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波莱罗》 第1章 《假面波莱罗》作者:故人入梦【cp完结】 简介: 如果看见安吉拉鹰飞过,那就是我想你了 腹黑闷骚军官x落魄温柔画家 他们的初识是在一场晚宴,交错的影子下沈唯率先弯腰,与安德烈跳了一曲只属于两个人的假面波莱罗。 重逢是在大雪纷飞的国境线。沈唯与安德烈各怀心思,共同踏上了北境冬日的旅途。 在磁暴来临的夜晚,灰眼睛的国王看见了一颗滚烫的真心,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交付给了面前的青年。 那时沈唯以为自己可以与灰眼睛的爱人就这么漫游世界,却不想战争的阴影已经覆上了这片大陆。 当故乡凋敝,父兄亡故,战火已经蔓延,眼前却是重重阴谋,沈唯终于明白他必须独自踏上一条没有归途的路。而安德烈看着爱人的背影,只得选择沉默守护。 彼时他们都以为战火终有止歇的一天,却不知道那一声“再见”已经是最后的告别。 世界终究变成了一场错误。 当我与你告别,我的爱人,我想象我们重逢在一场隆重的死亡背面。 请最后一次呼唤我的名字。 标签:强强、正剧、群像、欧风、虐恋 第1章 当卡罗尔风暴眼逐渐转移到北方天空的时候,忒伊亚大陆联邦自东向西,逐渐迎来了秋季。 持续了将近五个月的酷热仿佛一夕之间消退,迎面拂过的风不再带着那股粘腻的湿热,变得凉爽干净起来,街头秋桐的叶梢也开始发黄了。 天空高远湛蓝,巨大的卡罗尔风暴眼静静栖息在北方天际,层层叠叠的卷云宛若静止的漩涡。 拂面的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连带着人也染上了几分疏懒。 自从人类移民到索拉尔星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三百个太阳年。 在经历了初期艰难的拓荒之后,这个星球上逐渐形成了稳定的三方势力:北部的北境雪国,中部大陆上的忒伊亚联邦,还有外海的亚特兰群岛。 卫城作为忒伊亚联邦东北部最大的城市,也是连通联邦与北境、外海的重要交通枢纽,是联邦最重要的经济中心。 这半个多月以来,第五大道上的银湖公园一直热闹得很,除了出来赏叶踏秋的游人,周边的几所大学大张旗鼓地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戏剧周,每天都能看到穿着各色服装的学生来来往往。 银湖公园南门之外隔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后面是一片幽静的住宅区。这里的建筑仿造了古地球时期的式样,大多是三四层楼的小别墅,与新城区的高科技住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中最显眼的一栋在接近林荫树梢的高度延伸出了一片宽阔的露台,不仅能看到不远处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还能听到一阵隐约从那边传来的音乐声。 此刻这个露台上的午餐会已经临近尾声,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餐桌上只剩下几盘没吃完的水果,三名女仆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碟。 一位戴着阔檐草帽的女郎斜倚在栏杆前,奶油白的丝绸长裙勾勒出她婀娜的身体曲线,裙摆下方用金线绣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白色的手套包裹出她线条优美的小臂,她手指间夹了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淡青色的烟雾在阳光下袅袅飘散。 烟灰慢慢烧了寸许长,她似乎一点也没注意,目光落向了面前层叠的树顶之外,脸上神情带了些迷惘。 —— “鹤音。”一道略微有些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女郎闻声回头,看清楚来人的时候,她眼睛里的神采微微亮了起来:“老师——!” 接着她轻轻一弹手里的烟灰,往前走了两步迎上去。 老人穿一身白色的西服,左手拿着一根乌木色的手杖,帽檐之下露出来的鬓角已经斑白,肤色有些黝黑。 “我之前听同学说您去荆棘谷一带采风了,还想着得过一阵才能见到您呢。没想到您提前回来了!”沈鹤音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老人身边,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伊戈尔脸上露出一个慈蔼的微笑:“确实是提前了几天回来,荆棘谷那边今年天气不太好,风暴眼的移动提前了,造成那一带罕见地潮湿。我们行程缩减了一半。” 沈鹤音了然,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弯起眼睛笑:“虽然是有点遗憾,不过小唯要是知道您来了可得高兴坏了。他回家之前就一直在念叨您。” 伊戈尔哈哈一笑:“确实,我也好久没见那孩子了。” 沈鹤音歪头想了想:“大概有一年多了?我记得上次听小唯说去年夏天赫尔索那边原本想请您去做一期夏季讲座,结果您最后也没去成。” 伊戈尔佯装思索了几秒:“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沈鹤音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狡黠,朝他眨了眨眼睛:“说实话,您其实是假装忘记了吧?” 伊戈尔竖起一根手指到唇边,朝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接着转开了话题:“你今年应该毕业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在这里开独奏会?” 沈鹤音耸了耸肩:“是毕业了,不过独奏会还在筹划。之后……应该会看维特家的安排吧。” 伊戈尔没有马上说话,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开口:“如果我没记错,今天这个宴会的请柬上,写的是订婚仪式?” 沈鹤音轻轻点了点头。 “维特家的长子?伊森?”伊戈尔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锐利。 沈鹤音继续点头。 有那么一会儿,师生两人都没说话。 “……看来老维特还是觉得这个联盟不够稳固,这么急着把自己儿子推到台前。”伊戈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我记得他家那个孩子,他应该比你高一年级。” “是。我们当年都是联邦高级中学的学生,如果我没有中途转学去首都,那么现在我应该就是他的后辈学妹了。”沈鹤音的声音有点轻。 伊戈尔转头仔细端详了她片刻,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下去。 反倒是沈鹤音率先笑起来,亲亲热热地挽起伊戈尔的胳膊:“老师,我带你去看看小唯吧。” 伊戈尔没有再说什么,由她带着自己往露台后面的大厅走去。 他们刚从露台走回三楼的大厅,迎面碰见一个端着花瓶的女仆从二楼走上来,沈鹤音喊了对方一声:“安娜,看到沈唯了吗?” 那女仆停下脚步对她弯腰行了一礼:“沈唯先生应该在四楼的偏厅,我刚才看到他上楼了。” 沈鹤音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伊戈尔,脸上露出了一抹有些狡黠的笑:“老师,您应该也有段时间没看过小唯的画了吧?带您去看看?” 伊戈尔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味:“确实,虽然当时出去的时候我告诉过他不要太着急出风头,赫尔索美院人才济济,还是要多学点东西,积累一段时间。不过我倒也没想到这三年他一次展览都没有办,虽然听北境那边的老朋友说他很有天分,也很努力,不过我倒是没见过他这几年的画。走,去看看。” 忒伊亚联邦实行分权制,下属各个城市设有总督,城市内的一应政务都由总督统辖,总督每五年进行一次选举,首都方面并不做过多的干涉。每个城市设有单独的卫戍部队,负责城市日常的安全防务,卫戍部队的将军由首都直接任命。 地方的行政长官虽然是总督,但背后盘根错节牵涉的都是各个城市的大家族势力。想要参选一座城市的总督,不仅需要有雄厚的经济实力,与当地卫戍军队也脱不开干系。 卫城作为忒伊亚联邦最大的经济中心,不仅城市占地面积广,城里的富商家族更是鳞次栉比。沈氏的发家史在这样的环境里极为特殊——他们是靠运输军火起家的。 沈氏最初搭上军火线的时候就与卫城的部队将军陆氏攀上了交情,通过联姻,两个家族实现了利益最大化。之后由陆氏从中牵线搭桥,沈氏与当时的总督候选人维特家族慢慢熟悉起来,并且在两年后的总督大选中全力助推维特家族坐上了总督的位置,也借此跻身进入了卫城的上层社会。 这几年因为整个大陆局势稳定,少有战乱,沈家也慢慢把经营的重心从军火转向了普通贸易,除了几条极隐蔽的军火运输线暗桩,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家族。 如今眼看着维特家五年总督的任期将满,为了巩固家族的地位,双方最终做出了联姻的决定。 今天这场宴会,名义上是庆祝秋分节,实则是为了宣布沈家次女沈鹤音和维特家族的长子伊森·维特的订婚。 同一时间,二楼,小会客厅。 一个身形颀长的黑发青年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正在指挥面前的几个仆人把从四楼搬下来的十来幅画一一挂到墙上。 按照事先的安排,晚宴结束之后会由维特家族的家长宣布订婚的消息,接下来就是自由应酬环节。沈唯专门为沈鹤音和伊森画了一幅画作为贺礼,他打算把这间小会客厅稍微布置一番,到时候就在这里把礼物送出去。 第2章 眼看着画作都被一一挂到指定位置,只剩下贺礼的那幅画还没搬下来,沈唯退后两步到门口,把房间整体的布置又打量了一番,最后还是走上前取下右手边墙壁上的一幅小水彩写生,打算收到楼上去。 他刚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出去几步,迎面就看到几个仆人抬着最后一幅画下来了。看见他过来,领头的一个仆人率先往旁边让开一步,弯腰行了一礼:“沈唯先生,鹤音小姐请您到四楼的偏厅去一趟。她请了一位贵客,一起在偏厅等您。” 沈唯有点疑惑:“贵客?谁来了?” “伊戈尔先生。” 沈唯眼睛瞬间亮起来:“老师?!我这就上去!” 说着转身就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的方向冲过去。 他刚跑到楼梯半中央,迎面就遇到了几个从三楼下来的人。 为首的一个男人穿一件灰色的风衣,头上戴一顶军帽,眉眼都隐在帽檐的阴影下,只露出来一截线条锋利的下颌线。 那几个抬画的仆人原本就把楼梯占了大半,沈唯跑的急,手里还拎着自己的那幅写生,眼下他靠近楼梯右手边的扶手,左边是抬着画框的两名仆役,面前就是下楼的那几个人,这个时候再避让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只脚踩在下面楼梯,另一只脚抬起来也来不及收回去,左手还拎着画,饶是他反应极快地用右手扶住楼梯扶手借力,整个人还是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往旁边歪过去,手里的画框也跟着要滑落—— 面前的男人上前一步,一只手扶住了他右手手臂帮他站稳,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巧巧地把他的画接住了。 沈唯下意识抓紧了面前人的手臂,站稳之后定了定神,有点窘地开口道了声谢。 男人没说话,倒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幅画,动作极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直到沈唯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一般把那幅画递还给沈唯。 接过画的瞬间,沈唯觉得自己好像对上了一双灰蓝的眼睛,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再说什么,男人已经往旁边退开了。 他有点愣神地在原地站了两秒,直到看着那一行人走下二楼的楼梯平台、往一楼的方向去了,这才回过神来一般转身朝四楼走去。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始~科幻架空题材,暂定每周一三五更新~ 第2章 沈唯刚刚走上四楼平台,迎面就听到偏厅的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夹杂着沈鹤音的说话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最后两级楼梯,绕过平台跑进了偏厅。 沈鹤音和伊戈尔刚刚往门口的方向转身过来,沈唯已经进来了。 伴随着一声“老师——”,他整个人几乎就扑到了伊戈尔身上。伊戈尔差点被他撞了个踉跄,一面笑着稳住身体,一面在他背上拍了拍。 沈鹤音差点被他吓一跳:“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沈唯松开伊戈尔,笑嘻嘻看向旁边的姐姐:“我这都快两年没见到老师了,每次回来都不赶巧,激动兴奋一点也很正常嘛。” 说着他转向伊戈尔:“幸好我这次把送给老师的礼物带回来了。” 伊戈尔有点意外地扬眉:“礼物?” 沈唯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走到偏厅后面,打开了靠墙的壁橱柜,从里面拿出一本大开本的画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一直记得老师说想找一本赫尔索美术学院前几年出版的一本北境雪原森林的画集,刚好我这次在学校的旧书市场上看到了,就带回来了。只是没想到老师今天过来,所以还没包装。” 伊戈尔的脸上这次是真正带上了惊讶,他伸手接过那本画册,并没有马上打开,手指在边缘已经有些发白的封面上摩挲了几秒,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抬眼看向沈唯:“找这本册子……你费了不少劲吧?” 沈唯摸了摸鼻尖:“是费了点时间,不过我运气好,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刚好在学校外面的一家旧书店看到了,那老板本来想留作私藏,我跟他磨了几天,最后他还是答应卖给我了。” 沈鹤音当然看出了伊戈尔脸上神情的变化,带着些好奇开口:“这本画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伊戈尔没有马上回答,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翻开了内里的目录,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带着些怀念开口:“也不算很特别,只不过当时我在赫尔索上学的时候参与了这本册子的策划编排,里面……有几幅画是我一个老朋友画的。收藏价值只是对我个人而言的。小唯,谢谢你。” 沈唯和沈鹤音都知道伊戈尔早年也是赫尔索美术学院的留学生,沈唯当初报考这所学校的时候还是他老人家写了推荐信,但是这姐弟俩以前从来没听伊戈尔提起过编辑出版画册的往事。 眼下他和沈鹤音对视了一眼,不由自主站直了一些,轻声道:“老师您太客气了。” 就这么短短片刻间,伊戈尔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将那本画册合上,微笑道:“时间也不早了,我收到今天这份请柬还是玛琳娜送到鹤岭的,我得去跟她道个谢。听她说,晚上会展出几幅小唯的画?” 沈鹤音笑着点头:“虽然不是正式的画展,不过也算是把小唯介绍给卫城的社交界了。今晚这些画里面有几幅我之前见过,感觉小唯出去这一两年,在个人风格上倒是有了些新变化。” 伊戈尔笑眯眯:“那晚上我得好好看看了,咱们晚点再聊,我先下楼。” 说罢他便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沈家姐弟俩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鹤岭位于卫城近郊一处低矮的山间,那里每逢冬末春初、卡罗尔风暴眼往南边退去的时候,会有大群自南边飞来的白鹤,山岭便也因此得名。伊戈尔喜好观鹤,早年间把自己的私宅建在那里,数十年过去,那里成了卫城鼎鼎有名的画廊,不仅展出画作,也是他教学生的地方。 坊间都传闻他对学生极为挑剔,若是达不到他的要求,哪怕是总督的孩子他也不收。沈家的孩子当初过去学画,还是维特家在中间引荐的,只不过伊戈尔和沈鹤音、沈唯姐弟二人投缘,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倒是结下了一段格外深厚投缘的师生情谊。 听着老师的脚步声走远了,沈鹤音拽了拽沈唯的衣袖:“那本画册里都是些什么画啊?” 沈唯耸肩:“我感觉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主题。” 沈鹤音疑惑:“主题?” 沈唯点头:“嗯,那本画册里所有画都是以北境森林雪原为主题的,有素描、油画、水彩,但是画的都是北境平原冬天的雪原和森林。” 沈鹤音脸上神情变得有些若有所思,接着她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沈唯:“这画册已经绝版了?” 沈唯继续点头:“嗯,当时我去哪家旧书店的时候,店主说这本画册初印的数量也不多,大概就几百本,所以现在已经很难找了。” “哎……可惜,刚才应该问老师借来看看的。”沈鹤音的声音带着些遗憾。 “那还不简单?”沈唯开始朝她眨眼睛:“伊森怎么说也是维特家的长子,外面都传他喜欢你很久了。既然今天是订婚,你想要一本画册,他说什么要该找来送到你面前吧?” 沈鹤音面颊有些发烫,她抬手就在弟弟耳朵上拧了一把:“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看来我是有一段时间没收拾你了啊?” 沈唯一边笑一边躲:“哎哎哎姐,我错了姐,我不敢了!” 沈鹤音轻轻瞪了他一眼:“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要送给我们的画上画了什么?” 沈唯笑嘻嘻:“都说了是惊喜嘛,当然要晚上才能揭晓了。” 沈鹤音哼了一声:“你这样子倒是跟老头子学了个十成十。行吧,反正晚上就能看到了。我先下楼了。” 她刚刚转身,沈唯一把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姐——” 沈鹤音“嗯”了一声,有点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沈唯迟疑了两秒,最后还是开口:“你跟伊森……你……你真的想好了?你喜欢他吗?”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沈鹤音愣了愣,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复杂,接着笑起来:“伊森跟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我记得你跟他关系还不错?” 沈唯听出了她想岔开话题的意思,脸上神情变得有些难过:“姐,我……” 沈鹤音却是先开口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这件事是所有人商议后的结果,也是我自己的决定,放心吧。” 接着她伸了个懒腰:“时间差不多得下楼了,走吧。” 这次晚宴名义上是庆祝秋分节,实则是为了宣布沈氏与维特家族的订婚。这个消息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在卫城传得沸沸扬扬,中午的餐会只是招待几家亲近的朋友, 大部分正式收到请柬的客人要下午才会陆续到达。 第3章 沈唯本性就不太喜欢这样的应酬场合,然而这毕竟也是沈鹤音的订婚宴,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他也溜溜达达到了一楼的大厅。 大厅外围连着一条磁悬浮的玻璃栈道,这也是这栋房子里最具有现代感的设计。 沈家三姐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联姻的“产物”——他们的父亲娶了陆氏的小姐陆瑜,陆瑜一向喜欢侍弄花草,当初结婚的时候,沈鸣之为了表示诚意,专门请了卫城最有名的设计师,花大价钱从西部的绿光城买了一批夜光石,在整栋房子的一层外围建起了这条栈道。栈道上方带有可调节收缩的顶棚,每年雨季的时候就放下来,能自动调节光照和温度、湿度。之后又从联邦各地搜集奇花异草,甚至有几次亲自跟着沈氏的货船出海寻找某种珍奇的树种。 这段往事一度在卫城被传为佳话。 这天天气好,沈唯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大部分客人都还在栈道花园观赏,也没看到沈鸣之和陆家的几位叔伯,倒是大哥沈追站在大厅一侧,正在跟面前的管家核对什么。 眼角瞥见他下来,沈追抬手招呼了他一声。 “怎么了?”沈唯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沈追叹了口气,不做声地抬手帮他把衬衫的领结扶正:“二楼的画室准备好了吧?” 沈唯点头。 沈追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似乎是满意了,点头道:“虽然不是正式的画展,不过也不要有什么压力,鹤音给我看过你的几幅写生,我很喜欢。要是他们不喜欢,以后你的画都送到我这里来。” 沈唯:“……哥,你这个预设感觉有点不太对啊?” 沈追也不答,唇角微微弯起来,目光转向斜对面的落地玻璃窗,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对沈唯道:“伊戈尔老师什么时候跟他攀上交情了?” 沈唯有点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落地玻璃窗外,斜向延伸的玻璃栈道上,一身白色西装的伊戈尔格外惹眼。此刻他正站在一个穿灰色风衣、戴军帽的男人身边,低声跟对方说着什么。 他们周围没有其他人,从沈唯这个角度看,伊戈尔脸上的神情带着些罕见的伤感。 他下意识觉得老师身边的那个男人好像有点眼熟,目光在那个方向多停留了几秒。 穿风衣的男人原本微微倾身低头在听伊戈尔说话,此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顿了顿,抬头间目光朝沈唯的方向看过来。 这次沈唯看清楚了——对方的皮肤是一种偏冷淡的白,嘴唇很薄,下颌线极为锋利,鼻梁高挺,眼窝微微凹陷,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灰蓝色。 看样子是北境那边过来的人。 短短一秒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本能让他有点仓促地转开了视线:“生面孔,是父亲的客人?” 沈追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严格来说,是维特家请过来的客人,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北境那边过来的外交官。” 第3章 这场晚宴从天色将暗一直持续到了北芒星升起。 其时所有人都从宴会厅转到了一楼外围的玻璃栈道上。深蓝的夜色下,卡罗尔风暴眼已经从白天的厚重纯白变成一片淡淡的蓝,上面的漩涡纹路在星空的反射下显得模糊了许多。 夜风凉爽,参加晚宴的客人们小群聚集在栈道四围,都在跟自己熟悉的人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夏栀花的香味——这是夏季的最后一种花,卫城的所有人都知道,每年这种淡蓝色的小花盛开的时候,就代表着夏天结束、秋天到来了。 沈唯被沈追带着在人群里应酬了一圈,心里早就感到无聊,眼下看见伊戈尔独自拿着一支高脚酒杯站在廊道一侧,瞅了个空子便往他那边迎上前:“老师。” 伊戈尔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的时候脸上表情带着些迷茫,顿了一秒才换上一副笑容,举起手里的酒杯同他碰了碰:“小唯。” 沈唯带着些好奇看了看他身旁,开口:“刚才宴席上我看见您没有跟玛琳娜姑妈他们坐在一起,你身旁的那一位我好像之前没有见过,是鹤岭的新客人吗?” 伊戈尔笑了笑,抿了一口手中的酒,摇头:“不是鹤岭的客人,先前看他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个老朋友,问了之后才知道他确实跟我那老朋友沾亲带故,就聊了两句。” 说着他打量了沈唯一圈,刚要开口,旁边传来另一道声音:“伊戈尔先生,您的手杖忘记拿了。” 沈唯和伊戈尔同时转头,正是沈唯先前看见的那个男人——沈追口中的外交官,伊戈尔口中与老朋友沾亲带故的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男人先前的风衣外套已经脱了,头上的军帽也摘了,露出来的短短的发茬是一种浅淡的白金色。他身上穿一身剪裁得体的铁灰色军服,肩线利落,越发显得人身高腿长。在花园廊道的灯光下,他的皮肤不再是那股冷冷的白,下颌线的轮廓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许。灰蓝的眼睛看上去好像暮色下一望无际的北境雪原。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手杖,真是伊戈尔先前拿在手里的那根。 沈唯往旁边稍微退开一步,伊戈尔走上前把手掌接过来,微微笑了笑:“确实差点把它忘在宴会厅了。谢谢你。” 接着他目光转向沈唯:“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唯,我的学生,现在是赫尔所美术学院的学生;这位是安德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对方的身份。 男人倒是不以为意,走上前对沈唯伸手:“很高兴认识您,沈唯先生。” 沈唯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睛,迟了半秒才伸手。 安德烈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沈唯先生是在疑惑我的口音吧?” 沈唯被他看穿,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我在赫尔索上学三年,那边好些同学至今都不太习惯我的名字发音,他们大多称呼我为维克多。罗曼诺夫先生的发音很标准。想必是因为工作原因,在忒伊亚大陆各个城邦游历日久的原因吧?” 对面的男人脸上的笑意虽然未减,但是却并没有到达眼睛深处:“看来沈唯先生已经认识我了。” 沈唯好像完全没听出来男人语气里的戒备,脸上笑容不变:“刚才我哥哥看见你和伊戈尔老师在一起聊天,提了一句。” 男人眼睛微微眯了眯,顿了一秒,开口:“您的哥哥……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卫城负责对外邦交事宜的沈追先生吧?” 沈唯点头:“是。” 安德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伊戈尔,朝老人微微鞠了一躬:“我还有事,先走了。” 伊戈尔没有多说,再次朝他道了一声谢。 眼看着男人的身影转过廊道转角看不见了,沈唯这才转向一旁的伊戈尔,带着几分玩笑开口:“老师明明还有在北境的故交,偏偏去年不愿意回学校来讲座。” 伊戈尔佯瞪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让他扶着,另一手拄着拐杖,带着他往回大厅的方向走:“明年夏天就是毕业季,你这次回去以后,巡游写生应该也要开始准备了吧?” 巡游写生是赫尔索美术学院的特色。学院的学制是四年,前三年学生都是在学校里进行常规学习,第四年的冬季学期开始时,临近毕业的学生不再在校内上课,而是要进行一次为期三到四个月的巡游写生,地点和主题都不限,等来年开春,毕业季的学生要提交一份巡游写生的作品,作为毕业成绩评定的参考。 沈唯今年刚好是在赫尔索的第四年,等秋分节结束,他就要回到北境的学校那边开始准备巡游写生的相关事宜。 听到老师这么问,沈唯偏头想了想:“原本没什么头绪,但是帮您找到那本画册之后,我大概翻了翻里面的作品,倒是有了点初步的想法。” 伊戈尔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画北境的雪原森林?” 沈唯点了点头,又摇头:“说是画北境的雪原森林倒也不太准确,这个主题我觉得还是太宽泛了。这次刚好冬季学期嘛,我想巡游就到雪原去走走,应该能找到新的灵感。” 伊戈尔脸上露出了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刚回到大厅不久,外面回廊上的人也都陆续进来了,为首的是维特家的家长:老康弗·维特。 这是一个矮壮结实的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支香槟酒杯,脸上笑容满面,满头的白发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闪着银亮的色泽,时不时转头跟身旁的沈父说几句话。 维特家算是卫城里的没落贵族——当然前提是如果没有与沈氏结盟。他们家是最早一批参与建立卫城的家族之一,也一直在卫城的政坛里占有一席之地。但是直到得到沈氏的支持,他们才重新站上了卫城政局的最高位。老康弗·维特有一个外号叫狐狸,充分说明了他为人处世的风格。 第4章 —— “叮叮叮——”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敲击声,大厅里原本嘈杂的说话声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前面的两个男人。 “欢迎大家今晚来参加宴会,虽然这句话由我来说可能有一些不太合适,毕竟今晚的主人并不是我——”说着,老康弗的目光落向一旁的沈鸣之,有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想沈应该不会介意。” 周围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一旁的沈鸣之也笑着摆了摆手。 “既然今晚到这里的都是亲友,那么我就不绕弯子了。大家都知道我们维特家与沈家是多年的好友,我与沈也是结交二十多年的朋友——准确来说,应该是二十六年?我没记错吧?”他朝一旁的沈鸣之歪了歪头。 沈鸣之点头:“您没记错。” “我一直认为我们两家的这份友谊会一直持续下去,今晚我要宣布的事情,一开始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惊喜:我们不仅可以将这份友谊持续下去,并且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为亲密。那就是——我的儿子伊森,将与沈的女儿,鹤音小姐,举行订婚仪式。那么,现在就请在场的各位都作为见证,让我们一起恭贺这对未来的新人。” 随着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伊森·维特托着沈鹤音的手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两人缓缓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伊森·维特从五官看明显继承了更多他母亲的特征:身形颀长,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文弱,一头金棕色的卷发,淡褐色的眼睛,目光一直落在旁边的沈鹤音身上。 沈鹤音依旧穿着早先那条珍珠白的长裙,裙摆刺绣的白鹤在灯光映照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她的目光先是与伊森交汇了片刻,接着便转向了楼梯下的人群。 沈唯的目光停留在沈鹤音身上,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下午跟沈鹤音的对话。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有些百无聊赖地朝周围的人群看去。 他大哥沈追就站在斜对面几米开外的人群前方,身旁站着另一个穿一身黑色正装礼服的男人,此刻正微微低头在沈追耳侧说着什么,沈追则时不时点头应一声,表情有些心不在焉。 陆弋霄,卫城现在驻防部队的少将,算起来也是他们沾亲带故的远亲表兄。 就那么片刻的时间,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那一瞬间目光中的锐利几乎化为实质。 沈追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也跟着转头看过来,紧接着对沈唯微微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那边去。 沈唯笑着对自己哥哥摇了摇头,注意力重新转向了面前的这一对准新人。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陆弋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想到了下午认识的那位外交官: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作者有话说: 头几章都是铺垫,算是介绍主要人物,情节会慢慢推进~ 第4章 等整个订婚仪式结束,这对准新人互相交换了信物、重要的亲友都致辞完毕、送完礼物之后,时间已经将近午夜了。 然而很明显这一天真正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乐队开始奏乐之后,一楼大厅便成了年轻人的舞池,尤其是在长辈都慢慢离开之后,仆佣们又送上了当做夜宵的各类餐点和酒饮,气氛逐渐变得喧闹起来。 沈唯一向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加上先前应酬周旋的时候喝了几杯酒,整个人脑袋都有点犯晕。他酒量不好,之前就算遇到应酬的场合,总归也有沈追在旁边挡着。今晚客人多,毕竟也是沈鹤音的订婚礼,他一不留神多喝了几杯,眼下只觉得迷迷糊糊有点头疼,只想找个清净地方休息一会儿。 眼看着没人注意这边,他瞅了个空子溜上二楼,躲进了先前众人参观他画作的那间小偏厅。 关上门之后,外面的声音只留下一些影影绰绰回声般的动静,沈唯靠在玻璃门板上,松了口气一般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有些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角落的一个小壁炉。 虽然入秋之后卫城的气温没有马上下降,但是在风暴眼的影响下,早晚的温差已经开始逐渐变得明显,陆瑜怕冷,每年过了秋分之后,整栋房子入夜都要把壁炉点上——壁炉里烧的并不是真正的柴火,而是一个温控装置,只不过设计成了仿古地球的式样。 为了把空间腾出来,这间偏厅原本的沙发座椅都被搬走了,但是此刻偏偏壁炉前面多了一张双人沙发椅,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似乎是被沈唯进门的动静惊动,那边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唯也被吓了一跳,抬眼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影子被身后壁炉的火光拖曳到另一侧的墙角,在周围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怪异。他手里端着一个方形的玻璃酒杯,虽然没说话,但是整个人天然便透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慑。 “安德烈……罗曼诺夫先生。”沈唯脑子虽然还有点晕乎,不过足够认出面前的人了。他咕哝了一声,小声叹了口气,在门上靠了一秒,还是迈步朝对方走过去,一边伸出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安德烈的眼神闪动了片刻,转身将手里的酒杯放到壁炉台上,往沈唯的方向走过去两步,伸手同他握了握:“很高兴见到您。” 沈唯听到这话,抬头似乎是仔细端详了对方一秒,接着又轻轻叹了口气。 安德烈显然察觉到了他的这声叹息,松开他的同时往旁边退开半步,开口:“看样子沈先生好像不太想在这里见到我。” 他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感觉,反而带着几分饶有兴味。 沈唯好像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外露了,他急忙摆了摆手,又挠了挠耳根,脸上露出几分窘迫,顿了几秒才开口:“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外面有点吵,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安德烈脸上露出一抹了然,他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沙发,对沈唯道:“您请便。” 沈唯好像也没发现他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眼下面前那张沙发对他的诱惑大过了其他,他打起精神对男人笑了笑,接着便往那张沙发的方向走过去。 只不过他显然低估了酒精对自己的影响:刚往前走了两步,他便撞在沙发的扶手上,脚下也被带得一个踉跄—— “小心。”沉稳的男声从旁边传来,紧接着一只手就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膝盖处传来的一阵锐痛让沈唯低低吸了口气,他也顾不得礼节,借着安德烈手臂的力道挪到了沙发一侧坐下,一边揉了揉左腿膝盖,一边抬头向安德烈道了一声谢。 就算房间里灯光昏暗,男人还是能看出面前青年的脸色有些反常地苍白。 他往后退回到壁炉台一侧,端起先前放在那里的酒杯轻轻晃了晃,也没有喝,手肘架在台子上,目光落向沈唯:“沈先生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需要我去叫仆人或者管家过来吗?” 沈唯忙不迭地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我刚才喝了点酒,有点头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只是我没想到您在这里,打扰您了,抱歉。” 安德烈没有说话,眼神在沈唯身上停留了片刻,转头拿过壁炉台上的一个玻璃高颈水瓶,从里面倒了一杯水,弯腰递到了沈唯面前的矮桌上。 沈唯有点意外地抬头看过去,对上安德烈的视线时,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局促,一边咕哝着道了一声谢,一边率先移开了目光。 面前的男人什么都没说。 直到喝完那大半杯水,沈唯才觉得脑子里好像不再是一团浆糊了。他抬眼飞快地瞄了依旧站在壁炉边的安德烈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我好像还没有问您在这里做什么?如果打扰到您,我这就换个地方。” ——话是这样说,但是他一点也没有要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意思。 安德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唇角勾了勾,抿了一口手中的酒,转头看向壁炉台上方的墙壁:“看画。” 沈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上面挂着一幅油画写生:画布上是大片蓝绿油彩的夜空,上面用抽象的笔法画出了一点一点零散的星光,一道白纱般的光雾从画面左上方拖曳而下,径直穿过画布中央,落到了下方褐黄的沙地上。 这是他大概两三年前的作品。当时他们全家到南部靠近沙漠地带的绿光城度假,那里入夜之后的星空格外壮丽,他随手画下了这幅画。原本只是当做习作,沈鹤音却格外喜欢,专门请人装裱之后就一直挂在这间房间里。 沈唯现在所坐的这张沙发椅正好面对着这幅画的方向,在壁炉微暗的光亮下,画布上的色调也跟着被压暗,带上了几分缥缈的意味。 他没想到这幅作品会引起安德烈的注意,愣了愣才开口:“您……在看这幅画?” 第5章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酒杯绕过沈唯身后,走到沙发椅的另一边坐下,又抿了一口手中的酒,往后微微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我曾经在北境的一个展览上看到过一幅类似主题的画。那个展览的主题是古地球,那位画家好像在古地球很有名,那副名为‘星空’的画——我很喜欢。” 沈唯被他的话带起了几分兴趣:“原来罗曼诺夫先生喜欢这个,难怪伊戈尔老师跟您聊天投契了。” 安德烈眼神微妙地顿了顿,接着摇头:“伊戈尔先生……下午我跟他聊的倒不是这个。” 联想到老师下午的含糊其辞,沈唯越发好奇起来:“既然不是聊画……老师说您和他的一位老朋友沾亲带故,罗曼诺夫先生在忒伊亚还有其他亲友吗?” 安德烈转向沈唯,看了他两秒,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件事:“现在不是正式场合,沈唯先生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安德烈就行了。” 沈唯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安德烈接着道:“我在忒伊亚没有其他亲友,伊戈尔先生说的老朋友……这件事毕竟我不是当事人,还是由他来解释比较好,抱歉。” 沈唯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唐突了,有点手忙脚乱地开口:“您不用道歉,是我太好奇了,该道歉的人是我。” 安德烈没说话,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这张沙发椅本来就不大,两个男人都身高腿长,虽然各自占据一侧,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挨近了许多。 就在沈唯开始觉得有点不太自在的时候,安德烈开口了:“这幅画……应该也是沈唯先生的作品吧?” 沈唯下意识点头:“是。” “如果我没看错,画面中间这片白色的‘光雾’……应该是沙幔吧?这幅画画的是绿光城那一带?” 沈唯转头看过去:“确实是,您去过绿光城?” 安德烈摇头,目光间带上了些淡淡的遗憾:“只是在数据库里看到过。每年的风暴季来临之前,绿光城的沙幔都是一道奇景。北境看不到这样的景色。虽然我一直很想亲临现场看一看,不过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我可以带您去——”沈唯脱口。 紧接着他就发觉自己再次唐突了。 无论如何安德烈是北境的外交官,就算忒伊亚与北境的邦交友好,很多地方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安德烈显然在他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 气氛就这么再次沉默下去。 透过玻璃门,楼下一支舞曲的旋律传了上来。 一开始只是一段隐约悠扬的小提琴独奏,紧接着风琴和小号加入进来,旋律变得明朗欢快,伴随着一阵欢闹声,透过门缝渐渐充溢了整个房间。 沈唯对这段旋律太熟悉了,这是来自北境的一种双人波莱罗舞曲,最开始是由军队中士兵的圆圈舞演变而来的,所以并不像其他的舞、多是男女搭档结伴来跳;这种舞节奏更快、更讲究力量感,沈唯在赫尔索的时候经常见到有同性一起跳,因而也被戏称为“假面波莱罗”。 本能再次先于理智,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面向一旁的男人,微微弯腰,朝他伸出手:“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跳一曲——安德烈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一支舞~ 第5章 安德烈愣住了。 倒不是他不会跳,事实上这种双人回旋波莱罗舞曲的发源地正是北境,他记得当年在学校的时候这种双人舞曾经一度成为了每年毕业季一个不成文的“考核项目”。 只不过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过了将近十年,他竟然会在异国他乡,被一个刚认识的年轻人邀请跳这支舞。 沈唯见他没回答也没动作,有些反应迟缓一般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善解人意开口:“抱歉,我在赫尔索的时候经常跟同学一起跳这种舞,我很喜欢这种波莱罗舞曲的旋律,所以……是我唐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把手收回去。 不想他刚要直起身,面前的男人径直抬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沈唯:“?” 大概是他脸上的疑惑太明显,安德烈唇角弯起来,站起身的同时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翻转,形成了一个主导者的手型,接着开口:“您没猜错,我会跳。甚至可以说我曾经也很喜欢这种双人舞。” 说话间,沈唯已经被他带着绕到了沙发背后。 先前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这间会客厅里多余的家具已经被搬开了大半,眼下空出来的地方刚好够作为一个小舞池。 沈唯跟着安德烈的步伐来到房间中央站定的时候,觉得自己脑子好像有点没转过来。直到他差点撞上安德烈的胸口,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过去。 面前的男人迎上他的视线,略微挑了挑眉,没有松开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为沈唯的舞步留出空间,开口:“沈先生既然说喜欢,那我想——您应该是一个不错的舞伴。”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沈唯猛地回过神,只觉得耳根涨红了。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不甘示弱地握紧了安德烈的手。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低头间带着他的另一只手扶上自己肩膀,同时揽住他的后背,向右前方迈出了第一步。 ——不得不说安德烈是一个极好的舞伴。 虽然从门外传进来的乐声有些模糊,但是他每一步都极准地落在拍子上,带着沈唯在不算宽阔的空间内旋转绕行的时候,他也并不是一味主导舞步的发展,每次沈唯表现出想要转向或者换步法的时候,他都能及时捕捉到对方的变化并予以配合。 等这一支舞曲结束,两人在屋子中央停下来,沈唯竟生出了那么几分依依不舍的感觉。 楼下的气氛似乎由这支舞曲推向了高潮,一阵比先前嘈杂得多的喧哗声透过门板传进来,越发显得屋子里的气氛安静。 沈唯抬头看向安德烈。 他的呼吸因为舞步的变化已经有些急促,面前的男人却好像仍旧游刃有余。他能察觉到两人掌心交汇处的干燥温暖,以及对方均匀沉缓的呼吸。 就那么微妙的几秒间,他觉得好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自两人皮肤相触的地方燎起来了。 仿佛担心这个姿势再继续维持下去会有什么脱离掌控,沈唯猛地松开手,往后退开一小步,接着不动声色地转身朝沙发那边的矮桌走过去,一边开口:“您跳得很好,我还以为……希望我没有表现得太糟糕。” 说话的时候他眼神刻意避开了安德烈的方向,直到弯腰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他才欲盖弥彰一般地回头瞄了一眼。 安德烈仍旧站在原地,只不过目光似乎在看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画作,他顿了一秒,往沈唯的方向走过来:“不……您是一个很好的舞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跳这种舞了,您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上学的时候。” 沈唯被他勾起了几分好奇:“上学的时候?我记得我在赫尔索的时候倒是听那边的同学说起过,北境有一所航空学校毕业季的传统就是假面波莱罗。据说他们的毕业舞会盛况空前,很多附近城市的学生都会赶去参加。” 安德烈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确实,舞会当晚还会选出跳得最好的一名男生和一名女生,由上一届的毕业生为他们戴上象征胜利者的月桂花环。” “听起来是一场盛会,要是我也有机会去看看就好了——”沈唯脸上露出几分神往,紧接着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等等——您不会刚好是那所学校的毕业生吧?” 他的语气有些怀疑,却让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男人走到他身边,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极地航空学院,十年前我正是从那里毕业的。” 沈唯:“……那么十年前的毕业舞会上,您不会刚好也是那个赢得了月桂花环的男生吧?” 安德烈挑了挑眉:“是我。” 沈唯叹了口气,接着忍不住也笑起来:“看来今晚您能答应我的邀约,是我的荣幸了。” 安德烈摇了摇头:“您跳得不比那边的学生差。如果我没记错,那里的毕业舞会现在对北境所有学校的学生都开放了,只要有本校的学生作为邀请人,都可以去参加。” 一边说他一边转头从壁炉台上的酒瓶里给自己添了些酒,给沈唯也倒了一杯,递过去的时候沈唯迟疑着没有马上接过来:“我想我今晚应该不能再喝酒了……” 安德烈没有收回手,朝另一边自己的杯子扬了扬下巴:“如果我没看错,刚才您喝的是我的酒。” 沈唯:“……”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嘴里确实有一股特殊的味道,而他以为的自己的那个水杯,还好端端地放在另一侧的桌角处。 安德烈把他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轻轻笑了一声:“这种酒是北境人根据数据库里古地球人的方法酿造的,古地球人把它叫做伏特加,平时在忒伊亚大陆并不常见。” 第6章 沈唯在赫尔索的时候听说过这种酒,知道它的酿造方法不易,沈父和沈追有时候需要接待北境那边的客人,要在卫城找这种酒也得有特殊的门路。眼下这瓶酒多半是安德烈自己带过来的,他这个时候如果坚持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伸手接过那个玻璃杯,抿了一口。 刚才是没有准备也没有注意,现在有了准备,他原本只想小心翼翼地尝一点以示礼貌,不想扑面便被浓烈的酒精味呛了个正着。 他这边又咳又呛一脸狼狈,耳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沈唯:“……” 他抬眼往安德烈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男人靠回了壁炉台一侧,手里的酒杯轻轻摇晃,整个人说不出的闲适自在,看起来心情极好。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脸上的幽怨,安德烈轻轻咳了一声:“沈唯先生好像很喜欢画夜空?” 沈唯的注意力被他成功带偏:“嗯?为什么这么说?” 安德烈端着酒杯的那只手示意了一圈四周:“这里这些画作,有一半都是不同地方不同季节的夜空,还有刚才您送给您姐姐的订婚礼物,那幅画——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翡翠河的极光吧?传说那条河是忒伊亚大陆许愿最灵验的地方,您的这个礼物很特别,也很珍贵。” 沈唯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低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看向安德烈:“没想到您对忒伊亚大陆的传说这么熟悉,这间偏厅里的画我确实挑选过,夜空也确实是我很喜欢的一个主题。既然您认出了翡翠河,那么其他几个地方您也都能认出来吗?” 他的语气几乎带上了些微的挑衅。 安德烈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思索,沉默了片刻,他仰头把自己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接着壁炉台旁边起身,走到门口右手边的墙壁前,凝神看了片刻,开口:“这是风暴城的城楼。” 接着往旁边走向下一幅画:“卫城卫星港海边的星空。” “黑水城,护城河流经城市入口的地方,夜市。” “赫尔索,市中心的喷泉广场。” 男人的脚步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带出一阵沉稳规律的声响,伴随着他低缓的声音,沈唯恍然觉得周围的环境渐渐往后消散褪去了,他仿佛跟着男人的脚步再一次重回了当初去过的那些地方。 不知不觉间,他往后靠在沙发靠背里,微微闭上了眼睛。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察觉到身旁的位置微微陷下去,接着男人低沉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为什么那么喜欢夜空?” 沈唯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到了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画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因为……夜空能让我想起我们的来处。” “来处?” “人类移民到这颗星球几百年,所有人都很少再提起古地球的一切,那些历史那些过往已经全部被保存进了数据库,但是我们不是天然就生存在这里的,我们的故乡不在这里。每次我抬头看着那些夜空里的星星,我会想,这些星光里,会不会有一些来自我们的故乡,来自银河系。这样想的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在这里,好像也不是那么孤独。” 沈唯的声音很轻,似乎一不留神就会消散在这满室的寂静里。 第6章 静默。 安德烈没有说话,但是沈唯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就落在自己耳侧几厘米开外的位置。 他稍微从沙发靠背上坐直了一些,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抱歉,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男人摇头,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郑重其事的专注,过了几秒之后才开口:“这些话,沈唯先生平时应该不会有什么机会对其他人说吧?” 沈唯笑了笑,眼神深处带上了几分复杂,他干脆端起安德烈先前倒给他的酒杯又喝了一口:“准确地说,这些话不应该在这里提起。或者说我根本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人类应该庆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移民星球,我们在这片大陆生活了那么久,应该做的是往前看,而不是一味回顾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故国。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只有所谓‘艺术家’才会有闲情逸致思考这些‘无足轻重’的问题。” “不——”安德烈有些突兀地打断他。 沈唯有些不明所以地转头:“嗯?” 男人脸上的神情认真:“这些不是无足轻重的事。不管我们现在居住在什么星球,人类不应该忘记自己的来处。” 有那么短短的片刻,沈唯迎着安德烈的眼神,觉得心底似乎被羽毛轻轻扫过,蔓延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他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有些俏皮的笑,一边伸出自己的两只手一边对安德烈开口:“我猜安德烈先生应该在数据库里看了不少关于古地球的资料,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个——” 随着话音,他的两个手掌交错,手指打开,比出了一个有些奇特的造型。 安德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沈唯朝对面的墙壁扬了扬下巴,轻声示意:“看那边。” 只见摇曳的火光下,一片暗色的影子投在斜对面的墙壁上,粗看好像还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随着沈唯手指缓缓移动,那片影子慢慢伸展,在旁边壁炉仿真火光的跳动照耀下,竟然变幻成了一只鹰的形状:沈唯左手大拇指和右手大拇指相扣,形成了鹰的喙,两只手掌往两侧展开,形成了鹰的两翼。 在周围有些昏暗的光影下,暗色的墙壁变成了暮色的天空,沙发和矮桌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变成了天际起伏的山峦,而一只黑色的鹰隼正翱翔在山峦之上。 忽然间,山峦另一侧多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随着它渐渐靠近,另一只鹰隼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这一只比先前的那一只轮廓稍大,两翼的翅尖处棱角更锋利。它盘旋着靠近同伴,先是试探一般在同伴下方逡巡了一阵,接着头部微微向上扬起,翅骨往上一耸,飞到了同伴上方。 伴随着无声的鸣啸,两只鹰隼一高一低结伴盘绕着山巅,渐渐远去了。 —— 沈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手,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我以为您……” 安德烈的手没有完全收回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对面墙壁上,一直到影子慢慢收成一个小点,他才转头看向沈唯:“您以为我只是看到过——或者说只是听说过手影。” “这不会也是极地航空学院的某种传统吧?”沈唯半开玩笑道。 安德烈微微笑了笑,摇头:“虽然进入航空学院的人多少都对那片蓝天心怀向往,但是北境的教育体系与忒伊亚大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尤其是作为北境航空军队未来的士兵。就像您刚才说的,我们一直以来受的教育都让我们往前看,人类要发展,要变得更强大,不能沉湎于过去,沉湎于那些无用的东西,那是软弱的表现。 “我从小就很喜欢观察天空,这也是我当年报考航空学院的原因,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但是我好像都不能给我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一直到刚才看到您的画——我想也许我们潜意识里一直都保有对故乡的某种追寻的渴望,哪怕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永远无法再回去的地方。 “离开航空学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忘记那种在天空之上翱翔的感觉,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无意中在数据库里看到了古地球的手影记录。那个民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他们认为人类最早是神的后裔,他们并不是居住在大地上,而是翱翔在天空中,但是后来人族触犯了神的禁令,被神惩罚,剥夺了翅膀,从此就只能在大地上行走。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人族之所以会聚集在篝火旁边仰望星空,是为了让天上的神看到地上的萤火,他们一直祈望神能想起这个被驱逐的族群,让他们重新回到天空中。手影就是他们为了不让自己忘记如何飞翔而发明的一种‘仪式’。” “我记得在赫尔索的博物馆看到过这个传说的壁画,很美的故事。”沈唯低声开口。 安德烈眼睛静静盯着壁炉里的仿真火焰,半晌,他端起手里的酒杯喝了一口:“虽然这是一种虚妄的幻想,但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学习手影就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在北境漫长的冬天,夜幕降临的时候,坐在篝火边,大地就是倒扣的天穹,手也就成了翅膀。” 沈唯歪头看了他几秒,几乎就要脱口问他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北境派驻卫城的外交官,最终还是忍住了,伸手把矮桌上的酒杯端起来,朝安德烈举了举:“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我现在知道了一个您的秘密?” 安德烈眼睛里的笑意扩大了几分,端起自己的酒杯同他碰了碰:“敬我们之间的秘密。” 男人灰蓝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变得幽暗深邃,沈唯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北境雪原茫茫的夜空。 第7章 “安德烈先生,您知道卫城最好的观星地点在哪里吗?”半晌后,沈唯有些突兀地开口。 安德烈心头微微动了动,似乎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几分预感,沉默了一秒,摇头。 沈唯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得逞笑容:“在鹤岭,也就是伊戈尔老师的住处。” 安德烈脸上露出了一抹讶色。 沈唯继续笑眯眯:“我猜您到卫城的时间应该不长吧?既然今晚您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那么作为交换,不知道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到鹤岭的观星台去看一看?今晚能见度不错。” 安德烈眼神微微闪烁了半秒,刚要开口,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脸色倏然变了,他眼睛深处的温度冷下去,再次举起自己的酒杯对沈唯晃了晃:“沈唯先生好像忘了我的身份。” 沈唯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没太跟上面前这人的话。 看他一脸疑惑掺杂迷茫的神情,安德烈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声音也随之淡下去几分:“我是北境派驻卫城的外交官,虽然今晚我是贵府的客人,但是根据外交条令,我并不能在卫城自由行动,哪怕受到邀请,也不行。您的哥哥沈追恐怕比您更清楚这一点。” 沈唯从他的话音中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狼狈:“抱歉,我没想到……” 安德烈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然而眼睛深处的神情却越发冰冷:“您不用道歉,事实上我应该向您道谢,谢谢您陪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那支假面波莱罗我很尽兴。” 说完,他仰头将杯子里的一饮而尽,朝沈唯点了点头,起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偏厅。 同一时间,三楼,书房。 “没想到你对自己弟弟也这么不讲情面,要是沈唯知道今晚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你这位大哥尽收眼底,就算他脾气再好,也会跟你急吧?”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好整以暇。 沈追坐在靠墙一侧的书桌后,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原本整整齐齐的衬衫领口有些凌乱地散开着,眉心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听到这句话,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陆弋霄,看戏也要有个限度。” 站在他身后三五步远的男人闻声抬起手,脸上表情极为无辜:“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沈追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弋霄面上神色不变,往他坐着的椅子方向弯下腰,一只手扶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撑在沈追面前的桌面上,形成了一个极暧昧的姿势,几乎快要把面前的人整个圈在怀里:“你说,这位罗曼诺夫先生这么匆匆忙忙离开,是不是发现了我们的监控?” 沈追依旧没说话,眼神间却是带上了几分烦躁。他似乎有些不舒服一般扯了扯自己衬衫的领口,对身后的男人开口:“我在北境的线人一直没有传回新的消息,如果天鹅堡那边真的发生了变故,他们是怎么做到一点风声都不漏出来的?” 他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大半,越发显得露出来的脖颈修长,明亮的灯光下,他右边锁骨处一个小小的褐色月牙形疤痕格外明显。 陆弋霄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停留在他脖颈处,眼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骤然变得凶狠起来。 沈追半天没等到他的回答,有点不耐烦地转头:“说话。” 陆弋霄在他转头的瞬间已经收回了视线,他并没有往回退,而是保持着这个差不多快要贴到沈追耳朵尖的姿势,慢悠悠开口:“别急。给你的那些‘小鸽子’一点时间。天鹅堡的守卫一向森严,如果我的预估没错,最多再过两个小时,你就会收到那边的消息了。” 第7章 秋分节过去后,沈唯的假期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加上时间临近他们提交毕业巡游写生选题的日子,他也没有再在卫城多逗留,赶在十月中旬之前订了回赫尔索的车票。 卫城的地理位置在忒伊亚大陆靠近东北沿海,如果从这里出发前往北境,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乘坐海岸线列车。虽然车程长达三天,但是沿途不仅可以看到沿海的风光,过了北方的上纬线之后,连绵起伏的低矮山峦又是另一番景色。 沈唯自从在赫尔索上学以来,往返学校都是坐的这一趟列车,这次也不例外,也照旧还是沈追送他到车站。 因为是观光专列,眼下又正是北部地区由深秋转向初冬的时节,景色正好,这趟车并不算空。 沈追提着沈唯的行李,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向包厢,眉心却是越蹙越紧。 好不容易挤到车厢后部,沈唯核对了车票上的号码,拉开一侧双人包厢的推拉门,回头招呼沈追:“哥,就是这里了。” 包厢的另一位乘客已经先一步到了,侧边的行李架已经被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占据了三分之二,两个座位中间的折叠桌上也堆了不少杂物和小孩子的玩具。 沈唯从沈追手里把自己的行李箱接过来,挤挤挨挨地推上行李架,回头:“行了,哥你回去吧?” 沈追站在包厢门口,一手撑着推门的一侧,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嫌弃:“你确定要坐这趟观光专列,不坐飞机?” 沈唯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沈追没说话,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他的包厢,意思不言而喻。 沈唯刚要开口,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带着些怯怯的女声:“抱歉……借过一下。” 兄弟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女孩正站在沈追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她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孩,那孩子大概刚刚哭闹过,此刻靠在母亲肩窝处,眼睛还有些红肿。女孩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疲态尽显。 迎上他们的视线,她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再次开口:“能让我进去一下吗?” 沈追眉心动了动,往旁边侧身让开一步。 沈唯倒是对那女孩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接着转身推着沈追走到了外面的走道上。 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原因,这一趟专列的人格外拥挤,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搬着行李的人,一些看起来是旅客,一些看起来是北境人,像沈唯这样的学生倒是少数。 “这趟车人这么多,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沈追直接开口。 沈唯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哥,我不是小孩子了,再说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坐这趟专列,你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沈追的眉心没有松开,他的目光盯着几个穿军服的学生模样的人走过,重新看向面前的沈唯:“我没有跟你开玩笑,真的不考虑换飞机?” 沈唯摇头:“哥,我这一趟还要采风呢。” 沈追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吐出一口气,妥协:“既然你坚持,就不勉强你了,在车上注意安全,不要瞎凑热闹,自己的证件收好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唯几乎要翻白眼:“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沈追瞪了他一眼,抬手帮他把衬衫的领口抚平:“我走了,到赫尔索之后别忘了给家里报平安。” 沈唯点头:“收到!” 沈追看着他,神情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抬手在弟弟头顶呼噜了一把:“走了。” 他走下车厢的时候,距离发车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车站的广播在最后一次请乘客上车,他看着几米开外的玻璃窗后沈唯有点傻兮兮地笑着朝这边挥手,一边心不在焉地抬手朝对方挥了挥,一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通讯器。 屏幕上显示了一个十分钟前的未接来电,陆弋霄。 他眼神暗沉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回拨,而是打开通讯录拨出了秘书处的号码。 “喂,是我。” “帮我确认一下今天的行程安排,嗯,现在。” “下午1点的会议取消,让陆弋霄吃完晚饭再来找我。现在打电话给北境的大使馆,我要约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大使见面。唔,具体的时间可以看他的安排,但是今天我要见他。” “好,尽快确认之后回复我。” 他挂断通讯的时候,面前的专列已经发车了,经过最初三四秒的加速之后,列车很快便消失在远处的磁悬浮轨道上。 沈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直到站台上送行的人群慢慢散了,这才转身大步朝出口走去。 北境驻卫城的大使馆在靠近市郊的地方,距离科技中心很近。 沈追的车在大使馆门口停下的时候,早就有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卫模样的人迎上前为他拉开车门:“沈先生,罗曼诺夫长官正在他的办公室等您。” 沈追微微抿紧了唇,朝对方略一点头,大步朝使馆的办公楼走去。 安德烈的办公室在顶楼,四周是全息落地玻璃窗,虽然楼层不算高,但能把西北方向城区绿地的风景尽收眼底。 沈追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男人从一面玻璃窗之前转身。 带他上楼的警卫恭恭敬敬地对安德烈敬了一礼,接着就退出去了。 第8章 “沈追先生,请坐。我的秘书说您有急事一定要找我谈一谈,我空出了下午会议的时间,不知道您这么着急过来,是有什么事?”男人一边说一边从窗户前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的会客区,在沈追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沈追没有马上开口,看向安德烈的目光带着几分斟酌。 男人也不着急,倾身上前,从桌上的恒温水壶里倒了一杯茶,往前推到沈追面前,接着继续往后靠回了沙发里,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面前的人开口。 沈追沉默了片刻,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往前微微倾身:“我想知道,昨晚在天鹅堡发生的政变,您代表哪一方的利益?”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在房间内投下了一枚惊雷,空气在瞬间静止了。 安德烈的瞳孔紧缩了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他盯着沈追看了片刻,脸上倏然露出一个笑:“看来沈追先生的职务并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卫城的商人对北境的政治局势也这么感兴趣了。” 沈追不为所动,迎上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语气平静:“偏巧,我这个商人的兴趣比较广泛。” 安德烈嗤笑了一声:“既然话都放到明面上,沈先生也不必再遮遮掩掩,我对您的身份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您问这个问题,是出于什么立场?是代表维特家来试探我的态度,还是仅仅只是想确保你们在北境的商路畅通?” 沈追脸上也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却是越发冰冷:“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您,罗曼诺夫先生,关于我弟弟沈唯,您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德烈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阴霾,他仔细打量了沈追一眼,随即了然:“所以昨晚并不是我的怀疑或者错觉,您确实在那间会客厅里安装了监控。” 沈追耸了耸肩:“不仅是那间会客厅,整个一楼到二楼的所有公共区域,昨晚都在监控之下。” “所以这是出于某种过度的保护欲?还是仅仅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嘲讽。 “您可以尽情按照您的想法解读,但是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您认为沈唯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追丝毫没有退缩。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开口:“沈唯先生……是一位出色的画家。他和我,甚至和您,是完全不同的人。” 听到这句话,沈追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放松了片刻。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关于天鹅堡的问题,与其说我代表维特家,不如说我代表的是忒伊亚联邦。卫城的地理位置微妙,联邦政府需要确保我们与北境的邦交友好。上一任外交官今年5月卸任,您作为他的继任者,抵达卫城不到一个月,北境就发生了政变。您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下一步的行动,罗曼诺夫大使。……或者我应该称呼您为罗曼诺夫——上校。” “看来沈先生已经很‘了解’我了。”安德烈唇角微微勾起。 沈追不答,只一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他。 安德烈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往后靠进沙发椅背里,脸上的神情甚至带了几分懒洋洋:“放心吧,沈先生,如您刚才所说,北境与忒伊亚联邦的友好邦交维持了近百年,我们也很重视与卫城在各方面的关系。我不能给您任何承诺。在昨晚发生的事件中,我没有任何立场。如您刚才所说,我代表的是北境政府。” 都是老狐狸,话说到这个份上,沈追知道安德烈不会再多说什,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对安德烈伸出手:“那么,接下来希望我们双方都能继续维持这段友好的关系了。” 安德烈伸手同他握了握。 “另外——”转身离开之前,沈追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安德烈的眼睛:“小唯的志向是画画,家里的很多事他不知情,也没必要告诉他。我不想对他的个人生活干涉太多,但是安德烈上校,请您在与他接触的过程中注意分寸。” 安德烈的下颌线绷紧了片刻,什么都没说。 第8章 沈唯这一路还算顺利,到赫尔索中央车站的时候,他已经跟包厢里那个小娃娃打成了一片。那小家伙叫阿夏,母亲莉迪亚是忒伊亚人,她的丈夫在北境工作,这次是带小阿夏去探望父亲的。 大概是不习惯坐火车,专列发动之后小家伙一直有些不安分,年轻的母亲一直抱着他小声在哄,时不时抬头朝对面的沈唯露出一个有点抱歉的笑。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沈唯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速写本,小阿夏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他写写画画的动作吸引了,没多久就从母亲膝上溜下来,跑到沈唯旁边,扒着他桌面一角,有点吃力地伸头往他那边看,完全不管母亲在旁边轻声斥责。 沈唯见“目的”达到了,笑眯眯地把小家伙抱到自己旁边,示意对面的莉迪亚没事。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写写画画打发了三天的火车旅程。 下车的时候小阿夏很是有些依依不舍,一直瘪着嘴揪着沈唯的衣角,差点要哭出来。一直到沈唯答应会去他爸爸工作的地方看他,他才松开人,泪汪汪地跟母亲离开了。 秋分节不仅是忒伊亚大陆的传统,赫尔索美术学院也给学生们放了十天左右的假。沈唯回来的这天正好是假期最后一天,校园里都是返校的学生,浮雕广场上一片喧闹。 沈唯拎着自己的行李袋一路溜溜达达往寝室楼的方向走,来到楼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维克,林教授找你呢。” 沈唯回头,只见是同寝室的扬·托洛。扬是北境人,肤色发色都是北境人特有的浅淡,家就在赫尔索近郊,比沈唯小一级,是雕塑系的学生。两人虽然不在一个专业,但是同寝三年,早已成了好友。 他停住脚步,笑眯眯地看向对方:“你不会这十天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画室里吧?” 扬脸上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笑,掖了掖沾着些黏土污迹的毛衣下摆,开口:“我家里也没人习惯过秋分节,我还不如待在学校想想毕业设计。我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碰到了林教授,他问起你有没有回来,我告诉他你今天下午到,他让你到了之后去一趟他的画室。” 沈唯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将近5点了。虽说按照林教授的习惯,他一般会在画室待到晚饭过后,但是他总不好让教授等太久,当下便把自己的行李袋往扬那边一递:“这个辛苦你帮我拿上楼一趟,我先去教授的画室。” 扬有点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小心没让自己衣服下摆上未干的黏土污渍沾到他的行李袋上,一边看着沈唯转身,一边急匆匆开口:“哎那个……你的晚饭怎么办?” 沈唯摆手:“晚上再说吧,你去吃你的,不用管我。” 扬还想再说什么,沈唯已经跑远了。 青年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他的行李袋走进了寝室楼。 林教授是沈唯他们的系主任,也是沈唯的毕业作品指导教师,老人家平时不太管学校里的行政事务,大多时间都在外面采风。沈唯打从心底里敬佩和喜欢老教授的作品,但同时也有点怕他。 转过教学楼曲折的回廊,来到走廊尽头处采光最好的那间大画室门口,沈唯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服的下摆,在门上轻轻叩了叩,接着推门走了进去。 卡罗尔风暴眼南迁之后,北境的日照时间肉眼可见地缩短了。刚过下午5点,夕阳已经快要隐入地平线。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光线带上了几分金红,林教授就站在画室中央,影子被日光拖曳成细细长长的一条。 “教授好。”沈唯规规矩矩地对着林教授鞠了一躬。 老人家回头看了他一眼,“唔”了一声:“回来了?” 沈唯点头:“嗯,刚到学校,听扬说您找我,我就过来了。” 林教授只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说话。 这间画室是林教授带毕业生专用的,学生们平时的画作会放一部分在这边。眼下他面前放着的正是沈唯最近的一幅油画。 沈唯放轻脚步走到教授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有点忐忑,也不敢先开口。 半晌,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偏头看了沈唯一眼:“毕业巡游写生的主题想好了吗?” 沈唯规规矩矩站好,开口:“想好了,就在北境,刚好现在马上就要入冬,我想画的主题是北境冬天的雪原和森林。” 林教授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这会儿真正转头看向沈唯:“我以为你这三年来真正感兴趣的主题是夜空,为什么想画北境的冬天?” 沈唯的目光在两人面前的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他在秋分节假期之前画的一幅即兴作品,那天晚上他和扬去逛了赫尔索的夜市,回来之后就画了这幅《星空下的夜市》。 仔细回想起来,教授有这样的疑问也不奇怪:除了刚入学的第一年,他们作为新生,不能自由选择想画的主题,所有作业必须按照教授布置的选题来完成;从第二学年开始直到现在,他每次期末作业,包括和同学一起举办的联合画展,绝大部分画作的主题都是夜空。 第9章 他思索了片刻,看向林教授,郑重其事地开口:“我好像没有认真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只是觉得想画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在北境待了将近四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深入地看过这里,毕业巡游是个很好的机会,我想真正看一看北境最原始的风光,看看这里的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林教授没有马上开口,他的目光落回到面前沈唯的那幅画上,沉吟了片刻才道:“很大胆的选择,我想我理解你那么做的原因。其实之前我也一直想跟你聊聊这个话题。你是很有天分也很努力的学生,伊戈尔和我都很欣赏你的才华,但是我觉得如果你过早地把自己局限在某一个主题或者某一个领域,有点可惜了。既然现在你提出想去看看北境的冬天,也算是一件好事。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北境的局势有一些动荡。” 沈唯有点意外地睁大了眼睛:“局势动荡?您是指——?” 林教授叹了口气:“都是些政治层面的事,目前那些事还没有影响到赫尔索,不过如果你决定了这几个月的巡游要往北部走,安全上还是得注意,最好能有一个北境人作为向导。我会跟伊戈尔知会一声,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老朋友可以推荐。现在马上就要正式入冬,你尽快规划一下路线,做出发前的准备吧。” 大概的方向确定了之后,确认整个行程路线就很快了。 整个北境虽然面积广大,但是真正的宜居地区还是在靠近忒伊亚联邦一带,北境的人口也多集中在这个区域。再往北方走就是大片面积广大的森林平原,由于卡罗尔风暴眼的影响,一年中大部分时间气候变幻莫测,主要交通线路只铺设到了卡罗尔活跃线边缘,越过活跃线再往北,几乎都是一片无人区。 沈唯这一趟计划顺着赫尔索到北境首都天鹅堡的交通要道一路往北,过了天鹅堡之后沿着气象监测站的分布继续往北部走,尽量靠近卡罗尔活跃线,沿途也能在监测站休息补给。这样他几乎能把北境最具代表性的雪原走个大概,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卡罗尔活跃线附近看到地下冰瀑喷发。 眼下已经夜深了,他和扬的这间寝室还亮着灯。 正中央的桌面上铺着一张北境的地图,上面被沈唯用磁钉标记了几个地点,中间用蓝色的记号笔画了一条线路图,他叼着一个当做夜宵的面包,正盘腿坐在一边在数据库里查火车票。 “你还没睡啊……?”一道睡意朦胧的声音从他对面的床顶传下来。 沈唯险些被吓一跳,抬头看过去,有点抱歉地开口:“我还在查车票,路线定了这几天就差不多得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出发了,是不是吵醒你了?我很快就好。” 扬眨了眨眼睛,原本睡意朦胧的眼神清醒了几分,他扒着床沿的栏杆伸头往沈唯的方向看了看:“你打算就在北境巡游?我还以为你会回家呢。” 沈唯笑了笑:“嗯,就在北境,第一站是天鹅堡。” 扬又往外面探了探身子,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他的路线图,开口:“你要去到那么靠北的地方……气象监测站……得要一个向导吧?我记得有一些地方是有出入限制的,还得去学校开个证明。” 沈唯低头扫了一眼地图:“确实,证明的事情我倒是跟林教授说了,不过向导……可能确实有点麻烦。” “不如我跟你一起去?”扬的声音里彻底没了睡意,带上了几分隐约的兴奋。 沈唯愣了愣,把手里的电脑放在一边,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你家不是在靠近伐木场那边嘛,天鹅堡往北那一带你应该很熟。但是你也有你的毕业作品要做吧?我这一趟规划的时间最少也要三个月,你要是跟我一起去了,毕业作品怎么办?” 扬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一茬。 沈唯笑起来:“你就安安心心留在学校做你的作品,我这边嘛……实在不行就到天鹅堡去找找,我听之前的学长说过那边有专门的代理机构可以联系,毕竟赫尔索的毕业巡游在整个北境也是出了名的。” “哦……”扬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沈唯把桌上的地图折起来放到一边:“该睡了该睡了,明天再说,晚安。” 第9章 半个月后,北境,天鹅堡。 过了秋分北境的气温很快就降下来了。沈唯提交了巡游写生的主题之后,按照流程申请了学校这边的许可,接着按照扬的建议,赶在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向北境的大使馆提交了特殊通行许可。 十一月初的时候,他订了到首都的车票,打算先到天鹅堡附近看看,顺便等大使馆那边审核特殊许可证。 ——这场雪已经纷纷扬扬下了将近两天,白天雪势会稍微小一些,但是一入夜外面就开始起风,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北风的席卷之下几乎有一种要把整个城市都掩盖的气势。 沈唯站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零星飘落的雪粒子,眉心蹙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星期,大使馆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虽然他这次巡游时间很长,但是考虑到中途的种种因素,他把出发日期定在了11月中下旬。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几乎每天都往大使馆那边跑两趟,但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 拿出通讯器看了看,他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在沈追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又在窗户面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吐出一口气,转身穿上搭在一旁椅背上的大衣,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酒店大堂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预约的那辆雪地车才慢悠悠地停在大门外。 酒店的服务员贴心地陪着他一路走到人行道边,伸手帮他拉开了雪地车的车门。 坐在前排的人工智能驾驶员身上照样裹了一件加厚的羽绒服,看见沈唯上车时,回头对他略显笨拙地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倒是很热情:“欢迎乘车,先生。” 这样的天气里,天鹅堡大部分公共交通都停运了,出门的人也很少。沈唯因为在赫尔索上学,已经在北境过了将近四个冬天,但是天鹅堡位置比赫尔索更靠北部,受卡罗尔风暴眼的气候影响也更大,他觉得就算自己已经裹上了最厚的保暖衣,寒意还是透过大衣渗到了骨子里。 等雪地车转向音乐广场的时候,沈唯实在还是忍不住,敲了敲前排的座位,开口:“请问车内的温度不能再调高一些吗?从这里到大使馆还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我觉得很冷。” 驾驶员回过头:“非常抱歉,乘客先生,因为天气原因,目前天鹅堡市内的大部分市民都处于居家状态,我们的程序设定也被锁死了,必须最大限度地节约能源,所有雪地车车内温度只能维持在-10°到-5°之间。非常抱歉,乘客先生。” 沈唯打量了他一圈:“所以你们有体感温度吗?” “乘客先生,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能源,我们只开启了驾驶程序。” “也就是说其实你们关闭了体感温度?” “是的,乘客先生。” 沈唯:“……”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一些,开口:“我预约了上午11点与使馆官员会面。” 驾驶员在前排沉默了片刻,第三次开口道歉:“非常抱歉,乘客先生,目前天鹅堡市区从中央大街到忒伊亚驻北境大使馆处于交通管制状态,我们需要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绕经冰雪游乐园,从联盟大街往西,才能到达大使馆所在的丰饶路。综合考虑天气因素以及沿途可能出现的路况,预计我们将于上午10点57分抵达,请您谅解。” 沈唯皱眉:“交通管制?也是天气原因?” 驾驶员摇头,在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按钮,一面折叠屏幕从沈唯面前的座椅靠背上伸出来,屏幕缓缓亮起之后,出现了一段新闻播报的画面: 穿着羽绒大衣的记者站在中央大街的市政大楼前,画面里嘈杂喧闹,一队一队穿着军装、荷枪实弹的士兵从画面后方路过,记者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掺杂着微妙的拘谨。 “……记者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中央大街前的市政楼,如您所见,目前局势还未得到控制。今天上午8点13分,总统廖夫曼先生宣布首都天鹅堡进入临时紧急状态,以中央大街为圆心,辐射2公里范围内,所有居民一概不得外出,军队稍后会接管这一片区域,除此之外,所有出入天鹅堡的持护照人员,需要到各自所在的大使馆登记备案……” 沈唯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出发前沈追送他到车站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浮现在他眼前,紧接着是林教授叮嘱他注意安全的话。 奇怪的是这一段宣布戒严的新闻他并没有在赫尔索的任何地方看到,不管是官方的播报,还是数据库里,都没有。 “这段新闻是保密信息吗?”他看向前排的人工智能。 第10章 “严格来说,是小范围保密,乘客先生。这段新闻只对天鹅堡的居民公开,并且严禁在天鹅堡以外的任何地方传播。” 沈唯目光看向屏幕右上角,那里显示的时间是十天前。 “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十天,现在中央大街还处于军队的管控之下?” “军队已经在三天前撤离了,但是交通管制没有取消,所有进入中央大街的车辆必须持军方的特殊通行许可。” 他话音刚落下,前面的操控屏就响起了一阵嘀嘀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机械的女声响起来:“警报——临时交通管制,下一个路口出现拥堵,预计通行时间:5分钟。” 听到警报的同时,驾驶员已经自动踩下了减速刹车,他们的雪地车缓缓在积雪的道路上往前滑行了一段,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路口上方的红绿灯标识已经变成了单向闪烁的黄灯,一名交通管制的人工智能警察站在路口,面朝他们的方向,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一根红色荧光棒。 沈唯往前探了探身:“临时交通管制?” 驾驶员回头:“是的,乘客先生,有官方车队通过,我们需要等待5分钟。” 没过多久,前方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由一辆暗绿色的装甲车开道,一列护卫森严的车队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 沈唯眯了眯眼睛:“……总统的车队出行?” 机器人顿了一秒,贴心地摇头:“这个车队的规格还没有达到总统廖夫曼先生的标准,根据护卫规模分析,这应该只是一辆政府部门官员的车,车身尾部悬挂旗帜,车里应该是外交部门的官员。” 沈唯心下微妙地动了动。 那列车队并不长,两三分钟之后就全部通过了。接下来一路没有再出现什么临时状况,那驾驶员赶在11点差2分的时候把沈唯送到了使馆门口,大概是怕他投诉,下车的时候格外贴心地送了他一份天鹅堡目前的交通指示图,上面表明了哪些区域是处于管制下不能通行的。 沈唯心里记挂着自己的通行许可,也没有跟他多纠缠,付了车费就小跑着进了大使馆。 负责接待的还是那位金发碧眼的女士,她显然已经记得沈唯了,他走过来还没开口,她就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沈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沈唯一看她这个表情,心里多少也有了预感,一边走上前一边开口:“请问我提交的那份通行许可,审批结果出来了吗?” 那位女士脸上依旧是标准的微笑:“抱歉,沈先生,还没有。” 沈唯叹了口气:“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吗?还是我提交的资料不全?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星期了。” “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非常抱歉无法答复您。” “总不能让我一直待在天鹅堡吧……我能不能顺利毕业全看这张通行许可了……”沈唯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可怜巴巴。 那姑娘显然被他打动了几分,犹豫了片刻,向四周看了看,往沈唯的方向凑近了几分,小声开口:“您在天鹅堡待了那么几天,应该也看到了管制的新闻。目前这边的局势不太稳定,上面对于提交的通行许可都非常谨慎。或许……如果您能请学校的老师或者其他人出面协调,事情会好办一些,否则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沈唯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心里其实不太想让沈追出面,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大哥,知道在目前的局势下,如果自己告诉他通行许可出了问题,他一定会顺势让自己回卫城,毕竟他的毕业巡游主题也不是不能换,他确实还有几个备选的方案,只不过北境的雪原是他目前最想画的主题。 他朝那位女士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有点无精打采地走向一旁的休息区,一边斟酌着该怎么跟沈追开口,一边拿出通讯器打开了沈追的通话界面。 他这边心事重重,完全没听到斜对面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直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传过来—— “……沈唯先生?” 沈唯下意识抬头,只见一群穿着大衣制服的人刚刚走下楼梯,正站在靠近大厅的地方,为首的是一张眼熟的面孔。 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第10章 虽然知道这人出现在这里不意外,沈唯还是愣了几秒,直到手里的通讯器里传来沈追的声音—— “喂?小唯?能听见吗?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唯这才猛地回过神,匆匆忙忙接起通讯器:“哥我按错了,没事,一会儿我再跟你说。” 说完他也没管沈追那边怎么回复,直接把通讯挂了,抬头看向对面的那群人,带着几分迟疑开口:“安德烈……罗曼诺夫先生。” 安德烈偏头对身旁的一个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对身后一个穿军官制服的大胡子男人点了点头,眼看对方带着其余的人先走出了大门,他这才往沈唯的方向走过来:“沈唯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沈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局促起来,他摸了摸鼻尖,开口:“我……是来办通行证的。” 安德烈有点意外:“通行证?如果我没记错,赫尔索美术学院的学生应该可以自由往返出入北境的大部分地区。” 沈唯点头:“正常情况下确实是这样,不过我明年夏天就要毕业了,这个学期我们需要进行巡游写生,这关系到我们最后提交的毕业作品,所以我才需要办一个临时的通行许可。” 安德烈了然:“巡游写生……我倒是听伊戈尔先生提起过。您的巡游地点在北境,并且沿途要经过管制地区?” 沈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股局促紧张的感觉更明显了,他微微抿了抿唇,点头,没有多说。 安德烈也没有马上说话,他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思虑,目光在沈唯身上停留了片刻,朝他简单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日安。”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大厅。 沈唯在原地怔了一秒,眼看着大使馆的正门滑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外面的风雪里,他才慢吞吞地转身。 “沈先生——”先前和他说话的那位工作人员从对面招呼了他一声,一边往四周看了看,一边抬手示意他过去。 “嗯?还有什么事吗?”沈唯有些疑惑地走过去。 那姑娘又往大门的方向瞥了一眼,确定安德烈那一行人已经走远了,这才压低声音对沈唯道:“看起来您认识罗曼诺夫大使?” 沈唯顿了一秒,含糊道:“之前在忒伊亚联邦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姑娘朝他眨了眨眼睛:“如果您认识他,能请他出面帮忙,您的通行许可就好办多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唯当然听懂了她的暗示,但也不打算解释太多关于自己和安德烈的事,只朝她笑了笑,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那姑娘松了口气,接着又看了他一秒,脸上有些欲言又止。 沈唯以为她还有什么事,开口:“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就是……希望您一切顺利。另外如果方便的话,能请您留一个联系方式吗?天鹅堡现在进入雪季,从您的酒店过来交通不是很方便吧?如果通行许可有进展了,我可以及时联系您。”那姑娘抿着唇看着他笑,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沈唯点头:“如果这样那就最好了。” 那姑娘显然松了一口气,好像生怕他拒绝,马上递过来一张小便签纸和一支笔。 等沈唯把自己的姓名和通讯号写上去、把纸片递还给她的时候,那姑娘顺势递给了他一张长方形的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想知道通行许可的进展,随时可以联系我。当然如果您有其他方面的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纸片是粉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沈唯假装没听懂她语气里的暗示,脸上带着一个感激的笑,接过那张小纸片之后对那姑娘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转身出去了。 外面的风雪似乎比先前小了一些,但是天际的云层反倒更厚重了,连带天光都透着一股沉沉的灰。 好在沈唯预约的车很快就来了,他裹紧了大衣,刚钻进车后座通讯器就响了,是沈追。 想起刚才那一茬,他莫名觉得有点心虚,等了一会儿才按下了接听。 ——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车子右转上大路的时候,另一辆停在路对面的黑色的车。 “长官,要跟上去吗?”前排的司机盯着那辆灰色的雪地车转上大路,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男人。 安德烈坐在后座,目光一直跟着沈唯坐的那辆车,一直到对方转进右边的路口、快要消失在视线范围里了,他才转向前座的司机:“不要跟太近。” 司机应了一声,缓缓将车驶入了车道。 另一边—— “刚才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沈追的声音格外严肃。 第11章 沈唯老老实实把通行许可的事说了。 沈追那边沉默了片刻。 沈唯几乎能猜到沈追此刻脸上的表情,在心里默默数了三声,果然,沈追开口了—— “你的毕业巡游……一定要在北境吗?不能回忒伊亚来做?” “虽然也倒是可以,但是我前期的所有准备都是围绕北境这边的主题来做的,包括提交给学校的报告,另外哥你也知道,北境的雪原是我最想画的主题,所以……” “所以你已经在天鹅堡待了将近一周,今天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打电话给我?”沈追打断他。 “呃……”沈唯从沈追语气里听出了一股明显的危险意味,企图蒙混过关:“我原本以为很快就可以拿到批准,所以就没想麻烦家里。” 沈追叹了口气:“把你的酒店地址发给我。” 沈唯一愣:“啊?” “我这两天刚好在北境出差,地址发给我,我晚上过来看看你。” 沈唯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出差?” 沈追的声音四平八稳:“是。出差。” 沈唯迟疑了片刻,把自己酒店的地址和房号告诉了沈追。 沈追那边好像低声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什么,接着对沈唯道:“你现在还在从大使馆回酒店的路上?” 沈唯点头:“是。” “行,雪天路滑,让人工智能驾驶开慢点。回酒店之后不要乱跑,等我过来找你。先挂了。” “哎哥——”沈唯喊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 沈唯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嗯……没什么,等你来了再说吧。” 沈追那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好。” 回酒店这一路他们没再遇上什么交通管制,等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是天际的云层却越发阴沉,毫不掩饰地预示着一场暴风雪。 沈唯刚刚下车走进大堂,身后就传来了沈追的声音:“小唯。” 他转头,只见沈追穿一身灰色的长风衣,正从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往这边走过来,身上明显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 沈唯伸长脑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沈追抬手把他脑袋掰正:“看什么?” “你一个人?出差?”沈唯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沈追脸色不变:“是,我一个人,出差,原本计划今晚的飞机回去,看这天气机场应该会限行。刚好,留了点时间出来解决你的问题。” 沈唯赔笑:“我这是小问题,小问题。” 沈追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一边摘手套一边领着他往电梯间走:“瘦了。这几天都在酒店吃的饭?” 沈唯小声咕哝:“通行许可一天拿不到,我这不着急嘛。” 沈追按下电梯的按键:“早不跟家里说?” 沈唯:“……我这不是怕说了你们担心嘛,谁知道你业务都做到天鹅堡来了。” 沈追丝毫不接他话里话外的试探,带着他走进电梯:“我让秘书去买吃的了。今晚我也订了这家酒店的房间,顺利的话明天帮你把通行许可办下来,我再回卫城。” 沈唯睁大眼睛:“不是,我在这里磨了一个星期,哥你一晚上就能搞定?咱家这么有钱?” 沈追差点被他呛到,抬起手掩饰一般清了清嗓子:“现在知道在家里做事的好处了?” 沈唯马上开口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头:“那是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我还是想画画。” 沈追颇有些无奈地看了这个弟弟一眼,抬手在他脑门敲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临近傍晚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雪,就算坐在隔温玻璃之后,还是能听到外面隐约呼啸的风声。 房间里灯火通明,越发跟外面晦暗的天色和纷扬的雪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追的秘书已经把晚饭买回来了,都是沈唯平时爱吃的东西,他一边忙着把客厅的茶几清理出来,一边招呼站在落地玻璃窗旁边的沈追:“哥,吃饭了。你在看什么呢?” 这样的时间和天气,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车道上驶过的车辆也寥寥无几。大雪模糊了一切,好像世界的边界也变得暧昧不明。 沈追把视线从外面收回来,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守在一边的秘书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秘书略一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沈唯有点疑惑:“嗯?怎么了?明哥不跟我们一起吃?” 沈追轻描淡写:“我让他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们先吃。” 将近十分钟后,沈追一直扣在耳朵上方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了一道声音:“头儿,查了我们车上的监控,从沈唯先生进入酒店起,有一共有五辆车从酒店门口经过,其中一辆绿色越野雪地车在斜对面停留超过二十分钟,车牌显示所属辖区是天鹅堡北部地区的。我会在数据库里跟进调查。” 沈追面上丝毫不动声色,在通讯器上敲了敲,帮对面的沈唯盛了一碗红豆汤。 第11章 沈追陪沈唯吃完饭之后就打算走了,沈唯送他到门口,看他在房间玄关处穿上大衣,把手套和围巾都戴上,犹犹豫豫地开口:“哥……” 沈追回头:“嗯?” 沈唯目光游移了片刻,最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定,抬头看向沈追的眼睛:“你这一趟……真的是出差?” 沈追原本在戴手套,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迎上沈唯的视线,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这下沈唯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他挠了挠耳根,含糊道:“我也说不清,就觉得你好像有点怪怪的。” 沈追扬起一边眉毛:“怪怪的?因为这个时候我突然出现在天鹅堡?” “也是……也不是……”沈唯越发觉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就……之前在卫城的火车站,我以前回学校的时候你也送过我,但是好像从来没有那么紧张过,加上之后我听说天鹅堡的政局不太稳定,你偏偏在这个时候到天鹅堡了,我总觉得……好像不是巧合。” 沈追垂下眼睛,一点一点把左手的手套拉平,戴上,又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大衣的衣领,接着才开口:“确实不算是巧合,这一趟原本过来的人应该是你准姐夫。” 沈唯有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随即蹙眉:“伊森·维特?他来做什么?为什么你代替他来了?” “他来做什么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唯一能说的,就是这一趟过来确实不仅是为了家里的生意,多少也跟天鹅堡目前的局势有关系吧。”沈追轻描淡写。 沈唯不说话了。 沈追原本已经拧上了房门把手,眼角余光瞥见镜子里沈唯蹙着眉心盯着自己的样子,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抬手在弟弟脑袋上揉了揉:“怎么,刚才是谁说要当一个自由的画家,不想过问家里的事的?这会儿倒是知道操心了。” 沈唯有点不满地瞪过去:“哥你别用我先前的话来打发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追也不生气:“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所以我现在是在‘明示’你,一些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追根究底了。” 沈唯盯着他没说话。 沈追这次避开了他的眼神,直接拧开了门把手,一只脚迈出门口的同时,回头看了沈唯一眼:“天鹅堡目前的局势虽然稳定,但很多地方还处于管制之下,你没什么事就不要再出去乱跑了,今晚我还要出去办事,你自己早点休息。通行许可的事情我会尽快帮你办妥。走了。” 沈唯抿着唇依旧没说话。 沈追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走廊另一头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 秘书已经在楼下车里等他了。 这会儿的雪势比先前小了一些,风没有那么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静默地从空中飘落,在道路两侧明黄的路灯映照下显得不大真实。 “头儿,那辆雪地越野车的来历查清楚了,车主本身跟沈唯先生没什么交集,但是车主有一个表弟也在赫尔索美术学院上学,名字叫扬·托洛,他是沈唯先生的室友。”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座位上沈追的脸色。 半明半暗的光影下,沈追的面孔宛若雕塑。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让二处找几个人查查这个扬·托洛的底细,动静不要太大。” “好。咱们接下来还是按原定计划吗?” 沈追捏了捏眉心:“罗曼诺夫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秘书摇头:“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能确定的是他确实回北境了,是昨天下午到的。” 沈追沉吟了片刻,开口:“让他们继续盯着,那人不是个好对付的,不要跟太紧。陆弋霄的专列到了吗?” “半小时前到的,陆先生给您留了个消息,请您办完事去找他。” “今晚先暂时不去花园宅邸了,跟那边的管家随便找个借口,就说我受凉了身体不太舒服。让人把黑市那边我早先选好的那个红宝石项链套装送到陆弋霄的住处,我们现在去他那边。” 第12章 “好的。” 同一时间,中央大街,市政楼,十四楼,总统办公室。 安德烈一身笔挺的制服,双脚微微分开,两手背在身后,目光直视着前方办公桌后的老者:“总统阁下,以上就是我的汇报。” 北境的总统廖夫曼·季扬卡已经年过八十了,虽然须发皆白,但是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一点衰老的痕迹。他两手交叉,手肘撑在红色胡桃木的桌面上,目光略带审视地从面前的男人身上扫过,没有急着开口。 就在房间里的沉默逐渐凝结成实质的时候,廖夫曼松开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缓声开口:“这场动乱持续的时间太久了。虽然我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掌控了局面,但是目前天鹅堡的局势……我还是不放心。列夫虽然忠诚,我们的兵力在数量上也占据优势,但是你回来这一路应该也看见了,我至今不敢完全放松对首都一带的管控。” “忒伊亚联邦政府那边目前还没有明确表态,我猜他们应该还在等。不过我的人已经追踪到了前总统伊万维奇的下落,确实如您所预料,他想要偷渡进入亚特兰群岛,寻求那边的政治庇护。” “你的人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卫城,卫星港。准确来说,是维特家的人发现的他。他们没有对外声张,找了个借口直接把人扣下来了。我到那里的时候,伊万维奇阁下还以为他这是被请到别人家里做客了。”安德烈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 “现在他人呢?”廖夫曼眼睛里骤然闪过一片精光。 安德烈低头抬腕看了看表:“最迟再等一个小时,我的人会把他带上回国的专列。明天上午您会在这里见到他。” “亚特兰群岛那边呢?既然他要偷渡出海,总应该有一个接头的人。”廖夫曼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我的人目前还在查。” 廖夫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意思。看样子我们也是时候对忒伊亚联邦政府发出正式的外交公文了。卫城那边——必要的时候打通一下关系,毕竟是联邦东部最大的贸易港,他们在忒伊亚首都的议会里位置举足轻重。” 安德烈点头:“我知道了。” 廖夫曼缓缓吐出一口气,往后靠进椅背里:“天气不好,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安德烈脚跟并拢,对总统敬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刚刚从内部电梯走下一楼,守在那里等着的副官就迎上前:“长官,您之前让我们盯着的那位已经离开酒店了,晚上车少,我们的人没有冒险再跟,不过在酒店楼下留了盯梢。另外,您的通讯器上有一封来自伊戈尔先生的口信。” 安德烈脚步顿了顿:“伊戈尔?” 副官点头:“是的,卫城的那一位伊戈尔先生。我回复他您暂时抽不出空,他说明天他会再打来。” 安德烈伸手从副官手里拿过通讯器,在屏幕上点开看了看,开口:“先回府邸吧。” —— 不管在政变发生之前还是之后,安德烈都是北境政府的高层官员,他们的住处都被圈定在了中央大街外围。 眼下政变刚刚结束,以廖夫曼为首的新任政府官员入主市政大楼,原总统伊万维奇的拥趸也纷纷被逮捕,原本热闹的高级住宅区倒是显得冷清了不少。 进门之后,安德烈把外套随手扔在一边,拿出通讯器,又看了一遍伊戈尔留下的消息,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回拨了过去。 通讯几乎刚刚接通,那边就接起来了,紧接着伊戈尔的全息影像就投在了安德烈面前。 这个时间已经将近卫城的深夜了,老人显然还没有休息。 “伊戈尔先生,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安德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抱歉。 老人摆了摆手:“要说打扰,也应该是我这个老头子打扰你了。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的工作,但是刚才听你的副官说你很忙。” 安德烈点头:“最近要处理的事情确实有点多,不过我想您那个时间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事,所以我还是尽快联系您了。” 伊戈尔轻轻咳了一声:“事实上——我确实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安德烈早就对他想说的话有了猜测,笑了笑,直接开口:“如果我没猜错,是跟沈唯先生有关吧?” 伊戈尔有些讶异:“确实是跟他有关,不过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我这段时间回北境处理一些事务,今天上午刚好在天鹅堡的大使馆遇见了沈唯先生。” 伊戈尔了然,也跟着笑了笑:“那看来我找你的时间还找对了。” “上午因为我还有其他事,没来得及跟沈先生细聊,请您出面……是他在这边遇到了什么麻烦吗?”安德烈的语气带着几分兴味。 伊戈尔摇头:“准确来说,是小唯在赫尔索美院的教授请我帮忙的。他告诉我最近北境的局势不太稳定,小唯的毕业作品主题需要在北境巡游,一方面可能需要一个本地的向导,另一方面……很多地方应该需要开具特殊的许可证才能通行。你是北境的官员,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问能不能请你出面,帮小唯找个向导?还有通行证的事情,能不能请你斡旋一下?”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点头:“您放心,我会尽力想办法。” 伊戈尔脸上明显怔了一秒,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安德烈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脸上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您是我母亲非常重视的朋友,既然您开口了,我一定会尽力去做。在事情办好之前,我不敢给您什么保证,但是沈唯先生这段时间在北境的安全,请您放心。” 第12章 用沈追的话来说,沈唯是家里的幼子,从小就是被父母和兄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那一个,加上家族的事务都有人打理,他自然而然就把重心放在了自己的追求上。沈父早些年也问过他的意见,想看看他对未来的规划,沈唯当时虽然懵懂,但始终没有表达出想接手家里事务的意愿,沈父也就没有勉强。 可是他也不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孩子。 以沈家在卫城的地位、他们与维特家和陆家的关系、在忒伊亚联邦的政治局面中所起到的作用,注定了沈唯或多或少会接触到很多事,加上有时候沈父是刻意带他出入一些场合,他其实心里对大部分事情是有数的。 今天沈追的突然出现,北境目前的局势,还有他模棱两可的话,都让沈唯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不喜欢这种被悬着的感觉。 沈追出门之后,他转身走到房间临街的窗户边。过了一两分钟,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酒店大堂走出去,上了临街的一辆雪地车。 眼看着那辆车缓缓发动,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消失在风雪中,沈唯转身找出了上午那个人工智能驾驶员给他的交通地图。 从沈追的车走的方向看,那边不是中央大街的方向。 沈唯把地图上那一片区域放大,很快就排除了几个不可能的地方,最后圈出了两个可能的方向,打算找过去看看。 他也没想着完全不被沈追发现,毕竟他清楚自己那点伎俩在沈追面前不够看,干脆就没做什么多余的掩饰伪装,直接套上大衣,跟着也走出了房门。 这个时间还不到晚上9点,但是看起来大堂里只剩下一位值班的工作人员,舒缓的音乐声中,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昏昏欲睡。 听到沈唯下来的动静,他一个激灵站直了一些,往沈唯的方向走过来几步,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笑:“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先生?” 沈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通讯器:十分钟之前提交的车辆预约毫无动静。 他看向那位工作人员:“请问酒店有供客人使用的雪地车吗?” 那位工作人员点头:“有是有,不过我要先确认一下人工智能驾驶的情况。” 沈唯摆手:“不用人工智能,我自己开。” 那位工作人员明显迟疑了一下:“可是外面的路况——” 他话音未落,大堂正门的方向传来一道柔和的门铃撞击声,有人进来了。 沈唯和那名工作人员一起转头,只见一道逆着光的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从旋转门大步走了进来。 沈唯隐约觉得那人好像有点熟悉,等对方完全走进来,头顶的水晶吊灯照亮了对方的面孔,他微微窒住了——果然是熟人。 不等沈唯开口,安德烈已经往他这边走过来了,同时目光扫过旁边酒店的工作人员,在对方身上不多不少地停留了两秒。 那名工作人员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飞快地往旁边退开了。 沈唯觉得自己有点没搞明白现在的情况,迟疑着开口:“……罗曼诺夫先生?” 安德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沈先生这是要出门?” 沈唯:“呃……” 安德烈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他四下看了看:“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我想请沈先生现在跟我去一趟大使馆。” 第13章 沈唯愣住了:“大使馆?出什么事了吗?” “关于您的通行许可。”安德烈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的方向,“不如我们到车上我再向您详细解释?” —— 等沈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安德烈坐进了外面一辆黑色雪地车的后座。 这辆车的规格显然比他早上出门时预约的高级多了:内室宽敞,座椅是棕色的皮革,他和安德烈相对坐在两侧,中间的空间还足够放一张矮几。脚下是柔软厚实的地毯,车内的温度刚好够让人把大衣外套脱下来。从外面传进来的风雪声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北境的官员待遇啊……”沈唯小声咕哝了一句。 对面的男人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伸手从一旁的恒温矮柜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沈唯,随后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对沈唯道:“我刚才接到了伊戈尔先生的电话,他告诉我您可能在这边遇到了点麻烦。” 沈唯怔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伊戈尔老师请面前的男人帮忙,他斟酌着开口:“我其实没想麻烦伊戈尔老师,我也不知道他会跟您联系。我确实在办通行许可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不过……” 他没有说完,脸上神情带着些迟疑。 安德烈看出了他在顾虑什么,轻轻笑了一声:“应该是您在赫尔索美术学院的老师联系了伊戈尔先生 ,伊戈尔先生这才想到要找我帮忙。刚好这一段时间我都会在北境,在这件事上我还能发挥点作用。” 沈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现在去大使馆……不会太晚了?” “沈先生担心我带您去别的地方?”安德烈的语气带着些戏谑。 沈唯:“……那倒也不是。” 安德烈往后靠了靠:“这个时间去大使馆只是为了方便做事。虽然通行许可不是什么特殊的事,不过您今天上午在大使馆那边应该也看出来了,最近北境的局势不太稳定,很多原本简单的事情都办不了。我们现在过去走的路线会绕一段,预计还有将近半小时到,您可以在车上稍微休息一下。” 沈唯有点局促地笑了笑:“谢谢您。” 车内的气氛一时沉默下去。 车子行驶得很平稳,窗外不时有建筑从风雪间隙闪过,沈唯分辨不出具体的方向,只能依稀判断他们在往市郊的方向走。 对面的安德烈靠在座椅里,眼睛闭着,看起来似乎是在小憩。 沈唯往座椅一边挪了挪,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肩背已经在不自觉间紧绷了一路。他悄悄吐出一口气,也学着安德烈的样子往后靠在椅背里。 就在他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对面的男人开口了:“听伊戈尔先生说了这件事之后,其实我有点好奇——” 沈唯疑惑:“嗯?” 安德烈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线,目光落在沈唯身上:“毕业巡游关系到你们的毕业作品,以及最终毕业成绩的评定。您为什么会选择北境的雪原?出了天鹅堡,往北再走三百公里就靠近卡罗尔活跃线了,那里就算是夏天气候也谈不上宜人,更别说现在是北境的冬天。您想过这一路会遇到的麻烦吗?” 沈唯心下动了动。 这个问题最近这段时间他回答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从对面这个男人口中说出来,好像带了些不太一样的意味。 他淡淡笑了笑:“罗曼诺夫先生这么问,是在暗示我这一趟巡游的动机?” 安德烈不躲不闪,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确实。” 沈唯被他噎了一下,心头有微妙的荒谬感升起:“您认为巡游只是我的一个借口?我别有目的?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答应伊戈尔老师的请求,帮我办理通行许可?” 安德烈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或者说合理怀疑。我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所以您亲自出面,对我来说是某种程度的试探或者警告?” 安德烈摇头:“并没有那么严重。与其说是试探警告,不如说是——好奇?” 沈唯眉心蹙了蹙:“好奇?” 安德烈往前探了探,两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抵住下巴:“您和您的哥哥,很不一样。” 沈唯后背窜起一股有些不适的战栗,落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抓紧了座椅边缘:“您认识我哥哥?” 安德烈笑了笑:“认识。” 沈唯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片刻,就在沈唯的肩背逐渐绷紧的时候,安德烈不动声色地往后靠回了座椅里,两手也随之松开:“作为北境常驻卫城的大使,我们与卫城的政治联系非常紧密。现在的忒伊亚联邦,维特家,沈家,陆家,可以说控制了以卫城为核心的联邦东南地带。政治,商业,军队,掌握了这三条命脉,就算是首都方面也要斟酌几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当然要与你们三家保持相对紧密的联系。” “所以那天晚上您说喜欢我的画,也只是出于维持关系的必要?”沈唯脱口。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然而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再收回去,他有点仓促地垂下眼睛,避开了安德烈的视线。 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 沉默再次在车厢里蔓延开。 就在沈唯觉得必须找点什么来打破逐渐沉闷的气氛时,前面的司机转头敲了敲车厢的隔板,开口:“长官,前面就是大使馆了。” 沈唯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借机往窗外看去。 原本在市区已经逐渐减弱的风雪在这一带又重新变得猛烈起来,北风裹挟着雪粒子撞在车窗玻璃上,发出一阵细密的噼啪声。 “伊里奇女士已经在楼上等您了。”司机再次开口。 安德烈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吧。” 接着他弯腰从脚下的矮柜里拿出一柄伞,推开一侧的车门走下去,把伞撑开之后转头看向车里的沈唯,伞面微微朝车门的方向倾斜:“走吧,沈唯先生。” 第13章 和沈唯早上过来的时候不同,安德烈没有带他走正门,而是从侧边一个入口直接坐电梯到了8楼。 整条走廊光线都有些昏暗,除了靠近尽头处的一间房门透出了些许光亮,其他房间都紧闭房门,脚下厚重的地毯仿佛把所有声音都吸进去了,整个空间静谧得让人有些不安。 安德烈走在沈唯前面一两步的位置,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拖曳在一侧的墙壁上,边缘模糊的阴影处时不时交汇在一起,随即又欲说还休一般分开。 两人刚走到门口,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套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一侧。 “罗曼诺夫大使阁下。”她声音恭敬地低头行了一礼。 安德烈朝她点了点头,一边走进房间内一边开口:“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备份文件也已经发到了沿线各个设有检查站的哨卡。李斯长官让我向您确认,黑棘谷和卡罗尔城的检查站必须由您本人前往核验。”那位女士跟在安德烈身后,目不斜视,仿佛后面的沈唯不存在。 安德烈“唔”了一声,走到房间一侧的办公桌前站定,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是不是现场采集完申请人的生物信息,就可以下发许可了?” 那位女士点头:“是。” 安德烈看向后面的沈唯:“沈先生不介意吧?” 沈唯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女士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扁平长方形的盒子,转身朝向他,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举起那个盒子:“沈先生,需要采集一下您的虹膜信息。” 沈唯完全是下意识地走上前,被那个盒子晃了一下,接着那位女士回到办公桌后,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会儿,沈唯身上的通讯器就“嘀”地响了一声。 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那位女士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对着安德烈微微鞠了一躬:“罗曼诺夫大使阁下,许可已经下发了,稍后您的通讯终端会同步一份。” 沈唯:“?” 安德烈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转告李斯,让他不用担心核验的问题,我会和沈先生一起出发。” 沈唯:“???” 那位女士依旧没有看沈唯:“好的,祝您一路顺风,罗曼诺夫大使阁下。” —— 一直到两人走出走廊,沈唯才看向旁边的男人:“如果我没理解错刚才那位女士的意思,您和我一起出发——是指您要跟我一起去黑棘谷和卡罗尔城?” 安德烈转头看了他一眼:“您确实没理解错,不过不仅是黑棘谷和卡罗尔城。您这一次在北境的巡游,我会全程陪同。” 沈唯:“……” 大概是他脸上一片空白的表情太过明显,安德烈停住脚步:“当然这并不是出于想要监视您的理由,请您不要误会。伊戈尔先生联系我的时候,说过您需要一位向导,我这段时间刚好需要到天鹅堡以北的几个城市去一趟,路线大概与您的重合;另一方面,跟我同行,您的通行证办理手续不需要那么复杂。” 第14章 沈唯:“……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告诉过您我的巡游路线?” 安德烈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通讯器:“应该是您学校的老师把您提交的报告副本给了伊戈尔先生,所以现在我也有了一份。” 沈唯:“……” 沉默了片刻,他有点生硬地开口:“所以现在在北境办事是这样的吗?明明是常规的申请和事项,你们不予办理,除非我能找到相关的官员,并且接受一些在我看来不太合理的条件?或者这只是因为我来自忒伊亚联邦的卫城,因为我的家庭原因?”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恼怒。 安德烈脸上神色不变,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首先,这不是针对您个人,目前北境的形势您也看到了,通行许可在之前或许很好办,但是在特殊管制之下不予办理,是很正常的情况。其次,由我同行是目前最快捷的解决办法。我承认这不是唯一的原因,但是正如我刚才在车里说的:与其说这是一种监视,不如说是一种好奇,无论出于什么立场,我都不想与卫城的政治同盟为敌。您可以把我当成普通的旅伴,我也会最大限度不干涉您取景或者作画,您不妨把这当做一种合作。” 沈唯刚要开口,他口袋里的通讯器传来了一阵低微的嗡鸣。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沈追的名字。 安德烈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微微往旁边退开一步,给沈唯留出了一小块私人空间。 沈唯迟疑了一秒,还是按下了接听。 “小唯,你在哪儿?”通讯器另一头沈追的声音透着几分紧绷。 沈唯四下扫视了一圈,果断决定先糊弄过去:“呃……那什么,我有点事情,出来了。” 沈追那边沉默了片刻,开口:“你跟谁在一起?” 沈唯:“……” 他抬头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安德烈,鬼使神差一般没有说实话:“一个朋友。哥,你怎么突然想着找我?” “我在数据库里看到了同步的信息,你申请的特殊通行许可十分钟之前通过了。”沈追顿了顿,接着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沈唯硬着头皮继续瞎扯:“呃……不太清楚。哥你确定已经通过了?我可以安排时间出发了?” 沈追那边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我会再核实。你早点回去,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 沈唯:“好。” 沈追那边停顿了两秒:“挂了。” 等他把通讯器收回口袋,抬头往前面看过去的时候,只见安德烈抱着手臂斜倚在前面的墙壁上,没有看他,脸上表情带着些若有所思。 “刚才的话……抱歉。我不想对您有敌意,但是我也确实不太喜欢这种被人控制的感觉。”沈唯开口。 安德烈像是猛地回过神,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分辨不清的神色,摇头:“您不用道歉。走吧,我送您回酒店。” 同一时间,天鹅堡城东区,切尔诺大道,银杏叶酒店,顶楼套房。 陆弋霄懒洋洋地斜倚在沙发上,下半身的军裤军靴整整齐齐,上半身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片小麦色的胸膛。他手里摇摇晃晃端着一支香槟酒杯,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沈追。 挂了跟沈唯的通讯之后,沈追就有点坐不住了,他有点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终于妥协一般把通讯器往陆弋霄面前的矮桌上一扔,整个人重重地坐进对面的沙发里,头往后仰起,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陆弋霄当然把他刚才和沈唯的对话听了个彻底,看他这个样子,手肘支着脑袋,带着几分饶有兴味开口:“看来你这个弟弟长大了。” 沈追睁开眼睛看过去:“什么意思?” 陆弋霄耸了耸肩:“字面意思。你不觉得你过于把他当一个小孩子了吗?再怎么说他也已经在北境独立生活了四年多,如果连通行许可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难道将来事事都要你亲力亲为操心?” 沈追微微皱了皱眉:“他是我弟弟。” 陆弋霄轻轻笑了一声:“他确实是你‘弟弟’。” 沈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戏谑,眼睛微微眯了眯:“不要说不该说的话,陆弋霄。” 男人没有马上说话,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看对面的沈追:“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沈唯的重视已经超出了某些正常的范围,以至于我偶尔会想,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沈唯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做?” 沈追的眉心拧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陆弋霄身上,静默了半晌,从沙发上起身,伸手想去拿自己的通讯器:“喝多了就早点睡。我今晚在楼下休息。” 他手刚伸出去,对面的男人已经极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追抬头,陆弋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里坐直了,此刻他一只手抓着沈追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那支香槟酒杯放到矮桌上:“怎么,觉得没办法回答我这个问题?” 沈追有些不耐烦地挣了挣自己的手腕:“我没精力陪你发酒疯。” 陆弋霄顺着他的动作松了几分力道,人却顺势往前坐直了一些:“我以为你今晚是专门过来看我的,结果话说不到三句,又绕回你弟弟身上,现在好了,事情有人帮他办了,不用你操心,你是不是该补偿我一下,嗯?” 沈追猝不及防之下撞进了他的眼睛里,一时间只觉得那双眼睛极黑极沉,里面蕴藏裹挟的情绪几乎让人逃脱不得。 他有些狼狈地避开陆弋霄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弱了几分:“你不是一直都喜欢红宝石?那套红宝石项链饰品你留着吧。” 陆弋霄轻轻笑了一声:“投其所好?” 沈追没吭声。 陆弋霄从沙发上站起来,手腕微微用力,把沈追也拉起来,往他面前凑近了几分:“你知道,我喜欢的从来不仅是红宝石。再好看的饰品,也要看戴在谁身上。” 沈追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些许。 陆弋霄轻轻笑了一声,手上力道加大,直接低头吻了过去。 第14章 回酒店的一路上,沈唯和安德烈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一直到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沈唯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安德烈才抬起眼睛看过去:“我记得沈先生之前说过已经在天鹅堡滞留了一周了吧?刚巧,我的行程安排时间也比较紧,所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发。” 沈唯有点没反应过来:“明天一早?” 安德烈打量了他一眼,顿了一秒才开口:“是。还是说沈先生需要一点时间收拾东西?” 因为这几天一直在等通行许可,沈唯的行李都是打包准备好了的,以防随时可以出发,他犹豫是因为想起了沈追先前那个通讯。 至此,他几乎可以肯定沈追有事情瞒着自己了,刚才他下意识没有对沈追说实话,但是他也不想就这么瞒着沈追跟安德烈出发进行为期几个月的巡游。 犹豫了一秒,他对安德烈开口:“您应该知道我哥哥沈追也到了天鹅堡吧?关于通行许可和出发的事情,我需要告诉他一声,以免他担心。” 安德烈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简单点了点头:“您需要多久?” 他语气里的淡漠和公事公办几乎让沈唯马上就皱了眉。 见沈唯没有马上说话,安德烈直接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开口:“一个小时应该够了吧?出发时间就定在上午10点?”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是他的语气天然就带了几分笃定,沈唯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 安德烈“唔”了一声:“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在这里等您。行李不需要带很多,沿途都有补给。” 沈唯应了一声。 安德烈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看向前排的司机:“走吧。” 这一夜沈唯睡得不太踏实。 他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陷在一个梦里,潜意识带着几分清醒,但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梦境里的世界是一片灰白,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半空中落下,前后一片茫茫,完全看不到路在那里。他就那么一个人走在这片灰白的雪原上,体感好像消失了,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 一直到通讯器尖锐的鸣响把他叫醒。 他有点吃力地伸手到旁边的矮柜上把通讯器拿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脑子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上面的“哥”意味着谁。 他按下接听,开口喊了一声:“哥。” 沈追是坐陆弋霄的车过来的,这会儿正在酒店二楼的餐厅。眼下是上午8点半,他估摸着沈唯应该醒了才打的通讯,听到沈唯的声音就皱了眉:“声音这么哑,你怎么了?” 沈唯清了清嗓子,发现一股轻微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开,他先回了沈追一句“没事”,接着从床上坐起来,捏了捏眉心,一点一点把昨晚零碎的记忆拼凑完整。 第15章 “生病了?你起来没有?我上来看看。” 沈唯止住他:“我没事,可能就是昨晚着凉了,哥你在哪?” “二楼,餐厅。” “那我下来吧,刚好有点事要跟你说。” 沈追本想坚持,对上旁边陆弋霄的视线,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一圈:“行,我等你。” —— 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最后看见沈唯裹着大衣慢吞吞从餐厅入口走进来的时候,沈追马上就站起来迎上前:“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沈唯的声音有些发瓮:“头疼。估计就是昨晚着凉了,有点感冒。” 沈追带着他走回桌边,沈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一旁的陆弋霄,朝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弋霄哥。” 他刚坐下来,沈追就把面前的一碗南瓜粥往他那边推了推,开口:“你昨晚跟谁出去的?” 沈唯慢吞吞地舀了一口粥,抿了一口才开口:“罗曼诺夫大使。” 沈追做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无论如何也没猜到是这个答案,他的眉心马上就拧起来了:“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 沈唯点头。 “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沈追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几分。 这个时间餐厅里已经陆续坐满了下楼吃早餐的客人,沈追的声音一出,周围经过的客人都不由自主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陆弋霄轻轻咳了一声,把一杯热咖啡递给沈追:“沈唯和这位大使应该是在上个月的秋分节见过吧?” 沈唯点头:“他……是伊戈尔老师的朋友。” 沈追没说话,同陆弋霄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所以你的通行许可也是他办的?” 沈唯继续点头:“是。昨晚……他说是伊戈尔老师请他帮的忙。他应该是提前跟北境的有关部门打过招呼,昨晚带我直接去大使馆采集了生物信息,通行许可当场就发下来了。还有……他说他跟我一起出发。” “一起出发?”沈追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沈唯应了一声:“按照他的说法,他也有事需要办,跟我同行可以避免一些麻烦,通行许可的手续上也会相对简单一些。” 沈追沉默下去,手指轻轻在桌面敲着。 沈唯把一碗南瓜粥喝完,目光在对面的沈追和陆弋霄身上转了一圈,没开口。 眼看着沈追要说话,陆弋霄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直接对沈唯道:“你跟他一起出发的意思,是整个巡游写生的过程都跟他一起?他告诉你他去办什么事了吗?” 沈唯道:“他说——我这次的巡游写生他都会跟我同行,至于去办什么事,他没有详细谈,但是我觉得……可能跟这次天鹅堡的政变有关。” 沈追抬眼看过来:“他说什么了?” 沈唯老老实实摇头:“没说,只是我的某种感觉。” 沈追和陆弋霄又对视了一眼,他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既然你有这样的感觉,你还是坚持要跟他同行?你知道我们家目前在卫城的地位,我担心你的安全。” 沈唯眨了眨眼睛:“可是按照目前的局势,北境应该需要寻求忒伊亚联邦的政治支持吧?既然我们在卫城举足轻重,又是跟罗曼诺夫大使本人一起出行,我的安全应该是可以保障的?” 沈追盯着他,眉心的褶皱变深了几分。 陆弋霄在旁边笑了笑:“沈唯也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他决定了,有些事情经历一下也不是坏事。沈追,你不能一直把弟弟装在象牙塔里,尤其是对于沈家目前在卫城的地位来说。总有一天,总有一些事,会是你力所不能及的,沈唯总不能一辈子跟在你后面叫哥哥。” 沈追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黑下去了,他扫了陆弋霄一眼,抿紧了唇,什么都没说,直接起身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沈唯觉得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沈追的大衣衣角已经消失在餐厅门口了。他有点懵地回头看了一眼陆弋霄:“呃……我哥他……” 陆弋霄笑了笑,端起面前的咖啡杯,一口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了,慢悠悠开口:“放心吧,他只是一时半会有点心理落差。这一趟出发,我不认为罗曼诺夫会在明面上对你有什么不利的举动,不过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通讯器要一直保持联络,每天记得给你哥报平安,不然某些人晚上睡不着觉白天还嘴硬。” 沈唯:“?” 陆弋霄却不给他再提问的机会,从椅子里站起身,抬手招呼对面的人工智能服务员,打包了一盒果酱吐司,也离开了餐厅。 上午十点整,安德烈的车准时停在了酒店门口。 这是一辆在北境常见的长途旅行车。整个北境地域广阔,在人口居住比较集中的南部,不管是飞机还是火车,公共交通都很方便。但是出了天鹅堡往北三百公里之后,大片土地都是仅限于资源开采的冻原,少有人居住。当局为了节约成本,只铺设了有限的交通网,最便捷的出行工具反倒变成了雪地车。 这种旅行车从外观上看只比普通的越野车大一圈,内部空间大多用来储存物资,沈唯之前也见过。不过这次他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整辆车的车身外壁比他之前见过的那些旅行车都薄了一倍,显得内室更加宽敞。脚下是厚实的加绒羊毛地毯,两侧的座椅是恒温皮革,宽度足够躺下一个成年男性。后座与前座之间是一块单向的玻璃纤维隔板,保证私密性的同时也有清晰的视野。更不用说此刻座位中间的矮桌上放着的酒瓶和加了冰块的酒杯。 在外面冰天雪地的对比下,这辆车简直像是一个移动的高级舒适套房。 沈唯的行李和大部分画具已经被司机放到了后箱的行李层,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写生本,就那么站在车门边。 安德烈坐在右侧的座椅里,见状略微皱了皱眉。 沈唯注意到他神情变化,这才反应过来,一边爬进车里一边咕哝了一句抱歉。 关上车门之后,男人在桌面上点了点,矮桌右下角显示出一幅实时地图。 “我们调整了一下沿途经过城市的顺序,第一站先去德库,没问题吧?” 沈唯摇头。 安德烈降下一半前座的隔板:“索加,按原计划出发。” 同一时间,酒店二十五楼,行政套房。 沈追站在阳台上,眼睛紧紧盯着下方街道上小黑盒子一般的雪地旅行车。 这个高度风势更大,他大衣的下摆被掀得不断翻飞。 “他们出发了?”陆弋霄从他身后的客厅里走出来。 沈追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弋霄按下一边墙壁上的按钮,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三道玻璃隔板慢慢升起来,将呼啸的风声和漫天的飞雪阻隔开。 “与其担心已经发生的事,不如想想接下来跟廖夫曼那只老狐狸的会谈。”陆弋霄靠在一边的墙壁上开口。 沈追依旧没说话,盯了他一眼,转身直接走回了室内。 第15章 不知道是因为索加开得太过平稳,还是窗外的风雪和车内的温暖形成了格外催人入眠的对比,沈唯觉得没一会儿困意就蔓延开了。 他一直坐在车厢后部的右侧,背对着驾驶室的方向,安德烈坐在他对面,此刻正在专注地看放在膝头的一面折叠屏,右手拿着一支电子笔,时不时在屏幕上勾画一番;左手端着一个方形的酒杯,偶尔抿一口杯子里澄黄的酒液,杯底的冰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撞击,发出一阵轻微的叮当声。 虽然两人没有交谈,安德烈也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但是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他在别人车上这么直接睡过去不太礼貌。 强忍回一个呵欠,沈唯把放在一边的速写本拿过来,又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安德烈,在“画画的声音会不会打扰他”和“必须得画点什么提神”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后者。 其实赫尔索美院的大部分学生都用的是电子画板了,毕竟外出写生的时候多,电子画板无论是调色还是携带都很方便,但是沈唯一直还是习惯用纸质的速写本,他外出写生也一般只画速写。 此刻把速写本翻开,他转了转手里的铅笔,又瞄了一眼安德烈,把鼻尖轻轻落在了纸页上。 还没画几笔,他就觉得对面人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他一抬头就看到安德烈已经把膝盖上的屏幕放到了一边,右手指尖转着那支电子笔,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自己身上。 “嗯……那什么,打扰您了,抱歉。”沈唯咕哝了一句,觉得后背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安德烈笑了笑:“沈先生昨晚没睡好吧?” 沈唯一愣:“啊?” 安德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而且听您的声音,像是着凉感冒了。” 沈唯有些局促地“唔”了一声,含糊道:“可能是有点着凉,我已经吃过药了,请您放心,不会耽误您的行程。” 第16章 安德烈看了他一秒,唇角微微抿起来,什么都没说,抬手按下了车门一侧的某个按钮。 沈唯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只见车窗两侧降下来一层深色的遮光帘,瞬间就把外面的风雪和天光隔绝了。 “您可以睡一会儿,从天鹅堡到德库虽然只有不到200公里,但是天气和路况都很糟糕,我们应该要傍晚才能到,这中间都不会停车休息。” 沈唯眨了眨眼睛,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 安德烈却不再看他,把自己座椅一侧的一盏边灯打开,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屏幕上,不再说话了。 沈唯着实是困得厉害,既然安德烈这么说了,他也就没再客气,把速写本放到矮桌上,轻手轻脚地侧躺到座椅上,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就这么睡了过去。 …… 这一觉沈唯睡得极沉。 最开始他似乎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昨晚的那个梦境,然而随着身下传来均匀的轻微颠簸,他只觉得梦境里那场雪似乎越下越大,纷扬的雪花仿佛把他裹进了一个漩涡,而他就那么舒展四肢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他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下意识伸直了腿,接着在“枕头”上蹭了蹭侧脸。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脚好像蹬到了什么东西,掌心下的触感也不是柔软的床单,而是带着些冰凉的皮革。 意识至此才慢慢回笼,他的肩膀僵了一瞬,接着慢慢坐了起来。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两侧的遮光帘依旧没有拉开,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对面的安德烈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头和拿笔的角度,甚至身上西服的褶皱都没变。 随着他坐直,一张薄薄的毯子从他肩膀上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抬眼的时候正正对上了安德烈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深邃安静,仿佛裹挟着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那什么……谢谢啊……”沈唯扬了扬身上盖着的毛毯的一角,然后顺手把落到脚下的半截毯子拉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到一边,接着开口:“我们……到了?” 安德烈仿佛被这一声惊醒,握着笔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从沈唯身上移开目光,简单“嗯”了一声,升起了两侧的遮光帘。 沈唯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们的车子似乎停在某个小镇的街道路边,百来米开外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雪地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晕,路灯右侧的阴影处似乎有一栋建筑。 “我们到德库了,前面就是今晚要住的地方,你先进去吧,晚饭他们会提供。”安德烈说着,把手里的电子屏幕放到一边,抬手轻轻敲了敲前面驾驶室的隔板。 索加缓缓发动了车子,往前开了一小段,稳稳地停在了那盏路灯下。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街道边一扇门从阴影处打开,泻下一片四边形的光影,一个裹着棉服的人站在门后往外张望。 索加已经先下车去帮沈唯拿行李了,安德烈从外套前胸口袋里拿出一张正方形的卡片:“您的房间在三楼,所有东西都提前安排好了,索加会送您上去,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我们大概会在德库停留两三天,这期间您可以在城里随便转转,但是不要走太远。出发的时候我会提前联系您。” 沈唯一只手握在车门把手上,眼神闪动了片刻,什么都没问,道了一声谢,穿上外套就下车了。 安德烈没有下车,索加帮沈唯提着他的旅行袋,跟在一个看起来像是老板的人身后,领着他穿过有些嘈杂的大堂,走到最里侧的电梯间,一路到了三楼。 从内部的装修来看,这里最多只能称得上是一家旅店,而刚才穿过一楼大堂的时候,沈唯注意到了起码三四种不同的北境口音。老板看起来沉默寡言得有些近乎冷漠,领着他们走到沈唯的房间门口之后,简单朝房门扬了扬下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索加看起来也不打算开口说话,他把沈唯的行李袋放在房间门口,转身朝他微微鞠了一躬,也转身离开了。 沈唯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通往电梯间的拐角处,才转身开了房门。 房间不大,所有的格局布置都让人一目了然,一应家具用品虽然干净整洁,但是绝对称不上奢美华丽。 沈唯把行李袋放在靠墙一侧的圆桌上,往前走了两步到窗户前,轻轻撩开了窗帘。 外面的雪花已经差不多快停歇了,街道一片雪白寂静,安德烈他们那辆黑色的雪地车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他眼看着索加走出旅店大门,坐上车,又过了大概5、6分钟,车子才缓缓发动,驶上大路,往南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右转,接着就看不见了。 他的目光还没收回来,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响了。 下意识以为是沈追,他看都没看一眼屏幕,随便按下了接听。 然而从电波另一端传出来的声音却让人有些意外:“嘿,维克,你猜我在哪儿?” 沈唯愣了一秒,把通讯器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是扬。 他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道:“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准备毕业作品吗,怎么,跑出来了?” 扬的声音带着几分兴高采烈:“别提那个了,最近没灵感。不过好消息是教授给我们放了几天假,今年在德库会有一个极夜的庆祝活动,我们打算过来玩几天,你的巡游开始了吗?你到哪儿了?” 沈唯只觉得脑子有点跟不上他的语速:“等一下,极夜的庆祝活动?德库?我怎么没听说?而且往年也没庆祝过极夜啊?” 扬老神在在:“这你就不懂了吧,新政府上台,通常来说是要做一些不需要耗费什么大阵仗、但是能转移民众注意力的事情的,节日啊纪念日啊,就是最好的借口嘛,他们要是能在今年独创一个极夜节出来,我也不会太奇怪。” 沈唯:“……所以你现在已经到德库等着过节了?” “那倒是没有,我们今天刚到天鹅堡,我想着你离校也有一段时间了,所以问问你在哪儿,如果距离不远,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热闹!” 沈唯往外面漆黑一片的街道瞥了一眼,顺手拉上了窗帘,慢吞吞道:“还真的那么巧,我今天刚到德库。” 扬那边停顿了一秒,再开口时有点语无伦次:“什么?你……你通行许可……你——你就在德库?!” 沈唯忍不住笑起来:“通行许可时昨天拿到的,之前已经在天鹅堡耽误了好一阵,所以我直接出发了,现在人就在德库。估计会在这里待两三天,在城里转一转,如果你们要过来庆祝极夜,那我们应该能遇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扬语气里的欣喜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大概下午就到,之后我们一起去周围转转,说不定我还能找到点毕业设计的灵感!我明天到了联系你!” “行,明天见。”沈唯的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 第16章 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沈唯才意识到自己的感冒应该是加重了。睁开眼睛他就觉得有点头晕,太阳穴也在一跳一跳地疼。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他干脆起身换了衣服,准备到城里去转转透透气。 拉开窗帘的时候他发现外面雪已经停了,细微的阳光透过头顶的云层照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扬说的庆祝极夜的原因,街道上已经有扫雪车出来清理积雪,两边人行道上也能看到步伐闲适的行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轻快的气氛。 在一楼餐厅吃过早饭,他没看到安德烈或者索加的身影,也没收到他们的消息,思忖了一秒,他果断决定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回房间裹上围巾,带上速写本出门了。 德库算是离开天鹅堡后北部地区最大的一个城市,出了这里再往北,基本就都是小型的村镇或者聚居点了。但是毕竟这里气候不比南部,不管从定居人口还是从城市规模来说都远不如天鹅堡,甚至都没有赫尔索热闹。 沈唯出门前在数据库查了地图,一路顺着主干道溜溜达达去到了市中心的中央公园。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这里有一处地热泉,市政当局顺着泉眼凿了一片人工湖,冬天气温到极点的时候,湖面外围结了厚重的冰,只剩下泉眼周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也算是一处有名的景观。 因为天气放晴,公园里零零星星也有了些人,大部分都是出来散步晒太阳的,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游客的,在那个地热泉的泉眼处玩水拍照。 沈唯找了条长凳坐着,舒舒服服往后面一靠,速写本放在一边,眯着眼睛看斜对面那一小群在泉眼附近玩水的人。 空气里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凛冽的清香,多日不见的阳光暖茸茸的落在身上,好像轻柔的羽毛,让人觉得浑身上下的细胞都舒展打开了,那种慵懒从四面八方把人包裹起来,让人眼皮不由自主往下坠。 沈唯对涌上来的这股困意没怎么抵抗,顺从地仰起头,微微闭上了眼睛。 第17章 ——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辆雪地车从公园外的路边缓缓驶过,就在要拐进右边的街道时,车后座传来一道声音:“索加,停车。” 他这一声来得突然,索加惯性地踩了刹车,车轮在有些结冰的道路边缘往前滑了一小段,好歹是停到了路边。 安德烈降下后座的车窗,视线落向那边公园的某个方向。 半晌,他开口:“那边那个人,如果我没看错,是沈唯?” 索加闻言才转过头,从驾驶座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个袖珍望远镜,对着安德烈指的方向看了几秒,回头确认:“是的,长官,就是沈唯先生。您要下车吗?” 安德烈没说话。 一片静默中,只听见车子的引擎在微微嗡鸣着。 “走吧。”安德烈有些突兀地往回靠近椅子里,升起了车窗。 索加眼观鼻鼻观心,转动方向盘重新回到大路上。 车子转过拐角之后,安德烈的声音再次从后面传上来:“没人看到他跟我们在一起吧?” 索加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安德烈指的这个“他”是沈唯,随即摇头:“老汤姆是我们的人,他的嘴很严。昨天您没下车,没有人看到。”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以防万一还是让几个人盯着一点。不要让那些‘渣滓’接近他。” “是。” 又是半晌的沉默,安德烈再度开口:“你亲自去。” 索加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的长官,有点犹豫:“可是您那边……” 安德烈有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半天而已。你把我送到议会就可以了,确保他安全回到住处再回来。不要被他发现。”宇未岩 索加没有多问:“是,长官。” 沈唯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好像没睡多久,虽然闭着眼睛,但是意识好像一直虚虚地飘在半空中。一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熟悉的声音:“维克?!” 沈唯下意识睁开眼,只见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昏暗,几步开外,扬正裹着厚厚的冬衣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惊喜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睛,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直到扬有点笨拙地小跑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真的是你!” 沈唯坐直了一些,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慢半拍一样对着扬举了举:“你不是说要先联系的吗?怎么在这里遇见了?” 扬脸上笑嘻嘻的:“今天放晴了,路况比较好,所以就提前到了。我们住的地方在中央公园附近,放了行李之后我想着趁天还没暗,就出来逛逛,没想到就碰到你了。你这是——专门找了个地方睡觉?” 沈唯也跟着笑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把围巾拉严实了一些,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原本也是想着出来散步,不过今天天气确实很好,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扬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有点担心地开口:“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声音也是,你病了?” 沈唯摆了摆手,捞过一旁的速写本,从长凳上站起来,轻描淡写道:“是有点感冒,过几天就好了。走吧,咱们去附近转转。” 扬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马上天黑了,一会儿估计还会起风,现在还早,去附近坐坐吧,喝杯咖啡暖暖。” 沈唯也没反对,由他拉着自己绕过这片人工湖,走到了公园另一头。 扬显然对这一带很熟,带着沈唯走出中央公园后,先是右转走上了一条步行街道。沈唯看见沿路几家店铺都亮着灯,随手指了指其中一扇落地玻璃窗:“哎这家看起来不错啊,是咖啡馆吧?” 扬没有看向他指的方向,反而回头看了看中央公园那边。 沈唯有点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几天昼夜长短变化逐渐明显起来,现在才不到下午3点,远方天际已经铺陈开一片暮色。公园里原本的游人也在陆陆续续往外走,看起来要么是准备回家,要么是准备找个地方喝“晚茶”了。 “怎么了?”他歪头看了扬一眼。 扬转回视线,脸上仍旧笑眯眯地:“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这家是咖啡馆没错,不过在这个位置再过一会儿人会很多,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这附近有一家我以前去过的小店,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沈唯只得由他拉着往巷子里拐。 又转了两次之后,他觉得自己彻底分辨不清方向了,干脆也不记路了,开始观察路两边的房子。 这一带应该属于德库的老城区,虽然外墙重新改造过,但是从建筑风格上看整体都显出一种仿古的风格。楼层低矮,大多不超过三四层,外墙的颜色以红蓝两色为主,木质窗棂,窗框的形状几乎都是半椭圆型,几乎每个窗台上都搭了一个铁制的小花架,虽然这个季节光秃秃的,但是可以想见春天的时候一定很斑斓。 “到了——”两人大概走了十来分钟之后,扬停住脚步,指了指右手边的一栋小屋,语气里带着些邀功一般的得意。 这是一栋暗红色的两层小楼,木质的门扉,格栅窗,看起来不像是营业的咖啡馆。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扬上前一步推开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沈唯半信半疑地走进去,只见里面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小客厅,右手边是一个半人高的吧台,一个穿着天蓝色围裙的胖女人正站在后面擦玻璃杯,对面只有两三张木质圆桌,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个小花瓶,里面都插着些零零散散的野花。 氛围确实温馨宁静。 吧台后的女人这时也看到了扬,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一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一边对着扬伸出手:“托洛少爷,您过来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扬笑眯眯同她交换了一个拥抱,接着指了指一旁的沈唯:“卡丽阿姨,我今天带了朋友过来。” 沈唯朝对方微微鞠了一躬。 卡丽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眉开眼笑:“托洛少爷还是第一次带朋友过来,您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外面很冷吧?你们先坐一坐,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扬指向靠窗的一张桌子:“坐那儿?” 沈唯点头。 “我去看看卡丽阿姨的菜单,今晚你有口福了。”扬对他挤了挤眼睛,往吧台那边走过去了。 大概是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气氛,沈唯在窗边坐下来之后就拿出了速写本,干脆面朝着吧台的方向开始勾勾画画。 他没注意到的身后,木栅窗户外,昏暗的暮色中似乎闪过了一个身影。 安德烈的通讯器响起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议程已经进行了大半,他单手支着下巴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目光落在面前乌木的矮桌上,脸上表情有些冷。 他下首做了四五名穿着黑色军服的人,其中一个人正在讲话,时不时偷偷瞥一眼他的脸色,时不时有些磕巴。 通讯器的嗡鸣声响起来的时候,房间里所有人都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 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回避,直接接了起来。 “什么事?” 对方说了几句什么,只见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人在名单上?” 停顿了半晌,他再次开口:“……我知道了。今晚把a队的人调过去,等他们出来。另外今天一起到德库的另外几个人也分别派人去查,一个不漏,就算他们是学生。——看来今晚有人给我们送了一个惊喜,既然是主动送上来的鱼,就没有放走的道理。” 第17章 北境,天鹅堡,喷泉广场中心酒店,顶楼套房。 房间里灯光有些暗,沈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松松垮垮地系着一件浴袍,从衣领露出来的锁骨处是一大片明显的青紫痕迹。 他耳朵上戴着一只耳机,通讯器放在一边,正在听另一头的人说着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伸长手从矮几上拿过一面电子屏,进入数据库搜索了几个关键词,开口:“我知道了,我会留意。” 那边顿了顿,说了句什么,沈追眉头蹙起来,脸上表情带了几分无奈。 不等他又什么反应,旁边通讯器的屏幕闪了闪,在矮几上投射出一个3d虚拟人像。 是沈鹤音。 看见自己大哥这副模样,沈鹤音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一边眉毛微微挑了挑:“我没打扰你吧?” 沈追干脆往后依靠,拉了拉浴袍的衣襟,懒洋洋开口:“你突然转成实时视像通话,不就是想查我的岗吗,喏,随便看。” 沈鹤音:“……” 无端吃了个瘪,她有点气地开口:“我刚才跟你说的都是正事!” 沈追点头:“我知道。” 沈鹤音瞪着他看了几秒:“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小唯一样,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沈追没有说话,往前倾了倾身,两只手支在膝盖上,看着妹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思虑。 “之前我们只是听说北境的政局可能有变动,伊森在卫星港发现前总统伊万维奇之后,这事基本上就坐实了。你这一趟去北境所谓的出差,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件事?我猜新总统廖夫曼应该等不及要和我们结盟了吧?”沈鹤音的语气有些尖锐。 第18章 沈追打断她:“鹤音,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不管怎么样,卫城只是忒伊亚联邦的一个自治区。就算我们是东部沿海最大的商贸港,就算我们在首都地位举足轻重,但是有些事是不能放到明面上讲的。” “那你告诉我,你跟伊森到底谈了什么?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那位前总统先生是想要偷渡出海,到亚特兰群岛去吧?我们半个月前从亚特兰进口的那批货物被提了3成的关税,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沈追耸了耸肩:“既然你已经问过伊森,他什么都没说,那你应该猜到我会对你说什么。” 沈鹤音顿了顿,目光直白地停留在他脖颈处,直接开口:“你跟弋霄哥在一起?” 沈追:“……” 沈鹤音也不管他,往沈追身侧看了看,直接大声道:“弋霄哥,谈个交易?” 沈追:“……” 客厅左手边的吧台后方传来一声闷笑,紧接着穿着同款浴袍的陆弋霄端着一个酒杯走了过来。 他直接走到沈追旁边坐下,伸出一只手亲昵地刮了刮他的侧脸,翘起一条腿,看向沈鹤音:“我倒是很有兴趣听一听,只不过我更怕你哥生气。” “我手上有我哥以前上学时候写过的一封情书——或者准确来讲,是一封告白信。”沈鹤音直接抛饵。 沈追:“……我什么时候写过那种东西?!” 陆弋霄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转向沈鹤音,拖长了声音:“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上钩?” 沈鹤音嗤笑了一声:“卫城高级中学,高二,新年,你请你同学到家里玩,打游戏你输了,所以写了那封信,虽然最后没有寄出去,你也没有给其他人看过,但是还是被我发现了。” 沈追:“……” 陆弋霄单手支着下巴,把沈追脸上精彩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接着看向沈鹤音:“看来是真的了。” “我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说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虽然才接手家里的生意,但是我不傻,如果北境的局势有变化,这变化还牵涉到亚特兰群岛,我觉得我有权利跟你们共享信息。”沈鹤音说着盯了沈追一眼:“我不是小唯,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只管去追求他的理想就好,但是从我回家、答应跟维特联姻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在一条船上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我只要跟你们站在一起。” 沈鹤音的声音格外坚定。 陆弋霄没说话了。他看了沈追几秒,唇角微微弯起来,转向:“你哥当大家长当习惯了,突然转换角色有点不适应,给他一点时间。另外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尝试从伊森那边突破一下,毕竟你是他的未婚妻。有时候手段这种东西要看用在谁身上,更何况如果你真的要跟我们站在一起面对所有这些事,套出伊森的话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难事,对吧?” 沈追脸色沉了下去:“陆弋霄——” 陆弋霄及时举起手,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就说这么多,剩下的你们兄妹聊。” 眼看着他走开,沈追用力捏了捏眉心,刚要开口,通讯器上跳出来一个提示:他有一个实时通讯申请。 看清楚屏幕上的那个名字之后,沈追脸色变了变,急匆匆对沈鹤音道:“我现在有点急事,之后再跟你说,你好好待在伊森旁边,不要乱来。” 说完就挂断了妹妹的视像,把另一个通讯接了进来。 —— “我猜您已经跟总统阁下谈过了,沈追先生?”安德烈开门见山。 沈追和陆弋霄开了语音共享,闻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追开口:“确实。只不过在这件事上,我们不敢居功。发现伊万诺夫先生本来只是个意外。” 安德烈笑了一声:“那还真是个‘美丽’的意外。” 他声音里的嘲讽显而易见。 沈追没有理会,继续道:“廖夫曼阁下今天下午已经向忒伊亚联邦首都方面发出了正式的外交公文,据我所知,公文上并没有提及卫城在这起政变中扮演的角色,同样的,作为回报,从今年11月到明年3月,卫城卫星港对北境的出口物资会减少5%的关税。” “很公平的交易。”安德烈的语气波澜不惊。 沈追心头有一抹微妙的焦躁升起来:“既然我们双方达成了共识,那么我想请问罗曼诺夫阁下,什么时候让沈唯回来?” “我想沈唯出发之前应该跟您谈过了吧?您到现在还认为那个通行许可是个阴谋,我带他上路是为了某些政治层面的原因?”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兴味盎然。 “不然呢?”沈追硬邦邦地反问。 安德烈轻轻笑起来:“那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兄弟之间的默契程度。” 沈追眉心拧紧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安德烈轻描淡写:“您认为我出面办通行许可,是为了在我们双方达成一致之前以此作为某种掣肘?或者说我在利用沈唯先生拉近与卫城的关系?” “谁知道呢?”沈追的肩背绷紧了。 安德烈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好像跟之前不一样了一些:“我做这件事,只是因为伊戈尔先生出面请我帮忙,没有别的原因。当然我这一趟往北,确实有我要做的事,这些就与沈唯或者与您,都没有关系了。您要是不放心,大可以跟过来,毕竟沈唯应该一直在跟你报备他的行踪吧?” 沈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德烈已经掐断了他的话头:“不过这些不是我现在跟您通话的原因。我打这个通讯,只是想告诉您,与其担心我们会对沈唯做什么,不如好好盘查一下沈唯在赫尔索美术学院往来的朋友。” 沈追没有马上说话,安德烈那边也没挂断,似乎在耐心地等待他反应过来。 电光火石间,沈追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秘书回报的情况:在天鹅堡沈唯住的酒店外面,发现了一辆疑似跟踪的车辆,车主是沈唯在赫尔索一个寝室室友的亲戚。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吸了一口气,对安德烈道:“我知道了,多谢您的提醒。我会去查。” 安德烈没有再说什么,几秒的静默过后,通讯挂断了。 再抬头时,沈追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陆弋霄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看了他一眼:“需要帮忙吗?” 沈追摇头,一边起身一边开口:“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了。” 陆弋霄跟着他站起来:“我陪你一起。” 沈追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半秒,摇头:“不用了,你也有你的事要做。今晚早点休息。” 同一时间,德库,中央公园。 一辆停在路边的雪地车后座,安德烈把玩着手里的通讯器,脸上神情有些耐人寻味。 “长官,我们需要直接过去吗?”前排的驾驶员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试探着开口。 “索加还在现场?”安德烈抬眼看过去。 “是,索加长官带a队的人十分钟前已经把那一带都包围了,他们有任何举动我们都会马上得到消息。” 安德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叠屏幕,虽然已经暗下来一些,但还是不难认出屏幕上扬·托洛的面孔。 他指尖在屏幕边缘点了点,半闭上眼睛:“那边有索加盯着就够了,按照原计划,去孔雀酒吧。” “是。” 第18章 沈唯停笔的时候,才发现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安静了。他后知后觉地转头,只见扬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右手边一两米开外的位置,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撑着下巴,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这边。 “抱歉,我好像忘了你还在旁边。”沈唯把速写本放到一边。 扬好像不太在意,笑眯眯地朝他伸手:“给我看看,就原谅你。” 沈唯也跟着笑起来,把本子递过去。 刚好这时卡丽阿姨端着一个托盘从后厨出来了:“两位绅士,今天刚好有才送来的黑鳕鱼。先喝一杯醋栗酒开胃,然后尝尝这个鳕鱼派,主菜要稍等一会儿。” 托盘上放着两个小酒杯,里面的酒液是一股透澈的橙红,中间是一个放在小圆盘上的酥皮派,上面撒了一层糖霜,边缘点缀着几片香料叶子。 “哇,很久没有吃您的拿手菜了!”扬配合地惊叹。 卡丽带着些宠溺看了他一眼,转向沈唯:“不知道您吃不吃得习惯北境的传统菜,我在调味的时候稍微调整了一下,希望您能喜欢。” 沈唯笑着朝她道谢:“我会好好尝一尝的,谢谢您。” 等卡丽把酒杯和鳕鱼派放到餐桌上,扬还是在另一边抱着沈唯的速写本看,沈唯转头招呼他:“看到什么了这么入迷?” 扬干脆拖着凳子挪到他旁边,指着他刚才画的那幅速写:“这上面的人——是我?” 这幅速写画的就是他们所在的这间小餐厅,虽然只是铅笔画,但是地板和桌面的纹理,花瓶里叶片的姿态,吧台后面琳琅满目的酒瓶,都画得十分细致,两个人正站在吧台后面交谈,虽然只有上半身,但很显然正是卡丽和扬。 第19章 沈唯点头:“嗯。” 扬的指尖在画纸边缘轻轻摩挲了几秒,低声道:“我记得同寝三年,你好像没怎么画过人像。” 沈唯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为什么?” “我觉得画人像很难。一个人不管是脸上的表情还是身体的肢体语言,变化太多了,也许你捕捉到的是这一秒,但是很快就变了。怎么说呢,我觉得我抓不住那种感觉,画不好,干脆就不画了。”他顿了顿,看向扬的目光带了些揶揄:“不过要说这个,应该是你的长项吧?我听他们说你的画室里大部分都是人体雕塑,还有上学期过来的那位新模特。我记得5月份的时候你应该有好几个天都是画室过的夜?” 扬的脸色微微涨红了,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我那是在做作品!那些人都在胡说八道什么!那个模特本来我跟她说好了加时的价格,结果她临时变卦,想敲我一笔,我就干脆把她赶走了,那几天我都是一个人在画室的。”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 沈唯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连忙打着圆场转移话题:“好好好,是我的错,不该随便听其他人乱说。来吃东西吧。” 扬没有动,低头又看了手里那幅速写一会儿,抬头对沈唯试探着道:“这幅画……能不能送我?” 沈唯愣了愣,这只是一幅他随手画的素描写生,谈不上多精细,也不是什么出众的作品。 “这只是我随手画的,如果你喜欢,我回去之后重新画一副水彩或者油画给你?” 扬摇头:“不用那么麻烦,这幅就很好,我很喜欢。既然是随手画的——就送给我当个纪念?” 他抬头看向沈唯,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 沈唯投降地举起手:“既然你喜欢那就拿走吧,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了,我有罪恶感。” 扬倏然笑起来,合上速写本:“那就说定了。我一会儿给卡丽阿姨看看,她肯定也会很喜欢的。” 卡丽上菜的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沈唯和扬刚刚把鳕鱼派吃完,主菜就端上来了。 不同于卫城或者天鹅堡,这次端上来的主菜看起来没有那么精致讲究,反倒更像是北境家常的炖菜:两个扁平的浅口盘子,里面是浓郁的姜黄色汤汁,肉类和蔬菜掺杂在一起,冒出袅袅的热气,还带着一股有些不太一样的香料味道。 “卡丽阿姨很擅长做鱼,今天刚好有新鲜的材料,味道保准跟你之前吃过的不一样。尝尝?”扬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沈唯。 沈唯闻言尝了一口。 一开始确实有些不太适应,但是等那股有些陌生的香料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汤底的鲜香慢慢浮了上来,香料并没有完全压住鱼肉的鲜美,反而融合得特别美妙,让人忍不住想吃第二口。 “我以前确实没吃过这种做法的黑鳕鱼,味道真不错!”沈唯的眼睛满足地眯了眯。 扬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慢慢吃,反正今天没什么事,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沈唯微微挑眉。 “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扬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同一时间,下城区,孔雀酒吧。 因为昼夜时长变化的原因,虽然才刚到7点,德库城区的夜生活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室内室外的空间,外面的街道有多寒冷,里面的气氛就有多热烈。 安德烈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前,面前的木桌已经缺了一角,缺口处经过常年累月的摩擦已经变得光滑,一杯淡绿色的苦艾酒放在他右手边。 酒吧中央点了一个巨大的暖炉,加上簇拥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大多数人都脱下了厚重的冬衣,露出内里的长袖衫。 毕竟是下城区,他们衣料的材质只是最普通的棉麻,上面多多少少沾着洗不掉的污渍或者补丁的痕迹。安德烈衣冠楚楚坐在那里,虽然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他整个人的气质却并不显得与这里违和。只不过就算酒吧已经快要坐满了,他面前也没有人敢凑上来商量拼桌。 “先生,您的油炸豆米。”随着一道快活的拖长的声音,一个裤子上摞了两个补丁的年轻男人把一个金属小碟放到了安德烈面前。他棉衫的袖子卷到胳膊肘的位置,浓密的汗毛下是一片看不太清楚的纹身。 安德烈抬头扫了他一眼,开口:“我好像没点这个。” 男人耸了耸肩:“也许吧,您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小小的赠品,欢迎常来孔雀酒吧坐坐。” 安德烈伸手从小碟里拈起一枚黑色的豆米,往上轻轻抛起又接住,最后看向对面的男人:“您认识我?” 男人咧嘴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齿:“德库不大,下城区就更小了。一般来说我们这里都是熟客,生面孔很容易引人注意。” 安德烈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苦艾酒,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子对着面前的男人晃了晃:“酒不错。你是老板吗?” 男人摇头,转身指了指吧台的方向。 吧台后,一个瘦高扎马尾的女孩正把四个敞口玻璃啤酒杯推上台面分给面前的客人,她旁边站着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瘦高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墨绿色的长劲酒瓶,正在往一个玻璃杯里倒酒。他目光低垂着,一边看着手里倒入的酒液,一边跟面前的另一位客人说着什么。 那么片刻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安德烈的方向看过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十来米,还有一小片喧嚷的人群,但是男人准确地捕捉到了安德烈的视线。 安德烈不闪不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几秒,安德烈唇角微微勾起来,对他举起了手里空荡荡的酒杯。 老板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安德烈手指一松,那只小小的玻璃酒杯直直落在地面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仿佛一个信号,酒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撞开了。 沈唯被扬拖着出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一方面是这顿晚饭吃得实在太饱,一方面是安德烈那边一直没有什么消息,虽然知道对方不会找自己,但他也不想大晚上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瞎逛。 “那地方不远,我保证,很快就到了——”扬拽着他的一只胳膊。 今晚不但没有起风,连日来一直笼罩的浓云也散开了几分,夜空的西南角露出一轮巨大的暗红色的球体——那是距离索拉星球最近的一颗卫星β2。在本星系的太阳折射下,β2发出一片带着些铁锈色的光芒,映照在路两边的雪地上,似乎带上了几分沉重的不详。 沈唯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声音也有些瓮声瓮气:“所以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扬晃了晃他的胳膊:“你马上就知道了。我保证喝一杯老乔特的特制饮料,你的感冒很快就会好。” 沈唯:“……所以你要带我去个酒吧?” 扬笑嘻嘻的,没吭声。 两人绕出一条小巷,扬口袋里的通讯器突然尖锐地响了一声。 沈唯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扬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来,脚下步子放慢了几分,对沈唯道:“你先往前走,我得回个通讯,老乔特的酒馆不远了,前面右转就是。” 沈唯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就往前面先走了。 按照扬指的方向,面前这条小街走到底,前面右转。 转过这个转角,迎面卷过来的空气里似乎带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十来米开外的雪地上,一扇门板横七竖八地躺着,明黄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洞里透出来,几个人影站在门口。 沈唯本能地觉得其中一个人有些眼熟。 不等他走上前,对方已经朝他的方向转身过来,灯光为他整个人勾勒出一片有些冷冽的剪影。 “真是巧啊,沈唯先生。”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主动开口,唇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19章 二十分钟前。 扬带着沈唯出门之前跟卡丽打了声招呼,卡丽靠在吧台一侧,对着两个年轻人挥了挥手:“玩的开心,托洛少爷。” 眼看着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卡丽舒服地叹了口气,走到他们先前坐着的桌子前开始收拾碗碟。 她刚刚把两份碗盘都收进后面的厨房,准备开始清洗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木门开合的声音,她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见是丈夫回来了,愉快地朝他打了个招呼,一边继续清洗手里的碟子一边开口:“你绝对猜不到今天谁来了。是小托洛少爷!” 进门的男人“唔”了一声。 卡丽显然习惯了,继续兴致勃勃道:“我第一次见他带客人回家,那孩子看起来倒不像是北境人,我在准备下午茶和晚饭的时候,看到他在那边画画,所以我猜那大概是托洛少爷的同学。” 男人依旧只是简单地“唔”了一声。 第20章 卡丽从水池里把两个洗好的盘子拿出来,放到一边的架子上沥水,接着开口:“我很久没看到托洛少爷那么开心了。前几次他过来,总感觉他心事重重的。你是没看见,那个孩子在画画的时候,托洛少爷就在旁边看着他,那个眼神……哈~” 随着这句话说完,她把水池里剩下的几个碟子拿出来放到架子上,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出去:“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 男人坐在吧台前的一张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支烟卷,面前放着一个电子屏幕,他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卡丽走到吧台后,两只手撑上桌面,倾身往前:“好了,出什么事了?” 男人终于抬头,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卷,眼睛里的神色有些疲惫紧张:“下午得到消息,首都那边可能会派情报局的人过来。” 卡丽脸色变了,她四下看了看,反手把通往后厨的门关上,接着走到大门口,朝外面看了一圈,确定附近没人,随即关门落锁,回到丈夫身边:“确定吗?” 男人点头:“十有八九。” “之前不是说廖夫曼已经控制了首都的军队,我以为……”卡丽神情露出一抹忧虑。 男人摇了摇头:“我们都清楚,只要一天没把伊万维奇抓到,他就一天不可能闭上眼睛。更何况他知道北境存在反对军。” “那——”卡丽压低了些声音:“情报局这次过来,只是为了肃清反对军,还是他们得到了关于群岛那边的消息?” 男人沉默片刻,继续摇头:“这个不能确定。毕竟情报局是廖夫曼亲自指挥的。我听到有流言说伊万维奇是在忒伊亚联邦的港口被抓到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好还是做好一切准备。” 卡丽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把所有有关的文件都销毁。” 男人吐出一口气:“还有,这几天都不要去酒吧了。如果情报局的人真的到了德库,那里一定是第一个目标。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伊万维奇的支持者大多是下城区的普通人,乔特老爹这几年也确实很高调。” 卡丽顿住了。 男人抬头:“怎么了?” “托洛少爷……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带着他的朋友去了酒吧。”卡丽的脸色有些苍白。 男人瞳孔缩紧了,他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卡丽看了一眼墙上的壁钟:“大概十分钟前。他们刚走你就进来了。” 男人脸色凝重起来:“应该是刚好错开了。我出去找。” 卡丽二话不说开始解围裙:“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抬手按住她:“你留在这里。要是情报局的人真的来了,要销毁和清理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们都知道,如果只是反对军,搞不好被带回去问几句话,做个记录就结束了,毕竟我们什么都没做。但是如果跟群岛往来的文件被他们发现,我们都活不过明天。” 卡丽嘴唇颤了颤,什么都没说。 男人上前一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等我回来。” 卡丽低声道:“要带上枪吗?” 男人犹豫了片刻,摇头:“最好不要多生事端。我走了。” 卡丽眼神闪了闪,弯腰从吧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包裹,强势地塞进了丈夫的上衣口袋,轻声道:“以防万一。” 男人看了她一秒,最后用力在她手背捏了捏,转身离开了。 随着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寒风卷进来一小堆门口的碎雪。屋子里温度高,那片白色很快就融开了,变成了地板上一片深色的水渍。 卡丽盯着地面看了两秒,猛然转身往楼上走去。 “我可以问一问,这么晚了,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安德烈一边说一边朝沈唯走过来。 积雪在他脚底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嘎声,因为背光,沈唯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枪声从他身后的巷子里传出来。 沈唯这时才意识到扬并没有跟上来,他心头浮起一个恐怖的猜测,马上就要转身往枪声传来的方向走。 安德烈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如果我是您,我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的戏谑,沈唯觉得好像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抓着自己的地方往全身四处蔓延开来。 安德烈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沈唯想要往回缩的念头,抓着他的胳膊的力道加大了几分,动作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警告。 与此同时,沈唯身后的暗巷里传来了两声沉闷的枪响。 安德烈抬头往那边看过去的时候瞳孔瞬间缩紧了,他抓着沈唯的那只手一用力,把人带进自己怀里的同时另一只手拔枪,朝着巷子口的方向扣下了扳机。 沈唯鼻尖撞上了安德烈的肩膀,扑面是一股凛冽的冰雪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 有那么一秒,他觉得自己几乎不敢抬头转身,生怕看见一具躺在冰冷雪地里的黑色尸体。 安德烈也没有马上松开他,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几秒,直到安德烈偏头对身边的一名副官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唯的意识此刻慢慢回笼,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往后退开一步,转头往过来的巷子口看过去。 那里已经站了三四个穿着黑色军服的人,地上躺着一个暗色的人影,看不清上半身,露出来的脚上穿着一双有点破旧的翻毛毡靴。右脚的鞋带散开着,一截灰色的袜子从裤脚的地方露了出来。 不是扬。 沈唯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转向安德烈:“这家酒吧出什么事了?” 安德烈仔细端详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最后略微松开一些他的胳膊,开口:“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唯先生,这么晚了,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唯耸了耸肩:“闲逛而已。您之前并没有说过要限制我的行动自由吧?” 安德烈眼睛微微眯了眯:“您一个人?” 沈唯点头:“是。” 安德烈唇角勾起来:“如果我没记错,您住的地方距离这里似乎并不近?我可以问问您晚饭是在哪里吃的吗?” “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吧。我忘了。”沈唯声音一派镇定。 安德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朝前面比了个手势。 没一会儿,一个人影就小跑过来了,朝安德烈敬了一礼:“长官。” 安德烈把沈唯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冷冰冰的:“把他送回去。” 沈唯认出了那人正是一路送他们过来的司机,也是安德烈的副官,索加。 索加当然没敢直接伸手抓沈唯的胳膊,他朝沈唯微微鞠了一躬:“沈唯先生,请跟我来。” 沈唯站在原地没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具尸体已经被几个人抬起来,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那个人是谁?”他看着索加,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索加偷偷抬头瞄了安德烈一眼,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继续对沈唯道:“沈唯先生,请跟我走吧,我送您回住处。” 至此,沈唯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他目光在安德烈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索加朝另一端的巷口走去。 墙上的壁钟已经走过了9点。 卡丽早就从阁楼下来了,此刻吧台一侧的电子壁炉正跳动着橙黄的火光,屋子里暖意熏然,她却没有心思做别的。 在吧台后面转了一圈,她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按下第一个数字之后又犹豫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把通讯器放到一边,拿过一块毛巾,开始擦架子上挂着的高脚酒杯。 大概是因为心不在焉,她把第一个杯子放回杯架的时候手上滑了滑,细长的杯颈在她手里打了个滑,直直落到她面前的桌子边缘,磕掉了半边杯壁,接着弹到地上,直接摔了个粉碎。 伴随着这一阵玻璃碎裂声,小屋的门被人推开了,扬·托洛一身狼狈地出现在门口。 卡丽吓了一跳,直直迎上前:“托洛少爷!您没事吧?” 扬的脸色很苍白,他回头四下看了看,反手把木门合上,吸了一口气,对卡丽开口:“酒吧那边出事了。我接到了安托叔叔的通讯,直接就往回走了。” “安托呢?”卡丽声音有些急促。 扬看着她,脸上神情有些抱歉,过了几秒才摇头开口:“我不确定。只是……我回来的半途听到了那边有枪声。” 卡丽脸上的血色倏然退下去,她重重地跌坐在一旁的一把椅子上。 “抱歉,卡丽阿姨,但是我得马上走了,情报局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找过来,您一个人可以的吧?”扬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卡丽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眼睛里闪过片刻的迷茫,接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握了握扬的手:“您快走吧,托洛少爷,这里我会善后,您放心。” 第21章 第20章 回旅馆的一路上沈唯都很沉默,索加自然也乐得眼观鼻鼻观心。 等雪地车在旅馆门口停下,索加没有马上折返,而是紧跟在沈唯身后走下车,看样子是要一路送他到房间门口。 大堂比前一天晚上冷清了许多,一个老头站在柜台后面,听见动静也只是抬起眼皮撩了他们这边一眼,接着又重新低下头看手里的折叠屏幕。 两人来到二楼楼梯平台上的时候,沈唯脚步顿了顿,转身面向索加:“我有一个问题。” 索加站在他下面两级台阶左右的位置,闻言也跟着站住,声音恭敬:“您请说。” 沈唯把脖子上的围巾扯开了一些:“您和罗曼诺夫大使应该也住在这里的吧?他的房间在哪里?” 索加:“……” 沉默了一秒,他摇头:“这个我不清楚。” 沈唯淡淡笑了笑:“这就属于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吧?您是他的副官,不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 索加:“既然您说了我是副官,有些事请罗曼诺夫阁下不说,我也不会去问,我的职责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他的声音格外诚恳。 沈唯也不恼:“那行,请您现在问一问。” 索加:“……我能问一问您的动机吗?” “关于今晚的事,我有话想跟他说。”沈唯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有些居高临下。 “我不清楚罗曼诺夫长官今晚会不会回来、几点回来。”索加的声音有点干巴巴。 沈唯唇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那就更要打这个通讯了,我可以等他。” 索加:“……” 他跟在安德烈身边这么久,各色的人都见过,当然看出来了沈唯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吓唬和糊弄的对象,加上之前安德烈对这个人的一些指示和命令——他只思考了两秒,就对沈唯道:“请您稍等。” 沈唯点了点头。 眼看着索加转身下楼,转过拐角看不见了,他才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通讯器。 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信息。 他又往楼下看了一眼,确定索加没那么快上来之后,找出扬的号码拨了过去。 ——一片忙音。 他不确定扬在今晚的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准确的说,他甚至不能确定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他能从安德烈那里问出点什么,起码确认那名死者的身份。当然前提是运气好的话…… “沈唯先生,我已经向罗曼诺夫长官汇报了您这边的情况,罗曼诺夫上校不能确定今晚回来的时间,不过他同意我带您先去房间里等,请跟我来。”索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就站在沈唯下面几级台阶的位置,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沈唯手里拿着的通讯器。 沈唯心头浮起一抹微妙,他觉得好像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都已经被远在几个街区之外的那个男人掌握了,无所遁形。 他捏紧了手里的通讯器,什么都没说朝索加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楼下走去。 —— 索加带他去的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处,房间大小和布置的格局跟他的那一间差不多,只不过房间里看不出来一点有人住过的痕迹。 进门之后,索加打开了房间里的温控设施,去大堂端了一壶茶过来,示意沈唯坐着等,接着就退到靠近门口玄关的地方站住了。 沈唯盯着他看了几秒,开口:“你不用回去接人吗?” 索加声音一板一眼:“现场还有其他人,罗曼诺夫上校说,您现在是今晚案件的重要证人,让我确保您的安全。您想做什么都随意,困了就在这里休息,只是不能轻易离开这个房间。” 沈唯:“……” 他觉得自己要气笑了。 安德烈显然察觉了他的把戏,此举就是在告诉他,不管他打算说什么,对自己来说都不是特别重要的消息,而如果他想知道什么,那就必须付出点小小的“代价”,毕竟现在是他有求于人。 沈唯干脆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一边的衣架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窗户边的一张靠椅上坐下来,打开了桌上放着的一面供客人娱乐使用的电子屏幕。 全程索加都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杵在玄关,仿佛假装自己是一座雕塑。 那面电子屏幕连接了数据库,沈唯在数据库里随意刷了一会儿,很快就觉得无聊了。 这个时候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过了午夜,他扭头看向一侧的窗户,外面夜色依旧晴朗,人行道上一片寂静,道路两侧的积雪宛若静止,路灯在上面投下了一片暖黄的光晕。 没有任何车经过,也没有人经过。 看样子安德烈显然没那么快回来。 沈唯其实已经开始困了。无奈一方面这里毕竟不是自己房间,一方面他也记挂着扬的安危,他也睡不着。 ——于是后果就变成了他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的思绪也逐渐变成了一团浆糊,整个人的状态逐渐变得暴躁起来。 又在数据库里无所事事地浏览了十来分钟,沈唯觉得自己需要找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最后他随手点开了电子屏幕上自带的一个笔记系统,就着索加端过来的那个茶托上的一把小茶匙用茶匙柄轻轻在屏幕上勾画起来。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沈唯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从玄关处传来,紧接着是索加的声音:“上校。” 安德烈没说话,直接走进了房间。 看见桌子边的沈唯时,他的眉心微微蹙了蹙,接着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开口:“我以为沈先生已经休息了,看来您打算跟我说的事确实很重要。” 沈唯被他吓了一跳,眼睛下意识瞥了一眼桌上的屏幕,随即飞快地关了那个界面,金属茶匙落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有点突兀的碰撞声。 安德烈把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眉梢微微挑了挑,回头看了一眼索加。 索加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随着门锁落下发出的那一声“咔哒”,安德烈拖了另一把凳子在沈唯对面坐下,两腿交叉,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听索加说,关于今晚的事,您有话想跟我说?” 沈唯有点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努力想从已经有点乱的脑子里理出一条思绪:“今晚在酒吧发生的事件……是您这一趟到德库来的真正目的吧?那些人是新政府的反对者?” 安德烈顿了顿,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赏:“以一个不接触政治的人的视角来说,您很敏锐。” “今晚在巷子口的死者是谁?”沈唯直接开口。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看着他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过了半晌,他倾身向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将茶壶放回原位的时候,开口道:“今晚在现场的死者不止一个,但是沈先生好像对某一个特定的人很感兴趣。” 沈唯抿了抿唇,在心里飞快地琢磨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转移话题装傻:“如果我没记错,您当时拉了我一下,让我避开了一颗子弹。想知道朝我开枪的是谁,不奇怪吧?” 安德烈笑起来:“确实。这是个好问题,所以我也想问一问您,按照您的说法,今晚去到那里是巧合,那么是什么样的巧合,能让对方要对您开枪?” 沈唯:“……” 对上安德烈有些玩味的眼神,沈唯耸了耸肩:“或许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您?说不定他们看见我跟您在一起,才想对我开枪呢?” 安德烈往前倾了倾身,饶有兴趣地开口:“很有道理的推测。接下来不如我来说说我的‘推测’?” 沈唯盯着他没说话。 “您今晚并不是偶然去到那个街区的,您今天外出的时候,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您,我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借口,但是您跟他一起吃了晚饭,他出于试探的目的,想把您带到那家酒吧,没想到中途有人通风报信,他先离开了,剩下您一个人到了那里。” 沈唯唇角绷紧了一瞬,开口时声音短促:“您的猜测没有任何依据。” 安德烈并不在意他的语气,继续道:“让我告诉您一些事吧,沈唯先生。半个月前天鹅堡发生了政变,原总统伊万维奇连夜逃离了首都,秘密进入忒伊亚联邦,企图从联邦东部的港口出境。他的计划失败了,他本人也在卫城的卫星港被逮捕并遣送回国。新任总统廖夫曼阁下也由此开始调查北境国内的反对势力。我接到的任务刚巧是到北境调查,今晚您去的那家酒吧,是德库的反对军的一个聚集点。我原本没想把您卷进这件事里,但是看起来您的一位同学似乎忍不住了。” 沈唯抿紧了唇,抑制住了自己反驳的冲动。 安德烈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面折叠屏,打开之后推到沈唯面前:“照片上的这辆车,从您在天鹅堡的时候就一直在跟着您了,车主登记的信息是您在赫尔索的一个同学的亲戚。扬·托洛,这个名字我没记错吧?您以为在这里遇到他是巧合,可惜他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利用您,试探我们的行动。” 第22章 第21章 沈唯没说话,放在身体一侧的一只手却是不动声色地收紧了。 安德烈显然看出了他的神情变化,往后靠坐回自己的椅子里,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地看着对面的沈唯。 沈唯当然不傻,他清楚安德烈在这样的事情上没必要骗自己,也许他的话不全是实话,但细想在德库重新遇到扬这件事,细节上还是有太多巧合的地方。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竭力忽视太阳穴处越发明显的疼痛,想从面前这一堆纷乱的线条里捋出一条线索:“……您说扬利用我试探你们的行动,也就是说,在我们出发到德库之前,他应该就已经知道了我在天鹅堡见过您,并且是通过您的关系拿到了通行证,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他跟踪的?” “准确来说,第一个发现跟踪车辆的不是我,是您的哥哥沈追。” 沈唯觉得自己越发混乱了:“我哥?” 安德烈点头,随即站起来:“今天很晚了,您的脸色也很差,关于这件事,我们可以明天再讨论,我建议您先上楼休息。” 沈唯觉得自己脑袋已经开始有点发晕,下意识跟着安德烈站起身,眼看着对方要转身,本能先于意识,抬手就抓住了安德烈大衣的袖口。 “嗯?”男人回头。 “您还没告诉我,今晚在巷口被你开枪击中的那个人,是谁?”沈唯盯着对面人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安德烈似乎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掺杂了无奈的神情:“如果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您是不是不打算松开我了?” 沈唯:“……” 他确实也没松手。 安德烈微微叹了口气:“放心吧,不是你那位室友。” 沈唯松了口气,然而随着这口气松下来,他一直紧绷的身体和意识都骤然放松,整个人一个踉跄就往前面倒了下去。 意识里最后的画面,是安德烈骤然放大的眉眼,还有男人身上掺杂着冰雪气息的味道,仿佛一片冬日的雪松林。 ——索加听见动静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推开门冲进来了,只见安德烈半跪在客厅的桌子前,侧身对着门口的方向,沈唯整个人都倒在他怀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安德烈抬手摸了摸沈唯的额头,眉心蹙起来,转头对索加道:“去让汤姆找个医生过来。” “到这里还是三楼?” 安德烈没说话,抬眼瞥了他一眼。 索加顿时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多余的问题,他两脚并拢,应了一声“是”,转身出门了。 十分钟后他带着医生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被调暗了,沈唯被抱到了床上,这会儿他的脸颊显得有些发红,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安德烈就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那名医生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挖起来的,虽然拎着一个箱子,头发还乱七八糟地竖着,围巾也只是胡乱塞进了外套的领口,眼神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困意。 安德烈回头看了一眼,从椅子上起身,言简意赅道:“他之前应该是受凉感冒了,这几天估计也没休息好,刚才在房间里晕倒了。” 那医生看了床上的沈唯一眼,身上原本的困意被扫开了。他俯身坐到床边,先试了试沈唯额头的温度,接着打开自己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支小电筒,检查了沈唯的眼睑和舌苔,最后抽出一根小拇指长短的细金属管,绑到了沈唯手腕上,接着转向安德烈:“目前来看病人的症状跟您说的相符,我给他绑了渗透注射装置,药液有退烧和镇定的作用,他可以睡得舒服点儿。如果五个小时后退烧了,并且没有反复,那之后就不用注射了。如果五个小时后还没有完全退烧,那么病人可能有感染肺炎的危险,接下来还需要注射三天。” 安德烈眉梢跳了跳:“这么严重?” 医生宽慰他:“这不算严重,只是病人自己没有注意自己的症状,加上可能不太适应德库的气候和环境,才会病情加重。就算是肺炎嘛,在这个季节的德库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休养几天就好了。不用太担心。” 安德烈:“……” 两人身后的索加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对医生道:“既然病人情况不稳定,今晚就请您住在这里吧,明天一早也还要请您再来确认一下病人的情 况。” 医生眨了眨眼睛,看了索加一眼,又看了床上的沈唯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安德烈身上,像是明白了什么,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我明白、我明白,你们是从南部来的吧?第一次单独出门旅行,就遇上了恋人突发急病的情况,确实容易紧张,放心吧,今晚我就住在这边,反正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等早上我再过来看看。” 索加:“……” 他几乎不敢看安德烈的脸色,有点粗鲁地推着医生转身:“我带您去楼上您的房间。” 等把这位“艺高人胆大”的医生安置在二楼一间客房,索加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着实有些发愁自己究竟是直接回房间,还是到长官那边去看看再回房间。 毕竟他跟在安德烈身边这么将近十年,在他的认知里,还没有人敢拍着肩膀把“恋人”这个词往安德烈身上套,更别说还是那么狗血的情节。 刚好,今晚在大堂值班的正是老板汤姆。他这边站在楼梯口发愣,另一边老汤姆却被搞得心神不宁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 索加险些被这道压低的声音吓一跳,猛地后退了半步,带着些恼怒看向面前的老汤姆:“你凑那么近干什么?” 老汤姆搓了搓手:“刚才急匆匆地找医生,现在您又站在这里杵着,我这不是心慌?没出什么事吧?” 索加有点头疼,他叹了口气:“昨晚那位客人生病了,准备点热水,今晚得守着。” 老汤姆松了一半的气:“我这就去准备,不严重吧?” 索加瞥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眼看着老汤姆唯唯诺诺地退开,他又默默地叹了口气,准备还是到长官那边去看看情况。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先是压低嗓音喊了声“上校阁下”,听见安德烈低声应了一句“进来”才走进去,动作间又刻意放轻了几分,差不多是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房间,在客厅和玄关的连接处站直了:“上校阁下,那位医生已经在二楼住下来了,我让老汤姆准备了热水,一会儿就送过来,您要到隔壁去休息一下吗?”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回了沈唯床边的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面电子屏。 沈唯绑着注射器的那只手露在外面,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好一些了,呼吸平稳绵长,脸色也不那么难看。 过了几秒,安德烈似乎才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索加一眼,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电子屏:“这是旅馆的吧?” 屏幕亮着一半,但是并不是常用的娱乐数据库界面,倒像是一个内置的什么程序,米白的底板上,粗粗细细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幅简笔漫画,是 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小人。 还没等他看仔细,屏幕就彻底暗下去了。 索加有些不明所以,开口:“应该是,我的房间里也有一个类似的。” 安德烈点了点头:“拿去扫描一遍,确认没有别的内置病毒,再装一个反追踪装置。除了笔记程序,把里面所有程序都删除干净。笔记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保存好不要动。” 索加把屏幕接过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安德烈的言下之意:这面电子屏幕要带走。 他什么都没多问,应了一声就打算转身离开。 刚好这时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了老汤姆的声音:“长官,热水和宵夜都准备好了。” 索加看了安德烈一眼,对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身走出去。 门外的老汤姆笑得一脸讨好:“这一壶是热咖啡,这一壶是您要的热水,晚上冷,要照顾病人也挺累的,我就让厨房做了点夜宵。” 索加把他手里的托盘接过来,道了声谢。 回到房间把盘子放下的时候,他斟酌了一秒,对安德烈道:“上校阁下,我看沈唯先生的情况现在也稳定下来了,您需要去隔壁我的房间休息一下吗?我可以在这边守着沈唯先生。” 安德烈没有回头,一只手支在椅背上,淡声开口:“不用。你先去把那面电子屏处理了,然后就回去休息吧。另外给特情局总部那边传个消息,让他们查查那个扬·托洛的底细。” 索加愣了愣:“您怀疑他还有别的背景?” 安德烈缓缓转了转右手大拇指上的黑曜石戒指:“如果他只是普通的反动军也就算了,但是他一直跟踪沈唯这件事……再想想半个月前是谁帮我们把尊敬的前总统阁下遣返的,你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索加面色一肃:“我知道了,我会马上向总部发信。” “另外今晚那片街区已经封锁了吧?” “是的,已经按照您的命令封锁了,所有人出入都必须登记信息。” 第23章 “你说,那位年轻的托洛先生是带着沈唯去了一个普通的吃饭的地方呢,还是不小心冒了个险?”安德烈的声音玩味起来。 索加眼睛亮了亮:“我知道了,我会调查那片街区所有居民今晚的动向。” 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不过事先提个醒,索加,要是抓不到那位托洛先生也别太失望。” 索加脚跟并拢,对着安德烈敬了一礼,转身旋风般出了房门。 第22章 沈唯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 一开始他还觉得有点不太舒服,但是渐渐地整个身体好像都变得轻盈起来,四肢舒展,好像漂浮在一片柔软的虚空中,眼皮沉重,完全不想动弹。 中途他觉得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他本能地想把那一片声音隔绝开,翻了个身,试图把自己蜷成一个球。 紧接着一只有点冰凉的手掌落在了他额头。 在一股淡淡的裹挟了冰雪的松林气息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顺着对方的动作躺平,接着就察觉到一片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和鬓角。 他咕哝了一声,放任自己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最后他是被一阵淡淡的米香味叫醒的。 北境国内因为气候条件不合适,本地居民种的食用作物都以小麦和玉米为主,他们的饮食习惯也与种植水稻的卫城截然不同。虽然沈唯在赫尔索待了那么几年,也基本习惯了这边的饮食,但总体而言还是谈不上喜欢。人还在病着,闻见一股久违的米香,本能地就醒了过来。 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窗户边那张圆桌上的台灯。窗帘拉着,看不清外面的天光。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腕上贴了一个渗透注射器。 “醒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圆桌的方向传过来。 沈唯抬头看过去,只见安德烈就坐在桌边,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灰色的马甲,衬衫袖口朝上卷起到小臂的位置。他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好像正在看什么文件。 “我……”沈唯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哑得厉害。 安德烈从桌边起身,走到走到一旁的柜子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沈唯:“感觉怎么样?” 沈唯喝了口水,意识也清醒了一些,他四下看了看:“我这是……在您的房间里?” 安德烈点头:“昨天您晕过去了,所以就暂时把您安置在了这里。医生来看过,药物注射得及时,您今天中午就退烧了,只是人一直没醒。另外您原本的衣服我让索加送去洗了,睡衣是新买的。” 沈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那什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没想到这次感冒会比较严重,这一天您都没休息好吧?” 安德烈看了他几秒,没有马上回答,转头走到柜子边打开了一个恒温饭盒:“旅馆准备的,您可以先吃点东西。” 盒盖才一打开,沈唯马上闻见了那股熟悉的米香味,他没忍住伸长脖子往安德烈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里面确实是一份干净清淡的白粥。 “这是……” 大概是沈唯脸上的惊喜太过明显,安德烈轻轻咳了一声:“确实不是北境常见的食物,但是也不至于找不到。我认为这个也许会对您的身体恢复有帮助,所以就让他们准备了。” 沈唯接过那个保温盒,舀了一口粥,接着看向安德烈,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狡黠的笑:“这算不算是动用了您身为长官的特权?” 沈唯的长相跟沈追其实不太像,两兄弟虽然个子都很高,但是他的长相其实更偏清秀一些,从眉骨到下颌的轮廓都比较柔和,眼睛是丹凤眼,平时看没什么,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格外勾人。 安德烈迎上他视线的时候,觉得自己猝不及防被面前人的笑容晃了眼,整个人都愣了愣,最后有些仓促地避开了沈唯的目光,一只手搭在床边的椅子靠背上,指尖点了点,有些突兀地转身,一边开口道:“我让索加准备了干净的洗漱用具和换洗衣服,淋浴间有热水,您吃完饭之后可以冲个澡。我在隔壁等您,有些事我们需要谈一谈。” 沈唯原本是想借着这个玩笑把房间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一些,但是看安德烈眼下的样子,他反倒有点拿不准了。 安德烈快走到玄关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沈唯:“确实算是动用了一点长官的特权,所以如果我想要一点小小的回报,应该不过分吧?” 沈唯呆滞了一秒:“……啊?” 安德烈唇角勾了勾,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 —— 不得不说在细节上,安德烈确实考虑得很周到。 沈唯把那碗粥喝完之后,发现淋浴间里干净的换洗衣物已经准备好了,包括洗漱用具,都是全新的。他之前那些衣服,除了外套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其他都没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崭新的毛衣和长裤,他拿起来在镜子面前比划了一下,大小和长短都意外地合适。 他盯着镜子里穿着睡衣的自己看了两秒,觉得好像还是不太能想象安德烈亲力亲为帮他把身上的衣服换好的场景。最后干脆摇了摇头,把心头那点微妙的感觉扫开,慢吞吞地进了淋浴间放水冲澡。 等他洗完澡换了衣服,这才感觉这么几天的病气好像终于散了,整个人虽然还有点提不起劲,但是头不疼了,脑袋也不像前两天那么晕晕乎乎。 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他才发现天色已经是薄暮。 天际覆着一层薄薄的灰云,有零星的雪粒子从半空中落下,但是从云层厚度和落雪的密度来看,这雪多半不一会儿就会停了。 他把窗户推开一些,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转身朝桌子上看过去。 “您在找这个?”安德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唯抬头,只见男人靠在玄关一侧,手里拿着的正是他的速写本。 他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掉在那天的酒馆门口了。” “我印象中赫尔索大部分学生都更习惯用电子屏幕了,毕竟方便。”安德烈开口。 沈唯走过去:“确实,不过我个人更喜欢用这样的速写本,电子笔和真正的铅笔,在触感上还是有差别。” 安德烈把那个速写本竖起来,用本子的书脊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接着递向沈唯:“我倒是觉得您在电子屏幕上的随笔速写也很传神。” “嗯?我记得我很长时间没在电子屏的程序上画过画了,您是上次在卫城见过?”沈唯有点疑惑。 安德烈不答,转身:“走吧,索加在等我们了。” 沈唯没有细想他这句话,紧跟在他身后走到了隔壁房间。 他才刚一进门,安德烈就顺手递给了他一面电子屏幕,一边说了一句“数据已经同步好了”,一边对房间里的索加道:“准备开始吧。” 沈唯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在他身后,在小客厅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房间看得出来重新布置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长的木桌,索加站在木桌边,面对着安德烈和沈唯的方向。 听到安德烈的话,他略一点头,转身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 一秒过后,桌面上出现了一片冰蓝色的三维数字图像。 “按照您的命令,我们封锁了孔雀酒吧附近的街区,当天晚上的行动中,我们在酒吧逮捕了12名反对军,目前已经把他们押送至德库市郊的监狱了,死者7名,其中4名是反对军,3名是平民,我们已经对平民家属发放了赔偿金。这是目前孔雀酒吧周边的实时监控图像。从昨天到现在,我们的人已经撤离到了隐蔽的监视点,但是暂时还没有任何人接近这一带。” 索加说着调整了一下某个按钮,桌上的三维图像角度转了转,沈唯一眼就认出了那家酒馆的招牌。 虽然发生了枪击事件,还死了人,但是从正面看,酒吧没有任何异常——血迹、弹孔、碎裂的玻璃,全部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不清楚内情的人路过,也许会以为这里只是今晚暂停营业了。 沈唯转头看向安德烈:“这是你们的内部情报吧?为什么要让我一起过来?” 安德烈没有看他,目光专注地落在监控图像上,朝他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沈唯只得耐下性子来。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沈唯要开始怀疑那画面是实时的还是合成的时候,右下方黑暗处的图像扭曲了一下,好像是信号受到了什么干扰,一片小小的波纹从那个地方扩散开来,随即整个画面又恢复了静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安德烈眸色闪了闪。 不等他说什么,索加已经做出了应对:他在外接的虚拟键盘上迅速敲击了几个键,随着桌面上的三维视图边弹出几个程序框,他快速开口:“跟您的预估一样,对方用了植入替代程序,不过他们应该没想到我们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第24章 随着他的动作,那几个程序框一一变绿、消失,最后整个图像猛地闪了闪,再稳定下来的时候,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人。 虽然光线昏暗,还是可以辨认出对方是身形轮廓,大概是一个中年妇女。 “不是他……”索加低声喃喃,声音里有些失望。 安德烈倒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他刚要开口,画面里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酒馆门口几步的位置停下来,突然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哪怕知道这是虚拟图像,沈唯那一瞬间还是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 紧接着,她右手食指动了动。 下一秒,一团无声的绚烂火光从她身上炸开,吞没了整个图像。 第23章 沈唯整个人都僵住了。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视频图像里的那个人,正是一天前扬带着他去的那家小餐馆的老板,也是扬口中的卡丽阿姨。 他对这位卡丽阿姨印象很深,除了氛围温馨的小屋、美味的黑鳕鱼炖菜,还有扬把他随手画的那幅速写给卡丽看时,对方脸上惊喜的神情。就算有扬的情分在,他还是看得出来这位阿姨很喜欢他的画——为了这幅画,她专门为他特制了一份鱼子酱甜品。 就算谈不上什么交情,他也很喜欢卡丽阿姨脸上快活的笑容和眼睛里温暖的光。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几个小时前还生动鲜活,此刻就这么在监控里把自己炸成了碎片。 随着那一片火光炸开,监控信号断开了,桌面上的三维实时图像闪了两秒也跟着消失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安德烈察觉到了沈唯的变化,他抬头看了索加一眼,索加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朝他敬了一礼就出去了。 沈唯用力吸了一口气,看向安德烈:“刚才索加说这是实时监控的画面,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卡丽……画面里的这个人,就这么把自己炸成了碎片?”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带着审视看了沈唯片刻,开口:“您认识她?” 沈唯抿了抿唇。 他自然知道以安德烈的手段和情报网络,查清楚卡丽的身份是迟早的问题,那些信息会比沈唯现在知道的多得多。但是在那么片刻的时间里,他不希望是自己把卡丽的身份告诉了对方。 安德烈也没有坚持,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墙壁一侧,从衣架上取下大衣,一边穿一边对沈唯开口:“从监控画面看,我只能说她引爆了一枚小型炸弹,至于她本人有没有受伤、是否确认死亡,这些都必须要去到现场确认。我和索加马上就要出发,沈先生的病才刚好,就留在这里休息吧。” 他的声音有些淡漠,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沈唯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安德烈顿住了,没有说话。 沈唯抬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无视了里面的审视和探究,再次开口:“我认识她。或者准确来说,我见过她。您之前不是说扬利用了我吗?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不能说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跟你们一起去,说不定会发现些什么。” 安德烈放下被沈唯抓着的那只手臂,慢慢把外套的扣子扣上,看着沈唯的眼睛:“带您去现场对我有什么好处?对您来说,您可以确认现场的情况,不管这个人跟您是什么关系,起码您能得到第一手的信息。对我而言,不仅要冒情报泄露的危险,很有可能还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保护您的安全。怎么看——都不太划算。” 沈唯瞳孔缩了缩,低声开口:“……信息交换。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比如……她家在哪里。” 安德烈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没有马上说话。 “我知道以您的情报网,查出这些事迟早的事,不过毕竟时间也是一种成本。如果你们能尽早掌握反对军的据点,对整个行动来说利大于弊,不是吗?”沈唯的声音很沉。 这次安德烈没有犹豫太久。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大衣外套和一条围巾,扔给沈唯:“外面气温很低。” —— 索加看到安德烈带着沈唯一起出来的时候,近乎完美地掩饰了内心的惊讶。 他甚至一个多余的眼风都没给沈唯,直接走到车后座跟前帮他们打开了车门。 车子一路驶到孔雀酒吧所在的那个街区,停在了主街一侧,再往前,巷子的宽度就容不下雪地车进出了。 沈唯认出了这里,虽然不是下午扬带他走的那个巷口,但他们经过过这里。 索加领头,三人快速穿过一片蛛网般密布的小巷,最后从一片灰白色调的低矮楼群走出,孔雀酒吧赫然出现在眼前。 因为发生了爆炸,原本被安德烈留在这里监视的人也就没有继续隐蔽的必要,此刻酒吧的门大敞着,明亮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越发显得雪地上那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触目惊心。几个穿着黑色军服的配枪士兵已经把这一带围了起来。 看到安德烈过来,那些人都挺直肩背,双膝靠拢,对他敬了一礼。 一个负责人模样的人听到动静,急匆匆从酒吧内赶出来,立正站在安德烈面前:“上校阁下。” 安德烈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后再说,转头看了沈唯一眼。 就算寒冷已经驱散了一部分爆炸残留的火药味和血腥气息,这里的味道也谈不上有多好闻。从雪地上的残迹可以想见爆炸发生当时现状的惨烈。 沈唯是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脸色当场就白了。他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是幸好先前只喝了一碗粥,胃里也不算特别饱。 安德烈没说什么,对一旁的索加歪了歪头。 索加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沈先生,上校阁下需要在外面听取现场勘察的汇报,我先带您进去吧。” 沈唯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留守的人几乎都在外面,酒吧里面倒显得空旷起来。索加示意沈唯在吧台前坐下,自己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后,从一排五颜六色的酒瓶里选了两个,将酒液倒出来混合,加了点冰块进去,把酒杯递给了沈唯。 沈唯也没客气,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喉咙一路蔓延,沿途好像点燃了一把火,灼热滚烫。 等他好不容易咽下去,整个人的眼泪都快被激出来了:“这……这是什么酒?” 索加淡淡笑了笑:“‘清道夫’。” 沈唯差点被呛了一口:“什么?” 索加动作熟练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酒叫‘清道夫’,我们私底下取的名字。虽然烈是烈了点,应对这样的场面倒是很合适。” 沈唯想起什么,回头瞥了一眼门外。 索加猜出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这是给我们喝的,上校阁下从来不需要。” 沈唯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手里透明的酒液,对索加道:“安德烈……罗曼诺夫阁下的真实身份应该不只是大使那么简单吧?” 索加耸了耸肩:“这个问题我想您应该去问上校阁下。” 沈唯晃了晃杯子:“不管外面的人是谁,你们既然在这里布了监控,那就说明你们在这里应该撒了‘饵’。现在出了这样的意外,算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鱼死网破?” 索加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德烈的声音已经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确实是意料之外的变故,也确实影响了我们目前行动的进展。如果可以的话,沈唯先生,现在该是您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沈唯明白他的眼下之意是要去找卡丽的住处了,也没有多问多说,仰头把索加调的那杯酒喝完了,从吧台椅上滑下来:“走吧。” 因为经常在野外写生,沈唯硬生生练出了绝佳的方向感。十分钟后,他带着安德烈和他手下一个小队的士兵站在了卡丽那家餐馆的门前。 漆黑一片、门窗紧闭的小屋看起来跟一天前截然不同,就连原本明亮的外墙颜色好像也沾染上了几分不详。 不等安德烈发话,身后的小队士兵已经自发上前把门口包围了,安德烈抬起一只手把沈唯护到身后,另一只手伸进了大衣口袋,对身后的索加道:“带两个人去看看后面还有没有通道。” 等索加带人绕到后面,他对身边一个士兵点了点头:“照明弹。” 那名士兵和对面的搭档对视了一眼,随即上前,一人撞开屋门的同时,另一人朝里面扔了一枚照明弹。 亮如白昼的光瞬间从门口炸开,沈唯下意识闭眼,却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挡在了自己眼睛前面。 “阁下,里面是空的,他们已经走了。”士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唯好像突然惊醒,有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 安德烈放下挡在他眼睛前的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往小屋门口走过去:“开灯,把房子全部搜一遍。任何东西都不要放过。” 第25章 沈唯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都没有变,所有的餐桌、椅子,吧台后面的酒柜,一侧的茶托,甚至桌上的鲜花。好像主人只是出去采购了,很快就会回来。 沈唯觉得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能看到扬和卡丽阿姨站在吧台后面小声说话。 安德烈从进门之后就察觉了身边人明显的异常,他没有拦也没有问,让小队的人上楼去搜,自己就那么站在一旁,看着沈唯直愣愣地往吧台那边走过去。 沈唯记得当时扬把那幅速写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本子上撕下来之后,马上就献宝一样拿去给卡丽阿姨看了,两个人还就这幅画应该挂在哪里小小争论了一番,最后卡丽拍板,先把画收进吧台下面的抽屉,等安托叔叔回来以后再做决定。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小抽屉,在木质地板上半跪下来,慢慢拉开。 抽屉里垫了一层棉布的内衬,东西不多,一个八音盒,一个木雕的小马,还有一块干净的手帕。 唯独不见了那幅画。 “在找什么?”安德烈走到他身边,也跟着半蹲下来。 沈唯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些什么线索,但是又说不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看了安德烈几秒,自言自语一般开口:“画不见了。” 安德烈皱眉:“画?什么画?” “我给扬的画,当时他们说要挂起来的。现在不见了。” 第24章 安德烈没有马上说话,他顺着沈唯的视线在那个抽屉里扫了一圈,伸手在抽屉内侧检查了一遍,看向沈唯的时候神情已经变得了然了:“看来有人回来过一次。” 沈唯迟疑了一秒:“您的意思是,扬有可能回来过?” 安德烈站起身,拍了拍手:“很有可能,他一定也知道我们在这里设了埋伏在等他,呵……或许您的这位朋友,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 刚好这时上楼搜查的人下来了:“上校阁下,楼上除了一间卧室就是阁楼,卧室里什么都没有,阁楼里有人翻动的痕迹,但是我们没找到任何东西。” 与此同时,索加从后厨的方向过来了:“上校阁下,这里后面是死巷子,没有出去的通道,我让两个人留在那边守着了,另外我进来的时候发现后厨的一个炉子没有完全熄灭,看样子有人在不久前往那里面塞了很多‘燃料’。” 安德烈眼神动了动:“过去看看。” 他们刚走到后厨的甬道,扑鼻就闻见了一股明显的糊臭味。索加说的那个炉子在靠近甬道尽头的后门处,可以看见炉膛里一堆厚厚的余烬,还可以看见暗红色的火光在灰烬顶端闪烁。 安德烈直接从一旁的墙上取下一个火勾,伸进炉膛里拨了拨那堆灰烬,紧接着他脸色闪了闪,对着身旁的索加伸手:“手套。” 索加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双加厚的黑色皮革手套递过去。 安德烈戴上手套,直接伸手到炉膛里摸了摸,最后从那堆冒着烟的灰烬里拿出了一个烧焦了的黑色小方块。边角的合金在高温炙烤下已经扭曲变形,中间可以看出来依稀是个长方形的小屏幕,已经完全裂开了。 “b-3型号的信号存储器……”索加声音带上了几分惊讶。 安德烈的面容变得沉肃起来。 他捏着那个小盒子仔细看了一会儿,最后似乎在屏幕右上方的裂口处发现了什么,拧开随身带的手电,往那个地方照了照,眼睛里陡然闪过一抹锐色:“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型号的存储器那么耐烧,核心电路应该没有被完全熔毁。索加,把这东西送回总部解析。” 索加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盒子接过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安德烈继续道:“今晚就出发,你亲自送回去。” 索加愣了愣:“那您这边……” 安德烈没有回答,转身朝外面的大厅走去。 这会儿在楼上搜查的人已经全部下来了,正列队在大厅里等着安德烈下一步的指示。 男人没有在队伍前方多做停留:“所有人收队,包括孔雀酒吧那边。杰森,让人把现场处理干净,照常查封就行,这栋房子也一样查封。这段时间都不用再设暗哨了。” 那个叫杰森的人应该是小队长官,他挥手遣散了手底下的人,再看向安德烈的时候明显有些犹豫 :“上校阁下,就这么把孔雀酒吧的线人都撤了?” “是。没必要再守了。这次事件已经给了反对军足够的威慑,廖夫曼总统阁下也并不是想要对自己的人民赶尽杀绝,只要他们能清楚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我们也要相应地适可而止。”安德烈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杰森脚跟并拢:“收到,长官!” —— 这期间沈唯一直跟在安德烈和索加身后,并且趁着安德烈没注意他这边,偷偷拿出通讯器进入了数据库,想查一查索加刚才说的那个“b-3型号信号存储器”是什么东西。 虽然他可以直接问,但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思,他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原因影响了信号接收,他进入数据库之后,输入关键词,等了半天界面都显示“正在载入”。 就这么心不在焉地一路走到房门外,他一个不小心就撞在了安德烈后背上。 “呃……对不起。”他迅速把通讯器塞回大衣口袋里,抬手揉了揉鼻尖,表情诚恳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安德烈没说话,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的神色慢慢变得深邃起来。 眼看着另一边杰森带着其他人往孔雀酒吧的方向走了,面前的男人还没打算动,沈唯自发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跟他拉开距离,脸上表情格外无辜。 一旁的索加早就非常有眼力见地退开了那么五六七八步。 “b-3型号信号存储器是北境最早一批从亚特兰群岛进口的存储器。当时因为气候严寒,技术部门一直没能解决信号存储器的续航问题。但是b-3型号是个例外。它们当时主要投入作为北境沿海地带的海底探测工具使用,后来科学院在这个型号的基础上进行改装,才形成了现在军用的信号存储传输装置。 “这些档案都是加密的,您在数据库里应该查不出来什么。” 安德烈的最后一句话带着几分戏谑,听起来也就格外的气人。 沈唯:“……” “谢谢您的信息共享。”他干巴巴地开口。 “合理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会让您少浪费那么点时间。”安德烈的语气好整以暇。 沈唯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你们的人,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告诉我……” 不想还是被安德烈听见了,男人眉梢微挑:“没试过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不会告诉您?” 沈唯:“……” 眼看着面前的人要炸毛了,安德烈非常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抬手招呼一旁的索加:“今晚回住处收拾一下东西就准备出发吧。” 索加虽然跟他已经有点默契了,也知道这个信号存储器很重要,否则安德烈也不会让自己亲自跑一趟,但还是有点不放心让安德烈独自留下来。 “德库目前只是我们的第一站,总部那边进度再快,要完整修复这个东西,估计也得十天半个月,您的安全……”索加低声开口。 安德烈看了沈唯一眼,意味深长道:“放心吧,既然我们现在已经不小心打草惊蛇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想办法‘引蛇出洞’,我还担心他们不找上门来呢。更何况,沈唯先生在这里,他也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沈唯:“???” —— 一直到他们回到旅馆、索加出发离开了、安德烈让人把他的行李搬到一楼自己的房间,沈唯好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帮忙”不是说说而已。 看了看放在房间一角的自己的小行李包,再看了看坐在另一边桌子边的安德烈,他最终决定勇敢开口:“那个……罗曼诺夫上校,您不会是想让我保护您接下来的安全吧?” “叫我安德烈吧,也不用再说什么敬语了。”安德烈头也没抬。 沈唯摸了摸鼻尖:“哦……我虽然会开雪地车,但是我不会用武器,在别的事情上也没有更多可以告诉你的情报了。所以——” 安德烈抬眼看过来:“确实。不过刚才我说的帮忙,并不是说需要你来保护我的安全。” 沈唯愣了愣:“那我实在想不出来我还可以在什么事情上……” 他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安德烈原本坐在房间的桌边,此刻站起身往他的方向走过来:“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要让索加把你的行李搬下来?” 回到房间之后安德烈就把外套脱了,此刻他跟先前一样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件银灰色的马甲,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沈唯第一次实实在在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比自己高了将近半个头,那股有些凛冽的冷杉气息也从四面八方把他包裹了。 安德烈看出了沈唯脸上的不自在,却没有退回去,反而把人逼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我认为我们应该彼此适应一下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和——距离。毕竟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应该都要住在一个房间里,一起行动。” 第26章 沈唯:“???” 虽然之前外出写生的时候,他跟沈追一起住过,跟学校里的同学老师也一起住过,但是本能告诉他,眼下安德烈还有另外的一层意思。 看着见面前的人眼睛溜圆的样子,安德烈显然心情还不错,他轻轻笑了一声,往后退开一些,不再逗沈唯:“接下来的一路,我们需要扮成一对情侣。” “情……情侣?”沈唯话才出口就打了个磕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德烈点头:“不错。说起来还是那天来给你看病的医生给了我一点灵感。索加确实需要回天鹅堡一趟,但是摆在面前更迫切的事实是,要把暗处的人引出来。” “暗处的人?您还是想抓扬?”沈唯脱口。 “准确的说,不是针对你的那位同学一个人。刚才我解释过b-3型号信号存储器的来源,事实上,这批存储器五年前就应该已经被清理了。” 沈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隐约想到了什么。 “五年前,亚特兰群岛与北境和忒伊亚联邦针对货物进出口的关税问题爆发了一次外交冲突,随后三国外交降至冰点,亚特兰群岛也逐渐在淡出这片大陆上的政治。当时的外交会议是在卫城召开的,您也许听家里人提到过?”安德烈好心提醒。 沈唯模模糊糊想起来一点细节,那段时间他刚好在准备赫尔索美院的考试,只记得原本定了一趟出海采风的旅行,后来被沈父阻止了。 加上他之前听安德烈说的关于天鹅堡政变的一些内情,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安德烈的意思:“所以您怀疑德库的反对军里,有人跟亚特兰群岛有联系?” 安德烈打了个响指:“没错。虽然只是一个可能性很小的猜测。那么现在——沈唯先生,我已经把目前的局势和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您,到您选择的时候了。是跟我假扮情侣,协助我们调查;还是让整个事件在您这里到此为止,继续专心进行您的毕业巡游写生?当然,您的通行证一直有效,我也会把您送到你计划去的地方,这是我答应过伊戈尔先生的事。” 第25章 沈唯沉默下去。 他不傻,从安德烈之前告诉他的那些话来看,他几乎可以肯定面前的男人和自己大哥有某种“工作”层面的往来,沈追护着他,不让他知道一些事,他自己也确实对家里那些政治商业上的往来不感兴趣,但是这次不一样。 之前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面,他总觉得那些事情离自己很远,无论如何上面有父母,有兄姐,整个忒伊亚大陆和北境的局势也很稳定,用岁月静好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是这次在天鹅堡遇到沈追,他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 北境政变,前总统潜逃,偏偏在卫城的卫星港被人发现并遣送回国;安德烈在调查的北境新政府的反对军;还有突然冒出来的与亚特兰群岛有关的信号存储器。 错综复杂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昭示着一片迷雾般的阴影。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安德烈站在他几步开外,两只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身后桌上的台灯光线在他肩膀处勾勒出一道明显的光晕。 ——就好像是明暗交界处的分界线。 “我跟您合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沈唯的声音有些紧绷,他抬眼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脸上没有什么太意外的神情,他两手抱臂:“说说看。” “我知道您的工作涉及北境政府的一些隐秘,我不想冒犯,也不想打探这些政治层面的东西,但是涉及到忒伊亚联邦,或者直接一点说,涉及到卫城,涉及到我们家、我哥的事情,我希望能够共享信息。”沈唯慢慢开口。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沈唯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过了几秒才沉声开口:“我向您提出的这个合作建议是临时的,甚至只要您提出,我可以用一些手段,把这个行动里您存在的痕迹完全抹除。但是一旦共享信息,哪怕不是涉及机密部门的,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唯没有闪躲:“我知道,这意味着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是当一个单纯的学生了。