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泪》 观音泪 第1节 观音泪 作者:小只羊 简介: 分手后,他留下了七段录音 徐祐天x故云 分手时,徐祐天留下七段录音,约定五年后解锁,说循着余音便能寻到他。 于是故云便踏上了寻找爱人的路途。 他三叩九拜,敬神佛慈悲,盼观音垂怜,只求能将爱人留在身边。 可危崖之上,祂竟垂落清泪,不发一言。 神佛亦无救谁的权利,众生皆在苦海里浮沉。 万世之苦,他终于尝透,可爱人的身影,早已消散在风里。 文路:竹马/悲剧美学/回忆插叙/巨刀刀刀 标签:be、短篇 第1章 序 苍山负雪,残阳如血。 危崖之上的观音石像,已然在此矗立了不知多少春秋。 石像通体由墨玉雕琢而成,鬼斧神工的纹路蜿蜒过眉眼,浑然天成的轮廓,望之便觉气势磅礴。 - “徐祐天。” 故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站在石像前,背影在残阳里凝成一道瘦长的剪影。 徐祐天在身后应声,脚步声踩着碎石咯吱作响:“我在。” 故云:“观音会落泪吗?” 徐祐天:“不会。” 慈悲渡人,悲悯众生,神佛哪会有凡夫俗子的悲欢,哪会落什么泪。 “可我看到了。”故云缓缓转身,指尖指向石像的眼角,“她真的在落泪。” 徐祐天挑眉,脚步不停地上前,嘴里还念叨着“你又在唬我”,直到他的视线撞进那尊墨玉观音的眉眼。 风霎时停了。 那滴剔透的水痕,正凝在石像的眼角,顺着深黑的石面,缓缓往下淌。 万籁俱寂。 - 众生皆苦,苦渡无岸;神佛垂泪,泪染尘寰。 第2章 残存 徐祐天临走前曾留下七条录音给故云。 那是存在加密网盘里的文件,带着苛刻的时间限制,五年后才解锁了第一条。 下一条的解锁倒计时,显示着二十九天十六小时。 - 故云正坐在江村的公交车上,老旧的车厢晃得人昏昏欲睡,窗外是连绵的青瓦白墙。 他耳朵里塞着耳机,那段刚解锁的录音,已经被他循环了不知多少遍。 电流声轻响过后,徐祐天的声音漫了出来。 “云,好久不见。” 就这四个字,停顿了足足三秒,才续上后面的话。 “算着日子,你那边该入梅了。老家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该又发新叶了。我走之前托隔壁的陈婶照看着。” “抽空回去看看吧,云。”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 故云捏着手机,耳机里还残留着徐祐天的声音,他烦躁地扯了扯耳机线,低声骂了句:“操,等了他妈五年,就等你这一堆废话。” 江南六月,雨丝化愁,打湿了他的发梢和衣领。 故云站在巷口,看着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才发现记忆里的路线早模糊了。 那年暑假徐祐天牵着他走的路,早被新长的青苔和岔路盖得没了踪影。 他硬着头皮,拽住一个挎着竹篮路过的大爷,比划着问徐家老宅的位置。 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故云只勉强听清“老槐树”“巷尾”几个词。 他又问了两三户人家,有人摆摆手说不记得,有人指着深处的巷子,含糊道:“徐家啊……好久没见人来了,我还以为早就搬走了呢。喏,就那片,墙头上长了好多野草的。” 故云顺着手指的方向往里走,巷子越走越窄,雨雾里,果然看见一户院门虚掩的宅子。 墙头爬满了枯藤,漆皮剥落的木门上,还挂着半块褪色的木牌。 他推开门,院子里荒草没膝,石桌石凳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的青苔爬了半面墙。 哪里有什么人在。 - 故云冷着眼扫过满院的荒芜,片刻后,他抬脚踹向虚掩的堂屋门,吱呀一声脆响,积灰的木门被撞开,扬起的尘埃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竟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褪色的蓝布窗帘耷拉着,遮住了大半光线,靠墙的木柜还立在原地,柜门虚掩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却早已泛黄的旧衣物。 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桌角的磕碰痕迹,还是那年他和徐祐天抢冰棍时不小心撞出来的。 他在屋里翻找起来,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些零散的旧报纸和生锈的铁钉。 掀开床垫,底下是空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甚至蹲下身,检查了墙角的砖缝,妄图找到什么隐藏的字条或标记。 可什么都没有。 就像徐祐天这个人,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一院荒草和一段没头没尾的录音。 - 故云猛地站直身,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他盯着墙上挂着的旧日历。 那是五年前的月份,边角已经卷了边。 荒谬。 徐祐天是在耍他吗? 用五年的等待,换一场空无一人的老宅探访? -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五年前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黏腻的湿冷空气,裹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 故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拿着毛巾擦着,就听见沙发上的徐祐天忽然开口—— “故云,我们分手吧。” 他擦头发的动作猛地顿住,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盯着徐祐天的背影。 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他听错了吧? 一定是雨声太大,搅乱了听觉。 徐祐天怎么会说分手? 昨天他们还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徐祐天还抱着他的腰,在他耳边说“云,我们以后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你喜欢的花”。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久到徐祐天似乎察觉到他的静止,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灯光下,徐祐天的脸没什么表情,眼底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迎着故云的目光,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故云,我们分手吧。我要出国了。” …… 故云:“为什么分手?就因为你要出国?” 徐祐天:“是因为事业。出国进修是最好的机会,我不能放弃。” “理由就这个?”故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徐祐天,我们在一起三年,你现在跟我说,因为要出国搞事业,所以分手?” 观音泪 第2节 - 他想咆哮,想质问,想冲上去拽着徐祐天的衣领问他是不是疯了。 但人在气到极致的时候,反而发不出脾气。 故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着都费劲,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 徐祐天没回答他的质问,只是垂下眼:“我要走很多年,前路全是变数。我不想你等我,更不想你五年后还抱着空希望,太孤单了。” “五年?”故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凭什么说我会孤单?徐祐天,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出国只是个借口?” 他死死盯着徐祐天,盼着他反驳,盼着他说一句“不是”,可徐祐天只是沉默。 - 过了很久,徐祐天才抬起头:“暂时分手吧。如果五年后,你还爱着我,还想找我,我们就复合。” 故云:“……” 五年? 他要他用五年的时间,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会留下七条录音,存在加密网盘里。”徐祐天站起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黑色u盘,递到他面前,“五年后开始解锁,每月一条。顺着录音里的指引,你就能找到我。如果你忘了,或者不爱了,就算了。” 故云看着那个u盘,又看了看徐祐天毫无波澜的脸,心里的火气终于再次窜了上来。 可他终究没像预想中那样摔了u盘,只是死死捏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 门后的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能任由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做过无数个关于未来的梦,每个梦里都有徐祐天。 可他从来没想过,他们的未来,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被按下暂停键。 - 如今,故云站在这荒芜的老宅里,手里的手机还在循环着那段录音。 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雨水和眼泪已经混在了一起。 “云,好久不见。” “抽空回去看看吧,云。” 下一条录音,还要等二十九天。 - 故云抹掉脸上的水痕,转身走出老宅,沿着巷子挨家挨户地打听。 他先是找到刚才指路的那户人家,敲开门,对着一脸诧异的妇人挤出点笑意:“阿姨,请问您还记得徐家的小儿子吗?叫徐祐天的,五年前出国的那个。” 妇人愣了愣,皱着眉想了半天,才含糊地摆手:“徐家小子?哦……好像有点印象。不过他走得早,我们这老街坊也不常联系。再说了,他自小就没爹娘,跟着奶奶过,后来奶奶没了,这院子就空下来了,哪还有什么亲戚来往啊。” 故云的心往下沉了沉,又追问:“那他出国前,有没有跟您说过要去哪?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这哪能知道啊。”妇人叹了口气,“那孩子性子闷,平时也不爱跟人搭话,院里的老人走了之后,更是独来独往的。突然有一天就说要出国了,谁也没告诉具体去哪。” - 故云不死心,又去敲了隔壁陈婶家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陈婶眯着浑浊的眼睛打量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得压过了雨声:“哎呀,你是……你是祐天那孩子带回来过的那个小伙子吧?” 故云愣住了。 他对陈婶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年暑假徐祐天带他回来时,院里确实有个爱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太太。 “您……”故云一时语塞。 “快进来快进来!”陈婶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屋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外头雨这么大,淋坏了可怎么好。祐天那孩子总跟我念叨,说他对象乖得很,性子也好,就是不爱说话。” 故云:“……” 徐祐天竟然会跟陈婶提起他。 “陈婶,您知道徐祐天去哪了吗?”故云坐下,接过陈婶递来的热水,“他留下的录音让我来老宅,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陈婶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我哪能知道哟。那孩子心重,什么事都爱憋在心里。不过他走之前,倒是往我这送了不少东西,晒好的梅干菜,酿的青梅酒,还有好几罐你爱吃的桂花糕,说让我替他收着,等你来了就给你。” “我爱吃的?”故云怔住了。 他确实喜欢吃桂花糕,那是那年暑假,徐祐天踩着板凳摘了院里的桂花,手把手教他做的。 陈婶叹了口气:“当时我还问他呢,说你这孩子,做这么多桂花糕干啥?放久了要长虫,要过期的。” “他就坐在门槛上笑,半天才说,‘陈婶,帮我收着吧,说不定……五六年后有人来拿’。我当时还打趣他,说五六年后啊?这糕都能变成石头了。他没说话,就只是笑。” “我又问他,那要是没人来呢?” “他说,‘没人来……就算了’。” 陈婶说着,把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往故云面前推了推:“你看,我就给他收在柜子最里头,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纸,防潮防蛀的,可这五年的时间,哪是油纸能挡住的。” 故云慢慢打开油纸包。 里面的桂花糕早就硬得像块小石子,原本嫩黄的颜色也变得发暗,仔细闻,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霉味,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甜香。 陈婶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又补充道:“他那时候啊,瘦得厉害,我劝他多吃点饭,他总说没事。临走前还往我这送了梅干菜、青梅酒,一样一样地交代,说都是照着你的口味做的。” “他说,‘陈婶,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第3章 相爱 2018年,故云20岁,徐祐天21岁。 - 那年的夏末,风漫过江村纵横的青石板路。 那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一年,徐祐天就抓着故云的手腕往老家走。 在此之前,故云只听他提过几句江村,知道他自小没什么亲人,也鲜少回来。 - 徐祐天的老宅那时还不是如今荒草萋萋的模样,木门漆皮虽有些剥落,院里的石桌石凳却擦得干净墙角还摆着几盆奶奶生前养的月季,开得热热闹闹。 他们就坐在老宅门口的青石板上,就是后来故云站在雨里,对着荒巷手足无措的那个位置。 徐祐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咬开烟嘴,先给故云点了一根,又给自己燃上。 烟雾吐出来,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故云叼着烟吸了一口,没控制好力道,呛得咳嗽起来,眉头皱成一团,眼角都泛了红。 徐祐天侧着身笑,肩膀轻轻抖,伸手替他拍背。 故云拍开他的手,把烟蒂往青石板上摁了摁,挑眉瞪他:“你拽什么拽呀?徐祐天,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 故云其实私底下最吃这一套。 徐祐天这种轻瞥过来的眼神,慵懒又专注,总能让他心跳漏半拍。 徐祐天没接话,只是笑,把他往身边揽了揽,让他半边身子靠在自己肩上。 巷子里有路过的老人,操着浓重的方言喊他“祐天小子”,他扬着声应,手却在背后悄悄勾住故云的手指,十指相扣。 - 他们俩算不上优秀,相貌是老天爷赏饭吃,眉眼清俊得惹眼,可家庭情况都一般,故云父母是普通工人,徐祐天更是孤身在外地求学。 但他们活得潇洒,不琢磨考研考公的出路,不焦虑毕业后的生计,只在意现生。 - 沉默了一会儿,徐祐天忽然开口:“走吗?男朋友。” 故云侧头看他,烟还夹在指尖,火星明灭:“走去哪?” “去旅行啊。”徐祐天转头,直直地望着他,“我们去国内转一圈,先去看敦煌的沙,再去看洱海的水,要是攒够了钱,就去国外,看看那些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地方。” 他顿了顿:“一直旅行,一直相爱。” 故云愣住了,烟烧到了指尖才反应过来,慌忙弹掉烟蒂。 “一直旅行?”他挑眉,故意逗他,“钱呢?我们俩兜比脸还干净。” “挣啊。”徐祐天笑,“路上打零工,端盘子、做义工,怎么都能挣够路费。实在不行,就先去近的地方,骑着电动车也能兜风。”他抬手,指尖轻轻刮过故云的脸颊,“重要的不是去哪,是跟你一起。” 故云:“重要的不是去哪,是跟我一起?” 徐祐天:“嗯。” 故云:“真没钱了咋办?” 徐祐天:“怕什么,我们年轻。” 故云:“年轻能当饭吃?” 徐祐天:“不能,但你在,风跟阳光都免费。” - 故云盯着徐祐天,没再往下接话。 他不止一次这么想,年轻可真好啊。 二十出头的年纪,不用背负太多生计的重量,喜欢一个人就敢抓着他的手走遍大街小巷,想做一件事就敢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 若是能跟爱的人一起,把山河湖海都踩在脚下,把日出日落都看进眼里,那该是多大的幸福。 观音泪 第3节 正怔忡着,徐祐天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往巷尾跑。 故云抬头望去,才看见不远处的荷塘里,荷叶挨挨挤挤铺了满塘,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 “等着!”徐祐天回头喊了一声,已经迫不及待地挽起了裤腿。 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被风掀得微微鼓起来,露出线条利落的腰侧。 常年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蜜色,小腿肌肉紧实,踩进荷塘的淤泥。 他弯着腰,双手在荷叶间轻轻拨弄,故云坐在青石板上看着,看他时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时而猛地伸手往水里一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 “抓到了!”徐祐天忽然低喝一声,双手紧紧抓着什么,猛地从水里抬起来。 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落在荷塘里。 他转身朝着故云的方向跑过来,裤腿上的淤泥蹭得满是,却毫不在意,脸上笑得灿烂。 “看!”他把攥着的手递到故云面前,缓缓张开。 一条银闪闪的小鱼在他掌心蹦跳着,尾巴拍打着他的皮肤,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徐祐天故意把手往前送了送,小鱼蹦跳的触感几乎要碰到故云的脸颊,吓得他往后缩了缩,忍不住骂道:“徐祐天,你有病啊!” 徐祐天笑得更欢了,肩膀抖个不停,眼底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怕了?这鱼可鲜了,晚上给你炖鱼汤喝。” 他说着,指尖捏着鱼鳃,把小鱼放进旁边带来的空玻璃罐里。 罐子里刚接了点清水,小鱼在里面欢快地游着,尾巴搅得水面泛起细小的波纹。 - 徐祐天刚把小鱼放进玻璃罐,就凑着故云往他身边贴。 带着荷塘水汽的胳膊直接往他肩上搭,湿漉漉的衣摆蹭到故云的袖子。 “离我远点!”故云皱着眉往旁边躲,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徐祐天你恶不恶心?一身泥一身水的,别贴我身上!” “凉快啊。”徐祐天偏不躲,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带着荷塘清冽水汽的呼吸喷在故云颈窝,“你看这天多热,贴我身上降温,免费的空调。” 他说着,还故意把沾了泥水的手往故云胳膊上抹了一把,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 “操!”故云低骂一声,抬手就往他背上拍了一下,掌心触到他汗湿的t恤,带着微凉的水汽,拍打的力道不自觉放轻,“你他妈故意的吧?弄脏我衣服看你怎么洗。” 徐祐天笑得肩膀直抖,“洗就洗,反正你的衣服都是我洗,多一道泥印子怕什么。” 故云嫌烦似的扒拉他的脸,手指扣着他的下巴往旁边掰,“滚远点,一身的淤泥味,熏死了。” 可掰着掰着,指尖就蹭到了徐祐天下颌线的软肉,触感温热,他的动作又慢了下来,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两下。 “嫌熏还摸?故云,你口是心非的样子还挺可爱。” 他的下巴抵在故云的发顶,湿漉漉的头发蹭得故云额头发痒,怀里的人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任由他抱着了。 - 两人相偎静坐,青石板上光影流转,蝉鸣渐歇。 半晌无言,风忽然转柔,携着槐花香与荷塘清润的水汽。 故云指间仍夹着半燃的烟,火星明灭间,他侧头,唇瓣贴近徐祐天耳畔,气息温热:“徐祐天,起风了。” 话音未落,徐祐天已侧身转头,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故云的后颈。 微风拂过两人相触的脸颊,他俯身相就,唇瓣轻覆其上。 故云指间的烟微微晃动,烟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转瞬被风卷走。 唇齿相依间,分不清是烟味、花香,还是彼此身上独有的气息。 徐祐天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灼热:“风把一身潮气都吹干了。” - 故云最是贪恋这样的时刻,鼻尖相抵,呼吸交缠,能清清楚楚看见徐祐天眼底盛着的自己。 他不喜欢太过急切的触碰,唯独痴迷这样近距离的亲吻,缓慢又缠绵。 后来在老宅的旧床上,徐祐天低头吻他,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想要什么?” 故云脸颊泛红,平日里的暴躁脾气全然不见:“徐祐天……接吻好不好?” 徐祐天失笑:“你啊,偏偏不擅长这个,还偏要执着。” - 那时不知岁月有涯,情长有时。 只道年少轻狂,爱意滚烫,能抵得过世间所有无常。 廿岁夏末,一吻封缄,此后经年,风过留痕,爱已成殇。 第4章 逐云 2026年,梦醒。 - 故云是被一阵风掀动的窗帘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带着霉味的屋顶。 身下是那年他和徐祐天一起躺过的旧木床。 -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推开房门。 曾经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杂草覆盖,老宅的木门漆皮剥落,墙角的月季早已枯萎,只剩下几根枯藤缠绕着斑驳的墙皮。 他走到巷尾,那里曾是荷塘的位置。 如今的荷塘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泥泞的洼地,被开垦成了田地,种着几株低矮的庄稼。 只有在干涸的塘底,还能看到一些残留的荷叶和荷花的根茎,像被遗忘的记忆,在泥土里腐烂。 不远处,是一条臭水沟。 沟水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异味,沟底积着厚厚的淤泥,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清澈。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指尖触到冰冷的泥水,却没有摸到任何活物。 没有鱼。 - 除了几袋变质的桂花糕,徐祐天还留下其它东西。 一罐玻璃罐,罐身蒙着灰,擦干净后,能看到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鹅卵石。 红的像玛瑙,白的似霜雪,还有带着花纹的,像藏着小小的星河。 故云沉默着拧开罐盖,将里面的鹅卵石哗啦一声倒在石桌上。 石头滚落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一颗接一颗,铺成小小的一片。 - 故云胸腔里的气堵得发闷。 徐祐天这混蛋,当年一声不吭消失,几年后就发一条没头没尾的语音,让他千里迢迢跑回这破地方。 那些被他刻意压下去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一颗一颗地捡着石头。 随后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故云有点想哭了。 因为关于徐祐天的回忆如影随形。 - 2015年,故云17岁,徐祐天18岁。 天刚蒙蒙亮,故云就被楼下的吵嚷声吵醒。 他扒着窗户往下看,就见徐祐天倚在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少年穿着白蓝校服,看见他探出头,立刻扬声喊:“故云,赶紧的!再磨蹭就迟到了!” 故云咬着牙爬起来,背上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 他慢吞吞地走下楼,刚到门口,就被徐祐天一把拎住了书包带。 少年力道大得很,直接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拖着他往学校的方向走。 故云气得跳脚,伸手拍开他的手:“徐祐天!你他妈有病啊?你这样像遛狗知道不?” 徐祐天却笑得更欢了:“遛狗多香啊!你看你,背着书包跟个小土包似的,拖着走多轻松!” 故云挣开他的手,揉着被勒得发疼的肩膀,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滚蛋,再拽我书包我跟你急。” 徐祐天顺势往旁边一躲,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咯吱响:“急什么?待会儿到学校,老陈指定要查数学卷子,你写了?” 故云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怒气淡了些,扯着嘴角含糊道:“写了一半,最后两道大题不会。” 他其实是压根没怎么动笔,前一晚跟徐祐天在游戏厅耗到半夜,回家倒头就睡,作业本都没翻开。 徐祐天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递到他面前:“诺,给你。最后两道我瞎蒙的,步骤写得像模像样,老陈看不出来。” 故云挑眉接过,展开一看,果然是他那本没写完的数学卷,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倒是跟徐祐天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挺配。 “你自己的呢?”故云随口问。 徐祐天嚼着棒棒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才不写呢,罚站就罚站,教室后面吹吹风挺舒坦。” 他说着,忽然凑到故云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不过啊,故云,我帮你写作业,总不能白写吧?” 故云斜睨他一眼:“说吧,又想干嘛?” “想追你啊。你看,我天天喊你起床,帮你拎书包,还替你写作业,这么好的待遇,别人可没有。” 观音泪 第4节 故云被他这话逗笑了,扬着眉,故意逗他:“哈,行啊。你要是能把我高中三年的作业全承包了,咱俩就在一起。” 他这话纯属玩笑,心想徐祐天这么懒的人,撑死了帮他写几天就该撂挑子了。 没想到徐祐天眼睛一眯,当即拍了拍胸脯:“成交!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 那之后,徐祐天真就把故云的作业当成了自己的任务。 每天早上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把写好的作业塞给故云。 有时候是抄的班级学霸的,有时候是自己瞎编乱造,步骤写得密密麻麻,正确率暂且不论,至少表面上看得过去,总能帮故云蒙混过关。 