点完成任务,让组长不用跟我们待到那么晚。” 第2章 珍妮特所负责的流水线生产羊毛衫,有五种不同的颜色:米色、黄色、深棕色、黑色、浅蓝色。但不管什么颜色都要经过她所在的这条流水线,由她贴上绣花。 而绣花质检工作要在最后由其他工人完成检验。 除了绣花以外,还要检查线头等部分。每个人负责的内容如有差错,将会进行记录。出现差错太多会被调岗,长时间不合格会有被开除的风险。 如今的法国巴黎,可不像21世纪那个已经为自己争取了权益、只要加班就罢工的法国。在这个时候,珍妮特还得经历工人们为在大城市生存而不断被迫增加劳动时间的辛苦。 不过,她的手艺不错,能做得又快又好,即便是贴绣花也是有方法的。 “你们胳膊酸了没有?”旁边女工阿澈边伸懒腰,边打哈欠,“早知道我就应该留在乡下,虽然这些年收成不好,但是总比在这困得要死还得工作强。” 旁边的另一个女工雅格丽提醒她说:“待会儿女组长会回来视察,小心被她听见。” “维雅听到还好啦,她会理解我们的。我最讨厌的是工厂主蒙特利斯啊!我最近总是做噩梦,蒙特利斯一出现,我就吓得尖叫。只要看见他准没好事儿,感觉好像要加班到死掉了似的。” 天色越来越黑沉,珍妮特终于完成了手里最后一件贴绣花的工作。她对自己的细致程度不担心,因为自她穿过来之后,她所贴的绣花还没有出过错,哪怕是总的审核把关,她也是完全合格的。 只是她这一点小小的及格成绩对上层人来说一文不值,哪怕这是她熬了多少个大夜,强撑着眼皮才完成的任务。 阿澈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我家那位应该已经睡下了。” 女组长维雅从远处走廊走过来,看着已经码好的成品衣服,亲自查了一下件数,都完成了才放大家走掉:“赶快回家睡觉吧,明天复活节假期,你们好好休息。不过,假期第三天要提前赶回来上班,不要忘记了!如果谁无法到来,耽误了咱们薇劳士服装工厂的进度,小心蒙特利斯先生要将他列入开除的名单。” 在偌大的法国巴黎找到一份工作并不容易,不少乡下来的人都想在这座城市扎根。 他们向往这个城市一切纸醉金迷的东西,也想要在巴黎定居,方便自己的下一代。大家都各怀着不同的想法留在这里,当然不会想要轻易被开除。只是,为了留下来,他们的假期就有所缩短。 “早就能想到。”几个女工耸耸肩,一脸不满,但这不满是无声的,没有了下文。 珍妮特穿过僻静街道,回到了家。远处还有一些工厂在亮着灯,让整个街区不至于太过黑暗。推开门,爸妈和弟弟妹妹已经睡下了,珍妮特连脸都来不及洗,就蹑手蹑脚回了房间,躺在妹妹身边的半边床上睡着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珍妮特才想到昨天她是最后一个离开薇劳士服装工厂的。车间旁边的地面上总会堆着许多废布,这些废布珍妮特知道薇劳士服装工厂会怎么处理,会用垃圾车将它们运走。所以在蒙特利斯先生眼里,裁剪下来的布块就是些破烂玩意儿,那些废的东西也不会被验收重量。 珍妮特也问过女组长维雅,对方说:“这些东西你想要就拿走。” 所以珍妮特特意用自己提前缝制好的布兜,塞了一些裁下来的无用废布进去,昨天一块带回来了。 洗了脸以后,珍妮特去看那一袋布,确实就被放在床边,打开一看,这些花布颜色各异,有些裁剪下来的部分还真不少。这些布料可以用来做衣服,虽然每块布都不大,但拼拼凑凑可以省下不少衣服的钱。 何况…… 珍妮特撑开一块淡黄色带有横条纹的布料,陷入思考。像她家里这样的情况,还要再想想别的出路才是。一味打工,被资本家压榨,往上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给家里人做衣服,当然是可以的,只是没办法卖钱,而这些小小的布料,恰好可以做宠物的服装。 19世纪的巴黎,宠物已经成了一定的风潮,虽然真正养宠物的人不算太多,但毕竟有了一定受众。 珍妮特曾经在樱梅里街道上看到过专卖宠物用具的店铺,里面也有一些相对简单的宠物服装。也就是说,巴黎的时尚风潮还没有完全刮到宠物界,这刚好是她的机会。毕竟以她现在收藏的这些布料来说,做宠物的衣服是最合适不过了。这只是暂时过渡,想办法糊口的方式,未来的事再慢慢想办法。 家里面积很小的餐桌上,卡米拉和温蒂已经吃完了饭,马库斯和弟弟希伯莱尔出门去了菜市场,去捡一些剩下来的菜叶子。 据说他们昨天获得了一个不错的机会,但是会比较辛苦,是工地上的工作,两个人可能要一起试试,虽然最后只有一个名额,但不知道谁能进入。 珍妮特坐在桌边,等到温蒂起身的时候,终于在餐桌上有了一个位置。仍然又是难吃硬邦的黑面包,珍妮特在尽力适应这样的味道,反正总比饿肚子好。吃完了黑面包,喝了一些蘑菇汤,老几样的饭菜。 卡米拉突然开口问珍妮特:“珍妮特,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工作推荐呀?洗衣或者当女仆什么的,我不行的。昨天我带着温蒂去人家家里看了看当女仆什么的,我们两个都做不了,庄园太大了,人数却少,忙不过来。而且那家主人家的小子,20多岁,长得还蛮清秀,可一开口就表示出对温蒂的不怀好意。我一听不敢让她在那里待,赶紧拽着她离开那家主人家。” 珍妮特想了想说:“妈,巴黎这么多商店,你有没有考虑去做一名卖货员呢?” “这个倒是可以,只是卖货员需要记不同的货物名称号码,我不知道以我现在的记性,能不能记得住啊?” 珍妮特点点头说:“没问题的,我在巴黎待了这么段时间,见过不少比年纪更大的中年人在店铺买东西。卖货卖得好的话,提成也不低了。像那种银行家、律师、记者、医生这样的工作,跟咱没有关系,只能从这些边缘的职业中入手,起码有一份工资能待在巴黎也好,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节 卡米拉点点头:“说的也是,珍妮特,到时候我去试试。” 相比之下,珍妮特的性格更稳重,而妹妹温蒂的性格要更开朗一些。她换上唯一一件漂亮的裙子,站在珍妮特面前说道:“姐,放心吧,我会教妈妈怎么去卖东西的。这种时装店我最喜欢了,来到巴黎以后,那么多漂亮的衣服,总是忍不住进店逛逛,所以我知道期盼买这些衣服的人是什么样的心理。除非呀,像我们这样兜里空空的,不然的话,我自信能够卖出好多件呢!我和妈妈这就去应聘!” 看温蒂这么自信满满,珍妮特感到高兴:“你有自己的目标就好。不过这都复活节了,外面店铺都关了,你们也不休息吗?” 温蒂一拍脑门:“哎呀,我差点给忘了。大家都放假了,那我们就留在家里。” 吃完早餐,珍妮特回到房间。她和卡米拉、温蒂的房间是同一间,因为没有别的位置可睡,所以马库斯和弟弟希伯莱尔都要打地铺,睡在卧室外面。在如此狭小的房间里,珍妮特拿出了那一袋布料,找出了存在家里的针线包,大概想了想,开始给老妈卡米拉缝制裙子了。 上次卡米拉所穿的粗布衣裙,因为去山里采蘑菇的时候,□□枯的树枝划破了,回来珍妮特已经用针线缝补过,但毕竟那条裙子也破旧了,早该换了。 珍妮特特意从她拿回来的袋子里找出了深深浅浅不同的蓝色布料,坐在那里仔细缝制起来。这些布料都是全新的,而且薇劳士服装工厂所卖出去的产品并不便宜,质量要比他们从乡下带来的好不少,用针缝好之后也是比较耐穿的。 珍妮特坐在那里缝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吃完饭,继续缝个不停。长裙比较费布料,尤其是每一块布料都比较短小的情况下,缝的针脚就更多了。 如今,巴黎的穷人女性没有办法穿大大蓬起来带有裙撑的鸟笼裙,因为那些鸟笼裙非常昂贵,中产才能看得起。有的长裙可以拖地好几米长,所花费的布料也是穷人的好几倍。更别说卡米拉穿的都是乡下买的暗淡一些的亚麻,方便劳作的,缺乏一件亮色的衣服。 珍妮特缝了一天的时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马库斯和弟弟希伯莱尔带来了两大筐的蔬菜。 “我发现在菜市场周围捡到的菜,有时候还不如富人街区附近捡到的多呢!那么多的金玉兰菜,都不吃,剥掉了外面这么多的叶子,就留里面的菜心,剩下的全都扔出来了。刚好我们捡了不少,可以回来尝尝这些上层家庭吃的菜是什么味道的。这还多亏了你弟弟希伯莱尔,他想到的好主意。” 珍妮特的衣服缝了一半儿,她将那半条裙子塞入布袋,暂时不拿出来。出门的时候,看到老爸马库斯已经进了厨房,开始清洗金玉兰菜。家里地方太小了,卧室容纳不了这么多人,空气都感觉会稀薄的,所以剩下的几个人出门走走去了,等到吃饭的点儿再回来。 第3章 半小时后,几个人都从外面转悠回来了。弟弟希伯莱尔手里还拎着一条死鱼,不知道是哪家大户人家马车上掉下来的,或者是谁扔到路边的:“我看鱼已经死掉了,但死的时间不久,应该还能吃。” 弟弟希伯莱尔把鱼拿到厨房。 在珍妮特所在的原世界,这种不新鲜的鱼肯定是尽量避免的,但如今家里的情况,有条鱼简直是盛宴。即便营养流失,但看起来还不至于变质,能喝到点鱼汤,吃到一块鱼肉,简直一整天都能美滋滋的。 马库斯眼前一亮,转身去处理那条死鱼了。鱼不大,比手掌稍长一些,但只要能有点鱼肉吃,也是满足。以珍妮特的饭量来说,倒不至于怎么饿,但是她时常会担心爸妈会吃不饱,尤其是爸爸马库斯这种还要试着去工地上干活的,吃不饱怎么能有力气通过选拔? 马库斯做饭时间很快,一会儿功夫,鱼肉汤就做好了。珍妮特端着一只碎掉一个小边儿的碗,靠在狭小的窗户边往外望去。到了饭点,家家户户都传出了饭菜的香味儿。 妹妹温蒂尝了一口汤,随口感慨道:“真好喝呀!我都差点忘记了上一次吃鱼肉是什么时候?” 提到这个,爸爸马库斯、妈妈卡米拉的眼神有些暗淡下来,弟弟希伯莱尔也心怀愧疚:“还是我们在蒙尔拉肯镇的时候,在河里捞鱼吃的时候,要不是当初我过于冲动,咱们也不会日子难过到这种程度……” 妹妹温蒂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说:“那天要是换做我,我一定也会反抗的。错的是地主一家,不是我们。” 这天的晚餐,对珍妮特一家来说,可谓是饕餮盛宴了,有金玉兰菜,又有鱼肉汤。而且哪怕是金玉兰菜被剥掉的、外面富人认为不够鲜嫩的部分,对他们而言也比外面随便摘的那些野菜好吃,汤都变得鲜香无比,熬出了浓白的色泽。 吃完晚饭,马库斯、卡米拉、希伯莱尔离开家了。地方太挤,除了睡觉的时候,他们也喜欢在外面待着。 珍妮特走回到房间,继续缝制给妈妈卡米拉的那条裙子。她要把一堆不同深浅的蓝色布料放在不同的位置上,呈现出一种河水流淌般的层次感,让人尽量忽视这是碎布拼接而成的。同时,她还将布块剪切出不规则的形状,捏出不同感觉的褶皱来,这样可以加强这条裙子的时尚感,不至于让整条裙子的形状显得单调。 直到晚上10点天色完全暗了,大家才回了家。珍妮特和妈妈卡米拉、妹妹温蒂睡在一张床上。以前那条小被子,她一个人盖完全够用,现在三个人就有些不够了。所以晚上睡前,大家都不得不把被子旁边盖不住的地方,再搭上自己的衣服,罩住可能露在外面的身体,维持一定程度的保温,这才能睡下。 第二天一早,珍妮特起床了。今天她要和妈妈卡米拉一起去富人区捡菜叶子。昨天一家人尝到了甜头,今天早餐的时候一定也能有不少收获。为了改善伙食,这比捡那些可能有毒的蘑菇要来得更安全一些。 富人区距离珍妮特他们所居住的平民地带比较远,步行至少也得半个小时。他们没有钱坐马车,再远的路也只能用双腿走。 珍妮特在巴黎并不是没有见过富人区,但是这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富人所住的高档住宅楼。 她和妈妈卡米拉站在楼下看着,那些奥斯曼式的公寓风格,大概都有三四层楼。阳台上面点缀有一些浮雕和金色的铁艺。大门和窗台外,满满都是被侍弄得很好的华丽花朵。有马车从这里来来往往,街上一些穿着打扮十分高贵的先生小姐、绅士太太出入。他们被保养得很好,脸色白里透红,不像珍妮特一样,能够明显地看到面黄肌瘦的模样。只观察气色,就能显出和富人区的格格不入。 好在这条富人街区并不是完全没有贫穷的人,富人们有专门的佣人房,还有一些除草师、花艺师也都是从外面进入,包括栅栏维修、拱门修理人员,所以珍妮特和妈妈卡米拉可以混在其中,在富人区街头穿梭。 突然,一扇门里,一个穿着女佣服、套着花围裙的女佣开了门,扔出一大堆主人们不吃的烂菜叶。 当然,对于珍妮特而言,这烂菜叶当中并不是完全都是坏掉的部分,有的只是不够鲜嫩,就会被抛出来,这正是他们可以捡漏的对象。而这条街上会有工人在每家每户前负责收理这些垃圾,所以那些佣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扔掉不要的杂物或蔬菜。 珍妮特捡了满满一菜篮子的菜叶子,顺便还见到两个坏掉的胸针,看上去非常精致漂亮,是百灵鸟和海棠花的形状,只是后面的针歪掉了,扣不上,所以被扔了出来。不过她想,用石块砸一砸,让它恢复,还是可以用的,这样可以将漂亮的胸针别在衣服上做装饰。 卡米拉捡到了一块带有黄油的面包,由于过了一天的食用时间,对富人来说已经不够新鲜,所以被扔了出来。妈妈卡米拉把黄油面包放进自己的篮子里,将裙摆提上来一层,微微罩住篮子里的东西,然后快速离开。 这种黄油面包只有富人才能吃得起,黄油的味道香甜,只是有时路过,闻到那个味道都会令人垂涎欲滴。然而,现在他们也可以大饱口福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路过一条街区,名叫蒙马特香芒大街。那些透明的漂亮橱窗中,摆放着各种漂亮的时装礼服,还有一些珠宝店,大颗的翡翠珠宝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两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这串项链好漂亮啊!”卡米拉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找了个借口掩饰过去,“其实看一看就好了,真的戴上应该很重吧?” 在蒙尔拉肯镇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不得不承认,每一个巴黎乡下来的人都会被迷花了眼睛。即便今天不营业,店内没有任何光亮,原本琳琅满目的橱窗景色比平时略逊一筹,但不得不说仍旧很好看。 珍妮特则注意到旁边的宠物商店,有一家叫做米艾宠物商店的,里面就有售卖宠物小衣服的。不知道能不能跟店主谈谈合作。 事实上,她现在从薇劳士服装工厂所获得的布料不多,能做的宠物服装也有限。不过,能卖出一件就有收益,对她来说也是划算的。 回到家,马库斯要开始做饭,弟弟希伯莱尔也在学着做饭,将来可以帮爸爸马库斯一起打下手。把菜篮里的菜都洗下来,足够吃两天的了。这次珍妮特和卡米拉有了经验以后,捡回了更多的菜。 “咦?”一声,妈妈卡米拉发出一声惊叹,从菜篮子里层层菜叶的当中,翻出一本旧杂志,随手就把它抛到一边,“我一下子把成堆的蔬菜叶抱进框子里了,没看到,居然还夹了个别的东西。” 妹妹温蒂一看到时尚杂志就两眼放光,毕竟那时尚杂志上还有漂亮的时尚插画。像妹妹温蒂这样气质清纯的美人坯子,从小就对各种时尚非常感兴趣,在家里农场时,就会用各种布料搭在衣服上,自制什么高腰裙装,想象自己穿着漂亮的大裙子被画师手工画在时尚杂志插画版面上。 妹妹温蒂抱着那本杂志回房间了,她如饥似渴地看着杂志上的每一页有着手工上色的版画,里面有着关于巴黎最新的时尚单品。 这天晚上,珍妮特终于完成了给妈妈卡米拉缝制的那条裙子,将它从布袋里拿出来。这是一条用薇劳士服装工厂旧布料拼接而成的拼接裙,在19世纪的巴黎,倒是有一种“拼接裙”在贫民住宅区当中流行,就是用不同的旧布料拼接成的上衣,相对贴合身形,下衣没有裙撑。 不过由于整体颜色淡蓝,相比妈妈卡米拉以前穿的灰褐色的衬裙罩衫,明亮了许多。虽然没钱买更昂贵的衣服布料,更没有办法获得足以支起大裙摆的裙撑,但是这相比之前看起来已经不错了。 晚饭后,珍妮特将这条拼接裙递给妈妈卡米拉,让她换上看看:“你有条裙子不是破了吗?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裙子。” 卡米拉非常兴奋:“这是你亲手做的?怪不得我看你有时在房间里缝什么东西。这样好啊!这样就能省下一条裙子的钱了,现在裙子可不便宜,尤其是巴黎,瞧着都贵死了。” “是啊,妈妈,你穿上试试吧。” 卡米拉在自己房间里换完以后,走进狭小的客厅。外面的爸爸马库斯、弟弟希伯莱尔眼前一亮,连妹妹温蒂也不由感叹道:“姐姐手可真巧,还真就缝成了一件衣服。而且你看那下摆,这么多颜色的布料搭在一起居然没有任何违和感,还挺好看!” “是啊,看来你在薇劳士服装工厂里也是耳濡目染了。” 珍妮特没有说话,因为这并非是耳濡目染,实际上是在她所在的车间,生产的只有那么两三种衣服,要接触更多的条件得调去其他的部门才行。更何况她根本就接触不到薇劳士服装工厂的设计部门。她所学会的服装相关的信息还是来自上一世,那时她虽年轻猝死,却也是个业内认可有天赋的设计师。 第4章 复活节快要过去了。 对于珍妮特一家而言,这个节日过得和往常相同,不像其他巴黎家庭一样,会有许多复活节活动。那些居民会在家里手工制作巧克力彩蛋,或者一些动物形状的巧克力,作为仪式节日礼仪。 除此之外,麦香味十足的面包被堆在一只纸质的金巧盒子里,用红酒和玫瑰味、金桔味果酱在面包上涂抹。 人们会身穿华服,领口衬上浅色或彩色的餐巾,祷告结束,将这些面包分食完毕。 一咬面包,那些涂抹的满满,淌着汁的,或鲜红、金黄、果绿的果酱会从他们的唇角溢出。 更有一些家境良好的人会亲自前往法国东部的贝利湖畔,从湖中钓出一条稠鱼作为对耶稣的献礼。 那种鱼的加工过程相当繁琐,又煎又炸,金黄酥脆之后,用黑胡椒和黄椒酱汁裹了以后切分成小块,还要在鱼肉四周放置一些绿色的青菜,配以晶莹剔透的红色小番茄。 但那是属于真正巴黎人的生活,而珍妮特则按照工厂主蒙特利斯所说,提早回到了薇劳士服装工厂,继续她的制衣工作。 这种流水线的工作相当枯燥乏味,没有人交谈的话,很多人都会想要睡去。所以,在厂间里说话是被允许的。 旁边一位女工抱怨着:“真是的,我这个复活节是最糟心的一次!房东布莱迪竟然在节日当中去赶我走,只因为我晚付了房租两天。这些黑心的资本家,什么时候都是高高在上,鼻孔冲着天,我看布莱迪她就是个狰狞的女巫!连个节日都过不安生,我已经答应过几天给她,还以为我会赖账吗?” 另一名员工菲尔艾美安慰她说:“你不是已经解决了吗?那她就没有理由再去赶你了,安心好了。” “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再搞些幺蛾子。上一回,我丈夫还在睡觉中,布莱迪就拿钥匙径直打开了我家的房门,说什么被人投诉窗户的白色格挡坏了,要去看看窗户,找人维修,可是根本就没有坏掉呀。我怎么不知道呢?她真的听什么人说起了,还是故意要来接近我丈夫?那天我丈夫正好在睡觉,他有裸睡的习惯,衣服都没有穿呐!” 珍妮特一般只是默默听着,似乎这个女工雅格丽和房东布莱迪之间总有不共戴天的怨恨,提及房东布莱迪的次数比她丈夫还要多了。 “哎呦”一声,正在听女工们说话的珍妮特突然觉得指尖刺痛,仔细一看,一道小小的木刺扎了进去,疼得她拧起了眉头。 但是手头一停,流水线上又有更多羊毛衫堆了过来,五种颜色都混在一起了,她连忙将它们摆放整齐,再将花样一个一个拍上去,方便下一个人操作。 如果流水线在她这里乱掉,后面就更是一团乱麻了。 她们这些女工俨然沦为了机械化生产的工具,比这些机器还便宜廉价,丝毫不能耽搁了机械的进程。 珍妮特仔细检查手指的刺,发现应该是毛线当中所裹挟的小木刺,从机器中滚出来,自己一碰就扎到了。 一般情况下,羊毛衫内不会有杂物,但也不排除罕见的时候。毕竟服装厂内库房所堆叠的杂物众多,或者运抵的毛线团里会夹杂一些东西进来。 此刻,她的指尖已经微微冒出了血。珍妮特看了下旁边,没有处理的工具,只能用一块废弃但干净的布料小心翼翼擦拭一番,紧接着,继续手头的操作。 薇劳士服装工厂内,能够进行机械化生产的衣服款式相对比较简单,用料单一,这部分有机器操作。 还有一个车间,密密麻麻做了几十排、几十排的缝纫工,工人们配有缝纫机,但是仍然要手工缝制衣服。 那些衣服的款式更为复杂,很难完全量化生产。手工缝制的衣服自然样式好看,价格也更昂贵一些。 至于设计部,那就距离珍妮特更远了,似乎是在楼上三层,招揽有全国各地的服装设计师。 珍妮特观察从薇劳士服装工厂运出去的衣服当中,大部分款式都简洁好看,只有少数款式可以达到精品的程度,内容设计剪裁让人眼前一亮,能够想到购买者如果买到那件衣服,穿上之后的效果定然夺目万分。 好的剪裁便是能凸显出人体的优美之处,掩盖缺陷,而不是简单地包裹住皮肤。 珍妮特曾在街头bliny、hoampzp等商店的橱窗外看到过薇劳士服装工厂的衣服,不过薇劳士服装工厂的衣服似乎名气还不够,毕竟在巴黎算是小厂,服装品牌的服装往往是在货架靠近边缘的位置,称不上店内的爆款。 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珍妮特等所有女工都离去以后,用一只提前缝制好的布兜,把厂房一角的那一大堆碎布装了进去。 今天的碎布花样和以前又有所不同,多了一些金色的材质,摸起来质感也很不错。 她多装了一些,满满的一大兜,拎起来都有些困难。 好在离家不算太远,珍妮特一路拖着包裹走出薇劳士服装工厂。 此时工厂主蒙特利斯恰好从楼上下来,目睹了珍妮特从工厂内带走废布的场景,他注视着珍妮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盯着看了很久,随后收回目光,表情肉眼可见地显出一些复杂。 珍妮特到家以后,卡米拉和妹妹温蒂已经回来。 卡米拉兴奋地告诉珍妮特:“有一家名为‘甜蜜之都’的时装店打算让我试一试了!” 妹妹温蒂则耷拉着眼睛,原本漂亮的眼眸都黯然失色起来。“我和妈妈一起去应聘,可是店老板要了她,而不要我呢!我们今天可是一连找了20多家服装店应聘,脚都要被磨破了,可我还是没有找到工作。” 珍妮特安慰她说:“你还太年轻,看上去不像有销售经验的。妈妈阅历丰富一些,时装售卖行业就是如此,见什么人要说什么话,自然考虑她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不过你也不要气馁,巴黎这座城市这么大,机会多的是呢!” 妹妹温蒂明白,反过来攥住卡米拉的手,安慰她说:“我不是那个嫉妒妈妈的意思,我知道家里多一个人有份收入自然是好事,只是觉得那个应该分担压力的人是我,不然总觉得好像没有价值似的。” “怎么会没有价值呢?”卡米拉说,“试用期一个月,其实现在我还不一定真正能留下来。” 温蒂反倒安慰起卡米拉:“慢慢来,妈妈。”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一份冷硬的面包,是附近一家红特拉斯面包店做促销优惠活动买到的。 晚上8点之后,有一些卖不出去的面包就会低价售卖,价格大概是之前的五折到六折左右。当然还有一些剩余好多天没有卖出去的面包,已经发干发硬的,价格更低,大约一到两个生丁就可以购买一只面包。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节 那样的面包是黑麦制作的,没有添加任何糖、黄油、坚果,就是普通的方面包,时间久了之后,会有一种类似腐朽木头一样的味道,不过没有到发霉的程度,还是可以食用。 只是硬的厉害,需要蘸着汤吃。 今天的汤终于有了除蘑菇以外其他的味道,是一只红色的西红柿熬制成的,里面还放有小颗的洋葱。 如此奢侈的食材不是购买的,自然还是从菜市场被丢弃的菜品那里捡来的。 家里已经窘迫到了如此程度,由珍妮特一个人撑起五个人的生计,的确太难负担。 吃完晚餐后,想到工地上还有夜间的活要干,父亲马库斯一个人去忙了,据说夜班能拿到钱比白班要多一倍。他现在也还在被挑选的阶段,拿到的工资比正式录用的工人要少一些,而且是日结的。 但是日结的来钱快,倒也不错,否则接下来的房租都没有着落。 马库斯出门后,妹妹温蒂也离开了,她要继续去找工作,不能停歇。彼时巴黎的工时普遍比较长,晚饭后还有不少人没有下班。 珍妮特则自己进了卧室,把今天那包裹里的碎布都掏了出来。 很快,她就拿起针线,开始缝制一件宠物需要的小衣服。 宠物的服装一般以不同的体重和空间数来划分,比如说小型犬大约在八到十公斤之下,中型犬的范围则要拓展到20公斤,在此之上的就是大型犬。 宠物的服装除了体重之外,还要对背长、臀围、颈围等数据有所了解。 所以珍妮特才在下班的时候专门拐去了附近一家名叫罗华利宠物的商店,店里关于宠物服装的售卖虽然很少,但仍然有一两款常规型的,没有什么太多的时装剪裁风格,但是基本的尺寸还是比较符合市场需求的。 因此,珍妮特参考在罗华利宠物商店所看的小型犬的s码,动手制作。 而且珍妮特有一项能力,只要她看过的模型,基本上会过目不忘。对于在罗华利宠物商店看到模拟宠物形体的道具,更是深深刻在心里。 她选择已经地面上已经铺展开的一些布料,只是比较有质感的少,比如深棕色铜板印染的古朴布,还有一条大地色的丝绸织带。 一些漂亮的小狗被主人宠得像小公主般,它们也值得拥有一条公主般的套装裙,当然在宠物身上一定要简化,以便利舒适为主,但又不失华丽可爱。 第5章 巴黎的夜通常是安宁而平静的。19世纪,路灯并未完全普及,还有部分人家用气灯和油灯进行照明。 一些繁华闹市区会有亮光,而珍妮特居住的区域则是黑暗一片。 而这片寂静之中,忽然发生了一些变数。 珍妮特和妈妈卡米拉、妹妹温蒂挤在一张床上时,听到一阵狂卷的大风猛然袭击窗户。本就不牢靠的窗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动,是两扇木窗在撞击的声音。 “太糟糕了,这风越来越大!” 一家人不得不爬起来想办法固定住窗子,因为这场大风很可能把原本就不结实的窗户刮掉。只是,珍妮特找来找去都没有发现有适合固定窗子的东西。 倒是卡米拉从厨房里拿出一根木棍,看了看大小差不多,将它斜着抵在窗户处,恰好能够嵌入窗棱,让快要被吹破的窗户有了一点点承托力。 卧室的窗子没有东西去挡,珍妮特、妹妹温蒂和弟弟希伯莱尔只能用手去摁住。 “呼~”风声越来越大,窗外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呼啸而来,一阵一阵地袭来,狂烈拍打。 恐怕整个巴黎像珍妮特他们这般手忙脚乱的人家应该并不多,大多数人即便外面刮风也丝毫不怕,他们的窗户更加厚重结实。 此刻,大家又不约而同想起了老爸马库斯,他不久前刚夜班外出工作,尤其在建筑工地,跟那些水泥、砖瓦、石材、木材打交道,要是风吹过,那得有多危险,大家都为马库斯捏一把汗。 终于,大风彻底停了下来,很久都没再刮,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撑住了。 众人终于爬上床,然而,这时已经凌晨三四点了,珍妮特睡不了多久就得起来上班。 早晨7点多,晨曦照亮了窗户,阳光洒在床面上,珍妮特知道该起床了。 8点就要开工,晚上20点才能回来,12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已经是超长了,但是没有办法。如今的巴黎,大家都在卷时间互相竞争,遭殃的是底层人,上层人则因为这种竞争而变得更加富裕。 想要改变这一切,不是一朝一夕的。 等她穿好了那件麻布长裙,松松扎起了头发,妈妈卡米拉已经在外面把油面包热好。 热了之后的面包那股放久了的陈旧味道更加浓郁,虽然软了些,但还是带着一种皮实的感觉,并且味道刺鼻,这次才真叫人怀疑面包是不是不能吃了。 珍妮特皱着眉,强制自己吃下那一块面包。 还好自己的肠胃吃惯了各种过期的、被扔掉的和坏掉烂菜叶子上摘出来的好的部分,肠胃已经变得非常结实,甚至于麻木。放久了的东西散发着味道,但不至于把它吃坏,还是可以继续用于果腹。 吃完了饭,珍妮特走到门外,看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屋顶的瓦片,瓦片已经摔碎,溅得到处都是,这肯定是昨晚大风的“杰作”。 珍妮特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位于朵莱汇街区三层的老屋,他们就住在最高的三层。 之前房东提醒过她,楼顶的砖瓦块如果有损坏,也归三层租户负责。因此,尽管珍妮特他们昨天护住了窗户,避免家里的东西被吹跑,但是屋瓦的破损也得他们来修缮。 珍妮特顿时感到一阵肉疼,找来瓦匠,买瓦重新砌上去,又需要花费一笔钱。 但是这件事也不得不做,否则让房东看见了,说不准还要再敲一笔竹杠,譬如让他们双倍赔偿或者是用最为昂贵的材料去修补,一定要趁早在她发现之前将这东西补好。 原本的瓦片本身就比较松动,大风刮过,都有可能吹落,砌好之后,再有大风也比较结实了。 尤其是刚刚妹妹温蒂从外面捡了一份今天最新的廉价报纸《小新闻报》,别人看完之后扔进垃圾桶的。 妹妹温蒂告知最新的信息,之后的三天都没有大风天气。彼时,法国是最早进行天气预报服务的国家,公众们可以从报纸上获知有关的天气信息。 没有大风,砖瓦重砌就更有必要了。 珍妮特反身回去,想到马库斯夜班还没回来,卡米拉今天又要进入时装店的试用期,于是她找到了弟弟希伯莱尔,给了他两枚法郎。 “外面房顶上的瓦片刮坏了,你要找瓦匠来修,这个钱应该刚好够。你一定要看好瓦匠,让他们把瓦片做得牢固些,不要偷工减料,这是今天最紧要的事,要小心房东太太在修好之前看到。” 弟弟希伯莱尔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姐姐,放心好了,快去工作吧!” 珍妮特回到薇劳士服装工厂,大家刚好聊起了昨夜的大风,珍妮特没有搭腔,只是默默听着。 中午吃饭是在工厂的一处食堂,所有的工人在流水线停止以后,都会到这里吃饭,这个时候不同工作间的工人都会过来。 珍妮特和女工阿澈坐在一起,正打了份当天的饭菜。 中午这顿饭菜是免费的,但免费给工人的东西,资本家通常用来糊弄。 食堂的饭菜肉星简直少的可怜,基本就是土豆泥加一点酱料,菜里面就那么一丁点儿肉花,放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品味呢,就消失了。 珍妮特吃起某种由不同豆子搅碎,胡乱混在一起形成的食物。 这种食物一点也不好吃,除了咸味,没有别的味道,不过用来裹腹倒是还行,因为吃完以后很容易感觉到饱了,能支撑她完成下午的劳作。 吃完饭,珍妮特和女工阿澈在工厂的院子里散了会儿步,消失之后组长维雅叫她们回去,说马上开工了,要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珍妮特继续开始下午的工作。 “时间真的好难熬啊,复活节之后还得五天才有假期呢,而且只能休一天!” “神父在上,为什么不能保佑我们这些可怜的女工多几天假?我还想去乡下摘些果子回来,据说托尔脱密那片郊外长了一堆桫椤果,今年又大又甜呢!” “桫椤果真那么好吃?我看富人好像不屑于吃那些东西。”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时候富人的品味也没有那么好嘛,那个桫椤果就比他们常吃的黑李子要更好吃,就因为嫌弃它廉价,路边果子结的太多而忽视它,简直就是不懂人间真正的美味!” “富人脑子有时候就是锈掉了的状态。我表哥的老婆巴波小姐就是巴黎人,我们去她家吃过一次,天呐,你们都不知道那有多可怕!那种蓝色奶酪进嘴之后居然是苦的,谁愿意吃那么苦唧唧的东西,他们的品味真的不敢恭维!” 珍妮特明白,穿越之前她荤素不忌,苦的甜的都爱吃,穿越之后日子太苦了,反而总想吃点甜的,带点甜头的水果或者面包多一点黄油和糖,都会让她感到格外满足。 “你们还不知道吧?组长维雅昨天挨批了,蒙特利斯把她叫过去,骂她是愚笨的狗熊!” “为什么骂组长维雅?”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嗨,蒙特利斯不就这个脾气嘛,想骂谁就骂谁。两年前,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到了工厂来,见谁就骂,难听极了。最后还是他的助理把他拉走的,蒙特利斯发疯了在踢那大铁门,咣咣的声音震耳欲聋,工人们都没法工作了。等到完不成任务,他还要骂,这简直是不讲理,怎么都要踩到我们头上去!” 女工们正说着话,突然看到组长维雅从外面走过。 珍妮特余光扫了一眼,维雅的表情还真不怎么好,扫眉耷眼的,似乎真的被骂了。 组长维雅很快离开,不久后又折返回来,拿了一份新的图纸:“呐,这是流水线上最新的羊毛衫款式,看到了吗,加了一道掐腰线,颜色也有区别,饱和度更高一点,领子这个地方,加做了8公分的长度,变成高领。大家今天做完了手里的工作,新款式要尝试着做出几件样品,蒙特利斯先生要给客户看的,流程你们熟悉一下,花式不同,操作的东西也不一样。珍妮特,你不用挑花样了,踏板染印会不会?” 珍妮特点点头。 众人一阵埋头苦干,车间内一时间无人说话。等做完了新的款式,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 组长维雅验收完成果,表示满意,她随手指了珍妮特:“珍妮特,你做得不错,第一次踏板染印居然没有报废一些布料,这样吧,这批样衣由你送给客户维护部门的森提先生。” 如果去送衣服,或许有机会被上面的人记住名字,这是一桩幸事。未来继续展现出自己的能干,就有可能被调部门,可以被多批下来一些年终奖金。 尽管对于珍妮特这种低级别的女工来说,多出来的奖金也是寥寥,但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好。 珍妮特感到开心,双手捧着五件新款编号299048的样本羊毛衫离开工作间,从院内绕过,前往薇劳士服装工厂内另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 第6章 客户维护组的组员在薇劳士服装厂内的小白楼里办公,和工厂相隔。 他们的办公环境少了珍妮特所在车间的嘈杂繁闹。不过,维护客户的员工要常常外出去跑,很少回到小楼,所以工位上有很多空位。 而如今,客户维护组的组长森提就在等待最新的样衣出来。 他翘着腿,在抽一种劣质的烟卷儿,这种烟卷儿很不纯净,烟雾缭绕,从旁边经过的人,都经常会被熏到。这种名为弗里敦品牌的烟卷,虽然质量差,但胜在价格便宜,有烟瘾的人每日都要抽,相对来说,在烟卷上花费的钱就更少一些。 珍妮特进入小白楼二层拐角处,看到客户维护组的门牌,敲了敲门,走进去。 “我找森提先生。” 森提回过头来,看到就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孩。 珍妮特将五件样本羊毛衫放在森提先生桌面上。这五件不同色彩的羊毛衫被叠放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是可以直接装盒的程度。 “森提先生,我的组长维雅请您验收。”说完这话,珍妮特没忍住,被这劣质烟卷熏得咳了几声。 森提先生看她眉头皱了起来,愣了一下,将烟卷儿换在另一只离她远些的手上,烟雾顺着开放的窗户飘散了出去。 他用腾空的右手轻轻翻了下样品衣物,不想把它抖乱。初步看来,没有什么做工的问题。 “你叫珍妮特对吧?”森提先生上下打量着她,“刚好我有两个问题问你。” 珍妮特点点头,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件新款式,相比旧款式而言,你觉得哪个更好一些?从你作为女性消费者的角度来看,毕竟这款羊毛衫受众大约就是20到30岁的年轻女性,你今年应该有20了吧?” 珍妮特斟酌着说:“新款编号299048高领羊毛衫的实用性更强,秋冬季节,一个刚性需求就是大风侵袭的时候,用围巾裹住脖子,而有了高领羊毛衫,就能省去围巾护住脖颈,更严丝合缝的一体,当然更实用了。而这款羊毛衫选用的是粗纺羊毛,比之前的中粗羊毛更增强了保暖性,从使用角度来看,比旧款要更好些。最关键的是也兼顾了贴合身材的处理,在腰线的位置用了斜肩收针的方法。” 珍妮特指着羊毛衫腋下到腰际的位置,“你看,这样子曲线更加流畅,因为在收针上用了三针六合线的收针法,上身效果也更出众。”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节 珍妮特所做的只是加工过程中的单一步骤,其实不用看懂整个设计图,然而,很显然,她掌握的东西比森提想象中全面。 森提听得一时忘了再去抽一口烟卷,半晌,点点头:“很好,我想你的这番话术刚好可以用来打动我们的客户,使这件衣服进入更多的时装店。好了,我想你已经说得够全面了。我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关于腰线设计的,因为旧款有顾客提出旧款羊毛衫的腰线太宽松,凸显不出身材,甚至有时会显得臃肿,你给到的答案很不错。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珍妮特松了口气,转身下楼离开小白楼。 今天她没有从库房内拿走多余的废布料,因为昨天缝制的时候发现拿回去的部分暂时还够用,拿得再多,房间里就堆不下了,毕竟她的卧室挤三个人睡觉都很拮据。 等用完了宠物衣服所需的布料,再去拿新的。 珍妮特从院落里绕过,径直走向薇劳士服装工厂大门。 还有几个其他的小组仍在工作没有完工,所以工厂上方的烟囱仍然在吐着雾气,滚滚白烟夹杂着冒出一缕缕黑色的气体。 珍妮特离开薇劳士服装工厂,一路走回家中。 从家门口往上看,三层的瓦片确实已经被修补好了,看上去比之前结实得多,弟弟希伯莱尔这项任务完成的还不错。 昨晚的大风刮得爸爸马库斯那边也没办法正常施工,尤其是担心随时还要刮风,所以马库斯的工头就叫大家回家了。 休息了一整个白天,这会儿马库斯已经在做饭了。 由于拿到一天的工钱,他就用这笔钱买了一些因为太老而更低价的金瓜菜和一只全麦大面包,面包足以有半只手臂这么宽,长度要更长一些,足够家里五个人吃了。 今天的面包味道没有那么难吃,虽然他购买的时候还是以打折价购买了存放两天的面包,但是起码麦香味道要正常一些,尤其是一加热后,面包的香气飘满整个小屋。 珍妮特看到刚下班的妈妈卡米拉推门进来,便问:“第一天试工怎么样?” 卡米拉摇了摇头。 马库斯端汤出来时察觉到不太对劲,神情似乎有些沮丧,便朝卡米拉看去,大手拍向她的肩膀,安抚说:“没关系,慢慢来就好。” 卡米拉垂头丧气:“我好像不是个售卖时装的料,一位顾客找一件衬衫的尺寸代码的时候,我手忙脚乱,扒了好几个后台货架都找不到,搞得人家没有耐心就走掉了,我损失了一名有可能会买下的客户,唉,我真是没用!” 珍妮特明白了问题出在哪,连忙开口说:“妈妈,第一天上班,对货物摆放、尺寸、件数不了解,这很正常,这是需要花费时间的。等妈妈记好了所有的尺码货号,摆放在什么位置,店内的上百个款式衣服,你才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而且要寻找规律,必要的时候用一些纸条写下那些号码放在你能够看到的地方。这些都是辅助,可以帮助你更好提高效率。” 卡米拉却说:“我干惯了农活,做那些不费脑子的事,这些需要记来记去的东西,总是觉得脑子不够用,我真的可以胜任吗?” 马库斯开口说:“当然可以,亲爱的!” 卡米拉坐在餐桌前座位上,被马库斯递去了一片加热过的面包片:“吃点东西,心情会好一些。” “我只是觉得我太土了,像个没见识的乡巴佬,店里那些衣服看着都眼花缭乱,好多款式,好多服装的名称,我记都记不过来。” 珍妮特明白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巴黎城发展得实在太快了,日新月异,而作为曾经的农民,几十年如一日守在那片共同的土地上,很难接受今天的变化。 但这些并非不能转变,只是需要时间。 珍妮特搂住卡米拉的脖颈,宽慰她说:“还有一个月试用时间,这只是刚刚开始,妈妈,你还有机会的。” 卡米拉反手握住了珍妮特的手,说道:“哦,谢谢我的好珍妮特,不管怎么样,我会想办法让自己卖出去衣服了,哪怕只有一件。” 然而,马库斯、卡米拉和珍妮特分批坐在那张狭小的桌前用完了饭,却没有等到妹妹温蒂回来。 眼看都已经晚上11点,马库斯又要出门去工地了,珍妮特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妹妹温蒂长得实在太漂亮,漂亮的双眼皮,水灵的不得了的双眸,眼珠是琥珀般的蓝绿色,尤其是那一头天然的卷卷的金发,衬着她皮肤更加白皙,天然的唇色更加红润,她是到哪里都会备受瞩目的大美人。 一个人外出,尤其还是这么晚,周围又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的时候真叫人焦虑。毕竟最近巴黎小报也有看到一些激情犯罪的新闻。 珍妮特连忙下楼去找,但是站在门口,却又不知道要去往哪个方向。 妹妹温蒂说去找工作了,按理说晚上吃饭的点怎么也该回来了。 卡米拉从窗外向下望去。片刻后,她也下了楼,刚要到达一层大门口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近。 珍妮特定睛一看,真的是妹妹温蒂! 她连忙上前,问:“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看看这旁边的街道多么黑暗,这里不比乡下,大家都是乡亲邻居,互相有个照应。大都市里表面是繁华热闹,却也潜藏着一些危险。” 妹妹温蒂听这话,垂下了头,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看着姐姐和卡米拉担忧到不行的神情,抱歉道:“我被一场表演吸引了眼球,那是一场街道表演,有好多人穿着漂亮的服装,身后展开像孔雀的毛一样长长的尾翼,合拢之后,孔雀的羽毛竟然又变成了裙摆,可以长长的拖在地上!我还听到了手风琴、小号的声音,哦,还有小提琴,我好喜欢手风琴的声音和节奏,听起来好有情调,我就一路追着看了过去,结果不知不觉走远了。表演结束的时候,我意犹未尽,却突然想到回家的路好远,我想叫一辆马车,可兜里没有钱,我是步行走回来的。不过你们看,我好端端的,而且我的方位感还不错,那样远的路我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当然我中间失误走了不少冤枉路,不过还是回来了,不是吗?” 妈妈卡米拉气得直摇头:“天都黑了,你还要看表演,即便算上路途的时间,你居然也一直等到表演结束才往家赶,实在太晚了。就像你姐姐说的,巴黎不比我们的乡下,这里要大得多!” “好啦,我知道了,妈妈,以后肯定不这么做了。” 珍妮特进入厨房,为妹妹温蒂重新热面包。 她不由思索着,虽然妹妹温蒂回来的晚,不过自己越来越发现,原身妹妹率真可爱,天性自由,而且在找工作上面,颇有些不顺利,或许她不适合找常规的工作,应该从别的方向入手才对。 第7章 弟弟希伯莱尔这几天找工作,总是找到很晚才回来。珍妮特有些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瞒着自己? 但时间不早,妈妈卡米拉明天还要上班,现在已经睡下,她就没有和弟弟希伯莱尔多说什么。 看着弟弟希伯莱尔一个人在客厅狭窄的位置拉开薄而旧的床铺,重新铺在地上睡了过去,珍妮特回到卧室,在不打扰卡米拉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缝制了会儿宠物小狗的衣服。 不过,现在已经很晚,缝制衣服的过程中,布料摩擦也会发出稀碎的响声。她看到卡米拉翻了个身,转了过去,还是不要打扰她睡觉了。 于是珍妮特将缝制了不到一半的小狗服装放进了抽屉,其他的碎布也塞回了布袋,随后蹑手蹑脚地和卡米拉妹妹温蒂挤在一张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珍妮特热了昨夜剩余的面包,喝了汤。 卡米拉昨晚下班时说,同事送给她一瓶果酱,是还没有拆封过的。 这个福朗宁品牌珍妮特在商店里见到过,有蓝樱果、芝士和波草口味等,大约需要三个法郎,可不便宜,尤其是对于它的分量来说,只有50克左右,就更显得有些小贵。 能吃到如此小巧精致包装的果酱,也算是奢侈一把。 看来是卡米拉作为新同事进入时装店,同伴所送的欢迎礼物。据妈妈卡米拉说,同事艾斯利是巴黎城里人,因此能消费的起这样的产品。 城里人通常如此,他们自己薪资虽然不高,但是家庭本身不缺钱,生活还相对滋润一些。 而作为外地人来说,情况就天差地别了。光是巴黎城的房租就居高不下,稍微大一点的房子,哪怕比现在的房子再大个三四十平米,足够珍妮特一家人稍微舒服一点地住下,但看那些巴黎廉价住宅公司所提供的廉价房屋价格,动不动就要每月40~50法郎,而珍妮特一个月的薪资也只有21法郎,实在叫人望而却步。 妹妹温蒂还在休息,卡米拉出了卧室的门将门带上,简单洗漱一番后,来到桌前,同样在面包片上抹了这种粉红色的酱。 这是梅油果海盐酱,她浏览着暗色玻璃瓶上面粉色标签上的标注。 珍妮特已经咬下了一口那种酱料,入口有种莓果的香味,很快,舌尖上海盐的味道就释放出来,最后这种酱和着面包在口腔内会淡淡地回甘,有种清新的花香气息。 “妈妈,梅油果海盐酱好好吃,你多吃一点。” “不,这样太甜,我不喜欢。” 话虽然这么说,但珍妮特还是从卡米拉的眉眼中的表情看得出她很喜欢这种酱。之所以省着吃,自然是她想要留给家里人。 珍妮特吃完面包,准备去工作了。这时候妹妹温蒂也推开卧室的门,她不打算在桌前吃饭,而是拿了片面包,抹了一点点酱,拿在手里一边咬一边走出房门,打算继续去外面找工作。 珍妮特和妹妹温蒂一道下了楼,两个人顺路走了一段。 妹妹温蒂的面包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仓鼠,但仍旧那么可爱。 珍妮特忽然叫住她:“你打算去时装店应聘?” “不了,我觉得我好像做不了销售服装的工作,不能像妈妈那样踏踏实实的。我想那些店长不要我,应该也是看得出来,我没有那么细心谨慎,说话有时候太直率了,顾客是不爱听的。” 珍妮特明白,服务行业不是那么好做的,以妹妹温蒂的性格来说,的确有违和的地方。 “那么你现在的方向是什么呢?” “我想去商贸公司,可是他们的招聘条件都太严苛了,要有什么行业经验,或者要获得一些行业推荐才能进入。有一些比如说做葡萄酒、做纺织品的公司,都还需要一些资质,要有巴黎商会的会员资格才可以。我哪里具备这些条件,压根就进不去。” 珍妮特能想到,在求职过程当中,妹妹温蒂究竟碰了多少壁。 19世纪的巴黎,部分工作是精英教育,比如说巴黎大学、赛尔提斯大学等,培养一些医生、律师,拥有特殊资格证书的专业人士,当然,还有神职人员。 这种对于教育背景有要求的求职者,可以进入高薪或地位更加体面的行业。 另有一些人入行需要学徒制,老师傅带一段时间后获得行业内的推荐信,证明自己拥有了某个专业的经验。当然,更高的职位则是要看商业圈子,比如说你是巴黎柘林家族的人,那么这个关系也会成为很好的敲门砖。 但这几条路,对于珍妮特一家来说,都堵得死死的。 于是她尝试着问妹妹温蒂:“没有想过尝试些别的吗?” 妹妹温蒂向前走着,吃完了手里最后一口面包,面包的边缘处没有那么松软,咬的时候有些费力,她揉了揉有些疼的腮帮子:“想过,实在不行我就去做擦鞋匠。擦鞋嘛,没什么难的,只要把上面的污渍擦拭干净,皮鞋用油蜡做好保养就可以。我看过街上的擦鞋匠,步骤不多,技巧也简单。” 珍妮特这下顿住了脚步,郑重其事地转过头来看着妹妹温蒂。 今天她出门比较早,还不至于迟到。但最紧要的是,帮妹妹温蒂解决眼前迷茫的困境。 “擦鞋匠不是一个长久的工作,更不适合你。温蒂,我觉得你应该尝试一个更大胆的选择。” “是什么?”妹妹温蒂睁大眼睛,也有些好奇。 “想想看,你最喜欢什么东西?工作不只是为了糊口,否则很难坚持下去。” 妹妹温蒂的双眸亮了一下,明显地暴露出一点渴望,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她的眸光又暗淡下去。 “不行的,那种光耀之下的职业,我就更没有办法胜任了。我穿得这么土,巴黎的表演者这么多,而且他们个个能歌善舞,他们在舞会、在剧院、在音乐厅进行表演。我很喜欢那样的职业,但它离我太远了,我不敢想。” 珍妮特告诉她:“你现在已经身处巴黎,这里的机会有很多。你要选择最适合你的那一种。既然都要在这扎根了,就没有什么不敢想的。总之我觉得像擦皮鞋这种短暂糊口的工作,你就不用考虑了,对你长期的职业发展并没有任何帮助。” 两个人又向前走动起来,珍妮特加快了步子,她还要赶去薇劳士服装工厂。 不过,妹妹温蒂此刻也快步跟上,她有话要问。 “可是姐姐,你听过我唱歌吗?我也不会舞蹈。” 珍妮特当然听到过,只是妹妹温蒂自己不自信罢了。在卧室放松下来的时候,妹妹温蒂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哼唱歌曲,那些歌声悠扬动听,每一个音符都十分精准。 虽然没有听她直接完整地开口唱歌,但是珍妮特猜想,她的音质应该是不错的。 不过,舞蹈方面,家里的确没有这样的条件让她去学习。 而且19世纪的巴黎表演往往和歌舞剧联系起来,因为这个时候还并没有电影、电视剧的普及。但如果她真的尝试在表演方向发展,却因为不会跳舞,也不会歌剧唱法,而被专业人士否定,那种痛苦,或许是她难以想象的。 珍妮特有些后悔,或许不该给她那种美好的幻想。如今看起来的确像天方夜谭,或许对妹妹温蒂来说,那种建议也有点不切实际了。 珍妮特低下头,快步行走,妹妹温蒂却突然开口说道:“不过姐姐,你给了我新的启发,我的确不应该执着于那些商贸公司,或许卖花也不错!虽然我没有钱去进上一批货,但是先给人当帮手也可以,毕竟卖花也很浪漫的,是我喜欢的。表演这个行业的确离我太遥远,我就先不考虑了。” 她摆摆手,在街头跑向另外一个方向,即便是麻布衣裙被她穿得也像绝色,跑出去那几步如此欢脱、可爱。 珍妮特也远远和她摆了摆手,朝向右边的小巷走去。 巴黎的天灰蒙蒙的一片,乌云压顶,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珍妮特低下头,自己身上这条麻布裙实在是太破了,裙摆被水洗得掉了颜色,泛着土黄色和脏污的白色,揉成一片,走近一些,是会被那些体面讲究的巴黎人所躲开的程度。 珍妮特进入工厂车间,系好浅色的围巾和帽子,这是女工们统一的着装,以免自己的头发丝儿、衣服上的绒毛掉入生产线。 这一天的工作一如往常,珍妮特下班回家时,恰好看到有抱着白色小宠物狗的贵妇人在那家米艾宠物商店停留下来,嘴巴里说着什么。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节 她走近一些,听到那个头戴蕾丝边礼帽、身穿水绿色的索拉长裙,下摆宽大,加有飞边,搭配一条淡蓝色的克什米尔披肩,向店主人抱怨:“我的哈尼小狗需要更漂亮的,能让它被衬托得像公主一般的装扮,它可是我的最爱,你们怎么能用这样简单的款式来打发?” 第8章 这是有实打实有需求的客户啊!珍妮特犹豫了一会儿,内心涌出一个有些激进的想法。 米艾宠物商店被装饰得相当好看。门头、橱窗都是温馨的粉红色,硕大的广告牌上还有一只小狗在飞驰奔跑中的形象,作为门头的品牌设计,看起来很生动有趣。 橱窗被擦得洁净光亮,一丁点杂质都没有。 珍妮特能想象到,店主应该购买了专门的洁净溶液,开业前将整个橱窗玻璃擦拭干净,以保持视野足够美观,这样才能吸引到更多顾客。 只是,哪怕站在商店之外,珍妮特的形象也确实上不得台面。 贵妇奥黛丽抱怨完几句,离开了那家米艾宠物商店。当着米艾宠物商店老板的面,不太好直接上前,于是珍妮特等到贵妇转了个弯,走到另一条路上,这才走了过去。 她笑盈盈地弯起嘴角,在贵妇身前停下,问道:“夫人,不好意思,我刚刚听到你需要一件漂亮的小狗公主裙,我可以提供,只是需要几天时间。能否有这个机会,让你见到我的产品?” 贵妇奥黛丽听闻这话,原本不耐烦的神情变了一变,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珍妮特的眼眸中尽是期盼,然而,她身上的衣服实在叫人嫌弃,肯定是乡下来的乡巴佬。 奥黛丽弄清了她的身份,不假思索,摆摆手说:“不用了,你能提供多好的产品?” “夫人,我是一名服装工厂的女工,会一些缝纫技术,现在的确也在制作一件小狗的服装,是一款巴洛克裙摆的样式,棕黄色,颇有复古之风,绝对保证你的可爱小狗出街的时候宛如一位公主,吸引所有狗狗和它们主人的目光!而且,不需要你专程跑来米艾宠物商店一趟,你可以给到我地址,到时候我会专程登门送上,免得您多跑一趟。不怎么费事就能得到一套小狗巴洛克裙。” 贵妇奥黛丽进了好几家宠物商店,都没有得到一条漂亮宠物小狗的裙子,思索片刻后,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行吧,到时候来塞西世街找我。不过我只给你两天时间,到时候要是带不来裙子,就不必过来了。还有,我要验收,要完全满意,才决定是否付钱。” 珍妮特点点头:“那是自然。” 说罢,她谢过贵妇奥黛丽,带着惴惴不安又有些激动的心情中回到了家。 贵妇奥黛丽只给了两天时间……珍妮特思索着,她的时间大多会被工作所占据,偶尔还要面临突如其来的加班,所以很可能留给她制作小狗衣服的时间并不够。 她决心今晚要赶工,起码完成90%的进度。 回到家后,珍妮特发现今晚居然有鱼片汤,而这鱼并不是从菜市场捡到刚刚死去的、被丢在路边的鱼,而是弟弟希伯莱尔说找工作时顺便去旁边河里垂钓得来的。 弟弟的垂钓技术还真不错,鱼大约有3斤左右,还是那种刺少肉嫩的蝴蝶鱼。 剃完鳞,片成鱼片,在锅内倒入那天剩下的从富人区捡来的半瓶橄榄油,简单煎一下,鱼片微微泛黄的时候,再加水去煮,鱼片汤就会变成浓郁的白色。 配菜是金培莱菜,仍旧是从菜市场淘来的便宜货,不够新鲜,有些蔫了的那种,所以回来之后光是摘菜就摘掉了一半左右完全不能吃的。剩余的部分,按照价格来说,还是要便宜许多。 往鱼汤内要放入一些胡椒调料,热气腾腾的鱼汤被端上桌。 珍妮特吃完饭后,很快就回了卧室房间。妹妹温蒂已经回来了,在翻看一本《时尚女士》旧杂志。 从富人区门口经过时,那些被她们丢出来的杂物里,有时候就会混杂着这种已经过期的时尚杂志,这已经是妹妹捡到并拿回来的第五本了。 妹妹温蒂一边翻看,一边看着珍妮特将袋子里的布料又拿了出来,开始缝制小狗的衣服。 妹妹温蒂知道,珍妮特这是为了多一份副业,再给家里赚一份钱。想到这,她顿时也没有心情再看时尚杂志,将它合拢,放进抽屉里,托着腮帮子问珍妮特。 “姐姐,我今天问了集市上卖花的摊位,想要成为他们的帮手,可人家说不需要人,一个人就够了。不少花店的伙计也招满了,而且很多花店只有一个店长在里面,并不招人。那我该怎么办呀?” 和妹妹温蒂交谈,刚好可以打发时间,反正珍妮特技能熟练,说话并不影响自己缝制。 珍妮特说道:“卖花好像的确不需要什么帮手去做推销,这个职业更多的是吸引,把花朵包装得足够漂亮,花朵养得越好,会主动有人询问并且去购买。所以我想这也是老板一个人能照顾一整个店面的原因,花朵本身就是最好的推销员,不是吗?” 妹妹温蒂明白了:“所以我应该拥有一个花束摊位,单独去售卖花朵。不过还是那个问题,我没有多少钱,没法去批发花朵。” 但很快,温蒂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我知道了!姐姐,明天我就按照这个方法去办。” 时钟滴答滴答,一分一秒地过去。 珍妮特手中的布料在她手心以很快的速度变为了一件巴洛克裙子雏形。这种巴洛克裙本身就是一种繁复华丽的做法,用在宠物小狗身上,倒是头一次出现,也难怪那名贵妇奥黛丽会对此感到好奇。 当然,对于小狗服装来说,这种巴洛克裙一定不能以伤害它的舒适感为代价,不能勒得身体不舒服,而取的是一个巴洛克整体廓形。 珍妮特选用的是x型的裙摆,裙撑的部分蓬开,如同一朵绽放的花束,层层叠叠。这种裙子一般没有明确的裙撑,而是通过自然叠加形成层次感。从薇劳士服装工厂拿回来的一些碎布,由于受到当天加工衣物的材质影响,所以这些废料色彩鲜艳的虽然有一些,但不太多,能成体系变成一套的,就只有以深棕色、橙色、黄色为主。 这样做出来的巴洛克裙,只能往深沉的高贵气质方面延伸,不会特别鲜艳,但是仍然可以通过缝制一些漂亮的花边、波浪一样的褶皱、黄色和棕色的蕾丝,增添视觉上的华丽感。 当然,也要顾及小狗宠物穿上之后不要拖地、踩踏,影响行动,所以在廓形上,珍妮特颇费了一番功夫。 卡米拉、妹妹温蒂睡着之后,担心缝制造成声音,珍妮特蹑手蹑脚地穿过马库斯和弟弟希伯莱尔所睡的客厅,进了小厨房,一直缝着。 凌晨5点钟,终于完成了复杂裙摆的缝制,还剩一些最后的装饰物,明天再做好了。 珍妮特终于回到卧室,轻手轻脚地在妈妈卡米拉身边躺下,睡了过去。可是,她能睡的只有两个多小时,完全不够,醒来时还迷迷糊糊的,仿佛在梦中。 她用了一些冰冷的水洗脸,让自己清醒清醒,随后拿着一片黑麦面包,走出了家门。一路上都觉得脚步有些虚浮,看来昨天熬的实在是有些狠了。 好在等她到达工厂,坐到流水线旁凳子上以后,那点困意就消散了。原身这具身体恢复得很快,很容易就满血复活,这对于她来说意味着能做更多的事。 上午组长维雅接到上级的命令,带着几家时装店的老板来视察薇劳士服装工厂的生产情况。 薇劳士品牌的服装要进入店铺,获得足够好的展示台,老板们必须事先对服装的生产环节有所了解。 来者多是穿着时髦的中年老板,女老板多是大裙摆,帽子上搭配着丝绸做的飘带和羽毛,双手是白色的绸缎手套。男性多是燕尾服着长裤,有的还在眼眶处架有小型单柄试镜眼镜,推上挂有一些金色链条。他们身上的每件单品拿出来,都足够抵得这一间工厂里所有女工服装加起来的价格。 女工们提前被打了招呼,都小心翼翼地做着手里的工作,也不再说话,要给老板们形成良好的印象,把薇劳士服装工厂的服装尽可能售卖到更多的地方。 “你们这里产能怎么样?”其中一个老板开口问。 “羊毛衫的话,每天加工量成百上千件。我们是机器辅以人工的形式,会有人专门核实衣服会不会产生瑕疵,一旦有瑕疵,哪怕是一处针头开线或一颗纽扣松动,我们都会重新返工,甚至报废掉重做一批。服装质量这方面,察尔森先生,您尽可能放心。” 那个带着单柄眼镜的老板察尔森点点头,上前在流水线上仔细观察,并且走到珍妮特身边,看到她正在烫印花纹,还伸手摸了摸那羊毛衫的材料。 “如果货物要的着急呢?你这台机器还有这些工人可以做出更多的件数吗?因为我看你们羊毛衫只有这一条生产线。马上就要深秋了,我想到了羊毛衫快要热卖的季节,大量上市,顾客大量购入,你们还要供给那么多时装店,货物量不够的话,怎么办?” 组长维雅忙说:“这个您大可以放心,我们的女工最大的生产量是在一天生产了3000件衣服,不过那就不只是羊毛衫了,还有一些工艺简单的羊毛毯、羊毛围巾之类。” 听到这儿,那男老板察尔森的面部出现了一点点扭曲的表情,很显然是不够满意。 组长维雅连忙解释说:“我们可以延长工人的劳动时间,或者让其他组的也一起加班来配合完成,总之,一定能达到您满意的需求!” 几名员工听到,远远地咂了下嘴巴。 好家伙,资本家这么明目张胆,都要当着面把自己当成耗材来用了。 第9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阵瓢泼之声。 那些时装店的店主们,随身携带了昂贵的细柄折叠雨伞,有的还用黑绸做成,质感绝佳。他们撑起雨伞,在参观结束后,走到外面,坐上了马车。 女工们终于能够重新说起话来。 “刚才那个穿着紫色燕尾服,名叫厄尔斯的时装店老板,我为他工作过。他的时装店铺虽然红火,但他的钱全揣进自己兜里,一点也不愿意给员工!我们那时为他服务,动不动就被扣钱,连鞠躬小于45度都要扣,所以我工作两个月赶紧跑路!没想到刚才居然在这里又见到了他……”女工雅格丽开口。 “可我们现在的境遇又好到哪里去了?几乎每天都要加班,我已经算不清这周共加班了多少工时。”另一名女工也忍不住抱怨。 “足足多出了35个工时!我都算着呢!” 阿澈掰着手指头数,可惜再算这个数字也没有用,毕竟这些时间都是实打实被消耗掉了,大家都拿不到加班费。 珍妮特在旁边听着,也不由感到有些无力。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 不过,因为雨水太大,地面有积聚的水滩,珍妮特这双布鞋一定会被打湿。 珍妮特原本有两双换着穿的鞋,不过,另一双布鞋因为不慎踩进了泥淖,前两天拿去刷了,而巴黎这两天阴沉沉的,那双鞋还没完全干,湿鞋穿进去会沤坏的。 作为女工,珍妮特知道薇劳士服装工厂内有一条试运行的皮鞋流水线,那是新的名叫福力德的子品牌。 她等女工们都走后,到达了那处皮鞋流水线。 “达拉梅组长,这些废料我能取一件吗?一件就好。” 皮鞋流水线组长正在蹲身检查机器,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珍妮特,点点头:“你拿走吧,反正这些部分,也难以回收,原本只能被丢进垃圾站的。呐,你看,那些被淘汰掉的废料,橡胶和皮革的鞋面要么开裂,要么被切割成小块,无法形成完整鞋底,或者是一张完整皮革或橡胶的边角料、琐碎的部分。” 珍妮特并不贪心,面对这么多碎碎的料,只拿了足够拼成一双鞋底的材料,随后将它们装进随身携带的包裹,拎着往家走去。 不出所料,因为她所在的朵莱汇街区不像富人区那般地势平坦,地砖也没被平整过,而是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水潭,有时候就横在她向前走的道路上,根本无法躲过。 为了不打湿裙子,她只好轻轻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去,然而鞋子还是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水进入皮肤,还是要尽快把它换下来,否则在冷水里浸染久了就会感冒的。 珍妮特回到家,将鞋子脱下来,刷洗干净,没有太阳只能晾晒在内,不过看这天气,大概没有七天是干不了了。 当然,最紧要的还是她的宠物衣服,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珍妮特恰好在她所在生产线上也捡了一些更漂亮的布料下来,做了些蝴蝶结和层层绽放的花朵形状,将它们缝制在宠物小狗的巴洛克裙上面,裙摆看上去比昨天的更加完整漂亮。 至于一双布鞋,则要好做很多,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珍妮特自己穿,根本不在乎外形如何。 只要将碎裂的皮革橡胶缝制在一块,叠上几层,尽可能让鞋底显得平整,再用透气性好的亚麻布做好前帮后帮,鞋面固定在鞋底就可以了。 没有那么多道复杂的缝制技法,也不需要做得多么精致,所以自然要快一些。 妹妹温蒂见到了珍妮特缝制的全过程,不由感叹:“姐姐,你的缝制技术可真好,鞋面针脚密密的,从外面居然一丁点儿也看不出来!” 珍妮特向她介绍说:“我用了平绣针法,这种针法正常情况下会露出一些针脚,但如果反向使用,就能隐藏起针脚。” “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温蒂感叹。 爸爸马库斯今天是白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11点,珍妮特恰好完成了宠物小狗的衣服和一双简单布鞋的制作。 卡米拉听到声音,上前给马库斯开门。 回到家以后,珍妮特热好了三片黑面包,这次的黑面包上面还带有一些杏仁、马莲果等坚果粒,是富人们最爱吃的一种面包,入口带着坚果的香气。不过,如果不是富人们嫌弃这次的杏仁太小,芙力仁又带了些苦味,是不会将它扔出来而被外出寻觅食材的温蒂捡到的。 马库斯咬着面包,心思却有些低落,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口说话了:“我想,我应该再去找一份更稳定些的工作。” 卡米拉听了这话,红着眼眶,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擦拭流泪的眼睛:“亲爱的,我们大家早就想这么说了。那一次,我悄悄去看你,在工地外面,远远看你那样辛苦,那种又宽又重的大石板子,你要一次性往肩上扛五个!我看你肩膀上都磨出血了,但你回来,还装成没事人似的。对了,那些可恶的资本家居然不给你配头盔!上面的砖块或者木板、钢筋之类的杂物,如果掉下来砸到脑袋,那可如何是好啊?” 马库斯也沉默了,他想要离开那里,其实有一个不能对大家说明的原因就是,他在工地砸伤手的同时,看到另外一名工人,正是因为高空坠物,被一块青灰色的石板砸中了头,不幸身亡。 处理的结果只是领头的吩咐着其他工人,将他埋在郊区随处一片土壤里了事。 就是因为预见到了可能出现的可怕后果,马库斯决定要换上一份工作。日结工资虽然够快,但是毕竟不是长久之道,而且一份稳定、安全的职业,才能给家里人足够的安全感。 家人需要他,他更加不能让大家为自己担心,他还要成为卡米拉、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的守护者呢。所以在回家的时候,他就暗暗做了这个决定。 弟弟希伯莱尔还没有回家,但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他最近总是凌晨两三点回来,可找工作怎么可能找到那么晚?大家猜测他是出去疯玩了。不过好在,希伯莱尔也没花钱。 卡米拉昨天问了几句,弟弟希伯莱尔都岔开了话题,她也就没再问。倒是珍妮特这天晚上入睡,中途醒来了一次,发现弟弟希伯莱尔还没有回来,心里直打鼓,他怎么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节 甚至等到了第二天早晨5点的时候,弟弟希伯莱尔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客厅,拉起铺盖睡了过去。 珍妮特决心,一定要问问不可了。 不过她跟弟弟希伯莱尔的时间总是岔开来,回家的时候弟弟希伯莱尔总不在,也没办法问,所以就只能等到第二天早晨。 第10章 清晨,一份由青萝菇做成的蘑菇汤,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尽管青萝菇散在路边,下雨后比较容易找到,但味道却不输任何至为鲜美的菇类。 “珍妮特,快来吃饭!” 珍妮特起床后,扎起了头发,坐了下来。 这算得上家里为数不多的美味了,当然,青萝菇的汤很难吃饱,因此,一家人必须获取一些主食,面包仍旧是主要的选择。 卡米拉吃了一口,捂住了脸颊:“看来这面包早就在富人家放了好久,昨天吃的时候热过一次,剩余的一半再热,就更硬了,一口下去,腮帮子都疼了。” 吃完饭后,珍妮特和妈妈卡米拉要去上班,妹妹温蒂出门继续找花店的人,客厅被吃饭的人占据,马库斯去了菜市场寻找被丢弃的菜叶,弟弟希伯莱尔昨天没睡够,就挪到了卧室里面地上继续睡觉。 珍妮特吃完饭,还留一些时间,这次没有直接出门,而是推开卧室门,蹲身在弟弟俊美的脸庞旁边,认真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叫醒。 希伯莱尔正睡眼惺忪,从床铺里微微抬起上半身,看向珍妮特,揉了揉眼睛:“姐姐,怎么了?” “希伯莱尔,能告诉我,你这些日子究竟做什么去了吗?爸爸妈妈都在担心你。” 希伯莱尔沉默了片刻,对珍妮特说:“姐姐,我是在找工作。” “昨天我看到《新闻小报》上播报巴黎新近产生的一些著名骗局,有一些利用红宝石项链、巫蛊娃娃等为借口的诈骗渠道,忽悠你进入组织后,诈骗他人钱财。希伯莱尔,你要足够小心谨慎,保证自己的安全。” 珍妮特清楚,19世纪的巴黎虽然还没有形成现代化的传销,但是已经出现了一些类似的诈骗案例。巴黎正在加速城市会扩张,出现许多新鲜事物,一切新奇的行为都会引人好奇,要谨防家人被卷入。 弟弟希伯莱尔知道珍妮特是在关心自己,沉默良久后,说了句:“姐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担心你们不同意我找这份工作。” “不会又是什么危险的工种吧?”想到爸爸马库斯才刚脱离了工地,珍妮特也担心起弟弟希伯莱尔了。 弟弟希伯莱尔笑了笑,脸颊浮现出两个漂亮的酒窝,他抬手挠了挠头:“我……其实我已经顺利入职了。前几天是在试用期,我在抓老鼠呢。” “抓老鼠?”珍妮特瞳孔大睁,“你是说你成为了一名抓鼠工?” “是啊。这份工作要爬下水道,安全性倒是可以保证,唯独就是得吃得起苦,耐得住脏污。我觉得这些我都可以。姐姐,巴黎的工作实在太难找了,像样的都不愿意要我。我没有结业证书,没有前辈推荐,但我不在乎,只要能用自己的双手换一份收入就行。虽然脏些累些,但我能够承受。” 珍妮特明白了:“不过我想,这件事你还是告诉家里人为好。爸爸应该有足够的经验,可以帮助你辨别鼠类的异常,这样你就能避开染上一些病菌。” 毕竟在巴黎,伴随鼠患而来的,还有鼠疫,决不能掉以轻心。 说完,珍妮特关上卧室的门,让希伯莱尔继续睡一会儿,自己则转身离开了家,向薇劳士服装工厂走去。 珍妮特明白,19世纪的巴黎虽然城市人口大幅度增加,但是鼠患也在进行中。抓鼠工又叫老鼠猎人,通过进入一些被鼠患困扰的人家灭老鼠而赚得佣金。 抓鼠工虽然地位低下,不过在19世纪收入还比较可观,因为闹了鼠患的一些家庭和组织都有迫切的需要,想要消灭老鼠,所以往往会给予高额的佣金。 弟弟希伯莱尔在这方面倒是擅长,以前在乡下蒙尔拉肯镇的时候,他就曾经帮助地主家抓过几次老鼠。乡下镇子里甚至还出现过又长又粗的斑点蛇,名为花砣蛇,剧毒,都是希伯莱尔给捉住的,他似乎很擅长对付一些有毒有害的动物。 不过在经过一间报刊亭时,珍妮特停了下来。 这种报刊亭在巴黎很常见,据说是建筑大师摩尔罗斯第一个设计的。 顶部是六角形的,涂着明亮的蓝色涂料,底下便是一个半圆形的建筑,开的那道门前面放置着最新的巴黎《涂鸦报》、《新闻早报》,以及各式各样的《威美》《漂亮女士》时尚杂志。 漂亮的大幅海报面朝外,上面穿着各式时装的美女和俊男格外令人瞩目。 报刊亭老板范特西里先生和珍妮特打招呼:“女工小姐,早啊!” 珍妮特回以一个微笑:“早!” 她会经常在这里停留,看一看那些时尚杂志上的封面人物,今天是歌剧演唱家薇尔珍妮,后天又是一位海上舞蹈者格瑞拉。之所以要观察这些,是为了解巴黎当下的时尚文化。珍妮特对时尚的敏锐度很高。 她顺便看了下报纸上关于天气的最新预报,又浏览了几则关于娱乐人士最新的八卦传闻,为的是和其他女工之间有共同语言。很快,她离开了报刊亭。 珍妮特的包裹里就带着那件宠物小狗的巴洛克裙子,今天中午就是交付的时间,她恰好可以在中午用完餐后,到塞西世街去见贵妇。 不过此刻珍妮特内心忐忑不安,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上午由于天色昏暗,车间内油灯开到了最大,否则,外面的白天都恍如夜晚了。这样糟糕的天气,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过去。 珍妮特经手了200多件羊毛衫,由于新款羊毛衫样品不错,被20多家大客户大量预订的缘故,所以工厂将旧羊毛衫淘汰,新羊毛衫增加到七种色彩,分别是赤红、橙色、青灰、奶白、天蓝、淡黄和粉紫色,款式做了两版微调后,分为腰更细和领子更高的,进入大规模的生产流程。 接下来一段时间,这条生产线上应该都会有这款编号299018和编号208125羊毛衫的存在。 上午的工作,令女工们都有些劳累,当流水线停止的时刻,她们伸展着酸疼的腰背,说道:“可真不容易啊,熬到这个时间!” “还早着呢,下午还得1900件,工期赶得越来越紧了,蒙特利斯先生的野心也越来越大,听说他还要从服装品类往外拓展产品呢!” “那并不说明他的野心,只能说明他想要一栋更好更大的豪宅了。说真的,我可不愿意为他的豪宅贡献一砖一瓦。” 中午到了用餐时间,珍妮特在食堂拿了2块黑面包、一份土豆泥和一只罐头里的番茄酱汁拌黄豆。 味道嘛,只能说勉强能够下咽,完全谈不上好吃。最主要是,黑面包也有些硬了,发放的荔果味果酱每个人只能舀一小碟。果酱的味道也很劣质,像是添加了什么人工的香精,一丁点儿也不好吃。 珍妮特就尝了一口,就把果酱小碟放在一边了。她快速用完中午的餐,拎着那只小布袋子出了工厂。 中午用完餐后,工人们有休息的半个小时时间。一般情况下,工人会在工厂内的院子里散步,或者坐在座位上聊天谈一下八卦,打发时间,接着就会很快进入下午的劳作。 珍妮特去往塞西世街,在那里等待贵妇奥黛丽的出现。 薇劳士服装厂距离这里的路并不遥远,几分钟内就能跑到。不过为了缩短时间,跑得太着急了,珍妮特气喘吁吁,缓了好一会儿,却仍没有看到贵妇前来。 按理说已经到了约定好的时间,难不成对方又不想要这件小狗宠物衣服了?珍妮特垂下了头,但想着还是再等十分钟,如果奥黛丽夫人还不来,自己就只能重新回到薇劳士服装厂了。工厂的流水线一开,是不等人的。 珍妮特坐在旁边的一处台阶上,垂头等了一会儿。终于,她抬起目光,看到远处钟楼上的钟表,将近下午13点,时间差不多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看来这件小狗宠物衣服是白做了。 刚刚起身要离开,突然听到身后一个熟悉女人的声音沉沉响起:“珍妮特,你做的小狗巴洛克裙呢?我要看一看。” 今天贵妇奥黛丽所穿的衣服与上次又有所不同。她穿的是一件紧身胸衣加裙撑,外延是蓝色丝绸制成的克里诺林裙,腰上系有精致编织的一条缎带,缎带在腰际右沿下方延展处有一条漂亮的穗子,裙摆扩大,将整个人衬得优雅却又风情万种。 而贵妇奥黛丽手臂间就搂着那只雪白色的小狗,是一只可爱的小比熊。它的毛发被剃得格外圆润整齐,萌萌哒从主人臂肩探出脑袋,眼珠像葡萄一样晶莹可爱。 珍妮特在缝制小狗宠物的衣服之前,就已经向奥黛丽夫人要了这只小比熊的身量尺寸,所以她制作的宠物小狗的服装,按照这个尺寸又做了再次修改。 珍妮特目视一番,自己衣服的大小应该是正好的。她从小包袱里掏出了那件给宠物小狗的巴洛克裙,将它递到贵妇奥黛丽手中。 贵妇奥黛丽还是一副冷冰冰的傲然姿态,看到这条巴洛克裙的时刻,突然音调起伏的“哦”了一声。 她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又细细观察衣领、衣袖、裙摆、下侧的内衬等各个细节角度,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说吧,珍妮特,你想要多少钱?” 对方竟然真的有了想要购买的意愿? 然而,珍妮特不知道该怎么定价,毕竟在巴黎的市场上,这种给宠物做的巴洛克裙还真没有出现过。但是肯定不能把价格往高了定,这是她的第一笔交易,要打出口碑来。 “我想,两枚法郎可以吗?”珍妮特小心翼翼地询问。 第11章 珍妮特从奥黛丽夫人那里,真的得到了两枚法郎。手心里拿着沉甸甸的,还带有一股好闻的脂粉香气。 这真叫她激动,珍妮特躬身向贵妇奥黛丽道了谢。 在钟楼上钟表响起的瞬间,她转身,快速跑回薇劳士服装厂,差一丁点就没赶上流水线的开工。 下班后,珍妮特像往常一样和女工布拉黛一起外出,去附近最近的面包店买些打折面包回家。 很快,两人步行到了那间“摩可甜品”面包店,这间面包店本身就是给穷人供应的,所以生产的面包没有那么多花样,而是一些基础款式为主,没有馅料、没有黄油、不带果酱,更没有火腿、火鸡肉、抹茶等作为填充物。 整个面包橱窗没有那么亮,汇聚了一些附近所住的居民,多数都穿着粗布衣服,裙子前拢着一个外罩,方便干活、做饭。 富人是不会到这个地方来的,这里就是平民的天堂。 珍妮特跟布拉黛一起迈入店铺,这里大部分的面包都是八到十个生丁左右,便宜些的三到五个生丁都有可能,放置时间太久,硬到硌牙的,一个生丁就能拿下。 珍妮特在货架棕色的托盘里选购,买了两条一个生丁的蒜蓉面包,又买了一根法棍,法棍是前两日剩下的,价格稍贵一点,要六个生丁。但是法棍的确不能放时间太久,否则硬的像木棍一样,都能把牙齿给崩掉。 棕色的纸质袋子被“摩可甜品”面包店店长休瑞思拿在手里,折叠成方形的形状,大约有半条手臂那么长,面包塞进去后,珍妮特结了账。 珍妮特跟布拉黛一起往外走,在前面岔路口处,两个人分道扬镳。 回到家后,珍妮特将面包放在餐桌上,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加热面包,仍旧是老样子,青草汤熬煮之后,就着面包,一口吃的一口喝的,勉强饱腹。 珍妮特走进了卧室,从包裹里翻出剩余的布料,布料块完整一些的大部分都被用掉了,剩余的布块太过琐碎,缝制出来效果不会太好。 珍妮特坐在地板上,手托腮帮子,手臂架在床上,看着昏沉的窗外,天色就仿佛她的心境一般。 这天,妈妈卡米拉回来得比平时要晚一些,手臂挎着一只篮子,是一些低价的茹椰菜和几种不同品种的扁嘴豆,颜色多样,豆身多半是红白交织的,颇为好看。 珍妮特从她手里接过篮子,仔细观察卡米拉有些低落的表情,问起:“妈妈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麻烦?” 卡米拉耸了耸肩,回答说:“我发现家门口那家菜市场,有家老板总能卖出最多的腔棘鱼,我去观摩了一会儿,看看他是怎么卖出去的。毕竟,我作为一名时装销售,销售额实在太低了,连自己的薪水都无法覆盖,我得勤于学习,不然肯定通不过试用期。” 原来如此,珍妮特点点头:“的确,那位名叫威尔逊的老板能说会道,听他说话有种如沐春风之感,顾客们总会不知不觉就买下那些鱼。” 卡米拉说起自己学到的销售技巧:“最近他还上了一批新货,除了腔棘鱼外,还有糜雪鱼、燃鱼和沙丁鱼,他为它们画了卡通招牌,相当醒目,还会模拟鱼类的对话写一些标识语,非常有趣,会让人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多看上几眼。还有,威尔逊总是笑眯眯地与人交谈,仿佛从来不会生气,菜市场里所有店铺负责人的服务态度中,当属他最好。” 妹妹温蒂递上一只白磁盘,里面放着两片面包和一些攀菜,多少有一些蔬菜摄入,营养能够均衡一些,卡米拉坐在桌前,用叉子叉起沙拉,就着面包和汤吃下去。 “可是,妈妈学到了销售方法,怎么看起来还是在担忧啊?”温蒂问。 “学到和能够做到是两码事,我想,我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一些,尤其是,学会怎么对不同的人说好听且适用的话。”卡米拉说。 爸爸马库斯和弟弟希伯莱尔两个大男人回家晚一些,珍妮特她们就先入睡了。 入睡前,珍妮特发现,妈妈卡米拉在心里默背着什么,大概是白天学到的一些销售话术,或者是,关于时装店里不同款式服装的介绍词。 时间过得很快,接下来的几天,妈妈卡米拉终于每天能卖上三到四件马甲或者长裙,然而,售卖的件数还是不如其他售卖员们多。 爸爸马库斯则重新找起了工作。妹妹温蒂的花朵售卖生意不知道找人谈的怎么样了,似乎还在为此努力。反倒弟弟希伯莱尔这边稳定了下来。 不过,一般抓老鼠的工作都在晚上,而且他要进各种下水道洞穴跑来跑去,衣服很快就会划破,每天都脏着一张脸,手臂也是黑黢黢的回来。看他衣服破了,珍妮特只能把那些破洞暂时缝上。 弟弟希伯莱尔的钱虽然是按照单笔佣金结算,但他毕竟还是依托一家专属的“巨猫”公司,公司收走那些一笔一笔的佣金以后,会按月进行发放。 毕竟凭借弟弟希伯莱尔一个人是很难找到这么多顾客的,所以公司自然要从中抽成,只不过抽走的比例确实不小,公司八成弟弟希伯莱尔二成。 但即便如此,到手的数额也算比较可观了。 两天后,珍妮特去到薇劳士服装厂,在开工之前被比组长维雅更高一级的主管安东波特叫住了。珍妮特心里七上八下,看见对方眯了眯本来就狭窄的两道眼缝,问道:“曾经用包裹将工厂内羊毛衫、裙摆、内衬等的废弃布料打包带走的,是你吧?”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节 珍妮特听见这话,吃惊了一瞬。 向对方解释了自己拿走布料是为了做成一些衣物,用于维持拮据的生活后,她面红耳赤,担心被他解雇,然而等来的却是沉默片刻后的回复:“这竟然叫人有些意外了,你会简单的设计和缝制,而不只是局限于机械方面的流程。” 组长维雅在喊人了,珍妮特有些着急,流水线上每一个位置都不能空缺人,不然整条线生产出来的衣服都会有瑕疵的:“安东波特先生,如果您要解雇我,可以等到下班,这样我领完工钱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主管安东波特自然知道这一点,他加快了语速,告诉珍妮特:“放心,我说两句话就走。之前蒙特利斯先生对你的确有些误会,如果你是用废旧布料为家里人或者宠物做一些衣服的话,虽然用来售卖,但也是付出了劳动的,那么,这些废料放着也是放着,你想用多少就可以把它们带走,我们不再会对你进行干涉。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珍妮特问:“是什么?” “你说你会缝制宠物的衣服。” 珍妮特点点头,主管安东波特说:“我家里有一只小猫,名叫卡路里,非常可爱,我能不能请你休息日到我家去,为我家那只害羞的猫量一下尺寸,为它做一件衣服?” 珍妮特有些困惑:“可薇劳士服装厂有现成的设计师和手制女工……” “你也知道,他们做的都是成人的衣服,不那么熟悉宠物服装。而且,宠物商店的服装尺寸不是大了就是小了,总不如量体裁衣来的更舒适,更何况我们想要为小猫定制一些特殊的款式。” 珍妮特犹豫片刻,点点头,听到组长维雅在催,一边往里走,一边转头回复主管安东波特:“好的,休息日我会到主管先生家里去的!” “轰隆隆”生产线开动起来,珍妮特刚坐下来,五件羊毛衫就从那头堆了过来,她眼疾手快地分好花色。 今天她要做的是将20公分的羊毛衫高领翻折一次,达到能够出厂直接放在衣盒里的标准。 珍妮特做着手里的活,听到女工雅格丽说:“这是我和大家一起工作最后一周了。” 另一位女工菲尔艾美大惊:“你难道要走?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以前还能勉强坚持下去,但现在不行了。我丈夫约瑟夫在外做工,摔伤了脚,现在无法劳动,原本两个人能支撑起这个家,但少了一个人的薪水,再加上他的医药费支出,一下子家里入不敷出,完全没有办法负担了。我想等他的脚养好,至少也要三个月以后,而且那之后恐怕一段时间都不能做重劳力工作。巴黎的确繁华又热闹,除了我们生活不起以外,在我眼里几乎完美。可是,不适合就是不适合,我和丈夫要回乡下了,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大不罗夫镇。” “大不罗夫镇?那你要继续种地吗?” “是啊,虽然也是给地主打工,不过好在,农场里的支出较少,我们乡下的房子也还在,生活下去肯定不成问题。” 第12章 周日,每周唯一的休息日,天色终于放晴。 珍妮特将屋内阴干的布鞋放在狭小的窗台上,窗户打开,让阳光照在上面,这样能干得更快一些。 女工雅格丽从薇劳士服装厂离开了,事实上,昨天离开之前,雅格丽还给同一条流水线上的十几名女工每人发放了一瓶果酱。 果酱的瓶子上没有花里胡哨的标签,是相当朴素的外包装。然而,当打开果酱瓶子的时候,一股酸甜浓郁的味道扑鼻而来。 女工雅格丽介绍说:“这是我丈夫腿伤之前去山上采摘的馥郁果,我们晾晒制成果酱。在乡下的时候,我们经常这么吃,用来佐一些面包或者拌土豆泥都好吃。” 而现在,珍妮特在家,将那瓶果酱从旧柜子里拿了出来,一家人尝着涂抹了酱料的面包片。果然,面包的味道好上不少。浓郁的果酱一看就是用料丰富,毫不吝惜。 珍妮特用完早饭,就要前往主管安东波特家里去。 外面太阳挺好,难得有一种温馨之感。走在街面上,珍妮特看到不远处有一家名叫“lttj”的时装店开业,门口不少人围观。 店外装点着一些飘带和彩色的气球,甚至还请来了表演的舞者,真是热闹非凡。 珍妮特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却听身前一个男人“啧啧”两声,远离了自己。珍妮特观察周围,这才发现,原来围在这间服装店之前的人个个都是盛装打扮,是被邀请的贵宾,或者,这里是上层圈的人所开设的店面? 也难怪自己稍稍挨着他们近一些,就会被嫌弃了。不过这种白眼,珍妮特受得多了,反而有些平静了。 她离开那间时装店所在的街道,前往主管安东波特的家。 主管安东波特的楼是一栋公寓,莫米斯风格,巴黎城市改造后的楼宇,外立面是精加工的白色石料,看上去很显高级。经典的大理石围栏,白玉阳台,拱形的落地窗,阳台外是一簇簇新鲜绽放的花朵。 珍妮特认出了不同的养殖品种,其中的一品澜品种相当昂贵,那一株盆栽恐怕就得500个法郎。如果开花出来的话,也相当好看,粉色的透着淡紫,有种梦幻般的色彩。 然而,这样的房子在巴黎城市中心相当常见,这还远远不算是富裕家庭。用21世纪的话来说,应该算是中产。但即便这样的房子,对珍妮特而言已经是高不可攀了。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连租下一间位置偏远、狭小的同一风格的房子都难比登天。 按照主管安东波特所说的地址,珍妮特沿着楼梯向上,走到三层,敲门。 一位漂亮的女士应声打开门。 “请问是安东波特先生家吗?” 女人一愣,说道:“哦,你就是来给‘卡路里’做衣服的吧?快来,安东波特期待很久了。” 进门之后,珍妮特才了解到,这位漂亮的女士名叫海利,和主管安东波特是夫妻关系。不过主管安东波特能娶到这样漂亮的妻子,说是出乎珍妮特意料了。 安东波特此刻正在阳台上抽一支烟卷,跷着二郎腿坐在白色椅子上。 听见珍妮特来了,将烟卷摁灭,招呼小猫“卡路里”过来。 海利抱起小猫“卡路里”,放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对珍妮特说道:“我想给小猫‘卡路里’拍摄几组照片,大概需要4、5套衣服。” 原来是要拍照的用途。只是珍妮特没想到,这样重要的任务竟然交给自己,面露一抹惊讶。 主管安东波特从桌上拿起一粒紫葡萄送进嘴里,说道:“珍妮特,其实我们找你还有一个原因,薇劳士服装厂的设计人员,构思都有些局限,受固于原有的制衣服方式,我曾经找过两名,做出来的小猫衣服嘛,中规中矩,我不是那么喜欢。你上次说,你会给小狗做巴洛克裙,这一点倒挺让我意外。我和妻子只是想要几件比较个性的照片,给小猫留念,很有意义。我相信你能够完成的。” 对方承诺会给予报酬,珍妮特自然应了下来。 离开之前,妻子海利还将一只袋子里的紫水晶葡萄递给珍妮特,说道:“这些是新鲜采买的品种,微酸很甜,可以拿回去给你的家人尝一尝。” 安东波特微微颔首。珍妮特就抱着那一袋葡萄离开了主管安东波特的家。 19世纪的巴黎,并不是人人都能得到一张相片,拥有照相的资格。因此,给小猫“卡路里”拍摄照片,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主管安东波特一家对那只小猫“卡路里”相当的宠爱。所以要给它做几套颇具个性的服装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只是,珍妮特还没想好要做成什么样的风格。 主管安东波特的家在靠近城市中心的位置,他每天是乘坐马车上下班,而珍妮特没有马车,只能步行回家。 路上,她经过了繁华的莱福街道,一排一排的时装店看的人眼花缭乱,其中还有一些餐厅,法餐、意大利餐、俄餐应有尽有。 餐厅外面在木板上进行了各式雕刻和装饰,写有菜单的木板搞得花里胡哨,非常夺人眼球。 假期来逛街的人多了,街上非常热闹。 一些行为艺术表演者就在附近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当然,有拐杖、帽子等各种道具作为辅助。 珍妮特向前走去,越走越发现,这条街道的店铺有一些共同的装饰物,比如爱心、蝴蝶结、巧克力等装饰。珍妮特意识到,似乎过几天就是一个节日。果然,珍妮特从行人的对话中获取到信息,三天后就是巧克力节。 巴黎居然还有这样的节日,与巧克力相关! 或许很多人用巧克力表达情感,所以也算得上一个变相的情人节。虽然节日小众,但氛围一点儿也不逊色。 然而,下个瞬间,珍妮特就在繁华街道尽头的位置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身着卡其色服装,没有过多发饰,只有一条淡黄色绑带头巾的年轻女孩,手中拿着几束鲜花,似乎是在推销。 怪不得今天节假日,妹妹温蒂居然那么早就跑了出来。 珍妮特走上前,轻轻地将手搭在那年轻女孩儿的肩上。妹妹温蒂回过了头,随后双眸亮了起来:“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妹妹温蒂手上拿着的是五六束鲜花,是玫瑰花品种,还有一种紫色鸢尾品种开得格外妖艳。 珍妮特猜测:“你和花店达成了合作?” 妹妹温蒂笑了,摇着头,告诉珍妮特:“姐姐,不是花店,而是我和魔术师达成了合作。” “魔术师?” 珍妮特有些吃惊地看过去,在珍妮特的不远处,的确有一个身穿黑色晚礼服的魔术师,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深色帽子,手上是双白手套,服装在那男人身上格外熨帖。 那个金发蓝眸,五官俊朗的高大男人,在当街为围观者展示魔术,其中最主要的魔术就是花束的魔术,他能将花朵变没,也能将一束变成两束,两束变为五束。 不过,要想观赏这样的变花魔术,首先就要拥有一束花,所以围观者就会提前来妹妹温蒂这里买上一束。 这生意配合得相当好,让买花这个行为增添了许多乐趣,大家购买的意愿也就增强了。还恰逢巧克力节,小花朵和这些浪漫的变魔术意识一定会更受人青睐。 珍妮特和妹妹温蒂说话间,陆续有三个人来妹妹温蒂这里买花了。 “也就是说,你成为了一位魔术师助理?”珍妮特小声问。 妹妹温蒂点点头,她身边的篮子里还有许多只正待卖出的玫瑰花。 “姐姐,我现在不光卖花朵,魔术师美格斯研发了新魔术,比如说要变水晶球的时候,我也会卖水晶球,变手帕的时候,我会卖手帕。之后,两人共同得到利润,分给魔术师多数,我占一小部分。不过姐姐,起码现在我就有事可做了,还能赚到点钱。” 原来如此。 珍妮特点点头,提醒妹妹温蒂:“那你们就只是合作关系,要把握好这个尺度。” 毕竟妹妹温蒂如此迷人夺目,和她合作的异性恐怕大多都会对她心生仰慕。可在被追求的时候,温蒂要明确自己的心,千万不能受到恩惠就迷失方向。 妹妹温蒂明白姐姐在说些什么,向她眨了下眼睛:“姐姐放心吧,合作是暂时的。未来,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珍妮特和妹妹温蒂告别。 回到家中,她把那串紫珍珠葡萄拿出来洗净,放进一只瓷白色的盘子里。 妈妈卡米拉今天不用上班,吃下了几颗,眼前一亮:“真好吃啊!如果我们能天天吃到这种美味的葡萄就好了。咱们乡下有些零零散散的葡萄生长,但那种葡萄又小皮又厚,吃进去酸的人直皱眉头,那种葡萄只适合酿造葡萄酒。” 珍妮特点点头,盘子里还剩了不少,要留给马库斯、妹妹温蒂和弟弟希伯莱尔吃。 中午,她躺着睡了会儿,醒来后就趴在床上,用一只从杂货市场淘来的二手铅笔,在一张被丢弃的报纸上写写画画。 一套白纸是比较昂贵的,尤其自己只是画一些草图,那样就太浪费了。报纸边边角角的地方刚好。 她这么做,是在为那只可爱的小猫“卡路里”构思起服装了。 第13章 这天傍晚,珍妮特一共在废旧报纸上画了六七款她所要表达的宠物小猫时装样式。 既然要照相,肯定各种风格都有,旅行装、出街装、居家装、舞会服装,当然,珍妮特还装配了一套夏日消暑服装,虽然目前来说季节不对,但是拍起照来,满足时装多样性,肯定好看。 这几套装她会逐渐细化,最终选择最具个性、时尚和美观的三到四套小猫“卡路里”的服装。 到了饭点,马库斯、妹妹温蒂他们还没回来,珍妮特和卡米拉想先把饭做好,等他们回来再热一遍。 两人做好了一份黑土豆泥,这种黑土豆与寻常土豆不同,更粗糙、更硬,不如黄土豆质地面而好吃,黑土豆往往在菜市场上被放在更边缘角落的位置,一般是放在竹篮编织的筐里,价格大约在三个生丁500克,比黄土豆便宜一倍还多。 这种黑土豆做土豆泥,香味更少一些,不过饱腹倒是一绝。一枚手掌大小的黑土豆,做成泥后,配着酱料吃下去,足够一个成年人的饭量。 珍妮特只吃下了半个黑土豆做成的土豆泥,又配了一块过期的黑麦面包。 刚吃完,就听到门外“咚咚咚”有人敲门,珍妮特连忙上前开门。打开门的瞬间,她看见外面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有些惊讶,是楼下二层的安德莉亚太太。 她在上下班的路上,经常会和安德莉亚一家打个照面,她和丈夫就住在楼下。 珍妮特穿越后的这一段时间,和对方接触过几次。比如有次修缮掉落一角的衣柜,所需要的工具从五金店购买太过昂贵,而且购买之后只是一次性使用,太过浪费,所以弟弟希伯莱尔下楼主动敲门,借来了铁锤和两枚长钉,修补坏掉的柜子。 还有一次,则是对方在野外抓到的一只雾火鸟,养了两个月后忽然逃窜,安德莉亚太太只能挨家挨户地询问,也曾经到珍妮特家问有没有飞来一只鸟。珍妮特检查房间内,没有那只雾火鸟的痕迹。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节 两天后,珍妮特才获悉情况,安德莉亚找到了那只雾火鸟,是在楼下不远处的井盖旁,被风雨中的旧木头砸到一只翅膀,奄奄一息了。 珍妮特从思绪中回来,笑意盈盈问:“安德莉亚太太,有事吗?” 安德莉亚从门外探头往里望:“你们家只有你和卡米拉在?” 珍妮特点点头:“其他人还没回来。” “两个人也够了。你们大概知道,我丈夫凯斯忒是一位马车夫,如果有空的话,我想邀请你们坐马车去往郊外西斯地区。前段时间下了那么久的雨,最近的花斑菇、涟源草长势喜人。上午我已经采集一波了,还有那些狐花果,橙红色的,又甜又酸,可以回来做果酱。我想你们一定也需要这些水果和食材,那边都是好东西,我们反正也采集不完,不如现在就两家一起去。” 卡米拉眼前一亮,吃掉了黑麦面包的最后一口,忙将围裙卸下来:“好啊,多谢安德莉亚太太!” 珍妮特和卡米拉下了楼,坐上了那辆马车,安德莉亚的丈夫凯斯忒也在,由他驾驶马车前行。 这架马车相当旧了,木材颜色又深又暗,外观也不够华丽,不像巴黎有些马车在车头车罩和装饰上下功夫,车身布满好多流苏穗子装点,有的还会在车内喷上清透好闻的茉莉香水,让乘坐的客人拥有更好的体验。 与那些马车相比,凯斯忒的马车可谓平淡无奇,甚至马车帘子还是棉布,虽然棉布被洗得很干净,但是用过多次,已经褪掉了颜色。 珍妮特明白,装点马车也是需要成本的,不是所有的马车夫都能拥有那笔升级马车的款项。当然,不漂亮华丽的话,马车也很难要上价格,有时候还会被富人们主动忽略,越过凯斯忒的马车等待下一辆。 马车到郊外花了40多分钟,在一片山林脚下停住。 这是一座野山,没有名字,一道白雾弥漫在山顶处,山脚下视野则好很多,来这儿游玩的人很少。果然因为前段时间雨水的滋润,生长出不少蘑菇,其中就有弥蓝菇、花斑菇等。 珍妮特一眼就瞥见了路边的花斑菇,花斑菇用来煲汤、炒菜,味道都很是鲜美。还有那枝头的颦果,颜色鲜艳欲滴,每只果子大约有五公分的直径,虽然不大,但看起来很诱人。 卡米拉出发前,拿了两只篮子,一只大大的包裹,将这些东西采集之后放进包袱里,四个角扎紧,就可以背在肩上,这样能够装进更多的果子。 不用惧怕食材坏掉,毕竟弥蓝菇、花斑菇都可以晒干,狐花果、颦果等也可以做成果酱,都可以长久保存。 花费了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安德莉亚、凯斯忒夫妇收获了五只篮子的食材和水果,珍妮特这边则是两篮食材加上一个包袱,收获满满。 凯斯忒一家在马车上全装满了食材,打道回府,又花了四十分钟。 到家门口,恰好遇上找工作回来的爸爸马库斯,他手上的伤口几乎痊愈了,因为体力健壮,长期干农活,所以身体结实,即便受伤也能好得更快些。 看到马车停下来,珍妮特和爱人卡米拉从上面走下来,马库斯连忙上去搭把手,连拖带拽地把这些食材都搬上了三层。 珍妮特觉得收获这么多,不好意思,跟妈妈卡米拉忙完了楼上的排放工作,下楼执意要给些钱,付给安德莉亚,毕竟这些食材解决了不少吃饭的问题,还有那些能做成果酱的狐花果和颦果,能吃好一阵子的。哪怕是来回两头的马车也得付费。 然而,安德莉亚太太果断拒绝了:“你们一大家子五口人挤在这样一个小房子里,生活有多不容易,我和凯斯忒都清楚,也是想帮帮你们。何况,你爸爸马库斯人很好,刚刚也为我们搬了不少东西呢!” 对方态度坚定,珍妮特只好作罢。 回到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面黑漆漆一片。珍妮特坐在小小的客厅里,用一只大盆接着,开始将清洗好的狐花果和颦果一只一只放入其中。 做果酱的工作就交给马库斯,他熬制果酱可是一把好手。之前在乡下蒙尔拉肯镇,一些无名的黄色野果在他手中都能变成好吃的果酱,浓郁酸甜,可口极了。那种带有一点涩的口感,没那么顺滑的果子,却有种质朴的香味。 眼前这种狐花果就有点像乡下的那种果子,珍妮特边清洗,边将一只果子丢进嘴巴里,“咯吱咯吱”嚼起来,汁水不太丰富,但能够满足味蕾。这些果子足够熬制三大瓶果酱。 珍妮特和卡米拉处理果子和蘑菇,马库斯则在狭小的灶台直接丢入第一批狐花果进行熬制,不一会儿,果子的香气就飘散了出来。 大家各自忙碌着手里的活,马库斯搅动着锅里切成碎丁的狐花果,似乎是憋了很久的心事,突然提及找工作的事:“这几天出门,各方面都不是很顺利,我也有些困惑。我这把年纪在巴黎能找到的工作,多半还是体力活。我也尝试着像卡米拉一样,找一些销售的工作,但我皮肤黝黑,装扮造型实打实一个农民,和大多数的销售行业格格不入,别说时装了,哪怕卖皮鞋也没有人要我。我也想过,像楼下的凯斯忒一样去做一名马车夫,但是前期要押注马车的钱,养护马匹以及修缮维护马车都需要大量投入,至少也得50法郎,我们没有存款,恐怕很难达成。可我也不想回到老路上去了,那种工地的活看不到前途,亲爱的卡米拉、珍妮特,你们帮我想一想,还有什么样的工作适合我?”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珍妮特想了想:“有一份报纸叫《巴黎每日资讯》,上面的招聘信息比绝大多数的巴黎报纸都更全面,我在报刊亭见到过,我想那份报纸上的信息可以给予爸爸一些启发。” “哦,是吗?那太好了。待会儿我到附近的垃圾站找一找,应该会有被扔掉的那种报纸。”马库斯突然提高了声音,有些兴奋道。 很多时候,如果不是喜欢收藏报纸的居民,那么多半看完一天的内容,报纸就会被扔掉的。 珍妮特至少在家门前见过五六次被扔掉的报纸了,如果不着急的话,即便今天垃圾站附近没有这份《巴黎每日资讯》,那么过上一两天,应该也能找得到。这倒是不花钱,就能获取信息的好方法。 晚上妹妹温蒂回来了,弟弟希伯莱尔最晚一个到家,今天他还算顺利,没有挨到凌晨12点。珍妮特洗脸的时候,希伯莱尔正推开门,闻到一股浓郁的果酱香气。 马库斯递给弟弟希伯莱尔一块面包,让他奢侈了一回,把果酱给他涂满面包:“尝尝我的手艺,今天换了一种新做法,在果酱里加入了几颗野山楂,不至于加入糖熬制后显得太甜。” 希伯莱尔一咬下去,就竖起了大拇指:“爸爸的厨艺又进步了!” 回来吃到一顿热乎饭,还有新鲜的果酱,消散了他劳作的疲乏。希伯莱尔啃着面包,忍不住向大家眉飞色舞地形容:“你们不知道,我今天逮到那窝红戾鼠究竟有多大,足有五六十只之多,还那么硕大,最大的一只有半个手臂那样长,冲着我‘吱吱’的叫,吓了我一跳,把房子的主人梅切尔夫人也给吓坏了。后来我从老鼠洞里一掏,发现了梅切尔夫人家丢失了的奶酪、毛巾、香皂,对了,还有两只右脚的鞋子,这些老鼠真是胆大包天,简直都要偷家了!” 珍妮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 希伯莱尔余光瞧见她的样子,连忙放低了声音。珍妮特回到卧室,和卡米拉、妹妹温蒂睡觉了。 今天虽然是周末,干的事情还真不少,明天又要开始辛勤劳作的工作周了。 夜色沉沉地铺开来,珍妮特把刚才着急出门仍旧摆在桌子边,画着小猫“卡路里”服装样式的旧报纸,重新叠整齐,宝贝似的放回了抽屉里。她的下一笔额外收益,就要寄希望于这些目前看起来还很粗糙的草图了。 第14章 “笃笃笃!”妮可菲思鸟用喙部敲击,声音从窗户外面响起,吵醒了睡梦中的珍妮特。往天边一看,天色已放亮。 那红粉相间的鸟,羽毛上带点黑色条纹的样式,扑棱着翅膀,从窗边掠过,飞远了。 时间差不多了,珍妮特也该起床了。她简单将头发挽起,穿上那条棕黄色的麻布长裙,全是被洗得褪色了的麻布,质地都变得稀薄了起来。 推开卧室门,卡米拉已经热好了早餐的面包,里面还加了两颗油润的坚果。 加热之后,坚果的香气愈发浓郁。这些坚果让珍妮特有些好奇,卡米拉开口:“昨天我们去山脚下采果子的时候,我发现,路边有一些掉落的坚果。或许是有运送坚果的车从那里经过,不小心滚落下来的。只有十几颗,我装进了口袋,今天给大家匀一匀,都能吃上些。” 这些坚果颗大饱满,昨天野外那些树上,的确没见到生长。大约是从别处运来,送往超市里的新鲜品种,或者有的经过加工炒制之后,装进漂亮的塑料礼盒,用蝴蝶结绑带系住再卖出去。 珍妮特吃下两颗,满口生香。用完餐后,她就出门了。 门外一辆垃圾车正在赶赴垃圾站。珍妮特步行经过垃圾站,爸爸马库斯正在那里翻看报刊,他手里已经拿着十几份包括《邮报》《每日新闻》等,但唯独没有那份《巴黎每日资讯》。 很快,那辆绿色的庞然大物垃圾车,驶向食物垃圾站,两名身穿浅蓝色衣服的工人下来,开始将垃圾桶里的垃圾倒进车子。 马库斯远远看着几张叠放在一起的报纸要被送进垃圾车,有些慌张地向前跑了几步,恳求道:“稍等一下,我拿完这两张报纸就走。” 工人德雷克有些不满地看着马库斯:“快点,这垃圾车可不等人。” 规矩严苛,他的态度也不得不严肃。但工人德雷克这么说着,动作却放慢了,似乎是在给马库斯时间。马库斯跑上前,将几张报纸一起抓在手里,其中一份报纸还被泄露出的飞鸢果果汁染成黄色。 不过马库斯从这几份报纸里翻检了一番,真的就找到了那份《巴黎每日资讯》。他眼睛亮了起来,抓在手里有些激动:“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珍妮特远远地看着,感到有几分心酸。马库斯却很不在意,因为他看到报纸上许多曾经自己没有接触过的工种招聘启事,满满当当,真的占据了两个整版的报纸。 每一块招聘启事都像一块奶酪那么大,所以整张报纸竟然有上百个招聘启事,什么鲜奶挤奶工、刷鞋匠、钟表工等等应有尽有。 珍妮特急匆匆地朝薇劳士服装厂赶去,不然她就要迟到了。 薇劳士服装厂今天来了新人,填补了之前女工雅格丽所在的位置,这女孩名叫苏珊娜,看上去非常年轻,大约十七八岁,和妹妹温蒂差不多大。 与这些熟练的员工相比,显得有些青涩,尤其是坐在流水线前,刚刚被组长维雅带着熟悉一遍流程的她,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苏珊娜负责的流程很简单,只是把从流水线那头滚动过来的羊毛衫铺平,以便进入机器进行下一个印花步骤。然而,机器吐出羊毛衫的速度并不是完全一致,如果前一名处理得又多又快,到了苏珊娜这里就会积压二十多件。 她有些不知章法,经常会让整条流水线有些停滞。珍妮特所负责的流程在苏珊娜之后,前面慢,珍妮特这边也会慢下来。 因此,珍妮特看到苏珊娜额头冒汗、慌张不得了的时候,忍不住走到她的位置上,多加一个人手,帮她熟悉流程:“瞧,你提住羊毛衫两个肩角,放下来的时候要甩一下,最后整理一下两只袖子就可以。” 做了示范后,苏珊娜的压力一下子卸了下来,忙转头看向珍妮特:“谢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整条流水线终于通畅了起来。 中午,在食堂吃过饭后,女工们都围拢上来,对苏珊娜的来历很感兴趣。她不像其他的女工,有些来到薇劳士服装厂之前就身形佝偻,一看就是做过许多重劳力活,还有的皮肤粗糙裂口,再一问,之前做的是洗衣工,长期浸泡在冷水里所形成的。而这个年轻女孩苏珊娜,看起来倒像是她的第一份工作。 珍妮特瞧她的气质,大概是上过学的。 旁边女工菲尔艾美开口:“苏珊娜,你家住在哪里呀?” “住在比利区流星锤街。” 另一名女工阿澈捏着下巴,思索着距离:“离这倒是不远,走路的话,20分钟,是专程在附近租的房子吗?” “是的,我上学的时候就住在这里,我就读的是巴黎圣提斯大学。” “你居然是大学生,那为什么要做流水线女工的工作?”一个胖胖的女工纳闷了。 珍妮特也有些讶异。毕竟在19世纪,能在巴黎上大学的年轻人往往家庭背景和条件都不错。有一部分巴黎学校受宗教所影响,垄断了部分资源,另外一部分更是贵族人士和富人向上走的敲门砖,穷人很难达到进入这些巴黎学校的门槛。 更何况,即便是最普通的大学,学费也很昂贵。虽然学校中最高会有30%的费用优惠,但即便做了优惠,普通人也是难以承担的。 而且,仔细看去,苏珊娜所穿的衣裙似乎是在尽力地融入女工,但实际上,做工和花色还是有所不同。比如都是黄色的裙子,她的就更倾向于淡黄色,是一种较亮的颜色,和女工们灰扑扑的服装区别开来。而那些服装上的暗纹,也是用了十字穿插绣针法,看上去普通,实则工艺复杂,要昂贵一些,至少价值5个法郎的衣服才能使用。 珍妮特想,苏珊娜的家庭或许不算很有钱,但至少比在座的诸位还是好很多。 苏珊娜解释说:“我学的是兽医专业,本来以为假期可以找一些相关的工作试一试,没想到去了乡下和那些当地兽医相比,我的实操经验太不足了。给小羊扎屁股针,没有扎准,一下子把针头弄断在小羊身体里了。那位兽医大叔托溴先生实在看不下去,他说,‘你们大学的毕业生还不如我们这里5、6岁的小娃娃,他们耳濡目染,早就知道了该如何驯兽、给药,甚至用中空的一些尖锐茎叶注入药物,在没有注射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这么做了。’我听得害臊不已,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做兽医的这块料。所以我想多尝试一下,看究竟我擅长做些什么。刚刚我在流水线上手忙脚乱,给大家造成了不少麻烦,我担心,自己似乎在工厂方面也缺乏价值。” 珍妮特听了连忙安慰她说:“这很正常,没有人第一次上手就能做到最好。通常来说,大家都犯过不少错误。” 另一名女工汨罗点点头:“珍妮特说的没错,我刚来的时候,缝制扣子有一次缝歪了,一天之内,光是报废的件数就达到了五件,是快要被辞退的标准。” “还有我,我忘记给羊毛衫开洞了,要是我那件衣服真的卖出去,客人就会发现根本没有套头的地方!刚来的时候大家都会这样,慢慢熟练就好了。” “真的吗?”苏珊娜恢复了一点信心。 “当然。对了,你现在是假期实习?” “是的,我所在的巴黎圣提斯大学有宗教假期,现在我的同学们正在进行宗教游学,我没有去,就想找份工作来磨练一下自己。这样等到毕业的时候,我就积攒了一些经验,或许可以获得一份不错的工作。” 珍妮特明白,苏珊娜的未来虽然转了专业,但还是有不错的前途。听她说话的口音,就知道是巴黎人。 如果家里资金足够充裕,这次女工试炼只是一次体验,她可能会在毕业后继续深入实践,了解办厂的所有情况,并筹办自己的工厂。如果资金不足够,只是巴黎的普通家庭,那么她也有可能凭借她的大学学历进入一家不错的工厂,从组长开始做起,慢慢做到管理层,就像薇劳士服装厂的主管安东波特一样,他也是大学生毕业。 “对了,第一天上班,我给大家带了好东西。” 苏珊娜从自己的一只布包里,掏出了一只只棕红色的小盒子,盒子外面是丝绒。打开盒子以后,是一枚亮晶晶的胸针,有不同草叶形状、鸟、花卉,还有法文字母字样。 她将那些胸针的小盒子排成一排:“你们喜欢哪个可以自己挑。” 珍妮特等所有人都挑完之后,将最后一只盒子拿在手里。她被分到的是一片荟树的草叶,绿色的胸针上,草叶的纹路清晰。这样的胸针,价格应该不便宜。 珍妮特道了声谢,其他女工们也相当兴奋。众人围拢在苏珊娜面前,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 组长维雅换步进入车间,没有制止她们说话,而是远远地盯着。很快,其中一名女工发现了组长维雅:“天哪,组长来了,快回到座位上!” 女工们连忙散开。组长维雅开口道:“来了个新人而已,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不要耽误了手里的活。下午还有1000件羊毛衫,米修斯你记住,装盒的时候要小心,这些羊毛比你的手还要娇嫩,不要用盒子的一角把羊毛挂出痕迹来,这样还怎么拿出去卖?” 第15章 虽然新来的女工苏珊娜最初卡了点壳,但总体而言,今天流水线的进度比较顺利,没有遇到返工或产品次品的情况。 更难得的是,组长维雅也没有突然在下班之前额外布置任务。现在是超出工人下班点后的两小时,到了晚上8点,但是相比之前,已经早许多了。 珍妮特走出薇劳士服装厂大门,往家赶去。 家中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准备好,马库斯熬制的狐花果、颦果酱,因为太好吃,如今已经下去了半瓶,旁边就放着厥柳菜和金瓜菜两种菜品熬制的汤料。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节 今天竟然很难得的,汤里面飘着一层油花,仿佛是有些肉末的痕迹。 珍妮特不由好奇问卡米拉:“妈妈,这是哪里来的油花?” 卡米拉解释说:“你爸爸今天去菜市场捡菜,帮忙赶跑了那个偷拿老板奎因斯摊位上钱匣子里法郎的无赖。为了表示感谢,老板奎因斯好心切了一块上等牛肉,你爸爸不愿意多拿,只取走了巴掌大小的一块。呐,就在那边的餐台上,这一块保存好,每顿省着点吃,足够咱们吃上好几天呢!” “原来如此。” 珍妮特尝了一口淡黄色的菜汤,果然,带点荤腥的肉汤好喝极了。即便是一点点肉味都感觉像是饕餮盛宴。 珍妮特嘴巴里正嚼着一只低价买来的豆沙馅面包,豆沙已经风干了,没有最初尝起来那样温润甜蜜,但有这么点甜意融化进嘴巴里,也觉得格外美味。 妹妹温蒂招招手,叫珍妮特进了卧室。 温蒂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五枚法郎,说道:“姐姐,我记得你很早之前提到过,交房租是在月份的最后一天,要提前两个月交,一共15个法郎。我这里有5枚法郎,凑一凑,应该够了。” 珍妮特估算着妹妹每日的收入,售卖几天玫瑰花和水晶球,大概攒下来也就是这五个法郎之多,然而,温蒂竟然都给了自己。 “你在外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一起辛苦赚钱,好不容易攒到了这些,总要给自己留一些。” 妹妹温蒂却笑着摇头:“姐姐不用担心我,明天我和美格斯先生还要去更繁华的醉秋大街上,那里肯定能卖出更多的四季水晶球!” 思忖片刻,珍妮特决定今天去找麦瑞哈太太。平日下班太晚,而且到了周末,房东麦瑞哈太太会经常举家出去游玩,万一遇不上,时间就得一直往后拖了。 珍妮特离开家,前往房东麦瑞哈太太住处,她在五条街外的黄枫叶街区,其中一条街又宽又长,要走到尽头才是房东麦瑞哈太太的白色公寓。 珍妮特费了不少脚力才到达。 这个地方已经不属于她所在的朵莱汇街区,脱离了完全贫穷的区域,建筑外观看起来稍稍好一些,没有珍妮特租住的老房子那样破旧,地面坑坑洼洼,墙壁是风吹雨淋的破损。相比来说,这里更加平整清透。 到了二层,珍妮特敲响了房东麦瑞哈太太的家门。 麦瑞哈太太开了门,看见珍妮特,她翘起唇角,刻薄地嘲讽道:“珍妮特,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那20多平米的小房子,挤进了你们一家五口人!像这种情况,违反了最初我们两个租房的约定,是一定要将你赶出去的。我最近在忙搬家的事,暂时没管,忙完之后,本来就是要通知你的。所以,珍妮特,别跟我提续租的事。” 珍妮特听完,心里“咯噔”一声,完了,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其实,那栋老房子虽然老破旧点,但是房租是真的最合适。现在到哪里再找这么便宜的房子? 巴黎的天气越来越冷,一家人没有太多御寒的过冬衣物,如果真的露宿街头,没有温暖的墙壁遮风挡雨……珍妮特想着,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连忙恳求道:“五天时间不够,麦瑞哈太太,现在找廉价房屋还要排队,至少要等一到两个月,这期间,我保证给您的一丁点房租都不会少。” 珍妮特站在玄关的位置,一眼就看见了麦瑞哈太太铺展在床上的一条破损裙子,破损的口子很大,足有三四十公分之长,看上去像是被马车车轮卷搅进去导致的。那长裙是诺米蕊长裙,价格昂贵,恐怕是出席宴会时特意穿着的那种华丽装扮,但针法复杂,用的是翻卷十字针法。 “我可以帮您缝补好那条被撕扯破的裙子,太太!”珍妮特开口为自己争取。 麦瑞哈太太愣了一下:“这条裙子是我花费50个法郎购买的,但破损以后,我拜访了几家裁缝店,没有人可以缝制出同样的针法,只能用回针法替代,但做出来会有些丑陋。珍妮特,你不要毁掉我这条诺米蕊长裙。” “我会那种翻卷十字针法,保证这条裙子会恢复原样,绝不会变得有一丁点丑陋。” 麦瑞哈太太思索良久,终于耸耸肩,现在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毕竟她还真的不想舍弃掉这条裙子,这条配以黄珍珠耳饰,让她在宴会上夺目逼人的满身花朵的大裙子。 “好吧,三天内,你给我缝补好,我还有一场和拉德福先生的晚宴,想要穿着这条诺米蕊长裙前往。” 珍妮特将那条淡黄色的诺米蕊长裙整齐叠住,小心翼翼捧在怀里,回到了家。 第二天清晨,弟弟希伯莱尔居然最早爬起来做饭。他看到菜篓里,有之前留下的一些从菜场捡来的覃西菜,将洋葱切丁之后放入锅中翻炒,再将覃西菜放入。家里有黑胡椒,不过这黑胡椒品质低劣,是折扣价80%售出的那种。因为它们并不圆润也不饱满,而是又小又硬,这种品相的黑胡椒粒打成粉口感也不好,味道不够浓郁,可对于珍妮特一家而言,有总比没有好,总能多一些调味儿。 因此,希伯莱尔将家里人自行磨成的黑胡椒粉也放了进去。熬成汤以后,香味儿钻进了众人的鼻腔。 珍妮特从睡梦中醒来,和妈妈卡米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还真好闻!” 两个人洗漱一番,走到餐桌前。爸爸马库斯、妈妈卡米拉坐着,其他的孩子们没有位置,就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端起碗来喝。 “这滋味简直太绝了,你遗传到了爸爸的好手艺!”温蒂忍不住赞道。 希伯莱尔挠挠头说:“我也是刚刚发现,看来以后我可以多帮帮爸爸研制新的菜品。” 珍妮特吃完饭后去往薇劳士服装厂,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卧室。一连三天,她除了寻找为小猫“卡路里”做衣服的碎布外,还在薇劳士服装厂内寻找适合缝制诺米蕊长裙的淡黄色缝线,比对了不同的花色后,终于选取了一种极为相近的缝线,现在就差缝补了。 她的手工活儿很好,针脚线又密又直,衣服缝制得十分熨帖,并且从前面根本看不出一点缝制的线头。 妈妈卡米拉在旁边看了会儿,也不由称叹:“我的手工活是最基础的,但真没有像你这样匀称,看不出人为缝制的痕迹,简直像是缝纫机那头滚动出来的,平整又好看,缝织花样还多,我认出了你的秀屿法、锁链法、飞边刺绣法还有翻卷十字针法。珍妮特,你什么时候有这么高超的缝衣天赋了?” 珍妮特笑一笑,耸耸肩,没做回答。 卡米拉为了不打扰她,出入卧室都是轻手轻脚的。 三天时间到了,珍妮特捧着缝制好的诺米蕊长裙,前往她新搬入的孜孜高牌街区,已经晚上11点。天色黑沉,一股凉风刮过来,咚咚地敲打芦椛藤蔓爬上的新房窗户。 这地方距离麦瑞哈太太所住的原来的黄枫叶街区,差了20千米。搬家的原因是她的孩子文森特上学的问题,这里离虎特罗斯小学校区更近一些。 终于等来了珍妮特,将她手里的长裙抖落开来,居然真的恢复了原样,漂亮得叫人惊叹,仿佛麦瑞哈太太第一次在橱窗里看到时候的激动。 她看着珍妮特,面上的刻薄居然稍稍收敛了些。刚刚她的嘴巴因为惊讶而张成o型,现在也闭了起来,抿住了嘴巴。 房东麦瑞哈太太放下手里拿着的一本《魅力女士》杂志,表情有些复杂,她看向珍妮特,说道:“把房租给我吧,你们不是要续住?那地方的房子你们一家可以继续。” “真的吗?” 珍妮特激动极了,连忙从兜里掏出那15枚法郎,交给麦瑞哈太太。而房东麦瑞哈太太却从中抽出两枚法郎,递还回来,说道:“你帮我补好了最爱的裙子,这是给你的报酬。” 珍妮特连声道谢,和麦瑞哈太太告别离开。 这里距离朵莱汇街区可是不近,而且时间不早了,走回去是不可能了。旁边一辆棕色两厢马车驶过,珍妮特招招手,马车停了下来。只能稍微奢侈一把,坐一回马车。 回到家后,卡米拉和马库斯已经睡下了,唯独弟弟希伯莱尔不在。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仍旧辗转在薇劳士服装厂和家之间。好在工厂最近活比较顺利,下班总是会早一些。 八九点到家以后,她还可以再继续缝制小猫“卡路里”那几套设计复杂的衣服。 第16章 这天上班,珍妮特将做好的共计四套小猫服装装进布袋,拎去了薇劳士服装厂。 女工阿雅威特坐在流水线旁,提及销售组组长耶律娃的风流韵事:“昨天我一位有钱的亲戚来家里,陪她去商场购买时装时,我竟然看到了耶律娃身边的女人,不是上一次那位,他又换女朋友了,这一次是位褐色皮肤的美人,皮肤看起来如绸缎一般丝滑,眼睛深邃,漂亮极了。我真想上前提醒她一句,赶快跟这个到处招惹的男人分手,他伤害过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二十个!” “真不知道这种人品败坏的男人是怎么站在高位上,还动不动就指手画脚的。上回我应组长维雅的意思去找他,他句句带刺,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走的时候居然还要我用手从地上捡起他掉的烟丝……” “啧,耶律娃身上的糟糕事迹,可真是太多了呵!” 旁边一位女工雅若听了半天,这会儿目光瞥向门外,连声开口,提醒众人:“嘘,组长维雅来了,大家不要说话了!” 珍妮特正在调制染料,染料是按照薇劳士服装厂提前设置好的配置参数做成的,比如用菘蓝、沐蓝、蝴蓝制成蓝色染料,用赤色蛇草花制成红色染料,用姜黄辅以瘴香木制成黄色染料等,还有一些多彩的颜色比如紫色、橙色、金色等,要么是颜料之间调和形成,要么是用一些化学物合成。 珍妮特今天所负责的,就是将按照一定染料膏和水、固色剂等比例混合而成的染料,倒入流水线某个固定染色的机器,这样一来,羊毛衫经过的时候,就会被染上不同的颜色,再继续等烘干、固色等其他步骤后,往前滚去。 这部分羊毛衫颜色定型之后,需要晾五个小时,才会进入旁边那条继续操作的流水线。 这已经是机器生产效率提高的结果了,在足够的灯照下烘烤,而不用放在太阳底下晾晒至少72个小时。 珍妮特的速度很麻利,组长维雅观察着流水线上的每一个环节,到了她这里,拍拍肩膀:“做得不错,染料很均匀,桶内的泡沫也全被搅拌到消失了。” 中午,珍妮特去往薇劳士服装厂食堂,今天发放的坚果炒过火了,让面包体都有了些苦味。为了饱腹,她皱着眉头吃下去,还就着一些腌制的青瓜,这些青瓜有些过咸了,像放盐不要钱似的,平时给肉花的时候从没有这样大方过。 珍妮特喝了好几大口水,才勉强将那种古怪的咸味冲淡。 一个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等到组长维雅和其他女工们都离开,珍妮特才去往旁边的另一栋办公楼,她知道主管安东波特就待在那里。 这处办公楼和小白楼不同,不是薇劳士服装厂边缘人物所待的地方,而是靠近核心,但是,为了不受工厂开工的叨扰,坐落在距离车间较远的地方。 深红色的外墙上贴着一些法文标语,大概意思就是“安全生产,销售翻倍”这样鼓励打气的内容。 一些坐办公室职位的工人来来往往,有时候手臂里还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宣传类的文件资料,方便随时与人达成合作。 珍妮特很少来这种地方,她有些忐忑,最主要担心的是,布袋里装着的四套小猫服装,能否赢得主管安东波特的喜爱,这决定着,自己未来在薇劳士服装厂内,是会继续受到忽略还是优待。 珍妮特在台阶前微微呼出一口气,拾阶而上,到达深红色楼的三层,在悬挂有安东波特铜制标牌的门前停了下来。 正在紧张,耐心沉住气打算推门而入时,她听到身后的声音:“珍妮特,卡路里的衣服做好了?” 回头一看,居然是主管安东波特。 安东波特打开门,迎珍妮特进入,随后看见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共四套小猫衣服。 这是珍妮特深化那些草图上的构思得来的。 当初,她从薇劳士服装厂内找到一些白底、有红色四瓣花朵的碎花布料,很有夏日清爽气息。 珍妮特用它缝制成了一件家居服装,两边的袖子锁了波浪边,微微蓬开,颇为精巧。同时,搭配这件家居服的是一双袖珍漂亮的猫咪绑带小鞋子,同样是红白色系,和衣服上的领结色彩也相互呼应。 淘汰下来的七彩羊毛材料做成了一件花色拼接的披肩。冬天快要到了,一些毛茸茸领子的碎料可以拼接在一处,为小猫“卡路里”做成一只御寒的礼帽。这些白色的绒毛在礼帽上缠绕一圈,既温暖又好看,走动起来还会一飘一荡。 每一套衣服都有细微的设计巧思,但珍妮特思来想去,还是没有采取太过大胆的设计,毕竟有时候新鲜的东西比较独树一炽,引人瞩目,但会有风险,要考虑主顾的接受程度。另外,小猫“卡路里”照相之后,这些衣服最好还能继续穿着,兼顾实用性,而不是只作为摆设。 主管安东波特把那四套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在薇劳士服装厂内,接触服装的时候不在少数,除了设计款式,还特别关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彰显细致之处。 比如,珍妮特其中一件给小猫的灰蓝色高级针织毛衫,居然破天荒地用了船领,这种领子格外少见,但会让穿衣者的脖颈比例显得尤为纤长漂亮,打造出天鹅颈般的效果。 如果给“卡路里”穿上这件羊毛衫,一定会在照相时显得格外出众。 “唔。”主管安东波特沉吟良久,突然开口,说道:“我想,我应该给你5枚法郎。对了,我和妻子海利约在这周日去海瑟斯照相馆给‘卡路里’拍摄照片,你要不要一起过来?海瑟斯照相馆据说会有一些甜点供客人品尝,我所点的拍摄套餐似乎也附带有茶水,你可以在现场享用。” “这……我可以吗?”珍妮特试着问。 “当然,你还可以带一名你的家人,那里的茶点分量不少,即便我、妻子海利和你在内,也无法全部吃完。”主管安东波特说。 珍妮特接过对方递来的5枚法郎,心里踏实下来,这代表着主管安东波特对自己的认可,最主要的是,她刚刚交完房租格外拮据的财务状况,也暂时得到了改善。 到了周日,妹妹温蒂要在节假日售卖鲜花,珍妮特带着妈妈卡米拉一起去了海瑟斯照相馆,两人一起享用了些公共区的甜品,包括芒汁小蛋糕、馨梅风味的q弹布丁和葡萄酒制成的水晶果酿,味道实在绝美,吃完之后口齿生香,果味经久不散。 而那份照相套餐里,也包含了一小块黑椒酱汁牛排,不过,这里的牛排自然味道要好得多,浓郁馥郁,舌头表面微微发麻,给人恰到好处的美食体验。 小猫“卡路里”完成了四套服装的拍摄,连摄影师莲夫人也不住夸赞:“我从不知道哪里的宠物商店会有这样特别且美观的服装,另外,‘卡路里’的状态表现也太好了,聪明伶俐,废片恐怕一张也不会有,这对于动物拍摄来说,简直是奇迹!” 傍晚6点钟,黄昏时分,天边被笼罩成橙黄色,光晕非常柔和美好。 卡米拉和珍妮特走在一条横亘在东区街边的小河旁,远远就看见几个身影弓着腰在河畔,似乎在捞鱼。他们有的拿着一只自制的网兜,将那些被面包屑诱捕到岸边的小鱼猛地捞起来,放入身旁一种名为兹盖聂特塑料的红色桶中。有的则扎好了马步,打算徒手去抓,那得眼睛和双手配合极好,非常敏锐才行。 卡米拉靠近一些,突然看见了什么,惊喜道:“珍妮特,是你弟弟希伯莱尔,瞧呀,他钓上了足足三条鱼,两条鲤鱼,一条竟然是黄麟珍鱼!” 珍妮特连忙快步上前,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希伯莱尔的黄色塑料大桶是从菜市场淘汰的,他捡了来用作装鱼的设备,如今里头三条活蹦乱跳的鱼正在游荡。 或许是因为周日的关系,他没有抓老鼠的工作,因此可以用更多的时间来钓鱼,他的抓鱼技艺,连旁边的几名钓鱼佬都有所震惊。 “嘿,小伙子,你还真有两下子!” 瞧见妈妈和姐姐前来,希伯莱尔打了个招呼,在原地屏住呼吸,又钓上来一条黑鹫鱼,随后将桶拎起来,和两人朝家走去。 晚餐的风味比平日里要好得多,尤其是那条新鲜的黄麟珍鱼,刺少肉嫩,味道鲜美,即便放在菜市场也至少10苏一斤,20苏就等于1法郎了,还真是昂贵的食材。 用完餐,珍妮特准备外出散步。 恰在这时候,爸爸马库斯进了门,神情显得有些凝重。他环顾四周,刚好妹妹温蒂也在,一家子凑得整整齐齐,有件事他考虑很久了,到了必须要说的时候。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节 “珍妮特,温蒂,你们找个位置坐下来,卧室里的木头小板凳也可以搬来。我得和你们说说,一件关于我的新工作很重要的决定。” 第17章 自从来巴黎之后,马库斯很少这样严肃的说话,珍妮特内心不由浮现出一个猜测,难不成是大家在这里困窘的生活,让马库斯萌生了离开的退意? 卡米拉在旁边停下了,咬着黑麦面包,没忘在上面涂抹鲜红色的果酱。 马库斯见珍妮特他们都坐了下来,呼出一口气,说道:“多亏了珍妮特所说的《巴黎每日资讯》报纸,其实最近我尝试了不少工作,修鞋匠、手脚架工人、园林工人哪怕是厨子都去应聘过,结果嘛,99%是不顺利的,因为我没有经验。当然,即便我勉强应聘上了,内心也并不那么满意。既然在巴黎混,我也想要混出个样子来,我今年45岁,还是身强力壮的年龄,我有的是力气,但不能用在做那些没有晋升通路的工作上,我得为未来多谋划一番。” 弟弟希伯莱尔好奇:“爸爸,看来你是有想法了?” 马库斯点点头:“有一份工作,倒是方方面面很合我的意。唯一的问题是,离家远,需要在外漂泊多日,而且,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卡米拉一听,差点被最后一口面包呛到:“天哪,亲爱的,你这是找了什么工作?难道当初做建筑工人的危险,不是被你抗拒的因素吗?” 马库斯解释说:“建筑工人薪资低,且那种被高空坠物砸中或者昼夜颠倒超时长工作猝死的风险是本来可以避免的,完全因为资本家蔑视人命而导致,冒着这样的危险,我觉得太不值当。而我想要做的,是大海上的船员,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海员?”珍妮特震惊了。 她真没想到,爸爸马库斯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过,十九世纪的法国,虽然巴黎是内陆城市,但的确通过东南方向的马赛市港口连通全世界。彼时的马赛,可是欧洲最发达的海运港口之一。 “当然,一开始我先跑内河航运,塞纳河连接的韦尔奇港和赛琳布鲁港,也可以跑航运,这样船员所面临的只是内河的湍流,危险系数相对很低了。后面等习惯了船上生活,可以再前往马赛港口,跑外海航线。” 卡米拉听得直摇头:“不行,风险还是太高了。” “卡米拉,亲爱的,我们家的情况现在非常糟糕,很可能突然遇到一笔花钱的地方,就在巴黎留不下去了。想要改善经济状况,不能光靠珍妮特下班后继续缝衣服,温蒂和魔术师合作卖花,希伯莱尔钻出钻进又脏又臭的下水道捉老鼠,我想要为家里分担一点。要知道,海运虽然危险,但跑一次船,薪资丰厚,在海上走两个月时间,回来后就能得到270枚法郎!如果我要做建筑工人,得干上两年才能有这笔钱。而未来有了这笔钱,我们首先可以租一间大点的房子,不必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孩子们甚至没办法伸展开腿脚睡觉。” 听完马库斯的话,众人沉默了。 卡米拉眼眶有些微红,伸手抹了把眼泪,说道:“你什么时候上船,已经定好日期了吗?” 马库斯站起身,伸出大手放在卡米拉的肩膀上,不断摩挲着,安抚她:“下个月5日,还有几天准备时间,我先跑内陆航线,去往恩格西木港口,运送一些木材原料,跑船时间大约35天,顺利的话,我会在第36天安全到家。放心,还记得吗,在蒙尔拉肯镇,我和那个黑乎乎的老家伙忒修提划船从一条最宽的河道上经过,每次都能捕捉到一网兜的鱼,希伯莱尔如今的捕鱼技术,也是跟我学的,海面虽然更宽阔些,但我觉得自己能驾驭,尤其是,哪怕在木头搭建的简陋竹船上,很难把握方向,我也游刃有余。说不定,我就是为海洋而生的呢!” 这一天,一家人的气氛有些低沉。即便是珍妮特也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该说些什么好。 大家沉默着散开,晚上都有些失眠了,心头都揣着对马库斯的担忧。 第二天清早,马库斯却像没事人似的,在厨房里准备好了早餐,或许是为了给家人振奋信心,他还特意拿出了家中宝贝似的一小块黄油,在锅里热好,和面包一起煎好。香气扑鼻,珍妮特是被这种味道勾醒的。 马库斯将一小碟由浮游菜、娜惹果做成的蔬菜沙拉放在珍妮特面前,趁着卡米拉出门的功夫,嘱咐她道:“我出去这段时间,你和弟弟妹妹一定要照顾好卡米拉,多多宽慰她。” 珍妮特咬着面包,点头:“爸爸,如果你出海期间,我们想要获知你的消息,应该去哪里找你。” “到博莱登船运公司去,那是我为之工作的地方。” 珍妮特去了薇劳士服装厂,爸爸的出海,让她的压力也随之增大。 不能让压力都让马库斯一个人扛,毕竟即便成为船员,获得底层人中更高一些的工资,但仍然很难买得起巴黎的房子,真正带着全家人留居下来。 她得想办法,将副业宠物衣服的顾客规模再扩大些。但现在,她只有两名顾客,到哪里去找第三名呢? 不如,就和宠物商店合作试试,这恰恰是她最早期的想法。只是连续做完了贵妇奥黛丽和主管安东波特的宠物服装,现在才腾出手,打算继续进行下去。 珍妮特上班路上,一直在观察附近的宠物商店。 五条大街,共有四家宠物商店,分别是紫罗兰宠物商店、米艾宠物商店、喵喵特宠物商店和宠物雅居商店,多数以宠物零食售卖、宠物美容、宠物营养品等东西居多,售卖宠物衣服的只有三家,款式单一,多数以简单的白色、黄色和蓝色宠物套头衫为主,深秋季节,起的只是一个御寒保暖作用。 珍妮特走过枫林路,进了薇劳士服装厂,和门口的看门人打了个招呼,进入车间流水线。 女工阿澈见到她后,很开心的样子,在珍妮特手里塞了一只玫瑰红色的小布包,可以用来装一些法郎和生丁,当做便于携带的钱包。 “呐,女工们人手一件,我特意给你留了,以防别的女工多拿。” “这是什么?”珍妮特好奇。 阿澈解释说:“组长维雅周日去了郊外的赛图里山庄,这是她从山庄带回来的,手工制品,你瞧瞧,这手艺多好啊!” 珍妮特瞧着,这手工制品的花纹的确罕见,但有些眼熟。 阿澈看出了她的困惑,说:“据说是传说中的酢迩民族饰品,以大片黑色搭配少量红色和黄色提亮,图案是大大小小的环形互相嵌套,远看起来像一只眼睛,多么有神秘色彩!” 珍妮特听阿澈这么说,将那只小布包仔细拿在手里观察,果然图案精巧绝伦,相当有特点。她很喜欢,小心翼翼将它放进口袋。 这天的工作流程如常,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珍妮特摘下帽子围罩,准备回家。 经过那条远洋十字街区,她首先到达了紫罗兰宠物店。这家宠物店装饰如同名字,以深深浅浅的紫色作为基调,到处是卡通的猫狗贴纸,看上去趣味十足。 卢马拉·薇拉作为店长,正在店内和一名客人交谈,那名顾客怀里抱着一只可爱的小狗宠物,像是一种名为诺娃的犬种,黑白相间的毛色,尾巴上的毛发格外蓬勃松软,乖乖躺在主人的手臂间,偶尔还“汪汪”地叫上两声。 顾客从紫罗兰宠物店购买了一小袋营养品,随后付了钱,抱着宠物小狗离开了。 店里现在没人,恰好是珍妮特谈合作的好机会,她迈步进入,在看到店长薇拉的时候,愉快地和她打了声招呼:“您好!” 店长薇拉愣了一下,看见珍妮特朴素的裙子,很快意识到,她根本不是来买宠物用品的,因为以她的贫穷状况,根本就养不起一只宠物。所以她忽略了珍妮特的话,埋头去整理起摆放宠物用品的架子。 “薇拉店长好,我是一名服装厂女工,之前为漂亮的小狗和小猫分别缝制过宠物衣物,有一定的时装设计和缝织经验。我很愿意为您的客人提供宠物时装,您是否……” 薇拉店长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推销人员,但多数是什么洗洁灵、魔术香皂之类价值低劣的东西,不过眼前的女人居然推销起自己的手艺?未免也太可笑了。 她直接出声打断,满脸地不耐烦:“行了,哪里来的土包子,你瞧瞧你这一身破烂衣裳,很难看得出你具有什么设计的审美。你赶紧走吧,不要踩脏了我门口的亚丽富彩波斯地毯,价值5百多个法郎的,你赔得起吗?” 珍妮特被赶了出去,不过,这在她意料之中。 她站在一家莓果味蛋糕香味扑鼻的甜品店门口,看着远方一寸寸落下来的漆黑天幕。一切都不会那么顺利的,尤其是,她这身从蒙尔拉肯镇穿来的棕色长裙,的确让她口中的表述非常没有信服力。 不过,珍妮特并不打算放弃。不远处的街区还有三家店,哪怕那一家并不售卖宠物衣服的宠物雅居商店,她也要试试看。 第18章 珍妮特跑遍了剩余的三家宠物商店,没有一家愿意与她合作,哪怕珍妮特承诺两天内做成一件衣服给他们看,他们也丝毫不感兴趣。 这下,附近的宠物店都问询过了,看来这条和宠物店合作卖服装的路,暂时走不通了。 天边仅有的一抹夕阳余晖消失不见,天色越来越黑,珍妮特踩着朵莱汇街区凹凸不平的地面,垂头看着脚尖,原本升腾起来的一点希望消失殆尽。 原本又冷又疲惫,尤其心头的寒意袭来,叫她倍感失落,然而,当她踏入家门的瞬间,闻到了煎制的土豆泥饼香甜的味道,表情也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弟弟希伯莱尔今天回来得早,和爸爸马库斯一起下厨做的这土豆泥饼,其中还添加了一些海派万多牌廉价豆子和有些畸形的巨型胡萝卜。这种巨型胡萝卜由于形状不规整,歪七扭八的样子,卖不上好价格,而且还被人视为打多了农药,因此单独拿出来折价50%售卖,被马库斯果断拿下。 马库斯介绍说:“其实农药不一定能导致这种畸形,胡萝卜的生长环境比如土壤板结,可能让它的根系分叉、扭曲,或者种子基因遗传的问题,基因突变等,所以,他们望畸形生惧,刚好便宜了我们。” 马库斯常年在蒙尔拉肯镇务农,自然更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珍妮特吃着这土豆泥饼,里面的胡萝卜也鲜甜美味,拿起旁边一杯热弗饵汤,喝下几口,有股淡淡的类似可可豆的香气,在平民阶层中,弗饵这种草木因其香味独特,会被作为可可奶产品的替代,喝上一杯,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 珍妮特吃完饭后,帮忙洗掉了盘子,而后回到卧室睡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的薇劳士服装厂工作一如往常。由于染色足够均匀,比其他女工完成度更高,组长维雅就把这个环节暂时固定下来,让珍妮特来做。 中午,珍妮特吃完了食堂涂抹香嘢果酱的面包后,突然被女工索莱迪叫住:“珍妮特,有人在工厂门口找你,是个从豪华马车上下来的,穿着蒂罗雅长裙、戴着蕾丝手套和琢羽款式礼帽的漂亮女人,看起来很富有的样子,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上层人的呢?” 珍妮特一愣,漂亮女人来找自己,穿着打扮很是华丽,难不成是奥黛丽夫人? 她连忙趁着休息这半小时功夫,出了薇劳士服装厂的大门,很快,在门口看到女工索莱迪形容的女人。 对方的蒂罗雅长裙是水蓝色的,无数捏花似的“v”形褶皱在其上让裙摆显得格外有层次感,她穿着一双黑色麂皮小靴子,微微露出裙摆,看见珍妮特走出来,露出微笑:“请问你就是珍妮特吗?” “夫人,您找我有什么事?” 一阵寒风吹来,女人扶了下自己头顶的礼帽边沿处,说道:“我叫伊丽西雅,听奥黛丽说你会做宠物衣服?我的确需要为一只仓鼠做服装,但你……” 她打量了一圈珍妮特,现在突然对好闺蜜奥黛丽的推荐有些怀疑,就这样粗布麻衣的造型,真的能做出什么华美服饰吗? 而且,她真没想到奥黛丽给到的地址,居然是一家服装厂,原本她随口一问,如果真没有珍妮特在,她就打算雇马车抓紧离开了,毕竟馥园公馆还有一个下午茶在等着自己。 而珍妮特这会儿,也有些惊讶。 十九世纪巴黎仓鼠应该还没有进入驯化体系,何况在有害鼠类肆虐的情况下,几乎不会有人饲养仓鼠,但眼前的伊丽西雅却非常大胆。 见珍妮特有些疑惑,伊丽西雅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像无数次对别人解释过的那样,说道:“是我和丈夫洛基亚外出旅行,在野外见到的一只受伤小仓鼠,非常可爱,皮肉都是粉嫩嫩的,毛发白白的,和那些下水道的老鼠完全不同。我执意养下了它,用百圣豆、古兰草这样的谷物喂养它。要知道,仓鼠一般不会咬人,也不会传播鼠疫之类的病菌。我还专门查找过一些生物学资料比如《鼠类分鉴》,仓鼠是可以被饲养的,只是很多人不这么想。” 伊丽西雅担心珍妮特像其他人一样,对仓鼠这种动物怀有偏见,却没想到珍妮特只是点点头,说道:“我完全能够理解夫人对一只小仓鼠的喜爱。不过,我马上就要开工了,可否请夫人您留下一个家庭地址,方便我上门为您的宠物们量一下尺寸。” 伊丽西雅愣了一下,内心稍微有些抗拒:“我的仓鼠只穿最昂贵的料子,蝴蓝绸布、波斯299号布、超过80支的上等羊毛,样式也要最漂亮的,你能达到我的要求吗?要不是巴黎饲养仓鼠的人非常少,宠物店根本没有合身的衣物,我也不会到处叫人推荐了。” 她这么想着,内心嘟囔,奥黛丽夫人真是的,怎么介绍了个这么不上档次的女工? 珍妮特瞥见对方的表情,内心却半点波澜也没,只想怎么将这个单子拿到手。现在,机会就在她面前,一定要抓住。 一顿自我推销,甚至提及不满意可以不付钱之后,伊丽西雅终于勉强同意了。 得到了具体的地址后,珍妮特听见薇劳士服装厂内的铃声,那是工厂即将开工的提示音,她得马上回去了,于是忙和伊丽西雅摆手道别。 回到流水线上,珍妮特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真没想到她正在担心没有客源呢,居然就得到了一名新的顾客,是来自贵妇奥黛丽夫人的转介绍,看来好口碑也能带来新的单子,虽然这笔单子,自己还不一定能接得住。可是起码,是一个好的开端。 远处,因为组长维雅暂时离开,女工们终于放轻松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脊背。 珍妮特正在将红色的染料倒入流水线一处染色机器,旁听着女工们的交谈声。 “嘿,你们知道吗,距离咱们工厂只有一墙之隔的粟米街道88号,那处空地面,居然被一家公司包了下来,也打算做工厂呢!我听说工厂主蒙特利斯最近总是凌晨3、4点睡觉,还因此去看了心理医生,难不成是因为多了竞品,他心里不踏实?” “和新的工厂无关吧?即便新工厂做的是服装,也可能是礼貌、靴子或者围巾一类的东西,或者跟咱们有所区别,不是完全抢占市场的那种关系。” “如果真是羊毛衫工厂,那就糟糕啦!咱们的薇劳士品牌,如今卖的最多的就是各色羊毛衫。那些时装店铺老板,考察工厂的时候,说不定就会顺便到一墙之隔的对面去,到时候要是看到人家的羊毛衫比咱们更好,岂不是会瞬间倒戈?” “喂,你们这样诅咒自己不好吧?多了选择的竞品,我们万一销售份额减少,岂不是薇劳士服装厂会大裁员,那动的也是咱们自己的饭碗哎!” “不要胡说八道啦,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先观察观察再说。” 珍妮特旁听着女工们的对话,看向车间的玻璃窗外。 怪不得,那片荒废的空地上原来长着一人多高的杂草,如今,却多了些穿着橘红颜色衣服的工人,怪不得最近总能听见修建草木的声音,原来是要除掉杂草,原地建起新的工厂。 几天时间很快过去,到了周六,珍妮特下班时间充裕,第二天又有充足的时间缝制宠物衣服,于是按照约定的时间,去往了圣蒂斯街区。 珍妮特刚刚走到一栋带花园的住宅公寓,抬头往上看,就不由震惊,这风格真壕气啊,窗台围栏居然都是镶了金的。 鉴于伊丽西雅和奥黛丽夫人是邻居,所以,她想,说不定会在那里见到老熟人。 不过,很可惜的是,这一次,她没能见到奥黛丽夫人。从伊丽西雅口中得到的消息是,奥黛丽夫人和丈夫去了外地,参加一个书画展览,据说还要拍卖一副她最爱的《冬日夕阳》图画。 很快,为两只小狗和一只小仓鼠量完了尺寸,珍妮特回到家。 爸爸马库斯因为马上要启程出海,因此,已经在翻看海运相关的书籍和资料了。一部分是博莱登船运公司为他发放的,需要熟知的基本注意事项。那些事项非常多,足足两本册子,是当海上船员所必备的常识。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1节 马库斯一页一页地翻看,几天时间,册子居然就翻出了许多褶皱,颜色泛黄,可见他极其用心。 另外的部分,则是马库斯从附近的胖弟儿书店借来的,他很喜欢新近的巴黎作家凡森特所写的探险故事,由于在船上不能携带太多自己的东西,书籍这种沉重的东西更加不合适,因此,他只能在家中阅读。 借读的话,只要能在两天之内读完一本,只需要花费两个生丁,一捧熏愉菜的价格,是完全能够接受的。 珍妮特吃完了晚饭,就钻进了卧室,从碎布袋里掏出了合适的布料。 两只狗狗的服装是古典风格,这样搭配它们的身份,满足伊丽西雅带它们出入一些上流圈交际场所的需求。而那只可爱仓鼠则更多待在家里,伊丽西雅提到,需要可爱风,越可爱越好,衬托出它格外娇小的身躯。 第19章 两天时间,珍妮特做好了仓鼠“维尔奇”的服装,将粉紫色、奶白色、淡黄色和黎青色的羊绒搓成一颗颗圆润的小球,所缝制而成的一件羊毛马甲,搓成的小圆球每个大约都有一颗荔圆豆那么大,所以缝制起来有种细密的软乎。而且相比一般的羊毛服装,更显得层次感丰富,独具特色。 当然,伊丽西雅夫人家的两只波特奇品种的狗狗,也拥有了两件风格迥异但同是高贵萨科切风格的套装小衣服。 所谓萨科切风格,就是以翻领衬衫为内衬,搭配修身莫洛材质的外套。 这种外套通常是深棕色,带有一点英伦风情,但由于材质不同,所形成的贵族感更为强烈,尤其是外套西装胸前的烫金绣花,正是珍妮特大胆启用五种不同颜色的黄线捻搓而成后缝制的,再用家里加热后的盘子熨烫,看起来真有种烫金的味道。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前往蜜语大街,珍妮特将衣服交给了在那里做卷发发型的伊丽西雅夫人,伊丽西雅随手接过。 她的头发还在熨烫过程中,理发师在身后操作,他对袋子里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伊丽西雅原本完全不抱希望,打算看完就打发珍妮特离开。 谁知,打开来一看,伊丽西雅就愣住了,身后的理发师约翰也忍不住感慨:“这是夫人您私人订制的宠物服装吧,是在旁边的斐丝丽高级定制店铺吗?看起来很昂贵奢华的样子!款式也新颖漂亮!” 理发师约翰忽视了旁边站着的珍妮特,他以为她只是负责跑腿的,然后,他看到平时很容易对服务不满的伊丽西雅夫人傲气的表情居然有所改变,沉默片刻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十枚法郎,递到了珍妮特手心。 “你应该得到这笔费用。珍妮特,如果有需要,比如仓鼠‘维尔奇’还需要新的换季服装,我会再去薇劳士服装厂找你的。” 现在,珍妮特的口袋里沉甸甸的,除了发薪水的时候,她很少在一天内得到十枚法郎,这足以让她兴奋,连回家路上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附近有一家意大利马可薄饼店,珍妮特在店门前停下,里面扑鼻而来的珍奇水果加上奶油点缀的薄饼味道,叫人欲罢不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妹妹温蒂曾经提到过这家店,据说涂抹的酱料味道很不错,如果遇到节假日,门口经常还会排起长队。 今天不如就奢侈一把,珍妮特迈步进店,最终选择了一套经典搭配组合,一共五张马克薄饼。家人每人一张,不同口味,分别是罗汉米榛芒、香萝草花梅、黑芝麻软香果、蜜果蓝面包、馥郁蕉奇焕子口味,每张里面都带有奶油,味道非常丰富。 购买这一套搭配的薄饼,一共花费了1个法郎10苏,但珍妮特还是痛快地付了钱。在爸爸马库斯出海之前,大家必须在一起吃顿好的。 回到家,马库斯他们刚刚喝上了弗洛菜汤,但面包还没热好吃上,珍妮特就将袋子里装着的还热乎的五张饼放在桌上,大家俱是眼前一亮,各自挑选了一份。珍妮特拿的是罗汉米榛芒,将薄饼咬进嘴巴里,前所未有的甜蜜感袭来,真叫人感到满足。 妹妹温蒂边大口大口地吃着,提到了楼里的新消息:“我听说,咱们隔壁的邻居风赛尔先生,通过了训犬师考试,要去驯养警犬了,他进入的学校叫做兰迪斯警犬学校。” “警犬学校?”众人都对这所学校的名称感到诧异。 十九世纪的巴黎,警犬还是新型物种,即便在《巴黎早报》这样的地方见到过相关专家讨论,但也多数停留在理论层面,更何况,卡米拉他们各自忙碌,如今也没时间仔细翻看报纸上的每一条信息。 “据说这所兰迪斯警犬学校是巴黎第一所,仿照德意志那边的警犬系统训练,真没想到,风赛尔先生是唯一一名平民考进了这所大学,实在叫人佩服。他有自己的五金生意,可以勉强支撑起学费,但是学成之后,他更想从事警犬这个新兴职业。” 卡米拉点点头:“我知道,楼下的那间‘风赛尔’五金店就是他开的。” 众人闲聊了几句,吃完了薄饼,洗漱一番,准备睡下。 珍妮特明天还要上班,揉了揉眼睛,脱下外套,穿着麻布内衬长裙躺进被窝,天色凉了,如今再盖这张薄被,实在有些冷,只能穿厚实点。 珍妮特想,现在闲暇下来,应该给家里人各自缝制一双御寒的袜子,尤其是马库斯,他在船上风急浪大,肯定更冷,他应该多备几双厚袜子。 半夜,突然“啊”的一声尖锐惊呼响起,珍妮特从睡梦中惊醒,快速辨别声音来源的方向。 很快,她就意识到尖叫声是从隔壁传来的,难道是邻居风赛尔先生?事情就是这么巧,吃饭时还刚刚提及他。 此时,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在狭小的客厅内迅速穿上外套起身,前去外面查看,珍妮特、卡米拉和温蒂也从卧室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出去。 家里的门一开,外面的动静就更大了,是风赛尔带着妻子和一个女儿惊惶乱窜的声音,桌子凳子都倒了一片。 马库斯敲敲对面的门:“风赛尔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看来真的吵醒了邻居,风赛尔颇有些抱歉地开了一条门缝,道:“家里从窗户进了条斑点蛇,观察它的齿部,像是有剧毒,我们刚才在夜光下发现它,都被吓坏了,现在正在试图抓捕它,可……实在有些恐惧而不敢下手。但我们又不想开门,怕放了那条斑点蛇到其他邻居家去,楼上年迈的福赛尔太太身体不好,更是不能被惊吓。” 希伯莱尔听到这儿,上前一步,自告奋勇道:“风赛尔先生,请您打开门,让爸爸和我进去抓蛇,我们有经验。而且,我现在是‘巨猫’公司的抓鼠工,在下水道里也碰到过一些毒物,包括千奇百怪的蛇,毒蛇也有,我都能对付。” 风赛尔惊讶了一瞬,他因为起床着急,衣服都胡乱穿着,那件被洗到发白的长睡衣,衣带都系反了。 他连忙邀请马库斯和希伯莱尔进入:“原来是专业人士。那条斑点蛇现在已经被我们逼到角落,在窗台的一角。” 希伯莱尔进入后,很快就认出了那条斑点蛇的品种,还真有点棘手,通体黄色,上面环绕着蓝绿色的花纹,额前有着一条蓝色的线条,是剧毒的来复蛇。 希伯莱尔说:“帮我寻找一个能装蛇的工具,最好是加粗的爱思龙绳索,避免蛇类待会儿咬破逃窜。” 风赛尔妻子黎安茸放下了手里的布袋子,和女儿蜜梨面面相觑,家里还真没有特别结实的爱思龙绳索。 不过,风赛尔的五金店有,他得到楼下把店门打开,那会耗费一点时间。 风赛尔转身就要跑下楼,珍妮特突然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金属网兜,这是她之前从薇劳士服装厂废料里找到的,本来是想拆下金属网兜做一枚金属叶片胸针的,现在来复蛇没动,不能再等,不然它跑动起来,咬了人就糟糕了。 风赛尔感激地看向珍妮特,希伯莱尔从她手里接过金属网兜。 这还是珍妮特第一次见希伯莱尔抓蛇,速度之快令人咂舌,很快,那条来复蛇就被用它攥住七寸,直接丢进了金属网兜,看起来就叫人心惊肉跳的。 这一晚上的忙碌,将平时交集不太多的两家关系拉进。 第二天,珍妮特要外出上班的时候,黎安茸太太敲敲门,为他们送来了几份刚出锅的牛肉饼。 珍妮特一家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多牛肉了,毕竟这种肉比较昂贵,要5苏一斤,其实对于风赛尔一家也是鲜少吃的。不过,这是风赛尔一家为了表达谢意,大早晨起床特意去菜市场买的新鲜牛肉。 “风赛尔会住进兰迪斯警犬学校内部的校舍,我和女儿蜜梨作为家属也一并过去,所以,半个月后,我们就将搬离这里,真是很可惜,到现在才真正和你们可爱的一家打交道。” 两家人说了一阵话,黎安茸太太离开了。 珍妮特吃下了一只牛肉饼,外皮香酥,牛肉鲜嫩多汁,一咬汁水就爆进口腔,实在是人间美味。 很快,她收拾了一番,出发去往薇劳士服装厂,不过她刚走进工厂内,就听见两名看守的门卫正垂着脑袋听安保主管训话:“你们是怎么搞的,夜班不好好看着,两个人一起打骑士牌,还赌钱?现在好了,叫人偷家了,咱们今天生产的羊毛衫、内衬、赛米拉长裙原材料,竟然全叫人给剪烂了!” 珍妮特正在震惊中,就被女工阿澈拉近了工厂车间,小声说道:“今天厂内上下,包括主管安东波特和组长维雅的心情都非常不好,就是因为原材料被破坏的事,如今只能紧急从别处调用了,你一定要万分小心,惹怒了他们,可能当场就被解雇了。” 珍妮特打了一个寒颤,环顾四周,真切地看到现场,不由感到一阵心惊,那些羊毛线、装饰原料和需要调配的染料原浆,被弄得乱七八糟,原浆泼洒得到处都是,地面都是红的蓝的黄的一片。 第20章 珍妮特扫视地面上的一片狼藉,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想。 组长维雅之前提及过的软云特、lagnzi和fz服装公司等,不说别的,就光新款羊毛衫x290084型号定下来的纯色、高领等这些要素叠加,市场上刚好就只刚好是这几家在提供。今天的意外,或许正是竞争对手搞的鬼。 如果只是盗窃贼,破坏原料这些行为就显得太没有必要了。 不过商战方面,那是工厂主蒙特利斯先生操心的事,还远远轮不到女工们。 女工阿尼娅找了个台阶坐下,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颗梅李果味的甜糖,放进嘴巴里吃着,说道:“今天应该能休息一天了,工厂设备还得重新检修,就怕里面塞了金属比如铁丝、钩子或者发动夹这种东西,不然,一开动机器,整条生产线都得报废!” 旁边的女工赛丽点头:“维雅去开大会了,估计时间不会短,怎么也得一个多小时,咱们就这么干站着呀?” 另一名女工突发奇想,说道:“相隔两条路那条香橙街道,新开了一家名叫‘巴黎春天’的商场,咱们要不要去看一看?据说有的商品6折低价售卖呢,说不定咱们也有能买得起的东西!” “好啊好啊!” 其他女工连忙应和起来,她们平日里家和工厂两点一线,经常加班到晚上22或23点,哪有时间去逛商场。 前几天这附近有戳气球的声音,有时候还能透过流水线旁的窗户,看到天空飘着几只零星的气球,肯定是有地方在举行庆典,但是没想到是一家百货商场开业。 大家簇拥着出了车间,兴奋不已。珍妮特也跟着一起。 到达香橙街道,十几名羊毛衫流水线的女工,站定在偌大的辉煌金灿灿的商场大门下,眼睛瞪得老大。 这家商场自开业后,就成了巴黎数一数二的百货商场,一共五层楼,门口是豪华的拱形建筑,据说镶嵌了上千枚蓝瑙玉石,一眼望上去闪光熠熠,格调非常独特,看上去相当壮观。 女工阿澈在一旁,悄悄扯住了珍妮特的衣袖。 这种环境下,作为底层人,心里会油然而生一种畏惧,好像自己不配踩进那个地面似的。毕竟“巴黎春天”百货商场,可是用顶配的芬托斯民族亲手磨制的大理石作为地面,平滑工整,映衬得整个空间视线通透。 “珍妮特,我腿肚子都要抽筋了,你不发怵吗?我从没进过这样高级的地方。” 珍妮特安慰阿澈说:“这些高级的地方,还不是需要许多建筑工人完成?没有工人们的劳动,难不成上等人能凭空建造出这样的建筑来?” 旁边的女工弗西斯点头:“咱们干站着不好吧,不如进去看看。” 打头的女工赛丽迈出了第一步,其他女工都跟在身后,进入“巴黎春天”商场后,大家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哇”,这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声。 中央大厅挑高极高,光线明亮,货架罗列,商品丰富,女工们都看花了眼。 大家一层一层逛上去,时装区的女装太漂亮又繁多,女工阿澈忍不住上手去摸,结果看了眼标签,标价居然5360法郎,吓得她连忙松手,瑟缩了回来。 逛了两小时的商场,等女工们回到薇劳士服装厂,组长维雅已经暴跳如雷了,她大声道:“工厂主蒙特利斯先生说了,你们去帮着除草,旁边那片空地上需要尽早腾出位置来,建立咱们新的鞋帽工厂!” 除草?女工们面面相觑。 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只要买断你一天的时间,就绝不会让你占到一丁点便宜。 珍妮特也前往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如今已经腾出大约五分之一的地方,其余部分草木因为前段时间雨水充沛,疯长得厉害,几乎每天都要向上窜一截。 不过,除草的时候,她敏锐地发现,岩石板缝隙里居然长着一溜马吉塔草。这种草是五叶的,草色深蓝,也是一种野菜,营养丰富,能治疗疥疮、皮肤癣等,日常食用对皮肤好。 因为马吉塔草含有某种致人美白的成分,所以吃多了甚至可以增白。 十九世纪的巴黎,某些上流人士对美白有种病态的追求,甚至不惜用铅粉,视自己的脸苍白没有血色为美。 不过,珍妮特一家则不是这种情况,此前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皮肤晒得偏暗,确实可以服用一些马吉塔草。做成汤料,这种马吉塔草味道鲜甜,相当美味。 珍妮特趁着拔草的功夫,取下了罩在棕色裙子外面的外裙,用它包裹着那些被摘取的深蓝色马吉塔草。 劳动了一个下午,女工们不像专业除草工人那样有像样的工具,而是纯凭借蛮力拔草,一个个累的前仰后翻,叉着腰直喘气。 “我的腰快要断了!回家以后我需要一个软枕!” “对啊,还有那片浮米草丛,真的好难闻,散发出一股下水道般的臭气!” “你看旁边除草工人,有防止割伤手指的护具,有防止吸入草沫的口罩,而我们,什么都没有!亏蒙特利斯先生想得出来,让我们来做这样的事!”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女工们一刻也不想耽搁。组长维雅准许放她们离开后,珍妮特也走出了薇劳士服装厂的大门。 由于原料被毁,今天没有生产后的废料可用,珍妮特自然没有办法再拿一些废弃布料。只能先回到家中,将马吉塔草放入小厨房竹条编织的篮子里。 卡米拉正在做饭菜,一些煎面包片,搭配黄油食用味道更香甜沁人。另外还有一些黑豆泥,这种黑豆泥是用颜色不纯的糜林豆、红色响豆、紫色豌豆做的,并非全是黑色的豆子,由于打成的豆泥颜色较深,不够美观,因此成为巴黎底层人的专属食物。 珍妮特吃完了饭,进入卧室,在她的布袋里搜寻一番,找到一些羊毛材料,这些用来做羊毛袜刚好。 她打算给卡米拉、妹妹温蒂和希伯莱尔各自做两双,爸爸马库斯出发的时候,怎么也要带上4、5双。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2节 对珍妮特来说,缝制袜子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这天晚上,她就做出了爸爸马库斯的5双袜子,摸在手里毛绒绒的,触感很好,贴皮还暖和。 睡前,珍妮特将袜子交给马库斯,马库斯拿到女儿给的充满爱意的礼物后,眼圈突然有些红了:“谢谢我的宝贝珍妮特……” 他一开口,嗓子突然有些喑哑,似乎是有些哽咽了。尤其是在即将远行的时刻,马库斯对家人非常舍不得的那种情感涌上心头,让他的鼻翼酸酸的。 时间到了10月,5日当天,降温还在持续,气温只有13摄氏度。 一家人都穿上了珍妮特缝制的羊毛袜子,比平时的确暖和多了。但是,心却是有些冷的,因为,大家要送马库斯去往巴黎塞纳河上的卢里哈堡码头。 这处码头多半运送一些如黄原木、密罗木、油腊树木等木材前往远处的昂司码头。当然,即便是内河航运,但多半也会有些风险,尤其是来自天灾的挑战。 卡米拉紧紧拉住马库斯的手,眼眶湿润,说道:“亲爱的,当心那些雷电、暴风,海上天气多变,和预报中的陆地状况很可能有所区别,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送别时,一队老船员从旁边走过。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出海,一个个穿着双排扣防水防风的毛瑞丝材质海员大衣,暖和的帽子上扣在脑袋上,带有一条飘带,从固定在岸边的跳板登上货船。 马库斯提起行李,说道:“放心,我的同事们都很有经验,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出海了,一个月后再见!” 他分别和妻子卡米拉、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来了个紧紧的拥抱,而后,马库斯强行转头离开。不能再拖下去了,毕竟和家人待的时间越久,他就越贪恋这种温暖,心头的摇摆感觉更甚,怕是根本不愿意出海了。 半小时后,那艘货船驶离了码头,卡米拉啜泣不已,温蒂轻轻拍打着她的背,给她安慰。 第二天一早,珍妮特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闻到了希伯莱尔做的香甜奶油汤的味道。 她不由惊讶道:“家里有奶油了?” 奶油可是昂贵的东西,一丁点就得花费好几苏,用来做汤味道浓醇好喝,可问题是,希伯莱尔好像还没到发薪水的时候。 希伯莱尔正在给妈妈卡米拉的碗里盛入浓浓的奶油汤,里面还有青豌豆、香连草,白玉香水菇,闻起来简直美妙极了。 希伯莱尔说道:“姐姐,我提前预支了些薪水。” 珍妮特将手放到脑后,拢起了长长的头发,用发卡固定。她猜到了弟弟为什么这么做。 果不其然,希伯莱尔继续说道:“妈妈最爱喝奶油汤了,虽然她从不说出口。咱们在蒙尔拉肯镇的时候,姨妈做过一次奶油汤,她喝了好几碗。我知道妈妈喜欢,所以喝下这碗汤,她心情肯定就能好起来了。” 第21章 珍妮特出门时,寒风凛冽,两旁的桐源树作为行道树,树叶早已泛黄。为了保暖,她特意在脖颈处围了一条大大的围巾,这是原主的围巾,仍旧是不起眼的深棕色,不过还挺暖和。 经过门口那条街道,突然,珍妮特看到一群围观者,叽叽喳喳像在吵嚷着些什么。 她好奇地扫了一眼,这才发现是附近的商店开业,店主莫尼托夫人新上了昂贵的瑞嘉华品牌烟卷,还有一些珍奇果罐头和牛肉、鱼肉罐头。 但由于其中的瑞嘉华品牌烟卷数量有限,一共只有五盒,且以前只是富人区专供。现在头一批开放,需求者太多,那些用惯了廉价烟卷的人都想试一试富人烟卷的味道,即便贵也要试一试,因此竞相争抢。 有两个男人差点为此打了起来,还是旁边一个巡查的警察阿瑟斯经过,将躁动不安的现场稳定了下来。 “嘿,你们买东西能不能斯文点,只是一盒烟卷而已,别那么一副没见过市面的样子!” 珍妮特绕过那些争抢者,赶往薇劳士服装厂,很快,进入车间,在流水线旁坐了下来。 果然,这条流水线还是被锁定的状态,完全无法开启,看来是检查还没结束,保险栓尚在。 组长维雅很快到来,和上级沟通以后,发布了新的任务。 “今天车间还无法开动,大家趁这个时间做一下清洁。” “清洁?”女工们面面相觑。 组长维雅解释说:“是啊,用油橘味的专属清洁水,把机器清洗干净,还有那些玻璃,早就脏兮兮的了!” “维雅组长,我们是女工,不是清洁员,昨天我们每个人几乎都拔了十筐草,累得回家躺在床上都起不来!” “这是工厂主蒙特利斯的意思,他这两天很生气,因为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一个他怀疑的竞争对手,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而且一算原料被损坏的价值,大大超出他的预料。更重要的是,由于工期推后,我们为蒂塔、艾丽斯、zngan、mamo等时装店提供的服装都无法交货,人家还要追究咱们的责任呢!” “……” “蒙特利斯先生好惨啊,不知道要赔偿多少?” “嘿,平日里我们给他赚的钱还不够多吗?车间一开动,哗啦啦全是装进他口袋的钱,心疼工厂主做什么,想想他吃大鱼大肉的时候,你在吃些什么!麸皮面包!” “是啊,我早就想投诉食堂了,饭菜质量越来越差,前天我吃了两口菜汤,回家拉肚子都快拉到虚脱了!” 女工们还是做起了清洁,毕竟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恼了蒙特利斯先生。 折腾了两天时间,薇劳士服装厂终于恢复了原样,开始热火朝天的动工起来。 这天,珍妮特回家路上,走过红褐色墙壁,上面是居民区的阳台,多数在白玉围栏处种满鲜花,少数在那里晾晒衣服。 那些花朵格外好看,尤其是最新盛开的七日晴花,颜色由粉及白,层层叠叠的渐变色。花瓣足有十多层,非常蓬松漂亮,珍妮特忍不住停留了片刻欣赏。 然而下个瞬间,“嘭”的一声,一只花盆突然从上面坠落,好在她反应敏捷,快速向前挪步,才堪堪避开了危险。 楼上一个女人戴着礼帽向下望去,哼,原来是个穷人,她眼梢一提,根本不管砸没砸中人,就打算返回客厅。 然而,她怀里那只猫却突然“喵”了一声,从窗台一跃而下,女人惊呼着扑上前。 珍妮特眼疾手快,伸手去接,那猫落在她双臂间,砸得有些生疼,她疼得轻呼一声,但很快,那猫就在她怀里躺了下来。 楼上的女人西尔美亚,终于噔噔噔从楼梯上下来,看见小猫“凯瑟琳”贴在别人身上,是眼前的穷人伸手接住了它? 西尔美亚这才环抱手臂,瞥着眼睛看珍妮特:“你救下了我的小猫,说说吧,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作为奖励给你。” 珍妮特怀里这只小猫暖烘烘的,黄色夹杂着几撮黑色的毛发,耳尖有一点白色的绒毛,手掌垫是粉扑扑的。口腔内发出“呼噜呼噜”拖拉机般的声响。 十九世纪的巴黎没有罐头保鲜的技术,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猫粮,小猫更多是吃人类的剩饭,或者宠物商店一些特殊加工过的碎屑面包丁、鸡肉、鱼肉或者内脏。 而这只小猫“凯瑟琳”,圆墩墩的身形,一看就是只小吃货。 珍妮特想要将它还给主人,可“凯瑟琳”爪子死死勾住珍妮特的深色衣服,怎么也不丢手。 珍妮特思索着,说道:“夫人,您的小猫衣服似乎有点小了,它跳跃出窗台,是因为脖子勒得不舒服,手脚也颇受拘束。” 她说的完全是实话,小猫“凯瑟琳”的手脚活动都不太灵活了。 西尔美亚仔细查看,才恍然大悟。 “夫人,我想毛遂自荐,可以为您的小猫量体裁衣,制作一件新的宠物衣服,如果您喜欢的话,可以给一些钱作为奖励。” 珍妮特当然在乎刚才差点被花盆砸到的危险,只是,她希望把危险转为机会的可能性,毕竟赚到钱才是最实在的。 西尔美亚思索片刻,说道:“那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但‘凯瑟琳’必须满意才行,如果它到时候不喜欢穿,我不会给你任何钱币,哪怕连一个生丁都不会。” 珍妮特回到家,推开门,妹妹温蒂在做饭,妈妈卡米拉居然没回来。 珍妮特不由问:“妈妈呢,今天怎么还没下班?” 温蒂端出了一碗稀稀拉拉的汤水,里面有胡麻菜和西金葫芦两种菜,还加入了洋葱丁,但看起来不浓稠也不够融合,味道一看就不太好的样子。 连妹妹温蒂也知道,自己的厨艺不太行,但没办法,其他人都不在,她不得不下厨做饭。 “不知道,妈妈昨天也是晚上10点后回来的,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珍妮特思索着,卡米拉所工作的“甜蜜之都”时装店,下班时间是固定的,如今总推迟的话,确实不太对劲。 珍妮特犹豫片刻,接过妹妹温蒂递来的一块黑面包,却没什么胃口,说道:“温蒂,再等一小时,如果妈妈还不回来,我们就得去附近的街道找找她了。” 一小时后,珍妮特和温蒂出了门。最近巴黎不太安全,《巴黎晚报》报道的新闻中,出现过好多当街抢劫的事件,虽然珍妮特一家似乎没有太多被抢劫的价值,但这种事仍然不得不防。 两人走过这道弗西大街,打算到前面的香樟叶十字路口分道扬镳,分开寻找。 然而,刚走到一排时装店前,妹妹温蒂就远远看见了前面的卡米拉,伸手指过去,惊喜道:“姐姐,妈妈在那里!” 珍妮特松了一口气,两人朝弗西大街尽头走去,那里有一家生意很红火的时装店,由于每次购买的人很多,因此下班时间比寻常店铺更晚一些,通常会开到23点。 即便是现在,店里依旧灯火通明,不少顾客正在入内选购。 卡米拉在店外观察了很久,突然被温蒂拍了下肩膀,吓了一跳,转头惊讶道:“珍妮特、温蒂!” 温蒂表达了自己的好奇:“妈妈,你在‘秋水伊人’时装店橱窗前做什么?” 卡米拉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看向橱窗内最新款式的衬衫、马甲、大裙摆等,说道:“我得精进一下自己的销售技巧,你们看那个金属胸牌是015的售卖员,她有好多回头客,半个小时就来了六个她的顾客。我发现她有一个特点。” 妹妹温蒂歪头,问:“什么特点?” “她很会搭配服装,即便再普通的内衬,连点花色和版型都没有,可被她辅以店内的银饰、耳环、蕾丝腰带、玫瑰米欧款式长裙,就能搭出光彩照人的效果,衬出顾客最好的身形。所以她的客人,一般都会成套买,一买就是好几法郎的东西,我就是在学习她的搭配方式。” 妹妹温蒂明白了,珍妮特也跟着看了一会儿。 时间不早了,三人一起回到家。珍妮特给卡米拉热了面包和菜汤,卡米拉则拿出一个旧本子,在空隙的位置记上今天学到的内容。 珍妮特看了一眼,卡米拉的记录密密麻麻的,连不同服装色彩对上身效果的区别,都记得非常细微清楚。有些不太会写的法语,她就画图或用符号表示。 妹妹温蒂没忘把几本捡到的最新日期时尚杂志《巴黎之美》《漂亮女士》《爱·漾》放在卡米拉身前的桌面上。 “妈妈,这些时尚杂志我翻过好几遍了,你也可以看看。一些知名的服装搭配师,比如红拉特先生,也在用模特对自己的套装产品做展示呢!” 卡米拉接过杂志,自然如饥似渴,距离转正没剩几天时间了,她得冲刺一把,现在距离店长布置的目标销售额还有30%距离,她得迎头赶上。 第22章 两天时间过去,卡米拉这天被楼上的哈奇太太叫住,说邮箱里有她的信件,她讶异地去了楼下,果然从红色邮箱里取出一封信。 一看邮戳,竟然是从船上寄来的。卡米拉兴奋极了,连忙拆了信读取内容。 这天弟弟希伯莱尔回来的也早,正在做一份名为安格卢斯青菜汤。这种青菜汤是由虾皮、蓝羽菜、莲蓉豆等制成,因为虾皮的加入,味道非常鲜美。 而那些小虾米,正是希伯莱尔去河边抓来的,虽然个头小到不够塞牙缝,但胜在数量多,汤里每口都能吃到两只,也是一次奢侈的体验了。 卡米拉突然伸手捂住了脸,泪如雨下,吓得珍妮特、温蒂连忙上前询问,卡米拉却拉着她们的手,展开信件内容较她们看:“是马库斯来的信,他说一切安好,他还跟着其他船员学习,独自在船上钓到了珍稀的吉斯波尔金色鱼,说那鱼肉划开以后真是金色的,口感非常独特,有机会了也让我们尝尝那种鱼。你看这邮戳的时间,他上船不久就给我们寄来了信件,今天是第七天,终于到达。” 珍妮特看得也有些激动,看起来,爸爸马库斯的船员生涯应该有了个好的开端。 希伯莱尔将安格卢斯青菜汤盛出几碗,放在桌上,又把热了的面包片一块端上。 珍妮特吃完了饭,快速洗了碗,回到房间里继续缝制小猫“凯瑟琳”的衣服。 第二天,珍妮特在流水线上继续羊毛衫的染色调制工作。 将蓝色染料刚刚倒入机器,珍妮特抬头,突然发现身前的女工罗洁斯状态似乎不太对,早晨的布鞋都穿错了,一只深灰色,一只土黄色,衣服的袖子也挽得十分凌乱,可她一直没发现。 罗洁斯时不时就打瞌睡,眼睛半咪起来,手臂也有一会儿不听使唤,导致在她那个关卡钉胸花的羊毛衫卡了几下。半晌她才突然惊醒,说道:“抱歉,昨晚我凌晨5点才睡觉,实在太困了。” 珍妮特怕她出岔子,连忙出声和她搭话。 罗洁斯在聊天中说起:“不瞒你说,珍妮特,我在找一些别的工作,我会跳舞,昨晚去了塞尔塔舞厅尝试了跳了会儿,结果,效果不好,可能是我太胆怯了,跳得战战兢兢的,没能被录用。可是,珍妮特,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流水线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3节 告诉珍妮特,是因为罗洁斯和她共事这么久,从来没听她说起过别人的八卦。 珍妮特是个很稳妥的人,也值得信任,她很有自己的主意。 “你把昨天的塞尔塔舞厅作为练手,如果其他舞厅有机会,你也可以再做做尝试。练习次数多了,肯定越来越大方,被录取的几率也就更高了。”珍妮特劝慰她说。 “我真的还可以吗?昨晚塞尔塔舞厅老板珍妮斯女士的表情,看得我怀疑自己。她仿佛觉得,我像个小丑,而不是真正的舞者。” “知道大作家伊弗朗浩吗?他在自传里写的,经历过278次拒绝,才终于在报纸上连载了他的第一篇小说《白色茶花》,我想,有的机会是要靠多次尝试才能抓住的。” 女工罗洁斯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神情中充满了对珍妮特的感激。 中午,珍妮特在食堂吃下了两片藜麦面包,里面掺杂着一些劣质果酱。她每次都要将那种黄莳子酱单独分出来,因为这种酱太难吃了,根本不如爸爸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做的好吃,还因为加入了某种糊姜水,将气味变得非常奇怪。 事实上,整个食堂内的女工,也没有几个人咽的下这样的味道。 可是反映了很多次,上面就像从来没听到过反馈似的,装聋作哑,继续用这种黄莳子酱糊弄他们。 午休这半小时,珍妮特当然不能放过,她拿起了布兜,里面是缝制好的小猫“凯瑟琳”的服装。 她前往了那处白色居民楼,西尔美亚夫人正在楼上等珍妮特,这是两人约定好的时间,珍妮特“噔噔噔”上了楼。 西尔美亚夫人正在用西罗瓜在脸上冰敷,虽然这样的天气下有些寒冷,但她为了保持皮肤娇嫩,仍然选择忍受。听见敲门声,起身开了门,让珍妮特进来。 “嘿,你做的小猫衣服带来了?叫我瞧瞧。” 西尔美亚夫人倒是有些急切,但她并不是真的感兴趣,而是想知道出自穷人之手的衣服会有多么可笑。 其实,那天她允诺珍妮特,后几天心里在暗自懊悔。 如果小猫的衣服真的小了,她也不是没钱找专门的裁缝定制。光是对面那条兔菲拉街道上,那家女士高级定制的“爱尔休斯”服装店,扔个100法郎,肯定也会接小猫“凯瑟琳”的衣服。 珍妮特从布兜里掏出了一件小猫的洛朗森款式裙子。 裙子是草绿色的,正是西尔美亚夫人最喜欢的颜色。因为那天珍妮特就观察到,西尔美亚镶嵌有八叶莲的环形手镯,就是草绿色,与之配套的,她脚上的小皮靴也是这个颜色。 西尔美亚拿起整件裙子,非常舒展蓬松的质感,像一朵漂亮的海香花。 当日,西尔美亚夫人给予珍妮特的挑战就是,她并不告知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宠物服装,按理说会在不同抉择中难以入手,但珍妮特很快就理清了思路。 西尔美亚夫人自己的装扮就有些夸张,通过一条美罗丝款式腰带,点缀珠宝,将整个人的身材束成沙漏型。 长裙腰身极细,勒到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西尔美亚夫人脸色都微微泛红。而裙身两头极宽大,上身纳布勒斯褶皱向上翘起,大号云朵袖将嫩白手臂衬得十分圆润饱满,下身则是由裙撑支棱起来的真荻艾尔裙摆,身后还有一点拖地的裙尾。 因此,她养的小猫恐怕也是如此,喜欢为它穿既紧致又夸张的服装,当初“凯瑟琳”被勒坏,就是这个原因。 不过,珍妮特要改变勒小猫这一点,那么就要在视觉中制造出腰身很细或领口很细的效果,并且用其他繁多夸张的装饰来加以衬托。 那么,就用一种“四支螺旋收腰”法,可以达到纤细效果,同时又保证舒适度。 最主要的是,这条洛朗森款式裙子,恰恰在西尔美亚的审美点上。 整体风格的确非常清新靓丽,即便放在宠物商店,也是会被她一眼看中的程度。 波音提斯猫不只有黄色间杂黑色毛发,还有白色为底的一种。 这种猫能长到10磅左右,尤其贪食一种名为签筒鱼的小鱼干,不喜欢跑酷拆家,却喜欢和人抱抱。连晚上睡觉时也要抱着主人的一只胳膊。 由于小猫“凯瑟琳”很胖的缘故,神态显示出一抹娇憨来,它如今穿上了这件裙子,像是很喜欢它的样子,乖巧地在旁边求珍妮特抱抱。 西尔美亚揭下了脸上的西罗瓜片,去旁边盥洗室洗了手,斟酌了一番,从抽屉里拿出15枚法郎,说道:“说真的,你的手艺很出乎我的意料。珍妮特,我的小猫‘凯瑟琳’每季都需要新衣服,你可以经常来吗?” 珍妮特很开心地收下法郎,点点头:“可以,西尔美亚夫人。” 半小时的功夫,珍妮特就有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她装好法郎,回到薇劳士服装厂,继续下午的工作。 一天结束后,珍妮特回家之前,还特意去了图临街的胖厨子面包店。 今天她没买过期面包,而带回的是黄油肉桂面包,面包是椭圆形状的,上面有一些深红色的肉桂粉涂抹。刚从烤盘里取出来,泛着橘红色的漂亮光泽,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 店长露易丝认出了珍妮特,笑道:“珍妮特来了,今天是要改善生活啊!” 毕竟这样的新鲜面包被买走,对珍妮特而言可是头一次,价值2苏呢,要是她以前,只会买最便宜2~4生丁的那种。 珍妮特微笑着,冲店长露易丝点点头。付了钱后,拎着装面包的折叠袋子,走出了胖厨子面包店。 进门后,卡米拉正在制作一锅番茄汤,汤里放入了皮裸子菜、绿豌豆和一些肉油,闻起来倒是不错,起码有了点荤腥气。 珍妮特洗过手后,到厨房将面包切开,分给大家一人两片。 满足地吃完晚饭后,珍妮特回到卧室,将15枚法郎包好,放进床头抽屉的最里面。 那里有一只红色丝绒的匣子,用来放一些珍贵的东西,其中也有他们从富人区建筑门口捡回来的陀尔吉吉雀胸针、翡翠色的飘逸发带还有非常罕见的莫斯蝴蝶标本等。 半夜,珍妮特睡得正香,突然在睡梦中听见一点轻微响动。她被惊醒后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到极其明亮的黄色闪电。 伴随着闪电的,是一道翻窗进入的黑黢黢人影。 第23章 有盗贼? 亮色的闪电消失,视线内陷入一片黑暗。“呼~”窗外狂风大作,窗棂发出刮板摩擦的声响,几滴豆大的雨水伴随雷声落下。 最近巴黎郊区不太平,入户盗窃行为猖獗,从米拉德区到黄叶区,如今竟然波及了朵莱汇街区。 珍妮特心头“咚咚”狂跳,她悄声坐起,快速拍醒了卡米拉和温蒂,趁着对方迷迷糊糊想要开口的时候,捂住了她们嘴巴,示意外面有入侵者。 “嘘~” 珍妮特枕头旁边的原木色旧柜子里,藏着几根铜制的毛衣针。由于尖头锐利,平时缝制衣服都要格外小心,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她将毛衣针分发给卡米拉和温蒂,预备防身。如果男人只是盗窃,其实她们没有必要暴露自己,反而徒增危险,珍妮特她们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躲藏在卧室门后。 两分钟后,男人似乎被一张马库斯走前手工制作的凳子绊住,“咚”的发出一声轻轻的撞击。 盗贼显然没预料到,这一处住户居然挤了这么多人,桌子凳子摆的满满当当,根本没处下脚。 珍妮特有些担忧,万一对方发现了什么,就糟糕了。 然而下个瞬间,弟弟希伯莱尔从客厅地上的铺盖里一跃而起,将盗贼一下子踹翻在地,手边的凳子被他抄在手里,冲着男人背部砸了过去。 珍妮特她们一冲而上,一齐将盗窃者抓住。 男人被按压在地面上,脸都被按歪了,一个劲儿嘀咕:“没想到我竟然栽在你个毛头小子手里!” 卡米拉将麻绳递给希伯莱尔,弟弟手劲大,直接给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他顺便鄙夷道。 “哼,惹了我们,当然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天色一亮,珍妮特一家把盗窃者扭送去警局。 一夜的暴雨,路上不平整的砖面都是积水,珍妮特她们不得不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从坑洼处避过。 经过楼下,邻居亨特尔先生正提着一只蓝色小桶,打算将积水收集起来,用于浇灌他楼上窗台种植的拨禾藤蔓,那种藤蔓非常顽强,有点水就能活。 此刻,他转头瞥了一眼,惊诧不已:“我在《新巴黎》报纸上见到过这幅面孔,我记得他,绰号是‘飞天普朗克’!他刚被送进去一年,怎么出来就又偷东西?” 这一路押送的情形吸引了朵莱汇街区众人的注意,附近的红提拉面包店、睿芽杂货铺、莱米礼西饼店往来的客人们,也都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很快,“飞天普朗克”一路挣扎无望,只能乖乖顺从,被扭送到了巴黎警局。 彼时,治安警察的服装已然统一,深色的长袍,头戴锐火斯尖顶礼帽,手持一根手杖,手杖底部可以卸掉,从中抽出一把尖刺,用来对付猖獗的犯人。 果然,这个“飞天普朗克”可是警局的常客,真名塞浪·普朗克,21岁。今天原本计划偷取朵莱汇街区一层的“太阳花”玩具店柜台里的金币,因为据他所知,这间“太阳花”玩具店至少在巴黎有三间分店。 为了路途方便,三家店长会折中集聚这里,将数据录入账本。入账之前,有时金币会暂时存放在这里的储物箱里。 于是,这个“飞天普朗克”打算来这里碰碰运气,万一真的有金币呢? 而“童真玩具店”旁边就是珍妮特的家。糟糕的是,他没能得手,只好沿着墙壁攀援而上,恰巧看见珍妮特家松动的红色木窗,木栓坏掉,几乎不用费力就能进入…… 半小时后,珍妮特回到薇劳士服装厂的时候,流水线刚好开工。 女工们正在讨论有关煎无翼草的新做法。 “这种无翼草能够发挥出鲜肉沫的极大香气。如果用它的汁液涂满锅面,煎一片面包,简直馥郁喷香,勾得人涎水直流!” “关键还便宜呢,在我们老家鹿尔镇,路边长得都是!” “……” 珍妮特在旁边听着,想到在连尔菜市场的确见到过无翼草,不过原主老家蒙尔拉肯镇没有生长过,因此她之前并不知道该怎么吃。 从她们的交谈中,珍妮特接收到了新信息。除了无翼草外,红章草叶、莲瓯菜、莱尔娜拉果子,全都可以煎煮,如果用它们的汁液来拌成面团,也可以让面包变成柠檬黄色、玫瑰红色和清雅绿色。 几分钟后,组长维雅走过来,清了清嗓子,女工们赶紧停下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生产线调整方案,说道:“旁边m3车间软荔款式的女士长裙,因为市场反馈不好,销售额过去六个月暴跌79%,所以,要跟咱们合并过来,一齐做羊毛类的针织服装生产。那些女工主做扶苏里款式的毛毯,和咱们业务不冲突。” 女工阿澈弱弱地问:“她们要搬过来吗?” 组长维雅点头:“当然。不过,m3的女工们搬过来后,你们得时刻记得,你们是竞争关系。我们组的效率必须提升10%,达标率超过97%,明白了吗?” 女工们倒抽一口凉气。 下班后,从薇劳士服装厂离开后,珍妮特抵达了附近的木匠店。 这家木匠店主要是年轻木匠威尔金经营,家族传承三代,到他这里,木匠店无论打桌子、板凳还是两面式衣柜,他都能做得非常精致。 走进“森木小铺”,威尔金正在用锉刀做一扇柜门。看见来人,威尔金抬起眼皮,问:“顾客,您想做什么?” 珍妮特扫视了眼四周,这里黄莲木、紫烟蛇母、投料木、布勒斯叮当木应有尽有,果然品种很丰富。 珍妮特思索道:“能不能帮我做一排字,刻在木牌上,就要最便宜的如意木。” “可以,是什么字?” 威尔金抽出一张纸,旁边有一支掉秃了毛的羽毛笔,珍妮特沾了墨汁,在上面写下“宠物服装手工缝制”几个字。 威尔金瞥了一眼,内心不由纳闷,宠物还有衣服?这也太离谱了吧!想必这种小众生意根本没有市场。 不过他没多问,谁会跟赚钱过不去呢? 因此威尔金说道:“1枚法郎2苏,我这里不抹零,五天之后来取。不过你得先交定金,定金是2苏。” 珍妮特交了钱后,又去最近的连尔菜市场买了红章草叶和莲瓯菜,随后往家赶去。 打开门,家里的味道就香喷喷的,妈妈卡米拉正煮着一种由红兰豆泥做成的小圆球,漂浮在淡绿色的青菜汤面上,看起来非常q弹可爱。 珍妮特和卡米拉吃了煎好的面包,配着汤里的小圆子,吃饱喝足后,她就回到卧室,拿出两份《时代新报》,在空隙的位置写写画画。 她在路上见到一弯彩虹,顿时浮现出一种做成裙子的灵感,得赶紧将想法记录下来。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4节 如果将来有机会,自己一定要将这条美拉德款式的裙子做出来。如果能被某位女士穿着参加晚宴,那便再好不过了,她一定会是现场最瞩目的人。 “咔哒”,外面门声响了,是妹妹温蒂回来了。 卡米拉正在厨房热饭。温蒂进门后,眼周一圈有些泛红,却低着头,像是有什么心事,怕被发现的样子。 珍妮特很快看出了端倪,担心温蒂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之间发生了不愉快,连忙避开妈妈卡米拉,悄悄将她拉到卧室,询问道:“温蒂,发生什么事了?” 妹妹温蒂被姐姐突然关切,瞬间委屈在心底里释放,趴在珍妮特肩头,身子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 缓了好久,温蒂才开口:“我和美格斯先生今天去了星特蓝舞厅卖紫色玫瑰,本想着生意会比更好一点,因为那里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圣天使聚会。谁知道,里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出来,把我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花朵和水晶球全部扔掉,还把美格斯先生打了一顿,轰出了门口。我看他哪里是什么贵族,根本就是恶霸!” 珍妮特不由“啊”了一声:“美格斯先生去医院了吗?” “他本来说不去的,可我担心,所以陪着他去了锐澳米医院,检查说是轻微骨裂,需要打一条石膏绷带,可能需要休息三到五个月,才能彻底痊愈。” 珍妮特知道温蒂担心的是什么。 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受伤让她揪心,但同样的,两个人的合作暂时无法继续,温蒂一个人可不会变花束魔术或者四季水晶球的魔术,她必须找到新的赚钱方式。 珍妮特安慰她说:“据说附近新建好的提拉格广场开放了,那里有许多秋季品种的花开放,据说还有一个五层的白玉大喷泉,非常漂亮。有小提琴、管风琴的演奏者在那里表演,现场特别热闹,你明天去那里散散步,心情一定会变好。其他的事情先不要考虑,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温蒂点点头,和珍妮特紧紧拥抱了一下,转身去了客厅。面对着卡米拉,怕她担心,佯装无事地吃起黄油肉桂面包来。 半夜,珍妮特和卡米拉、温蒂躺在一张小床上,冷意从被角外窜进来。 她稍微掖了一下被子,却忽然有些失眠了。 第24章 几天后, 珍妮特前往薇劳士服装厂的红荼蘼大道上,因为只有7摄氏度,她觉得手脚有些冷, 不由裹紧了自己的黄色围巾。 她的棕色裙子外面套了一层斜织布外套, 长长的盖到脚踝, 颜色依然显得很旧, 是那种毫不起眼的土褐色。 以往,穷人们为了御寒,还会使用鼹鼠皮这样的材质制作大衣,妈妈卡米拉也还有一套黑色的鼹鼠皮大衣,价值15苏,并不算便宜,可如今压在沉重的深红色箱底。这种材质已经被新的布料取代,再穿起来就会显得笨重。 一些工人正拎着红色、皇上的油漆桶前往旁边的霍普拓斯药房,由于昨夜的大风,药房的牌子被刮落,据说还砸到了附近一个蜷缩在街边睡觉的流浪汉的脑袋,导致对方当场昏迷。 今天早上被路人观察到头顶上面有鲜红的血迹,才紧急将他送往最近的诊所。 所以,药店的牌子需要重新固定, 再刷新的油漆上去。 珍妮特今天起晚了,7:40才醒来。快速挽起了因为营养不良而发尾有些枯黄的头发, 用蜜涂树的汁液当做牙粉。用牛骨做牙粉的方式更为传统, 但珍妮特觉得, 效果似乎不如蜜涂树更好。 这种树枝的汁液,本身就带有消毒杀菌的作用,后世的安戈拉思消炎药就出自于蜜涂树的成分。 因此, 珍妮特出发的时候,手里还用衬纸卷了两片杂粮面包,不过在寒风吹动之下,面包干燥的太快了。才过了两条街,就变得生发出韧性,咬起来腮帮子就有些吃力了。 和看门人打了招呼,珍妮特进入薇劳士服装厂车间,m2和m3车间合并结束,新的女工们进入了新兴的毛毯流水线,和珍妮特成为同事。 女工泰拉库瞧见珍妮特,眼前一亮,连声叫她过来:“我带了苏叶牌,我们中午可以玩一会儿,苏叶牌有五六种玩法,田桥法、七人衔接法、巴比妥法,我都会,可以教你们。” 珍妮特摆手拒绝了,在车间玩苏叶牌是有风险的,组长维雅看到也就罢了,但主管安东波特一定会没收,还会在考核记录中扣分。 两年前,车间内就发生过工人们只顾玩牌,而有人不慎触碰到了开启操作杆,导致原本停止的流水线突然开启空转,而烧坏生发缸的情况。 那时候玩的还是蔷薇魔法牌,是当年非常流行的牌种,上至贵族公爵、太太,下到街边的卖菜小贩,几乎没有一个人不玩。 但从烧坏服装厂生发缸以后,工厂主蒙特利斯就做了这条规定。在女工们禁止的18条规则当中,珍妮特记得很清楚,“不允许在车间玩任何牌类,哪怕是非工作时间”,不想扣掉本就寥寥的奖金的话,肯定不能明知故犯。 泰拉库有些遗憾地耸耸肩:“珍妮特,据说你玩牌很厉害的,不能见识你的好牌技,真是可惜。” 珍妮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在车间展露过牌技。 但很快,她想起来了,穿越之后去女工阿澈家送过一次名叫奥特拉措的白色粉末感冒药,彼时,阿澈母亲和邻居一对夫妻正在打一种名叫阿拉什的双人纸牌。但创新玩法以后,可以适用于3~5人玩耍,拉着她一起玩了会儿。 珍妮特在三轮中分别获得了9点、10点和13点的最高点数,每次都获得了胜利,后来这件事还被阿澈提起过。 珍妮特坐回流水线,由于合并后,女工们的流程重新做了调整,她负责对染色羊毛线中的杂质进行剔除,这要用一只特制的小镊子进行。 这会儿,从机器那头传送过来的羊毛线滚落过来,里面有时会有染色不匀的地方,需要剔除或者剪掉那部分。 珍妮特忙碌了一个上午,中午去食堂吃了土豆泥,喝了一碗白蟹菜汤。这种白蟹菜汤原料并非蟹类,而是菜叶颜色不寻常,笼罩着淡淡一层白雾似的,形状又细又长,像蟹腿,因此坊间叫它白蟹菜。 但这种汤品不管叫什么海鲜的名字,味道却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珍妮特和其他女工们为了饱腹,都是硬着头皮喝下去的。 终于熬过了下午的做工,到了晚上8点钟,珍妮特和顺路而行的女工柔丝丽一起走了一段路,到达圣光荟十字路口,两人分道扬镳。 珍妮特没有直接回家,五天时间到了,他从“森木小铺”威尔金木匠那里取了牌子,直接去了帕米拉大街。 那是一条商业街道,两侧行道树后是至少几十家时装店、美食店、饰品店等,往来人群络绎不绝,不少人下班后会来这里逛一逛。 这处名为“海特里奥”的商业街,会一直营业到晚上10点。 附近的油盏路灯被点亮,远处飘来一阵阵香味,那是由肉酱和花腿菇制成的香饼的味道,被店员从烘烤完的炉子里取出来,热气腾腾冒着白烟,味道被放大。珍妮特只能吞咽口水,尽可能不被诱惑。 而旁边的一名穿着玫红色裙子,用裙撑挑起裙尾,一步三摇,风情万种的丰腴女士,正在咬下牛皮纸包好的香饼。珍妮特嗅了出来,这只香饼不是混合了花腿菇,而是加入了缨月瓜,味道别有一番滋味,似乎更清新了。 但她知道,那样一只饼得花掉半个法郎,她可不能在这方面浪费钱。 将“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牌子摆放在街边,珍妮特第一次出摊,她内心不由有些紧张。 由于她迟迟没有新的顾客找来,总不能空等下去,必须主动出击。而且,为了展现自己的手艺,她还特意缝制了一件简单的小猫礼帽。 黑蓝色绒质礼帽,边缘是一些染色后的羽毛装饰,那些羽毛是深深浅浅的蓝色,取的是鹅羽最尖端的位置,那部分最少,但毛质轻柔给人以呼吸感。 珍妮特用旧报纸垫在地面上,等待着有人来询问。 可一连等了半个小时,居然都没有人对宠物服装感兴趣,这让她也颇有些纳闷。她想到了这个业务会小众,却没想到如此冷门。 难道是自己选取的位置不对?或者附近很少有饲养宠物的家庭? 到了晚上,风一吹,温度更低了。 珍妮特整个人都快要蜷缩起来了,正是这时,突然面前出现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男士,拿起了摊位上的小猫礼帽,前后左右看了看,开口问。 “大型斗牛犬,雪阿耶斯品种,这种特殊规格的宠物服装能做吗?” 男人名叫随立德,等待着珍妮特的回复。毕竟在家里那只斗牛犬“安格布”身上,他付出良多。这只斗牛犬曾在他对生活灰心欲绝,试图跳窗自杀的时刻,从身后用牙齿死死咬住了他的衣服,将他从失恋的煎熬中救回。 自那之后,他投喂“安格布”以最好的食材,给他最柔软舒适的窝。和芮秋结婚之后,也和妻子把它当成“家人”。 而糟糕的是,“安格布”本身是斗牛犬中的寒冷地区犬种目缇壬,可由于长期脱离了原本的生活环境,已经没那么怕冷了,加之年纪渐渐大了,御寒能力下降,需要衣服御寒。 但“安格布”体型庞大,宠物商店根本没有它的尺寸,因此,在寒冷的冬季将会十分难熬。 珍妮特得到了“安格布”的尺寸之后,思索片刻,点头:“可以做的。” 随立德呼出一口气,直接掏出5枚法郎作为定金:“几天能取货?交货验收合格的话,我将会给你更多的报酬。” 毕竟是大件套装,手工制作起来需要花费一定时间。 珍妮特还担心车间合并后会有女工之间竞赛,导致加班到深夜的情况,因此,她说道:“或许七天时间,随立德先生。” 两人约定七天之后在海特里奥商业街再见。 随立德走后,时间已经到达11点半,必须得回家了。珍妮特在外用过餐,是中午在食堂吃剩下的半只黑面包,如今省钱,是为了给家里租一间大点的房子。 她刚刚走到西蒙日落街,突然看到远处有人从下水道里爬了出来。 年轻男人身穿一件单色加厚马甲,浅金发的头发有些长了,垂在耳后,背影格外眼熟。 那不是弟弟希伯莱尔吗? 希伯莱尔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福特拉先生手持一根棕红色手杖,佩戴着金色眼睛,非常斯文地站立在金属井盖前。 他从容地看着被蹭的黑黢黢的年轻男人脸庞,扯开一个有些夸张的笑容,问道:“怎么样,我要的东西你找到了吗?” 希伯莱尔点头:“虽然您的单子很特殊,但……福特拉先生,我做到了。” 他举起了几只蓝色和黄色的瓶瓶罐罐,珍妮特猜测,是杀鼠剂或者某种毒性物质。 随后,他反身取出了一只白色塑料箱子,箱子里面盛放着水液,里头好像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似乎不是老鼠…… 珍妮特猜测着,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连忙越过了几根亮起的路灯,快步上前。 第25章 当珍妮特走近的时候,福特拉先生正清点了那种生物的数量,将一顶jxgim轻奢品牌的礼帽戴上脑袋,拄着镶有紫色宝石的拐杖离去。他从弟弟希伯莱尔手中取走了那只白色的箱子,送上了旁边停靠的一辆豪华箱型马车。 当然, 与之相对应的是, 希伯莱尔手中多了8枚法郎。 珍妮特走近些, 问道:“弟弟, 要回家吗?” 她虽然好奇,但觉得希伯莱尔如果有自己的秘密,想要隐瞒的话,她似乎也不太应该干涉。没想到,希伯莱尔竟然惊喜地回应:“姐姐,你知道吗,我接了个新的兼职单子。现在在下水道里不光能抓老鼠了,还可以……抓水蛭!” “水蛭?”珍妮特震惊了。 事实上, 19世纪巴黎错综复杂的下水道沟壑里,的确因为经常下雨太过潮湿而有水蛭这种生物存在,但她想不到,为什么有人会高价收购水蛭。 希伯莱尔和珍妮特一边往朵莱汇街区走,一边向她解释:“刚才你所见到的福特拉先生, 他是许多家医院的代理人,负责收购全巴黎的水蛭, 由医生实施放血疗法。这是一种正规治疗方式, 大名鼎鼎的杜莱德医生还因此登上了《巴黎新报》。” 珍妮特恍然大悟, 她想起来了,彼时的欧洲的确存在水蛭狂热,医生们用水蛭来治疗多种疾病包括肺炎、口腔炎、头痛等等各种病症。 此前, 她在去过的朗姆诊所、西米莱迪诊所中,都见到过白色帘幕后面的大水缸,现在想来,似乎盛放的就是水蛭。这也表明,除了大医院外,连贫民区的小诊所也没有例外,医生们无一不在用水蛭治病。 “要小心感染的风险。对了,你在用自己的皮肤引它们上钩的?这样会失血过多,导致严重后果。”珍妮特不无担忧。 弟弟希伯莱尔笑道:“姐姐,的确有一些水蛭捕捉者这么做,光腿踏入河中,主动被水蛭吸咬,从而抓取水蛭。可我不同,我有很多药物,比如这瓶绿色的湖塔拉斯溶液,是两种毒性药物调配的,只要掌握好用水的量,不仅不会毒杀,还可以麻醉水蛭,使我可以成批抓捕。” 珍妮特点头,两人一起回到住处。 卧室里,温蒂手臂间抱着一只蓝绿色的枕头,枕头上面刺有“梅丽莎”的名字,刺绣工艺极好,是双面绣,枕套两头都可以换着使用,那头的颜色是粉紫色,风格更添神秘色彩。 那枕头是她从富人家族捡来的,住家保姆总会定期扔出一些主人不需要的物件,温蒂总能淘到些不错的。 她睡觉时有个习惯,喜欢死死抱住一个柔软的东西,因此珍妮特得非常小心,拨开她最爱的怀中枕头,然后轻手轻脚,拉开薄被子睡了过去。 不过,这床印有蓝灰色条纹的被子是从蒙尔拉肯镇带来的,不适用于巴黎的冬天,珍妮特想,得找时间给家里人缝一床厚实的被子才行。 第二天醒来,客厅飘来的香气勾得珍妮特食欲大开。 她一边扣着褐色的纽扣,一边往外走,问道:“今天有什么新菜品吗?” 卡米拉笑着点头,将做好的湖羽菜煎蛋煎饼端了上来,煎饼被烙得异常厚实,上面被浇上了一些芙越莓酱料。酱料颜色不同于樱流莓的红色,而是粉扑扑的,带着晶莹色彩,颜值相当高。 唯独味道嘛,珍妮特刷完牙后,拿起一块尝了口,被酸到了。怪不得这样颜值的果酱,却鲜少有人购买,也很难卖上价格,原来是这种尖酸的口味有些难以接受。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5节 不过,搭配在煎蛋煎饼上,酸味似乎有所缓和,因为湖羽菜和里面搭配的胡萝卜、土豆丝带有鲜甜的味道。几口之后,居然越嚼越香。 吃完早饭,珍妮特去往薇劳士服装厂。 刚坐到生产线上,女工克拉拉就凑近,小声说道:“嘿,珍妮特,咱们组长维雅好像恋爱了,而且还是和服装厂内的外销组组长亚索比亚!我和阿澈来的时候亲眼看到了,亚索比亚送了一盒粉色巧克力给组长,组长脸都羞红了……” 珍妮特有些震惊。 外销组组长亚索比亚,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和组长维雅似乎还因为羊毛衫货品批次搞错的问题产生过争执,甚至在工厂门口大吵一架。 他们两个居然能走到一起,真是出人意料。 不多时,组长维雅就来了,她拎着一只淡蓝色针织款小袋子,平时用来装家门钥匙、御寒毛线帽或者回家时购买的法棍面包,如今,她随手将它放在了流水线旁的桌子上。 女工们很快干起活来,趁着组长外出的时间,女工拉唑丝悄悄扒着袋子瞧了一眼,惊叫道:“我看到了一张贺卡,上面还镶嵌有漂亮蕾丝花边,写着'亲爱的'字样,真没想到外销组组长胡子拉碴的,居然这么浪漫!” 恰好她感叹时,被推着一小车彩色布料赶回来的组长维雅听见了。 维雅站定在女工拉唑丝面前,表情严肃道:“我澄清一下,他是在追求我的好朋友瑞兰索小姐,巧克力只是代收,我帮忙转交而已,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女工们顿时噤了声。 珍妮特用小镊子挑着手中羊毛线的杂质,思索着,组长维雅似乎喜欢干净体面的男人,而亚索比亚不修边幅,嘴里总是叼着只旧烟斗,烟灰永远弄得到处都是。 最主要的是,他的多蓝牌深色西装下摆沾染上了饭渍,起码两周时间,他却一次也没发现过。 珍妮特猜测,以现在的状态,亚索比亚最近想脱离单身,恐怕是天方夜谭了。 上午的工作很快结束,珍妮特吃完清汤寡水的午饭回来,发现车间只有零散两个女工。 其他女工们被警告后,只能离开薇劳士服装厂,用半小时午休时间,坐在厂外一棵老灵槐树下打苏叶牌。 利用这个时间,珍妮特拿出了她的布兜,去往后面的废旧布料区,找到一些颜色各异的棉布,以黄蓝色调为主,这些可以给家人做被单。至于填充物,碎掉的羊绒布就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目缇壬品种的“安格布”斗牛犬也需要一些高档且保暖的布料。 下班后,珍妮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铁铭牌街和妹妹温蒂汇合,这是她们提前约定好的,今天要去“精灵物语”玩偶店面试。 有了此前和魔术师美格斯的商业街销售经验,温蒂不至于连面试的入场票都拿不到。但是,她如今单打独斗,有些心怀忐忑。 珍妮特得知消息后,决定陪同前往,给她打气。 “精灵物语”在距离朵莱汇街区的三条街外,面试的时间在晚上八点半,温蒂和珍妮特紧赶慢赶,提前在门口等候。 这件店铺装潢非常独特,广告牌是淡粉色的,干净透亮的橱窗用了满天星和龙颜草装饰,内里除了错落摆放着高低大小不一的玩偶外,还有花仙子一般的彩色纱幔,笼罩在货架四周。乍一眼看上去,格外温馨浪漫。 这种玩偶店受众不只是儿童,更是诸多巴黎女性们最喜欢逛街的去处之一。 可爱的拉斯基小熊有着棕黄色、淡黄色和白色的不同颜色毛发,手中一枚小小的浅粉色或深红色手捧花,针织衣物胸前是“精灵物语”店铺的logo 。 纤长脖颈的长颈鹿摆件、毛茸茸脑袋的罗米拉小兔、软绵厚实的大象抱枕应有尽有。时髦的巴黎女士们会将家庭装饰中融入这些玩偶,让客厅、卧室、阳台等地方变得格外漂亮富有情调。 珍妮特仔细盯着橱窗内的玩偶,做工相当细致,用料也很考究。 温蒂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得掌心濡出汗水,她对珍妮特说:“姐姐,这是我最近应聘的第十五家店铺,不会又以失败告终吧?” 珍妮特正要开口鼓励她,突然被什么人猛地推搡,转头去看,发现温蒂也踉跄了一下。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妇人穿着黄色的朴素衣裙,从她们中间挤过:“我要给小孙女买那只名叫'南坞拉'的小章鱼玩偶,店老板在不在?” 她叫了几声,“精灵物语”店铺里无人应答。 原本温蒂还挺生气的,可见半天没人,她担心店主会失去这个客人,于是很快缓和了情绪,主动上前,开口道:“老人家,您要买那只章鱼是吧?我帮你看看标价。噢,一共三枚法郎18苏,您如果对价格满意的话,可以再等等,店主帕塔拉太太马上就来了。” 老妇人思索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只紫红色的条纹手帕,里面包着共计5枚法郎和60苏的硬币,她径直将3枚法郎塞进温蒂手心:“喏,漂亮的小姑娘,帮我转交。” “噢不,不行的!”温蒂斩钉截铁说,“我不是店员,不能经手这笔钱。” 珍妮特没有参与这一切,只是远远看着那故意佝偻着背部的老妇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26章 珍妮特思索片刻, 稍稍走远了些,在粟米街道旁边的“菲拉德”书店停下来,簌柳木制成的棕红色书架上摆满琳琅满目的书籍, 她很想进去看看。 但那些烫金封面显出昂贵珍品的模样, 让她有些望而却步。 这大概不是一家寻常的书店, 里面的书籍更像是上等人用来收藏的。 珍妮特亲眼见到一名身穿水绿色纳芜款式,显示出细窄腰身,整个人都被勒得面容发白的女士,走进店铺,只挑拣着封面好看的颜色,随手指了几本。 店长图斯豪先生帮忙将这些书籍包了起来,用了波斯南林木打薄、拓印之后形成的包装盒,说道:“多谢夫人光顾,您慢走。” 水绿色衣裙女士回头笑道:“倘若我的银碎款定制书柜无法被填满, 还会找图斯豪先生的。” 珍妮特离开了,溜着街边缓缓行走,走过一个奇装异服的吹岚笛的卖艺者,看到一大堆围观者。而后,重新回到了“精灵物语”玩偶店附近。 半小时后,妹妹温蒂从店里雀跃着跑了出来,她的裙摆飘动着,衬托出她格外的可爱。 她一把抓住了珍妮特的手,兴奋道:“姐姐,那老妇人居然正是店主帕塔拉太太!她说刚才是一场测试,对每个面试者都会如此,看看我对来访顾客的敏锐度如何,还有,是不是会趁店主不在的时候,将一些顾客的法郎揣进兜里带走!帕塔拉太太说,两年前她的店铺几乎一夜之间被搬空,就是她的一位看起来很老实的店员干的,自那之后她都会留心,担心重蹈覆辙,而我,成功过关了!” 珍妮特猜测的没错,所以特意留出时间,后面一定就是正常面试了,她笑道:“恭喜你,温蒂!” 温蒂说:“作为店里售卖员,我可以拿到每个月35法郎的薪水,每周六或周日换班休息一天。干得好的话,年底还有丰厚的奖金,店里的玩偶也可以折扣60%卖给店员……” 温蒂滔滔不绝地说起面试内容,珍妮特听了会儿,发现专业方面,温蒂之前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那种售卖方式,不成体系,自然很难真正达到店主所满意的标准,但是,温蒂胜在真诚和主动。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珍妮特和温蒂回到朵莱汇街区。 得知被录用的消息,卡米拉也非常开心,连忙放下手中的《时尚宝典》杂志,起身给两个女儿热饭。 今晚吃的是沙棘隼鱼罐头,这种罐头非常便宜,只需要2苏。毕竟沙棘隼鱼的运输是最简便的,全部塞进一个船舱里,只需要一丁点水和氧气就能存活,带回足够的鱼。 做成罐头以后,沙棘隼鱼肉质会从弹牙变成软绵,失去一点嚼头,不过,味道还是相对鲜美。 面包是夹有紫葡萄干的,一口咬下去甜滋滋的,带有淡淡的红酒香气。似乎面包体里也融入了红酒成分,不过肯定不是优质的巴蒂尔红酒,这种廉价的折扣面包,红酒味道有些酸涩,不够柔顺。 吃完晚餐,珍妮特洗了把脸,牙粉快用完了,淡白色的香皂也不多了,看来明天还要去附近的商店购买。思索着明天的待办事项,珍妮特拉开薄被子躺下去,很快入睡了。 第二天,晨光熹微,妹妹温蒂非常兴奋地早早从床上坐起,今天她也要上班。据说“精灵物语”玩偶店还会配发统一的店员服装,是粉紫色的外套,上面印有店铺代表性的小精灵图案。 珍妮特也去往薇劳士服装厂,刚刚坐在生产线旁,她就看到自己凳子底下掉落一块浅蓝色的格子手帕,捡起来后,发现手帕里居然包裹着一枚手环。 手镯的成色一般,不是贵族佩戴的金银手镯,或者镶嵌红宝石、蓝湖宝石、斐冷花式的那种,而更像是一种仿制品,用特殊的金翠绳手工编织,也能达成八成相似的效果。当然,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来。 不过,对于贫民而言,这种金翠绳编织手环价格也相对高昂了,怎么也要10~38法郎一只。 珍妮特猜想,会不会是有女工丢失了手环,可主动去问,怕有人误领。思来想去,她将手环包好重新放进手帕,收到旁边小匣子里,等人来找。 上午的流水线工作完成,吃完了中午食堂那顿麻叶蔬菜汤配以面包片的饭菜,珍妮特再次回到流水线上。 果然,不一会儿,女工赛丝特就走上前来,询问珍妮特手环的情况。核对了她描述的形状颜色后,珍妮特将包着手环的手帕递给她。 谁知,赛丝特下一秒钟突然眼睛红红,说道:“珍妮特,要不是你,我姑妈的医药费就要泡汤了。这枚手环,正是用来卖出换钱的,姑妈她得了猩血热,必须尽快治疗,不然有生命危险。” 珍妮特安慰了她一番。到了下班时间,赛丝特连忙攥着那只手环,去往最近的交易市场,那里有一家维浪斯商店,专门做这种器具换钱的生意。 回到家,珍妮特一头扎进卧室,给家人缝制的被子不必注重色彩搭配,也不必在意针脚形状,却是最在意完成时间。毕竟天冷的越来越快,因此她为了加快速度,使用了最简单的平针和连图法。 很快,当天晚上,这床被子就有了简单的雏形。 外面飘来的香气进入口鼻,卡米拉将煎烤好的面包放在盘子上端出来,扬声道:“珍妮特,出来吃饭!” 珍妮特连忙去洗了手,刚坐在桌旁,妹妹温蒂就回来了。她手里还提着一只黄色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从楼下商店买来的茉莉花味香皂。往洗手台那里放的时候,惊讶于卡米拉和珍妮特居然也各买了一块。 三个人的香皂并非同一品牌,但哪家红丝莲商店今天做品牌活动,为了回馈老顾客,所有洗护用品都4折售卖。因此她们都买的是打折款。 桌上摆好了温蒂的汤碗,她低头一看,惊讶道:“是粉笼瓜,本味就咬起来甜滋滋的,做汤很美味的,不过,这不是蒙尔拉肯镇的特色吗?妈妈,拉尔菜市场也有卖的啦?” 卡米拉一边就着汤吃下面包,一边解释说:“菜市场没有,是旁边那栋楼的摩西拉老太太在篮子里装着卖的,不知道她从哪里采来的。” 温蒂点点头,喝下一口汤,汤里除了粉笼瓜外,还有肥嫩的西瑞菇,绿油油的藤萝草,加在一起,味道更加鲜美,像加入海鲜熬制了似的。 饭桌上,珍妮特问及温蒂第一天上班的情况,温蒂满面笑容,说道:“今天还在熟悉货物,只卖了一单,是一只如拉小熊,小熊是特别款,是长羽绒制成的毛发,羽白色,坐在那里胖墩墩一只,特别可爱!” 卡米拉忍不住赞道:“看来你很适合这份工作。” 温蒂点点头:“最关键的是,'精灵物语'店里的氛围非常好,除了我,卖货员还有玛雅、拉缇拉和瑞星嘉两男一女。帕塔拉太太其实人很和善,一点也不像当天测试的时候那样蛮不讲理,今天她从家里做了自制的小薄饼干,上面撒着糖粉,我尝了五六片,味道很不错呢!对了,我还见到了她丈夫胡坨先生,天呐,你们难以想象,我从未见过眉骨和鼻梁如此高耸的男人!” 前些日子找工作的光景太过曲折,如今,温蒂有了着落,她变得开朗多了,珍妮特也为她高兴。 吃完晚饭后,珍妮特回到房间,从角落拖出两大包裹的七彩碎羊绒布,和妹妹温蒂一起填充被子。 珍妮特下班后去往“海特里奥”商业街,将为目缇壬斗牛犬“安格布”所做的丰米斯万缝布制作的衣服交给随立德。 那衣服是立领燕尾服样式,颜色偏深,以棕色为主。厚实,却不至呆板,而是有着自带的挺括质感。 衬托出“安格布”皮肤的乌黑华亮,让它像一名冲锋的勇士。随立德给了珍妮特尾款18枚法郎,可谓相当慷慨。 这个周三,卡米拉起床时,收到一封信笺。 上面盖着红色的精致邮戳,来信时间是十三天前,从米西斯小城寄来的。 拆开来看后,卡米拉有些吃惊,没想到孩子们远房的一位表姨妈要赶来。表姨妈梅亚达常年住在腊罗蒙镇,似乎后来又辗转多地,去过伦敦、罗马,和丈夫索拉西分居离婚,又和一位牧师好过一段时间,如今不知道再婚了没有。 不过,梅亚达和卡米拉已经有十多年没联系了,突然赶来巴黎,又没有写明来意,着实让人心里直打鼓。 主要是,卡米拉想要招待梅亚达,可她试用期薪水还有三天才发,而且,三天之后“甜蜜之都”时装店店长素兰揭晓她能否转正的结果,心中尚且忐忑不安。实在分身乏术,囊中羞涩。 珍妮特看卡米拉如此困窘,接过信笺看了一眼,说道:“妈妈,这里是二十枚法郎,可以用作客人的招待。” 第27章 很巧的是,周日清晨,表姨妈梅亚达拎着一大只黑色行李箱,敲响了珍妮特家的房门。 卡米拉正在煎一条白雾银鱼,从锅中盛出来,用铲子切割成方形的小块。弟弟希伯莱尔一边嚼着黑麦面包,一边上前开门。 梅亚达穿着一条金黄色的娜米款式长裙,肩膀处是蕾丝堆成的花束形状,相当别致,腰部被系的极紧,盈盈一握。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里透着红,连过往皴裂的手指也变得光滑柔嫩起来。 她进门后,径直进了厨房,左右看了看那些匮乏的调料,几枚香苏叶、一瓶劣质黑胡椒、一点结了冻的盐晶,皱起了眉头,思索片刻,还是举起手臂,说道:“卡米拉,好久不见,拥抱一个?” 卡米拉双手沾了油,只能支棱起手臂, 避免碰到珍妮特的表姨妈。 梅亚达太太热情极了, 又转过身来, 和珍妮特拥抱,在她脸颊左右两边各亲吻了一次。她的手热乎乎的,似乎不曾从寒冷的外界穿梭, 大概是乘坐箱型马车来的。 卡米拉为梅亚达太太下楼去买新鲜出炉的火腿青黎肉面包,这种肉是用青酱汁腌制过的,味道有发酵过的酸气,却格外好吃,是巴黎最时兴的面包。为此卡米拉花费了2枚法郎,在面包上算是比较奢侈了,可面对客人,她不能吝啬。 梅亚达太太将五大兜粉红色印有mingm品牌的时装袋子放在地面上,说道:“你们的日子也太苦了,巴黎不能给你们想要的一切吗?” 吃完早餐,梅亚达太太执意带着卡米拉、珍妮特等人去巴黎逛一逛:“我十年前来过一次,去过巴黎歌剧院、艾斯兰拱廊街、卢浮宫和香榭丽舍大街……我这次来,想要避开这些热门景点。听说附近的圣玛特高地可以露营,我们可以一起去。” 珍妮特连忙解释说:“表姨妈,我们没办法跟随往返一趟。那处圣玛特高地在巴黎郊区,非常偏远的位置,何况露营要在那里住宿……您知道的,以我们的情况请假是不合适的,会被扣除薪水。”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6节 梅亚达耸耸肩,思索片刻,她来之前已然约好了露营,无法更改行程,只能作罢。 不过,离开珍妮特家之前,在聊天中,卡米拉获得了梅亚达最新的生活状况。 她的确与那位牧师先生成婚了,婚后育有一子,未来大概会继承父亲成为玛格利特教堂的新牧师。而她的新丈夫岚斯朗先生,祖辈经商卖红酒,有一处巨大的红酒庄园,因此他即便做牧师,也衣食无忧。 梅亚达因此搬离了从前的腊罗蒙镇,去了法国另一处大城市马赛定居。每年她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到处旅游,偶尔带上她的儿子辉塔。 下午,卡米拉从梅亚达太太的mingm品牌时装袋子里掏出五条漂亮的羊绒围巾,天青色、淡紫色、灰蓝色、奶白色和大红色,几乎都是纯色,但是显得相当高档。 珍妮特从中辨认出羊绒的产地:“来自崩达高地的湖岭羊,这是种很特殊的羊,同时生长是山与湖之间,吃的是独特气候下的棱鱼草。气候温度适宜,得以让它们毛根处的羊绒非常蓬松柔软,一年只能产出3.45毫米的毛发,保温性能却是在羊绒中最好的。” 真没想到梅亚达太太如此大方,卡米拉激动不已。恰好,有了对方在马赛的地址,未来可以和珍妮特的表姨妈通信往来,回馈这份赠礼。 她为每个人分发了一条羊绒围巾,珍妮特选取的是灰蓝色那条。白色易脏,不适合她在服装厂佩戴。 珍妮特去往薇劳士服装厂,刚进入,就听见两名女工正在谈论私家侦探的事。 “那个总爱叼着烟斗、穿着灰色燕尾服的私家侦探格兰特先生,找出了服装厂的内鬼。上次原材料被毁坏的事,竟然是二层b16工厂内的工人贾克森里应外合,引竞争对手慕阮制衣公司的人进来干的……” “天哪,大名鼎鼎的格兰特先生?从伦敦请来的吗?” “似乎是他来巴黎探亲,顺便接下了工厂主蒙特利斯的请求,据说他在厂内小白楼待了三天,悄悄观察探访,搜集到了不少线索,还询问了一些女工。” “我看过他写的《雾都探案手册》一书,相当有趣,他的第二篇专门提及如何找到偷狗者的下落,内容详实,可操作性强。现在,伦敦好多偷狗人都因为这部书瑟瑟发抖呢!” 十九世纪伦敦私家侦探是种颇具光环的职业,珍妮特自然也很向往。 她挽着手中的粉蓝色羊绒纱,勾起唇角,没想到在巴黎也能遇到。她实在很想见一见,这位带着英伦腔的大名鼎鼎的格兰特先生。 中午,从食堂吃完了莫荪汤搭配红果面包出来,珍妮特瞧见一处空地上,十几名穿着灰布衣服的女工围拢在一起,中央站着身材挺拔足有一米九、头发有些凌乱不羁、单手插进大衣兜里的侦探格兰特先生。 对于如何甄别出案件被忽视的细节线索,格兰特非常有经验。但面对如此多迷妹,他难以招架,只能不断轻咳嗓子,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铃铃铃!”车间铃响起三声,女工们转身离开。 格兰特被解除了包围,他重新点起塞进上好艾李昂牌烟丝的烟斗,松了口气。 珍妮特识趣地没有靠近,她只是好奇这个职业,而没有上前搭讪的必要。何况,格兰特先生如此社恐,未必会欢迎自己。 在m2车间,女工们难得地对一个男人有一致好评。 “格兰特先生好年轻啊,才31岁竟破获过上百个案子!最主要的是,他还没有娶妻!不过可惜,探亲结束后他就要住回伦敦……” “和h19车间主管赛斯里相比,格兰特先生对待女性的态度要优秀得多。实不相瞒,两天前,格兰特先生因为内鬼事件,找我问过话,询问后还非常礼貌地脱帽鞠了一躬,请求我暂时保密。” “天哪,格鲁尼,你好幸运!” 这天下班,珍妮特没有去往“海特里奥”商业街,而是回到朵莱汇街区家中,将“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手工木牌用绳子穿洞串起来,摆在了窗台外面。 之所以如此,是她最近一段时间在商业街,几乎没有遇到需要宠物服装的顾客,在寒风凛冽中枯坐几个小时,换来的单子并不如意。 珍妮特决心休息两天,主要是,妈妈卡米拉这天是“甜蜜之都”店长宣布日,能否转正就看这天了。自己必须待在家里,以便处理她万一崩溃的情绪。 妹妹温蒂也早早回了家,两人搓着手在房间里等待,焦急的不得了。 珍妮特今天破例从菜市场肉食摊位处买了些牛肉,尽管只有一小块,可用它来热锅,会让炒制出来的胡萝卜、黄流菜味道更加惊艳。 两小时后,“咔哒”一声门响,卡米拉回家了,她手里拎着一只深蓝色的纸袋子,看见桌上摆满的菜汤、煎牛肉块和麦丁面包,先是一愣,而后表情黯淡下去。 珍妮特和温蒂瞧她表情不对劲,对视一眼,从椅子上起身,上前安慰,谁知卡米拉没有绷住,眉眼一弯,笑了起来:“珍妮特,温蒂,好消息,我成功转正了!多亏了前两天,我卖出了一件昂贵的昂托斯鹅羽马甲,那件马甲足足358枚法郎,一下子让我当月的销售额达标了……” 珍妮特和温蒂松了口气,原来刚才妈妈是在卖关子。 卡米拉从深蓝色纸袋子掏出两件马弗洛斯简单款式的长裙,颜色稍有差别,一件姜黄色、一件浅黄色,下摆没有夸张的裙摆,而是服帖的修身样式。 “店长素兰让我从'甜蜜之都'店内选两件便宜区的衣服,折价50%,我选了两条裙子,你们两个一人一件,快穿上试试吧!” 珍妮特和温蒂身上的裙子的确破损得不像样子了,尤其是珍妮特身上这条,前两天被机器缠绕,下摆扯出好几道破口,确实该换了。 “咚咚咚!”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珍妮特忙上前,开门一看,居然是相隔两栋楼的住户辛西娅太太。 她之前是卖菜工,由于长期搬运动辄二十斤一捆的洛尔白菜,落下病根,肩颈经常疼痛。平时12点半~14点,会雷打不动坐在芙兰蒂便利超市门口晒太阳。她过度肥胖,走路时候手指会颤的厉害,但为人善良,卡米拉曾见她给流浪汉一些剩余的硬面包。 “辛西娅太太,您有什么事吗?”珍妮特询问。 辛西娅指了指窗外挂着的木牌,显然是奔着“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字样来的,她问道:“珍妮特,你真令人惊喜,居然会做宠物衣服!” 珍妮特被夸得脸红,揉搓着手指。 辛西娅继续说道:“是这样,旁边的罗泽尔小巷子里有只生了冻疮的流浪猫,卡在了墙缝里,我体型大挤不进去,能否请你们帮忙把它救出来?另外,冬天寒冷,它毛发秃了,珍妮特,我出钱,你可以为它制作一件御寒的衣物吗?” 第28章 珍妮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妹妹温蒂也要一起去,辛西娅太太快速带两人前往罗泽尔小巷。 那条小巷没有路灯,光线黑暗, 珍妮特提前拎了一只箱灯, 这种灯外壳是用玻璃材质制成, 内里是用赛蜜级蜡油做成的灯芯, 灯芯比较粗大, 可以支撑长时间的外出点燃。 而这种箱灯,富人家通常直接拥有, 像珍妮特家里的这只,则是五天前刚刚租用的,方便晚间出行走夜路用。 刚进入小巷,铺天盖地的垃圾味儿冲入鼻腔,温蒂不由掩住了口鼻,抱怨道:“这怎么比垃圾站的味道还难闻?” 珍妮特知道,因为这里不光有废弃物,还有一种外号“臭死牛”的藤蔓,沿着小巷颓圮的墙面一路攀援,越脏越差的地方生长越快。白天来看,罗泽尔小巷根本就是一片绿意,但绿意之下是快速繁衍的特殊微生物。 “喏,那可怜的小猫就在墙的缝隙里, 这地方以前坍塌过, 掉落的红砖块和原本的墙面形成了一个夹层, 小猫很可能是不慎跌落的。” 辛西娅太太为珍妮特指明位置,珍妮特上前,走到墙根处,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尝试着跨入夹层。 但是很可惜,她今天所穿的裙子底下是被机器撕扯开的布条,刮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行动很不方便。 温蒂自告奋勇:“姐姐,我来吧!” 珍妮特原本就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纤瘦,温蒂腰肢却更瘦,进入之后居然可以在夹层里转个圈。她将白色、黄色夹杂着一些花色毛发的猫咪从墙体里捞出来,那猫咪还在“喵喵”地弱弱叫着,听得人心肝都颤。 “天哪,它好可爱呀!” 温蒂抓握着柔软的猫咪身子,冒出星星眼,如果不是它急需洗澡,除掉身上那些跳蚤,恐怕自己就要直接亲上去了。 “它才七八个月大,手臂这里似乎有些擦伤,需要宠物特制的黄锐素药膏,我家里恰好还有一支,是给流浪小狗'帕萨'用过的,它后腿被东区那几个小孩子恶意踢伤过……呐,这是5枚法郎,它的御寒衣服就拜托你啦!珍妮特。” 辛西娅太太从温蒂手中接过小猫,她家中收养了不下6只流浪猫狗,其中还有2只跛腿的, 1只年迈走不动路的,珍妮特相信,她肯定能照顾好它。 但辛西娅太太病了以后没有工作,全凭丈夫兜售一些二手编织毯,每月收入寥寥,或许20法郎都不到。而养育这些流浪猫狗,支出怎么也得一个月8~10法郎。 “辛西娅太太,小猫是流浪猫,我想,我有义务为它免费做一件衣服。” 回到家,卡米拉已经睡下,珍妮特和温蒂轻手轻脚地拉开毛绒填充过的新被子躺下。 珍妮特做的这床被子,颜色是七彩的,但盖起来却是相当温暖厚实,温蒂这晚连睡得都要格外香一些。尤其卡米拉还把被子做了清洁,用胡柚皮处理过,被子闻起来居然是香喷喷的。 两天很快过去,珍妮特围上了那条mingm品牌的灰蓝色围巾,进入薇劳士服装厂车间,刚转过白色掉墙皮的墙角,就被组长维雅叫住。 走到旁边一处无人草地上,维雅说道:“珍妮特,本周日有个参观机会,咱们m2m3车间一共两个名额,我选了你和阿澈。你们会去往'赛叶琳'品牌的工厂群,参观他们更专业化的设备,学习那里女工们的技巧。” 珍妮特眨眨眼睛,开口道:“谢谢组长!” 组长维雅点点头,笑道:“珍妮特,你不是爱嚼舌根的,我想你不会到处乱说。工厂主蒙特利斯先生的意思是,为了适应最新的技术发展,我们将会引入更好更昂贵的设备,一条生产线可能耗资10万法郎!女工们的技术也亟待升级,之后,会根据技术水平分级,初级、中级和高级,薪水是有区分的。” 珍妮特张大了嘴巴,看来近半年服装厂一直改良的羊毛衫款式,从编号jy208478到编号ma208493,应该在市场上取得了至少营业额翻两倍的效果。 否则,不会引来竞争对手“慕阮制衣”的嫉妒,工厂主蒙特利斯先生更没有资金去拓展工厂。 回到生产线上,珍妮特继续将生产线那头传过来的粉红色、驼色羊毛衫进行规整分类,装入改良后包装多了一层透明纸覆盖的精致盒子里。 对此,女工们也有所议论。 “据说这只盒子的设计颇为曲折,一连请了三个设计师都不满意,后来是工厂主蒙特利斯的新任女友润美拉找到了巴黎当今的品牌设计大亨索罗斯,用高价买来的设计。” “润美拉怎么能请得动,这位设计大亨可是出价上万法郎都不一定会考虑的,这真是太离谱了!” “你们不知道吧,润美拉的亲姐姐卡琳娜曾经是索罗斯的初恋女友,上巴黎幻金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过。两年后,卡琳娜去了美利坚淘金,那段关系才作罢……” 珍妮特十分佩服,女工们了解八卦到了如此详细的地步,她们这抽丝剥茧的能力,完全不逊色于那名来自伦敦的私人侦探啊! 不过,看着手里精致的盒子,珍妮特也不由感叹。 还真是“人靠衣装”,这些羊毛衫自从被重新设计了包装后,同样是蓝绿色的盒子,却少了许多毛糙感,蓝绿色用自然植物“芙落草”和“鸢尾花”的意象挥洒,包装显得格外有清透感,高档了不少。 连带着新款羊毛衫的价格也几乎提升了一倍,从15法郎到了28法郎。 中午,食堂大厨又开始搞创新菜,把面包体浸泡在咖喱汤汁里,但咖喱里面加的不是土豆、胡萝卜而是瘪乐豆。这种豆本身味道就猩,咖喱的量又少稀稀落落的,无法去除掉腥气,把全麦面包体都染出了异味。 珍妮特勉强吃下了面包,看到大厨居然拿来了一份打分表,不由有些震惊。这怎么还真搞菜品评测,打算改良食堂的饭菜口味了? 珍妮特如实填完了给不同菜品的打分后,回到车间。 下午的工作结束,珍妮特在回到朵莱汇街区的路上,特意绕了一段路。因为她听女工艾兰西多说,那条佐拉街上的新菜市场,黄联叶菜价格低到2生丁一斤。 实在是太划算了,要知道家门口的菜市场,连闵扁豆都贵得离谱,提价了80% ,达到了3苏。 珍妮特绕了五条街,在买到黄联叶菜、玫瑰菜、黎安茸茄和白瓜以后,往家赶去,谁知竟被一处涂鸦墙吸引。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画有红蓝色字母的涂鸦墙旁边的公司格外眼熟,原来是“巨猫”公司,正是雇佣弟弟希伯莱尔当抓鼠工的那间公司。 “'巨猫'公司居然在这条珠耳路上。” 珍妮特走近一些,看到附近都是一些公司和写字间,“巨猫”公司的三层楼宇上,就有用大型海报和涂鸦绘制的“猫鼠争斗”的场景。 画面栩栩如生,色彩鲜明,一抬头,还真被那只胡褐色长拖尾的“硕鼠”造型给吓了一跳。 “巨猫”公司大门前摆放着几个支起来的摊位,几名穿着特制蓝色工作服、身前是猫咪图案logo的男人正站在摊位后,介绍着公司最新生产的捕鼠产品。 包括一些褐色玻璃瓶里装着的绿色、黄色溶液,还有捕鼠夹、捕鼠笼等装置。 珍妮特出于好奇,低头看向捕鼠夹,那捕鼠夹造型很是奇特。 金属夹子前段居然有一个凹槽,一枚黄色小球类似黄油形态,不知道是什么物质,似乎可沿着槽内滑动。她猜测,如果第一次未能夹住老鼠应该可以凭借此复位,再去擒获第二只。 正想着,工作人员比昂连先生介绍说:“小姐,这只金属夹子是我们这里新员工希伯莱尔先生创新的噢,卖的相当好呢,由于可以自动复位,效果能提升70% !” 希伯莱尔? 那岂不是弟弟创造的新产品吗,没想到他的动手能力居然这样强!珍妮特眨眨眼睛,不由惊喜。 突然,她感觉到一股力量,被旁边戴着兜帽的男人给抓住胳膊带走了。 等两人走到名为蔷薇迷宫的小路上,希伯莱尔才卸下兜帽,说道:“姐姐,我得告诉你,这家'巨猫'公司我干不下去了。” 珍妮特惊讶:“为什么?” 希伯莱尔解释说:“原本我想告诉你的,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巨猫'公司老板米歇尔是个不折不扣的吝啬鬼,鼓励员工创新,说会给予奖金或分成。可用我创造的'可复位捕鼠夹'卖钱后,销售额提升了一倍,却不打算分我一丁点!亏我还如此信任它们,还把新研制的杜斯特拉药水也给了配方。”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7节 珍妮特皱起了眉头,没想到业内有名的“巨猫”公司,行事居然如此差劲。 弟弟希伯莱尔继续说道:“而且,这个月我拿到的薪水,说好的有50法郎,到手却只有32法郎,据说是我犯下了错误,去客户家里没穿工装,可从没人对我说过这些规矩。他们总能找到各种克扣薪水的理由……” 珍妮特思索一番,斟酌着说道:“希伯莱尔,你想做的事,就大胆去做好了。只是我们根基不稳,千万别跟老东家撕破脸。” 希伯莱尔点点头,浮现出一抹感激的神情:“好,姐姐。” 路上,弟弟希伯莱尔去了塞尔比河边上钓鱼。 到了这个季节,肥美的红鲢鱼、桫椤大头鱼和亨利鱼都很难钓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正经过巴黎游往南方瓦尔基里湖面的金罗迩鱼。 这种鱼黄澄澄的,鳞片呈金色,特别适合炸制食用,味道会比一般鱼类后味多了甘甜。鱼皮焦脆,内里肉质黏润,格外好吃。 希伯莱尔一共钓了五条鱼,回到家里在厨房做饭,煎制的鱼肉香气四溢。 夜很快深了,珍妮特熄了床头的那盏橘红色外观的忽闪忽闪油灯,将厚实的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呼吸。外面又起风了,冷飕飕地直往房子里灌,她很快睡了过去。 清晨,太阳升起第一缕光线的时候,她被冻醒了。 珍妮特从被窝里支起身子,披上厚亚麻质地的黄色外套,穿上自己缝制的奶白色羊绒袜,感觉脑袋有点发沉。 她伸手摸了下脑门,好像有些发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卡米拉在客厅桌面端上了一碗热乎乎的糊豆菜汤,用了青花椒、糊豆面、肉桂粉、姜黄粉等材料,冬天的汤有时会泡进黏糊糊的土豆泥,这样土豆泥不容易放凉。 煎好的法棍面包被切成片,放进白色的盘子里。其中两只盘子在厨房摔过,有个不小的缺口,但为了省钱,一直没有更换过。 珍妮特去洗漱,拧开黄铜制水龙头,冷到发冰的水突然流淌出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缩回手,用白毛巾简单擦了擦,回到客厅桌子旁。 妈妈卡米拉正在嚼着面包,突然看了她一眼,惊讶道:“珍妮特,你是不是感冒了,怎么脸蛋红成这样?” 珍妮特觉得四肢有些乏力,拿起黄油面包都有些吃力,大概真是发烧了。凭借她上一世就敏感而精准的感知能力,大概体温在38.5摄氏度左右。 不过在19世纪的巴黎,体温的概念虽然被专业医生提出,民间也开始运用。但富人买得起一支昂贵体温计,普通家庭可无法购买,更没有正常温度和低烧、高烧的概念。 珍妮特连带着食欲都很差,勉强吃下两口面包,喝下4 、 5口汤,就吃不下了。 她被卡米拉连拉带扯地送到了附近的文森特诊所。 文森特医生掰开珍妮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喉咙,问了具体的乏力、怕冷、食欲不振等的情况,最终开出了一瓶黄色的药膏:“一天喝两次,一次10毫升,用热水烫开冲服。期间注意保暖,手不要触碰冷水。” 珍妮特看着那瓶名字为“寒冻灵”的药膏,想到得去薇劳士服装厂请假,却被卡米拉看穿了心思:“你弟弟希伯莱尔已经去帮你请假了,你今天就待在家里养病,好好睡上一觉,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珍妮特吃力地点点头。 两天时间,她都昏昏沉沉地发着烧,薇劳士服装厂找女工多萝西顶上她的流程。一般情况下,女工们熟悉流水线上大部分环节,请假几天还是可以分担的。 周日的“赛叶琳”品牌工厂群参观,倒是因为这次感冒而泡汤了,组长维雅也觉得可惜,只能将珍妮特的名额给了女工爱尔维拉。 到了下个周二,珍妮特的状况好多了,只剩一些咳嗽。 卡米拉下班时从外面带回来椒如果,这种粉红色的果子在火炉上加以烤制,会渗透出一种玫瑰色的汁液,这是民间对于咳嗽的偏方治疗法,却很有用。 珍妮特终于去了薇劳士服装厂正常上班。不过,她这一连五天卧床不起,把其他女工们都吓坏了。 因此,当珍妮特步入车间的时候,女工拉佐思感慨道:“天哪,我们以为你感染了赛丽城大流感。据说那种流感,致残致死率好高,《巴黎新报》上说,概率超过50%,初期症状就跟冻感冒差不多……” “别担心啦,我就知道珍妮特没事的。赛丽城虽然有那种流感,可是距离巴黎有300多英里呢,巴黎城还没有相关的报道嘛,不会传到这边来啦!” “哎呀,我刚才也打了个喷嚏,不会也要感冒了吧?” “天冷得这么快,大家注意保暖啊!我亲戚家小侄女前段时间还写信来,也说侄女浑身发烫,整日迷迷糊糊地发抖,那是冷的,熬了两个星期才好转。他们家住在北部敦刻小镇,那边冷得更快些,房顶上都有冰柱了。” 珍妮特重新回到了流水线上,简直满血复活,充满干劲。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女工阿澈端着托盘,在珍妮特面前坐下,今天吃的是胡萝卜汁面包。挤出的胡萝卜汁液将面包染成橘黄色,更加美观些,吃起来也多了几分不明显的甘甜蔬菜味。 珍妮特用面包蘸着红色的野红莓果酱,听见阿澈说:“珍妮特,你周日没去真的好可惜啊!'赛叶琳'好大的服装工厂群,一共21间厂房,烟筒有咱们这儿的两三倍高,流水线达到51条。整个工厂群像是隐在白色烟雾里的大怪物,占地面积足有一座小型村庄!” 珍妮特点点头,听着阿澈描绘在巴黎周边的先进工厂群看到的景象。那应该是蒙特利斯先生新的愿景目标,恐怕很快,他对于女工们的技术要求也开始提升了。 身体好了后,珍妮特坐在窗边,给那只小流浪猫缝制衣服。 她从薇劳士服装厂捡来的碎布中,其中有一些厚实的棉质材料,比如从厄尔瓜多产出的飞梭勒棉,就有很好的保暖效果。在薇劳士服装厂的生产线上,多用来制作一些厚的晨衣、袍服。 因为棉束质地更密,更加适合贴身穿着,用来做小猫咪的深秋、冬季衣服最合适不过。 珍妮特一边缝制,一边看到门被推开,妹妹温蒂冒着寒风回来,和珍妮特搭话道:“姐姐,我刚才听楼下的思瑞尔夫人说,那天辛西娅太太捡到的那只小猫,是罕见的'英御'品种。 2岁以后,毛发会变得非常鲜亮蓬松,现在那些杂乱的花色也会蜕变成高级的棕红色,夹杂在白色的整体毛色里,会相当有贵族气质呢!” “噢?”珍妮特歪头。 没想到竟然是“英御”品种,她在《巴黎晚报》上看到过介绍,还真是巴黎贵族喜欢养的猫。不过,不知道这只是生下来就被遗弃的,还是因为什么意外跑出家门导致流浪。 “对了,辛西娅太太为小猫起了名字,叫'高贵',她说名字可要好好起,哪怕土一点。她以前给一只捡到的波斯胡赛品种的小狗取名'跑跑',结果没过两个月,那只狗狗就逃之夭夭了。” 很快,珍妮特完成了小猫“高贵”的厚棉衣服,将它交给了辛西娅太太。 辛西娅太太知道珍妮特病倒,也一直没来问衣服的事。不过,她还是被珍妮特的手艺惊艳到。 淡黄色棉质家居服,带一只小兜帽,可以扣在脑袋上抵御寒风,还有一条手织小围巾,配套的黄色调,边缘处是漂亮的流苏,小猫跑起来还轻微一晃一晃的。 从隔壁往家回的时候,珍妮特突然想到什么,转向去往旁边那条黄梨十字街,那条街上有一处专卖炭盆的店铺。 那家“暖火种子”炭火店铺里,挤满了身穿各种深深浅浅深褐色、灰色、土黄色衣服的顾客。一些惧怕天气寒冷的居民,包括珍妮特相识的薇拉太太、苏艾琳小姐、费尔南开先生,都打算购买炭盆放在家里取暖。 这样的炭火盆,只有靠近才能感受到温暖,而且也有通风不良导致中毒的风险。可是,对于朵莱汇街区的住户来说,他们用不起壁炉,只能采用这种廉价的取暖方式。 黄木炭、黑曜炭、三化木炭、青茹炭,炭的种类各异,价格从一斤10苏~1法郎18苏不等。 珍妮特虽然自己的感冒好了,可听见最近卡米拉也有些咳嗽了,提前给她喝上了那瓶黄色药水,如此病情才没有加重。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如果家中环境持续变冷,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陆续感冒病倒的。 因此,即便这笔花销比较昂贵,尤其是每天都用炭盆,即便是最低价的黄木炭,不出十天也得用掉20~50苏不等。倘若入了冬,从早到晚都需要炭火温暖,那么,这笔取暖的花销自然只增不减。 “呼~”珍妮特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刚刚攒下的钱就要花光了,压力有些大。