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海》 第1章 《出山海》作者:小合鸽鸟子【cp完结】 简介: 蒋棠夏二十岁和林蛮相识时,林蛮还是个卖苦力的货车司机,有音乐天赋和才华却不得志。当离开山海去北京闯荡的机会再次摆在眼前,不论蒋棠夏如何挽留,林蛮都没有回头。 六年以后,林蛮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独立歌手,正在参加一档全民性的歌唱类直播节目,压力不小,于是赶时髦给自己选了个履历漂亮、还在法国读博的精神分析师。当他看到视频会议那一张酷似蒋棠夏的脸,他在一天又一天隔着网络的陪伴中沦陷,魂牵梦萦,夜不能寐。 林蛮说自己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去巴黎找他,甚至挑衅,说想亲眼见见青年究竟有几分故人之姿。屏幕那头的青年一如既往地冷静:“你只是在我身上移情,假惺惺地,缅怀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恋情。” 于是,决赛在即,作为夺冠热门的林蛮缺席后续彩排,义无反顾地,真的去了巴黎。 林蛮*蒋棠夏 破镜前:干苦力司机攻*工厂主的小少爷 重圆后:歌手攻*精神分析师受 破镜重圆,篇幅一半一半,年上5岁。 标签:情投意合 职业 年上 莫欺少年穷 金榜题名时 洞房花烛夜 第1章 相遇 蒋棠夏见到林蛮的第一天,离山海市4800千米远的宁海野生动物园正在救助一只雪豹。 六月的藏族自治州还在下雪,若不是挖虫草的牧民眼尖,这只被厚雪覆盖的雪豹幼崽很难在濒死之际被发现。最先赶来的救护人员全都小心翼翼,生怕给雪豹血肉模糊的前肢造成二次伤害。 蒋棠夏刷到小雪豹被带回救护中心的最新新闻后,鼻尖都酸了一下。或许是太过于饥饿,再加上环境恶劣,小雪豹从高处摔落到发现点时受了不少伤。不少热心网友在评论区关心雪豹的伤肢能不能恢复,救护中心的主任作出如下回复:小雪豹面临的更严峻的问题是炎症引发的高烧,在炎症指标降低之前,暂时无法进行其他治疗。 蒋棠夏看着那行文字,配合着视频催泪的bgm,心都跟着揪起。主任继续回复:但小崽子喂什么吃什么,老话说得好,能吃就肯定有福! 蒋棠夏吸了吸鼻子。 办公室里的空调冷气很足,再加上心情的起伏,蒋棠夏裸露的肌肤还起着细小的鸡皮疙瘩。他还沉溺于对一只远方生灵的无限担忧里,他听到推门声后缓缓抬头,印入眼帘的,是同样鲜红到刺眼的手臂伤迹。 蒋棠夏呼吸一屏,视线从那人受伤的手臂挪动到全身,一米八出头的个子,短发乌黑,身形劲瘦,短袖的袖口处隐隐能看到肤色的分层,领口和后背都大面积的汗渍,显然是刚结束完大太阳下的劳作。他身后紧跟着的那位衣衫也都湿透,只有一米六,皮肤更为黝黑,笑起来眼尾全是褶皱,出于讨好地主动介绍:“小少爷,这位是我老乡,叫林蛮。” 说过多少次,叫小蒋就好。蒋棠夏抿了抿唇,在心里嘀咕。他刚从山海中学的重点班毕业,里面高官的女儿,上市公司的儿子不计其数,而自己母亲只是在凤凰山工业区里运营一家鞋厂,不论是财力还是社会地位,跟那些真正的少爷小姐比,都差得很远。 但自从他高考完后来厂里帮忙,遇到的每一个工人都会这么称呼他,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去车间,只是在办公室理理单子。那个黑个子的姓张,负责将打包好的鞋子从工厂送去托运部,每天傍晚,蒋棠夏都会给老张一页明细,上面写着每个客户需要的件数,要发往哪个托运站,老张则会带回上一趟货物的回执单,蒋棠夏把物流单再发给母亲的客户,方便他们在天南海北追踪货物。 蒋棠夏的母亲孙菲进入办公室时,老张和他的老乡都还并排站着。办公室不大,就十五平左右,蒋棠夏平日里就坐在靠窗的电脑前像个文员,另一侧有会客用的木雕长桌,那里才是他母亲的主战场。:懒芽整理 孙菲说了句“别站着”,但两人等到孙菲走到长茶几内侧,才坐在对面。 孙菲并没有沏茶,也没有先开口。这就让本就沉默寡言的老张犯了难。鞋厂是劳动密集型产业,人员流动率高大,零工模式盛行。孙菲有一个给她送了三年货的老员工,那个人一个星期前突然有事回趟老家,她才招来老张来顶替一段时间。 生产有淡旺季,六月酷暑,恰好是订单最少的时候。整个工业区里已经没几家鞋厂像孙菲的欧悦公主,一天还能送出七八十件货。 孙菲底气很足,明知道这样的开场白很突兀,但还是要给林蛮下马威似地先开口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林蛮梗住,微微张嘴,明显被打断了思路。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恭维道:“……哎呀老板娘,你的厂生意那么好,在你这儿来来去去的工人比江里的鲫鱼都还要说,说不定我的什么亲戚老乡也在欧悦公主干过嘞,所以你看我也眼熟。” 孙菲表示赞同:“我车间里的工人确实都是云贵川来的。” 林蛮看了眼老张,再望向孙菲:“那么老板娘,那你觉得我这个老乡干得怎么样?如果还算满意的话,下半年也继续让他帮你送货。” 蒋棠夏低眉顺眼地看着昨天的物流单,实则余光全都落在那张茶桌上。 他豁然开朗老张为什么要带个老乡过来,原来是对自己的不善言辞有自知之明,特意找个能说会道的帮手。 而这个诉求似乎早在孙菲的意料之中。她不仅面色寻常,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 蒋棠夏特别有眼力见地从整箱的矿泉水里拿出两瓶,走过去递给林蛮和老张。林蛮“蹭——”地就站了起来,很有礼貌地双手接过。 蒋棠夏于是看清了林蛮手臂上的划伤,长约七八厘米的一处破皮,很浅,流出的血反而很鲜艳,触目惊心。他来之前肯定潦草地处理过,但太匆忙了,还有几点血珠往半凝固的痂口外渗。蒋棠夏送完水后又回到电脑前,单手托着腮帮子,他瞄到林蛮往短裤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张被揉皱的纸巾又在伤口处擦了擦,而茶桌上一直放着一个刚拆封的面巾盒。 “那老张肯定也跟你说过,我一直有个稳定的司机,还在我厂里做了好几年。”孙飞补充道,“我厂里基本上都是老员工。” 孙菲讲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山海口音,平翘舌不分。手机的提示铃突然响起,有一个乌鲁木齐的客户问怎么还没发货,孙菲先是发去温声细语的语音说“放心昨天就已经发了”,然后切换回方言对蒋棠夏不满道:“港过多少次了,当天的物流单当天发,绝对不能等客户催你。” 蒋棠夏知错一般,头更低了,但还是忍不住去听。林蛮缓和气氛地笑了一下,继续讲他的来意:“哎呀老板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林蛮的声音雾雾的。 很难形容那声线的特色,温润厚重,却又会让人联想到黔南清凉的山水。蒋棠夏还没去过贵州呢,但整个麒麟湾工业区全是云贵川来的工人,蒋棠夏不止一次在车间听到工人吐槽天气的闷热,山海的夏日越是难熬,他们记忆里的故乡就越凉爽。 林蛮的吐字很清晰,普通话标准:“老板娘你的货给谁送不是送?无非就是单价的高低。” 孙菲说:“我给老张的单价可不低,本来就只打算叫他临时送几天,我不可能苛刻他的。” “但是长期送就是积少成多,你们当老板的才能薄利多销,这个道理,我们打工的都懂。”林蛮用没受伤的手比了个数字,他又笑了一下,“老员工都是从新员工做起的,老板娘。” 林蛮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莫名地,蒋棠夏觉得林蛮这个人很有信服力,那么林蛮推荐的人,就长期用着呗。但他的母亲是个经验老到的老板娘,把单价又压低了两毛钱。 老张的一张黑脸更黑了。 他无疑是纠结的。一方面,老张确实很需要送货这份长期的工作,在老员工回来之前,今天的这次商量是他唯一的机会,另一方面,孙菲的报价又太低了。 “整个工业区都没这个价。”老张小声嘟囔着,只敢跟林蛮抱怨,也说上了自己的方言,“现在是淡季没得办法,但等到下半年忙起来了——” “下半年他家棉鞋是强项,外贸内销生意都好得不得了。”林蛮似乎对麒麟湾每家每户的产量和特色都如数家珍。贵州方言很容易听懂,孙菲听到林蛮说“整个工业区都晓得她家名号”,挺受用的盈了盈笑。 林蛮又和孙菲拉扯了几句,希望找到一个单价的中间值。孙菲说:“那要不这样,如果老张能干到年底,我整个下半年的产量又超过六十万,我就再奖给他两千块钱。” “好!就这么说定了。”林蛮替老张做出决定。 蒋棠夏忙不迭补了句:“也加一下你的微信。” 茶桌那边的三人闻声都望向他。蒋棠夏终于不再是只偷看的到林蛮的侧脸。汗水黏连的刘海发梢已经被空调吹干,温顺地垂在眉前,他的双眼皮很明显,不笑的时候,高挺鼻梁下的双唇总是微抿,眉心也稍稍皱起。 第2章 林蛮的脸色反倒不似手臂那般晒得明显,和老张一对比,他的面庞甚至可以算得上白净。 蒋棠夏心跳加速,脸色却淡淡的:“单价是你帮你老乡谈妥的,万一他干着干着跑路了,我们找谁去?” 林蛮的眉心很快就舒展开了。 蒋棠夏怀疑自己刚刚的声线有轻微的颤抖。林蛮咧了咧嘴,用开玩笑的语气大声道:“那必须要加,万一我老乡下半年真的送了六十万双的货,老板娘又不给那两千块钱奖金,我肯定又要替他来讨说法。” “你说对吧——”林蛮向蒋棠夏抬了抬下巴,学着老张叫他:“小少爷。” 林蛮和老张离开后,蒋棠夏走过来收拾。 茶几上的瓜子花生全都没动,老张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带走了,但林蛮没开,完好的放在那儿。蒋棠夏去拿回放原处,顺便瞄一眼母亲的手机,孙菲看他的眼神里并没有赞许:“你提醒我加他联系方式是对的,但特意说出来,显得我们当老板的太小气。” 蒋棠夏并不反驳,就是看到屏幕上的聊天框是客户的,有点偷窥不成的失落。 乌鲁木齐的客户又发来语音,骂骂咧咧的,说既然昨天就发货了,为什么今天才把物流单拍给他。孙菲越解释,他的质疑越离谱,还说孙菲和物流站肯定是串通好了,明明昨晚没发他的货,还把物流单上的时间造假到昨天。 “你赶紧把钱退给我,不然我下个月来麒麟湾后天天坐在你门面里……” 孙菲不愿再听那些夹杂着维语的六十秒语音,把对话框关掉,又数落起了自己儿子:“以前文员在的时候就没让我操心过这些,你倒好,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你这样的水平,过两天还要去给山海高中的低年级教授英语?好吧,你的外语平时排名是不错,但高考分数还没出来呢,高考好才是真的好,就你这——” “妈。”蒋棠夏终于忍无可忍道:“那个补习班我已经退出了。” 孙菲一愣。 “现在是淡季,乌鲁木齐站就每晚十二点有一趟车。我们确实是昨晚发货的,那现在货就是在路上了,五天后保证能到新疆。他就是怕收到货了卖不掉,想退钱,才揪着那张物流票不放。还有老张……”蒋棠夏的声音变弱,无奈道,“之前那个司机之所以回老家了,不就是因为三番五次想让你涨单价,你又不肯,所以才……老张那个老乡刚开始提的单价和以前的司机一样,你倒好,又给人家降了两毛。” “那人家也同意啊。”孙菲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她更关心的是那个补习班,“怎么好好的,就又不去了,还是说,你跟曹卓晔闹矛盾了,你哪里做的让小曹觉得不妥,惹他不满意了吗?需不需要妈妈——” “妈。”蒋棠夏再次打断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总是招人厌讨人烦吗?” “好吧。”他几乎认命,“那我就是很差劲。我没用,你不用一直提醒我这一点,妈妈。” 第2章 crush 蒋棠夏回到家后就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书桌严丝合缝地嵌在床和飘窗之间,高中三年的英语笔记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山海中学是整个山海市唯一的省重点。蒋棠夏的平时成绩虽然在重点班里只占中游,但英语尤为突出。好几次月考,蒋棠夏只在作文上失分,且并没有任何语法错误。曹卓晔给他在《天骄暑期营》的宣传册上写的介绍语是:倒背如流《新概念》,应试水平无懈可击。 倒背如流这一点肯定是夸张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蒋棠夏一开始,还是很配合曹卓晔的赚钱大计的。曹卓晔是重点班的班长,又是市x局副局长的独子,他甚至不需要主动地去跟父母的同事朋友宣传自己带头攒了个暑期补习班,就有家长纷至沓来,不仅送小孩来听高一高二的各科衔接课程,自己也拿个小笔记——听学霸传授强基计划和三位一体的笔面试经验是另外的价钱。 《天骄暑期营》在开课前就爆满。曹卓晔找的场地在商圈里,以前是一个舞蹈教室,摆下五十张桌椅不是问题。从工业区送一件货到托运部的单价不足两块,还被孙菲又压了两毛钱,一辆改装后的三轮车一次性可以装三十件货左右,曹卓晔给每一节大课的定价是三百。 蒋棠夏盯着那一叠自己编的英语试题发呆。 这些全都是他三年来错题本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典型。本来他是可以靠这个机会小赚几万的,现在只能在工厂里帮忙。儿子给母亲打下手那是天经地义的,孙菲从始至终没有跟蒋棠夏谈过工资,他也不会主动去问。 蒋棠夏非必要不顶撞母亲,倒不是怯懦,还是从小到大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母亲也受了太多苦。 有些时候,他甚至会希望母亲多说两句,把情绪都发泄在自己身上也没关系,那样母亲常年紧绷的神经至少能放松一些,而不是人都进医院了还要看手机回客户的各种各样的信息。 那也是两年前,麒麟湾工业区招标的节骨眼上,孙菲却做了个手术不得不住院,她拒绝任何人的探访,包括丈夫的,仅有蒋棠夏可以在周末见她一面,她哭的时候,眼泪都是用手顺着眼角往上扬的。 “你骄傲得像电视剧里演的贵妃娘娘!”蒋棠夏鼓励孙菲,“妈妈你太酷了!” 孙菲被儿子逗出难得的笑,眼里还湿着泪。蒋棠夏知道母亲打心底里是不想要告诉自己的,实在是他问了太多遍,一直问,孙菲才哑着声音说,你爸爸出轨了。 时至今日,蒋棠夏都不知道母亲是否谅解了父亲。只记得母亲出院后就回到车间第一线,那段时间餐桌上的氛围压抑,母亲叽里呱啦地讲质量、产量、销量,伴随着对父亲的数落,父亲低头不语,吃完了就往老厂房去。某一个寻常的星期六,蒋棠夏收到父亲的电话,是报喜的,说他和母亲成功标下了新厂房,整整一层1500平,就在凤凰山脚下的那个麒麟湾工业区。 蒋棠夏记得父亲在那通电话里的声音是喜悦的,如释重负。 再后来,进医院的是自己的父亲。蒋棠夏隔着icu的玻璃见了蒋晓峰倒数第二面,食道癌晚期,没能挺过手术。葬礼上他嚎啕大哭又突然哽咽,转去看母亲的表情,见她也在潸然泪下,才继续涕泗横流—— ——蒋棠夏的手机不停振动。 是一串可爱又抽象的表情包,直到蒋棠夏回复自己“在的”之后才停止发送。 郝零:【每日一问,今天有没有目标男嘉宾?】 蒋棠夏发了个【无奈摊手.jpg】 郝零:【那你的心动画像到底是什么样的?不是好闺闺我谦虚,作为山海市的初代名媛,我谈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都多,还是有点人脉在身上的。只要你能说出特征,就没有我找不到的男嘉宾!】 蒋棠夏没忍住,还是笑了。 蒋棠夏认识到自己性取向的契机很老套。同寝室里的直男下载了小视频,邀请所有人进被窝偷偷观影,蒋棠夏看到关键部位就挪开了眼,喉咙口犯恶心。 倒是好几个同性挤在一张床上的推搡,让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郝零:【以前你总说以学业为重,现在总算自由了,赶紧开荤啊!】 郝零:【oh,youth!我要是像你这般年轻,我早就……】 蒋棠夏的阅读速度过快,等眯眼已经来不及了,已经读完了郝零的“污言秽语”。 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特殊后,蒋棠夏也有下载一些小众社交软件。大多数时候他还没开始打招呼,就被对方的大胆露骨吓到。比起来郝零简直算是一股清流,刚开始觉得蒋棠夏神秘,有点感兴趣,后来发现是个连属性都还不清楚的在校学生,就更来劲。 郝零每次都会请蒋棠夏吃很贵的餐厅,蒋棠夏财力有限,从生活费里扣扣搜搜,回请他人均三四百的那种,他也不会嫌弃。熟络之后蒋棠夏才知道,郝零都快四十了,但依旧明艳动人,且具备丰富的社会阅历,是山海市婆罗门中的婆罗门。蒋棠夏问过郝零为什么会跟自己交朋友,郝零笑起来时声音很魔性,说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很难看谁顺眼了。 郝零乐此不疲:【小夏小夏告诉我,谁才是你的理想型?】 要是放在以前,蒋棠夏会跳过这个话题。 但今天晚上,不知怎么的,他回复道:【我对长相一直没有特定的要求。】 郝零放了只耳朵。 蒋棠夏的语音断断续续:【但肯定不能比我矮,帅一点……哎呀,怎么样又算帅呢,讲不来,反正,反正头发不要染乱七八糟的颜色,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眼睛很重要,有时候你看一个人的眼睛,会觉得他很坚毅,又有点脆弱。】 【哦。】郝零马上打断:【你喜欢伯邑考那种。】 蒋棠夏先是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他边笑边解释:【脆弱感不用很多啊,就……你想象一下,一个很强大的人,在你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感。】 第3章 【哦。】郝零改口道:【你喜欢一丝商鞅。】 蒋棠夏捂住嘴,觉得自己再笑,就太缺德了。 【但你讲的特征,还挺具体啊。】郝零很敏锐,【快说,你是不是现实生活里已经遇到一个人了。你有crush了是不是,弟弟!】 蒋棠夏心跳又加速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 郝零:【那你还不赶紧去追!!!oh,first love!!!】 蒋棠夏随便糊弄了两句,结束了跟郝零的对话。 记忆里林蛮的模样和被救助的雪豹重叠,还有手臂上不知道为什么受的伤,挥之不去。 真是奇怪。蒋棠夏对这个人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是哪个“lin”,哪个“man”,蒋棠夏就是忍不住去想他,想那个来帮老乡争取工价和奖金的,难得的好人。 蒋棠夏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电话。蒋棠夏不接,拉黑,就又有新的号码打进来,乐此不疲。 好不容易消停了,【语音留言】显示有新信息。蒋棠夏点开,不想听,直接看听写文本: 【《天骄暑期营》明天就开课了,英语老师的位置还为你留着。】 【我们之间有误会,什么时候见一面,我会和你当面说清楚。】 【不管我们俩之前有什么隔阂,你别跟钱过不去,你就是在补习班里随随便便糊弄一个月,三五万都是有的。我听说你现在在孙阿姨那里帮忙,她有给你开工资吗,阿姨的思想肯定还很老套,我可以让我父亲去帮你旁敲侧击一下……】 蒋棠夏眉头紧皱,把那些能发来留言的号码也拉黑掉。 他躺在了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直到眩晕。他漫无目的地刷最新消息,雪豹幼崽的炎症指标降下来了,可以尽快手术。它是在芒种后夏至前被发现的,于是救护人员给他取了名字,叫芒芒。 芒芒。蒋棠夏迷迷糊糊的,都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他又看到了林蛮,黑头发,亮眼睛,一个干苦力的司机盯着这样一张脸是很可惜的。老板娘们不会因为林蛮长得帅就提高单价,反而会再掂量和考虑,初见面的时候不相信他能吃得下这个苦。这样的林蛮对蒋棠夏有着说不明的吸引力。 茫茫人海,我去哪里能再遇到你? 蒋棠夏这一觉睡得浑身黏腻。 醒来以后,手机里又多出来的几条留言让他烦躁,到办公室后抄单子,差点写错了几个客户的目的地。 及时发现改正后他挺庆幸,至少免了孙菲一顿骂。送货的司机不像流水线上的员工,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蒋棠夏也很替老张着想,不想耽误他太多时间,每次都等车间里打包好四五十件,才发信息叫他过来拉货。 干送货这一行必须马不停蹄才能挣到钱,老张也不止送孙菲一家的货。他让小少爷再等等,他的改装三轮车上还有另一个鞋厂的货,就剩几件了,完了就会马上过来。蒋棠夏也不催促,走到工业区大门外的小超市里买了两瓶罐装的红牛,然后不断地在脑海里编排,自己等会儿该用什么由头把饮料送给老张,才能自然些地跟他聊上天,引出其他话题,比如他那个能说会道的老乡。 “哎呀,老板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蒋棠夏停下了脚步。 慌忙转身,退回拐角处,面对着自动售卖机阅读上面的文字,他余光顺着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措辞,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背影上。林蛮换了件纯色短袖,后背依旧有大面积的汗渍,正跨坐在一辆贴了“好团外卖”logo的电瓶车上。真正穿着好团制服的人则小弟似地站在林蛮身边,胸前还有一块铭牌,显示他才是某个站点的站长。 第3章 小孩 这个夏天太热了,蒋棠夏就是出门买个水,走几步路,鼻尖都会沁出小水珠,何况林蛮此时此刻就在大太阳底下。光穿过小巷排屋的屋顶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分界线,一楼门面的房东刚好站在阴影里。 蒋棠夏躲在售卖机顶的小遮雨棚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房东手拿一把蒲扇,再次强调这个门面地理位置的优越性。 “这里离工业区近,离居民楼也近。后面还有一块空地,送给你们用,放五六十辆电瓶车都不成问题。”房东是个六十岁左右的阿婆,普通话讲得非常不标准,若是外地人初来乍到,很难听得懂她的表达。 但林蛮没有任何理解上的压力,还故意学阿婆说话,也带点平仄不分的俏皮:“凤凰街道这个站点有一百三十个骑手呦,一百三十辆外卖电瓶车,老板娘,你那个空地不够用嘞。房租再便宜点,便宜点。” 凤凰街道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论年纪,是男的都喊老总,碰到女的就喊老板娘,准没错。 “那电总够你们用否啦。”阿婆不接受砍价,扬手指向不远处的工业区。这条巷子和工业区同属一个村,租住在这里的商铺不论是修车的还是卖重庆小面的,用的全是村里的总电,便宜又不限量。不受夏季高温限电令的限制。 站长和林蛮面面厮觑,是被说中心思了。原本的站点在附近的一个居民楼,好几年了,也挺方便,实在是这个夏天太热,三天两头限电,外卖站点需要给大量的电瓶充电,电费表上的金额在居民用电里着实扎眼,为此前房东三天两头地来抱怨说再这样下去变压器都要炸了。抱怨久了,站长也有了脾气。电用多了又如何,他又不是不给电费,于是有了腾窝的打算。 但要想找个满足外卖站点需求的门面也不容易,若不是问了林蛮,站长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锁定这个位置。林蛮和他确认过眼神,读出了站长对这个铺子还算满意,遂转向阿婆,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林蛮说:“哎呀老板娘,你眼光要放长远点啊,好团是外卖赛道里的no.1,只要把你这个门面租下了,轻易不会再搬走的。” 林蛮双手交叉于胸前,双脚踩着地面前后小幅度地摆动,带动着电瓶车轮胎来来回回,整个人的状态还挺惬意:“哎,我记得上半年租你这儿的是一家干餐饮的吧, 叫什么来着……隆江猪脚饭!对对对,这家店我都吃过呢,夫妻俩的小菜腌得不错,还免费送,但现在生意难做,这一圈靠近工业区,租金也不便宜,不知道多少小餐饮到了淡季就干不下去,铺子一空出来再重新招租,你们房东也是费时费力。好团就不一样了,大品牌!上市公司!说出来你都不相信,山海市区里的分站点都没一百多个骑手呢,咱们凤凰街道虽然没写字楼,但工厂多啊,一忙起来哪里还有空自己做饭,这个隆江猪脚饭倒闭了,工人们就在手机里点另一个猪脚饭的外卖。” “我都快七十岁了,再长远点,人都要埋进去了。”阿婆被林蛮说的,也是有些松动了的,但还是犹豫,就去了别处打了个电话。蒋棠夏看到林蛮夹在腋下的手给站长比了个“二”,趁阿婆不在,林蛮急促又小声地跟站长说,这一条巷子的租金他基本上都知道,阿婆给的报价挺实在,但他们这时候来接手有谈判优势,再降个两千块,没问题。 阿婆再回来时身边站着个老头,又高,又瘦,走两步路就要往地上啐口唾沫,是她的老伴。 “降两千就降嘛,再空置几天,我们损失的可不止两千!”老头是带着租房合同来的,很暴躁,“这点小事都拿不定主意,还要我亲自来,哎呀我麻将刚好打在上风头!” 蒋棠夏又往遮雨棚下躲了躲,好巧不巧的,那老头正是他同班同学的爷爷。 那个同学也是个奇葩,本来两个人户籍地都在凤凰街道,又是同班,按理说关系应该最好,那个同学却总是看蒋棠夏不爽,就算是从他桌边路过,打招呼时下巴都是扬起的。 还是曹卓晔后来告诉他,那位同学经常强调自己很小就搬进市里的商品房,逢年过节才回凤凰街道,父母也都在写字楼里的企业上班,退休后也有工资领,哪像蒋棠夏的母亲,做鞋是多么千头万绪的活啊,她一个单身女人好苦命。 “我妈是一个工厂的老板娘,多少打工人指望她发工资养活家庭,我妈很厉害!”蒋棠夏听说以后差点暴起,就是把那个同学揍一顿都不够解气,还是曹卓晔把他摁住,说那人其实是在用贬低蒋棠夏的方式来讨好班级里的二代,他失算了,曹卓晔作为这个圈子的头头,偏偏最喜欢和蒋棠夏在一起。 “什么?租给外卖站点?”阿公这回啐地上打是口浓痰,连连摇头,“罪过啊罪过,外卖是这世界上最邪恶的东西,点外卖的年轻人吃外卖吃废了,送外卖的也把自己的前途送废了。” 蒋棠夏的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去了。 如果只是随便讲两句,也就算了,阿公却来劲了,用方言口无遮拦地痛斥外卖这个行业。 不时地有正在送货的骑手穿过小巷,减缓车速跟站长打招呼,站长督促他们赶紧地,是生怕动作慢了,那些越来越过分的辱骂被年轻的骑手们听见。 第4章 而从林蛮的表情变化来看,他是听得懂这些方言的。站长已经在看那纸租房合同了,阿公还在吐唾沫:“我这一世人最讨厌的就是外卖,外卖这个行当不取缔,国家经济都要全完蛋!” 蒋棠夏再也无法忍受。 既然那么讨厌外卖,不租给站长不就行了,怎么钱要拿,难听的话也要讲。人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大了,就倚老卖老,既要又要! “好团外卖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把股票卖给美国人,割美帝国主义的韭菜。外卖明明是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里最重要的一环!” 所有人闻声看向蒋棠夏。 坐在电瓶车上的林蛮扭头的同时还侧了半边身子,蒋棠夏看清了他的手臂,已经结痂了。 蒋棠夏视线再往上一抬,刚好和林蛮对视,蒋棠夏的心脏又怦怦跳动了,口干舌燥之际,他自己都诧异怎么能不结巴地说出那么多话: “吃外卖怎么了,年轻人天天上班那么辛苦,哪还有时间精力做顿饭,你怎么只说年轻人,不去骂剥削年轻人的?年轻人好欺负是不是?” “送外卖又怎么了,没人送外卖,那些上班的年轻人得饿死,你孙子有一天也要上班的。哦,他当然不会去送外卖,他会考好大学,读好专业,穿西装皮鞋坐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里吹空调,最好是那种在美国敲钟的大企业,互联网大厂,他会在里面写代码,搞程序,天天研究怎么让外卖送得更快,超时的罚款更多。他工资肯定高!一个月三五万,可他别忘了,没有千千万万个骑手一单只赚三五块地送外卖,他就没有这份工作。他一个人的高薪建立在千千万万个人的血与汗上!” “罪过啊罪过!”蒋棠夏学着老头的语气,摇头晃脑,“到底是什么样的罪过家庭,养育出这么一个吸千千万万劳动人民的血的所谓精英,到底是什么样罪过的种,才生出这么冷漠伪善的基因!” “哪儿来的小屁孩!你骂谁的种,你,你——”吹胡子瞪眼形容的就是老头此时此刻的表情,但他又哑口无言,因为蒋棠夏字字句句……说得好像确实是那么一回事,很有道理啊! 小巷里鸦雀无声。 临近的店铺全是餐饮,小老板们纷纷站到门口,伸长脖子看过来,蒋棠夏身后也停着两个路过的好团骑手,率先鼓起掌来,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呼,站长赶紧呵斥:“还不快走,想超时了是不是!” 蒋棠夏的脑袋嗡嗡的,拿起塑料袋里的红牛,冒冷气的罐身贴着脸颊。 自己肯定脸红了吧,他不确定,反正老头气得呛,半边脸青半边脸红,伸出的手指抽搐,跟快气过去了似得。蒋棠夏可不敢再刺激他了,慌里慌张地走上去,把剩下的红牛递给站长和林蛮。 林蛮接过后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看着蒋棠夏,那双乌亮的眼睛一直看着,林蛮张了张嘴,呼吸很轻,他说:“你讲得很好——” “蒋棠夏!”孙菲在巷口发出尖细的呼喊,“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蒋棠夏激灵到肩膀都是一哆嗦,掏裤兜,手机屏幕上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 “老张来了说找不到你,你怎么可以让司机等你?还有就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等到打包了四五十件货了才叫司机,有个十几二十件了就可以叫他来送货了,我们是按件收费,又不是按趟,你帮他省油费?他帮你卡住时间了吗?现在好了,车间里打包好的货都堵到电梯口啦!你还在外面乱逛!” 蒋棠夏低头,毫无刚才舌战老头都锐气。 他习惯了,母亲数落起他来时是从来是不分场合的。孙菲面对外人时又很有礼貌,跟阿公打招呼,问候他孙子高考后的估分情况,肯定会考得比自己儿子好。 “哎呀,我刚在租金这一栏上落笔太快,把3写成2了。”站长很懊恼,“要重新写一份吗阿婆?那你们又得重新打印,还是……” “就这样吧,就这样,不麻烦了。”阿婆也想快点带着老伴离开,将错就错的,相当于给站长降了三千。 孙菲简单地客套完就要带儿子回去忙发货。蒋棠夏垂丧着脑袋,蔫了吧唧的,脚步都是浮的,他听到身后一声响亮的,喂! 蒋棠夏已经走到巷口了,并不确定那声呼喊叫的是不是自己,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只见林蛮侧坐在那辆电瓶车上,一只手高举开盖的饮料瓶,他冲蒋棠夏举杯像在庆祝和肯定,他说:“谢谢你啊——” 蒋棠夏瞬间觉得在林蛮的肯定面前,连母亲劈头盖脸的责备,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他的委屈烟消云散,连拖沓的脚步都像是踩在幸福的棉花云朵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林蛮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林蛮一定也觉得可惜,所以怔愣了一下,那双漂亮的亮眼睛里又闪现了让蒋棠夏魂牵梦萦的温情。林蛮一定也在心疼自己,所以才会把手举得更高,还特意从电瓶车上离开,郑重地站着,对蒋棠夏再一次给予感谢: “谢谢你啊,小孩。” 第4章 麦穗 蒋棠夏躺在床上,习惯性地在睡觉前复盘白天发生的一切,高考前是知识点和错题,高考后在工厂里,就是发货件数和林蛮。 车间的拥堵情况远没有孙菲说的那么夸张,蒋棠夏提前排好了路线,把就近物流站的货都安排在第一趟。老张很快就回来了,再拉一趟,发货区域就空旷了。 老张装完最后一件货后猛夸蒋棠夏,说小少爷不愧是念过书的,比其他厂里的文员好沟通多了,有一些简直是死脑筋,一个物流站能让他一天跑三趟。蒋棠夏就不一样了,总是把一个客户需要的多个型号都凑齐了,再叫他一次性送去。 “这话可千万别被我妈听见!”蒋棠夏被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趁热打铁地跟老张打听起了林蛮。老张“害”了一声,说自己跟林蛮其实也不算熟,他俩虽然都是贵州的,但老家差了八百多公里,会认识是因为林蛮几年前建了个司机微信群,里面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号人了,全是在凤凰街道干运输的,大家伙随时随地在群里分享最新路况,以及交警的动向,也约着喝过几次酒。几天前在一个快餐店,两人很巧地坐在面对面,边吃边交流起最近生意怎么样,老张说他正送货的几个厂里,就孙菲的【欧悦公主】每天还有七八十件,但他也就临时送几天,等欧悦公主以前的司机回来了,他就要失业了。 “那就在她以前的司机回来之前,把那个什么公主的送货都包揽过来,单价低点就低一点,我帮你去谈就行。”林蛮听了以后建议道,“活下去最重要。” 老张以为林蛮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自己跟他非亲非故的。林蛮却记得主动联系他,真的来帮他跟孙菲谈。 “以前就听别的司机说过,他是个热心肠的人。”老张说,“确实,没有人不会不喜欢他。” 林蛮在蒋棠夏眼里越来越高大和伟岸。 整个凤凰街道的云贵川人都是是他的兄弟姐妹,没有他不认识的人,没有他不熟悉的巷道。这样的林蛮人见人爱,林蛮对自己说,谢谢。 蒋棠夏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双手托腮,脚丫子翘起,整个人都冒着粉红泡泡。 他谢我什么呢,红牛饮料,还是叽里呱啦那一番话?话说回来了,林蛮的帮忙业务这么广泛的吗,怎么又和好团站长一起了。 蒋棠夏从始至终也没看到林蛮自己的车。他更好奇了,林蛮现在到底做什么工作?林蛮经常笑,眼尾会有很自然的一点褶皱,靠得很近才看得清,他应该还很年轻,二十二三?还是更大一些? 蒋棠夏看不准这些外地人的年龄,尤其是女人。好几次,蒋棠夏叫流水线包装区的女工“姐姐”,被孙菲听到了,孙菲也笑,给蒋棠夏看女工的朋友圈背景图,要么是农村里的摆酒,或者几个小孩。 蒋棠夏这才知道,在遥远的山区里,很多人会在很小的年纪就结婚,然后才出来打工。所以孙菲很喜欢招那些单身的年轻女性,用她的话来说,女孩子但凡见过世面,哪怕只是来沿海地区的工厂里打工,都会珍惜自己的工作,而不是轻易被黄毛骗走。 于是孙菲的车间里,工人的婚姻状况两极分化严重,要么在一个极小的年纪,要么,就不结了。 那林蛮呢,他已经二十多岁了,有没有结婚,或者是女朋友?想到这儿,蒋棠夏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雷达从未亮起,林蛮一看就是个直男,可是这个直男……会叫自己,小孩。 蒋棠夏的手机震动。郝零发来信息:【可把我好奇坏了!】 【就是商鞅或者伯邑考真的起死回生了,我看你都不会这么魂牵梦萦!快说说,你那个crush到底长啥样啊,照片有没有?我帮你参考一下啊!】 蒋棠夏点开相册。躲在售卖机边上的时候,他还真有偷偷拍几张林蛮的背影,他在发送前幡然醒悟,自己怎么可以把一个坐在外卖电瓶车上的人发给郝零。 第5章 郝零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家世,蒋棠夏还是在统考试卷上看到一道结合山海真实企业的政治题,才在模糊的黑白照片上看到了郝零和他父亲。 企业都做到这样的规模和影响力了,郝零的父亲就是和曹卓晔的父亲同酒局,也是后者来问他们某个时间段的期货该怎么操作。用时髦的话来说,郝零是山海县城里婆罗门中的婆罗门,他如果知道蒋棠安的crush是吠舍或者贱民,肯定会觉得蒋棠安和自己必须疯一个。 于是蒋棠夏又糊弄了过去,对林蛮单方面的怦然心动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沉迷于计划如何拿到林蛮联系方式的各种可能性都快要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程度啦,他第二天踩着棉花开开心心地走进办公室,却在门口就伫住,看了看坐在茶桌主位的孙菲,向她对面的人瞪大了眼。 “都几点了!”孙菲还是老样子,习惯性地数落起儿子,“让你在档口里理理单子发发货,都迟到,那真安排你去给五十多个人授课还得了?你迟到一分钟,五十个人浪费的可就是五十分钟啦。” “阿姨,别这么说,”客人帮蒋棠夏打圆场道,“好不容易有那么长的假期,我也喜欢在家睡懒觉。” 蒋棠夏扭头,将视线从曹卓晔身上挪开,往后撤了一步正打算溜走,孙菲喝斥道:“越发没礼貌了,班长来了都不打声招呼?” 蒋棠夏咬了咬下唇,视死如归般进门,抄起办公电脑旁的矿泉水,疾步送到曹卓晔的面前。他的礼貌是多余的,孙菲早就用专业的茶具泡好了茶水,上好的雨前龙井,一般小散客来订货五件八件的,孙菲还不乐意拿这么好的茶叶招待他们呢,但曹卓晔不一样。 “这茶叶味道不错吧,我一个供应商送的,每年我至少跟他做五百万的货款,他清完账后就给我送来一个礼盒,我还嫌他小气。”孙菲见曹卓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就提议让他带一饼去给他的父亲,曹卓晔连连摆手,说自己今天就是特意来找蒋棠夏,哪还有带东西回去的道理。 “虽然都毕业了,但只要小夏是和你交朋友,我就放心。”在孙菲眼里,曹卓晔就是标标准准的别人家的孩子。蒋棠夏彻底听不下去了,扯了扯曹卓晔的衣角,下巴往门的方向一甩:“我们到外面说去。” 身后仿佛还回响着孙菲的叮咛,既然是跟曹卓晔一块儿出去,玩多久都没关系,开心要紧,蒋棠夏不要操心车间里的发货。蒋棠夏巴不得把那声音甩得远远的,走到凤凰山脚下才停歇。麒麟湾工业区傍凤凰山而建,园区内有三条小径直通山顶,园区外也有。蒋棠夏特意挑了个平日里人迹罕至地路口,他率先站上台阶,转身,双手交叉在胸口,自上而下地审视道:“你到底想干嘛!” 蒋棠夏自认为还是挺凶巴的。 曹卓晔和自己身高相仿,自然只能仰头看他。但他的无框眼镜下波澜不惊。烈日当空照,阳光穿过台阶两道的绿丛落在曹卓晔白净漠然的脸上,他的嘴唇轻薄,唇色也淡,开口时不再有面对孙菲时的斯文伪装,而是直截了当地通知道:“我们在一起吧。” 蒋棠夏受到了惊吓:“?” “你要不要再听一遍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蒋棠夏先把自己的耳朵揉痛揉红了,他傻眼,表情夸张面色狰狞,曹卓晔则一脸不为所动,越发冷静地陈述:“你是同性恋,我也是同性恋。” “所以呢!?”蒋棠夏十指大张,恨不得冲上前去抓住曹卓晔的肩膀将人摇晃清醒。曹卓晔继续用最冷静的语气,陈述这个通知的必要性: “自从我父亲在高中第一次家长会上见到你母亲,他不止一次跟我提到过,当年在凤凰街道的村镇初中里,他和孙阿姨是唯二被山海高中录取的,只是你母亲的经济太窘迫,才会早早辍学。所以你能考进重点班不是巧合,你的智商遗传自你的母亲,所以你也是个聪明人,棠夏。你知道怎么选择对你的未来有利。我们两个每次统考的排名也很接近,不出意外地话,我们可以报考同一个大学,杭州,或者是上海?都随你,我们的选择很多,没必要离开南方。” “我偏偏要去北京!”蒋棠夏气急败坏道,“谁跟你‘我们’啊!退一万步说,两个人在一起,也要先认识、相处、处一阵子、告白后同意,走完这些流程,才算在一起。” “你喜欢那些庸俗的仪式吗?好,我愿意为了你再走一遍,只是我们都同班三年了,还不够知根知底?”曹卓晔看向蒋棠夏的眼神还挺宠溺,“不瞒你说,曾几何时我也想过考去很远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我就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但这种美好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多少校园情侣在毕业季分手,又被现实的柴米油盐蹉跎,还要面对异地的猜忌和折磨……对了,还有父母那一关,多少真心相爱的人最后死在了这一关,我和你就不一样了,你的母亲对我颇有好感,想必你也看出来了。” “那可太有好感了!”蒋棠夏服了,“你要是个姑娘啊,我们两个金童玉女,这在凤凰山下麒麟湾,都是一段佳话。” 曹卓晔听出了蒋棠夏言语中的戏谑,他并不恼怒,高度近视的双眼都带着知识分子的温雅气息。 他问:“难不成你还在寻找那颗最大的麦穗?” 蒋棠夏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不再插科打诨。 他知道曹卓晔在引用什么典故。某一天柏拉图问导师苏格拉底,什么是爱情?苏格拉底让柏拉图走进麦田找到一颗最大的麦穗,且只许往前,不可后退。 这让柏拉图总以为更大的麦穗还在前面,走到最后,反而一颗都没有摘到。苏格拉底笑着说,看吧,这就是爱情。 蒋棠夏真希望此刻郝零能在身边出谋划策。 可转念一想,郝零在又有什么用呢,说不定还会倒戈叛变到曹卓晔的阵营,也认可对方是一个可以试试的人选。上回蒋棠夏跟郝零吐槽曹卓晔,说他在跟自己对答案的时候差点亲上来,还好自己躲得快,郝零还奇怪,问他为什么要躲开,对方不论是家境还是学习能力都是顶配,既然对你有好感,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 郝零原话怎么说来着……等遇到的人多了,总有一天会发现,全都不如最初的那一个。 蒋棠夏眨眨眼,头脑风暴着。郝零的判断在他的价值观里无懈可击;曹卓晔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无比坚信自己就是蒋棠夏最好的选择,可是……可是又是谁规定,爱情一定要权衡利弊?爱情是你为了那一颗麦穗,才奔向整片麦田。 “……我和你不一样。”蒋棠夏摇头道,“以后请不要再对我说这些只有你一个人觉得理所应当的胡言乱语。” “你幼稚得很可爱。”曹卓晔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很成熟似的。他已经被蒋棠夏非常明确地拒绝了,但当蒋棠夏准备离开,走下台阶,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就挡住了去路。 蒋棠夏不高兴了,轻飘飘地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以示警告,他借机握住了蒋棠夏的手腕,也没用劲儿,他看到蒋棠夏皱起眉一脸焦躁,但又瞬间瞳孔放大,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往后,期盼着,翘首着,随着路过的引擎声挪动—— 曹卓晔扭头。 一辆五菱货车行驶速度越来越慢,一记利落的手刹,刚好停在了山脚路口。开车的人从副驾上捞起一件短袖,先在车里穿上了,然后再打开车门,关上,踏着落在地上的光斑,朝台阶走过来。 曹卓晔回头,不由地一惊。 只见几秒钟前还骂骂咧咧的蒋棠夏满脸惶恐和不安,眉心微蹙耷拉着眼,有气无力地瞅着那根本就不疼痛,却被自己紧握的手腕。 第5章 学生气 曹卓晔松开了手。 蒋棠夏动作机敏如小蛇般,双手迅速背在身后,待林蛮走近后,刚好看到蒋棠夏红了一圈的手腕若隐若现地侧在腰迹,再配合着他躲闪的眼神,很容易让旁观者先入为主地判定,他一定是承受了暴力。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真的是你啊,小孩。”林蛮的视力很好,隔着两个红绿灯都能看到交警的身影,随时准备变道,他拐进这条小路时就注意到了站在山脚台阶上的蒋棠夏,阳光照得他的头发折射出金灿灿的光泽,脸颊和脖颈白皙,透亮得好似寺庙里的陶瓷观音。 林蛮原本以为蒋棠夏只是约了个同学在这儿见面,站在他对面的少年身形相仿,也是常年累月呆在教室里的书生气模样,两人来一起爬爬山,挺好的。 可随着距离越来越短,林蛮却看到他们两个有肢体上的冲突。尤其当蒋棠夏也发现自己的驶近,少年投来的目光里甚至有求救的信号。 货车的挡风玻璃没有任何防晒效果,林蛮的身上一直有一层薄汗,所以下车前特意穿上了t恤。蒋棠夏看到他宛若迎来了救星,巴不得下一秒就往自己走近,那位男同学执意要继续挡在窄道上,态度也挺强硬。 “我们是同学。”曹卓晔扶了扶镜框,上上下下地打量林蛮,指骨划过鼻尖做若有所思状,像是闻到了什么从未被载入过自己气味库的味道。 第6章 “我们只是曾经是同学,”蒋棠夏一开口就是高亢的声调,哪里有丝毫被欺负的怯懦,他赶紧降低音量,捏着嗓子,边说边找那种被霸凌的感觉,“以前在学校里,就……就算了,现在毕业了,你也,也没必要还来找我吧。” 曹卓晔:“?” 曹卓晔何曾见过蒋棠夏如此娇羞柔弱,正要打趣,林蛮上了几级台阶,将自己推开。 曹卓晔很难形容这种触碰。 林蛮的手掌心是干燥的,握住自己肩膀时,他本能地耸肩,抬起另一只手臂要去挣脱,他却突然使不上劲,那只有每天大课间跑两圈操场就算锻炼了的体格在林蛮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 ——他能和蒋棠夏引经据典,嘴皮子灵光,但当林蛮这种纯粹的力量天降奇兵般到来,他也只有哑口无言的份儿。 林蛮也没有弄疼他,就是要他让路。蒋棠夏一溜烟儿似地从最高处蹿了下来,跟在林蛮屁股后头,坐上了货车的副驾,临走前,蒋棠夏隔着车窗玻璃向曹卓晔晃动的手摇出残影,那表情也像是在说:再也不见。 林蛮重新启动车辆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把空调开到最大,然后把车头的几个自装的比巴掌都小的风扇全都对准蒋棠夏。车载广播里自动播放之前的节目,一个叫小枫的女主持人欢迎大家继续回到《全民k歌王》这个频道…… “你要听点别的吗?”林蛮扭动广播按键,没有目的地随意换台,见蒋棠夏一直摇头,干脆关闭了声音。 单排的五菱新卡里一时间只剩下嘈杂的引擎和冷风机工作的声音。蒋棠夏系好安全带后顺着颠簸左顾右盼,用最快地速度观察并确定,林蛮的坐垫是不带海绵的,灰黑色,几包纸巾和毛巾是加油站送的,暂时还看不出女人的痕迹。 “车上很乱,平时就我一个人开。”林蛮笑了一下,说先送蒋棠夏回去。蒋棠夏扭头看到车厢里还有三四个打包好的编织袋,提醒道:“先把货送了吧。” 林蛮也不坚持,货车左拐右拐着,很快从冲上了去另一个工业区的一级公路。蒋棠夏终于知道林蛮为什么会路过这里了,确实是条近道,就是窄了些,林蛮急刹了好几下,平坦后不住地瞥向右边。 蒋棠夏刚开始还以为林蛮是在看自己这边的后视镜,次数多了,他才低头,发现安全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锁骨处磨出了泛红的痕迹。林蛮摸到了烟,又放了回去,他望着前方笑,牙齿洁白整齐,蒋棠夏喜欢看他笑,微微侧身向他靠近时,粗粝的安全带又划过他的肌理。 “你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还是一点学生气都没有啊。” 蒋棠夏呆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林蛮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啊?”了一下,林蛮继续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学不会生气。” “啊——”蒋棠夏的尾调延得很长,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目光落在林蛮一天比一天好的手臂伤口上。他终于能和林蛮共处一室了,尽管只是在一辆单排货车里。轰鸣的冷风并没有完全带走林蛮的气息,那是蒋棠夏从未在现代文明的校园里嗅闻到的真实的味道。 “我前几天给一个修边厂送货,手一伸进去,就被什么东西划到了,再伸进去摸了摸,从里面找出把修边用的剪刀,肯定是哪个工人粗心丢下的,也怪我自己不小心。”林蛮还以为是自己的伤口太吓人了,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却不曾想蒋棠夏的记忆早已穿越回到远古时代。在几千年以前的这片土地上,文字都没有的野蛮时期,男人狩猎、厮杀、伤痕累累地抢夺,为了把食物带回去给家人,以保生命的延续;几千年以后的林蛮载着蒋棠夏去送货,他换来的报酬又是为了哪个家庭? “有没有必要把这事儿告诉你母亲啊?”林蛮话音刚落,就到了目的地。他先下车把那几包货都卸上板车,然后拉进一个加工厂的储藏区。蒋棠夏摇下车窗,趴在玻璃边缘上,痴痴地望向正和老板交涉的林蛮,他撩了一下衣摆去擦脖子和下巴处的汗,蒋棠夏看清了那小麦色的薄薄一层腹肌,和隐约在肚脐眼下的一点毛发。 “怎么把空调关了?”上车后,林蛮不解地问蒋棠夏。他特意没关引擎,蒋棠夏也确实娇气,才那么一会儿,脸就热到涨红。 “我已经够麻烦你了,帮你省点油钱。” “把你热晕了可就不划算咯。”旁边有个小卖部,林蛮去买了两只雪糕。他自己三下五除二吃得很快,蒋棠夏还在小口。林蛮看笑了,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说,“小孩。” “我不小了!”蒋棠夏挺直腰背,特意强调自己的虚岁,“我下个月过完生日,就二十岁了!” “我二十岁的时候都出来打工好几年了。”林蛮挥了挥拳头,“哪像你,还细皮嫩肉的。这么大了还被人欺负。” “他家里能有势力的,班里的老师都像掌上明珠一样捧着他,我没有人可以讲。”蒋棠夏张口就来,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再配上可怜巴巴的小表情,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怪不得。我刚才还想说昨天你在巷子里的口才挺好的,怎么碰到同学就哑巴了。原来是有顾虑。” “所以你千万别告诉我妈,跟你说实话吧,两年前我妈买麒麟湾的厂房,他父亲有帮忙牵线搭桥的。我妈一直以为他是个好孩子呢。”蒋棠夏说得句句是实话,所以才能演得那么真。那幽怨的小表情,看得林蛮都动容了,心疼蒋棠夏夹在父母辈的利益纠葛里,挺不容易。 不过他还是有点奇怪:“那他没理由欺负你啊。” “还不是因为他搞了个暑期补习班。我妈这些年来多辛苦啊,我本来打算好暑假要帮她分担一些的,但他一定要我去给他当补习班的英语老师。”蒋棠夏的语气里有些许炫耀的意味,嘴上抱怨曹卓晔,实则是在自夸,颠倒黑白成曹卓晔给自己如此令人心动的offer又如何,他陪伴母亲的时间是无价的。 他希望自己在林蛮眼里是聪慧的,可爱的。林蛮却不笑了,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掌覆在换挡变速杆上。 良久,林蛮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询问蒋棠夏,他们几个才毕业的学生,怎么就能办补习班了。 蒋棠夏没听出异样,理所应当地继续介绍,说这是山海中学的传统。都说人生最博古通今的时期是高考完后的那个假期,知识点还热乎,应试技巧也娴熟。自从某一年的省状元开了先河,卖爆了学习笔记后被家长求着开一场接一场的讲座,之后每一届的尖子生都会聚在一起开补习班,不论是大课还是1v1,综合下来肯定比那些资深教师来得更有性价比,同龄人之间交流也更有共同话语。 林蛮受到了震撼,他惊叹:“读那么多书还是有用的。” 他难以想象在自己的家乡能存在这样的赚钱方式。在黔南县城唯一的一所中学里,学生人数随着年纪的升高会指数级下降。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辍学,只是看着教室里的桌椅就是越来越空,一颗心也会随之骚动。 也有人吃不了打工的苦,比如林蛮的一个哥哥,在温州的一个服装厂踩了三个月缝纫机就受不了了,回校降级也要参加高考,最后奋发图强考上了个一本。 但这终究只是极少数。 林蛮高二离校那年,喜报上的本科人数寥寥无几,录取的还是民办的多。当黔南人的成人礼是一张去江浙的车票,山海中学的优绩主义者们正在和清北复交的面试官们侃侃而谈。几万块钱的授课提成在蒋棠夏眼里是如此自然,习以为常,不要也罢,林蛮正在经历淡季订单的匮乏,油价的陡增和送货次数的减少。 “到了。”林蛮特意把车停在工业区边上,而非欧悦公主的档口门前。蒋棠夏并没有欢天喜地下车,拽着安全带揉搓,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蛮笑,挠了挠短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在他的老家,校园霸凌是要动真刀实枪的,他自己都曾揣着比修边剪刀更锐利的器具防身,但这里是山海,暴力是冷漠的,无声的,是老师对某一个学生特别的偏爱,而忽略了普通的大多数。 “要是再碰到这种情况,打他,真动手了就老实了。”林蛮不确定地问,“你打过人没有?” 蒋棠夏摇了摇头。林蛮看他清瘦洁净的模样,确实不能想象他这样的小少爷跟人动粗。 “那你加我个微信。我也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凑巧地路过,刚好看到别人找你麻烦。”林蛮想了想,也没有很担心,“反正他要是再骚扰你的话,随时和我联系。” 蒋棠夏克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竭力不表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他掏手机的手都有些哆嗦,手腕早就不红了,显得还在被安全带摩擦的锁骨扎眼。他生怕林蛮会后悔,主动亮出自己的二维码,林蛮扫描以后让他通过一下,蒋棠夏点进通讯录里的「1」,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在高原峭壁,被镜头意外捕捉到的雪豹。 第7章 “啊?这就被吓到了,不会吧!”林蛮煞有其事的惊呼比蒋棠夏更小孩子气。他的朋友圈背景图也是只雪豹,表情更柔和些,乖巧地贴着墙壁,他问蒋棠夏有没有看最近的新闻,西北的野生动物园刚好救助了只雪豹,这张是他前不久刷到后,随手保存的图片。 第6章 【^_^】 蒋棠夏今天晚上躺在床上,时刻捧着手机,眼巴巴盯着又傻笑的界面不是任何对话框,仅仅是林蛮微信头像的放大图。 那是一只被野外记录仪意外拍摄到的雪豹,幽暗的深夜里空中斜飘着白雪,正觅食的雪豹敏锐地发现了隐藏在叠石间的设备,凑近,滋着牙嗅了嗅,猫科动物湿润的鼻头刚好贴在镜头上。 蒋棠夏的手机都快贴上自己的鼻尖了,那么近,好像他也被遥远的雪豹吻了一下。 “闺蜜闺蜜,你完蛋啦!”郝零没等到蒋棠夏的讯息,就打来电话,试图戳破蒋棠夏的粉红泡泡。。 “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一直就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关注列表囊括全世界的救助站和森林公园,每天狮子老虎小熊猫救个不停。你们两个同时关注那只叫芒芒的雪豹只是个巧合,也就是你太年轻,才会以为这就算是什么命运齿轮的转动。” “我白天太紧张了!哎呀,跟他在一辆车上太激动了!我一路都忘了告诉他我的名字,也忘了问他是哪个‘lin’,哪个‘man’。” 郝零:…… 郝零听蒋棠夏懊恼的语气,知道他是全然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情窦初开就是这么恋爱脑上头的吗?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嘴角咧到哪儿了,多吓人啊。”郝零匪夷所思道。他嘴硬,说自己年轻的时候绝对不会像蒋棠夏这么拎不清,但很快又一声叹息,回忆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总觉得山海是个无聊的小地方,连同属性的都遇不到几个,他于是去了北京,仗着父亲企业的光环混迹在娱乐圈里,也算个小资本,被一个男大学生勾得五迷三道的时候,他对这个体育生的付出比蒋棠夏还上头,还帮他牵线搭桥进了几个剧组。 “后来呢?”蒋棠夏问他,还以为会听到一段肝肠寸断的京圈意难忘。郝零冷哼了一声,说那个体育生对每一个会在夜场买他酒的男男女女说一样的话,别人是逢场作戏,只有郝零真去助他逐梦娱乐圈了。 “而且他的体育生身份是假的,腹肌也是假的!注射类固醇药物增肌的!“比起学历上的欺骗,更让郝零愤怒的显然是后者。蒋棠夏听了也稀奇,这都能造假啊,那什么是真的。 “所以你也要多留个心眼,现在科技更发达,杀猪盘一套接一套。你是不是也被那个什么林蛮的身材迷住了啊,微信名片转发给我,我帮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什么图都没有,他……”蒋棠夏想说林蛮本质上就是个卖苦力的,健身房都不可能去的人,怎么可能会假。他灵光乍现般突然心生一计,从床上蹿起,跟郝零分享自己天衣无缝地计划:“我要先另外注册个电话号码,再偷偷搞到我妈的手机。我咋才想起来我妈也有他微信啊,用她的号把微信名片转发到新号码那儿去,通过后他要是问起来我是谁,我就可以装女的,说是别的厂的文员,问欧悦公主的老板娘有没有认识的司机就被推荐了你,再聊上几天后旁敲侧击地问一句,你有没有女朋友。” 郝零:? 郝零目瞪口呆。先不说蒋棠夏为什么要那么复杂地七拐八绕,单就他侦探一般的那股劲儿,郝零已经很多年没碰上一个自己肯花这么多心思去探究的人了。 “oh,youth!”他再一次发出感慨。这个林蛮,还真是让蒋棠夏魂牵梦萦。他问蒋棠夏为什么不直接问林蛮,蒋棠夏不好意思地憨笑,说自己现在在林蛮那边的人设是个蠢笨到校园暴力延伸到校外都不会反抗的小屁孩,这样一个书呆子开口问他感情话题,太突兀了。 “而且……”蒋棠夏出于一种敏锐的直觉,“我有预感,比起面对我,他肯定是跟一个同为打工人的文员聊天,才会更自然和真情流露。” 但蒋棠夏确实疯狂地想要确认,林蛮到底是不是单身。 接下来几天他不止一次的在工业区里看到了别的开五菱货车的司机,这种车型一般都是送鞋底或者皮革的大件,综合下来的收入比老张那种改造的三轮车高。所以很多司机副驾上都会坐着个女人,应该就是他们的老婆,男的卸货,女的先按电梯,拉板车时遇到斜坡,男的在前面拉,女的还可以在后面扶一把。蒋棠夏试图通过回忆,再度寻找到林蛮车里让自己死心的蛛丝马迹,可是那个空间里没有异味,也没有女人才会选购的甜美的清新剂;干净却不算整洁,好几张加油站的小票乱扔。唯一的疑点是后视镜下的星星吊坠,粉色的,蒋棠夏特意违心地夸了句,说这吊坠挺漂亮的,林蛮说,别人送的。 蒋棠夏一度不小心打开了遮光板,一本硬皮横格本掉落,是林蛮用来记每天记账的,列有厂名和货物名称,以及数量。他捡起时匆匆翻阅,那上面暂时只看到一种笔迹。但最后几页非常潦草,记了很多词,很短,两到四五个字不等。 蒋棠夏盯上了母亲的手机,时刻准备执行计划。孙菲是个手机不离身的老板娘,随时都握在手心里,客户发来消息了她总是秒回,想在车间或者办公室里偷拿到她的手机难如登天。 蒋棠夏就把心思打到了家里。孙菲每天回来都很晚,在她进卧室前,蒋棠夏只需要一个一分钟的空隙,不,三十秒也行啊,孙菲没给他这个机会。 哪怕是今晚长久地坐在客厅里,捧着本书安静地翻阅,孙菲的手机也夹在书中间,屏幕闪亮。 蒋棠夏的耐心已经在这几日的蛰伏里消耗殆尽了。 他坐到了孙菲边上。孙菲摘下自己的老花镜,揉揉眼,问儿子这个学校怎么样。 蒋棠夏这才发现,孙菲正在翻阅的是高考志愿填报指南。她一遍在纸质书上看各高校的名字,然后再输入手机,看视频的宣传片。 “妈,还要一个星期才出成绩呢,不慌的。”蒋棠夏帮她把书合上,他说,“你也别太着急。” “那你猜小曹的父母这会儿在干什么?他妈妈是教育局的,说不定已经提前知道儿子分数,跟各大招生办通电话,不浪费任何一分。” 这是全国高考,又不是山海市的某次统考。蒋棠夏在心中咆哮,被书本挡住的手指摸到了夹在里面的手机。他听到母亲无奈地感叹道:“妈妈就没有那么多资源,妈妈顶多给你选个很贵很贵的填报老师。” 说着,孙菲的手落在儿子的肩膀上。 蒋棠夏鬼鬼祟祟的偷摸也停下了。 客厅里的灯光幽暗,照亮这对单亲母子之间流淌的温情。孙菲除了最顶尖的几所大学,其他一概不知,蒋棠夏就一一给她讲解,并强调比起大学的综合排名,还是专业更重要。 “那你想考什么专业?”孙菲的老花眼镜又戴上了,饶有趣味地看着儿子。这种温馨太难得了,以至于蒋棠夏恍惚间透露了心声。他的数学和物理在重点班里一直不拔尖,属于拖后腿的学科,所以大学里他想扬长避短,读些文科的专业,哲学,或者社会学……北师大的心理学听说特别有名。 蒋棠夏原本激昂的声音越来越弱。注视间,他察觉到了母亲眼里愈发锐利的不满。良久,她开口像在下达禁令,她认为就算儿子想转文科,也应该读些方便以后考公务员的专业,比如法学。曹卓晔的父亲当年就是省会一所大学的法学毕业的,工作直接分配回了山海市区。孙菲希望儿子也过上那样的生活,有一份稳定的薪资,和可以不断延伸的社会关系—— “——而不是像我这样。”孙菲的手和蒋棠夏的交叠在一起,“妈妈忘不掉你小时候摸着妈妈的手,说,妈妈妈妈,为什么你的手那么粗糙,为什么你需要那么辛苦……” 蒋棠夏已经听过太多遍了,以至于能和孙菲异口同声:“……城里的女人就不需要。” 蒋棠夏两手空空地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了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部两三千块钱的触屏机。 孙菲虽然没给蒋棠夏发工资,但从不会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儿子,一高考完就安排了电子产品三件套,一步到位。她并不知道蒋棠夏还珍藏着父亲一年前送他的杂牌手机。当蒋棠夏表示出对心理学的兴趣,她会讥讽地挖苦,说这个家里唯一有病的已经死了。 她又变回那副刻薄的口吻。蒋棠夏不想再听她的贬低,默默离开了客厅。 他压抑着,差一点,他就想问问母亲,是否记得有一年,他突然被班主任叫家长。那是个被同学们私底下称为“校长夫人”的中年男子,教学水平挺高,但脾气很差,对学生都很严厉。某一个夜自修铃声刚响后蒋棠夏还跟同桌笑了一下,刚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上,他把蒋棠夏从椅子上拽来摔在了地上,蒋棠夏整个人吃痛地侧卧,卫衣兜里的手机掉了出来。 第8章 蒋棠夏起身时看了眼错愕的曹卓晔,选择跟班主任承认这是自己的手机。 后来,蒋棠夏不是没后悔过,如果坦白手机是班长交给自己代为保管的,反而不会有什么大事儿。老师们的宠儿是不会遭什么罪的,但他就是一个成绩中等的普通学生,在重点班里除了英语单科其他都不出彩,才会惹得班主任歇斯底里。 一场老师无故对学生施加的暴力,瞬间反转成了学生私带电子产品。孙菲也没闲工夫了解全部的起因经过,抵达办公室后和班主任沆瀣一气,把蒋棠夏骂得狗血淋头。 她骂蒋棠夏的时候也会带上曹卓晔,说他一点都没人家的孩子省心。蒋棠夏大脑空白了一整晚,一句辩解都憋不出,直到父亲再也看不下去,说差不多得了,孩子上了一天课那么辛苦,还要回寝室休息。 蒋棠夏抬头,这才注意到一直在场却一声未吭的父亲。父亲捂了捂眼睛,眼眶通红。蒋棠夏原本以为父亲也在以自己为耻,他在送自己回寝的路上,居然又塞给了自己一个旧手机。 “以后小心点,别被发现了!”父亲主要是担心,“我知道你肯定也有委屈,不开心了就打电话给我。” 蒋棠夏清晰地看到父亲掉了一滴泪。 这让他很意外。 自从母亲状告父亲出轨后,他已经很久不主动给父亲说话了。 他不懂啊,不懂母亲为什么和班主任在一个阵营,又为什么是父亲为自己流下那一滴泪。他不懂母亲为什么那么喜欢曹卓晔,别人家的孩子,却不曾看见自己的小孩,他不懂。 他越是不懂,就越想知道背后的爱欲如何运作,是否有一个理论可以白纸黑字地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他连想要了解这些机制的好奇心都要被孙菲扼杀。 他无法再忍受。 他只想跟随内心深处的冲动,缜密的计划全都抛之脑后,他现在只剩下无法再让步的欲求。他用那个老旧手机里的微信号加了林蛮的联系方式。 林蛮很快就通过,问:【你好。哪位?】 蒋棠夏正在输入自己是哪个工厂的文员,先把他加上以备不时之需,日后有货了随时联系。林蛮先又发了句:【你是电台的小枫?】 蒋棠夏:……? 但他最擅长的就是将错就错,马上回复:【^_^】 第7章 全民k歌王 郝零这人喜欢说夸张话,但真需要他去采取什么行动,绝对义不容辞。 五分钟,郝零就根据林蛮的只言片语,查到了一些具体信息:“山海广播台确实有个播音员叫小枫,目前正在主持一档叫《全民k歌王》的节目,播出时间为下午两点半到三点。该节目面前居住在山海范围内的全体市民,投稿的作品经过审核后,都可以在节目里播放。” 蒋棠夏对这个节目名有印象。 之前坐在林蛮车里,货车手动拨转的广播频道恰好是fm100.1。如今是短视频盛行的年代,广播电台早已落寞,为数不多还会在开车时听广播的司机更关注的也是实时车况,小枫这档节目并不热门,她自己又是节目主持人,又要负责审核音频,可见她对这份工作非常热爱。哪怕是投稿不足的时候,她也不会播放其他音源来填充时间,而是根据投稿人提供的信息,给他们的稿件写下自己真挚的听后感。 “破案了,你的伯邑考说不定也有投稿。”郝零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那也太巧合了吧,他为什么会误认为你是电台的人?” 蒋棠夏退出聊天框,盯着这个旧手机里的昵称,拼音的【feng】。 蒋棠夏的父亲名字叫蒋晓峰。 孙菲并没有在家里供蒋晓峰的祭台。那个男人依旧在冥冥之中顺应儿子的欲念,阴差阳错地促成了这一切。 披着“小枫”外皮的蒋棠夏回复:【谢谢你的投稿。】 “你疯啦!”郝零的尖叫声刺耳,“万一他只是听众呢?你咋还演上了,露馅了怎么办!” 蒋棠夏手心冒汗,胸膛剧烈起伏,内心也很慌张。 但他还是决定赌一把。在他人生最漫长的五秒钟过后,林蛮回复:【如果能在电台里放的话,是我要谢谢你。】 蒋棠夏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林蛮确实有给真小枫发送音频。蒋棠夏答应:【就这两天。】 “完蛋了闺蜜,完蛋啦。”郝零的哀嚎花枝乱颤,衬得蒋棠夏更加胆大包天。 feng:【请问还有其他作品吗?方便的话可以直接发我微信。】 郝零:? 郝零问蒋棠夏到底想干嘛。蒋棠夏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你在山海市只手遮天,广播电台的台长总认识吧,记得叫真小枫播放他翻唱的《山丘》。” “阿拉丁神灯也只能满足你三个愿望!”郝零声线都变粗了,暴露出男人音色。当他嘴巴跟刀子似得不留情面,一颗豆腐心就水汪汪的,既然没拒绝蒋棠夏,就肯定会去办。 林蛮比了个【ok】的手势,问:【就要翻唱吗?】 蒋棠夏和郝零在电话两头同时瞪大了眼。整个对话疯开疯走,事情在往越来越惊喜的方向发展。 蒋棠夏:【你有原创的话也可以。】 还补充:【越多越好!说不定还能给你做个小合集。^_^】 “你不去艺考都可惜了,”郝零惊呼,“你简直是先天演员圣体,活该爱上直男!” 接下里的几天,蒋棠夏揣着那部旧手机像回到了校园里,白天在办公室里也偷偷摸摸的,为了能随时收到林蛮发来的新歌曲。 他甚至还连蒙带骗地,让林蛮发来了一份简历。 说是简历其实并不严谨,其实就是这些年来他和音乐有关的经历。林蛮还是有最基本的戒备心的,问电台要他简历过去干嘛,蒋棠夏撒谎不打草稿,说万一真的要做个专场,总要跟听众朋友介绍一下你是谁。 这份履历很快就转发到了郝零那里。曾经的京圈小资本给出如下锐评: “初中学历。” 郝零表示自己需要缓缓,抽几根烟。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低的学历了,虽然这在外来人口众多的山海市是很常见的。 “我倒不是有学历歧视啊,而是这年头大家条件都好起来了,人又饿不死,大专考不上,中专总有的读吧。”郝零奉劝蒋棠夏对这个林蛮多留几个心眼子,他继续念,“20岁,贵阳某freestyle地下比赛季军。” 很遗憾,蒋棠夏并没能从互联网上找到这场比赛的蛛丝马迹。或许太过于小众,就算有观众录屏了,也没发布到社交平台上,能证明这个奖项真实性的唯有一家live house在那一年的公众号文章,上面唯一的照片也是mc高举冠军的手,林蛮的名字只存在于告示上。 蒋棠夏在地图里搜索,在两千公里外的贵州,这家live house已经倒闭了。 “这里也要划重点哈,以后肯定要考。他初中毕业到20岁,中间也有四五年的光阴,他去干嘛了?” 郝零的语音语调特别像那种做相亲主题的自媒体,敲黑板问观众“这个男生能不能嫁”,然后从资料里分析出各种潜藏信息,其中必有大雷。 “闺蜜闺蜜,你也赶时髦喜欢上了黄毛rapper?虽然说在这种非商业的比赛里拿到一个省会城市的名次有点实力,但过日子可不能光靠爱情。哎?我就说嘛,他但凡想过上好日子肯定要挣点面包的,21岁,参加某台《说唱我世代》节目海选,晋级90强。” 能走到xx强,肯定是选了导师的。但幸运女神依旧没有眷顾林蛮。在节目的录制过程中,他所选的流量明星导师就被爆出丑闻,遭全网封杀。当节目把这个流量的出场全部删除,林蛮也被一剪没了,官方发行里没有一个镜头里有他,蒋棠夏还是在另一个平台多次关键词搜索,才在海量的其他选手的视频里,找到了一个播放量不过五百的切片。 那是21岁的林蛮站在一个舞台上。 没有妆造,连套符合rapper气质的潮牌衣裤都没有,年轻的林蛮用自己名字的【aman】作为艺名出场,单色短袖和牛仔裤,普通的像是一下场就能投入其他工作。 模糊的像素里,林蛮明显比现在还要清瘦,带着初出茅庐的稚气,歌词却相当凶悍。 “贵州说唱啊。”郝零连视频都要锐评,拒绝跟着节奏一起摇摆。他是个喜欢听西海岸、日常要拽两句英文的人,对方言说唱并不感冒,但不可否认林蛮这首歌一开口就很有冲击感: “我要从黔南走出去 又从黔南外走回来 我不求神拜佛也不喊哈利路亚 贵州人头顶有天菩萨” 郝零赞美一首歌的旋律洗脑的表达是:“他的歌适合在迪厅里面放呦。” 可惜这个视频只有短短四十秒,因为镜头马上给到了流量明星,应该是对林蛮表露出了欣赏的神色,但他的态度和林蛮的歌一起,都被切掉了。 蒋棠夏无从得知这首《天菩萨》剩下的歌词到底是什么,那一届的《说唱我世代》还如日中天,前三强都发展得不错,有些甚至登上了地方台的春晚。如果有平行时空,另一条林蛮选择了其他导师的时间线里,他说不定也可以拥有这样的机遇,但现实没有如果。 第9章 现实是,林蛮的歌手生涯也像那些戛然而止的切片,甚至还没开始,就结束得仓促。 23岁,他再次登上了另一档流行音乐节目《歌唱家》,出场的镜头依旧没有在正片里,但至少存在于花絮中。 “他绝对没有签过唱片公司,也没经纪人带他。”郝零怒其不争也哀其不幸。林蛮一开始走的是rapper的路子,怎么又突然转去唱流行歌了,这完全是两个不交叉的演绎路径,毫无职业规划的人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到最后只可能是rapper不像个rapper,也无法向主流靠拢。 果然,林蛮也没有在《歌唱家》里收获导师的转身。他在上台前的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本来是要选某一个位导师的作品进行翻唱,但最终还是决定唱自己的原创。于是点评镜头基本上都给了那位导师。导师先是肯定,说林蛮的调子起得很高,嗓音有天赋,但马上,他就批评林蛮的歌词,太无病呻吟了。 “你犯了一个当今所有年轻人都会犯的错误,心比天高,堆砌辞藻。既然你有信心继续走下去,先翻唱一些经典是必要的,你要虚心地向前辈学习,而不是在海选的时候就拿出自己并不成熟的原创,这只会显得你很无知,且一点都不松弛。” “……欲念,苦难,梦境,这些词都意味着什么,你真的知道吗?你创作的时候,真的有欲念吗,有苦难吗,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呢?”导师装模作样地翻阅林蛮的资料,“哎呦,原来你的本职工作是外卖员呀,怪不得,你的文化程度不高吧。那你乐理知识这一块可要抓紧啊,你看看在场有多少选手是科班出身的,他们首场演出也都选择翻唱,你还差得远……” 林蛮低头,拿麦的手垂落,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蒋棠夏确认,这个曾经昙花未现的歌手,就是现在开五菱送货的林蛮。林蛮想说些什么的,摸了摸喉咙,虎口掐在喉结的位置上,像是被什么噎住。他的沉默也成了不够高级的一部分,被毫不留情地剪辑掉。他在那位导师的点评话音刚落后就说道:“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这是林蛮留在公众视野里的最后一秒。 高考成绩出分那天,蒋棠夏坐在孙菲的奔驰e300里,把电子屏上的电台调到fm100.1。他调平座椅靠背,在轻微的空调风里,听《全民k歌王》播放了林蛮的歌曲,除了李宗盛的《山丘》,还有两首粤语老歌。 “接下来的翻唱来自一名在山海工作的贵州老乡。”小枫当然不是贵州来的,但还是亲切地这般称呼林蛮。这本来就只是个打发时间的小节目,收听率不温不火,电台领导特意发来几首质量不低的歌要求播放,小枫简直是喜出望外,声情并茂地赞美这位老乡的好嗓音。三曲完毕后小枫还不忘上价值,说山海是个大融合的现代化城市,欢迎从五湖四海而来聚在这里的车友们,也跟这位老乡一样,不吝啬地投稿自己的声音。 蒋棠夏知道肯定有郝零在从中周旋,自己的弥天大谎逐渐闭合,皆大欢喜。 只是他再也没有遇到过林蛮。那个人话很少,并没有加了个电台主持人的联系方式就滔滔不绝,尽管蒋棠夏想要听些原创,他沉默了一夜后发来的也都是翻唱。于林蛮而言,他或许就是常在这个时间段听免费的广播,所以随手发了以前的录音。 可他如果真的毫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加了微信后脱口而出,先入为主地以为蒋棠夏是电台的人。 feng:【已经有听众留言觉得你好听了。你会获奖的。】 没错,《全民k歌王》优秀作品的奖金也少得可怜。但林蛮刚刚献唱的那三首在品质参差不齐的稿件里堪称矮子个里拔高个,除非有人无聊来刷票,不然肯定能获得至少五百元的奖金。 林蛮应该在忙,过了好几分钟后才回:【别这么说,不然我会以为自己被内定了。】 你就是有这么好!蒋棠夏无时无刻不想肯定林蛮,讯息刚输入尚未发出,就被孙菲从车里薅出来。 “你真的是让我好找,教育院的短信发过来都好一会儿了。”孙菲居高不下,影子笼罩住蒋棠夏,“没考好就没考好,一个人坐车里浪费我空调费做什么?” 蒋棠夏吓了一跳,还真以为自己发挥失常了,坐在办公室电脑前在网页上再查询一次后才松了口气。他英语考了149分,其他学科跟估计的差不多,总分675。 “才675,对……没七百分呢,哎呀又不是考上清华北大了,有什么好庆祝的,省排名都五六千啦。”分数是蒋棠夏的,络绎不绝的电话却是孙菲的。不止亲朋好友,连一些客户都会来询问。供应商也会好奇,来办公室签单时问一句,孙菲还是一如既往那副没什么了不起的口吻,说蒋棠夏在班里的排名估计只是中等,比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妈妈,我是在最好的高中的,最好的班级里啊。 整个下午,蒋棠夏没有等来孙菲的一句夸赞。 他感到窒息,好像林蛮的那只手穿越了时间和屏幕,也掐在了他的喉结处。他在点开老张发来的视频后短暂地透了口气。掌管摄影的神从未眷顾过林蛮,哪怕举手机的人跟他离的那么近,就围着一团火,他的面庞也是模糊的,唯有声音和周遭的欢呼一样高亮。 蒋棠夏文字识别老张发来的语音:【小少爷,上次你问我们司机都去哪儿喝酒,哎哟,现在生意又不好,我们都是干计件的,哪里有钱下馆子嘛,就买点土豆买点酒,上凤凰山生个火,烤着吃。】 老张的话外音是,现在一天天的收入太少了,当老板的能不能再添一点?他不敢直接问孙菲,就来旁敲侧击更好说话的蒋棠夏。 但他也让蒋棠夏意外地窥探到25岁的林蛮在唱什么。贵州人喝酒了就是要唱歌的,在场的其他男性不着调地哼咿咿呀呀的山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调子,形成毫不相关的和声,还拉起女同志的手转圈。树枝燃烧发出咿呀的爆炸声,林蛮一手拿着酒瓶,火光映红他的脸庞,他屈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一口,又抽了一口烟,他把烟头扔进火堆里,眯眼,他唱:“我只有在天菩萨怀里,才能醉得忘记自己。” 视频里还有人穿长袖,这个片段应该是一个月前拍的。 这个片段直到一个月后蒋棠夏看见,才听到他是在唱《天菩萨》。 feng:【如果真的被内定,你是不是要谢谢我?】 林蛮的回复还是没有很及时:【不要说这种玩笑话。】 feng:【你今天晚上来电台门口找我,不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啦?^_^】 第8章 《山海志人物传》 “疯啦闺蜜,你疯啦。”蒋棠夏在去山海市区的网约车上接到郝零的电话:“我只是有亿点点人脉关系,你真当我是精灵神仙?把之前的谎圆上已经够不容易了,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是懂得点到为止,你看那个什么林蛮,他从来不主动联系小枫,都是你问一句,他回答一句。你现在还要我怎样,把真的小枫约出电台来跟你的crush见面?这玩得又是哪一出角色扮演啊。” “我不需要你怎样。”蒋棠夏很冷静,“是我要去见他。” 郝零大脑宕机:“……但你这两天,一直是用,小枫的身份,跟他——” “是啊。他以为我是女的。”蒋棠夏说,而且是个年轻美丽的都市女性,从事电台主持人这样光线体面的职业。 “他未必会来。但如果真的出现了,那么死心的是我。” 有一瞬间,郝零觉得蒋棠夏本质上比自己还要残忍。 网约车停在了山海市广播电视台门口,新建的广电大楼呈扇型,三十多层楼全是大落地窗的外立面,比很多高端楼盘都气派,高耸在黑夜的云霄下,灯火通明。是啊,小枫是出入于这种工作环境的白领精英,她再怎么百无聊赖,也不会约一个陌生人在工作地点附近见面,其中的不合理连蒋棠夏都想得到,何况漂泊多年更有经验阅历的林蛮。 他得有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才会真的来赴约。 而如果他真的出现,那么蒋棠夏之前附赠于他的千百种幻念,全都会烟消云散。 蒋棠夏也觉得自己够疯狂。山海高中就在电视台附近,最高的办公楼也有近三十层,楼顶led字样的“山海中学”不论从何角度都闪耀,鲜红璀璨,无法被附近的绿化遮挡。 蒋棠夏站在电视台闸机外的一棵樟树下,双手插兜,在等待中踢起脚边的鹅软石。林蛮并没有答应feng的邀约,但蒋棠夏注意到他【对方正在输入】了好几次,没回复,又继续输入。可能他也想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是什么性质的,工作上的,还是仅仅是想见见自己这个人,两种可能性其实都微乎其微,本来一个电台主持人,去加投稿者的私人联系方式,就已经是破天荒的离奇了。 蒋棠夏在电台门口等到了八点零五分。 一格一格的工位里也不知是谁在加班,电台大门几乎没有车辆出入,门前的主街道上来往也稀稀疏疏。偶尔的行驶声也抵不过满排樟树上茂密的蝉叫,叫得人心都跟着浮躁。 第10章 蒋棠夏就是在这般嘈杂的知了声中,看到一辆开近光灯的白色吉利缓缓驶近。车子没停在电视台的正大门口,而是辅路。两侧绿化将机动车夹得很是拥挤,开车的人熄火,关掉灯光,在黑暗的驾驶室里又踌躇了半分钟,才打开车门走下来—— 蒋棠夏第一眼先注意到的是林蛮的上衣。 不再是那种耐脏的纯色棉t,他今天换了件印花短袖,手臂处的伤口覆着三个创口贴,像那些上节目的rapper遮掩纹身。 他也换了车。 都来市区了,总不能开辆货车,就连蒋棠夏都认得那款车是吉利帝豪。逢年过节,4s店的横幅广告能拉到工业区的大门口,宣传这款车型经济又实惠,省心又实用,是工人们开回家的首选。奔驰宝马确实买不起,吉利帝豪更有性价比。 林蛮的那辆车并不新,很有可能还是二手,车牌号上的是浙c。他下车后习惯性地摸裤兜,拆开小卖部里八块钱一盒的云烟。 一点星火光亮在他眼前跳跃,他背对着电台大门,蜷曲着背,姿势松散地倚靠在车副驾的门边上。 他深吸了一口烟,过肺后再吐出,夹烟的手指骨微微弯曲,手背宽厚,那是双有力量的、干苦力的手。 【怎么样?他人到底来了没?】