我的生活必然会因此受到影响,或者更严重一点,也许我会成为您的监视名单上的一员。” 安德烈唇角勾了勾,眼睛深处却没有一丝笑意:“您的人生也会因此被改变。也许您今后再也无法成为一个自由的画家。这个代价您也考虑过吗?” 沈唯笑起来:“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警告吗,罗曼诺夫阁下?” 安德烈抿了抿唇线,没有笑。 沈唯轻轻吐出一口气:“您所说的代价,我考虑过,然后我做出了我的选择。凡事都有代价,这一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还有选择,已经是运气好的那一部分人了。” 安德烈沉默了一秒,点头:“我知道了。” 说着他转过身:“既然这样,那我认为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协议,德库这边已经没有什么要查的了,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往涅拉平原走。” 沈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行李袋:“那个……我今晚……您的房间……” 安德烈已经走到桌子边,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垂下目光:“既然达成了协议,那我们现在的身份就是外出旅行的‘恋人’,沈先生还是尽快改口的好。另外从今晚开始,我们都住一个房间。” 沈唯很想问一问安德烈为什么在那么多身份里唯独选了“恋人”,但是从他站的地方看过去,安德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将别人隔离开的气息,他也就明智地没有开口,慢吞吞地蹲下身,开始收拾自己随身的行李袋,把洗漱用具和睡衣一一拿出来。 安德烈原本已经在看电子屏上的文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抬起头,看了沈唯的背影一会儿,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开口道:“已经9点了,你的感冒还没有完全好,医生也叮嘱病人要多休息。你可以先去洗漱准备睡觉。” 沈唯迟疑着应了一声。 安德烈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面前的一张矮凳上,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向了手里的屏幕。 洗漱完躺上床之前,沈唯思索了一秒,从外面玄关的壁橱里抱出备用的被子,整个人尽量贴到了床里侧。 安德烈或许看到了,也或许没注意,总之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 第二天一早沈唯是自然醒的。 他没有忘记自己此刻“寄人篱下”的处境,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歪头往旁边看过去。 床的外侧空空荡荡,被子枕头都整整齐齐,看不出来有人睡过的痕迹。房间窗帘留了一线,明亮的天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些许细微的灰尘就在这道光柱里盘旋飞舞。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刚刚把毛衣套上,就听见外间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脚步声已经来到了房间外,随着“咔哒”一声,安德烈的声音传了进来:“……是的,他确实有点害羞,尤其是在外人面前,要不是病了这一场,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确定他的想法。” “哈哈哈哈——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我就说嘛,这几年已经很少有从外地过来德库玩的年轻人了,这地方本来常住人口就少,要是想不被太多人打扰,那倒是个好地方,不过……你们应该是听说了今年极夜节的消息,才选的这儿吧?” 安德烈顿了一秒,接上话头:“极夜节……?我之前倒是没听说,难怪他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过来了。是今年政府决定举办的节日吗?” 语气无比诚恳丝滑流畅。 沈唯:“???” “这个嘛,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咦,你醒啦?”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前一天帮他看病的那位医生。他手里拎着自己的医药箱,另一只胳膊下夹着一顶羊毛毡帽,脸上笑容满面。 沈唯当然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有点局促地站起来,接着目光落向后面的安德烈。 男人依旧一身正装,只不过一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碟面包片,一碟果干,还有一壶热牛奶。 那医生上下打量了沈唯一圈,“唔”了一声:“看来恢复得很好嘛。不过既然不打算静养,那还是再吃一天剂量的药好了。” 安德烈把托盘放到后面的桌子上,走到沈唯身边,无比自然地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接着低头用脸颊贴了贴,最后才开口:“确实是好多了。” 沈唯:“……” 就算知道对方在演戏,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开始耳根发红了。 医生拿出一面电子屏,飞快地在上面写了一串龙飞凤舞的字,接着像是才想到什么,一拍脑袋,看向安德烈:“我忘了没有加病人的通讯,把处方发到您这边了,不过只是普通的药剂,问题不大,你们走的时候记得去随便哪一家药房出示处方取药就行。既然病人好了,我也就不打扰你们了。日安,先生们。” 第27章 安德烈朝他点了点头:“辛苦您了,日安。” 等他把医生送出门外,回来的时候沈唯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边拨拉这睡得有点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看向安德烈:“我应该没有睡得太晚吧?” 安德烈看他一脸有点紧张的神情,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自己想抬手揉一揉他发顶的冲动,眉眼的弧度柔和了几分:“不晚,我也刚吃完早餐。你的那一份在桌上,你吃完就可以带行李出来了。车就在门口。” 昨晚应该是又落了一场小雪,原本已经清扫干净的街道两侧又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安德烈正站在一辆小型号的雪地车旁边,跟旅店老板老汤姆说着什么。 看见沈唯拎着行李袋出来,他拍了拍老汤姆的肩,对他点了点头。 老汤姆恭恭敬敬地对他鞠了一躬,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他,转身朝旅馆大门走去。 经过沈唯身边时,他格外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 沈唯:“……” “你的写生本和画具都带了吧?药我已经让汤姆去拿了,我们这一趟直接出城。”安德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唯回过神,应了一声,走上前。 这辆雪地车比他们先前坐的那辆小,看得出来改装过,后车厢的座位拆了,前面驾驶室的空间宽敞了不少。 安德烈扶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走吧。” 沈唯把自己的行李袋放到后面,抬头看向安德烈:“那什么……要不我来开车?您应该昨晚没怎么休息好……?”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 沈唯:“……您……你应该昨晚没休息好?” 这次安德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了几秒,就在沈唯以为他会开口拒绝的时候,男人转身走到副驾驶,拉开了车门。 沈唯慢吞吞地绕到前面驾驶座,坐进去之后瞄了旁边的男人一眼:“我们应该……不赶时间吧?” “是不赶时间,不过天气预报说天黑之前涅拉平原的方向会有暴风雪,所以你觉得呢?”安德烈的声音有些似笑非笑。 沈唯吐出一口气:“好。” 安德烈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些别的味道,刚把安全带扣好,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以前开过雪地车?” 沈唯歪头,又露出了那个眯起眼睛的笑:“是开过。不过以前我哥老是让我注意安全,我一直觉得没有真正提过速。” 安德烈:“……” “咱们出发吧。”话音落下的时候,沈唯已经一脚踩下了油门。 第26章 涅拉平原靠近卡罗尔活跃线,算是北境境内的一条地理分界线,过了平原再往北就是极寒之地,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猎民,也不敢在秋冬时节轻易越过平原。斯万纳河从平原西北横穿而过,独特的水文条件滋润了这一带的土壤,涅拉平原以西绵延生长着北境最大的针叶混交原始森林。 沈唯这一趟巡游写生路线里,最重要的地方也是涅拉平原。虽然进入极夜,但是这一带很有可能爆发极光,不管是雪原、原始森林,还是斯万纳河,从这一带取景都非常好。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带几乎没有小型的城镇了,沿途都是猎民或者游牧民居住的村落,在苦寒的天气下,交通和住宿都不会很方便。 安德烈的这辆雪地车性能还不错,沈唯适应了半个小时之后,逐渐熟悉了车子的各项性能,在路上碾出了两道逐渐从扭曲变得平顺的车辙。 安德烈一开始显然并不习惯他这样的驾驶风格,往后靠在椅背里,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唇线绷得有点紧。后来不知道是确实累了,还是沈唯的车技有进步,他把座椅往后放平了一些,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出了德库,往北走了大概5、60公里之后,原本的公路就慢慢没入了雪地里。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两旁是高低起伏的低矮丘陵,树木也被覆上了一层厚重的白色,目之所及看不到一点人类活动的痕迹。 沈唯的通讯器上提前就设置了导航路线,从眼下他们所处的位置来看,进入涅拉平原最近的一个小村子大概还有100公里。 他之前没有在这样的驾驶经验,挡风玻璃之后和车窗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白色,时间久了仿佛有一种要把人卷进去的错觉。 就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由自主开始有点收紧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仪表盘上点了点,一阵轻缓的音乐声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还能适应吗?”安德烈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 沈唯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依旧靠在座椅里,没睁开眼睛。 “您……你没睡啊?” “一晚上而已,还不至于到上车就必须补觉的地步,只是休息一会儿。”安德烈说着把座椅调直,打开自己的电子屏看了一眼:“我们要赶在下雪之前到卡瓦村,你的通讯器可以外接共享信号吧?” 沈唯点头应了一声。 安德烈在自己的电子屏上点了一会儿,车载导航上出现了一个共享的定位系统:“顺着路线走,大概五公里之后右转。” “卡瓦村?好像不在原来的地图位置上?”沈唯有点好奇。 安德烈应了一声:“从卡瓦村到涅拉平原还有一段距离。严格来说那里最开始是一个驿站,是早期修路和开采林场的工人运送物资的中转站。后来公路项目被叫停,林场开采也告一段落,一些人选择回到南部的城市,一些人选择留下来,那里就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定居点,或者说村子。气象预报提到的这场暴风雪风力强度达到五级了,在路上太危险,我们得找地方暂时避一避。” 沈唯往前开了一段,在导航指示的地方右转,开上了雪地之后,瞥了安德烈一眼,带着几分迟疑开口:“涅拉平原更靠近卡罗尔活跃线,那里的气候应该更恶劣吧?那里也有新政府的反对军?” 安德烈摇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涅拉平原附近一带没有反对军。” “那您……你为什么还要去那边?”沈唯脱口。 安德烈似乎颇有些无奈,他看了沈唯一眼:“在沈先生眼里,我好想从来不做工作之外的事?” “也……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奇怪。”沈唯支吾了一声。 “涅拉平原是你此行最重要的采风点,既然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对于搭档的一些要求,我还是很乐意配合并且满足的。——前面右手边有灯光,看来我们离目的地不远了。” 安德烈说着抬手指向挡风玻璃靠自己那边的一侧。 他语气里的某种微妙让沈唯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没有再多问,顺着安德烈指的方向开过去。 ——光源是一盏挂在屋檐下的风灯。 随着天色渐暗,外面应该是开始起风了,那盏风灯被绑在一栋木屋外侧的一个铁制挂钩上,正随着风势微微摇晃,里面的火苗看起来颤颤巍巍,似乎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 昏沉的暮色中,这一星小小的光亮映出了后面七八栋尖顶的小木屋。 雪地车的引擎声在暴风雪来临前的寂静中格外明显,木屋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接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络腮胡子大汉走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往这边辨认了几秒,等沈唯和安德烈下车后,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前面的安德烈伸出手:“卡瓦驿站已经很久没来过客人了,你们是路过的?” 他说的虽然是北境的通用语,但是带着一股浓烈的口音,沈唯一开始差点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安德烈伸手同他握了握:“是过路的,我们要去涅拉平原采风,气象预报说今晚有暴风雪,我们就在地图上找了个最近的定居点,想过来避一避。” 男人咧嘴露出一个笑:“那你们来对地方了,看云层的形状今晚确实会有暴风雪,这里是卡瓦驿站唯一的一家酒馆,吃的喝的都有,二楼有一个空房间可以给你们睡觉。” 安德烈看了身边的沈唯一眼,对那男人点了点头:“行。谢谢您。” 男人一手接过两人的行李,一手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转身带着两人走进了木屋。 “卡瓦驿站唯一的一家酒馆”这话应该不假,他们刚跨过门槛,扑面就是一股带着酒香的热气。 小屋从外面看虽然不大,但是里面满满当当放了七八张方桌,每一张桌子几乎都坐了人,男人女人都有。 随着他们走进去,原本谈笑的人群静止了一瞬,数道带着些好奇的目光往他们这边看过来。直到老板用力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才转开,酒馆里嗡嗡地谈话声又重新蔓延开。 “我帮你们把行李拿上楼,你们可以去吧台看看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沈唯跟着安德烈来到吧台前,后面一个穿灰色围裙的女人早就帮他们腾出了两个位置,拿出两个拇指大小的小酒杯,各倒了一杯酒,推到他们面前,两只手撑在木头桌面上,开口:“这杯算是开胃酒,免费赠送的,晚饭只有黍麦三明治,加火鸡蛋或者不加火鸡蛋。” 第28章 安德烈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唯已经端起自己面前的小酒杯闻了闻,接着一口就把那杯酒抿下去了。 察觉到安德烈的视线,他有些无辜地看过来:“怎么了?” 安德烈捏了捏眉心:“没什么,只是按照这一带居民的惯例,这一杯餐前酒会有点烈。” 沈唯眨了眨眼睛:“啊?” 老板娘打了个响指,往前倾了倾身体,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看向安德烈:“看来您很了解我们的风俗嘛。”接着看向沈唯,对他挤了挤眼睛:“小伙子,这酒味道如何?” “说实话吗?我刚才好像没太注意……”沈唯有点心虚。 老板娘把他的杯子拿过来,二话不说又倒了一杯,往沈唯面前一推,朝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唯端起来,这次喝得慢了一些,喝完之后想了想才开口:“跟我以前喝过的都不太一样,很难形容,不过我挺喜欢。” 老板娘爽朗地笑起来,拍了拍沈唯的肩膀:“我喜欢你,今晚你的酒钱不用付了。” 安德烈在一旁又捏了捏眉心。 沈唯觉得好像听见对方叹了口气,转过头,眯起眼睛笑:“放心吧,我不会喝多的。” 安德烈这次是真的叹了口气,他刚要开口,先前的那个酒馆老板已经从楼上下来了,走到吧台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外面已经开始起风了,你们的车得挪到后面避风一点的位置,停在那里有点危险。” 安德烈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唯已经打算从旁边的椅子上下来了:“我也一起去帮忙吧!” 一边说一边不忘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安德烈。 安德烈看着这人明显开始有点泛红的耳根,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不用,你在这里,我出去就好。” 接着他转向老板娘:“两份黍麦三明治,都加火鸡蛋,如果还有熏火腿的话也加一份。” 老板娘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 转身之前,他又看向沈唯:“这一带的酒都是用谷物酿的,入口不算太烈,但是后劲很大,少喝点。” 沈唯乖乖地点了点头。 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安德烈觉得心头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牵动着内心深处某个地方跟着动了动。 他几乎是有点闪躲地转过头,跟着酒馆老板朝外面走去。 作者有话说: 本月日更~ 第27章 外面的风果然大了。 安德烈和酒馆老板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头顶的云层沉沉地往下压,门外那盏风灯不住被掀得撞在木屋墙壁上,灯罩后面的火光闪得直晃人眼睛。 风声呼啸得有些刺耳,雪虽然还没落,但屋角路边堆积的还没冻严的表层积雪被风裹着卷了起来,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形成了一片迷蒙的雪雾。 “你们是专门来这边玩的?”老板率先跟安德烈搭话。 安德烈点了点头。 “我看你们的样子……倒像是恋人?” 安德烈眼神动了动:“您为什么这么说?” 老板哈哈笑了一声:“某种感觉吧。您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说着他伸了个懒腰:“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卡瓦了,加上今年有极夜节的活动,大多数游客都在德库。虽然你们只是暂住,不过还是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一边说他一边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一抹忧虑:“看样子停在外面得用绳索固定,这样吧,我去后面打开谷仓门,您把车开到谷仓,保险一点。” 谷仓就在后面转角,安德烈把车开过这段距离的时候,已经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前面和两侧的阻力。老板站在门口帮他撑着门板,这辆雪地车刚刚够卡着谷仓的左右两壁停进去。最后两人合力把门从外面拴上扣紧,老板压了压头上的毡帽,对安德烈开口:“如果可以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今晚的风估计不会小,这两幢房子需要加两道固定索。” 安德烈点了点头。 —— 等两人回到酒馆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老板好像已经认定安德烈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指了指沈唯的方向,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开口:“看起来您的朋友很喜欢我们的酒,今晚放心喝吧我请客,我得跟您喝一杯。” 安德烈看见沈唯的时候就自动忽略了老板的后半句话—— 沈唯依旧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两个碟子,碟子里各放了一个黍麦三明治,他看起来一口都没吃。相反,他手边放了一溜4、5个小酒杯,无一例外都被喝得干干净净。他正往前探着脑袋跟老板娘说话,整个人的坐姿都开始变得歪歪扭扭。 老板娘先看见了安德烈他们,抬手往他们那边示意了一下。沈唯跟着转头,认出安德烈之后脸上笑容明显扩大了几分, 抬手朝他挥了挥:“你们回来啦!这个三明治看起来很好吃!” 老板娘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维克一定要等你们回来才吃。” 安德烈走到吧台边,这次他没有再克制自己,抬手在沈唯的脑袋上揉了揉,手指掠过他额角一缕有点长的流海:“维克?” 沈唯整个人都怔了怔,好像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个动作背后的亲昵意味,但是也没有躲开。 老板娘在一旁笑着解释:“因为我发不出他名字的音节,他就告诉了我他的北境名字。” 沈唯的注意力被成功拉回来,有点献宝一样对安德烈道:“赫尔索的同学大部分都叫不出来我的名字,扬也是,他们都叫我维克。你是唯一一个第一次就叫对我名字的人。” 安德烈本能先于理智,眉眼已经弯了起来,声音也放柔一些:“这是喝了多少。” 沈唯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老板娘把一杯酒推到安德烈面前,同时朝沈唯面前那一堆空酒杯扬了扬下巴:“不多不少,刚好5杯。” 眼看着沈唯就要伸手去拿那个新杯子,安德烈不轻不重地压住了他的手背,用另一只手拿过酒杯,直接仰头一饮尽,把三明治碟子递给沈唯:“先吃饭。” 老板娘撑着下巴看了面前的两人一阵,有点感慨一般开口:“卡瓦已经很久没有年轻人来过了,看到你们我会想起我儿子。” 沈唯抬头小声“嗯?”了一声。 老板娘笑了笑:“他三年前跟朋友去天鹅堡了,一直没回来过,问起来只说是忙。”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两人道:“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其他桌的客人,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沈唯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回来,有点闷地戳了戳碟子里的三明治,看了安德烈一眼,有点欲言又止。 安德烈没转头,切了一块三明治:“怎么了?” “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家的事。” 安德烈有点意外地看了沈唯一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我这一趟出来也挺久了,突然有点想家。”沈唯声音有点低落。 安德烈顿了顿,看着沈唯的目光带上了些思量:“说起来,您和您哥哥……一点都不像。” 沈唯的目光飘忽了一瞬,咬了一口三明治,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囗:“我……严格来说,我不姓沈。” 安德烈这会是真正惊讶了,他目光落在沈唯身上停留了片刻,低声道:“抱歉。” 沈唯笑笑:“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起码在卫城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我是爷爷从外面抱回来的,当时卫城刚好流感爆发,沈家真正的小儿子得了流感,没救回来,我妈——我养母,那段时间一直没从这个打击里恢复过来,看到我的时侯就觉得很投缘,于是就坚持把我留下来了。 “当时我哥刚刚9岁,我姐7岁,我大概3岁左右吧,他们看我估计就像看一个新玩具,又稀奇又新鲜。我大一点之后我哥觉得总算有个跟班,恨不得上学都带着我。我爸对我也挺好,所以……这么多年,其实我也没觉得自己是外人。只不过……偶尔还是会好奇我亲生父母在哪里。” 安德烈看着他:“如果知道了呢?你会去找他们吗?” 沈唯顿了一秒,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只是去看看他们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血缘对我其实没那么重要,也许我只是好奇。” 安德烈抬手示意老板娘,又要了一杯酒,把吃完的三明治碟子推到一边,抿了一口新上的酒, 慢慢开口:“之前你问过我跟伊戈尔先生的关系,其实具体的内情我其实不算特别清楚。伊戈尔先生——是我母亲的老朋友。” 沈唯有点惊讶:“伊戈尔老师是赫尔索的学生,你母亲也是学美术出身的吗?”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款式复古的圆形相框盒子,轻轻按了一下下方的卡扣,盒盖弹开,露出了里面的一张肖像照。 照片上的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笑容温和,目光仿佛能穿透虚空,直抵人内心深处。 第29章 “她不是专业学美术的,应该算是某种爱好,偶尔她也会画画,虽然她的笔法不算老练。她去世得早,临终前说得最多的就是她在赫尔索上学时候的事——她的母校是赫尔索文学院,伊戈尔先生是她提起最多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也许是在某次大学间举办的舞会或者什么活动上。可惜她到最后也没能再见到伊戈尔先生。” 安德烈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沈唯却觉得心头漫上了一层伤感。 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安德烈看向沈唯:“在想什么?” 沈唯眼神有些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在想……很多事。想伊戈尔老师。他最开始是我哥的美术启蒙老师,但是我哥后来说他其实是被妈逼着去上课的,所以没上多久就溜了,伊戈尔老师就开始教我姐和我。伊戈尔老师虽然看起来很严厉,但其实特别心软。我小时候也没少在他画室那边捣过乱,虽然倒是也没闯什么祸,但是伊戈尔老师从来没因为这个骂过我。 “后来大了一点,我有一次无意中听我姐说起来,说伊戈尔老师年轻的时候,本来首都白城那边的人要请他过去负责一个项目,那边开的条件很优厚,不仅薪酬高,还承诺给伊戈尔老师专门建一座美术馆。但是伊戈尔老师没有答应,鹤岭也是那一年开始建的。说起来——你在卫城的那段时间,去过鹤岭吗?” 安德烈摇头。 沈唯歪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个有点调皮的笑:“等这一趟写生结束,如果你还回卫城的话,我带你去看看,那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安德烈扬了扬眉毛:“很特别?” 沈唯点头:“很多人都以为鹤岭只是老师借用了古书里面的名字,但是其实老师真的在那边养了白鹤。” “白鹤?”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真正的惊讶。 “嗯,这种鸟原本习惯的栖息地更靠近翡翠城附近,那边的山区里有很多野生白鹤,每年春天的观鹤季都有很多游客去那边。伊戈尔老师在鹤岭建成的那一年,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带回了两只白鹤,一直养在画室外面的院子里,照料得很好。” 安德烈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开口:“我母亲病重的那几年……也曾经问过我父亲,在北境能不能养白鹤,我父亲想办法找来了一只,但是白鹤是自由自在的鸟,就算我父亲为它们造了一间温室,请了北境最好的动物学专家,那一只白鹤最后还是死了。” 沈唯没说话,和安德烈对视间,两人都从对方眼睛里捉到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如果——”沈唯轻声喃喃。 安德烈猜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只可惜谁都没办法预设如果。” 沈唯定定看着安德烈,没有说话。 安德烈压下那股想要抬手抚上他眉眼的冲动,哑声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沈唯往前探了探身子,慢慢抬手,指尖在半空中顺着安德烈眉骨的弧度轻轻划了一条线,轻声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注意到您眼睛的颜色很特别,现在才发现原来是继承了您的母亲。您看着我的时候,有时候会让我觉得……您好像一位灰眼睛的国王。” 第28章 就在他的手指快落到安德烈眼角位置的时候,男人猛地往回躲了一下,抬手抓住了沈唯的手。 沈唯被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圆了。 有那么片刻,两人之间的时间好像静止了。 半晌,安德烈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一些,眼睛深处的神色似乎变得冷了几分:“沈先生对谁都这样吗?” “嗯?”沈唯没明白他的意思。 安德烈倾身上前,手掌往下滑,攥住了沈唯的手腕:“您的那位同学,扬·托洛,您也夸过他的眼睛好看吗?” 沈唯脑子已经开始有点晕,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突然提到扬,但还是循着本能摇头:“扬……不一样,他是北境人,我才到赫尔索的时候,他帮了我很多忙,之后……之后也很照顾我。他是很重要的朋友。” 说到这里,沈唯抬头对上安德烈的眼睛,语气带上了几分认真:“你不是朋友。” 安德烈眉梢动了动:“哦?” “你昨天不是说,我们是恋人吗?”沈唯语气和眼神都带着几分疑惑。 安德烈怔住了。 沈唯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在等他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倏然笑起来,用空着的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的酒杯,仰头喝完了,看向沈唯:“跟我这样的人成为恋人,你想过意味着什么吗?” 沈唯眨了眨眼睛,好像更疑惑了。 “算了。”安德烈自嘲般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轻轻带了沈唯一把:“走吧,我先带你上去休息。” 这个驿站应该鲜少有过路的人留宿,阁楼的房间平时应该就是储物间:从梯子上来进门的左手边整整齐齐地靠墙放着一排木箱,上面都贴着酒类标识;正前方是一扇圆形的窗户,此刻看出去外面一片漆黑;窗户下是一张铺了桌布的方桌,上面放着一盏风灯;右手边放了一张木床,大小倒是刚够两个人睡,床脚有一个水盆和一个热水壶。 安德烈和沈唯一前一后走进去,其间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一直虚虚握着沈唯的手腕。 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室内的温暖和外面隐约的风雪呼啸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唯率先走到床边,往后一倒就躺进了被子里。 安德烈刚要开口,外套口袋里的通讯器就震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串未显示归属地的加密号码。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唯的方向,走到窗户边,按下了接听。 “罗曼诺夫阁下。”在外面的风声里,电波另一端的声音也显得有些嘈杂。 是沈追。 安德烈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唯——那人大概昰真困了,外套都没脱,已经滚到了床的另一侧。 他收回视线,声音冷淡地开口:“晚上好,沈追先生。” “之前您给了我一个提醒,顺着这条线索,我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我想也许您会有兴趣。” “哦?关于沈唯先生的那位同学?”安德烈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沈追笑了一声:“我听说昨天在德库发生了一起爆炸,好像跟您这次在北部的行动有关?” “沈先生消息很灵通。” “罗曼诺夫阁下过奖了,只是因为目前小唯跟您在一起旅行,所以我这个当哥哥的也要适当地投桃报李一下。” 安德烈嗤笑了一声。 沈追也不在意,继续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想我们都可以更坦诚一点。您之所以告诉我这位托洛先生的信息,不也是因为你们在北境的情报系统里查不到他更多的背景,所以想假借我们的手吗。” 安德烈笑了一声,没有否认:“沈先生现在给我打这个通讯,不也正说明你们确实查到了点什么,我算是赌赢了。不如直接说说您的发现吧,沈先生。” “这位托洛先生算是家道中落,以前是经商的,到了他祖父那一辈才转行进了林场,就他本人而言,只是赫尔索美术学院雕塑系的一个普通学生,这些情报你们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所以我现在要告诉您的,是关于他所谓‘家道中落’的内情。” “与亚特兰群岛有关?” 沈追顿了一秒,微微笑起来:“看来罗曼诺夫阁下这一趟在德库也不是一无所获。” “只是一个猜测。” “确实与亚特兰群岛有关。早年三国贸易兴盛的时候,北境在东部沿海应该开设有专门对亚特兰群岛商船的港口,以卫城的记录为类比,每年夏季贸易往来最多的时候,卫星港平均每天货船的吞吐量将近百万吨,对北境而言,这个数字应该只会大不会小。当时虽然官方垄断了大部分的贸易,但是还是有30%左右的贸易权开放给了民间。这位托洛先生的祖父辈往上追溯往上,都是经营与亚特兰群岛贸易的,他们的主要出口项目是羊毛织物,进口的是珍珠。仅从记录来看,他们曾经连续三年都是排名前五的进口商。” 安德烈眉心蹙了起来:“我记得贸易记录里有记载的那几家商人没有姓托洛的。” 沈追那边打了个响指:“这就牵涉到一桩贵族的丑闻了,我们能查到也算是运气好。 “托洛家不是直接的出口商,他们经营的是羊毛生意,羊毛在他们手上经过加工,卖给出口商,出口商才是直接交易方。这样的生意往来了三四年之后,亚特兰群岛与大陆的贸易量开始逐渐下滑、关税也开始逐渐有提高的趋势的时候,这家出口商率先退出了贸易圈,之后他们家的小女儿就嫁到了托洛家。” “所谓的丑闻与这桩婚事有关?” “没错。我们这边查到的情报是,婚礼的前一天,新娘被人发现想偷渡出海,最后是被家里的人半押半送回天鹅堡的,整个婚礼全程并没有对外开放,在教堂宣誓完之后,新婚夫妇就直接回了牧场。事实上,就连托洛这个姓氏也是婚后改的。出于某种原因,这家新贵先前数年积攒的财富并没有留下来,他们退出外贸交易之后,好像全家都在等着坐吃山空,最后几乎成了托洛家的附庸。没过几年,他们家的人陆陆续续都去世了,除了当年的新婚夫妇,没有留下其他子嗣。” 第30章 安德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了这个线索,您那边要往下查应该也不难了吧?” 安德烈“唔”了一声:“确实,您的这条线索超出了我的预期。” “那我应该说一声合作愉快?”沈追说着话锋一转:“小唯应该跟您在一起吧?” 安德烈回头看了一眼沈唯的方向,这人似乎是睡熟了,脚上的鞋子被蹬掉,外套倒是没脱,已经快要埋进半边被子里了。 不知道为什么,先前沈唯提起的身世突然在他脑海里冒出了头。 “是。”他言简意赅。 沈追那边顿了一秒:“他的通讯没人接,他还好吗?” 安德烈的目光停留在几步开外那团隆起的被子上,再次简短道:“很好。” 沈追那边似乎被他噎了一下,顿了几秒,刚要开口就被安德烈打断了:“明天我会让沈唯给您回复通讯,再次感谢您今晚的情报,我认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也会很愉快,晚安。” —— 沈追瞪着手里被挂断的通讯,不敢相信一般抬起眼睛。 对面的沈鹤音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追抬眼看过去:“怎么?”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家长吗?还是被无情抛弃的那种。”沈鹤音懒洋洋的往后靠在沙发里。 沈追:“……别瞎说。” 他在天鹅堡那边的事务已经办完了,眼下刚刚坐专列回到卫城,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直接赶到了卫星港这边。 沈鹤音不知道与伊森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最近卫星港的事务都是她在打理。此刻两人正坐在维特家在卫星港的高层别墅里,伊森不在,整个房子里就只有这兄妹俩。 “弋霄哥没跟你一起回来?”沈鹤音开口。 沈追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沉了沉,有点生硬地开口:“他自然有他自己的事情和安排,我不清楚。” 沈鹤音一边的眉毛扬起来:“你跟弋霄哥又吵架了?” 沈追差点呛了一口气:“什么叫又?我跟他从来没有吵过架,还有,你说话的语气不要老是好像我跟他有什么特殊关系一样。” 沈鹤音:“……你俩这关系还不够特殊?!妈都问过我好几次了,还有陆伯伯陆伯母他们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哥你是不是当所有人都是傻的?” 沈追有点烦躁地扯了扯衬衫的领口:“我承认我跟陆弋霄是有那么点‘特殊’的来往,但是不至于到你们这么关注的地步吧?妈跟你说什么了?” 沈鹤音差点翻了个白眼:“需要妈跟我说什么嘛,你跟弋霄哥每次一起出现,他看你的眼神偶尔都会让我觉得有点羡慕,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沈追什么都没说,站起身走到沙发背后的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沈鹤音从沙发上侧过身,盯着他的眼神有些若有所思:“我一直觉得这几年你对小唯的关心有点过了。” 沈追端着酒杯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转身,声音冷了一些:“什么意思?” 有那么一会儿兄妹俩都没说话,沈鹤音就那么盯着沈追的背影,眼睛里的神色慢慢变得深沉起来。 半晌,她轻声开口:“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妈都不见得比我了解你。这两年……我总觉得你不太对劲。” 沈追依旧没说话,也没有动。 沈鹤音脸上闪过一抹犹豫,她目光闪了闪,最后还是开口:“小唯很好,这么些年他在家里,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弟弟终归是弟弟,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你知道的吧,哥?” 沈追握着玻璃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了。 “弋霄哥对你的喜欢恨不得昭告天下了,我有一段时间以为你们真的在一起了,还很高兴。可惜后来发现不是我理解的那个‘在一起’的意思。哥,虽然我也没什么立场说这件事,但是有时候……也许你自己都没看清你自己的心——” “够了!”沈追开口打断她,接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大步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第29章 沈唯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是一片昏暗。 他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盯着头顶低矮的房顶看了几秒,意识才慢慢回笼。 身旁是一阵均匀轻缓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只见安德烈就躺在旁边,在风灯有些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眉骨轮廓格外明显,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再低头看自己,他这才发现原先的外套和毛衣已经被人脱下来了。 那么片刻间,身边人的存在感倏然强烈起来。 沈唯轻轻吐出一口气,往靠墙的里侧挪了挪,额头贴上了粗糙的木质墙壁。 他没去看通讯器上的时间,也觉得自己应该是睡不着了,但就这么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太想起身。 “醒了?”安德烈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传过来。 沈唯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过去,只见安德烈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原来平躺的姿势,眼睛都没睁开。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伸出手慢慢地探到了安德烈的眼睛上方晃了晃。 原本安静躺着的男人忽然伸出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唯:“……” 安德烈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了几分平静的笑意。 “你……没睡着啊……”沈唯小声嘀咕了一句。 “睡着了,但是听见你翻身,就醒了。”安德烈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沙哑。 沈唯:“……我还以为我动静已经很小了……” “确实很小,只不过我不太习惯跟别人一起睡。” 沈唯:“……” “昨晚喝了那么多,之前的感冒还没好全,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安德烈转头看向他。 沈唯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头也不疼?” “不疼。” 安德烈抬腕看了看时间:“已经9点了,看样子昨天他们说得没错,这场暴风雪会持续一阵。” 沈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9点了?” 安德烈点头:“怎么了?” 沈唯捂脸:“完了完了,今天是我哥生日,往年每年都是卡着时间给他送生日祝福的,昨晚被我直接睡过去了。” 安德烈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通讯器,也跟着坐起来,慢吞吞地伸手从一旁的圆桌上把沈唯的外套拿过来:“昨晚你上来就睡着了,我帮你把外套脱了,通讯器应该在你衣服口袋里。” 沈唯道了一声谢。 安德烈靠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淡声开口:“昨晚你哥打了一个通讯给我。” 沈唯刚从外套口袋里把通讯器拿出来,闻言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安德烈:“出什么事了吗?” 安德烈摇头:“没什么事,只是关于之前的调查,他那边有了些进展。” 沈唯微微皱眉:“你们找到扬了?” “没有,只是查到了一些关于他家世背景的信息。不过你哥倒是问起你了,我看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 沈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惨不忍睹的表情,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完了完了。” 安德烈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披上外套跑到窗户边的背影,眼睛里的神色慢慢变得暗沉下来。 —— 沈唯这边等了好一会儿对面才接起来。 “小唯?”他的声音带着些沙哑,“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沈唯有点心虚地笑了一声:“那什么,也不早了嘛,生日快乐啊哥。” 沈追那边停顿了片刻,好像没反应过来沈唯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嗯,谢谢。” 沈唯这次明显察觉到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哥你没生气吧?” 沈追笑了笑:“你祝我生日快乐,我还要生气?这是什么说法。” 沈唯咳了一声:“这不是往年都是卡点给你送祝福的,今年……情况特殊,昨晚没来得及。”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很高兴。” “礼物我回北境之前就挑好了,在姐那,你记得找她要啊。”沈唯笑嘻嘻。 “嗯,好。” “你都不问问我礼物是什么?”沈唯佯装不满。 沈追笑了一声:“那么多年,你送来送去就是那几样,我不用问也能猜到是什么。今年是领带夹还是外套?” 沈唯:“咳——那什么,不能太早揭晓谜底。” 沈追也没多问:“行,反正马上就知道了。” “哥,你回卫城了吧?弋霄哥还跟你在一起吗?”沈唯的声音有些迟疑。 “我在卫星港,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找陆弋霄有事?” “也不是,就是……好像以前每年你过生日他都在嘛,所以就顺便问一声。” 另一头沈追愣了愣。 第31章 他这一趟回来也不是专门为了过生日,不过沈唯这么一提,他才意识到,过去这十来年来,他有印象的生日,陆弋霄确实都在自己身边。 两天前他离开天鹅堡的时候,两个人确实闹了点别扭,但要说吵架好像也谈不上:只是那天晚上安德烈告诉了他关于沈唯被人跟踪的消息,他连夜就出门调查了,没让陆弋霄跟自己一起。等他第二天中午回到酒店的时候,陆弋霄就突然开始阴阳怪气了。 这几年他和陆弋霄的关系确实不一样,但真要说两个人是恋人,好像他们谁都没有真正提过这件事。自从他毕业那年的晚会上,喝醉了跟陆弋霄滚在一起之后,两个人就一直保持了这样微妙而隐秘的关系。 出于某种有点矛盾的逃避心态,他也一直刻意没让自己去想两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按照陆弋霄的性格,哪怕他不开口哄,只要服个软,哪怕叫他陪自己一起吃顿饭,对方这点小情绪也很快就会消散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偏偏就不想开口了。 于是直到他坐上专列回国,陆弋霄还是没跟他说话,也没到车站来送他,两个人就这么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冷战。 —— “他应该有事吧,这次没跟我一起回来。”沈追轻描淡写。 沈唯惊讶了:“可是今天是你生日,他有什么重要的事都没陪你一起过?” 沈追:“……” 昨晚沈鹤音说的话又浮上来。 他心底突然就升起了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的事也不一定没一件都要告诉我吧?你和鹤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以及想多了什么?” 沈唯闭嘴了。 “我还有点事,先挂了,提前谢谢你的礼物,你自己在北境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暴雪天。”沈追声音有点生硬。 “好,哥你也是。”沈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沈追那边“嗯”了一声就挂断了通讯。 等沈唯回头,只见安德烈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靠近床脚的一把软椅上,床上的被褥也都叠得整整齐齐。 “要下去吃点东西吗?”男人开口。 沈唯应了一声。 一楼的酒吧里风雪声倒是比楼上小了一些,两边的窗户都安上了木栓加固,只能看见隐约昏暗的天光,大堂里最大的光源是角落的一个合金壁炉,橙红的火光暖意融融,吧台上还放了一盏风灯,老板娘正在后面看一本书。 听到他们下楼的动静,她抬头看过来,接着露出一个笑容:“昨晚睡得怎么样?” 安德烈点了点头:“很舒服,还好我们昨晚到了这里,不然在这暴风雪里被困在雪原上就太危险了。” 老板娘笑眯眯:“这场雪估计会下一两天,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吧。厨房里有黑麦粥,给你们来点儿?” 两人点头道谢。 他们在靠近壁炉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沈唯打量了一会儿四周,有点好奇地开口:“这附近都不通电?” 安德烈摇头:“正常情况下线路是通的,只不过在这种极寒天气下线路时不时会断。他们大概已经习惯了,所以冬天多数会在家备柴火。” “这么一说,通讯器的信号不会受影响?” “正常来说,信号不会太好。”安德烈开口。 沈唯看了他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是你身上带了类似于信号增强装置的东西?” “我不是大型信号发射器。”安德烈有些无奈:“装置在车上。只要我们不离开太远,通讯器都能用。” 沈唯恍然大悟,感慨:“所以这一趟多亏我是跟你一起出发,不然遇到这样的极端天气就惨了。” 安德烈没说话,看了他几秒,有点突兀地开口:“所以你哥昨晚找你,是因为他过生日?” 沈唯摇头:“我也不知道。刚才听他声音总觉得他好像有点怪怪的,不过我也没多问。” “你们家——都有在一起过生日的习惯?” 沈唯想了想,再次摇头:“不能说是一起过生日的习惯吧,只是大家互相都会记得彼此的生日,小时候基本上都是一起过的,从我哥我姐出去上学开始,就只是送祝福送礼物了,然后等到放春假的时候,全家聚在一起吃个饭,算是庆祝所有家庭成员的生日。” 安德里微微笑起来:“听起来你们家人的感情很好。” 沈唯也跟着眯起眼睛笑:“确实。” 他随即有点好奇地看向安德烈:“你呢?你家里的人都习惯怎么庆祝生日?” 安德烈顿了顿,摇头:“我家里……没有这个习惯。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她也不喜欢热闹。我父亲因为工作原因,一年里大部分时间也都不在家。” 沈唯怔了怔,随即眨了眨眼睛:“那我可以问一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吗?” 第30章 “这是黑麦粥,另外我还给你们准备了一点儿烤饼干。听外面的声音,今天这风雪应该都不会停了。虽然天气不算好,但还是祝你们能有愉快的一天。”老板娘快活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她手里端着一个圆托盘,把两份粥和一碟黄油饼干放到了他们桌上,接着又朝吧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白天我们不供酒,不过也有一些其他的饮料,你们想喝可以过来看看菜单。” 沈唯朝她笑着道了谢,目光重新落回安德烈身上。 这次安德烈沉默的时间长了些,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沈唯带着几分怀疑开口:“你该不会是不记得了吧?” 安德烈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电子屏,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最后抬头看向沈唯:“12月7日。” 沈唯:“……所以这个日期是刚刚从数据库的档案里查的?” 安德烈一脸坦然:“生日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久而久之忘了也很正常。” “你身边的人……像索加他们,也从来没提过?”沈唯有点不太相信。 安德烈笑了笑:“索加是我的副官,我的私人生活并不由他管。” 沈唯心下动了动,算算日期,离那个日子也没几天了。 他用勺子搅了搅面前的黑麦粥,瞟了安德烈一眼,试探着开口:“按照我们目前的路线,今年12月7号那天我们应该还在涅拉平原附近,不如——我来帮你庆祝一次生日,怎么样?” 安德烈愣住了,他看向对面的青年,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复杂:“……不需要那么麻烦。这个日期对于我而言除了是我母亲的纪念,并没有什么别的太多的意义。” “怎么会没有呢,那是你诞生的日子——”沈唯口快打断他,随即掩饰般轻轻咳了一声:“我没有要强迫你做什么的意思,只是……既然我们结伴旅行,而且现在……现在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我只是想……留个纪念什么的,而且也不麻烦。” 安德烈眼神动了动,没有再坚持,脸上的神情变得柔软起来:“……好。” 沈唯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兴致勃勃道:“我记得当时在卫城的时候,你说过你也喜欢星空,不如……我画一幅画给你当生日礼物吧?” 安德烈失笑,看向沈唯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揶揄:“按照我的理解,生日礼物通常不应该是惊喜?” 沈唯:“……” 他也有点懊恼自己一时口快,但话已经说出口,也收不回去了。 “虽然但是……画的范围也挺广的嘛。到时候也难保不是惊喜呢……”他小声嘀咕。 安德烈笑起来,点头:“好。” 沈唯满意地点头:“唔——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几天我画画你不要偷看啊。” 安德烈再次点头:“好。” 这句话本来带了点半开玩笑的意味,但是看安德烈应的那么认真,沈唯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一时间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安德烈原本低头喝了一口粥,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怎么了?” 沈唯猛地回过神,有点闪躲地移开目光,含糊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但却感觉到一股热意从耳根处泛起来。 这几年在赫尔索美院上学,沈唯一直没有动过什么谈恋爱的心思。看着身边同学多少都出双入对,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 沈鹤音之前曾经开过玩笑,说沈唯是现在没开窍,否则早就在赫尔索谈了一堆男女朋友了。那会儿沈唯才刚过去那边一年,沈追听了她这句玩笑话,倒是紧张兮兮地把沈唯叫到自己书房,明示暗示了好一番,让他不要那么着急就谈恋爱。 沈唯没把兄姐的这些话放在心上,照旧闲闲散散,心思都放在画画上。 可是眼下看着对面的男人,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他低着头吃了几口粥,只听见安德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送给你大哥的生日礼物——也是一幅画?” “嗯?”沈唯抬头看过去,只见安德烈依旧低着头在喝粥,没有对上他的眼神,好像这只是一个漫不经心间偶然想起来的问题。 第32章 “那倒是没有。”沈唯开口。 安德烈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觉得送画是一种比较有纪念意义的方式。” 沈唯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我以前送过,当时还没到赫尔索这边上学,那幅画也是很稚嫩的一幅作品。我记得好像是哪一年送给我爸的新年礼物。他们都很喜欢,我哥专门去外面请了师傅来裱框,之后就一直挂在客厅里。 “后来那年家里办宴会,接待从首都白城那边来的官员,其中有一个人好像对画画也有点研究,看见我那幅画之后就点评了半天。我倒是不太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了,只记得我哥好像很不满,说了几句,之后还被父亲呵斥了。从那次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再专门把画作当成礼物送给家里人了。” “因为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争论,或者——难堪?”安德烈看着他。 沈唯耸了耸肩:“也许吧,我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不想以送礼物作为名头画了。” “那这次为什么要送我一幅画当做礼物?”安德烈的目光深邃了一些。 沈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因为现在在北境靠北的地方,我身上没带什么别的东西,在这附近大概也买不到什么特殊的礼物,再加上您是北境政府的高级官员,普通的常用的东西你应该都不缺了吧?一幅画……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当然如果您不想要我也可以再想想别的。” “不会。”安德烈轻声开口打断他。 “嗯?什么?”沈唯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不会不想要。”安德烈重复:“相反,我很期待你的画作。” 沈唯微微脸红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从后面大堂的方向传来一声愉快的口哨声:“哟,我们的两位客人都在啊,那看来可以打发打发时间了。” 安德烈和沈唯一起转头,只见是昨晚招待他们的酒吧老板。 老板娘听到动静从吧台后伸出头,她似乎猜到了丈夫想做什么,有点无奈道:“客人还在吃早饭呢。” “那时间刚好嘛,我可以为他们解释一下游戏的规则。”老板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走到吧台一侧,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 沈唯和安德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些疑惑。 老板拿着那个小盒子走到他们跟前,自己拖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先生们,你们以前玩过或者听说过‘抓兔子’这个游戏吗?” “‘抓兔子’?您的意思应该不是真正的那种兔子吧?”沈唯试探着问道。 老板哈哈大笑起来:“当然不是。我所说的‘抓兔子’,是在我们这里很流行的一种扑克牌游戏,极夜期间我们都用这个来打发时间。怎么样,想试试吗?” 沈唯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趣:“规则是什么?” 老板打了个响指:“很简单,这个游戏不限制参加的人数。首先我会放一张明牌到桌上,所有人都能看见。” 说着他从盒子里抽了一张扑克牌出来放到桌面上,是一张黑桃10。 “然后参与游戏的每个人会分别拿到一张牌,请注意,自己的牌面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他从牌堆里抽了两张出来,一张放到沈唯那边,一张放到了自己面前。 “下面就是‘陷阱’环节,每个人轮流说出自己的牌比明牌大还是比明牌小,既然是陷阱,那么这个环节一定会有真话,也会有假话。等参加游戏的人都发言结束后,由所有人进行判断,投票选出‘兔子’——也就是你认为他说了假话的那个人。这期间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发言,被选中的那个人当然也可以为自己辩护,直到有人决定翻牌为止。也就是真正的‘抓兔子’环节。 “翻牌的这个人必须有明确的指认对象,也就是说,他必须明确指出他认为某人说的话是假话。如果翻牌结果证明确实是假话,那‘兔子’被抓到,翻牌的人就赢了。相反,如果翻牌的结果证明是真话,那‘兔子’就溜走了,翻牌的这个人要接受惩罚。如果这一轮没有人决定翻牌,那被指认为‘兔子’的那个人就要被迫翻牌,输赢的规则还是一样的。如果既没有人决定翻牌,也没有人被指认为‘兔子’,那么本次游戏平局,进入下一轮。” 沈唯跃跃欲试,看了安德烈一眼:“听起来很有趣。要试试吗?” 安德烈慢慢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看想老板:“惩罚是什么?” “这个嘛——按照我们的习惯,每一轮会在输家头上贴纸条,等游戏最后结束后,头上纸条最多的那个人要请所有人喝酒。”老板笑嘻嘻:“当然也可以换成别的,我跟我老婆玩的时候,赌注通常是谁做晚餐。” 沈唯没忍住笑起来:“我有个想法,今天这场游戏的输家,要喝赢家调的一杯酒,这杯酒里面可以以任何比例放任何基酒任何香料,怎么样?” 老板打了个响指:“这个赌注我喜欢。不过鉴于你们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为了避免欺负新人——” 他回头往吧台那边招呼了一声:“亲爱的,来玩一局?他们是第一次玩,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欺负新人嘛。刚好,他们两个人一组,我们俩一组。” 说着他咧嘴朝沈唯和安德烈一笑:“这个组队方式公平吧?” 沈唯佯装没听懂他语气里的调侃,故作镇定地把自己和安德烈的粥碗推到一边,在桌上腾出了一块空地。 第31章 老板洗了牌之后先抽了一张明牌放到桌面,接着他给自己这边和沈唯那边各发了一张牌。 沈唯看了看桌上的明牌,那是一张黑桃皇后。 老板朝他比了个手势:“客人优先。” 沈唯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牌,刚要开口,安德烈抬手压住了他的胳膊,接着看向老板:“您刚才好像忘了说,花色对数字大小有影响吗?” 老板耸了耸肩:“我们有时候会算花色,不过今天就算了吧,只比数字大小。” 沈唯看了安德烈一眼,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我的牌比明牌小。”沈唯开口,脸上神色自然。 老板摸了摸下巴,定定地看了沈唯两秒,开口:“巧了,我的牌也比明牌小。客人优先,第一轮你们先质疑吧。” 沈唯思索了一阵,看了看桌上明牌,又看了看对面一脸淡定的酒吧老板,开口:“唔……我觉得您说的是假话,你手里的牌并不比明牌小。” 老板扬了扬眉毛:“是您的某种直觉?还是有什么依据?” 沈唯摇头:“不是直觉,但是要说依据嘛,大概是您刚才的表情?” 老板把腿往前伸了伸,看向安德烈:“这位先生呢?您也认为我是‘兔子’吗?” 沈唯这时好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安德烈是自己的搭档,有点紧张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 安德烈迎上酒吧老板的视线,微微笑了笑:“我相信沈唯的判断。” 就这么一句话,沈唯觉得自己耳根又开始不争气地泛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所以到您了。” 老板和老板娘对视了一眼,他耸了耸肩:“我坚持一开始的说法,我的牌面比明牌小。现在您可以选择翻牌,或者您可以选择相信我,然后进入到下一轮质疑的环节。” 沈唯想了想,歪头看了安德烈一眼。 男人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因为点了壁炉,房间里的温度很暖和,他早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整个人都往后靠着,一只胳膊闲闲散散地搭在桌面上,另一只胳膊落在沈唯那张椅子的椅背上。 见沈唯转头看自己,他只是朝桌面的方向微微偏了偏脑袋。 沈唯回头看向老板:“我也坚持我的看法,那就翻牌吧。” 老板吐出一口气,把自己面前那张扑克牌翻了过来。 红桃国王。 沈唯他们赢了。 老板娘在一旁笑起来:“我家这位自诩能骗过玩这个游戏的大多数玩家,没想到第一轮就输了。” 老板也大大方方地从一边拿过一张白色细纸条贴在自己脑门上,看向沈唯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饶有兴趣:“从牌面上看,黑桃皇后是第二大的牌面,就算从概率说,我抽到的牌是小牌的可能性也很大,您怎么就那么笃定我是‘兔子’?” 沈唯笑了笑:“我质疑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把握,但是我说完之后您的眉毛动了一下,从您那个瞬间的表情判断,我猜对了。” 老板哈哈大笑起来:“所以还是我自己出卖了我自己?” 安德烈在一旁开口:“沈唯是学画画出身,所以他观察其他人的时候,会注意到一些别人自己都没留意的点。” 老板搓了搓手,变得有些跃跃欲试起来:“那看来我也不能太随便应对了。来吧,我们开始第二轮。” …… 真正玩起来之后时间过得很快。 第33章 接下来的几轮里双方有输有赢,老板脸上贴了四五张白纸条,沈唯也贴了四五张。 眼看着又一轮结束,沈唯这边又输给了老板娘,他拖长声音叹了口气:“看来我今天的运气要到此为止了。这纸条贴着完全挡住人脸了嘛,你们一定是故意设计这个环节的。” 老板娘笑着举起一根纸条:“所以这一张要贴到你男朋友的脸上吗?” 沈唯猝不及防之下呛了一下,他透过纸条的缝隙偷偷瞄了安德烈一眼,清了清嗓子,抢先从老板娘手里拿过那张纸条:“还是我来吧,反正也不缺这一张了。” 安德烈偏头看着他把那张纸条粘在了自己鼻尖上,什么都没说。 对面的老板娘笑着打趣他们:“想当年我才跟我们家这位谈恋爱的时候,出去跟朋友玩游戏,他也从来不让其他人为难我,我记得有一次明明他自己酒量不行,还非要帮我挡着,结果回到家吐了大半夜,然后在床上睡了两天才缓过来。” 老板抬手搭上妻子的肩膀:“这话怎么让我感觉像是在埋怨我呢,现在我不也不让其他人为难你嘛。你永远是我的公主殿下。” 说着他偏头在妻子脸上落下一个吻。 老板娘笑得一脸甜蜜。 沈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鬼使神差一般偏头看了安德烈一眼。 男人从刚才就一直维持着把手搭在他椅背上的姿势,此刻迎上他的目光,干脆往他那边倾身过去,贴近他耳侧,声音极轻地开口:“虽然我们现在不是真正的恋人关系,不过如果你不介意——” 他一句话没说完,但是言下之意已经足够明显,沈唯的耳根这下是彻底烧红了。 安德烈低低笑了一声,心情似乎极好。 沈唯逃一般从椅子上跳下来,含含糊糊道:“那什么,我、我去个洗手间。” 老板娘朝安德烈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您刚才说什么了?” 安德烈一脸大方:“没什么,他比较害羞。” 沈唯:“……” 你才害羞。 你全家都害羞。 —— 正说笑间,安德烈口袋里传出来一阵明显的嗡鸣。他转身拿出通讯器,瞥了一眼屏幕,随即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歉,我去接个通讯,你们先玩。” 是索加。 安德烈径直从酒馆的侧门走出去,绕到屋子后面,穿过呼啸的风声走进了停车的谷仓。 “索加,有什么进展了吗?”走进谷仓的一瞬间,他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先前的温和笑意,眼睛深处一片冰冷。 索加的三维投像落在他面前一两米的位置。他先对着安德烈敬了一礼,接着开口:“上校阁下,工程通讯部已经修复了那个信号存储器,跟我们之前的猜测一样,这个存储器近段时间内使用过,不仅是作为信号的接收存储,还作为小型基站发射过信号。” “内容能想办法修复吗?” “我们的工程师试过,存储芯片已经被完全熔毁了。”索加脸上神情有些抱歉。 安德烈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也没有太意外:“对方的信号传送终端位置能不能确定?” 索加脸色凝重了几分:“不能确定准确的经纬度,但是可以估计一个大概的方位,在外海。” “外海……”安德烈脸上神情带上了几分若有所思。 “所以我们之前的猜测应该没错,上校阁下,德库的反对军很有可能与亚特兰群岛有关联,甚至他们是亚特兰群岛的情报人员也不一定。这个线索需要拟一份报告提交总统府吗?”索加的声音急促了几分。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原地踱了几步,摆手:“不急。目前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一来我们没有抓到人,二来仅凭这一个信号存储器,说服力不足。总统阁下才刚刚上位,国内的反对军还没有完全清扫干净,另外他也需要与忒伊亚联邦发出正式的外交公函。在这些事情都尘埃落定之前,先不急着把这件事往外报。另外通知工程通讯部的人口风紧一些,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索加点头:“请您放心,这一点我会确保。” “那位前总统伊万维奇先生,还被羁押在市政大楼?” “是。我们的人只是守在审讯室外部,这几天廖夫曼总统阁下没有见他,只是把人软禁在囚犯室。” “德库那边……我们的人已经全部撤走了吧?” “是的。三天前您下令之后,孔雀酒吧附近的所有情报人员都撤走了。” “这边的事先放一放,你去一趟出入境登记中心,把近五年内往返北境与亚特兰群岛的出入境申请记录调出来查一遍。德库这件事还没完,我们虽然没有掌握对方的行动,但是他们同样也不知道信号存储器被我们找到了。在这一步要争取抢个先机。” 索加脸色一肃:“是。” “另外让负责亚特兰群岛事务的安娜外交官整理一份近五年的外事简报,明天发给我。” “是。” 同一时间,德库。 北部的暴风雪虽然没有蔓延到城里,但还是带来了一阵持续不断的北风。这几天气温持续下降,让原本过来准备庆祝极夜节的游客也有些瑟瑟发抖。 德库平日里鲜少举办这么大型的庆祝活动,眼下距离极夜节还有两天,市区的酒店旅馆都住满了旅客,连带着市郊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开始在自己家门口打出了临时住宿的广告。 市南郊。 虽然时间刚过正午,但头顶的天光依旧昏暗阴沉,看起来让人感觉到了傍晚。 街道上鲜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个路人,都是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顶着北风快步走过,想要赶快回到温暖的室内。 一个步伐有些蹒跚的身影从街角处慢慢挪了出来。他头上戴着兜帽,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也分辨不清这人是男是女。 他拖着脚步走到右手边的联排别墅旁,似乎在仔细分辨外墙上写的数字。 走到靠近这条街末端的时候,他在一栋小楼前停住脚步,随即走上前,按下了门口的蜂鸣门铃。 第32章 没过多久就有人过来开门了。 伴随着室内的暖风涌出来的,还有一阵轻快的音乐声和隐约的交谈喧哗声。 然而穿着白色围裙的女仆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门口的陌生人有什么事,一声轻微的爆响炸开,女仆身体顿了顿,随即不可思议一般低下头,捂住自己腹部,慢慢滑倒在门边。 门外的人四下看了一眼,闪身进门,把门板在身后合上了。 客厅里的欢乐喧闹还在继续,女主人以为按门铃的是迟到的客人,然而等了几分钟之后仍然不见去开门的女仆带着客人回来,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一边往客厅门口走一边大声喊了一句:“戴安,是哪一位客人?”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就戛然而止了。 伴随着另一声轻微的爆响,女人手一松,高脚香槟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酒液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接着整个人都跌坐在地上。 靠近客厅门口的人群察觉了这阵动静,一位穿着长裙的女士以为她摔倒了,想上前去扶,然而她刚走到女主人身边就看见了对方胸口洇开的大片血迹。 “啊——!!”伴随着这声尖叫,屋子里奏乐的乐队停了下来,所有人纷纷往客厅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下一刻,一个有些矮小的穿斗篷的人从玄关慢慢走进了众人视线,他手里拿着一支小巧的手枪,枪口对着其他人。 “我要找的人是卡伦·耶茨,无关的人可以先离开。”来人声音低哑。 “你是谁?我们已经报警了!”靠前的一个男人壮着胆子开口。 来人微微抬头,并没有开口解释,毫不犹豫地再次扣下了扳机。 ——这次子弹正中男人的眉心。 客厅里顿时炸开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我数到五——”斗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枪口对着天花板又开了一枪。 他面前的那几个宾客不再多问,纷纷争先恐后地朝大门口涌去。 不过短短两三分钟,原本喧攘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一个人。 从背影看,那是个穿燕尾服的年轻男人,一头棕色的卷发。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朝着窗户的方向,似乎并不在意身后正有人拿着一把枪。 静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来人慢慢摘下了头上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半边裹了绷带的脸。 ——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在客厅明亮的灯光下,这张“脸”上除了裹着绷带的部分,露出来的皮肤是一种暗红色,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在微微渗血。左眼狰狞地往外凸出,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右眼被裹在绷带中间,看起来是这张脸上所剩无几的正常部位。嘴唇外翻,露出缺了大半的牙齿。 站在前面的青年已经从玻璃窗的投影里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然而他好像一点也不害怕,甚至……一点都不意外。 第34章 随着那人慢慢把枪放下,青年也随之转身。 扬·托洛。 “卡丽阿姨。”他低声开口,两只手依旧插在裤兜里。 “托洛少爷。”卡丽应了一声。 任何人站在她面前,都无法认出这是几天前那个和蔼的餐馆老板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您在北境能用的假身份不多,我费了点时间,还是找到了。” “你为什么要策划那起爆炸?”扬捏了捏眉心,转身走到近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您真的不知道吗?”卡丽反问。 扬抬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之后道:“安托叔叔的事我很抱歉,但是从那天晚上的情况来看,我们在德库的据点已经暴露了,不管情报局的人是无意找到那里的,还是他们就是针对我们才去的,我们都必须放弃这里。我原本计划过几天就离开,我没想到你……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卡丽短促地笑了一声:“既然这个计划能骗过您,那应该也就能骗过情报局那帮人。我确实没打算活下去,但是前提是做完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帮安托叔叔报仇?那会让我们都暴露!”扬稍微坐直了一些,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警惕。 卡丽摇头:“我当然要报仇,但我不想拖您下水,我也会让我们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我今天来找您是为了告诉您两件事:第一件,您的那个同学,叫沈唯的,他和情报局的负责人罗曼诺夫走得很近,我们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接近罗曼诺夫,沈唯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 “不行——”扬想都没想就开口打断她。 卡丽没说话。 扬从椅子上站起来,有点烦躁地踱了几步:“计划进行到这一步,罗曼诺夫只是一个小小的阻碍。我们不是非杀他不可。” “确实,您说的有道理,但是目前他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我们的一些信息。那天晚上他们搜查过餐厅,以罗曼诺夫的心思,难保不会发现什么。另外如果没了他,情报局剩下的都是废物,我们这么些年埋下的暗桩也可以发挥作用,群岛那边就可以提前行动了。” “那忒伊亚联邦呢?他们难道会对盟友的困境置之不理吗?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攻占北境,卡丽阿姨,这一点应该不用我再提醒你吧?” 卡丽沉默。 半晌,扬有些生硬地开口:“现在虽然有些变故,但是我们并没有暴露,我不认为有必要冒险进行刺杀。沈唯这个人日后我还有用。你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卡丽吸了一口气,慢慢开口:“我要走了。” 扬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抬头看过去:“什么?” 卡丽顿了顿,露出来的半边唇角弯起来一个有点难看的弧度:“我要走了,离开北境。身份证件都准备好了,今晚……也是来跟您道个别。” 扬有些猝不及防:“走去哪儿?回群岛?还是去忒伊亚联邦?” “这些您都不必知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我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您带来危险,我会离开北境,但是我不会就此抛下您,抛下我们谋划了那么多年的事。等我安定下来,我会联系您。”卡丽的声音有些伤感。 扬脸上的神情还有些发愣:“可是……你一个人怎么去……?你打算去哪儿?” 卡丽摇头:“不用担心我,托洛少爷。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说服您对罗曼诺夫动手,但是既然您表明了态度,我也明白了,我不会做违背您意思的事。我知道您有自己的计划,希望您这段时间保护好自己,多多珍重。”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扬,把枪收回口袋,重新带上斗篷兜帽,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安德烈回到酒馆大堂的时候游戏显然已经告一段落了。 酒馆老板面前放着一小摞白色的纸条,而沈唯这边的纸条依旧贴在脸上,除了他离开之前的那几张,现在他左边脸上多了三条,右边脸上多了两条。 老板率先看到了安德烈,朝沈唯打了个响指,同时对安德烈道:“游戏刚刚结束,你们不多不少刚好输了一分。” 沈唯跟着转头看过来,朝上吹了一口气,掀开挡住自己眼睛的两张纸条,对安德烈解释:“本来还可以继续的,但是我觉得到后面我已经开始瞎猜了,所以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好。” 老板娘笑着揶揄他:“刚才有两轮你明明可以赢的,但是他不在,你明显不太专心哦。” 沈唯:“……” 安德烈重新在沈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十指交叉点了点,看了沈唯一眼,对面前的夫妇道:“那按照规则,我们是不是应该接受惩罚了?” 沈唯苦着脸:“喏,这个,莉莲已经调好了,按照她的说法,是专门为我们做的特调,味道不会很奇怪。” 安德烈这才注意到沈唯手边放了一个五彩斑斓的玻璃杯,最下面的液体是一种金棕色,慢慢过渡成橙红和金黄,最上层浮着一缕蓝色和一缕绿色,交织缠绕在一起,在背后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仿佛在摇晃着舞动。 安德烈眼神微微动了动,没有急着去拿那杯“特调酒”,而是抬手对沈唯招了招。 沈唯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乖乖地凑上前。 安德烈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把他脸上贴得乱七八糟的纸条一一摘了下来。 因为沈唯凑过来的角度,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挡住视线的两根纸条被摘下来的瞬间,沈唯就落进了对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安德烈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在跟着手上的动作,眼神很专注。 呼吸错落间,沈唯不可抑制地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一直到最后一根纸条被摘下来,安德烈有意无意用拇指指腹擦了擦他的脸颊一侧沾着的纸屑,沈唯才猛地回过神,掩饰一般就要抬手去端那杯特调的酒精饮料。 安德烈第二次按住了他的胳膊,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把人挡开,而是往上握住了沈唯的手腕,就着他端着酒杯的姿势,低头在杯沿抿了一口。 接着他干脆握住沈唯的手背,把酒杯抬高一些,直直地看着沈唯的眼睛,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了大半。 “唔……味道还不错。” 沈唯:“……” 他觉得面前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出于某种奇怪的好胜心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把安德烈推开,把胳膊往回收了收,低头喝完了剩下的一半。 老板娘在一旁吹了一声口哨:“说什么害羞,我看你们很默契嘛。猜猜这杯特调叫什么?” 沈唯和安德烈一起转头:“叫什么?” “今夜与我共舞。” 第33章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句话,几人身后传来了一阵轻柔的音乐声。 酒馆老板从吧台后绕出来,走到妻子面前,优雅地弯腰鞠了一躬:“我有这个荣幸能邀请你跳一曲吗,公主殿下?” 老板娘笑着把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二人随着旋律慢慢绕开了他们坐着的桌子,沈唯有些着迷一般单手撑着下巴看过去,身体不由自主开始随着音乐轻轻摇晃。 ——直到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轻微声响。 回头时,只见安德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椅子推到了另一边,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弯腰,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掌心朝上伸出来:“可以吗?” 沈唯没有犹豫太久,抬手搭上了安德烈的掌心。 不同于他们在卫城的第一支波莱罗舞曲,眼下这支曲子女声吟唱低徊婉转,旋律仿佛化作了缠绵的情思。 如果说他们的第一支舞是活泼诙谐的来往,那么这第二支舞便是某种情窦初开一般的试探。 沈唯之前不太喜欢参加学校里的舞会,对这样慵懒摇摆的舞步不算很熟练,然而安德烈是个足够好的舞伴,他一只手轻轻扶在沈唯侧腰,另一只收虚虚握着他的掌心,引着他跟上自己的脚步。 然而沈唯还是不可抑制地紧张了。 旋律才刚刚进行到交替的第二主题,沈唯已经踩到了安德烈的脚背三次。 察觉到面前人肩背整个都僵硬了,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贴近他耳侧:“放松一点。” 沈唯不敢抬头看他,低声开口:“那什么……要不还是算了吧,我——” “嘘——”安德烈打断他,“你喜欢这首曲子吗?” 沈唯点头:“喜欢,这应该是数据库里古地球的曲子吧?旋律很好听,让人觉得很放松。” 安德烈点头:“那就对了,不用紧张,更不用担心步子踩错了,只要跟着音乐一起放松就好。” 沈唯微微抬头,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男人垂下来的眼睛。 他恍惚间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迷人的灰蓝色。 “嗯?”安德烈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唯抿着唇笑了笑,不再试图别扭地跟上速度,肩背放松间身体朝安德烈那边贴近了一些。 第35章 男人察觉到他的变化,再次轻轻笑了一声:“非常好,就是这样。” 他的吐息就落在沈唯颈侧,仿佛一片温热的羽毛,带起了一片酥酥的麻痒。 沈唯尽力稳了稳自己的心跳,转开话题:“作为驻外大使,你们平时应该有很多需要应酬的舞会或者宴会?” “确实不少,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的意思是……您的舞跳得很好。”沈唯清了清嗓子。 “我以为不管在卫城,还是在赫尔索,舞会应该是社交季最常见的活动。沈先生在舞会上应该不是无人问津的客人。” 沈唯还没来得及细究他语气里那一抹微妙的戏谑,舞步移动间两人经过了房间里另一对舞伴身侧。 酒馆老板两只手搂在妻子腰间,莉莲轻轻环着他的脖子,额头抵在他肩膀处,而他正随着轻柔的舞曲旋律一点一点啄吻着妻子的耳侧。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这边,酒馆老板抬起头,对上沈唯的视线,朝他挤了挤眼睛。 沈唯顿时大窘,慌乱间又迈错了步子,这次差点左脚绊到右脚上,整个人重心一个不稳,眼见着就要摔倒。 安德烈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没让他摔下去,却也直接把人揽进了怀里。 忙乱间沈唯觉得自己的唇角好像擦过了对方的侧脸。 他扶住安德烈的胳膊,一边手忙脚乱地道歉,一边试图拉开一点与他的距离。 男人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扶着他的后背帮他站起来:“外面风好像小一些了,想出去透透气吗?” 沈唯如蒙大赦,用力点头。 安德烈朝侧门的方向歪了歪头:“走吧,穿上外套,外面冷。” 外面的天色在将近中午的时候短暂地晴朗了一阵,眼下随着时间推移,暮色已经重新铺开了。只不过风雪倒是比先前小了一些。 酒馆木屋后面有一道窄窄的连廊,墙壁上挂着两盏防风灯,连廊离地面大概一米多高,眼下积雪已经快要没到连廊的地面。细碎的雪尘打折旋儿落在木质地面上,像极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沈唯刚一出门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但是与此同时,他滚烫的耳根、屋子里蔓延开的旖旎气息,连带着他心里蠢蠢欲动的那股小火苗,都被寒风裹着卷到了远处。 他跺了跺脚,往手里呵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安德烈:“我在赫尔索好像从来没遇到过那么大的雪。” 安德烈没有穿大衣,身上只是一件薄薄的外套,出了呼吸吐出的白气,寒冷好像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在赫尔索上学……是什么样子的?”他转头看了沈唯一眼,声音里罕见地有些好奇。 “你是指哪一方面?” “整个……学生生活。上课啊,新年舞会啊,社交季啊,什么的。” “如果只是上课的话,恐怕没什么太多新鲜的。”沈唯笑了笑:“而且恐怕我的社交生活也没那么丰富多彩。” “我很少接触艺术家。”安德烈转头看向沈唯:“这几年去你们的首都白城的时候倒是参观过一两次艺术展,绘画、雕塑什么的,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那些人大部分也都是赫尔索美术学院毕业的,从他们的衣着和谈吐上看——我也不是很喜欢。” “这么说来,我的绘画风格也许偏巧是你比较能接受的那个类型?”沈唯半开玩笑道。 “归根结底还是跟人有关。”安德烈的语气轻描淡写。 ——又来了,那一股像是被羽毛扫过的感觉。 沈唯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去:“在赫尔索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是两点一线:寝室-画室。每年春天的社交季学校会放两周的假期,那个时候我基本都会回忒伊亚联邦,在各个城市走走看看,顺便采风。” “这么说,你在那边将近4年,一次社交季的大型舞会都没参加过?”安德烈微微挑了挑眉。 沈唯摸了摸鼻尖,小声咕哝:“要是参加过刚才也不会一直踩到你的脚了……” 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有点不服气地开口:“听你这么说,这几年的社交季你都是常客喽?天鹅堡那边各种活动的规模应该比赫尔索更大才对。” 安德烈没有否认:“确实。” 沈唯被他勾起了几分好奇心:“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母校是极地航空学院?” 安德烈点头:“是。学校选址靠近南部港口,在一个有点偏远的小镇上,加上军事化管理,我们平时其实也没什么多余的娱乐活动,所以每年的社交季假期算是全校所有学生狂欢的开始。那两周在学校的体育中心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舞会,不限于本校的学生,还可以邀请其他学校的同学来参加。我们的教官在那两周也会稍微地对风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你的假面波莱罗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啊?”沈唯一脸促狭:“我还记得你说你在毕业舞会上赢得了月桂花环。” 安德烈微微笑起来,脸上神情变得有些遥远。 沈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心底某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开始往上冒。 “您在极地航空学院的时候——应该很受欢迎吧?”他脱口。 安德烈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没有马上回答,反而仔仔细细打量了沈唯一圈,慢悠悠开口:“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紧张吗?” 沈唯一愣:“嗯?什么紧张?” “我们从德库出发的这一路,本来你已经改口不再用敬语了,但是从昨晚我们到卡瓦之后到现在,你总共对我用了三次敬语,结合语境,我觉得是你在紧张。” 沈唯:“……” 他不自觉地避开了安德烈的视线,辩解一边小声嘀咕:“这……只是我还不太习惯而已。” 安德烈目光重新落向外面纷扬的细雪,唇角微微勾着,心情似乎还不错:“按照普通学校的标准,你们是怎么判断一个人很受欢迎的?” 沈唯想了想:“大概……有很多朋友啊,有很多人追求啊,老师比较偏爱啊,之类的?” “我没有很多朋友,也没有很多人追求,老师偏爱的话——天文课和飞行课的老师倒是比较偏爱我,我想那是因为我成绩好。所以按照你的标准,我并不算很受欢迎。”安德烈轻描淡写。 沈唯睁大眼睛:“怎么会?!我还以为你上学的时候应该是学校里叱咤风云的人,很多人排着队跟你谈恋爱……什么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安德烈转身看向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两只手打开:“如你所见,没有。” 沈唯没说话了,但是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些震惊。 安德烈唇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一些,他抬手在沈唯肩膀上轻轻拂了拂:“看。” 沈唯低头朝他掌心看过去—— 安德烈的掌心应该很凉,那片雪花并没有马上融化,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片雪花仿佛带上了一层荧光,在他掌心微微闪烁。 “这是……”沈唯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 那抹光点沾上他的指尖,只见是一颗银色的金属般的粒子。 安德烈抬头看向远处:“看来这场暴风雪来得正是时候,想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第34章 沈唯不知道安德烈从什么渠道查了天气预报——这人告诉他暴风雪到午夜就差不多会停了,他们那个时候出发,但是路上得准备点吃的喝的,这一趟直接往涅拉平原的方向走,不再折返了。 沈唯费了好大劲在按捺住自己没有追根究底,趁着老板娘莉莲做晚饭的功夫溜到了厨房。莉莲本来就对这个腼腆礼貌的黑发青年印象不错,加上某种程度上觉得他有点像自己的儿子,于是两人很快就在厨房打成了一片。 “我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是学生吧?”莉莲一边在一只瓷碗里调鸡蛋清一边开口。 沈唯在旁边的案台上揉一个发酵的面团,他身上系了一条蓝色的围裙,尺寸显然比他的腰围大了一圈:“嗯,不过我今年就毕业了。” “在天鹅堡?” 沈唯摇头:“不是,在赫尔索。” 莉莲拍手:“啊,我知道那个地方,北境的艺术之都,所以你是学艺术的?音乐?还是绘画?还是雕塑?” 沈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绘画。这一趟算是过来采风。” 莉莲恍然大悟:“难怪,卡瓦村不仅很少有陌生人来,更是少见像你们这样年纪的年轻人。你和你男朋友很般配。” 沈唯腾地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就想否认:“我们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彼此之间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男朋友什么的。” 莉莲扬起一边眉毛:“噢我明白了,看你们这样子,应该刚谈恋爱不久吧?所以还处在会对对方害羞的阶段?” 沈唯把面团翻了个面,含糊道:“大概……可以这么说。” 莉莲没有马上说话,把调好的蛋清碗放到一边,从水槽里捞出一把泡开了的浅褐色的豆米粒,把它们倒进一个木碗里,开始用勺子把这些泡软的豆粒碾碎,接着才开口道:“真好,看到你们这个样子。” 第36章 沈唯转头看了她一眼:“您和您的丈夫感情也很好。” 莉莲笑起来:“确实,不然我也不会跟他一起来这里了。” “您不是卡瓦村子里的人?”沈唯好奇。 莉莲摇头:“不是,我家在德库。我父母去世前一直住在那里。我和我丈夫认识的时候,他是德库一家工厂的工程师,我在城里一家酒吧做厨师兼调酒师。开一家属于我们自己的酒馆一直是我的愿望,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没那么容易。一直到我们的儿子考上天鹅堡的大学,我们才决定从德库搬到这里来。” “可是卡瓦这里居住人口很少,你们不会觉得不习惯吗?” 莉莲耸了耸肩:“他喜欢这里,所以我们就来了。对于我而言,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他在一起,开一家属于我们自己的酒馆。至于在哪里、生意好不好,其实没那么重要。” “哇——”沈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 莉莲笑眯眯地看他:“你呢?你和那位先生,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咳……这个——我们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我其实不太喜欢跳舞,当时觉得大厅里太吵了,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然后——就这么遇见他了。” “我猜是你邀请他跳了第一支舞吧?”莉莲冲他眨了眨眼睛,神情促狭。 沈唯:“……我原来看起来是那么大胆的人嘛……” 莉莲哈哈大笑:“那倒不是,你看起来是一个很温柔的孩子,不过爱情总是会让人变得勇敢。” 沈唯又开始觉得自己耳根发烫了。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莉莲一脸八卦。 沈唯摇头:“没有,那之后我就回学校了。我们……是在天鹅堡遇见的。他帮了我一个小忙,我们——我为了答谢他,那段时间就经常约他出来,再后来某一天,好像我们就在一起了。” 他不傻,当然不会告诉莉莲自己和安德烈相处细节的实话,只不过这么说也不算是完全的谎话。 “我和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普通的故事。” 莉莲放下手里的木勺,摇头:“亲爱的,我跟你保证,没有一个爱情故事是普通的。你们能遇见彼此,从统计学概率来说,就是一件奇迹了。” 沈唯抿着嘴笑。 “对了,我有一个小礼物可以给你们——”莉莲竖起一根手指。 沈唯看她伸长手从上面的橱柜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有点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什么?” 莉莲拧开罐子,递到沈唯跟前,一股淡淡的奇特的香味飘了出来,那里面是一种椭圆形的米粒大小的淡紫色颗粒。 “卡瓦附近的山上有一种植物,我一直不会用当地人的话叫它们,这是它们的果实,也是它们的种子,当地人把这些叫做‘看见星星’。” “看见星星?”沈唯疑心自己听错了。 莉莲点头:“这种植物每年结籽是在冬末春初,极夜结束的时候。当天空的暴风云散开,温暖重回大地的时候,人们可以重新看到星星。” 沈唯从里面拿了两颗捧在手心:“很美的名字。” 莉莲从罐子里倒了一部分出来,装在一个小瓶子里,递给沈唯:“它们可以当小零食吃,也是一种很特殊的香料。如果适当的时候吃下去……我保证你们会发现惊喜。” 沈唯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瓶子,表示有点怀疑:“什么样的惊喜?” 莉莲一脸神秘:“这就要你们自己去发现了,你们不是后半夜要出门吗?你也可以把这个当做我的一个小小的祝福咒语:祝你们看见星星。” 临近后半夜的时候,雪果然停了,连带着风势也慢慢止歇下来。虽然天空中依旧浓云密布,但是看样子这场暴风雪算是告一段落了。 安德烈把那辆雪地车小小地改装了一下,给每个轮胎都加装了两条防滑链,又在车尾部临时加固了两个冷光信标,跟酒馆老板买了一把猎枪,带上沈唯就出发了。 车子绕出卡瓦一路往北,沈唯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从自己的电子屏里调出了一张地图,确认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所以你还不打算告诉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如果我说我们要去追卡罗尔风暴眼,你会害怕吗?” 沈唯低头在电子屏上点了点,不上当:“从理论上来说,这个时节卡罗尔风暴眼周边的风速已经达到了300公里/小时,我们甚至不可能靠近它的回归线。” 安德烈点头:“确实。不过只要能足够接近回归线,我们离目的地也就不远了。趁现在还能连接卫星网络,你可以在数据库看一看,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废弃的矿脉?” “嗯?”沈唯有点疑惑,但还是依言打开了数据库。 “矿脉……让我看看……诶有了,卡罗尔风暴眼的北回归线附近,曾经勘探出了某种——呃……这个字我不认识,姑且就叫某种矿石吧,北境政府早起曾经派驻部队进行开采,后来地质学家发现这里的矿脉是流动的——流动的矿脉?那是什么意思?” 沈唯看向安德烈。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流动的矿脉……因为这种情况太过罕见,北境和忒伊亚联邦共同组建了一个联合科考队,最后发现这种矿石本身对于磁场感应特别灵敏,这个地方位于回归线附近,每年随着卡罗尔风暴眼的活动周期,磁场环境会发生变化,由此造成了矿脉的流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鹅堡大学的天文研究院向北境政府提出申请,要在风暴眼回归线附近建造一座大规模的天文观测台,北境政府最终决定暂停矿脉的开采,同时批准了天文台的建造申请。两年后,该座天文台落成,被命名为南十字星天文台——所以我们这一趟是要去天文台吗?”沈唯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兴奋。 安德烈摇头:“准确来说不是,不过如果你想去看看,我们可以绕道过去看看。只是这个季节和气候……估计什么都看不到。” “这样啊……”沈唯的语气有些失望,接着好像想到了什么:“所以我们不会是去看那个废弃的矿坑的吧?” 安德烈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也可以这么理解。你刚才不是看到资料说,那种矿石对于磁场变化的感应很灵敏吗?昨天开始的这场暴风雪刚巧是一个前兆,运气好的话,我们今晚应该能看到磁场风。” 沈唯觉得他的每句话自己都听明白了,但是合在一起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大概是察觉到了身边人有点哀怨的视线,安德烈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车程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困的话可以先睡一会儿。” 沈唯确实是有点困了,白天虽然什么都没做,但是极夜将至,好像连带人的生物钟都开始有些紊乱,他努力忍回去一个呵欠,把出发前专门煮好的咖啡拿出来喝了一口:“我还是不睡了,一个小时嘛,可以跟你说说话。”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眼睛里的笑意却是加深了几分。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在极地航空学院的时候就很喜欢观星?你知道这个天文台也是那个时候的事吗?”沈唯好奇地开口。 安德烈摇头:“那个时候这里还没有建成。毕业之后我在空军部队服役,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经过过这里一次。夏天的时候从五万英尺的高空往下看,那个天文台还是很漂亮。” 第35章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到最后虽然沈唯努力撑开眼皮,说出口的话还是越来越慢了。 安德烈显然察觉了他的变化,轻声开口:“睡一会儿吧,很快就到了。” 沈唯的眼睛已经快要闭起来,往后靠在座椅里,嘴里还在挣扎着小声咕哝着什么。 安德烈刻意没有应他最后一句话,果然没过多久,身边的人就彻底安静下去。 男人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把车上的导航提示关了。 沈唯其实睡得很很浅,差不多是在车子刚刚减速停下来时,他就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车里的温度太过舒适,他醒过来的时候愣了两秒才回过神,对安德烈道:“抱歉我好像还是睡着了一会儿。我们到了?” 安德烈没有回答,而是朝着雪地车的挡风玻璃之后微微扬了扬下巴:“看。” 沈唯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前面原本漆黑一片的夜色中,仿佛有人点燃了一片漫无边际的烟花,又好像放飞了万千飞舞的萤火虫,星星点点的亮色光点在天地间缓缓流动飞舞,宛若人间的银河。 “这是……”沈唯看呆了。 安德烈伸手从后座把两人的外套拿过来:“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这就是磁场风了,下去看看?” 下车之后,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沈唯才发现面前的夜色并不是纯粹的黑,远处地平线的位置可以隐约看到一片暗红的光,影子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倾斜的球体,靠近底部的地方环绕着一圈白色的流体状的云层。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个球体在以极慢的速度缓慢旋转。 第37章 那就是卡罗尔风暴眼了。 在他们前面几十米开外,雪原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下面是一个倾斜大概60度的斜坡,通往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大坑。他们先前看到的那片飞舞的光点在半空中组成了一条大概半米左右宽的光带。这条光带并不是先前所见的那样杂乱无章地漂在半空中,而是在坑洞上方回旋盘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回环。 雪原上的风已经停了,一片静谧中,眼前所见似乎只剩下这个缓缓流动的回环,人也仿佛置身一片微渺的星河。 “这是……你说的磁场风?”沈唯的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 安德烈半倚在车头处,衣领竖起来,一只手笼着火点燃了一支烟,点头:“是。” “下面那个应该是当年的矿坑吧?磁场风的形成跟矿石有关?” 安德烈吸了一口烟,再次点头:“是。那种矿石对磁场变化反应特别灵敏,它们本身的密度不是很高。当年开采被叫停之后,一部分矿脉其实是裸露在地表的,经过一段时间的风蚀,一些矿石逐渐崩裂破碎。你看远处——” 他说着抬起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远处的卡罗尔风暴眼:“从回归线到活跃线,这中间的物理距离其实没有那么远,卡罗尔风暴眼每年越过活跃线靠近回归线的时候,会引起整个涅拉平原以北一带的磁场都发生变化。这些矿石自然也不例外。昨天的暴风雪刚好把地表碎裂的矿石粒卷起来了,下面的风场还没有完全停止运动,所以我们能看到这些矿石粒的磁场运动轨迹,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磁场风。” “哇——”沈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随即想起什么一样在外套口袋里翻了翻:“我的速写本我记得收起来了,好像在后备箱……” 他说着刚要转身,安德烈拉住了他的胳膊,从口袋里拿出一面折叠屏递过去:“这个温度你不好握笔吧?可以用这个。” 沈唯迟疑着接过来:“你的电子屏上有画图程序?” “这个不是我的工作屏。是德库那家旅馆的。你之前在上面画过。”安德烈轻描淡写。 沈唯:“???我画过?我怎么不记得了?” 安德烈示意他把屏幕激活,指了指左下角的一个图标:“这里。” 沈唯点开那个图标的瞬间就想捂脸了——那里面是一张非常眼熟的简笔速写,只画了两个穿黑色衣服的小人,左边的一个穿着标准的西服三件套,微微皱着眉,看起来一脸严肃,右边的小人穿的相对随意一些,脸上倒是挂着笑,然而脑袋上方画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抓狂的表情,很显然是他的真实内心活动。 指向性太过明显,不用解释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个小人一个是安德烈,一个是沈唯自己。 他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景下画的这幅画了。 清了清嗓子,他果断决定先跳过这个问题,退出这幅画的界面,表情诚恳地看向安德烈:“那什么……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只是随手那么一画,你不要多想,删掉就好。” “删了?”安德烈扬起一边眉毛:“我觉得画得很传神,已经保存了。” 沈唯:“……” “你不会是为了记仇吧?”他幽幽地看了安德烈一眼。 安德烈一脸意味深长:“谁知道呢。” 沈唯不说话了。 他戳了戳屏幕上另一个图标,把画图板打开,用电子笔勾了一小片轮廓线,接着转头看安德烈:“我现在收买你一下还来得及吗?” 安德烈认真地想了想:“那要看你用什么收买了。” 沈唯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哼哼地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看向面前那一条粒子光带,手里的电子笔在屏幕上缓缓勾画起来。 时间就这么在静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安德烈手里的烟头很快就烧到了尽头,他也没再点另一支,就这么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光带,目光深邃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是取景速写,不需要画很细致的细节,沈唯很快就勾完了。放下电子笔的时候,他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真冷,不过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真正铅笔的触感。” 安德烈歪头往他手里的屏幕上看了一眼:“画完了?” 沈唯点头应了一声,把折叠屏收起来,有点着迷地看向面前的光河。 “喏,戴上吧。”安德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唯转头,只见男人手上拿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不是手冷?” “……哦,谢谢啊。”沈唯慢吞吞地接过来。 手套明显大了一截,套在他手上有点松垮,但却出乎意料地暖和。 “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今晚一定会有磁场风的?要是我们来早了或者来晚了,下面矿坑的风场变化,或者卡罗尔风暴眼带来的磁场变化减弱,这些矿石粒子……就会是另一幅景象了吧?”他看向旁边的男人。 安德烈点头:“确实,这很大程度上看运气,偏巧我们运气还不错。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酒馆外面的时候吗?刚打完牌的时候。” 沈唯点头,随即想起来什么:“记得。所以那个时候你接住的那片雪花才会有那个亮片?” “嗯。我之前看过一些相关的报道,这种磁场风虽然罕见,但也有人见到过,那个时候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以还是可以归结为我们这一趟运气很好。”沈唯眯着眼睛看着他笑起来。 安德烈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柔和了一些:“嗯,我们运气很好。走吧,去天文台看看。” —— 天文台的位置离这里不远,安德烈顺着过来的车辙往回开了几百米,绕过一片连绵的山丘,视线范围内赫然出现了一片雪白的建筑群。这片建筑位于其中一座小山丘上,由一栋主楼和两侧的翼楼组成。 山丘的坡度不算陡,安德烈一路把车开到了主楼前的平台上。 或许因为风势大,这一场暴风雪并没有在平台上留下太厚的积雪。从建筑边缘往外看,正好能把几百米开外的矿坑尽收眼底,漂浮在坑道上方的那一群矿石粒子光泽变得朦胧了一些,但却显出了一个更为清晰的轮廓。 “莫比乌斯环……”沈唯低声喃喃。 安德烈走到他身边,“嗯?”了一声:“什么?” 沈唯抬手,指尖顺着远处那条回旋的光带绕了一圈:“莫比乌斯环,古地球的一位数学家和一位天文学家发现的,后来很多艺术家在他们的概念基础上延伸了一点,出现了很多有意思的艺术作品。” 安德烈眯起眼睛往他指的方向看了几秒:“确实像。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形成了一个可以无尽循环的完美闭环,也是时间和空间的怪圈。” “我记得在编年史里读到过,人类最开始离开地球探索宇宙、想要找到新家园的时候,曾经有人将这趟旅程比喻为莫比乌斯环,他们认为人类无法抵达终点。” “但是我们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 “我有时候会有点好奇——”沈唯微微拖长了些声音,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迎上他的目光:“什么?” “那个时候……在卫城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谈论过星空,谈论过人类的来处,后来我知道你也喜欢天空,并且大学时期天文学的成绩很好。我以为你会一直当一个飞行员,或者从事类似的工作——自由自在,追逐天空。我觉得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很像,是同类人,很多别人觉得异想天开或者莫名其妙的话,我都能跟你谈。只是我不太能想象你现在的工作。会让我觉得……有种微妙的割裂。”沈唯看向安德烈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 安德烈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他没有回答沈唯的疑问,而是回头指了指一边翼楼的方向:“想不想看看鹰?” 沈唯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朝翼楼走去。 第36章 翼楼大门上是一个内置芯片锁,沈唯跟在安德烈身后,看着对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类似id卡的小卡片,在锁眼处一刷,门锁就咔哒一声弹开了。 “你不会也是这里的负责人什么的吧?”沈唯半开玩笑道。 没想到安德烈想了想,开口:“那要看你对负责人的定义是什么了。从数据安全的层面上来说,我确实是这里的负责人。” 沈唯:“……” 安德烈推开门,随手打开了墙壁上的温控和照明开关,侧身让开一些:“进来吧。” 里面空间很空阔,整体墙面和天花板是一种淡淡的石灰白,地上是白色的大理石。除了左手边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整个一层没有分隔别的房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会客厅。正对大门的方向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左边墙壁上光秃秃的,右边墙壁上挂了一幅抽象画。房间中央铺了一块暗蓝色的方形地毯,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些斑点,看起来似乎是一幅星图,地毯上面零散地放着几个橡木色的不规则矮凳。 第38章 安德烈直接走到中央,从一张矮凳上拿起一个小方块,按了几个按钮之后,房间里的灯光慢慢变暗了一些,左边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投影。 沈唯慢慢走到他身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 那面投影一开始是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阴影,似乎随着之后镜头的聚焦,阴影慢慢现出了具体的轮廓。 那是一片夏天的平原,视线范围内可以看到零星的白桦林,雪白的树干和碧绿的枝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风掠过,枝叶摇动间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镜头继续往上移,现在碧蓝的天空占据了画面大概一半的位置,从远处飞来了两个黑色的小点。 随着镜头越来越近,沈唯看清了这是两只他叫不出名字的鹰,翼展都差不多在两米左右,头部雪白,鸟喙金黄,背部是一种光滑如同丝缎的黑色,这颜色过渡到翅尖和尾翼的时候慢慢变浅,两边的翅尖是一层淡淡的灰,尾翼的颜色更深一些,露出的翅膀内侧和下腹部都是和头部一样的雪白。 一开始它们一上一下盘旋在高空,随后慢慢下降,其中一只率先停在一株白桦树的顶端,低头整理了一番胸前的羽毛,目光警惕地四下打量着。不多时,它的同伴在另一边发出了一声悠远的啸鸣,似乎在催促什么。它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展开双翼,重新飞上了天空。 没有任何剧情的画面,甚至色彩也谈不上高清还原,镜头时不时还有些抖动,然而沈唯却觉得自己看得入了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两只鹰重新变成了视线里的两个小点,沈唯看向旁边的安德烈:“这是你拍的?” 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不由自主放得很轻。 安德烈摇头:“不是我,也没人知道具体是谁拍的。当时这座天文观测台刚刚落成不久,一些学生、教授都在测试望远镜镜头的灵敏度,可能是谁闲着没事的时候拍下来了,一直存在这里的数据库里。我是有一次偶然发现的,之后如果我有时间过来这边,又不是观测季节,我都会找出来看一看。” “这应该是某种鹰吧?”沈唯着迷一般盯着已经逐渐远去的小点。 “嗯,安吉拉鹰,涅拉平原是它们的主要栖息地。”安德烈看了沈唯一眼,似乎猜到了他接下来想问什么:“只可惜现在不是它们的活跃季节。每年入冬之前,卡罗尔风暴眼开始移动的时候,他们会迁移到南部的荆棘谷。” 沈唯了然,随即有点遗憾地开口:“我还想着能不能再碰个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它们呢。” 安德烈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画面晃动间慢慢淡下去,接着投影开始自动播放下一个视频。这一次画面上的色彩灰暗了一些,远近的白桦树都是一片光秃,画面边缘还能看到一些没有融化的积雪。 伴随着一声遥远的清啸,一只安吉拉鹰从近处的一株白桦树梢腾起,在灰白的天空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弧线。 “你这么喜欢看鹰,是因为它们让你想起了当飞行员的感觉?”沈唯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耳边只能听到视频里传来的冬末春初掠过平原的风声。 “你之前曾经说过,凡事都要付出代价,能有选择是一件幸运的事。”安德烈慢慢开口。 沈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安德烈的声音里似乎裹挟了某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矮凳上坐直了一些,他转头宇未岩看向旁边的男人,等着他说下去。 “我认可你的说法,因为很多时候人并没有那么多的选择,更常见的是在两个都不怎么样的选项里选一个自己愿意承受后果的。”安德烈身体微微前倾,两手撑在膝盖上,指尖轻轻交叠。 他没有看沈唯。 沈唯没说话。 “当飞行员原本是我毕业之后的第一志愿,那也是我的理想,但是哪怕在这样的环境下,和平也不是一种理所应当的东西。你问我为什么做现在的工作,我只能说——这是我那个时候的选择。”安德烈的目光依旧盯着墙上的投影。 “杀人也是?”沈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由自主的尖锐。 安德烈转头看向他。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从沈唯眼睛里看到了一抹一闪即逝的指责。 他脸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倒是沈唯率先移开了视线,但是显然在等着他的回答。 安德烈重新转头看向墙上的投影,他盯着那一对安吉拉鹰越飞越远,缓声开口:“……是。” 沈唯抿紧了唇角。 “我的工作性质要求我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判断,虽然大部分时候不需要我亲自动手,但是这么几年,单纯就 ‘杀人’这个词来定义,我手上沾的血不算少。”安德烈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是半晌的沉默。 眼看着又一段影片播放完毕,安德烈以为沈唯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抱歉”。 他有点惊讶地转头,只见青年半垂着眼睛,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他,明暗的光影之下,脸上的神情有些看不分明。 “为什么道歉?” “我不是要指责你的意思,我也没什么立场。‘杀人’这两个字太重了,我不应该那么说。我只是……”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安德烈的目光带上了几分茫然。 安德烈看着他,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担心冒犯我或者我会不高兴,那你没必要道歉。” “不是——”沈唯有点急促地打断他:“不是这样的。”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看向安德烈的目光认真郑重:“所有人都认为我没有经手家里的事务,一直在美院读书,好像什么都不懂,但其实我爸和我哥并没有完全把我隔绝开,我知道家里生意的大概走向,也多少能猜到我哥背后还在帮政府做什么,我当然也清楚在这些事情上没有非黑即白的说法,尤其是在国家的利益面前,无非是立场不同而已。 “刚才说那些……我只是出于我个人的立场,或者说我个人的……私心。” 安德烈朝他的方向倾了倾身:“你的私心?” “我只是觉得……你其实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不近人情或者冷漠。那天晚上在德库的时候,你对那个人开枪,也不是毫无理由。如果可以,我觉得你应该像那两只安吉拉鹰,追求自己想要追求的,自由自在。” 有那么片刻,两人的距离离得极近,沈唯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安德烈眼睛里两个小小的倒影。在周围有些昏暗的背景下,他只觉得安德烈眼睛里的那片灰蓝仿佛变成了暴风来临前的海面,平静之下隐藏着致命的吸引力。 安德烈看着沈唯慢慢挨近的鼻尖,鬼使神差一般没有躲开,睫毛微微颤了颤。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底升起了某种罕见的类似于“期待”的情绪。 就在沈唯下意识要闭上眼睛的时候,一旁的投影里传来了一阵有点刺耳的电流声。 两人猛地惊醒,沈唯率先往后退开,鼻尖撞上了安德烈的侧脸,他一边揉着自己的鼻子一边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安德烈重新坐直,看向墙壁上的画面。 间断的滋滋的杂音掩盖了他有些失控的心跳。 不知道是信号受到了什么干扰,画面上原本的图像扭曲着晃动起来,几秒之后彻底变成了一片雪花噪点。 “这是……出什么故障了?”沈唯开口,声音里带了些微妙的欲盖弥彰。 安德烈的脸色有些严肃,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另一侧的落地玻璃前。 沈唯有点不明所以地跟过去:“怎么了?” 安德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矿坑的方向:“看那边。” 沈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原本缓慢流动的矿石粒子好像受到了什么干扰,原本的莫比乌斯环正正在扭曲着变形。同时仿佛受到什么吸引,地面上有更多的矿石粒子正在晃动着升上半空。 “这是……”沈唯心头莫名升起来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看来今晚会有一场小型的磁暴。” 第37章 “小型……磁暴?”沈唯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安德烈脸色有些凝重,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一边开口:“目前磁场还没有大规模紊乱,但是我估计车上的导航系统已经失灵了,这种情况下折返有点危险,今晚看样子得在这里睡了。” 沈唯连忙起身跟上他:“很严重吗?” 安德烈摇头:“说不准。不过这里应该属于安全范围以内,不用太担心。” 车上的东西其实不多,安德烈从后备箱里拿了两个加厚的睡袋和几瓶水,还有莉莲给他们做的三明治。 沈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这里经常发生磁暴吗?” 安德烈想了想:“在我印象里次数不多。” “也是卡罗尔风暴眼的移动引起的?” 第39章 安德烈停下脚步:“虽然我的天文学基础还不错,对这一带也算是熟悉,关于磁暴的这个问题我也很想回答你,但是它确实超出了我的知识范畴。” 沈唯有点心虚地笑:“我这不是……习惯了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嘛。” 安德烈没说话,但是从他微微上翘的唇角弧度,沈唯大概能猜出这人眼下心情应该还不错。 “我以前对于磁暴好像只是在数据库里看到过。除了磁场紊乱,导航系统失灵,还会有其他什么影响吗?”沈唯继续好奇。 “理论上说,只要在安全范围以内,并且有建筑物遮挡,不会有其他太大的影响。”说着他偏头看了沈唯一眼:“害怕?” 沈唯连忙否认:“没有啊,我只是好奇,毕竟以前从来没经历过。” 安德烈也没拆穿他,转身把房门锁上之后,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犹豫了一秒,看向沈唯:“想去二楼休息,还是睡袋铺在一楼?” 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磁暴变强了,不远处的矿坑上方,原本只是零星闪烁的矿石粒子亮度变强了一倍不止,同时从坑底部悬浮上升的新粒子交融进原先的粒子群,织成了一片绚烂明亮的光海。在引力的作用下,这一片矿石粒子形成了一道细长的龙卷风,从矿坑底部一直延伸到靠近头顶云层的位置,粒子的光芒在上方逐渐减弱消散。 沈唯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半天才回头看向安德烈:“可以在一楼吗?” 安德烈点头,把睡袋铺在了靠近落地玻璃那一侧。 几乎就在他把睡袋铺开的同一时间,头顶原本刻意调暗了的灯光闪烁着晃动起来。 沈唯警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灯带,还没来得及开口,灯就熄了,连带着墙上那一片噪点的投影也消失了,周围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试探着往旁边转头:“安德烈?你还在吗?” 男人沉稳的声音从他右手边传过来:“我在。应该是磁暴干扰影响了电力系统,我记得车上有防风灯。” 沈唯下意识往他的方向一抓,直接捞住了他的胳膊:“等一下——” 安德烈原本想转身的动作停下了,什么都没说,也没把沈唯的手推开。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平原那边矿石粒子旋风的光芒慢慢在映亮这边,在阴影中勾勒住一片模糊的轮廓。 沈唯后知后觉地松开安德烈的手,小声咕哝:“不用那么麻烦去找了,外面也挺黑的,反正一会儿也差不多该休息了,等明天再说吧。” 安德烈“嗯”了一声。 沈唯脱了外套,钻进睡袋的时候看见旁边的男人似乎没有动,他有点疑惑地开口:“怎么了?” 模糊的阴影中,安德烈好像犹豫了片刻,最后弯腰把自己的睡袋铺在沈唯旁边:“没事,我只是想到电力系统被影响的话,温控系统说不定也会出故障。不过通常来说这种强度的磁暴不会持续时间太长。今晚先休息吧。” 睡袋拉链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沉默中。 除了呼吸声,整个房间里没有别的响动,远处的矿石粒子光好像比先前弱了一些,闪动间有些忽明忽暗。 沈唯先前在车上的时候是有点困了,但是到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没了睡意。他侧躺在睡袋里,面朝着玻璃那一侧的方向,眼睛定定地盯着那道明暗闪烁的“龙卷风”,只觉得这几天跟安德烈相处的经过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回放。 然而这个姿势维持了没多久他就觉得手有点麻了。 他想翻身调整一下姿势,但是又怕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把旁边的人吵醒。 就在他实在忍不住,悄悄地在睡袋里挪了一下的时候,旁边传来了安德烈的声音:“睡不着?” 沈唯僵了一秒,转头:“我吵到你了啊?抱歉。” 安德烈原本平躺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听到他的话之后微微朝他这边转身过来:“我本来也没睡。在想什么?” 昏暗中,安德烈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 “在想——”沈唯偏头往玻璃外面看了一眼,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在想如果那里是一处连通宇宙的通道,那些粒子——像不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嗯,很有想象力的比喻。” 沈唯也跟着笑起来。 有那么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安德烈,眼睛里含着微微的笑意。 时间好像在这样的对视里放慢了,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怎么了?”安德烈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沈唯轻声道。 “嗯?”安德烈有些疑惑。 “莫比乌斯环。你说它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形成了一个可以无尽循环的完美闭环,也是时间和空间的怪圈。我在想,我们现在在这样的环境里,会不会被磁暴卷进一个那样的空间?” 安德烈静静地看着他:“如果真的进入了一个那样的空间,只有我们两个人,会害怕吗?” 沈唯看了他两秒,摇头:“跟你在一起,不害怕。” 安德烈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神深邃了一瞬,开口:“如果真的跟你一起掉进了一个莫比乌斯环的怪圈,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沈唯目光闪动,下一刻,本能先于意识,他往前倾身,贴上了安德烈的唇角。 呼吸交缠的那一秒,两个人都僵住了。 安德烈的嘴唇有些冰凉,和他之前的想象一样。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觉得对方身上那股凛冽的雪松气息好像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沈唯很快就退回去了。他在安德烈的眼睛里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自己,抢在对方说话之前率先开口:“这样的环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之类的场景。