但她思索片刻,还是将兜里的22枚法郎悉数拍在了“暖火种子”炭火店铺店长的桌面上。 “莱茵斯先生,我要30斤最便宜的黄木炭,炭盆要两只金属的,店里的伙计能帮我搬到旁边的三层楼上去吧?” 第29章 两天后, 正如珍妮特所猜测的那样,弟弟希伯莱尔从“巨猫”公司辞了职,他打算单干。 这下自由了, 希伯莱尔便接了个来自索睿亚先生的大单, 去往巴黎郊区一片名为“黑死鬼”的沼泽地。 据说那地方的沼泽极其危险, 由于沼泽连绵, 而和岸边的界限不清, 稍有不慎便会踩入,《邻里时报》刚刚报道过, 结伴出游的一家三口,就被吸入这片“黑死鬼”沼泽地而死去。 不过,奖金很高, 由于“黑死鬼”沼泽的水蛭又大又多,是不少诊所医院竞相抢购的对象, 所以一个单子就达到了保底65法郎。 珍妮特听闻消息后, 不由担忧:“你一个人去,安全吗?” 希伯莱尔点头:“姐姐放心,我借来了足够坚韧的葡拓绳索,复地蜡手杖,而且岸边还有我的一个同伴,琅岐。他是我'巨猫'公司的同事,现在也是单干状态,我们曾经一起到修道院除过老鼠,有过紧密合作的经验。” 还是太冒险了, 珍妮特无法放心,毕竟那可是名声在外的“死亡沼泽地”。 因此,等到琅岐来到楼下等希伯莱尔的时候, 她特意用袋子装了一只完整的坚果面包,带下去给他,并在两人出发前交代说:“实在捕捉不到也没关系,懂得及时止损。” 琅岐点点头:“放心吧,珍妮特小姐!” 希伯莱尔和琅岐乘坐弗莱德先生的便宜马车离开了,珍妮特则去往薇劳士服装厂。 旁边的毛毯流水线上,正在编织一款波西米亚风格的花色毛毯,深蓝色、红色、橘红色和一些白色流苏、波点搭配,显得风格明艳突出。据说这款毛毯一经推出就售罄,因为特别适合用来装点窗台、萨莫斯款矮床、皮质沙发等。 因此,在工厂主蒙特利斯的授意下,毛毯生产件数大幅度提升,从800件涨到2000件,这已经是她们连续五天加班加点了,比珍妮特她们回去还晚。据说昨天毛毯女工们一直忙碌到了凌晨三点。 “我的眼睛又红又肿,而且,连着三天没见到儿子塞利姆了,好在他爸最近卖二手皮货回去早,能哄他入睡。我怕吵醒早晨上学的赛利姆,现在都是在卧室外打地铺。”女工菲莉尔打着哈欠说。 “我也是,撑着一口气在上色,刚刚差点把白色流苏染上了蓝色,被抓住又是残次产品,要扣钱的……” “蒙特利斯真是个黑心商人!等干够这一个月,拿满了薪水,我就辞职。” 珍妮特听着女工们的聊天,这是她每天能撑过这些枯燥工作时间的动力。 然而下个瞬间,突然“嘭”的一声,有什么重重倒地的声响。在嗡嗡作响的车间里,听得不甚明切。 但很快,女工多拉司发现了异样,惊声尖叫起来:“天哪,罗莉梅尔竟然晕倒了!” 珍妮特连忙往身后的毛毯流水线看去,果然见到女工罗莉梅尔栽倒在地,脑袋磕在地面上。要不是脚边有两块厚实的毛毯拉里雾织布垫着,恐怕就要流出鲜血来了。 她如今昏迷不醒,紧闭口唇,脸色苍白,四肢看起来有些僵硬。 珍妮特连忙按下了附近的红色紧急按钮。 组长维雅跑过来,暂时关停了毛毯流水线。因为人心惶惶,都无暇手头工作,再生产下去,产品肯定都是瑕疵。 珍妮特的羊毛衫流水线还在继续,她大声对手足无措的组长维雅说:“或许得给她喂块糖,最普通的晶梨糖就可以!” 晶梨糖是巴黎贫民区最常见的糖果,是从红菜梨中提炼出来的,甜度当然比不过富人区自然甜蜜的蜂蜜或者方形糖,但一般穷人为了让食物多些甘甜味道,会用这种晶梨糖调味。 因此,应该会有女工随身携带,比如用来应付中午食堂难吃的饭菜。 果不其然,组长维雅率先从兜里掏出晶梨糖,直接塞进了罗莉梅尔的嘴巴里。 五分钟后,女工罗莉梅尔终于缓过神来,慢慢动了下手指,有些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为了保险起见,组长维雅还是带她去了附近的诊所,买来一瓶红色药水。相比高高在上的资本家蒙特利斯,组长维雅还算不错了,女工们想。 很快,这个意外被主管安东波特和工厂主蒙特利斯知道,他们终于决心招聘额外的5名人员,帮助女工们分担现在过于重的毛毯生产负担。 但目的不是关心和安抚,而是担心生产因为突发情况搁置,而无法满足米劳斯商场、波波特家装店、粉色情怀时尚品店等的毛毯供给,从而损失后续的单子。 这天下班,珍妮特没有直接回朵莱汇街区,而是选择一处人多的香芒谢特十字路口,将“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木牌放在一处面包店门口。 这间名为“红色荆棘鸟”的面包店,和珍妮特达成了合作,面包店老板威尔臻允许珍妮特的木牌摆放在他的地盘。与此同时,当珍妮特从他这里获客之后,销售宠物服装所得到的法郎,要分给威尔臻两成。 这当然全凭珍妮特的良心,可威尔臻信任她。 因为流浪小猫的事,他听辛西娅太太说起过,辛西娅可是他店里的老顾客。珍妮特能免费为流浪猫做衣服,而且手艺还那样精巧,可见正直善良还能干。 当然,珍妮特的木牌上,还让木匠加了“朵莱汇街区58号三层”的字样。 这样,在香芒谢特这处人流量大的十字路口看到木牌并有需求的顾客,就会到这个地址找她。之所以不再在老屋窗外悬挂木牌,是因为朵莱汇街区贫民居多,养宠物的人少,来找的人寥寥,所以还是只能向繁华处寻找。 放完木牌后,珍妮特回到家中。 妈妈卡米拉转正后,心情好多了,专门挎着篮子,跟着附近的马妥莎太太去采摘墨莲木枝。这种墨莲木非常独特,长成以后树皮呈现青黑色,仿佛炭木一般的色彩,并且,真的可以用来烧炭。 这是民间用来取代昂贵炭火的一种方式,虽然单独燃起来非常容易熄灭,得时时添加墨莲木枝,而且必须注意通风。 由于卖不上价格,炭火商店一般也很少进货,倒是给了贫民一些机会,虽然每次采摘都达不到半天使用的量。但好在,附近的一片野树林里就有生长。 因此,卡米拉采摘了两篮子,回来后将树皮剥成细长条,投入到炭盆。如此便能掺合着家中部分黄木炭使用,让燃烧时间增加一点,也算是变相省钱了。 珍妮特在家里搓着手烤火。有了炭火之后,总的来说是暖和多了。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8节 卡米拉煎制的面包中,黄油的量终于加多了些,香甜气息更加浓郁。 她今天还做了一份肉酱豆。当然,肉酱是从菜市场打5折买来的,肥腻居多,有点腥气。因此她用胡椒料和巴达香叶去除异味,将煮到烂糯的豆子和肉酱搅拌在一起,形成橙红色的光泽,上面撒上一些拉米西叶的碎屑调味。 珍妮特就着面包,吃完了肉酱豆,妹妹温蒂就回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但强颜欢笑的样子。卡米拉问起来,她说起自己在玩偶店开了两单,卖出了一只大型粉黄色咔叽兔玩偶和袖珍款沙漠鹰。 珍妮特觉得不大对,在温蒂吃完饭回到卧室之后,悄悄问她:“是不是工作中发生什么事了?” 温蒂摇头,吸了下鼻子,眼睛有些发红,说道:“姐姐,我今天路过报刊亭,看到那份《每日新闻》报纸上,说爸爸前往纳尼亚港口,所必须途径的那条hb129航线,发生了一场局部龙卷风,五艘货轮被困,和外界失去了联系。三天过去了,五艘货轮仍然没有下落……” “什么?” 珍妮特也震惊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对妹妹温蒂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妈妈说,我们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说。” 真没想到,巴黎最近风平浪静,可内陆航线的天气却变化多端,如果不是温蒂无意间看到新闻,还真难以知晓局部的情况。 温蒂点点头,可还是恐惧:“姐姐,不会真的出事吧?” 珍妮特拍着她的背,将手帕递给她,安慰着说道:“温蒂,爸爸说过,他签署的公司叫博莱登船运公司,如果有疑问,可以去联立式大街去找。咱们明天下班去一趟,事情或许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 温蒂抹了把眼泪,点点头,钻进被窝里。 珍妮特话虽然这么说,可窗外一起风,她根本就无法入睡了,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爸爸马库斯在海上遭遇龙卷风的景象。 第二天傍晚,两人去往博莱登船运公司。 她们获知了有关马库斯的最新消息,他所在的货船mh198a号,的确在那处遭袭龙卷风的航线,而且,船长拉尔也与公司失联了。他们在积极与当地海上搜救人员联络,让珍妮特她们回去等消息。 好在,博莱登船运公司的工作人员说,当地龙卷风已经停止了。以之前此类事件的处理方式,货船大概在某个港湾等待救援。资深船长拉尔经历过起码十次这样的情况,每次都平安归来,因此,极大概率不会有事。 珍妮特和温蒂的心放了下来,她们祈祷着,马库斯有上帝保佑。以前在蒙尔拉肯镇的时候,爸爸几次差点被镰刀割掉手指、在湖里抓鱼差点坠落丧命、险些被五姑毒蛇在睡梦中咬中,最终都化险为夷。 “爸爸不会有事的……”珍妮特在内心默默对自己说。 刚走到家附近的拉尔菜市场,珍妮特就在那里见到了熟悉的人影。 弟弟希伯莱尔正撑着手臂,低头看向铁笼里的几只黄金羽鸡。这种鸡相比普通的拉索鸡,肉质更为肥美多汁,煎炒炖煮都好吃。 他正和卖鸡的老板查尔勒交谈:“我要这只最大的黄金羽鸡,帮我拔毛杀好。” “小弟弟,你真是好眼光,我卖的这些鸡,就属这只平日里食欲大。它养在野坡上,吃的酸枣、辣果最多,养的也最肥,炖汤的话,上面能漂浮起一层黄色的油,那一层最好喝啦!” 老板查尔勒将那只扑棱着羽翅的黄金羽鸡从铁笼里抓出来,放血后,在热水里烫一下剃毛,偶尔会用涎水香熏制,再剃就容易多了。 珍妮特带着妹妹温蒂走上前,拍了下希伯莱尔的肩膀。 希伯莱尔回头时,手里正拎着这只用草绳拴住的干净粉白整鸡,他看到两人,惊喜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珍妮特略了她们去往博莱登船运公司的情况,不想让这件事沉沉压在家人心头。毕竟希伯莱尔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都一样还要等hb129航线那边的消息。 温蒂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们本来打算去买一只香葱面包的,但罗素尔那家的五折品暂时卖光了,所以打算去前面的'大婶家'面包房看看。” 希伯莱尔又在附近摊位买了些绿藤野菜、制作果酱的托拉米红果、成块黄油和磨制好的傅里叶调料。 他说道:“你们不知道,昨天,我在'黑死鬼'沼泽附近搭建了简易的帐篷,帐篷是纳达尔大叔租给我们的。谁知山里风大,帐篷没有钉牢,我和琅岐差点滚下山去。好在,我们运气不错,一口气抓到了五大箱水蛭,今天回来时,成功获得了索睿亚先生的105枚法郎!” 妹妹温蒂听到这儿,眼睛亮了一瞬:“天哪,105枚!” 这可是家中有史以来最大一笔进项,怪不得弟弟专程买宰杀好的活鸡庆祝。 珍妮特也清楚,在十九世纪的巴黎,家禽肉尤其是现杀的活鸡,本身就是富人贵族的喜好,他们为了吃到最新鲜的食材,甚至从不吃宰杀超过两小时的鸡肉。一些有条件的人家,还会在偌大的庄园里养鸡,连鸡蛋都是新鲜下的。 回到家,整鸡被分为两半,节省一些,留作两餐吃。 天冷用来炖鸡汤吃一餐,配上煎好的酥脆面包丁,涂有红色莓果果酱,这顿饭是这段时间珍妮特一家吃的最奢侈的一次。 刚吃完饭,珍妮特刷盘子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敲响了门。 妈妈卡米拉上前开门,看见外面穿着黑红色华丽长袍的女人,缓缓步入客厅。 这女人脸型较长,下巴很尖,妆容画得偏白,眼圈又有些乌黑。乍一看很像是画本中的女巫。 她手中托着一只鸟,蓝色羽毛覆盖全身,尾羽一共三簇,菱形图案点缀在尾端。鸟爪是红色的,肩背上也有些红色呼应的毛色,羽毛溜光水滑,被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很贵气的样子。 “您好,您找这里的房东麦瑞哈太太吗?” 女人自我介绍道:“不,我叫悠兰达,想为我的'蓝颊公主'品种鹦鹉做一件衣服。要知道,我家附近的蔺石宠物商店、'花满开'宠物商店,连巴黎城最著名的那家'贵宾庄园'商店都无法定制服装,全是统一样式,一点个性也没有,我不喜欢。” 卡米拉连忙呼唤珍妮特:“珍妮特,有客人找!” 原本以为宠物服装定制是卡米拉来做,却没想到叫来的是个年轻女孩,约莫20岁出头的样子,悠兰达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退后一步,连带着掌心的鹦鹉都突然腾空而起,在半空盘旋了两周,落在了主人悠兰达的肩膀上,嘴里还学舌道:“珍妮特,有客人找!” 居然真的有人通过“红色荆棘鸟”面包店的木牌找来了,这真是一个好的开端。 然而,当珍妮特刚想询问悠兰达想要什么样的风格,就看见悠兰达满脸怀疑地打量着她:“我这只'蓝颊公主'品种鹦鹉可是很贵重的,得到它是从'多迪拍卖会'上高价拍下的,我要给它的也一定是最好的服装。你这么年轻,真的懂服装设计和制作?” 珍妮特用毛巾擦干刚才洗过的手,以防冻感冒。 但事实上,即便家里燃着炭盆,悠兰达夫人也被冻得直打哆嗦,此刻正穿着她的黑色虎皮纹小皮靴跺脚。看样子,顾客家中肯定是有壁炉的。 像朵莱汇老房子这样无处下脚、又冷又闷的房间,让她不由纳闷,穷苦人家没有见识,怎么能达到她想要的标准? 悠兰达夫人似乎十分后悔,不该根据简单的木牌和威尔臻先生的推荐就来这里询问。 珍妮特却毫无打退堂鼓的意思,捋了捋身前的花色围裙,迎上前,说道:“悠兰达夫人,既然您辛苦跑了这一趟,不妨给我一个机会。五天时间,如果到时给您做的新风格鹦鹉服装不满意,您不必给我任何报酬。” 悠兰达夫人抱臂,冷哼一声:“我这个人点评还很尖锐呢!曾经yiyan品牌的首席设计师新拉原先生,都被我给骂到辞职!” 珍妮特得到了对方在南岭士街的住址后,看着悠兰达夫人转身离开,肩上的“蓝颊公主”鹦鹉也一直在重复着一些刻薄的话,诸如“难看死了”“蠢蛋”“土老帽的眼光”这样的话术,大概是主人平日里常表达不满的话。 夜深了,珍妮特看向窗外的繁星,思索着,这单做起来艰难,可一旦得到认可,悠兰达夫人的报酬大概也会是目前为止最可观的。 第二天一早,珍妮特吃完热乎乎的早餐,包裹了那条灰蓝色大围巾,将脑袋也包住一半,去薇劳士服装厂。 组长维雅刚开完会回来,右臂间还夹着个黄皮本子,她站定,清了清嗓子,传达蒙特利斯工厂主的意思。 “生产线改造在隔壁c91车间进行,大约一个月时间改造完成, m2 、 m3车间女工都会搬过去。到时会有两名技术专家过来指导,大家都好好学,不要让新招聘来的女工顶替了你们的位置。” 女工埃索正在解开缠绕的毛绒线团,听见这话,不由嘴巴大张:“要末位淘汰了?据说巴黎有五六家服装厂现在都开始学习伦敦那边的方法,生产线升级,技术考核,能力达不到的就辞退……” 珍妮特因为被提前告知了相关内容,心里并不意外。但她知道,激烈的技术竞争要开始了。 整个巴黎都因为技术更新换代,正在进行大规模人员淘汰。光是途友鞋袜工厂,就因为裁掉了70%技术不合格的工人而登上了《巴黎每日新闻》。裁撤规模太大,还引发了民众抗议。 不过现在,她脑海里却在思索其他的事,关于宠物衣服。她想要攒钱购买一台缝纫机,只是不知道有多昂贵。 对珍妮特而言,现在的问题是,手工缝制的速度太慢。每晚下班21~23点左右,只能两三个小时赶制宠物衣服,平均5~7天才能产出一件。如此一来,整个月也做不了几件,很难有更多法郎进账。 这天下班回家时,珍妮特去往“新都之光”商场,站在金碧辉煌的商场楼下,她整理了一下浅黄色长裙,沿着楼梯上了二层。 那里就有一处“缝纫机售卖中心”,花漫里、苏提拉斯、抚琴腾等足有二十多种品牌,款式也有所不同。有的形状是肩骑式,有的是圆筒式,颜色多以深黑色、咖啡色、浅白色居多,但也有少数亮色。 珍妮特关心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价格。 然而,她穿的衣服太廉价,身穿天蓝色工作服的售卖员都没正眼瞧她,珍妮特只能自行看过不同的产品,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眼前这款小巧的深褐色缝纫机,上面带有一些萨花叶图案,似乎就是最便宜的了。只是,看到标签的瞬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珍妮特还是震惊得睁大了眼睛。 10899法郎!比黄金还贵重的价格! 珍妮特彻底心如死灰,这就是再工作十年她也买不起啊…… 第30章 珍妮特走出“新都之光”商场, 走在回朵莱汇街区的新纽礼路上,有些垂头丧气。 果然,在19世纪的巴黎, 机器更多是资本的专属, 哪怕缝纫机也是。穷人根本无力购买一台。 走到老屋楼下,珍妮特听见“砰砰”的声响,抬头一看,声音的来源是老屋前一棵足有27米多高的刺槐树梢上。一颗颗橄榄石被从上面丢下来,直接砸在三层自家的黄梨木板窗户上,木板都砸出了一道裂痕。 如此一来,晚上起风,就会沿着缝隙溜进去。 珍妮特皱了眉, 在树旁绕了一周,终于见到了树上的那罪魁祸首。居然是一只蓝尾松鼠? 这种松鼠又叫踏雪松鼠, 多数生长在寒冷地带, 只是因为毛发灰的厉害,尾梢呈现蓝色光泽, 因此又被成为蓝尾松鼠。这蓝尾松鼠调皮得很,而且肥肥壮壮一只,力气极大, 家中本就不结实的木板窗,很快就要完全断裂了。 弟弟希伯莱尔正在家里做晚饭, 晚饭是两片胡桃面包。达切丝面包店用的胡桃是最小最硬的那种, 因此相比花漾面包店等附近店铺, 价格更便宜些,只有2苏。 除了面包以外,他去附近野树林里摘了十几枚成熟了的酸枣子。那种名为“脆红”的酸枣, 成熟时像一串红色的小灯,每颗只有硬币那般大,滋味却格外组,一口咬下去能酸倒牙齿。 可将“脆红”酸枣稍微加热一下,不管用勺子碾成果酱,还是煮进汤里,那种酸味就会减弱,变得更加柔和好吃。 珍妮特走进屋子,叫了希伯莱尔出来:“外面有只松鼠在砸窗户,怎么才能让它停止?” 怪不得在厨房听见了怪声。希伯莱尔仔细检查,黄梨木窗已经断裂了一片,他连忙跑出去,到隔壁邻居多尹太太那里借来了捕蝴蝶的白色网兜。 长度不够,他又接了一根木棍,在刺槐树下将网兜递上去,试图弄出点动静让蓝尾松鼠知难而退。 然而,那蓝尾松鼠非常灵巧,跳过一处枝桠,继续投掷起来。一处树洞里囤了不少橄榄石。不过,好巧不巧的,那小家伙就只砸珍妮特家的屋顶。 珍妮特愣了一下,忙跑回家,将面包上的胡桃肉剥除下来。会不会因为热面包的香气被蓝尾松鼠嗅到了? 毕竟蓝尾松鼠虽然喜欢红花果、蜜儿坚果、茹托娅梨果,但对于黑籽胡桃等胡桃品种更是挚爱。马上到冬季,囤货的习惯让它们优先选取高能量坚果胡桃。 果然,将胡桃肉丢出去后,蓝尾松鼠从树梢一跃而下,抱着几颗胡桃就逃跑了,蓬松泛蓝色的尾巴还高兴地一晃一晃。 珍妮特松了口气,走回家里,吃完了晚饭。 妈妈卡米拉和妹妹温蒂回来得有些晚,卡米拉是因为一名顾客挑选图澜朵款式长裙,花费的时间比较久,所以晚归。 温蒂则是遇到了一些问题,如今,她最近最大的困扰不在工作上。 三个人很快收拾完毕,进入卧室,随便聊了会儿白天遇到的事,然后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珍妮特穿上了一件最厚的麻布衣裙,颜色是棕红的,虽然麻布厚厚织就,可保暖程度当然比不上羊毛羊绒,哪怕是一些厚丝绸、棉料也难以比得上。 因此,贫民们一般会在麻布当中套上内衬,有些白色、深灰色苏丽布或下粒布制作的天然纤维内衬。 虽然这类布相对劣质,容易吸附在皮肤上,不够滑溜匀称,也很容易被挂破,但相对轻便。套上两三层,基本就能防住外面袭来的大风了。 妹妹温蒂和她同路,两人走了一阵,温蒂突然看见了什么,眉心一皱,忙和姐姐告别,提前走到那条煤石道上去。 那处煤石道格外狭窄,人迹罕至,地上长满了名为兰利多的野草。这种野草边缘粗糙尖锐,夏天穿着露脚踝的裙子,容易被刺伤流血。 而现在,一个红色头发男人正站在那里,眉眼间有些雀斑,鼻梁高耸,嘴唇微薄。 他穿着一件黑色筏基款皮衣,半长的头发遮住半边眼睛。单手插兜,靠在粗糙不平的墙面上,直勾勾盯着温蒂:“温蒂小姐,自从在'精灵物语'玩偶店成为了你的顾客后,我很希望每天都见到你。” 温蒂却很是气愤,手指抓住衣裙上的褶皱,漂亮的眉头紧锁,跺着脚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找到这儿来,但如果你持续骚扰我,我会把你送去巴黎警局!交给治安警察!”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9节 两人争执不休间,红发男人嬉笑着脸皮,上手去捉温蒂的手臂。这时,珍妮特忽然出现。 妹妹温蒂下意识想要阻拦,不希望姐姐被卷入进来,然而一抬头,却被一个庞大的黑色阴影罩住。一个瓮声瓮气的高大壮实男人开口:“妹妹,这是什么人?” 珍妮特冲着温蒂快速眨了下眼睛,温蒂反应了过来。 壮汉身型健硕,身高足有195公分,比红发男特拉瑞还要高一个头。说话声音如同低音轰隆的大机器,非常具有压迫感,一看就是练家子,手臂上的肌肉恐怕十年八年才能练出来。肯定是姐姐找来的救兵! “堂兄!”温蒂瞬间躲在了壮汉身后。 红发男特拉瑞愣了一下,略显尴尬地耸了耸肩:“抱歉,我没有恶意,我在追求温蒂而已。” “根本不是追求,是骚扰!连续五天了,每天到'精灵物语'玩偶店影响我工作,试图对我动手动脚,现在居然还尾随我回家!”温蒂眼眶红红的,非常崩溃。 冒充温蒂堂兄的壮汉名叫威奇顿,是古音铁器店的老板。 19世纪的巴黎,铁器打造相当常见,铁器装饰、铁铸门、铁艺薇芫式灯具等,都需要专业的打铁匠来做。 珍妮特刚才察觉不对,连忙叫了旁边那条鹿尔街的威奇顿来。 古音铁器点目前没有生意,而珍妮特又是他妻子的同事。是的,威奇顿的妻子正是女工梅里,有时两人顺路,梅里会和珍妮特一起回到店里。既然是妻子同事的忙,肯定要帮。 因此,威奇顿上前一步,挥舞着拳头,毫不留情道:“你这个令人作呕的'烂猪头',再骚扰我妹妹温蒂,我会打爆你的脑袋!” “……” 特拉瑞终于灰溜溜地走开了,温蒂回到了她的“精灵物语”玩偶店。珍妮特感激地向威奇顿道了谢,紧赶慢赶回到薇劳士服装厂。 坐在羊毛衫流水线旁边的凳子上,珍妮特看着最新款羊毛衫沿着传送带转了过来,连忙接住,在上面别上一枚金溪鸟图案的胸针。 从胸花到胸针,新款hn290854羊毛衫的制法更为精致。尤其是那金溪鸟图案,用了非常细索的钩针弯折筑成,难度系数挺高。不过,实在是比前款更好看些,据说市场反馈也不错。 不过,胸针尖锐,珍妮特有时身前会一连堆个几十件羊毛衫,她得快速找到淡黄色、玫粉色、灰色等不同颜色对应的胸针,并将它们快速刺进羊毛衫里。还要用手头的小镊子和锤子,将胸针尾端合拢后,把可能扎到人的地方处理安全。 珍妮特忙得不亦乐乎,手指都几次差点被刺中,还好她提前用一块白色的布包住拇指和食指,衬着去做,就少去很多风险。 女工们正在聊天,谭莉莉说到从街坊胡斯太太那里听到的八卦。 “嘿,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知名模特尤金斯昨天被人目睹,和经纪人拉齐在后台推搡,最终拉齐摔下台阶,头都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呀!紧急送去撒瑞拉医院了。” “天哪,你说尤金斯吗?他不是最近两年最出名的男装模特了吗?” “是啊,他从北方的来斯拉夫小镇过来闯荡的。不过,尤金斯气质出众,简直是时尚男装的'衣架子',之前还被贵妇桑图尔看中,两人好过一段时间。本来前途多么明亮,这下可好,如果真惹上了案件,模特事业毁于一旦,恐怕桑图尔夫人也要把他甩掉了……” 珍妮特听着,不由感到微微讶异。 她也一直关注着巴黎时尚界。尤金斯才22岁,却资质出众。是唯一一位同时被聘为《巴黎时尚》《男士》《莱茵王国》等五本著名杂志的特约模特。 虽然目前巴黎走秀t台只有雏形,但时装展示却在很多地方存在。一些鞋帽或贵妇长裙时装店,也能组织一场春季秋季时装秀。 更别说凯莱特舞会现场、巴黎水蓝剧院等这种场合,处处都是时髦人士的舞台。 珍妮特上次在妹妹温蒂捡回的杂志《莲蕊》上,看到过尤金斯的新时装,一件颇有巧思的左右不对称翻折金鱼领。 她还思考过,这种款式用在女士的荷边窄裙上也会格外出众。尤其是收腰款式,配合这种领饰,露出白皙锁骨和天鹅颈会格外漂亮。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珍妮特下班前往索菲雅大街。 那里有一家“三溪布店”,同住在朵莱汇街区的柔瑞太太就在那里当帮工,她要去那里购买一些布料。 毕竟,薇劳士服装厂内的废料中,还缺一些为“蓝颊公主”品种鹦鹉做衣服的材料,比如独特的深暗纹格拉斯托款希瑞布料和黑蕾丝。 这种布料非常少见,男士女士服装中也极少用到,是因为它们质地特殊。用的黑糜丝线,在上面带着金线一起密密缝织一圈,手工绣制的图案微微凸起,光泽暗淡却神秘莫测。 珍妮特在“三溪布店”门口停下,布店橱窗被映照的很亮。一位带着围兜的女士露西拉站在橱窗前,盯着自己喜爱的一块西罗布,想用它来制作一款汇思款式礼裙。 在十九世纪的巴黎,贫民很难拥有定制服装的资格。因此,如果试图拥有一件独特风格的礼服,多半会到布店购买布匹,交给家附近的裁缝店缝制。然而,“三溪布店”这样的店铺中,昂贵布料和便宜布料分属两个区域,富人们买走的依然是质地扎实、手艺最好的那些,贫民们依然只能望价格止步。 很显然,露西拉大概是要参加一场活动,试图购买漂亮的昂贵布料。但橱窗内粉色的标牌价格是一法肘22法郎,是她所负担不起的。 布料店的计量单位中,多半用的是巴黎本地单位,所谓一法肘,指的就是测量布料时人的一肘的长度。因此,制作一件长裙,至少也得裁剪6~10个法肘左右。 身旁的露西拉叹了口气,小声说道:“还有15天,舞会就要开始了,可我无法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漂亮礼裙……” 她默默走远了,珍妮特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内心也感到一阵伤感。或许是因为她有种预感,女孩露西拉并不是第一天在布店前看心爱的西罗布了,或许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多天。 珍妮特进入“三溪布店”,柔瑞太太正在里面用软尺丈量一匹展开的玫瑰花格纹布,看见珍妮特进店,她非常惊喜:“珍妮特!” 她从柜台后绕出来,之所以对珍妮特如此亲切,是因为她下班后喜欢去拉洛菜市场买菜,遇见卡米拉后,卡米拉总会和她攀谈一阵子。两人聊丈夫更多,柔瑞太太说起自家丈夫在泥泞路上滑倒的滑稽样子,两个人都忍俊不禁。 珍妮特表达了自己的来意:“我想要深暗纹格拉斯托款希瑞布料和黑蕾丝,对了,如果有簌媛款斜织肩带和美劳鸟的鸟羽就更好了。” 柔瑞太太愣了一下,好心提醒她道:“这些布料是店里压箱底的货,做出来时装不好看的,做家居服还是长裙都不行,对针法要求也严格,不是萨洛尔针,缝出来不适配的。珍妮特,你确定要?” “是的,我各要一法肘,美劳鸟羽两枚,柔瑞太太。” 珍妮特斩钉截铁,柔瑞太太满脑子疑惑,主要是,用料尺寸也少,这能用来做什么衣服? 珍妮特总共付出了3枚法郎,将尼锐绳捆好的材料拿在手里,和柔瑞太太告别后,离开了“三溪布店”。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进入卧室就闭门不出,卡米拉做的面包、汤汁也是草草喝完,就窝在炭盆旁边,低头赶制“蓝颊公主”鹦鹉的宠物服装。 这天,约定好的五天时间到了,珍妮特将宠物衣服用布兜装好,拎去了南岭士街。 悠兰达夫人不在家,不过,珍妮特刚要走,就在楼下见到了和新任男友你侬我侬的两人。最关键的是,悠兰达夫人的新男友看起来也格外贵气,金亮的头发涂抹了昂贵的纳什蜡油,向后梳起,露出饱满有气质的额头。 新任男友的服装是米兰登品牌新款燕尾服,深蓝色燕尾镶有金丝滚云边,针法独特,采用了拉斯掐拓法,只有昂贵款式才会如此。 “噢!”悠兰达夫人站在公寓门前的白玉栅栏处,把手指从男友亚增的肩头放下来,从珍妮特手中接过“蓝颊公主”鹦鹉的裙子,突然惊喜地扬声道,“珍妮特,你为我的爱鸟做了旋转楼哥特款式的裙子!天哪!” 珍妮特知道,悠兰达夫人一定会喜欢,因为她身上的黑红色款式礼裙,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莓如虹斜肩、南孚拉束腰带,却是赛惟哥特式风格的长裙,搭配上她煞白的妆容和红唇,更显出风格小众独特。 男友亚增盯着宠物衣服看了片刻,半晌,突然吸了口指尖夹着的咖啡色蓝缕雪茄,对悠兰达夫人说:“亲爱的,你打算给她多少法郎?” 悠兰达正在从兜里掏出48枚法郎来,听见这话愣了下:“亚增,你觉得多少合适?” “你为'蓝颊公主'鹦鹉曾找过五个裁缝铺、三家高级定制商店,但结果都不如意。我想,这位女士的作品设计的确不错,理应多给一些。” 珍妮特最终得到了悠兰达夫人给的138枚法郎。 她向悠兰达夫人表达了强烈的感谢,离开南岭士街后,差点激动地要跳起来了。悠兰达夫人果然非常慷慨大方,毕竟自己所用的原料多数是薇劳士服装厂免费收来的,就算有成本支出,也只是去往“三溪布店”花费了三枚法郎,而获得的收益却是远远超过的。 回到朵莱汇街区,珍妮特看到附近用木头桌子堆起来的摊位,上面放着各种百货用品,似乎是收来的二手货。有啦鹭草盆栽、紫色牙刷杯、毛绒旧布枕头、黄色茶杯、悬挂装饰流苏等。不过,价格却很划算。 珍妮特思索着,虽说有138枚收益进账,但这毕竟不稳定,下次做宠物衣服可能就没这么多了。 如今的巴黎廉价租赁公司,有一部官方颁布的租金条例,但只规定了养护费用、协商解决等情况,租金方面仍然由房东和租客可以自行协商决定,没有最高价限令。 而真实情况是,房东要价昂贵,且至少三个月或者半年期交租金。 涌入巴黎的人多,不愁房子租不出去,所以之前的房租价格,这两个月仍提升了8%左右。 珍妮特要想攒钱给家人换套大房子,必须不能乱花,她思索着,在二手交易摊位前停了下来。 妹妹温蒂恰好也下班回家,今天她心情好多了,毕竟红发男特拉瑞果然再没出现过,她从身后拍了下珍妮特的肩膀,说道:“姐姐,我的蓝白条枕头破了个洞,今天我发现里面的皮草粒都掉出来啦!” 珍妮特明白了,指向旁边的毛绒旧布枕头、红色芯枕头、卡其色布帘枕,分别问了价格后,和温蒂选择了15苏的那枚红色芯枕头。 之后,珍妮特思索着家里还缺的东西,买了一只木凳、一件青绿色的储物箱、一枚油灯罩、两面印着粟裕花的短窗帘。一共花了2枚法郎左右,算是性价比很高了。 珍妮特回到家,把家里今天被蓝尾松鼠砸坏的黄梨木窗更换了木条,又悬挂上厚实些的短窗帘,阻挡外面的寒风。 而另一边,由于妈妈卡米拉还没回来,妹妹温蒂已经在主动做起饭来。 她将一点洋葱酱在锅中加热,添入适量水,再加入藤萝菜和脊檩菇,而后加入黑胡椒、奶油等调料。但她不太能控制得好比例,不一会儿,锅里就散发出一股有些怪异的味道来。 珍妮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用清水洗了手,帮忙处理。她先是看了眼锅中食材的颜色,很快明白过来是哪里出了问题,说道:“似乎是青罗叶这味调料,和汤的味道不搭。” 二十分钟后,重新调制好的汤汁熬成了,由于挤入了两滴香柠的汁液,调和了刚才怪异的味道,让整道汤变得正常起来。藤萝菜汤被盛进盘子端上桌,配合着刚刚煎制好的热面包片。 卡米拉也回来了,坐在饭桌上,珍妮特用了新的木板凳,三个人挤在一起吃下这顿热乎乎的饭菜。 温蒂聊到今天在“精灵物语”店铺遇到的客人。正说着话,突然“吱嘎”一声,木门开了,三人皆是一愣。 来人不是弟弟希伯莱尔,而是一个身形有些熟悉,可五官被稍稍遮挡的男人。男人蓄着大胡子,看不清嘴巴,鼻梁高耸,眉眼处变得格外深邃,似乎历经了许多沧桑。 他一身深蓝色长款厚大衣,风尘仆仆闯了进来,家中裹挟进一股海风的咸腥气息。 卡米拉回头看了一眼,几乎瞬间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事实上,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因为丈夫马库斯曾说,他首次出海怎么也要36天才能回来。 卡米拉每天都数着日子,今天恰好是第28天,原以为还要等些日子。真没想到,马库斯居然提前回来了。 “天哪!亲爱的,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这究竟是遭遇了什么啊?” 卡米拉上前,仔细端详着马库斯变了样的面容。随后落下两行泪水,伸出手臂,一把紧紧抱住了丈夫马库斯。 第31章 伴随着外面大风捶打窗户的声响,爸爸马库斯突然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云淡风轻道:“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 卡米拉却隐约觉得不对,一边为他重新热了黄油面包,一边为他脱下脏兮兮的深蓝色外套,外套是船舶公司发放的,防风防水,可不知哪来的红色泥土沾染了下摆。 “你哪里像是正常返航, 分明就是从海上逃难回来的。” 尤其是,珍妮特和温蒂知道hb129航线那场龙卷风的事, 温蒂思前想后,还是询问:“爸爸,希剌6号龙卷风的事, 我们知道了。” 卡米拉和希伯莱尔听了这话,不约而同瞪大了双眼。这件事他们竟全然不知。 见瞒不过了, 马库斯耸耸肩, 道:“嘿,希剌6号龙卷风我们躲过了, 多亏了经验丰富的拉尔船长,看海上天色不对,及时掉头去往另一处吞因拿港口, 堪堪避开了那场天灾。不过,我们的确遭遇了其他的困境。” 珍妮特她们屏住呼吸, 等待听爸爸马库斯的讲述。 马库斯坐下来, 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奶油洋葱蘑菇汤, 只觉得回家的滋味真好啊。尤其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一家人挤挤挨挨待在一起,却非常温馨美好。 “我们遭遇了妃樱虫的攻击, 那是一种看起来无害的昆虫,红色外壳,一粒一粒颗粒非常小,经常密密麻麻待在一处。然而,尤其在海上,它们会带来一个致命问题。妃樱虫会吃掉所有粮食干货,连我们用来生火的鳃鱼木头都给啃食了。我们断掉了粮食,货船却没办法靠岸,因为连续五天,我们都要经过一处非常危险的突速尔滩涂,那地方不能偏离航线,否则会有撞礁船毁人亡的可能。” “噢!我的上帝!”卡米拉听着,双手捂住了脸。 “好在,我们在船上还有仅剩的两条鱼竿,由于表层涂有燃弧涂料,免去被啃噬的一劫。我们用鱼竿钓上了赛罗鱼、瑞帕尔鱼、黄大头鱼、拉密鱼等,足有十几种,但没有火源,只能生食,勉强度过了那几天。再后来,我们得到岸边生火,因此等顺利避开滩涂,去了旁边一处红泥岸边……” 光是听着,就觉得非常惊险了,珍妮特打了个寒颤。 “不过,我们此前已经顺利抵达恩格西木港口,运下了赛绿木材,拿到了费用。我分得了319枚法郎,这真是一笔巨款,比我想象中还多。卡米拉,这趟船没白跑,一切都是值得的!” 马库斯将这笔钱从皱巴巴的衣服内衬里掏出来,交给卡米拉,卡米拉激动地再一次掉下了眼泪,在马库斯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这天晚上,珍妮特在卧室睡觉,心里踏实了许多。此前马库斯出海,一家人都提起一颗心。 如今,这种回归的时刻真叫人兴奋又感伤,感伤的是,不希望爸爸马库斯再次出海。但不知道在这方面,马库斯是怎么打算的。 两天后,是全家人放假的周日。爸爸马库斯找上了巴黎拉普斯廉价租赁公司,公司安排了房产经纪人辣姆先生。辣姆先生穿一件紫蓝色燕尾服,单排扣礼服加身,领带被熨烫得异常平整。 房产经纪人辣姆带着马库斯、卡米拉、珍妮特等五人一起去看朵莱汇街区旁边红枫叶街区的四处房屋。 等到了一处五层老屋门前,辣姆停了下来,介绍着这里的外立面:“相比朵莱汇街区,这里的房子要稍新一些,外墙剥落相对少,而且有一些爬藤植物簌簌叶,这种植物遮住屋顶,可以达到冬暖夏凉的效果。”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0节 马库斯点点头:“这处租赁的房间在几层?” “五层,最高处,马库斯先生,你们随我来。”辣姆带着五人沿着老式楼梯向上,在五层门牌号02的位置停下来,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马库斯原本满怀希望,可一进门,登时傻眼了。这房子虽然比朵莱汇三层的房间大一些,但腐朽气息实在太重了,内里的环境像被火炮轰过,一股奇怪的类似燃油的气味。 “这房子好像有点问题……”珍妮特也用手掩住了口鼻,快被呛到。 辣姆连忙解释说:“抱歉,以咱们的预算每半年260法郎左右呢,只能选择这种无人认领的房屋,价格自然会低一些。” 马库斯沉默片刻,表示对这处房屋不满意,辣姆又带他们去往邻街乐锐公寓的一处房子。 进入以后,珍妮特又看出了新的问题。虽然是三间卧室,爸妈一张床,珍妮特和温蒂睡一张,弟弟希伯莱尔单独睡。可其中一间却小得可怜,墙面上贴的全是五颜六色的杂志纸张,面积大约只有5平方米。更像是杂货间改制而成的,连一张小床都放不下。 本来马库斯要新租房子,就是为了让全家人都住的舒坦,如果还是有人蜷缩起来睡觉,那倒不如不搬家。 一连又看了两家,分别是旁边的多罗西公寓和莫斯摩尔老屋,可不是没有厨房,就是房顶、地面有漏水的痕迹,木地板都泡的翻起皮来,甚至还长出了绿色的苔藓。 租住之后,光是处理这些又得花费一大笔钱,还有可能产生邻里纠纷。 马库斯有些心灰意冷,摇摇头。 从红枫叶街区出来,辣姆也不装了,对于这种没有付钱意愿的顾客,他大步离开。马库斯则有些失落,用手抓了下有些凌乱的半长头发:“真没想到,租房市价比预想的更高。” 珍妮特却道:“巴黎廉价租房公司不在少数,光我听同事阿澈和赛米拉说起的,就有推美特廉价租房公司和古德龙廉价租房公司等五六家呢!有些公司还会有首次租住优惠措施,比如打89折,或者给予60法郎左右的价格抵扣。爸爸,咱们下周多跑几家,总能找到合适的房子。” 只能如此了,一家五口回到朵莱汇街区。 然而,刚到门口那家“新都乐”面包房,珍妮特就发现了一面大大的广告牌,彩色广告牌上绘制着两只叠在一起酥脆红皮苹果派,上面写着一串法语:“揉面团大赛,以家庭为单位,前三名可以获得为期一周的苹果派享用。” 妹妹温蒂也紧随其后发现了,积极地往前冲,说道:“我们也要参加!” “新都乐”面包房被重新装修过,规模似乎扩大了,怪不得前几天被彩色的大木板挡住。 这是最先从巴黎一间名为“赛巴厘”的面包房兴起的,自那之后,不少面包店纷纷效仿,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尤其是深度参与过“揉面团”等各种活动的用户,一般情况下更容易长期复购。 旁边的伦紫太太腿脚快极了,两步就迈到了面包房门口,从店长欧德华手里拿到了一张参赛的纸质卡券,这代表她抢到了第一批揉面团比赛的活动资格。 伦紫太太将黄色的卡券高举在手欢呼,仿佛赢得了莫大的胜利一般。 而下个瞬间,弟弟希伯莱尔就从人群里钻了回来,手里也拿到了一张蓝色卡券。定睛一看,这是第五批揉面团选手的活动资格,可供一家人使用。 “噢!希伯莱尔,你什么时候钻过去的,速度真快!”卡米拉惊喜道。 第五批比赛大约得一个小时之后才能进行了,这样分流以后,可以避免人群拥挤,但又能保证足够多人参与。因此,珍妮特一家先回到了老屋三层,从客厅的黄梨木窗看出去,正好能瞧见比赛现场热闹非凡的景象。 很快,前四批决出胜负以后,轮到接下来的七组家庭。 珍妮特“呼”地突出一口气,莫名觉得有些紧张,爸爸马库斯和希伯莱尔是主力,带走了家里唯二的两条围裙,珍妮特则系上一块从薇劳士服装厂取来的灰色长布。 按照“新都乐”面包房规定,每个家庭派出三名成员,妈妈卡米拉和妹妹温蒂一起前往加油打气。 “新都乐”面包房透亮的橱窗外,是布置好的露天场地。一共七张原木桌子,上面放有一只圆形的黄色木盆,提供的原材料包括全麦粉、酵母、清水、碾碎的晶糖等。 获胜者的要求是,率先将面团和好揉光,并在称重时,面团在7个家庭中最接近3.6里弗尔。两个条件各占一定的系数,当然,后者系数更高。里弗尔是十九世纪法国常用的重量单位,每一里弗尔等于500g 。 店长欧德华手中用一根擀面杖系着红布,当红布挥下的时候,比赛开始。 珍妮特负责在盆中倒入合适克数的面粉,并猜测在加入水后的重量变化。她的估量能力更好些,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力气大,负责接力揉面团。 卡米拉紧张地手指攥住了衣角,偏脸一看,温蒂脸庞也微微泛红,似乎很是激动。 毕竟那可是一周的苹果派啊! 自打来到巴黎之后,温蒂总是听人说起“新都乐”面包房果味派的美味,可无论是苹果派、瑞思果派还是黄香蕉派,她从来没吃到过呢! 第32章 “新都乐”面包房七个家庭中, 珍妮特一家获得“揉面团”比赛第五批胜利,而后等到了夜晚,剩余参赛者一共又是六批比赛。结束后, 被选拔出的家庭进行了三轮加试, 珍妮特一家成功进入了最终的前三名。 一家人都拿到了苹果派兑换券, 接下来的一周, 可以每天领取10枚新鲜出炉的苹果派。 妹妹温蒂兴奋极了,像宝贝似的捧着那几张红色的兑换券,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好,锁进抽屉里。这样就防止大家出门上班的时候,有人进门盗窃走了。 一连一周时间,全家人都没有额外购买面包, 因为“新都乐面包房”的苹果派个头实在大,如两个手掌那般。外壳焦脆, 内里苹果馅香甜多汁, 又额外加入蜂蜜、罗乐叶的清爽汁液调味,简直是人间美味。 与此同时,妈妈卡米拉还到旁边野树林摘取陀螺菇,这种蘑菇就是因为形状像陀螺形状,越到下端越窄,呈现锥子形状而得名。不过,它的味道却毫不逊色,将几十枚放进篮筐里,加上番茄做汤,鲜得不得了,犹如在喝鸡汤。 这天,吃完了晚饭,弟弟希伯莱尔去往家旁边最近的垃圾站,想要从中捡到一些被丢弃的东西,用来研究制作捕鼠的新道具。 然而,他刚从垃圾桶外的一堆杂物里找出两片铁皮、一些紫苑木屑、十几枚红胶皮长钉时,突然被面前的一份折了角的《巴黎每日新闻》旧报纸吸引,上面显示的日期是昨天的,但报纸内页上印着一个头戴蕾丝礼帽、身穿蝴特拉款式长裙女人的相片。 希伯莱尔正困惑这女士如此眼熟的时候,芬德亚太太突然走上前,笑道:“不好意思,希伯莱尔。你的睿米小弟调皮,把我在家中要珍藏的报纸扔了出来,现在,物归原主好吗?” 希伯莱尔看见芬德亚太太的面庞,瞬间恍然大悟,《巴黎每日新闻》上的人物,不是她还能是谁? 至于睿米,是芬德亚太太的小儿子,她二婚生下的,宠爱异常。丈夫是佩奇斯特先生,据说是钢铁工厂的工人,希伯莱尔见到过,肌肉非常明显,经常像是要把白色衬衣撑破。 芬德亚太太是朵莱汇街区的住户,经常上下班会遇到,她喜欢穿蓝绿色拖尾长裙,尽管有时会因为被流浪汉踩脏裙摆而恼羞成怒,当街与人争吵。但平日里她为人不错,和妈妈卡米拉也攀谈过几次。 珍妮特恰好出来扔垃圾,看见弟弟和芬德亚太太正在交谈,瞥见了那份报纸,遂好奇道:“芬德亚太太,您登上了《巴黎每日新闻》报,真是应该恭贺!” 芬德亚太太甩了下长卷的头发,笑道:“说真的,这也是一场意外的惊喜。我在庞托斯时装店做销售,去的那六个月,销售额都翻了五倍,与此同时,庞托斯时装店的口碑名声也打了出去,吸引到了媒体前来采访。我的老板贝伊丝女士就请我来参加访谈,记者先生为我拍摄了照片。” 从希伯莱尔手中拿回那份报纸后,芬德亚太太没忘转过头,提醒珍妮特说:“人是可以改变命运的,珍妮特。在做销售之前,我也想不到可以从朵莱汇街区搬出去,再过26天时间,我就和丈夫、三个孩子会一起去往巴黎西区。我攒下的钱刚好够在那里租一间不错的波罗斯風格公寓。” 很快,卡米拉也从街坊邻居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朵莱汇街区的住户八卦,经常在邻居间传播,剥瓜子或者洗瑞士豆的时候,都会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交谈。 芬德亚太太同样是一名时装销售,却能做到如此优秀的程度,这给了卡米拉新的鼓舞。 第二天下班,妹妹温蒂去薇劳士服装厂门口等待,和珍妮特一起去往附近的苏里南小道,挖一些金秋时节繁茂生长的荠荠菜。 这种荠荠菜非常适合做面包的内馅,汁液挤出来是绿色的,揉进面团里烤制出来的面包也是淡绿色泽,非常好看。做内馅的话,面包体会做成咸味,但和着荠荠菜一起吃,面包的香味却会加倍。 一般荠荠菜只生长一个月左右,所以趁着这个时间,多采集一点,可以放在家里晒干保存。 珍妮特和温蒂一人带了两只篮子,在看到荠荠菜的同时,手抓住根部使劲一拧,嫩绿色的荠荠菜就会被连根拔起。而荠荠菜的根虽然是橙黄色,可味道也别有一番滋味呢,荠荠根可以用来捣碎敷伤口,也可以煲汤喝。 珍妮特速度极快,几下子就采了半筐荠荠菜,温蒂不由感慨:“哇,姐姐,你好厉害!” 旁边的撒拉夫人采得腰酸背疼,每摘一下都得站起身来,又是捶腰又是捏腿,看样子身体是很虚弱了。 珍妮特采完了两筐,帮着温蒂采了一把,又走上前,将一扎嫩绿的荠荠菜放入撒拉夫人的布兜里。撒拉夫人抬起头,感激道:“谢谢我的好珍妮特,你们一家人真善良啊,一定会得到上天的馈赠!上回你爸爸马库斯看到我走路困难,也帮忙搀扶我过了马路呢……” 珍妮特只是微微一笑,表示这是自己该做的。温蒂也帮忙把撒拉夫人的布兜装满了野菜。 两人一起返回朵莱汇街区的三层老屋,谁知到了家门口,恰好看见一位男士在外等待。 男人的面孔相当陌生,在门口踱步,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敲门。 珍妮特猜测到了对方的来意,开口询问说:“先生,您是来做宠物服装吗?我正是那块木牌的安放者。” 那男士回头,看见珍妮特和温蒂,犹豫了一下,有些委婉道:“噢,抱歉,我以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裁缝。” 言下之意,是没想到“红色荆棘鸟”面包房店长威尔臻推荐的人,居然会这般年轻。要知道,设计和剪裁这种东西,靠的多半是见世面。巴黎的优秀设计师多半如此,他们和名流贵人混在一起,见过足够多漂亮的礼服、裙装和燕尾服,闭上眼睛都能摸出新的设计。 看来每一次接单都是取信对方,把手艺推销出去的过程,珍妮特已然习惯了。她上前一步,礼貌地打开门,说道:“家里有炭火,稍微暖和些,先生,不如咱们进去说。” 男人犹豫片刻,被房间里香喷喷的汤料气息吸引,进入房间。 卡米拉正在厨房热饭,询问客人要不要也来一份,男人摆摆手道:“不用了,只是这汤用的什么食材,怎么这么香?” 卡米拉说道:“是楼梅菜。喏,你看,筐子里紫色的那种食材。” 男人家境普通,但相比贫民肯定好不少,他只是没料到,贫民的生活似乎也自得其乐。 他点点头,自报家门道:“我叫亚佐思,家中同时有一只猫和一只狗,猫是莱比特品种,黑色的毛发,眼睛像葡萄珠一样,相当明亮。狗狗是伊顿品种,通体雪白,耳朵像毛茸茸的棉花团。它们关系很好,经常一起玩闹睡觉。所以,我想给它们做一套漂亮得体的同伴服装,款式相同,但细看起来有具体花饰和纹络的差别。” 珍妮特明白了,说道:“那么,您需要的是两件同色系的服装,有喜欢的颜色吗?” 亚佐思解释说:“我本人喜欢蓝色,我家的猫猫'芙兰蒂'和狗狗'哈里'似乎更喜欢亮色,而且,偏爱毛绒绒的质感。我为它们购买的毯子、猫窝狗窝、玩具都是带毛毛的,它们会一整天玩得不亦乐乎。” 珍妮特询问了亚佐思具体的猫狗尺寸后,记录在了报纸间隙,说道:“两只宠物时间会久一些,但八天之内我会尽量最好。” 亚佐思点点头,他站起身时,珍妮特突然关注到了他的服装。 纳米络款式燕尾服,这种燕尾服是短燕尾款式,更注重内衬、领结、双排扣、袖侧等的细节。内衬是暗纹浸染,颜色青蓝,近些纹络稍明显些,远看只见到一些隐约亮色,和外套燕尾的暗色相称,倒是相得益彰。 珍妮特不由感叹,亚佐思的衣品其实很好,审美不错。他这件服装并非昂贵品牌,看材质和做工,大概20~45法郎一整套衣服。 对本土巴黎人而言,不算昂贵,但他必然对宠物服装的要求也很严苛。 晚上23点,珍妮特趴在床上,在旧报纸上不断涂涂画画,构思新的款式。通常而言,毛绒款走可爱风,尤其越蓬松毛茸的布料,越难有好看的版型设计,但这两者并非不可以兼得。如果采用布料削剪叠拼法,那么…… 珍妮特思索着,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温蒂散开了金黄色的长发,用头绳微微扎在尾梢,准备上床入睡时,看见珍妮特睡得正香,想来姐姐是太累了。于是轻手轻脚绕过来,帮她把身旁的旧报纸和秃铅笔拿走,把七彩拼织布做的厚被子盖严实,还特意掖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珍妮特起床,终于吃到了爸爸马库斯做的饭。他做的杂粮泥非常好吃,用了黑土豆、盐醉红豆、胡萝卜、塞索本地产的面芋头,十几种材料搭配在一起,有种来自田间地头的天然清香气。 珍妮特尝了一口,就觉得配料丰富,好吃到眯起了眼睛。在上面配以青豌豆酱,味道就更是层次丰富,这份杂粮泥,尤其出自爸爸这双手的独特味道,给10枚法郎也不换! 吃完早餐,珍妮特迎着寒风出门了。现在天亮得越来越晚,加之阴天的缘故,出门时天边还黑压压一片。 珍妮特穿上了一双二手皮革做的鞋子,里面是厚厚的棉垫和绒毛。只是,绒毛不同于富人的天然动物的白色、淡黄色软羽,而是来自一种基托鼹鼠的短簇绒毛。 基托鼹鼠毛颜色乌黑,又短又硬,尤其是刚买的新鞋,穿起来还直扎脚,只有多穿三四天,磨软了些,才终于算得上舒适。 珍妮特到达薇劳士服装厂,坐回流水线上,继续羊毛衫的杂色挑出工作。然而,没到半小时,她突然听见车间外有女士清亮嗓音喊叫的声音。 珍妮特注意到了外界的变化,朝窗外看过去。组长维雅巡视了会儿,确保残次品率持续降低。随后也被那声音吸引,猜测似乎有什么厂内的八卦事发生了。她离开m2m3车间,去往门外察看情况。 二十分钟时间里,那位女士一直声音尖锐,似乎在控诉着什么,可风声呜咽,什么也听不清。 女工耶芮耸耸肩,提及新的厂内八卦:“高管纳雅索斯又结婚了,这是第三段婚姻,他这是把婚姻当玩票了吧?” “天哪,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 “纳雅索斯刚刚新婚,还请了婚假去赛普洛斯湖举办了浪漫婚礼,在教堂许诺白首到老,连婚礼中的细节我都打听到了呢……” “啧,有钱人连结婚次数都多。不像我和丈夫步桦,连一次婚礼的钱都凑不够呢,我们打算两年后攒些钱再办。” 珍妮特听着,突然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组长维雅走进来,背着手,瞧见众女工都满怀期待,希望她说说外面女士的情况,于是一脸严肃道:“咱们这里有人冒充高管,信誓旦旦承诺给予美优小姐3折的超低价拿货折扣,代价是需要支付担保金。谁知,美优小姐付了1000法郎担保金后,却发现咱们薇劳士服装厂根本没有发货。原因正是,那个人是骗子,诈骗了她的钱!” 女工阿澈不由好奇:“不会是外面的人打着薇劳士服装厂的旗号行骗?” 组长维雅说:“骗子拿出了三份hbp320版本的合同和资料,证实他是内部人,优惠价是完全有资格给出的。这才让美优女士信服。” “那一辨认面孔就全都知道了。”女工拉索拉说道。 珍妮特思索着,说道:“骗子在承诺的发货日期前,恐怕就已经辞职,甚至离开巴黎跑路了。”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1节 果不其然,到了下班时刻,真相在女工们之间传开了。骗子之前是针织鞋帽设计组的副组长,而现在,这位名为赖辛霍斯的副组长不知所踪。受骗的美优女士只能先去巴黎警局报案。 离开薇劳士服装厂后,珍妮特回到家中,发现爸爸马库斯的新同事,海员詹姆森先生也在。 这对于珍妮特一家人是个新面孔,但马库斯希望大家熟悉一下:“要不是詹姆森海员,我不会那么快学会海上生存的本领。老船员们非常有经验,甚至根据不同的漩涡辨别不同的鱼类品种,出杆下去又稳又准,剥出的黄角鱼皮生食都格外有滋味。可那鱼皮滑溜的厉害,根本无法捉住,詹姆森却是其中的好手。” 詹姆森站定在桌子旁边,和珍妮特一家打了招呼,随后笑呵呵地将专业钓具放上,抬手拍了下希伯莱尔的肩膀,说道:“听马库斯说,你在钓鱼上也有些天赋,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教你更多。这是我以前常用的簸箩木杆钓具,非常好用,下次咱们去郊区的三木勒湖钓鱼,试上一试。” 希伯莱尔听得眼前一亮:“好啊,多谢詹姆森大叔!” 詹姆森来家中做客,马库斯和卡米拉负责做饭,马库斯拿手的黄蜜梨果酱,熬了两大瓶,打算让詹姆森带走一瓶回去。 当然,晚饭的时候也盛出来一些,詹姆森一尝,简直赞不绝口:“实在太美味了,马库斯,你这手艺不当大厨浪费了!” 马库斯连连摆手:“我只能用些廉价食材做饭,当大厨得接触一些高端东西,我没见过,要是给人家糟蹋了,老板肯定不乐意。” 珍妮特从布兜里拿出一份脆饼,是今天女工艾米拉送给她的。 脆饼焦黄色,看起来是用漏斗式锅炉坑烤出来的,上面还撒了一些酥红果粒。这种酥红果是红色的皮,里面的瓤是黄色,瓤里有很多类似芝麻一样的小籽。 其实烤出来的味道就胜似芝麻。但由于这种酥同果便宜,2~3个生丁能买半筐,因此不少贫民挖出果肉,用它来替代芝麻。这成为餐桌上的又一道菜品。 虽然地方局促,但桌子旁边摆着单独的塑料凳子或木凳子,希伯莱尔和珍妮特只能端起碗吃饭,但这般热热闹闹,倒是很温馨。 “对了,詹姆森住的离朵莱汇区不远,他在紧邻的金鱼嘴区。詹姆森的妻子西莱苏尔太太也是个开朗大方的人,经常在巴黎到处游玩,亲爱的卡米拉,你们可以相约出门逛逛。” 卡米拉高兴地说道:“好啊,我正愁找不到一个距离相近的好朋友呢!” 送别了詹姆森先生后,珍妮特想,看来,爸爸马库斯暂时不会放弃海员这份工作了。 这天晚上,珍妮特用了新的苏梅花味香皂洗了脸,味道经久不散,连衣服上都染得很香。她很快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晚上,珍妮特一家各自去上班,希伯莱尔如今是自由抓鼠工,成功接到银行职员莫吉托先生的单子,并成功抓住了一种名为飞覃鼠的袖珍老鼠。飞覃鼠虽然个子小但繁衍极快,棕红色的身子,在壁炉、柜子等家具中打满了洞。 拿到那笔58法郎的报酬后,希伯莱尔花费4枚法郎,乘坐马车去了三木勒湖,顺便还在薇劳士服装厂和“精灵物语”玩偶店门口等候,把刚刚下班的珍妮特和温蒂一起接上。 珍妮特和温蒂对视一眼,都不由纳闷:“为什么不带上爸爸和妈妈?” 希伯莱尔摊手,说道:“他们两人一个月没见面了,那么狭小的屋子,总要给爸妈些二人空间。咱们姐弟三个去钓鱼,真钓上大鱼,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 真没想到希伯莱尔如此人小鬼大,温蒂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有了新钓具,希伯莱尔仿佛孩童拥有了新玩具一样,非常兴奋。 经过两小时的垂钓,希伯莱尔和珍妮特三人换着来,真的用这条鱼竿钓上了几条大鱼。美扇鱼、七彩玲珑鱼、蓝淋石鱼,其中还有一条罕见的斑点粟鱼,这种鱼非常珍贵,一斤能卖出25法郎的好价钱。 这鱼目视就有4 、 5斤重,三人不约而同地决定,不打算自己吃,而是到富人区卖出去。如果凑够一百法郎,那么下周日看租房的时候,资金就能更宽裕些。 三人在晚上22点半的时候,终于抵达了富人区所在的荼蘼花街道。这处街道非常宽阔,路面用青璃石铺就,非常适合走马车,一点也不颠簸。 和朵莱汇街区不同的是,这里由于路灯密集,看起来相对明亮,虽然这个时间点,来往的的确少了很多。但路面上也的确有些马车驶过,从上面走下几名住在付朗诗公寓的富人。 珍妮特他们举着那只红桶,里面就有那条仍然活着的斑点粟鱼,只要有人下来,他们就会分头上前询问,有没有意象购买。 毕竟虽然富人并不缺少昂贵食材,但斑点粟鱼非常难钓。有时富人专程去买,也不一定能买到,还得找鱼铺老板预约。 一连问了三四个人,都遭到拒绝。 很快,一名穿着黑蓝色燕尾服的男士下车,他没兴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而挽着他手臂身穿花束长裙的思嘉夫人,却将桐揶款小牛皮的皮鞋旋转了半圈,看向红桶内的鱼,说道:“你女儿最喜欢吃这种斑点粟鱼了,它的肉非常柔嫩,嫩到一抿就化,而且没有刺,非常适合米兰达。” “噢,是吗?”燕尾服男士停下脚步,问了下价格,从兜里掏出122法郎,放在珍妮特手心。 真是一笔不错的收获!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非常开心,再次破例乘坐两厢马车回到朵莱汇街区。 三层老屋里,卡米拉和马库斯正坐在凳子上,面上带了几分愁色,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孩子们说。 第33章 爸爸马库斯伸手抹了把脸, 告诉珍妮特他们:“本来我以为在家能待上半个月时间,可惜,最新接到的博莱登船运公司通知, 三天后我就得出发, 这次不是内陆航行, 而是真正的海上运输。我和船长那布勒斯先生一起, 运输来自胡夫腊地区的丁香料、花椒等物, 航行时间大约45天左右。” 温蒂突然扑上前,一把抱住了马库斯:“可是我们跟爸爸还没待够呢!” 卡米拉眼眶也有些发红,说着:“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再去45天,孩子们肯定都很想你。” 其实每次要出发前,马库斯心里都不好受,但想到上次看房子时被租赁经纪人白眼,他就憋了一口气:“这次海运能赚到更多法郎,船友蒂萨先生告诉我,至少500枚法郎。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可以运输更多香料,譬如玛瑙香叶调料,价格能再涨一倍,那么,就可以到手600~800法郎。” 这真是个高价, 至少对于珍妮特他们来说, 的确是贫民的寻常工作所很难达到的。 这天晚上, 珍妮特他们仍然不约而同地失眠了。虽然把售卖斑点粟鱼的122法郎交给了卡米拉,但卡米拉用淡黄色的手帕包住,保存起来, 说看房子当然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等到马库斯下次回来再一起。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卡米拉仍然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往塞纳河的卢里哈堡码头送别马库斯。 这次,马库斯穿的更厚实了,博莱登船运公司为他们发放的深蓝色厚大衣里面夹了羊绒,外面则是防水防风的材料。他的蓝色围巾裹住脖子和后脑,站在甲板上和卡米拉、珍妮特她们挥手。 这次的货船不同于上一艘的白底红色线条,而是通体灰蓝色,看起来吨位更大,吃水更深。很显然,运送货物的量也是此前的两倍。 货船驶离了卢里哈堡码头,卡米拉这次情绪要稳定些了,但鼻翼还是酸了一下。 马库斯这天船开的很早,正是清晨6点30,珍妮特还来得及在旁边吃顿早饭,再赶回薇劳士服装厂。 来不及做早饭了,卡米拉带着孩子们在落叶街道停下来,找了一间餐馆。餐馆里卖的是三笠果、巧克力、红香果等口味的华夫饼、英敏豆做成的豆泥和美劳瑟式薄款香肠。这种香肠中有优质肉,价值昂贵, 1法郎一根,廉价肉包含一些碎肉、油腻的部分, 10苏一根。 珍妮特要了一份巧克力口味的华夫饼,这对于她而言可是格外奢侈。棕色的酱料淋在华夫饼上,让淡黄色的饼皮都显得格外香甜好吃。 吃完早餐后,珍妮特和卡米拉、温蒂、希伯莱尔依次告别,去往薇劳士服装厂。 今天m2m3车间内显得有些嘈杂,声音来自隔壁,那些改造的流水线正在进行中,一些机器安装和切割的声音不时传来。而女工们也从组长维雅手中各自获得了一本小册子。 “这是新流水线的参数和指标,不光是羊毛衫,芬迪斯长裙、红蔷薇款式拖地长裙、厚织马甲、斜织五色毛毯等,都可以生产,技术难点和注意事项都在里面,你们好好学习。未来几天会有考试,考试过关的才能进入实践,不过关的要一直考,直到过关为止。” 珍妮特明白,这是新的考核开始了,女工未来通过技术进行分组,正式进入初级、中级和高级等级的划分。 女工们将蓝皮的小册子放在身边,略微翻看了下,大多数都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布包里。 “嘿,你们听说了吗,薇劳士旗下的'苏弗'啦云都款式皮鞋出问题了,有一位富商女儿购买了一双标价328法郎的小羊皮鞋后,在没有沾水的情况下,只是切诺斯舞会中与人跳了支桑部落舞蹈,鞋底就整片掉落了。弄得他女儿非常难堪,不光不愿意再碰薇劳士品牌的产品,还要投诉我们呢!” “这真的有些尴尬哎……” “是啊,关键还是新鞋子,穿了不到两天时间。我看工厂主蒙特利斯不要试图去闯富人的市场,把薇劳士品牌新的小羊皮鞋标个上百法郎的高价,不代表他真的能俘获那些富人的心呐!” “咱们薇劳士就是个平价品牌,连我一个小小的女工都看得清楚。可是呢,工厂主蒙特利斯和高管们却总有不切实际的过分野心,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自信呢?” 珍妮特听着她们的对话,将手边的小册子快速翻了页,她的记忆能力好,二十分钟功夫,就记下了整整五页的内容。 一天的工作结束,珍妮特回到家中,开始给猫猫“芙兰蒂”和狗狗“哈里”制作宠物服装。 与此同时,她打算拓展些业务,目前手头宽裕一些了,可以不必全用免费的薇劳士服装厂废料,反而能够去往布店购置类似伞阳布、秫米都布、黄远莲布灯原材料,搭配起来进行设计创作。 因此,珍妮特今天去往“红色荆棘鸟”面包房,找店长威尔臻要来了木牌,让木匠在底部标注了一行小字,“除了宠物衣服外,小型服装或装饰物也可以手工制作”。 “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卡米拉有些兴奋地进门,嘴巴里还哼着歌。 珍妮特猜想,爸爸马库斯才刚出海,通常情况下,如果不是有格外令人喜悦的事情,她不可能有如此表现。 果不其然,珍妮特出了卧室,就见卡米拉将刚买的15苏一斤的大红色的普朗浆果,整袋放在桌面上。 卡米拉主动说起来:“我今天服务的一位名叫桑德拉的年轻小姐,在时装店试穿了好多件亮羽款式长裙,还有一件手织真拉多芙绣风格内衬……她花费了四个钟头,其他卖货员都失去了耐心。但我想,对待客人要一视同仁,因此一直服务到了最后。谁知道,桑德拉小姐居然一下子包了15件漂亮的长裙走,创下了本月的卖货记录,我的提成一下子达标了。而且,桑德拉小姐还非常慷慨地给了我小费,我刚刚数了下,居然足足156枚法郎!” “天哪!”珍妮特也不由欢呼起来。 十九世纪巴黎,小费文化从英国伦敦传来,还没有正式形成,能拿到小费的服务人员,也多数也在富人区昂贵的餐厅。 但妈妈卡米拉在“甜蜜之都”时装店里,居然拿到了156枚法郎的不菲小费,可见她一定值得,必然在服务上有自己独到的优势。 正说着话,突然希伯莱尔从门外闯进来,大声对两人道:“妈妈,姐姐,快看啊,外面下雪了!” 珍妮特往窗外看去,天边果然零散飘着雪花。雪花大片大片,看样子,如果能下一个晚上,明天整条苏图雅大道就会变得银装素裹,像是铺上了一层雪白色的地毯。 “都说踩入冬前的第一场雪,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呢!这是瞿尔民族百年前传下来的习俗,后来迁徙到巴黎后,文化融合,被部分巴黎本土人传承下去。” 弟弟希伯莱尔从陀莉书店的角落,那本包裹着硬质蓝色书皮的民俗旧书上看到过。 珍妮特和卡米拉忙围了花色厚围巾,下了楼,的确看见朵莱汇街区许多人都在踩雪。这场景还真是热闹,珍妮特刚要开口,突然看见对面那栋老屋二层所住的丽贞太太靠近,询问说:“珍妮特,我楼下的斯科特先生,单身好几年了。之前一直忙于打字员的工作,他现在有500法郎的存款,也在朵莱汇街区买下了一间35平米的房子,想要成家安定下来,想让我寻找一名适龄女性,20~25岁都可以。珍妮特,我觉得你蛮不错,你妹妹温蒂也非常漂亮,你们姐妹两个……” 珍妮特忙摆摆手道:“丽贞夫人,我如今不想找男朋友,妹妹也一样。” 丽贞夫人垂下脑袋,只得去别处询问了。下来踩雪的有一些年轻女孩,她们工作在蓝宝石街或者铁牌十字街,大概都会选择住在附近。 丽贞夫人挨个抓住小姑娘询问,卡米拉看见这一幕直摇头:“斯科特先生我见过,人又黑又瘦,一丁点也不高大英俊。做事还有些抠唆,在拉尔菜市场,他曾经因为2枚生丁和卖菜的老婆婆大吵一架。关键是,他这么做可不够真诚,喜欢的女孩要自己去接触,主动邀请共进晚餐,让丽贞太太帮忙,实在有点广撒网,大海捞鱼之嫌了。” 珍妮特也这么想,踩雪结束后,她刚打算回到三层,就看到妹妹温蒂从覆盖了一层浅白色的地面上小跑着过来。 温蒂一脸惊慌,拉住姐姐手臂,因为跑得太快而喘息急促,口中吐出白气。她说道:“姐姐,我刚才遇到了房东麦瑞哈太太,她家遇到了一场意外!” 珍妮特忙问:“怎么回事?” “麦瑞哈太太说,新搬的家因为失火需要修缮,着急筹措用钱,所以她把我们的房子卖出去了。呐,这是还给我们的剩余房租加押金共23枚法郎,三天后,我们必须搬出这里,这一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第34章 兔博士街道藏在巴黎第十区的边缘,离喧闹的中心有些距离,街道不宽,铺着的石板多有碎裂,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草梗,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墙面有些斑驳,但还算整齐。 卡米拉带着三个孩子站在一栋四层公寓楼前,这已经是他们两天来看的第五套房子了。房东杜兰德先生是个瘦高个,穿着件磨损了边角的棕色外套,他话不多,直接掏出钥匙打开了底楼靠右的房门。 “就是这里。”他侧身让开。 一股混合着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来,房间不小,比朵莱汇街区的老屋大上一倍不止,一间客厅,三间卧室,最里面那间更暗些,角落有个砖砌的灶台,旁边连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下面放着接水的铁桶。地面是光秃秃的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温蒂小声吸了吸鼻子, 拉了拉珍妮特的衣角。希伯莱尔则踮脚去看客厅的窗户,窗外是窄窄的天井, 光线勉强透进来。 卡米拉走进去, 手指拂过粗糙的木板隔墙, 又拧了拧那个水龙头,水流很小:“对了,厕所在哪里?” “院子里, 公用的。”杜兰德先生指了指门外。 卡米拉和珍妮特对视了一眼,这里大一些,但比他们之前看的几处都要简陋,第二套房子租金太贵,第三套房东嫌他们人多,第四套则要等半个月才能空出来,时间不等人。 “月租六十八法郎,押金付二押二。”杜兰德先生报出价格,补充道,“水费每月另算五苏。” 这个价格在眼下他们看过的房子里是最低的,卡米拉在心里飞快地计算,马库斯留下的钱,加上她手头的,勉强够付得起。 “能再便宜点吗?”卡米拉试着问。 杜兰德先生摇头:“就这个价,这地段,这价钱,你们清楚。” 珍妮特走到里间看了看,她伸手按了按隔板,床体的木板微微晃动。 “我们租了。”卡米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干脆。她看向杜兰德先生,“今天能签租约吗?我们最晚后天就要搬进来。”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2节 杜兰德先生似乎有些意外他们决定得这么快,点了点头:“可以,我去拿纸笔。” 房东一走,温蒂就小声说:“姐姐,这里有点黑。” “不过我们能立刻住进来,”珍妮特拉过妹妹的手,“而且离薇劳士服装厂、'精灵物语'玩偶店等没那么远,我们可以照常走路上下班,省下车费。” 卡米拉“嗯”了一声,走到窗边,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尘,让光线稍微亮了些:“先住下,等你们爸爸回来,我们再找更好的地方。” 杜兰德先生很快拿着两张粗糙的纸张回来,上面是手写的简单条款。卡米拉仔细看过,虽然条款苛刻,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她数出相应的法郎和苏,递给房东,然后在租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接过了那把黄色钥匙,现在,终于有了新的住处。 离开兔博士街道时,天色渐晚,一阵大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第二天早晨,珍妮特裹紧单薄的淡黄色外套,和母亲卡米拉、妹妹温蒂在原本的朵莱汇街区分开,各自赶往工作的地方。弟弟希伯莱尔则因为接了娜尼拉女士的捕鼠单子,而奔赴郊区。 薇劳士服装厂的车间里已经响起了缝纫机的嗡嗡声,珍妮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熟练地操作着机器,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墙角那堆废弃布料。午休铃声一响,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废料堆前翻找。 她挑了几块颜色还鲜亮的零布,一块深蓝色的厚绒布,一块带着银色细闪的亮蓝色缎子边角料,还有一小片浅蓝色的柔软棉布,她把它们仔细叠好,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工厂后院有棵老橡树,树荫下放着几条旧长凳,珍妮特找了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布料和针线。 她先拿起深蓝色绒布,比划着尺寸,猫猫“芙兰蒂”身形小巧,需要一件保暖又不妨碍活动的小外套,她用粉块在布料背面画出简单的轮廓,然后小心地剪裁。 针脚细密,她缝合着布料边缘,在那块亮蓝色缎子上剪下几个小三角形,准备做成领口的装饰,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照得银线闪闪发亮。 “你在做什么呢,珍妮特?”同车间的玛丽思路过时好奇地问。 “给朋友的宠物做件小衣服。”珍妮特笑道。 玛丽思凑近看了看:“嘿,做得真不错,这颜色配得真好。” 珍妮特继续手上的活计,她知道今晚搬家,肯定没时间做这些了。 下班后,她抱着紧赶慢赶出来的两套宠物服装,快步走向亚佐思先生住的街道,亚佐思住在离工厂不远的一栋老式公寓里。 珍妮特走进客厅,亚佐思先生刚刚大概正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看书,他穿着深色马甲,鼻梁上架了金丝眼镜。 “先生,您订做的宠物服装做好了。”珍妮特轻声说。 亚佐思先生接过两套小衣服仔细端详,猫猫“芙兰蒂”的那件深蓝色绒布外套做得十分精巧,领口缀着亮蓝色的小三角,后背还留了个让尾巴活动的小洞,狗狗“哈里”的那件则是用厚绒布和棉布拼接的,在胸前做了个可调节的搭扣设计。 亚佐思先生用手指摸了摸领口的银色装饰:“这地方的配色很别致,是你自己设计的?” 珍妮特点点头:“如您所说,蓝色既典雅又不容易显脏,加点银色会让小动物看起来更活泼。” 亚佐思先生露出满意的神色,从内袋取出一个信封:“这是说好的酬劳,五十六法郎。另外,我还写了封信。” 珍妮特疑惑地接过信封,里面除了钱,果然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亚佐思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在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任教,我看得出你在这方面有天分,如果你愿意,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他,系统地学习设计。拿到正式学历,以后上流社会的客人会更愿意把重要的设计工作交给你。” 珍妮特眼眸发亮,展开信纸,上面用流畅的字迹写着推荐语,落款处是亚佐思先生的签名,她有些激动:“这太感谢了,先生。” 亚佐思先生摆摆手:“有天赋的人应该得到机会。不过要记住,这条路不容易。” 暮色渐沉,朵莱汇街区的旧家笼罩在昏黄的光线里,珍妮特一家踩着木楼梯上楼,开始最后一次收拾这个住了多年的地方。 卡米拉挽起袖子,把墙角积灰的瓶瓶罐罐归置进木箱,温蒂踮着脚收拾窗台晾晒的干花,细碎的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希伯莱尔负责把散落各处的旧书本捆扎整齐,灰尘呛得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珍妮特拿起扫帚清扫床底的积灰,她看着角落里马库斯亲手打制的小木凳,莫名多了些伤感。 “今晚在这儿吃最后一顿饭吧。”卡米拉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背。 珍妮特点头,走进窄小的厨房,她取出去集市买的土豆和胡萝卜,蹲在木盆前清洗,土豆皮薄薄的,搓洗时发出沙沙声。胡萝卜带着泥土的气息,在水里泛出鲜亮的橘色。 灶台生起火,铁锅烧热后放入一小块黄油,滋啦声中,切好的馥兰朵葱叶在锅里变得透明,她倒入土豆块和胡萝卜片翻炒,接着加水炖煮,最后撒上一把盐和干香草,锅盖边缘很快就冒起了白汽。 另一个小锅里,她煮着邻居送的扶桑豆,豆子在滚水里翻腾,渐渐变得绵软,她加入切片的汨罗菜,菜香混着豆香飘满整个房间。 温蒂摆好餐具,希伯莱尔把木桌擦了三遍。一家人围坐吃饭时,土豆胡萝卜炖得恰到好处,汤汁浓郁,扶桑豆软糯适口,就着黑面包,这顿饭吃得格外暖和。 敲门声轻轻响起,楼下住的勒菲弗老太太端着一个烤盘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听说你们要搬走了,我做了个荀兰草蛋糕给你们。” 金黄的蛋糕表面撒着糖霜,卡米拉连忙道谢,邀请老太太进屋坐坐,勒菲弗太太摆摆手:“不了不了。” 话没说完,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弯了起来,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珍妮特急忙扶住老人,勒菲弗太太咳得喘不过气,手指紧紧抓住胸口。 卡米拉快步去取水杯,珍妮特却突然想起什么,她记得在郊外见过一种银斑草,叶子背面有银色斑点,捣碎的汁液对止咳特别有效,比药房的药水还管用。 珍妮特转身往外走:“妈妈,你照顾勒菲弗太太,我去去就回。” 夜色浓郁,珍妮特提着煤油灯,走向附近的野树林,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小心避开地上的枯枝,在昏暗的灯光下寻找。 终于在一处斜坡下,她找到了那片银斑草,叶子是银白色光泽,她蹲下身,用手帕仔细包好采下的嫩叶。 回到家时,勒菲弗太太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嗽,珍妮特把叶子洗净,放在碗里用擀面杖捣碎,绿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草香。 她滤出汁液,小心地喂老人喝下,勒菲弗太太皱着眉头咽下去。没过多久,咳嗽的声音渐渐平息,老人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你这孩子真好,我舍不得你们走啊……”勒菲弗太太轻轻握住珍妮特的手,待了一会儿,才转身下了楼。 搬家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快一些,斯罗德搬家公司一个小时就搞定了全部家具。毕竟卡米拉他们早已经将东西包裹好,而且搬去的新家位置不远。 不过,兔博士街的新家更大,所以比想象中更冷。泥土地面透着寒气,卡米拉在屋里点起了炭盆,还专门搭了一条通风的烟囱管道。 早晨,他们简单收拾了行李,卡米拉带着孩子们去和邻居打招呼。左边住着面包师傅雷诺一家,雷诺太太挺着大肚子在门口晒被子,右边是老木匠吉约姆,他正坐在门槛上削木棍。 雷诺先生搓着沾满面粉的手走过来:“新搬来的,需要面包可以来店里。” 街对面窗户探出个卷发女人的脑袋,那是洗衣妇名叫克莱尔,胳膊上还沾着肥皂沫,她扬声道:“又搬来一家,这破房子冬天够受的!” 正说着,天空突然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开始飘起大片雪花,看起来下得比前两天还密集。吉约姆眯眼看看天:“要下大雪了,得把屋顶的雪扫扫。” 果然,雪越下越猛,到了傍晚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狂风卷着雪片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响声。突然,一声巨响从隔壁传来,雷诺太太尖叫起来。 卡米拉推开门,看见雷诺家厨房的屋顶塌了一角,积雪和碎木板落了一地。 “我们的屋顶也响了。”温蒂指着天花板惊呼,的确,珍妮特抬头看见房梁在轻微晃动,灰尘簌簌落下。 卡米拉有些担忧,说道:“得找人来修。” 吉约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锯子:“这种天气谁肯来,我先帮你们撑一下。” 他回屋取来几根木料,踩着梯子检查屋顶。雷诺先生也拿着锤子过来帮忙,他的围裙还没解下,沾了点面粉。 吉约姆说道:“先把最危险的地方支住,雪太厚了,得清掉一些。” 珍妮特和卡米拉找来铁锹,跟着男士们爬上屋顶。寒风刮得人站不稳,积雪很厚,没过了脚踝,他们小心地铲除积压的雪块,吉约姆在下面递上来加固用的木杆。 克莱尔从对面窗户看见,也裹着头巾跑出来:“需要帮忙吗?离婚前,我男人之前教过我修房顶。” 她利索地爬上梯子,接过珍妮特手里的铁锹。几个女人轮流铲雪,手指冻得通红。雷诺先生和吉约姆在下面支撑房梁,累得汗水从额头滑落。吉约姆喊道:“往左一点,对,就是那里。” 木杆稳稳顶住下陷的房梁,又忙活了半个钟头,最危险的部分总算加固好了。 回到屋里,卡米拉煮了一锅热汤,几个人围着火炉取暖,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卡米拉给每个帮忙的邻居都盛上粟米菜热汤:“谢谢你们,要不是大家帮忙,很难想象今晚会怎么样。” 雷诺先生摆摆手:“这有什么,都是街坊邻居的。” 吉约姆小口喝着汤,突然说:“明天我找些沥青纸来,屋顶得再补一补。” 克莱尔笑道:“我认识个卖便宜建材的,带你们去。” 兔博士街区新房子的问题终于解决了,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他们照常上班。 这天,希伯莱尔蹲在街角的下水渠边,小心地把最后一点肉渣塞进自制的铁丝笼里。在废弃的排水管旁边,他蹲守了三天时间,管口里面结着蛛网,看起来黑黢黢的。 他屏住呼吸,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照见管道深处有一点反光的地方。那东西非常警惕,轻轻嗅着空气,慢慢靠近笼子。下个瞬间,它钻进笼口咬住肉渣,希伯莱尔猛地拉动绳索,笼门啪地合拢。 “抓到了。”他兴奋地欢呼,提起笼子往家跑。 卡米拉正在修补旧围裙,看见儿子冲进门,眉头立刻皱起来。那只装在笼子里的老鼠有着银灰色的皮毛,尾巴格外长,眼睛居然还闪着精光。 希伯莱尔把笼子举高:“这不是普通老鼠,妈妈,你看它耳朵后面的白斑,这是银斑实验鼠,医学院出两百枚法郎收一只呢!” 温蒂从里屋探出头,好奇地凑近笼子。那只老鼠立刻竖起身体,紧张地用爪子扒着铁丝,发出吱吱的叫声。 妹妹温蒂开口说:“它真漂亮,还真比常见的老鼠干净多了。” 希伯莱尔把笼子放在墙角:“是啊,咱们养一晚,明天一早我带它去医学院。” 珍妮特在里屋看《巴黎星光》杂志,不一会儿,看到妹妹温蒂忙碌起来。她翻出早上剩下的面包边,又切了一小块廉价的素炼奶酪,仔细掰成碎末,最后还加了几粒煮软的拉索菜丁,小心地从笼缝塞进去。 “温蒂,你在干什么?”希伯莱尔好奇。 “喂它呀,要卖个好价钱,不得养得精神点?饿瘦了人家该压价了。” 老鼠警惕地嗅了嗅食物,很快开始小口啃食,它的吃相很文雅,不像普通老鼠那样狼吞虎咽的。 希伯莱尔蹲在笼前,观察银斑实验鼠吃东西:“听说这种老鼠特别聪明,能走迷宫,医学院可以用它来做记忆实验。” 夜很深了,笼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珍妮特转过身,透过门缝看出去,银斑鼠在笼子里跑动,偶尔停下来用前爪清理胡须。它的毛色在月色下泛着银光,确实与寻常老鼠不同。 希伯莱尔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盘算着用手头的法郎买一些木料,他一直想给妈妈做个衣箱。 薇劳士服装厂的m2m3车间,珍妮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熟练地操作机器,将羊毛衫的胸针准确地别在胸前固定的位置上,很快,就做完了400多件羊毛衫的工作。 午休铃声刚响,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整理了下裙摆,朝主管办公室走去,车间主管安东波特搬到玻璃隔间,就在厂房尽头,隔着玻璃能看见他正在翻阅一些报表。 珍妮特轻轻敲门,安东波特先生抬起头,看见熟人,笑了下:“最近,我其实还想找你,给我可爱的猫咪再做一件衣服呢。快来,什么事,说吧。” 珍妮特说:“安东波特先生,我想申请调到帽子生产线。” 主管安东波特放下报表,手指敲了敲桌面:“为什么,你在羊毛衫车间不是干得不错吗?”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其实主管安东波特先生知道她的副业,所以面对他,似乎也没有必要隐瞒:“帽子组每天五点就能下班,从不加班,我需要这个时间。” “你需要提早下班?”安东波特先生询问。 珍妮特从口袋里取出那封推荐信,小心地放在桌上:“我拿到了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推荐信,他们的晚课六点开始,从薇劳士服装厂过去刚好赶得上。” 安东波特先生拿起信纸扫了一眼,又放下,他打量着珍妮特:“你想获得学历,走到更高更远的位置上。” 珍妮特点点头:“是的,帽子组的工作时间正好合适,而且我观察过,我们的帽子款式很久没更新了,也许这次我能学到些新东西,用在薇劳士服装厂的设计上。” 安东波特先生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人员登记表翻看。车间里传来女工们的说话声,她们正围在一起吃午餐,今天中午是朗博豆泥,绵软的口感,白花花的颜色,叫人看了就没有食欲。 主管安东波特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关键是mh6帽子组车间现在不缺人,而且产量要求不低,虽然不加班,但工时内的任务很紧。” 珍妮特的心沉了一下。 片刻后,主管安东波特想了想,看到珍妮特略显失落的表情,在一份蓝色文件上“唰唰唰”写了几个字:“下周一去mh6帽子组报到,试用两周,完不成定额就回来。” 珍妮特接过调岗单,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感激道:“谢谢主管先生!”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3节 主管安东波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雪茄,随时准备点燃,提醒她道:“不过,帽子组的杜波瓦夫人为人古板严谨,可不好应付。” 走出办公室时,珍妮特感觉心跳加速,她看向车间另一头的帽子组,几个女工正在整理帽子上的粉红色的缎带和羽毛。 第35章 新家带着胡桐木的气味,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拼花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珍妮特在蓝色被单罩住的卧室床脚,伸手探进床底的阴影里摸索,她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找到什么了?”妹妹温蒂蹲在旁边问。 珍妮特把那个小东西掏出来,摊在掌心,它只有纽扣大小,表面布满银白色的纹路,在光线照射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妈妈卡米拉闻声走进来,用围裙擦着湿手:“床底下还藏着宝贝?” 珍妮特把那颗植物种子拿起来,棕红色带着裙边,一层一层包裹。 卡米拉弯腰细看, 脸上露出欣喜,她终于有个带窗户的房间可以种点花草了, 就像隔壁杜邦太太家那样, 让花朵填满整个窗台。杜邦太太种植的是黄熏草、筱梅绣球、黄玉珍珠素锦花,粉红色、紫色、黄色一大片, 非常漂亮。 第二天,珍妮特去了涂鸦街道的圣日内维耶图书馆。她在植物学区翻了整个下午,却找不到任何关于这种银纹种子的记录。最后她借了本《巴黎家庭园艺指南》, 打算按照通用的方法试试。 在回家的路上,珍妮特在街角的“浪漫花仙子”花店挑了个素烧的陶盆, 店主人瑞西拉太太告诉她, 这种陶盆透气, 适合大多数植物生长。 回到家,珍妮特按照书上的指导,先在盆底铺了一层碎的棕色瓦片,然后填进从市场买的腐殖土,她将种子轻轻按进土壤中央,覆盖上一层薄土。 卡米拉递来红色的塑料洒水壶,壶嘴细细地吐出水流,湿润的土壤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温蒂和希伯莱尔趴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花盆,温蒂好奇:“它什么时候发芽?” 珍妮特把花盆移到窗台,让阳光洒上去:“可能需要一周,也可能时间更久。” 接下来的日子,珍妮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种子浇水,她用手指触摸土壤的湿度,确保既不干燥也不能积水,妈妈卡米拉时不时会转动花盆,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 一周后的清晨,妹妹温蒂最先发现了变化:“妈妈,姐姐,快来看!” 一株淡绿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两片银边小叶紧紧合拢,芽茎是半透明的绿色,让人更好奇这是种什么植物了,而且,温蒂期待起这东西开花来。 傍晚时分,兔博士街区飘着饭菜的香气,每家每户都开始做饭了。珍妮特一家围坐在新家的黄色旧木桌旁,桌上摆着一条今早买的长棍面包,外壳已经有些发硬,不过架不住便宜,所以一下子买了两根,一根3苏。 卡米拉用市场收摊前买的便宜瓦拉瓦菜叶和弥诺金果炖了一锅汤,汤里还加了小把深绿色的干海带,她往每个人的白色碗里舀汤,弥诺金果吸饱了汤汁,咬起来软软糯糯,还带着瓜果自然的清香。 希伯莱尔用力掰开面包,把硬壳泡进汤里,等着它变软,珍妮特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的味道鲜甜,而且由于卡米拉买了新的味道十足白胡椒粉的缘故,后味带着些热辣,喝完整个人暖呼呼的。 妹妹温蒂喝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芙蕾丝款式兔子玩偶。那玩偶穿着淡蓝色的小裙子,裙摆缀着细小的亮片,棕色的缎带扎在兔子耳朵上,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它的眼睛是两颗小巧的玻璃珠,灯光一照,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精灵物语”店的新款,原本要卖五法郎,因为温蒂在那里当售卖员,店长帕塔拉太太三法郎就卖给她了。温蒂把玩偶轻轻放在餐桌空处,转向珍妮特:“我想把它放在我们床上做装饰,你觉得怎么样?” 珍妮特伸手摸了摸玩偶的裙摆,眉眼弯起:“很可爱的小兔子哎。” 晚饭后,珍妮特和温蒂想,毕竟是新家,而且不必住的那样拥挤,就要将属于自己的卧室布置得更漂亮,更有归属感。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向不远处的铃兰小屋装饰店,店铺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个陶瓷花瓶和一排刺绣画框。推开门时,门楣上的黄色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主是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士,名叫米瑞蔻,正在柜台后整理一盒丝带。 店主米瑞蔻引她们到靠墙的货架前:“晚上好,需要帮忙找什么吗?喏,这些都是新到的,价钱都标在背面。” 珍妮特仔细打量着货架,最终选了一共八样装饰品,还有一组三只的陶瓷小鸟,每只姿态不同,分别呈歌唱、梳理羽毛和眺望远方的姿态,这些总共花费四法郎七十生丁。 店主米瑞蔻细心地将物品用牛皮纸包好:“欢迎下次光临。” 回到家,珍妮特开始布置她们共用的卧室,她先将买来的蕾丝桌布铺在靠窗的小桌上,用彩绘木夹子固定好四角,接着把椭圆形小镜挂在床柱上,调整好角度。碎花收纳袋挂在床头,用来放置发带和小物件,三只陶瓷小鸟沿着窗台排列,最后将温蒂的玩偶安放在枕头旁。 完成这些后,珍妮特退后两步,仔细欣赏自己的布置,现在整个房间温馨极了,不错,这就是她所想要的小家模样了。虽然这些装饰品细看起来还有些粗糙,但总体氛围感好了不止一点。 就在这时,突然“笃笃笃”传来了敲门声,珍妮特慌忙上前开门。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太太拄着樱桃木拐杖,推门而入,她穿着深灰色羊毛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紫水晶胸针,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双漂亮的浅蓝色眼睛,年轻时候,她肯定更加漂亮。 奥德乐太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珍妮特身上:“我是看'红色荆棘鸟'面包店外的木牌知道你的,你就是那个手艺很棒的姑娘。” 珍妮特放下手中的毛线团:“太太,您想要做宠物衣服吗?” 奥德乐太太缓步走近,拐杖轻叩地板:“噢,我叫奥德乐,我的确有只'兰德瑞'品种的小狗,我住在街角那栋粉色窗棂的房子里,我有两件东西想要你做。” 她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画纸,小心地展开,纸上用蜡笔涂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牵着一只棕色的小狗,背景是明黄色的太阳和绿色的草地。 “我想订做一条厚实的毛毯,还有给小狗做的衣服,要特别厚实,把我孙女给我画的这张画绣在毛毯上。” 珍妮特接过画纸,点点头:“奥德乐太太,这幅画很可爱。” 奥德乐太太的嘴角微微上扬:“小丽莎今年六岁,和她父母搬去里昂了,这是她临走前画的,说要把她和小狗'波比'画在一起,'波比'是她从小养大的狗,现在跟着我住,丽莎总担心'波比'会冷,每次来信都要问,波比有没有穿衣服,晚上睡觉盖不盖毯子。” 珍妮特仔细看着画作:“我会用最厚实的羊毛线,保证暖和。” 奥德乐从钱袋里取出20法郎的定金放在木桌上:“毛毯要够大,能裹住波比整个身子,小狗衣服要方便活动,领口这里,绣上一朵小红花吧,我的宝贝孙女丽莎最喜欢红色了。” 珍妮特点点头,说道:“奥德乐太太,一周后我亲自为您送上门。” 奥德乐太太走后,珍妮特开始构思给“兰德瑞”品种的小狗服装,这种小狗个头不大,但2岁之前非常调皮,经常把白色的狗毛折腾得到处都是。不过,“兰德瑞”品种的狗狗都非常漂亮,白色的毛发像云朵那样,一定要为奥德乐太太设计足够满意的毛毯和服装。 第二天早晨,清晨的微光亮起,兔博士街区没有下雪,倒是起了雾气,卡米拉已经在灶台前忙碌,她往煎锅里放入青淋菜的酱料,再在里面倒入土豆丁和芳羽果菜,旁边的小锅里煮着黑燕麦粥,木勺搅动的时候,带起白色蒸腾的热气。 她从柜子里取出昨晚剩下的长棍面包,切片后放在煎锅边缘烘烤,烤麦香的气息在厨房里弥漫,一家人都被这味道香醒了。 珍妮特用冷水洗了脸,接过卡米拉递来的早餐,烤面包片边缘焦脆,黑燕麦粥带着谷物天然的甜味,她快速吃完,系好那条灰蓝色的围巾,走出家门。 薇劳士服装厂的砖墙在晨雾中显得灰蒙蒙的,珍妮特走进mh6帽子车间,女工们已经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随时准备操作新款的那朵乐款式礼帽。 mh6车间的组长是杜波瓦夫人,她站在车间前方,穿着深棕色条纹裙装,棕色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她拍了拍手,车间立刻安静下来。 她声音很清晰:“再说一遍,工作期间禁止交谈,离开座位必须举手示意,每次如厕不得超过十分钟,每天最多三次。还有,成品必须通过质检台检查,返工超过三次当旷工处理。” 她环视全场,目光停在珍妮特身上:“新来的女工,你跟我来。” 珍妮特跟着她走到车间的角落,杜波瓦夫人拿起一顶完成的女帽,手指触摸着缎带,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从羊毛衫组调来,但在这里,效率就是一切。我不管谁推荐你,单达不到标准就必须走人,我手下都是全厂效率最高的工人,平均每天完成2200顶帽子。” 珍妮特点点头:“是的,杜波瓦夫人。” 珍妮特走到指定的工位前,台面上已经摆好今天要用的材料,她需要把丝绸花饰安装在那顶款式为an390的女式帽子上。 不过,的确如主管安东波特所说,这个车间确实比羊毛衫组严格得多,但她自己必须尽快适应,流水线开动起来,珍妮特开始按照女帽的流程,操作起来。 终于熬完了一整天的工作,好在,女帽车间由于效率高,真的不加班,傍晚5、6点左右就能走了。 女工们陆续走出厂门,珍妮特正要拐向三都拉街区的方向,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原来是女工克莱门斯,从前m2m3羊毛衫车间的同事,她比珍妮特大几岁,浅棕色头发总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克莱门斯脸上有些雀斑,蓝色的工作围裙洗得发白,袖口处露出磨薄的布料:“珍妮特,等等我!” 克莱门斯小跑着追上来,呼吸有些急促,她整理了下散乱的发丝,露出一个笑容:“圣奥诺雷街新开了家时装店,叫'金线雀',听说价钱很实在,我攒了点钱,想买件马甲。大家都说你眼光好,能帮我挑一挑吗?” 珍妮特点头:“正好顺路,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金线雀”时装店店面不大,深绿色的门面上挂着个黄铜色的鸟笼招牌,推开店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墙壁贴着浅色碎花的壁纸,装修得倒是很好看。 一位系着灰色围裙的年轻店员迎上来:“两位小姐需要什么?” 克莱门斯轻声说:“想看看马甲。” 店员引她们到靠墙的货架:“这些都是新到的,面料都很结实,这些是厚实的冬季款。” 架子上挂着二十多件马甲,有薄棉布的,厚羊毛的,还有灯芯绒的。克莱门斯取下一件浅灰色的在身前比了比,问珍妮特:“这件怎么样?” 珍妮特摸了摸面料,摇头:“这是春秋款的,不够厚实。呐,这款好点,这件是粗斜纹布,内衬絮了棉,应该很保暖。你看这针脚,很密实呢。” 克莱门斯接过马甲,手指摸了摸针脚,确实厚实。她走进试衣间,过了一会儿穿着新马甲出来。看了看,果然,马甲肩线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深蓝色衬得她脸色明亮了些。 珍妮特帮她整理了下后面的领子,说道:“这个颜色很配你的眼睛的颜色,而且,袖口长度也合适。” 克莱门斯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终于露出笑容,小心地脱下来,折叠整齐:“就要这件了。” 当天晚上,珍妮特回到家后,卡米拉、温蒂和希伯莱尔相继回来,大家在新房子住的也习惯起来。晚上大约11点钟,快要入睡的时候,突然“咚咚咚”,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响起。 珍妮特打开门,看见住在三楼的杜兰德先生站在门口,他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略显陈旧的深褐色外套,领结打得很仓促,有些歪斜。花白的头发略显凌乱,眉心皱起,看上去好像有什么事,非常焦急的样子。 杜兰德先生用手帕擦了擦出汗的额头:“听说你们家的希伯莱尔会抓小动物?我家里出了点怪事,得麻烦他来看一看。” 希伯莱尔听见声音,忙走过来:“什么怪事?” 杜兰德先生深吸一口气:“这几天我家里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书架上的乐谱都被咬了,厨房的面包也总是剩下一半。最奇怪的是,刚才我发现装面粉的麻袋被咬开一个洞,撒出来的面粉上,好像有爪子爬过的痕迹。” 希伯莱尔拎起他的灰色工具箱:“我去看看。” 他们沿着昏暗的楼梯来到三楼,杜兰德先生的公寓里弥漫着陈旧书籍的气味,看得出来,他很爱阅读。客厅的书架下面,果然散落着被咬碎的白色纸屑,边缘的齿痕看起来有点特殊。 希伯莱尔蹲下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放大镜,他仔细检查了地板,一直保持趴下身子的姿势。 很快,希伯莱尔有头绪了,他用手指量了下印记的距离,说道:“这不是老鼠的脚印,你看,这分明有一条细长的尾巴在拖拽,比老鼠尾巴还要长呢。对了,杜兰德先生,您家里最近有没有添些新的植物?” 杜兰德先生愣了一下:“上周我的朋友兮若送来一盆热带兰花,你看,就放在阳台上。” 希伯莱尔点点头,走向阳台,那盆兰花被放在棕色的铁艺花架上,他仔细检查花盆周围,在湿润的土壤表面发现了类似的尾巴印记。轻轻拨开叶片,几分钟后,他在花茎下面找到几片脱落的细小鳞片。 希伯莱尔用镊子夹起来闪闪发光的鳞片,对杜兰德先生说道:“这是蜥蜴的痕迹,从脚印的大小和鳞片判断,应该是一只中等体型的树栖蜥蜴,可能是马索勒蜥蜴。” “啊!居然是蜥蜴!”杜兰德先生也震惊了。 卡米拉、珍妮特她们好奇,也上楼查看,希伯莱尔还真能干,沿着那些很小的痕迹,居然真的找到了那只通身紫蓝色的马索勒蜥蜴,它就藏在衣柜顶上,被一件蓝白相间的脏被单盖住。 为了表示感谢,杜兰德先生给了希伯莱尔报酬,大约35枚法郎。希伯莱尔表示是邻居,本来不愿意收,可对方执意要给,他只好将35枚法郎装进了口袋。 两天后,下午六点,正是薇劳士服装厂mh6车间下班后的时间。珍妮特扣好外套的纽扣,快步走向塞纳河左岸的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间学院报道,站在门口,抬头看,学院大门是两扇雕花的铁门,门内庭院里立着几尊大理石雕像。她沿着碎石路走向行政楼,心里有些忐忑。 行政办公室里,一位衣着高贵的女士正在整理文件,她抬头打量珍妮特,问:“有什么事?” 珍妮特从布兜里取出亚佐思先生给的推荐信,说道:“我来报到,女士。” 瑞阿罗女士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微皱,片刻后,指了指走廊的尽头:“粟裕先生上个月退休了,现在需要系主任签字。喏,你去三楼的设计系办公室碰碰运气,或许勒菲弗教授还在呢。” 珍妮特道了谢,快步上楼,看到走廊墙壁上挂着学生们的素描作品,黑色的炭笔画出的线条非常流畅。 她敲响办公室的门,一位留着灰白短发的先生正在收拾公文包,珍妮特心里紧张得直打鼓,走上前,递上推荐信:“勒菲弗教授,我需要您的签字。” 勒菲弗教授接过信,打开看了下,取出钢笔,在信纸上签下名字:“好啊,欢迎来到夜课部。” 十九世纪的巴黎,的确有学院为了方便在职者继续求学,而设计夜课或者周末的课程,恰好,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就有这样的规定,珍妮特能够赶上今年的名额。 珍妮特松了口气:“谢谢您。” 带着签好字的文件回到行政办公室,瑞阿罗女士这次顺利地为她办理了入学手续,珍妮特拿着课程表走向教学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教室设立在二楼东侧,二十几个学生坐在座位上,讲台上的教授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双排扣的外套,浅褐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看上去很有气质。他正在黑板上绘制一幅织物的图案,说着:“今晚我们讲织物染色这个部分……” 瑞梦斯教授的课程只是珍妮特学习中的一部分,没有特殊安排的话,每周二都会是他。 瑞梦斯教授看起来很和蔼,也很认真,他转身面向学生,手里举着一块靛蓝色的布料,认真地给学生们讲解。据说他当教授之外,也曾经开过服装厂,知道时兴的201种材料,更知道如何让每种材料在时装中发挥更大的价值。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4节 对于珍妮特而言,这当然也是宝贵的经验,于是在台下,她用买下的蓝皮新本子不停记录,一丁点信息也不想错过。 不一会儿,瑞梦斯教授走到学生中间,将手中另一块红色布料展开来,说道:“你们看,这是用萝丝密西的草根染制的,采用了双重固色的工艺。” 课程一直持续到九点半,教授合上书册,几十名学生们开始收拾纸笔,教室里发出簌簌的衣服摩擦的响动。 珍妮特把笔记收进自己缝制的黄色布兜,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刚一出教室,冷风就灌进了她的脖子,珍妮特连忙裹紧了围巾,朝着兔博士街区的方向走去。街角吉妮面包店的橱窗已经暗了,只有“红色荆棘鸟”面包房的招牌旁边,还亮着一盏路灯。 第36章 巴黎的清晨起了白色的薄雾,卡米拉和珍妮特提着一只藤编菜篮,走出兔博士街区,街角的黄色煤气灯刚刚熄灭。她们要去拉尔菜市场排队购买特价的布列塔尼白芸豆,这种豆子炖汤特别香软,今天特价只要十五生丁一磅,比平时便宜了五生丁。 市场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卡米拉数着硬币,盘算着要买三磅豆子,剩下的钱还能买些配菜。 珍妮特踮脚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闻到豆子特有的清香。这种布列塔尼白芸豆要先用清水浸泡一夜,然后和布朗葱、胡萝卜一起慢炖,最后加入芩蕊菇提鲜。炖好的豆子绵软入味,汤汁乳白浓郁,配上刚烤好的面包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队伍缓缓前进,终于轮到她们,卡米拉仔细挑选着豆子,专选那些颗粒饱满的,卖豆子的曼索里夫人笑着多抓了一把:“多买些,这次的豆子品质很不错呢。” 回家的路上,卡米拉和珍妮特经过圣奥诺雷街,看见“丰瑞萨斯”时装店门口,老板苏拉契先生正在挂一枚棕色的停业牌子。这位平日总是衣着得体的男士,今天只穿了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蓝色的领结垂在胸前。他头发有点凌乱,眼眶泛红,手指调整着木牌的位置。深灰色的外套随意搭在门口的椅子上,上面已经落了些灰尘。 卡米拉上前问道:“苏拉契先生,这是怎么了?” 苏拉契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经营不下去了,准备把店面租出去,这些存货啊,处理完就关门。” 以前“丰瑞萨斯”时装店可不是这么没有人气的,卡米拉透过橱窗看向店内:“我能进去看看吗?” 店里挂着二十多件衣服,有淡紫色的丝绸长裙,领口缀着珍珠,墨绿色的天鹅绒外套,袖口绣着金线,还有几件日常穿的棉布裙,样式好看,料子看起来都很结实,但所有这些衣服都挤在一起挂着,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出什么质感。 更可惜的是一件酒红色的那不勒斯款式晚礼服,精致的蕾丝花边,居然被其他衣服压变了形。 卡米拉轻轻触碰一件丁香色连衣裙的袖口,在“甜蜜之都”时装店的经历,让她有了一点衣服摆设的经验,于是说道:“苏拉契先生,您的衣服料子很好,但展示方式有问题。深色衣服要配亮色的背景,浅色的衣服要放在光线好的地方,门口可以放个雕花的衣架,挂上最吸引人的款式。还有啊,橱窗铺一块酒红色的丝绒布,把那条缀珍珠的裙子摆出来,旁边可以放一盆绿色的植物,把那个角落拾掇得漂亮一点。” 她取下那件黄色的裙子,把它挂在临窗的展示架上,阳光一下子照亮了裙摆,她整理着衣架的距离,让每件衣服都有足够的空间。 苏拉契先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天哪,卡米拉,太感谢了!我得去订做新的展示架,再按照你所说的,买些鲜花装饰。”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珍妮特夸赞道:“妈妈好厉害啊,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那些衣服经过调整以后,真的显得高贵了起来。” 两人进入屋子后,拿出了她们购买的布列塔尼白芸豆,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珍妮特把豆子倒进清水里浸泡,手指轻轻搅动,挑出偶尔混入的小石子,接着开始切黑土豆,和泡好的豆子一起放进炖锅。 小火慢炖了很久,豆子开始变得绵软,汤色成了乳白色,卡米拉撒上一把盐和黑胡椒,最后放了点磨碎的榆柚叶,厨房里的香味一下子更浓郁了。 妹妹温蒂和弟弟希伯莱尔洗漱以后,过来吃饭,吃完就得各自上班忙碌了。 珍妮特和温蒂顺路走了一段,而后分开,去往薇劳士服装厂。 珍妮特刚在工位前坐下,等待流水线开工,就看见组长杜波瓦夫人气冲冲地走进mh6帽子车间,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绸裙子,裙摆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还沾着一些棕色的泥渍。 杜波瓦夫人站在车间中央,扬高了声音,气愤道:“就在服装厂门口,那辆运送布料的马车擦着我身边过去,车辕上的铁钩就这样撕破了我的裙子。肯定是忽剌先生驾驶的马车,上次就勾破了一个女工的裙子,他怎么每次都这么不小心!” 女工们看杜波瓦夫人正发脾气,没一个人敢惹,忙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杜波瓦夫人还在继续说着话:“这条裙子是我丈夫雷蒙德去年带我去意大利旅行的时候,在佛罗伦萨最好的裁缝店订做的,我们去了威尼斯刚朵拉,还在罗马看了斗兽场,在佛罗伦萨参观了斯洛大教堂,我当时穿的都是这条裙子,可是现在全毁了!这种意大利丝绸需要特制的缝纫线,市面上早就断货了,根本不可能修补回原来的样子!” 珍妮特听到这儿,忽然抬头,看了眼杜波瓦夫人的丝绸裙子,等弄清楚了那些线的种类以后,开口道:“夫人,我应该可以缝补。” 杜波瓦夫人怀疑地打量着她:“你能有什么办法?” 珍妮特从车间的针线盒里取出三卷线,有浅橄榄绿、深墨绿和金色的绣线:“虽然找不到完全匹配的线,但我可以把这三种线按比例搓成一股,这样就非常近似了,其实缝补上去完全看不出来。” 珍妮特走近一些,蹲身下来,将搓好的线穿上细针,小心翼翼地为杜波瓦夫人缝制在裙角的位置,很快就缝好了。她在缝补处轻轻喷了些水雾,又让杜波瓦夫人暂时换上别的裙子,去旁边的mn8车间借用了熨斗烫热以后,缝制的线就和原本的裙子完美融合了。 杜波瓦夫人原本紧皱着眉头,双手抱在胸前,但现在的表情隐隐有了些变化:“珍妮特,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你的手艺确实出色,是我见过最巧妙的修补方法了。呐,这是20枚法郎,给你的报酬。 & 珍妮特轻轻摇头:“能帮上忙我就很高兴了,杜波瓦夫人。”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珍妮特跟着女工们走出薇劳士服装厂大门,发现原来羊毛衫车间的女工罗洁斯正站在街角等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芙洛拉款式连衣裙,不像以前的衣服那样暗淡了,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罗洁斯快步上来,手里紧紧握着两张淡粉色的门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珍妮特,我终于被红磨坊舞厅录取了,要不是你当初鼓励我去试跳,我可能还在车间里缝羊毛衫,今晚是我第一次登台,你一定要来看看啊!” 珍妮特也惊讶道:“天哪,你被录用了,真是太棒了,罗洁斯,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 珍妮特接过还带着体温的门票,看见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印着“红磨坊舞厅”的字样,下面是当晚的节目单,有十几个节目。 回到家时,卡米拉还没回来,妹妹温蒂正在厨房煮汤,看见珍妮特手里的门票,马上放下汤勺:“姐姐,居然是红磨坊哎,我也想去!” 珍妮特看了看时间:“好啊,现在出发刚好赶得上开场。” 红磨坊舞厅坐落在蒙马特街区的山坡上,上面是红色的风车招牌,她们沿着红地毯的台阶走上去,穿蓝色制服的侍者,为她们推开紫舒木的木门。 舞厅里已经坐满了客人,玫瑰花形状的水晶吊灯,让整个大厅金碧辉煌,旁边放着十三排深红色的丝绒座椅,看起来价值不菲,至少一个都得1800法郎。 八点整,乐队奏起了欢快的康西瑞拉舞曲,罗洁斯和舞伴们从旁边的幕布里走出来,她穿着一条满身亮片的红色舞裙,舞步一动,裙摆就飞扬起来。 在薇劳士服装厂里,珍妮特可没见过她这样美好灿烂的笑容,那时候,所有人都是灰扑扑的,一副打工人的狼狈姿态。 温蒂欣赏着舞蹈,看着一名侍者推着酒水车经过,原来进入红磨坊舞厅,居然可以免费喝一些酒饮。至少来巴黎以后,她就没有再喝过酒了,哪怕是在以前蒙尔拉肯镇的时候,爸爸马库斯也会酿一些粮食酒来喝。 珍妮特要了一杯金色的气泡酒,温蒂选了粉色的果汁饮料,放了一丁点红酒,温蒂喝了一口,好像混合了澜若莓和覆盆子的味道,又甜又酸。 她们看着罗洁斯又跳了两支舞,台下鼓掌声一片,很多人叫好。但时间不早了,两人只能转身离开。 回到家,这一晚上,珍妮特和温蒂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聊了好多关于红磨坊舞厅见到的新鲜事。很可惜,这次是赠票,以后可就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今天她们打听到,红磨坊舞厅的票价,一张就得600法郎呢,真是奢侈! 第二天是周日,大家放假,可以休息一天。希伯莱尔起了个大早,把从英兰木匠铺买来的木头材料在客厅中央摊开来,他买了六块蓝赛橡木板、一捆香榉枝条、一小袋铁钉还有一瓶木工胶,这些东西共花掉了10个法郎,不算很多。 他先用卷尺仔细量好尺寸,然后用锯子将木板裁成需要的形状,要做衣箱,必须得先做出骨架。 一个小时以后,希伯莱尔就做好了一只衣箱,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剩下的材料竟然还够做两个小号的箱子,他继续埋头去做,一共做成了三个箱子。 妈妈卡米拉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些木箱,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天哪,希伯莱尔,这居然是你自己做的,看起来比外面卖的也不差什么!” 她打开最大的衣箱,箱盖开合很顺畅,箱内散发着木材的清新气味:“这箱子够装下咱们全家的冬衣了,不过另外两个箱子嘛……家里好像用不上这么多。” 珍妮特正坐在窗边缝制宠物的毛毯,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弟弟的手艺这么好,不如把多出来的两个拿到拉尔菜市场去卖掉。” 周日下午的拉尔菜市场人很多,希伯莱尔抱着两个小木箱穿过拱门,文件了市场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他找了个空摊位,把木箱放在身前,自己蹲在后面。 他的左边是个卖洋稣豆和红葱的瑞苏拉大叔,正在整理堆成小山的蔬菜,右边是个卖卷落菜和橘红苣的拉多耶老太,不远处还有个蘑菇摊,都是去郊外刚采摘的各种蘑菇,分类摆在草编的篮子里。 第一个来看箱子的是个系着围裙的夫人,她摸了摸箱子,摇摇头:“太小了,装不下我的厨具。” 后面又来了几个队箱子感兴趣的顾客,可是,都只是摸了摸箱子,就转身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市场里的人变少了。希伯莱尔觉得估计没什么希望卖出了,准备收拾东西回家,这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呢子外套的男士停在了他的摊位前,这位男士头戴圆顶礼帽,手持黑檀木的手杖,胡须修剪的非常整齐,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俯身仔细看了看木箱,说道:“这箱子做得真是精巧啊,怎么卖?” 希伯莱尔紧张地站起身,报了个价格:“十五法郎一个。” 瑞昱拉多先生微微挑眉:“十二法郎怎么样?我正好需要两个” 希伯莱尔思考片刻:“这样吧,两个箱子二十五法郎。” 瑞昱拉多先生从钱袋里取出25枚法郎,希伯莱尔兴奋地接过,小心地放进衣服的内袋。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用五法郎买了一小块岩羊的肉。这种来自山区岩羊的肉虽然便宜,但是肉质紧实,炖煮后格外鲜美。 希伯莱尔提着肉和骨头,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路过三笠多面包店的时候,他还花10苏买了条新鲜的黄油面包,面包还温热着,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回到家不久,厨房飘出黑土豆炖肉的香气,温蒂好奇地翻看着装肉的油纸包:“天哪,妈妈,今晚有肉吃吗?” 卡米拉和珍妮特一起做饭,卡米拉把岩羊肉切成小块,放进炖锅:“是啊,希伯莱尔用自己做的两只木箱换来的。” 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在了餐桌前,这张桌子终于能够同时坐下家里的四个人。炖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配着拉索尔青叶菜和希米豆子炖汤,显得格外丰盛。希伯莱尔咬了一口蘸满肉汁的面包,好吃的眯起了眼睛。 晚上,珍妮特没忘记自己还有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作业,她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摊开一本蓝皮本子。这周的题目是“观察二十位路人的长裙,画出其中最打动你的三条裙子”。 她咬着秃了的铅笔头,看向窗外往来的人影,目光被一位撑着蕾丝阳伞的夫人吸引,她穿的是一条浅蓝色裙子,裙摆缀着繁复的荷叶边,两个匆匆赶路的女工穿着深棕色的工装裙,裙身比较细窄,裙角沾着一些泥土,还有一个被女仆搀扶的小姐路过这条塞米尔街道,穿着桃红色的绸缎裙,腰间的蝴蝶结一动就轻轻摆动…… 珍妮特想了想,觉得距离有点远,还是搬着小凳子坐到门口,仔细观察。 一连画完了五条裙子,但珍妮特总觉得这些服装的设计缺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她看见邻居莉诺太太端着针线筐走出来,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莉诺太太头发都白了,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裙子,膝盖上铺着一块正在缝补的旧布,而她这条灰裙子,乍看上去很朴素,可再一看,裙身竟然是用五种不同深浅的灰布拼接而成,收腰的部位,还缀着用碎布条编成的三朵玫瑰花,每朵花心的纽扣都不一样。 珍妮特忍不住问:“莉诺太太,您的裙子是自己做的吗?” 莉诺太太点点头:“穿了七年,都是穿破了就补的,你看,这是我给小孙女烤饼干的时候溅上的油点,这是用我女儿婚礼头纱的边角料做的。反正哪里有顺手的材料,我就顺手补一下。” “对了,珍妮特,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裙摆绣了一些鸟吗?” 莉诺太太突然抬起头,看着街道那边红脑袋的佐尔尼奥鸟化妆空中盘旋,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从家乡的椰丝小镇来到巴黎,想做出一番事业。可是后来,只能在洗衣房干活,这些鸟,就是我最喜欢的动物,我觉得它们,好像替我飞过了很多地方。” 珍妮特看着莉诺太太认真的神情,心想,如果莉诺太太做一名裁缝,大概也会做得很好,因为她的针脚虽然有些粗糙,可是,心思却非常巧妙,这对于一名设计者来说,是很难能可贵的。 珍妮特想,正在头疼的课堂作业,应该有办法交差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珍妮特发现,今天的晨雾变成了灰蓝色的,包裹了兔博士街区的屋顶。珍妮特和妹妹温蒂刚刚起床用刚买的香柠檬口味牙粉刷牙,突然“砰”地一声响,那扇黄色的木门被撞开了,两个人吓得差点跳起来。 是希伯莱尔回来了,可他的样子太可怖,把妈妈卡米拉手里的那片坚果面包都吓掉了。 他那件原本是棕色的粗布外套,前襟和袖子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裤子膝盖处也磨破了,沾满了黑乎乎的血污和泥泞。 他的脸还算干净,但非常苍白,看不到一点血色。右手的位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还有不少伤口,血就是从那里面不断渗出来的。红色的鲜血顺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擦色的木地板上。 卡米拉心脏猛的一跳,冲过去扶住他:“希伯莱尔,你这是怎么了,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希伯莱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任由妈妈把他拖到屋里的黄色瑞兰斯木椅子上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巴黎清洁协会'的莫罗,还有杜邦……” 原来,巴黎酥拉耳区,一个新开的富人区有一单大生意,那片区的马纳尔品种老鼠闹得特别凶,管事的人放出话来,谁能在三天内清理干净,就给一笔丰厚的赏金,足足320法郎。 希伯莱尔盯上这单子好久了,他带着自己特制的黄色斯皮特果肉和花御鱼糜做诱饵,在下水道里摸爬了两天,基本上把最大的几个鼠窝都端掉了。 谁知,昨晚去酥拉耳区交差的时候,那两个人高马大,是协会里有名的打手。莫罗说,这单生意协会看上了,让希伯莱尔这个“下水道里的臭老鼠”识相点滚开。 希伯莱尔不肯,他为这单子花费了很多时间,做饵料和陷阱可投入了60枚法郎呢。 僵持不下,那两个人先动了手,用一种很恶劣的方式,造成了严重的伤人后果。 卡米拉、珍妮特和温蒂听着,都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更多的,是愤怒。 三人直接跑到了塞纳河畔附近的警察所。 里面烟雾缭绕,几个穿着靛蓝色长袍、戴着大高帽的警察正懒散地喝着萝橙米拉德咖啡,珍妮特走到其中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面前,大声道:“警官,我要报案!” 她语速极快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莫罗用脚踩碾希伯莱尔右手的过程。 很快,警察们把那两个人抓捕归案,并告知他们,这不只是打架斗殴,而是严重的伤害罪,甚至可能要去拉斯特林矿山做苦役的,这时候,那两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男人立刻怂了。 最终,警察通知“巴黎清洁协会协会”的头儿鲁纳德先生来领人,并且必须做出赔偿保证。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5节 珍妮特从警局出来时,拿到了一笔赔偿金,共580枚法郎。 希伯莱尔的手被医生仔细地清洗、上药、包扎了起来,厚厚的白色绷带一直缠到了手腕。 就在这时,妹妹温蒂拿着一份刚捡来的最新日期的《巴黎晚报》跑了过来,观察着希伯莱尔的情绪,思前想后,还是不得不提醒一下:“姐姐,希伯莱尔,你们看这个……” 《巴黎晚报》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角落,内容大概是一个25岁名叫席瑞的男子,在下水道因为掏硬币,而因为里面光线太暗,一脚踩空,摔在了一截尖锐突起的铁丝上,那铁丝直接刺穿了他的肺部,等人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僵硬了。 珍妮特的确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卡米拉和温蒂也一直想说,于是,她感慨道:“弟弟,长期在下水道做捕鼠的活计,危险系数的确太高了。” 第37章 珍妮特轻轻带上那扇吱嘎作响的鹅黄色木门, 去往薇劳士服装厂,由于空气太冷,她戴了一条宽大的头巾, 只是已经洗得发白。 薇劳士服装厂的砖砌烟囱吐出煤灰色的烟,车间里,透过朦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女工们来了大半。珍妮特快步走到流水线前,十分钟后,传送带正带着二十多件半成品的女士帕布拉式软帽缓缓移动。 她的工作是为这些素色的帽子添加装饰, 先用小刷子蘸上琥珀色的胶水,在帽檐的位置抹匀,然后拿起裁剪好的缎带, 今天用的是玛丽斯蓝的缎带,灵巧地压在上面, 珍妮特的手指都快沾满了黏腻的胶水, 只好要了一只废旧的手套戴上。 旁边的女工玛尔塔凑过来低语:“听说了吗?穆罗斯先生昨晚裁了两名女工,据说是合格率不达标。” 珍妮特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心里有些担忧,流水线升级的考试还没举行呢,裁员居然已经在发生了,未来薇劳士服装厂大概不需要太多人了吧,毕竟新的生产线效率据说会提升70% 。 午休的鸣笛声响起,女工们快速涌向食堂。珍妮特和几个相熟的女工排在队伍的尾巴,轮到她们时,兰多拉太太“哐当”一声往她们的铁盘里扣了一勺灰绿色的拉耶斯青菜炖肉,又加了一勺烩螺丝菜,配上一块褐色的粗麦面包。 珍妮特在角落坐下,小口吃着这顿仅仅为了果腹的午餐,拉耶斯青菜煮得太过软烂,带着特有的清苦味,邻座的芙兰蒂女工也忍无可忍,只好从绣着雏菊的小布兜里取出腌小黄瓜,那是她自己腌制的,翠绿翠绿的,滋味很不错。 下午, mh6车间就要参加流水线升级的技术考试了,穆罗斯先生是监考,他肚子大得很,穿着一件灰绿色外袍,非常不修边幅,外袍都拖拉到了地面上,踩脏了一角也全然不在乎。 珍妮特有点紧张,手心沁出了点薄汗。为了这次考试,她过去一周每晚都在辛苦背那本小册子,那些操作规范太复杂了,而且她面临着搬家和做宠物衣服这两件事,其实时间真的不太够。可没办法,必须必别人花费更多时间,有两天她甚至背到了凌晨3点。 两个小时过去,珍妮特终于写完了考试的灰色纸张,结束的时候,珍妮特感觉后背的内衬衣服已经湿透,她慢慢走回工位。 身后,同是帽子车间的女工阿黛勒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珍妮特!” 阿黛勒比珍妮特大6岁,因为过于操劳的缘故,眼角有了些细纹,当初在来薇劳士服装厂之前,是做体力工作的,比如洗衣妇那些,手指关节就变得粗大起来。 阿黛勒有些焦虑:“不知道这次我能不能晋升初级技工,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喂呢.....珍妮特,你考得怎么样? .” 珍妮特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也有两道题没答好。” 两人对视一眼,耸了耸肩,感觉情况好像有点不好。 下班以后,珍妮特抱着一个用浅紫色碎花布仔细包好的包裹,去往圣奥诺雷街,这里的建筑有着奶油色的外墙,窗台上的萨米斯葵开得正灿烂呢,她要找的奥德乐太太住在街尾卡洛斯公寓的四层。 她敲敲门,奥德乐太太开门了,她穿着深紫色的曼巴赫款式连衣裙,系着雪白的围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快请进,亲爱的,我就在等你。” 卡洛斯公寓里,厚实的红色地毯上摆着一个漂亮的丝绒沙发,靠近内室的黄色木架上,那只“兰德瑞”品种的小狗就趴在那里。 珍妮特小心地打开包裹,她做的是一件墨绿色羊绒小狗外套,领口是酒红色的缎带,钉了两颗黄铜的纽扣:“奥德乐太太,天气很冷,羊绒的保暖效果很好,这里的缎带也可以拆洗。” 然而,她拿出了一条双面毛毯,一面是深蓝的,另一面用碎布头拼出来的方格纹,四个角都缝了一条绑带,铺在椅子上不会滑落。当然,上面还有奥德乐太太所要求的,她孙女丽莎的那副绘画图案。 奥德乐太太非常惊喜,原本已经想象到珍妮特做出来的衣服和毛毯会很好,但没想到会这样好。她给小狗“卡罗”试穿了一下,尺寸刚好,而且,“卡罗”非常喜欢,爪子扒住了珍妮特的裙角。 奥德乐太太从钱包里取出139枚法郎:“珍妮特,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拿好。以后我的'卡罗'还需要宠物衣服的话,我还会找你。”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住在奥德乐太太隔壁的勒费弗尔先生站在门口,好像是来借一只锤子。 奥德乐太太热情地拉过珍妮特:“哎呦,勒费弗尔先生,快来,看看这位小姐的手艺!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制作的,或者缝补,都可以交给珍妮特。” 勒费弗尔先生点点头:“很不错啊,不过,我家刚请人翻新了窗帘,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人做的了。” 珍妮特握紧手里装着法郎的布兜,微微鞠躬,对奥德乐太太的介绍表示感激,不过,对方暂时没有需要,她也只能离开,回到她兔博士街区的家里。 珍妮特推开那扇鹅黄色的木门,差点被门后堆着的三洋木片绊倒,她小心地跨过去。希伯莱尔那间小卧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她探头望过去,不禁惊呆了。 希伯莱尔靠墙的窄床被推到了角落,上面堆满了形状各异的物件,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松木桌,桌上、地上还有窗台上,都是希伯莱尔从各处搜罗来的东西。有一只黄色蓝榆木梳子,锈迹斑斑的怀表,一块破损的粗皮,还有不同颜色的缎带和木片。 希伯莱尔背对着门,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摆弄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侧身让开,指着窗台,对珍妮特说道:“姐姐,你看!” 窗台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只精致的鸟儿,它的身子是用白桦木削成的,两只翅膀是用粉红色染制的小羊皮裁剪而成,上面还用黑色的炭笔描画了羽毛的纹路。 最精妙的是,里面居然还有机关,希伯莱尔用5根纤细的钟表弹簧和紫铜丝,做了一套装置,微风从窗口吹进来的时候,轻拂过鸟尾的蕙兰桐木薄片,翅膀就会一张一合,好像是振翅欲飞的姿态。 珍妮特惊讶道:“天哪,希伯莱尔,你简直是个发明的天才!” 希伯莱尔用左手抓了抓棕色的头发,不好意思道:“可惜材料不够,只能做成这样,我在想,也许可以做点这样的小玩意儿,拿到蒙马特市集上试试,说不定能换几个钱。” 珍妮特点点头,发现桌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巴黎小广告人》报纸,求职栏都被翻得起毛了,上面密密麻麻登着各种招工信息,码头要搬货的,得要身强力壮,歌剧院招服务员,还得自备红色的礼服,印刷厂招学徒,工时长工资少。 希伯莱尔的目光在这些信息上扫来扫去,嘴角耷拉着,这些活儿不是需要一双好手,就是要他根本够不着的资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眼神暗了下去。 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响了,妈妈卡米拉提着藤编菜篮子回来了。 她走进了小厨房,今天她买回来一把嫩绿的菟茹青菜,几个还带着泥的紫皮土豆,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碎肉花。她系上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先把碎肉花放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等到油变得清亮,肉丁变得金黄酥脆时捞出来备用,接着用这些油翻炒切块的紫皮土豆,直到边缘变成焦糖色,再加入菟茹青菜和一点水,焖煮。最后撒上粗糙的盐粒儿和普罗旺斯香草碎,一道香喷喷的“香草油渣炖时蔬”就做好了。 珍妮特匆匆吃完晚饭,帮妈妈收拾好盘子,就拿起那个装着布料样品的蓝色布兜,快步出门,往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走去。 夜课教室在学院一栋砂岩楼的三层,拱形玻璃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墙上的煤气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学生们大多和她差不多年纪,一个个都很专注,今晚是设计图点评,珍妮特交上了自己花了不少心思画的几张衣裙设计图。尤其是,她学习了最近圣日耳曼区流行的简约风格,用了流畅的线条和柔和的淡黄色。 不过,尹拓拉助教发回作业的时候,珍妮特发现,自己只得了个不上不下的成绩。她有点茫然,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就飞快地收拾东西走了。 珍妮特没有马上离开,她犹豫了一下,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轻轻敲了敲厚重的酒红色门。 穆罗斯教授坐在堆满书、图纸的红木书桌后面,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得体的深灰色外套,一身的配色都相当高级,他透过黄色的圆框眼镜看着她:“珍妮特小姐,有什么事吗?” 珍妮特走到书桌前,把自己那份标着“合格”的设计图放在桌上,真切问道:“穆罗斯教授,我想知道我的设计哪里有问题,和那些优秀作品的差距有多少。” 穆罗斯教授从旁边一叠“优”的作业里抽出两份,摊开让她看,一份用了夸张的鸵鸟毛和蛛网面纱,很有戏剧感,另一款在帽檐上做了不对称设计,特别个性化。 教授拿起了铅笔,轻轻点着珍妮特的图纸:“你的作品线条流畅,颜色搭配得也不错,不过,你看这个,它在打破平衡,在挑战传统人们的审美,非常有风格。我要告诉你的是,设计不只是为了好看,有时候,它可能也需要表达一种态度。” 珍妮特明白了,这种设计更是一种新潮的体现,和她平时在薇劳士服装厂或者做宠物衣服所做的那种实用性服装是有区别的。 她默默收好图纸,道谢了以后,离开了办公室。 天快黑的时候,珍妮特正坐在窗边缝一件旧衬衣的袖子,楼下突然传来激烈的吵架声,她放下顶针,往楼下看去。 街角的“拉法耶特”杂货铺里,橱窗里乱七八糟地摆着搪瓷锅、蓝色的陶罐和几十只蜡烛,店铺门口的石板路上,那个秃顶的老板展瑞斯正对着什么人大吼:“你这副样子在这里,我还做不做生意了,赶紧走开!” 珍妮特下了楼,看见了那个穿着单薄白色裙子的女孩,在晚风里冷得瑟瑟发抖,她肩上的棉布披肩破了好几个洞,头发因为营养不良都枯黄了。 珍妮特的模样比较和善,女孩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非常漂亮,她抽泣着说:“我叫埃洛伊丝,从娜么利小镇来,他们说巴黎有工作,可是那个人把我带到一家黑工厂里,做那种不要命的工作,一天工作20个小时。还要给富人打扫烟囱,我的同伴都有被烟尘呛病倒的,我拼命跑掉了,可是手里没有钱……” 珍妮特看着女孩的眼神,心里一紧,自己刚来巴黎的时候,也是这么无助,她深吸一口气,对老板展瑞斯说:“先生,她只是坐一会儿,不会影响你做生意的。” 片刻后,珍妮特扶着埃洛伊丝回到家里,妈妈卡米拉和妹妹温蒂看到她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珍妮特简单说明情况后,卡米拉默默走进厨房,给她热点吃的。 珍妮特让埃洛伊丝坐在椅子上,递给她一杯温水,很快,隔壁的勒费弗尔先生听到动静过来,也送来一条干净的羊毛毯,轻轻披在埃洛伊丝发抖的身上。 卡米拉从碗柜拿出剩下的黑麦面包,又从陶罐里舀出中午的“香草油渣炖时蔬”,把面包掰碎,泡在热汤里递给女孩。 埃洛伊丝捧着陶碗,小口吃着食物,大颗的眼泪掉下来。 珍妮特走进里屋,从绣着薰衣草的小布袋里拿出攒的法郎,用一块系着粉色蝴蝶结的手帕包好了。 她把小包塞进女孩手里:“一共56枚法郎,这些应该够买回娜么利小镇的车票,路上再买点吃的。” 埃洛伊丝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钱袋,一直说着感谢的话。 珍妮特和妈妈陪着女孩来到公共马车站,看着她登上一辆棕色的马车,埃洛伊丝从车窗探出头,眼泪流了下来:“希望你们一家都能得到上帝的保佑!” 马车走远了,消失在十字雕像街道上。 温蒂在那里看着,轻轻拉住珍妮特的衣角,小声说:“姐姐,她回家了,其实我也好想念家乡的草地,还有咱们家房子旁边那棵长满栗子的树……” 第38章 周日这天,阳光晴好,珍妮特和母亲卡米拉锁好了她们位于二层小楼的家门,卡米拉今天特意系上了那条边缘磨损但依旧干净的亚麻围裙,珍妮特则提着一个粉红色的苏茹款式空布口袋。 住在同一层的勒菲弗太太昨天傍晚特意敲开她们的门,向她们分享:“嘿,听说了吗?蒙特勒伊那边,就靠近旧城墙根儿的空地上,今天有个集市,不是你们常去的那些,是附近乡下人直接把东西拉来卖的,听说能淘到些便宜又实在的好家伙什,比如锅碗瓢盆什么的。” 于是, 卡米拉和珍妮特早早出发,乘坐一辆公共马车, 驶出了巴黎市中心。街道越来越狭窄, 路面也变得坑洼不平,两旁是连成一片的高大灰白色厂房, 巨大的烟囱向外喷吐浓黑的煤烟。 蒙特勒伊的集市就在一片草地上,倒是挺热闹。 摊主们大多穿着粗糙的蓝色工装或褪色的乡下布裙,货物就随意地铺在摊开的长布上,或者堆放在摇摇晃晃的木板车上,远处传来一些叫卖声。 卡米拉在一個陶碗堆裏,挑出了一個相對完好的、帶着樸素藍色條紋的深口湯碗,只花了三個蘇,接着,又在一個賣舊鐵器的攤子上,看中了一把厚重的舊鐵鍋,鍋底甚至有些微微變形了,但整體還算結實,攤主要價十五個蘇,卡米拉和那個滿臉胡茬的攤主磨了好一會兒嘴皮,最終付了十二個蘇。 珍妮特被一个摆着各种零碎物件的小摊吸引,她用两个苏买下了一个木纹很漂亮的桑素链木胡椒研磨器,又用一个苏买了一小捆红色的粗棉线。 最后,卡米拉在一个卖二手床品的妇人那里,看中了一条彩色的米娅风格毯,她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付了15个苏。 这一个早晨,珍妮特和卡米拉足足花掉了将近三法郎,不过,收获的东西一共二十多样,比在城里的兔博士街区买还是划算很多。 回家的路上,她们依旧坐着一辆公共马车。马车靠近圣安东尼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时,突然慢了下来,前面一片嘈杂,路面被挖开了一道深沟,几个满身泥污的工人喊着号子,好像在修路。 车夫莱西付低声说了句什么,调转马头,拐进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侧路。 马车在几条小巷里穿行,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座看起来很古老的教堂前。 萨洛璃教堂的外墙是用巨大的灰色石头砌成的,是名为如希拉尔的一种方形石块,年份久了,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正门上方,有一个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圆形玫瑰窗,颜色黯淡,有些玻璃甚至已经破裂,为了防止它掉下来,而用木板钉着。 现在,她们只能从马车上下来,从萨洛璃教堂那头穿过去,这是最近的道路。 珍妮特跟着母亲走进了那扇带着铁饰的白色大门。 教堂内外部都是白色的,几束光线从高处穿进玻璃。长长的祷告凳被磨损了,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祭坛看起来也很朴素,上面点着几根细细的蜡烛,点燃黄色的火焰。 卡米拉和珍妮特刚要穿过后门,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外面罩着白色法衣的中年牧师拉斐尔先生,从侧面的小门走了出来,向她们走来。 这牧师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很瘦,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的脸看起来很和善,眼角带着笑容,但脸色有些苍白,像是长期待在室内,他的黑色长袍袖口和领口,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拉斐尔先生走到珍妮特面前,说道:“愿主保佑你,我的孩子,如果我没认错,你是珍妮特小姐吧?我在'红荆棘鸟面包房'附近见过你两次,你提着一个小布兜,和老板威尔臻关系很好。” 珍妮特睁大了眼睛。 拉斐尔先生继续道:“我一直想去找你,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我叫拉斐尔,是这座圣萨洛璃教堂的牧师。”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6节 珍妮特点点头:“你好,牧师先生。” 拉斐尔牧师直接说明了意图,语气带着些许恳切:“是这样的,珍妮特小姐,我的这座老教堂,还有后面的小院子,有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主要是小猫,可能还有一两只狗。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我看着它们瑟缩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我听说,你能给小猫小狗做衣服?我不知道这个请求是否冒昧,但你能不能帮帮它们?让它们能有件东西抵御一下寒风,我可以付钱给你。” 珍妮特愣住了,她没想到牧师找她是为了这件事,于是点头道:“当然可以,拉斐尔先生。” 这时,一位年轻的修女也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她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修女服,戴着头巾,脸蛋圆润,眼睛是清澈的浅蓝色,很温柔的样子。 拉斐尔牧师介绍道:“这是安娜修女,平时帮我打理教堂的事务。” 安娜修女对珍妮特和卡米拉微微躬身,声音很轻:“我可以带你们去后院看一下,数一下共有多少只。” 珍妮特明白,和妈妈卡米拉、拉斐尔牧师和安娜修女,四个人分头在教堂内外仔细寻找起来。 珍妮特沿着灰色的石墙慢慢走着,果然,在一个原木色的祷告凳下面,她发现了两只蜷缩在一起的猫,一只是体型较大的玳瑁猫,毛色黑黄棕混杂,另一只是只黄白色的小猫,看起来瘦瘦的,正把脑袋埋在大猫的肚皮下面。 安娜修女则在祭坛后方一个堆放杂物的小角落里,发现了一只通体纯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的猫,它安静地蹲在一个破旧的垫子上…… 他们又仔细地搜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不算那三只太小、还需要母猫照顾的幼崽,需要御寒衣物的,院子里和教堂里面,加起来一共有八只猫,还有那只可怜的黄毛小狗。” 九件宠物衣服,珍妮特在心里默默想着。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牧师和修女殷切的脸,语气坚定了起来:“我试试看。我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找找合适的材料。” 拉斐尔牧师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说道:“太好了!愿主保佑你,善良的姑娘!材料方面不要担心,教堂里还有一些旧的红色、蓝色幕布和捐赠来的衣物,虽然旧了,但布料还挺完整,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很快,珍妮特和卡米拉提着她们在集市上淘来的宝贝,还有牧师塞给她们的一包教堂里多余的旧布料,回到了兔博士街区的家。珍妮特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构思,怎么为那些小猫小狗,制作出既保暖又不会影响它们活动的小衣服。 几天后,一个清晨,薇劳士服装厂的公告板前挤满了有些担忧的女工,珍妮特挤在人群里,心跳得厉害,紧张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很快,她在“晋升初级技工”那一栏清晰地看到“珍妮特”的名字,那个瞬间,她屏住了呼吸,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初级女工的工资有了变化,杜波瓦夫人单独叫住她,告诉她说,月薪从原来的21法郎涨到了45法郎!这对珍妮特来说真是好消息,起码是稳定的收入,用多出来的这笔钱,让家里的饭菜吃好一些。 几个和珍妮特相熟的女工,包括玛尔塔和克莱门丝,都围了过来。玛尔塔性格泼辣,是个红发的姑娘,她大声说道:“嘿!为了庆祝晋级,今天晚上我们去'陶罐猫'餐厅吧!我请客,大家一起喝一杯!” 她眨了下眼睛,这个提议得到了很多女工的响应。珍妮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破例一次,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下班后,女工们没有像平时一样急着回家,而是涌向了位于工厂区边缘一条热闹小巷里的“陶罐猫”餐厅,这家餐厅的门面很不起眼,外墙的灰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 门口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招牌,上面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一只抱着陶罐的猫,推开那扇黄色的木门。 这是一家廉价的餐厅,内部光线昏暗,地方不算大,摆着十几张粗木桌子和长条板凳,大部分都坐满了人,墙壁上贴着些几张戏剧海报和商品广告。 客人们几乎都是附近的工人、小贩什么的,他们彼此之间说着话。珍妮特她们来得不算晚,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伍。 等了大概一刻钟,女工们才等到一张空出来的桌子,菜单上的东西不算贵,最受欢迎的一道菜叫做“阿尔萨斯土豆烘肉饼”。很快,食物就端上来了。一个厚重的陶土盘子里面盛着一块煎得金黄的肉饼,周围堆满了吸饱了肉汁的土豆块,肉饼上面还浇了一层带着点酸味的绿色酱汁,旁边配了一小撮腌渍过的紫色西溪菜丝,香气扑鼻而来。 珍妮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肉饼,送进口中,肉饼外层焦香酥脆,内里却保持了肉汁,混合着不知名的香草碎,味道非常好,土豆软糯咸香。 玛尔塔大口吃了起来,感叹说:“是吧,我就说这儿的东西好吃!” 很快,大家点了一杯店里最便宜的、按杯卖的葡萄酒,名字很简单,就叫“南方的红”,那酒液是深宝石红色的。 珍妮特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酸涩中带着点果味的酒液,滑过喉咙,随后是一点淡淡的回甘,她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看大家都很开心,就多喝了几口。 十分钟后,珍妮特感觉自己的脸颊慢慢热了起来,脑袋也有些轻飘飘的,看东西好像隔了一层薄纱,这应该是醉酒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当女工们终于离开“陶罐猫”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冷风一吹,珍妮特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她和其他女工们在小巷口道别,独自一人往家走。 晚上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很多,她好不容易到了自家公寓楼下,爬上那几级台阶后,只觉得浑身发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本来想靠在门上歇一口气,再拿钥匙开门,可身体一挨到那冰凉的门板,就一下子倒了,而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 珍妮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不是住在楼下的米莱妮太太,这位夫人穿着睡袍,外面披了条披肩,手里举着一盏黄色的小油灯,脸上带着关切:“我的天哪,珍妮特小姐,你怎么睡在这里?会冻坏的!” 米莱妮太太费力地搀扶起浑身发软的珍妮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了家门,卡米拉打开门一看,居然是珍妮特,她喝得醉醺醺的。 第二天早上,珍妮特在熟悉的床上醒来,觉得头痛欲裂,嘴里也发干。想到昨天晚上,要不是米莱妮太太,她在大冷天睡在外面肯定要冻感冒的,于是赶紧起床,仔细梳洗了一番,然后敲响了米莱妮太太的门。 米莱妮太太开了门,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她看着珍妮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感觉好点了吗,珍妮特?” 珍妮特低下头,小声说:“米莱妮太太,昨晚真是太感谢您了,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可以帮忙。” 米莱妮太太摆了摆手:“没关系,不过,既然你心里过意不去,那这样吧,我正好要出去买点东西,你帮我给窗台上的那些花浇浇水怎么样?钥匙我给你。” 珍妮特连忙答应,米莱妮太太交代完,提着篮子出门了,珍妮特在房间里,看到了那个临街的窗台,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植物。 窗台最左边是一盆开着深红色小花的植物,花朵簇拥在一起,像一个个小绣球,叶子是深绿色的,好像是银亿花,旁边是一丛翠绿的、叶片肥厚的植物,叶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黄色,很可能是金边索斯拉草,还有一盆叶子形状像心脏,上面有着漂亮的银色斑纹的植物,是花叶苏圩藤。 这些植物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每一盆都枝叶饱满,颜色鲜亮。米莱妮太太走之前说,她每天都会用一个小喷壶,细细地给它们喷洒叶子,还用收集来的雨水,定时喂它们浇灌。 珍妮特按照嘱咐,拿起窗台边那个小巧的黄色喷壶,从屋角一个存着雨水的罐子里取了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喷洒在每一盆花的土壤表面。 过了一会儿,米莱妮太太回来了,她检查了一下珍妮特的工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指着窗台上两盆长势特别好的植物对珍妮特说:“这盆'银星草',还有这盆'紫露',你拿回去吧。” 珍妮特愣住了,连忙摆手:“不,米莱妮太太,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 米莱妮太太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拿着吧。我知道你妈妈卡米拉喜欢养花花草草。你们家窗台上那盆是'夜光蕨',我早就看到了。要告诉你妈妈噢,那东西不喜欢太阳直晒,得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浇水也不能太勤,土干了再浇,这两盆比较好养,让卡米拉先养着。” 珍妮特很感动,小心地接过了那两个陶土花盆,说了句:“谢谢……” 两天后,弟弟希伯莱尔的情况有了变化,让全家人都很担心。 他受伤的右手腕,没有好转,反而肿得更高了,皮肤绷得发亮,透着暗红色,摸上去很烫人,他整天晚上都睡不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卡米拉看着希伯莱尔痛苦的样子,连忙翻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和珍妮特带他去附近的“圣路易慈善医院”。 医院离他们住的街区不远,是一栋灰扑扑的庞大建筑。一走进去,一股浓烈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贫民。 他们等了很久很久,才被叫进一个诊室,诊室里同样简陋,一个穿着白袍的瘦高医生,坐在一张木头桌子后面,他看了一眼,都没触碰希伯莱尔肿胀的手腕,就说:“用水蛭吸掉坏血,会好的。” 他转身就从旁边一个玻璃罐里,用镊子夹出几条黑色水蛭。 医生动作麻利,把水蛭放在希伯莱尔红肿的手腕上,过了一会儿,医生取下水蛭,给伤口敷上黄色的药膏,简单包扎了一下:“好了,回去注意,过两天再来放一次血。” 两天以后,希伯莱尔又来医院,医生看着没有什么好转的手臂,说道:“希伯莱尔,你现在的问题是保住这只手不继续发黑烂掉。至于以后,如果炎症反复,这只手就算不锯掉,也什么也干不了了。” 希伯莱尔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捕鼠工做不了,他本来希望能做点小家具赚钱,可是,一只手要是废掉,做不了精细的活,他以后该怎么办。 不过,珍妮特知道,十九世纪的巴黎就是如此,很多疾病就会千篇一律地用放血的方法治疗,治不好也没办法。但她不想轻易放弃,向薇劳士服装厂请了假,带着希伯莱尔跑遍了巴黎他们能进去的医院和诊所。 但每一家都差不多,每一个医生诊断后,给出的治疗方案都一样,就是放血,用水蛭。可是,希伯莱尔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反复被水蛭吸血,变得更大,边缘都开始泛白,红肿一点也没消。 珍妮特回到家里,第一次感觉到绝望。 卡米拉也急得嘴角起了泡,和温蒂她们在洗衣房和附近街区,逢人就问,打听有没有别的能治伤的法子。 终于,卡米拉问起在洗衣房干活的一个姐妹,对方告诉她说:“卡米拉,你别急,我听说在亦伊区那边,靠近旧城墙的地方,住着个老爷子,人们都叫他'老马丁'。他不是正经医生,但附近不少穷人都找他看伤风感冒,还有外伤什么的。听说他不用水蛭,用一些自己捣鼓的草药膏,效果好像还不错,就是,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看,而且……” 卡米拉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不正规,就是有风险,但看着希伯莱尔,她咬了咬牙,现在,也只能把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她回到家,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珍妮特和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漠然地听着,没什么反应,他好像已经接受了那只手废掉的结果。 珍妮特却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们去试试,不管结果怎么样,总比现在等着它烂掉好……” 第39章 清晨的巴黎很冷,大约只有3摄氏度左右,珍妮特、卡米拉和温蒂搀带着希伯莱尔,穿过三步勒街道,找到了亦伊区那座破旧小屋。 马丁斯德大夫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一条灰色围裙,头发胡子都花白了。他的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蓝色、黄色的药水,里面浸泡着一些弯弯曲曲的植物和根茎,空气里都是草药气味。 他检查了希伯莱尔红肿发烫的手腕,皱了皱眉,转身在一个陶钵里捣鼓起来,将几种晒干的,颜色暗绿的叶片,他叫做“灰烬苔”,和一种有清凉气味的紫色根茎,叫“紫髓根” ,两者混合研磨,又加入了一点黏稠的、深褐色的树液,调成了一种糊状的药膏。 他把这味道刺鼻的药膏厚厚地敷在希伯莱尔的手腕上,用干净的旧布条包扎好,又包了几包同样的干草药递给卡米拉:“每天换一次药, 记住,伤口千万别沾水。” 一家人将信将疑地回家了。 谁知道,几天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希伯莱尔手腕那吓人的红肿竟然真的开始消退了,皮肤的温度降了下来,疼痛也减轻了很多,他甚至能开始活动手指了。 珍妮特看着弟弟的手慢慢好起来,一直提得大高的心终于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天,珍妮特回到了薇劳士服装厂,因为她通过了考试,被调到了效率更高的新生产线,旁边工位来了个新女工,叫伊莎贝尔,是个脸蛋红扑扑的乡下女孩。 午休的时候,女工伊莎贝尔凑过来,压低声音跟珍妮特分享刚听来的八卦:“听说了吗?旁边mn9车间的塞雷利,乡下的家里挖出来一只红色的瓶子,据说是雷诺茨原料制作的,瓦拉斯王朝的产物,是富人竞拍都想要的东西,非常值钱,他一下子发达了呢……” 珍妮特惊讶了一声,手下熨烫藤蔓鸟羽款式女帽的动作没停。 这天下午下班,珍妮特刚走出工厂大门,就被一位衣着体面的夫人叫住了,这位夫人大约四十岁年纪,穿着一条料子很好的深蓝色羊毛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帽子上插着一根洁白的羽毛。 珍妮特认出她,是之前通过奥德乐太太介绍,找她做过几件宠物衣服的勒诺尔夫人。 勒诺尔夫人微笑着走上前:“珍妮特小姐,幸好赶上你了,我有个提议,想跟你谈谈。” 她示意珍妮特走到旁边安静些的地方,然后说道:“我计划自己开一间小店,专门经营宠物服饰和用品,我看过你做的那些小衣服,针脚和想法都非常好,你有没有兴趣来帮我?我知道你在工厂的工资涨了一些,但恐怕也不算太多吧?如果你来我的店里,收入肯定会比现在好,而且工作环境也要舒适得多。” 珍妮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离开薇劳士服装厂,去一家专门的宠物服饰店?这听起来像做梦一样。 勒诺尔夫人看出她的犹豫,便邀请她:“不如你现在跟我回家看看?就在附近。” 珍妮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勒诺尔夫人的拉罗娜式公寓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地毯。最让人惊讶的是,屋子里竟然养着三只毛色油光水滑的猫和一只乖巧的白色卷毛狗。它们都有自己的小窝和玩具,看到主人回来,亲昵地围上来。 勒诺尔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它们,对珍妮特说:“你看,它们就是我的家人,我希望它们,还有更多人的小宝贝,都能穿上既舒服又漂亮的衣服,我负责出资和店面,你负责设计和制作。不过,我经常要去外面处理红酒庄的事情,可能经常会离开一段时间,店铺筹备的事需要你多费心。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不必急着答复我。” 从勒诺尔夫人家出来,珍妮特的心砰砰直跳,这个机会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但离开稳定的工厂,投身一个未知的领域,风险也很大。 周末的时候,天气晴朗,卡米拉问:“我们去城外摘点'冬铃果'吧,好久没吃了,还挺想念那个味道的。” 冬铃果是一种在初冬会挂在枝头的小野果,味道酸涩,但是穷人家孩子难得的吃食,珍妮特同意了,一家人去了城郊的林地。 光秃秃的树枝上,果然还零星挂着些深红色的小果子,她们小心地采摘着,指尖被冻得通红,不过这样活动一下,心情也很放松。 晚上,珍妮特照常去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上夜课,这节课是设计图终评,每个人都重新交上了几幅图。 乐耶斯教授本来是很严厉的,没想到,珍妮特拿到作业后,发现上面的成绩竟然变成了“优等”,教授甚至还破天荒地当众点评了几句,夸她对布料质感和色彩搭配的理解超出了不少同学。 珍妮特捏着那张图纸,几乎要掉下泪来,她为了这作业,可是熬了不少夜呢。 然而,下课后,她去学院的办事处缴纳下个学期的学费,把用黄色手帕包着的那叠法郎递过去时,办事员清点以后,告知她还需要补交五十法郎。 珍妮特愣住了,她没想到学费又涨了,她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再也凑不出一丁点,最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办事员将她那些法郎推回来,告诉她凑够了再来。她默默地收起钱,走出学院大门,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片刻后,路过一个临时的露天木料市场时,珍妮特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一堆质地不错,而且价格便宜的酥杨木边角料,弟弟希伯莱尔最近正念叨着,想用这种木料来做个小木雕。不过,珍妮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想起来了,对啊,没钱,她连给弟弟买点木料的钱都没有了。 好在,旁边那个正在卖木料的如拉德先生,刚好有事要离开一下,他直起腰,对珍妮特说:“嘿,姑娘,你要是没事,帮我看会儿摊子,卖点木料。卖出去的钱,我分你一点,怎么样?” 天哪,竟然有这样的好事,珍妮特连忙点头。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7节 如拉德先生离开后,珍妮特开始向来往的行人吆喝,从希伯莱尔那里,她也学到了不少木料的知识,比如绿野慕木、三瑞拉木、西米噶木等,她介绍着这些木料的用处。 一会儿功夫,她竟然真的帮如拉德先生卖掉了九捆木料,收摊的时候,如拉德先生回来,不光分给了她一些钱,还把她看中的那些酥杨木边角料都送给了她:“珍妮特,拿去吧,我看你很喜欢的样子。” 珍妮特抱着那一捆酥杨木边角料,走回家,一进门,就把木料放在希伯莱尔面前,希伯莱尔看到这些木料,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希伯莱尔的手腕在老马丁斯德大夫的草药治疗下,完全好了,他又开始摆弄那些捡来的小木材和零件。 这天,温蒂坐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个红丝绒包裹的小盒子,那盒子看起来挺漂亮,里面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一颗打磨得不算很光滑的乳白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温蒂看得很认真,连有人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晚上,希伯莱尔在角落做滕尔象木雕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姐姐,你发现没,温蒂有点不对劲,我猜测,她应该有了心上人。” 珍妮特心里咯噔一下,温蒂十八岁了,在这个年纪,有爱慕的对象并不奇怪,但是,在这个混乱的巴黎,她不得不为妹妹多操一份心。 等到晚上,珍妮特和温蒂挤在她们那张狭窄的床上,她忍不住轻声开口:“温蒂,你睡了吗?” “还没呢,姐姐。”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话题就扯到了温蒂收到的礼物上。片刻后,温蒂翻过身,面对着珍妮特,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到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彩,温蒂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姐姐,我、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拉缇,是在'精灵物语'店铺工作的新店员。” “精灵物语……”珍妮特明白了,是珍妮特的新同事。 “他人很好,非常帅气,眉眼很深邃,鼻梁高高的,头发是褐色的,个头有192的样子,他穿蓝色制服的时候特别好看,简直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男人。” 珍妮特点点头,说道:“他对你好吗,靠谱吗?” “他很好,他很温柔,说话很有趣,而且很努力在工作,他的销售业绩总是和我打平。不过,我肯定不会落于下风的,我一定会比他卖的更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珍妮特特意绕了点路,来到了“精灵物语”店铺所在的街道,店铺的橱窗擦得很亮,里面陈列着新的小巧彩色玻璃瓶和戴玫瑰礼帽款式的小兔玩偶,她推开挂着小铃铛的店门,走了进去。 店里点着几盏煤油灯,光线温暖,一个穿着整洁但略显廉价的黑色店员制服、围着一条绿色围裙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柜台后擦拭着一个水晶摆件。 听到铃响,他抬起头,露出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就像温蒂所说,他有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蓝色的眼睛,五官确实很端正,看起来十分精神。 “下午好,女士,欢迎来到'精灵物语',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他的声音很清亮,人也显得热情,珍妮特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从外表和待人接物上看,这个叫拉缇的年轻人还不错。她随意地在店里看了看,指着一个放在天鹅绒垫子上的小熊玩偶问道:“这个多少钱?” 拉缇立刻绕过柜台,小心地取出那只毛茸茸的玩偶,详细地介绍起来,语气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烦,珍妮特假装听着,目光却悄悄打量着他。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态度也显得诚恳,她最后并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是说再考虑一下。 拉缇依旧保持着笑容,礼貌地将她送到门口:“随时欢迎您再次光临,女士。”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夜色渐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兔博士街区那条昏暗的巷道口。 那是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他还是穿着那件虽然旧但打理得很仔细的深紫色外套,头上戴着那顶黑色的礼帽,他站在那里,不一会儿就抬头望向珍妮特家那扇窗户,脚步犹豫着,来回踱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要走上前敲门,这时候,二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珍妮特端着一盆洗完衣服的废水,准备泼到街边的排水沟里。 美格斯先生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珍妮特,他脸上的决心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他猛地压低了自己的帽檐,把脸藏进了阴影里,然后迅速转身,迈开大步,飞快地消失在了巷道的另一头。 珍妮特端着水盆,愣在了门口,她看着那个几乎是仓皇逃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疑惑。 美格斯先生刚才那样子,分明是特意来找她们的,他想说什么,为什么看到自己,又像见了鬼一样地跑掉了? 第40章 第二天早上,珍妮特踏出家门时,发现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街道上飘着一股新鲜马粪的气味。 卖菜的小贩已经支起了摊子,水灵灵的樱提萝卜和蓝雨菜堆成了小山,几个早起的主妇拎着藤编篮子,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 她穿过圣丹尼街时,一辆装满葡萄酒桶的马车咔嗒咔嗒地从身边驶过,车夫粗着嗓子吆喝行人让路,路边面包房敞着门,新烤好的牛角面包散发出热乎乎的黄油香气。 薇劳士服装厂所在的灰色建筑就在前面了,她推开那扇木门,踏上台阶。 车间里已经坐满了女工, 珍妮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今天她要完成一批女士草帽的装饰,桌面上堆着准备好的材料,纤细的麦秆编织的帽坯,柔软的米色绸缎,还有一小盒从里昂运来的仿制珍珠和彩色玻璃珠。 她的工作是挑选几颗浅粉色的玻璃珠,小心翼翼地让机器将它们缀在花心。 片刻后,车间主管杜波瓦夫人踱步过来,拿起珍妮特刚完成的那朵绸缎玫瑰仔细端详,随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保持这个水准,这批帽子要在下周三前全部完工。” 这一天时间过得挺快, 下班后, 珍妮特走向杜波瓦夫人, 声音放轻了些:“杜波瓦夫人,我是来向您告别的,我准备离开薇劳士服装厂了。” 杜波瓦夫人从货单上抬起视线,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一抹惊讶,她放下手中那支书写笔:“珍妮特,这真突然,其实你是个不错的女工,如果能留下来,将来或许能晋升到高级别女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拍了拍珍妮特的胳膊肘:“不过,年轻人有自己的路径要走,我祝你一切顺当,孩子。” 珍妮特也和熟悉的女工阿澈等人告别,还有她在羊毛衫车间的维雅组长和安东波特主管,他们曾经都对她不错。 不久后,她回到自己那处狭小的工位,收拾私人物品的时候,一个名叫艾洛伊丝的女工小跑着过来。艾洛伊丝脸颊总带着点天然红晕,头发卷成许多小弹簧的形状,她和珍妮特同一天进厂,平日也谈得来,她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小包裹,是用零碎的花布头拼缝成的。 艾洛伊丝把包裹按进珍妮特手心,说道:“我会想念你的,珍妮特。” 珍妮特解开那个用各色三角布块拼成的小包裹,里面是一条柔软的米白色细棉布手帕,手帕的一角,用彩色的丝线绣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小猫的眼睛是两颗极亮的,不知从什么废弃首饰上拆下来的浅绿色玻璃碎料,针脚有些生涩,但看得出来,她绣得很认真。 珍妮特心里头热了一下,说到:“艾洛伊丝,这太有心了,谢谢你,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日头比前几日烈了些,勒诺尔夫人,那个资助珍妮特开设宠物店的女士,带着她来到了圣路易岛附近的一条名叫“泉眼径”的街道。 街道不宽,两旁排列着拥有浅灰色石质墙面和墨绿色木质窗扇的建筑,人行道边立着些枝叶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光斑。 勒诺尔夫人指着一间临街带着宽大玻璃展示窗的空铺面,说道:“看,就是这里了。” 铺面看起来有些时日没人用了,但结构完好,橱窗玻璃被擦得亮堂。 旁边紧挨着一家名叫“森语少女”的干花与香草铺子,门口挂着几束倒吊的紫色薰衣草和淡黄色金雀花,再过去几步,则是一家有着深蓝色遮阳棚的“鸦羽书店”,橱窗里摆着些烫金封皮的厚书。 街道上人来人往,不少穿着体面的市民提着采购的篮子,或是牵着戴项圈的小狗散步,客流量看着不错。 勒诺尔夫人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把带着复杂黄铜花纹的钥匙,放进珍妮特手里:“我要出一趟远门了,去南美洲,一个叫波尔多的新兴港口城市,处理些家族那边的产业,地址是梅尔大街,转角风铃花庭院,绿栏三层。这铺子,还有后续的一切,取名布置经营,都暂时交托给你了。” 她温和地看着珍妮特,眼神里是信任,“如果你想好了名字,或者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往那个地址给我写信。剩下的,就看你的了,珍妮特。” 傍晚时分,珍妮特回到了位于兔博士街区的家中。厨房里,母亲卡米拉正在准备晚餐。 她穿着一件印着零星小蓝花的旧围裙,将一种本地常见的名叫“白露菇”的肥厚菌菇切成薄片,又把带着特殊柠檬清香的“黄柠叶”切碎。 她在一个厚重的黑铁锅里融化了一小块奶油,奶油滋滋作响,冒出细密的小泡,散发出浓郁的奶香,把蘑菇片倒进去翻炒,直到它们变软,边缘带上一点焦黄色,然后撒入黄柠叶碎,又倒入一些鲜奶油,锅里立刻腾起一股带着奶香的温热雾气。 最后,她把这浓稠的酱汁浇在已经煮好的、圆润饱满的米粒上,一份色泽奶白中透着嫩黄和焦糖色的蘑菇烩饭就做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边缘被磨得露出浅木色的黎塘木餐桌旁,卡米拉一边给大家分盛烩饭,一边问道:“勒诺尔夫人带你看过铺面了,感觉怎么样?” 珍妮特点点头,用木勺舀起一口裹满酱汁的饭:“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店铺起个名字,勒诺尔夫人把这事完全交给我了。” 温蒂放下勺子,说:“叫'绒毛球乐园'怎么样,多可爱!” 希伯莱尔摇了摇头,直截了当道:“我觉得叫'巴黎宠物驿站',听起来正规一些。” 珍妮特想了想,慢慢地说:“都挺好的,不如大家投票吧!”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卡米拉也在思考,片刻后,她投给了“绒毛球乐园”:“我觉得这个挺好,给人温暖的感觉。” 珍妮特也选了这个,“绒毛球乐园”的名字就固定了下来。 晚餐后,温蒂稍微打扮了一下,穿上她最好的一条浅绿色的、裙摆绣着白色小花的棉布裙子,去跟拉缇约会了。 他们去了战神广场公园,在煤气灯的昏黄光晕灯下散步。拉缇请她在公园边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餐,主要是烤鸡配时令蔬菜。 饭后,拉缇在一个流动小摊上,给温蒂买了一个小礼物。 那是一个带着淡粉和乳白天然纹路的河石打磨成的猫形镇纸,小猫的形态憨拙,尾巴卷曲着,眼睛处点了两点黑色的漆,显得很精神。 温蒂回到家时,脸上还带着笑意,她给珍妮特看那个石头小猫:“拉缇送的,他说这个像我。” 她小心地把镇纸放在床头柜上,聊起两个人的谈话,“他今天又说起他的事了,他从很远的南方乡下,一个叫圣瑟兰的小地方来,一路搭车、走路,好不容易才到的巴黎。他说巴黎太大,太复杂,但他铁了心要在这里扎根,现在拼命干活,就是为了攒钱,为了……以后能结婚。” 温蒂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母亲卡米拉提上她的编织菜篮,准备去集市,她在胡同口遇上了邻居奥黛特太太。 奥黛特太太是个身材丰腴的女人,今天穿着一件紫红色条纹长裙,头发上还别着一个仿玳瑁材质的大发夹。 奥黛特太太挽住卡米拉的胳膊:“正好,一起去集市吧,听说今天的鳕鱼很新鲜。” 两人边走边聊,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她们路过希伯莱尔以前工作过的那家“巨猫公司”门口时,发现那里被很多人围着。 公司那扇漆成深棕色的大门前,围着七八个人,情绪激动地嚷嚷着。 一个戴着破旧鸭舌帽,脸颊消瘦的蓝衣服男人挥舞着一张纸片,大声控诉:“你们派来的人,连根老鼠毛都没抓到,就只在厨房角落撒了点没用的药粉,回头就敢收我五个法郎,说是什么'勘察驱赶费',这简直就是明抢!” 另一个抱着胳膊的胖妇人立刻上前几步,她的声音很尖锐:“可不是,我家阁楼晚上照样有东西跑来跑去,吱吱叫,你们的人上去转了一圈,说老鼠太狡猾,没逮住,但'劳务费'一个子儿不能少!三个法郎,这比老鼠啃了我的面包还让我恶心!”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不少人也都选择过巨猫公司抓过老鼠,这会儿听见质问,发出赞同的声音。那些叫嚷声此起彼伏,卡米拉和奥黛特太太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奥黛特太太听说过希伯莱尔身上发生的事情,这会儿凑近卡米拉,压低声音,说道:“瞧瞧,希伯莱尔离开那地方真是走对了,这种黑心店铺,迟早要完蛋。” 卡米拉看着那混乱的场面,想起儿子以前在那里受的窝囊气,轻轻点了点头,拉了拉奥黛特太太的袖子:“走吧,别沾上这晦气,我们买我们的鱼去。” 两人绕过那群激愤的人,继续向集市走去。 第41章 巴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珍妮特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不同于以前马车碾过石路的轱辘声,而是带着一种异域的情调,好像有笛声和手鼓,间杂着人群的欢笑。 她揉了揉眼睛, 披上一件外衣, 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 楼下的街道变得很热闹,一对新婚夫妇被亲友们簇拥着,缓缓从路中央走过。 新郎很高大,穿着一件雪白色,绣满了繁复花纹的泰罗款式立领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缀着红色流苏的圆帽,显得精神又俊朗,新娘则披着一件极其华丽的,用金线和彩线绣出大片花卉与藤蔓图案的头纱,长长的头纱几乎拖到了地上。 她露出的脸庞上带着幸福的红晕,脖颈挂着一串串雕刻着洛塞尔纹样的银饰,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响动。 他们的服饰风格, 珍妮特想起来了,好像在《巴黎丽人》杂志上看到过, 是来自富有特色的莱德莱多民族。 一些年轻的男女跟在队伍两侧,手里提着小小的藤编篮子,从里面抓起一把把粉色的玫瑰花瓣,花瓣落在地面上,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都笑着,有人跟着音乐的节拍轻轻跺脚,孩子们在人群里面钻来钻去。 温蒂不知何时也跑到了她身边,兴奋地指着楼下:“姐姐,竟然是一场婚礼,他们的衣服可真漂亮啊!” 珍妮特点点头,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了:“温蒂,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便跑下了楼,挤在了围观的人群边缘,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着彩色缎带的敞篷马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几个乐师,还有一个满面笑容的老妇人。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8节 那老妇人看到路边的人群,尤其是孩子们,便笑着从脚边一个大布袋里,抓起一把把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糖果,用力地向人群撒来。 孩子们尖叫着,大人们也笑着弯腰去捡,温蒂反应很快,高高伸出手来,竟然接连捡到了三四颗。 她跑回珍妮特身边,摊开手心,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糖果,玻璃纸在晨光下闪着红色、黄色、蓝色不同的光泽,她塞了两颗到珍妮特手里:“姐姐,咱们也沾沾新人的喜气。” 回到家里,珍妮特继续为萨洛璃教堂那九只可爱的猫猫狗狗制作小衣服,她打开自己的布料箱子,里面还放着一些从薇劳士服装厂带回来的零碎布料。 有柔软的米白色棉布,深蓝色斜纹布,还有一些零星的红白格子和嫩黄色的小花布,她心里清楚,这些从薇劳士服装厂里带回的边角料用完后,以后就得自己去购买了。 她根据那些量过的小猫小狗的尺寸大小,仔细地构思起来,给那只大橘猫,她用红蓝格子布做了一件带兜帽的小斗篷,用嫩黄色的小花布给最小的那只奶猫做了一件四脚连体衣,还在背后留了个洞,方便尾巴露出来。 每一件她都做得十分用心,针脚细密,确保不会磨到它们娇嫩的皮肤。 十天后,一个下午,珍妮特和温蒂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来到了萨洛璃教堂。 那位教堂牧师拉斐尔先生,在门口等候,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黑色常服,胸前挂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 珍妮特将包裹递过去:“拉斐尔先生,这是给小家伙们的衣服,一共九件,都做好了。” 拉斐尔先生接过包裹,打开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又满意的笑容,他拿起几件宠物服装,仔细地看着上面的针脚和设计,连连点头:“哦,我的好孩子,这真是太棒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些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们,这个冬天会温暖多了。愿主保佑你,珍妮特,你的手真巧,心肠也好。” 在拉斐尔先生的带领下,她们来到了教堂后院,那些猫猫狗狗显然很喜欢拉斐尔先生,亲热地围了上来。 珍妮特和温蒂蹲下身,拿出做好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地给它们试穿。 过程并不十分顺利,有的小家伙很配合。比如那只大橘猫,穿上米白色坎肩后,还在地上打了个滚,那只穿上嫩黄色连体衣的小奶猫,像个移动的小毛球,动起来简直可爱极了。 拉斐尔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堆满了笑意。珍妮特和温蒂还给每个穿好新衣服的小猫小狗都喂了一点带来的食物,它们吃得津津有味,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天,珍妮特去往威尔臻先生的“红荆棘鸟面包房”。 “下午好,威尔臻先生。”珍妮特走进弥漫着浓郁麦香的面包房的时候,威尔臻正在擦拭柜台。 “你好啊,珍妮特,有段时间没见了。” 珍妮特走到门口,踮起脚,取下了那块暂时挂在这里的“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木牌,她转身对威尔臻先生说:“威尔臻先生,这段时间非常感谢您。我正在准备开设一间宠物服装店,以后客人们就可以直接去我那里找我做衣服了,暂时就不再借用您这块宝地啦。” 威尔臻先生脸上立刻露出了十分惋惜的表情,他放下手中的抹布,摊了摊他的手:“哦,这真是太遗憾了,珍妮特,说真的,我本来还想着我们能继续合作下去呢。你是个手艺很好的姑娘,又讲信用,你不知道,那些跟你合作过的客人,来我这里买面包的时候,都对你赞不绝口。而且,你也确实帮我吸引了不少人气,我也分到了应得的报酬,我们合作得多愉快呀。” 不过,虽然话这么说,但威尔臻还是真心地为珍妮特高兴,他转身走到后面的烤炉旁,拿出一个很大的油纸袋,然后开始往里面装面包。 他挑了一只烤得金黄酥脆,表面撒满了白色糖粉的“国王泡芙”,一只内馅饱满的“葡萄干奶油卷”,一只麦香浓郁的传统法棍,还有一只像云朵一样的“牛奶吐司”,他仔细地用油纸包好,塞满了整整一大袋,递给珍妮特。 威尔臻先生不容拒绝地说:“来,拿着,珍妮特。这是我这儿今天最新鲜好吃的几种,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祝你新店顺利,还有这个。” 他又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张印着面包图案的硬纸卡:“这是我的贵宾票卡,你收好,以后只要你来,我这里所有的面包和点心,一概给你五折,就当是老朋友的特殊待遇。” 珍妮特怀里抱着香喷喷的一大袋面包,手里握着票卡,心里感动极了,她真诚地向威尔臻先生道谢:“太感谢您了,威尔臻先生,您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会常来的,” 她抱着面包,拿着自己的木牌,走出了面包房。 珍妮特站在泉眼径那间空置的铺面前,心里已经在思索要如何装潢店铺,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帮忙。 很快,通过勒诺尔夫人留下的人脉关系,她联系上了“巴黎装饰艺术公司”的一位年轻设计师,名叫莫罗。 莫罗先生是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留着精心修剪的棕色短须,穿一件栗色的天鹅绒外套,眼神里充满艺术家的热情。 在铺面里,珍妮特向莫罗先生描述着她的想法:“莫罗先生,我希望这里看起来明亮,温暖,让人安心,客人带着他们的小动物进来,不会感到任何拘束。” 莫罗先生环顾四周,手指轻轻敲打着墙面:“我明白您的意思,小姐。传统的店铺深色木材和沉闷的色调肯定不合适。我们可以采用浅色调,比如象牙白和淡燕麦色作为主色,橱窗要做得宽大明亮,让阳光能透进来,至于展示架,我们可以用一些轻巧的的设计,避免坚硬的直角,这样看起来更柔和。” 他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了几笔:“您看,这边可以设一个铺着软垫的台子,方便为小动物试穿衣服,墙面可以钉一些原木色的隔板,用来陈列您的作品。最重要的是光线,我们可以安装一些新的煤气壁灯,灯罩选用磨砂玻璃……” 珍妮特看着草图,眼睛亮了起来。 莫罗先生的构想与她的想象不谋而合,甚至更好。她只在一处细节上做了修改,希望将原本计划的深红色地毯换成一种更柔和的灰蓝色。 两天后,莫罗先生送来了正式的设计图,图纸精细地描绘了店铺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一笔来自勒诺尔夫人的汇款通过银行转了过来,关于店铺装潢的款项,她已经解决了。 接下来的日子,珍妮特每天会去店里看看进展,工人们敲敲打打,崭新的浅色木板被钉上墙面,附近的人流熙熙攘攘,多是些穿着体面的市民,提着公文包的职员,还有牵着打扮过的宠物狗狗散步的淑女。 这天,珍妮特和母亲卡米拉一起站在正在装修的店外,两个像是附近商店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驻足观望,其中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好奇地问:“这地方动静不小,是要开间什么店铺啊?” 珍妮特说道:“是一家宠物服装定制店。” “宠物……服装店?”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愣了一下,看向了同伴,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疑:“给猫狗做衣服,这家店老板的想法可真是……奇怪,谁会花这个冤枉钱?要我说,这铺子位置好,租金不便宜,开这个怕是三个月都撑不下去。” 男人并不知道珍妮特就是老板,现在的状况很尴尬了。珍妮特勉强维持着笑容,没有反驳,卡米拉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等那两人走远了,才低声安慰。 “别听他们的,珍妮特,走吧,我们别待在这儿了,我知道附近林子里有一种冬天才长的'霜顶菇',味道特别鲜美,我们去散散心,顺便采一些回来。” 两人提着两个柳条编的篮子,一前一后出了城,走向郊外那片熟悉的林子。 林子里很安静,前几天落下的叶子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卡米拉今天围了一条灰蓝色的旧羊毛披肩,她弯下腰,目光仔细地扫过那些腐烂的树叶,很快就有了发现。 卡米拉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棕色的橡树叶,露出了下面几朵蘑菇。 它们是饱满的白色,摸上去有点凉丝丝的,滑滑的,正中央带着些浅褐色的斑点,边缘微微向内卷着,显得很厚实。 卡米拉没有急着去拔,她先用手指小心地拨开蘑菇旁边的落叶,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有一股类似坚果的清香,这才用随身带的一把小木刀,从蘑菇的根部轻轻一割,把它完整地取了下来,放进了篮子里。 她习惯把样子最好、最完整的蘑菇放在篮子的同一边。 卡米拉一边继续搜寻,一边对珍妮特说:“邻居弗拉迪太太说,这种霜顶菇,就喜欢这冷飕飕的天气。要是这样干净、颜色正的,就没错,拿回去用黄油慢慢煎了,味道又鲜又滑,还带着点野劲儿,据说比肉还香呢。” 珍妮特同样在采摘蘑菇,心思却有点不在这儿。 勒诺尔夫人的脸庞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主要是那张价格不菲的装修的汇款单,她害怕看到店铺没人光顾的景象,还有勒诺尔夫人失望的眼神…… 她越想,心里就像放了块大石头,尤其是在被人非常信任的时候,压力就更大。 就在这时,珍妮特心不在焉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猛地一滑,踩中了一片藏在落叶底下的青苔,那地方非常滑腻。 她“哎呀”惊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顺着一个小斜坡就滑坐了下去,脚踝处猛地一扭,感觉到一阵刺痛。 卡米拉被惊动,赶紧丢下篮子跑过来,看到珍妮特痛苦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哎呀,快叫我看看伤口。” 她小心地扶着珍妮特坐下,卷起她的裤脚,发现脚踝已经完全红肿了起来。 …… 这几天,希伯莱尔这些天也没闲着,他几乎跑遍了巴黎塞纳河右岸的家具店,从那些名叫“皇家家居廊”的家具店,到小巷子里的“拉里多老作坊”,他都逛了个遍。 他仔细观察着各种家具的结构、木材的选用和设计的巧思,在心里默默琢磨。 这天回来,他就钻进了自己那堆满了木料的小工作间。两天后,他的成品做好了,是一个可以折叠的小凳子。 凳子腿交叉设计,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成扁平的一块,非常节省空间,凳面用了两块浅黄色的红利姆木板拼接,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希伯莱尔拿着他的折叠凳子去了附近的其拉索露天集市,他找了个空位,把凳子展开放下,自己站在一旁。 一个常来卖菜的老农雅克路过,好奇地停下来,他摸了摸凳子面,又试了试折叠的机关,咧开嘴笑了:“嘿,小伙子,你这玩意儿还挺有新意,轻巧,不占地方,看着也结实。看得我都想买一个带回家,坐着抽支烟卷正好。” 希伯莱尔听到夸奖,露出了笑容。很快,他做的折叠椅子就卖掉了,因为是手工产品,而且样式和用法比较独特,卖给了一位路过的富人苏拉西太太,卖了56枚法郎。 回家之前,希伯莱尔特意绕道去了塔螺诊所,用之前攒下的一点钱,惦记着姐姐伤势的他,特意买了一瓶治疗跌打扭伤的棕色药水。 晚上,珍妮特肿着脚踝躺在床上,卡米拉用希伯莱尔买回的药水,小心地帮她涂抹按摩。 药水有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接触皮肤的时候,珍妮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也太清凉了。 第42章 这天, 珍妮特拿起靠在墙边的那块葛兰伊木板,准备去一趟“绒毛球乐园”,这块木板是希伯莱尔昨天特意为她找来的,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高度也正好合适, 可以当作拐杖来用。 不过, 十分钟后, 希伯莱尔推门进来,他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抗风大衣, 摇了摇头:“别用那个了,姐姐,我雇了辆马车, 就在外面,你脚这样, 走去泉眼径太受罪了。” 珍妮特心里一暖, 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马车是那种巴黎街头常见的带篷双轮车,虽然有些旧了, 但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等到了泉眼径,车夫锁图先生帮忙拉开车门,珍妮特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希伯莱尔抢先一步推开了“绒毛球乐园”店铺那扇木门。 店里的景象让珍妮特愣住了,原本设计图上规划好, 用来陈列宠物服饰的浅色木隔板, 被换成了一种颜色深暗的利多松木板, 而且钉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有毛刺。 更让她惊讶的是,墙面新刷的象牙白色涂料, 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难看的斑驳痕迹,显然是涂料兑水太多,或者没有搅拌均匀造成的。 两个工人正叼着烟卷,懒洋洋地靠在还没有完工的黄色胡枫木所做的柜台边闲聊,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木屑。 一个名叫多斯基的戴着褪色贝雷帽的男人见到他们,慢吞吞地走过来,他搓了搓手指,脸上堆起笑容:“珍妮特小姐,你来了,你看,我们进度很快的。” 珍妮特强压着火气,说道:“先生,这颜色不对,工艺也完全不符合要求,还有这种隔板的木料,这根本不是我们约定的那种。” 工头多斯基耸耸肩,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哎呀,小姐,您要求的那种木料最近缺货,这种松木也很结实嘛。至于墙面,可能是光线问题,干了就看不出差别了,勒诺尔夫人不在,我们也是想尽快完工,你就将就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糊弄,毕竟付钱的大老板不在,一个年轻姑娘懂什么,赶紧验收了事,出了问题,反正也是珍妮特担着。 珍妮特感觉到脸颊发烫,正要说些什么,希伯莱尔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希伯莱尔上前一步,他比那工头多斯基高出一截,虽然年轻,但他身形结实,随着年龄渐长,个头也越长越快了。 希伯莱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姐姐说不行,就是不行,这里所有的东西,不符合设计图要求的,都必须拆掉重做。” …… 傍晚时分,温蒂回来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说话,而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淡黄色花玉兰小包,打着蔫,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卡米拉看出了小女儿的情绪不对,在晚餐时悄悄对珍妮特使了个眼色,夜深了,珍妮特洗漱完,慢慢挪回房间,发现温蒂已经躺在她的床上了。 珍妮特在她身边躺下,轻声问:“怎么了,和拉缇有关?” 黑暗里,温蒂沉默了一会儿,才带着点委屈开口:“我们吵架了,今天下午,我们在杜伊勒里宫附近散步,我说想去新开的那家'天鹅湖畔'甜品店坐坐,听说那里的草莓塔特别好吃。但是拉缇说那是浪费钱,说我们现在应该节省每一分苏,为了……为了以后。”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珍妮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想稍微享受一下,比如买一束黑曜玫瑰花,或者看场沙迪尔剧场的木偶戏,他都会说我不会过日子,可是姐姐,我们约会,难道就只能一直压马路吗?他甚至连哄都不愿意哄我一下,就说我太天真,被浪漫的文学给坑害了。” 珍妮特静静地听着,心里叹了口气,她见过拉缇几次,他一心想着在巴黎站稳脚跟,这本身没有错。但温蒂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活泼,对生活充满热情,拉缇的个性,似乎并不很适合她。 珍妮特沉默了片刻,说道:“温蒂,两个人在一起,开心是很重要的。但是,关于未来,你们想要的是不是同一种生活,这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温蒂把脸埋在了那只浅蓝色的棉麻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珍妮特刚拄着木板走出卧室,就听到妈妈卡米拉又惊又喜的低呼。 “马库斯,天哪,你回来啦!” 没想到距离爸爸马库斯登船,时间这么快就一个多月了。珍妮特惊讶地望过去,只见门口站着那个身材高大,皮肤被海风吹成深棕色的男人,马库斯和上次回来时候饱经风霜的感觉不同,这次他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海员大衣,但是,脸色比较红润,胡子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29节 “哈哈哈,我亲爱的卡米拉,我的孩子们!” 马库斯大笑着,放下手中的航海包,张开双臂用力拥抱了妻子,然后又仔细看向珍妮特和从厨房出来的希伯莱尔。 “我去了朵莱汇,老邻居瑟福先生告诉我,你们搬来了兔博士街区,这可让我好找。” 他显得非常兴奋,不等大家发问,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你们肯定想不到我这次见到了什么,我们'海妖号'这次跑的是洛力达航线,绕过好望角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巨大的蓝鲸,有30多米长,据说有180吨重呢,我还看到它喷出了水柱,那场面好壮观呐……” “后来在加尔各答,我们卸货的时候,我帮了一个当地商人一点小忙,他为了感谢我,送了我一小包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簌茜香料,闻起来非常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回程经过地中海,那里的海水蓝得像最纯净的蓝宝石,我们在西西里岛补充淡水,那里的西多拉果子,天哪,又大又甜,汁水多的不得了。” 当然,马库斯也想知道全家人现在的情况,听到珍妮特在勒诺尔夫人资助下,正在泉眼径装修一家属于自己的宠物服饰店的时候,他笑道:“太好了,我的珍妮特要有自己的事业了。听着,宝贝,我这次回来,货船在检修,至少有一个多月不用出海,装修的事情,交给你老爸我来盯着。” 他挺起结实的胸膛,显得更加魁梧了:“必须得我这个老家伙出马,那些滑头的工人,看你们年轻,又是女孩子,就想着糊弄,我去看着,保证他们不敢不用心,不敢偷一点懒,既然勒诺尔夫人如此信任你,我们可不能把事情办砸了……” 两天后,马库斯去了西得乐码头附近,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外号“大个子贝尔纳”的壮汉,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另一个是以前一起在工地搬过砖的皮埃尔,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一身结实的肌肉。 很快,贝尔纳和皮埃尔跟着马库斯出现在泉眼径的“绒毛球乐园”店铺里。 贝尔纳一言不发,只是抱着胳膊往门口一站,像座铁塔似的,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皮埃尔则拿起一块被换掉的劣质塔拉比木板,用手指敲了敲,摇了摇头。 工头多斯基看着眼前这阵势,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知道这次是没办法再糊弄了。 被几个大汉全程盯着,他只能乖乖按照设计图来做。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卡米拉提着装满食材的篮子推开门,篮子是邻居奥拉胡太太陪她一起去中央市场买的。 卡米拉一边系上围裙,一边对珍妮特和温蒂说:“看,这三笠丝菜多新鲜,奥拉胡太太认识的菜贩,给的价钱都很便宜呢。” 她把那块颜色深红的红土豆拿出来,又取出几个表皮光滑的紫皮忽剌菜,一把新鲜的带着泥土香的兰旭扁豆,还有几根粗壮的金边野菜和一袋小红土豆。 温蒂凑过来帮忙洗红土豆,卡米拉先将三笠丝菜切成大小适中的块,用盐和黑胡椒腌上,然后在那个炖锅里融化了一小块黄油,她把肉沫块放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 “真香啊!”温蒂吸了吸鼻子。 卡米拉把煎好的肉沫盛出来,锅里留下的油汁也没浪费,她把切好的紫皮忽剌菜、兰旭扁豆和金边野菜段倒进去翻炒,直到蔬菜变得柔软,边缘微微发黄。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卡米拉掀开锅盖,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肉沫变成了深褐色,蔬菜也吸饱了肉汁,变得软烂。她把煮好的小红土豆倒进去,轻轻搅匀,让每个红土豆都裹上酱汁,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萨罗芹,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法式炖肉沫就完成了。 “妈妈,这简直比餐馆里的还香。”珍妮特不由感叹道。 温蒂爷迫不及待地摆好盘子:“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下了这顿晚餐。吃完最后一口红土豆,卡米拉擦了擦嘴,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家人,开口道:“有件事要跟你们说。'甜蜜之都'时装店的玛蒂尔德店长,她丈夫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他们一家下个月就要搬去波尔多市了,时装店到时候也会搬到那边,我们这些售卖员除非愿意跟去,不然……”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温蒂先愣了起来:“啊,那妈妈你不是要失业了?” 珍妮特看向卡米拉:“没关系,妈妈的销售技艺很成熟了,再找一份工作就是了,应该不难。” 卡米拉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难以抉择的样子:“其实,之前几个熟客知道这个消息后,倒是给我推荐了几个地方,有三家时装店表示愿意和我谈谈,不过,我自己去看总觉得心里没底,你们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 珍妮特立刻说:“我的脚几乎没事了,可以去的。” 接下来的两天,卡米拉和珍妮特、温蒂三个人真的跑了三家时装店。 卡米拉她们先去了“金线流光”时装店,位于慈溪歌剧院大道附近,地段好,客流量很大,店铺装潢得金碧辉煌,衣料看起来都非常华贵。 然后就是“晨露纺”,在玛莱区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店铺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以棉麻和丝绸衣物为主,来的客人多是些文艺气息的女士,温蒂很喜欢这件店铺的装修风格。 最后就是“云雀之羽”时装店了,在塞纳河左岸的大学区附近。店铺风格更年轻活泼,色彩明亮,出售很多新颖的饰品和日常裙装。 卡米拉还和年轻的店主叙虞先生交谈了很久,感觉对方很有激情,满脑子都是新奇的想法,他给到的是底薪加销售提成,他说很欣赏卡米拉扎实的销售基本功。 回到家,三个人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每家店都有各自的优势,她们讨论了很久,也没能立刻做出决定。 没想到,第二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简单的晚餐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温蒂跑去开门,只见“金线流光”的那位岚佐思先生,竟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糖果。 “晚上好,卡米拉太太。” 岚佐思先生的目光越过温蒂,直接看向餐桌旁的卡米拉:“冒昧打扰了,我回去想了想,您的面试时候的表现很不错,我真诚地希望您能选择我们'金线流光',除了之前谈好的薪资,我还可以给您每个月额外的全勤奖励。” 卡米拉真没想到岚佐思先生居然亲自登门,毕竟这可是一家大时装店的店老板,没想到如此诚恳。 她是个不太会当面拒绝别人的人,尤其是在对方如此“热情”的情况下,斟酌片刻后,最终卡米拉还是不太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您太客气了,岚佐思先生,那,那我就去您那里试试吧。” 岚佐思先生满意地留下了那盒糖果,告辞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珍妮特的脚踝彻底好了,她开始为“绒毛球乐园”的开业做准备,去“绮罗阁”布店买了好几块料子,一款柔软的米白色绒布,结实的深蓝色帆布,还有一些印着可爱小骨头图案的红色棉布。 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薇劳士服装厂的流水线工作上,现在可以专注地为自己的小店制作宠物衣服,速度就能加快一些。 她坐在窗边的靠背椅上,先是用那块米白色绒布,给小型狗狗做了一件带帽兜的小外套,帽檐上还缝了两只俏皮的棕色狗耳朵,接着,她又用深蓝色帆布和红色骨头图案的棉布拼接,做了一件给中型的狗狗穿的工装风格小背心,胸前还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爪印。 这天傍晚,马库斯从“绒毛球乐园”的装修工地回来,没直接回家,而是拎着他的渔具去了洛西林河边。 他在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坐下,熟练地挂好鱼饵,将鱼线远远地抛了出去。 马库斯静静地坐着,眼神专注地看着水面,没过多久,一条银光闪闪的白色银鳞鱼被提了上来,它还活蹦乱跳,这条鱼看起来非常肥硕,应该有两三斤重。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接连钓上了两条同样肥美的黄席子鱼和一条不小的米瑞羽鱼,旁边几位钓鱼者注意到了他。 一个名叫富林的老人凑过来,忍不住说道:“先生,您这可真厉害,我们在这儿坐了半天,都没什么钓起来什么像样的鱼,你这有什么诀窍吗?” 珍妮特这会儿出门买菜,恰好看到马库斯在向其他钓鱼者讲,鱼饵怎么调,下竿的位置有什么讲究,看来爸爸在海上的确学到了更多的东西,钓鱼的速度再次加快了。 第43章 这天早上,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珍妮特醒了,她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知道是爸爸马库斯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她穿上一件浅黄色的旧连衣裙, 裙摆边缘磨出了毛边, 袖口也有点脱线, 她小心地拉好裙子的褶皱, 走出房间。 厨房里,马库斯系着一条蓝色的旧围裙,嘴里哼着他说叫做《德拉西姆》的水手歌曲,昨天钓起来的那条白色银鳞鱼,刚刚被丢进了锅里,滋滋发出响声。 马库斯往鱼身上撒了些粗盐和黑胡椒,又挤了几滴柠檬汁,很快,锅里腾起了一股带着酸香的气味,他用一把铁铲轻轻翻动了下鱼身,金黄色的鱼皮露了出来。 他切碎了弗西黄叶菜和黑素菇, 炒软了些,又倒入一些淡奶油,熬成了一份浓稠的酱汁, 最后,他把这份酱汁浇在煎好的银鳞鱼上, 旁边配了几颗嫩绿色的绚伞笋尖。 马库斯把盘子端上桌, 颜色好看极了:“尝尝我做的白色银鳞鱼。” 卡米拉今天穿上了她最喜欢的那条墨绿色条纹衣裙, 头发梳得很柔顺,很久没有吃到丈夫做的饭菜了。妹妹温蒂咬了一口鱼肉,眼睛亮了起来:“爸爸, 这鱼真好吃,又嫩又鲜。” 希伯莱尔也点头:“酱汁好像很独特哎。” 吃完了早餐,卡米拉拿起她的手提包出了门,今天要去往“金线流光”时装店,这是她第一天到新时装店上班。 “金线流光”坐落在那条慈溪歌剧院大道上,木门上挂着锃亮的黄铜颜色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几件极其精美的裙装,料子看着就价格昂贵。 卡米拉推开店门,心里咯噔一下,店里灯火通明,包括岚佐思先生在内的五六位同事,齐刷刷地站在门厅内,目光看过来,好像正在等她。 岚佐思先生,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条纹三件套西装,衬衫雪白,领结打得很整齐,他脸色冷冷的,不像那天上门去找卡米拉时候的热情,反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向卡米拉,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卡米拉太太,你迟到了。” 卡米拉愣住了,她下意识地也看向挂钟,指针还没到八点整啊。 “岚佐思先生,我、我以为八点是……” 岚佐思先生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七点二十分开始晨会,所有员工必须提前四十分钟到岗,你今天的迟到,按照店规,将会扣除你的半日薪资。这是我们'金线流光'的规矩,确保大家以最完美的状态,迎接最早光临的客人,希望你能记住。” 卡米拉的心一沉,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储物格里。 晨会的内容开始了,岚佐思先生背着手,语速很快,他主要是面对卡米拉,强调了一系列时装店里的规定。 “工作时间必须始终保持站立姿态,除非得到特许可坐下休息十分钟,不能在店内任何角落留下个人物品,每件样衣的陈列间距必须严格保持一致,甚至连擦拭柜台和橱窗的抹布,也分为不同颜色,用于不同区域,绝对不能混淆……” 卡米拉感觉到脑子嗡嗡响,她可必须得记住每一条,不能再触犯什么了。 晨会结束后,一个名叫艾丽若的售卖员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卡米拉太太,你不用太担心,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岚佐思先生要求严格,但习惯就好了,这里头,虽然规矩多,但如果完成得好,薪资也高呢。”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名叫玛尔塔的女工也凑过来,叹了口气:“我们的客人里也包括习惯早起散步的贵妇,贵妇们买东西比较大方,昨天的兮若太太,就在我们店里包了800枚法郎的衣服走呢,所以我们开门时间是比别家早一些。” 卡米拉点点头,不过,这一天,她就在这种紧张的心情中度过了,努力熟悉着各种昂贵面料和繁复的工艺,记住那些很多条的规则,感觉比在“甜蜜之都”时装店累了好几倍。 这天,珍妮特出去一趟,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妈妈卡米拉正坐在窗前看《巴黎日常》杂志。 卡米拉放下手里的书册,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个用亚麻布包着的小包裹:“宝贝珍妮特,这里是三十法郎,你去买一件像样的新衣裳吧。” “三十法郎,太多了。”珍妮特轻声说。 “你要开店了,总得有几件像样子的衣服,这是妈妈的心意。” 第二天清晨,珍妮特来到巴黎碗燕百货公司,她顿住片刻,鼓起勇气,走向二楼的“简·玛尔森”服饰区,路过一家名叫“蝶羽轩”的饰品店,看到里面五颜六色漂亮的发带,如果有一天,她也能拥有那些发带就好了。 女店员露西穿着靛蓝色制服的,微笑着迎上来,头上别着珍珠发卡:“需要帮忙吗?” 珍妮特说道:“我想找条简单大方的裙子。” 露西取下一件淡薰衣草紫条纹的连衣裙:“这款很衬您,料子是上等的棉布,穿着很舒适的。” 试衣间的帘子是淡香槟色的丝绸,珍妮特穿上裙子以后,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裙子剪裁合身,不过,左侧袖口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抽丝,她犹豫着,拿了衣服走出来。 珍妮特指着袖口的位置,说道:“这里好像有点问题。” 露西低下身子,细细看了一眼:“那么,如果你要买的话,我们可以降到三十八法郎。” “我还想看看其他款式。”珍妮特说。 露西又取来一条杏粉色连衣裙,领口系着嫩芽绿的缎带,标价是五十五法郎,另一条深海蓝的裙子,用的是厚实的斜纹布,要价到了六十法郎。 看来,刚才露西拿来的那条淡薰衣草紫条纹的连衣裙,已经是这里最便宜的了。 珍妮特想了想,说道:“不过三十八法郎还是贵了些,三十五法郎可以吗?” 露西看了一下珍妮特洗得发白的衣领,又看了看裙子,终于点头。 回到家,珍妮特换上裙子,卡米拉帮她弄平衣领,说道:“很适合你,珍妮特,你这样真的有小店主的模样了呢。” 这天晚上,马库斯从绒毛球乐园宠物商店出来,监督完了那些工人干活,往家走,他还背着一只工具袋,一走动,就发出一些响动的声音。 路过一家名叫“琥珀时光”的旧货铺,他看见橱窗里新摆了一只音乐盒,是梨落紫木雕的,很好看,家里的女孩子们一定喜欢。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歪倒在了门口的邮筒旁边。 “你是,菲利克斯先生?” 马库斯快步上前,扶起那个男人,还真是邻居菲利克斯,他在报社做排字工,这会儿,他一头浅褐色的头发黏在额角,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醉酒的气味。 菲利克斯小声说道:“又被扣工钱了,我怎么总是印不好那些铅字啊……”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0节 马库斯费力地架起他,看到菲利克斯的皮鞋后跟磨损得厉害,应该是最近经济有些拮据,他搀扶着踉踉跄跄的菲利克斯,推开他家里的那扇门。 艾丽若从厨房里跑出来,她莓红色的围裙上还打了两块补丁,看见丈夫这副模样,她赶紧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来,帮忙把菲利克斯扶到那张苏里拉木沙发上。 艾丽若的声音带着哭腔,解开丈夫的领扣,转身对马库斯勉强笑了笑:“真是太谢谢您了,马库斯先生。” 马库斯摆摆手,看到他家的客厅虽然狭小,但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罗伊茨草,墙上挂着一幅刺绣的向日葵图案。 菲利克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说道:“亲爱的,咱们还要攒多久,才能买得起房子……” 艾丽若抹了抹泛红的眼角,轻声对马库斯解释:“我在外面做擦鞋女工,其实每月也能挣上十几枚法郎,可是菲利克斯总觉得不够,要攒钱在玛莱区买房子,他说排字工这活儿干不长久,眼睛很容易就坏掉。” 马库斯沉默地点点头,片刻后,他沉吟道:“说实话,买房子啊,实在太昂贵了,我们一家人现在也不敢想。” 艾丽若小声说道:“是啊,可是菲利克斯说,不买房咱们又算什么呢,永远不是真正的巴黎人,就像借住在别人的城市里,哪天失业了,生病了,就得被打回原形,回乡下老家去……” 第二天清晨,珍妮特下楼时遇见了住在二楼的莱诺小姐,她是教人跳舞的,穿着薄荷绿的裙子,正要出门上课。 莱诺小姐说:“对了,昨天我在街角的'铃兰驿站'看到有你的信,驿站的人问我认不认识你,我就让他们留着,等你去取。” 珍妮特道谢以后,马上往驿站走去,这家小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各种信纸,墨水种类也很多,店主从一堆信件里面,找出一封信封递给她。 珍妮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纸带着淡雅的花香,写信的是勒诺尔夫人。 勒诺尔夫人在信里写道,她最近去了南方卡兹市的纳姆布料产地,采购了一批原料,主要是在外地忙碌的一些事项,信的最后,她问起那间宠物店铺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她找人帮忙之类。 珍妮特拿着信慢慢走回家,在书桌前坐下,取出自己最好的信纸开始回信,她如实告诉勒诺尔夫人,店铺确实遇到了一些问题。 “原来订做的西西洛展示架做工粗糙,需要重新制作,还有,预订的一批紫兰蒂绒球材料,也因为供应商的问题没有到货……” 写到这里,珍妮特停笔,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她写道:“不过勒诺尔夫人,放心好了,不用派您的朋友来,我已经在解决这些问题了,另外,我和设计师先生所调整后的橱窗陈列方案,附在了信件的后面,您可以继续提一些意见……” 把问题写下来后,珍妮特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这几天,温蒂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有时候在家也会哼歌。 温蒂陆续收到了拉缇赠送的一些小礼物,比如新鲜的蓝缕鲜花,用浅黄色的丝带扎着,包着金色锡纸的巧克力,基本上都是她所喜欢的那种浪漫的约会氛围。 不过,珍妮特和卡米拉发现,温蒂偶尔还是会发呆,在窗户旁边,托着腮帮子。 这会儿,卡米拉系着围裙,正往锅里撒着香草碎,她抬头看了眼温蒂,问:“拉缇今天送来花时说了什么?” 温蒂耸耸肩,说道:“妈妈,也没什么。” 卡米拉走到温蒂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们不是和好了吗,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 温蒂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粗糙的纹路,说道:“是和好了,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妈妈,你年轻的时候和爸爸约会,也是这样的吗?” 卡米拉在温蒂对面的绿篱木凳上坐下,说道:“我们那时候啊,可没有现在这么多讲究。不过我记得,他第一次约我出去,跟那时候的邻居索尔借了件宽大的深褐色外套,这样显得自己个头更高一点。” 温蒂托着腮帮子,问:“那你们去了哪里?” 卡米拉笑道:“就在咱们镇子里那条落满黄叶的小路上散步,他很紧张,我记得他好像一直不停的说话。然后,他省吃俭用,攒了2枚法郎,请我去看了一场蒙尔拉肯镇的木偶戏,那木偶戏可是很难来一次的。不过,那天突然下起暴雨,我们躲在树下避雨,他的外套都淋湿了。” 温蒂若有所思:“爸爸那时候会很用心地准备礼物吗?” 卡米拉站起身,从卧室取出一个黄色的木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你看这个珊瑚红绸带,这是你爸爸从地主那里赚到第一笔钱后,用全部的钱给我买的,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是很昂贵了,费了一番心思。” “那你们吵过架吗?”温蒂追问。 卡米拉点点头:“当然,我们曾经为了点小事争执,后来你爸爸在我家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温蒂跟着走进厨房,帮妈妈削起黑土豆:“然后呢?”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就站在雨里面等着,我实在不忍心,撑着伞出去,发现他头发全湿透了,衣服也都湿了,他从怀里掏出个苹果派,说是他在家为我做的,还特意加入了一种线缆草,说是作为调料,很好吃。” 温蒂点点头,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渐次亮起,她突然问道:“妈妈,你怎么确定就是爸爸了呢?” 卡米拉搅拌着将辣螺丝和绿美利菜熬在一起的炖菜,说道:“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日子会很有意思啊,就像这个炖菜,因为是和你们一起吃,所以我才觉得特别香。最重要的是,一个男人要有担当,你爸爸在这方面做得很不错。” 温蒂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口哨声。 她拉开灰蓝色的窗帘,看见之前的合作对象,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竟然就站在街对面的街灯下。 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换了件深蓝色的双排扣外套,腿脚的伤痕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他朝窗口的方向挥手,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礼帽,帽檐别着一朵蓝色的马蒂斯花。 温蒂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卡米拉微笑着说:“去吧,我看他好像有些事要跟你说。” 毕竟两个人当初的合作还挺愉快的,美格斯先生的伤好得比想象中快,温蒂理应去看望一下的。刚好这时候珍妮特回家,也好奇魔术师先生为什么三番两次过来找温蒂,于是,就跟着一起下楼去了。 第44章 深秋的巴黎,天边一片橙红的暮色,珍妮特抱着一包刚买回来的绒线走下楼梯,和妹妹温蒂一起,跟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会面。 魔术师美格斯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细葛布外套, 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温蒂惊讶道:“你的腿伤看起来都好了?” 美格斯先生点头:“我买到了一款特效药膏, 外用的话, 能够加速腿伤的愈合。” 温蒂点点头, 美格斯先生继续开口,说到了正题:“是这样的, 温蒂,我用咱们当初在街头表演攒下的钱,加上父母给的一些资助, 打算在玫瑰剧场旁边开一间魔术用品店。” 温蒂穿着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莓果色的厚大衣,她微微侧着头,晚风一吹,发梢扬了起来。 美格斯继续说:“我希望, 我们能继续合作,你一直是最懂我魔术创意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些犹豫要说什么,但很快,还是选择不再隐瞒, “另外,你的男朋友拉缇,我觉得他不适合你。” 温蒂睁大了眼睛:“美格斯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前天下午,我去找你商量开店的事,路过金麦穗面包店外面,谁知道,竟然看见拉缇和一个穿着绸缎裙子的女士在一起,他、他在帮她拂去鞋面上的灰尘,后来还挽了她的胳膊,动作特别亲密,那位女士看起来很有钱,是坐着豪华马车来的。” 温蒂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珍妮特连忙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扶住妹妹的手臂。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我真的只是偶然间遇到,我想告诉你很久了,又怕你不相信,我只是,温蒂,我不希望你在感情里受伤。” 温蒂缓缓闭上了眼睛,最初肯定是难以接受的,但是等她想清楚后,她站直了身子,咬牙切齿道:“我会想办法核实一下,如果他真做了这种事,我绝对不会犹豫,不光要离开他,我还要当面痛骂这个渣男!” 珍妮特在旁边点点头,还好,温蒂比她想象中要更果决。 温蒂这会儿深吸一口气:“但是关于合作的事,我不能马上做决定,我在'精灵物语'玩偶店工作也很开心,不过现在,同事里多了拉缇这么个人,我得好好考虑一下……美格斯先生,给我点时间好吗?” 魔术师美格斯点点头,尊重她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爸爸马库斯决定陪温蒂去找拉缇的证据,他穿上他最体面的棕色外套,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父女两个人往前走,路过刚刚开门的“蜜语甜品屋”,橱窗里摆着新烤的杏仁饼干,闻起来非常香,要是平时,温蒂肯定有兴趣在原地多站一会儿,不过现在,她有正事要办,没有什么心情。 快到美格斯先生所说的,拉缇可能出现的萨斯拉街区的时候,果然,他们看见拉缇站在门口。这个金发男人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崭新的白色衬衫,但他身边站着一位穿着加厚墨绿色绸缎长裙的中年女士,女士的手腕上戴着好几个金镯子。 拉缇正弯腰帮那位女士整理裙摆,动作显得很亲昵,那女人笑着摸了摸他的脸,往他口袋里塞了什么。 马库斯气得怒火直冒,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过去,他的影子把拉缇完全笼罩住了。 拉缇惊慌极了,直起身子:“你是谁?” “像你这样的龌龊东西,离我女儿远点,否则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叫你次次都见血!” 拉缇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看了眼温蒂,又看了眼身旁的女士,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最后他低下头,被旁边的中年女人也抽了一巴掌。 中年女人坐马车离开后,马库斯给了拉缇两拳,打得他脸颊青紫一片,温蒂也狠狠地甩了他三个巴掌。 等到她抬起头时,脸上却带着轻松的表情:“爸爸,其实我早就没那么喜欢他了,我只是贪图他的皮囊而已,他的灵魂,恶心得很,我非常讨厌。” 她指着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另一位顾客:“你看那位先生,不就比拉缇英俊多了?而且看起来更有钱,更体面。” 马库斯惊讶地看着温蒂,然后欣慰地笑了。 当天,马库斯就带着温蒂去了精灵物语玩偶店,店长帕塔拉太太听完温蒂讲述的情况后,摇了摇头。 “他做这种事,人品确实有问题,温蒂,你做得对,像拉缇这样两面三刀的人,对待自己的女朋友尚且如此,很难想象,他在店里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同事,甚至是客人。我想,我会让他离开店铺的。” 