作为蒋棠夏的狗头军师兼最强外挂,郝零随时关注最新进展。 蒋棠夏掏出了手机。 十几米远处的林蛮边抽烟,空着的那只手也点亮了手机屏幕,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蒋棠夏并没有等到任何一条讯息。 不多时,林蛮抽完了那根烟,没随手扔地上,而是上前两步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蒋棠夏躲在了树后面,这让林蛮更加不可能发现他,林蛮想再抽一根的,都掏出来了,火机摁了两下没点着,动作停滞了几秒,就垂着眸眼,衔烟的嘴角咧出一个轻微的笑。 突然的,起风了。 盛夏的风毫无凉意,是热浪,带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林蛮的衣角微微扬起。头顶的蝉鸣声喧嚣如浪潮,跟随着风的频率起伏,如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嘲讽他被爽了一个本就不该来赴的约。 于是林蛮收起了烟,深吸一口气,没什么留恋地转身,也不打算问feng为什么不出现,就要回到车里,每一步都走得失意落魄,当真像高原上拖着伤肢举步维艰的雪豹。 这一切全被蒋棠夏看在眼里。 明明是自己造成这个荒谬的局面,他竟毅然决然地喃喃了句,我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在那里。 林蛮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跨进了驾驶室。他稍作停顿,看到不远处一个奔赴而来的身影。 刚开始还以为是有人在夜跑,当那张脸逐渐清晰,林蛮撤回了腿,站直,整个人意外到瞳孔都有些微扩。蒋棠夏隔着那扇车门在自己面前喘气,他很抱歉:“对不起我来迟了。” “你又给自己加了哪出戏?!”郝零没收到文字回复,就打通了蒋棠夏的电话,但还没来得及说两句手机就被揣回兜里,郝零只能依稀听得见声音。 林蛮单手搭在车门上,歪了歪脑袋,疑惑不解地看向蒋棠夏。 “电视台的小枫是我们的学姐,她经常会来山海中学的广播社团作指导。前几天我们在忙毕业合集的拍摄,她提了一嘴,跟我说收到一个质量很高的投稿,问我有没有兴趣加进《山海志人物传》这个系列里,我听到你的名字觉得挺熟悉,就让她帮忙约一下,没想到还真是你。”蒋棠夏指了指身后那块彻夜不眠的硕大招牌,说,他刚从学校里出来,所以迟到了一会儿。 “怎么,你为什么是这表情?”蒋棠夏的的眉头皱得比林蛮还要拧巴,他捂了捂自己张大的嘴,惊叹道,“是不是小枫学姐太忙了,发的信息让你误会了,还以为要在山海电台里接受采访,其实就是我们中学的小稿件,成品完全没有他们专业。我赶紧跟她说一下,对不起啊,我们只是一个很小的高中社团——” 蒋棠夏装模作样去掏手机,要去发信息。 他在心里默念数秒,意料之中的,林蛮的手跨过车门,赶忙制止了他的动作。 蒋棠夏赶紧摁灭屏幕,并没有让林蛮看到正在通话的计时,还有郝零发来的感叹:【你是真敢编啊,接下来就看他敢不敢信啦!】 蒋棠夏抿唇,一脸清纯干净的笑,实则后脊背发凉,早已浑身冒汗。 林蛮也懵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是没读完高中,不是没见过高中生,蒋棠夏刚才说的校园电视台、采访、文章,对于他来说,都太超前了。 但山海中学就是这么卓越的地方,远超他认知的极限。以前他无法想象几个高中生就能办补习班,现在蒋棠夏说里面有个电台,他反而不觉得稀奇。 但为什么是自己。 一个高中电台里的山海人物传,居然也能有他林蛮的一席之地? “这个电台主要是日常放放歌,精品访谈每月也就一次,有时候请知名的学长学姐,或者其他名人,能联系上谁全凭社员自己本事……” 蒋棠夏喉咙口发干,甚至出现吞字,他意识到自己也快要编不下去了。 局势并非全然在蒋棠夏的掌控之中,他漏洞百出的谎言经不起细想和推敲,包着火的那张纸已经膨胀到了极限,如同他扭曲的欲念,即将被烧成灰烬,蒋棠夏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坚持:“但我就是想做你这样的。” 蒋棠夏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你,听到你的声音,哪怕仅仅是在一个小小的校园里。” 林蛮怔愣着,不解他这样的,又是什么样。蒋棠夏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的led招牌,一个大大的“m”如灯牌,指引夜晚的饥肠辘辘者。 天气那么热,一直站在外面也不是办法,林蛮也同意先找个地方坐坐。临近九点,这家麦当劳的生意一般,绝大多数座位都空着,蒋棠夏和林蛮选了靠外立面大玻璃窗前的双人并排座位上,随便点了些小吃,以及两杯可乐。 换了个环境,那种唯恐被揭穿的慌乱感有所减缓,但蒋棠夏还是紧张,咕噜咕噜喝了小半杯汽水。 手机响了,蒋棠夏以为又是郝零,没理会,却不料震动声不停,他只能看一眼来电显示,好家伙,事态升级。已经是夜里了,孙菲回家后没看到儿子的身影,肯定要打电话询问。 特意去外面接电话就显得太心虚了,蒋棠夏只能硬着头皮,当着林蛮的面通话。孙菲问他在哪儿,蒋棠夏面不改色道:“刚从学校里出来。” 好在林蛮一直目视前方,隔着锃亮的玻璃看外面的骑手来来往往,这让蒋棠夏少了些煎熬,补充道:“今天不是刚出排名嘛,我们就去了趟学校,一起商量怎么填报志愿。” 蒋棠夏也是拼了,为了打消孙菲的疑虑,他说,自己是跟曹卓晔一起。 果然,孙菲不再咄咄逼人,只叮嘱了句路上小心。他去学校既研究志愿又做点电台的活,没毛病吧,在林蛮这儿也说得过去! 林蛮也没有很好奇,也是随口,问蒋棠夏考了多少分。蒋棠夏翻出考试院的短信,两人凑一块儿看同一部手机时,肩膀贴在了一起。 “多少分?”林蛮瞪大眼睛。 再看向蒋棠夏,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的眼神都变了。 好像突然在林蛮眼里的形象都高大了起来,蒋棠夏万万没想到,那并不被母亲认可的高考分数,山海中学的毕业证,到了林蛮这儿,意外地成了某种光环。 而在知道自己分数之前,林蛮左不过当他是一个老板娘家的不谙世事的金贵小孩。 “你很厉害,”林蛮好不吝啬地夸赞,“你这个分数要是放在黔南,别说能在我们高中考第一,村里能安排你配大红花游街。” “倒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蒋棠夏眯着眼,有些汗颜,但听到林蛮如此肯定,那感觉……还不赖。 “我们学校师资力量好,我又在重点班,算是沾了光。”蒋棠夏还谦虚上了。他可不是那种在电梯里做俯卧撑的人,在个人努力之外不忘环境因素。 “我那个高中也是整个黔南最好的,但跟什么山海中学比起来,差远啦。”林蛮眼里闪过的一丝寂寥,被蒋棠夏敏锐地捕捉到。 他也是考上了高中的,只是没读完。蒋棠夏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念,他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很自然地说,很多人都不继续念,班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还留下的人也会有想法。 林蛮说得很含蓄:“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小孩也多。” 蒋棠夏想,都二十一世纪了,穷能穷成什么样,孩子多,又能多成什么样?他不允许林蛮跳过这个话题,趴在桌子上,沉默着,直勾勾地盯住林蛮,林蛮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不停地舔唇,喉结蠕动,紧张不安的人变成了他,他艰难地开口:“我妈生了九个小孩,我在九个里面排第五。” 第9章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第11章 既然答应了母亲已经在回家路上,蒋棠夏和林蛮第一次的麦当劳会谈非常短暂。 出于刻板印象,蒋棠夏以为林蛮有四个姐姐,林蛮笑了,说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他看了眼蒋棠夏,又看了一眼,良久,才颇为犹豫地跟一个只是第三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起自己的家庭情况。他母亲第一胎就生了男孩,然后是两个女儿,四哥,再是他林蛮。 “为什么要生这么多!”蒋棠夏眼睛瞪得大大像铜铃。他自己是独生子,他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山海同龄人都和他相似,养育两到三个的,都是极少数,他第一次听说如此庞大的家庭,九个。 “我们那边都这样,怀了就生。”林蛮迟疑了一下,说,“我二姐也有五个小孩。” “天呐!”意识到林蛮的二姐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蒋棠夏更震惊了,脱口而出:“不避孕的吗!” 说完,蒋棠夏都觉得特别冒犯,双手捂住嘴巴,脖子缩得像只鹌鹑。 林蛮双手交叉于胸前,嘴角还是挂着笑,仔仔细细地看向他像打量一个新物种。听听,避孕,多么科学的字眼,可惜二十五年前并没有一个蒋棠夏降生到黔南,把这两个字传播到自己母亲的耳朵里。 但蒋棠夏的傲慢并不令人讨厌。 恰恰是没什么交集,蒋棠夏每一次出现,总会带给林蛮现代的、文明的,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 “我送你回去吧。”林蛮提议。 蒋棠夏于是坐上了林蛮的那辆吉利。轿车肯定是比货车宽敞舒适,冷风声也没那么明显,座椅靠背还能微微后仰。 但蒋棠夏一直挺直后背,被安全带限制后还探头探脑,目光落在显示屏前的一个巴掌大的线装本上。 蒋棠夏问林蛮用这辆车也送货吗,林蛮没回答,直接把本子给他看,蒋棠夏翻开,里面也是些潦草的断句。 蒋棠夏突然联想到了什么,问林蛮:“你平时送货的时候,也会记下一些路边看到的字眼吗?” “一个人送货是很无聊的。”林蛮答非所问。有蒋棠夏坐在旁边时,他开车会很稳,只剩五六秒的那种绿灯都不加速,拉手刹后看向副驾,蒋棠夏把小本子捧得很近,睫毛都快贴上纸页了。 “别把你眼睛看坏了。”林蛮侧身,伸手扒拉下那本子时,蒋棠夏整张脸再次暴露在他眼前,那么近,水汪汪黑黢黢的眼睛,纯良又无辜。 这样的蒋棠夏跟他说:“你好厉害啊。” 蒋棠夏开口,就又是一些林蛮从未听说过的表达:“你就像个山海间的吟游诗人,你的歌写得都是老百姓,因为你自己就是工人。” 林蛮身后响起其他车辆的喇叭催促。 林蛮启动引擎,他是那么熟悉这座城市的路况,险些弯错了道。 快到蒋棠夏住的地方了,是麒麟湾工业区附近的一个只有两栋楼的小区。高层的灯光已经闪烁在不远处,林蛮才想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棠夏?塘下?”林蛮挺意外地,“刚刚我们没拐进去的那条小路就是通向塘下村。” “你连这都知道!”蒋棠夏的眼神里都有崇拜了。时至今日他骑自行车从凤凰街道到山海中学都需要导航,林蛮在他看来就是个行走的地图百科,就连凤凰街道一个边缘的拆迁村都知道。 “我是拉货的司机啊,记路不是我的职业素养吗。”林蛮哭笑不得的。这就是和蒋棠夏对话时有趣的地方,那些林蛮习以为常的事情,蒋棠夏反而会赞叹和惊讶。 林蛮犹豫了片刻,暂时还是没打算告诉蒋棠夏,其实他自己就租住在那里。 “塘下是我母亲的娘家,山海这边的习俗是月子回娘家做。不过很遗憾,他生我的时候,亲人就剩下她奶奶了。”蒋棠夏没放过这个卖惨的机会,希望能和林蛮拉近些距离。 “我妈总说,我出生的夏天比现在热得多,平日里流这点汗算什么。我生日就在下个月。”蒋棠夏偷瞄了眼林蛮,看对方默不作声目视前方的样子,这番话显然是没起到什么作用。 好在林蛮多少给了点反应。林蛮说,塘下村的荷花开得很茂盛。 “是啊,我妈说,早二十年,塘下村人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种荷塘,卖莲子。我妈月子里每顿都有莲子羹,她快吃吐了。我妈还说,她看够那些荷叶荷花了,也受够了被大人使唤,跳进淤泥里摸藕,弄得浑身脏兮兮。她要去看看别的花,所以才嫁给了我父亲,从凤凰山的这一头搬到那一头。” 林蛮专注于看路,但听得认真,他说:“但是塘下村的荷花开得,真得很茂盛。” 蒋棠夏发出咯咯的笑声,他喜欢看到林蛮那么较真。林蛮在他下车后“唉”了一声,他假装没听到,直到林蛮声量更大的叫了声“小孩”,他才回头。 林蛮摇下副驾的车窗,倾身到蒋棠夏坐过的位置上,微微仰视:“你读过书,分数那么高,你来说说,现在的ai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蒋棠夏万万没想到林蛮想要问的是这个,目光从林蛮有些别扭的姿势,逡巡到那本放回原处的线装本。 一瞬间,蒋棠夏明白了林蛮的疑惑。少年走回去,微微弯腰,看向车窗玻璃内辛苦了一天的司机,说,明天还在麦当劳里见面,我就告诉你。 林蛮第二天晚上如约而至。 老实说,林蛮并不能熟练地说出ai的全称是什么,只是在送货等红绿灯的间隙里被推送了好几次短视频,里面把各种头部ai软件吹得神乎其神,都能和人聊天谈恋爱,写歌自然是小菜一碟。当现实中活生生的人在日常中汲汲寻找韵脚,ai可以在一秒钟内形成上万字的素材。 但蒋棠夏并没有直接给林蛮一个答案。 这位衣食无忧的高材生独生子明显是对林蛮本人更感兴趣,关于他的家庭,还有那根本就没上过轨道的歌手生涯。 至于林蛮自己的感受……只能说,当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孩用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看着自己,他问什么,林蛮就毫无戒备地答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 林蛮在山海也是有朋友的,整个司机群都是他的“兄弟”,但当他们聚在一起,喝再多的酒也是吹牛皮,谁都不会说真心话,偏偏是跟蒋棠夏在一起可乐炸鸡,他一度回忆起了小时候。黔南傍山而建的平房里拥挤,他只能跟大哥和四哥睡在一起。某一天村里办红事,他在混乱的酒席间,被男方闹着玩似地拉上台,还给他麦克风,他不知怎么的,用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又唱又跳,比请来的司仪都卖力,结束后新娘给了他两块钱,那是他第一次拥有零花钱。 林蛮正要继续,他突然停顿,不解:“你为什么要连这些都要知道?” 蒋棠夏头摇得像拨浪鼓,吊着眉头可怜巴巴的小表情,恳求林蛮继续讲下去。 林蛮舔了舔并不干涩的唇,手抓了抓时不时抖动的大腿,让自己的身体静止下来。蒋棠夏说为了写好这篇《山海志人物传》,他需要的素材越多越好,林蛮只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先不去思考自己也配被写成【传】,林蛮问:“我怎么出来打工的你也要听?” “当然!”蒋棠夏求之不得,又用了些在林蛮听起来很专业的用词,“这会帮助我,了解你的人物底色。” 林蛮是跟四哥一起辍学的。 两个人年纪很近,都读一个年级,先是一起去了温州同一个鞋帮加工厂学踩缝纫机,没三个月,四哥就重新回到了校园,还比之前更加奋发图强。 但林蛮坚持了下来,那点学徒的薪资现在看来很微薄,但对于当时的林蛮来说,手头有自己的钱是非常大的诱惑,哪怕是一种非常拮据的处境,但他在加工厂的多人宿舍里,至少有一张自己的床。 林蛮说,他在温州待到了二十岁,就回老家相亲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林蛮和蒋棠夏还是坐在麦当劳靠窗的那个位置。他看到蒋棠夏原本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突然就瞳孔地震,微笑僵硬。 “我们贵州人结婚都很早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林蛮从未见过蒋棠夏表情如此生硬,更想逗逗他了。蒋棠夏不知怎么的,对相亲这个话题非常排斥,咬牙切齿地叫停,往嘴里塞鸡腿时,骨头都被咬得细碎。 “总之那一年我待在贵阳。”林蛮不停地舔唇,心脏比搬货干活时跳得都快,“哎呀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紧张到黔南口音都出来了,自嘲道,“我这人啥子都没有,就是有自知之明。我这样的条件就是去相亲了,也不会有姑娘看上我,我很清楚。” 见蒋棠夏的面色终于缓和下来,林蛮才继续说:“我就在省会找了送外卖的活,上次你见过的那个站长当时也在贵阳做骑手,看吧,人家不像我,不务正业地去参加比赛,现在都当上站长了。” 林蛮话虽这么说,但言语间并没有透露出一丝后悔,就是陈述。他说自己每天完成基本任务就下线了,剩下的时间,都跟贵阳城里其他自诩rapper的人混在一起。他并没有从这些人那里学到什么东西,但那已经是他社交圈子的极限,这个边界在他获得亚军后也没有突破。 第12章 那场比赛也没能让平台派给他的单子变得顺路,等他决定好好当个骑手,他的评分已经跌到短期内难以回升的谷底。 只能换个城市,他就又买了张去浙江的车票,只是这一次目的地不是温州。 林蛮说,他刚辍学时选择去温州,也是为了避免去山海。 “我们黔南人和这座城市还挺有缘分。”林蛮又露出那种无可奈何又无力的笑。他的大姐和三哥应该是最早一批从温州转移到山海的针车工。和温州的高品质模式不同,山海的鞋类制造多以现金结算,品控也没那么严格。林蛮的哥哥姐姐们靠打工攒了些积蓄,就单独开小型的针车加工厂。林蛮和四哥念小学初中的时候,放寒暑假待在黔南太无聊,也会坐着老乡的车到山海市找哥哥姐姐,住在他们的出租屋里,就不好意思不干点活。 林蛮摸了摸头发:“老话说不管多穷,不要给亲戚打工。” 他干笑了一下,选择了省略。他说他在大姐的厂里做事,大姐不是不给他钱,而是一听说又要去参加比赛,死活认定这个钱是打水漂,她不愿意给。林蛮于是问三哥借到了去北京的路费,他看到《说唱新世代》的海选消息后还是打算试一试,那一年他21岁。 林蛮说:“半个月后我从北京回来后,就去了我三哥的厂,每天踩缝纫机从五点到十一点,那一年结束后他给了我五万。” 蒋棠夏才知道,在去参加《说唱家》之前,林蛮还曾想去报名一个在杭州的节目,那个选秀综艺在那一年是匹收视黑马,出道人员里有一个是游乐园的群演,长相在蒋棠夏看来还没林蛮帅气呢,如果林蛮那一年去了杭州,那说不定会是他的位置。 但林蛮说他没有钱了。 蒋棠夏问:“你三哥不是给你结了工资吗?” 林蛮说:“我都给我妈用了。” 蒋棠夏坐不住了。 他突然想到了孙菲。母亲虽然时常言语尖酸到刻薄的程度,但在经济上从未让他感受过窘迫。蒋棠夏不能理解一个生育了九次的母亲为什么会单独收林蛮的五万块,林蛮沉默了良久,似乎是觉得这一段,说来实在话长,所以简短地总结为:“她两年前生九妹的时候不太顺利,开支挺大的。” 蒋棠夏:“……” 蒋棠夏避免去想那些刻板印象,但林蛮和这个妹妹的年龄,差的实在是太大。 蒋棠夏小心翼翼地问:“你说你排行老五,那你后面的兄弟姐妹……” “家里条件就这样,”说到这儿,林蛮也挺无奈的。第九个妹妹今年还不满两岁,林蛮母亲生这最后一个小孩时,年纪也不小了,就是再有经验,干惯了农活的身体素质再好,也吃了不少苦。 蒋棠夏都要被绕晕了:“那第六个、第七个和第八个呢?” 林蛮含糊了一下。 他只提到了七妹,叫林霜,比他小了近十岁,正是青春叛逆的年纪,谁的话也不听,也不好好学习。总之林蛮的母亲虽然生育了不少,但比林蛮年长的,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意帮衬她,比林蛮年纪小的又不具备经济能力,只有排行第五的林蛮会在她有突发情况时倾尽全部。 说完,林蛮自己都诧异,他居然连这些都告诉了蒋棠夏。 炸鸡小食早已冰冷,蒋棠夏双手托着腮帮子,神色动容,他真的有在倾听,非必要不打断自己。 是在可怜我吗?林蛮不能确定,已经结痂的手臂伤口,竟姗姗来迟地传来异样的阵痛。都出来打工了,谁还没点难处,司机群里有些人的来时路比他的更离奇,他们一些心灵精神上的痕迹,早就被肉体劳作的苦痛覆盖。 “所以我还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忙起来的时候也能五点到十一点,一天下来可以有近两千块钱,就是现在实在是太淡……”林蛮试图讲一些雀跃的,高兴的。蒋棠夏确实也挺好奇,林蛮怎么会做现在的工作,林蛮脸上又浮现了笑。 “从《歌唱家》回山海后……”林蛮停顿了一下,挺坦然的,他说自己的哥哥姐姐都能在山海挣到钱,当个小老板,他想山海终究是个存有希望的地方,他也肯定会在这儿找到自己的一条路。 但他实在不想再给亲戚手下干活了,就自己找了个厂,当保底的司机,刚开始什么都不会,货都叠不整齐的,但老板娘很看好他,说他速度很快。 林蛮说到这儿的时候,不忘自夸一下:“真的没有老板娘不喜欢我。” “那你怎么想到出来单干?”蒋棠夏提到了林蛮那辆货车,他说林蛮既然有这么赏识自己的老板娘,为什么不一直就做个领保底工资的司机。 林蛮不确定,他怎么隐隐闻到蒋棠夏的语气里有醋意。他没太在意。 是啊,去年买这辆货车的时候,林蛮花光了全部的积蓄,窘迫到问新的老板娘提前支过生活费,不然连饭都差点吃不上。 他一直是个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事的人,过去的几年里也曾有过去别的城市的契机,但他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机会溜走时说不遗憾是假的。 但他从不冒险。 他甚至会像立军令状似地跟蒋棠夏承诺,他虽然没钱,但绝对不会有任何的贷款。 “恰恰是因为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那种被催促还钱的窘迫会杀了我。”林蛮又舔了舔嘴唇,这是他跟蒋棠夏坐在一起时最频繁的小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和局促,但他信任蒋棠夏,所以才会什么都说。 “可是我是个人啊,”林蛮自嘲道,“人都是想……自己把握一部分。” 林蛮说,如果有保底工资,厂里就算没货送,再好的老板娘也会使唤他去干些杂活。 计件就不一样了,车和油钱都是林蛮自己的,他还能跟老板娘坐下来谈单价,旺季的时候他要是来不及,那就是真的在满负荷,绝不可能像保底司机那样磨洋工,到了淡季,老板娘不赚钱他顶多没货送,而不是被当理所应当的劳动力。 他宁愿拒绝保底的保障,他要有一辆自己的车,他要掌握在手里的生产工具。 蒋棠夏的声音很轻:“你想象自己一个镖客。” “什么?”林蛮根本没听清。 蒋棠夏突然惊坐起,冲出麦当劳的大厅,打开林蛮的吉利车门后回来,他攥紧那本口袋大小的线装本。 他问服务员有没有笔的模样把人家都吓到了,慌张摆手,说没有。他扫视了一圈一楼为数不多的消费者,就差一个个问过去有没有携带纸笔,他匆忙坐回了林蛮身边,没有笔,就只能把纸张上的关键字撕出来。 林蛮也被惊到了,至少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蒋棠夏让他感到陌生,被附了魔似的嘴里重复着字词,原本清白的脸色涨红又坚毅。 他很独裁,并没有经过林蛮同意,就撕毁他的笔记,潦草的字眼从不同的页面中被不规则地撕出,掉落在餐盘上: 【 我想象自己是镖客 老总 这一票算我送给你 下一趟一根毛都逃不脱 少一个子我刀架你脖口】 骚动早已过去。麦当劳一楼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蒋棠夏重新排列组合林蛮平日里积累的韵脚和灵感,完成了一段说得通的歌词。 “这是ai写不出来的。”那个他熟悉的蒋棠夏又回来了,谦逊,温和,用圆嘟嘟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林蛮,满眼都是林蛮。 “这是你自己的歌词,林蛮。这是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第10章 俄耳甫斯 送货到麒麟湾高架桥下时,林蛮在很远处就看到了卖缙云烧饼的阿婆咧着嘴向自己招手。 干这一行很难有规律的三餐作息,忙起来了货送到哪儿就吃到哪儿,林蛮对凤凰街道的流动摊点如数家珍,这位阿婆绝对算得上是烧饼赛道里的佼佼者,在这个路口摆摊了近十年。 没等林蛮把车停下,阿婆就自作主张地摊起了新烧饼,按照林蛮的老口味,多加肉和干辣椒。今年的淡季很漫长,林蛮已经快半个月没路过这个高架桥下了,所以阿婆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问林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从老家回来了?” 林蛮:? 他哭笑不得,心想自己哪里知道这半个月来阿婆都没摆摊。他今天要送的货就在前一个岔道口,完全是恰巧路过,但在阿婆眼里,他像是特意来吃这个烧饼。 “这个夏天太热了,烧饼又要热乎乎的才好吃。我热得受不了回趟老家,本来打算等入秋了再回来,但每天总有几个老客户发微信,都是像你这样的司机,问我怎么还不来,想我烤的烧饼了。”阿婆自顾自地讲,声音很高亢,好像她一个人不出摊,来来往往的司机们就会饿死,货物运输受阻后,麒麟湾工业区会近乎瘫痪! 整个凤凰街道的命运竟然掌握在高架桥下的一个小小烧饼摊阿婆手里!林蛮扫码付费,接过阿婆递进车窗的烧饼。阿婆的笑容很自信,林蛮于是也回以笑容,她永远以为林蛮每天都会刻意路过,期待着她出现,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一定很美好的。 第13章 是啊,一个送货司机会翘首以盼的,无外乎是个果腹的饼,而非蒋棠夏承诺的报道。 林蛮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开往市区的麦当劳。 本来是要洗个澡换身衣服,但突然有个老板娘给他打电话,送一趟急货。他承认自己没顶住翻倍价格的诱惑,也计算好了时间,实在是目的地的货梯太老旧,在每一层停留的时间都很长,最后一板车的几包货他实在等不及,一包一包扛了上去。 他知道蒋棠夏从不会因为自己的迟到而生气,是他太想准时了,甚至没来得及回住的地方换辆车,就这么开上了去市区的公路。车停在麦当劳外的辅路后他没有立刻进去,就在熄火后的车里坐着,坐着,他看到蒋棠夏从一辆宝马轿车上下来——他是个打滴滴都要选商务车的小少爷。 林蛮眯眼,下巴搁在方向盘上,难得地,他可以在旁边,看蒋棠夏: 蒋棠夏会扭头跟滴滴司机说“谢谢”。 蒋棠夏走起路来脑袋有些摇晃,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蒋棠夏怀里还抱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从第二次和林蛮的见面开始,蒋棠夏都会郑重其事地带上笔和纸张,正式得很,但两人只要一聊起来,他就没空动笔,就是全神贯注地听。 好几次,林蛮都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值得让蒋棠夏知道了,这个小孩总能捕捉到细节,继而提出新奇的问题,又挖出一个话题。 蒋棠夏的采访也没什么时间线上的逻辑,比如他们昨天才聊到,给《全民k歌王》的投稿是什么时候的作品。林蛮最早在温州的酒吧里都做过一段时间的驻唱歌手,那首《山丘》也是一个客人的点歌,所以录得并不专业,仔细听背景里有酒杯交错的杂音。 蒋棠夏对林蛮好奇,可以随心所欲地提问。林蛮至今都不理解蒋棠夏为什么会对自己好奇,就只能坐在漆黑的车里,默默地往外看去。 蒋棠夏的脚步一顿,抱着文件夹的手攥紧,脖子本就纤长,看到麦当劳里的老位置被别人占据后,往前倾伸时的幅度夸张得像只警觉的猫咪。 林蛮毫不怀疑,如果蒋棠夏真的有毛茸茸的耳朵,那他肯定是只耳朵尖长猞狸毛的聪明猫。 但林蛮莫名觉得蒋棠夏明明是条吐信子的蛇。 林蛮都以为自己忘记了,原来自己也是听过几节文艺赏析的课程的。在《说唱新世代》的海选入围后,节目组特意请来北京高校的老师来走个过场,黑板上方拉起【高雅艺术进说唱选秀】的横幅,老教授跟台下的选手毫无互动,整个下午只念自己的ppt,慷慨激昂地从盘古开天劈地讲到文艺复兴。 林蛮的耐心只能支撑着听到亚当夏娃被赶出伊甸园。 他记得自己还跟隔壁的人吐槽,要是能对这些史料感兴趣,他还能读到高二就不念了?这一段当然没被节目组拍进去。 林蛮还说,这俩外国人不太聪明的样子,蛇给苹果,他们就吃苹果啊。林蛮现在不这么想了。 如果那条蛇长成蒋棠夏的模样,那说不定蒋棠夏给什么,他真的会吃什么。 处于猫蛇二象性的蒋棠夏被突然亮起的货车大灯观测,坍塌成了蒋棠夏本人。 蒋棠夏抬手遮掩,抵挡车灯光。可当他看清车牌,就活蹦乱跳地跑了过去,自觉坐上了副驾。 “我把你送回去吧。”林蛮提议。他半边身子贴紧车门,呼吸也尽量短促些。干苦力活流汗受伤都是常有的事,在遇到蒋棠夏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他现在本能地想要拉开些距离,想让蒋棠夏少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怎么行!我们换个地方。”蒋棠夏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反而让林蛮无法拒绝。林蛮凭记忆要开往附近另一家麦当劳,蒋棠夏突然提议道:“要不去你住的地方吧。” 林蛮点头的时候一度怀疑,会不会是自己衣服上的汗渍,真的有让蒋棠夏受不了。 蒋棠夏却不跟他见外,自作主张关了空调,然后摇下车窗,手动挡货车引擎的轰鸣声更加响亮,蒋棠夏微微探出了头,夜风吹得他半边头发扬起。 “快夸我,我又帮你省油费了!”蒋棠夏胆子很大,恨不得把胳膊都伸出去,被林蛮即使拽了回来。林蛮注意到他的皮肤是真的白啊,锁骨的那一片又被粗尼龙材质的安全带磨红了。 “怎么有这么多荷花!”蒋棠夏在货车开进塘下村后惊呼。他告诉林蛮,自从三年前孙菲在拆迁协议上签字后,他也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小时候我就住在那里。”他凭记忆指向一片残垣断壁,当年被挖掘机蚕食得只剩下半面墙,墙下围着连年积雨形成一块又一块的洼地,唯一一条没阻断的单行小路两侧没有路灯,坑坑洼洼的,开远光灯才能前进。 整个凤凰街道本就是在淤泥上填起来的平地。如今人搬走了,种子飘落到有水的地方就生长,无人看管和规划修建,又一年夏天,疯长的荷塘覆盖了整个废弃的村庄。 “你怎么会想到住在这儿?”蒋棠夏对他刮目相看,煞有其事地说,“你好浪漫啊林蛮。” “你是不知道这里有多便宜,”林蛮扶额,哭笑不得得说出真实的考量,“最重要的是离工业区也近。” 他的货车停在一间邻居都拆完了的立地房旁边,车轮碾过尚未清理的水泥烁粒。他提醒蒋棠夏下车时小心,不要踩到裸露的钢筋。 “说是钉子户,但房东说已经过了征集的最后时间了,他的房子就是不会被拆了的,让我放心住,也算是帮他一直亮着灯。”林蛮打开一楼的铁闸门,亮灯,也不管蒋棠夏有没有进来,抓起晾衣架上最近的衣物,就往最内侧的隔间走去。 蒋棠夏的步伐也确实缓慢,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似得左顾右盼,一脸新奇。晾衣架就是根挂在两个凿进墙的铁环上的钢丝,林蛮所有干净的衣裤都挂在上面,总共也就五六套,蒋棠夏凑近闻了闻,很明显的超市里便宜洗衣粉的味道。 整个房间也充满这种淡淡的味道,干净却不干燥,和林蛮身上的味道一样。他很难保持清爽,总是汗津津的,所以才会在结束工作后特意先洗个澡,再去市区的麦当劳。 蒋棠夏这才注意到,房顶只有一盏泛黄光的白炽灯和空调。 在传统的山海老式立地房里,一楼是用来放杂物的,水泥地面不用铺瓷砖或者地板。林蛮住进来以后自己安装了空调,但平时更多是用风扇,到夜里只关纱门也挺清凉,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蒋棠夏忍不住开始翻找。 他一点作为客人的自觉都没有。隔间里的花洒声不停,他的翻箱倒柜也不歇。林蛮秋冬的衣服也很少,整齐地叠放在折叠衣柜里,柜子里还有机动车的行驶证和购销合同,那辆浙c牌照的吉利购于林蛮刚考完驾照那一年,而且是一手,这说明他十八九岁在温州的酒吧里,确实挣到了一些积蓄。 蒋棠夏还看到了林蛮的身份证。 说实话,看到那上面的照片,蒋棠夏是有一瞬的幻灭的。 没有人的证件照是好看的,而林蛮又是在七年前拍摄的,刚成年,随大流染了个黄毛,看模样比蒋棠夏现在还小。 林蛮那时候需要证件去买车票,去温州找个班上,所以他的嘴角是紧绷的,脸庞是清瘦的,表情是仓皇的,茫然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 林蛮从卫生间里出来之前,特意拽起衣领又嗅了嗅,他出门后看到蒋棠夏坐在自己床上。 他头上盖着块毛巾,不停搓动的手在看到蒋棠夏双腿乖巧地并拢后都稍作停滞。果然,蒋棠夏是闲不住的,背在腰后的手邀功似地展示一本硬皮笔记,笑容狡黠又无辜,让人无法对他未经允许的搜刮而感到生气。 林蛮将毛巾搭在了肩上,摊开倚在墙边的折叠椅,坐在了蒋棠夏对面。 那是林蛮去年一整年的记工本,笔记四角早已在频繁地翻动中磨损,里面折叠的纸张泛黄,廉价的圆珠笔断墨,但他依旧保留着随时随地记字词的习惯,他的头发还湿哒哒地掉落着水珠,他听到蒋棠夏翻到其中一页,诗朗诵般念上面的字迹: 【我的欲念 百感万千 我的苦难 淹没一切 我的梦境 一往无前 我不回头 我不回头。】 “别见外啊,你早该自己开空调了。”林蛮拿起遥控板,紧接着把风扇的朝向固定,只对着蒋棠夏。风扇轻微的转动声里,明亮又暗黄的光影里,蒋棠夏问林蛮,最后两句是什么意思。 林蛮反问:“什么什么意思?” “我不懂啊。为什么要重复着,唱两遍不回头,那么坚定。”蒋棠夏习惯性地露出那种天真灿烂的表情,很具有迷惑性。 于是林蛮还真努力去回忆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写,好像,也是从那节课里听到了什么典故。 “传说有一个歌手,外国传说里的,他的爱人死了。” 第14章 林蛮陷入漫长的停顿。 他长久地盯着房间里的水泥地面,不停地舔唇,他还是想不起来,那冗长的异域人名由什么字母组成。 于是蒋棠夏给出了精准的提示。 “好像是希腊神话里的俄耳浦斯。”蒋棠夏歪着脑袋,并不会给林蛮一种学识丰富的卖弄感。蒋棠夏还补充:“他是个歌手,吟游诗人。” “对,是叫这个什么斯。”林蛮如释重负。 可这样文邹邹的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依旧别扭,林蛮尝试了几次,就还是用歌手代替。 林蛮说:“这个歌手的爱人坠入地狱。歌手很伤心,也跑去地狱,试图把死去的人带回去。” 蒋棠夏继续纠正:“冥间。” “对。于是歌手去求冥间的王,用他擅长的歌曲打动了他。冥王答应了,但要求他在回去路上不能回头,不然他的爱人就回不到人间……”林蛮抖腿的频率越来越剧烈,从发梢掉落在裸露大腿肌肤上的水珠划落。 “居然是用了这个典故吗!”蒋棠夏很意外,也很欣喜。 蒋棠夏早就知道这一段是《我不回头》里的歌词。没错,就是林蛮参与《歌唱家》用的一首原创,并被当时的导师欧阳长磊批评得一无是处。 蒋棠夏替林蛮感到可惜:“我以为你是想表达对音乐梦想的坚持,哪怕有再多的磨难艰辛,也不会回头。”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但写这几句词的时候,那个古希腊歌手的形象确实突然冒出来,又挥之不去。”林蛮皱着眉,语气里罕见带着暴躁的情绪。他很懊恼,不得不承认:“好吧,我写不出什么漂亮的、有文化的歌,我词穷啊,引经据典那一套我学不会,所以只能重复两遍不回头,我……” 林蛮拒绝认领,他重复地强调:“这不像是我写的歌曲。” 林蛮越说越沮丧,摇头叹息,一直低着头,越来越低,低到蒋棠夏能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简直是个奇迹——蒋棠夏不知何时走下了床,蹲在了自己面前,还是那双纯良的黑眼睛,张口时就算吐出带毒的信子,林蛮也无法逃避。 蒋棠夏撩起林蛮肩上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湿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近。 蒋棠夏深吸了一口气,唇齿间全是林蛮干净又不干燥的味道,两人的气息胶着在一起。 蒋棠夏最后歪下脑袋,一侧脸颊差一点点就贴在林蛮还湿露露的大腿上。少年和这个老旧的出租屋格格不入,但他已经在这里了。 蒋棠夏很欣喜,也很雀跃,开心到语气都是小心翼翼的,虔诚的。 他眯着眼,心满意足地对林蛮说:“但这像是写给我的歌曲。” 第11章 家长会 “so!lets总结。” 郝零深夜来电,一如既往爱夹杂些非常简单的英语单词,说话的语气也劲儿劲儿的,显得还挺较真。 “旁观者清,我是真的不理解,你怎么就被一个没学历没背景,一直打零工,攒点钱就去逐梦娱乐圈,逐失败了就继续打零工的黄毛迷得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郝零哭笑不得:“他甚至连俄耳浦斯是谁都不知道!” “他现在可没染头发!”蒋棠夏又是在自家的大床上,翻着滚儿跟郝零通电话。他一下子就坐起来了,郝零反问他,这是重点吗? “反正……哎呀!”蒋棠夏还挺不服气,“你要是见了他,肯定也会多看两眼的,他的那一身肌肉可不是假的!” 蒋棠夏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出租屋里,他和林蛮肩并肩坐在床上。 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就连吃饭用的椅子都只有那一张,这样简陋的环境也不适合把客人往家里带。林蛮也说,蒋棠夏是第一个来他住处的。 空调开了就要关门。林蛮先起身往门口起,都握住门把手了,想了想,还是只关了纱门。如果有人从外面经过,能依稀看到里面的林蛮虽然和来客坐得很近,但没什么肢体上的接触。路过的人就算看不清他们两个是同性,也能确定这两人是清清白白的。 而蒋棠夏并不知道林蛮的顾虑,只当是他想先通通风。 林蛮随后坐回到蒋棠夏身边,拿过了那本线装本。那几句词是林蛮写在某一天的记工录上的,他什么都送,皮革、鞋底、原料、配件……始发地和目的地遍布整个凤凰街道。那是忙碌的一天,所有货物的运输结算后加起来他当天的收入超过了一千,超负荷的劳动之余,林蛮在《歌唱家》上唱过的那首歌像幽灵,跟在单价和统计后面,又一次浮现在他的工作日常里。 “两年前我23岁。我四哥刚大学毕业,他是唯一一个来陪我去参加比赛的。当时他也觉得节目组说的有道理,我应该在海选的时候翻唱其中一个导师的成名曲,我以前在温州的酒吧经常唱,唱得很熟练,肯定还这首歌的胜算大一点。等入围了,再在下一轮唱原创的《我不回头》。” 林蛮说,他承认自己也没把握,万一又是一轮游呢,那不就没机会唱自己的歌了,他就是抱着这种每一场都是最后一场的决心登台的,不想留下遗憾,只是没想到导师的批评会那么不留余地。 “那是因为他傻/逼!他需要通过贬低你来彰显自己的权威。”蒋棠夏拳头都握起来了,腮帮子鼓起。林蛮被逗乐了,蒋棠夏确实学不会生气,骂人的脏话也没什么攻击性。 “你也别对那些科班出身的有滤镜,学再多课本里的知识都不如自己亲身经历。哎呀气死我了,我要是你兄弟,我肯定要闹一番,他们听得懂《我不回头》吗,他们懂俄耳浦斯吗?” “别,我自己都不懂。”林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林蛮说,他其实也不能理解,这个歌手为什么会回头。 轮到蒋棠夏不停地舔嘴唇,并不明显的喉结动了动。 他有私心,虽然说辞义愤填膺,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往林蛮大腿上瞟。洗过澡的林蛮身上还是那种干净温暖的味道,无袖白t贴身勾勒出敏捷矫健的身形,黑色短裤比他白天干活时穿的还要短,所以膝盖上方的肤色分层很明显,一半是暴晒过的小麦色,另一截在对比之下算白的,流畅坚韧的大腿曲线隐入宽松的裤口。 蒋棠夏看得口干舌燥,视线再不挪开,剧烈跳动的就不止心脏了。 蒋棠夏问:“那你呢?” 林蛮指了指自己:“我?” “对,”蒋棠夏满脸好奇,明明还是那个声音,听起来却充满魅惑,“你也是个歌手,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你真的会像自己在歌里写得那样坚定地不回头吗?” 林蛮站了起来,在并不宽敞的水泥地上踱了几步,然后无奈地笑:“我哪里算什么歌手。以前在贵阳,我只是个会玩freestyle的battle mc,如果要让我唱,就完全凭本能,要不是一个会电脑的朋友帮我做后期,都没有《天菩萨》这首歌,当然了,也就《天菩萨》这一首。” “我现在就是个司机,只担心淡季什么时候结束,再这么没货送,我都要注册搬家平台了,他们的地推客服倒是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拉人头。” “不早了,我送你回家。”林蛮彻底逃避了蒋棠夏的问题,开轿车送小少爷回去。 蒋棠夏到家后,吃瓜一线的郝零就马不停蹄打电话来追平进展,开口闭口“完蛋啦”。一般聊到这儿,蒋棠夏都会自讨没趣地挂断,少听点郝零的毒言毒语,他今天罕见地沉默着,他不挂断,郝零也不主动结束。 郝零:“你小子又想干嘛?” “郝零,郝零~郝零~~~”蒋棠夏也不提要求,就是不停用撒娇地口吻讨好道,“全世界最好的零~” “stop!我不吃这一套啊。”郝零自己都发不出这么黏腻的腔调,鸡皮疙瘩掉一地,“有话快说,你再这么纠缠下去,小心我有求必应!” “你行行好,帮帮忙,求求你了。”蒋棠夏的声音越来越娇俏,他希望郝零能动动人脉的小手指,郝零曾经也在北京风生水起过,随便漏点资源给林蛮,都可能是他半生难得的机遇。 “我的度假村在那么好的地段即将试营业,我就是拿你当乐子,调剂一下心情,你还真以为我有闲工夫托举你的crush啊。”郝零不耐烦到磨指甲,但他爱听蒋棠夏的漂亮话,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道,“我这两天看看吧。” “我就知道你最好!”蒋棠夏巴不得扑倒在郝零怀里。 郝零实在是好奇:“他身材真有那么好?” 蒋棠夏卖起了关子:“我口说无凭。你请几个节目导演,或者制作人来山海玩,顺便把他叫上,不就能看到真人了。” 郝零当然是蒋棠夏的最大希望,他也没放弃自己的路径。《山海志人物传》这个节目是编的,但山海中学真的有一个广播电台啊,带着孙菲回学校开家长会领资料那天,蒋棠夏留母亲在教室里听得津津有味,自己偷溜出去。山海中学的办公楼和教学楼中间有一段风雨连廊,广播站和社团活动室都在十九楼,暑期办公楼的电梯停运,蒋棠夏愣是气喘吁吁地爬了十九层楼梯,就为了把紧锁的大门外海报上留有的电台联系方式都抄个遍。 第15章 下楼还是要比上去轻松一点的,蒋棠夏蹦蹦跳跳地原路返回,他在走到风雨连廊的中间处放缓脚步。 “你先别过来!”蒋棠夏捂住双耳,表情和动作都故意做得夸张。他警告曹卓晔不要再对自己说胡话,这里是学校,曹卓晔面无表情地向他靠近,停在三米左右的距离处,说:“我要去省会复读了。” 蒋棠夏歪了歪脑袋表示疑惑。 教室里班主任的自豪之词仿若还在耳畔。她说今年毕业的重点班再创山海市的高考新纪录,清北复交共计五人,除被欧美名校录取的三人外,其他全部学生过985录取线。 重点班里确实有两个人是凭钞能力进来的,心思也不在学习上,还会旷课去读外面的语言班,来这个班级就是混点人际关系。蒋棠夏跟那两人并不熟络,也就没仔细听怎么还有第三个没在国内走高考路径的,那个人的offer也没有公布。 蒋棠夏这才恍然大悟,对班主任的高情商赞叹不已,居然可以把复读说成继续攻克名校。 曹卓晔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遗憾地说道:“我的实际分数比估预的还要少六十分。” 蒋棠夏:“?” “喔!怎么会差这么多,你提交复核申请了吗!”蒋棠夏替他着急,两人毕竟同学一场,他很难不对曹卓晔不表以同情。 这个落差极大的分数肯定打乱了曹卓晔原本的很多计划,硬着头皮投档只能上个普通的一本院校,这绝对是曹卓晔的父母所不能接受的,他父亲又正值仕途的关键期,在这关键时刻把儿子送出国不是最优解,留在山海中学复读又太瞩目,干脆送去了省会的s中。 “不对,你也不冤啊。”蒋棠夏往后退了几步,又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甚至还有点生气,气急败坏道:“你注意措辞啊,别搞得跟你真的是发挥失常一样。我早就提醒过你,你不能依赖在校外上的那些1v1补习,那些老师是很有名,全是你爸挑的精英,但他们给你出的试题,基本上都会在之后的小考上出现。你都做过一遍题了,再上考场,那平时都分数肯定不低啊,但我们谁也不可能提前知道高考是什么题。”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爱听不听。”蒋棠夏双手举高做投降状:“我承认我也问你要过几次那些题目,确实总结的不错,全是典型。但你没学会举一反三,这可不赖我啊,不赖我!” 曹卓晔难得扬起嘴角,也算是露出一点笑容。他说:“从小到大,只有你会这么跟我说话。” “那你交的朋友都不行啊。”蒋棠夏捂嘴,又说快了。曹卓晔并不恼怒,径直往办公楼的方向去。 “哎哎哎,电梯都停运了,你去干嘛。”蒋棠夏连忙拦住曹卓晔的去路,也不保持距离了,直接扶住曹卓晔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前进。曹卓晔的笑容更心满意足了,盯着蒋棠夏的眼睛,问他是不是在关心自己,蒋棠夏抽回手背到身后,他说:“我还不是怕你又想不开,上天台干啥事。” “真的只有你会在意我。”曹卓晔的声音很轻,从兜里掏出手机。高考结束后,班主任大赦天下,把三年来上缴的电子产品全都物归原主,包括蒋棠夏的那个手机,蒋棠夏再还给了曹卓晔。曹卓晔并没有换最新款,而是继续使用。 “你那天问我借手机是为了查答案,把来不及写完的作业应付掉。我们都以为只会用一会儿,结果被班主任发现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在帮我顶罪前,有深深地看我一眼。你知道我那一瞬间在想什么吗?我怕极了,我手机里有下载几个社交软件的,哪怕有密码,我也不敢想象如果班主任发现是我,叫来我的家长,我会受何等煎熬。”曹卓晔说得声情并茂,“是你帮我挡下这一切,棠夏,是你……” “你要是真的谢我,就不要骚扰我,我们还能保持一段友谊。”蒋棠夏听着,也有一丝丝动容,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你是个很谨慎的人啊,你把留有社交软件的手机借给我,你希望我发现什么,曹卓晔?你当时就在试探我是不是同类!” 曹卓晔的表情变化很微妙。 从一开始的楚楚动人,到被蒋棠夏揭穿后的莞尔一笑。他说蒋棠夏很聪明,他的眼神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说:“我就是喜欢你的聪明。” 蒋棠夏只觉得恶心,想赶紧远离,他没走多远,就遇到了散会后的孙菲。 孙菲也是眼尖,儿子就在面前,偏偏喜出望外地向曹卓晔招手,硬生生地站在烈日下,等到曹卓晔走过来,礼貌地跟她打招呼。 “我在教室里没看到你父亲,还以为你们没来呢。”孙菲哪里知道曹卓晔考差了的真正原因,安慰了几句,相信他纯粹只是发挥失常,只要在s中再历练一年,到时候名字在光荣榜上比录取清北的还要靠前。 蒋棠夏不停地抖腿,希望这番客套能早点结束,要知道如果是自己考差了,哪怕比估计都分数少个六分十分,孙菲都不会这么温柔。 但孙菲真的很感谢曹卓晔:“我原本以为你和小夏只是资源共享,没想到你都不准备提交志愿了,那小夏完全就是给你添麻烦了呀。” 不止曹卓晔,连蒋棠夏听了都愣住,不明所以。 等他后知后觉孙菲为什么会这么说,他被吓得深吸一口气又呼不出,整个后脊背在炎炎夏日里发凉。 “小夏已经连着快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去你家研究志愿填报了。”孙菲笑着,为了这次家长会特意画的妆容精致,罕见地露出明艳的一面,“相信他在你的帮助下,肯定能不浪费一分地报个好专业。” 第12章 拥抱 蒋棠夏每次坐孙菲的车,总会习惯性地抬手,抓紧顶部的拉手。 山海中学位于山海市区的正中心,再加上今天在开毕业班的家长会,校门口的私家车乌泱泱一大片,延绵了好几个红绿灯口。 可市中心再怎么拥堵,交通也是井然有序的。凤凰街道就不一样了,鞋类制造是劳动密集型产业,路上人多车也多,道路又窄,只要你肯让,就有让不完的人和车,一整天都寸步难行。孙菲的开车风格颇具街道带给她的凶悍底色,极限插队,很快就从严格遵守规则的队伍中横冲直撞出来,摆脱了最拥堵的那一段,扬长往工业区的方向开去。 蒋棠夏另一只手捏着安全带,不停地吞咽,绷着腰,尽量不让自己的身子跟着孙菲的急刹或者踩油门而剧烈晃动。 他有点晕车。 头晕和隐隐的呕吐欲是蒋棠夏的老毛病了,人一紧张就容易触发。蒋棠夏明明知道自己现在要避免看手机,电子屏幕的光亮和在摇晃的车内阅读文字都会加重这一症状,他最终还是掏出了不停震动的手机,回复不断给自己发信息的曹卓晔。 曹卓晔:【你拿我当幌子,我就有权利知道,你这些天晚上都去见谁了?】 曹卓晔不断发来问号,却连一个人名都猜不出。恰恰是想不到蒋棠夏会特意去见谁,曹卓晔才突然警觉:【是不是那天的那个送货司机。】 曹卓晔:【你不说,我也有办法自己查明,但我需要提醒你,跟这种人牵扯上,是对你人生的不负责。】 蒋棠夏不服气:【这种人是哪种人?】 曹卓晔:【小夏,我们是会有光明的前途的。】 蒋棠夏:【你先进你的复读集中营吧!】 蒋棠夏闭眼,不能再看聊天框,不然真的要吐。 他不得不承认曹卓晔也是个聪明人。方才在学校里,当蒋棠夏还如芒在背,极度不安,一脸不知所措,曹卓晔已经顺着孙菲的话,让阿姨不要客气,他父亲本来就约了好几个专业人士的档期,自己没有这个需求了,人家档期又空着,不如方便自己的好朋友蒋棠夏。 曹卓晔说到“好朋友”的时候重音很明显,蒋棠夏侧着头,眼神闪躲,孙菲忍不住嘟囔了句:“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扭扭捏捏,你看看人家小曹,多识大体。” “阿姨,您别这么说。”曹卓晔特意走过去,好哥们似得搂过蒋棠夏的肩膀,“大人在场的时候,孩子多少有些不自在。你放心,棠夏平日里和我们都挺健谈的。” “他下个月就生日了,也就你把他当小孩。”孙菲对曹卓晔那是一万个放心,“棠夏和你做朋友,又见世面又长知识,阿姨很感谢你。” 孙菲单独和蒋棠夏在车里时,就没那么有耐心。 回程路上又堵了一小段,是前方出现了连撞的车祸。孙菲不停摁喇叭,时刻准备超车,蒋棠夏担心道:“妈妈慢一点,没关系的。” 孙菲冷哼一声:“怎么没关系,你去找司机?你找得到吗?” 蒋棠夏沉默就罢了,一开口,孙菲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昨天晚上十点钟老张给她发来微信,说临时有事回趟老家,请老板娘把工资结一下。孙菲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候,赶紧发了条招司机的朋友圈,若不是今天还要开家长会,她一早就该在办公室里接打应聘电话了。 第16章 “我早就看那个老张不太对劲,干活也不利索,慢慢吞吞,果然,一点责任心都没有,说走就走。”拉货是临时的活,老张想走就走,孙菲也真的拿他没办法,抱怨的时候,牢骚必不可免发到蒋棠夏身上。 孙菲借此数落起了蒋棠夏:“你也是,别以为我没看见,好几次,你都提前帮老张把纸箱抬到板车上,这样他一来就可以直接拉进电梯了。他装车的时候要你帮一下忙,你还真就大太阳下给他搭把手,我就不说他有没有分你工钱,他给你买过一瓶水吗?请你吃过一顿饭吗?我那么辛苦赚钱供你读书,要你成才,不是让你无偿给那些干苦力的人奉献的!他哪里是家里有事,分明是在外头找到单价更高的,不愿意再拉我的货,随便找了个借口。他们不想干了拍拍屁股就走人,哪里还会记得你对他们的好。” “对,他们不记得!”蒋棠夏听得太阳穴都痛到突突跳起了,只能用更高亢的语调盖过孙菲,大声道,“外地人都是白眼狼!外地人不值得我帮忙!” 母子之间的争吵戛然而止。两人全都心照不宣地侧开目光。 两年前母亲被气住院以后,蒋棠夏独自去了一趟老厂,但那个叫银花的女人已经离职,蒋棠夏并没有见到父亲传闻中每月给生活费的黔南女人长什么样。 但如果问车间里的其他女工,所有人都会说老板娘对她们很好。 在工人的评价标准里,不是看一个老板娘说了什么,而是她怎么做。哪怕孙菲心直口快到会把胶线没处理干净的女工骂到哭,她会陪着那个女工返工,再仔仔细细地教她技巧,处理完毕后不仅不扣她工资,还会给她发个红包让她吃顿好的。 根据其他工人的只言片语,蒋棠夏了解到,银花也是那种才到山海市打工不久的外地人,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没文化和技巧。这样的人在别的厂里只能打杂,拿最低的薪水,只有孙菲会教她流水线上每道工序应该怎么做,孙菲没空,本来就长驻车间的蒋晓峰经常会给她指导。 孙菲双唇紧闭到嘴角都往下耷拉的程度,终于离开了拥堵路段,崭新的麒麟湾工业区近在眼前。 良久,蒋棠夏先道歉,虚弱着声音:“对不起妈妈,我不应该吼你。” “是妈妈刚才先拿你发脾气,妈妈也要跟你说对不起。”孙菲的声线也罕见地变柔和。 她更多是心疼。 “妈妈只是觉得,我的孩子太善良了。妈妈都舍不得让你真的去干活,在办公室里理理单子就行了,那个老张居然敢使唤你。” “那怎么能是使唤呢,我真的就是顺手。”蒋棠夏握拳,故作强壮,“以前在学校里的大课间我都逃掉了,我也想趁这个暑假锻炼一下。” 孙菲眉头紧皱,眼神里透着丝许焦虑:“但是儿子,这世道好心未必有好报,妈妈怕你吃亏。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妈妈怕你以后受伤害了都不知道要自保——” 孙菲的声音逐渐拉长,又变得烦躁。车子已经开进工业区了,蒋棠夏往前望去,注意到欧悦公主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辆货车。 这可犯了孙菲的大忌! 要知道,当老板娘的最讨厌自己档口的车位停了别人的车。好在车主就坐在驾驶室,没等孙菲摁喇叭,就在奔驰车靠近后倒车,一个很利落的摆尾后车头正对着孙菲,又不妨碍她一个拐弯直接把车停到档口前。 蒋棠夏在车没停稳的时候就忍不住开门,嘟嘟嘟的系统提示音伴随着孙菲的呵斥,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要下去,看清对面的人是不是真的是林蛮。林蛮也下了车,抖了抖右手夹着半截烟,想必是在等待时无聊,遂点了一根。 “老板娘好。”林蛮站在车边上,把没抽完的烟踩灭。 孙菲眯了眯眼,直白地上下打量,对他有印象。当初老张的工价就是这个小伙子来一起谈的,自己还承诺他如果老张能干到年底,就还有一笔奖金。 “我老乡真的有苦衷,但他自己的私事,肯定不能耽误你们欧悦公主正常出货。” 林蛮讲话是有点水平的。 “我们黔南人可是很靠谱的。”林蛮指了指自己的车,“所以接下来,在你找到新司机前,你要送货随时叫我。” “你用这个车送?不划算吧。”孙菲不是很确定。 凤凰街道有非常完整的生产供应链,将打包好的大箱子运往各个省份城市的托运站离工业区都不算远,所以像老张这种专送鞋箱的司机都开改造过后的三轮车,油耗小,又方便在小巷里穿梭。林蛮这辆五菱新卡的排量有1.5,平日里往工业区里送皮革或者鞋底才用得上这种大车,一车货能堆得有两个车头高,从装到卸能挣两三百,这样的车拿来送鞋箱,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划不划算不是您这么大的老板娘该操心的。您只要多打样,打中爆款爆单了,我就是用飞机坦克送都划算。”林蛮的长相周正,眼神澄澈又爱笑,说些插科打诨的话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心情愉悦。 “那就还是按之前的单价,我就不再招司机了。”孙菲补充道,“你要是中途想走,也得自己找个同行来接班。” “我可舍不得走,我们之前谈的奖金还算数吧。”林蛮终于看向蒋棠夏,煞有其事道,“你当时也在场的,小少爷,你可得当我的证人啊。” 林蛮原本只是开个玩笑,想到活络一下气氛,岂料蒋棠夏面色动容,一双漂亮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水汪汪的,好不令人生怜。 蒋棠夏突然就朝林蛮冲过来了。 林蛮出于本能地微微张开双臂,目光错愕不知该落在何处,就跟孙菲对视到了一块。孙菲也很诧异,看着自己的儿子毫无征兆地奔向一个司机,对方那因为不明所以而无意识张开的双臂,反而促成了这个拥抱。 林蛮身子一沉。 他能明显地感受到,蒋棠夏扑进自己怀里的时候,双腿都往上蹿了蹿,恨不得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蒋棠夏紧紧搂住林蛮,下巴嵌在他的肩颈处,力道重得像是在那儿咬了一口。林蛮在这个夸张的拥抱里感受到很强烈的占有和压迫,两个人黏糊到一块儿,好像林蛮是一棵树,蒋棠夏是飞鸟回归久别的栖息地。 但他不是一棵树,蒋棠夏是老板娘的儿子,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 就算是同性,也不应该有这么热烈的相拥吧。但蒋棠夏哭得好伤心,倒也没有真的掉眼泪,就是哀嚎时带着明显的哭腔,声音是那么的委屈,叫得隔壁档口的文员都闻声地探出脑袋,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蛮屏了屏鼻息,他上午刚在工业区里的另一栋楼卸完满满一车货,整个衣领都是湿的,但他现在来不及担心自己身上的味道了,一手搂到蒋棠夏背后,另一只手宽厚的手掌轻拍他的头发,笨拙地安慰道:“好了好了,别真的哭啊。” “太谢谢你了,你简直是天降奇兵!”蒋棠夏差点就真挤出几滴眼泪,“你要是不出现,我都不知道今天的货该怎么发!” 林蛮哭笑不得:“你可以多花点钱,先叫货拉拉应付两天。” “对啊,办法总比困难多,少了个司机,这个厂就瘫痪啦?”孙菲赶紧上前,把儿子从林蛮身上扒拉下来,又瞪了他一眼。 “像什么话,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地找哥哥要抱抱。”孙菲自己都说笑了,推了蒋棠夏一把,让他赶紧带林蛮去车间,不然打包好的鞋盒又要堵到电梯口了。 蒋棠夏在电梯里也很欣喜,整个人小幅度地手舞足蹈起来,还哼着小曲儿,巴不得又跟林蛮抱到一块儿。林蛮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就觉得他雀跃的样子特别有趣,尤其是等电梯里又进人后马上正经,变脸的速度特别快,也很可爱。 林蛮和蒋棠夏的配合非常顺利。 不用等司机提出要求,蒋棠夏就先根据托运站的远近,排好了客户的序列。打包工人会在外箱上用便签标明【地址+姓名】,林蛮问他什么地方的还有没有,蒋棠夏就会非常迅速地把箱子都指出来,拉货的过程从一开始就很高效默契。 蒋棠夏要爱上发货这份工作了,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车间监控,等鞋子打包得差不多后给林蛮发信息。林蛮每天都有别的货送到工业区,卸完以后刚好来欧悦公主拉一趟。蒋棠夏基本上都能把货凑成一车不需要分趟,也算是帮林蛮省点油费了,他很替林蛮着想,只是每次他想帮忙,都会遭到林蛮的谢绝。 蒋棠夏不服气,问林蛮为什么不让自己动手,林蛮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儿,忍不住说恭维话:“你是千金之躯,娇贵得很。” “你把我说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蒋棠夏眼睛就是睁得再大,被瞪的林蛮也没有丝毫被凶到。装货的时候他让蒋棠夏赶紧进办公室吹空调,别又陪自己在太阳底下晒,蒋棠夏偏要坐进林蛮的副驾,把里面的空调开到最大。 第17章 货车的驾驶室是没有舒适度可言的,在烈日的暴晒下,室内温度可高达四十多度,只开风扇肯定受不了。但如果只有林蛮一个人,他会等到需要开车的时候再开空调,那就又是一场大汗淋漓,蒋棠夏算是自作主张地帮他预冷了,这样等他装完货后钻进来,至少会好受一点。 “你今天又跟我出去逛?”林蛮开始捆固定纸箱用的麻绳了,有成年人的手指那么粗。每拉动一下,车身都会跟着随之轻微晃动一下,蒋棠夏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能感受到绳子与铝板摩擦的声音,再偷偷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林蛮已经把最后一排纸箱固定好后,再将剩余的绳子全部抛到最上面,一次就成功,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敏捷得像在完成竞技。 但林蛮没有立刻马上就到驾驶室去。 他是个计件的司机,每一种材料、每一趟货都明码标价,时间对于他来说就是金钱,他特意花时间去一楼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捧起水龙头流下的水,把能冲洗到的手臂已经脖颈都擦拭一遍。 林蛮随后进驾驶室后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冒着水气。蒋棠夏系好安全带,随时准备出发,林蛮欲言又止地舔了舔嘴唇,露出了一点红润的舌尖。 “外面真的很热。一趟货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托运站,你每天都跟着我走一遍,还没看够啊。”林蛮希望能等到蒋棠夏反悔,两人僵持了几秒钟后,林蛮叹了口气,侧身往蒋棠夏凑过去。 蒋棠夏以为林蛮是要开副驾车门,直接把自己赶下去,赶紧缩起肩膀,双手迅速交叉于胸前做防御状。 但林蛮只是帮自己整理安全带,顺着织带底部拉扯上来什么东西,覆盖在自己的锁骨上。 蒋棠夏低头,是一块毛茸茸的护肩套。 ——套子的长度刚好能隔开织带经常摩擦自己锁骨的范围,护肩套侧面的针脚明显,显然是车的主人自己缝上去的。 “你以为你是我啊,皮糙肉厚,身强力壮。”林蛮提醒蒋棠夏以后每次都要调整这块护肩套,把裸露的皮肤遮挡住,“豌豆公主应该请你去演,我娇贵的小少爷。” 第13章 记工本 装好货离开工业区前,林蛮特意往欧悦公主的档口里瞅了瞅。 只见一个发型地中海的男人双手捧着只雪地棉的样品,兴冲冲地走进办公室给孙菲过目,孙菲都不用过手,只一眼就说出好几个问题,地中海就悻悻地离开办公室,单手拿着样品甩来甩去,等电梯回车间继续做调整。 “这已经是我妈这个月换的第三个设计师了,不知道他能撑多久哦。”蒋棠夏也注意到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看他脑门还以为是个王者,他之前工作过的也都是大厂,专门给温州几个大牌做公司单的那种,没想到这种出身的设计师,也不能让我妈满意啊。” 林蛮的角度却不一样:“设计师是技术活,有门槛工资高,他样品做得再到位,老板娘一想到要付给他那么多钱,也不可能完全满意。” “那还不是因为你没当设计师。”蒋棠夏清了清嗓子,模仿起林蛮的语气,“不是我吹牛,送货干活这一块啊,没有老板娘不喜欢我。” “说这种!”林蛮拍了一下蒋棠夏的脑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种自夸的话他自己说说没啥感觉,从蒋棠夏嘴里字正腔圆地说出来,他听了,反而挺害臊,赧然一笑。 林蛮知道孙菲肯定也看到蒋棠夏又坐上自己车了,但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反应。凉鞋补单即将结束,秋冬新季即将来临,孙菲忙于新款的打样和与客户的联络,哪里有空管儿子发完货有什么活动。有一回,蒋棠夏跟孙菲说晚饭不回家吃了,要跟着林蛮和其他司机一起聚餐,孙菲大手一挥,说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也不要让别人付钱。 蒋棠夏坐在车里很诧异,挂了电话后,叽里呱啦地跟林蛮说母亲以前把自己看得很紧,整天就是学习,林蛮问他有没有看过这样一个小故事,老奶奶牵着孙女的手,指着路边的环卫工人,说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只能干这些苦力。 “其实司机们聚一块儿就是为了喝酒,喝的也是便宜的酒,把自己灌醉就行。你们读书人就不一样了……”但林蛮对于文化人的想象实在是乏善可陈,也就不多赘述,他认为:“你妈妈肯定是希望你多看看别人的生活,多对比,到大学里不要松懈,继续努力。 蒋棠夏:“……” “我妈妈才不是这样的老板娘!”蒋棠夏坚定不移地反驳。 “她只是讲话不好听,平日里是很体恤工人的。”讲到这儿,蒋棠夏难免也有些心虚,毕竟林蛮送这一车鞋箱的收入折算下来,确定很一般。 而每当对话陷入这种微妙的时刻,林蛮总是又摸摸蒋棠夏的脑袋,逗小孩似的,随便聊点什么新的话题。蒋棠夏跟着林蛮出车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送完鞋箱,林蛮会马不停蹄地回到一个鞋底厂,那才是他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蒋棠夏第一次来的时颇为震惊,难以想象两千多平方的车间里机台全部开满的场景。打包好的货物要是不及时拉走,堆积成山后甚至能碰到屋顶。蒋棠夏问林蛮忙的时候真的来得及吗,林蛮说,这时候酒肉朋友就起到了作用,谁都有忙的时候,也有闲的时候,他几通电话下来,基本上能摇到同行开车来帮忙装一点走。 林蛮装车的时候还是不让蒋棠夏帮忙,也顾不上他在等待的时候去哪里消磨时间。 等林蛮捆好绳子后,他见副驾没了人影,就进鞋底厂的车间找蒋棠夏。只见蒋棠夏不停地把手伸进粉末状的原材料里,握紧后掏出来,再张开五指任由粉末掉落,像在超市里玩散装的米,不亦乐乎。 车间管理就站在蒋棠夏边上,双手叉腰挺着个大肚子,饶有兴致地观察蒋棠夏掌心残留的粉尘量,然后叫来负责拌料的工人,叮嘱他下一轮搅拌时要多放一定量的“油”,蒋棠夏正玩的这一锅料黏合度没有很好。 林蛮:“……” “你自己没盯住工人严格按配方拌料,你拿他当测试仪啊,也没见你给他投币。”林蛮忙不迭抓起蒋棠夏的手,不停抖动,仔仔细细地把手指缝隙里的粉末都拍掉。 “我都没追究他调皮捣蛋,污染我的原材料。”管理用贵州话回应,笑眯眯地问林蛮,“你哪里找来这么好玩一小孩,天天跟屁虫一样跟着你。” 蒋棠夏听得懂黔南方言,偏偏又装听不懂,抿出个一个乖巧的笑。林蛮还挺护短,跟管理说是他老家一个弟弟,放暑假来山海玩。管理一声唏嘘,说现在的小孩在学校里待久了,普通话讲得都太标准咯。 “那还是会讲一点的。”蒋棠夏现学现卖的贵州口音重音全错,天真烂漫又磕磕绊绊。林蛮不放心,拉着他的手去厕所里又洗了一遍。蒋棠夏有些疑惑,问林蛮是不是怕脏,林蛮拿着肥皂猛搓的手一停,抬眼看他,说:“我是怕你觉得脏。” “不会啊,聚氯乙烯和邻苯二甲酸二辛酯都是环保材料,我不担心。”蒋棠夏还强调,“我明明玩得很开心。” 蒋棠夏还绘声绘色地跟林蛮说自己刚才看到的制作过程,还真像是在做大锅饭,称好的材料往锅炉里倒再搅拌,这些林蛮每天都会在车间里路过的场景在蒋棠夏的描述里变得焕然一新,好像他枯燥重复的装卸货也是山海游乐园里的一次旅行。 蒋棠夏总是用一种新奇的目光。 在这个漫长的暑假之前,他只知道母亲在辛苦运营一家鞋厂,却从不知道组装成一双鞋的各种材料到底是如何诞生的,通过何种运输方式在欧菲公主的流水线头汇合,再从流水线尾运送出去。他坐在林蛮的副驾,在凤凰街道的大小巷道里穿梭,只要有路,林蛮都有办法开过去,顶多承受些颠簸,颠到草野间,甚至一块搭建的篷布下都有可能是个小加工厂,承接了某一道工序,更低廉的租金成本是他拿到加工订单的竞争优势。 有一次蒋棠夏难得表露出忧伤。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门口穿鞋带,时不时会有小三轮车经过,把她穿好鞋带的鞋帮拿走,送去某一个鞋厂的流水线上。 在山海一切皆可计件。蒋棠夏已经对不少工序的单价有了概念,以这个阿婆的速度,一天到晚可能就挣五六十块钱。 “可那一排房子都是她的,一个隔间一个月就要六百。我也是佩服你们山海人啊,光收租就能一年挣个几十万,手头就是闲不下来,有活就做。”林蛮没让蒋棠夏伤心太久,他说,“穿鞋带的工价说不定就是这个阿婆打下来的。” 蒋棠夏说:“但是她就一个人,动作也慢。” 林蛮说:“这跟速度没关系,当老板娘的最爱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这个价格别人都能做,你为什么嫌低。” 他耸了耸肩:“那么多老板娘喜欢我,也不见得我送货的单价会比别人高啊。” “真的有那么多吗?”蒋棠夏的重点完全偏离,“我是说老板娘。” 第18章 “你不是天天在翻我的记工簿吗?”林蛮哭笑不得地看向正抱着那本线装本的蒋棠夏。自从副驾坐了人,他就不再需要自己动笔,蒋棠夏总是更积极地帮他记录,无聊的时候还会往前翻阅,帮他做未完成的统计,和四五月份的旺季相比,林蛮这些天虽然出车的次数不少,但货都装不满,收入也打折扣。 而那本超市里随手从货架上拿的硬壳本价格实惠,早在频繁的翻阅中磨损,好几页都掉了线。 蒋棠夏起初想给林蛮换一本。 蒋棠夏考虑过,大不了把林蛮之前的记录全部重新抄一遍,但又怕抄漏了,那对于林蛮来说就是损失的工钱,所以蒋棠夏用透明胶布把封面裹了好几圈。再后来,蒋棠夏干脆把还在苟延残喘的线都拆掉。 当林蛮再次看到自己的记工本时,那原本廉价普通的纸张,已经是大变样了。 蒋棠夏总是在他等红绿灯的间隙里把本子掏出来,将一天下来经手的数量和单价抄上去,用过的部分还是发黄褶皱,后面新添的纸张硬度都不一样,崭新光洁,用新线缝在一起,外面包了块麂皮材质的软料做书皮。 “我原本想自己踩缝纫机的,”蒋棠夏将全新制作的封面展示给林蛮看,“欧悦公主车间里针车区空着的机子都还有二十多台呢,但是我哪里会啊!就请新来的设计师来教教我。” 没错,孙菲又换人了,这次不是地中海,而是个中年女性。 整个凤凰街道都在没日没夜的生产女鞋,但蒋棠夏是第一次见到女设计师,听说在做设计师之前当了十多年的针车工,踩缝纫机的基本功很熟练。 而对于这个刚上任的女设计师来说,老板娘的独生子向她提要求,她当然要答应,本来都打算自己帮蒋棠夏缝的,但蒋棠夏生怕经了别人的手会漏几页,执意要自己操作,针脚缝得密密麻麻,还来回踩了好几趟。 “我妈原来那么有名啊,我不去卖皮革的档口还不知道嘞!你那个硬皮封面也不行,碰到水也会变软,奇怪,你的本子为什么会沾到水呢,封面也是破损的……总之我也一鼓作气给你换掉!既然要换就换个好一点的材质,真皮的总不会破吧,我就在步云路上找了家专门批发真皮的店。” 蒋棠夏一边继续拿笔记录,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自己如何改造这本记工薄。 “我要是实话实说自己买料子是做书面,那太奇怪了,我就慌称自己是来剪一小块料做棉鞋样品的,价格给我贵点也没关系。那家店老板娘原本抠抠搜搜的,拿尺子量皮,一定要问是哪个厂,我如实说是欧菲公主,好家伙,那老板娘尺子都扔掉了,直接给我剪了整整一米多,还不收我钱,让我以后多来她的店里剪皮料样品,她都不收钱——” 蒋棠夏喋喋不休的絮叨突然停止,他的手被林蛮握住。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跟林蛮有肢体上的碰触,但林蛮特意去摸他的右手中指,指腹细腻,侧面有一点凸起,那是握笔留下的薄茧。 那是双不用摸就知道是读书人的手,和林蛮的粗糙有力截然不同,这样的手本应该终其一生就只握笔,那珠玉般洁净的指甲盖上却有一道细小的红痕。 蒋棠夏赶紧把手抽回来,不给林蛮多看自己受伤的地方。 蒋棠夏还挺不好意思的:“啊,我毕竟是第一次踩缝纫机嘛,功夫不到家很正常啦,设计师也说我指尖绷得太紧,离针头太近,就不好心被刺了一下。” 十指连心,蒋棠夏当时肯定是痛的,所以闪躲得迅速,只留下一道不凑近就看不清的淤痕。 就连他的母亲都没发现这个小伤口,那痕迹还是被林蛮发现了。林蛮的表情很严肃,哪怕蒋棠夏说自己已经没感觉了,他还是沉默着,又把蒋棠夏的手拉回来,一次又一次地抚摸。 蒋棠夏感受到林蛮的关切的同时,也有些奇怪。 在他看来,林蛮本人受过的伤哪一次不比这明显,手臂上的划痕都还没恢复完全,林蛮从不在意,也不提及,他却会在知道蒋棠夏指尖的一点点小伤是为了给自己重新缝记工本后,眉头皱得久久不平息。 “以后……不要……”林蛮握方向盘的手攥得很紧,吐字艰难。 他已经行驶在一条村道上来,像是被货车车窗无法抵挡的烈日灼烧得太过焦躁,他的喉咙很紧,正要犹豫着跟蒋棠夏商量什么,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喇叭提醒。 他扭头,车厢后面空空荡荡,再向前看去,一辆电瓶车在十几米远的地方表演了一个飘移,横在货车前方,导致林蛮一个急刹,还好蒋棠夏的安全带上有护垫,不然这冲击力绝对能在他锁骨上勒红一大片。 那辆恶作剧般逼停林蛮的电瓶车并没有扬长而去,而是开到驾驶室旁,林蛮摇下车窗,拳头揍在那人的头盔上。那人吃痛一声后摘下头盔,蒋棠夏伸长脖子看过去,正是前不久和林蛮一起砍租金价格的外卖站长。 “咦,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了,大老远看到你副驾坐了个人,没想到是个弟弟,没得意思。”站长凑到林蛮耳边说悄悄话,林蛮听后赶紧又出手,被他笑着躲开了。 “你不怕死啊,开电瓶车还玩漂移。”林蛮成功揪到了站长的耳朵,不过也没用劲。站长脸上的痛苦完全是装的,嗷嗷大叫,蒋棠夏看到后忍不住笑,又在住一到他车后面也有个外卖箱后不免好奇:“你都是站长了,也要送外卖啊。” “我只是个站长,又不会写代码,搞程序,本质和骑手没什么两样,”站长从林蛮的手底下逃走了,一溜烟绕到蒋棠夏这边,那打量的目光很直白,一点都不掩藏。蒋棠夏自己都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站长是拿之前自己说过的话在打趣。 “我们又不是什么社会精英,就普通老百姓。不流血流汗就手停口停,是吧,阿蛮?” 第14章 小妻子 阿蛮,a man。 当林蛮还混迹在freestyle的地下世界,他最初的代号其实【aman】,喉咙口张开“啊”一声,然后闭上双唇,蛮,像一个贵州人寻常地和贵州兄弟打招呼,阿蛮。 那个曾经举办过说唱比赛的贵阳live house已经倒闭,公众号早已停止更新,蒋棠夏从那些赛博残骸中挖掘探索,也只能找到那一篇文章,林蛮获得了那一年的亚军,照片里站在mc身边的黄毛头发还染了个金色的渐层,他同样有个英文名字——drift。 蒋棠夏一时间很难将眼前这个用外卖电瓶车做漂移的男子,和曾经打败林蛮当上冠军的说唱歌手联系到一起。漂移哥和林蛮的年龄相仿,彼时,当他们俩不分伯仲地拿下那场比赛的冠亚军,说不定已经畅想未来在地上的大展宏图,六年过去,漂移哥的黑发里掺着明显的少年白头,日常并不做防护,晒得黑比林蛮还要黑,显得眉目更深邃。 “这是我离大学最近的一次。”漂移哥扒下副驾的车窗吹会儿空调,也跟蒋棠夏靠得更近些。他这个人是带点冷幽默在身上的,蒋棠夏摆摆手谢绝了他递上来的烟,他还脑袋探进车里猛吸一口气,夸赞道:“烟都不会抽的乖小孩,你考得莫不是个985哦,光宗耀祖?” “你好神经!管好你的骑手,年纪比他还要小。”林蛮启动引擎,不管漂移哥的死活就冲刺离去。之后几乎每一天,蒋棠夏都能在路上跟陈则偶遇。陈则是凤凰街道的一站之长,只需要在早晚高峰完成打卡任务的单数就够,林蛮的车每次跟他遇到也都是接近饭点,两人会捎上蒋棠夏,去还算干净的店里里吃一点。 “你跟老板娘的儿子耍朋友有啥子用?你要去搞定老板娘的女儿啊,阿蛮。”陈则当着蒋棠夏的面,讲话也没大没小的,一边滋溜面条,一边往蒋棠夏输出火力,“我这兄弟不错吧,人模人样的,你多帮他介绍介绍呗,放眼整个麒麟湾工业区,肯定有不少单身的富婆,富婆要是看不上他,你也可以介绍给我。” “你再放屁这碗面你自己付钱。”林蛮不止一次提醒过陈则,蒋棠夏才虚岁二十,没啥社会阅历,他在的时候,老油条们讲话要注意尺度,但陈则毫不知收敛。蒋棠夏并没有被他的粗鲁低俗吓到,还饶有兴趣地听陈则讲那些毫无边界感的话当下饭菜,吃得津津有味。有一次,林蛮送货到一个只有老式货梯到工业区,需要人跑上跑下关铁闸门摁按钮才能运行,耽误不少时间,陈则也刚好送一单奶茶到这里,蒋棠夏摇下车窗叫住他:“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陈则外卖箱里已经空空如也了,他确实有时间,漂移到蒋棠夏跟前,问:“你想说什么?” “是你在顾虑什么?”蒋棠夏反问他,直截了当,“你似乎不乐意看到我和阿蛮在一起。” 蒋棠夏已经不是第一天见陈则了。起初他也乐乐呵呵的,寻思这位漂移的骑手就是心直口快,但刁钻刺耳的话听多了,蒋棠夏很难忽略其中阴阳怪气的部分。 ——一个在外卖行业摸爬滚打到站长位置的外地人是不会再做被本地富婆看上的白日梦的,他还在开这种玩笑,除非是用说反话的方式,提醒林蛮和身边的人有天壤之别, 第19章 陈则咧开嘴,露出一个被说中的笑:“你不讨人厌,我只是奇怪,你一天天跟着他做什么?” “当然是陪他多说说话,说不定他突然有了灵感,冒出什么歌词又正开车,身边总要有个人帮他记下。”蒋棠夏说真心话时语气认真,表情也是一板一眼的。不论陈则对自己有何偏见,他天然地信任陈则。林蛮跟他说过,陈则是那么多在山海的贵州老乡里唯一一个知道他参加过音乐节目的人,蒋棠夏问他喝酒聚餐的时候不提“想当年”的吗?林蛮哭笑不得,只能举例:“假设你是个大学生,你要去那种不需要学历的流水线应聘,你的文凭反而会成为一个减分项,因为老板会怕你不听话,撺掇其他工人惹事。所以你如果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干脆不要提交过多的身份信息背景。我在山海送货也是这般境遇,我就是个司机,我吃饭靠的是这辆车和一身的力气,跟别人提艺术梦想做什么!搞笑得很。” “你跟他一起参加过在贵阳的比赛。林蛮说,那时候你们两个都很年轻,你会点电脑,好几首歌都由你在网吧里混音。”蒋棠夏还是习惯叫林蛮的全名。多少个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变换着腔调模仿,他永远不法像个百分百地贵州人一样,寻常地叫出那声“阿蛮”。 陈则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林蛮会告诉蒋棠夏这些过往。蒋棠夏看着他复杂的神情变化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仰起头,那小表情是挺骄矜的。 蒋棠夏很有信心:“我会想办法让他继续去唱歌的。” 陈则“噗嗤”一声,像听了什么天方夜谭,笑了。 正巧有一个身型瘦小的骑手从厂房的楼梯三两步蹿下来,骑上车前叫了陈则一声“妈妈好”。陈则老生常谈地叮嘱他路上小心,头盔要戴端正。这已经不是蒋棠夏第一次听骑手这么称呼陈则,一切都还要从他帮一个刚成年的骑手伪装成家长应付学校老师说起。在凤凰街道当骑手的青年人来自五湖四海,烈日暴晒好不艰辛,陈则力所能及给予他们妈妈一样的关怀,他偏偏对出生在塘下的蒋棠夏从第一眼就抱有非我族类的敌意。 “你真有这么好心,还是为了打发时间?你志愿录取结果快出来了吧。”陈则闲不住地,又绕了林蛮的那辆货车一圈,再停回蒋棠夏面前。比起那些上了年纪的本地人会把厌恶直接写在脸上,好像他们这些外地人是肮脏的蟑螂硕鼠,山海的寄生虫,蒋棠夏所散发出的善意着实罕见,这位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又没有伪装的必要。 “等一下回你厂里?”陈则瞄了眼林蛮空荡的车厢。 “嗯,我把所有货都凑到下午。”蒋棠夏对这个妥当安排很是满意,不然林蛮也不能抽出时间来送这一车配件。 “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这辆车油耗大,送鞋箱并不划算,但凡堵个车绕段路,就不挣钱。” “真亏钱的话,他也不会来接手。”蒋棠夏的声音没那么敞亮了,“林蛮自己说的,现在是淡季,只要有货他都送。” “他说什么你都信啊?”陈则惊呼,坦白道,“他还不是怕你妈因为老张不辞而别,不给人家结工钱,所以主动过来顶一段时间。