都说如果末日真的到来了,一定要做一件不让自己后悔的事,所以——” 见安德烈没说话,他心头涌起了一股有些微妙的感觉,既庆幸对方什么都没说,也有点失落对方什么都没说。 “晚安。”他小声说了一句,接着翻了个身,整个人都缩进了睡袋里。 沈唯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事实恰恰相反,他转过身之后很快就陷入了沉眠。 ——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努力撑开有些沉重的眼皮,他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 耳边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沈唯?醒醒,我们得走了。” 他眨了眨眼睛,安德烈凑近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 男人眼神清明,见他睁开眼睛,好像松了口气:“醒了?” 沈唯有点懵地点头:“什么时候了?” “你睡了大概5个小时。磁暴目前减弱了,但是不好说后续还会不会爆发,我们最好利用这个窗口期离开这里。”安德烈的脸色有些严肃。 沈唯马上清醒了,他直接就想坐起来,但是却忘了自己现在还在睡袋里,睡袋一侧的拉链一直拉到他肩膀处。他下意识用手撑着想起身的时候,整个人反倒被睡袋“捆”住了,惯性之下直接就往后倒下去。 “小心——”安德烈眼疾手快,一只手从上面把沈唯拦腰圈住,另一只手则护到了他后脑勺的位置。 沈唯只觉得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环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额头正正撞进了安德烈的肩窝。 严格来说,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甚至不是安德烈第一次抱他,但就在那么短暂的一瞬间,沈唯觉得自己不想那么快地从这个怀抱里离开。 “没事吧?”安德烈低头看他。 沈唯摇头,接着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从睡袋里伸出来。刚摸索到睡袋一侧拉链的位置,安德烈的手就覆了上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男人直接带着他的手拉开了睡袋的拉链,接着把他放在一边的外套递过来:“温控设施确实失灵了,室内冷。缓一缓再出来。” 沈唯应了一声,接着注意到室内的光线比先前暗了许多。他转头往玻璃窗外看出去,只见先前沸腾的例子风暴已经衰弱下去,漂浮在空中的粒子数量少了一大半,发出的光芒也随之减弱了许多。这些粒子似乎正在逐渐飘散、熄灭、消失。 “我们要回卡瓦村吗?”沈唯开口。 安德烈半跪在一旁收拾自己的睡袋,摇头:“不折返了,我们南下穿过涅瓦平原,直接到白桦河。” 第38章 从地理分界的层面上说,白桦河也属于涅拉平原的一部分,它是斯万纳河最大的一条支流。斯万纳河从西北向东南横穿过涅拉平原,白桦河在河口与斯万纳河分开之后,一路折向平原西部,与卡罗尔活跃线形成了一道遥相呼应的平行线。河道的南侧生长着大片白桦林,北侧则是黑雪松,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 第40章 按照沈唯原本的计划,他打算在白桦林一带的村子里停留一个月左右,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极光。他之前还想要找个时间跟安德烈谈一谈接下来的计划,如果对方不打算停留那么久,他想着到了白桦林之后两人就分道扬镳。 看今晚的情况,倒是阴差阳错把计划提前了。 —— 这处建筑的锁温效果还不错,室内的温控系统失灵之后,温度并没有那么快降下来。沈唯从睡袋里出来的时候只是觉得稍微有点凉。等他跟在安德烈身后走到室外,刚出门就被扑面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寒噤。 安德烈低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动作非常自然流畅地帮他把外套的领子拉上去了一些:“车上空调已经开了,你先上去等我一会儿,我回去检查一遍房间里的东西。” 沈唯乖乖点头。 直到他在车里坐下来,眼看着挡风玻璃背后安德烈的身影消失在房门里,昨晚的记忆才慢慢一点一点回到他脑子里。 莫比乌斯环一般的悬浮矿石粒子,磁暴之下壮丽绚烂的粒子龙卷风,色调有些生硬的投影录像,蓝天下自由自在翱翔的安吉拉鹰。 还有那个情不自禁的吻。 如果要自欺欺人,他大可以说那是一时冲动,可是在内心深处他清楚不是。 最开始在天鹅堡遇到安德烈,他没想过两个人之后会再有什么交集,然而伊戈尔老师的一个通讯改变了所有事。 就算通过安德烈的关系拿到了通行许可,就算坐上了安德烈的车,两人一起从天鹅堡出发北上,他当时想的也只是找个机会跟对方说清楚,两个人最好各走各的路。 直到在德库出事。 那个时候是他第一次见到安德烈的另外一面,不是那个与自己跳了一支假面波莱罗的外交官,而是一个冷冰冰的、会毫不犹豫对其他人开枪的情报机构负责人。 但是这些印象好像都随着他病了那一场又发生了变化。 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被安德烈吸引,也确实对对方有好感,由此才会有那个所谓的“情不自禁”。 他知道安德烈背后一定有一些不可轻易示人的秘密,就像沈追。甚至他并不确定如果回到天鹅堡,或者卫城,以他自己的背景身份,还适不适合跟安德烈继续保持联系。只不过现在在这茫茫雪原里,天大地大,他们没有其他多余的身份,只是两个普通人,他可以不用顾虑其他,诚实地……放肆一次。 他这边还在天马行空,另一边安德烈已经出来了。 关上身后的房门之后,男人没有马上走下台阶,而是在门口前廊的避风处站了两秒,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烟盒,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青色的烟雾在周围隐约的黑暗中缓缓升起、散开,把男人的面容遮在了后面。 那一瞬间,沈唯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好像格外遥远。 —— 安德烈那一支烟只吸了几口就被他扔进了一旁的垃圾回收桶,随即大步朝雪地车驾驶座这边走过来。 “导航系统能用了吧?”他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开口。 车门的开合带进来一股冷冰冰的寒意,掺杂了一股淡淡的烟草气息。 沈唯猛地回过神,应了一声,有点手忙脚乱地点开前面的驾驶屏:“呃……信号不太稳定,但是地图可以用。” 安德烈“唔”了一声,往沈唯这边倾身,抬手在中间的屏幕上点了一下,两根手指划开了一个区域。 沈唯有点仓促地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不经意间碰到了安德烈的手背。 男人动作微妙地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唯有点不太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没话找话道:“那边之前那道矿石粒子的龙卷风好像已经散了。” 安德烈又往他这边倾了倾,从他那一侧的车窗往外面看了一眼,点头:“嗯,现在是磁暴的衰弱期,虽然有点可惜,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 驾驶屏上显示现在的时间已经是上午9点了,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白桦河河口大概还有不到250公里。 安德烈驶下天文台所在的小山丘的时候,沈唯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话找话:“卡瓦村这两天的饭钱还有住宿……” “我出发的时候已经跟老板说了,钱也已经付了。”安德烈轻描淡写。 沈唯“噢”了一声。 谁都没提昨晚的事,也没再说别的,车里的气氛就这么沉默下去。 窗外是一成不变的雪原,间或有一小群挺拔的雪松掠过,在车灯的光芒下好像一群无言的巨人,沉默地看着路过的旅人。 沈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有点紧张,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的景色,要么就直直看着前方,一个眼风都没往安德烈那边瞟。 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发现前方远处的黑暗中好像出现了一片模糊的亮点。 担心是不是自己坐久了看岔了,或者是雪原里某种光影变幻的海市蜃楼,沈唯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 确实是一片连绵的淡黄色的光点。 “前面到聚居区了?”他看向安德烈,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唔,快到白桦河口了,那个村子规模不小。” 随着距离慢慢拉近,沈唯看清了:他一开始以为那片亮光是房屋或者路灯的灯光,结果都不是,他们右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绵延开了一片狭长的白桦树林,那些光点是一个个挂在白桦树树梢枝头的“灯笼”。 那些“灯笼”大小不一,大的直径大概在半米左右,小的只有人拳头大小,外壳看起来像是某种藤草编的,只露出一面孔洞,暖黄的光就从那孔洞里漏出来,把每一棵树都点缀得优雅华丽。 “这是……”沈唯着迷一般贴近车窗。 安德烈慢慢踩下了刹车:“想画?” 沈唯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只是一个简单的速写,很快的。” 安德烈点点头,什么都没说,把车子往左边开了一点,停在一个距离适中的地方:“不着急,你可以慢慢画,刚好我下去抽根烟透透气。” 沈唯从后座行李里把速写本找出来,把车门推开一半,速写本架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那一片白桦树林看了一会儿,低头唰唰地开始动笔了。 他确实更适应也更喜欢纸和笔接触的感觉,不到一个小时,一幅速写就完成了。 笔尖在纸上停下来的片刻,他转头朝左手边车头的方向看过去。 安德烈就斜倚在车头的位置,背对着他的方向,一只手夹了支烟,但是没吸,就那么闲闲散散地搭在引擎盖上,烟灰积了寸许,烟头那点跳动的红光已经快要熄灭了。 沈唯心下动了动,把手里的速写本翻过一页,笔锋过处,已经开始重新走线构图。 几分钟后,安德烈的背影出现在了画面的左侧。 沈唯对细节的把控很精准,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还有手指间明灭闪烁的烟头都栩栩如生。 画面右侧还留着一片粗线条勾勒出来的轮廓,那是他原本打算补进去的远景,但是在落笔前一秒,他盯着画面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外面的男人,陡然间心里升起了一股类似伤感的情绪。 外面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往这边看过来。 迎上他视线的时候,沈唯指尖顿了顿,干脆利落地合上速写本,裹紧外套也走了出去。 “画完了?”安德烈对他微微扬眉。 沈唯点头:“嗯。不过坐久了,想下来吹吹风。” 安德烈低头吸了一口烟,就在那个红点重新挣扎着亮起来的时候,他微微偏头,把半截烟头扔进了雪地里。 沈唯:“那什么……其实我不介意你抽烟。” 安德烈微微笑起来:“但是你不抽。” 沈唯老实承认:“我是不抽,不过家里我哥跟我爸一样是个老烟枪,我姐时不时也会抽,所以我习惯了。” 安德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向前面:“其实仔细看,你跟他们都不太像,尤其是沈追。不管是从性格,还是从为人处世的风格来说。” 沈唯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这些年跟在他身边,我多少被潜移默化了一点。” 安德烈摇头:“你只是你,挺好的。” 沈唯觉得自己又开始有点不争气地耳根发烫。 他刚想开口说点别的什么,远远地只见两道光柱从前方的黑暗处扫了过来,伴随着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有人来了?” 安德烈眯起眼睛往那边看了看,开口:“大概是河口的村民。” 第39章 随着那两道光柱慢慢靠近,一辆庞然大物从前方的黑暗中朝他们驶了过来。 ——没错,庞然大物。 这辆雪地车的两个前轮就有将近一米多高,后轮直径比前轮大了一圈。在前后轮中间、座舱之下,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圆形的扫雪机器,随着引擎的轰鸣,一路往前走一路开出了两条明显的雪道。座舱离地面大概有一米高,从沈唯和安德烈的位置,只能勉强看到挡风玻璃后面有两个人影。 第41章 那辆大型雪地车在他们前面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左侧的驾驶舱打开,一个身形壮硕、满脸胡须的人跳了下来。 “嘿,很高兴见到你们,一切还好吧?”他一边开口一边朝两人走过来,同时抬手指了指他们的雪地车。 安德烈站直了一些,朝对方点头:“挺好的,我们要到白桦河口去,中途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男人眼睛一亮:“我就是从河口村子过来的,你们是过路还是找人?这两天极夜节,村子里很热闹!” 安德烈转头看了沈唯一眼,脸上带了一个笑:“算是过路吧,他要来这边采风写生,我陪他一起过来的,说不准要在这里待多久。” “那看来我今晚过来得正是时候了,我叫图克,是河口村的村民,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可以跟我一起走。”男人语气欢快,一边说一边伸手同安德烈握了握。 安德烈看向沈唯,目光里带着些征询。 沈唯有点不习惯这种角色转换,慢了一秒才伸手跟图克握了握,接着道:“如果您愿意带路那就太好了,我们是第一次来这一带,原本还有点担心导航的路线呢。” 图克爽朗地在他肩上拍了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他们的雪地车,开口:“我车上有挂索,不如到我车上来吧,车上有饮料和吃的,你们这样子一看就走了很远,刚好休息休息。你们的车用挂索拖着走。” 安德烈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他示意沈唯带着两人随身的东西先上那辆大的雪地车,自己和图克一起把挂索固定了之后再上来。 真正坐进那辆雪地车的车厢,沈唯才发现这里比他们车里暖和得多,不仅因为舱室小一些,更多的还是距离地面够高,加厚的底版隔绝了一大部分寒气。 两个男人动作都很快,他刚把自己和安德烈的随身包放进后座,转头的时候下面挂索已经固定好了,图克朝驾驶室这边走过来,安德烈倒是站在路边没有动。 “这家伙太大了,得先调个头。”沈唯开口之前图克就对他解释道,同时手掌拍了拍面前的方向盘,回头看了朝沈唯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您的朋友对机械很熟悉,等回到村子我得跟他好好喝一杯,聊聊这方面的东西。” 沈唯努力压抑住心头那股微妙的自豪,对图克回了一个明亮的笑。 等图克调头转回来,沈唯直接拉开了后面的车门,对下面路边的安德烈伸出手。 男人的大衣下摆被车轮转动带起的气流掀动,在寒风里微微摆荡着,他盯着沈唯伸出来的掌心看了一秒,抬头间对上沈唯的视线,慢慢摘下了自己左手的手套,用力握住沈唯的掌心,借力跨了进去。 双层加厚的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呼啸和引擎轰鸣,却也将舱室内短暂的寂静放大了无数倍。在这寂静里,沈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几乎有点震耳欲聋。 他刻意避开了安德烈的眼神,从脚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瓶子,也没看标签,直接递给安德烈:“图克说车上有喝的,你刚才在下面吹了那么半天的冷风,可以暖一暖。” 安德烈接过去,没有马上拧开,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两秒,沈唯终于察觉到不对,转头看过去:“怎么了?” 安德烈拿着那个瓶子,目光停留在正面的标签上,一边眉毛微微扬起:“……酒精含量75%,通常用于酒类饮料的酿造,警告:不适宜于直接饮用。” 沈唯:“……” 他伸手想把那个瓶子拿回来:“我没注意看,我以为就是普通的饮料或者水……” 前面的图克听到他们的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来对两人挤了挤眼睛:“后面有一箱是朋友给的原装酒,酒精含量有点高,你们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尝尝。” 沈唯:“……不用了谢谢酒精含量确实有点高。” 图克哈哈大笑,伸手在前面的副驾驶座位上捣鼓了一会儿,拎出两瓶水递给他们:“喝这个吧。” 沈唯接过来,道了声谢,转头的时候只见安德烈单手撑着下巴,正饶有兴趣一般看着自己。 “呃……我脸上有东西?”他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安德烈摇摇头,也没说话。 图克从后视镜里瞟了两人一眼,对沈唯道:“刚才说到采风写生,您是画家?” 沈唯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严格来说,我还是美术学院的学生。” 图克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沈唯有点疑惑:“什么忙?” “是这样的,本来我们白桦河口每年极夜开始和结束的时候,都会在村子里办一个庆典,虽然规模不大,但是也很热闹好玩。每年庆典的时候,我们都会请一位摄影师或者画家为我们拍一幅照片,或者画一幅画,就挂在村子里的活动中心,留作一种纪念,那个活动中心的墙上还有我父亲小时候的照片呢!不过今年因为德库那边办了极夜节,好多原本来我们这边的朋友都去了德库,我们都在发愁要去哪里找摄影师,刚好,就遇到您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帮我们画一幅庆典的画?” 男人的语气郑重其事,最后一句话带了几分明显的恳求。 沈唯笑起来:“别的事情我可能不敢那么快答应,不过画画就没什么问题了,放心吧,我一定帮你们画一幅满意的作品。” 图克眉开眼笑:“那就太好了!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材料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们,甚至包括画室,我们都会为您准备最好的!” “也许我们目前最需要的还是一个在村子里的住处。”安德烈在一旁开口。 图克打了个响指:“这个放心吧,村子里娜塔莎家兼营着小旅馆,你们可以住在她家,就在村子中心的广场旁边,庆典的时候可以直接从二楼看到下面的篝火。” “一直听您说河口,村子就在白桦河的河口旁边吗?”沈唯有点好奇。 图克点头:“可以说整个村子就是围绕着河口建的。白桦河夏季的时候水流也不算特别湍急,但是这一带出产的鲑鱼特别鲜美,村子里的人主要都是靠这个和伐木场的工作营生。” “伐木场?” “是,距离这里大概不到一百公里吧,是这一带最大的林场,主要出产的木材是雪松和冷杉。” 正说话间,只见前面道路两旁的灯光变得明亮了许多,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声。 沈唯往车窗外面看去,只见沿途两侧的林木变得密集起来,光秃的枝头挂满了他们先前看到的那种草编的灯球。头顶是漆黑的苍穹,脚下是雪白的大地,中间硬生生绽开了一片绚烂的火树银花。 沈唯低声喃喃:“真美……” 图克回头,带着一脸骄傲开口:“虽然今年来参加庆典的人不多,但是我们还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把村子周边将近5公里范围内的树林都挂上了草灯,这样如果有过路的旅客,或者是在涅拉平原上迷路的人,都可以顺着灯光找到这里。” 随着图克车速减缓,一片圆顶的低矮建筑出现在前方。 在周围灯光的映照下,那些小房子乍眼看上去像是一群窝在雪地里的小动物,脊背耸起,棕褐色的背毛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吐出来的鼻息变成了一股向上的灰白的烟气。 走到这里,前面传过来的音乐声也变得明显起来,听起来像是某种欢快的舞曲。 图克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靠路边停了下来,带着沈唯和安德烈下车,往村子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前两天暴风雪的影响,脚下的积雪很厚实。沈唯跳下去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安德烈在一旁扶了他一把,触到他的掌心时眉心微微蹙了蹙,接着就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拿出手套,帮沈唯戴了上去。 沈唯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些沉默看着安德烈帮自己把手套戴好,跟在图克身后朝村子里走去。 按照正常时间算,现在已经将近正午了,头顶的天色隐隐有一丝亮起来的趋势。他们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往来的村民,每个人都穿着色彩艳丽的衣服,笑眯眯地对图克打声招呼,又带着几分好奇打量一眼安德烈和沈唯。 穿过大路转向西,就能看到一个圆形的广场了,广场上聚集着一小群人,他们先前听到的音乐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图克所说的娜塔莎的旅馆就在广场一侧,门头的招牌格外显眼。 “先生们,你们可以先去休息一下,正式的庆典今天午夜开始,到时候一定要下来跟我们一起庆祝庆祝。” 第40章 娜塔莎家的旅馆跟周围的房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除了门头挂着的那块有点陈旧的招牌。图克刚刚抬手在门上敲了一下,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后面:“村子里的人都说老图克带了两位客人回来,看来是真的了?” 图克笑眯眯:“是真的,这两位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朋友,他们刚好要到河口来采风,我就直接把他们带回来了。这几天都住在你这里,没问题吧?” 第42章 娜塔莎看向他身后的沈唯和安德烈,脸上露出一个笑,往旁边让开一步:“当然,欢迎——” 沈唯察觉到她的目光明显在安德烈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秒,紧接着在进门之后,这姑娘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一直靠在安德烈身边,不管是跟图克说话,还是为他们端上来三杯热饮料。 一直到拿钥匙的时候,她好像才注意到另一边的沈唯,眼睛微微转了转,开口:“今年过来观光的客人少,楼上刚好还有两间视野比较好的空房间,我去拿钥匙——” “不用那么麻烦了,”沈唯开口打断,语气非常客气礼貌:“我们住一间。” 娜塔莎明显愣了愣,目光看向安德烈那边,似乎在等他确认。 安德烈没有马上说话,目光停留在沈唯身上,唇角弯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图克怔了怔,马上反应过来,拍了拍娜塔莎的肩:“那就一间吧,刚好客人少,打扫起来也方便。我就先把客人交给你了,维西那边还等着我送酒过去,我先走了。” 等把图克送出门,娜塔莎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那么些热情,她从吧台后面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沈唯:“楼上总共只有四个房间,你们的是最里面靠右的大房间,可以看到下面广场。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可以下来告诉我,祝你们玩得愉快。” 沈唯接过来道了一声谢,看向安德烈,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已经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肩膀:“走吧。” 沈唯身形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跟上了安德烈的步伐。 刚一进门,他就不着痕迹地从安德烈胳膊底下溜出去,装模作样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娜塔莎给他们的那个房间确实宽敞舒适,在路上奔波了那么几天,他第一次觉得好像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里确实可以看见下面的广场,这村子看着不大,但是好像挺热闹。”他一边说一边从窗户边回头。 安德烈还是站在门口的位置,听到这句话,他往房间里走了两步:“刚才在下面那么着急告诉老板只要一个房间,我还以为你不会躲着我了。” 沈唯窒了一秒:“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安德烈眉梢微微挑了挑,没有多说什么,把两个人的随身行李放在靠墙的地方,自顾自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一边把衬衫的领带扯松,一边换上了房间里的拖鞋。 沈唯眼见着他准备解开裤子的皮带,心跳不由自主漏了一拍,往后退了小半步:“你……你突然脱衣服做什么?” 安德烈正往床边走,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带着些莫名:“你睡觉不脱衣服?” 沈唯腾地闹了个大红脸,有点语无伦次:“我、我的意思是现在……那什么,时间还早,我还以为你想到外面去转转。” 安德烈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去外面转转。庆典晚上才开始,我先休息一会儿。” 沈唯看着对方躺进被子里,突然意识到从两人离开卡瓦村开始,这一路的行程其实安德烈压根没有好好放松过,就算中间因为磁暴他们在天文台休息了几个小时,但是恐怕那段时间对方压根就没有睡,而是在随时关注着外面的情况。 这么一想,他马上觉得有一股细微内疚从心底升了起来:“……我只是说说。你睡吧,我也不出去了,刚好整理一下这几天的速写。我用笔的声音不会吵到你吧?会的话我就到楼下去看。” 安德烈懒洋洋地摇头:“不会。你随意。我眯一会儿就好。” 说是这么说,沈唯还是刻意放轻了一些手脚的动作。 把这几天的速写在桌上铺开的时候,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几天前答应过安德烈的事——今天已经是12月2日,距离安德烈的生日也没几天了。虽说一幅画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画什么主题才能让这个日子显得特别,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铅笔在画纸上无意识地划了几笔,他脑子里突然浮现了前一天晚上在天文台看到的安吉拉鹰:舒展的双翼,锐利的眼神,蓝天之下自由自在的姿态…… 那天晚上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隐约捕捉到了一些安德烈面具之下的真实。 如果这个人当初并没有做那个选择,一直坚持选择飞行员的道路,现在的他又会是什么样子? “嗡——”静默中,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衣架的方向传来。 沈唯差点被吓一跳,紧接着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安德烈的通讯器。他起身走过去,从安德烈的大衣口袋里把通讯器拿出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索加的名字,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安德烈的方向:男人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犹豫了一秒,他轻手轻脚地拿着通讯器走到了房间门口处,按下了接听。 “上校阁下,您之前让我查的事情有消息了。”索加直接开门见山。 沈唯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那什么,我是沈唯。” 通讯另一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时间沈唯只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呼呼的风声。 大概过了两分钟,索加开口:“沈先生,您——跟安德烈阁下在一起吗?” 沈唯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压低声音:“嗯,他太累了,刚刚睡着不久,我怕吵醒他,所以接了这个通讯。” 这次另一头沉默的时间好像更久了一些。 “喂?能听见吗?”沈唯有些疑惑。 另一边,索加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原地石化了,他顿了一会儿,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上校阁下他……还好吗?” 沈唯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他真的只是在睡觉,我开视像给你看——” 索加打断他:“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并没有要怀疑您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惊讶。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着急的事,既然上校阁下在休息,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之后会再联系上校阁下,祝您日安,沈唯先生。” 他噼里啪啦说完这一串,不等沈唯反应过来说什么,已经挂断了通讯。 沈唯听着听筒里传过来的忙音,着实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走回房间里,把通讯器放回安德烈的大衣口袋。 安德烈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将近晚上9点。 沈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自己就盘腿坐在灯下画草图。眼见着从一侧窗户透进来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外面隐约的喧哗声也慢慢大起来,他伸长脖子透过窗户往下面看了一眼,只见原先堆放在广场中央空地上的柴堆又被铺高了几米,周围聚了大概百来人,靠近柴堆的几个人手里拿着火把,似乎正在等着点火。 他正在担心这些动静会不会把身后的人吵醒,一阵轻微窸窣声就从身后传过来。 “现在几点了?”安德烈的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 沈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刚过9点,你饿了吗?我去让娜塔莎准备点吃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站起来。 “听声音……外面的庆典已经开始了?” “应该还没有,不过我刚才看下面的人已经在准备点火了。如果你不睡了,我们刚好可以下去凑个热闹。”沈唯声音里带着些笑意。 安德烈看了他一秒,接着低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就在沈唯经过床边的时候,他冷不丁伸手抓住了沈唯的手腕。 沈唯被他拽得停了一下,低头:“嗯?怎么了?” 安德烈没说话,手腕上的力道突然加大了一分。 沈唯惯性之下坐到了床边,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不是不舒服,往安德烈面前凑近了几分:“怎么了?” 安德烈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没什么,只是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安德烈没有马上说话,朝他的方向倾了倾身。 沈唯看着这人越来越近的眉眼,觉得自己后背不自觉地微微战栗起来,他竭力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克制着自己没有往后缩。 “之前你生病的时候问过我,是不是稍微动用了一点长官的特权,我告诉你是,并且想要一点小小的回报,你还记得吧?” 沈唯:“……” “还有你在电子屏上画的那幅画,其实当时是在骂我——或者我换一个委婉一点的说法,是在表达对我的不满,我没说错吧?” 安德烈的声音很轻,眼睛一直盯着沈唯的脸。 沈唯:“……” 他自觉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干脆自暴自弃一般开口:“你直接说要我做什么就好了。” 安德烈低低地笑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 第41章 沈唯和安德烈下楼的时候,广场上的点火仪式已经开始了。 广场正中央的那个火堆刚刚被点燃,四五名拿着火把的人正退回到广场角落,把手里的引火把固定到周围的几根石柱上。人群都围在中央的火堆旁,一些人手里捧着一个小碗形状的器具,似乎在等着什么。 第43章 图克也在人群里,看见安德烈他们之后朝两人一边挥手一边走过来:“我正想着你们也该下来了呢,点火仪式刚刚开始,接下来是祈福环节。” “祈福?”沈唯有些好奇地开口。 图克点头:“嗯,这也是我们的传统。每年极夜和极昼来临的时候,我们都会在广场上举行点火仪式,仪式结束之后就是大家祈福的时间。” “其实在过来之前我就听说了这边有庆祝极夜和极昼的传统,庆祝极昼我能理解,毕竟经历了两三个月的黑暗,重新迎接太阳的回归,确实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极夜……我就有点不太明白了,明明接下来就是漫无边际的黑暗,气温也会下降到一年中的冰点,为什么还要庆祝呢?”沈唯看向图克。 图克笑了笑,目光落向三人前面的人群,过了几秒才开口:“好像在大部分人眼里,黑夜都是一件不太讨人喜欢的事情。你们也是这样认为吗?” 沈唯想了想:“与其说不太讨人喜欢,不如说黑夜总让人联想到孤独、未知、恐惧,而白天会让人联想到希望、温暖。” “对于北境人来说,黑夜不仅代表着未知,更多的是一种休养生息。在我们这个地方,虽然真正的极夜只有两三个月,但是一年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见不到明朗的阳光。在极昼到来的时候,人们利用一切时间做所有能做的事;到了极夜,我们一边休息一边为来年做准备,所以我们庆祝极夜,其实也是庆祝这一年的丰收和成果,感谢土地和河流又养育了我们一年,同时告诉所有人,辛勤工作了一年,是时候该休息休息啦。”图克的声音带着些感慨的笑意。 沈唯微微有些动容。 他还没开口,一旁娜塔莎已经跑过来,在图克肩膀上拍了拍,接着瞄了安德烈和沈唯这边一眼,对图克道:“要准备开始祈福啦,都等着你分酒呢!” 图克应了一声,转向沈唯,眨了眨眼:“你们也来吗?” 沈唯有点感兴趣:“他们拿着的那个小碗一样的东西,就是祈福用的吗?” 图克点头:“嗯,那是我们的碗灯,祈福的人要先向大地祝酒,然后用这个碗盛上鱼的油脂,点上灯,放到广场那边的石架上。” “在这里许愿很灵验的,只要心诚,大地总会一定能听到你的愿望。”娜塔莎在一旁插了一句。 沈唯眼神动了动,看了安德烈一眼。 图克指向另一边的一小簇人群:“那边可以去领一个木碗,稍微提醒一句,祈福的诚心程度可是跟你们的酒量有关的,碗越大,向大地祝酒越多,那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哦。” 沈唯:“……真的吗?” 图克不回答了,哈哈笑着拍了拍沈唯的肩膀,转身带着娜塔莎走向另一边去分酒了。 沈唯看向安德烈,男人眉梢微微扬起:“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没想问你这个,是想问你要不要去祈福。”沈唯小声咕哝。 安德烈脸上的神情微妙地闪烁了一瞬,随即摇头:“我从来不信这些。”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沈唯还是有点失望地垂下眼睛。 下一刻,安德烈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人就往人群那边走。 沈唯:“?” “不是想去祈福吗?仪式快开始了。”安德烈的声音轻描淡写。 沈唯就这么被他一路拉着走到人群外围,那边有一个垫高了的石台,一个穿着灰色格子围裙的女人站在上面,正在给周围的人群分发木碗,她脚边放着三摞从大到小依次排开的碗具,最大的直径有成人的两个巴掌大,中等的小一圈,最小的只有小孩的一个巴掌大,从碗口看都不算浅。 娜塔莎刚好也在人群外围,她手里拿了一个最小的木碗,眼见着沈唯脸上神情好像有些纠结,忍不住开口:“刚才图克只是开玩笑的,我们虽然喜欢给客人劝酒,但是从来不勉强,祈福也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心诚。” 沈唯看起来好像松了口气,对她道了一声谢,然而目光转回去的时候,还是选了中号的木碗。 那个穿围裙的妇人把碗递给他,神情快活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朝另一边指了指。 沈唯转头看安德烈:“她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 安德烈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只木碗上,开口:“就算听她那么说了,还是要选一个大碗?我猜你要祈福的对象应该都是你的家人吧?” 沈唯正在伸长脑袋往人群另一边看,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图克的声音,又有点拿不准那边是不是在分祈福的酒,半边耳朵听到了安德烈的问话,有点心不在焉地答道:“也不完全是,虽然说心诚嘛,但是心诚也要有点表现,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呢。” 安德烈没再说什么,跟在他后面往另一边走过去。 图克远远看见他们两人过来,隔着几米就对两人吹了声口哨,接着冲沈唯扬了扬手里的一个酒瓶:“这是用去年秋收的稻谷酿的,有点烈噢——” 周围有人笑着起哄:“一年了不就是等着这一口嘛!” 沈唯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但碗已经拿了,又是一个祈福的祝酒仪式,怎么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再回去换,当下也只得故作镇定道:“嗯,已经准备好了。” 等去到图克近前,他刚把瓶塞拧开,一股醇厚的酒香就顺着瓶口散了出来,沈唯不由自主吸了吸鼻子:“真香——” 图克笑眯眯:“那是——仪式开始的时候先洒三分之一到地上,然后把剩下的喝完,之后就可以去给碗里盛鱼油了。” 安德烈看着沈唯小心翼翼地端着那个碗走出来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确定不需要帮忙?” 沈唯全神贯注捧着那个碗,随口道:“不行,都说了要心诚,如果你帮了忙,那愿望里关于你的部分就不灵了。” 安德烈:“关于我的部分?你要帮我祈福?” 沈唯:“……” 他抬头看向安德烈的眼神有点幽怨:“从习惯上来讲这应该不能告诉你的。” 安德烈却没管,盯着他的眼睛,直接开口:“你许了什么关于我的什么愿望?” 沈唯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广场上传来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四散的边缘像极了一片自夜幕中坠下的银色瀑布。 “各位,我们的祈福仪式正式开始——虽然都是以前的习俗了,但我还是要再重复一遍,希望你们不会嫌我太啰嗦。”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火堆的方向传过来,人群随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不管您是河口村的村民,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今晚都是属于所有人的狂欢!现在请您端起手里的酒碗,先在心中默念对大地的感谢,接着对大地说出您内心深处的愿望,记住,要用最诚挚的声音——”他故意拖长了一些声线,周围的人群再一次笑起来。 “然后,将您手中的碗倾倒45度,与大地共享这一年辛勤劳动酿成的美酒,我相信,大地一定能够听见每一个人的愿望!”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也随之响起了一片嗡嗡的低语。 沈唯学身边其他人的样子闭上眼睛,但是并没有把心中所想念出声音,接着把碗倾倒,眼看着差不多倒了三分之一,他把碗重新抬起来,仰头喝下了剩下的酒液。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厚的酒香,然而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烧了一把火,一路顺着血管,蔓延到了四肢。那个瞬间,耳朵里其他声音都不存在了,只有心脏的跳动和血流的轰鸣。 安德烈看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红,眼神也开始变得有点迷蒙,不由自主扶上了他的胳膊:“还好吗?” 沈唯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了几秒,这才抬头看向安德烈,弯着眼睛笑:“比我想的好一些,走吧,我们去点灯。” 盛鱼油那边,他们又见到了图克,这一次他是负责点灯的人。 他一边用旁边的一柄铁勺把沈唯碗里的鱼油压平,一边从身旁的篝火里引出一支烛火,点燃了沈唯碗里的灯芯,还不忘开口调侃:“看来你的酒量还不错嘛。” 沈唯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笑。 他捧着灯碗,跟安德烈排进了等着放灯的人群里。 “你还没告诉我,刚才许了关于我的什么愿望。”安德烈有点突兀地开口。 沈唯偏头看他:“说了就不灵了。” 安德烈沉默了一秒:“那……如果我动用一点长官的特权呢?” 沈唯有点懵:“嗯?什么特权?” 安德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低头贴上了他的唇角,语气轻得宛如气声:“——这样的特权。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 第42章 沈唯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直到安德烈松开他,往后退开一小段距离,他仍旧直愣愣地看着安德烈的眼睛,好像还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44章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安德烈贴着他的唇角轻声开口。 沈唯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原本这一步距离也不大,但是眼下两人周围都是挤挤攘攘过来放灯的,他一不留神就踩到了后面人的脚,他一边道歉一边往旁边挪,又撞到了另一个人的肩膀,手里的灯碗也差点歪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护着那抹晃动的火苗,嘴里连声道歉,觉得整个人都窘得烫起来了。 安德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对旁边被他撞到的人道了声歉,直接伸长手揽住沈唯的肩膀,把他半护进自己怀里,顺着人流往前面走了几步。 沈唯跟着他的步子,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的侧脸,整个人都有点欲言又止。 安德烈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低头,带着几分懒懒散散开口:“嗯?怎么了?” “你……那什么……刚才……”沈唯支吾了一声,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安德烈揽着他的手臂稍微收紧了几分,带着他让开两个要往前面挤的人:“先去把灯碗放到前面的灯架上。” 虽然从点灯台那边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在排队,但是靠近灯架之后,因为可以放的位置多,还有人在灯架前双手合十许愿,前面很快就堵成了一团。安德烈个子高,直接护着沈唯从人群中间挤过去来到了灯架前面。 眼前的石制灯架大概有五六米高,先前隔着人群看不太清楚,沈唯没觉得这架子有什么特殊的,等走近之后,他才发现这个架子设计得很是精巧,石架总共有五层,每一层的石板外围都刻了连绵起伏的森林树木的纹路,四个檐角上都分别挂了一个银白的铃铛,周围的人声喧嚷并没有完全掩盖清脆的叮铃声。 灯架上的木碗也不是随便乱放,越靠下层的木碗越大,最上面一层是最小尺寸的那种。此刻整个石架已经被放得半满,明亮的火光跳跃晃动,晃眼间让人有一种在看一个大灯笼的错觉。 “要放在哪儿?”安德烈低头对沈唯开口。 沈唯犹豫了一秒,指向架子的第三层:“那里吧。” “靠里面一点?” “嗯。” 安德烈从他手里把碗灯接过来,伸长手越过前面几个人的头顶,把那盏灯放在了第三层靠里面的位置。 等他回头的时候,见沈唯往后面退了两步,给身边其他人让出位置,双手合十,眼睛微闭,似乎在小声念叨什么。身后广场上的火光和面前灯架上晃动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在他额头处投下了一片明暗的阴影。 就那么一眼,安德烈觉得自己心里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过了几秒,沈唯松手睁开眼睛,正正对上了安德烈的眼神。他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吗?” 安德烈回过神,摇头,直接伸手抓住沈唯的手腕把他带出人群,朝另一边的广场扬了扬下巴:“正式的庆典要开始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这句话,广场那边传来一声轰然的爆响,另一朵金色的烟花升上了天空。 似乎是某种信号被点燃,原本还围在灯架周围的人们纷纷转身朝广场上那个大火堆走去,先前还带着些肃穆的气氛瞬间变得活泼欢快起来。 “他们这是要去干什么?”沈唯有点疑惑。 安德烈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位裹着头巾的阿姨转头看向他们:“你们是外面来的游客?” 沈唯点头。 那个阿姨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热情的笑:“既然喝了祝酒,点了碗灯,那肯定要跟我们一起跳舞的嘛,来来来——”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拽了拽沈唯的胳膊,还没等这两人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跟一大群人围着广场站成了一个大圈。 靠近中央火堆的地方坐着几个抱乐器的人,沈唯之前只是在学校的资料库里见过这种细长颈的七弦琴,木纹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深沉诱人的光泽。 人群短暂地静默了一瞬,紧接着一阵古朴悠远的旋律传了过来,伴随着一起的还有一道低沉的吟唱。 空气也仿佛随之荡起了涟漪。 沈唯发现自己不由自主跟上了右手边的那位阿姨的步伐。 这个广场不大,所有跳舞的人围成了两圈,沈唯和安德烈站在外圈,他们的步伐比内圈的稍微慢一些,错开的节拍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跳了几步之后,他偏头看向左边的安德烈。 男人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跟着旋律的步伐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他目光定定注视着前方的火堆,似乎穿过跳动的火焰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察觉到沈唯的视线,他转头看过来,目光在沈唯身上停留了两秒,接着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握紧了沈唯掌心的同时直接带着人退出了这个大圈,朝另一边的旅店走去。 沈唯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一边手忙脚乱地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开口:“嗯?怎么了?不是要参加他们的仪式吗?” 安德烈没有回头:“已经参加过了。” 沈唯不太明白眼前的人怎么突然就变脸了,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可是……” 这次安德烈没有说话,抓着他的力道加大了几分。 沈唯察觉到了男人掌心的温度和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很识趣地闭嘴没有再多问。 娜塔莎的旅馆门没有锁,推门进去的瞬间,屋子里的暖气就让沈唯舒服得缩了缩肩膀。 整个一楼大堂空空荡荡,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角落的壁炉。 安德烈松开沈唯,大步走到靠墙的壁橱前,打开玻璃柜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累了吗?”沈唯一边走到壁炉那边去暖手一边开口。 没有回答。 沈唯伸手在壁炉的火焰上方搓了搓:“不过从下午到现在你都没吃东西吧?我觉得可以去厨房——” 他话才说到一半,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拉着转过身,紧接着安德烈的眉眼在他眼前骤然放大,一个带着些淡淡酒精味的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沈唯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安德烈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捧住了他脸侧,在沈唯唇角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之后,他蓦然加深了这个吻。 沈唯只觉得唇齿被人用带着些凶猛的力道叩开,舌尖掠过上颚,带起了一股从脊椎底部泛起的酥麻,仿佛一把看不见的火在他身体内部点燃了,灵魂深处在叫嚣着还不够,想要更多。 好像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沈唯的腰背朝后面弯折下去,安德烈扶着他肩膀的手往下滑,落在了他脊柱正中的位置撑住他,两人就这么踉跄着一路吻到了楼梯口。 沈唯脚后跟在第一级楼梯上绊了一下,安德烈眼疾手快拉住他,却也被惯性带了一下,变成了把沈唯抵在墙边的姿势。 至此,他总算松开沈唯一些,两人鼻尖相抵,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说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一些。 沈唯努力吸了几口气平复呼吸,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你……我……” 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一手撑在墙壁上,另一只手捋了捋沈唯的额发:“只有在末世的时候你才会吻我吗?” 沈唯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昨晚在天文台,你说从那个位置往外看,磁暴引起的粒子风暴像是末世的场景,然后你就吻了我。我现在只是想知道,只有在末世的时候,没有明天没有未来的时候,你才会吻我吗?”安德烈的声音轻柔低沉,似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魅惑。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唯,那片灰蓝色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当然不是,我——”沈唯下意识反驳。 “那你那个时候为什么吻我?”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突然就……”沈唯声音越来越小,不太自然地避开了安德烈的视线。 安德烈再次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吻了上去。 比起先前,这个吻多了几分温柔缠绵的味道,他的手从沈唯毛衣下摆探进去,辗转流连在这人腰侧。 沈唯好像被他手上的凉意冰得缩了一下,含糊道:“别……别在这里。” 安德烈的眼神瞬间深邃下去。 他往后退开一步,直接拉着沈唯的手腕大步带他走上了楼梯。 他们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广场上的火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质墙壁上投下大片晃动的光影,雪白的被单也被染成了金黄色。 安德烈几乎有些粗暴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扯开了胸口的领带,把沈唯的毛衣有些急躁地扯下来,把人直接压到了被单里。 沈唯呼吸急促,接吻的间隙情不自禁抬手触上了安德烈的眉骨,顺着他眼睛的轮廓虚虚画了一条线。 安德烈捉住他的指尖,在上面落下了一个吻,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是谁?” 沈唯怔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带了几分挑衅的笑:“这是一个考验吗,我的灰眼睛国王阁下?” 第45章 安德烈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吻了下去。 第43章 沈唯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第一本能是渴,想去找水喝,紧接着就察觉到了后背紧贴的温热。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秒,半个晚上之前的记忆慢慢回笼了。 其实倒也不能说他完全不记得了,酒精的作用是有那么点,但是不至于让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如说他借这是着酒意做了内心深处想做的事。 此刻安德烈把他整个人都环在怀里,一只手臂垫在他脑袋下,另一只手臂松松搭在他腰间,低沉均匀的呼吸就落在他耳侧,似乎睡得极熟。 沈唯原本想把安德烈的胳膊移开,下去找点水喝,但是又想起这人的警觉,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决定不动了。 不想他刚刚打算闭上眼睛重新睡一会儿,落在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了几分,紧接着安德烈带着些气声的声音从他耳边传过来:“嗯?怎么了?” 沈唯的背脊马上绷紧了。 身后的男人动了动,鼻尖擦过他颈侧,带着几分懒洋洋睁开眼睛:“想起来了?” 沈唯不自觉往前面缩了缩,小声道:“不是,有点渴……” 身后的动静停了一瞬,接着安德烈松开环住他的手,从床另一侧撑起来,掀开被子的一角走了下去。 沈唯也跟着慢吞吞地转过身。 现在不知道是几点了,先前从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已经暗淡下去,昏暗的光影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打上了一层模糊的边,四下里一片安静。屋子里不冷,反而弥漫着一股缱绻情事过后的缠绵气息。 安德烈从另一侧的桌边倒了一杯水过来,走到床边递给沈唯。 沈唯的目光在触上对方胸口的时候有点闪躲地移开了,接着局促地道了一声谢。 安德烈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变化,重新回到床边的时候,在床沿停顿了一秒,开口:“我——” 沈唯却好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直接开口打断他:“不是因为末日,也不是因为喝了酒。” 安德烈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唯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昨晚的事,不是因为什么末日,也不是因为喝了他们的酒。之前亲你的时候只是因为我想,所以那么做了,包括昨晚。我知道我抱着的人是谁,也知道我吻的人是谁。” 说到后来他声音略微压低了几分,有意无意避开了安德烈的视线。 安德烈在原地站了一秒,弯腰倾身,抬手轻轻捏住了沈唯的下巴:“想过跟我在一起的代价吗?” 在这个姿势下,沈唯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安德烈的视线,男人的目光看似平静,暗沉无声处却藏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唯看了他几秒,开口:“您在做每件事之前都要考量代价吗,安德烈阁下?” 安德烈没说话。 沈唯也没躲开,就这么仰头看了他片刻,轻声道:“我做事一向从心,只要是我当下,现在,此刻想做的,做了就做了,至于后果,或者您口中的代价,我奉陪到底。” 安德烈的眼神猛然暗沉下去。 沈唯微微笑了笑:“您呢,安德烈阁下?您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吻我?因为沈家在忒伊亚联邦、在卫城的地位?还是因为我哥跟您在工作上的联系?或者说,您对我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动心?” “……疯子。”安德烈低声喃喃了一句。 沈唯唇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 安德烈原本捏着他下巴的手往上移了几分,最后捧住他的侧脸,低头再次吻了上去。 唇齿辗转间,沈唯用力抓住了安德烈的肩膀,喘息着低声开口:“我这个人很固执,对于喜欢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什么,抓住了我不会轻易松开。安德烈阁下,您想过您的代价吗?” 安德烈的回答是一个更加凶猛的吻。 …… 同一时间,忒伊亚联邦,卫城。 夜色正是最深沉的时候,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眠,然而执政官的官邸里,四楼的书房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房间里烟雾缭绕,放在矮桌中央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沈追斜倚在矮桌后的沙发上,身上的衬衫已经有些皱皱巴巴,眉心微微蹙着。伊森背对着他站在窗户前,手里还夹着一支雪茄。 一片静默中,房门上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敲击,接着沈鹤音推门进来了。 这个时间,她脸上妆容依旧精致,身上一件黑色的晚礼服裙,一只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个酒瓶和三个杯子,另一只手在眼前挥了挥,声音里带着些不客气:“你俩这是打算把自己呛死?” 伊森听到未婚妻的声音回头,脸上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般的笑容,顺势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快步朝她走过去:“路上还顺利吧?” 沈鹤音点头,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侧头跟伊森交换了一个吻。 “商会那边情况怎么样?”对面的沈追开口。 沈鹤音叹了口气,握着伊森的手在一张单人扶手椅上坐下来:“跟我们先前预料的差不多,所有人都对亚特兰群岛突然提高关税的事情有所不满,首都白城那边又没有明确的表示,这场年会理所当然成了抱怨的最佳场所。” 伊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晃了晃酒杯,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坐下来:“傍晚的时候我们收到了确定的消息,亚特兰群岛的使团这几天就会进港了。” 沈鹤音微微皱眉:“我记得我们收到他们的正式函件是在几天前吧?” 沈追捏了捏眉心:“准确来说,是我们‘截获’了他们的函件。” 沈鹤音抬眼看过去:“弋霄哥那边没有新的消息?” 沈追摇头:“暂时没有。” 沈鹤音脸上露出了几分思索,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看向沈追:“哥,白城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沈追吐出一口气:“没有,这也是你回来之前我和伊森在讨论的问题。首先,按照以往的惯例,亚特兰群岛的使者要来访,必须要通过正式的外交渠道,卫城和我们的卫星港顶多只是作为一个港口,或者说前哨站,正式的接待一定要看白城那边的态度。这次他们这么不请自来,白城到现在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我们偏偏能‘截获’他们的那条无线电消息、发现他们正在往卫星港的海岸线靠近?如果是正式来访,他们为什么不发公函?并且我们的近海卫星监测到的画面显示,他们并没有出动军用船只,船队的规模也不大。”伊森打了个响指:“整个事件、地点,都太巧了。其实按照沈伯父的意思,我们应该把这个消息尽早告诉白城那边,但是父亲很犹豫。” 沈鹤音微微眯起眼睛:“为什么?” 沈追叹了口气:“整个事情发展到现在,卫城已经是骑虎难下的局面。你也知道这些年因为控制了整个东南沿海经济命脉,卫城原本就已经被首都白城那边忌惮了,亚特兰群岛与我们的邦交一向不如北境友好,再加上突然提高关税的事,首都那边肯定是有所不满的。现在他们突然入境,哪怕我们跟白城那边解释说我们不知情,你认为首都那边会怎么想?” 沈鹤音马上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你认为白城那边会怀疑我们跟亚特兰群岛达成了某种协议?” 伊森点头:“毕竟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再加上这段时间北境局势也不太稳定,那位前总统阁下偏偏是在我们的卫星港被发现想要偷渡。”沈追的语气有些阴沉:“这些事加在一起,总让我觉得有人在背后布局。” “可是如果不说,到时候亚特兰群岛的使船要入港的时候,我们又要怎么解释?”沈鹤音的语气尖锐起来。 伊森叹了口气:“这件事肯定不能这么瞒下去,父亲今天一早还是出发往首都去了。” 他话音刚刚落下,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伊森阁下,陆弋霄少将来访。” 屋子里的三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伊森从沈鹤音椅子扶手上站起来,一边往门口的方向走一边开口:“请他进来。” 他身后,沈鹤音的目光看向了旁边的沈追,沈追没有看她,有些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自己衬衫的领口,坐直了一些。 陆弋霄是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的,他的军靴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潮湿的脚印,大衣的肩膀位置也蒙了一层水汽。 “弋霄哥。”沈鹤音跟着站起来。 陆弋霄跟伊森握了握手,接着朝她点了点头,目光这才落向沙发上的沈追。 “外面下雨了?”沈追的声音有点不太自然。 陆弋霄的眼神只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接着就移开了:“没有,下雪了。路上不好走,所以耽误了一阵。” ——后一句话他显然是对着伊森说的。 沈追脸色微微闪了闪。 第46章 伊森倒好像没察觉出什么异常,直接开口:“卫星港的警卫都布置好了吧?” 陆弋霄点头:“都布置好了。虽然没有公开,但是外港一带已经是最高警戒级别。” 伊森轻轻吐出一口气:“就看看亚特兰群岛这批使船究竟想做什么吧。” 第44章 沈唯这次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痛,不仅嗓子哑得厉害,全身上下的关节好像都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好在身上清爽干净,还被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当然除了睡衣前襟下那一大片有点“惨不忍睹”的青紫痕迹。 窗外依旧是一片黑暗安静,安德烈不在旁边,被窝也是冷的,看样子人已经起来了一阵。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到一旁的柜子上拿过自己的通讯器:时间显示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屏幕上还有两个沈追的未接通讯。 他裹着被子在床上思索了几秒,还在犹豫是不是要给沈追回个通讯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门锁拧动的开门声,没一会儿安德烈就进来了。 他似乎没想到沈唯醒了,进来的脚步顿了一秒:“我吵醒你了?” 沈唯摇头,又打了个哈欠:“没有,原本也睡够了。” 安德烈走到床边坐下来,先是上下打量了沈唯一眼,接着有点不太好意思一般轻轻咳了一声:“昨晚……我后面还是清理了一下,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沈唯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安德烈的意思,脸腾地烧红了,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他虽然不记得昨天晚上到底是几点睡的,但还是能依稀感觉安德烈似乎抱着自己在一个浴桶里擦洗过。眼下听对方这么一问,昨晚一些原本模糊的细节突然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安德烈看着眼前这人发红的耳根和有些游移的视线,只觉得心下一片柔软。他抬手捋了捋沈唯的刘海,直接倾身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沈唯倒是没躲,手指蜷缩着抓紧了被角,待安德烈退开的时候,他对上对方的视线,唇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安德烈蹭了蹭他的额角:“怎么了,这么高兴?” 沈唯摇头:“没什么,只是单纯觉得挺高兴的。” 安德烈没再多问,在他后颈处捏了捏:“起来吃点东西。不是要采风吗,今天外面天气不错,我们可以去林场附近看看。” —— 大概因为前一天晚上的狂欢,村庄到现在还是一片寂静。广场上原本那个巨大的火堆只剩下一片灰黑色的余烬,没烧尽的炭灰上面落了一层霜白的新雪。远近有几户零星的木屋亮着灯,一股细细的炊烟从前面某栋房子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无风的“夜”里袅袅升上天空。 大地一片寂静。 沈唯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外的雪堆绊了一下,安德烈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帮他站稳,等他转过头对着自己笑的时候,他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直接系到了沈唯脖子上,接着又把自己右手的手套摘下来,直接握住沈唯的手,放进了自己大衣外套的口袋里。 沈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对方拉着往前面走了一步。紧接着就听见安德烈开口:“这会儿不会再摔倒了吧?” 沈唯突然起了点使坏的心思,他故意拽了安德烈一把:“那万一要是摔了,可就是两个人一起了。” 安德烈没动,握着他的那只手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从口袋里伸出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沈唯:“那也挺好的。” 这下不好意思的人变成了沈唯。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上校阁下,请您严肃一点啊。” 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我很严肃,没有开玩笑。确实是挺好的。” 沈唯眼神开始乱飘:“我们是走着去还是要开雪地车啊?” “路程倒是不远,不过外面气温低,我跟图克借了一辆村子里的小雪地车,就在后面院子那边。”安德烈一边说一边从大衣另一边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通讯器看了看。 在屏幕微弱的亮光下,沈唯看见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再想起先前他代接的那个索加的通讯,他不由得有点担忧起来:“出什么事了吗?” 安德烈脸上表情闪动了一秒,抬头看向沈唯,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递给他:“我有点事情要跟索加说,你先去车上等我一下?” 沈唯迟疑了一下,接过钥匙。 安德烈看出了他脸上的欲言又止,开口道:“之前我看见你大哥也给你打了通讯,几天没联系,他应该也有点担心你的安全,你可以给他回个消息。” 沈唯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眼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旁边的屋角,安德烈的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通讯器屏幕,在索加的那条讯息界面停留了片刻,按下了通话键。 索加那边很快就接起来了:“上校阁下。” 安德烈依旧看着沈唯刚才离开的方向,停了一秒才开口:“卫城的警备调动,消息确切吗?” “准确来说不是卫城,是卫星港。否则我们也不会那么快发现。陆氏动作很隐蔽,没有大张旗鼓,所有的兵力调动部署都仅限于卫星港范围,所以我们推测白城那边应该不知情。” “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吧?” “没有。总统府那边暂时还不知情。我们在卫城内部的线人没发现卫城那边有什么异常。” 安德烈沉吟了片刻:“白城那边呢?也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不过今天上午卫城的执政官康弗·维特阁下乘坐专列去往白城了。” “这个时候……”安德烈眉心微微蹙起来。 “另外总统府今天上午发布了公告,前任总统伊万维奇先生被定了叛国罪,将于三天后在市政广场进行处决。”索加的声音迟疑了几分:“廖夫曼阁下今天上午问起您了。” 安德烈的瞳孔微妙地缩紧了一瞬:“他说什么了吗?” “他问我们知不知道您在北部的行动进展。我猜……也许他在暗示您的行程。我向他大致汇报了一下德库爆炸的调查进展,我说您还在北边跟进新的线索。” 安德烈冷冷地笑了一声。 “根据上次沈追给的线索,我们彻查了托洛家的底细,也监视了扬·托洛的所有家人、同学、老师,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出入境关口也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他应该还在北境。” “沈唯的通讯器也没查出什么?” “没有,他可能知道您跟沈唯先生在一起,不敢轻易联系沈唯先生。”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 索加那边迟疑着开口:“可是……上校阁下,您怎么能确定扬·托洛一定会联系沈唯先生?” 安德烈捏了捏眉心:“在德库的时候沈唯只不过是随手画了一幅画,他当时明知道孔雀酒吧已经暴露了,那个区域也会被我们封锁,还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回去带走了那幅画,沈唯对他而言不是普通关系。” “我知道了。我会继续监控沈唯先生的通讯信号。” 安德烈“嗯”了一声:“卫城卫星港的动态这几天多派人注意一下。如果只是港口加强了防御武装,十有八九是海上的事。这段时间跟亚特兰群岛有关的人和事不断出现,不会是巧合。” “是。” “另外我们不会在北部停留很久了。最多三天,我会返回天鹅堡向廖夫曼总统阁下汇报。卫城卫星港那边有任何动态都马上告诉我。” “是!” —— 沈唯这边。 转过屋角看不见安德烈之后,其实他也小小松了一口气。 安德烈确实帮他找了一个极好的借口,算算时间,他已经三四天没跟沈追联系了,虽然知道大哥多半也不会有什么事,可能只是需要自己报一个平安,他还是觉得有点心虚。 手指在沈追的通讯号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小唯?”沈追那边几乎是第一时间接起了通讯。 沈唯反倒差点被吓一跳:“嗯?嗯……是我,哥。” 沈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隐约的疲惫:“毕业作品进度如何了?你现在在哪里?” 沈唯脚尖踢了踢面前的一小簇积雪:“嗯……进度挺顺利的,现在我们已经到涅拉平原的白桦河口了,正在村子里,这边刚刚举行完极夜的庆祝仪式。” “你们?你跟罗曼诺夫?” 沈唯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罗曼诺夫是安德烈:“那什么……嗯,是。” 沈追那边沉默了片刻:“只有你们两个人?” 沈唯:“……”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点头:“是。” 这次沈追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似乎带上了几分沙哑:“现在才12月初,按照你的计划,时间还早,他能一直陪着你到这一趟巡游结束吗?” 沈唯敏锐地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哥,怎么突然这么问?” 第47章 沈追那边轻轻吐出一口气:“你也知道北境刚换了总统,我觉得那边局势不太安定,有他跟在你身边……小唯,你觉得罗曼诺夫这个人,你可以相信他吗?” 沈唯这会儿是彻底愣住了。 如果他没记错,当时他说要跟安德烈一起出发的时候,沈追其实并不那么赞同。眼下沈追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他心底有隐隐的不安升起来。 “哥,是不是卫城出什么事了?”沈唯直接开门见山。 沈追极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事,我只是……毕竟你现在一个人在那边,罗曼诺夫不管怎么说,在北境政府内部是有一定职位的,如果有他跟着你,我多少会放心一点。” 沈唯微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追已经抢先掐断他的话头:“之前找你没有别的事,只是确认一下你的行程和你的安全,一切顺利那就没什么了。我还有事,你照顾好自己。” 噼里啪啦说完,沈追率先挂断了通讯。 沈唯看着手里暗下去的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安德烈那边的方向,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第45章 安德烈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沈唯斜倚在车门一侧,手里正抛着那枚车钥匙。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疏离。 安德烈脚步顿了一秒,垂下眼睛敛了敛情绪,一边开口一边走过去:“怎么不去车上等?” 沈唯闻声抬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接住那枚车钥匙,没有看安德烈:“我刚才跟我哥联系了一下。卫城那边出事了。” 安德烈看了他一秒,唇角微微勾起来:“我猜这不是沈追的原话。” 沈唯笑了笑,转头朝安德烈看过去:“卫城的事跟北境有关系吗?” 安德烈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没有马上说话。 “虽然到目前为止扬还没联系我,您这边应该也没从我这个方向查到更多的线索,但是我猜我的利用价值应该还有一点吧?” 安德烈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最后言简意赅地开口:“我的人发现卫城卫星港的警卫部署有变动,可能与亚特兰群岛有关。” 沈唯的瞳孔猛然缩紧了:“警卫部署?亚特兰群岛有非商贸船只入港?首都白城那边有什么反应吗?” 安德烈偏头点燃了一支烟,摇头:“目前我没有更多的信息,毕竟那是卫城的卫星港,我的人只是巧合之下才发现了陆氏的动作,所以没办法告诉你更多的消息。” 沈唯朝他走过去一步:“你们还没找到扬?” 安德烈吐出一个烟圈,摇头。 沈唯沉默了几秒,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回天鹅堡?” “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直到你的毕业巡游计划完成。我会安排另外的人保护你的安全。”安德烈的面容半隐在青色的烟雾背后,让人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沈唯摇头:“按照您之前的推测,在德库发现的信号发射器与亚特兰群岛有关,现在卫星港的警备也出现了变动,这不会是什么巧合。既然我已经在这场‘游戏’里,就没有中途下桌的道理,更何况您不是还没等到暗处的人上钩吗?”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回天鹅堡?”安德烈眼睛眯起来。 “是。” 安德烈没有说话。 沈唯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近安德烈脸侧,他轻声开口:“说好了是合作关系,但是到现在好像我还没能证明我的用处,带我一起回去。如果扬还在北境,我也许有办法让他来见我一面。” 安德烈夹着烟的那只手微微抬起一些,他定定地看着沈唯的眼睛,半晌,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为什么不跟沈追直说?” 沈唯短促地笑了一声,没回答。 “这次出发之前,我跟你确认过你的态度,但是那个时候我好像没有说的太直接。我也一直记得当时在卫城,你告诉过我你想要当一名画家,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直以来,我认为不管是你家里也好,还是单纯就沈追来说,他们都在保护你的理想。你之前告诉我那是你的选择,那么现在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想好要怎么选了吗?” 安德烈的声音很轻,但是目光里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沈唯不闪不避,径自从安德烈手里把那支烟卷拿过来吸了一口。 他原本就不抽烟,加上安德烈的烟卷都是特制的,他扑鼻就被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呛了个正着。吐出那口烟雾之后,他强忍着胸口咳嗽的冲动,把那支烟卷重新递回到安德烈唇边:“我很清楚我要做什么,也很清楚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安德烈眸色倏然沉下去,他抬手把那支烟卷扔到一边,直接低头吻上了沈唯的唇。 沈唯本来还憋着一口气,唇齿交缠的瞬间他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好像要被席卷一空了。他刚抬手想推面前的人,安德烈看出他的意图,直接抓住他的手压在胸口,往前逼近一步,把他抵在了身后的雪地车车身上。 一直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安德烈才往后退开些许,哑声开口:“三天后我会启程折返,在那之前你都有时间考虑,但是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的答案还是跟现在一样,那么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你代表忒伊亚联邦的立场,是卫城执政官的妻弟,我们会是合作伙伴,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把你当成对手。” 沈唯看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所以我们现在是恋人吗?” 安德烈唇角倏然露出一抹笑:“有时候恋人和敌人之间……也只有一线之隔。” 沈唯眼角慢慢弯起来:“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很荣幸。” 林场和河口村距离不远,或者不如说最开始林场就是依托河口村建起来的。一直到这几年,白桦河林场都是北境境内最大的木材产地之一,大部分村民也是伐木工人。 安德烈他们绕出村口往西,顺着大路走了大概十公里左右,前面就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黑影。远景处是起伏的群山,近处是白雪覆盖下的森林,边缘处有几个明黄的光点,应该是住在这附近的守林人的小屋。 寂静的大地上,头顶是一轮透着淡淡橙红光亮的弯月,月光勾勒出了不远处卡罗尔暴风眼的轮廓。夜空晴朗,万里无云,恍然让人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沈唯盯着那几团越来越近的小屋的光亮,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开口:“我记得好像昨天图克提起过这个林场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安德烈“唔”了一声:“切木尔图兹克林场。” 沈唯眼神动了动。 安德烈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这里应该有一个熟人。”沈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 安德烈挑了挑眉毛:“熟人?” 沈唯点头:“嗯,虽然我跟他认识的时间不算久,不过我当时答应了有机会要去看看他。倒是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既然来了,跟我一起去找找?” 安德烈看出来这个人在卖关子,也没戳穿他,转了一把方向,往那几簇小屋的方向驶过去。 雪地车的引擎声划破了极夜的寂静,一阵像是狗吠的声音从前面一栋小屋的方向传过来。 随着他们靠近,明黄的车灯照亮了前面一个栅栏围着的院子,一只半人高的比普通狗体型大了一圈的动物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嗥叫。 紧接着木屋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影走了出来,对着那只大狗呵斥了几声,朝雪地车的方向看过来。 沈唯眯着眼睛辨认了几秒,不敢相信一般喃喃:“不会那么巧吧……” 安德烈看他一眼,慢慢把车停下来:“看来这就是你的熟人了。” 沈唯笑眯眯地点头,待他挺稳之后拉开车门率先走下去:“莉迪亚,是你吗?” 那人顿了顿,往前面走出来几步,拽了拽狗的绳子,接着车灯的光亮看了一会儿,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沈唯先生?!真的是您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安德烈听出那道清脆的女声时眼神微妙地闪了闪,接着也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沈唯已经走到栅栏前去跟人家握手了:“我也没想到,你们就住在这里林场里吗?您还好吗?阿夏呢?” 莉迪亚笑着点头:“我很好,阿夏也很好。我丈夫就在这个林场工作。” 说话间她看见后面的安德烈:“这位是您的朋友?” 沈唯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德烈已经率先揽住了他的肩膀:“您好,我是沈唯的男朋友。”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沈唯不由自主看了他一眼。 莉迪亚脸上倒是没露出太意外的神色,照旧是热情的笑:“快进来,阿夏刚刚午睡醒,要是知道有客人来了,说不准会多高兴!” 说着她率先转身,先把栅栏旁边的狗拉开了一些,接着领头往屋门处走过去。 第48章 沈唯转头看了安德烈一眼,男人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反倒还透出了几分兴味盎然。 他心下稍微松了口气,刚要往木屋那边走,门口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矮矮的人影从门边冒了出来:“妈妈妈妈——是谁来了?” 光听这个声音,沈唯就认出了眼前这小家伙就是当时在火车上跟自己一起画画的小阿夏。 他往前走上去一步,蹲下来伸出手:“阿夏,还记得我吗?” 莉迪亚笑眯眯地站在一边,没开口。 小家伙在门口歪头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想眼前这人是谁,过了几秒,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是维克!”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紧接着他就从门口冲出来,一头撞进了沈唯怀里。 沈唯笑着接住他:“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呢。” 阿夏从他肩膀上抬头:“我才不会!但是我还是很高兴!你真的来看我了!” 说着他探头探脑地看了后面的安德烈一眼:“他是谁?也是你的朋友吗?你们是不是来参加极夜仪式的?” 莉迪亚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外面冷,请客人先进屋子再说吧。” 第46章 等莉迪亚招呼客人在屋子里坐下来,阿夏已经重新变成了火车上那个跟在沈唯身边的小粘人精:沈唯和安德烈围着屋子中央的火炉坐下,他小跑到另一边把自己的小凳子搬过来,贴在沈唯旁白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两人在火车站分别之后这段时间自己的大事小事。 眼见着莉迪亚烧好水开始泡茶,他眼珠转了转,转身走到旁边的橱柜,有点费劲地拉开第二层的抽屉,从里面捧出了一个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罐子回到了沈唯身边。 沈唯看得有趣:“这是什么?” 阿夏神秘兮兮地凑近:“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宝贝,只有好朋友过来的时候我才会拿出来。” 一边说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罐子盖。 沈唯一开始以为那是他的糖果,等小家伙从里面拿出一颗形状不太规则的东西的时候,他晃了晃眼才看清那是一颗颜色暗红的石头,上面似乎还有一片隐约的白色纹路。 “这是什么?”沈唯有点好奇地开口。 “这是我跟爸爸去林子里的时候捡回来的石头。爸爸只有在我乖的时候才会带我一起去,我攒了很久才有这么多的!”阿夏一脸自豪。 沈唯接过他放在自己掌心的那颗石头:“唔,是化石吗?真漂亮。” “你喜欢吗?喜欢的话这颗可以送给你!”小家伙豪爽地一挥手。 沈唯故意逗他:“真的吗?” 阿夏犹豫了一秒,目光瞥向沈唯旁边的安德烈:“是真的。我在这边朋友不多,他们每次来找我玩,我都会送给他们一颗石头。你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可以送给你一颗,只不过——” 沈唯见他一直在瞟安德烈,有些莫名:“只是什么?” 小家伙犹豫了几秒,最后眼一闭心一横,从罐子里又拿出一颗小石子递到安德烈面前:“您是维克的朋友吧?那我也送您一颗。” 安德烈眉梢微微动了动,露出一抹意外的神情:“送给我?” 阿夏认真点头,虽然脸上还带着点小小的舍不得:“嗯,送给您的。虽然今天我们才认识,不过既然您是维克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所以也送您一个。” 安德烈郑重其事地朝他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来那枚小石头,放在掌心认真看了看:“很漂亮也很特别的石头,在林场要找这些小东西应该要花很长时间吧?” 阿夏挺起胸膛:“是啊,但是我每次都能很快找到,爸爸都夸我眼力好!” “就是后面这片林场?” 阿夏点头:“是啊,你们也想去看看吗?我可以跟黑狼带你们一起去!” 旁边莉迪亚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现在是极夜,林子里什么都看不清,很危险。” 阿夏捂着脑门有点失望地“噢”了一声。 沈唯在旁边看得有趣,开口道:“极夜期间待在这里,平时也没什么可玩的,阿夏无聊坏了吧?” 小家伙用力点头:“我以前只能跟黑狼玩,但是现在我会画画了!” 说着他变戏法一般从桌子下面抽出一个大大的袋子,献宝一般在沈唯面前铺开:“你之前在火车上教我的,我都记得,还有你送我的颜料笔!你看,这些都是我画的!” 那个袋子里除了一盒彩笔就是几张边缘有些粗糙发黄的纸,最上面两张画了些粗粗的线条,第一张可以辨认出来是一片连绵的山峰,山脚下是一片森林的轮廓,画面右前方是一团黑黑的像是大狗一样的动物。后面一张画的应该是春天,用了更亮的颜色,画面里应该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小屋,院子外是一片五彩斑斓的草地,栅栏后站着三个小人,看得出来是一家三口,脸上都挂着大大的笑容。 沈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这两幅画的边缘,转头看向阿夏:“你画的很棒!” 阿夏原本还有点紧张,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睛马上就弯了起来,抱着沈唯的胳膊,有点不好意思一样在他胳膊上蹭了蹭,眨着眼睛看向安德烈:“维克是画画的,那您是做什么的?您也是画家吗?” 安德烈摇头,接着思索了一秒,开口:“我是飞行员。” 沈唯本来刚刚端起茶杯,听到这句话差点呛了一下。 安德烈微微偏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认真正经。 “哇——”阿夏发出一声惊叹:“我只在爸爸的电子屏上看到过飞行员,你也是开飞机的吗?你都开过什么飞机啊?我可以看看照片吗?”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让莉迪亚带着些嗔怪敲了敲桌子:“阿夏,你的礼貌呢?” 小家伙不太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对不起,我问得太多了。” 安德烈笑了笑:“没关系。这段时间我都没有飞,所以也没有照片,不过如果我没记错,雪地车上倒是有一个小飞机模型。” 阿夏眼神闪了闪,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了莉迪亚一眼:“妈妈你还记不记得林场旁边的那架飞机?” 安德烈来了些兴趣:“这里的林场旁边有飞机?” “有的,有的!应该是去年春天的时候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个飞行员叔叔说飞机修不好了,然后他就走了。那架飞机在那里好长时间了,也没有人管,我还爬过它的轮子!” 莉迪亚皱眉:“我和你爸爸不是都让你不要一个人往那边乱跑吗?你什么时候又去了?” 阿夏吐了吐舌头:“我又没有一个人,我跟黑狼在一起呢!” 莉迪亚还想开口,安德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问那架飞机现在还在这附近吗?” 莉迪亚愣了愣:“我倒是没见过,只是听阿夏和他爸爸提起过。” 阿夏在一旁抢道:“在的在的!离这里不远,您想去看看吗?” 安德烈转头看了沈唯一眼,目光中带了几分探询。 沈唯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眯眯看向阿夏:“想啊,你能带我们去吗?” 阿夏用力点头:“当然可以啊!黑狼应该还记得路呢!” 沈唯转向一旁的莉迪亚:“我们这一趟出来的时间不算很充裕,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不能现在一起去看看那架飞机的残骸?” 莉迪亚迟疑了片刻,看着阿夏一脸眼巴巴的表情,再看了看沈唯和安德烈,最后点头:“行,如果不远的话那就去看看吧。” —— 根据阿夏的说法,那架飞机的位置离他们所在的木屋不远,没有进入林场,在东边大概一两公里的林线边缘。 他们没有开雪地车,莉迪亚给阿夏裹上了厚厚的外套,牵上院子里那只叫做“黑狼”的大狗,就那么往阿夏记忆中的方向出发了。 莉迪亚本来想看看“黑狼”还记不记得那条路,自己牵着它走在前面,阿夏却固执得很,一定要自己牵着“黑狼”在前面带路。莉迪亚拗不过他,最后偏头看了沈唯他们一眼,悄声对沈唯道:“那个地方我没去过,卡翰今天在林子里巡视,如果走一段找不到,我们就折返吧,阿夏这孩子固执,但是这段时间毕竟还是极夜,我担心不太安全。” 沈唯了然点头:“你放心吧,我们也只是碰碰运气,差不多就往回走了。” 莉迪亚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 阿夏个子才刚刚高过旁边的大狗一点,但是“黑狼”却极通人性,没有随意拽着小主人往前赶,反而还刻意放慢了点脚步,鼻子时不时凑在雪地上嗅着。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运气好,往前面走出去没多远,“黑狼”好像闻到了什么,猛地往前面小跑了两步,接着回头看向身后的小主人,有些急促地“呜呜”了两声。 阿夏被拽得勉强站稳,跑上前拍了拍“黑狼”的脑袋,往自己右手边看了看,眼睛亮闪闪地回头:“就在那边,黑狼闻见了,我还记得那棵歪脖子树!” 第49章 莉迪亚上前两步牵起他的手,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似乎还是有些疑惑:“你确定是这棵树?” 阿夏用力点头。 沈唯和安德烈跟着走上前。 在莉迪亚手里手电筒的光柱下,沈唯只能分辨出远近一片连绵的黑影,完全看不清细节。他旁边的安德烈分辨了一会儿,眯起眼睛,语气笃定地开口:“就在那边。” 听到这句话,阿夏直接松开了“黑狼”的绳索:“黑狼,带路吧!” 大狗听懂了小主人的指令,嗷了一声,径直往右手边的林子跑出去,阿夏就跟在后面,莉迪亚也追了上去。 沈唯刚要迈步,旁边的男人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唯:“嗯?怎么了?” 安德烈脸上神色如常:“路滑,当心摔了。” 沈唯视线往下移,唇角弯起来,反握住了安德烈的掌心。 —— 他们往前跑出去大概百来米,穿过一片稀稀疏疏的林子,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一个巨大的黑影静静卧在雪地上。 头顶月色静谧,在它身上勾勒出一圈融融的光。积雪已经覆盖了大部分机身,从他们所在的距离看,这架飞机就好像一只翅膀折断的大鸟,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和孤独。 第47章 那么片刻间,沈唯觉得自己心底好像被某种细微的情绪击中,一时怔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阿夏率先牵着“黑狼”站住了,回头看向沈唯和安德烈时满脸都是骄傲:“这就是我说的那架飞机了!” 莉迪亚站在他身边,抬手搭在他肩膀上,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安德烈盯着那架飞机看了几秒,松开沈唯的手腕朝前面走去。 他刚走出去几步,一旁的“黑狼”似乎是察觉了什么,耳朵警觉地竖了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警告般的呜呜声。 阿夏连忙扯了扯“黑狼”的颈绳,冲着安德烈的背影喊道:“前面有磁场,如果靠得太近会不太舒服的——” 安德烈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脚步不停地朝那架飞机走过去。 一旁的沈唯好像终于回过神,转身半蹲下来,在阿夏头顶轻轻揉了揉,接着看向他身后的莉迪亚:“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你们可以先回去,不用管我们。” 莉迪亚有点犹豫:“可是……” 沈唯笑眯眯:“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什么事的,倒是你和阿夏,虽然有‘黑狼’跟着,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安全。” 莉迪亚还是有点迟疑:“那要不要我把灯留给你们?” 沈唯摇头:“不用,你们留着就行了。” “你们要在这里看这架飞机吗?”阿夏在一旁插嘴。 沈唯看向他:“嗯。” 阿夏脸上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可是……这架飞机不是已经不能飞了吗?他是飞行员,应该见过很多比这个更好更大的飞机吧?为什么还要看?” 沈唯转头看了一眼安德烈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复杂,轻声道:“也许这架飞机让他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阿夏有些似懂非懂。 莉迪亚跟着在他身边半蹲下来,揽了揽他的肩膀:“维克和安德烈也许还有别的话要说呢?我们先回去吧,让他们在这里看看,好不好?” 阿夏又看了沈唯一眼,最后点了点头,牵住了莉迪亚的手。 沈唯直起身,注视着这母子俩和黑狗在雪地上慢慢走远,接着才转向安德烈的方向。 男人已经几乎走到了飞机前半部分的舷窗下,正仰头看着上方。他的影子在身后被月光拖得细长,仿佛也带上了几分孤单的意味。 沈唯心下动了动,朝他那边走过去。 松软的雪地好像一块海绵,把周围的动静都不作声地吞进去了,等沈唯走到安德烈身边,才发现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里确实有特殊磁场,这架飞机不是普通的民用飞机,是实验机型。会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吗?”安德烈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唯仔细感受了一下,摇头:“目前没有。” 安德烈微微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另一侧的机翼,那里有一个黑魆魆的洞口,应该是以前舱门的位置:“想进去看看吗?” 沈唯看了看那里距离地面的高度,有点怀疑:“能爬上去?” 安德烈不答,往后退了两步估测了一下距离,攀住机翼侧边的某个位置,三两下就那么爬了上去,站在那道舱门边,一手拉着栏杆试了试牢固程度,接着弯腰对沈唯伸手:“来。” 沈唯迟疑了一秒,抬手握住他的掌心,在机身上蹬了一脚借力,也跟着爬了上去。 从他们所在的这个角度往下看,方圆数百米内都是一片洁白的雪地,最近的林线在五百米开外。就连他们走过来时留下的两串脚印,看上去也好像是一块白玉上的微瑕。 一片寂静。 沈唯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看向安德烈:“这附近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安静吧?” 安德烈“唔”了一声:“确实,我记得这个型号的机型……是驱逐舰。当时因为磁场后期调试,所以淘汰了一个批次,这架飞机坠毁在这里估计也是这个原因。走吧,去里面看看。” 说着他率先转身朝后面走去。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靠近这架飞机的中部,虽然外形看起来大,但是飞机的内舱算不上宽敞,过道只有半米左右宽,两侧翻倒着一些仪器。月色映着雪色,透过破损的舱门蜿蜒到对面,触到了舷窗斜斜的影子。安德烈就那么走在影子明暗的交界处,好像下一刻就会进入另一个世界。 那么片刻间,沈唯心下动了动,突然知道自己要画什么送给他当生日礼物了。 “怎么了?”察觉到沈唯没动,安德烈在前面转头看过来。 沈唯猛地回过神,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没什么,只是……你到现在都还那么清楚地记得这些飞机的型号和批次,你当时应该真的很喜欢飞行员这个职业吧?” 安德烈的眼神闪烁了一秒,随即垂下去:“也许吧。” 沈唯手指动了动,碰到了外衣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在卡瓦的时候老板娘莉莲给他的那个小瓶子里,里面装着“看见星星”的种子。 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有点大胆的想法。 看着对面突然脚步坚定走过来的人,安德烈有点莫名:“怎么了?” 沈唯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瓶子:“这是莉莲给我的。” 一边说他一边抓起安德烈的一只手,掌心向上,打开那个小瓶子,从里面倒了几颗淡紫色的小豆子一样的种子出来。 安德烈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莉莲给你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种子?” 沈唯把瓶子收好,打了个响指:“没错。她告诉我这种种子叫做‘看见星星’,在特殊的时候吃下去会有惊喜。” 安德烈挑高了一边眉毛:“特殊的时候?惊喜?” 沈唯却不答,直接从他掌心里拈了两颗种子放进自己嘴里,有点含糊不清地开口:“我觉得现在就是一个很特殊的时候。至于惊喜嘛……我突然很像知道你当飞行员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想当一次你的乘客。” 安德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剩下的两三颗紫色小豆子,抬头看向沈唯:“用这架飞机?” 沈唯点头,眯起眼睛笑:“不知道我有这个荣幸吗,罗曼诺夫阁下?” 安德烈的眼神慢慢深邃起来,他没有说话,直接把那几颗紫色的小豆子倒进嘴里,闭眼顿了两秒,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扣住了沈唯的掌心,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今晚你是我唯一的乘客。” —— 相比有点乱七八糟的后舱,飞机的驾驶舱显得没那么狼狈:除了仪表盘上裂开的一道明显的缝隙,所有的座椅、按钮都维持原样,好像下一刻随着指令,它真的能飞起来。 安德烈让沈唯在驾驶舱右手边的位置上坐下,帮他扣上了安全带。沈唯由着他动作,半开玩笑道:“我不是乘客吗?怎么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了?” 安德烈闻言撑住他座椅两侧:“驱逐舰与一般的飞机不一样,驾驶舱里的设备需要两个人共同操作,其中一个人是主飞行员,控制飞机的方向和航线,另一个人需要在雷达指定的地点开启磁场激活器,这样才能达到驱逐的目的。所以沈唯先生,今晚您不仅是我唯一的乘客,更是我唯一的搭档。” 沈唯吸了一口气,强自压抑住想抬头吻上去的冲动,闭上了眼睛:“我准备好了。” 他能察觉到安德烈没有马上离开,在原处停留了几秒之后,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松开他椅子的扶手。又是一阵窸窣的动静,接着他的声音传了过来:“起飞前检查。动力设定,达到阈值;雷达系统正常,跑道清空,准备起飞——” 明明四下里一片安静,沈唯却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听到了引擎的轰鸣,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好像他真的置身一架准备起飞的驱逐舰上,旁边的男人是合作多年的战友,也是爱人,他们正要一起执行下一个任务。 第50章 恍惚间,他慢慢睁开眼睛,视野前方原本是一片带着些灰暗的白,但是就在这层底色上,从远处掠过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认错了,盯着那两个黑点看了几秒,随即挺直了肩背,整个人都往前探了探—— 翼展差不多在两米左右,头部雪白,鸟喙金黄,背部是一种光滑如同丝缎的黑色,这颜色过渡到翅尖和尾翼的时候慢慢变浅,两边的翅尖是一层淡淡的灰,尾翼的颜色更深一些,露出的翅膀内侧和下腹部都是和头部一样的雪白。 “安吉拉鹰……”他低声喃喃。 旁边安德烈也注意到了那两只由远及近的生灵,他的目光定定追随着那两只鹰掠过夜空的轨迹,右手不由自主扶上了旁边的操纵杆,好像要操纵这架飞机追上那两只安吉拉鹰的身影。 那两只鹰没有再朝这边靠近,在夜空中盘绕了一个大圈之后重新飞远,最后消失在了天际。 沈唯觉得自己一直屏息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他侧头看向安德烈:“‘看见星星’……今晚你带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安德烈迎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面前的青年好像一片柔软的月光,一点一点渗透蔓延,到最后自己整个人都要彻底沉溺进去。 意识先于理智,他直接解开自己一侧的安全带搭扣,起身一步跨到沈唯的座位前,低头就那么吻了下去。 第48章 在驾驶舱的温度继续升高之前,安德烈还是松开了沈唯。 沈唯的眼睛里早就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色,呼吸有些急促。安德烈轻轻抵住他额角,右手大拇指从他脸侧一路滑到耳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外面降温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沈唯怔了一秒,眼神清明了几分。他转头朝周围看了看——安德烈确实没说错,右侧的驾驶舱玻璃外侧,底部的位置已经开始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压下心头那股淡淡的不舍,点了点头。 走到靠近舱门的位置的时候,沈唯才发现自己低估了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低估了外面温度下降的速度。他们上来的那道外舱门周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机翼侧边同样泛着一层冷冷的晶莹光泽。 安德烈微微皱了皱眉,抬手拦住沈唯,自己走到舱门边估测了一下到地面的距离,回头对沈唯说了一句“等一下”,接着就扶着舱门跳下去了。 沈唯:“!” 等他反应过来赶过去看的时候,男人刚刚在下面站稳,抬头间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接着伸手:“跳下来。” 从这个位置到地面大概有三四米的距离,席卷的冷风已经带起了一股细碎的冰碴子,让人不由自主有些战栗。 沈唯吸了一口气,手指松开舱门右侧的扶手,微微屈膝,直直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他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带着些冷杉气息的怀抱。 安德烈两只手揽住他后背帮他站稳,两人才刚刚转身,不远处只见一团小小的黑影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一点一点靠近。 沈唯仔细分辨了几秒,不太确定地看向安德烈:“这好像是……先前在阿夏家看见的那只狗?叫‘黑狼’的?” 安德烈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点头:“应该是。过去看看。” “黑狼”在距离他们三四十米的地方停下了,原地转了几圈,干脆后腿着地坐下来,端端正正地看着沈唯他们过来的方向。 沈唯见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不是阿夏和莉迪亚他们出什么事了,‘黑狼’回来找人,看这样子……它是专门等我们的?” “应该是了。” 说话间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黑狼”干脆从地上起来,尾巴甩了甩,往前面迎上去几步。 沈唯看着它凑到自己脚边的脑袋,不由自主笑起来,弯腰在它头上揉了揉:“是阿夏和莉迪亚让你来找我们的吗?他们是不是担心我们迷路了?” “黑狼”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低低地“呜”了一声,用头顶了顶沈唯的掌心,转了个身,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唯他们的方向,似乎在等着他们出发。 “这么聪明?!”沈唯有点惊讶。 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这可不是普通的狗,是林场专门训练过的护林犬,有一部分雪狼的血统,这边林场的巡林员几乎每家都有一只。看样子应该是莉迪亚他们不放心我们走回去,专门让它来带路的。” “黑狼”在前面甩了甩尾巴。 沈唯和安德烈跟上去,往前面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他有些好奇地开口:“都说雪狼是北境特有的品种,但是好像在这一带已经濒危了?” 安德烈点头:“因为它们的生活习性,现在在北境雪原这一带几乎看不到雪狼了。” “生活习性?”沈唯疑惑。 “雪狼正常的寿命其实很长,大概有四十年左右,在成年之后,它们一生通常只认定一个伴侣,如果伴侣死亡,那么剩下那只雪狼也不会独活多久。前些年林场伐木比较集中,伐木工人害怕雪狼伤人,捕杀了一大部分,从那之后他们的数量就越来越少了。” 沈唯没说话。 沉默间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安德烈偏头看了沈唯一眼,开口:“在想什么?” 沈唯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又很快地落下去:“没什么,只是在想……那么漂亮野性的动物,会因为失去伴侣就主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一种让人敬佩的深情。” “你认可这样的选择吗?”安德烈开口。 沈唯愣了愣:“我?” “如果是你,你会在伴侣死了之后选择继续活下去,还是也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安德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的雪地上,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唯歪头想了想:“我好像不太能假设这样的场景。” “我以为年轻时候的感情会很容易许下海誓山盟之类的承诺。” 沈唯忍不住笑起来:“也许其他人是这样的吧。但是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安德烈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间变得有些深沉:“那假设呢?” “假设?” “嗯,假设。假设你的爱人明天就要死了,你会怎么做?” “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沈唯脱口。 话音落在洁白一片的雪地上,仿佛带起了层层叠叠的回响。 安德烈眉梢微微动了动,没有说话。 “抱歉,我……”沈唯咕哝了一句。可是说到一半,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也就没再说下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阿夏一家的小屋时,莉迪亚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他们跟母子俩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临走时安德烈又变戏法一样从雪地车的后备箱拿了一箱高蛋白营养罐头给莉迪亚,接着他们便回了河口村。 几乎是刚从车上下来回到旅馆,沈唯就抱着自己的画具一头扎进了隔壁的房间,安德烈知道他应该是有了创作的灵感,也没有多问多说,除了叫他出门吃饭,其他时候就由着他把自己关在那间临时的画室里。 就这么又过了一天一夜。 整个村庄关于极夜节的庆典仪式也已经将近尾声,安德烈正准备开始安排返回天鹅堡的行程时,沈唯抱着画夹推开房间门走了进来。 安德烈正坐在窗户边处理事务,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沈唯脸色的瞬间马上就皱了眉。 “两天没睡觉?”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朝沈唯走过去。 沈唯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上的笑容却清亮明快,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往安德烈侧边躲了一下,笑眯眯道:“等一下,你闭上眼睛。” 安德烈闻言顿住脚步:“怎么?” 沈唯依旧笑得一脸神秘:“惊喜。你快闭上眼睛。” 安德烈看了他一秒,没有多问,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他察觉到有人往自己的方向靠近了几步,接着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 片刻间他似有所感,就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倏然落下了一句轻快的“生日快乐”,接着视线就撞进了一片蓝色。 这幅画的尺寸不小,乍眼看过去是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那片蓝色里还掺杂了碎金般的亮点。仔细看时才发现那是一片无垠的夜空,天际挂着几缕丝絮般的白云,一架雪白的飞机正掠过天际,远处是两个有些模糊的暗点,但是从头顶和羽翼边缘的颜色还是可以分辨出那是两只安吉拉鹰。 安德烈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去接,他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拿着画纸边缘,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沈唯:“这是……给我的?” 沈唯点头:“嗯,生日礼物。还好在今天赶上了。不是答应过你,要送给你一幅画嘛。” 安德烈沉默下去。 第51章 沈唯一时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见他不说话,心里也变得有点忐忑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安德烈,试探着开口:“你……喜欢吗?” 安德烈好像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的时候飞快地敛了眼底的情绪,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画顺着边缘卷起来:“我很喜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我只是没想到。毕竟……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唯心尖似乎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我之前跟娜塔莎说过请她准备一个小蛋糕,今天就好好庆祝一下你的生日,怎么样?” 安德烈愣了愣,还不等他搭话,沈唯已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转身:“虽然不知道你以前的习惯,不过今天就当例外吧,不管怎么说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嘛。” 安德烈拉着他站住:“纪念什么?” 沈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回头:“当然是纪念你出生啊?” 安德烈的眼神依旧幽深,他摇了摇头:“每一分钟,这颗星球上都有无数人在出生,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沈唯静静看了他片刻,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了一些,开口时他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些许淡淡的伤感:“不是这样的。起码现在,对于我而言,你不是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存在。你对我是特别的,也是重要的人。” 同一时间,忒伊亚联邦,卫城卫星港,曙光码头。 沈鹤音站在伊森·维特右手边,身边是戒备森严的警卫。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入海口,一艘巨大的白色船只正缓缓朝港口的方向驶近。桅杆最高处飘着一面白底蓝绿花纹相间的旗子。 亚特兰群岛的使船到了。 # 世界是错误 第49章 “幸会,幸会。早就听说卫城是忒伊亚联邦东南沿海一颗最璀璨的明珠,今天我终于也算是体会到了。” 说话的人是一名身材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制服的帽子被他夹在左边胳膊下,整个人站在身后一群船员身前,像是一柄隐忍不发的利刃。大概因为常年出海,他的皮肤有些皴黑,眉毛隐约带上了些花白,下面的眼睛黝黑深沉,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颧骨很高,鹰钩鼻,脸颊两侧可以看到刮过的胡茬痕迹。 伊森走上前,对他伸出手,言简意赅:“我们的荣幸,船长阁下。” 男人唇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有点虚假的笑,伸手同伊森握了握之后一拍脑袋,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是我疏忽了,伊森·维特准执政官阁下,我是远征号的船长——也就是您现在所见的我身后的这艘船,您和沈夫人可以叫我克罗瓦。” 一边说他一边把目光投向一旁的沈鹤音,对她伸出了手。 沈鹤音今天穿了一身淡紫珍珠色的礼服长裙,头上戴了一顶阔檐帽,帽子边缘坠下来一层珍珠白的网纱,刚好把她脸的上半部分遮住了。 她盯着面前伸过来的那只手看了几秒,露出一个有点淡的笑,伸手同男人握了握。 还没等她开口,克罗瓦目光落在她戴着长手套的小臂上,没有马上松开她的掌心,反而借力拉起她的手臂,在她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沈鹤音当场就皱眉了。 虽然吻手礼现在在联邦的高级社交场所还保留着,但是前提是女士摘下手套的时候,并且行礼的男士必须事先征得女士的同意,否则会被视作一种严重的冒犯行为。 今天她出门时格外留意戴上了手套,目的之一也是不想与亚特兰群岛的使者有过多的接触,不想面前的男人似乎根本不在意会不会冒犯她。 旁边的伊森当然看出了未婚妻的不豫,他眸色沉了沉,刚往旁边靠过去一步,克罗瓦已经适时结束了那个吻手礼。他掌心虚虚拖着沈鹤音的手,开口:“我不太熟悉忒伊亚联邦的礼节,上一次来也是很多年前,不过我记得身份尊贵的客人对在场女士表达敬重和倾慕的一个方式就是吻手礼,希望我这个举动没有冒犯到沈夫人。当然我知道您已经和年轻的准执政官阁下订了婚,虽然我们还没有接到婚礼的邀请,不过我此行也算是为二位新人带了一份礼物。” 伊森一句话就那么被他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把沈鹤音的手接过来,在她手背的位置摩挲了几秒,抬头看向克罗瓦:“阁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就忒伊亚联邦的礼节来说,冒然对女士行吻手礼确实不太合适,鹤音本人也不太喜欢这样的举动。” 说着他偏头看了沈鹤音身后的一个随行的管家一眼。对方马上走上前,沈鹤音身边恭恭敬敬地站住了。沈鹤音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上的一双手套摘下来递到管家手里,在管家低声问需不需要换一副的时候,她带着几分慵懒开口:“不必了,想必克罗瓦船长阁下也不会再这么冒失。” 管家应了一声是,捧着那双她不要的手套转身离开了。 克罗瓦身后的几名官员脸色都齐齐沉下去些许。 伊森根本没把那几个人放在眼里,目光重新转向面前的船长:“卫星港已经为贵船上的所有船员准备了晚餐,还请船长阁下移步参加我们专门为您准备的接风宴。” 克罗瓦似乎丝毫不在意沈鹤音和管家刚才的举动,脸上依旧挂着那个面具般的假笑,优雅地躬身行了一礼:“准执政官阁下请。” 同一时间,忒伊亚联邦首都,白城。 不同于卫城,12月严冬季节,在这片大陆的其他地方都逐渐陷入寒冷的时候,首都还是一片祥和的温暖气候。 白城,顾名思义,这是一座白色的城市。整个城市围绕一座山丘盘山建立,从最高处的核心区到山脚下的外围城区,所有街道和建筑都由白色的云母石修建而成。在这样的冬日阳光下,所有的街道建筑都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从山脚下远处的平原看过去,好像整座山都在闪闪发光。 这里不仅是忒伊亚大陆的政治中心,更是整个大陆上最大的娱乐中心。一年四季都有不计其数从其他城市或者北境的游客到这里来,春天可以观赏候鸟迁徙,夏天可以避暑,秋天有漫山金黄的火枫树,冬天则有最著名的雪樱花和月光温泉。在靠近山脚下的外城区,几乎可以用夜夜笙歌来形容。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在城市雪白的街道之下,越过将近10米坚硬的花岗岩层,是整个忒伊亚联邦最先进最大的军事设施。最极端的情况下,只要总统一声令下,整个首都可以变成一个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 康弗·维特已经到这里两天了,还是没能进入山顶的议会大楼。 作为卫城的执政官,他可以自由出入外城区的一切娱乐场所,在整个核心城区也享有一定程度的特权——这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联邦的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但是从他自卫城出发前,发出那一封加急的电报之后,一直没能等到议会大楼那边的回复。 下午早些时候,他收到了卫星港那边的通讯,得知亚特兰群岛的使船已经靠近港口了,伊森和沈鹤音负责接待。 按照通常的外交习惯,这个时候白城这边无论如何都应该收到了亚特兰群岛那边的外交公函才对,可是现在这边的态度倒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眼见着已经将近黄昏,从他所在的房间阳台往外面看出去,远处地平线上的夕阳为眼前鳞次错落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泽。山脚下的外城区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听起来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康弗有点烦躁地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之后又在烟灰缸里摁熄了,拿出通讯器看了看。 两个小时之前他和议会高级秘书的通讯对话还停留在对方一句礼貌的道歉上,按照这位秘书的说法,总统阁下已经从上午8点就开会开到了现在,总统阁下日理万机,只能请他再等等了。 眼见着暮色一点一点从山脚的方向铺陈开,下面城区的建筑慢慢染上了一层阴影,康弗在原地踱了两步,目光落向上方不远处的山顶。 夕阳的余晖下,白城中央最高处的议会大厦已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橙黄色。 他目光在那片宏伟的外墙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大步走回房间,从客厅一角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外套,对着门口的仪容镜匆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表,戴上挂钩上的帽子,拿起门口的黑色木质手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忒伊亚联邦所有城邦领主在首都的居住区靠近中心城区,但是距离山顶还有大概十公里左右。康弗刚刚走下二楼的楼梯来到大厅,马上就有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侍者迎上前:“维特执政官阁下,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康弗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 “请问需要为您预约悬浮车吗?” 康弗再次摆手,这次脸上神情带了些不耐烦。 侍者脸上的微笑弧度都没变:“祝您在首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任何时候有任何需要,您都可以拨打我们的通讯号……” 第52章 然而康弗已经没有耐心再继续听他讲下去了,直接越过他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这名侍者跟在康弗身后往前面走了两步,接着朝他离开的方向鞠躬行了一礼。就在他直起身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制服左边领口的地方有一道微弱的蓝色光芒一闪即逝。 几乎同一时间,白城中央城区,议会大楼,侧楼,餐厅。 夕阳的余晖透过一侧的雕花玻璃落进来,为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正中央是一张大概三米左右长的餐桌,雪白的桌布一丝皱褶都没有,中间放着一束含苞待放的雪樱花,有淡淡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 桌子上首坐着一个一身白色礼服的男人,乌黑的头发与他身上的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两鬓已经显出了些许花白。男人的眉毛很浓,嘴唇上方的胡须被修剪成了一个精巧的往上翘的角度。此刻他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正在慢条斯理地切面前盘子里的一份肉排。 “总统阁下,维特刚刚离开了居住区,看样子是往议会大厦这边来了。”他身后一名同样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男人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过了几秒,他从肉排上切下了一个标准的三角形,用叉子叉起来,也没忙着吃,举起来仔细端详了几秒,对身后的人道:“怎么样?” 他身后的男人眉眼恭顺:“您的刀功越发精进了。” 男人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秒,举起右手。 另一边,马上有侍者端着一个银色的浅口碗走上前。男人把那块肉吐到碗里,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漱口,接着慢悠悠靠回椅背里:“他要来,就让他来吧,晾了他两天,时间也差不多了。让碧翠丝去接他。” 作者有话说: 中卷开始~ 第50章 康弗走到议会山脚下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沿途的街道渐次亮起了一片珍珠白的灯光,将整个城区映照得如梦似幻。 距离议会大厦还有大概三四百米的时候,康弗若有所觉一般抬头,只见一道纤细的人影好像凭空出现似的站在了前面一个路口的路灯下。她身后不远处就是议会区的入口大门,一株雪樱花正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淡粉的花瓣自半空中飘落,晃眼间像极了卫城的落雪。 他那么一晃神的时间,对方已经看见了他,低头抚了抚领口处不存在的褶皱,迈步朝康弗的方向走了过来。 “碧翠丝阁下。”康弗停住脚步,一只手落在胸口处,弯腰向对方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眼神深处神色冷了冷,淡声道:“这个时间在这里遇见您,希望不仅仅是一个巧合。” 被他称作碧翠丝的那位女士身形娇俏,淡金色的头发在路灯灯光的照射下像是蒙了一层白雾,身上穿一身丝绒质地的黑色套装,手里抱着一面电子屏,整个人从姿态到表情到唇角笑容的弧度都无懈可击。 听出了康弗这句话里隐含的意味,她也没急着开口,低头抿唇笑了笑,接着点开了手里的电子屏:“您应该是为了亚特兰群岛使者的事情来的吧?刚才总统阁下看了您的电报,也召集外务部门的几位官员召开了一个简短的讨论会议,现在由我先带您进入议会大厦稍作等候,总统阁下今晚会接见您。” 康弗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顶高处走去。 等越过议会区的大门,碧翠丝带着他转进一条僻静的狭道,看着前方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白色宏伟建筑,康弗沉吟了一秒,开口:“碧翠丝阁下,关于这次——” 不想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前面的女士倏然转身打断他,整个身体姿态都变得紧绷起来,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眼睛警觉地四下看了看,用几乎是气声的声音开口:“康弗阁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不用她再暗示第二次,康弗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当下抿紧唇不再吭声。 又往前走了十来米,两人右前方出现了一棵枝干遒劲的雪樱花树。这棵树比康弗在白城见过的任何雪樱花树都大,树冠上一大半的花苞已经颤巍巍地开放了。不同于城区其他地方的花树,这棵树上的雪樱花纯洁雪白,不带一点杂色,甚至连最浅淡的粉色也不掺杂。 “这棵树是整个白城里最大、年龄最老的一株雪樱花,当时建城的时候,总统阁下专门让人寻遍了整个忒伊亚联邦,最后终于找到了这一株不带一点杂色的雪樱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把它迁移到这里来。从那之后,这棵树也就成了整个白城的标志。”