帕塔拉轻轻整理着柜台上一个穿着淡粉色裙子的人偶:“你留下来继续工作吧,我觉得你除了售卖玩偶,也很适合教孩子们给人偶换装。” “这个,我现在面临着另一个老合作伙伴的机会,所以,还要想一想,帕塔拉太太。” 温蒂说着,毕竟当初,帕塔拉太太就是看重她的真诚,才叫她留下来的。 为了平复温蒂分手后可能会有的情绪,卡米拉打算奢侈一回,带珍妮特和卡米拉去附近的“可可工坊”,这家店铺隐藏在娜洛瓦巷子里,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巧克力。 店铺里弥漫着浓郁的可可香气,墙壁是漂亮的焦糖色,花朵和小动物形状的巧克力,看起来相当可爱,店主兹伊塔夫人留着一头银色的短发,她迎上来,系着一条印有可可果图案的围裙。 “夫人、小姐,可以亲手制作巧克力哦,只需要付材料费,我们的工坊提供所有工具。” 卡米拉她们系上干净的白色围裙,在长长的木制工作台前坐下,兹伊塔夫人端来几个深褐色的碗,里面装着融化好的巧克力液,散发着很甜的香味。 “呐,这是来自加纳的可可豆,我们加入了一些岩溪草和本地的蜂蜜。” 卡米拉先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浓稠的巧克力液,小心地倒入一个贝壳形状的模具里,她用一把小刮刀把表面抹平。 温蒂选择了心形模具,但倒入巧克力液时手有些抖,珍妮特接过她手中的陶碗,帮她稳住手腕,两个人一块把巧克力液倒入模具。 “要不要试试这个,撒在上面会很香。” 温蒂点点头,撒了一些脆米在自己的巧克力上,又帮姐姐的贝壳巧克力点缀了几粒杏仁片。 等到巧克力凝固的时候,兹伊塔夫人为她们端来三杯热可可,饮料盛在厚厚的陶杯里,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 珍妮特一家平时哪有机会喝到这样的可可饮料,现在,温蒂小口啜饮着热可可,生怕把它喝光了,过了会儿,她突然说:“其实单身的日子也挺快乐的,最要紧的是,赚多多的钱,以后每顿都可以喝热可可。” 离开工坊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了,温蒂抱着装了两块自制巧克力的纸袋,感觉到心里好像没有那种失落感了。 深秋的巴黎,珍妮特裹紧浅紫色的麻布披肩,走向她那间“绒毛球乐园”宠物商店。一周的时间过去,店铺的装修基本完成了,她推开苏拉利木门。 珍妮特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地方,靠墙的展示架已经安装好了,上面被摆放上了她亲手缝制的二十几件宠物服装,这些衣服很小巧,但是做得很有特色,有深红色的天鹅绒外套,墨绿色的灯芯绒马甲,还有缀着珍珠纽扣的淡蓝色小裙子。 当然,货架还空着一大半,因为珍妮特是手工完成,本来短时间内,就不大可能摆满整个店铺。 不过,珍妮特知道,手工制品是有价值的,在十九世纪的巴黎,机器生产的宠物服装虽然便宜,但是款式单一,很多宠物的主人都像宝贝一样对待自己的猫猫狗狗,不喜欢那样无聊的宠物服装。而她精心设计的作品,很有可能可以打开这个市场。 不过,开业前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 珍妮特看着空荡荡的店面中央,心想还需要添置一些给客人休息的涅米款式凳子,还有门头的设计也没有确定下来,珍妮特想了想,打算去附近的宠物商店考察一番。 珍妮特先来到“米艾宠物商店”,这家店的老板好像换人了,变成了中年男人,名叫兹伊塔先生,他今天穿了件深褐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色衬衫。 以前珍妮特进到这样的宠物商店,都会被驱赶,这次,因为她穿了稍微得体一点的服装,倒是被迎了进来。 珍妮特看到店铺里摆着几件宠物服装,走上前仔细观看,货架上是几件简单的棉质外套,针脚很明显是在流水线上缝制的。 “这样的宠物外套,您卖多少钱?”珍妮特问道。 兹伊塔先生拿起一件深蓝色的宠物外套:“这个卖十五法郎,但说实话,买的人不多,我们主要也不以买宠物服装为主。”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1节 珍妮特摸了摸那件衣服的料子,是普通的棉布,做工也比较粗糙,她又问:“那如果是一件手工制作的,用料更好,设计更精致的宠物服装呢?” 兹伊塔先生挑了挑眉:“那可能要卖到三十法郎以上了,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价位有点高了,不太好卖啊。” 珍妮特谢过兹伊塔先生,又看了另外两家宠物商店。等到天黑下来,街道两旁的煤气灯亮起来的时候,珍妮特抱着刚从“绒羽阁”买来的几卷布料,踩着梧桐落叶,往家走。 不一会儿,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珍妮特?” 珍妮特转过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家灯具店的门里走出来,那不是露拉兹吗,之前在薇劳士服装厂一起做过工的女工。 她身上还是那件灰色的工装裙,外面套着褪成蓝色的旧外套,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了一圈。 珍妮特停下脚步:“露拉兹,你看起来,气色怎么不太好呢。” 露拉兹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薇劳士服装厂在裁员呢,两百多个女工里,一口气辞退了十五个人,玛丽斯和克莱尔她们都被赶走了。” 珍妮特惊讶了一瞬。 “m2m3车间的组长维雅偷偷告诉我,这还只是开始,主管安东波特在办公室里说,工厂主蒙特利斯先生的意思是,下次考试要淘汰更多人,考试,就是变相裁员。” 珍妮特皱起了眉头:“你们没去找工人协会吗?” 露拉兹叹了口气:“来了两个男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拿着本子记了几笔,和工厂主蒙特利斯在办公室里喝了杯咖啡,就走了,他们刚走,蒙特利斯这个家伙就站在车间门口说,谁再找事,就直接开除。” 露拉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这几天一有空就去'云絮布料行'门口等着,想接点零活,可是你看,这纸上记了十几个名字,都是咱们薇劳士服装厂被辞退的女工,大家都在抢活干。” 珍妮特不由感慨:“听起来可真是不容易啊。” “是啊,珍妮特,还好你早些离开了,你的决定是对的,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应聘了,你也可以帮我留意,哪里需要熟练的流水线女工。” 珍妮特点点头,看着露拉兹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后,珍妮特看到希伯莱尔站在客厅中间,身上的深绿色工装都沾上了木屑,想来刚才应该一直在做工,再仔细一看,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造型奇特的猫爬架。 希伯莱尔兴奋地说道:“姐姐,我今天在琉璃灯具店门口看见一只玳瑁猫,它正扒着店门边的麻绳磨爪子呢,给了我一些灵感。” 珍妮特走近细看,猫爬架的主体是一根粗实的桑芦木柱,上面密密地缠着灰绿色的剑麻绳,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伸出一个平台,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垫子,垫子是他从旧货市场便宜淘来的,垫子四角用一些丝线固定了。 希伯莱尔拆下垫子,说道:“你看,这个垫子脏了拆下来洗就行,对了,我还做了个放小猫玩具的小抽屉。” 再往上是间小巧的木屋,屋顶倾斜着,开着一扇窗,木屋外壁用香柏木片拼接成一些纹路,真是挺精巧的。 珍妮特不由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对猫的习性这么了解了?” 希伯莱尔笑道:“这几天我天天去'绒爪'宠物店门口观察,店主人很好,还告诉我猫咪最喜欢什么高度的平台。”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猫爬架,整个结构纹丝不动:“这个很稳固,就算最调皮的猫在上面蹦跳也不会倒,我想着给你的店铺做几个不同样式的,比如带吊床的,或者多层结构的,可以跟着姐姐你的宠物服装一起卖。” 这个想法还真是不错,宠物服装和宠物家居放在一起,可以相互带动售卖,珍妮特觉得弟弟还挺有想法,没想到再一看,突然发现柱底居然刻着一行小字:“绒毛球乐园专属”。 “你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她惊讶道。 “今天下午,我用最小的刻刀一点点雕的,姐姐,以后我会给每个宠物家居作品都打上这个标记。” 第45章 这天清晨,珍妮特提着篮子,和妹妹温蒂并肩走在路上,她们拐进圣雅克集市,轻嗅一嗅,都是新鲜蔬菜的味道。 温蒂在一家挂着“蜜果坊”招牌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银兰德夫人系着围裙,忙着整理摊位上的紫湖兰菜,那些紫湖兰菜叶子上带着一些紫色纹路,味道不比青叶子的兰菜好吃,所以价格略低一些,大约10苏就能买一大筐。 珍妮特拿起一颗珊瑚番茄,鲜红色的果实上看起来非常诱人:“今天的番茄看起来很新鲜。” 银兰德夫人用围裙擦擦手, 圆脸上露出笑容:“刚到的货,甜得很呢, 这位漂亮的姑娘是?” 珍妮特边说, 边往篮子里放了几颗番茄:“是我妹妹温蒂,我还要再来点洋葱。” 两个人买完了珊瑚番茄, 继续在市场里走动,还买了一小块肉,走到香草调料铺子的时候, 温蒂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姐姐,你觉得, 我是该回精灵物语, 还是去美格斯先生那里工作?” 珍妮特放下手中的迷叠香,仔细看着妹妹:“你得想清楚,美格斯先生是单纯想找个合伙人,还是对你有别的想法?” 温蒂愣住了, 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美格斯先生是个正直的人。这次合作不一样了,不是我售卖花朵或者四季水晶球,而是他要教我魔术,让我从助手变成正式的搭档,能够登台演出的那一种。当然,平时我就在他的店里做助理。” “那玩偶店那边呢?”珍妮特接过摊主递来的香草束。 “帕塔拉太太待我很好,可是.,每天售卖玩偶的话,生活是不是太枯燥了,我想学点新东西。” 珍妮特付完钱,认真说道:“两条路都不错,但要选让你真正感兴趣的那条。” 离开集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珍妮特和温蒂快步走向她的店铺,远远地就看见两个工人正站在梯子上忙碌着,他们正在安装店铺的新门头。 那个年轻些的工人扶着梯子,年长些的站在梯子顶端,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浅丁香色的橡木板固定到门楣上,木板边缘雕刻着精美的常春藤花纹,缠绕的藤蔓间,藏着几个小巧的绒球。 珍妮特仰着头向上看:“往上一点,再高一点,好,现在正好!” 工人们仔细地拧紧螺丝,然后将一串漂亮的风铃挂在门头下面,微风拂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温蒂不由惊讶:“真漂亮,姐姐快看,每个字母旁边都刻着一只小绒球呢。” 珍妮特退后几步,仔细看着刚刚安装好的门头。 “绒毛球乐园”几个深紫色花体字在阳光下非常醒目,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头装得端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候,隔壁老板娘栩茨拉夫人推门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是银灰色的。 栩茨拉夫人赞赏地说:“你们的装修很不错啊,就等着你们开业了。” 她转身回到店里,不一会儿抱着个小袋子走出来:“按照咱们这儿的规矩,新店开业都要送这个。” 珍妮特接过篮子,发现里面装着几个用彩纸包裹的小包裹,还有一罐黄色的蜂蜜和一小袋干花。 “这是……”珍妮特好奇地问。 栩茨拉夫人微笑着解释:“这是咱们街区的老传统,蜂蜜和这束薰衣草能为你带来好运,那几个小包裹里是不同种类的咖啡豆。” 温蒂凑过来闻了闻:“好香啊!” 珍妮特感动道:“谢谢,栩茨拉夫人,您的这份心意太珍贵了。” 栩茨拉夫人摆摆手:“这条街上的店铺老板人都不错呢,三年前,我开店那年,那边苏溪面包房的老板送了我一罐自家酿的果酱,说是生意能红火,没想到第二年我的文具店真的越来越好了。” 片刻后,几个路人也被吸引,停下脚步欣赏这个别致的门头。一位牵着贵宾犬的女士好奇地问:“想问一下,这是要开什么店啊?” 珍妮特说道:“专门做小动物服装和家居的店铺。” 女士高兴地说:“挺好啊,等开业了,我一定带我的小可爱波比来光顾。” 傍晚,马库斯在巴黎的街道上走了很久,而后,他停在一栋灰石砌成的建筑前,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罗斯藤蔓,招牌上刻着“巴黎幸福置业公司”几个字。 他推开公司的大门,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波斯地毯,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晕,看起来都很昂贵的样子,一个穿着银灰色燕尾服的年轻男子立即迎上来,他的金发梳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你好,我叫奥古斯特,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马库斯待在这种地方,感觉有点格格不入,其实他没有钱来买房的,只是上次菲利克斯的话,让他很想知道真正融入巴黎需要多少钱,于是说:“我想看看房子。” 奥古斯特点点头,引着他穿过前厅,来到一个陈列着建筑模型的房间,沙盘上的小房子非常精致,看起来像是玩具,连窗户都镶着小小的玻璃。 奥古斯特拉开一把天鹅绒座椅:“先生,能告诉我您的需求吗?” 马库斯小心翼翼地坐下:“就是普通工人住的,小一点的。” 奥古斯特从柜子里取出几个模型:“先生你看,这套在圣安东尼区,一间房,带个小厨房,两万七百法郎就可以拿下了。” 马库斯盯着那个朴素的木头模型,紧张得出了汗,真没想到一间这样小的房子,都需要这么昂贵,他冒着生命危险出一次海,也只有300~600法郎不等。 “还有更便宜的吗?” 奥古斯特又拿出一个更小的模型:“这个在梅尼蒙当,同样只有一个房间,厨房要和另两户共用,一万三千法郎。” 他走到墙边拉开帘子,露出一张巴黎地图:“如果您考虑富人区,比如圣日耳曼区,最普通的公寓也要十万法郎起,香榭丽舍大街那边的豪宅,通常要二十万法郎以上。” 马库斯的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了,奥古斯特说道:“先生,这些是新兴的工人区,房价已经算亲民了,最近越来越多的执业人员,也开始在这些区域买房子了。” “执业人员?”马库斯不解。 “哦,就是那些银行职员、商场经理之类的,他们买不起核心区的房子,就开始向周边扩展,这也带动了这些区域的房价,如果先生不买的话,房价只会越来越昂贵。说实话,现在一万法郎能在巴黎买到带厨房的房子,已经很难得了。” 马库斯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夹,突然感觉到自己赚到的这点钱只能算毛毛雨了,果然是大都市,无数人涌入想要留下来的地方,房价居高不下。 现在勉强还能负担租房,但一家人还是挤在贫民区的兔博士街区,如果要租到上好的地块,那价格同样难以负担。买房的话,就更是难比登天了。 马库斯盯着图纸上那个小小的房间,想象着一家人挤在里面的样子,他想到了妻子卡米拉一直想要个小花园,女儿们需要自己的房间,但这些都要太多的钱。 马库斯站起身,感觉到腿都有点发软:“抱歉,我需要点时间考虑。” 走出房产公司,马库斯看着繁华街道上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体面的绅士,裙摆华丽的女士,坐着马车驶向兰斯特图大街的方向。 街角的报童正在叫卖当天的报纸,头版的报道就是,有关巴黎房产交易的最新情况,马库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生活的巴黎和报纸上描述的巴黎,好像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巴黎的冬天来得特别凶猛,三天后,鹅毛大雪从清晨就开始下,到了午后,整个兔博士街区的屋顶都覆上了厚厚的雪被,珍妮特一家挤在客厅里,围着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取暖。 炭盆里埋着几个番薯,还有一小把红泽斯豆,温蒂拿着铁钳,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炭火里的食物。 番薯皮渐渐地鼓了起来,裂开的口子里冒出了香甜的热气,红泽斯豆也变得软了。 马库斯在厨房里忙着炖鱼,他上次钓的两条拉力蹦鱼,配上洋葱和泽拉芹,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里浮着金黄色的油花,他往汤里撒了一把莳萝,又挤了半个柠檬,酸爽的香气立刻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马库斯端着热气腾腾的汤锅走进客厅:“开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炭盆旁,捧着温热的碗,鱼汤入口鲜甜,鱼肉嫩滑,配上烤得香糯的番薯和鹰嘴豆,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美味。 吃完饭,希伯莱尔坐在角落的小凳上,专心致志地修理一个旧木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刨子,仔细地修整着匣子边缘,木屑纷纷扬扬,落在他深蓝色的工装裤上。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希伯莱尔打开门,看见他的同伴皮埃尔站在风雪中,皮埃尔裹着一件厚重的外套,胡须上结着细小的冰晶,脸颊冻得通红。 希伯莱尔连忙让开身子:“快进来暖和一下。” 皮埃尔跺掉靴子上的雪:“不了,格达湖先生家的柜子散架了,急着要修,我记得你手艺最好。” 卡米拉从厨房探出头:“这么大的雪还要出门?” 希伯莱尔已经拿起工具袋:“妈妈,我们很快就回来。” 他跟着皮埃尔走进风雪中,格达湖先生家就在两个街区外,但因为积雪太厚,让这段路走得格外艰难,狂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希伯莱尔不得不眯起眼睛。 格达湖先生焦急地在门口张望:“太好了,你们来了,那个放衣服的柜子突然就散架了。” 希伯莱尔检查了损坏的柜子,发现是结构松动了,他从工具袋里取出木槌和凿子,熟练地开始修复,皮埃尔在一旁递工具,两人配合默契。 格达湖的夫人走过来,给大家倒上了咖啡,然后有些忧心忡忡地说:“最近阁楼上老是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跑动。” 希伯莱尔抬头看了看阁楼的方向:“夫人,等我修完柜子,帮您去看看,我以前有捕鼠的经验。” 柜子修好后,希伯莱尔爬上阁楼,借着油灯的光,他很快发现了几处老鼠活动的痕迹,他在角落里放了几个捕鼠夹,又用木片堵住了墙角的缝隙。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2节 希伯莱尔对格达湖先生说:“过两天我再来检查捕鼠夹,我家里还有一些新的药水,也非常管用的。” 格达湖先生感激地付给他131法郎:“真是太感谢了,这是修柜子和捕老鼠的钱,一并给你,这下我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夜色渐深了,大雪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希伯莱尔揣着挣来的钱,往家里走,抬头去看,街道两旁的煤气灯在风雪中显得朦朦胧胧。 回到家时,他的外套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卡米拉帮他拍掉身上的积雪,递上了一碗热汤。 希伯莱尔把131法郎放在桌上:“妈妈,这些钱可以给家里添些好吃的了。” 第二天清晨,雪终于停了,妹妹温蒂穿上最厚实的冬装,准备去精灵物语玩偶店向帕塔拉太太辞行,积雪没过了她的靴子,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玩偶店的橱窗上结着冰花,但店内温暖如春,温蒂正要推门进去,却被一位熟悉的老顾客拦住了。 布沙尔太太牵着女儿的手:“终于遇到你了,我的小莉莉丝天天念叨你呢。” 布沙尔太太穿着昂贵的貂皮大衣,小女孩莉莉丝则裹得像个小雪球,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莉莉丝怯生生地拽了拽温蒂的衣角:“温蒂姐姐,你帮我选的雪精灵玩偶,我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 布沙尔太太微笑着说:“这孩子特别喜欢你,每次来店里,只要是你推荐的玩偶,她都会买下来。” 温蒂蹲下身,平视着莉莉丝:“莉莉丝真乖。” 这时候,帕塔拉太太推开店门:“外面这么冷,快进来坐吧。” 玩偶店里暖意融融,各式各样的玩偶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帕塔拉太太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天鹅绒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了。 送走布沙尔母女后,温蒂和帕塔拉太太坐在店里的茶桌旁,帕塔拉太太泡了一壶伯爵茶,茶香飘荡在空气中。 “怎么样,温蒂,是决定去学魔术了吗?”帕塔拉太太问道。 温蒂点点头:“美格斯先生愿意正式收我做学徒。” 帕塔拉太太抿了一口茶:“温蒂,这是好事,年轻人就该多尝试,不过,玩偶店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窗外,清扫积雪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工作,温蒂捧着温暖的茶杯,看着店里那些熟悉的玩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应聘时的紧张心情。 温蒂颇有些感慨,说道:“帕塔拉太太,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帕塔拉太太点点头,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精致的小仙女玩偶,穿着银蓝色的裙子,翅膀上是很细小的亮片:“临走前,送你个小礼物。” 温蒂惊讶地睁大眼睛。 帕塔拉太太说:“温蒂,这是我最喜欢的限量款玩偶之一,送给你了,就当是个纪念。” 温蒂小心地收起玩偶,道了声谢,而后推开店门,冷风立刻扑面而来。 第46章 二十多天后,一个晴朗的天气,“绒毛球乐园”门前站满了人,浅丁香色的门头上挂着金色的绸带,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珍妮特穿着新做的浅紫色条纹裙装,头发盘了起来,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勒诺尔夫人特意从别的城市赶了回来,她穿着深蓝色的旅行装,一下马车,就给了珍妮特一个温暖的拥抱:“哦,亲爱的,你做得很好,看看,这间店铺多好看啊。” 爸爸马库斯穿着他最体面的棕色外套,正在调整门口花篮的位置,卡米拉和温蒂抱着一叠传单在街上分发,脸上的笑容是藏不住的,希伯莱尔则在店里忙前忙后,调整着他亲手制作的那些宠物家具。 住在街尾的莉朵拉太太牵着她的贵宾犬,看到这里很热闹,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墨绿色长裙,贵宾犬脖子上系着同色系的丝巾。 莉朵拉太太笑着说:“噢,珍妮特,祝贺你开业大吉。” 珍妮特在薇劳士服装厂时的好友阿澈也赶来了,她现在成为了初级员工,特地请了半天假。 阿澈紧紧握住珍妮特的手:“珍妮特, 想不到,你已经拥有了一间店铺,你做到了我们都不敢想的事。” 珍妮特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出汗,她深吸一口气,站到店门口的小木箱上:“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绒毛球乐园'的开业典礼,为了回馈大家的支持,开业头三天办理贵宾卡的客人,今后一年内消费均可享受八五折优惠。” 她拿起剪刀,小心地剪断门前的彩带,围观的邻居和朋友们纷纷鼓掌,客人们开始陆续走进店铺。 店内的七十多件宠物服装整齐地挂在展示架上,每一件都很有特色,一件深酒红色的天鹅绒外套,标价一百二十法郎,领口是精致的珍珠纽扣,旁边挂着一件墨绿色的灯芯绒马甲,要价一百五十法郎,背面用金线绣着藤蔓花纹,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件淡蓝色的丝绸小裙子,配着手工编织的蕾丝花边,售价二百八十法郎。 莉朵拉太太仔细查看一件海蓝色的防水风衣:“呀,这个正适合洁瑞雨天穿。” 她付了一百五十法郎,还办理了第一张贵宾卡。 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轻太太抱着她的暹罗猫走进来,猫咪穿着件精致的小马甲,看起来,她已经是宠物服装的爱好者了。 “这些设计真别致,比我之前在别处买的精致多了。” 温蒂主动上前介绍:“这件红色外套的内衬是特别加绒的,最适合现在这种天气。” 希伯莱尔制作的猫爬架前也围了不少人,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仔细查看那个带小木屋的爬架:“这个设计真巧妙,我家猫咪肯定喜欢。” 马库斯忙着招呼客人们,向他们介绍宠物家具的用料和工艺,卡米拉则在茶水区为客人们倒茶,准备着小点心。 勒诺尔夫人静静地站在柜台后,看着店内热闹的景象,她偶尔会低声指导珍妮特,怎么记录这些订单。 午后阳光正好,一辆精致的黑色马车在“绒毛球乐园”门前停下,车夫利落地放下脚踏,一位身着墨绿色绸缎长裙的贵妇人抱着雪白的波斯猫走下马车。 她微微皱眉,打量着这家新开的店铺,对车夫吩咐:“等着,我很快出来。” 她是住在圣日耳曼区的洛林茨夫人,今天原来是要去定制新帽子的,路过这里的时候,被橱窗里一件宠物服装吸引,这才走了进来。不过,她心想,里面恐怕还是些普通的宠物服装,就像大多数宠物商店那样。 店门推开,洛林茨夫人踏进了店内,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她的目光扫过陈列架,原本冷漠的表情变了,开始有几分惊讶。 珍妮特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有人来了,赶紧迎上前:“下午好,夫人,需要为您介绍吗?” 洛林茨夫人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抱着猫缓缓踱步,终于,波斯猫被带进用帘子隔开的小空间,珍妮特帮它穿上一件淡紫色的真丝外套,大小正合适,猫咪似乎很喜欢新衣服,在垫子上优雅地走了几步。 洛林茨夫人惊喜地说:“太合身了,就像为它量身定做的一样。” “如果您喜欢,我可以为您搭配一套,呐,这个同系列的银色小领结,配上这个会更精致。” 洛林茨夫人看着变得帅气的小猫咪,终于下定决心:“我要这件真丝外套,还有刚才那件海蓝色风衣,哦,把那件也包起来吧。” 珍妮特仔细地将三件衣服分别用薄棉纸包好,放入印有店标的纸袋中:“一共是七百二十法郎。” 洛林茨夫人爽快地打开钱包:“我很少看到这么用心的宠物服装,以后我会常来的。” 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看店内:“你们会接受定制吗?我想为它做一件圣诞主题的外套。” 珍妮特微笑着递上名片:“当然可以,您随时可以来商量设计。” 送走洛林茨夫人后,珍妮特轻轻舒了口气,她在记账本上添上了一个新数字。 傍晚时分,珍妮特锁好店门,转身对卡米拉他们说:“爸爸,妈妈,今天我们去蓝玛瑙餐厅庆祝吧,莱斯基夫人说那里的炖肉特别好吃。” 这也算是奢侈一把了,不然,平时可很难得下一回馆子。 这家餐厅坐落在一条老街上,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墙上挂着几只铜锅和彩釉盘子,作为装饰,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淡黄色的棉布桌布。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马库斯、卡米拉脱下外套。 服务生送来菜单,珍妮特点了餐厅推荐的几道菜,先上桌的是沙迪辣葱汤,盛在一只碗里,表面覆盖着烤得金黄的芝士,希伯莱尔舀了一勺:“哇,这芝士拉丝真长,汤底也很鲜美。” 接着是主菜红酒炖牛肉,大块的牛肉被浓郁的酱汁覆盖,配着珍珠拉里菜和粟米蘑菇,马库斯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忍不住感慨:“是啊,炖得真软烂,用叉子轻轻一压就散开了。” 温蒂点的一份烤鸡很快也端了上来,鸡皮烤得金黄酥脆,肉质鲜嫩多汁,配着烤小土豆和拉莫斯豆子。 邻桌坐着几位本地的妇人,她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一个戴着樱桃红帽子的妇人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面包师的女儿和那个画家的儿子私奔了。” 旁边的人惊讶地捂住嘴:“天啊,面包师岂不是要气疯了?” 深蓝色裙子的妇人点点头:“没错,昨天还有人看见面包师提着擀面杖满街找那个画家呢。” 刚好声音就在身后,珍妮特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八卦。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珍妮特拿到了账单,这顿饭居然花了八十法郎,不过,她觉得值得,尤其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一起经历了这场开业庆典。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家。 这天晚上,珍妮特睡了个好觉,还做了个不错的梦。 第二天清晨,卡米拉就要上班了,去往“金线流光”时装店。 跟大家一起开完晨会,她就在地上整理从里昂运来的丝绸,不过,这个姿势不是很舒服,两个小时以后,她的膝盖开始疼了起来。 店长岚佐思先生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了过来:“卡米拉,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他一把抓起卡米拉刚整理好的丝绸,指着边缘一处皱起来的地方,说道:“这就是你的工作?我们店里的每一块布料都这么昂贵,你怎么能完全不小心!” 卡米拉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声音,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连衣裙,不过,衣服旧了,她还是保持着挺拔的姿态,棕色的头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岚佐思先生,这不是我弄皱的,运过来的时候,这些褶皱就已经有了,我本来就打算用蒸汽熨斗处理呢……” 岚佐思听也不听,直接打断她:“别找借口了,卡米拉,你今天必须把整个仓库的布料重新整理一遍,不完成,不许下班。” 周围的几个女售卖员摇了摇头,岚佐思总是这样没事找事,有时候还会冤枉别人,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店长呢,他们也不敢顶嘴,不然还会被继续扣掉工资。 谁知道,这次,卡米拉居然没有默默地忍过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岚佐思的眼睛:“先生,你太不讲道理了。” 时装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什么?”岚佐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卡米拉的声音很清晰:“你没有听错,那块丝绸的褶皱确实不是我造成的,而且我已经在处理了,你经常因为一些小问题就对我们大发脾气,这让我们整天提心吊胆,反而更容易出错。” 岚佐思的脸突然红了:“你是在指责我?” 卡米拉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既然已经开了口,就得继续下去:“哪怕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我也必须告诉你,你的管理方式有问题,员工需要的是指导和鼓励,而不是无休止的责骂。” 岚佐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竟然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时装店。 艾琳吓得脸都白了,走过来,压低声音:“天啊,卡米拉,你疯了吗,你知道现在找份工作多难!” 索菲亚也凑近,说道:“虽然他确实有点过分,但忍一忍就过去了啊。” 整个下午,时装店的气氛都非常安静,卡米拉默默地工作着,已经做好了被解雇的准备。 谁知道,就在下班前的时候,岚佐思先生再次出现在时装店门口,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好像不是特别生气,而是有点困惑。 “卡米拉,你能跟我来一下吗?” 卡米拉跟着他来到店铺前厅,岚佐思站在橱窗前,看着她,说道:“其实吧,昨天下午,我太太也对我说了类似的话,她说我最近变得特别易怒,对小事斤斤计较,我以为是她太过敏感了。”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也许我真的,需要改变一下为人处事的方式。如果你愿意的话,不用辞职,继续在这里工作吧,'金线流光'毕竟是巴黎营业额数得上的时装店,在这里积累的经验对你将来会有帮助。卡米拉,你很有魄力,你的路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宽。” 卡米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谢谢您,先生。我会继续努力的。” 走出时装店的大门,卡米拉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的闷气终于消失了,她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兔博士街区,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花了两个苏,买了一条新鲜的长棍面包。 卡米拉推开家门时,一股炖菜的香味迎面扑来。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3节 第47章 卡米拉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温暖浓郁的食物香气将她包裹,驱散了她从街头带回来的那一身寒气。 厨房里,马库斯正系着那条蓝色围裙,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着,他的肩膀随着煎炒的动作,微微耸动。 珍妮特则在一旁的小桌边,低着头,正仔细地将几捆丝萝菜切成细丝,她的动作不算太快,但很认真,浅金色的头发在额前垂下几缕。 “今天做什么好吃的?闻着真香。” 卡米拉一边脱下带着凉意的外套,挂好,一边走到厨房门口问道。 马库斯回过头, 额上冒出一层汗珠, 他咧嘴笑了笑,用铲子指了指锅里:“炖了个紫色卷心菜包肉, 还煎了点红土豆,珍妮特在帮我准备沙拉用的丝萝菜。” 卡米拉凑近看了看,一个个用新鲜紫色卷心菜叶包裹着的肉馅,正浸泡在浓郁的番茄酱汁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酱汁的颜色被熬得红亮,散发出肉香、番茄酸味和百里香调料的气味,旁边的平底锅里,切块的红土豆被煎得边缘焦黄,表面形成了一层脆壳,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希伯莱尔呢?”卡米拉问。 “他吃完了,说有点东西要弄,回房间去了。”马库斯说着,将炖锅的火调小了些。 二十分钟后,晚饭做好了,煎土豆外脆内软,撒上了一点粗盐和黑胡椒,简单却美味,搭配着清爽的蔬菜沙拉,这一顿吃得人胃里暖暖的,十分满足。 希伯莱尔确实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说话,吃完他盘子里那份后,就擦了擦嘴,起身离开了餐桌,走进了他自己的卧室,轻轻掩上了门。 卡米拉心里有些好奇,等她帮着马库斯和珍妮特收拾好餐桌和厨房后,她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希伯莱尔在一张旧书桌前坐着,桌上放着一些木工工具,他正在用一把细齿锯,小心翼翼地切割着一块不大的橘祖木板,让卡米拉有些意外的是,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棕色的粗布外套,肘部打着一块深色的补丁,裤子也是朴素的颜色,膝盖处有些磨损的痕迹。 他安静地站在希伯莱尔身后的位置,微微躬着身,看着希伯莱尔手上的动作,眼神相当认真。 听到开门声,希伯莱尔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转过头来,那个年轻人也立刻直起身子,有些紧张地看了过来。 “没打扰你们吧?”卡米拉轻声问。 希伯莱尔摇摇头,他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对卡米拉介绍道,“妈妈,这是路易,他在外面吃过饭过来的,现在跟着我学点木工活儿。” 名叫路易的年轻人向前迈了一小步,朝着卡米拉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地说道:“晚上好,夫人,很抱歉打扰了。” 卡米拉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的面容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但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显得很坚毅,一头深褐色的卷发有点凌乱,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但看上去很真诚。 “你好,路易。”卡米拉很温柔地说道。 希伯莱尔放下手里的锯子,拿起一块砂纸,开始打磨刚才切割过的木料边缘,解释道:“路易之前在圣罗兰街那边的隆塔木工作坊做学徒,那家作坊规模不小呢。” 卡米拉点点头,圣罗兰街是巴黎家具工匠聚集的地方,隆塔木作坊她也略有耳闻,据说对学徒要求非常严苛。 路易接过话头,说道:“我在那里学了三年,但是,上个月,尹兹特先生说我心思不够活络,做出来的东西太死板,不够时髦,把我赶出来了。我去了好几家别的作坊,他们也都不要我,可能听说了我是被尹兹特先生赶出来的,觉得我有什么问题。” 希伯莱尔点头:“妈妈,我在艾特旧货市场碰到他的,他在那里帮人搬东西挣10~20苏,我看他手脚还算麻利,对工匠活也懂得不少,就是缺人点拨一下,反正我现在接的也都是些小零活,多个人打打下手也不错的。” 路易感激地看了希伯莱尔一眼,然后又转向卡米拉,语气更加恳切:“希伯莱尔哥哥不嫌弃我,愿意教我,我真的非常感激,我一定会认真学的,绝不会偷懒,也不会给家里添麻烦的。” 卡米拉看着这个年轻人的样子,心里有点触动,在这个竞争激烈的十九世纪巴黎,一个被知名作坊赶出来的学徒,想要再找到正经的师承,几乎是难于登天。 她没想到希伯莱尔会愿意收留他,因此点了点头,对路易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希伯莱尔既然觉得你可以,那你一定有自己的长处,好好学吧。” 客厅里,珍妮特蜷在炭火盆旁边那张椅子里,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杂志,她看得非常入神,连妈妈卡米拉走近都没有察觉。 卡米拉瞥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封面,是近期在巴黎文艺圈子里颇有些名气的《时尚星动》,这本杂志里有着最新的时装潮流。 卡米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珍妮特抬起头,把杂志往卡米拉这边挪了挪,指着一页说道:“妈妈,你看这个,'巴黎设计新星大赛',是这本杂志举办的。” 卡米拉凑过去看,那页上的确印着比赛的规则和奖励,比赛面向所有设计师,希望发掘“最具潮流的时装设计”,投稿需要经过三轮筛选,第一轮需要提交一份设计图纸。 “上面说,只要进入最后一轮,作品和设计师本人都能被登在杂志上,这样的话,是不是相当于对我的绒毛球乐园店铺带来了宣传?” 这时候,温蒂从她的小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听到珍妮特的话,说道:“姐姐,可我听说上次一个类似的设计征集,收到了差不多八千份设计图,想要被选中,太难了,简直跟从拉多利河里捞出一颗指定的沙子差不多。” “这么多人?” 珍妮特脸上的神色黯淡了一些,她抿了抿嘴唇。 温蒂说的也是,这种比赛,竞争必然非常激烈。不过,不管了,反正明天还有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傍晚课程,到时候问问教授劳斯惹先生,这种比赛应当注意些什么,才能有机会从中脱颖而出。 这天午后,阳光洒在“绒毛球乐园”的橱窗上,把里面陈列的几件小巧的宠物猫狗服装照得很是靓丽,珍妮特坐在柜台后面,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看着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开业当天的热闹已经不存在了,店铺门前恢复了冷清,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毕竟,隔壁那家“金穗面包房”,还有斜对面那家挂着最新款裙装的“罗莎莉时装屋”,才会吸引到最多的人流量。毕竟,本身养宠物的人就是有限的,为一只猫或者一条狗购置专门的手工服装,对大多数巴黎人来说,仍然是一件有些小众并且奢侈的事情。 “叮咚”,门上的铜铃突然响了,珍妮特立刻回过神来,站起身,一个年轻的女士抱着柔软的柳条篮子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外套,帽子上装饰着一根优雅的驼鸟羽毛。 “下午好,夫人。”珍妮特微笑着招呼道。 “下午好。”年轻女士的声音很轻柔,她将篮子小心地放在柜台上,篮子里铺着柔软的垫布,一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毛色像是牛奶巧克力一样的小猫正蜷缩在里面,睁着一双澄澈的蓝色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我听说您这里可以为宠物定制衣服?” 珍妮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向那只小猫:“是的夫人,是为这位可爱的小先生还是小女士?” “是位小淑女,她叫可可。天气太冷了,我得给她买件宠物衣服。但是您知道的,普通的布料她总是不太喜欢,穿着也不舒服,我想为她定制一件轻便保暖,又不会妨碍她活动的小外套,料子要柔软,最好是丝绸或者上等的细棉布,颜色,或许可以浅一点,能和她的毛色相称。” 珍妮特仔细地听着,心里迅速思索着,她拿出皮尺,极其轻柔地为小猫量了颈围、胸围和身长,可可有点不适应,害怕陌生人,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在主人西科格小姐温柔的抚摸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明白了,夫人。”珍妮特记录下尺寸,又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她提前做好的面料样本册,翻到丝绸和优质棉布的那几页。 “西科格小姐,您看看这些料子喜欢吗?我们可以用这种浅杏色的真丝缎,里面衬一层薄薄的棉绒,款式上,我会做成背后系带的设计,方便穿脱,也不会勒到它。” 西科格小姐仔细地触摸着面料的质感,又比划了一下颜色,最终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按照你说的做吧,大概需要多久?” “大约一周时间,西科格小姐,到时候您可以随时来店里取走。” 珍妮特写下订单,收了55枚法郎作为定金。 送走这位客人后,她看着空荡荡的店铺,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客人不多,但还算能接到几个定制单,她拿出为可可设计外套的草图纸,开始构思起来。 这会儿,巴黎近郊的蒙马特高地的山坡上,马库斯正和他的老朋友,跟他一样喜欢往山林跑的铁匠皮埃尔一起,弯着腰,在稀疏的树林里搜寻着什么。 现在的山坡上,雪已经融化了,他们今天的目标是野生的慕苏冻菇和鸡荪菌。 “看这里,皮埃尔!” 马库斯拨开一丛枯黄的蕨类植物,露出几朵肥厚的伞盖深棕色的慕苏冻菇,他熟练地用随身带的小刀,从菌杆的底部切下,小心地拂去菌盖上的泥土,然后将它们放进身后背着的藤条筐里,筐里还垫了一层麻布。 皮埃尔在不远处也有收获,他找到了一小片金黄色的鸡荪菌,长在一棵老刺壶树的根部。 “今天的运气真不不错啊!”他高兴地喊道。 等到日头开始偏西,他们两人的藤筐里都装满了新鲜的蘑菇,这些蘑菇本身味道鲜美不说,而且采摘的过程也充满趣味。本身马库斯这段时间在家,不出海的情况下,闲着没事做,就想着到处寻觅点吃的,给家里存点冬货。 背着筐里的蘑菇,坐着一辆公共马车回到城里,马库斯和皮埃尔在岔路口分别,马库斯回到家里,一进门,卡米拉就迎了上来。 “收获不小啊。”卡米拉帮着丈夫把沉重的藤筐卸下来。 “蒙马特的山坡上特别多冬季生长的野蘑菇,咱们下回可以一起去,除去公共马车的费用,能摘到这么多新鲜蘑菇,至少省了2~3枚法郎,也还是赚到了。” 马库斯和卡米拉一起,将筐里的蘑菇小心地倒在铺在厨房地面的大张油纸上,然后,他们开始仔细地清理,用软毛刷轻轻刷去蘑菇里藏着的泥沙。 这些处理好的蘑菇,一部分被留出来,晚餐的时候可以煮汤,另外一些,被卡米拉均匀地铺在竹筛里,搬到院子里,明天阳光出来了,就可以晾晒。 等到它们的水分完全蒸发,变得干瘪坚硬,就可以储存起来,这种蘑菇干有别有一番滋味。 第二天清晨,卡米拉像往常一样,准备去“米尼拉面包房”购买一些全麦面包,清晨,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路人,这家面包房开门比较早,价格比其他面包房更便宜一些,所以,门口总是排着队伍。 卡米拉排在队伍末尾,等待着轮到她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同样住在兔博士街区街上的寡妇克莱门斯夫人。 克莱门斯夫人大概三十五六岁,面容姣好,性格温和,丈夫几年前因病去世后,她自己经营着一家文具店,抚养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这会儿,克莱门斯夫人正站在面包房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和一个男人低声交谈。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身材中等,不算太高。 卡米拉刚开始并没太在意,还以为是克莱门斯夫人的普通朋友,谁知道,那个男人突然微微侧过身,笑着对克莱门斯夫人说了句什么,露出他那张脸的时候,卡米拉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出了那个人,居然是勒鲁瓦?她以前在“甜蜜之都”时装店工作的时候见过,是跟店里合作的一个布料采购商。 卡米拉是有些了解的,勒鲁瓦这个人,他业务能力不错,平时倒是风趣幽默,不过呢,关于他的私人生活,尤其是他对待感情的方式,可是有些问题的。 卡米拉清楚地记得,勒鲁瓦的前妻,以前本来是性格开朗活泼的,但是和他结婚几年后,性格就变了,越来越郁郁寡欢。她以前的同事弗瑞希夫人跟她说过,勒鲁瓦的控制欲非常强,他不允许妻子有太多自己的社交,甚至连对方穿什么衣服、和谁交谈都要干涉,他的前妻被折磨到都没有人形了,好不容易才跟勒鲁瓦分开。 五分钟后,克莱门斯夫人听着勒鲁瓦的话,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红晕,看上去,他们两个人好像真的谈恋爱了,过了一会儿,勒鲁瓦甚至还颇为绅士地伸出手,轻轻为克莱门斯夫人弄掉了掉在肩头的一片小树叶,克莱门斯夫人也并没有躲闪。 卡米拉的心里纠结了起来,克莱门斯夫人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生活不容易,如果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伴侣是件好事,但是,偏偏这个人是勒鲁瓦。 她几乎可以肯定,克莱门斯夫人单纯温和的性格,恐怕很难察觉到勒鲁瓦隐藏的那一面,如果她陷入了这段感情,会不会重蹈勒鲁瓦前妻的覆辙? 队伍向前移动,卡米拉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她应该提醒克莱门斯夫人吗? 可是,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她这样去说,会不会显得太多管闲事,甚至像是在破坏别人的好事?而且,看克莱门斯夫人刚才的神情,她好像对勒鲁瓦很有好感,自己贸然去泼冷水,会不会让她反感,甚至破坏邻里关系? “夫人,您要什么?” “米尼拉面包房”店老板的声音将卡米拉拉回了现实,她定了定神,点了两只全麦面包和一根法棍,付钱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勒鲁瓦和克莱门斯夫人已经一起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了。 第48章 两天后,珍妮特去了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上课,走廊里偶尔有抱着画板或陶胚的学生匆匆走过。 她今天预约了,要拜访德拉克洛瓦教授, 他能力很强, 不过, 也脾气暴躁, 要求严苛, 他的工作室堆满了各种设计草图和半成品的模型,显得有点杂乱。 德拉克洛瓦教授看了珍妮特带来的宠物服装设计初稿,并没有很快评价,而是就一个连接处的用料问题,和她讨论了起来。 德拉克洛瓦教授用铅笔在草图上点了点:“珍妮特,宠物,尤其是犬类,活动量大,可以考虑用这种隐藏式的弹性连接。” 珍妮特正认真地听着,一个年轻男人没有敲门就探头进来:“教授,噢,您有客人?我是来问下周材料学讲座的具体教室的。” 德拉克洛瓦教授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变得十分不悦:“雷米, 我说过多少次,进门要先敲门, 教室安排去看公告板, 不要总是这样冒冒失失地打断别人!” 名叫雷米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反而落在了珍妮特放在桌面的设计稿上,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好奇。 “这是……宠物衣服的设计?好有意思啊。” 他完全没把教授的怒气放在心上。 德拉克洛瓦教授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 雷米,珍妮特,我们继续。” 雷米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但离开前,还特意看了珍妮特一眼。 会面结束后,德拉克洛瓦教授送珍妮特到工作室门口,他压低了些声音,说道:“珍妮特,刚才那个雷米·拉图尔,你以后在学院里如果遇到,尽量离他远一点,这个学生,心思活络过头,总想干涉别人的设计,我不希望你独特的想法受到不必要的干扰。” 珍妮特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应道:“我明白了,谢谢您提醒,教授。”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4节 珍妮特离开学院大楼,走到外面庭院里,准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时,雷米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珍妮特小姐,请等一下!”他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堆着笑,“我刚才看到你的设计,真的太特别了,我从没有想过有人会如此认真地研究宠物的服装。” 珍妮特想起教授的警告,只想快点离开,便客气地说:“谢谢,我只是有一些初步的想法。” 雷米却没察觉到她的冷淡,跟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发问:“你测试过几种不同的面料了,对领口防摩擦的处理思路是什么,我认识几个做纺织材料研究的人,也许可以帮你找到更合适的料子,你打算参加比赛吗,是哪一场?”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密集得让珍妮特几乎插不上话,她感到有些困扰,又有些无奈。 “雷米先生,这些都是我还在摸索的阶段,不太方便详细讨论。”珍妮特停下脚步,试图结束这场对话。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潜力,真的,我们可以多交流,你知道德拉克洛瓦教授那个老古板,他对太新颖的东西总是持保留态度,但我不一样,我很欣赏打破常规的创意。” 珍妮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了学院的庭院,身后还能听到雷米不甘心的喊声:“珍妮特小姐,下次见面再聊啊!” 另一边,在“金线流光”时装店忙碌了一整天的卡米拉,傍晚时分,拖着有些疲惫的步伐回到兔博士街区,刚走进巷口,她就看到克莱门斯夫人独自一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肩膀微微耸动,正用手帕擦拭着眼泪。 卡米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克莱门斯夫人,您还好吗?” 克莱门斯夫人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看到是卡米拉,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是卡米拉啊,我没事,只是……只是风吹了眼睛。” 卡米拉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猜到应该和勒鲁瓦有关,心中那份犹豫一下子被一股强烈的冲动压倒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位邻居往火坑里跳。 卡米拉的声音很轻:“夫人,有些话,我可能不该说,但我觉得必须告诉您,是关于勒鲁瓦先生的。” 克莱门斯夫人猛地抬起头。 卡米拉深吸一口气,把以前在“甜蜜之都”时装店工作的时候,所了解到的勒鲁瓦在感情方面的强烈控制欲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完这番话,卡米拉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确定克莱门斯夫人会作何反应,是觉得她多管闲事,还是勃然大怒。 出乎意料的是,克莱门斯夫人听完后,并没有立刻反驳或生气,而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说:“其实,其实我也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总是不喜欢我和以前的朋友来往,说我穿那件墨绿色的裙子不好看,希望我按他的喜好打扮,每次我和别人多说几句话,他事后都会追问很久,我只是,只是太害怕回到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总是自己骗自己,想着忍一忍就好了,或许结婚后就会不一样。” 卡米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了几句。 这件事过去几天后,卡米拉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担心邻里关系会变得尴尬。然而,一个阳光不错的午后,克莱门斯夫人竟然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篮子来到了拉瓦尔家,篮子里装着自家烤的、还带着温度的黄缇果派,以及一小瓶包装精美的果酱。 克莱门斯夫人的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我回去后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和勒鲁瓦先生彻底断了联系,虽然一开始很难过,但现在感觉,感觉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真的,非常感谢你。” 卡米拉接过篮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谁知道,从第二天开始,“金线流光”时装店突然迎来了一波新客人,好几个漂亮的女士来到店里,她们不怎么看陈列的成衣,而是直接询问卡米拉在不在,希望能让她来介绍服装。 这一天下来,光是经由卡米拉手售出的定制服装和配饰,营业额就达到了五千六百八十法郎,这几乎是平时她个人好多天业绩的总和,其他几位售卖员,比如艾琳和索菲亚,都忍不住感到惊讶,她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搞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这么多客人指定要找卡米拉。 后来,其中一个名叫提茜的女士对卡米拉说:“是克莱门斯夫人极力向我推荐你的,她说你眼光好,为人也特别真诚可靠,让她避免了一场灾祸,她让我们都来照顾你的生意,希望能帮到你一点。” 卡米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克莱门斯夫人竟然做了这么多。 这天傍晚,在鲁丽啦河左岸一条小街上,温蒂推开了一间新开张不久的魔术用品店的门,店门口挂着一个简单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美格斯的奇妙匣子”魔术店铺。 橱窗里陈列着一些扑克牌、丝巾和造型奇特的魔术道具,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店内空间不算太大,墙壁被刷成了深蓝色,上面钉着一些悬挂道具的架子,靠墙的玻璃柜台里摆放着更多精巧的小玩意儿,从消失的硬币到悬浮的戒指,应有尽有。货架上还有些空着,几个打开的木板箱堆在角落,店铺还没有完全装修结束。 “下午好,美格斯。”温蒂打招呼道,她今天在厚实的外套里面,穿了一件深色连衣裙。 进了店,温蒂已经利落地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将箱子里纠缠在一起的彩色丝巾一条条分开,按照颜色归类,她的动作很麻利。 美格斯看着她,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木盒:“温蒂,不要忙活了,待会儿我来做这些,对了,趁现在没什么客人,我教你一个小魔术怎么样?很简单的。” “消失的硬币”魔术,美格斯最拿手了,他演示了几遍,温蒂学得很认真,她的手指纤细而灵活,反复练习着那几个关键的动作。 “对,就是这样,手腕再放松一点,眼睛要看着观众,对,就是这样!”美格斯在旁边指导着。 练习了大概半小时,温蒂已经能比较流畅地完成整个魔术流程了,她兴奋地给美格斯表演了一遍,虽然速度还有点慢,但基本没有破绽。 “很好,非常好!”美格斯兴奋极了,“你很有天赋,温蒂,再多练习几次,速度提上来,就能唬住不少人了。” 很快,两人一起整理货架,美格斯把物品摆放到高处,温蒂则负责整理和擦拭那些小道具,美格斯不想让温蒂太劳累,会抢着去搬那些比较重的东西,或者在她整理完一个区域后,就催促她休息一下,喝点他泡的花草茶。 “这些粗活让我来就行,你可别累着了。”美格斯总是忍不住关心她。 兔博士街区的午后,几个孩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踢着一个皮球,发出欢快的叫喊声,安东皱着眉头推开他那间小公寓的窗户,立刻被灰尘呛得轻咳了一声。 他低声抱怨着:“着什么破空气,连呼吸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正准备关窗,楼下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莱斯科先生,要是觉得我们这儿的空气配不上您高贵的肺,您大可以搬回您那带香水的豪宅去。” 安东探头往下看,只见玛尔维娜夫人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择着豆角。 安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夫人,我只是开个玩笑。” 玛尔维娜夫人头也不抬:“是吗,那您可真是天天都在开玩笑,昨天是楼梯,前天是墙壁,今天轮到空气了,明天该抱怨什么,是我们这些邻居配不上您的身份?” 安东的脸微微发红,正想反驳,却看见街角水果摊的老板正在整理货物,他决定转移话题,朝楼下喊道:“皮托尔先生,您那些苹果看起来还不错,给我留几个。“ 水果摊老板皮托尔抬起头:“安东先生,您要是真想要,最好现在就来挑,最近总有些孩子,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顺走一两个。” 安东不情愿地走下楼梯,来到水果摊前,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渍,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苹果:“这些看起来还算新鲜。不过皮托尔先生,您这摊位是不是该收拾得整齐些?在圣日耳曼区,水果都是按大小和颜色分类摆放的。” 皮托尔老板哈哈大笑起来:“先生,我们这儿是兔博士街区,不是您说的那个什么圣日耳曼区,要是想要那种精致服务,您得往西边走,过河,那儿的苹果贵啊,一个能顶我这儿十来个呢。” 就在这个时候,温蒂从街角拐了过来,夕阳的金色光芒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浓密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是刚才美格斯先生送给她练习用的旧扑克牌。 安东立刻停下了脚步,在看到温蒂的瞬间,刚才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朝温蒂点头致意,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微笑:“小姐你好,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不是吗?” 温蒂惊讶地停下脚步,礼貌地回应:“下午好,先生。” 当天晚上,珍妮特一家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时,温蒂提起了下午遇到的那个安东先生。 珍妮特立刻抬起头:“就是那个长得很帅,但是整天抱怨的前模特?” 卡米拉放下叉子,她最近从街坊邻居那里听来了不少八卦:“是啊,我听说这个人不太踏实,玛尔维娜夫人告诉我,他以前确实是个模特,但因为赌钱,花掉了所有的存款,又因为太懒,不愿意接太多工作,最后连房租都付不起,才被赶了出去,搬到这里。” 马库斯说道:“听起来像个绣花枕头。” 珍妮特认真地看着妹妹:“温蒂,你得小心这个人,他长得再帅,也不要轻易靠近。” 温蒂点点头,说道:“姐姐,我知道了。” 第49章 两天后, 巴黎的天空放晴了,阳光勉强有一些温暖,但一阵风吹过, 还是让人会缩一下脖子。 马库斯今天要去城外的圣热尔韦丘陵, 那个地方树林茂密, 灌木丛生, 听说那里有一场付费的打猎活动, 这是冬狩的第一次开放。 马库斯摸了摸口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法郎硬币,又检查了一下,肩上那支用油布包裹好的猎枪,他的步伐快速,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兔博士街区,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街上已经有马车碾过石路发出的辘辘声,早点摊子的香气也扑面而来。 圣热尔韦丘陵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子里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四五十个人,一个简陋的木台子搭在那里,算是活动的登记处,一个穿着绿色马甲的男人正忙着登记名字,收取费用。 参加的人各式各样, 有像马库斯这样在乡下打过猎的,也有几个更像是来郊游的城里人, 还有两三个结伴来的小店员, 他们打算共用一支鸟枪, 站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只是说话,看起来只想来玩的。 马库斯排着队,目光扫过这些人,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入场费是15个法郎,绿马甲男人接过钱,在一本册子上划了一下:“规则清楚了吗,中午前回来,打到的东西,除了上交一只最小的算作场地使用费,其余都归你自己,要是你的收获最多,再加五十法郎作为给你的奖励。”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他卸下油布,检查了一下枪机和枪管,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火药壶和铅弹,熟练地装填好,他的动作利落极了,旁边那几个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准备好以后,马库斯一个人钻进了茂密的丛林,树林里的空气更冷,他走得很慢,耳朵竖起来,听着林间的任何异响。 马库斯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消遣,15枚法郎的入场费对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他需要收获,把这些猎物变成实实在在的钱或者餐桌上的肉食。 走了大概三四十分钟,他听到了一阵轻微咯咯的叫声从右前方传来,他停住脚步,身体微微下蹲,端起了猎枪。 他拨开一丛挂着红色小果子的低矮灌木的枝叶,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有几只野鸡正在踱步,它们的羽毛是斑斓的棕褐色,又长又华丽的尾巴拖在身后,最大那只鸡还昂着头。 马库斯屏住呼吸,他稳稳地托着枪,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瞄准了那一只。 终于,那只公鸡在一个小土堆的旁边停了下来,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砰!” 硝烟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那群野鸡发出惊恐的尖叫,扑棱着翅膀,慌乱地飞走了,马库斯快步走过去,那只漂亮的野公鸡已经倒在地上,鲜艳的羽毛上沾了深红色的血迹。 他快速捡起猎物,掂了掂,分量不轻呢。 接下来的时间,马库斯继续在丘陵间搜寻,他又猎到了一只体型稍小的母野鸡,还在一片长满蕨类植物的坡地旁边,猎到了一只灰褐色的野兔。 看看太阳的位置,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马库斯开始往回走,他重新出现在林间空地的时候,腰间挂着沉甸甸的几只猎物,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个绿马甲男人笑着迎了上来:“嘿,看来这位马库斯先生真是个高手。” 其他的人,基本上收获寥寥,有人只打到一只斑鸠,已经算不错的了,空手而归的人非常多。 “这是您的奖金,五十法郎,这些猎物也都归您了,怎么样,另外这两只,需要我们帮您处理掉吗?价格保证公道。” 马库斯想了想,留下了那只最肥的公野鸡和野兔,将另外那只母野鸡卖给了活动方,又换回了一些钱,他把硬币装进袋子,将留下的猎物用绳子捆扎好,扛在了肩上。 这些要拿回家,肯定能炖出不错的肉汤来。 这天,喝完了一碗热乎乎野兔汤的珍妮特,去往了绒毛球乐园店铺,临街的窗户透进一抹柔和的阳光,柜台上铺着一件刚刚做好的白色细棉布小衣服。 这是珍妮特为西科格小姐的爱猫,那只名叫可可的小猫定制的。 珍妮特的设计思路很清晰,衣服的前后片在猫咪的腋下用柔软的白色棉布系带连接,领口和底边都做了卷边,防止磨损猫咪的皮肤,比较特别的是,珍妮特在衣服的背部,用同色的白线,绣了一串小小的梅花瓣的爪印图案,一直延伸到小小的立领后面,显得很好看。 她刚把最后一点线头剪掉,西科格小姐就走了进来。 “下午好,珍妮特小姐,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早。” “西科格小姐,你来得正好,可可的新衣刚刚做好。”珍妮特请她进来。 西科格小姐径直走进店铺,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件宠物衣服,仔细地查看,很快,她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珍妮特小姐,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而且这个绣花的样式,真是太好看了,可可一定会喜欢的。” 珍妮特松了一口气,微笑道:“那就太好了。” 西科格小姐点点头,从她的手袋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信封:“这是剩下的尾款,一共是198法郎,请收好,希望下次我们还能合作。” 送走了客人,珍妮特看了看窗外,开始收拾工作台,过了一会儿,妈妈卡米拉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走了进来:“珍妮特,今天我下班看时间还早,我们出去走走?家里需要买些灯油和黑面包了。” “好的,妈妈,我也想去布料市场看看呢,听说最近那边有些折价的布料。” 珍妮特说着,穿上了自己的外套,两个人锁好门,走进了傍晚的街道,街上行人匆匆,大家都裹紧了衣服。 她们先去了常去的杂货店,卡米拉买了灯油和一条黑麦面包,接着,她们去往相邻的玫瑰石街区,那里新开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室内布料市场,市场里人头攒动,各家店铺的伙计都在门口吆喝。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5节 珍妮特走到一个专卖处理布料的区域,找到了几块颜色比较素净的布,一块是浅灰色的纯棉布,一块是带细条纹的亚麻布但质地相当不错的料子,尺寸都不大,不过价格非常便宜。 她拿着选好的布料给卡米拉看:“妈妈,你看这些,虽然颜色不鲜亮了,但料子很结实,价格只有新布的一半多点儿。” 卡米拉用手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和质感,点头表示同意:“是不错。” 珍妮特一边付钱给摊主,一边说道:“最近来定制宠物衣服的客人确实少了很多,大家好像都不太愿意花钱了。” 卡米拉安慰珍妮特说:“天气越来越冷,大家自然懒得出门闲逛,等熬过这个冬天,到了开春,天气暖和起来,大家出来走动的多了,生意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们沿着市场外的街道,慢慢向家的方向走去,就在快要走到通往兔博士街区的那个拐角的时候,卡米拉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珍妮特:“快看,你弟弟。” 还真是希伯莱尔,他站在一家名叫素兰帝的高档咖啡馆门口,和一个漂亮的小姐说话。 那位小姐非常好看,穿着深紫色的,剪裁优雅的天鹅绒长裙,外罩是一件带有细软绒毛的短斗篷,帽子上装饰着粉色的丝带和羽毛,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不过,眉眼之间的表情,有一种优越感。 希伯莱尔脸微微发红:“是、是的,小姐,您,您所说的那种……用玳瑁壳镶嵌,加上金丝勾勒的首饰盒,我,我觉得我能……不,我一定能做出来!” 那个漂亮的小姐旁边,站着一个像是管家或者年长的女伴,表情很严肃的样子。 卡米拉看着那边,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对珍妮特说:“珍妮特,看见了吧?那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姐,她和我们,和希伯莱尔,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希伯莱尔这孩子,怎么感觉有点喜欢上人家了呢,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珍妮特点点头:“是啊。” 珍妮特和卡米拉收回目光,都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以后,卡米拉说起希伯莱尔和那位小姐的这件事,温蒂突然开口,压低了声音,说道:“妈妈,我知道她是谁,我听花店老板娘说起过她,她是德·维尔福尔男爵家的千金,萨罗拉小姐。” 卡米拉惊讶道:“男爵家的小姐?那跟我们差别更大了。” 温蒂继续道:“还不止呢,听说这位小姐几个月前,差点就跟一位家境很好的年轻军官订婚了,结果就在订婚宴前夕,发现那位军官在乡下早有妻室,是个骗子。这事儿在当时的上流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德·维尔福尔家觉得丢尽了脸面,萨罗拉小姐也因为这个大病了一场呢,最近才又开始在社交场合露面了。” 卡米拉露出了些同情的神色,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遭遇是挺让人同情的,不过,经历了这种事,她家里人对她肯定保护得更紧,对接近她的人也会更加警惕,希伯莱尔要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后果只会更糟糕。” 温蒂耸耸肩:“我也是这么觉得,还是要好好告诉希伯莱尔为好,让他把喜欢放回肚子里,千万不要表露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靠近窗户的那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好像有什么小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卡米拉转头朝那边看去,那种声音类似是爪子刮木头的声音,她看了眼珍妮特和温蒂,两个人看起来都挺紧张的。 卡米拉轻轻站起身,顺手拿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把旧扫帚,珍妮特端起了桌上的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朝门边挪动。 很快,她们看到,在门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附近,有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在动,它好像是被珍妮特手里的亮光惊到了,停止了刮木头的动作,抬起了一个小脑袋。 那家伙比猫小得多,身体细长,覆盖着浅黄褐色的毛发,有一条蓬松的尾巴,它的脸尖尖的,有一对圆圆的小眼睛,看起来有点像松鼠,身上散发出一种类似印特香的味道。 温蒂低呼一声,捂住了嘴:“天啊,这是什么?” 卡米拉举着扫帚,想了半天:“哦,我好像听人说起过,是那些有钱人家里养的,叫什么雪、雪貂?对,好像是叫雪貂。” 那只小雪貂好像是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朝着墙壁跑去,但是,用爪子扒拉了两下,发现无处可逃,又转向房门,但门缝太窄了,跑不出去。 珍妮特说:“它好像很害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温蒂指着通往阳台的那扇小窗户:“那边的窗户没关严实,留了条缝,它可能是从隔壁,或者楼上楼下爬过来的?” 卡米拉放下了扫帚,说道:“不管它是从哪里来的,不能让它乱跑,这东西看着挺娇贵的,可是要跑到街上,不是被马车碾死,就是被野猫野狗咬了,得把它抓住。” 温蒂有点害怕:“怎么抓,它会咬人吗?” 卡米拉比较冷静:“小心点,别吓到它,珍妮特,你慢慢靠近,用手挡在它前面,别让它往家具底下钻,温蒂,你去把阳台门关上,别让它再跑出去,我去找个什么东西来装它。” 珍妮特轻声细语地对它说话,虽然她知道它听不懂:“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乖,别动……” 温蒂赶紧跑去厨房,很快捏了一小点面包屑回来,她蹲在珍妮特旁边,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屑放在离小雪貂不远的地板上。 小雪貂的粉红鼻子立刻抽动了起来,它被食物的气味吸引了,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快速地贴着地面窜了过去,一口叼住了那点面包屑,快速吞了下去。 卡米拉眼疾手快,立刻拿起旁边的盖子,“咔哒”一声盖了上去。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珍妮特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卡米拉把篮子提起来,透过藤条的缝隙往里看:“现在怎么办?它肯定是谁家跑丢的。” 就在这个时候,有新的声音响起,珍妮特走到临街的窗户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楼下的呼喊声更清楚了一些,是一个女声,好像在叫着“索拉”。 温蒂也挤到窗边,听了半天:“是在叫索拉,肯定是它的名字!” 卡米拉点头:“走,我们下去问问,把这只小雪貂也带上。” 她提着那个盖紧盖子的藤条篮子,珍妮特和温蒂跟在她身后,匆匆下了楼,公寓楼道里很暗,只有门口挂着一盏小灯。 她们刚走出公寓大门,就看到一位穿着侍女服装的年轻姑娘,正在街灯下四处张望。 第50章 巴黎的十二月, 空气又湿又冷,街道两旁屋顶的积雪化了,又冻住, 留下一道道冰凌子。 离圣诞节还有十来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挎着篮子,提着包裹,脸上都带着点兴奋,面包房和肉铺的门口,排队的人拉得老长,嘴巴里都呼出些白气。 珍妮特看着家里的窗户,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砰”的一声,马库斯带着一身寒气打开了门,他怀里抱着一棵高大的冷杉树,因为是刚从郊外运回来的,脸颊冻得通红,胡茬上还挂着几点冰晶。 卡米拉正在桌边清点一堆买回来的东西,听见声音,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小账本:“哎呦,快进来,把门带上,冷风都灌进来了,不过亲爱的,这树看着不错,枝子挺密实。” 马库斯把树靠在客厅角落一个闲置的木架旁, 跺了跺脚上的泥雪:“是啊,我跑了三个集市才挑中这棵,价格比上周问的时候又贵了点,足有80法郎呢。” 他脱下外套,卡米拉自然地接过去,抖了抖,挂到靠近炭盆的椅背上。 温蒂和希伯莱尔正蹲在一个旧的木箱子前翻找,箱子里装着他们以前在蒙尔拉肯镇做的东西,希伯莱尔拎起一串用彩纸糊的链条,说:“去年我做的这个,搬家的时候居然没丢哎。” 马库斯走到卡米拉身边,问:“鹅订好了吗?” 卡米拉说道:“订了,中央市场的宿拉底老爷子给我留了一只,说是最好的,贵是贵了点,但一年就这一次,栗子也买好了,足足三磅,够做填料的,面粉、黄油、还有糖渍橘皮和葡萄干都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桌角那几个油纸包:“哦,萨杜蛎也跟鱼贩说好了,圣诞夜一早去拿,要最新鲜的。” 希伯莱尔从箱子里扒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天使玩偶,拿起来看着,说道:“妈妈,这个,要挂吗?这好像是我七岁时候做的玩具。” 卡米拉接过来,用围裙角擦了擦上面的灰:“挂,当然要挂,这可是我们希伯莱尔做的,那么小就显现出天赋了,比外面卖的都有意思。” 马库斯笑道:“就挂在这棵树最显眼的地方,哦对,明天我再去弄点冬青树枝和榭寄生回来,挂在门框上,图个吉利。”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紧接着敲门声就响了起来,离门近的温蒂跑去开门,是邻居赛琳达太太和她的女儿小玛德琳,赛琳达太太胖胖的,脸颊红润,挎着一个大篮子。 赛琳达太太看了眼屋里,说道:“哟,树都搬回来啦,真不错,我们没打扰吧?” 卡米拉热情地迎上去:“快进来暖和暖和,正好,我刚从市场回来。” 赛琳达太太走进来,说道:“我也是,挤了一身汗,买了做蛋糕的杏仁和腊鱼肚蜜,人可真多。” 她又探头看了看卡米拉放在桌上的东西:“买了鹅,在宿拉底家买的?我去年也在他家买的,就是价格一年比一年吓人。” 卡米拉深有同感:“是啊,不过一年就这么一次,你今年准备做什么大菜?” 赛琳达太太说道:“我当家的非要吃火鸡,我订了一只最小最便宜的,还买了些肉条,准备做个卷,哦,对了,我今年试了个新方子做木柴蛋糕,多加了点西朗姆酒,香得很!” 送走邻居,一家人继续忙碌,一天后,马库斯和希伯莱尔终于把树固定好了,开始在卡米拉的指挥下挂冬青枝和榭寄生。马库斯站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带红色浆果的冬青枝挂在门框上方:“这玩意儿真扎手。” 卡米拉在下面看着:“挂正点,据说能带来好运呢。” 珍妮特开始帮卡米拉处理食材,她把煮好的栗子捞出来,趁热剥皮,温蒂则在一旁清洗胡伐里产的葡萄干,卡米拉开始称量面粉和黄油,准备先做蛋糕的基底。 卡米拉说:“明天得开始做蛋糕了,得放着回回油,杏仁也得磨了,珍妮特,你记得把那条旧桌布找出来,圣诞节那天铺上。” 这可是一年一次的盛大节日,珍妮特他们为了庆祝第一年在巴黎过圣诞节,也花费了几百个法郎,积攒下来的钱掏空了一半。 这两天,珍妮特的“绒毛球乐园”店铺越发冷清了,店里一整天也难有几个顾客上门,这真是有点糟糕了。 珍妮特坐在工作台前,觉得店里实在太安静了,她能清楚听见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她开始担心这个月的收入了。 半小时后,邮差送来了一封信,信封上面印着“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组委会”的字样。 珍妮特小心地拆开信封,手指有些微微发抖,结果打开一看,上面印着“恭喜进入初赛”几个字,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把信纸仔细抚平,放在柜台上。 这个时候,店门上的铃铛响了,进来的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梅亚茹太太,她裹着厚厚的披肩,搓着手走近:“哎呦,你这店里可真暖和,珍妮特,这信封是啥,好消息?” 珍妮特笑着点点头:“是设计大赛的初赛通知。” 梅亚茹太太激动道:“太好了,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我有个表亲,在梵迪潭区那边住,他家养了只卷毛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不是快圣诞节了嘛,想给狗也做身新衣服,时间挺紧的,就十来天了,你能赶得及吗?” 珍妮特几乎没有犹豫:“可以,让他把狗狗带来量量尺寸吧。” 梅亚茹太太松了口气:“那可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他捎个信儿。” 送走梅亚茹太太,珍妮特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圣诞采购物品,她想了想,转身从店里找出一块小木牌和炭笔,在上面工整地写下:“承接宠物圣诞服装及装扮定制”,然后把它挂在了门边显眼的位置。 挂上这个小小的木牌以后,很快就看到了效果。 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画家牵着他的小柯基推开了店门:“您好,我看到您这里能做宠物圣诞装,我想给我的小可爱,做一套特别的衣服,要有点艺术感,不要太普通。” 珍妮特蹲下身,摸了摸柯基的背,估量着它的体型:“好的,如果是深蓝色的丝绒小背心,配上银线绣的星星月亮图案,再加一顶同色系的小尖帽,您觉得怎么样?” 画家眼睛一亮:“好极了,就按您说的做吧。” 送走画家没多久,又来了一位神情严肃的老银行家,要为他的波士顿梗定制一套“绅士风”的圣诞礼服,接着是一位活泼的年轻女士,想给她的暹罗猫做一套天使的装扮。 果然是圣诞节啊,这个时候大家花费都不太吝啬,尤其是想让宠物也融入圣诞氛围,就有了做宠物衣服的想法,订单一下子多了起来。 珍妮特看着排得满满的预约,又是高兴又有些发愁,时间太紧了,光是测量、裁剪、缝制,就得好几天,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她走到储藏室,翻看那些之前做好但一直没卖出去的宠物衣服,突然,她想到了,其实这些衣服品质很高,样子也很好看,为什么不把这些成品改造一下,加上圣诞元素的装饰呢,这样既能节省时间,又能满足顾客的需求。 她拿出一件墨绿色的宠物小马甲,原本是朴素的日常款式。她找来红色的丝带,仔细地镶在领口和袖口,又在背后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圣诞树图案。 接着,她取下一件红色的小斗篷,在边缘缝上一圈白色的毛绒边,再系上几个迷你铃铛,她还把一件普通的宠物围脖,用绿色和红色的丝线编入传统的圣诞花纹。 她正在忙碌的时候,妹妹温蒂从外面过来了。 温蒂脱下沾着雪的外套,好奇地感慨:“哇,这么多小衣服,都是圣诞订单?” 珍妮特正在缝着一只铃铛:“是啊,挂出牌子后来了不少人,我得把这些旧款改成圣诞款,不然根本做不完。” 温蒂拿起那件改造好的墨绿小马甲:“这个改得真好看,看起来就像完全是新的。” 到了三天后,刚过下午五点,天色就已经沉了下来。 温蒂裹紧了羊毛披肩,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她从魔术店出来以后,这几天,她下班总是绕远路,即便多走两条街,也不想经过家附近那个古兰仕街。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家,看到一个流浪汉蜷缩在地上,快要冻僵了,他穿着破烂的棕色外套,头发胡子乱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显得特别大,但很空洞的样子,他看起来快要饿死了。 温蒂心一软,把买回家的长棍面包分了一大半给他,那人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6节 温蒂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做了件好事,但第二天,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她又看到了他,那个流浪汉就在她家公寓楼对面站着,直勾勾地看着她回来的方向,看到她,他立刻凑上来,伸出脏兮兮的手。 “小姐,行行好,我饿……” 温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口袋里准备买线绳的几个零钱给了他。 可是从那天起,这就变了味儿,那个流浪汉每天都在那里等,甚至开始试图跟温蒂说话,问她叫什么,在哪里工作,温蒂害怕了,她觉得浑身不舒服,对方已经缠上了自己,要靠自己才能养活自己似的。 今天在“美格斯的奇妙匣子”魔术店里,温蒂一直心神不宁,她擦拭货架上的扑克牌,差点给弄翻在地。 美格斯先生很快就发现了异样:“温蒂,你今天的表情不太对劲,怎么感觉像是丢了魂一样。” 温蒂叹了口气:“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她把自己一时心软给了流浪汉面包,结果现在被对方天天堵住的事情说了出来。 美格斯先生抬起头,看着温蒂,把一条丝绸手帕塞进外套的口袋:“今天下班我陪你回去,我想办法让他走。” 温蒂惊讶地看着他:“可是,他很……” 美格斯先生笑了笑:“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傍晚时分,美格斯先生关上店门,和温蒂一起回家,不过,越靠近那条街道,温蒂的脚步就越慢,心里也越紧张。 果然,在离她家公寓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一栋建筑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还是穿着那件破外套,头发更乱了,眼神直勾勾地盯在温蒂身上。 看到温蒂身边的美格斯先生,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朝着温蒂迈了一步,伸出手。 “小姐,今天……再给点吧……” 温蒂下意识地往美格斯先生身后缩了缩。 美格斯先生上前一步,刚刚好挡在了温蒂和那个流浪汉之间,他平静地看着对方,说道:“你挡住这位小姐的路了。” 流浪汉像是没听见,反而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要碰到美格斯了。 美格斯先生也没跟他磨蹭,直接说:“我告诉你,这位小姐可不是好惹的,我是她男朋友,如果你胆敢骚扰她,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而且,我还会叫来她的父亲和强壮的弟弟,哦对了,忘记说了,他父亲可是个格斗高手,连著名的壮汉莫里斯先生都被打得头破血流过……” 那流浪汉犹豫了两秒,看美格斯先生站定在原地,声音里还带着压迫性的恼怒,而且他身高也比自己高一截,又更年轻,恐怕真打起来,自己不是对手。 流浪汉只好说道:“好,我走就是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温蒂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美格斯先生,你说是我……男朋友?” 美格斯愣了一下,说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主要是,这种人欺软怕硬,温蒂,咱们得让他知道,你背后有很多人,让他感到害怕。” 温蒂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美格斯先生。” 下个瞬间,卡米拉看到了两个人,从厨房探出头:“是温蒂和美格斯先生吗?我刚才好像听到跑动的声音。” 温蒂平复了一下呼吸,走过去:“没事,妈妈,就是就是外面有点冷,我们跑了两步。” 珍妮特也从她的桌子前抬起头,她在给一件宠物小衣服缝制红色的蝴蝶结,站起身往外,看了看温蒂还有些发红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美格斯先生,没有多问。 美格斯先生对卡米拉说:“卡米拉太太,我就不多打扰了,看到温蒂安全到家就好。” 卡米拉用围裙擦手:“喝杯热咖啡再走吧,外面那么冷。” 美格斯先生婉拒了:“不了,店里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他朝温蒂点点头,示意她放心,然后转过身,迅速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第51章 五天后,珍妮特一家起了个大早,天色灰蒙蒙的,塞纳河上飘着白色的薄雾,爸爸马库斯今天要在“蓝色翠鸟号”货船上出海了。 码头上人很多, 水手、脚夫和送行的人都有, “翠鸟号”是一艘中型帆船, 桅杆高耸, 船身看起来有些老旧了,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船长亨利维尔是个红脸膛,很壮实的男人,正站在跳板旁,叼着烟斗,大声指挥着船员们把最后的几箱货物搬上船。 马库斯抱了抱妻子卡米拉和珍妮特、温蒂两个女儿,摸了摸小儿子希伯莱尔的头。 马库斯说:“这次我们是送葡萄酒去波尔多, 再从那边运些羊毛和咖啡豆回来, 顺利的话,一个月, 最多一个半月就能回来了。” 卡米拉把一个小包裹塞进他手里,说道:“里面是干净的袜子和一些你喜欢的肉干,海上风大, 自己一定要小心。” 珍妮特说:“爸爸,路上小心。” 温蒂也凑上前:“爸爸, 听说那边的苏拉桂糖果特别好吃, 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上一点?” 马库斯笑了:“好好好, 忘不了。” 他又看向亨利维尔:“船长,我家里人来了。” 亨利维尔走过来,和卡米拉他们打了个招呼:“放心吧,卡米拉太太,马库斯作为新船员,表现得也很不错,是我的好帮手,我们这条航线熟得很,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指了指船上正在忙碌的几个身影:“你看,大副雅克,水手索洛斯,还有新来的小伙子希米,都是靠得住的。” 水手索洛斯是个瘦高个,隔着一段距离朝马库斯挥了挥手,喊道:“马库斯,上来吧,要开船了!” 马库斯应了一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丝绒袋子,悄悄塞给卡米拉:“亲爱的,拿着,我上次航行省下来的,给你和孩子们买点好东西。” 卡米拉捏了捏袋子,里面是298枚法郎,她点点头,眼睛有点红了:“亲爱的,早点回来。” 一家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马库斯走上跳板,和船员们汇合,“蓝色翠鸟号”缓缓驶离码头,帆渐渐拉到最满,向着下游方向而去。 在回家的路上,弟弟希伯莱尔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落在了后面,就在他们拐进那条安静的玛希狮子街道时,一个穿着深紫色体面燕尾服的中年男人叫住了他。 男人问:“打扰一下,请问是希伯莱尔先生吗?” 希伯莱尔愣了一下:“是我,您是?” 男人说:“我是曼昂莱城堡的管家,您可以叫我古米特,我听说你是一位手艺非常出色的木匠。” 希伯莱尔有些惊讶,他平时接单替附近的人做工,在兔博士街区这一带确实有了点小名气,但没想到会传到更远的地方来,于是他说:“您过奖了。” 古米特管家说:“是这样的,希伯莱尔先生,我们有一件非常紧急,并且难度系数很高的木工活,需要一位手艺好的匠人,莱德朗先生推荐了您,报酬方面,一定会让您满意, 1600法郎怎么样?” 希伯莱尔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报酬高到有点不真实,但是…… 希伯莱尔得确认一下:“需要多久,在哪里做?” 古米特管家说:“工作地点在曼昂莱城堡,离巴黎市区有一段距离,工作需要连续五天左右,期间您需要住在那里,不能离开。而且,最重要的是,等您进入以后,必须对在曼昂莱城堡里看到和做的一切守口如瓶,不能对任何外人提起,这是雇主的要求。” 希伯莱尔心里直打鼓,住在城堡里,还保密?这听起来太神秘了,甚至有点吓人,但那个报酬实在太诱人了。 希伯莱尔问:“能告诉我具体要做什么吗?” 古米特管家:“修复一件非常古老的木质钟表,结构很复杂,需要极其精细的雕刻技巧,我们找过几个人,都说难度太高,做不了。” 他看了看希伯莱尔的表情,补充道:“当然,如果您觉得为难……” 希伯莱尔咬了咬牙:“我做!请给我一点时间,我跟家里说一声。” 他快步追上卡米拉她们,低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卡米拉疑惑道:“曼昂莱的城堡,没听说过哪个贵族住那里啊,还要住五天,神神秘秘的,会不会有危险?” 希伯莱尔说:“妈妈,那个报酬,顶我平时接活干大半年的了,而且,他说是修复一个很复杂的钟表,听起来应该是靠谱的,我想试试,我带着我的工具去,做完就回来。” 卡米拉看着儿子兴奋的眼神,知道拦不住他,她说:“好吧,你自己千万小心,有什么事,机灵点。” 希伯莱尔回家,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套心爱的木工工具,然后跟着那位脸色古板的古米特管家上了一辆等候在街角的豪华四厢马车。 马车颠簸了将近四、五个小时,才在巴黎西边郊外的一座孤零零的城堡前停下,城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是棕色的石材,大部分窗户都紧闭着,藤蔓爬满了大半墙面,周围是茂密但有些杂乱的树林,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阴森。 古米特管家领着希伯莱尔从一扇小侧门进去,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走廊又长又深,墙壁上挂着一些波斯运来的厚重挂毯,空气里有股马拉特红酒的味道,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统一靛蓝色制服的仆人低头匆匆走过,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城堡非常安静。 希伯莱尔被安排在一个干净的房间住下,第二天,他被带到城堡深处的一个房间,里面堆放着二十多种木材和工具。 中间的台子上,放着一个大约半米高,结构极其复杂的古老钟表,它里面有无数个细小的齿轮,不过有一些缺失了,外面还雕刻着一些繁复古怪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曼巴蛇的竖瞳。 古米特管家指着它:“就是这个,你需要把它修复到能够正常运转的状态,缺少的部件,需要你根据残留的结构和这些图纸,重新制作。” 希伯莱尔仔细查看了那个钟表和图纸,心里不由吃惊,这结构非常精妙,完全超过了他过去做过的任何家具,有些连接方式他根本没见过,这应该是某个贵族家庭流传下来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希伯莱尔吃住都在这个房间,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钟表表面的灰尘,然后用自己带来的小刨子和刻刀,挑选山姆斯或者黄奇木料,一点点地打磨,必须得复制出那些缺失的小零件。 他数着呢,自己至少失败了27次,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边角料,那个古米特管家每天会来看一次进度,但从来都不催促,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留下烘焙得很香甜的奶油芝士面包和加入了斯米兰鱼肉的汤料。 希伯莱尔能感觉到,城堡里还有别人,但他从没有见过那位神秘的雇主。 终于,在第五天傍晚,他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个自制的2公分的小齿轮安装上去,然后轻轻拨动了一下。 “吱嘎”,整个装置内部的零件开始运转了起来,钟表不光能再次使用了,外面那些花纹居然也能动起来。 希伯莱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力气都被抽走了,但心里有了成就感。 古米特管家又出现在了门口,他走上前,仔细检查了运转中的钟表,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古米特管家说:“很好,希伯莱尔先生。” 他拿出一个酒红色的钱袋,沉甸甸的,放在台子上:“这是答应你的报酬,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会送你回巴黎市区,记住你的承诺。” 希伯莱尔拿起钱袋,点了点头,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离开了他待了四天的曼昂莱城堡。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但希伯莱尔发现卡米拉、珍妮特和温蒂都还没睡,显然是在等他,看到他安全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希伯莱尔把那个装满钱的钱袋放在桌上,说着:“城堡内的一切我必须保密,不能告诉大家,不过好在,结果还不错。” 卡米拉点点头:“没关系,你平安回来就好。” 几天后,珍妮特照常去往“绒毛球乐园”店铺,可圣诞节过去了,店里的生意恢复了冷清,她心里有些发愁。 为了吸引客人的目光,她想了想,找了些碎布头和棉花,做了一个大到足有两米多高的可爱布偶猫,放在了店铺门口的椅子上。 效果倒是很不错,路过的孩子们立刻被吸引了。 艾莉丝拽着母亲薇奥拉的衣角不肯走,小手指着橱窗里那只姜黄色的布偶猫:“妈妈你看,它在对我们笑呢!” 薇奥拉打量着这家名为“绒毛球乐园”的小店,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我记得这里原本是给宠物做衣裳的?我们家没有养小动物,不过如果你卖这样的布偶,我倒是很想给艾莉丝买一个。” 这时候,带着儿子诺亚的班杰明先生也凑过来:“确实,我儿子就爱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宠物服饰我们用不上,但这样的玩具正合适。” 珍妮特看着孩子们发亮的眼睛,忽然灵光一现,是啊,“绒毛球乐园”这个名字,不仅适合宠物服饰,不也正适合一些蓬松柔软的玩具吗? 当天晚上,她就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弟弟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我想试着做些玩具来卖,柔软的布偶由我来缝制,需要木工的部分,比如小摇马、木头小车或者积木,就交给你好吗,反正店面空着也是空着。” 希伯莱尔放下手里正在喝的粟米番茄汤料,说道:“姐姐,太好了,做玩具好啊,我们可以先做些样品试试看。” 两个人越聊越兴奋,开始规划要制作哪些玩具,该选用什么材料。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7节 接下来的日子,“绒毛球乐园”原先空荡荡的原木色展示架上,摆满了珍妮特和希伯莱尔制作的手工玩具,有用天鹅绒缝制的胖嘟嘟的月熊,眼睛是两粒黑曜石的纽扣,有填满云朵棉絮的雪兔,耳朵长长的,还有希伯莱尔用边角木料拼成的彩色小摇马。 这些玩具放上去以后,很快引起了路过行人的关注,工厂流水线生产的玩具毕竟千篇一律,而且没有这么精致,而这家店铺,每个玩具都非常独特。 名叫利奥的男孩被母亲克拉拉牵着路过,目光立刻被那只莓果红的布狐吸引,双脚顿住了,停在橱窗前。 “妈妈,狐狸玩偶,好好看啊!” 克拉拉看了看玩具,又看了看儿子渴望的眼神,走进店里询问:“这只狐狸玩偶什么价钱?” 珍妮特报出价格,220枚法郎,心里还有点忐忑。因为这些布偶人工来做并不比宠物服装简单,填充物她还选择了比较昂贵的一种,毕竟是给小孩子们玩的,要绝对的安全,所以成本高,定价也会稍高一些。 没想到,克拉拉稍作犹豫,还是打开了绣着紫罗兰的钱包:“好吧,给你买,利奥,快谢谢姐姐。” 利奥欢呼一声,将那只漂亮的布狐紧紧搂在了怀里。 没过多久,带着双胞胎女儿露娜和斯特拉的绅士也步入店中,两个小姑娘同时看上了那对耳朵特别长的布兔。 “爸爸,我要这个,它的耳朵会动!” “我也要,我要粉红色的这只!” 绅士拉西微笑着对珍妮特说:“看来我得买下一对了,您的手艺真不错,它们很讨人喜欢。” 就这样,一会儿卖一个布偶,一会儿卖一个小摇马,两天时间过后,展示架就已经空了,下午来迟的女士带着女儿索菲走进店里,小姑娘望着空荡荡的货架,小嘴一扁,眼泪流了出来。 “哎呀,都卖完了吗,我们特意赶来的。” 珍妮特只能满怀歉意地说:“实在对不起,今天的货品都售罄了,我们正在加紧制作新的,您过两日再来看看好吗?” 送走失望的顾客,珍妮特看着空无一物的货架,心中虽然开心,但又有些担忧,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她的玩具们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手工制作的独特性,但全靠手工制作,速度实在跟不上。 回到家里,珍妮特打算加班加点做玩具,可是卡米拉心疼不已:“这样下去不行,珍妮特,你会累垮的,来,告诉我,缝制这些小熊的四肢,是不是这样?我来帮你。” 她拿起针线和一块鸢尾蓝色的绒布,试着缝了几针。 珍妮特有些惊讶:“妈妈,你……” “虽然我比不上你的手艺,但是缝直线,啊,还有塞棉絮这些简单的活计我还是能做的,以后这些基础工序就交给我。” 温蒂也凑过来:“还有我,姐姐,你教我吧,我看你缝制过几次,我可以认真学习的。” 珍妮特看着母亲与妹妹,感动得眼圈都泛红了。 这天晚上,珍妮特一家都开始参与制作玩具,客厅的长桌上堆满了各色的布料,还有线团和蓬松的棉絮,卡米拉仔细缝着布偶的四肢,温蒂在一边认真地学习,怎么为布兔缝上一个三瓣嘴,复杂的部分肯定还是珍妮特负责,再加上进行缝制最后的调整。 连续缝了三四天以后,珍妮特虽然被分担了些,但因为很多针法只有她会,还是做的最多的那一个,晚上几乎没合过眼,眼下面都有黑眼圈了。 这天清晨,卡米拉看着女儿脸色很苍白,坚决地把她按回到床上。 “珍妮特,今天你必须在家休息,哪儿也不准去,看看你的脸色,一丝血色都没有了。我去'金线流光'时装店上班,温蒂说她请了假,去你的店里照应一下。” 珍妮特挣扎着要起身:“可是妈妈,今天说不定还会有客人……” “珍妮特,温蒂也能应付的,你安心睡一觉,否则身子垮了,一切都完了。” 这时候,温蒂也穿戴整齐过来:“是啊姐姐,你放心吧,我昨天已经学会缝制小熊的耳朵了,而且,美格斯先生说今天把魔术店暂时关门,可以过来'绒毛球乐园'这边帮忙看店,他特别会吸引顾客,说不定能帮我们多卖出几件呢。” 珍妮特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温蒂,谢谢,还有,替我也谢谢美格斯先生。” 在妈妈和妹妹的坚持下,珍妮特只好留在家里休息,她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等到她第二天再次踏入“绒毛球乐园”,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做的那些毛绒玩具和木质玩具消失了,货架上全空了。 温蒂见到珍妮特,赶紧跑过来:“姐姐,你应该继续休息的,你看,又全部卖光了!” 珍妮特睁大了眼睛:“全、全卖了?就昨天一天?” “对啊,美格斯先生可厉害了,他在门口变魔术来着,小孩子们都很喜欢,聚集在了店门口,然后看到了那些漂亮的玩偶,又被玩偶吸引,最后就爽快地付钱了!” 这个时候,卡米拉也提着一个小篮子来到店里,见到空货架,她也笑了:“看来做玩具确实很让人喜欢啊。” 珍妮特却感到有点烦恼了,她手工制作的速度,实在追赶不上卖出的速度,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是,我们能有一台缝纫机就好了,这样的话,制作一只月熊的时间,能省下来好多呢。” 卡米拉走近,拍拍她的肩:“别着急,咱们总能攒够钱的。” 珍妮特突然想到什么,对啊,得告诉勒诺尔夫人。当初对方支持自己,是因为要售卖宠物服装,如今自己增加了玩具的业务,虽然生意好转了些,但不能自作主张啊,万一勒诺尔夫人不同意,要收回店铺怎么办? 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珍妮特取出信纸与秃铅笔,在工作台前坐下,开始给勒诺尔夫人写信。 她在信里详细说明了最近宠物服饰生意不好的境况,还有为维持生计,尝试了制作手工玩具,没想到玩具生意意外地受欢迎…… 写完信,她仔细读了一遍,用火漆封好,让弟弟希伯莱尔投递到外面的红色邮筒里。 第52章 这天,下午三点刚过,温蒂推开家里的大门,迈步走了出来,她身上是一条浅黄色的棉布裙子,手里拎着个空空的编织篮子,打算去上班。 她刚在门口站定,一转身,就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几乎是贴在温蒂家外面浅黄色的墙皮上,就在大门旁边那个放着个破水罐的窗台下头。 居然是那个新搬来的前模特莱斯科,温蒂吓了一跳。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那头棕色的卷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还是那件温蒂见过无数次的墨绿色旧外套,脚上那双靴子也擦得锃亮。 他手里捧着的那束花,粉色的,小小的花瓣,被他攥在手里好一会儿了。 莱斯科一见到温蒂, 立刻把腰挺直了,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把花往前一递:“温蒂小姐, 下午好,真巧, 我正好路过这里就遇到了你出门, 这束美丽的小花请收下, 我一看它们,就觉得它们娇嫩的样子,跟你真是很像, 你看,多配你今天这身裙子啊。” 温蒂看着那双过分殷切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她没伸手去接,只是说道:“莱斯科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花我不能收。” 莱斯科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她的拒绝,又把花往前送了送:“收下吧,温蒂小姐,它代表我的心意,我的一片真心啊。”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温蒂的脸,温蒂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看他来者不善的样子,只好先佯装收了下来:“不过,莱斯科先生,以后不要送了好吗?” 等转过了两条街角,温蒂才松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街对面传来,是邻居玛尔维娜太太,她胳膊上挎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菜篮子,里面露出了两根长棍面包,看样子是刚从市场回来。 温蒂眼睛一亮,想到了什么,立刻上前,说道:“玛尔维娜太太,请等一下,这是我刚刚收到的花,可我要去工作,带着这个不合适。” 玛尔维娜太太停下脚步,转过身,温蒂把手里的花束递给她: “我记得,你家客厅那个靠窗的茶几上,有十几只花瓶都插满了花,不过,还有个挺漂亮的带着蓝色花纹的空瓷花瓶,上次我去你家送还针线盒的时候还看见来着,这花插进去,大小肯定正合适。” 玛尔维娜太太是喜欢购买鲜花的,温蒂知道这一点,那不如把这束鲜花送给她,这样也能省去一些费用。 玛尔维娜太太把花凑近鼻子闻了闻,虽然香气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满意地点点头:“真好看,谢谢你啊,好心的温蒂,总是这么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温蒂没想到,那个莱斯科竟然一直跟着她走了两条街,这会儿,他抬眼看向走远了的温蒂,哼了一声,默默说道:“温蒂小姐,你这样真是伤透我的心了,但你等着瞧吧,我莱斯科想做的事还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我总有办法,总有办法让你改变主意,让你喜欢上我的……” 温蒂去往“美格斯的奇妙匣子”魔术店,推开店门,门楣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里的光线有点暗,靠墙的玻璃柜台和一直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魔术用品。 美格斯先生今天穿了件暗酒红色的马甲,里面是熨烫过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正站在柜台后面,向几位客人展示着魔术丝巾。 他那头深棕色的头发稍微有些长,随意地拢在耳后,显得侧脸的轮廓更加分明。 店里还有三位客人,一位是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外套自称是律师的年轻男子,他自我介绍叫阿尔芒,他想找一些能在朋友聚会上逗大家开心的小玩意儿。 另一位是个看起来大概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裙子,她叫塞西尔,陪在塞西尔身边的是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士,是她的家庭教师,贝特朗女士。 阿尔芒拿起一副背面印着复杂金色蔓藤花纹的扑克牌,好奇:“美格斯先生,你确定这副牌真的怎么洗都不会乱吗?” 美格斯先生的手指修长灵巧,他轻轻从阿尔芒手中拿过那副牌,手指一动,那副牌在他手指间,唰地一下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半圆,然后,他又唰地一声合拢。 “阿尔芒先生,关键永远在于手法,而不是道具本身,当然,一副做工精良的牌,确实能让你的手指感觉更舒适,动作也更流畅,你可以试试看,感受一下它的重量和质感。” 另一边,塞西尔则对柜台上一堆亮闪闪的银色圆环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这些环子,它们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不用任何机关就连在一起吗?” 美格斯先生微微一笑,拿起其中两个圆环,他用一只手捏着一个环,另一个环轻轻靠上去,手腕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两个圆环接触时发出了一声“咔”的轻响,然后就稳稳地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交叉的“ 8”字。 他随手又把它们分开了,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楚:“贝特朗小姐,你想亲自试试看吗?” 温蒂走到柜台另一边,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没有打扰他们。塞西尔兴奋地接过两个圆环,学着美格斯先生的样子,把它们碰来碰去,可是圆环每次碰到一起就弹开,或者直接掉在玻璃柜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试了七八次之后,她的脸垮了下来:“啊,怎么不行呢?它们在我手里滑溜溜的,根本抓不住,也合不拢,看起来那么容易的!” 温蒂在旁边看着塞西尔的动作,忍不住轻声开口提醒道:“手腕,试试手腕再放松一点,对,就是手腕那里,不要用胳膊的力气,碰上去的时候,轻轻抖一下手腕,非常轻非常快的一下,对,就是这样,不要用太大劲去撞它们。” 塞西尔半信半疑地按照温蒂说的,努力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和手臂,专注于手腕,她再次把两个圆环轻轻一碰,同时手腕依言极快地抖动了一下,结果“咔”的一声轻响,两个圆环真的奇迹般地挂在了一起。 “哇,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谢谢你,温蒂小姐,你太厉害了!” 美格斯先生笑着看向温蒂,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没想到温蒂学东西比自己想象中更快,演示两遍就学会了。 阿尔芒律师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他放下手中的扑克牌,笑着赞叹道:“温蒂小姐不仅人长得漂亮,学起东西来也这么快,真是难得。” 他又看向美格斯先生,“说真的,美格斯先生,你本人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你们两个,我是说,你和温蒂小姐,要是能组成搭档,到剧院舞台上去表演魔术,那效果可太好了,光是站在一起就足够吸引人了,更别说还有这么好的魔术手法。” 塞西尔也立刻兴奋道:“对啊对啊,就像我去年在奥林匹亚音乐厅看到的那个著名的'月光幻影'组合一样,男的帅女的美,魔术又神奇,你们要是上台,肯定比他们还受欢迎,肯定场场爆满!” 美格斯先生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将刚才展示的丝巾仔细地重新叠好,放回柜台下的格子里,说道:“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巴黎的舞台,好的场子,好的表演时段,尤其是那些能带来稳定收入和名声的大剧场,早就被那些有名气有背景的剧团和魔术师们瓜分完了,签的都是长期合同,他们斗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规矩。像我们这样,守着这么一间小店,没什么靠山,也没什么大名气,想挤进去,分一杯羹,难啊,真的很难。” 阿尔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你们两个这样的才华和外形条件,只局限在这间小店里,实在是,有点埋没了。” 几人又挑选了一会儿,最后阿尔芒最终买下了那副他看中的扑克牌,还有几个一按按钮就会突然弹跳起来的小丑玩偶,塞西尔则买下了那套亮晶晶的连环套圈,他们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包装好买到的宝贝,说是要回去练习,临走的时候,塞西尔还向温蒂挥手道别。 客人们走了以后,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下班以后,温蒂回到家,一推开门,一股香气就扑面而来,卡米拉正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的小锅里正炖着什么东西,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几样洗净的蔬菜。 温蒂吸了吸鼻子:“妈妈,好香啊,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卡米拉回头看到她,脸上带着笑:“回来了,今天试试做个新菜。呐,你看,那是图林香草,隔壁面包房的玛丽太太给我的,说炖汤最后放进去,特别提味。还有那个,叫蜜蜡根,削了皮切块,和胡萝卜一起用黄油煎了一下,待会儿拌进汤里。” 珍妮特也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闻起来很不错哎。” 卡米拉把切碎的图林香草撒进汤锅,一股更加清新的香气冒了出来:“是啊,总要换换花样嘛,老是吃那几样,你们都该腻了。” 很快,晚餐摆上了桌,那锅汤被盛在一个大碗里,奶白的汤底,里面有棕色的兰德蘑菇、橙色的胡萝卜块、淡黄色的蜜蜡根,还有星星点点的绿色香草,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珍妮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嗯,太好吃了,妈妈,这个汤好鲜哦,还有这个蜜蜡根,口感好奇特,粉粉的,又带点清甜。” 卡米拉点点头,说道:“珍妮特,你喜欢就好,多吃点。” 吃饱喝足后,珍妮特、温蒂、卡米拉,还有晚回来的弟弟希伯莱尔都分别上了床,晚上也没有刮风,几个人都睡得安稳多了。 第二天早晨,珍妮特像往常一样,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向她那间小小的“绒毛球乐园”,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昨晚给一只约克夏宠物狗狗做好的带蕾丝花边的小外套。 刚走到离她店铺还有差不多一百米远的街口,她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前面她店铺所在的那段街道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一阵阵像是小提琴和长笛演奏的音乐声从人群飘了过来。 珍妮特加快了步子,她挤进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好奇地朝里面看去。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8节 街道中央平时马车来回穿梭的地方,被临时清出了一块椭圆形的空地。 几个身材高挑的模特,正迈着步子在那里走来走去,女模特们穿着蓬松的纱裙,裙摆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一朵巨大的云朵铺散开来,上面缀满了细小的亮片。 男模特则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或深蓝色礼服,面料是那种泛着柔和光泽的顶级丝绸,脖子上系着领结,头上戴着光洁的高顶礼帽。 周围的那些穿着普通棉布裙子的女人们,都看得目不转睛,眼睛里都是羡慕的光,珍妮特听到旁边的人在小声议论。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年轻女人对同伴说:“这排场,肯定是那个很贵很贵的牌子,'云锦坊'弄的吧?我听说他们一件衣服的价钱,够我们这种人家舒舒服服过一整年了。” 她的同伴使劲点头:“可不是嘛,你看那条淡粉色的裙子,我的天,上面得缝了多少颗小珠子啊,穿在身上得多重啊,不过真好看,真像仙女穿的……” 另一个中年男人插嘴道:“人家这就是艺术,懂吗?展示的是设计和工艺,不是给我们平常人穿的。” 珍妮特也被那华丽的衣服吸引住了,裙摆摇曳的姿态,腰部流畅的线条,袖口漂亮的细节…… 这也是她的梦想啊,希望有一天,她自己设计制作的成人衣服,也能被很多人看到,被很多人真心地喜欢,挂在漂亮的橱窗里,甚至像眼前这些模特一样,走在众人瞩目的地方。 但是,她也很清楚,在十九世纪的巴黎,成人时装的世界,竞争太激烈太残酷了,需要更多的资本,目前来说,那还是她所够不到的地方。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哟,今天这儿可真热闹啊,原来是街头展示秀。” 珍妮特回过神,转头一看,是隔壁“森语花坊”的老板娘,萨布丽娜夫人,萨布丽娜夫人手里捏着一块绣花手帕。 萨布丽娜夫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珍妮特:“怎么,珍妮特,你也对这种穿在人身上的高级时装感兴趣啦?” 珍妮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没有,萨布丽娜夫人,我就是看看热闹,你看,那条裙子腰后面那片褶皱的处理,那种斜着打过去的方式,真巧妙啊,一下子就把腰臀的曲线衬得更明显了,而且走动起来褶皱的阴影还会变化。” 萨布丽娜夫人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对对对,看来我们的小珍妮特眼光很好嘛,以后要是真给人做衣服,肯定差不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音乐声渐渐停了,模特们也结束了展示,优雅地退场了,珍妮特和萨布丽娜夫人也互相道了别,各自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珍妮特在“绒毛球乐园”里接待了几位来给宠物买玩具的老顾客,又卖掉了几件她亲手做的小宠物衣服,到了傍晚时分,她仔细地锁好店门,把“休息”的小牌子挂上,拎着空的布包,准备回家了。 刚走到一个行人不多的十字路口,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紧接着是东西重重倒地的声音。 珍妮特心里一惊,赶紧看了过去,发现一辆车篷颜色都褪得差不多的出租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右边的一个轮子竟然完全脱落了,滚到了几步开外的地方。 一位穿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深蓝色丝绒长裙的贵妇人,从地上爬起来,她头上是一顶装饰着几根深色羽毛的帽子,现在也歪到了一边。 珍妮特认出这位夫人好像是维尔特夫人,而旁边那个外套破旧的老车夫,脸色发白,想要扶她起来,被对方嫌弃地摆了摆手。 维尔特夫人好不容易站稳了,她先是喘了几口气,然后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裙子,等她看到裙摆上染上了一块污渍的时候,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指着那个车夫:“我的裙子可是我特意从伦敦最好的裁缝那里订做的,光是这料子就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把你和你这辆车卖了都赔不起!” 老车夫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夫人,真、真的对不起,轮轴它突然就、就断了,我……” 维尔特夫人打断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早就该知道,坐你这种破破烂烂的车准没好事。” 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跺了跺脚,然后,她立刻招手,叫住了另一辆刚好路过,看起来崭新多了的带篷马车,看都没再看那老车夫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等到那个贵妇人乘坐的马车彻底看不见了,老车夫特劳斯慢慢地蹲了下来,珍妮特站在不远处,听到他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珍妮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先生,你、你还好吗?” 特劳斯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他看着珍妮特,说道:“我、我连南城那边老房子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我家里还有老伴,她身体还不好,我的钱都拿去给她治病了,马车只能买二手最便宜的,没想到竟然出了问题,我们一家怕是真的要离开巴黎,回乡下老家去了,可老家哪里还有我们的地,我们的房子啊,真的,撑不下去了啊……” 珍妮特想起自己家以前也过着紧紧巴巴的日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裙子的口袋。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掏出了40枚法郎,递给了特劳斯:“先生,这个,你先拿着,不多,但或许能应应急,至少看看能不能把马车的轮子修好。” 特劳斯完全愣住了,而珍妮特转身离开了,他只有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谢谢,谢谢你,菩萨心肠的小姐,愿上帝保佑你,保佑你这样得好心人啊……” 第53章 这天下午,卡米拉在“金线流光”的时装店上班,这会儿,她手里还拿着一件浅蓝色的罗素裙子,这是今天新到的一批货物,店里的其他几个售卖员也都在各自忙碌着,基本都在整理新的时装。 岚佐思先生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牛皮纸信封,最后停在卡米拉面前。 岚佐思先生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桌子:“卡米拉,你进来一下。” 卡米拉的心一下子提得大高,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岚佐思先生走进那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是,收拾得很整齐。 岚佐思先生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然后抬起头看着卡米拉,说道:“卡米拉,这个月你做得很不错,特别是卖出的几件昂贵晨衣,维尔纳夫夫人很满意,她说你的销售让人很舒服。” 卡米拉点头道:“谢谢岚佐思先生,我会继续努力的。” 岚佐思先生把其中一个信封放到她面前:“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基础工资加上提成,卡米拉,数一数看对不对。” 卡米拉拿起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把里面的钱倒在手心里,三张一百法郎的纸币,还有一些硬币,她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百零五法郎?” 岚佐思先生点点头:“是啊,你上个月接待的客人比之前多了不少,有几个老主顾还特意点名要你帮忙挑选时装,卡米拉,好好保持下去,还有,下个月苏美达夫人可能还要几件外出服,你多看一下新到的那些英国进口的羊毛料子的时装,到时候帮忙推荐一下。” 卡米拉点头:“我一定好好准备,岚佐思先生。”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卡米拉感觉有点不可置信,她回到柜子前面,把信封放进了随身带的布兜里。 终于熬到下班了,卡米拉第一个收拾好东西,她穿好厚重的外套,把布兜抱在身前,快步走出店门,傍晚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煤气灯,远处是一阵黄色的光晕。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离家不远的面包店,买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蒜蓉长棍面包,然后又去隔壁的肉铺,难得地买了一大块炖肉用的牛肉,最后还在蔬果摊称了些兰螺丝豆和粉啼菜。 傍晚时分,卡米拉推开了家门,觉得暖融融的,家里的炭盆烧的还挺热乎。 “妈妈回来了!” 温蒂最先抬起头,说道。 卡米拉脸上带着笑意,她拍了拍那个工资信封:“收拾一下,今晚咱们不在家吃了,去'蓝磨坊'餐厅,我请客,岚佐思先生虽然要求严苛,但给的薪资还不少。”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沿着古拉西街道向“蓝磨坊”餐馆走去,就在他们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碎石小路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裹着旧披肩的女人。 那女人大概四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菜篮子,卡米拉认出她了,是以前也在“金线流光”时装店工作过的弗兰森太太,她去过店里找朋友一次,听说好像没做满两个月就离开了。 弗兰森太太也看见了卡米拉一家,她放缓脚步,打招呼道:“是卡米拉啊,刚下班,这一大家子人,是准备去哪儿啊?” 卡米拉停下脚步,回应道:“弗兰森太太夫人,晚上好,我带孩子们去'蓝磨坊'餐厅吃个便饭。” 弗兰森太太的目光在卡米拉开心的表情上停留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了然:“我想起来了,今天是'金线流光'时装店发钱的日子,看你这模样,数目肯定很让你满意吧?” 卡米拉并没有隐瞒:“嗯,这个月有三百零五法郎。” 弗兰森太太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唉,真是不少啊,能在岚佐思先生那个严肃古板的家伙手底下待满一个月,还能稳稳留下来的,说真的,卡米拉,你确实是有过人之处,能吃得了那份苦,我还真挺佩服你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当年啊,就是没那个毅力和耐心坚持下去,总是觉得规矩太多,太死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就觉得……就觉得何必呢,找个轻松点的地方不好吗?” 弗兰森太太摇了摇头:“可是出来以后才知道,哪儿有那么轻松钱又多的事呢?我后来也换过两三家别的时装屋,奥诺雷街那边也待过,活儿嘛,是比在'金线流光'的时候松散些,没那么大压力,也不用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可是工钱呢?唉,说出来都不好意思,撑死了也就一百二三十法郎,有时候连一百法郎都挣不到,就那么点儿。” 卡米拉认真听着,沉默了。 弗兰森太太看向卡米拉,苦口婆心道:“卡米拉,你现在做得好,真的,听我一句,一定要好好干下去,千万别像我当初一样。岚佐思先生的名气在那儿摆着呢,他店里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物,那都是舍得花钱的主儿,你又能吃苦,坚持下去,认识的老客户慢慢多了,指名要你服务的客人也会多起来,那提成自然就水涨船高,工钱只会越来越好看的。” 卡米拉回复说:“会的,我会坚持下去。” 弗兰森太太点头:“你别看外面那些小时装屋开得热闹,竞争才叫一个激烈,为了抢客人,价格压得低低的,利润薄得很呢,分到我们这些售卖员手上的还能有多少?根本没法跟'金线流光'这种地方比。我是看明白了,也后悔了,可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呢?” 卡米拉认真地听着弗兰森太太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心里对自己的这份工作更加珍惜了。 二十分钟后,卡米拉和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很快来到了“蓝磨坊”餐馆,餐馆里人很多,氛围很热闹,他们好不容易在靠近厨房门口的地方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 卡米拉看着菜单,说道:“想吃什么就点吧,今天不用太节省。” 希伯莱尔点了招牌的炖牛肉配烤得焦香的土豆,温蒂要了煎苏缇鱼排和蔬菜沙拉,珍妮特选择了一份拉力拉果肉汤和马拉粟刺面包。 卡米拉自己点了香肠和土豆泥,还要了一小杯葡萄酒,平时她可不舍得喝这个。 快吃完晚餐的时候,珍妮特突然听到窗外有人隐约在叫她的名字,她仔细听了听,确实是在叫她,于是有些疑惑地站起身,对卡米拉说:“妈妈,我出去看一下。” 珍妮特推开餐馆的木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有些面熟的女人,好像是在朝她招手。 那是住在兔博士街区的一位街坊太太,珍妮特记得她好像叫拉福斯,家里有好几个孩子。 拉福斯太太看到珍妮特出来,连忙小跑了过来:“珍妮特小姐,真是抱歉,打扰你们吃饭了吧,我刚刚看到你们进去了,想着正好有事想找你,就等了一会儿。” 珍妮特微笑着说:“没关系的,拉福斯太太,你找我有事吗?” 拉福斯太太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了珍妮特:“是这样的,我家那个小儿子约翰,你知道的,他特别喜欢乱涂乱画,他前几天画了个东西,非说这是他想象中的好朋友,叫什么'长耳朵卷卷'。他吵着非要一个这个样子的布玩偶,我找了附近卖玩具的摊子,人家都说没见过这种怪模样的动物,做不了。我就想起你了,街坊们都说你手巧,会做很多漂亮的布偶和小衣服,你看看这个,能照着这个样子,帮他做一个吗?” 珍妮特好奇地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纸上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和鲜艳的颜色画着一个动物,确实不像现实中任何已知的猫狗兔子。 它有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像小熊,但耳朵又细又长,还打着卷儿垂下来,像绵羊的耳朵,尾巴却像松鼠一样蓬松,眼睛用大大的蓝色涂满了,显得特别天真可爱,虽然形状古怪,但整体看起来却有一种很可爱的趣味。 珍妮特仔细看着图纸,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拉福斯太太说道:“拉福斯太太,没问题的,这个'长耳朵卷卷'很可爱,我能照着这个样子做出来。” 拉福斯太太一听,立刻松了口气:“真的吗,那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珍妮特小姐,你需要什么布料,大概要多少钱?你跟我说,我……” 珍妮特说了一个价钱55法郎,因为是街坊邻居的关系,并不太贵,拉福斯太太连连道谢,又跟珍妮特约好了大概五天后来取,这才笑着走远了。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一有空就开始琢磨这个“长耳朵卷卷”。她翻出了自己收集的一些布料零头,最后选定了一块柔软厚实的浅棕色绒布做身体,又从一块旧毯子上拆下些带着天然卷曲的羊毛线,仔细地缝制成那种打着卷儿的长耳朵,她用黑色的扣子做眼睛,又找了些蓬松的棉絮填充身体和尾巴。 她缝得很仔细,一针一线都要很细致,得还原出来图纸上那种奇怪又可爱的感觉。 两天后,希伯莱尔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磨一块苏凛樱桃木,他准备开始做一张客户订做的梳妆台的小抽屉。 这个时候,邮递员塔拉巴先生在外面喊了一声:“希伯莱尔先生,有你的信,从巴黎郊区寄来的!” 希伯莱尔走过去打开了门,邮递员递给他一封看起来挺厚实的信,信封是那种质地很好的乳白色纸张,上面用流畅的字体写着他的姓名,却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希伯莱尔道了谢,关上门,有些迷惑地拆开了信封,里面是好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纸,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看上去这个人写得一手好字。 他开始读信,越读越是睁大了眼睛。 信的开头是:“尊敬的希伯莱尔先生,请原谅我之前的隐瞒,我的名字是阿纳托尔·法布尔,或许你曾经听说过,我是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 希伯莱尔确实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前段时间在报纸上看到过他某本新书的报道。 希伯莱尔继续往下看,终于知道了对方是什么人:“我就是那个神秘古堡的主人,你帮我修复的那座布尔钟,不仅是在规定时间内完美地完成了,更重要的是,我最近使用的时候,发现里面一个细节卡槽,也被你恢复如初了,真是好意外啊。当然,这座布尔钟现在运行得非常精准,说明你的手艺的确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还有,在那座城堡里,你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对我为什么居住在那里,还有城堡内的其他事物,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我也觉得非常难得,所以,我决定和你做个朋友,也不再对你隐瞒。我的新书,获得了过度的关注,这给我带来了一些困扰,很多人,出于各种目的,都想找到我,所以我只能隐去行踪,不过我相信,以你的人品,绝对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告知他人。” 希伯莱尔长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城堡里居住的竟然是一个知名作家。 信的后面,法布尔先生又提到一个新的情况:“我的一位朋友,音乐家切塔拉先生,想要定制一个小提琴保管柜,他已经找了好几位木匠,但是做出来的样品都无法让他满意,切塔拉先生一直为这件事烦恼,不过,我向他推荐了你,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个订单,那么酬劳请放心,肯定是丰厚的,他愿意支付九百五十枚法郎作为酬劳,如果你对设计和用料有更高的要求,价格还可以再商议。” 希伯莱尔简直惊呆了。 他平时做的家具也就在一两百法郎左右,但知名人士就是不一样,愿意出这么昂贵的价格,实在是难以想象。 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简单的草图,上面是一个小提琴柜的基本形状,旁边有一些数字,应该是参数什么的。 他看了下,既然要接下这个单子,那么下周就得去音乐家切塔拉先生所在的地址,在瓮福路街区339号,同样是在巴黎郊区,大概坐公共马车过去,得需要五个小时时间。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39节 第54章 第二周的天气变得有些阴沉,天上飘着细细的雨,希伯莱尔提着他的工具箱,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瓮福路街区339号。 这是一栋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楼,带着个很大的花园,围墙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房子看起来有种古老的华贵感,但维护得还算不错,窗框漆成了深绿的颜色。 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有些清瘦,穿着件干净的棕色天鹅绒外套,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 他的头发是浅褐色的,已经白了不少,随意地拢在耳后,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男人开口问道:“你是希伯莱尔先生?” “是的,您就是切塔拉先生?”希伯莱尔微微点头。 切塔拉先生侧身让开来, 外面雨虽然不太大,但沾在身上也怪凉的:“是我, 快请进, 快请进。” 希伯莱尔跟着他走进屋子,门厅挺大,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松香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幅乐谱,还有一个装在相框里的演出海报。 切塔拉先生引着他来到一间大房间,房间的一角是几个打开的装着木料的箱子,看起来是希伯莱尔之前寄过来的样品,壁炉里生着一小堆火,给房间带来些许暖意。 切塔拉先生指了指壁炉旁边:“请坐,希伯莱尔先生,路上还顺利吗?这天气出门可真不算太好。” “还好,先生,马车直接到了街口。” 希伯莱尔把工具箱小心地放在脚边,在扶手椅上坐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那些木料上,“您看过我寄来的样品了吗,有没有比较中意的?” 切塔拉先生也坐了下来,他拿起一块颜色较深,纹理紧密的木料,说道:“这块是枫木吧,质地很硬,共鸣应该不错。” “是的,一块是枫木,另一块是产自意大利的胡桃木,我们叫它“巴尔米拉胡桃木”,它的纹理比较独特,而且据说对湿度的变化不那么敏感,这对于保存乐器来说很重要。”希伯莱尔解释道。 切塔拉先生用手指摸着那块胡桃木,说道:“嗯,触感很温润,颜色也漂亮,希伯莱尔先生,不瞒您说,我之前找过两位木匠,他们用的木料也不算差,但做出来的东西,总感觉差了点什么,法布尔先生在信里把你的手艺夸得像朵花一样,希望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希伯莱尔语气认真:“切塔拉先生,我会尽力去做的。” 两个人讨论了一阵,切塔拉先生点点头:“雪松木衬里,这个想法很好,我们就用这块巴尔米拉胡桃木做主材,配上雪松木衬里,具体的设计和内部结构,就全权拜托你了。你需要在这里住上两天吗,测量和沟通起来也方便,楼上有间空着的客房。” 希伯莱尔点点头:“那真是太感谢了,先生。”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孩走了下来,她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条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裙子,棕色的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面容清秀,但是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是切塔拉先生的女儿,名叫艾莉娅。 “爸爸。”她低声叫了一句,目光快速扫过希伯莱尔,又垂了下去。 “艾莉娅,这位是希伯莱尔先生,是来为我制作小提琴柜的木匠师傅,希伯莱尔先生,这是我的女儿,艾莉娅。” “你好,小姐。”希伯莱尔站起身,说道。 艾莉娅只是飞快地点了下头,然后就对切塔拉先生说:“爸爸,我、我还是想跟您谈谈昨天那件事。” 切塔拉先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希伯莱尔,似乎觉得在外人面前讨论这些事不太合适,于是打断了她:“艾莉娅,没看到我正在招待客人吗,这件事晚点再说。” 艾莉娅咬住了嘴唇,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快步跑回了楼上。 希伯莱尔往上面看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和谐。 到了晚餐的时候,希伯莱尔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有点微妙的氛围,艾莉娅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几乎不说话,切塔拉先生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比如问问希伯莱尔他以前乡下的风土人情,希伯莱尔只能快速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尽量不掺合他们家庭里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希伯莱尔开始在客房里整理一些木材,并打算进一步细化设计图,谁知道,楼下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去!爸爸,您不能这样,那个拉图尔先生,我见过他一次,而且他看人的眼神让我不舒服,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切塔拉先生的声音也提高了:“你懂什么,拉图尔先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答应了我,只要你嫁过去,就一定会好好对待你。” “我不在乎,你不能只看重他的权势,而把我自己的一辈子卖出去,您这是自私!”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希伯莱尔停下了手中的笔,皱起了眉头,他走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应该下去劝一劝。 过了一会儿,切塔拉先生似乎平静了一些,他说:“艾莉娅,爸爸也是为了这个家,我最近很难谱出好曲子来了,我怕我在市场上的价值会打折扣,我也是为你的未来做打算。” 希伯莱尔走下楼,思索了很久,才开口说:“切塔拉先生。” 切塔拉先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希伯莱尔,吵到你了吧,真是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希伯莱尔走到他对面坐下,说道:“先生,非常抱歉,我刚刚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作为一个外人,也许我可以多说一句?” “你说。”切塔拉先生说。 “您是音乐家,应该知道,如果小提琴音准调错了,拉出来的曲子会是什么样的,刺耳,难听?切塔拉先生,那应该不是真正的音乐吧……” 希伯莱尔点到为止,只说了这么多,然后转身离开,让切塔拉先生自己安静一下,他回到了房间继续工作。 不过,哭的脸都花了的艾莉娅这会儿挡在他的身前,感激地看了希伯莱尔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终于,希伯莱尔花费三天时间做好了小提琴柜子,交给塔切拉先生以后,对方非常满意,尾款又追加了200法郎,这样希伯莱尔在这个单子上获得的法郎也超过了一千。 他和塔切拉先生告别,提着工具箱走到门口的时候,艾莉娅从后面追了上来。 “希伯莱尔先生,请等一下,” 希伯莱尔停下脚步,转过身。 艾莉娅跑到他面前,脸颊有些泛红,她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布包:“这个,送给你,谢谢你昨天为我说话,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但是很有分量,我感觉爸爸好像在重新考虑我的婚事了。对了,这是我自己绣的一个小工具袋,希望你喜欢。” “这太珍贵了,小姐,不过,我会好好使用它的,谢谢你。” 希伯莱尔和她摆摆手,转身去做马车了,准备回到巴黎的兔博士街区去。 这天下午,阳光挺好的,珍妮特把那个做好的“长耳朵卷卷”玩偶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放进她平时用的布兜里,然后,她提着布兜出了门。 她得去拉福斯太太家,把做好的玩偶送给小约翰,走在街上,她能听到街坊邻居们打招呼的声音。 住在隔壁的面包师傅布朗先生问:“呦,珍妮特,这是去哪儿啊,篮子里装着什么好东西呀?” 珍妮特停下来,笑着说道:“是给拉福斯太太家小约翰做的布玩偶,就是他自己画的那个'长耳朵卷卷'。” 布朗先生凑近看了看,啧啧称奇:“嘿,做得可真像,那小约翰画得乱七八糟的,你居然能做出个模样来,手真巧,小约翰肯定得乐疯了。” 拉福斯太太家住在街区另一头的一栋公寓楼里,要穿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珍妮特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小约翰,他正和两个小伙伴蹲在地上看蚂蚁呢。 珍妮特走过去,轻声喊道:“约翰?” 小约翰抬起头,他那张小脸脏兮兮的,等他看到珍妮特手里提着的篮子,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他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珍妮特小姐,是,是我的'长耳朵卷卷'吗,你把它带来啦,它真的做好了吗,快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好不好?” 他的两个小伙伴也好奇地围了过来:“约翰,什么长耳朵卷卷呀,是吃的吗?” 珍妮特蹲下身,把篮子放在地上,把那个圆滚滚的,有着打着卷儿的羊毛长耳朵和蓬松大尾巴的“长耳朵卷卷”完全露出来的时候,小约翰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是它,真的是它,和我的画一模一样,不不,比我的画还要好,你看它的耳朵,你看它的尾巴。” 他小心翼翼地从珍妮特手里接过玩偶,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又举起来,说道:“我的卷卷,我有卷卷了,它真的来了。” 他的两个小伙伴羡慕极了,一直在问东问西的: “哇,约翰,它好可爱,它是什么动物呀?” “我能摸摸它的耳朵吗?看起来好软。” “它的尾巴好大呀。” 小约翰这会儿骄傲极了,说道:“看,全世界只有这一个,你们看它的耳朵,是真的卷卷的羊毛哦,你们看它的眼睛,亮亮的,它还会对我笑呢。” 拉福斯太太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公寓楼里走了出来,她系着一条围裙,手上还沾着点面粉:“珍妮特小姐,你来了,真是麻烦你还特意送过来,哎呀,我从没见过约翰这么喜欢一个玩具,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珍妮特说。 拉福斯太太拉住珍妮特的手:“珍妮特小姐,你一定得留下来吃顿便饭,我正好在做晚饭,今天做一道我以前在一位南方亲戚家学来的菜,叫'红酒炖兔肉',味道还挺特别的,你一定得尝尝,可千万别推辞。” 珍妮特本来想送完东西就走的,但看着拉福斯太太真诚的目光,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于是点了点头:“那,那就打扰你了,拉福斯太太,听起来很好吃。” 拉福斯太太家住在三楼,房间不算很大,窗户上挂着干净的格子窗帘,桌子上铺着钩花的桌布。 晚餐准备好了,大家围坐在桌旁,桌子中央放着一个厚重的陶瓷锅,里面就是拉福斯太太说的“红酒炖兔肉”,兔肉炖得看起来酥烂烂的,里面还有棕色的左拉蘑菇、珍珠洋葱和几根胡萝卜,酱汁的颜色很深,应该是加了红酒的原因。 除了主菜,还有一盘切好的长棍面包,和一盆简单的汨罗菜沙拉。 拉福斯太太给每人盛了一盘炖肉,热情地招呼:“快尝尝,珍妮特小姐,这兔肉先用油煎过,再用红酒、一点儿牛肉高汤,加上百里香、月桂叶什么的慢慢炖煮,我也是偶尔才做一次,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珍妮特用叉子取了一小块兔肉,兔肉本身的味道很鲜美,被红酒腌制过以后,一点也不柴,反而非常嫩滑:“嗯,真的很好吃,拉福斯太太,味道很特别,很香,一点也不腥,而且肉质好嫩啊,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这样做的兔肉。” 吃完饭后,珍妮特往家走去,到了兔博士街区口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姐姐!” 温蒂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跑上前,说道,“我正到处找你呢,你去哪儿了呀,怎么才回来。” 珍妮特说明了刚才的情况,温蒂点点头,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就在米罗谷街那边,靠近富人区的地方,新开了个临时的二手衣料集市,听说是有个挺有门路的商人,专门去那边的有钱人家里,收他们淘汰下来的衣服裙子,还有好多根本就没穿过几次,只是过时了就不想要的,然后弄了个集市,用比新布料便宜好多好多的价钱卖出来,我们快去看看吧,去晚了好的就都被别人挑走了。” 珍妮特听了,也不由惊讶:“听起来真挺不错的啊。” 她也有些心动,一家人确实很久没有添置新衣服了,如果能用便宜的价格买到料子好的衣服,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听说一条挺好的丝绸裙子,可能也就二三十个苏,比普通的棉布裙子更便宜呢,快走吧姐姐,说不定也能找到适合妈妈的衣服呢。” 她们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越往米罗谷街方向走,人就越多了起来,果然,在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市场门口,聚集了很多人。 市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热闹,长长的木板桌子上,还有临时拉起的绳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珍妮特和温蒂挤进人群,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 “哇,姐姐你看,这个颜色真好看,这蕾丝多精致啊。” 珍妮特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裙子的面料,触手柔软光滑,确实是好料子,她看了看别在上面的一个小纸牌,上面写着价格:“二十八苏”。 她们继续往里走,看到了更多衣服,有厚实的深绿色羊毛呢外套,摸上去暖烘烘的,扣子是玳瑁的,有印花图案的轻便晨衣,图案是小小的紫罗兰,还有几条丝绸的领巾,甚至还有几件小男孩穿的,带着精致刺绣的丝绒外套,看起来像是某个富裕家庭小少爷穿小了的。 两个人犹豫买不买一条湖蓝色裙子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这条裙子很衬您眼睛的颜色呢,小姐。” 珍妮特和温蒂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士也站在旁边看着,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羊毛裙,外面罩着件深色的斗篷,打扮得很朴素,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珍妮特对她笑了笑:“谢谢,它确实很漂亮,价格也比我想的要便宜。” “是啊,这个集市上的东西,很多都出乎意料地好。我也是听邻居说起才过来的。我叫费兰多,就住在附近的糯米诺街,我以前在一位夫人家里做帮佣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好料子,四十五苏,说真的,如果在正规的时装店,光是这块料子的钱恐怕就要好几个法郎了。” 珍妮特听了,点点头。 费兰多微微叹了口气,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我以前工作需要,接触得比较多,那时候天天帮着夫人小姐们整理衣帽间,哪些料子娇贵,要小心熨烫,哪些款式已经过时了,都得知道一点。” 逛了一大圈以后,珍妮特买下了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和一条浅灰色的羊毛披肩,温蒂则挑了一件灰蓝色带点点暗纹的素兰登裙子,当然,两个人也给卡米拉和希伯莱尔各自买了两三件合身的。 付钱的时候,珍妮特心里小小地激动了一下,用这么少的钱买到了料子这么好的衣服,感觉是捡了个大便宜。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0节 第55章 两天后,珍妮特裹紧了身上那件蓝色的披肩,快步走在兔博士街区前的道路上,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怀里还抱着刚从市场买来的紫米豆面包,回到家中。 弟弟希伯莱尔正坐在窗边的桌子前,背对着门口,屋里面暖和一些,他今天穿着一件沾了些颜料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他那头金棕色的卷发有点长了,软软地搭在脖子后面。 珍妮特把东西放在靠墙的餐桌上,脱下披肩挂好,很快,她看到希伯莱尔手边放着一封打开的信,纸张很厚实,边缘的图案也很精致。 她困惑了一下,如果没记错的话,希伯莱尔最近经常收到信,好奇怪,他好像在想什么似的,有点为难的样子。 “希伯莱尔,我买了你喜欢的那种紫米豆面包。” “好啊, 姐姐。” 珍妮特走到他身后, 想了想, 觉得还是直接问一下比较好,于是问:“希伯莱尔,这些信你不回一下吗?” 希伯莱尔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转过身,看向珍妮特,说道:“不回了,姐姐我遇到了点麻烦,有一位小姐,好像,是在追求我。” 珍妮特眨了眨眼,有点惊讶,随后在希伯莱尔旁边坐下,问:“一位小姐,追求你,快说说,是哪家的小姐,你们怎么认识的?” 希伯莱尔说:“是拉图尔家的小姐,你知道那个做纺织品生意的拉图尔家吗,好像挺富有的。” 珍妮特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拉图尔家在巴黎的纺织品界好像确实有些名气,她还曾经在逛街的时候好多次看到他们家的纺织品,价格很昂贵呢,500法郎只能买到一个枕头。 希伯莱尔继续解释:“上个月,我不是帮撒拉溪修复了他家那个祖传的音乐盒吗,那个音乐盒就是拉图尔家已故的夫人的心爱之物,修复好之后,拉图尔先生很满意,付了不错的报酬,后来,这位阿黛勒小姐托人送来一个她摔坏了的八音玩偶,问我能不能修,我修好了,她亲自来取,之后,就开始写信了。” 他低下头:“信里就是说一些欣赏我的手艺的话,问一些关于我的生活的问题,有时候也会写一些她读的诗,或者听音乐会的感受,不过,最近两封,信里的语气,越来越明显了,感激肯定是有的,但我总觉得,那个语气,好像不止是感激。” 珍妮特仔细看着希伯莱尔的表情,也征得了他的同意,可以查看那些信件,果然,希伯莱尔说的是真的,阿黛勒小姐的喜欢是明晃晃的,字里行间都能看得出来。 “希伯莱尔,你对这位阿黛勒小姐是什么想法,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希伯莱尔几乎没有犹豫,他摇了摇头:“她很好,但是,姐姐,我没感觉,一点那种心动的感觉都没有,一连收到好几封信了,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能不伤对方的心。” 就在这个时候,公寓的门锁再次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卡米拉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走了进来。 “嘿,我回来了,外面可真冷。” 卡米拉一边换鞋,一边扬了扬手里的篮子,“刚才路过市场看到这菊苣很新鲜,晚上可以拌个沙拉。” 她放下篮子,敏锐地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不太对劲,她看看眉头皱起来的希伯莱尔,又看看珍妮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希伯莱尔。” 既然看出来了,再瞒也瞒不住,珍妮特把事情告诉了卡米拉。 卡米拉听完,走到希伯莱尔的桌子面前,拿起那封厚厚的信看了看信封,又放下,她看着希伯莱尔,语气干脆:“希伯莱尔,妈妈觉得你想得很对,不喜欢就应该直接告诉人家,拖着才是真的不尊重人。并且,像阿黛勒这样优秀的小姐,肯定也值得很好的人,她能找到更适合她的另一半。” 希伯莱尔认真地听着,卡米拉的话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心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是的,妈妈,我明天就给她回信,诚恳地说明我的想法,我想,她应该会理解的。” 卡米拉站起身,笑道:“好了,问题解决!今晚咱们吃一份沙拉,黄麓谷菜汤和炖牛肉怎么样,这天冷得,正适合吃点儿热乎的。” “太好了,我正好买了新鲜面包,可以蘸着汤吃。”珍妮特说。 吃完晚饭,希伯莱尔走到书桌前,抽出了一张干净的信纸,他想了想,还是不要拖了,决定今晚就写下那封回信,然后彻底放下这件事。 两天后,巴黎的午后,天光开始变得柔和,卡米拉推开“金线流光”时装店的玻璃门,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感觉站了一整天的双腿有些发酸。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橄榄绿色的亚麻斗篷,正准备往家的方向走,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打扰一下,请问,你是卡米拉太太吗?” 卡米拉转过身,看见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水手外套,但衣领和手肘处能看出经常磨损的痕迹。他的脸庞颜色很深,看起来是饱经风霜了,上面全是皱纹,他手里拿着一顶棕色的软呢帽。 “我是卡米拉,请问您是?” 男人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说道:“啊,果然没认错!我是贝尔纳,你丈夫马库斯上次航行时的同伴,也是一名海员,我们上次在同一条船上,夫人去送别的时候,我见到过。” 听到丈夫的名字,卡米拉点点头,她也露出了微笑:“原来是贝尔纳先生,马库斯提起过,说你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帮了他很多。” “哎呀,互相照应,在海上都是兄弟嘛,马库斯是个不错的新手,学东西快,人也开朗,我们这次……哦,不,是他们这次航行,本来我也该在船上的,但我请了假,特意留下来的。” 他说着,语速也快了起来:“是为了我女儿,苏菲,她后天就要结婚啦!我这当父亲的,总得留下来张罗张罗,您说是不是,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她妈妈一个人。这不,我刚从教堂那边确认完最后的细节过来,正巧就看到您从这家漂亮的店里出来,马库斯说过他太太在时装店工作,我就冒昧地喊住你了。” “原来是这样,恭喜!”卡米拉说道。 “谢谢,谢谢!” 贝尔纳连连点头,接着说道,“卡米拉太太,既然这么巧碰上了,我想冒昧地邀请你,后天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马库斯不在,你就代表他来,我们这些船员家属,基本上就像是一个组织,互相都认识,很快你也会认识大家的,在这种高兴的日子里,人多更热闹!”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了,卡米拉犹豫了一下:“这……” 贝尔纳仍然热情道:“苏菲要是知道马库斯的太太能来,一定会很开心的,你不用觉得拘束,就是一场简单的家庭聚会,在梅里教堂举行仪式,请务必赏光。而且,马库斯要是知道你代替他去给了祝福,他在海上也会安心的,我们这些人啊,就希望家里人能互相有个照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卡米拉实在很难找到拒绝的理由,她想到了正在出海的丈夫,想到他确实常提起船员之间如同家人一般,于是点了点头:“好的先生,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后天我会和我的家人们一起去的。” “太好了,说定了,后天下午两点,梅里教堂,我等着你,哦,对了,请千万别带什么贵重礼物,人来就是最好的祝福,我得赶紧走了,还有一堆事情要忙呢,再见,卡米拉太太!” 他重新戴上帽子,走远了。 两天后的下午,卡米拉、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一起站在梅里教堂门口,希伯莱尔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蓝色纸张仔细包装好的方形盒子,上面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 温蒂完全被教堂门口的热闹景象吸引了,她厚实的外套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打扮得很漂亮:“看那边,新娘的马车来了,好漂亮啊!” 一辆装饰着白色缎带和鲜花的马车停在了教堂门口,车夫打开车门,先是一位穿着藏蓝色礼服的中年男士,贝尔纳先生跳了下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身穿白色缎面礼服的年轻姑娘走下马车。 那就是新娘苏菲了,她挽着父亲的手臂,脸上带着微笑,走向教堂门口,等待她的新郎。 新郎是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有着深褐色的头发和清澈的绿眼睛,穿着合身的黑色礼服,看起来非常英俊。 “哇……”温蒂忍不住低声惊叹。 珍妮特也微笑着点头,对卡米拉小声说:“真是郎才女貌,看着就让人高兴。” 婚礼仪式简单,不过挺庄重的,神父宣布新郎新娘正式结为夫妇,贝尔纳先生的眼眶明显红了,仪式结束后,众人走到教堂门口的大草坪,餐馆门口悬挂着蓝白相间的绸带,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放着很多甜品。 贝尔纳和他的妻子在门口迎接宾客,贝尔纳看到卡米拉一家子,赶紧高兴地迎了上来。 “卡米拉太太,你们真的来了,太好了,这位一定是珍妮特小姐,这位是希伯莱尔先生,这位可爱的小姐是温蒂吧?欢迎欢迎!这位是我的妻子,安拉格。” 安拉格夫人热情地拥抱了卡米拉:“欢迎你们,亲爱的,贝尔纳念叨两天了,说一定要请到你们来。” 希伯莱尔适时地递上礼物:“勒菲弗先生,安拉格夫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祝贺新人。” 贝尔纳接过盒子,好奇地掂了掂:“哦,这是什么,我现在可以打开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木质的小音乐盒,盒盖上精心雕刻着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海豚,周围环绕着海浪的纹样,他打开盒盖,一阵清脆悦耳的音乐响了起来。 “我的天,这太精美了,这是你自己做的吗,希伯莱尔先生?” 希伯莱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希望你们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这比什么都好,苏菲,保罗!快过来看看这个!” 新郎新娘闻声走来,看到音乐盒也都十分惊喜,苏菲高兴地说:“它会唱歌,真神奇,谢谢你们!” 贝尔纳把音乐盒放在主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转身从妻子手里接过几个用红色丝带系好的小包裹,塞到卡米拉他们手里:“这是我们的一点回礼,是安拉格自己烤的杏仁饼和果酱,还有我上次航行带回来的一些小玩意儿,你们一定要收下。” 卡米拉他们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很快,宾客们开始入座,服务人员也开始端上菜肴。 菜品真的很丰盛,珍妮特也吃得很满意,比如上桌的一道浓汤,汤体是浓郁的橙红色,里面能看到扎实的乐斯鱼肉块、虾仁和贝类,汤面上飘着几片烤得酥脆的面包片和一抹翠绿的罗勒酱。 甜点也很有特色,不是常见的蛋糕,而是一种做成贝壳形状的酥皮点心,里面填满了粟米奶油和磨碎的杏仁,撒着一层雪白的糖粉,叫做贝壳酥。 每一道菜都很有特色,温蒂小口吃着她的贝壳酥,脸上露出了有点羡慕的神情,轻声对身边的珍妮特说:“姐姐,他们看起来好幸福啊,而且,保罗先生长得真英俊,对苏菲小姐又那么体贴,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珍妮特说道:“会的,温蒂,一定可以遇到你的真爱。” 正说着话呢,温蒂无意间一转头,目光瞥向门口,她突然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轻轻拉了拉珍妮特的袖子,小声说:“姐姐,你看门口,那不是,美格斯先生吗?” 卡米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正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表演礼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日常西装,手里拿着手杖和帽子,似乎也是刚到,不过这身打扮,让他比平时显得更帅气了,不过珍妮特好奇,他怎么会来呢? 就在这个时候,贝尔纳也看到了门口的美格斯,他立刻站起身,说道:“嘿,美格斯,你这家伙,我还以为你今晚来不了了呢。” 美格斯听见这话,连忙迈步走了进来,和贝尔纳用力地握了握手,又轻轻拥抱了一下安拉格夫人。 “贝尔纳叔叔,安拉格阿姨,恭喜你们,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怎么能真的缺席呢,我一忙完店里的事情就赶过来了。” 珍妮特在旁边听着,明白了,应该是美格斯和贝尔纳先生以前就认识,恰好也邀请到了他。 美格斯的目光在餐桌旁扫过,当看到卡米拉、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正睁大眼睛望着他的温蒂时,他也觉得有些惊讶。 第56章 魔术师美格斯坐在一张离舞台不远不近的圆桌旁边,他面前是一杯鸡尾酒,不过他没怎么动过。 他手指纤长,转动着桌上的一枚银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并没有看向舞台,而是越过来参加婚宴的人群,有意无意地看向温蒂。 温蒂今天确实很漂亮,一头金色的卷发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盘起,而是留了几缕垂在颈边,她和几位年轻的小姐站在一起,看着一个婚礼现场请来的杂耍艺人抛彩球。 珍妮特就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更稳重的厚实深蓝色裙子,目光却不时地扫过温蒂,又顺着温蒂可能吸引的视线望去,最后,落在了魔术师美格斯身上。 珍妮特发现,美格斯已经那样一动不动地看了温蒂很久了。 “瞧啊, 那边那位可爱的小美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飘了过来,打断了珍妮特的思绪,说话的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华丽的条纹西装,里面是件粉红色的衬衫,他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脸上挂着笑容,径直朝着温蒂她们走去。 “我是莱昂,在河对岸,安托万区那边,经营着几家小酒馆,当然,也做一些葡萄酒生意,美女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莱昂的目光一直地在温蒂身上打转。 “哎呀呀,这位小姐,你可真是今天这沉闷婚礼上最亮眼的了,这裙子是专门为今天做的?真衬你,把这小身段都显出来了。” 他边说边往前凑近。 温蒂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珍妮特上前一步,想把妹妹挡在身后:“莱昂先生,是吗?我们好像并不认识你。” “哦,现在不就认识了吗?”莱昂哈哈一笑,绕过珍妮特,又凑近温蒂,“别这么害羞嘛,跟我说说,你喜欢跳舞吗?待会儿乐队换了曲子,我一定要请你跳支舞,我敢打赌,搂着你的腰跳舞,感觉一定妙极了,肯定比抱着我家酒馆里那些木头酒桶舒服多了,哈哈哈。” 他的话引得他身后跟过来的两个朋友也发出了笑声。 温蒂很生气,直截了当道:“先生,请你放尊重点!” “尊重?我当然尊重啦!我这不是在诚心诚意地邀请你嘛,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就应该多出来玩玩,认识些有趣的朋友,比如我,整天跟着姐姐有什么意思,我知道几个好地方,音乐棒,气氛也好,保证让你开心得忘了自己是谁……” 他说着,甚至伸出手,想去碰温蒂垂在脸颊边上的那缕卷发。 就在温蒂想要挡开他的手,珍妮特也准备把蛋糕盘子拍在他脸上的时候,一个嗓音滚着雷的声音响了起来:“莱昂,请你滚远些。” 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边,他脸色很不好看,但那双眼睛此刻锐利地盯着莱昂,让他莫名的感受到一阵寒意。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1节 莱昂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美格斯,脸上立刻恢复了那种傲慢的表情:“哦,你是哪位,这里的表演小丑,这里没你的事,走开,别打扰我和这位小姐聊天。” 美格斯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聊天需要靠得这么近,甚至试图动手动脚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附近逐渐安静下来的区域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些宾客开始发现这边的争执,投来好奇的目光,不过,卡米拉和希伯莱尔不在,他们好像被贝尔纳先生叫走了。 莱昂感觉到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提高了音量:“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闲事,我跟这位小姐投缘,说几句话怎么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只知道你是一个无赖,如果不介意我揍你的话,就请离这位小姐远一点。” 说完,美格斯先生上前,突然拉住温蒂的手腕袖子,带着她穿过人群离开了。 珍妮特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美格斯先生的出现总是给人安全感,或者说,他们全家似乎也都认定了他是个好人,不知道是不是和他长时间喜欢温蒂,却保持着矜持和尊重她有关。 其实,除了温蒂,卡米拉和希伯莱尔也发现了,唯独温蒂还蒙在鼓里,或者说,她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不过,像温蒂这种美貌出众的女孩,的确太容易招致一些烂桃花了,有美格斯先生在,还能稍微挡上一挡。 婚宴终于结束了,珍妮特找到温蒂,走上前,对美格斯先生说道:“谢谢你,美格斯先生,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举手之劳,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原本过来,是贝尔纳先生邀请,我们两个认识,是因为一场海上聚会,那时候我在船上当魔术师,给客人们表演,他是船员,我们在船上聊得很好,下船以后发现都住在巴黎,平日里也会联系一下。” 美格斯先生说明来这里的情况,他又看了温蒂一眼,刚好卡米拉和希伯莱尔也从另外的方向赶来,也不用他送温蒂回去了,于是他和众人告别后,离开了。 五天后,珍妮特坐在窗边,手里正缝制着一个快要完工的绒布兔子,地上散落着一些彩色的布片和线团。 过了一会儿,妈妈卡米拉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珍妮特,你的信,是勒诺尔夫人寄来的,还夹着东西呢。” 珍妮特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那个厚厚的信封,她的心跳有点快,上次和勒诺尔夫人所说的绒毛球乐园经营玩偶的事,不知道对方什么态度。 她小心翼翼地用拆信刀划开信封口,里面滑出一张信纸和一张汇票,她先展开信纸,看到了勒诺尔夫人那熟悉的字体。 “亲爱的珍妮特小姐,你上次寄来的那批玩偶,尤其是那几个穿水手服的小熊,非常受欢迎,我的朋友们都想要,哪怕是成年人也喜欢,你提议用店铺空余的位置做玩偶,我当然是求之不得,我相信,你做的玩偶会为咱们的'绒毛球乐园'增添不少魅力。对了,随信附上上一个月的分账,一共是九百二十法郎,期待你的下一批作品。” 九百二十法郎,天哪,珍妮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拿起那张汇票,上面清晰地印着这么多钱,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瞬间涌上她的心头,让她鼻子都有些发酸。 “妈妈,你看,勒诺尔夫人同意我卖玩偶了,而且,这是上个月的分成,九百二十法郎!” 卡米拉接过汇票,仔细看了看,也笑了起来:“噢,我的好孩子,这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你这些日子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珍妮特兴奋地说道:“这些钱,可以给家里买些好点的肉了,剩下的我想存起来。” 她心里有个埋藏已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想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有了机器,她就能做得更快、更多,接更多的活儿,赚更多的钱。 下午,珍妮特带着新完成的几个玩偶,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橱窗里现在除了宠物衣服以外,也同样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几个她之前做的玩偶也被摆在显眼的位置。 她刚坐下来,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士抱着一只毛发修剪得十分精致的小狗狗走了进来,那位女士看起来有些着急,进店后目光就一直在货架上找着什么。 珍妮特迎了上去:“下午好,克莱蒙小姐,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克莱蒙小姐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怀里那只小狗狗,珍妮特这才发现,那只狗狗看起来好像有点无精打采:“唉,我是想来问问,你们这里还能不能找到那种,嗯,大概这么高,身上是绿色和红色条纹相间的,样子有点怪里怪气的毛驴玩偶?我之前买的店铺现在倒闭了,我找不到同一个样子的玩偶了。” 珍妮特想了想,摇了摇头:“抱歉,克莱蒙小姐,您说的那个款式的毛驴玩偶,店里没有,不过,我可以为你订做样式,不过需要七天后来拿,可以吗?” “好,我的小狗狗,它简直爱疯了那个毛驴玩偶,每天都要咬着它满屋子跑,睡觉也要枕着,可是上个星期,那个可怜的毛驴被它给弄坏了,里面的填充棉都扯出来了,缝都缝不上了,结果你看,从那天起,我这小宝贝就变成这样了,闷闷不乐的,连它最爱的肉干都要哄着才吃。” 珍妮特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这是一个额外的订单,她点点头:“你可以具体跟我形容一下,那只毛驴长什么样,我记下来,按照你的说法尽力复刻一个,用料也会比之前那个更结实,你看可以吗,如果你确定要,需要先支付一部分定金。” 克莱蒙小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钱夹,取出十五枚法郎递给珍妮特:“这是定金,剩下的法郎,等我来取货的时候付清,真是太感谢你了!” 这天,珍妮特的生意还可以,一共卖出了五件宠物衣服和十六只玩偶,收完了款项后,珍妮特想去百货商场再看一眼那台缝纫机,听说最近有个新的缝纫机品牌入驻了附近的布勒棉商场。 她快步穿过街道,来到了那座百货商场,里面人来人往,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她找到售卖缝纫机的区域,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 果然,她发现了那个新的牌子,“粉羽毛”牌缝纫机。 她走过去,仔细看着,这台“粉羽毛”牌缝纫机看起来以前市面上的款式都要更小一些,外面是黑色的漆面,它旁边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新品牌推广期,特惠价格,两千五百法郎!” 两千五百法郎,珍妮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记得很清楚,之前看中的那台最便宜的缝纫机足足需要10899法郎呢!眼前两千多法郎就能拿下的缝纫机,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个大优惠,不过,自己现在手头的存款,当然还是不够,恐怕这个推广期的优惠,她也赶不上了。 看来只能多努力几个月,再接一些宠物衣服和玩偶的订单,到时候勒诺尔夫人那里还会有分账,多攒攒应该就够了。 珍妮特从布勒棉商场走出来的时候,希伯莱尔恰好去别人家里做家具,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了。 而后,他悄悄地溜进了商场,看了一下价格。 等到希伯莱尔回家以后,大家吃完了晚饭,他把卡米拉和珍妮特拉进了房间,说道:“妈妈,姐姐,你们来一下,我有点事想和你们商量。” 卡米拉擦干手,有点疑惑地跟着希伯莱尔走进了他的房间,珍妮特也觉得纳闷,怎么弟弟看上去煞有介事的样子。 “妈妈,姐姐,我上个月不是分别帮一名作家和音乐家做好了两个大的家具吗?总共得到了两千法郎左右,还有我之前零零散散存下的一些,应该够了,我们留下房租的费用和生活费,剩下的钱,应该能给姐姐把那台缝纫机买下来。” 珍妮特完全没想到希伯莱尔会这么说,感动得一下子眼睛红了。 第57章 十二月份的巴黎, 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珍妮特家里的房间,这会儿终于响起了哒哒哒的声音, “粉羽毛”牌缝纫机就摆在桌子上, 珍妮特用大家攒下的钱把它买了回来。 珍妮特坐在机器前,脚下踩着踏板,手指拿着一块柔软的浅棕色羊绒布料,在压脚下平稳的移动,那台黑色漆面光亮的漂亮“粉羽毛”缝纫机,成了房间里最昂贵的物件,不过,有了它,不管是做宠物服装还是玩偶,速度都快得多了。 三四天左右的时间,她就已经完全学会了怎么操作这台机器,用之前剩余的布料和勒诺尔夫人提供的新料子,已经做出好几件像样的宠物服装了,当然,她还给家人也做了衣服。 一件是给温蒂做的秋冬连衣裙,用了暖杏色的羊毛呢, 领口镶了一圈她自选的深棕色丝绒缎带,显得非常好看, 另一件是给卡米拉制作的修身外套, 深蓝色的米拉德面料。 当然,还有那只毛驴玩偶,她用“粉羽毛”缝制玩偶的外壳,长耳朵,胖身子,一只耳朵特意缝得松垮了些,再用褪色处理的蓝丝带系上小铃铛,填充好柔软的棉花后,条纹毛驴就完成了,它被放在桌面上。 这天下午,珍妮特去往绒毛球乐园,听见风铃响了,进来的正是克莱蒙小姐,她怀里还是抱着那只小狗。 “下午好,珍妮特小姐。”克莱蒙小姐微笑着说。 “您来得正好,请进。”珍妮特点头。 克莱蒙小姐一进门,立刻就看到了桌上那只毛驴玩偶,她惊喜地低呼一声:“哦,天哪就是它,和之前那个简直一模一样,不,看起来更好看了!” 她拿起一只毛驴,仔细看着细节,就在这个时候,她怀里原本有点蔫蔫的小狗突然动了起来,小鼻子使劲地嗅着,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眼睛紧紧盯着那只毛驴玩偶。 “你看,我的宝贝它认出来了!”克莱蒙小姐兴奋地把玩偶递到小狗面前。 小狗立刻伸出前爪,一把抱住玩偶,用脑袋亲昵地蹭着,然后开始欢快地甩头撕咬,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之前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再也看不见了。 “太好了,它真的喜欢。”珍妮特看着小狗活泼的样子,也开心起来。 克莱蒙小姐爽快地付清了尾款:“珍妮特小姐,你的手艺真的没话说,我会推荐更多人来光顾的。” 有人在兔博士街区外面叫珍妮特,说有她的信件。 信件?珍妮特接过那封质地不错的信封,心里有点疑惑,她拆开信,快速浏览起来,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脸上露出笑容。 母亲卡米拉正在厨房忙碌,看到她的样子问道:“珍妮特,是谁的信,怎么了?” 珍妮特抬起头,兴奋道:“妈妈,是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组委会的信,我通过第二轮了,信上说我的设计稿在初选中脱颖而出,让我准备第三轮的实物作品!” 卡米拉笑道:“噢,我的上帝!太好了我的孩子,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天晚上,珍妮特照常去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上晚课,下课后,她正收拾着画夹和笔记,一个同班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叫莫里亚克,穿着的时髦但是略显凌乱,头发有点自然卷,带着点艺术家的散漫气质。 “晚上好,珍妮特小姐。”卢克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莫里亚克先生。”珍妮特礼貌地回应。 卢克想了很久,显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珍妮特小姐,我听说,嗯,听说你在经营一家宠物服装店,生意好像很不错?” 珍妮特有点意外,点了点头:“是的,叫'绒毛球乐园',主要是和勒诺尔夫人合作,在那里售卖一些我做的宠物衣物和玩偶。” 卢克长长呼出一口气,语速快了点:“是这样的,我最近也在试着做点小生意,在玛莱区那边开了一家小小的帽子店,但是,唉,生意实在是不太好,没什么人进门,更别说售卖了,我听说你的店生意很好,就想能不能请你有空的的时候候,去我那里看一看,帮我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冒昧……” 珍妮特看着卢克诚恳的样子,想了想,自己今晚也没有别的安排,便点了点头:“当然可以,莫里亚克先生,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过去看看,虽然我也不一定懂多少,但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卢克立刻喜出望外:“真的吗,太感谢你了珍妮特小姐,这边请,这边请。” 卢克的帽子店位于玛莱区一条不算主干道的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字“莫里亚克的帽檐”,但字体颜色有点暗淡,不太起眼,橱窗里陈列着几顶帽子,但摆放得有点杂乱,背景布也皱巴巴的。 卢克推开店门,店里点着几盏煤气灯,光线还算明亮,但空间确实狭小,四面的架子上、中间的展示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女帽,有装饰着夸张羽毛和巨大丝绸花的宴会帽,有简洁一些的日常钟形帽,还有一些看起来设计非常前卫,前卫到甚至有点古怪的样品。 珍妮特环顾四周,仔细地看着,她发现这些帽子单独看,很多在设计和做工上并不差,卢克确实有才华,但是问题也很明显,这些帽子风格太不统一了,夸张的和日常的挤在一起,古典的和前卫的互相冲突,让顾客不知道这家店到底主打什么,而且,帽子的摆放毫无章法,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帽子混杂堆放,看起来就像个杂乱的仓库。 卢克紧张地看着珍妮特的表情:“怎么样,珍妮特小姐,是不是不太行?” 珍妮特走到一排帽子前,指着一顶装饰着巨大紫色鸵鸟毛和亮片的帽子,又指了指旁边一顶极其朴素的棕色羊毛贝雷帽,说:“莫里亚克先生,你觉得这两顶帽子,会吸引同一类客人吗?” 卢克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顶风格迥异的帽子,摇了摇头:“好像不会。” 珍妮特又指向橱窗:“外面的橱窗也是,东西太多太乱了,行人匆匆走过,根本抓不住重点,还有这里,光线太暗了,客人就算试戴了,也看不清楚效果,怎么会想买呢?” 卢克跟着她的指点看过去,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说得对,我光顾着做各种各样的帽子,觉得每顶都好,没想过要怎么把它们展示出来,那,那我该怎么办?” 珍妮特沉吟了一下:“首先,你需要确定一个主要风格,你是想主打适合宴会、剧院的那种华丽风,还是日常可戴的风格,或者像这几顶一样,更独特、更有设计感的,确定了之后,就把不符合这个风格的帽子先收起来一部分,然后,把橱窗重新布置,只放两三顶最吸引人的帽子,背景弄的干净一些。” 卢克认真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对,你说得太有道理了我怎么就没想到陈列,陈列很重要还有确定风格我一直很犹豫,怕只做一种,会失去其他的客人。” 珍妮特摇摇头:“什么都想做,可能什么都做不好,先抓住最喜欢你某一种风格的客人,让他们记住你的店,这更重要。” 卢克看着珍妮特,脸上充满了感激和钦佩:“珍妮特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的关键,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你看,我的店正好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合伙人,你愿不愿意入股我的店,我们一起经营?你负责规划和陈列,我负责设计和制作,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把它做起来。” 这个提议有点突然了,珍妮特看着卢克热切的眼神,心里快速思考着,合伙经营一家帽子店,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机会,但是,她立刻想到了勒诺尔夫人,想到了“绒毛球乐园”。 勒诺尔夫人是第一个给她机会、信任她、并且在她最需要的的时候给了她启动资金的人,如果没有勒诺尔夫人和“绒毛球乐园”,她可能根本买不起缝纫机,也不会有今天的这些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卢克露出一个笑容:“非常感谢您的邀请,莫里亚克先生,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我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卢克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为什么,是觉得我的设计不够好吗,还是什么?” “不,你的设计很有才华,只是,我已经和勒诺尔夫人的'绒毛球乐园'有了稳定的合作,她在我最困难的的时候候帮助了我,如果我同的时候入股你的帽子店,恐怕无法全心全意经营好那边的事务,那样就太对不起勒诺尔夫人的信任了,我不能这样做。” 卢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很快理解了珍妮特的决定,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了,珍妮特小姐,你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勒诺尔夫人确实很幸运能有你这样的合作伙伴,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还是要非常感谢你今天能来,给我提了这么多宝贵的建议真的,我感觉像上了一堂非常重要的课。” 自从珍妮特买回那台“粉羽毛”缝纫机之后,家里原本攒下的钱,现在几乎都空了。 希伯莱尔也变得更加卖力,几乎是来者不拒,接很多木工的活计,哪怕是一些价格不高的零碎的小件家具,他都肯做,他一天基本上要跑上好几户人家,从城市东头跑到西头。 这天下午,他按照一张字迹略显潦草的地址纸条,找到了一处位于巴黎近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荒僻的地方。 周围的房屋稀稀拉拉,看起来很破败了,他的目的地是一栋孤零零的老宅,旁边野草丛生。 那宅子看起来年久失修,光秃秃的藤蔓爬满了宅子的一侧,一阵冷风吹过,草丛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了几分阴森的感觉。 希伯莱尔深吸了一口气,才伸手推开了门,院子里杂草长得几乎快到他的膝盖,他敲了敲门,等了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双带着浑浊黄色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 “你是谁?”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好,先生,我是木匠学徒希伯莱尔,你这里是不是需要做一件家具?” 门又开大了一些,一个老头的身影完全显现出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佝偻,穿着一件颜色晦暗的长外套,头发花白而稀疏。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2节 “哦,对,是我找的你,进来吧。” 老头侧过身,让希伯莱尔进去,然后迅速地把门关上,还顺手插上了插销。 宅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家具很少,而且都非常老旧,上面覆盖着一层薄灰。 “我叫伊格纳斯,我要你做一个带锁的、结实的箱子,不用太大。” 希伯莱尔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木料,点了点头:“没问题,伊格纳斯先生,做箱子我很拿手,您对样式有什么特别要求吗,大概需要多大的尺寸?” 伊格纳斯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形状:“就这么大,能放进去嗯,放进去一些书和文件就行,样式不重要,简单就好,关键是锁,一定要牢固。” 希伯莱尔心里有点嘀咕,不过还是没有多问,只是拿出卷尺,开始测量尺寸,然后和伊格纳斯确认了工钱和交付的时间。 从那天起,希伯莱尔每天下午都会来到这栋郊外的老宅工作,伊格纳斯先生大部分的时候间都沉默地待在旁边,要么就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希伯莱尔很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几乎每天,在他专心做东西的时候,伊格纳斯都会悄悄地从侧门溜出去,过不了多久,又会同样悄悄地溜回来,怀里总是揣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他一回来,就会赶紧地把包裹藏进他那间紧闭的卧室里,动作鬼鬼祟祟的,好像生怕被希伯莱尔看见。 这太可疑了这个怪老头,神神秘秘的,他该不会是个小偷吧,或者,更糟,是在做什么违法的勾当? 希伯莱尔开始感觉到不安,每次伊格纳斯溜出去,他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手上的动作也会慢下来,他甚至开始留意附近有没有张贴什么失窃的告示。 两天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万一这老头真是个罪犯,自己岂不是在帮罪犯做藏匿赃物的箱子?他决定要找机会问个清楚。 于是,他决定跟出去看看,这天,希伯莱尔屏住呼吸,轻轻打开正门,绕到宅子侧面,借着半人高的杂草作为遮挡,慢慢地靠近。 他看到了伊格纳斯,老头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一丛茂密的荨麻底下,拔起几株带着泥土的,开着细小紫花的植物,然后熟练地抖掉根部的泥土,将它们放进身边那个他常见的深色布包里,接着,他又移动到另一处,从一棵老苹果树的树洞里,掏出一些看起来像是干枯的菌类的东西,然后仔细地包好。 原来他每天偷偷摸摸带回来的,就是这些野草和蘑菇? 希伯莱尔愣住了,就在这个时候,伊格纳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正好对上了希伯莱尔的目光,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下意识地把那个布包藏到身后。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伊格纳斯的声音有点紧张。 希伯莱尔从草丛后站直了身体,他决定直接问出来:“老先生,我我看到了,您每天偷偷从外面拿回来的,就是这些东西,这些野草和蘑菇?” 伊格纳斯叹了口气:“你都看到了,就是这些没人要的野草,这些不是普通的野草,这是草药是能治些小病的草药,这些蘑菇,晒干了,也能卖给药铺,或者或者给那些信偏方的穷人。” 他说:“我女儿她叫艾洛伊,她是个聪明的孩子,非常非常聪明,她从小就跟她去世的母亲学认字,喜欢看书,去年,她考上了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一个特别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希伯莱尔摇了摇头,他对这些学校并不了解。 伊格纳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那是个很难考的学校,以前像我们这样的穷人,想都不敢想,现在,总算有了几个给穷人家孩子的名额她考上了,她是第一名考上的。” “这是大好事啊,伊格纳斯先生。”希伯莱尔忍不住说道。 “好事是好事,可是学费,还有她在巴黎的吃住,书本费那是一大笔钱,我没什么本事,这栋老房子是我父亲留下的,快塌了,也不值钱。” “那个带锁的箱子……”希伯莱尔轻声问。 “是用来给她存钱的,我把每天换来的钱,都放在一个旧铁盒里,藏在床底下,不安全,我总是睡不好觉。就想做个结实带锁的箱子,把这些钱好好地锁起来,等她下次回来的的时候候,就能就能一起交给她了。” 一阵沉默,希伯莱尔猛地从坐着的木桶那里站了起来,说道:“伊格纳斯先生,您放心,那个箱子,我一定给您做得结结实实的,锁我也会帮您挑最好的,工钱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我送给艾洛伊小姐的贺礼。” 伊格纳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希伯莱尔:“这怎么行孩子,你也不容易啊!” “就这么说定了。”希伯莱尔打断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转身回到老房子里,继续去做箱子了。 第58章 两天后, “金线流光”时装店内,卡米拉穿着店里统一的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店员裙装,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发髻,正微微弯着腰,向一位客人推荐一条手工刺绣的丝绸披肩。 这位夫人名叫卢丽斯,大概四十岁年纪,穿着昂贵的墨绿色塔夫绸长裙,裙摆上缀着繁复的黑色蕾丝,帽子上插着一根颜色艳丽的鸵鸟毛。 她的眉头从进店起就微微皱着,带着一种对什么都不满意的表情,她已经让卡米拉取下了至少七八条披肩,不是嫌颜色不够正,就是说刺绣不够精细,或者料子的手感不对。 “夫人, 您看这条如何?” 卡米拉的声音依旧温和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将一条银灰色底,绣着繁复藤蔓花纹的披肩轻轻抖开。 “这是店里昨天刚到的,意大利的丝绸,里昂老师傅的手工刺绣, 图案很雅致,特别衬您的肤色和这身裙子。” 那位夫人卢丽斯挑剔的目光在披肩上扫视了几个来回,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边缘的流苏,又对着墙上的镜子比划了一下,摇头:“嗯这条嘛,倒是比前面几条稍微强那么一点点,不过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太素了,我下个月要去参加杜朗太太家的沙龙,需要一点更提气色的。” 卡米拉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将披肩重新叠好,动作轻柔:“夫人,您的气质高雅,其实素净的颜色更能凸显您本身的光彩,如果您觉得需要点缀,我们这里还有几款搭配的胸针,或者,您可以看看那边那条款式相似,但是用了少量淡金色丝线勾边的,可能会更亮眼一点。” 她引着客人走向另一个展示柜,全程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点被刁难的不开心。 又试了几条,反复比较,那位卢丽斯夫人终于选中了最初那条银灰色的披肩。 “好吧,就这条吧,包起来,仔细点。” 卡米拉细心地将披肩用柔软的薄纸包好,放进印有店标的粉色纸盒中,系上丝带,动作流畅而恭敬,她送这位夫人出门,走到店门外的人行道上。 卢丽斯夫人接过包装精美的盒子,却没有赶紧离开,她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一下卡米拉,问:“你叫卡米拉,是吗?” “是的,夫人。”卡米拉微微颔首。 “我观察你有一会儿了。”卢丽斯夫人说道,“你的耐心很好,眼光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懂得倾听客人的需求,而不是一味地推销,这在售货员里可不多见。” 卡米拉有点意外,但是还是礼貌地回应:“您过奖了,夫人,为客人找到最满意的商品,是我应该做的。” “不仅仅是职责,更是一种天赋,我叫卢丽斯,在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商场,管理一个手提包专柜,主打意大利和英国来的高端货,价格是你这里商品的几倍甚至十几倍。” 卡米拉接过那张印刷精美的名片,有点茫然地看着对方。 卢丽斯夫人继续说道:“我最近一直在找一名新的售卖员,要求很高,不仅要懂货,更要懂得如何与那些挑剔,富有但是又往往没什么耐心的贵妇和小姐们打交道,我跑了巴黎几十家店铺,看了无数人,都没找到特别合心意的,直到今天看到你。” 卡米拉愣住了,感到微微惊讶。 “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做得不错,'金线流光'在这附近也算有点名气,但是,在我那里,你能接触到巴黎最顶级的客户,薪酬也远比这里优厚,更重要的是,前途,在大型商场专柜工作的经验,对你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当然,巴黎的售货员跳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请不要觉得对不起现在的雇主,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金线流光'的老板当初不也是在你做选择的时候,先人一步把你挖过来的,不是吗?” 卡米拉的心跳有点加快,卢丽斯夫人显然是有备而来,连她之前的经历都打听到了。 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商场,那是巴黎最出名的购物场所之一,里面的商品和客源,确实不是“金线流光”这样的街边精品店能比拟的,更高的薪水,更广阔的前景,这几个词都很有诱惑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动,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围裙口袋,抬起头,眼神诚恳:“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卢丽斯夫人,这很突然,我需要一点时间,认真考虑一下,可以吗?” 卢丽斯夫人点了点头:“当然,我给你三天时候间考虑,想清楚了,可以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来找我。”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登上了一辆一直等候在路边的豪华马车。 卡米拉站在店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在街角。 下班铃声响起,卡米拉换下店里的制服,穿上自己那件半旧的栗色外套,慢慢走出了店铺。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附近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市场里人很多,她需要做点别的事情来理清思绪。 她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挑选了几个看起来新鲜扎实的土豆,又买了一把嫩绿的密西笋,一块品相不错的猪肉,还有几个洋葱和一小把新鲜的弗兰格香。 她打算做一道改良版的炖肉,用弗兰格香来调味,再配上烤土豆和密西笋。 提着装满食材的篮子回到兔博士街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珍妮特正坐在窗边,用缝纫机缝制一个玩偶的衣裳。 “妈妈,你回来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买了这么多东西。”温蒂开口说。 卡米拉把篮子放在桌上,有点心事重重:“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给你们做点好吃的,对了,珍妮特,希伯莱尔,温蒂,晚饭后我有点事情,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卡米拉的语气里察觉到了点什么。 晚餐的时候,有着弗兰格香的炖肉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肉质酥烂,汤汁浓郁,带着独特的香气,烤得外皮焦脆内里绵软的土豆和清甜爽口的密西笋也很快被吃完了。 饭后,大家围坐在那张木头餐桌旁,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卡米拉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放在桌子中间:“今天在店里,我遇到了一位夫人。” 她缓缓开口,将卢丽斯夫人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孩子们,包括对方提供的职位、地点等,还有她内心此刻的犹豫。 温蒂一听,语气里带着兴奋:“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妈妈那可是个大地方,卖的都是有钱人用的东西,薪水还高,这没什么好犹豫的,当然是去,虽然'金线流光'时装店也不错,但是人往高处走,这很正常。” 希伯莱尔拿起那张名片仔细看了看,说道:“妈妈在'金线流光'做了好久了,岚佐思先生现在也没那么难搞了,店里很多老主顾也认妈妈,一切都变得更好了,我只是在想,那种大商场里的专柜,竞争肯定很激烈,客人也更难应付,妈妈会不会压力太大?” 珍妮特想了想,说:“妈妈,这要看你内心的想法,你听到这个邀请,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对什么是更有热情的。” 卡米拉点点头:“你们说的,我都听进去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需要自己再好好想一想。”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碟,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也默默地站起来帮忙。 收拾停当后,卡米拉披上一条厚厚的披肩,对孩子们说:“我出去散散步,不用等我,你们先睡。” 珍妮特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店铺里比以前还要热闹。 靠墙的新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穿着水手服的小熊,耳朵耷拉着的毛驴,还有系着粉色蝴蝶结的兔子,这全是珍妮特用那台“粉羽毛”缝纫机赶制出来的。 几个牵着孩子的夫人正在架子前仔细挑选,一个小男孩紧紧抱着一个刚买的绒布狮子不肯松手。 靠近柜台的地方,甚至有三四个人在排队等着付钱,珍妮特站在柜台后面,熟练地用漂亮的包装纸包裹着售出的玩偶。 “夫人,您看这只穿蓝裙子的小猫怎么样,眼睛是手工绣的,很特别呢。”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温蒂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条嫩黄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 “姐姐,魔术店那边今天没什么事,美格斯先生让我早点回来,我看你这里最近好像很忙,需要我帮忙吗?” 珍妮特点点头:“温蒂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招呼一下这边排队的客人,我一个人打包忙不过来。” 温蒂赶紧走到柜台后,接过客人手里的丝带,动作麻利地开始帮忙打蝴蝶结,一边对着等待的客人露出甜甜的笑容:“请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有了温蒂的帮忙,柜台前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她嘴甜,手脚也利索,还能跟带着孩子的父母聊上几句,夸夸孩子的乖巧或者衣服漂亮,店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轻松了。 忙过一阵,客人渐渐少了点,店里暂时恢复了安静,珍妮特拿起鸡毛掸子,轻轻掸着货架上看不见的灰尘,目光却不时飘向嘴里还轻轻哼着歌的温蒂。 珍妮特放下鸡毛掸子,走到温蒂身边,问:“温蒂,我看你最近心情好像特别好啊,是魔术店那边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还是遇到什么别的好事了?” 温蒂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她低下头,说:“啊,有吗?我我一直都这样。” 珍妮特说:“是吗,可你很久没有哼歌了,而且,你这几天穿的裙子,好像也比平时候更鲜亮了一点。” 温蒂的脸更红了,她放下丝带,转过身,面对着珍妮特,带着点羞涩,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姐姐你看出来了啊?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觉得美格斯先生他好像对我有点不太一样……” 珍妮特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微微笑了。 温蒂说:“从很多细节感觉到的,以前我只是觉得他把我当成合伙人才照顾的。姐姐,我发现他其实不像表面上那样,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能很认真地听你讲,答应的事情也一定会做到,我们的老顾客阿尔达夫人也跟我说,美格斯虽然话不多,但是个很靠得住的男人,做事非常有责任心,从不含糊。” 珍妮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能感觉到温蒂话语里的那份开心。 温蒂说完这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姐姐,这次我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我打算再仔细观察他一段时间,多了解了解他这个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毕竟,你知道的,我以前看人总是不太准。” 她说的是之前那段不太愉快的感情经历。 珍妮特看着妹妹脸上的复杂表情,说道:“你能这么想,姐姐就放心多了,长大了,知道要多看看,多想想了。”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3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不过,关于美格斯先生喜欢你这件事,温蒂,你难道真的是最近才发现的吗?” 温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姐姐,难不成……” 珍妮特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觉得美格斯先生,他可能很早就对你有意思了,只是你一直没往那方面想而已。” 温蒂更加困惑了:“很早,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珍妮特提醒她:“你忘了?上次我们去参加贝尔纳先生家的婚礼宴会,在那个露天派对上,有几个不怎么礼貌的客人围着你说话,是不是美格斯先生过来帮你解围的?他那时候候看你的眼神,就跟看别人不一样,还有,更早之前,好像有一次你在市场买东西,差点被一辆送货的马车撞到,是不是也是他刚好路过拉了你一把,我记得你回来还跟我说,那个魔术师手劲真大,把你手腕都给攥红了。” 温蒂听着姐姐的话,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然后慢慢变得恍然,其实不只珍妮特所说的这两次,还有很多次遇到事情,都是美格斯先生帮她解决的。 “天哪,姐姐,你要是不说,我根本没把这点事情联系起来,我当时候只觉得他人挺好的,乐于助人,我是不是有点太迟钝了?” 珍妮特被妹妹的表情逗笑了:“所以,你现在打算好好'考察'他一下,是对的,看看他的耐心有多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值得你信任。” 温蒂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姐姐,我会的,这次我一定不会那么冲动了。” 两人又低声聊了一会儿,珍妮特也结算好了今天的账目,就一起离开了绒毛球乐园店铺。 “今天生意真不错,玩偶都快卖光了。”珍妮特一边说着,一边把展示的玩偶重新摆整齐。 温蒂也帮着把钱匣子锁好:“是啊,我看那位穿绿裙子的夫人,一个人就买了三个说是要送给她的侄女们,姐姐,你的玩偶现在可是在附近出名了。” 收拾妥当,锁好店门,珍妮特说:“时间还早,我们沿着街走走吧,顺便买点东西。” “好啊。”温蒂欣然同意。 姐妹俩沿着石板铺就的人行道慢慢走着,街道两旁,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她们路过一家面包店,又经过一家文具店,看到橱窗里摆着漂亮的信纸和羽毛笔。 走了一会儿,她们在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是橱窗布置得很雅致的小杂货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挂着几条手工编织的丝带,颜色非常漂亮,有柔和的天空蓝,有鲜艳的苹果绿,还有温蒂很喜欢的浅薰衣草紫色。 “哇,这点丝带真好看,系在头发上一定好看,比我平时候在市场看到的那点质地好多了,颜色也很特别。” 珍妮特也看了看,点点头:“确实不错,我们进去看看?” “好呀。” 小店里面不大,但是收拾得井井有条,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零零碎碎但是很精致的小东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 珍妮特和温蒂直接走向挂着丝带的架子,温蒂拿起那根浅薰衣草紫色的丝带,问:“姐姐,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很衬我那条新裙子?” 珍妮特拿起那根天空蓝的对比了一下:“嗯,紫色这根确实很配你,要不我们买两根吧?这根蓝色的也好看,留着吧。” 温蒂高兴地说:“好啊好啊,那就买这两根。” 付了钱,拿着包好的丝带走出小店,两个人都心情很好,继续往前走,空气里飘来一阵诱人的香气,是前面那家老字号的糖果店传来的。 温蒂说:“姐姐,我们买点糖回去吧?希伯莱尔最近干活挺辛苦的,给他带点。” 