那个老张有三个儿子,确实挺急着用钱的。” “你站里的骑手要是大半夜突然微信通知你他明天不来了,你也会不开心吧。”蒋棠夏难得被激怒了,他强调,“我妈妈不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会拖欠任何人的工资。” “好好好,你妈妈是个好老板娘,整个凤凰街道最有良心的工厂主。”陈则收起了笑,表情严肃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很强,戒备心也重,“但你不能保证别的老板娘也和你妈一样。啊,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阿蛮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林蛮从货梯里把板车拉出来时,刚好看到陈则正在跟蒋棠夏说了些什么。 陈则见他来了,嘻嘻哈哈地一脚油门溜走了。林蛮把板车扔上车厢砸出哐当响声,有汗顺着刘海从额前掉落,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也湿津津的。 “这一车真不划算,太累了,怪不得那个厂原来的司机不送推给我。还好你没上去,这老厂房结构也不对,门槛特别高板车都拉不进去,出电梯后还要一包一包扛进最里面——”林蛮喘着气,看向一声不吭的蒋棠夏,对他的沉默还一时有些不习惯。要放在平时,这小孩早就跟自己搭腔了,现在却心不在焉的,眉心微微皱起,嘴巴也嘟囔着,看样子还挺委屈。 “晕车了?”林蛮在一个小卖部旁停下,下车买了两瓶冰的饮料。只要是跟林蛮一起出去,蒋棠夏就没缺过冷饮,他不口渴,林蛮也会主动给他买。 “……还是陈则又跟你胡说八道了什么,哎呀他这个人在学校里待的日子比我都少,几年前的比赛能赢我也是因为骂得够脏,没文化的人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林蛮很快就把自己手里的那瓶一饮而尽,蒋棠夏把自己的那瓶递过去,林蛮不接,往他脸颊边推过去,让他就是不喝也拿去降降温。 “不怪他,都当妈的人了,他要管一百多个骑手,一天下来也挺不容易。”蒋棠夏只是嘴上大度,心里还是不服气,瞅着后视镜上挂的粉色星星吊坠,也越看越碍眼。林蛮问他到底怎么了一脸不高兴,他灵机一动问林蛮:“你长得确实不赖,是不是真的谈过老板娘的女儿?” 林蛮:“?” 蒋棠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反正陈则也不待见自己,那就别怪他也编排人家:“陈则刚跟我说的啊,以前见过你副驾坐过别的女孩子,你送货的时候也会带上她。” “天菩萨!”林蛮抓了抓头发,毫不怀疑真实性,以至于脱口而出。 “天地良心,我只在去年七八月份的时候带上我妹,我亲妹。”林蛮眼神指了指那个星星吊坠,“诺,这玩意儿就是她当时挂上去的,一分钱秒杀,还不用运费。” 说到这个妹妹,林蛮也很无奈。他和林霜差了八岁,父亲去世母亲离家后,已经成家了的哥哥姐姐都不乐意帮衬这个妹妹,只有林蛮会每个月给她寄钱。但很遗憾林霜跟绝大多数留守儿童一样,对读书不感兴趣,要不是林蛮态度强硬,她早就蠢蠢欲动要退学,投身这大千世界。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现在的钱是很难挣的,没学历就只能干苦力。”林蛮看向蒋棠夏的眼神里也有一丝丝移情的怜爱,“她远没有你那么聪明,我就想给她攒一笔钱,以后谈婚论嫁了也硬气一点。” “那你呢?”蒋棠夏难掩心底的窃喜,急迫地想要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林蛮都不太好意思承认,“我就没谈过。” 蒋棠夏不信:“真的假的?你以前不是会回老家相亲吗?” “我骗你干嘛?”林蛮紧握方向盘的手心不住冒汗,“相亲也得人家看得上你啊,我说句实话,我自己都看不上我自己。” 怎么能这么妄自菲薄呢!蒋棠夏差点脱口而出,目光落在林蛮右肩上,灰尘和汗水凝结在上面摩擦出一道深色的痕迹,打包好的编织袋就是被他扶在这个位置,从电梯口一包一包扛进去。 蒋棠夏满眼心疼,忍不住伸手去抚摸。 “嘶——”林蛮吃痛地缩了缩肩膀。他很诧异,当蒋棠夏伸出手来触碰,他居然会感觉到痛。这具早已习惯了流汗受累的身体,竟不是麻木的。 “那你总归有个理想型吧,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爱人?”蒋棠夏给林蛮充分的思考时间,打开副驾前方的储物盒,兴致勃勃地掏出记工本。林蛮看着他用一只笔杆上印有日文字的黑色水笔帮自己记这一车配件的运费收入,括号里标注【付清】,收款方式是配件厂老板娘的微信备注。 这种临时的活都是送到就会收到转账。林蛮以前收了钱也不会特意做记录,但有了蒋棠夏就不一样了,对方似乎也希望这本焕然一新的本子出现的次数多一些,自带一支他平时做题用顺手的笔,工工整整像是在整合考题重点。每次除了记账,蒋棠夏还会翻到后页,看看有没有新添的词句,是不是押韵的。有一回林蛮自己拿出来翻一翻,被路过的同行司机看见了,还问他这么扎实的本子哪里买的?他老婆的字都没这么好看。 林蛮开车的时候望向前方,余光总是会忍不住往副驾瞟。有一瞬间林蛮也会恍惚,觉得蒋棠夏温顺得像个小妻子——只有司机的妻子会频繁地坐在毫无舒适度可言的货车副驾,陪着司机在各个工业区与加工厂之间奔波。 林蛮有不少黔南老乡也在干货运。有一次,林蛮在同一个电梯里,碰到一个司机老乡和他的妻子,他们要去装卸货的也是同一个车间。两人于是闲聊了起来,对方的妻子后背系着少数民族的传统背带,不满月的婴孩酣睡在襁褓里。 工厂里的噪音嘈杂,婴儿很快就睁开了眼,但没有哭闹,就用那双黑黢黢的大眼睛从母亲后背看这新世界。蒋棠夏坐在开着空调的副驾,本来就无聊,一看到那位年轻母亲背带上精美的刺绣图案,就忙不迭下了车,也挤进了电梯。 第20章 那位年轻的小妻子帮丈夫扶着堆满货物的板车。林蛮不要蒋棠夏帮自己,蒋棠夏就靠近他们那一遍,变着鬼脸逗小孩。 林蛮注意到蒋棠夏一直在摸小孩背带上的花纹, 背带两侧有腰带粗细的绣条在飘荡,图案同样精美绝伦。孩子母亲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好奇的蒋棠夏,这背带是她的婆婆亲手绣的。 蒋棠夏又赞美起了这位黔南婆婆的高超技艺,向林蛮竖起大拇指,说这简直是艺术品。 林蛮问他真的有那么喜欢吗,蒋棠夏拼命点头,赞美之词滔滔不绝。林蛮看到他额角的细汗,让他赶紧回车上去。等林蛮把自己的货卸完,走出电梯回到车里,他递给蒋棠夏一小节巴掌大的绣带,刚好裁剪下一块完整的图案。 蒋棠夏第一反应是接过。 然后才是懊恼,怎么能免费。 “多少钱?你帮我转给你那个老乡,我再还给你。”蒋棠夏很积极地掏出手机。 “不用钱。这在黔南很常见,而且是她家人做的,她也不会收你钱的。”林蛮已经启动了车辆,要去下一个送货点。 “那多少也要意思一下。”蒋棠夏坚持,“五百……还是一千?” “多少?”林蛮笑了。就算真的要意思一下,也不需要那么多。 引擎和冷风的声音持续,林蛮大声说:“你要是去了黔南的集市,去那些专门做游客生意的刺绣店,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真的假的!”蒋棠夏一脸不可思议,视若珍宝地攥着那一小块精美的绣布,“这可是她婆婆纯手工制作,要花不少时间呢!” 林蛮摇了摇头:“黔南人的时间不值钱。” 林蛮又说:“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带你去黔南玩,绣片淘的集市上,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好。”蒋棠夏眼睛亮晶晶的,戳了戳林蛮握着方向盘的小拇指,“一言为定。” 林蛮不想扫蒋棠夏的兴,所以没告诉蒋棠夏,他并不赞同那个司机的行为,孩子还那么小,就叫妻子一起来帮忙出车。 但可能性更大的是,他们的小家庭漂泊在山海,并没有长辈帮衬,小孩只能带在自己身边。这意味着妻子无法正常投入工作,出租房里逼仄,不如跟着丈夫在外面转悠,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可劳动密集型鞋厂聚集的麒麟湾,空气质量真的好吗? 想到这儿,林蛮会觉得,蒋棠夏和整个麒麟湾也是格格不入的。 蒋棠夏是漂亮的,机敏的,聪慧的,珍贵的。 他如果是谁的妻子,怎么可能有男人会舍得让他去上班受累,至少林蛮肯定不会。蒋棠夏也不用生育,在家玩着就行,躺一天,怎么开心怎么来,实在无聊就跟着自己出门,也不用帮忙,就在副驾坐着看风景,两个人一路聊天,日子就这么过去。 林蛮后知后觉,在自己眼里,蒋棠夏竟然是如此珍贵。 也对,蒋棠夏终究是老板娘的儿子,过完这个暑假就会去上大学。林蛮最多和他再相处个把月就会分离,他正担心蒋棠夏换了新环境后的处境,可千万要学会生气不要再遭霸凌,蒋棠夏却反过来宽慰自己的心:“你不会一直只当个司机的!” “我有计划!”蒋棠夏说罢,林蛮的车也开回到了欧菲公主的门口。 蒋棠夏兴冲冲下车,小跑进办公室拿发货单,他脸上的笑在推开玻璃门后就僵住。再从门里出来,他冲林蛮使了使眼色,两人在电梯口回合后,他忍不住吐槽了句:“那个只想要货又不给钱的买买提在里面。” 第15章 买买提(一) 自从坐上林蛮的副驾,蒋棠夏“出嫁随夫”般乖巧,跟着他吃了不少从未尝试过的地摊味道,江西炒粉,宜宾燃面,川味豆花……林蛮总是能从一条街上精准地买到不会让蒋棠夏吃了以后拉肚子的食物,其中一家买买提羊肉串更是频频回购。老板一看到林蛮的车停边上就不住地打招呼,喊“哎朋友朋友”,蒋棠夏吃不了辣,但对这一家的烧烤评价依旧很高,说是吃过的最有羊肉味的羊肉。 卖羊肉串的买买提经常给林蛮抹零,还会送很多免费的小菜,吃不了打包带走。蒋棠夏有多喜欢干烧烤的买买提,就有多不待见来买鞋的买买提。 凤凰街道的鞋厂多数以批发为主,生产好的鞋子三十双装为一件纸箱,发往全国各地的批发市场再做分销。早在十年前,乌鲁木齐来的买买提们就是让老板娘们又爱又恨的存在,并不繁荣的电商业务反而让边疆的实体生意经久不衰,买买提们来下单那都是一百件起步,补单也很长尾效应。 但他们只舍得扔五百块钱定金,就催老板娘们赶紧生产,从山海市到边疆的物流需要一个星期,再好卖的鞋子要是耽搁时间长了也会滞销,边疆的天气更是瞬息万变,一降温,退单也是来势汹汹,哪怕订单生产完成了,买买提们也拒不支付尾款,哪里管鞋厂的死活。 有鞋厂被买买提们的订单喂大,就有鞋厂被买买提们的退单折腾破产,孙菲曾经也差点没迈过去这道坎。蒋棠夏依稀记得有一年,每个周末回家,都会听到孙菲单方面跟父亲吵架。她训斥丈夫是个实心眼,买买提们下了多少单,他就真的备了多少材料,现在好了,货做好了,人家不仅不付尾款,还天天乌泱泱地坐在门面里,态度强硬地要她把定金都退回去。 孙菲日日夜夜看着仓库里那么多货睡不着觉,快换季了,有个大胡子的买买提来收处理鞋,想要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打包全部带走,孙菲差点就答应了,可还是舍不得,就尾随对方到他的住处,结果在他家里看到了之前给自己丈夫下单的那个没胡子的买买提。 好家伙,两个买买提这是合伙给孙菲做了个局,一个哄骗工厂做货然后跑单,另一个正好乘虚而入。孙菲威胁要在业内曝光他们的骚操作,让他们在山海市再也进不到货,才以一个可以接受的价格处理完这批库存。从那以后孙菲就立了规矩,买买提们要是还想要欧悦公主的货,可以,找个大家都信得过的中间人来下单,生产完成后盖不赊账,收钱了再发物流。 买买提们的名字都太绕口,沟通时都用四位数的手机尾号来简称。办公室里的那位买买提2769口碑在工业区还挺不错,他常年生活在凤凰街道,帮那些不能远道而来的老乡眼见为实档口的样品和车间里的大货品质,久而久之就成了二道贩子,替买买提们在鞋厂里下单和转账,他从中挣点辛苦费。蒋棠夏刚才进办公室拿发货单时,2769正叽里呱啦打语音电话,挂完后切换回普通话,发音也极具维语腔调:“你再等等我老板娘,我一定帮你把钱都催到手。” 欧悦公主的车间在五楼,林蛮拉着板车跟蒋棠夏同电梯上去,门一打开,打包好的鞋箱被工人竖着放置在电梯口。 林蛮问:“要不要等等买买提,乌鲁木齐站离工业区最远,装货的话最好装在车子最里面。” “啊朋友你是信他还是信我是秦始皇?”蒋棠夏学2769的口音,故意把林蛮逗笑,他继而很正经,“凉鞋季就要结束了,现在还不打钱的都是硬骨头,怕鞋子进过去了卖不掉亏钱,所以犹犹豫豫。买买提昨天还说7078的卡里没钱了,要去镇里银行存现金进去再给我们货款,他今天还不是没动静了。” “咱们先装别的货吧。”蒋棠夏拿着发货单,快速和当日的生产表对应,然后站到鞋箱堆里,指着每个客户需要的型号,“广州王凯亮,三件,广州许霞,五件,福州张子谦,两件,云南何莉莉,三件……” 林蛮不需要再特意确认箱子外包装上的标签,他信任蒋棠夏不会出错。拉完板车后打包区还剩下12件货,全都是没给钱的买买提们的。 一辆平板车的极限是八件货,林蛮一次又一次地装满后进电梯,下到一楼,再一件一件地搬上自己的货车。每一趟,蒋棠夏都会跟着他一起去,林蛮不让他帮忙,他就站在一边看他搬运。 看林蛮装车是赏心悦目的,至少在蒋棠夏眼里就有这么高水平。像是把积木嵌入一个固定的面积,林蛮每天需要搬运的鞋箱有多有少,但他总能四四方方地堆积到一起。他一排一排地叠箱子,叠完最后一件后刚好不留余地,且顶部刚好平整。好几次,蒋棠夏露出震惊地表情,问林蛮是不是事先做了空间几何题,在心里计算过各种排列组合的可能性,林蛮说哪有那么奥妙,熟能生巧而已。 正值下班时分,电梯拥堵耽误了些时间,等林蛮按顺序把今天要发货的57件鞋箱装好,刚好是六点整。正下落的艳阳尚未褪变成红日,工业区的水泥地面在攒动的人群和车辆往来中还冒着腾腾热气。蒋棠夏满意地仰头,眯着眼微着笑,看着这一车整整齐齐的箱子像欣赏什么杰作,孙菲的电话打破他的平静:“7078的三件鞋可以发货。” 蒋棠夏第一反应是也替母亲高兴,甚至松了口气,她肯定是收到了转账才会下这个命令。 第21章 但他下一秒就犯了难。 林蛮的动作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用绳子捆了好几排。蒋棠夏赶忙叫停并告诉他还要去乌鲁木齐站,林蛮喘着气,说没关系,三件货还是能塞上去。 于是,蒋棠夏只能看着林蛮又把绳子全都解开。林蛮的板车是他找五金店定制的,平板空心减少整体重量,中间有几道横杠焊接,翻过来靠在车边上,刚好能作为爬梯。 “你小心一点。”蒋棠夏帮忙扶住那板车,仰头,林蛮扛在肩头的箱子遮住了红日。他必须要将那三件货装到最前面那一排,不然他沿路到每一个托运站,都需要把7078的货先卸下来再装回去,更耗时耗力。林蛮重新装完车后浑身肌肉都绷紧,另一边肩膀上也留了道印,那三件货突兀地立在最前排,不规整到林蛮甩了好几次绳子才全部固定。 而就在两人准备出发之际,买买提2769拦住了林蛮,商量道:“哎朋友,你把4399和5690的货也装上吧,装上啊。” 林蛮和蒋棠夏面面厮觑,这可不是他们俩就能拿定的主意。 “我又没收到钱,不许装!”孙菲也过来了,雷厉风行。 “对啊,装不了一点!”蒋棠夏赶紧附和,指着满当当的车厢,他可不希望林蛮再辛苦一次,“就是钱打过来了也得等明天了,今天这车货都装好了。” “不过要是钱真打过来了,我肯定会给他们发货的。”孙菲在这一点上和儿子产生了分歧。买买提也抓住了她的顾虑。 “老板娘你货都做好了,你在车间里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拉去托运站。哎老板娘你不要这个表情我怕怕怕的,我也要等你收到钱才有点毛毛雨的提成,我跟你是命运共同体。”2769摊开双手,手舞足蹈地说服孙菲,“我了解4399和5690这两个人是什么性子,也怪他们太磨蹭,每次打钱来都是最迟的,你们鞋厂就经常第二天再给他们发货,导致鞋子到他们的档口里也迟一天,做二批的客户早就前一天在别人家里进完货了,他们的鞋子就更卖不出去,恶性循环……但他们下单了肯定还是想拿货的,你让司机把箱子先装上,到托运站拍个照片给他们看,告诉他们绝对能当天发货,他们打钱的积极性也会增加的!” 蒋棠夏感到不妙。 看孙菲的表情,似乎是觉得买买提的建议,也不是没有道理。 蒋棠夏:“但是我们都装好车了呀,路线也是排好的。” “托运站就在工业区外面一圈,有什么路线不路线的?”孙菲打断了蒋棠夏的嘀咕,看向林蛮。林蛮刚洗完手呢,他笑了下,说自己都没事。 “我肯定是听你们安排啊。”林蛮把后车隔板放下来,两边铁链和隔断板碰撞,发出稀里哗啦的金属声音,林蛮将板子固定好后,刚好多出一排的空间可以继续叠纸箱。 林蛮非常配合,进电梯去拉楼上那剩下的9件货:“但说好,要是没收到钱又拉回来,老板娘你也要给我路费的哦。” 孙菲爽快道:“你到乌鲁木齐站了等我通知,要真收不到钱啊啊,这一来一回的,一件货我给你计两遍都行。” “怎么?嫌我赚你家钱多了,一脸不高兴?”终于开出了工业区,林蛮见蒋棠夏还是嘟着嘴皱着眉,不免打趣。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蒋棠夏还急眼了,副驾的位置太小,没空间给他发挥,不然他能表演上蹿下跳,“我是心——我替你辛苦!明明一切都计划好了的!要不是多出这几个买买提,你这一车货说不定都已经卸完了。” “哎呀,你妈付钱给我了的,”林蛮的手已经是洗干净了的,他摸了摸蒋棠夏的头发,“我不辛苦,小孩。” 林蛮在第一个路口等了三个红灯,才上了一级公路。 车厢最后一排装了买买提们的货,这再一次打乱了林蛮的计划,他只能先开去最远的乌鲁木齐站,刚好汇入从市区来的下班车流。 天色依旧彻白不暗淡,巨大的红日悬挂在云间,在漫长的等待中以蒋棠夏肉眼可见的速度坠落,逐渐被远方的车流吃掉了大半。 好不容易到了乌鲁木齐站,林蛮又要用板车做梯子,把最前面付过钱的三件货先卸掉。工作人员很快开出了7078的物流票,林蛮把票递给蒋棠夏,然后哄着他下车,推着他肩膀走到车厢后边,手扶着那最后一排箱子摆造型,林蛮拍照的时候反复让蒋棠夏开心点,笑起来,别黑着一张脸,他把背景里有托运站招牌的照片发给孙菲,老板娘只是比了个【ok】,并没有要求他卸货。 “我们先去广州站吧。”林蛮又要把蒋棠夏哄回车里。 “那你最后一排还有货,到时候怎么卸嘛!”蒋棠夏急得直跺脚,“我就知道这些买买提们没那么爽快,现在好了,你带着他们的货出来逛一圈,呼吸新鲜空气啊。” 他很懊恼,自己之前为什么不再强硬些,跟母亲多些据理力争,那样林蛮说不定就能避免这么尴尬的情景。林蛮还是安抚他,扬了扬手机里那些蒋棠夏并不给好脸色的照片,希望他能乐观一些:“我们也算是努力过了。” “全山海找不出第二个司机像你这么配合!”蒋棠夏很认真,“我妈妈都应该感谢你。” “你别说这种,”林蛮可受不起这么高的赞誉,他说,“其实你妈也不容易。” 蒋棠夏后半话并没有听进去,他依旧深陷在计划被打乱的焦躁里。 从乌鲁木齐站往回开的路倒是顺畅无阻,但林蛮最后一排码着货,中间的箱子又慢慢卸掉,空出来的面积越来越大,稍微一加速,最后一排就有倒塌的风险。 其余的托运站就在工业区附近,但林蛮一路都不能急刹,也不敢插队,就这么慢悠悠地开。盛夏将尽,红日虽然已经落下,但天边的红霞绚烂,仿佛这白昼永不停歇,林蛮从常熟站出来后拐进了一旁的加油站,工作人员见他只有最后一排捆着箱子前面空荡荡,都没忍住笑,问他怎么会把货装成这样。 “排错路线了。”林蛮随口说。 “你会排错路线?”三天两头会见到他的工作人员不相信。 “哎呀,总有失手的时候。”林蛮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他借用加工站前的空地稍作停歇,爬上车厢,将最后一排的绳子解开,终于能把买买提们的货平摊开来。他随后去加油,蒋棠夏离计价表更近,头一回,几百块钱的金额跳动让他的太阳穴都随之突突涨动。 ——林蛮加92号汽油,加满总共312.76元,他这一车货的成本超过两万块,所有鞋子通过最终的零售端到消费者脚上所创造的销售额能至少再翻三番,他林蛮送遍十二个托运站,从广州到成都,云南到兰州,17个批发客户57件鞋箱的计件运费才不超过两百块。 “我上次加油都是五天前啦,这辆车没这么耗油。”林蛮盯着仪表盘上的波动,这话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车子的排量在那儿了,想用同样的油费挣更多的运费,除了林蛮多流汗,装的货也得少趟多量。像今天这样来回折腾就是不划算的,林蛮再过一个红绿灯口就能看到麒麟湾工业区的正大门了,蒋棠夏接到了孙菲的电话。 孙菲:“4399可以卸货了。” 蒋棠夏:“你不早说!” 孙菲:“早他又不转账!” 孙菲的语气也随着蒋棠夏的急躁而抓狂:“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又不是你在送货,小林都什么都没说呢,你大什么嗓门儿啊?” “我们都快回到麒麟湾了。”蒋棠夏委屈到都能听到几分哭腔,“你这不折腾人嘛!” “没事,老板娘,我马上掉头回乌鲁木齐站。”林蛮赶紧接话,生怕母子俩继续争吵。 “那你别卸多。”孙菲心情确实不太好,“这个4399只付了一件货的钱。” 第16章 买买提(二) 林蛮载着12件货,再一次来到乌鲁木齐站门口。 红霞被托运站巨大的蓬布吞噬,天色逐渐黯淡。林蛮抵达的时候有一辆高栏货车即将驶离,他还配合地贴着那辆货车停靠,工作人员刚好用4399的那一件货填补最后的空缺。 “呐,赶紧拍给你妈看看。”林蛮将物流小票递给蒋棠夏。蒋棠夏还在堵气,侧过身背对着他,攥着安全带上那块护肩不撒手,林蛮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又在看到自己掌心的灰尘后收回,他只能无奈地叫了声:“小孩。” 蒋棠夏还是希望林蛮眼里的自己成熟一些,勉为其难地把小票上的编号发给孙菲,并催促:“我们就等十分钟,再没人打钱来就回去。” 孙菲没有回复。 林蛮调整车载广播的频道,但这个时间点,每个节目都在实时播报路况,好不无聊。 终于找到一个电台在放音乐。小枫熟悉的播音腔响起,原来是最新一集《全民k歌王》的重播,正在播放的稿件是一首老歌翻唱,并没有什么技巧。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县级市的不知名电台,又能收上来什么有质量的投稿,打发时间罢了。 第22章 林蛮于是关了声音,车里只剩下空调嘈杂的制冷,吹得两个人都口干舌燥。 林蛮问:“是不是饿肚子了?” 直到这一刻,他都以为蒋棠夏是因为被耽误了太长时间而发脾气,带着一车货在路上来来回回确实很难熬,蒋棠夏反问他:“你饿不饿?” 林蛮摇了摇头。没有人干了司机这一行还能三餐规律,他也不例外,每天都是路过什么就吃什么,随便的次数多了,才会这么清楚哪一家店哪一摊子干净又卫生。 “我饿?我早就气饱了。你才挣几个钱啊,我真的没见过你这么配合的司机。”蒋棠夏的眼珠子竟然是亮晶晶的,随着他的情绪起伏而闪烁,仿佛里面真的噙着委屈的泪,在替林蛮悲愤和难鸣。 “你才见过几个司机啊……”林蛮笑,声音被电话铃声打断,来电的是他的手机。 “喂,老板娘。”林蛮接通后看了蒋棠夏一眼,然后就垂眸,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时不时撕扯革制外膜皲裂后的翘起。 “嗯,好的老板娘……知道了,老板娘。”林蛮全程都在答应,以至于挂断后,蒋棠夏忙不迭地问他自己母亲到底说了些什么。 林蛮不说话,只是启动车辆。 蒋棠夏喜出望外,以为孙菲是叫他们可以回去了,林蛮开出托运站后却前往和工业区相反的一个方向。 “乌鲁木齐站不止这一个,老板娘说4399又转了一件货的钱,但指定要送去另一个托运站,那一家的物流费用便宜一点。” “那一家离这儿还有5公里,都快驶出凤凰街道了。”蒋棠夏哀嚎,掏出手机就要给孙菲打过去,林蛮赶紧制止。 “你可千万别。老板娘就是不想跟你再吵架,才直接给我打电话的。”林蛮不希望他们母子俩再起争执。 蒋棠夏账算的门清:“那你就平白无故又多耗了五公里的油?来回那就是十公里了!你是要挣钱的啊,林蛮!” “今天已经不挣钱啦。”说这话的时候,林蛮觉得自己还挺大方的。 他就一个打工的司机,急老板娘之所急,哪怕心里有怨,他手里的工作都会完成。他看现在的短视频里,年轻人流行自称牛马。他自认为是个很合格的牛马了,他不明白老板娘的儿子为什么还不满意。 他不解,喃喃自语:“你到底在心疼什么啊。” “我在心疼你,”蒋棠夏再也无法忍耐,他直言,“你!” 夜晚骤临。 货车在公路上行驶,许久才闪起远光灯,又隐入山野小道。 4399指定的站点的物流费更便宜些是有原因的。别的物流站都开在公路的路口附近,方便挂车直接上高速,这个小站在村子的田野里圈了块地,连辆叉车都没有,林蛮只能用自己的板车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拉,蒋棠夏在后面扶住箱子。 “小林你再等会儿,我会叫4399把剩下的那一件货的钱也转过来的,你等我通知。”孙菲依旧只给林蛮打电话。 蒋棠夏接过物流单后大跌眼镜。他还以为能便宜多少,这么一番折腾,也就少了三块钱。 “三块钱对于客户来说不少了。我以前送鞋底到物流站,同样的包装大小,开票员有时候就是没注意,手一抖多开了一块,客户收到货后都会不依不饶,怀疑鞋底厂和物流串通在一块儿……”林蛮摇摇头,叹了口气,“现在生意是很难做的。” “生意再难做,也不应该折腾你一个送货的。”蒋棠夏说,“又不是你多挣了那一块三块。” 他找了块石墩子坐下,林蛮站在他边上抽烟。七月底的晚夏夜里,风的温度已经起了变化,拂过时不再卷着热浪,而是丝丝温凉。 蒋棠夏伸出手,像是要问林蛮讨要什么,林蛮环顾空空如也的四周后特意掏出同样空空如也的一边裤兜,问道:“你要什么?” “烟。”蒋棠夏说,“我也要抽烟。” 林蛮赶紧把没抽完的掐掉:“小孩不要学坏。” 林蛮的手机又响了,来电不是孙菲,他于是开了免提:“喂,老板娘。” “你怎么还没来仓库这边把鞋底拉走?客户都催了,要赶着今天晚上就上流水线。” 林蛮有些意外,踱起了步子:“客户不是说明天早班才做吗,怎么突然提前了?” “啊客户说什么时候要货,我们就得什么时候给他送到车间里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那位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孙菲惊人得相似,使得蒋棠夏条件反射地蹿起来就要往副驾去,林蛮拦住他,摇了摇头,解释道:“那是一批大码外贸,包装又重又沉,要是装我车上,非等把你们的纸箱包装压坏了不可。” “那你赶紧把车上那几件箱子卸下来啊,就卸这儿,我有办法的,大不了叫辆货拉拉拉回工业区里先。”蒋棠夏可着急了,电话那头的好大一车货听到他耳朵里,可是好大一笔钱,他催促林蛮,“你赶紧去赚钱。” “那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了啊,多危险。”林蛮自己去不了,就开始在列表里找同行,他毕竟是一个大群的群主,通讯录里摇一摇,全是兄弟。 林蛮很快打通了第一个:“喂,兄弟,现在有没有空,帮我拉一车货。” 对面爱莫能助:“我这边酒都喝上了。” 林蛮揶揄:“这才几点。” “没办法,这个淡季太漫长了,白天都没活干愁得很,不喝点怎么睡得着。” 对面说的不知是生活还是酒:“苦啊,太苦了。” 司机这个最需要保持清醒的群体,酗酒的比例却最高。林蛮拨通第二个,果不其然也喝上了,还邀请林蛮也加入进来。 拨通第三个后蒋棠夏凑过去,听到对面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不像是在外面饭店,还以为这位有戏,对面也很懊恼:“你早十分钟打电话来都好啊,我在家里喝上了。” 林蛮:“……” 蒋棠夏:“……” 林蛮正要挂断,对面却想争取:“我只喝了两口,没问题的,我帮你去送。” “你老家自酿的白酒什么度数你不清楚啊,闻一闻都能醉。”林蛮吓到了,赶紧劝人不要出门,命和钱比还是前者更重要,万一碰到交警查酒驾没收了车辆,就更难受了。 “你还是把箱子就卸下来吧,不要管我。”蒋棠夏不想让林蛮为难。林蛮在他面前走了一圈又一圈,良久,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又拨通了一个电话:“现在有没有空?老张。” 蒋棠夏并没有很意外。 恰恰相反,蒋棠夏觉得老张还在山海市,不停歇地开着那辆三轮车挣钱,为他那三个儿子攒点积蓄,反而是情理之中。 “我知道你货叠不高,速度也慢,所以你也不要逞强,就帮我装一部分去够那个鞋厂流水线晚上做就行,剩下的我明天一早自己送。”林蛮和老张说方言,蒋棠夏默默坐着,越听,越觉得自己挺可笑。 也有过那么几个坐在副驾的瞬间,当自己和林蛮一起穿梭于这山海间,蒋棠夏脑海里会浮现出一个窃喜的小人羞红着脸叫嚣:不会吧不会吧,这个林蛮不会是对我也有好感,才特意从老张那儿抢走欧菲公主的货吧! 但孙菲给出的单价,就是在淡季都勉强,哪里用得着抢。老张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蒋棠夏看着都嫌慢,才会主动去帮忙。比起蒋棠夏那些无法宣泄于口的粉红泡泡,陈则的担忧才是更加赤裸的现实。 蒋棠夏说:“原来老张没回老家啊。” “老张他……”林蛮太不擅于撒谎了,自己都泄气,承认道,“好吧,老张另一个厂忙不过来,倒不是订单太多,就是他动作太慢了,他也是怕耽误你们出货,所以找了个借口……”他深吸一口气,拜托蒋棠夏,“你可千万别跟你妈说啊,你就当他能力有限,来不及送你家的货。” “我妈第二天晚上就把钱都转给他了。”蒋棠夏的声音很轻,“林蛮,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妈是那种苛待工人、说话不算话的老板娘啊。” 林蛮不再看喉结动了动,呼吸声加重。 晚风穿过田野间的农作物,不停地吹拂到两个人身上。林蛮抬手摸了摸头发,右手手臂已经结痂的长条伤口也暴露在风里。 蒋棠夏问,你不是因为自己装货受伤的吧。 林蛮说,他跟那个司机其实不熟,也是认识的朋友请他一定要去帮帮忙,那个老板娘工资拖得实在是太久了。 “人被逼急了的时候,是会红眼的。”林蛮比划了一下,那个司机当天又没要到钱,一冲动,就从缝纫机上摸起把小剪刀。还好林蛮眼疾手快挡在前面,手臂一张开,反而受了伤。那个老板娘惊魂未定,赶紧转了一笔钱,反应过来后又骂骂咧咧的,说这点小钱搞这么大名堂,至于吗。 “那个老板娘不是没有钱,她就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干苦力的,所以能拖就拖,在她眼里那确实是小钱……”林蛮咂巴这字眼,“你们本地人说到我们这些外地来的打工人,会说,小工。” 第23章 林蛮的电话响起,孙菲来电。 好消息是4399终于把最后一件的货款也转过来了,坏消息是5690反复说明天一定。林蛮于是拉着剩下的箱子返回工业区,一路上,蒋棠夏罕见地一言不发。 林蛮也不主动开口。 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司机,和一个即将去重点大学的高材生,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林蛮就当是蒋棠夏的新鲜劲终于在这一晚彻底过去,他们两个从始至终都有着天壤之别。 林蛮把车停在欧菲公主的办公室门口。 买买提已经离开了,孙菲推开门,跟林蛮说:“把剩下的货拉回车间里去。” “好的,老板娘。”林蛮深吸一口气,已经饿过头了,说起话来都有些费劲,但他一如既往地服从命令。正像他说的,干活这一块,没有老板娘不喜欢他。 但蒋棠夏和母亲再次产生分歧。 蒋棠夏不希望林蛮在这一晚再白费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他难得用命令的口吻对林蛮说:“反正5690说明天转钱来,你放办公室门口就行了。” “不行。”孙菲驳回儿子的指令,“晚上下雨了怎么办?” 蒋棠夏有理有据:“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 “天气预报就一定是准的吗?这是纸箱,万一打湿了怎么办?”孙菲用咬牙切齿的语气,“万一5690明天也还是不打钱呢?” “啊……您也是知道,他们不是百分百会付款的啊。”蒋棠夏故作恍然大悟,“但这不妨碍您让司机白白跑一趟又一趟。” 孙菲眯了眯眼,眼神犀利。 她算是听出来,蒋棠夏今天是铁了心要跟自己对着干。 “你眼里只有你的鞋子,你的货。”蒋棠夏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憋了一下午的冤屈,如台风过境,他向当老板娘的母亲控诉:“你根本看不到大家有多辛苦。” “你别这么跟你妈说话,我就是干这个的,小少爷。”林蛮根本插不上嘴,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卸货,拉着平板车就往电梯口去。他想自己都这么配合了,这对母子能不拌嘴了吧,蒋棠夏却在他离开口言辞更加激烈,他质问母亲:“你为什么不能对司机多一些尊重。” 隔壁办公室的文员又探头探脑了。 孙菲拽着儿子进屋,且拉上了窗帘。 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上半年的订单本翻出来给儿子看,一页接一页,有几下力道重得像是要把纸张撕碎。她还拿出了大大小小的文件夹,有的薄,有的厚,里面的发票五颜六色,不同的抬头是不同的供应商。 她还翻自己的手机,里面一连串四位数的备注,当蒋棠夏和林蛮一起在托运站里艰难地等待,孙菲在不停地跟买买提们通话,聊语音,打文字,也在给广州的、成都的、福州的赊销客户发信息,请他们有空了对一下上半年的账,方便地话多排一些款。 “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前吃了买买提们那么大的亏,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你发了那么多天货,除了乌鲁木齐,你见我收到过其他地区的现金吗?” “全是欠账生意!”孙菲隔着窗帘指向整个工业区。 整个麒麟湾都充斥着错综复杂的三角债,偌大的凤凰街道生产和运输永不停歇,永远有鞋子运出去,永远有货款没进来,永远有鞋子是加价都买不到的爆款,也有鞋子不要钱似地被处理。 “我需要买买提们的现金,我要发工资,付供应商,我还要付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催货款的时候,谁又给过我尊重?我做这些又是为了谁?”孙菲捂了捂胸口,感慨万千,“所以我要你好好读书,报个好专业,日后像小曹父亲那样有份体面的工作,我希望你能过上得更稳定的生活啊,儿子,我希望——” 孙菲肝肠寸断的苦衷戛然而止。 她看到林蛮推开门,手里握着一叠物流单,红红绿绿的来自不同托运站,是蒋棠夏忘记了拿放在车里。 林蛮眨了眨眼,识趣地什么话都不说,把单子放到办公桌上的一角就准备离开。孙菲叫住了他,从大包里摸出许久不用的卡包,那里面还夹着几张纸币。儿子说母亲对司机不够尊重,在这世道,钱就是最大的尊重。 “小林,5690你送去了又拉回,这几件的运费我单独给你。”她摸出三张褶皱的百元钞票就递往林蛮的方向。林蛮也愣住,无论如何,剩下的那几件货再多十个来回都不值这个数。 “太多了,老板娘。”林蛮摆摆手,“一码归一码,我要不了这么多。” 蒋棠夏仿佛是自己受了凌辱,干巴巴地说:“你应该给他的也不是这个……” “怎么?你替他嫌少?”孙菲也知道今天的情况特殊,但行情就是行情,再难送的货也不会超过这个数。三百块钱已经很多了,林蛮都一句话都不说,你还想要什么?? “你必须收下。”孙菲的态度坚决,好像只要林蛮拿了这笔钱,一切都能一笔勾销。她走过去,使劲把钞票塞到他手里,林蛮的掌心又始终摊着不攥紧,推搡间,纸钞飘向了空中,正好落到了蒋棠夏脚边。 蒋棠夏蹲下身捡钱的同时仰头,望了眼有些不知所措的林蛮,再看向强硬的母亲。 他们其实都没有错。 他们是很称职的司机,很称职的老板娘,他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明知买卖的本质并不高明,甚至无趣,但这么多年,老板娘们和客户就是这样博弈的,这么多年,流水线就是这么生产着,司机就是这样运输着,这么多年,难道只有蒋棠夏提出了质疑吗?他质疑后能撼动什么?又能维护得谁? 蒋棠夏将三张一百块钱整齐地摊开,并拢,代替手掌拍在脸颊一侧,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并不响亮的巴掌。 第17章 窘迫 蒋棠夏把钱放在了办公桌上,低着头,不看孙菲和林蛮此刻是什么眼神,自顾自地推门离开。 他游走在工业区里的脚步还挺失魂落魄。现在是淡季,绝大多数楼层都黑着灯,但总有那么几家还在加班,用更低的价格或者好口碑抢占为数不多的订单,生产完成的鞋子打包成箱后在电梯口装车,送往托运站。 蒋棠夏驻足,看着那一箱接一箱的货经过不同人的手,被运输到天南海北。这是在他出生之前就有的成熟的工业流程,整个麒麟湾十数年来都是这么运作,靠这些人运作,十数年来,有人看得见他们那么辛苦吗? “喂!” 蒋棠夏听到身后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他没在意,只是稍稍侧开身。他随后又猛然回头,因为听到一声熟悉的—— “小孩!”林蛮又摁了一声喇叭,示意蒋棠夏上车。 蒋棠夏不想再麻烦林蛮的,可腿脚就是那么不听自己的使唤,一听到林蛮的呼喊,就乖乖地爬上货车副驾,并把安全带系好。 等车驶出工业区的大门,蒋棠夏才蚊着声问林蛮这是要去哪儿。林蛮紧抿着唇,说去吃饭,蒋棠夏还在气头上,咬死说自己气饱了,不饿,林蛮这回没惯着他,直言道:“我饿。” “那肯定要赶紧吃晚饭呀。你胃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吃点药缓解一下。”蒋棠夏瞬间焦虑,随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版没拆包装的铝碳酸镁咀嚼片。他有随身携带各种止痛片的习惯,但林蛮并没有接过。 林蛮是个很会忍耐的人。 从第一天跟车开始,蒋棠夏就注意到他开车的时候总会轻微皱眉。起初蒋棠夏还以为他是在聚精会神地观察路况,男人认真的时候最帅啦,但很快,林蛮就会在附近的小饭馆里解决餐食,而如果不是因为车上还有另一个人,林蛮更多时候是随机找个路边摊垫肚子,甚至不吃,人一旦累过了头,也是容易没食欲的。 “是不是这个咀嚼片不对症下药啊,我那儿还有别的缓解胃痛的药的。”见货车再一次驶上了一级公路,而非钻进有小餐馆的巷道,蒋棠夏又一次面露愁容。林蛮不理他,他就自作主张地伸出了手,隔着衣服,按压林蛮的腹部。 一个经历过应试教育高压的毕业生在应对各种身体上的疑难杂痛是很有经验的,蒋棠夏书桌里常备各种药物,如果被孙菲发现了,肯定会数落他是药三分毒,但这些非处方药都很便宜,对于蒋棠夏来说,他可以用很小的一部分钱就缓解症状,随后迅速投入新的试题和答卷。 蒋棠夏还挺专业:“上次你说心脏下面隐隐会绞痛,那应该是上腹区不舒服。以前在学校里啊,一打秋风,我这个位置就容易痛,倒不是饿的,而是我不管穿得有多严实,只要被风一吹,就容易着凉,胃这个位置也跟着不舒服。我就会紧急吃这个牌子的咀嚼片,立马就能缓解,但药效也是因人而异的,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对症下药,也可能你说的位置不正确,我再给你按一按,你觉得哪里痛就说一声,我再给你别的药……” 反正林蛮没拒绝,蒋棠夏的手指就没离开林蛮的腹部,从上轻轻按压到下,又从左往右。他摸哪儿都硬,连腹肌的线条都清晰,摸得他流连忘返,爱不释手,差点忘了正经事。 第24章 可不管他摸了几圈,林蛮都一声不吭。沉默久了蒋棠夏都摸得不好意思了,干咳了两下后收回手,乖巧地背到身后,然后侧着脑袋,像个初出茅庐的销售,手往裤兜里一伸,再探出,掌心又躺了两片小药丸:“或者试一试奥美拉挫?我还有几片氢氧化铝呢,这个药中和胃酸的效果也挺好的,当然了缓解胃痛最好的方式还是按时吃三餐,我以前手里还有题没做完就拖着不去吃饭,后来痛了几次后就老实了,只要下课铃一响就把笔放下,天大地大没有跑食堂吃饭大。” “……蒋棠夏。”林蛮打断了少年叽里哇啦的自说自话,以及各种铝制包装的轻微摩擦。 蒋棠夏果然安静了。 这是林蛮第一次叫自己全名。不再是私底下的“小孩”,也不是当着别人面的“小少爷”,而是他的名字,他父亲的姓,他母亲出生地的名,蒋、棠、夏。 “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林蛮保持目视前方的开车姿势,并不打算服用这些药物,他说,“我以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蛮已经把谢绝的话说得很委婉了。 他不需要蒋棠夏这么贴心的照顾,或者说,这么多年,只有蒋棠夏会看到他一皱眉,就以为他不舒服。 这让他无所适从。 蒋棠夏歪了歪脑袋,亮晶晶的一双眼被泼了冷水似得暗淡无光,默默把药都塞回兜里。轮到他目视前方又皱着眉了,林蛮余光一瞥,才发现蒋棠夏一路跟自己聊得太起劲,都没调整副驾的空调出风口拨片,最大功率的冷风从始至终都是直吹向蒋棠夏的脑袋,林蛮见他不住地揉太阳穴,忍不住问:“你那个鼻喷呢?” 蒋棠夏掏口袋的手速也没那么快了,蔫了吧唧的。他只记得随身携带林蛮可能会用得上的胃药,反而忘了自己也经常偏头痛,尤其是夏天频繁出入室内外,巨大的温差很容易诱发。 而他之前确实当着林蛮的面使用过一款喷雾剂。头痛的时候他脸色都会发青,再加上干呕,跟晕车的症状很相似,蒋棠夏当然不希望林蛮把自己赶走,对着鼻子就是一喷,药效立竿见影,他很快就又生龙活虎,只是林蛮总会担心,只要有空闲的时间买水,都会给他带一瓶冰镇的饮料降温。 “我先带你去买那个药。”林蛮见不得蒋棠夏那么难受,看了眼后视镜,一个急拐,没几分钟就开到了最近的药店门前。 他先下车的,见蒋棠夏没跟上,就绕到副驾,亲自把门打开,蒋棠夏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难受就下车啊,我讲不来那个鼻喷全名叫什么的。”林蛮试图去回忆这款头痛药叫什么,单独的字他都认识,连在一块儿就不知道是什么化学名了。 他需要和蒋棠夏一起进药店购买,蒋棠夏却不配合,明明难受到喉结不停地蠕动,明显是在忍耐干呕的本能,他偏偏不说话,眉头皱巴巴的,幽怨的一双眼在昏暗的夜色下,竟有几分湿漉漉的。 “你不是说这个药要一开始就用才有效果吗,再拖下去……”林蛮心急得很,搞不懂蒋棠夏这会儿又是在闹什么脾气,一焦虑,自己的胃也跟着绞动得更明显。 感同身受说的就是此时此刻的这种感觉吧,以至于当蒋棠夏再一次递上咀嚼片,林蛮毫不犹豫,掰了两粒就塞进嘴里。 蒋棠夏心满意足,终于肯跟着林蛮进到药店里,轻车熟路地在柜台上找到了佐米曲普坦鼻喷雾剂。如果不是还要结账,蒋棠夏怀疑林蛮狠不得当场就拆包装灌进自己鼻子里,两人一起到柜台去结账,柜员见林蛮拿的是喷雾,就介绍起了同一成分的口腔崩解片。 “不用不用。”林蛮催促她先结账,至于那个崩解片,他听了直摇头。 “他小孩,吃不了口服的。”林蛮看向蒋棠夏,那眼神还挺严肃,甚至向柜员做起了手势,意思是蒋棠夏的胃也不咋地,吃口服的止痛药容易受刺激,到时候稀里哗啦吐一整天,头痛没缓解,还要再忍受胃疼。 “很少见到像您这么关心弟弟的哥哥呢。”柜员笑盈盈的,锲而不舍地继续介绍,打消林蛮的顾虑,“布洛芬散列通之类的传统止痛药才是口服。口崩片顾名思义,就是含在舌尖就迅速分解,由口腔黏膜吸收,不会刺激到肠胃的。” 林蛮握着鼻喷雾剂的外包装,一边听柜员科普一边默念好几遍,还是没能流利地念全有效成分,但得知鼻喷雾剂比口崩片贵后,就坚持还是要买鼻喷。 近两百块一瓶的喷雾只能用十次,蒋棠夏还读书的时候也经常忘了带,寝室里、教室里、家里,永远有拆了包装后没用完的鼻喷,这项支出对于蒋棠夏来说是小钱,不值一提,对于林蛮来说,可不算便宜。 所以蒋棠夏就站在林蛮边上,握着手机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抢先上前去结账。他现在对于金钱有了新的计算公式和概念,两百块钱对于他来说是一管缓解头痛的喷雾,不足巴掌大,对于林蛮来说是四千双鞋底,一百卷皮料,或者两百箱送往托运站的鞋子,共计六千双。 林蛮需要付出那么多的劳动才能获得区区两百块,蒋棠夏当然舍不得让他去结算。但当蒋棠夏听到林蛮居然知道自己不能吃口服止痛药后,还是一愣,呆住的几秒里,被林蛮抢占了付款先机。 跟在林蛮身后离开药店时,蒋棠夏还是怔怔的。 他很意外,甚至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和林蛮提到过这事儿。高中进入重点班以后,快节奏高强度的学习生活就让蒋棠夏的躯体症状不间断,这里痛那里疼是家常便饭。起初他有向孙菲求助,但当母亲的哪一个会希望儿子是个药罐子,一点都不阳刚气,只叫他忍着,也从不带他去医院看看,哪怕他周末在家的时候头晕呕吐不止,孙菲挂在嘴边的也是可惜他好不容易回趟家却吃不了家里的健康饭菜。至于止痛药,不论蒋棠夏再三叮嘱过多少次自己吃不了口服的,要用鼻喷,孙菲也只会在家里摆设一般备些平价的药物,蒋棠夏当然不会去吃,于是孙菲就满意了,好像……好像他不去吃,那么症状就不存在。 蒋棠夏甚至记不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跟林蛮提到过自己吃口服的止痛药会适得其反,也许就只是随口提了一次,林蛮便记住了。 林蛮还是挺懊恼的,不确定蒋棠夏用完鼻喷后状态好不好。他坦言自己本来想开车去市区的商场,请蒋棠夏吃顿好的。蒋棠夏说他突然很想吃麦当劳,林蛮也不会像孙菲那样扫兴地批判汉堡薯条是垃圾食品,蒋棠夏想吃,他就二话不说带蒋棠夏去吃。 最近的一家麦当劳刚好就是他们之前经常晚上见面的地方,老位置也空荡。蒋棠夏暗暗为麦当劳的出餐速度点赞,要真去了商场,不论哪家店都不会这么快就端上来热菜,他看到林蛮吃了几根薯条后眉头逐渐舒展开,才放下心来大口咬自己的汉堡。 两个人都饿到了,味蕾后知后觉地打开,随后都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林蛮腮帮子里鼓满了食物,还是忍不住笑蒋棠夏沾到酱料的脸颊,蒋棠夏怎么舔都还弄不干净,他才伸出了手,粗糙的指腹划过少年细腻的唇角。 蒋棠夏一旦感觉到不饿就会停下,后腰贴着椅背,坐姿极为舒展。 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透过落地窗,清晰地看到店外的匆匆行人,还有正对面商业街上的精品表行。林蛮也放慢了进食的速度,不停地看向蒋棠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蒋棠夏于是把下巴搁到林蛮的手臂上。 像条探头探脑的小蛇,蒋棠夏灵活地钻进林蛮的臂膀,眯着眼,脸颊在他的棉短袖上,小幅度地蹭了蹭,动作亲昵又不突兀。 再抬起头,他的眼珠子乌亮亮,白皙姣好的面庞无辜又可爱。林蛮同他一对视,就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笑着,语气里却还是掺杂着担忧,希望蒋棠夏能消消气,然后早点回家。 “不要跟妈妈吵架。”林蛮苦口婆心的样子,还真像个大哥哥,却一点说教的意味都没有,反而是一种商量的语气。 良久,他再开口,口吻里的谦卑更甚:“不要……因为我,跟你妈妈发那么大脾气。”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这话说的也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就算没有他的存在,蒋棠夏说不定也要跟母亲顶两句嘴,那是很寻常的母子相处方式,但是,但当林蛮的手掌往下,差点触碰到蒋棠夏的脸颊,那个悄无声音的巴掌依旧响亮,刺痛他的眼睛和耳朵,以至于他差点在办公室里就脱口而出: “不要这样。”他还是没忍住,摸了摸蒋棠夏的脸,“不用这么维护我。” 林蛮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只是个司机啊,老板娘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用体力和汗水换取微薄的薪资,他一直是这么生存的,这套丛林法则在山海市的凤凰街道天经地义,哪怕受到了不公,他也只能在能力范围以内去再争取些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蒋棠夏,会因为他来回多跑了几趟就心疼,从来没有一个老板娘的儿子,会替他去讨要报酬之外的尊重。 第25章 于是他也心疼,内疚,宁愿那巴掌是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蒋棠夏。但这一切已经发生过了,他无能为力,覆水难收。 他舔了舔喝过冰可乐也干燥的嘴唇,声音越来越轻,万语千言汇成了一句—— “我很,窘迫。” 第18章 谢谢 蒋棠夏下一秒就往自己的位置那边缩,和林蛮拉开距离,看向对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的防备反而让林蛮松了一口气,再开口,林蛮的语调更为苦口婆心:“你妈一个人也很不容易的。” 林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表达的分寸,他继续说:“刚才你也看到了,整个工业区里没几个鞋厂晚上还亮着灯,欧悦公主每天都还有货出,全靠老板娘一个人,她很厉害的。” “她确实很厉害!”抛开个人情绪不谈,蒋棠夏在这一点上是赞同的,“你说你别的工人朋友会被拖欠工资,这在欧悦公主从未发生过。” “不过,我妈妈也会顺口叫所有人小工。”蒋棠夏用一种肃然起敬的语气,“但她没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她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老板娘。” “两年前,我妈发现我爸一直给厂里一个女工私底下转钱,还以为他出轨了,在给她发生活费。我妈当时很生气,还被气住院了。”蒋棠夏停顿了很久。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必要现在重提,可他还是想借此佐证,所以继续说:“都闹成这样了,出院以后我妈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结工资,结完账了再对峙别的。也就是说哪怕真的发生了什么,工人应该拿的钱,我妈是一分都不会少给的,她是这样的人。她很爱惜自己作为老板娘的名誉,她看中欧悦公主的口碑胜过一切。” 蒋棠夏咬了咬嘴唇,也挺意外的。自己明明对孙菲的严厉意见颇大,怎么说着说着,又崇敬起母亲了。 “所以我就要多体谅她,对吗?哪怕她对你苛刻,对我也很严格,我也必须忍耐吗!”蒋棠夏特别小孩子气地抱怨和控诉,“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这个工厂更像她的小孩。” 蒋棠夏的话匣子被打开了。 他提到了入读初中前的一件事。凤凰街道是山海市的乡镇,蒋棠夏一直在农村户口,想要读市区的好学校,只能走特殊渠道。他读小学的时候还能用借读费搞定,但到了六年级,他想要申请的初中就需要非学区内的学生提供连年的三好学生奖状,以及其他优异成绩的证明。 蒋棠夏说到这儿的时候还有些小得意,自己所有条件都符合,但他的神色很快落寞,哭笑不得道:“但我妈妈居然忘记了提交材料的期限。那段时间刚好是生产旺季,她恨不得24小时都待在厂里,等她想起来来要带我去报名,申请通道都已经关闭了。” “然后呢?”林蛮的一颗心也跟着提起,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难道蒋棠夏是在街道的初中念了三年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乡镇的师资水平也没那么差劲,他有不少同乡的小孩在街道的初中里插班,虽然没有山海户籍,但说是也能参加山海市的中考,如果蒋棠夏能考进山海中学,那么那些小孩的升学也不是全无希望。 然而蒋棠夏耸耸肩,说:“于是我妈花了三百万,一个星期以内买了套学区房。” 林蛮:“……” 林蛮露出个情理之中的笑,继续洗耳恭听。 “买房的整个过程非常仓促,也很离谱。”蒋棠夏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他对自己的应试能力有信心,就算回街道念初中,他也不会觉得有落差,反而孙菲跟着了魔似的,一定要把他搞进市区,借读渠道关闭了,按学区划分入学的报名才刚刚开始,她于是高强度看房,跟着中介连看一天一夜,最后确定了一套三室一居的电梯房。 “我时至今日都认为这是一笔很失败的投资。等我中考完她挂了两年才成功转手,售价比买入时还跌了不少。”蒋棠夏拿手比划那套房子的大小。学区房顾名思义,功能性要远大于居住体验,绝大多数人买学区房,都优先选择小面积的步梯房,孙菲却偏偏往大了挑,如果不是那套房子的原户主是房管局的,答应只要孙菲全款就一路绿色通道过户,她其实更中意另一套更大的。 “……好吧。”蒋棠夏抬眼,看了看麦当劳的顶灯,又瞄了瞄别的食客,最终在林蛮的注视下,心虚地坦白道:“她有想过陪读的,所以特意买了舒适度好一点的。” 但他又赶紧补充:“不过她整个三年没住过一个晚上!心思还是在欧菲公主上!我也都是住校,这套房子就是在报名的时候用了一下。” “用一下就是三百万。”林蛮又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双眼皮的褶皱明显,显得整个人都很亲和,温柔,林蛮说,“你妈妈真的很爱你。” 蒋棠夏坐直了身。 爱。 他第一次听林蛮讲到,爱。 如果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的话,孙菲确实给他很多“爱”,多到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街对面的那家精品表行他曾去过,在高考的前一个星期,孙菲毫无征兆地,突然要带他去消费。 “她应该是刷到了什么公众号的文章,才知道考场里不能戴电子表,所以紧急带我去换手表。换就换呗,几十几百块的石英表又不是不能用,她却一定要给我买块机械表,搞不懂她的……” 当蒋棠夏自顾自地回忆,林蛮的视野缓缓往下,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蒋棠夏的手腕很细,很白,要是卡在林蛮的虎口处,绝对能被他的手整个环住。哪怕是在夜晚的室内,蒋棠夏手腕内侧脉络状的血管都是发蓝发紫的,很适合他描述里那块孙菲挑选的腕表,蓝鳄鱼的皮表带,珍珠母贝材质的表盘也是深蓝色。 “但那个表要两万!”蒋棠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道,“她做一双鞋,出厂价就三四十块,什么表要两万!我都怀疑她被那个销售洗脑了,振振有词说男孩子的成人礼物是要有份量的,还建议我妈加预算,挑更贵的系列。” “我要是有钱,我也乐意给你买。”林蛮大言不惭地和孙菲统一战线,居然赞同起销售那套消费主义的仪式感,他甚至点头,“你就是很好啊,你值得那么好的礼物。” 蒋棠夏张了张嘴,不用去摸自己的脸,都能感受到热度。 “反正我没让她买!”蒋棠夏双手托腮,生怕被林蛮发现自己面色的变化。他想这个钱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尤其是在遇到林蛮之后,他总是好奇林蛮到底还有没有继续写歌,唱歌。他自己的开支很少,孙菲给生活费又大方,这些年来他也攒了些钱,如果林蛮需要经济上的帮助,都不需要对方开口,他绝对会倾囊相助。 “那你呢?”蒋棠夏其实也不清楚自己想问什么,只是平日里总是他旁敲侧击林蛮的隐私,引导林蛮多聊聊黔南的过去和在山海的打工史,林蛮很少像今天这样听他讲话到津津有味,那神情看起来,也挺意犹未尽的。 “我?”林蛮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没有那么有钱的妈,又是学区房又是名牌表,我对于她来说——”林蛮尽量用诙谐的语调,尽量让自己显得潇洒,不在乎,并不自觉地带着些黔南口音,语调飘逸,却还是要落地,“——就是出生个活物,九个里面排第五。” 林蛮不由也坐直了身。 他提着一口气,看着嘴巴逐渐大张的蒋棠夏,第一次发现人在情绪高涨的时候,瞳孔真的会轻微放大的。蒋棠夏太激动了,以至于双手抓紧自己的小臂不停晃动。 “就是这句!”蒋棠夏的指尖恨不得嵌进他的皮肤里挖出血肉,“就是这句阿蛮,你一定要用进歌里!” 林蛮左顾右盼。 蒋棠夏跟随者林蛮的目光向四周看去,才发现不止食客,就连打可乐的工作人员都从设备后面探出头,被突如其来的高声惊呼吸引,好奇究竟是谁在公共场合表现得如此兴奋,又因何而兴奋。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林蛮连连跟最近的几桌人致歉。蒋棠夏的脸更是瞬间涨红,缩着身子只敢看落地窗,这节骨眼上,比起在众人的侧目中灰溜溜地离开,两个人不如继续躲在这个角落。 “没事的。”林蛮搂过蒋棠夏肩膀,让他尽量和自己靠得更近。蒋棠夏的脸肉眼可见的更红了,林蛮干脆再用力些,让他贴着自己胸膛,这样就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蒋棠夏双手缩在胸前,保持这个姿势,他听了很久林蛮心脏跳动的声音。 异样的目光很快就消散,不再用任何人再感到好奇,一句陌生人的惊呼构不成例外的特别,蒋棠夏却情真意切地,捕捉到了林蛮寻常话语里的诗意。 “你刚说这句话的调子也很完美啊。”蒋棠夏压低声量,含糊着,试图用林蛮的方言去重复,讲到一半就把自己蹩脚的黔南口音逗笑了。 “果然你自己的歌还是得你自己唱啊。”蒋棠夏握拳,轻捶他的胸膛给他加油打气,“把这句加进《镖客》里也很契合呢!你把这首歌做出来吧林蛮,做出来嘛,你,我——” 第26章 他还是有些语无伦次,他说那篇《山海志人物传》还在修修改改,但在下个月前绝对能完稿播放,他还说自己认识一些搞音乐的人,哪怕不认识,也可以牵线搭桥去认识。 “总会有制作人赏识你的,林蛮,总会有音乐人提携你,你只是缺一首符合你当下生活和处境的歌作为新的敲门砖,放给他们听,你要抓紧把《镖客》的demo交出来,你——“ 蒋棠夏也不管是在一家麦当劳里,炸鸡薯条的香气不息,伴随着冰块碰撞的声音。亮黄的灯光下,来往的食客间,他搂住林蛮的一边胳膊,眼神殷切,语气急迫,他希望林蛮也像自己那么坚定地相信:“有一天你会变得很有名。” 林蛮侧目,无声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蒋棠夏。 他绝对告诉过眼前的少年。好几次坐在副驾时,蒋棠夏惯会问些“你以后想干什么”之类的天真烂漫的问题,他每次都会回答说,他想再攒点积蓄,像哥哥姐姐那样在山海市开个小加工厂,具体加工什么还不一定,但既然是在凤凰街道,肯定也是鞋类的配套。 他的兄弟姐妹实在太多了,没有资源可以分配,互相也就很少帮助。在《歌唱家》的海选中落败后,就连唯一支持过他的四哥都忍不住劝说,他当务之急是要“放弃幻想,脚踏实地”,既然不可能再回校继续念书,那就好好打工挣钱。 所以他努力认识很多人,为数不多的司机之间的聚餐里,他总会问大家最近送的哪个厂最忙,客户的地址电话又是多少。他也熟悉了很多路,为此吃过几张罚单,最严重的一次他因为超重超载被扣了六分,那一车货打电话叫了三个司机来帮忙送才瓜分完。有时候累到不行,他躺在钉子户的隔断间里又难眠,难免又会想到那些舞台,他从未怪罪过那个可能成为歌手的幻想,他也想过再试一试,但他已经失败过太多次。 他也已经二十五岁了。 他都要放弃了,他遇到了蒋棠夏。 而蒋棠夏又和他前二十五年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高中毕业就能办补习班挣大钱的蒋棠夏,是会为了外卖选址跟本地老头吵架的蒋棠夏,蒋棠夏居然还会维护他一个司机,他再也遇不到这么奇迹般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蒋棠夏。 他怎么舍得让这么美好的蒋棠夏失望呢。 他动了动嘴唇,不再有任何顾虑:“那很巧啊,陈则前几天,刚送了我一个beat。” 林蛮将蒋棠夏送回麒麟湾工业区时,欧菲公主所在的那栋厂房只有一间门面亮着灯。孙菲还站在档口里,双手交叉于胸前,低头盯着样品区里的新款靴子正出神,她突然扭头,顺着货车闪亮的前灯,看到了从副驾走下来的儿子。 孙菲明显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啊。”她推开办公室的门,也不看蒋棠夏,就问林蛮,“晚上吃了什么呀。” “当然是吃大餐啊。”林蛮也不跟孙菲生分,拍拍裤兜,晚上那顿丰盛的麦当劳,就是用孙菲给的三百块钱解决的。 林蛮走到蒋棠夏身后,特意把人往孙菲那儿推了推,希望这母子俩更亲近些,也希望老板娘别担心小少爷还饿着肚子,强调道:“他吃饱喝足了才回来的。” “啊,那有没有吃超哦,超了的部分我也报销。”孙菲难得那么温柔,可不是在客套,真的掏出了手机准备转账。蒋棠夏斜着眼看她,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嘟囔了句:“切,假惺惺。” “你这孩子,又说话没大没小!”孙菲瞪向他,又扬起了平日里标志性的急促语调。蒋棠夏憋笑了一声,赶紧跑进办公室,在电脑前收拾回家要带的小包,然后坐孙菲的车回去。林蛮见他动作这么利落,就知道接下来没自己什么事情了,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开着自己货车离开。 但孙菲他上车前叫住了他。 林蛮收回迈上去的腿,特意把车门关上又快步走回来,以为孙菲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吩咐,比如哪个买买提转钱来了,明天要早点出货。孙菲让他别紧张:“也没什么事,就是……” 孙菲扭头,微风吹动她的头发,露出夹杂在其中的白丝,她望了眼隔着一面玻璃、嘴角已经扬起笑意的蒋棠夏,再看向林蛮,她说:“……今天谢谢你哦,小林。” 第19章 门 林蛮听到后一愣。 他没有自夸,在送货这一块,确实有不少老板娘对他寄予认可。毫不夸张的说,就是跟司机群里的一百多号人相比,速度比他快的没他仔细,比他仔细的效率又比他低,不止一次,收到过别的老板娘的盛情邀请,点名以后还要他来送货,林蛮只当是在完成分内的本职工作,他头一回听到一个老板娘跟自己说,谢谢。 而她又是在谢什么呢? ——谢自己配合地在托运站之间往返,还是这么晚了把她的儿子带回来?林蛮无从得知,只是在蒋棠夏出门后,也跟少年挥了挥手,然后坐上自己的货车,干脆利落地驶离。 五菱宏光的引擎声嘈杂刺耳。蒋棠夏目送着林蛮离开,连车尾气闻着都芳香扑鼻,叫人流连不已,期待明天的再次相遇。 “我看你这些天总是跟着小林出去,也没见你晒黑啊。”孙菲将恋爱脑上头的蒋棠夏拉回现实,上上下下地打量,喋喋不休道,“还有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也还是老样子啊,你看看小林多健壮,体格的健康是由每天的锻炼积累的。” “这都要跟别人比啊!”蒋棠夏仰天长啸,哀嚎声响彻工业区的云霄,“这话我得给你录下来放给林蛮听,他在你眼里也晋升为别人家的小孩啦!” 凤凰山工业区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淡季。 没有一个夏天像今年这般酷热又漫长,凉鞋季的补单一天比一天少,几个月前还水泄不通的工业区里空旷的能摆流水席,蒋棠夏坐在办公桌前往外看,对面的几间档口都快被退货的鞋箱淹没了,其他档口门口也多多少少有几件退货,唯有欧悦公主幸免于此,孙菲看到这盛况也只会自己嘀咕:“早就劝过他们别不要钱似地给赊销客户发货,现在好了吧,卖不掉退回来,还得亏运费。” 不过孙菲也有别的烦恼。蒋棠夏已经不止一次见到客户出入档口,拿起样品端详后夸赞,却又不肯下单,他们同样也很无奈,说热啊,太热了。 制鞋业是靠天吃饭的行当,在气温变化之前,再精美的秋靴都卖不动。孙菲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换款,换到高温有所下降的那一天,她和新招的女设计师磨合得还算可以,至于车间,由于订单的不断减少,已经进入做一天休一天的节奏。 蒋棠夏看向办公室里挂着的监控,正对着流水线的镜头里空无一人。他没货发,司机也就没货送,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孙菲报备一声后,溜出来了工业区。 蒋棠夏打了个车,目的地是塘下村。轿车穿过一路的荷塘与拆迁后的废墟,停在了一户孤立无援的钉子户前。 司机在蒋棠夏下车后还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要在这断壁残垣之间进行什么未知的探险,他很快就听到钉子户一楼隔着门都挡不住的电子音乐声,门口还停了辆好团电瓶车,里面显然还住着人。 蒋棠夏敲门,林蛮打开让他进来后并没有关上,而是半掩着,任由空调的冷气蹿出去。蒋棠夏跟他抱了一下,就火急火燎地坐到林则边上,迫切地询问:“录得怎么样了?” 陈则不语,只是把进度条拉到起始处。 一个星期前林蛮给他发了个信息说新做的beat还挺好听,他第二天就拎着大包小包登堂入室,带来一套最简单的录音设备,以及电脑。 陈则虽然已经不玩freestyle很多年了,还一直保留做伴奏的爱好,放到开源网站上售卖和授权,每个月也能有个百把钱的外快进兜。但只要做出来的beat自己满意,陈则还是习惯先发给林蛮听,如果是林蛮喜欢,他肯定免费,但林蛮总是说没时间,推脱的次数多了,陈则也心知肚明林蛮其实是不想再做音乐。 陈则对这首beat花了不少心思,开头插入黔南特有的山歌唱腔,再加上跳跃的鼓点,充满本土和异域融合后的别样风情。反正现在是没货送的淡季,陈则雄心壮志,势必要戳穿林蛮一直以来的借口,就是对兄弟进行道德上的绑架,也要让他抽出时间来做首歌。 但林蛮意外地没和他进行任何拉扯。 他也想抓住这难得的空闲,把所有记事本都翻了出来,再拿新的纸笔摘记,试图将《镖客》的歌词填充完整。前三天陈则没有录制,就是不停地放伴奏让林蛮进入状态,改韵脚,调整字词,林蛮也一直在找感觉,当“身后没有家只有货,我就是出生个活物”嵌进了伴奏里,陈则“蹭——”的从塑料板凳上站起来,同样拍案叫绝道:“兄弟!punchline就是这句啊,我的好兄弟!”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以前在贵阳的时候我就说过,你是我们所有人里面唱得最好的。”陈则不免忆往昔峥嵘岁月愁。想当年他这位漂移哥和林蛮,也曾在家乡的地下比赛大放光彩,实在是经济所迫,又没什么机遇,只能随波逐流地来到这山海。 第27章 “漂移哥你也太有效率啦!”蒋棠夏原本也想学骑手们喊陈则“男妈妈”,实在是叫不出口,就随林蛮喊他以前的外号。拆迁村里荒无人烟,钉子户里也只有一楼住了个林蛮,陈则就是把声音放到最大也不用担心扰民,以至于蒋棠夏都不用特意带耳机,光听着外放的歌曲,身子就不受控制地随鼓点摇晃。 陈则侧目,特意观察正沉浸式畅听的蒋棠夏。下个月就要过十九岁生日的少年还一脸的学生气,一看就是成绩优异的尖子生,校园精英,跟他刻板印象里的青年才俊就差一副遮掩傲慢的眼镜,这样的人居然会天天出现在林蛮的出租房里,还跟着音乐摇摆,听到喜欢的部分,还情不自禁地开口,像是在给林蛮唱back up似的附和:“……运输的货……出卖的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陈则憋笑,看向站在一旁的林蛮,再一次感慨:“你到底是从哪儿搞来这么有趣一小孩啊。” 林蛮看着蒋棠夏摇头晃脑的样子,嘴角也挂着笑。蒋棠夏能把林蛮的歌吹得天花乱坠全是彩虹屁,他自己的乐感不太行,蹦出来的几个字重音全错,笨拙极了,全是情感毫无技巧,反而显得真挚。一曲完毕后蒋棠夏爆裂地鼓起了掌,他知道这已经是出租屋环境里能录制出的最好效果了,握紧陈则的双手使劲上下甩动以表感谢,郑重其事道:“我会在林蛮的故事报道里给您这位神助攻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种症状啊,我也不是没见过,一般来说读一学期大学就康复啦。”陈则被蒋棠夏摇得声音都有些颤动,他见多识广地给林蛮打个预防针。蒋棠夏的热情一度让他想到曾经的一个本地骑手,也是高考完后来兼职,送几个月外卖挣钱后换手机电脑等设备,陈则在那个暑假对他寄予了不少关照,亲自带他跑了半个月熟悉路线,“男妈妈”的称呼就是从他那儿开始的,但到了下一个寒假,少年从学校回来后选了另一个站点当骑手,他跟陈则解释说凤凰街道的熟人太多,这让他有些尴尬,他不想电话拨通后,出来拿外卖的是曾经的同学或者朋友。 又一年暑假,少年跟陈则说自己想找比骑手薪资更高的兼职,不然一单一单的送下去,何时才是个头。 再过半年,他和陈则就断了联系。 “一定要珍惜这位小少爷最后的纯真时光哦!”陈则的声音很大,生怕林蛮没听见似的。他摸了摸额头的细汗,伸头看向门的方向,木门已经被风吹得大开。 “怎么回事啊阿蛮,又不关门。”陈则故意用抱怨的语气,眉头都紧皱。 但林蛮依旧只是走过去把门掩着,宁愿把空调温度又开低一些,也不把门彻底合上。 “哟,只要有他在你就这样。”陈则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他又不是个女娃娃,就你把他当黄花大闺女。” 蒋棠夏看看林蛮,又看看陈则,不是很懂起哄的点在哪里,他和外地人的接触还是太少了,不知道他们这些老乡闲下来的时候就想吃点黔南风味,男男女女聚在一个人家里做饭,比下馆子实惠。 但大家伙说到底非亲非故,有些少男少女可能还单身,当然要避嫌,就留着门,这样一来哪怕喝高兴了玩到深夜,只要门一直开着,就不怕被其他人说闲话。 林蛮和陈则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顾虑,但只要蒋棠夏来了,他就非常自觉地把门开着,哪怕屋外是大白天。陈则还想调侃林蛮两句的,他的话头被一通电话打断,帮他在站点守着后台信息的小兄向像他咨询一个颇为棘手的投诉该如何处理:饭店老板都承认是自己配错了餐,消费者偏要投诉骑手本人,咬定他的服务也有问题。 “那个人真的好难沟通,都跟他说了饭店同意再出一份餐,他还怨我们骑手浪费了他的时间。”小弟在电话那头骂了句,“妈的,本地人就是难伺候。” 蒋棠夏毕竟也是个本地人,弱弱地反驳了句:“也不用一棍子都打死吧。” 陈则听到了,回复完小弟如何在后台驳回投诉,就捏着嗓子学山海口音,那平仄不分的调子,还挺像模像样:“啊我们外地楞就似则么没素质哒,外地人都似白眼狼。” “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以前比赛的时候也这样,嘴巴在所有选手里最臭。”林蛮手边没什么东西,就只能抓起床上的枕头扔向陈则,让他闭嘴。陈则其实是无心的,他毕竟是一个站点的头头,这样的冲突他见过太多,也听到耳朵起茧,早就免疫了,蒋棠夏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低着头,不像刚来时那么雀跃。 “我可不会哄小孩啊,我就不打扰你们俩的二人时光了,先走为敬。”陈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站起身,顺着墙壁,缓缓移到屋外,骑上电动车后火速离去。 林蛮于是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和蒋棠夏靠的很近,正要劝他把陈则的话当耳边风,蒋棠夏先开口说:“你明天晚上去一趟箬村的海边,有几个北京来的音乐人会住进我朋友即将开业的度假村,我托他攒了这个局,你去见见他们。” 蒋棠夏这些天和郝零的联系并不紧密。 郝零一如既往的随心所欲,忙完工作到深夜都要给蒋棠夏打电话,把他从被窝里叫醒汇报恋爱脑日常,蒋棠夏白天给他发去信息,他又忙到凌晨才有空回复。 有一个清晨,郝零极为亢奋地跟蒋棠夏报喜,他主导的度假村项目接了个综艺大活,会有几个娱乐圈的人来住上几天,主打一个岁月静好,诗情画意。蒋棠夏忙不迭问他那些人是不是搞音乐的,能不能借此机会,将林蛮引荐给他们。 “这个综艺在全国范围内找高端民宿,你知道我为了度假村能借这个节目增加曝光度,私底下给各个环节返了多少个点吗,你现在要我整出surprise?”郝零正儿八经谈到自己的生意时,语气都不一样,但转念一想,这些人又不是24小时都生活在摄像头下,真让林蛮来吃个饭聊两句,也不是不行,他一个素人的到来,说不定还能增添意外的节目效果。 “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零!”蒋棠夏隔着手机屏幕落下无数个吻,听得郝零又骄矜了起来。 郝零挑三拣四道:“你亲我有什么意思,我倒要看看你的那位歌手诗人身材有多好。” “那你可要好好关照他啊。”蒋棠夏情真意切地像是在托孤。 郝零问:“啥意思,你不来?” “嗯,就让他自己去吧。”蒋棠夏也很纠结,但他实在是,太在意林蛮了。 只要是与林蛮有关的一切,都能牵动他的心弦。林蛮送货多跑了几趟来回,他都委屈得给自己一巴掌,林蛮若真面对了镜头,他怕自己会再次失态,反而适得其反。 不如让他一个人去。 作为一个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很多年的成年人,林蛮远比蒋棠夏经验丰富,再加上对郝零的信任,蒋棠夏天然相信这次见面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契机,那首匆匆赶制的《镖客》虽然粗糙,却有着林蛮本人独一无二的印记。 是时候让华语乐坛颤抖啦!蒋棠夏虽然没有一起去度假村,却跟着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之际掏出手机想问问郝零,又想问问林蛮,却又怕打扰了他们,万一音乐人们听了《镖客》后惊为天人,把林蛮当沧海遗珠,相谈甚欢,三年五年十年计划都给林蛮制定好了呢!自己还是先别着急添乱啦,静候佳音吧。 蒋棠夏沉浸式胡思乱想了一夜,第二天依旧神清气爽,在办公室等待林蛮凯旋。引擎声在欧悦公主的路口处响起,蒋棠夏都能听得出那是林蛮的车,赶忙冲出档口,跑到电梯边,林蛮的车也刚好停在了那里。 蒋棠夏站在驾驶室旁,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要听林蛮的分享,他洋溢了满脸的幸福在林蛮摇下车窗后荡然无存,只见林蛮罕见的没有对自己露出笑容,眼底发青,憔悴得像是熬了整个通宵。 第20章 偷拍 林蛮问蒋棠夏:“今天发哪几家的货?” 说完,他低下头干咳了好几声,声音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蒋棠夏深吸一口气,似乎还能闻到驾驶室里隔了夜的酒意。 蒋棠夏瞪大着眼,惊呼道:“昨天晚上怎么喝了这么多!” 林蛮终于挤出了笑容,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你放心,有叫代驾。” 林蛮嗓子还是不太舒服,又咳了一声:“但是昨晚上我手机没电了,你那个朋友付的钱,帮我问问总共多少,我还给他。” “他超有钱的,才看不上那几块代驾费呢。”蒋棠夏脱口而出,恨不得马上打电话给郝零确认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蛮还是老生常谈地一句:“一码归一码。” 林蛮下车,和蒋棠夏一起坐电梯上六楼车间。今天流水线依旧放假,林蛮拉的九件货都是前天做下来的库存,一板车就能搞定。 林蛮搬货有巧劲,鞋箱虽然又大又长,但只要找准受力点,三下五除二就能放到车厢里。若是在平日,区区九件货林蛮很快就能搞定,也不用捆绳子固定,林蛮今天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放慢,最后一箱装好后他没立刻上车,而是靠在电梯旁休息。 第28章 林蛮微微弯腰,每次呼吸都拉得很长,很重,胸膛的起伏显得吃力。不停歇的夏日早已将他裸露的肌肤都晒成深小麦色,衬得眉眼更黑,下颌线条更分明,他右手臂的划痕已经掉痂,取而代之的是愈合后的一道鲜艳的嫩红,贴着厂房深灰色的外立面墙壁像生活在高原的野兽在锋利的岩石间蛰伏小憩,舔舐伤口。 林蛮的双唇紧抿,虽然不再咳嗽,但喉结不停蠕动。蒋棠夏看出来他是胃又不舒服了,赶忙提议:“你坐办公室里休息会儿。” “是不是昨天晚上有人灌你酒了?怎么玩音乐的人也搞饭桌文化那一套啊。”蒋棠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架势,好像林蛮要是被人欺负了,他挥着细胳膊细腿也要帮他打回去。 “没事,老毛病,吃饭不规律就这样,和喝不喝酒没关系。”林蛮直起身,脸色还是有些难看。蒋棠夏再一次请他进室内坐一坐,林蛮摇了摇头,说:“我送完这个还要去趟城北。” 林蛮扳动副驾门把手的动作停下了,无声地望向弓着背握紧方向盘的林蛮。 麒麟湾工业区里已经没有多少货物进出了,但林蛮的车要吃油,还要交固定的保险,当年买车虽然没贷款,但问陈则借了一两万。虽然没人催他还钱,林蛮自己不喜欢欠别人的,很快就还清后,现在手头估计也没几个钱。如今麒麟湾工业区行情惨淡,林蛮总能找到别的厂正热火朝天,城南的那家专做外贸的鞋底厂就是别的司机推荐给他的,蒋棠夏跟着去过一次,机台上生产的款式全都带着大牌的logo,怪不得对接的工厂只敢上夜班,是怕白天会被工商部门查到在做仿版。 但这种鞋假得很低端,材料也不环保,也不知道原材料里掺了什么,整个车间里塑料和劣质化工起反应后的气味刺鼻。蒋棠夏难得露出嫌弃的表情,就算是待在车里,车厢里的味道都会透过包装,顺着冷风设备渗进来,林蛮于是不再带蒋棠夏去那个地方,但他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去拉一趟。 “那个厂越来越忙,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去两趟。”林蛮艰难地挪过身,一手撑着副驾靠椅,另一只手捏了一下蒋棠夏的脸,明明他是不舒服的那一个,却要反过来安抚蒋棠夏,“你要替我高兴啊,我的人生没有淡季。” 蒋棠夏一时语塞。 他曾是那么笃定,好像林蛮完成了昨晚的会面,林蛮就会顺遂地走上星光大道,他差点忘了林蛮已经经历过多少挫败,如果成名出头有那么简单,林蛮又怎么会以送货司机的身份,出现在欧悦公主的办公室里。 “怎么愁眉苦脸的。”林蛮扯出笑容时轻轻地“嘶”了一声,他尽量不让自己再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别多想,昨天晚上真的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主动喝这么多对吧,昨天晚上——”林蛮欲言又止地,想伸出手再摸摸蒋棠夏的脸,又在半空中滞住,收回,林蛮说:“真的挺好的,谢谢你帮我找这些门路,小孩。” 蒋棠夏等到下午才拨通了郝零的电话。 宿醉后的度假村主理人鼻音绵长,语调缱绻,听得蒋棠夏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再急迫的语速也放慢,跟着他的节奏慢条斯理。 蒋棠夏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有聊出什么名堂不?” 郝零答非所问:“你那个crush的身材是挺赏心悦目的,我在你这个年纪,肯定也会动心。” 蒋棠夏:“……” 蒋棠夏生硬地巴结道:“既然你挺满意,那有没有和音乐人们一起听他的新曲啊。” “当然有,我的度假村里有聚餐唱k一条龙服务,随便一套影音设备都要上百万,我们还特意让他把歌传到设备上公放。”郝零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哼哼唧唧的尾音不绝。他喝断片了,只记得一些不连贯的碎片,蒋棠夏怀疑他连《镖客》这首歌的名字都不记得,郝零不以为意,“其他人听了就行啦。” 郝零细数那几个综艺嘉宾都是什么身份,一个选秀出身的小偶像,一位千禧年代走红过的老江湖,以及一个流媒体平台音乐类节目的导演。幕后工作人员也需要休息,所以昨天那顿晚饭并不在原定的拍摄计划内,没有安排任何的剧情内容,也就只有一个视野受限的固定机位在做记录。 娱乐圈里十男九gay,郝零早年在北京潇洒的时候就见识过太多精致靓丽的同性,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小偶像雷达就响动,再喝点酒,又没了镜头,怎么会少了眉目间的传情。林蛮姗姗来迟之际,郝零和小偶像已经面对面坐在沙发上靠得很近,他抬眼见到林蛮真容时,惊艳到酒意都清醒了片刻。 “还真的挺帅,有几分姿色啊那个什么林蛮,我都多久没见过这款直男了啊,该死的直男!”