而他自己的作业,永远是空白一片,被老师罚站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甚至能在教室后面靠墙站一整天,还乐呵呵地冲故云挤眉弄眼。 - 后来作业堆得越来越多,徐祐天还是雷打不动每天把写好的本子递给他。 有时候手指上还沾着墨水,校服袖子卷得老高,露出晒得微黑的胳膊。 有一次故云看着他又因为没写自己的作业,被老陈罚站在走廊里,顶着大太阳背课文,忽然就没了之前的理所当然。 那天放学,他一把拽住正要往游戏厅跑的徐祐天,皱着眉,语气凶巴巴的:“以后别给我写了,滚滚一边去!” 徐祐天愣了愣,挑眉看他:“为啥?嫌我写得不好?” “不是,”故云别过脸,“我自己能写,不用你瞎掺和。我之前就是开玩笑的,你还真当回事?” 徐祐天脸上的笑淡了点,往前走了两步:“开玩笑?那我要是说,我没开玩笑呢?” 故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他。 少年的眼神很认真:“故云,你是真不喜欢我吗?” 故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校服领口,硬着头皮道:“废话,我不喜欢男生。” “可我喜欢你啊,”徐祐天锲而不舍,还挺了挺胸膛,一脸臭屁,“我长这么帅,你就一点不心动?” 故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恋逗笑了,没好气地怼回去:“帅能当饭吃啊?” “能啊,”徐祐天立刻接话,眼睛亮了亮,“我能帅给你看,还能给你写作业、拎书包、买棒棒糖,以后还能给你做饭呢。” 故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走,却被徐祐天一把拉住手腕。 他挣了挣没挣开,就听见身后的人声音低了些:“咱俩从小就认识,小学一起掏鸟窝,初中一起逃课去网吧,我什么样你不知道?我要是不喜欢你,能天天闲着没事给你写作业?” 这话戳中了故云的心。 他当然知道,从穿开裆裤一起在河边捡石头开始,徐祐天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吵吵闹闹,却总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可喜欢这种事,不是朝夕相处就能随便点头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挣开了徐祐天的手,头也不回地回了家。 - 那之后徐祐天倒是没再提在一起的事,可帮他写作业的习惯没改,还是天天喊他起床,拎他的书包。 直到那个暑假,徐祐天忽然消失了大半个月,没找他去游戏厅,也没在楼下喊他,故云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却又拉不下脸去问。 开学前一天,徐祐天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晒得黑了一圈,拿着个崭新的手机盒子,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故云愣了:“你给我买手机干嘛?” “加微信啊,”徐祐天笑得一脸得意,挠了挠头,“之前跟你要微信,你说没有手机,我就去打工了,搬了半个月的砖呢。” 故云看着他手上还没消退的薄茧,心里猛地一酸。 他知道徐祐天家里条件不算好,平时零花钱都要省着花,这手机肯定花光了他所有的工资。 “我不要,”故云把盒子推回去,“你自己留着用。” “我有旧的,”徐祐天硬是把手机塞进他手里,还抢过他的旧按键机,麻利地帮他装上卡,下载好微信,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扫了码,“好了,加上了!以后你就算躲着我,我也能发消息给你了。” 故云的目光没落在崭新的手机上,反倒死死盯着徐祐天握着手机的那只手。 指腹、指节全是粗糙的茧,虎口处还有没褪干净的红痕,连指背的皮肤都干裂起皮。 不像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手。 他从没想过徐祐天会为了一句“没有手机”,真的去打工。 家里条件本就一般,父母的心思全在弟弟身上,新衣服、好吃的永远先紧着弟弟,他从小到大,从没收过谁这样花尽心思的对待。 徐祐天的好,太直白,太浓烈,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坦然承接。 “你……”故云突然伸手抓住了徐祐天的手腕,“徐祐天。” 徐祐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只剩茫然:“啊?怎么了?” 他还以为故云要把手机扔回来,急忙补了句。 “你不能不要啊,真不能不要!我特意给你挑的,店员说这个颜色男生用也好看,你要是不收,我这半个月的砖不白搬了?” “徐祐天。”故云又喊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他的手上。 徐祐天这才看清他泛红的眼眶,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有点发白。 - 在徐祐天18岁那年,他把能给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故云。 第5章 合欢 故云在徐祐天的家乡待了将近一个多月,凌晨零点整,他准时点开了那新的录音。 没有了第一段录音的简短仓促,这封录音很长,电流声里带着一点模糊的笑。 “别太生气,云。虽然我知道你脾气不好,没多少耐心。” 故云指尖捏着手机,指腹抵着屏幕,好像能透过电流摸到那端的温度。 “如果你按时打开这封录音,现在该是七月了吧,江南这边梅雨季刚过,天慢慢热起来了,你那边呢?还会冷吗?别总穿得太少。” “七月的合欢花该开了,满城都是粉白的绒球,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我记得你对这花过敏,小时候你被花粉呛得打喷嚏,还硬嘴说自己没事,结果第二天就肿了半边脸。” “这次去乌镇吧,云。就是我们毕业那年去的地方。” “桂花糕变质了,但乌镇的定胜糕好吃,甜而不腻,你去尝尝。” 电流声突然变得有些嘈杂,像是录音设备被轻轻碰了一下。 “录音就到这儿了,下次见,云。” - 故云捏着手机站在车站检票口,广播里重复着检票通知,人声鼎沸,他却显得格外沉默。 徐祐天这混蛋,死到临头还折腾人。 第一段录音骗他回这破家乡,第二段又催着去乌镇,好像他的时间就该耗在这些莫名其妙的行程里。 - 候车时,一阵风卷着几朵粉白绒球飘过,落在他的肩头。 故云低头一看,是合欢花。 - 那时巷口也有这么一棵老合欢树,每到七月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球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徐祐天那家伙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某天放学突然从背后拽住他,把一束用校服外套裹着的合欢花塞到他怀里,一脸臭屁:“喏,给你的。” 故云当时皱着眉把花扔回去,语气冲得很:“徐祐天你有病?男生送什么花?” “男生怎么不能收花了?”徐祐天捡起来又往他怀里塞,“这花好看啊,跟你似的。” “滚蛋!”故云被他气得脸发烫,抬脚就踹,却被徐祐天灵巧躲开。 那束合欢花最终还是被他硬塞进了故云的书包,花瓣蹭得书包里的作业本都沾了粉。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对合欢花过敏,只觉得这花味道呛人,却架不住徐祐天天天往他桌上放几朵。 有时候是刚摘的,带着露水,有时候是晒干的,压得平平整整。 直到某天早读课,他对着桌上那几朵合欢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随后鼻子发痒,眼睛发红,越揉越肿,最后半边脸都肿成了包子。 徐祐天趴在旁边笑了整整一节课,笑得前仰后合,被故云瞪了一眼,又立刻憋住笑:“卧槽,故云,你这脸跟猪头似的。” “徐祐天你找死!”故云抬手就想揍他,却因为脸肿得难受,动作都慢了半拍,反而被徐祐天抓住了手腕。 “别闹别闹,”徐祐天忍着笑,从抽屉里掏出一管抗过敏药膏,“我妈给的,治过敏的,快涂上。谁知道你这么娇贵,连花也过敏。” “要你管!”故云别过脸,却还是任由徐祐天给他涂药膏。 “其实挺好看的,”徐祐天盯着他肿得圆滚滚的脸颊,“就有点发肿,像揣了两颗小汤圆。” 故云没吭声,侧脸对着他。 “哎,你别伤心啊,”徐祐天见他不说话,赶紧收敛了笑意,“真挺好看的,比平时凶巴巴的样子软多了。” “你他妈闭嘴!”故云猛地转头瞪他,眼睛因为过敏还泛着红,瞪人的模样没了威慑力,反倒多了点委屈巴巴的憨态,“就知道笑我,徐祐天你是不是欠揍?” 徐祐天举双手作投降状,嘴角却没忍住往上扬:“不敢不敢,我这是实话实说。” 故云别过脸,过了几秒,突然闷闷地问:“你是不是看我好看才跟我在一起啊?”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徐祐天愣了一下:“没有啊,我是说你太瘦了,胖点好看。再说了,就算你肿成猪头,我也喜欢啊。” “你什么审美?”故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往旁边挪了挪,“丑死了还喜欢,徐祐天你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审美这东西,因人而异嘛。”徐祐天笑得一脸坦荡,“反正我就觉得你这样挺好,凶也凶得可爱,肿也肿得顺眼。” “滚啊!”故云抓起桌上的橡皮砸他,却被徐祐天稳稳接住,反过来塞回他手里。 - 那是合欢花过敏事件过去没几周,某个放学后的傍晚,两人沿着巷口的小河边散步,夕阳把河水染得金灿灿的。 故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忽然弯腰捡起一块圆滚滚的石头。 观音泪 第5节 石面光滑,带着点浅灰色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举起来对着光看,随口嘟囔了一句:“哇,你看这石头,长得还挺别致。” 徐祐天凑过来看了眼。 他挑眉:“你喜欢这玩意儿?” “也不是喜欢,”故云把石头扔回河里,溅起一圈涟漪,“就是觉得挺好看的,圆溜溜的,摸着顺手。”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转头就把这事儿抛到九霄云外了,毕竟谁会真把一块破石头放在心上。 结果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某天早上他刚到教室,就看见自己的课桌抽屉里塞着个玻璃罐,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鹅卵石,大小不一,却都洗得干干净净,有的带着花纹,有的是纯色,还有几块被磨得格外圆润,显然是特意挑过的。 故云拿着罐子愣了半天,第一反应就是徐祐天干的。 早读课徐祐天一来,他就把罐子往桌上一墩,没好气地瞪着他:“徐祐天,你有病吧?” 徐祐天搓了搓手,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说喜欢吗?我就给你捡了点。” “我那是随口一说!”故云翻了个白眼,拿起一块石头掂量着,“谁让你真去捡的?这破石头能当饭吃还是能当笔用?你是不是闲得慌?” “你说好看啊,”徐祐天挠了挠头,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每天放学都去河边捡,挑了好久才挑出这些,都洗干净了,你看这块,跟你上次扔的那块像不像?” 他指着罐子里一块浅灰色带纹的石头,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故云:“……” 这一个月,徐祐天怕是每天都往河边跑,不然怎么能攒下这么一罐? 他不过是随口发了句感慨,这人竟然真的记在心里,还这么认真地去做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收集癖好?”故云把罐子盖好,往抽屉里一塞,语气依旧冲,“下次我要是说喜欢天上的星星,你是不是还得搭个梯子去摘?” “星星摘不到啊,”徐祐天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但我可以给你画啊,或者买星星形状的贴纸,贴满你作业本。” “……” 故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他。 “徐祐天,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除了捡石头、写作业,就没点别的?” “还有你啊,”徐祐天笑得一脸坦荡,“你说的话我都得记着啊,万一你是真想要呢?” “……” “谁要你记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无聊透顶。” 徐祐天挑眉,故意伸手去够那罐鹅卵石:“不稀罕啊?那给我,我还能拿去河边再挑挑,凑个更齐的。” “给我放下!”故云猛地把罐子往自己怀里一揽,“你不许动!” “哟,”徐祐天笑得更欢了,手还停在半空,“刚才不还说这是破石头吗?怎么现在宝贝上了?” “徐祐天!”故云咬着牙喊他的名字,“你管我!让你别动就别动!” 他这一喊,周围几个同学都下意识看过来,徐祐天赶紧收了手,举到头顶作投降状:“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 - 那时候,谁都看得出来徐祐天喜欢故云。 第6章 空锁 故云抵达乌镇时,已是暮色四合。 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娘摇着橹,吱呀声里,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舷。 他踩着湿滑的石板往前走,记忆里的乌镇是白天的。 那时两人踩着石板路,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午后。 而此刻,夜色笼罩着一切,只有他一人。 - 记忆里那座连接东栅与西栅的石桥该在这附近,桥栏上曾挂满密密麻麻的铜锁,是当年最时兴的爱情锁,他们也跟风凑过热闹。 顺着红灯笼的指引,果然看见那座青石桥立在夜色里,桥栏上的锁比当年更多了。 故云扶着湿冷的桥栏,指尖在锁群里慢慢摸索,目光一寸寸扫过。 当年他们的锁该是在靠近桥心的位置,刻着他和徐祐天的名字。 - 2019年,阳光炽烈。 那时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挤在满是游客的巷子里。 徐祐天像只精力旺盛的大型犬,牵着他的手腕在人群里穿梭。 一会儿指着染坊垂落的蓝印花布惊呼“这颜色也太正了”,一会儿又被路边卖定胜糕的小摊吸引,非要买两块塞给他:“快尝尝,刚蒸出来的,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故云被他拽得脚步踉跄,冷着一张脸,皱眉吐槽:“徐祐天,你能不能慢点?人这么多,不怕走散?” “怕什么?”徐祐天回头冲他笑,眉眼弯弯,“我牵着你呢,怎么会走散?” 两人逛到那座石桥时,正好看见有人在桥栏上挂锁。 徐祐天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往桥边的小摊跑:“哎,故云,我们也挂一个!” 小摊老板递过一串崭新的铜锁,还有刻字的笔:“小伙子,写上名字和日期,挂在桥栏上,寓意长长久久呢。” 故云挑眉,一脸不屑:“幼稚。” “怎么就幼稚了?”徐祐天已经拿起一把锁,在手里掂量着,“出来玩不就得凑个热闹吗?再说了,这可是爱情锁,挂了就能永远在一起。” “谁要跟你永远在一起?”故云别过脸,手指却不自觉地接过了老板递来的笔。 徐祐天低头在锁面上写字。他写字不算好看,“徐祐天”三个字歪歪扭扭,却刻得格外用力,刻完又把锁推到故云面前:“该你了,把你名字写上。” 顾云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刻下“故云”二字。 “再写个日期!”徐祐天在旁边催促,“就写今天,2019.07.15,我们旅行的第一天。” 故云依言刻上日期,刚想把锁还给徐祐天,就见他抢过锁,又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大概是手生,爱心画得歪歪扭扭,像个变形的小太阳。 他自己看了也觉得丑,皱着眉用笔尖划了两下,改成了个咧嘴笑的表情,这下更丑了。 “徐祐天,你能不能认真点?”故云看得好笑。 “这样才特别嘛!”徐祐天不以为意,把锁举起来晃了晃,“别人的都是规规矩矩的,就我们的有笑脸,多好认。” 他说着,把锁挂在了桥心最显眼的位置,又从老板手里接过钥匙,在故云眼前晃了晃。 “你看,钥匙一扔,就再也打不开了,我们的关系也像这锁一样,永远都解不开。” “你疯了?”故云伸手去拦,却晚了一步,看着那枚小小的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掉进了桥下的河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徐祐天:“故云,我是真的很想跟你过一辈子的。” 故云:“一辈子?一辈子很长很长的,你现在就下定义吗?” 徐祐天:“故云,相信我。” - 故云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桥下的河面上。 夜色里,河水泛着灯笼的暖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像极了那年徐祐天扔进水里的钥匙,溅起水花后,就再也寻不到踪迹。 “骗子。”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从徐祐天说出分手的那天起,从他看着那个黑色u盘摔在地板上起,从五年期满、他点开第一条录音起。 说好的一辈子呢? 说好的每年都来看看这把锁呢? 说好的永远解不开的关系,怎么你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断了? 故云抬手抹了抹眼角,指尖触到一片微凉。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难过了,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些翻涌的情绪早就被时间磨平。 可站在这座石桥上,看着夜色里的乌镇,那些被压抑的委屈和不甘,还是顺着心底的裂缝涌了上来。 当年的乌镇是白天,阳光炽热,人声喧闹,徐祐天牵着他的手,走得飞快,生怕他跟不上。 而现在,乌镇是夜晚,灯火温柔,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个人,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循着旧迹,寻找一个早已失联的人。 - 故云扶着桥栏,指尖在冰凉的铜锁上一寸寸划过,从桥心到桥尾,从左侧到右侧。 没有找到那把刻着“故云”和“徐祐天”的锁。 夜色里的乌镇,灯笼的光被河风吹得摇摇晃晃,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又一片的光斑。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些锁的缝隙,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却只摸到岁月留下的锈迹。 奇怪。 明明是桥心最显眼的位置,明明是他和徐祐天亲手挂上去的,怎么会没有? 他从桥尾走到桥头,又从桥头走回桥尾,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密密麻麻的锁群里,一遍又一遍地找。 终于,一个背着双肩包的游客从他身边走过,他连忙拉住对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好,请问……这座桥的锁,是不是会定期更换?” 游客愣了一下,看了看桥栏上的锁,笑了笑:“换啊,怎么不换?这种桥的锁都是有数量的,旧的锈了、掉了,都会统一换掉。你看这些新的,都是近几年的。” “那……2019年的锁呢?”故云的声音有些发颤。 游客摊了摊手:“2019年?那都快七年了吧?这种景点的锁,最多保留两年就会统一处理,不然桥栏都要被压坏了。再说,谁会留那么久啊?” - 观音泪 第6节 他和徐祐天残留的锁都没有了。 -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桥中央,望着桥下的湖水。 身边的人来人往,情侣们勾着肩走过,游客们说说笑笑地拍着照,没人注意到他。 他的眼泪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 故云的身体在桥面上晃得厉害,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 那些和徐祐天的回忆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裹住。 随后那些都成了模糊的碎片,连一点痕迹都抓不住。 徐祐天……你在哪? 他看着桥面上的风,看着桥下的流水,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们有关的痕迹,突然觉得无比厌恶。 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那些破碎的承诺,连一点证明都找不到的自己。 - 故云踉跄着扶住桥栏,他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找到第二条早已解锁的录音,指尖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别太生气,云……” “乌镇的定胜糕好吃,甜而不腻,你去尝尝……” “下次见,云。” 短短几句,他已经能背得滚瓜烂熟,却还是一遍遍循环。 录音里徐祐天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极了当年在巷口喊他起床、在荷塘边逗他笑的模样。 “你让我来乌镇,我来了。”他对着手机哽咽,“你让我尝定胜糕,我也尝了,可你在哪啊?” “锁找不到了,徐祐天,我连我们相爱的证明都找不到了。”他蜷缩在桥边,后背抵着冰凉的桥栏,“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你到底在哪啊……” 第7章 保佑 乌镇的夜色终究没给故云留下更多念想。 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桥上密密麻麻的铜锁,转身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离开。 - 回程的高铁穿越昼夜,窗外的景致从江南的青瓦白墙,换成北方的平原旷野。 抵达北方城市时,天刚蒙蒙亮。 故云打车直奔医院,白大褂搭在臂弯里,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 刚走进门诊楼大厅,就遇上了同科室的副主任医师老周,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门洪亮:“哟,故云回来了?这假请得够久啊,快一个半月了吧?你可是咱们科的拼命三娘,平时连调休都舍不得,这次去哪潇洒了?” 故云扯了扯嘴角:“没去哪,四处走走。” “四处走走?”老周挑眉,显然不信,“我可听说你连手机都经常打不通,不是去会什么重要的人了?” 故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绕过他往办公室走:“还有两台手术要准备,我先去看看病历。” 老周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摸着下巴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越来越神秘了。” 故云刚走进护士站,几个年轻护士就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见他进来,连忙收了话头,笑着打招呼:“故医生好!” “故医生,休假回来状态怎么样?” 故云颔首回应,脚步没停,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 等他关上门,护士站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 “你们说,故医生这次到底去哪了?请假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我听人说,好像是去找男朋友了?” “男朋友?真的假的?”另一个护士瞪大了眼睛,“故医生来咱们医院都三年了,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从来没见过他身边有过人,也没听他提过啊。” “你没听说吗?”小护士一边麻利地整理着输液器,指尖飞快打结,一边压低声音往同伴耳边凑,“故医生刚来咱们院那年,那可是妥妥的院草!多少年轻医生、实习生抽空就往咱们科跑,还有患者阿姨,看他长得周正又体面,拉着他的手就要把女儿介绍给他,说‘小伙子人好,我女儿配你刚好’!” 另一个护士正核对医嘱单,闻言笔尖一顿,眼睛亮了:“真的假的?那故医生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小护士笑得一脸八卦,“人家就淡淡一笑,说‘阿姨,谢谢您的好意,我有男朋友了’!当时那阿姨都愣了,追问了半天,故医生才补了句‘他在国外进修呢’,那语气,那神态,别提多骄傲了,听得我们都好奇,能让故医生这么放在心上的人,得多优秀啊,肯定又帅又厉害!” “怪不得呢!”核对医嘱的护士点点头,低头在单子上签了字,“我说他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对谁都淡淡的,原来是心里有人了。异地恋能坚持这么久,还能让故医生特意请假跑去找,感情肯定特别深!”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懂了”的表情,重重点点头。 - 故云在这家三甲医院的心胸外科,是副主任医师。 院里不少高难度的心脏搭桥、先天性心脏病矫治手术,都得靠他主刀兜底。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故云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桌上的内线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故医生,急诊收了个急性心梗的病人,血管堵得厉害,急需搭桥,主任让您马上到手术室!”护士的声音带着焦急,透过听筒传过来。 故云立刻抓起白大褂往身上套,刚才还残留着疲惫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快步冲向手术室。 - 这一进,便是十几个小时的连轴转。 第一台心梗搭桥手术刚结束,还没等他歇口气,第二台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的矫治手术就已经准备就绪;紧接着,一台突发主动脉夹层的急诊手术又接踵而至。 无影灯下,他站在手术台旁,双手握着手术刀,护目镜上蒙起一层薄雾,他也只是偶尔抬手让护士擦一下,目光始终紧锁着患者的病灶。 - 同事们都知道,故医生一旦上了手术台,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直到深夜,第四台手术终于顺利结束。当他最后一针缝合完毕,说了句“生命体征稳定,送回icu观察”,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接替他的主治医生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了故云,你都熬了十几个小时了,再撑下去手该抖了,赶紧去休息。” 