珍妮特点点头:“好啊。” 糖果店里甜香扑鼻,玻璃罐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糖果,有晶莹剔透的水果硬糖,有软糖,还有大块的需要敲开的麦芽糖。温蒂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柜台上,纠结着选哪一种:“哎呀,这个柠檬看起来好酸爽,这个芙力莓的好像也很不错,姐姐,你说我们是买混合的呢,还是单买一种口味的?” 珍妮特说:“那就每种都称一点吧,混合着吃,再给妈妈带点她喜欢的那个薄荷糖。” 半小时后,两个人提着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糖果,离开了店铺,往兔博士街区的家走去。 第59章 两天后,饭桌上摆好了简单的拉索菜汤和葡萄干面包,卡米拉放下勺子,声音不大,珍妮特和温蒂,还有默默咀嚼面包的希伯莱尔都抬起了头。 “我决定了, 去和平街的'巴黎之心'商场, 去当那儿的手提包专柜的售货员, 卢丽斯夫人,就是那位店长, 我打算去见见她,我想,这是一次机会, 我不想错过。” 珍妮特点点头:“既然妈妈决定了,就尊重妈妈的想法。” 希伯莱尔和温蒂异口同声, 说:“是啊, 我们都支持妈妈!” 卡米拉高兴极了,这天晚上睡得很好。 转天她去了“金线流光”时装店辞职,店长岚佐思先生还有些惊讶,但很快,他也不感觉意外了,毕竟像卡米拉这样的售卖员,的确是很抢手的,被人挖去也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接下来的七天,卡米拉的生活被“巴黎之心”填满了,在“巴黎之心”商场上班, 可是要经历培训的,培训在商场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进行。 负责培训的是一位老先生福乐斯,他说话慢条斯理,手里总是拿着一块软布,有时候会擦拭着样品的皮包,他教她们辨认小羊皮的柔软,鳄鱼皮的纹理等等,示范让他们怎么样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柔地托起一个包,递到客人面前,他一遍遍纠正她们的站姿,还有走路的步态,甚至微笑时嘴角应该扬起的弧度。 他说:“记住,姑娘们,你们卖的不只是一个装东西的容器,你们卖的是'巴黎之心'的格调,是体面,是梦想的一部分。” 卡米拉学得非常认真,她反复练习着那些介绍词,在心里默记不同款式包的名字和特点,晚上回到兔博士街区的房子,她会对着墙上的玻璃练习微笑,练习福乐斯先生要求的那种亲切又友好的眼神。 第七天培训结束,福乐斯先生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对卡米拉点了点头:“不错,卢丽斯夫人会满意的。” 正式上岗那天,卡米拉起了个大早,她穿上自己最好的一条裙子,熨烫得十分平整,她把头发仔细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和平街在晨曦中苏醒,“巴黎之心”商场那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最新款的时装和珠宝,看起来就相当华贵。 手提包专柜在商场一楼东侧,环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好,深色的胡桃木柜台非常漂亮,玻璃柜里,各式各样的手提包像艺术品一样被放在丝绒衬垫上,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墙上挂着几面镀金的边框镜子,供客人试背的时候使用。 卢丽斯夫人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的修身外套,衬得她身姿挺拔,看到卡米拉,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很准时,卡米拉,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 她招了招手,示意卡米拉过来。 “来,认识一下你的同事。” 卢丽斯夫人开始介绍,站在最前面的是苏莉,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金色的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鼻梁很高,下巴微扬。 接着是玛尔特,年纪稍长,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和善,她对着卡米拉温和地笑了笑。 还有负责记账和杂务的老先生艾洛特,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对卡米拉腼腆地点了点头,最后是两位年轻的男店员,皮西格和让,他们主要负责搬运货品,还有应付一些难缠的男客,两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看起来很利落。 卢丽斯夫人说:“我们这里的员工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经过悉心考察的,苏莉在这里三年了,是我们的销售明星,玛尔特五年,很是沉稳可靠,艾洛特先生跟着我父亲那辈就在店里了,皮西格和让也都是踏实肯干的小伙子。”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卡米拉身上,“我希望你们能相处融洽,互相帮助,在我们这里,专业和能力固然重要,但是,人品和团队的凝聚力同样不可或缺。” 卡米拉连忙点头,她偷偷打量几位同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这里的员工,确实如卢丽斯夫人所说,是经过筛选的,他们看起来都很和善。 就在她暗自思忖的时候,卢丽斯夫人拍了拍手,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好了,为了欢迎卡米拉的加入,今天晚上,我在家里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欢迎晚宴,大家如果没有别的安排,都务必赏光。” 下班后,一行人跟着卢丽斯夫人离开了商场,卢丽斯夫人的家并不在拥挤的市中心,而是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是一栋带着小花园的独立豪宅,白色的栅栏,修剪整齐的冬青灌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一切都显得非常漂亮。 推开厚重的大门,卡米拉看到很大的客厅,有白色的壁炉里,还有深红色的地毯,几张丝绒面的扶手椅看起来舒适极了。 这一切,都让卡米拉感到非常喜欢,她小心翼翼地走在柔软的地毯上,生怕自己的鞋底弄脏了它。 晚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摆放在长餐桌上,食材很昂贵,卡米拉平时在贫民的街区很难见到。 有煎得很香的鹅肝,外面是焦糖色的脆壳,入口即化,有用了大量奶油和白葡萄酒烹煮的莫黛贻贝,奶香和酒香融合得很好,主菜是烤得外皮酥脆,内里粉红色的羊排,旁边配着淋了琥珀色酱汁的沐霖豌豆和胡萝卜,还有一大盘蔬菜沙拉,里面还有新鲜的虾仁。 面包是现烤的,外皮硬脆,内里柔软,麦香味很足,酒水有两种,一种是白葡萄酒,一种是红葡萄酒,都是顶顶昂贵的nnagmla品牌。 卡米拉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尝了一口红葡萄酒,微涩,带着果香,和她偶尔才能尝到的廉价葡萄酒完全不同。 卢丽斯夫人坐在主位,神情柔和了许多,她举起酒杯:“来,让我们欢迎卡米拉,希望她能很快适应这里,成为我们的一员。” 大家都举起了杯子,苏莉笑道:“欢迎你,卡米拉。” 玛尔特也说:“别紧张,孩子,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卡米拉连忙站起来,因为动作有点急,差点碰倒了手边的水杯,她端起了酒杯,有点紧张:“谢谢,谢谢卢丽斯夫人,谢谢大家,我一定会努力,不辜负夫人的信任,也……也向大家多学习。” 很快,大家开始享用美食,彼此交谈起来,卢丽斯夫人问起玛尔特孩子的近况,玛尔特说起她的小儿子最近在学校得了奖。 “他可聪明了,老师说他在数学上很有天赋。”玛尔特说道。 卢丽斯夫人笑道:“那是像你,你做事就最有条理。” 苏莉切着一块鹅肝,点头:“现在的学校确实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注重全面发展,不过学费也实在是很昂贵。” 皮西格和让在旁边,讨论着最近城里新开的一家拳击俱乐部:“听说那里的教练是从英国来的,非常厉害!” 让点点头:“是啊,我打算周末去看看,我也想着学几招。” 过了会儿,艾洛特先生和卢丽斯夫人开始低声谈论着商场这个月的账目,和一些管理上的细节,卡米拉支起耳朵听着,那些数字和货品的名字她没听过,还很陌生,但她努力记着。 卢丽斯夫人看到卡米拉一直很沉默,主动问起来:“卡米拉,培训了七天,感觉怎么样?福乐斯先生可是个要求严格的人。” 卡米拉放下手里的餐具,坐直身体:“福乐斯先生教得很好,我很感激,只是,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卢丽斯夫人点头:“不急,熟悉货品需要时间,和客人打交道更需要经验,多看,多听,多问。” “我会的,夫人。”卡米拉说道。 玛尔特也看向她:“刚开始是会有些手忙脚乱,别怕出错,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重要的是用心。” 餐后的甜点是一道烤芙拉布蕾,淋着焦糖酱,表面有一层脆脆的焦糖壳,被小银勺敲开的时候,会发出“咔嚓”的声音,卡米拉小心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香甜滑嫩,那口感让她几乎要惊叹了,她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甜点。 离开卢丽斯夫人家时,天已经黑了,外面很冷,不过,因为喝了红酒的缘故,卡米拉这会儿身子微微发热。 她推开家门,家里一片漆黑,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大概已经睡下了,她摸索着脱掉鞋子,轻轻走到窗边,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五天后,珍妮特在绒毛球乐园店铺里坐着,店里刚开门,她刚刚在桌子旁边剪下来一块墨绿色的厚绒布,心里想着这块料的尺寸够不够给一只波斯猫做一件小马甲。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而入,是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男士,穿着一身深咖啡色的格纹呢子三件套西装,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硬礼帽,他还有一些络腮胡,怎么那么眼熟啊。 珍妮特一拍脑袋,突然想了起来,是他,以前通过“红色荆棘鸟”面包房找到过家里的那位老主顾,为他那只同样圆滚滚,名字叫“公爵”的巴哥犬定制过几件小衣服的勒费弗尔先生。 勒费弗尔先生看到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早上好,珍妮特小姐,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勒费弗尔先生,快请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珍妮特问。 勒费弗尔先生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种宠物服装样品,有带蕾丝花边的小洋裙,有仿男士礼服的小西装,看上去真的很丰富。 他看向珍妮特:“我听'红色荆棘鸟'的老板提起来,说你自己开了间店,专门做这个,我一听,想着必须得来恭喜你,珍妮特小姐,这可真不错,你的手艺,就得开一间自己的店铺,不然实在是有些埋没了。” “您太客气了,对了,勒费弗尔先生,你还是给'公爵'做衣服吗,它最近还好吗?” “哦,'公爵'好得很,就是又胖了一圈,不过今天我来,不是为了它,是这样,我的一位朋友,嗯,也算是我的老板,卡西多先生,他最近投资开办了一所宠物学校。” “宠物学校?”珍妮特好奇。 “对,给那些猫猫狗狗们开的,就在城西边,意思就是让那些家里养了宠物的小家伙们,有个固定的地方可以一起跑跑,玩玩,互相认识一下,你知道,城里这些公寓,除非是带花园的,否则,可把它们憋坏了,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它们一起出去疯跑疯玩,主人们也能凑在一起聊聊天。” 珍妮特想象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 勒费弗尔先生继续说:“学校刚弄起来,卡西多先生就想给第一批入学的'学员们',统一订制一批服装,算是校服,也显得正式,我一下子就想起你了,珍妮特小姐,在'红色荆棘鸟'的时候,你给我家'公爵'做的那几件小外套,又合身又结实,它怎么折腾都不坏。”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还能记得我,那,勒费弗尔先生,卡西多先生想要什么样式的衣服呢,大概需要多少件?” 勒费弗尔先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打开来,说:“喏,这是卡西多先生的想法,他想要这样的款式,狗狗们是一种,猫猫们是另一种,狗狗最好是类似小猎装的样子,挺括一点,背部要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胸口这里,最好能有个口袋,可以绣上学校的标志,或者宠物的名字,猫猫嘛,轻便的小马甲就行,关键是透气,不能勒着它们。” 他抬起头,看着珍妮特:“数量的话,第一批先要二十套,尺寸嘛……这就有点麻烦了,那些小家伙们高矮胖瘦都不一样,可能得麻烦你上门量一下。”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4节 珍妮特接过那张草图,仔细看着,线条虽然简单,但款式的要求确实很明确,她心里已经有了些初步的构思。 勒费弗尔先生突然问:“说起来,珍妮特小姐,你不好奇吗,这宠物学校的点子,卡西多先生是怎么想出来的?” 珍妮特点点头:“是啊,这听起来很新奇。” 勒费弗尔先生点点头,说道:“卡西多先生啊,他养了一条非常漂亮的爱尔兰赛特犬,叫'将军',他可爱惜了,有一次,他带着'将军'去布洛涅森林散步,发现好多像他一样的先生、太太,都带着自己的宠物在那儿,大家自然而然地就聚在了一起,狗狗们可以一起玩闹,大人们可以说说生意,卡西多先生就觉得,为什么不把这个固定下来呢?找一个专门的、安全的地方,让这些宠物们能一起社交、锻炼,主人们也能形成一个圈子,这事儿既能赚钱,又能给大家带来乐趣,一拍即合,就弄起来了。” 珍妮特听着,感叹说:“这真是个挺不错的想法。” “是吧,那么,珍妮特小姐,这批衣服,你大概需要多久能做好?” 珍妮特在心里快速思考着,二十套,每套都需要单独量体、裁剪、缝合,还要绣名字或标志,不过,她有缝纫机了,可以加快点速度,她抬起头,说:“我店里也有大量已经订制好的宠物衣服和玩偶要做,不能拖延,所以,要单独再做一批的话,时间上会稍微长一点,大概需要八天左右,你看可以吗?” 勒费弗尔先生爽快地答应了:“八天?很好,完全没问题!那就这么说定了,珍妮特,欢迎你随时去宠物学校看看,给那些小顾客们量尺寸,就在城西,旧城墙边上,很好找,门口挂着一个木头牌子,画着一只狗和一只猫的爪印。” “好的,勒费弗尔先生,我这两天就过去一趟。” 两天后,天气不错,珍妮特带上她的软尺和记录本,按照勒费弗尔先生说的地址,找到了城西的那所宠物学校。 地方确实不难找,一段石墙边上,圈起了一大片空地,新装的木质栅栏漆成了深绿色,入口处挂着一个醒目的招牌,上面写着“卡西多宠物友爱学校”。 珍妮特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张开了嘴巴,空地很大,一部分是平整的草地,另一部分则松散地铺着沙子,十几只大小不一、品种各异的狗正在草地上尽情地奔跑,追逐着一个皮球,有的只是单纯地打着滚儿,旁边的一片区域,放了一些猫爬架和玩具,几只猫咪姿态优雅地蹲坐在高处,有的会伸出爪子去抓一抓吊在架子上的羽毛玩具。 宠物的主人们坐在旁边,喝着咖啡或红茶,悠闲地聊着天。 男人们大多穿着和勒费弗尔先生类似的呢料西装,女人们则穿着裙摆宽大的长裙,戴着装饰着羽毛或花朵的帽子,整个场地其实就是为了社交了,也可能会有一些生意上的收获。 勒费弗尔先生看到了珍妮特,远远地就朝她挥手,然后对旁边的卡西多先生说了句什么,卡西多先生转过头,目光落在珍妮特身上,和她打了个招呼。 接下来的时间,在勒费弗尔先生的帮助下,珍妮特帮忙测量了宠物们的尺寸,仔细记录在本子上,还在旁边简单画了不同猫猫狗狗的体型特征,比如“胸口特别厚实”、“腿偏短”、“脖子长”等等。 终于量完了最后一只猫,珍妮特收拾好东西,向勒费弗尔先生和卡西多先生道别,卡西多先生再次对她点了点头:“辛苦了,小姐,期待你的作品。” 第60章 四天后, 行李收拾好了,温蒂就和美格斯先生一起,踏上了去往曼昂莱的公共马车, 他们要去那里给魔术店铺进点货。 美格斯先生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剪裁得体,多了几分沉稳,他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 马车驶出巴黎的石板路,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田野,可是温蒂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要跟着他外出两天。 温蒂忍不住开口问:“美格斯先生,我们这次具体要去进什么货呀,是不是那种能变出来鸽子的特殊帽子?还是那种彩色丝巾?” 美格斯先生转过头, 说:“我们主要是去找一位老工匠,他做的机关盒子是整个法国, 不, 可能是整个欧洲最精巧的,还有一些特制的药剂, 是能让墨水瞬间消失的那种。” 温蒂睁大了眼睛:“瞬间消失的墨水?” 美格斯先生于是向她解答,说:“理论上是的,不过那种墨水很贵, 而且消失后就真的找不回来了,用来写字可能不太划算, 它更加适合在舞台上表演。” 温蒂点点头。 到达曼昂莱的时候, 已经是下午了, 小镇比巴黎安静很多,空气也清新多了。 他们先去集市找了那位老工匠拉各斯,老工匠的铺子藏在一条小巷深处, 里面堆满了各种魔术道具,美格斯先生和拉各斯聊了一会儿,要了十几种道具。 不一会儿,有其他来进货的人也挤在铺子里,有个扛着大布袋的男人往后一退,眼看就要撞到了温蒂了,还好,美格斯先生正和拉各斯说着话,目光却一直留意着温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臂一伸,就轻轻揽住了温蒂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巧妙地避开了那个男人。 温蒂吓了一跳,抬头看到了美格斯先生线条流畅的下颌,他还在专注地和老人讨论呢,好像刚才那个保护性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但是他看起来还是很关心自己,温蒂的唇角悄悄的翘了起来。 采购结束以后,天色已经晚了,美格斯先生带着温蒂住进了一家名叫“梧桐树”的家庭式旅馆,旅馆不大,但是挺干净温馨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 美格斯先生对老板娘说:“请给我们两间客房。” 老板娘看了看他们,笑了笑:“好的,先生,三楼左手边最后两间,视野很好,很安静。” 房间果然挨着,美格斯先生帮温蒂把她的那个小行李箱提到了门口:“你先休息一下,洗把脸,半小时以后我们再下楼吃晚餐。” 温蒂点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不大,铺着碎花的墙纸,床单洁白,窗户正对着后院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晚餐在旅馆一楼的小餐厅进行,餐厅里边只有几张桌子,灯光很是柔和,美格斯先生让温蒂点菜。 温蒂看着菜单,有些犹豫,没想到这里的菜还都挺贵的。 美格斯先生对服务生说:“给她来一份红酒炖牛肉,配红土豆泥,嗯,前菜的话,拉西拖笋浓汤应该不错,甜点嘛,温蒂,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覆霖果的味道?” 温蒂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美格斯先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继续对服务生说:“就要覆霖果口味的小蛋糕吧,再给我一份烤鲑鱼,谢谢。” 服务生离开了,温蒂忍不住又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覆盆子?我好像没说过的。” 美格斯先生拿起水杯,喝了口,说道:“有一次我请大家喝果汁,你毫不犹豫地拿了覆霖果口味的,而且喝的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了,像是一只很满足的小猫一样。” 温蒂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也被他记住了。 红酒炖牛肉很好吃,土豆泥绵密细腻,拉西拖笋浓汤也很可口,她吃着吃着,心里泛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她小声说:“谢谢你,菜都很好吃。” 美格斯先生切着一块鲑鱼:“喜欢就好,出门在外,更要吃好睡好,明天还有不少东西要买呢!”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了房间,温蒂自己就一个人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温蒂小姐,你没事吧?”美格斯先生的声音很急。 温蒂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没事啊,怎么了?” 门外美格斯先生的声音松了口气,对她说:“我听到你房间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好像有哭声,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温蒂这才彻底清醒,她环顾四周,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杯不知怎么掉在了地上,摔碎了,水渍流了一地,她想起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梦到一个关系很好的堂姐生病了,自己在梦里很难过,难道真的哭出声了? 她赶紧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打开门。 美格斯先生站在门口,他已经穿好了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起来的,他看到温蒂好好的,只是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地上,眼眶好像还有点红红的,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做噩梦了?” 温蒂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指着地上的碎片:“我还不小心把杯子碰掉了。” 美格斯先生说道:“你先回到床上去,地上有碎片,别划伤了脚,我这就去找老板娘借扫帚和拖把。” 温蒂乖乖地爬回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自己,美格斯先生很快回来了,他利落地清扫了地上的玻璃碴,又用拖把将水渍擦干净,他在做这些事的的时候候,动作很熟练的样子。 处理好了一切,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缩在被子里的温蒂,声音放得很柔:“还好吗?只是个梦,都过去了。” 温蒂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小声说:“嗯,把你吵醒了,真对不起。” 美格斯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半晌,他说:“没关系,我睡眠本来就浅。” 等到温蒂重新有了睡意,美格斯才站起身,细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好好睡吧,明天早上要是起晚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晚点出发。” 他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进完货以后,温蒂和美格斯终于又回到了巴黎城区,不过他们这次带来的货品可不少。 这天,珍妮特将最后一件给狗狗量身定做的带有丝绒滚边的小猎装折叠好,放进铺着软布的篮子里,整整二十套,猫的马甲,狗的小外套和猎装。 她提着篮子,再次来到了卡西多宠物友爱学校,勒费弗尔先生正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看到珍妮特,他露出了笑容。 “哦我亲爱的珍妮特小姐,你真是太准时啦!” 他接过篮子,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然后他拿起一件,又拿起另一件,看了以后,勒费弗尔先生满意地说道:“看看这走线,看看这合身的裁剪,卡西多先生一定会非常满意的,珍妮特小姐,你可真是个天才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夹,数出厚厚一叠钞票,直接塞到了珍妮特手里:“这里是两千三百法郎,您点一点,这是你应得的,甚至我觉得还有点给少了呢。” 珍妮特握着那叠沉甸甸的钞票,有点惊讶,两千三百法郎,这可是她接单的所有活里金额最大的一笔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说道:“勒费弗尔先生,您满意就好。” “何止是满意,我决定了,以后宠物学校所有小家伙们的服装,都交给你来制作了,珍妮特,你就是我们唯一长期的供应商,就这么说定了,下次有新学员入学,我直接带它们去你那里量尺寸。” 告别了勒费弗尔先生,珍妮特回到兔博士街区,路上,她感觉心情很不错,等她推开家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 卡米拉正系着那条围裙,站在小小的炉灶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在一个锅里搅拌着,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的酱汁包裹着切成大块的,已经煎得金黄的鸡肉,还有一些白色的豆子和胡萝卜块,在旁边的小锅里,还煮着一些看起来像是珍珠麦仁的东西。 卡米拉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珍妮特,你回来了?我今天做了法维耶炖鸡,因为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还对不对。” 珍妮特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说:“很好闻哎,还是那个味道!” “是啊,这个泺源豆子,我泡了一晚上呢,尝尝咸淡。”卡米拉用勺子舀起一点酱汁,吹了吹,递到了珍妮特嘴边。 珍妮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酱汁浓郁,带着葡萄酒的微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多种香料的复合香气,咸淡适中,鲜美无比。 “太好喝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珍妮特和卡米拉对视一眼,都有点疑惑,这个时候,会是谁啊? 珍妮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身材清瘦,穿着一身熨烫得十分平整的,深棕色条纹西装,里面是干净的白色衬衫,打着一条深色的领带,他戴着一副圆形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太大,但眼神很温和,带着点书卷气,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顶黑色的软呢帽。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声音温和:“晚上好,小姐,冒昧打扰了,我住在楼下,刚刚搬来不久,我是被这阵香味吸引过来的,这味道闻起来非常特别,好像是我家乡那边的菜肴,恕我冒昧,请问您的老家是哪里?” 珍妮特有些惊讶,侧身让开一些:“请进来说话吧,我们是从蒙尔拉肯镇来的。” “蒙尔拉肯,天哪真是太巧了!我叫科瑞达,我和我的妻子伊莎贝尔,我们就是从紧挨着蒙尔拉肯镇的朱利安小镇来的,怪不得,怪不得我闻到了这法维耶炖鸡的味道,这简直是我童年记忆里的味道,我们离开家乡来到巴黎后,我妻子尝试过很多次,想要复刻这个味道,但是我们都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怎么也做不出这种地道的风味了。” 科瑞达激动地说着:“那个,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但是我的妻子,她非常想念家乡的菜,我能不能能不能请她一起来品尝一下?我们可以付钱,真的,只要让她尝一口这地道的家乡味道就行。” 卡米拉这个时候也走了过来,听到了科瑞达的请求,她温和地笑了笑:“付钱就不用了,科瑞达先生,今天刚好我做得有点多,正愁吃不完呢,如果您和您的夫人不嫌弃,就请一起来用晚餐吧,只是家常便饭,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科瑞达先生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太感谢了,您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叫我妻子,我们就住在五楼,靠楼梯口的那间。” 没过几分钟,科瑞达先生就带着他的妻子回来了,他的妻子伊莎贝尔是个看起来有些瘦弱,但长得很清秀,穿着一条素雅的深蓝色长裙,外面罩着一条白色的亚麻围裙,棕色的头发,眼神很温柔,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 伊莎贝尔的声音细细的:“晚上好,真是太打扰你们了。” “快请进,夫人,地方小,别介意。”卡米拉热情地招呼他们。 小小的房间里顿的时候热闹了起来,珍妮特赶紧搬来椅子,卡米拉则将炖鸡和煮好的珍珠麦仁盛到大盘子里,端上了那张擦得很干净的餐桌,这时候,温蒂也回来了,看到家里有客人,连忙帮忙摆放餐具。 四个人围坐在桌旁,开始了晚餐,炖鸡的香气扑鼻而来。 科瑞达先生吃下第一口鸡肉后,眼睛就湿润了,他放下叉子,深吸了一口气:“没错,和我母亲做的一模一样,这种泺源豆子炖得粉粉糯糯的,吸收了鸡汤和葡萄酒的精华,还有这珍珠麦仁,用来搭配炖菜是最好不过的了,伊莎贝尔,你尝尝,是不是我们记忆里的味道?” 伊莎贝尔小口地品尝着,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神情:“是的,就是这个味道,卡米拉夫人,您的手艺可真好。” 卡米拉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关键是要先把鸡肉煎得金黄,锁住肉汁,然后要用我们家乡产的那种干白葡萄酒来炖,不能用红葡萄酒,味道会不对,香料嘛,就是普通的马兰子香、月桂叶,但一定要加一点点我们那边山上长的山野葱,晒干的那种,味道才正。” “山野葱?” 听到这个以后,伊莎贝尔忽然就恍然大悟了,说:“我就说少了点什么,巴黎的集市上根本买不到这个的!”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5节 科瑞达先生接着说:“我们是上个月才搬来的,我以前在里昂的一家钟表行做学徒,后来师傅推荐我来巴黎的一家大钟表店工作,我们就跟着过来了,巴黎什么都好,就是这家乡的味道,实在难找啊。” “钟表匠?那可是很精细的手艺。”卡米拉说道。 “混口饭吃罢了。”科瑞达先生谦虚地摆摆手。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蒙尔拉肯和朱利安村的往事,聊着共同的熟人,倒是把两家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 晚餐结束后,伊莎贝尔拿出她带来的那个小布包,递给卡米拉:“卡米拉夫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请一定要收下,是我们从家乡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卡米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束用丝带系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薰衣草,还有一小包看起来像是花种的东西。 伊莎贝尔解释道:“这是熏荟草,闻着很好闻,这包是洛娜苣的种子,种在花盆里就能活,开蓝色的小星星花,很漂亮的。” 卡米拉非常感动,说道:“谢谢你们了,可伊莎贝尔夫人,这太珍贵了。” 科瑞达先生和伊莎贝尔站到门口,和珍妮特一家摆摆手:“没什么的,卡米拉夫人,以后咱们两家人可要多来往啊……” 第61章 五天后,希伯莱尔在房间里刚刚做好一把新的瑞霞木椅子,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椅背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打开了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外面套着件黑色长大衣,手里拿着一顶圆顶礼帽。 男人问道:“下午好, 先生,请问是希伯莱尔先生吗?” 希伯莱尔点点头,说:“是我,您有什么事?” 男人说道:“我叫斯托德,我听米拉街区的家具行老板南明丽说, 你的手艺非常不错, 在我家里有一张祖传的棕色写字台,一条桌腿有些松动了, 结构好像也出了点问题,想请你去看看,能不能修好它。” 希伯莱尔看了看男人, 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最近活计不算太忙, 他沉吟了一下, 说:“可以, 现在你方便吗?” 斯托德兴奋道:“当然,太好了!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马车在巴黎的石板路上行驶着,最后在一栋的四层公寓楼前停下,斯托德领着希伯莱尔走上铺着红色地毯的楼梯,他们来到了三楼的一扇深色的木门前。 他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希伯莱尔进去。 公寓内部的客厅很宽敞,铺着厚实的波斯拉多地毯,壁炉架子上摆放着五六个瓷器,还有银质的烛台,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路易十五时期风格的写字台,胡桃木的材质,看得出来,的确是年代久远,保养得也很好,不过,其中一条前腿确实微微有点倾斜,和桌面连接的地方好像有点松脱了。 斯托德指了指那张写字台:“就是它了,你看,就是这条腿,我试着自己紧过,但没什么用,反而感觉更松了,我就不敢再乱动,怕把它彻底弄坏了。” 希伯莱尔没多说话,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地检查起来,看桌腿与桌面连接的结构,接着他又轻轻晃动了一下桌腿,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木槌,然后就这里敲敲,那里碰碰。 斯托德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希伯莱尔抬起头,说:“问题不大,主要是年代久了,加上可能受过潮,木头有点收缩,所以连接处松了,但我可以把它拆开,在这头加一个薄薄的木片,再重新组装起来,会比原来更牢固的,不会破坏它原来的样子。” 斯托德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太好了,你需要多久?” “很快,工具我都带着了。” 希伯莱尔说着,便动手干了起来,他先用软布垫着,把写字台放倒,然后拿出几件特制的小工具,开始拆那条有问题的桌腿,他的动作十分熟练,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动作,拆卸以后,再削一个大小刚好的硬木头,涂上特制的鱼素胶,重新组装,整个过程非常流畅。 斯托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得很着迷,他忍不住问道:“你做这一行很久了吧?” 希伯莱尔头也没抬,只是说:“还好。” “只是做维修的话,收入稳定吗,有没有想过,去大一点的家具工坊或者公司做事?以你的手艺,应该能得到更好的待遇。”斯托德有意无意地说起来。 希伯莱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答说:“习惯了,就是自己接活,自由一点。”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希伯莱尔把写字台重新立了起来,他用力摇了摇,那条桌腿纹丝不动,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说道:“好了,斯托德先生,胶水需要一天时间才能完全干透,今天之内不要移动或者使用它,修理的费用是三十五枚法郎。” 斯托德站起身,走到写字台前,仔细看了看修复的地方,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又用力按了按桌面,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但是,他没有立刻掏钱,而是转过身看着希伯莱尔,说:“希伯莱尔先生,手艺果然一绝啊!” 希伯莱尔微微皱眉,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 斯托德笑了起来,说:“实不相瞒,希伯莱尔先生,我并不是什么需要修理祖传写字台的普通顾客,我是'斯托德与索恩'家具公司的老板之一。” 希伯莱尔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前的男人。 斯托德继续说道:“我早就听说过希伯莱尔这个名字,说他在做手工家具方面非常厉害,尤其是修复和仿制老式家具,有一手绝活,所以我非常有兴趣,就用了这样的方式来试一试,想亲眼看看你的手艺,没想到,你的手艺的确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好,人也更沉稳。” 他显得很热情:“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公司,希伯莱尔先生,我们公司在巴黎有一定的名气,主要承接高级公寓的定制家具,以你的能力,在我们那里绝对能成为首席工匠之一,薪水会比你现在自己接活高出至少三倍,而且工作稳定,还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上好的木料和更大型的项目,你觉得怎么样?” 希伯莱尔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斯托德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能先去你的公司看一看吗?” 斯托德眼睛一亮,道:“当然,现在就可以去,我的马车就在下面!” “斯托德与索恩”家具公司的展示厅和工坊位于一个更繁华的街区,是一栋非常气派的建筑,展示厅里灯火通明,陈列着各种风格的家具,从厚重的哥特式到华丽繁复的洛可可式,再到一些极为奢华的现代款式,工坊里的工匠们也都在忙碌着,看起来规模可是不小。 希伯莱尔慢慢地走着,这里的家具都是做工精良,用料考究的,就连雕刻都非常精美,不过,只是外形优美,还远远不够,他曾经见过漂亮但很不耐用的家具,两三年就要淘汰了,简直像个脆皮,浪费顾客的钱,所以,希伯莱尔默默地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斯托德跟在他身边,带着几分自豪介绍着:“你看这张书桌,光是雕刻这些花纹就花了我们最好的工匠两个月时间……” 希伯莱尔停下脚步,转过身,顿了一顿说:“斯托德先生,我非常感谢你的赏识和邀请,你这里的家具都非常好,非常华丽,有些简直像是艺术品,但是我做的风格,可能和你这里的主流风格不太符合,我习惯做的是更实用一点的东西,基础用料更扎实,至少能够使用二十年以上,甚至保存完好的话,还能成为祖传的老物件,我们的风格是不太一样的,我担心会很难融入,所以,我需要多考虑一下。” 斯托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片刻后,他点点头:“期待你想好后,给我答复。” 他从钱夹里掏出三十五枚法郎,又额外加了五法郎,递给希伯莱尔:“这是修理费,还有一点额外的小费,希伯莱尔先生,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这个人看中的人才,不会轻易放弃,只要你想来,'斯托德与索恩'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一直等着你。” 希伯莱尔只收下了那三十五枚法郎,将多出来的五法郎推了回去:“修理费这些就够了,谢谢你,斯托德先生,再见。” 他转身,离开了家具展示厅。 两天后,午后温和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这会儿,珍妮特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缝制着一件给吉娃娃穿的小裙子。 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声,响了起来。 珍妮特抬起头,看见一位男士推门走了进来,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迹象,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干净的白色衬衫,打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男人开口:“下午好,小姐。” 珍妮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了身,说:“下午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男人走到柜台前,说道:“我想定制一件礼物送给我的妻子,她下个星期过生日。” 珍妮特点点头:“具体什么样的礼物呢?” 男人解释道:“哦,是摆放在家里的装饰品,我妻子非常喜欢小动物,我们家养了一只猫,一只狗,都是她的宝贝,我想定做一个用羊毛毡或者类似材料做的小摆件,可以放在她梳妆台上的那种,要温暖一点的色调。” 珍妮特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记下来后,说:“好的,先生,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比如,想要什么动物?什么样的动作或者场景?” 男人认真地思考起来,说:“动物的话……她特别喜欢柯基,就是那种腿短短的,屁股圆滚滚的狗,哦,还有知更鸟,动作嘛,最好能表现出它们很开心的样子,可以是一只柯基小狗在追着一只知更鸟玩耍?不不不,那样看起来像是在欺负小鸟,不太好,或者,一只柯基趴在地上,歪着头,一只知更鸟就站在它面前,像是在对话?对,这个好!要表现出它们很友好,很开心的感觉。” 他说得很仔细,珍妮特快速地在纸上画着简单的草图,忍不住微笑着说:“先生,你对你妻子的喜好真了解,而且,你为她挑选礼物这么用心,真让人羡慕。” 男人听到她的话,脸上露出了幸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说道:“谢谢你这么说,我们结婚十多年了,感情能一直保持得很好,就是因为在节假日里,总是会给彼此一点小惊喜。” 珍妮特点点头,然后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大概的尺寸,颜色的偏好,男人说他妻子喜欢暖黄色、栗色和天空蓝,画完以后,她把草图推过去给男人看,问他:“先生,你看这样的构图可以吗,柯基用栗色和白色的羊毛,知更鸟的身体用灰蓝色,胸脯用橘红色,背景的蘑菇可以用一点亮黄色来提亮。”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太好了,就是这样!天哪,小姐,你画得真传神,这只柯基的眼神,还有这只小鸟的神气,简直活灵活现,我妻子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的,就这么做,完全按照这个图样来,价格是多少,需要多久啊?” 珍妮特说道:“一共一百八十五法郎,需要五天左右的时间,你看可以吗?” 男人爽快地掏出钱夹,数出定金放在柜台上,说:“那我五天后再来取,拜托你了,小姐。”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草图折好,收进自己的西装内袋里,然后才戴上帽子,开心地离开了店铺。 下午的时间,店铺的生意也不错,一位太太来给她心爱的马洛达猫买了一件带珍珠项链的丝绒披风,一位老先生定做了爱犬模样制作的玩偶,说是要放在床头,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女仆的姑娘,匆匆忙忙地跑来,买走了一个用碎布拼成的小老鼠玩具,说是小姐的猫最喜欢这种了。 傍晚时分,她锁好店门,揣着今天赚到的钱,脚步轻快,回到了兔博士街区的家。 厨房灶台上,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卡米拉小心地翻动着锅里裹着深色酱汁,切得厚墩墩的蘑菇片,旁边另一个小一点的平底锅里,摊着几张焦黄冒泡的薄饼,边缘卷了起来,看着又脆又香。 “妈,这是什么呀?闻着不像平时的炖菜。”珍妮特把包挂好,凑了过去。 卡米拉说:“是兔肉,市场收摊的时候便宜买的,我用核桃木的碎屑稍微熏了一下,去去腥气,你看,这跟野葱、那慕草根一块儿烧,汁快收干了才好。” 温蒂这时候也冲了进来,说道:“好香,是煎饼吗?我能吃一块吗?” 卡米拉笑道:“这是荞麦饼,待会儿卷着肉和蘑菇吃的,现在吃了待会儿吃什么?” 珍妮特看着卡米拉把炖锅里那些深色的蘑菇和兔肉块盛到一个陶盆里,又把几张烙好的荞麦饼放在另一个盘子上,饼子热腾腾地冒着气。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卡米拉撕下一块荞麦饼,夹了几块兔肉和吸饱了酱汁的那慕草根,再放上两片滑嫩的利哈香菇,卷起来,递给了珍妮特。 珍妮特咬了一口,觉得好吃得不得了,温蒂也已经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卷了第二个,吃得嘴角都沾上了深色的酱汁:“这个比面包好吃多了,妈妈,明天还能做这个吗?” 卡米拉看着两个女儿吃得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今天下午我碰到楼下的西沽其夫人了,聊了一会儿,她说五楼那个女孩,上个星期离开巴黎了。” 珍妮特抬起头:“哦,她去哪了?” “听说是去了拉唑本,投奔她的小姨妈去了,西沽其夫人说,那女孩的父亲生意好像不太顺利,供不起她在巴黎学音乐了,哎,也是个不容易的孩子。” 温蒂插嘴道:“我还听说,住在顶楼那个总是找不到工作的画家先生,好像找到活儿了。” 珍妮特好奇地问:“真的,什么工作?” 温蒂她努力回忆着听来的消息说:“好像是给一家新开的咖啡馆画墙壁上的画,西沽其先生说,那家咖啡馆的老板觉得他画的田园风光挺好看的,就让他去试试。” 卡米拉点点头:“那还挺不错的。” 吃完饭,珍妮特和温蒂帮忙收拾了碗盘,夜色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点点地亮起。 珍妮特简单的梳洗了,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她翻了身,慢慢闭上了眼睛,沉入了睡梦里。 第62章 巴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暮色里, 塞纳河畔的煤气灯刚刚被点亮,卡米拉正站在他们兔博士街区的房子窗前,给窗台上的天空葵浇水。 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围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 楼梯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全家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好像是爸爸哎, 他说过这个月底就会回来的!”温蒂说。 门开了,马库斯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脸上都是笑容,他放下身后的航海背包,张开手臂。 “亲爱的, 孩子们,我回来啦!我提前了三天回来, 我们赶上了好天气, 船长决定全速返航。” 卡米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激动地眼睛都红了,然后帮着马库斯脱下厚重的外套,问道:“那之前呢,都顺利吗,亲爱的,你怎么看上去瘦了点。” “一切都好,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马库斯打开那个很大的航海背包,首先取出一个用棕榈叶编好的盒子,他解开盒子上系着的彩色丝带,一股从来没闻过的香气立刻传了出来。 “这是从伊斯坦布尔带回来的香料,呐, 这是土耳其特有的baharat香料混合,里面有肉桂、丁香、小茴香、香菜籽,还有他们特有的漆树粉和薄荷,我们这次船上运输的就是各种香料,所以我也单独用成本价买回来了点,给你们尝尝。”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6节 希伯莱尔问:“这点香料都是当地产的吗?” “大部分都是,尤其是这个漆树粉,是安纳托利亚高原的特产,当地人用它来给烤肉调味,或者撒在扁豆汤里。” 接着,马库斯又取出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包裹:“这是pastrma ,一种用香料腌制后风干的牛肉,制作过程很讲究,要先用大蒜和香料揉搓,然后挂在通风处风干,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做好一份。” 珍妮特闻了闻这个肉干,说道:“看起来很像意大利的熏肉,但香气又不太一样的感觉。” “确实不一样,pastrma用的香料更丰富,包括茴香籽、辣椒粉和蒜蓉,当地人会把它切成薄片,和煎蛋一起作为早餐吃,咱们明天也可以用这个做一次试试,味道很好呢。” 卡米拉问:“那这个要怎么保存呢?” “挂在阴凉通风处就可以。” 马库斯说着,又拿出几个玻璃瓶,“这是玫瑰酱和石榴糖浆,是制作土耳其甜点的重要原料,还有这个,这是cezve ,专门用来煮土耳其咖啡的壶,你们看它长长的把手,很漂亮的,用它来煮一些液体都可以的,汤料啊牛奶啊也行。” 马库斯神秘地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点深红色的粉末:“还有这个,这是阿勒颇辣椒粉,它几乎不辣,你们可以尝一尝,反而有种淡淡的果香气息。” 希伯莱尔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一下:“天哪,爸爸,还真是!” 到了周六,早晨,马库斯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他转身对卡米拉他们说道:“我昨天在码头听说,今天运河边有个手工艺集市,据说有个东方文化的陶艺体验活动,只要参与制作陶器,就能在集市上的陶器摊享受折扣,你们觉得怎么样?” 卡米拉正在往篮子里装长棍面包,她抬起头微笑道:“陶艺,听起来很不错。” 珍妮特很感兴趣:“爸爸,我正好需要一个新的花瓶放在绒毛球乐园里,如果能亲手制作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家人一起去了运河,旁边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彩色的帐篷沿着河岸排开,在一个搭着蓝色条纹帐篷的陶艺区,几位陶艺师正在指导着来这儿的客人。 一位中年陶艺师迎上前来:“欢迎来到陶艺体验区,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特西忽,看来是一家人一起来?” 马库斯上前,说道:“是的,我们听说这里可以体验制陶。” 特西忽热情地介绍:“好啊,我们提供黏土和指导,每位参与者可以制作一件陶器,完成的作品可以留在这里烧制,一周以后取回,更重要的是,参与体验的人在我们陶器摊购买任何商品,都能享受七折优惠。” 卡米拉看着展示架上已经烧制好的样品,感叹说:“这点陶器的釉色真漂亮。” “都是天然釉料制作的,我们坚持使用传统工艺。” 珍妮特指着一台正在旋转的机器,问道:“我们可以试试那个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提醒,拉坯看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需要一点技巧。” 希伯莱尔已经卷起了袖子:“我愿意挑战一下。” 第一个上场的是珍妮特,她在拉坯机前坐下,显得有点紧张,特西忽让她把双手浸水:“记住,要保持手部湿润,而且,用均匀的力量向上拉。” 珍妮特试了一会儿,发现黏土在她手里不停晃来晃去的:“这比想象的难多了,这些黏土总是歪歪扭扭的,不好控制。” 卡米拉打算制作一个炖锅:“我一直想要一个手工制作的陶锅,用它来炖肉一定特别香。” 希伯莱尔和温蒂也一起加入了,爸爸马库斯看起来更熟练一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他就喜欢捏泥人儿,可能是摆弄那些东西习惯了吧。 特西忽在各个制作台之间看,偶尔会给出一些建议:“陶艺最重要的是耐心,一定不能着急。” 到了中午,终于,一家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作品,特西忽仔细看着每件作品:“都很不错,特别是对初学者来说,现在你们可以去挑选喜欢的陶器了。” 在陶器摊前,珍妮特选中了一个插着干花的花瓶:“这个很漂亮哎,放在我的书桌上正好。” 希伯莱尔挑了一套咖啡杯:“那姐姐,我要这个,每天早晨用这套杯子喝水。” 三个小时后,集市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家都开始收拾摊位。 珍妮特她们也一起回了兔博士街区的家,爸爸马库斯回来,让大家一直揪起来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好像一家人哪怕逛逛街吃吃饭,就觉得无比美好了。 所以这天,珍妮特睡得特别好,连梦里也都是美梦。 两天后,珍妮特的绒毛球乐园店铺里,摆了新的她用缝纫机缝制的玩偶,有系着丝绒领结的泰迪熊,还有穿着蓬蓬裙的兔子玩偶。 这会儿,珍妮特在柜台后面整理,这是新到的一批意大利丝绒,非常珍贵,她必须小心地把不同颜色的丝绒放好,店铺里有一股薰衣草的淡淡香气,这是她专门买的薰衣草香囊散发出来的味道。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的风铃发出了一阵响声。 珍妮特抬头看过去,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士走了进来,她的裙摆很大,上面绣着银色的藤蔓花纹,外搭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披肩,浅金色的长发非常漂亮,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紫水晶的发簪固定。 不过,珍妮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肩膀上站着一只翠绿色的小鹦鹉,鸟儿的羽毛非常漂亮。 女士的声音非常好听,她说:“我叫塞莱斯汀,我听说你这里可以定制特别的绒毛制品?” 珍妮特放下手中的丝绒,微笑着迎上前:“下午好,塞莱斯汀女士,是的,我们这里接受定制,请问您需要定制点什么?” 塞莱斯汀说:“我这只小鹦鹉叫做翡翠,是我的小伙伴,我想给它定制一个梦幻的枕头,要特别小巧可爱的,能放在它的笼子里。” 珍妮特说了句好,追问:“能告诉我您理想中的梦幻型枕头,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吗?” 塞莱斯汀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想要一个月亮形状的枕头,用浅紫色的天鹅绒做面料,里面放上羽绒,哦对了,还要在枕头表面绣几颗小星星,用银线刺绣,最好能闪闪发亮,翡翠特别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珍妮特拿出本子开始画图:“月亮的形状,浅紫色天鹅绒,银线刺绣的星星,那尺寸大概需要多大呢?& 塞莱斯汀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弧度:“长度最好不要超过十厘米。” 珍妮特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样的工艺品需要特别精细的手工,您希望什么时候取货呢?” “下周四之前可以吗?”塞莱斯汀问。 珍妮特计算了一下时间:“应该没问题,不过我需要先收取十五法郎的定金,总费用是八十五法郎。” 塞莱斯汀爽快地打开珍珠手袋:“很合理的价格,我相信你的手艺,听说你是这附近最擅长制作精致小物件的工匠。” 等时间到了,塞莱斯汀再次来到店里的时候,珍妮特已经完成了那个梦幻枕头,她把成品放在一个铺着丝绸的展示盒中,小小的月亮枕头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简直漂亮极了。 塞莱斯汀惊喜地接过枕头:“天哪,太完美了,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精致,翡翠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这个,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继续说:“是这样的,珍妮特,我还想再定制一点配套的物品,这次想要一顶小帽子和一件小斗篷,都要梦幻风格的。” 珍妮特点点头:“和小枕头配套对吧?” 塞莱斯汀兴奋道:“没错,你简直太懂我的心思了,帽子要一顶小巧的巫师帽,用深紫色的丝绒制作,尖尖的帽尖要能微微弯曲,帽檐要有一圈细小的紫水晶,帽尖系着一根银色的飘带,斗篷嘛,想要一件小披风,用星空图案的,领口系一个银色的小扣子,最好能绣上翡翠的名字。” 珍妮特仔细记录下来:“好,这点配饰的尺寸需要特别精确,我得先为翡翠量一下尺寸。” 塞莱斯汀当然同意,珍妮特拿来软尺,小心翼翼地测量了小鹦鹉的各个数据,翡翠好像很享受这个过程,乖乖地站着,没有乱动。 “大概需要五到七天,而且因为要使用紫水晶这样的贵重材料,定金需要七十八法郎,总费用是三百二十五法郎。” 塞莱斯汀毫不犹豫地付了定金:“没问题!” 这次的设计更具挑战性,珍妮特跑了十多家布料店,才找到了合适的有着星空图案的丝绸,这种丝绸在深蓝色底上有一些细碎的银星,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出现不同的变化,她又特意去珠宝店挑选了紫水晶,每颗都要精心筛选,确保颜色可以统一。 制作巫师帽的时候,她先要用硬挺的棉布做出内衬,确保帽子能保持形状,但又要足够轻巧,不会给小鹦鹉造成负担。 小斗篷的制作上,珍妮特设计了特殊的系带方式,领口的银色扣子是她特意找银匠定制的迷你扣子,上面还刻着细小的月亮图案,在斗篷的内衬,她用银线绣上了“翡翠”这个名字,非常好看。 在制作的时候,珍妮特会经常想象翡翠穿上斗篷,戴上帽子的模样,这样的话,她就会对各个细节更加用心,因为对于顾客来说,这点物品虽然很小,但必须得好好做,因为里面可是他们对宠物满满的喜爱。 一周以后,当塞莱斯汀再次来到店里,看到成品的时候,她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了,小巧的巫师帽好看得如同童话中的道具,星空斗篷也特别配套。 这次,塞莱斯汀张大了嘴巴:“您完全理解了我想要的梦幻感觉,我真是太感动了,珍妮特小姐,我想,我得给你一些小费。” 很快,她肩膀上的小鹦鹉翡翠试穿了衣服,翡翠好像也很喜欢自己的新装扮,在店铺里面欢快地跳来跳去,还发出好听的叫声。 塞莱斯汀小姐给了珍妮特尾款,还专门给了一百五十法郎做小费,这真是非常慷慨了。 珍妮特拿到小费,心里涌起满满的成就感,连忙说了句:“谢谢。” 塞莱斯汀小姐说:“太客气了,珍妮特,我觉得吧,我要想办法让更多人知道你的店铺,我得多介绍一些宠物圈的朋友过来……” 第63章 商场里的空气总是甜腻腻的,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卡米拉站在柜台后面,上面摆着几款最新到的女士手包,今天是周三,客人不算多。 她身上那套商场统一的藏蓝色裙装,布料挺括,领口和袖口缀着白色的蕾丝,虽然好看,但站久了总觉得脖子那儿勒得慌。 突然间, 门口的风铃发出了叮当声,一个身影就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小姐,看样子还没到二十岁,她穿着一身樱草黄色丝绸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羽毛图案,在腰身收得极细,背后是时下最流行的臀垫样式,裙摆在她身后撑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她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巧钟形帽,斜插着一根完整的白鹭羽毛。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烫成了紧密的小卷,堆叠在脸颊两侧,脸很小,很白,大概是扑了太多的粉,嘴唇却涂得鲜红,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就淡淡地扫着柜台。 她径直走到卡米拉面前的柜台,看也没看卡米拉,伸出一双戴着奶白色小羊皮手套的手,指尖在一只深紫色天鹅绒小包上点了点,说:“这个,拿给我看看。” 卡米拉立刻打起精神,小心地取出那只包,双手递了过去,说:“小姐您眼光真好,这是刚从威尼斯运来的,您看这天鹅绒的质感,是很不错的。” 那位小姐名叫美素儿,接过,随手捏了捏,就丢回了台面上:“太软了,没型,我要硬挺一点的,能装东西的,不要这种软塌塌的玩意儿。” 卡米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保持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当然,小姐,请您看看这边这几款,都是选用小牛皮做的,非常挺括。” 她引着客人看向另一排陈列架,美素儿漫不经心地跟过去,目光挑剔地掠过那些包,她拿起一只方方正正的黑色漆皮包,上面镶着玳瑁壳的扣饰:“这个呢?” 卡米拉赶紧介绍:“这是经典的款式,非常适合日间外出访友,您看这漆皮的光泽,还有这玳瑁扣,都是上等货色。” 美素儿打开扣子,看了看里面,又随手合上:“里面隔层太少了,我的粉盒、手帕、香水瓶、名片夹、小梳子、还有给查尔斯预备的狗饼干,怎么放得下?” 卡米拉愣了一下,然后就迅速的接话:“是,您考虑得周到,那或许这款更大一些的旅行手提包适合您?里面有好几个隔层,空间也足够。” 她指向一个略显笨重的深棕色行李包,美素儿立刻皱起了眉头,嘴巴撇了撇说:“哦天哪,这简直是太丑了!像个男人出门办事用的东西,我是要带去参加下午茶,不是要去坐横跨大西洋的轮船好吗?” 卡米拉后背开始冒汗了,但她努力维持着笑容:“是我考虑不周,小姐,请您再看看这个。” 她又连续介绍了三四款不同样式,不同材质的包,有绣花的,有串珠的,有丝缎的,可这位挑剔的客人总能找到不满意的地方颜色太老气,扣子不够闪,链条太重,带子太长,台面上已经堆了七八个被扔了的包,看起来乱糟糟的。 就在卡米拉觉得有点没有办法了,那位小姐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看耐心就要耗尽的时候,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她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台面上那些被客人翻乱了的包。 卡米拉一边整理,一边用闲聊般的口气对那位美素儿小姐说:“哎呀,一看您就是真正懂得品味的人,这些东西确实都太普通了,配不上您这身漂亮的裙子,这樱草黄可是今年沙龙里最时兴的颜色了,也就您这样白皙的肤色才撑得起来。” 美素儿小姐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裙摆,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可不是嘛,这是沃斯最新设计的款式,全巴黎也就这么几件。” 卡米拉立刻露出惊叹的表情:“原来是沃斯的设计,怪不得这样别致,我说呢,刚才您一进来,整个商场都好像亮堂了。”她手上没停,很快把台面收拾得整洁如新,然后压低了一点声音,说:“昨天这里有一只没来得及摆出来的'星辰之泪',我们只给最尊贵的客人,请您稍候片刻。” 卡米拉转身快步走向后面的储藏室,她心里有点打鼓,但很快,就在储藏室一个带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用柔软白布包裹着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非常奢华的包,然后,她小心地捧出来,走回柜台。 当卡米拉把那只包放在干净的丝绒垫布上时,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是一只手拿包,不大,但极其精致,包身是用深蓝丝绒做的,丝绒上面,用很细的银丝直接绣出了缠绕蔓延的藤蔓图案。 包的开口处,是一枚打磨光滑的月光石扣子,石头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整体看起来,既神秘又奢华。 那位年轻小姐的眼睛果然一下子亮了起来,之前那股不耐烦的劲头消失了,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个这个有点意思。” 卡米拉说:“小姐,您看,这'星辰之泪',名字就跟它的样子一样,这丝绒是意大利一个很小的工作坊特供的,一年也产不了几码,这些是用银线和蓝宝石碎片一点点绣上去的,扣子呢,是整块的月光石,里面这缎子,摸着很滑,放您最心爱的香水瓶和粉盒,绝对不会刮伤它们,这个包啊,就是为像您这样独特又高贵的女士准备的,我敢说,整个巴黎,找不出第二只一模一样的。” 美素儿小姐把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她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把包拿在身前比了比,左转转身,右转转身:“嗯确实不错,很配我那条深蓝色的塔夫绸裙子,查尔斯少爷看了,一定会注意到的,那就这个吧,包起来,要用最好的包装纸和盒子。” 美素儿小姐似乎心情大好,目光又在柜台里扫了扫,指着刚才其中一只缀满珍珠的白色缎面手包说:“那个,也一起包起来吧,配我白天穿的裙子也许还行。” 接着,她又看中了一个酒红色的鳄鱼皮制成的硬挺手提包,说,“那个,也拿来我看看,就给我母亲带着吧,她肯定喜欢,也包起来。”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7节 最终,这位挑剔的客人一口气买下了三只价格极其昂贵的包,除了那独一无二的“星辰之泪”,另外两只也价格不菲,结账的时候,听到总金额,卡米拉心里暗暗咂舌,这可抵得上她好几年的薪水了。 玛尔特熟练地将三个包分别用柔软的薄纸包好,再放入衬着天鹅绒的包装中,等一切包好了,年轻小姐的男仆就已经走上前来,接过了那些漂亮的盒子,美素儿小姐从她那个小巧的珠绣手袋里抽出了几张名片,随意地递给卡米拉,弯了弯嘴巴,说:“下次有什么新货到了,可以直接送个信到这个地方。” 说完,她也没等回应,和她的男仆,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了商场大门。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卡米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烫金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贵族区的地址。 旁边的同事玛尔特也松了口气,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卡米拉:“看到了吧,这样的小祖宗是真有钱,今天咱们的营业额,可全靠她了。” 卡米拉点点头,把那张名片小心地收好。 然后,玛尔特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搪瓷小罐子,她打开罐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浓郁黄油和鸡蛋香气的小饼干,每一块都比硬币大不了多少。 玛尔特把罐子推到卡米拉面前:“给,尝尝,我妈妈自己烤的,放了点迷叠香,可香了,我们那儿的人都这么吃。” 卡米拉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干酥脆得掉渣,浓郁的黄油味立刻充满了口腔,鸡蛋的香甜还有迷叠香那种独特的香气,非常好吃,她忙了一上午,确实有点饿了,连着吃了两三块才停下:“真好吃,谢谢你,玛尔特。” 玛尔特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靠在柜台上,说:“你看,在这儿工作虽然有挑战,但不也挺好的?我最近还认识了两位挺不错的小姐,虽然是富家千金,但没什么架子,上个月,她们还邀请我去参加了她们家在庄园里办的一个小晚会呢不是什么特别正式的舞会,就是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吃吃东西,喝喝香槟,在花园里玩玩游戏,听听音乐什么的,挺轻松的。” 卡米拉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宽敞的庄园,闪亮的灯光,悠扬的音乐,穿着华丽衣裙的男男女女,花园里有着植物的气息,但,那是一个离她非常遥远的世界。 玛尔特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笑:“去了也就是看看,开开眼界,看看那些上流社会的人,他们平时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吃东西,怎么跳舞的,也挺有意思的,对吧?” 卡米拉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天后,珍妮特在绒毛球乐园店铺里,正在台前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东西,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她直起身,看到一个帽檐压得低低的邮递员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用厚实牛皮纸包裹的信封。 邮递员:“珍妮特小姐?有您的信,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组委会寄来的。” 珍妮特赶紧快步走上前接过了那个信封。 珍妮特对他说:“谢谢您,辛苦了。” 邮递员没再多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推门离去,珍妮特捏着那个信封,走到柜台后面,那里光线最好,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口。 很快,她看到了信纸上的文字:“荣幸通知,您成功进入了决赛,请寄回一件由自己全程设计和剪裁的成品服装,等待最终轮评审团审议”。 天哪,进入决赛了! 珍妮特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这不是最终获奖名单,但这意味着距离她的目标,已经很近了。 接下来的两周,珍妮特依旧每天开店,接待客人,但是她也的确做出了一件满意的时尚裙摆参赛服装,只不过不是成人服装,而是宠物服装,这样一来她选择的赛道很新颖,而且对自己的手艺也更有自信,做好后寄了过去。 而两周后的一个同样安静的下午,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邮递员再次出现了,他手里,又是一个同样制式的牛皮纸信封。 邮递员说:“珍妮特小姐,是您的信,还是大赛组委会。” 这一次,珍妮特接过了信封,里面依旧是两张纸,一张是结果通知信,另一张是一张散发着淡淡香气的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着:“最终评审结果,珍妮特是第五名,恭喜您的作品成为脱颖而出的五件作品之一。” 珍妮特将和她的绒毛球乐园一起,登上《时尚星动》杂志,那本在巴黎还挺主流的刊物。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开心极了,拿起那张邀请函,上面印着:“诚挚邀请设计师珍妮特小姐光临巴黎克利翁酒店,出席本届设计新星大赛的庆祝酒会。” 珍妮特现在穿着一条深棕色格纹羊毛连衣裙,裙子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了,但穿着它去克利翁酒店?有点格格不入了。 回到家后,她一下子钻进了房间,她要为自己做一条新的裙子,这样参加那场酒会的时候,不至于穿得太过逊色。 几天后,珍妮特选定的料子是一块她珍藏的烟雨灰色真丝绸缎,它的颜色非常特别,更加富有层次感,能做出她想要的那种简洁和优雅。 最终,珍妮特决定做一条晚装裙,上衣部分设计成了不对称的单肩样式,一侧露出肩膀,另一侧用布料自然地堆叠出一个柔和的装饰,裙身是修长的a字形,自然垂下,在裙子的侧后方利用隐藏的内衬,可以支撑起一个自然的隆起,这样的话,走动的时候,裙摆就会轻轻的摆动了。 在后背是一个深u形的镂空,用相同的料子,交织的方式固定。 门被轻轻推开了,妈妈卡米拉走了进来。 卡米拉问:“珍妮特,我的天,你这儿是遭了劫匪吗?” 珍妮特抬起头,说:“妈妈,第五名,我要上《巴黎风尚》了!” 卡米拉看到那封信,又仔细地读了一遍,惊讶地说:“喔,真的是第五名,你太厉害了!克利翁酒店,珍妮特,你马上就要去那里了。” 珍妮特说:“是啊,要去。” 卡米拉走近,问:“那你要穿什么去呢?” 珍妮特说:“我正在做,这件丝绸是以前的存货,一直没舍得用,现在正是时候了,我想做一条看起来简单,穿上身才能感受到剪裁妙处的裙子。” 卡米拉点点头:“珍妮特,你做出来的肯定好看,我相信那些专业的评委,他们什么衣服没见到过啊,他们能选中你的设计,就证明了它的价值。” 在晚会前一天的深夜,这条真丝晚装裙,终于彻底完工了。珍妮特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台子上取下,悬挂在衣架上,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光泽。 珍妮特看着这条终于完成的裙子,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卡米拉鼓励她说:“明天晚上,你穿着它走进克利翁酒店,我敢打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你吸引记住。” 第64章 马车的轮子压过街道,发出咕噜的沉闷声响,车厢里,珍妮特紧紧裹着她那件厚实的外套,寒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摸了摸身边座位上叠好的那条裙子,丝绸的触感很软,路可真远啊,她觉得自己都快被冻僵了,心里只盼着快点到克利翁酒店,而且千万不能感冒。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夫拉开车门,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 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酒店,高大的石砌门廊下站着两个穿着笔挺制服的接待人员,他们戴着白色的手套,脸上挂着特别热情的微笑,其中一个接待员则微微躬身,为她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女士, 晚上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珍妮特从手包里拿出那张精致的卡片递过去,对方仔细看了看, 然后递还给她,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是珍妮特小姐, 请进,颁奖酒会就在主宴会厅。”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一股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她站在门厅处,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脚下是厚重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亮晶晶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有一幅金色画框的油画。 远处传来人们欢快的音乐声,他们都穿着五颜六色的华丽衣服,在宽阔的楼梯上、在走廊里、在大厅发出笑语声音。 她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一个穿着西装,胸前还戴着组委会徽章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比门口接待更热情些的笑容。 “是珍妮特小姐吗?”他问道。 “是的。”珍妮特点点头。 “欢迎欢迎,我是组委会的联络负责人,杜缇斯,请随我来,您的座位已经安排好了。” 珍妮特跟着他,穿过人群,她能感觉到有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许好奇,她尽力让自己走得平稳,不要显得太局促,杜缇斯先生引着她来到靠近前方舞台的一处圆桌旁,桌子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亮闪闪的银质餐具和高脚玻璃杯。 杜缇斯先生指了指一个空椅子,说:“这就是您的位置,颁奖仪式将在稍后进行,请您先自便,享用一些茶点。” “谢谢您。”珍妮特小声说。 杜缇斯先生再次微笑点头,随即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珍妮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轻轻舒了口气,她把厚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终于露出了里面那条她精心制作的裙子那条绸缎长裙,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同桌已经坐了几个人,他们互相似乎认识,正热烈地交谈着,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但没有人特别注意她,整个会场都是这样,人们举着酒杯,说着,笑着,碰杯。 坐了一会儿,珍妮特觉得有些口渴,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朝着远处那排看起来很丰盛的用餐长台走去。 长台上铺着和白桌布一样雪白的亚麻布,上面摆放的东西让她几乎看花了眼,晶莹剔透的鱼子酱堆在小冰山上,旁边配着烤得焦黄的小吐司片,裹着粉色外衣的大虾,像艺术品一样摆放在盘子里,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切成薄片的深红色和白色的肉类,还有一整只烤得表皮金黄的巨大禽类,旁边围着烤好的小土豆,一些造型奇特的点心,像是真的水果一样的慕斯,还有堆叠了好几层,装饰着金箔的蛋糕。 她拿起一个白瓷盘子,有点沉,她用银夹子小心翼翼地取了一点鱼子酱放在吐司上,又夹了一只大虾,一小块看起来汁水很足的深红色烤肉,还有一个做成小苹果形状的绿色甜点。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靠近角落的空位子坐下,开始品尝, 鱼子酱在嘴里爆开,咸鲜的味道充满了口腔,大虾肉质紧实弹牙,那块烤肉异常嫩滑,带着一种浓郁而独特的香料味道。真的都太好吃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暗暗感叹。 正在她专心吃最后一口烤肉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烤肉是驯鹿肉,味道很特别,是不是?” 珍妮特抬起头,看到一个香槟色缎面长裙的年轻女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正微笑着看着她,女人有一头修剪得很有层次的深棕色短发,妆容精致,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耳环。 珍妮特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是的,很特别,我以前从来没吃过。” 女人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很惊讶,我是贝纳德。” “珍妮特。”珍妮特报上自己的名字。 贝纳德笑了笑:“我知道,我看到名单了,宠物服装路线,很有新意,我是前年'巴黎新锐设计奖'的得主,第三名。” 珍妮特恍然说:“哦,原来您也是。” 贝纳德很自然地接话:“对,所以也被邀请来了,现在我在《巴黎掠影》杂志工作,做时尚版的编辑。” 珍妮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巴黎掠影》?那本很有名的杂志?” “对,就是那本,工作挺累的,每天要看大量的稿件,联系摄影师,安排拍摄,有时候还要出去跑活动,见各种各样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珍妮特,继续问她,“你觉得时尚杂志怎么样,听起来有意思吗?” 珍妮特回答:“听起来很忙碌,但也感觉很新鲜。” 贝纳德点点头:“没错,在杂志待一段时间,哪怕不长,对你理解时尚圈运作的规则,建立一些人脉,都很有好处,业界的人,有时候不光看你的设计,也看你这个人有没有份量,在知名杂志工作的经历,能让更多人更容易记住你,认可你,你会对这种工作感兴趣吗?我们编辑部最近正好在招一个助理。” 珍妮特愣住了,她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开了一家小店,主要做宠物服装和一些女士配饰,杂志工作我从来没想过。” 贝纳德轻松地说:“没关系,只是问问,觉得你想法挺独特的,或许能给杂志带来点新的创意和想法。”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小小的名片,递给珍妮特,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巴黎掠影》的地址。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或者只是来看看,可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珍妮特接过名片,说道:“谢谢您。” 这时,会场前方的舞台上灯光亮了起来,音乐声也停止了,一个穿着礼服,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到话筒前。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请回到您的座位,巴黎设计新星大赛颁奖仪式即将开始。” 贝纳德站起身:“好了,主角们要上场了,祝你今晚愉快,珍妮特。” 她说完后,对珍妮特举了举杯,然后转身走入人群中。 珍妮特也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 颁奖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主持人说着赞美和鼓励的话,介绍着评委,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 “第五名,珍妮特。” 珍妮特她站起身,走上舞台,从评委手里接过了一个刻着她名字和奖项的水晶奖座,她鞠躬,走下舞台。 接着是第四名,第三名,然后,是第二名和第一名,当念到第一名名字的时候,全场响起了非常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那是个身材高挑,表情自信的年轻男子,他和第二名看起来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在台上接受了更多的祝贺。 下台后,他们从珍妮特身边走过,跟珍妮特握了握手。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8节 “祝贺你。”第一名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谢,也祝贺你。”珍妮特说。 摄影师也追着他们,镜头更多地对着他们,投向珍妮特这边的目光很少。 珍妮特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前两名,心里并没有觉得失落或者难过,她能站在这里,能拿到这个第五名,吃到那些珍贵的食物,甚至还收到了一份工作邀请,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来之前的想象,她觉得很满足,甚至有点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颁奖结束后,组委会安排了摄影师为前五名的获奖者拍合影,他们五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巨大的大赛logo ,灯光很亮,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起,摄影师大声说着:“看这里,微笑,很好。”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这张照片和他们每个人的简短介绍,包括他们的设计理念和作品,都会刊登在下个月的《时尚艺术评论》杂志上,工作人员还特意问了珍妮特她的小店的名字,说会一并写进去。 一切都结束了,珍妮特重新穿上她那件厚实的外套,抱着她的水晶奖座,再次乘坐马车,回到了她街区的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母亲卡米拉正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织毛衣,弟弟希伯莱尔躺在地毯上看着一本旧书,爸爸马库斯和妹妹温蒂各自出门了。 听到开门声,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怎么样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卡米拉问。 希伯莱尔也坐起身,好奇地看着她:“姐姐,那个酒会什么样,是不是特别豪华?” 珍妮特把外套挂好,把水晶奖座放在桌子中央,笑道:“顺利,挺顺利的,对了,我和其他获奖的人一起的照片,还有绒毛球乐园店铺的名字,都会登在《时尚星动》杂志上。” 卡米拉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说:“那太好了,珍妮特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希伯莱尔也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姐,你真行!” 巴黎今年的冬天来得又冷又猛,塞纳河畔就现在已经能看到薄冰了,北风卷着湿冷的空气,吹得行人裹紧了大衣,这天,爸爸马库斯正站在客厅的窗户边,突然感慨道:“今天是个绝好的日子,绝好的,我们不能窝在家里浪费它。” 希伯莱尔好奇:“什么绝好的日子,爸爸。” 马库斯转过身,说道:“我们去远郊,去那个叫静湖的地方,冰钓!是我在船上跟那些船员学的,可有意思了,保证你们没见过。” 温蒂好奇:“在冰上钓鱼,怎么钓?” 马库斯得意地笑了:“就是把冰凿开个洞,把鱼线放下去,我跟你们说,这冰钓啊,可比平常坐在河边傻等着强多了,天冷,鱼都在水底下不怎么动,一钓一个准,而且,湖里的鱼,味道也特别鲜甜。” 希伯莱尔显然被勾起了兴趣:“真的更容易钓到?” 马库斯拍着胸脯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快去,把你们最厚实的衣服都穿上,靴子要那种能防水防滑的,我去拿一些准备工具。” 一阵忙碌的准备后,三人裹得像三个圆滚滚的球,坐上了前往远郊的公共马车,马车颠簸着驶出了巴黎城区。 温蒂把脸埋进厚厚的羊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车窗玻璃,马库斯倒是精神抖擞,他脚边放着一个粗麻布包,里面装着几根改造过的鱼竿,一捆结实的麻线,几个形状古怪的钩子,还有一把看起来十分结实的小凿子。 希伯莱尔看着窗外的景色,好奇:“爸爸,你在海上,也这么冷吗?” 马库斯摇摇头,说:“海上的风是湿冷,带着咸味,能钻进骨头缝里,这里的风是干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要说难受,还是海上更磨人,无遮无拦的,有时候连续好多天,眼里除了水就是天,连个鸟影子都看不到,那时候啊,就特别想家,想你们妈妈做的热汤,想屋里那点暖烘烘的炉火。”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把他们放了下来,三人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又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白茫茫的湖面出现在眼前。 湖边的芦苇丛枯萎了,顶着一点点雪,在风中僵硬地摇晃,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的呼啸。 马库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就是这里了,我们找块地方,我记得要靠岸边近一点,水不会太深,鱼也多。”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上湖面,冰层很厚,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音,马库斯选了个背风的位置,放下工具包。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拿起冰镐,对准冰面,用力砸了下去,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冰屑飞溅,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凿着,冰面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是凹坑。 希伯莱尔和温蒂屏住呼吸看着。 果然,没过多久,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冰层被凿穿了,一股湖水涌了上来,漫湿了周围的冰面,马库斯用凿子把洞口扩大,修整成一个直径大概一尺的圆洞。 马库斯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现在,看我怎么弄鱼饵。”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一些香料碎末的糊状物,又拿出那些形状奇怪的钩子。 “这钩子,叫拟饵,我在拉希莫兰地区看到的,做得像水里的小虫子或者小鱼,鱼一看,就忍不住想来咬。” 他熟练地把麻线系在短鱼竿上,然后说:“来,希伯莱尔,你试试,我这个是更厉害的鱼饵,肯定比咱们之前能钓出更多鱼来。” 希伯莱尔接过鱼竿,将鱼线垂入漆黑的冰洞中,马库斯又给温蒂也准备了一根,温蒂学着哥哥的样子,把线放了下去,眼睛紧紧盯着洞口的水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依然寒冷,但坐在冰面上,仔细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洞口,似乎也不觉得时间难熬了,突然,温蒂手里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温蒂用力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冰面上活蹦乱跳,温蒂兴奋得脸都红了,指着那条还在扑腾的鱼,问:“这是什么鱼,爸爸?” 马库斯弯腰捡起鱼,仔细看了看:“嗯这叫银鳞侧鳟,你看它侧面这条银线,多亮,这种鱼肉质很嫩,适合用黄油煎着吃,撒上一点盐和胡椒就行了,味道鲜得很。” 很快,希伯莱尔那边也有了收获,他钓上来一条带着暗色斑纹的鱼。 马库斯接过来看了看:“这是暗斑鳜,好东西,这鱼清蒸最好,能保持它原汁原味的鲜甜,肚子里塞点姜片和葱段,上锅一蒸,那味道……” 接着,马库斯自己也钓上来几条,有和温蒂一样的银鳞侧鳟,还有一种脑袋比较大,嘴唇厚厚的鱼,马库斯说这叫厚唇岩鲮,适合炖汤,汤色奶白,特别滋补。 冰面上的鱼越来越多,在冰面上堆成了一小堆,还在不时地扭动一下,马库斯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说:“鱼在下面,没别的地方可去,而且这个天气,钓鱼的人少,它们也没那么多警惕性。” 钓完了鱼,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顺便在山林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好东西。 马库斯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打量着路旁的植物,有些灌木还挂着干枯的红色或黑色的小果子,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这些植物的根茎露出来一部分,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棕红色,马库斯说:嘿,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这可是暖足草,是好东西。 ” 他小心地用小手铲挖着泥土,把几株植物的根茎完整地取了出来。 “这玩意儿,把它的根茎晒干,磨成粉,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脚的时候撒一点进去,或者做成小布包放在鞋子里,据说能让脚一整天都暖呼呼的,还能缓解冻疮,你妈妈冬天总是手脚冰凉,正好给她用。” “真的这么神奇?”希伯莱尔拿起一块根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辛辣的草木气味。 马库斯又指了指旁边一丛挂着细小干瘪果实的低矮灌木,说:”这个叫宁神莓,虽然现在干瘪了,但摘回去,泡茶的时候放几颗,据说能帮助睡眠,味道有点酸,但效果好。” 他们在山林里搜寻着,又发现了根部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植物,马库斯说这叫羽香根,可以当香料炖肉,能去腥增香,他们小心地采摘了一些暖足草的根茎,宁神莓的干果和羽香根,放进另一个布包里。 第65章 午后温和的阳光,懒洋洋地照了进来,珍妮特正背对着绒毛球乐园的店门,踮着脚尖,把一件新做好的小熊玩偶,摆放在橱窗里的位置。 店门上方挂着的铜铃铛,这时清脆地响了一声。 珍妮特说话的时候,她手上还在轻轻摆弄着小熊水手服领子上的褶皱:“欢迎光临,可以随意看看,需要什么就叫我。” 那女人没有询问, 而是在货架之间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了那些柔软的玩偶,过了一会儿, 停在了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这个穿着深灰色长外套,头戴一顶装饰着黑色细网纱呢帽的女士,正微微弯着腰,看着货架上一排穿着蓬蓬裙的兔子玩偶,帽檐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优雅的下巴和涂着淡红色唇膏的嘴唇。 珍妮特的目光在那位女士身上停留了片刻,放轻脚步,走到那位女士身边,轻轻问道:“勒诺尔夫人,你什么时候回到巴黎的?” 勒诺尔夫人听到后,用戴着黑色网纱手套的手指,轻轻掀开了帽檐前的黑纱,露出了那张保养很好的脸,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说:“我亲爱的珍妮特,你的眼睛还是这么尖,我还以为,至少能瞒个十分钟呢。” 珍妮特笑着说:“夫人,我早就准备好了一份小礼物,正想着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我知道你在巴黎的家里,养着一只心爱的毛茸茸的小猫咪,所以我特意为它做了一个小玩具。” 说着,珍妮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底下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裹,她解开丝带,里面露出一个用白色柔软绒布拼接缝制的小老鼠玩偶,老鼠的眼睛是用黑色纽扣做的,尾巴是一根结实的编起来的粗棉绳。 勒诺尔夫人接过那个小巧玲珑的鼠玩具,放在戴着手套的掌心里仔细看着,眼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哦,我的天!这真是太可爱了,珍妮特,你的手总是这么巧。” 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那只小布老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说:“我们家小猫一定会很喜欢的,太谢谢你了,亲爱的,你总是这么用心。” 珍妮特看到夫人真心喜欢,心里也暖暖的:“喜欢就好。” 勒诺尔夫人小心地将那只小布老鼠重新用丝带系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提包里,然后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目光环顾了一下这间店铺,继续道:“我这次回来,是要和巴黎本地的一些商人们谈几桩合作,下船,安置好行李,我就忍不住想先来看看你,看看咱们的店铺,看起来,生意比我离开的时候还要好了不少,珍妮特,这多亏了你,你把这里打理得真好。” 珍妮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的支持,是最重要的。” 勒诺尔夫人摆摆手,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扁平的纸盒子,递给珍妮特说:“我给你带了点小礼物,是我这次路过诺格维尔港口城市的时候,买的当地特色甜点,一种用蜂蜜和坚果做的酥饼,味道很特别,你就带回家去,和你的妈妈弟弟妹妹们一起尝尝,看看你们喜不喜欢吃。” 珍妮特接过那点心盒,心里充满了感激,说:“谢谢夫人,太客气了。” 勒诺尔夫人看着她,温和地邀请道:“那珍妮特,今晚要不要来我家里吃个饭?我让厨师准备了几道拿手菜,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珍妮特忙说:“夫人,今天晚上应该不行,我约好了一位客人,她下班之后会过来,她想要定制一个玩偶,明天就要拿去送给好朋友,作为生日礼物,时间很紧,所以我必须留在店里等她。” 勒诺尔夫人理解地点点头,道:“当然,工作要紧,承诺了客人的事情一定要办好,以后只要你想来,提前说就行,什么时候都欢迎。” “谢谢理解,夫人。”珍妮特松了口气。 过了会儿,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勒诺尔夫人干脆脱掉了外套,摘下了帽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柜台旁,珍妮特为她搬来一把舒适的扶手椅,自己则坐在她惯常坐的高脚凳上。 勒诺尔夫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开始聊起她这次海外的经历,说:“珍妮特,这次出去,我跑了几个地方,主要是想把我们的一些货品,推广到更多的店铺里去,比如在伦敦,我谈下了一家位于繁华街区的百货公司,他们同意在他们的儿童用品区域,辟出一个专门的柜台,陈列和销售我们'绒毛球乐园'的几个经典款玩偶,不过,那边的商人,谈判起来格外谨慎,对细节扣得很紧,光是讨论摆放的位置和抽成比例,就花了一个星期。” 珍妮特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谈成了吗?” 勒诺尔夫人端起珍妮特为她倒的一杯水,喝了一小口,道:“谈成了,就是条件要稍微苛刻一点点,不过嘛,走出第一步,肯定是值得的。” 当然,后面她还提到,自己也在开拓一个红酒庄,希望未来可以把红酒的生意做大。 珍妮特一边听着,一边想象着那些远在异国他乡的店铺里,售卖法国红酒的情景,她看着勒诺尔夫人,从心底感到钦佩,便忍不住轻声感叹:“夫人,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一个人处理这么多事情,在那么多不同的地方开拓市场。” 勒诺尔夫人听了,只是淡然一笑,道:“这没什么,我就是闲不下来,总想干点什么。” 之后,她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个装饰着藤蔓花纹的挂钟,站起身,重新穿上了外套,说:“珍妮特,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珍妮特也连忙站起身:“夫人,我送送你。” 勒诺尔夫人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说:“不用了,那盒点心,别忘了吃哦。” “我会的,夫人,路上请小心。”珍妮特将勒诺尔夫人送到店门口。 等送走了勒诺尔夫人,珍妮特回到店里,开始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工作台,把各种颜色的丝线布料碎片都归置整齐,然后点亮了一盏玻璃灯罩的台灯,她拿出那张客人留下的要求纸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耐心地等待。 街道上的车马声渐渐少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一刻钟后,店门的铃铛再次响起,一个穿着办公室套装的年轻女士匆匆走了进来,对她说:“非常抱歉,我下班的时候,被一些事情给耽搁了。” 珍妮特抬起头,说:“没关系的。” 一个小时后,送走最后这位定制玩偶的客人,夜已经有些深了,珍妮特仔细地锁好店门,检查了窗户,然后吹灭了工作台的灯,只留下门口一盏昏暗的小壁灯,她穿上薄外套,走出了店铺,将门牢牢锁好。 夜晚的巴黎街头,空气带着凉意,珍妮特加快了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屋里点着灯,妈妈卡米拉问:“回来了,珍妮特,今天店里忙吗?” 珍妮特把点心盒放在桌子中央,说:“还好,妈妈,不过,你猜猜我今天见到谁了?是勒诺尔夫人,她回来了,她来看望我们,还特意带来了这个,是从外面带来的特色甜点,让我们全家一起尝尝。” 希伯莱尔立刻被点心盒吸引了,走过来,说道:“这点心闻起来可真香。” 卡米拉也露出了笑容:“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她身体还好吗?” 珍妮特一边脱下外套挂好,一边看向厨房的方向,说:“我们聊了很久,她看起来一切都好,爸爸呢,在做饭吗?我闻到香味了。” 卡米拉点点头:“是啊,你爸爸说他今天有兴致,要露一手他的特制炖菜,在厨房忙活好一阵子了。” 正说着,厨房的门帘被掀开,爸爸马库斯端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号陶土炖锅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额头上还冒出了点汗珠。 马库斯把炖锅小心地放在桌子的厚布垫子上,说:“今晚尝尝我的拿手好菜,海员蔬菜杂烩。” 炖锅里的内容十分丰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能看见切成滚刀块的莫斯萝卜和土豆,一些兰希葱片变得软塌塌的,几乎融入了浓稠的汤汁里,还有几片金叶菜叶子和一些豌豆漂浮在表面,汤汁本身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偏橙红的色泽,里面加入了一些番茄酱和一点点甜椒粉,而且,炖菜里面还散落着一些切成小块的熏制过的香肠,给整道菜增添了不少油润感和咸香。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49节 珍妮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哇,爸爸,这看起来太棒了!” 马库斯得意地擦了擦手:“这可是我跟一个葡萄牙水手学的改良版,做法其实挺简单的。” 珍妮特吹了吹气,小心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然后惊讶道:“好好吃!” 马库斯也尝了一口自己的菜品,满意地点点头,说:“嗯,火候确实不错,主要是今天买的这熏香肠好,肉含量足,味道正。” 卡米拉也点点头,评价道:“确实不错,汤很入味,蔬菜也软硬合适,就是下次甜椒粉可以少放一点点,有点抢番茄的味道了。” 马库斯虚心接受:“行,下次听你的,少放点。” 碗里的炖菜渐渐见底,希伯莱尔甚至用面包把碗里剩余的汤汁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的珍妮特小心地打开那个精美的纸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排金黄色看起来十分酥脆的圆形小饼,饼身上还镶嵌着一些坚果碎粒,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气。 希伯莱尔眼睛都直了:“这看起来可真高级。” 卡米拉也凑近看了看:“是啊,上边的花纹都很细致。” 珍妮特给每人分了一块,她拿起自己那块,轻轻咬了一口,饼身极其酥脆,几乎是入口即化,浓郁的黄油香味立刻充满了口腔,并不腻人。 “妈妈,你觉得怎么样?”珍妮特问卡米拉。 卡米拉细细品味着:“嗯,很香,很酥,甜度也刚好,这肯定用了不少黄油和好的蜂蜜,真是破费了。” 希伯莱尔三两口就吃完了自己那块,然后说道:“真好吃,和我们平时吃的饼干完全不一样。” 吃完饭后,卡米拉和珍妮特开始收拾碗盘,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帮忙擦桌子和扫地。 这时候,卡米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说:“温蒂今天怎么还没回来?平时这个点,她早该到家了。” 珍妮特也走到窗户前,撩开碎花布窗帘,探出头去,盯着楼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黑猫嗖的一声地蹿过,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转过身,也皱起了眉头,说:“是啊,这好像不太正常,就算在美格斯先生的奇妙匣子魔术店铺帮忙,美格斯先生也会让她在天黑前回家的。” 卡米拉说:“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了,珍妮特,你跟我一起去美格斯先生的店铺。” 她说完,就伸手去拿挂在门后钩子上的厚披肩。 马库斯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要是店铺没人,我们就分头找,我去她常去的那条街看看,你们再去附近别的她可能去的地方转转。” 几个人匆匆忙忙地穿上外套,推开家门,刚下到最后一截楼梯,走在最前面的珍妮特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发出一声惊喜的声音:“温蒂!” 街角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正是温蒂,她身上还穿着平时去魔术店铺的那件浅棕色裙子,外面套了件厚厚的外套。 卡米拉立刻跑了过去,问:“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都准备去美格斯先生那里找你了。” 温蒂被卡米拉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妈妈,别担心,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珍妮特也走了过来,仔细看着妹妹,确认她确实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温蒂看着家人关切的目光,连忙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今天在店铺里准备一个新的魔术,所以回来晚了,你们放心,是美格斯先生送我回来的,他就在那边看着呢,确保我平安进了家门他才会离开。” 几个人顺着温蒂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街对面那个更暗一些的巷口,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戴着礼帽的高瘦身影,见他们看过去,那个身影抬起手,微微挥动了一下,然后便转身,走开了。 看到美格斯先生确实护送女儿回来,卡米拉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又感觉到疑惑:“什么魔术需要准备到这么晚,不能在家里准备吗?家里地方虽然不大,但腾个角落给你练习总还是可以的。” 温蒂挽住母亲的胳膊,一边拉着她往楼里走,一边解释道:“当然不行了,妈妈,这次不是我自己随便玩玩的小把戏,我要和美格斯先生一起表演,是一个需要两个人配合的魔术,所以我们必须在一起排练才行。” 几个人重新回到家里温暖的厨房,卡米拉赶紧把已经凉透的炖菜重新放到炉子上加热,又给温蒂盛了一碗一直温在灶台上的蔬菜汤。 温蒂捧着温热的小碗,喝了一大口,她才抬起头,说:“就在下个星期六晚上,在七彩孔雀小剧场,我们会一起进行表演活动。” 七彩孔雀小剧场?珍妮特回忆了一下,她知道那个地方,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是正经的演出场所,和街头或者集市上的表演完全不同。 她惊讶地看着妹妹:“你们要在那里登台?” 温蒂用力地点点头,笑道:“对,就是昨天,有一个戴着单片的眼镜的客人,来到了我们的店铺,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劳伦特,是七彩孔雀小剧场的经理,他说他关注美格斯先生的街头表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觉得我们的魔术虽然道具简单,规模不大,但是构思非常巧妙,他还说,还说……” 温蒂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他还说,我们这对搭档,是俊男靓女,很有看点,他觉得我们的表演会吸引不少观众,所以正式邀请我们,在小剧场进行一次为期三天的晚间表演,每天晚上表演两场。” 马库斯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确认:“所以,这位劳伦特先生,是专门去店铺里邀请你们的?他看好你们的魔术?” 温蒂看向父亲,说:“是的,爸爸,美格斯先生一开始也很惊讶,他以前都是在街道上表演的那种街头魔术,从来没在七彩孔雀小剧场那样的地方正式登台,但是劳伦特先生非常诚恳,他说他相信我们的能力,觉得我们的魔术能给小剧场带来不一样的感觉。” 卡米拉点点头,为她感到高兴,又夹了一大块土豆放到温蒂的碗里,说:“多吃点,都饿坏了,排练累不累?” 温蒂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食物,一边回答:“累是有点累,但是特别有意思,我们要练习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要恰到好处,不能快也不能慢,美格斯先生说,舞台表演和街头表演不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要经过反复打磨。”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不久,珍妮特就被窗外一阵阵鸟鸣声叫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准备去洗漱的时候,经过客厅,竟然发现妹妹温蒂已经起床了,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那把扶手椅上。 她并没有注意到姐姐的到来,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上,珍妮特停下脚步,靠在门框边,安静地看着。 温蒂的手里拿着一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红色丝巾,丝巾质地柔软,颜色鲜艳,她先是把丝巾紧紧攥在左手里,握成一个拳头,然后右手食指对着拳头轻轻一点,嘴里似乎念了个什么词,接着,她松开了左手的指头,然后,那条红色的丝巾居然在空中漂浮了起来。 珍妮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温蒂又把丝巾一层一层地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窗台上,她拿出黄色的圆环,紧接着,她拿起那个小方块丝巾,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它从圆环中间塞过去,第一次,没成功,丝巾被圆环挡住了,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这一次,她的手指动作变得非常轻柔,而那个红色的丝巾小方块,竟然真的穿过了那个完整的金属圆环。 珍妮特在旁边默默看着,那些复杂的手法,在她的一遍遍练习之下,变得越来越流畅自然。 珍妮特心里不由感叹,没想到温蒂在魔术方面,还的确挺有天赋的。 第66章 又一个周六的晚上,爸爸马库斯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正守着那只炖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一股带着点酸香的热气直往上冒。 马库斯用木勺子搅和了一下, 说:“饭好了, 都坐吧。” 妈妈卡米拉一边把最后一只盘子摆上那张铺着红白格子棉布的旧木头桌子,一边探头看:“闻着可真不错,这叫什么菜?” 马库斯把锅端上来,小心地放在桌子当中的垫子上:“我想了个名字, 叫扁豆鸡杂酸菜烩。” 弟弟希伯莱尔已经拉出椅子坐下了,伸着脖子看:“鸡杂,是鸡肚子里的那些?” 马库斯解开围裙,也坐了下来:“对喽,鸡胗鸡心鸡肝,便宜,但弄好了味道可一点也不差,我先用便宜的白酒,然后又拿了酸面团子汁儿把它们腌上了,扁豆是昨天集市快散的时候买的,有点儿蔫儿了,不过倒是很便宜,让它跟切碎的酸白菜,还有百里香一起慢慢炖,看这颜色,炖得黏糊糊的了。” 珍妮特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那扁豆炖得烂烂的, 吸饱了汤汁,鸡杂咬起来有点脆,又有点韧,酸菜的味儿解了腻,热乎乎地一路落到胃里,说:“真好吃,爸爸,这酸味儿挺特别,吃起来很舒服。” 卡米拉也点着头:“是不错,亲爱的。” 希伯莱尔嘴里塞得满满的,说道:“嗯,比上周那个炖菜还好吃。” 马库斯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是吧?我就想着,在味道上琢磨琢磨,这酸白菜汁儿跟酒一块儿,把鸡杂的那点腥气都赶跑了,只剩下香气。”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鼻尖都有点冒汗,碗里的烩菜很快下去了大半,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卡米拉放下勺子,说:“呀,快七点半了,咱们得赶紧收拾一下,温蒂的表演八点就开始,可别晚了。” 希伯莱尔把最后一口面包蘸了汤汁,塞进嘴里,站了起来:“我帮你收桌子。” 马库斯一边解下围裙,一边说:“走吧走吧,收拾利索了咱们就出发。” 一家人穿上家里最体面的外套,推开门,路灯的光晕黄黄的,照着石板路上。 七彩孔雀小剧场就在兔博士街区的另一头,不算远,门脸不大,但是,这天晚上特意挂起了两盏挺亮的煤气灯,门框上方有个孔雀标志,也被灯光照得亮了些,门口站着个穿黑外套的瘦高个儿男人,看见他们一家子过来,就微微弯了弯腰。 男人问:“是来看美格斯先生、温蒂小姐魔术表演的客人吗?” 卡米拉点点头:“是的,我们来看温蒂,就是那个助演的女孩。” 男人便说:“请进请进,表演很快就要开始了,沿着走廊直走,在你们左手边的那个门就是观众席。” 他们按照指引走了进去,走廊有点窄,墙壁刷成了暗红色,墙上挂着几张旧海报,推开那扇蓝色帘子,里面是一个布置得挺温馨的场子,头顶挂着几盏枝形的小吊灯,座位是铺着深紫色绒布的长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引座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简单的蓝色裙子白围裙,手里拿着个小手电筒,带着他们一家往前走了几排,指了指中间偏左一点的位置:“几位请坐在这里,视角很好的。” 他们挨个儿坐下,珍妮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灯光暗了下去,一个穿着燕尾服的报幕员走到了舞台中央。 报幕员清了清嗓子:“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欢迎来到七彩孔雀小剧场,今晚,我们将一同欣赏精彩的节目!” 第一个节目是几个穿着裙子的姑娘跳的踢踏舞,嗒嗒嗒的脚步声又脆又齐,第二个节目是小丑的杂耍,几个彩色的木球在一个小丑手里上下翻飞,台下的孩子们一阵阵欢呼。 这会儿,珍妮特听见身边的卡米拉小声对马库斯说:“怎么还没到温蒂?” 马库斯拍拍她的手背,说:“快了快了,压轴的才是最好的。” 希伯莱尔倒是看得挺起劲,跟着旁边的人一起鼓掌。 终于,那个报幕员又上来了,这次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说:“亲爱的观众们,接下来,就是今晚最令人期待的时刻!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伟大的魔术师,美格斯先生,还有他美丽的助手温蒂小姐!” 珍妮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舞台的幕布缓缓拉开,灯光聚焦,美格斯先生先走了出来,他穿着缀满亮片的黑色礼服,戴着高顶礼帽,在他身后,跟着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温蒂。 珍妮特几乎屏住了呼吸,美格斯先生在魔术方面更熟练一些,而温蒂,可是刚刚学会的魔术,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美格斯先生先开口了,声音很亮地说:“各位尊贵的来宾,首先,请允许我的朋友,温蒂小姐,为大家带来一个小小的预热。” 温蒂走上前,她手里拿着几枚普通的铜币,她把一枚铜币放在左手手背上,手背稍微一动,那枚铜币就不见了,然后,她张开双手,两面都空空如也,观众里发出几声轻微的惊叹,接着,她走到舞台边,假装从一个小孩子的耳朵后面一摸,竟然摸出了那枚铜币,这下,大家都笑了起来,有人开始鼓掌。 美格斯先生:“很好,很好,但这只是开胃小菜,现在,请看这里。” 他推上来一个蒙着黑布的长方形箱子,看起来像个衣柜,他打开箱子的门,里面是空的,他让温蒂走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美格斯先生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用手杖敲了敲箱子的各个面,发出咚咚的实心声音,他走到箱子前面,猛地一下拉开了门,箱子里面空空如也,温蒂不见了! 观众席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美格斯先生不慌不忙地走到舞台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大花瓶的容器,用一块红布盖着,他猛地掀开红布,温蒂竟然蜷着身子,笑眯眯地从那个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装下她的花瓶里钻了出来! 热烈的掌声瞬间爆发了出来,夹杂着叫好的声音,珍妮特也跟着鼓掌,手心都拍红了,内心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点。 珍妮特看着台上的妹妹,效果还不错,比预想的还要好。 表演结束后,一家人顺着人流,绕到了剧场后面一条堆着些杂物的通道,一扇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后台不大,挤满了刚才表演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温蒂正站在一个角落,身上还穿着表演时那件漂亮的裙子。 那是一条湖水蓝色的缎子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颜色稍浅的蕾丝花边,裙摆处用银线绣着一些简单的图案,在后台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衬得温蒂的皮肤都更白净了些。 珍妮特走过去:“温蒂!” 温蒂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浓重的舞台妆,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们来了,觉得怎么样?” 珍妮特拉住她的手:“太好了,真的,我们都看呆了,尤其是你从花瓶里出来的时候,还有刚才猜牌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马库斯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温蒂的肩膀:“好样的,孩子!” 这时候,魔术师美格斯先生走了过来,他换下了那身亮晶晶的礼服,穿着普通的日常外套,笑着说道:“温蒂,她今晚表现得很棒,非常镇定,我多亏了有她。” 卡米拉连忙说:“美格斯先生,谢谢你给温蒂这个机会。” 美格斯先生说道:“是温蒂自己努力,也很有天赋,对了,温蒂,这裙子得换下来了,梦幻衣橱那边等着我们还掉,明天一早他们店还要用。”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0节 毕竟是租来的裙子,美格斯先生的礼服也是租的,温蒂跟家里人说话,差点给忘了,连忙点点头:“我这就去换。” 她提着裙摆,小心地走向用帘子隔出来的更衣间,没过多久,温蒂换回了自己那件半旧的栗色羊毛裙子,把蓝缎子裙抱了出来,递还给美格斯先生。 美格斯先生接过裙子,仔细检查了一下,点点头:“那我先走一步了,还得赶在那边关门前送回去,温蒂,下周同一时间,别忘了排练。” 温蒂应道:“记住了,美格斯先生,再见。” 美格斯先生抱着装裙子的盒子,匆匆忙忙地推开门,身影消失在了通道里。 一家人也走出了剧场后台,温蒂走在珍妮特身边,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说着刚才登台时候的紧张。 马库斯把外套脱下来,给温蒂裹上:“晚上风凉,别让咱们的大魔术师感冒了。” 两天后的清晨,天气干冷干冷的,珍妮特裹紧了披肩,锁好了家门,朝绒毛球乐园店铺走去,街两旁的房屋窗户上结着薄薄的冰了。 她刚走到街角,准备拐弯,旁边一家原本空着,现在正在忙碌布置的店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快步走了出来,正好拦在她面前。 “嘿,珍妮特,早上好,快来看看,快来看看!” 珍妮特停下脚步,看清了来人,是弗雷德,这条街上的老熟人了,弗雷德约莫四十岁年纪,个子不高,但总是精神抖擞的,他有一张圆圆的脸,棕色的卷发有点稀疏,今天他穿了件厚实的棕色格纹呢马甲,外面套了件外套,脖子上还围了条灰色的羊毛围巾。 珍妮特笑了:“弗雷德,怎么了?” 弗雷德搓着手,说:“我正要找你呢,你看,我除了街尾那家杂货铺,现在把这边这个店面也盘下来了,不开杂货铺了,这次开的是花店,今天刚把最后一批花摆弄好,正准备通风呢,正好看见你,快来,进来瞧瞧!” 他侧过身,热情地招呼珍妮特进店,珍妮特好奇地跟着他踏了进去。 店里的空间不算特别大,但布置得非常精心,墙壁被新刷成了柔和的浅黄色,靠墙立着好几个白色的格子木架,架子摆放着一盆盆植物,地上也放着不少陶盆和木桶,里面插着或高或低的各式鲜花。 珍妮特的眼睛一下子忙不过来了,她看到靠近门口的木桶里,插着一大丛深紫色的鸢尾花,旁边是几束小朵小朵簇拥在一起的嫩黄色的香雪兰,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再往里走,架子有放着白色小星星般花朵的铃兰,有粉嫩花朵的天竺葵,还有颜色从浅粉到深红各不相同的山茶花,一个单独的矮架上,甚至还有几盆叶片带着白色斑纹的植物,弗雷德说那叫镶边蕨,靠近柜台的地方,有一个大肚子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白玫瑰。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花瓣和叶子上,给它们都镀上了一层光晕,地板是深色的木头,擦得很干净,有些地方还随意地铺着些小巧的地毯。 珍妮特忍不住赞叹道:“弗雷德,你这花店可真漂亮,我都不想走了,这些花看着心情就好,我都想买几束带回我的店里去,点缀一下,肯定能让那些绒毛玩偶看起来更可爱。” 弗雷德听了这话,说:“是吧?我就想着,咱们这街区,缺的就是这么一点生气,你随便看,看中哪束,我给你算便宜点。” 珍妮特沿着架子慢慢看着,很快,她走到店铺最里面那个角落,角落里堆着几个木板箱,旁边放着一个铺着旧软垫的篮子,她发现,那个篮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凑近了点,弯下腰,只见篮子里蜷着一只小动物,身子圆滚滚的,覆盖着棕白相间的毛发,尤其是脑袋和脖子那一圈,毛特别长,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狮子头,它有一对黑溜溜、圆乎乎的大眼睛,这会儿正看着珍妮特,小小的鼻子一动一动的, 珍妮特惊讶地小声说:“弗雷德,你这里还养着小宠物?我以前没见过的。” 弗雷德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说:“哎呀,对了,我说有个什么事儿忘了来着,就是它。” 他放下花,走了过来,蹲在篮子旁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团毛球:“这是只狮子兔,名字叫毛球,是我一个乡下的亲戚前几天送来的,说城里人兴许喜欢这个,这小家伙,性子倒是挺温顺,就是有个坏毛病,老想着往外跑,你看这天,多冷啊,它昨天下午不知怎么溜出去了,晚上我找到它的时候,就蹲在店门外那个拐角,冻得浑身哆哆嗦嗦的,鼻子都红了,我把它抱回来,在炉子边烘了半天才缓过来。” 弗雷德抬起头,看着珍妮特,说:“珍妮特,我知道你这绒毛球乐园不光卖玩偶,也接些给小猫小狗做小衣服的活儿,手艺是出了名的好,你看,能不能拜托你,给这毛球也做一件厚实点的小衣服?它再跑出去,非冻出病不可,有件衣服裹着,总能挡点风寒。” 珍妮特也蹲了下来,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毛球”背上柔软厚实的长毛,那只狮子兔微微眯起了眼睛。 珍妮特心里一软,立刻答应了:“当然可以啊,弗雷德,这有什么问题,都是邻居,我肯定给你算便宜的价格。” 弗雷德连连道谢:“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谢谢你了,珍妮特。” 珍妮特仔细打量着毛球的体型,说:“它这身子圆滚滚的,得做件方便它活动的,我看,就做件带袖子的,类似小坎肩一样的款式怎么样?前面用搭扣,这样穿脱方便,用料嘛……” 然后她站起身,说道:“用灯芯绒怎么样?厚实,挡风,里面再衬一层米白色的法兰绒,贴着身子暖和,领口和袖口的地方,可以用点咖啡色的镶边料子,既好看,也能把缝隙堵严实点。” 弗雷德不住地点头:“好,好,就按你说的办,你看着做就行,你做的肯定好,颜色也搭,跟我们毛球这身毛色配得上。” 珍妮特在心里记下了尺寸,又跟弗雷德确定了大概的价钱,确实便宜了不少。 “那我今天回去就裁布,明天就能差不多做好给你送过来。”珍妮特说道。 “不着急,不着急,你慢慢做,只要在这小家伙它下次偷跑之前做好就行。”弗雷德笑道。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关于花店开业和哪种花比较好养的话题之后,珍妮特走出了花店,走向自己的绒毛球乐园。 她的店铺离弗雷德的花店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 今天店里的客人还挺多,上午来了位夫人,给她家那只卡罗尔猫定做了一件仿貂皮的小外套,要求是领口处一定要缝上一颗仿珍珠的扣子,珍妮特记了下来。 下午,一位老先生拄着拐杖进来,买走了一个穿着红色羊毛裙,还有褐色卷发的安奈莉玩偶,说是要送给他的小孙女过生日,他还絮絮叨叨地跟珍妮特说了好一会儿,他孙女有多么喜欢给玩偶梳头发。 接近傍晚的时候,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他们刚满月的宝宝进来,看中了一个用最柔软的羊羔绒做的白色小云朵玩偶,说是要挂在宝宝的摇篮边上。 珍妮特耐心地接待着每一位客人,等到最后一位客人走出店门,她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面竟然开始飘起了大片的雪花。 她赶紧收拾好柜台,把今天收到的钱币锁进抽屉里,清点了一下剩余的货品,然后,她关上店里的煤气灯,锁好店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石板路上很快就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有点刺刺的疼,珍妮特把身上那件藏青色的羊毛外套裹得更紧了些,领子也竖了起来,低头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珍妮特听到一个叫卖声:“新鲜蔬菜嘞,最后一点便宜卖了,买点回去熬汤吧。” 她停下脚步,在街边一个背风的墙角,看到一位老奶奶,她穿着一身看起来非常单薄的深色衣裙,头上包着一块厚棕色头巾,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她的脸被冻得通红。 老奶奶看到珍妮特停下,喊了一句:“小姐,买点菜吧,都是自家种的。” 珍妮特走了过去,她掀开一个篮子上的麻布,里面是几把有些蔫了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菠菜,另一个篮子里,是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土豆,还有几个纳罗西葫和叶葱。 珍妮特没怎么犹豫,蹲下身,开始挑选,默默地把篮子里剩下的所有菜都拿了起来:“老奶奶,这些我都要了,您帮我算算多少钱。” 老奶奶愣了一下,她赶紧计算着,给出了一共十三个苏的价格,倒真是挺便宜的。 珍妮特从钱包里数出一个法郎,递到老奶奶的手里,说道:“天太冷了,您赶紧回家去吧,别冻坏了身子。” 老奶奶点了点头,也收拾着准备离开,珍妮特提着那一大包蔬菜,一抬头,看到风雪更大了,她拉了拉衣领,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第67章 《时尚星动》杂志是周三出版的, 这天晚上,珍妮特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第三次被人拦下来夸赞她了。 拦住她的是住在街尾的布兰切特太太,系着条纹围裙,头发用发网兜得紧紧,她从面包房出来,怀里抱着牛皮纸袋,看见珍妮特,布兰切特太太的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珍妮特,等等,我正想着什么时候能碰见你呢,昨天下午,我女儿,她从寄宿学校她带回来一本杂志,就是那本《时尚星动》,她很喜欢你。” 珍妮特被夸得脸有点发红,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厚外套,这身打扮没有拍杂志照片那天好看。 布兰切特太太继续说:“我凑过去看那页杂志, 哎呀,真的是你, 照片拍得真好, 文章里还写了你获奖的事, 居然得了巴黎设计新星大赛第五名,我女儿都给我听读了。” “谢谢你,布兰切特太太,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登出来了。” 两人道别,布兰切特太太抱着面包往街尾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下次我带我孙女去店里玩!” 珍妮特挥挥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她走到公寓楼下时,二楼窗户打开了,住在那里的老裁缝勒菲弗先生探出头来,也说道:“珍妮特小姐,晚上好,我太太今天买杂志了,看到你了,那可真不错,真不错!” 珍妮特仰头说:“谢谢。” “我太太说,文章里说你用的玩偶填充材料都是上等棉花和羊毛,还全部都是手工缝制的,这很重要,做工扎实才是长久的,不像现在有些店铺,用碎布头填充,你做得很好啊!” “我会继续保持的。”珍妮特说。 勒菲弗先生用力点头:“名声打出去了,更要注重质量,我做了四十年裁缝,最懂这个道理,客人第一次来可能是冲着名气,第二次来才是冲着质量,你要让他们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记住了。”珍妮特认真的听了进去。 她很喜欢勒菲弗先生,老人虽然嗓门大,但心肠好,去年冬天还送过她一块不错的边角料,她用来做了几只小布老鼠。 第二天,珍妮特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这几天,确实生意明显好了,不光是附近居民,还有一些人专门从别的区过来,昨天就有一位女士从蒙马特高地坐马车过来,买了三套宠物裙子和两个玩偶,结账的时候,她说,是在朋友家的客厅看到那本杂志,立刻记下了地址。 珍妮特想,看来,杂志的影响力比她想象的大,今天店里来了至少三四十个客人,是平日的三倍,她不得不把休息的牌子挂出去两次,为了赶制客人预订的宠物衣服或者玩偶。 这天,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暂时人变少了,珍妮特这才可以坐在柜台后整理账本,不过很快,门铃又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位女士走进来,这位女士一看就不是普通顾客,她大概四十多岁,身材丰满,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绸长裙,裙摆镶着黑色蕾丝,外面罩着同色系的羊绒披肩,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戴着一顶装饰着羽毛的小帽,手里抱着一只猫那猫的品种珍妮特从未见过,毛色是银灰与奶油白相间,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体型比普通家猫大一圈。 女士的目光扫过架子上的玩偶和宠物衣服,最后落在珍妮特身上:“珍妮特,你就是《时尚星动》上介绍的那位玩偶手工艺人?” “是的,夫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女士走近柜台,怀里的猫动了动,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她轻轻拍了拍猫的背,让它安静了下来,说道:“我叫奥戴尔,从簌簌拉格区来,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马车,我的车夫说这条路太窄,马车差点卡在街角了。” 珍妮特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奥戴尔夫人继续打量店铺:“杂志上把你的店描述得很温馨,小是小了点,但布置得还算整齐。” “谢谢。”珍妮特说,她看出来了,这位夫人的手套是小羊皮的,边缘绣着金线,怀里那只猫的项圈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我在福煦大道那边买了一栋新房子,上个月刚装修完,客厅有一面墙,很高,很空,我想在那里放点特别的东西,普通的画没什么意思,雕塑又太冰冷,后来看到杂志上你的玩偶,我突然有了灵感,我想要一个巨型玩偶,非常大的那种,大概这么高,至少两米五到三米的高度。 珍妮特愣住了:“夫人,您是说一个和成人一样高的玩偶,要比成人还高。” 奥戴尔夫人道:“我想把它放在客厅那面墙旁边,作为装饰焦点,要做得精美,设计独特,钱不是问题。” 珍妮特脑子飞快地转着,她做过最大的玩偶也不过一米高,那已经是极限了。 “我能问问您想要什么样的造型吗?”珍妮特谨慎地问。 “一只熊,但不是普通的熊,要穿着十九世纪绅士的服装晨礼服,白衬衫,领结,可能还要拿根手杖,表情要温和,带点幽默感,不要那种傻呆呆的样子,颜色方面用深棕色,衣服用藏青色和米白色,布料要最好的天鹅绒和丝绸,填充物要最柔软的羊毛,不要用普通的棉花。” 她说话的时候,怀里的猫又动了动,这次直接跳到了柜台上,猫在柜台上走了几步,嗅了嗅一个展示用的毛线球,然后用爪子碰了一下。 奥戴尔夫人说:“怎么样,你能做吗?” “可以,但需要一些时间,这么大的玩偶,从设计到制作完成,至少要一个月,而且我需要先画设计图给您确认,还需要预付一部分定金,用来购买一些特殊的材料,普通布料店没有这么大的面料。” 奥戴尔夫人点点头:“时间不是问题,新房子的客厅本来就还空着,设计图我一周后来看,至于定金……”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手袋,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鳄鱼皮钱包,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珍妮特看了一眼,惊呆了,那是十张一百法郎的钞票。 “一千法郎,够吗?如果不够,我可以再加,我要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做工,尾款会是定金的三倍,如果你做得让我满意的话。” 一千法郎,天哪,还光是定金而已。 “足够了,夫人,我会用最好的材料。” 奥戴尔夫人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名片,说道:“很好,这是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设计图画好了,派人送个信,我会安排时间过来看,或者你来找我,如果你不介意跑一趟的话。” “我不介意。”珍妮特拿起名片,说道。 “那就这样定了,我期待你的设计图,珍妮特小姐,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会尽力的,夫人。” 奥戴尔夫人点点头,抱着猫转身离开了,然后,珍妮特透过橱窗,看见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停在街对面,穿制服的马车夫立刻跳下来为她开门。 等到对方走后,珍妮特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画纸,坐下,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几分钟,然后开始画草图。 先画轮廓,三米高,熊的比例要协调,不能头重脚轻,拟人化,但保留熊的特征圆耳朵,短鼻子,毛茸茸的身体。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1节 当天晚上,珍妮特拿起手提包,里面装着设计图和材料清单,叫了辆出租马车。 马车穿过巴黎的街道,从玛黑区往西去,街道逐渐变宽,建筑也更加华丽,经过塞纳河时,珍妮特看见河面上来往的船只,还有远处巴黎圣母院的塔楼。 布料行在奥诺雷街,这条街以高档商店闻名,马车在一栋四层楼建筑前停下,店面很大,橱窗里展示着各种华丽的面料样本。 珍妮特下车,走进店里,立刻有店员迎上来,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整洁的黑西装。 “下午好,女士,需要什么帮助?” 珍妮特上前一步:“我想看看天鹅绒和丝绸,要最好的品质,大货量,另外还需要羊毛填充料。” 店员打量了她们一眼,说:“请跟我来。” 他带她到店铺深处,这里摆放着更多面料,一卷卷布料从地板堆到天花板,颜色和质地琳琅满目。 珍妮特拿出清单,和店员一一确认数量,最后算下来,总共需要四百七十法郎左右,她付了钱,约定下周送货,有的面料还需要从仓库调货。 走出布料行,珍妮特感觉手提包轻了不少,但心里踏实了,材料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制作。 两天后的下午,希伯莱尔又站在了七彩孔雀小剧场的门口,之所以过来,是他那天看完温蒂的表演后,脑子里总是想起剧场侧面旋转楼梯的扶手,那地方有一截木头松动了,每次有人上下楼,都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可希伯莱尔注意到了。 今天上午给客户送完定做的餐边柜后,他正好路过这条街,然后就走了进来。 剧场白天不营业,门虚掩着,希伯莱尔推开门,里面很暗,舞台空荡荡的,观众席的红色丝绒座椅静静排列着。 他径直走向那个旋转楼梯,果然,扶手还在那儿,深色的胡桃木,雕着简单的花纹,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松动的地方,连接处的木头也有了裂纹,如果不修,再过几个月,整截扶手都可能垮掉,万一有人扶着楼梯走路,就有可能不小心摔下来。 “嘿,你干什么呢!!” 希伯莱尔只好解释自己来这里的用意,工作人员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然后直起身,说道:“你说这个地方啊,其实老板也注意到了,上周还说要找人修,可找了两三个木匠来看,要么说修不了原样,只能整截换掉,要么开价高得离谱,老板想保持原样,这剧场有七十年历史了,好多东西都是老的,他舍不得换。” 希伯莱尔又摸了摸那截扶手:“能修,就是得花点时间,而且得在没人用楼梯的时候弄。” “你真能修?你等等,我去叫老板,他今天正好在办公室。” 工作人员放下扫帚,快步走向剧场后面,希伯莱尔站在原地。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男人大概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穿着一件深棕色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莫里斯老板走到楼梯边,说道:“吉拉德说,你是木匠?你能修成原样我是说,完全看不出修过?” “我可以试试。” 莫里斯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我喜欢有自信的年轻人,这样,你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现在就修,材料剧场仓库里有一些,都是以前留下的老木料,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工钱嘛修好了我看看效果再谈,不会亏待你。” 希伯莱尔点点头:“我有空,需要工具,我作坊里有,得回去取一趟。” 莫里斯老板说:“让吉拉德跟你一起去,坐剧场的马车会快一些。” 希伯莱尔和吉拉德坐上一辆结实的双轮马车,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希伯莱尔拿了工具箱,里面有凿子、锤子、锯子和砂纸,然后又挑了几块颜色相近的黄那罗木边角料。 回到剧场时,莫里斯老板已经让人把楼梯附近清空了,还搬来一盏油灯,虽然下午光线还行,但楼梯拐角的地方确实有点暗。 一直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希伯莱尔说:“好了,等胶干透,大概要两小时,之后再把表面打磨一下,上清漆,明天再来一遍漆,就完全看不出了。” 莫里斯老板感慨道:“好手艺,我之前找的那几个,一看就说要整段换,说修不了,可你看,这不修好了吗?” 希伯莱尔开始收拾工具,顺便说:“另外,老板,我发现舞台侧面那扇小门的门轴有点问题,开合的时候声音不对,还有观众席有几张椅子的腿不太稳了,可能是螺丝松了,或者连接的地方有磨损,如果您需要,我都可以看看。” 莫里斯老板笑了,拍了拍希伯莱尔的肩膀:“年轻人,你很细心,这样吧,扶手修好了,我很满意,工钱我给你二百六十法郎,怎么样?” 二百六十法郎,这比希伯莱尔预想的要多,他原本想着能有一百法郎就不错了。 莫里斯老板继续道:“另外,我给你个vip资格,看到那边那个小包厢了吗二楼左侧那个,有红色帘子的,接下来两个月,你随时可以来看演出,带家人朋友也行,那个包厢就给你留着,只要提前一天跟吉拉德说一声就好。” 希伯莱尔愣住了:“老板,这不好吧?” 莫里斯老板摆摆手,道:“别客气,我喜欢有才华又认真的人,而且,我还有个提议你看,这剧场老了,总有东西需要修修补补,舞台地板有时候会响,幕布的滑轨不太顺畅,与其每次到处找木匠,不如就固定找你,你每个月抽一两天时间过来,检查一下,该修的修,该维护的维护,我每个月付你固定的费用,嗯五百法郎,怎么样当然,材料费另算。” 希伯莱尔想了想,这笔费用很稳定,而且还能随时来看演出,带家人来。 “我愿意,非常愿意,谢谢您,莫里斯先生。” 莫里斯老板笑呵呵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周四,你下周二过来开始全面检查一下,工具需要留在剧场吗,我可以给你找个储物柜。” “好,快六点了,这样,希伯莱尔,你收拾一下,我请你吃晚饭,街角有家小餐馆,炖菜做得不错,吉拉德,你也一起来。” 三人步行去了街角的红丽德餐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显然和莫里斯很熟,一进门就和他打了招呼。 “老位置。”莫里斯说,带着他们走向角落的一张桌子。 点了菜炖牛肉烤土豆面包和红酒后,莫里斯靠向椅背,打量着希伯莱尔:“前几天在这里表演魔术的那个女孩,温蒂,是你妹妹对吧?”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的,那是温蒂,和她一起表演的是美格斯先生,他们有一间魔术道具店。” 莫里斯喝了口红酒说:“我看过他们的表演,虽然只演了两三天,但反响不错,观众喜欢那个女孩,活泼,有感染力,美格斯先生手法老练,看得出来,是行家,他们的组合挺有意思的。” 侍者端来了炖牛肉,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三人开始吃饭。 莫里斯切着牛肉说:“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既然温蒂是你妹妹,我打算请他们定期来演出,不用每天,大概一个月两三天,就是周末的时候,我这剧场主要演话剧和歌舞,但偶尔换换口味挺好,魔术表演挺受欢迎的。” 希伯莱尔说:“定期演出?” “对,时间上可以灵活安排,报酬嘛,按场次算,如果观众特别多,再加分成,怎么样?当然,我知道他们有自己的魔术店要经营,可能时间上不方便,你回去问问他们的意见,不着急,下周给我答复就行。” 对温蒂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额外收入,而且七彩孔雀小剧场虽然不大,但在这一带小有名气,能在这里定期演出,对提高知名度也有帮助。 “我会问他们的,我想温蒂会很高兴,美格斯先生我得问问他。” “好,来,喝酒,庆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们碰了杯,接下来的时间里,莫里斯聊起了剧场的历史,聊他爸爸当年如何买下这里,聊他小时候在后台玩耍,聊这些年看过的各种演出,希伯莱尔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 吃完饭已近八点,莫里斯付了账,然后在餐馆门口和他们告别。 希伯莱尔和他们道别,然后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他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街灯下,温蒂和美格斯先生正并肩走着,温蒂穿着白天的那条浅绿色的毛绒裙子,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深色披肩,手里提着个小袋子,美格斯先生依旧还是那身深色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拿着手杖。 “温蒂!”希伯莱尔喊了一声。 两人转过头,温蒂看见他,小跑了过来:“希伯莱尔,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刚从店里回来,哦,是美格斯先生送我回家。” 美格斯先生也走了过来,点了点头:“晚上好,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说,然后说了七彩孔雀小剧场老板邀请美格斯先生和温蒂固定每个月在那里演出的事。 温蒂张大了嘴,愣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真的,定期演出,每个月都能有了?” 希伯莱尔说:“是莫里斯先生亲口说的,他说时间可以灵活安排,提前一个月定日期就行。” 温蒂转过身,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手臂,说:“美格斯先生,听到了吗,定期演出,我们可以定期演出了!” 美格斯先生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希伯莱尔清楚地看到,美格斯先生的耳朵从耳廓到耳垂变红了,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紧了手杖,另一只手臂被温蒂抓着,一动不敢动。 第68章 两天后,晚饭的时间,马库斯回到家的时候,搓了搓冻僵了的手,外面很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船员衣服。 他走上前, 对卡米拉说道:“亲爱的, 公司要办个派对, 博莱登船运公司邀请了船员和家属们,就在这个周六, 因为马上要有一批大船队出海,去地中海,去北非, 可能还要绕到美洲去,这次航行的时候间比较长, 所以出海前想让船员们和家人们聚一聚, 热闹热闹。” 卡米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木勺:“派对,在公司的集会厅?那地方可不小。” 马库斯点头:“而且公司这次挺用心的,听说准备了各种海上运来的特产食物,从各地港口带回来的好东西,还有游戏环节,有奖品,我们全家都可以去。” 温蒂从卧室里走出来:“真的吗,我们可以去?” 马库斯笑着说:“当然,我们都去,穿得好看点,但是也不用太正式,毕竟是船员聚会,大家都很随和。” 珍妮特问:“需要我们带点什么吗?” 马库斯说:“不用不用,公司全包了,你们人去就行了对了,听说还有乐队,会演奏一点海上民谣什么的,应该挺有意思的。” 周六傍晚五点,珍妮特一家出门了,天已经全黑了,街灯昏黄,冷风从塞纳河的方向吹来。 马库斯走在最前面,穿着他最好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口熨得笔挺,卡米拉挽着他的手臂,穿了条深蓝色的羊毛裙,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披肩。 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跟在后面,珍妮特穿了条简单的米色长裙,外面是深褐色的外套,温蒂选了条浅绿色的裙子,领口有细小的白色蕾丝,外面套着件深绿色的短外套,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希伯莱尔走在最后。 博莱登船运公司的集会场在码头区附近,是一栋三层楼的砖石建筑,有着高大的窗户,他们到达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男人们大多穿着类似马库斯那样的正式服装,女人们则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孩子们在大人腿边跑来跑去,兴奋地叽叽喳喳。 门厅里很暖和,壁炉烧得旺旺的,一个穿着公司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名单:“姓名?” 马库斯说:“马库斯,这是我妻子卡米拉,女儿珍妮特和温蒂,儿子希伯莱尔。” 男人在名单上打了个勾:“请进,马库斯先生,主厅在左手边,食物在后面的长桌上,饮料在角落的台子上,游戏环节七点半开始。” 他们走进主厅,这里确实不小,大概能容纳两三百人,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煤气灯,墙壁是浅黄色,挂着一点航海图船模,还有公司每次重要航行的纪念牌,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环境很不错。 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旁边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另一张桌子上摆着饮料,红酒啤酒苹果酒,还有一大壶冒着热气的香料红酒。 卡米拉他们在靠近壁炉的地方找到几张空椅子,马库斯帮卡米拉脱下披肩,搭在椅背上,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也脱了外套。 马库斯说:“我去拿点喝的,你们要什么?热红酒?” 卡米拉说:“我要热红酒,天太冷了,暖暖身子。” “我也要。”温蒂说。 珍妮特和希伯莱尔点点头,马库斯走向饮料桌。 温蒂站起来,好奇地四处张望:“人真多啊,那边的是不是船长,看他们的帽子。” 珍妮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大厅的另一端聚集着几个穿着更正式制服的男人,帽子上有金色的装饰,他们站得笔直,服装跟普通船员的不太一样。 珍妮特说:“应该是,爸爸说过,这次派对主要是为了出海前的动员,船长们肯定都会来。” 马库斯端着几杯热红酒回来了,杯子是厚实的陶杯,握在手里很暖和,珍妮特接过一杯,红酒里加了香料和蜂蜜,温热甜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马库斯说,喝了口酒,说道:“我看了公告板,今天的游戏有三个项目,拔河,三腿赛跑,还有一个叫'水手结接力'的比赛,都是团队赛,一家人可以组队参加有奖品,听说不错,” 希伯莱尔感兴趣地抬起头:“水手结接力,那是什么?” 马库斯解释说:“水手要会打各种绳结,不同的结有不同的用途,比赛的时候会给几种绳结的样式,参赛者要按顺序快速打好一家人接力,每人打一种。” 珍妮特说:“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温蒂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参加,我们一家人,正好五个,可以组队。” 六点半了,食物桌正式开放,白色的餐布被揭开,露出下面丰盛的食物,一家人走过去看。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2节 长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很多都是平的时候不常见的,有大盘的烤鱼,鱼皮烤得金黄酥脆,撒着香草有炖得烂烂的羊肉,浸在浓稠的酱汁里,有各种海鲜,贻贝、蛤蜊、虾,用白葡萄酒和蒜调味的,堆在银盘里的各种奶酪,从柔软的白奶酪到一些蓝色的干酪,面包篮里堆着很多法棍和黑麦面包。 马库斯他们取了盘子,开始挑选食物,珍妮特夹了块烤鱼,一点炖羊肉,几片芒果,一小块奶酪,温蒂对海鲜感兴趣,夹了不少贻贝和虾,其他人也都各自选了喜欢的食物。 回到座位,一家人开始吃饭,温蒂不由感慨:“这个鱼真好吃,爸爸,这是什么鱼?” 马库斯说:“应该是蓝凌鳕鱼,从挪威那边运来的我们仓库上周就收到了一批,冷藏船运来的,特别新鲜。” 珍妮特说:“这个利洛斯果,我在市场上见过,但是太贵了,从来没买过,原来这么甜。” 马库斯点头:“从安的列斯群岛运来的,我们公司有船跑那条线热带水果,不容易保存,能运到巴黎还这么新鲜,不容易。” 七点半,一个穿着船长制服的高大男人走到厅中央,拍了拍手,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晚上好,各位船员,各位家属,我是'海鹰号'的船长塞黑,首先,我代表博莱登船运公司,感谢各位的到来,今晚我们准备了一点小游戏,让大家乐一乐,首先,拔河比赛需要十人一队,自由组队绳子在那边,赢了的有奖。” 前两个游戏,珍妮特一家都没参加,毕竟是体力活动,更适合年轻人,妈妈卡米拉就不太适合参加了。 塞黑船长说:“最后一个游戏,水手结接力,这是专门为家庭设计的五人一队,每人打一种水手结,最快完成,而且所有结都正确的队伍赢。” 马库斯赶紧站起来:“这个我们可以参加,我们正好有五个人。” 参赛的有八支队伍,都是船员家庭,每队分配到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五根同样长度的麻绳,还有五张示意图,分别画着五种绳结的打法。 塞黑船长举起手:“准备,开始!” 第一棒的人开始打结,卡米拉紧张地拿起绳子,对照着示意图,手指微微颤抖,单套结确实简单,就是一个环套,她专注地打着,卡米拉举起打好的结,松了一口气:“好了。” 珍妮特赶紧拿起第二根绳子,温蒂是八字结,希伯莱尔是拉花结,最后一棒是马库斯,他完成的最快,然后举起手。 塞黑船长宣布:“都对了,而且速度很快,马库斯家是第一名,奖品是两个月热带水果的兑换券,还有一瓶珍藏的朗姆酒,当然,还有300枚法郎。” 马库斯接过礼物,道了声谢,内心开心得不得了。 比赛结束后是自由活动的时间,马库斯带着家人在厅里走动,有时候他停下来和同事打招呼,显然,他在公司人缘不错,很多人都认识他,会停下来说几句话。 走到厅的另一端,马库斯看见了两位船长他走过去,家人跟在后面。 马库斯打招呼:“塞黑船长,还有勒克莱尔船长晚上好!” 两位船长转过身,塞黑船长就是刚才主持游戏的那位,高大健壮,五十岁左右,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勒克莱尔船长年轻点,大概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留着整齐的胡须。 塞黑船长伸出手:“马库斯,刚才看到你们家赢了绳结比赛不错啊,全家都会打水手结。” “以前在船上学的,教了孩子们一点。”马库斯说。 卡米拉点头:“晚上好,船长们,很荣幸认识你们。” 马库斯问:“船长,这次航行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要去不少地方。” 塞黑船长点点头,表情认真了点:“这次是大船队,五艘船一起海鹰号和信风号,还有三艘货船航线是从勒阿弗尔出发,沿途要去十几个国家,然后穿越大西洋回来。”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说:“全程大概两个半月,如果顺利的话可能更长,看天气和港口情况。” 卡米拉轻轻吸了口气:“两个半月,这么长?” 勒克莱尔船长补充道:“好在,沿途相对安全,这条航线我们跑过几次,海盗问题不严重,主要海域都有海军巡逻天气方面,这个季节玛丽斯海的风暴期过了,卢比洋的季风也差不多结束了,没问题的。”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不同的港口,聊异国的风土人情,聊航海中遇到的趣事,勒克莱尔船长描述加尔各答的集市怎么样的热闹非凡,温蒂听得入迷,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想去看看。”她小声说。 九点半,派对接近尾声,人们开始陆续离开了,珍妮特一家也穿上外套,准备回家。 走出建筑,冷风扑面而来,但是热酒让人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马库斯抱着奖品,卡米拉挽着他的手臂,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跟在后面。 周二上午,珍妮特的店里比平时还要热闹点。 这已经是刊登她专访后的第二周了,但是热度好像还没完全过去,早上刚开门十分钟,就进来了三位客人一对母女,还有一个牵着贵宾犬的年轻女士,珍妮特把绒毛球乐园的店门打开,让清晨的光线照进来,落在橱窗里毛茸茸的玩偶上。 到十点左右,店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珍妮特忙得团团转,这边给那位母亲介绍适合五岁男孩的玩偶材质,那边回答年轻女士关于宠物外套尺寸的问题。 “这个泰迪熊的填充物是什么?”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士问,她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小熊,她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看起来像是教师。 珍妮特走过去,接过小熊轻轻捏了捏,说:“是羊毛和棉花混合,你看,这样既柔软又有一定支撑,不会玩几个月就塌下去,眼睛用的是纽扣,不是玻璃珠,这样对小孩子更安全。” 女士推了推眼镜,说道:“我侄女刚满三岁,正是喜欢抱着玩偶睡觉的年纪,这个尺寸挺合适,不大不小。” “三岁的孩子确实适合这个尺寸,这只是浅黄色的,填充物一样,但是面料更柔软点,是细绒布您摸摸看。” 女士接过两只熊,左右手各拿一只比较着她捏了捏,摸了摸面料,又把熊翻过来,说道:“这只棕色的看起来更耐脏,但是浅黄色的摸起来确实更舒服,您觉得哪只更适合三岁的女孩?” 珍妮特说:“要看孩子的性格,如果她活泼好动,经常抱着玩偶到处跑,棕色的更耐用,如果她主要是抱着睡觉,浅黄色的就够用了。” 女士点点头,表情放松下来:“那就两只都要请帮我包装得漂亮点,用那种有丝带的盒子。” 珍妮特说:“您稍等,我这就包装。” 这的时候店里暂时空了,珍妮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她走到柜台后面,喝了口水,打算趁这个空当整理一下账本。 刚坐下,门铃又响了,进来的是老顾客拉瓦锡夫人,不过今天没带她的贵宾犬“小卷毛”。 是拉瓦锡夫人,她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的套装,说:“下午好,珍妮特,我需要一个新项圈,小卷毛把旧的那个咬坏了这孩子最近在长牙,见什么咬什么。” 等珍妮特包装好项圈,收了钱送走拉瓦锡夫人后,她忽然觉得店里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她环视四周柜台整齐,货架上的玩偶排列有序,宠物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窗边的展示区等等,展示区靠近门口的那一排,最下面的几个玩偶怎么不见了? 珍妮特走过去那是一排放在矮架上的小型玩偶,尺寸不大,价格也便宜,她清楚地记得早上那里摆了两只兔子,三只小猫,一只小狗,可现在只剩下四只少了一只兔子和一只小猫,而且周围的玩偶被扒拉得歪歪扭扭的,有一只甚至掉到了地上。 她的心想,它们不会是被偷了吧? 她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多,一个卖花的老人推着车慢慢走过,几个妇人拎着购物篮匆匆而行,远处有个马车夫在喂马,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珍妮特锁上店门,虽然才中午,但是出了这种事,她必须出去看看,也许小偷还没走远?虽然几只小玩偶不值多少钱,但是这种事不能放任。 她沿着街道快步走,眼睛扫视着四周没看到拿着玩偶的人走到街角,她犹豫了一下,往左转这边通向一个小广场,平时有点街头艺人会在那里表演。 果然,广场上有几个人聚在一起珍妮特走近点,看到人群中间好像是个表演者,但是她没心思看表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寻找拿着玩偶的人。 她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广场边缘的长凳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定睛一看,是一只小狗,一只白色和棕色相间的小狗,体型不大,毛茸茸的,耳朵垂着,它正专注地咬着什么那东西毛茸茸的,浅灰色,有两只长耳朵。 是她的兔子玩偶。 珍妮特愣了几秒,然后松了口气,几乎笑出声,不是小偷,是只小狗把玩偶当玩具了。 她朝小狗走过去小狗发现她,它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兔子玩偶,耳朵玩偶已经有点湿了,沾了狗狗的口水。 珍妮特蹲下来,伸出手:“那是我的东西哦。” 小狗歪了歪头,没有松开玩偶,但是尾巴开始摇晃它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跑向广场中央的人群。 珍妮特赶紧跟上,小狗灵活地在人群腿间穿梭,最后停在一个坐在木凳上的年轻女孩的身后,珍妮特现在才看清,她是在玩杂耍,手里有三个颜色鲜艳的小球,正轮流抛到空中再接住观众大概有七八个人,看得津津有味。 小狗在女孩身后不远处坐下,把兔子玩偶放在地上,用爪子拨弄着然后它又钻到木凳下面,叼出另一样东西,是那只失踪的小猫玩偶,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珍妮特震惊地发现,凳底下居然还有两只她店里的玩偶,都是小尺寸的,一只小熊和一只小鸭子。 女孩还在认真地表演,没发现脚下的小狗和那些玩偶,她大概二十三四岁,身材纤细,穿着颜色鲜艳的表演服,上身是红黄相间的束腰短外套,下面是深绿色的阔腿裤,裤脚塞在棕色的小皮靴里,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五官精致。 珍妮特站在外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快,女孩表演结束了,把三个小球依次收进手里,鞠躬致谢观众们鼓掌,有人往地上的帽子里扔了几枚硬币。 表演结束了,观众开始散去,女孩蹲下来收拾地上的道具,除了小球,还有几个彩色的圆环和一根平衡杆,她才看到脚边的小狗,还有小狗周围那些玩偶。 她愣住了,盯着玩偶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珍妮特的目光。 女孩开口,声音清脆:“这玩偶是您的吗?” 珍妮特点点头,走上前:“是的,我是绒毛球乐园的店主,就在那条街,这玩偶是我店里的,抱歉打扰你表演,但是我刚才发现店里少了玩偶,追出来才发现是你的小狗叼走了它们。” 女孩脸一下子红了,她放下手里的道具,把小狗抱起来:“波比,你又去叼东西了!我说了多少次,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小狗在她怀里扭动着,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女孩转向珍妮特,表情非常抱歉:“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波比,它特别喜欢毛茸茸的东西,看到就会忍不住叼走,我平的时候表演的时候把它拴在凳子腿上,但是今天绳子松了,我没注意它一定是趁我不注意跑出去的,玩偶还好吗?有没有被咬坏?” 珍妮特蹲下来检查玩偶,小猫玩偶的尾巴有点脏,小熊的鼻子沾了泥土,小鸭子还算完好。 珍妮特说:“还好,没坏,就是需要清洁一下。” 女孩松了口气,开始捡那点玩偶:“真的太抱歉了,这些玩偶多少钱?我赔偿,还有清洁的费用,我也出,真的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她把四只玩偶捡起来,用手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递给珍妮特,小狗波比在旁边转圈,好像还想玩那点玩偶。 珍妮特接过玩偶:“不用赔偿,它们没坏,我回去洗洗晒晒就好了,倒是您的小狗,它没吃下去什么吧?这点玩偶里有填充物,虽然都是安全的材料,但是吃下去总归不好。” 女孩低头检查小狗的嘴巴:“波比只是喜欢叼着玩,很少真的吃下去,但是它这个习惯真的不好,我训过它很多次了,可它就是改不了看到毛茸茸的小东西就走不动路。” 珍妮特看着小狗波比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玩偶,尾巴摇得飞快,耳朵耷拉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它看起来真的很喜欢玩偶它们呢。”珍妮特说。 “是啊,我从去年开始带着波比街头表演,它算是我的表演搭档了。” 珍妮特在她旁边坐下,把玩偶放在膝盖上,波比赶紧凑过来,用鼻子碰碰兔子玩偶。 “你也是从外地来的?”珍妮特问。 “从南边一路表演上来的,我叫粟米瑞,是个街头艺人,杂耍小魔术简单的平衡术都会一点,波比是我一年前捡的流浪狗,当的时候它瘦得皮包骨,我就收留了它,没想到它挺聪明,能学会一点简单的指令,我就带着它一起表演了。” 粟米瑞说话的时候,波比跳上她的膝盖,舔了舔她的脸,她笑着推开它,但是眼神很温柔。 珍妮特说:“这样吧,既然它这么喜欢玩偶,不如我送它一只?就当交个朋友,它这么喜欢,让它有个自己的玩具吧。” 粟米瑞睁大眼睛:“送它,那怎么行?” 珍妮特拿起那只小熊玩偶,这只是最干净的,波比好像也最喜欢它,一直在碰它:“这只小熊送给波比,其他的我拿回去清洗消毒,可以当样品展示,或者以后打折卖没有关系的。” 波比好像听懂了,兴奋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快了。 粟米瑞看看狗,看看珍妮特,又看看玩偶,最后笑了:“你人真好,那我就谢谢你了,不过我不能白要,这样吧,我买下来,这只小熊多少钱?” 珍妮特想了想:“这是小号的玩偶,本来卖两法郎五十生丁,但是既然是被波比选中的,而且有点脏了,你给一法郎就行。” “不行不行,两法郎五十生丁,本来就是我的错,怎么能让你打折。”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钱袋,数出两个一法郎硬币和一个五十生丁硬币,递给珍妮特:“请一定收下。” 珍妮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接过了钱:“那好吧。” 粟米瑞松了口气,接过小熊玩偶,递给波比狗赶紧叼住,跳下她的膝盖,在广场上转着圈跑,开心得不得了。 珍妮特看着波比叼着小熊玩偶跑来跑去,心里也觉得暖暖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个小东西。 珍妮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几个迷你玩偶,用碎布头做的小胡萝卜小番茄小蘑菇,每个只有拇指大小,是她在工作间隙随手做的,平时放在口袋里,偶尔送给来店里的小朋友。 珍妮特说:“这些都是我做的,很小,给它当玩具玩吧,不收钱,波比虽然调皮,但是真的很可爱,我很喜欢它。”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3节 粟米瑞接过那点迷你玩偶,眼睛亮亮的:“太可爱了,你手真巧,波比,过来。” 波比叼着小熊跑回来,粟米瑞把一个小胡萝卜迷你玩偶放在地上,波比赶紧放下小熊,去叼小胡萝卜,叼起来后,它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看粟米瑞,又看看珍妮特。 珍妮特说:“我见到了你和波比,看到了你的表演,这也是一种缘分,对了,你会在巴黎待多久?” “不确定,看表演收入吧,好的话可能多待几周,不好的话可能下周就去下一个城镇了,街头表演就是这样,不稳定。” 珍妮特说:“如果你还在巴黎,欢迎随时来我店里坐坐,绒毛球乐园,就在那条街,拐角处,招牌上画着猫和狗,我平时都在的。” 第69章 第二天一早, 珍妮特把最后一块昨晚剩的黑麦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大家都出发去工作了, 快九点了, 自己也得去店铺了。 她解下围裙, 理了理头发, 把几根散出来的深棕色发丝别到耳后,正准备开门, 外面就传来了敲门的响声。 珍妮特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住在三楼靠楼梯那家的爱梨索太太,她大概四十多岁。 珍妮特说道:“早上好,爱梨索太太,有什么事吗?请进来说。” “不了, 我就站在门口说两句, 不耽误你出门,珍妮特小姐, 是这样,我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想来想去, 可能只有你能帮我们这个忙了。” “您说。”珍妮特把门完全打开。 爱梨索太太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阁楼那窝该死的老鼠溜下来了,还是从哪个墙洞里钻进来的, 把我们家沙发上椅子上的几个抱枕, 全给咬了棉花都扯出来了, 布料上全是洞,脏得没法看,我们一气之下, 就把那几个全扔了。” “那可真是糟心。”珍妮特表示同情。 爱梨索太太说:“是啊,扔了以后,就觉得沙发上空落落的,坐着靠着都不对劲,我先生就说,去买新的吧,我们就去市场那边看了,也去了几家百货商店的货架瞧了,可挑来挑去,总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呢?” “哎呀,你是没看见,那些摆出来卖的抱枕,花色要么俗气得要命,看着就头晕,而且布料摸起来也不舒服,关键是,塞的填充物也不行,有的按下去就一个坑,半天回不来,有的又硬邦邦的,硌得慌,珍妮特小姐,你知道的,我婆婆腿脚一直不太好,她就很需要那种特别柔软的靠垫,这样坐着腰背才舒服点,我们试了好几个,她都说不行,要么太硬,要么支撑不够,这可把我们愁坏了。” 珍妮特点了点头,爱梨索太太的婆婆她见过几次,一个很瘦小的老太太,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爱梨索太太继续说:“然后我先生就突然想起来了你,珍妮特小姐,我们有的时候路过你的店铺,从橱窗看进去,里面那些玩偶,都做得又精致又可爱,用料看着也实在,既然玩偶能做那么好看,那么舒服,抱在怀里都合适,那做成抱枕,肯定也比外面卖的那些强啊,所以我就来问问,你能不能接这个活?帮我们家做一套抱枕,我们愿意付钱的,按你的工钱来算。” 珍妮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当然可以,爱梨索太太,邻居之间,这点忙应该帮的,你们大概想要什么样的?有几个,用在什么地方?” 爱梨索太太明显松了口气,说:“那好,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的沙发上需要三个,两个长一点的靠在两边,一个方一点的放在中间,我婆婆常坐的那把高背扶手椅,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厚实些的靠垫,餐厅的椅子,有四把,虽然不常用来久坐,但吃饭的的时候候靠着也舒服点,想给每把配一个小一点的腰垫,另外卧室的床上,也想放两个装饰性的,漂亮点的,这样算下来,是一共十个。” 十个抱枕,确实不是个小数目,珍妮特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布料填充物和需要的的时间。 珍妮特说:“十个,我记下了,样式和大小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图案还有填充物,您刚才提到老太太需要柔软但又有支撑的,我可以用好一点的羽毛混合一些软木丝,效果应该比普通棉花好很多。” 爱梨索太太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要那种感觉,样式嘛我们也不太懂,就想着,能不能别太普通,像你店里那些玩偶一样,颜色我婆婆喜欢暖一点的,床上的那两个抱枕,可以活泼一点,我女儿喜欢小动物图案。” 珍妮特说:“这样吧,爱梨索太太,我今天去店铺,路上顺便想想具体的设计,找找合适的布料,晚上回来,我画几个简单的样式草图,明天拿给您看看,您和先生还有老太太都看看喜欢哪种,我们再定下来,行吗?” 爱梨索太太高兴极了:“好,那工钱和料子钱怎么算?我先付你一些定金吧。” 珍妮特摇摇头:“不用定金,爱梨索太太,等我都做好了,您看着满意,我们再算,都是邻居,不急。” 爱梨索太太摇头:“那怎么行?定做东西,哪有不付定金的道理,而且这么多件,你要买不少料子呢。” 她说着,就要掏钱夹,珍妮特按住她的手,爱梨索太太看她态度坚决,只好作罢,但嘴里说着:“你这姑娘,也太实在了,那好吧,就听你的,那我想问问,大概需要多久能做好呢?” 珍妮特想了想:“十个抱枕,我在店铺不太忙的的时候抓紧做,大概需要八天到十天左右,您看可以吗?” 爱梨索太太笑道:“十天,没问题。” 送走了邻居太太,珍妮特重新关好门,背上挎包,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旋那些抱枕的样子了。 到了她店铺所在的那条街,她发现今天格外热闹,人行道上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看热闹的居民和店铺里的伙计,他们都伸着脖子,目光看向街道中央,那里正走着一队人,男女都有,看起来都不过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 他们跟在一个穿着便装,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身后,那男人戴着一顶扁平的软帽,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手杖,对身后的年轻人们说着什么,那些年轻人身后背着画板。 “这是哪所大学的学生吧?”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珍妮特转头,是隔壁五金杂货店的店长莫罗先生,他正抱着胳膊靠在自家店铺的门框上,感慨说:“珍妮特,看见领头的那个了吗?穿灰外套戴软帽的人。” 珍妮特说:“是他们的老师么?” 莫罗先生咂了咂嘴,摇着头:“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叫达维德,听说过吗?” 珍妮特摇摇头。 莫罗先生说:“没听说过也正常,咱们这街面上混饭吃的,谁整天关心那些,但这个达维德,这几年在巴黎那些有钱人那些沙龙里头,名气可是响得很,他不是画传统那种油画肖像或者风景的,他搞的是叫什么来着?哦,对,雕塑师,因为展览做得很大,他的名声就打出去了,订单多得接不过来,全是那些想附庸风雅的有钱人订的,价钱高得吓人。” 珍妮特问:“那他今天带着这些学生是?” 莫罗先生接话:“这些孩子,一看就是私立美术学院或者那种学费昂贵的艺术学校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请这样的人来当老师,或者带队指导,那花的钱可不是小数目,不过对他们家里来说,能让自己的孩子跟着这样的名人学点东西,沾点名气,花再多钱也值得,你看他们那样子,从小接触的就是这种层面的人物,这种教育,起点就和咱们不一样咯。” 那群年轻的学生们已经走到了珍妮特店铺前面不远的地方,有几个学生注意到了绒毛球乐园的橱窗,他们的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笑容,一个扎着褐色辫子的女生甚至停下脚步,贴着橱玻璃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被同伴拉走。 队伍慢慢走了过去,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店铺里去,街道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珍妮特打开店门,趁着早上思路清晰,先把给爱梨索太太家抱枕的草图勾勒出来,长枕的形状,腰垫的弧度,可能的绣花纹样,她得好好想一想。 这一天的生意不算特别忙,来了两三位熟客,买走了一只小羊玩偶和几个钥匙扣挂饰,一位太太来询问能不能给她女儿定制一个和她家猫咪长得一样的布偶,珍妮特接了单,量了尺寸,记下了要求。 终于,一整天的时间过去了,珍妮特把店铺里稍微整理了一下,给窗台上的几盆绿萝浇了点水,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熄了灯。 锁好店门,珍妮特慢慢地往家走。 五天后,妈妈卡米拉在“巴黎之心”商场,把最后一条鲸骨衬的包包挂上货架的时候,同事苏莉正好抱着五六个包出来。 卡米拉伸手帮她扶住了:“当心一点。” 苏莉喘了口气,把包搁在橡木柜台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谢啦,卡米拉,今天可真够呛,拉维尔尼夫人订了一只包包,还都要手工绣上她家族的图案,我的手指头都快不是我的了。” 巴黎之心商场里,高大的玻璃天窗,透下很亮的光线,苏莉忽然想起什么,一边整理着包一边说:“对了,你周末有空没有啊?” “怎么了?” “皮西格他老家是南边的,蒙彼利埃那边,他说靠近万塞纳树林再过去一点,有片野山坡,这会儿长满了野生的鸟眼椒,他上周末回去看亲戚,顺路瞧见了,熟得正好。” 卡米拉没听过这名。 苏莉比划着:“就是一种小辣椒,小小的,红红的,尖尖的,像鸟的眼睛,皮西格说辣得厉害,但香也是真香,他摘了一把回来,碾碎了拌橄榄油抹面包,吃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可还是停不了来,他说那边多的是,没人要。” 卡米拉想了想,马库斯和孩子们对吃的一向不怎么挑剔,可每回集市上只买到不那么蔫巴的蔬菜,有点腻了,总是土豆,总是卷心菜,总是那点子肉末。 “去摘点也行,怎么去?” “皮西格说他可以弄辆驴车,咱们几个平摊租车钱,还有那个总在前面打瞌睡的老头,他也想去,礼拜六一早,我们就一起到商场后门碰面。” 卡米拉点了点头:“行。” 礼拜六早上,天刚蒙蒙亮,卡米拉裹紧了自己的披肩,提着一个空藤篮,不一会儿,皮西格果然弄来了一辆驴车,拉车的是一头灰驴,靠在墙边打哈欠,眼皮耷拉着,稍后,同事弗雷德也来了,而苏莉几乎是跑来的,头发都没梳利索。 驴车上了路,这天起了白色的雾气,对岸建筑的轮廓都是一片模糊的,越往东走,房子越低矮,路面越不平整。 皮西格指着远处一片颜色发暗的山坡,说道:“就在前头,看见没,那边颜色深一点的就是了。” 驴车在一条土路边停下,皮西格把驴拴在一棵歪脖子橡树上,几个人拎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走,地上满是碎石和枯草,偶尔能看到一丛丛叶子发灰的低矮灌木。 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阳光稍好的荒草坡上,散落着一蓬蓬矮小的植物,不到膝盖高,枝叶不算茂密,那些辣椒非常小,比小指的指甲盖还小,形状饱满,尾部尖尖的,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 皮西格蹲下身就开始摘:“就是这些,小心一点,不要别把枝子扯断了,挑最红的,硬实的。” 卡米拉也蹲下来,她小心地捏住一根细枝,掐断辣椒的柄,弗雷德辣椒落在掌心,光滑的表皮凉凉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有点刺鼻的植物辛香,直接往鼻腔里钻,她摘了几个放进篮子。 他们闲聊着,往山坡更平缓的背面移动,那边的辣椒看起来更多,更红,地上的杂草也更密了,枯黄的草茎纠缠着,有些地方能没过脚踝。 苏莉抱怨着,提着裙子:“我新补的袜子又要钩坏了。”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走在她斜前方的皮西格忽然一声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手里的篮子甩了出去,他的一条腿突然陷了下去,身子失去了平衡。 卡米拉离他最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他挥舞的右手臂的袖子,拽紧了,与此同时,旁边的弗雷德也扑过来,抓住了皮西格的另一条胳膊。 皮西格大半个人已经悬空,全靠卡米拉和弗雷德死死拽着,在他脚下,枯草的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是几根被削尖了的木棍。 几个人一起用力,皮西格总算被一点一点从洞口拔了出来,摔在旁边的土地上,大口喘着气,脸都白了。 弗雷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这、这是个捕兽坑!” 皮西格心有余悸,揉着自己被勒得生疼的胳膊:“谁会在这种地方挖坑啊?” 苏莉也喘着气,说道:“猎人吧,专门抓狐狸獾子什么的,可这伪装得也太好了。” 风刮过山坡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忽然就弗雷德人觉得这地方有点荒凉,有点危险,他们捡起散落的辣椒,动作都谨慎了许多,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脚下的草丛是否结实。 大家没敢待太久,很快就往回赶,走到碎石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男人,都穿着颜色灰扑扑的外套,腰上用带子扎紧,裤子是灯芯绒的,脚上是结实的鞋头厚重的皮靴,年长些的那个,背着一支长长的猎枪。 他大概五十来岁,脸颊瘦削,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下巴上是很长的胡茬,眼睛是灰蓝色的。 背着枪的男人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手里的藤篮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从那边山坡过来?”他开口了。 皮西格点了点头:“是啊,先生,我们去摘了点野辣椒。” 男人说:“那边山坡上,我们下了不止一个套子,挖了坑,还有铁丝绳套,就挂在矮树棵子下面专逮那些偷鸡的狐狸,你们这么瞎走,没掉进去真是走运。” 停顿了下,年长猎人继续说:“你们从那条路下去,绕着坡脚走,那边没东西,你们以后别瞎往这种野地里钻,最近我们下的套子多。” 卡米拉开口道:“谢谢你,先生,我们记住了,不会再乱闯了。” 猎人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年轻的同伴,继续往山坡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卡米拉闻到了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苏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他那枪口,就那么对着这边。” 弗雷德说:“人家是打猎的,袋子里的估计是兔子或者山鸡。” 他们按猎人指的路,顺利下了山,找到了等在原地的驴车。 等卡米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带回来的辣椒装了差不多半篮子,鲜红极了,她把大部分辣椒倒在厨房窗台边一块干净的旧木板上,铺开,准备晾干,剩下的十几个,她准备今天就用掉。 卡米拉把辣椒拿到水盆边,仔细清洗,她挑出几个,放在砧板上,找来了一个厚实的石臼,就把辣椒放进去,用石杵小心地捣,很快,一股极其强烈的辛辣气味就散发开来,直冲眼睛和鼻子,卡米拉眼泪很快涌了出来。 卡米拉把辣椒沫放进锅里,用木勺慢慢搅动着,防止糊底,她又拿过几个蒜头,拍扁,剥去皮,扔进锅里,接着,是角落里几个皱巴巴的菊芋,她削了皮,切成滚刀块,这东西淀粉多,有点清甜。 然后她又从一个陶罐里舀出一小把晒干的切碎的欧防风根,这东西有点类似胡萝卜的甜味,但是更独特,还有股药草似的香气,把它们全部都倒进锅里,和辣椒油一起翻炒。 这时候,门响了,珍妮特和希伯莱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但一进门,珍妮特就猛地站住了,问:“什么味道这么香?” 希伯莱尔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袋,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妈妈,你在做什么,我从来没闻过这种味儿。” 很快,一家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旧木桌坐下了,桌子中央,是那一大陶锅橙红油亮的汤汁,卡米拉给每人碗里舀上汤汁和里面的料,又给每人掰了一大块硬面包。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4节 珍妮特先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迅速咀嚼起来,又舀了第二勺。 “怎么样?”卡米拉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珍妮特说道:“真好吃啊,感觉全身都热乎乎的,要出汗的样子。” 希伯莱尔嚼着被汤汁泡得微软的面包,说道:“香,真香!吃了根本就停不下来。”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汤,辣得直哈气,可是又用面包去蘸碗底的汤汁。 卡米拉笑了:“剩下的辣椒晒干了能存好久,这汤嘛看情况,得换点别的花样,今天用了菊芋和欧防风,下次或许可以试试加点豆子,或者用别的肉。” 第70章 这天, 珍妮特把抱枕的最后一个纽扣缝好,剪断了线头,把给爱梨索太太家绣的抱枕举起来看了看, 上边是小狗追蝴蝶的图案, 针脚细密, 填充得饱满均匀, 小狗的耳朵还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棕色绒布, 看起来毛茸茸的,她满意地点点头, 用一块干净的米色粗布仔细包好,系上绳子。 熬夜制作之后,就提前整整两天完工了, 珍妮特换上出门穿的厚裙子,套上外套, 围好围巾, 抱起那些抱枕出了门。 走上三楼,来到爱梨索太太家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爱梨索太太的脸露了出来,她腰上系着一条沾了不少面粉的深色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勺子。 “是珍妮特小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着呢,哎呀,你这是做好了,这么快?”爱梨索太太热情地让开身。 “嗯,做好了,就给你送上来。” 珍妮特走进屋里,这间公寓比她们家大一些,客厅里家具摆放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整齐,暖烘烘的,还有一股诱人的烘焙香气,香气是从厨房那个方向飘来的。 爱梨索太太:“你先随便坐,我正在弄面包呢,最后一炉了,马上就好,我先生带着孩子出去买木柴了,一会儿就回,哦,我婆婆在里屋呢,我喊她出来。” 珍妮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然后才坐了下去:“不急不急,你先忙。” 爱梨索太太冲着里屋提高了嗓门说:“妈妈,珍妮特小姐来了,给您做的抱枕送来啦。” 一个老太太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太太个子不高,很瘦,背有点微驼,但脸色是一种健康的浅粉色,穿着一件黑色细绒边的家常羊毛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开襟羊毛衫,脚上是一双柔软的深色布拖鞋,她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头拐杖。 “您好,夫人。”珍妮特朝老太太微微点头。 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沙,但吐字很清楚,她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楼下那位姑娘,爱梨索,就是我儿媳妇,整天念叨你呢,说你人品好,手艺也很好。” “是我,夫人,我叫珍妮特,东西我带来了,您看看合不合用,要是不合适,哪里需要改,您只管说。” 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十个抱枕,珍妮特先拿出了那个最大的给老太太准备的靠垫,它用的是浅米色的厚绒布,颜色柔和,布料摸上去有种细腻的质感,上面绣了一小丛简简单单的蕨类植物叶子。 老太太摸了摸那绒布的表面,又用手指捏了捏抱枕的边缘,感受里面的填充物。 珍妮特把抱枕递了过去:“您试试。” 老太太接过,抱在怀里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向她常坐的凳子,把原来的那个扁平的旧垫子拿开,把这个新靠垫放上去,用手拍了拍,然后,她慢慢地小心地坐了下去。 爱梨索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厨房走了出来,紧张地看着婆婆的表情:“怎么样,妈妈,感觉行吗?” 老太太点点头,说:“这里很软,但下面有东西托着,不是一按就塌到底,这里正好,腰这儿空落落的感觉没了,还有这布料不滑也不糙,贴着舒服。” 珍妮特又把其他的抱枕都拿出来,给沙发的三个,两个墨绿底绣金色藤蔓的长枕,一个同色系的方形抱枕,给餐椅的四个小腰垫,全部用了暗红色的麻布,上面用简单的十字针法绣了不同的谷物图案,麦穗、燕麦和玉米,给床上的两个,分别绣着打盹的猫和追蝴蝶的小狗,用的是更活泼的浅蓝色和鹅黄色棉布。 爱梨索太太爱不释手地摸着:“哎呀,真好看这个配色,跟我们沙发太配了,这小猫小狗,露易丝看见肯定开心坏了,这针脚,这手艺,外面商店里的那些可比不了。” 老太太也一直点头,指着餐椅腰垫上的麦穗:“这个好,吃饭的时候靠着,看着也喜庆,孩子,你这不是手艺,是心思,东西做得很贴心。” 珍妮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您喜欢就好。” 爱梨索太太给珍妮特结了提前说好的尾款,突然,厨房那边传来“叮”的一声脆响,爱梨索太太一拍脑袋,赶紧跑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用厚厚的布垫着手,从烤炉里端出一个深色的大铁盘,盘子里是三个硕大的圆鼓鼓的面包,表皮烤成了深金棕色,油亮亮的,上面还点缀着一些深色的颗粒,像是葡萄干,还有一些切碎的看起来油润的果脯,更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散了出来。 爱梨索太太说:“正好,最后一炉果料面包刚出炉,珍妮特小姐,你今天来得巧,带两个回去吧,这面包扎实,放得住,早上切一片烤一烤,抹点黄油或者果酱,香极了,是用我们家老太太制作的配方呢。” 老太太也笑眯眯地说:“是啊,孩子,带回去尝尝。” 珍妮特看着那诱人的大面包,嘴里已经开始分泌口水了,这面包看着就实在,表皮脆,内里一定绵软,加上果料,肯定特别的好吃,可她还是摆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给我们做了这么好的抱枕,几个面包算什么?” 爱梨索太太不由分说,已经找来一张干净的油纸,麻利地包起两个最大的面包递给她。 她像是又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是印花棉布做的,她把布包也塞给珍妮特:“这个,是我婆婆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你用得着。” 珍妮特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副针插,不是普通那种简单的圆布包,而是做成了一只胖墩墩圆鼓鼓的知更鸟的形状,身体用红色的碎呢绒布缝制,肚子鼓鼓的,里面填满了细细沙子,摸上去紧实又有弹性,鸟背上插着几根常用的针,鸟的眼睛是两粒小小的缝得牢牢的黑扣子。 老太太缓缓地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的,做了好些,就剩这一个了,这个插针稳当,不伤手,给你用,正合适。” 珍妮特见无法推辞,只能道了谢,抱着面包和那个可爱的知更鸟针插下了楼。 下午和晚上,珍妮特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里忙活,等到了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珍妮特就在窗边的缝纫机前坐下,开始裁剪那块柔软的红天鹅绒。 窗户关得紧紧的,但窗框的缝隙还是能透进了寒意,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她开始用缝纫机缝制那圈细腻的白色兔毛镶边。 不知道做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发凉,抬头揉了揉肩膀,她停下手,外面像是有风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鹅毛般的大雪片密密麻麻,被狂风裹挟着,几乎是横着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响声,街对面的屋顶窗台街道,都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色。 珍妮特想起之前,兔博士街区自己所在的这栋楼,邻居们把屋顶都加固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天花板,心里稍微安稳了点,这次应该没问题吧。 她走回炉子边,拿起铁钳,又添了几块炭进去。 一声巨大的响动,好像有点不对劲,珍妮特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对面那里原本该是窗户的地方,现在黑洞洞的,大量的雪正往那个黑洞里灌,应该是那边住户的窗户被积雪压塌了,还是整个窗框都被掀掉了,她看不太清,只听得到那边人的喊叫声。 突然,楼下街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珍妮特赶紧低头往下看,就在他们这栋楼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邮筒竟然被风刮倒,歪斜着倒在了地上,筒盖都摔开了,里面如果有信,恐怕也散落出来了。 珍妮特心想,明天雪停以后,恐怕邮差来了先得修缮一下了。 她回到缝纫机前,刚开始缝制,妹妹温蒂走了进来,她从卧室里拿出来一些好东西,说道:“姐姐,这是给你带的好东西。” 她拿起最上面一条毛毯,颜色很鲜亮,是深蓝色和白色交错的格纹,看着就很暖和:“你看这个,不错吧?” “嗯,挺厚实的,你新买的。”珍妮特问。 温蒂说起来:“就在美格斯先生的魔术店旁边,不是有家杂货铺嘛,叫老马丁杂货铺的,老板老马丁,你知道的,他儿子在四道普那边做生意,好像做发了,非要接他过去一起住,老马丁拗不过,决定把铺子关了,去那里养老,店里积压的货,他这几天都在清仓大处理,给钱就卖,就想赶紧清空走人。” 她指着那几条毛毯,继续说:“这些,还有一些别的零碎东西,像烛台啊搪瓷盆啊厚袜子啊,他就堆在门口卖,价格低得跟白送差不多,我跟美格斯先生下班路过看见了,就凑过去看,你猜这些毛毯多少钱一条?” “多少?” 温蒂说:“才1法郎,成本价都够不上,全新的这种厚羊毛毯,在百货公司起码得贵上好几十倍,我就想着家里每人添一条,晚上盖着,或者白天披着多好,就把剩下的几条好的都挑来了。” 她又抖开另外几条,有暗红色的,有墨绿色的,有土黄色的,都是厚实的羊毛质地。 珍妮特接过披肩,沉甸甸的,布料本身厚实,像是上好的羊绒,触感细腻柔软。 温蒂说:“姐,我知道你晚上总在缝纫机前干活,一坐就是好久,肩膀和胳膊最容易受凉,这条披肩又大又厚实,颜色也衬你,你披着它干活,肯定暖和。” 珍妮特把披肩完全展开,它确实很大,能把她整个人从前到后裹起来,她把它披在肩上,覆盖了她的肩膀手臂和后背,流苏垂在身侧,紫色很正,上面的绣花在近距离看更加精美了。 “太漂亮了,温蒂,你眼光真好。” 温蒂笑开了花,比自己得了好东西还开心:“你喜欢就好,我就怕你觉得颜色太暗,或者太旧了。” “怎么会,这颜色很特别,绣工这么好,旧了才更有味道,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这披肩,我太喜欢了!” 五天后,卡米拉一家起得很早,珍妮特就只匆匆喝了点热咖啡,吃了些昨晚剩下的面包,就出了门。 马库斯今天要出海了,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结实的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厚实的换洗衣物,卡米拉硬塞进去的一条新织的羊毛围巾,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一摞姜饼,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更小的工具箱。 马库斯要登上的那艘货船北风号,它停在一个不算起眼的泊位上,船身是深蓝色的,是一艘挺大的蒸汽轮船,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了,船员们正在做着开船的准备。 到了码头边,一家人停了下来,马库斯放下行李袋,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家人,和卡米拉、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依次拥抱了。 卡米拉眼圈立刻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来送马库斯的次数好几次了,但每次送他出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这样。 马库斯重新看向卡米拉,走回到她面前:“别担心,这次航线是熟路,就是往北边走一点,顺利的话,绕过苏格兰,去莫拉西海那边装木材和矿石,再回来。” 卡米拉抬起眼,说道:“我知道,但是,这次你出海的时间格外长。” “活多,跑一趟是一趟的工钱,攒一攒,说不定下次回来,咱们还能租一处更好的公寓。” 卡米拉说:“租公寓的事不急,只要你一切顺利……” 马库斯转身,走向北风号搭在码头边的跳板,一个船员接过了他的工具箱,伸手拉了他一把,他上了甲板,又回过头,朝岸上挥了挥手。 一家人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说道:“打扰了,夫人。” 卡米拉抬起头,看到一位女士,看上去大概三十七八岁,也可能四十出头,她的个子比卡米拉稍高,身材保持得很好,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料子,深黄色裙子长到脚踝,外套的腰身很服帖。 卡米拉茫然地停下脚步,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也停了下来。 那位女士的目光在卡米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跟在她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说:“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你们在码头送人,是您的丈夫出海了吗?” 卡米拉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夫人,他刚上船。” 那位女士的脸上露出一种理解的神色,道:“很多年前,我也是那样,站在码头边,看着我丈夫的船离开,很多次,最开始的那几次,每次船开走,我都觉得心好像也跟着漂到海上去了,空落落的。” 那位女士微微笑了一下,说道:“我叫艾米丽,我丈夫是海燕号的船长,阿尔曼。” 卡米拉下意识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指了指身边的孩子们:“我叫卡米拉,这是我的孩子们,珍妮特,希伯莱尔,温蒂。” 艾米丽朝孩子们友善地点了点头:“卡米拉夫人,如果您不介意,我们边走边说,这外面站着确实冷。” 卡米拉说:“好的,当然。” 艾米丽说:“对于船员来说,冬天这个季节是不太容易,风浪大还冷,而且潮湿,我跟着阿尔曼上过一次船,不是出远海,就在近海走了几天,站在甲板上没过几个钟头,就觉得胃里很难受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海上那份苦,身体得真的扛得住才可以。所以要我说,他们是真不容易,身体底子得好,意志也得强,您丈夫看起来就是那样的人,刚才我远远看了一眼,应该是挺稳重的人。” “他就是个普通水手,在船上做了没多久。” 艾米丽说:“阿尔曼当年也是,从水手、高级水手再到水手长,最后才考下船长执照,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二副呢,挣得不多,跑一趟船回来,能在岸上休息一阵子。可后来我发现,他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跑完一趟,会在岸上多歇几个月,喝喝酒,会会朋友,悠闲够了再找下一趟活,他不是,他每次回来,休息不了几天,就开始打听下一趟船的活儿,急着要再出去,我开始也不理解。” 卡米拉听着,忽然想起了马库斯好像也是这样,每次回来,在家待的时候间总觉得很短。 艾米丽继续说道:“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是心里有股劲儿,想快点往上走,跑船这行,经验是最实在的东西,你跑的航次多,资历就厚,晋升的机会就大,阿尔曼就是那么拼出来的,别人一年跑两趟,他跑三趟甚至四趟,别人休息的的时候候,他在学看海图,学船上那些机械的维修,他心里憋着劲呢,想早点当上大副,等到那时当了船长,工钱多出一大截不说,更重要的是,有了更多的自主权,能挑更好的船,更稳的航线,甚至能有点船运公司的分红,那样,家里才能真正松快些。” 卡米拉听着,这些话,马库斯从来没跟她细细说过,原来他心里还藏着这样的念头,想当大副,甚至船长。 她忽然想起来,有的时候马库斯晚上会借着灯光,看一些皱巴巴的写着复杂符号的图书,好像确实是和海运有关的。 “他没跟我说过这些。”卡米拉喃喃道。 艾米丽笑笑:“男人嘛,有的时候不爱说这些,尤其是还没做成的事情,他们更愿意闷在心里自己扛,默默地给家里挣来更好的生活,我当初也是阿尔曼当上大副之后才知道的。” 卡米拉真诚地说:“夫人,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别客气。”艾米丽笑了。 卡米拉抬头,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离家不远的路口,她停下脚步,对艾米丽说:“我们就住在前面的兔博士街区,你呢,住得远吗?”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5节 艾米丽说:“哦,我住在路易岛那边,离这儿不算太远,隔着几条街,阿尔曼当上船长后,我们搬过去的,那边的公寓条件很安静,说起来,咱们也算邻居呢,这一片我都挺熟的。” 路易岛,那是塞纳河上两个岛之一,房子旧但很有味道,住的不少是经济条件还算不错的人家,卡米拉知道那里,但没怎么去过。 卡米拉看着艾米丽温和亲切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位夫人见识多,谈吐好,人又友善,或许可以多来往,她平时除了邻居和商场的同事,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卡米拉说:“艾米丽,如果你周末有空,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集市或者商店逛逛,我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对城里好些新开的店铺都不太熟悉。” 艾米丽眼睛一亮:“好啊,我周末经常一个人逛,正愁没伴呢,我知道有几家布料店,进的料子挺新颖,还有一家新开的糕点铺,做的泡芙听说特别好吃,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那太好了!”卡米拉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艾米丽热情地说:“要是不嫌弃,你和家人有空也来我家里坐坐,我家里就我和一个负责打扫做饭的女仆,阿尔曼一出海,房子就显得空荡荡的,有人来说说话再好不过了,我那里还有些阿尔曼从各个港口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茶叶啊,咖啡啊,奇奇怪怪的香料啊,我们可以一起尝尝。” “一定,一定去拜访。”卡米拉连忙答应。 两人又站在路口聊了几句,约好了下个周末见面的的时间和大概地点,然后,艾米丽朝卡米拉和孩子们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71章 两天后,在兔博士街区的家里,吃早饭的时候,希伯莱尔吃着一块黑面包,对珍妮特说:“姐,我想去外面租个小地方,当我的工作室。” 珍妮特正喝着番茄蓝罗菜汤,抬起头:“家里地方是有点挤……” 希伯莱尔说:“而且, 我晚上干活,影响你们休息, 而且活儿越来越多了,有的客人还想上门来看样子,或者定做的时候要商量尺寸样子, 总让人家来家里也不合适,我想找个安静点的离得不远的小空房就行, 不用临街铺面, 就是个能让我放工具放木料能安心干活的地方,有客人要谈, 也可以去那里谈,姐姐的绒毛球乐园店铺那边的宠物家具,我也能够兼顾。” 珍妮特想了想, 说:“好。” 希伯莱尔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说:“我打听了,后面巷子里或者院子里,那种独立的小屋子,或者旧仓库隔出来的一小间,便宜很多,我算了算最近挣的钱,省着点用,付租金应该够,还能剩下点买材料。” 珍妮特点头:“我陪你一起去找找看,找个靠谱的中介,他们手里房源多。” 这天下午,珍妮特和希伯莱尔按照事先打听好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兔博士街区相邻一条街上,拉法叶房产咨询公司,门面不大,玻璃橱窗擦得还算干净,里面贴着一些手写的房源信息纸条,推门进去,门上的小铃铛响了一声。 屋子里有张旧但结实的橡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在一本厚厚的账簿上写着什么,听见铃响,他抬起头。 这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但发际线有点后退,脸型偏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 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看起来是个挺注重外表的人。 男人放下笔,站起身,态度客气但不显得过分热情:“下午好,先生,女士,我是埃米尔,有什么可以为你们效劳?” 希伯莱尔有点紧张,往前站了半步:“你好,埃米尔先生,我们我想租一间房子,不用临街的铺面,最好不在居民楼里,免得吵到别人,大小嘛,二三十平米就够,地点最好在兔博士街区附近,走路能到。” 埃米尔先生听得很认真,他打量了一下希伯莱尔,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下,那双手虽然年轻,但已经有了些薄茧。 埃米尔先生转身,从后面墙上的木格子里抽出几串钥匙,又拿起桌上一本皮质封面的登记册,快速翻看着:“您预算大概多少?” 希伯莱尔报了一个数字,埃米尔先生想了一下:“这个预算,要独立的不扰民的地方,选择不多,但也不是没有,通常是一些后院附属的小屋,或者以前做仓库用的现在空出来的隔间,我带你们去看几个地方吧。” 他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深蓝色呢子大衣,穿戴整齐,又拿出来一张附近街区的简易地图:“我们走吧,不远,都在步行范围。” 他们去了兔博士街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埃米尔先生打开一个窄窄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一些破旧的花盆和杂物,天井尽头有一间低矮的红砖小屋,墙上爬满了枯藤。 埃米尔先生用钥匙打开小屋的门,里面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间,以前是这栋楼住户放杂物用的,现在空了很久,大小大概十五平米,优点是独立安静,租金很便宜,缺点是,你也看到了,比较破旧,光线暗了一些。” 希伯莱尔走进去看了看,地面有点潮湿,窗户很小,还是木格子的,糊的纸都破了,他摇摇头:“这里恐怕不行,太潮了,木料放久了会坏。” 珍妮特也点头:“而且感觉不太结实,万一工具什么的被偷了就不好了。” 埃米尔先生没有多说什么,锁好门:“理解,那我们去看下一个。” 第二个地点,位置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个旧马车行的后院,马车行似乎已经倒闭了,院子很大,堆着些废弃的车轮和木料,院子角落里有一间用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棚子,比第一间大不少,得有三十多平米。 埃米尔先生介绍:“这间原来是给车夫休息,顺便修修马具的地方,马车行关了,这棚子就空着了,优点是空间大,高度也够,门口院子也宽敞,搬东西方便,缺点是比较简陋,木板和铁皮搭的,冬天冷夏天热,隔音也基本没有,而且这院子毕竟是别人的产业,现在空着,还不确定以后会不会有变动。” 希伯莱尔走进去,棚子里确实空旷,地面是碎石子铺的,墙壁的缝隙很大,能看到外面的光,他想象了一下在这里干活的样子,冬天寒风从缝里钻进来,夏天太阳直晒屋顶,他犹豫了。 希伯莱尔说:“我觉得吧,确实不是能让我长期稳定的地方。” 埃米尔先生点点头,带着他们又走了两条街,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多是两层或三层的老式联排房屋,看起来比兔博士街区那边要整齐一些,他停在一条分支小巷的入口,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走,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 “这里是工匠巷,名字是这么叫的,其实以前就是这片房子后墙之间留出的空当,盖了些小屋,租给一些做小手艺的人,像修鞋的补锅的做藤编的。” 埃米尔先生一边说,一边打开黑木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边是高高的砖墙,走了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细长条形的院落,院子两边整齐地排列着一间间独立的小屋,每间大概都只有二十平米左右的样子,有单独的门和一个小窗户。 院子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还算干净,这会儿院子里很安静,有几间屋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这里的房间以前租户多,现在少了,但还有几间空着,这间刚空出来不久,原来的租户是个做皮革小件的,搬去瑟斯洛了。” 门开了,房间比想象中要亮堂,大概二十平米出头,方方正正,墙壁刷了白灰,整体很干净,有一个朝东的窗户,不大,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希伯莱尔走了进去,转了一圈,想象着这里靠墙放一张大工作台,另一边堆放木料,工具挂在墙上好像正合适。 珍妮特也跟了进来,四下看看说:“这里好像还不错,挺干净的,也安静,离咱们家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也不算远。” 埃米尔先生站在门口:“这间房的优点是独立安静,不过,我要提前说好,没有自来水,用水要去院子角落那个公用的水龙头接,也没有单独的厕所,用院子尽头的公共厕所,租金嘛,因为这个院子不在主街上,条件也简陋,所以便宜。” 希伯莱尔和珍妮特对视了一眼,然后希伯莱尔说:“这里还可以的。” 希伯莱尔又仔细看了看房间的各个角落,还特意听了听外面的声音,确实很安静:“埃米尔先生,这间房我想租下来,租金怎么付?” 埃米尔先生:“租金按月付,提前一周付下个月的,需要签一份简单的租赁合同,写明租期租金双方的责任,通常起租至少半年,如果您确定,我们可以现在回我的办公室,把合同签了,您付完租金和押金,就可以拿钥匙了。” 珍妮特和希伯莱尔回到了埃米尔先生的办公室,仔细看了合同条款,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字。 “祝您工作顺利,年轻人。” 埃米尔先生和希伯莱尔握了握手,走出房产公司,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珍妮特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希伯莱尔,以后有人问起来,我就可以说,我弟弟有间工作室呢。” 