郝零在电话那头梦到哪句讲哪句,“妈的,我这人什么时候道德底线那么高过啊,要不是顾及到你,我高低要骚扰他几句。” “那我还是要谢谢你哦。”蒋棠夏哭笑不得。他更关心的还是林蛮的歌收获了什么点评,郝零记不得了,忙着继续跟小偶像调情。 “他们全都坐在房间的另一头嘞,反正,应该聊得挺起劲,哎呀你不用担心,曹卓烨也在一起呢,他歌里要是提到了什么山海市的细节,小曹会解释给他们听的啦。” 蒋棠夏:“???” 蒋棠夏呼吸急促,万万没想到:“曹卓烨为什么会在你的度假村里?” “他为什么不会在我的度假村里?”郝零更为不解地反问,愈发觉得蒋棠夏的提问好笑和好笑。 “小曹的母亲虽然从爷爷的爷爷开始就住在市中心,但祖宅离我的项目就三百米远,她托我带她那差点废了半条命才生的宝贝儿子观摩度假村的运作模式,我肯定热烈欢迎的呀。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恋爱脑上头,但你总不至于忘了山海市是个什么地方了吧?若是没有小曹的母亲,曹卓烨父亲这种凤凰街道出身的凤凰男,能坐到现在的位置吗?他要真的有这本事,当初早就娶你妈妈啦。” “郝零。”蒋棠夏直呼其名,“你酒还没醒吗?”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郝零也意识到自己嘴太快。 蒋棠夏严肃道:“这个玩笑过分了!” “知道啦。”郝零听得出蒋棠夏并没有消气,赶紧安抚道,“等拍摄结束了,我一定帮你再问问那几个音乐人,或者你让林蛮再来一趟,啊,你来也没事!我的棠夏小可爱马上要过十九岁生日,好像就下个星期吧,我做东,给你在度假村里大办特办!” “你先帮我再问问他们觉得《镖客》有没有戏吧,如果林蛮在公共平台发表了,他们能不能转发评论寄予一些流量上的支持。”蒋棠夏满心满眼都是林蛮,哪里还有心情置办自己的生日。林蛮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不再有异样,送别的货的时候蒋棠夏想跟车,他也一如既往地不拒绝,但就是绝口不提那晚发生了什么。 林蛮送货忙碌,陈则再给他发beat,他也不再有空闲的时间。蒋棠夏更不好主动提起了,只能焦灼得等待郝零的回音。 蒋棠夏手机都不敢静音,一有提示铃就打激灵。一个下午,三点左右,林蛮在一个靠山脚的厂房卸皮料,蒋棠夏坐在副驾,吹着空调等待,他“叮”的一声,收到一条没有名字的短信。 蒋棠夏打开,是一张照片。 蒋棠夏第一反应是先往车窗外看去,林蛮停的位置一侧是山,道路狭窄,另一侧的厂房又旧又矮,和照片里空旷而模糊的背景截然不同,以至于蒋棠夏无法分辨出他们是在哪里被偷拍的。 但他们两个都坐在货车里,正中间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蓝色的水晶,晃动时遮掩住粉色的星星吊坠。 蒋棠夏抬头,水晶原石在现实中比镜头里的颜色更鲜艳,蓝中透碧。自从知道星星吊坠是林蛮的妹妹送的,蒋棠夏看这个小玩意儿就没那么碍眼了,但他还是想换上自己的东西,就跟林蛮说:“我救助了一只雪豹。” 林蛮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以为蒋棠夏是跋山涉水过的时间管理大师,蒋棠夏掏出一串水晶挂到他的后视镜上,接头处有个小而清晰的二维码,可以扫描。 “一个月前,嗯,也就是你带着老张来欧菲公主门面的时候,宁海野生动物园救助了一只幼崽雪豹,并给它取名叫芒芒。芒芒之前和你一样,右前肢受了伤,刚被发现时惨不忍睹,但好在检查后发现是虚惊一场,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医护人员给它缝合伤口时植入了定位芯片,你扫描这个二维码,就能看到它放生后,在雪域高原的运动轨迹。” 林蛮听懂了。蒋棠夏的意思其实是他花了一笔超过水晶本身价值的费用购买这串装饰品,实际上是变相向雪豹救助事业捐款。 但是林蛮也有些担忧:“芒芒不是幼崽吗?可以放生吗?” “芒芒只是长得瘦小,测骨龄后显示已经一岁多了,并且已经习得了独立捕猎的技巧,再说了,芒芒可是一只雪豹!”蒋棠夏张开双手在脑袋两边做猫爪状,龇牙咧嘴地,试图复刻出雪域之王的强悍和凶猛。被偷拍的时候,蒋棠夏或许也正在讲类似的话题,绘声绘色到眉飞色舞,车窗玻璃轻微的反光都无法削弱他的雀跃和快乐,笑起来时露出整洁的牙齿。 第29章 而林蛮则宠溺地,看着他笑。 林蛮微微侧脸,同时应该也在看蒋棠夏那一侧的后视镜,所以目光并没有很聚焦。看到副驾的人手舞足蹈,开车的林蛮也被感染,嘴角挂起一丝笑。但那弧度太轻微了,完全依托于蒋棠夏的存在。如果他的副驾空空荡荡,如果他孤身一人注视前方,很难说他脸上还会不会有轻松的表情。 蒋棠夏松开手指,让照片恢复到原本的大小,他随后拨通了那个陌生电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都不用特意去猜,蒋棠夏就知道这种事只有曹卓晔才能干得出来。 他当然感到隐私被窥探的冒犯,但他更好奇:“到底拍了多少啊?快,都发来给我看看。” 第21章 天真到残忍 林蛮这车货的路线复杂,最后一家在麒麟湾工业区。他刚停稳,蒋棠夏就急匆匆往欧菲公主的那一栋跑去,孙菲并没有在办公室,只有曹卓晔一个人坐在茶桌前,两个精致的琉璃小杯里盛着茶水,还冒着龙井的清香和热气。 蒋棠夏扭头望向监控,一眼就看到孙菲站在车间的设计室里,监工似地双手背在身后,正盯着设计师做新款秋靴的样品。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档口,蒋棠夏也就不跟曹卓晔客套,开门见山问道:“你来干什么?” “来检验一下辅导成果。”曹卓晔故意用一种玩笑的语气,“你之前不是跟阿姨说每天晚上都在我家研究志愿填报吗,我当然要来关心一下,你被什么学校录取了?” 说完,曹卓晔伸长手臂,将一个ems快递,从茶桌的这一头划到靠近蒋棠夏的那一头。那蓝色包装的文件夹已经被拆过了,封面是学校标志性的红墙建筑,蒋棠夏将硬壳材质的通知书从ems外盒里拿出来,那上面的字体全都做了精美的烫金设计,祥云纹路铺满整个封面,会随着光线若隐若现。 蒋棠夏有些心虚地挠挠头。他在官网上看过录取结果后,就没再关注通知书的寄送,甚至忘了自己留的地址是欧悦公主的门面而非家里。也不知道孙菲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反正也已经未经他允许就拆掉了。 蒋棠夏翻开通知书,写有自己名字和录取大类的内页光滑到反光,像是能把他的脸都照亮。孙菲不希望他报考心理学,他也没犟着,选填的志愿全都和计算机相关,本来675的分数上省会大学的热门专业很有难度,但这所大学的特色是大类招生,蒋棠夏擦着边,被求是学院的科创大类录取。从结果上来看,这番捡漏还真像是受了高人指点。 “恭喜你。科创大类的性价比很高,大二分流后也有机会进人工智能这种热门专业,到时候你不管是考公考研,还是直接就业,都很有优势。我要去复读的高中也在省会,和你的大学很近,我们以后还可以常见面。”曹卓晔的这声祝福是真心的,但蒋棠夏总觉得他的声音刺耳,看自己的眼神也不对劲。去读什么大学考什么专业,明明是他自己的人生选择,曹卓晔却表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满意,还理所应当地指手画脚了起来。 “你复读的那个高中是省会数一数二的,教学质量甩山海高中都一大截,你就好好在里面待着,别念叨我。”蒋棠夏不想接他的话茬,将通知书塞进办公桌的柜子里,再走回曹卓晔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质问:“你还拍到了什么?” “你想让我拍到什么?”曹卓晔反问道,嘴角一抹玩味的笑。以他对蒋棠夏的了解,对方此时此刻已经拿出了最坚决的态度和气场,但他丝毫没有被窥探的冒犯和恐惧,而是好奇,像个没有戒备心的小孩子,敌人手里有糖,他也敢伸出手去讨要。 “我哪里知道您纡尊降贵跟踪我是为了什么?啊您不用亲自出马的吧,是不是雇了别人啊。”蒋棠夏说着,还左顾右盼了起来,然后一个没忍住,坐到了曹卓晔边上,一双眼炯炯有神,喜悦地像碰到同类:“你也会觉得他工作的样子很迷人吧!” 曹卓晔:“……” 蒋棠夏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威胁了,反而很是兴致勃勃。 虽然他觉得曹卓晔的行为很离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曹卓晔不是坏人,而且是个聪明人,并且罕见地记录下了自己和林蛮的同框。这是蒋棠夏不曾拥有的,他不可能邀请林蛮自拍,林蛮在干活的时候他要是掏出手机来拍摄,也很奇怪。 于是蒋棠夏只能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林蛮什么活都接,什么货都送,有些材料按订单包装后规格不一,单子小,客户多,林蛮不仅需要排路线,装车的时候,还要将各式各样的包装严丝合缝地嵌入,卸完以后不走回头路。 会有人和自己一样,被一个送货司机吸引吗?蒋棠夏并不确定地看着曹卓晔,满脑子想的都是还在附近那一栋卸货的林蛮。林蛮今天穿黑色短裤,烈日当头,盛夏的阳光照在林蛮身上,小腿淡色的绒毛在光影里是金灿灿的,他穿一件灰黄色的、洗到有些失去弹性的短袖,汗水早已湿透他的领口和后背,当他跳上车厢,将装满货物的编织袋堆到停在侧面的板车上,他的肩膀会随着一次又一次地侧身,出于惯性地往前倾,浸了汗的上衣布料和后背就会更贴合,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脊椎的凹陷,每次动作有所停顿的时候,真的会有豆大的三两颗汗珠,顺着他的发尾和下巴甩到包装上,那汗珠在光线下,也是金黄色的。 蒋棠夏看得目不转睛的同时会很心疼。 他又扭头看了眼监控里正在车间的孙菲,还是背对着镜头,但完全能想象她面色的焦灼。 物质生产对行业内的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有司机在周而复始地送货,也有老板娘在永不停歇地打款出样,所有人不论身份地位,都只是一双鞋的制作销售过程中的一环,当孙菲在面对赊销客户的咄咄逼人,以及买买提们的犹豫和哀求,林蛮作为司机的送货单价以分和厘计算,山海市这条庞大的流水线对孙菲和林蛮一样的无情,蒋棠夏能把母亲的辛苦看在眼里,他同样也会无法自拔地倾慕林蛮工作时的认真模样,他喜欢看林蛮效率极高地装卸货,喜欢听他跟不同车间的管理或者老板本人闲聊,喜欢两人一起坐在车里,他打方向盘时手肘无意戳到自己胳膊时的触感,喜欢那双清洗过后掌纹里还带着点水汽的手摸自己的头发,喜欢他的手不止摸头发,期望他的手能有一天往下,渴望他能摸一摸自己的脖颈,乃至于掐住,不要留情,而是留下青青红红的痕迹。 “……你还真是,天真到残忍的程度啊。”曹卓晔忍不住向蒋棠夏凑近,在他的耳边低语,“孙阿姨到底是怎么生养出,你这样无辜的人。” 蒋棠夏以最快速度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意识到曹卓晔从头到尾都对林蛮不感兴趣,一如他发来的照片——曹卓晔眼里只有蒋棠夏,所以丝毫没有拍出蒋棠夏眼里林蛮身为劳动者的魅力。 身后一阵热风,蒋棠夏转身,推门而入的是林蛮。 林蛮已经卸完货了,准备离开工业区,特意来告知蒋棠夏一声,见到茶桌前还有一个曹卓晔时他表情瞬间变得古怪,难受得像突然一阵胃疼,他面色很快恢复了寻常,站在门口跟蒋棠夏简单说了两句,就离开。 蒋棠夏随后追了出来。 林蛮说自己接下来是要去城北,蒋棠夏一定要跟着,他也不会强硬地拒绝。只是一路上两人难得没说什么话,空调和引擎甚至盖过了广播的声音,蒋棠夏也没认真听,心猿意马地望向窗外,曹卓晔在他耳畔的扣问如白日幽灵,挥之不去: “勤劳,刻苦,用自己的双手和劳动换取报酬,多么完美无缺的劳动人民啊。你父亲当年遇到那个黔南来的外地女人时,是不是,也像你现在看林蛮这般心动?” 烈日耀眼,蒋棠夏被刺痛得闭目,揉太阳穴养神。 他回忆起当初为了把曹卓晔从天台上劝下来,自己慌乱之际也是口不择言。他当时怎么卖惨式劝说来着,哦,好像是强势的母亲,出轨的爹,同性恋的自己都没想过要结束生命,曹卓晔这种根正苗红的天之骄子就请高抬贵脚。比他更平凡的芸芸众生都在努力地活,曹卓晔你可千万别死啊,赶紧和自己一起回班级里做错题集。 现在想来,蒋棠夏这般掏心窝子的自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的失败! 但曹卓晔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偏偏吃他这一套,两人的父母辈也有点渊源,在学校里关系也挺紧密。如果没有毕业以后莫名其妙的告白,蒋棠夏不会抗拒曹卓晔这个朋友的,他现在只剩下懊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推心置腹地,和曹卓晔说那么多自己家庭的隐私。 而孙菲除了在病房里的那一次告知,再也没有让儿子卷入他和蒋晓峰之间的“大人的事情”。 实在是家里的隔音不咋地,有一次,深夜,尚未熟睡的蒋棠夏听到孙菲拽着父亲到客厅里,严厉地训斥,他一颗心就跟着揪起,深怕厂里库存太多了,或者是买买提们又来做局,能让蒋棠夏也跟着提醒吊胆的是这些,如果说他是儿子,那么欧悦公主就是孙菲的女儿,连年的寄宿生活让蒋棠夏待在学校里的时间比家里都多,欧菲公主才是那个一直陪伴在孙菲身畔的孩子,欧悦公主的一切小事都是大事,与之相比,蒋晓峰那些没有实质性行为的出轨,反而显得无伤大雅,甚至还挺具备戏剧性。 第30章 蒋棠夏发誓,他无意光着脚丫溜出自己房间,贴身在客厅走廊上偷听,实在是孙菲的责骂声太响亮了,且反反复复都是一句“蠢,蠢死了”。 风波已经过去了,是孙菲气不过,又把蒋晓峰拉出来翻旧账。 蒋棠夏不清楚母亲骂的是那个女人,还是她的丈夫。蒋晓峰之所以会被发现是因为他每个月会定期给那个女人转账一笔钱,也不多,两千块钱不到。他这个老板不大,也不算小了,居然给得那么少,那钱也不是拿去零花,而是还网贷。那个女人的经济实在糟糕,稀里糊涂从平台借款的时候,哪里研究过利率,那笔小额借款还不能一次性付清,平台强制要求分期,蒋晓峰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还款中露出了马脚。 蒋棠夏没忍住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客厅。 记忆里,母亲背对着自己,在偌大的客厅里怒火中烧,父亲蜷缩着坐在一张没有靠椅的圆板凳上,不停搓手,无声地接受审判,孤立无援之际抬起疲惫的眼皮,恰好和躲在墙后的儿子遥遥相视。 时至今日,蒋棠夏已经无法得知,他那化成一掊骨灰的父亲,到底有没有在那个夜晚发现自己,反正到了第二天,这个家庭的话题一如既往是工厂的运作,儿子的学习成绩。 又没过了多久,孙菲的厂就搬进了麒麟湾,跟着新的营业执照改名成欧悦公主。蒋棠夏周六日就在欧悦公主的办公室里写作业,看客户来来往往,也看上下班点的工人走走停停。有几次,他怀疑自己应该有在麒麟湾看到了那个女小工,最近的一次甚至是和林蛮一起。两人当时在麒麟湾某一栋厂房的电梯里,林蛮扶着的板车,车上的货物高到差点进不去电梯,两人的视野被大面积的阻挡,又被板车挤得异常拥挤,蒋棠夏并没有看清站在另一侧的工人具体长什么样,只是在板车推出电梯后跟林蛮嘟囔了句,刚才一起在电梯里的人有些眼熟。 林蛮忙着卸货,头也不抬地说,那是我母亲。 蒋棠夏:“?”哑哑郑利 蒋棠夏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脑子瓜子和身子一起,随时随地围着忙碌的林蛮团团转,好奇地想要知道,林蛮为什么不跟自己的母亲打招呼。 “我以为她还在黔南老家。”林蛮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她上来之前没跟任何人说。” 贵州位于浙江的西南方向,蒋棠夏已经不止一次听工人口头上说,回老家是“下去”,来山海市“上来”。 蒋棠夏又问:“你们都在山海,平时不联络的吗?” “她前两年身体就不太好。她如果不上来的话,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也会每月给她凑点钱的,但她还想来,也没人拦着她。”林蛮耸耸肩,意思是,他具体也不清楚母亲最新的工作动向,刚刚会在电梯里碰到,纯属巧合,也就没有刻意的寒暄。 蒋棠夏再想回忆一下林蛮母亲的长相和身形,又记不清了。麒麟湾工业区里最不缺这样的女人,穿很普遍的聚酯纤维的衣物,但会在装饰的细节上又有那么一点黔南元素,可能是绣片做的发夹,或者特色的腰带,这些人基本都没什么文化,也没学过科班的技术,从往流水线上放材料的杂活开始,学着别人套楦,刷胶,复底,休息的时间里和线上的左邻右舍闲聊几句,说话时会带着黔南口音。 重新坐回货车的蒋棠夏感受到车身的晃动。 塑料材质隔着编织袋和金属板碰撞后发出哐啷的声音。汗水划过林蛮的脸颊,那张对于干苦力的人来说过于俊俏的脸竟跟模糊记忆中的女人重叠,黔南人大抵都长得有些相似。 林蛮一边往车厢里扔鞋底,一边问给他对货的管理:“这一车有好多?” “老样子,你只管往死里装。”管理的黔南口音和林蛮的一样。他掏了掏耳朵,习惯了车间里的吵闹,在外面说话时嗓门也大得出奇。蒋棠夏完全能听懂他们俩的对话,随着货物越码越高,车子已经不会再出现摆动,头晕的症状也鼻喷后缓解,蒋棠夏逐渐习惯了那刺鼻的味道,刚准备下车看看林蛮,驾驶室的桌椅上传来一阵静音后的震动声音。 蒋棠夏低头,看到林蛮的手机落在了车里。 他握起时,通话已经显示为未接,但只隔了一秒,对方就契而不舍地再次拨来,021的区号打头,看起来像是催收来电。 第22章 超载 林蛮这车货装了足足一个小时。一百双包装的编织袋呈长方体,一排放三包后往上叠,左右都会有小半包挂出车厢边缘,林蛮足足叠了九个高,每装满一排,轮胎都会沉几分,钢板弹簧随之挤压出叶脉状的弯曲弧度,装到最后一排时,车间内到机台上刚好又打包了十几件货,那管理好说歹说,怂恿林蛮把车厢后门挡板放下去,用锁链固定后,又满满当当地增加了一排。 林蛮捆好绳索后进车间的卫生间洗手,刚好碰到了老板。他再一次对包装的大小提出建议,本来带气味的二次原材料生产成鞋底就比环保材质的来得重,打成一百包装后,机台上的工人扛不动,鞋厂的工人也只会拖着袋子到流水线边上,所有人都苦不堪言,老板却也很无奈,说外贸单虽然量大,但利润太薄,一个袋子多打包点鞋底,也能省点包装的钱。 林蛮:“……” 林蛮无言以对,只能笑,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香烟正要点上,他想到了还坐在副驾的蒋棠夏,就把那根烟放回了自己的烟盒里。 林蛮洗手时把袖口掀到肩头,整个手臂都打湿,还用水摸了把脸,再撩起衣角擦干净。可就算是这样,他知道自己身上必不可免还是会有塑料和汗混合后的味道,他的衣服上有大片的灰渍,那是多次搬运和出入车间所沾染的粉尘的痕迹。 林蛮回驾驶室之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明明是他自己的车,可一旦是面对蒋棠夏,他却要做些心理建设,然后拿出轻松的语气:“你也体验不了几天生活了,还有一个月就要去杭州咯。” 要是放在平时,蒋棠夏早就搭话了,情绪起伏时还会忍不住手舞足蹈,副驾的空间都不够他发挥的,当真跟个小孩子似的,蒋棠夏今天却格外地安静,双手紧紧拽着尼龙材质的安全带,皱着眉看向窗外。 林蛮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帮蒋棠夏调整那块护肩的位置,货车粗糙的安全带再一次将他锁骨位置的皮肤磨红了,他却跟感觉不到痛似的,皱着眉,侧脸望向窗外。 “怎么,不舒服吗?”林蛮下意识抬手,要去摸一摸蒋棠夏的头发,他的手臂在半空中悬置着,没等到蒋棠夏的回头,后方响起别的车辆的鸣笛催促。 “没什么,送你的货吧。”蒋棠夏嘟囔着,身体往窗边更侧,肢体语言都叫嚣着本人的不开心,他偏偏不再吭声,就等林蛮开口。林蛮在缓慢的行驶过程中频频侧目,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手机的震动声在引擎和冷风机的呼啸中显得轻微,林蛮从仪表盘前拿起,看了眼来电,直接选择静音。 “为什么不接?”明明没有往林蛮那边看,蒋棠夏却心系他的一举一动,在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后迅速扭过头,劈头盖脸地质问。林蛮眼里的疑惑更甚,但更多的是担忧,蒋棠夏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委屈,胸膛起伏急促,脸也红一阵白一阵的,搞得林蛮又担心又手足无措,想去调整冷风温度,又不知道该怎么调到什么温度。 林蛮静音的屏幕上又显示了057带头的短号,他根本没心情看手机,所以当蒋棠夏突然扑过来,他反应极为敏捷地打转向灯和方向盘,刚好停在这条小道的空处,两棵绿化作用的香樟树之间。蒋棠夏不费吹灰之力抢到了林蛮的手机,而林蛮还在担心,他到底哪里不舒服。 蒋棠夏按了免提键,冰冷而甜美的人工女声从手机里传来,提醒林蛮:“尊敬的用户,您手机尾号为xxxx的借款即将逾期,请尽快——” 林蛮从蒋棠夏手里抽走自己的手机,挂断后那个号码又来电,他干脆关机。 冷风空调还在呼呼吹动,林蛮摇下了自己那边的车窗。蒋棠夏瞬间清醒,差点惊呼也不至于把手机扔出去吧!林蛮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盒,点燃后一口接一口地抽,拿烟的左手一直搭在玻璃边缘。 轮到林蛮一直将头撇向窗外,拒绝和蒋棠夏对视。蒋棠夏沉不住气了,还是那种委屈的鼻音浓重的语调:“你倒是说句话啊!” “虽然电话打到你这里,但那不是你的本机号码,你、你就是说那个尾号这是你的朋友,哪怕是不认识的人,我都相信的,你只是躺在别人的通信录里,无端受牵连罢了……你说啊林蛮,你说句话啊啊,我,我知道现在甚至会有人钻空子,极个别情况下会拿别人的身份信息申请网贷来自己花,万一你也很倒霉碰到这种情况呢,你跟我说吗,只要你说,我都信的呀,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呀……” 蒋棠夏语无伦次的诘问逐渐变成了哀求。 他求林蛮给自己一个解释,哪怕听上去漏洞百出,只要林蛮说,他就接受。林蛮却还是沉默着,烟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蒋棠夏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倾身作势要去夺烟,林蛮怕烟灰会烫到他,主动松开了手。 第31章 蒋棠夏于是抓住他的手腕,拽过来,迫使林蛮面对面地看着自己,无处逃避。 蒋棠夏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收到网贷的催款电话?” “为什么?”林蛮喃喃重复,像是奇怪,甚至感到荒谬,为什么他不会收到网贷的电话。他是个穷人啊,说难听点,他就是个卖苦力的搬运工,就连当初买这辆车都问身边的人借了一部分钱,他这样的人也没有隐私,只要刷短视频的时候在网贷平台的广告上停留了片刻,就会被大数据记住,把他当作目标客户,哪怕没有借贷的需求,广告和电话都会不要钱似地铺天盖地而来,当猥琐贪婪的鬣狗群起而攻之,再强悍的困兽也会倒下,不止血肉皮毛,连森森白骨都被蚕食得一干二净。 “你明明有我啊,你就算缺钱,你跟我说,我有啊,你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能去碰网贷,你知道那些擦着法律底线边缘制定利率的平台有多歹毒吗!你就在做鞋这个行当里,就不说你送一双鞋底的工价是几分几厘,哪怕是我母亲制作后售卖一双鞋,利润也比不上网贷的利息,而且平台还不允许提前还款,哪怕你有了富余的钱,平台也不允许你提前还本金,必须要你支付那么高额的利息,把你肉吃了骨头也啃干净,你缺钱你跟我说啊,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为什么要去碰这些,蠢,蠢死了!” 蒋棠夏屏气,咋舌,话音落下后瞪大着乌黑的眼,像是难以相信,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居然说林蛮蠢,像那个夜晚自己的母亲怒骂父亲那样,蠢死了。 曹卓晔说他在身上流着蒋晓峰一半的血,那另一半是孙菲的,他和自己的母亲一样,最关心的居然是利润的对比,这也不失为一种难得的冷酷。 “……跟你,商量?”林蛮像是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只会重复蒋棠夏的话。货车电台沙沙的声音逐渐清晰,这个女声比催款电话的更有温度,配合着罐头笑声介绍道:“大家好,我是小枫,知道你们不看好这档《全民k歌王》的节目,但是没关系,风里雨里,小枫都在等待着新鲜投稿……” 林蛮笑了一下。 他望向窄小屏幕上的数字,fm101.1,他说:“小枫不是你的学姐。” 蒋棠夏的表情变化相当精彩。 林蛮又补充说,他在投稿的时候就在电台的公众号上看过小枫的简介,她是在二中毕业的,这个学校不像山海中学有完善的广播社团,但这不妨碍她从高中时代就对录音广播充满了兴趣。 林蛮又说:“曹卓晔也没有霸凌过你。他父亲和你母亲,甚至认识了很多年。” 蒋棠夏在林蛮能说出曹卓晔全名时就知道自己的谎言败露无疑,他呼吸不匀,背在身后的手捏着车门把手,羞愧得一度想要逃窜离开。 是他先当了骗子,他现在居然还义正严辞地,质问林蛮为什么不跟自己商量。 “我——”蒋棠夏喉咙卡住,什么都说不出,又想说,甚至张开了双手。 如果他的表情寻常一些,路过的警车未必会停留吧,实在是他的神情灰败到绝望的程度,一个清洁无暇的青年,如被绑架一般,困在一辆散发着塑料气味的货车里。 检查把车停在香樟树前,然后全部下来,围站到了林蛮那一边,往车里面看。 等蒋棠夏反应过来,林蛮已经重新启动车辆,缓缓跟在警车身后,面色凝重。蒋棠夏问他发生了什么,林蛮提醒他:“待会儿你就待在车上,别说话。” 五六分钟以后,蒋棠夏等林蛮把车开进一家过磅站,才看清这几个人穿的都是交警的制服。那过磅设备设计地特别紧凑,需要林蛮倒车入库上一块电子地磅,左右两侧挂出来的鞋底包装阻碍了一点视野,林蛮打方向盘时微微探出了脑袋,就还是经验丰富地一把进入,然后下车,试图通过交涉再争取些什么。 蒋棠夏终于反应过来,林蛮这是被交警抓到超载了。 他一肚子的气“蹭——”得就上来了。多么荒谬的操作,既然已经认定林蛮超高超载了,居然还要让他开着这辆车前往过磅站测重,那这一路怎么就不谈风险了?就为了一个冰冷的数额!蒋棠夏正要下车去找交警理论,林蛮像是能预见他的冲动似的,突然从交警那儿折回来,趴在蒋棠夏窗边再次强调:“不要和任何人争论,也不要生气,不然你情绪一激动又容易头疼,小——” 林蛮把最后一个字吃掉了,舔了舔唇,又回到交警那边。 他的车被扣了,客户的货不能耽误。蒋棠夏很遗憾以这种方式见识了林蛮的一呼百应,林蛮只是在群里发了句“兄弟们,我着了”,方圆五公里空着车的司机全都赶了过来,还有人车上装着货,也特意绕道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林蛮那车鞋底最终由三个司机分装完,每一个人抱起来都会抱怨说包装的不合理,每一辆车都只装了薄薄一层,在交警眼皮子底下不敢发挥真实的技术水平。 货被分完后,陈则也开着外卖车姗姗来迟,他特意把车停在交警面前,自豪地介绍这可是电动摩托车,可以载一个12周岁以上的成人,然后殷切地递给蒋棠夏一个头盔,拆下外卖箱的包装扔进林蛮被分空了的车厢内,挥了挥手,告别跟着交警离开过磅站前往交管局的兄弟。 “什么!超了多少?31%,运气这么好啊!”陈则仰天长啸,竟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曾经也有个买辆货车当司机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不珍惜,宁愿当个外卖骑手。咱实话实说,那些吹空调坐办公室的高材生写的算法比交规苛刻多了,全天下没有一辆外卖车不超速,但咱们干骑手的超速被抓了,扣不了多少钱,碰上好心的交警口头教育两句就放行了,他们货车司机就不一样了,超过30%不仅要扣六分,还得罚两千……诶诶诶,你别坐在我的电瓶车后面哭啊小孩!” 陈则不停地扭头看蒋棠夏,确定他只是哭丧着一张脸,还没到落泪的程度,他赶紧安慰:“哎呀,这是小概率事件,林蛮当司机也有两年了吧,还是第一次被抓呢。说句不好听的,整个凤凰街道哪个司机不超高超载?当交警的都知道他们挣的是辛苦钱,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是太醒目——” “都怪我。”蒋棠夏再也忍不住,懊恼道,“如果不是因为我把车停在路边那么长时间,交警也不会注意到他的!” “怎么就因为你了,你可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啊。”陈则也有点好奇,问他当时和林蛮聊了啥,蒋棠夏在这当口居然还想着从他这儿套点话出来,大声说:“我就是让他别那么拼,明明买车时问朋友借的钱都还清了,包括你那儿的五千块,我劝他天气这么热还天天装这么多货,吃不消的。” 蒋棠夏讲的太细节了,连金额都对得上,以至于陈则理所应当地以为林蛮已经什么都跟他讲了,包括真实的经济状况。 “买车才几个钱啊,他妈去年大出血,治病花的钱才叫多,不然他也不会想到干司机这一行,不就是没门槛又来钱快。” 陈则再扭头看清蒋棠夏的表情,就知道坏了,对不住啊兄弟,原来这小孩并不知情。 陈则牙关紧闭,誓死要把兄弟的隐私全都烂在肚子里,他听到蒋棠夏天真地发问:“他不是有九个兄弟姐妹吗?” “他家什么条件啊,生了九个就养得起九个啊!”陈则说到这个就来气,“他妈好歹也是救回了一条命,他爸早两年死了要办后事,那几个同父同母的兄弟都不肯掏钱!” 第23章 我的儿子会是从一而终 陈则把蒋棠夏顺路带回了工业区附近的站点,蒋棠夏走路回欧悦公主的档口。 办公室内,孙菲正坐在茶桌外侧打电话,听到儿子推门而入的声音后抬了一眼,垂眸继续跟对方商议,下一秒又大幅度地抬起头。 孙菲挂断了的手机屏幕还贴在耳畔,打趣道:“发生了什么,怎么跟失恋了似的。” 蒋棠夏短促地喘气,白皙的面庞一阵青一阵红,眼珠子闪烁,嘴唇微微颤抖,那么复杂的情绪出现在那么年轻的一张脸上,还真有恨海情天那味儿。 “真的假的?”孙菲原本是开玩笑,见蒋棠夏久久都未平静,语气里的正经又多了几分,“真分手啦?跟谁啊,要不要妈妈出面帮你挽回两句。” “你别逗我了,我真的很伤心!”蒋棠夏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垮,哀嚎着,坐到了母亲边上,跟她讲完林蛮从停在路边被带去过磅站的全过程。提到罚款金额时蒋棠夏巴不得真的哭几滴眼泪出来,那可是两千块,林蛮得拉多少天的货,送多少趟各式各样的材料,才能减去油费和损耗后,挣得整整两千块。 “两千块对小林来说,是挺多的。”孙菲表示深切地同情,她并没有过多的思忖,很自然地就说,“要不这样吧,妈妈帮他分担一部分。” 蒋棠夏干巴巴的假哭声戛然而止,原本闭上挤眼泪的双眼突然瞪得大大像铜铃,他紧握住孙菲的双手,生怕她反悔似地急于求证:“你说话算话!” 第32章 “当然。”孙菲毫不犹豫。 “但是……”蒋棠夏扭捏了起来,觉得非常有必要让母亲知道全部的实情,“嗯,小林他……刚才那一车货……是别人家的鞋底,不是我们自己的鞋箱哦。” “哼,难道你还指望别的老板娘会像我这样大气?”孙菲冷笑一声,也挺无奈的,“我们当老板的再苦再累,还是要比底下的人赚的多的,这是事实。他们这些司机也不容易,运气不好被交警查到的时候装了什么货完全是概率问题,小林这人对待工作也挺靠谱认真的,这些好的品质,我都看在眼里。” 孙菲挑了挑眉:“不过这样的人都很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哦,只要小林别不好意思,这笔罚款我全额贴给他都行,但小林要是不接受,又说什么‘一码归一码’的,不领我的情,我也没办法的哦。” “你有这个想法就够了!”蒋棠夏给孙菲一个大大的拥抱,趴在她耳边大声道,“你是整个工业区,不,是整个麒麟湾……不!放眼全山海,你都是最好的老板娘!” “行了行了。”孙菲被震得耳膜都嗡嗡的。她笑了,正要再说些什么,被酒店的电话打断。欣荣记的经理再次致电孙菲表达歉意,她中意的816包厢已经被人预定。 孙菲切换回老板娘的语气,她并不接受这个结果:“那我半个月前找你预订的时候,你明明承诺过帮我留下这个包厢,我还特意跟你强调,我儿子生日就是8月16日,我就是要在这一天在这个包厢给我儿子办升学宴的。” 经理在电话那头面露难色道:“但是另一位女士比您先交的定金……” 孙菲态度依旧强硬:“那你给她换个厅,你也承认是我先口头上预定了816,你为什么不多提醒我几次交定金……” 蒋棠夏在一旁听出来了,他那气场强大的母亲其实并不占理,至于升学宴在哪里办,怎么办,孙菲事先并没有过多地和他商量。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办?”蒋棠夏小声的,试图在经理和孙菲之间做调解。欣荣记是山海市区里的高端宴会场所,价格不菲,如果让蒋棠夏自己选,绝对不会挑这么贵的餐厅,孙菲的语调仰高,话是说给蒋棠夏听的,决心却是要让电话那头看:“我的儿子的升学宴,必须在这里办!” “……那我们换个小一点的厅?”蒋棠夏的提议和经理的不谋而合,对方也是这个意思,如果孙菲愿意换个厅,他们届时还会赠送一些小点心。 “不行。”孙菲不为所动,哼了一声,坚决道:“我看过你们所有大大小小的厅的布局,只有816能刚好让厂里的所有员工都坐下。” 蒋棠夏有些意外。 他并没有太多同学要邀请,他一直以为这次升学宴主要面向母亲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万万没想到孙菲把欧悦公主的员工都算上了,光流水线上就有三十多个人,确实需要好几桌。 但新荣记的招牌菜全是时令海鲜,餐标轻轻松松过万,放眼整个麒麟湾,还没有一个鞋厂会请工人吃那么贵的酒席,也没有一个老板娘的儿子高考分数比蒋棠夏高。 “……您要给我们想办法的,我们就要这个厅。”蒋棠夏和母亲统一了战线,也去说服经理,“没这些哥哥姐姐在车间里辛勤工作,我就不能踏踏实实进考场,我是这些工人们托举出来的呀,我的录取通知书属于整个欧悦公主,我要有颗感恩的心!” 经理:“……” 经理再次挂断前同意去争取:“那我再跟另外那位女士沟通一下,欣荣记欢迎你们的大家庭!” 孙菲已经清理过茶桌,招待曹卓晔用过的茶具都收拾了起来,她自己平时并没有喝茶的习惯。偌大的原木桌面上只摊着一张蒋棠夏的录取通知书,孙菲的指尖在文件夹上敲了敲:“再来谈谈你的事情。” 还沉浸在孙菲愿意报销林蛮罚款的喜悦中的蒋棠夏:“?” 蒋棠夏:“我怎么了?” 孙菲:“你不是失恋了吗!” 蒋棠夏吓得从长椅上站到边上,和母亲拉开距离,智商能考上浙江大学的小脑瓜飞速运转,思考自己哪里露了馅,居然被孙菲看出自己的单相思。 “……妈妈你诈我!”还好蒋棠夏跟母亲多多对视了几秒,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哀怨了句,“你的儿子还没恋上呢。” “那你这么伤心,真就只是因为小林的罚款?”孙菲哭笑不得,匪夷所思道,“我看你刚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没这么夸张吧。”蒋棠夏心虚地瞄了眼录取通知书,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妈妈你放心,我会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的,入学以后考得好名次,争取大二分流去心——” 蒋棠夏双唇紧闭,差点说漏了嘴。 至于孙菲,她这些天也没少刷短视频里的求是学院介绍,万事万物万专业都可以打包进这个学院,除了热门的计算机和人工智能,学生也可以选择心理学类等专业。 孙菲深吸了一口气。 她打量着自己儿子,作为母亲,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心猿意马时会频繁的眨眼,头低着,思绪却神游,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会儿严肃,下一秒又会忍不住要笑,再憋住。 孙菲全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很灵动的儿子。 比起排名的好坏,那些成绩都是蒋棠夏自己争气,孙菲更看重的是儿子的品性,所以丈夫去世后,她一个只有初中学历就进社会摸爬滚打的人,在工厂的百忙之中难得尝试了几次心理咨询,她也担心儿子从此就是单亲家庭的小孩,她作为母亲,是不是应该改变些什么。 孙菲懂一双鞋生产过程中的千针万线,她不懂心理学,只知道自己找的这位咨询师在山海这种三线县城,绝对算得上是高客单价,咨询师给出了不少诊断,比如她作为一个工厂的老板娘太过于强势,在生活中缺乏女性特质,所以丈夫才会精神出轨一个什么都不如她的女工人,但她不应该跟儿子讲丈夫出轨,破坏父亲在儿子心目中的形象地位,大人的事让小孩掺合了就会形成伴随一生的原生家庭创伤,她平日里跟儿子沟通的话语也有问题,应该少一些打压,多一些夸赞…… 孙菲乍一听觉得挺有道理。 但很快,她就感到荒诞。 ——她是一个工厂的老板娘,每天除了要管厂里的生产,还要跟赊销客户以及买买提们勾心斗角,欧悦公主是她的战场,而她是个必须要打胜仗的将士,若是本末倒置地去关心什么女性特质,那还不得被吃抹干净了不成!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幸存,她就是有脾气的,刚烈的,她的丈夫或许受不了,所以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但她的儿子还好好活着。 “儿子啊。”孙菲握住儿子的手,郑重其事地说,“妈妈承认自己对市面上那些狗屁不通的心理学有偏见。这个原生家庭,那个创伤的,妈妈不相信这一套。” “再说了,你父亲确实未经我允许,就把家里的钱拿去给别的女人,这在我眼里就是背叛,就是出轨。他就是死了,我到死的那一天也会记得他有多么不信任我,但凡他跟我实话实说,有一个女小工刚上浙江来打工,被前老板坑了工资还背了网贷,挺可怜的,咱们一起帮帮她,我给那个女人的只怕会比他更多,但他偏偏瞒着我,他存心要气我……” 孙菲情绪波动到小腹剧烈起伏,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肚,仿佛那里还有一个需要守护的生命,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但是儿子,这是你父亲的选择,悲惨的、软弱的人是他,跟你没关系,你还是会成了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孙菲笃定地说:“我的儿子会是个从一而终的人。” 蒋棠夏张了张嘴。 他已经很久没听母亲谈到过这件事了,这在绝大多数家庭里难以启齿的秘密,孙菲却不会顾忌死者为大,她要说的时候,她就是要说的。她做母亲就是这样子的,无法改变,也不打算改变。 “而我也不恨你父亲。”孙菲真情实意道。如果不是认识了蒋晓峰,孙菲不可能从一个很穷的村嫁进另一个不是很穷的村,从而接触到了制鞋业,两个人一穷二白地从违章的小平房开始,做到了今天欧悦公主的规模,她不原谅蒋晓峰道德上的瑕疵,她同时也不否认,蒋晓峰是个勤劳刻苦的人。 “人无完人,他只是太软弱了。”孙菲冷哼了一声,五味杂陈的微妙表情稍纵即逝,她坚定地看向儿子,“你是他的儿子又如何,你身上同样流着我一半的血,对待感情,我知道我的儿子会比他更勇敢。” 孙菲第二天在车间里碰到正装货的林蛮,主动提起了罚款的事情。林蛮先是错愕,然后谢绝了自己的好意。这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当她回办公室后和蒋棠夏说明了情况,蒋棠夏又跟失恋了似地哭丧着一张脸,好不可爱。 “妈妈努力过了哦,他不接受,妈妈也没办法了哦。”孙菲也偶尔地听见过几次林蛮叫自己儿子“小孩”,忍不住打趣,“你这孩子,小林只是被罚点钱你就要死要活的,他的货车要真被扣了,我看你不得直接给他买一辆新的。” 第33章 蒋棠夏已经对母亲的尖酸刻薄免疫,犹豫良久,还是又坐上了林蛮的副驾。林蛮淡定得就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搞得蒋棠夏不管是问催债电话还是罚款的后续,都无从开口。 这是蒋棠夏经历得气氛最尴尬的一次跟车,之后他每隔两天叫林蛮来送一次货,两人都公事公办,速战速决,就算是一起在电梯里,都不会有其中一方开口说些日常的寒暄,目光更是没有对视,沉默到诡异。 蒋棠夏的压抑在郝零那儿爆发。电话那头的度假村主理人一边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一边悠哉悠哉地吐槽:“哎呀,穷人就是这样的啦,他肯定是自尊心作祟,才会不要你妈的补贴。” “话也不能这么说,”蒋棠夏幽幽地说,“某种程度上来说穷是林蛮的优势,他但凡有点钱就不干司机这一行了,我也就遇不到他了。” 郝零:“……” 郝零恨不得把手从屏幕里钻出来摇醒蒋棠夏:“还这么上头啊!” “你不也挺喜欢他吗?”蒋棠夏自言自语道,“谁会不爱这样一个勤劳苦干的……人呢!” “我承认他长得不赖。”郝零灵机一动,邀蒋棠夏明天晚上一定要来他的度假村,就当是帮他提前庆祝生日。 “我看你啊,就是遇到的男人太少了,才会把林蛮这样的当宝。你也该见见世面了,明天哥哥我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上海杭州来的男模穿兔子装给你站一排,每人给你点一根蜡烛——” “停停停,我年纪还小,见不得这些。”蒋棠夏赶紧叫停,恳请郝零自己想办party,别拿他的生日当幌子,郝零可不会承认:“你可想好了啊,明天也是综艺组待在度假村的最后一晚。” 蒋棠夏还真犹豫了。 他还没有驾照,就叫了一辆网约车,还在试营业的度假村不允许未登记过的车辆进入,蒋棠夏在大门口下车,顺着海岸线步行往上,左侧是望不到头的人造的黄金沙滩,右侧的庄园别墅全都是独门独栋,私密性极强,外表按箬村当地特色的石屋建造,内里别有洞天。 蒋棠夏一推开专门开设娱乐设施的别墅大门,耳朵就被吵闹的音乐充斥,偌大的客厅像个精致的私人迪厅,同时配备餐饮。蒋棠夏闻到了烟味,再呼吸,强大的通风系统又将气味全都带走。 “主角儿来啦!”郝零眼尖,一见到蒋棠夏,就松开了搂着小偶像的手,欢天喜地地把蒋棠夏拦到怀里,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喝了多少啊?”蒋棠夏闻到了郝零身上红酒和香水交融后的妖冶味道。两人虽然都在山海市,但甚少见面,全靠语音电话和文字保持联系。每次见面,蒋棠夏都得做些心理建设,只因郝零虽然是杰利建设的董事长独子,他在工作以外的场合里,一点成熟稳重的气质都没有,就喜欢喝,喜欢玩,喜欢叫上这个网红那个模特热热闹闹得开party,从那个小偶像复杂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蒋棠夏并非郝零今晚第一个有亲密肢体接触的同性,想必也不是最后一个。 “15年的康帝,要不要你生日,我都舍不得开呢。”郝零并没有征得蒋棠夏的同意,就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然后往他嘴边送。蒋棠夏生怕红酒撒自己衣服上了,被迫张开嘴吞了两口,他被呛了好几口,缓过来之后面色依旧涨红。至于郝零,又忙不迭地开了另一瓶康帝,去招呼另一位朋友。 “那一瓶是18年的。”坐在蒋棠夏身边的小偶像染银发,正抽着电子烟,吞云吐雾的模样要是被偷拍发到了网上,肯定会被骂上热搜,不过所有人的电子产品都在进屋前交给安保看管,比起小偶像,正语笑嫣然的郝零更注重自己隐私的保护。 小偶像斜着眼打量蒋棠夏,语气里的醋意明显:“你在他心里的份量比jackson重要。” jackson又是哪位?蒋棠夏没听清小偶像说了什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从来不喝酒,两口16度的红酒下肚很快就上头,走起路来脚步都是浮的,他的耳膜是鼓的,强劲的音乐听感变得沉闷,倒是自己的气息声越来越明显,他张开唇大口呼吸,差点要跌倒之际,他被另一个人拥护在怀里。 只需一次吸气,蒋棠夏就分辨出气味,然后皱着眉,厌恶地将那个帮助了自己的人推开。 曹卓晔松手之际还特意又挽了一下,确保蒋棠夏可以自己站立。他今天特意没戴眼镜,刚才拥抱蒋棠夏时,两人的鼻尖都差点碰到一起,他对这点到为止的触碰意犹未尽,蒋棠夏却一脸懊恼的表情,气急败坏地问:“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这么大的一个度假村项目想要动工需要多少原住民的同意,建设过程中又需要多少打点,这些你有想过吗?”曹卓晔反问蒋棠夏,“为了表达感谢,杰利建设把山顶风景最好的一个套间送给我母亲永久使用,郝零巴不得我天天来光临,你却帮他赶客。” “……这里是郝零的地盘,我不是那种让朋友扫兴的客人。”蒋棠夏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并不打算再和曹卓晔交流,曹卓晔扬了扬下巴,指着更清静一些的侧厅,那里单独坐着两个人,一个青年面容清秀,斯斯文文,另一个老者灰白色的长发抓成马尾的,背对着客厅里的所有人。 “那我就不帮你引荐了哦。”曹卓晔心知肚明蒋棠夏今晚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继续用一种蛊惑的语气,“那个司机叫什么名字来着,反正我是记不得了,不知道这两位还有没有印象。” “要你管,我自己去!”仗着酒意,蒋棠夏在空中挥了挥拳头,气鼓鼓地往侧厅去。两个厅之间并没有物理的隔绝,但隔音效果就是有这么神奇,蒋棠夏一踏入侧厅的领域,迪厅一般轰炸的音效就被抛之脑后,彼此之间正常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得清。 怪不得青年还有心情办公,平板电脑放置在膝上,正敲打着什么。见蒋棠夏走过来,他不认识,也极为礼貌地表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他的平易近人更显得长发男子的冷漠疏离,蒋棠夏都站在他身侧快半分钟,他还在若有所思地抽着雪茄,良久,才勉为其难地抬头看了一眼。 “签名可以,但合影就算了,今天晚上的光不好。”应该是这段时间被提了太多这类要求,长发男子先入为主地以为蒋棠夏也是自己的歌迷,所以提前把丑话所在前头。 果不其然,这个年轻人原本激动到发红的脸色变化着,整个人怔愣在原地,长发男子还以为他是被自己这个歌坛常青树、活着的传奇拒绝而感到过于遗憾,殊不知蒋棠夏从第一眼就认出他是两年前在《歌唱家》的海选录制中,犀利点评过林蛮的欧阳长磊。 第24章 大写的人 欧阳长磊今年五十九岁,及肩的乌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看背影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特意提一嘴,说他跟千禧年间的状态相比一点都没老,欧阳长磊心知肚明,正是因为自己的年纪确实少了,才会被说老当益壮。 欧阳长磊很早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要是放在二十年前,他是乐队的主唱,留着一头标志的长发,不修边幅又放浪不羁,把演唱会从北京的胡同巷子开到香港。那时候总有女孩争先恐后地当果儿,时代变了,他一个曾经的摇滚乐手,只身一人地复出后,竟也论资排辈地成了歌唱家,只是永远有女孩们正年轻,她们现在喜欢的是小偶像这样的花美男,清秀俊朗,温柔精致,镜头前他总会刻意地和同组合成员有亲密互动,镜头外,他也不忘与这个度假村的主理人暗送秋波,眉目传情。 “歌唱家”欧阳长磊闭目养神,不时地捏一捏鼻梁。整个拍摄组明天就会全体撤离,搬到另一个中原城市继续住当地的特色民宿。歌唱家直到在山海市杀青的那一刻都没看明白,这档将老中青三代人凑到一块儿过田园牧歌生活的真人秀的受众是谁,但节目组给的报价不低,歌唱家只要出场就行了,播出后的盈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贵客,蒋棠夏!”郝零没让蒋棠夏尴尬太久,就握着一个红酒瓶过来,另一只手搭在蒋棠夏的肩膀,顺势就把人摁进了沙发里,正好坐在歌唱家边上。 “别看他岁数小,诶,岁数确实不大,今年刚高考,裸分录取z大。”郝零非常自豪,他身边可不止酒肉朋友,也是有高材生的哒,他再次强调,“裸分!” 歌唱家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大,终于肯正眼看向蒋棠夏。这档真人秀拉来了不少热门城市的文旅部门来投资,每到一个城市,歌唱家在拍摄之余,都会被见缝插针地安排一些短暂的会面,那些在当地有名望的成功人士带着自己的小孩来表演乐器,展露歌喉,期待歌唱家给予正面的点评,肯定孩子艺术天赋与前景,歌唱家到了这个年纪也怕得罪人,只能委婉地建议,文化课可千万不能落下。 歌唱家本人也未还在读小学的一对双胞胎操碎了心。他老来得子,岁数比他小两轮的娇妻给孩子一路的规划都是国际学校,巨额的花费才是他复出的原因。他也是爱惜羽毛的人,如果自己的小孩能像眼前这位少年一样,在应试教育的体系里就能获取高分,那他也能保住艺术家的名号,而不是拍综艺当导师不停。 第34章 蒋棠夏还是不太自然,龇着牙,小声问郝零:“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来拍综艺的人里有……” “你说什么!”郝零恨不得把自己耳朵贴到蒋棠夏嘴边,声量很大,从背影看去异常亲昵。蒋棠夏正要再说些什么,小偶像也坐到了侧面的沙发上,看向郝零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醋意,蒋棠夏识趣地闭嘴,料想自己就算问了,以郝零现在的醉意,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久仰大名,欧阳老师!”于是蒋棠夏侧坐,姿势拘谨谦逊,面向歌唱家寻求答案,“大约一个星期前的晚上,我有一个朋友来过这里。他带了一首自己的原创歌曲,写得就是贴近生活的他的工作日常。说来也巧!两年前他参加过《歌唱家》的海选,您虽然没为他转身,但给出了……嗯,很中肯的点评。” 蒋棠夏挤出一个微笑,歌唱家双手抱在胸前,也回以他一个清淡的、礼貌的笑容。 蒋棠夏缩了缩肩膀,扶额。他算是看清楚当下的情势了,不仅郝零不记得自己曾经给他看过林蛮的简历,这位歌唱家也没有义务记住每一个自己没有为之转身的芸芸众生。 “那要不,我再把歌放一边?”蒋棠夏还想争取,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存档。小偶像看戏似地提醒道:“郝总那天晚上在大厅放了他的歌,设备里肯定还有记录。” 蒋棠夏喜出望外地前去捣鼓郝零的百万设备。郝零交际花似地在众人之间流连,在侧厅放了瓶红酒后就又回另一边玩酒桌游戏,听到《镖客》的前奏响起后,他拉着其他几个喝多了的朋友都站起来,随着音乐摇摆,小偶像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却坚持留在侧厅,不加入郝零的狂欢。 蒋棠夏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长沙发上一侧事歌唱家,另一侧是曹卓晔。 这是他人生最如坐针毡的三分钟。 高昂的播放设备放大了林蛮录音环境的简陋,蒋棠夏在出租屋里听着没感觉,到了这儿,只要有爆破音,林蛮发声时冲击麦克风的气流就异常明显,听得小偶像全程憋笑,在歌曲播放完毕后第一个吐槽道:“太不专业了。” “不过这首歌整体的创意还行。”电脑屏幕还亮着的导演第一次开口,声音很轻。 “他还没到需要拼创意的阶段吧。”小偶像倒是对林蛮的印象挺深刻,拿他和那些来谈琴歌唱的艺考生们做比较,连一个孩子的准备都比他充分。 “录音效果不好是因为他住在……”蒋棠夏舔了舔唇,改口道,“不好意思啊各位,但这真的是他录音的极限了。” “极限?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如果这就是他的极限,那他注定和我的圈子无缘。”小偶像又笑了一下,幽幽地望向郝零,嘀咕道,“郝总那天晚上喝多了,还说要带他去北京……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以为艺人是谁都可以当的吗?就他那天晚上的打扮哪里有一点星味,衣服脏兮兮的,身上也有汗味。” 蒋棠夏忍无可忍,语调高昂地打断道:“你夏天不流汗啊!” 小偶像一愣。 蒋棠夏的眼睛本来就大,眼珠子又黑,瞪人时的威慑感跟方才的乖巧伶俐判若两人,极大的反差还真一下子把小偶像唬住了。蒋棠夏还不解气,怒目圆睁着,正要噼里啪啦再骂小偶像两句,曹卓晔摁住他的手背,打圆场道:“justin的意思是林蛮的着装太不正式,也是辜负了郝总引荐的一番好意。” 蒋棠夏抽手的同时站起身,单独坐到了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他盯着茶桌上开封的红酒强忍怒气,他安抚自己这里毕竟是郝零的主场,自己不能在好朋友开开心心攒的酒局上宣泄个人的不满意。 “林、蛮?”歌唱家挑了挑眉,倒是回忆起了这个人的模样,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转头问又投入工作的导演:“小王,听说你们的流媒体平台明年也要做个类似《说唱新世代》的节目?” “您有什么rapper要推荐给我吗?年龄太大了的我可不要。”王菁慢条斯理地说道,“没办法,平台也要向流量看齐,三年前请你们这些老艺术家来当导师的选秀有多红火,说唱节目现在就有多热门。不过为了体现和其他平台的节目的差异性,我们做说唱节目的时候会卡年龄,专注培养新声代歌手。” 王菁看向蒋棠夏,遗憾道:“我那天问过你那个朋友,我们对新声代rapper的定位刚好卡在25岁,如果他再年轻个一岁就好了,我很欢迎他来参加海选。” “25岁,怎么就,不算新声代了呢。”蒋棠夏耷拉着眉,他的不甘心又收获了小偶像的嘲笑。 “王导你太照顾他自尊心了,他都25岁了还没出道,是时候看清现实了。”小偶像语调快活了一些,是看到郝零又浮着脚步走过来了,只是没坐到自己身边,而是在听到林蛮的名字后又冲欧阳长磊说酒话:“等度假村正式营业后我有了空余时间,一定带他去北京再找您。” 说完,郝零还向蒋棠夏耍了个眼色。这让小偶像更意难平了,忍不住阴阳怪气:“那你可得提前教教他礼仪,别又像之前那样。” “之前哪样?”蒋棠夏问,迫切地想要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迟到了。”小偶像歪着头,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瓶红酒上,轻蔑一笑,“迟到了就迟到呗,那天晚上的party又不是为他开的,明明没有人特意等他,他偏偏要搞得自罚三杯那一套。拜托!这里又不是他吃烧烤夜宵围着篝火烤土豆的地方,我们喝的是红酒,他以为是吹那些不值钱的啤酒啊,哐哐往肚子里灌了三杯,刚来就整了大半瓶康帝。” “根本没有人劝他酒。”小偶像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只填满了高脚杯的三分之一,闻香的姿势很标准,他抿了一口后叹息,“山猪吃不来细糠。” “我没记错的话,林蛮的本职工作是,货车司机。”王菁看向蒋棠夏求证。蒋棠夏点了点头,说林蛮那天晚上肯定是临时接到了催货的电话,又紧赶慢赶地送了一车。凤凰街道离度假村车程有一个小时,林蛮肯定也很着急,所以才衣服没换,形象也没收拾,结束完工作就匆匆赶到这里。 “那他确实挺适合搞说唱的。”王菁说,“国内外有很多rapper都是从底层出发,真正的白手起家。” “那也要有天赋和人格魅力,就他,那个什么林蛮?”小偶像嗤笑道,“都什么年代了,他居然连高中都没毕业,这样的人设怎么可能出道,就算出道了,会有人喜欢吗?” “你那个伯克利音乐学院,可不是正儿八经靠自己考上的。”郝零点到为止道,看向小偶像的眼神犀利。他也烦心,虽然在拍摄初期就跟小偶像进展迅速,但两人明明说好要好聚好散,离开山海市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怎么这个小偶像还动了真感情似地跟自己唱反调。 小偶像被郝零训斥后短暂地闭嘴,脸色很差劲。 “不过有机会的话,他确实可以去进修一下。”王菁也这么建议。 蒋棠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蛮上下货的忙碌,以及记工本上密密麻麻的地址与数量,喃喃道:“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啊……”王菁爱莫能助地轻叹一声,“这话跟他那天晚上说的一模一样。” “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小偶像插嘴道。 欧阳长磊也赞同:“怎么会没有时间呢,想当年我在他那个年纪,当我也只有二十五岁,我可以在酒吧里从十点唱到凌晨六点……” 蒋棠夏沉默了。他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身体吃不消,林蛮也可以送货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永不停歇。 “……我想起来了,那个什么林蛮。”歌唱家突然眼前一亮,问蒋棠夏,“他两年前参加《歌唱家》海选的时候,用的是个英文艺名吧。” 蒋棠夏喜出望外:“没错!他那时候沿用battle mc时期的外号aman,他唱的歌是——” “《我不回头》。”欧阳长磊记得这首歌,“他化用了orpheus的典故,结尾是重复的两句,我不回头。” 欧阳长磊说到俄耳浦斯,不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而是英语的语调。 他又点了根雪茄,吞云吐雾了好几口,侃侃而谈道:“我当年的批评没错吧,一语成谶。他读的书确实太少,既然自比orpheus,怎么可能不回头呢?orpheus正是因为太爱自己的妻子,才会忍不住回头,促成了这一动人心魄的爱情悲剧,orpheus独自回到人间后终身未娶,最后被憎恨他专情的其他女人杀害,他根本没吃透这个文本,就这么随意地化用了,唱出来肯定空洞。” “还是您博古通今。”小偶像拍起了欧阳长磊的马屁。 欧阳长磊也端起了酒杯,小酌的姿势优雅:“希腊传说里,orpheus是天赋异禀的歌手,我都不敢自比……” 歌唱家没有说完后半句,但所有人都会意。小偶像醉红的脸又露出沾沾自喜的蔑视表情:“是啊,那个什么林蛮写出这种歌词,也是拎不清。还有他给自己取的名字,简直是上赶着暴露自己的文化水平,aman,哈,哈哈哈,还不如justin、jackson之类的大众名字呢,你们能想象演唱会现场,无数姐姐妹妹们疯狂地高呼aman吗,a man,我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男子气概的名字,a man,好阳刚的‘一个男人’啊。” 第35章 “过去的事,还说他干什么。”郝零给所有人都倒了一点酒,试图转移话题,“今朝有酒今朝醉啊朋友们。” 但小偶像偏偏要和他较劲:“你真的要带林蛮去北京?” “等你们走后,度假村起码要试营业一个月呢。”郝零有些心虚地没有和蒋棠夏对视,他的逃避增长了小偶像的气焰。 “也对,他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那天我们把他名字里的问题点出来后,他还挺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喝酒。天呐,他是不是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红酒啊,自己到底多少酒量都不知道,喝不了就别喝啊,给他喝也是暴殄天物,这下好了,他那满满一大杯只吞了一口,就突然反胃,一停顿,剩下的全洒在衣服上,要不是他自己动作快,知道去卫生间,还不得全吐出来,吐在我们面前——” 小偶像双手挥舞着做游泳状,如呕吐物一般扩散开来。欧阳长磊皱着眉,想到那个画面,就头疼地“哦呦”了好几声,连一直保持友好的王菁也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像是回忆起当晚并不愉快的气味。 曹卓晔全程保持着一抹微笑。 那天晚上他也在场,也是这般一言不发地旁观林蛮的狼狈。林蛮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所以他注定格格不入,洋相百出,在卫生间里清洗完毕后,还是只能穿着沾染酒渍的上衣再次出现,他洗过了脸,眼眶因为频繁的呕吐而发红,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他的鼻梁高挺俊俏,红唇紧抿,坚毅又脆弱的模样我见犹怜,怪不得小偶像只见了他一面就有那么强烈的敌意。但其实林蛮在这些人面前一无所有,勉强一笑时,洁白的牙齿间隐约还有鲜艳的血色,他有的只是坦诚,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实话实说,他当初取名字的时候,确实没意识到,man还可以特指男人。 林蛮忍着痛想要解释,却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听。曹卓晔也想不起来了,嘈杂的音乐里,放肆的攀谈中,林蛮如同隐身了一般无人在意,也无人记得他说,起初,他只是—— 曹卓晔心满意足地看向蒋棠夏, 却错愕地发现,那张单人沙发空着了。 仰头,蒋棠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桌子正前方,握紧红酒瓶的瓶颈高高抡起,姿势坚决又愤怒,像是要砸向什么人,他想要砸向所有人。 但很可惜的是,蒋棠夏只有一个酒瓶。 于是,谁都不知道自己会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有的举起双手阻挡,有的徒劳地挪动点空间,所有人都惊恐不安,盯着那个高昂的红酒瓶,瓶口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转,醇香的美酒如落花,如流水,顺着蒋棠夏的脖颈淌湿他的衣领和胸膛。 大厅的音乐也戛然而止。 不明状况的俊男美女们也摇摇晃晃地来到侧厅,争先恐后地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郝零反应最快,试图夺走蒋棠夏手里的酒瓶,可蒋棠夏已经把酒倒干净了,他故意把自己搞得不堪,泥泞得一如那一晚的林蛮。 “为什么啊!”蒋棠夏挣开郝零的手,凶狠地控诉。 “为什么要这么羞辱他,为什么……”蒋棠夏扯着自己湿透的上衣给所有人看,渗进掌纹的酒渍通红如血迹,乍一看还挺惊悚。 他已经出离愤怒。 如果这是个恐怖片的现场,他肯定会把所有人的脑子都砸开花。他如一个怨灵,平等地憎恶在场的所有人,连同自己的好友,但那又如何,这些高高在上的宠儿们到死也是娇贵的,傲慢的,优越的,他们的眼睛看不到林蛮,他们的耳朵也听不到林蛮,他们不在乎aman这个名字对于林蛮来说究竟寓意着什么,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起初—— “——起初,他只是想做一个大写的人。” “那你们现在总看到我了吧!听到我了吧!”蒋棠夏的呼吸急促,这位年轻的少年,郝总的贵客、即将入学z大的高材生抓着衣服的双掌攥紧,像是要刨开胸膛露出一颗跳动的心,他的衣口鲜血淋漓,他声嘶力竭,“现在我和aman一样,我蒋棠夏和林蛮一样!” 偌大的主侧厅安静到连针掉落的动静都听得清。 所有人都怔愣着,被震撼得,不敢弄出一点声响。直到蒋棠夏背后的木门更大幅度地打开,咿咿呀呀发出摩擦的声音。 蒋棠夏失魂落魄地,顺着众人的目光扭头。 只见林蛮捧着一个蛋糕,安静地出现在那里。 第25章 谢谢你看到我 蒋棠夏坐在吉利帝豪的副驾,轿车的安全带质感比货车的强,但还是被主人贴心的围上了一圈软垫,承受着蒋棠夏往前倾的上半身。 蒋棠夏低着头,绷紧的后脖颈在昏暗的夜色中弯出一道洁白的弧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郝零的讯息一刻不停地跳出来,全是些无语伦次的语音: 【虽然来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人,但我本意也是希望给你把生日操办得热闹些啊,我动心思了的朋友,不然也不会没跟你商量就叫来林蛮。不就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林蛮本来说晚上有事,我让他帮忙给你取蛋糕,他还是答应了。】 【都怪我!啊也不能都怪我,我那天晚上确实喝断片了,又要招呼那么多朋友,我哪里知道姓欧阳的都跟林蛮聊了什么,就算造成了什么误会,我是无心的,都跟我无关!】 【你别生我的气啊,小夏,虽然我现在也喝了酒像在说醉话,但你一定要相信我啊,你也知道这些产业都是父母辈留给我的,我志不在此的!只要把这个项目顺利交付出去了,我真的会再去北京的,到时候肯定会把林蛮带上,不把你的小男朋友搞出名我就不叫零……】 蒋棠夏赶紧停止播放。 好在轿车行驶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难免有噪音,他看向林蛮,对方正在黑夜里目视前方,专心致志又归心似箭的,根本没分心听自己手机里的语音。 蒋棠夏瞄了一眼就迅速又低下头,怪不好意思的,一声不吭地,只敢用余光观察着林蛮。 还在度假村里的时候他也错愕,万万没想到郝零会叫林蛮来,林蛮也居然肯来。而他嘶吼得太厉害,气血一时半会儿涌不上来,还没看清林蛮手里的蛋糕是什么花色,黑点就从眼底迅速蔓延,遍布整个视野。 蒋棠夏晕乎乎地失了焦,重心不稳膝盖瘫软。林蛮明明是离他最远的一个,最眼疾手快地也还是他,迅速把蛋糕放到一边,三两步上前接住了往后仰倒的蒋棠夏。 蒋棠夏踉跄两步站稳,攥紧林蛮的衣角不肯松手,整个人恨不得埋进林蛮怀里。视野里的黑点缓慢褪去,他深吸一口气,能闻到自己衣服上的酒精在迅速发酵,以及林蛮刚洗过澡的干净味道。 林蛮小声问他:“要吃蛋糕吗?” 蒋棠夏摇摇头,用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量:“现在就想回家。” 林蛮简短地跟郝零聊了两句,就拉着蒋棠夏的手腕离开了。 停车场里,白色的吉利帝豪在好几辆奔驰保姆车里碍眼得明显,蒋棠夏却满心欢喜地跳上了车。 但他心里还在盘算,等到林蛮下了高速,才可怜巴巴地跟他商量:“我这样回去,肯定会被妈妈说的。” “我知道。”林蛮打开了远光灯。从一开始,当蒋棠夏说想回家的时候,他就打算好带人先回自己住的地方。 已经拆了迁的村子道路两侧不通电,熄灭的路灯透明罩破碎掉落,月色幽光隐隐照亮大小荷塘,一辆白色轿车在蜿蜒的村道上,缓慢划破黑暗。 “到了。”林蛮一把将车倒进五菱宏光后面,娴熟的技术又收获了蒋棠夏的鼓掌。林蛮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进屋后一如既往地留着门,他先开空调,然后从架子上挑了件刚洗的衣服,原本孔雀蓝的纯色在不停地洗涤过后褪成不均匀的藏蓝,他有些抱歉地说:“我这儿没合你身的衣服。” “没事,我凑合着穿就行。”蒋棠夏按捺不住心中狂喜,一进卫生间关上门就忍不住将脑袋埋进衣服里,让那熟悉的气味通过呼吸充弥留在整个鼻腔。 他太兴奋了,以至于差点崴了脚。出租屋里的卫生间里花洒正对着蹲坑,蒋棠夏差点踩进水泥地和坑的落差里,他洗得很快,全程不熟练地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站着,脱了衣服后匆匆冲洗了一番,就心满意足地换上林蛮的衣服,两人的身高明明查不了太多,那件衣服的肩线却明显耷拉下来,衣摆也晃动着,以至于蒋棠夏出来后,林蛮一眼就看到白花花两条又直又长的腿,里面的环境太逼仄,蒋棠夏怕又没站稳踩进坑里,所以特意出来穿裤子。 “怎么东西,这么香!”蒋棠夏迫不及待地趴着林蛮后背,越过他的肩膀往锅里看。蒋棠夏其实不爱吃腊肉和蒜苔,但这是林蛮冰箱里唯二有的食材,就下了碗面,再炒了个浇头。 “这是你从老家带来的吗?”蒋棠夏闲不住地打开小冰箱,急冻仓里还有一大把。在山海市的黔南人似乎永远有切不完的腊肉。 “吃不惯就剩下来,别饿着肚子就行。”林蛮只盛了一碗,利索地撑开小桌板,跟蒋棠夏面对面坐在小圆凳上。蒋棠夏并没什么胃口,但表现得特别捧场,抄起筷子就给自己喂了好几口,林蛮一直盯着,生怕他把自己呛住了,果然,蒋棠夏咳嗽了好几声,塞满面食的嘴巴嘟嘟囔囔,眼眶都红了。 第36章 林蛮忙不迭递上纸巾。蒋棠夏擦了擦眼睛,还真像是委屈到大哭一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蒋棠夏一想起来就来气,替林蛮不平,“都是一帮什么人啊,人模狗样的,狗眼看人低!”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林蛮反过来安慰道,“正常,我都已经……习惯了。” 林蛮的声音很轻。 他心知肚明,自己也只是习惯了,而非真的能完全忍受。 蒋棠夏愤愤不平:“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你。” “哦?”林蛮来了兴趣,洗耳恭听,“那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 蒋棠夏也来劲儿了,将两根筷子斜着立起,和桌面形成一个三角形。 “你在我眼里简直是世界上第八大奇迹!古有埃及人建金字塔,今有林蛮堆货车。你到底是怎么把货叠得那么高的啊,你一定有独家秘诀,不管是鞋底还是皮料,纸箱或者鞋盒,你永远能把货车的后车厢叠得整整齐齐,严丝合缝得像金字塔的石块,简直是伟大的艺术品!masterpiece!” 林蛮没能憋住笑:“没那么夸张吧。” “当然不夸张!”蒋棠夏义正词严道,“人类如何在没有现代机械的情况下建造出金字塔依旧是未解之谜,就像林蛮如何排出十几家客户的顺序不走回头路高效率卸完一车的货。说句实话,把鞋箱送去托运站都算简单的了,多少次我跟着你去鞋底厂或者皮革厂,看着你排路线,同样一款材料要分给多个鞋厂,你从来都没分错过,你怎么可以都记得住!” “这不是我的本职工作吗?”林蛮话音刚落,他是那么的谦逊,使得蒋棠夏眼里的崇拜更泛滥了。他彻底放下筷子,双手交织握拳搁在下巴处做星星眼状。装车上路后,林蛮时不时会收到客户的催货电话,问他到哪儿了,林蛮怕被监控拍到,每次都开免提,手机放在边上,所以蒋棠夏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蒋棠夏学那些老板或者老板娘的语调。 有一些也挺高高在上:“这么点货怎么还没送到!” 但更多的还都还挺礼貌:“小林啊,到哪儿啦,再不来我流水线要断掉啦。” 蒋棠夏清了清嗓子,继续模仿起了林蛮。客户什么态度,他就是什么态度,碰到只会宣泄情绪的,林蛮就含糊地回复在路上了,马上,然后说信号不好,很快就挂掉。 至于那些好言好语的,林蛮也会安抚,让他们别着急,自己绝对会在流水线断掉之前赶到。 林蛮:“你跟我说了我就知道了,我到了直接拎一包去流水线边上给工人续上,不会耽误你事情的。” 老板娘喜出望外:“对对对,是这个意思!” 也有老板娘很着急,隔个几分钟就打来电话,焦虑地问林蛮怎么还没来。林蛮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的货让我来送就是最快的。” 偶尔也会有老板娘让林蛮先到他这里来,但他的货可能压在最底下。林蛮会跟他讲好一个时间,只要不堵车他一定能赶到,如果碰到特殊情况,他保证自己就算没送完前面的,也会按约定先来。 极个别情况下,会有老板娘说票上的数量和实际送的货不符,林蛮会很耐心地陪着一起找,沟通车间和仓库,甚至一起翻监控,搞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这些细节上的把控已经远超出本职工作范围,所有老板娘都喜欢他,没有人会对他不满意。 “你做什么行业都会成功的,你只是恰好现在是个送货司机。”蒋棠夏眼里的一丝惋惜很快就溜走了,他想到了一个点子,“我们做自媒体吧!” “我的意思是,我帮你做幕后,我们拍点素材发到平台上,比如你每天怎么装货,那么高,那么整齐,再配上你自己写的歌,简直是爽死强迫症!绝对会有流量。”蒋棠夏忿忿不平地,不忘骂阴阳怪气两句欧阳长磊,老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刷短视频,比起等待业内老炮施舍一般的垂怜,不如放手一搏运营自己的ip。 “我明天就去打印店给你做些红色的字样贴在车头,就做……aman货运!”蒋棠夏越规划越起劲,连视频的开头都想好了,“家人们,这一车装的是皮料,总共7家客户19个型号89卷料,无奖竞猜能不能装得下……” 林蛮脸上还是挂着笑:“那这样,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交警,要去哪儿逮我吗。” 蒋棠夏:“……” 蒋棠夏哀嚎一声,心灰意冷地,像是被泼了一盆真的冷水。林蛮赶紧拿起筷子塞回他手里,劝他再吃几口,蒋棠夏为了把怨气咽回去,又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像条偷吃了庞然大物的小细蛇。 林蛮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抹掉蒋棠夏嘴角的油渍,自己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太大了,笔直的锁骨一览无余,平坦白皙的皮肤细腻。 林蛮说:“谢谢你。” 蒋棠夏咬着筷子,好奇地望着他,像是在疑惑,他要谢自己什么。林蛮也说不清,只是这个尚未结束的夏天历历在目,从相遇的第一眼开始,蒋棠夏的存在给予林蛮前所未有的体验,以至于他无法单纯地将蒋棠夏定义成好友或者亲人,他比好友更好,比亲人更亲,他是独一无二地、如奇迹般出现的蒋棠夏, 晚风吹打开木门,屋外有荷塘月色,屋内的蒋棠夏如镜花水月,浮光掠影。 “从来没有人,这么……维护过我。”林蛮笑了一下,竟有几分赧然,摩挲着粗糙的掌心,他害羞到不敢抬起头,“谢谢你看到我。” 第26章 最大的麦穗 蒋棠夏特别给面子地把蒜苔炒腊肉吃干净,就剩下半碗还热乎的面。林蛮端起碗,只两步就走到灶台边,本来准备倒掉清洗的,见锅里还有一点浇头和油水,就换了双筷子,盖上浇头后又坐了回来。 换蒋棠夏看林蛮吃饭。跟自己的挑挑拣拣不同,林蛮吃饭和他送货一样讲效率,大口地送进去后无声地咀嚼,紧接着又一大口,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吃出滋味,还是仅仅为了维持生命体征。 蒋棠夏没忍住问:“那笔网贷到底是谁的?” “嗯,我妈。”林蛮虽然在吃东西,但声音很清楚,“她把我设为紧急联系人了。那笔钱有段时间还不上了,就被爆通讯录了。” 蒋棠夏不解:“不至于吧,你妈不是生了九个吗?养儿防老,你们每个人每个月给她一点,也够吃够用的吧。” 林蛮露出个无奈的笑:“那笔网贷是历史遗留问题,借太久了,利滚利到离谱的程度,她干脆不还了,黑户了也没关系,上完班就问老板要现金结工资。” “你妈还挺酷!”蒋棠夏无法想象,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不用线上支付,纯粹靠现金过活。 蒋棠夏喃喃:“但这似乎和我想象的九子之家不一样,我还以为大家庭里互帮互助,还挺温馨。”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九个也不是都活了下来,我的八弟,还有……第六个妹妹,”林蛮明显停顿了一下,叹气道,“虽然说有口吃食就能活,但孩子太多了真的会照顾不过来,再生点病不及时治疗……我八弟就是三岁的时候突发疟疾,没治好。” 蒋棠夏问:“那你的妹妹呢?” 林蛮无声地看着他。 良久,林蛮说:“那个妹妹就比我小一岁,被我爷爷饿死了。” 林蛮成功在蒋棠夏的瞳孔里看到震颤。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可他被蒋棠夏无法掩饰的惊愕所捕获。一个恶劣的打算从他内心深处生根发芽,他无不坦诚地说:“家里的孩子太多了。” 男孩多,女孩也多,多得爷爷看又出生的妹妹实在碍眼,就在他父母外出务农的几天时间里,对婴儿不管不顾。 “我四哥学历最高,他也搞封建迷信,说我爷爷现在老年痴呆是报应。那个妹妹和我就差一岁,我也是长大以后听哥哥姐姐们说的,总之我父亲回家后,看到妹妹没了气,就知道是爷爷故意的,他很愤怒,一冲动喝了大半瓶农药,被救回来后半边身子中风。” 林蛮说,他不知道该去杀了谁,于是想要自己死。 蒋棠夏惊到嘴巴都合不拢。林蛮继续说:“我父亲很早就丧失劳动力了,老家的农田后来全靠我母亲打理,她还要照料我父亲。” 林蛮说,我母亲那些年很辛苦。 蒋棠夏怔怔地提到林霜的名字:“那你第七个妹妹……” 林蛮手指了指太阳穴的地方:“我父亲会喝农药是报复我爷爷,他和我母亲的感情一直挺好,不然也不会又有小孩出生,但黔南那种小地方,你知道,流言蜚语不少。我爷爷还清醒的时候偷偷去做林霜和我父亲的亲子鉴定,但还是会有人造谣。我几个哥哥姐姐也不待见林霜。” 蒋棠夏把自己缩得像个鹌鹑,不敢、也不忍心去想,林霜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我妈之后离开黔南到山海市打工,都是我父亲去世以后的事儿了。在这之前,她很少有机会能离开黔南,被老房子和离不开人照顾的父亲困住。两年前准备去海选的时候,我原本想把母亲带上的,可我四哥说,她这辈子连贵州都没出去过几次,普通话都说不标准,万一我真的能入选,肯定是上过大学的他发表感谢词时更有文化一些。” 第37章 林蛮耸了耸肩。 蒋棠夏知道后来在节目里发生了什么,他还是问:“后来呢?” 还有什么后来?林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蒋棠夏已经从最初的震荡中缓了过来,而林蛮还在卑劣地吓唬他,想要把他从自己破破烂烂的出租房里赶跑,赶回他现代化的干净整洁的高楼,那才是属于他的家。 但蒋棠夏居然把板凳搬更近,就坐在离自己咫尺远近,凳脚划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闷沉的声音。他抚摸林蛮攥紧的拳头,摊开厚重的掌心,贴近自己光洁的脸颊像给予诉说的力量,他想要知道:“后来呢?” “……后来我四哥回贵阳上班,我没有工作,就回老家,帮母亲锄洋芋,我看到父亲坐在村里的平房门口等我。” 林蛮说,那是一个傍晚。 他父亲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又喝了几次农药,每次跟他的父亲起了不可调和的冲突,他就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这一招,被一次次救回来后从能走路,到只能躺着,最后说不了完整的话。那一天没有人帮他,他就独自坐在那里,背后是黔南连绵不绝的山,他僵着头,歪着嘴,目光所及之处也是望不到头的山。 “我扶着他进屋。他咿咿呀呀地,应该是想问我比赛结果怎么样,我没跟他说,只是照顾他躺上床,第二天再去他房间,他就这么一直睡过去了。” “尸检结果里显示有农药残留。”林蛮深吸一口气,说,“男人自杀在农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哥哥姐姐们吵了很久丧事要怎么办,土葬还是火葬?现在命令禁止土葬,被发现举报了难道又挖出来吗,那要是火葬了,还需要走传统丧葬的流程吗,大家的厂里都还有活要忙,都着急赶回去,一个个的时间都够呛,他们就吵啊,争啊,就是没人说要出多少钱,我就自己料理了。” “又是很大一笔钱。”林蛮自嘲一笑。黔南至今还流行土葬,整个仪式下来所需的金额对于蒋棠夏来说,可能还不及欧悦公主一天的出货量所对应的流水金额,但林蛮就是被这些钱困住了。钱,钱,钱,林蛮永远在缺很小的钱。 好在林蛮总能看到好的那一部分:“不过我母亲终于能离开黔南了,虽然也还是要来山海打工,但是,至少是离开了。” 