故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进洗手池。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下来,他却用了极大的力道揉搓着手心手背,指缝间的消毒液泡沫被冲掉,又反复涂抹、揉搓,仿佛要把所有的疲惫与心绪都一并洗去。 指尖被搓得发红,他才关掉水龙头,用无菌巾擦干。 - 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头微微垂着,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视线都有些模糊,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可他只是闭了闭眼,想让自己缓一缓。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病房传来的仪器滴答声,还有家属们压抑的低语。 他歪了歪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手术室门口的角落,那里蜷缩着一个男人,双手合十,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语气虔诚又绝望。 像是在拜佛,祈求着什么。 - 这样的场景,故云见得太多了。 医院里从不缺挣扎与祈求,有人哭着跪地,有人默默祷告,都是为了心底那点渺茫的希望。 - 他忽然想起徐祐天。 那个大大咧咧、爱逗他笑的徐祐天,其实是个格外信佛的人。 - 他们当年的旅行,只要沿途遇到寺庙,徐祐天必然会拉着他拐进去,哪怕绕路,哪怕耽误行程,也乐此不疲。 他说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家里长辈信佛,耳濡目染下,他也总觉得神佛能听见心愿。 故云还记得在普陀山的寺庙里,徐祐天拉着他在大雄宝殿前站定,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小心翼翼地引燃,又用手扇灭明火,带着袅袅青烟,拉着他一起对着佛像躬身礼拜。 烟雾缭绕中,徐祐天的侧脸格外认真,眼底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只剩一片肃穆。 他拜了三拜,才拉着故云走到一旁,把剩下的香插在香炉里,转头冲他笑,眉眼弯弯:“云,你刚才许愿了吗?” 故云彼时还带着点不耐烦,觉得这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撇了撇嘴:“许什么愿?不如多吃两顿好的实在。” 徐祐天却不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替你许了。” “许了什么?”故云挑眉问。 “许愿我们平平安安,”徐祐天说着,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许愿神佛慈悲,能护着我们这些真心相爱的人,一辈子都不分开。” 故云故意逗他:“你这愿望也太贪心了,神佛哪管得了这么多情情爱爱?” 徐祐天却坚持,拉着他的手在寺庙里慢慢走,看廊下的功德碑,看檐角的铜铃:“会的。神佛最是慈悲,他们看不得真心人受委屈,肯定会护着我们的。” - 后来去九华山,徐祐天更是提前查好了寺庙的位置,一大早便拽着还没睡醒的他往山上爬。 那天雾很大,山路湿滑,故云走得气喘吁吁,好几次想掉头,都被徐祐天牢牢抓着胳膊不肯放。 “再坚持一下,山顶的寺庙最灵了,”徐祐天回头冲他笑,“等拜完了,我给你买你最想吃的桂花糕。”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徐祐天虔诚地给佛前添了香油钱,又取了香点燃,依旧拉着故云一起拜。 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却浑然不觉,拜完之后,还认真地教故云合十许愿:“你得真心点,心里想着我们,神佛才会听见。” 故云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照着做。 可徐祐天却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松了口气似的说:“这下好了,神佛肯定记住我们了,以后不管在哪,都会护着我们的。” - 可现在呢? 观音泪 第7节 故云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不远处那个虔诚祷告的男人,眼眶突然就红了。 徐祐天,你说神佛慈悲,会护着真心相爱的人。 你说会保佑我们平平安安,一辈子不分开。 可你许的愿,神佛终究是没听见。 锁找不到了,你也不见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疲惫与委屈交织着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神佛到底在哪里? 如果真的慈悲,为什么要让他独自守着一个破碎的约定,在漫长的等待里煎熬? 徐祐天,你口中的保佑,到底在哪里? 第8章 礼物 日子就在一台接一台的手术里往前赶。 故云像被钉在了医院的节奏里,查房、看诊、上手术台,累得沾床就能睡着,却又总在深夜被莫名的心悸惊醒。 他偶尔会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盯着前两条录音反复看,却没再按下播放键。 怕一听,那些被工作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就会再次决堤。 - 八月的北方,夜里还带着点燥热。 刚结束一台长达九小时的手术,故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值班室,连澡都没力气洗,就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钻进来,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收到的手术复盘提醒。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加密网盘,想再听听徐祐天的声音。 哪怕只是那两句“好久不见”“下次见”,也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松缓片刻。 可点开文件夹的瞬间,故云的呼吸骤然停住。 屏幕上,除了早已解锁的前两条录音,第三条录音的锁形图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播放按钮。 它被解开了。 不是他以为的、要等满一个月的解锁期,比预期早了整整十天。 故云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疲惫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慌乱取代。 他几乎是颤抖着点开那条录音,屏幕上显示的录制日期模糊不清,只有文件名依旧是简单的“3”。 - 电流声比前两条更轻,徐祐天的声音缓缓漫出来:“云。” 仅仅一个字,就让故云的眼眶瞬间热了。 “算着日子,你该收到这条录音了。本来想按约定等够一个月,可查了日历,离七夕只剩三天了,实在等不及。” “前两条让你跑了不少路,这次不折腾你了,给你一个明确的地址——江城市青浦区望海路127号,旧港仓库3区5号货柜。” 徐祐天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翻看什么东西,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密码是你的生日,0617。” “货柜是恒温的,但也撑不了太久。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一定要去看看,别让那些礼物在里面慢慢腐烂。” “七夕快乐,云。” “我在等你。” - 最后四个字落下,录音戛然而止,只留下细碎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值班室里回荡。 江城市青浦区望海路127号,旧港仓库3区5号货柜。 明确的地址,明确的密码,还有那些他以为早就被遗忘的节假日。 疲惫、委屈、茫然,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录音冲得七零八落。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徐祐天,你真的在等我吗? 你会在那里吗? - 四个小时的车程,故云睁着眼看了一路窗外的夜色,从北方城市的霓虹,到沿途小镇的灯火,再到江城郊外的朦胧轮廓。 天刚蒙蒙亮时,他终于抵达了旧港。 这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老旧的仓库鳞次栉比,墙面斑驳,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作响。 故云按着地址找过去,3区5号在角落,深蓝色的铁皮外壳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一看就常年无人问津。 “小伙子,你找这儿干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扛着扳手的老大爷路过,见他对着那出神,忍不住开口问道。 故云回头,嗓子干涩:“我来取点东西,这货柜是……” “哦,你是来拿这货柜里的东西啊?”老大爷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里满是惊讶,“这地方可有五六年没人来过了!前几年有个年轻人一次性买断了这货柜的所有权,付了好多年的管理费,却从来没露面,我们都以为里面是空的,或者早就忘了这茬了。” 五六年。 故云的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徐祐天在那么早就为他准备好了这一切。 在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就在筹划着这些礼物。 他强压着心头的震颤,冲老大爷点了点头:“是我朋友留的。” 老大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嘟囔着“没想到还真有人来取”,慢慢走远了。 - 周围只剩下风吹过铁皮的呜呜声,故云深吸一口气,走到货柜门前。 柜门是电子锁,上面蒙着一层灰,他抬手擦了擦,指尖按在数字键上,输入0617。 “嘀——” 清脆的解锁声在寂静的仓库区格外清晰,货柜门应声弹开一条缝隙。 故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他抓着门把手,犹豫了足足三秒,才猛地拉开。 - 一股混杂着灰尘气息扑面而来,货柜里没有他想象中的狭小逼仄,反而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大大小小的物件被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防尘布,显然是被精心打理过,只是岁月还是留下了痕迹。 故云的喉咙发紧,他想不通,徐祐天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东西。 他明明知道,自己和他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久的时间。 故云的目光在货柜里逡巡,越看心越沉,也越慌。 太多礼物了。 从地面堆到货柜顶端,从左到右挤得满满当当,他随手掀开一块防尘布,下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从春秋的薄外套到冬天的厚羽绒服,款式都是他偏爱的简约风格。 拿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标签已经有些陈旧,他指尖摩挲着布料,忽然摸到口袋里藏着的小纸条。 “云,不知道这几年你有没有长胖,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喜欢这种款式。特意买大了一码,要是还能再长高一点就更好啦,总归不会嫌大的。” 字迹还是徐祐天那股子飞扬又带着点憨气的模样。 货柜的另一侧,摆着几双鞋子,从运动鞋到皮鞋,尺码都是他熟悉的42码,旁边的纸条写着:“记得你以前总穿这个码,应该没怎么变吧?要是挤脚了,就说明你终于肯好好吃饭长肉了,也是好事。” - 故云就那么蹲在货柜中央,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指尖微微的颤抖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那些被漂亮彩纸仔细包裹的礼盒,边角都被压得有些变形,显然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静静待了太久。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一张印着星星图案的包装纸,纸质已经有些发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是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锡纸已经氧化发黑,透过透明的盒盖,能看到巧克力表面早已蒙上了一层白霜,显然早就过了保质期。 他没说话,把盒子轻轻放在一边,又去拆另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 是一沓厚厚的漫画书,封面已经泛黄卷边,扉页上徐祐天画的小涂鸦还依稀可见,旁边写着“云,熬夜看也要记得开灯”。 他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忽然就没了再拆下去的力气。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仿佛徐祐天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缺席,于是拼尽全力,想把未来几十年的礼物都提前送到他手上。 夏天的冰丝凉席被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去年夏天你总说宿舍空调不够凉,这个铺着舒服,就是有点沉,你搬的时候慢点”; 冬天的羊绒围巾装在防尘袋里,纸条藏在袋口:“知道你不爱戴围巾,总说勒得慌,但北方的冬天冷,逼你也得戴”; 印着他名字缩写的马克杯摆了一排,每一个杯底都贴着小小的便签,写着“喝水”“喝咖啡”“泡枸杞”,像是徐祐天早就替他规划好了每一天的日常。 他蹲在那里,一件一件地翻看着。 有些包装实在太过精致,他甚至舍不得拆开,只是隔着纸张感受里面的形状,心里猜想着是什么。 是项链?是手链? 还是他当年随口提过的某样小玩意儿? 他不敢太用力,怕拆碎了包装。 辣条的包装袋已经变得脆生生的,上面的图案都有些模糊;几罐果味粉的盖子已经微微锈蚀,显然是被反复拧紧过。 故云:“……” 徐祐天蠢死了,五年后这些东西肯定不能吃了,干什么还塞里面。 - 观音泪 第8节 随后他的膝盖碰到了货柜最角落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东西被压在一堆衣物下面,轮廓方正,触感冰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拨开上面的衣服,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一个深色的丝绒盒子。 故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伸出手,慢慢将盒子拿了起来。 里面只躺着一枚素圈银戒。 内侧有两道浅浅的凹槽,是情侣戒的款式,本该成对出现,此刻却只剩孤零零的一枚。 戒指旁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微微卷曲,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故云,我爱你。” “我真的想过跟你结婚,要是你能嫁给我就好了。” -------------------- 我们交换过戒指,也算结婚了 第9章 通话 徐祐天是个极注重仪式的人,从他们相识起,就总变着法地给故云送礼物。 2020年的雪来得格外早,落在北方城市的屋顶时,像给整座城覆了层薄糖。 徐祐天站在走廊尽头,裹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鼻尖冻得通红。 “等你好久了。”徐祐天快步迎上来,把布包塞进他怀里,“刚从城郊的广济寺回来,住持说今日子时是祈福的吉时,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给你求了平安符。” 布包里是个绣着莲花纹样的锦囊,摸起来硬硬的,除了平安符,还裹着什么东西。 故云正要打开看,徐祐天却按住他的手:“先别拆,等我们回去,对着台灯看才灵。” - 他向来如此,把所有与他们相关的事都做得极富仪式感。 相识时送的第一本书,扉页写着“故云亲启”,用红绳系着一枚银杏叶。 那夜回到出租屋,台灯暖黄的光漫在桌面上。 徐祐天小心翼翼地拆开锦囊,里面除了叠得整齐的平安符,还有一根红绳,绳尾坠着个小小的银质圆环,打磨得光滑圆润,却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故云指尖捏起那圆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住持说,这叫同心环,是寺里老师傅亲手打的,要在佛前供奉一百天才能结缘。”徐祐天拿起红绳,认真地绕在故云的无名指上,打了个结实的死结,“戴上就不许摘了,它跟月老的红绳一样,能把两个人的缘分拴住,一辈子都分不开。” “戴上就不许摘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他微微俯身,轻轻亲了亲他冻得微凉的鼻尖,随后又移到他的脸颊,留下一瞬的温热触感。 “故云,”他直起身,双手捧着故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眼睛里像是盛着漫天星河,“好想和你一辈子。” 故云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耳根发烫,他偏过头,避开徐祐天过于炽热的目光:“那就和我一辈子。” “好想跟你一辈子。” 徐祐天像是没听见他的回应,再次重复道。 他把故云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同心环。 故云当时只觉得他孩子气,明明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却还要一遍遍重复。 他抽回手,拿起桌上的平安符翻看:“知道了知道了,一辈子就一辈子,别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看着故云的背影,手指悄悄蜷缩起来:“一定要是一辈子啊。” - 那之后,红绳就一直系在故云的无名指上,除了手术工作,他都未曾摘下。 徐祐天总会在不经意间看向那根红绳,看到它安安稳稳地待在故云手上,就会露出满足的笑容,像是得到了神佛的庇佑。 直到多年后,故云蹲在那个尘封的货柜里,指尖抚过那枚只剩孤零零一枚的情侣戒,忽然就想起了2020年那个雪夜,徐祐天给他系上红绳时的模样。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徐祐天就想给他戴上真正的戒指了。 - 故云缓缓抬起手,将那枚素圈银戒从掌心拎起。 货柜门外漏进的晨光斜斜切进来,穿过浮尘落在银戒上。 他微微转动手腕,银戒在指尖流转,反射出细碎而冰凉的光,与当年红绳上的同心环如出一辙。 “好想和你一辈子。” 故云不自觉地重复起这句话。 迟来六年的恍然与钝痛。 “好想和你一辈子。” 故云又念了一遍。 他对着阳光举起戒指,光线穿过银戒的轮廓,在地面投下一个残缺的圆环,像被命运生生截断的缘分。 六年前他未曾认真回应的话,六年后只剩他一个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徐祐天,”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一辈子呢?” - 第三条录音提前解锁的反常,货柜里五六年未曾动过的礼物,还有那枚只剩一枚的情侣戒,所有碎片拼在一起,让他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不能再守着这几条录音和一柜礼物原地等待,下一条录音还要等十几天,他怕这十几天里,会错过最后能找到徐祐天的机会。 徐祐天的人际关系,故云其实不算完全了解。 读书时的徐祐天是人群里的焦点,性格乐观开朗,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算得上是旁人眼中的“交际花”。 可自从和故云在一起后,他像是主动把自己的世界缩小了,那些曾经热闹的酒局、聚会渐渐少了,朋友也慢慢断了联系,眼里心里只剩下故云。 他总说“有你就够了”,故云当时只当是热恋中的情话,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徐祐天刻意为他筑起的围城,却也断了他现在寻找线索的路。 故云翻出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徐祐天的朋友寥寥无几,大多是当年一起上课的同学,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 -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第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喂,你好,我是故云,徐祐天的……朋友,你最近见过他吗?或者有没有他的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故云?好久没联系了。徐祐天?我们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他好像毕业后就去南方了吧?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他后来跟我们都断了联系。” 挂了电话,故云的心沉了沉。 他又拨通了第二个、第三个号码,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不知道”“没联系”“听说去外地了”。 一个个电话打下去,希望一次次落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越来越少,他的指尖也越来越凉。 - 故云的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屏幕上的名字越来越陌生,大多是当年从徐祐天朋友圈里偶然存下的,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他咬了咬牙,拨通了那个备注“建筑学院李伟”的号码。 只记得徐祐天提过一句,这人是隔壁班的,一起组队参加过一次设计竞赛。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响起:“喂?哪位?” “您好,我是故云,请问您还记得徐祐天吗?建筑学院的,跟您一起参加过竞赛的那个。” “徐祐天?”那头顿了顿,背景音似乎小了些,“有点印象,挺开朗的一个男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当年竞赛我们还一起熬夜改图来着。怎么突然问起他?” 故云的心猛地一沉,又瞬间燃起一丝微光。 这是第一个说有印象的人。 “我找他很久了,毕业后就断了联系,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或者出国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的李伟沉默了几秒,背景里的孩子哭闹声似乎小了些:“徐祐天?出国?不可能。” 故云的心猛地一跳:“你确定?我记得……” “我确定。”李伟的声音斩钉截铁,“2021那年,他根本没可能出国。”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跟他是隔壁班的,他当时的学业情况我太清楚了。他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毕业设计上,还跟我一起熬夜改了好几次方案,说要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建筑设计竞赛。” “2021年,他刚拿到学校的保研名额,虽然最后没去,但他那时候还在准备考研的复习资料。你想想,一个连保研都没放弃的人,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自费出国?”李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他当时跟我说,他想留在这座城市,想在建筑行业里做出点成绩,还说等他有能力了,要带我去看他设计的作品。” 故云:“……” “而且,”李伟的声音又低了些,“他大一的时候,学校有个特别好的出国交流名额,他当时就拿到了,可他拒绝了。” 故云:“他拒绝了?为什么?” “他说,他想留在国内,想跟他喜欢的人一起,在这座城市里扎根。”李伟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他当时说,他喜欢的人在这座城市,他不能离开。” 故云:“……” “谢谢你,”故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如果想起什么别的,能不能告诉我?” “行,没问题。”李伟答应着。 - 挂了电话,故云站在原地,屏幕亮起又暗下,映着他苍白的脸。 徐祐天在撒谎。 第10章 爱人 2021年的夏末。 建筑系教学楼里,徐祐天的身影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忙碌。 作为建筑系的学生,他本该是众人眼中的潜力股,天赋出众,对设计有着天生的敏锐,这也是为什么当他递交出国申请时,连导师都直言“这是难得的机会”。 但李伟知道,徐祐天从没想过要出国。 “你真要放弃那个出国名额?”一次课后,李伟在教学楼的走廊拦住他,手里捏着徐祐天刚递过来的设计稿,“你知道这机会多难争取吗?” 观音泪 第9节 徐祐天没抬头,指尖还在修改稿纸上的线条:“不想去。” “不想去?”李伟愣了愣,“你不是一直说想出去看看吗?”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徐祐天把笔放下,抬头看他,“就是觉得……有些事,在这边更重要。” 李伟看着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徐祐天的状态。 总是抱着设计稿往图书馆跑,又总在傍晚的时候,偷偷溜到教学楼的天台,对着手机屏幕发消息,偶尔还会对着窗外发呆,像是在等什么人。 “你到底在忙什么?”李伟忍不住追问,“那个出国名额,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机会,你就这么放弃了?” 徐祐天的嘴角动了动,没直接回答,只把手里的设计稿递给李伟:“你看这个,是我改了很多遍的方案。” - 李伟接过设计稿,指尖刚触到纸面,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绊住了目光。 这不是建筑系的作业。 没有标准的比例尺,没有规范的功能分区,反倒像个精巧的机械装置拆解图。 “这是……八音盒?” 李伟眯着眼打量,图纸中央是个镂空的穹顶结构,穹顶内侧刻着细碎的纹路,下方连接着一组齿轮传动装置,齿轮的咬合方式设计得格外复杂,标注了不同转速对应的音准调试。 他翻了两页,后面还有零件拆分图,小到一颗固定齿轮的螺丝,都画得清清楚楚。 “建筑系的作业里没这个吧?”李伟抬头看向徐祐天,语气里满是疑惑,“你捣鼓这个干嘛?” 徐祐天:“送人。” “送人?”李伟挑眉,忽然反应过来,“给你那个一直没细说的爱人?” 徐祐天点点头,没否认,拿起笔在齿轮组旁补了一道短线:“他喜欢这些小巧的东西,我想亲手做一个。” “你这手艺确实够绝,”李伟啧了声,指着图纸上的传动结构,“这种三层嵌套齿轮,还要联动穹顶旋转发声,工艺难度不小,换别人未必能搞定,但对你来说……”他顿了顿,“确实绰绰有余。” 徐祐天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怎么抵达眼底,很快就淡了下去。 他把笔放下:“最近有点忙,想请你帮个忙。” “帮你做零件?”李伟随口问,目光还停留在图纸上,“你急什么?你爱人要过生日了?” 徐祐天的动作顿了顿,像是被问住了,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却没说具体日期,只抬头看向李伟:“必须尽快做好,麻烦你了。” - 李伟愣了愣,觉得有些反常。 徐祐天向来从容,做设计也向来不疾不徐,哪怕是赶竞赛方案,也从没露出过这样急切的模样。 而且建筑系最近的作业堆得像山,导师刚布置了居住区规划的大作业, deadline就在半个月后,他居然还有精力琢磨这个。 “你这也太赶了吧?”李伟皱了皱眉,“作业都快忙不过来了,这八音盒就不能缓缓?” 徐祐天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没事,要是太忙,不麻烦你也行。”他低头看向图纸,“实在不行,我自己做。” “你自己做?”李伟吃了一惊,“这可不是搭个简单模型,三层嵌套齿轮要精准咬合,穹顶的镂空花纹还得手工打磨,你连工具都不全,做起来太费劲了。” 徐祐天没反驳:“慢慢做,总能做完的。” 李伟盯着徐祐天苍白了些的侧脸,忍不住追问:“你到底在赶什么时间?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徐祐天的动作顿了顿,却很快恢复如常。 他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没出事,真的。” “其实也来得及,只是我想快点做好。” “快点做好,接下来就有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情了。” “更多的事情?”李伟挑眉,“你是指赶作业,还是……要跟你爱人去做什么?” 徐祐天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解释,伸手把图纸地折起来,放进随身的背包里:“算是吧。” 他拍了拍李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释然。 “不耽误你了,我先回图书馆,趁现在还有精神,多画几张零件图。” 夕阳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被拉得有些单薄,像是随时会被光吞噬。 之后他曾追问了几次,徐祐天始终不肯多说,只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那个八音盒上。 后来李伟才知道,徐祐天真的买了一堆工具和材料,挤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日夜赶工。 他偶尔去探望,总能看到满地的金属碎屑,徐祐天戴着护目镜,手里握着锉刀细细打磨齿轮,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 -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对,事情就是这样。”李伟的声音带着点迟疑,“我刚才挂了电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他当年藏了什么事没说。如果你是他朋友,又这么多年没他消息,我觉得这些该告诉你。” 故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盯着掌心那枚素圈银戒,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过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我不是他朋友。” 电话那头的李伟愣了一下:“那你是?” “我是他爱人。” - 这五个字说得异常僵硬,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电话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气里流转。 片刻后,李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响起:“什、什么?你是他爱人?” 故云:“嗯。” “那……那个八音盒,”李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当年赶工做的那个,你应该收到了吧?他那时候那么急,说一定要赶在……赶在某个时间之前送给你。” 故云:“没。我没收到。” 电话那头的李伟“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困惑:“没收到?怎么会?他当年明明说……” “我今天才收到。”故云打断他,“就在一个尘封了五年的货柜里,和他留给我的其他东西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两端再次陷入沉默。 - 故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李伟那边似乎也没什么更多的话想说,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才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台阶。 “……那行,”李伟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再联系我吧。” “好。”故云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再联系李伟,也没有再问更多的事。 - 就这么过了两天,故云开着车,把那个堆满了徐祐天礼物的大箱子,一箱一箱地搬回了自己的家。 他把箱子搬进客厅,打开箱盖,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故云蹲在木地板上,开始一个一个地擦。 他拿起一块抹布,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擦去那些落满灰尘的东西。 他拿起那个八音盒,轻轻放在手心。 确实很漂亮,真的特别漂亮。 穹顶的镂空花纹刻得精致,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阳光透过花纹,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齿轮组的设计复杂却又精巧,黄铜的材质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徐祐天的手抚摸了无数次。 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被他亲手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故云的指尖轻轻拂过八音盒的表面,让他想起了徐祐天当年的样子。 他想起徐祐天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戴着护目镜,手里握着锉刀,细细打磨齿轮的模样。 他的眼眶有点发热,鼻子也有点发酸。 他蹲在木地板上,一个一个地摆好。把礼物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把那些小物件放在一个小盒子里。 最后,他把那个八音盒放在了最上面。 - 按一下发条,里面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呢? 会不会是一段录音?会不会是徐祐天的声音? 可是他不敢。 他怕按下去之后,听到的不是他想要的声音,怕听到的是一段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他就这么蹲在木地板上,看着那个八音盒,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他去揭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秘密。 -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把八音盒轻轻放在一旁,起身去做别的事。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徐祐天。天快亮时,他终于忍不住,又蹲回了地板上。 “咔哒咔哒。” 故云的指尖捏着发条,慢慢转了两格。 “咔哒咔哒。” 一直到发条再也转不动,卡在了最末端。 故云指尖冰凉,掌心全是冷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盯着八音盒,喉结动了动,缓缓松开了手。 -------------------- 观音泪 第10节 “其实也来得及,只是我想快点做好。” “快点做好,接下来就有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情了。” 第11章 难言 2021年秋 - 出租屋的灯光调得很柔,故云指尖还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轻悄走近的身影。 徐祐天倚在门框上看了半晌,眉头微蹙。 同居这些日子,故云总仗着自己年轻,熬起夜来没个准头,劝了几次,嘴上应着,转头还是捧着手机到后半夜。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轻轻覆在故云的手机屏幕上。 “别熬了,已经一点了。” 故云手一顿,抬眼撞进徐祐天带着担忧的目光里,撇撇嘴想把手机往回抽:“再玩十分钟,就十分钟。” 徐祐天没松劲,直接把手机抽了过来,按了锁屏塞进自己口袋,弯腰捞起他的胳膊往卧室带:“没有十分钟,现在必须睡。你总这么熬,胃和眼睛都该受不住了。” 故云被他拽着走,嘴里还小声嘟囔:“我又不困,你把手机还我。” “不困也得躺。”徐祐天把他按在床上,替他扯好被子,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守着你,睡不着也闭着眼。” 故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身边徐祐天的呼吸渐渐放轻,可他一点睡意都没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带着心里也憋了点小脾气。 徐祐天察觉到他的情绪,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贴在他耳边低声哄:“别闹脾气,好不好?就当为了我,好好睡一觉。” 故云没应声,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徐祐天也不催,就这么轻轻揽着他,指尖一下下摩挲着他的腰侧,像在哄小孩。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故云依旧改不了熬夜的毛病,徐祐天的没收手机也成了常态,两人倒也没真吵架,只是故云总憋着点小报复的心思。 这天晚上,徐祐天坐在客厅的小桌边对着电脑画八音盒的零件图,故云窝在沙发上,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白天网购的苦瓜牙膏到了,眼底悄悄浮起点坏心思。 他轻手轻脚溜进卫生间,把新拆的苦瓜牙膏挤在牙刷上,刷了一遍,觉得味道不够浓,又挤了一次,仔仔细细刷了第二遍。 嗯,嘴里满是苦瓜的清苦,足够让徐祐天“吃苦头”了。 - 等徐祐天画完图,关了电脑走过来时,故云正乖乖窝在沙发上,看起来乖顺得很。 徐祐天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低头凑过去,像往常一样,想给一个晚安吻。 他的唇刚碰到故云的唇,故云就主动凑了上去,舌头直接探进他的嘴里。 一股浓烈的、清苦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徐祐天的身体猛地一僵,眉头瞬间皱起,下意识想退开,却被故云伸手扣住了后颈,逼着他又多亲了几秒。 等徐祐天终于挣开,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你嘴里什么味?吃什么东西了,苦成这样?” 故云看着他皱着眉、一脸嫌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肩膀抖着:“什么味?没尝出来?我可什么都没吃啊。” 徐祐天捏着他的脸晃了晃,无奈又有点气:“你故意的是吧?苦瓜牙膏?” 故云扬着下巴,一脸不服输的样子:“谁让你总没收我手机,活该。” 徐祐天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掌心按着他的后颈,低头抵着他的额头:“行,算你厉害。不闹了,困不困?我哄你睡。” 故云挣了一下,没挣开,嘴里还嘟囔着“谁要你哄”,身体却乖乖靠在了他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膀。 徐祐天抱着他,坐在沙发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哼了起来。 声音温温柔柔的,落在故云耳边: “我的宝贝宝贝,给我一点甜甜, 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 让你喜欢这世界。” 故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歌声。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后背是他温热的掌心,原本躁动的情绪一点点平复,眼皮慢慢沉了下来,最后竟真的靠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 2026年,晨。 “我的宝贝宝贝,给我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是那首歌。 是2021年秋的那个夜晚,徐祐天抱着他,在暖黄灯光下哼了无数次的歌。 故云的呼吸骤然停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出租屋。 五年的思念、遗憾、痛苦,在这熟悉的旋律里瞬间崩塌。 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冰冷的八音盒。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没收他手机、会被他用苦瓜牙膏捉弄、会抱着他哼歌的徐祐天。 故云抱着八音盒,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把脸埋进冰凉的黄铜外壳,眼泪汹涌而出,八音盒的旋律还在继续,带着电流的杂音,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回荡。 - 自从五年前徐祐天说分手,转身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故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起初是整夜整夜的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到天亮。 后来他接手了重症科,值夜班成了常态,咖啡成了每日续命的必需品,睡眠更是浅得可怜。 病房的呼叫铃、同事的脚步声、甚至窗外的风声,都能轻易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当年徐祐天担心的胃病、眼疾,全都找上了门。 作为医生,他比谁都清楚熬夜的危害,却偏偏无力改变,没有了那个逼着他睡觉、守着他入眠的人,他连好好休息都成了奢望。 他忙着救死扶伤,忙着填补心里的空缺,忙着用工作麻痹自己,对日益变差的身体状况,也只是潦草应付。 - 诊室的门没关严,故云盯着病历本上的字迹,眼神却有些涣散。 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 同科室的张主任端着保温杯走过,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顿住脚步敲了敲桌沿:“小故,这几天怎么回事?瞧你这精神头,跟霜打了似的,昨晚又值大夜了?” 故云抬眼,眸光淡得没焦点,顿了两秒才应声:“嗯,还好。” 张主任皱了皱眉,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压低声音:“我听护士说你这几天连台手术都差点走神,可别硬扛。之前还听你说休班去找对象,不是让你好好处着放松放松?怎么,跟人吵架了?” 指尖顿在病历本的字缝里,没抬头:“嗯,吵了。” “吵什么能把你折腾成这样?”张主任叹了口气,端着保温杯抿了口茶,“在一起也有些年头了吧?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故云捏着钢笔的力道重了些,:“他不真诚,瞒着我不少事。” “瞒着?”张主任挑眉,“那能是什么大事?年轻人谈恋爱,哪有没点小秘密的,说不定人家是有难言之隐,不好跟你说呢?你这孩子,性子太犟,遇事就钻牛角尖。” 他说着拍了拍故云的肩膀,“别硬撑着,实在熬不住跟我说,给你调两天休,回去好好跟人聊聊,多大点事。你这身体再熬下去,别等会儿病人没看好,自己先倒了。” 故云没应声,只是垂着眼,看着病历本上模糊的字迹,眼底依旧是一片麻木的空。 难言之隐。 …… 他何尝没想过,可五年了,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只剩一个冰冷的八音盒,和一段满是杂音的旋律,提醒着他那场无疾而终的感情。 张主任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听进去了,又叮嘱了两句便起身离开。 诊室里重归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敲着这漫无边际的沉闷。 - 熬到下班铃响,走出医院时,傍晚的风裹着凉意吹在脸上,竟让他打了个寒颤。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不是工作群的消息,是个备注简单的号码。 故屿,他弟弟。 他顿了顿,划开接听键,那边立刻传来故屿的声音:“哥,你下班没?赶紧回趟家,我有事找你。” 故云靠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回来再说。”故屿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跟念念都在家,爸妈也在,你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话音落,电话直接被挂断,忙音在耳边刺啦响着。 故云:“……” - 他跟故屿,从来都是这样。 父母的心思全搁在这个小儿子身上,打小故屿要什么有什么,被宠得性子骄纵,事事都爱支使他这个哥哥。 他不是不介意,只是早习惯了,从念书时替故屿写作业,到工作后替他摆平惹的麻烦,这么多年,竟也成了常态。 他们不算仇人,却也绝谈不上亲近,连句像样的兄弟话,都少得可怜。 - 故云把烟塞回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 故屿找他,多半是有事求他,无非是钱,或是别的他能办到的事 毕竟在故屿眼里,他这个当医生的哥哥,生来就是为他兜底的。 老宅的灯亮着,隔着窗户能看到客厅里的热闹,父母的笑声,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想来就是故屿口中的“念念”,他谈的那个女朋友。 观音泪 第11节 故云停好车,在楼下站了半分钟,才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的热闹瞬间顿了顿,父母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惊喜,只淡淡道:“回来了?坐。” 故屿搂着身边的女孩,眉开眼笑的,冲他扬了扬下巴:“哥,你可算来了,给你介绍下,这是念念,我女朋友。” 叫念念的女孩长得清秀,礼貌地冲他笑了笑,喊了声“哥哥好”。 故云点了点头,没说话,找了个离他们最远的沙发坐下。 母亲端了杯茶放在他面前:“小屿说有事找你,你听听,能帮的就帮衬点,都是一家人。” 故屿闻言,揽着念念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收了点,开口道:“哥,我跟念念打算明年结婚,看中了一套婚房,首付还差二十万,你先帮我垫上。” …… 故云抬眼,目光落在故屿脸上:“你自己的积蓄呢?” “我那点钱哪够啊,”故屿撇撇嘴,一脸不在意,“你是医生,挣钱比我容易,二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再说了,你这几年一个人,也没什么开销,帮我垫上怎么了?” 一旁的父亲跟着开口,语气带着点偏袒:“小屿说的是实话,你当哥哥的,帮弟弟一把是应该的。念念这姑娘挺好的,家境也不错,别因为这点钱耽误了婚事。” 母亲也附和:“是啊,你弟弟好不容易谈个靠谱的女朋友,你就多担待点。等他以后有钱了,再还你就是。”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让他掏钱的话,没人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更没人知道,他这几年挣的钱,一半寄给家里,一半攒着,本是为了……为了当年跟徐祐天说好的,要一起买的小房子。 故云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他舌根发涩。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故屿:“我没钱。”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热闹瞬间僵住,连坐在一旁的念念都下意识敛了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故屿先是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哥,你逗我呢?你在三甲医院当外科医生,一个月工资奖金加起来不少吧?怎么可能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你就是不想帮我!” 父亲沉下脸,手指敲着茶几:“故云,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小屿结婚是家里的大事,你当哥哥的推三阻四像什么话?” 母亲也跟着叹气,眼神里带着点埋怨,话锋却突然转了,绕到了旁的事上:“你怎么可能没钱呢?哎,对了,你前些年谈的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徐祐天是吧?他不是家境挺好的吗,看着也像是个能挣钱的,你们俩这些年处着,他就没帮衬你点?” 这话一出,故云捏着杯沿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没想到家里人会突然提起徐祐天,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还记得这个让他当初和家里大吵一架的名字。 当年他刚和徐祐天在一起,鼓足勇气跟家里说时,父母当场就翻了脸,骂得很难听。 说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是不像话,甚至说出“恶心”这种话,那架吵得翻天覆地,最后他摔门走了。 家里人虽没再硬拦,却也从没正眼认可过徐祐天,只是嘴上念叨着“管不住你,随你去”。 - 故屿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对啊哥!我咋把这事忘了!徐祐天那小子看着就挺有钱的,穿的用的都不差,你们俩在一起那么久,他肯定对你不小气吧?二十万对他来说还不是随手的事?你跟他开口借点不就行了?” “你都快二十六了,”母亲絮絮叨叨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算计,听着像关心,实则字字戳心,“跟他处了那么些年,他要是真对你上心,这点钱肯定愿意出。再说了,你们俩要是真打算一直走下去,他帮衬你弟弟也是应该的,以后都是一家人。” 父亲也点头附和,脸上没了刚才的愠怒,反倒多了点期待:“就是这个理。你跟他说说,小屿这婚事不能黄,他要是懂事,就该帮一把。之前我们是不看好你们,但这么些年了,你既然认准了,他总得出点力吧?”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去跟徐祐天要钱,仿佛徐祐天的钱就该是他的,就该为家里的事兜底。 他们丝毫没察觉故云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们只记得徐祐天看着有钱,只想着让徐祐天帮衬家里,帮衬故屿,却忘了当年他们是怎么骂徐祐天,怎么骂他的。 故云抬眼,目光扫过眼前的父母和弟弟,他们的脸上带着期待,带着算计,唯独没有半分对他的关心。 好可怕。 他们好像会吃人一般。 故云张了张嘴,想说他们早就分手了,想说他找不到徐祐天了,想说他这些年过得有多难。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冷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联系不上他。” 第12章 雨天 早些年故云还不懂什么叫偏爱。 只知道从记事起,桌上的水果永远是弟弟先挑,新衣服永远是故屿先穿。 父母待他不算坏,却也从来没给过一句软声的关心,只是漫不经心的忽略。 就像他是家里的一件摆设,可有可无。 所以徐祐天朝他伸手的时候,他没想过性别,没想过世俗,只觉得那只手很暖。 晚自习后绕远路走漆黑的旧巷,牵手的指尖沁着汗,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快速碰一下唇,又慌慌张张分开。 - 他们以为藏得很好,却还是被故云的父母撞了个正着。 那天是周末,徐祐天送故云到家门口,只是在巷口轻轻抱了他一下,恰好被出来倒垃圾的母亲看见。 没有歇斯底里的刁难,只有进门后冰冷的脸,父亲坐在沙发上,指尖敲着茶几,沉声道:“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故云攥着衣角,没说话,他从来不会跟父母争辩,从小到大,习惯了沉默。 “我问你话呢!”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嫌恶,“两个男的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别人看见了怎么说?丢不丢人?” “恶心。”父亲吐出两个字,“你是哥哥,该找个姑娘好好谈恋爱,成家立业,怎么偏要走这种歪路?” 