碧翠丝的声音很轻,她着迷一般看着面前高大的花树,出神一般盯着面前的雪樱花树,伸手接住了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 康弗敏锐地觉察到她话里应该有别的意思,但是又拿不准她究竟想说什么,迟疑了半秒之后走上前站到她身边,开口:“确实很漂亮。” 碧翠丝偏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移开视线:“不仅漂亮,更重要的是它没有一点杂色。忒伊亚联邦的人们大部分都只知道首都是白城,他们只知道这座城市是白色的,代表着整个大陆的希望,但是其实他们都忽略了另一点:为什么是白色?” 康弗愣了两秒,紧接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瞳孔微微缩紧了:“白色……因为这是最纯粹的颜色,任何瑕疵,污渍,一旦落在白色的底色上都会非常明显,任何人都掩盖不了。白色——不能掺杂任何杂质,也不能容忍任何杂质。” 碧翠丝偏头看向他,眼神里带了些赞赏。 停顿几秒之后,她接着道:“希望您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康弗阁下。” “可是卫城并没有——”康弗脱口。 碧翠丝直接上前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她警觉地四下看了看,重新看向康弗的时候目光里带上了些责备:“您太轻率了,执政官阁下。今天晚上原本我不应该跟您说这些,但是卫城算是我的出生地,所以我特地提醒您一句:眼下卫城的光芒已经太过耀眼了。如果联邦的其他城市都是白色,偏偏卫城泛了点金光,您认为——总统阁下会容忍吗?” 卫城,城郊,驻防中心。 陆弋霄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青灰的烟雾几乎要把房间里的灯光掩成了昏黄。沈追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两只脚就那么随随意意搭在面前的茶几上。平时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被他扯开了几颗扣子,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被他塞得快半满了。 眼见着手头这一支烟也快要燃尽,他有点烦躁地把烟头摁熄,顺手拿过一旁的通讯器看了看时间:晚上8点。 他眉心依然蹙着一个小小的结,手指在通讯器屏幕上划了几下,弹出了陆弋霄的通讯界面。他盯着这个界面看了几秒,就在手指要落下去按拨通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明显的脚步声。 他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直,起身回头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门外脚步声杂沓,还伴随着一阵低低的交谈声,听起来应该不止一个人,门口的雕花玻璃上也映出了两三个高矮不一的身形。 沈追的目光马上就落在了最高的那个人影上。 一秒之后,房门被人从外面拧开。 站在门口的人果然是陆弋霄。男人身上还穿着暗色的军服,帽子都没摘下来,脸上神情有些严肃。 看见沈追,他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愣,紧接着就注意到了房间里浓郁的烟气。 他不作声地皱了皱眉,身旁的副官刚要上前解释,他抬手打断了对方的动作,半侧过身对那几个属下道:“先按我刚才说的去做事。” 那几个属下纷纷低头应了,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陆弋霄的目光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多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转头落在沈追身上,不着痕迹地把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他一边慢吞吞地摘下头上的军帽,一边走进门:“你怎么来了?” 沈追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看见了茶几上那个满满当当的烟灰缸,当下脸色就沉了,也没管沈追回不回答,径自走过去把那个无辜的玻璃器皿整个扔进了墙角的垃圾回收桶,把帽子扔在前面的办公桌上:“我这里的烟不是给你这么消耗的。” 沈追丝毫没在意他语气里的火药味,整个人反而像是松了口气:“北境边防那边有消息了吗?” 陆弋霄没吭声,自顾自走到办公桌后面,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支烟卷。 沈追要被这人气笑了:“怎么,非要我把那几支烟还给你?” 陆弋霄不为所动,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卷,目光直直落在沈追身上:“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沈追一开始以为这人只是随口一说,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不想陆弋霄既没有接着说话,也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移开。 第53章 在那样的目光下,他很快就开始不自在了。 欲盖弥彰一般咳了一声,他声音放低了一些:“之前在天鹅堡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 陆弋霄没有马上说话,倾身往前面靠了靠,两只胳膊搭在桌子边缘,看向沈追的眼神里带上了些许饶有兴味:“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不够。” 沈追:“……” 他盯着男人看了几秒,硬邦邦地开口:“你很清楚你想要的我没办法给你。” 陆弋霄轻轻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卷摁熄,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真的知道我要什么吗,沈追?” 他个子原本就比沈追略高半个头,此刻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一步一步往沈追的方向逼近,莫名带了几分压迫感。 沈追强忍着往后退的冲动,逞强一般抬头看过去:“我当然知道,你不就是想要我承认我们的关系吗?可是就算我承认了又能怎么样?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一边说他一边不自觉地想往后退开。 陆弋霄的眼神猛地暗沉下去,他抬手抓住了沈追的肩膀不让他躲,沈追没挣脱,有些闪避地移开了视线,抿紧了下唇。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对峙的姿势,房间里的空气也一分一分静默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弋霄轻轻叹了口气,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转而捏住了沈追的下巴,半强迫地带着他抬头看向自己,低头贴上了他的唇角:“你故意气我是不是?你明知道我要的答案不是这个,我想要的也从来不是让你公开我们的关系、跟你求一个名分。沈追,这么多年,就算是块石头也应该捂热了,我曾经以为你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到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敢面对你自己的心吗?你敢对你自己承认对我的感情吗?” 沈追定定看了他半晌,什么话都没说,闭眼主动抬头吻了过去。 陆弋霄却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回应他。 有那么一秒的时间,男人脸上闪过了一丝受伤的情绪,他松开沈追,往后退开半步,声音平淡地开口:“北境那边有确切消息了,他们并没有接到亚特兰群岛的任何公函,外港一带也没有异动。到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亚特兰群岛这次行动不管目的是什么,针对的对象确实是我们。” 沈追愣了愣,没接话。 陆弋霄转身绕到了办公桌后,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一摞文件:“累了可以在这里睡,你知道我房间在哪里,我还有事,今晚不能陪你了。” 第51章 伊森和沈鹤音为亚特兰群岛使者举办接风宴的地方不在卫城,而是选在了卫星港新建成的一座接待厅。 按照以往的礼节,外使离开港口之后,使船由卫星港的防务部门接管,船上的普通船员也由他们负责接待,船长和高级官员则跟随执政官一行乘坐巡礼车进入卫城。 眼看着巡礼车在靠近卫星港出城的方向转了个弯,重新拐上另一条主路,后排的克罗瓦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看来执政官阁下是打算带我们好好看看卫星港的风光了。” 伊森回头,脸上的笑容礼貌诚恳:“卫城的接待厅最近刚好在整修,我们事先并没有接到贵国来访的外交公函,所以这段时间只能请克罗瓦阁下一行在卫星港暂住了。” 男人好像丝毫没听懂他话里话外的暗示,手指闲散地在膝盖上敲了敲,唇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十分钟后,巡礼车在一栋水晶石建成的大厅前停下了。整栋建筑呈一个精巧的半圆形,里面的灯光折射在水晶石的外壁上,呈现出一片有些朦胧的五彩光泽。大厅门口已经铺了迎接贵宾的红毯,两列穿着制服的持枪卫兵整齐地守在入口两边。 伊森率先下车,把沈鹤音接下去之后才转身看向后面下来的船长:“克罗瓦阁下,这边请。” 等他们都走进宴会厅之后,内部的帷幕降下,阻隔了外面的视线,原先守在入口两边的卫兵也随之分散开,把整栋建筑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逐渐铺陈开的夜幕下,原本璀璨明亮的建筑变得暗淡起来,不多时便隐入了周围的阴影中。 —— 宴会厅内,气氛一片祥和宁静。围坐在圆桌边的,除了伊森和沈鹤音,还有克罗瓦和他的两名副官。前菜和主菜端上来之后,一行人都没有再提起此次出使的话题,而是闲散地聊了些远征号去过的地方,亚特兰群岛的风物,还有忒伊亚大陆上几个港口的贸易情况。 等最后一道主菜上完,侍者为他们送上了一瓶餐后酒。克罗瓦端起酒杯先闻了闻,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目送那名侍者走出房间后,他轻轻晃了晃酒杯,开口:“非常感谢执政官阁下为我们准备的这一场接风宴,我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么美味的陆地食物了。” 说完,他浅浅抿了一口手中的酒,目光从伊森转向了旁边的沈鹤音:“当然,还要感谢夫人。” 沈鹤音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些别的意味,眼神微微闪动了一秒,举杯朝克罗瓦示意了一下,曼声开口:“客套话都说完了,不知道克罗瓦阁下现在能不能对我们开诚布公一点?” 船长哈哈大笑,仰头把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目光依旧定定看着沈鹤音:“夫人果然直爽。既然话说到这里了,那我要继续隐瞒我们此行的来意,也确实是对你们不尊重了。确实,我们这一趟并没有通过正式的外交公函,这不是一次秘密的来访,但是岛国的领主确实有意先行接触卫城的新任执政官。这不仅是因为卫城一直以来都是亚特兰群岛与忒伊亚联邦最大的贸易港,更重要的原因——领主想知道,卫城方面与亚特兰群岛,有没有可能进行进一步的合作?” 伊森和沈鹤音对视了一眼,放下手里的杯子,眼睛深处飞快地闪过一抹暗沉:“进一步的合作?” 克罗瓦没有马上回答,环视了一圈四周。 沈鹤音微微笑了笑:“既然您带领使团刻意避开了我们的正式外交渠道,我们自然也清楚有些事情不能公开讨论,阁下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克罗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看了自己左边的那名副官一眼,开口:“人不仅是群居动物,归根结底也是要扎根在土地上的动物。就算是亚特兰群岛的岛民,远离大陆太久,终究还是想要回到故土。” 伊森和沈鹤音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在椅背上坐直了些,沉声开口:“回到故土?克罗瓦阁下在暗示什么?” 对面的男人没有急着回答,他站起身拿过一旁的酒瓶,没有给自己倒,而是先给自己左手边那位副官倒了三分之一杯,紧接着给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一口,也不急着喝,端着杯子往旁边走出去两步,转身看向伊森:“不知道执政官阁下对亚特兰岛国的历史知道多少?” 伊森眉心蹙起来。 旁边的沈鹤音眼神微微动了动,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慢慢开口:“您指的应该是某一段特殊的历史吧?我来大胆猜测一下——新纪189年,大动乱?” 克罗瓦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刚要开口,原先坐在他旁边的那名副官有些突兀地打断他:“可以了,克罗瓦大人,剩下的交给我吧。” 原本还带着几分傲慢的男人姿态瞬间变得恭敬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弯腰对那个“副官”行了一礼,接着往后退到了靠近门口的位置。 伊森脸色微微变了。 那名年轻的“副官”从椅子上站起来,解开了外套的纽扣,慢慢把那件暗黑的制服脱下来,露出了里面一件蓝色织锦的衬衫,那件衬衫领口和袖口的位置都绣着某种繁复的鱼形花纹,在衬衫左边胸口的位置则镶嵌了一枚银白的朱贝。最后他抬手摘下了一直挡着半边脸的面罩。 这下不仅伊森,沈鹤音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伊森微微弯腰,沈鹤音则行了一个屈膝礼。 直起身的时候,伊森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凝肃:“没想到亚特兰岛国的王子殿下亲自来访,之前礼节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王子殿下见谅。” 北境,河口村。 沈唯先前答应图克帮村民画的那幅画并没有选特定的主题,他也没有画极夜下夜空里绚烂的烟花,或者广场上喝酒跳舞的人群,而是选择了那个祈福的灯架。 在他的画笔下,画面远处是一片暗色起伏的山脉轮廓,头顶的夜空被刚刚升上去的绚丽烟花照亮,画面近景处是那个古朴的石质灯架,上面烛火摇曳晃动,灯架前站着一名包头巾的妇女,她双手合十,脸上表情虔诚安静。 图克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足足愣了三五秒钟没有说话,沈唯见他这个反应,心下有些忐忑,虽然画面上的人他没有画真人模特,但还是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犯了村民的什么忌讳,一直到五秒钟后—— “太好了!我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看的画了!沈先生,您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吗?为什么我看见这幅画的时候有种鼻子酸酸的感觉?”图克一边说一边抬手在眼角揉了揉。 第54章 旁边的娜塔莎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你直说这幅画让你很感动不就好了。” 说完她从沈唯手里小心翼翼地把画纸接过来,指尖只敢轻轻捏着画纸的两个边角,把那幅画拿远了一些,又细细地端详了一阵,最后看向沈唯:“沈先生,这幅画真的特别好,我可以把它挂在旅店里吗?” 这个时候受宠若惊的人反倒变成了沈唯,他松了口气的同时有点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这幅画原本就是送给你们的,当做参加极夜节的贺礼吧,你们能喜欢是我的荣幸,至于挂在哪里——我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决定,你们商量就好啦。” 听到这句话,娜塔莎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飞快地把那幅画卷起来背到身后,对旁边的图克道:“沈先生既然这么说了,那这幅画就挂在我旅馆里了,谁都别想争!” 图克有点无奈地摊开手摇了摇头,接着看向沈唯和安德烈:“你们确定今天就要走了吗?你们都没在村子里待几天,我可以带你们到河口下游去看看,那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温泉呢。” 沈唯看了旁边的安德烈一眼,笑着摇头:“这一趟我们原定的行程也差不多了,要画的素材也收集好了,我们还有事,得先赶回天鹅堡。” 图克有些遗憾地点点头:“那也行,既然是有事,我就不强留你们了,我在村口等你们,路上雪厚,我帮你们把路清到岔口的地方吧。” 安德烈点头:“多谢。” —— 他和沈唯的东西还没收拾完,只是因为沈唯赶着下来把答应过的画送给图克,这才下楼打了招呼。眼下回到楼上的房间,他看着沈唯半跪在床边收拾杂物,心头突然微妙地闪了闪,开口道:“你真的决定跟我一起回去?” 沈唯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什么?” 安德烈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之后才开口:“我的意思是,按照你原本的计划,你本来就要在北境停留一到两个月左右,现在才12月初,距离赫尔索美院春季学期开学还有三个多月,你有通行证,可以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等开春了再回去也不迟。” 沈唯眨了眨眼睛,半开玩笑道:“怎么,上校阁下不方便把我带回天鹅堡?” 安德烈:“……不是。” 沈唯笑起来:“我开玩笑的。” 说着他干脆往后坐在地板上,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安德烈:“放心吧,我想得很清楚,我也知道我要做什么。虽然同行的这一段时间不长,但是我很开心。我也知道回到天鹅堡之后我们之间……我们不可能再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我知道该做什么,你放心吧。” 安德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低哑:“我在楼下等你,你慢慢收拾。” 第52章 忒伊亚联邦,卫城,卫星港。 年轻的王子似乎是第一次出席这么正式的场合,目光在伊森身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接着就转向了一旁的沈鹤音,这一次他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执政官阁下其实不用那么客气,我和鹤音学姐……沈夫人,之前曾经见过,这次出使,也是我向父亲主动提出的。” 伊森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惊讶,他看了沈鹤音一眼,沉吟着没有马上接话。 沈鹤音略微低头,那一瞬间掩去了眼底几分复杂的情绪,接着从座位旁边绕出来,为自己斟了半杯酒,径直走到亚特兰王子面前:“之前没有认出您,是我的疏忽,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您还记得我。这一杯酒敬您,也敬我们同窗的三个月时光。” 小王子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与无措交错的情绪,似乎没想到沈鹤音会用这种态度对自己说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匆促地开口:“鹤音学姐不用那么客气,还是叫我克里斯宾就好。” 沈鹤音抬头看向他的眼睛,这次脸上带了几分微微的笑,她举杯同小王子碰了碰:“这从礼数上来说不合适,毕竟我早就不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了,而您也不再是那个到学院交流学习的学弟。在这里,我还是尊称您一声王子殿下。” 都是人精,就算有一开始的无措,这么几句话下来克里斯宾王子已经看出了沈鹤音的态度,也反应过来两人眼下所处的情境场合,他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已经没那么慌乱:“确实是我失礼了,希望执政官阁下和沈夫人不要责怪。” 说完他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沈鹤音什么都没说,再次向他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走回了伊森身边。 “王子殿下,说回刚才的正题吧。鹤音提到了新纪189年的大动乱,那次事件与您此次来访,有什么关联?”伊森在一旁沉声开口。 克里斯宾垂下眼睛,手指在酒杯边缘摩挲了片刻,抬头迎上了伊森的视线:“既然执政官阁下了解新纪189年大动乱的历史,那您应该清楚亚特兰群岛发展的历史。亚特兰群岛是一个殖民岛屿,最早的一批所谓岛民,是被从大陆上流放出去的囚犯。不管当初流放的原因为何,这个习俗在新纪189年就结束了,当时亚特兰群岛的居民为了争取和大陆平等贸易和对话的权利,筹备数月,最后倾尽全力对大陆发起了一次袭击,虽然这场‘动乱’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但是无论是北境政府还是忒伊亚联邦,从那之后都正式承认了亚特兰群岛作为一个岛屿国家的正当性,以及外交上的一切权利。只可惜这颗星球的历史太短,群岛的过往没办法被完全遗忘或者抹除,就算经历了那么近百年的和平时期,人心里的偏见是很难根除的。” 伊森眉心微微蹙起来:“据我所知,起码在这百年来,忒伊亚联邦对亚特兰群岛的贸易往来完全遵循了当初两国签署的协议。” 克里斯宾王子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近乎尖利刺耳:“贸易?阁下也认为贸易就代表了所有吗?或者不如说你们认为亚特兰群岛的岛民是一个简单到一目了然的种族,只需要被满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就可以生存下去吗?从这个层面上来说,人类确实是一个简单到让人觉得可笑的物种。但是伊森阁下,我们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人,那么多年我们这个族群都被流放在大陆之外,一直漂泊在岛屿上,这样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流放?”伊森反问:“请问王子阁下对于流放的定义是什么?” 克里斯宾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外走出去几步,又给自己的酒杯斟了半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之后,直直看向伊森的眼睛:“除了写进条约里的贸易往来,亚特兰群岛被排除在所有东西之外,文化,医疗,教育,更不用提最敏感的军事。来自群岛的人,不会被大陆的任何一所学校接收为正式学生,交流学习的期限只有三个月,并且所选的课程都是框架课程,不能改变。我们接触不到大陆最新的科技发展,甚至连文化交流都非常有限。岛国资源贫乏,岛上的人生病得不到任何大陆的支援,就在今年春天,群岛海域边缘的一个浮岛城市,因为突如其来的瘟疫,整个城市2万人口,全部死于不治。执政官阁下,您认为这样的事件,能称得上流放吗?” 不仅伊森,沈鹤音的脸色也微微变了:“怎么会……?” 克里斯宾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收紧了几分,冷然开口:“在瘟疫最开始爆发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组织了岛国最好的医生前往会诊调查,并且采取了一切可能的隔离措施,但是没有用。我父亲第一时间就向忒伊亚联邦和北境政府发出了加急公函,希望两国能派出医生和相关的专家进行支援,结果我们等了一个月,什么回复都没有等到。浮岛上瘟疫还在蔓延,我父亲迫于各方面的压力,只得命令进行疫情封锁。等忒伊亚大陆和北境的联合公函姗姗来迟的时候,瘟疫已经平息了,就好像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只不过它带走了浮岛上2万人的性命。” “所以你想让联邦和北境付出代价?”伊森的声音有些尖锐。 克里斯宾脸上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不应该吗?” “可是……”伊森张了张口,却觉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应该说什么。 “为什么选择了卫城?”沈鹤音在一旁有些突兀地开口。 伊森回头看了未婚妻一眼,只见沈鹤音脸色略微有些发白,一只手抬起覆上了他的手背,目光直直看着克里斯宾的方向,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是卫城?只因为我们是亚特兰群岛最大的贸易伙伴吗?” 克里斯宾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他定定注视着沈鹤音,眼睛里的神色慢慢变得复杂起来:“鹤音学姐,以你的聪明,到现在应该猜到了吧?忒伊亚联邦的城市虽然并不那么团结,但是在首都白城的控制下,我们能做的不多。而卫城恰恰是它版图上最薄弱的一个环节。” 虽然猜到了他的意思,沈鹤音还是不由自主开口:“最薄弱?” 克里斯宾依旧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鹤音学姐,你认为以卫城如今在整个忒伊亚联邦经济发展中占据的位置,白城的那位阁下还会放任这种情况发展多久?他又还会容许你们拥有独立的军事力量多久?我们只不过是把那根导火线提前点燃了而已。” 第55章 —— 白城,议会大厦。 康弗沉默地跟在碧翠丝身后绕出了花园,从侧门走进了大厦。 电梯上行的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忒伊亚联邦总统的办公室位于大厦三十五层,这里虽然不是大楼的最顶层,但绝对是整个白城观赏风景位置最好的地方。这个楼层被打通,中间分隔成不同的区域,划分并不是依据习惯的功能进行,而是按照四季时间的流转,最大程度地保证了总统阁下不论在一年四季的任何时候,都能在这里找到俯瞰联邦大陆的最佳角度。 碧翠丝带着他径直穿过宽阔曲折的走廊,最后停在了一扇白色云母石镶嵌的门前。她回头示意康弗往后退几步,接着抬手按下了一侧的一个按钮。 大门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了,迎面带来的风让康弗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房门背后的空间敞阔,视线范围内是一片雪白,甚至空气里都带了几分冰雪的气息。 “总统阁下,维特执政官到了。”碧翠丝俯首开口。 过了几秒,房间里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一道黑色的身影走入了康弗的视线。 男人的黑发上沾了些零星的雪花,手里拄着一根乌檀木的手杖,低温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然而一双眼睛却是如鹰隼一般锐利。 忒伊亚联邦总统,这片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法赞·陈。 康弗有点后知后觉地俯首低头,右手落在胸口处,对这面前的男人行了一礼。 法赞轻轻地笑了一声:“卫城的执政官远道而来,就不用讲究这么多礼节了。抱歉让您等了几天,这段时间白城的事务着实是有些繁杂,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语气轻快活泼,接着转向一旁的碧翠丝,目光在这位首席秘书身上停留了片刻,亲切道:“我想碧翠丝已经带您看过议会的花园了吧?还有我最引以为豪的那棵白树。不知道您喜欢吗?” 康弗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接着点头道:“我以前只知道白城的雪樱花是忒伊亚大陆的冬日盛景,今天见到白树,才知道其他地方的雪樱花都相形见绌了。” 法赞哈哈大笑起来,看起来似乎心情极好。他点了点碧翠丝的方向:“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间屋子,老觉得太冷了,不过今晚是个例外,我就在这里招待维特执政官,你就跟我们一起吧,顺便也听听执政官那么远到白城来见我,是为了什么事。” 第53章 虽然康弗内心焦灼,但是在卫城执政那么多年,他也不是第一次与总统阁下打交道,知道什么时候什么话能说,什么时候该沉默。 眼下就算知道法赞·陈在装傻,他也只能老老实实跟在对方身后,沉默着朝偏厅的方向走。 碧翠丝跟在两人身后一两步的位置,先是确认了总统阁下今晚接下来的行程,确保这两个小时内他们的谈话不会被其他人打扰,接着又请值班秘书送了一份标准夜宵上来。最后等他们跟在法赞总统身后走进一间小会客厅的时候,房间里温度已经调整到了适宜的程度,桌上放了一个古色古香的茶壶,旁边是三只陶瓷杯子。 碧翠丝率先走到桌边开始烧水泡茶,法赞优哉游哉地站在原地看了她的动作一会儿,转向旁边的康弗:“议会的人都说,碧翠丝能在首席秘书这个位置上坐那么多年,多亏了她泡茶的手艺,这完全是很片面的说法。当然我必须得承认,自从喝过她泡的茶,我就再也喝不下其他人泡的任何东西了。” 碧翠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带了几分微妙的亲昵:“别的事其他人都可以做,唯独这一项,是需要一点特别的技巧的。不然我怎么能留在您身边那么长时间呢。” 法赞哈哈大笑起来,指了指桌子的方向,对康弗道:“去那边坐吧,尝尝碧翠丝的茶。” 康弗应了一声。 他刚在碧翠丝右手边的位置上坐下,第一壶热水就煮沸了,她熟练地把康弗面前的杯子冲洗了一道,把热水壶悬在茶壶上方,手腕呈顺时针方向把热水冲进了茶壶,一股淡淡的茶香顺着水汽蒸腾的方向散开,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法赞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点了几下,脸上表情看起来极为享受。 眼见着碧翠丝把第一杯茶递给自己,康弗有些局促地看了一旁的法赞总统一眼,迟疑着没有马上接过来。 法赞似乎对这一切一无所觉,依旧舒适地靠在椅子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扶手上敲着。 碧翠丝抿唇露出一个笑,对康弗道:“执政官阁下,法赞总统阁下一向习惯把第一杯茶让给客人,待客人品尝点评之后,总统阁下才会开始享用他的茶汤。请您尝一尝吧。” 康弗强自压下心头的焦灼,从碧翠丝手里接过茶杯,努力回忆了一番先前在数据库里看到过的品茶的顺序和礼节,把手里的茶杯举到鼻子前闻了闻,停留了几秒,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匆忙,接着才顺着杯沿抿了一小口。 斟酌了几秒,他看着碧翠丝开口:“我之前对茶道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如果一定要评价的话,恐怕我的语言会很单薄。” 碧翠丝没有说话,偏头看了旁边的法赞总统一眼。 法赞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过了好像无限长的几秒之后,他倏然睁开眼睛,盯住了康弗:“既然执政官阁下说不太懂得品茶,那么今天刚巧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一边说着,他一边倾身向前,从桌上拿过自己的那只茶杯,手指捻着杯子的下缘轻轻转了一圈,也不急着喝,在茶汤表面轻轻吹了一口气,眼看着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泡茶尤其讲究时机,尤其不能心急。哪怕早了一分钟,泡出来的茶汤味道也会明显不一样,甚至就此一壶好茶就这么浪费了。只有所有东西都恰到好处的时候——水温、天气,甚至喝茶人的心情,才能真正品味出一杯好茶的美妙。” 康弗眼神极微妙地闪烁了一瞬,随即低头,带着几分玩笑般的自嘲开口:“我确实不懂喝茶,不过今天受益匪浅。” 法赞轻轻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两只手指尖交叉,轻轻搭在桌面上:“我收到了秘书处送过来的加急公函,执政官阁下此行是为了亚特兰群岛的事情吧?” 康弗愣了半秒,随即跟上了他的思路,点头:“是。半个月前,我们位于卫星港的雷达通讯中心截获了一个来自外海的信号,信号显示归属地是亚特兰群岛,对方在我们事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派遣了一艘使船。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估算时间,现在使船应该已经靠近卫星港了。出于两国的友好盟约,卫星港不能在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拒绝使船或者商船入港。虽然我之前已经通过公函说明了这一情况,但是我想最好还是亲自到首都来向您汇报一下情况。” 法赞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在轻轻晃着那只茶杯。 沉默一点一点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碧翠丝那边,第二壶水也煮沸了,她泡了第二轮茶汤之后,把水壶放到一边,清理了一番茶桌,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如果我没记错,执政官阁下管理卫城应该有将近三十年了吧?” 康弗点头:“三十二年零三个月。按照原定计划,下一任执政官的交接仪式将在明年二月份举行。” “您的儿子……我记得是叫伊森?” “是。” “时间呐……总是这么一不留神就过去了。我记得我才当上总统的时候,也跟您的儿子年纪差不多大。一转眼,已经将近四十年了。”法赞的语气里带着些感慨。 康弗拿不准他的意思,谨慎地没有开口。 法赞又抿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茶,话锋一转:“既然您管理了卫城那么长时间,那我想您应该清楚我统辖下的政府,对亚特兰群岛在外交上的政策。” 康弗觉得自己后背有冷汗滚了下来,他低声应道:“是。我很清楚忒伊亚联邦对整个亚特兰群岛的态度,卫城也始终一以贯之地执行联邦的外交政策,在整个贸易方面——” 法赞抬手打断他:“您误会了,执政官阁下,我并非想要质问您,我想说的是,既然是一以贯之地执行,那您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吗?” 康弗心底隐约冒出了几分预感,伴随着这点预感,他心底第一次冒出了一股隐约的不安。 法赞笑了笑:“其实您心底已经猜到那个答案了,不敢说?” 在他的目光下,康弗最后迟疑了一秒,轻声开口:“我想……您指的应该是新纪189年的大动乱?” 法赞打了个响指,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bingo~那您不妨继续猜一猜,我对于当时三国签署的合约,怎么看?” 这次康弗不敢贸然开口了。法赞看出了他脸上神情变化,不再追问,仰头把自己杯子里的茶喝干,把茶杯放回桌上的同时直接开口:“从我接过联邦最高执政权的时候开始,我就认为当初对亚特兰群岛的妥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更不用说那份愚蠢的合约,那只是在当时情境下一种懦弱的妥协。” 第56章 他声音不大,但是语气里的轻蔑和不屑毫不掩饰。 康弗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所以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法赞说着,抬手示意碧翠丝上前添茶。 等到袅袅的热气带着茶香再次飘散开,法赞歪头看了康弗一眼:“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那样的目光下,康弗再也没办法继续装傻下去,他竭力压下心头隐约的恐慌,吸了一口气,开口:“您的意思……您想等的机会,是一个可以从明面上推翻关于新纪189年大动乱签署的合约的机会。” 法赞拍手:“我就知道今晚一定会有所收获。卫城……卫城,多么璀璨明亮的一颗明珠啊,我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这个机会,会是您送来给我的。” 康弗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 法赞这个时候似乎已经完全不关注他了,他眼睛里的光芒狂热而灼烫:“按照合约,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亚特兰群岛派出使船,必须先通过正式的外交公函。这次他们不请自来,谁知道是不是会发生像新纪189年那样的动乱?您觉得呢,执政官阁下?” 北境。 沈唯拎着他和安德烈的行李下楼的时候,只有娜塔莎还站在吧台后。 听见他下楼的动静,姑娘从那边抬头看过来,随即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安德烈先生刚才出去了,说是要去祈福的灯台那边看看,他说如果您下来了,可以先把行李放到车上去。需要我帮忙吗?” 虽然这是一个问句,但是话音落下的时候她已经走上前,从沈唯手里把两个行李袋接过去:“我帮您把这些东西先放到车上去吧?车就停在后面院子里。” 说完也不等沈唯开口,她直接就往门口的方向走了。 沈唯来不及拦,也只得就这么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刚走出旅馆大门,他迎面就看见安德烈和图克正从广场另一端往这边走过来,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什么。 远远看见他,安德烈抬手往这边招呼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还有什么事吗?”等他来到近前,沈唯带着几分好奇问。 图克在一旁笑着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安德烈先生去祈福的灯台上点了一盏碗灯。” 沈唯有点惊讶,他转向安德烈,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已经自然而然地低头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 第54章 一直到坐上副驾驶,安德烈发动了雪地车的引擎,沈唯觉得自己好像才从那个太过自然的吻里回过神,他扭头看向旁边的男人:“所以你真的去点了一盏碗灯?” 安德烈应了一声:“嗯。” 沈唯有点怀疑:“你不是说你不相信这些?” 安德烈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相不相信……也要分情况而言。前天晚上没有去,是因为我觉得在那种场合下没什么特别需要许愿的。刚才去,是因为确实有了那么一些……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我会亲自去实现的事。” 沈唯:“???” 安德烈大概是看他脸上表情有趣,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准备走了。” 沈唯转头看他,有点不满地开口:“既然你都会亲自实现了,那也就不叫许愿了。” 安德烈唇角笑意扩大了几分:“这个定义很微妙。在我看来,许愿的必要性只在于提醒自己有一件事需要去做,而不是等待命运或者那个莫须有的神明帮我去做。” 沈唯:“……” 安德烈转了一把方向盘,驶上通往村子外面的大路,开口:“觉得我太过于唯物主义了?” 沈唯沉默了几秒,小声嘀咕:“……倒也不是唯物主义,只是完全想不到。不过说起来,你许的愿望是什么 ?”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告诉我,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唯:“……小气鬼。” 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留了点东西在这里。如果你之后有机会来这里,可以找找看。” 沈唯被他勾起了几分好奇:“你留了什么?” 安德烈摇头:“就当做留给你的一个谜题吧,到时候你自己来找找看。” 沈唯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目光转向了一侧的窗外。 安德烈见他沉默,瞥了他一眼,开口:“怎么了?” 沈唯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安德烈眼神闪动了一秒,低声应了一句什么。沈唯没听清,回头看过去:“你说什么?” 男人摇头,目光转向前方的时候没让沈唯看见自己脸上的神情变化:“图克已经在那边等我们了。” 不用转头,沈唯已经听见了一阵隐约轰鸣的引擎声。 远远看见他们的车过来,图克从自己那辆清扫车上跳下来,接着从后厢搬了一个箱子出来。靠在车轮一侧,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驶近。 “图克大叔——”沈唯降下车窗招呼了一声,一边拉开车门走下去。 图克拍了拍脚边的那个箱子:“本来想多留你们在这里待几天,但是既然你们行程时间太赶,那只有给你们准备点路上用得到的吃的用的东西了。我这辆车可以把你们送到涅拉平原往东大概100公里的地方,剩下的路就要你们自己走了。” 沈唯微微动容:“多谢您。” 图克挥了挥手,脸上仍旧是快活的笑意:“我很久没遇到这么投缘的朋友了,更何况您这次帮我们极夜节的庆典画了那么好的一幅画。” 一边说他一边弯腰把脚下的箱子抱起来,往沈唯他们雪地车的后厢走:“先把东西放到车上吧,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吃的喝的,也算是村民们的一点心意。” 有图克在前面开路,这百来公里的路程虽然不远不近,但是安德烈他们走得还算轻松。只不过河口村在整个涅拉平原地区修筑的公路也就到这里为止了,再往东南天鹅堡的方向,他们还要穿越将近600公里鲜有人居的地方,才能真正回到人类聚居的城市地带。 此刻图克的清理车慢慢在他们前方减速,车轮两侧巨大的涡轮器停顿时带起了一股细密的雪尘。 这里的体感温度明显比在村子里的时候更低一些,沈唯下车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前面的图克鼻尖有些发红,他抬手搓了搓自己的掌心,对安德烈和沈唯道:“我的车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再往东,要穿过涅拉平原大概还要走一到两天的路程,根据以往的经验,我建议你们不要再往北了,东部可能会有点绕路,但是这个季节天气多变,北部地区出现暴风雪的概率很高,如果遇到极端情况,没有及时找到救援,你们会很危险。” 安德烈点头:“多谢您的提醒。” 图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分别同安德烈和沈唯握了握,开口:“能认识你们是我的荣幸,任何时候河口村都欢迎你们再来。从这里回天鹅堡路途遥远,现在又是极夜苦寒天气,你们路上要注意安全。” —— 等他们在原地看着图克的车渐渐驶远,那两道明黄的车灯光柱也变成了暗夜里平原上两个模糊的小点,沈唯这才觉得心底慢慢浮上了一抹不大真实的感觉。 见他在原地似乎有些发愣,安德烈捏了捏他的手指,帮他重新把手套戴上:“准备走了?” 沈唯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慢吞吞跟着他的步伐转身,没话找话道:“图克大叔给我们的那个箱子里都有什么啊?” “我没仔细看,大概是一些村民给的面包、香肠,还有几包户外用的简易炭火。”安德烈随口道。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回天鹅堡……很远吗?大概要走多远?” 安德烈原本已经走到车门边,听到这句话,他原本要伸手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路上顺利,没有遇到什么极端天气,那么大概一两天就能到德库,之后就很快了。” 沈唯低低地“哦”了一声,过了几秒,又开口:“德库……索加他们会在德库等我们吗?” 安德烈摇头:“目前他不会离开天鹅堡,不过如果情况有变化,我们到了德库以后会坐专列走。” 沈唯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什么,拉开了一侧副驾驶的门。 安德烈看着这人明显变得没精打采的神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一路回到德库,正如安德烈所说的,既没有遇到极端的意外天气,也没有遇到路况临时的变化,他们在出发的第三天上午抵达了德库。路上安德烈接了一个首都那边过来的加密通讯,两人没有直接从德库出发,而是去了德库的市政大楼。 沈唯被安德烈带到一间小会客室等着,随即男人就离开了。他在那个房间无所事事地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就在觉得实在抵不住困倦,想靠着沙发睡一会儿的时候,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57章 进来的只有安德烈一个人。 他已经换下了沿途的便服,此刻一身墨蓝的军装制服,外面一件同色系的毛呢斗篷,黑亮的军靴反射着房间里的灯光,看起来似乎变了个人。 沈唯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从沙发上起身:“要准备出发了吗?” 安德烈反手把房门关上,径直走到沈唯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微微往前倾身,目光落在沈唯身上,也不急着说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沈唯不由自主有些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接到了你哥的通讯。” —— 一个小时前。 安德烈原本在会议室听取这段时间德库一带搜索工作的简报,通讯器响起来的时候,他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瞳孔微微缩紧了。 抬手打断面前正在汇报工作的官员,他径直拿着通讯器起身走了出去。 “罗曼诺夫阁下。”电流另一端,沈追的声音有些紧绷。 安德烈站在会议室隔间的窗户前,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斜对面侧楼角落的那间会客厅。在周围昏暗的背景下,那个房间里的灯光好像格外明亮。雪白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小小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等的时间长了,他百无聊赖地四下看了看,又拿出电子屏划拉了一阵,最后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起来有点没精打采。 安德烈的唇角弯起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太察觉的弧度,指尖在窗台边缘轻轻敲了敲,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开口:“沈先生的消息很灵通,我们今天刚刚回到德库。” 沈追那边似乎愣了片刻,过了一秒才开口:“小唯他还好吗?” 似乎是躺的姿势不舒服,楼下的青年在沙发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最后又坐直了,溜达到了窗户边。 安德烈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离开对方的视线范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通讯上:“他很好。按照计划,我们今晚晚些时候会回天鹅堡,抵达天鹅堡之后,沈唯应该不会折返赫尔索了,他会直接回忒伊亚联邦。” 沈追没有马上答话。 就在这微妙的几秒沉默间,安德烈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他率先开口:“还是说,您有了别的安排?” “如果我想把沈唯留在天鹅堡,或者赫尔索,短时间内不要让他回国,您能保证他的安全吗?”沈追一字一顿开口。 第55章 半晌没等到安德烈的回答,沈追那边明显焦躁起来。 亚特兰群岛的使者抵达卫城已经两天了,沈鹤音和伊森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手底下在卫星港留守的人也没有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只知道第一天晚上的接风宴后,使者一行就住进了卫星港接待外使的冰泉宫,之后沈鹤音和伊森一直没回卫城。 陆弋霄那边也没有送来特别有用的消息。那天晚上两人不欢而散之后,没过多久陆弋霄就让手下给他送来了一份简单的报告,是关于他那几天秘密前往北境的结果。报告再次确认了北境一方没有接到任何亚特兰群岛的消息,海岸线一带的各个港口也一片风平浪静。 结合他自己这边先前在德库和安德烈交换的情报,几乎可以确认沈唯那个同学与亚特兰群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了,只是不管是他这一边还是安德烈那一边,都没有找到丝毫这个人的踪迹,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还有首都白城的态度。 他们都知道数日前康弗·维特就已经启程前往白城,准备就此次亚特兰群岛使船入港事件进行一个简单的汇报,并听取总统阁下下一步的意见。但是直到现在,将近一周过去了,白城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康弗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了两天前,之后就再无音讯。 以沈家从商的身份,并不适合直接到白城去找人,这两天沈父已经开始陆续联系其他城邦的人脉关系,想办法打听白城那边的态度。而他这一边,这么几年在东南一带编织的情报网虽然触角很广,但是还没有到能伸入那座白色城邦权力最中心的地步。 所有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好像有一张网正在冥冥中铺展开来,他明知道这背后有阴谋有博弈,但是却抓不到头绪。 这种濒临失控的感觉让他很不喜欢。 而现在唯一能让他确定的,只有沈唯的安全了。 —— 另一边,安德烈有些意外。 这段时间虽然他人跟沈唯在北境西北,但是并没有因此放松对忒伊亚联邦局势的关注,或者不如说,正因为沈唯在他旁边,他格外让索加留意了卫城那边的动向。但是截止目前为止,他们得到的消息只是卫星港那边有一艘亚特兰群岛的使船入港,船上的使者是谁、一共多少人、目的为何,这些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中。忒伊亚首都白城那边也毫无动静,似乎对眼下在东南沿海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为了以防万一,他派人去了东南沿海一带的几个重要商贸港口,加强警备的同时在近海一带进行了短距离的巡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而在天鹅堡,廖夫曼总统正忙着清理上一任政府遗留下来的政敌,他想要让自己的位置更稳固更有说服力,他急需寻找一个正当的借口向前任总统发起弹劾。在这个当口,他暂时分不出余力来关注卫城那边“小小的插曲”。 在可以预料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北境的局势都会处于一个相对比较紧绷的状态。他清楚沈追手底下的人肯定已经把北境这边的情势调查了个七七八八,在这么微妙的时候,沈追还是冒险开口让自己把沈唯留下来,只有一个可能的原因,那就是卫城现在的局势已经很危险了。 —— “罗曼诺夫上校?”沈追那边似乎是等不及了,率先开口:“有些话到这个份上我想我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开诚布公一些。直说的话,卫城现在的局势不乐观,您应该已经知道亚特兰群岛的使者入港了,白城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我的直觉虽然大部分时候不太准,但是偏偏准的时候,都是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认为这段时间小唯留在北境是相对安全的,所以才对您提出了这个请求。”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眼睛眯起来,不答反问:“沈追阁下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卫城目前的局势,可能会出现最坏的情况?” 沈追默认了。 安德烈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理解您的想法,也感谢您的坦诚,但是这件事我不能马上答复您。您有没有想过,沈唯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不希望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更不希望什么事都被自己的哥哥护在身后,他也有想做的、想为你们分担的。” 沈追那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有些烦躁:“我知道,我也尊重他的想法,但是从家人的角度,无论如何我想确保的是他的安全,而不是他想做什么。对于鹤音,走到现在我不可能再把她送走,但是小唯不一样,他可以不被搅进这个局面——” “沈先生,您不可能做到保护所有人。哪怕是家人。”安德烈开口打断。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但是通讯另一端却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我会征询沈唯的意见,也会把目前我了解到的情况选择性地告诉他一部分,至于留下来还是回卫城,这是他的选择。不管是我还是您,都不能强迫他。另外,我想我们都已经猜到了沈唯会怎么选。” —— “……所以这就是我哥跟你说的?卫城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沈唯的手已经抓紧了沙发边缘。 安德烈看了他一秒,开口:“我只能说一部分我了解到的情况。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亚特兰群岛确实有使船进入了卫星港,停留时间大概是两天,不清楚使船上的人员构成,但是卫星港的警戒级别已经到了最高。卫城的执政官康弗·维特一周前启程前往首都白城。” “然后呢?”沈唯身体往前倾了倾。 安德烈摇头:“我了解到的只有这些。剩下的……你只能自己回去问沈追。” 沈唯眼睛落在面前的茶几边缘,停顿了片刻,抬头看向安德烈:“其实你早就猜到了我会怎么选吧?” 安德烈的眼神闪烁了一秒,唇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早在德库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怎么选了。就算你的理想是画画,但是你做不到置身事外。” 沈唯也跟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看来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艺术家。” 安德烈手指动了动,低声开口:“其实如果……从某种理性的角度看,你哥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你回去不会对局势的变化起到太大作用。相反,如果你留在北境,日后就算卫城真的爆发了局部规模的战争,你说不定反而可以从外部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你也认为会爆发战争?”沈唯猛地看过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安德烈看着他,沉吟了片刻,开口:“我没有经历过战争的经验,只是根据目前的局势来看,亚特兰群岛的目的不纯,白城迟迟不肯表态,最坏的可能,就是爆发局部的战争。” 第58章 “那我更要回去了。”沈唯的眼睛在那样的面色下显得格外亮:“虽然我认为不一定会发生这个最坏的结果,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我想陪在我的家人身边。” 又是半晌的静默。 最后安德烈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安排你返程的事。” “还有一件事——”沈唯也跟着站起来。 安德烈转头:“什么事?” 沈唯看了他两秒,神情间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最后开口:“我记得我之前答应过您,如果您带我一起回天鹅堡,我可以想办法约扬出来见一面。” 安德烈眼神极微妙地闪了闪,没有马上说话。 沈唯看着他:“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不确定我的办法能不能奏效,只不过我也想见他一面。如果他真的是亚特兰群岛的人,那么也许可以从他身上问出一些关于卫城那艘使船的事。” 安德烈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沉声开口:“你要用什么方法约他?” 沈唯耸了耸肩:“很早之前跟他有过的一个约定。只是——” 安德烈眉梢微微扬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当时虽然是以玩笑的口吻定了那个约定,但是我知道他和我都没有把这件事当做随口说的玩笑。如果我用了这个方法,那么也就意味着我其实打破了我和他之前的某条底线。我不确定他一定会来,但这个方法也只能用这么一次。”沈唯微微垂下视线,避开了安德烈的目光。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不想逼你做任何决定。毕竟扬和你同窗了四年,学校里的时间本来就应该是单纯的,你们有你们的情分,这件事不是非做不可。” 沈唯慢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有些复杂的笑:“我知道。” 安德烈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握上他的肩膀,最终还是垂下去:“需要我配合你做什么?” 沈唯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开口:“没什么特别的。我有一个地址,稍后我会发到你的通讯上,今晚午夜之前你带人提前去蹲点就行。只是扬的警惕性很高。” 安德烈点头:“我知道了,这些就交给我。” 他转身离开之前,沈唯喊了他一声:“罗曼诺夫阁下——” 安德烈回头:“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扬真的来了,你们会当场逮捕他吗?” 安德烈抿了抿唇角,没说话。 沈唯也猜到了这个答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第56章 忒伊亚联邦,白城,议会山。 康弗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了。 这个房间不大,但是里面的陈设很舒适。正前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正好可以看到下方花园里那棵最大的白色雪樱花树,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第一缕阳光会从这扇玻璃窗透进屋内,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从这里可以看到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之后。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浅橡木色的圆茶几,上面放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时令鲜花,圆几左侧是一张舒适的双人位沙发,对面是一把正对窗户的摇椅,地上铺了一层厚实的米色人造皮毛地毯。 右手边的门通往卧室,一张1米5的大床,右手边同样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跟客厅里的景色一模一样,在窗户斜对面,距离床脚一米左右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大理石浴缸,旁边贴心地放了一个金色的移动推车,最上层放了一瓶没开封的葡萄酒,旁边有一个高脚杯。 这里一日三餐准时有人送过来,从营养搭配到口味选择都由专门的侍者负责,只要他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提出。只除了一点:他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从那天晚上被带到这个房间的时候起,他的通讯器就被收走了,身上所有贴身衣物也都被换了一遍。到现在为止,康弗已经很明白总统的打算是什么,只是他心里还在隐约回避着那个最坏的可能。 “叮——”大门口的蜂鸣门铃响了一声。 康弗从客厅的窗户前转身。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是过来送晚餐的侍者,身后还跟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碧翠丝依旧穿一身白色的套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抱着一面折叠屏,不同的是今天她戴了一副暗红色边框的眼镜。 康弗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什么都没说,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面无表情的侍者把餐盘从推车上拿下来,三菜一汤,他把盘子一一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之后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走到门边等着。 碧翠丝微微皱了皱眉。 康弗倒是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地端起手边的那份甜玉米浓汤,用勺子搅了搅,慢慢开始吃饭。 碧翠丝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侍者,开口:“执政官阁下吃饭,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那名侍者恭敬地点头:“是。这是总统阁下的命令,首席秘书女士,总统阁下的原话是:为了以防万一维特执政官阁下在用餐的时候有什么临时的需求,我们必须在旁边守候。” 碧翠丝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冰冷,她目光再次从桌上那几个盘子上扫了一圈,转头对那名侍者道:“今晚我要在这里同执政官阁下一起吃饭,再去准备一副餐具吧。” 那名侍者没有多问,低头恭声应了一句,转身疾步走出去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康弗放下手里的碗,带着几分打量看向一旁的碧翠丝。 首席秘书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她走到沙发旁侧坐下,与康弗之间隔了半个位置。她打开手里的电子屏,在一个控制面板上点了几处,最后那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她这才转头看向康弗:“执政官阁下,时间有限,我就长话短说了。” 康弗眯了眯眼睛,点头。 “两天前总统阁下的意思已经表示得很明显,从您被软禁在这里的时间点算起,这两天之内,亚特兰群岛使船擅自进入卫星港的消息已经在联邦内部传开了,毗邻卫城的绿光城和湛城已经向总统和议会发出了正式的函件,特意提起了新纪189年的大动乱,背后的意义不言自明。其他几个大城邦暂时没有表态,大家都在等待首都的态度。在这样的情况下,卫城的处境已经是骑虎难下。” “我知道总统阁下的意图,也知道事情到现在已经慢慢脱离了我们的控制。我现在只想给卫城那边传个消息,让他们对接下来的事有个准备,而不是就这么被推进一场阴谋中。”康弗沉声开口。 碧翠丝有点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低声快速道:“这也是我今天来见您的目的。我会想办法把目前首都的态度转达给卫城,但是同时我也必须提醒您一句,既然您已经对可能发成的最坏结果有了预判,那么您应该知道,要想把事态引向不可挽回的方向,有时候只需要一根小小的导火索,但是引发的一定要是一场足够剧烈的爆炸。” 康弗的瞳孔猛然缩紧了,他沉默了一秒,盯紧了旁边的首席秘书:“您究竟是什么人?” 碧翠丝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关于这一点,您将来会知道的。至于现在,您只需要确定一点:我们在卫城这件事情上,处于同一阵营。” 北境,天鹅堡,索科洛夫大街。 这条街是北境首都最有名的艺术家聚居区,街道名字来自数据库里关于地球艺术史的条目下,一位曾经在地球上赫赫有名的钢琴家。 整个首都大部分艺术馆、博物馆和音乐厅都集中在这条街道上,其间零星分布着各种各样的咖啡馆和小酒馆。这些地方通常是通宵营业的,如果你在午夜时分走在这条街上,会时不时在某家酒馆门口遇到一个半醉的诗人,也会在经过某家咖啡馆时被里面传出来的激情四溢的辩论声吸引。 经过第二家人声喧哗的咖啡馆之后,沈唯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又拿出电子屏幕确认了一下自己现在的位置,在下一个路口往右边转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这段时间天鹅堡都没有下雪,夜晚的空气干燥清冷,夜空一片晴朗,一轮橙红的弯月悬在天际,洒下的光辉在城市的霓虹之下相形见绌。 又往前经过了两个岔口,沈唯最后停在了一家门面有些灰扑扑的酒馆前。 他的右手自始至终都揣在口袋里,此刻他手指悄悄捏紧了口袋里那张已经有些汗湿的纸片,抬头盯着这家酒馆的门牌看了两秒,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不同于外面主街上的热闹喧哗,这家酒馆里没几个客人。光线有些昏暗的大堂里只零零散散放了四五张桌子,一个酒保站在吧台后,正在没精打采地擦酒杯。听到门口风铃的响动,他也只是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往沈唯的方向看了一眼,简单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接着注意力又回到了手里的杯子上。 沈唯的目光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停留在里面靠墙角落处的一张桌子上——那张桌子旁边坐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佝偻人影,仿佛稍不注意就会融入背后斑驳的墙面阴影中。 第59章 他在原地分辨了几秒,最后迈步往那张桌子的方向走过去。 桌面上油渍斑驳,一只边缘有些脏兮兮的啤酒杯放在那人面前,旁边是一副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扑克牌。 听见沈唯走过来的动静,那人原本歪着的脑袋直起来几分,抬头看了沈唯一眼,目光里还带着些睡意朦胧,有点含糊地开口:“玩牌吗,先生?” 沈唯带着几分迟疑在他对面坐下来。 几乎在他落座的瞬间,口袋里的通讯器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了一串乱码。心下有了几分预感,他按下了接听,同时目光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维克。”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沈唯瞬间就收紧了手指,顿了一秒才开口:“扬。” 扬·托洛的声音在电波里显得有些疲惫,他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们都还记得那个小小的游戏。” 沈唯目光依旧盯着对面的人:“你没来。” 扬短促地笑了一声:“是你想见我,还是那位罗曼诺夫阁下想见我?维克,我以为你会对我坦诚一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也曾经以为我们是朋友,直到在德库出事。” 扬沉默下去。 “你真的是亚特兰群岛的人?你接近我是为了获取卫城的情报吧?现在你们的使船擅自进入卫星港,到底想做什么?”沈唯的声音有些尖锐。 “看来……你已经把我放在了对立面。”扬的声音带着些自嘲。 沉默的人变成了沈唯。 “我知道现在那家酒馆周围都埋伏了些什么人,也知道你就是为了把我引出来。我不怪你,维克,每个人都要做自己的选择。只是……我原本以为我们的朋友关系会维持得更长一些。”扬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沈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作声地收紧了:“在德库的那起爆炸发生前,我也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很抱歉。” 沈唯轻轻吸了一口气:“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卫城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扬轻轻叹了口气:“卫城发生的事——如你所见。亚特兰群岛确实派了使船入港。” “他们想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沈唯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场我们都需要的,战争。” 第57章 静默。 有那么片刻的时间,沈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然而扬并没有收回他的话,甚至连听筒另一端的呼吸声也依旧沉缓均匀——他在等着沈唯自己承认事实。 “……战争?”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唯声音有些艰难地开口。 扬没有否认:“是的。战争。” “……为了什么?”沈唯觉得自己脑子里还是有些空白。 扬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并不需要一个真实确切的理由。非要说的话,我只能说,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我们等了很久,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静默。 半晌,扬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柔和了几分:“维克,在赫尔索这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单纯快乐的四年。我确实很珍惜和你之间的情谊。如果一定要说,我确实是利用了你,但是我不后悔。甚至我后来会觉得庆幸——当初是你走进了那间寝室,你选择了成为我的朋友。抱歉,维克,这也是我今天来见你最后一面的原因。我想亲口对你说这句话。” 沈唯猛地转身回头:“你在哪里?” 扬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伤感:“不用找了,维克,你找不到我的。我知道你今天并不是专门为了见我,我也知道此刻在酒馆外面等着的是什么人,当然,我自问也没什么立场责怪你。但是我们今晚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唯有些突兀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间差点把面前桌上的酒杯带翻了,他对面那个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咕咕哝哝说了句什么,伸手把桌上的扑克牌捞到了怀里。 沈唯没有多注意他,站在原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最后走到右手边的窗户前,对着通讯另一端再次开口:“你就在这附近是不是?你能看得见我。” 扬叹息了一声:“是又怎么样?如果你不是真的想见我,我在哪里并不重要。” 沈唯瞳孔微妙地缩紧了一瞬:“如果我说我确实是想再见你一面呢?” 停顿沉默的人变成了扬。 沈唯就那么静静站在原地。 几秒之后,听筒另一端传来了一声短促尖锐的笑声:“维克,你在说谎。” 沈唯不动声色:“我没有。” “哈,维克,你还不是忘了我们不仅同窗四年,更在同一间寝室朝夕相处共同生活了四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对你的了解比你自己对你的了解还多。不要在我面前掩饰,我会比你自己更快看穿你那些小伎俩。我不会计较你今晚伙同罗曼诺夫一起算计我,但是情分牌打到这里也该适可而止了。” “你想要发动两国之间的战争的时候,想过情分这两个字吗?”沈唯语气陡然尖锐起来。 扬不说话了。 沈唯吸了一口气:“如你所说,我们的情分今晚到此为止了。我约你见面,本来也只是为了从你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从今往后,如果我们真的在战场上相见,希望我们双方都不要再顾念同窗的情分。” 沉默。 片刻之后,听筒另一端传来了一阵挂断的忙音。 沈唯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想起来要把捏着通讯器的手放下来。 他刚刚转身想找个椅子坐下来,肩膀就被人握住了,紧接着对方扶着他转身,直接把他压进了怀里。 那是一股熟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冷杉气息。 一直到低头抵上安德烈的肩窝,沈唯才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安德烈什么都没说,只是揽着他肩膀的手带上了几分力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唯抬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开口时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我的人已经把周围都巡查过了,托洛很狡猾,如果他在附近,那他确实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沈唯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抱歉,我原本以为他会露面,又让你们扑了个空。” 安德烈摇头:“这本来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不用道歉。”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仔细端详了一阵沈唯的脸色,抬手拉住他的胳膊:“先回去吧。” 沈唯什么都没说,跟在他身后走到了酒馆大门口。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原本清透的夜色被薄云遮蔽,连带着街道上的路灯似乎也昏暗了几分。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冷冰冰的寒意,似乎昭示着什么。 一辆车已经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了。 刚走下路沿,沈唯就停住了脚步,不作声地把自己的手从安德烈手中抽了出来。 男人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的时候有些疑惑:“怎么了?” 沈唯脸上挂了一个淡淡的有些疏离的笑:“我就不跟你回去了。今晚虽然没见到扬,但是我想确认的事基本上已经确认了,我会坐今天凌晨最早的一班火车回卫城。” 安德烈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他什么话都没说。 沈唯站在原地,目光定定落在男人身上,半晌之后,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的言外之意,我也清楚这次回去会面临什么,我……” 说到一半,他好像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垂下了视线。 “从你离开北境,正式进入卫城的政治活动开始,我们之间的立场就完全不同了。”安德烈的声音很低很沉。 沈唯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点头:“我知道。” “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尽力把你纳入保护范围,更别说分享情报。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的立场取决于北境政府的态度。” 沈唯再次点头:“我知道。” “今后也许我们很少能再见了。” “嗯。” 安德烈沉默下去。他抿了抿唇角,似乎犹豫了片刻,开口:“所以——” 沈唯有点仓促地开口打断他:“刚才说的这些,其实我们早就谈过了,我们也都知道选择带来的后果,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安德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有那么几秒的时间,他就站在那里定定看着沈唯,目光里似乎翻涌了波浪般的情绪,最后又都归于一片灰蓝的海面。 “好。”男人声音极轻,说完他似乎不敢再看沈唯,转身大步朝前面那辆车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左手落在副驾一侧的车门把手上时,沈唯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安德里亚!” 男人身形微妙地僵了一瞬,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沈唯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定注视着那个背影,似乎犹豫了一阵,最后开口:“这段时间在北境……我很开心,正如您说的,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如果再见,又是以什么样的立场身份,我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跟您一起同行。我只是想说,在德库那天晚上那个决定,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决定。我喜欢您,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我们的立场身份改变而改变。” 第60章 安德烈没有说话,他依旧没有转身。 昏暗中,他握着车门把手的手背捏紧了一瞬又松开,最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的前灯随即亮起,一阵轻微的引擎声之后,那两束橙黄的光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前方的黑暗。 卫城,卫星港,官邸。 夜深了。 两天前傍晚的接风宴结束之后,亚特兰群岛王子一行人就被送到了卫星港专门接待外宾的冰泉宫,那天晚上参加晚宴的所有人,除了伊森和沈鹤音的心腹,其他所有进入过宴会厅的侍者都被暗中处决了,冰泉宫也被暗中以最高规格隔离保护起来,用的人都是维特家自己的亲卫。 然而整整两天过去了,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书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沈鹤音走了进来。 伊森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勉强露出一个笑:“怎么还没休息?” 沈鹤音穿一袭珍珠白的长裙,长发半挽起,好像随时都要出门去参加一场晚宴。 她径直走到伊森面前,从桌上的烟盒里抖了一支烟出来,夹在手指间点燃,低头瞟了一眼桌面上四散摊开的各种屏幕:“在研究卫星港的布防?” 伊森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把克里斯宾的事告诉沈追和陆弋霄。其实事情到这一步瞒着他们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万一真的出事,他们还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沈鹤音没有马上回答,她半倚着桌面,转头看向伊森:“但是你在犹豫什么?” 伊森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父亲在白城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不放心。” 沈鹤音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伊森,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以我对克里斯宾的了解,他人既然出现在这里,背后一定有下一步的动作。目前的局势我们已经很被动,我不相信白城那边对我们目前的处境一无所觉,如果再等下去,我担心会发生让我们措手不及的变故。” 伊森沉默了几秒,点头:“我这就联系沈追。” 同一时间,冰泉宫,王子的寝室。 昏暗的光线下,克罗瓦脸上的神情颤动剧烈:“殿下,您……您真的决定了吗?” 年轻的王子站在阴影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卡丽他们准备了那么久,目前好不容易北境的时机也成熟了,如果我们再犹豫,那才是白白浪费了机会。” “可是……可是……” 克里斯宾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还记得我父亲当年对你的教诲吗,克罗瓦?” 男人脸上闪过一抹剧烈的挣扎,最后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克里斯宾转身:“天亮的时候就动手吧,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在新年的第一天送上了一把小刀(捂头) 无论如何还是祝追文的小可爱们新年快乐!! 第58章 通讯器震动的翁鸣声响起来的时候,沈追刚靠着沙发小憩了一会儿。 这几天他基本没怎么睡。两天前他和陆弋霄在对方办公室分开之后,他也没有回家,这几天一直待在卫城他自己下辖情报机构的办公室。 卫星港那边情况不明,白城杳无音讯,而据他们掌握的情况,周边几个城邦已经开始有隐约的流言传出——毕竟亚特兰群岛的船只入港不是什么秘密。沈父已经在昨天上午出发去了最近的海港城邦湛城,那里有沈氏最大的一家出口合作商,他此行计划转移一部分沈氏的现金流,以防局势真的发生大变故;沈母那边去了鹤岭,想让伊戈尔老师从他的交际圈子活动一下,尽可能打听打听白城目前的情况。陆弋霄那边,两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清楚男人已经开始着手在整个卫城范围内加强布防。 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阴影中。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经营了不少暗桩,但大多都是为了掌握贸易方面的消息,毕竟沈氏能在这么短短数年内把卫城经营成整个忒伊亚联邦沿海地带最大的商贸港,靠的并不仅仅是贸易吞吐量本身。 而在眼下这么敏感的时期,他从临近各个城市,包括北境的前两大商贸港得到的消息,都没有让事态变得更明朗。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首都白城的态度。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有那么片刻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下意识就开口:“陆弋霄,你通讯器响了。” 一直到话音撞在房间四壁的墙上,留下一片有些突兀的空白,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陆弋霄的住处,而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凌晨4点,他右手边的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昏黄暗淡的光线映在后面的玻璃窗上,更显得黑夜漫长寂静。 因为没人接听,桌上的通讯器安静了片刻,接着又震动起来。 沈追从沙发上坐起来,捏了捏眉心让意识回笼,伸手把通讯器拿了过来。 屏幕上闪烁的是沈唯的名字。 沈追整个人都下意识紧张起来,他几乎有点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接听:“小唯?怎么这个时候打给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另一头,沈唯已经登上了从天鹅堡驶往忒伊亚联邦的专列。 他先前查了车次,原本今晚没有从天鹅堡发往忒伊亚联邦的火车,更别提专线特快了,没想到没等多久,就接到了索加的通讯,直接告诉了他列车号和站台号,要他直接去特殊通道等,会有人过来送他去检票上车。 不用想这也是安德烈安排的。 但是索加没有多说,他也没有再多问,只是顺着对方的指示去到了月台,之后跟一名穿制服的沉默寡言的工作人员登上了一辆只有两节车厢的小火车。 此刻列车已经慢慢驶出月台,他坐在天鹅绒面的沙发座椅上,想起来应该跟沈追说一声,才拨出了这个通讯。 “啊……没事,哥,我没吵醒你吧?” 沈追摇头:“没有,怎么突然这个时候找我?” “那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已经坐上了从天鹅堡返回卫城的专列,看这趟车上的提示……应该是一列特快直达,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傍晚就能到卫城了。” 沈追眉心拧了起来:“回联邦?特快专列?你不是应该在天鹅堡吗?再不济也是回学校去做你的毕业作品,突然回来做什么?” 沈唯叹了口气:“哥,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安德烈已经把你跟他说的话都告诉我了,在这样的时候你觉得我会安安心心留在北境?” 沈追吸了口气,语气沉下去几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小唯,卫城现在处境谁也说不清,我们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是确切的,你回来没好处。” “那也总比留在北境瞎担心强。”沈唯回嘴。 “小唯,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沈追的语气重了几分。 “我没在开玩笑。我也有关于亚特兰群岛的情报要当面告诉你。”沈唯的语气也罕见地强硬起来。 沉默。 过了几秒,沈追开口:“特快专列……罗曼诺夫亲自送你回来吗 ?” 沈唯被噎了一下,硬邦邦地摇头:“不是。” 沈追叹了口气:“直达列车?” 沈唯:“嗯。” 沈追起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点开一面电子屏幕,调出了一副三维地图。 他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线路划了一阵,停在卫城西北方向的一个小点上,思索了几秒,开口:“你在翡翠谷下车。” 沈唯一愣:“翡翠谷?为什么?” “就算要回来,你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卫城。现在的卫城,已经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了。”沈追的声音很沉:“翡翠谷靠近北部,你在那里下车,之后再看情况往那条线路走。” 沈唯开口:“可是……” 沈追打断他,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原本你回来已经打乱了一部分我的计划。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分出来照顾你的安全。” 就算沈唯知道大哥是为了自己好,但是心底还是忍不住有一股小小的火苗蹿了起来:“哥,我不是家里的累赘,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想尽我的力做点事,我也不是那个一直需要你保护照顾的小孩了。” 沈追有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刚要开口,通讯器又震了一下,显示进来了一个加急通讯。 他急匆匆对沈唯道:“之后的等你到了再说,总之你先到翡翠谷,我现在手头有点事情要处理,就这样。” 听着听筒另一端传出来的“嘟嘟”声,沈唯愣了一秒才把通讯器放下。他目光有些无意识地看向掠过窗外黑暗的憧憧影子,顿了片刻,低头在电子屏上打开了翡翠谷到卫城的地图。 —— 接进来的通讯是伊森,他的声音带着些疲惫:“没吵醒你吧?” 第61章 沈追叹了口气:“没有,你直接说事。” “你现在能过来卫星港一趟吗?陆弋霄的车大概十分钟后到你楼下。” 沈追原本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抖了一支烟出来,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卫星港出事了?” 伊森没有正面回答:“等你们到了再详细说吧,放心,我和鹤音都还好。” 沈追把那支烟放下,站起身:“我知道了,一会儿见。” 这边通讯几乎刚刚挂断,陆弋霄的消息就到了:“我在楼下,穿好衣服慢慢下来。” 沈追心里悬着一口气,也没耽误,从一旁衣架上拿了外套,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陆弋霄的车就停在楼下街边,他没有带司机。沈追在几米开外就看到车窗玻璃降下来一半,陆弋霄一只手搭在窗框一侧,眉心微微蹙着,脸色不算好看。 “卫星港那边什么情况?伊森跟你说了吗?”他一边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一边开口。 陆弋霄转头看了他一眼:“没睡好?” 沈追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现在这情况,睡不着也正常。” “沈伯父那边有消息了吗?” 沈追摇头:“没那么快,湛城虽然算是我们经营了很多年的一个商贸点,但这次的资产转移不一般。父亲也不想引起太大的注意。” “伊戈尔老师那边呢?” “母亲还没回来。” 陆弋霄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过来。” “嗯?”沈追不明所以地转头。 陆弋霄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把座椅转了一个方向,示意沈追躺下来靠在自己腿上:“给你按按。” 沈追被他拉着躺下去,一双眼睛依旧睁得溜圆,好像没反应过来:“我们不是要去卫星港吗?” “他们半夜打通讯过来,如果没出事还好,如果出了事,我们赶这么5分钟也没什么意义。你脸色太差了,这个样子过去也没什么用。我给你按按,你在车上睡一会儿。”陆弋霄语气轻描淡写。 沈追原本还想在说什么,陆弋霄直接抬手覆上了他的眼睛:“嘘——就5分钟。我保证。” 于是沈追顺从的闭上了眼睛。 不得不说陆弋霄是真的了解他,两人维持这样的关系那么些年,只要他身体不舒服或者是过度疲劳了,第一个发觉的一定是陆弋霄。一开始男人试图说服他休息,在尝试了多次未果之后,他也琢磨出了一套“对付”沈追的方法:帮他按摩。 沈追也不知道他是去哪里学了这么一套手法,最开始还有点半信半疑,后来试过一次之后,也不知道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陆弋霄的手法确实好,每次男人帮他按完太阳穴,他都能小睡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虽然不说精神百倍,但确实比他之前就那么熬着要强许多。 眼下陆弋霄的手指就那么轻轻在他额角和太阳穴的地方按压着,沈追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就那么微妙地动了动。 陆弋霄马上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手上力道放轻了一些:“怎么了?不舒服?” 沈追轻轻摇头,沉默了几秒之后,有些突兀地开口:“只是突然觉得……我好像欠你很多。” 陆弋霄轻轻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 沈追却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过去:“我没跟你开玩笑。” 陆弋霄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掌心,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逼你,我可以等。哪怕这辈子等完都没关系,只要你还在那里。” 沈追下意识皱眉:“这辈子这种话少说。你才几岁。” 陆弋霄依旧只是笑,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把沈追的手放回去:“睡一会儿吧,我开慢点。” 第59章 陆弋霄的车刚刚驶过卫星港的哨卡,副驾上的沈追就睁开了眼睛。 卫星港作为贸易船只入港的中转站,从这里通往卫城的关卡只是为了清关,在正常情况下只有值班的海关官员会记录往来的货物。这段时间因为亚特兰使船入港,整个港口的警卫级别都提高了,不仅暂停了大宗贸易的出入港,所有出入港口的车辆人员都要做登记。 而今晚情况显然又有所不同:距离关口大概四五百米的地方,道路两侧灯火通明,一米高的路障堵住了关口,只留出两个通道,一出一进,周围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 沈追只看了前面一眼眉头就蹙起来了,他旁边的陆弋霄脸色同样凝重。 随着他们的车速缓缓降下来,沈追往车窗外仔细分辨了几秒,转向旁边的男人:“如果我没看错,这些人应该都不是你手底下的人吧?” 陆弋霄点头,语气有些沉:“是维特家的亲卫。” 沈追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如果我没记错,当时商议布防的时候,伊森已经把卫星港警卫的部署权交给你了?” “是。但是当时为了不引起太大的注意,我没有从卫城调动太多的卫兵。” 沈追的唇角微微抿紧了。 他们的车子一路往前来到了哨卡处,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长官模样的人在陆弋霄一侧的车窗前弯下腰,朝车厢内看进来。 陆弋霄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朝对方亮了亮上面的身份id。那人看清之后脸色严肃了几分,弯腰往里看了沈追一眼,随即脚跟靠拢朝他们敬了一礼,开口:“少校阁下,沈追先生,维特阁下正在港口内等你们。请您稍等,我们登记车辆信息之后要麻烦您二位换一辆车,我们的人带你们进港。” 沈追和陆弋霄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问,下车之后跟在他身后步行穿过了哨卡。 路障背后,早已经有一辆灰色的悬浮车停在那里。上车之前,陆弋霄转头看向那名士官:“卫星港的全面戒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方神情语气恭敬:“两个小时前。我们接到伊森阁下的命令,通知我们卫星港的防务提高到最高级别,我们三个小队的人直接控制卫星港通往卫城的通路,禁止任何人离开卫星港,入港的车辆人员一应要做登记。” “城里出了什么事?”沈追的声音有些尖锐。 那名卫兵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具体的原因我们也不太清楚。” 陆弋霄捏了捏沈追的肩膀:“先去见伊森他们。” —— 悬浮车上已经有一名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士兵坐着,见两位长官上车,他回头敬了个礼,什么话都没有多说,直接发动了悬浮车。 车子在夜里寂静的街道上速度很快,几乎像是一个轻盈的幽灵般的暗影,不到十分钟,悬浮车就在一栋建筑前停下了。 陆弋霄和沈追刚刚下车,迎面只见沈鹤音已经等在大门外了。 夜深寒凉,她身上只裹着一件外袍,两只手臂紧紧抱在胸前,脸上神情罕见地有些焦灼,呼吸里吐出的白气在周围的夜色下格外明显。 看见沈追和陆弋霄过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前,没有多寒暄客套,直接道:“亚特兰群岛的使者出事了。” 陆弋霄微微皱眉,直接开门见山:“有多严重?” 沈鹤音脸色很难看:“比你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还要糟。伊森在里面,进来说吧。” 两人跟在沈鹤音后面走进了建筑大门。 不同于外面看到的一片昏暗,大门之后整个建筑的内部空间一片灯火通明,一楼的大厅里围了警戒线,同样由维特家的亲卫守着,二楼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气氛带着一种微妙的紧绷。 沈鹤音带他们从旁边一道私人电梯直接上了三楼,走进了一间会议室。 “伊森还在二楼,我先说出了什么事吧——亚特兰群岛的克里斯宾王子两个小时前在这里遇刺了。”沈鹤音靠在门板上直接开口。 沈追觉得自己听明白了她的每个字,但是把这些字连成一句话,他完全不明白沈鹤音在说什么:“亚特兰群岛的克里斯宾王子?遇刺?” 沈鹤音吐出一口气,点头:“他化装成了一个普通船员,跟随这艘使船一起入的港。我和伊森是在接风宴上才得知了他的身份,或者说是他主动在我们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想要什么?”沈追的语气尖锐。 沈鹤音沉默了半秒,抬头迎上兄长的视线:“按照宴席上他的原话,他们是为了拿回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们想要平等的权利。” 陆弋霄冷冷笑了一声:“原本就属于他们的东西?” 沈鹤音捏了捏眉心,点头:“我和伊森分析过,他们并不是要占领卫城,而是想利用卫城挑起两国之间的冲突。我们原本打算今晚跟你们商议一下这件事,看看下一步怎么走,结果还没来得及这边就出事了。” “克里斯宾遇刺了?他人现在怎么样?”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沈鹤音摇头的时候,沈追一颗心还是沉沉地往下坠了坠。 第62章 “他人在哪里?”陆弋霄沉声开口。 “二楼。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救了。之后我和伊森马上对全城进行了戒严,但是接下来的情况……不乐观。他们那位船长被伊森的人控制了,他现在正在跟对方谈。港口一带是弋霄哥的人在守着,我们也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任何船只擅自离港。但是我还是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沈鹤音开口。 “出事现场在哪里?”陆弋霄问。 “第一现场应该是在三楼他的卧室,尸体是巡夜的工作人员在二楼大厅发现的。” “我们先去看看尸体。” 沈鹤音点头:“跟我来。” 冰泉宫历来是卫星港接待高级外宾的地方,整栋建筑不是以规模宏大出名,而是以环境奢华和服务周到闻名。建筑外部呈圆形,正中圈出了一片花园天井,从外部看这里其实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三楼往上是客房,二楼是餐厅和观景台,克里斯宾的尸体就是在观景台被人发现的。 整个二楼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平台外围都被维特家亲兵守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抖抖索索地坐在一侧的椅子上,旁边站着两名士兵。再往后的空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尸体就是他发现的。按照冰泉宫的规定,在有贵宾入住的情况下,每天凌晨5点前必须更换一次下方观景池的水,他是在二楼控制室操作的时候,发现平台上有什么东西,走出来才发现……是克里斯宾的尸体。”沈鹤音的声音有点沉。 为了保护现场,王子的遗体没有挪动,只是在上面简单地盖了一块黑布。 陆弋霄走过去,掀开那块黑布的一角看了看,眉心蹙起来:“没有外伤?” 沈鹤音点头:“不是外伤致死,虽然还没有做详细检查,但是从他尸体的表征来看……我觉得不像是忒伊亚联邦的毒。” 沈追跟着在陆弋霄身边半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番尸体的唇色和瞳孔,又把他衣服扣子解开两颗,在他胸口按了按,面色沉下去:“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从某种海乌贼的分泌物里提取的碱性物质。我之前在北境见过。” 三人沉默着交换了一个眼神,陆弋霄唇角勾起了一抹冷冰冰的弧度:“且不说凶手是谁,既然他们敢这么做,那么我猜我们是不会有机会检验尸体了。伊森想必也拖不了那位船长多久。” 沈追的脸色也极难看。他吸了一口气,转向沈鹤音:“去楼上看看他的房间吧。” 按照沈鹤音的安排,整个三楼东部都专门划出来给克里斯宾王子一行居住,出于安全考虑,圆弧形的通道两侧临时封闭了,并且排了警卫把守。王子的房间是贵宾套房,距离上下楼的楼梯口刚好隔着一间克罗瓦的客房。 从二楼大厅到三楼走廊,沿途明显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黄色呕吐物痕迹。 套房的房门虚掩着,门口站了两名守卫。见到沈鹤音带人过来,两人脚跟靠拢敬了一礼,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没有任何人出入过吧?”沈鹤音开口。 “回禀夫人,没有。” 沈鹤音点了点头,上前推开了房间门。 整个房间内部干净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通往中庭的窗户大敞着,灌进来的夜风冰冷刺骨。 沈追戴了一双手套,在套房内部快速检查了一圈,回到门口的时候对沈鹤音和陆弋霄摇头:“他们应该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沈鹤音抱紧了手臂:“这样看来,这个黑锅我们是背定了。” 她话音刚落,一阵喧哗声就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三人刚刚来得及走出房门,迎面之间克罗瓦气势汹汹地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沈追警觉地上前一步拦在沈鹤音面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停住了脚步,视线里透着一股冰冷怨毒:“沈夫人,事先未发公函就擅自出使贵港,这在外交层面上确实是我们理亏,但是我国王子殿下在贵港遇害,无论如何你们都得给亚特兰群岛一个交代。你们现在可以控制我的人身自由,不让我发信回岛国,但是我保证,你们会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从1月开始每周一到周六更新,周日休息~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60章 静默。 沈追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在这样的场合下,就算他想说什么,伊森作为准执政官在现场,旁边还有个带军衔的陆弋霄,他也不合适抢在这两人之前开口。 “呵——”陆弋霄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慢慢把手上的黑色军用手套摘下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唇角的弧度慢慢变得冰冷:“代价?请问阁下如何确认贵国王子遇害就是我们的责任?按照忒伊亚联邦的外交法律,如果他国使者未经允许擅自进入我国领土,我国并没有保护使者人身安全的义务。目前王子刚刚遇害,我们正在调查事情的经过,阁下这么急匆匆就要把凶手的帽子往我们头上扣,未免有点让人担心啊。” 克罗瓦不接招,上前一步,盯紧了陆弋霄:“无论如何,王子殿下在这里遇害是事实。” 沈追冷笑了一声:“应该说只是事实的一个方面吧?” 克罗瓦转头看向他:“阁下是什么意思?” 沈追笑了笑:“我只是想说,目前能确定的事实只有王子殿下已经遇害,至于凶手——按照常理,是不是应该先查清楚王子殿下的死因?” “亚特兰群岛没有解剖遗体的习俗,按照我们的礼仪,不管王子殿下是如何遇害,他的遗体我们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带回亚特兰群岛,至于遇害原因——随便你们怎么查。”克罗瓦声音僵硬。 沈追和陆弋霄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刚才船长阁下跟我说了半天,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伊森慢慢走上前:“原先说的所谓考虑时间也不过是你们的幌子吧?只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让你们来个釜底抽薪?” 克罗瓦似乎根本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连头都没有转一下,目光落到了沈追后面的沈鹤音身上,一字一顿道:“我国王子殿下与沈夫人是旧识,三年前王子殿下曾经到忒伊亚联邦的音乐学院进修了三个月,其间对沈夫人颇有倾慕。原本回国之后殿下打算请国王从外交层面斡旋,向忒伊亚联邦请求联姻,但是在此期间殿下听说沈夫人已经与卫城未来的执政官伊森·维特订婚。王子殿下伤心之余想在婚礼之前见沈夫人一面,同时送上自己的祝福,所以才私下派遣使船出航。不想在卫城卫星港遭遇刺杀。” 说到这里,克罗瓦有点刻意地顿了顿,回头看了伊森一眼,脸上又堆起一个假笑:“这将是我国国王殿下收到的准确消息。伊森准执政官阁下,如果我是您,现在不会再浪费时间在其他事情上,而是会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新纪258年12月15日,亚特兰群岛通过全息影像向忒伊亚联邦、北境,以及群岛下辖境内所有岛屿发布了一个声明。声明称亚特兰群岛王子、下一任岛国继承人克里斯宾于12月初擅自率领使船前往忒伊亚联邦,使船在忒伊亚联邦下辖卫城卫星港入港后,王子一行与亚特兰群岛失去联系。三日后,亚特兰群岛外务部收到一条来自忒伊亚联邦的紧急信息,消息称克里斯宾王子已经在忒伊亚联邦遇害,卫城目前正在调查王子遇刺案件。 亚特兰群岛恳请忒伊亚联邦首都及政府高度重视该起案件,出于两国邦交考虑,半个月内必须查出凶手并严惩,同时要求卫城一方妥善安置克里斯宾王子的遗体,亚特兰群岛不日将派出正式的外交使船,运送王子的遗体回国。 忒伊亚联邦,白城,议会大厦。 亚特兰群岛国王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镜头转到了他脸上,国王放大的面容上皱纹深刻,仿佛这么短短几句话已经把他仅剩的精神都榨干了,他之所以还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作为亚特兰群岛的国王向忒伊亚联邦要一个交代,而是作为一个年长的、失去了儿子的父亲,想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总统法赞坐在长桌上首左边,目光停留在三维视像消失的地方,手指有规律地在桌面上一点一点,脸上神情看不出情绪。 康弗坐在他对面下首一些的位置,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仍旧要维持平静。 半晌,法赞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抬眼看过去,语气和蔼地开口:“我猜您对克里斯宾王子遇刺的事情应该不知情吧,维特执政官阁下?” 康弗唇角抿紧了一瞬,摇头。 “那么我能不能问一问您对这件事的看法?” “绝对不可能是卫城的人做的。”康弗声音有些急促:“不管从哪个层面上来说,做这样的事对卫城没有半点好处。” 法赞微微叹了口气,脸上神情带了几分同情:“康弗啊康弗,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不是谁做了什么、谁没做什么的问题了。当然我相信不会是维特家的人做的,就像你说的,这么一来你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得不偿失。但是刚才亚特兰岛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他们需要一个说法,或者说,需要我们拿出一个态度,一个解决方案。” 第63章 话说到这里,康弗要是还不明白他的暗示,那就太蠢了:“您想怎么做?” 法赞打了个响指,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了康弗所坐的这一侧:“你知道,不管我做了什么决定,都是出于联邦的利益考虑,对吧?” 康弗眼角微微动了动,点头:“我理解您的出发点。” 法赞两只手搭在康弗的椅背上,微微往前倾身:“让我们先把这件事放一放,来说点别的。” 康弗察觉到对方的吐息落在自己耳侧,脊背不作声地绷紧了。 “执政官阁下,您统辖卫城这么多年,把那个地方经营得很好,每年从卫城报上来的贸易额,包括年末的税收,都占了整个忒伊亚联邦很大一部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怎样才算是管理好了一个国家?或者说,怎样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统治者?” 康弗没有回头,竭尽全力控制住了自己身体的僵硬,低声开口:“我不太明白您这个问题的意思。在我看来,‘伟大’这个词在不同的人身上、不同的情境下,有不同的定义。要想成为一位伟大的统治者,我想这应该是由历史来评判的。” 法赞笑了一声,直起身:“历史?很好,看来在这个角度上,我们的看法一致。我也认为作为一个统治者,功过与否要由后人、由历史来评判。很多可能当时当代的人无法理解的事,放进整个历史的大维度,就容易解释得多了。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您认为作为卫城的执政官,您称得上伟大吗?” 康弗的脊背绷紧了,他转头看向法赞的方向:“我并不认为我这些年在卫城的政绩有什么特别突出过人的地方,我做的只是一名联邦执政官该做的事。如果我侥幸做出了一点成绩,那也是因为您、因为白城的领导。” 法赞显然不怎么受用这句话,他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康弗身边绕开几步:“这可不是一个拍马屁的好时机,执政官阁下。客观,公正,这一向是我的做事原则。” 康弗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法赞在他身后踱了几步,似乎沉思了片刻,再次转身:“我一直以为,对于‘伟大’的追求是一名合格的统治者所必须的品质,只有在这个基础上,他才会敢于突破一些界限,哪怕当时不被人所接受,但是历史——历史总是最公正的法官。我从不掩饰我的野心,我想成为忒伊亚联邦史上能被记载的总统,最主要的一点,我想要纠正新纪189年上一任政府犯下的软弱无能的错误,你能理解吧?” 康弗眼神微妙地闪了闪:法赞用的是“纠正”这个词,而不是“弥补”,或者“挽回”。 他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法赞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答案,重新绕回他身后,直接坐上了他右手边的会议桌,朝他的方向倾身过去:“我原本还在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动机,或者说要制造一个什么样的机会,才能名正言顺地做这件事。没想到啊,就那么短短几天,一个绝佳的机会就那么从天而降了。” 康弗从他隐约兴奋的语气里预感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往后瑟缩了几分,迟疑着开口:“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法赞咂了咂嘴,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重要,维特执政官,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当然,很多时候为了得到一个理想的结果,过程中会发生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一些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很多时候这会很痛苦——非常痛苦,不管是对于作出决定的人来说,还是对于承受后果的人来说。不过我相信,这些痛苦都是值得的——为了那个‘伟大’的目标。” 他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康弗身上了,声音极轻极柔,仿佛不是在跟下属说话,而是在哄最珍爱的宝贝入睡。 康弗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左边胸口处传来了一阵有点突兀的疼痛。 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只见法赞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柄银色的小刀,此刻刀柄已经没入了他胸口心脏的位置,一片深色的血迹正慢慢从刀柄周围洇开。 他喉咙动了动,却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嘘——我知道这很痛,相信我,我真的明白,但是很快就会结束了。维特,你来白城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能够成为‘伟大’这个词的一个注脚,我会为你举行一个非常隆重华丽的葬礼。睡个好觉,执政官阁下。” 第61章 等到康弗彻底倒在地上不会动了,法赞才把那柄小刀从他胸口抽出来 这柄小刀不长,刀刃是用特殊金属制成的,温热的血迹顺着刃尖慢慢滑下,没有在薄薄的金属面上留下太多痕迹,银色的刀面在灯光下很快就恢复了闪亮的光泽。 法赞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尸体,目光重新落回都手里的小刀上,轻轻叹了口气,握着刀柄,在自己外套礼服的下摆认真地擦了一遍刀刃,随后把它收进了自己前胸的口袋里。 “阁下,您的衣服……稍后还有会议,我马上让人重新为您准备一套。”碧翠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门口,俯首站在那里,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那一地狼藉的方向瞟。 法赞像是才发现她,回过神一般顿了顿脚步,“唔”了一声,站在原地张开了手。 碧翠丝走上前,帮他把外套脱下来,仔细折了一道之后抱在手里,轻声开口:“总统阁下,康弗·维特的尸体要怎么处理?” 法赞眼睛微微闭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停顿了半晌之后才开口,却没有回答碧翠丝的问题,反而转了个话锋:“碧,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唔,怎么说呢,过分了?” 碧翠丝的眼神在他身后微妙地闪了闪:“阁下,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法赞转身看向她,目光里带上了几分探究:“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卫城的人吧?” 碧翠丝点头:“是。总统阁下还记得我。我当时是卫城遴选送到首都参加培训的人之一。” “能进入遴选的名单,我猜你中学时期的成绩应该很好?” “如果以遴选的标准来看,我的成绩当时确实在卫城排名第一。”碧翠丝的语气不卑不亢。 法赞看她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若有所思:“我记得遴选是一个双向的考察吧?这么好的成绩,你当时如果留在卫城,现在应该也在执政层有一席之地了,为什么要来白城?” 碧翠丝微微停顿了一瞬,从走进这间会议室之后第一次抬头迎上了法赞的视线:“卫城再好,也只是联邦管辖之下的一个城邦,我想要站到更高的地方,想要进入白城,想要靠近这座白色的山顶。” 她声音不大,也不带任何激烈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法赞的眼神闪动了片刻,骤然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碧翠丝被外套掩在下面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法赞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四壁,激起了一片无形的涟漪,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才止歇下去。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在议会大厦这十年,也确实证明我当初没有看错。你知道一个女人眼睛里最好看 的是什么吗?是野心。希望你接下来也不会让我失望。” 碧翠丝恭敬地低头行了一礼:“我的荣幸,总统阁下。” 法赞没有再多说什么,脸上神情瞬间变得冰冷严肃,他一边往门口的方向走一边开口:“把维特的尸体转移到半山腰城邦执政官的住宿区,事发现场布置在那里。对媒体发布谋杀案的通稿之后,马上准备发布联邦通告——卫城执政官康弗·维特在卫城遇刺,疑似为亚特兰群岛报复所为,忒伊亚联邦进入战时紧急状态,中部和西部的兵力部署准备往东南沿海转移。由于亚特兰群岛撕破合约协议,联邦将拒绝任何对话,随时准备战争。” 翡翠谷,中央枢纽车站。 就算心里再不情愿再憋屈,沈唯也清楚这个时候自己最好不要再给沈追节外生枝,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在翡翠谷下车了。 翡翠谷位于卫城西北方向大概600公里处,从地域划分来看,两座城邦是毗邻的,只不过在翡翠谷外围是一片连绵的山脉,这一带的山里富含一种翠绿的矿石,颜色质地都很像古地球的翡翠,城邦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这里的人们大多是世代的矿工,联邦对于这种矿石的需求一直比较稳定,并且出于环境保护的考虑,白城一方也对每年开采的数量和强度进行了限制,所以这里的生活氛围并不让人感觉热火朝天,反而带了几分闲散的舒适。 沈唯只知道翡翠谷与卫城的邦交一向还算亲近,但是不知道沈追在这里安排了什么人。下了专列之后,他在月台上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人好像在等自己,就打算先出站,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因为城邦就建在群山之中,翡翠谷的中央车站不仅是通往其他城市的交通枢纽,进山的短途线路也在这里中转,走出分隔的月台之后,来到外面的出站口大厅,沈唯觉得自己迎面就快被人群淹没了。 第64章 此刻是下午4点,车站大厅里往来的矿工、旅游的游客、过路的其他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沈唯这几天本身就没怎么休息好,拎着自己的行李袋被裹在人群里东绕西转了一阵,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有点后知后觉地回头,只见人群里一个穿着一件矿工常见背带裤的半大孩子正抬头看着他:“你是沈唯?” 语气里带着一股与他外表不太相称的成熟。 沈唯微微弯腰看过去:“我是沈唯,你是谁?” 那半大孩子冷冷淡淡地点了点头:“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跟我走吧,带你去住处。” 说完也不管沈唯有没有反应过来,自顾自转身朝广场外面走去。 沈唯急忙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广场上拥挤的人群之后,那孩子带着沈唯转进了主街旁边一条岔路,弯弯绕绕走了大概几百米,最后停在一栋宝石绿的房子前。 “这里是我家的一处房子,这几天你都住在这里,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沈唯。 沈唯接过来:“是谁让你在那里等我的?” 小孩耸了耸肩:“不知道,他只说到时候会来找你。” 说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径自走远了。 沈唯抛了抛手里的那枚钥匙,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给沈追发了个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到翡翠谷了,接着便走进了那栋小屋。 屋子里陈设简单舒适,沈唯这几天也一直奔波劳顿,确实是累了。没等到沈追的回复,他先去洗了个澡,出来之后只觉得累,倒头就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一片漆黑。 他觉得脑袋好像还带着些没睡醒的昏沉,从一旁摸过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4点了,他先前发给沈追的那条消息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微微皱了皱眉,他起身披上外套,从背包里翻出自己的电子屏,打算看看这几天有没有什么新闻。 他刚刚进入新闻端口,还没来得及筛选,头条马上跳出来了一个视频窗口,是一段新闻发布会的回放。一个穿着海蓝色正装礼服的老人站在新闻发布台前,他须发皆白,脸上神情显得悲哀而沉痛,胸口佩戴着一朵白色的花。 “……我怀着最沉痛的心情,向亚特兰群岛的岛民宣布,我的儿子克里斯宾,日前在擅自出使卫城时发生了意外,已经不幸身亡。一直以来,亚特兰群岛都秉承当年与忒伊亚联邦签署的和平条约,我们从来没有忘记历史,也不敢忘记历史。今天发生这样的意外,我相信是各方都不愿意看到的,我也相信目前忒伊亚联邦,卫城,一定在全力调查克里斯宾遇害的事件。同时,我恳请忒伊亚联邦和北境政府,高度重视该案件……” 听到“遇害”两个字的时候沈唯就猛然站起来了,他目光盯紧了面前屏幕上的老者,眉心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结。 等看完整段发布会,他直接掏出通讯器拨出了沈追的号码。 忙音。 挂断之后,他又转了沈鹤音的电话,依旧没人接。陆弋霄,忙音;伊森,忙音。 心头那股不着地的恐慌越来越明显,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吸了一口气,转身开始换衣服。 之前沈追说是出于安全考虑,不让他往卫城走,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无论如何也在这里待不住了。 他刚刚把外套穿上,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响了。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沈父。 “喂,爸,卫城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刚刚才看到亚特兰群岛发布的那个新闻,大哥和二姐呢?你们都好吗?白城那边有没有什么命令下来?为什么我都联系不上他们?”他声音急促。 沈父被这连珠炮一般的问题堵了一下,顿了一秒好像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我听你哥说你已经从北境回国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本来想直接回家,哥让我在翡翠谷下车。但他没说进一步的安排。” 沈父似乎松了口气:“你已经到翡翠谷了?那就好,先不忙回来,也不着急其他事,卫城现在的局势很微妙也很紧张,没有接到家里人的通知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 沈唯开口:“可是……” “小唯,我知道你担心我们,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沉住气。你很有可能是整个局里最大的变数和希望了。明白我的意思吗?”沈父的声音有些沉。 沈唯定了定神,开口:“我知道了,父亲。” “那就这样。等我们消息。” 第62章 挂断通讯之后,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沈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很多事,但是又好像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原地愣了几秒,他转身走进一旁的盥洗间,接了一捧冷水洗脸,等意识在冰水的刺激下彻底清醒过来之后,他披上挂在玄关处的大衣,打算出门去外面走走,顺便理一理脑子里纷杂的思绪。 翡翠谷街道上很安静,这个时间,城里大部分人还在沉眠中,唯一起来活动的,除了值班的警卫,只有赶早班火车去矿脉的工人。 沈唯拐出小巷,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面走了一段,始终觉得静不下来,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亚特兰群岛总统那一段讲话——“谋杀”、“案件”、“负责”这些字眼一直在他耳朵里反复回响。 等他听见身后那阵渐近的脚步声、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刚刚转头,对方已经抢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胳膊,三两步就把他带着拐进了右手边一条窄巷。 沈唯在最初一秒的愣怔之后整个人都绷紧了,他没有马上反抗,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回退了几步,在被对方压到墙面上时猛地曲肘撞上了对方侧腹。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有这一着,往旁边闪了一下避开了主要的力道,但同时也放松了对他的压制。沈唯抓住这一秒的空档朝对方逼近,反手压在对方喉咙处,形势瞬间逆转了。 就这么对峙的几秒间,一阵低低的笑声从对方身上传出来。 沈唯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但还是谨慎地没有松手。 直到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看来我还是低估你了,这么多年没跟你练手,以前教你的你倒是没忘记。” 沈唯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惊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面前的人:“……哥?” 沈追低低地咳了一声,顺势往后靠在墙壁上,微微抬起头:“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闲逛,也不怕遇到危险?” 沈唯没有马上回答,往后又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面前的人,眉心微微蹙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追声音带着些懒洋洋:“你是不是还在想我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到这里来?” 沈唯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他朝沈追靠近了一步,目光落在他左边肩膀处,停顿了片刻,伸手去抓沈追的衣服。 沈追慢了半秒才往旁边让开,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一步:“做什么?” 沈唯盯着他:“你肩膀怎么了?” 沈追耸了耸肩:“没什么。” 沈唯不信他:“那你干嘛躲我?” 沈追“啧”了一声:“你这一套是不是跟罗曼诺夫学的?” 沈唯耳根有些发热:“跟他有什么关系?哥你不要岔开话题。” 沈追似乎是妥协般叹了口气:“你确定要在大街上跟我说这个?” 沈唯眼神闪了闪,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什么:“那个小孩……是你让他到车站接我的?你早就安排好了?” 沈追缓缓吐出一口气,站直身子,对沈唯伸出手:“扶我一把。” 沈唯走上前,撑住他左边胳膊,刚往前迈出去一步,他就察觉到掌心下似乎有一片黏腻冰冷的触感。 “哥,你——”他刚要开口,两人正好走到了一处路灯灯柱下。 有点昏暗的灯光落在沈追身上,也照亮了沈唯扶着他的那只手。 他原本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此刻在灯光下,大衣左半边的衣袖颜色似乎格外深。 沈唯把觉得不太对的那只手举高了一些——果不其然,灯光下他的指尖沾了些暗红的污迹。 “哥,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我带你去医院。” 沈追抬手按住他:“皮肉伤,别那么小题大做,先回你的住处。” 他的语气虽然听起来漫不经心,但隐约带了某种不由分说的意味。 沈唯抿紧了唇,在原地站了一秒,没有多问,扶着沈追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刚一进门沈追就撑不住了,他原先只是步子慢一些,整个人也只是稍微借了点沈唯的力。等跨过那道门槛,似乎之前一直顶着的那口气突然就要散了,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玄关处。 沈唯吓了一跳,只来得及把门关上,一边伸手就去捞沈追。 第65章 等他好不容易把人搬到沙发上,拧开了旁边的立灯,才发现沈追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哥?你没事吧?确定不去医院?”他第一次见沈追这么狼狈的样子,心下不由自主跟着慌起来。 沈追吸了口气:“没事,休息一晚就好了,只不过得胳膊上这个伤口确实是得处理一下。你去找找有没有消毒的酒精,还有绷带。” 沈唯定了定神,转头就往一旁的储物间冲过去。 等他手忙脚乱地带着一瓶医用酒精了几卷绷带回到客厅的时候,沈追已经把外套和衬衫都脱了,露出的左半边胳膊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大臂朝上的位置有一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血洞,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伤口边缘被烧焦的皮肉翻卷,看不清到底是不是贯穿伤。 沈追听到他的脚步声,抬头看过来,伸手:“放心,当时陆弋霄已经给我打了抗生素,看伤口的样子应该没感染,只是血肉模糊的有点吓人。” 沈唯没理会他的手,直接走上前在他身边半跪下来,检查了一遍伤口的情状,起身:“我先去打热水清洗。” 沈追没说话。 然而还不等沈唯从厨房拿着热水瓶回来,客厅里就传来了一声压抑低沉的闷哼。 