林蛮看到蒋棠夏朝自己伸出了手。 少年的指腹划过自己的眼角,略过一片湿润,他才知道,自己流泪了。 真奇怪。 他的鼻子一点都不酸,视野也不模糊,开口说话的时候一点酸胀的气息都没有,他的眼泪,怎么就凝聚成一颗又一颗,掉下来了。 “对不起,我……”林蛮感到手足无措,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蒋棠夏搂进了怀里。 林蛮仰头看向蒋棠夏。 “我怎么哭了。”林蛮都不敢相信。 他两年前在黔南都没有掉一滴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泪了,他现在被蒋棠夏俯视着,笼罩着。他听到蒋棠夏说:“我看见了。” 蒋棠夏说:“我也听见了。” 林蛮抓住了他的手腕。少年沉静,典雅,全心全意地注视自己,简陋的白炽灯光圈刚好落在他的头顶。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阵风再次吹动木门,林蛮才站起来走过去。 这次他不再是掩着,而是关起来,没上锁。 “不早了,”他对蒋棠夏说,“我送你回去吧。” 蒋棠夏一动不动:“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今天又不算是你真正的生日。”林蛮也坐了回去,蒋棠夏向他伸出双手,讨要道:“你要送我礼物。” 蒋棠夏的声音天真烂漫:“送我一首歌吧。” 林蛮先是唱了《生日快乐》,蒋棠夏愉悦地听完后摇了摇头,说:“没听够。” “我要听你自己的歌。”蒋棠夏吸了吸鼻子,还挺较真,“我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我不回头》,反正我喜欢。” “好啊。”于是林蛮答应唱给蒋棠夏听。调子起得很高,那饱含情绪与生命力的欲念、苦难、梦境,全都在拆迁村的钉子户里飘荡,而蒋棠夏是他唯一的听众。 “我的欲念” 百感万千 我的苦难 淹没一切 我的梦境 一往无前 我不回头 我不回头——” 林蛮还张着嘴,还没有结束,还记得蒋棠夏曾经问他,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爱人,”林蛮怔愣着,新的句子像从天而降一般,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 “我不回头,爱人我会把你带回人间。” 蒋棠夏噌得从板凳上跳起来。 “这句好!”蒋棠夏狂喜,在水泥地上手舞足蹈,“这句好,好!” 他迫切地想要帮林蛮记录下来,翻箱倒柜地找纸笔,先是把折叠衣柜弄乱得一塌糊糊,然后半跪着身拉抽屉,拿出货车的购销合同,扔掉,行驶证,扔掉,一个蓝丝绒的盒子,扔—— 蒋棠夏把已经拐到视野外的手臂又拽回来,歪着脑袋,打量那个精美的礼品包装盒。 没等他询问这是什么,林蛮就着急忙慌地也过来了,席地而坐,从他手里夺走盒子背到身后。 蒋棠夏更疑惑了,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林蛮。林蛮的表情异常古怪,想说着什么,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扶额,百口莫辩一般感叹:“天菩萨。” “我真的是疯了,我——”林蛮咋舌,深吸一口气憋住,招呼蒋棠夏伸出左手。 蒋棠夏迟疑着照做,只见一块手表落在了他的手腕上,蓝鳄鱼皮表带,珍珠贝母材质的表盘也是深蓝色。出租屋里的灯光发红发黄,林蛮将他的手腕轻轻翻转,少年手腕内侧脉络状的血管在透亮的皮肤下发出轻微的蓝和紫。 “你确实是疯了!”蒋棠夏也语无伦次,伸长脖子要找小票,想看看能不能退货退款,他的手却被林蛮稳稳拿捏住,哪怕把他弄疼了也不肯松开。 蒋棠夏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了,他问:“现在都不止要两万了吧?” 林蛮点了点头。 等手表真的戴到蒋棠夏手腕上了,林蛮反而恢复了冷静,目不转睛地欣赏,肯定道:“真的很好看。” 蒋棠夏急了:“也是真的很贵!” 蒋棠夏心疼坏了。林蛮要拉多少车货,计算多少分和厘,才能买得起这样一块手表,他现在又要面临母亲的债务问题,哪里都需要用钱,他想补贴林蛮都还来不及,当然不希望自己再给林蛮造成任何经济上的负担。 他小声地商量道:“要不,退掉吧。” “应该是还能退的。”林蛮另一只手从柜子里找到纸袋包装,里面还有不少证书和发票。蒋棠夏喜出望外,又不敢自己去拆皮表带,生怕留下明显的折痕,林蛮又一次说:“但真的很好看。” 林蛮越看越中意,反复端详以饱眼福:“简直像是写了你的名字,这块表很适合你。” 蒋棠夏心脏剧烈跳动到话都说不太利索:“适合我、就、构成留下的理由吗?” “不然呢?还不够吗!”林蛮终于松开了手,他是那么的笃定,“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我承认买的时候也有点冲动,而且喝过酒。”林蛮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还是要回到那个夜晚,郝零虽然帮他叫了代驾,但没说清目的地,代驾就只把他送到了山海市区,好巧不巧地,就在那家精品手表店附近。 林蛮承认自己有较劲的成分在。表店马上要关门了,他还驻足在橱窗外看,再加上他衣服也脏兮兮的,不符合任何一条目标客户的画像,店员来驱赶也很正常。 但他突然想到蒋棠夏说的那块没有购买的手表。 依样画葫芦地描述了一遍后,店员还真从柜台里面拿出了一枚符合特征的,林蛮的手机没电了,但卡还能刷啊,输入密码之前连柜员都再三提醒他无理由退换货的条件,他第二天胃疼醒后看到床头的礼盒也不住地懊恼。 林蛮说:“确实挺后悔的。” 蒋棠夏想当然地以为他是后悔冲动消费,这样一个礼物对于林蛮来说,确实是负担买不起的,林蛮却说:“好后悔没早点戴到你手上。” “真的很漂亮啊。”林蛮都爱不释手了,又抚摸起蒋棠夏的手腕,“我要是能轻轻松松地就送你这么好看的东西就好了,你收下了也不会有负担,我——” 林蛮嘘声了。 他的嘴唇感受到了,大脑却还没反应过来,试图欺骗眼神经,把刚才那几秒记忆删掉,假装没有看到,蒋棠夏不随他的愿,又贴了上来。 而林蛮没有逃避。 也有可能是太诧异。人生第一次,他被一个男人亲吻。 牙关都被撬开了,这怎么不算一个吻。 不止是嘴唇。当他艰难地将人推开,想要站起身拉开距离,彼此冷静,他晃动的裤绳被蒋棠夏拽了回来,解开,钻进来的舌头如灵蛇,笨拙又湿润地包裹。 第38章 林蛮不可避免地起了反应。 他是局促的,不安的,煎熬又无处遁形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蒋棠夏扬起了头,原本洁净的脸颊黏腻着液体,一双眼睛也湿漉漉。 林蛮手忙脚乱地去摸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蒋棠夏的脸,蒋棠夏任由他摆布,还是跪着的姿势,莞尔一笑,呢喃了句听不太清楚的:“……好大……” 林蛮问:“什么大?” “麦穗。”蒋棠夏说:“你是我最大的麦穗。” 第27章 绣片淘 孙菲已经不是第一天发现,儿子和司机之间的相处氛围变得微妙。 这个夏天热得史无前例,但自从林蛮开始给欧悦公主送货,蒋棠夏就很少待在有空调的办公室,而是跟着林蛮的车出去溜达。有那么几次,孙菲在工业区外跟正送货的林蛮会车,能看到自己儿子坐在副驾。烈阳透过没有贴膜的玻璃照射进车厢,蒋棠夏被照得面色微红,攥着安全带,表情丰富到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满脸都是藏不住得开心雀跃,林蛮则微皱着眉,注意力在路况上,但身子会微微往蒋棠夏那边侧,明显是在分心地倾听。 蒋棠夏已经连着好几日长久地坐在档口里,除了对货的时候跟林蛮出入车间,再也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孙菲还在忙于一轮又一轮地打样,没有新款投产,老款一天也发不了几件货,林蛮来拉了一板车就能搞定,一溜烟儿的功夫,车就开出了工业区大门口。 林蛮再开进工业区时,后车厢里载着别的鞋辅材料。孙菲也会去别的档口串门,跟关系还不错的老板娘聊一聊行情,有一天她们正喝着茶,那位老板娘见林蛮载着一大车皮料缓缓驶过,就忙不迭跑到电梯边,看林蛮摁的楼层不是自己的,还挺不服气:“你怎么只送三楼,我五楼的货呢!” 林蛮没有慢下卸货的速度,左右两侧来回跑解开固定的绳索。不管是什么材料,林蛮的动作都是敏捷的,干练的,弯腰在板车上码放物品时,脊椎骨贴着后背衣物弯出一道流畅的弧度。 这一栋厂房的电梯门口有一小段坡度,林蛮调整板车的位置,一鼓作气拉进电梯时,被袖口包裹的手臂肌肉绷紧,流畅有力。他的发梢挂了汗,开口时却没有明显的喘息,他安慰那位老板娘:“我只是个送货的,我听那边的老板安排,老板让我送三楼,我就送三楼。” “那我五楼呢!”那老板娘追着问,仿佛林蛮这个司机才是最重要的环节,“你已经没有理由让我的流水线等待啦!” “好,我说说他,当个事来办。”林蛮也不跟她抬杠,顺着她的意思,“老板肯定会安排别的司机给你送的,你的流水线不会饿死的!”卡哇哇郑利 “别让其他司机给我送,我就喜欢你做事,你每次都会按颜色码号分得整整齐齐,不像别的司机,扔下来就跑掉了。”说着,那个老板娘就给对面的供应商打电话,点名要林蛮这个司机给自己送货。林蛮看向孙菲的眼神里有求助的意味,他按原计划是在三楼卸完货就再去欧悦公主装几件买买提付了钱后可以发的货,孙菲于是帮他做主:“好的小林,你送完三楼送欧悦公主,送完欧悦公主再去装她五楼的货……” “好的,老板娘。”林蛮在工业区里,见到个女的都喊老板娘,分不清这一声答应的是哪一个。他是刻苦耐劳、步履不停的一个人,这样的人连孙菲见了都有点惋惜,他不应该只是个司机。 马上要去杭州读大学的儿子和这样的林蛮待在一块儿,孙菲并不会担心,她看到儿子跟着司机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相反还挺放心。除了司机,蒋棠夏和车间里的工人相处得也挺融洽,高温还在持续,蒋棠夏自作主张地定制了一批短袖上衣,正反面都印有“欧悦公主”的字样,尺码和颜色都随机。 孙菲常年和皮革布料打交道,都不用上手摸,肉眼就能看出儿子被批发商宰了多少,她一如既往地要吐槽两句,儿子也没见得被打击了积极性,收到包裹后就笑嘻嘻。分衣服那天,蒋棠夏自己也穿了件藏蓝色的,他给每个工人都发了个遍,分到最后剩下的两件刚巧也是藏蓝色的,被他抱在怀里,不用问,也知道是要留给司机。 孙菲走近,扯开包装的口子摸了摸,那质感和发给流水线的天差地别,用了真材实料,“欧菲公主”的字样也是刺绣而非印花。 “我特意给林蛮做了两件好的!”知道瞒不住自己的母亲,蒋棠夏干脆实话实说。林蛮每天要流多少汗啊,一天忙到晚衣服说不定都能拧出水来,再进洗衣机里搅十天半个月,印花很快会斑驳,不如刺绣工艺来得持久。 蒋棠夏算盘打得叮当响:“短袖是每天都能穿的,比胶水皮革送来的大褂实用多了,林蛮每天来来回回送那么多货,路过的客户看一眼他衣服上的字,哦,欧悦公主,肯定以为是你生意好,当然会进档口里瞅瞅。” “你妈妈我在麒麟湾也算有面子了,我去刺绣厂下订单,都要五百件起。”孙菲打量那两件衣服,“谢谢你给我投的天价广告费哦。” 蒋棠夏识趣地闭了嘴,抄起发货单溜出门面,去电梯边上找林蛮去了。孙菲远远地能看到儿子把衣服扔进副驾窗户,林蛮拉着板车没什么表情,也没拒绝让他把衣服拿回去。 今天的货不多,十二件纸箱,又是一板车搞定的量。林蛮装好后就上了驾驶室,蒋棠夏没跟着,只是站在窗边。 蒋棠夏问:“你怎么不把退款收回去?” 林蛮知道他指的是昨天给自己的一笔微信转账,两万多块钱,已经失效自动退了回去。林蛮说:“我只是书读得少,不是没常识。” 蒋棠夏歪着脑袋看着他。 林蛮只好详细地说:“你如果真的把那块手表退了,钱也应该是原路返回到我卡里吧。” “哦!”蒋棠夏恍然大悟,“那你把卡号发给我。” 林蛮:“……” 林蛮很轻地笑了一下:“喜欢就留着吧。” 蒋棠夏嘟囔着:“可是真的好贵。” 林蛮摇了摇头,随他便。他启动了车辆,正要摇窗户,蒋棠夏的下巴还轻轻搁在玻璃边缘。 蒋棠夏说:“晚上老地方,不见不散!” 说完他就跑开了,一点拒绝的空间都不给林蛮。林蛮只能再一次在手机上给他发讯息:【你不要再去了。】 蒋棠夏不给予任何回复,过了几个小时后才问:【忙完了没?】 林蛮:【我不会来的。】 蒋棠夏又消失了。 林蛮明知道他肯定看到了,但他并不会给出明确的答案,乖乖听话真的不去。那么林蛮就不敢真的狠下心来。蒋棠夏还没有驾驶证,只会开一辆银色的小电瓶。凤凰山蜿蜒曲折,环绕整个麒麟湾,每天晚上,蒋棠夏都会掐着点,开着那辆小电瓶前往山脚下的一处大型停车场,那里有一大块未铺水泥的平地,每年开春,从云贵川来山海的车辆会挤满这个连车位线都没划的空地,一停就是一整年,直到年底要回家了才驶离,所以这块空地就是在白天也人迹罕至,到了夜里,更是方圆一两公里都没有灯火光亮。 林蛮卸完了最后一个客户,不锈钢板车在空荡的车厢里随着惯性冲撞,发出框框的声音,撞得他心烦意乱。他给蒋棠夏打了个电话,对方不接听,再打,忙音没响完,他自己先急不可耐地挂掉了。 林蛮在下一个路口掉头,无可奈何地,往停车场的方向驶去,必经之路上有一块单门石碑坊,林蛮每次路过都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他今天特意放慢了速度,仰头,牌匾上的红色油漆脱落了大半,依稀还能分辨出“似梦非梦”四个字。 货车的远光灯划破黑暗,轮胎碾过石砾,驶进荒无人烟的大型停车场后关闭了引擎。他开到最里面才停下,左侧贴着裸露的山体,右边隐约传来脚步声,车门把手轻轻掰开,蒋棠夏如灵巧的一条蛇,钻进了他怀里。 林蛮摸到了蒋棠夏额头的一点薄汗,无不懊恼地叹了口气。 青年总是能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窘境,他一想到蒋棠夏在闷热的夏夜守着辆小电瓶,就狠不下心来不赴约,而他每次来,都是想着马上就把蒋棠夏送回去。 可蒋棠夏的身体就是能有这么灵巧,中间还隔着个高低速档呢,他就是能轻而易举地避开,贴着自己的胸膛,头发蹭自己脖颈,那么主动,直接到林蛮永远无法及时拒绝,唇舌之间的碰触也自然而然地继续。 林蛮很难形容那种触感。 蒋棠夏的吻和他的身体一样,白乎乎软绵绵。每次撬开蒋棠夏的牙关,林蛮的心脏都会剧烈跳动,肾上腺素飙升得比他装卸货从早忙到晚还要澎湃。 等他稍许能冷静,他的身体也情不自禁的有了反应,尤其是手,不受控制地伸进蒋棠夏的衣服里,反复地在肌理光滑的小腹上摩挲。 林蛮还很喜欢摸蒋棠夏的手。 第39章 和自己的粗糙厚重形成鲜明的对比,蒋棠夏的手指纤长,骨节流畅,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右手中指有一小块突起,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这一点瑕疵在林蛮眼里也是残缺的美。 蒋棠夏有时候会投其所好地,把手指伸进林蛮嘴里。 除了一点点汗味,林蛮竟然吃出了一点熟悉的甜,但他分辨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吮吸。蒋棠夏于是也乱了气息,终于肯从林蛮怀里抽离,后背贴着窗玻璃,突然翻脸用审讯的语气:“你以前到底谈过多少个女朋友啊!” 林蛮:“?” “你怎么会这么熟练!”蒋棠夏瞄了眼被雪豹手链挡住的星星挂件,幽怨道,“以前也有老板娘的小孩喜欢过你吧!” “天菩萨!”林蛮简直是冤枉,像是和蒋棠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怎么可能会有人看上我。” “你骗人!”在蒋棠夏眼里,林蛮就是有这么珍贵抢手。他不停地逼问,林蛮被迫着只能回忆,一度追溯到跟着四哥刚去温州的日子。他当了一年酒店的服务员,大堂女经理是个比他大十岁的同乡,一直很照顾他,过年回家的时候还问他要不要坐自己的车。如果这就算是喜欢的话,那他在温州酒吧驻唱时遇到的就太狂野了,越是到深夜,越有人醉着酒,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搞到他的联系方式,有些信息很露骨,看一眼都害臊。 “那如果她们在清醒的时候给你发信息呢?”蒋棠夏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你难道就接受了?” “你在乱吃什么醋?”林蛮哭笑不得,完全拿蒋棠夏没办法。他说能这么晚来酒吧玩的,都是第二天不需要上班的本地人,本地人清醒的时候怎么可能还想到他一个外地来的驻唱歌手。 “那你的几次相亲对象呢?”蒋棠夏乘胜追击,继续盘问。林蛮这次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他只在贵阳送外卖的那一两年,稀里糊涂地相过几次亲,连对面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他陡然的走神被蒋棠夏敏锐地捕捉到,青年坐卧倒在淘腿上,本就不宽敞的、无法调动座椅的驾驶室顺便变得拥挤。 隔着裤子布料,蒋棠夏的脸颊轻轻抚过他的麦穗。 “你别这样……”林蛮粗鲁地抓紧蒋棠夏的头发,试图将人挪正回位置上。他的麦穗扬起了波浪。 “我真的记不得了,我发誓。”林蛮难耐地哀求道。 林蛮发出明显的喘气:“你知道我的心思不在感情上。” 蒋棠夏没有停下撩拨,哪怕这一点他确实相信。 抛开那不切实际的音乐梦想,林蛮朴素地认为他必须像哥哥姐姐们那样,至少混成一个加工厂的小老板,才能考虑谈婚论嫁的可能性。 “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过苦日子,那才是骗人。”林蛮的掌心摩挲过蒋棠夏的头顶,命根子在人家嘴里,他晕乎乎地,说得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不过,小老板在贵州也能当,不一定非得在山海。这两年黔南的旅游业发展得越来越好了,有个集市叫绣片淘,你听说过吗?每月农历恰逢初八和十六,黔南山里的少数民族就会带着老绣片来绣片淘赶集,逐渐形成了一个卖手工艺品的聚集地,再加上游客数量的增加,逐渐就发展出不少店面。去年回黔南的时候我去那个旅游景点考察过,店老板有些货从义乌进的,有些也会去山里面收绣片,我当时就想,想……攒够钱在老家开一间这样的店也不错,我每天开着车,去山里收老绣片,再开车回到店里,我的……爱人,在帮我看着店。” 林蛮干涩地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继续畅想道:“至少得有一间这样的店,当这样一个小老板,才可以考虑有一个爱人啊。不然,不然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吃得很少……”蒋棠夏的腮帮子都被塞得满满的,以至于声音含混不清,“你不会把我饿着的。” 林蛮崩溃地释放后,额头重重砸了两下方向盘,他跟蒋棠夏说:“明天不要再见了。” 蒋棠夏把嘴唇上沾着的也舔干净。他很自信,林蛮嘴巴再硬,诚实的身体更硬。 “不开玩笑。明天不行。”林蛮很强硬,生怕蒋棠夏不相信,想要放两句狠话的,他又凶巴不起来,只能无可奈何的,贴着蒋棠夏的脸颊,拥抱了一下。 “你没看天气预报吗?”伴随着车外呜呜的风声,林蛮提醒蒋棠夏,“台风杨梅就要登陆了。” 第28章 第一个主动的吻 还在山海中学读书的时候,每年夏天,蒋棠夏都盼星星盼月亮地期待台风来临。 山海市三面环山,一面靠海,七八月份免不了有台风来袭。蒋棠夏所在重点班到了暑假也会被学校安排补习,如同飞鸟被困在牢笼里,蒋棠夏坚持偷带手机的一个原因就是每天查一下台风什么时候会来临,一旦上升到需要听课停业的橙色预警,那么他们这些学生就能多几天假期。 蒋棠夏高中三年来的台风天都是在教室和寝室度过的。本来针对重点班的补习就是未经允许没有上报获得批准的,电视台发布的预警,关本来就应该空无一人的中学什么事,于是每年夏天,蒋棠溪不仅要在狂风暴雨中听课做题,还会听到台风离去的“噩耗”,山海市如有神明庇佑一般,每当台风逼近沿海地区,要么风级减弱,要么突然转移,总之从蒋棠夏记事开始,没有一个台风眼刚刚好好的真正登陆山海。 但这次的【杨梅】不同。 从西北太平洋来的台风在命名上独具东亚特色,杨梅之所以被称之为杨梅,一是登陆时正值江浙沿海的杨梅季,二是命名系统也希望杨梅小姐温柔一些,轻轻地来,刮风下雨降个温后,再轻轻地走。 可是杨梅小姐从太平洋一路向西北方向移动,来势汹汹升格成了超强台风。林蛮在仓库地下室搬鞋盒的时候,郝零的度假村所在的海岸线已经刮起了惊涛骇浪,凤凰街道的大小老板们也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行动,在杨梅正式登陆之前做好抗击的准备工作。 林蛮今天没送货,但这个不需要货车的活可一点不比上下货轻松。为了减少仓储成本,很多鞋厂会租偏远一点的农村立体屋当额外的仓库,平日里地下室塞得满满的,一到台风季,就蚂蚁搬家一般,又将地下室的货搬上二三楼。 立体屋里没有电梯,林蛮一次性拿十个鞋盒分两排放就挡住了视线,他走楼梯一上一下,几十上几十下,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五点,总算和老板一起把地下室里搬干净。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收老板的钱,从黔南来山海打工的很少有翻身当上老板的,这位老乡算为数不多的一个,他叫林蛮来帮忙,林蛮也乐意搭把手,等年底回了老家,别忘了请自己吃顿饭就行。 林蛮回到出租屋里就累瘫到床上,呼啸的狂风在门外喧嚣,雨丝以极为倾斜的角度降落,林蛮独自一人,很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做梦的人都不知道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他的车已经驶不进古寨的小道,只能步行,青石古道羊肠蜿蜒,林蛮走上数不清的台阶,走下数不清的台阶,走进苗人的房间里,等待他到来的阿婆银丝盘在脑后,和明亮的银器首饰相得益彰。 阿婆给他古布和绣片。这块是从她奶奶的衣服上拆下来的,那块绣片又是来自于她奶奶的奶奶……梦里的林蛮意外具备对非遗手艺的审美,对花样百出的绣法全都精通叫得出名,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辛辛苦苦地看了一块又一块,他摇头,还是不满意地摇头。 阿婆也爱莫能助,没了牙的嘴巴发出含糊的声音:“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绣片?” “不一定是绣片。”林蛮好不容易来了,也想带点东西回去,“小玩意儿也行,只要我看中意了。” 阿婆又问:“那你究竟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林蛮思考着,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一个身影。他答非所问:“我婆娘喜欢戴手链,他的手腕很细。” “做手链没绣片值钱。”阿婆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褶皱挤得眼睛都看不清。她还真有几条片装的细长绣片,踩断后缝纫机踩几圈,就成了带刺绣元素的布条手链。林蛮攥在手心,捧在怀里,青石古道羊肠蜿蜒,他又走上数不清的台阶,走下数不清的台阶,披星戴月,归心似箭。 回去路上他也挺后悔,自己不是一家店的老板嘛,游客来光顾黔南里是为了淘五彩斑斓的精美绣片,他怎么只带回去几串手链。所以他生怕交不了差地低着头,进店前犹豫良久,还真有几分近乡情怯,良久他推开了门,目光所及之处是百褶裙的银色铃铛下摆,丁零当啷,随着举手机录视频的人的走动而发出清脆的声响。 “家人们,快看我们家的货,堆得那么高,那么整齐,再配上老板自己写的歌,简直是爽死强迫症……” 林蛮摊开手心,手链的花纹变得模糊不清。 他知道这个梦要醒了,他想在梦境坍塌之前看清穿裙子的人的脸,他猛得睁开眼,看到蒋棠夏趴在床边,扣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 第40章 林蛮大整个世界也在清醒中摇晃。风声,雨声,轰鸣声。 “你总算是醒了!”蒋棠夏惊呼,这才改变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衣服裤子全都湿透贴着肌理,腿脚和上身一样湿泞。 “你怎么来了?”林蛮从床上坐起之后,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从时候开始渗进了水,苍白的水泥地面上浮了薄薄一层雨水,透着不合时宜的寒气。 “我还要问你呢,你一直不接我的电话!我还以为你被洪水淹了呢!”蒋棠夏摸了一把脸,整个人湿得不成样,好不可怜。 而就是那么可怜的蒋棠夏,蹙着眉,神色关切,被水打湿的眼里满满只装着林蛮。 林蛮正要问蒋棠夏怎么来的棠下,一阵大风刮开了出租屋的木门。天上的雨丝和地上的积水全都席卷而入,林蛮目光所及之处已是汪洋一片。 “整个凤凰街道,棠下村的地势最低,随便来场大雨都容易积水,我小时候能坐在脸盆里从塘下村这头划到那头,何况是来一场超强台风!”狂风大作之下,蒋棠夏说话的音量都加大。他要林蛮抓紧时间,把贵重物品打包些走,林蛮穿好衣服后茫然四顾,什么都没拿,就只是抓起蒋棠夏的手。 出租屋外的风和雨比预料的还要恶劣。 屋子里都能渗进水,林蛮迈入地势更低的道路时,积水瞬间迈过膝盖。 “隔壁村的老人小孩昨晚上全都被转移了,就棠下村全都是拆迁户,你的房东也没向上面报备钉子户里有住人。我从昨天晚上就联系不上你,想想你应该跟着大部队去安置点了,想想又怕你没去,就过来了。”蒋棠夏讲两个字就要呸几口,把跳进嘴里的雨丝吐出去。 雨打的林蛮眼皮也生疼,让他看不清压在头顶的漫天乌云,只能眯着眼平视:被拆迁后铺平的钢筋水泥硬生生堆出了一个高地,他的货车和轿车非常幸运地停在那里,但他没办法在这么大的雨势下开任何一辆踏入洪水。 “我背你!”林蛮的声音也很高亮。他熟悉这片区域,道路还有不少未清理的裸露钢筋,他生怕蒋棠夏在水里走着走着会被划伤小腿,小少爷白瓷一般洁净无瑕的腿。 但是蒋棠夏贴在他耳朵边吼叫:“不要紧的!我的船就停在边上!” 暴雨洗刷过林蛮震惊放大的瞳孔,他差点忘了,蒋棠夏才是土生土长的棠下人。 林蛮很早地时候听本地阿婆说过一句方言:台风过山海,棠下变泽国。 从黔南来的林蛮一直没有概念,得多大的风和雨,才能让一个村庄倾覆。他今天算是见识了。 “棠下村口早就淹了,我电瓶车只能停到十多米开外的地方,我看到荷塘里停了一条船,应该是以前的村长的,他要是在也肯定会借给我的啦!”蒋棠夏乌黑的双眸被雨水浸泡的更湿润了,更加无辜纯良。他雀跃地跳上船,坐在一边,但他高估了这条木船的承重,当林蛮跨入坐到另一边,从船头到船尾只有两米半的木船出现明显地左右晃动,雨水如书卷,翻页似地卷进小木舟。 “你别动,我来划。”林蛮并不会划船,水性也不般,他只是习惯性地挡在蒋棠夏前面,蒋棠夏跪得很低,双手合十将雨水舀出船底,林蛮也想帮忙,可他一有挪动,船身就不受控制地摇晃,舀出去的水又涌了进来。 “就这样吧, 反正船还能浮着。”蒋棠夏放弃清理船底,拖鞋早不知道丢落在了哪里,光溜溜的脚丫子踩在覆满水的粗糙木板上。他丝毫不胆怯,且难得比林蛮显得更有经验一些。 但林蛮还是想帮忙。 蒋棠夏知道自己不让他体验一把,他是不会放弃的,就让林蛮划了几分钟的木浆,果然,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的林蛮只能让木舟原地打转不说,还又摇晃着进了不少水。 于是木桨又回到蒋棠夏手里。 两人面对面,驼着背,弓着腰,尽量把重心压低,防止木舟倾覆。 瓢泼大雨连接了陆地,村道被淹没的塘下汇成了一片汪洋,野蛮生长的荷花荷叶在风雨中摇曳。蒋棠夏虽然会划桨,但也只会划桨,木舟毫无方向感地冲进了一片荷塘,林蛮的后背撞上连绵成排的荷梗。 雨势大到林蛮连荷梗上的毛刺划过后颈的摩擦都感知不清,他顾不得自己,担忧的目光全落在蒋棠夏身上,深怕这暴裂的雨珠下一秒就把娇弱的连学生气都不会的少年砸晕过去。 “在这儿躲一会儿吗?”见如盘的荷叶挡在林蛮头顶,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能短暂地少受些风雨,蒋棠夏扯着嗓子提议。 林蛮向他伸出了手,希望两人换一换位置,蒋棠夏摇了摇头。仅仅就这么点动作的幅度,要不是林蛮反手搂着几根荷梗,他们的小船都很有可能被狂风卷走,被倾盆的大雨淹没。 干脆全都钻进荷塘里。 林蛮撑开臂膀,在荷梗之间扒拉出一条窄路,让木舟整个都嵌入连绵的叶盖之下。骤雨打落花头,粉白的花瓣落在蒋棠夏浸湿的肩头。 “你会感冒的。”林蛮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想确认一下蒋棠夏身体的温度。蒋棠夏握紧木桨的小臂不住颤抖,本就白皙的面色惨白,唇色变深,全都是失温的体征。 “可能已经感冒了。”从骑着电瓶车被风吹走无用的雨衣开始,蒋棠夏比林蛮淋了更久的雨,浸了更多的水,他强撑不了太久的,可当他看到林蛮向自己伸出手,他就又什么现实的都顾不得考虑,嘴唇在林蛮手背碰了一下像落下一个吻。 “……你就不应该来。”林蛮很心疼。 “不来就见不到你了。”都这么狼狈了,蒋棠夏还有心情开玩笑,仰起头,任由雨水穿过叶盖落在自己脸上,“这雨点还真是像杨梅一样大啊。” “我自己总会有办法的,倒是你……”林蛮说不下去了。 在他看来,是自己害得蒋棠夏白白遭这风和雨,但听到蒋棠夏耳朵里,却像是林蛮在埋怨着什么。 林蛮百口莫辩:“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我就是要来找你!!”蒋棠夏用尽全身气力大喊,实在是又生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林蛮还在纠结这些。 “你听着,我恨不得这场雨大些,再大些,把整个山海都颠覆,可就算这场雨把整个城市都吞没,我一旦联系不上你,那我就是要来找你的,你在我心里就是有这么重要。”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你在我眼里有这么重要啊。”蒋棠夏不再那么强硬,声嘶力竭的发泄声听起来,更多的是无奈之下的委屈。 “我就是要来找你,找你,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你都不知道遇到你以后我有多快活,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 “你不要动,我站起来看看方向。”一直被困在荷塘里也不是办法,林蛮更担心蒋棠夏的身体,颤颤巍巍地从木舟上站起,脑袋探出叶盖之间眺望,终于在汪洋之间辨认出远方的高处。 林蛮已经很小心了。 实在是狂风陡然来袭,整片叶盖都被吹得卷露出根部,他和蒋棠夏的木舟终究还是没逃过倾覆的命运,两人全都跌入水中—— 难得的安静。 风和雨只存在于空气里,摇晃的水面下面异常安静。林蛮知道荷塘不会太深,但他依然恐惧,睁着眼,无望地在荷梗之间寻找蒋棠夏的身影。他甚至舍不得浮上水面换气,下沉,一直下沉,沉到最后的喧嚣都消逝,只剩下银铃叮当响,他眼前闪过梦境,穿百褶裙的少年正拍着短视频介绍店里的产品,含糊着说什么要做自媒体。 林蛮发不出声音,他站在青年的身后,将手链系在对方的手腕上作为惊喜。他终于看到梦中人轻快地转过身——只见蒋棠夏脸上的欢喜和手链上锡绣的花纹一样清晰:深蓝色的面料打底,缀以银色的小锡节,勾勒出的纹理像精美的皮表带,戴在爱人的手腕上很好看。 林蛮在浑水中拽紧蒋棠夏的手腕。 命运从未给予他喘息的机会,唯有和蒋棠夏一起浮出水面时,雨声和风声在耳畔,从未有过的清亮明动。 环境的嘈杂下一秒就被蒋棠夏的声音覆盖,他呛了水,不住地咳嗽。 林蛮等不及了。 失而复得地,又像是要为蒋棠夏取暖一般,林蛮重重地咬住他冰冷的唇,侵入时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水淹山海,棠下变泽国。 藕花深处,林蛮给出了第一个主动的吻。 第29章 升学宴 这场杨梅雨足足落了三天三夜。 据不完全统计,超强台风【杨梅】登陆山海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高达16级。台风过境后,整个山地区损毁的房屋过万间,受灾农作物面积过万顷,直接经济损失过百亿。就连秘密补课的山海中学都难得放了假。 没办法,台风吹得市区都断了电,但在供电恢复之前,一段山海中学尖子班在黑夜中齐唱迪迦奥特曼主题曲的视频被冲上了热搜。 第41章 那视频起初还是由老师上传到朋友圈的:窗外是狂风骤雨,摇曳的竹影中,停电的教学楼里,每一层的学生们都举起偷带的手机打开手电筒,被尖子班带动着高喊“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这段大合唱后来还被山海电台单独截了出去当救灾宣传的背景音乐,一线的记者给救援人员加油打气,鼓励语用的也是“微笑面对危险,梦想成真不会遥远”。 市区都沦陷了,凤凰街道的灾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工业区里的积水尚未退尽,每家每户发电机的引擎声音就此起彼伏,老板娘们不惜成本烧柴油连接手机数据线,也要及时回复天南海北的客户的信息。 众人手忙脚乱复工之际,微笑终于在孙菲脸上降临。 台风过境,冷空气来临,孙菲的订单终于接个不停。 孙老板娘一共投了八款靴子,台风前只发了三个款,降温后不仅这三个款补单,其他没发货的款式也被客户追加订单,她积极复工,整个人“秋风得意”,但就是在这么忙碌的节奏里,她还是给车间放了一个中午的假,包了一辆大巴车前往欣荣记。 天大地大,都不如儿子的升学宴大。 蒋棠夏也不知道孙菲后续如何沟通的,总之,她确实成功地在8月16日这一天,抢到了0816这个大厅,蒋棠夏作为主角和母亲提前到达,欢迎宾客入座,左边四桌是孙菲的亲朋好友,以及亡夫的几位近亲,右边则满满全是欧悦公主的员工们。 蒋棠夏从幼儿园开始就读寄宿制的学校,从一个很小的年纪开始他就计算过,自己待在校园里的时间已经比父母身边长了,他和那些亲戚不熟,如果没有升学宴,大家逢年过节都未必会见一面。于是他乖乖站在孙菲身后,孙菲让他叫到来的亲戚什么称呼,叔叔还是大伯的,他就依样画葫芦地叫出那个称呼,阿姨或者伯母,来客就足够欢愉,右边那四桌的氛围天然比左边的热闹,还没开席,每桌的五粮液都开了封,酒香飘散在装修精美的大厅里。 蒋棠夏站在大厅门口,时不时扭头观察右侧的入座率。工人们全都是从流水线上打包过来的,还穿着蒋棠夏前段时间分发的制服,五颜六色的短袖正反面都印着欧悦公主的字样。 蒋棠夏站着无聊,就数起了制服堆里小朋友的数量,都是女工们从老家带到山海来过暑假的,平日里带到车间里方便看管。蒋棠夏点了好几遍都还差两个小女孩,正疑惑是她们的父母忘记带过来还是在厅外游玩,一个硕大的、横截面足足两米的气球蛋糕从旋转楼梯口探出了蜡烛的头,蛋糕底部悬空,四只小脚丫并不整齐地前进着,摇摇晃晃往0816厅移动。 “小心!”孙菲惊呼,生怕空心气球里的小朋友跌倒,忙不迭正要上前扶一把,她看到气球后面紧跟着的林蛮目不转睛地盯着气球蛋糕,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怎么这么大……” “这么大!怪不得要拿林蛮的货车拉。” “这么大!林蛮的货车拉的走啊?” 闻声走到大厅门口的只有孙菲的员工们,两个小孩的母亲也上前站在气球左右。气球本身并没有什么重量,只是造型独特,由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同的小气球串联而成,组合成生日蛋糕的形状。母亲们轻轻将气球一台,钻在蛋糕肚子里的孩子们就跑了出来,咯咯笑着扒拉在蒋棠夏腿边,仰着头奶声奶气地祝福道:“蒋小哥哥生日快乐。” “这是谁想出来的?”蒋棠夏摸了摸她们俩的小辫子,笑得嘴角都要翘上天了,小女孩们扭头看向正在将气球固定在升学宴海报边的林蛮,语序并不太顺畅地说,主意是林大哥哥的,气球是她们几个小孩子吹的…… “我喜欢这个!”蒋棠夏让女孩们赶紧跟母亲回座位上等开席。他今天也从亲戚朋友那儿收到了不少礼物,贵重的,实用的,都不如这个气球蛋糕来得惊喜,要不是待会儿还要跟孙菲一起敬酒,他恨不得自己也钻进去玩。 林蛮问服务员要来了透明胶带,贴住气球和地毯,很快就做好了固定。林蛮面对孙菲时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来迟了,孙菲的目光在他新换的衣服上流连,今天清晨六点,她在工业区里看到林蛮的车,儿子送他的几身衣服确实耐磨耐用,当时他装卸别的货物的时候,穿的还是印有“欧悦公主”字样的的短袖。 林蛮很忙碌,本来就高效,今天格外抓紧,留出时间来特意洗了澡,换身干爽的自己的衣服。 林蛮还匆匆冲了个头,尚未干透的刘海往后捋,没了遮挡的眉眼更深邃凌厉。蒋棠夏喜欢看到他这个样子,有一次装车时下了毛毛细雨,雨打得林蛮的乌发贴头皮,比平日里更温驯,他步履不停,还真像是在高原恶劣天气下伺机而动的雪豹猛禽。 孙菲给林蛮指了指位置,也是在右侧,然后示意服务员可以上菜。 牛羊海鲜一应俱全,考虑到了所有人的口味。左右侧虽然没有屏障,但除了孙菲和蒋棠夏,没有第三个人会在中间穿梭。敬酒是从左侧开始的,蒋棠夏倒了满杯的饮料,一如既往地乖巧,孙菲让他跟谁碰杯,他就谦逊地双手捧上去,孙菲让他说几句好听的,他张口闭口全是漂亮话。 像个没有感情的npc,蒋棠夏按照孙菲的指令照做,圆满完成母亲发放的任务。就连面对那个曾经对自己动过手的班主任,蒋棠夏也能挤出一个笑,眯着眼,酒杯碰过后假装抿了一口,没真的喝。 蒋棠夏也是佩服自己的,连班主任都能打通关,接下来的关卡绝对畅通无阻!他扫视了一圈后确认,最后一桌的重点来宾只有一位,那就是孙菲的初中同学简曹卓晔的父亲,郝零口中凤凰街道出身的凤凰男,曹方。 孙菲单独敬了曹方一次,抿了一小口,问:“小曹呢?” 曹方先是微微一笑,他穿看不出品牌的皮鞋,黑西装裤白衬衫,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锃亮。蒋棠夏看到他就完全能想象到曹卓晔二十年后的模样,孙菲还挺关心,转头问儿子:“小曹已经去杭州的复读班了吗?” 蒋棠夏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曹卓晔去了哪里,他从来没主动过问过,怎么可能知道。曹方听到“复读”字眼后表情也有些微妙,说:“小曹马上要出国了。本来今天也要到场的,临时有些档案还要整理,就没抽出时间来了。” “哦!”孙菲点了点头,祝福了句,“那也挺合适的。” 蒋棠夏对曹卓晔的入学新动向也挺意外,但又觉得情理之中。某种程度上来说高考确实是公平的,不论曹家能请到多么经验丰富的名师,参钻多少入学政策,高考分数线就在那里,曹卓晔真实的应试水平也不会有奇迹般的飞跃。比起再寒窗苦读一年,不如出国念个本科,以他父母的关系,说不定能运作到一所不错的高校。 蒋棠夏深吸一口气,走到孙菲身前,也敬了曹叔叔一杯。喝完这一口后他如释重负,绕到右边的员工桌就如锦鲤入了水。 0816的酒水是孙菲自带的,左侧五粮液无限畅饮,右边每张桌上虽然有放同款的酒品,但工人们不约而同都只开了啤酒。 于是蒋棠夏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五粮液和红酒全都开掉,有人拦住他,说不要这么浪费,蒋棠夏故意大着嗓门让孙菲都能听见:“老板娘说了,今天下午车间放假不上班,所有人不醉不归。” 孙菲还在招呼左边的客人,她看都不看蒋棠夏一眼,那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蒋棠夏很快被工人们的小孩们围在了一起,原本固定在外面的气球蛋糕被推进了大厅,就连大人都有几个忍不住钻进去一探究竟。若是单纯论酒量,来自云贵川的员工们比山海市的本地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高度白酒很快就见了底,但没人继续开新瓶,就混着喝啤的。 有一个老员工没醉到说酒话的程度,就是开玩笑,说整张桌就林蛮没穿制服,他的工作也最特殊。林蛮不属于流水线,不踩针车也不打包,不止送欧悦公主一家的货,他的“血统不纯”论引得右边桌哄堂大笑,蒋棠夏就是在一片欢声笑语里,变着戏法似地掏出一件背心马甲批在林蛮肩上,黑色工装质感,还是正反面都印有“欧悦公主”的字样,右胸口的小字下面有个大小正好的口袋,刚好可以非常顺手地放物流单等发票纸张。 林蛮一下子从欧悦公主的“编外人员”,摇身一变成了奔波在外的门面。小男孩们最不害臊,摸了摸林蛮的新马甲,又围到蒋棠夏身边,“我要”“我也要”地撒娇。蒋棠夏挨个几下他们的身高体重,嘴里振振有词:“欧悦公主的队伍要从娃娃抓起……” 孙菲坐在左边。 余光里,在右边桌的儿子明显生动活泼了不少,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孩们更是闹腾,蒋棠夏坐在林蛮身边,和工人以及小孩们说着,笑着,所有人和谐得融为一体。 孙菲突然觉得,自己在人生最好的时候。 第42章 她不年轻了,但她的孩子正青春,健康年少,她是一个老板娘,企业说大不大,说小牵系了数十个人和家庭,她的丈夫死了,但他们的“公主”还存在着,她的目光落在数不清的制服上,“欧悦”的字样随所有人的呼吸起伏着,跳动着,好似真的活过来似的—— 大厅的门被从外推开了。 酒宴已过半,还有人姗姗来迟,和刚好移动到门口的气球蛋糕撞了满怀,奶油边缘的几颗气球被踩破,发出的爆裂声吓得里面的小孩惊惶失色。 父母们赶紧来认领自己的孩子,明明是曹卓晔迟到,却是他们给来客道歉。曹卓晔坐到曹方身边后,父亲的面色也不太愉悦,他问儿子资料都准备好了吗,曹卓晔强撑着礼貌跟孙菲打了声招呼后吞咽了几口微凉的吃食,艰难地说:“差不多了。” 林蛮也注意到了曹卓晔的出现,手肘顶了顶蒋棠夏,像是要把他往那边推:“你朋友来了。” “就一同班同学,”蒋棠夏凑到他耳朵边,“怎么,你吃醋啊。” 林蛮赶紧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子往边上侧,他下午还要送货,没沾一滴酒,他的耳朵红透。 蒋棠夏憋着笑,目不转睛地,就喜欢看林蛮各种各样的反应,而当他满心满眼都是林蛮,另一桌的曹卓晔已经离开了席位。 蒋棠夏的手机不停传来收到讯息的震动。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来源,又放回兜里,林蛮注意到他眉宇间的烦躁,问:“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就出去一下,很快回来。”蒋棠夏也走出了大厅,根据信息来到公共区域的男洗手间。欣荣记不论大小包厢都配有卫生间,这里基本上不会有人进入,蒋棠夏也不打算久留,所以没特意反锁上门,直接了当地问曹卓晔:“你到底要单独和我说什么?” 曹卓晔还在洗脸,无框眼镜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水流哗哗,他扬起头颅后攥紧镜片像握起锋利的刀片。 曹卓晔说:“我下个星期就要去美国了。” “恭喜你。”蒋棠夏已经听说了,他不觉得曹卓晔只是想再重复一遍这个信息,他问,“所以呢,然后呢?” 曹卓晔说:“你和我一起走吧。” 蒋棠夏:“……” 蒋棠夏白眼能翻到天上去。 “你这人……”他实在是又好奇又好笑,无奈道,“您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臭毛病啊,又开始了,梦到哪句讲哪句。” 而曹卓晔依旧我行我素地,有条不紊地说着自己的计划:“我知道你考上z大也不容易,我帮你了解过z大的交换项目,你可以先入学,然后——” “停停停!”蒋棠夏捂住耳朵叫停。 他拒绝曹卓晔的“然后”,脸上也有了几分严肃的怒气,“你听不懂人话吗?曹卓晔,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你围着转的。我说了,我、不、出、国。” 蒋棠夏说完,都笑出声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出国,就在昨天,他还跟林蛮商量自己入学后应该几个星期回山海市一次,两地动车距离不到两小时,林蛮要是得空,也可以到z市找他,到时候他也可以带林蛮去学校里逛一逛,听听课,也像个大学生那样。 林蛮只是一如既往地听,沉默着,不反驳,也不附和,终于想好要说些什么,就又被某个老板娘的催货电话打断。 没关紧的水龙头嘀嗒。曹卓晔终于冷静,良久,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我们这样的人,还是出国比较好。” “是啊,天高皇帝远的,再也不用担心世俗的压力。”蒋棠夏知道他说的相同之处是性取向,赶紧怂恿,“你早去早解放。” 曹卓晔说:“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又来了!”蒋棠夏做投降状,气到头晕,最后一丝好脾气也被消磨殆尽。 他不愿再和曹卓晔费口舌之劳,转身毫不犹豫地就要离开,曹卓晔在他身后威胁道:“不然我就告诉孙阿姨,你每天晚上都是在和谁鬼混。” 蒋棠夏放在门把上的手僵住。 扭过头,他刚好条件反射地接过曹卓晔扔过来的一台手机。尚未熄灭的屏幕里,躲在暗处的镜头拍到他在一辆五菱货车里,和驾驶室里的人侧着相拥,脸颊贴得很近,像是近到有在亲吻,又实在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看不太清。 第30章 欧悦公主 蒋棠夏往后又翻了几下,手机里的偷拍照不止一张。 昏暗的停车场里,没有星空的夜,任何灯光的闪烁都会格外扎眼,所以拍摄的人只能远远蛰伏着、观察着,不知跟踪了多少次,才拍到他和林蛮在连靠背都无法调整的驾驶室里有亲密的接触。 蒋棠夏任由屏幕在眼前熄灭。 他还没有蠢到徒劳地去疯狂删除。曹卓晔既然愿意给他看,就肯定还有备份在。 “你这人,真的是……”蒋棠夏攥紧了手机。 语言已经不足以表达蒋棠夏此时此刻的心绪,他知道曹卓晔给自己看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晚上我会把z大的所有交换项目资料都发给你。”曹卓晔的诉求和他的威胁一样言简意赅,“跟我一起出国,不然我就把这些照片发给孙阿姨。” 装修现代华丽的卫生间里再一次只有水龙头的滴答声,非常规律。 对视良久后,蒋棠夏先开口,问曹卓晔:“你自己是不想出去的,对吧。” 蒋棠夏的眉头微皱,那柔和的语气听到曹卓晔耳朵里,近乎悲悯。 曹卓晔突然就崩溃了。 他不过是个和蒋棠夏同龄的少年,之前强硬的态度荡然无存,只剩下瑟缩的肩膀,表情更是扭曲古怪,神色哀求,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曹卓烨试图往蒋棠夏走过来,但当他迈出第一步,才发现自己的躯体都被抽走了气力,甚至保持不了平衡,身子一歪就要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去。 蒋棠夏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去扶住他。 他向曹卓晔伸出了手,曹卓晔在抓住的一瞬间就暴露出贪婪本色,顺势促成了与他面对面的拥抱。蒋棠夏想拉开距离也来不及了,曹卓晔完全是黏糊在他身上,哪怕他松开了双手,曹卓晔扒拉住他的肩膀,双手缓过他的后背,像是强行要将蒋棠夏和自己融为一体。 “你松手!”蒋棠夏生气了,语气严厉,“手和脚都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能这么费劲心思地扒拉着我,你倒是去走出你自己的一条路啊!” “你说得可真轻巧。”曹卓晔惨淡一笑,“我也很好奇,如果你是我,又会怎么做。我都还没去美国呢,我名下就已经有两套house了,是我父亲操作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曹卓烨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掺杂着恐惧,逐渐语无伦次,“以他的职务,这么心急地要把儿子搞出国,就是为了方便紧急转移资产,他在风口浪尖上,他被人盯上了,小夏,就连我母亲也……” “我母亲说过,你父亲从小就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最懂权衡利弊。”蒋棠夏总算从他的桎梏中抽离出来,出于心软地安慰道,“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承担太多风险的。” 但曹卓晔还是恐惧到眼神不断闪烁。 蒋棠夏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枯败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直到这一刻,曹卓晔在他眼里,还是算不上坏人。 而真要追根溯源,两人从小就打过照面。在棠下村尚未拆迁的日子里,曹方逢年过节也会带着妻儿衣锦还乡,全村的父老乡亲巴不得敲锣打鼓迎接他,其中也有孙菲的身影。她会提着能力范围内所能购买的最昂贵的礼物前来拜访,打听一些厂房和工业用地的新规划,她每次都能听到有用的消息,礼物则被完好无损的退回去。 孙菲每次都会带着蒋棠夏,见到了曹卓晔,一如既往地要儿子向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小小的蒋棠夏就和小小的曹卓晔学到了荷塘里,城里来的小孩哪里见过淤泥里开出的花,不敢上船,只肯和蒋棠夏在塘边嬉戏。 但有些话也只有小孩子会童言无忌。 曹卓烨告诉蒋棠夏:“我妈妈说,如果你妈妈也考上了高中,读了大学,那我父亲其实更娶的人是她。” “真的吗!”小小的蒋棠夏瞪着大大的眼。他在那么小的年纪对大人的世界并没有任何概念,只能理解为:“那我不就是成了你!” 蒋棠夏打量曹卓晔的目光更为直接,像是在比较两人身上还有什么共同的地方:“我还没上过城里的补习班嘞!” 后来,随着曹方职务的升高,他很少再回棠下。 又过了几年,蒋棠夏和曹卓晔在山海高中再相遇,而在这之前,他们的人生轨迹也有极为相似的重叠。虽然依旧是农村户口,蒋棠夏一直在市区上学;他没上过额外的补习班,但也考进了山海中学的重点班。 蒋棠夏每次考砸后去散心的教学楼天台,同样也是曹卓晔的秘密基地,以至于在蒋棠夏的印象里,曹卓晔似乎永远是那个偷跑到教学楼天台上吹风的无助少年。在别人眼里,曹卓烨是家境显赫的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本不应该有任何烦恼的他却会在天台栏杆边溃败到想要轻生,告诉蒋棠夏自己是个该死的同性恋。 第43章 蒋棠夏怕他真的会去寻死,一时口快地承认道,这么巧啊,我也是。 蒋棠夏帮曹卓晔想办法:“你出去以后就跟你爸说,你不想出国。” 曹卓晔说:“我没得选。” “不,你有!”蒋棠夏一本正经,“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真的不不想走,你爸也不可能绑着你去。” “不过美国对性少数群体那么友好,大好麦田等着你呢!”都什么时候了,蒋棠夏居然还有心情插科打诨两句。 “你也不是非我不可。”蒋棠夏好言好语地想劝道,“等你清醒冷静一些,你自己也知道,就是论条件,我也算不上是和你最匹配的那一个,再加上我对你也没有一丝一毫朋友以外的想法,我不会因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单方面地示好,就产生任何道德上的愧疚,从而迁就。” 蒋棠夏说:““那样太对不起我自己了。” 蒋棠夏笑,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明确的拒绝,他实在是,觉得曹卓晔也挺可怜。曹卓晔静默着,思忖着,有那么一瞬间,蒋棠夏还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终于肯放弃对自己的纠缠,包括那些偷拍也很徒劳。 “可我的出生就是我父亲的代价。”曹卓晔惨淡一笑,像是在嘲笑蒋棠夏的天真,“那你呢,棠夏,你有想过你这么恣意潇洒,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蒋棠夏愣了一下。 身后传来门锁扭动的声音,转身,林蛮推开了小半个门。 林蛮第一反应是进来,反锁后准备上前,想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一些,他克制住了冲动。蒋棠夏也赶紧跑到了他身后,扯着林蛮的背心下摆,只露出半个脑袋,戒备地看向曹卓晔。他和林蛮才是明显的统一战线。 “大家都在等你。”林蛮特意过来也是出于担心。蒋棠夏说不会离开太久,但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林蛮来说都挺煎熬,于是他主动来寻找。 他并不知道蒋棠夏和曹卓晔关起门来在聊什么,蒋棠夏也不希望他知道的太多,拽着他的新马甲就要离开这里,曹卓晔问了句:“你今天为什么也会来吃席?” 蒋棠夏拼力气和林蛮完全不是量级。林蛮自己不肯动,他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可能把人拽走,只好抢答了句:“他是欧悦公主的送货司机,当然要和我坐在一起。” “只是司机吗?”曹卓晔竟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利群。蒋棠夏才知道,他居然也是会抽烟的。 “你让他自己说,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曹卓晔狠狠吸了一口,烟口通红的烟丝指向林蛮。他成功看到蒋棠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的神情,他猜的没错。 ——想要让这两人的关系分崩离析,未必就一定要在蒋棠夏这里击破。 林蛮先是说:“不管你的事情。” “那孙阿姨呢?”曹卓晔马上改口,“不对,你应该是要叫她老板娘。这个老板娘到底是怎么苛刻了你,你至于要把她的宝贝儿子引上歧途吗?你舍得看到他或者她,以后在工业区里都被人指指点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蛮底气明显没那么足了。 随后,林蛮抓住蒋棠夏攥着自己衣服手,分开,徒劳地想要在第三个人面前保证蒋棠夏的清白,蒋棠夏趁机反握住他的手。 蒋棠夏说:“是我喜欢他。” 就连歹毒攻心的曹卓晔,在这一瞬间,也被蒋棠夏的坦荡击溃。 蒋棠夏毫不避讳地再次强调:“这甚至和他喜不喜欢我都没有关系,我就是喜欢他。” “……看到了吧,他到底有多维护你。你忍心让这么好的蒋棠夏受你母亲那样的非议吗?”曹卓晔阴森森地,还是没放弃对林蛮施加压力,“你以为你是谁?蒋棠夏如果是祝英台,你是麒麟湾的梁山伯吗?梁山伯至少是个寒门,没落的士族,又官至县令,你?你林蛮从头到尾有的只有那一辆货车。” 曹卓晔如愿在林蛮脸上看到自尊被击中的松动。 “不要听他的屁话。他疯了。”蒋棠夏恨不得亲自捂住林蛮的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必不可免地钻进来。 “这可怎么办呀。”曹卓晔假装哀愁,假惺惺地站在林蛮的立场出主意。 “这事儿要是发生在你妈身上,你母亲大不了换个厂打工,蒋棠夏呢,孙阿姨呢,他们的家乡就在这里,要是有了流言蜚语,比如她的小孩不仅是同性恋,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司机混在一起,她面上无光后又能从山海往哪里去?” 曹卓晔愈发向林蛮逼近:“你每天晚上跟他幽会的时候就没想到这些考虑吗?还是说你也有报复心理,凭什么受苦受难、被看不起的都是你们这些黔南来的外地人,也是时候让这些山海人蒙羞,你于是也顺水推舟地,故意把蒋棠夏拽下去——” “够了!”蒋棠夏推了曹卓晔一把,阻止他继续胡言乱语。 “别以为我没办法治你,”蒋棠夏的眼神凌厉,带着一丝鱼死网破的狠劲,“你那点破事儿我也门清。你连父亲要把你送出国都无法反抗,你同样无法承受自己性取向曝光后的代价。”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曹卓晔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反而是就这么和蒋棠夏纠缠下去,正合他意。 曹卓烨又迈了一步,不是朝蒋棠夏,而是林蛮,伸出的手隔空抚摸过马甲右胸口上“欧悦公主”四个小字,他说:“你本来应该还有个妹妹。” 林蛮和蒋棠夏都一时屏住了呼吸。 “两年前,孙阿姨都怀胎六月了,要不是发现蒋叔叔偷偷给一个外地女人转钱,被气到住院,那个孩子不至于留不下来,所以换厂房后新的名字改成了欧悦,那是孙阿姨很早就取好的名字,如果是女儿,就讲蒋欧悦。” “你住口……”蒋棠夏心如刀绞,不愿再去回忆。 “你忍心让孙阿姨再悲痛欲绝一次吗?她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女儿,你想让她知道唯一的儿子是个不会有后代的同性恋吗?”曹卓晔说完,目光转向林蛮,“而你的母亲呢?她当时肚子里怀的又是谁的种?” 林蛮拽起曹卓晔的衣领。 像一头敏捷的雪豹,林蛮的爆发力惊人,将曹卓晔重重推到墙壁上,曹卓晔如被咬住咽喉的猎物,后背无法防备地撞击在瓷砖表面上,他露出个吃痛的表情,但很快,嘴角又挂起阴森森的笑。 “银花,贵州省黔南市xxxxx!”曹卓晔口口声声念着林蛮母亲的身份信息,话却是说给蒋棠夏听,“你忘不了这个名字这个地址吧!孙阿姨一度把这些抄写在床头,威胁蒋晓峰要是不把跟这个女工的关系说清楚,她自己就要去那个女人的老家看一看。”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母亲?”林蛮发问的时候,横在曹卓晔脖子上的小臂又在他喉结处碾过。曹卓晔险些岔气,咳嗽声伴随着不着调的嗤笑,在卫生间里诡异地飘荡。 “还需要特意去见嘛?麒麟湾里这样的女人还不够多吗?”曹卓晔被桎梏着,却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向林蛮。 曹卓晔用最坏的恶意揣测道:“你母亲的女儿倒是保下来了,她倒好,两年前来山海进了几个厂,钱没赚到几个,就又回老家生小孩了。我的老天爷啊,你们黔南人是真的爱生小孩啊,越穷越生,两只老鼠能生出一大窝的小老鼠。但那个女儿真的是你父亲的遗腹子吗?两个黔南山沟沟里的大字不识的人,感情真的有那么好?真的能相濡以沫那么多年吗?男人中风瘫痪了也能下种啊?村里没有流言吗?还是说生父另有其人?蒋晓峰?不然蒋棠夏的父亲凭什么要帮你母亲还网贷,他一直这么善良吗?!” 曹卓晔挨了林蛮一记重拳,捂着脸摔倒在地后,他尖锐的笑容更加肆无忌惮,仰头看向林蛮身后的蒋棠夏,也被吓得往后摇晃了几步。 曹卓晔明显是在做毫无底线的挑衅。 只需要再冷静片刻,林蛮和蒋棠夏就都知道,这两件事只是凑巧。 和林蛮一起料理完丈夫的葬礼后,银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又有了身孕,不然也不会车马劳顿地来到山海。黔南女人瘦小纤细,她辗转来到孙菲厂里时,蒋晓峰看她就足够可怜了,可曹卓晔偏偏含糊着,引诱着,任由林蛮和蒋棠夏基于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去畅想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毕竟蒋棠夏的老板父亲,确实在金钱上帮助过林蛮的工人母亲。 一个老板,凭什么要瞒着自己的妻儿,去帮助一个初来乍到山海的黔南女人。 这还不够吗? 哪怕蒋晓峰的初衷真的有那么单纯,他的行为本身,太容易曲解出其他的动机。 ——早在林蛮和蒋棠夏还没相遇时,在孙菲第一眼就觉得林蛮有故人之姿、并问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之前,冥冥之中,就有一根红线穿过剥削与被剥削,凌辱与被凌辱,将他们两个绑定在一起,如今那根红线显山露水,那上面的红并非月老的指引,而是淋淋的血。 “还要继续维护林蛮吗?”曹卓晔平静地问神色恍惚的蒋棠夏,“你有没有想过,你从始至终又都是在维护什么?你以为你坐上林蛮的副驾,你们就是平等的吗?你以为,你作为老板娘的儿子,即将去重点大学的高材生,你喜欢的人是一个干苦力的司机,当你们两个之间都有了某种可能性,这个世界就社会大同了?” 第44章 轮到曹卓晔可怜起天真又无辜的蒋棠夏了。他淬了口带血的唾沫,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你们会聊到这个暑假结束以后,你们明天和未来在哪儿吗?麒麟湾?还是凤凰山下的其他工业区?哪怕是放眼整个山海,你们两个在哪里能有容身之地!” 第31章 夜奔 晚上九点,林蛮送完最后一趟货后回到棠下村的出租屋。 洪水早已褪去,当初留下一片狼藉也已经整理,林蛮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几本过往的记工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台风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多经济上的损失,本来房东就不靠这间钉子户的房租生活,也是想补偿点给林蛮,就承诺他如果还继续住,就免租到夏天结束。 林蛮进屋后开了空调,又把温度调低了些。 二十四节气上的夏天确实快结束了,但天气还是那么热,到了晚上又闷又潮。林蛮匆匆洗了个澡后等不及再擦头发,就这么倒头睡去。 林蛮睡得很浅。 他只要闭上眼睛,思绪就无法真正熄灭下去,清醒又沉沦着,突然抖了一下腿,他瞬间就睁开了眼环顾四周,确定陈设简单的出租屋里只有他自己。 林蛮起身,坐到了床沿,低头看短睡裤下露出的膝盖,像是一时间对自己的身体都感到陌生,怎么就睡着睡着,突然会起这样的反应。 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种抖动。是有一个晚上在停车场,他实在是太累了,白天送货的时候脚步都是浮的,电梯楼层按错好几次,他晚上听蒋棠夏说话,说着说着,没忍住眯眼休息了片刻,等他清醒过来,他看到蒋棠夏安安静静,眉毛都耷拉着,满眼地心疼,他说:“我现在就很有负罪感。” 为什么负罪呢,林蛮问他。 蒋棠夏就又开始滔滔不绝。 一方面,蒋棠夏一如既往地欣赏,眼神里都有崇拜,毫无保留地赞扬林蛮工作时有多么迷人,但另一方面,林蛮是很累的,辛苦的,疲惫到休息的时候肌肉细胞都忍不住要确认一下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否还活着,所以让林蛮惊跳一下。 “我也希望你能早点休息。”蒋棠夏懊恼极了,“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多多见到你。” 屋外响起敲门声。一下,又好几下。 林蛮盯着门的方向,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去打开。他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给过蒋棠夏钥匙,先探进来的是脑袋,然后露出身后的背包,他挺诧异林蛮居然都换上了睡衣,眨巴着眼问:“不是说好今天晚上走的吗?” 林蛮看着他,沉默着。 高强度又长时的体力劳动是会让一些记忆淹没。林蛮看到了蒋棠夏本人,才想起在这漫长的下午以及傍晚的劳作之前,他们在卫生间里的惊魂未定。 “你不要信他的鬼话!”蒋棠夏在曹卓晔离开后对林蛮说,“曹卓晔不敢的。核弹只有在不使用的时候才有用。他要是真的去告诉我妈妈,大不了我也去他爸的单位拉横幅,谁更丢不起这个脸还不一定呢。他不傻,知道真把我逼急了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不会把照片给我妈看的。” “……他还有,我们两个的照片?”林蛮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啊,嗯……”蒋棠夏捂了捂嘴,瞪大着眼,后悔自己一时口快的模样还挺可爱。 “不过没有关系,拍的不清楚的!”抛开曹卓晔本人的动机不谈,蒋棠夏私心还挺喜欢那几张偷拍的,甚至还想要更清晰一点的版本珍藏,他的脑袋瓜子还是塞满古灵精怪的念想。 但林蛮考虑的和他截然不一样。 林蛮不停地抽烟。他意识到事态远比他看到的严峻:“我要是尽快离开这里,是不是对你的影响能小一点?” “那我们就一起去杭州啊!”蒋棠夏万分欣喜,巴不得贴到林蛮身上去。 他都要感谢曹卓晔了。反正自己马上要去上大学,如果林蛮愿意一起走,那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他并没有留意林蛮神色的复杂,只是一味地自顾自地畅想,省会工作机会肯定比山海市多,货拉拉的单价都更高,哪怕是去送外卖,也比在山海市挣得多,杭州还有很多直播一条街,林蛮晚上要是有空,甚至可以去那些地方唱歌。 “我们一起去趟杭州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你就跟老板们说你明天有急事不能去上班送货了,我们去杭州随便看看先!”蒋棠夏说着,眼睛黑黝黝亮晶晶,林蛮只要对视上了,别说去杭州,就是把一颗心都挖出来,林蛮都不会犹豫。 所以他不会问蒋棠夏为什么收拾好背包那么晚来找自己,他只能听到蒋棠夏问自己:“你没有准备好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林蛮换了身衣服,很简单的短袖短裤,走出门去开那辆吉利。 蒋棠夏开开心心地坐上副驾,背包枕在腰后,握紧安全带上柔软的护垫。他听到轿车引擎发出好几声潦草的稀稀拉拉的声音,再看向林蛮,开车的人盯着徒劳闪烁的仪表盘,说:“进水了。” 林蛮自从台风过境后就没开过这辆车,自然没注意到它出了问题,还在这么节骨眼的时候。蒋棠夏提议:“那我们开货车去。” 林蛮深吸一口气。 倒不是没开着货车跑过长途,而是五菱宏光在高速上最高只能开到一百码,且伴随剧烈的噪音,不大着嗓门可能说话都听不清。蒋棠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他以前坐在林蛮的副驾,都只是在凤凰街道的范围内移动,他没有体验过长途的奔波,才会如此满不在乎的,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可以接受长达四五个小时的吵杂。 蒋棠夏还有心情笑,时刻保持着好奇与喜悦。当货车的远光灯划破棠下的村道,他忍不住感慨了句:“我们好像在私奔啊!” “山对山来岸对岸~”蒋棠夏唱起不着调的歌来,“梁山伯与祝英台!” 有那么一瞬间,林蛮有想过,要么开得太长久些,就这样开回黔南。 他的父亲死了,但老家的地还在,哥哥姐姐又全在外乡,他可以回去种地!种玉米,种土豆,只要地里能长出粮食,人就饿不死,但他甚至不会用玩笑的语气和蒋棠夏聊这些,因为他知道蒋棠夏肯定会点头答应,用那双无辜纯良的眼睛看着自己,很认真地说,他确实吃得很少,很好养活。 但日子不是跟着谁过都一样。 蒋棠夏在途中叫停了一下,在路边的麦当劳买了份套餐。他不饿,就是突然想咬上两口,剩下的林蛮也没胃口吃,就剩在了那里。 林蛮知道,蒋棠夏就算再不挑,至少是要吃麦当劳的, 蒋棠夏现在能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会儿眼,不意味着他一直能忍受这样的奔波。 好几个拐弯和减速,蒋棠夏睁开了眼,眼前又是窄而长的村道,若不是时间已经流逝,他还以为自己尚未离开棠下。 “下错告诉路口了吗?”蒋棠夏问,回应他的是越来越慢点车速,最后一个拐弯后依稀能听见不远处的海浪声音,度假村的路口徐徐展现在眼前。 那是度假村的入口。 门口有保安24小时值班,见来的是一辆货车,大老远就从值班室里出来,踱步于闸机前,时刻准备着将车拦下,林蛮于是就停在不远处,熄了灯,黑暗里他的面色朦胧看不太清,一如蒋棠夏的表情。车外有涨潮的浪潮声规律性扑涌,等引擎熄灭,车内唯一的声源是广播里随机播放的歌曲:他明白,他明白,我给不起,于是转身向山海走去。 林蛮关掉了广播。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林蛮艰难地开口,但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做出的有利于蒋棠夏的选择,他说,“或许你可以跟你的朋友商量一下。” 林蛮的声音略微颤抖:“傍晚的时候,我打电话问过我母亲,你也知道黔南叫银花的女人很多的,我那时候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林蛮说,他母亲初来乍到山海打工时,确实踩过不少坑,碰到老板发不起工资的情况,也就只有她会把手机拿给对方一通操作,稀里糊涂注册了一堆账户,全是小额贷。 “然后她才去到欧悦公主的老厂,你母亲没搬进麒麟湾之前,也不叫这个名字。我跟她之间的沟通还是太少了,再上一次跟她打电话,她还在黔南老家带妹妹,我特意问她有没有在欧悦公主里上过班,那个老板娘人怎么样?她说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给工资很爽快。我才带着老张去你那里,我……” 林蛮说,早知道他就应该多问一句,她是怎么知道这个老板娘人很好,钱又爽快的。 “流言是很可怕的。”林蛮黝黑的瞳孔发空,像是被恐惧侵蚀。 “小孩,我的名字不值钱,但你母亲会做很多年的老板娘,凤凰街道的人见了你叫不出名,也知道你是欧悦公主的儿子。” 林蛮长叹一口气,无奈又无力。 “从明天开始,只要有去麒麟湾的货,我都让朋友帮忙送掉,我会尽量避免不要在凤凰山附近里出现。我下午上班的时候,也跟好几个老板和客户说过,我老家突然有急事,近两天就要走。” 第45章 是必须要走,但不是和蒋棠夏去杭州。 “我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哪怕货车一时半会儿卖不掉,我可以拜托陈则帮我继续处理。” 蒋棠夏喃喃道:“你最关心的,居然是,你的车能不能卖掉吗?” “天菩萨。”林蛮抓狂地挠头发。 林蛮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稳语气:“你报警吧。” “报什么警?!”蒋棠夏惊呼。 “或者我去自首。”林蛮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就说是我骚扰你。对,是我主动骚扰你,我把你引入歧途。” 林蛮越说越笃定,给那些曹卓晔偷拍的照片赋予截然不同的注释:“是我威胁你,要你一定要陪我送货,也是我勾引你,你是半推半就地,和我去停车场。” 林蛮的声线轻颤:“你明明是,那么清白无辜一个小孩,马上要去省会读大学,工业区老板娘的儿子,有光明远大的前程,你怎么可能会和一个送货的司机纠缠不清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我在报复你,底层的小人物要把老板娘的小少爷拉下水,主动引诱了你。你是受害者,如果真的有什么谣言绯闻在山海市流传,那也全都是我的不对,我的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说如果。”林蛮强调。他当然不希望两人之间有过的亲密关系真的公之于众,只是,事态如果真的发展到不可控的程度,林蛮甚至会制造出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就为了把蒋棠夏清清白白地摘出去。 蒋棠夏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听到林蛮对自己的维护。 “我和你之间……”蒋棠夏扯扯嘴角,心都要碎了,“……真的就,这么不堪吗?” 林蛮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鞋厂的地址,在城东。 已经快十一点了,居然还有人给林蛮打电话,一个没打通,就紧接着拨来第二个。 “喂,老总。”林蛮不得不接起来,对面连句问候都没有,劈头盖脸地诘问:“材料呢?” 林蛮:“我白天跟你车间的管理说好了,明天一早送,流水线接得上。” 那老板不接受:“你跟哪个管理说好的?你们老板问我要钱还是管理要钱?万一你明天一早送不过来呢?那停的可是我的流水线,我的!” “要不是我回车间看一眼,我还不知道你晚上没送过来呢!”对面大着舌头,明显喝过酒,蒋棠夏一听他那语气就生气,对林蛮的维护完全是出于本能,尖着嗓子怼了一句:“都说了明天不会耽误你的流水线,你清不清楚人话的吗!这么晚了你不休息别人要休息,司机才挣几个钱,你要催货找老板催去!” 对面:“……” “你谁啊!”酒意上头的人就是那么勇敢,“你是司机的谁啊,司机都没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插嘴!” “明天一早会送到的,明天一早!”林蛮没有正面回答,他知道这个客户也不是真的关心,抱着不得罪客户的心态好言好语,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蒋棠夏也不再犹豫地下车,朝度假村的大门口走去。 第32章 同志 林蛮在车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先是很浅地睡了过去,很乱的梦错综复杂,然后浑身一激灵,抽了一下,睁开眼看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他于是睁着眼睛等,等到第二天的零点,等到保安室又一次轮岗,他没拨通蒋棠夏的电话,犹豫许久后也想进大门却被拦住后,前来接他的郝零浑身酒气,眼神里闪过茫然时,笑容还迟钝地洋溢在脸上,他的醉意在林蛮问他跟蒋棠夏聊得怎么样后清醒。 整个度假村正当值的安保人员都开始了搜索。 林蛮也在队伍里。这个尚未完全对外开放的项目还有一大段没有封闭的海岸线,林蛮拿着强光手电筒,沿着不停涨涌的浪花声寻去,他在山的另一头,另一个高端民宿附近的人造金沙滩上,找到了蒋棠夏。 民宿主人在金沙滩上立了块石头铺成的打卡墙,表面纹理粗糙,蒋棠夏长久地背靠着那面墙,那就像是他的立在山海之间的哭墙。 ——命运像这山不可撼,又像这海扑向他而来。 “小孩!”林蛮跑得太急,差点扑倒在蒋棠夏身边。蒋棠夏的衣服裤子都已经湿透了,裸露的手臂上有点点盐渍,林蛮伸出手想要帮忙去擦拭,又在触碰的一瞬间后,如被灼烧般,哆嗦地缩回去。 林蛮颓然地跪坐在蒋棠夏身侧的柔软金沙上。 他的瞳孔还乌黑炯炯,但眼底一片青灰,蒋棠夏从未见过他如此挫败。 蒋棠夏先开口,声音还挺沙哑:“你在担心什么?以为我去跳海殉情了?” 没有得到回应,蒋棠夏就兀自地继续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毕竟你明天还要早起送货。” 蒋棠夏扯了扯嘴角,然后就没了表情,“那既然你还在这里,我们就把话说开吧。” “曹卓晔以前说过,我这个人,天真又残忍。我坐在这里想了很久,我想,是哦!我考虑很多问题确实不周到,如果你真的跟别的老板说家里有急事,近日要离开,能有几个老板娘像我的母亲,会这么及时地把工钱结算给你。你能找朋友帮你送一车货,你能让他们一直这么干吗,交接哪有那么容易,现在又是正忙的时候,你要是耽误了他们出货,那些人有的是理由克扣和拖欠你,我不能再任性,你是要吃饭的,你的车,也是要喂油的。我不能不考虑你的现实情况,反正我马上要去省会上学了,我走,你继续留在山海吧。” 蒋棠夏稍作停顿后,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我还是很期待以后寒暑假回来,能在凤凰街道上跟你的车擦肩而过。哪怕是当个送货的司机,有一天你在麒麟湾也会很有名的。” 林蛮依旧无言,低着头,跪在他身边。 良久,林蛮才开口: “我们的缘分很浅。” 海风拂过林蛮额前的头发。他垂着脑袋,从始至终都没有和蒋棠夏对视,声音很虚,也很轻,“你以后会遇到比我更好的。” 林蛮想说的其实是,他们两个人就只相处了一个并不完整的夏天,蒋棠夏以后遇到的每一个,都不会比自己差。 但他说不出口。 他明明知道该说什么正确的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你怎么敢说我们缘分浅!”蒋棠夏再也无法维持住那故作的轻松,趴下身,死死盯着林蛮,一定要让林蛮看到自己表情变得狰狞的脸。他控诉,像是头一回发现林蛮也有怯懦的时候,他不允许对方逃避,他要林蛮承认,一起目睹一场葬礼,蒋棠夏说:“我最好的二十岁已经结束了。” “还说什么……遇到更好的。我上哪儿去遇到?我,我再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再遇到你这样的人,我,我们——”雅雅郑利 蒋棠夏此时此刻发出的声音像人类所不拥有,嘶嘶地,如同蛇吐信子诅咒,也是在无情的预言。 “——我们往后的人生里,不管是你,还是我,不管再遇到谁,我们在和别人的关系里所体验到的只有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永远不够!你别不想承认,你别不敢承认!” 人造沙粒在月色下闪烁,跟真的经历过千年的风沙侵蚀似的,将背靠的山和对面的海分离。林蛮和蒋棠夏,就躲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直到被郝零带头的其他人找到这里。 林蛮开车带蒋棠夏回到工业区时,天际破晓。朝阳如初生的希望一般笼罩着麒麟湾,两人却死气沉沉的,带着无限的疲惫和倦意,即将在欧悦公主的办公室门口分道扬镳。 没有道别和留念,蒋棠夏下车,踉踉跄跄地从车头前走过,再抬起沉重的头,才看到敬业如孙菲,已经站在档口里检查今日要摆放的样品。 蒋棠夏停下了脚步,同时深吸一口气。身后传来货车的引擎声,是林蛮要赶回城东装那一家的货,他听到孙菲叫住了自己。 林蛮一瞬间手抖到握不住方向盘,他这样的状态,完全没办法再开车,更别谈送货。他只能也下车,跟蒋棠夏并排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共犯等待孙菲的发落,孙菲果然很严厉,问他们两个:“昨天晚上去哪里鬼混了?” “……怎么就成鬼混了。”还是蒋棠夏反应快,脑袋钻进林蛮的一边臂膀理,再探出来,姿势亲昵又坦荡,“是谁啊,是谁啊,是谁在升学宴上喝高了,说我跟林蛮他们在一起,就像亲的兄弟姐妹。” 孙菲嘴角上扬,本来就没有不高兴,被儿子打趣的,一大早心情更欢愉。 她昨天确实喝了很多酒,宴会结束后就被儿子扶回家,实在是没坚持到房间,扶着沙发就吐了一地。 蒋棠夏手忙脚乱地清理,孙菲坐在沙发上喝热水,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眼前晃过的全是他在工人那一桌和孩子们玩闹的场景,她原本,也不应该只拥有一个孩子。 “不管以后走多远,不要忘了……你来自哪里。”孙菲的语速很慢。尽管她非常满意儿子的大学所在地和专业的前沿性,当她酒后吐露真言,她打心眼里,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 第46章 “怎么能忘呢!我妈可是做鞋的。”蒋棠夏说,“走近走远都要穿着鞋走。” 孙菲被逗笑了,她随后说:“妈妈今天看你和他们坐在一起,就像兄弟姐妹一样,妈妈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忘了他们,没有这些工人,也不会有欧悦公主的今天。” 蒋棠夏收拾的动作一停,良久,他仰头,目光坚定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特意提到一个名字:“那林蛮呢?” “……小林?”酒精让孙菲的反应迟钝,眉头足足皱了好几分钟,像是根本想不起来林蛮这个人是谁,她最后突然清明,想到了他是才来两个月不到的司机,她说:“最后一步,是要司机送出去,司机,你要和司机也像兄弟姐妹。” “明明是你这么说的,我昨天晚上才去找林蛮,我、我这位异父异母的好哥哥还没看过大海呢,我们就临时去了一趟。”