他们的话里,全是对这份感情的鄙夷,对他的失望。 故云的眼眶有点红,却还是咬着唇,没反驳。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否定,早就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 可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徐祐天站在门口,他径直走到故云身边,把人护在身后,目光直视着故云的父母,语气强硬:“叔叔阿姨,我跟故云是认真的。我们在一起,不是什么歪路,也没丢谁的人,只是因为我们喜欢彼此。” “轮得到你说话吗?”父亲拍着桌子站起来,“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手。你赶紧离他远点,别把他带坏了。” “我不会离他远点。”徐祐天抓着故云的手腕,“我会好好对他,比谁都好。他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们不疼他,我疼。” 母亲气得发抖:“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我们是为了他好!他跟你在一起,以后怎么过日子?” 徐祐天:“我们自己的日子,我们自己过。只要故云愿意,我就会一直陪着他。你们反对也没用,因为他想跟我在一起。” …… 那一天,不欢而散。 父母骂了很久,徐祐天就护着故云站了很久。 到最后,父母也没拗过他们,只是放了话,说永远不会认可这份感情,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苦劝。 苦口婆心说他不懂事,说他以后会后悔,说故屿还小,别让弟弟跟着被人指指点点。 可故云变了。 从前的他,是父母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可徐祐天教会他,要为自己的感受活,要敢为自己的选择争。 高中的日子里,家里的争吵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父母单方面的指责,故云会学着跟他们争辩。 他的反抗,在父母眼里,是被徐祐天带坏了,是越来越不懂事,争吵便愈演愈烈。 直到那天晚上,母亲又在念叨,说隔壁的姑娘跟故云同岁,人长得好看,家境也好,让他去见见,又说“你跟那个徐祐天断了吧,别再执迷不悟了”,父亲在一旁附和,说他再这样,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故云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在那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跟父母大吵了一架,第一次喊得那么大声,第一次把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吵到最后,他摔门而出,连外套都没拿,手机揣在口袋里,屏幕还亮着,是和徐祐天的聊天框。 - 那天下着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瞬间就湿透了。 故云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上,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找谁。 眼眶里的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掏出手机,手指抖着,给徐祐天发消息。 - 聊天框里的消息还停留在徐祐天的追问,他发了三条: [怎么了?好好说] [是不是他们又说你了?] [你在哪?我去找你] 故云咬着下唇,胸腔里的委屈像涨潮的海水,快要溢出来,可指尖敲出来的字,却依旧带着股硬: [没怎么,就是跟他们吵了一架] [骂了他们几句,烦得很] [说了没事就没事,你别瞎问]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盯着屏幕,鼻尖泛酸。 -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五,屏幕开始闪烁,他刚想再打一句“不用来找我”,指尖还没碰到屏幕,就感觉头顶的雨停了。 不是雨真的停了。 是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 故云愣了愣,维持着蹲姿没动,视线往下移,落在自己面前的水洼里。 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水里,鞋边沾了泥点。 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抓紧手机。 雨还在往下落,却没再打湿他的头发。 他缓缓抬起头,顺着那双鞋往上看,撞进一双满是急切和心疼的眼睛里。 徐祐天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往他这边倾斜,大半的伞沿都罩着他,徐祐天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就被雨水浸透。 观音泪 第12节 四目相对的瞬间,故云的嘴硬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徐祐天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和他平视:“故云,你说的没事,就是蹲在雨里浑身湿透?” 故云的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别过脸,躲开徐祐天的目光,声音闷闷的:“谁让你过来的?我都说了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管谁?”徐祐天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触到一片湿意,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嘴硬什么?刚才发消息的时候,很委屈吧?” 故云的肩膀猛地一僵。 “我没有。、他还在嘴硬,却不敢再看徐祐天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裤脚,“我就是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马上就回去了。” “回哪去?”徐祐天的声音沉了沉,伸手把他手里的手机抽走,按了锁屏塞进自己口袋,“回那个让你受委屈的家?” 徐祐天没再跟他犟嘴,只是伸手扣住他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人从路沿上扶了起来。 “撑好,别淋着。” 两人挤在一把黑伞下,脚步踩着积水往前走。 -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老巷,徐祐天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故云先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木质清香涌过来,和外面的阴冷雨幕判若两地。 屋子比故云想象的大。 客厅摆着宽大的布艺沙发,墙角立着一把磨得光滑的藤椅,扶手上搭着块素色的针织毯,看着像是长辈用的物件,却落着薄薄一层灰。 屋里没什么烟火气,能看出是有人精心打理的,只是少了点人气。 故云站在玄关,指尖捏着湿哒哒的衣角,目光下意识扫过屋子,心里隐约有疑惑。 徐祐天从没跟他提过家里的人,他也从没敢问,只偶尔从只言片语里猜,许是和家里不亲近,又或是像坊间说的那样,是跟着长辈长大的留守儿童。 可看这屋子的格局,分明是住着人的,却静悄悄的,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发什么呆?”徐祐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里拿着两件干净的棉质t恤和一条长裤,“先去洗澡,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 他把衣服塞进故云手里,又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转身去厨房烧热水。 故云捏着温热的衣服,没再多问,默默走进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冲在身上,洗去了一身的雨水和寒意,也洗去了大半的委屈,只剩心里软软的一片。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徐祐天已经端着两杯姜茶放在桌上,见他出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毛巾,替他擦着湿发,动作轻柔。 暖黄的灯光漫在故云刚洗过的皮肤上,衬得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愈发白皙。 像株被晨露打湿的白桃,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徐祐天用毛巾的一角,轻轻蹭过故云的脸颊。 故云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眉头轻轻蹙起,含糊地“嗯”了一声。 徐祐天没停手,毛巾在他脸颊上轻轻打圈,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故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别过脸,却被徐祐天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下巴,固定住了视线。 “故云。”徐祐天低声喊他的名字。 “嗯?”故云抬眼。 毛巾从脸颊上移开,徐祐天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被擦得微红的皮肤:“你就像我今天在路边捡回来的,淋湿的小猫。” 故云的脸颊更热了,刚想反驳“我才不是小猫”,就被徐祐天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嘴。 “以后受委屈了,别一个人跑出去淋雨,只要你喊我的名字,只要你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管我在哪,都会立刻来找你。” “不会让你找不到我,永远不会。” - “联系不上?哥,你这话骗谁呢?你们俩在一起那么久,能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你就是不想帮我,找这种烂借口!” “怎么会联系不上?是不是闹别扭了?小年轻吵架别置气,真要缺钱,让他帮衬点怎么了?” “故云,你别拿这话糊弄我们。他要是真有心,怎么会让你联系不上?我看就是你俩感情出了问题,你还护着他?” …… 故云的视线开始恍惚,眼前父母和弟弟的脸渐渐模糊,叠换成多年前那个雨夜。 “只要你喊我的名字,只要你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管我在哪,都会立刻来找你。不会让你找不到我,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这四个字,当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年少时光,让他觉得有了靠山,有了可以随时奔赴的港湾。 他信了。 哪怕后来被分手,被丢下,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徐祐天总会回来,觉得只是一时的误会。 那个说过永远不会让他找不到的人,那个把他从雨里捡回去,说有人心疼他的人。 那个护着他和父母对抗,说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徐祐天从头到尾,都是谎言吗? 如果是谎言,那当年的温柔是假的吗? 雨夜的拥抱是假的吗?那些说过的岁岁年年,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故云的眼底,麻木的冰层开始碎裂,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痛。 他攥紧了手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联系不上就是联系不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要想找他要钱,自己去,我没本事,也找不到。” 说完,他站起身,没再看一眼身后的家人,没管他们的叫喊和指责,转身就往门口走。 - 外面的冷风灌进衣领,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而那间亮着灯的老宅,和那个空无一人的老巷,隔着一段长长的路。 一边是令人窒息的亲情,一边是遥不可及的旧爱,将他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 “以后受委屈了,别一个人跑出去淋雨,只要你喊我的名字,只要你给我发一条消息,不管我在哪,都会立刻来找你。” “不会让你找不到我,永远不会。” 第13章 烟花 故云是被浑身的酸痛拽醒的。 额头烫得吓人,一睁眼,满屋都是沉得化不开的暗。 窗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恍惚想起——自己好像请了假。 - 从老宅出来那天吹了风,加上这五年本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免疫力早垮了,一冷一热,直接烧了起来。 他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星期几,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缓了很久,才勉强抬起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关心。 只有医院发来的排班提醒,和几条无关紧要的广告。 他指尖发颤,点开那个藏得很深的网盘。 藏着徐祐天声音的网盘。 一路往下滑,停在第四条录音上。 已解锁了两天。 -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播放。 电流轻轻滋了一声,随即,那道熟悉得刻进骨髓的声音,缓缓淌了出来: “云。”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像是徐祐天在那边犹豫,又像是在看着什么,才慢慢开口: “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玩手机玩到很晚吗?” “你现在……还会做饭吗?” “做一碗番茄牛腩面吧。” “牛腩先焯水,去掉血沫,番茄炒出沙,加点冰糖,小火炖到软烂……面煮得软一点,对你胃好。” “今天,做一碗给自己吃。” - 故云麻木地撑着发烫的身体从床上坐起,腿一软,整个人往旁侧歪倒,他慌忙伸手扶住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高烧烧得他视线发虚,每一步都虚浮不稳,可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跌跌撞撞就往门外走。 他要去买食材,要买牛腩,要买番茄,要做那碗录音里说的番茄牛腩面。 -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满室的黑暗,也在瞬间,把他拽回了2021年的秋天。 - 观音泪 第13节 那时候的故云,最讨厌进厨房。 油烟呛人,洗碗麻烦,连开火都觉得累,用他的话说,做饭是世界上最浪费时间的事。 而徐祐天,几乎承包了家里所有的烟火气。 拖地、洗衣、收拾房间,连故云随手丢在沙发上的白大褂,都会被他细心叠好、熨平。 - 那天周末,两人一起去超市。 故云推着购物车,走得没个正形,步子轻快又张扬,偶尔还会故意加快速度,让跟在后面的徐祐天无奈又好笑。 路过零食区时,徐祐天忽然伸手按住车把,眼神往购物车中间的儿童座瞟了瞟,语气带着点坏笑: “这里好像可以坐人。” 故云当即炸毛,强装严肃地瞪他: “那是给小孩坐的,你多大的人了?坐上去像什么话,不文明。” “我不是你的小孩吗?” “……” - 路过生鲜区,徐祐天熟门熟路地挑萝卜,指尖捏着根茎,看叶片新鲜度,又掂了掂重量,动作熟练又讲究。 故云看得稀奇:“你怎么什么都懂?谁教你的?” 徐祐天挑菜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僵住。 半晌,他才轻轻抬眼:“我妈妈。” 故云的眉皱得更紧了。 妈妈。 这两个字,是他第一次从徐祐天嘴里清晰地听见。 他们从高中一路走到一起,这么多年,徐祐天的家人永远是模糊的。 只听说人在外地,常年不在家,徐祐天几乎算是独自长大,偶尔电话里提一句“家里”,却从来没有具体的身影,没有见过面,没有来过电话,更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明明是有父母的人,却过得像独自漂泊。 明明说有妈妈,可这么多年,故云连一点痕迹都没见过。 他看得出来,徐祐天不愿多提。 于是他只皱了皱眉,把疑问咽了回去,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假装不在意地吐槽: “那你妈还挺会教,比网上教程还细。” 徐祐天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挑番茄。 …… 徐祐天看起来很不开心。 没有丝毫犹豫,故云直接放下手里的购物车,快步绕到他身后,伸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他比徐祐天稍矮一点,脸颊刚好能贴在对方温热的肩窝,软乎乎地蹭了蹭,没了刚才炸毛的傲娇。 “徐祐天。” “徐祐天。” 他连喊两声,像在哄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 徐祐天身子微僵,握着番茄的手缓缓松开。 故云埋在他肩头,微微仰头看他,睫毛轻颤:“你真的是小孩啊?” 徐祐天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有点哑:“……嗯?” “我看你都快哭了,”故云说得直白,一点都不绕弯,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摆,“很难过吗?” 空气静了两秒。 下一秒,徐祐天转过身,反手环住他,把人轻轻按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故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平时徐祐天哄他那样,一字一句: “好了,你是我的小孩,好不好?” 那一瞬,徐祐天抱着他的手臂,明显紧了紧。 - 回到家时,夕阳刚好斜斜切进客厅,暖得人发懒。 徐祐天前脚刚跨进门,后脚就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赖在故云身上,下巴搁在他肩窝蹭了蹭:“我是小孩,我要被哄。” 故云被他蹭得笑出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脸:“多大的人了,还耍无赖。” “你说的,我是你的小孩。”徐祐天理直气壮,“所以今天你做饭。” 故云瞬间垮脸:“我不要,油烟臭,还得洗碗。” - 话是这么说,人还是被徐祐天牵进了厨房。 围裙是情侣款,徐祐天动手给他系,带子在腰后轻轻打了个结,指尖故意挠了挠他的腰,惹得故云缩了一下,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 灶台开火,故云站在锅前笨手笨脚地处理牛腩,水开了都没反应,还是徐祐天伸手替他捞起浮沫,无奈又好笑:“你这哪是做饭,是给牛腩泡澡。” “那你还让我做。”故云撇嘴。 “尝尝味道嘛。”徐祐天凑过来,下巴抵在他头顶。 故云不服气,加盐的时候手一抖,多倒了小半罐,尝了一口立刻皱成一张苦瓜脸:“没味道……好像还有点咸。” 徐祐天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把他往旁边带了带:“还是我来吧,你去洗菜。” 故云乖乖退到水槽边,洗番茄洗萝卜,水流哗哗响,手上沾了水和菜渣,他下意识抬手,直接往徐祐天后背的家居服上一抹,像抹抹布一样自然。 徐祐天身子一僵,回头看他:“故云,你把我当擦手布呢?” “不然呢。”故云理直气壮,又偷偷抹了一下,转身憋笑。 徐祐天没恼,只是伸手沾了点水珠,弹在他脸颊上,两人闹了一小会儿,才重新回到锅里。 番茄被炒出红红的沙,牛腩的香气一点点漫出来,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全是烟火气。 故云靠在流理台上看他,小声嘟囔:“我不想学,我也不想记。” “为什么?”徐祐天翻着锅,头也不抬。 “你不是天天都能给我做吗?有你在,我干嘛要会。” 徐祐天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万一我出差,万一我有事,万一……异地了呢。” “那就别去。”故云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小霸道,“多远你都给我跑回来。” “我要是回不来呢?” “你敢。” 徐祐天回头看他,眼底盛着笑:“你还说我是小孩,你自己才是小孩脾气。” - 面炖好时,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暖黄的灯光裹着满屋子香气,小出租屋挤得满满当当。 两人窝在小餐桌旁吃完,碗碟摞在一起,也没谁推让,很自然就一起蹭进了厨房。 空间本来就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蹭着胳膊。 故云负责洗碗,指尖沾着泡沫,认认真真搓着碗沿,一下一下,搓得很用力。 徐祐天靠在旁边,拿干布等着接,眼神却飘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 窗外“咻”的一声,炸开一团细碎的光。 徐祐天一下子直起身,撞了撞故云的肩膀,声音亮起来:“快看,有烟花哎!” 故云头都没抬,手还在搓着碗,语气无奈又好笑:“不是不让放吗?等会儿警车就该来了,吵死了。” 说完继续低头搓碗。 徐祐天也不气,自顾自趴在窗边看,语气美滋滋:“哇——太有氛围感了吧。” 下一秒,他伸手“啪”一下,把厨房顶上的灯给关了。 世界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烟花一明一灭,把小小的厨房染得忽蓝忽粉。 故云这才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 烟花正好在这一刻炸开。 整片整片的光,透过窗户落进来,落在徐祐天的侧脸、睫毛、鼻尖,像被温柔裹住,又像他自己,就是一朵慢慢盛开的烟花。 故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又慌忙扶住。 徐祐天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笑着喊他: “故云,好看吗?” 故云看着烟花光里的徐祐天,一下子就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徐祐天轻轻托住后颈,俯身吻了下来。 只有彼此的呼吸,和烟花升空的轻响,和心跳撞在一起。 傍晚,爱人,烟花,出租屋。 还有一个,藏在烟火里的吻。 - “哐当——” 观音泪 第14节 瓷碗重重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猛地把故云从五年前的烟花里拽回现实。 他僵在原地。 眼前还是漆黑冷清的厨房。 没有暖光,没有烟花,没有徐祐天。 只有冰冷的台面,只有他一个人,只有满地碎裂的瓷片。 手里空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还握着当年那只没洗完的碗, 一失神,就真的把现实里的碗,狠狠摔碎了。 滚烫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高烧搅得他视线发虚,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随后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往上涌。 故云扶着流理台,弯着腰剧烈地呛咳,高烧烧得他晕头转向,刚吞下去的药在胃里搅成一团酸水,控制不住地往喉咙口冲。 他跌跌撞撞扑到卫生间,撑着冰冷的瓷砖干呕,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 - 伤心到极致,身体撑到了极致。 分不清是回忆太痛,还是病得太重。 现实与2021年的烟花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晃得他站都站不稳。 - 等他缓过劲,扶着墙挪回厨房,锅里的水还在烧,番茄切得歪歪扭扭,牛腩泡在冷水里,连焯水都没开始。 他根本做不完。 也做不好。 当年徐祐天一步一步教他,他漫不经心,只想着反正有人替他做。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才发现,自己连一碗面都学不会。 故云靠着冰冷的橱柜慢慢滑坐下来,看着满地狼藉。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摸到发烫的手机。 可点开最近联系人,空空荡荡。 没有徐祐天。 没有可以随时发消息的人。 没有那个说“永远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人。 他手指一弯,点开备忘录,按下录音键。 - “徐祐天……” “我今天……没有做好番茄牛腩面。” “你会不会怪我……” “我记不住步骤,不知道牛腩要炖多久,不知道番茄要炒到什么时候……我什么都记不住了。” “我还生病了,发烧,好难受……刚刚还吐了。” “我学不会,我做不好,我没有你不行……” “徐祐天,我难受,我生病了。” 第14章 诊室 但是没有什么是难倒故云的。 不就是一碗番茄牛腩面吗。 他答应了徐祐天,要做给自己吃。 那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故云真的就一头扎进了厨房里,近乎固执地学。 一天不成功,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他照着录音里的步骤,一点点记,一点点试:牛腩焯水、番茄炒出沙、加冰糖、小火慢炖。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有时候太淡,像喝白水; 有时候太咸,咽都咽不下去; 有时候炖得太久,牛腩烂成一摊泥; 有时候火候不够,咬都咬不动。 他就安安静静地倒掉,重新再来。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那个消失的人赌气。 徐祐天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徐祐天让他做,他就拼了命做到。 他总觉得,只要这碗面做好了,好像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好像只要他乖乖听话,那个人就会忽然出现,笑着说一句:“终于学会了。” 可他把厨房折腾得翻天覆地,手臂烫出好几个红印, 徐祐天,还是没出现。 - 休息了几天,体力稍微缓过来,故云就回了医院。 