两个人并肩走在巴黎街头,希伯莱尔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他那间小小工作室的布置了,而珍妮特想着,以后店里那些精巧的木制猫爬架和狗屋,或许会有一个更固定的产出了,也许还能吸引更多的客人。 五天后,珍妮特刚把几卷新到的浅紫色和嫩黄色的缎带整理好,放进墙上的木格子里,两个年轻女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的那个个子偏高,身材苗条,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肤色白皙,眉毛细长,眼睛是偏浅的褐色,在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蓝眼睛的特哈格猫,那猫懒洋洋地靠在她臂弯里,显得很温顺。 后面那位女士个子娇小一些,圆圆的脸,裙子是橙红色和棕色交织的细格纹,戴着一顶小巧的点缀着棕色丝绒蝴蝶结的帽子,她的眼睛深棕色,透着股活泼劲儿,她怀里也抱着一只猫,那是一只身材匀称毛色油光水滑的玳瑁色短毛猫,黄绿相间的眼睛。 抱着白猫的高个女士先开口了,声音清脆地问:“下午好,请问,您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珍妮特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走出来:“是的,女士。” 高个女士微微一笑,拍了拍怀里白猫的脑袋:“我叫埃莉诺,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克莱尔,” 克莱尔抱着她的玳瑁猫,往前凑了凑,笑眯眯地说:“您好,珍妮特小姐,我们听说你这里能给宠物做特别好看的衣服,就找来了。” 珍妮特也笑了笑,目光落在两只猫身上,说:“两位的猫咪真漂亮,它们看起来脾气很好,” 埃莉诺说,用手指挠了挠白猫的下巴,白猫舒服地眯起蓝眼睛,发出咕噜声:“卢西法,它可懒了,只要抱着它,它就懒得动。” 克莱尔说:“它叫姜饼,它可一点也不懒,皮得很,就是有点认生,它和卢西法是好朋友,我们俩住得近,经常带它们一起玩,它们可熟了,还用一个碗吃饭呢!” 珍妮特感兴趣地说:“真的呀?那感情可真好。” 克莱尔:“所以我们就想能不能给它们做两套,配成一套的,但又有点不一样的小衣服,它们一起玩的时候穿出去,多有意思。” 埃莉诺接过话头,说:“我们之前也看过别的地方,要么样式太普通,要么料子看着就不舒服,怕猫咪穿着不自在,后来,听拉维尔尼夫人提起您,说你手艺特别细,做的玩偶和小衣服都又好看又贴心,我们就想过来问问,看你能不能接这个单。” 珍妮特点头:“可以,您二位具体想要什么样的样式呢有没有大概的想法。” 埃莉诺和克莱尔的脸上都露出点兴奋的神色,她们抱着猫,往柜台边凑了凑。 埃莉诺说:“我们其实商量了,想要那种带点古典风格的,但又不能太复杂太重,卢西法性格安静,适合优雅一点的款式。” 克莱尔急忙说:“姜饼好动,款式得利落点,不然它一跑一跳就该绊着了,但样子还是要可爱。” 珍妮特拿出她常用的本子和炭笔:“有没有偏好的颜色?” 埃莉诺说:“我想给卢西法用淡蓝色系,或者淡紫色系,料子要特别软的,丝绸或者最细的,棉绒领口可以加一点点白色的蕾丝,或者小珍珠,装饰不要太复杂,一点点就好。” 克莱尔用手指点着下巴,看着自己的玳瑁猫:“姜饼这个毛色花花绿绿的,好像什么颜色都能搭,至于样式嘛,古典的风格,做个小斗篷怎么样带?个小兜帽的,但兜帽不能太深,免得挡住它眼睛,边上可以镶一圈别的颜色。” 量好尺寸,珍妮特和两位女士商量了料子的具体选择,又确定了交货的时间大概五天左右,她们预付了一部分定金。 “我会尽快做好的。” 珍妮特送她们到门口,送走了兴高采烈的客人们,珍妮特回到台子前,不过,她今天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走到店铺后面,那里用一块干净的厚布罩着一个庞然大物,她掀开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东西的一小部分,那是一块质感极其细腻的天鹅绒,这就是她花费大量时间完成的那个大熊玩偶。 这不是普通的玩具熊,它巨大,立起来有三米多高,是之前那位奥黛尔夫人的要求定制的,是要放在她豪宅里特定的墙壁前。 珍妮特按照奥黛尔夫人最初的要求,一只穿着十九世纪绅士晨礼服的熊,但是加入了许多她自己的巧思。 她重新把布盖好,走到前面柜台,写了一张简短的便条,内容是告知奥黛尔夫人,大熊玩偶已经制作完成,随时可以送去府上,她叫来经常在附近跑腿的一个半大男孩,给了他几个铜子儿,让他把便条送到福煦大道奥黛尔夫人的宅邸。 男孩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带回口信:“奥黛尔夫人今天下午正好有空,请珍妮特即刻将玩偶送去,夫人的管家会安排马车来接。” 大约一个小时后,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停在了绒毛球乐园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位衣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就是奥黛尔夫人的管家。 他指挥着跟车来的两个穿着统一号衣的男仆,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用厚布严密包裹好的巨大玩偶抬出店铺,挪上马车。 玩偶体积太大,马车厢几乎被塞满了,珍妮特也上了马车,坐在玩偶旁边。 马车驶过巴黎的街道,越往西走,街道越宽阔,建筑越气派,最终,马车驶入了福煦大道,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宅邸前停下。 宅邸是典型的哥司黎时期风格,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户高大,装饰着精美的铁艺阳台,高大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一个铺着碎石子的前庭,庭中央有一个小巧的喷泉,不过现在是冬天,喷泉还没有水。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非常宽敞的客厅,客厅的布置极尽华丽,漂亮的丝绸窗帘,铺满整个地面的东方地毯。 旁边的一堵墙非常高,管家指挥着男仆们,把包裹着的玩偶小心地抬到那面墙前,它坐在那里,就有将近两米高,如果站起来,绝对超过三米。 当整个玩偶完全展露在墙壁前,表情生动的熊,和简洁的深色墙壁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它像是一件巨大的艺术品。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另一侧的门开了,一位女士走了进来,正是奥黛尔夫人,她的目光立刻被墙前的大熊玩偶吸引了过去,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从熊的脸,移到它的衣服,再移到那些小细节。 管家轻声说:“夫人,珍妮特小姐来了。” 奥黛尔夫人这才把目光转向了珍妮特。 “您好,奥黛尔夫人。”珍妮特有点紧张,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满意。 奥黛尔夫人又重新看向大熊,慢慢走近了几步,她伸出手,摸了摸熊身上晨礼服的袖子料子,又轻轻按了按熊的手臂,感受里面的填充,而后,奥黛尔夫人终于开口,笑道:“和我要求的一样,这个熊的神态好可爱,但在什么方向看起来,好像都是在对我笑哎,你是怎么做到的,用绣的?” 珍妮特回答:“用不同颜色和质地的丝线,一层层绣出来,光线的明暗会影响效果,所以绣的时候要考虑它摆放的位置和光线。” 奥黛尔夫人点了点头,又指向那些小物件:“这些袖扣,还有怀表是你自己加的?” 珍妮特说:“我想,如果它是一位绅士,可能会有些随身的小物件,这样看起来更生动,更像一个有个性的存在,而不是仅仅是一个巨大的玩具,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把它们取下。” 奥黛尔夫人很快地说:“不用取,很好,这些小东西添得恰到好处,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6节 她转向管家,又说:“亨利,安排人固定一下底座,要稳当,不能让孩子或者小狗一撞就倒,但也不要破坏地板。” “是,夫人。”管家躬身应道。 奥黛尔夫人又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你的手艺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很满意,至于工钱,亨利会跟你结清,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数目,可能还会增加,大概5000枚法郎,而且,我有些朋友,可能会对你的手艺感兴趣,如果他们问起,我会告诉他们你的店铺。” “非常感谢您,夫人。”珍妮特心里松了口气,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还是对这么多尾款感到惊喜,这可是她有史以来接的最昂贵的一单定制了。 奥黛尔夫人向珍妮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客厅。 管家亨利走过来,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请随我来,我们把费用结算一下,之后我会安排马车送您回去。” 第72章 这天清晨, 美格斯的奇妙匣子店铺里静悄悄的,阳光从橱窗斜照进来。 温蒂拿着鸡毛掸子打扫,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站在店铺中央,手里捏着他的怀表链子,链条绕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今天穿了件旧呢子外套,里面是熨烫过的白衬衫,没打领结。 美格斯先生开口说:“温蒂,你觉得, 咱们今天会有多少位客人光临?我猜猜三位,顶多四位。” 温蒂停下掸灰的动作,认真想了想:“昨天一整天, 就来了那位想给孩子买生日礼物,最后却只买了最便宜的一副纸牌的老先生, 前天没人, 大前天下午,来了个学生模样的, 在店里转了足足半小时,问了七八样东西的价钱,最后说钱不够, 就走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在店里走了两步,说:“温蒂,还记得咱们刚开始合伙的时候,在街头卖花卖那些小水晶球的日子吗?” “记得,那时候咱们可没固定地方, 就找个热闹的街角,摆开摊子,你变点小戏法吸引人,我就在旁边吆喝,介绍那些花儿和球,虽然东西便宜,但卖得快,人也多,热闹。” 美格斯先生说:“温蒂,我们今天不守店了,咱们出去找人,把美格斯的奇妙匣子搬到街上去。” 温蒂立刻明白了,兴奋起来:“就像以前一样,把带的道具卖出去,还能告诉那些感兴趣的人,咱们店铺在哪儿!” 美格斯先生挑了二十几副不同背纹的扑克牌,十五件套颜色鲜艳的丝绸方巾,不少金属指环,十几枚特制的带有隐蔽机关的硬币,还有几个小巧的木头做的看不出用途的机关盒子,他又拿了几份印着店铺名字和简单地址的小卡片。 “咱们得找个足够热闹,人流量大,先去附近的连多尔街怎么样?” “连多尔街好。”温蒂赞同,她已经跑去拿自己的外套和帽子了。 因此,他们锁好店铺的门,美格斯先生拎着那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藤箱,温蒂帮他拿着一个折叠起来的小木架和一块深红色的绒布。 连多尔街不是特别繁华的街区,不过卖的东西便宜,来往的顾客非常多,狭窄的街道两边,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和临时搭起的棚子,架子上绳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 摊位之间只有两三人并排通过的走道上,挤满了人群,家庭主妇们挽着篮子,工人模样的男人在试穿外套,还有不少看起来像是学生或者小职员的人,在漫无目的地逛着,东看看西摸摸。 他们找到一个相对宽敞点的角落,旁边是一个卖旧皮鞋的摊子,另一边是个卖各种零碎纽扣的妇人,他们支起小木架,铺上深红色绒布,美格斯先生把藤箱放在脚边,但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整了整自己的外套袖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最普通的扑克牌,在手里随意地洗着牌,温蒂则把那个写着“美格斯的奇妙匣子专业魔术道具与教学”的小牌子,靠在了木架旁边。 表演开始了,美格斯先生并没有大声吆喝,他只是站在那儿,用流畅得让人眼花缭乱的手法洗着牌,切牌。 纸牌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发出清脆的“唰唰”声,很快,就吸引了几道好奇的目光,一个穿着灰色短外套戴眼镜的年轻男子首先停下了脚步,推了推眼镜,看着美格斯先生手里飞舞的纸牌。 美格斯先生对他微微一笑,手指一动,一张牌“嗖”地飞向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稳稳落回他指间,他翻开牌面,是红心a ,然后,他把这张红心a递给温蒂拿着,他拿起整副牌,在年轻男子面前展开:“先生,请随意抽一张,记住它,不要让我看见。” 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看了一眼,是黑桃七,美格斯先生让他把牌插回牌堆的任何位置,然后快速洗了几下牌,接着,他让温蒂把手里的红心a背面朝上放在绒布上。美格斯先生对着那摞牌吹了口气,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然后,他翻开那张红心a ,牌面竟然变成了黑桃七,年轻男子抽走又放回的那张黑桃七已经不见了。 年轻男子低低惊呼了一声:“这是怎么做到的?” 美格斯先生只是笑笑,把变回来的黑桃七递还给他:“一点小小的障眼法和手法,先生,如果感兴趣,您可以买一副我们特制的更适合练习这种戏法的扑克牌。” 温蒂立刻从藤箱里拿出一副包装略不同的扑克牌,递给年轻男子:“您看看这个,先生,牌背的纹路是特制的,手感更好,而且附赠一张简单的入门手法图解卡片,价格很便宜。” 年轻男子接过牌,摸了摸牌背,又看了看那张小图解,脸上露出兴趣:“这个多少钱?” 一番简单的讨价还价后,年轻男子自我介绍他叫菲利普,是个律师事务所的抄写员,还买下了那副牌。 温蒂还给了他一张店铺卡片:“菲利普先生,如果您学会了这个,还想学更复杂的,或者需要其他道具,欢迎来我们店里看看,东西更多。” 菲利普拿着牌和卡片,高兴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低头研究那副牌。 接下来,美格斯先生换了花样,他拿出三条不同颜色的丝绸方巾红黄蓝,把方巾一条条展示,然后揉成一团,握在左手拳头里,他对着拳头吹口气,慢慢从拳头里拉出方巾,奇迹般地三条方巾被系在了一起,连成了一条彩色的链条,围过来看的四五个人发出了惊讶的啧啧声。 很快,围拢的客人越来越多,温蒂忙得不亦乐乎,收钱,拿货,递卡片,美格斯先生则应对着各式各样的问题。 快到中午的时候,藤箱里的道具卖掉了将近一半,带来的店铺卡片也发出去二十多张,美格斯先生估摸了一下收入,对温蒂低声说:“看来,咱们今天在街上这两三个小时的收获,抵得上在店里坐一个星期了。” 温蒂数了数钱袋里的硬币和少量纸钞,说:“而且好多人拿了卡片,说不定真会去店里呢。” 美格斯点点头,说:“温蒂,我知道这边有家不错的小馆子,咱们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他们收拾好东西,拐进旁边一条稍微清净些的岚斯朗小巷,走了没多远,美格斯先生在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餐馆前停下,招牌上写着红树叶餐馆,门面不大。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适中,摆着七八张铺着蓝色格子桌布的木桌子,已经坐了几桌客人,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年轻女人过来招呼他们,把他们引到靠里的一张空桌。 美格斯先生把菜单递给温蒂:“看看,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温蒂接过菜单,她仔细看着上面手写的菜名和价格:“先生,您点吧,我吃什么都可以。” “那怎么行,今天你可是咱们的销售主力,功劳不小。” 美格斯先生拿回菜单,扫了一眼,对年轻女人说:“给我们来两份今天的特色炖牛肉,印加豆面包要新鲜的,温蒂,我记得你说过,特别喜欢那种有焦糖脆壳的甜品。” 温蒂说:“是焦糖布丁,姐姐以前带我去一家店吃过一次,特别好吃。” 年轻女人笑眯眯地说:“我们这儿的焦糖布丁可是招牌,老师傅的手艺,每天限量,今天正好还有。” 美格斯先生爽快地说:“那就来两份焦糖布丁,再给我们两杯黄色频果汽水。” 很快,炖牛肉上来了,盛在厚重的陶土碗里,热气腾腾,肉块酥烂,汤汁浓郁,配着煮得软糯的绿乐尔豆和格鲁斯菜,还有一大篮切好的外壳酥脆的法棍面包。 两人都饿了,吃得很香。 最后,年轻女人就端上了焦糖布丁。 是装在浅口杯子里的,表面有一层均匀的琥珀色的焦糖脆壳,用勺子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下面是滑嫩香甜的黄色布丁,温蒂小心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嗯,就是这个味道,好好吃啊!” 美格斯先生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要不要给你姐姐也带一份回去让她也尝尝。” 温蒂抬起头,有点惊喜:“姐姐肯定喜欢她最近总是忙着做活儿,可累了。” “当然可以。”美格斯先生叫来年轻女人,又要了一份焦糖布丁,叮嘱她打包好。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美格斯先生付了钱,还给了她一点小费,年轻女人高兴地接过,把打包好的用油纸细心包好的布丁盅放进一个小网兜里,递给温蒂。 两天后,珍妮特坐在绒毛球乐园店铺后面的工作台边,手里是一份刚从勒诺尔夫人那儿送来的信件。 信上说,伦敦那边的事务已经全部敲定了,对方直接敲定了接下来三个月的玩偶订单,每个系列都包含不同尺寸和不同角色的玩偶,数量加起来嘛,珍妮特又数了一遍那个写在最下面的总数,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数量全部加在一起,比平时还要多出至少三四倍,货运的事情,勒诺尔夫人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定期来取货,通过专门的渠道运往伦敦,钱的事情,也谈得清楚,预付一部分,交货后结清。 珍妮特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开始处理手头的活计,给一只小猫玩偶绣上胡须,给一件小狗马甲缝上最后一颗扣子。 回到家,吃过晚饭,珍妮特又坐到了家里的缝纫机前,裁剪布料,缝合主体,填充,绣五官,做小衣服每一个步骤她都尽可能快,手指翻飞,缝纫机哒哒哒地响个不停,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来,她也顾不上擦。 温蒂中间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姐姐,还不睡啊?” 珍妮特头也没抬:“马上,这个做完就睡。” 到了午夜十二点过一刻,她终于放下了手里那只完成的小兔子,它看起来不错,针脚细密,填充饱满,珍妮特算了一下时间,从开始到结束,超过五个小时,还不包括构思和画草图的时间,就算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把所有时间都扑上去,也绝对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交付给伦敦那边那么多的数量,同时还要维持店铺的基本经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阵酸痛感。 她想起了勒诺尔夫人上次来店里时,认真说过的话:“珍妮特,如果你的手艺真的被更多人看到,需求变大,你一个人是做不过来的,你得想想办法,比如,雇一两个可靠的人帮你。” 第二天一早,珍妮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找来一块表面还算光滑的小木板,又找出黑色的油漆和一支细毛刷,她坐在安静的店铺里,很认真地,在木板上写下几行字: 招聘启事:本店招聘手工缝制裁缝一名,要求:女性,有良好的手工缝制基础,细心耐心,能熟练使用缝纫机者优先。 工作地点:绒毛球乐园店铺内,有意者请于营业时间内进店详谈。 写完后,她看了看,又补充了一句:“薪酬面议。” 她把这块小木板挂在了店铺门边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牌子挂出去的头两天,没有真正的应聘者上门,珍妮特一边继续做着手里的活儿,一边时不时望一眼门口。 到了第三天下午,店铺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深蓝色裙子,外面套着灰色的针织开衫,脸色有点黄,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 雷洛儿介绍了应聘的来意,从她的旧布包里拿出几件东西:“您看看,这都是我做的。” 她拿出的是一件小孩的围兜,一条补过的桌布,还有一双看起来织得很密的毛线袜子。 珍妮特接过来仔细看,围兜的针脚还算整齐,但是布料的选择和裁剪显得很普通,缝边的地方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补过的桌布,补丁打得结实,但针法比较粗犷,是为了耐用,谈不上美观,毛线袜子织得厚实,但花样是最简单的那种。 “这些都是手缝的?”珍妮特问。 雷洛儿点头:“是的,都是手缝的,缝纫机我家里没有,也没怎么用过,但我手快,针线活做了十几年了,缝补衣服做点简单的东西都没问题。” 珍妮特心里暗暗摇了摇头,斟酌着话语,还是婉拒了。 雷洛儿太太只好默默地收起了她的几件作品,放回布包,低声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店铺。 又过了两天,来了第二位应聘者,这是个更年轻些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叫伊莎贝拉,她穿着一条颜色鲜艳的裙子,头发上还别着一个时髦的发卡,她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说自己在家里经常给自己做头花,改衣服。 珍妮特同样让她展示手艺,伊莎贝拉拿出一个她自己做的装饰着不少缎带和亮片的小钱包,还有一个用碎布拼成的颜色很跳跃的杯垫。 珍妮特一看,小钱包的针脚歪歪扭扭,很多地方线头都没藏好,杯垫的拼接更是随意,布料边缘毛毛糙糙,缝得也不平整,这与其说是手艺,不如说是兴趣之作,至于缝纫机,伊莎贝拉说她妈妈家里有一台老式的,她做起来应该不难。 珍妮特尽量委婉地说:“伊莎贝拉小姐,您做的东西很有想法,颜色搭配也大胆,不过,我们店里的东西,对做工的平整度和精细度要求比较高,您看这个玩偶,它的每一道缝线都需要很均匀,表情要绣得清晰对称,这需要大量的练习和耐心。” 伊莎贝拉拿起那个玩偶看了看,撇了撇嘴:“做这么仔细啊?那得多慢呀。” 珍妮特知道没法再谈下去了,只好还是委婉的拒绝了她,送走伊莎贝拉,珍妮特叹了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牌子在门口挂了七八天,其间又有两三个人来问过,但情况都差不多,珍妮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或者,在这附近,根本找不到符合她要求的人。 在一天下午,来了位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个子不高,身材纤细,她穿着一身浅褐色的半新不旧的棉布衣裙,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身后,额前有些细碎的刘海。 她的脸庞瘦瘦的,但一双眼睛很大,是浅褐色的。 女孩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你好,我看到门口的牌子您是在招会缝纫的人吗” 珍妮特看着她,问:“你是来应聘的吗?怎么称呼?” “我叫哈莉。”女孩说,往前走了一小步,在柜台前站定,身体挺得笔直。 “哈莉,你好,我是珍妮特,你以前做过缝纫吗?”珍妮特照例问道。 “做过。”哈莉点点头,很肯定地说。 她从包里拿出两块边角料,是两种不同颜色的绒布,她没有用针线筐里的工具,而是从自己带来的小布卷里,取出一根针,穿上和她带来的布料颜色相配的线,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缝合那两块布料。 珍妮特没有催促,安静地看着,女孩的手指不算特别纤长,但动作非常稳,下针的位置准确,针距均匀细密,拉线的力道也控制得很好,不松不紧,缝了大概十几厘米后,她又换了另一种颜色的线,演示了一种锁边的缝法,同样做得干净利落。 “针脚很好,很匀,你学过吗?”珍妮特感到有些惊喜。 哈莉抬起头,指着货架上一个穿着小西装戴着礼帽的狐狸先生玩偶,说道:“那个,我买过,两个月前,我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不是这个戴礼帽的,是另一个系围巾的狐狸先生,款式差不多。” 珍妮特有些意外:“你买过?”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7节 哈莉用力点头道:“嗯,我买回去之后,看了好久,研究它怎么缝的,耳朵怎么立起来的,眼睛用什么线绣才显得有神,我还我还试着按照它的样子,用家里剩下的碎布头,做了一个小的,当然没这个好,但我就是喜欢姐姐你店里的玩偶,觉得做这些东西,比单纯缝衣服有意思。” 珍妮特看着她,感受到女孩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珍妮特说:“哈莉,如果让你现在,照着店里一个简单的款式,试着做一个最基本的小玩偶,比如一个没有衣服的光身子小熊,你能做吗?用我们店里的布料和工具。” 哈莉的眼睛更亮了,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能试试。” 珍妮特给了她一块浅棕色的绒布,一些填充棉,针线,还有一把小剪刀,她指着一个最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示例小熊:“就像这个样子,大小也差不多就行。” 哈莉接过东西,在珍妮特指给她的一张空工作台边坐下,她先仔细地观察了那个小熊好几分钟,然后,才拿起炭笔,一点点坐了起来,一个多小时过去,一个虽然略显朴素,但针脚整齐形状饱满的小熊雏形,就在她手里完成了。 珍妮特拿过来仔细检查,对于一个第一次接触这种特定玩偶制作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好的水平了。 店铺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到了该关门的时候,珍妮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一边开始收拾店铺,一边对女孩说:“哈莉,你的手缝活我很满意,不过,我们店里主要靠缝纫机干活,这样快,我的缝纫机放在家里,你愿意现在跟我回家一趟吗?试用一下我那台机器,看看你用得顺不顺手,如果没问题,我们再谈具体的工作时间和工钱。” 哈莉愣了一下,她连忙点头:“我愿意,珍妮特小姐,我愿意试试。” 第73章 两天后,珍妮特录用了哈莉,在兔博士街区,哈莉坐在缝纫机前,她脚踩踏板,手引导着深红色的绒布在针下移动,她在做一只狐狸,耳朵尖是黑色的,已经缝好了一只,现在在做第二只。 门开了, 珍妮特探进半个身子,说:“哈莉,我要去店里了, 你确定不用我留下来帮忙?今天可是要完成最后六只。” 哈莉没停脚,只是转过头:“不用, 珍妮特小姐, 我真的可以,而且, 我弄的针脚已经齐整多了。” 珍妮特走进来,检查了桌上已经做好的那些玩偶,三只兔子,两只狐狸,一只戴着礼帽的熊,她拿起那只熊,翻过来看底部的接缝处。 她指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皱褶:“这里,下次收口的时候拉紧一点线,但别太紧,不然填充物会鼓出来。” “我会记住的。”哈莉说。 珍妮特戴上那顶有浅紫色绢花的帽子,一边调整帽针一边说:“木棉絮要省着用,勒诺尔夫人送来的就这么多,如果不够,我们得自己掏钱补,但也不能塞得太少,如果卖得好,勒诺尔夫人说秋天会再订一百只,那时候我们可能得再找一个人帮忙。” “我会更努力的。”哈莉马上说,手又放回了缝纫机上。 珍妮特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又回头跟她说:“午饭在厨房的橱柜里,昨天剩的炖菜你可以热一下,我走了。” 珍妮特下楼,走出门,去到了绒毛球乐园店铺,上午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条不停发抖的吉娃娃,那狗小得可怜,眼睛凸出,裹在一条过于宽大的羊毛披肩里。 “早上好,夫人,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年轻女人把狗放在柜台上,狗立刻缩成一团,女人说:“我需要一件衣服,给我的菲菲,她总是冷,需要保暖的。” 珍妮特弯下腰观察那只小狗:“它多大了?” “三岁,但体型一直这么小,我试过给她织毛衣,但我的手艺太差了,织出来的东西她穿着不舒服,总是用爪子挠。” 珍妮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三件不同款式的小衣服,一件是淡粉色的棉绒衫,胸前有手工绣的小花,一件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镶着白色蕾丝,还有一件是墨绿色的羊毛开衫,扣子是珍珠母贝的。 珍妮特说:“这些都可以试试,不过我需要量一下她的尺寸。” 她拿出软尺,动作很轻地测量狗的颈围胸围和身长,那狗起初还在发抖,但珍妮特的手又稳又温柔,它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珍妮特的手指。 “它喜欢你。”年轻女人说, 珍妮特记下数字,然后拿起那件墨绿色的开衫:“这件可能最合适,羊毛保暖,开衫设计容易穿脱,不会吓到它,而且这个颜色衬它的毛色。” 女人接过后,小心翼翼地给狗穿上,吉娃娃扭动了一下,开衫合身得像定做的,狗狗在穿上后看上去确实暖和了些,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女人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珍妮特抬头:“恭喜你!” 女人低头看着狗,声音变轻了:“谢谢,但我的未婚夫对动物毛发过敏,很严重,我试过各种方法,医生说他如果和菲菲同住一个房子,可能会发展成哮喘,我我不能冒这个险。” 珍妮特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母亲答应照顾菲菲,但她住在劳伦斯,我要送菲菲去劳伦斯,下周三就走,所以我想要它穿得漂漂亮亮地上火车。” “这是我们店里附赠的,给所有买衣服的宠物,一点自制的狗饼干,用鸡肉和燕麦做的,给您两份吧,一份路上吃,一份到劳伦斯后吃。” 女人的眼眶红了:“你真好,多少钱?” “一百法郎。” 女人付了钱,把狗抱回怀里,菲菲穿着新衣服,看上去确实精神了些,走到门口时,女人回头说:“我会告诉朋友们来你这里的。” “旅途顺利。”珍妮特说。 之后,珍妮特坐在柜台后,拿出账本记录这笔交易,她写得慢,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十一点左右,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先生,他拄着拐杖,牵着一只胖得几乎走不动的腊肠犬,狗项圈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铃,每走一步就叮当响。 “下午好,先生。”珍妮特站起来。 老先生摘下帽子:“下午好,我需要一件能让我的奥斯卡多活动活动的衣服。” 珍妮特看着那只趴在地上喘气的狗:“多活动?” “它太胖了,兽医说必须减肥,但它不爱动,整天就是吃和睡,我想也许有一件新衣服,它会兴奋点,愿意多走走。” 珍妮特说道:“我明白了,先生。” 珍妮特走到另一排货架,那里挂着一些更实用的宠物服装防水外套,轻便的散步背心,她取下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背心,上面有花色的条纹,还配着一条牵引带。 “这件背心很轻,不会让它觉得负担。” “多少钱?” “五十八法郎。” 老先生掏出钱包买下了衣服,说道:“走吧,奥斯卡,我们回家试试新衣服,也许今天能多走一条街?” 奥斯卡就慢吞吞地站起来,一人一狗就这么离开了店铺。 中午时分,珍妮特关店一小时,她走到后间,那里有个小炉子和一张桌子,她热了自带的面包和奶酪,泡了一杯茶,一边吃,一边查看哈莉早晨交给她的生产记录,昨天完成玩偶四十三只,剩余七只,预计下午四点前全部完工。 她想起伦敦的订单,贝特朗夫人的姐姐嫁到了伦敦,在肯辛顿区开了一家儿童用品店,看到珍妮特做的玩偶样品后,那位姐姐也决定通过勒诺尔夫人试订一批。 珍妮特吃完午饭,重新开店,下午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女孩来买给仓鼠织的小围巾,特别小,只有手指那么宽,女孩仔细挑选了十分钟,最后选了有星星图案的那条。 傍晚,珍妮特开始清点当天的收入,销售额是七百八十法郎五十生丁,刨除成本的话,也能余留不少了,不错的一天,她锁好钱箱,打扫了店面,把几件挂歪的衣服重新整理好。 关门的时候,她看了看对面面包店的钟,是四点二十分,她决定去市场买些菜,庆祝第一批交付伦敦的货完成。 市场在三个街区外,是个有顶棚的旧市场,摊贩们叫卖着当天的收获,珍妮特提着篮子,慢慢走过每个摊位。 她在鱼贩那里停下,买了半公斤新鲜的鳕鱼片,鱼贩是个红脸膛的大个子,一边打包一边说:“今天早上才到的,小姐。” 蔬菜摊前,她选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粟米葫芦,一把新鲜的豌豆荚,还有一捆银线菜,摊主是个矮胖的女人,多塞给她两个西红柿:“最后两个了,有点熟过头了,但你拿回去做酱正好,不收钱。” 珍妮特谢过她,继续走,在香料摊前,她犹豫了一会儿,通常她只会买盐胡椒和月桂叶,但今天她想尝试点新的,摊主是个北非人,戴着小圆帽,面前摆着几十个布袋,散发着香气。 “小姐想要点什么?”摊主问。 “我想做点不一样的鱼,通常就是煎一下,配点柠檬,但今天想试试新做法。” 摊主回答她:“那你需要这个,这是辣椒粉,但不辣,是甜的,还有这个,这是小梨花香籽,磨碎了用,再来点大蒜和姜,我保证你的鱼会让人吃了还想吃。” 珍妮特每种都买了一小包,还买了一头新鲜的大蒜和一块姜,摊主教她怎么做,比如把大蒜和姜捣碎,和香料混合,加一点橄榄油,抹在鱼上腌制,然后烤或者煎。 “相信我,小姐,这是我祖母的配方,你会喜欢吃的。”摊主一边收钱一边说。 珍妮特提着沉了不少的篮子离开市场,走回兔博士街区的路上,她已经在脑子里规划晚餐了,用新香料烤鱼,豌豆和粟米葫芦一起炒,再用那两个熟透的西红柿做点酱汁,面包还有,不用买了。 到家已经五点半,她刚推开家门,就听见厨房传来热闹的声音不止哈莉,还有她妹妹温蒂,弟弟希伯莱尔,还有妈妈卡米拉。 “姐姐回来了!”温蒂第一个喊道。 哈莉从缝纫机前站起来,说:“最后一只完成了,珍妮特小姐,五十只,全部检查过,没有线头,已经装进箱子了,勒诺尔夫人明天会派人来取。” 珍妮特放下篮子,走到工作台前,两个大木箱敞开着,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只,拆开纸是戴礼帽的熊,做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哈莉,你做得太好了。”珍妮特说。 哈莉说:“我只是按照您教的做。” 厨房里,卡米拉探出头,问:“珍妮特,你买了鱼?太好了,希伯莱尔说他今天要露一手,从朋友那儿学了个新招,非要展示不可。” 希伯莱尔从卡米拉身后挤出来,兴奋地说:“用蛋黄和黄油,还有柠檬,搅拌到发白,配鱼吃绝了,我在顾客家里吃到过一次,我从来没吃过那么滑的酱。” 珍妮特举起手里的香料袋:“我也买了新东西,打算试试烤鱼。” 卡米拉说:“鱼够大,可以一半用你的方法,一半用希伯莱尔的方法,但首先,谁帮我剥完这些豌豆?还有粟米葫芦要切片。” 温蒂举起手:“我在剥呢,已经剥了一碗了。” 哈莉说:“我来切西葫芦吧,我在家经常帮我母亲切菜。” 珍妮特脱下外套,挂起来,卷起袖子:“那我处理鱼,希伯莱尔,你的酱汁需要什么?” 厨房不大,五个人挤在里面转来转去,珍妮特在洗碗槽前处理鱼,刮鳞,去内脏,切成均匀的片,温蒂剥完豌豆,又开始剥大蒜。 另一边,希伯莱尔正在准备他的酱汁,他在一个大碗里打了三个蛋黄,挤进一个柠檬的汁,加了一小撮盐,然后把碗架在一锅热水上,开始搅拌。 “要一直搅,不能停,而且要控制水温,水不能开,只能微微冒热气,不然蛋黄就变成炒蛋了。” “需要搅多久?”哈莉问。 希伯莱尔手臂的动作不停:“直到变稠,变白,像奶油一样,然后离火,一点一点加黄油,每加一块都要完全搅进去。” 希伯莱尔一直搅拌着,碗里的蛋黄液确实开始变了,从稀薄的黄色渐渐浓稠,颜色也变浅了。 很快,所有的菜都做好了,大家坐下,希伯莱尔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自己的酱汁,浇在煎鱼上,酱汁顺着鱼片的轮廓流下来,覆盖了金黄色的表面,他用叉子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珍妮特尝了烤鱼,香料的味道很特别,甜里带着一丝很特别的香气,大蒜和姜的味道不明显,但提升了整体的层次感,鱼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脆,里面还是嫩的。 她对哈莉说:“这个很好吃,你也尝尝。” 哈莉切了一小块烤鱼,小心地尝了,她的眼睛睁大了:“哦,这个味道很不一样,但很好。” 五天后,卡米拉拿到了一封邀请函,邀请函是星期二下午送到的,浅灰色的信封,边缘烫着金线,卡米拉抽出里面的卡片,看到这是一场鸢尾草坪举办的春季茶会,邀请的人是她的店长卢丽斯夫人。 卡米拉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读了三次,卢丽斯夫人从没有给她写过这样正式的信,更别说邀请她参加客户活动了。 温蒂探头看:“哇,布洛涅森林的茶会,那是有钱人去的地方吧?” 卡米拉说,声音里有点不确定:“客户活动,但通常只有商场的高级经理和特别邀请的贵宾才会参加,我们这些销售一般是不会收到的。” 珍妮特:“妈妈,可能是因为你上个月卖出了那个鳄鱼皮手袋?我记得你说那位夫人非常满意,还写信给商场表扬了妈妈。”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8节 “可能是吧。”卡米拉把卡片放回信封,动作很轻。 接下来的两天,卡米拉一直在想这件事,她翻找了自己所有的衣服,一件湖水蓝色的丝绸裙子,那是她三年前买的,用了一整年的积蓄,只在特别场合穿过四次。 在星期四中午,卡米拉提前一小时下班,她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里,仔细地洗澡,也洗了头发,然后坐在卧室的镜前打扮,裙子十分合身,她把头发盘起来,露出了脖子,然后穿上了御寒的外套。 最后,她打开衣柜最深处的一个盒子,取出店长卢丽斯夫人借给她的手提包。 那是一只浅金色的缎面手包,尺寸不大,但做工极其精致,包身用银线绣出藤蔓与花朵的图案,每一片叶子都用了不同的针法,手柄是编织的银丝,末端镶着一颗小小的紫水晶,这是卢丽斯夫人的包包专柜店里最贵的商品之一。 卡米拉小心地提起包,然后她穿上那双擦得很亮的黑色皮鞋,出门了。 布洛涅森林在巴黎西边,马车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越靠近森林,街道越宽阔,卡米拉撩开马车窗帘,看见大片大片的树木。 鸢尾草坪在森林深处,一片开阔的缓坡上,马车在入口处停下,那里立着一个牌子,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巴黎之心春季茶会,一个穿制服的侍者引导马车停到指定区域,另一个侍者为卡米拉打开车门,伸手扶她下车。 卡米拉站稳,草坪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上边是二十几张白色的小圆桌,每张桌子都配着三把白色的藤椅,桌子中央摆着水晶花瓶,插.着刚剪下来的鲜花粉色的芍药,白色的百合和紫色的鸢尾。 草坪边缘,搭起了长长的白色帐篷,帐篷旁边是餐台,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 有小巧的三明治,里面能看到火腿黄瓜和奶油芝士,覆盆子的水果塔,冒着冷气的银质酒桶,里面冰着香槟。 客人们已经来了不少,她们戴着装饰繁复的帽子,羽毛绢花细网纱,有的帽檐宽得几乎遮住半张脸,男士们则穿着深色的晨礼服,戴高顶礼帽,手里拿着手杖。 “卡米拉。” 是卢丽斯夫人的声音,卡米拉抬起头,看见她的店长正穿过人群向她走来,卢丽斯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缎子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脖颈和一部分肩膀,上面挂着一条钻石项链,她的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根镶珍珠的发簪。 “您来了,太好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拉罗什夫人,这位是她的女儿克莱门丝小姐。” 卡米拉这才注意到卢丽斯夫人身后站着两位女士,年长的约莫五十岁,面容严肃,穿一身铁灰色的丝绸裙子,年轻的女孩大概十八九岁,金发,蓝眼睛,穿浅粉色的薄纱裙。 “夫人,小姐。”卡米拉说。 拉罗什夫人微微点头,算是回礼,克莱门丝小姐则好奇地打量着卡米拉,目光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包上。 克莱门丝小姐直接说:“你这个包真特别,我还没见过这种绣法,银线是手工绣的吗?” 卡米拉:“是的,小姐,全部由品牌的工匠手工完成,绣工用了近四十天才能做出一只来。” 克莱门丝小姐问:“在哪里买的,巴黎之心吗?我常去,但没在三楼见过这个款式。” 卡米拉深吸一口气:“实际上,我就是巴黎之心箱包专柜的销售人员,这是我的店铺里的作品,卢丽斯夫人是我的老板。” 克莱门丝小姐又问:“明天可以吗,我想去看看,下个月我表姐结婚,我在找一件特别的礼物,这个包有别的颜色吗?或者能定制吗?” “可以定制。” 克莱门丝小姐笑了:“那好,我喜欢这个包,妈妈,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她们离开后,卢丽斯夫人轻轻碰了碰卡米拉的手臂:“做得很好,拉罗什夫人是商场的重要客户,每年在配饰上的花费不少于五万法郎,如果你能促成她和咱们店的合作,对我们,都有好处,现在去享受茶会吧,卡米拉。”卢丽斯夫人说。 卡米拉点点头,她选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侍者立刻走过来,问她需要什么,她要了一杯香槟,她小口喝着。 “这个位置有人吗?” 卡米拉抬起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桌边,大约二十五六岁,栗色头发,穿一件奶油色的蕾丝长裙。 “没有。”卡米拉说。 女人坐下,把手里的扇子放在桌上,扇骨是象牙的,扇面画着春日花园的图案:“我是伊莎贝尔,您是巴黎之心的工作人员吗?我好像在三楼见过您。” “是的。” “难怪我觉得面熟,我上个月在我姑妈家见过你,记得吗?维尔纳夫夫人,她买了那个蓝色的手袋,你当时给她介绍了很久,关于怎么保养,搭配什么颜色的手套。” 卡米拉想起来了。 伊莎贝尔继续说:“维尔纳夫夫人是我的姑妈,她对你赞不绝口,说整个巴黎都找不到比你更懂配饰的销售了。” 卡米拉:“您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她们聊了一会儿,又有两位女士加入她们,话题自然转到时尚和购物上,勒菲弗夫人抱怨最近找不到合心意的手套:“要么太紧,要么太松,要么针脚粗糙,我上个月在和平街那家店定了三双,拿回来一看,每只手指的长度都不一样。” 卡米拉说:“您应该试试我们柜台新到的那批羊皮手套,意大利产的,做得特别软,但不会变形。” 勒菲弗夫人感兴趣了:“真的?我明天下午有空,你会在吗?” “在的,夫人,我三点到六点都在。” 茶会继续进行,侍者端着托盘在草坪上穿梭,托盘上是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有裹着巧克力的小泡芙,撒着糖粉的杏仁饼等等,卡米拉尝了一个草莓塔,塔皮酥脆,奶油轻盈,刚刚好。 很快,乐队开始演奏,六个人的小乐队,有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和钢琴,音乐轻柔,是流行的华尔兹,有几对夫妇在草坪中央的空地开始跳舞。 茶会结束了,卡米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向出口走去。 她想,今天来这里还挺有收获的,原本自己借来店里昂贵的包就是看看能不能推销,没想到还真的预定出去了,看来以后这样的活动,还要争取机会多参加一些。 第74章 这天, 珍妮特起得比平时早了些,穿上那件墨绿色带白点的连衣裙,哈莉说她穿这件最好看,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衬得她皮肤很白。 她出门的时候, 温蒂还在睡觉, 卡米拉在厨房煮咖啡, 希伯莱尔已经去印刷厂了,他说今天要学一种新的烫金工艺。 珍妮特走下狭窄的楼梯,推开公寓的门,沿着石板路往绒毛球乐园店的方向走,她习惯走这条路,经过三个十字路口,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 意外发生了。 一辆深红色的双轮马车从右侧的街道冲出来,速度快得不正常,拉车的两匹黑马眼睛瞪得很大,鼻孔喷着白气,显然是被鞭子抽急了,马车夫是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拼命拉着缰绳,但马根本不听使唤。 马车正前方,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老太太正慢吞吞地过马路,她耳朵似乎不太好,完全没有听到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石板的轰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冲到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老太太僵住了, 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蔬菜滚了一地。 珍妮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抓住了老太太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带,两个人踉跄着退到路边,珍妮特的背部撞在街边的石墙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马车几乎是擦着她们的裙摆冲过去的,车轮碾过掉在地上的一个苹果,果肉和汁液溅开来,有几滴沾到了珍妮特的鞋子上。 老太太喘着粗气,手按在胸口:“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珍妮特松开她,自己也靠在墙上喘气,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那辆深红色的马车已经转过街角,连影子都不见了。 “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脚踝还好吗?” 老太太摇摇头,弯腰去捡散落的东西,然后说:“谢谢你,小姐,那辆车每次都这样,就是那个车夫,上个月就在这条街上,差点撞到一个小孩,今天又差点撞到我这个老太婆。” 珍妮特皱眉:“那是谁家的马车,这么危险,没人管吗?” “就是那个做铁路生意的维尔纳夫人家,他们家有钱,特别有钱,所以横行霸道,警察也不敢管,听说他们家给警局捐了不少钱。” 珍妮特想起这个名字,维尔纳夫人,她不就是上个月在她店里买了鳄鱼皮手袋的那位老夫人吗?是伊莎贝尔的姑妈,她回忆起那位老夫人的样子,很难想象她家的马车会这样直直地撞了过来。 珍妮特站直身体,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刚才那一撞让她的背部有些疼,但应该没伤到骨头,她整理了一下帽子,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又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这辆马车和刚才那辆完全不同,它是深蓝色的,四轮车厢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马车行驶得很稳,速度适中,驾车的是一个戴礼帽的马车夫,他的坐姿笔直,手里的缰绳握得恰到好处。 马车经过珍妮特身边时,车厢侧面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着深棕色的皮手套,布帘掀开的角度不大,只露出半张脸,但半张脸已经足够了。 珍妮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深褐色的头发剪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眉毛浓密,眉形清晰,下面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的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他穿着深灰色的双排扣长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系着银灰色的领巾。 此刻,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看着珍妮特。 准确地说,是看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他刚才看到了珍妮特救人的一切,然后目光转回来,落在珍妮特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珍妮特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用力,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还有些不稳,但看起来,很漂亮。 马车缓缓驶过,布帘放下了。 帅气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位小姐,她看起来很眼熟。” 马车夫说:“可能是附近的居民吧,这一带住着不少贫民家庭的小姐,不过她确实勇敢,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自己先尖叫着跑开了,哪还会救人。” 珍妮特继续往店里走,到了绒毛球乐园店,珍妮特先打扫了店面,把橱窗里的宠物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上午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年轻女孩来买给仓鼠织的小毛衣,珍妮特花了二十分钟才帮她找到合适的尺寸。 十点左右,拉图尔夫人来了,来的人是她的女仆,一个叫玛丽的瘦高女人。 “夫人让我来问,上次订的那批宠物外套,能不能在领口加一点装饰?夫人觉得太素了,她的小狗值得更精致的东西。” 珍妮特点头:“当然可以,夫人想要什么样的装饰?” 玛丽说:“干花,要那种能永久保存的干花,缝在领口或者胸前,夫人说了,要淡紫色的,和她最喜欢的薰衣草一个颜色。” 珍妮特想了想:“我需要一点时间,干花要找到合适的大小和品种不容易,而且缝在宠物衣服上,要确保不会掉,不会碎,还要耐得住清洗。” “三天时间够吗?夫人下周三要带小狗去参加一个茶会,她想让小狗穿新衣服去。” “我尽量。”珍妮特说,其实心里没底,她对干花了解不多,只知道一些基本知识。 玛丽留下定金走了,珍妮特坐在柜台后,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然后,她需要去找专业的人。 吃完午饭,珍妮特换了件简单的浅蓝色裙子加上厚实外套,带上钱包和笔记本,出发去黎曼区。 玛德琳夫人的工坊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珍妮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进来,门没锁。” 推开门,整间屋子大约三十平米,从地板到天花板,到处都是干花,它们用细线悬挂在天花板上,贴在墙壁上或者是装在玻璃罐里,有玫瑰、薰衣草、雏菊、满天星、绣球花、勿忘我……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有些还保持着鲜花时的姿态,有些被压成了平整的标本。 阳光从两扇大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着干燥植物的香气。 房间中央的大工作台后,坐着一个老妇人,她大概七十岁,头发全白,她戴着老花镜,镜片很厚,此刻正低头用镊子处理一朵很小的紫色花朵。 “玛德琳夫人?”珍妮特轻声问。 老妇人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她:“是我,你是谁?来买花还是学手艺?” “我叫珍妮特,我在附近的街区开一家宠物服饰店,叫绒毛球乐园,我需要学习制作干花,用来装饰宠物衣服。” 玛德琳夫人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放下镊子:“坐吧,宠物衣服上用干花?有意思,通常人们用干花做首饰,或者就是单纯收藏,用在衣服上容易掉落,你知道吧?” 珍妮特坐下,说:“嗯,所以我想学一些加固的方法,我需要淡紫色的小花,薰衣草那种颜色。” 玛德琳夫人站起来,她走到墙边的一个架子前,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的干花材料,她取下一个罐子,走回来,放在珍妮特面前。 她说:“这是干燥后的薰衣草,但直接用它,太容易掉穗了。” 她又拿来另一个罐子,里面是小小的紫色花朵,每朵只有指甲盖大小。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59节 “这是什么?”珍妮特问。 玛德琳夫人说:“勿忘我,但经过特殊处理,颜色固定成淡紫色,勿忘我的花朵结构比较坚韧,干燥后不容易碎,而且它小,适合用在衣服上。” 珍妮特凑近看,那些小花确实很精致,五片花瓣,中心是白色的,整体是均匀的淡紫色。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玛德琳夫人先教她认识工具,然后教她选择花朵,比如不能选完全盛开的,要选刚刚开放,状态最好的,花瓣要完整,没有损伤。 她教珍妮特处理花茎:“干燥的方法有好几种,最简单的是悬挂干燥,把花束倒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等待两周左右,但这种方法只适用于某些品种,而且花朵会收缩变形,珍妮特,你要的是保持形状的小花,所以要用干燥剂法。” 珍妮特选了十朵小小的勿忘我,用镊子夹起,一朵一朵放在铺了干燥剂的盒子里,每放一朵,她就撒一点干燥剂盖住,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手不能抖,呼吸要轻。 玛德琳夫人说:“现在盖上盖子,密封,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等两天左右,时间取决于花朵的大小和厚度,勿忘我比较薄,可能更快就够了。” “然后呢?”珍妮特问。 “然后小心地取出花朵,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干燥剂颗粒,这时候的花朵非常脆弱,一碰就碎,所以动作要像对待蝴蝶翅膀一样轻柔。” 等做好了干花,珍妮特正拿着盒子准备说再见,工坊的门被敲响了。 玛德琳夫人抬起头:“今天怎么这么多客人?请进。” 门开了,是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珍妮特转过身,然后愣住了,是早晨马车里的那个男人,她的余光扫到过一眼。 他脱下了手套,手里拿着一个礼帽,此刻他站在门口,他先看向玛德琳夫人,然后自然地转向珍妮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认出来了。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角有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玛德琳夫人,我来取我母亲订制的永生花盒,她说上周就通知您了。” 玛德琳夫人站起来,说:“啊,洛林公爵,是的,已经准备好了,请稍等。” 她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大约书本大小,表面有精细的雕刻,盖子中央镶嵌着一小块象牙片。 他接过了后,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是一整朵用特殊方法保存的白色玫瑰,花瓣饱满,形态完美,像是刚刚摘下。 “很美,母亲她一定会喜欢的,多少钱?” “六百法郎,公爵阁下。” 公爵从外套内袋取出钱包,数出钱币,放在工作台上,整个过程从容优雅。 然后,他转向珍妮特,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我们早晨见过,在兰螺丝街区附近,你救了一位老太太,从维尔纳夫家的马车前,维尔纳夫家的车夫已经三次被投诉了,但你的反应很快,很多人遇到那种情况会僵住,但你立刻行动了,这很了不起。” 珍妮特:“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玛德琳夫人看看公爵,又看看珍妮特,眼中有了些了然的神色,但她没说话,只是回到工作台后,继续摆弄她的花朵。 公爵似乎不急着走,他问珍妮特:“你在学干花制作?” 珍妮特的声音比平时小一些,说:“是,我需要用在宠物衣服上,客人想要装饰。” “宠物衣服?很有意思,你自己的店?” “是的,叫绒毛球乐园,主要做宠物服饰和玩偶。” 公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绒毛球乐园,我会记住的,我妹妹养了一只柯基犬,或许该给它买点新衣服。” 他停顿了一下,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不是普通的名片,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洛林公爵。 他把名片递给她,说道:“这是我的地址,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联系,我妹妹的确需要一件小狗的服装,或者我可以去你的店里看。” 珍妮特接过名片,她看着上面的字,又抬头看看他,点点头:“好的,我会的。” 公爵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外面传来马车夫的声音:“公爵阁下,时间差不多了,您接下来还有约。” “知道了,那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抱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珍妮特。”她说。 “再见,珍妮特小姐。” 他戴上礼帽,对玛德琳夫人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工坊里安静了几秒。 玛德琳说:“洛林公爵,全巴黎最抢手的单身汉,三十岁,未婚,富有,有头衔,长得还这么好看,珍妮特,你知道有多少贵族小姐想嫁给他吗?他可不是会随便给名片的人。” 珍妮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他的名字下面有一个地址,在巴黎最昂贵的街区。 等走出了永生花店铺,到了街角的时候,珍妮特遇到三个年轻女人,都穿着精致的裙子,戴着装饰繁复的帽子,她们正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你看到了吗?真的是他,洛林公爵!” “天哪,他比画像上还帅,那双眼睛,我的上帝,我要晕倒了。” “他刚才看我了,真的,他走进花店前看了我一眼!” “胡说,他明明看的是我这边,而且我听说他最近在物色结婚对象,他母亲催得紧。” “如果我能嫁给他……我都不敢想。” 珍妮特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在意,她快步走着,手紧紧握着手提包的带子,包里装着那盒正在干燥的勿忘我。 这天是星期四,下午六点刚过,希伯莱尔坐在工作台前修理一个木柜子,敲门声响起时,他说:“请进,门没锁。” 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深棕色的呢子外套,戴着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他的脸圆圆的,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眼睛周围有深深的皱纹,他眉头紧锁,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不大,但形状很不规则。 “你是希伯莱尔?”男人问。 “我是,您找我?” “我叫拉瓦尔,是《巴黎回声报》的主编,我需要你帮我修一样东西,非常急。” 希伯莱尔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拉瓦尔先生,主编先生看起来很焦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您先坐下,慢慢说,是什么东西坏了?” 拉瓦尔先生没有坐,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音乐盒,木制的外壳裂成了三块,用绳子勉强捆着,盖子上的黄铜链子断了一边,歪歪斜斜地挂着。 “这是我妻子最心爱的东西,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有三十年了,上周它突然不响了,我本来想给她一个惊喜,趁她出差的时候找人修好,我找了三个修理师傅,第一个师傅把它拆开,说缺零件,要去订,等了五天,零件来了,他装不回去,第二个师傅说第一个装错了,又重新拆,拆的过程中弄断了那根音梳,你看,就是这根,第三个师傅他说音梳断了就得整个换,但他找不到匹配的型号,就随便装了一个,现在不仅不响,连转都转不动了。” 希伯莱尔凑近看,他小心地解开绳子,把三块外壳分开,里面的情况比看上去更糟糕。 “您妻子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拉瓦尔先生说,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下周二,也就是五天后,如果她回来看到它就不好了。” 他没说完,但希伯莱尔懂了。 希伯莱尔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以后,说:“最快两天,但如果要完全修好,像新的一样,至少需要四天,音梳的问题最麻烦,我要去找旧的零件。” 拉瓦尔先生说:“可以,不用完全像新的,只要能响,能正常转,外壳别散架就行,我妻子周二下午才回来,你周一修好就行,钱不是问题,你开个价。” 希伯莱尔看了看音乐盒的工艺,这种音乐盒当年的造价就不便宜。 “二百七十法郎,但我要先说清楚,修复以后,音色可能会有点细微的变化,不会和原来完全一样,我能让它正常工作,但不能让它像从来没坏过一样,您能接受吗?” “接受,完全接受,只要它能响,能转,别在我妻子手里散架就行,我现在就付定金。” 时间过得很快,周一早上,拉瓦尔先生早早来到工作室。 希伯莱尔没说话,只是把音乐盒放到工作台上,打开盖子,转动发条钥匙。 拉瓦尔先生走上前,小心地触摸音乐盒的外壳,打开又关上盖子,然后激动地说:“裂缝几乎看不见,音色好像有点不一样,但很好听,希伯莱尔,你简直太厉害了!” 希伯莱尔只是笑了笑。 拉瓦尔先生看着他,掏出了钱:“这是你应得的,多出来的五十法郎,是小费,一定要收下,而且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你现在有空吗,不急着回家吧?” “不怎么急。” 拉瓦尔先生说:“我想带你去我的报社,不远,走路十分钟,你帮我修好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至少得请你喝杯咖啡。” 希伯莱尔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巴黎回声报》的报社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是一栋四层楼的石头建筑,正门很大。 拉瓦尔先生推开门,大厅至少有希伯莱尔的工作室二十倍大,挑高很高,天花板下悬挂着十几盏煤气灯,大厅被分成几个区域,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柜子,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和报纸,中间是几十张长桌,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人,有人在写字,有人在整理纸张,有人在用打字机。 人们走来走去,脚步匆匆,有个男人穿着衬衫和马甲,手里拿着一叠稿纸,有个年轻男孩抱着比人还高的报纸堆,摇摇晃晃地穿过大厅。 拉瓦尔先生对希伯莱尔说:“这是我们的编辑部,我们每天要印两万份报纸,分早班和晚班。” 他领着希伯莱尔穿过大厅,有人看到拉瓦尔先生,点头致意,他们走到一扇门前,门上写着主编办公室,拉瓦尔先生推开门,里面比外面安静多了。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边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夹,窗前有几把扶手椅和一张小圆桌。 拉瓦尔先生说:“坐,咖啡马上来。” 他走到门口,对一个经过的年轻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点点头跑开了,这时候,拉瓦尔先生关上门,对他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那是二十年前了,我还是个送稿件的跑腿小子,现在我是这里的主编,时间过得真快。” 敲门声响起,刚才那个男孩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两杯咖啡和一小碟方糖,放下托盘后,男孩退出去,关上门。 拉瓦尔先生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搅拌着,然后看着希伯莱尔:说道:“希伯莱尔,我有个提议,你愿意听吗?” “当然。” “我想聘请你为我们报社的外部员工,不是全职,是长期的兼职,我们这里有很多东西需要维护,比如这里的打字机,印刷机的小故障,办公室的家具等等,现在我们都是找外面的人修,但那些人不一定靠谱,而且收费不便宜,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个合同,你每周来两三次,检查维护,有东西坏了就修,每个月我给你两百枚法郎,固定工资,修理用的材料费另算,怎么样?” 希伯莱尔愣住了,片刻后,说道:“我愿意,当然愿意,谢谢您,拉瓦尔先生。” “别急着谢,我还没说完。”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摊开在圆桌上,那是最新一期的《巴黎回声报》,头版是大标题,下面是小字文章,希伯莱尔看到第二版和第三版之间,有一整版都是各种广告,百货公司的促销,新书的预告,药品的宣传,餐厅的开业…… 拉瓦尔先生继续对他说:“看到这些了吗?我们报纸每天有四个版的广告位。你知道一个广告位多少钱吗?” 希伯莱尔摇摇头。 “看位置和大小,最小的,四分之一版,一天就要上万法郎,一整版就是八十法郎,而且不是有钱就能登,得排队,得审核,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如果在我们这里连续登一个月广告,生意能翻三十多倍,一个新产品,登了广告,可能一周就卖断货,巴黎人都看我们的报纸,商人、市民、甚至政府官员,他们看新闻,也看广告。” 他顿了顿,看着希伯莱尔:“所以我想,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该怎么回报你呢?给钱太俗气,而且你看起来不是那种只想要钱的人,我想到了这个,我可以免费给你做一个广告,宣传你的工作室。” 希伯莱尔彻底呆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终于说出话来:“给我的工作室?可我只是修东西的,不是什么大公司……” “所以才需要广告,你知道巴黎有多少人家里有坏掉的东西吗?钟表、音乐盒、锁、灯、家具、机器,太多了,但他们找不到靠谱的人修,或者找到了却被坑了,就像我的经历一样,所以如果你有手艺,再配上合适的宣传,你的工作室会忙不过来,真的,我见过太多例子了。” “但是……该写什么,我该说什么?”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0节 拉瓦尔先生说:“这个你要自己想想,但要真实,要吸引人。” 拉瓦尔先生坐回椅子,喝了一大口咖啡:“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人商量一下,这个广告位我给你留着,下个月的第一周,怎么样?你有三周时间准备,想好广告词,如果想配图,我们还有画师可以画简单的插图全部免费,我包了。” 第75章 这一天是冬星节,冬星节不是什么官方节日,是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夜晚最长,星星最亮,要是这天晚上能看到星星,接下来一整年都会有好事。 珍妮特从两周前就开始准备了,绒毛球乐园店门口,挂起了深蓝色的帷幔,那是哈莉的手艺,她刺绣进步得很快,橱窗玻璃被擦得锃亮。 橱窗中央摆着三只穿着新衣服的玩偶,一只棕色泰迪熊穿着银线绣边的深蓝色斗篷,斗篷里子是柔软的白色羊羔绒,一只狐狸戴着一顶小小的有护耳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个毛茸茸的线球,每个玩偶脚边都放着配套的宠物服装小号的斗篷,小号的围巾,小号的帽子。 哈莉坐在旁边,她低着头,针线在她手指间飞快地穿来穿去,台子上堆着裁好的布料,还有几个做到一半的星空玩偶。 “珍妮特小姐, 今天肯定要很忙了, 我昨天路过街角的面包店, 老板娘问我今天开不开门,说她女儿要给她的吉娃娃买那件星星斗篷,念叨一个星期了。” 珍妮特正在整理柜台, 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第一位客人推门进来,是索悉米夫人,她没带她的狗,只带了女仆,女仆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篮子。 索悉米夫人她今天穿一件深紫色的长外套,领口镶着黑貂皮,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筒说:“珍妮特小姐,我来看冬星节系列的宠物服装。” 珍妮特迎上去:“夫人,系列都在这里了,您想看看哪一类外套,斗篷,还是?” 索悉米夫人走到货架前,手指轻轻拂过一件银白色的小外套,说:“小白需要一件厚实的外套,这件有再大一号的吗?小白最近胖了些。” 珍妮特从柜台下拿出几件不同尺寸的:“这里有三号四号和五号,您知道小白的背长吗?” “大概这么长,算了,三件都包起来吧,我拿回去试,不合适的下次来换,另外,那条星星围巾,深蓝色的那条,也要,还有那个,狐狸玩偶,和配套的帽子,也要一套。” 珍妮特和哈莉开始打包,索悉米夫人在店里慢慢踱步,看其他款式。 “这些玩偶,也是卖的吗” “是的,夫人,可以和宠物服装配套买,也可以单独买,玩偶里面的填充物是木棉絮,外面是棉绒布,可以清洗。” 索悉米夫人和女仆离开的时候,篮子里塞得满满的,门上的铃铛还在响,更多的客人就进来了。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客人络绎不绝,有老顾客,也有新面孔,哈莉几乎没离开过工作台,因为有几个客人想要改尺寸袖子短一点,腰身收一点,带子加长一点,珍妮特在柜台和货架之间来回,介绍,打包,收钱,记下特殊的订单。 中午时分,珍妮特让哈莉去后面厨房热了些炖菜和面包,两人轮流吃,店里暂时没有客人,珍妮特抓紧时间整理被翻乱的货架,哈莉边吃边缝一个客人订的加急玩偶那位客人下午就要来取。 照这个势头,今天一天节日的销售额能抵得上平时一周了。 下午两点左右,店里来了两位不寻常的客人。 两位女士,都三十岁上下,穿着质地很好的旅行外套,靴子上沾着泥,像是从别处特意赶来的,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狗毛修剪得很精致,脖子上系着红色丝带。 抱狗的女士对同伴说:“是这里吗?绒毛球乐园?” 同伴说,打量了一下店铺外观:“招牌上是这么写的,看起来挺小的,不像传言中那么气派。” 哈莉听到对话,推开店门:“女士们,请进。” 两位女士走进来,先环顾了一圈,店里此时正好没有其他客人,很安静。 抱狗的女士说,她有一头深棕色卷发,用丝带束在脑后:“我们是专门从因各大区过来的,听朋友说起你的店,说这里的宠物服装很特别,我叫玛丽,这是我的朋友安妮。” “我是珍妮特,这位是我的助手哈莉。” 安妮个子更高些,说:“玛丽她想要给她的宝贝露露需要一件冬星节礼服,她找遍了附近的店都不满意。” 露露就是那只白色小狗,此刻正乖巧地待在玛丽怀里,黑眼睛好奇地张望。 珍妮特说:“我们确实有冬星节系列,但'礼服'可能没有那么正式。” 玛丽把露露放在柜台上,说:“我要一件白色的,或者银色的,要闪亮,要有星星元素,要保暖,露露下周要去参加一个冬星节茶会,和其他几位夫人的狗一起,我得让她成为最出众的那个。” 珍妮特和哈莉对视一眼,哈莉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走到后面储藏室,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盒子。 “我们确实做了一件特别一点的。”哈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银白色的小斗篷,但是和货架上的不同,这件斗篷的面料是带细闪的缎子,里衬是白色兔毛,领口镶着一圈真正的珍珠母贝小扣子,扣子雕成了星星的形状,斗篷的背后,用银线绣着一片精致的星空图案。 “就是这个,露露,你看,漂亮吗?” 小狗当然看不懂,但玛丽已经决定了:“多少钱?” 珍妮特:“二百六十法郎,面料和扣子成本比较高,刺绣也很费时间。” 玛丽毫不犹豫:“我买了,安妮,你看,我就说这趟值得。” 安妮也凑过来看斗篷,点点头:“做工确实精细,这种珍珠母贝扣子现在不多见了,大多是仿制的。” 玛丽还说:“我有两三个朋友,他们都养狗,都在说你这里的衣服不一样,所以我就来了。” 安妮补充道:“而且现在巴黎的店铺,越来越没意思了,到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从一家店到另一家店,看到的都差不多,大工厂生产出来的,快,便宜,像你这样还用手工做,想出冬星节这种主题系列的店,不多了。” 珍妮特把包装好的斗篷递给玛丽,收下钱:“谢谢您这么说,其实我也只是做我擅长的,宠物服装竞争小一些,我可以慢慢做。” 安妮打量着珍妮特的深蓝色连衣裙,说:“你该考虑做成人服装的,你身上的这件裙子就挺好看,简单,但剪裁合身,颜色也选得好,现在的女装,想找一件得体优雅又不浮夸的裙子,难得很啊。” 珍妮特愣了一下:“成人服装竞争太激烈了。” 安妮鼓励她说:“但你肯定能行,你有审美,有手艺,宠物服装都能做得这么细致,不过你说得对,竞争是激烈,巴黎最不缺的就是裁缝和服装店,但正因为这样,真正有特色的店才珍贵,你想想,如果你的宠物服装能让人们专程从别的区跑来买,那你的成人服装如果也有同样的品质和创意,会怎么样?” 安妮见珍妮特沉默了,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别介意,我们该走了,还要赶回因各大区,谢谢你的斗篷,珍妮特小姐。” 珍妮特送她们到门口:“谢谢光临,冬星节快乐,” “你也是。” 两位女士离开后,店里又安静下来,哈莉继续缝玩偶,珍妮特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回响着安妮的话,成人服装,她不是没想过,其实很多次,在给温蒂改裙子的时候,在给自己缝衣服的时候,她都会想。 但她一直没敢迈出那一步,宠物服装是个小众市场,竞争小,顾客的要求相对简单保暖,合身,可爱,成人服装不一样,尺寸更复杂,潮流变化更快,顾客更挑剔,而且,正如她所说,巴黎的服装店太多了,从高级定制到成衣店,密密麻麻,她这样的小店,怎么挤得进去。 哈莉头也没抬,但是对珍妮特说:“那个安妮女士说得也对,巴黎的服装确实越来越无聊了,我姐姐上个月想买一条参加婚礼的裙子,跑了六家店,最后只能买了一件差不多的,回来自己改,她说现在店里全是那种那种硬邦邦的裙子,裙撑大得吓人,布料反光得刺眼,颜色不是艳粉就是亮紫,穿上像圣诞树。” 珍妮特问:“你姐姐最后怎么改的?” “她把裙撑拆了,把裙摆收小了些,把领口改低了点,加了一条自己编的蕾丝边。” 珍妮特若有所思,她在柜台后坐下,拿出账本,但不是记账,而是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她画了几笔,一条简单的裙子,a字形,及踝,领口是方形,袖子是七分袖,然后在腰身处加了一条可拆卸的细腰带,腰带末端垂下一小段流苏,在领口和袖口处,她画了一些小小的星星刺绣。 哈莉探头看了一眼:“这是?” “随便画的。” 哈莉认真地说:“简单,但特别,那个方形领口现在不常见,大部分都是圆领或者高领,星星刺绣也和你的冬星节系列呼应,如果你做出来,我会想穿。” 珍妮特看着草图,看了很久,然后她站了起来,说:“我明天要去拜访一个朋友,在《巴黎风尚》杂志社工作的朋友。” “老板,你想做成人服装了?”哈莉问。 珍妮特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想知道,如果我要做,我该怎么做,我需要真正了解的人告诉我,现在的巴黎人到底想要什么。” 傍晚五点多,天色开始暗下来,珍妮特点亮了店里的两盏煤油灯,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已经快六点了,珍妮特挂上“闭店”的牌子,锁好门,和哈莉分头回到了家。 …… 最近几天,温蒂总觉得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不对劲,比如他会在整理扑克牌的时候突然停下来,盯着空气发呆,叫他两三声才回过神,比如他以前总爱在表演的时候讲一些无聊的笑话,逗得她发笑,但这几天他安静得很。 美格斯一个人住,一般回家不会太早,但是这几天,五点钟一到,他就匆匆穿上外套,戴上他那顶有点旧的礼帽,说声明天见就走了,走的时候眼神还有点躲闪,不敢看温蒂的眼睛。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美格斯先生在角落的小舞台上练习他的新戏法,一个关于消失的银币的戏法,他应该把银币从左手变到右手,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银币掉在地板上,滚到温蒂脚边。 温蒂弯腰捡起来,递给他:“美格斯先生,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美格斯接过银币,握在手心里,手指收紧,他没看温蒂,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是吗?可能昨晚没睡好。” “美格斯先生,你这几天都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是有点累,表演太多了。” “我们这几天客人不多,你的表演场次和以前一样。”温蒂说。 美格斯不说话了,温蒂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还是戴着那顶礼帽,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部分眼睛。 “你要走了吗?”温蒂问,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四点四十。 美格斯把装道具的小箱子扣好,说:“嗯,今天想早点回去,有点事。” “什么事呢?”温蒂说。 美格斯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要紧的,明天见,温蒂。” 他拿起箱子,走向门口,推开门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温蒂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温蒂站在原地,她看着窗外,美格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马丁运河在东边,他刚才往西边走了。 温蒂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是,她实在太好奇了,尤其是,她是在考察他,未来美格斯先生有可能会是她的新男朋友,思来想去,过了大概三分钟,温蒂做出了决定。 温蒂匆匆穿上斗篷,推门出去了,街上人不少,她站在店门口,左右张望,温蒂记得他走的方向。 穿过两条街,温蒂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她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但没有,她准备放弃往回走,谁知道在街对面瞥见了美格斯正站在一家面包店门口,但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 温蒂赶紧躲到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后面,借着挂着的洋葱串遮挡自己,她看到美格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他有一块旧怀表,是他养父留给他的。 两分钟后,一辆马车驶过来,停在面包店门口,马车是普通的出租马车,深棕色,美格斯走上前,和车夫说了几句话,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眼看马车就要启动,温蒂脑子一热,冲到街边,正好另一辆马车驶过来,她挥手拦住,拉开车门就跳了上去,说:“跟着前面那辆棕色的车。” 车夫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闻言从驾驶座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古怪:“小姐,您这是?” “我我怀疑我朋友遇到了麻烦,求您了,帮帮忙。” 车夫耸耸肩,转回头,说:“坐稳了。” 温蒂坐在车里,手紧紧抓着座椅边缘,不太舒服,但她顾不上这些,她透过前面小窗盯着那辆棕色马车,生怕跟丢了, 棕色马车沿着街道一直向西,穿过几个街区,周围的建筑渐渐变了样,这里不是商业区,也不是居民区,更像是一种过渡地带,房子不那么密集了,有些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工厂,行人少了,车也少了。 温蒂越来越紧张,美格斯来这里做什么。 棕色马车最终在一栋两层楼的石头建筑前停下,那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是灰黄色的,窗户都关着,拉着深色的窗帘,门上面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铜质门环。 美格斯下了车,付了车钱,然后走到门前,他敲了敲门环,然后走了进去。 温蒂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她付了钱,下车,站在街对面, 温蒂心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涌上来,也许美格斯欠了债,这里是放贷人的地方,也许他在这里藏了一个情人…… 就在温蒂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姑娘,你在这儿站了很久了。”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1节 温蒂吓了一跳,转过身,是个卖菜的妇人,大概五十多岁,围着紫色的围裙,手里拎着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卖完菜准备回家,她好奇地看着温蒂。 “我在等人。”温蒂说。 “等谁?等刚才进去的那个年轻人?我看见了,他进去了,你跟着他来的。” 温蒂脸一红,没说话。 妇人叹了口气,摇摇头:“姑娘,我在这条街卖了十几年菜了,那地方,我听人说,那是个事务所。” 温蒂问:“事务所?” 妇人看了看温蒂,眼神里有了同情:“刚才进去的那个年轻人,是你什么人,男朋友?未婚夫?” 温蒂赶紧否认:“不是,只是朋友,” “朋友,那你跟着他来这里,是担心他还是怀疑他?” 温蒂答不上来。 妇人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啊,八成是感情上的事,这种事务所,经常处理感情纠纷,丈夫在外面有人了,妻子来找证据,未婚夫隐瞒了过去的婚史,未婚妻来调查,我卖菜无聊的时候可爱看那些情感故事了,报纸上连载的那些,情节都差不多,一开始甜甜蜜蜜,后来发现对方有秘密,哭哭啼啼,最后要么分手,要么原谅,姑娘,你可不要受骗了。” 温蒂小声说:“他不是那种人。” 妇人拍拍她的肩膀,说:“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我劝你啊,要么直接问他,要么就离远点,这种神神秘秘的男人,麻烦多,好了,我得回家了,天黑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姑娘,别在这儿站着了。” 温蒂想着妇人的话,感觉有点伤心,那扇门突然开了。 美格斯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比进去的时候更苍白,手里拿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关上门,锁好,然后转身,准备离开,然后他看见了温蒂。 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美格斯的表情从茫然到惊讶,再到慌乱,温蒂的表情她自己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美格斯快步穿过街道,朝她走来,问:“温蒂,你怎么在这里?” 温蒂没说话。 美格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看了看手里的那张纸,又看了看温蒂,然后说:“温蒂,我们得谈谈,但别在这儿,找个地方,好吗?” “好,但美格斯先生,我想要听你的实话。” 他们找了附近一家小咖啡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这时候没什么客人,店主是个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美格斯和温蒂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两杯咖啡。 咖啡端上来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之后,美格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私家侦探事务所。” 温蒂抬起头:“侦探事务所,你去那里调查什么?” “不是调查,是被调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大概两周之前,咱们在剧场表演,你知道的,七彩孔雀剧院那个固定的小节目,那天我表演的是纸牌魔术,袖子卷起来了,露出了手腕。” 温蒂看向他的手腕,那里有一块深红色的胎记,形状确实像片枫叶,不大,但颜色很深。 “表演结束后,有个男人找到我,大约四十岁,穿得很好,说话很有礼貌,他说他注意到我的胎记,问我这个胎记是天生的吗,我说是的,从小就有,他又问我,是不是被抱养的,是的,我告诉过你,我养父母是面包师,他们不能生育,所以从孤儿院领养了我,我三岁的时候就到他们家,一直把他们当亲生父母,他们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从来没想过要找亲生父母,我觉得没必要,我有爱我的父母,这就够了,但那个男人说,我的胎记和他认识的一个家庭丢失的孩子的特征很像,位置形状颜色都差不多,他说这可能不是巧合。” 温蒂握紧了咖啡杯:“他说是哪个家庭了吗?” 美格斯摇头:“没有,他不肯说,只是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我感兴趣,可以去这个侦探事务所,他们会详细告诉我,他说他是受人之托,那个人想见我,但又不敢直接来,怕吓到我,也怕我不愿意。” “所以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就是因为这个?”温蒂问。 美格斯说:“嗯,我拿到名片后,想了很久,如果我去,可能会知道一些我从来没想过要知道的事,不去,这个疑问就会一直在我脑子里,赶也赶不走,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养父母对我那么好,我去找亲生父母,是不是对不起他们,但如果我的亲生父母真的有苦衷,如果他们这些年也在找我呢?” 他抬起头,看着温蒂:“我很矛盾,温蒂,真的很矛盾,所以我想,先去侦探事务所了解一下情况,不一定要见面,不一定要相认,只是了解一下,看看他们到底知道什么,看看那个想见我的人是谁。” 温蒂想,换作是她,她也会不知所措。 美格斯说:“第一次是去咨询,第二次是去提供一些基本信息,我被领养的时间,我养父母的名字,今天是第三次,他们告诉我告诉我一些初步的调查结果。” 他拿起桌上那张叠好的纸,展开,推到温蒂面前。 温蒂低头看,纸上是手写的字,很工整,但内容让她睁大了眼睛。 “根据您提供的信息和胎记特征的比对,我们有理由初步确认,您可能与拉维尔家族存在血缘关系,家族是巴黎贵族,亲生母亲苏黛特夫人,现年四十五岁,居住于松霖白露附近庄园,夫人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幼年失踪的儿子,特征和您高度吻合,若您愿意,可以安排初步会面。” 温蒂抬起头,看着美格斯,震惊了:“拉维尔家族,是贵族?” “我也很震惊,一个面包师的养子,和贵族扯上关系这听起来像小说里的情节,但侦探说,他们核实了很多信息,我手腕的胎记也吻合,包括我对杏仁过敏,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侦探搞错了,也许这只是个骗局,但我一个穷魔术师,哪有什么钱可骗?” “我本来想等一切都确定了再告诉你,我想等我见了那位夫人,确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告诉你,我这几天确实瞒了你,我道歉,但请你相信,我瞒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发展,不想让你平白无故地担心,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 “那现在打算怎么办?去见那位夫人?” “我不知道,我想见,又不敢见,但我的养父母确实也不在了。” 温蒂:“美格斯先生,我觉得如果你养父母如果还在,他们应该会支持你的。” 美格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你说得对,也许我该见见她。” 第76章 这几天, 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照常在奇妙匣子的店里表演,中午照常和温蒂一起吃午饭。 终于到了见面的那天,早晨七点温蒂就醒了, 她起床, 洗漱, 换上那件浅蓝色的裙子, 然后下了楼, 珍妮特和卡米拉已经在厨房了。 珍妮特问她:“今天要陪美格斯先生去?” 温蒂点点头说:“他说让我在外面等他。” 八点半,美格斯先生来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西装看起来有点旧,但熨烫得很平整,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那顶礼帽,站在店铺门口。 很快,一辆马车准时停在店铺门口,不是出租马车, 是一辆私人马车,车夫是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 下车为他们开门。 温蒂和美格斯上了车,车厢里很宽敞,座椅是深红色的天鹅绒,窗户上挂着薄纱窗帘,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温蒂看着美格斯,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温蒂终于问:“美格斯先生,你紧张吗?” 美格斯深吸一口气,他说:“很紧张,比我第一次上台表演还紧张,那时候台下只有几十个观众,现在我要面对的是我的亲生母亲。” 温蒂说:“二十多年没见自己的孩子,突然要见面了,她一定也很紧张吧?” 美格斯说:“侦探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她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她每年都会去教堂祈祷,祈祷有一天能找到我,留着我小时候的玩具,我穿过的衣服,我睡过的摇篮,侦探说,当年是因为家族变故,有人故意把我送走,她根本不知情,她知道后疯了似的找我,但那时候我已经被送到孤儿院,被领养,线索断了。” 温蒂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温蒂安慰他说:“她会喜欢你的,美格斯先生,你善良,诚实,有才华,你是最好的魔术师。” 美格斯转过头看她:“温蒂,谢谢你可以陪我来,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没有勇气走进那栋房子。” 马车驶出巴黎市区,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房子少了,树木多了起来,路变得宽阔平整,两旁是高大但是已经掉完了叶子的梧桐树,空气也变得清新。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马车拐进一条林荫道,远处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草坪,草坪尽头是森林,然后,一栋房子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三层楼的石头建筑,房子前面有一个圆形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里立着一尊大理石雕像,房子两侧是整齐的花园。 马车在小广场前停下,车夫下来开门。 美格斯深吸一口气,握紧温蒂的手,然后又松开,他说:“我去了。” 温蒂说:“我会在这里等你。” 美格斯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房子的正门。 温蒂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她看到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制服,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对美格斯说了些什么,然后侧身让他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时间过得很慢。 温蒂从马车里出来,在喷泉边坐下,喷泉的水声很轻,一个女仆从房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水壶,去花园浇水,她看到了温蒂,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会儿,但没有过来搭话。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骑马从林荫道那边过来,在房子前下马,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骑装,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他把马交给一个跑过来的马夫,然后走向房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温蒂一眼,但也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太阳慢慢升高,温蒂把斗篷的帽子拉起来,她有点渴,但不好意思向人要水,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房子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人是美格斯,还有一位夫人。 温蒂站了起来。 那位夫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深紫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她的面容很柔和,眼睛是淡褐色的,这会儿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不时擦擦眼角。 美格斯走在她身边,微微弯着腰,听她说话,他们走到喷泉边,停下了,夫人看到了温蒂,朝她点了点头,美格斯对夫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朝温蒂走来,他说:“温蒂,这位是苏黛特夫人,夫人,这是我的朋友,温蒂。” 温蒂行了个屈膝礼说:“您好,夫人。” 苏黛特夫人走近几步,仔细地看着温蒂,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她说:“温蒂小姐,美格斯刚才一直在说起你,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今天特意陪他来。” 苏黛特夫人又看向美格斯,眼神里满是不舍,她说:“你真的不留下吃午饭吗?厨师已经准备了,你姐姐和叔叔也很想见你。” 美格斯先生摇摇头,语气很坚定地说:“今天不了,夫人,我想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一切,而且温蒂陪我等了一上午,我也该陪她吃个饭。” 苏黛特夫人问:“那明天呢,明天你能来吗,或者后天?周末?” 美格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周末吧,周末我有空。” 苏黛特夫人连连点头说:“好,好,周末我让马车去接你,你想吃什么?我让厨师准备,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苹果塔,还记得吗?我给你做过很多次,你总是把上面的苹果片先吃掉,留下塔底。” 美格斯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我不记得了,夫人,对不起。” 苏黛特夫人赶紧说:“没关系,没关系,那时候你还太小,不记得是正常的,周末我让厨师做苹果塔,你尝尝看,也许能想起什么,就算想不起也没关系。” 她又说了很多,关于他小时候的房间,关于花园里的花,关于家族的往事,美格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最后,苏黛特夫人抱住了美格斯,那个拥抱很轻,但很久,她在美格斯耳边说了些什么,温蒂听不清,只看到美格斯先生的眼眶又红了一些。 苏黛特夫人松开手,声音哽咽地说:“孩子,周末见。” 美格斯先生说:“周末见,夫人,温蒂,我们走吧。” 他们回到马车上,温蒂回头看了一眼,苏黛特夫人还站在喷泉边,一直看着他们,直到马车拐出了林荫道。 然后美格斯先生开口了,声音很轻,他说:“她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温蒂问:“怎么不一样?” 美格斯先生说:“我想象中的贵族夫人,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有距离感的,但她不是,她带我看房子,看花园,看我的房间,她说那是我小时候的房间,一直留着,每周都打扫,她还给我看相册,我小时候的相册,有我刚出生的照片,有我学走路的照片,有我三岁生日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那个孩子,确实是我,我能认出来,虽然很小,但眉眼,还有手腕上的胎记,确实是我。” 温蒂小心地问:“那你感觉怎么样?” 美格斯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很奇怪,一方面,我觉得很温暖,有人这么爱我,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找我,这让我很感动,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很愧疚,对养父母愧疚,他们对我那么好,把我当亲生儿子,供我读书,教我做人,可我……” 温蒂握住了他的手,她说:“你的养父母爱你,他们一定也希望你快乐,如果他们还在,他们一定也会为你感到开心的。” 美格斯先生叹了口气说:“也许吧,夫人,也就是我妈妈,她希望我搬回去住,她说家里有很多空房间,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她说她可以帮我开一家真正的魔术剧院,不用再在街头表演,她说她想弥补这二十三年。” 温蒂问:“美格斯先生,你怎么说?” 美格斯先生说:“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不能突然抛弃这一切,搬进一栋大房子,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这需要慢慢来。”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2节 温蒂问:“她理解吗?” 美格斯点头说:“她理解,她说她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她说她只希望我能经常来看看她,让她有机会对我好。” 马车回到巴黎市区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街道上热闹起来,美格斯先生问:“饿了吗?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温蒂说:“好。” 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前下了车,餐馆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很干净,墙上是深色的木板,挂着几幅巴黎街景的版画,空气里有炖肉的香气,还有新鲜面包的味道。 他们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拿着菜单走过来,老板娘声音洪亮地说:“今天有炼素儿汤,炖牛肉,烤鸡腿,蔬菜有基洛蘑菇和豌豆,面包是刚出炉的。” 美格斯先生说:“炼素儿汤和炖牛肉,两份都是,再来一点面包。” 饭桌上,美格斯先生说了见到苏黛特夫人的细节,房子里的装潢,还有家里的其他成员,他的姐姐艾米丽,二十八岁,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他的叔叔亨利,五十多岁,经营着家族的生意,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今天不在,但周末会见到。 美格斯先生说:“他们对我很热情,姐姐一见到我就哭了,抱了我很久,叔叔拍着我的肩膀,说欢迎回家,他们问我现在的生活,问我的魔术表演,他们没有看不起我,没有觉得我是个穷魔术师就不配当他们的家人,相反,他们很尊重我,叔叔说,能靠自己的一技之长在巴黎生活下来,是很了不起的事,姐姐说,她的小儿子最近迷上了魔术,缠着要学,问我能不能教他。” 这时候,老板娘端来了食物,炼素儿汤盛在蓝色的陶碗里,表面浮着一层烤得焦黄的芝士,炖牛肉装在另一个碗里,肉块很大,面包是切好的厚片,外皮酥脆。 他们开始吃饭,温蒂小口喝着汤,美格斯又吃了几口牛肉,然后他放下叉子,看着温蒂,他说:“温蒂,如果我真的成了拉维尔家的人,有了贵族身份,你会怎么看我?” 温蒂说:“你还是那个美格斯先生,是会变魔术,会逗我笑,会在我难过时默默陪着我的人,你的姓氏改变不了这些。” 美格斯笑了,笑容很放松:“谢谢你,温蒂,周末的话,你还愿意陪我一起么?我的意思是有你在我会比较安心,夫人也说,欢迎你一起来,她说她想多认识认识你。” 两个人回到奇妙匣子店铺,美格斯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店里有点暗,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魔术道具,纸牌,硬币,绳子,环,盒子,假花,假鸟,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墙边有一个小舞台,是平时给顾客演示用的,舞台后面是工作台,上面摆着各种做到一半的道具。 温蒂帮他把扑克牌一盒盒拆开,检查牌面是否完整,两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拆,一个检查,一个摆上货架,做到一半的时候,店铺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岁,他环顾了一下店铺,他说:“您好,请问是美格斯先生吗?” 美格斯放下手里的扑克牌,走过去,他说:“我是,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美格斯说:“我是从罗伯特先生那里听说您的,罗伯特先生,您认识吗?在歌剧院街开咖啡馆的那位。” 美格斯接过名片看了看,点头说:“认识,罗伯特先生是我的老顾客,经常来买一些小道具逗孩子开心。” 那个男人说:“对,就是他推荐我来的,是这样的,我下个月要向我的未婚妻求婚,我想让求婚特别一点,浪漫一点,难忘一点,罗伯特先生说您能帮忙设计一些小魔术。” 美格斯说:“当然可以,我做过很多类似的求婚魔术,您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那个男人说:“我还没有太具体的想法,我只知道我想在塞纳河边的餐厅求婚,为她变出一枚戒指,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美格斯把他带到工作台边,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他解释了几个方案,可以让戒指藏在餐巾里,可以让侍应生配合,可以从花束里变出来,甚至可以从冰淇淋里变出来,当然,戒指会用特制的小盒子密封好。 温蒂在一旁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想法,她说起有一次看到别的魔术师从丝巾里变出玫瑰,很美,美格斯点点头,说可以结合,先变出玫瑰,再从玫瑰里变出戒指。 他们讨论了大概二十分钟,男人很满意,定了方案,付了定金,约好下周来看道具样品。 等男人走后,美格斯先生忽然开口:“温蒂,刚才那个客人,他走的时候,你猜他说了什么?” 温蒂问:“什么?” 美格斯停下洗牌,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有丝笑意,他说:“他付完钱后,小声问我,那位是你的未婚妻吗?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温蒂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裙摆,她说:“他乱说的。” 美格斯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他说:“是吗?” 温蒂抬起头,眼睛瞪大,美格斯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能看清他微微上翘的睫毛,能看清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她小声说:“美格斯先生。” 美格斯认真地说:“温蒂,我想,等我和我的新家人关系稳定了,等我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等我准备好做一个更好的人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温蒂问:“什么事?” 美格斯先生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但是这件事,我希望能用最认真的方式对待,对我来说,比认亲还要更重要。” 五天后,珍妮特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外出服,她今天要去见蕊希小姐,前几天想要拜访却耽搁了,所以推到了今天,《巴黎风尚》杂志社的编辑,也是她在一场舞会上偶然认识的朋友。 她们约在左兰咖啡馆的二楼大厅见面,那是巴黎有名的咖啡馆,位于美拉德大道。 她推开门走进去时,被里面的景象震了一下,大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即使现在是下午,灯也亮着,墙壁是淡金色的,挂着大幅的油画,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大厅里摆着几十张小圆桌,先生们穿着深色西装,女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漂亮裙子,低声交谈着。 一个穿黑色制服、系白色围裙的侍者迎上来,他说:“女士,您有预约吗?” 珍妮特说:“我约了人,蕊希小姐。” 侍者说:“请跟我来。” 她领着珍妮特穿过大厅,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蕊希小姐已经到了,她大约三十五六岁,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松松地盘在头顶,用一根简单的发簪固定,她穿一件粉色的丝绸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马甲,脖子上挂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正低头看一本小册子,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页边写着什么。 珍妮特开口说:“蕊希小姐。” 蕊希抬起头,看到她,立刻露出笑容,她说:“珍妮特,你来了,快坐,快坐。” 珍妮特在她对面坐下,侍者为她拉开椅子,等她坐稳后才离开,珍妮特环顾四周,她说:“这地方真不错。” 蕊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她说:“我常来这里见人,离杂志社近,环境也好,关键是咖啡不错,比杂志社楼下那家好多了,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珍妮特说:“咖啡就好。” 蕊希对不远处站着的侍者做了个手势,侍者走过来,她点了两杯咖啡,还加了一份小点心,杏仁酥饼。 蕊希问:“你最近怎么样,我听卡米拉说,你的宠物店生意不错,还有那个伦敦的订单,都完成了吧?” 珍妮特点头说:“完成了,第一批玩偶已经发走了,第二批在准备中,店里生意确实不错,尤其是冬星节系列,几乎卖空了。” 蕊希由衷地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你有天赋,有眼光,还有最重要的,踏实干活,在巴黎,太多的人想着一步登天,不愿意从小事做起。” 侍者端来了咖啡和点心,咖啡装在精致的白瓷杯里,杏仁酥饼摆在小碟子里,珍妮特小口喝着咖啡,很香,比她平时喝的浓郁得多,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蕊希,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你。” 蕊希拿起一块酥饼,掰成两半,她说:“什么事,你说。” 珍妮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她说:“我想了解一些关于成人服装市场的事,我想知道,现在的巴黎,成人女装市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蕊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酥饼放下,擦了擦手指,然后看着珍妮特,她说:“你想做成人服装?” 珍妮特承认说:“有这个想法,但还不确定,所以想先问问你,你是做时尚杂志的,肯定比我了解。” 蕊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她叹了口气,她说:“珍妮特,我老实跟你说,成人服装市场很残酷。” 珍妮特问:“怎么说?” 蕊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说:“巴黎有多少家服装店,从高级定制到成衣店,从大百货公司到小巷子里的裁缝铺,数都数不清,每天都有新店开张,每天都有老店关门,竞争已经白热化了,你知道上个月倒闭的福瑟瑞夫人时装屋吗,开了二十年的老店,说倒就倒,为什么,因为跟不上潮流了,客人被新开的店抢走,成本太高了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现在的巴黎人,越来越挑剔了,大家要时尚,要质量,还要价格合适,高级定制太贵,一般人买不起,低档成衣质量太差,有点钱的人看不上,中档市场最拥挤,大家都在抢这块蛋糕,你要在这里面分一杯羹,只是有手艺不够,远远不够。” 珍妮特问:“那需要什么?” 蕊希身体靠回椅背,她说:“需要市场嗅觉,需要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接下来会流行什么,需要包装,懂得建立品牌,需要人脉,需要资源,还很需要资金,没有资金,你连像样的店铺都租不起,连像样的面料都买不起,连像样的宣传都做不起。” 她看着珍妮特,眼神很认真,她说:“珍妮特,你的手艺,我看过,你给卡米拉改的那条裙子,针脚细密,剪裁合身,很不错,但是,在巴黎,手艺好的人太多了,那些从裁缝学校毕业的,那些在高级时装屋工作多年的,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做,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你需要换一种方式。” 珍妮特抬起头问:“什么方式?” 蕊希说:“先从了解市场开始,深入地了解,而了解市场最好的地方,就是时尚杂志社,我在《巴黎风尚》工作六年了,我最清楚,巴黎的女人,至少是中产以上的女人,她们买衣服看什么,看杂志,她们想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款式、什么颜色、什么面料,看杂志,她们想知道哪家店有新货,哪家设计师有新作,看杂志,杂志是时尚的风向标,是潮流的传播者,如果你能进入杂志社工作,哪怕只是兼职,哪怕只是做很小的一部分工作,你都会接触到最前沿的时尚信息,接触到这个行业的人脉,甚至接触到潜在的顾客,而且,有个杂志编辑的头衔,哪怕只是个小小的专栏编辑,对你来说也是个很好的名片,别人会觉得你是懂行的,是圈内人,这比你只是个宠物店店主,说服力强得多。” 珍妮特思考着,蕊希的话有道理,她确实对成人服装市场一无所知,光靠自己看杂志、逛街,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能进入杂志社工作,哪怕只是边缘的工作,也能学到很多。 她说:“可是,杂志社的工作,我怎么进得去,我没有相关经验,没有学历。” 蕊希说道:“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正常应聘,但现在大部分杂志社都不缺人,尤其是像我所在的《巴黎风尚》这种大杂志,两个月前刚招满一批新人,短期内不会再招了,而且就算招,竞争也很激烈,但第二种,就是赞助,很多杂志,尤其是那些发行量不大、资金不充裕的小杂志,会接受赞助,你付一笔钱,他们给你一个版面,你可以负责那个版面的内容,通常是很小的版面,可能一个月就一页,甚至两个月一页,内容也很简单,可能就是个时尚小贴士,或者新品推荐,或者读者问答,工作量不大,但有了那个版面,你就是那家杂志的特约编辑了。” 珍妮特点点头。 蕊希说:“因为你是付了钱的,他们对你的要求不会太高,你不需要有相关学历,不需要有工作经验,只要你的内容过得去,不拉低杂志的整体质量就行,这是个很好的入门方式,你可以通过这个方式,慢慢了解时尚的信息,同时积累经验和人脉。” 珍妮特认真听着,这个方式听起来可行,工作量不大,不会影响她的宠物店生意,又能让她接触到时尚圈,学到东西。 “那大概需要多少钱?”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蕊希想了想说:“看杂志的规模和影响力,你得选几家,去联系,谈谈条件。” 珍妮特点点头,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需要赞助的话,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负担不起,冬星节系列赚了不少钱,如果省着点用,可以试试。 她真诚地说:“谢谢你,蕊希,你给了我很多有用的建议。” 蕊希笑着说:“别客气,我很高兴你想尝试新东西,巴黎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你这样有想法、肯实干的人,而且,说实话,我也厌倦了杂志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内容,如果你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也很好了。” 一个小时后,她们道别,蕊希要回杂志社赶稿,珍妮特则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去,经过一个报刊亭时,她停下了脚步,报刊亭不大,但摆满了各种报纸和杂志,彩色封面的杂志摞在一起,珍妮特走过去,仔细看那些杂志,有《巴黎风尚》,封面是一个穿着华丽裙子的女人,背景是巴黎歌剧院,有《时尚画廊》,封面是一幅手绘的时装插图,有《女士月刊》,封面更朴素些,但标题很大,还有《新潮》、《优雅生活》、《巴黎剪影》,各种各样,至少有二三十种。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十几本杂志都买了下来。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把她要的杂志拿下来,珍妮特付了钱,把杂志小心地放进手提袋里,她继续往家走,但脚步轻快了些,有了这些杂志,她可以开始研究了。 第77章 五天后,卡米拉出门比平时早了那么一刻钟,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橘色羊毛外套,手里攥着个用旧手帕包好的蓝罗果馅饼。 她没走平时最近的那条道,而是拐进了安娜街,这条街窄一些,但两边店铺开得早,一个扛着长条面包的学徒差点撞上她,然后她就看见了那间铺子。 铺子的门脸不算宽,里头人影晃动着,门上头是还没完全装好的木头招牌,招牌只固定了一边,另一边还斜斜地挂着,能看清上面用深棕色油漆描出的字是晨露小厨。 卡米拉有点耳熟,一下子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她停下脚步,往里瞅了瞅,里面有两个工人,然后,铺子那扇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人端着个木盆走了出来,差点把木盆里的东西倒在卡米拉脚上。 “哎哟,小心!” 那人惊呼一声,把盆往边上一放,抬起头来。 卡米拉看清了那张脸,圆圆的,气色很好,鼻尖上有几点小小的雀斑,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和脖子上,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旧棉布裙子,外面罩着条深蓝色的大围裙。 “拉林慕?”卡米拉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对面的人眨了眨那双明亮的浅棕色眼睛,随即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卡米拉,真的是你!” 没错,就是那个甜蜜之都时装店里的拉林慕。 “是我,拉林慕,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卡米拉也笑了。 “快进来,快进来,里头乱是乱了点,但总比在街上吹风强。” 拉林慕热情地一把抓住卡米拉的手腕,就把她往铺子里拉。 卡米拉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些,靠墙已经砌好了一个挺大的砖石灶台,灶口黑乎乎的,最里面有个小小的柜台。 卡米拉好奇:“我今天出门早了点,就随便拐了个弯,这是你的店?” “对呀,我的店,卖早餐,也卖些简单实惠的午饭,名字我想了好久呢,晨露小厨,这名字还是我自己想的。” “名字很好听,不过,我总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过似的。” 拉林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你肯定在店里听过我念叨,忘了?以前在甜蜜之都,咱们不是老抱怨旁边店里的早茶点心又少又难吃吗?我就总说,等我以后自己开了店,早上一定要让干活的人吃得饱饱的,我可能说过晨露这个词儿,没想到你还记得呢。”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3节 这么一说,卡米拉有点印象了,那时候大家都当拉林慕是异想天开,毕竟在时装店做售卖员,和开一家餐馆,实在是离得太远。 “你竟然真的开起来了,可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甜蜜之都的?我都不知道。” 拉林慕说:“也就刚两个月吧,我做饭的手艺来自我祖父,他以前可不是种地的,他在一家挺有名的旅店厨房里干了快四十年,从洗碗干到主厨助理呢,我小时候每个夏天都去乡下过,就跟着他在厨房里转,他教了我好多东西。” 卡米拉安静地听着,她知道拉林慕是诺拉起人,但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故事。 “所以你就想开个餐馆,把这些味道做出来?”卡米拉问。 “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离开甜蜜之都后,我去一家小酒馆后厨帮过忙,又去一个面包坊干了几天,就攒了点钱,也看到了人家是怎么做生意的,后来我忽然就觉得,不能再等了,你知道吗,卡米拉,在巴黎,大家好像都在拼命往前跑,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快,越来越一样,可有些老味道,它们不该就那么不见了,我就想,试试看吧!用我攒下的所有的钱,租下这个小铺面,做给大家尝尝,我也不指望赚大钱,能养活自己,只要是吃了觉得舒服,觉得有点不一样,就行了。” “你一定会做得很好的,拉林慕。”卡米拉说。 拉林慕:“哈哈,借你吉言,等过几天开业了,你一定得来,我给你最大的优惠,尝尝我的手艺,然后可得给我多提提意见,哪儿不好,哪儿还能改进,都要老实告诉我。” “我一定来。”卡米拉承诺道。 这时,外面梯子上的那个年轻工人喊了一声:“老板娘,这招牌我们扶正了,你来看看歪不歪?我们好固定另一边。” 两人走到门外,招牌已经被两个工人扶正了。 晨露小厨四个字端端正正地朝着街道,工人们等着拉林慕发话。 卡米拉的视线落到了门边新贴出来的一张纸上,纸还崭新,用浓黑的墨水写着字,为了让人看清,字写得挺大,是试营业菜单。 她原本只是随意浏览,想着无非是面包、咖啡、煎蛋、肉汤之类,但看着看着,卡米拉的目光停住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指着菜单上的一行,说:“拉林慕,这个法式苹果黑布丁,还有诺曼底风味白汁炖小牛胰脏,这些菜式,我好像只在很久以前,听我外婆那辈人提起过,她说有些乡下老菜,现在城里几乎见不到了,做法也很麻烦,你居然会做这个黑布丁?不是那种普通的血肠,是加了大量苹果和白兰地,口感特别浓郁的那种。” 拉林慕转过头,看到卡米拉指着的菜单,说:“是啊,要用特定品种的苹果,去皮去核,一部分切丁,一部分熬成浓稠的果酱,猪血要新鲜,香料的比例非常关键,多一粒豆蔻都不对,最后灌肠前,还要拌入一小杯上好的苹果白兰地,煎的时候火候不能大,要慢慢把外皮煎得焦脆,里面的苹果丁还要保持一点口感……步骤可多了,我试验了好多次,才觉得差不多有了祖父说的那种苹果的香气。” 卡米拉点头:“那这个小牛胰脏……” “这个啊,现在很多人嫌胰脏味道怪,处理不好有腥气,但我祖父教的办法,先用牛奶和一点白醋泡很久,再仔细剔去筋,切成小块,炖的白汁也不是简单的奶油面粉糊,要用大量的小牛骨和鸡架熬出浓汤底,加一点点芥末籽,最后用奶油和蛋黄收汁,哎呀,不能说了,说得我自己都饿了。” 拉林慕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卡米拉点头:“对,总得试试,不过,现在我得走了,拉林慕,还得去商场上班呢。” “哦,好的,那你记住了啊,开业一定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好,我一定来。”卡米拉笑着应下了。 走到安娜街口,汇入奥斯曼大道上的人流时,卡米拉加快了脚步,她快步走进巴黎之心商场的大门。 她刚放下自己的小包,脱下外套挂好,旁边的同事艾玛就凑了过来,艾玛是个金发的瘦高姑娘,总是很关心各种小道消息。 艾玛压低声音,眼睛瞟着经理办公室的方向:“卡米拉,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卡米拉问。 “好像说,今天要发工资了,而且是卢丽斯夫人亲自来发,往常都是会计室的先生们送来,这次夫人亲自来,会不会有什么事?” 卡米拉心里也动了一下,说着:“也许只是碰巧有空吧。” 大概上午十点半左右,顾客渐渐多了一些,卡米拉接待了一位年轻绅士,他想给新婚妻子选一个生日礼物,卡米拉耐心地给他看了好几款,最后年轻人选定了一个用柔软小羊皮制成的淡紫色手袋,价格不算最贵,但款式别致。 刚送走这位客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卢丽斯夫人那从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深栗色的丝绸长裙,头发盘得很漂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卢丽斯夫人说:“各位,上个月大家辛苦了,我来给大家发薪水。”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个厚厚的白色信封,信封是封好的,上面用优美的字体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这是你们上个月的薪酬,我希望你们知道,公司根据每个人的销售额和综合表现,制定了不同的酬劳标准,多劳多得,这是最公平的原则。” 卢丽斯夫人一边说,一边开始分发信封,到了卡米拉,卢丽斯夫人将信封递给她:“卡米拉,你上个月接待了布沙尔男爵夫人,并且成功销售了那款限量版的旅行箱,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谢谢你,夫人。” 卢丽斯夫人给所有人都发完信封后,又简短地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主要是关于即将到来的春季新品推广,然后转身离开了。 卡米拉走到柜台下稍微隐蔽一点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地拆开信封的封口,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数了一下,居然有两千一百七十法郎。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把钱数了一遍,没错,是两千一百七十法郎。 不过,她知道,在这个柜台,销售额最高的玛尔特小姐,据说最好的月份能拿到接近五六千法郎,自己这两千多,在几个人里,大概也就是中等,或者中等偏下一点的位置。 柜台前又来了客人,她立刻收敛了神色,微笑着迎了上去。 第二天上午,珍妮特把那块新做好的木牌子,挂到店铺门边的钩子上,牌子是浅橡木色的,边缘刻了一圈简单的藤蔓花纹,中间是深绿色的字体:绒毛球乐园,暂时歇业中。 几个送货的男孩推着堆满蔬菜筐的小车经过,珍妮特深吸了口气,转身锁好店门,她今天上午得出去一趟。 她要去的是《巴黎剪影》杂志社,之前听了蕊希的建议,她买回了好多时尚杂志研究,最后挑中了三家看起来可能接受合作的刊物,分别写了信去询问。 《女士月刊》最先回了信,态度很客气,但也说明了他们没有接受赞助的惯例,另一家《流行橱窗》则石沉大海,只有这本《巴黎剪影》,回信约她今天上午去社里面谈。 杂志社在蓝沐河左岸,一栋四层楼的灰白色石头建筑,只在三楼一扇窗户的外头,挂着一个不大的铁艺招牌,上面写着巴黎剪影几个字,珍妮特按了门铃,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开了门,听她说了来意,领着她走上木楼梯。 一个大概四十岁,穿着棕色条纹马甲的男人从角落里一张堆满书的桌子后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问:“你找哪位?” 珍妮特走上前:“你好,我是珍妮特,我们约了今天上午见面,关于专栏合作的事情。” 男人站了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哦,珍妮特女士,我是拉波特,《巴黎剪影》的主编,请坐,请坐。” 珍妮特坐了下来。 拉波特先生说:“我收到了你的来信,很有兴趣,你说你经营一家宠物服饰店,希望能在我们杂志上开设一个相关的小专栏?” “是的,拉波特先生,我认为现在巴黎饲养宠物,尤其是小型狗狗和猫的女士越来越多了,她们很愿意为自己的宠物打扮,但市面上专门针对宠物时尚的指导很少,我想,或许可以有一个专栏,介绍一些宠物服饰的搭配技巧,季节性的流行趋势,甚至是一些简单的,主人在家就可以为宠物制作的小装饰。” 拉波特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宠物时尚,嗯,这个角度确实比较特别,那么,关于合作方式,你了解我们通常的做法吗?” “我听说,你们有时会接受特约专栏的合作,我愿意负责专栏的内容撰写和图片准备,当然,我也会支付相应的版面费用。” 拉波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是的,我们确实有这样的模式,不过,珍妮特女士,版面费用方面,我们需要明确一下。” 他说:“我们目前最小的固定版面,是一个角落,位置在杂志的中后部,不太起眼,但也是固定的,这样的版面,每期的费用是九百六十法郎,合同至少需要签订半年。” “九百六十法郎……每期?” 拉波特很肯定地说:“是的,你要知道,《巴黎剪影》虽然发行量不算太大,但在不少家庭里,还是有稳定读者的,而且,专栏作者的头衔,也会印在杂志上,这对你个人和你的店铺,都是一种宣传,你也可以借助这个头衔去结交一些人脉。” 珍妮特沉默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我明白了,谢谢你,拉波特先生,我再考虑一下,打扰你了。” “不客气,祝你的店铺生意兴隆。”拉波特也站了起来,和她握了握手。 珍妮特走下楼,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子里盘算着,也许她应该再去打听一下,有没有更小、更新的杂志?不然这笔费用也太贵了。 等她坐公共马车回到绒毛球乐园店铺附近,远远就看到店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那是一辆四轮轿式马车,车厢是深蓝色的,非常奢华。 店门口站着两个人,他们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店里面悬挂着的宠物小衣服。 一位年轻的女士,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浅杏色的丝绸外出裙,裙摆的样式非常新颖,腰身收得极紧,袖子是时下流行的羊腿袖,蓬松而优雅,她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巧帽子,帽檐斜斜地压着,露出几缕灿金色的发卷,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苏雪猫。 而站在门内一侧的是一个男人,珍妮特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是洛林公爵,他今天是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常礼服,侧身站着,身姿挺拔,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但他只是松松地握着。 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朝她微微颔首:“珍妮特小姐。” 这时,那位抱着猫的年轻女士也转过身来,看清她的正脸,珍妮特心里又是一惊,这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蛋,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瓷器娃娃,尤其是一双和洛林公爵相似的一双蓝色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她和洛林公爵都是外貌极其出众的。 珍妮特开了店门,年轻女士走了进去,说道:“我是薇拉,洛林是我亲哥哥,他上次见到你做的那些干花,说你手艺很不错,做的宠物衣服肯定也好看,让我今天一定要来看看,本来他说告诉我地址,让仆人陪我来就行,可他最后还是自己来了。” 洛林公爵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珍妮特这边,珍妮特感觉到他的视线有点炽热,赶紧避开了。 “原来如此,薇拉小姐,能让公爵阁下和您光临,是我的荣幸,请随意看,这里的宠物服装,都是手工制作的,但如果你有特别喜欢的样式,也可以定制。” 薇拉抱着猫走到货架旁边,仔细地看着,她怀里的小猫对那件粉色的小衫产生了兴趣,伸出爪子轻轻拨弄了一下上面的蕾丝,薇拉笑了起来:“它好像喜欢这个,还有那个,那件黑色的,带金色纽扣的,哦,那边那件天鹅绒披风也好可爱!还有那个,那个带毛毛球帽子的!” 她几乎是看一件喜欢一件,珍妮特跟在她身边,一件件取下来给她细看。 “这些,这些,还有那边那几件,我都要了,尺寸应该都合适。” 珍妮特吃了一惊:“薇拉小姐,确定都要吗?这里有差不多二十件。” 薇拉很肯定地点头,把怀里的小猫咪举高了一点,对着猫说:“都要,对不对呀,小雪花?我们要把你打扮成整个巴黎最漂亮的小猫咪。” 珍妮特转身去柜台后面拿包装纸和丝带:“好的,没问题,薇拉小姐,我这就为你包装。” 薇拉打开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珠绣手袋,从里面取出一个钱夹,她数也没数,从里面抽出好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 “这些是衣服的钱,剩下的,算是给你的酬劳,今天真是麻烦你了,陪我挑这么久,还包装得这么仔细。” 珍妮特看着那些钱,连忙摆手:“薇拉小姐,这太多了,钱我已经算好了,不需要这么多……” “收下吧。” 这次开口的是洛林公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柜台旁边,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 “那……谢谢,薇拉小姐,洛林公爵。” 薇拉满意地笑了:“那我们走吧,哥哥,珍妮特,以后我会常来的,等我发现有什么特别需要的,或者我朋友们有需要,我都介绍他们来你这里。” “随时欢迎你,薇拉小姐。”珍妮特说。 珍妮特送他们到门口,车夫小跑着过来,从公爵手里接过那些纸袋,仔细地放进车厢,洛林公爵先扶着妹妹上了马车,然后自己才优雅地躬身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了,那两匹漂亮的栗色马迈开步子,拉着马车,驶在街道上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珍妮特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第78章 周五, 希伯莱尔的广告在主编拉瓦尔先生的《巴黎回声报》上刊登了,两天后,希伯莱尔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早上八点, 他刚打开工作室的门, 客人就来了二三十个人, 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希伯莱尔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才勉强把上午的访客都应付完, 刚想啃一口早上带来的已经有点发硬的面包,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根妥格斯木手杖,但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因为他走路很稳,并不需要倚靠,他的脸刮得很干净。 男人的声音不高:“请问, 是希伯莱尔先生吗?” “是我。” 希伯莱尔放下手里的面包,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棕色的外套,袖口挽着。 男人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希伯莱尔, 说:“我叫马修, 是巴黎声乐协会的干事, 在歌剧院大街的纳尔塔大楼有一些设备,出了点小问题,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跟我们走一趟,去看看情况?” 事情好像没什么拒绝的余地,而且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活儿,希伯莱尔点点头:“请稍等,我收拾一下。” 他快速地把几样最常用的工具装进一个结实的帆布工具包里,又去后面小水槽那里匆匆洗了洗手和脸,套上稍微干净点的外套,这才跟着马修走了出去。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不是出租的那种敞篷小马车,而是有封闭车厢的私人马车,车厢擦得很亮,车夫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跳下座位,打开了车门。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4节 希伯莱尔跟着马修上了车,车厢里很宽敞,车窗上挂着深色的帘子,马修上去后就把帘子拉上了,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缝隙里透进几缕光,马车动了起来,行驶得很平稳,几乎听不见什么噪音。 马修简单地说了一句:“路程不远,大概二十分钟。” 希伯莱尔也没说话,他抱着自己的工具包,感受着马车轻微的摇晃,心里有点好奇,又有点莫名的紧张,巴黎声乐协会,他隐约听说过,他们找自己修什么呢? 马车果然在二十分钟左右停了下来,马修先下了车,希伯莱尔跟着下来。 他站在一栋非常高的石头大楼前面,它大概有八九层楼高,外墙是浅灰色的花岗岩,打磨得十分光滑,窗户很多,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扇窗户都很大,装着透明的玻璃,大楼的顶部有一些复杂的石雕装饰,看起来像是音乐女神和各种乐器的造型,楼的正门是两扇深色木门。 希伯莱尔听说过这栋楼,巴黎最昂贵最高的建筑之一,里面据说汇集了最好的音乐厅,是真正有钱有地位的阶层才会进入的地方。 马修没有走正门,而是领着他绕到大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马修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探出头,看到马修,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去了。 里面是光线不算太明亮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挂着一些描绘音乐场景的油画。 房间比希伯莱尔想象的要大,房间中央是一个实木台子,台上此刻正放着一个东西,被一块深绿色的天鹅绒布盖着。 马修走过去,对旁边年纪大些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男人抬起眼皮,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让希伯莱尔不太舒服。 “就是他?马修,你确定没找错人,这个小伙子,能行吗?音乐柜的问题,连我们从维也纳请来的技师都摇头。” 马修说:“南哈斯先生,希伯莱尔在维修方面确实有很好的口碑,至少值得让他看一看。” 南哈斯哼了一声,又看了希伯莱尔一眼,说:“那你就让他看看吧,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小伙子,这东西金贵得很,全巴黎可就这么一台,是协会花了重金从德国订制的,它现在出问题了,演奏到某些乐章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杂音,而且节奏会乱,你要是没把握,碰坏了哪里,把你那个小工作室卖了都赔不起。” 希伯莱尔的心跳得快了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工作台前,问:“我可以先看看吗?不拆开,只是看看有什么问题。” 南哈斯不耐烦地挥挥手:“好。” 希伯莱尔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那块天鹅绒布。 下面露出的是一个非常精美的木柜,柜子大概有半人高,宽度足以放下一架小型的竖琴,是带着漂亮纹理的绿松蓝木,边缘和四角都有精致的黄铜包边,雕刻着影虎花纹的铜饰,简直像一个艺术品。 希伯莱尔简单检查了一下,又听了下启动设备的时候发出音效的杂音,说道:“我能修。” 接下来的时间,希伯莱尔全神贯注地投入了工作,这次的挑战还真不小,足足维修了五个小时。 终于,马修再次上发条之后,音色比之前似乎更好了,音乐也顺利结束,没有听到一丁点杂音。 南哈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走到希伯莱尔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小子,真有你的!看来马修这次没找错人!” 马修也微笑着点头。 南哈斯显然心情大好:“走,希伯莱尔,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大楼,这可是很多人想来都没机会的地方!” 他们先去了二楼的一个中型音乐厅,接着是三楼的几个高级休息室和沙龙,装饰风格不一样,有的房间复古,挂着厚重的挂毯和水晶吊灯,有的房间很是简洁,大量玻璃,南哈斯指着一个蒙着布的大家伙说:“那是我们刚从美国订购的最新式的留声机,声音非常好听!” 四楼以上,是一些协会办公室,他们一路向上,走的是宽阔的大理石楼梯,最后,他们来到了楼顶,希伯莱尔走到护栏边,向外望去。 近处是深浅不一的屋顶,这现在可是巴黎的最高处了,希伯莱尔从没有站到过这么高的大楼,马车和行人变成缓慢移动的小点,风很大,呼呼地吹过他的耳边。 “景色不错吧?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上来看看,看看这城市,就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了。”南哈斯走到希伯莱尔的身边,说。 希伯莱尔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家里飘出食物的香气,他推开门,看到妈妈卡米拉正在灶台前热饭。 饭桌上摆着的晚餐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主菜不是常见的炖肉,而是一种用深口铁锅盛着的红酒烩鸡,鸡肉炖得酥烂,旁边是一盘有点像小馅饼的食物,温蒂说那是妈妈试着做的洛林咸派,里面是奶酪、培根和蛋奶液,还有一大碗蔬菜沙拉,拌着油醋汁和烤香的梨落子,面包篮里也不是普通的棍子面包,而是几个小小的黄油面包卷,表皮酥脆。 “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珍妮特问。 卡米拉给大家分着烩鸡,说:“不是什么特别日子,就是想着老吃那几样,也该换换口味了,这红酒烩鸡是听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说的,咸派是以前在时装店听一位从马启来的太太提起过,试着做做看,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红酒烩鸡的味道非常浓郁,咸派外酥里嫩,沙拉清爽解腻,温蒂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妈妈,你以后可以天天换新花样吗?太好吃了!” 吃完饭,大家帮着收拾了桌子,希伯莱尔想起什么,说:“你们等一下,我有点东西给你们。” 很快,珍妮特、卡米拉和温蒂都收到了三个木匣子,每个匣子的细节都不同,给姐姐珍妮特的匣子,用的是浅色的如意松木,给妈妈卡米拉的有可以立起来带小镜子的匣子。 给妹妹温蒂的匣子,颜色鲜艳很多,里面铺着柔软的浅紫色衬布。 卡米拉很感动:“做得真好,希伯莱尔,这得花多少工夫啊?但妈妈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希伯莱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们用得上就好。” 两天后,珍妮特收到了一封邀请函,那时候,她把一块写着新款猫咪春装可以开始订做的小黑板挂到店门口。 邀请函是淡黄色的厚纸,一个小男孩送来的,她拆开一看,上面用漂亮的字写着,邀请她参加一场春日爪爪慈善音乐会,为巴黎流浪动物收容所募捐,应该是因为她做宠物服装的缘故,所以也被顺便邀请了。 她犹豫了一下,在店里挑了几件做工特别精致的宠物针织衫和小帽子,准备当作一点小小的捐赠。 周六下午,天气不错,珍妮特穿了她那件咖啡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外套,按照地址,找到了带着大大玻璃花房的白色两层楼别墅。 草坪上已经支起了白色帆布帐篷,摆放着铺了白色桌布的长条桌,上面有饮料、点心和水果。 女士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先生们则多是休闲的西装,很多人身边都跟着自己的宠物,品种从小巧的吉娃娃到神气的猎狐梗都有,还有几个女士怀里抱着安哥拉猫或者波斯猫。 珍妮特将她带来的小衣服交给接待处一个负责接收捐赠的夫人,得到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作为感谢,她别在胸前,然后拿了一杯气泡水。 客人们可以待在草坪上,也可以进到客厅里去,珍妮特跟着人流走进了客厅,客厅很大,前面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几把小提琴和一把大提琴。 一个穿着浅蓝色套装的夫人走到了前面,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她自我介绍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感谢大家的到来,然后宣布春日爪爪慈善音乐会开始。 首先上场的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绅士和他的烟油罗犬,男人坐在钢琴前,烟油罗犬被抱到旁边一个带台阶的小平台上,他开始弹奏一首简单的华尔兹,而那只烟油罗犬,竟然在音乐进行到某个段落的时候,用它那修剪得圆滚滚的前爪,按了钢琴的一个琴键,发出“咚”的一声,正好落在节拍上! 虽然只是一个音,但是和音乐很搭,应该是提前训练过的,逗得全场观众笑了起来,纷纷鼓掌。 接下来是年轻女孩和她养的一对金丝雀,女孩用小笛子吹出旋律,而那只放在架子上的金丝雀,竟然会跟着某些音调哼唱,虽然不是完整的曲子,但是也别有一番趣味。 原来这就是动物音乐会啊,主人和宠物一起表演,还真是挺有意思的,珍妮特想。 中场休息的时候,珍妮特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这真是太有趣了,我从来没想过宠物也能和音乐扯上关系。” 珍妮特转过头,看到一个大概四十岁,气质很好的夫人站在她身边,手里也端着一个小碟子。 “是的,夫人,非常有意思,也很有爱心,能让这么多人为流浪动物捐赠。” “确实,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类宠物的活动吗?以前似乎没见过你。” 珍妮特说:“是的,我第一次收到邀请,我开了一家小小的宠物服饰店,叫绒毛球乐园,可能是之前有客人向协会提过,我才收到了邀请。” “绒毛球乐园?哦,我想起来了!我的小女儿上个月从她同学那里得到一只非常可爱的玩具贵宾犬,那个南瓜色小斗篷,就是从一个叫绒毛球乐园的店里买的,原来店主就是你?” 珍妮特有些惊喜:“是的。” “何止喜欢,她简直爱不释手,天天念叨着要给她的小糖豆再添几件不同款式的衣服,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说真的,其实,就像今天这样的场合,是不是也给宠物打扮一下会更有趣?” 她们很自然地聊了起来,旁边两个正在抱着猫猫狗狗的女士,转过头来问:“抱歉打扰,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宠物衣服,是这位女士在做吗?” 馨儿夫人热情地介绍:“是的,这位是珍妮特小姐,绒毛球乐园的店主,手艺非常好。” 那位年轻女士眼睛一亮,说:“太好了妈妈,我想给苏米定做一件像样的小礼服,参加下个月我表姐的婚礼,直接就在这儿订做了吧?” 来单子了,珍妮特点点头:“如果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大概记录一下苏米的尺寸,回头我画个简单的草图,你们看了满意我再正式来做。” 那位小姐立刻兴奋起来:“现在就可以量吗?太好了!妈妈,我们就让她试试吧?” 小姐的妈妈犹豫了一下:“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珍妮特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里拿出东西,她请那位小姐帮忙轻轻抱住苏米,然后非常快速地量了尺寸,询问:“小姐您当天的礼服大概是什么风格,希望小礼服是什么感觉?” 那位小姐说着:“婚礼是香槟色和淡粉色的,我穿的是浅香槟色的裙子,另外,我希望苏米的衣服看起来可爱一点,最好能和我的礼服的颜色有点呼应。” 年长的夫人在旁边补充:“颜色不要太扎眼,料子一定要好,透气,领口那里不要有它会去啃的带子。” 珍妮特点点头:“好。” 馨儿夫人一直在一旁看着,这时候才笑着说:“看,珍妮特小姐,如果做得好,她们可是很乐意帮忙宣传的。” 珍妮特心里也高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开端,她又和馨儿夫人聊了一会儿,直到音乐会下半场开始。 音乐会结束后,珍妮特乘公共马车回了街区,进了绒毛球乐园店铺。 谁知道,她看到了一封信,就在店铺门口的地面上放着。 珍妮特拆开信,一看,是《都市潮流》的杂志社寄来的,信上说,他们收到了珍妮特之前关于专栏合作的信,经过考虑,愿意为她提供一个试合作的机会。 他们是一本时尚服装类的月刊,发行量不大,所以价格可以便宜点,珍妮特需要每期支付四百五十法郎的版面赞助费,合同可以先签三个月,如果效果良好,可以续签。 四百五十法郎,珍妮特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她之前问过的几家合作费用都便宜,虽然版面也小得多,但重要的是,她会有特约专栏作者的身份,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很重要。 几天后的上午,珍妮特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都市潮流》杂志社,接待她的是一个头发微卷的年轻人,名叫吕克。 吕克给珍妮特拉了把椅子,又倒了水,说:“您负责的这个小板块,我们打算放在生活小巧思那个大栏目下面,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不过,你要负责填满这个位置,宠物服饰这个点子我们觉得挺新鲜的,现在城里养猫养狗的人越来越多,您就写点怎么给宠物做个简单项圈啦,旧毛衣怎么改个宠物小毯子啦,或者提醒大家不同季节宠物穿衣的注意点什么的,每期字数不能多,大概……一百五十到两百字。” 珍妮特仔细听着,点点头:“我明白了。” 吕克:“那就好!哦,对了,今天下午我们栏目组有个小会,主要是讨论下期杂志几个主要栏目的内容方向,虽然您的板块小,但既然是我们杂志的合作方了,感兴趣的话可以留下来听听以后沟通起来也方便。” 珍妮特立刻说:“我很愿意,吕克先生。” 下午的会议,围着那张长条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算大,穿着也比较随意,主持会议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 会议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结束后,大家又各自忙开,吕克走过来,把拟好的简单协议给珍妮特看,珍妮特仔细看了,觉得没问题,就在上面签了字,并支付了第一个月的费用。 事情办完,珍妮特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向吕克道了谢,准备离开,杂志社所在的这栋老楼没有电梯,楼梯是木制的,珍妮特沿着楼梯往下走,刚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高跟鞋声,还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正从楼上下来。 她下意识往墙边让了让。 楼梯上走下来四五个人,簇拥着中间的一个女人,那女人大概四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纤细,穿着一条颜色非常特别的连衣裙,动起来像是在变幻一样,难以驾驭的藿香特面料,却恰到好处凸显她的身材,她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的羊绒披肩,披肩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摆动。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短了,烫成非常时髦的蓬松的波浪,别在耳后,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手里拿着一个橄榄绿色的鳄鱼皮手包。 珍妮特的脚步完全停住了,靠在墙边,她见过很多穿着华丽的客人,但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时尚,却更加个性。 珍妮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和那群人走出楼梯口,身影消失在大楼的门厅外,珍妮特还站在原地,她脑子里全是女人衣服上的细节。 她是谁,设计师,时尚编辑?还是某个巴黎的名媛? 第79章 从《都市潮流》杂志社大楼里出来,珍妮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回到了绒毛球乐园,这时,哈莉正在给一位客人打包一条新做的宠物项圈,珍妮特和哈莉一起忙活起来,直到傍晚时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今天关店比平时早一些, 珍妮特仔细锁好门, 检查了窗户,然后快步朝公共马车站走去, 她要去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上夜课。 赶到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珍妮特找到她上课的教室, 推门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大概二十来人, 有看起来像她一样已经工作了的,也有更年轻的学生模样的, 德尼奥尔教授还没来,教室里有些交谈声。 珍妮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她前面一排坐着两个年轻女孩,正头碰头地小声说着什么,一边翻看着几本杂志。 珍妮特无意间瞥了一眼, 最上面那本杂志的封面上, 正是她今天下午在《都市潮流》杂志社楼梯上的那个女人。 照片上,她穿着一件极其简洁的连衣裙,领口开得比寻常样式略低一些,露出清晰的锁骨,裙子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全靠剪裁和布料本身的垂坠感,她侧身站着,微微回头,眼神直看向镜头。 那波浪般的短发,还有耳垂上戴着的那对夸张的几何形耳环,在照片里也显得格外突出,她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裙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整个姿态松弛又充满力量,在封面的下方,用稍小的字体印着一行字,封面人物:艾丽西亚,摄影:诺阿。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5节 艾丽西亚,珍妮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面一个女孩听到珍妮特的声音,转过头来,笑着问她:“你也看她呀?” 面前这个圆脸,有着棕色卷发的姑娘,穿着一条格子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看起来像个学生。 “是,刚刚看到,她的气质感觉很特别。” 另一个短发的女孩转过身来,说:“何止特别,艾丽西亚,她现在巴黎最火的模特之一,你看她这照片,就是有时尚味道,对吧?” 圆脸女孩用力点头:“对对,她好像能把每件衣服都穿成自己的,我听说好多设计师都喜欢找她。” 短发女孩压低声音,说道:“我表姐在《时尚回声》杂志社做助理打字员,听过不少她的八卦,说艾丽西亚不是科班出身的模特,好像以前是学舞蹈的?还是戏剧?反正不是模特训练出来的,所以她那些动作和表情才那么自然。” “真的啊?”圆脸女孩听得入神。 “嗯,听说她脾气也挺特别的,不算好相处,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不合眼的衣服不穿,觉得理念不对的设计师不合作,不过因为她表现力实在太强,好多品牌还是抢着要她,情感经历嘛,也好像挺丰富的,但没哪个长久的,之前好像跟一个画家在一起过,再之前听说是个作家?反正都是艺术圈子里的人,现在嘛……不太清楚,好像单身?” 珍妮特听着她们的交谈,还看着杂志封面上那个叫艾丽西亚的女人,难怪她的肢体语言那么有表现力,不合眼的衣服不穿,这在这种职业里可需要很大的底气,她今天下午那身裙子,确实不像随便什么人都能驾驭的设计。 珍妮特忍不住问,指了指那本杂志:“那她是《现代巴黎》杂志的专属模特吗?” 短发女孩摇摇头,说:“专属?不,艾丽西亚好像不跟任何一家杂志签专属合同,她名气够大,都是按项目合作,哪里给的条件好,或者哪家的摄影创意她感兴趣,她就去哪里拍,《现代巴黎》这期用她做封面,下期可能她就出现在《巴黎风尚》或者《新潮》上了,也可能跑去给哪个新锐设计师拍独立的画册,自由得很。” 圆脸女孩羡慕地说:“真好啊,这么自由,不过也得有资本才行,像我们,要是能有她一半的表现力……” 珍妮特心想,她不是专属模特,自由合作,那意味着,她今天下午出现在《都市潮流》那栋不起眼的楼里,可能只是去谈某个合作,或者见什么人,就像短发女孩说的,她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但下次,就不一定还能在那里遇见她了。 今天在楼梯上,珍妮特想自己要是能鼓起勇气,哪怕只是上前打个招呼就好了,下次再想偶遇,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就在这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德尼奥尔教授走了进来,他大概六十岁,头发银白,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口袋里露出一截怀表的金链,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皮质文件夹,走到讲台后面。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德尼奥尔教授打开文件夹,直接开始讲课,今晚的内容是分析1870年代后期到目前女装袖型的变化,他讲得很细,会画出结构图,展示不同袖子对服装气质的影响。 珍妮特听得非常专注,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不时画上几笔简图,这些知识和她平时在店里制作宠物服装有相通的地方。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珍妮特还在对照着笔记看,德尼奥尔教授整理好讲台上的东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珍妮特这边走了过来。 “珍妮特小姐,上次你交的那份短篇分析,我看过了,虽然细节上还可以更完善,但想法很不错,很少有学员会从实际穿着者的运动需求出发,去思考对女式服装的改良。” 珍妮特没想到教授会特意过来提起她上次的作业,赶紧站起来:“谢谢您,教授,我只是,从我自己做小东西的经验里瞎想的,可能有很多不专业的地方。” 德尼奥尔教授:“不,经验往往是思考最好的起点,你对实用细节的敏感对我很有启发,如果你有兴趣,下次课后可以留一下,我想听听你对当下市面成衣在活动舒适度方面的一些具体观察,不限于高端定制,普通阶层妇女的日常着装更好,这对我的研究会是很好的补充。” 珍妮特开心地说:“当然,教授,我很乐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德尼奥尔教授又点了点头,这才拿着他的文件夹离开了教室。 珍妮特坐下,心里有点激动,被德尼奥尔教授这样知名的学者认可,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看来德尼奥尔教授很欣赏你啊,珍妮特。”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珍妮特转过头,看到是同班的一个女学员,名叫伊莎贝尔,她身材高瘦,穿着一条质地不错的深蓝色裙子,但颜色有点过时了,珍妮特记得她好像是在某家百货公司的布料柜台工作。 “教授只是说我上次的作业有些想法还可以。”珍妮特对她说。 伊莎贝尔走到珍妮特桌边,不服气地说:“只是有些想法?我们交了那么多作业,也没见教授单独找谁聊过天,珍妮特,你该不会是……私下里给了教授什么好处吧?毕竟,你是店铺老板,说不定有什么特别的门路呢。” 珍妮特的脸色沉了下来:“伊莎贝尔,我没有,也不会做你暗示的那种事,教授看重的是作业里的想法。” 伊莎贝尔嗤笑一声,抱起胳膊:“我倒是没觉得你那些想法有多高明,多新鲜,不就是把衣服做得宽松点吗?谁不知道?要我说,设计最重要的是美感,是优雅,是跟上流社会看齐,整天琢磨着怎么让衣服方便干活,那还有什么时尚可言?” 她的声音不低,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学员都看了过来,气氛有点尴尬。 珍妮特正要反驳,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伊莎贝尔小姐。” 德尼奥尔教授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教室门口,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走过来,目光落在伊莎贝尔身上。 伊莎贝尔没想到教授会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挺直了背:“教授,我只是在和珍妮特探讨一下对设计的不同理解。” 德尼奥尔教授的声音不高,但很严肃:“用贬低他人的方法来探讨?珍妮特的作业里提到的细节,恰恰是当前许多所谓时尚忽略的关键,服装之美,从来不仅在于宴会厅里,更在于它怎么服务于购买者的生活,怎么让女性在各自的日常中既保持体面,又获得基本的活动自由。” 他顿了顿,看向珍妮特,继续道,“珍妮特她是从生活中得来的经验,要有价值得多,我欣赏她的作业,正是因为她看到了这一点,并且尝试去思考解决方案,这在你们大多数人的作业里,是看不到的,伊莎贝尔,如果你认为关注实用就是不懂时尚,那我建议你,要去真正观察一下巴黎街头了,时尚如果只属于沙龙和画报,那它的生命力和影响力就太有限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 伊莎贝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抓起自己的包,低头匆匆走出了教室。 其他几个学员也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珍妮特和德尼奥尔教授。 “抱歉,珍妮特小姐,让你遇到这种不愉快。”教授语气缓和下来。 “不,教授,该我谢谢您。”珍妮特说。 “下周再见,路上小心,” “再见,教授。” 珍妮特收拾好笔记本和布包,走出了教室。 两天后的下午,温蒂在家,仔细检查了一下要带去的魔术道具小箱子,里面有几副特制的扑克牌,一些颜色鲜艳的丝巾,几个可以消失又出现的小金属环,还有几个设计精巧的小木盒,美格斯整理着他的礼帽和那件深蓝色的表演外套。 美格斯跟着温蒂去了兔博士街区,对卡米拉说:“就是郊外,蒙特鲁日那边,不太远,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店里请的,说是他家主人最近对魔术很着迷,想请专业的魔术师去表演一下,顺便聊聊那些魔术的原理,给的酬金挺大方,温蒂她跟我一起去,做个助手。” 卡米拉帮温蒂理了理她鬓边的一缕头发,温蒂今天把头发编成了一条粗辫子,盘在脑后,用简单的发网兜住,穿了一件半新的浅棕色连衣裙,外面套着深绿色的斗篷。 “温蒂,不要回来太晚了。” “我知道,妈妈。”温蒂点点头,心里有点小小的兴奋,也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跟着美格斯收到邀请去别人家里表演,而不是在舞台上或者店铺里。 他们坐上了预约好的出租马车,马车穿过街道,驶出巴黎市区,大概四十分钟后,马车在一扇高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透过铁门,能看到一条长长的砂石车道,蜿蜒伸向远处一片葱郁的林木后面,看不见房子的全貌。 美格斯下了车,拉了拉门边的铃绳,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老人从旁边的小门房里走了出来,透过铁门看了看他们:“是温蒂小姐和美格斯先生吗?” 美格斯回答:“是的。” 老人点点头,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小侧门:“请进,顺着车道直走,看到房子就是了,主人在等你们。” 他们走进门内,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还传来了上锁的声音,温蒂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美格斯看了她一眼,低声说:“跟着我。” 车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他们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绕过一小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房子出现在眼前。 是一栋两层楼高的石头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有些地方藤蔓几乎遮住了窗户,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样式古朴,窗户都是方方正正的,数量很多,但都拉着厚厚的窗帘。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女仆已经站在了敞开的大门口,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请进,主人在客厅等候。” 走进门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暗,天花板很高,女仆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双开的慕黄木门前,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来。” 壁炉前的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应该有三十五六岁,穿着深紫色的天鹅绒袍,袍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他个子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来,身材有些瘦削,头发是深褐色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微微下陷。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但似乎并没在看,直到美格斯和温蒂走进来,他才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先落在美格斯身上,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移开,然后,落在了温蒂脸上。 他上下打量着温蒂,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温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美格斯身后挪了半步。 美格斯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下午好,先生,我是美格斯,这位是我的助手温蒂,感谢您的邀请。” 男人这才把目光从温蒂身上移开,重新看向美格斯:“啊,魔术师,坐吧。” 他随意地指了指对面两张高背椅,美格斯和温蒂坐下,女仆悄无声息地端来了两杯红茶,放在他们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又退了出去。 “我听说你的店里有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我最近对……嗯,这些戏法,有点兴趣,人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对吧?你的助手很年轻,也懂魔术吗?” 温蒂回答:“我还在学习,先生,主要是帮美格斯先生准备道具。” “哦,开始吧,让我看看,你们能变出什么让我,不那么无聊的东西。” 美格斯站起身,对温蒂点了点头,温蒂打开箱子,取出第一副扑克牌和几块丝巾。 表演进行了大概半小时,美格斯展示了几个经典的近景魔术后,然后微微躬身:“大概就是这些了,先生,如果您对某个具体道具的原理感兴趣,我可以再详细说明。” 男人靠在沙发里,鼓了几下掌,说:“不错,手法很熟练,尤其是这位小姐的配合,很灵巧。” 然后,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走过来递给美格斯,说,“这是说好的酬劳。” 美格斯接过钱袋,感觉沉甸甸的:“谢谢您,先生,如果没其他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男人挑了挑眉,转身又坐回了沙发,说:“我看得还挺有意思,明天下午,同样的时间,你们再来一次吧,我想看看别的戏法。” 美格斯语气依然客气:“很抱歉,先生,明天店里预订的货物要到,需要清点,还有几位客人约好了要来看新到的道具,恐怕抽不出时间。” 男人盯着美格斯,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温蒂,忽然笑了一声,说:“店里的事?那好办,你忙你的店,让温蒂她来就行了,反正,主要也就是递递东西,配合一下,对吧?我看她做得很好。” “抱歉,先生,温蒂是我的助手,她只在和我一起表演时才担任这个角色,她一个人无法完成表演,也不会单独来赴约,请您谅解。”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映在男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说:“那就算了,你们可以走了。” 美格斯快速提起地上的道具箱,另一只手轻轻拉住温蒂的胳膊,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女仆领着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走出大门,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温蒂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道:“那个人,他看人的眼神,好奇怪。” 美格斯脸色依然沉肃,说:“不是奇怪,是不怀好意,温蒂,记住,以后如果我不在,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邀请你,尤其是到这种僻静地方的宅子,都不要答应,哪怕对方看起来再有礼貌,给的钱再多。” 温蒂用力点点头:“我记住了,美格斯先生,今天谢谢你。” 美格斯叹了口气:“我本来就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以后类似的私人邀约,我会更谨慎。”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温蒂照常在美格斯的奇妙匣子店里帮忙,下班的时候,美格斯先生都会在她离开店铺一阵子后,不近不远地跟上一段,直到看着她拐进兔博士街区那条热闹点的小路,才会转身离开。 这天傍晚,店铺打烊比平时稍晚一些,温蒂收拾好东西,跟美格斯道了别,独自走上回家的路。 她正低头想着白天店里新到的一批会自己跳舞的机械小鸟,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想让开道路。 然后,温蒂惊愕地抬起头,只见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猛地刹住,几乎撞到路边的墙壁,车厢门砰地被推开,两个帽檐压得很低的壮实男人跳了下来,一言不发,径直就朝她扑来,一人一边抓住了她的胳膊。 温蒂吓得魂飞魄散,她尖叫起来:“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不带什么歉意地说:“小姐,别怕,我们主人只是想请您去表演个节目,很快就送您回来。” 什么表演节目?这分明是绑架!温蒂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在两个男人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他们拖着她,就往马车敞开的门里塞。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传来:“住手,放开她!” 是美格斯先生,他果然在不远处跟着,他手里甚至没拿任何东西,就这么直接撞向其中一个抓着温蒂的男人。 那男人被撞得一个趔趄,手松了一下,温蒂趁机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另一只手的钳制,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 “美格斯先生!”她带着哭腔喊道。 “温蒂,天哪,怎么回事!”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6节 珍妮特的手里还拿着个装面包的纸袋,看样子是打算去找温蒂一起去旁边新开的店铺逛一逛,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手里的纸袋啪嗒掉在地上,面包滚了出来。 那两个男人见突然又冒出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男的,似乎也有些意外,他们对视一眼,扔下温蒂,转身就想往马车上爬。 珍妮特看到妹妹惊魂未定的样子,抓起地上滚落的一个还算硬实的长面包,就朝着那个正要爬上马车车夫位置的男人扔了过去,没砸中人,却砸在了马屁股上,拉车的马本来被这突然一击,顿时受了惊吓,向前窜了一小步,马车跟着晃动,让那两个男人爬上车的动作又慢了些。 美格斯紧盯着前方那辆马车的背影,他对惊魂未定的姐妹俩说:“应该就是那天郊区那个男人,我拒绝了他单独邀请温蒂,他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珍妮特:“他怎么敢?在巴黎当街抢人?” 美格斯咬着牙,说:“看来我得想办法敲打下他了,否则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温蒂仍然会有危险。” 第80章 两天后的早晨,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站在自己的店铺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门营业,而是穿着一身比平时正式些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礼帽,静静地等着。 九点整,一辆四轮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上,驾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车夫,车厢门打开,一位大约五十岁,胡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男人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手杖,他是拉维尔府上的总管,名叫埃德加。 “美格斯少爷,夫人和先生让我向您问好, 马车已经备好。” 美格斯点了点头, 说:“谢谢您跑这一趟,埃德加先生, 我们走吧。” 两人上了马车,埃德加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极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些信息。 “根据您提供的线索和名字,我们进行了简单的查访,那位在蒙特鲁日区拥有宅邸的先生,名叫马尔科,并不是什么世袭贵族,他的父亲是供应皮革制品起家的商人,他本人继承家业,并拓展了生意,在蒙特鲁日一带确实有些产业。” 美格斯嗯了一声,这正是他所想的,单纯的警告或者报案,对马尔科这种人可能不痛不痒,甚至可能激怒他。 马车驶出市区,再次向着西南郊外而去,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再次来到了那扇熟悉大门前,门紧闭着。 埃德加没有下车,只是对车夫示意了一下,之后,门房里的看守老头探头看了看马车,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最终还是很快地打开了大门。 马车径直驶入,沿着那条砂石车道,来到了那栋爬满藤蔓的灰色房子前,和上次不同,这次房子的正门敞开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男仆的人站在门口台阶下,脸色有些紧张。 美格斯先生和埃德加下了车,埃德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两人迈步走上台阶,埃德加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 那个男仆连忙引着他们进去,还是那间昏暗的大客厅,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马尔科已经坐在了壁炉旁的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天鹅绒晨袍,头发梳理过,但脸上是被打扰了清静的不悦,他看到美格斯走进来,嘴角撇了撇。 马尔科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轻蔑:“又是你?” 他扫了一眼他身后衣着体面的埃德加,但显然没把这位随从放在眼里。 美格斯没有立刻说话,埃德加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开口道:“马尔科先生,请允许我代表我的主人,拉维尔侯爵和夫人,陪同拉维尔家族的少爷,美格斯先生,前来与你商谈。” 马尔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美格斯,又看了看埃德加,说:“等等,你说什么,拉维尔家族?哪个拉维尔家族?” 拉维尔家族,是自路易十三时代起便为王国服务,在里昂拥有最大的丝绸工坊之一,并且在波尔多拥有三家顶级酒庄,能和现任内阁中至少两位部长有姻亲的拉维尔家族? 埃德加回答说:“是的。” 马尔科当然听说过拉维尔这个姓氏,那是真正在金字塔顶端的古老贵族之一,和他这种靠做生意攒了点钱的,有着云泥之别。 马尔科摇头:“这不可能,他明明是个变戏法的,开了个破魔术店而已,我查过!” 埃德加的语气依旧平稳,说:“少爷自幼因故与家族失散,最近才得以认亲回来,侯爵和夫人对此无比珍视,少爷选择暂时继续他感兴趣的事业,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因此轻视拉维尔家族的血脉,更不用说,试图以不恰当的方式,骚扰与少爷关系密切的人。” “关系密切的人?” 马尔科重复了一句,脸色更难看了,他看向美格斯。 埃德加:“温蒂小姐是少爷极为重视的朋友,关于两天前傍晚,在拉丁区附近街道上,发生的事,虽然我很不愿意相信和先生有关,但我们有人记住了那辆马车的部分特征,而顺着特征追查,并不难。” 马尔科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微的汗珠,他确实买通了些人手,也自信能抹平一些小麻烦。 “那是个误会,我非常欣赏那位小姐,想请她来庄园做客,或许方式有点过于急切了,我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我可以补偿,多少钱都可以。” 埃德加说:“拉维尔家族不需要你的补偿,马尔科先生,我们需要的是明确的保证,侯爵夫人的意思,这件事必须得到圆满解决。” 马尔科听得出这话里的威胁,如果拉维尔家族真的动用影响力,甚至不需要明目张胆地打压,只需要在某些关键的社交场合里流露出对他的不满,就足以让他的很多努力都白费了。 “我保证!我绝对保证,我不会再靠近那位温蒂小姐,那件事纯粹是误会,是我手下的人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会处置他们。” 埃德加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一眼美格斯,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美格斯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马尔科从傲慢到惊慌的转变,他才缓缓开口:“口头保证不够可靠,马尔科。” 马尔科立刻看向他,问美格斯:“您说,需要我怎么做?我一定照办。” 埃德加按照美格斯的意思说明:“第一,你需要签署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保证书,承诺永不骚扰温蒂,这份文件将由拉维尔家族的律师起草并保管,第二,关于这次不愉快的事件,你需要在《费加罗报》的社会新闻版块刊登一则致歉声明,真诚地道歉。” 这等于是公然的破坏自己的名誉了,可能有些生意也有受到影响,但马尔科没办法,他垂下头:“好,我同意。” 埃德加点头,说:“希望能在下周的报纸上看到它。” 马尔科连连点头,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明白,我完全明白。” 事情谈好,美格斯和埃德加没有再停留,马尔科甚至起身将他们送到了客厅门口,姿态和之前判若两人。 马车驶离那栋灰色的宅邸,重新走上回巴黎市区的道路,过了一会儿,埃德加开口道:“少爷,这样处理,您还满意吗?” 美格斯点了点头:“嗯,这样很好,谢谢您,埃德加先生,也请替我谢谢母亲。” 说出母亲这个词时,他还是有些轻微的不自然。 “这是我应该做的,少爷。” 马车将美格斯送回了马丁运河边的店铺门口,埃德加在车上微微躬身告别:“少爷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派人到府上告知。” 美格斯下了车,心里不由思索,拉维尔这个头衔,虽然是他一直试图保持距离的,但是也意味着一个贵族家庭所蕴含的影响力。 他一直想靠自己,这确实没错,但有时候,动用资源,也是有一定必要的,尤其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 要知道,在巴黎,像温蒂这样外貌极其出挑、清新脱俗的女孩子,连走在街上都会备受瞩目的存在,又是外地来的,没有背景,很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所惦记,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美格斯先生之前只能一个一个赶跑他们,现在,他想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惦记温蒂。 他本来是不愿意这么高调的,现在却改变了想法,打算答应母亲苏黛特的要求,在报刊上广而告之自己的身份。 这天,珍妮特正趴在柜台后面,针脚飞快地起落,给一件带白色波点的小狗外套锁边。 门上的铃声响了,珍妮特没抬头,说:“欢迎,随便看看,配套买宠物衣服和那边的软塌或者抓板,能打九折。” 进来的是个熟客,是封希瑞先生,胳膊底下夹着他那只总是皱着脸的哈巴狗:“我又来了,珍妮特小姐。” 封希瑞先生把狗放在柜台上,小狗立刻嗅向那件蓝色的外套。 “上次从你这儿买的那个羊毛软窝,可可简直离不开,非得睡那儿,我想着,再给它配两身换洗的衣服,出门穿体面点。” 珍妮特这才放下针线,脸上露出笑容:“那可太好了,软窝睡得还行吗?我弟弟希伯莱尔这次用的填充羊毛特别软和。” “好极了,好极了。” 封希瑞先生用手指着靠墙摆着的一排宠物家具,一个小巧的绒布沙发,带着麻绳柱子的爬架还有铺着软垫的迷你四柱床。 珍妮特绕过柜台,从架子上取下两件现成的小衣服,一件墨绿丝绒的,一件枣红带金边的。 “您看看这两件?和您之前买的深棕色软窝配着,都很显贵气,可可试试?” 她帮着把枣红的那件给哈巴狗套上,衣服确实合身,衬得它的脸都好看了点。 封希瑞先生端详着:“是不错,两件都要了吧,对了,我记得希伯莱尔是不是还做那种可以塞进软窝里的小毯子?” “有的,在那边第二个筐里,羊绒的,边角都绣了小狗爪印,单买是一百六十法郎,要是和衣服、家具一起,这套三样,我给您算……嗯,折后一共四百二十法郎,再送您一个手工缝的绒线小骨头。” 封希瑞先生痛快地掏出了钱包:“成!就这么定了,你们姐弟俩的东西,质量是没得说,我几个朋友见了可可的东西,都问在哪儿买的呢。” 送走了杜隆先生,珍妮特轻轻舒了口气,这个月的账本确实好看多了,弟弟希伯莱尔做的小巧结实的宠物家具和手工缝制的宠物服装放在一起,搭配折扣,生意就肉眼可见好了起来,单价高了,客人买了家具觉得好,又会回头来买衣服,或者反过来,希伯莱尔那边接到的订单也多了。 门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带着宠物的客人,而是一个穿着得体橘黄色裙装,面容温和的女士,她环顾了一下堆满色彩斑斓布料的店铺,目光落在珍妮特身上:“下午好,请问你是店主,珍妮特吗?” “是我,您需要点什么,宠物衣服还是家具?我们最近有搭配优惠。”珍妮特说。 女士笑了笑,摇摇头:“不,不是为了宠物,我是玛丽女子学校的教师佐梅,我们学校下个月要举办一场游园会,我们想给来参加游园的每个孩子,准备一份可爱的礼物,我在集市上见过您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那非常精致,所以冒昧前来,想问您是否能接下这个订单,我们需要大概四十个手工玩偶,形象要各不相同,最好是动物造型,孩子们会喜欢,游园会在下月十五号,看时间来得及吗?” 珍妮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四十个! 这可是个大单子,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和布料,下月十五号,今天是二十四号,有三周时间,四十个玩偶,应该可以。 她抬起头,说:“佐梅女士,我能接,您对玩偶的款式、大小、颜色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或者,孩子们有没有特别的喜好?” 佐梅老师显然有备而来,她翻开手里拿着的记事本:“太好了,我们希望能有多样性,比如,十个左右传统的布娃娃,裙子要漂亮,十个毛茸茸的动物玩偶,小熊、兔子、狐狸,再来穿靴子的猫、小红帽、士兵,最后十个,可以是一些巴黎特色的,比如小画家、小音乐家造型的,大小嘛,比手掌大一点,方便孩子抱住,颜色要鲜亮,布料要结实,价格方面,学校预算还算充足,每个玩偶我们可以出到一百五十法郎,你看合适吗?” 珍妮特点点头:“可以,我会用好料子,棉花填得足足的,款式我画些草图,后天您再来看看?” “当然可以,对了,游园会当天,如果您方便,诚挚邀请您也来参加,很多学生的家长都会到场,不少家庭都饲养宠物,而且对品质有很高的要求。” 珍妮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很乐意去,谢谢您的邀请。” “那么,后天下午三点,我再来拜访。”佐梅老师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周,珍妮特家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希伯莱尔也在工作室,用轻木雕刻一些玩偶的部件,比如士兵的腿、穿靴子的猫等等。 到了游园会那天早晨,珍妮特把四十个玩偶分装进两个大藤篮,每个玩偶都用薄棉纸细心包裹好,她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裙子,深蓝色的羊毛料子,样式简洁,然后,她雇了一辆小马车,将篮子和自己送到了位于巴黎西米西区域的玛丽女子学校。 学校的长桌上铺着桌布,摆满了糕点,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衣服,他们的父母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的衣服,男人们是深色外套,女人们妆容精致,他们的手里端着香槟杯,空气里飘荡着糕点的甜香。 珍妮特被引到花园角落的一张空桌前,那里是展示玩偶的地方,她把玩偶一个个取出,按照类型摆好,很快,这些小玩意儿就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游园会进行到尾声,佐梅老师走到花园中央的小小的宣讲台前,拍了拍手: “亲爱的家长们,孩子们,接下来,我们将给每位小朋友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小礼物,这些独一无二的手工玩偶,全都出自我们绒毛球乐园店铺的老板之手,让我们有请,珍妮特小姐!” 坐在角落的珍妮特感到所有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她有点紧张地站起身。 佐梅老师继续道,“这些玩偶,从设计到缝制,都倾注了珍妮特小姐的心血,它们不仅仅是玩具,更是小小的艺术品,现在,孩子们,可以来挑选你们心仪的伙伴了!” 孩子们欢呼着涌向珍妮特的桌子。 “我要那个穿红斗篷的!” “小熊!毛茸茸的小熊给我!” “那个小画家,他手里拿着调色板呢!” 家长们也围拢过来,带着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些玩偶。 “做工真细致,你看这小鞋子上还有搭扣。” “这狐狸的尾巴,蓬松得像真的一样。” “面料选得很高级,不是那种市面上的廉价货色。” 玩偶很快被孩子们欢天喜地地领走了,活动接近结束,人群开始散开,但几位女士却朝着珍妮特走了过来,一位穿着香槟色绸缎长裙,领口缀着蕾丝,气质出众。 “下午好,珍妮特小姐,我是维利埃,我女儿非常喜欢你做的那个芭蕾舞玩偶,简直爱不释手,我本人也非常欣赏你的手艺。” “谢谢您,夫人。”珍妮特回答。 另一位穿着墨绿天鹅绒外套的勒菲费尔夫人紧接着说:“我想问问,您除了玩偶,是不是也承接其他定制?比如,一条盖在钢琴上的毛毯,不需要太大,但要非常柔软,边缘最好有一些精致的绣花,和我客厅的色调搭配。”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7节 又一位夫人说:“我想要一条冬天配大衣的羊毛围巾,但要轻便,花样嘛……像你玩偶衣服上那种立体的小花朵就很有意思。”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珍妮特脑子飞快转动着,努力记住每个人的需求。 这时候,最初那位维利埃夫人等同伴们问得差不多了,才又向前半步,说:“珍妮特小姐,她们问的,都是家居用品或配饰,我有一个更个人的请求。” “您请说,夫人。” 维利埃夫人抬起眼,看着珍妮特:“我想请您为我制作一条裙子,一条晚宴裙,我看到您给那个跳芭蕾舞的玩偶穿的蓬蓬裙,用了至少五种深浅不同的纱,层层叠叠,点缀着细小的珠片,非常别致,我想把这种精致感,放大到一条成年女性的裙装上,我在巴黎的裁缝店和高级时装屋,没有见过这种风格,您能为我做一条吗?” 珍妮特愣住了,玩偶衣服放大到真人尺寸,还是晚宴裙?给维利埃夫人这样的富人女士穿? 这完全超出了她以往的范畴,宠物衣服、玩偶、家居软饰,这些她都驾轻就熟,可为上流社会女士制作衣服,还是头一次。 “夫人,我主要为玩偶和小型物件制作衣裳,真人尺码的裙装,尤其是晚宴裙,需要的工艺、结构和用料都非常复杂,我恐怕……” 维利埃夫人轻轻摆了摆手,打断她:“我看中的是您的眼光和手艺,一千五百法郎,这是裙子的制作费用,布料和其他材料的费用我额外承担,您只需要告诉我,您是不是能做就行?” 珍妮特看着维利埃夫人真诚的眼神,她吸了一口气,说:“好的,维利埃夫人,我接下这份单子。” 维利埃夫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太好了,下周一下午三点,您方便到我的宅邸来吗?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她们约好了时间,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和珍妮特定了初步的意向,两个小时后,珍妮特收拾好空了的藤篮,向佐梅老师道别,走出了学校大门。 第81章 开春的巴黎, 早晨的空气仍然很有凉意,珍妮特推开绒毛球乐园店铺的门。 柜台里面是昨天的账本,珍妮特走过去, 又翻看了一遍, 三千七百四十二法郎, 这是这个月的分红, 她昨晚数了三遍, 现在再看,心里还是感觉到高兴。 门铃又响了,哈莉裹着条浅灰色的羊毛披肩进来,脸颊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 哈莉说着,把披肩解下来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珍妮特小姐,我在街角碰见邮差了,他说有伦敦来的信,上午会送过来。” 珍妮特点头:“应该是勒诺尔夫人的消息, 上批货寄过去快一个月了,该有回音了。” 哈莉说:“对了, 珍妮特小姐,蓝色的兔子只剩两个了,小狗还有五个, 咱们真得加紧做小狗了,上次勒诺尔夫人说伦敦那边最爱这个款式。” 珍妮特点点头:“今天下午就做。” 上午十点左右,店里来了第一批客人,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个小女孩,小女孩在架子前徘徊了很久,最后选了个戴帽子的小熊,一位老先生来给孙女买生日礼物,珍妮特推荐了新出的“莉莉玩偶”系列,每个玩偶都附赠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着关于这个玩偶的小故事。 送走客人,珍妮特刚回到柜台后,看到附近的邮差走了进来。 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又拿出个小一些的:“珍妮特小姐,伦敦来的信,还有这个,《都市潮流》杂志社寄来的。” 珍妮特接过信,她先拆开那封厚的是勒诺尔夫人的笔迹,足足写了三页纸。 珍妮特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深深吸了口气,哈莉从工作区探出头:“是好消息吗?” 珍妮特说:“勒诺尔夫人说,伦敦的货全卖完了,现在他们要我们稳定供货,每月至少五百五十个。” 店里安静了一瞬,哈莉张了张嘴,说:“那我们尽快赶出来,虽然可能有点吃力。” 珍妮特点点头。 两天后,一个陌生女人推门进来,大约三十岁,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外面套着件黑色的短外套,她手里拿着本杂志。 “请问,你是珍妮特吗?”女人问。 “是的,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女人翻开杂志是《都市潮流》最新一期,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文章:“这上面写的珍妮特,是你吗?” 珍妮特看了一眼,那是她赞助的那个专栏,这期写的正好是“宠物小狗服装的简单制作”,她的店和她的名字都在上面,还配了张小小的插画画的是个可爱的小店,虽然和她的店不完全一样,但神韵很像。 珍妮特说:“是我。” 女人笑了:“我是玛德琳,在奥诺雷街有家精品店,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文章,正好今天路过这边,就找过来了,天哪,你的玩偶比杂志上描述的还要可爱,我想在我的店里放一些代售,你觉得怎么样?” 珍妮特眨了眨眼:“代售?” “对,我提供柜台空间,你供货,卖出去我们分成。” “您想要多少?”珍妮特问。 玛德琳女士说着,从手袋里掏出名片:“先要二十个吧,各种款式都来一些,我看看哪种最受欢迎,你考虑一下,如果同意,下周可以给我送货,分成比例我们可以谈,我一般收售价的三成。” 珍妮特接过名片,看了眼,上面印着兰花精品店,巴黎奥诺雷街246号。 她点了点头,说:“我会考虑的。” 对方离开后,门关上,哈莉立刻凑过来:“奥诺雷街那儿的店都很高档。” 珍妮特捏着那张名片:“所以这是个机会。” 哈莉说:“但我们要怎么做出五百五十个给伦敦,还要做二十个给奥诺雷街?” 珍妮特坐回柜台后,她先给勒诺尔夫人写了封回信,同意每月供应五百五十个玩偶,但前两个月先供四百二十个,等产能跟上再增加到五百五,关于品牌名,她写道,就叫“绒毛球”吧,简单好记,至于信封里所说的成人款玩偶,她很有兴趣,等勒诺尔夫人回巴黎后详谈。 写完信,她封好,放在一边准备等会儿寄出去,然后她开始算账,仔细地算,看来还得再招两个人,这样利润还是可观的。 “哈莉,下午你去一趟劳动力市场,看看有没有会缝纫的姑娘在找工作,要求很简单,手巧,耐心,肯学,工资按周结,做得好月底有奖金。” “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哈莉披上披肩出去了,珍妮特继续算账,但算到一半,她又拿起那本《都市潮流》,翻到有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文章不长,大概五百字,是她之前所撰写的一版小专栏,现在,她也有专栏编辑的头衔了。 珍妮特合上杂志,开始画设计图,为勒诺尔夫人提到的“成人款”玩偶画,她画了个大大的泰迪熊,画了只长耳兔,耳朵可以垂到膝盖。 画着画着,时间就到了中午。 下午一点,哈莉回来了,带回来两个姑娘,一个叫克莱尔,大约二十岁,个子高高的,手很大,另一个叫安娜,才十七岁,很腼腆,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但哈莉说她试缝的针脚很整齐。 珍妮特让她们每人缝一个简单的方形小枕头,这是最基础的测试,两个人缝的都不错。 珍妮特说:“你们两个都被录用了,试用期一周,工资按天算,一周后如果合格,就签正式的雇佣合同,按周结薪,工作时间早八点到晚六点,中午休息一小时,有什么问题吗?” 克莱尔问:“今天就能开始吗?” “今天就可以,哈莉会教你们基本流程,先从最简单的填充开始学。” 店里现在多了两个帮手,立刻显得拥挤了,珍妮特看着她们挤在桌子前,有的在裁剪,有的在缝合,有的在填充,缝纫机只有一台,大家轮流用,虽然拥挤,但气氛很好,哈莉在教克莱尔怎么均匀地塞棉花。 珍妮特靠在柜台边看着,之前,这里还只有她和哈莉两个人,现在,居然这么热闹了,她们做出的玩偶会漂洋过海到伦敦,会摆在奥诺雷街的精品店里,会被孩子们抱在怀里,心里涌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到了下班的时间,姑娘们陆续离开,珍妮特和哈莉最后检查了一遍店面,锁好门。 珍妮特忽然说:“哈莉,如果如果我们开分店,你愿意去当店长吗?” 哈莉愣住了,转过头看她:“分店?” “嗯,我有个想法,但还不成熟,但是今天下午来的客人玛德琳女士的提议让我想到,也许我们可以和其他店铺合作,让他们代售我们的产品,但更直接的,是我们自己开分店在更好的街区,更大的店面,照样卖玩偶和宠物衣服。” 哈莉慢慢消化着这些话:“那这家店呢?” “这家店保留,你做分店的店长,负责那边的日常运营,我给你分成,不光是工资,哈莉,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学得快,做事认真,对客人有耐心,我觉得你能做好。” 哈莉的脸红了:“我,我得想想,但我很感激您这么信任我。” “不急着答复,这还只是个想法,等勒诺尔夫人回来,我要跟她详细谈谈。” 她们在街角道别,珍妮特往公寓走,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计划。 四月的第二个礼拜三,下午四点钟,绒毛球乐园店门被人推开了。 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的珍妮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爸爸?” 马库斯咧嘴笑了,他这次出海的时间可要长得多了,足足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脸比几个月前更黑了,身上穿了件崭新的船员蓝外套,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航海皮包。 “我的宝贝珍妮特!” 他张开手臂,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珍妮特几乎是跑过去的,和爸爸来了个结实的拥抱。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妈妈知道吗,这次在家待多久?” 马库斯松开她,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就像她还是个小姑娘时那样:“待多久还不知道,等通知,我来这儿是想给你个惊喜,船比预定晚了两天靠勒阿弗尔港,我一下船就跳上了最近一班来巴黎的火车,还没回家呢,先来你这儿看看。” 马库斯坐下,把航海包放在脚边,包很沉,他从外套里面抽出张折叠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珍妮特:“珍妮特,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正式文件,珍妮特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下,当她看到“副手”头衔的时候,惊呆了。 “天哪,爸爸,你升任副手了?” 马库斯点点头:“'南十字星号'的副手,下次出航就是了,薪水涨了百分之四十,还有分红资格,如果航线利润好,年底能拿一笔不小的奖金。” “升得这么快?爸爸上次来信不是还说……” 马库斯说:“说来话长,我们这次跑的是西印度航线,运砂糖和咖啡豆,在卢西亚停靠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当地码头工人罢工了,码头上堆满了货,我们的船卸不了货,也装不了新货,船长急得嘴角起泡,船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公司要赔很多钱的。” 珍妮特点点头,继续听他说。 “我在岸上的小酒馆喝酒的时候,遇到个老水手,英国人,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船,他跟我说,罢工的头儿是他远房表亲,我就想,也许能说上话,其实我当时也没把握,但总不能干等着,我就去找那个头儿,带了船上最好的朗姆酒,然后,没想到聊了一天一夜时间,就这样把这事给解决了,对方不光同意了,他还叫来了其他码头的工人,一晚上就把我们的船清空了,又用一天时间装满了新货,比原定计划还提前了两天离港,还帮着公司多赚到了一些利润,所以唯一的一个名额就……” 珍妮特轻轻“哇”了一声。 马库斯站起身,拎起航海包:“走吧,珍妮特,咱们回家,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请全家下馆子。” “下馆子?”珍妮特好奇去哪里。 “去个像样的地方,船运公司旗下的餐厅,在塞纳河边上,船员和家属去能打六折,我早就想带你们去了。” 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里,珍妮特打开门:“妈,你看谁回来了。” 卡米拉转过身,她系着那条印有向日葵图案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木勺,当她看见站在门口的马库斯时,木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马库斯!” “我回来了,亲爱的。”马库斯放下包,张开手臂。 半小时后,一家人出了门,卡米拉果然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裙子,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细棉布镶边,珍妮特换了件浅绿色的春季连衣裙,外面罩了件针织开衫,马库斯还是穿着那件海员的外套,弟弟希伯莱尔和温蒂也换上了漂亮的衣服。 在路上,马库斯不由感叹:“巴黎变化真快,每次回来都觉得又不一样了。” 卡米拉轻声说,手挽着丈夫的胳膊:“是你离开的时间太长了。” 船运餐厅在塞纳河畔一栋石砌建筑的一层,门面不大,但橱窗擦得透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画着锚和舵轮的图案,下面是一行字:“海苑餐厅”。 菜单是手写的,每一道菜下面都有简单的描述,很快,服务生送来了水和面包篮,面包是刚烤好的,外皮酥脆,热气腾腾的,马库斯掰了一块,蘸了蘸桌上小碟里的橄榄油。 开胃菜上来了,蒜香烤蜗牛盛在一个专用的瓷盘里,每个凹槽里躺着一只油亮的拉密蜗牛,海鲜拼盘是个三层架子,最下层是碎冰,最上层是熏海皇鱼和小卷。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8节 卡米拉看着蜗牛,迟迟没有动手,马库斯拿起叉子,示范给她看,用钳子固定住蜗牛壳,用叉子把肉挑出来。 “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卡米拉小心翼翼地照做,她把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样?” “嗯很嫩,蒜味很香。” 珍妮特尝了一只,确实好吃,蜗牛肉柔软弹牙,浸透了黄油和大蒜的香味,汨罗芹有清新的后味。 一家人正在吃饭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士,戴紫色羽毛帽的那位忽然朝珍妮特这桌看过来,她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拍了拍同伴的手臂。 “艾洛伊丝,你看那边,那是不是'绒毛球'的老板?我在勒诺尔夫人的店里见过她。”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珍妮特抬起头,正对上那位女士的目光,女士大约四十岁,面容姣好,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 “好像真是,那个做宠物衣服很厉害的年轻姑娘,对吧?我给我家的约克夏订过一件小毛衣,做工确实好。” 马库斯和卡米拉都停下了手里的餐具,心里也为珍妮特而感到骄傲,现在,她真的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手工制作宠物服装的老板了。 第82章 巴黎郊外,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停在一片缓坡前,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拉开车门,先跳下去,然后转身向车里的温蒂伸出手:“小心点,这儿有点陡。” 温蒂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她今天穿了条浅黄色的棉布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美格斯则是一身浅灰色的便装,没打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 “温蒂望着眼前那片坡地:这是你说的花田?” 坡地上确实开满了花, 黄色的金盏花东一簇西一簇,紫色的薰衣草还没到盛开的季节, 但已经抽出了细长的花穗, 最多的是蒲公英,毛茸茸的球状种子被风一吹, 就飘飘悠悠地飞起来,在阳光下像无数个小小的降落伞。 美格斯从马车里拿出条毯子,还有个小藤篮:“走吧, 上去看看。” 他们沿着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往坡上走,泥土很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草长得有膝盖那么高,美格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 美格斯先生说:“最近演出多,好久没来这儿了,上次来还是去年秋天,那时候花都谢了,草都黄了,看着有点凄凉,还是春天好。” 他们在坡顶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开毯子,打开藤篮,从里面拿出一瓶水,两个伞萝果,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面包,还有一小罐果酱,他在毯子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温蒂挨着他坐下,把辫子拨到肩后,风不大,但一直没停,吹得她的碎发在脸颊边飘动。 美格斯先生问:“你这几天累不累?我看你昨天排练的时候打了两个哈欠。” 温蒂喝了口水:“有点,新魔术不太熟练,每次都要重新练,不过还好,比上周好多了。” 美格斯点点头,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声,蒲公英的种子时不时飘过来,有一朵落在温蒂的膝盖上,她轻轻把它吹走了。 美格斯说:“其实今天叫你出来,不光是散心,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温蒂说。 美格斯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过身,正面看着温蒂:“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温蒂眨了眨眼睛:“回家,现在?你是说你的新家吗?” 美格斯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我是说,以不一样的身份,不是以助手温蒂的身份,而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温蒂愣住了:“美格斯先生。”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知道你经历过不好的感情,但我得说出来,温蒂,我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在温蒂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草地很软,他的裤腿立刻沾上了泥土,但他没在意,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他的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戒指的款式很简单,金色的指环,上面镶着一颗不大的钻石,但切工很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温蒂的呼吸停住了,她认得这枚戒指。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他们去码头接一批从英国运来的魔术道具,回来的路上经过旺多姆广场,温蒂被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吸引了,其实她平时对珠宝没什么兴趣,但那枚戒指摆在黑色天鹅绒的底座上,被一盏小小的煤气灯照着,特别漂亮,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大概一分钟,什么也没说,然后就走开了,美格斯当时在跟车夫说话,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美格斯说:“那天之后第二天,我回去问了价格,然后我开始存钱,没用家里的钱,我用我这么多年做魔术表演和自己开店挣的钱,一点点存起来的,上周才够。” 温蒂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美格斯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几乎有点严肃,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什么。 “这太贵了……” 美格斯说:“温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上一段感情,想那个人是怎么伤害你的,想你发誓再也不轻易相信别人了,这些我都知道,这几个月我看着你,我看着你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你有时候会突然走神,看着你晚上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发呆,我都知道。”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的手,而是轻轻放在她握着伞萝果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很暖,像是在给她安慰。 “但我也希望你看到我,温蒂,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认真到愿意用我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我能给的东西,来换一个机会。” 温蒂的鼻子开始发酸,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也开始发红。 “我不敢保证我能做到完美,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会一直努力,努力对你好,努力理解你,努力让你觉得觉得选择我是对的。” 温蒂看着美格斯,看了很久,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教她第一个魔术时耐心的样子,想起她在后台紧张得手抖时他递过来的热茶,想起他听说她前男友来找麻烦时候立刻赶来的身影,想起无数个晚上他送她回家,在门口站一会儿才离开的背影…… 温蒂吸了吸鼻子,把手从美格斯的手下抽出来,美格斯的眼神黯了一下。 