蒋棠夏强撑着神情,再坚持一会儿,他们就可以假装正常地各自离开了,孙菲却往前又走了一步,竟牵起司机和儿子的手,依托在自己的掌心上,让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我说的是真心话,”酒醒后的孙菲一如既往的清明敏锐,孙菲说,“你们要像兄弟姐妹,你们,要做……同志。” 说出这个遥远的像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词的时候,孙菲依然觉得怪怪得。 可她忘不了自己的少女时代,物质尚且匮乏的山海,交通要靠划船的凤凰街道,她只要听说哪个村子有露天电影放,就是翻山越岭也要去看一场,她忘不了那些引进的译制片,彼时那个地方还叫苏联,在银幕的那一头有一个平等的远方,在那里的所有人不论性别和地位,阶级和财富,都称对方为,同志。 没能念完高中中途辍学打工的孙菲看入了迷,看到泪流满面,加工厂里敲鞋眼的锥子敲到她的每一根手指,她就是捂着一双指甲里全是淤血的手擦眼泪,一回头,别人在看电影,青年的蒋晓峰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自己。 “真是个老古董的词。”孙菲甚至不肯再说一遍这两个字,还怪理想主义的。她看到自己的儿子颓然塌下半个身子来,眼泪刷刷,淌满面庞。 “可是妈妈……” 林蛮想去做任何的阻止,都以及来不及了。他身边的这个小孩和他的母亲一样,想说什么的时候,就是要说的。 “妈妈,”蒋棠夏无法再隐瞒下去,“我不想和林蛮只做那种同志。” 第33章 必经之路 离开凤凰山工业区后,林蛮赶去了城东的鞋底厂,装货速度比管理对货还快,他还真奇迹般的,在客户的流水线接不上之前,拉着板车赶到车间。 昨晚上对他破口大骂的老板换了副面孔,还夸他聪明,知道在第一板车的时候就把急缺的码号拉上来,林蛮没理他,只埋头做自己的工作,以至于拉最后一趟班车时他在电梯口不慎踩到别的编织袋崴到了脚,老板热心肠地问他有没有受伤,他也面无表情地离开。 林蛮在这一天出了八趟车,鞋底和皮革,加工辅料或者纸箱,全都上过他的车厢,又被卸到凤凰街道各地,最后一趟结束后他还在司机群里问有没有人来不及,他可以来帮忙送,回答他的人全都劝他看看现在几点了,别这么要钱不要命。 林蛮确定一天的工作都结束后,右脚脚踝才开始钻心地痛,连油门都一度踩不下去。 回出租屋后他睡不着。一闲下来,都不用做梦,整个脑海都是蒋棠夏在海边撕心裂肺地叫喊,而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至少现在也可以跟着开始痛。 林蛮躺了点云南白药后强迫自己入睡,闭上眼却还像是坐在货车里,耳边有引擎轰隆的声音,他在梦里都要送货,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习惯性搭在档位上。 他有时会看向副驾,那么近的距离,坐在那儿的人影却模糊,有时候是蒋棠夏,再眨两下眼,就又变成了林霜。 于是林蛮看向后视镜上的装饰挂件。 摇晃的如果是粉色星星,那就是妹妹,如果是串水晶手链,那就是蒋棠夏。 但林蛮不希望坐在自己身边的是任何一个。 他愿意一辈子都只做一个司机,他想把妹妹也供成一个大学生。 林霜不用也不可能考得像蒋棠夏那么好,林蛮只希望妹妹能喜欢读书,一直读书。 林蛮睁开了眼。占据全部视野的是上铺木板覆盖的报纸,没有粘胶水的纸张边角破碎,以及那盏从屋顶调下的黄灯。 他又一次被疼醒。 脚踝已经不肿了,能落在清冷的水泥地面上,但那一大片青红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狰狞地遍布到他的脚背和小腿。他在受伤的第二天都坚持工作,脚伤确实耽误了他的速度,他来不及就在司机群里叫人帮忙,他还给孙菲发过信息,说自己接下来的几天都会叫另一个人来送鞋箱,直到她找到新的司机。 孙菲没拉黑他,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林蛮第三天就下不来床了。 也没有去医院,他就用以前有的跌打损伤的药硬熬,这下他就是没急事不需要回老家,老板和老板娘们也必须去找别的司机去送货,林蛮每天都会收到不同司机的信息,大意都是让他放心,等他伤好了,兄弟们就退场不会抢他的客户,林蛮一个个回复,告诉他们每个厂的很多细节,如果老板是像孙菲那样的,林蛮会劝他们干脆借此机会将这个厂的运输包揽过去。 有人问林蛮是不是下半年不送货了。 总算把淡季熬过去了,怎么能突然不干了呢,又有人冒出来,说林蛮肯定是攒够了人脉和积蓄,要去开个加工厂,也当老板去了。 林蛮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给手机充电是什么时候。 没有人找的到他,也没有人会找他。他一直在退潮后的棠下村里和脚踝的伤与痛并存。他希望自己能好的慢一些,再慢一些,那他就可以一直不出门,他也有了可以痛到彻夜难眠的理由。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林蛮起先不想理会,假装不存在似的,在床沿呆坐了足足有两三分钟。那敲门声却越来越急促,短暂的停歇过后,取而代之地是更闷沉的撞门声,林蛮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挪动到门前打开门锁时,正在预备下一次撞击的陈则没把握好力度,控制不住地和林蛮撞了个满怀。 林蛮往后退了两句,右脚重重踩在地面上时,还会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林蛮叫了一声。 “没事吧,兄弟!”陈则很是抱歉,赶紧将他扶住。林蛮并有摔倒,伸手摸到最近的靠椅,拖过来,坐下。他这些天的饮食也不规律,眼神里的迟钝和陈则的焦灼形成鲜明的对比。陈则也不跟他多废话,扭头就翻箱倒柜,自顾自地在折叠衣柜里摸索。 “……购车合同都在下面的抽屉里。”林蛮现在连抬手都费力,嗓子很干,喉咙如刀割一般。他是那种典型的要么不生病,一病就如山倒的体质。 仿佛过往紧绷的神经都涣散松懈,林蛮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兄弟未经自己允许就哼哧哼哧打包衣物。他的行李箱很旧,很小,他的衣服也没能装满,陈则就这么一手拎着行李箱,另一边臂膀扶住他,两个人小心翼翼,又一瘸一拐地走出出租屋的门—— 林蛮第一眼还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 一辆崭新的迈巴赫s680停在钉子户的入口前。村间小道两侧杂草丛生,林蛮的货车和二手吉利刚好就停在路边,和迈巴赫割裂得像存在于两个图层里。 “别磨磨蹭蹭了!”开车的人似乎对他们俩的速度很不满意,摇下窗户催促,墨镜后精致的眉毛蹙起。林蛮看了好几眼,才确定这位从头发丝就开始精致的美男子是那个庞大度假村的主理人,他听到郝零命令陈则:“等会儿上高速前我跟你换位置,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没自己开过车了,我今天不可能自己开完去杭州的全程的!” “那您可算是开错车了。”陈则将林蛮扶进后排后,自己从另一侧坐进来,他的手穿过座椅后背拍拍郝零的肩膀,恭维道,“您这车太贵,万一有剐蹭,我可赔不起。” “这能怪我吗!这已经是我车库里最低调的一辆了!”郝零扭头,极不耐烦地白了陈则一眼,他看向林蛮的下一面眼神就变得温和,特意将墨镜退到鼻梁下,毫不掩饰地打量:“oh!这就是把小蒋迷到神魂颠倒的一丝脆弱感吗?!” 林蛮和陈则面面厮觑,他舔了舔干燥到破皮的唇。 这几天他连水都很少喝,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脸上有表情时,脸颊两侧竟能出现轻微的凹陷。 陈则和他认识那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颓然,了无生气地,像失了魂,丢了魄, 林蛮问陈则:“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陈则欲言又止,忧心忡忡地看向林蛮。在和郝零一起抵达这里之前,他显然是听说了什么。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实话实说呗。”郝零启动车辆,勉为其难地当起了司机。“哎呀,还是可怜了我的棠夏小兄弟,从一开始我就劝告过他,不要爱上直男,不要爱上直男!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现在好了吧,闹得家里人尽皆知,好不难堪——” 第47章 “怎么会这样!”林蛮也不顾体面,从后座扒到郝零耳边,吓得他差点打急转弯。林蛮很焦虑,这和他预设的不一样,他以为自己只要消失了,离开了,蒋棠夏就不会受影响,他无法接受蒋棠夏在十九岁的年纪就遭受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 “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我……我可以跟警察说,我年纪比他大,而他就是个正常的、还什么都不太懂的小孩,全都是我的问题,是我,是我引诱了他!我……” 林蛮鼻头都发酸了,林蛮说:“被丑闻淹没的人应该是我。” “哪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郝零赶紧改口道:“他家里就他和孙阿姨两个人啊。” 林蛮:“……” 陈则:“……” 陈则露出个没脾气的笑:“你靠谱一点!” “我还不够靠谱吗?”郝零捏着嗓子,还不乐意起来了,“除了我,还有谁接到朋友一通电话,就抛下即将冲刺上市的生意,带上他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前男友去杭州?” 郝零说着说着,竟严肃认真了起来,语调也发生了变化,高昂激扬道:“我会动用亿点点钞能力,带你去莲花体育馆的后台,见全中国第一个开体育场四面台的说唱歌手!这不是他的第一场万人演唱会,也不是最后一场。” 林蛮:“……” 林蛮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又被陈则巨大地拥抱笼罩。陈则松开他后欣喜若狂地摇他的肩膀:“你是不是也很激动!我们居然有机会见到他。你记不记五年前我们在贵阳参加地下八英里的freestyle battle,我拿到奖杯后说的感想词里就有提到他,我说他一开始也是拿下一个城市比赛的冠军,然后再一步一步走成活着的传奇,我也拿到了一个城市的冠军,我有一天也会站到他所站到的高度。” 若不是在别人的车里,那车还不便宜,陈则说到这儿,真想抽根烟。他感慨:“这个姓郝的确实有点人脉背景哈。” “说话客气点。”郝零的墨镜硕大,戴在他的脸上显得矜贵又骄傲,他不满地叹了口气,“哎呀,黔南人讲话是这样的。” 郝零明显是在阴阳怪气。若是说给脾气不好的人听,迟早会被激怒,偏偏陈则一点都不恼,还附和道:“你那位朋友啊,还就喜欢黔南人这一点。” 郝零:“……” 郝零极少在语言的一来一往上吃亏,他罕见地棋逢对手。 “算了!跟你们这些黔南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林蛮又夸张地叹了一口长气。他不想再和陈则多费口舌,他不想承认这其中的趣味性,于是打开了车载广播,随便选了台,试图用别人的声音盖过去。 “欢迎收听fm1011的《全民k歌王》,我是主持人小枫,很高兴又在下午两点的非高峰时段,与你们相遇。” “……好像就是今天哦。”郝零看了眼时间,在这个电台停留了下来。不再挑选。他瞄了眼后视镜,后座的林蛮面色灰败,神情颓然,他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再说两句:“打起精神来,小伙子! 我可是要引荐你去见梁真,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别辜负了我这天大的面子。”郝零把广播的音量放大,立体环绕的高级音响笼罩整个空间。这是一档面向山海市民播放他们的翻唱作品的节目,但今天,主持人小枫在播放了两首投稿后稍作暂停,故作神秘地卖关子道:“接下来的这份投稿,就有些特殊了。” 车辆来来往往,匆匆忙忙,也不知道有没有司机在洗耳恭听。 小枫放了几次罐头笑声,继续自己的独角戏:“可能有些听众朋友们不了解,我们电台和山海中学的广播社团常年有交流合作,每年寒暑假,都会有学弟学妹们来fm1011的总部参观实习,并带来他们在校园里制作的优秀作品,《山海志人物传》就是山海中学的优质广播系列,” “这时候可能有听众朋友们疑问了,不是人物传记吗,怎么要在我这个音乐节目里播放,小枫你的收听率可要争气啊!”小枫又放出罐头音效,“这就是我强调的特殊性所在了,所谓人物志,并不一定要是大名鼎鼎的明星,有梦想谁都了不起,请欣赏由山海中学广播社团送上的——《a great singer who is going to be》。”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蛮还在回忆那串英文标题,试图去复述。他到底是念过高中的,这么简单的几个单词,他还是认识的,但涉及到定语,他就无法准确地翻译回中文,他只能问郝零:“这是什么意思?” 郝零:“……” “我送你去加州念个伯克利吧!” 郝零并没有在开玩笑,这年头想要勇闯娱乐圈也要有点学历在身上,何况蒋棠夏还那么笃定,林蛮会是一个“即将成为的巨星”。 “安静,安静!”陈则恨不得把手指横在两人嘴巴上,恳求他们不要发出声音,心平气和地欣赏稿件的开头,国风特色的伴奏柔和且抒情,一个声音在唱: 【黔南的山重山,夜晚星连星 我走出这山重山,总要混出一点名。 出人头地。 天菩萨留我这条命。】 林蛮怔愣着。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录制过这个版本的《天菩萨》,但广播里传来的,确实又是自己的声音。 “可把我牛逼坏了!”陈则猛拍自己的大腿,激动到热血沸腾时,黝黑的面庞都涨红。 “蒋棠夏刚开始给我发来的还是语音,只要你有唱,哪怕就几句,他总能偷偷地录下来。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这种录音没用的,周围杂音又大,你的声音又忽高忽低,没办法转换成有效音轨变成一首歌的,这小孩偏偏不信邪,就是给我发,几秒钟的发,几分钟的发,他甚至还自己下载了好几个软件先修音,但真的要化腐朽为神奇,还是得靠我自己!” 陈则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激情澎湃,到温声细语。 他注意到了林蛮的表情变化,从刚上车的魂不守舍不明所以,到随着稿件的进度而逐渐回神。 林蛮咬紧牙关,嘴角微微抽动,他听到了蒋棠夏的声音。青嫩的少年的嗓音俏皮又灵动,在不暴露具体隐私的情况下,科普起他的出身和背景:一个黔南来的说唱歌手,freestyle battle出道的aman。 那些由林蛮在二十五岁时随口的哼唱所拼凑成的温和版的《天菩萨》渐渐隐去,最初更为激烈昂扬的版本才出现。那是蒋棠夏从老张的视频里截出来的,隐隐还能听见篝火燃烧时,干燥的树枝炸裂的声音,林蛮和老乡们坐山头烤土豆时无人听见的山歌调子出现在山海的电台里: 【我要从黔南走出去 又从黔南外走回来 我不求神拜佛也不喊哈利路亚 贵州人头顶有天菩萨】 作为旁白的蒋棠夏简单地解释“天菩萨”这个意象对于黔南人的特殊性,蒋棠夏说:“或许从一开始,连aman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究竟有多渴望创出一片天地,做一个大写的人。” “我的面子就算比天大,梁真这样的人物,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郝零说,蒋棠夏很早就把这篇传记和所有音频都发给了梁真,梁真听完了,对林蛮的音乐创作表示了认可,才答应了这次见面。 电台里接着播放的音乐制作就精良起来了。 是正儿八经的、至少用到了录音设备的《镖客》,伴奏里的刀光剑影瞬间就能让听众联想到上世纪的香港武侠电影,而林蛮开着货车行走在山海间就像混迹于江湖的镖客: 【我想象自己是镖客 老总 这一票算我送给你 下一趟一根毛都逃不脱 少一个子我刀架你脖口 我好拼,好狂,我——】 蒋棠夏标准的普通话和林蛮的声线重合:“我就是畜生运货物(出生个活物),九个里面排第五。” 林蛮整个肩膀一颤,淤伤狰狞的右腿抽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蒋棠夏当初为什么要盛赞这一句好,是punchline,原来是因为自己唱的时候,带着点黔南口音的腔调含混,可以听成别的更侮辱性的谐音,但那确实又是他的生活,他在工作上,就是骡子牛马一般的牲口,尊严比钱难挣,他在家庭里也没有受到过任何的偏爱。 “但这不是aman一个人的困境,这是……”这段音频,蒋棠夏显然是在升学宴之前录制,他是那么的笃定,打抱不平,中间却空了一段。郝零忍不住骂了一句,说怎么电台也搞审核删除这一套,林蛮问他被屏蔽掉的那一句是什么,郝零紧握方向盘,他一个集一切资源为一体的宠儿,也难得愤世嫉俗。 郝零说:“这是整个麒麟湾,整个凤凰街道,整个山海的结构性创伤,裂缝中诞生了一个aman。” 前往杭州的高速路口就在下一个红绿灯后。 郝零放慢了车速,他看了眼后视镜,把墨镜摘下来后迅速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同时锁上了所有门的锁。 陈则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往后看去,不由也倒吸了一口空调凉气。 第48章 仔细聆听广播的林蛮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陈则总不能一直阻止他扭头,他看到了那辆车牌号熟悉的e300和迈巴赫只有五米左右的车距,开车的是孙菲,副驾上坐着的,正是她的小孩。 ——这毕竟是上高速去往省会的必经之路啊。 天菩萨或许是听到了林蛮的祈祷,但忽略了郝零的。迈巴赫半个车头都冲出白线了,信号灯无情地由黄转红。 郝零迫不得已踩下刹车。 孙菲的e300也急停在离迈巴赫车尾半米的位置。 林蛮转回了身,弓着背,喘息声急促。陈则焦灼地,不停地透过后玻璃看到孙菲如鹰如狼的眼神犀利。陈则注意到蒋棠夏侧着肩膀小幅度摇摆手臂,那动作,显然是在试图打开车门。 孙菲肯定也把车门反锁了。 没有人能听见蒋棠夏在情绪失控得喊叫些什么,更衬得孙菲镇定。 于是蒋棠夏降下了车窗。 “怎么能这么凑巧!”郝零也很紧张,从来没有一个90秒的红灯像此刻这般漫长,他急到抖腿,“演《廊桥遗梦》啊!” 陈则说:“那这放在整个山海都是一段佳话。” 郝零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一个送外卖的站长,还会看经典电影,陈则说:“我等电梯的时候会刷短视频。” 郝零:“……” 郝零默默祈祷,他愿意去了杭州洁身自好不点男模,换红灯的倒计时快一些,他同时关注着后视镜里e300的一举一动,蒋棠夏至少没有疯狂到从车窗钻出去,他只是伸出了手。 电台里播放到了林蛮下一首作品,没有说唱元素,纯粹展示唱功,所以清唱的调子起得很高,天赋般的共情感: 【我的欲念 百感万千……】 “兄弟!”陈则眼疾手快地抱住企图撞门的林蛮,“这可是迈巴赫,弄坏了我们都赔不起!” “兄弟!”若不是林蛮的腿伤太严重,陈则根本无法将林蛮控制住。 林蛮是货车司机啊,常年干苦力的青年爆发力和耐力都惊人,陈则以极为扭曲的姿势将他摁进真皮坐垫里,不惜故意触碰到他的伤处,借疼痛使他泄力。 陈则听到林蛮发出几声困兽般的嘶吼,余光里,就在咫尺远近的e300副驾窗外,蒋棠夏伸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蓝鳄鱼皮表带。 “你现在下车能有什么用!”陈则苦口婆心地劝说,不管林蛮能不能听进去,“你什么都没有!兄弟,你回什么头!” 有眼泪划过林蛮的脸颊。广播里,他的声音也是那么的无望: 【我的苦难 淹没一切……】 林蛮头顶响起电动的解锁声音。 “你捣什么乱!?”终于绿灯了,陈则催促郝零赶紧开车,郝零却一声不吭停在原地,任凭车道后面逐渐响起喇叭的笛鸣,他也无动于衷。 竟然也有眼泪在郝零的墨镜后面落下来。陈则抓狂了:“我们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你懂什么!”郝零恨不得亲自下去给林蛮开车门,把他送到蒋棠夏的窗前,他声音比陈则的都洪亮:“你懂什么叫命运的安排吗!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这就是爱情!” 陈则黔南方言都出来了:“我爱你鬼打胡说哈皮情!” 陈则要崩溃了,眼睁睁看着绿灯变红,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原定等待漫长的九十秒,这下如果林蛮执意要挣脱,要下车去见蒋棠夏,他没办法再做阻拦。 但是广播里的aman唱到: 【我的梦境 一往无前 【我不回头……】 不受控住涌动的泪水模糊林蛮的视野,恍惚间,他仿佛不在车里,而是置身于钉子户里的出租间,蒋棠夏就在身边,给他讲俄耳浦斯的典故。 红灯又变绿了。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位于队伍开头的迈巴赫依旧纹丝不动,终于有后面的车主无法忍受,下车走上前去,想去看看迈巴赫到底怎么回事,迈巴赫又突然动了,且冒着扣分的风险明晃晃地变道,这操作和连堵两个红绿灯一样让人迷惑。 孙菲一脚油门往前,继续上高速,送儿子提前去学校报道,她的车里同样在播放fm001,林蛮最后唱道: 【爱人,我会带你回到人间。】 蒋棠夏也关上了窗。 “……他没下车来找我,他明明知道车里面有我。”蒋棠夏垂头丧气,失了魂,也放弃了挣扎,面色灰败得像骤然老了好几岁- -他才刚过完二十岁的生日,不管老了几岁,也是年轻的,聪颖的。 他知道肯定是林蛮要让郝零变道,他最后一丝想要让爱人回头的幻想破灭,两人就此别过。 而孙菲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开着车,还是如母兽护犊般警惕。 她很快和后面的车拉开距离,快得,像是要让整个山海的夏天都追不上去。 第34章 我是aman 离开山海市的第七年,林蛮在祁连山国家公园放生了一只雪豹。 说由他一个人放生并不严谨,仪式当天,十数家媒体齐聚一堂围成半圈,从装有雪豹的大型“航空箱”钢门打开时,长焦快门就咔咔响个不停。天空布满阴云,七月的西宁没有日照时温度偏低,风吹在脸上都有寒意。林蛮穿一件遮住品牌名的冲锋衣,戴墨镜,站在拍摄队伍的外围,时不时有记者扭头来拍他,他于是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尽可能地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一头畜生的放生本来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确实有不少记者是冲林蛮来的,在仪式尚未结束前就忍不住采访起林蛮:“网上传,是您最先发现雪豹芒芒在野外受了伤。。” “你都说了啊,网上传。”林蛮冷峻不禁道,“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知道一只雪豹的踪迹。” “你还能说话!”记者双眼发光,“网上还传你声带受损到以后只能假唱了!” 林蛮:“……” “谢谢关心,我目前还是要靠这个吃饭。”林蛮注意到那个记者的收音麦上别的卫视名,他以前吃过不少这种娱乐记者的亏,赶紧止住话题。五年前他回过一趟山海市,再离开时他终于退掉了钉子户的租,也卖掉了曾经用于谋生和迁徙的两辆车,唯一带走的,就是一条可以追踪雪豹足迹的水晶手链。 芒芒是宁海野生动物园五年前就救助过的一头雪豹,彼时它还只有18个月大,刚离开母亲独立捕猎,就由于经验不足而受伤,好在及时被路过的牧民发现,再加上宁海野生动物园积极地治疗,芒芒很快恢复了健康。 芒芒是头体积小于平均值的母豹,得益于体内植入的跟踪芯片,动物园在放生后,也能时刻关注到它的动向。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和阻碍,宁海野生动物的资金和各项援助并不丰厚,所以也曾生产过芯片手链之类的周边,通过这种方式来增加额外的收入。林蛮后来了解到,考虑到担心偷猎者同样能看到野生雪豹的行踪,与芒芒有关的手链在第一年就停产了,共计售出不足五百条。林蛮又是这五百位不到的拥有者里唯一发现行踪出现停滞的,当他的电话打到救助中心,同时也有牧民向上头反应,他们的羊圈里闯入一只怀孕的母豹。 快门的咔嚓声在雪豹从钢门里探出脑袋后更加频繁和响亮。芒芒双耳呈飞机状,鼻头猛嗅,犹豫且谨慎地走出来确认安全后,另外一只中型犬大小的雪豹幼崽才得了允许,奶里奶气地从庞大的金属舱里小跑出来。 芒芒哈气一声,警告自己的女儿不要跑太快。 林蛮这时候也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芒芒和她的孩子。 五个月前,当他坐凌晨的飞机,再包一辆车从机场抵达动物园,芒芒的生产已经在医护人员的照料下顺利结束。正常来说,四至六月才是雪豹的繁殖季,或许是感知到自己有早产的可能性,芒芒不惜闯入人类的地盘,羊水在前往医院的途中就破了,场面一度凶险。林蛮作为一个局外人什么都帮不上忙,只能在通过动物园的官网上通过社会援助的途径捐赠了一百万元。 林蛮第二天被园长接待的时候,已经买好了回北京的机票。但园长并不是来道谢的,而是痛批了他的目的不纯,拿慈善来作秀。林蛮这才看到自己的经纪人深夜发通告,拿这一百万做文章,上热搜后连带着芒芒的各种信息也被疯狂转发,林蛮表示自己也很无辜,还是医护人员劝园长往长远看,咱们动物园的名字也在热搜里。 毕竟花了钱,林蛮之后多次从北京往返西宁,至少能远远看一眼雪豹。他目睹了小芒出监护室后,奇迹般地没有被母亲厌弃,当然这其中有不少医护人员的努力,当恢复健康的幼崽颤颤巍巍向母亲走近,芒芒反复确认它身上的气味后,终于愿意向他们袒露肚皮。 园长直到放生仪式的日期尘埃落定之后,看到林蛮出现在动物园里还会吹胡子瞪眼,没一句好话。 小芒虽然是早产儿,但动物园里待遇优渥,长到三个月比在野外还壮实,芒芒也汁水充足,胖了一圈。林蛮的大额捐款行为让动物园迅速出圈,不少网友在动物园的官方视频号下呼吁将这对母子留在雪豹园区里,但园长清楚地知道芒芒正值壮年,完全符合放生条件,而野外的小雪豹长到三个月就开始走出巢穴,跟随并观察学习母豹的活动,小芒在动物园里多待一天,它回归野外后就晚一天独立。 第49章 园长是个闷头干实事的人,向来不在乎流量那一套,但真到了放生仪式那一天,他还是邀请了林蛮到场。林蛮腕上的水晶手链和他代言的一款珍珠品牌叠戴。珍珠的圆润更衬得水晶的廉价,那是再普通不过的蓝色晶体,林蛮这些年来应该时常有做摩挲的动作,粗糙的表面都变得透亮。 “应该是由你来开那道钢门的。”郝零不满地低语,“这个动物园太不会来事儿了,活该到现在都还破破烂烂。” 作为林蛮的经纪人兼老板,当初那一百万可是从他的账面上划走的。他这五年来哪里见过林蛮有这么大额的支出,当然要宣告天下,他勉为其难地坐着商务舱里没有红酒服务的航线,在放生这一天第一次来到西宁这种偏远地区,也是为了等仪式结束后把通稿漫天发。 林蛮抿紧嘴唇。 论费口舌,只有陈则能跟郝零大战几百回合,林蛮只需要保持沉默就行了。七月的祁连山野绿草间还开着五彩的小花,林蛮看着芒芒带着幼崽逐渐离去,它的速度很慢,且一步三回头,倒是幼崽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凭本能攀上动物园里没有的峭壁,跌倒了,又乐此不疲地再度尝试。 而幼崽的母亲还在回首凝望变得渺小的人类。 有记者一度发出哭腔,说芒芒通人性,频繁地回头是因为对帮助过她的人类心怀不舍和感激,园长听到后嘟囔了句:“才怪嘞!她是怕你们这些奇奇怪怪的抗相机的生物会一直跟踪在她身后。” “哼!”园长一如既往地横眉冷对千夫指,林蛮捐了那么多钱又如何,他也连着一起骂,“你们这些自作多情的愚蠢人类!” 有郝零在,林蛮成功在仪式结束后避开了媒体的围剿。闪光灯全打在郝零身上,问他林蛮是否真的会像网上传的那样作为《舞台》的首发阵容登场,郝零的回复极为严谨:这年头官方宣发的内容都能一键撤回,在直播真正开始之前,一切变数都有可能性。 “那他真的能如期参赛吗?”有媒体挤破脑袋也要来问一句,“自从第一轮全国巡演结束后,他已经近半年没有出席任何的商演活动了,他现在的声带条件真的能唱live(直播)吗?” “他的声带问题是由接触性溃疡引起的,没出血没囊肿,别以讹传讹,搞得跟他歌手生涯都要被断送了似得。”郝零向来对这种记者不讲客气话,最后扔了句,“你们怎么当的娱记,回去好好做做功课先吧!” 林蛮随后和郝零一起坐上了回北京的航班。 柜台升舱特价399。郝零慷慨地给林蛮批了这笔钱,两人这才得以坐一块儿。在飞机起飞以后,提供完所有服务的空姐忍不住给林蛮递上纸笔,希望他能留下签名。 林蛮坐商务舱的次数不多,也很少被空姐单独服务,赶紧让她别办蹲着,还问了她的名字,并按要求写了五十多字的祝福语。不一会儿,机组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来要签名,甚至有经济舱的乘客委托乘务员来要签名,林蛮来者不拒,若非郝零叫停,他能签到飞机滑行。 “你以前坐经济舱的时候怎么没那么多歌迷?”郝零忙得很,他买了机上流量,还在跟进一些稿件,看了几遍后不满意,发去语音强调,“你再多多看几篇林蛮的豹塑文!你这篇写得根本没有灵魂!打开你的想象力,好好联想一下,一头荒野的雪豹都能绝处逢生,我们林蛮怎么可能被区区一点声带炎症打倒。” 游泳 林蛮兢兢业业签完最后一份,戴上耳机,闭眼小憩。五年前,他自愿和郝零签了一份极其不平等的合约,演出收入的绝大部分分成都会归作为经纪人兼老板的郝零所有,郝零对林蛮的工作安排有绝对的话语权,同时也倾注了大量资源,两人回北京后就会直接坐商务车回红果娱乐旗下的星级酒店,继续综艺节目《舞台》第十五季的前期录制。 林蛮紧赶慢赶,并没有迟到,但抵达休息室后,却被告知另一位选手已经登台。郝零当场不乐意了,甩脸色道:“节目没开播就这么乱套,等开直播了,你们可别在出场顺序上做手脚!” 工作人员干咳了好几声,提醒郝零身边一直有摄像机在录制素材,所有影像都有可能作为花絮散出,郝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嘴上继续得理不饶人:哎呀,我们当然是有眼力见的,我们毕竟是跑音乐节拼盘出身的独立音乐人,在传统娱乐圈里一直没拜过哪座山头,当然要让让江湖地位更高的歌坛常青树呀。” “算了。”林蛮还真挺无所谓,反倒要由他来安抚郝零。若不是联合经纪人小枫推门而入得正是时候,郝零还得多在镜头前阴阳怪气两句。 “好久不见!”小枫给了林蛮一个大大的拥抱。林蛮没有拒绝,但双臂微微弯曲悬在空中,非常绅士的并没有实质性的触碰。 “好久不见,我的贵人。”林蛮这么跟镜头介绍小枫。 郝零也说:“能在红果娱乐里看到自己人,我就放心了。” “哪有的话,你们才是我的贵人!”小枫坐到沙发一侧,三人寒暄着,进入更为正式的拍摄。小枫是三年前入职红果娱乐的,她当时并没有在北京的人脉,只有一颗想离开山海的心,于是抱着一丝希望给林蛮发去了邮件。林蛮很快回复了她,并答应会让自己的经纪人帮她留意北京这边的电台有没有内推。 小枫之后再跳槽到红果娱乐当可以出镜的主持人,又是后话了。总之,如果没有郝零的引荐,她一个四线城市的电台主播,几乎不可能在首都开启事业。当《舞台》的官方微博发布林蛮和小枫的合照信息,底下的评论清一色全都是祝福,赞美他们互相欣赏的友谊。小枫当年在《全民k歌王》播放林蛮尚未成名时的作品片段又被翻了出来,郝零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咳了好几声,眼神示意唱播:“现在在录你们自己的节目,就别为其他电台做广告了。” 说到电台,林蛮问小枫现在有没有继续这方面的工作,比起主持,播音才是她真正的专业。小枫于是掏出手机输入关键词,给林蛮看自己的播客。她做主持人这两年来积累了一些人脉资源,只要有空闲和机会,就会邀请各行各业的嘉宾来访谈,更新并不固定,播放量也层次不齐,但胜在每一集都会涉及到全新的领域,比如最新的一期里,她就有邀请到一位精神分析协会的创始人—— “马上轮到你彩排了。”郝零打断了林蛮和小枫的闲聊。休息室里的大屏幕上实时播放舞台上的好几个视角,郝零掐着时间,等到那位歌手和乐队下台三分钟后,才带林蛮出门。他以为能完美避开,岂料对方的休息室就在隔壁。当林蛮离开房间,欧阳长磊刚好面对面地,向他们走过来。 郝零直接倒吸了一口气。 林蛮和欧阳长磊身边都有扛摄影的跟拍人员,当两组人的路径重合,再宽敞的过道,也显得狭路相逢。欧阳长磊穿皮衣皮裤,戴墨镜,还是盘着一头标志性的长发,并没有为了节目而特意染黑,从发根开始就花白一片,配上身后的打扮奇特的乐队成员像被众多护法簇拥的天王,不仅宝刀未老,还挺老当益壮。 与他的声势浩大相比,林蛮这边不仅人员单薄,他自己的穿着也很日常,甚至没有特意做发型和妆容,他的脸就是这么能扛镜头。 “哟。”欧阳长磊先开口,“这么松弛啊。” 郝零暗暗给林蛮捏了把汗。 两位歌手的跟拍镜头也隐约有些凑近。一个综艺节目想要长红十五年离不开各种各样的话题度,红果娱乐会在邀请欧阳长磊后再敲定林蛮,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剑拔弩张。 “是啊。”林蛮点点头,对欧阳长磊说,“我现在有很多时间了。” 郝零缓缓站到了林蛮肩后的位置,他知道是时候任由林蛮发挥。 镜头拍不到欧阳长磊墨镜后的神情,只能捕捉到他收起的笑。年过六旬的老艺术家微喘着息,欲言又止良久,在迈步走向自己休息室之前,又挤出一个不失礼貌的轻微的笑。 但林蛮身子轻轻一侧,拦在了欧阳长磊的身前。 两方的跟拍恨不得贴上他们的脸,林蛮却像是毫无感觉,直接忽略。 “总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的,欧阳老师。”林蛮恭恭敬敬地向对面伸出了右手,不卑不亢,星光在他身后闪耀。 “我是aman,很荣幸能和您同台。” 第35章 你要自己走出这山海 【aman是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舞台》这种节目就算收视率今非昔比了,但江湖地位还在啊,首发阵容也总要讲究些的,怎么会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独立歌手?】 【对啊!原本还以为他是带资进组,可仔细一看,独立音乐人能有几个钱?】 【他兜里确实没几个,但他的经纪人郝零可是大有来头,二十年前在京圈里就……】 当林蛮还在大厅内彩排,陈则一直在地下停车场等待,无聊之际刷到新的热搜里人们再次讨论林蛮,一些涉及到郝零的评论前一秒还能看到,下一秒点击【展开】,就被系统删除了。 第50章 林蛮离开录制大厅已经是是晚上八点。 郝零点了星级酒店的外卖和网红奶茶,极为大方地请在场所有加班的工作人员都美餐一顿,林蛮吃得很少,随便扒拉了两口,就争分夺秒和音效师做细节上的沟通,深怕占用后面一组选手的彩排时间。 北京的艺术类院校众多,又正值暑假,红果娱乐招聘了大量在校学生来《舞台》实习,当林蛮走回自己的休息室,他大老远就看到七八个少男少女,一直在门口等待。 于是,林蛮在结束彩排后,又在休息室里和这些实习生们签名拍照了半个小时,期间郝零全程黑着一张脸,使唤已经放下相机的摄影师,问他这么亲民的场面怎么不拍,摄影师不知从哪个兜里掏出张林蛮的新专辑,说他也有朋友是aman的歌迷。 摄影师补充:“那时候五十块钱就能听一场aman的livehouse。” 林蛮笑,问他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主动写了句长to。 “……就没见过哪个歌手像你,要不是我叫停,我看你能来者不拒签到黎明。你给我悠着点啊,别嗓子没好全,手又签出腱鞘囊肿。”郝零待摄像组离开后就喋喋不休,两人一路来到地下室时,陈则倚在奔驰保姆车旁抽着烟,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你这排彩得太投入了兄弟。”陈则扬了扬手机,“妞妞联系不上你,电话都打到我这里。” 林蛮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果然有好几个未接视频。他拨了回去,脸上难得露出些生动的表情,对面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梳双马尾,奶声奶气地跟林蛮分享第一天去暑假托班都发生了什么,林蛮听得很耐心,每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就又会被妞妞装大人语气地打断:“妈妈说你现在不能说话,你的嗓子需要很长很长很长时间的休息。” “听听,就连五岁的小女孩都比你懂事!”郝零在视频挂断后就对林蛮进行教育和批评,“你说你也是的,学人家耍点大牌行不行?总共来了九个歌手,其他八个彩排的时候全都只是确认舞美和走位,就你在开麦唱,我也不是不让你唱,咱现在要少唱精唱。” “您请打住。”陈则听得脑袋发嗡,赶紧叫停郝零,看了眼后座的林蛮,做了个包揽的动作,“我来给你老板翻译翻译。” “那个什么doctor也跟我说过,你就是太能忍了,这么多年来胃病也没少犯,胃酸返流多了,喉咙里就容易有溃疡,溃疡多了,声音嘶哑音高降低这些症状也就来了。这些都是歌手的职业病,正常,太正常了,你只要多休息就行了,半年不够就一年,三年,再不够,再不够咱现在也不缺钱了,你……”陈则特意瞥了眼郝零,然后才说,“你就是现在退休,也不是不行。” 郝零再开口,语气也没之前那么激烈,也挺无奈和心疼:“要不是王菁亲自来找我聊,这个下半年我都不想给你接这种高强度的综艺,正式开始录制后每周都要出歌,还都是直播,我是这么压榨剥削你的人吗?我缺《舞台》给的那几个歪瓜裂枣吗,还不是……” 郝零难免有些后悔。他对林蛮的行程安排有百分百的决定权,他还不是,为了争那一口气。 “所以我也没拒绝这个工作啊。”林蛮说:“我也想替你争这一口气。” 夜晚的首都繁华路段拥堵,通明的路灯光透过车窗玻璃,照亮林蛮的脸,他突然想到小枫提到的播客,闲着也是闲着,就连上了车载蓝牙,系统自动播放最新一期,她正在与一名法国的精神分析师展开交流,并特意在介绍语里提及,这期节目lgbt群体友好。 “什么玩意儿!”郝零拨弄着指甲,煞有其事地咄咄逼看向陈则,“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以前我们那个年代哦,同性恋是要拉出去杀头的!留条命也必须电击治疗到喜欢上异性,现在好了啦,别说性取向,精神疾病都不需要避讳了,居然还可以在广播里高谈阔论。 陈则:“……” “是啊!”陈则赶忙附和道,“这年头像咱林蛮这样的正常人可不多了,没点抑郁症傍身做时尚单品,都不知道该怎么在娱乐圈里混了啦。” 郝零:“就是就是。” 陈则:“就是就是。” 郝零:“……” 陈则:“……” 陈则在等红灯的间隙里扭头看向林蛮,小心翼翼地问:“兄弟,最近还是很多乱梦吗?” 林蛮没有回答。 像是习惯了这两位欢喜冤家的插科打诨,林蛮沉默着,注意力全在小枫的播客上。那位名叫马兰·图卢兹的法国人并不像林蛮刻板印象中的行业专家一样喜欢卖弄术语,他本人还是个中国通,讲起中文来相当流畅,些许语调上的顿挫完全是瑕不掩瑜。 小枫也惊叹图卢兹的中文水平。图卢兹谦虚地说自己曾在浙江一所高校担任过客座教授,并且是全中文授课。 图卢兹还盛赞了这所高校的生源水平,来选修他的精神分析导论课程的全都对法语略懂一二,反倒是他自己在黑板上,磕磕绊绊地写些古言文。 “巴黎最有名的精神分析家叫雅克·拉康,嗯,他相当于我们法国的弗洛伊德,他生前也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图卢兹目前担任主任的巴黎十八大精神分析系正是上世纪由拉康创立的,他任职后积极推进巴黎和国内的交流,包括创立“红页”。 图卢兹说:“我们筛选了近百名全球各地的精神分析师的简介,全都集中在redpage上,来访者可以从中挑选出你感兴趣的那一位,进行预备性会谈以及之后的分析工作。” “您就像个行业领袖,带着所有分析师们冲锋陷阵。”小枫看似给了图卢兹很高的职业评价,她话锋一转,问题尖锐,“那您怎么看待,陆陆续续有多名您曾经的来访者在公共平台发表对您的控诉,内容包括又不限于您在分析过程中对来访者隐私边界的侵犯,以及高昂的分析费用——据了解您的分析费用并没有一个固定值,中文里有个俗语叫看人下菜碟,不少您的来访者对完帐后发现您给不同人的报价差异甚大,您对弹性时间的使用也饱受诟病,甚至有人只被您接待了几分钟,分析就结束了,而您收取的费用却不减。” 马兰·图卢兹并不解释:“这就是我的工作风格。我的学生与来访者依旧络绎不绝。” 小枫卡壳了几秒。 做精神分析是需要付费的。小枫更能和作为消费者的来访者共情,她不能理解:“您在社交媒体上的评价并不正面,且越来越受质疑。” 图卢兹不置可否:“弗洛伊德在他那个时代也被视为庸医。但就像拉康打着【回到弗洛伊德】的口号,我们也在21世纪【回到拉康】。” “ok!lets go straight。”小枫不再拐弯抹角,“您的前任妻子是您二十五年前的来访者。” “这是公开的事实,我们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儿子。”图卢兹实事求是道。 小枫笑了一下:“一个分析师,和他的来访者,产生了爱情,您不觉得这违反了伦理吗?” 图卢兹丝毫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分析能做到最后,没有一个分析师能全身而退。” 小枫倒吸一口凉气。 法国人的浪漫随性和国内山头的学究气对比太鲜明,小枫不知道图卢兹到底是进入到至臻境界,还是打着精神分析的旗帜招摇撞骗。 郝零关掉了广播。 他看到后视镜里的林蛮挑了挑眉,感兴趣道:“这听起来很有意思。” 郝零瞬间紧张了起来:“干嘛!你也想赶时髦,找个分析师谈恋爱?” “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会帮你找个靠谱的、有威望的,最重要的是,嘴巴严实的。你的隐私现在很值钱,而这行业鱼龙混杂,天知道这个野生红页上的是人还是鬼,素质怎么样,讲不讲伦理道德。” 郝零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用什么激将法,林蛮反而更好奇了,从医院回到酒店后就搜索起了“redpage”,整个页面特别朴素,仅仅根据分析师的现居地做一级划分,之后的排名不分先后,所以海外的分析师就排在了最前面,林蛮点开了第一行第一列的【巴黎】,跳转后的页面里,第一行第一列是一个英文名。 林蛮第一反应是,这个叫“vivian”的分析师还挺有小巧思。 英文名字会比中文的靠前,这意味着每一个登陆进来的人都会下意识点开他的简介,那介绍也挺唬人,中英法三语,囊括了他的教育以及工作经历,还有学术讲座与论文发表。 林蛮闭上了眼。 他要是这么热爱阅读文字,也不至于高中没读完就急不可耐地辍学去闯荡。他鼓起勇气继续往下翻,用最后的一点耐心,划到【想对分析者说的话】这一栏—— 林蛮的指腹停在闪烁的屏幕上。vivian在那一栏写的是:你要自己走出这山海。 第二天,林蛮独自前往医院注射了一针声带上的封闭。 自从林蛮半年前在最后一场演唱会上失声后,一直是这名德国专家在跟踪他的病情。扎针之前,那名德国人再三强调,封闭针并不能治疗病因,仅仅是掩盖症状,更何况,林蛮的声带问题在病理上并没有那么严重,他之所以还会发声困难,现在看来,更可能是心理原因。 第51章 “我甚至建议你换个职业。”德国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说其实很残忍,他问,“你除了唱歌还会干什么?” 林蛮还真认真思考了起来,回答道:“我会送货。” “快递还是外卖?”连德国人都被逗笑了。他确实不知道这位青年歌手在成名前的履历。 林蛮从医院出来后被一辆保姆车拦截。第十五季《舞台》的总导演兼制片人王菁摇下窗户,示意林蛮坐上来。在镜头涌入之前,王菁在窗帘密闭的后座表露出的关心还挺真情实意,他甚至有些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喉炎已经这么严重了。” 林蛮倒是挺无所谓:“那我更有正当理由,比完两场就退赛。” 王菁眼里的丝丝愧疚转瞬即逝。 “……也可以就一场,如果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的话。”王菁从包里翻出一份文件,提前给林蛮过目。《舞台》的赛制临时出现调整,第一集的演唱曲目不再由歌手们自由选择,而是通过随机抽签的方式,由抽中的人来演绎。 林蛮笑了。 麻药彻底过去后,喉口隐隐还是有些酸胀。 他说的是陈述句:“我抽中的欧阳长磊的歌之后,他的乐队也给我用吗?” 王菁说:“我会帮忙去争取。” 林蛮将文件夹甩回他的怀里,纸张摩擦发出哗啦声音,多少有点被玩得团团转的愠意。但他又心知肚明,自己有什么资格,能参加这种国民性的综艺。 于是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故意这么建议:“最好也让我抽到第一个出场。” 王菁看向他时,嘴角扬起的微笑很轻。 “有时候我也会想到以前的事。那是多少年前了,我们在山海的度假村里,我以为那就是唯一的一次见面,毕竟当时谁能想到呢,一个干苦力的司机,最终能走到这里。” 王菁看向他的眼神还挺钦佩:“我也知道你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我的经纪人放下他在山海的事业,这几年来带我走到这里,也承受了很多压力。”林蛮把功劳都给郝零,话说起来像是在报恩,“就算是为了郝零,我也会把前两轮唱完。” 林蛮在进入拍摄范围之前,又在车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收到了一条回信。那个叫vivian的分析师刚刚答应了林蛮的会谈请求。林蛮怔愣良久,甚至想不起自己在昨晚——准确的说是今天凌晨——为何会根据红页上的指引,给这位vivian发去“在吗,可以安排一下见面吗”这样一句极其随意的邮件,对方居然回复了,并提供了三个时间段供林蛮挑选。 林蛮按照王菁提供的剧本录完抽签环节后,其实已经错过了第一个时间段。 期间他有反复看红页上的其他分析师的简历,无一例外都会附上一张照片,展示所谓的分析师气质,唯有vivian的界面上空白一片,让人越看越觉得神秘。 小枫的播客更新后,红页也有迎来小小一波流量,林蛮看着vivian的点击率从最初的786上升到了1250,他怀疑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阅读增加量来于自己。 林蛮被通知乐队里的一位鼓手临时有事时,刚好是第二个时间段。 郝零在彩排现场大发雷霆,问还在场的贝斯与吉他手,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参与林蛮的舞台,前两天为什么又来彩排。他一度要去找欧阳长磊理论,被陈则拦住了,王菁也出面调解,但他春风得意面带微笑,对这个变故在播出后再经过剪辑所产生的戏剧性冲突而感到满意。 林蛮回到休息室后打开邮箱,问vivian,明天的北京时间晚上十点是否有空。 直到这一刻,林蛮甚至不知道对面是个“维维安”还是“薇薇安”,那个扑朔迷离的连性别都没有透露的人非常及时地发来新回信,里面有一条腾讯视频链接。 林蛮这才意识到,对方正身处欧亚大陆的另一头,距离比从北京到山海还要遥远,两个人唯一能有的面对面的见面,只能是通过互联网。 林蛮回复:好的。 回酒店路上,郝零还是很生气:“大不了退赛。” “那不行的。”还是陈则在开车,“毁约赔的可是你的钱。” “我当初是为了钱才放下山海的产业,来给林蛮当经纪人吗?”郝零更生气了,万万没想到自己在陈则心里是个掉钱眼里的形象,陈则又哄他:“我的意思是,继不继续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郝零扭头看向林蛮。 林蛮低头注视着手机,也没划动,就是这么静止着。 “林蛮,你还好吗?”郝零也忍不住问,“还在做那些梦吗?” 林蛮不置可否。一个人回到酒店房间。红果娱乐在待遇这一块倒是一视同仁,林蛮也拥有一个近八十平的套房。他在洗漱过后打开手提电脑,输入腾讯视频的链接,然后等待。 这个等待过程着实漫长。 漫长到林蛮不得不承认,自从记忆里的那张脸变得模糊,他就很少做梦,只是失眠,哪怕到深夜,也只允许自己睡得很浅——人的意识朦朦胧胧的时候,才会浮现出一些声音和画面,有时候是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停车场,或者是水泥地面的钉子户,林蛮都多少年没再住过那么简陋的出租屋了,却只有那里还存放着蒋棠夏的身影。 而他不论身处何地,蒋棠夏在林蛮眼里都是文明的,洁净的,灵动的。 “……你要自己走出这山海。”林蛮喃喃自语,重复vivian简历里的那句触动到他的【给来访者的一句话】。 这些年来他也有去进修过一些文艺赏析课程,不是囫囵吞枣地混时长,而是正儿八经的高校。郝零就是有那么多资源和途径,恨不得真的把他送去伯克利。林蛮记得有一次教授引经据典讲到《出埃及记》,这位分析师的slogan十有八九是化用自这个典故。 犹太人是在摩西的带领下,才离开为奴之地埃及的。这毕竟不是自发的行为,所以人们在前往神许诺的“流着蜜与奶之地”时屡发怨言,反而遭受了神的惩罚。 ——出埃及的这一路也是跨过万重山,越过红的海。vivian鼓励来访者自己走出心灵的桎梏,而非依据谁的指引,那才是真正的解放。 可哪里又是来访者的“应许之地”呢?林蛮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巴黎”的字样上。他想到蒋棠夏以前提到巴黎,不会说凯旋门或者埃菲尔铁塔,而是强调连美国的自由女神像都是在巴黎建的。蒋棠夏说他从来没想过死,他有一天要和林蛮去很多地方,比如巴黎。 林蛮过去的演出相当成功,遍布多个国内城市的中小型场所。惊人的毅力与耐性能让他在同一个地方连着演出一个星期,票价和体验的极致性价比让他的巡演场场满座。如果不是受声带受损困扰,林蛮明年的巡演计划里确实有几个欧洲城市的音乐节和live house。 这让林蛮有时候会很自信,以自己的知名度,蒋棠夏肯定有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过自己,他又会突然沮丧,像害怕看不清每一个观众的脸那样,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认不出蒋棠夏。七年,都过去七年了,蒋棠夏读过的书,去过的地方都会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蒋棠夏在做什么工作?又过什么样的日子?七年前的小孩会不会也一路读到了博士,拿着发表的论文参加了学术会议,为了装成熟老道而佩戴黑框眼镜,像红页上的知识分子那样,在屏幕的那一头例行公事般询问来访的林蛮:“你好,请问我们今天聊点什么?” 林蛮一时无法呼吸。 他失声了,喉咙疼痛得,像童话故事里的人鱼脚踩在刀尖。 空气都像是凝固。偌大的客房里只开了盏桌上的台灯,散发出柔黄的暖色调,和屏幕对面,巴黎下午的猛烈白光形成鲜明对比。林蛮挺直腰杆,移动椅子向屏幕凑近到极限,他在视频里看到了自己抬起的手,这个反应太突兀了,赶紧又收回,五指指尖徒劳地落在冰冷屏幕上触碰那张脸,他这才意识到: 他先入为主地认为vivian符合自己对蒋棠夏的一切想象,然后才发现,vivian长得和蒋棠夏几乎是一模一样。 第36章 第一次会谈 林蛮双手扶住平板的屏幕边缘,深怕自己一松手,蒋棠夏就会消失在自己面前,一如他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 瘦了。 这是林蛮对vivian的第一印象。 由于透视关系,镜头明明会把人脸拉宽,但视频里的vivian皮肤在日光中白皙,脸颊清瘦,衬得那副黑框眼镜硕大无比,增添了几分象牙塔里的学究气。那确实是蒋棠夏理所应当正在过的生活。 “……小孩。”林蛮嘴唇张合了好几次,愣是只吐出这两个字。 “小孩?”vivian微笑了一下,嘴角扬起的弧度里有几分智慧的灵动:“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来访者,这么称呼一个分析师?” 林蛮:“……” 明明连声线都如出一辙,vivian却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之后,只要林蛮不说话,他也沉默着,等待着,那冷静自持的态度,又和记忆里的蒋棠夏大相径庭。 第52章 林蛮突然想到一个夜晚。 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七年前的山海,应该是在台风天过后。大量秋冬季的订单涌入潮水退去的凤凰街道,林蛮的送货量剧增,每天五点醒,到晚上十一二点都无法结束。 后来林蛮跑演出,也经常上午给一个音乐节唱开场,傍晚就要抵达另一个城市开live house,大年初一都步履不停歇。有媒体问他如何持续做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他还挺诧异,说这个行程跟他以前跑运输相比,不值一提。 林蛮还挺实在:“而且论收益,肯定是当歌手赚得多得多。” “那你在成为aman之前是怎么熬过去的?”媒体还是无法将两个差异如此之大的职业重叠到林蛮身上,他们总喜欢问:“是不是以前太苦了,所以你成名后接通告还那么拼命,积劳成疾。” 林蛮并没有正面回应。 有些问题他确实给不出答案,就连前提,他也不是很认可。干体力活是很辛苦的,可只有在那段时光里,他能看到了蒋棠夏陪在自己身边,只要有空闲的时间,他都会坐在副驾。 晚夏的高温比六七月份的还要难熬,灼热的太阳照在后背,隔着衣服都会被刺痛。林蛮总是让蒋棠夏多多待在有空调的车里,哪怕粗制滥造的风扇声音轰鸣,也比外头凉爽,可蒋棠夏就喜欢跟在他身边,在不打扰他干活的情况下,叽叽喳喳地一直讲,一直讲,一直讲。 林蛮已经完全没有印象,蒋棠夏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少年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哪怕自己忙得没有时间给出回应,他也不会冷场,或者感到被忽略。蒋棠夏总是雀跃的,欢喜的,好像枯燥无味的送货路线是勇士的冒险之旅,而他负责加油打气,呐喊助威个不停。 但林蛮毕竟是血肉之躯。 那天晚上最后一家客户的地址位于凤凰街道的一个老工业区,货车抵达时已经将近十一点。蒋棠夏从未来过这里,隔着车玻璃探头探脑,还挺好奇,但林蛮不喜欢这里,设施陈旧且没有货梯,林蛮记不得车厢里放着的到底是什么材料,只知道还有一大堆,而自己需要一包一包地,走外挂钢制楼梯,扛进三楼的车间里。 林蛮熄火后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家的货要扛很久,他也需要做些心理建设的,他看着蒋棠夏掏出记工本和笔,记录的时候嘴里还振振有词,少年的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连唇都是红艳艳的。 月光透过车窗落在蒋棠夏的锁骨上像盈了一小掊湖水。 猛的,林蛮抓住蒋棠夏的衣领的动作甚是粗鲁,将人拉到自己眼前。蒋棠夏震惊得瞪大双眼,嘴上的喋喋不休止住了,被林蛮的一个吻封禁。 林蛮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吻是什么滋味。 蒋棠夏的唇很软,很冰,被咬痛了也乖巧地不吭声,还会主动把舌头伸过来,但是林蛮没有和他做太多的纠缠,就无情地撒开手,下了车一口气扛了好几包,不回头地往那道楼梯走去。 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如此冲动?林蛮也说不清,只是觉着,虽然这最后一趟货格外艰辛,但只要送完了,他一天的辛勤就会结束,幸福终于来临。他现在看到vivian,他这才意识到只要能看到蒋棠夏,不管是在自己身边还是遥遥隔着网线,哪怕过去了七年,只要能再看到,就已经是拥有幸福本身了。 林蛮说:“真的很像。” vivian问:“像谁。” 林蛮说:“我的……一个朋友。” vivian问:“朋友?” “不止是朋友。”林蛮皱了皱眉,每当vivian重复自己的一些用词,他总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一个侦探,正在从自己的口供里探寻真真假假的蛛丝马迹。这让他有些急躁:“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vivian又露出一个很轻的笑:“我以前哪样?” “你会情不自禁地靠近我。”林蛮故意刺激他,“你甚至会在货车里面给我*。” 林蛮说完,如溺水般从床上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惊吓之余,顾不得身体也·起·有·反·应,就掀开空调被,光着脚,三两步跑到电脑桌前开启平板,页面上残留的【会议已结束】的字样在证明,在巴黎确实有一个叫vivian的分析师,他们昨晚的预备性会谈维持了54分钟。 林蛮坐在桌前,掩面,调整呼吸,喝大量的冰水,迫使自己冷静。 他当然没有在实际的会谈中说如此露骨的话语,他是那么珍惜vivian的出现,怎么舍得去冒犯。但他又不能一直沉默着。 红页上,拉康派的分析师对预备性会谈的时间限制是不超过一小时。总要有一个人先开口的,于是林蛮问:“是不是需要先来一段自我介绍?” vivian点点头:“我所有的专业背景信息都已经在红页的简介里,只有两篇论文没有更新。” 林蛮:“……” 林蛮喃喃:“那现在轮到我。” 可他还是犹豫,过了足足半分钟后才无奈一笑:“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vivian说:“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年龄,简单的家庭背景,工作,以及,你正在面临什么问题。” 林蛮瞄了一眼手机。 距离会谈开始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时间的流逝让他有了紧迫感。他于是说:“我叫林蛮,贵州黔南人,今年32岁,我没有结婚。” 说完后,林蛮故意做了长久地停顿。 他直勾勾盯着vivian。他并没有在对面脸上看到任何表情的变化,哪怕是再一次的微微一笑。 这让林蛮有些怅然若失,舔了舔唇,继续说:“我现在是一名——” 林蛮又迟疑了。 当面对一个分析师,林蛮竟有些难以说出口,承认自己是个歌手。 于是林蛮换了另一种说法:“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用aman这个艺名,跑音乐节和演唱会拼盘谋生。” “谋生。”vivian嘴角扬了一下,是那种林蛮喜欢看到的俏皮机灵的小表情。他说:“这听起来像个劳动者,而不是聚光灯下的明星。” “确实。”林蛮也笑,“在这之前,我干过很多别的工作,俗称打工。” vivian不插话,也不好奇,只是继续等他说下去。 林蛮难免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 他忍不住掏出手机又翻看起红页,盯着简介上原本应该有张照片的地方。 直到这一刻,林蛮才开始怀疑,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那林蛮会难过的,甚至唾弃自己,就因为长相的相似,居然能把另一个人认错。 林蛮又瞄了眼时间,又过去二十分钟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好像没什么其他的问题。” “没关系。”vivian并不逼迫,他很宽容,“你可以在分析的时候,说任何你想说的话语,同时你也可以不说。” “那我……”林蛮喉结动了动,也往屏幕前凑得更近,“我之后还可以见你吗?” vivian终于露出那个轻轻的、略带神秘的微笑。这名样貌气质都和蒋棠夏一模一样的分析师问:“你明天这个时间还有空吗?” 林蛮第二天彩排时完整地唱了一遍。 有一支香港老牌乐队刚好在北京巡演,郝零斥巨资邀这个团队来救场,自掏腰包请他们住跟自己同规格的总统套房。 林蛮的表现也比之前更自在,连音乐总监都称赞,说到时候线上音源可以直接用这一遍。但郝零听过林蛮那么多年的现场,知道他有几个原本应该游刃有余的高音,还是没能唱上去。 郝零还不知道林蛮已经自作主张去找德国人打了针封闭,他嘴里还自言自语着,自我安慰:“哎呀,就保持这个水准吧,也恢复得差不多啦。” 等林蛮下台后,郝零为他更新了两个通告,全都是为《舞台》首发阵容造势的媒体采访。要放在平时,林蛮不会对郝零的任何安排有二话,他今天特意看了眼时间表,主动提议要把晚上十点那一场提前,或者挪到明天。 郝零的眉毛弯弯一挑。 他听得出林蛮是在通知自己,而非商量的语气。他问:“你这么晚要去干嘛,约会啊。” “算是吧。”林蛮耸了耸肩膀,“不是你说要给我整点绯闻对象,不然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一点都不正能量。” 郝零:“……” “你给我正经一点,别真搞出什么幺蛾子事。”郝零狠狠在林蛮胳膊上拧了一下,林蛮吃痛着,差点惨叫出声。 “连王菁都在前采里说过,你是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现在是你观众缘和路人口碑最好的时候,不管你能演几轮,只要从《舞台》这个节目出去,你未来的演出报价还能再翻好几倍。”郝零的声音越压越低,甚至变得急促和焦虑,“德国人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中国老话,跟我说什么你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但我知道心病是最难医的,你唱不了几年了,林蛮,你要趁现在还能唱,好好地把钱都赚到。” 第53章 林蛮捂着还酸痛的手臂,垂着眼,良久才猛然抬起看向郝零,问:“那段视频不是justin的粉丝剪的。” 郝零歪了歪头,一怔。 像是没反应过来,他眨眨眼,装作浑然不知地反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怎么,没想到……”林蛮恍然大悟地笑,“我当时就奇怪,为什么那段视频里居然会有些当年的录像,是监控,是你还留着当年在度假村里的监控,你和王菁一起——” 林蛮十点准时守在平板前。 他早早输入了会议链接,提前打了腹稿,跃跃欲试地想要告诉vivian,今天他也做了回侦探。vivian如约出现在了屏幕那一边,还是明晃晃的夏日白光,白墙和一小片关闭的窗。 vivian穿鹅黄色衬衫,戴眼镜,头发微微长到脖颈,他今天先于来访者开口,在问好后,开门见山地提醒:“你还没有支付昨天会谈的费用。” 第37章 我们今天就停在这个 林蛮:“?” “……哦!”林蛮赶紧掏出手机,识别昨日的邮件里附录的二维码,输入八百块钱的金额后,收款码注册人的名字信息跳了出来,中间有个*,开头不是“蒋”,结尾也不是“夏”。 林蛮整个人抽离了一下。 完成所有操作后再抬起头,林蛮再次意识到,屏幕那一头坐着的,是分析师vivian。 vivian昨天的结束语还在耳畔:“一般来说,我会通过预备性会谈来了解来访者的基本情况,最重要的是,判断他有没有抑郁或者自杀的倾向。如果严重,我会建议来访者先接受一定的药物治疗。” 林蛮显然不属于这一类来访者。他全程情绪稳定,言语克制,但当他问vivian怎么看待自己,vivian给出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诊断是:“你看起来很疲惫。” “所以我们可以尝试这样的工作频率:每周的二五日,北京时间晚上十点,我们用视频会议的方式来进行会谈,时间弹性,十五分钟到一小时不等,但每次分析的收费都是人民币八百元,包括这次预备性会谈,也是这个价格。” vivian介绍完后询问:“你能接受吗?” 林蛮当然不会犹豫。 如果蒋棠夏的时间也可以用这种方式购买,林蛮狠不得24小时全部买断。他沉溺在久违的幸福里,以至于忽略了分析的规则,而当他真的完成支付,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vivian本质是在一段付费的关系里,他所能拥有的,只有对方的工作时间。 林蛮像是骤然被浇了盆冷水,又陷入了沉默。vivian一如既往地等待他开口。几分钟后,林蛮说:“我在准备一个综艺节目的前期录制,第十五季的《舞台》,你听说过吧。” vivian镜框下的眼睛眨动着。他今天换了副眼镜,玳瑁棕色的边框衬得他的皮肤更白净,鼻梁更挺翘。林蛮对于蒋棠夏的浮动的想象又在他身上落地,那个聪明灵动的小孩成熟以后就应该是这幅骄矜智慧的模样,惊心动魄的美丽。 “你一直生活在巴黎吗?”林蛮的言语里带了些刺意,轻笑了一声,“不对,就算是在法国出生的华裔也应该听说过这个节目吧,我看过一些报道,最早几季《舞台》在海外播出时收视率一度能超过春晚,你为什么一定要装不知道。” “因为在分析里,我只关心你,你。”vivian丝毫没有被激怒,反而更加的温声细语,“如果我是你现实生活里的朋友,我会很日常地跟你进行交流,但我们现在是在做分析。所以我更在乎的是,你为什么要问我有没有听说过这个节目。” 林蛮冷静了。 一分钟后他的声音也变轻:“这个节目真的很有名,对吧。” vivian这次的沉默代表着肯定。 《舞台》是一款现象级的歌唱类综艺,早年是某卫视的王牌节目,通过短信投票的方式迅速打开知名度,捧红了无数草根歌手,后来受移动互联网冲击后又积极改换赛制,又推出了一大批选秀明星。这几年来流媒体盛行,对传统电视台造成强烈冲击,该卫视干脆拿出《舞台》这个ip交给红果娱乐做联合出品,制片人兼总导演王菁再一次做大刀阔斧的改革,除了直播模式的创新,在首发阵容的选择上也出其不意,甚至囊括了林蛮这种不太主流的歌手。 vivian问:“怎么才算主流?” “至少不是我这样的。我没有和任何唱片公司签约,我的老板郝零也只带我一个艺人。”林蛮皱了皱眉,注意了眼时间,又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紧迫感再次降临。 当他点开会议的链接,他只是想跟并不承认自己是蒋棠夏的vivian多待一会儿,他现在体验到的,更多是时间流逝的煎熬,这让他倍感不适,焦虑又无能为力。 林蛮说:“并没有什么人喜欢我。” vivian问:“那谁是被喜欢的。” “justin。”林蛮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名字。那是位正当红的流量明星,当林蛮还在北京与西宁往返,治疗声带的同时看望雪豹芒芒,justin才是新一季《舞台》首发阵容的热门候选。 “王菁是红果娱乐的副ceo,在接手《舞台》之前,他已经做过好几个非常成功且火爆的节目,所以他异常看重ip属于官方卫视的《舞台》,要是搞好了,这就是他的投名状。所以他对首发的九名歌手精挑细选,就连两个外国人,也是一名是欧美新声代,一名来自一带一路国家。” 林蛮说,剩下的七个国人的配置也很讲究,要囊括老中青三代人。他自己也是先看到热搜,才知道最后一个名额居然属于自己,而经纪人郝零对于和王菁的接触,对他是全程保密。 “官宣当晚我人还在祁连山保护区,网不好,也就没看到justin的直播。”林蛮顿了一下,甚至有些疑惑,“他是个成熟的偶像,我事后其实很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冲动。” vivian洗耳恭听那场直播的内容。 林蛮感慨万千地笑了一下:“我说过啊,有很多人喜欢他。” justin的那场直播开得很突然,背景就在他自己的保姆车里。justin戴鸭舌帽,口罩挂在下巴处,低着头,不停地盯着另外一个手机,而他正直播的页面里,无数粉丝齐刷刷统一口径表示心疼,她们以为justin出现在《舞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早就提前开过香槟庆祝偶像咖位的提升,她们哥哥的名额被林蛮偷走了,而在追星圈里,aman这个名字确实是个陌生的存在。 “我刚刚,在今天下午,才确定,justin那天晚上,应该是在跟我的老板郝零联系。”林蛮现在再看到vivian无动于衷的表情,已经不会感到太失落,他继续说道:“我这个老板以前做大生意,惯会撩拨人心。” 以自己对郝零的了解,林蛮完全能想象到对话的内容会是什么。郝零绝对如花孔雀一般,炫耀自己手下艺人的优秀成绩,连《舞台》的首发出场名额都能囊括其中。 但justin也不再是十七八岁的毛小伙子了。 他会在近万人的直播间里,毫无征兆地揭发林蛮过往的黑历史,绝对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毕竟当年求着他和欧阳长磊听一下作品的货运司机,如今抢了他的通告,他当然会极度地不平衡,还有意难平。 “我来具体跟你们说说这个aman究竟是怎么从地下走上来的。我和他在七年前,还真有过一面之缘。”justin用尖酸刻薄的口吻,将度假村那晚林蛮醉酒的窘迫,又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他的粉丝们当然单方面地无条件地相信,在这个直播间里,aman是个不守时迟到、没文化、低俗、浑浊的形象,怎么能登上高雅的代表艺术殿堂的《舞台》呢,等justin下播,这段切片也被粉丝们摘取出来在社交平台上传播,并@《舞台》官方对首发阵容加强审核歌手的职业素养,履历背景,更有甚者直接将动图贴到了林蛮那条官宣微博的评论区里——也不知道justin的粉丝是从什么渠道搞到七年前的一段视频,模糊的俯瞰视角里,年轻的林蛮不胜酒力,真的差一点就呕吐在justin和欧阳长磊面前。 好不狼狈。 就连此时此刻的林蛮都皱着眉。他说:“我现在的感觉不是很好。” 那突如其来的网暴就发生在不久前,尽管林蛮本人并不高度冲浪,并没有受太大影响,但七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夜是真实发生的,在能靠演出赚取稳定的收入后,林蛮已经很久没受过屈辱和作弄,嘲讽与不屑,当这几年的平稳时光与记忆里的动荡发生冲撞,林蛮本能地有些应激反应。 但vivian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林蛮的眉头逐渐舒展,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之后,他说,“舆论很意外地,并没有按justin粉丝希望的方向发展下去。” vivian的脸侧了侧,他总是倾听得那么认真。 林蛮也换了个坐姿,他舔了舔唇。 “他的粉丝特意把这一段截出来,是因为她们和喜欢的偶像一样,都认为我那个晚上的表现挺出糗的,很难堪落魄,也很破坏形象。不过让她们没预料的是,我本来就没什么形象。”林蛮说到这儿,嘴角歪着笑了一下,“倒是这个切片真的传播开来以后,被很多娱乐圈以外的人拿来二创。甚至有一个做人文社科的账号给我取了个新外号,那个up主拿我辍学的心路历程做切口,我要是投胎在沿海地区还能是个小镇做题家,我在黔南只能是小镇没题做家。” 第54章 justin的直播间里足足有一万人,但一万人之外,还有整个世界。 总之由这个切片开始,第十五季《舞台》迅速火出圈,未播先热,林蛮接下来与欧阳长磊是否会有摩擦,也成了营销号一天发到晚的流量话题。 “我的联合经纪人小枫最早在山海广播台工作过,她七年前播放过一段我的个人介绍,是我的,我的一个朋友写的,他叫蒋棠夏,是我一个老板娘的小孩。在当时,他几乎是我唯一的听众,但他就是很喜欢,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但他就是一直鼓励我,包括跟欧阳长磊以及justin的见面,也是他牵线搭桥的。他无条件地相信我有一天会变得很有名,所以他把标题取得很大。天菩萨!我现在取专辑名都不敢加上great,他当时就写,我会是《a great singer who is going to be》。嗯,这段一开始也是被justin的粉丝翻出来的,原本是要拿来攻击我,笑话我还在山海市打工的时候就眼高手低,全能自恋。没想到这一段音频被传播开来后,也引起了很多人对我的共鸣,人在低谷时的心气不应该被嘲弄。” “而我本人一直没说话,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有很多人喜欢justin,我也知道他的粉丝年纪小,都是些可能和我妹妹年纪差不多的小女孩,我就想,算了吧,不跟她们吵架。但慢慢到后来,好像……”林蛮的语速越来越慢,思忖着,越来越不确定: “慢慢到后来……我发现,好像有更多的人,喜欢我?” 都到这儿了,林蛮的尾音还是打颤,并非全然笃定。vivian反问一句:“难道不是吗?” vivian还是微微侧脸:“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蒋棠夏一个人的林蛮,就已经是更多人的aman了。” 林蛮如断裂般怔愣。 时针转动到十一点零七分。vivian说:“我们今天就停在这里。” 第38章 大小姐爱上黄毛 林蛮在直播前抽出场顺序的签,他刚好排在欧阳长磊下一个登场。 在之前互换歌曲的环节里,欧阳长磊抽到的是一名欧美女歌手的老歌,两个人用英语交流了许久,女歌手不知道中文互联网的血雨腥风,好奇地问欧阳长磊,那又是谁抽到了您的歌,欧阳长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称呼林蛮为:“a chinese orpheus(中国的俄耳浦斯)。” “oh,jesus chris!”女歌手花容失色,尖锐的延长甲捂住口鼻,问刚好路过的林蛮:“is your lover died or something?” 林蛮的目光深沉,点了点头,回答她:“我的歌主要是唱给中国的老百姓。” 外国人:“?” 欧阳长磊:“?” 欧阳长磊有些聊不下去,还是王菁出面解围道:“欧阳老师想表达的意思是,aman从最开始的独立歌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也是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冥府之旅。” 林蛮在直播演出的那天下午才敲定服装。对于这个节目,郝零明显比林蛮还要上心,连搭配师都换了好几个,最终选回了第一套暗黑色新中式绸缎礼服。 “这才像个主流歌手,mainstream!”郝零打量订完妆的林蛮像欣赏一件艺术品。直播当晚,小枫奔走在后台做最后的交接,休息室里的大屏幕上已经在播放第一位登场歌手的引吭高歌,郝零啃着手指在房间里焦灼地踱步,但当直播的镜头偶尔切到自己,他又变脸似地昂起头颅,高傲不已。 主持人在讲过渡词,欧阳长磊站到了舞台正中心。林蛮拍了拍沙发旁边的空处,招呼郝零坐下来休息休息,郝零先是听不进去,但当管弦乐声响起,他掏了掏耳朵,总算坐到了林蛮身边。 两人先是长久地沉默,佯装专注地聆听老艺术家的华美歌喉。郝零见惯了大场面,但当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飙升到100万+,他还是有些紧张。虽然自己的歌手有丰富的演出经验,但《舞台》的第一集直播观看人次保守估计过亿,万一林蛮唱破了音,那就是在全国人民面出事故,之后可能面临的压力更是灭顶。 郝零并起两指堵在唇前做沉思状,另一只手掐了麦,小声打退堂鼓道:“嗓子状态还好吗?如果实在不舒服,咱也可以当一回逃兵。” 林蛮看着他,轻轻一笑。 欧阳长磊正演唱到高潮段落,直播镜头不可能切回其他人的休息室。林蛮的麦并没有关掉,他不介意这一段在播出后被剪辑成花絮,他说:“可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诶。” 林蛮的坦荡让郝零都感到意外。 自从半年前突然失声后,林蛮在他眼里一直是低迷的,苦闷的,要不是那头被救助的雪豹牵动林蛮的心弦,他真的要以为林蛮不想再在公共视野里出现了。所以他才会冒险谈下《舞台》的通告,如果要给aman的歌手生涯画个句号,那么他也值得一个盛大的落幕。 但是林蛮说:“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他还拍了拍郝零的肩膀,振作鼓舞道:“来都来了,唱好了算我的,要是真唱出事故了,只能怪欧阳老师的歌不行。” 郝零微微眯眼,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你这两天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但林蛮的房间就在自己隔壁,每天和他同进同出红果娱乐,哪里有空闲时间真的去约会。 林蛮走出休息室时,刚好又和走下舞台的欧阳长磊撞上。 王菁绝对是故意将两人的休息室安排在对面,从入组开始,林蛮和欧阳单独的相遇就没停过,虽然他作为晚辈始终会先问好,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是微妙。这次又是在直播里,林蛮除了口头上打招呼,还伸出了手,他毕竟是要唱欧阳的经典歌曲,欧阳当然要回握住,青年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腹上还残留的薄茧提醒着所有人他曾经来自哪里。 欧阳以为就这么客套一下,林蛮就会给自己让路,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他没能抽动被林蛮握紧的手。 直播镜头故意停留在这里,足足过去五六秒,林蛮才从容地松开手,导致欧阳差点踉跄,等他后退几步站稳,林蛮也不装模作样地道声歉,浑然不顾地往前走去,好像从彩排开始的温和歉然全是林蛮的伪装,骨子里难移的野蛮才是aman的本性。 等候区与正式的舞台之间还有一段十五米左右的通道,林蛮握着麦克风站在尽头做最后的准备。王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问他为什么要跟欧阳闹得不愉快,林蛮看向他的表情还挺无辜:“这不就是你们请我来做首发的意义吗?” 王菁的面色微妙,再看向林蛮,他像紧盯一头突然不受控制的猛禽,有一种放虎归山的无力还天感。 “你在紧张什么?”林蛮明知故问,“我只是看欧阳年纪大尊称他一声老师,他又没有真的教过我什么东西。” 王菁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揶揄,总算是放下心来。 紧接着他觉得自己被戏耍了,又重新打量起林蛮。林蛮故意用些粗鄙的词汇:“你拿我炒流量,那我也总得爽一下。” “年轻人格局要大一些。”王菁好言好语地劝他,“毕竟是全球直播,你行为举止还是要得体点。” 王菁侧了一下脸。 林蛮仅仅是往他身边又侧了一步,他就感受到强烈的被灼烧一般地笼罩感。 “哦,原来你喜欢那种听话的选手。”林蛮听到主持人在舞台上的介绍,以及台下此起彼伏的呼喊,他在登台前,遗憾地对王菁说了句:“迟了。” 林蛮再一次点开视频链接时脸上还带着妆。 vivian的面庞在巴黎日光下一如既往的白皙,那种白是清亮的,柔和的,林蛮则不同,他化妆是为了拍杂志封面,拍摄结束后还没来得及卸妆,就卡着时间等候在平板前。 “你好,林蛮。”vivian的开场白没什么新意,但他难得露出牙齿一笑,嘴角咧开很大一个弧度,所有的表情语言都在传递一个信息:此时此刻的林蛮在他眼里,是赏心悦目的。 林蛮故意咳了一声,顺手喝了一口矿泉水,压住自己也差点扬起的嘴角。 要是别人这么盯着他的脸看,他会浑然不在意,但取悦到了vivian,他就突然有了那么几分自信,毕竟不止一个化妆师从专业角度盛赞过自己的五官和脸型,哪怕是放在娱乐圈里,林蛮也不输那些当红的偶像明星,根本看不出已经年过三十。 “昨晚上第一期直播结束,收视率空前火爆,所以今天有很多媒体采访和拍摄。”林蛮的声音有些沙哑,vivian问他:“那你有好好休息吗?” “反正拿了个第五名。”林蛮继续讲赛事,语调还有些小得意。 vivian手肘撑在书桌上,肩膀跟着耸起,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很正经,他又问:“如果你觉得累的话,我们今天可以早一点结束。” “我上次一结束就转账支付了。”