一进科室,就被眼尖的护士拉住。 “故医生,你这手臂怎么回事?烫伤了?” 他低头瞥了眼袖口下露出的浅褐色疤痕,淡淡收回目光:“最近在学做饭。” 对方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不是吧,你都二十六了,还不会做饭啊?那平时都吃什么?” 故云沉默了一下,没答。 以前有徐祐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后来是医院食堂、外卖,实在懒得动就煮碗清水挂面。 “故医生?”护士又追问了句。 “没事。”他抬眼,“新收的病人在哪?” - 监护室三号床,二十出头的男性,无既往病史,无家族遗传,无明确诱因,突发室颤,心肺复苏后暂时稳定,心肌酶谱显著升高,心脏彩超提示弥漫性室壁运动减弱。 “特发性扩张型心肌病?还是爆发性心肌炎?”规培医生捧着病历本,声音发紧,“各项检查都做了,病毒学、免疫标志物、基因测序全阴性,找不到病因。” 故云站在床边,指尖落在心电监护仪上:“肌钙蛋白峰值多少?bnp?左室射血分数?” “肌钙蛋白t峰值18.6ng/ml,bnp>5000pg/ml,lvef28%。”规培医生语速飞快,“就是……找不到触发因素,病人前一天还在打球,没感冒没熬夜,连咖啡都很少喝。” “我在研究所做过特发性致死性心律失常的课题。”故云声音低沉,“有一种情况——排除所有已知诱因的特发性心室颤动,或不明原因的爆发性心肌炎,还有极少数原发性心肌病,无遗传背景,无明确前驱感染,以急性泵衰竭或恶性心律失常为首发表现,进展极快,死亡率极高。” …… 他俯身,听诊器压在病人胸前。 “不是没有病因,是我们还没找到。”他直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床沿,“这种无征兆才最棘手,没有任何预警,就能轻易抹杀一条年轻的命。” “那……怎么治?” “先上iabp,大剂量血管活性药物维持循环,激素冲击+丙种球蛋白,按不明原因重症心肌炎方案来。联系心外科,准备ecmo,随时可能需要。” -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这个年轻人,成了故云全部的重心。 他几乎住在医院,所有间隙都在翻文献、查指南、会诊、调整方案。 该用的手段全用了,该冒的险全冒了,家属也早签过病重通知书、多次病危告知。 所有人都知道,故云已经拼到了极限。 可有些病,就是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 它来得无声无息,走得干脆利落,不留给人间任何余地。 - 那天夜里,监护室再次响起刺耳的警报。 全员抢救,胸外按压、除颤、用药、气管插管、ecmo全力运转……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两条小时后,故云缓缓直起身,摘下沾了雾气的手套。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线,彻底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垂着眼。 身后的医护也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叹气,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在无声地宣告结局。 - 故云脱下手术衣,一步步走出监护室。 走廊灯惨白,照得他脸色近乎透明。 他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听见了骚动。 观音泪 第15节 有人冲了过来,情绪激动,声音尖锐。 故云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 又来了。 这种场面,他早不是第一次经历。 - 家属冲过来的时候,动作太急,一把抓住了故云的白大褂袖口。 “医生……我老公他怎么样了?你告诉我他没事的对不对?你们不是都在抢救吗?你说话啊!” 故云垂着眼,视线落在对方抓紧自己的手上: “抱歉,我们尽力了。” 三个字,刚落定。 家属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棍,下一秒就崩溃了: “尽力了?!你不是别人都说你是神医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别人你都能救回来,偏偏我老公不行——他才二十多岁啊!他平时身体那么好,连感冒都很少得!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对谁都客气,连路边的流浪猫都会喂,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出事?!” 故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手臂上的烫伤被扯到,隐隐作痛。 他没有挣开,只是平静地抬眼,语气克制,一字一句解释: “这个病极其罕见,无诱因、无预兆、无有效靶点,我们上了所有能用的设备,所有指南里的方案都试过了。这不是医术的问题,是现代医学,暂时还对抗不了这种病。” 我不信!”她哭着摇头,“我们去求过佛,我们拜过菩萨,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他能活……他那么好,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这不公平!” “他明明没做过坏事,明明对谁都温柔,为什么是他?!到底为什么啊——!” 故云只是觉得累。 他轻轻挣了一下:“请冷静一点,我们真的尽力了。” 他只想摆脱这一切,找个角落喘口气。 “冷静?我老公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护士和保安都赶了过来,拦在中间,连声劝:“家属冷静,故医生真的已经拼到极限了,这种病谁来都一样……” 可情绪上头的人,什么都听不进去。 故云转身,想往楼梯口走,他现在只想下楼,吹吹冷风,离这片绝望远一点。 就在他刚踏上台阶、背对着人群的那一刻—— 疯了一样的家属猛地推开拦着的人,冲上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他后背上一推。 “都是你!是你没救活他!” 故云本来就熬了几十个小时,身子虚得厉害,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楼梯口直接滚了下去。 沉闷的声响接连撞在台阶上。 他最后用手撑了一下,还是重重摔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 额角磕在冰冷的台阶边缘,一瞬间,温热的血就顺着眉骨渗了下来,划过眼尾,滴在领口上。 - 世界安静了半秒。 所有人都吓得不说话了。 故云趴在地上,指尖微微蜷起,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臂,一点点坐起来。 他眉骨渗着血,轻轻皱了皱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楼梯上那个还在尖叫的家属。 “都怪你!是你没用!是你救不活他——” 家属还在嘶吼,已经被保安死死按住,挣扎不动。 护士慌忙冲下来:“故医生!你流血了!快过来处理——” 故云没应声,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额角的血,指尖沾着红。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没什么,好像这点伤,比起抢救台上的生死、比起五年里的日夜煎熬,根本不算什么。 他甚至可以自己站起来,自己去处理伤口,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就在这时,楼梯上那声崩溃的哭喊,又一次扎进来: “你根本不懂!他是我的全部啊——” 旁边的护士连忙伸手,想去扶他起身:“故医生,我扶您去处理伤口吧,别站着了……” 故云缓缓伸出手,准备借着力气站起来。 就在他即将被扶起的那一刻,楼梯上被按住的家属,红着眼,又吼出一句—— “像你这种当医生的,天天见惯了生死,心早就硬了!你根本不懂最爱你的人突然离开是什么滋味!你永远不会懂!”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故云刚撑起一半的身体,猛地顿住。 下一秒,他轻轻推开了护士的手。 没有任何预兆,一直沉默隐忍的故云,真的生气了。 “我懂不懂,不是你说了算。” “你失去亲人的痛,我同情。” “但你动手推我,把所有过错都迁怒于我,这是错的。” 他撑着墙壁,一点点站直。 “你该向我道歉。” 家属被他这股突然爆发的气势震得一僵,随即又哭喊着反驳: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你根本没有心!你根本没有体会过!你最在乎的人一声不响消失,连尸体、连原因、连一句再见都得不到的滋味!” “你告诉我,你懂吗?!” 第15章 幻想 “你们听说了吗?三楼监护室那个病人走的那天,故主任在楼梯间被家属推下去了。” “真的假的?我就听见那天下午动静特别大,警报声、吵架声乱成一团。” “千真万确,家属直接从楼梯口把人推下去了,故主任额头磕在台阶上,流了好多血,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地上都有血点子。” 护士站里,几个值闲班的护士凑在一块儿,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后怕与气愤。 她们口中的故主任,是心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故云。 向来冷静自持,连做手术时都极少失态,可那天发生的事,却成了整个科室心照不宣的隐痛。 “家属也太极端了,谁不知道故主任为了那个病人熬了一个半月?文献翻了一箱又一箱,ecmo上机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该用的手段全用了,那病本来就是世界级难题,怎么能把气全撒在医生身上?” “谁说不是呢,故主任当时都生气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跟家属较真,就说‘你该向我道歉’,平时他就算受了委屈都不会多说一句的。” “最吓人的不是推人,是故主任后来的样子……” 说话的护士顿了顿,想起那天透过楼梯间隙看到的画面,心尖都发紧。 故云额角淌着血,平日里温和清冷的眼眸里翻涌着吓人的情绪。 “他吼完没一会儿,刚被护士扶起来,身子一软就直接晕倒了,还是几个男医生合力把他抬去急诊病房的。” “是累的吧?连续熬那么久,又受了伤,还被刺激成那样,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 “听说他之前就生病了,发烧呕吐还硬撑着上班,手臂上全是做饭烫伤的疤,我之前问他,他只说在学做饭,现在想想,故主任那段时间状态就不对劲。”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病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 故云还昏睡着,眉头紧锁,额角的纱布透着一点淡红。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意义上睡过一觉了。 平日里不是泡在手术室,就是守在监护室,就算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也会睁着眼到天亮,和一锅失败的牛腩面僵持到深夜。 这一晕,反倒让他彻底卸下了所有紧绷的神经,睡得沉,也睡得久。 - 检查结果早就出来了,没有严重的外伤,却是长期积劳成疾、精神压力过载、情绪剧烈刺激叠加在一起的崩溃。 他的身体早就敲响了警钟,只是他一直硬扛,直到那根弦彻底绷断。 没有家人守在床边,这些年他本就孤身一人,所谓的亲人,不过是逢年过节才会客套几句的陌生人,在他倒下的这些天里,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 不知昏睡了多久,故云才缓缓掀开眼睫。 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他醒来后就没说过话,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 科室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看着他一路成长,此刻坐在床边,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故云,我知道你尽力了,那天的事,全院都看在眼里,不是你的错。” 故云没应声,依旧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你的身体检查报告我看了,严重超负荷,再这么熬下去,人就废了。”老主任顿了顿,语气坚定,“院里已经商量过了,直接给你批半年长假,强制休息,不准拒绝,不准提前返岗。工作上的事你别管,病人你也别想,这半年,你只需要好好活着。” 半年。 这个时长足以说明,院里对他的状态有多担忧。 一旁站着的是和他关系最好的同事林舟,见他始终沉默,忍不住轻声开口:“故云,我帮你预约了心理医生,就在楼下诊室,等你好一点,咱们去聊聊好不好?别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故云依旧沉默。 观音泪 第16节 -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穿着简约职业装的心理医生走了进来,动作轻缓地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心理医生才用温和的声音,轻轻开口。 “故医生,我听说了那天的事,也知道你很累了。” “你不用强迫自己说话,不用解释,不用道歉,更不用装作没事。” “你可以难过,可以崩溃,可以不用一直做那个无所不能的故主任。” “在这里,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 故云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人,声音干涩沙哑:“我没事,难道我心理有问题吗?” 心理医生没有回避,目光平静而真诚地落在他脸上,轻轻摇了摇头。 “你的眼睛会说话。” “故医生,你的眼神,很悲观。” “你的心理状态,已经不正常了。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故云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一片空茫,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时常幻想……幻想很多人跟我对话。” “幻想以前,幻想以后,幻想……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 【心理咨询记录1】 来访者:故云 时间:2026年 形式:临床床边访谈 记录: 医生:幻想,具体是指什么?是画面,还是声音? 故云:都有。 医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故云:五年前。 医生:五年前,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时间点?发生了什么事? 故云:……一个人不见了。 医生:不见了?是离开,还是失联,还是…… 故云:不知道。没有告别,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 医生:所以你一直活在寻找他的状态里? 故云:是。我会听见他叫我。看见他站在门口。闻到他做饭的味道。 医生:在医院也会吗? 故云:会。做手术,抢救,值班……我都能感觉到他在。 医生:故医生,你现在,能分清楚现实和虚幻吗? 故云:(沉默很久) 故云:分不清。 医生:什么时候最严重? 故云:现在。 医生:……什么意思? 故云:我现在,都不知道你是真的,还是我幻想出来的。 故云:我可能……还在楼梯间。还在手术室。还在家里。还在他身边。 医生: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把过去和现在混在一起? 故云:是。 医生:那个病人离世,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他? 故云:(再次沉默) 故云:我救不活别人。我也……找不回他。 故云:我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到。 医生:你一直在惩罚自己,对吗? 故云:(闭上眼,病人状态不好) 故云:……是。 医生:故云,看着我,你现在呼吸平稳吗? 故云:(沉默了十分钟) 故云:……他今天没做饭。 医生: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那个不见了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故云:(嘴唇微动,声音极轻) 故云:徐祐天。 医生:徐祐天。他是你的什么人? 故云:……爱人。 医生:爱人。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故云:关系……以前是。现在……不知道。他不见了。 医生:你持续寻找他五年了,对吗? 故云:是。 医生:你想找到他,是想确认他是否安全? 故云:是。 医生:还是想知道他离开的原因? 故云:是。 医生:找到之后,你想做什么? 故云:(突然急促喘息) 故云:我想……问他为什么。 医生:故云,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 故云:没有!他只是不见了! 医生:我没有下结论,我只是在询问你的感受。 故云:(迅速回落,恢复麻木) 故云:……我只想找到他。 医生:你为了他,学做饭,烫伤自己,熬夜不睡,值得吗? 故云:他喜欢吃番茄牛腩面。 医生:你有没有考虑过,他可能主动离开你? 故云:不会。他说过不会走。 医生:如果他真的不会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故云:(沉默十秒) 故云:我会一直找。 医生:一直找多久? 故云:找到为止。 医生: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故云:不可能……我要找到他。 故云:我只想找到他。 故云:我必须找到他。 医生:故云,看着我。你现在能分清,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故云:(缓慢摇头) 故云:分不清。你可能是他,可能是护士,可能是我幻想出来的。 医生:你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和他对话的情况? 故云:每天都有。 医生:他对你说什么? 故云:他说……面煮糊了。 医生:还有吗? 观音泪 第17节 故云:他说……快过来吃。 医生:还有吗? 故云:他说……别等了。 医生:你相信这句话吗? 故云:我不信。 故云:我只想找到他。 故云:我只想找到他。 故云:我只想找到他。 医生:(终止提问,示意记录) 【来访者情绪剧烈波动,出现现实检验能力严重受损,伴随强迫性重复语言,存在重度抑郁伴偏执型认知固着。】 医生:今天先到这里,你需要休息。 故云:(躺在床上,眼睛睁到最大,死死盯着空气) 故云:……他刚刚站在那里。 故云:你看见了吗。 故云:他就在那里。 故云:我要找到他。 (记录到此中断) 第16章 小猫 【心理咨询记录2】 来访者:故云 时间:2026年 形式:临床床边访谈 记录: 医生:今天感觉怎么样?吃得还好吗? 故云:(沉默,点头) 医生:睡眠呢?有没有比之前踏实一点? 故云:(顿了顿,低声)偶尔睡得着。 医生:没有再出现剧烈的眩晕或者幻觉了吧? 故云:(摇头)没有。 医生:很好,我们今天不聊过去,不聊医院,也不聊让你难受的事。 医生:就聊一聊,你现在想做什么。 医生:如果不用当医生,不用照顾别人,不用勉强自己,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故云:我想养一只猫。 医生:猫?是喜欢什么样的?橘猫,布偶,还是小土猫?养一只软软的、会蹭人的,应该会很治愈。 故云:不是我想养。是徐祐天让我养的。 医生的表情微微一收,知道那个禁区再次被触碰。 医生:……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医生:是你脑海里听到的,还是…… 故云:(摇头)不是幻想。 故云:是录音。 故云:第五条录音。 医生:第五条录音?你手机里的吗? - 故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部手机。 他指尖微微颤抖,点开了一个藏在深处、命名为“5”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五条音频。 手机听筒声音被调到最小,却足够让两个人听清。 - 【第五条录音播放】 云。 你现在是不是又在偷偷发呆? 是不是又不肯好好吃饭? 我猜啊,你肯定在笨手笨脚地学我教你的那碗面。 别烫到手,也别煮糊了,慢慢来,我不怪你。 我想了想,你这个人啊,太闷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以后我不在身边的日子,你会不会太孤单? 要不……养一只猫吧。 我挺喜欢猫的,软软的,会黏人,会蹭手心。 它可以陪着你,你下班回家,它会过来迎接你。 你晚上睡不着,它可以趴在你旁边。 你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也好好照顾……我们的猫。 听到没有? 【录音结束】 - 医生: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故云:五年前。 故云:他走之前,录给我的。 故云:我一直不敢听。 医生:所以你现在,想完成他的愿望? 故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让我养一只猫。 故云:我想养。 医生:我知道了,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就去挑一只,好不好?挑一只他会喜欢的。 故云:(沉默) 医生:今天就到这里,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记录到此中断) -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 守在门外的林舟立刻迎了上来,眉头紧锁,语气急切: “怎么样?他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心理医生缓缓摇了摇头,脸色凝重。 “不太乐观。” “他提到的徐祐天,不是幻觉,也不是臆想,那段录音是真的,全都是真实的人声记录。” 林舟一怔:“真的有徐祐天这个人?” “是。”医生点头,眼神严肃,“但问题就在这里。故云所有的精神崩溃、认知混乱、现实感缺失,根源全都卡在这个人身上。他五年不出现、无消息、无下落,故云就永远活在,等待,寻找,自我惩罚的闭环里,出不来。”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简单的抑郁或焦虑了,是创伤后长期闭锁。” “想治好他,只有一条路,找到徐祐天。” 林舟喉结动了动:“活着还是……” “不管是死是活,必须有一个结果。”医生语气坚定,“他需要一句告别,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彻底放下、或者彻底接受的真相。否则就算养十只猫,休一整年的假,他也永远好不了。” - 过了几日,病房里多了一点活气。 心理医生真的给故云带来了一只小猫。 乳白底色,浅灰花纹,性子温顺,不闹不抓,只安安静静蹭人、蜷在枕边。 故云醒着的时候,就会伸手,一下一下很慢地顺着猫毛。 猫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蹭着他的掌心。 他嘴角会微微往上扬一点,很浅,很淡。 看上去像是开心了。 观音泪 第18节 - 徐祐天说,养猫会开心。 那我应该开心。 他其实没那么喜欢猫。 不讨厌,也说不上心动。 只是徐祐天让他养。 他就养。 他抱着猫,摸它,喂它,看着它在自己腿上睡觉。 等徐祐天回来,看到这只猫,一定会高兴的。 - 【心理咨询记录3】 来访者:故云 时间:2026年 形式:临床床边访谈 记录: 医生:看来你很喜欢这只猫。 故云:(指尖轻轻落在猫背上)是的。它很乖。 医生:有没有想过给它起个名字? 故云:不起。 医生:不起名字? 故云:我等徐祐天回来。 故云:他起。 医生:(沉默了很久) 医生:故云,你之前提到,那是第五条录音。 医生:也就是说,在这之前,还有一、二、三、四条。 故云:(没说话,眼神冷了一点,明显开始排斥) 医生:我能听听吗? 故云:这是他录给我的。 医生:我明白。 故云:如果你想要录音,可以让你的爱人录给你。 故云:这些,是我的。 医生:我们没有在侵犯你,也没有想抢走你的东西。 医生:林舟在找徐祐天。全院都在想办法。 医生:但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 医生:你想找到他,对不对? 医生:如果你愿意让我听完整的五条录音,我能帮你。 医生: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故云:(抱着猫,一动不动) -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妥协。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再次摸出那部旧手机。 点开那个叫“徐祐天”的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五条音频。 他没有播放,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推到医生面前。 故云:“你听吧。” - 五条录音,没有一条说“我在哪里,没有一条留下地址、联系方式、去向。 第一段——让他回老家。 第二段——让他去乌镇。 第三段——让他去取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第四段——让他学着做饭,好好吃饭。 第五段——让他养一只猫,陪着自己。 - 医生:录音我听完了。 故云:你听到了什么? 医生:他很爱你。 故云:我知道。 医生:我会帮你找。 医生:尽我所能。 (记录到此中断) -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口。 林舟刚挂了电话,指尖还微微发颤,一抬头就看见迎面走来的心理医生。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有消息了。” 医生眼神一动:“徐祐天?” “不算直接消息,但总算有个人能对上。”林舟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振奋,“我托人查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算是他远房表姐的联系方式。我刚给她单位打了电话,她人在上班,说下班之后会回我电话。” “能不能问到东西还不知道,但……总算不是一片空白了。” 医生缓缓点头,眉宇间那股沉重稍稍松了一丝。 “好。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舟“嗯”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往病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最近怎么样?