她说:“好吧,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美格斯愣了一秒,然后发自内心地笑了,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托起温蒂的手,戒指戴好的那一刻,美格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她的手指上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温蒂的脸埋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他的手臂环得很紧,但不会让她不舒服。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美格斯才松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笑容没停过,他握着她的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那枚戒指,钻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美格斯开始收拾毯子上的东西,突然说:“走,我们今天不去店里了。” “不去店里,那去哪儿?” “回家,我要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我要告诉他们,你是我们家族的人了。” 马车重新开动,温蒂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她的左手一直被美格斯握着。 “你妈妈,她真的不介意吗?听说贵族找儿媳妇都要门当户对的……” “温蒂,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只会找自己喜欢的人,不会被家族的规矩所拘束,何况,他们如果不同意,我也可以回到从前,不是非得隶属于某个家族不可。” 马车在路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拐进一条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开着,车夫没有停,直接驶了进去。 马车在门廊前停下,美格斯先下车,转身扶温蒂,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仆已经等在门口。 “美格斯少爷,夫人正在客厅。” “谢谢,约瑟夫,这是我未婚妻,温蒂。” 约瑟夫又躬了躬身:“温蒂小姐,欢迎。” 温蒂的脸更红了,美格斯拉着她往里走,门厅很宽敞,客厅比门厅更大,三面都是落地窗,现在窗帘只拉了一半,夕阳的金红色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苏黛特夫人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妈妈,我带了未婚妻回来。” 苏黛特夫人放下书,摘下眼镜,她的目光先落在美格斯脸上,然后移到温蒂身上,最后停在温蒂手指的戒指上。 苏黛特夫人脸上露出笑容:“美格斯,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温蒂在门口等待结果,那时候我出门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温蒂,非常喜欢,没想到这么快,这小子真的把人带了回来。” 温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微微屈膝:“夫人,您好,” “过来坐,别站着,约瑟夫,麻烦送茶来,还有那些小饼干。” 美格斯伸出手,覆在温蒂的手上,他的手很暖。 苏黛特夫人说:“所以,欢迎你,温蒂,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深色木头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拿着盒子走回来,在温蒂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是细细的金色,坠子是一颗椭圆形的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珍珠周围镶着一圈小钻石,设计得很简洁。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她给我的时候说,这不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但是是她最喜欢的,现在我送给你。” 温蒂睁大眼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苏黛特夫人说:“你能,温蒂,这是传承,以后你有了儿媳妇,也要传下去。” 温蒂说:“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苏黛特夫人笑了,拍拍她的手,对旁边的仆人说:“约瑟夫,告诉厨房,晚餐加菜,再开一瓶香槟,对了,给先生发电报,让他今晚务必回来吃饭,说儿子带未婚妻回来了。” “是,夫人,”约瑟夫躬身退下。 美格斯站起来,拉着温蒂也站起来:“妈妈,我带温蒂去花园走走?晚餐前回来。” 苏黛特夫人重新拿起书:“别走太远,天快黑了。” 美格斯拉着温蒂走出客厅,穿过另一条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来到后院的花园,花园比前院更大,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有开满花的玫瑰丛,有小池塘,池塘边还有座小楼。 美格斯说:“怎么样?我说了我妈妈会喜欢你。” “她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美格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那是因为你也好,温蒂,我妈妈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她是真的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温蒂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子,她打开盒子,取出那条项链,美格斯接过来,帮她戴上,项链的搭扣有点小,珍珠坠子垂在她锁骨下方,凉凉的。 美格斯说:“很好看。” 这天,早晨七点钟,珍妮特从公共马车上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街面很宽,两侧的建筑都是三四层高,一楼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但橱窗已经擦得透亮,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像一些丝绸面料,珠宝首饰,古董家具和女士帽子。 珍妮特沿着街道慢慢走,眼睛仔细地看着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店面,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些什么,街角有家咖啡馆已经开门了,门口的小桌上坐着两个看报纸的男人。 然后,珍妮特停下,在她的面前是一家空置的店铺,橱窗上贴着出租的告示,店面不算特别大,但比蒙马特街那间要宽敞不少,门面是整片的玻璃,靠里的地方有道楼梯,应该是通往楼上的房间。 珍妮特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旁边的门廊,门廊上有个铜质的门铃,她拉了一下,铃铛在里面响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穿着深棕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老先生说,声音有点沙哑:“你好,是来看铺面的?” 珍妮特点头:“我看到告示了,能进去看看吗?” 老先生侧身让她进来:“我是房东拉丰,这铺子空了快三个月了,之前的租客是做瓷器生意的,搬去苏秘了。” 珍妮特走进店里,里面确实很空,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有些地方磨损了,但整体还算平整,靠后墙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壁炉。 “楼上是什么?”珍妮特问。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69节 “楼上是个小房间,以前是仓库,也可以住人,小心点,台阶有点陡。” 珍妮特跟着上去,楼上确实是个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左右,一扇小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 “这房间您要租的话,可以一起租,价格另算,或者只租楼下也行,看您做什么生意。” 珍妮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巷很窄,对面是另一栋建筑的后墙,墙上爬着些藤蔓植物,虽然景色不怎么样,但光线还可以。 “我想看看楼下。”珍妮特说。 他们又下楼,珍妮特站在店铺中间,看着临街的那面大玻璃窗,问:“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拉丰先生靠着门框,说:“最早是家裁缝店,后来改成瓷器店,再往前我就不知道了,我买了这房子也才十年。” 珍妮特点点头,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尺子,开始量尺寸,拉丰先生看着她忙活,并没说话。 量完了,珍妮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她走到门口,看了看街对面的店铺是家绸缎庄,橱窗里摆着各色华丽的布料,她又看了看隔壁是家香水店,门牌很精致。 “这条街的生意怎么样?”珍妮特问。 “不错,都是做高档生意的,客人大都是有闲钱的太太小姐,还有些外国游客,租金不便宜,但生意好的话,赚得回来。” 珍妮特最后问:“租金是多少?” 拉丰先生说:“楼下每月八百法郎,楼上房间再加八十,押金付三个月,合同至少签两年。” 珍妮特又看了看店面,光线,位置,都符合她的要求,而且奥诺雷街,这是维利埃夫人建议的地方,她说这里的客人更愿意为精致独特的东西付高价。 珍妮特说:“我需要想一想,今天下午给您答复,可以吗?” 拉丰先生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可以,下午三点我在这里,如果您决定租,我们就签合同。” 珍妮特道了谢,走出店铺,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又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数了数有多少家店已经开门了,观察了进出的客人是什么样的人,有位穿着深紫色丝绸裙子的女士从香水店出来,手里提着个小纸袋,袋子上印着店家的标志,有位年轻姑娘在绸缎庄的橱窗前驻足,看了很久。 走到街尽头,珍妮特拐进一家小咖啡馆,她要了杯咖啡和一块牛角面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本子和铅笔,开始计算。 如果新店开张,需要进货,需要装修,需要宣传前期投入至少要三千法郎,她的积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当然,勒诺尔夫人可能会投资一部分。 珍妮特喝了口咖啡,咖啡很苦,没加糖,风险很大,如果新店生意不好,她可能连租金都付不起,珍妮特吃完最后一口牛角面包,把本子收起来,她已经决定了。 回到绒毛球乐园的店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哈莉正在招呼一位客人,克莱尔在工作间里做玩偶,安娜在整理布料。 珍妮特先去了后面小厨房,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珍妮特?谈得怎么样?”哈莉问。 珍妮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她说:“谈成了,地址在在奥诺雷街,签了两年。” 哈莉瞪大了眼睛:“那太好了,有一家分店了!” 珍妮特:“所以我要更努力一些,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维利埃夫人的裙子做好,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哈莉凑过来看,本子上画着一条裙子的草图,旁边标注了各种细节,领口要开成心形,袖子要做得蓬松但不过分夸张,腰身要收得很细,下摆要宽大,但不要用传统的裙撑,而是用多层衬裙做出自然的弧度。 哈莉仔细看着:“这种设计和现在流行的款式不太一样。” 珍妮特说:“维利埃夫人说她不喜欢满大街都能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想做些改变,你看,传统的晚礼服领口要么是方领,要么是圆领,我想做成心形,但不对称左边比右边低一点点,袖子用薄纱和丝绸叠三层,最外面那层绣上小小的珍珠,抬手的时候,珍珠会闪光,但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动的时候才显出来。” 哈莉点点头:“那面料呢,用什么颜色?” 珍妮特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几块小布料样品:“维利埃夫人喜欢深蓝色,可我很想用这种午夜蓝,它在光线下会泛一点紫色,面料用丝绸,但里面加一层薄薄的棉衬,这样既有光泽,又不会太贴身。” “那下摆的装饰呢?” 珍妮特说:“下摆我想绣上暗纹,用同色的线,绣上藤蔓的图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走路的时候,纹路就会显现出来。” 哈莉抬起头,看着珍妮特:“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嗯,我这几天晚上都在画图,改了好多次,维利埃夫人是第一个定制成人裙子的客人,如果做得好,以后可能会有更多订单,所以必须做好。” 第二天上午,珍妮特把裙子仔细地包好,放在一个紫罗兰颜色的大盒子里,坐马车去维利埃夫人家,到了维利埃夫人家,女仆直接领她去了二楼的起居室,维利埃夫人正和罗什福尔夫人喝上午茶,看见珍妮特进来,两人都放下了茶杯。 维利埃夫人问:“衣服做好了?” 珍妮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她把裙子拿出来,抖开,丝绸滑过她的手臂,垂了下来,维利埃夫人站起来,走到裙子前,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领口,看了看袖子,看了看下摆的暗纹,然后她笑了,眼睛弯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颜色太妙了!” 罗什福尔夫人也走过来:“这珍珠缝得真精巧,还是这个垂坠感觉的裙摆,确实很漂亮啊。” 珍妮特的心踏实了些:“您喜欢就好。” 维利埃夫人从珍妮特手里接过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何止喜欢,这是我见过最特别的晚礼服,罗什福尔,你说呢?” 罗什福尔夫人眼睛一直盯着裙子,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珍妮特小姐,您也给我做一条吧,颜色要深红色的,但不是正红,要带点紫调的红,款式款式我想和这条不一样,但也要这么别致。” 珍妮特愣住了:“您也要订?” 罗什福尔夫人说:“价格不是问题,两千五百法郎,你看怎么样。” 罗什福尔夫人从手袋里掏出支票本,写了一张支票递给珍妮特:“这是一千法郎,剩下的交货时再付。” 珍妮特:“谢谢您的信任,夫人,我会尽力做好的。” 离开维利埃夫人家,珍妮特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到了第二天成人服装的单子,她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激动。 第83章 马库斯回家这段时间,打算趁着团聚的时候带大家多出去玩,这样卡米拉他们可以在工作之余放松一下。 因此,两周后,天还没完全亮,珍妮特一家就挤上了从巴黎开往沙隆的早班火车,车厢里人不多,马库斯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摊着张报纸,卡米拉坐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全家的午餐她自己做的三明治,煮鸡蛋,还有几个苹果。 珍妮特和温蒂坐在对面,两人中间坐着弟弟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问:“所以这个热气球节是真的能看到很多热气球飞起来?不是一个两个, 是很多个?” 马库斯折起报纸, 说:“报纸上说有三十多个,从法国各地来的, 还有从英国比利时来的,比赛项目也不少,有飞得高的比赛, 有飞得远的比赛,还有定点降落的比赛, 看谁能在指定的地方降落得最准。” 卡米拉从布包里拿出个水壶, 递给马库斯:“喝点水, 你嗓子有点哑,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熬夜,就是睡得晚, 在研究我们船运公司发的新资料。”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行驶,窗外渐渐亮起来,偶尔能看见农舍的屋顶,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淡蓝色,飘着几缕白白的云。 珍妮特问温蒂:“美格斯说他几点到?” 温蒂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他说他直接从松霖白露出发,大概十点到沙隆火车站跟我们会合。” 卡米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珍妮特注意到妈妈卡米拉的表情放松了些,她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担心美格斯认亲以后那样的贵族家庭会看不上温蒂,担心温蒂会受委屈,但美格斯很快就把温蒂带回家见了父母,苏黛特夫人对温蒂也很热情,这让卡米拉放心了不少。 火车开了两个半小时,终于抵达了沙隆火车站。 站台上已经有不少人,大多穿着休闲的衣服,手里拿着地图或宣传册,都在讨论热气球节的事。 珍妮特一家刚走出站台,就看见美格斯站在出口处,他今天穿了身浅褐色的便装,没打领结,他看见他们,就笑着挥了挥手。 美格斯走过来,先向马库斯和卡米拉问好,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温蒂的手:“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火车有点颠。” 美格斯说着,接过卡米拉手里的布包,说:“我来拿吧,车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外面。” 他们坐上一辆敞篷的马车,车夫是个红脸膛的中年男人,戴着顶草帽,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 车夫问:“直接去庆典场地吗?” 美格斯说:“是。” 马车驶过沙隆的街道,沙隆比巴黎小得多,建筑也低矮了些,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白色或浅黄色,窗台上摆着花盆。 很快就到了郊外,路两边是开阔的田野,有些田里种着葡萄,藤蔓整齐地排列着,更远处还能看见小山丘。 “看!”希伯莱尔突然指着前方。 所有人都抬起头,前方的天空中,已经能看到几个彩色的点,是热气球。 它们飘在空中,缓缓移动。 越靠近庆典场地,热气球越多,等马车停在一片大草坪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草坪上至少立着二十多个热气球,有些已经充了一半气,巨大的气囊在地上摊开,有些气囊上还画着图案,比如一只巨大的猫头鹰,一座城堡。 珍妮特他们下了马车,汇入人流,希伯莱尔立刻就被最近的一个热气球吸引过去了,那是个深紫色的气球,工作人员正在检查吊篮,吊篮是柳条编的,圆形的,能站三四个人。 希伯莱尔问一个正在检查绳索的男人:“我们能上去吗?” “要等比赛开始,到时候有体验环节,付钱就能坐,不过要排队,人很多。” 马库斯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等会儿看情况,如果时间允许,咱们可以试试。” 庆典十点正式开始,镇长上台讲话,镇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燕尾服,说话声音很大,他介绍了今天的比赛规则,介绍了参赛的气球队伍,然后宣布活动开始。 珍妮特一家看得目不转睛,第一个热气球缓缓离开地面,一开始很慢,几乎感觉不到在上升,但很快就加快了,气球上的乘客看起来是一家人,父母和两个孩子朝下面挥手,下面的人也朝他们挥手。 排队到后面,卡米拉和马库斯也带着孩子们体验了一次热气球升空,实在是很难得的体验。 中午,他们在草坪边的临时小吃摊吃午餐,他们买了烤香肠夹面包,煎薄饼淋蜂蜜,还有热乎乎的拉丝果酒,一家人找了块相对安静的草地坐下,铺开带来的毯子。 希伯莱尔已经吃完一个三明治,又拿起一块面包,问:“下午有什么活动?” 卡米拉说:“节目单上说有气球艺术比赛,参赛者要用小气球做各种样式,现场做,限时一小时,然后评委打分,评出前三名。” 温蒂好奇:“怎么做?” 美格斯说:“就是用那种长条形的气球,扭成各种形状,我在马戏团见过,有人能用气球扭出小狗小马,还有花。” “咱们能参加吗?” 珍妮特:“好像可以,节目单上说了的,不过要提前报名,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希伯莱尔立刻站起来:“我去报名,我要参加!” 最后决定全家都参加,珍妮特他们在报名处填了表,领了材料。 比赛下午两点开始,参赛者大约有五十人,大家围着几张长桌坐下,每人面前一块工作区域,裁判宣布规则,一小时内,用提供的气球制作一件艺术品,主题不限,但要有创意。 珍妮特一家坐在一起,希伯莱尔第一个动手,他拿起一个红色的气球,开始打气,但他用力太猛,气球“嘭”地一声炸了,把他自己吓了一跳,周围的人都笑了。 马库斯只好拿起了一个蓝色的气球示范说:“轻点,慢慢来,打到合适的大小就行,不要打满。” 珍妮特在旁边翻指导手册,手册上有一些基础形状的方法,比如可以怎么扭一个简单的狗,怎么扭一朵花,她选了花,开始尝试。 温蒂和美格斯一起做,美格斯很熟练,毕竟学魔术的,手指很灵活,他拿起一个黄色的气球,很快就扭出了一只小狗的形状,虽然简单,但很像。 温蒂:“哇,你怎么做到的?”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0节 美格斯放慢动作,教她:“这样,你看,先扭一个圆,这是头,再扭两个长条,这是耳朵,然后……” 一小时过得很快,哨声再次响起时,希伯莱尔已经做好了一把歪歪扭扭的剑,珍妮特做好了三朵大小不一的花,温蒂和美格斯合作做了一整个动物园小狗,小猫,卡米拉的花盆做了一半,马库斯的帽子勉强能戴。 评委走过来,挨个看,他们停在了珍妮特一家人的桌子前。 一个戴眼镜的评委说:“这个动物园很有创意,是谁做的?” 温蒂看了看魔术师美格斯:“我们一起做的。” 最后宣布结果的时候,珍妮特他们居然得了第三名,奖品是一个小奖杯,造型是个热气球,还有500法郎的奖金。 当天晚上,珍妮特一家没有回到巴黎,而是由马车把他们送到旅馆,旅馆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漆成浅黄色,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胖胖的,说话声音很大,但很热情。 房间在二楼,女士们的房间有两张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窗台上摆着一小瓶野花,男士们的房间在隔壁,也是两张床。 放好行李,大家下楼吃晚饭,旅馆的餐厅不大,只摆着六张桌子,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晚餐是简单的农家菜。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珍妮特和温蒂洗漱完,躺在床上聊天,窗开着,能听见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声音。 “今天真开心,好像回到小时候,全家人一起出去玩的日子。” 珍妮特说:“是啊,爸爸升职后,就不用总是那么忙着出海了,他也有时间陪我们了,妈妈今天笑得比去年一整年都多,而且美格斯的妈妈她人也很好,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你。” 温蒂脸红了,两个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九点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睡到自然醒,早餐在旅馆的餐厅吃,有新鲜的面包,果酱,黄油,还有热咖啡。 吃完早餐,他们决定在镇上逛逛,沙隆比巴黎安静得多,店铺开门晚,他们到的时候,很多店还关着门,只有面包房和咖啡馆开着。 他们沿着河边散步,河不宽,水流平缓,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河上有座石桥,还有几个人在河边钓鱼。 第二天晚上,吃完饭,该回巴黎了,马车把珍妮特一家送到火车站,下午有一班回巴黎的火车。 等车的时候,卡米拉突然说:“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马库斯看着她:“亲爱的,你想再来?” 卡米拉点点头,“这儿挺好。安静,舒服,而且一家人一起出来,感觉很好。” 之后,他们上了车,找了位置坐下,火车开动时,珍妮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沙隆城,她靠在了座椅上。 等她再睁开眼睛,看见对面温蒂靠在美格斯肩上,已经睡着了,美格斯轻轻揽着她,动作很温柔。 珍妮特又笑了。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也慢慢地睡着了。 五天后,早晨七点半,珍妮特没有去绒毛球乐园店铺,那里暂时交给了哈莉和其他两个助手,她现在站在那间位于奥诺雷街道分店的空铺子前,她找到那把最大的钥匙,打开门。 里面还是空荡荡的,地板昨天刚铺好,是深色的橡木,她在脑子里想象着这里摆满架子的样子,左边放玩偶,右边挂宠物衣服,中间那个圆形展台放最新的设计不对,最新的设计应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见。 “来得真早。” 珍妮特转过身,勒诺尔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皮质手袋,她说:“装修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快,地板什么时候铺好的?” “昨天下午,油漆是前天干的,架子下周三送到,我订了六个展示架,两个挂衣架,还有一个玻璃柜台放特别定制款的那种。”珍妮特说。 勒诺尔夫人点点头:“考虑得挺周全,不过珍妮特,我今天来,不只是看这家店。” 她把本子还给珍妮特,转身看着店面最里面的那面墙:“这墙后面,是隔壁铺子吧?” 珍妮特愣了一下:“是,隔壁是家小画廊,上周刚搬走,房东在找新租客。” “多大面积?” “比这间小一点,大概三十平米?” 勒诺尔夫人转过身,面对着珍妮特说:“我想把那间也租下来。” 珍妮特眨了眨眼:“租下来?” 勒诺尔夫人说:“我昨天去绒毛球乐园的时候,恰好看到你在做成人裙子,做罗什福尔夫人的那条裙子,珍妮特,那条裙子我在巴黎没见过这样别致的款式。” 珍妮特:“您看到了?” “看到了,而且我昨天下午特意去了巴黎春天,梅里商场,去了你能想到的所有高档商场,看了他们最新的秋冬系列,没有一件像你那条颜色特别,剪裁特别,细节特别,罗什福尔夫人那条是深红偏紫色的,真的太好看了。” 勒诺尔夫人继续说,声音很平稳,“既然你有这个才华,为什么不做大?玩偶和宠物衣服很好,市场稳定,利润也不错,但成人服装高级定制成人服装,那个市场更大,利润更高。” 珍妮特深吸了口气:“可是勒诺尔夫人,成人服装店风险太大了。” 勒诺尔夫人走到窗边,对她说:“这我清楚,所以我才说,那间店,我全权投资,你不用出一分钱,租金,装修,材料,人工,全部我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设计,还有管理。” 珍妮特愣住了,勒诺尔夫人的表情很认真。 “为什么?”珍妮特终于问。 “珍妮特,我投资过不少项目,有赚的,有赔的,钱当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一个有才华有能力的人,不想看到她的努力没有回报,就这么简单,我也不完全是在做慈善,我看好你,我相信你能做成,如果成人服装店成功了,利润会比玩偶店高得多,我投的钱,会翻倍甚至更多地赚回来。” 她走回店里,在刚刚送来的一个木箱上坐下。 珍妮特也找了个箱子坐下,说:“那绒毛球乐园呢,如果我分心去做成人服装,绒毛球和分店怎么办呢?” 勒诺尔夫人说:“你得学会放手,哈莉这个助手不错,跟你学了不少,就让她管绒毛球,升她做经理,给她涨工资,给她分成,你把大的方向把控好,具体事务交给她,等伦敦的订单流程已经稳定了,奥诺雷街这家店开起来后,可以复制绒毛球店铺的,这些哈莉都能做,你需要做的,只是每周检查一次,每月对一次账,另外,成人服装店我们不做成衣,只做定制,这样单价可以抬得高,库存压力也小,现金流也健康,客人先付定金,我们再做,一单做完,再接下一单,虽然慢,但稳。” 珍妮特点点头,这确实是个更稳妥的方式。 勒诺尔夫人站起来,说:“你现在有三个助手,缝纫机恐怕不够用了,今天就去再买一台,我知道有家店,卖辛格牌的最新款,虽然贵,但好用,我送你,当开业礼物。” 珍妮特和勒诺尔夫人一起买完了缝纫机,分别后,珍妮特没有立刻回家,她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家小小的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时装画册。 珍妮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画册,封面上的模特穿着华丽的裙子,摆着优雅的姿势。 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进书店,店主是个年轻姑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我想看看时装类的书。”珍妮特说。 姑娘指了指靠墙的一个书架:“在那边。” 书架上摆着不少书,有巴黎时装史,有高级定制工艺,有面料图鉴,还有几本最新的时装杂志,珍妮特挑了本高级定制工艺,又拿了本面料图鉴,走到柜台前。 “这两本多少钱?” 姑娘看了看书脊:“十五法郎。” 珍妮特付了钱,把书装进包里,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叫了辆马车回家。 坐在车里,她把那两本书拿出来,借着车窗外的光线翻看,珍妮特看得很入神,她翻到一页,上面介绍一种叫朗姆缎的面料,光泽极好,垂感也不错,适合做晚礼服,旁边贴着块小样品。 她在心里想,给下一位客人的裙子,就可以用这个面料。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珍妮特付了钱,下车,兔博士街区的公寓楼里已经亮起了灯。 第84章 这天,珍妮特把最后一件宠物小外套的扣子缝好,门上的铃铛就响了。 珍妮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绿色裙子的年轻女士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个女仆,这位女士的裙子料子看起来就很贵,上面别着珍珠发卡,她手里抱着只白色的小狗,小狗穿着件蓝色的小马甲。 珍妮特站起身,很快认出了薇拉小姐, 那是洛林公爵的妹妹,上次来定制过宠物服装,于是她说:“下午好, 薇拉小姐。” 薇拉小姐说:“我听朋友说,你开始做成人服装了, 是吗?” 珍妮特有点紧张, 说:“是的,小姐, 我上个月才开始接一些简单的裙子订单,主要是邻居和朋友介绍的。” 薇拉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几件样品裙子,那些裙子样式简单,但做工很细致,她转过身来,笑道:“珍妮特,我想请你为我做一条裙子,晚宴穿的,下个月我哥哥要在家里办一场小型音乐会,我需要一件新裙子。” 珍妮特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公爵家的人来找她做成人服装,她小声说:“薇拉小姐,我很荣幸,但我得说清楚,我没在大的时装屋学过,都是自己摸索的,可能……” 薇拉耸耸肩,说:“珍妮特,我就喜欢你做的东西,你放心做就是啦。” 珍妮特的脸红了,点点头说:“可以做,小姐,我需要为你先量尺寸。” 薇拉满意地笑了说:“太好了,费用一万法郎,你觉得可以吗?” 珍妮特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在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法郎?”她重复道。 薇拉点点头说:“是的,料子我会另外提供,你只需要工钱,我知道这个价格比市面上的高,但我要求也很高,我要最漂亮的设计,而且时间比较紧,下个月中旬就要。” 珍妮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一万法郎,这可是相当昂贵了,相当于绒毛球乐园店铺好几个月的分红,她说:“我可以,薇拉小姐,我会尽全力做好。” 薇拉拍拍手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我希望你能来我家一趟,我想让你看看我家的环境和光线,这样你才能做出最适合那条裙子的颜色搭配,而且有些细节我想当面和你商量,在这里说不清楚。” 珍妮特迟疑了一下说:“去你家?” 薇拉说:“是的,今天下午方便吗?我的马车就在外面,我们可以一起去,量尺寸,看料子,商量细节,一趟就解决了,不然我还要再来一趟,你也还要跑一趟的。” 珍妮特看了看工作台上还没做完的几件小衣服,把手头的东西整理好,换了件干净点的裙子,把头发重新梳了梳,然后拿了皮尺和笔记本,跟着薇拉走出店铺,门口停着一辆漂亮的黑色马车,车夫看见她们,立刻跳下车帮她们打开车门。 珍妮特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马车,里面的座椅是柔软的深红色丝绒,车窗上挂着薄纱帘子。 马车驶过巴黎的街道,她们穿过塞纳河,往西驶去,最后马车在一扇高大的铁门前停下,铁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一条长长的车道,车道两旁是整齐的树木,远处能看到一栋很大的房子。 珍妮特忍不住探出头去看,那房子有三层楼高,窗户很多,屋顶是深蓝色的,房子前面有一个圆形的喷水池,池子中央有个大理石雕像,马车绕过喷水池,停在了正门前,女仆先下车,然后扶着薇拉下车,珍妮特自己爬下车,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 薇拉回头对她说:“来吧,珍妮特,别紧张,就当是来朋友家做客。” 她们走上几级台阶,进了房子,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门厅,地上铺着黄白相间的大理石,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楼梯是旋转式的,用的是昂贵的香林木。 薇拉把帽子和手套交给迎上来的仆人,说:“我哥哥呢?” 仆人恭敬地说:“公爵大人在后花园,他今天一上午都在那里。” 薇拉对珍妮特说:“那正好,我带你去花园看看,我哥哥在那儿,你也可以见见他,毕竟裙子是为他的音乐会做的,你也可以听听他的想法。” 珍妮特跟着薇拉穿过门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有很多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是个露台,她们走出玻璃门,下了几级台阶,就到了花园。 珍妮特停住了脚步,这花园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比她整个店铺所在的街道加起来还要大,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绿油油的,草坪两边是各种花草,她认得出玫瑰、薰衣草、拉流尔花、美雀花等等,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花,花园中央有条石子小路,小路通向一个白色的小亭子,远处能看到果园和菜园,再远处是树林。 薇拉指着菜园的方向说:“看,我哥哥在那儿。” 珍妮特望过去,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菜园里,背对着她们,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棕色裤子,裤脚塞在靴子里,头上戴着一顶宽边的草帽,像个农夫,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薇拉喊道:“哥哥!” 他回过头,看见她们,站起身,摘下草帽,朝她们走来,他走到她们面前,对薇拉笑了笑,然后看向珍妮特。 薇拉说:“哥哥,珍妮特的宠物衣服做得好,现在也开始做成人服装了,我请她为我做音乐会的裙子,带她来家里看看环境,量尺寸。”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1节 洛林公爵准备握手,看了看自己沾着泥土的手,抱歉地笑了笑说:“珍妮特你好,又见面了,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弄那些西红柿,今年的西红柿长得特别好,但有几株生了点小病,我在处理。” 珍妮特小声说:“没关系,公爵大人。” 洛林公爵说:“叫我洛林公爵就好,既然来了,要不要看看花园?薇拉总说我这儿像个农场,不像花园。” 薇拉插嘴说:“本来就是,谁家花园种这么多蔬菜水果,别人家都是玫瑰花、郁金香,咱们家倒好,西红柿、须李果、黑伽罗,什么都有。” 洛林公爵的笑容很放松,但依然是那么俊朗,珍妮特差点没移开目光,他说:“自己种的东西,味道不一样,珍妮特小姐,你喜欢园艺吗?” 珍妮特摇摇头说:“我住在公寓里,只有个小阳台,我妈妈种了几盆香草,薄荷啊,罗勒什么的,做菜时用,这么大的花园,我从没见过。” 洛林公爵说:“那我带你看看?薇拉,你要一起吗?” 薇拉摆摆手说:“我可不去了,我穿这身衣服可不方便踩泥土,我带布兰奇去客厅等你们,你们慢慢看,珍妮特,你看完了来客厅找我,我们量尺寸。” 薇拉抱着小狗转身走了,洛林公爵把草帽重新戴在头上,对珍妮特说:“来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珍妮特跟着洛林公爵沿着石子小路走,他走得很慢,边走边介绍,这儿是子棉花园,但除了子棉花,还种了些草药,那儿是蔬菜区,果园里有入迷罗树、希伯树、还有几棵樱桃树。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小温室前,洛林公爵推开门,里面很暖和,种着一些珍妮特没见过的植物,有一盆植物开着紫色的小花,另一盆的叶子是银色的。 洛林公爵指着一盆开着白色花朵的植物说:“这是曦若莉,我特意种的,开花的时候很香,那边是柠檬树,去年结了几个果子,不大,但很香,对了,我看过你获奖的那个杂志,巴黎设计新星大赛,对吗,你在决赛里获了奖。” 珍妮特脸红了说:“只是个小比赛,新人奖而已。” 洛林公爵摇摇头说:“我看过那期杂志,薇拉拿给我看的,你的宠物服装设计很简洁,但细节处理得很好,那条裙子的领口设计很有意思,不是传统的方领或圆领,是那种有点弧度的领子,配上简单的装饰会很好看。” 珍妮特惊讶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一个公爵会注意这些细节,还记得那么清楚,她小声说:“您对服装也有研究?” 洛林公爵笑了说:“不算研究,但我喜欢观察细节,音乐也是,好的音乐都在细节里,对了,薇拉要的裙子是为下个月音乐会准备的。” 珍妮特说:“是的,她说您要办一场小型音乐会,” 洛林公爵点点头,他们走出温室,往回走,他说:“我每年会办一两次,请些朋友来,听听音乐,聊聊天,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但薇拉总是很重视,每次都要新裙子,你也会来吧?薇拉肯定会邀请你,毕竟裙子是你做的。” 珍妮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他们回到房子前,从另一扇门进去,是一个小客厅,薇拉已经在那儿等了,布兰奇趴在她脚边睡觉,客厅的角落里有一架钢琴,还有一把大提琴靠在墙边。 薇拉看见他们进来说:“看完了?哥哥有没有跟你炫耀他的宝贝植物?” 洛林公爵摘下草帽,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说:“我只是介绍介绍,你们忙吧,我去洗个手,换件衣服,珍妮特小姐,很高兴你能来。” 洛林公爵离开后,薇拉让珍妮特坐下,拿出皮尺开始量尺寸,她一边量一边说:“我哥哥就是这样,看起来不像个公爵,对吧?别的贵族整天打猎、参加舞会、讨论政治,他就喜欢待在家里,弄弄花草,弹弹琴。” 珍妮特记下尺寸,问了一些关于裙子细节的问题,薇拉很仔细,每个地方都要确认,她们讨论了快一个小时,才把所有细节定下来,薇拉从柜子里拿出几块绸缎样品,让珍妮特选颜色,最后选定了一种深蓝色的绸缎。 这期间,仆人端上了一些甜食和面包,洛林公爵伸手去拿面包篮,珍妮特也正好伸手去够,他们的手指在篮子里碰了一下。 珍妮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脸红了,洛林公爵却看着她,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没有立刻移开。 薇拉看见了,她笑了笑说:“珍妮特,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家很少请陌生女性来吃饭,你是第一个我哥哥同意一起吃饭的女性客人。” 珍妮特惊讶地抬起头,薇拉继续说:“是真的,因为我哥哥他不太喜欢社交,尤其是和那些贵族小姐们,他说她们的话题永远都是衣服、舞会还有八卦,他宁愿和花园里的植物打交道,但他对你印象很好,从看了杂志上你的作品就开始了,后来我告诉他我要找你做裙子,他很支持,还说要请你来家里看看。” 珍妮特听着这些话,有些不好意思。 洛林公爵擦了擦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珍妮特面前说:“这个给你。” 珍妮特看着信封,没有动,洛林公爵说:“打开看看。” 珍妮特小心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印刷精美的票,她拿出来一看,是歌剧院的票,日期是下周五晚上。 洛林公爵说:“巴黎歌剧院,下周有新剧目首演,我想邀请你去,薇拉也去。” 珍妮特的手有点抖,巴黎歌剧院的票,还是首演,这得多贵啊,她平时路过歌剧院都不敢进去,听说最便宜的票也要五六千法郎,她连忙说:“公爵大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薇拉说:“收下吧,珍妮特,我哥哥难得请人看歌剧,他可是很挑剔的,一般的演出他都不去,这场是经典,听说很不错。” 洛林公爵笑了下说:“如果你担心店铺,我可以派人帮你看一会儿,我有几个仆人很可靠,记账、收钱都没问题,不会让你的店有损失。” 珍妮特于是点点头说:“好的,谢谢您。” 洛林公爵点点头说:“那就这么定了,现在,你要不要看看我收藏的乐器?薇拉说你对音乐可能感兴趣。” 他们吃完晚饭,又回到客厅,洛林公爵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轻轻划过琴键,发出几个清脆的音,他转头对珍妮特说:“我主修音乐,在音乐学院教过几年书,现在偶尔还会去讲座,我自己也作曲,写过几首奏鸣曲,一首小型交响乐,去年有一部歌剧在粟米朗度上演了,反响还可以。” 珍妮特睁大眼睛,她知道洛林公爵是贵族,但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成就,在她的印象里,贵族们都是靠祖产生活,有的甚至无所事事,没有工作。 洛林公爵看到她的表情,笑了说:“怎么,很意外?” 珍妮特摇头,小声说:“不是,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有才华。” 洛林公爵在钢琴前坐下,开始弹奏一段旋律,琴声流畅而优美,在客厅里回荡,他弹了一会儿,停下来说:“音乐和园艺其实很像,都需要耐心。” 从薇拉小姐家离开,洛林公爵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马车开动前,他对她挥了挥手。 珍妮特回到家里,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有点不真实。 一个月后,卡米拉站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抚过刚摆上的一只新手袋,她把价格标签摆正。 “卡米拉。”是苏莉,她站在隔壁香水柜台后面,正朝她使眼色。 卡米拉看了看四周,上午的客人还不多,只有两位女士在远处看包,她点点头,对旁边的年轻姑娘玛德琳说:“我去喝口水,你照看一下。” 卡米拉跟着苏莉走到店铺后面的小休息室,这里堆着些包装盒和备用货品,有扇小窗对着后巷,苏莉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卡米拉。 “怎么了?”卡米拉问。 苏莉:“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卢丽斯夫人派你出差?” “不是,我要辞职了。” 米拉看着苏莉,苏莉的眼神很认真。 卡米拉问她:“为什么?” “卡米拉,你知道的,卢丽斯夫人是恩人,我进巴黎之心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她一点一点教的,我永远都记得。不过,我想有自己的柜台,不在巴黎之心,可能在碎岩街,或者蓝色音乐广场附近,那里也有像巴黎之心这样的商场,像是巴黎春天啊、美格商场啊。” 卡米拉缓了几秒才说:“租一个柜台很贵的,哪怕最小的,一年租金都要上万法郎了,还有进货的钱,装修的钱,请人的钱……” “我借了,我找我叔叔借了些,三年还清,利息不低,但我算过了,如果生意顺利,还得起。” 卡米拉惊讶了:“你借钱去开店?” “是啊,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但我还是想试试。” “好吧,那你打算卖什么?”卡米拉问。 苏莉听她这么说,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道:“香水,但我只做几种,找小作坊定制,香味特别些,包装也要特别,不用这种华丽的金色盒子,用朴素的纸盒,但印上我的标记,我还想搭着卖一些梳妆小物件,玳瑁梳子,银制的小镜子,手工皂,客人在我这里买了香水,可能会顺便看看这些小东西。” 卡米拉听着苏莉不停地兴奋讲着她的生意计划,她说到了进货渠道,说到了怎么和作坊谈价钱,说到了她观察到的客人喜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这些?”卡米拉终于问。 苏莉想了想:“大概两年前吧,我们做销售的,其实好一点,因为和客人打交道时间久了,对于货品的选择是有研究的,成功率会高一些,咱们这行,从给别人卖东西到自己当老板,先例不少呢。” “卢丽斯夫人知道了吗?”卡米拉问。 “我昨天跟她说了,她一开始很惊讶,然后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生气,但她最后说,她早就知道留不住我,还说我以后如果需要建议,随时可以来找她。” 卡米拉:“你什么时候走?” 苏莉说:“下周,新铺面下月初开业,我得提前去准备,卢丽斯夫人说,这周五晚上请大家吃饭。” 周五晚上,卢丽斯夫人关了店门,带着几个店员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餐馆不大,但菜品价格精致昂贵,卢丽斯夫人包了后面一个房间,已经摆好了各种菜品。 卢丽斯夫人等大家都坐下后,举起酒杯:“首先,谢谢苏莉这五年来的工作,她是我们这里最好的箱包销售员之一,客人们都喜欢她。” 大家都举起酒杯,苏莉脸红了,小声说:“谢谢夫人。” 卢丽斯夫人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我要说,虽然我很舍不得苏莉离开,但我理解她的决定,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过自己的梦想,而现在,我的梦想实现了,我相信你们也能实现。” 第85章 下个周一, 珍妮特到了巴黎歌剧院,她先下了车,今晚穿了那条最好的裙子, 红色的, 料子是去年攒钱买的, 平时她自己舍不得穿, 头发也仔细梳过, 盘在了脑后,插了支简单的珍珠发卡,她转身对薇拉小姐伸出手:“薇拉小姐,小心点儿。” 薇拉小姐扶着她手下车,脚踩在石阶上时,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裙摆,她穿的是件深紫色的裙子,领口镶着一圈细小蓝鸢尾珠,头发盘得很高,别着羽毛发饰。 珍妮特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巴黎歌剧院,它的廊柱很高,屋顶上立着雕像。 洛林公爵从另一侧下车,他穿了正式的黑色礼服,白衬衫,黑领结,外面套着深色的长大衣,他没戴帽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到她们身边,说:“走吧,我们从侧门进去,人少些。” 他们绕过正门拥挤的人群,走到一扇不那么显眼的门前,守门人看见洛林公爵,立刻躬身开门,里面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 墙上挂着巨大的镜子,镜框是金色的,雕着复杂的花纹,走廊里已经有些人,看见洛林公爵,都点头致意。 薇拉挽着珍妮特的手臂,边走边小声介绍:“这边是包厢区,我们的包厢在二楼,位置最好,正对舞台,你看,那边楼梯是去普通座位的,人更多些。” 他们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扶手是光滑的木头,二楼走廊安静多了,只有几个侍者安静地站着,洛林公爵走到一扇门前,推开门。 包厢不大,但很精致,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排成两排,前面有个小栏杆,包厢正前方垂着同样深红色的帘子,可以拉上,保持私密,从栏杆看出去,能看见下面整个观众席,还有远处巨大的舞台,舞台的幕布还没拉开,是深蓝色的,绣着金色的图案。 洛林公爵说,他脱下大衣,交给侍者:“坐吧,演出快开始了。” 珍妮特在最前排的椅子坐下,薇拉坐在她旁边,洛林公爵坐在她另一侧,侍者送来节目单,印刷得很精美,上面有剧目的名字《阿德拉伊德》。 薇拉凑过来看节目单:“哦,是这部,讲的是一个贵族女子爱上平民画家的故事,音乐是我哥哥写的,去年在里昂首演,很成功。” 珍妮特惊讶地看向洛林公爵:“是公爵写的?” 洛林公爵点点头,表情很平静:“嗯,去年写的,这次是巴黎首演,做了一些修改。” “可真厉害啊。”珍妮特小声说。 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舞台上的幕布缓缓地拉开了,露出布景一个画室的内部,有大窗户,画架,散落的画笔和颜料罐,音乐响了起来,先是小提琴,音乐的声音很是轻柔。 珍妮特屏住呼吸,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音乐,之后,演阿德拉伊德的女演员出场了,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头发卷曲地披在肩上,她站在画室中央,唱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音乐达到高点,所有乐器一起演奏了起来,然后突然安静下来,一把小提琴拉出一个长长的音,幕布缓缓合上…… 观众席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掌声,持续了很久,珍妮特发现自己也在鼓掌,手都拍红了,她的眼睛发酸,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灯光重新亮起,观众开始起身,讨论声又响起来,薇拉拍了拍珍妮特,问她:“怎么样?” 珍妮特:“太太美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震撼的音乐作品。” 洛林公爵笑了:“珍妮特,音乐的意义之一,就是把无法言说的情感表达出来,让人感受到。” 之后,他们离开包厢,走出歌剧院,马车已经在等了,洛林公爵问:“饿了吗?我们去吃点东西。”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2节 他们没走远,就在歌剧院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餐厅,门面很小,招牌上只写着勒内之家,推门进去,里面也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些油画,不是名贵的那种,每张桌上都有个小花瓶,插着新鲜的花。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洛林公爵,立刻迎上来:“公爵大人,您来了,位子给您留好了,这边请。” 他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靠窗,比较安静。 洛林公爵为珍妮特拉出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坐,薇拉则是坐在他的对面。 老板拿来菜单,问需要吃点什么,但洛林公爵没看菜单,直接说:“勒内,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老板道:“今天有刚从诺曼底运来的牡蛎,非常新鲜,还有一道新菜,是我最近琢磨出来的,鸡胸肉用香草和柠檬腌过,烤得外焦里嫩,配一种特别的酱汁,味道很特别,蔬菜是今天的时令菜,萨米尔笋,简单煎一下,撒了点粉红盐和黑胡椒。” 薇拉说:“我要牡蛎,还有那个鸡胸肉,珍妮特,你呢?” 珍妮特看着菜单,上面的菜名她大多没听说过,她小声说:“我跟薇拉小姐一样吧。” 洛林公爵说:“再要一瓶白葡萄酒,要清爽点的。” 勒内老板点点头,记下了,转身去了厨房。 等菜的时候,薇拉开始谈论刚才的演出,她说那个演阿德拉伊德的女高音是意大利人,唱功了得,但脾气很大,排练时经常和指挥吵架,又说那个男中音是新人,但很有潜力,洛林公爵发掘他的时候,他还在咖啡馆唱歌。 珍妮特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的眼睛不时看向洛林公爵,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着薇拉说话。 主菜上来了,珍妮特切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外面是脆的,里面很嫩,汁水丰富,酱汁味道很特别,奶油的醇厚还带着白葡萄酒的清爽,萨米尔笋很新鲜,咬下去有清甜的味道。 “好吃吗?”洛林公爵问。 珍妮特点点头:“很好吃,酱汁很特别,我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 “勒内喜欢创新,他不做那些传统的法餐,总想弄点新花样,有时候成功,有时候失败,但总是有趣的。” 他们边吃边聊,薇拉说了些巴黎社交圈的趣事,洛林公爵说得少些,但偶尔会补充一些细节,珍妮特大多在听,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 吃得差不多了,洛林公爵叫来勒内结账,走出餐厅的时候,夜晚的街道已经安静了许多,马车还在等着,薇拉先上了车,洛林公爵对珍妮特说:“我送你回去。” 珍妮特想说不用,但洛林公爵已经扶着她上了车。 到了珍妮特店铺所在的街道,马车停下,珍妮特下车,转身对车里的洛林公爵和薇拉说:“谢谢你们,今晚我很开心。” 薇拉挥挥手:“晚安,珍妮特,裙子的事别忘了,期待你的作品。” 洛林公爵点点头:“再见,珍妮特。” 珍妮特看着马车驶远,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店铺,她掏出钥匙,刚要开门,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珍妮特?” 是住隔壁的寡妇芮尔德夫人,她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个垃圾袋,看样子是出来倒垃圾的。 “晚上好,芮尔德夫人。”珍妮特说。 芮尔德夫人没去倒垃圾,反而走近几步,眼睛盯着远去的马车方向:“那是那是洛林公爵的马车吧?我认得那个纹章,你刚才是和洛林公爵在一起?” 珍妮特:“是的,还有他妹妹薇拉小姐,我们一起看了歌剧,吃了晚饭。” 芮尔德夫人的眼睛睁大了:“天哪,你真的认识洛林公爵?我还以为街上传的是瞎话呢,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珍妮特简单地说:“薇拉小姐是我的客户,我给她做裙子,就这样认识了。” “就这样?只是客户,那他怎么还请你去看歌剧,吃晚饭?洛林公爵可是大人物,他写的歌剧现在全巴黎都在谈论呢,还有啊,他去年写的那部歌剧在弗西度演的时候,场场爆满,报纸上全是好评,这样的人,又年轻,又帅,又有才华,不知道多少贵族小姐盯着他呢。” 珍妮特转动钥匙,打开店门:“我不清楚这些,芮尔德夫人,我只是给他妹妹做裙子而已。” 芮尔德夫人跟着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哎,珍妮特,既然你跟他走得近,帮我们打听打听呗,现在社交圈里都在猜,他到底会娶谁,是银行家的女儿,还是哪个公爵家的小姐?我听说莫特马尔侯爵夫人一直想把她侄女介绍给他,那姑娘长得漂亮,又有嫁妆,还有人说,他可能娶个外国公主,政治联姻,你知不知道点什么?” 珍妮特走进店里,点亮柜台上的一盏小油灯,她转过身,对芮尔德夫人笑了笑:“我真的不知道,夫人,这些事,公爵不会跟我说的。” 芮尔德夫人看出她不想多说,撇了撇嘴:“好吧好吧,我不问了,不过珍妮特,你要是真有什么消息,可得告诉我啊。” “好的,夫人,晚安。” 珍妮特关上门,她还有工作要做,有几个宠物衣服的订单没完成,她站起身,开始收拾工作台,布料叠好,线轴按颜色排好。 但收拾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歌剧票的信封,票已经用过了,但信封还留着,她把信封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这个周末,希伯莱尔听说有个临时的家具博物馆举办展览,他打算过去,所以约了同行也是朋友的卢卡一起。 卢卡是个家具商人的儿子,比希伯莱尔大五岁,个子不高,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外套,手里还拎着个皮质的小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铅笔,他说要记下些有趣的样式。 他们约好在博物馆门口见,那地方就在杜伊勒里公园附近,不是永久性的博物馆,是借了一栋空闲的贵族宅邸临时布置的,宅子本身就有年头了,外墙是浅灰色的石头,窗户又高又窄,屋顶的瓦片有些都长出了青苔,门口立了块简单的木牌子,用黑色颜料写着家具艺术展。 两人走进去,先是个门厅,地上铺着大理石,一个穿着紫色制服的老仆人在收票,他把票撕掉一角,递回来,然后指了指里面:“展览从左手边第一个房间开始,按年代顺序,请保持安静。” 第一个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挂着水晶吊灯,房间里摆着六七件家具,每件都用红色丝绒绳子围了起来,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房间中央,看见有人进来,点点头,开始讲解:“欢迎,这里展出的是十七世纪末到十八世纪初的家具,主要是路易十四时期的风格,请看看这件,这是典型的布尔式镶嵌细工,用的是苏西提拉木,图案是几何形的,体现了那个时代的审美。” 希伯莱尔走近看,柜子确实很精美,黑色的底子上,用浅色的木头拼出复杂的图案,他弯下腰,仔细观察,边缘镶嵌得几乎天衣无缝,这么多年过去了,木头有些收缩,但接缝依然很紧密。 他们跟着讲解员一件件看过去,有一个巨大的书桌,桌腿雕刻成狮爪的形状,桌面铺着绿色皮革,已经有些开裂了,还有一个梳妆台,镜子边框镀了金,虽然有些脱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丽。 又换了一个房间,风格明显变了,讲解员指着一个曲线优美的扶手椅说:“这个时期开始流行洛可可风格,线条更柔和,看这把椅子,椅背是扇形的,扶手是弯曲的,坐垫用丝绸面料,虽然现在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花纹。” 卢卡掏出笔记本,飞快地画了几笔椅子的轮廓,又写上几个词:“弯腿”、“贝壳雕花”、“浅色木材”。 看完所有展品,他们回到门厅,那里有个小桌子,卖些明信片和介绍册,卢卡买了一份册子,希伯莱尔没买,他觉得该看的都记在脑子里了。 他们走出宅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卢卡伸了个懒腰:“真不错,看到那么多老家具,感觉像看了几百年的历史。”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啊,每个时期的家具,真的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人在想什么,喜欢什么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走过几个人,看样子也是刚参观完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体面,他们边走边聊。 女人说:“我家的那个十八世纪的黄刺柜,抽屉坏了,拉不出来,找了好几个人看,都说修不了,木头太老了,不敢动。” 男人说:“要我说,你该找那个谁,希伯莱尔?我听说他手艺不错,可以修复老家具。” 旁边的另一个男人立刻摇头:“希伯莱尔?谁啊?没听说过,我倒是知道一个厉害的,叫加斯帕德,他才是真本事,什么家具都能修,多老的,多复杂的,到他手里都能恢复原样,比你们说的那个希伯莱尔强多了。” 那女人问:“真的吗,加斯帕德在哪儿?” “在安东尼区那边,有个工作室,我朋友找他修过一个秘书柜,断了三条腿,雕花碎了一半,他给修得跟新的一样,几乎看不出痕迹,收费不便宜,但很值。” 几个人边说边走远了。 卢卡转头看希伯莱尔,表情有点尴尬:“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是不了解你,你的手艺那也是相当厉害的!” 希伯莱尔却笑了:“我生什么气?我只是好奇,这个加斯帕德听起来很厉害啊,什么家具都能修?比我强多了?那我可得见见他。” 卢卡眨眨眼:“你真这么想?” “这行里,真正有本事的人不多,如果真有这么个人,我得认识认识,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卢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笑了:“好吧,你跟别人真不一样,一般人听到别人说自己不如谁,早不高兴了,你还好奇上了。” 希伯莱尔说:“如果比我强,我就能从他那儿学到东西,总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那你想怎么见?直接去找他?” “嗯,去安东尼区,打听打听,名字都知道了,加斯帕德,不难找。” 他们叫了辆马车,往圣安东尼区去,那个区以手工艺品闻名,街道比市中心窄,房子也旧些,但很热闹,马车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希伯莱尔下车,向面包店老板娘打听。 “加斯帕德先生?哦,知道,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有条小巷子,进去就能看见,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加斯帕德家具修复。” 小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地面铺着石板,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走到巷子中间,果然看见一块木牌子,钉在一扇深绿色的门上,上面用白色颜料写着“加斯帕德家具修复与保养”。 门关着,希伯莱尔敲了敲门,没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卢卡说:“可能不在,或者在里面工作,听不见。” 希伯莱尔退后几步,看了看房子的窗户,一楼窗户关着,但没拉窗帘,能看见里面,他走近窗户,往里看。 房间不大,但很高,靠墙摆着几个工作台,房间中央,有一个半成品的椅子,椅背已经做好,雕着精细的花纹,椅子腿还没装上,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希伯莱尔看得仔细,椅背的雕刻线条流畅,他见过不少家具,一眼就能看出手艺的高低,这个加斯帕德,确实有水平。 卢卡也凑过来看:“哇,这雕工真细,你看那花瓣,薄得跟真的一样。” 希伯莱尔说:“真的厉害,那椅子的雕刻,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得有好几年的功底。” “那你还想见他吗?” 希伯莱尔说:“更想了,这样水平的人,巴黎没几个,我得认识他。” 他们决定等一会儿,小巷子里没什么人经过,很安静,希伯莱尔靠在墙上,脑子里回想着刚才在博物馆看到的家具,又对比着加斯帕德工作室里的作品。 等了大概半小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是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个子中等偏瘦,他穿着简单的工作服深色的裤子,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这才注意到希伯莱尔和卢卡。 他停下动作,看着他们:“两位是?” 希伯莱尔站直身子:“您好,加斯帕德先生,我是希伯莱尔,也是做家具修复的,今天在杜伊勒里的家具展听到有人提起您,说您手艺了得,特地来拜访。” 加斯帕德挑了挑眉,没立刻说话,他上下打量了希伯莱尔一番,然后说:“希伯莱尔,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在兔博士街区附近有个工作室?” “是的。” 加斯帕德点点头,打开门:“进来吧。” 他们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希伯莱尔和卢卡起身告辞,加斯帕德送他们到门口。 走出小巷子,卢卡说:“没想到他人不错,手艺也好,这个朋友交的不错,以后可以多交流。” 希伯莱尔说:“是啊,我倒觉得,咱们虽然都是同行,但是不必非得竞争,说不定还能一起搞个什么事业出来呢。” 第86章 星期六的早晨,温蒂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伸了个懒腰,妈妈卡米拉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里垫了块蓝色格子的布。 卡米拉说, 把篮子挎在胳膊上:“走吧, 趁早市人还不多, 能挑到新鲜的菜。” 母女俩沿着街道慢慢走,面包房的新加德已经在门口摆出了刚烤好的长棍面包,肉铺的老板正在把新到的肉挂起来,深红色的牛肉,粉色的猪肉,还有几只拔了毛的鸡,蔬菜摊的老板娘把斜曲萝卜、红土豆、洋葱分门别类摆好,绿油油的生菜上还挂着水珠。 “今天买点什么?”温蒂问。 “买条鱼吧, 你爸爸昨天说想吃鱼汤,哦, 还要买点黄油,家里的快用完了,还有鸡蛋, 你哥哥说他今天回来吃饭,得做点好的。” “希伯莱尔要回来, 他不是说工作忙吗?” “再忙也得吃饭啊, 他在工作室的活儿是不少, 但周末总该休息的。” 她们走到鱼摊前,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皮围裙,手上都是鱼鳞,摊子上摆着各种鱼,有银色的炫蓝鱼,粉色的三文鱼,还有几条灰扑扑的麒润鱼,看起来很新鲜。 摊主招呼道:“卡米拉夫人,早啊,今天刚到几条不错的麒润鱼,要不要看看?”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3节 卡米拉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鱼身,肉很紧实,按下去马上弹回来,她指了一条中等大小的,说:“就这条吧,帮我收拾干净,内脏去掉,鳞刮干净。” “好嘞。”摊主麻利地拿起鱼,开始处理。 温蒂站在旁边等,眼睛往街对面看,她注意到一家店铺,以前好像没见过,店铺的门面漆成了深绿色,窗户上贴着一张大海报,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奇妙冒险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体验前所未有的探险!每小时五法郎! 温蒂拉了拉卡米拉的袖子,说:“妈妈,你看那边,那家店是干什么的?” 卡米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皱了皱眉:“不知道,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新开的吧。” 鱼收拾好了,摊主用油纸包好,递给卡米拉,卡米拉付了钱,把鱼放进篮子。 “我们去看看?”温蒂问。 “还得买菜呢。” 温蒂挽住妈妈的胳膊:“妈妈,你看那海报,说能体验冒险,多有意思啊,我们去看看嘛,就几分钟。” 卡米拉看了看篮子,说:“好吧,就看一下,不能太久,还得买别的呢。” 她们穿过街道,走到那家店门口,门把手上挂了个小铃铛,温蒂推开门,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里面的光有点暗,墙上点着几盏煤油灯,灯罩是彩色的玻璃,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房间被分成几个区域,用屏风隔开了。 左边那块区域布置得像森林,地上铺着假草皮,墙上画着大树,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些藤蔓一样的绿布条,中间那块像个山洞,用灰色的布搭成拱形,里面摆着几个箱子,箱子上画着骷髅头和十字镐的图案,右边那块最简单,就是个普通的房间布置,但有张桌子,桌上摆着些卡片和骰子。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看书,听见铃铛响,他抬起头。 “欢迎光临,两位是想体验冒险屋吗?” 温蒂好奇地看着周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冒险?” 男人笑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挺高,有点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棕色裤子。 “简单说,就是在一个布置好的场景里,完成一些任务,解开一些谜题,比如在森林区域,你需要找到藏在各处的线索,拼凑出一张地图,然后根据地图找到宝藏,在山洞区域,你需要打开那些箱子,但箱子上有谜题,解开了才能打开,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主题,不同的挑战。” 卡米拉听得有点懵:“就是玩游戏吗?” 男人点点头:“对,就是玩游戏,但和普通的游戏不一样,这里你可以真正地走进去,摸到东西,看到布置,感觉自己真的在探险。” 温蒂已经走到森林区域边上,用手摸了摸那些假藤蔓:“妈妈,我们试试吧?听起来很好玩。” 卡米拉看着女儿,最后还是妥协了:“好吧,就一个区域。” 男人说:“森林区域吧,顺利的话半小时就能完成,两位一起玩吗,还是就这位小姐玩?” “我们一起。” 男人笑了:“好,那请跟我来,我先简单说一下规则,森林区域的背景是,你们两人是探险家,在这片森林里寻找失落的宝藏,宝藏则是藏在一个地方,但具体在哪里,需要你们根据线索自己找,线索藏在森林的各个角落,找到线索后,需要解开上面的谜题,才能得到下一处位置的提示,一共有五个线索,全部解开后,就能找到宝藏,明白了吗?” 温蒂兴奋地点头:“明白了,宝藏是什么?” “是个小盒子,里面有点小奖品,每次都不一样,可能是糖果,可能是个小玩具,也可能是一些钱币,看运气。” 一小时五法郎,他们只玩半小时,男人领她们到森林区域的入口,入口是个用藤蔓装饰的拱门,上面挂了个牌子:迷失森林,勇者请进。 男人看了看墙上的钟:“好了,现在开始计时,半小时后我来叫你们,祝你们好运。” 他走回柜台后面,温蒂拉着卡米拉的手,走进森林区域。 “从哪儿开始呢?”温蒂环顾四周。 卡米拉把篮子放在入口处,拍了拍裙子:“他说线索藏在角落,我们分头找找看,你去那边,我去这边。” 两人分开了,温蒂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石头底下,第一块石头下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块石头下面有个小纸卷,用红绳子系着,她小心地捡起来,解开绳子,打开纸卷,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有很多牙齿,但从不咬人,我是什么?” “妈妈!我找到一个!”温蒂喊道。 卡米拉走过来,接过纸卷看了看:“这是什么谜语?” 温蒂皱着眉头想,然后,她说:“是梳子!梳子有很多齿,像牙齿,但不会咬人,对不对?” 卡米拉想了想:“可能是,那然后呢?找到梳子?” “应该就在附近,既然谜底是梳子,那下一处线索应该藏在梳子旁边或者里面。” 她们开始在附近找梳子,找了几分钟,温蒂在一丛假的灌木下面发现了一把木梳子,梳子很小,像是给娃娃用的,她拿起梳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一连几个谜题下来,她们从鸟巢下方找到了树墩旁边。 森林区域不大,但布置得挺密,有很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温蒂检查那些藤蔓,卡米拉检查石头下面,找了快十分钟,温蒂突然在一根垂得特别低的藤蔓上发现了个小布袋,布袋是用粗麻布缝的,上面用线绣着左三两个字。 “找到了!”温蒂喊道。 卡米拉走过来,温蒂打开布袋,里面是几个木片,每个木片上刻着数字, 1 、 2 、 3 、 4 、 5 ,还有张纸条:将正确的顺序放入正确的容器。 “什么容器?”温蒂摸不着头脑。 她们继续找,这次卡米拉在另一处找到了第二个布袋,绣着的右四打开,里面是个小木筒,简口有个窄缝,刚好能塞进木片,木筒上刻着几个月亮、星星、太阳之类的符号。 “我明白了,这些木片要按正确的顺序放进木筒里,但顺序是什么?”温蒂说。 她们把木片摊在地上,五个数字,怎么分出左右?温蒂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托着下巴想,突然,她想起刚进来时看到的墙上的画,那棵大树上,好像画了些东西。 她爬起来,跑到那棵大树前仔细看,树上确实画了些小图案,在树根处画了座小山,树干上画了朵云,树枝上画了个月亮,树顶画了个太阳,叶子中间画了几颗星星。 她抓起木片,按顺序塞进木筒,塞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木筒咔哒一声,底部弹开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包着漂亮糖纸的糖果和一枚法郎,还有个小徽章,徽章上刻着森林探险家。 “我们成功了!”温蒂跳起来,手里举着盒子。 卡米拉也笑了,擦了擦额头的汗:“真不容易,这些谜题还挺费脑子的。” 这时候,男人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怀表:“时间到,刚好半小时,怎么样,找到宝藏了吗?” 卡米拉把盒子给他看:“找到了,糖果和硬币。” 温蒂突然盯着男人的脸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先生,我觉得妮有点眼熟,我们以前见过吗?” 男人愣了一下,也仔细看了看温蒂,又看了看卡米拉:“你们是不是以前住在朵莱汇街区,靠近面包店那栋楼?” 卡米拉也想起来了:“你是雅克,老裁缝的儿子?” “我是雅克,好多年没见了。” 卡米拉说:“是啊。” 温蒂问起来:“这个冒险屋的主意很不错,是你想的吗?” “这个铺子我原本是卖零食的,可是生意不好,亏得厉害,我本来想把铺子转租出去,但一时找不到人,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想,也许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东西,我从小就喜欢解谜游戏,喜欢看探险小说,所以我就把铺子重新布置了一下,弄成了这个冒险屋,家具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就改造成道具,墙上的画是我自己画的,布景是我和朋友一起搭的,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还真有人来玩,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能把租金付上,还有点剩余。”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温蒂把糖果分给雅克一块,雅克没收,说这是给客人的奖品,临走的时候,雅克送她们到门口:“以后常来玩啊,给你们打折,带朋友来也行。” 卡米拉说:“好的,雅克,你也保重。”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爸爸马库斯在厨房里忙活,他正在切拉毗洋葱,眼睛被熏得红红的。 马库斯转过头:“回来了,买鱼了吗?” 卡米拉把篮子放在桌上,说:“买了,在篮子里,你在做什么?” “炖菜,先把金叶菜炒一炒,然后加水炖,等你们回来,把鱼放进去,再炖一会儿就好了。” 温蒂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好,卡米拉把鱼拿出来,准备清洗,马库斯继续切菜。 午餐摆上桌,是一大锅鱼汤,汤是奶白色的,里面能看到大块的鱼肉、红土豆、樱桃叶菜,还有新鲜的面包,黄油,还有一盘简单的栩银菜沙拉,马库斯给每人盛了一大碗汤。 马库斯说:“来,尝尝,我放了点葡萄酒,还有米酥草,应该不错。” 珍妮特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鲜得很,鱼肉很嫩,一抿就化,土豆炖得软软的,吸收了鱼汤的鲜味,她满足地说:“好吃。” 两周后,珍妮特的新店铺,也就是分店开张了,这天,巴黎的天气好得出奇,珍妮特站在店铺门口。 她抬头看着门楣上崭新的招牌是“绒毛球和丝线坊”,字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又干净又雅致。 这店铺和原来的绒毛球乐园很不一样,原来的店在窄窄的小街上,门面只有现在这个的一半宽,橱窗也小小的,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毛线和半成品,新店铺在一条更宽敞的街上,两旁有书店、文具店,还有一家卖高级香水的店。 哈莉从店里推门出来,说:“珍妮特小姐,里面都准备好了,陈列架摆好了,布料都按颜色排好了,收银台的抽屉里放了零钱,账本和笔也备好了,哦,对了,刚刚花店送来了第一批花篮,我放在柜台两边了。” 珍妮特点点头,她推开门。 店里的味道很好闻,有插.在花瓶里的鲜花的淡淡香气,墙边立着高高的木架子,架子上分成许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摆着不同种类的玩偶,架子前面是矮一些的展示台,上面是宠物服装,衣服按大小分类,有小到能给仓鼠穿的背心,也有大到能给中型犬穿的外套,颜色按从浅到深排列,看起来整齐又舒服。 右边的区域被打通了,面积小一些,用一道低矮的雕花木栅栏隔开,这里就是成人服装区,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样品裙,款式都比较日常,适合平时穿。 上午九点整,珍妮特在门口挂上营业中的牌子,牌子是哈莉做的,木头的,一面写营业中,一面写休息中,边上还画了朵小花。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书店的老太太,马蒂尔德夫人推门进来了。 马蒂尔德夫人手里提着个小纸袋:“珍妮特,恭喜恭喜,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我自己烤的黄油饼干,开业第一天,讨个好彩头。” 珍妮特接过纸袋:“谢谢您,马蒂尔德夫人,您太客气了。” “我可得来捧场,这店真亮堂,比以前那个小店更好,这些玩偶真可爱,这个戴眼镜的小狗,像我孙子以前养的那只,不过他那只会咬鞋子,可没这么乖。” 哈莉走过来,从架子上取下那个小狗玩偶,说:“您要看看吗?这是新到的,里面填的是干净的棉花,外面是细棉布,不会掉毛。” 马蒂尔德夫人接过玩偶,摸了摸:“不错,手感好,我买一个吧,给我孙子寄去,他最近考试考得好,该奖励奖励。” 马蒂尔德夫人:“对了,你看到对面面包房的新加德了吗?他刚才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估计也想来看,但店里忙,走不开,他让我跟你说,晚点他送些新鲜面包过来。” “太好了。” 马蒂尔德夫人拿着包好的玩偶走了,接着来的是几个老客户,都是以前在绒毛球乐园买过宠物衣服的,一位是银行经理的夫人,带着她的须木犬,狗穿了件粉色的针织衫,夫人说就是去年在珍妮特那儿买的,穿了一冬都没起球,她今天又买了两件换洗的,还有顶小帽子。 另一位是附近中学的音乐老师,养了只猫,猫没带来,但老师记得猫的尺寸,挑了件蓝色的天鹅绒外套:“我家那只挑剔得很,上次买的它很喜欢穿,这次应该也喜欢的。”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店门口停下一辆漂亮的马车,车门打开,薇拉小姐先下来,接着是洛林公爵,薇拉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裙子,戴了顶装饰着羽毛的小帽子,洛林穿着深色的外套,没戴帽子。 他们后面跟着的仆人搬进来两个巨大的花篮,花篮用粉色的绸带系着,里面插满粉色的玫瑰和淡紫色的鸢尾花,花篮的卡片上写着:“祝开业大吉,洛林与薇拉贺”。 薇拉走过去拥抱了她一下,说:“珍妮特,恭喜你,新店真漂亮,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你能来。”珍妮特说,她看向洛林公爵,他正站在门口,打量着店内的布置。 洛林公爵点点头:“不错,很整洁,陈列也有心思,特别是那个分区。” 他指了指那道木栅栏,因为是把宠物服装和成人服装分开,又没完全隔断,客人可以两边都看,但不会觉得混乱。 薇拉已经在宠物服装区看起来了,她拿起一件给小猫穿的仿军装外套,笑出了声:“这个太可爱了,珍妮特,你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有趣的想法?” 珍妮特:“平时看到什么,就想着能不能做出来,有时候看到街上的漂亮花边,就想如果小狗穿这样的衣服会怎么样,有时候看到舞会的裙子,就想如果做成迷你尺寸给玩偶穿,应该很好看。” 他们正说着,店里又进来好几个人,珍妮特事先准备了一个开业活动,前二十名顾客,无论买什么,都赠送一条手工编织的宠物围巾,围巾上绣着顾客宠物的名字首字母。 这个活动吸引了不少人,很快,店里就热闹起来,哈莉忙得团团转,一会儿给客人拿衣服试,一会儿包装商品,一会儿去后面的工作间取存货,珍妮特也顾不上和洛林薇拉多说话了,她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来回跑。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4节 成人服装区那边却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人走过去看看,但没有人问价格,更没有人说要定制。 那件烟灰色的裙子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和另一边热闹的宠物区形成鲜明对比。 中午时分,对面面包房的老板送来了新鲜面包,他用篮子装了十几个牛角面包和长棍面包,还带了一小罐自家做的果酱。 “开业大吉,以后互相照应。”老板说。 珍妮特谢过他,把面包放在柜台边,招呼哈莉和客人们吃。 洛林公爵和薇拉小姐待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 他们走后,店里又忙了一阵,下午三四点,人终于少了一些,哈莉累得坐在收银台边的小凳子上,捶了捶腿。 她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你别着急,才第一天呢,大家来新店,肯定是冲着他们最熟悉的东西来,宠物衣服和玩偶,你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大家信任你,但成人服装,大家还不了解,需要时间。” “是啊,一切都得慢慢来。”珍妮特说,“不过,哈莉,我想调整一下计划。” “什么计划?” “原本我想,两边店铺我都要兼顾,这边新店你帮忙看着,我两边跑,但现在我觉得,我应该在这家新店待一段时间,至少头三个月,我要天天在这里,特别是成人服装这边,我需要知道大家为什么不愿意尝试,是款式问题,是价格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哈莉眨眨眼:“那原来的店呢?” “原来的店你多照看,你已经能独立打理了,日常的宠物衣服订单,你能完成,复杂的或者老客户指定要我做的东西,我晚上回去做,或者你拿过来给我,等到这家新店稳定了,成人服装有了固定的客户群,我再把这间宠物服装分店也交给你管理,我来负责成人服装的部分,你觉得怎么样?” 哈莉:“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把宠物服装的部分交给我管理?” “当然,你学得快,做事认真,对客人有耐心,这部分交给你,我放心。” 哈莉用力点头,说:“其实珍妮特小姐,我今天观察了,虽然没人定制成人衣服,但有好几个夫人看了那边的裙子,看了很久,所以,我们明天可以做个小牌子,写上接受定制,首次五折折扣优惠,挂在那边,也许就会有人来问了。” 珍妮特想了想,说:“好主意,明天就做。” 第87章 两周后,珍妮特推开店门,她手里拿着钥匙,正准备插进锁孔,眼角余光瞥见店门旁那个空置了很久的花盆后面,有一小团灰扑扑的东西动了一下。 她停下动作, 弯下腰仔细看。 那是只小猫,很小,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大,毛色是灰白相间,脏兮兮的,有些地方的毛都打结了,小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她,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但眼神怯生生的,耳朵往后贴着头皮。 珍妮特蹲下身,和小猫保持一点距离,她从随身带的手提袋里摸出一块用手帕,里边包着的饼干,这是她今天的早餐,还没来得及吃。 她掰了一小块, 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往后退了几步。 小猫警惕地盯着她,又盯着饼干,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快速地叼起饼干,缩回花盆后面,珍妮特能听见细细的咀嚼声。 珍妮特开门进店,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擦柜台,整理货架,把新到的几卷丝线按颜色摆好,哈莉准时九点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上别了个同色系的发卡。 哈莉说,放下手里的包:“早上好,珍妮特小姐,今天天气真好,应该会有不少客人吧。” “对了,门口有只小猫。” 哈莉走到门边,透过玻璃往外看:“真的耶,好小一只,是流浪猫吗?” “看起来是,我刚才给了它一点饼干。” “它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 上午的生意和平时差不多,来了几位老客户,买了些宠物衣服和玩偶,那只小猫中间又出现了一次,蹲在店门外的台阶上,眼巴巴地往店里看,珍妮特又给了它一点饼干,这次小猫吃得快了些,吃完后没有立刻跑开,而是坐在原地,用前爪洗脸。 中午时分,一位熟客推门进来,是住在街尾的德尼夫人,她养了只星其犬,经常来买小狗衣服,今天她带着狗一起来的,小狗看见门口的小猫,兴奋地叫了几声,小猫吓得窜到花盆后面去了。 德尼夫人买了一条新出的狗狗雨衣,结账时随口问:“珍妮特,门口那只小猫是你养的吗?我看它总在这儿。” 珍妮特摇摇头:“不是,是流浪猫,这几天总来,我就喂它点吃的。” 德尼夫人说:“它挺可爱的,毛色不错,洗干净了应该很好看,你要不收养它?店里养只猫也不错,能抓老鼠。” “我还没想过,不知道它愿不愿意,而且养猫会不会限制了它的自由?它可能习惯了到处跑。” 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只小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小猫突然“喵”了一声,然后用脑袋蹭了蹭玻璃门的下沿。 哈莉笑了:“珍妮特姐姐,它好像听懂了你的话,你看,它在蹭门呢。” 珍妮特走过去,推开门,小猫没有跑开,反而仰起头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然后它走到珍妮特脚边,开始蹭她的裙摆,尾巴竖得高高的。 珍妮特的心软了一下,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没有躲,反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珍妮特轻声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以后你就待在这儿吧,店里暖和,而且总比在外面风吹雨淋好,毕竟还是春天,有时候晚上还是挺凉的。” 她小心地抱起小猫,小猫很轻,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它没有挣扎,反而往她怀里缩了缩。 哈莉凑过来看:“它真乖,我们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起什么名字好呢?”珍妮特抱着小猫走进店里,把它放在柜台后面的一个空篮子里那本来是放零碎布料的,小猫在篮子里转了个圈,然后蜷缩起来,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叫灰灰怎么样?”哈莉提议:“因为它毛是灰色的。” 珍妮特想了想:“叫维吉尔吧,我前几天看的一本书里,有个诗人叫这个名字。” “维吉尔?好呀。” 维吉尔在篮子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珍妮特抽空用剩下的边角料给维吉尔做了件小衣服,她选了块深蓝色的绒布,剪成简单的背心样式,胸口的位置缝了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哈莉帮忙按住小猫其实维吉尔很乖,一动不动地任她们摆布珍妮特小心地给它穿上。 哈莉退后几步,打量着:“真好看,像个小绅士,深蓝色衬它的毛色,蝴蝶结又有点可爱。” 维吉尔似乎不讨厌这件衣服,它穿着小背心在店里走了几圈,然后跳上柜台,找了个阳光照得到的地方,趴下继续睡觉。 说来也怪,自从维吉尔进店以后,下午的生意好像真的好了些,来了好几拨客人,都是被橱窗里的新品吸引进来的,有位夫人看见趴在柜台上的维吉尔,还特意问:“这猫卖吗?” 珍妮特笑着说:“不卖,它是我们的店员。” “店员?它会做什么?” 哈莉插嘴道:“它会招财,您看,您不就进来了吗?” 那位夫人真的买了东西一条给猫穿的仿骑士盔甲小外套,说是给她家那只胖猫买的。 更让珍妮特惊喜的是,成人服装区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那是下午三点多,一位年轻小姐推门进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纤细,穿着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脚踝,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曲着披在肩上,戴着一顶小巧的草帽,帽檐上系着紫色丝带。 她的脸很小,眼睛是深褐色的,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先是在宠物服装区看了看,摸了摸几件小衣服,然后才走到成人服装区,她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比大多数客人都长,仔细看了挂在墙上的几件样品,还翻看了工作台上的设计图册。 珍妮特走过去:“小姐,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年轻小姐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我想我想定制一件裙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想要什么样的款式?在什么场合穿?” “我叫艾洛蒂,我想做一件郊游时穿的裙子,春天到了,我想和和心爱的人一起出去走走,去布洛涅森林,或频茹河边,想要一件既舒服又好看的裙子,不要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 珍妮特拿出笔记本和笔:“能具体说说吗?比如颜色、长度、面料,您有什么偏好吗?” 艾洛蒂想了想:“颜色我想要柔和的颜色,淡绿色或者浅黄色,像春天新叶的那种感觉,长度到小腿中间吧,太长不方便走路,面料要轻便的,透气好的,款式我不想要太紧身的,希望活动起来方便,但腰线最好能收一下,显出身形,袖子可以是泡泡袖吗?我喜欢泡泡袖,显得可爱。” 珍妮特飞快地记着:“淡绿色、浅黄色、及小腿、轻便面料、泡泡袖、收腰但宽松还有别的吗?” 艾洛蒂补充道:“领口不要太高,圆领或者小v领都可以,还有,能不能加些小装饰?比如领口或者袖口绣点小花什么的,但不要太复杂。” “郊游的话,可能需要口袋,可以放点小手帕。” “啊,对!口袋好,最好是隐藏式的口袋,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们又讨论了半小时细节,珍妮特画了几张简单的草图,艾洛蒂指出了喜欢和不喜欢的地方,最后定下来的设计是淡绿色的棉麻混纺面料,圆领泡泡袖,腰线提高,下摆略呈a字形,裙身前后各有两个隐藏式口袋,领口和袖口会绣上同色系的小叶子图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大概需要多久?”艾洛蒂问。 “两周左右,您需要来试一次样衣,合适的话我们再修改,然后做成衣。” 艾洛蒂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好的,定金是多少?” 珍妮特报了个数,艾洛蒂爽快地付了钱。 艾洛蒂走后,哈莉兴奋地凑过来:“成人服装区的第一单!珍妮特小姐,太好了!” 珍妮特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傍晚六点,店铺打烊,珍妮特本来打算带维吉尔回家的,可是小猫好像不是很情愿离开这里的样子,思前想后,她只好把维吉尔抱进特意为它准备的篮子里,篮子里垫了柔软的旧布料,放在柜台下面,那里既暖和又安全,她给它留了水和食物。 珍妮特摸摸维吉尔的头:“你要乖乖看店哦,我们明天早上就来。” 维吉尔“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锁好店门,珍妮特和哈莉道别,然后往和妹妹温蒂约定的地方走,她们约在新拉米区的一家新开的面包房门口见面,那家面包房叫金色麦穗,开业才一个月,最近在搞促销活动,买两个面包送一个小甜点。 珍妮特到的时候,温蒂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浅蓝色的裙子,头发仔细地编成了辫子盘在脑后,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她们走进金色麦穗面包房,店里很宽敞,墙壁刷成温暖的黄色,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面包。 有长棍面包、青色蜜果牛角包、葡萄干面包、全麦拉吉拖面包,还有各种形状的小点心,人一进来就觉得饿了。 柜台后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彩色的围裙,脸上总是带着笑,看见珍妮特和温蒂,她热情地打招呼:“晚上好,两位小姐,今天有新出的蓝溪果卷,用新鲜蓝溪果做的,外层酥皮,里面是肉桂蓝溪果馅,要来点吗?” 珍妮特说:“听起来不错,我们要两个牛角包,一个长棍面包,还有两个蓝溪果卷吧,听说你们有促销?” “对,买两个面包送一个蕊希蛋糕,你们运气好,今天最后一天促销了。” 她麻利地把面包装进纸袋,又加了两个小小的、贝壳形状的蕊希蛋糕,珍妮特付了钱。 两天后,马库斯把旧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站在兔博士街区,看着街对面裁缝店刚挂出的招牌。 “你要是再不出门,那些好木头就该叫人捡光了。” 说话的是个肩膀很宽的男人,正从巷子口拐进来,他叫巴蒂斯特,和马库斯之前在同一个工地上干过活,现在是个箍桶匠。 巴蒂斯特穿了件褪成棕黄色的粗呢外套,肘部打了厚厚的皮补丁,裤子在膝盖处鼓出两个包,一看就是常年蹲着干活留下的痕迹,他脑袋上扣了顶皱巴巴的软帽,帽檐压得很低。 马库斯:“希伯莱尔还在睡觉,昨晚上研究他那些木工图样研究到半夜。” 这条街距离希伯莱尔的工作作坊很近,巴蒂斯特走到作坊门口,探头往里瞧了瞧,屋里堆着半成品的椅腿和桌板,希伯莱尔蜷缩在最里面的小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有时候工作的太累,希伯莱尔就直接在这里睡下,不回家了。 马库斯点点头,转身轻轻带上门,两人并排走上慕利斯街。 马库斯问:“你说的地方真有那么多木头?”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5节 巴蒂斯特说得很有把握:“克卢那边,错不了,我表亲上周从那边回来,说树林子里到处是砍倒的树,市政厅要在那儿修什么供水站,雇了三十多个伐木工,每天从早干到晚。” “他们就让外人随便捡?” “大的树干肯定归市政厅,但那些枝枝杈杈的,还有河里漂着的,谁捡了算谁的,我想着希伯莱尔那孩子不是在做工匠师么,正缺好料子,捡点回来,够他做好几件家具。” 马库斯没说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然后,忽然开口:“一块黄樱霖木板就要八十法郎,绿洗木稍微便宜点,可做出来的东西卖不上价。” “所以咱们今天多捡点,捡够了,你儿子就能接大单子了。” 他们在巴士底广场搭上了往西去的公共马车,车厢里挤满了人。 克卢的树林在巴黎西郊,离城区大概五法里,他们下了马车又走了半小时,土路渐渐变成了林间小径,空气一下子清新起来,然后他们就听见了砍树的声音。 巴蒂斯特已经朝一堆树枝走去:“快来看看这个。” 那是棵橡树的上半截,主干已经被拉走了,剩下的是分叉的大枝,巴蒂斯特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截面:“你看这纹理,多密实,这根至少能做三条椅腿。” 马库斯也蹲下来仔细看,木头截面上的年轮一圈紧挨着一圈,中心处有点发黑的漩涡纹这是棵老树,说不定比他和巴蒂斯特的年纪加起来还大,他用指甲掐了掐,木头很硬,没蛀虫。 “是好料子,可怎么弄回去?” 巴蒂斯特站起身:“跟我来。” 他们拖着那截绿洗木往坡下走,树枝比看起来还沉,两个人一前一后扛着,粗糙的树皮硌得肩膀生疼,坡下是条小河,大概十尺宽,水流不急,但看着挺深。 巴蒂斯特说:“从这儿漂下去。” 马库斯盯着河水看了会儿:“你确定?” “我表亲说的,伐木工把不要的树枝直接扔河里,下游的人经常能捡到。” 两人终于把一些木头搭成一个漂浮的木筏,两个人带着捡来的木料往下游漂去,河水有点浑,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很快,马库斯能看见一个暗色的影子在水里游动,很长,至少有三四尺,影子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 “巴蒂斯特,水里有东西。” “什么?”巴蒂斯特还在岸上拉绳子。 “水里有东西,在碰我的腿。” 巴蒂斯特停下动作,眯起眼睛往水里看,马库斯站着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又游过来了,这次擦着他的小腿过去,皮肤能感觉到鳞片似的粗糙表面。 巴蒂斯特说:“可能是水蛇,春天了,水蛇该出来了。” 马库斯感觉到那东西又回来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在船上干了二十年,什么蛇没见过? 热带港口的水蛇比这大得多,有毒的没毒的,会主动攻击人的,一般见了人就躲的,而且,巴黎的水蛇一般没有这么大,或许是大鳗鱼也说不定,他见过一些地区鳗鱼能长到五尺长。 两人把木头往左岸引,塞纳河在这里拐了个弯,两人忙活了半天,又是喊又是用树枝划,总算把木头列车赶进了码头附近的缓水区。 现在这些木头都堆在码头边上了,大大小小七八块,湿漉漉的,马库斯一块块检查过去,看看有没有在运输途中撞坏,还好,除了些磕碰的痕迹,整体都完好。 “怎么弄回家?”巴蒂斯特问。 马库斯想了想:“我去借个手推车。” 他跑到熟悉的铁匠铺,借了辆运煤的手推车,两人把木头一块块装上车,小的放下面,大的放上面,装完后,车子沉得轮子都压扁了一半。 天快黑了,他们终于回到了兔博士街区,马库斯推开院门,希伯莱尔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个刨子,他穿着件沾满木屑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年轻人结实的小臂,看见院子里的景象,他愣住了。 “爸爸,巴蒂斯特叔叔,这是?” 马库斯说:“给你的,克卢森林那边砍树,我们捡了些回来。” 希伯莱尔放下刨子,快步走过来。 “绿洗木,至少八十年树龄。”希伯莱尔的手指顺着年轮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在那片发黑的纹理处。 “这边完好的部分,爸爸你看,这波浪纹,这种深浅交替的条纹,我见过一块类似的,在杜乐丽宫的一个柜子上,那是路易十四时期的家具,现在值好几万法郎呢!” 他上前一下子抱住了马库斯:“爸爸你可真好啊!” 第88章 四个月后, 珍妮特的新店铺“绒毛球和丝线坊”生意日渐红火,尤其是宠物服装和玩偶的部分,几乎可以和总店相媲美了。 这天,她本来可以再睡一个钟头,但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今天要交那件酒红色天鹅绒晚礼服,是辛芩夫人订的,后天晚上她要去市政厅的舞会,裙摆上还有三十多颗珍珠要缝,袖口的蕾丝边也得重新调整,那位夫人上次试穿时说觉得左边袖子比右边紧了那么一丁点,虽然真的只是一丁点,但穿着总归不舒服。 珍妮特穿好衣服,是一件简单的灰色羊毛裙,外面罩了件深色外套,之后,到了店里,她发现在店铺正面的玻璃窗破了一个大洞,橱窗里那个穿着最新款晨衣的人体模型倒在地上,胳膊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着,展示用的丝绸布料被扯下来,胡乱扔在碎玻璃上,有几处已经被划破了。 珍妮特站在原地,她慢慢走进去,店铺里已经一片狼藉,工作台上的布料被扯到地上,工具散落得到处都是,她定制的那个橡木大柜子里面放着客人们已经做好来取的成衣,柜门敞开着,几件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地上。 珍妮特蹲下身,捡起一件淡蓝色的散步裙,裙腰处被撕裂了,布料沿着缝线的地方整个裂开,她又拿起另一件墨绿色的晚餐服。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冲到里间的工作室,是辛芩夫人的那件酒红色天鹅绒晚礼服。 还好,礼服还挂在台子上,完整无缺,只是台子被推倒了,礼服的下摆沾了些灰尘,珍妮特小心地把人台扶起来,手指抚过天鹅绒面料,没破,没撕,只是脏了。 但紧接着,她又发现了别的问题,缝到一半的蕾丝花边被扯断,线头乱糟糟地垂着,最要命的是,她昨天刚裁好的几块备用面料,被从架子上扯下来,有一块甚至被踩过,上面留着清晰的鞋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哈莉的声音:“珍妮特小姐?门怎么开着,天啊!” 哈莉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嘴,看看满地的狼藉,又看看珍妮特,说不出话来。 “进来吧,小心玻璃。” 哈莉踮着脚走进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走到珍妮特身边,看着四周:“这是怎么回事?昨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有人进来了。” 哈莉蹲下捡起那件撕裂的散步裙,手指抚过裂口:“这完全是故意的,你看这撕的,是从缝线的地方撕开。” 珍妮特说:““不是小偷,小偷会偷走东西去卖钱,这些布料,这些衣服,就算拆了卖二手面料也能换钱,但你看,什么都没少。 ” 哈莉站起来,脸色发白:“那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珍妮特走到窗前,看着街上,说:“竞争对手,应该是同行,不想让我们按时交货,想毁我们的名声。” 哈莉走到她身边:“可是这条街上做成人服装的只有我们啊,莫里斯先生是做男装的,新福夫人专做童装。” “不一定非得是这条街,可能是隔壁街,或者更远些,我们的客人越来越多,有些可能是从别的店铺转过来的,这几天有客人说过是从哪里转来的吗?” 哈莉皱起眉,努力回想:“上周来的那位夫人,她说她以前在皇家街一家店做衣服,但是嫌那里做工粗糙,还有前天那位年轻先生,说他的裁缝搬去音浪区了,但这些都是正常的客源流动啊。” 珍妮特说,她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动作很慢,但很稳:“少一个客人,他们就少一份收入,如果少得多了,就会着急,就会想办法。” 哈莉帮忙捡起散落的剪刀和线轴:“那我们怎么办?报警?” “没有证据,警察最多来做个记录,不会真的去查。我们先收拾,德辛芩夫人的礼服今天必须交,那些珍珠得一颗颗找回来,蕾丝得重新缝。” 哈莉看着满地的狼藉:“这些被撕坏的衣服,客人们这两天就要来取的。” 珍妮特说:“一件一件来,你先去后面把我的大针线盒拿来,然后我们先把珍珠找到一颗都不能少,再去街角找玻璃匠,让他来量尺寸换玻璃,对了,顺便买些午餐回来,我们今天可能没时间吃午饭了。” 哈莉点点头,珍妮特站在原地,又看了看四周,她能看清每处破坏的细节,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她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脚印,是男人的靴子,鞋底有特殊的纹路,不大,可能是个不高的男人。 她们又找了十分钟,最后在门边的角落找到了最后两颗珍珠,珍珠上沾了灰尘,哈莉用裙角小心地擦干净。 玻璃匠来了,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看见破碎的窗户,说:“这可糟了,昨晚进贼了?” 珍妮特说:“可能是,请尽快帮我们换好,辛苦师傅了。” “得下午才能装好,我店里现在没这么大块的玻璃,得去仓库取,” “好。”珍妮特说。 玻璃匠走了,珍妮特和哈莉开始收拾那些被撕坏的衣服,一共五件,都是客人订好这几天要来取的,珍妮特一件件检查损坏情况,心里计算着重做需要的时间。 哈莉看着那些衣服,眼圈有点红:“这些衣服我们做了多久啊,那件散步裙,光刺绣就花了三天。” 珍妮特问:“现在几点了?” 哈莉看看墙上的钟:“八点半。” “客人九点来取散步裙,我们还有半小时,你把工作台清理出来,我去二楼拿备用布料,那件散步裙的料子我们还有剩余,记得吗?淡蓝色的那卷。” “记得,在二楼右边柜子最上层。” 九点差五分,门铃响了,这是通往后面工作室的小门。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勒费弗尔太太,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穿着时髦的灰色外出服,手里拿着精致的手袋,她看见珍妮特,露出笑容:“早上好,亲爱的,我的散步裙应该好了吧?我今天下午要去卢森堡公园,正好想穿。”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屋里的景象。 勒费弗尔太太睁大眼睛:“这是怎么了?你的窗户……” 珍妮特说,侧身让她进来:“昨晚有人闯进来了,请进,小心地上还有些碎玻璃没清乾净。” 勒费弗尔太太踮着脚走进来,环顾四周,手捂着胸口:“太可怕了,丢东西了吗?报警了吗?” 珍妮特向对方说明了具体的情况,并且安抚地说道:“夫人,如果您愿意等,我现在就开始重做,用同样的布料,同样的工艺,今天一整天我都会做这件裙子,明天上午应该能完成,或者如果您等不了,我可以全额退款,并赔偿您的损失。” 勒费弗尔太太听珍妮特的语气很诚恳,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裙子,叹了口气。 “退款就不用了,我知道你的手艺,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种糟心事唉,你重做吧,我明天下午来取,不过你知道是谁干的吗?”勒费弗尔太太问。 “不知道。” “但你有怀疑的对象,对吧?这条街上的人我都熟,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保证,我和我的朋友们再也不会去他店里花一分钱!” 珍妮特心里一动,她看着勒费弗尔太太,这位夫人虽然不算顶级的贵妇人,但在中产妇女圈子里人脉很广。 “我真的不知道,但如果您听说了什么,比如最近有哪家服装店生意变差了,或者有裁缝在抱怨客人流失之类的,也许能有点线索。” 勒费弗尔太太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留意的。” 第二天,勒费弗尔太太的散步裙缝好了大半,腰身已经成型,袖子也接上了,只剩裙摆的滚边和几处装饰刺绣,珍妮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门铃响了。 这次是辛芩夫人,她穿着剪裁精良的外套,手里拿着镶珍珠的手杖,一进门,她就看见了新装的玻璃窗。 “我的好闺蜜勒费弗尔太太刚好在咖啡馆遇见我,跟我说了,太不像话了。”辛芩夫人直说了。 珍妮特说:“没事的,都过去了。” 辛芩夫人继续说道:“是这样的,珍妮特,我听到些传闻,当然,只是传闻,黄水仙大街那边有家服装店,店主是个老顽固,最近在抱怨客人越来越少了,说有些客人被街角那家新店抢走了,这家新店指的就是你的店铺。” 珍妮特心里一紧:“黄水仙大街离这里两条街。”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6节 辛芩夫人说:“对,那家店我很久以前去过一次,做工粗糙,态度还差,就没再去了,但有些人可能还去,店主是拉丰,个子不高,脾气暴躁,留着小胡子。” 个子不高,珍妮特想起地上的脚印。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时,辛芩夫人站起来,她走到挂着的礼服前,说:“这就是我之前定制的礼服?太美了,亲爱的,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她试穿了礼服,非常合身,每一处细节都满意,离开时,她多付了二十法郎:“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送走辛芩夫人,天色暗了不少,哈莉问:“珍妮特小姐,你觉得真的是黄水仙大街那家店吗?” “不知道,我们没有证据,就不能指控他,而且万一不是他呢?” “那怎么办?” “我们不指控任何人,我们只需要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客人,实话实说,有人闯进店里,毁了衣服,不是小偷,是恶意破坏,客人们会有他们自己的判断的。” 珍妮特把裙子小心地挂起来,继续说,“重要的是,我们按时完成了,不管谁想阻止我们,都失败了,这才是最好的回应。” 哈莉看着她,忽然笑了:“珍妮特小姐,你可真厉害,要是我就只会生气,只会着急。” “我也生气,但现在生气没用,现在要做的是把事情做好,一针一线都做好,是做好每一件衣服,服务好每一位客人,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会知道该相信谁,哈莉,你回家吧,明天早点来,还有三件成人衣服要处理呢。” 哈莉走后,珍妮特关了店门,走到街上,晚风凉凉的,珍妮特拉紧外套,朝家的方向走去。 这天,美格斯先生站在奥林匹亚剧场的后台入口处,手里攥着两张今晚的票根。 还有不到半小时,演出就要开始了,而今晚的主角,是温蒂,温蒂的名字第一次单独印在了节目单的正中央,用的是优雅的花体字。 他穿过狭窄的走廊,他走到温蒂的化妆间门口,敲开了门。 “进来!”温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美格斯推门进去,房间里堆满了东西衣架上挂着五套不同的演出服,桌面上散落着化妆品和首饰盒,温蒂坐在镜子前,身上已经穿好了第一套服装。 是一件淡紫色的缎面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朵倒置的鸢尾花,她的化妆师正在给她做最后的修容,用小刷子轻轻扫过她的颧骨。 “手套找到了吗?”温蒂从镜子里看他。 美格斯说,走到她身边:“找到了,在你第二个盒子的底层。” 美格斯看着她,问:“紧张么?”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美格斯,你能相信吗?六个月前我们的台下最多五十个人,还都是喝酒聊天的,现在现在我在奥林匹亚剧场,有五百个座位,而且票全卖光了!” “你的能力配得上,我一直都知道。” 化妆师完成了她的妆容,然后到一边整理工具,温蒂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外面传来三声钟响,那是十五分钟倒计时的信号,温蒂立刻转身,开始检查她的道具桌。 敲门声响起,舞台经理探进头来:“温蒂小姐,五分钟,乐队已经就位了。” “马上好。”温蒂说,她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她拿起了那副白手套,慢慢戴上。 美格斯点点头:“我在第三排正中,老位置。” 温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结束后等我?我们去吃夜宵,我请客,听说内罗尼大街新开了家餐厅,有很好的牡蛎。” “好。”美格斯说。 门关上了,美格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深灰色的呢料,然后他走出化妆间,沿着另一条路往前台去。 奥林匹亚剧场确实气派,穹顶很高,绘着神话场景的壁画,枝形吊灯垂下成千上万颗水晶,座椅几乎坐满了人,美格斯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正中。 他旁边的座位上是一对衣着考究的夫妇,那位夫人穿着深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戴着红宝石项链,正观察着舞台布景,她丈夫则翻看着节目单。 “这个温蒂是什么来头?”那位先生问。 夫人回答:“据说很厉害,玛蒂尔德上星期看过她的预演,说简直不可思议,尤其是那个镜中幻影的节目,玛蒂尔德说看了三遍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魔术都是骗人的把戏,灯光,镜子,转移注意力。” “但能骗得漂亮也是本事啊,而且听说她很年轻,才二十一岁,长得也漂亮。” 美格斯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灯光暗了下来,观众席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乐队开始演奏开场曲。 表演进行得很顺利,纸牌魔术,丝巾变换,鸽子从空帽子里飞出,经典的节目但被她演绎出了新意,温蒂的台风越来越成熟了,她和观众互动,她还请了一位绅士上台协助,一切都做得很好。 一个小时后,灯光亮起,幕布合上,中场休息。 美格斯没有离开座位,旁边那位夫人转向他:“太精彩了,是不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魔术,那个镜中幻影天啊,我完全想不明白。” “确实很精彩。”美格斯礼貌地回答。 “您是温蒂小姐的朋友?我看您看得很专注,而且似乎很懂行。” “我是她的老师,曾经是,现在她不需要老师了,她很优秀,整个人在舞台上,像发着光一样。” “是啊!那您一定也是位魔术师,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或许看过您的表演。” “美格斯。” 更远处的男人拉罗什听到了这话,眼睛眯了起来:“啊,久仰,温蒂小姐能有今天的成就,想必离不开您的指导,我是拉罗什,做剧院投资和艺人经纪的,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一张名片,美格斯接过,看了看,上面列着好几家巴黎知名剧院的名字,还有拉罗什的各种头衔。 “温蒂小姐的经纪事务目前由她自己处理,不过我会转告她您的好意。” “请务必转告,像她这样的天才,需要一个专业的团队,服装,宣传,巡演安排,国际邀约这些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我可以为她争取到伦敦的演出合同,甚至纽约,报酬会是现在的五倍,不,十倍。” 美格斯点点头,没有说话,拉罗什还想说什么,但休息结束的钟声响了,灯光再次暗下来,人们回到座位,下半场开始了。 散场的时候,掌声持续了足足五分钟,温蒂谢幕三次,最后抛出一把闪亮的纸屑,那些纸屑在空中变成一群白鸽,飞向剧场上空,观众席爆发出最后的欢呼。 美格斯等大部分人都离场后,才起身往后走,他没有去后台,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巷子对面是一家面包房。 二十分钟后,温蒂出来了,她换回了日常的衣服一件深绿色的羊毛长裙,外面罩着厚斗篷,头发披散下来,她身边围着几个人,是舞台经理,剧场老板,还有那个拉罗什先生, 剧场老板是个圆脸的男人,此刻很是兴奋:“非常成功,亲爱的,非常成功!票务那边说,已经有人询问下一场的时间了,我们可以马上安排,下周五?或者下周六?” “我需要时间准备新节目,重复同样的表演对观众不公平,” 拉罗什插话:“当然,当然,但热度不等人,我建议先加演两场,同时准备新的,而且我刚才说的那些邀约,温蒂小姐,请您认真考虑,伦敦的阿尔罕布拉剧场,您知道吗?他们经理是我的老朋友,只要我一句话。” 温蒂礼貌但坚定地说:“谢谢您的好意,我会考虑的。” 之后,她小跑着来到美格斯身边,美格斯接过她手里的小提箱,里面装着一些换下的首饰,他发自内心地夸赞道:“表演很成功,观众很喜欢你。” 温蒂挽住他的胳膊,美格斯在她的脸颊轻吻了一下。 第89章 五天后,卡米拉从巴黎之心商场离开的时候,退后一步,她抬头看了看招牌手作皮具,然后,她把柜台的钥匙收进手提包里。 上午有位夫人来取定制的旅行袋, 抱怨说把手做得太硬, 卡米拉耐心解释那是因为新的皮革, 还教了她保养的方法,下午来了两个年轻姑娘, 看中了一款缀蓝茄珠的钱包,但嫌价格贵,最后还是没买。 她沿着街道往家走,拐进他们住的兔博士街区,看见马库斯已经等在门口了,他靠在从邻居那里借来的马车上,手里拿着帽子,正看着街对面的孩子们玩跳格子游戏。 “等很久了?”卡米拉走过去, 问。 马库斯说,替她打开马车门:“刚到,我算着时间,想着你应该快回来了,店里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哦对了, 萱丽太太下午路过, 说明天要来谈谈给她女儿定制嫁妆箱的事。” 马库斯坐上马车驾驶座,抖了抖缰绳:“那不错,坐稳了,我们得赶在五点前到那儿,梅鸢太太说她下午都在。” 马车缓缓启动,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巴黎西郊,靠近阿萨柳森林,那里有些小农场和果园,梅鸢的养蜂场就在那儿。 梅鸢是卡米拉的老客户,之前她在甜蜜之都时装店做的时候,两个人就认识了,她比卡米拉小几岁,是个寡妇,上个月她来店里买皮带的时候,随口提起家里的蜂蜜快收获了,邀请卡米拉有空去看看,卡米拉一直惦记着这事,珍妮特喜欢甜食,弟弟妹妹也爱,但市面上的蜂蜜要么太贵,要么掺假,如果能直接从梅鸢那儿买些好的,就再好不过了。 约莫半小时后,他们到了,养蜂场在一片缓坡上,周围是果园,苹果树和梨树正开着花,白色的,粉色的一片片。 梅鸢已经在门口等了,她是个瘦高的女人,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外面罩着件深色的围裙,头发用头巾包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马车,她挥了挥手,脸上绽开笑容。 “卡米拉,马库斯,你们可算来了!路上顺利吗?我还怕你们找不到地方。” “顺着你给的方向,很好找,你这儿真美,这些果树都是你的?”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白色的木箱:“一部分是,有些是邻居的,但蜜蜂可不管界限,哪里的花好就去哪里,看,那就是我的姑娘们住的地方。” 他们走近蜂箱,那些木箱整齐地排列着,卡米拉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梅鸢笑了。 “别怕,只要你不惊扰它们,它们不会主动攻击的,来,戴上这个,我带你们仔细看看。” 戴上防护帽后,梅鸢打开一个蜂箱的盖子,里面的景象让卡米拉屏住了呼吸,密密麻麻的蜜蜂,蜂巢上满是金黄色的蜜,有些地方还封着白色的蜡盖,空气里甜香扑鼻。 梅鸢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几个小罐,一字排开:“来,我给你们看看不同种类的蜜,这个是岁林花蜜,颜色浅,味道清甜,这个是梨花蜜,稍微稠一些,香味更浓,这个是混合花蜜,蜜蜂从各种野花采的,味道最丰富,但产量也最少。” 她打开每个罐子,用小木勺舀出一点,让卡米拉和马库斯品尝,卡米拉依次尝了,每种味道确实不同,岁林花蜜轻盈,梨花蜜醇厚,混合花蜜层次丰富,一口下去,能品出好几种花的香气。 “你怎么分辨好坏呢?”卡米拉问。 梅鸢说,她拿起一罐蜜,说:“闻香味,要有花香,不能有焦糖味或怪味,还有就是尝味道,要甜而不腻,回味悠长,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蜜是从哪里来的,我的蜜蜂在干净的果园和野地里采蜜,没有污染,没有农药,这样的蜜,才真正对身体好。” 卡米拉点点头。 “今天你们来得正好,我刚收了一批梨花蜜,品质特别好,你们要不要试试自己取一点?” 马库斯:“我们可以试试?” 梅鸢笑了:“当然,只要小心些,不难的。” 她领着他们回到蜂箱旁,重新戴上防护帽,这次她选了另一个蜂箱,打开,蜜蜂被轻轻扫开,梅鸢示范了怎么把里面的蜂蜜取出来,马库斯照做。 取完一框蜜,梅鸢用滤网过滤掉杂质,然后装进一个干净的小桶里,蜜是琥珀色的,闪着诱人的光泽。 梅鸢说:“这些你们带回去,算是我的礼物。” 卡米拉忙说:“那怎么行,该付钱的。” 梅鸢摆摆手:“朋友之间不说这个,而且你们大老远过来,总不能空手回去,再说了,我还指望你以后多给我介绍客户呢,你知道的,我的蜜好,但也不便宜,需要识货的人。” 卡米拉还想说什么,梅鸢仍然很坚持,卡米拉只好说:“那就谢谢梅鸢了,下次你需要包包,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最好的折扣。” “成交。”梅鸢笑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梅鸢说起养蜂的趣事,有一次熊闯进蜂场,被蜜蜂追得满山跑,还有一次收蜜时发现蜂巢里有罕见的蓝色蜂蜜,是因为蜜蜂采了某种特殊的花。 太阳开始要落山了,卡米拉和马库斯告辞了,梅鸢送他们到马车边,除了那桶蜜,还给了他们两小罐特别的蜜,一罐是琴萝花蜜,一罐是混合花蜜。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7节 马车往回走,甜香从桶缝里溢出来,弥漫了整个车厢,卡米拉忍不住掀开桶盖,深深吸了一口。 “真香。”她说。 马库斯说:“是啊,这么好的蜜,市面上的确买不到。” 走了一段,经过一个村庄时,有路人停下脚步,朝马车张望,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叫住他们:“打扰了,请问你们车上是不是有蜂蜜?我闻到好甜的味道。” 卡米拉笑了:“是的,我们从朋友那儿得的。” “哎呀,这香味真纯正,是从哪里买的?我也想去买些,我孙子咳嗽,喝蜂蜜水最管用,但市集上卖的总是掺假,效果不好。” 马库斯告诉了她梅鸢养蜂场的大致位置,还说了那家卖蜂蜜的小店铺的名字:“不过她的蜜不便宜,因为是真的好蜜。” 老妇人说:“好东西就该贵些,总比花钱买假货强,谢谢你们了,我明天就去看看。” 回到家,天还没黑,珍妮特已经回来了,听见开门声,他们都走了出来。 卡米拉拿出蜂蜜罐,说:“今晚我们用蜂蜜做好吃的,珍妮特,帮我准备食材,希伯莱尔,你去楼下买些卡希朵菜来。” 厨房里热闹起来,卡米拉想起之前在菜谱上看过的一道菜,用蜂蜜和香料慢烤蔬菜,也许可以试试。 拌匀后,她把蔬菜铺在烤盘里,薄薄的一层,然后,她把烤盘放进烤箱。 等待的时候,卡米拉又用剩下的蜂蜜做了个简单的蘸酱,她把一点蜂蜜、一点粉葛酱、一点柠檬汁,之后搅匀,尝了尝,又加了点盐,味道不错,甜中带酸。 二十分钟后,烤箱里飘出诱人的香味,她把烤盘端出来,放在灶台上。 卡米拉用夹子把蔬菜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她又淋了一点刚才调的蜂蜜酱,撒了些新鲜的香芹碎,说:“等等,有点烫。”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盘烤蔬菜上, 卡米拉自己先尝了一片,蜂蜜的甜味渗透进蔬菜里,但不过分,因为香料平衡了甜度,蔬菜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脆,内里软糯,还保留着本身的清甜。 马库斯说,他已经吃了好几口:“真的好吃,这蜂蜜真是用对了地方,普通的糖做不出这个味道。” 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埋头吃着,他们顾不上说话,只是不停地点头。 时间过得很快,这一年的天气又开始变冷。 这天,珍妮特的店铺很安静,哈莉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小猫维吉尔蜷在她脚边的篮子里,睡得很熟,肚子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门外传来马车的声响,在店门口停下了,珍妮特抬起头,从窗口望出去,那是一辆漂亮的深蓝色马车。 车门开了,那人穿着米白色的小羊皮短靴,靴子侧面有细细的吊链装饰。 珍妮特停下了手里的针线,那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或者更年轻些,她站在店门口,微微仰头看了看招牌,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门铃叮当一声响。 女人走进店里,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个子很高,比珍妮特高了大半个头,身形修长,但不是瘦弱的那种,肩膀平直,腰身纤细,腿很长,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高腰线,裙摆宽大,剪裁得恰到好处,既显身材又不失优雅。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曲的,她的额头饱满,眉毛细长,弯成优美的弧度,眼睛很大,鼻子挺拔精致,嘴唇饱满。 珍妮特见过不少漂亮女人,巴黎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但眼前这一个,不一样,她的美不只是五官的精致,更是一种气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女人环顾了一下店铺,目光扫过陈列的样衣,扫过工作台,扫过哈莉,最后落在珍妮特身上。 “下午好,这里是珍妮特的店铺,对吗?” 珍妮特这才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是的,我就是珍妮特,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递给珍妮特:“我是看了这个来的。” 那是一本时尚杂志,最新的一期,封面是两个女人,并排站着,都穿着优雅的晚礼服,背景是豪华的舞厅,左边的那个珍妮特认识,名叫艾丽西亚,是她在《都市潮流》兼职做专栏编辑的时候认识的。 珍妮特抬起头,看看杂志封面,又看看眼前的女人。 “您是萝密西亚?” “是的,这一期是我和艾丽西亚的专题,我们拍了一组照片,在凡尔赛宫的花园里,你看,这件裙子就是艾丽西亚的助理在你这里定做的那件晨衣改的,摄影师说颜色和剪裁都太好了,硬是要她穿着拍照。” 珍妮特接过杂志仔细看,确实是那件晨衣,淡紫色的丝绸,照片里,艾丽西亚坐在长椅上,晨衣的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优雅,照片旁边有一行小字,“服装提供,珍妮特”。 珍妮特把杂志递给哈莉,哈莉接了过去。 萝密西亚继续说,她在店里慢慢走着,看着挂在墙上的样衣:“艾丽西亚的助理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你的手艺特别好,做的衣服又合身又舒服,而且你愿意听客人的想法,愿意按客人的想法调整,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裁缝。” 珍妮特:“请问您想定制什么样的衣服?” “宽松的,平时走秀、拍照,总是穿紧身的礼服,勒得喘不过气,私下里,我只想穿得舒服些,但我又不愿意随便穿,即使是在家里,即使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希望穿得好看,穿得有品位。” 萝密西亚说,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有一些想法,画了草图,可能画得不好,但大概能看出意思。” 她把本子递给珍妮特,珍妮特接过来,翻看着。 萝密西亚补充说:“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这件长袍,我想要用很轻很软的料子,像云一样,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颜色要淡,米白或者浅灰,领口不要太高,要能露出锁骨,这里,袖口这里,我想加一点刺绣,但不要太多,一点点就好。” 珍妮特点点头:“面料的话,有一种印度产的细棉布,非常柔软,透气性好,适合做长袍,颜色有米白和浅灰两种,我可以拿样布给您看看。” 萝密西亚问:“多久能做好呢?” 珍妮特说:“大概需要两周时间。” 萝密西亚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珍妮特:“好,这是我的地址,做好了可以送过来,或者我再来试穿,电话也有,可以打电话。” 萝密西亚离开后,哈莉走过来,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她真是太太漂亮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而且她穿的那条裙子,你看到了吗?那是沃斯家的新款,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一条要几万法郎呢!她是模特,是上杂志的模特,而且她和艾丽西亚是朋友,她们两个都来我们店里做衣服了!” 之后,她抓住珍妮特的手臂,说,“珍妮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的客户群体不一样了!现在连时尚圈的人都来了!” 珍妮特走回工作台,坐下来,拿起那件没做完的衬衫,维吉尔醒了,从篮子里跳出来,蹭她的腿,她弯下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上,轻轻抚摸它的背。 不一会儿,珍妮特放下了猫,拿起针线说:“哈莉,萝密西亚要求高,我们得做到最好,不能让她失望。” 第90章 巴黎的清晨来得总是很迟, 尤其在来到巴黎第二年的冬天,希伯莱尔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 街灯还没熄, 黄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散开,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旧外套, 布料薄了, 挡不住清晨的寒气,但没事, 走一走就会暖和。 他要去的地方在瑞内右岸,靠近贝尔维尔区,那里有个大垃圾场, 附近几家木料厂和家具工坊的废料都倒在那儿,希伯莱尔每周会去两三次, 捡些还能用的木料。 有时候甚至是整块的好木头, 只是颜色不对或者纹路不理想,就被扔了。 清洁工在扫夜间的垃圾, 刷刷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面包房的伙计刚卸下门板,热烘烘的香气从门里涌出来, 希伯莱尔加快脚步。 垃圾场在一片空地上,用简陋的木栅栏围着,里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废木料,破家具,碎瓷片,烂菜叶,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样的垃圾,希伯莱尔今天运气不错,他找到几块红色松筋木的边角料,虽然不大,但质地很好,他把这些归拢到一边,继续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是个老人,蹲在垃圾堆的另一边,正在翻找什么,他背对着希伯莱尔,帽子破了边,露出发白的头发。 老人翻了一阵,似乎累了,直起身,想找个地方坐,可垃圾场哪有干净地方坐?地上都是泥和垃圾,老人左右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慢慢地、非常慢地,往下蹲。 终于,他坐下了,坐在一堆废木料上,但那个姿势显然不舒服,他皱了皱眉,想调整一下,手在地上撑了撑,试图挪动身体。 然后问题来了,他起不来了。 希伯莱尔看着老人试了两次,都没办法再直起身子,老人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希伯莱尔放下手里的木料,走了过去,问:“需要帮忙吗?” 老人名叫芒格芮,抬起头,他看了希伯莱尔一眼,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劳驾,小伙子,我这腿不中用了。” 希伯莱尔扶着老人,帮他站起身后,脑海里冒出一个关于制作的念头,离开后,绕道去了一趟铁匠铺,买了些小零件,铁匠是个大胡子壮汉,一边拿货一边问:“希伯莱尔,你又捣鼓什么新玩意儿?” “试试看。”希伯莱尔没多说,付了钱走了。 希伯莱尔把今天捡的木料放好,然后坐在工作台前,开始画草图,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想法一个可以折叠的椅子,轻,小,方便携带,坐着稳,起来也容易,他要给那个老人做一把。 他先量尺寸,椅子不能太大,不然老人拿着累,也不能太小,得能承重,高度要合适,不能太低,不然老人坐下起来更费劲,他算了算,画了张草图,改了两次,觉得差不多了。 希伯莱尔的想法很简单,椅子腿可以向内折叠,整个椅子收起来的时候,应该只有一本书那么厚,可以轻松拿在手里,甚至挂在腰带上,打开时,咔哒一下锁住,稳当当地立在地上。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很精细,不然坐着不安全,希伯莱尔一点一点地做,工作室外渐渐暗下来,他点了油灯,继续。 两天后,希伯莱尔又去了垃圾场,老人果然在,正弯着腰捡瓶子,希伯莱尔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老人直起身,看着希伯莱尔手里的扁木板,一脸疑惑:“这是……” 希伯莱尔说,他演示了一遍,打开,咔哒锁住:“是椅子,您拿着,不重,需要坐的时候就打开,不用了就收起来。” 老人呆呆地看着,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椅子,说了句谢谢,然后,他慢慢地坐下去,椅子高度刚好,他不用深蹲,轻松就坐下了,坐稳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抬头看希伯莱尔:“这太方便了,真的太方便了。” 回到工作室后,希伯莱尔用五天时间做了更多的折叠椅,因为他觉得,需要这种椅子的,恐怕不止一个老人,他在巴黎街头见过太多等公共马车的人站累了,没地方坐,走远路的人走累了,只能靠在墙上或路灯柱上,毕竟坐在别人家门前的门廊处,很有可能会被轰走。 第四天早上,二十把折叠椅做好了,希伯莱尔把它们捆成两捆,扛着下了楼,他没去集市,那里摊位费太贵,他就在自己住的这条街的街角,找了块空地,铺了块布,把椅子一把把摆开,旁边就是个公共马车停靠站,人来人往的。 很快,来了个老绅士,他挂着拐杖,走路很慢,在等马车,看见椅子,他好奇地过来问,希伯莱尔演示给他看,老绅士试坐后,连连点头:“好,好,我这把老骨头,站久了就疼,这个好,轻便,随时能坐。” 然后是两个女工,刚下夜班,满脸疲惫,她们合买了一把,说可以轮流用,一个送报的少年,说他每天要走很多路,有把椅子休息就好了,不到两小时,二十把椅子全卖光了。 这简直超出希伯莱尔的想象,没想到一把小小的折叠椅,居然这么受欢迎。 又用了几天时间,他做了三十把,还是街角,还是那个位置,这次卖得更快,大家口口相传,说街角有个小伙子卖的折叠椅好用,便宜,解决了大问题。 三天后,希伯莱尔正在摆摊,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走过来,他仔细看了椅子,打开坐下,起来,收起,反复试了几次,然后问:“这是你自己设计的?”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的,先生。” 男人说,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我是百货商店的工作人员,在红枫叶大街歌那边,你这椅子,我想进货,你有多少?” 希伯莱尔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拉斐特百货公司采购部经理,安德烈”,他愣住了。 “我现在每天能做三十把左右,但如果您要得多,我可以加快。” 杜邦先生说:“先要一百把,价格我们可以谈。” 希伯莱尔点点头:“我能做,但需要时间。” 安德烈先生说:“第一批五十把,两周后送到我店里,如果卖得好,我们会长期订货,另外,我建议你给这个椅子起个名字,做个小商标,这样别人就知道是你的产品。” 希伯莱尔有些激动,但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说:“好。” 某个星期六的早晨,珍妮特推开店铺的门,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是珍妮特店里的一个小节日,薄纱蝴蝶节。 她走进店里,把提包放在柜台上,店里还是平时的样子,但今天她要把它变得不一样,她从后面储藏室里抱出一大卷浅粉色的薄纱,又拿出几盒昨天买好的布蝴蝶,用了不同颜色的纸,红的,蓝的,黄的,紫的,每只蝴蝶翅膀的纹路都不一样。 哈莉还没来,珍妮特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八点,还早,她先把薄纱展开,量了长度,然后搬来梯子,开始装饰天花板,她把薄纱从天花板的一角拉到另一角,她正站在梯子上固定最后一个角时,门铃响了。 “珍妮特!需要帮忙吗?”是哈莉的声音。 “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蝴蝶挂上去,用细线,挂得高低错落些,要看起来像在飞一样,我希望客人进来时,感觉像走进了春天一样。”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8节 珍妮特说,她拿起另一卷薄纱,开始装饰橱窗。 两人忙碌起来,珍妮特把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的衣服换了,换成了一件新做的淡紫色薄纱长裙,裙摆上绣着小小的银色蝴蝶,哈莉则把纸蝴蝶一只只挂起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单独飞舞,店里渐渐变了样。 九点钟,装饰基本完成,珍妮特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珍妮特:“哈莉,我一会儿要去采购些面料,下午回来。”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珍妮特转过头,看见萝密西亚站在门口,她今天没穿华丽的衣服,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裙,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肩上,她手里提着个小包裹。 萝密西亚走进来,环顾四周,眼睛睁大了:“珍妮特,你这儿你这儿太美了!这是什么节日吗?” 珍妮特:“薄纱蝴蝶节,我自己想出来的,天马上更冷了,但我想店里热闹一点,会怀念温暖些的时候,所以就想到了这个节日。” 萝密西亚把包裹递给珍妮特:“我喜欢这个名字,这是给你的,上次那件衣服,我穿着去参加聚会了,朋友们都喜欢得不得了,这是她们送你的小礼物。” 珍妮特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本杂志,还有一小盒糖果,杂志都是最新的,《巴黎风尚》、《时尚画报》、《女士期刊》,封面都是最新的时装插画, “她们说你可能会需要这些,做我们这行的,总得看最新的潮流,但这些杂志不便宜,所以我们凑了凑,把最近几期都给你带来了。” 珍妮特摸着杂志光滑的封面,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谢谢,这真的太贴心了。” “不用谢,你今天要开店吗,还是要继续布置?” “要开店的,但布置还没完全弄好,我正要去买些鲜花来,摆在店里,哈莉看店。” 萝密西亚挽起了袖子说:“我帮你吧,反正我今天没事,而且我有几个朋友一会儿也要来,她们看了我穿的那件衣服,都想来见见你,说不定也要做衣服呢,我们一起布置,快一些。” 珍妮特还没回答,门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三个年轻女人,第一个个子很高,身材修长,穿着简洁的灰色套装,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很利落,第二个娇小些,她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个小阳伞,第三个女人有着棕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 娇小的那个先开口,声音清脆:“萝密西亚,你真的在这儿!我们按你说的地址找来了!” 萝密西亚笑着迎上去:“来得正好,珍妮特,我给你介绍,这是星落儿,她是个画家,专画肖像,这是索妮娅,她在剧院工作,负责服装,这是克莱尔,她是诗人,也写戏剧评论。” 三个女人轮流和珍妮特握手,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店铺的装饰。 高个子的星落儿说,她抬头看着那些薄纱和蝴蝶:“这地方真可爱,像画里的场景。” 矮一点个子的索妮娅走到橱窗前,看着那件淡紫色的裙子说:“萝密西亚说你手艺特别好,这件就是你做的?真美,这颜色,这面料……” 棕色头发的克莱尔说:“我们今天来,一是想见见你,二是想看看能不能也做件衣服,萝密西亚那件我们都看到了,和市面上的完全不一样,工厂里出来的衣服,千篇一律,穿出去总撞衫,定制的就不一样,有自己的风格。” 珍妮特请她们坐下,店里只有两把椅子,哈莉又从后面搬来几把,大家围坐在一起。 珍妮特说:“你们先坐,我去买花,哈莉,你陪她们聊聊。” 星落儿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花店,花新鲜,价钱也公道,而且我对花有些研究,可以帮你挑。” 于是珍妮特和星落儿出了门,花店不远,转过街角就是,店门口摆满了花桶,玫瑰,百合,郁金香,雏菊,五颜六色,香气扑鼻。 “你要买什么花?”星落儿问。 “我想买些淡色的花,配店里的薄纱,白色,粉色,淡紫色,还要些绿叶。”珍妮特说。 星落儿点点头,开始挑选,她动作很专业,拿起一枝花,看看茎,看看花苞,闻闻香味:“这些白玫瑰不错,刚开的,能放好几天,粉色的康乃馨也好,颜色柔和,啊,还有这些勿忘我,小小的蓝色,点缀在里面会很美。” 回到店里时,萝密西亚、索妮娅和克莱尔已经和哈莉聊开了,索妮娅正在讲剧院里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看到珍妮特和星落儿抱着花回来,她们都站起来帮忙。 索妮娅说:我们来插花吧,我在剧院经常摆弄这些,有点经验。 ” “我帮忙整理叶子。”克莱尔说。 “我负责递东西。”萝密西亚说。 珍妮特从后面拿出几个花瓶,有玻璃的,有陶瓷的,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索妮娅把花从报纸里拿出来,摊在工作台上,五颜六色的花堆在一起,像个小花园。 索妮娅说,她拿起几枝白玫瑰:“我们先插这个高的花瓶,高的花放中间,矮的放周围,颜色要错开,不能一团红一团白,要自然,像在野外生长的那样。” 珍妮特看着索妮娅工作,她的手很巧,拿起一枝花,剪掉多余的茎,调整长度,插进花瓶,再拿一枝,换个角度,再插,不像是插花,倒像是在画画,在构图。 克莱尔在整理勿忘我,她把那些小小的蓝花从大枝上剪下来,分成小束,用细线扎好:“这些可以单独放小瓶,摆在柜台、书架这些小地方,不经意间看到,会觉得惊喜。” 星落儿拿起画笔她随身带着小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眼前的场景,画珍妮特在整理薄纱,画哈莉在挂最后几只蝴蝶,画索妮娅在插花,画克莱尔在扎小花束,画萝密西亚在笑着说什么,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在画我们?”萝密西亚凑过去看。 星落儿说:“嗯,这个场景很美,值得画下来,我们这些姐妹,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起布置一个美丽的空间,这本身就很美好啊。” 萝密西亚说,她放下茶杯:“现在,该谈正事了,珍妮特,她们都想做衣服,你先听听她们的想法?” 珍妮特点头,拿出本子和铅笔:“一个个说吧。” 星落儿说她因为画画的缘故,所以经常要出门写生,需要一件实用但好看的外套,要有很多口袋,可以放画笔、颜料、速写本,面料要结实,但不能太硬,要能活动自如,颜色颜色要深些,耐脏,但不能太沉闷,深绿色最好。 索妮娅需要一件既能上班穿,又能下班后直接去咖啡馆的衣服,不要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面料要舒服,坐下来几小时看排练也不会皱,款式款式想要有点戏剧感,但不夸张,比如,大一点的领子,或者特别的扣子。 珍妮特记下了她想要的颜色:“酒红色,戏剧感但不夸张,明白了。” 克莱尔最后说:“我经常要在家里写作,所以,我很需要一件家居服,要舒服,要柔软,要能穿着它在书房走来走去,突然有灵感时能立刻坐下来写,不会觉得被衣服束缚,款式就要简单些,但细节要精致,比如,袖口的刺绣,或者衣襟的镶边。” “面料呢?” “棉的,或者亚麻的,要呼吸感好的,颜色要浅,米白,或者淡蓝,我的书房朝北,光线暗,穿浅色会亮一些。” 珍妮特合上本子:“我都记下了,我需要先画设计图,选面料,然后请你们来量尺寸,大概需要一周时间出设计图,可以吗?” 星落儿说:“当然可以,我们不急。” 索妮娅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几本册子:“对了,珍妮特,这些给你,是剧院的节目单和服装设计图册,虽然和时尚杂志不一样,但也许能给你些灵感,舞台服装往往更大胆,更有创意。” 傍晚时分,女人们陆续离开,她们约好了下周来看设计图,珍妮特和哈莉一起收拾店铺,把茶杯洗了,把工作台整理好,最后,珍妮特站在店中央,环顾四周。 哈莉说,她锁上柜台:“今天真好,我从没见店里这么热闹过,这么开心过。” 珍妮特拿起了星落儿留下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画的是窗外的街景,第二页是咖啡馆里的人们,第三页是一束花,第四页是她的店铺,从外面看的样子,招牌,橱窗…… 珍妮特合上速写本,把它和那些杂志、册子放在一起。 明天,她就要开始画设计图了,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一些想法雏形了。 第91章 十二月的巴黎,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珍妮特把脸埋在围巾里, 和妈妈卡米拉、温蒂和希伯莱尔一起外出。 爸爸马库斯回头说:“走起来就不冷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厚外套,戴了顶海员帽,看起来精神抖擞,一家人沿着塞纳河往西走,要去尼古拉港,河面漂着薄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岸边的树木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伸出的手指,几个早起的渔夫在河边收拾渔网,看见马库斯,抬手打了个招呼。 温蒂的鼻子冻得通红, 问:“还有多远?” 马库斯说:“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到码头, 看,在那儿。” 转过河湾,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开阔起来,港口里停满了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蒸汽船冒着黑烟,帆船张着白色的帆,货船浮在水面上,码头上人来人往,工人们在装卸货物。 希伯莱尔睁大了眼睛:“今天怎么这么多船!” 马库斯说,语气里带着自豪:“这还只是内河港,希伯莱尔,要是去勒阿弗尔港看看,那才叫壮观,那里的船能开到美洲去。” 他们走到三号码头,那里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蒸汽货船,船身漆成黑色,吃水线下面是深红色,烟囱是明黄色,船的名字用白色油漆写在船头,是“海鸥号”。 马库斯停下脚步,看着那艘船,说:“就是这艘船,我这次就坐它去波尔多,然后转去里斯本。” 马库斯跟码头管理员打了招呼,出示了证件,管理员是个老头,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马库斯身后的一家人,点点头:“上去吧,别去驾驶舱就行,那些仪器碰不得。” 马库斯点点头,领着家人走上舷梯,这是他向公司申请的,带卡米拉他们来上船看看的名额,以前他们都是在船下面送他,还没上船看过呢,可是,过几天他就要出海了。 舷梯有点陡,踩上去吱呀作响,珍妮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等上了甲板,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甲板很宽,前面是驾驶室和烟囱,后面是船员住处。 马库斯说,他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完全不像在摇晃的船上。 温蒂走到船舷边,手扶着栏杆,探头往下看,河水在船身周围打着旋,泛着泡沫,她缩了缩脖子:“这么高,爸爸不怕吗?” 马库斯笑了:“刚开始怕,后来习惯了,而且船很结实,只要操作得当,不会有事,其实海上的风景很美,晚上看星星,满天都是,亮得能照见甲板,早晨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整个天空都是红的,金的,紫的,那种美,在陆地上看不到。” 马库斯领着他们往船尾走,他打开其中一个房间的门,这里是船员的住处,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家里卧室的一半大,里面有一张窄床,固定在墙上的小桌子,窗户是圆形的,很小,玻璃很厚。 卡米拉问:“亲爱的,你会住在这里?” 马库斯说:“这是普通船员的房间,我现在是副手,房间大一些,在另一边,不过上一次跑船的时候,我住的也是这种房间,小是小了点,但该有的都有。” 马库斯站起来:“走,带你们去看看餐厅,那是船上最热闹的地方。” 餐厅在下一层,空间比住处大得多,摆了四张长桌,每张桌边都有长凳,墙上钉着木板,防止船摇晃时碗碟掉下来,角落里有个大炉子,现在没生火,冷冷的。 “吃饭的时候这里可热闹了,二十几个人一起吃饭,聊天,开玩笑,厨师是个马赛人,做的海鲜汤是一绝,他说秘方是他奶奶传下来的,不肯告诉别人。” 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走进餐厅,看见马库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人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子比马库斯矮些,但很壮实,他穿了件厚实的毛衣,外面套着皮背心,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 “奥利维耶!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你这次不出海吗?” 奥利维耶笑道:“是啊,但我得来检查一下我负责的那批货,得确保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能安心在家陪老婆孩子。” 他转向卡米拉,说:“这位一定是马库斯常提起的卡米拉夫人,我是奥利维耶,和马库斯一起跑过三次船了。” 卡米拉礼貌地点头:“您好,奥利维耶先生。” 奥利维耶又看向孩子们:“这些都是你的孩子?上次听你说起,珍妮特现在都自己开店了,真厉害啊!” 珍妮特有点不好意思,说:“还好。” 奥利维耶又转向马库斯,表情认真了些:“说真的,马库斯,这次升副手,我们都替你高兴,你干活踏实,脑子活,是该升了,上一次升这么快的,现在已经是'南十字星号'的船长了,我记得他,叫皮索罗,对吧?那人厉害,不光会开船,还会跟外国人谈判,买货卖货都是一把好手。”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奥利维耶说他要去检查货舱了,临走前又叮嘱马库斯注意安全,马库斯送他出去,然后回来对家人说:“奥利维耶人很好,我们挺合得来,他妻子上周生了孩子,我们都替他高兴。” 他们在船上待了一个多小时,离开的时候,马库斯没有直接带家人回家,而是领着他们往码头边的市场走,那里有一排排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刚上岸的鱼,还活蹦乱跳的,各种贝类,堆在筐里。 马库斯说:“码头边的鱼最新鲜,而且我认识人,能便宜些。” 他走到一个鱼摊前,摊主围着皮围裙,手上都是鱼鳞,看见马库斯,他笑了:“哟,马库斯!” 马库斯也打招呼:“雅克,今天有什么好的?” “今天刚到的,你看这银鳞鲻鱼,多肥,还有这蓝背鳕鱼,肉厚,刺少,做汤最好,你家人来了?那多拿几条,算你便宜。” 马库斯挑了两条银鳞鲻鱼,一条蓝背鳕鱼,还有一兜蛤蜊,雅克称了重,算了钱,又额外塞了几只大虾:“送你的,庆祝你升职,下次出海回来,给我带点外国的烟草就行。”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79节 “一定。”马库斯说,他付了钱,接过用报纸包好的鱼。 回家的路上,一家人走得慢了些,马库斯提着鱼,卡米拉挽着他的胳膊,孩子们跟在后面。 温蒂忽然问:“爸,你这次去要多久?” 马库斯说:“看情况,顺利的话,两个月左右,装橄榄油和软木,然后去利物浦,装羊毛和纺织品,如果天气不好,或者港口有什么问题,可能会更久些。” 卡米拉握紧了马库斯的手臂,马库斯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回到家,卡米拉和珍妮特开始准备午饭,希伯莱尔去地下室拿柴火,温蒂摆桌子,马库斯把鱼拿到厨房,开始处理,他动作很熟练,很快,鱼就处理好了。 马库斯说:“今天做鱼汤,我在马赛学的做法,跟巴黎的不一样。” 他在锅里放了橄榄油,烧热,下蒜片、椰皇葱、罗米菜,炒香,然后放进鱼头和鱼骨,翻炒,加水,放月桂叶、新德里香、橙皮,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 “要熬多久?”珍妮特问,她在一旁切面包。 马库斯说:“至少一个小时,等汤变成奶白色,味道就出来了,然后把鱼块放进去,煮熟就行,最后放蛤蜊和虾,蛤蜊开口就关火。” 汤熬好的时候,午饭也准备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马库斯把汤盛在大碗里,每人一碗,上面漂着翠绿的如孜芹碎,鱼块完整,蛤蜊开口,虾是粉红色的,每人还有一大块面包,用来蘸汤吃。 几天后,马库斯出发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晨,一家人送他到码头,天还没亮,港口被雾气笼罩着,海鸥号已经生火了,烟囱冒着黑烟,马库斯依次拥抱了每个人,抱卡米拉的时间最长。 最后,他退后一步说:“我走了,到了港口会写信的,你们照顾好自己。” 卡米拉说:“你也是,一定要小心。” 马库斯点点头,转身走向海鸥号,他的脚步很稳,上了船,他站在船舷边朝家人挥手,船开始动了,很慢,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河心。 一家人站在码头边,看着船渐行渐远,烟囱的黑烟在河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船转过河湾,看不见了。 一周后的巴黎冷得刺骨,清晨,珍妮特推开店铺门时,一股寒气立刻涌了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快步走进店里,反手关上了门。 店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珍妮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到新店刚刚安装的壁炉前蹲下,重新生火,木柴是弟弟希伯莱尔昨天送来的,她划亮火柴,看着火苗渐渐燃了起来。 她站起来,环顾店铺,橱窗里有些冬季的服装,不过,冬衣用料多,成本高,做工复杂,珍妮特想做点不一样的。 她走到工作台前,摊开昨晚画的草图,一件双排扣大衣,用深蓝色的厚羊毛呢,领子镶的不是常见的貂皮,而是深灰色的兔毛。 冬季生意确实难做,哈莉还没来,店里很安静,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马车轮子轧过外面的路面,声音格外清晰。 门铃响了。 珍妮特抬起头,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他的脸瘦削,五官分明,下巴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子,眼睛是浅褐色的,带着礼貌的笑意。 “早上好,请问您是珍妮特女士吗?” 珍妮特站起身:“是的,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男人环顾了一下店铺,目光在那些样衣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珍妮特:“我叫提瓦尔,下个月要开始一次环球旅行,预计要去两年,经过不同气候的地方,我需要适合各个季节的服装,但不想带太多行李,我听朋友说,您的手艺好,又能按客人需求定制,所以想来问问。” “请坐,能具体说说您的要求吗?” 提瓦尔先生坐下,把帽子放在膝上:“我需要一件轻便保暖的冬季外套,两件春季夹克,一件正式些,一件休闲,三件夏季衬衫,面料要透气,但不容易皱,因为我要长时间坐船坐车,一件秋季风衣,要防水,但又不能太沉,还有几条裤子,不同厚度的,总之,要实用,但是也不能太难看,我毕竟不是去探险,途中还要见些人,谈谈生意。” 珍妮特问:“您什么时候要?” “两周后,时间紧,我知道,所以工钱我可以多付两倍,但质量不能打折扣。” 珍妮特在心里想,两周,四套不同季节的衣服,加上裤子,时间确实紧,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又聊了细节,提瓦尔先生对颜色有明确的要求,面料他让珍妮特决定,只提了一个要求,尽量选法国产的。 珍妮特点头记下,量尺寸花了半小时,提瓦尔先生身材标准,肩宽腰细,是裁缝喜欢的那种体型,珍妮特量得很仔细,量完后,提瓦尔先生付了定金,约好一周后来试粗样。 离开时他说,戴上礼帽:“期待您的作品。” 送走客人,哈莉刚好进了店,珍妮特把订单告诉她,哈莉眼睛瞪圆了:“环球旅行?哇那得多有钱啊。” 接下来的一周,珍妮特白天在店里做其他订单,晚上做提瓦尔先生的衣服。 交货时间很快到了,珍妮特把四套衣服仔细熨烫,每件都用薄纸隔开,放进特制的礼盒里,盒子上系着深蓝色的绸带,打了个精致的结。 提瓦尔先生给的地址在巴黎最贵的区域之一,珍妮特叫了辆马车,小心地把礼盒放在身边。 马车在一栋三层楼高的宅邸前停下,房子有白色的石墙,高大的窗户,铸铁阳台,门前有片小花园,虽然冬天花草凋零,但能看出精心修剪的痕迹,珍妮特提着礼盒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她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制服的男仆开了门,珍妮特说明来意,男仆领她进去。 提瓦尔先生从客厅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晨袍,说:“请进,喝杯茶再走,外面冷。” 提瓦尔先生打开礼盒,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他看得很仔细,检查每个细节,最后他满意地点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然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余款,还有这是给你的,马赛特产的糖渍水果糖,我家乡的特产,算是我额外的感谢。” 珍妮特接过铁盒,盒子很精致,上面画着普罗旺斯的风景,她打开,里面是一颗颗晶莹的水果糖,有橙子的,柠檬的,樱桃的,裹着细细的糖霜。 “谢谢您,这太客气了。” “不客气,你的手艺值得,如果我旅行途中衣服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信给你吗?当然,我会付咨询费。” “当然可以。” 他们又聊了几句,提瓦尔先生说起他的旅行计划,眼睛里闪着光,他说他从小就想去看看世界,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他说他会在日记里记下每个地方,每个遇见的人,每件有趣的事,珍妮特听着,心里有些羡慕,环球旅行,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离开的时候,男仆送她到门口,珍妮特提着空礼盒,走下台阶,她沿着小路往大门走,路过花园时,下意识地往隔壁那栋更大的宅邸看了一眼,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那栋房子她认得,白色的石墙,蓝色的百叶窗,花园里那个青铜雕像,那是洛林公爵的宅邸,几个月前,她曾经来过这里,难怪她觉得眼熟。 正想着,花园里有个人影,是个男人,他穿着深色大衣,围着围巾,那人转过脸时,珍妮特认出来了,他正是洛林公爵本人。 公爵也看见她了,他停下脚步,朝她这边看了看,然后招了招手。 公爵走到栅栏边,隔着铁艺栏杆看着她:“珍妮特?真是巧,我刚才还想着,忙完手头这个音乐剧的事,就去你的新店看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公爵大人,我是来给隔壁的提瓦尔先生送衣服的,他订了几套旅行用的服装。” “提瓦尔?我认识他,马赛来的商人,做葡萄酒生意的,他要环球旅行,难怪需要新衣服,你要回去了?” “是的。” “不忙的话,进来坐坐?我刚好准备了午餐,一个人吃也没意思,而且我有些关于衣服的事想请教你,我下周要去参加一个冬季狩猎聚会,需要几件合适的衣服。” 珍妮特愣住了,话说到这份上,珍妮特不好再拒绝,她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洛林公爵打开花园侧门,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洛林公爵领她到小餐厅,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一张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摆着两副餐具,壁炉烧着火,墙上挂着几幅小型肖像画。 公爵帮她拉开椅子说:“请坐。” 午餐先上的是奶油南瓜汤,盛在白色瓷碗里,撒了烤过的南瓜籽和一点香草油,汤很浓郁,香甜。 “原来洛林公爵还会烹饪。”珍妮特尝了一口说。 “是啊,自己做更有意思,那种满足感不一样。” 然后,他顿了顿:“其实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衣服的事。” 珍妮特抬起头。 “我那个音乐剧,《冬日的玫瑰》,是关于一个裁缝的故事,女主角离婚了,在巴黎开家小店,靠做衣服养活自己和孩子,她手艺好,但生意难做,直到有一天,她偶然机会给一位贵族夫人做了件衣服,从此命运改变。” 珍妮特安静地听着。 “我写剧本的时候,了解了一些真实的故事,也去看了不少裁缝店,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真实,我想请你做我的顾问,不是正式的工作,就是偶尔聊聊,告诉我一些裁缝生活的细节。” 珍妮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 “珍妮特,你可以考虑考虑,不急着回答,我们先吃饭。” 第92章 一周后,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着,珍妮特坐在车厢里,窗外,巴黎郊外的风景映入眼帘,远处的农舍屋顶覆盖着一层白雪。 坐在她对面的哈莉正低头核对清单,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羊毛旅行外套,领口系着白色的蕾丝衬巾,褐色头发在脑后盘起来。 马车又行驶了大约半小时,车夫隔着挡板喊道:“小姐们,鲁贝到了。” 珍妮特掀开窗帘,眼前的景象和巴黎截然不同,街道两旁不再是精致的奥斯曼建筑,而是一栋栋砖石结构的厂房,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穿着深色耐脏的工作服,手里提着包裹或推着小车。 “这里真繁忙啊。”哈莉探过头来, 说道。 珍妮特放下帘子:“纺织之城,全法国三分之一的羊毛织物都从这里出去。” 马车在市场入口处停下,珍妮特付了车钱, 和哈莉一起下了车。 市场外的空地上有不少露天摊位,商贩们把布料直接摊在木板或油布上。 “我们先从外面开始看?”哈莉说着,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珍妮特点点头,迈步走向最近的一个摊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沾满各色染料污渍的皮围裙,他正用一把大剪刀裁剪一块深红色的羊毛呢。 珍妮特开口道:“早上好, 我们在找一些特别的料子。” 摊主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们一番:“特别的?小姐,我这里每块料子都很特别,您看这块深红呢,用的是西班牙进口的羊毛,染了三遍才出这个颜色。” 珍妮特摇了摇头:“颜色很好,但质地常见,我想要的是不太一样的织法,或者混合了新材料。” “新材料?小姐,羊毛就是羊毛,丝绸就是丝绸,还能有什么新材料?何况,那种玩意儿不实用,还贵,正经人都买纯毛料的,您要不要看看这块墨绿色的?刚到的货,价钱可以商量。” 珍妮特还是没有要了,她带着哈莉继续往前走。 “看来得进里面去。”珍妮特指了指最大的那个仓库入口。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卷成筒状的布料,天花板上悬挂着煤气灯,即使白天也点着。 几个伙计推着手推车在过道间穿行,还有人在大声报数:“四十二号货,纯羊毛呢,二百三十米,验过了!” “您在找什么特别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珍妮特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过道那头,他穿着整洁的灰色马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厚账本,看起来不像搬运工,应该是这里的管事。 “我在找一种不太一样的布料,大概两周前,有位巴黎的顾客在你们这儿定制过一批那位小姐美涂尔,定做的是一种混合了蚕丝和细羊毛的衣料,织法很特别,表面有细微的凹凸纹理。”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啊,美涂尔夫人的订单!我记得,那批料子是我们和赛乐多的一家小作坊合作的,他们试了一种新的纺纱机,织出来的料子垂感特别好,而且比纯羊毛轻。” 珍妮特走近几步:“对,就是那种,那位夫人后来在我们店里做了件外套,效果非常好,所以我也想订一批类似的但不要完全一样,我想要更特别一点的。” 男人合上账本,做了个手势:“请跟我来,小姐,我想我们该详细谈谈,我是这里的管事,叫菲利普。”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0节 他领着她们穿过几排货架,来到仓库后方一个用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墙上有各种颜色的纱线样本,菲利普请她们坐下,自己从桌子底下拖出几个布卷。 他说:“这是我们上个月试做的一批,羊毛、麟丝,还有百分之五的迈萝长绒棉,织法上用了双层结构,所以正反面的纹理不一样。” 珍妮特把布料举到灯光下仔细看:“这种料子,如果我要订一百米,什么价钱?染色的价钱另算吗?” 菲利普摸着下巴,思考了几分钟:“您打算用什么颜色?” “先要三个颜色,一个偏灰的浅蓝不要天蓝,一个暗酒红,但不能太紫,还有一个炭灰色,”珍妮特说得很快,显然早就想好了。 “这三个颜色染色难度不大,好吧,一百五十米,每米十六法郎五生丁,染色包含,但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交货期六周。” “四周。”珍妮特说。 “这种特殊织法需要时间。” “我知道鲁贝大多数作坊的产能,如果你们全力做,四周足够了,我付百分之四十定金,但四周后我要见到至少一半的货。” 菲利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您很懂行,成交。” 离开仓库,走到市场外的街道上时,珍妮特说:“哈莉,走,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下午再看看其他摊位,既然来了,就多看看。” 她们在市场周围找到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鲁贝本地产的装饰挂毯,餐馆里坐的大多是布料商人和作坊主,珍妮特点了简单的午餐蔬菜汤和朗丽多面包,还有一杯葡萄酒,吃饭时,她听到邻桌的谈话。 “沃斯那边又订了五百米的锦缎。” “他们当然订得起,光上个月就卖了两百件礼服。” “听说杜塞夫人的店拿到了英国进口的蕾丝独家代理权,其他店想买都得通过她。” “大店就是这样,供应商都巴结他们。” 珍妮特慢慢嚼着面包听着,哈莉也听到了,压低声音说:“他们说的沃斯,就是那个英国裁缝?” “现在已经是法国最著名的时装设计师了,他在巴黎的店,一年的营业额可能比鲁贝一半的作坊加起来还多,所以供应商都愿意给他最新款。”珍妮特说。 “我们什么时候能那样就好了。”哈莉轻声说。 珍妮特没说话,她想起刚才在仓库里,菲利普听到美涂尔夫人名字时候的反应,那位夫人是巴黎有名的贵族客户,所以她的定制订单值得特别对待。 而如果珍妮特报出的是沃斯或者杜塞这样的大牌时装屋的名字,恐怕连价格都不用谈,对方就会拿出最好的东西、最优惠的条件。 这就是现实,在时尚这个行业,名声和销量就是话语权。 珍妮特忽然说:“也许不是明年,也不是后年,但总有一天,我们走进布料市场时,供应商会主动拿出他们最新还没给别人看过的样品。” 哈莉看着她说:“珍妮特小姐,我相信你。” 午饭后,她们又回到了市场,这次珍妮特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随意地逛,看看有没有意外发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个卖进口布料的摊位,摊主是个瘦小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正在整理一堆色彩鲜艳的印度棉布。 珍妮特被其中一块布料吸引了深蓝色的底,上面是用金线和银线绣出的繁复花纹,但又不是传统的印度图案,更像是波斯風格? “这块料子很有意思,哪里产的?” 摊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姐好眼力,这是波斯货,但不是在波斯织的,是在印度的波斯移民社区织的,结合了两种风格。” “材质呢?” “蚕丝底,刺绣是手工的,所以每块图案都有细微差别。” 珍妮特抚摸着布料上的刺绣,触感比她想象的要柔软,手工刺绣的部分有立体的凹凸感:“这种料子,如果我要订做,能指定图案吗?” 摊主迟疑了一下:“理论上可以,但时间长,海运过来就要三个月,而且手工刺绣的布料,价格不便宜。” 珍妮特问了价钱,在心里计算着,太贵了,至少现在太贵了,但她还是拿了一张摊主的名片:“我会考虑的,也许明年春季系列会用得上。”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们又看了几家供应商,收集了一沓布样和名片,珍妮特还意外发现了一种新到的比利时花边,质地特别细腻,价格也合理,于是订了二十米试做用。 到了傍晚,两人都累得不行了,珍妮特说:“找个地方喝咖啡吧,然后回旅馆休息,明天再待半天,我们就回去。” 她们在市场附近找到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里人不多,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坐在角落看书,两个年轻人在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布料小样,珍妮特和哈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过来,珍妮特点单:“两杯咖啡,谢谢,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喝法吗?” 侍者想了想:“我们有一种特色咖啡,咖啡里加了一点杜松子酒和一勺蜂蜜,要试试吗?” “听起来很新奇,就这个吧。”珍妮特说。 等待咖啡的时候,哈莉翻看着今天的笔记:“我们今天花了让我算算,特殊定制布料可不少呢,光是定金就付了九百九十法郎,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总共差不多两千四百法郎出去了。” “投资是必须的。”珍妮特说。 咖啡送来了,杯子是厚重的白瓷杯,咖啡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珍妮特尝了一口,味道很独特,杜松子酒的烈性被蜂蜜中和了:“这味道确实很提神。” 哈莉也喝了:“好奇怪的味道,但喝了几口后,好像真的没那么累了。” “当地人常喝这个?” 珍妮特问侍者,这时,侍者正在擦旁边的桌子,转过头说:“老一代的人爱喝,现在年轻人喝得少了,都改喝普通的黑咖啡。” 她们慢慢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不一会儿,哈莉忽然问:“珍妮特小姐,你为什么对布料这么执着?我是说,很多时装店主只管设计,采购都交给助手,但你每次都亲自来看料子。” 珍妮特思考了一会儿,说:“因为布料是衣服的基础,再好的设计,如果料子不对,就全毁了,而且触摸布料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的可能性,这块料子适合做什么样的衣服,会有什么样的垂感,只看样品是感觉不到的。” 回到旅馆房间后,珍妮特把今天收集的布样一一铺在床上,认真检查了一遍,然后收了起来,吹灭了房间的灯。 这天,希伯莱尔推开加斯帕德工作室木门,他抖了抖黑色外套肩上的雪粒。 加斯帕德是之前希伯莱尔认识的那个巴黎以手艺小有名气的工匠,自那次拜访以后,两个人往来越来越多,开始成为了朋友。 这会儿,加斯帕德的声音从工作室传来:“你可算来了,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笑了,关上门,斯帕德工作室的屋子中央立着一个半成品的衣帽架,线条流畅,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了。 加斯帕德正蹲在煤炉边,用小铁钳拨弄着炉子里的煤块,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希伯莱尔说,走到煤炉边伸手烤火:“路上确实不好走,烟罗街那边积雪有半尺深,马车都走不动了。” “我早上来的时候也是,坐吧,喝点热的?” “那太好了。” 热腾腾的咖啡冒着热气,希伯莱尔接过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你这衣帽架快完工了吧?”希伯莱尔问他。 “嗯,明天再上一次漆,晾干就能交货了,这是给玛莱区一个律师订做的,他要放在玄关,所以特意要求要简洁,不能太花哨。”加斯帕德说。 希伯莱尔顿了一下,突然开口:“加斯帕德,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开一间自己的家具店?”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停了,加斯帕德抬起头,看着希伯莱尔,说:“自己的店?” “是啊,你看,你的手艺这么好,做的家具又结实又好看,但现在你只能接零散的订单,如果你有自己的店,直接在店里展示和销售。” 加斯帕德犹豫了:“店面的租金很贵,好地段的店面,一个月租金可能比我现在的收入还高,而且开店不只是做家具,还得管销售、进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希伯莱尔:“可以雇人,或者找合伙人,比如我们可以合伙。” 加斯帕德放下铅笔,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希伯莱尔:“你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观察,巴黎有钱人越来越多,他们对家具的需求也在变,他们想要更轻巧的东西,就像你做的这些,但市面上好的家具店太少了,大部分还是老作坊在按老样式做。” 加斯帕德没说话,他靠在工作台上,他双手抱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对了,这么久了,我还没带你去过我家。” 希伯莱尔愣了一下:“什么?” 加斯帕德抬起头,笑道:“今天正好下雪,也没法干活,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 “好啊。”希伯莱尔说。 加斯帕德脱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他又检查了一遍煤炉,然后穿上挂在门边的厚外套,戴上帽子,希伯莱尔也穿戴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作室,加斯帕德锁上门。 外面的雪小了些,但还在飘,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色,行人在雪地上踩出一条条泥泞的小径。 他们沿着烟罗街往东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的建筑比主街矮些,也更旧,但看起来很整洁。 等他们到了后,加斯帕德说:“在三楼。” 楼梯间很干净,到了三楼,加斯帕德打开右边的门,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扑面,那是炖菜的味道。 加斯帕德朝屋里说:“我回来了。” 希伯莱尔跨进门,第一眼的感觉是紧凑,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全,进门是个小门厅,左边是厨房区域,右边是客厅,再往里应该还有卧室,虽然小,但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最让希伯莱尔惊讶的是家具,几乎每件家具都看得出是手工制作的,而且风格统一简洁的线条,实用的设计,漂亮的做工,墙边有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书和手工做的小玩意儿。 加斯帕德对从厨房走出来的女人说:“这位是希伯莱尔,亲爱的,我跟你说过的。” 那是加斯帕德的妻子,她看起来和丈夫年纪相仿,个子娇小,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木勺子。 “啊,你就是希伯莱尔,加斯帕德经常提起你,说你对家具很有见解。” “您好,夫人,很高兴见到您。” “叫我露西尔就好,你们来得正好,我刚炖了一锅菜,留下来吃晚饭吧?” 她接过希伯莱尔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那也是加斯帕德做的,设计巧妙。 “那就打扰了。”希伯莱尔说。 希伯莱尔坐下,沙发很舒服,他环顾四周,忍不住又说:“这些家具都是你做的?” 露西尔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个杯子:“是啊,希伯莱尔先生,他就是喜欢鼓捣这些,家里装修几乎没花什么钱,都是他自己做的,连厨房的橱柜都是,先喝水吧,晚饭还要一会儿。” “谢谢。”希伯莱尔说。 加斯帕德端起杯子喝水,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在工作室说的开店的事。” 希伯莱尔立刻坐直了:“嗯。” “其实我也一直有这个想法,很多年了,我还在当学徒的时候就想,有一天要有自己的店,做自己设计的家具,但我一直没敢真正去做,原因是风险大,而且我习惯了现在这种生活,虽然挣得不多,但稳定,露西尔在洗衣房工作,我们俩的收入加在一起,够付房租,够吃饭,还能攒下一点。” 希伯莱尔点点头,没插话。 “但你说得对,我最近接的几个订单,客户的要求明显比以前讲究了,他们不要那种笨重的老样式,要轻巧的,有个客户甚至拿了一本英国杂志来,指着上面的图片说想要类似风格的,但就算要开店,也不能冲动,这是个大事,得好好计划,得考察市场,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看看什么样的店面位置合适,什么样的定价合理,还得算清楚到底需要多少钱不仅仅是启动资金,还要算能撑多久没有盈利。” “我们可以一起做这些事,在巴黎,我想论手工制作家具方面,你我还是应该有自信的。”希伯莱尔说。 这时候,露西尔端着炖锅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中央,她又拿了三个盘子,三套刀叉,还有一篮切好的面包。 “吃饭了。”她说,解下围裙。 吃到一半,露西尔忽然说:“我刚才在厨房都听到了。”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1节 希伯莱尔和加斯帕德都抬起头。 “开店的事,我觉得挺好。” 加斯帕德看着他妻子:“露西尔。” “我是认真的,加斯帕德的手艺,只在家里做这些家具,可惜了,他应该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有多喜欢木工,多在乎每一件做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一件家具做完,他会坐在那里看好久。” 加斯帕德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饭。 “但是,就像加斯帕德说的,得有计划,不能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不能冒太大风险,我们还要生活,还要付房租。” 希伯莱尔说:“我明白,我们可以从小做起,慢慢来。” 第93章 转年到了一月下旬,卡米拉站在巴黎罗芹大道上,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她今天穿了件深橄榄绿的羊毛连衣裙,外面罩着同色的长外套,戴着一顶小巧的毡帽。 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卡米拉!” 她抬起头,看见两个女人正穿过马路朝她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叫荔若尔,是博莱登船运公司船员的妻子,她三十出头,个子很高。 跟在她后面的是阮苏莉,二副的妻子,阮苏莉比荔若尔年轻几岁,也更娇小,圆圆的脸,淡褐色的眼睛,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斗篷式外套,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兔毛,帽子是毛线织的,顶上有个蓬松的绒球。 荔若尔说:“抱歉抱歉, 出门前小路易又把牛奶打翻了,我得收拾干净才能走,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皮了。” 阮苏莉附和道:“我家那个也是,昨天把厨房的盐罐子全倒进花瓶里,说是要做什么海水养花,我丈夫回来还夸他有创意,气得我差点把花瓶扣他头上。” 三个人都笑了,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今天是周四,街上的行人还不算多,店铺刚开门,店员正在擦拭橱窗玻璃。 “我们先去哪儿?”阮苏莉问,眼睛已经在扫视街边的店铺了。 荔若尔说:“我得给克洛德买新的烟斗,他那个旧的上周摔裂了,这几天都在用备用的,说抽起来不顺。” 卡米拉提议:“那去马瑟夫的店?就在前面拐角,我上次进去看过,品种挺多的。” 她们转过街角,果然看到一家小小的烟草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烟斗,摆得像艺术品,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马瑟夫烟斗与烟草”。 推开店门,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很暖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在用软布擦拭一个雕花烟斗。 老头抬起头:“女士们早上好,需要点什么?” 荔若尔说,走到玻璃柜台前:“我们看看烟斗,给我丈夫的,他喜欢直柄的,不要太重。” 她拿起一个浅色的烟斗,样式朴素,但木头的纹理挺好看,她转着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 最后荔若尔用二十二法郎买下了那个烟斗,老头用薄棉纸包好,装进一个小木盒里,走出店铺时,荔若尔满意地把盒子放进手袋。 三个人继续沿着街走,一起又逛了几家店,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温度,只是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经过一家书店,一家文具店,一家卖东方瓷器的店铺,橱窗里摆着青花瓷瓶和彩绘盘子,漂亮极了。 阮苏莉忽然说:“我饿了,早上就喝了杯咖啡,现在肚子咕咕叫。” 荔若尔附和:“要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知道前面有家小餐馆,炖菜做得不错。” 卡米拉停下脚步,朝街对面望去:“你们看那边。”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聚集着一个小摊,摊子很简单,就是一辆手推车,车上支着帆布棚子,棚子下摆着几个大锅和罐子,有几个人正围在摊前买吃的,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盘旋上升。 阮苏莉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摊子?闻起来好香。” “过去看看。”卡米拉说,已经朝街对面走去。 穿过马路,食物的香气更浓了,那是一种复杂的香味有烤肉的焦香,有炖菜的浓郁,还有某种香料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诱人,摊子前已经有四五个人在排队,大多是工人打扮,也有两个穿着体面的学生。 三个女人排在队伍末尾,卡米拉踮起脚,想看清摊子上卖的是什么,推车上的几个锅里,一个装着深色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装着金黄色的煎饼状食物,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还有一个大罐子,里面好像是某种热饮。 “这是什么?”阮苏莉问前面排队的一个工人。 工人转过头,他是个中年男人,脸颊冻得通红:“阿尔萨斯炖锅饼,可好吃了,我每周都来。” “阿尔萨斯?”卡米拉重复,那个地区在法国东北部,靠近德国边境。 轮到她们的时候,摊主正好弯腰从推车下拿东西,等他直起身的时候,卡米拉愣住了。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宽阔,穿着厚实的粗布外套,他头发剪得很短。 男人抬起头,看到卡米拉,也愣住了,他眨眨眼,然后嘴巴慢慢张开。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卡米拉小姐?” “奥古斯特?”卡米拉不敢相信。 男人绕过推车,张开双臂:“我的天啊,真的是你!卡米拉小姐!” 他们拥抱了一下,卡米拉退后一步,好奇道:“奥古斯特,你怎么会在巴黎?你不是在咱们的蒙尔拉肯镇吗?”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奥古斯特说,“先等等,我给这几位客人弄完吃的。” 他回到摊子后,快速而熟练地给排队的客人装食物,炖菜装进厚实的陶碗里,煎饼用油纸包好,热饮倒进带把的马克杯,收钱,找零,动作一气呵成。 等客人都走了,奥古斯特才又转向卡米拉,笑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在这偌大的巴黎,居然能碰到家乡人!” “我也没想到。”卡米拉说,然后看向身边的同伴,“哦,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荔若尔和阮苏莉,这位是奥古斯特,以前在我们蒙尔拉肯镇的邻居,他种的燕麦是全镇最好的。” “现在不种地啦?”荔若尔好奇地问。 奥古斯特摇摇头:“不种了,不种了,地卖了,是我女儿索菲先来的巴黎,在贝尔维尔区一家鞋厂做工,她写信回来说这里挣钱多,比种地强,我和我老婆玛尔特一合计,就把地卖了,也跟着来了,这也就是半年前的事。” “那怎么摆起小吃摊了?”卡米拉问。 “一开始在建筑工地干活,搬砖头,后来有一次,工友们吃午饭,我带了玛尔特做的炖菜,他们都说好吃,说比街边餐馆的强多了,有人开玩笑说,你们不如去摆摊卖吃的。” 他顿了顿,从推车下拿出一个小凳子坐下,让她们也坐旁边,人行道边上有几张公共长椅。 奥古斯特继续说:“我和玛尔特真的考虑了,我们把积蓄拿出来,买了这辆二手推车,买了锅碗瓢盆,玛尔特负责在家准备材料,我负责出来卖,一开始就在我们家那条街摆,后来慢慢有了老顾客,就换到这边来了,这边人多,学生、工人,还有你们这样的女士,都愿意花几个苏吃顿热乎的。” 阮苏莉问:“你这卖的是什么?” 奥古斯特站起来,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这是玛尔特的配方,她娘家是阿尔萨斯人,用猪肉、香肠、蓝楼米葱,加上阿尔萨斯葡萄酒和一堆香料,慢炖三个小时,这个……” 他指着铁板上的煎饼:“是配着炖菜吃的,用黑麦粉和土豆泥做的,外脆里软,还有这个热饮,是蓝莓罗酒加热了,加点肉桂和丁香,暖身子。” 荔若尔说:“听起来太棒了,给我们也来三份吧。” “好嘞!”奥古斯特忙活起来。 趁他准备食物的时候,卡米拉问:“你女儿索菲呢?还在鞋厂?” 奥古斯特一边往碗里盛炖菜一边说:“不,升职了,她现在是个小管事了,管着十几个女工,工资涨了,玛尔特高兴坏了。” “真好。”卡米拉由衷地说。 她记得奥古斯特的女儿,一个瘦小的女孩,手很灵巧,小时候就会用草编各种小动物。 食物准备好了,奥古斯特给了她们三个陶碗,每个碗里是满满的炖菜,三个人在长椅上坐下,用木勺开始吃。 阮苏莉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太好吃了!” 卡米拉慢慢吃着,这让她想起蒙尔拉肯镇的冬天,想起镇上的聚餐,想起奥古斯特的妻子玛尔特做的其他家常菜,在镇子上,两家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吃完了东西,三个人走到卢森堡公园附近,决定进去走走。 冬天的公园很安静,树木光秃秃的,喷泉结了冰,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保姆的看护下玩雪。 她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看着空旷的公园。 荔若尔忽然想起什么:“说到乡下,你们听说了吗?拉罗什福科伯爵上个月买了个诺曼底的庄园,据说花了六百万法郎。” 阮苏莉睁大眼睛:“六百万!那能买多少艘船啊?” “听说那庄园有五百公顷土地,有个十七世纪的城堡,还有自己的狩猎森林,伯爵夫人不太高兴,说诺曼底太潮湿,对她的腿不好,但伯爵坚持要买,说是投资。” “投资土地总是稳妥的。”卡米拉说。 荔若尔叹气:“是啊,比投资船运稳妥多了,有时候我真担心克洛德的船,上个月有艘英国货船在英吉利海峡沉了,每次他出海,我都睡不着觉。” 阮苏莉握住她的手:“别这么想,博莱登公司的船队是法国最安全的,船长都有二十年经验,而且现在有蒸汽机了,比以前全靠风帆的时候安全多了。” “希望吧。”荔若尔勉强笑了笑。 她们又聊了些别的八卦,期间还说到某位著名作家正在写新小说,背景就设在巴黎码头区。 阮苏莉说:“说到码头区,你们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附近,皮埃尔这次从远东带回来不少稀奇玩意儿,你们可以看看。” 荔若尔:“好啊,正好走累了,去喝杯热茶。” 阮苏莉的家在圣米歇尔大街后面的一条小街上,是一栋五层楼建筑的三楼,楼梯很窄,但打扫得干净,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个小而舒适的公寓。 阮苏莉脱下外套和帽子,挂起来:“随便坐,我去烧水,皮埃尔还在船上,要下个月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卡米拉和荔若尔走进客厅,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浅蓝色的壁纸,挂着几幅海景油画,家具不多,但都是实木的,擦得发亮,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排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 阮苏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这些就是皮埃尔收集的,他每去一个地方,就带点东西回来,说是以后老了,可以看着这些讲故事。” 卡米拉走到玻璃柜前,柜子分了好几层,每层都摆得满满当当,有蓝多的象牙雕刻,密歇的铜壶和非洲的木雕面具,每个物品下面都有一张小标签,写着地名和日期。 荔若尔指着一个奇特的乐器,问:“这个挺有意思,这是什么?” 阮苏莉:“那是西塔琴,皮埃尔在瑞拉内买的,可惜他学了半年也没学会。” 卡米拉拿起一个精致的小银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但内壁刻着复杂的花纹:“这是哪里的?” 阮苏莉说:“那是摩洛哥的,放香料用的,或者放糖果,皮埃尔说摩洛哥的薄荷茶特别好喝,他试过在家里做,但总做不出那个味道。” 三个人喝着茶,吃着阮苏莉准备的杏仁饼干,继续聊天,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荔若尔看了眼墙上的钟:“我得走了,得回家给孩子准备晚饭了。” 卡米拉站起来:“我也是。” 阮苏莉送她们到门口:“今天真开心,下次再一起逛街。” “一定。”卡米拉和荔若尔说。 走出公寓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卡米拉加快脚步,朝兔博士街区的方向走去。 两天后,巴黎下了今年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门外的雪堆得有半人高,硬邦邦地抵在门板上。 珍妮特用力推,门只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子呼地灌进来,扑了她一脸,她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然后用肩膀顶住门,使出全身力气。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2节 门终于开了,但只够她侧身挤出去。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积得很深,昨晚她放在院子角落的木桶完全看不见了,树枝被雪压弯了腰,有几根细枝直接就掉进雪里。 希伯莱尔说:“这雪下得好大啊,得铲条路出来。” 他们开始铲雪,可是雪太厚了,铁锹插进雪里,一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而且下面的雪被压了一夜,已经有点结冰,硬得很。 他们从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外铲,不一会儿,珍妮特的手很快冻僵了,即使戴着手套,指尖也开始发麻,她只能暂时先停下来。 “这雪得有多少?”希伯莱尔问,他铲得最快,已经在前面开出了一小段路。 卡米拉说:“反正马车肯定走不了了,路上的雪更厚,车轮会陷进去。” 他们铲了半个多小时,才从门口铲到院门其实也就十米左右的距离。 “姐,你今天还要去店里?”希伯莱尔问珍妮特。 “得去,哈莉肯定已经去了,而且店里还有活要做。” “路上小心点,踩实了再走,别着急。” 珍妮特点点头,重新系好围巾,戴上手套,踏入外面的雪地,第一步,雪就没过了她的小腿,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雪雾。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个,都裹得严严实实,弓着背,在雪地里艰难地挪动。 珍妮特她走得很慢,平时十五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快半小时,才走了一半。 快到店铺所在街角的时候,她分了神,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诗集,封面很漂亮,然后,她的右脚踩到了一块看不见的冰。 珍妮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拉住了她,珍妮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小心点,这路上到处都是冰,盖在雪下面,看不见。” 珍妮特转过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她身边,女人个子不高,裹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斗篷,头巾把脸包得很严,她手里拎着一个草编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胡萝卜和一棵新津菜。 “谢谢您。” 女人松开手,顺便问:“对了,你要去哪儿?” 珍妮特指指街角:“前面,我的店就在那边。” “是绒毛球和丝线坊!你是店主?我去过你的店,给我孙女买过一个兔子玩偶,她可喜欢了,睡觉都要抱着。” 珍妮特笑了:“那太好了。” “今天这种天气还开店?你真勤快,不过也是,开店的人就是这样,再坏的天气都得看着自己的店,我是去市场买点菜,家里没存货了,再不下雪前买点,真要饿肚子。” 她们一起往前走,女人走得很稳,显然对这条路很熟,到了珍妮特店铺门口,女人朝她点点头:“到了,你进去吧,慢慢走。” 和女人道别后,珍妮特进了店铺,店里很暗,因为橱窗被雪遮住了一半。 哈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珍妮特小姐来了。” 珍妮特抬起头,看见哈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柜台表面。 珍妮特点点头,走到了柜台,可她的手还是冰的,她搓了搓,然后打开账本,今天日期下面一片空白,一个预约都没有。 “今天应该不会有客人了。” 哈莉说,她走到窗边,试图擦掉玻璃上的霜,但外面雪太厚,擦不干净。 珍妮特走到店铺后面的工作区,这里暖和一点,珍妮特在台子前坐下,拿起那件深紫色的丝绒外套,这是为盘陀夫人做的冬季外套,已经基本完成,只剩领口的内侧需要绣上家族徽章一个字母组合,她选了金线,开始绣。 哈莉坐在她对面,开始改那件小女孩的裙子,裙子是淡粉色的,袖口原本设计得太紧,孩子穿脱不方便,需要放宽一些。她拆掉线,重新缝。 绣了大概一个小时,珍妮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转身,开始整理货架。 绒毛球和丝线坊的货架是她自己设计的,用的是浅色的橡木,分成好几个区域,最左边是宠物服装,小小的猫猫狗狗外套,项圈,甚至有几件给鹦鹉穿的小背心。 中间是玩偶和布艺玩具,都用柔软的羊毛绒布做成,每个玩偶都穿着小衣服,有些甚至还有小小的鞋子,这些是店里最受欢迎的商品,尤其是圣诞节前后,几乎每天都能卖出好几十个。 右边是成人服装区,定制服装都在后面的工作区,每件都标着“样品”的小标签,意思是顾客可以看样式,然后定制适合自己的尺寸和颜色。 珍妮特开始整理,哈莉也出来了,开始帮忙,哈莉拿起一个白色的兔子,它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穿着蓝色的背带裤:“珍妮特小姐,这个兔子玩偶,是不是该做点新衣服了?这件背带裤有点旧了。” “嗯,改天做几套新的,可以做点冬季主题的给兔子做件小斗篷,给熊做顶毛线帽。” “那肯定很可爱,孩子们会喜欢的。” 整理完货架,她们开始打扫,哈莉扫地,珍妮特擦玻璃柜台和镜子,正打扫着,门上的铃铛响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抬起头,门被推开,个男人站在门口,用力拍打着身上的雪,看样子他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戴着皮帽,脸冻得通红。 珍妮特放下抹布,走过去:“欢迎光临。” 男人脱下帽子,露出棕色的头发,他环顾店铺,眼睛在货架上扫过:“您就是店主?” “是的,我叫珍妮特,这位是我的助手哈莉。” “我叫雷诺,我需要定制一件外套。” “什么样的外套?”珍妮特问,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 “冬季穿的,要非常保暖,但不能看起来笨重,需要我能随时自由活动。” 珍妮特快速记下:“您需要在什么场合穿?日常,还是工作?” 雷诺说:“我在铁路公司工作,经常要在室外检查轨道,冬天的时候,现有的工作服要么不够暖,要么太厚,胳膊都抬不起来。” 珍妮特点头:“明白了,所以需要保暖性,但关节处要灵活,面料方面,您有什么偏好吗?” “要防水,至少防雪,雪落在衣服上会化,如果面料不防水,里面就湿了,更冷,但也不能是完全防水的油布那种,不透气,出汗了也难受。” 珍妮特思考着,点点头。 雷诺又说了很多细节要求,都是工作中所需要的,珍妮特密密麻麻记了很多,然后,雷诺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钱包,数出四十五法郎,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什么时候量尺寸?” “现在就可以。”珍妮特站起来,从柜台里拿出软尺。 等男人离开,门关上时,店里恢复了安静。 珍妮特走回工作台,坐下,看着刚才画的草图和记下的笔记,这件衣服的要求确实多,需要很多特殊处理。 哈莉问,在她对面坐下:“这单子听起来好麻烦。” 珍妮特说,拿起铅笔开始细化草图:“但,如果这件外套做得好,雷诺先生可能会推荐给他的同事。” 哈莉明白了:“对哦,那可能是一个大客户。” 珍妮特说,眼睛盯着草图:“如果这件外套真的兼顾了保暖和灵活,那么其他需要在冬季户外工作的人比如邮差、警察、建筑工人可能也会有类似的需求,那是一个我们还没接触过的市场。” 她开始认真地画设计图,时不时停下来修改,哈莉就趴在旁边看,偶尔问问题。 “珍妮特小姐,为什么这里要加这个褶?” “因为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这里的布料会被拉伸,加个褶,就等于预留了拉伸的空间,不会绷得太紧。” “那防水处理怎么做?” “用黄密蜡把羊毛呢浸在融化的蜂蜡里面,然后晾干,这样水就渗不进去了,不过,这样处理过的布料会变硬,所以只在关键部位做,比如一些容易淋到雪的地方。” 哈莉认真地听着,记着,她也拿出自己的本子,记着这些知识点。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到了傍晚,珍妮特画完了最后一张细节图,放下铅笔,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设计完成了。 “今天就这样吧,雪好像小点了,我们早点关门,趁天还亮着回家。” “好。”哈莉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锁好店铺,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推门走进雪地,珍妮特和哈莉在店门口道别,各自朝家的方向走去,珍妮特走得很慢,避免再滑倒。 第94章 这天的巴黎非常寒冷, 温蒂推开店铺,她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碴子抖落下去, 然后解开厚厚的羊毛围巾。 “下午好, 美格斯先生!”她朝店铺里边喊道。 美格斯先生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他正在整理一堆新到的扑克牌,手指灵活地将牌洗成整齐的一叠:“下午好。” 温蒂走到柜台边, 摘下毛线手套,把手凑到柜台边的小煤炉旁烤火:“今天真冷, 我从家走过来,鼻子都要冻掉了。” 美格斯先生放下扑克牌,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给你的, 邮差早上送来的,说是从伦敦寄来的。” 温蒂接过纸袋, 袋子不重, 但摸起来里面有信纸和一些别的东西,她拆开封口, 抽出一封信和几张印刷精美的纸。 信纸是米白色的,用英文写着伦敦阿尔罕布拉音乐厅,温蒂快速扫过内容,然后看向了美格斯先生,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美格斯先生问。 温蒂又把信看了一遍, 确定自己没看错, 然后才开口:“是邀请,在伦敦的阿尔罕布拉音乐厅,下个月, 他们有连续三晚的魔术专场,想请我们去做特别嘉宾。” 美格斯先生从温蒂手里接过信,仔细阅读,信不长,但措辞正式,表示巴黎美格斯先生魔术团的表演非常精湛,希望能邀请他们赴伦敦进行为期一周的演出交流。 美格斯先生放下信,看向温蒂:“温蒂,你之前给伦敦的剧院寄过我们的宣传册?” 温蒂点头:“我照着报纸上的地址,给五六家伦敦的剧院和音乐厅都寄了,但一直没回音。” 美格斯先生又拿起那几张印刷纸,是演出的宣传单,设计得很精美,上面印着音乐厅的外观和演出时间表,还有两张火车票预订单从巴黎到伦敦的往返票,日期是两周后。 “他们连车票都订好了。”美格斯先生喃喃道。 “我们要去伦敦了!天啊,美格斯先生,我们要去伦敦表演了!” 她抓住美格斯先生的手臂,兴奋地摇晃。 美格斯的声音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阿尔罕布拉音乐厅,我知道那里,能容纳一千两百人,他们的舞台设施是全英国最好的。” 温蒂说:“我们要准备什么,节目单要调整吗?伦敦观众和巴黎观众会不会不一样?” 美格斯先生笑容温和:“我们还有两周时间准备,没关系,来得及。” 五点钟,店铺打烊,美格斯先生锁好门,转身对温蒂说:“走,我们去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饭。” 他们去了蓝罗街上一家小餐馆,这个时间人还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侍者拿来菜单,美格斯先生点了炖牛肉和烤洛斯豆,温蒂点了煎鱼配蔬菜,还要了一杯葡萄酒,她平时不喝酒,但今天太高兴了,想喝一点点。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3节 “要庆祝,就得有酒。”温蒂说。 美格斯先生笑了:“那就喝一杯,但不能多,你酒量不行。” “我知道,就一杯。” 温蒂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葡萄酒,酒是酸甜的,带点气泡,凉凉地滑下喉咙,她又喝了一口。 “慢点喝。”美格斯先生提醒。 温蒂脸颊已经开始微微第泛红:“这酒好喝。” 他们边吃边聊,聊到要准备的新节目,温蒂越说越兴奋,酒也一杯接一杯,美格斯先生拦了一次,但她说再喝一点就好,结果又要了一杯。 等主菜吃完时,温蒂已经明显醉了,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半眯着,说话有点含糊。 “美格斯,你说伦敦的观众会喜欢我们的表演吗?” “会的,我们的表演很好,巴黎观众喜欢,伦敦观众也会喜欢。” “我想让我妈妈和姐姐也去看看,但她们可能没时间,珍妮特要管店铺,妈妈要照顾家里,希伯莱尔在做木工。” 美格斯先生温和地说:“以后有机会,等我们在伦敦打出名气,可以请她们来看。” 温蒂没回答,美格斯先生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温蒂?”他轻声叫她。 美格斯先生没打扰她,而是叫来侍者结账,然后他站起来,弯腰,一只手托住温蒂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温蒂很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美格斯先生。” “睡吧,我送你回家。” 温蒂点点头,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又闭上了眼睛。 美格斯先生抱着她走出餐馆,用自己大衣的前襟裹住她,到了温蒂家楼下,美格斯先生犹豫了一下,这样抱着上去,会不会不太合适?但温蒂睡得很沉,叫不醒,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在门口,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膝盖轻轻顶了顶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卡米拉站在门口。 看到美格斯先生抱着温蒂,卡米拉有些焦急:“温蒂怎么了,她受伤了?生病了?” 美格斯先生连忙解释:“没事,没事,伯母,她没受伤,也没生病,就是今天太高兴了,喝多了点酒,睡着了,请放心。” 卡米拉这才看清女儿的样子,脸颊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确实是睡着了,不是昏迷,她松了口气,侧身让美格斯先生进来。 美格斯先生抱着温蒂走进客厅,轻轻把她放在沙发上,卡米拉拿来毯子给她盖上,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 美格斯先生把伦敦邀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温蒂太兴奋了,吃饭时要了葡萄酒,喝得有点多,是我没看住她,抱歉。” 卡米拉听完,说:“伦敦的邀请?真是大事,难怪她这么高兴。” 美格斯先生说:“是啊,对我们来说,这是很重要的机会,演出在下个月,我们会一起去伦敦,大约一周时间,我会照顾好温蒂的,请您放心。” 卡米拉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女儿,又看看美格斯先生,说:“那温蒂就先拜托你照顾了。” 第二天早上,温蒂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她坐在床上,揉着太阳xue ,昨晚的记忆渐渐地浮现了,伦敦的信,还有餐馆,美格斯先生抱着她上楼…… 她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到餐厅时,家里人已经在吃早餐了,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卡米拉把煎蛋装盘:“醒了?头还痛吗?” “有点。”温蒂小声说,在桌边坐下。 珍妮特推过来一杯温水,里面融了一勺蜂蜜:“喝点蜂蜜水,解酒的。” 温蒂接过,小口喝着,蜂蜜水温温的,甜丝丝的,确实舒服了些。 卡米拉把煎蛋放在温蒂面前,摸了摸她的头:“昨晚美格斯先生都跟我说了,这是个好机会,你要好好表现。” 温蒂“嗯”了一声,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温蒂忙得团团转,白天在店铺和美格斯先生准备节目,晚上回家整理行李,珍妮特主动帮忙,把自己的行李箱借给了她。 珍妮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伦敦比巴黎还冷,要多带厚衣服,这件羊毛衫你带上,这件也是,围巾带两条,手套别忘了,还有厚袜子,脚不能冻着。” 温蒂看着姐姐把一件件衣服放进箱子,心里暖暖的:“姐,你的玩偶在伦敦有柜台,对吧?我到时候去看看,帮你看看销售情况。” “好啊,就在摄政街的一家百货公司里,叫哈罗德,你要是路过,就进去看看,顺便也帮我看看伦敦的市场,那边流行什么样的布料和设计。” “没问题!” “你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就好,好了,基本的东西都齐了,洗漱用品可以到了再买,太重了,你现在会紧张吗?”珍妮特看出她的心思。 温蒂:“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兴奋,姐,你说我能做好吗?” “当然能,而且美格斯先生会在你身边,他不是说了吗,你们的配合已经很默契了。” 温蒂点点头:“你说得对。”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了,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温蒂就醒了,她最后一次检查行李,确认护照、车票、邀请函都带齐了,卡米拉准备了丰盛的早餐,但温蒂紧张得吃不下多少。 希伯莱尔因为要上门给客户做家具,不能来送行,早早出门了,最后只有卡米拉和珍妮特陪温蒂去火车站, 美格斯先生已经在火车站等他们了,他今天穿了正式的旅行装深灰色的长大衣,同色的礼帽,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和一个装道具的大箱子。 “都准备好了?”他问温蒂。 “准备好了。”温蒂点头。 他们找到开往加莱的列车,要先到加莱,然后坐船过英吉利海峡,再从多佛坐火车到伦敦。 在月台上,卡米拉最后一次叮嘱女儿:“路上小心,听美格斯先生的话,到了伦敦就写信回来报平安,别舍不得花钱。” 温蒂抱了抱母亲:“妈,我知道了,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卡米拉的眼圈红了,这是温蒂第一次出远门,还要出国,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但她强忍着没哭,只是用力抱了抱女儿。 汽笛响了,列车员在喊上车了,美格斯先生提起箱子,温蒂最后抱了抱珍妮特,然后跟着他走上车厢。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温蒂拉开窗户,朝月台上的母亲和姐姐挥手,卡米拉也挥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珍妮特搂着母亲的肩膀,朝温蒂喊:“好好表演!等你好消息!” 列车缓缓启动,温蒂一直挥手,直到母亲和姐姐的身影变小,她坐回座位,鼻子有点酸。 美格斯先生递过来一块手帕,温蒂接过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在路上,他没忘拿出行程表,跟温蒂核对细节,什么时候到加莱,什么时候上船,酒店已经订好了,在音乐厅附近,交通方便。 美格斯先生说:“到了伦敦,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音乐厅,提前熟悉场地很重要。” 温蒂认真听着,把要点记在小本子上,窗外的雪景连绵不断,她想,一定要好好表演,不能辜负这次机会。 五天后,珍妮特站在“绒毛球和丝线坊”分店的橱窗后,眼睛看着街对面。 那家店已经装修快三周了。 最初只是围起了施工挡板,工人们进进出出,后来,橱窗的轮廓出来了,不是咖啡馆那种宽大的落地窗,而是精致的拱形窗框,分成三个格子,窗框漆成了深胡桃木色,边角有细腻的雕花,但招牌还没挂上去。 “你说会是卖什么的?”珍妮特问哈莉。 哈莉正蹲在货架前清点玩偶库存,头也不抬地说:“我前天问过装修工头,他说不清楚,只知道东家是个有钱的女士,要求特别多,光橱窗玻璃就换了一次。” 工人们正把几个深色的木箱搬进去,箱子看起来很重,两个人抬一个还吃力。 哈莉说:“时装店?珠宝店?时装店的橱窗会留模特展示位,那家店的内部结构我瞥见过一眼,靠墙全是高高的木架子,像像图书馆。” 珍妮特更好奇了,这条街以手工艺品和小商铺闻名,突然冒出一个装修如此讲究的店铺,自然会引起注意。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特别的客人,是位年轻的女士,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旅行装,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医生包。 女士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剪得整齐的棕色短发:“下午好,我需要定制一件工作服。” 珍妮特从柜台后走出来:“当然可以,请问您对服装有什么特殊要求?” “我是兽医,在蒙马特那边有家诊所,主要看猫狗和小型动物,我需要一件工作服,要耐脏,易清洗,但也不能太难看,还有,衣服要能防止动物抓挠,口袋要多。” 珍妮特拿出本子记下:“颜色呢?” “深色,藏青或者墨绿,不要白色,还有,领子要高一点,能保护脖子,有时候给大型犬检查,它们一激动会扑上来。” 送走了兽医女士,珍妮特回到工作台继续画设计图,刚画了几笔,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珍妮特抬起头,看向哈莉,哈莉也闻到了,正皱起鼻子嗅着。 “什么味道?”珍妮特问。 “不知道,但真好闻。” 她们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香味更浓了,而且能确定来源街对面那家装修中的店铺,橱窗的挡板已经撤掉了,透过干净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摆上了深色的木架,架子上陈列着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瓶身形状各异,有的瓶口系着丝绸蝴蝶结。 店铺中央,几个工人正在拆包装箱,从里面取出更多瓶瓶罐罐,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是香水店。”哈莉低声说。 香水店?在这条街上?香水通常都在大商场、高级百货公司里售卖,或是歌剧院附近那些奢华店铺,这条街虽然热闹,但毕竟是以普通的商铺为主,突然开一家香水店,实在出人意料。 但那股香气实在太诱人了,珍妮特闻得出其中至少有五六种不同的香味。 “我们去看看?”哈莉说。 珍妮特犹豫了一下,现在店里没客人,出去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好,就一会儿。” 她们锁好店门,穿过街道,走近了才发现,香水店的招牌已经挂上去了,黄铜底板上写着“艾莉西亚的香气”,店门虚掩着。 珍妮特推开门,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每层架子上都摆满了香水瓶,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陈列着更精致的瓶身,有水晶雕刻成花朵形状的、镶嵌着小颗宝石,墙角有个小休息区,铺着波斯地毯,摆着两张丝绒扶手椅和一张小圆桌。 一个女子背对着她们,正伸手调整架子上一瓶香水的位置,她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 珍妮特的第一印象是这女人真高,至少比她高半个头,骨架纤细但挺拔,她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条深紫色天鹅绒长裙,裙摆镶着银色的刺绣边,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短外套,她的脸型瘦长,鼻子高挺,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 女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下午好,欢迎光临,不过我们还没正式营业,要下周才开业。” 珍妮特:“抱歉打扰了,我们我们是对面绒毛球和丝线坊店的,闻到香味,才过来的。” 女子笑了:“是街坊啊,我是艾莉西亚,这家店的主人,请进来吧,既然来了,就是客人。”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珍妮特和哈莉走进店里,艾莉西亚走到展示柜前,打开柜门,取出几个小玻璃瓶。 “这是我最新的几款香水,左边这瓶叫晨露玫瑰,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紫罗兰,后调是琥珀,适合白天使用。” 她打开瓶盖,用一根细长的试香纸蘸了一点,递给珍妮特。 她由衷地说:“真好闻。” 艾莉西亚又递来另一张试香纸:“试试这瓶,午夜花园,前调是依兰和苦橙叶,中调是晚香玉和茉莉,后调是香草,更浓郁,更适合夜晚。” 哈莉也试了几款,艾莉西亚耐心地介绍每一款的配方和灵感来源,有的是从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得到的启发。 “这是我在巴黎的第七家分店,其他的都在更繁华的区域,但我喜欢这条街,香水不只是给贵族和有钱人用的,普通人也可以享受美好的气味。”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4节 “这些香水都是您自己调制的?”哈莉问。 艾莉西亚点头:“大部分是,我在格拉斯有座庄园,种了很多香料植物,每年春天我都会去那里待几个月,研究新的配方,调香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每种精油的比例差一点,出来的香味就完全不同。” 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精致的锡罐,打开,里面是深色的茶叶:“来,喝点茶,这是我朋友从明若兰带回来的红茶,加了佛手柑精油,香味很特别。” 很快,一个穿着整洁女仆装的年轻女孩从后面出来,接过茶罐去泡茶,等待的时候,艾莉西亚的目光在珍妮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我认出你了,绒毛球和丝线坊的店主,珍妮特,我听说过你的店会定制宠物服装,做可爱的玩偶,也接成衣定制,很特别,在巴黎独一份。” 珍妮特有点惊讶:“您听说过我?” “做生意的人,总要了解街坊的情况,而且我有个朋友,在杜乐丽花园附近开沙龙的那位,她去年从你那儿定做过一件披肩,赞不绝口,说你的手工精细,设计也别致。” 茶送来了,茶汤是深琥珀色的,珍妮特喝了一口,味道确实特别醇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茶真好喝。”哈莉说,捧着杯子暖手。 艾莉西亚自己也端起茶杯,说:“喜欢的话,我送你一些,开业那天,我会送些小样给街坊,到时候欢迎你们来,对了,既然你是做服装的,我正好想定做一件,可以吗?” 珍妮特放下茶杯:“当然,您想要什么样的?” “一件晚宴外套,下周末我有个聚会,但我不要那些珠宝满身的,要简单但有设计感,质地要好,剪裁要合身,深色,但不是纯黑,墨绿或者深紫,要有光泽的面料,领口可以有些特别的设计,但不要夸张。” 珍妮特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开始记。 量完尺寸,艾莉西亚选了一块墨绿色的天鹅绒,样本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绿,但在光线下会泛出翡翠般的光泽,珍妮特告诉她,五天后来试样衣,如果没问题,再花两天完成。 “这么快?” “因为您急着要,而且这样的外套不需要太多复杂的装饰,重点在剪裁和做工,我可以优先做您的。” “那就拜托了,我很期待。” 离开香水店时,珍妮特手里多了两小瓶香水,艾莉西亚坚持要送的,一瓶晨露玫瑰,一瓶午夜花园,哈莉也得了一瓶雪后森林,作为回礼,珍妮特从自己店里拿了一个新做的兔子玩偶送给艾莉西亚。 “开业礼物。”她说。 艾莉西亚接过玩偶,摸了摸兔子柔软的耳朵,笑了:“真可爱,我会把它放在休息区的椅子上。” 接下来的五天,珍妮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那件外套上,墨绿色的天鹅绒很难处理,容易留下针眼,剪裁必须精准,她设计了不对称的领子,后背做了三条纵向的褶线,从肩部一直延伸到腰部,让外套有了流动感。 第五天下午,艾莉西亚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裙装,外罩黑色大衣,看到模特架上的外套,她停住了脚步,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 她低声说,走过去,手指轻轻触摸天鹅绒表面:“这、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珍妮特松了口气:“您试试看?” 艾莉西亚脱下大衣,珍妮特帮她把外套穿上,尺寸完全合身,肩线正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长也合适,艾莉西亚走到店里的全身镜前,转了个身。 艾莉西亚看着镜中的自己:“太完美了,我身上这件奢侈品牌的裙子是去年在沃斯定制的,但说实话,没有这件外套让我惊艳,珍妮特,你的手艺真的了不起!” 她从各个角度欣赏着外套,不时调整一下领子,抬抬手看看袖口:“下周末的聚会,我就穿这件,一定会有人问是在哪里做的。” “您喜欢就好。”珍妮特说,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 艾莉西亚付了钱八百五十法郎,比平时珍妮特定制外套的价格高,但天鹅绒面料本就昂贵,加上急件和特殊设计,这个价格很合理,她把外套仔细叠好,放进带来的一个大纸袋里。 “下周我的店正式开业,你一定要来,我会准备最好的香槟,还有我想我们以后可以多合作,我的客人很多是女性,她们既需要香水,也需要好看的衣服,我们可以互相推荐。” “这是个好主意。”珍妮特点头。 第95章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天气依然冷,但兔博士街区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滴着水。 下午三点,一辆出租马车停在珍妮特家楼下,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先递下来两个行李箱,然后是一只手,戴着深色的皮革手套,美格斯先生先下车,转身伸出手,温蒂握着他的手跳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在伦敦买的旅行装,深绿色的羊毛呢料,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黄色蕾丝,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小礼帽,帽檐上别着一支羽毛。 美格斯先生也换了装束,不再是平时那套深色的魔术师装,而是更休闲的打扮浅灰色的长外套,深色马甲,脖子上松松地系着条深红色的围巾,他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又帮温蒂拎起那个稍小的箱子。 温蒂深吸一口气, 走上台阶, 敲响了家门。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妈妈卡米拉站在门口,惊喜道:“温蒂, 美格斯先生!你们回来了!” “妈妈!”温蒂扑上去抱住母亲。 希伯莱尔从屋里出来,接过美格斯先生的箱子:“路上顺利吗?” 美格斯先生脱下帽子,说:“顺利,就是海峡那段有点颠簸,温蒂有点晕船,不过很快就好了。” 珍妮特也出来了,站在门边,微笑着看着妹妹,温蒂松开妈妈,转身抱住姐姐:“姐姐,我好想你!” 珍妮特轻拍她的背:“快进来吧,外面冷。” 很快,大家围坐在餐桌旁,卡米拉给每个人倒茶,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温蒂:“怎么样,路上累不累?伦敦那边住得惯吗?” 温蒂端起茶杯暖手,说:“不累,我们住的地方离音乐厅很近,是个小旅馆,但很干净,老板娘是苏格兰人,说话有口音,但人特别好,每天早上都给我们做英式早餐,煎蛋培根、香肠、烤蘑菇、烤番茄,还有那种黑黑的布丁,我不太敢吃,但美格斯先生说味道不太好。” 希伯莱尔问:“表演呢,顺利吗?” 温蒂放下茶杯,兴奋地开始讲:“特别顺利!阿尔罕布拉音乐厅特别大,第一晚演出的时候,我紧张得手都在抖,但美格斯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跟平时一样就行,幕布拉开的时候,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最精彩的是悬浮玫瑰那一段,美格斯先生让我拿着一支红玫瑰,他念咒语,做手势,然后玫瑰就从我手里慢慢飘起来,悬在半空,台下有观众惊呼,然后玫瑰在空中转了三圈,慢慢飘向观众席,落在第一排一位女士的膝盖上,她吓了一跳,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拼命地鼓掌……” 美格斯先生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听温蒂讲述,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他的眼神很温和,尤其是看着温蒂的时候。 卡米拉听着,点点头:“那你们在伦敦的时候,除了演出,还做了什么?” 温蒂说:“逛了好多地方!我们去了大英博物馆,看了塔罗迷塔石碑,去了索洛尔花园的市场,那里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姐,你的玩偶在那边的哈罗德百货柜台,我去看了,摆得很好,有好几个顾客在挑选呢。” 珍妮特问:“销售情况怎么样?” “看起来不错,我跟柜台的售货员聊了聊,她说'绒毛球和丝线坊'的玩偶很受欢迎,尤其是那些穿衣服的小动物,很多妈妈买给女儿当生日礼物,她还说,最近伦敦流行给玩偶配小配件小帽子、小包包、小鞋子,建议我们可以考虑多出一些可供选择的周边产品……” 珍妮特点点头,记在心里,她做的服装一般都是原始配套,一个玩偶配一套衣服,但要是多备几套也有市场的话,倒是给了大家更多购买的空间,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市场信息。 温蒂站起来,打开行李箱:“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个包装好的小包裹,给卡米拉的是一条苏格兰羊毛披肩,深红和墨绿交织的格子图案,质地厚实柔软:“伦敦比巴黎还湿冷,这个很保暖。” 她又拿出给希伯莱尔的礼物,一套英国制的木工工具,每件都用皮套仔细装着,她说:“那个市场有好多工具摊,我看了几家,这套的质量最好。” 希伯莱尔接过工具,眼睛发亮:“这太好了,我一直想换套新工具,但巴黎卖的都太贵。” “还有给姐姐的。” 温蒂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珍妮特打开,里面是几块伦敦最新的布料样品,每块布料的边缘都缝着小标签,写着材质和产地。 温蒂说:“这些是我在布料市场找的,那个摊主说,这些图案和颜色是今年伦敦上流社会最喜欢的,尤其是这块灰紫色的羊绒,他说很多贵族夫人用来做晚宴外套,我记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到时候可以通过写信让他发货……” 珍妮特眼睛都有些红了,说:“太棒了,这些正是我需要的,谢谢我的好温蒂。” 很快到了晚饭的时间,美格斯先生看向卡米拉:“伯母,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天晚上我来做饭吧,我在伦敦时,吃到一道菜,想起我小时候养母常做的一种家乡菜,我想做给大家尝尝。” 卡米拉有点惊讶:“那怎么好意思,你是客人。” 美格斯先生微笑:“没什么的,更何况,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温蒂和珍妮特跟着进去帮忙,美格斯先生打开他带的香料包,又看了看厨房里现有的食材,几个鸡蛋、一些面粉、还有早上买的新鲜菠菜。 美格斯先生一边洗菜一边说:“养母的手艺很好,总能做出特别的味道,有一道菜叫撒切噜炖菜,其实不叫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就是把猪肉切块,用橄榄油煎一下,然后和米伦豆、紫色萝卜、黄琴洋葱一起炖,加上很多香草,还有普罗旺斯特产的一种小橄榄。 他动作熟练地切菜,猪肉切成均匀的块,珍妮特打鸡蛋,准备做煎蛋卷当配菜。 美格斯先生说着,打开他从伦敦买来的香料包,倒出一些深棕色的粉末:“但现在没有普罗旺斯的橄榄和那么多新鲜香草,所以我改良一下,用这种混合香料,加上一点红酒,应该能做出类似的风味。” 炖菜需要时间,等待的时候,大家回到餐桌旁继续聊天,温蒂又讲了些伦敦的见闻,比如英国人的喝茶习惯,伦敦的大雾,还有她在马车上听到的八卦。 温蒂说:“送我们去旅馆的那个马车夫特别能聊,他说了好多英国王室的事,说女王最近心情不好,因为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后,她一直很消沉,还说女王有个特别宠爱的仆人,是个印度人,从印度带回来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王室的事他也知道?”希伯莱尔纳闷。 温蒂点头:“他们整天在街上跑,听到各种传闻,而且那个马车夫说,他以前给王宫送过货,所以知道一些内幕,他还说,伦敦上流社会最近流行一种新的社交方式,不是那种正式的沙龙,而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请一个灵媒,说是看到上一世的自己,还有预言未来,听说很受欢迎,连一些贵族都偷偷参加。” 卡米拉好奇:“这真的灵吗?” “我也不懂,但听起来很神秘。” 半小时后,晚餐准备好了,大家帮忙摆桌子,美格斯先生还从自己箱子里拿出一瓶在伦敦买的苹果酒,倒给大家。 卡米拉感叹道:“这个香料配得真好,巴黎的市场上没见过这种混合。” 晚餐结束了,收拾完餐桌,美格斯先生说:“我想出去走走,消消食,温蒂,要一起吗?” 温蒂点头:“好。” 他们穿上外套,走出家门,兔博士街区在这个时间还很热闹,店铺大多还开着。 走了一会儿,温蒂注意到街角新开了一家店,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女帽和头饰羽毛帽、丝绸发带,还有用鲜花和丝绒做成的头饰,灯光下,那些饰品非常漂亮。 温蒂不由停下脚步:“是新开的店哎,之前没见过。” 美格斯先生看了看橱窗:“要进去看看吗?” 他们推门进去,店里很温暖,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货架,看到他们进来,微笑着打招呼。 “晚上好,随便看看,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温蒂走到玻璃柜台前,眼睛被一顶头饰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和细铁丝做成的发冠,形状像缠绕的藤蔓,上面点缀着细小的水晶珠子。 她轻声说:“这个好漂亮。” 温蒂试戴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平时很少戴头饰,表演的时候也只是用简单的丝带束发,这个发冠让她看起来更成熟,更优雅。 “喜欢吗?”美格斯先生问。 温蒂点头,但看了一眼标价五百二十五法郎,她犹豫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美格斯先生已经掏出钱包:“请帮我们包起来。” “美格斯先生,这太贵了。”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庆祝伦敦演出成功,收下吧。” 店主用浅蓝色的纸仔细包好发冠,系上银色丝带,美格斯先生付了钱,接过纸包,递给温蒂。 四天后,珍妮特站在蒙索公园的入口处,再次确认了一遍,确实是这里,“冬日花园”,巴黎最早的游乐园之一,她是要上门为付过定金的客户量尺寸的,那天客户有事走的匆忙,没时间好好量,所以定在了今天进行。 她穿过公园入口,沿着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往前走,今天天气意外地好,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冬日花园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5节 珍妮特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睁大,她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没有来过,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被简单的木栅栏围起来,栅栏上挂着彩色的布条,空地上散布着各种游乐设施,每个设施前都聚集着一些游人,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也有一些年轻情侣。 她看到一个巨大的转轮,大概有三层楼高,几个工人手动推动,上面挂着座位,乘客们坐在上面,相比后来的设施显得很简陋,但还能玩起来。 旁边有个“镜宫”,其实就是一排哈哈镜,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动物园区域,关着几只活泼的猴子和小熊。 中央那个旋转平台,居然有一个旋转木马,几个工人正在引导马匹绕圈行走,马一走,平台就开始缓慢旋转,上面的木马也开始旋转起伏。 她在人群里寻找那位薇布瓦女士,果然,很快找到了那个人,她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帽檐上插着一根醒目的紫色鸵鸟羽毛,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墨绿色的羊毛外套,正仰头笑着, 珍妮特走近栅栏入口,付了五个苏的入园费,然后朝旋转木马走过去,等靠近的时候,她开口喊道:“薇布瓦女士?” 女子转过头,看到她,眼睛一亮:“珍妮特,你来了,等我一下,这一圈马上就结束了!” 珍妮特点点头,站在旁边等,平台又转了半圈,马匹被工人拉住,缓缓停下,乘客们陆续下来,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摸着木马的头,被父母拉着离开,薇布瓦女士走到珍妮特面前,摘下帽子,她比珍妮特高一些,身材纤细,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编成复杂的发辫,肤色很白,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 她说:“谢谢你愿意跑这一趟。” 珍妮特点点头,问:“我们可以开始量尺寸了吗?” “当然可以。” “对了,你来过这个游乐场吗?” 珍妮特如实说:“没有。” 奥迪尔说:“巴黎现在也只有这里有,我小时候在乡下,集市上也有类似的玩意儿,但比这个更简陋,后来来巴黎上学,发现这里有,就经常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坐几圈,什么烦恼都转走了。” 她们走到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珍妮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软尺,开始测量尺寸。 量到腰围的时候,奥迪尔忽然说:“珍妮特,你知道吗,我是通过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知道你的。” 珍妮特好奇:“哦?” “你有个同学叫路易莫,对吧?他是我的好朋友。” 珍妮特想起来了,路易莫,比她高一届,很有天赋,但性格有点古怪,喜欢研究各种奇特的材料组合。 “是,我认识他,但他怎么会……” “我们上个月一起吃饭时聊起来的,他说他在学校的时候,最佩服的就是你的设计思路,记得有一次课堂作业,教授让大家设计一件裙子,你做的是最好的,教授说那条裙子不是特别华丽,但是风格很独特。” 珍妮特的脸有点热,被夸得不好意思。 “路易莫知道你在这条街开了家分店,开始做成人定制服装了,就一直跟我说,如果我要做衣服,一定要找你,他说你的手艺好,更重要的是,你能理解客户真正想要的东西。” 珍妮特笑道:“他过奖了。” 奥迪尔坐下,整理了一下外套:“我需要一件特殊的外套,我喜欢一个颜色熟杏色,你知道吗?就是杏子完全成熟时的那种橙黄色,但更深一点,带点棕调。” 珍妮特点头,在纸上记下。 她们又讨论了细节,比如扣子用什么材质,内衬用什么颜色,口袋怎么做,奥迪尔显然对自己的需求很清楚,但也很愿意听取珍妮特的想法。 奥迪尔突然开口:“对了,我毕业后在我爸爸的公司帮忙,做纺织品进口生意,主要是须弥楼的印花布,还有埃及的亚麻,如果你需要特殊的进口面料,可以找我,我有渠道,给你的话,价格可以比市面上的便宜。”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珍妮特点点头:“谢谢,我确实有时候需要一些特殊的布料。” 太阳渐渐升高,游乐园里的人更多了,珍妮特说:“我该回去了,外套的样衣大概一周后能做好,您来店里试穿?” 奥迪尔站起来,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好,这是定金,期待你做的衣服。” 珍妮特接过信封,和奥迪尔告别,然后转身走出游乐园。 马车在分店门口的街道停下,珍妮特付了钱下车,朝自己的店铺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店门还锁着。 奇怪,哈莉应该已经到了,她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门,今天都快中午了。 珍妮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几件半成品的玩偶躺在篮子里。 她脱下外套,挂好,觉得有点担心,哈莉怎么没来,是不是生病了,昨天她没有请假,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她走到窗边,看向街道,正想着要不要去她住处看看,远处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哈莉正从街角跑过来,头发有些凌乱,围巾歪在一边,手里抱着一个大纸袋。 她跑到店门口,推门进来,气喘吁吁:“对不起,对不起珍妮特小姐,我来晚了!” 珍妮特看着她通红的脸,心里的担忧散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哈莉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扶着柜台喘气:“我没事,是是我爸妈来了,他们如赛斯来巴黎看我,但我没收到他们寄的信,所以完全不知道,今天早上我刚要出门,他们就在我住处门口等着了,说是坐夜班马车来的,想给我个惊喜,我只好临时安排,我家里住不下,只能带他们去附近的旅馆开了房间,安顿下来,又带他们吃了早饭,这才赶过来,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开门的。” “没关系,家人来了是好事。” 哈莉有点不好意思:“珍妮特小姐,我明天想请一天假,带他们去逛逛巴黎,他们第一次来,我想带他们看看卢浮宫、圣母院……” 珍妮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可以,你带他们好好玩,而且我今天发现一个地方,很适合带家人去,就是蒙索公园里的冬日花园,是个游乐园,你们可以去看看,有不少可以玩的东西。” 哈莉眼睛亮了:“游乐园?太好了,我正愁明天除了看建筑还能带他们去哪儿,谢谢你,珍妮特小姐。” “不客气,明天你好好陪他们,时间不够的话,多请几天假也可以。” 哈莉用力点头,然后开始忙活起来,把昨晚收起来的玩偶和宠物服装重新摆出来,珍妮特则开始给客人做服装。 中午过后,客人陆续来了,一个夫人带着女儿来买玩偶,最终选了一个穿着粉色裙子、抱着胡萝卜的兔子玩偶,哈莉细心地把玩偶用薄纸包好,装进纸袋。 接着来了一位年轻男士,三位女士,下午三点,又来了两位女士,哈莉一边接待客人,一边记录销售情况,玩偶今天卖了八个,宠物服装定了六件,成人定制外套接了四单,不算多,但都是高质量的订单,利润还可以。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珍妮特锁好店门,和哈莉一起走出店铺,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煤气路灯,哈莉住的方向和珍妮特不同,两人在街角道别。 第96章 两天后,珍妮特站在玛莱区一栋老房子的门口,核对了一遍手里的卡片,地址是巴塞特街七号,正中印着春季面料观会的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仅限受邀者,请于七时整入场”。 她把卡片递给门口穿制服的侍者,侍者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微微鞠躬:“珍妮特女士,请进,秀场在二楼。” 珍妮特走进门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大理石地板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现代风格的油画,画的是抽象的颜色和线条,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去年秋天做的粉色丝绒连衣裙,腰间系了条同色的细腰带,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手袋。 上到二楼,眼前豁然开朗,大厅中央搭起了一条长长的平台,上边铺着深色的地毯,平台两侧整齐地摆放着几十把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 珍妮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她环顾四周,在场的男女大多衣着华丽,女士们穿着最新款式的礼服,颜色鲜艳,裙摆宽大,有的还戴着夸张的羽毛头饰,男士们则是清一色的黑色或深蓝色礼服。 珍妮特是通过《都市潮流》杂志得到这次邀请的,她作为那本杂志的兼职编辑,有时候会得到类似的机会,能接触到最新的行业信息,还能在杂志上留一个小广告位,宣传她的绒毛球和丝线坊。 侍者走过来,递给她一本小册子,里面是今晚将要展示的服装。 她正低头看着,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半,只有t台两侧的几盏聚光灯还亮着,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音乐响起了,幕布缓缓拉开,第一个模特走了出来。 那是个高挑的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深褐色的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脸上化了浓妆,嘴唇涂得鲜红,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礼服,裙子是分体式的,这在当时的巴黎还很少见,层层叠叠的薄纱和蕾丝堆叠出夸张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珍妮特拿起小册子,快速翻到对应的位置,看了看上面写的使用面料。 模特走到t台中央,停住,缓缓转了个身,让两侧观众都能看清服装的细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模特紧接着出来,这次是件深绿色的天鹅绒晚礼服,裙子是鱼尾式的,珍妮特一边看,一边快速在小册子的空白处做笔记。 一个接一个,模特们陆续出场,有浅蓝色的日常套装,适合外出拜访,有酒红色的舞会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藤蔓花纹,还有一套纯白色的婚纱,拖尾长达三米,由两个小童在后面托着。 珍妮特看得目不转睛,学习着秀场里最新的潮流变化。 这场时装秀进行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一个模特穿着那件白色婚纱走到t台尽头,所有模特重新出场,站成一排,掌声响起,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到了自由活动的时间里,珍妮特也跟着人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她打算去点心台那边看看,顺便听听别人都在讨论什么。 刚走了几步,旁边传来一个男声:“你是第一次来看这种时装秀吗?” 珍妮特转过头,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礼服,没打领结,而是系了个黑色的丝绸围巾,他个子不高,手里端着杯香槟,但没怎么喝。 珍妮特礼貌地回答:“是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直在记笔记,老观众大多只是看,不会这么认真记录。” 珍妮特笑了:“被你发现了,我确实在记录,我是《都市潮流》的编辑,来看秀是为了写文章。” 男人点点头,伸出手:“啊,媒体朋友,我是马蒂厄,做织物生意的,主要是开发新型面料,今晚有几件衣服用的是我的料子。” 珍妮特和他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哪几件是你的面料?” “第三件,深绿色天鹅绒,那个鱼尾裙,还有第七件,彩色条纹的旅行装,天鹅绒是改良过的,比传统的轻百分之三十,但保暖性一样。” 珍妮特说:“原来如此。”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今晚的秀,马蒂厄对时尚行业很了解,能说出每个设计师的特点,哪家工作室擅长剪裁,哪家擅长刺绣,哪家喜欢用大胆的颜色,珍妮特认真听着,这些信息对她很有价值。 聊到差不多的时候,马蒂厄忽然说:“其实,我有个想法,可能需要你帮忙。” “什么想法?” “我想在杂志上做个小宣传,不一定是大广告,就是简单介绍一下我的新型面料,你知道,我们这种做原材料供应商的,大多是通过服装工作室或裁缝铺来推广,但如果有媒体介绍的话,会快很多。” 珍妮特明白了,她想了一下:“《都市潮流》确实有广告版面,但具体怎么操作,价格是多少,我需要问问主编,我虽然是编辑,但不负责广告业务。” 马蒂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珍妮特,然后说:“当然,当然,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去杂志社详谈?” 他们又聊了几句,然后马蒂厄被另一个熟人叫走了,珍妮特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她喝掉杯中剩下的香槟,向侍者要了外套,然后离开了秀场。 珍妮特叫了辆马车回到家,家人都还没睡,温蒂在客厅练习魔术手法,把三个小球在手里抛来抛去,看到珍妮特回来,她停下动作。 “姐,怎么样?那个秀好看吗?” 珍妮特脱下外套挂好:“很好看,很多新设计,你呢?今天练习得怎么样?” 温蒂皱着眉:“还行,但有个手法总是不顺,美格斯先生说要练到肌肉记住为止,可我觉得我的肌肉记性不好。” 珍妮特笑了,走到妹妹身边坐下:“慢慢来,对了,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妈妈炖了菜,给你留了,在厨房。” “好,我等下吃。”珍妮特说。 三天后,周四下午一点半,珍妮特提前到达《都市潮流》杂志社的办公室。 杂志社的副主编名叫赛穆尔,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总是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看到珍妮特进来,抬起头。 “啊,珍妮特,你来得正好,关于你那篇春季宠物衣服色彩搭配的文章,我觉得很不错,不需要再做修改了。” 珍妮特说:“好的,赛穆尔先生,另外,我有个事想先跟您说一下,关于广告业务的。” 赛穆尔摘下眼镜:“广告?有人想在我们这儿登广告?”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珍妮特去开门,果然是马蒂厄先生,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6节 珍妮特侧身让他进来:“请进,这位是我们主编,赛穆尔先生。” 马蒂厄和赛穆尔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他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几块布料样本,铺在桌上。 展示了自己的新型面料以后,主编赛穆尔仔细看着,不时问几个问题,最后他说:“面料确实不错,但广告价格我刚才跟珍妮特说了,四分之一版一期两千法郎,你打算登几期?” 马蒂厄想了想:“先登一期看看效果,如果咨询的人多,再考虑续登,但广告内容我要自己把关,不能夸大宣传。” 赛穆尔说:“当然,我们杂志对广告内容有审核要求,你需要提供文字介绍和图片,或者我们可以派人写,但需要你确认。” 他们开始讨论细节,珍妮特在旁边听着,偶尔提出点建议。 谈了一个小时,基本敲定了,马蒂厄先付五百法郎定金,等广告排版出来后付余款,赛穆尔让珍妮特跟进,毕竟是她拉来的客户。 中间,赛穆尔把珍妮特叫到门外,对她说:“毕竟是你拉来的广告客户,会给你这边百分之十的介绍费,这是社里的规定。” 珍妮特点头,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结束谈话后,他们道别,马蒂厄朝马车停靠点走去,珍妮特则返回了办公室,继续和赛穆尔讨论自己将要刊登的下一篇文章的主题。 两周后,新一期《都市潮流》出版了,珍妮特从杂志社拿了三本样刊,一本留给自己,一本放店铺,一本准备给马蒂厄送去,她坐在店铺柜台后,翻开杂志,很快找到了那个小广告。 下午三点,她关店出门,走到细遂街和巴塞特街的交叉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马蒂厄从对面走来。 “先生!”珍妮特叫住他。 马蒂厄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珍妮特小姐,真巧,我刚从印刷厂回来,多拿了几本杂志。” 珍妮特走过去,说道:“我以为你没有,正要给你送样刊呢,怎么样,效果怎么样?有人咨询吗?” 马蒂厄高兴地说:“有,今天早上已经有两个人来问了,一个是裁缝铺的老板,想多批发一些,用轻质天鹅绒做冬季外套,另一个是剧院的人,打算长期合作,都是通过杂志找来的。” “那就好。”珍妮特也为这个结果高兴。 马蒂厄看珍妮特:“说真的,你这样既开店又做编辑,真的很聪明,各种机会都能接触到,如果只是个小店铺的店主,很难引起时尚界的注意,但你有了杂志编辑这个身份,就能进入那些内部场合,认识人,获取信息。” 珍妮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我只是刚好有机会,就都试试。” 马蒂厄认真地说:“在这个行业,信息和关系网很重要,你比大多数人早一步明白了这一点。” 珍妮特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有些红了。 马蒂厄看了看怀表:“我得回工作室了,下午还有客户要来,珍妮特,希望我们能长期保持交流。” “我也是,再见,马蒂厄先生。” “再见。” 马蒂厄转身走了,珍妮特朝店铺走回去。 一周后,天气居然又冷了起来,本来都化冻的冰再次冻上了,这天,马车里挤了五个姑娘,除了温蒂,还有荨敏、瑞拉多、艾罗和嫣美提,她们都是在那家魔术用品店认识的,温蒂卖给过她们好玩的魔术用品,一来二去就跟这几个常客熟络起来。 马车是荨敏叔叔的,老式马车,漆皮剥落了好几块,车夫是叔叔家的帮工。 “看那边!”艾罗突然指着窗外喊。 田野边缘,靠近一片小树林的地方,长着一丛丛灰绿色的植物。 嫣美提兴奋地拍着温蒂的胳膊:“就是这个,摩洛草,我跟你们说的,做装饰品最好不过了,插在陶罐里,一个冬天都不会坏。” 荨敏探出身子朝前面喊:“停车,皮埃尔先生,请停一下!” 马车吱呀一声慢下来,停在路边,姑娘们下了车,温蒂把斗篷的兜帽拉起来,跟着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野里走。 那些植物长得有膝盖那么高,一簇一簇的,顶端的穗子确实漂亮,银白色,又轻又软。 “要挑穗子饱满的,但别太靠下,下面茎太粗,不好摆造型。” 嫣美提示范着,用力一折,咔嚓”一声脆响,一根就到手了,温蒂学着样,蹲下身,她挑了一枝穗子特别蓬松的,握住,用力摘了下来。 艾罗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专挑那些穗子颜色特别银白的。 她们折了足足两大捆,用麻绳扎好,抬回马车后厢,皮埃尔先生帮了把手。 重新上车后,嫣美提抽了一小枝摩洛草在手里把玩,银白的穗子随着马车颠簸轻轻颤动。 嫣美提说:“回去用熏香稍稍熏一下,或者滴两滴薰衣草精油,放在卧室里,又好看又安神,这还是我姑母教我的,她以前在乡下住过好些年。” 马车继续前行,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也密集起来,又走了半个小时,一片开阔的水面突然出现在右边。 是个不小的湖,湖面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居然有人十几个身影在动,远远传来笑声。 艾罗激动道:“哎呀,冰结了,看,有人在滑呢!” 荨敏也凑到窗边:“真的哎,看起来冻得挺厚。” 马车慢下来,最终停在湖边一棵光秃秃的树旁,温蒂她们下车,走近了才看清,冰面上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衣,脚上绑着各式各样的自制冰刀,他们滑得不快,不过感觉很好玩的样子。 “咱们也去滑吧!”荨敏已经兴奋起来。 “可咱们没带冰刀呀。”嫣美提说。 “有什么关系,就穿着鞋溜达溜达也行啊。” 荨敏说着,已经试探着把一只脚踩上冰面,冰很结实,她大胆地把另一只脚也踏了上去。 一开始大家都走得很小心,但很快,荨敏就试着小步滑起来,她小时候滑过冰,还有点底子,瑞拉多和艾罗牵着手,嫣美提则沿着岸边慢慢走。 温蒂试着像荨敏那样,一只脚轻轻蹬了一下,身体向前滑去,另一只脚赶紧跟上,风迎面吹来,她的兜帽被吹落了,棕色的卷发在脑后飞扬。 她想到小时候,在镇子上,冬天路边积水结了薄冰,他们一群孩子喜欢在上面溜着玩,有时候是河沟边,有时候就是街角一小片冰,摔过不少跟头。 太阳渐渐西斜,风小了点,但空气更冷了,皮埃尔先生站在马车边,朝她们挥了挥手:“该回去啦,再晚路上该黑了。” 大家依依不舍地离开冰面,重新挤进马车的时候,大家都带着一身寒气,皮埃尔先生递进来一个暖壶,里面是热腾腾的葡萄酒,几个人轮流倒在小杯里喝,喝的身子热乎乎的。 几个人路上随便聊着什么,艾罗忽然转向温蒂:“对了温蒂,你和美格斯先生是怎么开始的?” 温蒂正小口喝着酒,听到这话,差点呛住,她放下杯子,说:“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瑞拉多不信:“怎么可能,他可是拉维尔家的人,虽然现在搞魔术,但那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姓氏,而且他长得也好,魔术又厉害,你们怎么认识的?” 温蒂大概讲了一下,省去了很多细节,不过,几个女孩子都说:“不管怎么说,温蒂,你是幸运的,不是谁都能遇到一个既喜欢你,又刚好,家境那么良好的人。” “而且长得好看。”瑞拉多补充。 “而且魔术厉害。”艾罗也说。 温蒂笑了。 几分钟后,马车停在了兔博士街区。 “谢谢你,皮埃尔先生,也谢谢你们,今天特别开心。”温蒂朝马车里的朋友们挥手。 “下次再约!” 进了家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妈妈卡米拉和珍妮特正在桌边忙碌着,准备晚上的饭菜。 妈妈卡米拉走过来,好奇地看着那捆灰绿色的植物:“这是什么?” “摩洛干草,嫣美提说可以做装饰,能放一个冬天不坏,而且味道好闻,可以当香薰,我们就折了点。” “真不错,穗子很饱满,得好好晾晒,把最后一点湿气去掉,不然会发霉。” 三个人一起,把那些枝干一根根分开,摊在客厅靠窗的旧报纸上,窗台很快就被银白色的穗子占满了。 第97章 巴黎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珍妮特站在店铺门外的木梯子上,手里握着一把铁铲,她仰着头,一下一下地铲着屋檐下的冰凌。 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玛尔塔探出头来:“小心点, 珍妮特!可别让冰砸到头。” 珍妮特应了一声“好”, 又铲下一根, 铲完之后, 屋檐下清爽多了,露出原本深褐色的木板。 珍妮特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店铺门面不宽,橱窗里摆上了一个穿着半成品裙装的人偶,旁边立着个木架子,挂着几块当季流行的布料样品。 她推开店门走进去, 助手哈莉正站在梯子上, 往墙上的展示区挂她们刚做好的春季样服。 “这件挂左边还是右边,珍妮特小姐?”哈莉转过头问。 珍妮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挂右边吧,跟那件淡绿的挨着。” 哈莉小心地把裙子挂好,爬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春季的样服都挂好了, 今天要开始裁兰斯特夫人那件晨衣吗?” 珍妮特看了看墙上的钟,刚过十点, 她说:“下午裁吧。” 门上的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口之家,打头的是父亲拓耶夫,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深棕色的呢子外套,手里拿着一顶圆顶礼帽,接着是母亲莲希尔,年纪和丈夫相仿,浅金色的头发,穿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裙,她手里牵着两个小女孩,一个大概七八岁,另一个五六岁的样子,都穿着厚实的冬装,脸蛋红扑扑的,最后进来的是个男孩,看起来十岁左右,进屋后就好奇地东张西望。 父亲拓耶夫开口:“你好,请问是珍妮特女士吗?” “是的,请进,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一家人走进了店里,哈莉赶紧搬来几把椅子,请他们坐下,莲希尔让三个孩子并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自己和丈夫在珍妮特对面坐下。 母亲莲希尔开口:“我们是想给全家人来定做衣服的,我们之前一直在老裁缝喜拉多那里做衣服,做了好多年了,可惜他上个月退休回老家米瑞镇子去了,邻居推荐了珍妮特小姐,说珍妮特小姐的手艺很好。” 珍妮特点点头,她知道喜拉多裁缝,那是米歇尔大街上一家老裁缝铺,开了得有三十年,老先生手艺确实不错,但年纪大了,退休也是意料之中。 珍妮特问:“所以您想定做什么样的衣服呢?”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父亲拓耶夫说:“是这样,我们想定做一套,嗯,一套一家人穿的衣服,就是那种风格统一的,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珍妮特眨了眨眼:“您是说亲子装?” 母亲莲希尔:“对,就是这个说法!我们以前在喜拉多那里也做过,每年春天都做一套,算是家庭传统,孩子们也喜欢,但喜拉多走了,我们又不想中断这个传统,所以找到了你。” 父亲拓耶夫补充道:“而且这次我们想要些变化,以前就是简单的同色系,这次想要更有设计感一些,风格统一,但每个人又要有自己的特点。” 珍妮特点点头:“能具体说说你们想要的风格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颜色和布料?” 母亲莲希尔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几页,指着上面一幅插画:“我们喜欢这种有点田园感,但又不会太花哨的风格,颜色想要春天的那种,嫩绿色、淡黄色、浅蓝色之类的,布料要舒服,毕竟孩子们好动。” 父亲拓耶夫:“我嘛,需要一件外套,日常能穿的,我太太想要条裙子,至于孩子们,安托万,想要件小西装,但别太正式,玛丽想要条有口袋的裙子,小琴菲,她想要裙子上有蝴蝶结。” 珍妮特把要求都记了下来,她又问了更多细节,接下来是量尺寸的环节,三个孩子的尺寸变化会很快,珍妮特特别量了宽松些,留出一些空间。 “那么,我先画设计图,选好布料后会通知你们来看,定金付一半就可以。”珍妮特说。 父亲拓耶夫付了定金,母亲莲希尔站起身,招呼孩子们:“好了,我们该走了,别耽误珍妮特小姐工作。” 三个孩子乖巧地站起来,跟珍妮特和哈莉道别,最小的琴菲走到门口,忽然跑回来,拉了拉珍妮特的裙子:“夫人,我的蝴蝶结要蓝色的,可以吗?”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7节 珍妮特笑了:“当然可以。” 一家人离开后,珍妮特开始构思,她完全沉浸了进去,连哈莉什么时候去热了中午的汤都没注意到。 选完布料,天已经有些暗了,珍妮特让哈莉把布料都搬到工作台上,按照每个人的用量大致裁出样子。 哈莉说:“这些布料真好看,春天就该穿这样的颜色。” 珍妮特看了看窗外,对面面包房的玛尔塔正在关店门,冲她挥了挥手:“是啊,今天差不多了,哈莉,你先回去吧。” 哈莉却有点犹豫,她走到墙角的一堆布料边,那是店里的一些零头布,不够做整件衣服,但做点小东西还是够的。 “珍妮特小姐,这些布头,我能用一些吗?我可以付钱的,我想给自己做条裙子,春季的那种。” 珍妮特抬头看她:“当然可以啊,免费拿吧,其实我当时在薇劳士工厂做工的时候,也会用这些边角料做点东西,对了,怎么突然想做新裙子了?” 哈莉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有点害羞的样子:“就是有个小伙子,在邮局工作的,我们上礼拜在集市上认识的,他说下个礼拜天想约我去蓝洛儿公园散步,我就想……” 珍妮特笑了:“明白了,我猜就是肯定有新情况。” 哈莉挑了几块布头,一块淡粉色的棉布,一块白色的蕾丝边,还有一小块印着紫罗兰图案的丝绸,她把它们小心地包好,跟珍妮特道了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珍妮特锁好店门,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吹灭了几盏油灯,她穿上外套,离开了。 珍妮特回到家,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香味,珍妮特推开门,看到妈妈卡米拉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木勺在锅里搅拌,弟弟希伯莱尔在切菜,妹妹温蒂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认真看着新的八卦新闻。 卡米拉说:“珍妮特回来了,刚好要开饭了!” 很快,晚餐端上桌了,有煎鱼排,还有奶油芦笋汤,汤是淡绿色的,飘着热气,一碟蔬菜沙拉,里面有嫩罗莉叶、淋了橄榄油和柠檬汁,主食是长棍面包,切成了厚片,放在篮子里,用布盖着保温。 四个人围桌坐下,然后大家开动。 温蒂切下一块鱼排,鱼肉是雪白的,很嫩,她感慨道:“这鱼排真香!” 卡米拉:“市场今天刚到的新鲜蓝芩鱼,我看到就买了。” 饭后,温蒂和希伯莱尔洗碗,珍妮特帮妈妈卡米拉收拾桌子,然后大家坐在客厅里,喝了点红茶,聊了会儿天,妈妈卡米拉讲了今天在市场遇到的趣事,说有个卖奶酪的商人和卖水果的商人为了摊位的位置吵了起来,最后被市场管理员劝开了。 接下来的一周,珍妮特除了手头的一些单子,也得抓紧把那一家五口的设计图赶制出来。 这天,珍妮特把五件衣服都挂在墙边的衣架上,一字排开。 哈莉站在旁边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珍妮特小姐,这太美了!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约定的取货日到了,下午三点,那一家五口走了进来。 珍妮特带他们走到衣架前:“衣服已经做好了,请看看。” 小琴菲第一个冲过去,指着那条有蝴蝶结的裙子:“哇!这是我的,蓝色的蝴蝶结。” 莲希尔走到自己的裙子前,手指轻轻摸了摸鹅黄色的布料,又摸了摸袖口的蕾丝边:“这针脚,这做工,太精致了。” 拓耶夫也走到外套前,拎起来看了看,然后穿上,尺寸正合适,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他转了个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声音有点激动:“太完美了,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莲希尔也试了自己的裙子,然后说:“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真的,颜色搭配得这么好,这么用心,每个孩子衣服上的小设计,都是他们喜欢的。” 珍妮特帮孩子们也换上了衣服,一家人都试完后,拓耶夫付了剩下的钱,又额外给了珍妮特一笔小费:“你的手艺值得这个价。” 母亲莲希尔拉着珍妮特的手,说:“我一定要告诉我的邻居,他们家也正好想做亲子装呢,他们之前还在愁找不到合适的裁缝,这下好了,我要把你推荐给他们。” 珍妮特微笑:“谢谢。” 一家人带着衣服准备离开了,每个人都提着装衣服的布袋,最小的琴菲走到门口,忽然跑回来,抱住珍妮特的腿:“谢谢你,珍妮特小姐!” 珍妮特摸了摸她的头:“不客气,小琴菲,穿得开心。” 他们走后,珍妮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哈莉说:“今天早点下班吧,你这几天也累了,对了,你的裙子做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还差缝边,礼拜天就能穿了。” “那就好,希望你们约会顺利哦!” 春天终于来了,这是个礼拜二,是妈妈卡米拉轮休的日子。 卡米拉在每月的休息日,经常会去别的商场转转,看看人家的柜台是怎么布置的,商品是怎么陈列的,还有他们的售卖员是怎么做的,尤其是那些销冠的售卖方法,她得好好学习,才能做得更好。 这天早晨,卡米拉特意换了浅棕色的羊毛裙,她先去了春天百货,这里离她工作的巴黎之心不远,但客群更年轻一点,她在一楼的香水柜台站了二十分钟,看那个年轻的销售姑娘怎么做。 那个小姑娘卖的是玫瑰香氛,眼睛总是看着客人的眼睛,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又去了丝巾柜台,那里的摆放方式很有意思,不同颜色的丝巾叠成花朵的形状,放在玻璃柜里,销售员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比较慢,但每句话都能说在点子上,她不会一次拿出太多选择给客人。 从春天百货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半了,卡米拉就沿着奥斯曼大道慢慢走,阳光很好,行人多了起来。 她在一家咖啡馆外停了停,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喝杯咖啡,但想想还是算了,今天她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巴黎最昂贵的那几家商场之一,旺多姆广场附近的金羽商场,她听同事说起过那里,说里面的东西贵得吓人,她从没进去过,总觉得那种地方不是她该去的。 金羽商场本身就很气派,巨大的拱形门廊,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卡米拉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走进去。 大堂顶上是一整片玻璃顶,大理石的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倒影,中央是一座喷泉,水从大理石雕像的手里流出来,落进下方的水池。 柜台不是普通商场那种连成一排的样子,而是一个个独立的空间,每个房间都有精致的展示柜,天鹅绒的布。 卡米拉放轻了脚步,突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在珠宝柜台前,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外套的女人正俯身看着柜台里的什么东西,她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带着金色提绳的纸袋。 女人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髻上插着一根珍珠发簪,从侧面看,她的身形丰满,但显得很有精神。 这个背影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卡米拉往前走了几步,从侧面看过去,看到了女人的半张圆润的脸颊。 “伊冯娜?”卡米拉叫了她一声。 女人转过头来,她看着卡米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卡米拉?真的是你?” 伊冯娜放下手中的纸袋,她张开胳膊走过来,给了卡米拉一个拥抱。 “你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太巧了。” 卡米拉也打量着伊冯娜,记忆中的伊冯娜和眼前这个女人不太一样,她记得伊冯娜以前和自己家一样,住在贫民汇聚的朵莱汇街区,她们两家曾经是街坊。 那时候,伊冯娜和她的丈夫雅克住在租来的公寓里,雅克是个搬运工,伊冯娜则给人家洗衣服补贴家用,马库斯那时候还是工地的搬砖工,两家日子都紧巴巴的。 可眼前的伊冯娜,墨绿色的丝绒外套一看就不便宜,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她戴着一副珍珠耳环,手上是蕾丝手套,能看出是上好的棉质,最重要的是,她的神态那种很自在的。 “我就是随便看看,我在百货公司上班,休息日就喜欢到处转转,看看别人的柜台是怎么布置的,你呢?你是在买东西?”卡米拉问。 伊冯娜说:“是啊,来买点东西,给太太买的,不过也顺便给自己捎带两件,哎呀,站在这里说话多不好,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这商场里有个茶室,挺安静的。” 卡米拉点点头,伊冯娜带着她往商场深处走去。 茶室在商场二楼的一个角落,伊冯娜好像对这里很熟,她朝侍者点了点头,侍者就领着她们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伊冯娜对侍者说完,然后转向了卡米拉,说:“两杯红茶,再来一份马卡龙拼盘,这里的马卡龙做得不错,你尝尝。” 卡米拉环顾四周,茶室里只有三四桌客人,都是衣着华丽的女士。 伊冯娜说:“说真的,卡米拉,能在这儿遇到你,真是高兴,嗨,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有今天,你还记得我和雅克以前是做什么的吧?” “记得,雅克是搬运工,你是给人家洗衣服的工作。” 伊冯娜叹了口气:“是啊,那时候真是一天干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洗衣服洗得手都裂口子,冬天的时候疼得钻心,雅克也是,扛大包,肩膀都磨破了,我们就想啊,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攒点钱,让孩子们读点书,别跟我们一样。” 她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道,“转机是在,我想想,大概大半年前吧,我们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介绍,去了一个大庄园工作,在仙鹤路附近,特别大的一个庄园,主人是个伯爵,从曾祖父那代就很有钱,雅克做了门卫,我做了女佣。” 卡米拉点点头,认真听着。 “一开始也就是普通的工作,打扫房间,整理花园,接待客人,但你知道吗,有时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我跟的那个太太伯爵夫人,是个特别讲究的人,但人很好,我手脚还算麻利,做事也仔细,她慢慢就注意到我了,有什么重要的宴会,她会点名让我去伺候,那些宴会啊,来的都是人物,公爵夫人,银行家,外交官我就跟在她身边,递酒杯,拿披肩,有时候还能听到一些谈话。” 伊冯娜的声音压低了点,虽然周围没人注意她们:“听得多了,我就发现,这些有钱人之间,信息特别值钱,比如哪家银行要发行新股票了,哪块地皮要开发了,哪个画家的作品最近被追捧了这些消息,对我们来说就是闲谈,但对有些人来说,就是钱。” 卡米拉睁大了眼睛。 伊冯娜:“就是偶尔听到什么,跟雅克说一说,雅克在门卫房,有时候跟其他仆役聊天,也听到些风声,我们就试着嗯,试着把这些信息整理整理,看看有没有用,后来认识了一个做中间人的,他说可以把这些信息卖给需要的人,给我们分成,第一次分成拿到的时候,我和雅克数钱数到手抖,那是我们一个月工资的三倍,我们就想,这条路也许能走,当然,我们很小心,从来不编造消息,也不涉及主人的隐私,就是一些公开场合能听到的、关于生意啊,投资啊的消息。” “然后呢?”卡米拉好奇极了。 伊冯娜说:“然后就越做越顺了,我们攒了点钱,当然现在呢,还在庄园工作,但身份不一样了,太太知道我机灵,有时候外出参加活动也带着我,说我撑得起场面,这一来二去的,认识的人更多了,消息来源也更多了。” 她放下马卡龙,擦了擦嘴角:“我们现在不光卖信息,还做点小生意,我有个侄子,在港口工作,我们就通过庄园里认识的那些客人,把这些东西转手卖出去,利润不错。” “那庄园的主人知道吗?”卡米拉问。 伊冯娜笑了:“知道一些,太太有次还开玩笑,说我比有些商人还精明,只要我们不耽误本职工作,不影响庄园的声誉,他们也不太管,毕竟,我们对他们忠心,工作也做得好,这就够了。” 卡米拉点点头。 “卡米拉,我跟你说,跟对人是真的很重要的,以前啊,我和雅克也跟过一些小老板,那些家伙,别提了,工钱能扣就扣,还总是一副施舍你的样子,越干越没劲,越干越没奔头,现在就不一样了,伯爵和夫人虽然是有钱人,但对待下人还算公道,你做得好,他们会看到,会给奖励,而且他们那个圈子,机会就是多,你接触的人不一样,眼界就不一样。” 卡米拉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在百货公司的工作,老板人也不错,会在她做成大单时给她额外的奖金,不过,她接触的客人虽然有钱,会来买昂贵的包包,但是他们不会在她面前谈论股票或者地皮。 “那你今天买的这些……”卡米拉指了指纸袋。 “哦,这些,大部分是给太太买的,她喜欢这家的香水,我每个月都来帮她买,另外的两袋,是我自己的,一条裙子,一件外套,不常买,偶尔犒劳一下自己。”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卡米拉问。 “再做一阵子吧,等攒够了本钱,我们就从庄园出来,自己做生意,雅克想开个杂货铺,专门卖海外来的稀奇货,不过这些还得从长计议,现在这样也挺好,两头都不耽误,哎呀,都快十二点了,我得回去了,太太下午还有个茶会,我得去准备,卡米拉,真是太好了,能遇到你,我们留个地址吧,以后常联系。” 两人交换了地址,伊冯娜的地址在十六区,那是巴黎有名的富人区。 伊冯娜叫来侍者结账,卡米拉说:“让我来吧。” 伊冯娜按住她的手:“别客气,今天我请,下次去你家喝茶,你请我。” 两人站起身,穿上外套,伊冯娜重新拎起那些纸袋,说:“那我先走了,记得联系我啊,有空来十六区坐坐,我家房子不大,但有个小花园,春天开了花,很漂亮的。” 卡米拉笑道:“一定,替我向雅克问好。” 第98章 安东尼郊区的街道比市中心窄些,马车驶过时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希伯莱尔站在一栋三层楼房的底层店铺前,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店铺的门面不宽,大概只有四米的样子,深棕色的木门上镶着玻璃,门框上方的招牌位置空着,只留下几个生锈的铁钩子。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用力一推,门开了, 店铺里空空如也,墙面是浅黄色的。 “怎么样?” 希伯莱尔转过头,加斯帕德先生正从街那头走来,手里提着个工具箱。 希伯莱尔侧身让加斯帕德进来,加斯帕德走进店铺, 放下工具箱, 环顾四周:“后面是工作间?” 希伯莱尔说:“嗯,还有个小小的后院, 可以堆放木料,房东说以前这里是个裁缝铺,再之前是个小印刷厂, 工作间的地面是水泥的,比较结实, 适合放重物。” 加斯帕德点点头, 走到店铺中央, 开始测量店铺的尺寸,希伯莱尔也拿出笔记本和铅笔,跟在后面记录, 有个后门通向后院。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8节 加斯帕德收起卷尺:“够用了,比我们各自的工作室都大,而且最重要的是,有门面了,客人可以直接走进来,不用再预约上门或者去集市上摆摊。” 上午的时间就在清扫,中午时分,两人坐在门口的空木箱上吃午饭,希伯莱尔带了面包、米多斯奶酪和苹果,加斯帕德带了一壶热汤,用保温瓶装着,还有两根香肠,他们分着吃,一边吃一边聊天。 “你最近去看木料了吗?”加斯帕德问,咬了一口面包。 “去了,跑了三个木材场,马丁运河边的那家,绿皮木质量不错,但价格偏高,贝尔维尔那边的那家,价格合适,但木料需要自己再处理一遍,最后我去了凡森森林旁边的那家小木材场,是熟人介绍的,木料好,价格也公道,我跟老板谈了,如果我们长期拿货,可以给折扣。” 加斯帕德点点头,喝了口汤:“我也去看了工具,临溪街上新开了一家工具店,东西很全,德国的刨子,价格不便宜,但工具这东西,一次买好的,能用一辈子。” 希伯莱尔说:“我们还缺个大的工作台,两个人的工作室需要一个大台子,能同时干活的那种。” 加斯帕德点点头:“合伙是双赢,我一个人做,接不了大单子,两个人合作才能做得快做得好,而且你年轻,有新想法,我经验多,知道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咱们俩配合,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东西,巴黎有钱人多,但真正懂家具、愿意为好手艺付钱的人,也不少,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找到我们。” 吃完饭,他们继续干活,下午,温蒂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来了。 温蒂先到的,她穿着浅绿色的春季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清爽利落,她手里提着个大篮子。 她把篮子放在干净的木箱上:“妈妈让我送来的,刚烤的苹果派,还有一壶咖啡,她说你们肯定顾不上好好吃饭。” 希伯莱尔掀开布,苹果派的香味立刻飘出来,派还是温的,表面的酥皮金黄。 “太好了,正好饿了。”加斯帕德搓搓手。 温蒂说:“有点像珍妮特的裁缝铺,也是前面接待,后面工作,不过你们的东西可比衣服大多了。” 正说着,美格斯也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看起来挺沉,他把袋子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带了点东西,一些架子,还有一些工具,是我以前演出时用的道具架,现在用不上了。” 希伯莱尔打开袋子看,说:“这个好,可以放在工作间,放木料或者半成品,谢了,美格斯。” 美格斯摆摆手:“客气什么,我能帮什么忙?尽管说。” 忙了一阵子,希伯莱尔说:“明天,我和加斯帕德先生各自工作室的东西,明天用马车拉过来,美格斯先生,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 美格斯笑了:“尽管说,我最近演出不多,正好有空,而且温蒂说她也要来帮忙。” 温蒂点点头:“嗯,我可以帮忙布置店面,颜色啊,装饰啊,这些我还是有点审美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大家分工合作。 然后温蒂则开始思考店铺的装饰。 傍晚时分,加斯帕德的妻子露西尔也来了,她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外套。 他们找了几个木箱当凳子,围坐在一起,露西尔带来的食物很简单,但很实在肉酱炖得浓稠,面包是刚买的,沙拉里有金叶菜、罗密茄和黄瓜,淋了橄榄油和醋。 露西尔一边给大家分食物,一边问:“店铺弄得怎么样了?” 加斯帕德说:“差不多了,明天开始粉刷墙面,后天搬工具进来,顺利的话,下周末就能开始接活了。”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叫橡木森林,简单,好记。” “不错,招牌呢?什么时候做?” 加斯帕德说:“等店面收拾好就做,找街角的招牌匠人做,要的就是手工艺的感觉。” 夜色已经深了,但街道上还有行人,露西尔和温蒂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印刷店,印刷店还开着,橱窗里亮着灯。 露西尔说:“我想着,既然要开店,得宣传一下,印些传单,沿街发一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路过你们的店,得让人知道你们在那儿是做什么的。” 印刷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听了她们的要求,他拿出几张样品纸:“你们想印什么?” 温蒂拿出笔记本,上面有她下午记下的想法:“店名,地址,下面写定制家具,手工制作,罗芹木、胡桃木、樱桃木皆可,欢迎上门洽谈,最后是两个人的名字,加斯帕德,希伯莱尔。” 老板记下来:“要印多少张?” 露西尔说:“先印五百张吧,不够再加。” “好,后天来取。” 从印刷店出来,露西尔:“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发传单,我认识这区的一些店家,可以放在他们店里,还可以去集市上发,周末人多。” “谢谢你,露西尔夫人,你帮了我们这么多。” “客气什么?” 结束了一天的装修,大家都该回去了,温蒂和露西尔也道了别,温蒂挽着美格斯的手臂,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远,希伯莱尔站在门口,然后转身回到店里。 两天后,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期中典礼邀请函,已经送到了珍妮特的绒毛球和丝线坊店里。 上次上课的时候其实教授就提到过这件事,学院将在两周后举办春季期中作品展,所有在职进修的学生都需要做出一件服装作品,学院会聘请专业的模特进行展示,评选出的前三名可以获得奖金。 珍妮特已经在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进修了快一年了,班上的同学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刚从美术学院毕业,有的是其他裁缝铺的学徒,也有的像她一样,已经开了自己的店铺。 看到邀请函,助手哈莉好奇:“这应该做什么类型的服装呢?” 珍妮特想了想,说:“信上说了,是展示性的作品,模特走秀,这种场合实用型的服装应该不太吸睛,得夸张一点,让人一眼记住。” 哈莉说:“夸张?可珍妮特小姐,你平时不做那种啊。” “所以得想想。” 珍妮特想起上个月在学院看到的一个高年级作品展,那些衣服有的用金属丝做骨架,有的把羽毛缝满全身,非常大胆的设计,她可能得往那个方向靠拢,虽然在夸张类型的设计方面,她好像不太擅长。 第二天晚上正好有课,珍妮特提前半小时到了学院,直接去了三楼东侧的办公室,她在阿尔方斯教授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请进。” 珍妮特推开门,阿尔方斯教授的办公室不大,靠墙的书架塞满了书,阿尔方斯教授正站在一块大画板前,手里拿着炭笔在画着什么,他转过头,说:“珍妮特小姐,真意外,这个时间你通常已经坐在教室里预习了。” “打扰您了,教授,是关于期中作品展的事,我想请教您一些意见。” 阿尔方斯教授放下炭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珍妮特也坐:“啊,那个,说吧,有什么想法?” 珍妮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想请教一下,教授,如何可以让一件衣服变得极尽夸张,富有表现力呢?” 阿尔方斯教授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图册,翻开几页,指给珍妮特看:“看这个,这是十五世纪勃艮第宫廷的服装,袖子长得拖地,用了二十米布料,再看这个,十八世纪的裙撑,宽到进不了门,你可以明白么?” 珍妮特看着那些图片,那些衣服确实不实用,但它们的存在感很强,也可以说是非常吸引人的眼球,能够抓住人们的目光。 阿尔方斯合上图册:“所以,你可以从几个角度思考,比如形状的夸张,或者结构的创新,但最重要的是,要有内核,不是为了夸张而夸张,而是通过夸张来表达某个想法,比如,你想表达束缚,就可以设计一件看起来很紧很勒的衣服。” 珍妮特认真听着,说:“谢谢您,教授,我有了一些想法。” 阿尔方斯:“很好,我期待在作品展上看到你的作品,记住,这不只是一场考试。” 回到店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哈莉已经回家了,珍妮特没急着上楼休息,而是坐在工作台前,摊开一张新的纸,她开始画起了一件连衣裙。 “这是什么?”哈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珍妮特吓了一跳,转过头,哈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你怎么回来了?” “走到半路发现钥匙忘拿了,这是你的参赛作品?” “教授说要夸张,要有表现力,这个会不会太夸张了?你看,裙摆至少五层,从内到外逐渐变薄变大,最外层用近乎透明的薄纱,绣上叶脉的纹路。” 哈莉:“那重量会很大吧,模特走得动吗?” 这个问题珍妮特还没想过,她皱起眉:“确实如果全用实料,可能会很重,但要是用太多薄纱,又撑不起形状。” 哈莉犹豫着开口:“也许可以用一些支撑结构?不是传统的裙撑,而是像骨架一样的东西,用细铁丝或者藤条,做出想要的形状……” 珍妮特灵光一闪:“哈莉,你给了我新的思路!谢谢你。” 哈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随口一说,但要是交给我的话,只是思路但是细节不行,肯定还是设计不出来的,珍妮特小姐,我先去拿钥匙了。” “嗯,路上小心。” 哈莉走后,珍妮特继续工作到深夜,接下来的两周,珍妮特都在为这条裙子忙碌。 藤条是从花店买的,原本是用来支撑攀缘植物的,珍妮特把它们浸泡之后,等软化后弯曲成想要的弧度,用细铁丝固定,一个伞状的骨架慢慢成形。 布料采购花了些时间,她要的那种渐变绿的丝绸,跑了好几家布店才找到合适的,从墨绿到草绿到嫩绿,三种颜色过渡自然,薄纱选了最轻最透的那种。 薄纱的叶脉刺绣是珍妮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天。 作品终于完成了,挂在店铺的展示架,光线从不同角度照过来的时候,丝绸会反射出不同的光泽,整体看起来,确实像一株正在生长的植物,一种生机勃勃的美感。 哈莉绕着衣架走了一圈:“太美了,完全不像衣服,像艺术品。” 珍妮特有些担忧:“就是不知道穿起来怎么样,下周模特会来试衣,得看看实际效果。” 作品在店铺里挂了不到一天,就引起了注意,下午,一位常客银行家的妻子莱诺夫人来取定制的外套,一眼就看到了那件衣服。 “珍妮特,这是什么?你新设计的?” 珍妮特解释道:“是学院比赛的作品,展示用的。” 莱诺夫人走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丝绸的质地:“它太美了,我下个月要去参加大使馆的春季舞会,正愁找不到合适的裙子,这件这件简直是为那种场合量身定做的,珍妮特,卖给我吧,价格你开。” 珍妮特有些为难:“可是夫人,这是参赛作品,下周就要展示了,而且这真的不适合日常穿着,骨架是藤条做的,坐下都不方便。” “舞会不需要坐下,只需要站着,跳舞,被所有人看见,有了这件裙子,我会是全场最引人注目的,求你了,珍妮特,帮我做一件类似的吧。” 珍妮特还没回答,又有一位客人进来年轻的女画家艾洛伊兹,她是来定做工作围裙的,也被那件衣服吸引了。 艾洛伊兹说话向来直接:“珍妮特,我想穿着它去参加我的个展开幕式,一定会成为话题,你能帮我做一件吗?” 那天下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客人,都是被那件挂在店里的作品吸引进来的,有想去歌剧院的,有要参加婚礼的,有单纯就是喜欢想收藏的,珍妮特不得不一次次解释这是参赛作品,不卖,但可以定制类似的,她拿了个新本子,专门记录这些定制需求谁,什么时候要,什么场合,想要什么颜色什么调整,到傍晚的时候,本子上已经记了七条。 哈莉看着那本子,小声说:“珍妮特小姐,看来不管得不得奖,这件作品都已经成功了。” 比赛当天,巴黎是个难得的晴天,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主楼前院,被布置成了临时秀场,一条三十米长的木制走台从楼门口延伸出来,上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走台两侧整齐地摆放着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学生、教授,还有其他学院的师生。 珍妮特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她被分配的模特是个高挑的年轻女子,名叫克莱朵儿,有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和浅灰色的眼睛,她看到珍妮特拿出的衣服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怎么穿?” 珍妮特说:“我来帮你,先穿衬裙,然后是……” 穿戴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一片薄纱整理好的时候,克莱朵儿站在镜子前时,画室里安静了几秒,旁边的几个模特和设计师都看了过来。 一个金发模特惊讶道:“这像从森林里走出来的精灵。” 经过了两个小时,所有学生的作品全部展示结束了,到了投票的环节,每个观众都拿到了一张小卡片,可以写下最喜欢的三个作品的编号,投票箱放在入口处,投票时间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对珍妮特来说无比漫长,终于,投票结束了。 主持的教授再次走上走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负责设计的学生们也被请到台侧,站成一排。 司仪说:“感谢各位的参与,经过统计,获奖结果已经在我手中,首先宣布第三名。” 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第三名,第七号作品,羽翼,设计师埃莉斯!”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89节 掌声响起,一个年轻女孩捂住嘴,眼睛红了,被旁边的朋友推着走上台,她设计的是一件用白色羽毛做成披肩和裙摆的衣服,确实像翅膀。 “第二名,第十二号作品,春日破土,设计师珍妮特!” 珍妮特愣住了,旁边的设计师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掌声再次响起,司仪把一个小信封递给她,里面是奖金,还有个小小的奖章。 然后是第一名,一个用发光布料做成的作品,确实很绚烂。 颁奖结束后,阿尔方斯教授走过来:“祝贺你,珍妮特小姐,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的衣服有种生命力,这在设计里是很难得的。” “谢谢您,教授,是您的建议启发了我。” 珍妮特收拾好东西,把那件衣服仔细地装回衣袋,她想,第一次设计如此夸张裙摆的尝试,居然成功了,简直出乎意料,说明这次的设计风格,今后也许可以多做尝试。 走出学院的时候,她觉得天气都变得很好,风很温柔,今天的一切,真像是一场美好到不真实的梦。 第99章 又过了一年,巴黎的夏天来了,栗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油绿,街边的咖啡馆把桌椅都搬到了户外,遮阳伞下的客人们喝着冰镇柠檬水,摇着扇子,看着马车和行人来来往往。 珍妮特坐在绒毛球与丝线坊分店的工作台后, 总店和这家分店的生意确实越来越好了, 好到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成人服装定制这部分,预约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 人一多,店就显小了,原本宽敞的店面, 现在摆满了衣架、布料卷、工作台,再加上她又招聘了三个店员, 常常挤得转不开身, 哈莉已经好几次在给客人量尺寸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身后的展示架了。 这天, 哈莉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昨天那位莱斯朵儿夫人又来订裙子了,她说她住在蒙马特区, 每次过来都要坐半小时马车,她问我在蒙马特那边有没有分店?她认识好几个朋友都想找你做衣服, 但嫌路远。” 这样的话珍妮最近听了不止一次, 罗密德区的客人问有没有左岸的分店, 玛黑区的客人问有没有东边的分店,巴黎很大,她的客人们分布在不同的区域, 而她的成人服装店只在这一个地方。 新来的奇兰多、洛尔和查理正在工作,现在他们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珍妮特走过去:“奇兰多,昨天那位小姐要的舞会裙,草图出来了吗?” 奇兰多抬起头,把手里的纸递过来:“画了三版草图,这一版她可能最喜欢v字领,高腰线,裙摆前短后长,方便跳舞,但我在想,如果后背做成交叉绑带的设计,会不会更有趣?像这样。” 她翻到另一张纸,上面是更细致的背部设计图,交叉的绑带,在腰际系成蝴蝶结。 珍妮特点头:“这个想法不错,但要注意绑带的材质和颜色,要和前面的布料协调,还有,绑带的松紧度要可调,不然客人穿起来不舒服。” “我记下了。”奇兰多立刻在边上做了笔记。 珍妮特又走到洛尔那边,客人是一位中年夫人,正在试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 夫人抬了抬手:“肩膀这里有点紧。” 洛尔用粉饼在肩缝处做了记号:“好的,夫人,我记下了,袖长呢?您觉得合适吗?” “袖长正好,但袖口能不能再宽一点?我喜欢宽松的袖口。” “可以,我给您画出来,您看看是不是这个效果。” 洛尔拿起草图本,快速画了几笔,把袖口加宽后的样子展示给客人看。 客人满意地点头:“对,就是这样,你手真快。” 珍妮特在一旁看着,等晚上关店后,没有立刻回家,她让哈莉和三个员工先走,自己留了下来,她锁上门,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翻开账簿的最后一页,那是她专门用来记录利润和的页面,去掉各种成本,经过一年的成人服装店运营,现在每个月的净利润能稳定在九千法郎以上,有时生意特别好的月份,竟然能突破一万,这个数字在一年前是她不敢想象的。 那时候她的主要收入还是玩偶和宠物服装,成人定制只是顺带做做,一个月能有两三千法郎的净利就很不错了。 她把过去的账簿都搬出来,一本本翻看,然后就拿出纸笔开始计算,开一家分店需要多少钱?首先是租金,好地段的店面,然后是装修、货架、镜子……初期备货的布料,以及各种的杂项,数字不断增加。 这一年多来,珍妮特几乎把所有的利润都存了起来,除了给家里添置了些必要的东西,她自己几乎没花什么钱,衣服还是那几件轮换着穿,午餐常常是简单的面包和奶酪,出行尽量坐公共马车而不是雇私人马车,算到最后,她发现开一家分店,绰绰有余,开三家的话,如果精打细算,分期投入,也许也能做到。 她想起勒诺尔夫人,如果找她商量,她也许愿意提供资金,或者至少给出建议,但珍妮特犹豫了,她想成人服装这边能够独当一面,勒诺尔夫人的资金目前还是明显更偏向玩偶和毛绒玩具那边。 三家店,不需要同时开业,可以先集中资金开第一家,等运营稳定了,用它的利润去开第二家,再用前两家的利润开 第三家,这样资金压力小,风险也分散,但这样太慢了,巴黎的时尚变化很快,她纠结了很久,最后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的几周,珍妮特开始了准备,她每天关店后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坐上马车去巴黎不同的区域实地考察。 她在每个区域都看了好几个待租的店面,最后选定了三个,玛黑区玫瑰街的一个店面,原先是个小画廊,有一整面墙的玻璃窗,采光极好,罗西利学院路的一个店面,在一栋老建筑的底层,马兰儿区磨坊街的一个店面,离著名的煎饼磨坊不远,街上有不少卖画材和工艺品的小店,艺术氛围浓厚。 租约签好后,她开始设计三家店的装修,风格要统一,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的分店,但又要根据所在区域的特点,有些不同的差别。 她联系了装修队,谈了价格,签了合同,三家店同时开工, 从那天起,珍妮特每天早晨先到绒毛球和丝线坊店铺,安排好当天的工作,把大部分事务交给哈莉和三个员工,然后她就坐上马车,开始去三家装修的店铺看看。 她的午餐常常是在路上随便解决,有时候在小咖啡馆里匆匆喝杯咖啡,下午回到绒毛球和丝线坊店铺。 家里人很快发现了她的忙碌,妈妈卡米拉开始每天给她准备更丰盛的食物,让她带在路上吃,弟弟希伯莱尔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监工几家店的装修,妹妹温蒂虽然自己也忙她和美格斯先生的魔术表演,毕竟邀约越来越多,经常要去外省甚至国外,但只要在巴黎,她就会抽空去店里帮忙。 这天下午,珍妮特从玛黑区的店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她坐上了马车,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了,车夫轻声叫她:“小姐,到了。” 珍妮特惊醒,揉了揉眼睛,付了车钱,走下马车,推开家门,客厅里很安静,妈妈卡米拉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餐,弟弟希伯莱尔还没回来,妹妹温蒂在练习一个魔术。 “我回来了。”珍妮特轻声说。 温蒂转过头,看到她,立刻站起来:“姐姐,你看起来好累。” “是有点,今天跑了三个店,玛黑区那边的灯具送错了,折腾了好久。”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珍妮特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她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温蒂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晚饭还要一会儿,你要不先睡一下?就躺这儿,我给你拿毯子。” 珍妮特:“不行,我还要算今天的账。” “账明天再算,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就睡半小时,等饭好了我叫你。” 珍妮特慢慢侧躺下来,头枕在沙发扶手上,温蒂立刻起身,从自己房间拿来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毯子是羊毛的,不厚,但很柔软,珍妮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温蒂在帮她掖好毯子边缘,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 温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珍妮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操心店铺的事,她的脸颊比前段时间瘦了些,温蒂想起小时候,姐姐总是那个照顾她的人,现在,姐姐有了自己的事业而且越做越大,她为姐姐骄傲,但也很心疼,她知道开店有多不容易,她和美格斯的魔术店也是磕磕绊绊走过来的,更何况姐姐要一次开三家。 厨房里传来妈妈卡米拉压低声音的问话:“珍妮特回来了?吃饭吗?” 温蒂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说:“她睡着了,让她睡会儿吧,晚点再吃。” 卡米拉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眼客厅,点点头:“是累坏了,这孩子,总是这么拼,那我把菜温着,你也歇会儿,忙了一天了。” 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味,卡米拉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看了眼珍妮特,客厅里很安静,温蒂拿起杂志,但看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看姐姐。 过了大概半小时,珍妮特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有些茫然,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身上的毯子,然后转向温蒂。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温蒂放下杂志:“不久,半小时多点,感觉好点了吗?” 珍妮特坐起身,毯子滑到腿上,她揉了揉眼睛,点点头:“好多了,居然真的睡着了。” “你太累了,三家店同时装修,还要顾总店的生意,铁人也吃不消,要不要放缓一点?先集中精力开一家,另外两家晚点再说?” “我也想放缓,可现在巴黎的服装定制市场正在变化,越来越多人愿意找独立的设计师和裁缝,而不是只去大百货公司,如果我现在不开这几家店,等别人开了,占了位置,我再想进去就难了。而且,你知道吗?每次我看到那些年轻姑娘像奇兰多,像洛尔她们有想法,有热情,但如果没有地方施展,那些才华可能就被埋没了,如果我能把店开起来,就能给更多人机会。” “我懂,姐姐。” 厨房里传来卡米拉的声音:“孩子们,可以吃饭了,珍妮特醒了吗?” “醒了!”温蒂应道。 两人走向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有炖牛肉、蔬菜沙拉,还有新鲜的长棍面包。 珍妮特在餐桌旁坐下,看着母亲端上最后一道汤,然后就直接吃了起来。 一周后,阿伽门农号在黎明时分靠岸了,这艘货船在海上航行了整整四个月,在亚历山大港卸下一批法国的纺织品和葡萄酒,装上埃及的棉花和香料,又在克里特岛停靠补给,最后载着满满的货物和晒得黝黑的船员们,回到了马赛。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工人们喊着号子,推着运货的小车在码头上奔跑,商人拿着货物清单核对数字。 马库斯回到自己的舱室,脱下穿了一路的深蓝色船员外套,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然后打开床底下一个结实的木箱,箱子里是他的私人物品,那是他用自己的薪水在沿途停靠的港口买的东西。 然后,他一件件拿出来检查,给卡米拉的,是一个深红色天鹅绒的小盒子,他在亚历山大港一家珠宝店里买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金项链,一眼看到这个吊坠时,就觉得卡米拉会喜欢,项链的价格不菲,几乎花掉了他这次薪水的一半。 当然,里面还有给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的礼物,也都是精心挑选的。 甲板上,船员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船长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马库斯,这次干得不错,下次航行,下月出发,去西印度群岛,你愿意吗?” “愿意,船长,”马库斯点头。 船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那就这么说定了,休息三周,然后回来报到,这是你的薪水和分成,数数。” 马库斯接过信封,他把信封塞进内袋:“谢谢船长。” 马库斯没有在马赛多停留,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巴黎的车票,火车要开八个小时,但他一刻都不想等了。 卡米拉正在厨房里做晚饭,梅尔都豆子炖牛肉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她手里在切金鳞瓜和番茄,准备拌个沙拉,窗台上她种的那几盆罗勒和百里香长得很茂盛,她掐了几片叶子,准备最后撒在炖菜上。 温蒂在摆餐桌,她今天刚从素兰回来,跟美格斯在那里演了三场,心情很好演出很成功,观众反响热烈,她哼着歌,把刀叉按人数摆好,又在桌子中央放了一个小小的花瓶,插了几支从市场买来的粉色康乃馨。 希伯莱尔还没回来,他的家具店最近接了个大单子,给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做桌椅,每天忙到很晚,珍妮特也是,她那三家新店同时装修,几乎住在店铺里了,卡米拉特意多做了些菜,想着万一他们回来得晚,可以热着吃。 门铃响了,温蒂放下手里的餐垫,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 门外的声音让温蒂愣了一下,然后她尖叫起来:“爸爸!” 她猛地拉开门,马库斯站在门口。 “爸爸!”温蒂扑上去,抱住他,马库斯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他稳住,用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女儿。 卡米拉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快步走过去。 马库斯转向妻子,两人面对面站着,马库斯的脸晒得更黑了,额头上新添了一道细细的伤疤。 卡米拉终于说出话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马库斯伸手,握住她的手。 温蒂在旁边看着,退回厨房:“我去看看炖菜,别糊了。” 厨房门轻轻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马库斯放下帆布袋,低下头,吻了卡米拉的额头,然后,卡米拉才注意到地上的袋子:“这是什么,你买东西了?” “是啊,打开看看。” 卡米拉打开盒子,她倒吸一口气,捂住嘴,看看项链,又看看马库斯,说:“天哪,亲爱的!” “来,戴上试试。”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0节 卡米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她身后,小心地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然后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项链落在她深蓝色家居裙的领口上方,金色的项链,蓝色的宝石,她看起来像个幸福的贵妇人。 “好看吗?”马库斯问。 卡米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面穿衣镜前,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吊坠,说:“好看,太好看了。” 马库斯走过去,说:“以后还会给你买更好的,哦对了,还有给孩子们的。” 珍妮特、希伯莱尔也陆续回来了,虽然比较晚,晚餐开始了,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卡米拉特意多做了两个菜,食物摆满了桌子。 马库斯切开烤鸡,把好的部分都夹给卡米拉和孩子们,自己留了鸡脖子和骨架多的部分,这是他从来的习惯。 “爸,你自己吃好的。”希伯莱尔要把胸肉还给他。 “我吃这些就行,在船上吃得够好了,我们的餐里有很多肉,而且,大副有自己的配给,和船员不一样,这次航行顺利,货都安全,分成不少,我刚算了算,这次带回来的钱,够家里用一阵子了。” 他从内袋里拿出那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卡米拉,卡米拉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这么多?” “嗯,大副的薪水本来就高,加上分成,而且这次货值高,分成比例也高,以后会更多,船长说,下次航行去西印度群岛,那边的货利润更高。” “下个月又要走?” “嗯,但这次航行时间短些,大概三个月就能回来,而且圣诞节前肯定到家,等这次回来,我们攒的钱就更多了,肯定可以租个更大的房子,说不定可以租到靠近市中心的位置。” 大家边吃边聊,马库斯讲了航行中遇到的好玩的事,比如在克里特岛看到的橄榄树林,珍妮特默默听着,有时候也会跟着笑一笑,这一笑,觉得最近开店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第100章 巴黎进了初秋,温蒂正坐在厨房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巧克力,昨晚她和美格斯从汤罗演出回来,凌晨才到家,这会儿还有些发困,美格斯在兔博士街区的家门口等她。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些夸张的魔术师礼服, 而是穿了身简单的深棕色猎装外套, 米色马裤,等温蒂出了门, 他说道:“温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温蒂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去哪儿,今天不是没安排吗?” “去换身方便走路的衣服,最好穿双结实的鞋, 我们要去的地方, 可能需要走点路。” 温蒂站起身:“好的,等我十分钟。” 她上楼换了衣服一条深蓝色的羊毛裙,长度到脚踝,裙摆宽松,头发简单地编成辫子盘在脑后,下楼的时候,美格斯已经等在马车外,手里拿着她的披肩:“给,外面有点凉。” 温蒂接过披肩披上,两人走出家门,门外停着一辆私人马车,拉车的两匹马高大健壮,毛色油亮,安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车夫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同色的帽子。 “这是……”温蒂看看马车,又看看美格斯。 “拉维尔家族的马车,母亲奥黛特夫人借给我们的,上车吧。”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座椅是深红色的天鹅绒,马车开动了,温蒂看着窗外,转向了美格斯:“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我们去哪儿?” 美格斯握住她的手:“我们要去巴黎郊外,路程不短,大概要两三个小时,中间我们会在一个地方停下吃午饭,其他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郊外,你接了什么乡村的演出吗?” “不是演出,就当是郊游,看看风景,累了几天,我应该带你出去放松一下。” 温蒂靠回座椅上,最近几个月,她和美格斯的演出排得很满,里昂、马赛、波尔多,甚至去了趟瑞士,但那些都是工作,住在旅馆,在剧院后台吃饭,很少有时间真正看看当地的风光,像这样纯粹为了游玩出门,好像还是半年前的日子了。 马车驶出了巴黎市区,视野开阔起来,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一些草地上的牛羊悠闲地吃草,温蒂把车窗推开一些,深深吸了口气。 “喜欢吗?”美格斯问。 “喜欢,虽然不知道你要带我去哪儿,但光是出来走走,看看这些,就很好了。”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几个宁静的小村庄,村庄里的房子多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红瓦,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有农妇在院子里晾衣服,孩子们在路边玩耍,看到马车经过,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正午时分,马车在一个小镇的广场边停了下来,车夫打开车门:“先生,夫人,这里就是您说的蓝壶客栈。” 美格斯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温蒂,小镇很小,广场中央有个石头喷泉,周围有几家店铺,还有他们面前的这家客栈,招牌是木制的,画着一个蓝色的陶壶,下面写着“蓝壶客栈始于1782年”。 “饿了吧?这里的饭菜很有特色。” 他们走进客栈,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系着白色的围裙,看到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欢迎欢迎,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的?” 美格斯说:“专门来的,听说你们的森林三重奏很有名,给我们来一份,再要些面包,两杯苹果酒。” “好嘞,稍等,马上就好!” 他们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很快,老板先送来了面包和苹果酒,面包是刚烤出来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麦香,苹果酒装在高脚玻璃杯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干杯!”美格斯举起酒杯。 温蒂和他碰杯,喝了一小口,苹果酒微甜,带点酸,很清爽。 菜很快上来了,一个大浅口陶盘,里面分成三个区域,摆着三种不同的食物,老板一一介绍:“这是森林三重奏,第一重,烤鹿肉排,用的是昨天刚猎到的年轻公鹿,肉嫩,只撒了盐和迷叠香,炭火烤的,第二重,奶油炖野蘑菇,蘑菇是今早从后面林子里采的,第三重,烤野梨配山羊奶酪,梨子也是野生的,小,但甜,烤软了,配上新鲜的山羊奶酪和一点蜂蜜。” 温蒂她先尝了鹿肉,美格斯期待地看着她:“怎么样?” “太特别了,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味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母亲推荐的,她说如果我们要去那个地方,一定要在这里停下吃午饭,这家客栈开了快一百年了,食谱代代相传,用的都是当地当季的食材。” 温蒂抓住了关键词:“那个地方,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美格斯喝了口苹果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座城堡。” 温蒂愣住了:“城堡?” “嗯,拉维尔家族在巴黎郊外的一座古老城堡,已经很多年没人长住了,但一直有佣人维护着,夫人说她说想送给我们。” 温蒂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她睁大眼睛,看着美格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送、送给我们,一座城堡?” 美格斯握住她的手:“准确地说,是让我们无限期地使用,算是她送给我们的礼物之一,温蒂,她说她在巴黎市中心的宅子已经够住了,这座城堡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需要的人,她知道我们在巴黎的生活节奏很快,演出多,应酬多,压力大,她说,如果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放松一下身心,就去那里。” “但维护城堡需要很多钱吧?佣人,修缮,取暖……” “这些母亲都安排好了,城堡里常年有三个佣人一对老夫妻做管家和厨娘,还有一个园丁,他们的薪水由拉维尔家族支付,基本的修缮费用也由家族负责,我们只需要直接去住。” 温蒂感觉心跳得很快,她反握住他的手:“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太突然了。”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看,如果你喜欢,我们就接受这份礼物。” 吃完午饭,他们重新坐上马车,车夫继续赶路,下午的路程更加偏远,离开了主要道路,两旁长满高大树木的林间小路,路面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温蒂不得不抓紧扶手。 美格斯看着窗外:“快到了,穿过这片林子,再过一座桥,就是了。” 果然,又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马车驶出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桥对面,雾气缭绕中,隐约能看到一栋建筑的轮廓。 美格斯说:“下车吧,我们走过去,马车过不了桥,太窄了。” 他们下了车,车夫把马车停在路边树下,美格斯拉着温蒂的手,走上石桥,溪水在桥下哗哗流淌,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小鱼游动的影子。 雾气里,城堡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座古老的城堡,主体是灰白色的石头砌成,因为年代久远,石头的颜色已经斑驳,城堡有三座塔楼,城堡前面有一片石铺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池,整个建筑依山而建,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天啊!”温蒂喃喃道。 “走吧,进去看看。” 美格斯伸手,握住门扣,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她看到美格斯,脸上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 “美格斯少爷,您来了!夫人说您这几天可能会到,我们一直等着呢。”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温蒂,笑容更深了:“这位一定就是温蒂小姐了,欢迎欢迎,快请进。” 温蒂还有些发懵,被美格斯拉着进了门,正对大门是一个宽大的楼梯,旋转着通向楼上。 管家走上前,微微鞠躬:“美格斯少爷,温蒂小姐,欢迎来到城堡,我是管家阿尔钦,这是我妻子玛丽,厨娘兼女佣总管,帮忙打理内务,夫人已经吩咐过了,城堡里的所有房间都为你们准备好了,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温蒂:“谢谢,这里真好看啊。” “是的,城堡有三百多年历史了,是拉维尔家族祖先建的,虽然旧,但维护得很好,奥黛特夫人每年夏天都会来住一阵子,所以生活用品都是齐全的。” 然后,阿尔钦转向美格斯道,“少爷,你们是先休息,还是我带您们参观一下?” 美格斯看向温蒂,温蒂深吸一口气:“我想参观一下,可以吗?” “当然,请跟我来。” 阿尔钦带着他们开始参观,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楼除了门厅,还有一间巨大的客厅壁炉,大到可以站进去一个人,墙上挂着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画,一间正式的餐厅,长条餐桌能坐下二十个人,一间书房,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还有一间小客厅,更温馨些。 二楼是卧室,床幔是深红色的天鹅绒,有独立的更衣室和小书房,还有几间客房,三楼是塔楼房间,四面有窄长的窗户,直接就可以看到三百六十度的景色前面的山谷和石桥,后面的森林,房间里有个望远镜。 阿尔钦说:“夫人喜欢在这里看星星,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银河。” 参观完城堡内部,玛丽已经准备好了下午茶,茶几上摆着银质茶具,瓷盘里放着刚烤好的索利亚饼、果酱、奶油,还有一小碟当地产的蜂蜜。 玛丽一边倒茶一边说:“食材都是新鲜的,鸡蛋是养在后院的母鸡下的,牛奶是附近农庄送来的,饼干是我早上刚烤的,果园里有苹果和李子,菜园里有蔬菜,森林里还能采到野莓,您们在这里的饮食,我们尽量用自产或当地的东西。” 喝完茶,美格斯问温蒂:“想出去走走吗?城堡后面有条小路,通到森林里,听说景色很好。” “好。” 阿尔钦给了他们一盏手提煤油灯,虽然天还没黑,但森林里的光线暗,他们从城堡的后门出去。 森林很安静,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们来到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上有个小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 美格斯说:“这是猎屋,以前家族的人打猎时休息用的,阿尔钦说里面基本设施都有,如果想体验真正的野外生活,可以在这里过夜。” 温蒂推开木屋的门,在床边坐下:“我喜欢这里,简单,安静,完全与世隔绝的感觉。” 美格斯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在巴黎忙累了,就到这里住几天,看书,散步,什么都不想,或者邀请家人朋友来你母亲,你姐姐,你弟弟,城堡房间多,够住。” 温蒂靠在他肩上,她轻声说:“美格斯,谢谢你,这个惊喜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美格斯搂紧她:“你喜欢就好。” 温蒂看着窗外,想可以等珍妮特的店铺装修完,带她和全家人来住一段时间,妈妈一定会喜欢这个花园,爸爸可以钓鱼,阿尔钦说溪里有闵锐鱼,珍妮特可以安静地画设计图,希伯莱尔可以研究森林里的木材啊,想想就觉得美好。 晚饭后,他们回到小客厅,阿尔钦拿来一瓶白兰地和两个杯子,他们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喝着酒。 温蒂抿了一口白兰地:“今天像做梦一样,早上我还在巴黎的厨房里喝热巧克力,晚上就在一座城堡里,坐在壁炉前喝酒,真的不可思议啊。” 夜深了,温蒂和美格斯上楼休息,床很软,他们相拥而眠,睡得格外沉。 经历了两个月的装修,珍妮特三家店铺终于陆续开业了,她站在新装修好的玛黑区店铺前,看着木制的招牌,上面刻着烫金的字母,简影高级定制女装。 这是她的新品牌,和绒毛球与丝线坊那种风格完全区分开来,绒毛球继续由原来的员工克莱尔和安娜负责,主打玩偶、宠物服装设计,而简影,专门做成人服装的定制。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1节 三家店,三个巴黎不同的区域,同一个品牌,马兰儿区店,选在十月十五日开业,另外两家因为装修进度稍慢,在一周内陆续开业。 身后传来脚步声,助手哈莉提着两个大篮子走进来,篮子里装满了新鲜的花束,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花店刚送来的,珍妮特小姐,摆在哪里合适?” 珍妮特走过去帮忙:“放在中岛台上一篮,设计咨询区的桌上放一小束,门口橱窗边放一些,客人们快来了,紧张吗哈莉?” 哈莉把一束玫瑰插进准备好的陶瓷花瓶里,笑了:“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珍妮特,这店铺太美了,比我想象的还美,那些样衣我昨晚试穿了一下,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外套,好看得都不想脱下来了。” 珍妮特:“喜欢就留着。” “真的?可是那件很贵。” “你是我的助手,穿我设计的衣服,就是最好的宣传,去换身正式点的衣服吧,奇兰多和洛尔应该也快到了。” 果然,几分钟后,新员工奇兰多和洛尔一起推门进来,洛尔走到展示架前,小心地调整一件外套的衣领:“珍妮特小姐,我昨天又核对了一遍预约名单,今天上午有八位客人,下午有五位,都是老顾客介绍来的,或者是在绒毛球买过衣服、听说你开了新店专门过来的。” 珍妮特点点头,她走到柜台后,打开抽屉,里面是准备好的开业小礼物用精致的纱袋包装的干花香包,每个袋子上都手绣了品牌名字的字母,上午十点整,珍妮特打开了店门。 第一位客人是莱诺夫人,她穿着珍妮特之前为她定制的深蓝色礼服,她送来了一个巨大的花篮,百合和玫瑰堆得满满的,卡片上写着:“祝简影如花绽放,生意越来越好,莱诺。” 接着是其他老顾客,艾洛伊兹,那位女画家,带着她的几个艺术家朋友来了,她没买衣服,但订了三次设计咨询,说要为即将到来的画展准备几套行头,塞西润夫人还特意坐了半小时马车赶来,一进门就说:“太好了!以后我不用跑那么远了,今天必须来捧场!” 珍妮特忙着接待,哈莉、奇兰多和洛尔分工合作,店铺里也吸引了一些新顾客前来,渐渐热闹起来。 上午十一点左右,进来的是位男士。 店铺里的客人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他,低声交头接耳, 珍妮特正在给一位夫人看面料,抬起头,愣住了,是洛林公爵。 洛林公爵的目光在店铺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珍妮特身上,他走过来,微微点头:“珍妮特,听人提起你的新店开业,顺路过来看看。” 珍妮特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面料:“公爵大人,欢迎光临,很荣幸你能来。” 他慢慢地走着,看展示架上的样衣,看墙面的颜色,看灯光的布置,走到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外套前,他停住了,伸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面料。 片刻后,洛林公爵转向珍妮特,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小盒子:“一点小礼物,庆祝你开业,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珍妮特接过盒子,在公爵的示意下打开,里面不是珠宝,也不是钱,而是一把剪刀,但不是普通的剪刀,手柄是象牙雕刻的,上面有精细的花纹,刃口是上好的德国钢。 “这是我祖母的裁缝剪,她是个对服装极其讲究的人,这把剪刀跟了她五十年,去世前她说,这把剪刀应该给一个真正懂得用它的人。” 珍妮特握着盒子,说:“公爵大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太珍贵了。” “收下吧,用它做出更多好衣服,是最好的对我的感谢。” 他没多停留,又看了看其他样衣,然后告辞离开,随从在出门前,悄悄在柜台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订金,公爵订了三件外套,又给妹妹薇拉订了两条礼服裙。 公爵走后,客人们才重新开始交谈,但话题都绕不洛林公爵。 “洛林公爵居然亲自来捧场珍妮特,你这次真的要出名了!” “那把剪刀我的天,那是传承啊。” “洛林公爵都认可的设计,那肯定错不了,珍妮特,我也要订一件和公爵同款的外套!” 后面的两周时间,珍妮特每天在三家店之间奔波,她检查订单进度,解决店员遇到的问题,开业庆典后的第五天,勒诺尔夫人来了。 她直接从纽约赶到巴黎,马车停在分店门口的时候,哈莉跑上来通知:“珍妮特小姐,勒诺尔夫人来了,在楼下!” 珍妮特赶紧下楼,勒诺尔夫人站在店铺中央。珍妮特快步走过去:“夫人,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在纽约要待到月底吗?” 勒诺尔夫人转过身,张开手臂拥抱了她:“我亲爱的珍妮特,你的三家新店同时开业,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错过?我改了行程,提前回来了。” 她松开珍妮特,环顾店铺,眼睛里露出赞赏的神色:“这店铺真不错,和绒毛球乐园系列是完全不同的路线,但很适合你现在的定位,我听说洛林公爵都来捧场了?” “是的。”珍妮特引勒诺尔夫人到旁边坐下,让哈莉去准备茶。 勒诺尔夫人摘下帽子放在桌上:“洛林公爵眼光出了名的挑剔,他能认可你,说明你的设计真的打动了他。” 茶送来了,两人喝着茶,聊着开业的情况,珍妮特说了三家的订单量,说了客人的反馈,勒诺尔夫人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最后勒诺尔夫人放下杯子,说:“珍妮特,我得提醒你,管理一家店和管理好几家店,是完全不同的事,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了,你会累垮的。” 珍妮特苦笑:“我已经感觉到了,每天在三家店之间跑,几乎没时间睡觉。”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经营生意这么多年,还是有些经验的,这么说吧,你要雇店长,给她们分成,这样不用每天检查每一个细节,而是给她们指导最新的潮流方向,最好的面料来源,这可是最有效的管理方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想想,你现在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设计,是审美,这些才是简影的灵魂,你应该把更多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 珍妮特还是有些犹豫:“如果完全不管,那万一店铺出了什么问题?” 勒诺尔夫人说:“你定期检查,但平时,让她们自己来做,每天关店前,店员要简单记录当天的情况和问题,每月,你要和所有店长开一次会,交流经验,解决问题。” 珍妮特点点头。 勒诺尔夫人继续说:“你要开始培养自己的核心团队,哈莉是你的得力助手,但她一个人不够,查理有设计天赋,洛尔细心稳重,可以说每一个人都很出色,他们都是好苗子,你可以慢慢培养他们。”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聊完后,勒诺尔夫人站起身:“走,我们出去走走,坐了几天马车,骨头都僵了。” 她们走出店铺,勒诺尔夫人提议去附近的商场转转。 勒诺尔夫人说:“我想给你买件开业礼物,但不想送那些普通的贺礼。” 她们走进蓝曦广场附近的一家高档百货商场,勒诺尔夫人显然对这里很熟,直接带珍妮特上了二楼的女装部,但她不看成衣,而是走到一个卖旅行用品的柜台。 她指着一个深棕色皮质的手提箱,做工很好,内部有多个隔层和口袋,可以放各种小工具:“你以后要经常在几家店之间跑,还要去参加时装秀、拜访面料商,需要一个好用的手提箱,这个大小合适,能装下你需要的一切,又不至于太重。” 她让店员把箱子拿出来,打开给珍妮特看,内部设计确实很合理,甚至还有一个带锁的小抽屉,可以放一些钱。 “太实用了,我正需要这个,我现在用的那个布包,东西总是乱成一团,找什么都找不到。” 勒诺尔夫人对店员说:“那就这个了,包起来。” 付完钱,她把箱子递给珍妮特,她们走出商场,勒诺尔夫人的马车等在路边。 勒诺尔夫人拥抱了珍妮特:“我相信你能把简影做得很好,有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我,我们不仅是绒毛球的合伙人,也是朋友。” “谢谢您,夫人,真的谢谢您,没有您当初的投资和建议,我不可能有今天。” 第101章 巴黎十月的午后,珍妮特坐在简影分店里,助手哈莉今天去玛黑区的分店帮忙了,楼下只有新来的年轻店员夏洛特在,楼下店铺的铜铃响了,珍妮特放下手里的布料,起身走到楼梯口,她正要下楼,却听到了夏洛特的声音:“夫人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音调不高:“我想定制一套衣服,需要见设计师本人。” 珍妮特走下楼梯,店铺里站着一位女士,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浅咖色的旅行外套,剪裁很特别,下摆到小腿中部有点像猎装改良的款式。 珍妮特走上前, 说:“我就是设计师珍妮特。” 女士转过身,说:“我叫维尔娜夫,很高兴认识你, 珍妮特小姐,我听苏希腊夫人提起过你的店铺。” 珍妮特点点头, 她想起苏希腊夫人确实提过一位特别的朋友, 说是刚从非洲回来, 需要些新衣服。 珍妮特引她到设计咨询区:“请坐,维尔娜夫夫人,您想要定制什么样的衣服?” 维尔娜夫坐下, 说:“我需要一套能穿去天穹协会年度晚宴的衣服。” 珍妮特却愣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个半公开的,主要由探险家、地理学家、博物学家和一些投入资金的富人组成的俱乐部,他们每年会举办一次晚宴,宴会主题往往与探险和科学有关,据说氛围很特别,不是普通社交场合那种。 珍妮特说:“天穹协会我听说过,那晚宴的着装要求是?” 维尔娜夫:“不是普通的舞会礼服,去年有人穿了一套印着世界地图的裙子,前年有人打扮成深海潜水员的样子,今年晚宴的主题是飞行之梦,我想要一套看起来既优雅,又暗含飞行元素的衣服,你能做到吗?” “能详细说说您的想法吗?或者,您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面料?” 维尔娜夫想了想:“颜色深蓝色,像夜空的颜色,面料要结实,但不能厚重晚宴在室内,但可能有户外活动部分,款式我不想要那种蓬蓬裙,行动不便,最好是修身些的,长度到脚踝,方便走动。” 珍妮特听着,一边画一边说:“面料我会选比较轻的意大利天鹅绒,颜色接近午夜蓝的那种,领口做小立领,袖子做七分袖,袖口收紧,方便活动,腰带扣做成一个热气球形状……” 维尔娜夫看着图,她指着裙摆:“这里,能不能加一点动态的感觉?” 珍妮特点头:“可以,裙摆的裁剪做成不对称的,前短后长,前面到脚踝,后面稍微拖地一点点,然后在裙摆边缘,用同色的丝线绣向上的洛溪瑞尔纹。” 维尔娜夫说:“就是这个感觉,预算方面这套衣服,加上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大概需要多少?” 珍妮特:“大概八百两百法郎,因为材料和工艺很特殊,成本价昂贵。” 维尔娜夫没有犹豫:“可以,我需要在一周后拿到,十月二十日晚宴,来得及吗?” 一周,时间很紧,但珍妮特看了看店铺的订单不算特别满,如果她亲自做,加上哈莉帮忙,应该可以。 送走维尔娜夫后,珍妮特爬上二楼,从布料架上找出那卷深蓝色天鹅绒,是她从米兰的一个布料商那里订的。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几乎住在工作间里,第七天下午,衣服终于完成了,傍晚时分,维尔娜夫准时来了,她挽着一位男士的手臂走进店铺,男士五十岁左右,身材瘦高,手里拿着一根象牙柄的手杖,珍妮特觉得这位男士有些面熟。 维尔娜夫笑着介绍:“这是我丈夫阿尔戈,这位就是珍妮特,我跟你提过的设计师。” 这个名字让珍妮特瞬间想起来了,著名的人类学家和探险家,写过好几本关于非洲和亚洲原住民文化的书,据说他平素非常挑剔。 珍妮特:“阿尔戈先生,很荣幸见到您。” 阿尔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落在那件连衣裙上,他走近几步,摘下帽子,仔细地看着,他看起来的确很严格的样子。 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才转向珍妮特,说:“这是你的设计?” “是的,先生,根据夫人的要求和晚宴主题设计的。” “主题是飞行之梦?” “是的。” 阿尔戈又看了看裙子,然后转向维尔娜夫:“亲爱的,去试试。” 维尔娜夫去了更衣室,很快,更衣室的门开了,维尔娜夫走出来,深蓝色的裙子完美地贴合她的身材,高腰线拉长了比例,小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当她走动的时候,不对称的裙摆轻轻摆动,真的给人一种轻盈的感觉。 维尔娜夫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太棒了,珍妮特,比我想象的还好。” 阿尔戈走到妻子身边,围着她慢慢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 珍妮特说:“背后蝴蝶结的系法可以调整,我准备了三种系法,这是其中一种,如果您喜欢更简洁的,可以系在侧面,或者用扣子固定。” 维尔娜夫:“这样就好,我喜欢背后有装饰,而且这个蝴蝶结像气球的飘带,很好看。” 阿尔戈没说话,片刻后,他突然开口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可以帮我也做一套男装,外套,马甲,裤子,颜色深灰或深蓝,细节要和她的裙子呼应,一周内能完成吗?” 然后他做了个让珍妮特意外的动作,他脱下大衣,递给旁边的夏洛特。 珍妮特给他量完尺寸,维尔娜夫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抱着那件深蓝色裙子,爱不释手。 阿尔戈直接从内袋拿出钱包,数出一沓钞票放在柜台上:“不用优惠,该多少就多少。”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2节 夫妇俩离开后,夏洛特小声说:“那是阿尔戈,我父亲有他的全部著作,他居然在这里定衣服,珍妮特,你要出名了!” 天穹协会的年度晚宴在巴黎郊外的一处私人庄园举行,庄园属于协会的一位赞助人,据说有个著名的玻璃穹顶花园,里面种满了热带植物,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室内泳池。 晚宴当晚,花园被成千上万盏小灯点亮,灯光挂在棕榈树和蕨类植物的枝叶间,绅士淑女们的着装确实和普通晚宴不同。 维尔娜夫和阿尔戈到达,瞬间就抓住了别人的目光。 “阿尔戈,你这衣服哪儿做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士问。 阿尔戈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位年轻的女设计师,名叫珍妮特,店铺名字叫简影。” “简影?没听说过。” 阿尔戈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现在听说了,她的设计有想法,会以恰当的方式表达主题。” 晚宴进行到一半,大家移到泳池边的区域,有人提议玩个游戏用特制带小帆的纸船比赛,看谁的船先横渡泳池,维尔娜夫也参加了,她小心地提着裙摆,深蓝色的裙子在暖黄的光下,呈现出迷人的色彩层次。 一位年轻的女士走过来,眼睛盯着那条裙子:“维尔娜夫夫人,您的裙子太美了,这个颜色这个剪裁请问是哪位设计师的作品?” 维尔娜夫笑了,指向正在和几位学者交谈的丈夫:“我和阿尔戈的都出自同一位设计师,珍妮特,如果你需要既有想法又优雅的衣服,我推荐她。” 那天晚上,至少有五六个人详细询问了店铺的地址和设计师的名字,维尔娜夫耐心地一一回答,阿尔戈虽然话不多,但当有人直接问他时,他会点头说:“她确实有才华。”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马车来接他们时,维尔娜夫靠在丈夫的肩上,轻声说:“珍妮特会接到很多新订单的。” 五天后,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并肩走在西斯街上,马库斯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海员外套,希伯莱尔走在他身边。 “爸,你真的想好了,真要换房子?我们现在住得不是挺好的吗?” 马库斯目视前方,说:“好是好,但小了,你妈那点衣服,都快没地方放了,温蒂还得和你姐挤一间,而且我这次航行回来,薪水会再涨,航行分成也更高,再攒一攒钱,我想应该就可以换个好点的住处了,你妈跟了我一辈子,该住得宽敞些了。” “那预算呢,爸,你想租个多大的?” “客厅要宽敞些,厨房不能太小,你妈喜欢做饭,还得有个小书房,有个阁楼,你可以放工具,我可以放航海图和相关书籍,房间我和你妈住一间,其他人至少一人一间。” 父子俩说着话,已经走到了喜美多区边缘的一栋三层建筑前,建筑门脸上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巴黎房产交易与租赁中心。 马库斯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宽敞的大厅,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每张桌后都坐着一个办事员,一个年轻办事员看到他们,站起身:“两位先生,需要什么帮助,租赁还是买卖?” 马库斯走上前:“租赁,想找一套大些的公寓,交通方便些的。” 办事员点点头,从桌下抽出一个厚厚的大本子,翻开,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信息。 “圣安东尼区现在空房不多,有一套在黎塞留街45号,三楼,四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带储藏室,月租一千七百七十五法郎,还有这里有一套,不过位置有点偏,靠近布洛涅森林,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不是公寓,五间卧室,一间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个小小的后花园,月租只要九百法郎。” 希伯莱尔悄悄对马库斯说:“九百,这个规格算便宜的了。” 办事员听见了,他推了推眼镜:“确实便宜,因为位置偏,离市中心远,而且房子有些年头了,需要简单修缮,房东是个老太太,跟着儿子去外省住了,想找可靠的人照看房子,租金定得低,但对租客要求高,必须爱惜房屋,会简单维护,最好是手艺人家庭,而且她其实更倾向出售,但知道现在很多人买不起,所以也接受长期租赁,出售价格的话,在两万八千五百法郎。”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对视了一眼。 马库斯喃喃道:“两万八千五百,我们现在的存款……” “爸,一家人都在赚钱,家里的存款现在有不少了,至少能拿出来的就有两万法郎,攒一攒的话,好像不光能租,甚至努把力,能买得起了。” 他抬起头,看向办事员:“这房子能去看看吗?” 办事员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去?帕西区有点远,坐马车得四十分钟。” “去。”马库斯很坚决。 去往帕西区的马车颠簸得厉害,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也从密集的石头房子变成了稀疏的独栋住宅,再往后,出现了田野和树林的轮廓。 希伯莱尔看着窗外:“这里真安静,跟巴黎市中心完全两个样子。” 马库斯说:“你妈喜欢安静,而且靠近森林,空气好,她种花种草也方便。” 马车最终在一栋浅灰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外墙是石头砌的,有些地方爬满了常春藤,楼前有个小院子,用矮石墙围着,院里种着一棵苹果树。 办事员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他们走进院子,开门进去,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客厅不大,壁炉是石头砌的,炉膛里干干净净,餐厅连着厨房,厨房比他们现在住的大一倍,窗户对着后花园,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土地。 一楼和二楼加起来一共五间卧室,主卧室朝南,窗户很大,能看到前院和街景,另外几间卧室小些,还有一个小房间,可以做书房或工作间,他们又去了后花园,花园不大,但整理得很整齐,有一小块菜地,现在空着。 希伯莱尔蹲下身,摸了摸泥土:“妈一定会很喜欢的,她一直想有个自己的花园,种菜种花。” 马库斯推了推窗户,说:“两万八千五百法郎,确定吗?没有其他隐藏费用?” 办事员说:“确定,房东太太急着出手,价格已经比市价低了,不过她要求,如果买,必须一次性付清,不接受分期。” 马库斯和希伯莱尔又对视了一眼,一次性付清这意味着他们得攒够全款。 希伯莱尔轻声说:“爸,要不我们买吧,租房子永远是别人的,买了才是自己的,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安静,空气好,有花园,而且帕西区现在在发展,听说以后会通新的公共马车线路,进城会方便些。” 马库斯沉默了,他走到苹果树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对办事员说:“这房子,请帮我们保留,我们想买,但需要时间筹钱,大概三四个月,这期间如果其他人要看房,请优先考虑我们,我们可以付一笔定金。” 办事员想了想:“定金至少要五千法郎,而且我只能保留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你们不买,定金不退,房子会重新挂牌。” 马库斯点点头:“可以。” 回程的马车上,希伯莱尔:“爸,天哪,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要买房了,在巴黎有自己的房子?” “嗯,不过还差钱,那也不是小数目。” 马车驶回巴黎市区,经过塞纳河上的桥时,马库斯忽然说:“停车。” 车夫停下车,马库斯付了车钱,和希伯莱尔一起下车,希伯莱尔问:“爸,怎么在这儿下车?” “走走吧,我想起来,今天下午战神广场那边有个活动,是社区组织的集市和游戏,一等奖是我想想,是一整套崭新的厨房餐具,铜锅、煎盘、汤锅,还有一套陶瓷碗碟,你妈一直想要套新厨具,说现在用的那些都旧了。” 希伯莱尔眼睛亮了:“我们能去参加,赢了给妈当礼物?” “去看看,反正下午没事,就当散步了。” 战神广场在巴黎左岸,是一片宽阔的草地,平时这里是士兵训练的地方,但周末常常举办各种市民活动,今天这里果然热闹,草地上搭起了十几个帐篷和小摊,人群很多。 广场中央搭了个木台,台上挂着横幅,春季社区集市技能竞赛赢大奖,台前围了不少人,台上摆着各种奖品。 比如,一篮水果、一匹匹布料或者几件工具,最显眼的是摆在正中央的那套厨房餐具,陶瓷碗碟,带蓝色花纹。 一个男人正在台上讲话:“接下来是木工技能竞赛!参赛者需要在三十分钟内,用提供的木料和工具,制作一个实用的家庭用品,评委将根据创意评分,一等奖就是这套价值一千法郎的厨房餐具,谁想参加?请上台!” 希伯莱尔看向父亲,马库斯点点头:“去试试,你不是专业木工吗?” 希伯莱尔挤过人群,上了台,台上已经有五六个人了,有年轻的学徒,也有中年工匠,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些木材和工具。 一个小时过去,主持人敲了敲钟:“时间到!请各位停下工具,把作品拿到台前展示。” 对于希伯莱尔来说,这样的比赛是小意思,他凭借一个厨房多功能挂架,获得了一等奖。 铜锅、煎盘、汤锅,一共六件,用皮绳绑在一起,他把奖品举给父亲看:“爸,你看,妈妈一定会喜欢,这些铜锅,她念叨好久了,说铜锅传热均匀,炖汤特别香。” 马库斯接过那套铜锅,掂了掂,点点头:“是好东西,你妈攒了很久的钱,总是不舍得花,看到咱们免费赢来的东西,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102章 这天的拉维尔家族宅邸门口,停着好几辆漆得锃亮的马车,今天是订婚日。 温蒂站在二楼一间小会客室的窗前,她穿的裙子是浅香槟色的丝绸长裙,那是妈妈卡米拉特意为今天订的。 她的未婚夫美格斯了正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美格斯边说边比划着手势,大概又在解释某个魔术原理,那个高个子男人听得很专注。 “紧张了?”妈妈卡米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温蒂转过身,妈妈今天也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衬得她浅棕色的头发更加柔和,爸爸马库斯站在她旁边,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领结的位置,他看起来比温蒂还要紧绷。 温蒂走过去,挽住妈妈的手臂:“人比我想的还要多, 而且, 他们都知道我表演魔术?” 卡米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何止知道,你还没下楼,你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客厅了,那位了不起的女魔术师温蒂,我至少听到三个不同的拉维尔家的人这么提起你了,他们对你可是很好奇的。” 马库斯终于弄好了领结,清了清嗓子:“我家的小女儿, 当然了不起, 美格斯那小子选了你是他眼光好, 也是他们拉维尔家的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藏着舍不得,温蒂鼻尖有点发酸,赶紧眨眨眼。 这时候,门被轻轻敲响,美格斯推门进来了,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他笑着,朝温蒂伸出手:“准备好了吗?你今天可真美。” 温蒂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温暖的掌心。 美格斯转向马库斯和卡米拉,神情认真了许多:“谢谢你们把温蒂带来,我家的人有点多,也有点吵,请多包涵。” 马库斯:“这样很热闹,走吧,别让客人们等。” 他们一起下了楼,主客厅非常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壁炉里燃着旺旺的炉火,他们一出现在客厅门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温蒂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了。 美格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说:“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我的未婚妻,温蒂小姐,以及她的父母,马库斯先生和卡米拉夫人。” 掌声响了起来,很热烈,苏黛特夫人率先走了过来,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颈间是一串莹润的珍珠。 “亲爱的孩子,我们又见面了,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呢。”苏黛特夫人直接拥抱了温蒂。 然后,苏黛特夫人微笑,转向了马库斯和卡米拉:“马库斯先生,卡米拉夫人,多谢你们培养出这样出色的女儿,美格斯能遇到温蒂,是他的幸运。” 马库斯:“这也是我们的荣幸,苏黛特夫人,温蒂她和美格斯在一起很快乐。” 这时候,美格斯的父亲拉维尔先生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温蒂:“我听说了你们在奥林匹亚剧场的那场演出,报纸上评价很高,尤其是那个悬浮的星辰环节,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用那种特殊的丝绸和灯光配合的吗?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完全想通其中的技巧。” 美格斯在一旁笑了:“爸爸,你现在就想偷学我们的秘诀吗?这可不行。” 美格斯打趣结束,然后对温蒂眨眨眼,“不过,你可以稍微透露一点点,满足一下爸爸的好奇心。”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温蒂定了定神,开始解释一番,拉维尔先生听得非常认真,偶尔会追问一两个细节。 等温蒂大致讲完,拉维尔先生感叹道:“非常巧妙,看来魔术不仅仅是手法快,还要有创造的能力。” 之后,美格斯搂住温蒂的肩膀,介绍他的兄弟姐妹们。 大哥奥古斯特,就是温蒂在楼上看到的那个高个子男人,是位律师,在巴黎司法界颇有名望。 奥古斯特说:“很高兴认识你,温蒂小姐,美格斯以前总说他的魔术世界无人能懂,现在好了,终于有个能和他对话的人了。” 二姐克莱露丝是位画家,气质洒脱,她直接拉住温蒂的手,三哥菲利克斯从事金融业,四妹叫艾丝美拉达,年纪最轻,她还在索邦大学读书,研究植物学,最小的弟弟他叫莱昂,才十五岁。 客厅里越来越热闹,温蒂最初的紧张感早已消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管家进来低声对苏黛特夫人说了什么,夫人拍了拍手,提高声音道:“各位,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大家移步餐厅吧。” 餐厅更是宽敞奢华,桌子中央摆着好几座巨大的多层点心架,上面已经放满了开胃小点和精致的糖果,不过,这还不是正餐。 大家按照引导纷纷落座,温蒂被安排在美格斯和拉维尔先生中间,对面是克莱露丝和菲利克斯,长长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直系亲属,还有几位关系亲密的堂表亲。 第一道菜是汤,里面漂浮着一些半透明的颗粒,异常鲜美清爽。 “这是什么汤?”温蒂小声问美格斯。 “黄金清汤,厨师的得意之作,听说用了几种不同的禽类骨架,慢火吊了整整两天,过滤了无数次才这么清澈,那些小颗粒是某种菌菇和鸡胸肉做成极细的茸,再特殊处理过的,尝尝看。”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3节 温蒂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层次丰富,确实鲜美异常。 对面的克莱露丝看到了她的表情,笑道:“好吃吧?我们家的厨师,为了今天这顿午餐,可是琢磨了好几个星期的新菜式,他说一定要让未来的魔术师夫人印象深刻。” 菲利克斯接话:“爸爸特意吩咐的,说不能按寻常宴客的菜式来,要有些新奇玩意儿才好。” 拉维尔先生听到,转过头对温蒂说:“后面还有好几道。” 接下来的菜,果然一道比一道别致,有一种鱼肉,被做成雪白的极其细腻的慕斯形状,堆砌在贝壳形的瓷盘里,上面有淡淡茴香味的泡沫,有一种小羊肉,烤得外皮微酥,内里粉嫩,但搭配的酱汁却是用黑美仑和某种香料熬制的,还有一道淡琥珀色胶冻里,里面有颜色鲜艳的嫩芦笋尖、小托西卜和明罗豆,简直就像一件艺术品。 美格斯一直照顾着温蒂,给她介绍,帮她添酒添水。 午餐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上来的甜点,是一个用糖丝编织成的鸟巢,女佣用勺子轻轻敲开一枚蛋,它的外壳裂开,里面流出蜂蜜奶油。 “喜欢吗?”美格斯看着她问。 温蒂:“好好吃!” 午餐结束,大家又回到客厅,有人弹起了钢琴,克莱露丝随着旋律轻轻哼唱,艾丝美拉达拿着一个小本子,坐在温蒂旁边,问他们两个谈恋爱的故事。 之后,苏黛特夫人这时站了起来:“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我们欢迎温蒂成为拉维尔家族的一员,我和美格斯的父亲,有一份小礼物要送给这对新人。” 她示意管家拿来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盒子,拉维尔先生接过,亲自打开,里面是两枚款式简洁大方的金质胸针。 拉维尔先生说:“这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是拉维尔家族的先祖留下的,送给你们。” 美格斯和温蒂站起来,接过礼物,胸针握在手里。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美格斯说。 “非常感谢,我们会珍藏好的。”温蒂也说。 又过了一个小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珍妮特一家起身告辞,门口,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美格斯一直送他们到马车边,他扶着温蒂上了车,在车门关闭前,他凑近她,快速而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晚安,我的未婚妻,明天演出现场见。” 温蒂看着他,说:“明天见。” 这天下午,店里刚送走两位客人,珍妮特正低头整理着被翻动过的几匹料子,助手哈莉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珍妮特小姐,你能过来看看这个吗?有位客人留了份订单要求,我看了,觉得我可能应付不来。” 珍妮特走过去接过那张纸,上面没有任何署名或地址。 客人的定制要求是需要一件晚间斗篷,但斗篷的内衬必须和外表截然不同,上衣部分要极度不对称,袖筒上需要手工缝缀大量大小不一的镜片,裙装部分倒相对简单,但要使用三种以上不同黑色面料拼接…… 珍妮特把纸又看了一遍:“这位客人留下了姓名吗,或者联系方式?” 哈莉摇头:“没有,是今天早上塞进我们门缝里的,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装着,里面只有这张纸,还有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小巧的丝绒袋子,珍妮特打开,倒出来的是几枚路易金币,数目远超通常定制服装的定金,甚至买下好几件成衣都绰绰有余。 “付了这么多定金,却连名字都不留?” “要接吗,小姐,这要求太怪了,做出来要是客人不满意的话,怎么办?” 珍妮特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这在衣服的结构上是个挑战啊。 珍妮特说:“这些要求很有意思,哈莉,你帮我记一下,我们得先去采购几种特别的料子,那个黑布料得找找看,还有,不规则的小镜片,这个可能得去那些卖舞台道具或者装饰品的杂货店问问。”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珍妮特几乎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件匿名客人的订单上,她跑了好几家相熟的布料商,甚至去了一些平时不太去的奇特面料的小店,才找到一种带有奇异暗光的黑色棉麻混纺织物,镜片是在一家专卖二手戏服和舞台杂物的小仓库里淘到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工作室里,珍妮特和哈莉一起,把那些小镜片角度略有不同地缝到那只宽大的袖筒上,这是个极其需要耐心的活儿。 斗篷的翻转结构是最大的难题,珍妮特尝试了好几种方案,最后决定采用一种隐藏的设计,斗篷外面用的是厚重的黑色羊毛绒,内衬选了极其鲜艳的滑绸子。 珍妮特后退两步,说:“客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就不知道这位神秘的客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了。” 衣服完工后又过了三天,那位匿名客人才再次上门。 那是一个平常的周四午后,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珍妮特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进来的是个女人,个子很高,几乎和珍妮特印象中美格斯的大哥奥古斯特差不多高,她穿着剪裁极好的深灰色条纹女士西装,裤装,而不是常见的裙装。 她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短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和那天装定金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 “下午好,我来取一周前订制的服装,就是那份黑色不对称设计,带有镜片装饰的订单。” 珍妮特立刻反应过来:“是的,夫人,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哈莉,把后面工作室里那件套着防尘罩的衣服拿出来。” 哈莉应声去了,珍妮特请这位女士在店里的软椅上稍坐。 “那件衣服的制作要求非常独特,我们尽力按照您写的去实现了,特别是斗篷翻转的部分,还有袖子的镜片处理。” 女人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正好哈莉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抱了出来,珍妮特示意了一下,哈莉便将衣服挂在专门的立式衣架上。 看到服装后,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她站了起来,走到衣服跟前,仔细地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袖筒上的镜片,又捏起斗篷的一角,摸了摸内衬的绸子,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看了大概两三分钟,她退后一步,转向珍妮特:“尾款是多少?” 珍妮特报了一个数,因为用料和手工很复杂,比普通定制礼服高一些。 女人打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又加了一小笔作为额外酬劳,放在柜台上,然后她对哈莉说:“请帮我把它仔细包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对衣服发表任何评价,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兴奋地试穿,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制作过程中的细节,哈莉偷偷瞄着珍妮特,眼神里满是困惑。 珍妮特心里也有些打鼓,是客人不满意吗?可如果不满意,为什么付钱这么爽快,还给了额外的酬劳? 衣服包好了,女人接过去,对珍妮特点了点头:“谢谢,再见。” 店里安静下来,哈莉走到柜台边,嘟囔道:“这客人可真怪,花了这么多钱,做了这么件特别的衣服,一句话都不说,珍妮特小姐,您觉得她喜欢吗?” 珍妮特摇了摇头,收拾起那些钱:“不知道,但钱付清了,衣服拿走了,我们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两人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店里照样人来人往。 然而,两天后的下午,那个穿着灰色条纹西装裤装的高个子女人又来了。 珍妮特正在给一位老顾客量尺寸,见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对客人说了声抱歉稍等,便迎了上去。 “夫人,您还有什么需要吗,是衣服有什么问题?”珍妮特问。 “不,衣服没有问题,我把它带回去,给我的同事们看了,他们看到那件衣服,反应非常有趣,他们纷纷围上来,问我这是哪个奢侈品牌和哪个知名设计师的联名新款,是今年巴黎还没公开发布的秀场款吗?还是从米兰或者伦敦秘密流出的新设计?”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珍妮特的表情,继续,“我告诉他们,这不是任何知名品牌,也不是哪位大师的新作,这出一家不太起眼但手艺精湛的服装店,店主是珍妮特小姐,看来这次测试是成功的,不瞒你说,珍妮特小姐,我最初是从某个小圈子里,听到过关于你定制服装手艺好,但我需要确认的,不仅仅是手艺好,市面上手艺好的裁缝很多,我需要的是一种更特别的东西,比如,一种时尚表现力,所以,我匿名下了那样一个夸张的订单,我想看看,你会如何理解和实现那些抽象的要求。” 珍妮特恍然的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自己:“现在,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埃莉诺,《光华》杂志时装版块的总监。” 《光华》杂志,巴黎发行量第二大的时尚杂志,内容丰富,印刷精美,在女士们中间非常流行,连妹妹温蒂和妈妈卡米拉都是它的忠实读者,家里攒了好些刊,温蒂还常常照着上面的图片搭配衣服。 埃莉诺接着说:“我们下个月要拍摄一组重要的封面和内页大片,需要模特穿着极具视觉冲击力、带有强烈故事感的服装,我们常合作的设计师这次提供的方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够大胆,或者太流于形式,看到你那件作品后,我想,我找到了我们需要的人,你愿意接受这个邀约吗?为我们这次拍摄,设计并制作三到四套具有同样水准和想象力的服装。” 珍妮特彻底呆住了,为《光华》杂志拍摄定制服装?她的店虽然口碑不错,但主要客户还是周围的居民,登上《光华》杂志? 哈莉听到后,忍不住从帘子后面冲了出来,脸激动得通红:“珍妮特小姐,答应啊,这可是《光华》杂志。” 埃莉诺笑了笑:“不用担心预算,我们会提供充足的材料费用和设计酬劳,时间上可能有点紧,但我看了你的速度和质量,我相信你能做到,我们需要的是创意。” 珍妮特看着埃莉诺,说:“我愿意,我很荣幸能得到这个机会,埃莉诺夫人。” 埃莉诺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这是初步的主题构思和拍摄时间表,你可以先看看,具体细节,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你方便,可以来我们杂志社详谈吗?地址在上面。” “当然方便。”珍妮特说。 等人走后,哈莉非常开心:“《光华》杂志,珍妮特小姐,这简直太好了!” 珍妮特:“先别开心太早,哈莉,这才是开始,工作会非常繁重,要求也会很高,我们要好好准备。” 傍晚关了店门,珍妮特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她把今天发生的《光华》杂志的事说了出来。 温蒂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上了楼,很快又咚咚咚地跑下来,怀里抱着高高的一摞杂志,哗啦一下全堆在客厅的小圆桌上,那都是以前的《光华》杂志。 温蒂激动地翻动着那些印刷精美的页面,指着上面的模特和服装:“我是他们杂志的忠实粉丝,每一期都买,他们的照片拍得可好了,灯光,背景,模特的表情哦,对了,他们的模特都特别会表现服装,姐姐,你看这期,这个羽毛和金属的结合,还有这期,这个立体剪裁的褶皱,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得比他们还好,你做的衣服总有自己独特的想法。” 温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拿起这本又放下那本。 珍妮特对她笑道:“嗯,姐姐会尽力的。” 第103章 十月的最后一周, 巴黎的天气已经彻底凉了下来,早晨的雾气常常要到中午才散。 这天上午十点来钟,马库斯正坐在客厅壁炉边的扶手椅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读报纸,卡米拉在厨房里,把昨天买回来的苹果一个个擦干净,放进储藏室的架子上,房间里很安静。 然后,敲门声响了。 马库斯放下报纸, 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奥蕾莉太太,她是住在街区另一头的老邻居了,至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比马库斯和卡米拉搬来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奥蕾莉太太个子矮小,但很结实,背挺得直直的,她穿着一条深棕色的羊毛长裙,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脸颊总是红扑扑的。 奥蕾莉太太先开了口:“早上好呀, 卡米拉,没打扰你们吧?” 卡米拉赶紧让开门:“一点也没有, 奥蕾莉太太, 快请进来, 外面冷,马库斯,奥蕾莉太太来了。” 马库斯放下报纸站起来:“太太,您好,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奥蕾莉太太进了屋,没往里面走太多,就站在门厅里,她手里提着个藤编的小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白格子的棉布:“我来是问问,你们今天上午有空没有,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卡米拉和马库斯对视了一眼,马库斯问:“去什么地方?需要帮忙吗?” 奥蕾莉太太笑:“你们知道,我有时候不在这边家里待着,我在靠近城墙那边,离咱们这儿走路大概二十分钟的地方,不是有片小树林吗?蒙梭公园再往北一点,没那么规整,野树野草多的那片。” 卡米拉点点头:“知道那地方,路过几次,怎么了?” 奥蕾莉太太压低了点声音,说:“我在那儿啊,偷偷开了块小地,不大,就林子里一小片空地,我清理出来了,围了栅栏,种了点东西。” 马库斯惊讶道:“种东西?” 奥蕾莉太太点点头:“是啊,那片地方没人打理,野草丛生的,我收拾出来种点菜,总比荒着好,我都种了好几年了,守林人瞧见过,也没说什么,还问我要过几个番茄呢,反正地不大,不显眼。” 卡米拉觉得有趣:“您都种了些什么呀?” 奥蕾莉太太扳着手指头数:“那可多了,春天有米蓝豌豆、水心萝卜、生菜,夏天有摩洛瓜,还种了点香草,苏罗勒啊,迷叠香啊,现在这时候嘛,大部分都收完了,但还有几种特别耐寒的,十一月了还能长,甚至下点薄霜都不怕。我自己一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孩子们都在外省,就我和老头子,可这些东西长在地里,不收就老了,浪费了多可惜,我就想着,街坊邻居的,谁家想要,就去采点,你们家珍妮特和温蒂不是每天都回来吃饭吗?年轻人多吃点新鲜蔬菜好,怎么样,跟我去看看?喜欢什么就采点回去,晚上就能上桌。” 卡米拉看向马库斯,马库斯想了想,点点头:“听着不错,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奥蕾莉太太很高兴:“穿上暖和点的外套,林子里比街上还凉点,篮子我带了一个,你们最好也拿上一两个,万一东西多呢。” 卡米拉和马库斯便去穿外套,马库斯穿了件厚呢子大衣,戴了顶旧帽子,卡米拉套上羊毛披风,又从厨房拿了两个平时买菜用的布袋子,三人出了门,沿着兔博士街往北走。 天气确实阴阴的,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但没下雨,空气清冷。 街道两旁的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奥蕾莉太太腿脚很利索,走得不比年轻人慢,一边走一边跟马库斯和卡米拉聊天,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4节 走了大概十分钟,果然看见一片林子,不像莱蒙梭公园那样修剪整齐,这里的树长得随意,大多是听心树和褐桦树,地上落满了厚厚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奥蕾莉太太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往里面走:“快到了,就在里面一点,有块地方阳光比较好。” 又走了两三分钟,树木忽然变得稀疏了一些,眼前出现了一片大概有普通人家客厅那么大的空地,栅栏大概到腰那么高,里面不是野草,而是被整理成一垄一垄的菜地,土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很肥沃。 “就是这儿了。”奥蕾莉太太推开栅栏上的一扇小木门,走了进去。 马库斯和卡米拉跟着进去,好奇地打量着,菜地收拾得很整齐,虽然现在是深秋,不少垄已经空了,土翻过,等着过冬,但还有三四垄长着植物,靠近栅栏的一垄,长着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蔬菜。 那植物叶子是深绿带点紫红的,叶片很厚,边缘卷曲,像一朵朵开在地上的、多层的花,每一朵大概有盘子那么大,紧密地挤在一起。 卡米拉蹲下来,仔细看着:“这是什么?我从没见过这种菜。” “这叫冰叶卷心菜,是我从一个意大利菜贩那儿弄来的种子,他说他们老家那边,山里冷,冬天就种这个,特别耐寒,下雪都能活,叶子反而更甜,你摸摸,叶子是不是硬硬的、凉凉的?” 马库斯也摸了摸:“确实,这能吃?” 奥蕾莉太太说:“能吃!而且好吃,嫩叶子可以拌沙拉,有点脆,带点淡淡的甜味,老一点的叶子,或者外层的,炖汤、做烩菜都好,煮久了也不会烂,反而有点韧劲儿,口感特别,关键是现在这时候,别的绿叶菜都没了,就它还能长。”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植物:“那边是冬宝塔,像小松树似的那个,也是耐寒的,掰下嫩尖炒着吃……” 卡米拉看得啧啧称奇:“这么多稀奇品种。” 奥蕾莉太太挺得意:“我就爱鼓捣这些,老头子说我瞎忙活,可吃到嘴里的时候,他又不吭声了,来,咱们采点冰叶卷心菜,今天中午你们就尝尝,马库斯,你把篮子给我,卡米拉,你那布袋子也打开。” 三人就这么蹲在菜地边,一边采菜,一边闲聊。 奥蕾莉太太看着差不多了,就站起来,捶了捶后腰:“行了,这些够你们吃几天了,要是喜欢,过阵子再来,这些菜能一直长到十二月份呢!” 他们把蔬菜放进篮子和布袋里,奥蕾莉太太锁好栅栏的小木门领着他们往回走,但走的方向不是来时的路,而是往林子另一边出去。 “不走原路吗?”马库斯问。 “带你们去个地方,我儿子里昂的店,就在林子那头,靠近乔治街那边,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你们不是拿了菜吗?正好,去他店里坐坐,我让他给你们拿点东西。” 卡米拉忙说:“不用了,奥蕾莉太太,您给我们菜就已经很好了。” 奥蕾莉太太摆摆手,脚步没停:“哎,别客气,你们平时做了果酱啊腌菜啊,不也常给我送吗?去年冬天你送的那罐蜂蜜柠檬酱老头子可爱吃了,里昂那孩子,开个文具店,生意也就那样,但店里有些小东西,我觉得珍妮特和温蒂能用上,里昂店里有些本子啊笔啊,都是他自己琢磨的,挺别致,让他给你们拿点,算是谢谢你们平时照顾我这老太太。” 马库斯和卡米拉推辞不过,只好跟着走,果然,走出林子另一头,眼前是一条比兔博士街安静些的小街,两旁的建筑矮一些,店铺也不多,走了一小段,奥蕾莉太太在一家店门前停了下来。 店铺门面不宽,橱窗擦得很干净,一个古董风格的写字台上,摆着五颜六色的手工本子,旁边放着一支羽毛笔和一个墨水瓶,另一个角落摆着几个造型奇特的黄铜书签和镇纸,店铺的门是深绿色的,上面挂着一块木质招牌。 “就是这儿了。”奥蕾莉太太推门进去。 一个男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偏瘦,戴着副圆框眼镜,头发是浅棕色的,乱蓬蓬的,他穿着件有点松垮的棕色毛衣,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支钢笔的笔尖,看到奥蕾莉太太,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妈妈,你怎么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马库斯和卡米拉,咱们街区的邻居,我带他们去我的秘密菜地采了点菜,顺路过来看看你,里昂,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珍妮特和温蒂的父母。”奥蕾莉太太介绍道。 里昂赶紧走过来,伸出手和马库斯握了握,又向卡米拉点头,说:“你们好,我常听妈妈说起你们家,说你们家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都特别出色。” 卡米拉微笑着说:“你好,里昂,你这也挺心灵手巧,开的店也特别。” 里昂有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就是个小店,糊口而已,你们快请坐,那边有椅子,要喝点热茶吗?我刚泡了一壶。” 里昂去后面倒了三杯热茶出来,放在一个小托盘上端过来,茶杯是朴素的白色瓷杯,冒着热气,马库斯和卡米拉道了谢,接过来捧在手里,很舒服。 奥蕾莉太太对里昂说:“对了,说到了珍妮特,你店里不是有些手工本子吗?给马库斯和卡米拉拿一些,让他们带回去给珍妮特和温蒂,珍妮特做设计要用,温蒂记魔术点子也能用,反正你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里昂听了,说:“好,你们等等,我去挑几样。” 他走到店铺深处的一个架子前,踮起脚从上层拿下几个大小不一的硬壳本子,又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一起抱了过来,放在马库斯和卡米拉旁边的桌子上。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着玩的,或者是从熟悉的手艺人那里进的,数量不多,但质量还行,封面是耐脏的棉布,内页是稍微有点粗糙的纸,适合用炭笔或者软铅笔画草图。” 里昂拿起最上面一个本子,那本子大概有杂志大小,中间用皮绳捆着。 他又拿起另一个小一点的,用一根皮绳系着:“这个适合随身带着,记点突然想到的东西,纸比较厚,钢笔写上去不会洇。” 接着是一支是木杆的羽毛笔,还有一小盒彩色蜡笔,不是给孩子用的那种粗短的,而是细长的,颜色很特别。 “蜡笔是我自己试着做的,颜色可能没那么鲜艳,但画出来的质感不一样。”里昂有点不好意思地道。 最后,他还拿出两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液体,一瓶是深蓝紫色,一瓶是墨绿色,说:“这是我自己调的墨水,用的老配方,颜色比较特别,干得慢一点,但写在纸上,边缘会有种淡淡的晕染效果,有些人喜欢这种。” 卡米拉先开口了:“里昂,这些太贵重了,我们不能白拿,你妈妈已经给了我们那么多新鲜蔬菜了,这些文具,我们得付钱。” 里昂连忙摇头:“不用,这些都是多出来的,或者我自己做着玩的,不值什么钱,你们拿去给珍妮特和温蒂用,要是她们用着好,以后需要再来买就是了,就当是邻居间的小礼物。” 奥蕾莉太太也说:“就是卡米拉,别跟他客气,这小子整天窝在店里,也不出去交朋友,你们能来,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卡米拉还是坚持:“不行,里昂,奥蕾莉太太,蔬菜是地里长的,你们分享给我们,我们很感谢,但这些文具是你花时间花材料做的,我们不能白拿,你一定要收钱,不然我们宁可不要。” 里昂看向他妈妈,有点为难,奥蕾莉太太看着卡米拉坚决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较真,行吧行吧,里昂,你就收个成本价,意思意思,不然卡米拉心里过意不去。” 里昂想了想,报了个很低的价格,卡米拉付了钱,三人又喝了口茶,聊了几句家常,便起身离开。 十一月的星期二,珍妮特按照约定,来到了《光华》杂志社所在的那条街,但埃莉诺之前就告诉她,拍摄和试装不在主楼,而是在后面附属的一个独立建筑里,那是杂志社几年前改建的大型专用摄影棚。 珍妮特绕过主楼,沿着一条铺设整齐的碎石小道往后走,小道两边种着已经掉光叶子的法国梧桐,走到尽头,一栋宽敞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这就是摄影棚了。 珍妮特敲了敲门,很快,一个年轻男助手开了门。 “是珍妮特小姐吗?穆兰德总监正在等您,请进。” 珍妮特走了进去,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得还要大,挑高极高,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背景处立着好几卷不同颜色和纹理的巨大幕布,棚里很热闹,至少有十来个人在忙碌。 埃莉诺从人群里看到了珍妮特,快步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利落的深蓝色条纹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文件夹。 埃莉诺和她握了握手:“珍妮特,你来得正好,三位模特都在,我带你过去看看,你可以先观摩一下她们的工作状态和肢体语言,这对你理解她们如何展示服装有好处,等这一组拍完,中间休息的时候,你再过去为她们量尺寸。” “好的。” 珍妮特点头,她还没亲眼见过专业时装模特的拍摄呢。 埃莉诺领着她绕过屏风,里面是化妆和更衣区,三面墙上都安了镜子,台面上摆满了打开的化妆箱。 埃莉诺低声向珍妮特介绍:“左边那位金发的是蒂娜,中间深棕色头发的是克丽丝,右边红发的是苏姗,她们算是巴黎眼下最受欢迎的几位展示模特了,经常给各大时装屋和杂志工作。”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摄影师拍了拍手:“女士们,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吧,先从宝蓝色长裙这套开始,蒂娜,你先来。” 蒂娜立刻收敛了闲聊时的轻松表情,挺直了背,她拎起裙摆,姿态优雅地走向已经布置好的拍摄区,那里铺着一大块仿波斯地毯,背景是深绿色的丝绒幕布。 珍妮特和埃莉诺站在不远处看着,摄影师的助手们调整着反光板,把光线反射到蒂娜的脸上,摄影师说话了:“好,蒂娜,站在那里,对,身体稍微转向我这边,但脸转回去,看着你左肩后方那个花瓶,对,就这样,手,右手轻轻放在腰上,手指放松,对!就是这种表情!保持住!” 咔嚓一声,摄影师按下了快门,跑到旁边一个用黑布围起来的小暗房去更换底片,蒂娜在摄影师的指挥下,变换着姿势和表情,珍妮特看得入了神,这和她之前给私人客户做衣服完全不同,这里的服装,是要被模特的肢体和表情赋予生命的。 拍摄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换了两次背景幕布,调整了好几次灯光,三位模特偶尔会揉揉因为保持固定姿势而僵硬的脖子,但只要摄影师一准备就绪,她们立刻就能进入状态,专业得令人惊叹。 终于,摄影师宣布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大家可以休息一小时,下午再拍另一组。 模特们松了口气,走回屏风后的休息区,埃莉诺碰了碰珍妮特的胳膊:“好了,现在你可以过去了,抓紧时间,她们休息不了多久,我已经跟她们说过了,她们会配合你的。”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拿起她的提包,走了过去。 三位模特正坐在椅子上,由化妆师给她们补妆,或者自己小口喝着助手递过来的热水,看到珍妮特过来,她们都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这位就是穆兰德总监说的,要为我们设计封面拍摄服装的设计师吧?”苏姗最先开口。 “是的,我是珍妮特,很抱歉在你们休息的时候打扰,我需要为你们三位测量一下身体的详细尺寸,这样我设计的衣服才能完全合身。” “听说你要为我们下个月的封面拍摄做衣服?主题是什么?穆兰德总监神神秘秘的,都不肯告诉我们。”苏姗好奇地问。 珍妮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其实我也刚知道主题不久,埃莉诺总监说,主题是'光影'。”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把自己关在店铺后面的工作间里,助手哈莉给她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说:“珍妮特小姐,您是遇到了困难吗?” “是啊,总觉得现在的设计稿缺点什么。” 哈莉说:“要不要试试看,从具体的地点或者时刻入手?比如,巴黎哪个地方的光线让您印象最深?” 珍妮特又尝试画了几稿。 转眼到了周五,巴黎下起了冷雨,雨从早上就开始下,淅淅沥沥的,珍妮特坐在工作台前,对着又一张画废了的设计稿发呆,哈莉悄悄地走进来,放下新换的热茶,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下午三点多,珍妮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走到店铺前面的窗户边,就在这时,雨忽然停了,天空有一道彩色弧线,是一道彩虹,落在了远处的一片建筑群上方,那是圣厄斯塔什教堂的钟楼尖顶,哥特式的石头尖顶。 珍妮特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了灵感,她转身对哈利说:“哈莉!帮我把最大的那张纸铺到工作台上,还有所有的彩色铅笔。” 哈莉:“好的。” 等哈莉完全铺好纸,珍妮特就就抓起一支炭笔,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几天后,珍妮特再次来到了《光华》杂志的摄影棚,这一次,她带着一个用厚帆布小心包裹起来的衣物包裹,还有她的设计草图。 埃莉诺和几位杂志编辑,摄影师在棚里等着她,几个模特也在,她们今天没有拍摄任务,穿着日常的衣服,好奇地围了过来。 埃莉诺:“珍妮特,你看起来很有把握,让我们看看你的第一版成果。” 珍妮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她先拿出了设计草图,铺在桌上,纸上画着的两套服装,让围过来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套是一件长款外套裙,整体轮廓是修长的,左半边从肩膀到小腿,用的是厚实的深灰黑色羊毛呢,右半边则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从右肩开始,面料变成了多层叠加的轻薄绸缎和细纱,颜色是过渡的虹彩色。 从肩部的浅紫罗兰,逐渐过渡到袖身的蓝绿,再到下摆的暖黄和浅橙,这些轻薄的料子不是平整的,而是做了不规则的褶皱和堆叠。 第二套是一条晚礼服裙,上身用了模仿湿润深灰色石头的缎面,裙子则是爆炸式的层叠薄纱,从腰际的灰紫,到裙中的雾蓝,再到裙摆边缘几乎透明的淡金,但奇妙的是,这些薄纱层之间,还夹着几层深灰色的硬质纱,它们被剪裁成尖锐的锯齿形,像是哥特尖顶的轮廓。 埃莉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珍妮特这……” 摄影师弯着腰,几乎把鼻子贴到了草图上:“这拍出来效果会非常惊人!既有实体的结构感,又有光影的虚幻感!天哪,珍妮特,你是怎么想到的?” 珍妮特:“是上周下雨后,我看到彩虹和圣厄斯塔什教堂的尖顶在一起,突然有的想法。” 埃莉诺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手:“完美,这就是最美的光影!” 埃莉诺对模特们喊道:“蒂娜,你个子高,骨架小,能撑起这种对比,你来试试这套。” 蒂娜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她显然被这件独特的衣服吸引了,她立刻拿着衣服去了屏风后面,几分钟后,当她走出来时,整个摄影棚彻底安静了。 衣服穿在她身上,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深灰黑色的那边,衬得她更加白皙清冷,线条利落,充满力量感,她站在那里,微微侧身,让整件衣服充满了故事性。 “转个圈,走几步。”摄影师激动道。 蒂娜走了几步,转了半个圈。 埃莉诺:“就是它,这就是我们要的封面感觉。” 第104章 巴黎的早晨,橡木森林家具店已经开了,希伯莱尔正站在店铺后院,看着手里一份报纸剪报,剪报是法文的,但讲的是维也纳那边的事,上面有个词被红笔圈了出来,弯曲木技术,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草图。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5节 他看得入神,连合伙人加斯帕德先生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还在琢磨那个呢?”加斯帕德先生问。 希伯莱尔吓了一跳,抬起头,说:“加斯帕德先生,早。” 加斯帕德先生凑过来, 也看了眼那份剪报:“早,弯曲木不用拼接, 不用复杂的榫卯, 把木头直接弄成想要的形状,要是真的, 那可省了多少工,又能做出多少新样子来,这技术, 现在只有维也纳那边有,听说是一个叫米谢瑞的人搞出来的。” 希伯莱尔点点头, 眼睛还是没离开那张图:“我查了些资料, 对这个很感兴趣。” “希伯莱尔, 你爸爸马库斯前几天跟我说,他想作为副手,跟那条海鸥号跑一趟北边的航线, 看看能不能联系点新的木料货源,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 希伯莱尔知道这事,点了点头。 加斯帕德先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有个想法,你爸爸出海,店里这边我盯着,但是……” 希伯莱尔:“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维也纳,找到那个米谢瑞,想办法把这弯曲木的技术学回来,你年轻,脑子活,手也巧,这种新潮的东西,你学东西快,到时候,就会变成你自己的本事。” “我,我能行吗?语言都不通,人生地不熟,那米谢瑞先生要是不肯……” 加斯帕德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得有你把新点子带进来,我们的店铺才能越做越好。” 希伯莱尔想了想,说:“好,我去。” 事情定下来就很快,加斯帕德先生给他准备了路费,妈妈卡米拉一边担心地给他收拾行李,塞进各种她认为必需品的东西,一边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冷了加衣服,饿了好好吃饭。 珍妮特特意从杂志社赶回来,送了他一个崭新结实的旅行袋,温蒂和魔术师美格斯正好在巴黎有演出,也来送他。 几天后,希伯莱尔提着行李,站在巴黎东站的月台上,车厢是深绿色的,上面挂着写有目的地的牌子,去维也纳的火车要开很久,得转车,路上得好几天。 旅途漫长,希伯莱尔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偶尔和同车厢的人简单交谈几句,他在斯图加特转了一次车,又继续向东。 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在车站买点面包和香肠,晚上困了,就靠着硬邦邦的座椅背打盹,终于,火车驶入了维也纳火车站,他提着行李,跟着人流走出车站。 街道宽阔,建筑高大华丽,跟他熟悉的巴黎不太一样,他按着加斯帕德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便宜但还算干净的小旅馆先安顿下来,他累极了,也顾不上别的,进到房间里面,倒头就睡。 接下来几天,希伯莱尔开始打听米谢瑞和他的店铺,这并不容易,他的德语磕磕巴巴,问路都费劲,米谢瑞虽然因为弯曲木家具有了些名气,但具体店铺在哪里,很多人也不知道,希伯莱尔就靠着地图和不断询问。 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他在一个名叫新维也纳的工业区边缘,找到了米谢瑞店铺。 希伯莱尔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账簿。 “有什么事?”他用德语问。 希伯莱尔用他练习了好多遍的德语说:“你好,我从巴黎来,我想找米谢瑞先生,我对弯曲木技术非常感兴趣,想来学习。”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学习?米谢瑞先生的技术不对外传授,你请回吧。” 说完就要关门。 希伯莱尔:“先生,请您听我说完……” 男人打断了他:“每天像你这样想来学习的人有多少?米谢瑞先生没时间也没兴趣,他的技术不是拿来教外人的,走吧。” 这次他关上了门。 希伯莱尔站在紧闭的门前,加斯帕德先生说了,要想办法,就这么回去?他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 “喂,你,看什么看!闲杂人等不准在这里逗留!”工头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说着带浓重口音的德语,挥手赶他。 希伯莱尔连忙后退,但还是忍不住问:“先生,我我想找份工作,什么活都行,我能吃苦。” 工头嗤笑一声:“找工作?我们这儿不缺人,快走快走!”说着就要来推他。 希伯莱尔没办法,只好退到远处,但他没离开,就在店铺对面的一个小酒馆屋檐下站着,看着店铺进进出出的人,他发现,每天中午和傍晚,工人们会出来休息、吃饭,也许这是个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希伯莱尔注意到店铺里有个老工人,腿脚似乎不太利索,搬动一些沉重的模具配件时很吃力。 一天中午,工人们又出来休息,那个老工人搬着一小箱金属零件,踉跄了下差点摔倒,希伯莱尔立刻跑过去扶住了他,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那个箱子:“先生,我帮您搬进去吧,放哪儿?” 老工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这几天总在附近转悠的外国年轻人,他喘了口气,指了指店铺里面一个角落,希伯莱尔麻利地把箱子搬过去放好,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堆废料的地方又满了,就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铁锹,开始清理,他干得很卖力,把刨花和碎木屑扫成一堆,装进麻袋。 工人们吃着午饭,好奇地看着他,那个工头也看见了,皱了皱眉,但没过来阻止。 这之后,希伯莱尔就这样,每天过来,不吵不闹,就是找机会帮忙,帮那个老工人搬点东西,帮忙清扫一下场地,看到运输木料的马车来了,也上去搭把手,他不多话,就是埋头干活,他的德语依然蹩脚,但简单的“这个放哪儿?”“需要帮忙吗?”已经说得很顺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工人们慢慢变成了习惯,有时还会跟他点点头,或者递给他一杯水,那个老工人,叫汉斯的,甚至会跟他聊几句,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希伯莱尔老实说了,说自己是巴黎来的木匠学徒,听说了米谢瑞先生神奇的弯曲木技术,非常想学,但被拒绝了,所以想留下来看看,哪怕只是看着,也能学到一点。 汉斯听了,咂咂嘴,没说什么。 终于,那天午后下起了冷雨,一批急用的模具需要从仓库搬到车间,但正是午休时间,人手不够,工头看着糟糕的天气,有点着急。 希伯莱尔二话不说,脱掉外套,就上前开始搬,他年轻,有力气,一趟趟跑得飞快,其他几个吃完午饭的工人见了,也不好意思闲着,都过来帮忙,很快,配件都搬完了。 工头看着被雨淋湿了头发、却满脸不在乎的希伯莱尔,表情有点复杂,他走过去,粗声粗气地问:“你真想学做弯曲木?” 希伯莱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用力点头:“真想!先生,我什么都能干,只要能让我在旁边看着,学着点。” 工头沉默了一下:“等着。” 他转身走进了办公室,过了大概一刻钟,办公室的门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人,正是米歇尔本人,他走到希伯莱尔面前,上下打量他,希伯莱尔紧张得手心冒汗,站得笔直。 “你就是那个从巴黎来,在我门口扫了一个星期地的年轻人?”米谢瑞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是,米歇尔先生。”希伯莱尔用德语回答。 米歇尔背着手,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弯曲木的技术,是我的心血,很多人想来偷学,或者想花钱买,我都不答应,你知道为什么?” 希伯莱尔摇摇头。 “因为这不是看一眼、听一遍就能会的,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败,这需要耐心,需要观察,需要成千上万次的尝试和失败,才能摸到一点门道,这不是能轻易传授的手艺,必须找到有缘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希伯莱尔,“你愿意花时间,花力气,从头学起吗?可能一两个月,你才刚刚弄懂皮毛,可能你学了,回到巴黎,发现因为木料不同、气候不同,我的方法不能完全照搬,你还得自己摸索调整,这样,你也愿意学吗?” 希伯莱尔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米歇尔先生!只要能学,多长时间我都愿意,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就是喜欢木头,喜欢把它们变成有用又好看的东西,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米谢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好,你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这里,穿适合干活的衣服,至于学费,头一个月,算你帮我干杂活的报酬,一个月后,如果你还能坚持,还有兴趣,我们再谈正式的学徒费用,怎么样?” 希伯莱尔高兴极了,连连鞠躬:“谢谢您,米歇尔先生,谢谢您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坚持的!” 就这样,希伯莱尔在米歇尔店铺留了下来,第二天开始,他成了店铺里最勤奋的学徒,天不亮就起床,时间一天天过去,希伯莱尔渐渐摸到了一点弯曲木技术的门道,他着迷了,完全沉浸了进去。 这会儿,巴黎的家具店里,希伯莱尔的合伙人加斯帕德先生也没闲着,他干劲十足,有时候看着希伯莱尔以前画的一些设计图,那些图里有不少奇思妙想。 比如,便携家具这个点子,希伯莱尔以前提过好几次,他说现在巴黎人搬家的多,住小公寓的也多,需要一些能灵活变化、不占地方的家具,他自己也曾经做过一款折叠凳,卖的不错。 加斯帕德先生尝试用轻便的白蜡木做骨架,用帆布做面板和坐垫,失败了无数次,图纸画了一沓又一沓,样品做了改,改了又做。 终于,在希伯莱尔离开一个多月后,他们做出了第一款比较满意的作品,一张可以完全折叠起来,用皮带一捆就能拎走的轻便小桌。 加斯帕德先生把这张小桌放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起初客人只是好奇,问问,但他亲自演示了如何快速折叠和展开,并说明这特别适合那些租房住的年轻人,经常搬家的人,或者想在阳台上、花园里临时放点东西的人时,感兴趣的人就多了起来,有人买了回去,用了觉得好,又推荐给朋友。 渐渐地,这种“折叠便携桌”竟然成了店里一个畅销品,订单多了起来,加斯帕德先生带着工人们做,他们又根据客人的反馈,改进设计,增加了十几种款式。 天气越来越冷,巴黎的冬天来了,加斯帕德算着日子,希伯莱尔出国已经快两个月了,他有时候会想,那小子学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两个月后,巴黎大大小小的报刊亭,几乎都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上了新一期的《光华》杂志。 封面是蒂娜,她穿着那件深灰黑色羊毛呢与虹彩薄纱拼接的不对称外套裙,侧身站立,脸微微转向镜头,时装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感觉。 清晨的寒气里,赶着上班的职员、出门采购的主妇、悠闲散步的绅士,路过报刊亭时,目光总会被这封面拽住那么一两秒。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停下脚步,掏出零钱:“哟,这期封面有点意思,来一本《光华》。” 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色大衣的年轻女士赶忙说,眼睛还盯着封面:“我也要一本!这衣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报刊亭老板手脚麻利地收钱递杂志,乐呵呵地说:“这期好像特别受欢迎,刚才好几个客人都点名要,您拿好。” 这样的场景,在巴黎许多个街角都有,杂志刚刚摆上架不到两个小时,一些热闹地方的报刊亭就已经卖空了存货,赶紧打电话去杂志社发行部要求补货,发行部的人自己也纳闷,平时《光华》卖得是不错,但像今天这样,上午就催着要加送的情况,还真不多见。 到了中午,《光华》杂志社主编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几乎没停过,先是发行部主管激动地冲进来汇报,说首印的三万册,根据各报刊亭反馈,预计今天之内就能售出大半,很多地方已经断货了,要求紧急加印。 接着是广告部的电话,有好几家之前犹豫的香水、珠宝商,看到这期封面和内容后,立刻表示想洽谈下一期的广告位,然后,是总监埃莉诺自己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印刷厂那边打来的,确认加印的数量和时间。 “先加印一万五千册,对,尽快,封面颜色和质感一定要保持,不能有任何偏差,是的,我知道时间紧,请务必协调好。” 挂了电话,埃莉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预料到这期“光影”的主题和珍妮特的设计会引人注目,会获得好评,甚至可能成为一段时间内时尚圈谈论的话题。 但她没料到,反响会如此迅速,如此猛烈,直接反映在了最实在的销售数字上,杂志售罄需要加印,这对任何一本刊物来说,都是一个成功的信号。 下午,埃莉诺的助理接连接待了好几位访客,也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来打听的,打听封面模特穿的衣服是哪个高级时装屋的新作?是哪位神秘设计师的手笔? 等到他们知道了设计者并非来自任何一家知名的时装屋,而是来自一家独立服装店的年轻店主珍妮特的时候,询问的人都感到惊讶。 “那,能不能给我她的店铺地址?我想找她定制一套明年春天参加歌剧首演礼的裙子,就要有点特别的。” “我女儿年底要参加一个重要的沙龙舞会,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礼服,我看那封面上的虹彩薄纱就很有灵感,不知道珍妮特小姐能不能接?” “请问定制需要排队吗,大概多久?价格方面是怎样的?” 就在杂志上市的第二天上午,珍妮特的总店绒毛球和丝线坊,像往常一样在九点半开门,伙计刚取下门板,就发现外面已经等了好几位女士,她们手里都拿着新一期的《光华》杂志,翻到封面那一页。 “请问,这里是珍妮特小姐的店铺吗?就是设计这期《光华》封面服装的那位?”一位穿着讲究的夫人率先问道。 珍妮特刚来到店里,正在和哈莉核对今天的裁剪安排,闻声从里间走出来:“是的,我是珍妮特,请问您……” “太好了,我在杂志上看到您设计的衣服,真是太美了,太有想象力了,我下个月要主持一个慈善晚宴,需要一件既能镇得住场子、又不落俗套的礼服,我想请您为我设计!” “我也需要!” “我想做一件适合下午茶会,但又有点巧思的外套。” 几位女士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珍妮特。 珍妮特和哈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她们知道杂志今天上市,也期待能带来一些新客人,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珍妮特定了定神,微笑道:“非常感谢各位的青睐,请慢慢来,我们先登记一下您的需求……” 她让哈莉拿来登记簿,开始记录,这一天,从上午到傍晚,拿着杂志来的客人络绎不绝,量尺寸的房间排起了队,架子上挂着的几件成品样衣也被反复询问,甚至有两件直接被买走了。 哈莉忙得脚不沾地,原先店里的两个裁缝助手,也被叫到前面帮忙招呼,到了下午四点多,店铺门外竟然还排起了小队,路过的人都好奇地张望。 就在这时候,妈妈卡米拉下班路过,她看到女儿店外围着的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挤进去一看,发现女儿正被两三位客人围着,快速地在素描本上画着草图,哈莉和其他人也都忙得团团转。 “我的天!”卡米拉喃喃道,随即卷起袖子就走了进来,“珍妮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珍妮特抬头看到卡米拉,像是看到了救星:“妈妈,太好了!您能帮哈莉一起招呼一下等着的客人吗?给她们倒点茶,看看布料册子,解释一下大概的定制流程。” “好,交给我。”卡米拉立刻行动起来。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6节 直到晚上七点多,送走最后一位预约好的客人,珍妮特才得以关上店门,她和哈莉、卡米拉,还有两个累得直捶腰的助手,终于松了口气。 哈莉说:“这,这也太夸张了,光是今天登记的,就有五十七位!还不算那些只是来问问、还没定下的。” 珍妮特揉着太阳xue :“我也没想到,我知道杂志效果会好,但没想到会直接带来这么多的客人……” 卡米拉给她倒了杯水:“这说明你做得好,孩子,大家都认可你的才华,只是,这样下去,你一个人,加上哈莉他们,怎么忙得过来?这些定制,可不是几天就能做完的。” 接下来的日子,情况没有丝毫减缓,总店天天人满为患,预约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而珍妮特开设在巴黎其他区域的三家分店,也陆续有客人拿着杂志找上门,询问是否能在这边定制,或者要求见珍妮特小姐本人。 珍妮特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她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也有不少客人,在咨询的时候,会真诚地对她说:“珍妮特小姐,你的店铺现在太火了,预约要等好久,你有没有考虑在多开几家店?这样我们找你和你的员工做衣服,也能方便些,不用等那么久。” 珍妮特微笑着感谢了对方的建议,不过她知道,眼下这么多的的客流量,是那期《光华》杂志带来的效应,但是这种效应能持续多久?会不会下一期杂志出来,人们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别处去了? 如果现在盲目扩张,租赁新的店铺,雇佣大量的人手,万一将来客流恢复正常甚至回到以前那样,那可就不妙了。 她把自己的顾虑跟妈妈卡米拉说了,卡米拉听完,点点头:“你想得对,孩子,热度是一时的,生意是长久的,咱们不能看着今天人多,就把明天的步子迈得太大,稳扎稳打,把手头这些订单漂漂亮亮地完成,让客人们满意,口碑自然就传开了,那才是实打实的根基。” 珍妮特苦恼地说:“是啊,妈妈,不过人手现在是真的不够,就算不扩张,现有的订单,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加班加点也未必能按时全部完成,我必须招人了,至少是熟练的缝纫工和能帮忙接待的店员。” 卡米拉点头:“那就招,找靠谱的,手艺好的,工钱可以给得合理些,但人要踏实,咱们宁可慢点,也要保证做出来的东西对得起人家的期待和钱。” 于是,珍妮特打出了招聘启事,来应聘的人不少,有经验丰富的老裁缝,有刚从缝纫学校出来的年轻女孩,也有想找份体面工作的中年妇女,珍妮特亲自面试,她花了差不多两个星期,陆续挑选了五名新员工。 新员工的加入,确实缓解了不少压力,珍妮特终于可以只调整设计图纸了,具体制作就交给员工们去完成。 最近,珍妮特也发现,自己走在兔博士街区,以前相熟的邻居们见到她,笑容更热情了,打招呼的话也多了。 “哟,珍妮特回来啦!今天店里还是那么忙吧?我在我妹妹家看到那本杂志了,封面上那衣服,真是你做的,了不得啊!” “珍妮特小姐,恭喜恭喜,现在可是巴黎的名设计师啦!” “我家闺女吵着要一件跟你杂志上那件有点像的裙子呢,我说等珍妮特小姐不那么忙了,再去问问。” 甚至连去更远的奥诺雷街那边进货,在布料商行里,那位一向严肃的老板也对她格外客气了几分,拿出了一些平时不轻易展示给普通客户的面料样本。 “珍妮特小姐,听说您最近生意特别兴隆,这些是刚到的新货,意大利来的提花缎,还有这种比利时蕾丝,我觉得以您现在的眼光和客人的需求,可能会用得上,您先看看?”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珍妮特抱着新采购的面料样本,看着窗外掠过的巴黎街景,陷入了思考。 她忽然意识到,那期杂志,好像让她在巴黎的名气稍微大了那么一点。 第105章 十二月的巴黎,天黑得越来越早,才下午五点钟光景,天色就已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兔博士街区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的窗户里,陆续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珍妮特家的厨房里,卡米拉正把炉子上炖着的一锅蔬菜浓汤搅了搅,蒸汽扑到她脸上,湿湿热热的,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已经快六点了。 最近这一个月,一家人能齐齐整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珍妮特总是回来最晚,有时到家都快二十四点了,带回来的面包又冷又硬,她也就着热茶随便啃几口,看得卡米拉心疼,温蒂常和未婚夫美格斯先生出去演出,东奔西跑的,肯定也吃不好,希伯莱尔远在异国他乡,还没回法国,吃得更不知道是什么了。 光炖汤暖身子还不够,卡米拉想,得有点实实在在能顶饿,又方便带着走的东西,最好是那种小零食,不占地方,能揣在口袋里,饿了随时拿出来就能吃,还得好吃,不能是干巴巴硬邦邦的面包块。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天,这天早晨,她收拾完厨房,解下围裙,对正准备出门做表演的温蒂说:“我出去一趟,去隔壁街找找罗莎莉。” 温蒂好奇:“罗莎莉,那个开零食店的夫人?” “嗯,我去跟她学两招。” 罗莎莉的零食店,开在隔着两条街的鹌鹑巷口,那是一条窄窄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巷子,店不大,门脸漆成温暖的姜黄色,橱窗擦得亮晶晶的,里面摆着几个大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糖果、饼干和小点心,门楣上挂着一块手绘的木牌子,上面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鹌鹑,下面写着“甜蜜点心小屋”。 卡米拉推开店门,门上的小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店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甜香,焦糖的微苦、黄油浓郁的奶香、烘烤面粉的暖香、还有肉桂、香草荚之类的香料气息,混合在一起,暖烘烘的,实在太好闻了,靠墙是一排深色的木架子,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零食。 有用油纸包成三角包的,有用小麻袋扎口的,也有直接放在柳条筐里展示的,柜台后面,一个身材圆润,围着雪白围裙的老太太正背对着门,在操作台前忙活着,听到铃声,她转过头来。 是罗莎莉,她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圆圆的脸上皱纹很多,但皮肤红润,眼睛是明亮的湛蓝色,总是带着笑,看到卡米拉,她立刻笑起来,露出嘴里几颗假牙。 “哎呀,卡米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罗莎莉的声音洪亮,她放下手里正在揉的一团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来,靠近炉子这边暖和。” 店里角落有个小小的铸铁炉子,烧得正旺,上面还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没打扰你吧,罗莎莉?”卡米拉不好意思地说。 罗莎莉拉过一张凳子让卡米拉坐,自己又拖了张高脚凳在旁边坐下:“说的什么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守着这店,有时候半天没个人说话,闷得慌,你能来陪我聊聊天,再好不过了。” 两人正说着,店门又被推开了,铃铛一响,进来一位年轻的母亲,手里牵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柜台玻璃罐里那些彩色的水果硬糖。 年轻母亲微笑着打招呼,又低头对孩子说:“下午好,罗莎莉夫人,杰西,问夫人好,” 小男孩腼腆地小声说了句“下午好”,眼睛还是没离开糖罐, 罗莎莉站起来,笑容满面:“下午好,米萝太太,小杰西,今天想要点什么?刚出炉的纽扣酥饼要不要尝尝?还是小杰西最爱的星星甘草糖?” “来一包纽扣酥饼吧,您上次做的那个,我先生特别爱吃,说配咖啡正好,”米萝太太说,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苏的硬币,递给儿子,“杰西,你可以选一小袋糖,只能一小袋哦。” 小男孩立刻高兴起来,踮着脚,指着其中一个罐子:“我要那个,红色的!” 罗莎莉麻利地用一张油纸包了七八块圆圆的,中间有个凹陷像纽扣的浅褐色酥饼,又用一个小纸袋装了一小把红色的硬糖,递给米萝太太,收了钱,小男孩接过糖袋,迫不及待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谢谢您,罗莎莉夫人,您做的零食,比大商店里卖的那些盒装饼干好吃多了,有家里的味道。”米萝太太说。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下次再来啊!”罗莎莉笑着送走母子俩。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店里来了三四拨客人,有给孩子买零嘴的,有给自己买下午茶点心的,也有像那位老太太一样,买给家里人的,每个人进来,罗莎莉都能叫出名字,或者很快熟络起来,问问近况,推荐合适的零食,大家都对她做的点心赞不绝口,那种称赞不是客套,是发自真心的喜欢。 卡米拉坐在暖融融的炉子边,看着这一切,心里越发觉得来找罗莎莉是对的,罗莎莉做的东西,是真的能给人带来快乐的。 等店里暂时没人了,罗莎莉才又坐回卡米拉身边,给自己和卡米拉各倒了杯热水:“看见了吧?我这儿就靠这些老邻居、老街坊撑着,大家愿意来,就是觉得我做的实在,用料好,味道也对,那些花里胡哨的工厂货,比不上这个。” 卡米拉捧着温热的水杯,点点头:“罗莎莉,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想请教。” “什么事?你尽管说。”罗莎莉说。 卡米拉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跟你学做几样零食,就是那种能饱腹,又方便携带,放冷了也好吃的,你也知道,我们家那几个孩子,现在个个忙得跟陀螺似的,珍妮特,温蒂,还有在维也纳的希伯莱尔,常常顾不上好好吃饭,我想做些小零嘴给他们带着,饿了就能垫垫肚子,总比啃冷面包强。” 罗莎莉一听,眼睛更亮了:“哎呀,原来是这个事,你早该来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想吃什么就来拿,你总不好意思,自己学会做,那更好!想做什么,做多少,都随你!” 她站起来,拉着卡米拉就往柜台后面的操作区走,“来,正好我现在有空,我教你几样又好吃又顶饿,还经放的!” 操作区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个大木桌,上面摆着各种形状的模具,靠墙的架子上放着面粉、糖、盐、黄油罐、鸡蛋篮,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楼内粉、豆蔻粉、姜粉之类的香料。 罗莎莉先洗了手,系上一条干净的围裙,也给卡米拉递了一条:“咱们先从简单的开始,做好晾透了,用油纸包着,放一个星期都不会坏……” 然后,罗莎莉教了卡米拉一种香脆奶酪扭结条,这个更简单些,她拿出剩下的普通面粉,加入软化的黄油,切得碎碎的米斯达奶酪,一点点盐和现磨的黑胡椒。 卡米拉看着操作台上小零食,心想,原来做零食有这么多门道,能变出这么多花样。 “罗莎莉,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些看起来就很好吃,做法也不算太复杂。” 罗莎莉笑着,用油纸包了几块晾得差不多的结实干粮饼和奶酪扭结条,塞给卡米拉:“这些你带回去,给你家那几个孩子尝尝,看他们喜欢哪种口味,喜欢的,你再多做。” 卡米拉想付钱,罗莎莉立刻板起脸:“干什么?这是我送你的样品,你要付钱,我以后可不教你了,赶紧拿好!” 卡米拉只好收下,心里琢磨着,回头一定得给罗莎莉送点自己做的果酱或者腌菜作为回礼。 回到家,卡米拉仔细回想着罗莎莉教的步骤和比例,在心里默默记了好几遍,第二天,她就去集市采购了需要的材料,但家里那个老式的烤炉,平时烤个面包还行,要像罗莎莉那样精确控制温度和时间,做这些小零食,就有点不够用了,而且一次也烤不了多少。 卡米拉考虑了两天,决定去买一个新式的烤箱,新烤箱买回来的那天,卡米拉兴奋地擦洗了好几遍,然后,她系上围裙,开始了第一次独立操作。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她守在烤箱旁,看着里面的饼慢慢膨胀,熟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客厅里。 第一批结实干粮饼出炉了!她紧张地拿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口感扎实,黑麦的香气浓郁,糖蜜的甜味和肉桂的辛香混合得恰到好处,虽然可能没有罗莎莉做得那么完美,但已经很不错了。 这天晚上,珍妮特又是很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的香气。 “妈妈,你烤了什么?好香。”她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 卡米拉正在把最后几包零食放进一个大藤篮里,看到珍妮特,她笑眯眯地招手:“快来,正等你呢。” 珍妮特走过去,卡米拉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深色的结实干粮饼和几根金黄的奶酪扭结条,又打开另一个,是切得方方正正的坚果小方块和几块苹果肉桂小软饼。 “尝尝看。”卡米拉期待地看着她。 珍妮特拿起一块坚果小方块放进嘴里,咔哧一声,香脆可口,坚果的油润感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甜腻:“好吃!” 她又尝了根奶酪扭结条,酥脆咸香,带着浓郁的奶酪味:“这个也好吃!妈妈,这都是你做的?” “嗯,跟罗莎莉学的,这些你明天带到店里去,早上要是来不及吃早饭,或者下午饿了,就拿出来吃几口,用油纸包着,干净,也方便,还有一些是给温蒂的,她明天上午会回来一趟拿演出用的东西,我让她带走,这些是准备寄给希伯莱尔的,明天我就去邮局。”卡米拉把几个油纸包推到珍妮特面前。 第二天,温蒂回来拿东西,也被塞了满怀的油纸包,她当场就拆开一包苹果肉桂小软饼,吃得眼睛都眯起来:“这个比剧院旁边那家点心店卖的还好吃,我晚上演出前要是饿了,就靠它了。” 一月底的巴黎,天气阴冷得出奇,从塞纳河方向漫过来的湿气,粘在衣服上,钻进骨头缝里。 珍妮特店里却温暖明亮,炉火烧得正旺,新到的几匹春季面料,有柔和的樱花粉、嫩芽黄、雾霾蓝的绸缎,还有淡淡的熏衣草味,那是哈莉放在柜台角落用来清新空气的小香囊。 上午的客人刚走,珍妮特正和哈莉还有另外两位裁缝助手艾米丽、苏菲,围在后厅的工作台边,讨论一份新订单的细节。客人是位即将出嫁的年轻小姐,她想要一套既能体现少女清新,又稍显庄重的婚前晨礼服,料子选了浅丁香色的波纹绸。 珍妮特看着设计图说:“腰线这里,我觉得可以再提高一丝丝,用更细的鲸骨撑,不要那种夸张的拱形,只要一点点自然的蓬度。” 艾米丽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哈莉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要点,这样的讨论几乎每天都有,珍妮特有意让助手们参与设计过程,几个月下来,员工们的眼光和手艺都明显进步了,一些风格明确的订单,珍妮特已经敢放手让她们独立完成,自己只做后面的审核。 就在这时,前厅的门铃响了一声,接着是门被推开。 哈莉立刻放下本子:“我去看看。” 珍妮特点点头,继续和艾米丽讨论袖笼的弧度,但没过两分钟,哈莉就回来了,压低声音说:“小姐,前面来了位夫人嗯,有点特别,她没说预约,但指名要见你,我说你在忙,可以先接待她,她好像不太满意,说一定要和设计师本人谈。” 珍妮特放下铅笔:“什么样的夫人?” “年纪大概四十上下,打扮非常非常精致,气场很足。” 珍妮特心里有了点谱,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对艾米丽和苏菲说:“你们先按刚才的思路把草图细化,我出去看看。” 走进前厅,珍妮特一眼就看到了那位访客,她站在店铺中央,没看四周挂着的样衣,也没碰架子上的布料,只是微微仰着头,打量着店铺的装潢原木的柜子,墙上几幅简单的时装素描,插着几枝干芦苇的陶罐。 正如哈莉描述的,她大约四十岁,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羊毛套裙,外面罩着一件同样质料,长及小腿的修身大衣,头发是深栗色的,用深色发簪固定,她左手中指上一枚琥珀戒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灰蓝色,她转向珍妮特。 “珍妮特小姐?” “这位夫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珍妮特走上前,保持微笑。 “我是瓦莱丽。”她说出这个名字,似乎预期对方会有反应。珍妮特确实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某些社交版面的边角读到过,和某个贵族姓氏有远亲关系?但她面色不变,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瓦莱丽尔夫人,您好。” 瓦莱丽夫人那双眼睛将珍妮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说:“大家都说你的设计充满想象力,我这个人,不太相信潮流,尤其是时尚这个圈子,惯会炒作,我见过太多所谓新秀,名头响亮,做出来的东西……”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7节 珍妮特脸上的微笑没变,心里却明白了,这不是来定制衣服的客人,至少不完全是。 “所以,夫人您的意思是?”珍妮特问。 “我需要一件衣服,为我个人量身定做。” 她顿了顿,目光锁住珍妮特,继续,“要求有三点,第一,它必须同时适合两个截然相反的场合,一场在古老庄园举行的严肃沙龙,和一场在私人画廊举办的晚宴。第二,我不喜欢过度装饰,蝴蝶结、亮片那些东西,我厌恶,但它又不能显得过于的朴素。第三,我听说过你把一些工作交给助手,这次不行,从设计到主要缝制,我要你亲自完成。” 珍妮特安静地听完,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她才开口:“可以问一下时间吗,夫人您需要它在什么时候完成?” “三周后,沙龙和晚宴都在那个周末。”瓦莱丽夫人说。 珍妮特:“时间很紧,但我可以接。” 瓦莱丽夫人:“你确定,不需要再问问我的预算?或者,再听听我可能还有的其他要求?” “预算您可以和我的助手哈莉小姐谈,我们会给出合理的报价,至于其他要求,在您看到初步设计稿之前,我想暂时不需要,因为我的设计,会基于对您本人的观察和理解,现在,如果您方便,我需要为您测量尺寸,并且,希望您能多和我聊一会儿,关于您对那两场活动的期待,您平时喜欢的颜色、材质,或者任何能让您感到舒适的细节。” 瓦莱丽夫人显然没料到珍妮特会是这种反应,直接切入定制的流程。 “可以。” 送走瓦莱丽夫人后,哈莉立刻凑过来,一脸担忧:“小姐,这单子能接吗?她摆明了是来找茬的,那么苛刻的要求。” 艾米丽和苏菲他们也从后面出来了,而珍妮特走到窗边,说:“如果我的手艺真的可以说服她,那就没什么不好的。” 接下来,珍妮特试过很多种设计,第三天晚上,她累极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她揉了揉眼睛,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灯罩上。 那是她前几天刚换上的一个新灯罩,她又看向窗外,一根光秃秃的常春藤枝条,被街灯的光投射在对面建筑的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猛地坐直,抓过铅笔和纸,她画下两样东西。 三周以后,瓦莱丽夫人准时到来,她走进店铺,目光直接落在珍妮特身上,然后,才缓缓转向旁边挂着的那套衣服。 珍妮特没有说话,瓦莱丽夫人走近,先是隔着两步远看,从领口扫到袖口,然后她对珍妮特说:“我需要试穿。” 五分钟后,瓦莱丽夫人穿着那套用藤蔓花纹幻化的礼服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因为真的非常好看,既古朴又华丽。 瓦莱丽夫人走到试衣镜前,她没有像大多数客人那样前照后照,欣喜雀跃,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终于,她转过身,面向珍妮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珍妮特一眼。 “请帮我包起来。”她对哈莉说,声音比来的时候低了一些,她直接付了尾款,拿着包装好的衣服盒子,离开了。 哈莉长舒一口气:“她一句话都没说,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一周后,瓦莱丽夫人再次出现在店里,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两位衣着气质不凡的夫人。 瓦莱丽夫人说:“珍妮特小姐,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拉克夫人和伯纳德夫人,她们看了我的衣服,很感兴趣,也想请你为她们设计。” 拉克夫人想要一套适合春季赛马会的裙装,伯纳德夫人则需要一套能出席女儿婚礼的礼服,既要庄重,又不能抢了新娘的风头。 珍妮特微笑着接待了她们,瓦莱丽夫人就站在一旁,偶尔在她朋友描述不清的时候,插上一两句:“你可以相信珍妮特小姐的眼光,把你的想法完全告诉她,她能抓住重点。” 她的朋友们显然很惊讶,瓦莱丽夫人居然能如此推荐一位设计师。 从那天起,通过瓦莱丽夫人及其社交圈介绍来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她们要求更高,不过预算也更充足。 平时,每周五下午关店前,如果订单不是特别紧急,珍妮特会留出一个小时,和哈莉、安娜、艾米丽、苏菲,还有一些其他的熟练工比如玛德琳和约瑟芬,一起开个小会,看看她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帮忙。 珍妮特给出的薪酬在同行里相当优厚,更重要的是,她给员工足够的成长空间,几个月过去了,当初招聘的几位核心员工,没有一个提出离开。 相反,她们的手艺越来越精熟,除了那些极其复杂,或者要求具有强烈个人艺术表达的设计,大部分常规高端定制,她们已经能够独立负责,品质始终能保持住。 店里定期举行的聚会,也渐渐多了些轻松的氛围,珍妮特也会给大家定期发红包。 等忙完了这周的事,珍妮特终于关了店门,和大家道别,回到家中,打算好好过一个放松的周末。 第106章 到了周末休息日,珍妮特站在穿衣镜前,她穿了一件给自己做的象牙白亚麻混纺裙,剪裁非常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她没戴太多首饰,只在耳边缀了两颗小小的珍珠,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留了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很适合去看艺术展。 “姐姐,你好了没有?”温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来了来了。”珍妮特拿起一个和裙子同色的手袋, 走下楼。 温蒂今天穿得更活泼些,一条宝蓝色的及膝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短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很有活力,她正倚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印刷精美的展览宣传页。 温蒂把宣传页递过来:“新艺术沙龙,在巴克街那个新翻修的老画廊里, 听说不仅有画,还有很多新奇的装置, 可以互动的那种, 我早就想去了!” 珍妮特接过看了看, 宣传页用了大胆的色块拼接和扭曲的字体,确实和她平时看的那些古典油画展很不同:“听起来很有意思,走吧,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姐妹俩上了等候在门外的出租马车,半小时后,在巴克街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建筑前停下。 建筑外表是典型的巴黎灰白色石头墙面,黑色的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排队等候入场。 珍妮特和温蒂付了车钱,能听到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说话,法语、英语、偶尔还有德语,排了大概十分钟,她们进入建筑内部。 外面看是老房子,里面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高大的空间被保留下来,但墙面刷成了纯白色,地面是光滑的深灰色水泥。 展览果然如宣传所说,形式非常新颖,传统的油画和素描只占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各种装置和实验性作品。 “哇,这个有意思!” 温蒂在一个互动装置前停住了,那幅画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每次看过去,背景的颜色就会有变化。 珍妮特也被吸引了,她站在旁边,看着温蒂玩。 然后,她的目光顿住了。 在展厅另一头,一副用废旧钟表零件拼贴成的作品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双排扣礼服大衣,身姿挺拔,深棕色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在脖颈处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他微微仰着头,正在看墙上那件复杂的拼贴作品,侧脸的线条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非常俊朗。 是洛林公爵。 