林蛮有些慌张,“是不是超了的那几分钟需要再补一个小时的钱,我、我这就再给你转过去。” “这跟费用没有关系。精神分析的时间本来就是弹性的。”vivian平静地解释道,“我只是看你的工作强度挺高,有些疲惫。” 第55章 “疲惫。”林蛮也会学着vivian说重复的话,“你在会谈的时候就这么评价过我。你怎么看待我的疲惫感?” vivian竟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蛮匪夷所思地反问,“干你们这一行的,不应该什么都知道吗?” “分析师只是一个假设全知全能的存在。”vivian说,“但我本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有些答案只能由你自己给出来。” “那我就更不清楚了。”林蛮也快要被绕糊涂了,挠了挠还打蜡的头发。他说自己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在大众视野里,自己在九名歌手里的知名度仅高于那名来自一带一路国家的,但他还是拿了个中等名次。 vivian说:“你的舞台表现很有感染力,有超过半数的观众为你投票。” “你也特意去看了吗?”林蛮就像个等待老师奖励红花的学生,迫切地想要得到vivian本人的肯定,他渴望对方能像个身边的朋友那样,寻常地聊一聊自己的观看体验,但分析师坚持不脱离分析的情景。 vivian说:“你在观众那里是有投票号召力的。” “但我甚至不知道她们都是谁,为什么会给我投票。”林蛮承认,“第五名其实都超出我的预期了。” vivian问:“你怎么理解自己这种不自知的魅力。” 林蛮没有自恋到再追着问vivian,你也觉得我很有魅力吗? “……我不知道啊,我,我刚开始入圈,甚至都跑拼盘音乐节的资格都没有。”林蛮的语句有些混乱,他整理了会思绪,尽量按顺时间线回忆。 “我的那些经历在网上都能找到。真要说勇闯娱乐圈,还要从郝零带我去找梁真说起,那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梁真总不用我再特意介绍了吧,第一个在国内开四面台演唱会的说唱歌手,《舞台》应该请他来,他在当年就红过半边天了,但他又特别的平易近人,郝零把我的具体情况告诉他后,他并没有说坚持梦想之类的空洞的鼓励,而是看穿一切的本质,他知道我在当时最缺的还是钱,他看我长得还行,就推荐我先去演来钱快的短剧。” “他是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林蛮想不到比好本身更能形容梁真好的词汇了,只能一再强调,梁真是个真真正正的好人,哪怕两人只是在演唱会后台匆匆见了一面,他真的给郝零推了几个短剧导演的联系方式。 林蛮努努嘴:“然后我还真演上了。” 跟传统影视剧相比,短剧制作周期短,对演员的素质要求也不高,再加上有熟人引荐,林蛮还真阴差阳错地当上了男主角,不过那些剧本一个比一个离谱,服化道也是粗制滥造,林蛮最后一个角色是黄毛,他真的染了个黄毛,给富家千金当豪车司机,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 “完全是无脑爽的剧情,但我还是有好好背台词,毕竟剧组真的有给我钱。我拍完那部《大小姐爱上一个黄毛》后,我都打算好了, 我还是回去送货吧,虽然赚的没那么多,但那些短剧让我自己看我都害臊到面红耳赤,真的不能再演了。但偏偏,偏偏就是这时候,我火了。” 林蛮说,时至今日他都很感谢那个叫【天选黄毛】的账号,他一直联系不上这个id,但确实是这个人第一个对短剧进行二创,把《大小姐爱上黄毛》剪辑出了别样的小镇文学感。播放量最高的一段是林蛮饰演的黄毛某一天感冒了,一直咳嗽。林蛮演出当天是真的感冒了,胃抽着疼,脸颊泛红,唇色苍白,长出黑色发根的黄毛一簇又一簇,但他还坚持开车。 坐在后车坐的大小姐让他下班吧,他说没关系,自己能坚持,不会耽误大小姐的出行,大小姐说,我不是担心自己的行程,我是心疼你。 【天选黄毛】给切片加的bgm被网友戏称为背德小曲,但用在林蛮的镜头里,弹幕就变成了【xx一响,纯爱登场。】 好的二创作品不仅会一传十,十传百,还能吸引来其他审美绝佳的同人创作者一起来创造。 哪怕短剧本身质量极其糟糕,林蛮的镜头单独拎出来,意外地能看。再加上他过往的经历赋予他一种特别的故事感,他不需要演,他就站在那里,化着劣质的战损妆,无声地看着镜头,同人创作者用高超的剪辑帮他演了。 以林蛮为素材的作品频频上榜,甚至有二创创作者玩抽象,盛赞《大小姐爱上黄毛》里的林蛮可以拳打《喜剧之王》里的尹天仇,脚踢《城市之光》里的卓别林。 林蛮说:“我何德何能跟这些真正的大师相提并论。” vivian说:“喜剧的内核往往都是悲剧。你身上确实有这种脆弱又坚毅的气质。” 林蛮问:“这是观众喜欢我的原因吗?” vivian依旧没有给出正面的回应,又一次地,戛然而止:“我们今天就停在这里。” 第39章 我会以分析师的身份见你 《舞台》第二集的前期录制如火如荼地继续进行,王菁将众歌手聚集到一起,公开了新主题:影视剧ost。 “今年是不打算自主命题吗?”一名歌手发问,王菁无可奉告。众人很快开始了讨论,这种翻唱不仅要去商议版权,还要考虑到国民传唱度,是否经久不衰,镜头给到了林蛮,问他有什么初步的想法,林蛮脱口而出:“《大小姐爱上黄毛》。” 众人灼灼的目光一时间全部落在他身上。刚进组时的拘束与茫然荡然无存,林蛮理直气壮:“短剧也是剧啊。” 林蛮在单独的采访里迅速吸引来最多的媒体。记者a问他为什么在上一场直播里给欧阳难堪,林蛮的沉默振聋发聩,长久到记者不得不又问他为什么不回答,林蛮才说:“老人家就是容易站不稳。” 记者b问:“您是九位首发歌手里唯一的独立音乐人,请问您怎么看待这份殊荣?” “这具体还要问我的老板。”林蛮眼神示意镜头外的郝零,“钱给少了他不干的。” “什么?我的报价单更新了,啊……那个1c的c是我的老板,他一坐经济舱就过敏。” 记者c在发问前已经笑出公鸭叫。他平复心情后问:“您怎么看待目前网络上对您过去经历的疯狂挖掘和解读,很多人说你都能登上《舞台》,简直是男主照进现实,莫欺少年穷,敢笑黄巢不丈夫。” 林蛮点了点头。他知道记者引用了诗句,他还是强调:“但是我姓林诶。” 林蛮的妙语连珠迅速占领热搜广场。 与其他歌手粉丝受过训练般整齐划一的转发不同,与林蛮相关的报道的评论区里,他本人平淡的发疯感吸引来一大批同样活人感爆棚的观众: 【aman继续苟,我只看免费集,红果娱乐休想赚走我的vip!】 【以后还能听到他五十块钱三小时的livehouse吗?】 【世人都不看好,偏偏你就拿了个第五,也没很争气。】 【已读乱回第一人,论aman如何治好我的精神内耗。】 …… 林蛮迅速适应了综艺的赛制,作为独立音乐人,当他真的面对采访,对话总是妙趣横生出其不意,这种变化郝零也看在眼里。 虽然通告和演出都是他谈的,但在音乐创作上,他一直有给林蛮完整的自由度。不论林蛮和陈则捣鼓出什么名堂,他的巡演的票能售罄,拼盘音乐节的演出时段也越来越晚,有越来越多的观众愿意为aman买单,郝零只需要负责压榨他的时间接更多的商演就行,从来不关心具体的作品。 但唱《大小姐爱上黄毛》,属实是大大超出郝零的理解范围。 更要命的是,等自己找到林蛮,他已经在那种租在居民楼底商的理发店里,洗剪吹了个99块钱的黄毛前刺,理发店隔壁就是家服饰批发,林蛮换了件印椰子树的花衬衫,短裤,脚踩人字拖,换下的衣服甩在肩膀上,若不是墨镜下的那张脸出众,还真像个刚来大城市打工的,流里流气的乡下仔。 “退赛吧退赛吧,我受不了啦!简直是辣眼睛!”郝零恨不得用自己的衣服把林蛮的脸盖住。当年林蛮演完短剧后,确实挣了一笔钱,他回黔南老家买店铺安顿亲属花了大半年光景,才又重新找到郝零做自己的音乐经纪人,郝零之后一直希望林蛮能摆脱短剧时期的“土气”,哪怕有歌迷在散场后追着问aman以前是不是就是演《大小姐爱上黄毛》的林蛮,他都尽量不做回应。而林蛮的报价表里虽然没有商务舱,但至少吃住都在星级酒店,高铁偶尔也能享受一下特等座。 现在好了,林蛮相当于是把他经营多年的“神秘独立”戳破,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过去。但世人爱看的是他时若遂凌云志,而不是重走来时路啊! “我感觉复刻得差不多啊。”林蛮弯下腰,照就近一辆轿车的后视镜,欣赏自己在街边烫染的黄毛,就连发尾轻微的受损感都是他想要的,他跟郝零报喜,那部短剧的导演一听说林蛮要翻唱主题曲,恨不得给林蛮打一笔钱。 街上已经有人频频侧目,认出林蛮后掏出手机拍摄,郝零赶紧把他塞回保姆车里,逼问他:“你最近到底见了什么人,又说了什么话?” 第56章 “你要不要做个imbt?”林蛮还在找黄毛的感觉,说话带着不清不楚的腔调,郝零握拳在他脑袋上砸了一下:“那叫mbti!” 林蛮故作吃痛的缩起肩膀,郝零差点有被骗到。但很快,林蛮就恶作剧得逞般咧开嘴笑,郝零盯着他上下打量:“我十八岁的时候就不吃这一套了。” “damn!”郝零又突然抓狂,双手做鸡爪状,“你已经32岁啦,怎么演起25岁来毫不违和!” 林蛮再一次出现在分析里也是这个造型。 “你好,林蛮。”vivian抿唇,已经把两边嘴角压得很低了,但还是掩饰不了满脸的笑意。他于是低下了头,林蛮看到他镜框下乌黑的睫毛,长到能有几根碰到镜片——蒋棠夏的眼睛就是有这么漂亮。 “又是一个第五名。”林蛮今天的坐姿随意,衬衫敞开两粒纽扣,潇洒随意。这已经是他开始分析的第二个星期,他依旧没什么特定的开场白,当vivian问他今天要聊些什么,他每次也没个主题。 “不知道啊。”林蛮想了想,既然自己正在录制一场综艺节目,那就聊聊比赛。 “上次跟你聊过后,我琢磨了一下,是哦,好像是有很多观众喜欢看我早期县城文学时的打扮,我就借这期的主题又演了一遍。”林蛮对直播效果显然很满意,那双人字拖最终穿在了陈则脚上。他很庆幸自己在上台前临时决定由陈则来当这一场的贝斯手,于是观众就看到了两名精神小伙同台演出,,林蛮用诙谐幽默的腔调,改编了《大小姐爱上黄毛》的主题曲,中间还插入一段蹩脚的英文说唱,整个观众席的热情都被点燃,至于其他选手在休息室里的态度也两极分化,要么跟着一起笑到人仰马翻,手舞足蹈,要么丝毫都不能共情,僵直地坐在那里。 林蛮于是又取了个中间的名次。排名宣布后他也挺诧异,王菁问他为什么是这样一个表情,林蛮面露难色道:“我机票都已经买好了,现在退票节目组不给报销。” 休息室里再次爆发笑声。其他歌手的联合经纪人眼泪都笑出来了,捂着脸说aman不愧是这个节目实话实说第一人,他们来向林蛮取经,问他如何保持这么美丽的精神状态,林蛮说:“我没有受过正统的大学教育。” 林蛮在面对vivian的时候就没那么恣意。 依旧会习惯性地瞄手机,林蛮能捕捉到屏幕上每一分钟的流逝,只是今天,他并没有太多倒计时的紧迫感,又一次的晋级确实有给他些许的底气。 林蛮还是不死心,问:“你看了我的节目吗?” vivian不正面回答:“你为什么会关心你的分析师有没有看过你的演出。” “因为我也会对你很好奇啊。”林蛮整个人往靠椅后背仰,埋在嘴里的舌头划过牙齿的样子,还真有几分流氓地痞的样,但当他坦白对vivian隐私的窥探,他还没说话,脸先红了。 林蛮挠了挠那头黄毛,还挺不好意思:“我在你们学校的官网里搜索过你,还拿你的名字复制粘贴到社交平台上,我在列表里一个一个找过去,点开,又退回来,点开,看看哪一个可能是你在使用。。” vivian已经不像视频刚打开时那么幸福洋溢,他恢复了一个分析师应该有的职业素养,静静地聆听。但突然的,他像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种窥探终将会发生,所以大发慈悲地告诉林蛮:“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来访者。” “什么意思?”林蛮还挺担心,“你以前被别的来访者骚扰过吗?” “骚扰?”vivian好看的眉毛挑了挑,“那你在社交平台上找寻我的踪迹时候,也算骚扰吗?” 那怎么能一样,林蛮差点脱口而出。 随即,他又倏地意识到,自己在分析以外的时间,试图找到vivian的生活账号,放在娱乐圈里,无异于性质恶劣的私生。 但林蛮怎么能忍得住。当着vivian的面,他吐槽官网上的法语太多,博士候选人名单里的vivian也多,林蛮一度看得眼花缭乱,但还是找到了一名:vivian jiang。 念出那个姓的时候,林蛮明显能感觉到有一团火在胸膛里烤。但vivian玳瑁色的眼镜下,面若冰霜。 一定要我揭穿你吗?林蛮嘴唇张了张,说出口的是:“现在是我最好的时候。” 我有钱有名,可以坦坦荡荡到在那么大的舞台扮演穷小子的形象,因为我知道那是不会回去的过去,这一条路我走了七年,已然是抵达了某种极限,为什么你现在就在我眼前,你不主动向我说起你的姓名。 林蛮失声了,原本欢愉的氛围也变得尴尬,他既而有些后怕:既然蒋棠夏是这样的态度,那如果自己真的呼唤了一声,他会不会把视频提前关闭,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这么被切断,一如这场重逢毫无征兆的到来。 于是林蛮换了个问题:“我看了vivian jiang的履历,你为什么不在红页上写你本科来自zju。” “那确实是所不错的学校,机会也很多,”vivian并不否认,“我就是通过学院的交换项目,在大二时直接来的巴黎,但我在国内的专业与精神分析没有交集,也就没有写上去。” 一个完美无缺的回答,林蛮挑不出任何毛病,手机屏幕上,时针来到了十点三十五分位置。 林蛮问:“你在巴黎本地的工作室在哪里?” “红页有写到的。我从研究生时期开始就在圣-安东尼医院的精神分析中心实习,我在那里的临床时长就有两千小时,还担任中法翻译。你可以在这个中心的工作室里找到我。”vivian顿了一下,“如果你来巴黎。” “你以为我不会来吗?”林蛮挺直身子,整个人往屏幕凑近,灯光打在他漂染过的头发上形成微弱的光晕,他整张脸笼罩在柔和的光影里,不笑的时候俊美又坚毅,他要是真的为谁翻山越岭而来,就连vivian也无法抗拒。 但vivian也有自己的坚持:“那我会以分析师的身份见你。” 十点四十分。vivian说:“我们今天停在这里。” 第40章 督导 巴黎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蒋棠夏摘掉没有度数的眼镜,关闭视频会议后双手捂脸,长久地做深呼吸。 欧版的佐米曲普坦计量是国内的两倍,蒋棠夏扬起头直接喷了两下,喉咙口马上有干呕的迹象,他又迅速从桌屉里抽出一版崭新的铝碳酸镁口嚼片,一枚,又一枚,吃零食奶片似的,不一会儿就咽下了全部。 大剂量的头痛胃痛药双管齐下后,蒋棠夏在书桌前趴了约莫半小时。他租住的阁楼是典型的女佣房,没有空调,等他能忍受身体的不适,额角的细汗也没那么明显,他于是重新戴上眼镜,一只手摁住太阳穴,另一只手动鼠标,打开电脑上的来访者文件夹,准备继续工作。 蒋棠夏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他的新任督导发来法文信息,提醒他务必不能再缺席今晚的会议,蒋棠夏只是瞥了一眼,并不打算做回应。 但旋即,桌面右下角跳出一条实时的法国电视台新闻:马兰·图卢兹正在接受巴黎司法警察局的调查,这位圣-安东尼医院的精神分析中心创始人、学术届炙手可热的名流巨星很有可能面临刑拘,多名来访者联合起诉图卢兹在长途分析中违反伦理设置。 蒋棠夏匆匆浏览后将页面关闭后,布满整个桌面的是视频会议结束后漆黑一团的界面,以及正中间林蛮的头像,一块古典的黔南绣布,银白相间的锡绣图案。 蒋棠夏紧摁另一边的太阳穴。 他再拿起鼻喷挤压了两下,药剂瓶空空如也,无法再缓解他的症状。手机屏幕再次闪烁,新的督导发来最后通牒,团体督导是协会内每一个分析师都要定期进行的职业行为检查,如果蒋棠夏今晚不能到场,那么他很有可能会被精神分析协会除名。 蒋棠夏从冰箱里随手抄起一个面包,在前往小巴黎十六区的地铁上匆匆应付了几口,就算吃过了晚饭。 小巴黎十六区是传统的富人区。与自己租房的偏远逼仄不同,图卢兹的私人宅邸是一整栋临街闹市的别墅,总高五层,外立面是经典的奥斯曼建筑风格,内里在百年间经过好几次补葺,在保留岁月洗礼的同时具备现代设备的便利性。 站在图卢兹的阁楼女仆房里,是能遥遥看见埃菲尔铁塔与凯旋门同时出现的。多年以前,当精神分析还只是精英阶层的游戏,巴黎的分析师们就热衷于用美丽古老的十六区公寓作为自己的私人诊所,图卢兹明显继承了这一传统,这套祖宅不仅是他财力与社会地位的彰显,同样也体现了他对传统精神分析的忠诚。 但图卢兹本人已经无法再出现于这一主场,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学生们。除了创立精神分析中心,图卢兹也是巴黎八大精神分析系的教授兼副主任,当蒋棠夏姗姗来迟,七名圣-安东尼医院的见习医生以及三名八大的博士生已经以亚历山大为首围坐成一圈,交流起自己手头的个案。 蒋棠夏并没有入座那唯一一个空位,他警惕地站在墙角,聆听法国人抽着烟,比着手势,表情夸张地将自己与来访者的对话诉说给旁人听,他就是站着都难安,正准备露个脸离开,坐在圆圈正中间的亚历山大叫住了他。 第57章 “v。”亚历山大习惯性地只称呼蒋棠夏英文名的首字母,他提醒,“你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参加团体督导,这不符合分析师的伦理。” “伦理?图卢兹是被警方逮捕的,而非督导团体。那么多名来访者声称他对自己有越界行为,他本人也受了那么多年的督导,你们怎么没去审查他的伦理?”蒋棠夏现在只觉得这个词可笑。一个月前刚好是马兰·图卢兹在讲座上被警方带走的日子,而六年前在zju的名师大讲堂,正是图卢兹的课程让蒋棠夏对精神分析着迷,追随他的步伐来到巴黎,成为他门下的博士生,蒋棠夏含金量最高的几篇论文都是图卢兹指导的,图卢兹也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声称,东方世界来的青年正在成为他的得意门生。 “我父亲的遭遇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但他的个人行为与督导制度没有任何关系。”亚历山大·图卢兹倒是挺波澜不惊。他的年纪与蒋棠夏相仿,当年图卢兹作为客座教授来到zjh,蒋棠夏就曾与他同班,两人的学术步伐也极为相似,当父亲身处舆论漩涡,亚历山大自然而然结果重任,充当起团队的主心骨角色。 亚历山大是典型的带着地中海特征的犹太人长相,黑发黑眼,骨相又是西方的立体深邃,不做表情时的无辜纯良都和蒋棠夏如出一辙,让人天然愿意给予信任,除了蒋棠夏,其他分析师并没有受太多案件的影响,继续临床工作与定期督导。 “你们怎么做到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祖师爷都塌房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抱团,自欺欺人。”蒋棠夏发出极为无奈的笑声。源源不断有来访者加入举报的阵营,最远可以追溯到图卢兹自己都还是学生的时期。她们都声称图卢兹对自己进行过分析以外的侵犯,这种越界无关肉体与心灵,在当时尚可接受,甚至给来访者一种治愈的假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慢慢彰显,并形成了二次创伤。 每当蒋棠夏阅览这些控诉,他所受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自从他在圣-安东尼医院开始实习,他的临床技能全部来自图卢兹,图卢兹也对他倾囊相授,也曾有几名来访者在分析阶段性结束后给他发来感谢信,这些肯定构成了他作为分析师的成就感与意义,他实在无法想象,若干年以后,自己也有可能会受到曾经帮助过的人的指控。 “这岂不是更证实了,我父亲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分析家,活着的传奇。”亚历山大的语调还挺俏皮,“早在中国授课的时候,我父亲就曾说过,分析做到最后,没有一个分析师能全身而退。时代的偶像都是毁誉参半的,弗洛伊德也曾丑闻缠身,我父亲会被那么多来访者反咬一口,也算是得偿所愿。” “但我们作为分析师,要做的是帮助来访者走出困境,而不是把自己再造成弗洛伊德那样的神。”蒋棠夏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坚毅。他那不容置疑的坚定态度震慑住了其他人,却没能感染亚历山大。 “这就是你接了前男友的case的原因吗?”亚历山大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眼睛都像是甜蜜的,他说,“你想证明自己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哪怕你拒绝把分析的过程分享给督导听。” 蒋棠夏往后一退。 但他其实退无可退,脚后跟碰到复杂繁美的墙纸。 “所有在巴黎精神分析协会注册的分析师都需要接受督导,不然就会被除名,这是铁律。不过我们也要尊重中国人的含蓄,或许,你不能接受的是团体性的督导,那我可以代表协会允许你成为特例,你将拥有一名单独的,同样来自东方世界的伴侣。”亚历山大手往圆圈的正对面一指,一名西装裁剪得体的黑发男子站起了身,当他回过头,蒋棠夏看到了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 蒋棠夏不服气:“他甚至没有精神分析相关的学位,半路出家的爱好者而已。” “精神分析的世界向所有爱好者大开着。”亚历山大夸张着,做了个敞开怀抱的动作。蒋棠夏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赌着气离开会议厅。 曹卓晔后脚跟着他前脚,一同出门。蒋棠夏头也不回地埋怨道:“怎么在这儿也能碰到你。” “你要允许一个无法再回故土的人,寻找一些心灵上的寄托。”曹卓晔自认为还挺风趣幽默。自从七年前离开山海,他父亲的仕途就陡生变故,一个名下有大量资产却无法再见到双亲的人不可能不深陷情绪的泥潭,曹卓晔也是久病成医,既然要学,那肯定是要跟着最有名的那位学,图卢兹在校外同样开设了大量培训课程,曹卓晔于是从美国到英国,再到巴黎,当兴趣一样,自费拜倒在图卢兹门下。 图卢兹还有一项指控是背靠机构大量敛财,曹卓晔绝对是上供了不少,才能进入亚历山大的督导圈子。 “我和你无话可说。”蒋棠夏和曹卓晔一起来到了另一楼层的小房间,那是图卢兹接待来访者的工作间之一,同样也是他的书房,蒋棠夏抬头盯着书脊上各种语言的组合,势必要用沉默把这段时间熬过去,那也算是完成了督导任务。 “随你。”曹卓晔还挺无所谓,时间的推移终究是在他的心智上留下了痕迹。他至少不会再像少时,嘴上总挂着莫名其妙又自以为是的话语。 “不过亚历山大说的也不严谨,前男友?你和林蛮真的有在一起过吗?”曹卓晔还是没忍住,叹为观止道,“你们两个也真是孽缘。图卢兹博士出事后,你特意把自己再redpage上的照片撤掉,不就是为了短期内不被可能的来访者看到嘛,你明明在避免新的case,林蛮却上赶着找上你了,这在冥冥之中,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命中注定。” 蒋棠夏扯扯嘴角:“我居然能在有生之年,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我真是谢谢你。” 曹卓晔丝毫不气恼,他很平静:“你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整个督导团体里,最了解你情况的那一个。” 蒋棠夏一语不发,继续默念书脊上的词语。曹卓晔又问:“你真的不想和他再续前缘吗?” “我只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以分析师的身份,帮助我的来访者。我和林蛮没有在分析时间以外有任何的交集。”蒋棠夏忍无可忍地打断道。 “你有点职业理想和追求行不行?”蒋棠夏相当地认真严肃,“当然了,你还没有专业到能着手这样的case。假设你的来访者是一名从底层走上来的音乐艺术家,正在遭受声带受伤的职业病,又不得不参加国民性的歌唱综艺。你肯定也会像我一样,心无旁骛地帮助他,呵护他,安抚他,他才应该是这个时代的icon,伟大杰出的独立音乐人,劳动人民!他亲口在节目里说自己的歌唱给老百姓,他自己就是农民的儿子,不论是以前在山海做货车司机,还是现在在北京录直播,他身上一直有顽强不屈的生命力,让人魂牵梦萦。” 蒋棠夏和曹卓晔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多说无益,但只要提到林蛮,他就滔滔不绝,不能自已。头不痛了,只垫了几口面包的肚子也不饿了,整个人神清气爽,醍醐灌顶。 曹卓晔全都看在眼里,他微笑着,反问蒋棠夏:“那你还记不记得这位来访者,到底带着什么样的症状来找你?” 蒋棠夏一愣。 本来要脱口而出紧张的赛制,但林蛮从未透露过对排名的焦虑。林蛮倒是提到过医生说他的声带受损更多是心理原因,不过他说完就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的,也不是很在意。 “承认吧,v。”曹卓晔看着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几丝怜悯,看破又点破地说: “不论你如何强调自己仅仅处于分析师的位置,你的来访者只是纯粹地想见到你。” 第41章 草莓 巴黎时间下午四点四十,蒋棠夏再次坐在电脑前。 他刚给林蛮发去一封邮件,里面附有一条视频会议的链接。他能从软件后台看到林蛮是什么时候进入链接的,林蛮今天并没有提前。自从上次提醒他付费后,林蛮会在每次分析结束后都转钱到红页创始人的公司账户上,这意味两人每一次的工作都是“钱货两清”,如果蒋棠夏到时间了发现林蛮并没有出现,他作为被付费的那一个,是没有资格强制林蛮继续消费的,持续这段分析关系的主动权从始至终都在来访者手里。 “……而你扪心自问,你难道不想再见到林蛮吗?”曹卓晔的话如鬼魅,这两天总会时不时地在蒋棠夏耳畔回荡,妨碍他进入工作状态。蒋棠夏于是打开了工作文件夹,浏览了几个已经被写成论文的case,都是他在圣-安东尼医院接待过的来访者,有留学生,性少数群体,以及巴黎本地居民,各行各业各式各样。蒋棠夏的工作日志里专门有一栏叫“精神分析时刻”,这是他开始临床学习后,图卢兹教给他的第一课,也是图卢兹认为的精神分析的使命:一个真正的分析师要能敏锐地捕捉到来访者语言之间的断裂与缝隙,并给予恰当的解释。 图卢兹和雅克·拉康一样,对东方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还会几句中文。他说,只有当来访者体验到中文说“灵光乍现”的真实又晃动的眩晕感,症状才会消失。 第58章 为了抵达这样一个时刻,图卢兹当然传授了不少临床技能,被蒋棠夏熟练地用于解梦。没有一个来访者不会对分析师提到自己的梦,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比如一个厌食症患者会在梦里吃小孩,还不止一次地开车前往海边,而她本人甚至没有驾照。蒋棠夏后来是这么解释的,这位温州移民二代从小生活在多语言环境,无法完全融入某一个群体,她在家庭和学校社会里都感到孤立无援,难以把控人生的方向盘,看不清自己的未来。 这位年轻的女孩在现实生活中从事模特事业,频繁登上时装周。她还告诉过蒋棠夏自己会催吐,她说这在行业内很常见,模特们为了保持身材都会这样。蒋棠夏和她是在医院里面对面会谈的,女孩已经瘦到器官衰竭的程度,被她的温州父母送进圣-安东尼,蒋棠夏经常能听到她们说温州话,但会谈的时候,女孩又会和蒋棠夏说流利的法语。 如果不是山海方言与温州话有略微的相似,蒋棠夏很难将小孩的发音amai与法语里的amour(爱)联系到一起。女孩厌食又催吐,是因为她一直在吃不想吃的东西,行业的固定审美,父母亲人的压力都是被强行喂进她嘴里的,她无法反驳反抗,只有在梦里,她真正想吃的东西才显山露水,爱,她要很多很多的爱才能被填满。 蒋棠夏永运记得自己给出这个解释后,女孩诧异的眼神,良久不语。他们的分析在女孩出院后就结束了,半年后,女孩给蒋棠夏发来一封介绍近况的邮件,她离开了模特行业,附赠的照片里她笑容洋溢,体重回到正常水平。 “……她们都是带着症状来找分析师的。”蒋棠夏喃喃自语。来访者总是带着困惑和问题来做分析,当症状消失,分析关系也就结束了。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林蛮出现在镜头里。 他的头发又染回了黑色。vivian说“你好,林蛮”,他只回“你好,你好”,并不称呼对方的名。 “这次的排名很糟糕哦,倒数第二。”林蛮习惯性地先更新一下生活里正发生的事情,他的表情神态可不像是真的在懊恼惋惜,没什么胜负心,哪怕他在下一场的比赛里若再次排名倒数,就会面临淘汰的结局。 林蛮又沉默了,低头做沉思状,时不时抬眼看几下蒋棠夏,像极了小时候坐讲台边开小差的顽皮学生,老师家长担心极了他的成绩,他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都能玩得风生水起,不亦乐乎。 但林蛮也不是毫无烦恼和忧虑。他特意去搜了些专业资料,精神分析也有很多细分的流派,有些分析师在会谈的过程中会使用“弹性时间”,有一位知名祖师爷更是将这项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会让来访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直接请他离开。 林蛮对vivian的分析时长一直挺满意,但上回的四十分钟,还是让他有些心有余悸。他特别担心vivian今天也会提前结束,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没话也要硬着头皮找话说。 “下一期的主题也出来了,母亲。”林蛮清了清嗓子,无奈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歌曲。” vivian静静地看着他。 “节目组鼓励所有的选手邀请自己的母亲来现场。这么大体量的综艺当然要做一些感恩主题,王菁大发慈悲地要报销母亲们的机票,连那两位外国友人的母亲都邀请,但镜头到我这里的时候我大喊到破音——不需要。” vivian没忍住,一个露齿的笑。 林蛮想,自己无奈的表现能把vivian逗笑,也算是一种苦中作乐。 vivian问:“为什么不需要。” “她不会来的,我了解她。她不会想要出现在镜头前。”林蛮点了点头,“而且她日常还要上班,她不想出名。” vivian不解:“她现在还要上班吗?” “我给了她很多钱!”林蛮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自从演出有了稳定的收入,他就开始给家里人打钱,七妹的店铺是他买的,四哥的首付是他出的,还有那些一直在山海当小老板的哥哥姐姐,到年底想换个更新更大的厂房,林蛮二话不说也把租金打过去。 但他母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所以不管林蛮给她打多少钱,她收下后,第二天还是要上班。 林蛮说:“她现在还在山海打工。” 读过大学坐办公室那才叫上班,银花每天在麒麟湾工业区里找的活,那就打工。不止林蛮,她其他的小孩也曾劝她退休,但她就是闲不住,一定要进个厂干活。 vivian问:“你怎么看待你母亲的勤劳?” “她一直很勤劳。”林蛮毫不犹豫地肯定道。记忆里,当父亲还健在,母亲就需要和他一起在田里劳作,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村里的模范夫妇,却也因此没空余的时间精力看护刚出生的六妹,所以才发生了惨剧。 “而且她跟我说过,比起种地,在鞋厂里打工都还轻松得多。”丈夫去世以后,银花再守着黔南的一亩三分地种不出什么值钱东西,她才随着打工大部队去了山海,在凤凰街道的各种厂子里做工,过年才回趟家里。 林蛮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 年长的哥姐逐渐都在凤凰街道扎稳脚跟,林蛮还有书念的时候,每年寒暑假也会坐着大巴车去山海,但他们的母亲却很少有机会获得那张车票,永远要围绕着黔南的土地和半瘫痪的丈夫。 而这样一个女性,是会和其他留守在村子里的男性,发酵出流言蜚语的。 vivian问:“那你父亲对后面的小孩都是什么态度?” 林蛮又陷入了回忆。 真要说证据的话,其实没有人能百分百确定林霜就一定不是父亲的小孩,甚至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哪怕他失去了劳动力,银花和他的相处也是很和睦的,不然也不会再生育,只是年长的哥哥姐姐们嫌家里多了一个又一个拖油瓶,林霜年长一些,那些冷嘲热讽就全进了她的耳朵里。 但父亲本人并不排斥。 流言和丑闻像是从未进入他的耳朵,恰恰是林霜刚出生的那几年,父亲下地走动时甚至能搬动些重物,身体都好了不少,歪着嘴抱着林霜笑,仿佛那个被他父亲捂死的女儿又回来了。 后来家境实在拮据,父亲也没舍得小林霜,而是送走了弟弟。 vivian问:“那你怎么看待你的母亲?” 林蛮说:“我以前跟她提议过,要么就去做亲子鉴定。翻看一些老照片,林霜和我父亲小时候也挺像的,但我母亲总是觉得没必要,她说每一个都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不需要鉴定。” “但是村子里的话传来传去,传到最后会变得很难听。”林蛮扯扯嘴角。他现在已经走得够远,早已听不到这些声音了,但还是记忆犹新,“很多人说我父母是一只老鼠找了另一只老鼠,又生了一窝小老鼠。” vivian若有所思:“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一只老鼠,找到另一只老鼠吗?” 林蛮一愣。 “你从我的问题溜走了。”vivian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眯起,锐利得像伺机而动捕捉老鼠的蛇,“在你眼里,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林蛮没有做直接的评价,而是又想到了一件小事。 “有一年冬天,山海市被封锁了。”林蛮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这一段记忆的真实性,林蛮皱着眉,眼神不太能聚焦地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回忆。 “现在不会有人特意讲那几年都发生了什么,我那时候也小,放寒假的时候和四哥一起来了趟山海,在哥哥姐姐的加工厂里当童工。那时候年底赶货是真的忙,我妈也被他们叫来搭把手,所有人住在一个哥哥租的小房间。在封锁的前一天,我们恨不得晚上睡在加工厂里,想着多出点货再回黔南,没想到政策下来是按村封锁,别说上高速回老家,我们就是想要走出加工厂都比登天还难。” 按理来说,林蛮这会儿难以忘怀的,应该是外来务工人员在山海遭受的歧视与窘境,比如口罩等物资优先发放给本地人,他们二维码上的信息也和本地人的不一样,若不是实在没地方去,房东恨不得把他们孤儿寡母的都赶出去。 “我四哥很乖,除了做核酸就躺床上,足不出户,还会劝我妈不要轻举妄动,那个二维码灵敏得很,就是去了另一个村都能查出踪迹,到时候牵连所有人。”林蛮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妈偏不。” 有一天下午,银花自作主张地离开出租屋。林蛮的四哥焦急坏了,生怕她一个外地人在外面乱逛被抓走,银花过了个把小时后成功回来了,四哥迎上去,以为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是带回来了什么丰富的物资,银花手里就拎着个塑料红篮子,里面摆满了草莓。 “草莓?”vivian在奇怪为什么不是别的水果,“你喜欢吃草莓吗?” 林蛮迟疑地摇了摇头:“算不上喜欢吧。不过草莓对于我们这种家庭来说,不算便宜。” vivian像个逻辑严谨、酷爱推理的侦探,他不明白:“但你妈妈偏偏带回来的是草莓。不是口罩或者更实用的药物。” 第59章 “对!”这也是林蛮这么多年来奇怪的地方,“而且种植草莓的农田在好几个村子外,被封锁后,果农不可能还出来摆摊。我见过每个村之间的关卡,真的会用栅栏隔断道路,几个老头在那儿巡逻,我妈简直是不可思议,居然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突破重重关卡,亲自到人家的园子里,摘到这么新鲜的草莓,再突破重重关卡回来。” vivian问:“那她有告诉你她是怎么做到的吗?” 林蛮摇摇头。 被封锁的除了人还有各类供应链,林蛮说,以前他不相信什么水果用药啊之类的,直到吃到了那一天的草莓,纯天然无任何添加剂,连香气都不一样。四哥吃得最多,也抱怨得最多,说母亲胆大包天,这么凶险的关头都敢出去行动,母亲却从始至终没有告诉他们到底是怎么弄到这篮草莓,就像她从来不会在孩子面前特意提及工作的辛苦,生活的艰难,尽管她活着,就是有那么辛苦和艰难。 “怎么形容呢?”林蛮绞尽脑汁也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出记忆里的味道和香气,只能感慨:“我再也没有吃过,那么有草莓味的草莓了。” vivian点了点头。 真相在此刻水落石出,vivian总结道:“你母亲是个很浪漫的人。” “浪漫?”林蛮也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形容自己的母亲。 一个黔南山沟沟里出生、大字不识一个的劳动妇女,居然被一个远在巴黎的知识分子视为罗曼蒂克的存在。 “我想不到比这更浪漫的事情了。”vivian笑起来时也很烂漫,“以当年封锁的力度,山海的本地人都插翅难飞,你的母亲居然能为其他人所不能,只是为了带回一篮儿子平日里也没有很想吃到的草莓。” 而这也没有成为她炫耀和彰显爱的证明,她能带回一盒草莓,她于是,就这么做了。 林蛮问:“我是不是应该借这个机会,去见她一面?” “我不知道。”vivian说,这取决于你。 林蛮知道他是时候要说,今天的分析停在这里。 第42章 传奇 离《舞台》新一轮直播竞赛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林蛮出现在麒麟湾工业区。 决定回一趟山海后,林蛮斟酌再三,并没有告知郝零自己的这一打算,只和陈则通了气。陈则并不反对,毕竟主题放在那儿了,林蛮想去见一面银花,也无可厚非,但问题是怎么见,在哪里见。陈则上上下下打量穿日常便服的林蛮,皱眉直摇脑袋。 “兄弟,你不能就这么去,我必须要说句实在话……”陈则一脸严肃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林蛮时日不多,他又绕着林蛮转了好几圈,感慨道,“你现在太有星味儿了!” 林蛮:“?” “不是,你难不成还活在七年前,还以为自己就只是个司机?”陈则大惊失色,掏出压箱底的好团骑手制服给林蛮换上,“你得学会伪装,把锋芒压制下去,不然你一踏入山海境内,星光普照整个凤凰山。” 林蛮:“……” 林蛮寻思陈则未免太夸张了,但那橙黄色制服一换上,还是不对劲,像是在给好团做代言人,赶紧换下后,林蛮只好把自己压箱底的衣服也搜挂了出来,除了那串定位雪豹的水晶手链,他当初离开山海,还带了几件欧悦公主的制服。 林蛮在上一场演出的造型就换回了黑发。他穿牛仔裤,正反两面都印有“欧悦公主”字样的藏蓝色短袖,进入工业区某一栋的电梯。麒麟湾的务工人员流动性极强,门面加厂房有两三百家企业,规模不一,林蛮穿着别家的工服进入另一家,也是很正常的现象。 林蛮来之前有想过拎一篮草莓,但这不是七八月份的应季水果,于是林蛮两手空空。 眼下正是下班高峰期,电梯繁忙,每一层都有停留,林蛮的母亲在顶层七楼工作,但当电梯门打开时,林蛮还是被车间内扑面而来的热浪震得往后一退,装有小滚轮的钢丝鞋架一眼望不到头,每一层都堆满未打包的鞋子,横七竖八地堵到电梯口,林蛮走位如蛇形才绕开那些架子,来到工作区域,看到被鞋架包围的母亲。 “你来了啊。”母亲正在动手给鞋底刷处理剂,瘦瘦小小的一个,乌黑的长发抓成马尾,刘海用绣片发夹别在脑门后,头也不抬地来了句,“赶紧帮我拿包39码的鞋底。” 林蛮:“……” “哦。”也没觉得被使唤有啥不妥,林蛮环顾四周,越过重重鞋架,看到了不远处的材料区。 真回到了鞋厂,林蛮还挺轻车熟路,扒拉了两下,就在那一堆并没有按码号叠放的编织袋里找到了一包袋口上写着【39#】字样的,他把编织袋扛在肩上,搬回母亲身边后放下,银花这才抬眼看他,她的脸很小,皮肤略黑,那表情还挺诧异,挑了眉毛瞅就在一架之隔的板车,跟儿子说:“这不有现成的工具嘛!” “你也不看看这个车间都堵成什么样了,路都没有,板车怎么通……”林蛮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越睁越大。只见那个板车仅有三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长,就连把手都只到成年人膝盖偏上的高度,这样的规格在别处没用武之地,在这个拥堵的车间里,反而灵活好用。 林蛮震惊:“你上哪儿买来这么小的宝宝板车,好可怜,刚出生就来上班了。” “这哪里是能买到的,她自己做的。”说话的是车间管理,正趁工人休息的空隙了解每个环节的进度。他拿笔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工具区,说话带着黔南口音:“我是真佩服这个婆娘,来上班第二天就问我有没有不要的废铜烂铁,刚好有个大板车坏了,她就把边边角角都拆掉,自己焊了个迷你版。” 管理说到这儿还挺后怕的:“她焊得时候没带护目镜,那几天眼睛都红的,我害怕她出事,要我出钱。” 管理是琐事缠身的人,没说两句就走开了。林蛮弯腰拉着那辆母亲自己制作的小板车又去了趟材料区,叠了三包鞋底回来。银花招呼他别再去了,就坐自己身边,把编织袋拆包,再把里面的小包装撕掉,一只一只递给银花,银花刷好后迅速丢上鞋架,林蛮还要帮忙重新摆放整齐。 “你妈的小跟班去买炸鸡柳当晚饭吃啦,你来的正好,帮她打下手。”有一组工人点了外卖,就坐在工位上吃快餐,端着碗筷伸长脖子从烘箱后面探出来,看林蛮和银花忙活。 “你自己就是来打工的,你还有跟班?”林蛮不可思议地问,坐在其中一包鞋底上,双手用蛮力撕扯开编织袋。他太熟悉鞋厂的环境了,就这么转了两圈,他就能看出这个厂不是孙菲那种流水线生产,而是纯手工——山海市的手工厂可不能与欧美的精雕细琢匠心独造画上等号,手工意味着所有工序都靠一对工人在一组烘箱前完成,若是经验不够老道,可能连定型时间都把握不好,也容易开胶,所以就需要银花来单独进行一道“刷处理剂”的工序,在工人复底之前,银花需要在鞋底内槽先刷一层特殊试剂,将表面腐蚀后,更容易与鞋帮面黏合。 “我刷一双处理剂就有三毛钱,一天刷三千多双,那就是一千多块钱嘞,我花五千块钱一个月雇个人来专门来帮我搬东西摆鞋架,很划算啊!”银花说着,左手拿鞋底,右手拿刷子像画笔,蘸了点处理水,手腕一动就是一圈,只要林蛮拆袋及时,她就能一直重复这个动作不停歇,林蛮递给她的速度一旦放慢,她还会努嘴皱眉,不满林蛮耽误她赚钱的速度。 “我明明给你打了很多钱。”林蛮也挺无奈,转念一想又不对劲,“等一下,你这么干,一天能有一千多?我以前累死累活送一整天货,也就差不多这个数。” “所以我哪里闲得住,有活就干,有钱先赚。”银花慷慨得给儿子传授起刷处理剂的技巧,怎么能又快又到位。那一对吃外卖的工人又探出了脑袋,哈哈大笑,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打工的苦,宁愿坐办公室挣得少也不肯再干体力活,刷处理剂不是他需要储备的知识,银花还是倾囊相授,嘴里振振有词,“这跟钱不钱的没关系,人长了一条腿就要走,生了一双手,就是要干活的。” 林蛮推着宝宝板车,又拉来几包鞋底,再拆袋,他的动作也熟练了不少。 “你和工友们相处得怎么样?”林蛮这次的声音很小,只让银花听见,银花嗓子就大了,也不担心被别人听见,“哎呀,什么工友,铁打的刷处理剂,流水的抓邦。这一对今天在,明天要是别的鞋厂出价高,就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 “我们还是要比你那个晚饭要吃俩小时的小跟班靠谱一些的。”那对工人已经吃完了饭,也没休息,推来一架刷好了处理剂的鞋底,就坐回原地直接开干,同时他们打开了短视频软件,随机播放的视频里有《舞台》投放的切片,林蛮隔着手机听到自己唱的《大小姐爱上黄毛》,简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鞋底堆钻回进去,那对工人越看aman越觉得眼熟,瞅了好几眼林蛮,但心想能登上《舞台》的明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鞋厂里,摇摇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第60章 “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林蛮后面这句话在喉咙里轱辘良久,他才说,“你儿子现在很争气。” “那怎么行呢!”许是在嘈杂的车间里待惯了,银花的嗓门小不下来,说话也是一惊一乍的,“你争气是你的事情,你给我的钱我都单独存着,我还要过自己的生活的呀。” 林蛮扶了一下额头。 他只有一秒钟的时间来无语,下一秒,银花又催他给自己递鞋底。 配合过程中,林蛮也从这种重复的劳作之中体验到了某种稳定性,银花还挺有自豪感,说等其他工人们吃完饭回来,这两排烘箱前都会坐满,十几组工人就是十几对夫妻工,那么多人就靠她一个人刷处理剂,她一个人就是一条流水线。 “而且我这个年纪,不上班还能干什么?谈恋爱?我还是还相信爱情的。”银花说着,表情却挺懊恼,她说自己最近在手机里学了个新的词,异性恋,没错,“异性恋”三个字对于银花来说,都是时髦的词了,她说自己是个绝望的异性恋,就喜欢跟男人谈恋爱,要是不找个班上上只谈恋爱,更容易被男人骗。 “妈妈。”林蛮这回坐在宝宝板车上,他说,“你应该去说脱口秀。” “脱口秀又是个什么东西?”银花没听说过。林蛮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说,“妈妈你好有好生命力。” 银花眯了眯眼,听不太懂。还是手里的鞋底实实在在,只要刷上一层处理剂,接下来沾到帮面上就不会脱胶,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就这么牢牢粘合在一起。银花喜欢这个步骤,也喜欢工业区,那么多人来来往往,萍水又相逢,没有人会像黔南山里那样念叨她的过去和名字,她在这里可以靠双手获得劳动的报酬,她又自由地来去。 “你怎么穿欧悦公主的衣服来?”银花这才注意到儿子穿的衣服。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衣服了,就算蒋棠夏有私心,给林蛮的版本质量更好,但再好的纤维存放了七年也不可能完好如初,林蛮的袖口和衣角都有几个破洞,那是虫蛀留下的、必不可免的痕迹。 银花简直是工业区里的活史书,能精准说出欧悦公主的门面和厂房都是什么时候关闭的。她叹了口气,还挺舍不得的:“这个老板娘要是回来继续办厂啊,我是愿意跟着她干的,她只要也给我三毛钱一双就行。” 林蛮:“……” 林蛮的表情很复杂:“那人家也得愿意要你啊。” 转念一下,林蛮又说:“人家七年前就是标准流水线,工序和手工厂怎么可能一样。” “那我就上流水线上刷啊。”银花连工位都给自己安排好了,美滋滋地乐呵笑,随后叹了口气,那表情,还挺怅然若失。 银花说:“她们一家人都挺好的。” 时至今日,银花已经记不得蒋晓峰的模样,工业区里他那样的老板也很常见,当老板娘的妻子过于强势,丈夫只能在别的女人那儿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银花第一年来山海的时候跟这些老板完全不在一个段位,还被人用发工资的名义欠了网贷,那点钱对于蒋晓峰而言是九牛一毛,但她对蒋晓峰释放的善意,跟这个黔南以外的高速发展的世界一样,充满了警惕。 可只要蒋晓峰把钱转进她名下任何账户,她根本没来得及退回去,就会被第三方划走。 等她意识到系统的强大,一些误会也已经造成了。 在孙菲叫她去结工资之前,她一直以为等待着自己的,会是跟村里一样的流言,从一个山海的老板娘口中说出,只不过是更劈头盖脸罢了。 银花都做好被羞辱的准备了,也不打算为自己辩解。她万万没想到,孙菲只是极为爽快地结掉她的工钱,用现金。 银花忘不掉这位老板娘虚弱憔悴的面庞。两个天壤之别的女性就这么联系到了一起。 而从结果导向来看,这个工厂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待自己不薄。 于是银花愧疚了起来,把纸钞踹进兜里后保证:“老板娘你放心,等你们搬新厂去了麒麟湾,我不会在那儿出现的。” 孙菲问:“你不在那儿你去哪儿上班挣钱?” 银花犹豫了。 “挣钱才是最重要的,别说工人,老板都是一茬一茬换得飞快,你管别人怎么说你?”孙菲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皮也不抬的冷漠样,说的话却是刀子嘴里吐出颗豆腐心。 她也是个女人,她于是对这个黔南山里出来的女人说:“多少人连我本名都不知道,你就一贵州来打工的,你管什么传言?你很有名吗?谁关心你啊,你只要能上班赚钱,给自己混口饭吃,有多的再给点小孩,你就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是孙菲劝住银花:“不要回贵州,至少不是现在。” “妈妈。”坐在车间里的林蛮本来想说些节目的事情,他开口变成了,“你可以抱抱我吗?” “我倒是想呢。”银花还是不停地刷处理剂,爱莫能助道,“但是妈妈没有第二双手了呀。” 林蛮:“……” 林蛮于是停下了自己拆袋的动作。 没有他打下手,银花手里也就空了出来,她于是张开瘦小的双臂,让儿子得偿所愿,搂住他宽厚的肩膀。 林蛮的姿势其实挺别扭的。但他一动不动,保持跟母亲近距离的贴近,闻她身上处理剂混合的气息。 母亲呼唤他的名字:“阿蛮。” 林蛮浑身一颤。 很多人叫他aman,分析师诉说他的全名林蛮,只有母亲如招呼没长大的孩童,还叫他——阿蛮。 “妈妈也没有那么低调的啦。那个小弟跟着我打下手也有两三个月啦,有一天我看他刷手机,耳机里全放着你的歌,我也跟他说,你是我的儿子,哈哈,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嘛?” 银花刻意用粗重的、含糊的声线模仿男子的声音,听起来还挺憨厚:“什么!aman是你的小孩?怎么可能呢!你以为自己谁,龙生九子吗!” 银花变成了自己的声音:“他们都在听你的歌,现在的,还有以前的。” 林蛮当然不会忘,他七年前就唱过,自己“就是出生个活物,九个里面排第五”。 “你要继续唱。”银花鼓励他,“要是哪一天你唱歌赚不到钱了,你给妈妈的那些钱,我都存着。退一万步说,妈妈可以雇你当帮手,拆包递鞋底摆架子上,妈妈也给你六千块一个月!不会亏待你的。” 林蛮百感交集:“……” 林蛮搂得更紧一些,他说:“好。” 电梯门打开了。 和正要离开的林蛮擦肩而过的正是银花的小跟班,还真是去买鸡柳,吃得满嘴流油,戴了副蓝牙耳机摇头晃脑不知道听着些什么。他已经和林蛮拉开距离了,走了几步后又猛得回头,盯着林蛮,眼睛瞪大,脚步突然顿住像是要原地把自己绊倒。 林蛮已经站在电梯口了。 电梯来一趟顶层不容易,林蛮余光里看到门打开,但小跟班激动到面目狰狞的程度,他一犹豫,电梯门就关上了。 “你……aman,你是……aman啊!”小跟班哆嗦着手指指向林蛮,又指了指银花,发出土拨鼠一般的尖叫。懒芽整理 那组工人听到动静,赶紧把自动播放的短视频往前翻,终于翻回到《舞台》的切片,反复对比镜头里光芒万丈的aman和车间里的林蛮。 “真的是你!”小跟班激动到有点呼吸过度,本来就吊儿郎当驼着的薄背弯曲下来,胸膛又剧烈起伏,腿更是哆嗦。再狂热的粉丝见到偶像也无外乎是这样的反应吧,小跟班把合影或者拍照的需求全都抛之脑后,就是尖叫,人类怎么怎么能发出那么多种奇奇怪怪的尖叫,把管理和其他区域的工人都吸引来了。 “aman真的是你儿子啊,姐!”小跟班又扭头看向银花。银花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也不至于被一个十七八岁的黄毛喊姐,小跟班已经疯狂到满头黄毛都要立起,林蛮比他冷静,大大方方地承认:“对!” “你跟着我妈,算是跟对人了。”林蛮说:“我妈就是那人中之龙。” 林蛮二十分钟后才成功走进电梯,后背紧紧贴着金属面,低着头盯着脚尖,小幅度的喘息。 林蛮竟有些紧张。(鲸鱼游泳 除了母亲雇来的小跟班,其实就连那对夫妻工也只是在短视频上刷到他的切片,连《舞台》在红果还是绿果播出都不知道,但所有人就是一窝蜂而上,凑热闹地要跟他合影。 万物皆可签,工人们递上来的东西千奇百怪,林蛮甚至在鞋底板和皮料上都留下了签名。 下行的电梯在每个楼层都做了停留,从六楼进来的两名青年男子跟林蛮站的很近,只一眼,留长发的那一位就指着他,挺肯定地问道:“aman?” 林蛮说不诧异是假的。 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也算是个明星,在忙于生产的麒麟湾工业区里,隔个楼层都有人叫出他的艺名。 第61章 “真的是你啊。”见林蛮默认了,长发男子不像银花的小跟班那么激动,反而更淡定,微微一笑时眼睛也跟着弯起好看的弧度,惹得他身边穿着打扮更讲究的那位很是不满,言语间的醋意明显:“什么你啊我的,高云歌,你跟人家很熟吗?说的跟他在工业区就跟回家了似的。” “网上有报道写他七八年前在山海打过工的呀。”名叫高云歌的长发男子眨眨眼,还挺无辜。林蛮也跟着点了点头。他一“嗯”声,电梯里其他楼层进来的人,不论是老板还是员工,也都齐刷刷看向他。 高云歌捂了捂嘴,有些尴尬:“这不算是……暴你黑历史吧。” “怎么会!”林蛮毫不犹豫,他当年还是个送货司机的时候,不知道在这部电梯里上上下下多少次,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建议其他选手也来麒麟湾体验一下送货,能吃下这个强度,什么综艺都能拿捏,小case,毛毛雨。” 林蛮所乘坐的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如此数次,他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一出来,身后就又有几声“aman”,声嘶力竭在工业区的上空飘荡。林蛮止步,仰头转了好几圈,才发现了半个身子探出窗户的的少年,林蛮没看清他的脸,只晃过发色。 都说云贵川的成人礼是一张去往浙江的车票,刚出来打工的毛头小子们就爱在拿到工资后就上贡给tony,他们就成群结队地从自己的车间里跑下来。 丫丫 眼下正是麒麟湾工业区的晚班高峰期。 红艳的夕阳染透云层,给凤凰山脚下的麒麟湾镀上一层金光。 林蛮但凡速度快一些,说不定就离开了,但他留恋地在欧悦公主以前的档口位置前伫足了片刻,他就又被人群围上来了。 有人真的听他的歌,但更多的是起哄,随波逐流。 麒麟湾什么时候出过明星?只有传闻中的那一个,就连坐守门面的文员和老板们都齐刷刷探出了脑袋,举起手机的几个还开了直播,问进入直播间的观众这人到底是谁,评论区里大多数人也不知道,但总有人正儿八经地回复,那个歌手叫aman,近期正在参加《舞台》。 “最早的货车司机联络群就是他创建的,很多工价也是他谈下来的!”分不清人群里是谁在咆哮,“他有九种货物的叠法,九种!他是凤凰街道地表上最强的司机!” 林蛮感受到些许窒息。 他居然被挤兑了。“aman?”“这谁啊”“aman”“他签名能卖钱吗”“值多少钱”……“有人给我直播间打赏了”“aman!”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多到无法分辨,闪光灯刺得他紧闭上眼,当他如溺水般举起没捂眼睛的那只手,有人拉了他一把。 林蛮还真如上岸般,感受到自由的新鲜空气。 他站在了一辆货车上,还拽着他手腕的年轻司机刚好在边上卸货,货才卸了一半,如果林蛮和他的追随者一直拥挤在这儿,他没办法继续工作。 “好多人围着你!”那个司机一开口,就听得出他并不知道林蛮有多大名气。林蛮也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操着黔南口音,跟司机说他编织袋装到第三层可以换个方向叠,这样能多装几包,叠更高,车开出去也更稳。 那司机愣了一下,随后扭头打量自己这车货,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还真觉得这个陌生人给的建议挺有道理。芽芽 “你……”司机越看林蛮越眼熟,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人群的另一头传来一声:“aman——” 林蛮在货物上站起了身。 卸了三分之一的长方体编织袋在车厢里呈阶梯状排列,林蛮站在低处,身后漫天的红光将他和车下面的人群都打成阴影,他抬手确认的姿势像《自由引导人民》。 “上来!”只有外卖员的电瓶车才被允许进出工业区,那位骑手“杀”进围观群众,三下五除二扔掉后车座上的外卖箱,空出位置给跳下车的林蛮坐上来。依旧有人不管不顾地伸手扒拉,骑手于是抄近路,没走大门,直直穿过工业区的防冲撞路桩,路对面一个加工厂前后卷帘门都开着,骑手速度不减,极限避开所有货架和材料,载着林蛮离开这里。 过往任何一场演出的后台都没有今天这么离奇,林蛮两手反撑着坐垫,有种劫后余生的百感交集。 “我再载你去远点。”骑手考虑周到,又过了几个路口后才停下。林蛮很感激,掏出手机想要转账,赔付他那个外卖箱的钱,骑手摆摆手,林蛮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小事。”骑手越是大度,林蛮越过意不去。骑手于是开玩笑:“那你也给我签几个名,我拿去卖钱。” 林蛮哭笑不得:“我的签名能卖几个钱?” “你要有点自知之明!”骑手故意夸张着表情,扯了扯制服上的铭牌,那上面的配送范围是凤凰街道。 “你都不知道你有多有名。”骑手看向林蛮的眼神里泛着几丝崇拜,“在你去《舞台》之前,工业区里就有你的传奇。” 林蛮震惊:“我,传奇?!” “对啊,legend!”骑手毫不怀疑,还拽起了英文,“从一个送货的司机,到站上舞台的歌手,这还不够广为流传吗!” 不够。有一个声音在林蛮胸膛里叫嚣,还不够。 他苍茫地,环顾四周,在同一个山海,却不再有那个从一开始就相信他会有这一天的小孩。 “aman!”骑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年轻人掏出手机,不是为了合影,而是给林蛮看自己经营的短视频账号,上面记录他送外卖的日常,每个视频点赞量几十到一两百不等,粉丝数刚刚破千。 “我白天送外卖,晚上就剪视频。”骑手小哥向他扬了扬拳头,腮帮子里鼓着气,“你可以做到白手起家,我为什么不行。同样是送货,总有一天,我也能闯出我自己的天地。” 林蛮看着那张青春洋溢的脸,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正如vivian所说,自己在舞台之外的故事,确实激励到很多人。 “……嗯!”林蛮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一定要赢啊!”这是骑手扬长而去前说的最后一句,两人还真像是在江湖相遇,刀光剑影,后会无期。 第43章 林蛮,蒋棠夏 林蛮和vivian再次在视频会议里见面时,已经是北京时间的凌晨两点。 林蛮脸上还带着妆。 这位歌手的皮肤状态很好,不管是哪个化妆师,都只给他打了一层很薄的粉底,修容手法也简单,专业镜头会吃妆,呈现的录制效果恰到好处,但在日常的摄像头里,林蛮本就流畅的骨相和五官就更精致凌厉,视频一打开就看到这样一张脸,还真是惊心动魄的美。 vivian又露出那种想要忍住却憋不回去的,愉悦的笑。 vivian单手撑着额头,垂眼,尽量减少和林蛮眼神上的对视。他作为分析师很快平复好心情,进入工作状态。 林蛮刚结束一场正式又变故陡生的彩排,就迫不及待回到酒店,赶约会一般焦急,打开视频链接。 柔和温黄的台灯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朦胧感,vivian也开了灯,巴黎的夏日再绵长,到了八点钟也太阳落下。 “你好,林蛮。”vivian还是不变的开场白。 林蛮揉了揉脸,不顾自己的疲惫,一味地和他表达歉意:“不好意思啊,节目越到后面越紧凑,我也不得不调整分析的时间段,接下来每天晚上十点我估计都还在红果娱乐,只能辛苦你推迟时间我见面。” 林蛮露出个松了口气的表情:“我昨天给你发邮件之前犹豫了好久,我挺怕会耽误你的休息的。” “巴黎这边比你慢五个小时。”vivian笑了一下。明明辛苦熬夜的人是林蛮,行程满满的人也是林蛮,林蛮却只担心他有没有被打扰。 “不过今天和你约定的时间又迟到了两小时,”vivian记得两人在邮件里商量的是北京时间十二点,他问林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也不是什么……”林蛮抿了抿唇,有些拿不准,这算大事还是小事。林蛮啧了一声,说,“我被要求换歌。” vivian微微侧脸,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挑,一副耐心聆听的姿态。 林蛮刚刚在上一轮比赛中取得了第二的好成绩。郑利 和其他歌手呈现出来的舞台截然不同,林蛮并没有歌唱一位具体的母亲,而是改编了一首黔南山歌。传说中黔南的大山深处有似龙似蛇的母性神灵,五彩斑斓,绚烂夺目,民间流传的歌谣里,黔南人都是那位神灵的后代子民,至今都还有年老的苗人声称自己被庇佑,曾经见过祖先显灵,林蛮小时候也听银花讲过神灵的故事,林蛮再问她为什么自己见不到,银花指着那桥那路那轨那通天般一眼看不到头的桥梁,说母亲古老的脐带就是这么被现代文明斩断。 林蛮于是歌唱了这位传说中的母亲,服装造型也带着浓厚的黔南元素,锡绣线法的布带环绕在他腰际,国际友人们在林蛮上台前就对这些民族特色的装饰爱不释手,演播厅后台瞬间成了大卖场,瓜分起了林蛮身上的穿搭,林蛮趁热打铁给自己在黔南老家集市的店面做起了宣传,目前在看店的是他的妹妹,大额消费后报他的名字并不能免单。 第62章 和林蛮的演出一起出圈的还有他在工业区里出现的照片和视频。互联网上人才辈出,还真的有人把林蛮的形象p到世界名画上,再加上林蛮本人身上越挖掘越丰富的故事性,他无疑是本季《舞台》最破圈的存在。同时,社交平台上也出现了另一种声音,林蛮这样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就算有音乐才华,埋没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扬名立万,怎么他就能出人头地,莫非他背后有高人指点,还是说一切都是人设而已。 林蛮也有看到这些评论,郝零叮嘱过他不要做任何回应,这不是他要操心的事情。于是林蛮在赛后采访里罕见地保持沉默,有些记者发问时,他还“啊”了好几声,表示听不到,但当记者问他背后有什么,暗示他自带背景,他一本正经地点数:“王菁,郝零,欧阳长磊……” 刚好就站在他身后的王菁,郝零,欧阳长磊:“……” 只要有林蛮在,节目效果就会拉满。 不少网友评论说如果真把林蛮淘汰了他们宁愿不再看。林蛮的声音状态也是这么多期里最好的一次,表演结束后他就跟郝零说这回很有可能拿前三。但当第二的名次公布,林蛮并没有表现出欢喜,而是紧急研究起了投票机制。 这已经是林蛮参加的第五场录制了,他居然才知道现场观众也分三六九等,有随机抽选的普通人,也有专业的音评人,每个群体的票种比重各不相同,就算绝大多数普通观众都被林蛮的现场表现感染,给他投票,第一名也还是花落专业组更青睐的专业歌手。 “题干原来长这样啊,那我之前答的都是啥?!”林蛮焦头烂额的表情被做成了jpg,迅速在青年群体里流传,不少学生的评论也被冲上热搜:如果要临时抱佛脚,不要焦虑,不妨看看这个aman。 林蛮第二天又迅速投入到新一轮的彩排。 总算碰到一次自由选题,林蛮就想唱首未发布的新歌,几年前他读到过一位工人的诗歌,每一个分段就是一个真实的名字,组成流水线上的一个个岗位。林蛮一直觉得这首诗言简意赅,又格外的有力量,所以模仿着写了一段词,把名字换成了工价,流水线上每一道工序都明码标价,最后组成工业社会里绚烂夺目的商品。 林蛮直到开始彩排那一刻,都没什么别的想法,反倒是一轮表演结束后,他被王菁叫停了。导演组随后围在一块儿激烈地理论商议,随后得出一个结论:这首歌不让唱。 林蛮不能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王菁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我们是个体量很大的节目。” 林蛮突然就懂了,略带嘲讽地一笑,反问道:“对啊,你们体量都这么大了,到底还在害怕什么?” 林蛮抱怨归抱怨,随后还是换歌,重新布置舞美,折腾到深夜都还没完备。 林蛮在vivian脸上看到了欲言又止的担忧。 vivian问:“突然被要求换歌,这对你有造成什么影响吗?” 影响就是让我那远在巴黎的分析师操心了。面对vivian,林蛮没那么口无遮谈,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郝零还是老样子,嚷嚷着要退赛,但我几乎没有犹豫,嗯,这一段如果被剪成花絮,王菁绝对会给我配个‘滑跪’的特效。” “我还真的没啥心理负担。以前我还干货运的时候也这样,不管老板或者老板娘提什么要求,我都是‘好的’,‘可以’,‘没问题’,整个红果娱乐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工厂,老板有什么要求,我应下来就行了。” vivian可以确定:“你的心情确实不像是受了影响。” 林蛮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愈发严肃:“况且我根本不想把时间花费在争论上。” 林蛮眼神都变了。如果说他刚接通视频的时候还有些劳累,他现在很精神,也很笃定。他说:“我要赢。” 不再像刚开始进组那般无所谓,此时此刻的林蛮对《舞台》真的有了渴望,他意识到自己是会进入下一轮,再下一轮,直至决赛,而当他真的站上那个舞台,所有人都会看到,他已经上桌了,他绝不会主动扔下碗筷。 两人又陷入片刻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vivian终于张了张嘴,林蛮瞄了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 vivian:“我们——” “我们再聊会儿。”林蛮惶恐又急迫地打断,他不希望听到vivian说,他们今天就停在了这里。 “当然可以。”vivian欣然同意,不过他还想跟林蛮商议,“其实你现在自己就能处理很多问题了。” vivian给了他很高的评价:“你成熟又冷静,哪怕没有我这个分析师,你靠自己,就可以面对这一切。” 林蛮警惕地问:“什么意思?” 林蛮有种背后就是深渊的恐惧,他还要强装凶悍:“你觉得你治愈我了?一个疗程结束了?。 “其他流派的心理咨询会有疗程的概念,但在精神分析这里没有。”vivian并不明显的喉结动了动。他现在不管开口说什么,都显得像是在解释,但他实在是心疼,“你现在的工作强度,实在是太高了。 ”我知道你白天彩排加录制就已经很累了,晚上还要有一场分析,你的睡眠完全无法保证。”vivian充分从来访者的健康状况考虑并给出建议,“我认为,我们可以把分析的频率降低。从每周三次,改为两次或者一次,以保证你正常的休息。” 林蛮不说话了。 他只是盯着vivian,眼神从未有过的灼热,笼罩感强烈到vivian在屏幕的那一头都两秒,才再次抬头。 分析师问林蛮考虑的怎么样,林蛮答非所问:“总是这样。” “……什么?”vivian不解,再神通广大的侦探碰到毫无头绪的线索也会一头雾水。 “以前也是。”林蛮咬牙切齿,面部肌肉有很细微的搐动,“我们总是从对方的角度出发,却又事与愿违。” vivian扶了扶镜框,不确定地叫了声:“林蛮?” 林蛮也叫他:“蒋棠夏。” 蒋棠夏的眼睛疯狂眨动,眼睫如蝴蝶飞舞闪烁。 直到林蛮叫出他的中文名字,他才发现,这么多年在巴黎,哪怕是他的母亲,也都已经入乡随俗地叫他英文名。 只有林蛮会连名带姓的叫出他的全部,父亲的姓,母亲出生的村庄的谐音,如咒语一般的,将他从另一个身份中唤醒。 蒋棠夏深吸一口气。 “要不,嗯。”蒋棠夏讲话都结巴了,哪里还有所谓的分析师气质,他也继续不下去了,于是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说,“如果你不再需要分析,我们的关系也可以结束。” 林蛮扯扯嘴角,发出一声轻蔑的气音。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林蛮也卸下了伪装,再不复之前分析里的小心翼翼,他甚至放出狠话:“你手放在哪里?你要是现在敢挂断,我马上去巴黎找你。” 蒋棠夏:“……?” “你开什么玩笑?”蒋棠夏只觉得荒谬,丝毫都没被威胁到,“你好好听听你刚才说了什么,下一场比赛就在五天后,从北京到巴黎直飞来回就要两三天,你怎么来?” 林蛮罕见地表露出傲慢的神情:“我坐头等舱来。” 蒋棠夏:“……” 蒋棠夏低头瞄放在电脑边的腕表,上面显示巴黎时间八点二十四。 已经远超过一次分析应该设定的时长了。林蛮却还不愿意结束,他问:“上次你就说过,有别的来访者在分析的时间以外也来窥探你的私生活,然后呢?你怎么处理的?” vivian舔了舔嘴唇。他并没有回答的必要,但林蛮现在,已经不止是来访者了。 “还记得曹卓晔吗?”蒋棠夏也不遮遮掩掩,实话实说,“他现在也在巴黎。” “他还在对你纠缠不清?!”林蛮脱口而出,暴怒的样子,还真像是会冲破屏幕,立刻马上出现在蒋棠夏面前。 但蒋棠夏很冷静,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还挺冷漠。 “我的导师刚推荐我去圣-安东尼医院实习时,我就加入了红页,redpage上有我的照片,【给来访者的话】那一栏也不是现在这一句。”蒋棠夏停顿了一下,说,“曹卓晔约莫是在我实习一年后刷到了这个页面,他当时已经换过很多各个流派的咨询师,都没什么效果,就了解到了精神分析。” 蒋棠夏说,曹卓晔当时在英国读研,正休学,发现自己在巴黎后,就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自己读博的院校以及工作地点。 他试图在线上预约蒋棠夏的分析,每次都被redpage拒绝,等他真的来到巴黎又是半年后了,当两人真的再见面,他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已经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蒋棠夏歪起嘴角,无奈一笑:“他学了点分析的皮毛,跟我说,他只是在移情,自从他父亲被革职后他一直待在国外,哪怕见到我之前有诸多遐想,见面的那一刻,他也骗不了自己。” 第63章 蒋棠夏那带着些揶揄的笑还挺意味深长。 “都是移情。”蒋棠夏的语气不知是无奈还是悲伤。 ——物是人非,当年的事都已经过去,任何人都没必要假惺惺的,缅怀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 时针转动到巴黎时间的十点。 蒋棠夏从未觉得有一段等待像此刻这般难熬。他宁愿林蛮气恼着关掉会议,他不想再忍受这沉默。 “是啊,都变了。” 良久,林蛮才开口:“你甚至会拿我跟曹卓晔比了。” “也对,本来,我和你,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蛮把自己都逗笑了。 这话说的,太像戏剧台词了,drama的不真实,可这又是事实。 从一开始,蒋棠夏就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哪怕路过,也应该仅仅是以老板娘儿子这么极具差异的身份。 “你知道吗……”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蛮也不怕蒋棠夏再笑话,他说,“最早的时候,当我攒够给妹妹开店的钱,就不演短剧了,但又不知道该继续做什么,我就和陈则一起干回了外卖骑手的行当,没回山海,而是在杭州。zju所在的大学城订单量大的,外卖工作一直很抢手。” “我想不到别的能看到你的方式了。” 林蛮一字一句都很艰难。 “我每天都在期待zju里的派单。每次进校园,我都想着,说不定就在哪里能看到你,远远一眼就行,看到你过得好就行。” 蒋棠夏突然喘不上气,只能小幅度的呼吸,不然心脏会抽着疼痛。 林蛮又赶忙改口:“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可能过得不好呢,你那么优秀,聪明,机灵。” 林蛮狠不得用所有美丽的词汇来装点蒋棠夏。 在他的眼里,蒋棠夏就是有那么美丽动人,谁见了都欢喜。 他不记得自己送了多少天外卖,出入多少次zju,有一天下午,浙江夏日的下午,潮湿,闷热,蝉鸣,防晒面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他的电瓶车穿梭在标志性的红砖红墙之间,他远远的刹车,看到有人坐在一楼的图书馆窗边,手里拿着本书,随意地翻阅。 蒋棠夏也陷入了无望的回忆。 他记不得那是怎么样一个确切的午后,但他确实喜欢在图书馆里看书,尤其是图卢兹刚来做访问学者的那段时间,他对精神分析的兴趣是那么浓郁,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刚进入大学的蒋棠夏低着头,哪里会留意到校园里频繁出现的外卖骑手。蒋棠夏寻常地侧着半个身子坐在窗沿上,炽烈的夏日骄阳透过成荫的绿叶,照落在他身上,书页上。 “蒋棠夏!” 他听到了一声压低声音的呼唤,欣喜地抬起头,寻着声音看过去,却被一个巨大的拥抱撞得后退好几步,双手下意识环住对方的后背。 蒋棠夏扬起的嘴角怅然若失。 怎么可能是他呢。蒋棠夏在亚历山大怀里,眼神却虚无缥缈地飘向窗外,刚好看到骑手离去的背影。 “那个外国人比曹卓晔强千百倍。”林蛮眉头紧皱,却又毫不吝啬地恭维。 “你都不知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起有多般配。他是法国人吗?反正不像美国电影里的演员那么五大三粗,他站在你身边刚刚好,身高也好,样貌也好,学历也好。我说的没错吧,等你离开了山海,去了更大的城市,高等学府里,两个男人就是光明正大地有肢体接触,周边都不会有任何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当时就想……就想……如果你真的就只喜欢同性,你身边站着的,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人,不,至少是要像那个法国人,而不是,不是——” 林蛮说到最后,声音如杜鹃啼血般的嘶哑: “我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你还没来得及离开山海的夏天。” “抱歉,我失态了。”林蛮深吸一口气,呼吸都是颤抖的,面如死灰,平静而绝望。 “我们今天结束在这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林蛮先于vivian,在分析结束时关闭了会议链接。 第44章 请拒我所赠,盖非也 曹卓晔知道蒋棠夏这两天并不好过。 他的整租公寓就在十六区图卢兹祖宅的斜对面,同样是充满历史底蕴的奥斯曼建筑,房东留下的每一件家具都留有历史的痕迹。近三个月以来,他时常能看到官方媒体在图卢兹的门前做报道,而图卢兹的学生以及门徒依旧正常出入这个根据地,当记者的话筒递到他们身前,绝大多数人都会遮脸,摆手,一副无可奉告的高冷模样。 但今天大门外聚集了不少自媒体人。打扮和发式都各异的青年们手持海报,讨伐的气焰来势汹汹,带头的人更是高举巴黎时报的首页,将马兰·图卢兹正式被刑拘的消息公之于众。 如此兴师动众,不过是一个学术山头的倒台。 曹卓晔近距离目睹这一切,内心毫无任何波澜。和蒋棠夏不同,曹卓晔并非图卢兹在巴黎八大的学生,他这样的门外汉想要尊称图卢兹一声“导师”,这几年来支付的受训费没有百万也够大几十万欧元,他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惋惜,他会搬到巴黎,本来就不是真的要从事精神分析的事业。 曹卓晔在傍晚时分才下楼。 围观的人群已经消散,只有几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正在图卢兹门口抽烟,用法语谈论着什么。 “亚历山大为什么要我们来把资料都拿走?” “坊间传闻他父亲的这套公寓即将被查封。” “怎么可能,这是图卢兹教授的个人资产。” “但这个祖宅是以他为中心的精神分析流派的根据地,这些年来他做分析的地点也大多选在这里。一定是有受害人的证词里提到了这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警方要到这里来搜查证据?那就说得通了,真到了这一步,图卢兹也不希望学生们受到牵连……” 曹卓晔进屋时刚好和另一个法国人擦肩而过,对方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花体的【redpage】。曹卓晔没有去督导大厅找亚历山大,而是前往另一个楼层,书房的门果然微掩着,曹卓晔轻轻推开,看到蒋棠夏静坐在满墙书柜下的躺椅上,真皮质感的沙发椅历经百年岁月后还会散发出幽微的气味,蒋棠夏垂眼,整个人陷入柔软的皮革里,腿上放着的文件夹比所有人的都厚实,静谧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曹卓晔越是小心翼翼地向他走近,他越是无动于衷。这让曹卓晔一时半会儿说不出那打了满肚子的腹稿,但他依旧很自信,认定自己的机遇终于来临。 “你也是受害者。”为了让低着头的蒋棠夏能看到自己,曹卓晔不得不在那张躺椅前单膝跪地,仰视着正出神的蒋棠夏。 他帮蒋棠夏审时度势。墙倒众人推,图卢兹会接受审判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很多他在巴黎八大的学生与受训者也站了出来,并撰写文章揭露他平日里在教学与督导时的失职,蒋棠夏过往受图卢兹的影响颇多,但如果这时候也站出来割席,没有人会觉得他背叛了师门,反而是伸张了正义。 “就连他的儿子也忙于遣散redpage,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或者道德上的负担,以后不把他写进自己履历就是了。”曹卓晔很有把握地笑了一下,“八大不止图卢兹一个教授,你手握的论文那么多,跳到别的导师组里也是轻而易举,以后再接case,不提自己曾是图卢兹的学生就是了。或许……还说说……” 曹卓晔语气里的兴奋难耐:“或许你也不想待在巴黎了,没关系,我们可以离开法国!你想去哪儿?英国,还是美国?你知道的,我在那里都有房产,我可以供你读一辈子的博,我们——” “谁和你我们啊。”蒋棠夏的话如冷水,刺骨得泼下去。 “我都快被你打动了。”他戏谑道:“这么多年过去,这么多个国家,这么多阅读和经历,我居然,还是你最大的麦穗。” 曹卓晔唰地起身,略有些麻木的双腿一时半会儿没站稳,狼狈地踉跄。 “你——”他双颊涨红,难免恼羞成怒,上前攥住蒋棠夏的衣领。蒋棠夏任由他动粗,腿上的文件夹掉落在毛毯上,纸张没发出动静的散乱开,落到两人脚边的刚好是蒋棠夏最初入驻redpage时的简历首页,照片上的少年戴墨镜,穿花衬衫和短裤,站在南法的沙滩边,海水涨涌刚好莫过脚踝,【给来访者的一句话】上写着是:你要自己走出这山海。 蒋棠夏说:“抛开隐喻典故不谈,我就是山海人啊,我的故乡。你当初就是看到这句话,才断定vivian就是我吧,然后狗皮膏药似地贴上来,八大不录取你,你就是氪金也要待在这里。” “还不是图卢兹见钱眼开。我支付的培训费不过是九牛一毛。”曹卓晔发狠道,“你等着吧,不是所有受训者都像我这样资金雄厚,他们会付费,是真的想要打着图卢兹的名号为自己增加光环的,现在图卢兹倒台了,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联合起来控告图卢兹过度敛财,告得他倾家荡产。” 第64章 蒋棠夏仰头,环顾这个小而精美的富含历史底蕴的书房:“那不关我的事情。” “你——!”