猫真的有用吗?” 医生沉默了片刻。 “表面上平稳很多。有了那只猫,他情绪柔和了不少,幻觉、冲动、失眠都减轻了,外人看上去,几乎和正常恢复期的病人没区别。” 林舟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只是看上去。”医生轻轻打断,声音沉了下去,“皮相安稳,骨相还是碎的。” “他所有的安稳,都建立在等徐祐天回来这一个念头上面。 猫不是他的慰藉,是徐祐天留给他的任务,乖不是他的意愿,是徐祐天要求他做的事。” 林舟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就……没有一点好转吗?” 医生轻轻摇头。 “你比我更了解他。你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以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状态?封闭、偏执、脱离现实、长时间情绪崩溃?” 林舟仔细回想,眉头越皱越紧。 “完全没有。” “他以前是科室里最稳的那一个。冷静、理智、抗压极强,再大的场面、再难缠的家属、再失败的手术,他都能扛住,从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医生又问:“原生家庭呢?有没有过重大创伤?” 林舟沉默了几秒,还是如实说了。 “他家……对他不怎么待见。重男轻女,不,重男轻男,所有心思都在他弟弟身上。他从小就不被疼,不被期待,长大了也几乎不回家。” “但……”林舟顿了顿,语气肯定,“这些他早就习惯了,不至于让他崩成现在这样。再难的事,他都能自己消化。” 医生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风从楼道窗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说出一句近乎无奈的判断: “那只能用一个原因解释。” “什么?” “他太爱徐祐天了。” 林舟一怔。 “爱到,徐祐天一消失,他整个人的精神地基,直接塌了,之前所有的坚强、冷静、理智,都是因为背后有那个人撑着。 “那个人一不在,他就什么都没了。” “从医学上、逻辑上,很难解释一个成年人会崩溃到这种程度。 但从情感上—— 观音泪 第19节 只有一句话说得通。” “徐祐天,就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 第17章 雪人 冬日的寒气透过窗缝漫进病房,窗外的天是浅灰色的,空气里飘着细小微凉的风。 故云怀里抱着那只依旧没有名字的小猫,指尖一下下顺着柔软的猫毛。 - 心理医生推门进来时,只看见一人一猫,安安静静。 故云的状态比之前平稳太多,不吵不闹,不悲不喜。 他原本已经习惯性地准备好访谈记录,想按流程开口,却被故云先一步打断。 故云没有看他,目光轻轻落在结了层薄雾的玻璃窗上:“我想出去走走。” - 这么久以来,故云要么沉默封闭,要么陷在幻觉里,要么就机械地重复着等待,从未主动提过要离开病房,更别说出去走走。 这是第一次,他生出了想要触碰外界的念头。 一丝真切的笑意,终于从医生眼底漫了出来:“好啊,我陪你。你想去哪里散步?” 故云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猫。 “堆雪人。” 医生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刚要笑着应下,说那就陪他去楼下空地处堆一个,却听见故云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今天收到了他的录音。” “第六条。” “他让我堆个雪人。” 医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又期待的复杂情绪。 他上前一步,放轻了语气,尽可能温和地询问:“能放给我听一听吗?” 他指尖微顿,轻轻点下了播放键。 - [又见面了,云。 以前你总跟我说,想堆一个雪人。那时候我们困在南方,四季温热,连霜花都少见,我一直没能陪你做成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抱歉。 你那里,会下雪了吗? 我不知道你此刻留在南方,还是已经去了北方。如果是北方,现在大概是十一二月了,窗外一定飘着白白的雪,落满枝头和屋檐,一定很好看。 今天,就堆一个雪人吧。 就当,我陪着你一起。 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可爱一点的。] -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细碎的雪粒,不知何时开始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沾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一小点透明的水痕。 医生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我陪你堆雪人。” - 楼下的空地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故云弯腰蹲在雪地里,双手拢住一团松软的雪,一点点向前滚着。 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白雪忽然晃了晃,被拉回2021年的那个冬天。 - 那时候还在南方。 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不是凛冽刺骨的寒,是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潮意。 墙壁会泛凉,衣物会发潮,连衣柜里的东西,稍不注意就会发霉。 天总是阴的,飘着没完没了的雨,偶尔落下几粒雪子,也是雨夹雪、雪夹雨,落在地上瞬间化水,连一点堆积的可能都没有。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冷得人手指发僵。 他和徐祐天缩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窗户蒙着一层雾水。 他望着窗外稀稀拉拉的雨丝,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好想堆雪人。” 徐祐天当时正低头给他暖着手,掌心裹着他冰凉的指尖,闻言笑了一声:“傻不傻,这里是南方,几乎不下雪,全是雨夹雪,堆不起来的。” “等以后,”徐祐天蹭了蹭他的发顶,眼尾弯着温柔的弧度,“等有机会,我们去北方,去一个能落厚厚一场雪的地方,我陪你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 “堆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 徐祐天总是比他细心百倍,故云那时候还在医院吃席轮班,忙起来不分昼夜,出门总是急急忙忙,外套一披就想往门外冲。 每次都被徐祐天伸手拽回来。 男人会把他拉到玄关灯下,从挂钩上取下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指尖灵活地绕着他的脖颈打转。 徐祐天会的系法很多,平结、斜结、双层环绕,每一种都服帖又暖和,他总说:“这样系紧一点,风钻不进来。” 故云那时候还年轻气盛,偏爱风度,讨厌臃肿,每次被裹得严严实实,就忍不住皱着眉挣一下:“松一点,这么裹跟老奶奶一样,丑死了。” 徐祐天也不恼,只是低头把围巾边角理得整整齐齐,笑着哄他:“丑什么,裹严实了才不冷。你上班一站就是一整天,冻感冒了谁心疼?” “我不冷。”故云嘴硬。 “我冷。”徐祐天抬眼看他,“你一冷,我就冷。” - 故云时常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回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靠近幸福的时刻。 徐祐天永远是顺着他的,惯着他的,把他所有的棱角都轻轻裹进温柔里。 长到这么大,从家人到同事,从朋友到世界,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徐祐天这样,把他放在心尖上疼。 耐心哄着,细心护着,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情绪,徐祐天全都悄悄收好。 他冷静、克制、习惯独自硬撑,可在徐祐天面前,他可以炸毛,可以嘴硬,可以任性,可以不用当一个无坚不摧的医生。 徐祐天好像天生就会接住他所有的不开心。 只是那人偶尔也有点坏,会故意逗他、气他,看他耳尖发红就忍不住低笑。 那天也是一个阴冷潮湿的南方冬夜,两人挤在沙发上取暖,暖灯昏黄。 故云靠在徐祐天怀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问得认真。 他不被家人期待,不被世界偏爱,性格冷淡又别扭,不懂撒娇,不懂示弱,连爱人都学得笨手笨脚。 徐祐天当时低头蹭了蹭他的发旋。 “因为是你啊,别人都不行,只有你,刚刚好。” “你敷衍我。”故云的声音带着点没消下去的别扭。 徐祐天掌心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没有敷衍你。” “我问你为什么喜欢我,你就只会说这个。”故云抬眼看他,眉峰微蹙。 徐祐天停下动作,垂眸望着他:“你不满意这个回答?” 故云别开脸:“我不满意。” 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窗外雨夹雪敲打着玻璃的细碎声响。 徐祐天忽然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故云的耳廓:“那你想接吻吗?” - 空气静了半秒,暖黄的灯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故云耳尖唰地红了,却没躲,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直直撞进徐祐天眼里。 他从不是热衷情色的人,肉体的贴近远不及灵魂的缠绕来得让他心慌意乱。 比起激烈失控的占有,他更贪恋唇齿相贴的温柔。 接吻对他而言,比做爱更像相爱。 呼吸交缠,眼神相对。 徐祐天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那点隐秘,低笑出声,气息更烫。 “原来如此。” “不满意答案,是想接吻了。” 故云抿紧唇,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手指轻轻揪住了对方的衣襟。 下一秒,徐祐天抬手扣住他的后颈,轻轻往下一带。 软唇落下的瞬间,窗外雨夹雪还在淅淅沥沥,屋内却暖得像要融化一整个冬天。 故云微微撑起身,自然而然覆了上去,居高临下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喜欢这样。 喜欢把徐祐天看得清清楚楚。 观音泪 第20节 喜欢吻到他呼吸乱掉,喜欢从他眼里看见只有自己的模样。 直到后半夜故云的指尖无意蹭过徐祐天的脸颊。 一片湿凉。 他僵着身子,指尖微微用力,碰了碰那片滚烫的湿意。 “……徐祐天。” 他开口,声音轻得发飘。 怀里的人没应。 “徐祐天。”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了,带着薄颤,手指抓紧了对方的衣料,强迫般把人定在自己视线里。 他垂眸,死死看着他。 “你怎么湿了?” 徐祐天偏过头:“……滚。” 故云盯着他:“你哭了,徐祐天,你哭了。” 为什么要哭?” “该哭的人是我才对。” “你哭的时候……也会流这么多眼泪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徐祐天的额头,看着那双从来都盛满温柔、此刻却红得发颤的眼,轻声呢喃。 “我第一次见你哭。” “为什么哭啊。” - “为什么哭啊。” 如今这句话不是从故云嘴里说出来的,而是心理医生的声音。 雪地里,故云维持着滚雪球的姿势,双膝陷在雪里,上半身却僵住。 他的双手早已冻得通红发紫,那团即将成型的雪球滚到一半,停在他手边。 他没有动。 起初医生以为他只是累了,在雪地里蹲久了腿麻,便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廊下静静观察。 可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故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直到那串无声的眼泪,砸在雪地上。 医生的神色骤然一凝,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故云。” “为什么哭?” 他在故云身边半蹲下来,没有贸然触碰,声音强行穿透了故云被回忆吞噬的意识。 故云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海里被拽了一把,涣散的视线缓慢地、艰难地聚焦在医生脸上。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还下意识地想要去够地上的雪球。 “你怎么了?”医生再次开口,目光锐利地捕捉着他的微表情,语气依旧温和,“还好吗?” 他只是盯着自己冻僵的手。 那双手曾经捧过徐祐天的脸,擦过他的眼泪,如今却只能抓着一把冰冷的雪。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医生当机立断,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冰的。 “故云,看着我。”医生的声音加重了一分,他轻轻握住故云冰凉的手腕,试图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需要帮忙吗?我们先起来,好吗?” 故云:“抱歉……我只是摔了一跤。” 心理医生没有拆穿他,只是稳稳扶着他的手肘:“没关系。你刚刚看起来很不对劲,你想起什么了?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故云缓缓摇头。 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矛盾与撕裂,前言不搭后语。 像是在跟自己争辩,又像是在跟虚空里的徐祐天对话。 “没有……没有幻想。” “我没在想他……我没有。” “我只是……只是手冷。” “雪太滑了,跟他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很好,我没病,我只是……只是堆不好雪人。” 他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乱,明明在否认,却字字句句都绕不开那个人,明明说自己清醒,眼底却全是溃散的空洞。 医生看着他这副自我拉扯的模样,心底了然,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取出便携的临床记录笔。 医生重新开始了第四条临床诊断记录。 - 医生扶着故云慢慢走回病房,替他将冻得通红的双手捂热,又将小猫放回他怀里,确认他情绪稍稍平复后,才轻声嘱咐他先卧床休息。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走廊尽头,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快步走来,是林舟。 医生立刻迎上前,神色紧绷,将人拉到僻静的角落,压着声音问:“有消息了吗?” 林舟面色沉重,缓缓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医生眉心紧锁,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焦灼,“这个人……还是找不到踪迹?” 林舟再次摇头,声音低得像一块沉入冰底的石头: “不是找不到。” “是我刚收到最新消息——” “徐祐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 故云时常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回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靠近幸福的时刻。 第18章 观音泪 故云的死讯是在一间靠窗的咖啡厅里敲定的。 阴雨刚过,玻璃外壁凝着水珠,将外面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林舟为了徐祐天这三个字,他跑遍了半个城市,耗光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网,层层托底,才终于联系上对方一位远房表姐,约了线下见面。 表姐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落座后先打量了他两眼,神色算不上热络,只是出于情面才赴约。 林舟开门见山,语气里压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与急切:“姐,麻烦你了,我想找一个叫徐祐天的人,跟你是远亲,我这边找了很久,都没有踪迹。”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想解释缘由,想请求帮忙。 可对方只是微微蹙眉,回忆两秒,便轻轻点头。 “徐祐天啊,我有印象。” 林州的心猛地一提,后背瞬间绷紧。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可下一秒,表姐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座位上。 “他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你找他干什么?” 林舟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 去世了。 五年前。 他费尽心思、层层追查,换来的不是地址,不是近况,而是一句冰冷的死亡宣告。 -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什么时候走的?” 表姐看着他惨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还是重述了一遍:“2021年的冬天,腊月里,离过年没几天了。那时候江村下了点雨夹雪,跟今天这天气差不多。” - 高一之前的徐祐天,是被蜜裹着长大的。 父母待他极尽温柔,清晨的糖心蛋永远煮到溏心,巷口老槐树下,永远有父母等他放学的身影。 变故是在高一盛夏。 周末徐祐天闹着去城郊水库钓鱼,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陪他同去。 那日骄阳似火,水库边的青苔滑腻,他追着蝴蝶跑,脚下一崴,直直往深水区坠去。 母亲想都没想扑过来拽他,他被拉回岸上,母亲却没站稳,滑进了翻涌的水里。 岸上的呼喊声撕心裂肺,可捞上来的母亲,再也没睁开眼。 那之后,徐家的天就塌了。 观音泪 第21节 父亲抱着母亲的遗体,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三天三夜,头发白了大半。 他从没责备过徐祐天,可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悲戚,那悲戚裹着愧疚,裹着思念,这让徐祐天比被打骂更难受。 他开始沉默,日日坐在母亲常坐的藤椅上,盯着窗外的老槐树,一看就是一整天,家里的烟火气,跟着母亲一起散了。 没过多久,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温和的女人。 那人待徐祐天尚可,会给他洗干净衣服,会煮温热的粥,父亲的脸上,偶尔会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徐祐天以为,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这个家,总能再暖起来。可他没想到,那笑意只是昙花一现。 女人终究走了,她说扛不住这份沉甸甸的思念,扛不住父亲眼底永远装着另一个人。 她走后,父亲彻底垮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母亲的旧物,一遍遍地摩挲,夜里的咳嗽声,隔着房门都听得人心颤。 徐祐天守在门外,不敢哭,不敢喊,只能攥着拳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他知道,从母亲走的那天起,他就不能再是那个任性的小孩了。 那年冬天,徐祐天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满屋子的煤气味。 父亲躺在母亲的藤椅上,手里攥着母亲的照片,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那时候徐祐天还不到十六岁,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亲戚们凑钱帮他处理了后事,有人想接他回家住,可他看着那些或同情或疏离的眼神,摇了摇头,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他把母亲的藤椅擦干净,摆在阳台,把父亲的钓鱼竿收在柜角,然后学着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打理所有的事。 他戒掉了撒娇,戒掉了任性,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 后来遇到故云,像一道光撞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那个有点别扭、有点嘴硬,却会在他沉默时悄悄递上一瓶水,会在他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的少年,让他重新感受到了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他开始贪恋这份温暖,开始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家,有故云的家。 他陪故云逃课,替故云写作业,攒半个月的零花钱给故云买手机,牵着故云的手,走过江村的青石板路,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这个少年,想把他护在羽翼下,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想和他一起,从青涩年少,走到白发苍苍。 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想攒钱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种上故云喜欢的花,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故云的脸,想一辈子就这么守着他,再也不分开。 - 可命运偏要弄人。 2020年的秋天,他总觉得浑身乏力,手抖得握不住笔,记忆力也越来越差,有时候说着话,会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起初他以为是赶设计太累,直到一次在图书馆,他突然站不稳,摔在地上,被同学送进医院,拿到了那张诊断书。 散发性克-雅病。 - 医生:“徐祐天,这个病是中枢神经系统的致命性退行性疾病,目前全球都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属于真正的医学无解。” 徐祐天的目光钉在报告上:“无解?怎么会无解?我只是偶尔手抖,记性差点,怎么可能是绝症?”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腕,那点细微的震颤此刻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可他怎么都不愿相信。 他才二十四岁。 他还有故云,还有没兑现的一辈子,怎么会被判了死刑。 - 医生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地科普着这罕见的病症,也敲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这个病是由朊蛋白异常折叠引起的,会不断破坏大脑神经元,病程进展极快,确诊后平均生存期只有6到18个月,个体差异极小,只会持续恶化,不会有任何好转。初期是肢体震颤、记忆力衰退、情绪波动,接下来会发展为共济失调、言语障碍、认知模糊,到了晚期,会完全失去行动和语言能力,意识混沌,最后因全身衰竭离世,整个过程,患者的意识会在清醒中看着自己一点点坏掉,毫无办法。” “通俗点说,”医生的声音顿了顿,“你剩下的时间,最多一年多,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没有任何办法能拖延,更别说治愈。” -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 当年父母给他取名时,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笑着跟父亲说: “就叫祐天吧,祐是保佑,愿上天永远保佑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一辈子”。 祐天,保佑天。 父母倾尽所有的期盼,将“保佑”刻进他的名字里,盼他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可到头来,他还是逃不过命运的魔爪,连一年多的时光,都成了奢望。 他怎么能信?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故云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是故云发来的:“晚上想吃番茄牛腩面,回来做呀。”后面还跟着一个撒娇的表情。 …… 我不忍心告诉我的爱人 一定是医生弄错了,等我陪故云去完所有想去的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 - 那段日子,他瞒着故云,把所有的不适都藏在漫不经心的笑里。 故云抱怨他最近总爱发呆,他就说在想设计方案;故云发现他做饭时偶尔会打翻调料瓶,他就打趣手滑了;甚至有一次,他站在灶台前炒番茄,突然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也硬生生撑着台面,说油烟呛到了。 他还是会拉着故云去寺庙,只是比以前更虔诚。 可身体的衰败,终究藏不住。 他画八音盒零件图时,线条越来越歪,一张简单的齿轮图要反复画十几遍才能勉强成型。 他记得故云爱吃的桂花糕配方,却突然想不起该放多少糖。 他夜里给故云掖被角,手指会不受控地抽搐,惊醒了身边人,只能慌忙解释做了噩梦。 - 2021那年,他看着窗外抽芽的老槐树,突然拉着故云的手说:“走啊,男朋友,我们去旅行。” 他们没去远的地方,顺着当年约定的路线往西北走,最后停在一座无名苍山脚下。 徐祐天的腿已经开始发沉,连牵住故云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故云只当他是赶路累了,笑着打趣:“徐祐天,你这体力还不如我,当年是谁说要带我走遍山河的?” 他勉强扯出笑。 胸口的闷痛越来越频繁,视线偶尔会突然模糊。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病症,早已在身体里蔓延。 