珍妮特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上一次见面,好像还是成人服装店铺开业的时候。 就在这时候,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洛林公爵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准确地落在了珍妮特身上,那双总是显得沉静而略带疏离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清晰的惊讶,随即是温和的笑意。 他隔着展厅里走动的人群,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温蒂眨了眨眼,立刻认出了对方那位和姐姐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的洛林公爵,她嘴角立刻弯起一个弧度,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珍妮特小姐。” 洛林公爵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珍妮特脸上,然后又转向旁边的温蒂,微微颔首,“还有温蒂小姐,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珍妮特回以微笑:“洛林公爵,下午好,确实很巧,您也来看这个展览?” 洛林公爵的目光在珍妮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是的,刚回巴黎不久,听说这个沙龙有些新东西,就来看看,对了,您今天这身装扮非常别致,和这个展览的氛围很搭,” 珍妮特感觉脸颊有点热,说:“谢谢,听说您之前出国了?” 洛林公爵说:“去了一趟维也纳,又绕道去了慕尼黑,家族在那边有些产业和旧关系需要处理,耽搁了不少时间,前几天刚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珍妮特,“我正打算这两天去你的店铺看看,听说您的事业蒸蒸日上,那期《光华》杂志我也看到了,令人惊叹的作品。” 珍妮特说道:“您过奖了,只是运气好,加上努力。” “运气总是眷顾有准备的人。”洛林公爵笑了笑,然后他看了看四周,“这个展览你们看得怎么样?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作品?” “有,刚进门那幅画非常有创意。” 三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一起继续看展,洛林公爵对艺术显然有相当的了解,他从小看过无数展览,了解很多背景,见解独到,但不卖弄,语气始终是交流式的,珍妮特听着,偶尔发表自己的看法。 不知不觉,就把整个展览逛完了,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走出画廊,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巴克街上人来人往,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几乎坐满了。 洛林公爵很自然地提议:“已经中午了,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两位小姐一起吃个便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酒馆,菜品简单,但味道很地道,环境也安静。” 珍妮特和温蒂对视一眼,温蒂立刻点头:“好呀,我们正好饿了。” 珍妮特只好也点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请跟我来,不远。” 洛林公爵领着她们,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巷,巷子两边是些更老旧的建筑,走了大概五分钟,在一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个已经生锈的,造型古朴的小铁锚。 洛林公爵推开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空间不大,但很高,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客人不多,看起来大多是熟客,安静地吃着东西,或者小声聊天。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头发花白的老侍者看到洛林公爵,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公爵先生,您来了,还是老位置?” “是的,谢谢。” 洛林公爵点点头,领着珍妮特和温蒂走到窗边一张相对僻静的桌子旁坐下,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棵绿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洛林公爵推荐道:“这里的红酒炖牛肉是一绝,炖了至少六个小时,苏拉西汤也做得非常地道,你们可以尝一尝。” 温蒂在旁边喝着柠檬水,眼睛在姐姐和公爵之间转,她发现,公爵先生说话时,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姐姐脸上,而姐姐呢,虽然看起来还算镇定,但偶尔眼神会飘开,耳根也有点红,嗯有情况。 “所以,您现在算是忙完一个阶段了?”珍妮特问。 洛林公爵切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家族那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算是处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可以更多地专注于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了。” 吃完饭,时间不早,该回去了,三个人走到街上。 珍妮特说:“今天非常感谢您,洛林公爵,餐食也很美味。” 洛林公爵站在她们面前,身姿依旧挺拔:“是我的荣幸,今天能遇到你们,并且这样愉快地度过一个下午,我非常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珍妮特脸上,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才开口,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了一些:“珍妮特小姐,如我刚才所说,家族那些繁杂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我现在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所以我想,或许可以不必等太久,不知道下周,您是否愿意再次赏光,与我共进晚餐?” 他的邀请很直接,但很诚恳,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压迫感。 珍妮特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这意味着约会,她很清楚这一点,她迎上他的目光。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珍妮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的,我很乐意。” 上午九点刚过,橡木森林家具店已经热闹起来,店铺后院,加斯帕德先生正蹲在一堆刚运到的蓝夜榉木板旁边,用手指的关节敲打着板面。 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伙计略显兴奋的喊声:“加斯帕德先生,希伯莱尔回来了,在门口。” 加斯帕德手一顿,猛地站起来,穿过堆满半成品和工具的店铺,到了前厅,店堂里光线很好,几个陈列着的折叠桌和带轮小茶几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和两个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木箱。 是希伯莱尔。 他看起来和两个月前离开时有些不一样了,脸瘦了些,轮廓更硬朗,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磨损的深棕色皮夹克,里面是件灰色的棉布衬衫。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8节 他看到加斯帕德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说:“加斯帕德先生。” 加斯帕德几步跨过去,上下下地打量他,然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希伯莱尔肩膀上,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你可算回来了,路上还顺利,没生病吧?看着是瘦了点,但精神头还行。” “顺利,没生病,就是坐火车坐得骨头都快散了,您看起来气色不错,店铺里好像更忙了?” 他目光扫过店里陈列的那些新颖的折叠家具。 加斯帕德先生拉着他往店里走,顺手提起他一个行李箱,说:“忙,正盼着你回来呢!你再不回来,店里都快撑不住了,看看这些。” 他指着那些折叠桌。 加斯帕德说:“参考了你走之前留下的草图,我们几个家伙琢磨着弄出来的,现在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后了。” 希伯莱尔看着那些家具实物,点点头:“做得真好。” 加斯帕德先生给希伯莱尔倒了杯水:“先别说我们,快说说你,维也纳怎么样?” 希伯莱尔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开始慢慢讲述,他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边不是家具,是一卷卷厚厚的图纸和笔记。 接下来的几天,希伯莱尔用弯曲木工艺制作出了一把椅子,它看起来很轻盈,好像随时会随风晃动,但坐上去却异常稳固舒适,曲线的各个部分恰到好处地承托着身体。 第二天上午,一位由老客户介绍来的律师先生和他的夫人走进店里,他们原本是来看折叠桌和传统衣柜的,但当那位夫人的目光掠过角落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亲爱的,你看那把椅子。”她轻声对丈夫说,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律师先生也看了过去,他皱了皱眉说:“这椅子样子有点怪,全是弯的,能结实吗?” 但他夫人已经走到椅子旁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椅背的曲线,又轻轻按了按坐面,竟然直接坐了上去。 她微微向后靠,椅背的弧度正好托住她的腰背,她左右动了动,椅子没有丝毫摇晃,她站起来,又仔细端详:“木头纹理真漂亮,这弯儿是怎么做到的?一点接缝都看不到。” 加斯帕德先生走了过来,介绍道:“夫人,先生,这是我们店铺最新尝试的弯曲木工艺制作的休闲椅,一体成型,结构非常牢固,线条也更符合人体,放在书房、客厅角落,或者靠窗的位置,都很别致。” 律师先生也走过来,尝试着坐了坐,脸上的疑虑渐渐消失:“嗯坐起来确实舒服,不硌人,样子其实也挺好看的。” “和我们新定的那个胡桃木书桌,会不会很配?”夫人问丈夫,眼睛却看着椅子,已经移不开了。 最终,这对夫妇买下了那把椅子,还额外订制了一张用同样弯曲木工艺制作的小边几,用来放茶杯和书本。 没想到后面的一段时间,希伯莱尔做出来的弯曲木衣帽架、曲线花架,询问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他们不止要椅子,还要弯曲木的摇椅、儿童椅、茶几、屏风骨架、甚至床架。 加斯帕德先生和希伯莱尔从最初的兴奋,很快变成了茫然,店铺就那么大,师傅加上伙计就那么十几号人,手工制作弯曲木家具的工序复杂,每一步都耗时耗力,现有的订单已经排到半年后,新的订单还在每天增加。 一天晚上,加斯帕德先生揉着发疼的太阳xue ,说:“不行了,希伯莱尔,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就算不吃不睡,也做不完,而且,全是手工,万一哪个环节出点岔子,或者师傅状态不好,质量就难保证,这技术是咱们的招牌,可不能搞砸了。” 希伯莱尔也一脸疲惫:“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在维也纳米歇尔先生的店铺,他们已经尝试用机器来处理更多木料,模具也标准化了,当然,最精细的调整还有最后打磨还得靠人手,但前期的粗加工,机器的效率高太多。” “你的意思是咱们也想办法,用机器?可那些机器咱们不懂啊,而且那得多少钱?” “不一定自己买,安东尼区这边,还有北边那些新工业区,不是有些小机械店铺吗?他们有设备,我们可以把最费时费力,又相对标准化的前期工作外包给他们,我们的人手集中在后面的精细活上。” 加斯帕德先生听着,说:“这倒是个路子,把粗活分出去,就像你姐姐珍妮特那边,把基础的缝纫交给熟练女工,自己只管设计和关键部分,而且,这样产量能上去。” 就在这时候,前厅传来伙计的声音:“加斯帕德先生,希伯莱尔先生,《巴黎工商报》的记者来了,说是约好了采访。” 加斯帕德先生和希伯莱尔对视一眼,这才想起好像一周前是答应过一个什么报社的简单采访,当时以为是那种介绍街区小店的普通文章,没太当回事。 来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记者和一位背着画板的素描画家,记者问了不少关于弯曲木技术来源的问题,还让画家画了几张速写,采访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记者心满意足地走了。 直到一周后,新一期的《巴黎工商报》出版,有一篇挺长的文章,专门讲到了巴黎目前唯一会使用“弯曲木”这项技术的家具店。 第二天,店铺还没开门,外面就已经有人等着了,不只是散客,还有装饰公司的采购代表、大百货商店的买手、甚至其他街区家具店的老板,都想来看看这弯曲木到底怎么回事。 希伯莱尔的橡木森林家具店,生意更加火爆了起来。 第107章 二月的巴黎,街道上,橱窗换新装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马车载着一个个盛装的身影,朝着那几个著名的沙龙和展览馆聚集。 珍妮特坐在自己总店楼上的设计室里,窗外是午后慵懒的光线,她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邀请函,上面印着凸起徽章的信笺,写着“巴黎先锋时装沙龙” ,邀请她作为新锐设计师,参与本季最后一场,也是最受瞩目的“概念之夜”时装展示。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杂志拍摄,而是在真正的t台上, 在无数挑剔的业内人士、媒体记者和顶级买家面前, 展示一个系列的作品。 受邀的设计师大多已是成名人物,或者背后有大型时装屋支持, 而她,只是一个从街区小店起家的设计师…… 哈莉在一旁,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脸都涨红了:“小姐,您真的要去吗?这可是'概念之夜'哎!”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 说:“去。” 机会来了, 紧张当然有, 但更多是一种被点燃的跃跃欲试的冲动,她需要一个舞台,来完整表达她最近一直在酝酿的某个设计想法。 两周后, 她按照信上的地址,来到了位于莱西勒区,这里就是“先锋沙龙”的临时总部和秀场后台,巨大的空间被分隔开,一部分是挑高极高的秀场,此刻工人们正在搭t台,另一部分则是后台,有一排排挂满华丽服装的架子。 一个穿着黑色修身西装,留着极短银发的女人在入口处拦住了她:“证件。” 珍妮特递上邀请函,女人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珍妮特?我是这次'概念之夜'的艺术总监,蒙特罗,你的展示位置在中间段,时间很紧,还有一个月,你的系列主题,模特数量等等,最晚后天给我一份详细的方案……有问题吗?” 语速很快,没有一句废话。 珍妮特点点头:“好,后天我一定给到。” 蒙特罗说:“具体细节方案里写清楚,去找那边穿绿马甲的助理,他会带你看你的后台区域和t台,记住,准时,专业,别出舞台事故,你的模特展示时间只有八分钟。” 接下来的一个月,珍妮特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店铺的日常管理几乎全权交给了哈莉和几位成熟的助手,她把自己关在设计室里,把想法变成实物。 她的灵感,来自于对当下巴黎街头那些层层叠叠,裙撑庞大的女士外出服装的观察,它们很精美,却像是华丽的牢笼,她想保留那份精致和优雅,但再突出一点轻便的感觉。 她选择了真丝,轻薄的羊毛纱,还有一种亚麻混纺面料作为主材,色彩上,采用大块的,沉静而有力量感的色调,比如陶土红、岩石灰、深海蓝、燕麦色等等。 秀前的最后一次彩排,后台像个战场,珍妮特到达自己的区域,六位模特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做最后的调整,蒙特罗抱着手臂站在t台口,看着模特们走位。 她回头对工作人员喊道:“灯光!跟着三号模特,对,那件灰色外套,我要看到它后背那条阴影线,音乐,第二节 音乐进来的时候,五号模特转身,镜头要给她裙摆的浮动特写……” 正式的秀场当晚,门外停满了豪华马车,秀场内的灯光暗下,只剩下t台和周围一圈幽蓝的地灯,观众席坐满了人,前排是各大时装屋的代表、重要的买手还有一些评论家,当然,少不了举着相机的媒体记者,大家都充满了期待。 珍妮特躲在后台的帷幕后面,从缝隙里看着外面隐约的人影,哈莉紧紧挨着她,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冰凉。 “别紧张,小姐,衣服那么美,模特们也练了那么多次。”哈莉安慰她说。 就在这时候,前台的音乐响起了,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灯光变幻,一束追光打在t台入口。 珍妮特的第一个模特走了出去,她穿着一件不对称的长外套,里面是同色系的高腰阔腿裤,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力量。 第二个,第三个模特们依次走出,岩石灰的缠绕式裙装,走动间衣摆翻飞,露出小腿线条,深海蓝的斗篷,在转身的时候像是绽开的深色浪花,去掉一切多余装饰的连身裙,仅靠精准的斜裁和胸前的立体褶饰,就塑造出了惊人的雕塑感。 第八分钟,最后一位模特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用无数金属细链替代传统纽扣的衣服,挺括的面料和柔软的网纱大胆拼接,名字叫做“日暮长裙”,她定格在t台尽头的时候,音乐也恰好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收住。 灯光暗了一瞬,然后,全场灯光大亮。 安静,长达两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掌声如同暴风雨般炸响,一开始有些迟疑,随后变得热烈持久,还夹杂着叫好的声音,前排那些见多识广的评论家们,也纷纷点头,快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 后台,珍妮特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哈莉赶紧扶住她,成功了,不止是展示成功,是她想表达的东西,被看见了。 庆功酒会上,无数人涌过来向珍妮特祝贺和递名片,蒙特罗也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笑道:“干得漂亮,你做到了,巴黎的服装,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这是她今晚说过的最温和的一句话。 几天后,不是沙龙后续的报道,而是一封来自《巴黎风尚》编辑部的信,《巴黎风尚》,巴黎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深远的顶级时尚杂志,真正意义上的行业标杆,他们邀请珍妮特,不是请她设计服装,而是邀请她本人,作为下一期杂志的封面人物。 哈莉拿着信,手抖得厉害:“他们想拍您,珍妮特小姐,封面人物!不是模特穿您做的衣服,是您本人,天哪,这、这简直是……” 珍妮特也彻底惊呆了,设计师自己上杂志封面,不是没有先例,但那是行业对其个人风格和影响力的至高认可,她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拍摄在一周后进行,地点选在塞纳河畔的一个摄影棚,为她拍照的是《巴黎风尚》的御用摄影师。 珍妮特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最简单的立裁连衣裙,头发自然挽起,妆容清淡到近乎裸妆,背景是纯白的,灯光模拟出清晨最自然柔和的光线。 摄影师说:“不要摆姿势,珍妮特小姐,就当这里是你的工作间,你在思考下一件衣服,忘记镜头,忘记这是拍摄。” 一开始,珍妮特有些僵硬,但当她渐渐放松,沉浸到那种熟悉的创作状态的时候,摄影师手中的快门声开始响起。 封面选用的正是那张她微微侧头,目光却坚定的照片,背景的纯白将她和她身上那件线条干净的裙子衬托得非常好看。 杂志上市那天,珍妮特的三家成人服装店门口排起了前所未有的长队,人们不只是来定制或购买,很多人是拿着杂志,想一睹封面人物本人的风采,或者想要一件“珍妮特同款”的裙子,店员们忙得脚不沾地。 与此同时,一个发现也在顾客间流传开来,有人认出来,市面上那些设计精巧,用料讲究的宠物玩具和宠物服装,最早推出的品牌“绒毛球”,创始人也是珍妮特! 这个消息传开来,那些曾经为爱宠在“绒毛球乐园”或者“绒毛球和丝线坊”定制过小礼服的贵妇们,更加热情地向朋友推荐:“看,我早就说她的品味独一无二,连给宠物做的衣服都那么别致!” 这下,不仅成人服装店爆满,绒毛球系列的店铺的生意也更加火爆了。 总店二楼,珍妮特看着楼下街道上蜿蜒的队伍,对哈莉和几位核心助手说:“看来,我们这次是真的,必须要考虑开设新的店铺了。” 五月的最后一阵热浪刚刚过去,迎来了六月,海鸥号庞大的船身缓缓靠岸,甲板上的水手们忙碌地穿梭,马库斯站在一边,他的脸比三个月前出海时更黑了些,但精神头十足。 这次北行很顺利,谈妥了几批优质的北美梨木和粉喜木货源,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袋,踩着跳板下了船。 离家的时间太久了,他想念卡米拉,当然,也惦记着孩子们的消息。 马库斯雇了辆马车回家,在路过苏茜茜大道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栋正在装修的店铺,脚手架上工人在忙碌,店铺上方,招牌已经能看出轮廓,吸引马库斯目光的,是店铺橱窗一角贴着的告示,上面写着“珍妮特新店,十月开业,敬请期待”,旁边还有一个丝带和剪刀组成的图案标志。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他推开门,家里静悄悄的,客厅的桌上,散落着一些彩色的面料小样,画着店铺平面图的纸张、还有写满了数字和名字的清单。 “天哪,马库斯,你可回来了!” 卡米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快步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到丈夫,眼圈立刻就红了,但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正好,午饭马上好,我炖了你爱吃的牛肉。” 拥抱过后,马库斯放下行李,看向桌上那些东西:“这些是珍妮特的新店?” 卡米拉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点头:“何止是新店,她要同时开八家!亲爱的,新店在巴黎不同的区,现在家里白天基本没人,珍妮特整天在外面跑看店面,谈合约,面试新员工,温蒂只要没演出,就回来帮她姐姐处理那些联络的杂事,希伯莱尔那边也忙,但他一有空也过来,帮着看看店铺装潢设计,出出主意,我休息的时候,就尽量给他们准备吃的。” 马库斯听得一愣一愣的:“八家店,同时,资金人手呢,够不够?” 卡米拉把水杯塞到他手里:“问题就在这里,所以现在全家都得上阵帮忙,你回来得正好,有些事情,你能帮着拿拿主意。”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珍妮特和温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看到马库斯,两人都惊喜地叫了起来。 “爸爸回来了!”珍妮特放下手里厚重的文件夹,走过来拥抱马库斯。 温蒂笑嘻嘻地也凑过来。 马库斯打量着两个女儿,珍妮特头发利落地盘起来,温蒂还是活泼样子。 之后,珍妮特摊开了地图:“爸爸,你看到的没错,是八家店,分布在歌剧院区、莱西勒区区、圣日耳曼区、蒙田大道附近都是人流和潜在客户集中的地方,以前的三家店加上总店,已经远远不能满足需求,每天都有客人抱怨排队太久,或者住得太远过来不方便,我们现在得把成人服装品牌更主动地推到巴黎各处去。” 马库斯听着,点点头:“想法我理解,珍妮特,但开一家店和开八家店,每一家都需要可靠的店长,熟练的店员,手艺过关的裁缝团队,还有质量统一的原料供应,这些你都有把握了吗,资金链能不能跟上?” “问题我都想到了,爸爸,所以这不是盲目扩张,我计划分两步走,第一批,四家店,会先陆续开业,第二批,四家店,等到明年春天,这样我们有缓冲和调整的时间,店长和核心裁缝,我从现有的优秀员工里提拔,同时加紧培训新人,哈莉现在几乎可以独当一面管理总店了,艾米丽和苏菲也能负责一个区域,至于资金,《巴黎风尚》的封面之后,来找我投资的人不少,但我暂时不想引入外面的资本,目前店铺的利润很可观,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支撑第一批四家店的前期投入是够的,第二批,要看第一批的经营情况再决定。” 温蒂插嘴:“姐姐还打算把品牌名字统一简化,就叫'珍妮特',标志也重新设计得更容易识别,以前的绒毛球系列作为子品牌,统一在'珍妮特'这个大牌子下面。”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99节 希伯莱尔晚上也回来了,加入了讨论。 马库斯喝光了杯里的酒,说:“既然大家都下定决心,也做好了计划,那就算上我,航海我懂一点,做生意我可能不如你们灵光,但盯着点实际进度,这些力气活我还行,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把这八家店,给它漂漂亮亮地开起来!” 这天下午,珍妮特正在为一家新店的丝绸供应商突然提价而头疼,洛林公爵来访了,他听说了珍妮特扩张的计划。 “看来我赶上了一个忙碌的时节。”洛林公爵微笑着,对她说。 “让您见笑了,公爵先生,家里现在像个仓库。”珍妮特有些不好意思。 洛林公爵直接切入了正题:“如果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你的,一定不要客气,我在巴黎各界认识一些人,或许在寻找合适的店面、可靠的供应商,或者处理一些必要的行政手续方面,能帮上一点小忙,让你可以节省些时间和精力。” 珍妮特确实在一些环节上遇到了阻力,比如她一直想联系上意大利一家以特殊印染技术闻名的丝绸工坊,却苦于没有门路。 洛林公爵认真地听了,点了点头:“意大利那家工坊,我有一位表亲常驻佛罗伦萨,和当地的纺织业界往来密切,我可以写信请他代为引荐,至少争取一个见面的机会。” 后来,意大利工坊那边很快有了回音,表示愿意提供样品和报价,虽然价格不菲,但品质确实出众,为珍妮特的高端线提供了很好的选择。 洛林公爵间接也提供了不少宝贵的供应商信息,保证了面料质量的稳定,有了家人的全力支持和洛林公爵恰到好处的协助,筹备工作的进度大大加快。 十月,秋意正浓的时候,第一批四家珍妮特店铺,在巴黎四个不同的街区,同一天开业了。 开业当天,有乘坐豪华马车前来的贵族夫人和富商太太,她们直奔高级定制服务区,当然,也有客人试穿那些设计别致,价格相对亲民的日常衣裙,还有一些显然是慕名而来的年轻艺术院校学生或是普通职员。 珍妮特听从了妹妹温蒂的建议,在每个新店开业初期,都推出了一小批限量体验款,通常是些设计出色,但是用料和工艺做了适度简化,价格因此降低了两三成的套装或裙装,这些款式数量有限,需要预约购买,让一些预算有限的人,也有机会拥有一件定制的服装。 到第二年春天,第二批四家店铺也顺利开业,品牌名称彻底统一为珍妮特,那个丝带和剪刀巧妙结合而成的标志,出现在了所有宣传品上,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珍妮特”品牌的客人。 第108章 两周后,巴黎之心商场,箱包专区,卡米拉站在品牌的玻璃柜台后面,身上穿着店里统一的深蓝色羊毛套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徽章。 她正在包装一只新到的鳄鱼皮手提包, 这只包价格昂贵, 预定它的杜贝兰夫人下午会来取, 卡米拉记得这位夫人的喜好,她喜欢包装盒上系特定颜色的缎带, 需要额外放两小包特制的皮革保养油。 下午三点,杜贝兰夫人准时到来,卡米拉请夫人到柜台侧后方的丝绒面小沙发上坐下,为她展示包包,接着又闲聊了几句夫人即将参加的晚宴,杜贝兰夫人满意地离开了,临走前还提到她的一位朋友下个月从伦敦来,一定会带她来逛逛。 送走客人, 卡米拉稍微松了口气,转身整理柜台,就在这时候, 她看到专柜的老板,卢丽斯夫人本人, 从商场的环形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下午好, 卢丽斯夫人。”卡米拉站直身体, 礼貌地问候。 卢丽斯夫人走到柜台边,目光扫过陈列整齐的商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销售情况,而是对卡米拉说:“现在方便吗?有点事情,想单独跟你聊聊,我们去后面的小会议室?” 卡米拉点头:“好的,夫人。” 她示意其他店员照看一下柜台,便跟着卢丽斯夫人穿过专柜后方的一扇小门,房间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品牌海报,窗户对着商场背面的一条小巷,光线不太明亮。 卢丽斯夫人坐下,示意卡米拉也坐,她将手袋放在桌上,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卡米拉,你在'巴黎之心'这个柜台的工作,我非常满意,不,不仅仅是满意,是超出预期,你业绩稳定,现在稳定在销售方面的第一名,客户关系维护得非常好,杜贝兰夫人、莫罗伯爵夫人,还有那位很难搞定的银行家太太,这些重要的客户都信任你,这非常难得。” “谢谢您的认可,夫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卡米拉回答,心里猜测着她接下来的话,是加薪?还是有什么新的任务? 卢丽斯夫人看着卡米拉的眼睛:“我有一个提议,想听听你的想法,这关于我们这个品牌的下一步发展。”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知道,'巴黎之心'是传统的商场,最近在塞纳河左岸,靠近大学区和新兴的艺术社区那边,一个新的商场'左岸廊柱'下个月就要正式开业了,它的定位非常现代,瞄准的是更年轻、更追求生活方式的客群,很多人都看好它,认为它有潜力成为巴黎未来的新地标。” 卡米拉听说过这个“左岸廊柱”,报纸上有过报道,说是用了很多玻璃的新式建筑,里面会引入不少从没有进入巴黎的品牌。 “我在'左岸廊柱'也拿下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准备开设我们品牌的第五家专柜,但是,卡米拉,我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把几家店都顾得周全,'巴黎之心'这里是总店,不能松懈,而新商场那边,需要有人去开拓。” 她的目光落在卡米拉脸上,变得格外认真:“我希望,你能去'左岸廊柱'的新柜台,担任店长,全面负责那里的一切事务,当然,大的方向和货品供应由我这里把控,但日常的决策和执行,由你全权负责,你觉得怎么样?” 卡米拉彻底愣住了。 店长? 去一个全新的商场,去做店长?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却一时没发出声音,这个邀请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店员,最多是个资深主管,老板的信任让她受宠若惊,但随之而来的是担忧。 “我……卢丽斯夫人,这太突然了,我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但是店长的职责,我怕我的能力不足。” 卢丽斯夫人摇头说:“卡米拉,我看重的不只是你卖出了多少只包,我看重的是你的责任心,我相信你能做好,而且,新柜台的员工我会挑选有经验的人给你,上手会很快,你不需要从零开始教他们,只需要带领他们,把咱们的品牌在那里建立起来。” 她看着卡米拉脸上的犹豫,补充道:“当然,离开业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和家人商量商量,薪资方面,自然会比现在有显著提升,但我希望你能答应,不只是为了薪水,更是因为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机会,我很希望,能继续和你共事,以新的方式。” 老板的话说得很诚恳,描绘的前景也让人心动,但卡米拉心里乱糟糟的:“我,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思考,夫人。” 晚上回到家,家里难得人齐,珍妮特刚从新店巡视回来,希伯莱尔也回来吃晚饭,温蒂没有演出,也在家,马库斯坐在壁炉边看报纸,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气。 饭桌上,卡米拉没有立刻提起白天的事,直到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叉子,清了清嗓子,把卢丽斯夫人的邀请说了出来。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店长?妈妈,你要当店长了?”温蒂第一个叫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在'左岸廊柱'?我听说了那个新商场,特别酷!用的是全新的建筑设计,里面还要搞什么冬季花园和阅读角!” 马库斯看着妻子:“你怎么想的,卡米拉,想去试试吗?” 卡米拉叹了口气:“关键是,孩子们都在开拓店面,做事那么辛苦,压力那么大,我有时候觉得,我可以多帮衬一点家里。” 珍妮特开口道:“妈妈,卢丽斯夫人答应给你配备有经验的团队,这能减轻很多起步的压力,家里现在情况稳定,我们都支持妈妈去做任何想做的尝试,就算万一开头不那么顺利,也没关系,你还有我们,还有'巴黎之心'那边的根基在。” 马库斯也表态:“孩子们说得有理,亲爱的,你为这个家操劳了这么多年,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现在有机会让你自己也往前迈一步,去做点更有成就感的事情,我们都支持你。” “那我就去试试?”卡米拉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不确定少了很多。 温蒂抢着说:“当然要试!妈妈当了店长,以后我去新商场逛街,是不是能有员工折扣?” 大家都笑了起来。 几天后,卡米拉给了卢丽斯夫人肯定的答复,卢丽斯夫人非常高兴,当即安排时间,亲自带卡米拉去“左岸廊柱”考察。 新商场果然气派非凡,商铺的布局更开放,装修风格也更现代简洁,他们的专柜位置不错,面积比“巴黎之心”的柜台稍大一些,正在做最后的装修。 卢丽斯夫人说:“这里将来的人流肯定会很大,靠近中庭的活动区,经常会有小型展览或音乐表演,能吸引很多年轻人,我们的定位在这里可以更灵活一些,除了经典款,我会多安排一些设计感强、颜色更活泼的款式过来。” 卡米拉点点头。 又过了几周,“左岸廊柱”盛大开业,当天人山人海,人们把商场挤得水泄不通。 卢丽斯夫人给卡米拉配备了四名员工,两名是从其他门店调来的熟手,另外两名是新招聘但有相关经验的年轻人,卡米拉提前组织了简单的培训,开业当天,虽然忙碌,但大家分工明确,忙而不乱。 几天下来,新柜台的业绩令卡米拉自己都感到惊讶,虽然没有很快赶上“巴黎之心”老店,但增长的势头非常喜人,超出了卢丽斯夫人的预期,更重要的是,卡米拉感觉自己渐渐适应了“店长”的角色,工作很快就理顺了,她发现,自己其实挺擅长协调和安排,就像她多年来打理这个家一样。 这天晚上,卡米拉回到兔博士街的家,天色黑了下来,孩子们还没全回来,她脱下外套,围上围裙,走进厨房,锅里炖着昨晚准备好的牛肉汤,她点燃炉火,又拿出蔬菜清洗。 不知不觉她就哼起了歌,是一首老歌的调子。 这天,在绒毛球和丝线坊的总店,珍妮特站在二楼设计室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样本。 敲门声响起,哈莉探进头来:“小姐,您约好的客人到了,已经在贵宾室了。” “我这就下去。”珍妮特放下布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简单的深蓝色工作罩衫,今天这位预约的客人需要她亲自接待。 预约单上只写了一个名字,艾洛伊丝博士,她只有一个极其简略的需求,要求衣服适合户外科学考察,是比较实用型的女性探险装。 珍妮特走进一楼的贵宾室,房间里光线柔和,铺着厚地毯,沙发上坐着一位女性。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皮肤是长期在户外活动形成的健康的小麦色,她没穿常见的裙装,而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棕色灯芯绒长裤,头发是深栗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她坐姿挺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气场。 “艾洛伊丝博士,您好,我是珍妮特。”珍妮特走上前,伸出手。 艾洛伊丝站起来,和她握手:“你好,珍妮特小姐。” “请坐,听我的助手说,您需要一套适用于户外科学考察的服装?”珍妮特在对面坐下说。 艾洛伊丝博士点头:“我是地质学家,下个月,我要前往挪威的斯瓦尔巴群岛,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冰川地质观测活动,行程中,大部分时间需要在野外,有大量的徒步和攀爬,但是,在考察开始前和结束后,都有一些正式的接待场合需要出席,我需要一套能够在这种环境中,都能得体舒适,并且不影响我活动的服装,它必须非常结实耐磨,防风防水。” 珍妮特点头。 她看着珍妮特:“我之前咨询过一些裁缝和户外用品商,他们要么只能做华丽的裙子,要么提供的野外服装粗糙得毫无美感,我读过关于你的报道,我认为你对服装功能的理解,可能正是我所需要的。” 珍妮特根据博士对于颜色和材质的描述,在手边的本子上快速画了草图:“内搭考虑一件高领的羊绒针织衫,保暖,舒适,同时作为内搭也很得体,我们再配一件同样面料的马甲,马甲上可以设计多个实用的暗袋,放置笔记本、笔、小工具等,整体色彩就围绕这个灰褐色展开,内衬用深海军蓝或墨绿……” 很显然,这种服装在后世已经普及开来,但在19世纪的巴黎是很有创新性的。 艾洛伊丝博士:“这正是我想要的,珍妮特小姐,就按照这个方向,我需要在一个月内拿到成品,可以吗?” 珍妮特表示时间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四周,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这套衣服的设计和制作中,当艾洛伊丝博士再次来到店里试穿成品的时候,衣服完美地贴合了她的身体,行动没有任何拘束,她穿上内衬,扣好,站在镜前。 艾洛伊丝博士很满意:“真好,这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一个月后,在奥斯陆举行的一场关于极地科学研究的国际会议上,艾洛伊丝博士作为重要的发言人登场,她穿着的,正是那套珍妮特定制的服装,在场的有各国科学家和一些重要的学术编辑,也有新闻记者。 第二天,奥斯陆和巴黎的几家报纸不仅报道了会议内容,还特别提到了艾洛伊丝博士极具现代感的着装,并指出它出自巴黎新锐设计师珍妮特之手。 伦敦的《泰晤士报》在报道北极气候变化的时候,引用了博士的发言,配图恰恰是她穿着那套衣服的照片,图说提到了珍妮特这个名字,说她的服装是为现代职业女性设计。 珍妮特总店的电话再次被打爆,询问艾洛伊丝博士同款或者类似风格定制的人络绎不绝。 一个忙碌的周四傍晚,珍妮特刚从歌剧院区的新店处理完一桩客人的投诉,因为有一位夫人发现她的晚礼服在第一次穿着后腰线松了,珍妮特手下的员工需要重新缝合并且给予折扣券,之后珍妮特有些身心俱疲,她匆匆登上等候的出租马车,吩咐车夫回总店。 马车到了总店附近一个稍显昏暗的巷口,珍妮特叫停马车,付了钱,提着工作袋和几卷新拿到的面料小样下了车,就在她一只脚刚踩上人行道的边缘,另一只脚还未完全离开马车踏板时,鞋跟不偏不倚,踏在了一块碎砖上。 “啊!” 她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旁边歪倒,手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掉了出去,面料小样散落一地,她单脚跳了两下,勉强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整个人摔在地上,但左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车夫吓了一跳,赶紧下车询问,珍妮特勉强摆摆手,让他先走,她试着动了动脚踝,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到脚踝部位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最终,是店里的伙计听到动静跑出来,才把她搀扶进店里,哈莉看到她的脚踝,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让人去找医生,又派人去家里送信。 医生来看过,说是严重的扭伤,所幸骨头没事,但必须静养,至少一两周内不能走路。 珍妮特被迫困在了兔博士街家中的二楼卧室里,左脚被包扎固定,高高垫在枕头上,肿得像个小馒头,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之后,家人围着她转,爸爸马库斯每天把早餐端进她的房间,坐在床边陪她说话,卡米拉变着花样给她炖汤,做容易消化又有营养的饭菜,定时帮她换敷脚的药草包,希伯莱尔给她做了一个可以放在床上的小桌子,温蒂更是几乎一有空就窝在她房间里,讲外面发生的事,表演新学的小魔术逗她开心。 温蒂说:“姐,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珍妮特苦笑:“享受?可我这心里惦记着店铺,很不踏实。” 温蒂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店里哈莉能干着呢,现在各店的店长也都锻炼出来了,你不在几天,正好考验考验他们的能力,你呢,就负责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 珍妮特知道妹妹说得有道理,也只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第三天下午,洛林公爵来访,是温蒂下楼开的门。 温蒂:“公爵先生!您是来看我姐姐的吧?那我去帮妈妈准备茶点。” 说完,也不等洛林公爵回应,就一溜烟跑向厨房,还特意把楼梯这边的门轻轻带上了。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0节 洛林公爵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手里拿着一个用丝带系好的小纸盒,走上楼,他轻轻敲了敲珍妮特的卧室门。 珍妮特正对着素描本发呆,闻声抬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随后脸颊微微发热,她现在的样子可真不算得体穿着家常的棉布睡衣,头发随意披着,脚还包得像个粽子。 “公爵先生,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试图坐直一些,洛林公爵走进来,目光先是关切地落在她垫高的脚上,然后才转向她的脸:“听说你受伤了,我很担心,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珍妮特示意他坐窗边的椅子:“好多了,就是现在还不能动,一点小意外而已。” 洛林公爵坐下,将手里的纸盒放在床边小桌上:“这是一个熟悉的老药剂师自己配的扭伤膏,他用了一些东方来的草药配方,对于消肿化瘀很有效,我扭伤手腕的时候用过,比市面上常见的那些效果好不少。” “太费心了,还特意跑一趟。” 洛林公爵:“看你脸色,比前几天在沙龙见到的时候差了些,是不是疼得睡不好?” “有点,而且心里总惦记着店里的事,静不下来。” 洛林公爵微微一笑:“珍妮特,事业虽然重要,但你应该让自己偶尔停下来休息一下。” “你说的对,是我太紧绷了,正好也可以想想一些一直没时间细想的设计思路。” 洛林公爵点头,他指了指那个纸盒:“需要我帮忙的……我的意思是,需要请卡米拉夫人或温蒂小姐帮你敷上这个药膏吗?据说在扭伤后几天使用,效果最好。” 珍妮特的脸稍微红了些:“麻烦你帮我叫一下温蒂就好。” 洛林公爵起身,走到门口,却没立刻喊人,他回头,目光落在珍妮特的脸上,说道:“珍妮特,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走后不久,温蒂才端着茶点来了屋子里。 第109章 这天,助手哈莉来了珍妮特兔博士街区的家里,她抱着一摞文件,但脸上并没有珍妮特想象中的焦头烂额,她汇报着:“珍妮特小姐,总店接待了一位从米兰来的歌剧演唱家,对那件“兰”系列的样衣很感兴趣,歌剧院区新店上周末的销售额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店长玛雅调整了橱窗陈列,效果很好,面料供应商那边,秋季新到的意大利绉纱和法兰西绒样品都送到了,我已经初步筛选过,把最好的几块带来了,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珍妮特点点头, 说:“其他日常事务有问题吗?” 哈莉合上记录本,说:“各店店长处理日常事务都没问题,遇到拿不准的,会打电话到总店来问我或者艾米丽,我们几个商量着,都能解决,实在需要您定夺的,我会标记出来,哦这些,是关于明年春季品牌宣传方案的初步设想,还有两家新商场发来的入驻邀请函,不急,您可以慢慢看。” 珍妮特听着,翻看着那些标记出来的文件,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点点,好像真的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混乱,她的团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稳稳地努力。 珍妮特由衷地说:“你们做得很好,哈莉,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哈莉松了口气,笑了:“是您教得好,小姐,而且,您把该建的规矩,该定的流程都立下了,我们只要照着做,遇到新情况一起商量,心里就有底,您就安心养着吧。” 哈莉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珍妮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对面屋顶的瓦片被阳光晒出暖融融的色调,一只灰鸽子扑棱棱落在窗台,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过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卡米拉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进来,是用鸡骨、蘑菇和当季根茎蔬菜细细熬煮的,香气扑鼻:“来,把这个喝了,对骨头好。”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小口喝汤:“味道怎么样?我今天在市场看到有新鲜的黄柳菌,就买了点,炖在汤里提鲜。” 珍妮特喝着汤,胃里暖和起来:“好喝,妈妈,你别太辛苦,还专门去市场。” 卡米拉笑着:“这有什么辛苦的,买菜做饭我最拿手,倒是你,老这么躺着也闷,明天天气好,要不要我把你那张躺椅搬到楼下客厅窗边?你可以晒晒太阳,看会儿书,或者帮我点小忙?” “帮忙,好啊,帮什么?”珍妮特好奇。 卡米拉眼睛弯起来:“帮忙摘摘菜,择择豆子,或者,我今天不是买了黄柳菌吗?还有一些别的蘑菇,需要仔细把根部的泥土去掉,再把不同种类的分开,我一个人弄,眼睛都花了,你不能总惦记着店里的事,得好好养身体,分散下心思,正好动动手,也算是帮我了。” 于是,第二天上午,珍妮特被小心地搀扶到楼下客厅窗边一张铺了厚软垫的躺椅上,左脚依然被垫高,她身上盖着条轻软的羊毛毯,面前放着一个矮木凳,凳子上摆着两个大藤篮,一个里面是沾着泥土和松针的各式新鲜蘑菇,另一个空着,旁边还有一小碗清水和一块软布。 卡米拉把蘑菇倒在一张大油布上,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喏,这种胖乎乎的、伞盖是深棕色的,是黄柳菌,特别香,根部用这把小刀轻轻刮掉泥土就行,别洗,一洗味道就跑了,这种小小的,颜色发灰的是鸡油菌,味道鲜,根很干净,稍微整理一下就好,这种伞盖有裂痕,颜色偏黄的是酥肚菌,贵着呢,要特别小心,用软布沾水轻轻擦。”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 珍妮特拿起一朵黄柳菌,她用一把头很钝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刮去根部的泥土,动作虽然简单,但是慢慢地,居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希伯莱尔晚上回来,带回来一小卷新设计的店铺陈列架草图,也凑到蘑菇篮子边看了看:“妈妈,这些蘑菇看着真不错,明天我来负责烤怎么样?用一点橄榄油、蒜和百里香,原汁原味。” 卡米拉点点头,说:“当然好。” 接下来的日子,珍妮特被这些琐碎的日常填满了,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照顾,而是参与了进来,她坐在厨房门口,帮着妈妈卡米拉剥豌豆,嫩绿的豆子从豆荚里滚出来,落在白瓷碗里,她听着温蒂排练新的魔术台词,偶尔提出一点观众视角的建议,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壁炉边,马库斯读报纸,其他人或做针线,或看书,或只是安静地待着。 珍妮特脚踝的肿痛一天天消退,心里的焦灼也减少了很多,她开始有心思读一本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翻开的小说,重新拿起炭笔,画一些和工作无关的家人侧影的速写。 更重要的是,她对店铺的担忧越来越淡,各店的周报通过马车送来,数据稳定,甚至有些店还有小幅增长,她意识到,她需要的,或许不是更紧地抓住缰绳,而是学会信任,学会在必要的方向上指引,而不是事无巨细地亲手去做。 三周后,珍妮特的脚踝基本消肿,可以小心地借力行走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店铺,而是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独自在书房里,重新思考“珍妮特”品牌的管理架构。 她把这份新的架构图带回了总店,召集了哈莉、艾米丽、苏菲等所有核心成员,开了一下午的会。 “过去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也谢谢大家,用行动证明了我之前的一些担心是多余的,你们完全有能力,把店铺经营好,所以,我决定做一些调整。” 她展示了新的架构图,解释了每一个角色的职责和权力:“我希望,我们能更像一个真正协作的团队,哈莉,运营方面的事情,你全权负责,遇到难题我们商量,艾米丽,技术方面你是专家,由你来确保我们所有出品的工艺水准,各位店长,你们的店面,你们最了解,只要在品牌标准和哈莉制定的运营框架内,你们可以大胆尝试,比如调整陈列方式,策划小型的店内活动,只要提前报备,我希望你们不只是执行者,更是可以发挥自己的更多能力,在自己的店铺里有更多的自主权,这样,我才能有更多精力去思考品牌更长远的未来,去创作更好的设计,大家觉得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哈莉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激动:“小姐不,珍妮特,我觉得这样太好了,真的!我们之前其实已经慢慢在这样做了,只是心里总有点没底,您现在正式这么说,是把信任和责任都交到我们手里,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艾米丽也用力点头:“是的,这样分工更清楚,大家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工艺委员会的想法很好,我们可以定期交流技术难题,统一标准。” 各位店长的眼睛也都亮了起来,显然对拥有更多自主权感到兴奋和期待。 新的架构开始运行,起初,珍妮特还是有些不习惯,会下意识地想问某件事的细节,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克制住了,她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设计室,准备明年春季的新系列,或者和重要的客户进行深入沟通。 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年底的汇总出来了,所有八家新开设的店铺,全部实现了盈利,并且收回了初期的投入成本,总店和原有的三家店业绩持续增长,整个“珍妮特”品牌,在巴黎的知名度也更高了。 珍妮特看着那份财务报表,心中很开心,她决定要好好庆祝一下,感谢所有为此付出努力的人, 她在巴黎一家以精致美食和优美庭院著称的餐厅,包下了一个温馨的侧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烛台和冬季的浆果装饰。 受邀的不只是核心管理层,还有各家店铺的资深店员和裁缝,总共二十多人,许多人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正式晚宴,既兴奋又有些拘谨。 珍妮特站在主位前,端起酒杯,她今天穿了一件自己设计的酒红色丝绒连衣裙,款式简洁,衬得她气色极好。 她开口:“今天请大家来这里,没有别的事情,就是为了庆祝,为了感谢,庆祝我们过去一年共同取得的成绩,八家新店成功立足。” 大家都站起来,酒杯相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餐后,侍者推来一个盖着绸布的小推车,珍妮特揭开绸布,上面是整齐摆放的一排深蓝色天鹅绒盒子。 “还有一份小小的礼物,是我个人对各位杰出贡献的一点心意。”珍妮特微笑着说,她亲自将盒子送到每个人手中。 盒子里,是一条定制的手工项链,吊坠是一颗宝石,除此之外,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个厚实的,装着额外两个月薪水的奖金信封。 礼物和奖金让所有人都惊喜不已。 “小姐,这太贵重了。”哈莉摸着那枚宝石,眼圈有点红。 “这是大家应得的。”珍妮特说。 几天后,家具店后院比几个月前更忙碌了,两台新添置的蒸汽动力机在工作,速度比老师傅们用手工工具快上好几倍。 希伯莱尔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北边工业区拉回来的零件,这是合作的工厂送来的第三批货了,家具已经按照模具压出了基础的大弧度,但是表面还留着机器加工的粗糙痕迹,边角也需要进一步修整。 希伯莱尔对走过来查看的加斯帕德先生说:“这批弧度比上一批均匀,就是这两处,还得我们手工慢慢磨。” 加斯帕德先生点点头:“机器干活是快,但也就到这步了,筋骨架子它能搭,不过这样好,省了大把锯刨的工夫,伙计们现在能专心做细活了,你看雷米他们那组,一天能完成的椅子框架数量,抵得上过去三天。” 确实,家具店里的分工更明确了,效率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积压的订单终于少了许多。 这天中午,前厅的门被推开了,是加斯帕德先生的妻子,露西尔,她臂弯里挎着一个盖着蓝白格子棉布的藤编大篮子,散发出热腾腾的炖菜和新鲜面包的香气:“先生们,歇一歇,吃饭了!” 加斯帕德先生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露西尔,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去妹妹家吗?” “去过了,上午就回来了,想着你们一忙起来肯定又凑合吃,就顺手多做了点,给你们送过来。”露西尔说着,把篮子放在前厅那张平时给客人看样品的小桌上。 希伯莱尔洗了手过来,篮子里拿出两个厚重的陶罐,一罐是香气浓郁的密西葱炖牛肉,另一罐是蔬菜浓汤,还有一大条外壳焦脆的长棍面包,用布包着保温,甚至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酸黄瓜。 露西尔摆好食物,又拿出几个干净的碗勺:“你们趁热吃,我在这儿等着,吃完把罐子带回去。” 加斯帕德先生和希伯莱尔也确实饿了,就在小桌旁坐下,盛了炖菜和汤,就着面包大口吃起来,炖牛肉火候十足,洋葱几乎化在了浓稠的汤汁里,蕊希芹和土豆炖得绵软,香喷喷地吃下去。 露西尔没闲着,她走到通往后院的门边,看着里面那两台嗡嗡作响的机器,看了一会儿,又转回身,目光扫过前厅略显拥挤的陈列,几把弯曲木椅,一张弧形腿的小茶几,一个带曲线的衣帽架,还有墙角堆着的一些等待取货的成品,地方确实不太够用了。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露西尔一边收拾空罐子,一边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隔壁老德里克杂货铺的德里克太太聊了几句。” 加斯帕德先生:“哦?他还好吗?” “不太好,德里克先生春天的时候病了一场,虽然好了,但精神头大不如前,爬阁楼搬货都费劲,他们那个在希拉的儿子,一直想接老两口过去一起住,帮忙带孙子,德里克太太说,他们打算把这铺子盘出去,搬到希拉去,正托人打听有没有人想接手呢。” 加斯帕德先生这才抬起头:“盘出去?铺子地段是不错,跟我们紧挨着。” 她说:“是啊,要是跟咱们这间打通了,那就不一样了,你们现在生意这么好,我每次来,都觉得这前厅挤得转不开身,展示的家具就这几件,好多好看的都只能放在后面仓库,客人看不到,要是能把隔壁也租下来,或者干脆买下来,两间打通,变成一间大铺面,那该多敞亮!能摆多少东西?那些弯弯曲曲的漂亮椅子、柜子,都能大大方方摆出来,像真正的家具店那样,分区域展示,客人进来逛着也舒服。” 加斯帕德先生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考着:“打通工程可不小,墙是承重墙吗?得找懂行的人看看,而且,盘下铺子要钱,装修打通更要钱。” 露西尔劝道:“可以先问问价嘛,德里克太太跟我熟,我先去探探口风,看看他们到底想卖还是想租,大概什么价钱,要是价钱合适,位置又这么好,错过了多可惜。” 希伯莱尔放下勺子,看向加斯帕德先生:“我觉得露西尔夫人说得有道理,如果能扩大店面,展示效果肯定好。” 加斯帕德先生看着妻子,又看看希伯莱尔,眼神从犹豫慢慢变得坚定,他了解自己的妻子,露西尔虽然不直接参与生意,但心思细腻,看事情常有独到的角度,而且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她既然特意提起,还去打听了,说明这事儿有戏。 “行!露西尔,那就麻烦你先跟德里克太太好好聊聊,问问他们的具体想法和底价,希伯莱尔,我们这几天也核算一下,看看能动用多少资金,如果价钱真的合适咱们就干!”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德里克夫妇确实去意已定,儿子在希拉催得紧,他们这间铺子位置好,但房龄老,里面需要修缮的地方多,想要全款现金交易,价格上倒是可以商量,露西尔居中传了几次话,加斯帕德先生和希伯莱尔也亲自去看了隔壁的店面,结构还算结实,最重要的是,中间的隔墙并非主要的承重墙,打通是可行的。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他们买下了隔壁的产权,手续办好的那天,加斯帕德先生特意去买了瓶不错的次洛儿红酒,和希伯莱尔在家具店后院小小庆祝了一下。 接下来就是繁忙的改造工程,最费心思的是门头和橱窗。 希伯莱尔亲自设计,安装了一整面通透的玻璃墙,从外面能一眼望见店内明亮开阔的景象。 新店铺终于装修好的那天,连加斯帕德先生自己都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久,说:“这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了。” 开业后,效果立竿见影,很多人被那漂亮的木质门头和橱窗里独特的家具造型吸引,哪怕是原本没有购买计划的路人,也忍不住推门进来看看。 而且,那些原本冲着大件家具来的客人,也经常会被入口处陈列的那些手工制作的弯曲木小摆件、首饰盒、或者造型可爱的儿童摇椅吸引,顺手买上一两件。 第110章 一个月后, 珍妮特的脚几乎完全好了,她在街角的报刊亭停下,买了最新的五六本杂志,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 和她寒暄了几句, 珍妮特把杂志拢在怀里, 走回了家。 杂志摊开在桌子上,她用手指按住一页彩图,那上面是个穿着蓬蓬裙的模特,站在仿制的罗马柱前头,动作很有表现力。 妹妹温蒂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她搓着手:“外头真冷,姐,你在看什么呢?” 珍妮特没抬头:“新一期的《时尚画报》 ,对了温蒂,你今天没事?” 温蒂凑过来, 胳膊肘撑在桌上:“没有,魔术店那边今天歇工,妈妈让我去市场买条鱼, 我还没去呢。” “那陪我去逛商场吧,我想瞧瞧实物, 只看图不够。”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1节 温蒂担忧道:“你的脚能行?” 珍妮特站起来, 还特意走了两步给她看:“能行, 就是走得慢一点。” 她们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前夜下了雨,马车经过时得小心地避开水洼,温蒂挽着珍妮特的胳膊,走得不快,她们去了奥诺雷街那边的几家商场,橱窗擦得透亮,里头摆着塑料模特,穿着最新的春装,颜色鲜亮得很。 进了第一家店,暖气混着香水味儿扑面而来,柜台后头站着个女店员,打量了她们一眼,才慢吞吞地走过来。 女店员说:“两位小姐需要点什么?” 珍妮特说:“我们随便看看。” 女店员跟在一旁,不说话,但也不走开,温蒂摸了一件浅蓝色裙子的袖子,料子滑溜溜的,女店员立刻开口:“这是丝绸混纺的,昨儿才到货,整个巴黎就我们店有。” “多少钱?”温蒂问, 女店员报了个数,非常昂贵,5千法郎,温蒂把手缩了回来。 她们又看了几件,珍妮特试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腰身收得紧,衬得她脸色白了点儿,温蒂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瞧。 温蒂说:“好看,就是肩膀那儿有点紧。” 珍妮特抬了抬胳膊,确实有点儿:“这尺寸小了些。” 女店员立刻说:“可以改,我们有裁缝,三天就能改好。” 珍妮特把外套脱下来,递回去:“我们再看看别的。” 逛到第三家店的时候,温蒂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在珍妮特眼前晃了晃:“差点忘了这个。” “什么票?” “美格斯先生家族送的,在米兰的一场时装秀,他们家族有人做时装秀生意,和美格斯先生沾亲,他爸爸前阵子帮了他们一点小忙,这就送来了票,两张,我们可以一起去。” 珍妮特接过票看,纸是硬质的,写着日期和地点,时间在下个月,她算了算日子,下个月中旬,成人服装的订单刚好赶完一批,能腾出几天空闲。 珍妮特说:“米兰?我还从来没出过巴黎。” 温蒂笑了:“我也没去过米兰,正好,咱们一起去。” 她们又逛了一会儿,最后珍妮特买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裙子,温蒂什么都没买,说钱得攒着去米兰花,提着包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周,姐妹俩忙着准备,妈妈卡米拉给她们收拾行李,念叨着要多带几双袜子,说现在刚开春,还冷得慌呢,马库斯话不多,只在下班后检查了她们的行李箱,把锁扣又拧紧了些。 出发那天是个阴沉的早晨,全家人都去了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人,珍妮特握紧了自己的小手提箱,手心出了汗。 卡米拉抱住珍妮特,又抱住温蒂:“到了就写信,给家里报平安。” 马库斯拍了拍两个女儿的肩膀:“注意安全,钱分开放。” 汽笛响了,珍妮特和温蒂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卡米拉、马库斯和希伯莱尔还在月台上站着,火车开动的时候,卡米拉往前跟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只是挥手,珍妮特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她坐回座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车厢里坐了七八个人,对面是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正在看报纸,斜对面是个老太太,膝盖上放着个篮子,里头露出一截毛线针,火车哐当哐当地加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动起来,外面是田野,光秃秃的树,还有几头慢吞吞走着的牛。 温蒂说:“你饿不饿?妈妈给咱们带了面包和熏肉。” 珍妮特摇摇头:“不饿。” 温蒂打开随身的小包,掏出油纸包着的食物,掰了一半给她:“我饿了,姐你也吃点,路还长着呢。” 面包有点干,但熏肉咸香,她们小口小口地吃着,对面的男人放下报纸,看了她们一眼,又继续看报,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毛线,开始织东西,针脚细密,动作快得很。 温蒂凑到珍妮特耳边,压低声音:“你看那老人家,织得真快。” 珍妮特点点头,她注意到老太太的手指关节粗大,但动作一点儿都不含糊,毛线是暗红色的,已经织出了一小片。 车开了大概一个钟头后,温蒂开始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在车厢里走了几步,又坐回来,又过了一会儿,她跟对面的女人搭起话来。 车又开了一阵,温蒂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珍妮特没睡,一直看着窗外,天阴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还飘了点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田野的颜色变深了,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火车并不停,只是减速,傍晚时分,她们在一个大站停了二十分钟,车厢里的人都下去活动腿脚,珍妮特和温蒂也下了车。 月台上冷飕飕的,有卖热咖啡和面包的小贩在吆喝,温蒂买了两杯咖啡,滚烫的,捧在手里取暖。 温蒂说:“咱们才走了一半不到呢。” 珍妮特啜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皱了皱眉:“还得多久?” 温蒂看了看表:“明儿早上才能到,今晚得在车上过夜了。” 回到车上,列车员走过来,把座位上的靠背放平,变成了简易的床铺,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条毯子,裹在身上,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对面的男人也躺下了,用报纸盖住脸。 温蒂压低声音:“咱们也睡吧。” 她们并排躺下,用了一条毯子,火车在黑暗中行驶,哐当声变得格外清晰,珍妮特闭着眼,但睡不着,她能感觉到车身的晃动,后来她还是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温蒂还在睡,珍妮特轻轻坐起来,看向窗外,外头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色,连绵的山,山坡上种着一排排整齐的葡萄架,远处还有白色的房子,屋顶是斜的。 温蒂也醒了,揉着眼睛:“到了?” 珍妮特说:“还没,但应该快了。” 她们收拾了一下,用随身带的水漱了口,吃了最后一点面包,终于,窗外的房子多起来了,火车开始减速,鸣了几声汽笛。 温蒂说:“看见房子了!好多房子。” 这里的建筑颜色比巴黎来说,要更浅,屋顶更陡,窗户也更窄些,火车站慢慢进入视线,月台上挤满了人,火车喷着蒸汽,缓缓停住。 她们提着箱子下了车,站台高大宽阔,拱形的屋顶下,人们来来往往。 温蒂紧紧抓着珍妮特的胳膊:“咱们现在去哪儿?” 珍妮特从口袋里掏出票,背面有旅馆的地址和简单的指示:“票里附了旅馆的安排,得去找辆马车。” 她们走出车站,外头是一片广场,停着不少马车,车夫们坐在驾驶座上,有的抽烟,有的打盹,珍妮特挑了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车夫,把地址给他看。 车夫点点头,帮她们把箱子搬上车,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前行,珍妮特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店铺,行人,女人的裙子似乎比巴黎的短一点,颜色也更鲜艳,男人戴的帽子样式也不大一样,她注意到许多店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意大利文,她一个词也不认得。 温蒂说:“你看那家面包店,橱窗里的面包扭成花的形状。” 珍妮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黄澄澄的面包排成螺旋状,撒着糖霜,她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马车拐进一条窄些的街道,最后在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前停下,外墙是浅黄色的,窗框漆成绿色,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蔫蔫的,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旅馆的名字。 车夫帮她们把箱子搬下来,珍妮特付了钱,推开旅馆的门,里头是个小小的前台,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后头,正在记账, 男人抬起头:“你好。” 珍妮特说:“我们预订了房间,名字是珍妮特和温蒂。” 男人翻了一下本子,点点头:“是的,三楼,七号房,住两晚对吗?” “是的。” 男人给了她们一把钥匙,楼梯窄而陡,她们提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了三楼,七号房在走廊尽头、 珍妮特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两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晾着的床单在风里飘,墙角有个洗脸架,上面放着搪瓷盆和水壶。 温蒂把箱子放下,扑到一张床上:“总算到了,我的背都僵了。” 温蒂坐起来:“咱们收拾收拾,然后出去找点吃的?我饿坏了。” 她们打开箱子,把衣服拿出来挂好,珍妮特特意把新买的米白衬衫和深灰裙子挂在最外面,预备明天穿,温蒂带了一条浅粉色的裙子,领口有蕾丝边,她抖开来看了看,又小心地折回去。 收拾完,她们下楼问前台的男人附近哪里有餐馆,男人指了方向,说拐过街角就有一家,价钱便宜,味道也不错。 餐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她们进去时,已经坐了几桌人,一个胖乎乎的女招待过来招呼她们,珍妮特点了通心粉和蔬菜汤,温蒂要了炖肉和面包。 饭菜上来了,通心粉裹着红色的酱汁,热气腾腾,珍妮特尝了一口,味道浓郁,跟巴黎的酱汁不一样,香料放得更多。吃完饭,她们在附近走了走,街道窄而曲折,两旁是各种小店,鞋铺、布料店、首饰店、糕点铺,天色渐晚,店铺陆续点起灯,一家咖啡馆里传出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她们没听过的曲子。 温蒂说:“咱们要不要进去喝杯咖啡?” 珍妮特摇摇头:“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回到旅馆房间,天已经全黑了,她们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房间一角,温蒂从箱子里拿出睡衣,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那两张票,仔细看了看。 温蒂说:“两天后下午两点开始,在什么宫殿里,听起来挺气派的。” 珍妮特正在解头发:“嗯。” 她们熄了灯躺到床上,房间里暗下来,珍妮特闭着眼,听着温蒂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马车声、狗吠声, 她翻了个身,过两天就要去看时装秀了,巴黎以外的时尚,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她从未想过的款式和搭配?她脑子里冒出许多问题,最后这些问题渐渐模糊了,她沉入睡眠,窗外,米兰的夜晚慢慢深了。 马库斯最近不出海了。 他的船海鸥号进了船坞做例行的检修和保养,要足足六个星期,这六个星期,他待在家里。 卡米拉在厨房切着洋葱,头也不抬地说:“你去希伯莱尔那儿看看吧,他前几天还说店里忙不过来,想找个临时帮手。” 马库斯擦了擦手:“行,我去看看。” 希伯莱尔的店橱窗擦得亮堂堂的,里头摆着一套上新的三件小客厅家具,窗户上方挂着的铜铃铛,门一推就叮铃铃响。 店里头,希伯莱尔正蹲在地上,给一张书桌的桌腿上最后一道清漆,他听见铃响,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木屑。 “爸爸,你怎么来了?” 马库斯环顾四周,店铺靠墙立着好几件完成品,中间的工作区域铺着防尘布,散落着工具和几块正在加工的木板。 马库斯走近那张书桌,用手指摸了摸桌面,打磨得很光滑,木纹清晰:“你妈说你这儿忙,让我来看看。” 他走到那套蓝色绒布沙发旁,坐了下去,沙发比他想象中扎实,弹簧也没吱嘎响,他往后靠了靠,又伸手按了按扶手。 “这套,你打算卖多少钱?” 希伯莱尔报了个数。 马库斯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店里踱了几步,他在橱窗前停下,看着外头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又回头看看店里这些家具。 马库斯转回身,面对儿子:“单件卖,是这个价钱,可要是有人不只想要一件沙发,也不只想要一套客厅家具,而是想把他整个店,或者他家里好几个房间,都摆上风格差不多的东西呢?你这些家具,我看着,虽然件数不多,但样子都还有点联系,线条啊,弯角啊,有点自己的一套。” 希伯莱尔眨了眨眼:“爸爸,你是说做成系列卖?” “我不懂你们这行的说法,但按照我跑船的经验,货要散着卖,和要整批卖,路数不一样,整批卖,价钱可以商量,出货稳定,就是量要大,你和合伙人做,现在有了机器设备,量应该能上去。” 就在这时候,店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棕色的呢子外套,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他进来后先扫了一眼店里的陈设,目光在那套蓝色沙发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看向希伯莱尔。 “希伯莱尔先生?” 希伯莱尔连忙站起来:“是的,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男人走到沙发旁,说:“我住在隔壁街,路过几次,看你橱窗布置得挺舒服,我家里书房正想添置一套书桌椅,还有书架,你们能定做吗?” 希伯莱尔正要开口,马库斯却从工作台那边走了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马库斯说:“先生想要书房家具,单是一套书桌椅和书架?”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2节 希伯莱尔赶紧介绍:“这是我父亲,马库斯。” 男人点点头:“马库斯先生,是的,目前是考虑书房,不过客厅的家具也有些旧了,或许以后也要换。” 马库斯走到希伯莱尔那叠图纸旁,翻出其中几张:“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设计的一套学者系列,不单有书桌、书架和椅子,还有配套的文件柜、阅读小梯、甚至一个可以放在窗边的矮榻,看书累了可以歇歇脚,单买一件,有单买一件的价钱,但如果您考虑一整套书房,价格上我们可以给您一个系列的折扣。” 男人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指着书桌的一个细节问:“这个抽屉的铜拉手,样式可以选吗?” “可以,我们备有五六种样式,您都可以看实物选,如果您有特别想要的图样,我们也可以找铜匠定做,不过那样时间和费用会多一些。” 男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偶尔会看向希伯莱尔,希伯莱尔就赶紧补充一些具体的技术细节。 最后,男人放下了图纸:“大概什么价钱,工期多久?” 马库斯看向希伯莱尔,希伯莱尔心里飞快地计算,报出了一个比单卖总和低一成半的价格,以及一个八周的工期。 男人沉吟了片刻,点点头:“价格还算合理,这样吧,我先定下这一套书房系列,你们这个蓝色客厅系列,有更大的三人沙发吗?配套的茶几、边柜有没有?” 希伯莱尔:“三人沙发可以设计,茶几边柜也有配套图纸,我拿给您看!” 等这位客人拿着初步的订货单和收据离开时,已经是快一个小时后了,他不仅订了整套书房家具,还预定了客厅系列的方案,说等图纸出来再详谈,订单金额的确比零散的单子加起来还多。 马库斯走到柜台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喝下去。 希伯莱尔说:“爸爸你刚才说的学者系列,我那些图纸,还没起名字呢。” 马库斯:“名字好听点,客人容易记,也觉得像那么回事,零卖是零卖,成套是成套,刚才那位,一看就是讲究,但又不想太麻烦的,你给他看整套的,他省心,你也多卖。” 希伯莱尔点点头。 有一天,卡米拉早上起来,发现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 她凑过去看,那是一张地图,但不是普通书店卖的那种规规矩矩,线条刻板的地图,特别的是,地图上许多地方被标上了小小的图案和简短的文字。 比如,次密区旁边画了个小木刨,写着细木工聚集,橡木供应,雷阿尔市场那里画着鱼和蔬菜。 “这是什么?”卡米拉问。 马库斯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纸张和颜料,他看到妻子在看,说:“瞎画的,以前在船上,总要看图,现在闲了,就照着记忆和白天走的地方,画画看,标点有趣的东西。” “你画得真好,比买来的地图好看多了。” 几天后,这张巴黎地图画完了,马库斯把它拿给卡米拉和希伯莱尔看。 希伯莱尔指着圣日耳曼区那边:“爸爸,这里你画了个小书和羽毛笔!” “那边书店多,还有几个有名的文人咖啡馆。”马库斯解释。 卡米拉看着地图上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觉得他笔下的巴黎更亲切,更有生活气息:“亲爱的,你应该多画几张,这种地图,肯定有人喜欢。” 希伯莱尔也说:“对啊爸爸,你这地图有意思,不光能看路,还能知道哪儿有什么,可以试试印一些来卖。” 马库斯他又花了一周时间,画了一张更精致、标注更丰富的巴黎生活趣览图,不但标明了各类工匠区、特色市场、知名店铺,还在背面空白处简单写了些各区的小典故或特色。 然后,他带着这张原稿,找到了塞纳河左岸一家专门承印小批量印刷品的小作坊,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小男人,他看了原稿,捻着胡子说:“这种地图有点意思,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您想印多少?” 马库斯想了想:“先印一百张试试。” “行,不过制版费得分摊到单价里,印得少,单价就高些,您这图细节多,得上好纸,油墨也得用好的,不然小图标糊了就不好看了。” 谈妥了价格和交货时间,马库斯付了定金。 两周后,一百张印刷好的地图送到了家里,纸张厚实,印刷清晰,那些小图标和字清清楚楚,颜色是深棕色,古朴雅致,全家人都觉得好,马库斯拿了一部分地图,去了塞纳河边的旧书摊区,跟一个相熟的旧书摊主商量,把地图放在他摊位上代卖,卖掉分账。 马库斯又放了一些在希伯莱尔的店里,毕竟家具店来的客人,他甚至给舒适屋的莫里斯先生送去了几张,说是小礼物,莫里斯先生看了,倒是真挺喜欢,说可以放在店里当装饰,也可以卖给那些新搬来巴黎的客人。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地图卖得出奇地快,旧书摊那边,最先卖完,希伯莱尔店里有客人买了家具,顺便也买张地图,舒适屋甚至回来追加了一些,一百张地图,不到一个月卖光了,小印刷坊的老板主动找上门,说如果加印,制版费可以降低,单价也能下来,问马库斯有没有兴趣画其他主题的地图。 月底到了,希伯莱尔关店盘账,马库斯坐在沙发上等着,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地图草稿在看,算了很久,希伯莱尔抬起头,他看看账簿上的最终数字,又看看父亲,再看看数字。 “爸爸。” “嗯?” “这个月这个月的净收益,是上个月的两倍还多。” 马库斯放下地图,走过去,看了一眼账簿上的数字,他脸上没什么特别夸张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结果不算太意外。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不过,分包的质量一定要盯紧,不能砸了牌子,系列的图纸也要不断出新的,不能光靠眼下这几套。” 希伯莱尔看着父亲:“好。” 第111章 今天终于到了米兰时装秀的日子, 珍妮特和温蒂起了个大早,房间里还有些昏暗,温蒂已经赤脚跑到窗边, 一把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 温蒂转过身,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姐,起床啦,咱们得好好打扮,今天可不能随便穿。” 珍妮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她打开行李箱,拿出那套米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裙子,这是她为了今天特意带来的,温蒂则抖开她那件浅粉色带蕾丝边的裙子,又翻出一条新的束腰,比划着。 她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梳洗打扮,温蒂坚持要给珍妮特编一个复杂些的发型,珍妮特拗不过,只好坐着让她弄,最后,两人站在房间那面穿衣镜前,看了眼装扮,还算满意。 时装秀的场地不在她们想象中那种华丽的室内沙龙或者剧院, 马车把她们带到城北一处有些年头的大庭院, 庭院四周是三四层高的老建筑,墙面是暖黄色的。 不过,庭院被彻底改造了。 中央没有搭起传统的t型台, 而是用不同高度的木制平台、坡道和几段短短的台阶,组合成一条错落起伏的行走路线,路线蜿蜒穿过整个庭院。 四周并没有摆放整齐的观众椅,而是散落着各种坐具,有看起来是从旧剧院搬来的包绒面长凳,有低矮的软垫墩子,甚至有几把样式不一的扶手椅,像是从不同客厅里凑来的,但是很有创意,观众可以随意选择位置,甚至可以在模特行走的路线附近走动,只要不挡道。 温蒂好奇:“这是在露天,要是下雨怎么办?” 领她们入场的一个年轻仆役笑了笑,用带口音的法语说:“设计师佩莱格里尼先生说,衣服本就是要穿到天光下的,而且,看这天,不会下雨的。” 她们找了个靠近一段坡道的位置,坐了下来,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珍妮特看到许多穿着打扮极为讲究的男女,有些款式她甚至在巴黎的最新杂志上都没见过,一位女士从她们面前走过,裙子是某种带着暗绿色光泽的料子,剪裁非常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褶皱,走起来像一片移动的树叶。 温蒂碰了碰珍妮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那边那位先生的帽子,形状好奇特。” 珍妮特望过去,那是一位高个子男人,戴的帽子不是常见的圆顶或高筒,而是一种扁平的,帽檐很宽的样式,颜色是深靛蓝。 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新奇感,巴黎的时尚是精致的,沙龙化的,而这里,在露天的庭院里,在斑驳的老墙和梧桐树下,一切都显得更自由?更大胆?她说不清,只是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 很快,新的模特从庭院角落的旧木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个高挑的女子,裙子整体是哑光白色的,但并非纯白,上半身贴合,下半身是由许多层不同长度的,不规则的细密百褶组成,从腰部开始,一层比一层长些,像鸟类收拢的羽毛。 又一个模特出来了,是个男性,男士衬衫元素和女士长裙结合,腰间用宽大金属扣固定的服装,非常新颖,吸引眼球。 当然,表演形式也不只是走秀,当模特走到庭院中央一棵梧桐树下的时候,树旁一位原本坐着的小提琴手站了起来,开始拉奏一段旋律,模特随着音乐,做了一个缓慢的旋转。 珍妮特忽然明白了,这是在展示衣服和光线、建筑、音乐的关系,真的非常美妙。 她看得忘了呼吸,脑子里飞速地闪过各种念头,那种看起来像湿泥巴干了之后质地的面料是什么?为什么那条全部由细皮带穿插而成的裙子,走动的时候不会缠住腿?她很想立刻跑到前面去摸一摸那些面料。 秀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所有模特一起走了出来,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而是随意地站在庭院的不同位置,让观众最后欣赏他们身上的衣服。 然后,一个男人从朱红色的门后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些瘦,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黑色衣裤,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有些凌乱,他走到庭院中央,向四周微微鞠躬。 掌声响了起来,然后变得热烈,很多人站了起来。 这就是设计师,叫佩莱格里尼。 走秀结束了,珍妮特和温蒂也站起身,准备随着人离开,珍妮特打算回去就把看到的细节记录下来。 没想到,她们快要走到庭院出口的拱门的时候,一个穿着整洁灰色外套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到她们面前,微微欠身。 年轻男子说:“请问,是珍妮特小姐吗?” 珍妮特一愣:“我是。” “佩莱格里尼先生想请您稍留片刻,他说想和您说几句话。”年轻男子的法语很标准。 珍妮特和温蒂对视一眼,温蒂眼里全是好奇,珍妮特点了点头:“好的。” 她们跟着年轻男子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进到了庭院后面的一个房间。 佩莱格里尼正站在房间中央,和一个助手低声说着什么,看到珍妮特她们进来,他转过头,对助手摆了摆手,然后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珍妮特小姐?我是佩莱格里尼。” 珍妮特有些拘谨地和他握了握手:“你好,佩莱格里尼先生,这位是我妹妹,温蒂。” 佩莱格里尼对温蒂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又回到珍妮特脸上,开口说:“我一直在关注巴黎的杂志,巴黎和米兰一样,同样是时尚之都,那里的评论和风向,我总是留意,最近几个月,我在好几本杂志的读者来信和小型评论栏目里,见到有关于巴黎新晋设计师,也就是你,珍妮特小姐的名字,所以特别关注过你,没想到今天能在我的秀场看到你。” 珍妮特感到有些意外,谦虚道:“先生,您也知道,巴黎的新晋设计师更新换代很快,或许很快就没有我的名字了。” 佩莱格里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起来:“不,我觉得你挺与众不同的,是这样,我的设计间就在楼上,里面还有一些今天没有展示的东西,算是我的压箱底,有兴趣看看吗?我们可以多聊聊。” 珍妮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向温蒂,温蒂已经激动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点头。 珍妮特说:“非常荣幸。” 佩莱格里尼的设计间在二楼,房间墙壁刷成白色,一面墙全是窗户,望出去是庭院的另一侧,房间里有好几张大桌子,上面铺满了草图,面料小样,色卡,架子更多,旁边是无数件衣服。 和楼下那些已经展示过的设计相比,这里的衣服更加大胆,甚至有点怪异。 佩莱格里尼拿起一件衣服,说:“这个,我想模拟鱼鳞的感觉,但又不想它仅仅是个装饰,你摸摸看。” 珍妮特小心地摸了摸,皮革很软,金属环冰凉,随着她手指的触碰,那一片鳞片微微翘起,下面的另一片露出来,颜色略有差异。 佩莱格里尼说:“走动的时候,这些鳞片会轻微开合,产生一种波动的视觉效果,但还没解决重量和透气的问题,太沉了,夏天没法穿。” 几个人一起聊了会儿,最后,佩莱格里尼看了看怀表:“啊,都这个时间了,你们还没吃午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馆,一起吃个饭?” 珍妮特这才感到肚子确实饿了,她看向温蒂,温蒂立刻点头。 餐馆就在几条街外,门面不大,里面却挺深,佩莱格里尼显然是熟客,老板亲自过来招呼,说了一串意大利语,佩莱格里尼回了几句,又转头用法语对珍妮特她们说:“我点了几个这里的特色菜,你们尝尝看。” 等菜的时候,佩莱格里尼问起她们在米兰的行程。 温蒂说:“我们打算再待几天,看看其他地方,珍妮特记录了好多今天秀上的东西,她说回去要好好整理。” 佩莱格里尼看向珍妮特:“除了看秀,米兰这几天因为时装周的缘故,到处都是时髦的人,简直像个流动的时装集市,你们可以多逛逛,多看看,也多和人聊聊,听听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衣服,不喜欢什么样的设计。” 珍妮特点头:“我们正有这个打算。” 菜上来了,有一种裹着奶酪和火腿煎得金黄的小饺子,还有撒了很多黑胡椒和奶酪碎的菠菜泥,味道浓郁。 吃饭的时候,佩莱格里尼的话匣子打开了,不再只聊设计,他问起巴黎最近流行的咖啡馆,问起珍妮特家的商铺,甚至问起她们怎么来的米兰。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3节 温蒂说:“我们是拿了拉维尔家族送的票。” 佩莱格里尼扬了扬眉毛:“拉维尔家族?我知道他们,在米兰也有产业,你们住哪里,需要我帮忙安排更舒服的住处吗?” 温蒂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订了旅馆,不过,我未婚夫美格斯先生倒是给了我们一个地址,说家族在米兰有处房子,我们可以去住,我们想着不麻烦人家,就没去,打算走之前去看看那房子什么样就行。” 佩莱格里尼笑了:“他们家族在米兰的房子,肯定不会差,你们真应该去看看。” 吃完饭,佩莱格里尼又详细告诉她们米兰几个值得一去的地方,除了大教堂和著名的拱廊,还有几个本地人才知道的藏着好手艺匠人的小巷,一个能看到很多奇特二手衣物的露天集市,以及几家他常去的小店,他甚至画了张简单的地图。 分别的时候,佩莱格里尼对珍妮特说:“很高兴认识你,珍妮特,你的眼光很特别,思考的方式也对路,以后如果再来米兰,或者我去了巴黎,希望还能再聊聊。”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和温蒂按照佩莱格里尼的建议,在米兰四处游逛,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几乎成了小型秀场,穿着各种奇装异服的人们坐着喝咖啡,她们也鼓起勇气,和一些看起来友善的时尚爱好者搭话,获得了不少关于时尚的看法。 在米兰的最后一天下午,她们决定去找找美格斯先生给的那个地址,按照字条上的指示,马车把她们带到了城市偏南一个区域,两旁矗立着一栋栋独立的宅邸,风格各异。 马车在一扇高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下,车道尽头,是一栋浅灰色石造建筑,建筑侧面还能瞥见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花园。 温蒂和珍妮特下了车,站在铁门外,有点不敢置信。 温蒂说:“这就是美格斯说的在米兰有个小落脚处?” 珍妮特也吸了口气,这哪里是小落脚处,这分明是一座真正的豪宅,她们正在犹豫要不要按门铃,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管家模样的人从车道那头走了过来,他隔着铁门,礼貌地问:“请问两位小姐有什么事吗?” 温蒂拿出字条:“我们是美格斯先生的朋友,从巴黎来,他给了我们这个地址,说可以来看看。” 管家接过字条看了看,脸上露出微笑:“原来是温蒂小姐和珍妮特小姐,美格斯先生早前写信来提过,说你们可能在米兰,请进。” 珍妮特和温蒂进了门,里面是一个挑高极高的大厅。 管家说:“拉维尔家族在米兰的产业主要是丝绸贸易,这栋房子是上一代人置办的,平时只有几位仆役维护,家族的人偶尔来米兰才会住,美格斯先生特意交代,如果你们来,一定要招待好,可惜你们就要离开了,不然真该在这里住几晚,房间都准备着呢。” 温蒂和珍妮特跟着管家大致参观了一楼,客厅大得可以举办舞会,从一扇落地窗望出去,是那个巨大的后花园,有喷泉,有玫瑰廊。 又过了一天,珍妮特和温蒂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巴黎的火车,家人他们都在月台上等着,看到她们从车厢下来,卡米拉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两个女儿,左看右看:“回来了回来了,瘦了点,路上顺利吗?” 希伯莱尔接过她们的箱子:“怎么样,米兰的时装秀好看吗?” 马库斯站在稍后一点,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等妻子和儿子问完了,才走上前,拍了拍两个女儿的肩膀:“回来就好。” 这一周,妈妈卡米拉工作的左岸廊柱商场三楼,新开了一个化妆柜台。 那柜台装修得很不一样,别的柜台都是深色木头玻璃柜,它却是米白色的,柜台后面立着三面巨大的镜子,玻璃橱柜里摆满了各种小瓶子、罐子,看着就贵。 开张那天,那家老板请了三个年轻姑娘站在柜台后面,她们都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制服裙,其中一个姑娘拿起一个小刷子,在一位被邀请来的女士脸上轻轻化妆,动作又轻又快,周围围了不少人看,大多是女人,也有几个男人好奇地驻足。 卡米拉那天刚好去楼上财务室送报表,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她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想到居然可以在商场里,像买布量尺寸一样,让别人给你化妆,用的还是那些看起来就昂贵的大牌化妆品。 她听隔壁香水柜台的艾琳说,那些牌子都是什么专业线,专门给剧院演员或者上流社会女士用的。 这天是周四,商场的人流比周末少一些,下午四点多,卡米拉刚整理完一批新到的包包,抬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化妆柜台那头。 化妆柜台那边也闲下来了,两个店员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排队的人没了。 卡米拉心里动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柜台挂着的那个小钟,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她解下围裙,仔细叠好放在柜台下面,又用手拢了拢头发,走了过去。 店员顺着卡米拉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哦,是卡米拉太太吧?我是菲娅德。” 卡米拉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稍微放松了点:“你好,菲娅德,你们这儿真漂亮。” 菲娅德笑了:“谢谢,今天下午人不多,刚送走一位预约的夫人,您想试试吗?我们有为商场员工提供的特别折扣。” “那那就简单试试?” “太好了,您请坐。”菲娅德拉开柜台前那张高脚凳。 卡米拉坐下,面对着一面镜子,菲娅德先拿过来一个白色的小瓷盆和一块柔软的布:“我先给您清洁一下面部,这样更好上妆。” 温热湿润的布轻轻敷在脸上,带着一股柑橘香味,卡米拉闭上眼,布擦拭过额头、脸颊、鼻子、下巴,动作很轻柔,很专业。 大约过了半小时,菲娅德帮她刷了睫毛膏,眼影还有腮红,深玫瑰色的唇膏,最后她又用一张薄纸让卡米拉轻轻抿了一下,吸掉多余的油分:“好了,完成了,您看看。” 菲娅德把三面镜子都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卡米拉能看到自己的正面和侧面,卡米拉呆住了,皮肤光洁,带着自然的光泽,眉毛清晰柔和,眼睛明亮有神,睫毛纤长,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嘴唇是饱满的玫瑰色,衬得牙齿都显得白了些。 “怎么样?”菲娅德微笑着问。 卡米拉张了张嘴,又闭上,重新看向镜子:“这是我吗?” 菲娅德:“当然是您,只是稍微修饰了一下,妆容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是为了突出您自己最好看的部分。” 卡米拉又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转头,侧侧脸,镜子里的脸也跟着动,每个角度都好看。 “谢谢你,菲娅德,真的很不一样。” “不客气,您本来就好看,只是平时可能没时间打理,我给您写一下今天用的产品清单和简单的步骤,员工折扣后是这个价格,您以后如果想自己尝试,可以按照这个来,当然,随时欢迎您再来。” 价格确实不便宜,即使有折扣,但卡米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没有犹豫,就从随身的小钱包里数出了相应的钱,她买下了那支唇膏和一小盒腮红,菲娅德还送了她几片试用装的粉底和眉粉。 卡米拉跟同事道了别,匆匆下楼,走出商场,傍晚的冷风吹在脸上,她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怕蹭掉脸上的妆,路上她几次经过商店的玻璃橱窗,都忍不住偷偷看一眼自己的影子,到家的时候,她推开门。 马库斯正坐在餐桌旁,就着油灯看他的地图草稿,希伯莱尔在厨房里搅动着汤锅,听到门响,两人都抬起头。 马库斯的目光落在卡米拉脸上,希伯莱尔也从厨房探出头。 卡米拉站在门口,脱下外套,挂好围巾,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怎么了,不认识了?” 马库斯放下铅笔,站了起来,慢慢地走过来,他走到卡米拉面前,凑得很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马库斯:“亲爱的,你本来就很好看了,可是今天怎么格外好看?” 卡米拉的脸腾地红了,幸好有腮红盖着:“就是商场新开的那个化妆柜台,我去试了试。” 希伯莱尔也走了过来,笑着:“妈,真的好看,特别好看。” 卡米拉心里甜滋滋的,但嘴上还是说:“行了行了,快去摆桌子吃饭,汤要溢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马库斯的眼睛还时不时地瞟向卡米拉的脸,卡米拉被他看得又高兴又别扭,故意瞪他:“好好吃饭,看什么看。” 马库斯笑了:“这钱花得值,以后多去。” “那得多贵,不过菲娅德就是那个店员教了我几招,我自己买了点简单的,以后可以试试自己弄。” 马库斯问:“菲娅德,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化妆柜台的姑娘?” “嗯,说我啊底子好。” “那当然,我夫人,底子能不好吗?”马库斯自豪地说。 希伯莱尔在旁边偷笑,等到很晚的时候,珍妮特和温蒂才回来,忙了一天终于可以休息了,于是两人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第112章 珍妮特这天在成人服装总店, 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先是修改了三个新晋员工的设计图,用红铅笔在旁边标注修改意见。 刚处理完图纸,前台就来了通知, 说预约的维里埃夫人到了, 这位夫人是店里的老主顾, 品味挑剔, 但出手大方, 珍妮特亲自去接待室,花了近一个小时, 才帮夫人敲定了春季衣柜的六套新装。 下午稍微清闲些了,她在后面的工作间里检查一批即将交付的成衣,就在她刚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想喘口气的时候,工作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的是她的助手哈莉, 说:“珍妮特小姐, 前面来了一位客人,她说不是来买衣服的, 是想谈合作。” 珍妮特放下茶杯:“合作,什么合作?” 哈莉摇摇头:“她没说具体,只说是关于业务拓展的事情,她看起来不像一般的客人,穿着很讲究,说话也很有条理,她说她叫艾德琳,我请她在小会客室等着了。” 珍妮特说:“好,我去见见,你把刚才维里埃夫人的订单需求整理出来, 先给裁剪室那边。” 小会客室在店铺前区和后工作间的连接处,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两张深蓝色丝绒面的单人沙发,中间一张小圆几,上面摆着新鲜的花,墙壁上挂着几幅时装素描,此刻,沙发上坐着一位女士。 珍妮特第一眼看去,就明白哈莉为什么那样形容了,这位艾德琳女士大约四十多岁,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炭灰色羊毛套装,她的头发是深棕色,全部向后梳成一个光滑的低发髻,露出饱满的额头,她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正在看圆几上的一本店铺宣传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珍妮特走过去,伸出手:“艾德琳女士?我是珍妮特,这里的负责人。” 艾德琳站起身,和珍妮特握手:“感谢您抽时间见我,请坐。” 珍妮特开口:“听我的助手说,您是想谈合作,不知是哪方面的合作?如果是布料或配饰供应,我们通常有固定的合作方……” 艾德琳微微摇头:“不,我不是供应商,我提供的,是渠道。” “渠道?”珍妮特重复了一遍,不太明白。 艾德琳直接说道:“海外渠道,我观察您的店铺和设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珍妮特小姐,你的品牌发展速度让人印象深刻,你们的服装在巴黎卖得很好,设计上有特点,工艺也扎实,但巴黎只是世界的一角。”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观察珍妮特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我的业务,是将欧洲大陆,特别是巴黎有潜力但尚未充分拓展的品牌和设计,引入到海外市场,比如伦敦、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甚至考虑更远的纽约,我建立和维护着与这些城市高端百货公司、精品店的合作关系。” 珍妮特听着,谨慎地说:“艾德琳女士,海外部分,我现在还没考虑太多……” 艾德琳点点头,似乎预料到这个反应,她弯下腰,打开一个皮质公文包,取出几本装订精美的册子,不是很大,但看上去很厚重,她把册子推到珍妮特面前。 “我理解您的谨慎,请看这些。” 珍妮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里面是手工粘贴的照片,还有法文和英文双语标注,照片有些是店铺外观,有些是内部柜台陈设,比如伦敦的银梭精品店,布鲁塞尔皇家广场附近的缪斯服饰沙龙,渠道果然非常多。 艾德琳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这些都是与我合作的商场和零售点,当然,还有更多没有标注出来的,珍妮特小姐,你只需要提供好的产品。” 珍妮特一页页翻看着,照片里的店铺真多啊,装潢气派,客人的衣着打扮,都显示出这绝非普通的市场,她的心跳有些加快,这些画面让她想起在米兰看时装秀时的感觉,那是另一个世界,更大更复杂,充满了各种可能性。 , 她合上册子,抬起头:“为什么是我的品牌?巴黎有那么多历史更悠久、名气更大的时装屋。” 艾德琳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我看的是势头和独特性,你们的设计,既有巴黎的优雅,又比一些老牌时装屋更现代,更贴近新兴富裕阶层和职业女性的实际需求,定价在高端市场中属于有竞争力的区间,而且,你们的规模目前适中,这意味着合作起来更灵活,决策更快,不像一些大时装屋,层层官僚,一个合作要谈半年。” 珍妮特思考了片刻,说:“艾德琳女士,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合作,我无法立刻给您答复,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家人商量。” 艾德琳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象牙色的名片:“完全理解,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考虑好后,可以写信或直接拜访,我不着急,但市场有时机,另外,这些资料您可以留下慢慢看,里面有我们初步拟定的几种合作模式框架,供您参考。” 下班后,珍妮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马车夫转向去了勒诺尔夫人的公寓。 勒诺尔夫人听完珍妮特的描述,特别是听到艾德琳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挑了起来。 勒诺尔夫人说:“艾德琳,她来找你了?” 珍妮特心里一紧:“夫人认识她?” “听说过,也间接打过一点交道,她在那个圈子里很有名,不是社交场上的有名,是生意场上的,据说背景有点复杂,早年在伦敦和巴黎之间倒腾过纺织品和艺术品,她眼光毒辣,出手稳准,确实很有门路,不少现在在海外有点名气的法国小众品牌,最早都是通过她出去的。” 她放下茶杯,看着珍妮特:“她主动找上门,有点意外,但细想也是情理之中,你的东西确实有走出去的潜力,她这种人,不会浪费时间在没有经过前期考察的目标上,她既然来找你,说明她肯定已经从各个侧面了解过你的店铺,你的设计,你的客户口碑,她觉得有合作的空间,才会开这个口。” 珍妮特问:“那夫人觉得可行吗,风险大不大?” 勒诺尔夫人沉吟着:“风险当然有,海外市场口味不同,万一货不对路,积压亏损都是你的,分成比例也需要仔细敲定,但是……” 她话锋一转,“机会也明摆着,你的品牌如果能在伦敦、纽约或者更多地方站稳脚跟,对你在这里的名声和地位也是极大的提升,而且,多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和利润来源,能让你在设计上更有底气,不必完全受巴黎本地市场季节波动的影响。”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4节 勒诺尔夫人给了更多的建议,珍妮特认真记下了每一点,接下来的几天,她又通过其他的朋友打听了艾德琳的名字,大家都说艾德琳的商业信誉总体良好,没听说有欺诈或严重的纠纷。 一周后,珍妮特给艾德琳夫人写了信,表示愿意就合作的可能性进行深入面谈。 回信很快,邀请她两天后的下午,到艾德琳女士的家中详谈, 艾德琳的家位于奥诺雷郊区的一栋僻静宅邸,这里每栋房子都有着不小的庭院,显得私密而低调,珍妮特按响门铃,一个男仆开了门,询问姓名后,将她引了进去。 男仆将她引到一间书房,里面塞满了书籍和文件夹,另有一面是大窗户,挂着厚重的深绿色丝绒窗帘,艾德琳从书桌后站起来,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便装长裙。 艾德琳说:“欢迎,珍妮特小姐,请坐,要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 艾德琳对男仆点了点头,男仆无声地退下,她走到窗前的一张圆桌旁,那里已经准备好了茶具,她亲自倒茶。 艾德琳将茶杯放在珍妮特面前的茶几上:“那么,我们开始吧,您看过我留下的资料,想必有一些想法和问题。” 当窗外的光线变暗的时候,大部分合同的关键条款终于敲定,艾德琳叫来男仆,让他去请等候在隔壁房间的律师,她早已准备好,律师进来后,根据她们刚刚议定的结果,现场打出正式的稿件。 两份厚厚的合同摆在书桌上,艾德琳拿起笔,在第一份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把笔递给珍妮特。 珍妮特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在合同指定的位置,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艾德琳收起一份合同,将另一份递给珍妮特,她再次伸出手:“合作愉快,珍妮特小姐,我相信,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开始。” 这天早晨,爸爸马库斯坐在厨房的桌子旁,面前摊开着一个深蓝色的布面账本,上面记录着一笔笔收入支出,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盖子开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马库斯的手指在账本最后汇总的那个数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正在切面包的希伯莱尔。 马库斯说:“希伯莱尔,你过来看看。” 希伯莱尔走了过来,俯身看着账本:“怎么了,爸爸?” 马库斯说:“你看这个,这是咱们家现在能拿出来的现钱。” 希伯莱尔看了看,眼睛微微睁大:“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都在这儿了,我记得,前几个月,咱们商量过,说再攒一攒,等希伯莱尔你的生意更稳了,就用这笔钱,去郊外买那套看好的房子,带个小院子的那个。” 他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上面是他自己手绘的简单房屋示意图,还有卖方当时给的一个价格,写在角落,数字下面划了线。 马库斯把那张纸推到希伯莱尔面前,又把账本上的数字指给他看,希伯莱尔看看旧价格,又看看账本上现在的存款数,他眨眨眼,又看了一遍,希伯莱尔说:“爸爸,现在咱们的钱,不光够买郊外那套了。” 马库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希伯莱尔:“我是说如果咱们把目标定得再高一点,踮踮脚好像可以买到更大、位置更好的了,当然,到不了市中心那些贵族区,但可以往市里面走一走,靠近玛莱区或者安东尼区那边?那边交通方便,去店里也近,房子可能旧点,但面积肯定比郊外那套大,而且是正经的巴黎街坊,我前阵子送货,路过那边,看见有房子挂出售的牌子,就在街角,三层楼,带个小小的内院,虽然临街有点吵,但位置真好,价钱我问了一嘴,比咱们现在这个数也就高出三成,要是再凑一凑,或者谈个分期。” 马库斯听着,他端起已经凉了一些的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我也在琢磨这个事,昨天对账的时候就在想,没想到,咱们几个人的生意,都越来越好,珍妮特那边签了海外的大合同,虽然钱还没进来,但路子打开了,你这里,家具的系列卖得稳,代工的订单也源源不断,我上次出海的分成下个月就到了,连你妈妈都在商场里干得高兴。” 他顿了顿,继续,“咱们当初的目标,是郊外的房子,安安稳稳,有点空间,可现在看,咱们能够买着更好的。” 卡米拉端着煎好的粟米片和鸡蛋过来,听到最后几句,放下盘子:“你们在嘀咕什么呢,什么买着更好的?” 希伯莱尔转向母亲,说:“妈,我们在说买房子的钱,咱们存的,比预想的多,爸爸说,可以看看市里更好的房子,不用非得去郊外。” 卡米拉愣了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凑过来看账本,她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马库斯,再看看儿子:“市里,那得多贵?咱们不是说好了……” 马库斯拉开旁边的椅子,让卡米拉坐下:“是说好了,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孩子们都大了,都有自己的事业在市里,咱们搬去郊外,他们来回跑不方便,再说,市里的房子虽然单价贵,但增值快,万一以后有什么,也好周转,最重要的是,咱们现在能买得起。” 卡米拉点了点头:“那就先看看再说,别急着定。” 马库斯笑了:“当然先看看,今天我就去船运公司,要是时间早,我去别的区转转,瞧瞧希伯莱尔说的那个房子,也顺便打听打听别的。” 刚吃完饭,前门就被敲响了,来的是船运公司的一个年轻办事员,穿着公司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帽檐拿在手里。 办事员说:“马库斯先生,公司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今天上午有个英国的客户到访,是关于一批混合货品的运输和保险细节,皮提希经理说,您对英国那边的港口和货物规矩比较熟,语言也能对付几句,想请您一起去接待,帮着说明情况。” 马库斯有些意外,但立刻站起来:“现在就去?” “马车在外面等着。”办事员说。 马库斯转身对卡米拉和希伯莱尔说:“那我先去公司,房子的事,我回来再说。” 他快步上楼,换了那身最好的深灰色外套,他匆匆下楼,跟着办事员出去了。 卡米拉收拾着碗碟,对希伯莱尔说:“你爸爸最近去公司的次数,好像比上船还多。” 希伯莱尔擦着桌子:“我听爸爸提过几句,好像公司老板挺喜欢让他去跟外国客户打交道的,说他会来事儿,也很会推销。” 马车把马库斯带到了博莱登船运公司总部,被直接引到了三楼的一间会客室,墙上挂着巨大的世界地图和航线图,长条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的是公司分管业务的副经理皮提希先生,对面,则坐着两位客人。 马库斯一进去,皮提希经理就向他招手:“马库斯,过来坐,这两位是英国来的哈瑞恩先生和莱恩先生,他们有一批货品,一批书籍和图纸需要从伦敦运到勒阿弗尔,之后还可能有一部分要转运去瑞士,你跑过英国线,也熟悉国内河道运输,跟哈瑞恩先生他们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方案。” 马库斯向两位英国客人点头致意,然后在他们旁边的空位坐下。 马库斯说:“哈瑞恩先生,我看了清单,如果天气允许,我们建议走这条稍远但风浪通常较小的航线,时间多出八到十二个小时,但对货物安全更有保障,船我们会指定'海燕号',它的货舱最新改造过,防潮和固定设备更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航线图上指出具体的路线和船只名称。 整个交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两位英国客人显然很满意,哈瑞恩先生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转向皮提希经理,用英语说:“皮提希先生,你们的这位马库斯先生非常专业,他给出的方案很详细,考虑到了我们没提到的一些风险点,很有价值。” 皮提希经理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表情:“他是我们公司经验非常丰富的大副,跑船很多次了,能提供实用的建议。”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后,初步的合作意向算是达成了,马库斯留下来整理刚才记录的一些要点,过了一会儿,皮提希经理一个人回来了,他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离开的马车,然后转身看向马库斯。 皮提希经理说:“很好,干得不错,哈瑞恩先生是曼彻斯特那边很有分量的企业家,这次合作如果顺利,后续会有更多业务。” 马库斯把记录纸叠好:“应该的,经理,我也是根据实际情况说。” 皮提希经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推销能力,实在是越来越好了,公司里像你这样,有实际远洋经验,又肯动脑子学新东西,还能跟外商打上交道的人,不多,上次你接待那个荷兰的木材商,还有之前帮公司理清那条南美航线的仓储纠纷,都处理得很妥当,有几个大客户,以后可能都会优先考虑让你参与。” 马库斯有些激动,但他脸上还是维持着平静:“谢谢经理信任,我会尽力。” 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马库斯没有立刻回家,他拐进了码头区附近一家熟悉的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正趴在柜台后看书,看到马库斯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你今天来得早,上次你要的那本德语的货运术语小册子,我帮你找到了,不过版本有点旧。” 马库斯走过去:“旧点没关系,先看看,对了,有没有简单一点的意大利语会话书?带商贸用语的那种。” 老头转身在身后杂乱的架子上翻找起来,嘴里嘟囔着:“意大利语商贸用语你学这个干嘛?又要跑地中海线了?” “不一定跑,可能用得上。”马库斯说。 抱着新找的书和册子,马库斯又去了洛力街道附近,找到了希伯莱尔说的那个挂出售牌的三层楼房子,他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记下了门牌号和代理人的信息。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珍妮特和温蒂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 马库斯把去看房子和去公司的情况都说了,卡米拉给他盛汤,问:“你那些外语,还有对各国货物的了解,就是平时去书店学的?” 马库斯接过汤碗:“嗯,书店老板那里什么杂书都有,航海日志、商人的旅行笔记、各国的货品目录、甚至一些过期的海关条例,看多了,就记住了,语言也是,找简单的会话书,自己硬啃,听听别人怎么说,在码头和公司,也能碰到外国人,逮着机会就聊几句。” 希伯莱尔感叹:“爸爸,你这学习劲头,比我学木工手艺还猛。” 珍妮特说:“难怪公司重视,现在国际贸易越来越多了,既懂实操又懂沟通的人确实很缺。” 饭后,马库斯拿出本子,默默地记下了房子信息,心里盘算着,再等多久,能够买下巴黎第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第113章 一周后, 珍妮特收到了一份非常特别的请柬。 请柬用的是厚实的乳白色卡纸,边缘烫着细细的金线,打开后,里面是优雅的印刷字体,邀请“珍妮特女士”出席《巴黎风尚画报》举办的春季沙龙聚会,地点不在常见的酒店或私人府邸,而在一处私人湖畔别墅。 温蒂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说:“湖畔别墅?这地方听着就高级,姐,能参加这样沙龙聚会的人,身价肯定不一样。” 珍妮特点点头,到了当天, 她选了一条自己设计的晚装裙,不是最华丽张扬的那类, 而是她认为最能代表自己风格的一件, 裙子是深海蓝色的真丝,高腰线, 窄袖,裙摆自然垂下,只在小腿处微微收拢, 唯一的装饰是左肩头用同色丝线绣出的一小片蔓延的常春藤叶纹样,如果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配了一双简单的缎面低跟鞋, 戴了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钉, 手里是一只黑色的丝绒手拿包。 聚会那天下午,马车将她送到湖畔,一栋线条简洁优美的白色别墅映入眼帘,大面积的玻璃窗反射着天光,露台一直延伸到水边,上面已经布置好了桌椅、鲜花和餐台。 别墅前的空地上停着不少马车,车夫们聚在一旁低声聊天,珍妮特下车时,能感觉到其他刚到的宾客投来的打量目光。 珍妮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走向别墅入口,有穿着制服的侍者检查请柬,然后恭敬地引她进去。 客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珍妮特认出几张面孔,文瑞伯爵夫人,银行家太太,几个在别的时装屋发布会上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模特,还有两三个似乎是文艺评论家或作家模样的人,她甚至还瞥见了最近在轻歌剧院很红的女高音歌唱家。 聚会有一些主题的活动,活动结束以后,便是自由活动和交流的时间,露台上准备了精致的冷餐和饮料,一支小提琴在角落演奏着轻柔的乐曲。 珍妮特拿了一小碟食物,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她听着周围的谈话,大多是关于最近的戏剧、画展、某位公爵的订婚传闻,她很少插话。 然而,大约过了半小时,情况不一样了。 最先走过来的一位女士,三十多岁,穿着浅杏色的蕾丝长裙,气质温婉,她在珍妮特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打扰了,请问你是珍妮特女士吗,珍妮特时装的那位?” 珍妮特有些意外,放下餐碟:“是的,我是。” 女士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真的是你!我在维里埃夫人的晚宴上见过你给她送定制好的衣服,当时就记住了你的样子和名字,后来我妹妹在你店里定做过一件外套,赞不绝口,我一直想找你,但去店里几次,店员都说你太忙,预约已经排到几个月后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珍妮特连忙说:“您太客气了,请问怎么称呼?” “我是岁希尔,我丈夫在财政部工作。”岁希尔夫人说道,然后在珍妮特旁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聊起了天,她先是夸赞珍妮特今天的裙子简洁好看,然后话题就转到了她最近想要定制几件适合旅行的服装。 她们正聊着,又有一位年纪稍长的夫人被吸引过来,这位夫人头发花白,但妆容精致,戴着一副长长的珍珠项链,她直接问道:“你们在聊定制服装,这位年轻女士是设计师?” 岁希尔夫人热情地介绍:“是的,圣梅朗夫人,这位就是珍妮特,她的店现在可受欢迎了。” 圣梅朗夫人打量了一下珍妮特,目光锐利但不失礼:“珍妮特?哦,我好像听我侄女提起过,她说你们有些日常裙装的设计很巧妙,不束缚人,我正好需要一些不那么正式,但又能见客的衣服,老了,穿那些勒得紧的玩意儿实在受罪。” 不一会儿,珍妮特所在的这个角落渐渐吸引了更多的人。 一位穿着樱草黄色裙子,看起来活泼开朗的年轻女子甚至直接说:“珍妮特小姐,你今天这身裙子就很好看!我下个月要参加一个花园派对,不想要那种蓬蓬裙,就想要一件类似你这样简单有气质的,你能接吗?我可以现在就量尺寸吗,我怕回头又约不上了。” 说到这个,好几位在场的女士都纷纷表示,既然难得在这里遇到设计师本人,不如趁此机会先敲定意向,免得回去后找不到人或者预约排队太久。 珍妮特完全没预料到这种局面,她参加聚会,本以为只是观摩学习,或许能结识一两个有用的人脉,没想到直接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现场接单会,她心里惊讶,但也迅速冷静下来,她从小笔记本上撕下几页空白纸,又向侍者要了一支笔。 珍妮特对围过来的五六位女士说:“非常感谢各位的信任,既然大家有兴趣,我可以现在简单记录一下每位的基本需求和联系方式,这不算正式预约,但我会根据记录,让我的助手优先安排各位的初次咨询时间,具体细节我们到店里再详细沟通,好吗?” 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珍妮特坐在椅子上,膝盖上垫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确认一些细节。 聚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珍妮特手拿包里已经多了几十张新收到的名片,全是各行各业的精英。 她知道,今天的收获不仅仅是那些订单,而是在这个看似高不可攀的圈子里,自己开始被需要了。 马车没有直接回家,她和妹妹温蒂约好了在莱巫河的一座小广场的喷泉边见面,天色已经是黄昏,附近的面包店飘出一批新烤出来的面包的香气。 温蒂早就等在那里了,手里还抱着一个不小的纸袋,看到珍妮特从马车上下来,她快步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姐,怎么样怎么样,聚会是不是特别豪华,见到什么大人物了?” 珍妮特笑着挽住妹妹的胳膊,一边慢慢朝他们常去的那条市集街走,一边简要说了说经过。 温蒂听得张大嘴巴:“天啊,在那种聚会上现场接单,太厉害了吧!我就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她们肯定是早就听说过你,一直没机会找你本人而已。” 珍妮特摇摇头,心里却暖暖的:“可能吧,也有可能是今天气氛比较轻松,大家又看到我穿的自己做的衣服,觉得还算顺眼,就顺便问问。”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5节 “才不是顺便呢!”温蒂笃定地说,“肯定是你设计得好,走吧走吧,为了庆祝,我们去市集街逛逛,买点好吃的回家,我馋那家熟食店的肉酱馅饼了。” 这条市集街不长,但店铺林立,这个时间,不少店铺还开着,点着明亮的灯,有卖蔬菜水果的,卖奶酪火腿的,卖烤鸡熟食的,卖各种香料干货的,还有几家卖日用杂货和小玩意儿的小店。 她们先去了熟食店,买了温蒂念叨的肉酱馅饼,又选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火腿和几种熟食沙拉,然后去了果蔬摊,挑了新鲜的罗蕊菜、番茄和一把水灵灵的芦笋,温蒂付钱的时候,珍妮特注意到她之前抱着的那个纸袋里,似乎装着好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你那袋子里是什么?”珍妮特问。 温蒂一下子来了精神,把纸袋口打开给珍妮特看:“彩绘蛋壳,我在素兰街那边一个新开的小工艺品店发现的,店主是个老奶奶,手艺可好了,你看这个,上面画的是小花园,还有这个,画的是星空下的小镇,多精致啊。” 纸袋里躺着五六个鸡蛋大小的蛋壳,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表面画上了各种微型风景,每个蛋壳还配了一个小巧的木制底座,可以让它稳稳立住。 温蒂说:“我最近喜欢收集这些小东西,放在窗台上或者架子上,看着心情就好,也不贵,我就多买了几个,姐,你看这个带小猫咪的,适不适合放在你工作间的窗台上?” 珍妮特拿起那个画着蜷缩睡觉小猫的蛋壳,确实可爱:“很适合。” 姐妹俩手里提着满满的食材,走向兔博士街区家的方向。 六月的巴黎,卡米拉的商场门口,挂起了很多大海报,写着夏日欢庆周,这是商场管理层想出来的主意,搞一个为期一周的促销庆典,吸引夏季购物的顾客。 通知到了每个柜台,鼓励大家装饰自己的展区,营造节日的氛围,早上,卡米拉所在的商场三楼,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夏日欢庆咱们该怎么弄?”隔壁香水柜台的爱索尔说,她今天穿了条淡黄色的裙子。 对面男士衬衫领带柜台的莫奇先生,摸着下巴:“总不能也挂彩灯吧?那是圣诞节的事。” 瓷器柜台的如菲夫人提议:“用鲜花怎么样?应季的鲜花,摆一些在柜台边。” 卡米拉手里还拿着刚领到的装饰补贴一小笔钱,可以用来购买简单的装饰材料,说:“鲜花容易蔫,成本也高,我倒是觉得,可以用些便宜又出效果的,比如彩色的皱纹纸,剪成条,或者叠成花球,还有那种很薄的彩色玻璃纸。” 爱索尔眼睛一亮:“这个好,便宜,颜色也多,我们可以做成彩带挂起来。” 如菲夫人点点头:“我们那边都是深色木头柜台,太花哨了不合适,也许可以弄些深绿色和白色的绸带,绑在陈列架的柱子上,显得雅致点。” 初步想法有了,下午,大家就开始行动,商场允许他们利用午休和客流稀少的时间布置,卡米拉派手下一个年轻的售货员去附近的杂货店买来了大卷的浅蓝色、淡绿色和白色的纸,还有一大张金色的玻璃纸,她自己则从家里带来了一些平时做针线剩下的零碎缎带和几个小巧的藤编篮子。 装饰的时候,爱索尔跑来卡米拉的柜台,看她怎么把皱纹纸剪成流苏,再用细线串起来,挂在柜台前方的横杆上,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爱索尔说:“你这个流苏好看,比单纯的彩带活泼,我也要弄点,挂在香水试香台上面。” 卡米拉也去看了莫奇先生的柜台,他果然用了墨绿色和银白色的缎带,又在放领带的玻璃柜角落,插了几支挺拔的白色鸵鸟羽毛。 如菲夫人那边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细长的柳条,弯成波浪形的拱门,固定在柜台入口的两侧,上面缠绕着紫色和小朵的白色干花,她还在一些水晶的高脚杯里,放入了清水和一两片新鲜的薄荷叶,摆在玻璃展柜里。 几天下来,整个三楼大变样。 卡米拉心里满意,但觉得还不够,只有氛围,客人的购买欲可能还差一把火,她想到了促销,这天中午,她瞅准机会,去找了正在巴黎之心商场的总店长卢丽斯夫人。 卡米拉找过去的时候,卢丽斯夫人正在看一份销售报表,她抬起头,认出卡米拉:“卡米拉,有事吗?” 卡米拉说:“卢丽斯夫人,打扰你了,是关于夏日欢庆周的事,我想我们左岸廊柱商场那边,可不可以在节日那一周,举办一些针对性的优惠活动,比如特定的商品打折,或者买满一定金额赠送小礼物,这样能进一步刺激销售,把节日氛围转化成实实在在的购买,客人们高兴了,也更容易掏钱。” 卢丽斯夫人身体向后靠了靠,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卡米拉,过了片刻,卢丽斯夫人开口:“具体的想法呢,你想在你的柜台怎么做?” 卡米拉早有准备,把包包该怎么做优惠活动的几种方案说了出来。 卢丽斯夫人点了点头:“可以,你的想法不错,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卡米拉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左岸廊柱商场。 周五,节日周终于到了。 商场一开门,人就比往常多了不少,很多人被门口的大海报和装饰吸引进来。 卡米拉的柜台很快就忙了起来,夏季的包本就是热销货,加上九折的牌子一摆,询问的人络绎不绝。 整个上午,卡米拉和安娜、还有另外两个售货员忙得团团转,卡米拉发现,那个叫埃夏伊丝的年轻售货员,格外机灵,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客人的话。 节日优惠的消息传开了,很多人是特意今天来买东西,卡米拉柜台准备的赠品小手帕,到下午四点就送出去了一大半,她赶紧让安娜又去后面临时拿了一些库存的小方巾补上。 当天营业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卡米拉几乎要站不住了,腿酸,嗓子也有些哑,但看着明显空了许多的货架和待补货清单,心里却十分满意。 她们开始盘点,等到员工把今天的销售总额算出来,写在纸上递给卡米拉的时候,卡米拉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今天的?” 埃夏伊丝兴奋地点头:“是的,我核对了三遍。” 那个数字,几乎是平日里最高销售额的三倍还多,虽然有一部分是折扣让利,但巨大的销量完全弥补了这一点,净利润依然非常可观。 第114章 四个月后, 巴黎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还没大规模地掉,只是边缘卷了起来, 风一过, 哗啦哗啦地响。 这天, 是妹妹温蒂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婚礼。 日子定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其实, 从八月底开始,珍妮特家就陷入了一种甜蜜的忙乱中。 珍妮特负责所有跟审美相关的细节,比如温蒂头纱的长度,伴手礼丝带的颜色,宴会厅桌布的材质,当然,卡米拉、马库斯和希伯莱尔也都参与其中,美格斯先生则负责更多婚礼事务,大事小情都跟温蒂商量着来,按照温蒂喜欢的婚礼样式来做。 有时候深夜, 姐妹俩躺在床上,温蒂会忽然转过身,在黑暗里小声说:“姐, 我要结婚了,真的吗, 不是做梦吧?” 珍妮特就会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凉, 但手心有点汗:“真的,不是梦,快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呢。” 婚礼前夜,家里几乎没人睡踏实,卡米拉半夜起来好几次,检查熨烫好的衣服有没有皱,马库斯在客厅坐了很久。 终于,星期六到了。 天还没亮透,家里就点起了所有的灯,请来的梳妆女仆手巧得很,把温蒂浓密的棕色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点缀上昂贵的珍珠和新鲜的白玫瑰,卡米拉亲手为女儿穿上婚纱,婚纱不是夸张的蓬裙,而是线条流畅的象牙白丝绸长裙,上身贴合,从腰部以下渐渐展开,裙摆上绣着极其精细的、同色线的缠枝花纹,走动时才有隐约的光泽,袖子是半透明的薄纱,刚到肘部,温蒂穿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卡米拉后退一步,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温蒂转了个圈,裙摆荡开一个柔和的弧度,她看向镜子,又看向母亲和姐姐,眼里闪着光:“好看吗?” 珍妮特走过去,轻轻调整了一下她头纱的位置:“好看,太美了。” 马车来接了,婚礼在第七区圣叙尔皮斯教堂附近的一个礼拜堂举行,美格斯先生虽然以魔术闻名,但家族信仰传统,在教堂举行仪式,礼拜堂历史悠久,石墙厚重,彩绘玻璃窗在上午的阳光里投下斑斓的光块。 两家的亲友都到了,卡米拉家这边,商场里的同事、希伯莱尔的生意伙伴、珍妮特在时装界的熟人,也都来了,勒诺尔夫人早早到了,坐在前排,向珍妮特微笑致意。 马库斯穿着他最好的那套黑色礼服,站得笔直,手臂微微弯曲,让温蒂挽着,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着,卡米拉站在他旁边,穿着珍妮特为她挑选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化了精致的妆,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风琴声响起,马库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女儿挽在他臂弯里的手,然后迈开了步子,温蒂挽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向站在圣坛前的美格斯先生,美格斯先生今天也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惯常的那种神秘微笑被一种罕见的紧张取代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温蒂,看着她缓缓走近。 马库斯将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美格斯先生手中,两个男人的手短暂地握了一下,马库斯看着美格斯先生,低声说了句“照顾好她”,美格斯先生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马库斯退到卡米拉身边坐下,卡米拉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马库斯的手心,全是汗。 仪式简洁而庄重,牧师宣布他们结为夫妻,美格斯先生可以亲吻新娘了,他轻轻掀起温蒂的面纱,然后,低头吻了她,很轻,很快的一个吻,温蒂的脸颊飞起红晕。 坐在下面的卡米拉,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把脸上精致的妆冲出了浅浅的痕迹,马库斯紧紧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热bi了回去。 珍妮特坐在妈妈另一边,悄悄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希伯莱尔坐在爸爸旁边,鼻子也有点发酸。 仪式结束,新人转身面向宾客,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几位艺术家朋友的欢呼。 接下来的婚宴,安排在附近一家老牌餐厅的宴会厅,餐厅以精致的法式菜肴和舒适的庭院闻名,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中央装饰着大丛大丛的白色百合、香槟色玫瑰和深绿色的蕨类植物,食物一道道上来,肥美的鹅肝、清甜的龙虾汤、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淋着黑醋汁的时蔬塔,酒是美格斯的家族提供的,口感很好。 珍妮特作为姐姐,一直忙着照应,她留意着爸妈的状态,帮卡米拉补了妆,又陪着马库斯和几位长辈聊了会儿天,然后穿梭在宾客之间。 不过,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温蒂,看着妹妹穿着美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她心里为温蒂开心,但底层也有一丝空落落的,以后晚上,那张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切蛋糕的时候到了,那是一个三层的白色蛋糕,装饰着糖霜做的玫瑰和蔓藤,美格斯先生和温蒂一起握着长长的蛋糕刀,切下了第一刀,掌声再次响起,美格斯先生侧头在温蒂耳边说了句什么,温蒂笑倒在他的肩头。 宴会快结束了,温蒂和美格斯先生换上了轻便的出行服装,温蒂的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旅行套装,戴着一顶小巧的帽子,面纱垂下来,他们就要出发,去美格斯先生家族在诺曼底的一处乡下别墅度过短暂的蜜月。 离别的时刻到了。 温蒂走到家人面前,卡米拉早已泪流满面,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背,马库斯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妻子和女儿,等卡米拉稍稍松开,温蒂转向父亲。 温蒂说:“爸爸。” 马库斯张开手臂,把女儿抱进怀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然后松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美格斯先生走过来,向岳父岳母郑重地鞠了一躬:“爸爸,妈妈,请放心,我会用我的一切,让温蒂幸福。” 卡米拉流着泪点头,马库斯伸出手,和美格斯先生握了握,这次握得很用力,时间也长了些。 新人在宾客的祝福和抛洒的米粒中,上了装饰着鲜花和丝带的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温蒂从车窗探出身,不停地挥手,家人们也挥着手,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剩下的宾客又稍坐了片刻,便陆续告辞,等珍妮特一家人坐上回家的马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来时还满满当当,回去的时候,感觉空了一大块,卡米拉靠在马库斯肩上,眼睛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灯,露出失落的本色。 珍妮特忽然开口:“爸妈,咱们别直接回家,家里现在空荡荡的,回去更难受。” 卡米拉慢慢转过头:“那去哪儿?” 珍妮特说:“去河边散散步?或者,我知道新桥那边晚上有卖热红酒和烤栗子的摊子,咱们去喝一杯?暖暖身子,也说说话。” 马库斯看了看妻子苍白的脸,点了点头:“也好,走走,透透气。” 马车在新桥附近停下,一家人下了车,夜晚的河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桥上果然有零散的摊贩,撑着简易的棚子,挂着风灯,卖着热饮和小吃,空气里飘着红酒、肉桂和烤栗子混合的香甜气味。 珍妮特买了四杯热红酒,又买了一纸袋热乎乎的烤栗子,他们找了个稍微避风又能看到河景的桥栏边,靠着,温热的陶杯捧在手里,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卡米拉小口啜饮着红酒,稍微缓过了一点神。 马库斯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栗仁冒着热气,他递给卡米拉,卡米拉接过来,慢慢吃着。 珍妮特看着仍然若有所思的卡米拉,说:“妈,放心,温蒂肯定会经常回来的,你们还不知道她,她能闲得住?肯定隔三差五就跑回来,蹭饭,说闲话,说不定还顺手把我们的衣柜翻个底朝天,点评我们的衣服过时了,卢森堡公园离咱们看好的新家也不算太远,马车一会儿就到了,说不定她跑得比在上班的时候还勤快。” 希伯莱尔也赶紧说:“就是!我猜啊,不出几天,温蒂姐准保找借口回来一趟,到时候妈妈你可别嫌她烦。” 卡米拉听着两人的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沉重的部分似乎少了一些。 马库斯把酒杯放在桥栏上,转过身,面对着妻子和孩子们,说:“珍妮特说得对,温蒂是嫁得好,我们应该高兴,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这是好事,不是离开了,是是咱们这个家,又多了一个分支,长大了,伸展出去了。” 他们又在河边站了很久,喝完了热红酒,吃光了栗子,听着远处不知哪个咖啡馆飘来的隐隐约约的钢琴声。 回家的马车上,卡米拉不再看着窗外发呆,而是和马库斯低声商量着新家窗帘的颜色,希伯莱尔则和珍妮特讨论起温蒂的新房子可能是什么格局。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年春天,珍妮特终于决定,要在自己的绒毛球和丝线坊服装总店外面,办一场时装秀。 不是那种在沙龙里,只邀请少数贵宾和记者,端着香槟窃窃私语的秀,是露天的,就在店铺所在的那段宽敞的人行道上。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快半年,后来,《巴黎深秋》的那位资深编辑克莱蒙夫人,在看完珍妮特新一季的设计稿后,随口提起来:“珍妮特小姐,你的东西越来越有自己的味道了,光在店里等着客人上门,或者靠几张印在纸上的图,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巴黎这个地方,时尚太密集了,像雨后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冒出来,你得让人记住你的名字,不光是因为你衣服做得好,还得让人觉得你的牌子,有那个气派,时不时得出来亮亮相。” 珍妮特当时正在调整一件外套的肩线,听到这话,手里的针停住了:“亮亮相,像那些大品牌一样,办沙龙秀吗?那得邀请很多人,场地、招待……” 克莱蒙夫人摇摇头,摘下夹在鼻梁上的眼镜:“不一定那么复杂,就从你店门口开始,露天的,就很好,让街上的人都看到,不是为了立刻多卖几件衣服,你现在的客人已经够多了,是为了那个形象,这比登十页广告还有用,知名度,美誉度,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那天晚上,珍妮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克莱蒙夫人的话,还有当初看到别的品牌比如“沃斯”门前那一幕幕时装展示的画面,更生动,更让人记住。 现在,她准备的差不多了,时机到了。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6节 她把店里的核心员工首席裁缝路易丝、负责面料的采购安德烈、她的助手哈莉,还有两位资深销售召集到后面的工作间,工作间里堆满了正在赶制的下一季新款。 珍妮特站在屋子中间,说:“我打算,下个月第一个周日的下午,在咱们店铺外面的街道上,办一场露天的时装展示,不是卖货,就是纯粹展示我们最新的春夏系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路易丝脸上有些困惑:“在街上?” 珍妮特翻开速写本,给大家看自己想象的动线:“是正经的展示,我打算从店门口开始,用人行道上比较宽的那一段,大概二十米长,作为展示区域,不封路,但我们会用一些矮矮的绳索和盆栽植物,象征性地围出一个通道,模特从店里出来,沿着这个通道走一个来回,让两边的人都能看清楚,结束再回到店里。” 安德烈摸着下巴:“人行道的地面不平整,有些石板松了,模特穿高跟鞋会不会危险?” “这个提前检查,不平的地方用薄木板垫平,我们需要搭建一个临时的,小小的后台区域,就在店门内侧和橱窗旁边,方便模特换装和准备,不用太复杂,几面屏风,几个挂衣架就行。” 哈莉眼睛发亮:“这个主意太棒了!街上那么多人,肯定能吸引好多注意,我们需要请专门的模特吗,还是用我们自己人?” 珍妮特想了想:“请一些专业的,步伐和姿态稳,重要的是要能穿出衣服的味道,另外,每一件拿出去展示的衣服,必须是我们这一季最好的,工艺必须毫无瑕疵,配饰、鞋帽、甚至模特拿的小手包,都要搭配到最完美。”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还会去请一个小型的弦乐队,就在店门口一侧演奏,不要喧闹的音乐,就是优雅舒缓的背景音,能盖掉一点街上的杂音,也提升气氛,时间就定在周日下午三点,阳光最好的时候,大家也都有空出来逛。” 屋子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大家渐渐有些兴奋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周,整个店铺都围绕着这场即将到来的街头秀,精选出的八套服装被单独放置,还请来了十几位专业模特。 终于到了周日,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淡蓝色,飘着几缕羽毛似的云,阳光暖融融的,但又不晒人,一大早,路易丝带着裁缝们做最后的熨烫和检查,确保每一粒纽扣、每一处缝线、每一个蝴蝶结都完美无缺,哈莉和粟希夫人最后一次检查了人行道的地面。 乐队在中午时分就到了,四个穿着礼服的年轻人,拿着他们擦拭得锃亮的乐器,站在店门口一侧,等着开场。 下午两点过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多人是特意来的,有珍妮特的熟客,穿着她之前设计的衣服,三两结伴,站在预留的展示区域外围,低声交谈着,有附近商店的老板和店员,好奇地张望,更多的是被这不同寻常的布置吸引过来的普通市民。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有些孩子,他们聚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或者靠在街边的路灯柱上。 马库斯、卡米拉、希伯莱尔和温蒂,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卡米拉今天特意打扮过,用了新学的化妆技巧,穿着珍妮特去年为她做的深紫色裙子,挽着马库斯的胳膊,马库斯穿着体面的外套,希伯莱尔和温蒂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温蒂对希伯莱尔说:“你看那个乐队,小提琴手好像有点紧张,一直在擦琴弓。” 差五分钟三点,店铺的玻璃门打开了,哈莉走了出来,她今天也穿着得体,脸上带着明朗的微笑,她走到展示区域的一端,稍微提高了声音,对着聚集的人群说:“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今天的光临,珍妮特服饰即将为您呈现今年的春夏系列街头展示,希望大家喜欢,现在,有请我们的乐队!” 四位乐手微微鞠躬,然后拿起乐器,舒缓的弦乐声流淌出来,是一首优美轻快的法国乡村舞曲改编曲。 第一个模特走了出来,是请来的专业模特之一,名叫克莱拉,身材高挑,气质甜妹,她穿着一套苹果绿色的真丝连衣裙,裙身上有同色系的暗纹提花,款式是收腰大摆,领口和袖口装饰着细密的白色蕾丝,索菲走得稍微慢一点,手轻轻提着一点裙摆,绿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这颜色真鲜亮!适合年轻姑娘。” “蕾丝做工真细。” “她穿得真好看,像个大小姐啊……” 第二个模特展示的是一套灰蓝色的精纺羊毛旅行套裙,展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个模特出来,都带来一阵小小的议论。 珍妮特一直站在店门内侧的阴影里,透过玻璃,观察着外面的一切,她手心有点出汗,每一套衣服出场,她都比模特更紧张,听到那些赞叹和积极的讨论,她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第八套,也是最后一套,由伊芙展示,这是一条参加晚宴或剧院穿的礼服裙,深宝蓝色的天鹅绒,一字领,无袖,裙身简洁修身,从膝盖以下突然炸开成巨大的鱼尾裙摆,裙摆内侧衬着银灰色的软缎,在走动间若隐若现,伊芙小心翼翼地走着,双手微微提起沉重的裙摆,这条裙子一出场,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呼吸。 “天哪,这料子这颜色,晚上灯光下该多美啊!” “这才叫高级定制呢!” 伊芙完成了展示,走回店内,人群中自发响起了掌声,哈莉再次走出来,微笑着对大家鞠躬:“感谢各位的观看,珍妮特春夏系列展示到此结束,欢迎大家进店咨询,我们也准备了一些小卡片和本季介绍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领取。”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更多人涌向哈莉和店员们。 一周后的晚上,全家人在兔博士街区的家吃晚饭的时候,珍妮特宣布了一个决定。 珍妮特说:“我想好了,这样的露天展示,不能只做一次,除了冬天太冷,不适合在户外久站,春、夏、秋三季,每个季节上新的时候,我都要在店门口办一场,规模可以调整,但一定要办,把它做成我们品牌的一个固定节目。” 温蒂立刻举手:“我帮忙!下次我可以负责联系乐队,或者帮忙找模特!” 希伯莱尔说:“展示架和布置交给我,我还能设计些更轻便、更好看的道具。” 卡米拉笑道:“那我就负责拉着你爸爸,每次都来当最忠实的观众。” 马库斯往面包上抹着黄油,笑着点了点头,心里也很开心,女儿的事业真是越做越好了。 第115章 星期六上午,兔博士街区附近的菜市场,马库斯和卡米拉走在前面,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草编篮子,他们在一个蔬菜摊前停下,卡米拉用手指捏了捏几个土豆,又凑近看了看莴苣。 珍妮特和弟弟希伯莱尔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温蒂落在最后,她被一个卖稀奇古怪调料和香草的摊子吸引住了,正弯腰闻着一束用绳子扎起来的植物,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用含糊的口音对她说着什么,温蒂点着头。 一家人就这样,在菜市场里挑选,讨价还价,把买好的东西一样样放进篮子里。 篮子越来越沉, 马库斯把卡米拉手里那个也接了过去,卡米拉空出手, 从口袋里掏出零钱袋,仔细数出硬币付给卖鸡蛋的妇人。 推开自家的门,卡米拉指挥着:“土豆放墙角那个筐里,柳叶菜把外面烂叶子剥了放盆里泡着,肉给我,我现在就把它抹上盐,亲爱的,帮我把围裙系上。” 厨房里顿时忙乱起来,等东西大致归置好,卡米拉准备生火做午饭的时候, 马库斯清了清嗓子。 他说:“那个,大家先停一下,我有点事儿想说。” 大家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马库斯说:“最近我办了一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因为没完全定下来,怕说了又不成,让大家白高兴,现在,终于定下来了,可以告诉你们了。” 卡米拉放下火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近两步:“什么事啊,亲爱的?神神秘秘的。” 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也都围拢过来。 马库斯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宣布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说:“我以后,不再出海了。” 卡米拉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马库斯,你说什么,不出海了,为什么?船运公司不要你了?还是'海鸥号'……” “不是,不是。”马库斯赶紧摇头,脸上露出笑容,“是好事,我自己决定的,公司也同意了,而且给了我更好的安排。” 他不再卖关子,语速加快了些:“我是说,我以后不用再上船了,不用再一出海就是几个月了,我留在巴黎,就在船运公司总部上班,每天都能回家。” “爸爸,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做大副了?”希伯莱尔好奇。 马库斯挺直了背:“不做了,其实我当初选择出海,是个权宜之计,那时候家里需要钱,我出海跑远洋,挣得比在岸上做普通工多,这些年,从水手干到大副,薪水一笔比一笔高,责任也重了,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妻子和三个孩子,“但是,我一直没想过要做船长,再往上升,变成船长,就要负责一整条船、几十号人的所有事务,一年到头,绝大部分时间都得漂在海上,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看着珍妮特的店开得更多,看着希伯莱尔做出更多好看的家具,看着温蒂走上更大的舞台,陪着卡米拉过点安稳日子。” 卡米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马库斯继续说:“正好,这半年多,船运公司那边,因为之前和轮船公司高层打交道,还有几次接待外国客户,他们觉得我好像还有点用处,而且真的有出海的经验,熟悉货物、航线、港口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又有一定沟通销售的能力,所以,他们给了我一个聘书。” 他转过身,走到挂在门后外套的旁边,从内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米黄色的大信封,信封很厚实,上面印着船运公司繁复的徽记,他把信封拿回来,放在厨房桌子上,轻轻推到大家面前。 “他们聘我担任公司新设立的涉外业务协调组长,直接向分管业务的副经理汇报,简单说,就是专门负责对接那些重要的,尤其是外国的客户,协调公司内部不同航线、不同港口部门之间的配合,是个算是管理层的工作了,从甲板上的副手,跳到公司的办公室里了。” 珍妮特第一个凑过去看,希伯莱尔和温蒂也挤在旁边,卡米拉没有动,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沿着脸颊滑落,但她还在笑着,那种笑又哭又笑的。 珍妮特抬起头,感叹道:“爸爸,这职位听起来很重要,薪资天哪,这比做大副的固定薪水高了一大截!而且后面写着还有根据业绩的年度分红?” 希伯莱尔指着另一行字:“这里,这里说爸爸原来作为大副持有的公司那一点点股份,会保留,而且因为这个新职位,还会额外分配一些激励股?” 马库斯被孩子们的反应逗笑了,说:“具体数字没那么要紧,关键是,我不用出海了,我过两天就去新岗位报到,上班时间肯定不会像在船上那样没日没夜,一般来说,有外宾需要接待或者重要合同要谈的时候会忙些,其他时间就不那么忙了,最重要的是,我每天都能回家吃晚饭。” “我亲爱的马库斯……”卡米拉终于发出声音,她走过去,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丈夫。 马库斯也用力地回抱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松开拥抱后,卡米拉用力拍了一下手,说:“庆祝,今天必须庆祝,我们不做简单的午饭了,我们做一顿大餐,庆祝你们爸爸不再出海,庆祝他升职!” 温蒂立刻响应:“对,庆祝,妈妈,我们做红酒炖□□?爸爸最爱吃那个。” 希伯莱尔说:“我去买酒,买瓶好点的红酒,不,买两瓶!” 珍妮特已经开始挽袖子:“我来帮忙,妈妈,家里还有足够的洋葱和蘑菇吗?炖鸡要用,没有我再去买。” …… 两周后,珍妮特坐在绒毛球和丝线坊的柜台后面,柜台桌面上摊着十几个账本,总店的,分店的,还有最近刚谈下来的利巴区那个小展示厅的。 她把三个账本的最后一行数字,誊抄到一张干净的纸上,然后开始计算。 终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脑海里和巴黎其他几家知名时装屋大概的月流水对比了一下,比不上那些动辄传承几代,只服务于最顶级贵族圈子的老牌世家,但绝对能稳稳地挤进中上游,甚至再往前靠一靠。 这个成绩,已经超出了她最早,最乐观的想象。 她把账本锁进柜台下的铁皮柜,然后站起身,走到店铺临街的橱窗前,橱窗里,一个模特穿着她最新设计的晚装,象牙白的丝绸,只在腰间有一处不对称的褶皱设计,这件衣服定价不菲,但等待名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站了一会儿,她穿上外套,围好披肩,最后锁上了店门。 回到家,卡米拉抬头:“回来了?今天这么晚,锅里给你留了饭菜,还热着。” “在店里对账,耽搁了。”珍妮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餐桌边,没有立刻去厨房拿吃的,她看着家人,手无意识地捏着那个绿色绒布小袋。 马库斯放下海图,看到女儿脸上的神色,好像有些开心的样子:“账对完了?怎么样?” 希伯莱尔也停下来,擦着手看向姐姐。 珍妮特吸了口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把小袋子放在桌面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环视了一圈这个他们住了好些年的公寓客厅,说:“爸,妈,希伯莱尔,我刚算完上个月,我们所有店铺的总进账。” 卡米拉也坐了下来:“是不是又比上个月好?” 珍妮特点点头,从绒布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在桌面上慢慢摊开。 马库斯探身过去看,希伯莱尔也凑了过来,他眨了眨眼,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猛地吸了口气:“这、这是三个店加起来的?一个月?” “对,扣除了所有成本之后的净收入部分。” 卡米拉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感慨说:“五十五万法郎,天哪这么多钱……” 珍妮特停了一下,看着家人脸上激动的表情,说出了她一路上反复斟酌的话:“所以,我想这笔钱,我们可以用来做一件大事了。” 大家都看着她。 珍妮特继续说:“上次咱们商量,说踮踮脚,可以买市里更好一点的房子,看了舒密尔区那边,觉得不错,但现在,我想,我们可以把目标,再定高一点,我们可以看看,市中心贵一些的房子。” “市中心?”卡米拉不可置信道。 “可以是靠近皇家广场那一带,或者卢浮宫附近一些管理得很好,很安静的街巷,那些地方环境好,治安好,出行也方便,去店里、去公司、去哪里都近,房子可以不用特别大,但一定会比我们现在住的舒适得多。” 希伯莱尔点点头:“姐,你太敢想了,不过咱们现在确实有这个底气了,我店里上个月也不错,我自己接的几个大单子也结了款,我能拿出一笔来。” 卡米拉还有点懵,但本能地点头:“我分管的商场店铺销售额也涨了,分红比平时多了三成,钱我还没动,都存在那个铁盒里。” 马库斯沉吟着,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珍妮特的数字是现成的,卡米拉的分红他知道个大概,自己的地图版税和公司最近给的几笔额外酬劳他也心里有数,希伯莱尔店里的盈利情况他更清楚,因为时常帮着看账,把这些加在一起……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妻子和孩子们,缓缓地点了点头:“够,就算买市中心像样的房子,首付和一大半房款,应该也够了。” 卡米拉听着丈夫和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一件她之前觉得遥不可及,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摊开在眼前,变成了一个可以触摸的目标,她心里有点不敢相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到的感觉,市中心体面的房子,那是她刚到巴黎,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淑女坐着马车进出那些漂亮街道的时候,所无比羡慕的东西。 卡米拉的声音有点哽咽:“那温蒂呢?温蒂今天不在,她怎么想?”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7节 珍妮特笑了:“温蒂要是知道,肯定开心坏了。” 希伯莱尔已经迫不及待了:“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把能拿出来的钱都拢一拢,看看究竟有多少,明天,明天咱们就去找房产代理人,看房子去!” 第116章 珍妮特开始认真看房的消息,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到了洛林公爵的耳朵里,这天午后,公爵的贴身男仆来到了珍妮特的服装总店,递上一封信笺。 信里,公爵说他恰好认识几个资源丰富的房产经纪人,如果她不介意,他很乐意代为引荐,信的后面还附上了三位经纪人的姓名和联络地址。 珍妮特拿着信,在店铺后间安静的小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她将那三位经纪人的信息抄录下来。 接下来的家庭会议上,珍妮特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马库斯仔细看了那三个名字,点点头说:“这个布瓦耶先生, 我听说过, 码头区有几处仓库买卖是他经手的,口碑不错, 公爵推荐的人,应该都可靠。” 于是,珍妮特提前和房产中心预约了看房时间,选在周末或者生意相对清淡的下午,一家人都请了假,他们首先约见了那位以人脉广著称的经纪人,拉辛先生。 他是个精力充沛的矮个子男人,他带着他们看了玛莱区边缘一栋四层联排屋。 第二次,他们见了擅长买卖老宅的杜提须夫人,她是一位中年女士, 带他们去看了一栋位于拉丁区,据说是有百年历史的石头房子,房子里有厚重的木梁,巨大的壁炉,旋转而上的楼梯。 杜提须夫人讲述了这房子的历史,一个诗人曾经在这里居住过。 看房的间隙,家庭会议也已经开了无数次。 最后,他们见了第三位经纪人,布瓦耶先生,他是个高个子男人,总带着一个皮质的工具包。 布瓦耶先生没有立刻带他们看很多房子,而是先详细询问了他们的需求,比如常住人口、职业特点等具体要求,甚至细致到是否需要专门的熨衣房、客人留宿的客房,他记录了很久,过了几天,他才联系珍妮特,说有一处房子,应该值得一看,位置在巴黎市中心西侧,靠近莱利区,那里不是最核心的贵族区,但环境清幽,住着不少富裕的商人、艺术家和新兴的专业人士。 “房子本身不算特别古老,大约三四十年前建的,所以结构比较现代合理,前任主人是个侨居归来的植物学家,所以花园打理得非常有特色,房子因为主人急于出售回国,价格有商量余地,但面积不小,维护费用需要考虑。”布瓦耶先生说。 看房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上午,马车驶入莱利区,这里的街道更宽阔,房屋不再是紧紧挨着,而是有了更多的间隔和绿意,最后,马车在一扇高大的锻铁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拉纳街17号。 布瓦耶先生用钥匙打开铁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弧形车道,通向一栋浅灰色石砌三层楼房,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房子前后都被浓密的绿意包围着,尤其是后面,能看见大片树冠。 他们下了车,布瓦耶先生带他们从前门进入。 门厅宽敞,铺着大理石地砖,一楼有客厅和书房,还有一个阳光充足的小起居室,多个储物柜的厨房兼早餐室,厨房后门还可以通往后院,小起居室窗外正对着一棵叶子开始变黄的金链花树。 他们沿着结实宽阔的楼梯上到二楼,这里有三间卧室,都带有各自的梳洗间,其中主卧特别宽敞,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望出去是后花园的景色,二楼还有一个宽敞的洗衣房。 三楼是斜顶,也有两个房间,光线从屋顶的天窗映了进来。 “这里可以做工作室,或者客房。”布瓦耶先生说。 然后,他们来到了后院。 花园比从房子里看到的要大得多,草坪的边缘种着玫瑰丛和薰衣草,虽然已是秋季,仍然有一些花在开,一条碎石子小径蜿蜒通向花园深处,中间甚至有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池塘,花园最远端,另一侧,靠近厨房延伸出来的那部分矮房,是一个宽敞的玻璃花房。 回到一楼客厅,布瓦耶先生拿出房子的平面图和一些文件,详细介绍起来。 一切都很完美,只是价格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算。 回到家商量的时候,珍妮特说:“我的海外业务预付款可以拿出一大部分,而且爸爸妈妈,我觉得这也是一项值得的投资。” 马库斯也说他的新项目分成可以拿,一家人都想买下来,就是因为确实喜欢这套房子。 之后,钱的事情解决了,他们开始讨论起装修的细节。 在和布瓦耶先生第三轮价格谈判的中间,珍妮特和洛林公爵约会的时候,偶然间提到了他们看中了莱利区的房子,但价格还在考虑,公爵笑了笑,说:“莱利区是个好地方,安静,又不失便利,布瓦耶先生是位严谨的人,有他帮你们把关,后面的事情可以放心。” 过了两天,布瓦耶先生带来消息,卖方又让了一小步,而且同意了一个更长的付款周期,交易最终敲定了。 签完文件的那天晚上,全家人在兔博士街区房子的厨房里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祝,马库斯开了一瓶存了好久的酒,大家举杯,但马库斯才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对卡米拉低声说:“哎,咱们这新家,离洛林公爵的宅邸,好像不远。” 卡米拉看了珍妮特一眼,珍妮特正在听温蒂讲花园里可以种什么花,卡米拉压低声音:“是不远,公爵应该早就知道吧?” 马库斯和卡米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就可以看得出那位年轻公爵看着珍妮特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的欣赏,整个巴黎的社交圈和小报,也早就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时装新贵与年轻公爵越走越近的新闻。 不过,这两个人感情到底到了哪一步,珍妮特从不多说,他们也不便多问。 房子交接以后,装修开始了,重新粉刷了所有的墙面,换了部分老旧的地毯和窗帘,花园请了一位园丁。 洛林公爵有时会过来,帮助看看进度怎么样。 终于,在第二年的四月,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珍妮特一家要正式搬进拉纳街17号了,搬家那天,洛林公爵派来了两个健壮的男仆和一辆额外的货运马车帮忙,新家里,卡米拉指挥着大家把箱子搬到各自的房间,珍妮特、温蒂还有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也来了,他们负责拆包一些轻便的装饰品。 珍妮特站在二楼,之后,温蒂抱着一大卷新买的窗帘布,跑进来:“姐姐,你看我选的这个亚麻布料,带一点点银线的,挂在我的窗户上,我的房间就在你隔壁,阳台虽然小一点,但看花园的角度特别好!我们下午就去买床幔和地毯好不好?我想要那种很厚很软的地毯。” 珍妮特转过身,她笑着点头:“好,下午就去,把你的房间布置漂亮。” 忙到傍晚,一家人累得东倒西歪,坐在还没完全归置好的客厅地板上,吃着从附近餐馆买回来的简餐。 温蒂环顾着高高的天花板和宽敞的空间:“我们真的住在这里了?像做梦一样。” 珍妮特靠在一个还没拆开的大包裹上,揉着发酸的胳膊:“是啊。” 珍妮特搬进来后,她花了好几天才把所有的布料样本整理好,房间一角立着她从米兰回来后买回来的一个人体模特。 她搬进来大概一周后的一个下午,门铃响了,温蒂这天是周末,刚好跑回来住,她噔噔噔跑上楼,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白色信封。 温蒂说:“姐,有你的信,信封看着挺正式的,落款是巴黎时尚协会。” 珍妮特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看着看着,她的眉头微微挑起,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她又从头仔细看了一遍。 温蒂凑过来:“写的什么?” 珍妮特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他们邀请我去参加今年的时尚年度颁奖晚会。” “颁奖晚会,颁什么奖?” 珍妮特把信纸递给她,自己还有点懵:“信上说,我的作品获得了提名,不止一项,一个是创新生活品类的年度设计,提名的是我去年做的那些宠物绒毛球服装系列。” “宠物服装也提名了?”温蒂问。 “对,信里说,评审团认为这个系列比较有创新性,另一个提名是高级成衣品类的年度设计,提名的是我去年秋季主推的那个暮色花园列,信上说,颁奖晚会下周在梅耶尔宴会厅举行,要求正式着装出席。” 温蒂已经欢呼起来,一把抱住珍妮特:“姐,那个协会我想起来了,他们的奖很难拿的,天哪,你要去颁奖晚会!” 晚会那天傍晚,珍妮特换上那身新礼服,深蓝色的天鹅绒包裹着上身,衬得她皮肤白皙,她的头发被温蒂精心盘起,插了一小支勒诺尔夫人送来的珍珠发簪,卡米拉用她新学的化妆技巧,给珍妮特化了比日常更精致一些的妆容。 当珍妮特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等在客厅的家人都安静了一瞬。 马库斯说:“我女儿真漂亮。” 温蒂围着珍妮特转了一圈:“完美,姐,你肯定是今晚最美的设计师!” 珍妮特看着家人,心里的紧张少了些,她深吸一口气:“那我去了。” 马库斯叫了辆马车,亲自送珍妮特去梅耶尔宴会厅,宴会厅在一栋古典建筑内,门口站着两名穿制服的侍者,核对邀请函,大厅内部灯火辉煌,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 珍妮特接过一杯香槟,抿了一小口,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有时尚杂志的主编,有大型百货公司的老板,还有一些贵族人士。 一位穿着协会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确认了她的身份,将她引到前排贴着名字的座位,她的座位不算最中心,但也在很靠前的位置,旁边已经坐了几位先生女士。 晚上八点,颁奖晚会正式开始,珍妮特的手心有点出汗,万一真的叫到自己名字,该说些什么,她准备了几个句子,但又觉得都可能不合适。 “接下来,是创新生活品类年度设计奖。”主持人的声音传来,珍妮特的心猛地一跳。 台上,颁奖嘉宾打开信封,说:“获奖者是珍妮特,作品蓬松伙伴宠物服装系列!” 掌声响起,聚光灯刷地扫过来,打在珍妮特身上,她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听见旁边的人小声提醒:“珍妮特小姐,是你。” 她站起身,走向舞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水晶奖杯,奖杯比她想象的重一些。 她走到话筒前,有些紧张地开口:“谢谢协会,谢谢评审团,这个系列最开始只是一个尝试,我从没有想过能走到这里,谢谢。” 她鞠了一躬,掌声再次响起。 晚会继续进行,又颁了几个奖,终于,到了高级成衣品类年度设计奖。 颁奖嘉宾是位德高望重的老牌大商场创始人,他缓缓打开信封,念道:“这个奖项,获奖者还是珍妮特,作品暮色花园秋季系列!” 台下发出了一些惊叹声,天哪,第二次了,同一个人,两个奖项! 珍妮特更加茫然了,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在这样行业权威的颁奖礼上,一下子获得两个奖项。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温蒂看到她拿了两个奖杯,感到兴奋:“姐你真的拿了两个,太厉害了!” 马库斯和卡米拉、希伯莱尔也为她感到高兴,给了她大大的拥抱,珍妮特脱下披肩,慢慢讲述晚会的经过。 几天后,各种报纸和时尚杂志开始出现关于颁奖晚会的报道,珍妮特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了好几份重要刊物的版面上。 《巴黎时尚评论》、《商业报》、《巴黎美人》这些顶级杂志都用头版头条报道了珍妮特,一些更大众化的报纸,也用了“新星闪耀”、“双奖设计师”之类的标题。 接下来的日子,珍妮特店铺的客流量再次明显增加,很多是看了报道而来的,更有一些年轻的设计师,写信甚至直接到店里,希望能参观学习,还询问珍妮特需不需要新的助手。 ----------------------- 作者有话说:快要完结了,大概还有几章吧。 第117章 新家迎来第一个月的下午, 阳光正好,透过三楼新换的蕾丝窗帘,在擦得发亮的橡木地板上投下光线。 今天的派对,算是个乔迁宴,也是庆祝珍妮特获奖,请的人不多,但都是些对他们家来说非常重要、或是在各自道路上给了关键帮助的人,卡米拉从昨天就开始念叨,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下午三点刚过, 门铃第一次响起。 来的是勒诺尔夫人,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丝绸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的黑色开司米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盒子,卡米拉迎上去。 勒诺尔夫人把盒子递给卡米拉:“一点小礼物, 给新家添点绿色,是株不错的蕨类植物, 放书房或者客厅窗边都行,好养活。” 卡米拉接过,连声道谢:“您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快请进,珍妮特在楼上换衣服, 马上下来。” 勒诺尔夫人走进客厅,环顾四周,目光在壁炉上那两座水晶奖杯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这房子选得好,光线充足,格局也正气,你们一家人的好运气,看来是要跟着房子一起涨了。”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这次是妈妈卡米拉在商场的顶头上司,卢丽斯夫人,她今天穿了身紫红色的裙子,显得很有精神,一进门就大声说:“哎呀,卡米拉,这地方可真不错!” 她带来了一大盒包装精美的糖果。 紧接着,爸爸马库斯船运公司的领导皮索斯经理也到了,他还带了太太一起来,皮索斯经理依旧穿着深色西装,但没打领结,显得稍微随意些,他的太太是位有些腼腆的妇人,穿着素雅的米色长裙,马库斯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招呼,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马库斯:“经理,您来了,这位是夫人吧?快请进。” 之后,温蒂和美格斯先生领着一男一女走进来,女的是位穿着宝蓝色天鹅绒长裙的女士,嗓音响亮,正是温蒂在表演时候认识的小有名气的歌剧演员克莱提拉夫人,男的是位瘦高个,是位经常为剧院设计布景的设计师,名叫弗雷德里克,他们是温蒂最好的朋友。 克莱提拉夫人一进来就张开手臂:“亲爱的温蒂,还有我们的大设计师珍妮特在哪里?哦,这房子真可爱,客厅足够宽敞,下次我们的小型读剧会可以借你这儿办吗?” 之后,门铃几乎是不间断地响起来了,魔术师美格斯先生介绍道:“这位是拉维尔家族的安托万,我的表亲,也对时装生意有点兴趣,听说珍妮特小姐这儿有聚会,也想过来瞧瞧,不打扰吧?”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8节 珍妮特刚好从楼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自己设计的料子柔软舒适的浅金色家居裙,她微笑道:“当然不打扰,欢迎之至,安托万先生。” 希伯莱尔和他的合伙人加斯帕德先生是一起到的,加斯帕德一进来就直奔客厅那套蓝色绒布沙发,坐下去试了试,又摸了摸扶手,对希伯莱尔说:“小子,这套放在家里,比你店里摆着看着更顺眼,坐感也好。” 最后到场的是洛林公爵,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随身的一名安静的老仆,老仆将一瓶包装古朴的香槟交给卡米拉后,就安静地退到门厅等候,洛林公爵本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棕色常礼服,没戴太多饰物,气质沉稳。 他的到来让客厅瞬间安静了一瞬,除了早已知情的家人和勒诺尔夫人,其他客人都有些意外,皮索斯经理显然认出了这位时常出现在财经版块和上流社会新闻中的显赫人物,惊讶地看了看马库斯,马库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珍妮特迎上去,洛林公爵声音不高:“恭喜新居,珍妮特,这里很有家的气息。” 人差不多到齐了,客厅、连着的小餐厅、甚至楼梯口都站了人。 卡米拉和卢丽斯夫人、皮索斯经理太太在厨房与餐厅之间忙活,把准备好的食物一样样摆上长条餐桌,食物很丰盛。 卡米拉做了她拿手的红酒炖牛肉,一大盆尼斯沙拉,还有好几篮她烤的蒜香面包和乡村面包,马库斯贡献了他的“航海风味”,一道用多种海鱼和贝类炖煮的,味道浓郁鲜香的马赛鱼汤,刷了蜂蜜和特别的香料,考虑到人数比较多,他们还从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餐馆预定了烤乳猪、冷盘肉批,还有各种精致的糕点塔,酒水更是摆满了一个小推车,从本地红酒、香槟到各种烈酒和果汁,应有尽有。 大家自己取用食物和酒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皮索斯经理端着一杯红酒,和马库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墙上挂的地图。 皮索斯经理说:“马库斯,你现在这日子过得,比在船上舒坦多了吧?家里热闹,事业也顺。” 马库斯喝了一口啤酒:“是啊,现在挺好的,脚踩在地上,心里踏实,公司那边,多谢经理照顾。” 皮索斯经理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对了,那位洛林公爵,跟珍妮特小姐是?” 马库斯笑了笑:“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处,公爵人不错,没架子。” 另一边,克莱提拉夫人正拉着温蒂和弗雷德里克,在客厅中央比划着:“你们看这个空间,如果把沙发暂时挪开,铺块大地毯,不就是个现成的小舞台?放架钢琴,或者只是清唱,效果一定好!” 她甚至唱了几句,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引得大家笑着看过来。 美格斯先生和安托万还有希伯莱尔、加斯帕德先生凑在一起,美格斯先生正在讲一个关于他最近演出时,道具手表差点真的被观众偷走的事情,安托万更关心生意,他问希伯莱尔:“听说'舒适屋'又把你们的系列推广到赛络分店了,销量怎么样?” 希伯莱尔点头:“反馈不错,那边的客人好像更喜欢深色的木料,我们正在根据他们的建议调整下一个系列。” 勒诺尔夫人和洛林公爵坐在靠窗的一对扶手椅上,看似随意地聊着,勒诺尔夫人说:“公爵阁下最近在北方铁路公司的投资,听说很成功。” 洛林公爵微笑:“夫人消息灵通,不过是顺应趋势罢了,倒是夫人您,眼光始终精准,珍妮特的事业,离不开您早期的支持。” 勒诺尔夫人摇着手里的小扇子:“是她自己有才华,肯努力,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珍妮特在客人间穿梭,她给克莱提拉夫人添了果汁,和弗雷德里克讨论了几句,又去厨房看了看炖锅的火候,经过洛林公爵身边的时候,他自然地递给她一杯她喜欢的淡淡的气泡水,两人相视一笑。 食物吃的差不多了,温蒂提议玩个游戏,她拿出一副扑克牌,建议玩一种当时流行的,需要一点点推理和运气的纸牌游戏“米老鼠”,规则不复杂,大家都能参与,于是长餐桌被清理出一块,大家拉椅子围坐过来。 游戏玩得很热闹,克莱提拉夫人手气好,但总是过于激动泄露表情。 游戏玩了好几轮,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里的煤气灯和蜡烛都点得通明,大家都有点累了,但兴致还高,又散开继续喝酒聊天。 夜色渐深,客人们开始陆续告辞,皮索斯经理和太太最先离开,再次向马库斯一家道贺,卢丽斯夫人拥抱了卡米拉,珍妮特送勒诺尔夫人到门口。 在门廊下,勒诺尔夫人停下脚步,看着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转身对珍妮特说:“今天真不错,珍妮特,看到你们一家这样,我打心眼里高兴。” 珍妮特挽着她的胳膊:“多亏夫人一直以来的帮助。” 勒诺尔夫人拍拍她的手,然后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笑道:“好了,现在没别人了,跟我说说,你和里面那位公爵大人,现在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那些小报上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们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珍妮特没想到夫人会在这时问这个,脸微微一热,但也没扭捏,坦然地点点头,微笑道:“目前是在一起。” 勒诺尔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又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真好啊,你们俩站在一起,我看着,就觉得特别般配,不是身份地位那种般配,是脑子、性子、那股往前走的劲儿,般配,好好相处,我可是期待着,将来能收到你们婚礼的请柬呢!” 珍妮特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还早呢,夫人。” 勒诺尔夫人戴上手套:“不急,不急,好事多磨,好了,我走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吧。” 送走勒诺尔夫人,珍妮特回到客厅,客人都走了,洛林公爵站在壁炉边,看着那两座奖杯,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珍妮特走过去:“今天谢谢你过来。” 洛林公爵说道:“很愉快的夜晚,你的家人和朋友,都很有意思,看到你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么自在,发光,我也很高兴。” 时间不早了,洛林公爵也该离开了,他转身面对珍妮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她。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晚安,珍妮特,下周如果方便,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餐馆,鱼做得不错。” 珍妮特点点头:“好。” 他松开手,又向卡米拉和马库斯点头道别,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马车驶离的声音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周,珍妮特家的新住处,被不同的人敲响了门。 来的大多是衣着体面的男士和女士,他们被请进一楼的客厅,这里现在已经布置妥当,深蓝色的沙发对着壁炉,客人们坐下后,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奖杯,然后才落到珍妮特身上。 一个自称来自密西纺织业联合会的代表,说:“珍妮特小姐,您的才华和成就有目共睹,但局限于目前的十几家店铺,太浪费了,我们可以注入资金,帮助您在巴黎再开二三十家分店,位置我们都看好了,多提慕广场附近,银信街尾等等,利润分成都好商量。” 另一个是巴黎本地百货业的小股东,还有一位,说是代表某个看好时尚产业的投资基金,侃侃而谈,用词华丽,但听得珍妮特有些云里雾里。 每次送走这样的访客,珍妮特都会独自在客厅坐一会儿,那些提议听起来都很好,分店,更大的规模,更丰厚的利润。 晚饭的时候,希伯莱尔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炖肉一边说:“姐,今天下午又来了一个?” 温蒂说:“我听见了几句,说什么要把店开到多提慕广场去,那边租金可贵得吓人。” 卡米拉给珍妮特添了勺汤,有点担心地看着她:“珍妮特,你怎么想的?那些人都说得天花乱坠的,可别被绕进去了,咱们家做生意,向来是稳扎稳打的。” 珍妮特用勺子慢慢搅着汤,她抬起眼,看了看家人,慢慢说道:“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他们说的,听起来都很好,扩大规模,赚更多钱,谁不想呢?” 她停顿了一下,“可是,我仔细想了我们店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不是因为店面多大,而是因为每一件从我们店里出去的衣服,从选料、裁剪、缝制、到最后一道扣子的缝钉,都有人盯着,都力求做到当时能做到的最好,客人们信任我们,也是信任我们的设计和品质,如果现在拿了钱,急着开分店,我拿什么去保证,新开的店里,挂在架子上的每一件衣服,都还有同样的心思和功夫?我们现有的设计师和裁缝就那些,再招新人,手艺和责任心都需要时间培养,一下子铺开,我自己根本看不过来,到时候,东西多了,名气好像更大了,可味道可能就变了,万一出了纰漏,砸的是我们刚刚立起来的牌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希伯莱尔先点点头:“姐你说得对。” 马库斯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是这么个理,海上的船,装得超了载,看着威风,一个小浪头就可能出大事,生意也是一样,底盘要稳。” 一个周四的下午,店铺提前一小时打烊,珍妮特把店里所有的设计师、资深裁缝、甚至前台接待和库管都召集到后面的工作间,中央的长条桌上,放着一些点心和咖啡。 珍妮特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有跟了她好几年的助手,也有刚来不久、眼睛里还带着怯生生的新学徒,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我们会有一到两次外出活动,可能是去看一场新锐设计师的时装秀,可能是去参观装饰艺术博物馆或者时装博物馆,也可能是去听一场关于设计的讲座。”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家互相看看,有点惊讶,也有点好奇。 珍妮特继续说:“我知道,大家平时都很忙,画图的画图,裁剪的裁剪,接待的接待,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只埋头在自己这一小块地方,得多看看外面,别人在做什么,以前的人做过什么,艺术和工艺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些看了,听了,不一定立刻就能用在一件衣服上,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带来一点不一样的灵感,或者让你对手里正在做的活计,有更深一点的理解。” 她顿了顿,“所有活动的费用,店里出,算是我们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开阔眼界的开销,而且也不会占用休息时间参加,我希望我们的店,不只是一个干活赚钱的地方,也是一个能让大家的手艺和眼光,都能慢慢进步的地方。” 这番话说完,工作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下掌,接着大家都鼓起掌来。 第一次外出活动,是去看一场在左岸小画廊里举办的规模不大的独立设计师发布会,场地简陋,模特也不够专业,但设计的想法很大胆,用了很多非常规的面料拼接,回来的路上,大家在马车上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助理兴奋地说:“用废弃帆布和蕾丝结合,那个外套虽然糙了点,但想法真有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试试在一些日常款里,加入一点这种反差感?” 一位老裁缝摸着下巴,说:“是啊,那个斜裁的连身裙,看起来也很不错。” 珍妮特听着,笑了笑,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希望大家不要太过劳累,有时间放松一下,对工作反而是有益的。 最近,珍妮特自己也在完成一桩拖延已久的事,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课程,因为店铺事务繁忙,一直断断续续,获奖以后,她反倒下了决心,挤出时间,把最后几门课业和毕业设计认真完成了。 交上最后一份作业的那天,她走出学院那座教学楼,看着院子里的树木,心里有种久违了的轻松感。 几周后,毕业证书寄到了家里,挺大的一张纸,印着学院的名字和徽记,还有她的全名和所修课程。 温蒂笑着说:“姐,你现在是科班出身的设计师了!” 珍妮特把证书卷起来,收进书房的抽屉里,之前边工作边学习,还真是一段非常忙碌的时光。 然而,又过了大约十天,一位学院的办事员亲自登门,送来了另一封更正式的信函,信是学院院长亲笔签署的。 信里先是祝贺她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然后说到她在巴黎设计界现在赫赫有名的声望,信中说,学院希望能邀请她,以“客座讲师”的身份,不定期回到学院,为设计系的学生们举办讲座,时间安排可以非常灵活。 随信附上的,是一份正式的聘书。 珍妮特拿着这封信和聘书,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去做老师,教学生?这个念头她从没有过,她自己还在不断学习,不断摸索,有什么资格去教别人?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勒诺尔夫人,勒诺尔夫人听完,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他们请你,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懂了,而是因为你正在路上,而且你走的路,在很多老派教授眼里,是一条更新鲜有趣的路径,学院里的理论需要实践的验证,而你的实践,如果能提炼出一些方法,对学生们来说,会比书本上的案例更鲜活,更有用。” 珍妮特还是有些犹豫:“可我没教过人,不知道该讲什么,怎么讲。” 勒诺尔夫人笑了:“那就从你最熟悉,最想讲的东西开始,比如,你怎么从一块布料联想到一件衣服的,这些都是你做熟了的事情,说出来,就是最好的课,至于怎么讲,第一次难免紧张,讲多了自然就会了,想想你第一次站在颁奖台上,不也过来了?” 家人的意见也都是支持,希伯莱尔说:“姐,你去教课,说不定能发现好苗子,以后招到店里来呢!” 马库斯和卡米拉也说,这是好事,是大家对她能力的另一种认可。 珍妮特思考了几天,提起笔,给学院院长写了回信,也接受了聘书。 第118章 一周后,温蒂站在侧幕后面,从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看,这里是巴黎歌剧院的观众席,五层马蹄形的楼座,这会儿,座位几乎全满,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这可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登上巴黎最大的舞台,巴黎歌剧院。 “吸气,呼气, 像我们练习的那样。”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温蒂转过身,看向了美格斯先生,美格斯先生今晚穿着一身经典的黑色燕尾服,衬得他个子更高了些。 “嗯,我不紧张了。”温蒂开口, 道。 美格斯:“好,放松下来。” 前台传来报幕员洪亮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今晚的奇幻之夜,接下来, 请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 欢迎两位魔术大师, 美格斯先生与温蒂小姐!” 掌声响起,美格斯先生向温蒂伸出手臂,温蒂挽住他, 幕布向两侧滑开,她看到了前排正中央,那几个她最熟悉的身影马库斯、卡米拉、珍妮特、希伯莱尔,他们都来为她捧场。 她和美格斯先生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掌声再次响起, 表演开始了。 先是几个经典的双人魔术,美格斯先生的手杖瞬间变成一束鲜花,递给温蒂,温蒂接过,轻轻一抖,鲜花化作无数彩色丝带,在空中盘旋后,又变成一只白鸽,飞向观众席,引起一阵惊叹。 接下来的表演更加精彩,美格斯先生表演了大型的幻象魔术,温蒂则是精巧的近景魔术和读心术互动,两人的配合非常有默契,最后,在将一个巨大的箱子悬空,并从中变出漫天飞舞的发光蝴蝶后,表演圆满结束了。 温蒂和美格斯先生并肩站在舞台中央,手拉手,向观众鞠躬致谢,观众们站起来鼓掌,灯光再次大亮了,美格斯先生转向温蒂,张开双臂,温蒂投入他的怀抱,紧紧拥抱。 很快,温蒂下了台,被家人包围,卡米拉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 马库斯:“好,表演得真好!” 美格斯先生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等最初的激动稍微平复,他才走上前:“爸爸,妈妈,感谢你们能来,今晚温蒂的成功,离不开你们的支持。” 马库斯和美格斯先生握手:“美格斯先生,也是你帮助温蒂圆了梦。”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09节 美格斯先生摇摇头:“是温蒂自己抓住了机会,为了庆祝,请你们去我和温蒂的新住处一起吃顿饭,我已经让家里的厨师准备了。” “新住处?”卡米拉问。 温蒂脸微微红了:“嗯我们我们前段时间,在帕西区那边又安置了一个房子,比较大,方便放置道具和排练,也算是我们另一个家。” 一家人欣然同意,他们分乘两辆马车,驶向帕西区。 美格斯先生和温蒂的新家,在帕西区一条林荫道的尽头,外墙是浅灰色的石头,窗户宽大,门口有白色的石柱和一个小小的喷泉庭院。 “这边是客厅,后面是餐厅,二楼是我们的卧室和书房,三楼是排练厅和道具仓库。”温蒂领着家人参观。 房间确实很大,装修品味独特,能看到温蒂布置的窗台新鲜花卉,角落里有她收藏的各式小摆件。 晚餐设在宽敞的餐厅,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一位穿着整齐制服的老厨师和他的助手,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来。 汤是奶油松茸汤,浓郁鲜美,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面包,主菜是烤小羊排,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好极了。 希伯莱尔一边切着羊排,一边感叹:“这味道比我们上次去的那家有名的餐馆还好吃。” 美格斯先生微笑着:“埃米尔跟了拉维尔家族二十年,以前在一位俄国亲王家做主厨,温蒂时不时会偷师学两道简单点的菜。” 温蒂吐了吐舌头:“埃米尔说我熬汤和烤点心很不错。” 希伯莱尔好奇的是那些大型道具:“你们今年的魔术,最后那个大箱子,怎么让它飘起来的?我看底下什么都没有啊!” 美格斯先生眨了眨眼:“这是个好问题,答案就在问题里你看底下什么都没有,这就对了。” 大家都笑起来。 卡米拉更关心温蒂接下来的打算:“演出这么成功,后面是不是更忙了?” 温蒂点点头:“已经有几家外市的剧院发来邀请,还有海外的一个魔术师协会想请我们去交流,美格斯先生说我应该开始构思一个更大型的节目,作为下一个阶段的重点,不过不急,我们先休息几天。” 饭后,大家到客厅,喝着埃米尔准备的助消化的花草茶,继续闲聊,温蒂兴奋地带大家参观了她三楼的排练厅。 夜深了,他们要告辞了,在门口,卡米拉紧紧拥抱了温蒂,在她耳边轻声说:“妈妈为你骄傲。” 马库斯、珍妮特和希伯莱尔也分别拥抱了温蒂,说着叮嘱的话。 在帕西区那栋漂亮的新房子里,温蒂送走家人后,和美格斯先生一起,慢慢收拾着客厅。 她走到窗边,美格斯先生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接下来的几个月,珍妮特的名字在巴黎的时尚圈和商业报刊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人们都知道她是珍妮特,那个连着拿了几个年度设计奖的年轻女设计师。 她的日常工作有了新的内容,除了管理总店、监督新系列生产,和海外渠道商定期沟通,现在,她还会收到各种设计大赛或者是行业评比的邀请函,有些是请她提交作品,更多的,是请她担任评委。 这天下午,助手哈莉端着两杯热可可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珍妮特手边,自己捧着另一杯,顺势坐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作为珍妮特不可或缺的助手,她现在负责协调很多对外联络和内部事务。 她问:“珍妮特小姐,这又是请你当评委的?” 珍妮特点点头:“嗯,这个竞赛规模不小,评审团名单里还有好几位我敬重的前辈。” “那你去吗?” “我在想,最近事情太多了,艾德琳那边对秋季新系列的样品很满意,但要求增加两个伦敦专属款的设计,这得花心思,我们自己店里,春季系列的销售数据刚出来,有几个款式需要调整后续的计划,还有我一直在想的那个事。” 哈莉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开新店的事?” “对,还是要开店,只是必须放慢节奏,把控好店面的一切。” 哈莉听着,问:“珍妮特小姐,你想开在哪里?” “位置要好好选,最好是临街,有个不错的橱窗,店面不用很大,两层就够了,楼下陈列当季新品和经典款,楼上可以做成一个小小的贵宾试衣和定制洽谈区,货品也不求全,每个季度,就主推一个核心系列,加上一些经典单品和配饰,数量控制好,价格可以保持在我们现在的高端定位。” 哈莉点点头:“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跑腿打听店面,或者面试店员,我都可以。” 接下来的几个月,珍妮特有选择地接受了一两个重要设计赛事的评委邀请,推掉了其他一些,她把更多日常管理工作交给了哈莉和另一位提拔起来的资深店员,她与艾德琳的合作稳步推进,海外销售额占据了她总利润中不断增长的一部分。 这天下午,洛林公爵的马车像往常一样,停在珍妮特的总店门外不远处,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接她,过去几个月,他们时常一起用晚餐,或者去塞纳河边散步,听听音乐会,看看小画廊的展览,公爵总是很准时。 珍妮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拿起披肩走出去,公爵站在马车旁,今天他没有穿惯常的深色外套,而是一身浅灰色便装,洛林公爵为她拉开车门:“晚上好,珍妮特,今天天气不错。” 珍妮特坐进车厢:确实,风吹着很舒服。 ” 马车没有驶向任何一家他们常去的餐厅,而是朝着西边,穿过逐渐安静下来的街区,朝着来昂森林的方向走去,珍妮特有些疑惑,但看着洛林公爵平静的侧脸,她没有多问,毕竟他有时候会带她去一些不那么常规,但是很有趣的地方,比如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老乐器作坊,或者某个可以俯瞰城市的小山坡。 马车最终在森林边缘一条僻静的小路旁停下,这里有一片不大但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草坪,塞纳河的一段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宁静的水湾,水边有一座小巧的白色亭子,亭子周围种满了正在盛开的玫瑰和薰衣草。 洛林公爵先下了车,伸手扶珍妮特下来,“这里是我母亲家族的一处小产业,平时没什么人来,我觉得景色还不错,想带你来看看。” 他们沿着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走向亭子,四周非常安静,亭子内部很干净,中间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就放着一个冰桶,里面镇着一瓶香槟,旁边是两个水晶酒杯,还有一小篮新鲜草莓。 洛林公爵为珍妮特拉出椅子,然后自己坐在对面,他没有立刻去开香槟,而是看着她,带着一点罕见的紧张。 洛林公爵认真说道:“珍妮特,我知道你热爱你的事业,那是你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欣赏这一点,也从未想过要去改变它,相反,我希望能成为支持你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珍妮特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极其精巧的戒指,戒托是白金,镶嵌着一颗火彩的椭圆形蓝宝石,蓝宝石两侧,各有着一颗明亮切割的小钻石。 洛林公爵仰头看着她,眼睛深情:“珍妮特,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并且渴望未来的每一天都能与你共同度过,你愿意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洛林的夫人吗?” 珍妮特有些意外,但思考片刻,伸出手:“是的,我愿意。” 洛林公爵绽开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戴在珍妮特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蓝宝石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发光,然后他站起来,珍妮特也站起来,他们拥抱在一起。 那天晚上,洛林公爵送珍妮特回家的时候,全家人都还没睡,珍妮特手指上那枚戒指,说明了一切。 卡米拉第一个抓住女儿的手,仔细看着戒指,又看看珍妮特的脸:“他向你求婚了,你答应了?” 珍妮特用力点头:“嗯,在来昂森林边的一个小亭子里,就我们两个。” 马库斯走过来,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女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洛林是个好男人,稳重,靠得住,爸爸为你高兴。” 温蒂这天恰好也在家,她拉着珍妮特在沙发上坐下:“快,姐,跟我讲讲,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珍妮特认真想了想:“感觉自然而然,对于他的求婚,我也没什么犹豫的,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我越来越确定,他和我很适合,他尊重我,理解我,支持我,不是嘴上说说,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那公爵夫人的头衔呢,你会不会觉得有压力,以后要参加很多宫廷活动,应对很多社交场合?” 珍妮特笑了:“头衔只是一个称呼,洛林说了,婚后的社交生活,我们会一起商量着安排,必要的场合我会出席,但不会让那些无谓的应酬占据我所有的时间,他还是希望我能继续做我喜欢的设计,我相信,只要我和洛林彼此理解,互相支持,其他的,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和适应。” 她的语气平和,温蒂看着姐姐,觉得经历了这么多,珍妮特身上除了成功带来的自信,更多了一份对生活和情感的从容。 第119章 两个月后的一天, 马库斯放下手里的报纸,突然清了清嗓子:“咱们家好像还没一起出过远门。” 卡米拉正在织一条新围巾,闻言抬起头:“出远门,去哪,你又要跑船了?” “不是我跑船, 是咱们全家一起, 珍妮特不是快结婚了吗?结婚前, 咱们一家人出去玩玩,就当是庆祝, 也是放松,去个没去过的地方。” 希伯莱尔立刻来了兴趣:“好啊!去哪,意大利, 还是瑞士?我听说瑞士的山特别好看,湖也干净。” 温蒂说:“瑞士好, 我想看雪山, 而且离得不远,路上不用花太多时间。” 珍妮特说:“瑞士确实不错, 卢塞恩或者日内瓦湖区,风景很美,而且这个季节, 游客应该不多,能清静些。” 马库斯一拍大腿:“那就瑞士, 我去过巴塞尔港口, 但内陆的湖区还真没好好逛过, 我这就去打听路线,安排马车和住宿,咱们赶在化雪前出发, 还能看到湖边的雪景。” 接下来的日子,全家都为这次旅行忙碌起来。 马库斯发挥他跑船时候的本事,仔细研究地图和旅行指南,敲定了路线,最终目的地定在日内瓦湖北岸的小镇蒙特勒,他预定了沿途的旅馆。 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一家人穿着最保暖的外套,提着大包小包,坐上前往火车站的出租马车,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巴黎,一家人挤在一起,吃着卡米拉给准备的旅行食物,夹着火腿和奶酪的长棍面包,煮鸡蛋,还有一壶热茶,他们看着窗外的风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马库斯指着远处一片模糊的山影:“看,那边应该就是汝拉山脉的边缘了,等过了山,景色就不一样了。” 卡米拉说:“路还长着呢,珍妮特,你冷不冷?把那条厚披肩围上。” 珍妮特笑着接过披肩:“我不冷,妈妈,您别光顾着我们,自己也吃点。” 旅途比预想的顺利,很快,他们换乘了预订好的马车,马车比火车颠簸得多,但窗外的景色也更漂亮了。 马库斯一路都在看地图,时不时指着某个地方说:“这里有个小关隘,当年商队常走,看那边,那个山谷,要是夏天来,肯定全是野花。” 希伯莱尔和温蒂被壮丽的雪景震撼,时不时地发出惊叹。 两天的车马劳顿,他们终于抵达了蒙特勒,小镇在日内瓦湖北岸,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底下。 他们住的旅馆是一栋三层高的木石结构建筑,门口挂着铜铃,店主是一对和善的中年夫妇,会说一点法语,房间虽然不大,但干净温暖,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湖面和远山。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沿着湖岸散步,卡米拉和温蒂对小镇上的手工艺品店感兴趣,买了些木雕小动物和手工蕾丝,珍妮特喜欢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平静的湖水和远处的雪山,什么也不想,让忙碌了的大脑彻底放空。 有一次,他们乘了一趟湖畔小火车,去了邻近的沃韦小镇,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小群同样来自法国的游客,两家人便一起在湖边餐馆吃了顿饭。 一周的旅行很快过去,旅行结束后,大家回到了巴黎,但还对瑞士的风景恋恋不舍。 珍妮特与洛林公爵的婚礼,定在五月一个晴朗的星期六。 地点没有选在巴黎市内那些婚礼教堂,而是选在了洛林公爵家族在卢瓦尔河谷的一处乡间庄园,那里的环境更宁静自然。 这也是珍妮特的意思,她不喜欢太热闹的场面,毕竟在巴黎市区举办婚礼,肯定会吸引很多媒体前来,那样会破坏氛围。 婚礼前三天,卡米拉全家还有一些好友就陆续来到了庄园,这里是一栋有着深蓝色坡屋顶的城堡,前面是一片巨大的草坪,缓缓流过的卢瓦尔河,河边种满了开满花朵的苹果树。 珍妮特的婚纱完全由她自己设计。 思来想去,她还是选择了一种高级的象牙白色丝绸,剪裁修身流畅,从腰部以下逐渐展开,变成a字形的裙摆,领口是简洁的船型,露出她漂亮的锁骨,袖子和手腕的袖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头纱也是同色的丝绸。 婚礼前一晚,珍妮特和温蒂睡在庄园的同一间屋里,姐妹俩并排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温蒂在黑暗中睁着眼:“姐,你紧张吗?” 珍妮特想了想:“好像不紧张,有点期待,有点觉得不真实,但真的不紧张。” “我有点紧张,明天我帮姐姐托裙摆,在仪式上读那段经文,我怕我走错步子,或者念错词。” 珍妮特笑了,握住妹妹的手:“你不会的,就算念错一个词,也没人在意,你放松就好。” “洛林公爵对你真好,准备婚礼这几个月,什么事都跟你商量,尊重你的每一个想法,连婚礼地点都选在你喜欢的地方,妈妈今天还偷偷跟我说,她以前以为贵族子弟多少会有点架子,但洛林一点都没有,跟爸爸能聊船运,跟希伯莱尔能聊木材,还夸妈妈烤的苹果派好吃。” “这也是我最喜欢他的一点。”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才渐渐睡去了。 婚礼当天,阳光格外灿烂。 宾客陆续到来,人数不算特别多,主要是双方家族的亲友,珍妮特生意场上的重要伙伴,比如勒诺尔夫人,还有艾德琳也从伦敦赶来了,以及洛林公爵在政商界的一些挚交,大家都穿着正式的礼服,低声交谈着。 珍妮特在庄园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做最后的准备,卡米拉和温蒂围着她,化妆师莉莉安为她化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精致完美的妆容,卡米拉最后一次检查婚纱的每一个细节,温蒂小心地将头纱别在珍妮特盘起的发髻上。 片刻后,珍妮特穿戴整齐,站在落地镜前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她身姿挺拔,面容光洁,象牙白的婚纱衬得她像是从古典画中走出的女神。 十九世纪法国女工养家日常 第110节 卡米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用手帕按住眼角:“我的女儿真好看。” 温蒂也红了眼圈,但努力笑着:“姐,你今天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楼下,马库斯穿着合体的新礼服敲门进来,他看到女儿的样子,也怔了怔,然后大步走过来,伸出臂弯。 马库斯的声音有点哑:“准备好了吗,我的宝贝女儿?” 珍妮特挽住父亲的胳膊,点点头:“准备好了,爸爸。” 他们走下旋转楼梯,穿过大厅,走向通往草坪的敞开的大门。 珍妮特挽着马库斯的手臂,出现在门口,缓缓踏上那条铺满花瓣的通道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很多人都发出了赞叹声。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能看见通道尽头的花拱门下,洛林公爵转过身来,面向她。 婚礼仪式是牧师主持的,经过一段时间,终于结束了,洛林上前一步,轻轻掀开珍妮特的面纱,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欢呼声顿时响了起来。 黄昏时分,宴会结束了。 最后一位客人的马车驶离,和马库斯、卡米拉、温蒂和希伯莱尔拥抱告别后,庄园恢复了宁静,珍妮特和洛林手牵手,慢慢走在暮色中的草坪上。 洛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珍妮特:“累吗?” 珍妮特摇摇头:“不累,很开心,一切都很好,” 洛林揽住她的肩:“嗯,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一个月后,消息是从伦敦传回巴黎的,珍妮特正在她新开的精品店二楼,楼下的店员正在向一位客人介绍春季系列的灵感来源。 她的助手哈莉现在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店铺经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信封非常漂亮,厚实的白色纸张,封口印着一个复杂的徽记,隐约可以看到百合花的轮廓。 哈莉的声音压低了,但掩不住一丝激动:“珍妮特小姐,伦敦加急送来的信,送信的人说,务必立刻交到您手上。” 珍妮特放下炭笔,接过信,她用小刀小心地挑开火漆,抽出信纸,是艾德琳的笔迹。 “珍妮特,见信好,长话短说,我通过可靠渠道了解到,法国皇室宫廷礼服总管处,最近正在秘密挑选一位非官方的御用裁缝师……” 珍妮特把信纸按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哈莉,把楼下那位布鲁塞尔的客人招待好,然后,请帮我取消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所有的预约。” 接下来的几天,珍妮特查找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近期皇室活动的报道,思考她该做出一个什么样的设计,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家人和洛林,事情还没有落定,她不想空欢喜,也不想给家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第十天下午,一辆造型典雅的黑色马车,停在了珍妮特的店外,一位中年男士则走进店内,要求直接见珍妮特女士,他出示的证件,表明了他的身份,正是来自宫廷。 在小会客室里,这位先生带来了详细的设计要求,给予设计师很大的自由,但是工期非常紧张,只有三十五天,所有的流程保密,酬金丰厚。 珍妮特也得到了有关于皇室公主的身材尺寸细节。 接下来就是疯狂闭关的设计和制作,到了第三十四天,三套礼服最终完成,珍妮特紧张地等待着宫廷派来的专人接收,而后,礼服被秘密运走,一周后,那位宫廷副管事再次来访。 副管事说:“珍妮特女士,我向您转达公主殿下,以及陛下办公室的最高赞赏,三套礼服完美符合要求,甚至超越了预期,公爵小姐殿下尤其喜爱花园礼服,这是给您的酬金。” 他递过一个信封,然后离开了。 不过,消息无法再保密了,几天后,美兰公主穿着那身花园礼服,出席了一场宫廷慈善的花卉展览,敏锐的设计师们和记者立刻注意到了这套礼服。 紧接着,大家通过公主了解到了内情,《巴黎时尚公报》用头版头条报道了此事,珍妮特成为首位获得皇室直接委任的当代女设计师,珍妮特的名声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不久后,珍妮特和洛林的婚礼的照片和报道,也被各大报刊合并在一起,用了连续好几个版面来报道,标题是“事业与爱情的双丰收”。 之后的某个周日上午,珍妮特和洛林回到一家人买下的那栋新家里,吃完了早餐,她穿着舒适的居家裙,手上一枚蓝宝石戒指,洛林坐在她旁边,正微笑着听爸爸马库斯说话。 卡米拉端起咖啡杯,打量着宽敞明亮的餐厅,目光最后落在窗外精心打理的小花园上,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有时候早上醒来,我还在想,这是不是一场梦。” 希伯莱尔如今气质沉稳了许多,经营着两家家具店,第三家正在筹备中,他笑道:“爸说得对,不过,想想几年前,咱们还挤在朵莱汇街区那个小公寓里,冬天取暖都算计着用煤,我在厨房角落锯木头,这一转眼……” 温蒂如今已是巴黎颇有名气的魔术师了,她接过话头:“对了妈妈,你那个柜台现在怎么样?上次听你说又要升职了?” 卡米拉脸上露出笑容:“不是升职,是让我负责整个巴黎地区的好几个柜台,几个商场之间要来回跑,算是小主管吧,其实活还是那些活,就是操心的范围大了点,不过,生意的确是越来越好,你爸才厉害,都成公司的高管了,年底那份分红,我听着数字都吓一跳……” 洛林轻轻握住珍妮特的手,低声说:“你的家人都很了不起。” 珍妮特回握他,点点头,说:“其实,我觉得我们最大的幸运,不是赚了多少钱,得了什么名,而是我们一家人,不管遇到什么事,好的坏的,都在一起。” 洛林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卡米拉也高兴起来,举起了旁边的香槟杯:“是啊,所以咱们今天得好好庆祝一番!” 大家站起身,几只香槟杯高高地被举起来,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