沈唯心下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只见沈追手里拿着那个酒精瓶就那么直接往伤口上倒,空气中浓烈的酒精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似乎能看到伤口处新鲜的血肉被烫伤的痕迹。 “你疯了吗!”他赶上前从沈追手里夺过那个酒精瓶,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怒气。 沈追没抬头看他也没说话,皱着眉往前伸手,想去拿面前放着的绷带。 沈唯把他的手按下去,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那个伤口,用棉签沾了热水把旁边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最后才用绷带帮沈追包扎起来。 ——从头到尾都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也没看沈追。 “哟,我们小唯这是生气了?”沈追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了,半开玩笑地低头看过去,逗他。 沈唯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心依旧打着结:“哥,这就是你说的照顾好自己?整天叮嘱我那么多,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弋霄哥要是看见你这么干,非得心疼死。” 听到陆弋霄的名字,沈追脸色变淡了一些,他什么都没说,由着沈唯帮自己披上一件干净的衬衫,用脚尖踢了踢面前那堆沾了血的衣服:“都扔了吧,在这里不好处理。” 沈唯应了一声,弯腰慢吞吞地把那堆衣服理了理,有点突兀地抬头看向沈追:“哥,要是我问你现在卫城的局势到底怎么样了,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会回答我吗?” 沈追原本拿着通讯器正在看讯息,闻言低头往沈唯的方向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沈唯半坐在地毯上,脚边是一小堆沾了血的衣服,他就那么抬头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些试探和惶恐,但更多的还是一股执拗。 那一瞬间,沈追突然觉得自己护了那么多年,藏了那么多年的弟弟,好像真的长大了,自己好像真的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把他圈在一方安全无忧的天地里了。 也许是那片刻间沈追的眼神太过怔忪,反倒是沈唯愣了愣,有些沮丧地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沈追猛地回过神, 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他沉默了一秒,抬手揉上了沈唯的发顶。 沈唯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只不过已经迟了,沈追三两下就把他的发顶揉成了一个鸟窝。 在弟弟控诉的眼神下,沈追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不告诉你。卫城现在的局势……我也不知道。亚特兰群岛发布的那个声明你应该已经看见了吧?” 沈唯点头:“你来之前父亲跟我打了通讯,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安心待在这里。哥,究竟是怎么回事?亚特兰的使船擅自入港就算了,为什么他们的王子会在船上,他真的在卫城遇刺了?他真的……死了?” 沈追的面色有些凝重,他点了点头:“事情发展到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环扣一环背后都有人推动,包括那位克里斯宾王子的死,也并不是单纯的意外。我和弋霄都怀疑这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发动战争。亚特兰群岛的声明是两天前发布的,那个视频刚刚发出来不到8个小时,卫星港外围的雷达就监测到了外海的异动,起码有二十艘挂着亚特兰群岛国旗的军舰停靠在外海国境线边界,随时都有可能越过边界向卫城举戈。我离开卫城的时候,双方还在僵持。” “那你身上的伤……” 沈追苦笑了一声:“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动的手。当时我们收到雷达警报之后,弋霄、鹤音、伊森和我紧急商议了一下,决定在封城之前我先离开,这个时候转机已经不在卫城了。弋霄送我到车站,我们在车站遇到了埋伏,为了把我送出来,弋霄手底下的人也折了三四个。他应该不知道我受了伤,我也不知道我离开之后他们那边的情形怎么样了。” 第63章 沈唯落在身侧的手收紧了。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父亲和二姐他们……还留在卫城?还有弋霄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做什么才能缓解卫城目前的困局、避免战争真的爆发?” 沈追刚要开口,他和沈唯的通讯器同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忒伊亚联邦总统法赞·陈将于1分钟后发布全国讲话。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沈唯挪到了沙发上坐在沈追一侧,沈追打开了通讯器的同步视像接收。 两人面前的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等最后的数字跳到0的时候,画面闪了闪,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男人,他站在一个深色的演讲台之后,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鬓角整齐干净,眼神锐利,脸上神色带着几分肃穆。 “今天我在这里代表整个联邦政府,向所有联邦公民发表一个简短的讲话。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也许已经听说了日前在卫城卫星港发生的那起不幸的事件,联邦政府针对此次事件也收到了各个城邦的公函,我所代表的联邦政府,之所以迟迟没有表明态度,是因为就在今天上午,白城也发生了一起不幸的事件——”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片刻。 沈唯似乎有了些预感,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沈追,沈追的脸色已经变得凝重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三维图像。 “五天前,卫城的现任执政官康弗·维特向白城议会发出了紧急公函,函件中称卫城卫星港近海雷达截获了一段无线电信号,信号显示亚特兰群岛有一艘使船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越过我国边境线,正在向卫星港靠近。 “出于友好邦交的目的,首都白城和卫城两方面都没有阻拦亚特兰群岛的这艘使船入港。然而就在前天,亚特兰群岛国王向忒伊亚联邦、北境两国发布了一个公函声明,声明称亚特兰群岛王子克里斯宾在卫星港遇害。白城以及卫城对该起案件都高度重视,然而就在卫城组织了专门的调查小组进行调查时,留在白城的执政官康弗·维特在议会山门口公然被刺杀了。刺客当场就被议会山的警卫控制逮捕,他承认自己的身份是亚特兰群岛人,目的是为了给克里斯宾王子报仇。 “自从人类移居这颗星球以来,我以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复仇思想已经在我们的文明中消弭了,毕竟在一个全新的星球,我们需要的是团结,是发展。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有人并不这么想。 “战争,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毒瘤,我想此刻在看这个讲话的所有人里,有很大一部分都亲历了新纪189年那场大动乱。我们之中有多少人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亲人朋友?有多少至今仍旧没有走出那场战争的创伤?我,还有我身后的众多同僚,我们都以为那样的事件不会再发生第二次,我们都以为人类会从每一次的创伤中吸取经验教训,但是今天的事件让我深刻认识到,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忒伊亚联邦绝对不想首先发起战争,但是这不代表我们软弱,我们任人宰割。今天是卫城的执政官公然在首都议会山脚下被刺杀,明天又会是谁?身为忒伊亚联邦的公民,我们每个人都有义务保护我们身边的人,保护我们的国家,保护我们自己的家园! “今天我代表联邦政府发表这个讲话,从此刻起,我宣布忒伊亚联邦进入紧急备战状态,所有沿海城市进入一级警备,近海雷达辐射范围外扩300海里,同时卫城、湛城两座城市派出近海巡洋舰,一旦发现非本国船只进入联邦领海范围,一律击沉。 “联邦公民们,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不愿意看到新纪189年的惨剧重演,让我们都提高警惕,随时做好为之一战的准备。” …… 同步视像消失之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空气宛如实质,沉沉地从四面八方围拢,下压,几乎要逼得人喘不过气。 第66章 “所以……康弗叔叔……死了?亚特兰群岛有人能潜入白城的议会山?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沈唯有些艰难地开口,看向旁边的沈追。 沈追把玩着手里的通讯器,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最后低声开口:“康弗叔叔应该是死了,只不过这背后究竟是亚特兰群岛动的手,还是另有其人,目前还不好下定论。” 沈唯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瞳孔微微缩了缩:“哥你的意思是……” 沈追转头看向他,沉默了一秒,开口:“既然你要求我把你当一个大人来看,要求承担一些事,那么从现在开始,卫城的局势,我接下来要做的事,都不会再刻意瞒着你。这场所谓迫在眉睫的战争,中间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是谁?如果战争真的爆发,且不论忒伊亚联邦和亚特兰群岛谁输谁赢,光从这个局面上看,谁能坐收渔利?” 沈唯放在身侧的手不作声地收紧了,半晌之后低声喃喃:“北境……可是……不对。哥,我这一趟回来之前,在天鹅堡见过——准确来说没见过,但是我跟扬谈过。” 沈追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扬”是谁,眉心拧了起来:“扬·托洛?你怎么跟他联系上的?我和罗曼诺夫一直在找这个人。” 沈唯摇头:“细节之后我再告诉你,我跟他谈话的内容也是我之前想要告诉你的消息。他确实是亚特兰群岛的人,他也几乎当面跟我承认了他们有发动战争的企图。” 沈追面色严肃起来,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最后落向沈唯的视线带上了几分复杂沉重:“这也是我当时不主张你回国、想把你托付给罗曼诺夫的原因。卫城的事态发展到现在,谁也说不清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也说不准到底有没有用。罗曼诺夫——几乎从我接手卫城的情报机构开始,我们就是对手。那么四五年下来,我对他多多少少也算是了解,只要是他答应的事,无论如何他都会做到。我原本以为可以把你隔离开,但是现在……” “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沈唯轻声开口,他吸了一口气:“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沈追迎上他的视线,似乎沉吟了几秒,最后开口:“目前局势虽然紧张,但是还没有到毫无转圜余地的那一步。亚特兰群岛无非想要一个杀害克里斯宾的凶手,白城这边……总统的态度强硬,在他有下一步的表态之前,我不敢下定论。所以只剩下两个方向:第一,要尽快查清楚克里斯宾遇害的真相;第二,我们需要尽一切可能抢在白城之前接触北境的政府,不仅要探明他们的态度,更重要的,是要能说服他们出面斡旋,化解这一场外交危机。” 沈唯没有马上说话。 沈追似乎思索了片刻,在通讯器上点了点:“既然白城公布了康弗的死讯,那么按照正规的礼节,伊森和鹤音这几天应该就会正式出发前往白城,一方面是接受总统的慰问,一方面是把康弗叔叔的遗体接回卫城。这期间对于卫星港来说刚好是一个空档期,如果亚特兰群岛那边想要有什么动作,应该也会在那几天。我们动作得加快了。我们首先需要尽快前往北境,接触那边的官员进行谈判,翡翠谷是忒伊亚联邦境内最大的旅游城市之一,每天从这里出入境的客流量都很大,从这里出发前往北境不会那么引人注意;另外我们还需要去一趟湛城。目前按照总统的安排,我们和湛城是唯二两座能派出近海巡洋舰的沿海城市,我们需要说服湛城的执政官拖延这次行动,起码不要做第一个发射炮弹的人。” 话说到这里,放在沈唯面前的选择昭然若揭。 伊森和沈鹤音要出发前往白城,陆弋霄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必须守好卫城以及卫星港的防线,不能再给亚特兰群岛或者白城把事态扩大的借口。而沈父沈母需要在这个短暂的空档期内多方奔走,联合尽可能多的城邦,说服总统延缓对亚特兰群岛的军事行动。湛城虽然是最近的地方,但是他之前并没有正式从政治层面接触过那个城邦的高层,更别说执政官本人。这件事只能有沈追出面。 那么留下来的路只有一条:他去北境。 这是最好也是最快的选择。 沈追对这样的结果心知肚明,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马上开口要求沈唯。 沈唯目光停留在自己手里的通讯器上,沉默了一秒,转头看向沈追:“哥,我去北境。” 沈追原本在把玩通讯器的手指僵了一瞬,没说话。 沈唯拿不准他的意思,试探着开口:“湛城那边……我觉得就算我去了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但是北境——起码我认识安德烈……罗曼诺夫。之前在北境同行了几天,我跟他也不是陌生人,不管从什么层面,他应该不会拒绝我的见面,至于见了之后要怎么谈,我虽然现在还没什么头绪,但是到时候总有办法解决。让我去北境吧。” 沈追静静看了他几秒,面上神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在沈唯那样不掺一点杂质的目光下,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愧疚,还伴随着那么一抹微妙的利用别人的罪责感。 他匆匆低下头避开沈唯的视线,带着些仓促开口:“从翡翠谷前往北境的大部分是普通旅游车,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会联系好专列车次,你需要先到月牙湾,然后在那里换乘。预计路上需要一天的时间。专列会停靠在北境边境的伊索卡,那里的车站会有人接应你,直接把你送去天鹅堡。” 沈唯点头:“好。” 沈追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路上注意安全。如果罗曼诺夫或者北境政府提出别的要求,都要靠你随机应变了。不管谈判最后结果如何,你尽力就好。我会让我的副官在月牙湾等你,他会保护你沿路的安全。” 第64章 沈追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沈唯就坐上了翡翠谷前往月牙湾的旅游火车,5个小时的车程之后,他在月牙湾站台下车,跟随沈追安排的接站人员驶向了市郊的一处别墅区。 时间已经过了晌午,月牙湾位置更靠北,这会儿天色已经隐隐有了暗下来的势头。沈唯坐在车子后座,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只觉得脑海里那团纷乱的思绪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凌晨跟沈追确定了出行的事宜之后,沈追就直接把他赶回卧室睡觉了,说其他事宜自己都会安排好。然而从那时到天亮的三个小时里,他也只是躺在床上发呆。 法赞总统的讲话,康弗的死讯,沈追对目前局势的分析,还有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人。 安德烈。 他从未想过两人这么快就要以这样的身份立场见面。 —— “沈先生,前面就到地方了,请问需要先带您去吃点东西吗?还是直接回住处?”前面的司机慢慢减速,回头看向他。 沈唯回过神:“按照安排,我们什么时候从月牙湾出发前往北境?” 他的话音才落下,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响了。 是沈追。 他示意前面的司机稍等,接起了通讯:“哥,怎么了?” “你到月牙湾了?” 沈唯点头:“到了,我正想问你什么时候从这边出发呢。怎么了吗?” 沈追那边微妙地顿了片刻:“先不着急,你先到住处,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沈唯从他话里听出了些别的意思:“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北境那边?” “是,我今天早些时候联系了北境那边,他们提出……为了节约时间,由他们派人到月牙湾接你。”沈追的声音带着些迟疑斟酌。 沈唯心跳猛然间漏了一拍,某种隐约的预感浮上了心头:“他们……派人过来?” 沈追“唔”了一声:“月牙湾是联邦北部的特殊贸易港,只要持有特殊贸易许可,北境的专机可以避开外交渠道的审查直接入境。” 沈唯沉默了一秒:“他们那边……是谁过来?” 沈追吸了一口气:“安德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夫。专机预计落地时间是一个小时后,你先到安排的住处等,到时候副官会直接带你上停机坪。先让司机送你去吃点东西。” —— 沈唯虽然面上不显,直接跟着司机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但是等他真正坐下来,闻见从厨房飘过来的一股食物香气之后,马上就觉得自己整个胃部都拧成了一团。 他含糊地朝旁边的副官道了声歉,直接起身就冲到了门外。 夜色寒风中,他弯腰撑着膝盖站在街边,有点费劲地干呕了几声,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前一天抵达翡翠谷的时候起就没有吃任何东西,此刻胃里的反酸似乎也在对他提出抗议。 “沈先生,您没事吧?”副官紧跟在他身后出来,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沈唯一边开口:“我去接杯热水给您漱口。” 沈唯接过那块手帕随便擦了擦嘴角,直起身,有点疲惫地开口:“多谢。” 第67章 眼看着副官转身走开,他抬手揉了揉胃部,在下一阵疼痛袭来之前重新弯下了腰。 这一次甚至连干呕都没有,只有一阵扭绞的持续的疼痛,加上入夜的寒风,他微微皱眉,刚打算直起身回室内,不远处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同时一道被路灯拖曳的长长的人影往这边走过来。 他眯起眼睛分辨了几秒,认出了对方。 “索加……”他低声喃喃,站直了身体,捂着胃部的手也随之垂下来。 虽然知道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不太可能就这么出现在联邦城市的大街上,他还是忍不住往索加身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索加不知道有没有猜出他在想什么,面上表情礼貌客气:“沈唯先生。” 沈唯不由自主又站直了一些,微微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口:“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索加弯腰朝他行了一礼:“沈追先生应该已经跟您联系过,您接下来的行程,由我们安排。” “你一个人?还是安德烈——罗曼诺夫上校阁下也来了?”沈唯还是没忍住开口。 索加神色不变,但是也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目光朝他身后微微扫了一眼:“您还没吃晚饭?” 沈唯回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如果需要现在出发,我可以在路上吃。” “恐怕我们的时间确实有点紧了。”索加的语气有些抱歉:“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路上吃的宵夜。” 沈唯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又是一阵脚步声,沈追的副官出来了。 他显然那认出了索加,瞳孔微微眯了眯,快步走到了沈唯身边,语气里带着些不客气:“索加阁下,按照我们的约定,见面时间应该在半个小时后。” 索加似乎毫不在意,朝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不紧不慢道:“抵达时间比预计的提前了一个小时,考虑到这次会谈的保密性,罗曼诺夫上校认为最好能提前出发。毕竟耽误的时间越长,路上被人发现的几率也就越大。” 副官刚要开口,沈唯抬手按住他,看向面前的索加,眼睛里带上了几分冷意:“我知道了,既然这是罗曼诺夫上校的安排,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索加朝他弯腰行了一礼:“请二位随我来。” 眼下正是晚饭的时间,路上行人不算多。索加带着他们穿过一条主街,走进一条旁道,在巷子尽头停了下来。 这条巷子里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几十米开外靠近巷口的一盏霓虹灯招牌。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快要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索加率先停住脚步。与此同时,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两道昏黄的灯光从前面的黑暗中亮起来,一辆黑色悬浮车的轮廓凭空出现一般立在了三人身前。 沈追的副官下意识就上前一步挡在了沈唯身前,沈唯没有动,目光盯紧了悬浮车的前窗。 索加回头看向他们,再次微微弯腰,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折叠屏递给沈唯旁边的副官:“这是我们的特殊通行许可,请您查验。” 副官面色变得严肃了几分,他接过来之后拿出自己的折叠屏,在某个验证程序上操作了一会儿,把许可还给了索加,紧绷的姿态稍微放松了一些:“这确实是由联邦发放的特殊贸易通行许可。” 索加点了点头,往前走到车身一侧,拉开后座的车门,朝沈唯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上校阁下的专机停靠点距离这里还有大概10公里,请二位先上车,我们开车过去。” 沈唯跟在副官身后,走过去的时候低声问了一句:“特殊贸易通行许可?” 副官同样压低声音:“联邦政府发放的特殊许可,全国只有不超过10张。他们手上这一份是沈追长官想办法弄到的。只要持有这份许可,在联邦境内通行可以避开很多检查站,甚至海关关口都不能仔细查验持通行证者的随身物品和行李。对于我们来说,出境就方便了许多。” 索加坐进了悬浮车的前座副驾驶,朝一旁的驾驶员点了点头,两站车前灯光线渐渐变暗,随着一声低低的引擎声,车身轻巧地滑入了黑暗的夜色。 白城,议会大厦。 联邦总统法赞·陈坐在冬季观景屋里,面前的落地玻璃下是一片明朗的夜色。 夜空晴朗,橙红的月牙高高悬在天际,无数繁星点缀闪烁,宛如夜幕之上的钻石。视线所及的远处是一片渐浓的黑暗,而在他脚下,城市的灯光映亮了雪白的街道建筑,为整个白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珍珠般的白色光泽。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伴随着从远处山脚下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和喧闹声,一种高高在上的权力感不禁从人心底油然而生。 法赞盘腿坐在地上一个藤编的蒲团上,眼睛半闭着,他面前是一张不到半米高的矮几,一个紫陶色的茶盏正袅袅冒着热气,淡淡的茶香在房间内弥漫开。碧翠丝跪坐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的地方,姿势端正,正在烧水冲洗茶杯。 就在这一片入定般的寂静中,外间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法赞没吭声也没动。他身后的碧翠丝微微皱了皱眉,将手里的茶具放下收好,接着起身,可以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她折返回来,径直走到法赞身边半跪下来,贴近他耳侧道:“总统阁下,卫城的伊森·维特和未婚妻沈鹤音到了。” 法赞眼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沈鹤音?沈家?” 碧翠丝点头:“是的,卫城的沈家。” 法赞没说话,抬手缓缓抚过面前那个紫砂茶杯杯缘,脸上神情变得莫测起来:“沈氏……当时靠着一己之力白手起家,卫城的贸易能有今天的局面,少不了他们对执政当局的支持。加上现在的联姻……呵,走吧,去见见这位沈氏未来的执政官夫人。” 第65章 会议室里的温度不高,就算穿着大衣外套,还是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伊森和沈鹤音坐在雪白的樱花木长桌一侧,伊森穿着黑色的礼服正装 ,腰背笔直,但是脸色透一股苍白,唇角抿得很紧。相比之下,他旁边的沈鹤音面容虽然同样严肃,但是眼神深处裹挟着一股暗色的暗涌。 两人面前的桌上放了两杯水,然而从热气袅袅到毫无动静,他们谁都没有抬手动一下喝一口。身后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秘书,两手交握放在身前,唇角上翘30度,从仪表姿态到神态表情都无懈可击,要不是他胸口呼吸的起伏,简直要让人以为这是一个机器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森似乎从沉思中惊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名秘书,眉心微微蹙起来,转向旁边的沈鹤音,刚要开口,沈鹤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手在桌面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伊森的掌心。 果然,不到1分钟,门外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同时守在门口的那名秘书身上的通讯器也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沈鹤音和伊森对视了一眼,都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 紧接着,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名穿同样白色制服的秘书走进来分列在门口两侧,联邦总统法赞·陈紧随其后走进了会议室。 “欢迎,欢迎,虽然是在这么一个敏感并且悲伤的时刻。但是作为联邦的总统、政府的代表,我首先还是要表达一下对二位的欢迎。”法赞一边说一边走上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时,动作明显在伊森和沈鹤音中间停顿了一秒,脸上露出一个似乎带着些苦恼的笑:“按照正常礼节,我应该先与卫城的下一任执政官握手,不过我对于卫城的沈氏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能见一见沈氏的当家人,外加出于对女士的尊重——” 他说着停了停,率先握住了沈鹤音的手,托起她的手掌在她指尖轻轻吻了一下,接着才转向旁边的伊森,同他握手之后,右手抚胸,朝他微微弯了弯腰:“关于令尊的事……我很抱歉。我一向认为忒伊亚联邦是个安全的地方,或者说起码在白城、在议会山上,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但是显然我低估了亚特兰群岛的势力在联邦大陆的渗透。克里斯宾王子才出事不久,他们就做出这样过激的举动,不仅给卫城造成了重大的损失,也给整个联邦敲响了警钟。不过请您放心,我以联邦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不会让康弗·维特的血白流,亚特兰群岛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伊森没有马上说话,他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安,有点紧张地开口:“多谢总统阁下关心,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先去看看我父亲的遗体。” 法赞打了个响指:“当然,当然。” 说着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碧翠丝:“都准备好了吧?” 碧翠丝恭敬地点头:“是的,总统阁下,康弗执政官的遗体就在地下二层。” 法赞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回头看向伊森和沈鹤音,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请跟我来。” 第68章 —— 随着电梯一路往下,伊森的唇角明显越来越紧绷,沈鹤音一直握着他的手,而法赞站在两人前面一两步靠近电梯门口的位置,两手负在身后。 透过电梯反光的金属门,他的眼睛始终落在沈鹤音身上,脸上带着几分若隐若现莫测的笑意。 走出电梯间的时候,他们迎面便感觉温度又往下降了几度,空气中似乎有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冷风,打着卷往人身上撞。 一行人沉默着顺着走廊往前走,来到尽头处一扇沉重的金属门前时,碧翠丝上前一步,在一旁墙壁上的屏幕上点了点,恭声道:“康弗执政官的遗体就在这里面了。” 法赞探询地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伊森吸了口气,低声开口:“如果总统阁下允许的话,我想单独进去跟父亲告个别。” 法赞优雅地往后退了一步:“当然。” 沈鹤音没有马上松手,看向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担忧。 伊森迎上她的视线,勉强冲她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掌,轻声道:“放心吧。” 沈鹤音抿了抿唇,点头。 法赞朝身旁的碧翠丝点了点头:“你陪着伊森执政官进去吧,在外间等。” 等那扇金属门在他们面前再次关闭,沈鹤音微微吐出一口气,肩背放松了些许,往后轻轻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鹤音女士这一路过来舟车劳顿,辛苦了。”法赞站在她斜对面。不知道是不是伊森此刻不在两人身边,他目光和语气里的饶有兴味更明显了几分。 沈鹤音笑了笑:“路途确实远,不过以联邦目前的交通发达程度来说,算不上很辛苦,总统阁下费心了。” “我记得康弗执政官提起过,您和伊森阁下的婚礼就定在开春吧?” “是的。”沈鹤音点头。 “唔……在正式婚礼举行之前,能像您二位感情这么亲密的伴侣,倒是少见。” 沈鹤音心头某根警觉地弦微妙地绷紧了,只不过面上仍旧是礼貌的笑:“多谢总统阁下的夸赞。” 法赞盯着她看了几秒,抱起手臂,也学着她的样子往后靠在墙壁上:“我记得很多年前我曾经见过您的祖父一次。那个时候我还不是联邦的总统。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我在绿光城的贸易学院做交流学习的时候,您的祖父作为学校方邀请的嘉宾,来给我们做了一场讲座。” 沈鹤音眼神微妙地闪了闪:“承蒙总统阁下还记得。只不过在我的记忆里关于祖父的印象有些淡薄。他大概在我5岁左右的时候病故了。” 法赞摸了摸下巴:“抱歉提起了又一个让您伤感的话题。不过——在我看来,因为当初那一场讲座给我留下的印象确实很深刻,今天一看到您,我就从您身上发觉了某种跟您祖父很相似的东西。” 沈鹤音的脊背绷紧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法赞笑了笑:“我向您保证,这绝对是对您的赞美。您祖父当时那个讲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也教会了我……怎么说呢,从一个商人的角度看待政治。” 沈鹤音谨慎地没有开口。 法赞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从刚才在会议室见到您和您的未婚夫,到现在为止,您身上表现出来的冷静和魄力都让我深深地被吸引,所以我想问的是,不知道鹤音女士有没有兴趣做一个交易——” 他话音刚刚落下,两人一侧的金属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大门朝一侧滑开,碧翠丝带着伊森走了出来。 沈鹤音假装没有听到法赞最后的那句话,朝伊森迎上前。 伊森的脸色比之前进去的时候好了一些,沈鹤音抬手挽上他的胳膊的时候,他握住了未婚妻的手,朝她笑了笑,接着转向一旁的法赞:“多谢总统阁下,刚才碧翠丝女士也向我说明了遗体运送回卫城的详细流程,但是考虑到目前卫城的局势,我想向您提出一个不情之请。” 法赞了然:“你是想把你父亲的遗体暂时留在白城吧?” 伊森点头:“是的。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法赞朝旁边的碧翠丝歪了歪头:“当然可以。碧翠丝,你来安排这件事。细节敲定了之后单独向伊森执政官汇报。” 碧翠丝点头。 伊森带着沈鹤音向法赞正式行了一礼:“多谢总统阁下的慷慨。见过父亲的遗体之后,鹤音和我也要准备启程返回卫城了。” “确实,按照目前的局势来说,你们需要尽快返回卫城,不过出于联邦的角度,同时也是出于我个人的一点私心——我对二位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法赞两只手背到身后,身子微微往前倾,脸上神情变得诚恳起来。 伊森和沈鹤音交换了一个眼神,再次朝总统鞠了一躬:“能为总统阁下效劳,在所不辞。” 法赞笑了笑:“是这样的,二位的婚期原本定在开春,可是看眼下的局势,虽然距离开春不久,不过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对于现在的卫城来说,急需一场隆重的典礼,来冲淡康弗·维特执政官去世的悲痛,团结所有人。同样的,整个忒伊亚联邦也需要这样一个盛大的事件。所以——我打算将二位的婚礼提前举办,并且仪式地点就定在白城,由我来做二位的主婚人,你们觉得这样的安排如何?” 月牙湾。 悬浮车的速度很稳, 夜色从车窗两侧轻巧地滑过,然而车内的气氛却是一片沉寂。 一直到市镇的灯光逐渐消失在身后,车子又往前驶了十来分钟,右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模糊的建筑轮廓。 索加从前座回头:“我们的飞机就在前面了。” 驾驶员打开最低档的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亮了前方一道铁闸门入口。 随着他们的车驶入闸门,左转,一块足球场大小的空地出现在众人视线范围内。空地一侧停着一架小巧的滑翔翼飞机。 “为了避开出入境检查的雷达,我们的飞机会在超高空巡航,舱室内配备有吸氧装备,两位如果在飞行途中有任何身体不适,都要及时告诉我。现在请二位跟我来。”索加一边说一边率先打开了车门。 —— 在登上飞机一侧的舷梯之后,索加在沈唯走进后舱之前找他偏头示意了一下:“沈先生,您的舱室在这边,罗曼诺夫上校阁下稍后会来见您。” 虽然猜到了可能会见到谁,沈唯脸上神情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安德烈来了?” 索加点头:“是的。上校阁下是我们此次飞行的驾驶员。” 作者有话说: 思来想去还是尽量日更吧~感谢看文追文的小可爱~ 第66章 沈唯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握着一旁扶手的掌心不作声地收紧了。 索加仿佛一无所觉,往前面走出去两步之后,回头带着些探询看向沈唯。 跟在沈唯身后的副官稍微往前迈了一步,低声开口:“沈先生,有什么不对劲吗?” 沈唯定了定神,对副官摇摇头,唇角微微抿紧了,什么都没说,跟在索加身后朝通道内侧走去。 几乎就在他们刚走进舱室、坐下扣好安全带的同时,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飞机已经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起来。 整个起飞过程很平稳,然而沈唯自刚才起胃部那一股拧绞的感觉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有些变本加厉的态势。 他靠在座椅里侧,两手紧紧抓着扶手,眼睛微微闭着,用小时候沈追教他的方法在心里默默数数,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胃部的不适上转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舱室里轻微的嗡鸣声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些不太一样的动静。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一眼就看见了斜倚在舱室门口的一道黑色的人影。 原本坐在他对面的副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站在门口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气氛凝滞而沉默。 他从座椅里坐直了一些,竭力压下了几分喉咙里的反酸,带着些沙哑开口:“安德烈……罗曼诺夫上校阁下。没想到您会亲自入境。” 安德烈没有说话,靠在门框处停留了两秒,回头从外面端了一杯水进来,径直走到沈唯面前,把杯子递过去:“索加说你过来之前就不太舒服,晚饭应该也没吃吧?先喝点温盐水,一会儿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沈唯从他手中接过那个杯子,低声道了句谢。 一直到他把这杯水喝完,安德烈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么几分钟里,沈唯也重新定下神来,他喝完手里那杯温水,抬头看向坐在左边座椅里的男人:“所以……您和北境政府应该很清楚卫城目前的局势了吧?您既然只身到月牙湾接应,那么我是否可以把这个举动理解为一个愿意合作的信号?” 安德烈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戏谑:“您确定要在这里、在这个状态下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第69章 沈唯抿紧了唇,没有马上说话。 安德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从座位上起身:“我记得之前在卡瓦的时候,你很喜欢当地的一种酸甜酱,储藏室里应该还有一些,我去给你弄点晚饭。” 说完他也没等沈唯回答,直接起身往外面走去。 沈唯的目光沉默地追着他的背影,一直到舱室门关闭、安德烈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往后靠进座椅里,沉沉吐出一口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安德烈刚才那句话的含义,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是沈追。 “小唯,上飞机了吧?”他那头的背景声音有些嘈杂。 沈唯明白大概是副官已经跟沈追报告了他们的行程,应了一声,接着在心里默数了三声,果然—— “罗曼诺夫亲自来接的人?你已经见到他了?” 沈追的声音带着些急促的紧张。 沈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没有为难你吧?你们已经谈过了吗?” 沈唯倒也不想瞒他,低低叹了口气:“不算正式谈吧,我状态不是很好,他看出来了,也就没有多跟我说什么。” “状态不好?是身体不舒服?”沈追的声音紧了几分。 沈唯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估计就是累的,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沈追那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些罕见的挣扎焦灼:“小唯,我……我不知道这次让你单独前往北境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我也无法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只能以我有限的经验提醒你:不管你和罗曼诺夫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曾经发生了什么,哪怕你们已经是称得上亲密朋友这样的关系,在现在的情况下,一切都不一样了。在这场政治博弈里,身份立场决定一切,你不能再以以往的眼光去判断或者预设,宁可把他所有的举动当做别有用心,也不要轻易让自己掉进陷阱。知道了吗?” 沈唯只觉得心脏似乎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人揪紧了,顿了一秒才开口:“我知道,哥。” 沈追那边还是不放心:“如果觉得没法谈,那也不要勉强自己。从我接手卫城的情报网络开始,罗曼诺夫就已经是北境政府整个情报机构的负责人了。从上一任总统到现任总统,北境发生了这么一次政变,他仍旧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得当心。” 沈唯的另一只手握紧了座椅扶手:“嗯,我知道。” 沈追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沈唯已经听见从外面通道似乎传来了些动静,他有点急促地开口打断沈追:“哥,我先不跟你说了,我会注意的,你放心,有什么消息我再跟你联系。” 几乎就在他挂断通讯的同时,安德烈推门走了进来。 这一次沈唯总算有心思分神好好打量一番面前的人。 距离他们分别其实不过才几天,然而眼前的人却让沈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安德烈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他没有穿沈唯见过的正式的军服,而是穿了一身墨蓝色的贴身制服,左胸口处有一个两翼的标志。 注意到沈唯的视线,男人低头在自己胸口处瞥了一眼,一边开口一边把沈唯座椅面前的折叠桌板放下来:“这是飞行员的制服。” 说着他把手里的托盘放下来,上面放了一个看起来有点简陋的三明治。 “因为是短途航行,飞机上物资不多,勉强能给你做个三明治。尝尝?” 沈唯这是好像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这次航程的驾驶员:“你……你不是应该在前面驾驶舱吗?” 安德烈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飞机进入巡航阶段之后就由副机长驾驶了,出现紧急情况他会呼叫。” “为什么?”沈唯脱口。 安德烈扬起一边眉毛:“你指的是……?” 沈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他在这一瞬间突然不想去理会沈追的警告,不想去揣测面前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思,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意思是,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驾驶这架飞机,有那么多人可以接应我进入天鹅堡,为什么你要来?”沈唯身影放轻了几分,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安德烈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愣了一秒,轻轻笑了一声:“有两个原因。第一,过了那么多年,我想看看我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驾驶一架飞机;第二,我想早一点见到你。” 沈唯手指微微颤了颤,伸手去拿面前的三明治。 旁边的安德烈似乎往座椅里面靠了靠,皮质的靠垫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嗯?”沈唯咬了一口三明治,转头看过去。 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看起来就像一只无辜的仓鼠。 安德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毫无预兆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沈唯惊讶之下没意识到要躲开,被戳中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偏了偏头,脸上的表情颇有些无语。 旁边男人却好像心情很好,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开口:“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举动。沈唯,好像在你面前,我的一些原则,一些习惯,统统不作数了。自从上次在天鹅堡分别之后,我第一次有了后悔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从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你。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不讨厌,甚至有点新奇,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沈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告白,一时有些怔在原地。 安德烈也没有动,就那么带着几分慵懒倚在座椅里,微微歪头看着他。 半晌,沈唯猛地低下头错开了安德烈的视线,又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 一直到他把这个三明治吃完,安德烈都没有再说什么。 “那什么……我今天确实没来得及吃晚饭,谢谢你的三明治,很好吃。”沈唯有些没话找话地开口。 安德烈笑了一声,似乎很满意,就在沈唯转头的时候,往前倾身,抬手轻轻擦掉了他嘴角的一点面包屑。 他的大拇指停留在沈唯唇角,摩挲了片刻,开口:“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吧?” 沈唯含糊地应了一声,想偏头避开他的手,安德烈却没让他动,手上力道加大了几分:“你好像不是很高兴见到我?” 沈唯心底似乎被什么轻轻扫了一下,下意识开口:“不是,虽然意外,但是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不太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现在的你对我而言已经不是那个安德里亚了。我想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安德烈的眸色暗沉下去,不等沈唯反应过来,他已经倾身吻了过去。 沈唯被他压得往后靠在椅子里,眼睛也因为一瞬间的惊愕睁大了。 这个吻不深,安德烈在他唇角浅尝辄止地啄吻着,最后松开他一些:“现在呢?认出我是谁了吗?” 他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沈唯,沈唯的目光慢慢从迷蒙变得清明,就隔着这么呼吸交错的距离,他定定看了安德烈几秒,开口:“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知道你吻的是谁?是与你看过粒子风和安吉拉鹰的沈唯,还是卫城的谈判者沈唯?” 第67章 安德烈的动作微妙地僵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抬头迎上沈唯的视线:“我想吻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对我而言,你只是沈唯。” 然而就这么短短片刻,沈唯的神色已经变了。 他眼神里原本带着些旖旎的水色,此刻慢慢变得清明起来,他抬手抵住安德烈的胸口,唇角的弧度冷下去:“不巧,也许是我经验阅历不足,也许是我私心太重,我做不到像您一样。” 安德烈沉默片刻,松开他,两只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 他站的位置刚好背光,从沈唯此刻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男人的面色晦暗不明,像一片虚虚实实的阴影,从上到下把自己完全笼罩在内。 半晌,男人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分开这几天,您也不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沈唯了。” 沈唯从座椅里坐直了一些,垂下眼睛敛了一部分情绪,淡淡开口:“虽然我不清楚罗曼诺夫上校阁下的谈判习惯,但是在我看来,随便与谈判对象接吻或许不是那么得体的行为。当然如果这是您的谈判技巧……那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安德烈往回退了两步,重新坐回一旁的椅子里,单手撑着太阳穴:“看来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分歧。” 沈唯不为所动:“我倒是认为在开始之前就暴露出来的分歧,有利于我们进一步了解彼此的立场和需求。” 安德烈哼笑了一声:“说到需求,沈先生不妨说说,卫城想要什么?” 沈唯短促地笑了一声:“这算是某种试探?我想您既然能够亲自进入联邦,那卫城目前的局势、联邦政府的态度,北境政府方应该是很清楚的吧?我以为现在是您来跟我谈条件的时候。” 第70章 安德烈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不不,您误会了,沈先生,我们现在并不是正式在谈条件,我也不会马上许诺给您什么。北境政府确实知道目前联邦的局势,也对您此行的目的能猜个大概。我之所以现在问您,意思是,在正式见到总统阁下、或者说正式与北境的政府代表会面之前,我想知道您作为卫城的代表,此行希望得到的最大利益是什么?换句话说,您可以把这个问题当做某种对于北境政府底线的试探。” 沈唯瞳孔微微缩了缩,他没有马上回答,看向安德烈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 相比之下,对面的男人在这样的目光下神情格外坦然,他摊开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任何条件您都可以提,不必考虑任何后果。” 沈唯眼睛里带上了几分讥诮:“任何条件?您是在诱惑我提前亮出卫城的底牌。” 安德烈面上笑容不变:“为什么不呢?毕竟——以卫城目前的局势来看,还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 忒伊亚联邦,白城,议会大厦贵宾接待区。 离开总统的会客室之后,伊森和沈鹤音并没有回他们最开始的住处,碧翠丝直接带人把他们送到了大楼右侧一片精美的别墅区,告诉他们这是总统阁下特批的住宿区,鉴于之前发生的惨案,这一带已经启用了最高警卫级别,在婚礼举办前,请他们安心住在这里。 等碧翠丝带人离开了、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伊森率先往后靠进沙发座椅里,有些疲惫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对旁边的未婚妻开口:“你怎么看?” 沈鹤音没有马上开口,她面色有些严肃,对着伊森微微摇了摇头。 伊森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二楼。 沈鹤音点头。 伊森随即从沙发上起身,朝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沈鹤音也随之往大门的方向转身。 —— 十来分钟后,两人重新在客厅会合,伊森脸色有点难看,他抬手朝沈鹤音比了一个5的数字,沈鹤音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抬手回了一个6。 伊森脸上随即露出一抹冷笑。 不等他们开口说什么,大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门铃声,随即一道女声从门口的应答器里传出来:“伊森阁下,沈夫人,我是碧翠丝,二位的行李已经送过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鹤音走过去开了门,伊森紧跟在她身边。 门口站着半小时前才离开的首席秘书,她身边放着两人来到白城时携带的行李箱,外加两个崭新的包装袋,唇角上翘的弧度都跟半小时前一模一样。 “没打扰您二位休息吧?”碧翠丝开口。 沈鹤音摇头:“我们还没休息,倒是辛苦您专门跑一趟了。” 碧翠丝摇头:“这都是我份内的工作,更何况白城已经很久没有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了,不仅是总统阁下,整个政府、整个联邦都很期待您二位的婚礼。” 沈鹤音笑了笑:“我和伊森原定的婚期是在开春,原本我们都以为卫城出了这样的变故,婚礼推迟是必然的事,没想到总统阁下考虑得这么周全。” 碧翠丝微微垂下头:“毕竟谁都没想到亚特兰群岛的使者会在白城公然进行暗杀。说起来,康弗执政官阁下的死,我们有很大一部分责任。在现在的情况下,不仅是卫城,整个联邦辖区内都需要一场盛大的典礼,来证明忒伊亚邻邦内部的团结,以及白城对于卫城的支持。” 沈鹤音的目光微妙地闪了闪,没有答话。 碧翠丝好像也不准备等她回答,弯腰拎起脚边那两个崭新的包装袋:“这里面是我个人一点小小的心意,祝执政官阁下和沈夫人百年好合,希望执政官阁下和沈夫人会喜欢。” 沈鹤音从她手中接过那两个袋子,脸上的笑容礼貌得体:“您费心了。” 碧翠丝没有再多说什么,朝沈鹤音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等大门重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沈鹤音和伊森两个人,年轻的执政官看了看碧翠丝带来的两个袋子,眉心拧起来:“这是她的新婚礼物?” 沈鹤音不答,弯腰在第一个包装袋里摸了摸,拿出了一件刺绣精美的长裙。 这条长裙款式简单大方,颜色素雅,但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好像也说不上来。如果要把它当做一件新婚礼物,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伊森从沈鹤音手里接过这条长裙,把它平铺在沙发上,手掌顺着衣服接线边缘细细捋了一遍。在他摸到右边裙摆下方时,动作微妙地顿了顿,接着掀开那片布料——米白的裙缝边,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 几乎就在他把这个小方块拿出来的同时,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经过,荡起了一阵波纹般的涟漪,随即又归于静止。 沈鹤音眼神闪了闪,抬手朝伊森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转身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回来时低声开口:“原先的六个信号接收器都失灵了。看起来像是波段收到了某种干扰。” 她话音刚刚落下,面前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上闪过一道绿色的光芒,下一刻,一道3d虚拟人影投射在二人身前。 是碧翠丝。 “相信二位已经发现了我留下来的这个装置,请放心,这里面内置了一个信号干扰器,整栋别墅里的信号接收器都会暂停工作一段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所以让我们长话短说吧。 “我在康弗阁下遇害前曾经跟他有过接触,我不能说我们达成了完全一致的共识,但是起码我知道康弗阁下的目的,并且让他知道了我的立场与他一致。只可惜在白城议会山下,就算做到首席秘书的位置,很多事情还是我无法控制的。请相信我对康弗阁下的牺牲致以最真挚的惋惜。这是这封通讯的第一个目的。 “第二,我想提醒二位注意,眼下的局势不仅对于卫城,对整个忒伊亚联邦而言都很微妙。你们需要知道的是,康弗执政官阁下的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由此带来的后果。卫城作为忒伊亚联邦东南沿海最闪亮的明珠,已经璀璨了太多年,几乎要盖过白城的光芒,而这是整个议会,政府,所不能允许的。其次,总统阁下始终想要更正新纪189年联邦政府的决定,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针对亚特兰群岛的战争势在必行,卫城作为前哨阵地,注定是要被牺牲的。你们能做的,只是尽快疏散城里的普通人,同时尽一切可能准备好迎击随时可能到来的炮火。 “第三,我想提醒二位,这一场即将在白城举行的婚礼,关乎的不仅是卫城,还有整个联邦。无论卫城目前的形势如何,你们都必须在首都把这场戏圆满完成,这是一个忠告。 “最后,我知道二位对我的身份立场抱有怀疑,我想请沈夫人留意一下礼服右手袖口的位置。我的时间差不多了,这个视像结束后,对别墅里信号接收器的干扰还会持续5分钟,请二位说话务必留心。” 人影闪了闪,消失了。 第68章 不等伊森说话,沈鹤音已经捞起了这件礼服的右手袖子。 在袖口位置摸索了几秒,她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伊森,低声快速开口:“是伊戈尔老师。” 伊森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伊戈尔老师?” 沈鹤音点头,她目光快速从房间四角扫了一遍,接着指尖从礼服袖口的线头缝隙里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像是纸片一样的东西。 借着玄关的灯光,伊森看清了那个东西,墨蓝的底色,上面是一只展翅的白鹤。 “这算是伊戈尔老师的某种类似‘签名’的东西,只有极亲近的学生才有。我学画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后来我离开鹤岭的时候还给了老师。”沈鹤音低声快速道。 伊森眉心微微蹙起来:“也就是说,这位首席秘书碧翠丝女士,也是伊戈尔先生的学生?她帮我们是出于伊戈尔先生的授意?” 沈鹤音面色有些凝肃:“是不是出于老师的授意不好说,但是起码她用这个东西表明了立场,我们应该能相信她。” “我记得我们出发之前伯母应该去了鹤岭吧?目前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沈鹤音摇头:“进入首都之后我没有收到过卫城的任何消息。” 她话音刚落下,自己和伊森的通讯器同时传来了一声嗡鸣,屏幕上显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送人是联邦政府最高秘书处。 伊森眼神暗了暗,直接点开了启封键。 通讯器屏幕闪了闪,直接在两人 面前打开了一张等人高的虚拟表格,标题是“婚礼筹备计划”,下面每一行每一列都写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事项。从表格内容上看,正式的婚礼日期就在5天后,伊森和沈鹤音从接下来的第二天起,每一天的行程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备注里甚至写明了两人出席什么场合需要适配的服装。 第71章 沈鹤音轻轻哼了一声:“看来这场戏早就搭好了舞台,只等演员就位了。” 伊森没说话,脸上神情带着些反常的沉默。他抬手关闭了面前的虚拟界面,低声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已经没得选了。早点休息吧,尽快把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很担心卫城那边的现状。” 说完他便转身想往二楼的方向走。 沈鹤音定这儿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将那枚绘着白鹤的纸片默不作声地收进掌心,跟在伊森身后往二楼走去。 他们虽然已经订了婚,沈鹤音也早在订婚仪式结束后就逐渐接管了卫星港的事务,但是两人像现在这样同处一间卧室过夜,还是第一次。 她刚刚走上二楼,就看见伊森已经收拾了一卷毯子和一个枕头,正闷着头从卧室里走出来。 “你要去哪里 ?”沈鹤音拽住他的胳膊。 伊森停住脚步,但是没看她的眼睛:“我去楼下睡沙发。” 沈鹤音眼神闪了闪,没有松手:“你是不是在想克里斯宾的事 ?” 伊森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沈鹤音盯着他看了一秒,微微叹了口气:“你认为我和克里斯宾在学院里曾经有过什么?” 伊森抬头迎上她的视线,脸上神情带了几分纠结挣扎,最后开口:“鹤音,我知道我们两个人的联姻更多是出于两家利益关系的需求,或者说是出于卫城局势的需求,这件事从本质上来说由不得我们决定,甚至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果。但是我喜欢你是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将我们的婚姻当做一场交易。” 沈鹤音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抹复杂,没说话。 伊森显然看到了她脸上神情的变化,露出一个苦笑,靠在一旁的墙壁上,脸上露出了几分追忆的神情:“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在我们15岁那年,我父亲在府邸举行了一次新年的冬宴?” 沈鹤音想了想,点头:“好像有点印象。” “晚宴正式开始之前,你在大厅里演奏了一支曲子。——说演奏其实可能不太确切,那个时候其他人都在二楼的书房参观父亲的收藏,那些东西我已经看过无数次,觉得没意思,就悄悄溜了出来,结果正好就听见了你的琴声。” 沈鹤音微微蹙眉,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那年应该是我在音乐学院的最后一年,虽然我的成绩很好,虽然学院的教授也同意我可以提前申请毕业音乐会,但是父亲和母亲还是让我提前休学了。那次新年宴……也是我最后一次在公开的场合弹琴。” 伊森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我当时并不知道,只觉得你弹的很好听——原谅我词语的匮乏,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好像可以一直站在那里听你弹琴,别的所有都不重要了。后来我找遍了数据库,都没有找到你弹的那支曲子的名字。” 沈鹤音眼神变得有些伤感,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位古地球作曲家的作品,叫幻想曲。” “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将来和我相伴一生的人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好像也还不错,我甚至迫不及待想要快点认识你。”伊森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 “只是你没想到我后来再也没有弹琴。你会失望吗?”沈鹤音轻声打断他。 伊森摇头:“不仅不是失望,反而……我会觉得庆幸。” 沈鹤音抬头:“庆幸?” “嗯。庆幸。庆幸我能因为琴声喜欢你,之后又因为你不再弹琴而看到了你的更多面。从我们正式认识到订婚,再到现在,这一路走过来,我很庆幸一直是你在我身边。但是鹤音,我从来不敢深究其他,我不敢问你是怎么想的,不敢问你是怎么看待这次联姻的,甚至不敢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伊森声音放轻了一些,他抬头看向沈鹤音的眼睛:“之前我可以说服我自己,过往的事情不重要,反正将来跟你相伴余生的人只会是我,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但是那天在宴会厅看到克里斯宾……我突然不确定了。” “什么意思?”沈鹤音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 伊森脸上露出一抹苦恼:“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次出使很有可能是亚特兰群岛的陷阱,或者计谋,但是他看你的眼神……鹤音,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种感觉:他喜欢你。不管我们和他的立场如何,喜欢这件事是藏不了的。甚至在发现他的遗体之后,我有那么片刻的时间会觉得庆幸,庆幸他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追求你了。” 沉默。 半晌,伊森重新抬头对上沈鹤音的眼睛,脸上露出一抹自嘲:“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我……有些卑鄙?” 沈鹤音什么都没说,上前一步,歪头靠上了伊森的肩膀。 伊森的身体僵了片刻,右手轻轻揽上了她的后背。 良久,沈鹤音的声音才从他胸口处传来:“就像你刚才说的,过往的事情都不重要了。我们面前这条路也许会很难走,但是我们只剩下彼此了。比起恋人,我觉得同伴这样的身份更让我觉得……安全。至于说喜欢,我能答复你的是有。今后也许我们会有更紧密的情感联系,也许会真正变成相濡以沫的爱人。这样的回答,能不能让你对我、对我们多一点信心?” 伊森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北境,天鹅堡,总统官邸。 廖夫曼总统站在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窗外洋洋洒洒落下的大片雪花,脸上神情有些莫测。 “总统阁下,晚饭准备好了,现在上菜吗?”穿着黑色制服的管家走到他身后,低声开口询问。 总统阁下似乎愣了愣,接着偏头扫了管家一眼,没有回答,而是意有所指道:“这场雪已经下了三天了吧?” “是的。不过请您放心,市内交通虽然进入临时管控状态,但是府邸里的物资充足。”管家恭声应道。 “交通管制……”廖夫曼的声音带上了些若有所思:“气象部门报告了此次降雪的持续时间吗?” “是的,阁下,气象预报说此次降雪要持续到三天后,今天后半夜会有新一轮的降温。目前室外的温度是-18c。” 廖夫曼脸上露出了几分饶有兴趣:“我记得以往这个时节,前总统阁下都会到城郊的贫民区去做一点小小的慈善?” 管家没有抬头,谨慎地答道:“按照城市新闻的报道,前任总统阁下每年冬月最冷的时候都会在城郊的贫民区开设免费的食物供给点,为无家可归者提供最简单的面包和热茶。” 廖夫曼轻轻笑了一声:“既然这样,那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显得不太称职?” 管家滞了滞:“这……” 廖夫曼抬手打断他:“保留城郊贫民窟的供给点,面包供给量加倍,同时今晚在府邸门口设一个供给点,把准备好的晚饭放到外面去,任何人想吃都可以免费品尝或者领取。只要城郊的供给点开设一天,府邸门口的供给点也开设一天,食物标准按照今晚的配菜提供。” 管家僵住了:“阁下,今晚的晚饭……是厨师专门按照您的口味烹制的,那些食材……” 廖夫曼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这一笔开支从我的私人账户支取。现在就去办。” 管家识趣地没有再多说:“是,我这就去准备。” “这段时间的晚饭不用单独再做,白天我也会亲自到府邸门口分发食物。呵,这一场慈善‘活动’,说不定会有一些别的收获呢。” 第69章 三万米的高空之上。 机舱内一片沉默,沈唯没有马上说话,看着安德烈的目光带上了几分防备的审视。安德烈也没有催促,就那么静静迎着他的视线。 好像只过了几分钟,又好像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沈唯率先移开了目光,有点生硬地开口:“既然要谈条件,我认为还是到正式一点的场合比较好。毕竟目前我们处于劣势,而且我认为北境其实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您无非是想在飞机落地之前试探一下我的底线而已。我没说错吧?罗曼诺夫上校阁下?” 安德烈定定地看了他两秒,脸上倏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再次朝沈唯的方向俯身下去,这一次直接抬手捏住了沈唯的下巴:“不错,北境政府方确实知道目前卫城的处境,也知道您此行要求的是什么,不过——怎么说呢,沈唯,如果我是您,不会这么快拒绝一个亮出底牌的机会,毕竟您不知道您的对手在想什么。也许我只是单纯地想帮您呢?” 沈唯整个身体都绷紧了,歪头就想往另一侧躲开。 安德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加大了几分手上的力道,语气里带上了一抹冰冷的讥诮:“退一步说,在现在的场合,以我们之前的关系,如果我是您,我会充分把握这个机会,不管是叙旧也好,攀交情也罢,只要能达到目的,感情无非是可以拿来做交易的筹码之一。如果学不会这些,您跟谁谈、在哪里谈都没有意义。” 第72章 沈唯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他径直抬手抓住了安德烈的手腕,盯紧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在罗曼诺夫上校阁下眼里,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做交易的?感情——不管是什么感情、对谁的感情,都是一种逢场作戏?都是出于某种可以利用的目的?” 安德烈由他捏着自己的手腕,神色坦然镇定:“是。” “真心也是?”沈唯声音大了几分,把安德烈往后推开一些,顺势站了起来。 安德烈看着眼前人逼近的眉眼,短暂地沉默了一秒,松开了捏着沈唯的手:“真心?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那是最没有用的东西。看来沈追不远千里把您送到这里,还是没有教会您最重要的一课。” 沈唯盯紧了他,没有说话。 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把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拂开,往后退了一步,开口:“对于我们这一行而言,最重要的永远是获取情报、整合情报,想办法让情势变得最有利于己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真心这个东西,在大多数时候,往往是最方便的‘手段’。” 沈唯眼睛里的神色彻底冷了下去,他刚要开口说什么,整个飞机机身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颠簸,随即舱室内亮起了一片醒目刺眼的红光。 这一阵颠簸毫无预兆,沈唯一个没站稳,眼见着整个人一个踉跄就要撞上一旁的舱壁。安德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来护住他的头,转了个身把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护住,自己的左侧肩背则重重撞在了舱壁侧面。 那一瞬间,沈唯只觉得自己被一股熟悉的冷杉气味重重包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如潮水般退去,他们好像回到了卡瓦,回到了河口村,回到了那个恍若梦境的真实里。 然而不等他回过神,安德烈已经松手往后退了两步,把他按进面前的座椅里重新坐下,一只手撑着舱壁,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耳麦。 几秒之后,他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转向沈唯:“忒伊亚边境的雷达系统追踪到了飞机的信号,我们要临时改变航线了,接下来这一路不会很舒服,为了安全考虑,你最好待在这间舱室里,系好安全带。” 说完他径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唯盯着那扇在自己面前关闭的舱门,良久才慢慢放松了脊背。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座椅的皮革扶手一侧已经被他的左手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低着头出神一般看了看刚才抓着安德烈的那只手,眼神慢慢从一种不太确定的迷茫变得清明冷定起来。 将近黎明的时候,飞机慢慢开始下降高度了。 穿过厚重的云层,沈唯看着脚下逐渐放大的白茫一片的大地,还有视线尽头处一片灰蒙蒙的城镇建筑轮廓,再次觉得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有了实体,在拉着他一点一点往下坠。 飞机降落之后,安德烈并没有马上带他前往市政中心,而是安排索加先送他们离开,自己单独驾驶一辆悬浮车去了总统的宅邸。 靠近那条花园大道的时候,安德烈敏锐地发现了周围的环境好像不太一样。 这里位于市区最核心的区域,不仅总统的宅邸在这里,政府主要高级官员的私宅也都集中在这个区域,除了常规的军警巡逻,这里属于管制区域,一向不允许平民擅自出入。 而今天……不仅路上的悬浮车格外多,两边人行道上的行人也比往常多了不少,而且越靠近总统的私宅,喧闹的阵仗也越发大起来,悬浮车的车道已经完全没办法往前走了,路两边还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路沿原本雪白的积雪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安德烈随便找了个位置把悬浮车停在路边,下车步行往总统府的大门走去。 远远隔着百来米,他就注意到总统府大门外支了一顶显眼的蓝绿相间的帐篷,一群衣着打扮明显是平民的人正在帐篷下排队。 等他再往前走一段,只见人群背后,廖夫曼总统阁下正站在帐篷下,面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美的点心、面包、三明治,甚至还有一壶热酒,总统本人正系着一条围裙,在给面前的人分发食物饮料。 严寒的天气下,面前的人褪去了最高领导者的威严,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家老人,笑容满面,和蔼可亲。 人群的内侧站着几个官方媒体的记者,镜头分别对准了总统和排队的人群,闪光灯此起彼伏。 安德烈迟疑着停下了脚步,没有马上上前。 他没在原地站太久,廖夫曼抬头间瞥见了他的身影,目光短暂地停留了一秒,接着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抬手愉快地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上前,从旁边拿了一个围裙递给他,冲面前排队的人群扬了扬下巴:“来得正是时候。这算是我的一个小小的‘试验’,看起来还算成功,来帮把手吧,很快就结束了。” —— 半个小时后。 所有食物和酒水饮料都分发完毕,排队的人群慢慢散了,媒体的记者趁机涌上前,话筒争先恐后地对准了总统。 廖夫曼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非常有礼貌地推开了几个面前的记者,对着镜头道:“关于今天的事情我没有太多想说的,这也算是延续了前任总统阁下的某种惠民政策。不管北境的统治者是谁,我希望能得到人民拥护的政府,始终是一个能从人民利益出发考虑的政府。我已经签署了总统令,在极寒天气下,不仅天鹅堡市郊,南部几个大城市也会固定开设食物派发点,同时针对北部偏远地区,政府也会增加物资的配给和运送,希望大家能平安度过这个寒冬。谢谢。” 他说完便转身了,安德烈及时上前拦住了几个还想追问的记者,让官邸的警卫拉开隔离带,自己跟在总统身后走进了大厅。 房间里扑面而来的暖气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厅门刚在身后关上,廖夫曼便解下了身上的围裙,带着几分厌恶把它扔在门口的一个篮子里,他带着安德烈径直走进客厅,把外套交给迎上前的管家,自顾自坐进一把高背扶手椅里,两腿交叠搭上了面前的一张脚凳,弯腰拿过茶几上的烟斗点燃,缓缓吐出一个烟圈之后看向安德烈:“你很少这个时候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安德烈脚跟并拢站在他面前三五步开外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忒伊亚联邦那边有新的消息,卫城方面计划派使者入境。初步判断他们应该是想要我们出面斡旋与亚特兰群岛的关系,避免卫星港的冲突进一步升级。” 廖夫曼没有马上说话,他的面色隐在缭绕的烟雾背后,脸上神情看不太分明。 半晌,他磕了磕手里的烟斗,看向安德烈:“你怎么看?” “鉴于亚特兰群岛的举动,我已经向北境东部沿海的几个港口城市都加派了人员,随时监控我国领域内近海的情况。至于忒伊亚联邦,我个人认为他们的政府方似乎并不是太想避免这次冲突。”安德烈的声音平稳。 廖夫曼似乎来了点兴趣,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得出的这个判断?” “康弗·维特的死。虽然亚特兰群岛非法入境在先,但是我不认为他们有能力潜入白城,在议会的鼻子底下刺杀 联邦的高级官员。” 廖夫曼刚要开口,客厅的门被人敲响了,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总统阁下,府邸门口有一个平民,坚持要见您一面,外围的记者还没有全部离开,这个平民已经在门口引起了喧哗。警卫已经检查过,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请问我们需要先把他带进会客楼吗?” 廖夫曼微微皱眉。 安德烈眼神微妙地闪了闪,开口:“我出去看看。” 廖夫曼抬手打断他,从扶手椅里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吧。” 第70章 廖夫曼和安德烈出了客厅,走到花园右侧的附楼,这里是廖夫曼平时在宅邸里处理一些政务的地方,一楼刚好也是一个小会客厅。 廖夫曼进去之前,安德烈照例先检查了一遍房间,等他确认了安全、廖夫曼进门之后,没过多久,管家就带着一个人过来了。 那人步伐很慢,腰背有些佝偻,全身上下都罩在一件宽大的斗篷里,在这样的天气下,整个人显得格外瘦弱。 管家领他进门之后廖夫曼就让他退下了。一时间这个小会客厅陷入了一片安静。 那人站在门口一两步的位置,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说话,廖夫曼坐在斜对面的一把扶手椅里,脸上神情带着些兴味盎然。 安德烈却好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眼睛微微眯起来,盯紧了门口的人影,同时一只手扶上了腰侧的配枪。 “听说你坚持要见我?你也是今天上午在门口领取救济食物的人之一?”廖夫曼率先开口。 那人丝毫没有面对总统的紧张,往前面走了一步。 安德烈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配枪,上前一步,枪口稳稳地对着面前的人:“你不是普通平民,来这里坚持要见总统阁下有什么目的?” 第73章 那人顿了顿,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他抬手摘下了斗篷的兜帽,哑声开口:“罗曼诺夫上校阁下警觉性很高,不过请总统阁下放心,我今天来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只是来抛橄榄枝的。” 随着他的话音,兜帽脱落,露出了一张几乎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脸:整个皮肤表面凹凸不平,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在脸颊的部位蔓延开大片红白相间的颜色。左眼狰狞地往外凸出,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右眼的位置似乎是是装了一个义眼,看上去僵硬而死白。嘴唇外翻,开口时露出缺了大半的牙齿。 安德烈眉心蹙起来。他觉得面前这个人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但在他自己的记忆中,确实没有这么狰狞可怖的面孔。 廖夫曼似乎也有点意外,他从扶手椅里坐直了一些,盯着那人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厌恶。 “橄榄枝?”安德烈率先开口。 那人笑了笑,有点吃力地偏头看向他,声音沙哑地开口:“罗曼诺夫上校阁下也许不记得我了,也难怪,我这张脸换做以前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再认出来。很多人都以为我死了。” 安德烈瞳孔缩了缩,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想从他脑海浮起来:“你是……德库那起爆炸的受害者,也是凶手……卡丽?我应该没记错吧?” 卡丽笑起来,她的声音似乎是从一截老旧撕裂的气管里发出的,又像是有人用一张砂纸在石头上摩擦,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粗粝。 “罗曼诺夫阁下好记性。” 安德烈食指搭上了扳机,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廖夫曼身前,沉声道:“总统阁下,此人经查是亚特兰群岛的间谍,德库发生爆炸后,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现在她能只身回到天鹅堡,我怀疑她另有目的,请您允许我将她带回情报处审问。” 卡丽动都没动,似乎根本没把他话里的警惕和威胁放在心上。 廖夫曼没有马上开口,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卡丽一圈,抬手压下了安德烈握枪的手臂,语气和蔼可亲:“放松,安德烈。我想这位卡丽女士如果真的想对我不利,也不会这么大摇大摆走进我的官邸了。既然她刚才说是来送橄榄枝的,那不妨让我们先听听,这段‘橄榄枝’是什么。” 既然总统发了话,安德烈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慢慢垂下自己握枪的手,眼睛依然盯紧了卡丽。 廖夫曼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沙发椅:“请坐,卡丽女士,我让他们准备一点饮料,您喝茶还是咖啡?” 卡丽短促地笑了一声:“能在这里喝一杯总统阁下招待的茶或者咖啡都是我无上的荣幸,只不过今天要辜负总统阁下的好意了,我这副身体……目前的情况,喝任何除了水之外的东西都是浪费。总统阁下的不介意的话,我倒是宁愿要一杯热水。” 廖夫曼挑了挑眉毛,按铃叫来了管家。 —— 等卡丽坐在右手边的沙发上坐下,管家也送来了她要的热水,廖夫曼手指轻轻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开口:“既然我们都坐在这里,那我想有些话就直接开门见山吧。亚特兰群岛的人这个时候主动联络北境政府,我想……应该与南部大陆的局势有关吧?” “总统阁下果然快人快语。不错,我此次前来是接到了群岛国王的秘密外交令。亚特兰群岛的王子在卫城被害,遗体现在还未接回群岛,偏偏卫城的执政官在忒伊亚联邦首都死了,联邦政府把这件事怪到我们身上,进一步加剧了局势的恶化。我们已经接到消息,忒伊亚联邦近期内会派出外交使节前往北境,”卡丽说到这里微妙地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旁的安德烈一眼,接着道: “这也是我这么唐突地出现在总统府的原因。我国国王希望能抢在联邦使节之前见到总统阁下,先与总统阁下洽谈合作。” 廖夫曼并没有马上追问关于合作的细节,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听您的意思……卫城的执政官遇害,与亚特兰群岛无关?” 卡丽明显怔了怔,过了一秒才开口:“我以为总统阁下会对我们提出的合作更感兴趣。” 廖夫曼笑了笑,脸上的兴趣丝毫不减:“我确实对您提出的‘合作’感兴趣,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了解我在跟谁合作。” 卡丽右眼动了动,接着她对廖夫曼和安德烈咕哝了一声抱歉,半偏过头,抬手就把那只义眼摘了下来,在斗篷下摆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重新装回去,转头看向廖夫曼:“卫城执政官的遇害与亚特兰群岛无关。” 廖夫曼耸了耸肩:“我凭什么相信您?并且出于同样的出发点,我凭什么相信贵国克里斯宾王子的遇害一定与忒伊亚联邦有关?” 这次卡丽没有马上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廖夫曼身上,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一只手伸到了斗篷下面。 安德烈的身体绷紧了。 这么静默的片刻间,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卡丽好像丝毫没察觉对面两个人的紧绷,重新抬手的时候,掌心里捧了一块暗黑的石头样的东西,仔细看的话,那石头表面在灯光映照下微微闪着一种偏蓝色的光泽。 不仅安德烈的脸色变了,廖夫曼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海底陨铁。没想到亚特兰群岛已经具备了开采的技术。”半晌,安德烈开口。 卡丽将那块小石头放到三人中间的茶几上:“总统阁下可以让人去检验这块陨铁的纯度。如果我没记错,陨铁矿在最初被探测发现的时候,就被证明是一种绝佳的军工材料,只不过矿脉分布在海底深处,当时不具备成熟的开采条件。现在的亚特兰群岛也暂时还不具备大规模开采的能力,不过就新探测到的矿脉而言,足够我们合作了。” 廖夫曼眼睛盯着那块小小的矿石,过了几秒,有些突兀地抬头看向卡丽,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北境不干涉接下来三个月内亚特兰群岛的所有行动,作为报酬,亚特兰群岛会向北境政府提供一批纯度在85%以上的海底陨铁原矿,同时,我们可以配合北境政府指证北境前任总统伊万维奇与亚特兰群岛有不正当的政治交易。” 索加带着沈唯去了市里一处普通的公寓楼。这里的位置甚至不算偏僻,隔了两条大街便是市政中心,周围一片都是灯红酒绿的地带。 索加把他带进一个两居室的普通房间之后也没有离开,告诉沈唯他可以先睡一觉休息休息之后,就跟保镖似的杵在了门口。 只不过沈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 天色就这么慢慢大亮了。 就在他忍不住去问索加第三遍有没有安德烈的消息时,公寓门被人有些粗暴地从外面推开了。 安德烈就站在门口,身上还裹着些外面的冰雪气息,脸色很是难看。 反手把门关上之后,他不等沈唯开口询问,直接道:“没有会谈的必要了,卫城给出的筹码太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亚特兰群岛提出的条件抗衡。” 沈唯脸色变了:“亚特兰群岛?他们也派人到了北境?” 安德烈点头:“你们既然能预估接下来的形势,他们当然也会提前做好准备。只是我也没想到他们的人来得这么快。趁总统那边的人还没发现你已经到了,我让索加直接送你走。回去告诉沈追,起码在这三个月之内,做好最坏的准备。一旦战争真正爆发,卫城首当其冲,北境帮不上任何忙。” 新纪259年元月5日,忒伊亚联邦年轻的执政官伊森·维特在首都白城与未婚妻沈鹤音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总统法赞·陈亲自为这对新人主婚,赋予了卫城执政官无上的殊荣。 新纪259年元月6日,亚特兰群岛正式向忒伊亚联邦提出外交抗议,同时三艘军舰靠近联邦外海领域。湛城巡逻舰出于自卫目的,将外海防御线向外推进了10公里,双方对峙在海上国境线两端。 新纪259年元月7日,亚特兰群岛军舰向卫城卫星港发射导弹,城中半数建筑被炸毁。 战争正式爆发。 # 重逢在死亡背面 第71章 每年二、三月份开春的时节一向是卫城最美的时候。经过一整个漫长的冬天,卡罗尔风暴眼逐渐回归北部,由此也带来了东南沿海地区一年之中唯一的风季。 卫城地理位置特殊,位于海湾内的平原,卫星港虽然正好处在岬角,但由于岬角上一道连绵的山峦,阻隔了大部分从北方海洋上卷过来的风,整个城市仿佛都被笼在一双温柔的臂膀内。 这个时候的海港外还是波浪汹涌的大海,北风席卷过海面,飞溅起层层叠叠白色的泡沫,海港内则是一片风平浪静。海浪轻柔地舔舐着银色的沙滩,最后一批越冬的鸟儿要在这里一直栖息到风季结束。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的花香,提醒所有人春天已经不远了。 第74章 也只有每年的这个时候,卫城与卫星港之间的通道会保持24小时开启,卫星港的安全宵禁会暂时关闭,往来的商人游客、本地居民都可以自由出入两地观光。 ——然而那都是以前的卫城了。 自从元月7日第一枚导弹落到卫星港以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曾经联邦东南沿海最繁华的港口、联邦版图内最耀眼的明珠,已经变成了一片满目疮痍的狼藉。 港口区已经全部废弃封锁,原先停靠在泊位内的船只受到轰炸的波及,大多都有一定程度的损毁,虽然还没有完全沉没,但是断裂的船体、东倒西歪的桅杆、散落的集装箱,无一不暴露着这里经历了什么。 战争前期,忒伊亚联邦的军舰与亚特兰群岛的军舰在卫星港外不到50公里的近海海域进行了数次小规模的遭遇战,双方的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兵力悬殊。然而进入二月以后,卫城迟迟没有等到首都白城的战略支援——首都方面只是象征性地派了一支陆军队伍到白城,提供了一部分武器弹药补给,同时提拔陆弋霄为战时司令官,命令他全权指挥卫城的所有军队。 另外相邻的唯一具备海上军事力量部署的湛城接到了联邦政府的明确命令:优先护送普通民众及往来的商旅有序撤离,并构筑南部的海岸防御线。 在这样的情况下,亚特兰群岛针对卫星港发动了主要攻势。 陆弋霄利用一切现有的资源部署,重新调整卫城的防御线,及时阻截了亚特兰群岛针对卫星港的第二轮导弹轰炸,同时在距离海岸线30公里处建立了近海防线,整合目前卫城内的所有陆地作战兵力,疏散所有卫星港的民众,在卫星港城内建立了陆地防御战线。 这大半个月来,卫城所有人都没能睡一个好觉。 —— 夜深了,陆弋霄刚刚结束近海防御平台的巡查,从港口出来时,副官一早就让司机把接他的车停在了路边。 “司令,您已经五天没好好休息过了,咱们直接回卫城?”副官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陆弋霄整个人虽然看起来依旧挺拔利落,但近距离之下就能看见,男人眼睛底下挂了两个厚重的黑眼圈,眼角周围也生出了一圈细细的纹路,眼睛深处的神色带着明显的疲惫。 听到副官的话,他原本握上车门扶手的动作顿了顿,开口:“也好,去卫城,我要见沈鹤音一面,你先跟执政官府邸的秘书确认一下她的时间。” 副官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多说,应了一声之后拿出了通讯器。 深色的悬浮车就这么轻巧地滑进了黑暗。 不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信标的绿色光点时不时从黑暗中扫过。 沈鹤音还没休息。 不仅她没睡,整个执政官府邸三楼都是一片灯火通明。她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桌上是一堆打开的虚拟屏,每一个屏幕窗口上都是不同的文件和信息,从白城的官方文件到卫星港的防御图,再到卫城目前人口疏散的情况、与邻近的接收难民的城邦执政官的往来信件……她的手指字面前的虚拟键盘上飞快地移动,将处理完的事项窗口归到一边,同时眼睛已经开始扫视下一项内容。 “叮——”一声轻微的响动从屏幕右下方传来,接着一个淡绿色的对话屏幕弹了出来,屏幕上是一张看起来纷繁复杂的表格,标注着专业的医学名词和简写,最下方显示了一个绿色的标志。 沈鹤音目光顿了顿,快速扫了一遍这张表格,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刚把这份医疗记录归档,书房门上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女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夫人,陆弋霄司令官想见您。他就在楼下的客厅。” 沈鹤音怔了一秒,手指快速划过面前的虚拟屏幕,确认陆弋霄负责的防务方面没有待处理的事项:距离卫城和亚特兰岛国的军舰大规模正面交锋刚刚过去三天,双方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卫城几乎可以说倾尽全力才守住了前面那条海岸线,然而下一轮袭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 她眼神闪了闪,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神情飞快地闪过一抹复杂,把面前几份重要文件暂存好,从桌子后面起身:“知道了,我这就下来。” 仆人刚把热饮送上来,陆弋霄就听见了从楼梯方向传过来的脚步声。 两人这么熟悉的关系,也就没再讲究什么礼节,他只是从沙发上起身,对沈鹤音微微点了点头:“抱歉突然过来,没打扰你吧?” 沈鹤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摇头:“不会。我刚好也准备休息一会儿。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回家去休息一晚上。” 陆弋霄摇了摇头:“我听说陆伯伯今天从湛城回来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沈鹤音没有马上回答,在他斜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脸上神情有些斟酌:“我暂时还没有见到父亲,也没收到新消息。” 陆弋霄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焦躁:“这么一个大活人,而且以沈追的性格,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毫无音讯——” 沈鹤音微微叹了口气:“弋霄哥,现在的情形……其实我不说你也清楚。我知道你担心大哥,我也确实没办法体会你的心情,只是……我觉得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静观其变。” —— 沈追是在大半个月前失踪的。 伊森和沈鹤音在首都举行完婚礼之后,第一时间就准备启程回卫城了,然而谁也没想到他们乘坐的专列刚出白城就发生了意外:列车的车头失去动力,直接从铁轨上滑脱,连带着后面的两截车厢全部侧翻,之后便发生了爆炸。 伊森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护住了沈鹤音,敲碎一扇车窗,赶在爆炸之前把沈鹤音从车厢里送了出去,但是自己却没来得及及时离开,他被爆炸带起的冲击波波及,整个人被卷得撞在车厢一侧,伤到了头部。 白城方面听到消息之后马上就派出了救援队,然而那个情况下沈鹤音根本无心去追究这起事故的起因,一方面是重伤的伊森,一方面是陷入战局的卫城,她当机立断决定先回卫城掌控局势。 考虑到卫城目前的情势,她没有带伊森一起走,而是把他留在了白城,虽然法赞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让伊森得到条件最好的治疗和照顾,但她还是想方设法给碧翠丝单独留了个口信,请她帮忙留意伊森的情况。 等她回到卫城、见到陆弋霄,才意识到有什么事不对劲:沈追不见了。 且不说陆弋霄来问她沈追的下落,光是他们在白城的专列发生事故这件事,就已经登上了联邦各大媒体的头条,按照沈追的性格,应该早就来确认她的安危了,结果她这一路赶回卫城,连沈追的一个通讯都没接到。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沈唯,当时沈唯正在从天鹅堡返回卫城的路上,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沈追先前把自己的副官派出去保护沈唯的安全了。 姐弟俩在卫城碰头之后,沈唯把自己之前在翡翠谷见沈追的事告诉了沈鹤音。他们一开始以为沈追只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一直到过了将近一个星期,沈追还是杳无音讯,沈鹤音便把事情告诉了沈父。 沈父得知具体情形之后,决定亲自去一趟湛城,一则是为了查清楚沈追的下落,二则想在小规模的冲突扩大之前,打通一条从湛城通往卫城的物资运输线。 然而就在他出发抵达湛城的第二天,亚特兰群岛发动了第一轮全面进攻,沿海一带的警备级别被提到最高,湛城封锁了所有通道,开始调配部署防御兵力,同时开始有序疏散城中的普通居民,沈父也就这么被困在了城里。 两天前,湛城那边的疏散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整个局势都有所缓和,沈父也才利用这个机会赶回了卫城。 然而他并没有带回沈追的消息。 —— “按照父亲的说法,大哥确实在一个月前去见过执政官,但是因为首都的行政令,两人的谈话没什么进展。大哥当天晚上就离开了。但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父亲这一趟过去,他们调出了行政中心周围10公里范围的监控,只能看到大哥离开行政中心,之后……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第72章 陆弋霄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 再抬头时,他看向沈鹤音的眼神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怎么……竟然连伯父都没办法吗?” 沈鹤音对上他的眼神,一时沉默下去。 她还记得确认沈追失踪时候的情况。 那时也像现在这样,在卫城执政官的宅邸,头顶是战争的阴云,他们都不知道下一颗炮弹会什么时候落下来,陆弋霄手握整个卫城区域的军事统帅权,是总司令官,甚至可以说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但是那个时候听了沈鹤音的话,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失踪?什么意思?” …… “沈追不是这样没分寸的人,你们确定联络了湛城的情报处?他的副官呢?” 第75章 …… “不可能。一定有疏漏的地方。你说他的通讯器也失联,你们试过紧急联系方式吗?他的通讯号在卫城的安全级别里属于次高级的一层,只要设备没损坏,哪怕关机,雷达系统也能探测到大致的位置。”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既然是湛城市政中心,我想不出来有什么人能避过所有监控把他带走。” …… “鹤音,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很少求人做什么事,但是这一次——我求你,不管派出沈家所有的暗桩线人也好,要调动我手底下的人也罢,把沈追找回来……” …… 他们都清楚沈追的性格,知道他不会在这个档口无缘无故玩失踪,哪怕有再紧急的事情需要办,他也不会这么一声不吭就消失。 眼下他们都不敢确定沿海一带都被亚特兰群岛埋进了多少内线,加上康弗的死、沈鹤音他们的专列遇袭,不用明说都知道沈追这时候的失踪很可能意味着什么。 也许当时沈父前往湛城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偏偏这个最后的希望也被打破了。 —— “沈伯父在哪里?我想跟他当面谈一谈。”半晌,陆弋霄开口。 沈鹤音微微叹了口气:“爸爸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一趟去湛城大概耗了他不少精力,今天下午人才回卫城,在我这里吃完晚饭之后,小唯刚把他送回家休息。” 陆弋霄顿了顿,还是抬头看向沈鹤音:“鹤音,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守着沈追是为了什么,不管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要一个确切的消息,活要见人,如果……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么意外,我也要去把人带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沈鹤音在那样的目光下突然就不忍心了,她吐出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唯他们才走不多久,这会儿不知道睡了没有,我带你过去一趟吧。有些事可能爸爸当面跟你说会更清楚一些。” 陆弋霄什么都没说,也跟着站起来,眼睛里微微亮起了一点希望。 沈家距离执政官的宅邸不算远,沈鹤音带着陆弋霄到那边也就花了不到20分钟,然而毕竟时间晚了,两人刚刚进门,管家通传了没一会儿,沈唯独自下来了。 看见陆弋霄,他脸上先浮起一抹愧色,接着才转向沈鹤音,同二姐打了个招呼。 “爸爸已经睡了吗?”沈鹤音率先开口。 沈唯点头:“嗯,这一路也算是折腾,回来之后爸的精神就不太好,我请医生过来看了,之后妈守着爸吃了药,他们俩都睡了。” 沈鹤音叹了口气,看向陆弋霄:“看来今晚是白跑一趟了。不如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休息?明天爸爸起来之后再看你的时间?” 陆弋霄有些焦躁地摇了摇头:“这几天近海的防御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说不准亚特兰的下一轮进攻什么时候开始。明天我回港口之后应该有一段时间不会回这边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唯:“小唯,关于你哥……沈追的事,沈伯父还有没有再说什么?他这一次去湛城,一点沈追的线索都没发现?” 沈唯摇头:“湛城的执政官刚好是爸爸的老朋友,他听说大哥失踪的消息也很意外。之后带着爸爸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查了所有的监控,但是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根据监控的时段,我们能大概推测出大哥当天晚上的行动:他先去了执政官的府邸,大概7点左右到的,9点不到的时候他从大门离开,监控拍到了他出来的画面,他没开车,直接步行穿过中央行政区,往西边拐进了第三中央大道。根据我们查到的信息,他订的住处在第五中央大道上的海港酒店,跟这边不是一个方向,所以由此推测,他去第三大道应该还有什么事,或者是要去见什么人。 “接下来是他最后出现在监控镜头里的时间,晚上9点34分,在第三中央大道东侧一家餐厅门口,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沈伯父把监控视频带回来了吗?”陆弋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沈唯点头,拿出自己的折叠屏:“父亲把所有监控录像都拷贝了一份,我同步给你。” 那几个监控画面的时间都很短,加起来总共不超过5分钟。陆弋霄的视线停留在最后一个画面上:沈追站在一家装潢考究的餐厅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口短暂地停留了一秒,目光有意无意地从监控摄像头的方向扫过,接着若无其事一般推开门,跟门口迎宾的侍者简短地说了两句话,跟在对方身后走了进去。 “这家餐厅也被搜查过不止一次,第一次是父亲没去之前,第二次是父亲亲自带领湛城那边的警卫队去的,除了这个——其他什么都没发现。”沈唯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通讯器递到了陆弋霄面前。 男人的瞳孔骤然缩紧了:“这是沈追的……通讯器?” 沈唯点头:“是,通讯器是爸爸带人搜查的时候在一张靠墙的桌子脚边发现的,没有损毁,也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只是关机了。父亲怀疑这是大哥故意留下的,但是他们翻来覆去查了个遍,就差把这东西拆开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现。大哥什么都没留下。” 陆弋霄伸手接过那个通讯器,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摩挲了一遍通讯器的屏幕,接着把那个小方块捏在掌心,用力闭了闭眼睛,开口:“如果这是他故意留下来的,那么很有可能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要面对什么,他只是不想让我们找到他。” 沈唯和沈鹤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忧虑。 “弋霄哥,说不定我哥在上面留了什么线索呢?只有你们俩才看得懂的暗示……之类的?”沈鹤音试探着开口。 陆弋霄沉默了几秒,摇头,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他想留消息,不管明示暗示,那么长一段路,那么长一段时间,他有无数种办法在监控里给我们留线索,但是他没有,反而在消失之前看了监控一眼,以我对他的了解,这本身其实就是最明显的含义。再加上这个通讯器……呵…… “他应该从来没告诉过你们,他的通讯器里被我装了一个定位装置,用的信号接收设备是目前联邦最新的技术。” 沈鹤音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会是px3代芯片吧?” 陆弋霄有点疲惫地坐回沙发里,捏了捏眉心,点头:“是。从我知道他要接手卫城情报机构的那天起,哪怕知道还是和平年代,我还是不放心他的安全,他知道,也默许了。” 沈唯举手:“那个……px3代芯片是什么?” “联邦目前最先进的定位装置,芯片内置的信号发射器既能完美地避过一些重要场合的安检设备,又能在极端环境下达到要求的发射强度。我记得在伊森那边看过一份实验报告,这种芯片哪怕在海底接近海床的地方也还是能正常工作。”沈鹤音解释道。 说着她又转向陆弋霄:“如果我没记错,这种芯片出产之后,就被联邦高层严格控制了,要拿到它们几乎要经过总统的特批,弋霄哥你是怎么拿到的?” 陆弋霄出神一般盯着手里的通讯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就算有那么个玩意儿,我们还是没办法把人找到。” “要不是大哥让副官跟着我,可能现在情况也不会这么糟……”沈唯低声喃喃。 陆弋霄摇头打断他:“我们都清楚,以你哥的性格,如果这件事他打定主意要做,那么有没有人跟着、是谁跟着,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通讯器我能不能先带回去,再做一次详细的检查?” 沈唯有点愣愣地点头。 陆弋霄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么沈追的事就先这样,小唯,湛城那边还是要请你多留意,有什么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唯:“好。” 陆弋霄转向沈鹤音:“那么剩下的时间也该说说正事了。鹤音,卫城这边居民疏散得怎么样了?” 沈鹤音面色一肃:“比预想的顺利,卫城定居的大多是商人,他们一向重利,大部分人在通知刚刚下发的时候就配合出城了,留下的少部分人要么是产业根基在这里,要么就是土生土长的卫城人,对这里有感情,不会轻易舍弃。市政这边已经大致做了登记,物资分配今天傍晚的时候也送过来了,我明天一早就能确定供给的数额。” 陆弋霄点头:“好。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首都那边显然是在拖时间,第一批过来的支援全是陆军,对于海舰基础知识几乎一窍不通,更别说上舰作战,我只能把他们放在陆地的第二道防御线,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海上防线其实很危险。我需要你在留下来的人中帮我筛一批有出海经验的、靠得住的人,作为后备补充役。” “没问题。” “另外,小唯,虽然沈追现在失踪,但是他手下的情报网络不能没有人接手管理和运行,这件事……在沈追回来之前这段时间,就要交给你了。” 第76章 第73章 陆弋霄的话音刚刚落下,沈鹤音和沈唯同时开口了: -“好。” -“不行。” 陆弋霄往后靠坐进沙发里,看向沈鹤音:“在这件事上,我以为你会跟沈追有不一样的态度。” 沈鹤音飞快地看了沈唯一眼,斟酌着开口:“在这件事上我确实跟大哥立场不同,只不过我还是认为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小唯他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也没跟大哥见过他手底下那些线人,现在这样的时候,如果不能很快建立起信任,不管对哪一方来说都很危险。” 陆弋霄摇头:“没有谁是生来就会做一些事的。就算沈唯拿到沈追的保证,他还是必须靠他自己证明给那些人看,他是不是一个值得追随的领袖。如果你一直不让他迈出这一步,我想不通他回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只为了卷入一场残酷的战争?还是因为亲情?现在这样的时候,如果帮不上忙,亲情也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沈鹤音微微涨红了脸,抿紧了下唇,没有说话。 陆弋霄转向沈唯:“我不想强迫谁做什么事,既然这样,让沈唯自己决定吧。” 沈唯轻轻咳了一声,避开了沈鹤音的视线,开口:“我……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 陆弋霄点了点头:“很好。今晚我会在城里休息,明天早上6点我派车过来接你,我带你去见几个沈追之前留在卫城的线人,再把目前整合的情报告诉你。白城那边支援一直不到,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沈唯点头:“好。” 陆弋霄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短暂地在沈鹤音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朝她简单地抬了抬帽檐,道了一句晚安,转身离开了。 眼看着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门口,沈唯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喊了一声“弋霄哥”,接着就快步追了上去。 陆弋霄不知道是真没注意还是假装没听见,脚下的步子一直没有放慢,沈唯直到大厅外廊檐的台阶下才追上他:“弋霄哥,等一下。” 陆弋霄的座驾就停在那里,他的一只手已经握上了车门把手,闻言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沈唯的呼吸有些急促,吐出的白气在夜色下格外明显:“我……我只是想说声抱歉。” 陆弋霄脸上露出了些意外的神色:“抱歉?为什么?” 沈唯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虽然你和我哥……你们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是我和二姐都知道你们的关系,也知道你对我哥有多在意。这次要不是因为他让副官跟着我,自己一个人去了湛城,也许不会出这样的意外。可能我回国……始终还是打乱了一些他的计划。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我……我只是想让你别太难受。” 陆弋霄的神色闪动了片刻,最终转身朝沈唯的方向走出去两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想那么多,已经发生的事情改变不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现在的事。放心吧。” 说完他没再多看沈唯,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悬浮车很快就驶出了庄园的大门。 沈唯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了大厅。 沈鹤音还没回去休息,整个人半倚在沙发里,两条腿翘起来搭在脚凳上,手里夹了一支烟,青色的烟雾袅袅腾腾,把她面容遮蔽了大半。 “姐你还不去休息?本来身体状态就不好了,上次检查医生不是让你戒烟?”沈唯一边说一边走上前,直接把半截烟头从她手里抽走了。 沈鹤音短促地笑了一声,也没反驳,悬在半空的手点了点沈唯:“这就开始管我了?” 沈唯眉心微微蹙着,把那半截烟头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摁熄,转身:“你今晚不回官邸那边了吧?我让他们把你的卧室收拾一下。” 沈鹤音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在沈唯转身去叫管家的时候,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难得今晚空闲,陪我喝一杯?” 沈唯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神情带着些不赞同,沈鹤音抢在他之前开口:“我虽然在那起事故里受了点轻伤,但是都一个多月了,身体早就没事了。真要说,这阵子是真的累,你就当陪我放松一下?不要再皱着眉头像个小老头了,是不是跟沈追学的啊?” 沈唯被她噎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离开了。 几分钟之后,他转身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红酒瓶和两支高脚杯。 沈鹤音依旧保持先前懒洋洋倚在沙发里的姿势,已经又点了一支烟。 沈唯:“……” 沈鹤音迎上他的视线,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烟头摁熄:“好了今晚到此为止,不抽了。” 沈唯给她倒了三分之一杯,给自己倒了将近大半杯,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仰头就喝干了。 沈鹤音:“……怎么,刚才还说我,现在自己就开始借酒浇愁了?” 沈唯没吭声,只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这次他没有急着喝,而是晃了晃酒杯,转向沈鹤音,有点突兀地开口:“姐,你说哥他……会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 沈鹤音没有马上回答,倾身上前把自己的酒杯拿过来,抿了一口,往后靠在沙发靠垫里,轻声开口:“我听父亲说,你回来之后见了大哥一面,之后就去了一趟北境?” 沈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但还是老实点头:“是。” “那么以你在北境的见闻,以及回来这一路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你认为联邦、卫城,目前的处境如何?” 沈唯思索了几秒,离开天鹅堡之前安德烈对他说的那些话又重新浮现,看着沈鹤音的眼睛,他慢慢开口:“北境那边态度很明确,他们会静观其变,也就意味着亚特兰那边给了他们足够的好处。现在的局势就变成了联邦和亚特兰群岛两方面的对抗。如果从我们固有的思维角度来说,联邦不管从资源还是人力上,都不是亚特兰群岛能比的,但是偏偏这次首都方面没有第一时间响应支援。 “从表面上看,他们确实派了军队,确实提供了物资支持,但是只要亚特兰群岛的海舰不着陆,这些都毫无用处,而海战确确实实在消耗我们的资源,我们的兵力。” 沈鹤音唇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接下来呢?说说你的结论。” 沈唯眉心微微蹙了起来,他斟酌了片刻,看着沈鹤音道:“说实话?” 沈鹤音挑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是让你说实话。” 沈唯吐出一口气:“实话是……我认为卫城目前的局势不乐观。亚特兰群岛不可能一直这么和我们打消耗战,他们也在等一个时机。卫城……很可能会保不住。”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压低了几分。 沈鹤音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巧了,我也是这么看的。” “那我们……”沈唯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沈鹤音摇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递给沈唯示意他添酒,开口:“不是不能做,是能做的很有限,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同时我认为我们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反攻?” “不只是反攻,是逆转整个局势的时机。伊戈尔老师学生遍布整个联邦,母亲已经计划近期内跟他一起离开卫城,到其他城邦去做政治游说;内城的事务会由父亲和我一起负责,外港的防卫只有靠陆弋霄。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么北境转变立场,开始向亚特兰群岛施压,或者直接支援卫城;要么首都转变态度,不再消极应对,局势才有可能好转。 “在这种局势下,我觉得……说不定大哥的失踪,正好是我们的机会。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心里总有种隐约的感觉——目前的局面不会再持续太久了。” 沈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些怀疑。 沈鹤音端着酒杯从沙发上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揉了揉沈唯的脑袋:“别想那么多了,这个时候最不好过的应该还是陆弋霄。这个人……疯起来还不知道会做出来什么事。” 说着她撇了撇嘴,对沈唯正色道:“虽然他让你接手大哥的一些事务是出于实际需要,但是不要太相信他。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判断。另外我记得前几年我们一起上过射击课,你的成绩不差,这几天抽空去地下靶场练一练,出门别什么都不带。” 沈唯:“……好。” —— 这天晚上沈唯睡得不太踏实,他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梦境内容纷繁杂乱。他先是看见了安德烈,两人在河口村那架飞机的残骸里,周围冰天雪地寒风呼啸,他却好像不觉得冷,安德烈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接着张口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见,往男人的方向靠了一步:“你说什么?” 安德烈又重复了一遍。 他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他继续追问的时候,安德烈的眼神变了,猛地抬手推了他一把。一阵天旋地转间,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小房间,中央有一束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的光源,一个人影就躺在正中。 第77章 他隐约有了些预感,一步一步走上前,终于在暗影边缘看清了那张脸——是沈追,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身上血肉模糊。 就在他猛地惊醒的同时,身下的地板床铺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直接把他摇醒了。 空气中嘶鸣着尖锐的警报。 轰炸。 第74章 沈唯在床上反应了一秒,随即掀开被子翻身从床上跳下来,顾不得穿外衣,就这么光着脚冲出了房间。 走廊斜对面就是沈父沈母的房间,此刻两个老人显然也被这动静惊动了,沈母披着外袍拉开门,脸上满是惊惶:“这是怎么了?” 沈唯这个时候反倒定下神来,他快步迎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听这动静应该是轰炸,说不准是什么情况,父亲起来了吗?” 沈母强自定下神,点头:“起来了。” 沈唯松了口气:“那先下楼,您带着父亲先去地下二层的储藏间,我去看看二姐。” 正说着,管家从楼梯口冲了上来,他身上衣服有些凌乱,显然也是从睡梦里被惊起的:“夫人,小少爷,应该是亚特兰的导弹轰炸,我刚才从外面看了一眼,火光不在卫城这边。” 沈唯略微松了口气,急声道:“还是不要放松警惕,你先带父亲母亲和其他佣人去地下室,我去楼上叫二姐。” 管家应了一声。 沈唯顾不得这边,转身就往楼上跑去。 沈鹤音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沈唯刚冲上楼梯拐角就看见一片明亮的灯光从那个方向洒下来——沈鹤音显然也被惊醒了。 他松了一口气,喊了一声“姐!”,一边往那边跑过去。 刚推开房门,他一口气又悬了起来:沈鹤音这间卧室带了一个落地飘窗,此刻这位夫人披着晨袍,背对着门口站在窗户跟前,窗帘拉开了一半,露出一半黑暗的夜空,在视线可及的地平线处,是一片不详的暗红色火光。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了一旁的布帘,连带着她淡紫色的裙裾也上下翻飞,警报的嘶鸣声尖锐刺耳,像是要把这个夜晚撕裂。 “你怎么还在这里?!”沈唯气急:“爸妈都已经下楼了,快走——” 一边说他一边上前去拽沈鹤音的胳膊。 沈鹤音由他拉着自己往外走了两步,目光仍旧停留在窗户那边的方向,低声开口:“那边——不是卫星港,也不是卫城。” 沈唯愣了愣,下意识回头:“什么?” 沈鹤音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地平线处火光熊熊的地方:“那边是湛城的方向。” 沈唯整个人都呆住了。 静默间,又一声尖锐的啸响划过夜空,几秒钟后,他们脚底的楼板再次震动起来。 “亚特兰群岛没有直接对卫城或者卫星港发动总攻,而是把炮火对准了湛城。这么远的距离,我们所在的地方都能明显感觉到轰炸的强度,那么湛城现在会是什么情景?这起袭击又意味着什么?”沈鹤音声音很轻,一字一顿。 沈唯至此终于明白她的意思,抬头对上她的眼神,只觉得她一双眼睛里寒芒乍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由自主从他后背蹿了起来。 “这意味着……亚特兰群岛从来都不满足于攻陷卫城,也从侧面说明克里斯宾王子的死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他们的野心……远比表现出来的大得多。” 沈鹤音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抿紧了唇,露出一抹讥诮的笑:“你说——这次袭击过后,湛城还会剩下多少完好的土地?我们的总统阁下又会在多久之后收到这个消息?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卫城……还会是孤军奋战吗?” 新纪259年2月11日凌晨,亚特兰岛国对忒伊亚联邦沿海湛城发动了突袭。据目击者统计,亚特兰岛国一共对湛城发射了五枚导弹,其中一枚落在城市执政中心,第二枚直接把执政官的宅邸炸成了一片焦土,剩下两枚落在了湛城近海的海港,另一枚落在了平民区。与此同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湛城近海的亚特兰船只利用轰炸过后的静默期迅速登陆,湛城的守备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尽数剿杀。 而奉总统之命在外海巡逻的湛城军舰并没有来得及赶回城里,它在返航途中被亚特兰军舰拦截,军舰侧翼被一种特制的鱼雷击中,舰艇上的无线电通讯失灵,陆地指挥部与它失去了联络。 由此,亚特兰群岛军队没有耗费太大力气就占领了湛城。 2月12日上午,总统法赞听闻湛城失陷的消息之后震怒,签发总统令,宣布忒伊亚联邦进入紧急状态。 只不过这一纸总统令还是没有为卫城带来期待已久的援军,总统只是开始调配联邦各城市的守备军力,命令所有军队在中部平原地带集合,并没有指明下一步的行动。 同时,他宣布切断了通往湛城的补给线,命令周围城邦集合兵力对湛城进行远距离围守。 湛城被放弃了。 新纪259年2月15日,卫城。 偌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陆弋霄坐在上首,手里夹着一支烟。他身上的军服已经看不出来几天没换,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下巴上的胡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带着几分疲惫的匪气。 他的左手边坐着沈父、沈母和沈鹤音,右手边则是伊戈尔和沈唯,长桌中央是一个按比例缩小的三维沙盘图,旁边竖着一张表格,每一行都写着不同的字母简称,后面跟了一串数字。 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凝滞而沉默。 半晌,陆弋霄从椅子里坐直了一些,吐出一个烟圈,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熄,开口:“现在的局势各位都已经清楚了,虽然亚特兰一方的攻势暂时被我的军队挡在外海,但是形势不容乐观。湛城已经失守,并且是在一夜之间,这件事充分证明了亚特兰军队的火力的强度和闪电战的能力。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他们对卫城发动全面攻势只是时间问题,而现在放在我们面前的最严峻的问题,也是时间。 “原本我们把最大的希望放在了湛城,他们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有希望支援我们的城邦,但是现在这显然已经不可能了。虽然白城那边下发了总统令,各个城邦的军队也在向中部平原行进,但是以我的经验,整合那么大一支队伍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更别说之后还要率领这样规模的军队作战。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我想说的是,如果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卫城的守备最多能撑一个月。——我所指的是倾尽全城的力量、最乐观的估计。”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来太多疲惫,反而让人觉得带着一股狠戾。 短暂的静默。 他目光在周围众人身上缓缓扫了一圈,在沈鹤音身上停留了片刻,接着道:“鹤音作为代执政官,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帮我集合了一批补充预备役人员,但是不够。” “武器……”沈唯低声喃喃。 陆弋霄听到了他的声音,打了个响指:“说对了。亚特兰之所以能以那么快的速度对湛城造成那么致命的打击,我认为他们的武器是关键。截止目前为止,我没有在联邦境内见过杀伤力那么强的导弹。另一方面,就我们自身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的军备资源确实很紧张了。” 沈父沉吟了片刻,开口:“这个问题我认为我们可以出面去试试。沈氏这么多年积累的资产并不完全集中在卫城,哪怕在这样的时候,动用一些关系,我相信还是可以找到一些渠道,从外部购进一批军火。这样吧,这件事就交给我,我带小唯去办,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是半个月内,我一定会带着你要的东西回来。” 陆弋霄眼神凝肃起来,他什么都没说,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沈父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自从两国开战以来,卫城的常驻人口已经撤离了几乎三分之一,剩下来的到这个时候还没走的,在我看来是已经准备好了与这座城市共存亡的信念。虽然他们都是平民,但是我认为还能再从他们那一方面重新整合一下资源,尤其是在食物配给方面。我会尽快整理出一份清单。”沈鹤音开口。 沈母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伊戈尔身上,带着几分沉吟开口:“伊戈尔老师,虽然您极力劝说我留下,但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改变我的想法和态度。这些年我跟白城那边的圈子虽然联系少了,但并不是全无往来,我陪您一起去首都,游说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些。” 短短数月,之前在聚会上精神矍铄的老人仿佛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他磕了磕手里的烟斗,没有再出言反对:“也好,那就准备准备,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吧。” 同一时间,卫城外海,亚特兰岛主舰。 虽然这个时节的海上气候宜人,连日来不仅天气晴朗,海面也平静无波,但主舰底部的舱室还是能明显感觉到颠簸摇晃。 这里位于底部二层,再往下,将近两米的铁板隔开了军舰的动力单元。 整个房间布置得宽敞舒适,地上铺着绵软的毛织地毯,四面舱壁都是皮革,顶上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一组米白色的沙发放在房间中间的位置,上面坐了一个人,只露出一小半背影,手里端着一个酒杯。 第78章 又一阵波浪袭来,船体轻轻摇晃,那人的酒杯也跟着晃了晃,金黄的液体险些溢出杯子边缘。 他低头抿了一口,似乎终于满意了,伸手从面前的茶几上拿过一个控制器,按下了上面的一个按钮。 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他面前五米左右的那面舱壁旋转了180度,露出了一个被绑在上面的男人。 男人的手腕脚腕分别被固定在舱壁的四角,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头往下垂在胸前。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湛城已经是我们的了,同样,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也不多了。你猜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对卫城发动袭击?你的好弟弟沈唯又会不会在炮火之下侥幸生还?沈追,如果我是你,我会趁还有机会,把宝贝弟弟换上这艘船。起码在这里,他的性命安全不会受到威胁。” 第75章 好像只过了几秒,又好像过了漫长的时间,被绑在舱壁上的男人慢慢抬头。 他的面容看上去很是憔悴,头发乱糟糟的,鬓角处的发梢缠结在一起,看上去像是汗渍和血迹凝固之后缠结在一起,眼睛下面是两个厚重的黑眼圈,下巴上胡子拉碴,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定定地看了沙发上的人半晌,唇角慢慢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怎么,今天换了个花样?扬,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扬·托洛。