循着山间小径往上爬,半途撞见一尊废弃的墨玉观音像,孤零零立在危崖边,被岁月磨得纹路温润。 故云先跑过去:“徐祐天,你看这观音像,真壮观。” 徐祐天慢慢跟上去,他扶着石壁喘了口气,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观音会落泪吗?”故云突然回头问,指尖指向石像的眼角。 徐祐天喉间滚过一声轻咳,气息不稳却还是习惯性回应:“不会。” 慈悲渡人,悲悯众生,神佛哪会有凡夫俗子的悲欢。 “可我看到了。”故云的声音带着惊奇,“她真的在落泪。” 徐祐天挑眉,嘴里念叨着“你又在唬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胸口的闷痛感骤然加剧,眼前泛起光斑,他死死攥着拳头,才没让自己栽倒。 直到视线终于撞进观音的眉眼,风霎时停了。 那滴剔透的水痕,正凝在石像的眼角,顺着深黑的石面,缓缓往下淌。 万籁俱寂。 观音落泪,观音真的落泪了。 那滴水痕顺着墨玉的纹路蜿蜒,像一道无声的呜咽,砸在徐祐天早已冰凉的心上。 他望着石像悲悯的眉眼,忽然笑了,喉间的哽咽堵得他几乎窒息。 原来众生苦渡无岸,连神佛都扛不住这人间的沉重,要落下这无可奈何的泪。 他拜了十几年的佛,从少年时跪在蒲团上求父母平安,到后来祈愿与故云岁岁年年,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心愿却从未圆满。 母亲的离去是命,父亲的解脱是痛,而他的绝症,是连神佛都不愿垂怜的劫。 石像的泪还在淌,像是在为这世间所有求而不得、生离死别垂怜。 徐祐天扶着石壁缓缓跪下。 他曾以为虔诚能换得一丝眷顾,以为善良能抵得过命运无常。 可到头来,爱人尚在,他却要先行离去;约定犹在,他却连兑现的力气都没有。 佛说慈悲,可慈悲渡不了无解的病;佛说渡人,可渡不了命中注定的离别。 - 故云见他跪,也乖乖跟着屈膝跪下,转头轻声问:“要烧香吗?” 徐祐天喉间发紧,抬眼扫过光秃秃的崖壁,连一处插香的石缝都没有,只能轻轻摇头:“没地方插。” “那好,我们就这么拜。”故云很乖,像是早已被他养出了习惯,跟着他的动作低头合掌,认真得不像话。 直到这时,故云才发觉他不对劲,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徐祐天,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徐祐天死死压着喉间的腥甜与颤抖,偏过头:“没什么……太累了。” “体力也太差了。”故云没骂他,只是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语气里全是心疼,“那你歇会儿,我拜就好。” 可徐祐天没有歇。 他闭上眼,双手合掌。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拜佛,最后一次虔诚祈愿。 - 观音泪 第22节 观音在上,我徐祐天,一生无大恶,守心向善,信你礼你,十几年不曾间断。 我只求你,护我身边的爱人。 护他一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我愿折尽我轮回余福,散尽我此生气运,换他一世无忧。 若这是我最后一愿—— 请你,一定成全。 - 一念毕,滚烫的泪终于砸落掌心,混着观音石像淌下的水痕,落在尘埃里。 他没有睁眼,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像在与神佛做一场最后的交易。 身旁的故云还在安安静静地合十祈祷,不知道自己刚刚被人用余生、用性命,郑重托付给了天地。 - 风又起,残阳染血。 那尊落泪的墨玉观音,静静矗立在危崖之上,看着人间一对痴人。 看着一个将死之人,把最后一点生机,全都祈给了爱人。 佛不渡我,我自渡他。 第19章 晚安 2026年。 - 北方的冬夜刺骨的寒,窗外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爆竹声零星炸响。 故云披着厚毛毯,抱着那只徐祐天让他养的小猫,窝在卧室的飘窗上。 他刚从医院回来不久。 林舟没对他说什么事情,只说是长期焦虑引发的应激性晕厥,嘱咐他好好休息。 他恢复得不错,只是眼底的空落,像被寒冬冻住的湖,再也泛不起波澜。 手机在毛毯上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邀请。 故云划开屏幕,那头是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父母坐在桌前,眉眼间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小云,收拾好了吗?爸妈去接你?” 故云指尖轻轻抚过小猫的背,猫咪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很轻:“还没呢,屋里有点乱,我再收拾收拾,晚点过去。”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只温声道:“好,别着急,等你。” 挂了电话,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小猫蹭了蹭他的下巴,他低头埋进猫毛里,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气息。 往年这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对着空屋子发呆,今年多了只猫,却好像更空了。 视线扫过房间,角落堆着从旧港货柜里取来的东西。 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没拆封的过期零食,还有那个刻着合欢花的八音盒。 每一件都带着徐祐天的痕迹,像一场漫长的等待,把他困在了五年前的时光里。 他缓缓躺回床上,小猫蜷在他胸口,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个加密网盘的界面。 第七条录音,已经解锁一个星期了。 这一个星期,他无数次点开网盘,指尖悬在播放键上,却始终不敢按下去。 从前他总嫌徐祐天磨叽,七条录音非要分五个月发,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可现在,他多希望那不是七条,是七十条,是七百条。 因为他清楚,听完这一条,徐祐天就真的说完了。 说完了,就该轮到他,去面对那个或许早已注定的结局。 故云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终于触到了播放键。 - 不同于前六条的轻快或温柔,这条录音的前奏,是漫长的沉默。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像有人在寒风里竭力稳住气息。 小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呼噜,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胸口。 故云攥紧了手机,声音沙哑,喃喃道: “徐祐天,你要跟我说什么呢?” 下一秒,爱人声音,透过五年的时光,缓缓传来。 - “故云。” 这次他没有叫他云,郑重又克制地,喊了他的全名。 “你现在听到这段录音,是多少岁了呢?26岁吗?30岁?40岁?还是更久以后……我算不到,也陪不到了。” “很抱歉,我不能再往下陪你走了。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故云的身体猛地一僵,怀里的小猫被他惊得轻轻“喵”了一声。 “我真的,真的很想跟你结婚。” “我想象过很多次我们的婚礼,不用太盛大,就找个有花的院子,请几个亲近的朋友。你穿白衬衫就好,我看过你穿白衬衫的样子,很好看。” “你现在,谈恋爱了吗?” “有没有遇到一个比我温柔,比我有耐心,不会再对你食言的人?你应该会很受欢迎吧,毕竟我的小朋友这么好。” “你有女朋友了吗?还是……也可能是男朋友?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他对你好,我都替你开心。” “有小孩了吗?工作呢?还在做医生吗?我记得你当年说,要做最厉害的外科医生。别再熬夜做手术,也别再熬夜玩手机了,你眼睛不好,熬夜会疼。” “现在是几点了?你是不是又躲在被窝里偷偷听?” “云云,”他轻轻喊他,“不要哭。” “别难过,真的。我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很平静。我只是有点遗憾,没能陪你去北方看真正的大雪,没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但我不后悔。” “我用我最后的时间,给你铺了一条路,一条没有我,也能好好走下去的路。你做到了,故云,你做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我真的好爱你啊,故云,但是我太疼了。” “疼,太疼了。” “……” “你是个好宝宝。你真的很听话。从第一条录音走到现在,我相信,你已经能一个人去旅行了,一个人看遍山河日落,不用再等着我牵你的手;你能自己做饭了,番茄牛腩面不会再煮糊;雪人你一个人也可以堆了;你也养了猫,会好好照顾它,像照顾当年的自己。” “你做到了我所有的期盼,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 “你看,就算没有我,你不也一个人熬过来了吗?这段录音听到最后,大概也要七八个月吧,你看,是不是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别再执着于过去,别再困在回忆里。”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替我,把我们没走完的一生,都安安稳稳地走完。” “早点睡吧。” “云云,晚安。” - 第七条录音,结束了。 徐祐天的一生,也到此,彻底说完了。 - 故云僵在床上,胸口的小猫被他猛地抓紧,发出一声惊慌的轻叫,他却浑然不觉。 手机从颤抖的指尖滑落,咚地砸在床垫上,屏幕还亮着,却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传出来。 三秒,五秒,十秒。 寂静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淹没头顶。 他猛地睁大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前一秒还强撑着的平静彻底崩裂,理智、伪装、自我欺骗,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突然疯了一样抓起手机,指尖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一遍又一遍点下重播键,仿佛只要再听一次,就能从那声音里抓回一点活着的痕迹。 可耳机里,依旧是那句平静又残忍的—— “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骗人……” 故云张了张嘴,眼泪疯狂地往下掉。 “徐祐天,你骗人……” 他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情绪轰然炸开。 整个人被撕裂般的崩溃。 认知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断裂,他抱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你骗人……你根本没有不在……” 观音泪 第23节 “你就是去旅行了对不对?你就是嫌我烦,不想见我对不对?” “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等我听完录音就来找我的……” “徐祐天,你骗我——!” 他瘫坐在满地杂物里,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涌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原来前六条录音里的温柔叮嘱,原来那些“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从来不是等待,是告别。 原来他盼了五年的重逢,早就变成了一场生死相隔的骗局。 “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根本没有死对不对……” “徐祐天,你回答我啊……” 窗外的红灯笼明明灭灭,爆竹声热闹非凡,一屋之隔,却是人间最冷的寒冬。 故云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隐隐猜到的结局—— 那个人,没有离开,没有躲避,没有赌气。 是不在了。 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要一个人……” “我不要好好生活……” “徐祐天,我好疼啊……像你当年那样疼……” “你回来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 _ 他就那样蜷缩在堆满徐祐天遗物的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惊慌失措的小猫,哭声从撕心裂肺。 徐祐天当年的突然出国,从不是不爱,从不是移情别恋,是他病入膏肓,再没有力气捧着爱意陪在他身边。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藏好所有痛苦,布下五年的局,用一条又一条录音,教他独立,教他生活,教他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他以为铺好了路,故云就能安稳走完一生,可他忘了,被他宠到大的小朋友,从来就离不开他。 事实从不如他所愿。 没有徐祐天的人间,对故云来说,从来不是生活,只是熬日子。 除夕夜的爆竹声渐渐淡去,新年的第一缕天光还未亮起,这间堆满回忆的屋子,彻底没了声息。 小猫乖乖趴在他胸口,时不时蹭一蹭他冰冷的脸颊,却再也换不回主人一下温柔的抚摸。 - 直到正月初一,林舟接连打了数十通电话都无人接听,心头猛地涌上不祥的预感。 他顾不上还在过年,驱车疯了一般赶往故云的住处。 门没有锁,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 屋内一片狼藉,手机还循环播放着那段早已结束的录音,而地板上,故云安静地闭着眼。 他手边的猫粮碗被装得满满当当,连水都换得干净清澈。 林舟僵在门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 除夕团圆,万家灯火。 他在新年的第一天,发现了故云冰冷的尸体。 - 林舟机械地走上前,指尖颤抖着碰了碰故云早已冰凉的脸颊,他不敢相信,那个明明前几天还在医院里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就这样彻底离开了。 目光无意间扫过故云紧握的掌心,一部旧手机被他死死抓着,屏幕还停留在那个加密网盘界面。 林舟迟疑地取下手机,指纹解锁的瞬间,屏幕轻轻亮起—— 网盘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第八条录音。 时间,正是除夕夜凌晨。 是故云自己录的。 “徐祐天……你骗我。” “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一个人,根本不会好过。 一个人,也从来都过不好。” “我把我自己照顾得很差。 我煮的面还是会糊,我还是不敢一个人出门旅行,我堆的雪人永远歪歪扭扭,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说我听话,说我是好宝宝,可我不听话了……我不想听话了。” “你铺的路,我走不下去。 你教我的生活,我学不会。” “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你不能再丢下我了。” - [全文完] -------------------- 2019年,故云21岁,徐祐天22岁 2021年,故云23岁,徐祐天24岁 2023年,故云25岁,徐祐天24岁。 2025年,故云27岁,徐祐天24岁。 2027年,故云28岁,徐祐天24岁。 2029年,故云28岁,徐祐天24岁。 …… 番外 第20章 天云一百问 1.第一次见面时,你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徐祐天:……可爱吧,一直感觉他很可爱。 故云:很欠揍。 2.你还记得你们第一次对话的内容吗? 徐祐天:记不得了……很多事情都记不住。 故云:军训说我是黑蛋,气死我了。 3.是谁先动的心? 徐祐天:我。 故云:是他。 4.你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上对方的? 徐祐天:…… 故云:2017年。 5.最初,你有没有把对方当成过竞争对手? 徐祐天:没有。 故云:有,开学见面就抢我座位。 6.第一次见面的地点,现在还会去吗? 徐祐天:……什么? 故云:不会了。 7.你有没有偷偷调查过对方的背景? 徐祐天:多多少少了解过,云他嘴硬,不会说自己过得不好。 故云:我查不到。 8.谁是那个“口是心非”的惯犯? 徐祐天:他。 故云:徐祐天! 9.你曾经想过会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吗? 徐祐天:一直。 故云:想过。 10.你有没有故意制造过“偶遇”? 观音泪 第24节 徐祐天:…… 故云:点你名呢,徐祐天。 11.暧昧期的聊天记录,你删过吗? 徐祐天:……当时他连手机都没有。 故云:…… 12.冷战最长的一次,持续了多少天? 徐祐天:云,你不要和我吵架。 故云:不会,他会一直蹭过来。 13.你们有没有过“假性分手”? 徐祐天:…… 故云:…… 14.你听过关于他的最离谱的传闻是什么? 徐祐天:没有,他很乖。 故云:听说徐祐天之前打过架,差点处分。 15.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叫他的全名了? 徐祐天:云云,云宝,阿云…… 故云:停停停!别叫了!我一直喊徐祐天全名的。 16.你会把工作中的情绪,带到感情里吗? 徐祐天:不会。 故云:不会。 17.你们有“工作模式”和“恋爱模式”的切换开关吗? 徐祐天:不能。 故云:工作就要工作,病人的安危大于一切。 18.你有没有因为他,改变过自己的某个习惯? 徐祐天:注意养生了。 故云:强行早睡了…… 19.你们的同行,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徐祐天:知道。 故云:不知道。 20.你们互发的表情包里,谁的库存更沙雕? 徐祐天:我没有表情包,故云有很多可爱的小猫。 故云:徐祐天的,颜表情也算吧? 徐祐天:(||_) 21.你们试过穿情侣装出门吗?回头率高吗? 徐祐天:没有买过。 故云:…… 22.你们的手机里,给对方的备注是什么? 徐祐天:云宝。 故云:徐祐天。 23.玩真心话大冒险,你最想问他什么? 徐祐天:你老公是谁? 故云:已经气到不想问他话了,他不会说实话。 24.如果他变成了女生,你们会成为好闺蜜,还是继续谈恋爱? 徐祐天:继续谈。 故云:这道题是不是徐祐天出的? 25.如果你们互换身体一天,你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徐祐天:早睡。 故云:拥抱自己。 26.家里的遥控器,通常在谁手里? 徐祐天:没印象。 故云:我,徐祐天不经常看。 27.读者想让你们互评一下,对方的颜值打几分? 徐祐天:一百分。 故云:十分。 28.你能接受他的不完美吗?包括那些阴暗面。 徐祐天:我爱他的所有。 故云:只会心疼。 29.睡前最后一句话,通常是什么? 徐祐天:晚安,云云。 故云:…… 30.休息日,你们最常做的事是什么? 徐祐天:陪云云散步。 故云:很忙,没多少空闲时间。 31.谁有起床气? 徐祐天:故云,特别大。 故云:……我有。 32.旅行时,攻略是谁做的? 徐祐天:我。 故云:徐祐天。 33. 你送过对方最满意的礼物是什么? 徐祐天:八音盒。 故云:围巾。 34. 对方送过你最喜欢的礼物是什么? 徐祐天:围巾。 故云:全部都喜欢。 35. 你们有固定的约会日吗? 徐祐天:每周三,他下晚班的日子。 故云:算有吧,被他硬定的。 36. 逛街时,你们是牵手,还是挽着胳膊? 徐祐天:牵手,他手凉,要捂着。 故云:牵手,他抓得紧,甩不开。 37. 对方熬夜工作时,另一个人会怎么做? 徐祐天:煮醒神汤,坐在旁边陪他。 故云:逼他歇十分钟。 38. 你们养宠物了吗?宠物更黏谁? 徐祐天:…… 故云:养了一只小猫。 39. 你们有“只有彼此懂”的暗号吗? 徐祐天:他看着我就想和我接吻。 故云:…… 40. 谁更爱吃醋?吃到醋会有什么表现? 徐祐天:我。 故云:他,醋坛子翻了都不承认,就闷着。 41. 醒来第一眼,一定会找对方吗? 徐祐天:会,找不到就心慌。 故云:……会看一眼他在不在。 42. 家里的冰箱上,有没有贴便签条?写了什么? 徐祐天:有,云宝写的“按时吃药”。 故云:他贴的,全是提醒我吃饭的话。 观音泪 第25节 43. 对方生病时,另一个人会变得很凶吗? 徐祐天:会,他不爱惜自己的时候。 故云:我是医生,轮不到他凶我,反倒是我凶他。 44. 你们会一起看一部剧,然后讨论剧情吗? 徐祐天:会,他会给我讲里面的医学漏洞。 故云:他看不懂,总问我“这个人还有救吗”。 45. 现在的相处模式,是你曾经期待的样子吗? 徐祐天:是,甚至更好。 故云:……差不多。 46. 你有没有瞒着对方的小秘密? 徐祐天:…… 故云:…… 47. 你最害怕让对方知道的一件事是什么? 徐祐天:……这种问题可以别再问了吗? 故云:…… 48. 你曾为了保护他,独自扛下过什么? 徐祐天:那些针对他的恶意投诉。 故云:他生病时,帮他推掉了所有工作。 49. 那个象征你们爱情的信物,你一直随身携带吗? 徐祐天:会。 故云:是的。 50. 你有没有偷偷哭过,不让他知道? 徐祐天:……有。 故云:徐祐天我越来越想揍你了。 51. 手机壁纸是什么? 徐祐天:故云。 故云:默认壁纸。 52. 你知道他那个“讳莫如深”的过去吗? 徐祐天:知道,都知道。 故云:不清楚。 53. 有没有一句话,你想说很久,但一直没说? 徐祐天:故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故云:你不是早就说过吗。 徐祐天:喜欢你。 故云:……我也喜欢你。 54. 最喜欢的季节是? 徐祐天:夏天。 故云:夏天吧。 55. 生日? 徐祐天:1125。 故云:0617。 56. 如果世界末日来临,你会第一时间去找他吗? 徐祐天:会,不管在哪。 故云:废话,肯定去。 57. 事业和他,你会怎么选? 徐祐天:选他。 故云:……他,事业可以再拼,他只有一个。 58.谈过几段恋爱? 徐祐天:一段。 故云:一段。 59.最喜欢和对方做什么? 徐祐天:抱着。 故云:接吻。 60. 为了他,你愿意放弃什么? 徐祐天:放弃一切。 故云:放弃一切。 61. 这段感情里,你觉得自己付出的多,还是他多? 徐祐天:他多。 故云:他多。 62.徐祐天,你手机里存了多少张故医生的照片? 徐祐天:两千三百六十八张。 故云:(震惊)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徐祐天:…… 63.如果读者寄礼物,你们最想收到什么? 徐祐天:寄点云宝爱吃的桂花糕,他总说医院食堂的不好吃。 故云:谢谢不需要了。 64.徐祐天,你说吵架不超十分钟,要是故医生不哄你呢? 徐祐天:我就蹲在门口等。 故云:……我会开门的。 65.故云医生,徐祐天学的颜表情,真的像你吗? 故云:一点都不像! 徐祐天:(||_) 你看,一模一样。 66.徐祐天,你给故医生设计的房子,有手术室吗? 徐祐天:有,小型的,他在家也能研究病例。 故云:徐祐天,你是不是闲的? 67.徐祐天,若读者画了你们的同人图,你会存吗? 徐祐天:会,存进专门的相册。 故云:……别存那些奇奇怪怪的! 68.徐祐天,读者想知道,你喊“阿云”和“云宝”有什么区别? 徐祐天:人多喊阿云,私下喊云宝。 故云:都难听,喊我故医生。 69.谁先挂电话? 故云:一般是他,我挂了他会不放心。 徐祐天:我会等他先挂,听到忙音才放下手机。 70.用你的专业术语,形容一下对方? 徐祐天:他是我这一生最完美的承重墙。 故云:他是我见过的,恢复得最好的临床病例。 71.过马路时,你们谁走在外侧? 徐祐天:我,云宝要走里面。 故云:他非要这样,说怕我被车碰到。 72.谁的袜子总乱丢? 徐祐天:我。 故云:他,沙发缝里全是。 73.吃西瓜选冰的还是常温的? 徐祐天:常温,云宝胃不好。 故云:冰的,被他换成常温了。 74.谁能分清家里所有调料? 徐祐天:我。 故云:他,我分不清生抽和老抽。 观音泪 第26节 75.快递盒上的地址谁写? 徐祐天:我,医生字太潦草。 故云:你写的也没好到哪去! 76.谁是家里的“蚊子磁铁”? 徐祐天:云宝,总被叮脚踝。 故云:他会给我涂花露水,涂得满脸都是。 77.买水果谁挑? 徐祐天:我,他挑的橘子总酸。 故云:那是你运气好! 78.谁会忘拿快递? 徐祐天:我,经常记不住取件码。 故云:我帮他存进手机里了。 79.谁会修家里的小家电? 徐祐天:我,学建筑的动手能力强。 故云:他修不好,最后还是我找师傅。 80.对方职业里,你最羡慕的点? 徐祐天:能救死扶伤。 故云:能随心所欲设计房子。 81.用对方职业词形容爱情? 徐祐天:精准缝合。 故云:地基稳固。 82.工作时,对方发来消息第一反应? 徐祐天:秒回。 故云:先记在病历夹上,忙完回。 83.会去对方工作场合探班吗? 徐祐天:会,送午饭。 故云:会,看他有没有偷懒。 徐祐天:? 84.想一起去的海边是哪里? 徐祐天:青岛。 故云:三亚。 85.家里最温暖的地方是哪里? 徐祐天:沙发,云宝会靠在我怀里。 故云:阳台,他会陪我晒太阳。 86.故医生,你对患者和对徐祐天,耐心值是不是两个极端? 故云:工作和生活要分开。 徐祐天:他对我更有耐心,会哄我。 87.徐祐天,你允许故医生摸别的男生的头吗? 徐祐天:不允许。 故云:我是医生,摸患者头怎么了? 88:读者想众筹给你们办婚礼,你们想要中式还是西式? 徐祐天:中式,云宝穿红衣服好看。 故云:……还没求婚呢。 89.徐祐天,设计婚房时,能不能给读者留个参观的窗户? 徐祐天:不能,云宝怕生。 故云:? 90:读者可以去你们的乌镇打卡吗? 徐祐天:可以。 故云:嗯。 91.故医生,徐祐天给你抓的小鱼,最后养活了吗? 故云:死了,被他折腾死的。 徐祐天:后来又抓了一条,他偷偷喂了半年。 92.故医生,听到第一条录音时,你真的在骂徐祐天吗? 故云:是。 徐祐天:…… 93.徐祐天,被苦瓜牙膏坑了,你没报复回去? 徐祐天:报复了,把他的牙刷换成了儿童款。 故云:徐祐天!你还好意思说,那牙刷毛硬得扎嘴! 94.徐祐天,知道桂花糕会变质,还让陈婶保管? 徐祐天:想给他留个念想。 故云:念想个屁!硬得能砸核桃,差点把我牙崩了! 95.货柜里的情侣戒只留一枚,哪一枚去哪里了? 徐祐天:我的坟墓里。 故云:…… 96.跨越生死,你们最想对彼此说什么? 徐祐天:故云,对不起,没能陪你到老。 故云:别再丢下我。 97.没有彼此的人间,真的能好好过吗? 徐祐天:能,只要他好好的,我就安心。 故云:不能,没有你,人间只是熬日子。 98.对一直磕你们的读者,最后想说什么? 徐祐天:谢谢你们,陪我们走过一场不完整的人间。愿你们的爱人,都能有归期。 故云:谢谢你们记得我们的故事。如果可以,别让爱的人等太久,别留遗憾。 99.故云,你总说徐祐天骗你,可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信他的录音吗? 故云:信。 徐祐天:我就知道,我的云宝最乖了。 100.最后一问——对着身边的爱人,说一句想说的话吧。 徐祐天:云宝,我能不能说一千字啊? 故云:徐祐天你脑子有病?!哪来的这么废话? 徐祐天:可是我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说…… 故云:说重点。 徐祐天:我爱你,故云。 故云:……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