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也没有出言反驳,抬手拿起遥控器点了一下,一片虚拟的蓝色荧光在沈追面前的半空中升起,逐渐拼凑出了一幅画面。 这应该是亚特兰军队进入湛城之后拍摄的画面,虽然没有声音,但是慢慢拼凑显现出来的画面已经足够了:城市的街道残破不堪,原本宽阔雪白的主干道支离破碎,数道狰狞的裂缝将街道切割得丑陋不堪,碎石瓦砾随处可见,街角处可以看见三五成群惊慌躲避的市民。 接下来镜头一转,移到了一群穿着整齐军服的亚特兰士兵身上,他们脸上都戴着黑色的半边面罩,露出来的眼角线条锋利,眼神是无一例外的暗沉,全都直直看着一个方向。而镜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群士兵内心无声的渴望,微微往上一转,拍到了一栋已经倒塌一半的建筑。 那栋楼显然是在一次轰炸中被拦腰截断的,原本雪白的墙体破裂,露出灰色的内层,中间夹杂着些许蓝色的瓦片。那种蓝色极为特别,在阳光下泛着一股幽幽的冷光,仿佛来自深海海底。 沈追眼睛微微缩紧了。 扬显然看到了他脸上神色的变化,脸上掠过一抹得意的笑,打了个响指,将画面关闭,两只手敞开搭在沙发靠背两侧,开口:“你应该认出来了吧?毕竟在忒伊亚联邦的沿海城市,只有湛城出产碧海螺,也只有湛城有那么大的手笔,能用这种珍稀海螺的外壳提取颜料,来装点他们自己的市政大楼。” 沈追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扬见他不接招,眼神变得不耐烦起来:“沈追,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对你动手,是看在维克的面子上。毕竟你是他哥哥,我把你带到这里,也不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情报,你的存在价值只有一个,就是交换维克。” 沈追冷冷地笑了一声:“怎么,你想让小唯跟你走,自己却不敢亲口对他提出这个请求,非要用这种手段,是因为你知道他一定会拒绝你吗?” 扬脸上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小唯的性格我多少了解一点,他之前在北境遇到的事我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友情提醒你一句,小唯虽然看起来没什么脾气,什么都可以迁就别人,哪怕对方做了很过分的事,只要他认定那个人是朋友,那么他总会原谅。但是只有一点:他非常讨厌被人利用。不管是出于什么意图、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他从来都宁可对方把话说明白说清楚,也不想被人当成傻瓜。托洛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现在换成沈追脸上带了若有若无的笑。 “我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傻瓜——!”扬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低沉压抑,带着几分呼之欲出的危险。 沈追却好像毫不在乎:“哦,没有吗?” 扬的眼神慢慢沉下去,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往沈追的方向走上前两步,语气阴鸷地开口:“沈追,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对你用什么手段?就算是看在维克的面子上,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猜,如果维克看见一个血淋淋、只剩一口气的大哥,他是会考虑考虑我的条件呢,还是会直接答应?” 沈追眼神极微妙地闪了闪。 扬手指动了动,一道暗红色的激光束从他手指间散出,在半空中凝为一股细细的红线,径直打在了沈追右手胳膊上。 沈追整个身体猛地颤了颤,下颌线死死地绷紧了。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没过几秒,一层细密的汗珠已经布满了他的额头。 扬似乎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唇角终于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收起了手里的激光发射器,往回重新坐进了沙发里,语气神态重新变得懒洋洋起来:“你面前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好好跟我合作,劝维克到我的船上来,我保证他在亚特兰群岛会得到跟我一样的待遇,战争期间我会带他回群岛游历,他可以尽情采风,尽情画他想画的东西。等战争结束,他同样可以自由选择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我会尽一切可能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第二,你不愿意合作,那我只有联系卫城当局,用他交换你。第三,如果你在这艘军舰上不幸发生什么意外去世了,那你的利用价值也不存在了。我会亲自带领军队踏平卫城,然后把维克带到群岛。” “踏平卫城?谁给你的底气?”沈追冷冷笑了一声。 扬耸了耸肩:“刚才湛城的情况你已经看到了,你凭什么认为卫城能抵抗我们的军队?” 说着他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从沙发上站起身往舱室门口的方向走去:“好心提醒一下,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沈追先生。” 沈追吸了一口气,盯紧了他的背影,就在扬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追沉声开口:“你那么执着要把沈唯带到这艘船上,到底有什么目的?” 扬停住脚步,顿了几秒之后回头,声音有些淡漠:“这与你无关。” 沈追瞳孔缩紧了:“你说你想让小唯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其实这只是你的一个借口或者筹码吧?这么费尽心思——你真正想要的只不过是让他永远留在你身边。你刚才说的那些只不过是你跑出来引诱猎物的陷阱——”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扬从门口转身,手里的激光发射器又亮了起来,这次光束落在了沈追右边小腿。 “呃——”男人压抑不住喉咙间的闷哼,但是仍旧没有垂下视线:“呵……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扬死死盯着他,半晌,唇角倏然露出一抹阴冷的弧度:“被你发现了也不重要,我会尽一切可能达成我的目的。维克最后只能留在我身边,只会留在我身边。”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的,是舱室门关闭的沉闷声音。 沈追仰头靠在墙壁上,死死咬住了牙关。 北境,天鹅堡。 进入二月以后,这里的气候温和了许多,不再像两个月前那么风雪肆虐。气温慢慢回升,日照逐渐变长,城郊荒原上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城里的人们外出时间也慢慢多了起来。 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一早通往市郊军备演练场的道路就被戒严了。廖夫曼总统穿着笔挺的军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毛皮大氅,率领一众亲随官员站在演练场的大门处,目光直直望着大路另一端,脸上神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亚特兰群岛如期履行了他们的协议——半个月前,第一批高纯度的海底陨铁秘密运入了北境,安德烈协同首都的陆军司令官对这一批陨矿进行了纯度检测,在证实这一批原矿的纯度都达到了80%-85%的区间之后,一部分矿石马上就被送进了首都最高保密级别的军工实验室。 ——海底陨铁只是一种笼统的称呼,事实上,人类在移居这颗星球之后,还没有真正完整地分析出这种矿石的构成。一部分原因固然是因为人类之前的认知局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种矿石极难获取。 最早的发现其实是一次意外,一次近海的地震引发海底火山喷发,那个时候正好是星球上一年一度的大潮季,海水退到了离海岸线最远的地方,露出了一部分近海的海床。被火山喷发带到近海海面的陨矿就这么被发现了。 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矿石,直到忒伊亚联邦的地质学实验室经过检测,发现这种矿石硬度极高,但是在极特殊的温度条件下密度会发生变化,可以软化后进行再加工,一旦脱离那种特殊严苛的温度条件,它们马上又会恢复原本的硬度。另一方面,它似乎天生就具有极佳的兼容性,能和任何金属融合,并延展强化那种金属本身的特性。无论对于哪个领域而言,由此制造出来的合金将会是一种炙手可热的材料。 第79章 所有这一些都让当时的科学家为之震动,然而就在联邦下令准备开采之后,第一批勘测队带回了一个极为令人沮丧的消息:这种陨矿只分布在超过5000英尺的海底深处,并且那一带不是平坦的海床,而是分布着深浅不一的海底峡谷。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连那个深度的海洋生物都不算太了解,更别说大规模开采这种陨矿了。 不得已之下,三国当时签署了一个“君子协议”,商定为了人类的发展,一旦某一个国家发现了开采陨矿的方法,或者新的矿脉,都需要和其他两国共享 。 ——而从现在的情形来看,亚特兰群岛显然不再打算遵守这个协议了。 第76章 没过多久,大路另一端传来了一阵明显的引擎轰鸣声。 廖夫曼微微踏上前一步,眼神里露出几分明显的热切。 安德烈就站在他左手边,两只手负在身后,眼睛同样盯着大路另一端,眼神深沉,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视线尽头的道路另一端出现了一列长长的黑色车队。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列车队全是车身长达三十米左右的大型厢式货车,一共有五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负重过重,车队整体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呵,亚特兰群岛这次是大手笔啊,看来卫城危险喽……”一道带着些冷嘲热讽的低语从队伍侧后方传来。 安德烈眉心不动声色地拧了拧,微微偏头往后面看去。 目前北境与亚特兰群岛达成合作协议的事在内阁还算是一个机密,今天来迎接这最后一批陨铁矿的人也不多,除了安德烈和军方的几个高级将领,还有几位实验室的科学家。刚才说话的那一位是其中一位军方将领的副手,站在人群外围。 他旁边的人察觉到安德烈往这边看过来的视线,背脊绷紧了,抬肘撞了撞说话的同伴,两个人都抿紧了嘴,目不斜视地往前面看过去。 又过了差不多十来分钟,那列车队终于缓缓地来到了演练场的大门口。 为首的一辆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海蓝色制服的军官模样的人从副驾上下来,走到廖夫曼跟前,脚跟并拢朝他敬了一礼。 廖夫曼微微点头,随即目光落向了他身后的货厢。 “总统阁下,这是最后一批运入北境境内的陨矿,按照协议约定条款,我方人员会等待贵国军方检测结束之后离开。”说着,这名军官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第一辆运输车后厢两侧缓缓向上折叠抬起,露出的厢体内部呈折叠状的三层梯架结构,每一层梯架上放了两根长约两米左右的圆柱形金属。 —— 等这批货物核验完,所有陨矿被送进地下五层的军事仓库,天色已经黑透了。 安德烈回到地面层的时候,有些意外地看见廖夫曼还在会议室没有离开。总统阁下斜倚在一张椅子里,手上拿着一面折叠屏,眉心微微蹙着,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扫了一眼,随即把手里的屏幕放下来:“正等着你呢。东西都核验完了吧?” 安德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是的。都核验完了,没有问题。” 廖夫曼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另一把椅子:“坐吧。刚好有点事跟你聊聊。” 等安德烈坐下来之后,他没有急着开口,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目光带着些审视落在安德烈身上,过了几秒才开口:“忒伊亚联邦沿海的湛城已经被亚特兰的军队攻陷了。” 安德烈眼神极微妙地闪了闪:“是。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目前卫城的形势也不太乐观。” “你怎么看?” 安德烈沉吟了片刻:“如果您是指亚特兰群岛会不会针对卫城发动总攻,我认为这是必然的,只不过从目前双方僵持的战局来看,首先卫城的实力并不弱,再加上陆弋霄作为指挥官的军事才能,亚特兰群岛其实并没有一举突破卫城防线的把握,他们还在拖延时间,打算消耗卫城的有生力量。” 廖夫曼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之前你在北部地区……同行的那个赫尔索美术学院的学生,就是卫城过来的吧?” 安德烈拿不准他这句话的意思,谨慎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是。” 廖夫曼沉默下去,眼神在缭绕的烟雾背后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亚特兰群岛已经淡出大陆的视线很久,这一次突然对联邦发动袭击,我们作为第三方,虽然与亚特兰签署了协议,但是你认为从长远来看,作壁上观是不是一个最佳选择?” 安德烈的脊背不作声地绷紧了:“目前因为联邦局势不稳,我们在沿海地区的情报网络往回收缩了一部分,但是可以确定目前卫城并没有得到最有效和及时的支援。结合此前发生的两起刺杀事件,我倾向于认为忒伊亚联邦的首都方在有意拖延战局。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认为我们不过早介入局势的发展是明智的选择。” 廖夫曼带着些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思量了片刻,开口:“让你的人想办法去一趟忒伊亚联邦,如果没有信得过的人手你就亲自走一趟。我要知道卫城目前真正的局势,最重要的,查清楚亚特兰群岛究竟用什么方法在那么快的时间内攻陷了湛城,他们用了什么武器。” 安德烈起身,面色肃然:“是。” 忒伊亚联邦,绿光城,中央车站。 绿光城位于联邦东北,距离卫城大概有1700公里。城市东部是一道高耸的山脉,天然隔开了海洋与大陆,这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资源或者产业,因此城市规模并不算大,整个城邦的生活节奏也比较闲适自在。眼下因为卫城骤起的战火,虽然这边没有被波及,但是整个城市的气氛都变得沉默紧绷起来。 沈唯和沈鸣之是一天前到这里的。 作为联邦东南沿海最大的贸易商,沈氏的货物供应链除了明面上的那几条,还有一些并未公开的、只有沈家人自己知道的线路,这些线路上的货物往来大多经过黑市,风险高,利润自然也吸引人。只不过沈氏的目的从来不是在这边赚取高额利润,而是把更多精力用在了人脉资源网络的维系上,金钱利益只是由此带来的收益之一。而沈氏最大的一个匿名账户所在地,就是绿光城。 按照沈鸣之的计划,他们把绿光城作为一个中转点,他会在这里跟几个老熟人谈一谈,想办法从黑市走一批军火运到卫城。 只不过眼下事态的进展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 —— 沈唯陪着沈父从一家展览馆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快要擦黑了。 这是他们这两天进入的第五个黑市交易点,和之前的四个一样,父子俩在这里并没有收获什么好消息。 和沈鸣之相熟的老伙计都表示眼下军火是很难弄到手的东西,不是因为管制,而是因为确实没有货源。不只是在这两个月内,早在大半年前,黑市里的军火就开始慢慢流出,收购的人千奇百怪,流向也散布在联邦各地。因为时间分散、数量分散,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注意。而半个月前,就在白城政府开始大规模调动联邦境内的武力,并且开始整合全国的军备资源时,好像才有人意识到在黑市上流通的军备武器已经所剩无几。 这家展览馆位于市中心,出来之后穿过一个绿地公园,街对面就是市政大楼。眼下虽然已经将近开春,但是因为位置更靠北,早晚的空气里还带着冬天未尽的寒意。 沈唯悄悄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父亲,佯装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不轻不重地咕哝着开口:“真没想到……” 沈父的眉心原本微微拧着,脸上神情有些严肃,听到这句话转头看过来:“嗯?什么?” 沈唯笑了笑:“我之前听大哥说过一些家里生意上的事,在我的印象里,黑市应该是很神秘的地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展览馆里。” 沈父面容稍微松开了些,语气也放松了些许,半开玩笑道:“你想象中应该是什么样的地方?” 沈追眨了眨眼睛,开始编:“类似于……赌场之类的地方?地下几层,门口有严格的安保,不交特殊凭证不能进去的那种。” 沈父失笑:“你哥都给你灌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唯也跟着笑起来,顺势指了指前面的公园:“爸,去那边走走?” 沈鸣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停顿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也好。就当散散步吧。” 这个时候刚好两人面前的人行通道指示灯转红,沈唯轻轻扶住父亲的胳膊,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眼角余光往另一边瞥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影。 沈父察觉到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吗?” 沈唯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有点艰难的笑:“没什么,应该是我看错了。” 第80章 沈父没有多问。最后父子俩在公园附近一家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绕过市政大楼,折返回了下榻的旅店。 回到房间之后,趁着沈父洗澡的功夫,沈唯在房间里犹豫了片刻,还是悄悄拧开房门下楼去了大堂。 这个时间大堂里没什么客人,沈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厅右侧待客区的熟悉身影。 这下他确定了,自己先前看到的并不是错觉。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沈唯慢慢拖着脚步走上前,声音有些低哑地开口:“索加。” 索加恭恭敬敬地弯腰对他鞠了一躬。 第77章 虽然整个大堂里已经看不到其他客人,沈唯还是不自觉地四下扫了一圈,目光重新落回索加的方向时,有些僵硬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索加声音客客气气:“办一点事情。” 沈唯眼睛眯了起来:“办事?” 索加点头。 “安德烈也跟你一起来了?”沈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尖锐。 索加摇头:“上校阁下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沈唯定定地看了他两秒:“这么说,我在这里遇到你,完全是一个巧合?” 索加微微笑了笑,没说话。 沈唯看他脸上神色,知道自己再问不出来什么,他也不打算在这里跟索加叙什么旧,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便打算回房间。 眼看着他转身,索加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他走上前一步:“沈唯先生——” 沈唯回头,眼神冷淡:“还有什么事吗?” 索加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薄片递过去。 沈唯接过来:“这是什么?” 索加脸上的神情明显露出了些斟酌,含糊道:“这个芯片里面的东西你们应该能用的上。” 沈唯将那枚薄片在指尖转了转,带着几分玩味开口:“‘我们’?看来你很清楚我这一趟是跟谁一起来的,以及来做什么。” 索加垂下眼睛,没接话。 沈唯将那枚薄片收进自己口袋,指了指大堂另一侧的电梯间:“我猜你这个时候应该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吧?不如一起喝一杯?” 索加明显犹豫起来,沈唯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转身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索加在原地站了两秒,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这家旅店的三楼带着一个露台,刚好被扩成了一片露天的餐吧。这个时候整座城市都华灯初上,沈唯挑选了一个靠近露台边缘的位置,等索加慢吞吞地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单。 “你喝什么?咖啡?” 索加整个人都显得很拘谨,他摇了摇头,在沈唯对面坐下了。 沈唯也没勉强,往后靠近椅背,目光不经意一般从楼下的街道上扫过,最后落回面前的索加身上:“虽然我不知道你给我的芯片里究竟有什么,不过我想——既然你说这里面的东西我用的上,那么我们——或者说卫城、整个联邦——目前的处境,你们应该很清楚了吧?” 索加明显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唇角微微绷紧了:“目前卫城的局势……或者说忒伊亚大陆的局势,能从贵国首都的动向推测个七七八八,上校阁下……呃,我们,都很清楚卫城所承担的压力。” “所以他让你给我送来了这个?条件是什么?” 索加愣了愣:“条件?” 沈唯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脸上露出一丝不耐:“以我们目前所处的状况来看,短期内无法给北境提供任何好处,我也暂时想不出来安德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还能给他什么,所以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他给我这个芯片的目的是什么?交换条件又是什么?” 索加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复杂,他摇了摇头:“没有条件。这不是以北境的名义发出的示好,而是上校阁下单独让我做的事情。” 沈唯脸上明显露出一抹空白,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索加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沈先生,我不知道您和上校阁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是上校阁下对您并没有敌意。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一个月前您计划进入北境谈判,那虽然是一次秘密出使,但是按照惯例,并不需要上校阁下亲自出发越境迎接。 “您已经开始接触联邦卫城的情报机构,您应该很清楚这个部门和当局的执政者之间关系很微妙,更不用说放大到整个国家层面。廖夫曼总统先生去年发动政变,虽然确实倚仗了一部分上校阁下的势力,但是他其实对我们有一部分忌惮。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被总统发现上校阁下与您私下会面,不管会面原因是什么,他的处境都会很危险。但是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他还是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虽然最后会谈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效,但是这也不是上校阁下希望看到的局面。” 沈追两只手依旧搭在椅子扶手上,斜对面大楼楼顶的灯光扫过来,将他半边脸隐入了阴影,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所以当时亚特兰群岛的使者抢先一步与北境谈判,给了你们什么样的好处?” 索加:“……” 沈唯笑了笑:“你当然不能说,不过我想我多少能猜一猜?” 索加:“……” 沈唯一只手撑起自己的下巴,眼神带着些漫不经心朝索加看过来:“安德烈当时说我们无法与北境提出的条件抗衡,这就从很大层面上排除了几个可能性。虽然我不知道我哥跟安德烈联络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过我想安德烈应该能推测出我们谈判的筹码,毕竟结合北境当时的政治环境,还有贵国前任总统试图潜逃出境时在卫城卫星港被人发现——我们确实打算以这件事作为谈判交易的条件,起码从外交的角度,给廖夫曼总统阁下一个名正言顺的支持理由。 “如果说亚特兰群岛的条件能直接压过我们……那我能想到的只有他们为北境提供了某种资源支持。而三国这几年一直都有正常的贸易往来,据我所知,亚特兰并没有什么特别珍稀名贵的物产,除非是某种之前从未交易过的、只有群岛出产的东西,而这个东西能充分引起廖夫曼总统的兴趣——是某种稀缺矿物资源吧?或者更大胆一点猜,与军备有关?” 索加:“……” 他吸了一口气,有点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总之,上校阁下不是您的敌人。您可以先看一看芯片里的内容。” 沈唯把那枚芯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急着插 入自己的折叠屏,把玩了几秒,抬头看向索加:“你们这一趟进入联邦,是为了查证湛城的现状?” 索加:“……” 所幸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沈唯口袋里的通讯器就响了。 看清通讯器上的号码之后,沈唯眉心微微蹙了蹙,他没有马上接起来,先抬手把面前的咖啡喝完了,接着推开椅子站起身,目光在索加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犹豫了一秒,开口:“芯片上的内容我稍后会确认,无论如何……谢谢。” 索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大步转身离开了。 静默中,对面大楼楼顶的灯光再次从这边掠过,带出了一片明暗交界的光影。 索加没有急着动,等这一片光影从左到右移开,对面的座位重新落入一片有点暗的阴影区时,他左手边的位置上凭空多了一个人。而索加的坐姿也不再是先前的放松自在,他虽然没有起身,但是脊背不自觉挺直了。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竖起的衣领挡住了半边脸,晦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 他伸手到另一边,握住沈唯刚才喝过的那个水杯转了转。 杯子里原本的温水已经凉透了,沈唯还剩下一半没喝完。 男人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片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开口:“东西给他了吧?” 索加点头:“是。沈唯先生问起您了。” “你没告诉他我也在这里吧?” “没有,按照您的吩咐说的,他应该还不知道您也来了。” 男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分辨不出喜怒。 索加有些不太自在一般在椅子上挪了挪,低声开口:“沈唯先生……我觉得他应该已经猜出了我们这一行过来的目的。我感觉他不像是之前那个对政治什么都不了解的学生了。今晚……有些话我可能说的不是很合适,抱歉,上校阁下。” 安德烈不怎么在意地晃了晃杯子:“他一向很聪明,只是之前一门心思都在画画上。现在……” 他微微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你继续留在这里。他们这一行应该没有带其他人,虽然在联邦境内不太可能出什么事,不过以防万一,你还是跟在他身边。等事情办完他们回到卫城了,你再跟我联系。” 索加点头:“是。” 第81章 给沈唯打来通讯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显示了归属地在联邦境内。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进电梯,一边按下了接听:“喂?” 另一端没有马上说话,背景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电流滋滋声。 沈唯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起来,随着电梯抵达他们所住的楼层,他不太客气地开口:“找哪位?” 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些沙哑的笑声:“沈先生这么没有耐心,那看来我还是开门见山好了。您不用在意我是谁,我只是想告诉您,我手上有一条关于你大哥沈追的消息,如果你感兴趣,那么明天中午绿光城第十三大道49号,我在那里等您。” 沈唯刚刚走出电梯间的脚步顿住了:“你有我大哥的消息?你究竟是什么人?” 对方没有回答,继续道:“当然,您会怀疑这是一个陷阱,我现在无论说什么恐怕都不能打消您的疑虑,来不来赴约,选择权在您,我会等到下午三点。” 说完,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第78章 沈唯在原地站了几秒,听着通讯另一端传来的忙音,眉心慢慢拧紧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有沈追的消息,他们显然很清楚卫城目前的情况,或者说很清楚沈氏家族内部的关系,不然这个通讯也不会直接打到他这里。 现在的问题在于,他需不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父以及沈鹤音、陆弋霄他们。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9点,旅店五楼的走廊一片安静,沈唯一路心事重重地往房间的方向走,只觉得脚步落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都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以为沈父应该已经休息了,开门的时候脚步动作放轻了一些,然而刚走出玄关,就看见沈鸣之披着睡袍坐在落地窗一侧的书桌前,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折叠屏,一只手里夹着一支烟卷。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很是疲惫。 沈唯心里紧了紧,走上前:“爸,您怎么还没睡?” 沈父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可能是晚上在外面吹了风,有点头疼,睡不着,干脆起来做点事。” 沈唯脚步一顿,转身到玄关处拎出了两人随身的行李包:“我记得出发之前妈给我装了个医药包,里面都是您平时常吃的药,我找找。” 沈父摆了摆手:“我刚才已经吃过了,不用太担心,可能药效起作用还要一段时间。” 沈唯闻言转头,仔细打量了父亲一眼,心头还是有些忧虑:“看您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您躺着,我给您按一按?” 一边说他一边起身走过去,让沈父在落地窗一侧的长沙发上躺下来,自己坐到他头枕着的那一侧,按上了父亲的太阳穴。 沈父的身体一开始还有些紧绷,随着沈唯的动作,他原本还有些微微颤抖的眼皮慢慢放松下来,整个身体都舒展了一些。 从沈唯的角度看下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间灯光的缘故,他突然间觉得面前的父亲好像苍老了许多。 在他记忆中,父亲有些不苟言笑,做事一向是雷厉风行,有时候沈氏商号的负责人到家里来找父亲,他书房所在的那一整层楼都不敢有人大声说话走动。只有在母亲和几个孩子面前,他偶尔会流露出温情的一面。 虽然沈氏家族传承了几代,但在沈唯看来,父亲才是真正为他们撑起一片避风港的那座山。 而眼下躺在他面前的老人,眼角皱纹丛生,眼睛下面是两个明显的黑眼圈,鬓角处的头发已经花白一片。 他记忆中那个父亲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疲惫苍老的普通人。 “爸……您太累了。”他不由自主喃喃出声。 沈鸣之唇角弯了弯,没有睁开眼睛:“谁不累呢。现在这个节骨眼当口,最累的不是我,是陆弋霄,还有他手底下那群守在一线的士兵。要不是他们在,卫城恐怕早就落得跟湛城一样了。我原本想着出来这一趟也许会有点转机,但是这两天接触下来,恐怕还是我太乐观了。联邦和平了太久,谁能想得到在这样的时候会爆发战争呢……” 他叹息了一声。 这个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沈唯也只得沉默。 片刻之后,他低声开口:“白城那边的援军还是没有出发吗?” 沈父慢慢摇头:“你回来之前我跟鹤音联系了一下,援军方面还是没有什么进展,但是有消息说首都那边已经开始整合一部分军备资源,准备运往卫城了。不过就算是那样,我们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反击的时机。看目前这个局势,说不定总统是认为联邦不具备海战的优势,想把正面战场拉到内陆。” “可是就算拉到内陆,我们也不见得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击退亚特兰军队吧?就他们进攻湛城的速度来看,我们的武器强度是远远不及的。到时候卫城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吗?又一个被放弃的湛城?”沈唯忍不住脱口。 沈父猛地睁开眼睛,盯了沈唯一眼:“小唯,有些话在私底下说一说就好,不要在外面的场合也这么毫无顾忌。” 沈唯抿紧了唇,点头。 “首都和总统是什么态度我们没办法知道,这也是这个阶段我们必须尽全力保全卫城的原因。我们最需要的……其实是时间。不管是等总统真正决策的时间,还是援军抵达的时间。”沈父的声音宛如叹息。 “如果……如果北境那边……”沈唯低声喃喃。 沈父没听清他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过来:“嗯?” 沈唯有点局促地摇头:“没什么。” 沈父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沈唯的胳膊:“我感觉好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去最后一个交易地点,希望会有点转机。” 说完他翻身从沙发上起来,捏了捏眉心,转身走进了内间的卧室。 沈唯在原处坐了一会儿,等到沈父那间卧室的灯关了,才从口袋里拿出先前索加给自己的那枚芯片,连接了自己的折叠屏。 屏幕闪烁了片刻,显示正在读取中,没过多久,一张地图出现在界面上。 这是一张绿光城的局部地图,沈唯他们所在的旅馆在左下角,用一个黄点标示出来,从他们所在的方向往北,在靠近地图中央的位置标了一个醒目的红点。除此之外,地图上什么文字说明都没有。 沈唯把红点所在的位置放大,发现那里是一栋海鲜食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目光落在一旁自己的通讯器上,犹豫了半晌,把通讯器拿过来,点开了联络人界面,手指在安德烈的名字上悬了几秒,似乎最后下定了什么决心,按下了拨出。 他没等多久对面就接起来了—— “喂。沈唯。”安德烈的声音沉稳清晰。 沈唯突然生出了某种错觉,好像两个人之间并没有相隔未知的距离,也没有发生之前的种种分歧和不愉快,只不过是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 “喂?听得见吗?”安德烈略带疑惑的声音把他拽回了现实。 他猛地回过神,掩饰一般清了清嗓子:“嗯,是我。” 这会儿反倒是安德烈那边沉默了。 过了几秒—— -“你拿到芯片了吗?” -“地图上的红点是什么地方?” 两人异口同声。 沈唯觉得耳根有些莫名地发热,咳了一声:“那什么,你先说吧。” 安德烈在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索加已经把芯片给你了吧?” 沈唯“嗯”了一声,努力定了定神:“那个红点是什么地方?”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安德烈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那里有你们用得上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沈唯的声音绷紧了几分。 “这不难猜。”安德烈言简意赅,但却好像并不打算进一步解释下去。 沉默。 沈唯吸了一口气:“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之前说过,亚特兰群岛给北境开出了更有利的谈判条件,既然你们已经达成了某种一致,为什么还要帮我们?是又一个政治博弈的小游戏?不过就算以我目前有限的政治经验来看,这件事对你们而言也没什么必要性,反而会冒很大的风险。”沈唯的声音微微绷紧了一些。 安德烈顿了顿,开口:“从政府立场上来看,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必要。不过如果你要说这是一种博弈,也不算错。毕竟现在卫城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之后出现了某些转机,今天这枚芯片也许可以用来当做谈判的筹码也不一定。” 沈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微微闭了闭眼睛:“你现在人在绿光城?” 安德烈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在。为什么这么问?” 沈唯没有回答,带着几分生硬岔开话题一般开口:“湛城目前确实已经被亚特兰军队控制了,我们还不清楚他们下一步的动向。轰炸是夜间发生的,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第82章 安德烈那边沉默下去。 沈唯急促地笑了一声:“索加没有说你们为什么秘密入境,但是我不傻。亚特兰军队确实使用了某种新型的武器,从湛城的现状来看,这种武器高效并且杀伤力很强。湛城很有可能只是他们进行试验性攻击的一个地点。在这场战争爆发之前,联邦、北境、亚特兰群岛,是三国鼎立的局面,如果这一次亚特兰长驱直入,北境独善其身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警告。” 安德烈依旧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亚特兰群岛给北境提供了什么,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很有可能只是他们用来麻痹北境政府的一种手段。虽然从新纪189年的大动乱到现在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我们两国其实对于亚特兰群岛都不算了解。在这样的时候,如何选择自己的盟友,我想上校阁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半晌,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看来我们分开这一个来月,你确实变化很大。” 沈唯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你的话我会好好考虑,也会转告北境政府。沈唯,这样的你让我觉得……如果成为你的对手,会是一件很危险也很有趣的事。很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第79章 因为不太放心沈父的情况,沈唯这天夜里没有睡得很沉。将近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他听见斜对面的单间卧室里传出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起身一看,只见沈父正披着衣服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有些异常的潮红。 等他从医药箱里翻出体温计一测,不出所料地发现沈父发烧了。虽然温度没有太高,但是这种持续的低烧反倒更折腾人。 后半夜他几乎没怎么睡,一直在沈父的卧室这边守着。天亮的时候,沈父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沈唯看了看时间,下楼到大堂要了一份早餐,带回房间放在保温炉里热着,想了想,他还是留了个消息告诉沈父自己要出门一趟,接着就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他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沈追的那个消息,不管是陆弋霄还是还是沈鹤音。 第十三大道离他们住的旅店不算远。沈唯出门的时候刚过早上9点,等他慢慢穿过街对面的公园,迎面就在路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这个时间在绿光城还算早,街上除了寥寥的几辆悬浮车之外什么都没有,道路两侧的人行道上也空荡荡的,冬末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为两侧枯褐的行道树勾勒出一道道细细的影子。 在这样的街景里,索加穿着长风衣的身影在路边格外显眼。 沈唯原本心里装着事,看见索加之后愣了一秒,原本微微拧着的眉心放松了一些,在原地顿了一秒,慢吞吞地朝那边走过去。 索加站在街道这一侧的人行道边,背对着沈唯的方向,手里拿着一面折叠屏似乎在确认什么信息。 “咳——”沈唯拖长声音咳了一声。 索加转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对沈唯微微鞠了一躬:“沈先生,真巧。” 沈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以为你的事情办完,已经离开了。” 索加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摇头。 沈唯往他左右两侧看了看:“安德烈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往湛城那边去了吧?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上校阁下有他的行程,我只是按照命令做事。”索加的声音不卑不亢。 沈唯耸了耸肩:“那还真‘巧’。” 他现在也没有太多心思去追究索加还在这里的真正原因,说完这句话也没打算久留,转身便顺着人行道走到了路口。 刚好对面的信号灯转红,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那么几秒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眼角余光就瞥见了几分钟之前才搭过话的人。 索加和他中间隔了三五步,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信号灯。 沈唯:“……” 毕竟绿光城这么大,街道这么宽,他也不能要求索加不能跟自己走同一条路。 然而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他转上第十三大道时,他开始觉得有点恼火了:索加既不走上前,也不跟他说话,但是偏不离开,就那么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快要看到49号的门牌时,沈唯干脆利落地停住脚步,回头:“你在绿光城所谓的办事,不会就是跟着我吧?” 索加一点也没有被抓到的尴尬慌张,满脸坦坦荡荡:“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我确实接到了上校阁下的命令,要保护您的安全。” 沈唯简直要气笑了:“安德烈让你来保护我的安全?你们是以什么立场来做这件事的?跟踪?还是某种监视?” 索加斟酌了一秒,开口:“上校阁下并没有让我跟踪您,只不过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我需要确保您的安全。” “特殊情况?”沈唯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秒之后,他猛然意识到什么:“那枚芯片里有同步装置吧?我把它连接上我的折叠屏的时候,通讯器里的信息就被同步复制了?” 索加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抹尴尬,但是没有否认。 沈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既然已经被发现,索加干脆也就没再藏着掖着编借口,干脆直接追上前拉住了沈唯的胳膊: “沈先生,现在卫城的局势微妙,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亚特兰群岛的下一步行动会是什么,您冒然去陌生地点见陌生人很危险。” 沈唯抬手把他的手拂开,淡淡道:“任何人都可以跟我说危险,唯独你和安德烈不行。第一,你们做过的危险的事比我少吗?第二,我们现在并不是盟友的关系,我怎么知道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别有用心?或者你们其实已经知道了什么内幕?” 索加:“……”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沈唯,很可能也拦不住对方,执拗地走上前一步:“如果您执意要去,起码让我跟着您。” 沈唯瞥了他一眼:“随便你。” —— 第十三大道转过一个弯, 从40号开始,街道变得狭窄起来,两边临街的路边开始出现了零零散散的餐厅和咖啡厅。 沈唯就这么和索加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连个眼风都没再多给对方一个,自顾自循着面前的门牌号往前走。 49号很快就到了。 从外面看,这是一栋上了些年份的老楼,一共五层,外墙是一种古旧的绿色,不见斑驳,倒显得像是主人刻意粉刷成这个样子的。入口处是一扇旋转玻璃门,上方挂着一个木质招牌,前两个字已经被日照和风雨磨蚀得看不太清,后两个字都是还认得出来:xx餐厅。 沈唯在门口停顿了片刻,迈步走上了台阶。 索加紧跟在他身后。 他刚走进旋转门,迎面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侍者就迎了过来:“抱歉先生,我们餐厅今天都被人包下了。” 沈唯眉心动了动,目光从她身后的大堂扫了一圈,言简意赅:“我有约。” 对方露出一个恍然的神色:“您是沈唯先生吗?” 沈唯点头。 侍者马上朝他鞠了一躬:“您请进。” 接着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索加身上,迟疑了片刻,开口:“这位先生是一起的吗?” 索加抢先一步上前:“我是沈唯先生的保镖。” 沈唯:“……” 那名侍者似乎见怪不怪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接着就引着沈唯和索加朝大堂深处走去。 虽然是白天,但是大堂里的光线并不算很明亮。左手边原本是一排落地玻璃窗,但是现在一大半的窗户都垂下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帘,将明亮的阳光遮挡在外。他们头顶的照明只有一排从左边墙顶落下的射灯光。 索加没有再落在后面,而是直接跟在了沈唯右侧,手臂起落间,他的手指不经意一般擦过沈唯右手的衣袖,短暂地停留了半秒,随即就移开了。 侍者一路把他们领进了大堂最内侧,旁边虽然没有格挡,但是从这个位置可以将整个大堂尽收眼底。 这是一张靠窗的桌子,纱帘往上卷了一半,阳光透过上半层的彩色玻璃照进来,在长方形的桌面上留下了一片不规则的五彩光斑。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子边,面前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沈唯目光落在对方的背影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迟疑着慢下来。 对方显然也听到了他们过来的动静,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抬手打了个响指。 那名侍者停住脚步,对着桌子的方向鞠了一躬,转身对沈唯又鞠了一躬,接着转身离开了。 沈唯没有马上走上前。 气氛慢慢变得凝滞起来。 索加好像发觉了什么不对,走上前半步,略微抬起右手把沈唯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摸上了腰侧。 第83章 仿佛把这两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那人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啧”声,手指搭上桌面,轻轻敲了敲,一边开口一边转身:“维克,你让我有点失望。” 沈唯的脊背一瞬间绷紧了。 就算背着光,面容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他也绝对不会认错面前的人。 扬·托洛。 索加显然也认出了对方,眸色猛地沉下去,直接拉住沈唯的胳膊把他带到了自己身后,盯紧了面前的人:“托洛先生还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联邦,看来北境的出境海关是该整顿整顿了。” 扬嗤笑了一声:“罗曼诺夫的手就算伸的再长,你也不过是他身边的一条狗而已。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索加抿紧了唇,转头看向沈唯:“沈唯先生,出于您的安全考虑,我认为我们最好先离开这里。” 沈唯抬手压了压他,走上前一步,直直看着扬的眼睛:“我哥在哪里?” 他这句话刚落下,索加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扬却似乎很满意,他轻轻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坐下来聊聊?很久没见了。” 沈唯眼神闪动了片刻,往那个位置走过去。 经过索加身边时,男人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几分警告低声开口:“沈先生——” 沈唯抬手将他的手拂下去,语气平静地开口:“索加,你先回去吧。我有话要跟扬单独聊聊。我父亲那边麻烦你帮我带个口信,就说我出来见一个老朋友。” 索加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开了手。 沈唯转向扬:“让他先走,我们之间的事再说。” 扬没说话,优雅地朝门口的方向弯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80章 索加的瞳孔微微缩紧了,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莫测在沈唯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动。 扬脸上露出了一抹玩味,他也没有催,就那么站在原地,只不过看向沈唯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三个人就那么无声地对峙了几秒,扬有点突兀地笑了一声,朝沈唯的方向走了一步,开口:“我其实有点好奇——如果我没记错,维克,你之前好像跟我说过,你最讨厌的就是被束缚,你选择画画,是因为画画的时候你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你自己。现在看来……倒好像也不完全是这样?北境没有对卫城伸出援手,两国也没有结成战时的同盟关系,罗曼诺夫反倒派了身边最信得过的副官来你身边,刚才听他跟外面的人介绍,他是你的保镖?到底是保护你,还是监视你?”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很是诛心了。 索加的脸色当下就变了,他的眼神暗沉下去,声音冰冷:“上校阁下和沈先生的私事轮不到北境的通缉犯评论。在挑拨离间之前,您最好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扬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唯抢在他开口之前按住了他的胳膊,转头看了索加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索加。” 男人目光闪动了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没有再多说什么,朝沈唯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朝外面走去。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厅的入口处,沈唯才松开扬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他的眼睛:“我哥在哪里?” 扬笑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我们有三个多月没见了吧,维克?” 沈唯眉心微微蹙着:“我今天不是来叙旧的。” 扬脸上丝毫不恼:“我知道,只不过好像从第一年入学我们同寝开始,我们还没有那么长时间没见面?我一时有些不太习惯。再怎么说,我们还还是有四年的同学情谊在,你不至于连一杯咖啡都不愿意跟我喝吧?” 沈唯的唇角绷紧了,他避开了扬的视线,直接走到了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扬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到他椅背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微微往前倾身,贴近了沈唯的左边耳侧:“我还记得你之前说过最爱吃黑森林蛋糕,这家餐厅以做甜点出名,配方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是创始人自己的独家配方,我觉得你会喜欢。” 沈唯的脊背不动声色地绷紧了,他没接话。 扬从他身后退开,走回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手肘支在桌面上,打了个响指。 没过多久,先前那个穿灰衣服的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盘子上放着一支红酒和两个酒杯,还有一块放在白瓷碟子里的蛋糕。 等那名侍者将酒杯放好,扬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接着起身,为沈唯和自己各斟了半杯红酒,指了指面前的蛋糕:“尝尝,刚烤好的。” 沈唯一开始没有动,目光带着些思量落在扬身上,顿了顿,慢慢开口:“那个时候你也是这样让我哥心甘情愿上钩的?你约他出来的借口是什么?” 扬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他往回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端起自己的那支酒杯晃了晃,似乎决定了什么,开口:“我确实知道沈追在哪里。” 沈唯盯紧了他。 扬仰头将手里的酒液一饮而尽,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原本我以为我们见面的场景会更愉快一些,不过既然你着急确认沈追的情况——也好。”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面折叠屏,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到沈唯面前。 沈唯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画面的那一瞬身侧的手就握紧了。 扬单手撑着下巴,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神情变化,过了几秒,开口:“除了被限制自由,并且因为他自己的口无遮拦吃了一点小小的苦头,我认为他的状态还不错。” 沈唯抬起眼睛,眼神深处一片冰冷:“你想要什么?” 扬没有马上开口,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这么针锋相对的一天。” 沈唯冷笑:“你不觉得在亚特兰群岛对联邦开战的时候,再说这种话有点可笑吗?与其戴着老同学的面具互相算计,还不如直接谈条件来得干脆。” 扬抬手搅了搅自己的咖啡:“如果我说条件是你跟我走呢?” 沈唯眼睛睁大了一瞬,没有马上说话。 扬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复杂,继续道:“我的条件很简单:你跟我走,我的人会放沈追回去。” 接到索加的通讯时,安德烈刚刚见到在湛城接应的线人。 他进入北境政府从政以来,整个北境的情报网络就在他手中逐渐编织成形,而最早一批进入北境情报网络的联邦城市,就有湛城。 以眼下联邦东南沿海的局势来说,就算是他,想要进入卫城或者湛城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名线人是当时亚特兰轰炸湛城之后最早一批从城里逃出来的人,路上想方设法避开了联邦的政府,给北境那边的联络人传了信,接着就一直在北部的几个小城邦间来回游走,等着北境那边下一步行动的指示。 安德烈联系上他的时候,他正好在绿光城附近不到300公里的一个小村庄。 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北境那边的最高长官,虽说局势不容乐观,但是他还是隐约感觉到了一股让人脊背颤抖的兴奋的战栗。 —— 只不过汇报刚刚开始不到十分钟,面前的长官就起身出去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这么短短的几天内东南地区的局势又有了什么新的变化,只得老老实实等在原地。 安德烈很快就回来了,只不过进来的时候与十来分钟之前判若两人:虽然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了一股冰冷的杀意。 线人原本坐在椅子上,对上安德烈的视线时,他不由自主瑟缩了一瞬:“长……长官阁下,湛城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了,需要我再——” 安德烈直接抬手打断他:“你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暂时不会有什么新任务,如果我没记错,绿光城在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个出海口,之后因为特殊原因废弃了?” 下属呆了一秒,反应过来长官的意思之后马上点头,接着一边站起身一边拿出了自己的折叠屏:“绿光城虽然靠海,但是因为海岸线崎岖,沿海一带多礁石,所以并没有考虑设立太多港口。最初建城的时候渔民曾经想在岬口建一个小规模的渔港,但是投入使用不到一年,港口就接连出了几起比较严重的事故,当局迫于压力就把海港关闭了,之后很多年都没有再启用。” “那个地方还在执政当局的监管之下吗?” “按照官方记载,当时因为闹事的渔民比较多,所以城防队在那附近守了一段时间,之后事件慢慢平息之后就很少有人再去那边了。” 安德烈扫了一眼他拿出来的折叠屏屏幕:“把位置发给索加。之后你去联络当地的渔民,想办法告诉他们有人想重新启用那个海港,无论如何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必须在天黑之前把城防部队的人也好、警察也罢,必须是当局的武装力量,把他们引到海港附近,这段时间都要保证把那一带的海岸线封锁起来。” 第84章 那名下属脸色一肃:“是!” 餐厅里,沈唯慢慢回过神,看向扬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思量,沉默片刻,开口:“如果我答应你,我怎么才知道你已经把我哥送回卫城了?” 这下意外的人反倒变成了扬:“你不问我为什么?” 沈唯耸了耸肩:“重要吗?” 扬的眼神闪烁了片刻,朝桌子对面倾身:“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可以让他们放人。今天天黑之前,沈追就会被送到湛城,你们只需要在指定的地方等着接他就好。” “好,我答应你。”沈唯声音平静。 扬死死地盯着他,半晌,见他脸上神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唇角微微扭曲了一瞬,拿出了自己的通讯器,拨出一个号码的同时,直接打开了免提。 对面显然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几乎第一时间就接起来了—— “老板。” “沈追还在舱室里吧?” “在。” “准备把人送上船,到之前指定的地点。” “是。” “我要看同步视像。”沈唯在一旁开口打断。 对面静下去。 扬似乎思索了一秒,手指在通讯器上点了点,开口:“打开单向同步视像。” 对面应了一声。 一片绿色的光点闪动过后,一幅等比例缩小的实时三维图像投射到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因为镜头角度的问题,一开始沈唯只看得到一片灰白的墙壁,又一阵窸窣声过后,沈追的脸骤然出现在了画面里。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身上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 对方似乎没有把他叫醒的打算,招呼了一声,另外一个人走进视线范围,他们就这样一人抬着肩膀、一人抬着脚,把沈追抬出了舱室。 第81章 “你们把他怎么了?”沈唯抬头看向对面的扬,语气有些尖锐。 扬往后靠在椅子里,单手撑在下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沈唯身上,似乎根本没注意画面上发生了什么。听到沈唯的声音,他顿了一秒才回过神一般开口:“放心,只是普通的麻醉剂,为了让他稍微配合一点。差不多等送他的船靠岸他就会醒了。” 沈唯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坐直了一些,沉声道:“你的目的达到了,也是时候该谈谈正事了。你这么大费周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扬笑了笑:“我以为你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沈唯没接话。 扬指了指他的杯子:“正事确实说完了,我不赶时间,这个时间约你也只是为了一起吃个饭,现在你总可以尝一尝这份早午茶了吧?如果不喜欢或者想吃别的,我可以让他们再做。” 沈唯眯了眯眼睛:“你费那么大功夫,只是为了跟我一起吃个早午茶?” 扬脸上的笑容不变:“不可以吗?” 沈唯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若有所思,顿了顿,有些突兀地开口:“你在亚特兰是什么身份?” 扬往前倾身,两只手搭在桌面上,饶有兴趣:“你觉得呢?” “刚才通讯里的人喊你老板。” “嗯哼。” “在北境的时候,我记得安德烈是在调查政府的反对军,从政府反对军到亚特兰群岛的间谍,不知道北境现任政府对你们的信任有多少?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你们游走在联邦和北境需要使用的手段之一?” 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沈唯的目光更专注了几分:“你一向很聪明,维克,只不过我没想到你在政治上的触觉也这么灵敏。看来用沈追来换你是明智的选择。” 沈唯敏锐地捉住了他最后一句话的重点:“用我哥换我?你早就想好了要带走的人是我,只不过布下了一个陷阱,我哥是你的‘饵’?” 扬没有回答,避开了他的视线,推开椅子站起身:“看起来你不是很饿,这些甜点我让他们放进恒温盒打包,没什么事我们就走吧。” 沈唯半低着头,眼神隐在阴影里,过了几秒,他开口:“要我跟你走可以,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确认我哥已经安全回到卫城。并且我所指的确认,是来自我家人的通讯。” 扬的眼神闪了闪,没有马上说话。 沈唯也没催他,就那么静静抬头迎着他的视线,目光冷定。 半晌,扬率先移开视线,短促地应了一声。 沈唯低头笑了笑,从椅子里起身,环视了一圈四周:“这里毕竟是正常营业的餐厅,换个地方等吧。” 两人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扬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看了沈唯一眼:“对了,提醒你一句,最好不要打主意让那位罗曼诺夫上校来接应你或者带你走。虽然我没想到你们的关系已经这么亲近了,不过既然我敢放他的副官进来,当然也就不担心他会玩什么花招。” 沈唯什么也没说,径自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前走了过去。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街上还是鲜有行人。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静静停在街道一侧。 扬率先走上前,拉开后座一侧的车门示意沈唯上车,自己跟在他身后坐到了他旁边。 车子缓缓滑动出去的时候,沈唯的目光在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处停留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安德烈刚回到绿光城就接到了索加的通讯:“上校,沈先生和托洛上了一辆悬浮车,已经从餐厅离开了,目前我在跟着,但是托洛似乎暂时不打算出城,已经在主城区绕了几圈,看不出来明确的目的地。” “不用跟了,放他们出城。托洛看见你跟沈唯一起出现,早就有了防备。” “是。” “刚才湛城那个线人应该同步了一个位置给你吧?那里是绿光城唯一一个可以直接进入近海海域的港口,你配合那个线人的消息,想办法尽快带本地防卫部队把那一带封锁起来。” 索加迟疑了一秒:“可是这样一来……如果他们打算走陆路出境,我们岂不是更难拦截了吗?” 安德烈冷冷笑了一声:“你说沈唯提到了沈追,那么情况大致就清楚了,托洛很有可能用沈追作为筹码来要挟沈唯做一些事。如果我没猜错,沈追应该早先就被托洛的人带走了,目的是交换人质。以他的性格,只要发现沈唯代替了自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联邦境内通缉追捕托洛的人、寻找沈唯的下落。这种情况下,对托洛来说最安全快捷的方式就是尽快出海。港口的封锁说到底只是一个临时的手段,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这么几个小时内把他们逼出来,之后才有机会带沈唯走。” 索加恍然:“我知道了。我这就按您的命令去做。” “确认那个废港被封锁之后你就不用再留在那里了,去附近海岸线的悬崖上找一处方便攀爬的制高点,做一个临时的接应安置点,把坐标发给我。另外准备两套潜水装置。” “是。” “沈唯父亲那边去确认过情况了吗?” “我派人去了,果然在那边发现了托洛的人。我们赶在他之前将沈老先生转移了,按照您之前的指示,给他注射了一支睡眠针剂,他应该要到明天上午才会醒。” “让人在那边守着,不要让托洛的人接近。” “是。” —— 挂断与索加的通讯之后,安德烈踩了一脚转了一把方向,调头往近海的郊区驶去,思索了一瞬,在通讯器上拨出了沈鹤音的号码。 前一天晚上跟沈父确认了绿光城的进展之后,沈鹤音一直有些心神不定。 虽然他们都知道沈父和沈唯此行能顺利运回军火的可能性很小,但这个时候已经是从绝处寻找希望的时候,所有都反倒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事情上,不去想那点希望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通讯器响起来的时候,她刚从卫星港回来。 这几天她为陆弋霄的军队挑选的补充役人员已经前往卫星港的操练场了,人员虽然不多,但已经是目前卫城的留守人员中所能挑选出来的精英。这几天内亚特兰在外海海域对陆弋霄的军队发起了几次小规模的袭击,双方在几轮遭遇战之后各有损失,陆弋霄没有对沈鹤音说太多细节,但是从每天传回来的简报上,能明显看出亚特兰一方打消耗战的意图。 白城那边还是毫无动静。 她有些烦躁地翻了翻手里的通讯器,刚扔到一边,就听见了那阵尖锐的铃声。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知的号码。 她心底似乎冒出了几分预感,将悬浮车前排的隔板留下来,按下了接听。 “沈夫人。” 看到全息影像投射的瞬间,沈鹤音就绷紧了身体,她的眼神慢慢凝起来,过了几秒才开口:“罗曼诺夫上校。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安德烈眉梢动了动,直接开门见山:“时间有限,我就直接说正事了。沈追会在明天天亮之前被送到卫城附近的近海,你们得派人在海岸线二十公里范围内留意,如果错过这一次,下一步沈唯的情况就危险了。” 第85章 沈鹤音的眉心蹙了起来:“大哥?小唯有危险?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小唯这个时候很安全。” “简而言之,沈追被亚特兰的一名间谍带走了,从目前情况来看,他想用沈追交换沈唯。”安德烈言简意赅。 沈鹤音沉默片刻,捋清了安德烈这句话里的因果关系:“所以您的意思是对方现在已经抓到了小唯?” “说抓恐怕不太确切,准确来说,是沈唯主动交换的。” 沈鹤音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半晌,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开口:“既然您联系我,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现在很清楚小唯的现状?虽然我不清楚您和小唯是什么样的关系,但是我作为小唯的长姐,能不能请您看在伊戈尔老师的面子上,或者曾经和小唯同游北境的情分上,带他回来?” 安德烈怔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沈鹤音会提出这么郑重其事的请求。 然而他的沉默在沈鹤音眼里显然代表了另一种意味。 “罗曼诺夫阁下,我知道目前联邦与北境还不是盟友关系,也许一些事情您不方便出面去做,但是我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或者更值得托付的人了。您能打这一个通讯提醒我,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表示友好的信号。虽然我现在不能承诺你什么,但是沈家的人不会轻易忘恩。” 安德烈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睛掩去了脸上的神情,淡声开口:“我会尽力。你们现在需要尽快派人接应沈追,只有确保了他的安全,沈唯这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找到人之后希望沈夫人能给我留个信。同样,我把沈唯带出来之后,也会告知您。” 说着他就打算挂断通讯,沈鹤音像是想到什么,急忙喊住他:“上校阁下,请等一等——” 安德烈抬头:“嗯?” “小唯这一趟是和父亲一起出去的,如果他被人带走了,那我父亲呢?他还在绿光城吗?”沈鹤音的声音有些急切。 “放心吧,令尊目前很安全。不过您应该要到明天上午才能联系到他。” 沈鹤音松了一口气,挂断通讯之前,她深深地看了安德烈一眼:“小唯……就交给您了。” 第82章 太阳落山之后,这里的气温肉眼可见地下降了许多。 沈唯从中午坐上悬浮车之后,一路随着车子在城里兜兜转转,中间短暂地停留了几次,但是扬都没有让他下车。 等到暮色也逐渐在天际褪去、夜色彻底在街道上铺开的时候,悬浮车停在了靠近市郊的一处公园前。 扬下车了一趟,再回来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他不仅身上裹着一股冷风,脸色也不太好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 沈唯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目光重新落向了一侧的窗外。 “饿了吧?这一天你都没吃什么东西。”他在沈唯旁边坐下来。 这辆悬浮车的后座很宽敞,两人的座位前固定了一张可折叠的半米左右宽的木质桌板,扬把保温盒放在桌板上,弯腰从座位下方的储藏箱里拿了一瓶水出来。 沈唯往后靠在座椅里,看着他做这些,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又掏出自己的通讯器看了一眼。 扬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眼神染上了几分阴鸷,他握着那瓶水的手指紧了紧,把瓶子放到面前桌板的一角,手指落在旁边的保温盒盖上:“在等谁的通讯?” 沈唯声音淡淡:“我哥现在到哪里了?” 扬仿佛没听见,把保温盒盖打开,拿出了最上层的餐盘,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白瓷汤碗,里面盛着半碗雪白浓郁的海鲜汤。 “趁热喝。”他把碗递给沈唯。 沈唯依旧不为所动:“还有我父亲。你既然一早就准备好要引我上钩,也放了我哥,那我父亲呢?” 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把汤碗放在桌板上,整了整自己衬衫的领口:“你和安德烈·罗曼诺夫,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唯心跳骤然落了一拍,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扬冷冰冰地笑了一声:“我原先以为你跟他只是碰巧遇到,之后因为家族的关系一起进行了巡游写生,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你们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沈唯耸了耸肩,没说话。 扬探身往沈唯的方向凑近了几分,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不说话?不想回答?还是说你怕说出什么对罗曼诺夫不利的事?让我来提醒你一下吧——是谁跟你一起住了四年?是谁在你生病发烧的时候半夜背你去校医院?是谁一直记得你爱吃什么讨厌什么?你家里人知道现在都不知道你吃剑棘会过敏吧?又是谁帮你找遍了北境所有的跳蚤市场,只为了一块你想要用来调色的老矿石?你以为我对随便一个同学都会这样吗?如果不是你,我这四年大可以自己单独住一间寝室。我把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可是你呢?” 沈唯看向他的目光慢慢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甚至忘了从他手底下挣开。 扬看着他的眼睛,手上力道陡然加大了两分,下一刻,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沈唯整个人都僵住了。 说这是一个吻其实不太恰当,扬的唇齿间带着几分暴虐的气息,沈唯的唇角马上就被磕破了。 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沈唯也终于猛地回过神,抬手就把人推开了,眼神惊怒:“你疯了吗?!” 他这一下力道不小,扬直接往后撞在桌板上,那只汤碗晃了晃,汤汁洒出来了一大半。 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脸上神情满不在乎:“是,我是疯了,可能在遇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疯了。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要带你走,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不关心任何其他人,甚至走到这一步,卫城和亚特兰之后的命运如何也与我无关,我想要的只是你能留在我身边。只要你答应,我可以带你去远离这场战争的地方,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沈唯的目光慢慢平复下来,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抑制住自己没有再往车门另一侧躲:“我说过,我跟你走的唯一条件是我家人安全,至于其他的——你错了,不管我们去哪里,都不可能真正远离这场战争,而我现在想做的事,只是让这场战争终结。” “呵,那么如果换一个人呢?如果今天在你面前的人是罗曼诺夫呢?” 沈唯别开眼睛:“这与他无关。” 扬沉默下去。 半晌,就在沈唯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他往后退开一些,带着几分沙哑开口:“所以——我可以把你刚才说的那些当做拒绝吗?就算你跟我一起离开了,你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哪怕你知道我喜欢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沈唯眉心狠狠跳了跳,忍不住反唇相讥:“如果你口中所谓的喜欢是真的,那你不会用这种方式逼我到这里,我们之间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扬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沉默了几秒,转身拉开车门,转身下车之前,他偏头看了沈唯一眼:“送沈追的船已经出发了,今晚不起风的话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就能靠岸。另外你父亲那边也不用担心,罗曼诺夫的人已经先带他离开了。桌上盒子里除了鲣鱼汤,还有你在赫尔索的时候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胡桃饼,都是刚做好的,你趁热吃。放心吧,在出海之前,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与此同时,绿光城市郊,近海悬崖。 这一带的海岸线格外崎岖嶙峋,最开始绿光城的执政当局曾想过要把这里开发成观光景区,但是在悬崖上勘测的时候,发现山体在海水侵蚀下不太牢固,无法承受大重量的机器设备,更别说在这里开凿栈道了——那只会是人力物力的巨大浪费,于是当局被迫放弃了这个计划,只在一侧山崖上留下了最初勘探时的几个凿点,时不时会有胆子大的渔民小孩跑到这一侧山壁下玩耍,比赛谁的胆子大往上爬一段,但往往不会超过悬崖中部。 从这一面悬崖往脚下不远处的海平面看,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今天晚上天气不算特别晴朗,原本夜空里只有几缕薄云,到了将近午夜的时候起了风,夜空中原本高悬的红月很快就被厚重的云层遮盖。耳中风声夹杂着脚下海浪拍击悬崖石壁的轰鸣,让人恍然有种站不稳的错觉。 索加在确认当地防卫队已经把废港包围戒严之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对于他的体能强度来说,从内侧的山壁爬到悬崖顶部不算难事,难的是安德烈接下来打算做的事。 跟在安德烈旁边那么多年,两人已经形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在安德烈让他找到制高点并且准备潜水衣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安德烈打算做什么 了,只不过真正爬上这处崖顶开始寻找合适的线路时,他才发现从这个方向下去比他们想象中危险很多。 将近11点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动静。 索加警觉地回头,没过多久,只见安德烈从夜色中的树丛里钻了出来。 第86章 他松了一口气:“上校阁下!” 安德烈扫视了一圈他周围,走到悬崖边:“东西准备好了吗?” 索加点头:“准备好了,但是数据勘测结果显示风险有点高。这里是附近海岸线的制高点,能利用红外夜视仪看清楚海面的情况,只不过从我们所在的位置下降到下方的海平面,垂直落差有387米,并且整面崖壁受海水侵蚀,底部结构已经不太稳固,要再从下面爬上来会很危险。” 安德烈没有马上说话,戴上夜视仪装置往下方看了看:“从天黑到现在下面都没有动静吗?” 索加点头:“没有船只出海,也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之前我在沈先生袖口上留的那个发信装置显示他们现在城里。” 安德烈没回答,目光仍旧落在下面的海面上。 索加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上校阁下,我们从这个位置下海准备营救沈先生吗?” “这个时候只能赌一赌了,机会只有这么一次。潜水服你带上来了吧?” “带过来了,是您之前用过最习惯的r34型号,内置供氧网络,不需要单独携带氧气瓶,还是原来的接入式气管,但是最大使用时间不能超过两个小时,如果是两个人循环用的话时间还得减半。” “嗯。我先下去,之后绳索不要回收,你留在上面。今晚如果有船出海,不会是别人,你确认方位之后把坐标发给我,等我的信号。收到信号之后从这个位置发射一个冷光照明弹,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来,尽可能为我和沈唯争取时间,让我们能靠近废港那一带。在海里没时间给他换装备,你这边的障眼法也不一定能骗过托洛多久,不过只要我能把沈唯带上岸,就暂时安全了。他们也许猜到我们会动手,但是摸不清我们的人数和火力,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优势,所以一切行动一定要精准。” 安德烈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着手换潜水服。 虽说现在已经到了2月,但冬天并没有完全结束,他现在下海,要在刺骨的海水里泡几个小时等索加这边的消息,更别说扬随身带的警卫—— “上校阁下——”索加往前走了一步,张口。 安德烈回头:“嗯?还有不清楚的地方?” 索加有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摇头:“没有。” 安德烈“唔”了一声,不再开口。 十来分钟后,一条黑色的绳索从崖顶垂下,晃晃荡荡一路垂到了下方的海面。又过了几分钟,一个黑色的人影顺着这道绳索慢慢攀下数百米的悬崖,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83章 扬离开之后,沈唯没有再去刻意留心时间。那一堆吃的他只吃了一点胡桃饼,鲣鱼汤他一点都没碰,之后便一直靠在座位里闭目养神。 将近后半夜的时候,他听见车窗外隐约传进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睁开眼睛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只见两个人影站在对面一侧的车窗外,其中一个人是扬,另一个人好像正在跟他汇报什么,言语间带着几个看起来有点激烈的手势。扬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一直没说话。 过了片刻,似乎是察觉到沈唯的视线,扬微微转头透过车窗看过来。 对上沈唯的眼睛时,他目光极快地闪烁了一瞬,随即抬手压了压,示意身旁的人先停下来,接着他似乎思索了片刻,转头简短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接着拉开那一侧的车门,开口:“送沈追的船已经靠近卫城近海了。我们现在出发,到港口的时候会有人把准确坐标发过来。” 沈唯微微皱眉:“如果我没记错,绿光城近海的唯一一个入海港口早就已经废弃了吧?” “我们不走那里。”扬言简意赅,接着像是想到什么,打量了沈唯一眼:“保险起见,你需要换一身衣服,毕竟以罗曼诺夫的手段,我还不确定他副官有没有在你身上放什么东西。在绿光城无所谓,但是出海之后我不想带上尾巴。” 说完他回头对外面的下属点了点头,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纸袋转身递给沈唯:“你就在车里换吧。” 一边说他一边对外面的下属比了个手势,显然是示意对方盯着沈唯。 沈唯当然猜到索加当时捏自己袖口的时候留下了什么,但是这个时候如果反对或者找其他借口,无非会让扬更怀疑,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接过了那个袋子,开始脱外套。 那名下属甚至让他把贴身衣物都脱下来换上了新的,等沈唯换好,他便上前直接收走了沈唯身上原来穿的东西。 没过多久,扬也回来了——他身上也换上了跟沈唯一模一样的衣服。 对上沈唯的视线,他耸了耸肩:“别误会,这身衣服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罗曼诺夫真的到海上截人,我还是不想让他那么轻易就得逞。” 沈唯被他噎了一下,抿紧下唇转开了视线。 悬浮车缓缓滑上大路,径直朝城郊的方向驶去。 “上校阁下,沈先生身上的信号发射装置位置丢失,应该是托洛那边发现了。”索加的声音从耳扣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安德烈已经在悬崖下的礁石群里找到了一个落脚处。这一带虽然暗礁遍布,水流复杂的同时倒也天然形成了几处绝佳的隐蔽点。 听到这个消息,他并没有太意外,从礁石凹陷处伸出腿活动了一下,他目光落向面前漆黑一片的海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这刚好说明他们打算出发了。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你在上面的视角更广,一定要看好接下来的这一个小时。” 索加声音肃穆:“您放心。” 悬浮车并没有直接驶到海边,但是沈唯已经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海浪拍击悬崖礁石的声音。 他们下车之后,悬浮车并没有多停留,径直调头离开了。 路边一时只剩下沈唯和扬。 沈唯之前没有来过这一带,眼下夜色昏暗,他只能勉强辨认出面前似乎是一片嶙峋的浅滩,一直往下延伸到海面,海陆交接处隐约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白色浪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海水的咸湿气味。 扬不知道从哪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件外套递给他:“海上风大。” 沈唯目光仍盯着下方的浅滩:“我没看到有船。” 扬笑了笑,直接把外套披上他的肩膀:“在这个位置看不见。这片近海暗礁旋涡很多,普通船只轻易不会往这边走。先下去吧,他们应该到了。” 说着他率先跨过路沿,往海岸浅滩的方向走去。 沈唯跟在他身后。 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会逃跑,始终保持在他前面一两步的位置,时不时回头提醒他避开脚下的坑洞。 两人大概往海岸线的方向走了百来米,扬停住脚步,往西南方指了指:“他们到了。” 沈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过了一会儿,才在一块一米左右高的礁石侧边看见了一个阴影。 乍看之下,那东西更像是一块圆溜溜的石头,再往前走两步,沈唯才看清那是一艘茧状的橡皮船,舱门在船体三分之一高度处,大概只有一米宽,刚好能容一个人进出。大概是得到了扬的信号,一个人正从舱盖处露出身子接应他们。 扬往后退了半步示意他先上去,沈唯拉住上面那个人的手,借力踩上船身一侧,从那个舱门处顺着楼梯爬了下去。 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船体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要宽一些,呈狭长的椭圆形,只有一条通道,最宽处可以容纳三个人并肩,两侧的舱壁没有窗户,光线昏暗下更显得空间有些沉闷压抑。 扬跟在他身后下来之后直接往舱体右侧走过去,那里有一张像是控制台的桌子,上面的那个船员也紧跟着扬下来了。 他们快速低声交谈了几句,扬转身走回沈唯身边:“这一带浅海暗流很多,橡皮船是最安全快捷的交通工具,不过船体不会很稳,系上安全带。” 他话音刚落,沈唯旁边这一侧的舱壁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船体猛地晃了晃。 扬皱了皱眉,抬手撑住一边舱壁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按住沈唯:“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眼看着他顺着扶梯爬上去,沈唯在原地站了一秒,状似无意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个控制台上,对另一个人开口:“这船是用雷达系统导航?我没看到有窗户。” 对方谨慎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答道:“近海涡流多,普通的雷达系统不好用,是声呐。” 沈唯被勾起了几分兴趣:“利用仿制鱼类的生存系统,很聪明的做法。您是亚特兰人吧?”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大概是被鱼撞到了,准备出发吧。”扬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沈唯之前没见过也没坐过这样的橡皮船,船体内部因为材质的原因,并没有固定坚硬材质的物品,扬刚才所说的安全带也是固定在靠近舱底位置的两根尼龙绳。 第87章 沈唯学他的样子靠着舱壁底部坐下,将那两根尼龙绳拉过来扣在了腰部,接着头往后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随着船体微微震动,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唯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很新奇的体验,我为什么要紧张?” 他话音刚落下,两人明显觉得船尾的方向似乎被什么拽了一下。 扬眉心拧了拧,对着前面开口:“怎么回事?” “声呐系统检测没有异物,我们正在穿过湍流区,可能是水流的影响。” “继续往前,加快速度。尽快离开这一片海域。”扬的声音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烦躁。 沈唯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而下一刻,沈唯察觉到身下传来了一股凉冰冰的感觉。 他低头一看,只见原本干燥柔软的橡胶底舱上渗进了一层薄薄的水,看方向应该是从船舱后部淌过来的,正在朝着前舱的方向蔓延过去。 沈唯心头冒出了一分不太可能的猜测,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他看向对面的扬,若无其事道:“你的船在漏水。” 扬坐在他斜对面更靠近前舱出口的位置,闻言下意识开口:“不可能——” 紧接着话头就被身下潮湿冰冷的触感打断了。 他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低头,随即咒了一声,解开安全带,大步走向船舱尾部,检查了一番船体,接着转身回到前舱控制台,开始用亚特兰语跟那名下属快速交谈起来。 沈唯的目光跟着他的脚步,接着又落向有些昏暗的后舱——从舱体渗水量来看,船体的破损应该不大,只是不知道破损处会不会继续扩大,以及以他们目前的速度,能不能在水位超过安全值之前到达目的地。 就在他思绪乱飘的时候,一股诡异的感觉从后腰处传了过来。 他坐的位置紧贴舱壁,身后身下都是橡胶材质的船体,可是这一瞬间,他分明觉得有一双手扶上了自己的后背。 就那么短短一秒,沈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炸起来了。透过结实柔软的橡胶层,那双手似乎在上下摩挲确认着什么。 ——船体外面有人。 僵了一秒,沈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右手移到腰后,张开五指试着把舱壁用力往外撑开。 外面的人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很快另一只手就覆了上来。 隔着这一层橡胶层,两人的掌心就这么“贴”在了一处。 虽然只能摸到大致的轮廓,感知不到温度和具体的形状,但是那一刻沈唯心里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外面的人是安德烈。 “虽然渗漏速度不快,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趁现在我们还没下潜太深,得换一艘船,走吧。”扬一边说一边从前舱转身回来。 沈唯若无其事地解开腰上的安全带,起身的时候在舱壁上撑了一下。 扬完全没发现异常,伸手搭了他一把,将上面的气密舱门拉开,自己先爬上去,接着从上面伸手探头,对沈唯道:“来吧,我接着你。” 沈唯握住他的掌心借力,另一只手抓着舱壁一侧的扶手,蹬脚爬了上去。 海面依旧一片昏暗,海风湿冷,他们的小艇已经浮上了海面,扬坐在舱门一侧,两条腿悬在下面,指了指某个方向:“那边,距离不远,得游过去,我记得你会游泳吧?” 沈唯还没来得及说话,变故陡生:一股大力从他身侧袭来,抓着他左边胳膊把他直接拖进了水里。 扬反应极快,在他跌下去的时候一把捞住了他的右手。然而对方早有准备,伴随着一声闷响,扬吃痛缩手,但还是没有完全松开。沈唯在落水的瞬间瞅准时机,抬腿狠狠在对方腰腹处踢了一脚,手腕一拧从他那边挣脱开。 在整个人沉入黑暗的海水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杉气味。 第84章 虽然卫城滨海,沈唯跟家里人也经常去海边度假,但是他却算不上水性很好:小时候游泳是沈追逼着他学的,学会了之后也仅限于“学会了”,他不像沈鹤音,时不常就会约上同学朋友去海边游泳野餐。 眼下刚一落水,他本能地紧张起来,手忙脚乱之下呛了一口水,接着四肢也开始无意识地扑腾。 ——直到一双有力的胳膊从后面把他环住了,一只手落在他腰侧,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捋了捋,带着他浮上了海面。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时候,沈唯用力咳了几声才把气喘顺。他猛地转头,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些预感,但真正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时,心底还是涌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安德烈的一只手还护着他后背,身上是一身纯黑的潜水服,脖颈处垂下来一根换气的气管,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你——”沈唯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情绪涌动之下他只觉得眼眶都连带着涨热起来。 安德烈的目光柔软了一瞬,抬手帮他捋了捋被海水浸湿垂下来的额发,随即眼神重新落向他身后,面上神情严肃起来:“他们这一行带了4艘船,我不确定其他船上有没有武器,得先离开这里。会游泳吧?” 沈唯点头。 “我们下潜一段,我会带着你,憋气憋不住了告诉我。” 沈唯点头。 安德烈再次抬手,指尖从他侧脸处滑过,在他唇角停留了片刻,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圈像是腕带的东西系道沈唯手腕上:“这是定位装置,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戴上它,走了。” 说完,他握住沈唯的手腕,带着他重新潜入了海水中。 沈唯的“旱鸭子”属性在这个时候暴露无遗,在整个人都浸入冰冷的海水里时,他本能地抓紧了安德烈的手腕,一边努力在漆黑的水中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周围的情况。 安德烈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原本握着他手腕的手往下滑,扣住了他的掌心,挤进他的手指之间,变成了十指交握的姿势。 沈唯心底那点忐忑的不确定和恐慌就这么奇迹般地被这个动作抚平了。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不再试图去看清周围的环境,把自己交给了安德烈。 模糊的感知中,他只能隐约察觉自己被对方带着往某个方向潜游了一段,就在他觉得自己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的时候,安德烈转身把他拉近,在他手肘上托了一把,带着他再次浮上了海面。 海面风不大,浪花翻涌撞击在岩石上,时不时溅起一片雪白的浪花。他们右手边刚好靠着一块礁石,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黑暗。 沈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喘了几口气,看向安德烈:“我们要去哪里?” 安德烈转头朝他身后的方向看了看,眉心微微蹙起来:“我们还得等一会儿才能上岸,托洛警惕性很高,他不会轻易放弃搜索这片海域。” 这个季节的海水原本就寒凉刺骨,在水底的时候适应了那个温度不觉得,但是浮上来之后被海风一吹,那股寒意似乎渗入了人的骨髓。 沈唯竭力忍住自己身上的颤抖,顺着安德烈的视线转头,只见数百米之外的悬崖上好像多了一个闪烁的光点,在漆黑的底色上格外明显。 “……那是什么?” 安德烈抬手在自己右边耳朵上按了按,似乎确认了什么,开口:“是索加,他在上面接应我们。” “所以……我们现在要游过去那边?”沈唯目测了一下他们所在的位置和那个光点所在的距离,觉得吹过来的海风更冷了。 安德烈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唇角微微弯了弯 ,摇头:“那边只是一个诱饵,我们要往废港的方向去。其他人在那边接应。” 说着又打量了沈唯一圈:“冷得厉害?” 沈唯握紧了手,咬紧牙关摇头:“冷是冷,不至于坚持不住。走吧。” 安德烈却没有动,目光停留在他唇角处。 沈唯有点疑惑:“嗯?怎么了吗?” 安德烈直接抬手抚上了他唇角。 他不动还好,一动沈唯马上察觉到一股细微的刺痛从那个地方传来,不由自主“嘶”了一声。 “被他咬的?”安德烈的语气低沉。 沈唯:“……” 安德烈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他马上想起了自己和扬在车上的那场不愉快。他私心里并不打算把那叫做“吻”,但是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讲,用“咬”来形容好像更奇怪了。 “嗯……那什么……算是吧……”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安德烈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拇指压上沈唯唇角那处细微的伤口,力道加大了几分。 沈唯吃痛,抗议地抬起眼睛:“你做什么——” 他话音还没落下,安德烈已经俯身低头吻了过来。 沈唯:“!” 安德烈并没有深入这个吻,只是贴在沈唯唇角处细细吮着。男人温热的吐息缓和了唇角原本的刺痛,舌尖绕着那处结痂的伤口打圈,似乎想重新标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第88章 沈唯被他勾得心痒,另一只手不由自主攀上了他的肩膀。 眼看着这个吻就要逐渐加深,安德烈的身体突然僵了一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接着就把沈唯推开护到了自己身后。 沈唯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安德烈眉心微微蹙着,目光从海面上扫过。 ——什么都没有。扬的那艘小艇还有他手下的人都不见踪影。 安德烈的脸色不太好看,他转头又看了一眼崖壁的方向,先前闪烁的光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 他低头看向沈唯:“从这里到废港大概还有三四公里,再坚持一会儿。游起来会没那么冷一些。” 沈唯:“嗯。” 两人再次潜入了水中。 这一带浅海的涡流明显比之前多了一些,安德烈不敢带沈唯往水太深的地方去,一直保持在海面之下大概一两米的位置。因为涡流的原因,这一带的水相对比较浑浊,但是他们的行进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比先前快了一些。 沈唯比之前刚下水的时候放松了一些,没有完全靠安德烈拖着自己往前游,只是动作之间仍旧带着几分笨拙,每往前行进百来米,安德烈便停下来用潜水服上的换气管给沈唯换一次气。 然而没多久沈唯就发现了不对劲:就算在这样浑浊的浅海,海水的味道几乎充盈了所有五感,他还是察觉到了一股不太一样的味道。 在又一次换气的间隙,安德烈刚刚转身把气管拉长凑到沈唯唇边,动作猛地一僵,接着一把就拉着沈唯往旁边避开。 沈唯猝不及防之下差点呛了一口水,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鬼魅一般从两人刚才所在的位置掠过。 安德烈在后面拉了他一把,竖起一只手的大拇指朝上指了指。 然而两人刚要往上游,又一道黑影从斜刺里冲出来,直直想着安德烈身上撞过去。 安德烈一时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下,沈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上拉了一把,整个人惯性之下往上浮了一小段,紧接着安德烈松开他的手,直接抱住他的腿,把人往水面的方向推上去。 沈唯一惊之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然而等他反应过来想再往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卷进了上层的涡流,在水流搅动下被带着往海面浮上去。 等他被海水裹着推上海面,好不容易找回平衡,身边哪里还有安德烈的影子。水流应该是把他带到了另一片浅滩,他已经能从水里站起来,海水只到他大腿。 头顶的浓云终于散开几分,露出了一层薄薄的带着些朦胧的橙红色月光。视线所及之处一片宁静,只有海水轻柔拍打礁石的声音。看不见先前方向的崖壁,也没有任何灯光显示有人所在。只有东北方向似乎亮着几点星星点点的萤火。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前看到的黑影可能是什么。自己之前察觉到的海水中的那股异常的气息应该是血腥味,安德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伤了。血腥味引来了近海的食肉鱼类,从大小和体型来看,很可能是某种浅海噬齿鲨,安德烈为了保护他,先把他推上岸,自己留在了水下和那两条鲨鱼缠斗。 反应过来这一层,沈唯觉得一颗心沉沉地坠到了胃里。 虽然他只在数据库和新闻上看到过这种鲨鱼,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一个人在受伤的情况下单独遭遇两条噬齿鲨意味着什么。就算安德烈再强悍,这毕竟是在海底,他的身体机能会受到很大程度的限制…… 沈唯不敢再细想,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水去找人。 他刚往深水区的方向走出去几步,只见右手边前面大概十来米的地方海水猛地翻涌起来,似乎有什么在下面翻腾撕扯。几秒之后,一个黑黝黝的东西浮上了海面。 “安德烈——”他当下也顾不得会不会引来扬那边的人,喊了一声,就朝着那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不用走到近前他就认出了那是一条噬齿鲨的尸体。它的腰腹处被锋锐物体撕开,伤口处的皮肉被海水冲洗得发白,露出了内里狰狞的内脏。 又一声哗啦的水声从他身后传来。 沈唯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人影从海面上浮起来。 他松了口气,一边往那边过去一边开口:“还好你没事,我都要下去找你了。” “是吗?”对方的声音似笑非笑。 沈唯顿住了。 这不是安德烈的声音。 头顶的月光落下来,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孔。 虽然脸色苍白形容狼狈,但是扬·托洛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第85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唯下意识脱口。 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边浮着往他这边靠近,一边抬起了另一只手。 沈唯顿住了,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扬手里握着的是一支机械钉枪,沈唯之前见卫星港的渔民用过,枪管填装的不是普通子弹,而是带拖绳的鱼钩式钉头。渔民通常用这种钉枪捕捞近海的大型鱼类,钉头有四个勾角,在高强度机械弹射下,一旦扣进猎物体内,除非连皮带骨削下一大块肉来,否则轻易无法逃脱。 “维克,你知道我手里是什么吧?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轻易试图逃跑。”扬已经站上了浅滩的地面,正一步一步朝沈唯的方向逼近过来,他的步子很慢,但是手里钉枪始终指着沈唯的方向。 沈唯慢慢又往后退了一步:“如果我还要跑呢?你会对我开枪?” 扬嗤笑了一声:“我是说过我喜欢你,但是不代表我可以放任你做任何事。你要是觉得我不会扣下扳机,那你大可以转身跑开试一试。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 沈唯没说话。 “罗曼诺夫以为趁我不备把你带走,仅凭一个人就能把我甩脱?我承认我是上当了,他和他那个副官耍了个小把戏,有点意思。不过现在嘛,我手底下的人应该已经把那片山崖包围了,而他——现在大概还在水底下跟鲨鱼较劲吧?哦,这里已经有一具尸体了,下一个从水面之下浮起来的会是谁?我们要不要下一个赌注?”扬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疯狂的灼热。 沈唯咬紧了牙关,还是没说话。 “乖乖跟我走,我不想对你动手。”扬的声音不耐烦起来。 —— “是吗?”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两人右手边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响。 扬猝不及防之下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个踉跄,摇摇晃晃勉强站稳了。 安德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浮上了水面,此刻凭空出现一般站在扬身后十来米的位置,手里的枪口直直对着他的方向,目光如刃。 扬重新站稳之后马上看向了沈唯先前所在的方向,不出所料,那里已经没人了。 “罗曼诺夫——!”扬的声音带着一股咬牙切齿一般的恨意,他撑着左边膝盖站直,举起手里的钉枪对着安德烈扣下了扳机。 几乎在绳钩发射出去的同一秒,又一声爆响传来——这次安德烈瞄准的是扬的右手手腕。 扬的钉枪几乎当场就脱手飞出去了,原本绷紧的绳钩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浅滩处,溅起一片水花。 安德烈一步一步朝跪倒在地的扬走过去,手里的枪口这次指向了他的头部。 扬的右腿勉强支撑着没有让他倒下去,左手死死压着右手手腕,抬头看向安德烈。如果恨意能化为实质,那他的目光早就将安德烈打穿了无数 次。 “你可以直接杀了我。”他咬紧牙关开口。 安德烈走到他面前三五步的位置,冷声开口:“你以为我不敢?” “安德烈——”沈唯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两个男人同时转头,月光下,只见沈唯站在一块礁石边,手里拎着扬掉落的那柄钉枪,看向这边的目光带着些闪烁。 扬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安德烈,声音带了几分挑衅:“你可以不杀我,但是我保证,只要我还留着一口气,我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得到维克,不管他愿不愿意。并且下一次,我不会再对他心软了。金丝雀本来就应该锁在笼子里——” 他话音还没落下,安德烈已经抬脚踹中了他胸口。 男人没有留任何力道,这一脚直接把他踢得往另一边飞出去几米,落地的时候扬一时没能直起身。 “你以为我不想?还是我不会杀你?今天留你的性命,只因为沈唯还念着一点跟你的情分,你也确实没伤他。另外——让你活着会比现在就杀了你更让你痛苦。你永远别想碰沈唯一根手指头。你的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永远都只会是你自己求而不得的幻想。” 说完,安德烈没再多看地上的人,转身朝沈唯的方向走过去。 沈唯一直站在原地盯着扬所在的方向,直到安德烈走过来,他才放松了手里钉枪的手柄,将那柄枪随便插进自己腰间,有点担忧地看了安德烈一眼。 第89章 就算头顶月色昏暗,他也能看见安德烈左侧腰腹处有一道明显的伤口,虽然看不清到底有多深,男人的步伐也很稳,但是他的脸色也不算很好看。 沈唯下意识抬手握住了安德烈的胳膊,刚要开口,男人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但是并没有移开他的手,反而用另一只手圈住他的手背,换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手势,带着他往岸上走去。 “他……”沈唯转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扬的方向,只见他已经从地上撑着半坐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这边,脸上的神情很是晦暗。 安德烈捏了捏他的手心:“放心吧,他那些伤口都不是要害,等他的人找过来把他带回去,养几天就好了。” 沈唯有点局促地收回视线,看向他腰腹:“你呢?你的伤……” 安德烈不太在意地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死不了。” 沈唯:“……” 他跟着安德烈往前面走出去几步,开口:“那些鲨鱼是被你身上的血腥味引过来?你是不是在我们第一次上浮换气的时候就受伤了?” 安德烈“唔”了一声:“那个时候他们的人应该就在附近,只不过水下能见度差,他们没发现我们,只是在水下胡乱开枪打了一通。我被一颗流弹擦到了。” 沈唯陡然紧张起来,四下看了一圈:“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安德烈失笑,没有回答,反而朝不远处海岸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索加已经带人过来了。” 仿佛是应着他这句话,西北方向的一片黑暗中闪过了一道模糊的光点,随着他们往那边走近,几个黑魆魆的人影也往这边迎上前。 “上校阁下!我们听见了枪声,您和沈先生没事吧?”为首的一个正是索加,他脸上神情有些焦灼。 沈唯至此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等安德烈开口就迎上前:“他受伤了,得尽快找医生检查包扎。” 索加脸色变了,一步跨上前:“上校阁下——” 安德烈却摆手打断他,只从他手里接过防寒斗篷,回头给沈唯披上:“别着凉了。” 接着才看向索加:“我没事,尾巴甩掉了吗?” 索加点头:“您的计划很顺利,他们一开始确实是被悬崖上的光点吸引了注意,往那边过去了,看见您留下来的绳子,顺着往上爬了一段。只不过托洛还是多留了个心眼,没有让全部人都上来。绳子被割断的时候,下面的人马上就撤离了。之后我按照您的指示从悬崖上下来,直接过来准 备接应。” “这里离废港大概有多远?” “不到二十公里。刚才的枪声动静很大,那边估计也听见了,他们应该会派人过来查看。我们得尽快离开。” 安德烈点头,接着转头看了沈唯一眼。 沈唯读懂了他目光里的意思,开口:“嗯,我先跟你们一起走吧。” 安德烈仿佛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一些,转向索加:“走吧。” 停在路边接应的是一辆普通的厢式货车,外层甚至还涂了某家渔业公司的广告。只不过拉开车门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除了前面的驾驶室,后 面的车厢隔成了两个隔间,中部的空间大一些,也是安德烈和沈唯的休息室,后舱的空间相对窄一些,索加带着两个手下进去了。 车门刚一关上,沈唯就扯掉了身上的斗篷,把安德烈推坐在沙发上:“车上没有医生?” 安德烈摇头,眼神无辜:“一般小伤都是索加帮我处理。带医生阵仗太大。” 沈唯被他噎了一下,眉心蹙起来:“我看看你的伤口。” 安德烈看了他几秒,见这人一副不罢休的架势,带着几分无奈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后舱的隔板门前。 他刚抬手把门拉开,差点就跟对面的索加撞个满怀。 索加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显然也是准备给他处理伤口的。 安德烈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箱子,只说了句“按原计划走”,接着就把门拉上了。 他似乎并不太在意身上的伤,随手把医药箱放在中间的桌子上,一边往另一侧的洗手池走一边把身上的潜水服脱了下来。 沈唯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在男人肌肉分明的背部停留了片刻,不可抑制地脸红了。 然而随着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男人暴露在灯光下的腰腹处时,他整个人的呼吸都收紧了:那里有一道十厘米左右的划伤,因为在海水里浸泡 时间长了,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发白,下面的肌肉泛着一股不太正常的粉红色。 安德烈原本抬起一边手臂在检查伤口情况,听见沈唯走过来的脚步声,回头:“帮我拿一下酒精。” 沈唯抿着唇,在医药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瓶酒精和干净的绷带递过去。 安德烈背靠着洗手池边缘,两只手随意地撑在台子上,目光一直跟着沈唯,在他走到自己面前时,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瓶子,没有急着拧开,反而抛在手里把玩了两秒,放到一边,抬手直接抓住了沈唯的手腕。 沈唯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骤然就贴近了安德烈放大的眉眼,随之而来的是唇角温热的触感。 第86章 男人的手掌有些冰凉,沈唯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被他拉着贴近的时候本能地瑟缩了一瞬,安德烈却不让他躲,一只手直接从他的衣服下摆探进去,抚上了他脊背。 沈唯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有些难耐地动了动。 安德烈轻轻笑了一声,在他唇角那个伤口处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 沈唯吃痛,抬眼瞪向男人:“你属狗的吗?” 安德烈微微松开他一些,抬手用拇指在他唇角处重重地擦了擦,开口:“我不喜欢看见你身上有别人留下来的痕迹。” 沈唯心底被什么勾了勾,有点气短地咕哝:“我也不想啊……谁知道他……” 安德烈的眸色深沉了一瞬,落在他脊背的手微微用力,把他朝自己拉近了一些:“以后离他远一点。” 沈唯整个人几乎被他揽在怀里,一半因为冷,一半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他整个人都微微战栗起来。 安德烈察觉到他的变化,微微皱了皱眉:“冷?” 沈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不想男人下一个动作直接把他的衬衫扯出来,带着几分粗暴解开扣子直接脱下来扔到了一边。沈唯还没来得及开口抗议,他已经捞过旁边的一件干净袍子重新把人裹住:“现在呢?” 两人此刻的位置刚好调换过来,沈唯被他压在洗手池的台子上,他两只手撑在沈唯身侧,彻底把人圈在了怀里。 迎上男人的视线,沈唯不自觉有些紧张地摇了摇头。 安德烈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抬手擦过沈唯脸侧:“真乖。”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再次吻了上去。 不同于先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明显带上了些凶狠,安德烈似乎真的想借着这个吻重新在沈唯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又好像把这段时间以来压抑的情绪借唇齿的交缠传递给对方。 沈唯很快就喘不过气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安德烈微微松开他一些,直接勾着手臂带着他一转身,踢开了旁边淋浴间的小门,把沈唯压在了莲蓬头下。 就算设施齐全,这个空间对于两个大男人的身高来说还是显得逼仄了,沈唯被他整个压着贴在金属壁上,后背冰凉的触感让他理智回复了几分,当下就抬手压住安德烈的手臂,皱着眉开口:“等一下——” 安德烈顿了一秒,从他脖颈侧边抬头,鼻尖擦过沈唯的额角:“托洛碰得,我碰不得?” 沈唯当下就火了,抬手毫不客气地把人撞开:“你发什么疯?腰上的伤口还没处理,命不要了?” 安德烈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撞在门框上,整个人看上去似乎也清醒了几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目光在沈唯身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垂下眼睛转身:“抱歉。这里有热水,你可以冲个澡。我去外面等。” 就在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沈唯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等一下。” 声音有点凶。 安德烈不明所以地回头,只见沈唯沉着脸走过来。大概是觉得身上的那件袍子不合身有点碍手碍脚,他干脆把那玩意扯下来扔到一边的架子上,抬起安德烈的手臂,弯腰看了看他那处伤口,接着把人推出淋浴间,按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走到洗手池边浸湿了一块干净毛巾,拿着酒精和绷带回到安德烈身边,在他一侧半跪下来,开始用湿毛巾帮他清理伤口。 安德烈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任由沈唯动作。明黄的灯光下,青年的发顶仿佛带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让人有种想抬手揉一揉的冲动。 他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抬手了,然而下一刻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明显的酒精味。 第90章 安德烈没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那只手落下去捏紧了沙发靠背边缘,整个人都绷紧了。 沈唯有点担心地抬头看过来:“很疼?” 安德烈勉强控制住呼吸,没让自己太失态:“还行。” “虽然看起来没有感染的迹象,但是最好还是打一支抗生素。这里有药吗?” 从安德烈的角度看过去,沈唯一边颈侧上的红痕格外明显。 他没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沈唯。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强烈直白,沈唯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头,顺着他的视线抚上自己的脖子:“我身上有什么吗?” 安德烈喉结动了动,直接弯腰俯身,抬手捏住了沈唯的下巴。 沈唯有点懵,刚要开口问什么,旁边的舱门被人敲响了,紧接着索加探了个脑袋进来:“上校阁下,卫城的沈夫人在通讯线上。” 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那两个人姿势的暧昧,眼神都没往旁边瞟一下。 沈唯率先反应过来:“沈夫人?我姐?” 安德烈眼神闪动了一秒,松开沈唯,往后坐直,对索加道:“接进来吧。” 索加应了一声便转身带上了门。 沈唯转头看向安德烈,刚要开口,男人已经摆了摆手,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些漫不经心:“今晚出发之前我联系过沈夫人,她知道这边的情况。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是沈追那边也有消息了,你直接跟她说吧,这样方便一些。” 说完他随手套上一件外袍,朝索加刚才离开的那道舱门走过去。 沈唯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一阵“嘀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他面前的地板上投下了一片浅蓝色的数字光点,沈鹤音的形象一点一点被拼凑出来。 “小唯——?!”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随即上下打量了沈唯一圈,有些担忧地开口:“罗曼诺夫上校把你救出来了?还顺利吗?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虽然没跟家人分开多久,沈唯还是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摇了摇头:“我没事。大哥呢?他回来了吗?” 沈鹤音点头:“我们的人刚接到他,现在正在往家里走。随行的医生说他情况还不错,身上有几处外伤,不过都是小事。爸爸那边也回复消息了,虽然绿光城这边情况不如预期,但是他人没事。” 沈唯总算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下一刻,沈鹤音的脸色严肃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胡来?” 沈唯有点心虚,他眨了眨眼睛果断决定装傻:“嗯?我这不好好的嘛。” 沈鹤音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关:“你好好的?要不是罗曼诺夫上校给我说了绿光城的情况,我都不知道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那个叫托洛的,就算是你同学,你对他了解多少?不管是他这个人还是他做这些事的目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冲出去用你自己去换大哥。如果大哥回来了但是你出了事,你让我们怎么办?你让他怎么想?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的后果和我们的感受?!” 她的声音到后来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 沈唯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服软:“那什么……当时确实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嘛,至于说事情的后果,我考虑过的。起码用我去换大哥,以他跟弋霄哥搭档那么多年的默契,还有他经营那么久的情报网,总能对目前的情况做点什么,而不是像我这样什么用都没有……” 沈鹤音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所以我们家人的感情也是被你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筹码?” 沈唯当然听出了危险的信号,老老实实低头:“对不起我错了姐,是我没考虑周全,下次我不会了。” 沈鹤音:“……”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弟弟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吸了一口气,她打量了一圈沈唯周围:“所以你现在还是跟罗曼诺夫上校在一起?” 沈唯点头:“嗯。” 沈鹤音眼神闪动了一秒,似乎斟酌了片刻,最后带着几分迟疑开口:“小唯,这件事之前我没有深想,或者说我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直到今晚——虽然现在可能也不是什么好时机,但不确认我不放心。你和罗曼诺夫上校,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毕竟姐弟那么多年,她才说完第一句话沈唯就对她想问的事情有了预感,沉默片刻,他抬头看向沈鹤音,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笑:“这件事要怎么解释呢……其实到现在我和安德烈……我们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只不过我们确实不是普通朋友,或者普通的合作关系。我——我喜欢他,至于他,也许对我也有那么一点真心。就这么多了。”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补了一句:“不过姐你放心,我很明白目前的情况,也知道我和他之间立场不同。我不会做什么出格或者让你们担心的事的!” 看他的样子就差举手保证了,沈鹤音没忍住笑起来,故意逗他:“怎么,要不是现在的情况,你还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结婚?不回来了?” 沈唯:“……” 看着弟弟的表情,沈鹤音觉得一直笼在心头的阴云总算消散了一些,她轻轻叹了口气:“原本……算了。这些事不提也罢,现在这样的局势,如果能与北境结盟,小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沈唯当然清楚,他看向沈鹤音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复杂的坚定:“我会尽力。” 沈鹤音没有马上说话,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向沈唯的眼神变得有些伤感,半晌,她低声开口:“抱歉,小唯。” 沈唯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摇了摇头。 “等大哥回来之后我会再告诉你他的情况,父亲那边也是,你不用太担心。自己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沈鹤音的声音有些絮絮叨叨。 沈唯失笑:“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鹤音瞪他:“你自己知道就好。” 接着正色道:“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小唯,照顾好自己。” 沈唯这次没有再嬉皮笑脸,点了点头:“姐,你放心吧。” 沈鹤音轻轻吐出一口气:“保持联系。” 第87章 挂断通讯之后,沈唯也没有马上去换衣服,而是就这么坐在沙发一角发起了呆。 安德烈拉开内室的舱门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个有点乱糟糟的背影,脚下地板上是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他眼神闪了闪,刻意放重了些脚步走过去:“讲完了?” 沈唯回头,眼神还有些散,似乎还没完全从思绪里挣脱出来,怔了一秒才开口:“嗯。不过……我身上的东西之前都被扬收走了。我得跟我爸联系一下。” 安德烈了然点头:“嗯,我会让索加准备一个。不过沈伯父那边你不用太担心,绿光城还有我们的人在,会确保把他平安送回沈氏的势力范围。” 沈唯目光落在他敞开一半的胸口,这才想起来沈鹤音的通讯进来之前两人在做什么,有点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好像……你的伤口还没处理完?这里有抗生素吗?” “医药箱里应该有,不过你身上的衣服得先换了,车上虽然有暖气,但是最好还是不要着凉。”安德烈一边说一边走到另一边靠墙的一个柜子跟前,拉开柜门找了找。 “这里只有我之前备用的几件衬衫,尺寸可能会有点大——”他说着回头,只见沈唯半蹲在医药箱前,刚好翻出了一个便捷注射器,正在研究上面的说明。 他眉眼弯了弯,转身回去从沈唯手里把注射器抽出来:“这个我可以自己来,你先去冲个澡,然后换上干净衣服。” 沈唯“哦”了一声,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一般回头:“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云岭。” 沈唯一愣:“要回北境?” 安德烈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推着他转身:“先去冲澡换衣服,别的出来再说。” 因为心里装着事,沈唯动作很快,也顾不上安德烈的衬衫确实是大了一码,把身上冲干净之后胡乱把衬衫扣子扣上,头发还滴着水就出来了。 外间灯光应该是被安德烈调暗了一些,他斜倚在一张单人座的沙发上,外袍仍旧随意地敞着,胸口的皮肤有些发白,露出来一截腰上的绷带。左手夹着一支雪茄,眼睛似乎有些出神地盯着某个方向。 听到动静,他抬头往沈唯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在那件松松垮垮的衬衫上停留了一秒,把手里的烟卷放到烟灰缸上搭着,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坐。” 两人先前还缠绕的旖旎情思已经消失无踪,沈唯轻轻吸了口气,坐到安德烈右侧:“从最开始问起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索加跟着我的?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绿光城里地下军火的交易地点的?” 安德烈笑了笑:“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神通广大。这一趟到联邦的目的,其实你之前已经猜到了。” 第91章 沈唯一只手微微收紧了:“……湛城。” “是。我接到的命令是查清楚亚特兰海军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武器。至于绿光城的黑市交易地点……准确来说,那是只针对你们的交易地点。从北境的角度来说,虽然我们与卫城并不是同盟关系,但是我们也不希望见到亚特兰一家独大。卫城如果过早陷落,对于我们也是一种威胁。你可以把那枚芯片上的信息当做一种制衡的手段。不过我猜你和你父亲应该没来得及去吧?” 沈唯往沙发后部靠了靠,沉默了几秒,开口:“所以今晚你打断扬的计划救我,也是某种制衡?” 安德烈摇头:“今晚的事是个意外。我虽然留了索加在这里,但是我也没想到托洛会这么丧心病狂。我们事先不知道沈追失踪的消息,否则也不会这么被动。” “那接下来呢?你们打算在云岭休整?或者说,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安德烈往前倾了倾身,饶有兴趣:“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愿意跟我去到哪里?” 男人的语气不算很严肃,其中带着的漫不经心的意味反倒有种不经意的撩人。 沈唯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眉心微微动了动,开口时却是换了个话题:“刚才在浅滩的时候,你跟扬说了一句话,我有点在意。” 安德烈不动声色:“哦?什么话?” “你说让他活着会更痛苦。我当时没多想,但是现在看来,你指的应该不单是带走我这一件事。” 沈唯声音很慢,他紧紧盯着安德烈的眼睛,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以我对扬的了解,就算他说他喜欢我这件事是真的,得不到我这件事也不至于会让他觉得‘活着更痛苦’,你还有别的意思。再结合一下之前在德库发生的事情……这段时间你们应该已经彻底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吧?他的背景也许并不只是亚特兰人那么简单?我更大胆一点猜测,他被你发现的这个秘密关乎北境与亚特兰群岛的合作?” 安德烈眼里飞快地闪过了一抹赞赏,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抬手拿起桌上的那支雪茄,缓缓地吸了一口,指了指沈唯:“沈追他们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有政治天分?这不是能完全通过训练得到的能力,更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你的直觉非常敏锐。” 沈唯微微抿了抿唇:“所以我说对了?” 安德烈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几乎说对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是细节。托洛的身份我们之前就已经查到了些线索,现在无非是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所以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既然你们现在已经察觉亚特兰群岛是一个威胁,你会继续放任这个威胁扩大吗?还是你会站在一个相对客观的角度,尝试说服北境的总统与联邦结盟、支援卫城的战争?”沈唯的声音不自觉绷紧了几分。 安德烈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姿势放松了一些,看向沈唯的目光几乎带着明晃晃的笑意:“你这是在试探我的态度,还是在求我办事?” 沈唯的脊背不作声地绷紧了,沉默了几秒,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如果我说我是在求你呢?我需要做什么你才会答应去游说总统?” 安德烈似乎丝毫没察觉他语气的变化,唇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所以你现在把你自己当做了一个筹码。我很想知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沈唯的唇角微微抿紧了,有那么片刻,他定定看着安德烈,安德烈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迎着他的视线。 半晌,他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落到衬衫领口处,一颗一颗慢慢解开了扣子。 安德烈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什么都可以做。”沈唯声音平静。 随着他话音落下,衬衫的扣子全部解开,他一抬手,那件衣服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沈唯的身材一直偏瘦,虽然身量在那里,但身上没有太多肌肉。眼下在不算太亮的灯光下,他胸口的皮肤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脖颈和锁骨处那几个暗色的吻痕格外明显。 安德烈的眼神几乎瞬间就暗下去了。 他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沈唯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抬起一只手勾住了他的下巴,声音喑哑:“你很清楚我想要什么。” 沈唯微微笑了笑,顺着他的力道抬头,没说话。 安德烈直接抬起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压向自己的同时贴近他耳侧,在他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用近乎气声的声音开口:“所以现在……我还是你的灰眼睛国王吗?” 沈唯只觉得一股战栗从脊椎处蔓延而上,燎原大火瞬间就逼近了他的理智边缘。 他用力抓紧了安德烈的肩膀:“……你一直都是。”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扣住他后脑,凶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卫城。 为了不让陆弋霄分心,沈鹤音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沈追的消息,先前派出去的人接到沈追之后,她总算松了口气,确认沈追没什么大事,她这才给陆弋霄的通讯器留了个信,告诉他人找到了。 等沈追回到沈宅已经是将近后半夜了。 他是被护卫直接背进门的,医生一路小跑着跟在旁边。沈鹤音一边招呼手下把他放在沙发上,一边转头开口:“他的情况怎么样?” 那医生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看起来也是松了口气:“小腿和左手手掌各有一处激光贯穿伤,当时没有及时处理,不过好在没有感染,只是可能会留个疤。其他外伤暂时没发现,只是要等他醒了之后再做个全面的检查。” “那他怎么还不醒?”沈鹤音声音有些焦躁。 “他被人注射了某种强效的麻醉剂,回来的路上我简单检查过,心率和血压都是正常的,最好等药效自动过去。” 他声音还没落下,沙发那边就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呻 吟般的动静。 沈鹤音急忙转身。 这一路折腾,麻醉剂的药效也差不多过去了,沈追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鹤音松了口气,转头示意医生上前。 沈追的眼神一开始有些涣散游离,一直到医生向沈鹤音确认他没事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沈鹤音的方向,过了几秒才试探着开口:“鹤……音……?” 第88章 沈鹤音上前半跪下来,握住他一只手,点头:“嗯,是我,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追眼神一点一点聚焦,好像还是没反应过来:“我在哪?” “你在家,你已经回来了。”沈鹤音捏了捏他的掌心:“弋霄哥那边我已经留了消息,只不过港口那边……他应该赶不过来。” 沈追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神情空白了一瞬,紧接着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是怎么回来的?小唯呢?” 沈鹤音按住他:“你冷静点,小唯没事。” 沈追盯紧了她:“没事?他人在哪?” 沈鹤音微微叹了口气:“他不在这里。他和……罗曼诺夫在一起。” 沈追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罗曼诺夫指的是谁,脸上一时有些空白:“怎么回事?” 沈鹤音站起身,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虽然你只失踪了半个月不到,但这边的局势已经变了。湛城已经被攻陷,亚特兰海军在跟我们打消耗战,首都那边对于反击的态度还是不明朗。我们的物资已经全面吃紧,父亲和小唯这一趟本来是去绿光城联络黑市,想走地下渠道运一批军备进来。托洛在那边联系了小唯,咱们的‘傻’弟弟就想用自己去交换你回来,幸好罗曼诺夫就在那边,他想办法把小唯救出来了。小唯现在跟他在一起,至于父亲——大概一个小时前我联系过他,他已经拿到了一批军火物资,正在往回走,顺利的话明天中午之前就会到卫城。” 她这段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沈追愣是反应了几分钟才把中间的因果关系捋顺,他四下环顾了一圈:“伊森呢?这个时候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沈鹤音微微吐出一口气:“我们在从白城回来的时候遇袭了,他受的伤有点重,现在还在白城那边。” 沈追怔了一秒,低头捏了捏鼻梁:“港口那边的战事呢?陆弋霄没事吧?” 沈鹤音摇头:“我只能说他目前人没受伤,但是照这个情况下去,就算是他,也快到强弩之末了。” 沈追没说话。 过了半晌,他开口:“你刚才说小唯和父亲去了绿光城,之后又被罗曼诺夫救了,那父亲现在跟他们在一起吗?罗曼诺夫又打算把小唯带到哪里去?” 沈鹤音有点欲言又止,她避开了沈追的目光,似乎在斟酌什么。 不等她开口,手腕上的通讯器尖锐地响了起来。 她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有些如释重负:“是弋霄哥,你要跟他说话吗?” 第92章 沈追迟疑了半秒,点头。 陆弋霄这个通讯是全息影像,因为连日的作战,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鸷疲惫:“鹤音,沈追他——” 他话说到一半就看到了半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整个人往前面探了探身子,眼睛里的神色变得急切起来:“沈追,你没事吧?” 沈追没有回答,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皱眉:“你多久没休息过了?” 陆弋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刚休息过。” 沈追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毫不客气地开口:“我那么好糊弄?” 陆弋霄唇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不是糊弄你,真的才休息过。你也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在前线能有那么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算不错了。” 沈追轻轻地哼了一声。 陆弋霄转向旁边的沈鹤音:“请医生帮他检查过了吧?” 沈鹤音点头。 陆弋霄吐出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我这边时间不多,就先不多说了。你这几天先在家休养着,港口这边战事都在掌握中,其他的等沈伯父回来再说吧。” “等一下——”沈追叫住他。 “嗯?怎么了?”陆弋霄抬头。 沈追抿了抿唇:“注意安全。就算现在在打消耗战,谁也说不清他们有没有留什么后手。” 陆弋霄这一次真正笑起来,他轻快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放心吧。” 沈追咳了一声,脸上神情难得有些不太自然,他飞快地瞄了沈鹤音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等你从港口回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陆弋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惊讶,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这一个通讯结束,沈追的思绪好像终于彻底捋清了,他率先转头看向一旁的妹妹,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中了托洛的圈套?我们查过监控,你是主动走进那家饭店的,包括你身上的通讯器,也是故意遗落在那里的。”沈鹤音开口。 沈追没有马上回答,他避开了沈鹤音的目光,抬手捏了捏鼻梁:“托洛……给我留了点不太明朗的线索,我得查清楚,虽然事后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诱饵,我当时……没考虑那么多。是我的疏忽。” “什么线索?”沈鹤音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尖锐。 沈追没有回答,转开了话题:“你刚才说小唯和罗曼诺夫在一起?” 沈鹤音的眼神闪烁了一秒,没有继续追问,声音放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小唯和罗曼诺夫是什么关系?” 沈追眼神闪动了一瞬,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罗曼诺夫提什么条件了?” 沈鹤音摇头:“没有。只是……我让小唯做了一件事。” 沈追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你让他做了什么?” “我……他跟我承认他和罗曼诺夫的关系不一般,我……我告诉他目前卫城要解困,最快的办法其实是跟北境结盟。”沈鹤音的声音里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虚弱。 “你——”沈追气急:“北境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清楚,虽然罗曼诺夫救了他,但是对方说不定想以此作为什么筹码……” “可是你我都清楚,如果他真的能说服罗曼诺夫,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他们只是从外交层面施压,也足够我们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了。”沈鹤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沈追沉默下去。 “……我承认我是利用了他和他对罗曼诺夫的感情,但是我……现在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他会尽全力去做这件事,只是……只是……”沈鹤音声音带上了些颤抖,她低头把脸埋进了掌心。 在她没注意的地方,沈追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挣扎痛苦,最后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肩膀,哑着嗓子道:“先去休息吧。等父亲回来了我们再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 沈唯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拆过一遍。 就算这个货厢宽敞,那张床也只是一个固定在地板上的简易床,加上他和安德烈分开那么久,两人都格外情动,中途他一度怀疑过四角的金属杆够不够牢固。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这金属的质量很过关。 他只动了动就马上察觉到身后的人又往前贴了贴,揽着他腰侧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他维持原状躺了几秒,实在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很难受,抬手就去搬安德烈的胳膊,也不管会不会把人吵醒了。 不想他刚坐起来,身后的男人就醒了,直接伸长手臂把他勾回去:“这么快就醒了?” 沈唯直接倒进他怀里,还记得抬手撑了一下没压到他的伤口:“我去冲个澡,难受。” 安德烈没有松手:“我跟你一起。” 沈唯翻了个白眼:“提醒一句,你的伤口应该还不能沾水。” “也许吧,不过我猜那个地方现在应该已经裂开了,所以沾不沾水都得重新包扎。”男人的语气满不在乎。 沈唯:“……” 他从床上撑起一边胳膊,另一只手推了推安德烈:“你转过去我看看。” 男人不动。 沈唯盯着他,最后男人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重新伸手把人勾进怀里:“骗你的。我没事。差不多该天亮了,再陪我躺一会儿。” 一边说他一边仰头在沈唯下巴上亲了一下,揽着他后背的手也开始不太老实地缓缓往下移。 沈唯由着他动作,一开始闭着眼睛,有点难耐地喘息了一声之后,他开口:“所以亚特兰群岛跟你们谈判的筹码是什么?他们给了北境什么好处?” 安德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贴着他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个?” 沈唯缩了缩,抬手把他撑开一些,对上他的眼睛,也学他的样子抬手在他眉骨处轻轻划过:“我想不出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 安德烈捉住他的手指,在他指尖轻轻地吻了一下:“沈唯,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个很好的学生?” 沈唯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那也得看是哪一位‘老师’教我。” 安德烈定定看着他:“唔,我的荣幸。” 沈唯由他握着自己的指尖,目光沉着:“他们的筹码是什么?” 安德烈松开沈唯一些,伸开手变成一个平躺的姿势,让沈唯枕在自己胳膊上:“陨铁。” 沈唯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眉心慢慢蹙了起来:“陨铁?海底陨铁?” 安德烈点头:“不错,你之前听说过、或者了解过这种陨矿吗?” 沈唯慢慢摇头:“我记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是谈不上了解。” “很正常,放眼整个北境和联邦,对这种陨矿了解的人没几个。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开采难度。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亚特兰群岛显然掌握了特殊的开采方式,并且投入了大规模作业。经过我们的初步测试,这种陨矿可以熔合成目前已知最好的金属材料。我们怀疑亚特兰海军在进攻湛城的时候,用的武器就是陨铁合成的。” 第89章 沈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你们经过了初步的测试,那也就是说,北境有意向并且已经开始着手把这种陨矿投入军备研发了?” 安德烈笑了笑:“放轻松,我们确实有这个意向,不过我们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新型矿物材料,此前没有相关的经验或者基础,真正投入研发之后进度不会那么快,并且资源其实很有限。——你认为亚特兰会跟我们合作开发吗?”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沈唯摇头:“他们当然不会主动跟任何一方合作开发这种陨矿,起码在目前的条件下不会。如果进攻湛城的时候他们确实用了这种陨矿武器,那么这不仅是他们的实验,更是对我们的威慑。这样的烈度,换做任何一个城市都承受不起,只不过……我不认为他们现在已经具备了大规模生产的能力。否则卫城的局势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 安德烈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其实对于北境而言,跟他们合作并不是一个安全的选择,相反,我们必须更加防备。” “你认为亚特兰会突袭北境?”沈唯转头看向安德烈。 男人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如你说说你的看法。如果你站在北境的立场,你会怎么看?” 沈唯眉心动了动,也学安德烈的样子平躺下去,目光出神一般盯着头顶的车厢,过了几秒之后慢慢开口:“虽然亚特兰主动向北境提出了合作,并且给出了海底陨铁这种特殊矿物,但是一来双方并没有签订关于开采合作的任何协议,二来北境对于这种矿物其实不算了解,没办法在短时间之内最大程度地利用,那么从他们提供陨矿这个举动来看……一来是示好,二来其实分散了北境的注意力,让北境无暇顾及此刻正在南方联邦发生的战争。 第93章 “如果大胆一点猜测,那么我认为亚特兰对联邦还有后手。如果北境的执政当局短视一点,在亚特兰进攻联邦的时候选择隔岸观火,把大部分注意力投入到陨矿的研发上,那么一旦联邦北部陷落,他们很快就会转而北上,打北境个措手不及。” “所以你认为亚特兰的野心是称霸整个星球?”安德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兴趣。 沈唯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并且我认为他们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 安德烈翻身撑起来,整个人压到了沈唯上方,一只手勾住他有点长的额发轻轻捋了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支舞?” 沈唯怔了怔,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波莱罗?” 男人俯身贴近他耳廓:“戴上面具之后,谁也不知道对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你来我往、一进一退之间,不仅是舞步的交换,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在跳一支假面波莱罗?” 沈唯从下往上看着他,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笼罩在那股带着些冷冽的冷杉气息里,心跳不自觉慢慢加快了。 安德烈的吻辗转来到他唇角:“这样的你……让我突然不想放你走了。如果我说……我要把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你会怎么办?” 他的吻顺着沈唯的唇角一直往下,下颌,喉结,脖颈。仿佛一个等候多时的猎人,想要一点一点把面前的猎物拆吃入腹。 沈唯有点难耐地仰起头,他低低喘息了一声,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上校阁下,您是一个很好的‘舞伴’。不过这支舞能持续多久,就要看我们的默契了。” 安德烈一只手往下滑到他腰侧,刚要进一步动作,另一端的车厢槅门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索加的声音传了进来:“上校阁下,有紧急通讯,是东部港口发来的。” 安德烈面色一肃,直接翻身从床上下来,捞了一件外衣披上,走到厢门边:“把通讯接进来。” 索加在外面应了一声。 这次接进来的不是视像通讯,房间内部连接的通讯器传来一声嘀声之后,安德烈直接开口:“出什么事了?” 对面传来一道有些粗哑的男声:“上校阁下,我们刚刚接到冻港的预警信息,半小时后会有地震波,从监测上看,强度大概在6级左右。” 安德烈皱眉:“具体地点呢?有坐标吗?” 对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躁:“怪也就怪在这个坐标上。虽然冻港不在地震带上,这么多年有记录的近海地震也就不超过五次,但是我们这一次从冻港近海三个不同的坐标点都收到了地震波预警。最开始我们怀疑是仪器异常,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没办法每一个都去排查,并且不太可能三个方位的检测仪同时出现故障。我们目前已经在冻港全城下达了紧急疏散令,但是——” 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迟疑。 安德烈眼角余光瞥了沈唯一眼,开口打断对方:“向天鹅堡那边汇报了吗?” “地震监测部已经同步向内政部报告了,只是您之前要求我们格外注意沿海地区的情况,所以我想着第一时间也向您汇报一声。” 安德烈沉吟了一秒:“唔。我知道了,不管是不是仪器故障,先就近疏散冻港的平民。其他的我会安排。” 男人声音一肃:“是!” 挂断通讯之后,他回头看了沈唯一眼,把身上的衣服拢紧了一些:“你先冲个澡吧,我去安排一下其他事情。” 说完他便拉开隔间门出去了。 沈唯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先去相邻的小隔间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带了些若有所思,他换了衣服之后没有急着出去找安德烈,而是打开茶几上安德烈的折叠屏,调出了冻港近海的地图。 —— 十来分钟后,舱门再一次被推开,安德烈走了进来,索加紧跟在他身后。 沈唯抬头看了这两人一眼,率先开口:“我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安德烈眉梢动了动,回头看了索加一眼,索加心领神会,跟在上校身后走进舱室,把门带上了。 安德烈一眼就看见了沈唯面前的折叠屏,走到他一侧的沙发里坐下,两腿交叠:“说说。” 沈唯点开全息影像:“我印象中去年跟扬去过一次冻港采风,当时我们住在一户渔民家,遇到了北境海洋大学出来考察的几个学生,我们和他们出海浮潜了两趟,我们去的就是这次地震波预警一带的海域。如果我没记错,当时他们说那一带海底地形很平缓,那个区域几乎位于地质板块中心的位置,岩架稳定,他们有一个海底生态研究的项目就设在那里。地震这种小概率事件虽然不是绝对没有可能发生,但是这里——” 他把全息图放大了一些,旋转过一个角度,标出了三个红点,在左上角那个红点上着重放大了一些:“如果是三个方向共同传来的地震波,那么以冻港的位置,三分之二的城市会被随之而来的海水淹没,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小概率的事件。但是如果把视角放到这里,地图上显示这里有一个城市察加林——” 他手指点了点放大的红点左边:“这里地处海岬,如果地震强度很大,那么两侧的山体有崩塌的危险,海水从岬口涌入,如果事先没有防范,那么这里很有可能会直接从地图上消失。6级及以上的地震发生,冻港和这里哪一处的损失会更大,我想——也许你们会有更明确的判断。” 安德烈的脸色变得莫测起来,他没有马上说话,停顿了半晌,他朝索加歪了歪头。 索加心领神会,点头转身离开了。 眼见这舱门重新关上,安德烈看向沈唯:“你怀疑这场地震不是意外?” 沈唯把全息影像关闭,点头:“他们的‘针对性’太过明显了。” 安德烈眼睛眯起来,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你知道察加林有什么吗?” 沈唯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视线:“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那个时候听说冻港附近有一个军事中心,近海有一部分是戒严的,普通渔民不能进入。” 安德烈没说话。 半晌,他探身向前,把桌上的折叠屏拿过来:“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沈唯看向他:“在我看冻港附近的地图之前,你应该已经知道冻港周边一带面临的危险了吧?” 安德烈没有看沈唯,把那面折叠屏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开口:“那个军事基地并非传闻,就在察加林。我当年刚从军事学院毕业的时候,实习期就是在那个军事基地度过的。至于说现在——据我所知,北境军部用海底陨铁进行的一部分实验,地点就在察加林。那里的军事基地已经全面进入戒严状态了。” 沈唯的眉心微微蹙起来:“如果这是一次有针对性的行动……” “那说明亚特兰群岛已经不在乎北境的立场,他们开始准备对忒伊亚联邦进行全面进攻了。”安德烈声音很沉。 沈唯转头看向他:“所以——如果这个时候再来看联邦与北境的结盟,你还认为双方的合作是可有可无的吗?” 他话音刚刚落下,隔间的舱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索加站在门口,脸色是一股异样的苍白:“上校阁下,刚刚接到紧急通讯,冻港遭受三个方向的地震波冲击,预计海啸会在十分钟内登陆,另外北部的察加林市发生了爆炸,目前情况不明。” 第90章 安德烈和沈唯的脸色同时变了,他站起身:“爆炸发生在察加林的什么位置?强度多大?目前伤亡情况如何?” “我们接到的是康康中校的紧急求援信息,他没来得及说具体伤亡通讯就断了,估计那边情况不乐观。”索加的声音绷得很紧。 安德烈脸色很是难看,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接线天鹅堡,我要找科洛。” 他和索加直接就往舱门另一端走出去了,没有关门,沈唯在原地站了两秒,没有再多犹豫,直接跟了出去。 他前一天晚上没有机会到这辆货车的前部,眼下走出这道舱门,只见外面是一个狭窄的过道,大概两米长,两侧的厢壁上固定了大大小小的像是通讯终端和信号接收器的装置,绿色和蓝色的光点交替闪烁。再往前是一扇黑色的金属舱门,此刻半掩着,安德烈说话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你收到消息了吗?我不管那边是什么情况,我担心的是那个基地下面的陨矿。不,不是损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批矿石本身就被动了手脚,但是我们没有发现呢?如果爆炸源本身就是那些矿石呢?” 对面似乎说了几句什么,安德烈的声音骤然拔高:“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说这些,也没有时间浪费在听你们的猜测上。没错,我现在没有实质的证据,但是但凡我刚才说的有一分是真的,你比我更清楚剩余的陨矿存放在哪里。你想想后果。” 索加看见了后面跟进来的沈唯,没有抬手阻止,只是给安德烈递了个眼神。 第94章 男人回头,看了沈唯一眼,重新转向手里的通讯:“我会直接去察加林确认那边的情况,我建议你们先把天鹅堡的那个实验室隔离疏散。……好,我知道了。总统阁下那边我稍后会亲自汇报。” 挂断通讯之后,他朝索加歪了歪头,索加转身便朝前面驾驶室的方向离开了。沈唯靠在门口,目光在这间小舱室内扫了一圈——这里大概只有他们那间后舱的一半大,中间是一张金属桌子,边缘一侧有一条窄窄的控制台,连接了几个悬浮屏,此刻那几个屏幕上分别显示着几个不同的视像,沈唯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天鹅堡市中心,旁边是一片像是演练场一样的空地,最右边的一幅图像闪烁着变成了一片噪点。桌子后面是另一扇舱门。 “我们现在在哪里?”沈唯率先开口。 安德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另一个折叠屏,手指一边在上面点了几下,一边心不在焉地开口:“快到云岭了,不过接下来要改道,察加林的情况必须现场确认。” 沈唯又看了他片刻,开口:“关于亚特兰的野心,扬的身份,还有北境可能面临的威胁,我猜你还没来得及向天鹅堡那边汇报?” 安德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朝沈唯看过来,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 沈唯往前走了一步:“我有一个提议——” 他话才说到一半,安德烈就开口打断:“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危险和警告。 沈唯好像丝毫不以为意,他笑了笑:“你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安德烈沉沉地看着他:“天鹅堡不比北境,我对廖夫曼总统也谈不上完全了解。他的心思比你想的深沉很多。在这个当口,如果你一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很可能我都来不及救你。” “但是我们确实没那么多时间了。”沈唯又上前一步,迎上了他的视线:“你需要去察加林确定那边的情况,我跟在你身边是可有可无的,既然这样,还不如让我去天鹅堡。一方面我是扬的同学,也是他想抓的人,并且我还有卫城和联邦的背景,这样的情况下,我去见廖夫曼总统,向他提出会谈和结盟,也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安德烈下颌绷紧了,没有说话。 “两个月前在德库,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当时的行动目标是清扫北部的反对军,如果扬当时在德库的那个落脚点与反对军有关,那么往深一层想,也就是说北境的反对军与亚特兰群岛有关。这一点,我想廖夫曼总统阁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如果你去汇报,总统阁下对你的信任度……我想无论如何都会打点折扣吧?你应该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沈唯的尾音扬起来一些。 “这不是能说服我的充分理由。”安德烈的声音有些粗暴。 沈唯扬了扬一边眉毛:“那上校阁下您又能不能给我一个说服我不去的充分理由?” 安德烈看了他半晌,开口时声音放轻了几分:“如果我说我的理由是不想看到你再有危险呢?昨天在绿光城那样的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扬在我眼里不算什么,但是廖夫曼总统不一样。天鹅堡也不是一个能简单地用‘深不可测’来形容的地方。那里有无数种方式能让一个人消失无踪。” 沈唯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抹讶异,他垂下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复杂:“我以为上校阁下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把真心放上交易的天平,把它当做一个没有任何差别的筹码。” 安德烈眼神暗沉了一瞬,他往沈唯的方向走了两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我是说过那样的话,但这不代表我没有真心。也不代表我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死在天鹅堡,而不是全身而退?”沈唯抬头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故意的挑衅。 安德烈沉默。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对峙的姿势站了几秒,最后安德烈松开沈唯,往旁边退了一步:“我会让索加安排车送你。” 沈唯抬手止住他:“既然要做戏,还是做全套比较好。我这一趟到天鹅堡,最好不要跟你沾上任何关系。” 安德烈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沈唯笑了笑,上前一步拉过他衬衫的领口,凑近:“我们就在云岭分道扬镳,我用我的方式去天鹅堡,出了云岭的地界,你就跟我没有关系了。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所以——上校阁下,如果放心不下我的安全,也为了增加谈判成功的概率,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扬的底细完完全全告诉我。” …… 两个小时后。 云岭是联邦北部边境的一座小镇,在地域上隶属三江城。小镇顾名思义,因为紧挨着一道起伏的山脉,地形形成了联邦和北境之间天然的国境线。这道山大致呈东西走向,脉绵延将近数百公里,越过山脉就是北境境内了。 不知道是出于对联邦和北境两国邦交的信任,还是单纯认为没有必要在这里驻守太多兵力,这座小镇只设了一个哨卡点,常年值守的士兵不超过十个人。 安德烈一行不想引起太大的注意,在距离云岭镇上几公里出的一个山道垭口处停了车。从这个方向蜿蜒出去两条小路,一条是通往云岭镇上的,另一条则盘曲往上,深入山脉深处。 安德烈看着面前的青年,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眉心依旧微微打着结。 沈唯已经换了前一天的衣服,他从安德烈的衣柜里勉强找了一身看起来不那么松垮的衬衫长裤和外套,正在靠近车门的一侧给沈鹤音通讯。 没过几分钟,事情说完了,他转身朝安德烈这边走过来:“确认好了,我姐会提前联系这边商号的人。到时候他们会送我出境。” 男人没说话。 沈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我随身倒是没什么要带的东西,不过你们这个车直接走这条路上山……有把握吗?” “半路会有人来接。”安德烈言简意赅。 沈唯恍然:“也是。从这里到冻港的直线距离不远,索加应该也提前联系了。” 安德烈盯着他,过了几秒有点突兀地开口:“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跟我说的了?” 沈唯心下动了动,面上只装傻:“嗯?你跟我说的我都已经记住了,到天鹅堡以后也会先联络你的暗桩,见到廖夫曼总统之后——”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北境卷入战争,就算与联邦结盟,一段时间内我们也很难再遇见了?”安德烈打断他。 沈唯呼吸顿了顿。 他不是没想过,只不过潜意识里回避了这个想法,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去想这样的可能性。 “可是……你不是上校吗?并且你掌握的是北境的情报机构,不是在一线作战的人……” 他有点底气不足地小声咕哝了一句。 安德烈看着他半低下去的发顶,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他弹了弹手里的雪茄烟灰:“确实。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我们轻易不会上一线的战场。” 沈唯松了口气,但又觉得自己好像从安德烈的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味。他下意识抬头看了安德烈一眼,男人却没有再给他开口多问的机会,把手里的雪茄烟头在车厢上摁熄,转身的同时开口:“索加会留下来陪你等到你们的人过来。另外——” 他脚下顿了顿,微微转头看了沈唯一眼,开口:“就算是筹码,真心也是真心。” 作者有话说: 大概可以完结倒计时了 第91章 忒伊亚联邦,白城,议会山。 这个时候的白城气候已经开始逐渐转暖了,议会大厦楼下花园里的雪樱花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开花,最大的那一株因为开得最早,靠近树冠处的花串已经隐隐开始有枯萎的势头。 联邦总统法赞·陈此刻就站在这棵最大的雪樱花树下,微微仰着头。夜风过处,一阵零落的白色花瓣落下,拂过他身侧的时候,有几片落在了他肩上。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法赞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总统阁下,有一封您的加急密信。”首席秘书碧翠丝依旧穿着那一身雪白的套装裙,夜色灯光下,她姣好的身形带着几分干脆利落。说话时她弯腰鞠躬,朝法赞递过去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薄方块。 总统“唔”了一声,伸手接过来。 碧翠丝往后退了两步,俯首低头,但是并没有马上离开。 一声“嘀”声之后, 那个小方块在他手里伸展开,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虚拟屏,上面闪动了一串字符。 半晌,法赞看完了手里的东西,似乎终于意识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边把那个小方块上的信息关闭,一边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碧翠丝仍旧半垂着视线:“根据线人传回来的消息,伊戈尔先生和陆瑜夫人这几天就会到白城了。” 法赞顿了顿,带了些若有所思开口:“陆瑜……当时陆氏跟沈氏联姻的就是她吧?” 第95章 碧翠丝点头:“是。当年为了巩固卫城政治和商业的联合,很多人都认为沈氏会选择维特家的旁亲,他们宣布订婚消息的时候,卫城的政界和商界一度以为是讹传。只不过他们婚后,这位陆夫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她也是伊戈尔那老头的学生?” “是,她是伊戈尔先生这三十年来最得意的学生,虽然她并没有完全投入画坛,但是凭借她婚前的几幅作品,至今在整个联邦的艺术界都有不小的影响力。” 法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白城有什么艺术人士吗?不过都是些附庸风雅的人罢了。有了一定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实力,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包装自己。他们真正能鉴赏出什么来?” 碧翠丝当然听出了总统阁下话音里的恼怒,她顿了一秒,开口:“需要派人拦住他们吗?” 法赞摆了摆手:“真要派人拦,恐怕他们反倒会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了。” 碧翠丝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法赞转头看了看身后那株高大的雪樱花树,将手里那个小方块抛起又接回掌心,目光落在身后的首席秘书身上:“你还有话没说,碧。” 碧翠丝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僵,她没有抬头,脖颈又往下垂了几分,没说话。 “你做了那么多年的首席秘书,整个议会山都说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但是了解这个东西一向是相互的。既然都到这里了,我也大概能猜的出来你的疑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迟迟不让援军支援白城?”法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 碧翠丝沉默了一秒,仍旧垂着视线,声音谦逊:“作为首席秘书,我们的职责是辅佐联邦总统,全力支持并执行总统阁下的决定,质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秘书该做的事。” 法赞笑了一声:“碧,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于公于私,都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助手,我有时候甚至无法想象如果这议会大厦没有你,这整个联邦政府的工作会不会陷入瘫痪。” 碧翠丝眼神动了动:“能为联邦服务是我的荣幸。” “我原本以为——以你的能力和野心,也许会想要站上更高的位置。”法赞的声音带了几分若有所思:“上半年的议会席位选举,你没有参加,我很意外。” 碧翠丝肩背绷紧了,低垂的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抹光芒,开口时声音依旧谦逊沉静:“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但是对我而言,首席秘书这个职位就是我的职业理想。既然我已经实现了这个理想,那么就应该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 法赞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片刻之后他将手里的小方块轻轻抛起又重新捏住,放在掌心敲了敲,有点突兀地开口:“这是从北境传过来的消息。” 碧翠丝显然愣了愣:“北境?” “我确实是想削弱卫城的实力,包括沈氏在内。不过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想要纠正联邦和北境在新纪189年犯下的那个错误,是彻底的、不带任何妥协的纠正。以联邦目前的实力,并不是不能与亚特兰海军一战,但是战了之后的结果呢?收复了湛城,那又怎么样?战争结束,我们把他们赶回海上,这群老鼠照样会在他们的窝里休养生息,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继续骚扰我们。凭联邦目前自己的实力,我们没办法对亚特兰群岛造成致命的打击。所以——我们需要盟友。” 碧翠丝的目光在法赞看不到的地方闪烁了一秒,恍然间低声道:“所以您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是您并没有向北境发出外交函,我们又怎么能确定他们一定会加入我们这一方呢?” 法赞打了个响指:“你认为是一纸协议的约束力大,还是他们利益受损之后主动反击的威慑力更大?” 碧翠丝微微睁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 法赞转身看向身后高大的雪樱花树:“就在五个小时前,北境冻港周边海域发生地震,地震波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几乎可以肯定是人为诱发的。冻港靠近北境沿海的一个军事基地,你猜这次小小的‘地震’……会对北境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碧翠丝垂在身侧的手不作声地掐紧了掌心。 “所以——”法赞转身看向她:“知道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等伊戈尔和那位陆夫人到白城以后,应该怎么做了吧?不用拦着他们,由他们去跟首都那帮所谓的‘贵族’谈吧,时机差不多了。” 碧翠丝再次俯身低头:“我知道了。” 法赞摆了摆手:“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北境,天鹅堡。 沈唯先前在通讯里没有跟沈鹤音详细说自己要做什么,沈鹤音就算猜到了也没有多问,直接安排了沈氏商号在云岭的人过来接。 云岭一带主要出产一种雪参,是一种上等的滋补食材,沈氏早年就在这里收购了一片林场,一边开采一边进行人工种植,经过数年的经营,已经是这一带最大的收购商,林场里的人也对云岭上下的小路很熟悉。 沈唯原先预计从这里翻越山岭进入对面的北境国界,怎么也要一两天的时间,没想到伙计带他直接深入山岭腹部,第二天临近正午的时候,翻过一道低矮的山坡,指了指对面隐约能看见炊烟的地方,告诉他那里就已经是北境南部的一个村庄了。 沈唯这一行的目的原本就是要去见北境的总统,越过国境线之后,他也没有再刻意隐藏行踪和身份。 按照他和安德烈事先的计划,安德烈会通过他在北境的情报网络把沈唯入境的消息告诉天鹅堡。按照安德烈的预测,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廖夫曼总统在不确定他目的的情况下,一定会先将沈唯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 ——这个预估很准确,沈唯在进入北境南部的第一个成规模的城市时,刚找到住处安顿下来,市政官就亲自过来接人了。到了当天晚上临近半夜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天鹅堡的总统府邸里。 府邸的管家把他安排在花园的附楼——一个月前,廖夫曼总统也正是在这里见了卡丽。 就算事先跟安德烈预演过见到廖夫曼总统的情况,安德烈也把自己调查到的关于扬的消息都告诉了他,但此刻坐在这间布置装潢华丽的客厅里,沈唯还是感到了胃部一阵轻微的痉挛般的扭动。 他没有等太久,午夜的钟声刚敲过没多久,门口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形精悍的男人走了进来。 沈唯之前在视像上见过廖夫曼,那个时候北境的政变刚刚结束,廖夫曼作为北境新任总统向忒伊亚联邦发了一份正式的外交公函。此刻见到真人,他只觉得比起三维视像,眼前这位总统身上那种隐约的威慑更明显了。 他微微沉了一口气,率先站起身迎上前,伸出手:“总统先生。” 廖夫曼握住他手的同时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接着指了指一侧的沙发:“沈先生,请坐。” 一边说,他一边在左边的主位上坐下来,点燃了一个烟斗,开口:“我记得安德烈跟我提起过你。” 沈唯笑了笑,也跟着坐下来:“我很好奇罗曼诺夫上校是怎么提起我的。毕竟两个月以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坐在北境的总统阁下面前,并且是以客人的身份。” 廖夫曼挥了挥手:“卫城是联邦最繁荣的商贸港,而沈氏可以说统治着整个卫城的商业领域,就算没有这些事,你迟早也有一天会坐在我面前,只不过立场和目的不同而已。” 沈唯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说到立场和目的,我刚进入北境就被总统阁下派人直接送到了这里,想必总统阁下对我此行的目的多少也猜到了一些吧?” 廖夫曼没有正面回答,磕了磕手里的烟斗:“毕竟时间很紧,希望沈先生这一路不算太劳累。” 沈唯坐直了一些:“正如您所说的,我们现在的时间很紧,我想我就直接说正事吧。两天前我在绿光城见到了一个人,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消息。” 廖夫曼眉梢动了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两个月前,在北境,我有幸能与罗曼诺夫上校阁下同行了一程,当时在德库发生了一起爆炸,相关的人正好是我在赫尔索美术学院的一个同寝室友,我也就凑巧知道了一点罗曼诺夫上校在办的事。 “扬·托洛的身份不只是亚特兰人那么简单。他们当时在德库确实经营了一个针对北境政府的反对军据点。早先在上一任总统参选期间,他们就调动了大笔资金支持,在他当选之后也由此得到了不少贸易特权。之后因为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伊万维奇总统不甘一直受他们挟制,采取了一些反制手段,结果被他们先察觉,他们煽动了北境的大批反对军叛乱,也正因为如此,您才能联合内阁弹劾伊万维奇总统,并且最终执掌了北境的政府。” 第92章 第96章 廖夫曼总统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整个会客厅里除了他吸烟斗发出的轻微“噗噗”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他的脸隐在一片薄薄的青灰色烟雾背后,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沈唯往后靠了靠,没有急着再开口。 半晌,廖夫曼将手里的烟斗放下,抬头看向沈唯:“照您的意思,我联合内阁弹劾伊万维奇,并且最终成功,其实还得感谢这一批所谓的反对军?如果不是他们架空了伊万维奇的一部分权力,并且他们开始窝里斗,新政府不见得能那么快上位。” 沈唯摇头:“我相信就算没有这支所谓的反对军,以您的谋略,结合目前北境内阁政府的表现,伊万维奇下台是迟早的事。我说这些,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以您的谋略智慧,我相信很多事情您之前已经有所察觉,只不过现在幕后的主使浮出水面了而已。 “在我们忒伊亚联邦有一句流传很久的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您现在是北境的统治者,您能容忍还有这么一支背后势力是亚特兰的所谓‘反对军’存在吗?或者说,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亚特兰合作,不管签署什么协议,您还会毫无防备吗?他们既然能够把伊万维奇推上那个位置,之后又制造混乱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推下去,那么我相信他们也有能力故技重施。也许您早有准备应对这样的情况,并且现在的北境政府也不是上一任能相比的,但是政坛的局势瞬息万变,加上现在在联邦卫城发生的战争,我并不认为北境能够置身事外。” 廖夫曼笑了笑:“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但是既然提到了北境的战争,我认为北境确实也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您今天所说的这些,只是为了破坏北境与亚特兰的合作,从而将北境也拖入这场战争。” 沈唯耸了耸肩:“我不否认我有这样的意图,毕竟我此行代表的是联邦的立场,我手上也确实没有更多的证据能证明我的话,但是有两个疑点我想我可以提醒您回想一下:第一,两个月前天鹅堡政变的时候,伊万维奇为什么没有向联邦寻求政治庇护,而是直接取道沿海,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往亚特兰群岛? “第二,海底陨矿对于联邦和北境来说都是一种未知的珍稀资源,我们对这种矿石并不算特别了解,亚特兰群岛能用这种资源与北境直接进行贸易,而从贵国政府的态度上来看,我猜这次贸易的数量并不小,他们为什么那么大方呢?据我所知,亚特兰海军攻陷联邦湛城的时候,所用的空中打击武器很有可能就是这种陨矿合成的。总统阁下真的相信亚特兰群岛会那么大方?” 廖夫曼没有马上说话,他握着烟斗的那只手肉眼可见地收紧了,随着最后一股青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他的眼睛眯紧了:“看来沈先生的情报网络远比我想象的更广。” 沈唯笑了笑:“毕竟在战争之前,沈氏的商号可以说已经遍布东南沿海了。” 廖夫曼盯着他:“跟商人谈生意,确实有趣。” “我把这当做总统阁下的夸奖了,只不过这一场‘生意’背后,关系的是卫城数十万普通人的生死存亡。如果战线拉长,我相信不管是联邦、北境还是亚特兰,任何一方都不会是绝对的赢家。”沈唯迎着廖夫曼的视线,语气不卑不亢。 半晌,廖夫曼脸上倏然露出一个笑容:“我现在算是有点知道为什么安德烈会对你青眼有加了。沈先生,您果然有胆魄。” 沈唯捏不准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微微抿了抿唇。 廖夫曼从沙发上起身:“谢谢您的提醒,今晚这番谈话也确实让我颇有收获,只不过有些事情我还需要确认,沈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这几天就暂时住在总统府吧,有什么生活上的需要都可以跟管家提。” 沈唯心下沉了沉,也跟着起身:“总统阁下——” 廖夫曼抬手打断他:“沈先生,您的意思我已经很清楚了,但是很多决断并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出的。如果我是您,我会耐心等一等。我知道卫城目前情况危急,也理解您的心情,耐心一点,说不定转机会比您预想的更早到来。” 北境,冻港。 这里是北境相对靠南部的一个港口,虽然叫冻港,但是气候并没有那么严寒。安德烈一行从云岭出境之后一路长驱直入,在当天凌晨就抵达了港口。 此刻不管是地震还是爆炸都已经过去了将近10个小时,因为收到了预警,地震引起的海啸并没有给港口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安德烈向当地的执政长官确认了伤亡情况之后,只停留了半个小时,直接转道去了察加林。 察加林位于冻港西北大概一百公里处。之前在沈唯面前,安德烈并没有就详细情况问得太仔细,正如沈唯所猜测的,这里确实是有一个军事基地,但是沈唯不知道的是,察加林不仅是一个海军基地,还是整个北境境内最大的武器研发中心。 选址在这里,考虑更多的是地理以及交通因素。察加林处于冻土地带,周围方圆将近百里范围内都是大片的荒原,只有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公路,视野范围一览无余。这里有专门驻守的军队,防区范围几乎辐射到了冻港郊区。 夜色正浓,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是一片一成不变的暗色冻土大地,索加坐在悬浮车前排,眼睛盯着窗外的景色,眉心打了个结。 “沿途第一个哨卡还是无法通讯吗?”安德烈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索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折叠屏,那上面的通讯界面仍旧在显示“连接中”。 “还是连接不上,估计爆炸影响到了察加林的卫星信号中心。”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前方远处传来,紧接而来的是地面明显的震动。 这一下动静来得猛烈突兀,他们的悬浮车连带着剧烈颠簸了一下,紧接着就靠边停下了。 索加及时拉住头顶的扶手,回头:“上校阁下,您没事吧?” 安德烈没有回答,不等车身完全停稳,直接拉开后排车门走了下去。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往前看,越过一片灰褐色的冻土带,前方一座低矮的山丘背后,一股明显的黑烟蒸腾而上,哪怕在凌晨一片黑暗的夜空中也格外明显。 索加也跟了下来,盯着那股黑烟腾起的方向,心头那股不详的预感逐渐强烈起来:“这是……二次爆炸?” 安德烈脸色很是难看,他盯着那边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车门:“加快速度,直接去研发中心。” 忒伊亚联邦,卫城。 沈追身上的外伤不严重,从某种程度上说,扬确实没有虐待他——除了他身上那两个激光贯穿伤。在医生检查确认他所有身体指标都正常之后,他也受到了战争爆发以来第一封来自外海的加密信函。 沈氏这些年的贸易往来一直没有深入到亚特兰群岛内部,一方面是因为联邦的贸易政策限制,只允许货物在沿海的几个通商口岸往来,一方面也是因为大陆居民对于海岛根深蒂固的偏见,很少有人愿意乘船前往岛国定居。反倒是有一小部分来自亚特兰群岛的船员,因为适应卫城一带的风土气候,在当地成了家,除了随船往来的时候,也成了大半个联邦的常驻民。 在战争爆发初期,沈追就想方设法买通了几个常年定居在卫星港的亚特兰人,请他们去搜集一切有关群岛动向的情报。这些人当中,大部分都在收了沈追的钱之后很快就销声匿迹,只有那么少数一两个人时不时保持着跟沈追的联络。 眼下这封密函就来自其中一个亚特兰船员。 里面的内容倒也不是特别紧要的消息,原本他可以把密函上的内容直接转给陆弋霄,但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他还是决定亲自到卫星港跑一趟。 卫城通往卫星港的道路早就因为战事封锁了,这段时间因为亚特兰海军针对卫星港近海发动了频繁的骚扰攻击,整个港口的防卫线又收紧了一些,只有持沈鹤音或者陆弋霄亲自签发的特殊通行许可的人才能进出。 沈追这一趟没有告诉这两个人,被卫兵拦在岔路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在原地愣了两秒,拿出通讯器,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给了陆弋霄。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边才有人接起来:“沈追?出什么事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好像没睡醒一般的疲惫。 沈追几乎是瞬间就后悔了:“你是不是在休息?” 陆弋霄那边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再开口时声音轻快了几分:“嗯,中午吃完饭眯了一会儿,不过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突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沈追有点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也不是什么大事,想给你传个信。” 陆弋霄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愉快:“想我了?” 沈追:“……” “你没跟鹤音说你要过来,所以现在被堵在封锁线前面,要让我出来接人?” 第97章 沈追:“……” “我现在嘛——倒确实是有一点空闲时间,不过从指挥中心离开也得跟副官说一声,得找个借口才行。” 这人语气里透着一股明晃晃的恶劣,沈追心底被勾了一下,觉得又气又恼:“不来就算了。我用加密频道把消息转给你。” 陆弋霄笑起来:“别啊。算是我想你了,我这就出来,等我5分钟。” 挂断通讯之后,沈追也没有走远,就站在原地等。 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天空湛蓝一片,东方是初升的朝阳,淡金色的阳光在人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连带着周围的路障、持枪的卫兵,好像也显得不那么冷冰冰了。 沈追吸了一口气,抬头往天际看去。 然而不到一秒,他的瞳孔就骤然缩紧了——东方天际处,几个黑色的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湛蓝的背景下,好像一排迁徙的鸟儿。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尖锐的空袭警报从卫城和卫星港两个方向炸响了。 第93章 警报声如此突兀,沈追一时被钉在了原地。 他面前的士兵最先反应过来,冲出路障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空袭!这里没有防空洞,趴下——!” 沈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着拉到了一旁的沙袋掩体之后,接着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不过十来秒的时间,头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飞机引擎呼啸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更为尖锐的啸响,就在沈追尝试抬头看的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伴随着地面的震动兜头罩了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头。 等到第一轮爆炸的冲击波过去,沈追保持原来的姿势在原地缓了几秒,接着就被刚才护着自己的那名士兵拉起来:“应该是亚特兰海军发动了空袭,按照战时管理办法,卫星港一带要封锁了,所有人都不得进出,不管您进入卫星港有什么急事,都快离开这里吧。这一段空袭不知道要持续多长时间——” 他话音还没落下,半空中又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响,紧接着另一声爆炸从前方卫城的方向传过来。 沈追脸色直接变了,他还没来得及冲出去,身后那名士兵反应极快,马上就把他重新按了下去:“危险——!小心——!” 这一次的爆炸冲击波明显感觉近了许多,沈追被死死按在掩体沙袋之后,只觉得身下的地面一直在震颤,连带着耳朵里的嗡鸣声也一直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察觉到有人半拉半扶地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 脚下的大地倒是安静下来了,但是空气中的轰鸣声还在回荡,目之所及的天空被罩上了一层阴霾的灰黄。 他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对面的人是谁,只觉得对方好像有点眼熟,一脸焦急地在跟自己说着什么。 对方大概也看出了他脸上表情的空白,焦急之下握着他的那只手加大了几分力道,凑近他耳边:“沈先生——您没事吧?!” 沈追猛然回过神,认出了对方是跟在陆弋霄身边的副官。 他心底陡然升起一个可怖的猜想,反手就抓住了副官的手腕:“陆弋霄呢?他没事吧?” 那名副官险些被他吓一跳,连忙摇头又点头:“沈先生您放心。我们这一趟本来是出来接您的,半路就听到了空袭的警报,司令必须回驻防中心,他嘱咐我过来接您,一定要把您送到安全地方。” 说着他伸长脖子往沈追身后的方向看了看:“卫城城郊三十公里有个新搭建的防空洞,我先送您过去。” 沈追却没动:“陆弋霄人在哪?” 副官眼神里闪过一抹焦急,还是老老实实开口:“虽然这次是空袭,但是司令必须回驻防中心指挥。您放心吧,那边有专门的安防设施。” 他一边说一边想推着沈追转身:“空袭警报还没有结束,不知道下一轮他们会炸哪里,沈先生,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沈追脸上那一瞬的神色极为可怕,他咬紧了牙关,目光停留在卫星港上空——原本湛蓝的天空已经被数道黑色的浓烟撕裂,显得狰狞丑陋。 身后的卫城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在不间断的警报嘶鸣声中,仿佛能听见城里平民惊慌失措的呼喊奔逃。 “沈先生,咱们得走了……”旁边的副官犹豫着催促了一句。 沈追转头迎上他的视线,捏着他的手用了几分力道:“我自己可以走,你回去。” 副官一愣:“可是……” 沈追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回去陆弋霄身边,保证他的安全,不要让他出事。” 副官迟疑着没有马上答应,沈追却不给他机会:“走!” 北境,察加林。 随着一路往城市靠近,安德烈心头不详的预感越发浓烈:他们沿途路过的三个哨卡都已经人去楼空,并且留下来的一切痕迹显示离开的人很匆忙。另一方面,索加还是联系不上察加林驻防部队的长官。 他们刚经过第四个哨卡,绕过一道低矮的山丘,前面就出现了城市的轮廓。 察加林占地面积不大,在开始筹建研发中心这后,附近的渔民受政府号召迁移,加上从其他地方过来的工程师、科研学者和部队,整片冻土平原虽然慢慢热闹起来,但是常驻人口也没有超过5万。 军备研发中心就建在城市地下,通往地面的入口都有军队把守,配合三道身份核验程序。这样的好处是最大程度地整合利用了资源,同时缺点也显而易见:如果地面城市受到袭击,位于地下的研发中心很容易成为瓮中之鳖。 “上校阁下,从同步的卫星云图上看,基本能确定发生爆炸的两个坐标就在研发中心的两个出入口附近。”索加从前座转头,将手里的折叠屏递给后座的安德烈。 男人没有接,只在屏幕上扫了一眼,接着目光投向了悬浮车前排的挡风玻璃之后: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市的轮廓,微亮的晨光里,看不见一丝一毫城市的灯光,除了晨光下模糊的建筑物轮廓线,没有任何线索能显示这里是一个人类聚居地。 “关闭车灯,开启隐形模式,打开武器防御系统,直接去a区出口。”安德烈的声音冰冷。 —— 十秒后,原本黑色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变成了拟态环境色,引擎声仿佛被什么人从空气中抹去了,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面前一片黑暗的城市。 忒伊亚联邦,白城。 外城区的一家旅馆里,二楼,茶室包房。 陆瑜和伊戈尔相对坐在一张矮桌两侧,面前是一个天青色的细瓷茶壶,两只茶杯分置在两人面前,淡淡的茶香在室内飘散弥漫,晨光透过一侧的窗棂照进来,为桌上的茶具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绒光。 伊戈尔左手边还有一个空位,虽然茶杯还倒扣在中间的茶盘内,但是桌上的碗具和杯筷都是三人份的。 陆瑜手指轻轻捻着细瓷茶杯边缘,眼睛里的神情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一侧的伊戈尔眼睛微微闭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 伊戈尔动了动,与陆瑜对视了一眼,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隔间的门被拉开的时候,陆瑜刚好从椅子里站起来,看清来人之后,她松了口气,走上前一步,低声道:“我们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来人裹了一件宽大的斗篷,大半边脸都隐在阴影里,只露出来一截小巧秀丽的下颌线 她朝陆瑜弯腰鞠了一躬,接着转向一旁的伊戈尔:“老师。让您久等了。” ——不是别人,正是碧翠丝。 陆瑜往她身后看了看,低声道:“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 碧翠丝摇头:“没带尾巴,不过你们到白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议会山,这会儿——恐怕这个内阁都已经知道了。” 陆瑜和伊戈尔再次对视了一眼,没有急着开口。 碧翠丝走到桌子跟前的空位上坐下,抬手把身上的斗篷摘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的面容上隐隐带着疲惫:“你们应该之前就有了准备,这一趟不可能是什么保密之旅,只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们原本的计划很可能不会取得太大的成效了。” “总统阁下还是打算继续观望吗?”伊戈尔开口。 碧翠丝点头:“起码到目前为止,他不会那么快改变想法,将派驻在平原地区的兵力直接开往卫城。” “可是按照眼下的情况,如果再不发兵,卫城岌岌可危,一旦卫城的防线被突破,临近的城邦将会直面亚特兰海军的威胁,损失的土地疆域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再重新取回来的,总统阁下究竟在等什么?”陆瑜的声音有些焦躁。 碧翠丝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轻声开口:“不止这些。” 陆瑜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不止这些?” 碧翠丝吸了一口气:“您没说错,他确实是在等,但是决定他态度的因素已经不在联邦内部了。他想要发起的是对亚特兰岛国一场正式的征伐,如果把战争控制在局部,对于他来说只是小打小闹,不会对他的目的有任何帮助。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管是湛城还是卫城,都是他可以牺牲的对象。” 第98章 伊戈尔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不在联邦内部?你的意思是指北境?” 碧翠丝点头。 陆瑜紧跟着反应过来,脸色陡然苍白下去,低声喃喃:“可是……如果北境迟迟给不出答复,或者说他们决定坐收渔翁之利,卫城岂不是……” 碧翠丝闭了闭眼睛:“我刚才在路上接到了防御中心的预警,卫城的近海防御系统……失联了。同时我们接到了毗邻的宁琅城的报告,一个小时前,卫城方向传来了轰炸的动静。” 陆瑜的脸色陡然苍白下去:“轰炸?” 碧翠丝点头。 沉默。 半晌,陆瑜转向伊戈尔,脸上神情变得狠厉起来:“既然这样,那最开始的计划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伊戈尔沉吟着没有马上开口。 陆瑜的脸色带着几分苍白,但是眼神却格外冷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了。”她转向碧翠丝:“碧,我们一起学画那么多年,一路走到现在,有些话我也不瞒着你,我们此行出发除了你们第一个目的,其实也做好了二手准备,只不过这个二手准备需要其他人——准确来说,需要你,配合。” 碧翠丝沉默一秒,抬眼看过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老师,师姐,当年在卫城如果不是你们,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要报答这份恩情。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陆瑜迎上她的视线,低声开口:“——签发总统令。” 第94章 北境。 进入察加林市后,安德烈一行的悬浮车畅行无阻,他们绕过了主城区的中心街道,直接往地下研究中心的出入口靠近,然而沿途所有的哨卡、检查站全都空无一人,原本应该值岗的士兵也不见踪影。 东方天际的晨光已经逐渐四散辐射开来,太阳隐在浓厚的云层背后,阴沉的天色下,寂静的街道更增添了几分寒冷和诡谲。 他们的悬浮车上携带了小规模的防御武器,此刻也已经按照安德烈的指令开启了雷达系统,索加坐在前排,姿态神情都带着些不寻常的紧绷。 “那是什么——?”安德烈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悬浮车一个急转停下来,雷达镜头转向了安德烈所指的方向。 ——他们右前方2点钟左右的方向,灰白的街道上,静静躺着一片半米左右长的瓦楞铁一样的东西,乍看上去像是某栋房屋的屋顶脱落掉在了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靠近一点,停车。”安德烈敲了敲前排的座椅。 悬浮车往那块东西的方向缓缓驶近了一些,停在不到一百米的位置。 安德烈径直拉开车门走下去,索加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稳稳地端着一柄小口径激光枪。 两人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撞回街道两侧建筑的红色砖墙,在曲折的巷子里回荡开,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藩篱屏障。 快要走到那东西近前时,索加上前一步拦了拦安德烈,让他在原地等,自己则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块金属残片面前,谨慎地蹲下身,开始翻检检查。 没过多久,他回过头,脸上神情带着些怪异:“上校阁下,这个……看起来好像是包装陨矿的金属外壳。” 安德烈眼神倏然变了,他大步走上前,在索加旁边半跪下来,捡起了那块金属片。 整块金属呈暗黑色,质地轻薄,右下角处有一个明显断裂的折痕,边缘触感像是被高温灼烧造成的,大概有两三厘米已经被烧焦变形了。在焦黑处上方,隐约可以看见一串烙印在上面的数字。 安德烈手指在那上面摩挲了一会儿,眼神暗沉下去:“你没认错,这确实是当时用来包裹陨矿的外层金属。” 索加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可是……怎么……” 安德烈将那块金属残片扔回地上,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扫过四下一片空旷的街区,脸色很是难看:“看来我们先前最坏的猜测很可能成真了。直接去研究中心。” 再回到悬浮车上之后,他们没有多耽误,直接朝第一出入口驶去。 然而就算有心理准备,眼前所见的景象还是比他们预想的严重得多—— 出入口位于一个十字路口处,此刻原本通道入口所在的位置被炸成了一个大洞,洞口直径有将近三十米,地面像是被人用蛮力撕扯开,钢筋缠绕弯曲着从洞口的方向伸出来。一道半米左右宽的裂缝从洞口的位置一直向街道后部延伸出去。爆炸波及了地下供水系统,街道中部积起了一片深色的积水,在低温下已经结成了一层薄冰。整条街道两侧的建筑都被波及,二十米范围内的楼层尽数坍塌,远处的几栋楼墙体上也出现了数道狰狞的裂缝。 “这个烈度……”索加整个人都怔在原地,神情语气尽是不可思议:“如果我没记错,整个研究中心外围是加固了特殊金属层的,现在——而且为什么到这个范围内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不管是幸存者,还是遇难者,好像全部都凭空消失了……” “这次爆炸能在地表都造成那么大的损伤,下面的情况只怕……”安德烈的声音格外凝重。他四下扫了一圈,对索加道:“研究中心配备有自动的信号存储器,用最高权限连接扫描整个区域,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索加点头应了一声,返回悬浮车内,拎了一个黑色的箱子出来,半跪在地上操作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四五个黑色的像是蜜蜂一样的装置腾空而起,朝各个方向四散飞了出去。 过了四五分钟,那几只“蜜蜂”从各个方向折返,停在距离地面大概6、7米的位置,投下了数道淡蓝色的光线。这片光线散落在地面之后闪烁着重组起来,组成了一幅虚拟的三维视像。 视像显示的空间并不是地面的街道,而是一段明亮雪白的封闭走廊通道。 最开始整个通道一片秩序井然,时不时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过,迎面碰见时微笑打个招呼。没过多久,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凭空响起,走廊两侧各个实验室的门纷纷打开,涌出来的人群脸上尽是慌张。 为首的一个白发老人很快就站出来控制了局面,他的声音沉着镇定:“……根据警报的详细信息,地震波将在十分钟后抵达冻港,我们的研究中心距离冻港还有一段距离,并且整个地下建筑是经过特殊合金加固的,我认为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人马上把手头的实验数据封存,通过紧急通道避险。等警报彻底解除之后再回来工作。” 画面上众人纷纷散开,走廊里一时变得喧闹起来。 然而就在第一批工作人员开始往紧急出口的方向离开时,画面微微震了震,紧接着一道灼眼的闪光从某一间实验室亮起,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画面。 —— 哪怕知道这是虚拟画面,索加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至此,基本上可以确定爆炸的来源了。 整个研究中心防卫森严,唯一有可能的爆炸源就是那一批从亚特兰运过来的陨矿。虽然事先经过了层层安检,但是显然亚特兰人用了某种手段避开了他们的检测,利用某种特殊条件引爆了这批陨矿。 “可是……察加林的人呢?那些士兵和居民……”索加四下看了看,眼神里的震惊还没有完全褪去。 不等安德烈开口,一道红色的激光点凭空出现一般落在了他左胸处。 索加根本来不及反应,再要下意识找武器的时候,自己胸口也多了一束激光点。 安德烈似乎毫不意外,他眼神微动,目光精准地落向了前方三十米处左手边大楼废墟的楼顶。 原本空无一人的楼顶此刻站了一个身着淡蓝色军服的人,隔着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见他抬手比了一个手势,整条街道两个入口的位置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两队身着同样淡蓝色军服的士兵把这里团团围住了。 “罗曼诺夫上校,很荣幸能与您见面,虽然是在这样一个不太愉快的情境下。察加林已经被我军控制,但是鉴于您的名声已经远传到了海外,我认为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现在放在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作为战俘跟随我军回亚特兰,我保证国王陛下会给予您优厚的待遇。第二,整个察加林的残部都在东郊五公里的临时营地里。您可以选择回去找他们,带领他们与我方精锐海军一战。是生还是死,只在您一念选择之间。” 安德烈并没有犹豫,他面向那名亚特兰军官所在的方向,声音沉静:“既然您认为我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那您应该能猜到,我不会做一个战俘。” 废墟楼顶的那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盯着安德烈所在的方向看了两秒,又抬手比了一个手势。这次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走上前,直接给安德烈和索加扣上了电子手铐,带着两人上了一辆宽大的运输式悬浮车。 忒伊亚联邦,白城,议会大厦。 第99章 自从亚特兰占领联邦湛城以来,虽然总统一直没有签发正式出兵的总统令,但是各方都在密切关注毗邻的卫城的战况。每天上午9点准时听取前一日的前线简报已经成了总统的例行日程。 碧翠丝从伊戈尔和陆瑜那边回来的时候刚过8点,她直接坐电梯去了9楼会议室。 她手下的两名助理首席秘书已经在准备简报的资料了,她若无其事地检查了一遍那两人递过来的折叠屏,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去会议室先布置。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卫城相关方面的战事简报都是她在负责,所以今天早上卫城遇袭的消息是直接发到她的通讯终端上的。而她还没有把这则消息同步给议会大厦。 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她转身朝法赞所住的楼层走去。 法赞已经起来了。原本按照他的习惯,通常会在简报开始前二十分钟下楼,今天早上他却反常地等在“醒春”那个套房的客厅里,正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小憩。 碧翠丝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正是总统阁下半倚半靠、被笼在初升朝阳里的侧影。 听到首席秘书进来的脚步声,法赞没有马上转头睁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开口:“见到他们了?” 碧翠丝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停下,躬身点头,应了一声:“是。” “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碧翠丝摇头:“没有。听伊戈尔先生的意思,他们会尽快邀请首都的政要举行一次晚宴,对于总统令和政府的请愿应该会在晚宴上正式提出。” “北境那边呢?” “联邦时间昨天晚上11点56分,冻港发生了一次地震。目前已知的消息是地震引发了小型的海啸,天鹅堡那边……并没有明确表态。” 法赞的手指顿了顿,鼻息里吐出了一丝似乎是不耐烦的声音:“平原基地呢?” “根据普罗特上校的简报,军队整备完毕,物资也都准备齐全了,他还是询问我们准备什么时候下达出兵的总统令。” 法赞睁开眼睛看向碧翠丝:“你认为我们应该签发总统令吗,碧?” 碧翠丝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法赞身前的茶几前蹲下,开始动作熟练地烧水泡茶。 法赞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动了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她猛然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法赞往前倾身,一只手仍旧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直接扯住了碧翠丝原本盘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手上力道之大,迫使她跌坐在地毯上,整个人的脖颈都扭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姿势。 “总统阁下……”碧翠丝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没有痛呼出声。 “回答我的问题——”法赞的声音阴鸷。 碧翠丝没有马上说话,她微微偏头迎上了总统的视线,几秒过后,唇角浮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认为——您确实是时候签署总统令了。” 法赞眼神猛地一闪,反应过来松手想要往后退,然而已经晚了,他抓着碧翠丝的那只手被对方利用巧劲反拧过去,腕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的同时,整个掌心都被小型激光射枪牢牢钉在了地板上。 法赞当下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嚎。 碧翠丝顺势往他的座椅沙发踢了一脚,整个人借力往后退的同时,朝法赞那边抛出了一个银灰色的小方块,一道蓝绿色的光网从那个装置上发散出来,将法赞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惊变发生在一瞬间,等法赞回过神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被困在沙发椅上动弹不得。 “光缚网……我倒是没想到。”法赞捂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死死盯着面前的碧翠丝。 碧翠丝手里另一柄便携式激光武器正正对着法赞的胸口,同时另一只手翻开了一面折叠屏:“所有公文内容都是现成拟好的,您只需要在上面签字。” 法赞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他从下往上盯着碧翠丝,半晌,唇角勾起一个笑:“如果我不签呢?你会杀了我?” 碧翠丝神色不动:“杀不杀你对于我来说不是一道选择题,毕竟走到现在这一步,就算我不动手,事后你也绝对不会放过我。” 法赞脸上没有露出恐惧,眼底深处反倒冒出了几分隐约的兴奋:“你知道吗,碧,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一直在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称职的秘书,但是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有野心。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把你身上那层面具撕下来——” 碧翠丝瞄准他的肩胛骨,毫不迟疑地扣下了扳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废话。如果你不签,我也有办法取你的指模。” 随着一声轻微沉闷的枪响,法赞整个人都往一旁歪倒下去,他仍旧盯着碧翠丝,脸上笑意不减:“如果我这个时候再问你是怎么把武器带进来的,大概也只是一个浪费时间的问题。” 碧翠丝逼上前一步:“签字。” “我很好奇一个问题:杀了我之后你打算怎么控制整个联邦政府?自己上位?还是推举其中一个内阁成员?” “如果我是您,不会在现在这种时候还关心这个问题。”碧翠丝声音冰冷。 法赞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看来我是看不到你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天了,对吧?” 碧翠丝没说话。 法赞微微叹了口气,抬起右手穿过面前的光缚网,在一股轻微的皮肉烧焦的气味中,在她举着的那张折叠屏上按下了自己的指模。 几乎就在他松手的瞬间,碧翠丝手里的武器直接瞄准他心脏,毫不迟疑地扣下了扳机,紧接着又在他脑门处补了一枪。 …… 半小时后,首席秘书衣着整齐,抱着折叠屏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当天上午,白城议会发布了法赞的总统令,宣布正式对亚特兰群岛宣战,驻扎在平原的军队立即驰援卫城。 第95章 北境,天鹅堡。 沈唯前一天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虽然一路从绿光城赶到云岭,再到天鹅堡,身体其实早已经到了极限,但因为心思一直放不下——不仅是卫城的情况,还有安德烈的安危,他一晚上都陷在纷繁的梦境里。 醒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床上缓了半天,只觉得从一侧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说不出的刺眼,同时太阳穴的位置在一跳一跳地疼。 他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紧接着就听到了卧室门外传来的一阵有规律的嗡鸣:有人在叫他。 胡乱揉了揉发顶,他随便捞起一旁的外套披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领子,走到外间拉开了卧室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总统府的管家。 他显然看出了沈唯脸上的疲态和狼狈,微微低了低头:“沈先生,抱歉这个时候打扰您。但是总统阁下请您半小时后到楼下会议厅议事。” 沈唯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管家转身之前,眼神里闪过一抹欲言又止,低声快速对沈唯道:“您应该没来得及看今天一早的新闻简报吧?” 沈唯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多谢。” —— 等关上门,他先进浴室冲了个脸,脑子清醒一些之后打开了随身的折叠屏新闻终端。 屏幕上马上就被跳出来的一串大标题占满了:“冻港近海遭遇地震”、“还笑海啸造成损失至今不明”、“地震海啸或波及冻港周围城市,目前察加林市情况不明”。 他依次点开标题下方的内容,快速浏览过一遍之后,眉心慢慢蹙起来,一边拿出通讯器拨了安德烈的号码。 忙音。 他又拨了沈鹤音的号码,仍旧是忙音。 他正要拨沈追的号码,屏幕上显示了陆瑜的来电,他一颗心猛地提起来,吸了一口气,接起来:“妈。” 陆瑜那边的声音有些急促:“小唯,听你爸说你现在在天鹅堡?” “嗯,您是不是还跟伊戈尔老师在白城?你们还好吗?没出什么事吧?” 陆瑜顿了一秒:“我和伊戈尔老师还好,你爸也没事,只不过我们今天上午得到消息,卫城遭到了轰炸,现在那边已经全线失联了。” 沈唯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小唯,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好。”陆瑜的声音把他拽回了现实。 沈唯捏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好,妈,您说。” “接下来联邦可能会发生一些变故,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争取卫城的援军,一旦法赞总统签发总统令,北境的态度就很关键了。既然你此行的目的也是会谈双方的合作,那么你要尽一切可能,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促成两国的结盟。”陆瑜声音很沉。 沈唯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深处变得冷定:“妈,我知道了。您放心。” 新纪259年2月19日,北境冻港近海遭遇6.7级地震,地震引发了海啸,在海啸还未完全退去时,亚特兰海军趁机将冻港作为突破点,对北境发起进攻,同时距离冻港不到300公里的军事基地察加林被亚特兰海军炸毁,北境情报机构负责人安德烈·罗曼诺夫上校在率领察加林驻军残部与亚特兰海军陷入苦战,经过一天一夜的鏖战之后,罗曼诺夫上校率军退守察加林研究中心2号哨卡,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第100章 与此同时,亚特兰海军针对忒伊亚联邦东南沿海发动全线进攻,卫城遭遇大规模轰炸,信号传输光缆被破坏,前线战事情况不明。 2月20日,北境总统廖夫曼正式宣布北境对亚特兰群岛宣战,全国进入战时紧急状态。 同一天下午,忒伊亚联邦发布外交公函,宣布与北境结成战时同盟,共同抵抗亚特兰军队的入侵,双方将于五天后在边境城市三江城正式签署盟约。 新纪259年3月10日,经过近半个月的鏖战,卫城最终被亚特兰海军攻占,卫星港的城防驻军为了争取时间让城内的普通人撤离,生生站到了弹尽粮绝的最后一刻,所有将领战士无一生还。亚特兰海军随后以卫城为中心建立海岸线指挥部,向周围的城邦辐射进攻。 3月21日,由于前期作战响应消极,联邦一方并未对亚特兰海军的作战策略有足够的熟悉和了解,整个东南沿海地区全线沦陷。 同月,已经长达一个月没有在公众面前公开露面的联邦总统法赞·陈发布全国公告,承认自己在战争初期的政治决策失误并引咎辞职。由于处于战时,内阁经过简易程序投票代替选举,决定联邦政府暂时由首席秘书碧翠丝·法加洛统领,行使代总统职责。 新纪259年4月3日,北境军队从东北方向入境联邦,双方盟军在绿光城设立大本营,计划收复联邦东南沿海失地。 4月5日,亚特兰对北境沿海发动大规模轰炸袭击,军队直逼北境东南最大城市赫尔索。 4月7日,盟军自绿光城出发,向南部推进战线,中途遭遇亚特兰空军轰炸,后方物资补给线被切断,盟军被迫改变行军路线,向西南方纵深切入,保留了军队有生力量,但是代价是接连损失了绿光城及以西将近200平方公里的领土。 至此,双方进入僵持阶段。亚特兰军队并没有进一步向联邦西部地区发起进攻。北境战况同样胶着,双方以赫尔索为中心进行了几次拉锯争夺战,最终北境军队以高昂的代价守住了赫尔索,暂时将亚特兰军队拦在了赫尔索以东100公里处。 5月,联邦议会发布最高保密级别的紧急行动令,要求联邦情报机构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关于亚特兰海军导弹武器的情报资料,同时要求协同北境特工人员,尽快找到亚特兰开采海底陨矿的地点。 整个5月到6月期间,战事陷入了一个短暂的胶着期。 7月初,赫尔索沦陷,盟军在北境东部平原重整战线,由于卡罗尔风暴眼南迁,整个东部地带进入一年中的风季,盟军利用季节优势第一次重创亚特兰军队,一举收复赫尔索。随后亚特兰一方调整作战策略,军队主力南下,全力进攻联邦,到8月中旬的时候,联邦已经接连失去了中部三座主要城市。 10月,就在亚特兰军队在联邦中部长驱直入、盟军艰难抵抗的时候,盟军情报机构终于送来了关于亚特兰使用武器的详细报告——事实证明他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这种导弹使用了海底陨矿合成新型弹头,杀伤力是普通弹头的10倍左右。亚特兰军队正是倚仗了这种武器,才能以高烈度迅速夺取沿途城市、建立军事据点。报告还附了一份详细的海域地图,上面标明了亚特兰岛国开采陨矿的地点,以及陨矿运送回浮岛进行加工的运输线。 联邦和北境最高领导人当即与盟军总司令进行会谈,决定成立特别行动小队,由北境特情局最高负责人安德烈·罗曼诺夫和联邦情报局负责人沈追共同负责,挑选精英队员,炸毁亚特兰群岛的陨矿开采点,彻底破坏他们的陨矿运输线,为后续全线反攻做准备。行动代号:曙光。 新纪259年11月19日,原卫城所辖海域上,临近联邦与外海的国境线约300海里的位置,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海床坍塌,坍塌随即引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海啸,海啸波长直接影响到了联邦近海海域。原本停泊在近海一带的亚特兰海军舰艇躲避不及,大部分船只被海浪推上陆地搁浅,其中两艘大型舰艇直接撞上了卫星港码头损毁。与此同时,一支盟军队伍仿佛奇兵天降,包围了亚特兰军队的海岸线指挥部,生擒对方的一名副司令官,切断了亚特兰军队的补给运输线,将前方进入到联邦腹地的军队与后方指挥中心的联系切断。 之后这支小队利用指挥中心的物资,化装成亚特兰军队士兵,向西北接连收复了四座城市,重新夺回联邦东部海岸线控制权。 12月中旬,盟军在联邦中部伊索平原与亚特兰军队会战,全歼敌军,全线收复失地。 由此,这场战争的前线被推往北部,主战场转移到北境,战争进入第二阶段。 随着卡罗尔风暴眼重回北部回归线,北境入冬,气温骤降。亚特兰军队士兵不能适应这样严寒的气候,陡然加快了攻势,盟军却无意与亚特兰军队正面交锋,开始有节奏地把一线战场拉向北部腹地。 新纪223年1月8日,盟军利用暴风雪天气掩护,突袭亚特兰军队,大歼敌军,将亚特兰军队主力逼回冻港近郊100公里处。 1月18日,盟军派出飞行中队,对亚特兰群岛本岛进行轰炸,亚特兰王城被尽数夷为废墟,国王当场身亡,平民伤亡上万。 1月25日,亚特兰内政部提出请愿,要求王室及政府尽快安抚在轰炸中伤亡的平民,并且考虑与盟军签署停战协议。 1月30日,亚特兰总理大臣克沙·切与盟军司令举行视频谈话,代表亚特兰一方提出停战,盟军司令并未给出明确答复。 2月3日,联邦代总统碧翠丝前往北境天鹅堡与北境总统廖夫曼进行会谈,讨论如何接受亚特兰的停战相关事宜,原卫城代执政官沈鹤音作为联邦战时经济特别顾问出席会议。 整个会谈进行了三天,双方就各自利益、战争赔偿进行了几轮协商,最终确定了赔偿条款。2月15日,亚特兰总理大臣宣布亚特兰岛国无条件向盟军投降;17日,总理大臣抵达北境天鹅堡,忒伊亚联邦、北境、亚特兰三国正式签署了停战协议以及赔偿条款。 至此,这场持续了一年的战争正式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左右结束~ 第96章 五月正是莺飞草长的季节,随着战争结束,联邦各地也陆陆续续开始了重建工作。 四月初的时候,联邦议会通过了正式选举,碧翠丝以多数选票优势当选联邦新任总统,组建新的内阁之后,新总统马上通过了两项重建法案以及贸易法案,确立了短时间内整个内阁工作的核心在于恢复经济。这个贸易法案重新确立了沿海地带进出口货物的主导地位,同时正式任命沈鹤音作为经济发展委员会的执行主席,这也相当于宣布了沈氏在整个联邦贸易网络中的主导地位。 六月初的时候,卫城的重建工作基本完成了,由于吸取了战时经验,辐射的卫星港直接建成了一个军事基地,而贸易中心则转移到了南部200公里的湛城,两座城邦的执政层进行了合并。在经济上,沈氏放开了卫城的商贸主导权,由湛城和卫城的执政官共同决策。军事防御系统则由陆氏继续执掌,至于城市民生方面,两座城邦则各自决策。 在这之后,沈氏将家族内部接近三分之一的商号进行拍卖,不再是联邦境内最大的贸易商。同时沈鹤音也公开宣布自己将会定居在白城,一方面更好地履行经济发展委员会主席的职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好地照顾自己的丈夫伊森·维特。 自从两年前那起爆炸事故以来,伊森一直住在白城的加护病房,他的恢复情况不算差,但是由于脑部受到撞击,整个人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 至此,曾经在联邦东南沿海显赫一时的沈氏和维特家族逐渐退出了舞台,而陆氏也慢慢与这两家进行部分利益剥离,将重心放在了沿海军事防御上。 夏至日的那一天,沈唯陪着沈鹤音一起回了一趟卫城。 亚特兰空袭卫城的那一场战役中,沈鹤音失去了右手小臂往下的部分,战争结束后,她到白城接受了移植手术,这段时间新装上去的这支机械手臂跟她还处于磨合期,行动不是那么的方便。 悬浮车一路驶到了靠近海岸线的位置。 战后重建工作差不多结束之后,卫城的居民自发在这里建了一座陵园,没有墓碑,只是用白色大理石铺了一方广场,正中立了一块雪白的方尖石,上面刻满了在战争中牺牲的战士名字。 他们走进陵园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方尖碑下放了一圈颜色各异的鲜花。 夏至正是卫城最美丽的季节,气候宜人,百花绽放,看样子一早就已经有人来这里拜祭烈士了。 沈鹤音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头上的帽子带着网纱,遮住了她半边面孔,手上是一双长及小臂的手套,遮住了她的右手。 海边风很大,她的裙裾被掀得上下翻飞,在明亮的阳光下,她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沈唯同样穿了一身黑色的正装,左手抱了一束黄白相间的雏菊,右手挽着沈鹤音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前走。 第101章 姐弟俩一直走到那面方尖碑前,沈唯率先上前,半蹲下来,将另一只手里抱着的一束雏菊放到了石碑前。 抬头的时候,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石碑右下角的两个名字: 沈追。 陆弋霄。 —— 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到现在,沈唯第一次回到卫城。 一年前在北境,他接到陆瑜通讯的当天,廖夫曼就提出了与联邦结盟的意向。从那之后到双方正式在三江城签署会盟协议,他一直作为联邦的代表在双方之间斡旋谈判。等碧翠丝作为联邦代总统签署了协议,她当场便任命沈唯作为联邦驻北境特别大使,专门负责战时双方在政治外交层面的协调沟通工作。之后,他参与了联邦与北境政府的一项秘密任务,去年秋末才从外海回到联邦。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等他回国的时候,血肉相亲的家人只剩下了沈鹤音一个。 有长风从海平面掠过,回旋穿梭在近海的礁石群间,带来一阵呜咽般的风声。 “去那边走走吧。”沈鹤音微微弯腰,抬手在弟弟肩膀上按了按。 沈唯回头仰起脸,阳光刺入他眼睛,视线所及之处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重新挽住沈鹤音的胳膊,带着她慢慢往海岸线的方向走过去。 眼下已经临近中午,不远处的海滩上,可以看到几个带着小孩的家庭在铺浴巾,风声把小孩子的笑闹声卷起来再送高,回荡在湛蓝的天际下。 “你——” “姐——” 两人同时开口。 沈唯笑了笑,偏头:“你先说。” 沈鹤音也跟着笑了笑,低下头理了理帽檐上的网纱,慢慢开口:“虽然只分开了一年,但是总感觉你长大了很多。之前通讯联络的时候从来没有机会问,或者说我不敢问。现在嘛……小唯,你还好吗?” 沈唯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海平面,脸上神情有些遥远:“比起一线的将士,我的处境已经好太多了。只是……有时候我会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再成长得快一点,没有再帮家里、帮你们分担多一点责任。” 沈鹤音摇了摇头:“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多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太苛责你自己。” 沈唯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之后偏头看向旁边的二姐 :“我之前一直没有详细问过爸和大哥……他们……他们是怎么出事的?” 沈鹤音脚步顿了顿,指了指路边一块礁石:“去那里坐坐吧。” 沈唯扶着她走过去。 沈鹤音在石头一侧坐下,理了理手套,似乎在想该从哪里开始。 片刻之后,她低声道:“当时……弋霄哥阵亡的消息,你应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吧?” 沈唯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一瞬,点头:“卫城沦陷的时候,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天鹅堡。” 沈鹤音的目光落向了远处:“其实在第一轮轰炸之后,我们就已经在组织平民撤离了。不管怎么说,亚特兰一方武器的烈度是当时卫城的防御系统无法抵挡的。原本的计划是所有人撤离之后,陆弋霄率军收缩战线,把卫星港让出来,保留有生力量。但是我们没能来得及。” “现在想想,也许是联邦与北境结盟促使亚特兰军队加快了攻势,他们也清楚作为岛国来说,如果战线时间拉长,他们绝对不占优势。在合约签署的第二天,他们对卫星港发动了全面攻势。当时我们已经在准备撤离,陆弋霄突然派人送了加急信报,让我们改变之前的计划,马上带领平民撤离卫城。 “其实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他已经做好死守的准备了。大哥他当场就失控了,说什么也要赶到卫星港去,我拦不住他,巧也就巧在他刚冲出地下掩体,迎面就碰到了爸爸。他看见大哥那个样子,只说了一句你要送死我不拦着你,但是你去之前最好想想你这么死了有什么意义。陆弋霄和他的军队是为国捐躯,你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冲到一线,跟一个傻瓜没什么两样。 “后来大哥还是跟我们一起走了。我想他一开始也许还抱了点希望,想着弋霄哥应该能幸存下来,毕竟他手下那么多人。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整个人也一点一点变得绝望消沉,我们就那么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从卫城撤离之后,我们的第一个转移地点是宁蒗城,但是那里也很快就守不住了。收到卫城彻底失陷的消息的时候,我们正在准备从宁蒗城转移到中部的荆棘谷,爸爸就是在路上染上了肺炎,他的病程很快,我们还没来得及抵达荆棘谷找医生,他就已经不好了。 “再之后,大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只是隐约觉得他好像变了,但是具体是什么变化,我也没有时间去问他。这也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记得‘曙光’计划提出来的时候,他只是作为指挥官加入的?”沈唯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鹤音点头:“是,但是因为保密级别,这个计划具体的经过内情我不是很清楚。等到他跟我谈起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正式加入了先遣行动队,打算跟挑选出来的其他行动成员一起下海。” 沈唯用力闭了闭眼睛,没说话。 “后来想想,也许从得知弋霄哥的死讯的时候起,他就已经没有想过要继续活下去,那个行动……何尝不是另一个战场上的一线呢……”沈鹤音的声音带着几分伤感。 沈唯落在膝头的手握了握,接着松开:“母亲呢?她当时应该跟伊戈尔老师一起在白城,怎么会……” “妈的身体在去白城之前就已经不太好了。”沈鹤音摇了摇头:“原本我和爸爸都不想让她再走那么远的路,但是当时那个情境,只有她在白城还有一些当年维护的人脉资源,也没有别的办法。爸爸去世的消息我们本来想瞒一瞒她,但是她从白城跟我们汇合之后马上就猜到了。那之后没过多久,她也走了。” 沉默。 起风了,不远处的海浪比先前大了一些,浪花拍击海岸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沈鹤音伸手握住了沈唯的手,在他手背捏了捏:“碧翠丝总统有意让你进入内阁,继续担任外交方面的职务,你怎么打算的?” 沈唯转头看了姐姐一眼,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几分抱歉:“其实我昨天已经跟她谈过了,我打算接受这个职务。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下午我就会飞天鹅堡了。” 第97章 沈鹤音脸上没有太意外的神情,她没有马上说话,目光落向远处,握着沈唯的手没有松开。 半晌,她低声开口:“罗曼诺夫上校的事……我很抱歉。” 沈唯没说话,他被沈鹤音握着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随即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有点突兀地站起来:“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吧。” 沈鹤音盯着他的侧影看了一会儿,慢慢跟着站起来。 “这几天工程师把房子的设计图送过来了,我原本还想着让你也看一看,毕竟……家里现在也没有多少人了。现在既然你定了去北境的职务,之后……应该也只是回来小住了吧?”沈鹤音重新挽上了他的胳膊。 沈唯低头笑了笑:“大概是了。我会抽空多回来的。不过如果这样说,姐你之后应该也要长住白城那边了吧?” 沈鹤音脸上神情变得有些伤感,她环视了周围一圈:“是啊。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时候真没想到有一天会离开。” 沈唯看她:“伊森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我打算近期带他去做一个扫描检查,条件符合的话,做一次开颅手术。” 沈唯顿了顿:“我记得在北境的时候听说他们的激光刀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了,这次也是两国的医生会诊吗?” 沈鹤音点头,接着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其实之前跟医生谈的时候,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做这个手术无非是给自己一点安慰。毕竟他人现在还在,不争取一下,总觉得对不起他。” 沈唯沉默片刻,开口:“姐,你没考虑过……再嫁吗?毕竟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不管从利益的角度,还是从你自己的角度,都——” 沈鹤音在他胳膊上压了压止住他,摇头,什么都没说。 两人重新走回那面方尖碑前的时候,沈鹤音有点出神地停住脚步:“有时候我会想,像大哥和弋霄哥这样,虽然……但是他们起码没有单独留下谁,对于他们彼此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沈唯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石碑,眼神里蓦然闪过一丝尖锐的痛苦。 沈鹤音似有所觉,抬头看向他:“小唯,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罗曼诺夫上校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以后的路终归还长,慢慢走总会好的。” 沈唯没说话,避开了她的眼神。 沈鹤音不知道再说什么,沉默着往他身边倚了倚,姐弟俩朝陵园外的悬浮车走过去。 第102章 因为是以正式的外交大使身份进入北境,沈唯是乘联邦的专机抵达的天鹅堡。 等他见过廖夫曼,应酬过天鹅堡相关的官员,最终在外交官的宅邸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天鹅堡的夏天气候很宜人,白天虽然日照时间长,但并不算很炎热,夜晚凉爽舒适,街道上也很热闹。不仅达官贵人都出来应酬,还有很多从其他城市过来观光游玩的旅客。整个夏季的夜晚,这里基本上都有各种各样的夜市、马戏表演。 外交官的住宅区靠近索科洛夫大街,沈唯住的是一栋两层别墅,从二楼的露台上隐约能听到外面传进来的喧闹声。 沈唯没有马上休息,他刚在折叠屏上确认了接下来一周的工作日程,楼下的门铃就被人摁响了。 这个时间他不知道还会有谁过来找自己,然而等他走到一楼玄关处,从同步视像里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索加。 那一瞬间沈唯几乎要站不稳,他手里的折叠屏直接滑到地上,屏幕上磕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缝。 索加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脸上表情变得有些迟疑起来,他转头往一楼客厅的方向看了看,接着转身似乎打算离开了。 沈唯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一把拉开了大门:“索加——?!” 原本已经转身走出去两步的男人回头,脸上神情怔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弯腰朝沈唯鞠了一躬:“沈先生。” 沈唯用力抓紧了门框,声音颤抖:“你……我以为你已经……你和安德烈……” 索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抬手指了指沈唯身后:“我可以进去说吗?” —— 等两个人在客厅坐下,沈唯终于勉强镇定了一些,他给索加端来一杯水,还不等坐下就带着几分急切开口:“当时卫城那场围歼战过后,北境收到的消息是安德烈带领的小队失踪,很有可能已经遇难。你是怎么回来的?安德烈呢?他是不是……是不是也还活着?”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但是眼睛的神色却是带着希望的恳求。 索加闭了闭眼睛,放在膝上的双手收紧了:“上校阁下……他……确实遇难了。” 沈唯整个人都僵住了。 索加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我们作为先遣小队是第一批进攻的,当时海啸刚好达到峰值,亚特兰海军忙着把船稳固下来,根本没有发现我们的埋伏。原本……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但是我们搜索到编号73的军舰的时候,海啸余波把船卷得撞上了卫星港的防波堤,船身当场就断裂了,我……我亲眼看着上校阁下和其他几个队员被卷进了旋涡。我当时也跟着跳下去了,但是没能把上校阁下拉起来。 “后来也是我运气好,在退潮的时候被卷到了联邦南部一个沿海的渔村,之后才想办法回到了北境。封闭调查期结束之后,我听说了您任职的消息,就想着来见您一面。” 沈唯的脸色苍白:“可是……搜索?你们当时在找什么?那个小队执行的不是突击任务吗?还有,我记得安德烈并不是一线的军官,他为什么会加入那个突击先遣小队?” 索加抬头看向他,没有马上开口,眼神慢慢变得悲哀起来:“上校阁下……知道了您主动前往亚特兰群岛的事,也知道了您主动联系扬·托洛,那几个月都待在托洛身边。” 沈唯猛地怔住了:“如果我没记错,这行动的机密等级是最高,甚至连廖夫曼总统都不清楚最终情报的来源,他是怎么知道的?” “托洛主动联系了上校阁下。” 沈唯瞳孔猛地缩紧了:“什么时候?” “就在‘曙光’计划的特别行动小队准备出海之前。原本按照计划,沈追先生率领分队下海放置炸弹,上校阁下率领空中分队随时准备支援,但是在行动之前,上校阁下接到了托洛的一封通讯。我不知道那个通讯里的内容,只是当天计划就临时更改了,上校阁下直接从航空学院调了一个空军小分队去支援,之后他向总统阁下提出申请,加入围攻亚特兰军队在卫城据点的行动队。等到第一阶段的围攻结束,准备登船的时候,上校阁下给分队成员下了命令,寻找被亚特兰军队挟持的人质,那个人质——指的就是您。 “我猜测大概是托洛在通讯里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事,他应该是利用您的安全威胁了上校阁下,让上校阁下认为您被关在卫城舰队的某一艘船上。当时上校阁下联系不上您,也就无法确认托洛的话有几分真假,但是他不敢冒险,所以……” 索加垂下了眼睛。 “可是我那个时候……”沈唯低声喃喃。 索加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我也是后来才明白,上校阁下当时可能是被托洛摆了一道。托洛也许一直记恨绿光城的事,所以故意给了上校阁下一个假情报。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无法核实,连沈追先生也联系不上您。上校阁下更不敢用这个来赌,所以……” 沈唯的手死死掐住了沙发边缘,只觉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了,他不是坐在天鹅堡的官邸里,而是回到了联邦边境的云岭,天高地远,安德烈凑近他身前,对他说:“就算是筹码,真心也是真心。” “……今晚来找您,其实是为了转交一个东西。”索加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递给沈唯。 沈唯机械地伸手接过,没有说话。 “这是我们行动出发前上校阁下留下来的,他当时告诉我,如果在卫城发生了什么意外,一定要优先确保您的安全,把您安全带出来,然后把这个东西交给您。”索加的声音很轻。 …… 沈唯不记得索加是怎么离开的了,意识里唯一存在的东西只剩下手里那个半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手指下意识打开了侧面的卡扣。 随着“嘀”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束蓝白的电子光束往前投出,在茶几上映出了一个熟悉身影。 这个视像应该是用了特殊的技术,人像的还原度很逼真。画面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对着另一端沈唯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 “咳,沈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个消息,有些话好像一直来不及当面说,刚好索加送来了这个存储器,就当做是我送给你的一封信吧。” 沈唯脊背挺直了一些,原本抿紧的唇角放松下来,不由自主也露出一个笑。 “这场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有一段时间没见,突然觉得不太适应了。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飞机上,我告诉过你这种感觉对我而言很陌生,我想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其实后来在绿光城的时候我就已经大概知道了。当时我听索加说你被托洛带走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放你回联邦,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像沈追一样,不管什么尊重不尊重,哪怕用一切手段,把你留下来就行了,这样起码能保证你的安全。 “幸好我把你救回来了。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天,但是在那一天里,我觉得好像重新看到了你。你已经不是飞机上的那个沈唯了,幸好当时我没有把你圈在北境,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安吉拉鹰吗?你才是真正像鹰的那一个,坚韧,勇敢,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展翅翱翔。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没想过我会这么在意一个人。如果说最开始在北境巡游,一路从天鹅堡走到德库,再到涅拉平原,只是因为伊戈尔先生的托付,那么在看粒子风暴、参加极夜节的时候,我已经无法把你当成一个单纯的同伴了。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是不是刚好在最坏的时候相遇了。如果换一个时间,或者哪怕这场战争晚一点到来,我起码还能有更多的时间去了解你,去……爱你。我想带你去看一看春天的涅拉平原,极夜结束、雪还没化尽的时候,白桦河边可以看到最漂亮的雾凇,你一定会想把那幅场景画下来。还有冻港以北的冰暴,还有你说过的、你以前去过的那些地方,翡翠城的极光,黑水城的夜市,还有更多的你没去过的、我也没去过的地方。 “如果说这场战争、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错误,那么我希望——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让你在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愉快。 “按照我的设想,这个存储器最好不要送到你的手上,上面这些话,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当面跟你说。但是在战场上,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明天。如果你看见了,那么大概也就说明我回不来了。 “按照你的性格,也许会为我难过吧?不过也不要难过太长时间,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最好远离政治,做你喜欢的事,画画也好、其他什么也好,时间长了把我忘记了也没关系。 “如果看见安吉拉鹰飞过,那就是我想你了。 第103章 “我爱你,沈唯。” 说完上面这些话,男人停顿了一瞬,目光直直朝着镜头的这一端看过来,眼神中仿佛带了无数无法言说的情绪,有伤感,有无奈,有不舍,最后都化为了一个淡淡的笑。他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触摸什么,最后轻轻地放下了。 沈唯下意识往前倾身,伸手想去抓他的手,然而不等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一片数字视像,蓝白的光点已经消散了。客厅重回一片昏暗寂静。 ……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唯慢慢弓下身,把脸埋进了掌心,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呜咽。 第98章 尾声 新纪265年9月,联邦驻北境外交大使沈唯在五年任期满之后,向碧翠丝总统提出了卸任辞职。碧翠丝总统虽然挽留,但是沈唯态度坚决,将相关事务交接给继任者之后,径直回了老家卫城。 彼时沈鹤音已经不再担任卫城的执政官,而是正式进入了联邦政府的内阁。伊森·维特经过开颅手术之后并没有好转,现在已经转入了专门的康养医院。 沈唯并没有在卫城住太久,他租船出了一趟海,在原来卫星港外的近海海域待了一天,回来之后就直接收拾东西离开了。他没有告诉沈鹤音准确的目的地,只是说有一段时间没拿画笔了,想借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 这几年姐弟俩聚少离多,沈鹤音知道他心里装着人装着事,但也知道有些事是劝不了的,只得由着他去了。 沈唯先回了一趟赫尔索美术学院。当年因为骤起的战火,他最后的毕业作业一直没能提交,这次重新回来,大概他也成了赫尔索美术学院建校以来第一个延毕五年还能提交毕业作品的学生。 他原来的教授已经在战争期间去世了,所以他提交的毕业作品最后是由系主任直接评分的,等最终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年的2月末。 学院在春季学期开学的第一周为他特别举办了一个毕业典礼,同时在油画系的连廊为他举办了一个特别的个人画展。下面的学弟学妹也由此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学长,不单是他特殊的经历身份,更多是因为他的作品。 就像系主任做出的评价:沈唯的画作里包含一种深沉的情感,每一幅不同的画作都能看出他与自然、与土地之间特殊的连接。虽然他不是北境人,但是他笔下的北境风光体现出了北境最本真的风貌。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沈唯并没有在学校多做停留,而是驱车直接去了涅拉平原北部。 3月初的涅拉平原已经结束了极夜期,每天白昼的时长慢慢延长到了5、6个小时,斯万纳河沿岸也开始逐渐出现解封的迹象。 这一路比七年前他和安德烈一起过来的时候好走了许多,他第二天傍晚就到了河口村。 进村的那条路上,两侧的白桦树枝头依旧挂着藤草编织的灯笼,一切都没有变,让人恍然觉得七年的时间只是一场大梦。 他没见到图克,直接去了娜塔莎的旅馆。 女主人刚好在吧台后准备晚餐,听到有人推门的动静抬头看过来,愣了一秒之后马上认出了来人:“沈先生?!” 沈唯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娜塔莎,好久不见。” 娜塔莎满眼的惊喜,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出来:“今年极夜节的时候大家还说起您呢!您看,您当年为我们画的那幅画现在还挂在这里!” 沈唯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转头,只见七年前自己画的那幅画就挂在楼梯旁边的墙壁上,与旅店的氛围倒显得出奇地契合。 “您什么时候到的?安德烈先生呢?这次可以多玩几天了吧?”娜塔莎往他身后看了看。 沈唯摇了摇头:“刚到,我一个人来的。这次嘛……应该是可以多待几天,刚好入春了,我想看看白桦河春天的雾凇。” 娜塔莎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但是没有多问,伸手接过沈唯的行李包:“想住多久都没问题,这几天刚好也是看雾凇的好时节!我帮您把行李拿到二楼吧,三个房间都是空着的,您想挑一挑视角吗?” 沈唯仍旧微微笑着:“不用了,就住上一次我们住的那间就好。” 娜塔莎应了一声:“行,您现在一楼坐一坐,图克这两天也在村子里,我去请他过来一起吃晚饭,知道您来,他一定高兴坏了!” ——结果这一天的晚饭果然变成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欢迎会。不仅图克,村长和村里几个主持极夜节仪式的长辈也来了,还有娜塔莎的丈夫和她的两个孩子。 吃吃喝喝加上聊天,时间过得飞快,等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后半夜,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天亮了,村长和图克已经靠在旁边的沙发椅上睡着了。 娜塔莎和丈夫把两个孩子抱回卧室睡觉,等她再折返回来准备收拾碗碟和酒杯的时候,只见沈唯仍旧坐在原处,手里把玩着一个玻璃酒杯,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神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她不由自主放轻了一些脚步:“沈先生,您怎么还没去休息?” 沈唯抬头,认出她之后摇了摇头,指指一旁的椅子:“睡不着,再喝一杯吗?” 娜塔莎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了声谢,抿了一口,带着些试探看向沈唯:“这一趟过来……总感觉您很累。” 沈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半开玩笑地自嘲道:“确实是累了,也老了。” 娜塔莎摇头:“按您的年纪,正当壮年。” 沈唯有些出神:“壮年……时间过得太快了。” 娜塔莎沉默了几秒,开口:“安德烈先生……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沈唯抬眼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年您和安德烈先生一起过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们感情很好,您和他点的祈福灯是那一年的碗灯里亮的时间最长的。他没跟您一起过来……应该是他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娜塔莎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比划了一下。 沈唯唇角扯了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只是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娜塔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没有再多问,低声说了句抱歉。 沈唯摇了摇头,接着像是想起来什么:“你刚才说祈福灯?他也点了一盏?” 娜塔莎点头:“是。不过不是当天,我记得图克说好像是第二天一早,其实仪式差不多都结束了,他专门来找图克,重新去点了一盏灯。” 沈唯眼神猛地闪了闪,他的手在桌上握紧了一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沉默。 就在娜塔莎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他有点突兀地抬头:“看雾凇的地方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也好找,其实在河口的位置就能看到。没多久就天亮了,黎明的时候风景最美。” 沈唯点了点头,推开椅子站起来。 娜塔莎看向他,犹豫道:“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两个小时,外面正是最冷的时候,您……” 沈唯朝她笑笑 ,摆手:“没事,我的外套厚,也刚好在村子里走走,散散身上的酒气。” 娜塔莎眼神闪烁了片刻,最后没有再多说,只是起身从门后取下一件披风:“您带上这个吧,我们的护林员进林场巡视的时候都穿这种熊皮缝制的斗篷,更防风保暖。” 沈唯也没推辞,接过来道了一声谢。 冬末春初的河口村虽然气温仍旧很低,但是因为不是风季,基本不会起太大的风雪,出门的时候沈唯并没有觉得太冷。 他能感觉到娜塔莎一直站在房子门口目送自己,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接着转身朝村子近郊的河边走去。 河口村在白桦河边专门建了一个观景台,大概为了挡风,在台子靠近水边的那一侧还搭了一个简单的小亭子。从娜塔莎的旅馆到那里确实不远,只不过中间弯弯绕绕,穿过了好几条村子里的小巷,沈唯最后找到地方的时候,夜色已经开始慢慢褪去了。 亭子里摞了两条长长的原木当做歇脚的椅子,视角正好可以看到对岸的那一片树林。 这一带河边都是白桦林,树叶早在入冬之前就落光了,然而随着冬季的暴风雪,北风从西北方的山脉一路呼啸而下,将空气中的水汽凝结在树枝梢头,最后形成了一片形态各异的冰晶树林。 沈唯没等多久,东方天际就微微露出了鱼肚白。 他运气不错,从天色来看,这天应该是个晴天。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原本黛青色的天空慢慢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灰蓝,透着一股隐约的粉。接着便有金橙的光芒从山脉之后映出来,远处连绵的山峦被勾勒出了一道逶迤的长线。 眼看着朝阳一点一点从山脉之后跃起,阳光越过山峦落到了河对岸,金色的光芒落在那一片冰晶丛林上,瞬间折射出了五彩的光芒。 冰晶层层叠叠,阳光就在树枝间跳跃舞动,仿佛一群轻盈的精灵,足尖所过之处落下一串串变幻的光斑,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第104章 沈唯就那么坐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那片绚烂的光,一直到眼球被阳光灼痛、不得不闭上眼睛。 静默间,凛冽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有点遥远的啸鸣。 沈唯仿佛认出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起身冲了出去。 在走出亭子的时候,他险些没踩稳,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在雪地上滑倒。等他抬手扶住亭子前面的廊柱、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时,只见淡蓝高远的天幕下,两个黑点由远及近盘旋而来。 伴随着另一声清亮的啸鸣,那两个黑点掠过黎明寒冷的空气,轻盈地落在了河对岸的一棵白桦雾凇树梢,收拢两翼,歪头梳理了一番颈部的羽毛。 它们头部雪白,鸟喙金黄,背部是一种光滑如同丝缎的黑色,这颜色过渡到翅尖和尾翼的时候慢慢变浅,两边的翅尖是一层淡淡的灰,尾翼的颜色更深一些,露出的翅膀内侧和下腹部都是和头部一样的雪白。 那一瞬间沈唯只觉得眼眶涨热,他不由自主往前走出去几步,身上的斗篷滑落在地也顾不上管,对着河对岸的方向伸出了手臂。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呼唤什么、触摸什么,只是循着本能,想再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它们被他的脚步声惊动,止住了动作,转头往他的方向看过来。 好像只过了几秒,又好像过了无限漫长的时间,它们重新展翅,但是没有直接飞上头顶的天空,而是往低处俯冲,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利落的弧线,在沈唯面前一两米的位置重新折返向上,翅尖堪堪扫过沈唯伸出去的指尖,卷起的气流带着冰雪的气息。 安吉拉鹰。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这篇文其实最开始不想写架空背景,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最后还是架空了。所以在故事线上其实还是有一些不太满意或者显得生硬的地方,谢谢看文的小可爱一路追更,也谢谢喜欢这篇文的大家,鞠躬—— 番外应该还会补两个,我们下篇文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