曹卓晔心中郁结,“那你假惺惺地待在这里缅怀什么。” 蒋棠夏弯下腰收拾好文件夹,又坐回躺椅上。他很平静:“我和林蛮的分析工作告一段落了。” 曹卓晔眼神里闪过一丝窃喜,死灰复燃般的希望又将他的胸膛占据,他又单膝跪在蒋棠夏面前,蒋棠夏被逗笑了,指了指旁边的单人古董小椅,示意曹卓晔坐那儿去,和自己保持点距离。 蒋棠夏喃喃:“分析做到最后,没有一个分析师能全身而退,这是注定的结局。” “图卢兹已经跌下神坛了,你还要把他说过的话奉为圭臬吗?”曹卓晔有些不耐烦。 蒋棠夏却不受影响,抱着文件夹,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以为,他的意思是,除了来访者会对分析师移情,分析师难免也会对来访者的经历感到动容。所以我一直有自觉,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在分析的时候全力以赴,但在会谈之外,哪怕再怎么互相欣赏,我也不会和来访者有其他关系。” 曹卓晔反问:“难道不是吗?” 蒋棠夏终于正眼看他,话锋突然一转:“他去zju看过我。” 曹卓晔跟不上节奏:“什、什么?” 蒋棠夏的眼眶瞬间湿热,声线颤抖:“在我、在我去黔南找他之前,他就去zju,看过我啊。” 曹卓晔呼吸一屏。他看着蒋棠夏抬起手背擦拭微眼角,青年纤细的手腕上总是戴着同样一块手表,虽然也是瑞士品牌,但仅仅是基础的石英款,年代也很久远,深蓝色的鳄鱼皮表带上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痕,早已没了彰显价值和品味的作用。 而当蒋棠夏垂眼看向有些模糊的表盘,他看到的并不仅仅是时间。 “图卢兹很喜欢中文的。在zju做访问学者的时候上课要讲中文,写板书也要用中文,笔画顺序全错,字也歪歪扭扭,但他乐此不疲。” 蒋棠夏眼睛是哭的,嘴角却是笑的。 “有一天他上《精神分析导论》,突然来了句,拉康也会点中文的,然后就动手写起了《拉康研讨班》里的一句话——请拒我所赠,盖非也。” 没指望曹卓晔来翻译,蒋棠夏像那天在课堂上一样抢着发言,按字面意思逐字逐句:“请拒绝我给你的东西,因为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给你的。” “……什么意思呢?”蒋棠夏当时也很困惑,读了好几遍,还是不解其意。图卢兹睿智的微笑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说,这是拉康定义的爱。 拒绝我,因为我真正想给你的,是我也不拥有的东西。 可我还是要给你,给你,哪怕你并不需要。 蒋棠夏突然想到林蛮送的那块手表。 那是远超他作为一个货车司机的经济能力的礼物,可他就是要送给蒋棠夏,哪怕对方百般想要退掉。 蒋棠夏在教室里,也和现在一样,突然的泪流满面,举起手来胡乱擦拭,泪水汹涌到要把腕表皮带都打湿的程度。 他那时候已经大二了,准备好交换所需的一切资料,签证办好了,机票也买好了,他狂热地、爆裂地,义无反顾地,想要再见一面林蛮。 “于是我去了黔南。”蒋棠夏已经恢复了平静,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郝零跟我说过,林蛮演完那些短剧攒了些钱,就在老家的绣片淘集市里盘了个店面。” 蒋棠夏笑了一下,是拿这位老朋友没办法。郝零故意没告诉他,林蛮会开这样一家店还有一个考虑,就是他的妹妹林霜还是辍学了,他这个做哥哥的,更多的是想要帮妹妹找点事情做。 蒋棠夏忘不了自己寻着门牌号抵达【似梦非梦】时,看到林霜背着个婴儿时的溃败。他的腿都是瘫软的,恨不得找个山头跳下去。林霜没看出他的异样,只当他是个寻常客人,本就不善言辞,自己先脸红了起来,身子小幅度抖动,哄着腰带里的小孩。 蒋棠夏的失态也没有持续太久,毕竟两兄妹是同一个母亲,眉宇间有几分相似,不然他也不会自取屈辱地去问对方的身份。林霜的回答也很如实,她说自己哥哥去乡下收老绣片了,很快就会回来。 蒋棠夏装模作样地在众多苗绣制品里流连,心猿意马地欣赏,还真看到了块眼前一亮的:绣片通体呈渐变红,四角被黑布仔细包裹,中心用多种绣法勾勒出一头四不像的猛兽,鸟的头颅,大型猫科动物的躯干四肢,尾巴又如烟花般绚烂散开,整体形态瑰丽迷离,让人拿起了觉得奇怪,仔仔细细看,又舍不得放下,总觉得还有没参透的神秘。 蒋棠夏问林霜这块绣布多少钱。林霜还挺难为情地,拍拍脑门做懊恼状,抱歉地对蒋棠夏说,有些绣布是她哥哥的私藏,本不应该摆在这里,比如这个祥瑞在传说中是黔南深山里的精灵,除了最老的一批苗人,已经不会有人再用绣线描绘出神灵的模样了。 “……那就是钱没到位啊,你开个价嘛。”蒋棠夏在谈判价格这方面深得母亲的真传,林霜在他面前气场弱得一点老板娘架子都没有。她只能摇头,一再强调:“我哥不会卖的。” 蒋棠夏觉得好笑:“你哥辛辛苦苦去山里收绣布,难道是做慈善吗?就为了给老苗人去库存?” 林霜:“……” 林霜耍嘴皮子斗不过蒋棠夏,于是提了个折中的法子:那你要不等一等,先去别的地方逛逛,我哥下午会回来。“ 蒋棠夏于是坐在侧对面的咖啡店里,大面积的落地窗一览无余。他明明点了无咖啡因含量的饮品,却喝到心悸,等待着,守望着,他看到同样在期待哥哥回归的林霜陡然绽放出质朴的笑,站到了店门口。林蛮斜挎的背包鼓鼓囊囊,留给蒋棠夏一个前往的背影。 蒋棠夏突然局促不安地转过身,动静之大,惹得咖啡店里其他客人注目,却没有被店外的林蛮看到。林蛮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小孩身上,都来不及放下满包的绣片,他将孩童抱过的姿势是那么自然,娴熟,好像他和林霜是一家人,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我差点忘了,他不是同性恋啊。”蒋棠夏再也扯不动嘴角,“他……他就应该,有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个小店,这就是他苦尽甘来的美好生活,而非我的出现。” 蒋棠夏投降道:“哪怕我清楚的知道,林霜是他的妹妹。妹妹背着的小孩,也是他最小的第九个妹妹,我还是被这个画面彻底打败了。” 曹卓烨补充:“于是你再无牵挂地来到巴黎,读书,学习,工作……如果不是这次分析,你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林蛮也曾主动来找过你。” 蒋棠夏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先越过了那道边界。” 蒋棠夏闭上了眼,如同遭受了最终的审判:“早在分析开始之前,是我……是我对他求而不得,终其一生都念念不忘。” 曹卓烨沉默。图卢兹对于分析关系的判词一语成谶。 当分析师也迎来他的精神分析时刻,谈何全身而退。 第45章 我的俄耳甫斯没有回头 蒋棠夏说:“我永远是马兰·图卢兹的学生,他的教学与理念在我身上留有不磨灭的痕迹。” 曹卓晔气急败坏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你就是在自毁前程!别说国际,你接下来还怎么在巴黎的精神分析圈子里面混?” 蒋棠夏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门外响起了敲打声,推开门进入的是亚历山大。曹卓晔见到他后不免冷笑一声:“过不了几天,图卢兹的儿子也会顶不住压力倒戈叛变,和自己的父亲割席。” “oi,一切都是为了火种的延续。”亚历山大还有心情来点法式幽默。他已经把所有纸质的redpage的资料都归整完毕,只剩下线上的,由于汇率等各种原因,中国路径的分析费用一直由一个背靠zju的文化公司代收,现下要清算账目,亚历山大需要蒋棠夏的帮助。 蒋棠夏和亚历山大来到另一楼层的书房里。 年轻的犹太人还在打包马兰·图卢兹的教学手稿。蒋棠夏很诧异,都这节骨眼儿了,亚历山大居然还有时间编辑书稿,亚历山大耸耸肩:“我的父亲只是被起诉,在他被正式审判之前,法兰西律法保障他的著作权。 亚历山大对自己父亲受众的购买力颇为自信:“往年,他的研讨班内容只要整理成册,就能登上畅销书榜首,被精神分析爱好者与从业者争相抢购,现下他的知名度更是达到顶峰,黑红也是红,我必须快马加鞭,争取首印当天售空再加印。” 蒋棠夏:“……” 蒋棠夏不得不佩服亚历山大过于乐观的心态,吃自己亲爹的人血馒头,倒也符合法国人那哪管洪水滔天的浪漫主义。 蒋棠夏回头瞅了眼房门,是紧紧关闭的。他于是忍不住问亚历山大:“你真的相信自己父亲是清白的吗?” “老天爷!”犹太青年乌黑秀长的眉毛随着表情变化弯曲成一个搞笑的弧度,他哭丧着脸,“如果马兰知道自己从中国带回来的得意门生也会这么发问,一定唏嘘不已。” 第65章 “我知道,我只是……”蒋棠夏扯扯嘴角,不是很自信地讪笑。亚历山大收起了鬼脸,犹太青年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能洞悉万物。 “这个世界就是肮脏罪恶的,哪来清白无辜的人呢。他只是在践行自己的分析理论,全力以赴,义无反顾。如今社交媒体上关于精神分析的讨论空前绝后,好的、坏的、支持的、反对的……不论我父亲个人的结局如何,这门学科会生生不息。” 亚历山大严肃不了几分钟:“新时代就要有新的变局,谁说21世纪的分析师不能接前男友的case。” 蒋棠夏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把资料全都整理好后才掏出手机,屏幕上好几个国内的未接来电。 眼下已经是欧洲时间傍晚七点。蒋棠夏挺意外,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间点着急忙慌地联系自己,他还收到了这个号码的数条越洋短信,要求他尽快回复,落款是郝零。 蒋棠夏抱着红色封面的文件夹,倚靠在公寓外立面的砖墙边,低头点触手机屏幕。他和郝零也很多年没联系了。刚去读大学那一年,他还会频频地通过郝零来打探林蛮的消息。短剧的钱也是钱,林蛮只要赚到钱了,蒋棠夏就足够欢喜。但郝零一直嫌这些项目上不了台面,有一回,郝零很生气地拒绝了蒋棠夏的打听,他对林蛮很失望,黔南山里来的乡下人就是目光短浅,鼠目寸光,才攒了几个钱就回老家开店,枉费了郝零一番好心。 林蛮再去请郝零来当自己的音乐经纪人,又是后话了。总之蒋棠夏很快就出国了,本来就没睡吗亲戚和朋友,用国内号码注册的微信账号收不到验证码后停用,他也没有特意去想办法重新登录,直接把软件都删了,如此在巴黎生活了五年。 蒋棠夏现在知道着急了。 重新下载微信后他依旧无法登陆,就重播回那串号码,无人接听。 蒋棠夏步伐焦虑地在铺满石砖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他很快收到了郝零的短信:【不行啊!你这个国外号码一来电,反诈宣传就跳出来了。】 郝零:【我不敢接呢亲,把度假村资产打包卖掉后,我卡里是有挺多钱的。^_^】 蒋棠夏:“……” 蒋棠夏只能靠短信跟郝零联系。郝零的文字仿佛能发出声音:【说正事!林蛮失踪了!】 蒋棠夏第一反应是抬起头,原地转了好几圈,将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的脸都看在眼里,背包的是游客,牵绳遛狗的是附近居民,甚至没有一个东亚人的身影。 蒋棠夏再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新信息:【今天彩排要试新歌,本来重新编排舞台就时间紧张,他居然缺席了!打电话联系不上!去他房间里也没人影!】 郝零每个感叹号都分行,把昂贵的漫游短信当微信发。 【24小时都杳无音讯才算失踪……】蒋棠夏想省钱,还想编辑多一些再发送。他看到郝零又发来一条:【他绝对是去巴黎找你了。】 蒋棠夏这回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如果旁边有什么能推开门的建筑,他甚至想进去躲一躲。 【你查一下他的航班信息。】蒋棠夏对追星那一套也不是很清楚,但也大致知道,在这个隐私高度透明的时代,只要掌握了个人身份证号,他的行程几乎透明,郝零又是林蛮的经纪人,怎么可能真的让人消失在眼皮子底下。 郝零:【你以为国际航班也玩内娱那一套吗!法航的工作人员可不会五十块钱把乘客信息卖给我!】 蒋棠夏问:【他有法国签证吗?】 【有其他欧盟国家入境的那种,去年在埃及金字塔景区有个音乐节的行程,他就办了个申根签证也想去附近玩一玩,以他现在的存款水平,长期签证很容易下来的,结果他坟头蹦迪被法老诅咒了,水土不服,演完第二天就回来了。】 蒋棠夏:“……” 蒋棠夏酝酿出的复杂情愫被郝零搅和得稀烂。 蒋棠夏回复:【可能他就是压力太大,出去散散心。】 【装什么装!他如果只是在楼下公园遛个弯,我至于找你吗!】郝零的声音隔着屏幕咆哮,【这回你们俩又演什么?大小姐爱上黄毛番外篇之情迷法兰西?】 蒋棠夏已经抵达了地铁口。 他在指示地图前驻足,上面只有傲慢的法语,如果他一如既往地回到住处,直接乘坐五号线直达就行,他在没有信号的地铁站内寻找rer b的标志。并不拥挤的列车内几乎人手一个行李箱,或者迎接旅客的鲜花,只有蒋棠夏只手抱着文件夹。 蒋棠夏开始计算林蛮入境的各种可能性。 虽然申根签证允许游客在多个申根国内交通畅通无阻,但对出入境管理还是有做要求。林蛮需要抵达派发给他签证的申根国,再转机到巴黎——如果他真的来找蒋棠夏的话,他不可以直达,欧盟境内的短线航班又是另一套体系,这确实给国内想追踪他行程的人造成难度。 蒋棠夏到站后是被身后的人群推着出站的。 来时路上他就无法穷尽航班的排列组合,真站在了戴高乐机场等候区,他更拿不准了,万一,林蛮飞的是离市区更近的奥利机场,或者更远的博韦机场呢? 林蛮现在的外语水平怎么样了?会点简单的英语吧,沟通没问题吧,他先飞去的欧盟小国机场里,万一没人听得懂他带口音的英语呢?他会不会错过转机航班?他到底买没买转机的航班?他到底,有没有真的来巴黎? 蒋棠夏仰头盯着庞大的信息屏,目光眩晕。他问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找什么。每天平均有近千架飞机进入戴高乐机场,屏幕上滚动的是航班信息而非个人的出入境,法语广播里也不会突然通报一声:有一名本应该在北京忙于参加演出和彩排的中国歌手来到了巴黎。 蒋棠夏低头看了眼手表。 可如果,就从林蛮昨天挂断会议的时间开始算起,24个小时,他确实有足够的时间,来到这里。 蒋棠夏被这个荒唐的推断逗笑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甚至已经活过了林蛮和他相遇的年纪! 哪怕是放在七年前,他都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真的值得林蛮放弃什么。所以不说这个操作有多极限,就算林蛮的行动力有这么强,他凭什么在经历昨天的分析后还想来见自己。 蒋棠夏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 “他都说了,结束在这里。”蒋棠夏自言自语时,又能听出自己的不甘心。 蒋棠夏再次掏出手机时,屏幕已经关机。 理智告诉他先找个地方充电。在互联网发达的今日,移动端的数据才是信息的主要来源,可他没有时间了。机场的茫茫人海里是找不到林蛮的足迹的,蒋棠夏于是陷入了想象,假设自己是个初来乍到、身上一点欧元现金都没准备的游客,他会怎么离开这里,又先去哪里。 蒋棠次奢侈地打了辆出租车。 报出卢浮宫的地名后蒋棠夏就后悔了。这里确实是游客想要抵达的第一站,但都这个点了,早就关门了。 还有就是贵。在巴黎打车是很贵的,碰到黑人司机听到你会说法语,还会乐此不疲地跟你聊天。 东亚人看着都太年轻,司机一开始以为蒋棠夏还是学生。蒋棠夏说算是吧,他博士毕业论文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司机瞪大眼,又问他读的什么专业,蒋棠夏说精神分析。 司机眼睛瞪得更大了,问他现在是不是就在对自己进行精神分析。蒋棠夏:“……” 蒋棠夏在卢浮宫的金字塔边看到了无数国人的面孔。 数不清的大巴车载着游客来到这里,傍晚时分还成群结队。蒋棠夏孤身一人,沿着凯旋门的方向走,一直走,穿过杜乐丽花园时,标志性的绿椅子在逐渐暗淡的日光下被镀成墨绿色。 蒋棠夏接下来没有前往协和广场,而是绕了点路,沿着塞纳河边。风格古典的路灯亮起了暖黄的光,印在暗蓝色的河面上,在扭曲交叠的树影下,流光溢彩出道道波澜。 已经快九点了。 巴黎进入蓝调时分,如同印象派画作里的笔触落在现实的画布。 蒋棠夏长久地驻足在河畔,直至天空整个都变成暗蓝。直到他开始寻找林蛮,他才仔细地看看这巴黎,在人类文明历史上浓墨重彩的巴黎。 为什么是我在寻找你。 莫名又突然地,蒋棠夏心头浮现一丝酸涩和不甘,一起汹涌而来的还有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两人即将分道扬镳的红绿灯下,蒋棠夏挣扎到歇斯底里的程度,却还是没有换来林蛮在前面的任何回应。 “明明是你没回头,明明——”蒋棠夏失神自语,抬头,惶然四顾,不远处的橘园美术馆刚换上新展的新海报,十多条巨大的、竖状条幅上印有不同艺术下笔下的俄耳甫斯形象。 千百年来,俄耳甫斯的意象不知让多少名人画匠魂牵梦萦,他们用画布定格的瞬间可以将整个古典故事串联:皮埃尔·阿梅迪在《冥界的俄耳甫斯》中描绘王子如何抚动乐器将冥王打动;爱德华波因特等人乐此不疲描绘俄耳浦斯如何带着欧律狄刻逃离;俄耳甫斯最后被杀害了,砍掉的头颅被古斯塔夫·莫罗的东方服饰女子捧着,流进约翰·沃特劳斯的河流,流到山海,千年后的塘下,蒋棠夏出生的地方,钉子户里水泥地面的隔断间: 第66章 “俄耳浦斯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呢,啊——”蒋棠夏当时是那么年轻,十九岁的少年注意力其实全在林蛮裸露的肌肉线条上,咽了好几口唾沫,假正经地,慌里慌张地解释,“因为……因为他根本没那么爱自己的妻子吧。” “哦?”这让林蛮很是意外。 彼时还只是司机的林蛮专注聆听时,身子都微微往蒋棠夏侧了侧,两人的距离更近。林蛮记得故事里,是歌手那不明状况的妻子在离开冥界的路上,一直没看到前方的爱人有任何反应,所以不安,惶恐,哀愁,不停地苦苦恳求,希望爱人至少看自己一眼,歌手也是实在忍无可忍,才无奈打破和冥王的约定。 “但他们那时候都已经快到冥界口了,就差那几步路,忍一忍不行吗?”蒋棠夏摇摇头,自顾自地解读道:“不行。想必俄耳浦斯这一路也很犹豫,如果我的爱人真的活着回到人间,那我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世俗生活,这愿景是很美满,但也太平庸和琐碎了。琐碎对一个诗人、歌手,艺术家而言是致命的,他们要匮乏,要残缺,要美中不足的遗憾,那些才是创作的源泉,才是被读者歌迷啧啧称赞的意难平。于是他做出了回头的选择。” 蒋棠夏越说,越是义愤填膺。 “可他凭什么要为了自己的艺术事业,牺牲他的爱人?他是个回头的懦夫!回头是最简单的。回头就不需要经历之后的生活,回头了,世人还说这是一段佳话!” 蒋棠夏竟鄙夷起了俄耳甫斯,尽管后代的诗人画家还歌颂他,赞扬他。俄耳甫斯的形象被德国人画,法国人画,意大利人画,俄耳甫斯回头的故事口口相传,经久不衰,从两千多年的古希腊,到两千年后的山海塘下,钉子户里的隔断间。 涌动的泪水让蒋棠夏的视野模糊。 这位年轻的分析师已经走到橘园前的林荫道,竖状海报就在他眼前,他的世界却天旋地转。蒋棠夏的呼吸急促,摇摇晃晃,重心不稳地摔了一下,文件夹从手里脱落,redpage的纸质简历页飞舞,他看到那句对来访者说的话:你要自己走出这山海。 可他自己明明还留在七年前的山海。 摇曳的荷塘,没有灯的村道。有一个蒋棠夏一直活在那盏摇曳昏暗的白炽灯下,问林蛮:“那你呢?” 林蛮在光影间反问:“我?” “对,你,”蒋棠夏的声音都带着回响,“你能放弃成为一个永恒诗人的诱惑吗?” ——俄耳浦斯尚且都会回头,斩断情缘,你林蛮能够勇往直前,仅仅为了和爱人重逢吗? 蒋棠夏没有听到林蛮的回答。 就像在那个红绿灯下,七年前的分岔路口,他也没有得到林蛮的回头。 “他一开始就做了爱人的选择。他——”蒋棠夏幡然醒悟,过于震惊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满脸泪水却毫无哭腔和鼻音,“——我的俄耳甫斯没有回头。” 蒋棠夏情难自抑,蹲着身子,哆嗦着去整理散落的文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另一双帮忙的手,将那个红色的文件夹递到他怀里。 蒋棠夏抬眼之后目光再无转移,起身的姿势都显得狼狈。 背景里的画报模糊,咫尺远近的林蛮面庞清晰。 ——巴黎的蓝调时刻落幕,蒋棠夏和林蛮迎来了他们跨别七年的相遇。 蒋棠夏紧攥着文件,良久迈不出哪怕一小步。恐惧远远大于重逢的欣喜,他怕这一切真的是镜花水月似梦境。 而林蛮盯着蒋棠夏的同时,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远道而来的故人步伐是如此缓慢,艰难。他的语调也是无望且孤注一掷的,他问蒋棠夏:“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见我?” 蒋棠夏愣了神。 眨了眨眼,他深吸一口气后,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这点默契,他和林蛮还是有的。 还记得一次分析的结尾,当林蛮情不自禁地想要来找自己,蒋棠夏是如此地克制、从容,也不拒绝,仅留一句:“那我会以分析师的身份来见你”。 如今林蛮真的来了。 当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依旧选择把所有的选择权和定义权,都交付给蒋棠夏。这意味着只要蒋棠夏不愿意,都不用开口,只是摇摇头,那他就会离开,绝不会让自己的一厢情愿给蒋棠夏造成任何困扰。 而蒋棠夏怎么舍得再与他错过。 天幕彻底归于黑暗。 蒋棠夏爆发出暴烈的哭鸣,义无反顾扑进爱人的怀里。 第46章 单身 蒋棠夏租住的阁楼在巴黎八区,房东本人拥有整栋共七层的产权,全部分租,这栋楼离橘园的直线距离两公里不到。蒋棠夏原本想跟林蛮一起步行回去,他才发现林蛮带了个行李箱。 林蛮这些年显然是奔波惯了,跨国又转机的行程那么匆忙,他还有时间收拾出一个能带上机的行李箱。林蛮这些年的消费水平也有所提高,随手拦了辆出租车,短短五分钟的路程折合人民币近两百。 蒋棠夏一路都在跟林蛮说,附近也有不少星级酒店,比自己的出租屋舒适,林蛮又突然哭穷,说八月是旅游旺季,住宿本来就贵,都这么个点了,自己一个人订酒店,太不划算了。 蒋棠夏:“……” “那你可要做好爬楼的心理准备。”蒋棠夏给林蛮预告。他租住的公寓和绝大多数奥斯曼住宅一样,没有电梯。木质的走廊蜿蜒曲折,只能堪堪容纳一个人行动,就连房东本人的民宿项目都在其他租客的不满声中被叫停,没办法,这个楼梯实在是逼仄,只要有人搬进搬出,动静响亮得每层每户都能听见。 好在这栋楼的安保设施健全,建筑的大门和内侧又一层小门都需要输入密码。林蛮进入后就把小型拉杆箱扛在肩上,防止轮胎和木阶碰撞发出声响,打扰了其他楼层人的休息。蒋棠夏手掌搭在楼梯扶手上,走在林蛮前面引路。 林蛮时不时需要停下脚步,没办法,蒋棠夏总是一步三回头。 只要跟林蛮有了四五个台阶的距离,蒋棠夏就忍不住扭头,那眼神却不像是在催促,反而像是在请求林蛮慢一些,目光流连忘返地在他身上打量,最后落在他那扶着肩膀上行李箱的手掌上。 林蛮的手很大,指骨粗壮。两人还在山海的时候,有一次,林蛮在开车,突然说蒋棠夏的脸好小,蒋棠夏都觉得奇怪,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句感慨,林蛮就在红绿灯的间隙里拿自己的手在蒋棠夏面前比划,五指大张时,确实能将他整张脸包住。 蒋棠夏于是也看清了林蛮的掌心,上面有常年做苦力留下的薄茧,纹路都比常人的明显。蒋棠夏拉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脸是稚嫩的,林蛮的手,是粗燥有力的。 鲸鱼会游泳郑利 蒋棠夏又回头。 这次林蛮就站在离他只有一格的位置。林蛮忍不住了,问他笑什么。蒋棠夏敲了敲行李箱的外壳,一本正经地说:“连姿势都跟以前扛鞋底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最近的楼层响起关开门声,只见一个视觉年龄二十出头的青年正准备外出,金发,梳背头,骨相轮廓清晰,五官更是精致,尤其是鼻子,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再加上那超过一米九的身高,不笑的时候透露着生人勿进的警告气息。 “bonsijour,v。”这样一个高冷美人竟然主动和蒋棠夏打招呼,还是法式贴面礼。蒋棠夏注意到林蛮的面色骤然间暗沉,便简短地结束了跟这位不胖碰到面的邻居的寒暄。两人给法国人让路,当这位金发美少年下楼时仰头,刚好和眼神里全是敌意的林蛮对视。 “他是ysl的模特。”蒋棠夏跟林蛮介绍,故意用轻松的语气,“看吧,这些从事时尚事业的只是表面光鲜亮丽,收入也只够租和我差不多的公寓的。” 林蛮却不接他的话题:“他喜欢你。” 蒋棠夏差点被楼梯绊倒,脚尖都踢痛了。他摆摆手:“法国人在这方面不讲究,路上随便拉个人都能dating的。” “那你和他date过吗?”林蛮这次的语气里醋意明显,听得蒋棠夏都想撒个谎,故意刺激一下,看他还能有什么反应。 “兔子不吃窝边草。”蒋棠夏故作洒脱,拿钥匙插锁孔的时候,手都心虚地有些发抖。两人总算是抵达了最高层。 来之前林蛮对这个公寓有些想象,从多次分析的背景来看,蒋棠夏的房间采光不错。果然,木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窗户可以全部打开的阳台。蒋棠夏率先迈入那个两平米左右的阳台,他正对着林蛮,身后是临街的一排奥斯曼建筑,以及巴黎深蓝色的夜,蒋棠夏仰头,眯着眼,双手大张,他说每次写不论文到熬夜,他就会独自待在这个小小的阳台,渐渐地心绪就会宁静。 但这个阳台几乎是阁楼里的唯一亮点。 斜倾的屋顶下,蒋棠夏的单人床不足一米宽,比林蛮以前在钉子户里的那张都小,床对面就是书桌,蒋棠夏甚至没有多余的空间再摆放一个书柜,各种纸质资料和书籍乱中有序的排列在书桌上,正中间放着的笔记本电脑型号老旧,一个便携式冰箱挨着桌角,那张桌子收拾一下,同样也是蒋棠夏用餐的地方。 第67章 “你饿了吧,我给做点东西吃?”蒋棠夏打开冰箱后,只在里面看到了法棍和肉酱。他挺不好意思地把面包拿去加热,然后夸张地称赞把猪肉酱涂抹进烤焦的法棍里有多么美味,他房间里的大瓶矿泉水早已空空如也,从水槽里捞出器皿准备烧点开水,林蛮上前摸住他的手腕制止道:“你这么晚了要给我煮咖啡?” 蒋棠夏眨眨眼,看向自己手里握着的器具。他慌忙之中拿起的,是个摩卡壶。 蒋棠夏:“……” 林蛮将那个摩卡壶从蒋棠夏手里拿过,拧开,里面还有煮过未清理的咖啡粉。 林蛮走到水槽前,里面还有几个白瓷碟,但没沾油渍。这个房间的主人显然是许久未生火,仅仅是拿餐具乘放面包三明治之类的速食。 要不去外面餐馆吃吧。蒋棠夏在思考要带林蛮去哪家中餐厅,都不便宜,林蛮却提议:“刚打车过来的时候,我看旁边有亚洲超市。” 林蛮三下五除二就洗好了蒋棠夏积攒已久的锅碗瓢盆,他说:“我给你做顿饭吧。” 蒋棠夏在超市里全程挽着林蛮的胳膊。 他深怕林蛮人生地不熟,走丢了。林蛮逛起超市来比他轻车熟路,亚超里的中文标识比法语更显眼,林蛮初来乍到,也很容易融入这边的购物环境。 “你平时都吃什么?”林蛮问。 蒋棠夏思忖了好一会儿,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学校里是有食堂的,课程多的时候,蒋棠夏会在cafeteria里解决午餐晚饭。食堂里的吃食样式永远就那么几种,价格还不便宜,但对于蒋棠夏这种糊弄型选手来说又刚刚好,可以避免饥饿维持身体机能。不需要学习也没有工作的时候,蒋棠夏也很少自己下厨,点外卖下馆子性价比不高,蒋棠夏就买日式寿司饭团。他的消费观还被曹卓晔吐槽过,这种饭团放国内便利店四五块人民币就能搞定,放在巴黎要四五欧,就巴掌大,不如自己买食材来居家制作。蒋棠夏还就是为了图方便。 蒋棠夏作为分析师,能精准地窥探到胃是来访者的情绪器官,他在vivian以外的生活里,对一日三餐极为随意,以至于林蛮除了购买牛肉生鲜,连调味料都重新购置了一份——蒋棠夏上一次在家里煮熟食还是速冻的俄罗斯水饺,口感类似于国内的湾仔码头,若不是临期的老干妈蘸酱用完了,蒋棠夏速冻水饺能连吃半个月。 蒋棠夏坐在床沿,烧天然气的灶台就在离他五步远的墙对面,操作台前前面站着个林蛮。他盯着对方的背影,愈发觉得不可思议。已经快十二点了,就算林蛮在飞机上睡了一觉,他又是转机又倒时差,居然还有精力给自己下厨。 蒋棠夏家里的厨具还是一应俱全的。林蛮来了,于是菜板上的灰有人抚去。林蛮将辣椒蒜泥等小料跺好,辣油一浇,香气扑鼻。 “趁热吃。”林蛮把混合好的辣子调料倒在水煮牛肉上。亚超里连腊肉都有的卖,他马上还炒了个蒜苔腊肉,让蒋棠夏先吃。 “我等你一起啊。”蒋棠夏盛了两碗米饭,电饭煲还是上一个同校的毕业生在回国前送他的,蒋棠夏盛情难却,但平日里饿了还是更习惯切点法棍放进烤箱,也很久没吃米饭了。 蒋棠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中国胃。 哪怕不是在巴黎,蒋棠夏认为自己在任何一个异国他乡,都能很好地生存下来,他第一次感受到饥肠辘辘。林蛮的菜肴会让他想到小时候跟着妈妈和工人们下馆子,厂里的员工全都来自云贵川,孙菲选的饭店也是川菜馆,所以蒋棠夏长大以后意外地能吃麻和辣,而不是像绝大多数山海人那样追求清淡和鲜美。 外国人被中餐香气吸引的俗套剧情,居然在蒋棠夏这儿上演了。 他和林蛮已经开始吃了,有人敲了敲门。蒋棠夏打开,看到金发碧眼一米九大高个的楼下邻居站在屋外,怀里抱着瓶红酒,超市里特价只需三欧的那种,却被精心地拉上了丝绒条,在瓶口处打了蝴蝶结。 蒋棠夏先是扭头看向没停筷子的林蛮,眼神里有几丝无奈,但林蛮没有给他回应,自顾自地往蒋棠夏碗里夹肉,还把肉上面的红花椒颗粒挑掉。林蛮听不懂他们俩叽里哇啦都说了些什么法语,总之蒋棠夏没有接过那瓶酒,两人分开的时候,法国人看向蒋棠夏的眼神美丽深邃,欲语还休,惋惜又遗憾,仿佛错过了万水千山。 鲸鱼 “几个月前我们在酒吧里遇到过,我帮他付过一次酒钱,他今天想起来了,特意来还我人情。”蒋棠夏解释道。 反正林蛮听不懂,蒋棠夏并不打算将青年模特那些浮夸的赞美之词逐一翻译。林蛮总是能抓到奇怪的重点:“你经常去酒吧吗?” “这里是巴黎!”蒋棠夏瞪大眼睛,古往今来,多少哲思奇想都是在小酒馆里诞生的,灵感在午夜碰撞。 蒋棠夏直到再次看到林蛮的背影,对方一生不吭地站在操作台前,只是这次是洗碗刷锅,他突然意识到,林蛮以为自己是常去酒吧约会。 蒋棠夏发出一声爆笑。 能让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奢牌模特不再扣扣搜搜,斥巨资拿瓶打折红酒来敲门的,只可能是另一张美貌的脸。那个模特很明显是看上林蛮了,法国人不搞欲语还休那一套,喜欢就直接来敲门,礼物拿不出手又有什么关系。模特想知道林蛮的社交账号,蒋棠夏怎么可能真的告知,随便打了一句宣示主权,对方也就识趣地体面离开了。 比起刚来的时候,林蛮洗碗的速度很慢,很慢,好像干完了这件家务,他就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在这儿做什么似的。蒋棠夏于是也闲不住,站到了林蛮旁边帮忙,他想让林蛮快点解放,然后早点休息。 窄小的操作台上挤了两个成年人,两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哗啦啦的水流声在阁楼里静谧地流淌。蒋棠夏都已经理所应当地认为,林蛮今晚肯定是要住在这里,林蛮侧着脸,注视着哼着小曲的蒋棠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我有……一个问题。”林蛮艰难地开口,声音也有些沙哑。 “你问呗。”蒋棠夏把两人用过的碗倒过来,抖了两下,把水沥干。林蛮有多情难自抑,他就显得有多无所谓。 林蛮问:“你现在是单身的吧?” 第47章 我灵魂的入口 蒋棠夏没拿稳,险些把好不容易用一次的瓷碗摔地上去。 “你——!”蒋棠夏差点脱口而出,想说林蛮有没有搞错!如果自己不是只身一人,怎么可能同意带他来住处,还心安理得地让他给自己做饭,两人一起吃饭,吃了又洗碗筷,如此寻常和日常。 但林蛮转而低着头。水槽里已经没有东西供他清洗了,林蛮还在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好像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容身之处。 蒋棠夏也退回了床沿。 林蛮转过了身,只是倚靠着操作台,克制地,没有跟着走上前。 “等一下!”见蒋棠夏即将要开口,林蛮深怕他给出的回答是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赶紧叫停了先,迅速把行李箱打开。 蒋棠夏还以为那箱子里是林蛮的换洗衣服,虽然对方并没有说会在巴黎待多久,但特意贴身带着的,肯定是他珍惜的东西。 “你以前说过,对贵州工人衣着上的绣片绣布感兴趣……嗯,你也有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但我记着。后来在绣片淘集市里有店面后,我去乡下收绣片就方便了一些,哪怕我之后不在店里了,也会有一些苗人主动把老绣片送过来,通过林霜联系我先开价。她们知道只要我看中了,价格就是整个集市最高的。” 蒋棠夏跪蹲在行李箱旁,伸出手,掌心轻轻放在慢慢一箱厚重到要满溢的大小绣片,最上面的一张是渐变红的神灵:鸟的头颅,大型猫科动物的躯干四肢,尾巴又如烟花般绚烂散开。 林蛮不是很确定地问:“……喜欢吗??” 林蛮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踏着脖子,又别扭地扬起头,就为了看清蒋棠夏垂眸时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喜欢!”林蛮露出了相遇后的、第一个放松的笑。 林蛮说,这个绣片描绘的就是黔南山里的神灵,是他从一个百岁老人出嫁的喜服上裁剪下来的,图案有守护和保佑的美好寓意。老奶奶刚开始不想卖,都已经这个岁数了,金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衣服蛀虫破损了,流传下来的绣片里还有已经离去的人的祝愿。林蛮于是每次到那个村寨,都要找老太太软磨硬泡一阵子。老太太问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他说,等他心爱的人出嫁了,他也希望对方能有这样一块象征了一切美好的绣片,有神灵庇佑。 “老太太后来把这块绣片送我了,我给她钱她还不要。这是没有定价的孤品,我妹有一回没注意,摆了出来,就差点被一个人买走。” 林蛮说起这事儿,还挺心有余悸。 “我妹说的老夸张了,那个人给了很高的价,我妹就说她做不了主,得等我回来。” 第68章 林蛮耸耸肩。等他真的回来了,那个买主也不见了踪影。抛开交易不谈,没和这个审美相仿的人碰上面,林蛮当时也有些遗憾。 “好在这些现在都归你了!我来之前就想,巴黎,艺术和时尚之都。你、你就是……对这些不感兴趣,你也拿去卖呗,或者做展览。外国人最喜欢来点民族元素的东方艺术品了,这些还是纯手工的。”林蛮把行李箱往蒋棠夏那边又推了推,动作还挺小心翼翼,生怕对方不接受似的。 林蛮的声音很轻,悉听尊便:“随便你处置。” “……是啊,”蒋棠夏的手也搭在行李箱边缘,喃喃道,“这里是巴黎。” “巴黎!”蒋棠夏抬头时眉毛跟着轻轻一挑。 当蒋棠夏转动起眼珠子,那种林蛮记忆里生动鲜活的狡黠又回来了。蒋棠夏的眼神又是清白无辜的,所以只会让人觉得俏皮灵动,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都甚是可爱。 “我楼下住着的就是奢牌的御用模特,要是白天,我再带你去二三四五层敲门,各个都是法兰西玫瑰,还有我的房东,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 林蛮不假思索地相信:“他们肯定都很喜欢你。” “必须的!”蒋棠夏在这方面确实挺自信,“没有人不喜欢我,年轻的、年长的,男的,女的,只要我想,没有我拿不下的。” “而且又是在这样一个开放自由城市。我自己就很年轻。我在想吃、想活、想爱的年纪。我怎么可能对某个人心心念念。” 蒋棠夏竟说激动起来了。 “我当然要去爱别人!我要在这么浪漫的城市里和新的crush约会,散步,看展,找个咖啡店或者酒吧,边喝边聊天,我们会聊到家里,这里——” 蒋棠夏用手指,在地板上重重地点了点。 轮到林蛮深深地低下头,挫败得像是在接受一场单方面的、压倒性的审判。 在两人分开的七年里,不,他们在七年前也没有明确的在一起过,蒋棠夏凭什么不去享受他的大好光阴,蒋棠夏是自由的,蒋棠夏不属于任何人,他值得拥有全世界。 蒋棠夏直勾勾地盯着林蛮:“……我们会在这里拥抱。” “够了。”林蛮不想再听,捂了捂脸,再也无法掩饰其溃败。 “这就够了吗?”蒋棠夏努了努嘴,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林蛮。 行李箱横在两人中间,蒋棠夏曲着膝盖,跪坐柔软的各种花纹里。 “会有很多、很多人来拥抱我的。林蛮。” 蒋棠夏上半身往前倾了倾,鼻间的气息吐露在林蛮的脖颈处。蒋棠夏看到林蛮裸露的肌理上浮现了鸡皮疙瘩。 蒋棠夏说,我的呼吸也会这样流淌在他们的脖子上。 “他们就会忍不住亲我!”蒋棠夏说着轻佻的话,脸却下意识地躲了躲。他怂恿林蛮也来重复这些步骤,林蛮抬起的双手指尖颤动,视若珍宝般,捧着蒋棠夏的双颊。 林蛮的双目通红。已经分不清那血丝是舟车劳顿的疲惫,还是嫉妒得要发疯。 他深吸一口气,又是一大口,屏住,蒋棠夏怀疑林蛮牙后槽都要咬碎了。 可蒋棠夏还是不过瘾。爱到极致了,再重逢,难免滋生出一丝扭曲的恨意。 明知再说下去太过分,是在故意羞·辱对方,蒋棠夏还是挑衅道:“我们会脱·衣·服。” 行李箱哐当翻转。 漫天绣片散落,在林蛮握住蒋棠夏双手手腕、将人困压在地板上时覆盖在身边,腿边,或者林蛮的背上。林蛮整个人肌肉紧绷,控制不住地发狠,可当看到蒋棠夏的小臂就这么轻轻一握便留下·红·痕,他又赶紧松开,一脸抱歉和挫败,眼神也涣·散开来。 蒋棠夏趁机起身,愤懑地,毫无章法地锤打林蛮坚硬的胸膛,砸出沉闷的击打声。林蛮任由他发泄,蒋棠夏至少愿意在自己这儿发泄。 林蛮有自知之明,他无权干涉蒋棠夏的选择。哪怕、哪怕是今晚以后,都不要过后,现在,立刻,马上,只要蒋棠夏要自己走,他就得乖顺地、卑怯地离开,不然他怕蒋棠夏以后不肯见自己了。 蒋棠夏打累了,肩膀都窸窸窣窣地颤抖,埋冤道:“我也想爱别人啊。” 一滴泪从蒋棠夏的眼角滑落。他掩面,声嘶力竭:“我也想、想和别人拥抱,亲吻……” 蒋棠夏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正在被林蛮抱在怀里,他吸了吸鼻子,挺一本正经地,老老实实地承认:“我也想跟别人上·床。” 林蛮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 紧得蒋棠夏快喘不上气,大脑都供血不足,以至于视野边缘有黑点蔓延开来,侵占视觉中心,那些黑点连成片后又旋转,五彩斑斓如万花筒,扭转出流动的图案和画面。 ——蒋棠夏是在故意气林蛮。 但他确实也有差一点就谈成的恋爱,比如亚历山大。还在zju的时候,亚历山大随图卢兹插班进求是学院,同学们私底下都叫他“小甜茶”,亚历山大后来约蒋棠夏看电影,选的片子不是《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而是《燃烧女子图像》。 “这个同志不错!”就连孙菲对亚历山大的评价也挺好的。如果儿子的性取向确实无法扭转,孙菲也希望蒋棠夏能找个般配的、对等的。蒋棠夏后来通过交换项目转学去巴黎,孙菲也是支持的。她和蒋棠夏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偶尔也会问起跟亚历山大相处的如何,在她眼里,学识、样貌和家世背景至少得是亚历山大·图卢兹这样的,才勉强够做自己儿子的男朋友。 亚历山大也确实有来过蒋棠夏的公寓。 好几次搬家,亚历山大都有主动来帮忙。尤其是搬进这个阁楼的两年前,蒋棠夏同时在准备博士预科的申请,纸质文件和书籍史无前例地多,两人光搬运材料就忙了一整夜,稍作休息后蒋棠夏提议去外面吃个餐厅,他请客。亚历山大明明没出什么汗,他眨动着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犹太人的眼窝是如此的深邃,他刻意地询问蒋棠夏,可否借用这里的浴室。 亚历山大当时说:“我想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蒋棠夏自从度过在圣-安东尼医院的实习期后,就沉迷临床和门诊,虽然实践经验在同龄人中算最丰富的那一个,但他拿来申请博士的一作论文只有两篇。 蒋棠夏并不能百分百确定自己能拿下这个名额。而亚历山大会在这个时候告白,某种程度上也是让他吃了颗定心丸。 他可以继续读一个博士学位,他还在被导师的儿子追求。对方是志同道合的同僚,年龄相仿的美少年,连母亲都认可的上流精英。 蒋棠夏站在门口,反手摸着门把手,扪心自问,自己真的不渴望另一种可能性吗? 他已经活到林蛮和自己相遇的年纪了,他还不能忘怀吗? 而当一段新的亲密关系真的就在咫尺眼前,唾手可得。蒋棠夏身处巴黎,割舍不下的又是遥远的山海。 回忆给过去镀上金色的滤镜,他最好的时光依旧是在山海的停车场。很深的夜里,他坐在熄了引擎的货车副驾,贪婪地度过和林蛮在一个空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不想吵醒累到眯眼小憩的林蛮,但他实在是是忍不住,想要告白,他轻轻地在林蛮耳边说:“我对你的爱有三百克。” 林蛮身子抖了一下,醒了,眼神里闪过慌张,脱口而出:“你不要死。” 蒋棠夏:“……?” 蒋棠夏寻思林蛮还挺浪漫,第一反应居然是三百克是人的骨灰的重量。蒋棠夏连忙摇头,解释道:“一只下水道的小老鼠的重量是三百克呢。” 林蛮:“?” 林蛮刚睡醒,还有些发懵,但蒋棠夏实在是可爱,双手缩在胸前,再怎么假装自己是只老鼠,他也肯定是一只干净高贵的品种宠物鼠。 蒋棠夏尖着嗓子学卡通语气:“我对你的爱有三百克,这是一只下水道的小老鼠的全部重量。” “你怎么可能是老鼠呢。”林蛮哭笑不得,一听就知道蒋棠夏是刷了什么洗脑短视频。他摸了摸蒋棠夏的头发,问他还刷到什么网络热梗,蒋棠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我们就算私奔,也能活下去的。人活着,每天只需要找到两千大卡的食物和一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林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疑惑:“两千大卡够吗?” 他对科学的热量是没有概念的,廉价的杂牌手机给他一个更直观的数据——步数。蒋棠夏于是心血来潮地研究了起来,打开货车车顶的那盏小灯,一边翻林蛮的手机步数记录,一边对照他的技工本。 蒋棠夏先是很惊喜:“我总结出来了!你每天只要超过四万步,就能赚到一千块钱以上。” “不不不,”蒋棠夏继而又流露出心疼的情绪来,“是你想要挣到一千块钱以上,就至少要走超过四万步。” 林蛮的这四万多步还都是负重,抗鞋底或者皮革,以及更重的鞋盒。蒋棠夏无法真正去计算这些负重加上步数再转换成热量的参数,但肯定远远不止两千大卡,蒋棠夏自己是个高中大课间跑两圈操场都上气不接下气的体质,他只会读书,也只能读书,他永远不可能像林蛮那么劳苦,永远只能坐在副驾,看着林蛮日复一日的劳作。 第69章 而就是在那个当三百克小老鼠的夏日夜晚,蒋棠夏确认自己对林蛮的感情是侵蚀,是占据,是想要套进那被林蛮每日消耗的两千大卡里,和他合二为一。当林蛮出现在他的二十岁,蒋棠夏自己的匮乏就被照应。只要是跟林蛮在一起,蒋棠夏就觉得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只会读书,只会升学,就连他日后习得的技能,也是用语言来勾勒无意识的精神分析。 所以他是如此渴望地、殷切地、哪怕不择手段,也要侵·占林蛮。 如果把他扔到林蛮的境地,一个需要养育九个孩子的黔南家庭,蒋棠夏说不定比林蛮还要更早的辍学。林蛮却能在很小的年纪,边打工边发掘出自己的兴趣和天赋,并动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去追逐梦想。林蛮也从来没怨恨过这个梦,就算没有站上舞台的那一天,他也不后悔。没有家庭的托举,没有学历和资源,林蛮就踏踏实实地开车,送货,一包一包鞋底的扛,一卷一卷的皮料担,哪怕赚到的钱单价以分和厘计算,哪怕蒋棠夏旁观到心疼,他忘不了当他问林蛮为什么要自己买辆车干计件的活,也有一些厂里的保底司机工资不低。林蛮手搭在方向盘上,那个他已经摸到表面皮革粗糙起皮的方向盘,他另一只手悬在空中握了握,什么都没抓住,却也没放下。林蛮说,人活着,总要自己把握一部分。 “再也不会有人像他这样……”蒋棠夏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林蛮。林蛮的存在跨越了文字的合集。 “我敬仰他,爱慕他。不论他是星光耀眼的明星,还是一辈子卖苦力的司机。他都是我想要成为的那一部分,没有他我就一直残缺遗憾。”蒋棠夏送别亚历山大时还让他别气馁,输给林蛮是他的荣幸,没有人在他心里能胜过林蛮。 “……我现在想想都后悔。”蒋棠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死死盯着林蛮的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千刀万剐,他恨林蛮的存在,哪怕不是存在于自己的生活里,却会在冥冥之中左右自己的判断。 “我就应该让亚历山大留下。我……”蒋棠夏额头抵着林蛮的,两人面对面席地而坐。蒋棠夏无奈地叹言,就算留下又如何。 “又能发生什么呢。” 蒋棠夏气若游丝地,认命道:“我灵魂的入口,只为你能通向。” 第48章 不要那么轻易地接受我 和林蛮在巴黎重逢后的第一晚,蒋棠夏做了个梦。 没有前因后果,蒋棠夏就出现在一个小巷里。他抬头,越是揉眼睛,头顶那一小块遮雨棚的色泽就更眩晕,散发着异样的柔光,他于是眯着眼往四周看去,巷子里停着的外卖电瓶车一望无际,蒋棠夏走啊走,终于走到尽头,一个干瘦的阿公单手叉腰背对着他,唾沫星子横飞,用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训斥着什么,并用拿蒲扇的另一只手指指点点过路的骑手。 蒋棠夏走到了那个阿公侧面,问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蒋棠夏的语气天真又烂漫:“我可是已经在巴黎啦!” 但阿公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存在,继续输出对外卖行业以及外地人的不满。蒋棠夏静静地站在一边,他也不再是高中刚毕业的小孩啦,他问阿公:“你什么时候也走出这山海?” 阿公终于闭上了嘴。 当阿公侧目看向蒋棠夏,蒋棠夏并没能在模糊的梦境里分辨清楚他的容颜,那张年迈的脸和无数年迈的脸重合在一起,混淆的还有年轻的,本地的,外地的……都还在山海的。 蒋棠夏猛得从梦中惊醒。 他浑身一激灵,拥抱他的人于是手臂微微收紧,生怕他从床上掉落似的。这张不足一米宽的单人床蒋棠夏独自使用时都有些难以翻身,躺了一个体型更大的林蛮后更是拥挤。 两人就像一对没钱的小情侣依偎在一张绿皮火车的硬卧里,要是有人路过会感慨一声穷得只剩下爱情。 蒋棠夏几乎是贴在林蛮怀里,稍稍一抬头,两人的鼻尖就碰到了一起。林蛮比蒋棠夏先开口说了那句:“还是感觉在梦里。” “那总比在车里强。”蒋棠夏还挺会忆苦思甜的,是想到了以前密会时的场景。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然后洗漱收拾出门。 林蛮的行李箱里也有成品,蒋棠夏穿上了一件袖口和衣角都缝了一圈绣带的短袖,t恤是纯色的,绣带花纹复杂,但只有一指宽,得驻足细看才能品味出其中的精细,蒋棠夏穿起来大小刚刚好,林蛮扶着他薄薄的肩膀,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蒋棠夏问他好不好看,他不停地点头,也止不住地微笑。 蒋棠夏带林蛮去游玩的第一站是卢浮宫。 进入美术馆之前,两人先在能看到金字塔外立面的cafe里吃早午餐。林蛮让蒋棠夏帮自己点,蒋棠夏就选了很传统的法棍三明治配咖啡,刚新鲜出炉的法棍果然能当武器,蒋棠夏咬了两口就护了护脸颊,林蛮问他怎么了,蒋棠夏露出委屈巴巴地表情:“上颚黏膜被划破了。” “你保持这个动作。”林蛮掏出手机,示意蒋棠夏不要挪动手掌。蒋棠夏的视线随着林蛮的镜头挪动,眼珠子跟着转动。待林蛮把手机拿给蒋棠夏看,相册里光他身后有金字塔的就留了五六十张。 蒋棠夏:“……” “你简历里要是换照片了,可以考虑这些,总之要突出你在巴黎!”林蛮原来是想帮蒋棠夏拍证件照。蒋棠夏直摇头,说这种景太刻意了,像游客照。林蛮不以为然:“巴黎有蒋棠夏,是巴黎的荣幸。”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蒋棠夏在餐厅里的评价还是给早了。两人随后进入卢浮宫,在《蒙娜丽莎》前驻足良久。蒋棠夏以为林蛮也感受到了这迷人微笑的独特魅力,林蛮居然摇了摇头,还挺怅然若失:“我真的有很努力地去欣赏,但歌里唱的诚不欺我。” 蒋棠夏问:“什么歌?” 林蛮侧目望向身边的蒋棠夏,哼着旋律:“第一次去卢浮宫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蒙娜丽莎》正对着的一幅画描绘的是婚礼。游客来来往往,林蛮揽过蒋棠夏的肩膀,举止亲昵。林蛮继续哼唱:“……因为独属于我的蒙娜丽莎,我已经遇见。” 两人离开卢浮宫后就沿着街道闲逛。蒋棠夏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步履匆匆,不会为这些橱窗精美的独立小店驻足,但现在,他和林蛮手牵着手,他们只是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的伴侣中的寻常的一对。有一个小店里全是原创陶瓷摆件,每一个蒋棠夏都爱不释手,一边自言自语说“哎呀好可爱呀,”拿起后又放下,皱着眉摇头:“但是我买回去也没什么用啊。” 林蛮则不停地拍照。蒋棠夏每看中一个饰品,他就让蒋棠夏放在脸旁边合影。蒋棠夏检查相册的时候,能看到好多照片里,由于自己太中心,漂亮陶瓷都没入镜。还有一个小店的二楼很有特色,地板上有一块玻璃可以看到一楼的游客。蒋棠夏透过那块玻璃看到林蛮后,用脚尖点了几下,喊“knock knock”。林蛮茫然四顾了几秒,突然仰头,看到趴在玻璃上招手的蒋棠夏,他恍然大笑,又忍不住拿手机,这次是跟蒋棠夏对拍。 蒋棠夏很快就不敢再逛精品店了。 每每结束一个店铺的浏览,林蛮都在收银台前迟迟出不来。只要是蒋棠夏拿起放在手心里把玩过的,林蛮都会买下来,哪怕蒋棠夏明确表示有些东西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林蛮反而为自己的购买找到了正当性:“就是因为不实用,所以要用我的钱买。” 蒋棠夏于是带林蛮去瑰丽酒店的甜品房消费。 这座新古典主义的豪华顶奢酒店比邻协和广场,其蝴蝶饼房在法式甜品堪称修罗场的巴黎并不算很出名,价格也很昂贵。但它的无花果塔太漂亮了,连承载了无花朵切块和果酱的饼底都嵌着无数无花果干,甜品的口味对亚洲人来说不算甜,蒋棠夏只有在孙菲来巴黎并给他留下现金的时候,才舍得去消费一下。 蒋棠夏这次进瑰丽酒店,简直是雄赳赳气昂昂,把所有心动过的漂亮甜品都选了遍。堂食需要支付额外的服务费,秉承着该省省该花花的朴素品质,蒋棠夏抱着打包纸袋,在就近的塞纳河畔选了一片绿荫坐下。枝叶遮挡了酷暑的炎热,微风吹拂在两个人身上。林蛮又忍不住开始拍照了,像是要在短短的一天巴黎夏日里,补全缺席的七载光阴。 巴黎的天说变就变。 上一秒还艳阳高照,下一秒,瓢泼大雨陡然落下。两人匆忙躲进最近的一家cafe,就开在商场一楼,商场外的露台上依旧有松弛的巴黎人坚持不懈地坐在原位,哪怕没有伞可以撑,哪怕没有帽子可以戴。 蒋棠夏跑得太匆忙,有踩到水坑。cafe里有侧门可以直接通入商场,蒋棠夏点了杯热咖啡,边喝边往一层的商户瞅,那几个鞋类品牌他还挺熟悉。 “孙菲也是会抄板的。刚来巴黎的时候,只要有时装周,或者商场换季,她都会叫我去看,不过那些款都太贵了,真让她买来打版,她又舍不得,就让我偷偷拍照,她再去广州找祖国版,不给法国人赚差价。” 第70章 蒋棠夏说着,把自己都逗笑了。他说自己不管去多少次这种奢侈品店,都有些不自在,孙菲就不一样了,有一次去一家奢侈品门面,sa介绍说某一双秀款小皮鞋是头层胎羊皮,孙菲拿起来摸了一下,脱口而出:“哪有这么大的胎小羊。” “还得是我妈。”蒋棠夏时隔多年提起孙菲,依旧骄傲地竖起大拇指。林蛮听完后稍作离开,去了趟商场里面,蒋棠夏以为他是去卫生间,但等林蛮回来,手里又拎了个购物袋,里面的新鞋没有带盒。 蒋棠夏这才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白色的帆布鞋上还有踩水坑留下的污渍。 天很快放晴,躲雨的人离开cafe,留下的人继续和友人攀谈,喝咖啡吃甜品。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林蛮半跪下身要给蒋棠夏换鞋。蒋棠夏脸红了,不安地左顾右盼,林蛮就趁机握住了他的脚踝,亲手把那双跟奢侈品联名的休闲鞋给他换上,换下的鞋放回购物袋里。 蒋棠夏脸颊的泛红还未完全褪去,他也俯下身,小声地对尚未站起的林蛮说:“很贵!” “小票也在袋子里,上面写了sa的联系方式,中国人,任何售后联系他。”林蛮的手又碰到了蒋棠夏裸露的脚踝,“我跟sa说国内的尺码,他换算到欧码还挺合适。” “这双要人民币一万多。你能想象孙菲看到以后会怎么评价吗?她甚至能把欧洲的工价都算清楚,从设计打样到大货,所有成本加起来其实不足……”蒋棠夏都不舍得脚底板着地,他对林蛮说:“不要再给我买这种溢价很多的东西了。” 林蛮难得拒绝他,用虔诚的语气恳请:“不要这么轻易就接受我。” 商场一楼还有另一个珠宝奢侈品牌的免费展览。 林蛮拉着蒋棠夏的手,一定要他去看。蒋棠夏全程低着头,深怕自己再在什么首饰前停留两秒,林蛮就又要拿下,他还是在一个单独的柜台前驻足了,里面呈放着一枚开口钻戒,开口左侧是一克拉的梨形切割蓝宝石,右侧的钻石切割工艺相同,只是更小一点。 “toiet…moi。”林蛮的发音很不标准,那是戒指的名称。林蛮问蒋棠夏这句法语是什么意思,蒋棠夏说:“我很你。” 太巧了。林蛮赶紧叫来sa:“不仅仅是颜色,连名字都写着我们的名字。” 更巧合的是,那枚作为展示的版本,刚好能戴上蒋棠夏的无名指。sa邀请两人去门面的贵宾室,林蛮跟怕戒指会被谁抢走似的,直接在展览这边刷卡。 蒋棠夏不再阻止林蛮疯狂的消费。他问林蛮:“够了吗?” “怎么可能。”林蛮望向他的双目甚至舍不得眨一下,他托起蒋棠夏的手背,很轻地亲了一下,“不够,远远不够。” 两人最后拎着大包小包回到租住的地方。 进大门后不知是谁说了几句笑话,蒋棠夏笑得使不上劲,提购物袋的双手泄了气,导致好几样东西从袋子里滚出来,顺着楼梯继续掉落。蒋棠夏就坐在走廊上,一边笑,一边看同样止不住笑的林蛮弯腰捡个不停。林蛮捡累了,背对着蒋棠夏,坐在离他低两个的台阶上休息。 蒋棠夏伸出手绕住林蛮的脖子,林蛮顺势扬起头,他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掉落的水珠,又放到唇间抿了一下,确实是眼泪。 “……怎么哭了。”林蛮皱着眉,一脸心疼。蒋棠夏还是笑,咧开嘴笑,擦了擦眼角后继续环住林蛮的脖子,说:“就是太开心了。” 有其他楼层的租客迈上楼梯。林蛮和蒋棠夏赶紧起身,加快脚步来到阁楼。蒋棠夏还在开锁,林蛮双手都没空着,就用胸膛蹭蒋棠夏的胳膊,再凑近些,脸颊碰到脸颊,嘴唇碰到嘴唇。 最简单的门口开了足足有半分钟。蒋棠夏急不可耐地,空着的另一只手一直在林蛮身上胡乱地摸,门打开后他刚好抓住林蛮的裤腰带。门还没来及的关上,两人的呼吸都难耐到极致,只待回到私密的空间里—— 一触即发的暧昧氛围戛然而止。 如同被浇了盆冷水,当林蛮和蒋棠夏看到第三个人坐在书桌前,手上的动作都在瞬间停歇。购物袋又歪歪斜斜地掉落在了木地板上,里面的小玩意儿滚出来,滚到孙菲的脚边,孙菲捡起那个陶瓷玩具,看了看,放到桌子上,自己带来的一束花旁边。 第49章 像一头雪豹 蒋棠夏第一反应是双手大张,把林蛮护在身后。 “妈妈。”蒋棠夏脑子里不合适地响起一些鬼畜流行语,有一个声音灵魂出窍般在阁楼上空咆哮:妈咪啊,他可不是什么穷小子。 蒋棠夏扭头看向林蛮,对方神色紧张,明显凸起的喉结在皮肤下细微地蠕动。林蛮并没有逃避孙菲的目光,虽然气场被明显的压制,他依旧和孙菲和对视。 蒋棠夏越过林蛮的肩膀,看到住在楼下的奢牌模特闻声赶来,惺忪的睡眼猛得睁开。然后绽出假笑,摆着手倒退下楼。 蒋棠夏再回过头,孙菲已经面无表情地站到了自己面前,二话不说拽起他的左手手腕,比起蓝宝石戒指,蒋棠夏腕上满钻的新手表实在是喧宾夺主。 “……老板娘。”林蛮跟孙菲打招呼。时隔这么多年再站在孙菲面前,他率先说出口的称呼还是这三个字。 “欧悦公主都关厂多少年了。”孙菲看都不看林蛮一眼,继续打量自己儿子,微蹙的眉头在注意到蒋棠夏的新鞋后舒展开。孙菲微扬着嘴角,难掩几丝讥讽地道:“东西置办得还挺齐全啊,该有的全都有。” 蒋棠夏眨眨眼,有些不解。他一直以为林蛮是有钱没地方花,把自己当“奇迹小蒋”,逛到什么就买什么。林蛮甚至给他买了个爱马仕的包。他一个博士生,用什么名牌包啊,还是爱马仕,sa就解释,这个经典橙的书包套放不了除了书以外的任何东西,仅仅适合蒋棠夏放本专业书,拎着咖啡坐在塞纳河畔阅读,林蛮对这个画面很满意,还买了个小马挂件作为搭配。 “新包,新鞋,新手表……”孙菲细数蒋棠夏身上的新装饰,那语气,不知是气还是笑:“接下来是不是要回凤凰山搭个大棚,摆个酒?” “如果您愿意的话!”林蛮忙不迭地接话,生怕孙菲后悔似的。蒋棠夏夹在两人中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蛮今天带他采购的,全都是山海传统订婚习俗里男方要出的花销,在正式的宴席上,这些饰品会和金器聘礼一起摆放在展示台上。山海人好面子,就是寻常家庭举办一次订婚,现金也要摆上百来万不止,但这些聘金仅仅是供宾客观赏,并非真的全部到女方手里。 “那你打算摆多少?”孙菲也不恼,慢条斯理地问林蛮,到底愿意出多少聘礼来求娶自己的儿子。林蛮在片刻之间已然上前,和蒋棠夏并列站在门边。他接下来开口的一番话没有一个字的纰漏,像是打了不知多少遍的腹稿。 林蛮说:“我现在个人账户里有三千万,全部是我这几年演出的税后所得,这是能随时随地,马上无偿赠与蒋棠夏的部分。” 蒋棠夏微微低头,同时眉梢抬得飞起。 自己没听错吧,多少钱?虽然说孙菲还开鞋厂的时候,一年的流水也能过千万,但实体的利润很薄,再加上赊销是垫资模式,孙菲就像个过路财神,货款从她手头过,又到了供应商手里。 久经商场的孙菲比任何人都清楚已经落袋为安的三千万是什么概念,但她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我儿子目前的分析市场价是一百欧一次,折合人民币就算一千块一小时好了,你自己算一算,三千万够买他多少时间?” “妈妈!”蒋棠夏都想插嘴了。不是这么计算的!林蛮却认可地点了点头:“是,我们还年轻,三千万肯定是不够的。” 蒋棠夏:“?” 林蛮接着细数自己在某几个文化传媒公司的占股,全都是由郝零操盘的。出于抵税的需求,林蛮的不动产和车辆都是在公司名下,但如果蒋棠夏喜欢,转移的流程也不复杂。 “我的经纪人郝零,您总是信得过的。我在出国前就跟他商量过,把我的股权无偿转移给蒋棠夏。”林蛮继续沉浸式下聘,“当然了,任何公司的运行都有风险,蒋棠夏也可以只拿分红,这样最稳妥。” “够了,够了,够了。”蒋棠夏赶紧打住。 林蛮缓缓地摇了摇头。蒋棠夏心里一慌,下一秒,又听到林蛮说:“不够,多少都不够。” 孙菲把门整个打开,林蛮才得以进来。 平日里只有蒋棠夏独处的公寓里木椅只有一张,孙菲坐了,林蛮和蒋棠夏就只能如同被审讯一般,规规矩矩地站着。蒋棠夏受不了这么长久的沉默,看看林蛮,又看看孙菲,问:“那丈母娘是不是要送女婿大金链子?” 林蛮:“……” 孙菲:“……” 孙菲:“你要么给我出去。” 蒋棠夏识趣地把嘴巴闭紧,还做了个拉链的动作,畏畏缩缩地小碎步挪到林蛮身后,探出脑袋来看孙菲。孙菲问:“你们两个就不看国内的新闻吗?” 第71章 林蛮侧目,和蒋棠夏面面厮觑了几秒。 蒋棠夏这几年连微信都不用,至于林蛮,他来巴黎后也没换本地的电话卡,两人难得地在发达的互联网世界以外,度过短暂的二人时光,快活得都要快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种乌托邦一般的美好生活被孙菲的到来打破。 孙菲说:“你缺席彩排的消息现在都还挂在热搜上。” 林蛮扯扯嘴角:“那还真是占用公共资源了。” “你算什么东西?”孙菲话说得难听,“那个节目都举办十五年了,你不会以为自己有点话题度,就是冠军内定吧。” “是啊。”林蛮附和道,“我的名字不值钱,节目组要是明天宣布我已经退赛,也算是对得起这么多我耍大牌的热搜词条。” 孙菲直勾勾地看着林蛮。 蒋棠夏则还需要反应会儿,才能理解这两人在聊些什么。哪怕今年的《舞台》因为林蛮破圈,孙菲也不是这种歌唱综艺的目标受众,她都会被大数据推送到一些新闻,足以见得节目组在话题制造上也下了不少血本。而当林蛮突然缺席,孙菲凭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也能猜到对方在这种节骨眼上消失,只可能是为了去见更重要的人。 林蛮还是毕恭毕敬地叫孙菲:“老板娘。”像很多年前在麒麟湾里那样。 孙菲说:“我已经转型做跨境物流了。我儿子没告诉你吗?” 蒋棠夏拉了拉林蛮的手。两个人在孙菲的眼皮子底下,肢体动作亲昵。林蛮又说:“对不起。” 孙菲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她问林蛮对不起自己什么,林蛮又说不出只言片语。孙菲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男人啊,总是习惯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当年在档口前分别后,孙菲把蒋棠夏带回家中就反锁了房门,不许他再外出。蒋棠夏是要顺毛摸的,孙菲不让他干什么,他偏要,在家里发疯,吵闹,借着性取向的由头,一股脑儿地把这么多年的压抑都宣泄出来。 “你从来都没有维护过我!”蒋棠夏歇斯底里地翻旧账,把当年遭受班主任暴力的事情也抖落了出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发现带手机吗?因为班主任打我,当着班里那么多人的面把我摔在地上,手机才从我衣兜里掉出来的。那手机也不是我的,是曹卓晔的,这个班主任惯会讨好班里的二代,我当初如果承认手机是别人的,我也不至于被叫家长,还要忍受你和班主任的共同羞辱!” 这是孙菲意料之外的。她的冷静和蒋棠夏的抓狂形成鲜明的对比,她问:“那你当初怎么没告诉我?” “都毕业了,我有什么编造的理由?”蒋棠夏更委屈了,以为孙菲都这时候了还怀疑自己,他眼泪都掉下来。孙菲拉起他的手,说,“毕业了又能怎?” 孙菲当天就带着蒋棠夏冲到班主任面前。他也办了个精品补习班,来上课的全是关系户。蒋棠夏的升学宴才刚举办,所有老师都到场,孙菲抵达这个补习班时,班主任还以为她还有礼物要送自己,笑容熠熠,怎料孙菲当着所有学生的面,推了自己一把,老骨头踉跄,差点跌倒。 “摔倒了最好!医药费我又不是出不起。”孙菲尖锐的声音贯彻整个补习班,极具震慑力地,把那几个学生们都吓得不敢上前帮忙。 “居然敢打我儿子!我有脾气了顶多说他两句,我从来不舍得动手,你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把他推倒?!”孙菲越说越气,还想跟班主任干架,被蒋棠夏拦下。孙菲指着他鼻子继续臭骂:“什么狗屁重点班名师,我儿子要是因为你创伤了,抑郁了,我条幅拉满整个山海中学,我让你在全山海都混不下去!” 在蒋棠夏拉着孙菲离开这个补习班之前,孙菲还记住了每一张来补课的人的脸。孙菲冷笑,说这种老师的课还有人付费,烂啦! 蒋棠夏虽然主要起劝架的作用,但不得不承认,当看到班主任吃瘪的样子,他自己也爽到了。 回家以后他就安生了,可不敢把曹卓晔的事儿告诉孙菲。那个班主任只是之前推了自己一下,曹卓晔可是真的手握一些自己的私密照,蒋棠夏毫不怀疑孙菲要是知道了,能直接去找人家翻脸。 但孙菲洞若观火。 她没有没收蒋棠夏的手机,蒋棠夏天天捧着,没等到林蛮的,只有曹卓晔在一刻不停地骚扰。蒋棠夏还挺意外,孙菲对曹卓晔的处理没有那么激进,只是自己也打包收拾行李,要陪儿子提前去大学报道,并在附近租房子陪读一段时间。 孙菲一意孤行。彼时正值秋款补单季,哪怕蒋棠夏劝她以事业为重,她还是出于本能地,要把蒋棠夏看护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她的第六感确实灵验,曹卓晔在出国前,痴心不改地又找到蒋棠夏,他试图在孙菲那里打感情牌,孙菲则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问小曹:“那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小夏和林蛮的事情。” 曹卓晔被问住了。 他那些恼羞成怒的威胁在孙菲那里简直是小儿科,孙菲呵呵一笑,光脚不怕穿鞋的,在山海,要是儿子的性取向被曝光了,到底是谁的父母亲更丢不起这个脸? 孙菲等到曹卓晔出国,彻底从蒋棠夏的世界里消失后,才回到山海。她错过了整个秋款季,做实体工厂,一个季度错过了,客户就流失了,后面几个季度,欧悦公主的产量都大不如从前。孙菲后来第一次出国,是听说曹卓晔兜兜转转地,居然也到了巴黎,她护犊心切,又要去为儿子冲锋陷阵,蒋棠夏却宽慰他自己没关系,他说:“妈妈,我现在不是小孩了。” 孙菲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儿子长大了,就连经济也独立,靠着奖学金和分析费用,衣食住行不愁。孙菲也终于有空审视自己的人生,她真的爱工厂,爱这份事业吗?未必,她离不开的是组成这条流水线的人,像林蛮母亲那样的,鲜活的人。 “老板娘,对不起。”银花那普通话都不太标准的道歉仿若还在耳畔。结工资那天在档口里,银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敢看孙菲的。孙菲的目光锐利,让她有话就说,银花还是欲言又止,她很自责:“我听车间里的人都说了,您刚从医院回来。” 孙菲:“……” 孙菲饶有趣味地看着银花:“你不会以为,我是被你气到住院吧。你还没那么大本事。” 银花抬起头,眼里有很朴素的关切。都是做过母亲的人,失去孩子的痛,还是能感同身受。 但是孙菲却说:“是我也没有很期待这个小孩。” 有些柔情,也只能袒露给另一个女人。 “不是我不喜欢,而是马上就要搬厂,我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再生养一个小孩。人生哪有两全其美,有舍就有的。”孙菲注意到银花的手一直放在腹部,她眨了眨眼,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 银花没有接过。 孙菲继而劝她:“你已经有很多个小孩了,不差这一个。拿着这笔钱,好好休息一阵子。” 银花摇了摇头。 黔南来的外地女人无法理解山海的老板娘会把事业放在生育之前,就像孙菲并不认同银花在有那么多个孩子的情况下,还不愿舍弃这一个。 银花摇了摇头,离开时带上了旧档口的门。 时至今日,孙菲依旧不知道蒋晓峰会偷偷汇款,到底是出于纯粹的帮助,还是掺杂了私心。真相也不再重要,只是,若没有蒋晓峰的存在,她们说不定能成为朋友,哪怕她们这一辈的理念不同,她的小孩和银花的小孩,可能更早就是并肩的同志。 孙菲问林蛮:“你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林蛮说:“我一直没有回头。” 孙菲淡然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真不知道我儿子到底喜欢你什么。” 蒋棠夏闻声,从林蛮身后探出脑袋,林蛮颇具默契地侧目,两人对视时四目闪烁,闪烁动人地仿若时光从未流逝。 “……我以前问过我儿子,到底喜欢你什么?”孙菲看向林蛮身后的蒋棠夏。她的儿子目光闪烁,脸颊也有些潮红,很不好意思地,良久,才扭扭捏捏地和林蛮对视,温声细语地说吐出几个字:“你记不记得你最早的微信头像,雪豹。” 孙菲的目光垂落在林蛮身上。常年从事体力劳作的青年双臂,结实有力,手掌宽厚,和混迹在高原雪山的雪豹还真有几分相似。 雪豹向来独来独往。林蛮成为歌手后,也从不抱团。他还在山海的时候是没有人不满意的货运司机,他如今站上了舞台,他握住麦克风了,他就不会松手,就像捕获猎物的雪豹不会松口。 “我儿子说你像一头雪豹。”孙菲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注视遥远的故土远方。 他对林蛮抱有期待:“那你就要做一头雪豹。” 第50章 去书写你自己的故事 离开巴黎之前,林蛮和蒋棠夏在一起看了部电影。 《狂野时代》在戛纳电影节荣获陪审团特别奖。两人路过mk2 bibliotheque时,刚好看到了亚洲面孔的海报。 第72章 林蛮看不懂法语的简介,但也分辨得出这是会让自己昏睡的文艺片。蒋棠夏戳了戳他的肩膀,试图吸引他:“这个导演是你的老乡诶。” 导演毕赣来自贵州毕节,和林蛮出身的黔南确实不算很远。林蛮听到电影里的贵州方言还挺亲切,但剧情实在是没看懂,所以和蒋棠夏走出放映厅后被一个自媒体博主礼貌地拦下后,他下意识看向蒋棠夏,博主也把放置在两人中间的收音麦往蒋棠夏那儿偏了偏。 “puis-je vous ……”这位博主穿搭时髦,巴黎画染的卷发,典型的亚裔妆容,开口说流利的法语,想要采访两位新鲜出炉的观众对这部电影的看法。蒋棠夏同样用法语回答,林蛮什么都听不懂,但嘴角的笑根本藏不住。 蒋棠夏看着博主与她对话,林蛮则全神贯注看着蒋棠夏。他的目光太炙热了,以至于博主切换了语言,用中文问:“你们是中国人吗?” “oi!”蒋棠夏毫不犹豫,眼睛都瞪亮了,有种老乡见老乡的亲切感。但下一秒,蒋棠夏就面露难色,抿了抿唇,不再像之前那么侃侃而谈,而是神情犹豫地,想要先弄清楚:“你们的作品都在哪些平台发布?” “这不重要。”林蛮听出了蒋棠夏的担忧,是怕这段采访在国内的社交媒体流传后,会被公众发现缺席彩排的自己居然现身巴黎。林蛮甚至鼓励那位博主继续提问,而当蒋棠夏又开始了回答,林蛮眼神里的欣赏溢于言表。 这部电影有浓郁的精神分析的氛围,比如舒淇饰演的“大她者”,明显化用自法国著名精神分析家拉康理论里的“大他者”。蒋棠夏之前和博主在用法语对话时,就提到这个中文谐音。 博主的手持收音麦有向蒋棠夏逼近的趋势。她敏锐地感知到这段素材的价值,她这是无意中采访到行家了。 “他是精神分析专业的博士。”林蛮忍不住介绍,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恨不得通过镜头昭告天下似的,他说蒋棠夏是名精神分析家。 “还没毕业呢。”蒋棠夏就显得更为谦逊,赶紧补充道,“我的临床之路还任重道远。” “那您能理解这部电影吗?”博主问:“为什么电影到最后,舒淇饰演的大她者将历经一切的迷魂者妆点回原来的面貌,如同母亲接受孩子一般?” “母亲就一定会接受孩子的一切吗?”蒋棠夏反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理解呢?”蒋棠夏摇头的模样还挺俏皮,语气也幽默,“不要理解得太快,这也是拉康经常对他的学生说的。” 博主身旁持相机的搭档将镜头往林蛮脸上偏了偏。不管蒋棠夏说了什么,林蛮都是欣赏的、赞扬的、所有目光和注意力全部只在蒋棠夏一人身上的,以至于博主插问了句题外话:“请问你们是——” “朋友!”蒋棠夏赶紧抢答,说完就闭上嘴,心虚地瞄了眼林蛮。 林蛮也没反驳,还是那种满心满眼都是蒋棠夏的神情,他也不懂这位老乡导演到底表达了什么,又用了拉康什么理论依据,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和冲动地呢喃:“来做我的大他者。” 蒋棠夏和林蛮坐出租车去机场,司机在收听新闻广播。蒋棠夏皱着眉,后背紧绷着没贴着靠垫。 林蛮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脊椎,试图安抚,以为蒋棠夏还在复盘那段街采,蒋棠夏扬了扬下巴,指着出租车内广播出声的一圈小孔,他翻译给林蛮听:亚历山大·图卢兹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这名饱受争议的精神分析家直接在警察局门口开新闻发布会,多方媒体正在现场直播。 “让司机改目的地吧,我们的航班还有三个小时才起飞。”林蛮想了想,说,“改签也行。” “不行。”蒋棠夏揶揄,“我已经迫不及待想体验全价的商务舱,巴黎直飞北京。” 林蛮的手触碰到了蒋棠夏的头发:“我没关系的。” 林蛮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追根溯源,如果蒋棠夏没有追随图卢兹的学术步伐,林蛮和他未必会在分析中重新建立新的联系。 而在图卢兹被关押的日子里,多少门徒学生都倒戈叛变,如今他凯旋而归,蒋棠夏作为从始至终都没改变立场的那一个,理所应当是要受导师嘉奖的。 但蒋棠夏居然在这胜利时刻,和导师产生了分歧。 “……他正在发布会上阐释,自己之所以会受到过往来访者的诬告,是双方对分析的边界没达成共识,这种偏差是阶级造就的。” 蒋棠夏同步翻译广播里的内容,说给林蛮听。图卢兹语气高涨,他说,要回归到那个精神分析只是精英阶层特权的时代,当一个圈子有了门槛,这类乌龙事件就会减少。 围观的群众发出赞同的喧嚣,蒋棠夏却连连摇头:“精神分析应该是是属于普罗大众的。” 蒋棠夏进入商务舱的贵宾休息室后还是魂不守舍的状态,对自助区的食物也兴致缺缺。林蛮看了心疼,蒋棠夏也想换个心情,找出洗漱包,决定去休整一下。 休息室的淋浴区有单独的隔间,干湿分离。蒋棠夏走路的时候都出神,以至于步伐和动作都很慢,打开门后有一道黑影在同一时刻进入,蒋棠夏正要提醒对方可以去别的隔间,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淋浴间的门关上,反锁。 “棠夏!”门外很快想起了剧烈的拍打声,林蛮焦急的声音贯穿门板,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也闻声赶到。 “我没事!”蒋棠夏赶紧回应。 “我看到他进去了!”林蛮并没有被安抚到,焦虑地,像是随时要暴力破门。 蒋棠夏隐隐约约能听到工作人员用法语口音浓重的英语问林蛮发生了什么,蒋棠夏高声用法语解释了一番,下一秒又转换回中文,对林蛮说:“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曹卓晔!”林蛮的暴怒隔着一扇门都蔓延,“你出来!” “林蛮。我可以搞定的。”蒋棠夏让他放心,“我也不是小孩了。” 门外的骚动终于平息。 蒋棠夏转过身,看到曹卓晔已经摘下了帽子和口罩,褪去遮挡的脸瘦削,疲态尽显,尤其是眼底,凹陷得像经历了巨大打击。 “你这会儿不应该在记者发布会现场吗?”蒋棠夏努努嘴,一脸无辜地提及图卢兹的无罪释放。曹卓晔并没有在巴黎的高校就读,为了成为图卢兹的学生,曹卓晔付费参与了全部图卢兹在校外举办的研讨班,学费不菲。如今图卢兹重新回到学界泰斗的地位,巴结逢迎他的人络绎不绝,蒋棠夏劝曹卓晔早点去刷个脸熟。 “你并不擅长对人刻薄。”曹卓晔唇角微颤,开口时语速缓慢,他声音的平稳没能维持几句,就变得极为情绪化。 “我对这个学科并不感兴趣!”曹卓晔双手握拳,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白都瞬间涨红,“你知道的,我会来巴黎都是为了你,你!” “那又如何呢?”蒋棠夏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悲悯。 而当曹卓晔与之对视,从蒋棠夏眼里看到的,却只有对自己的可怜,掺杂着可笑。 “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曹卓烨控诉。 “我们从小就相识,竹马之交!”曹卓晔愤愤地指向门外的林蛮,“而他只出现在七年前的一个夏天,你们现在重逢又才几天?你就要跟他回国!” “哦?”既然曹卓晔如此关注自己的动向,蒋棠夏忍不住问,“你又拍到我们什么好看的同框照片了?” 曹卓晔:“……” 曹卓晔过于愤懑,又被蒋棠夏冷不丁地一刺激,直接结巴:“你,他——” 蒋棠夏点了点头:“他是我的爱人。” 曹卓晔都有些站不稳了。 人溃败到极点后,是会口不择言的。曹卓晔的眼神变得阴戾,他的存在如恶灵,至死方休一般,无论如何都要和蒋棠夏永远的纠缠下去。 “但你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拒绝过我。我说的拒绝是拉黑,物理上的隔绝,甚至不惜让公共权力介入,你从来没有真的决绝对这一步,或许是出于自己的体面,但从结果来看,你,你一直在给我接近你的机会,不论是以前在山海,还是现在在巴黎。” 曹卓晔幽幽地说道:“我以后也绝对不会消失在你的生活里。” 让曹卓晔意外的是,蒋棠夏并没有表露出嫌恶,而是点了点头:“好啊。” 蒋棠夏同时也承认:“我和你身上有那么多相似,我和你是一体两面。” 曹卓晔不再颠狂,而是陷入怔愣。 一直以来,曹卓晔都以为只有自己对蒋棠夏求而不得,才有这么多年剪不断理还乱的交织。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蒋棠夏一直清醒地知道。 当自己狗皮膏药般纠缠着蒋棠夏,蒋棠夏同样也在观察他。 “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曹卓晔。”蒋棠夏向曹卓晔承诺,“我会书写你,既然你一定要持续地存在于我的生命体验里,那我也不能浪费啊。我会把你变成我接下来的论文的!然后在学术报告上、研讨班里拿出来做案例!” 第73章 蒋棠夏居然还挺雄心壮志:“总有一天曹卓晔之于vivian jiang就是安娜之于弗洛伊德,罗杰之于拉康——” “你不可以这样。”曹卓晔慌张地打断道,“你没做过我的分析师,你没有资格、不,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你在害怕什么?我肯定会用化名,山海市也会变成某个c城。天呐,哪怕掩去了你真实的姓名,还有我们生活过的地方,你还是会怕成这样,怕被别人认出来,认出你真实的模样。”蒋棠夏友好地向曹卓晔走近。曹卓晔居然往后踉跄,恐惧到没站稳,跌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纸质机票从曹卓晔的裤兜里掉落。蒋棠夏弯腰,捡起来,那上面的目的地是某个欧洲国家,商务舱。他知道曹卓晔未必真的会去,那只是曹卓晔进入贵宾室的入场券。 蒋棠夏把机票递向曹卓晔:“我以为你会借此机会回国。” “你明明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曹卓晔任由那张机票飘落到自己的胸膛处,自嘲一笑。他父亲在入狱之前,未雨绸缪地转移了一切资产去海外,全部在曹卓晔名下,以至于曹卓晔至今都只能在欧美流浪,他一旦购买回国的机票,国内接收到信息就会安排部署,迎接曹卓晔的是一入境就会被逮捕。 “我已经失去了我的故乡。我再也回不去了。”曹卓晔哀求地看向蒋棠夏,突然泣不成声,“所以我实在是……不想失去你。” “你没有爱过那片山海。”蒋棠夏不为所动,低眉凝望着他,“你和你的父亲一样。” 曹卓晔的哭声戛然而止,下一瞬又变脸,咬牙切齿:“外面那个黔南人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不过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摇身一变成了歌手明星,不然他永远只是凤凰街道的一个干苦力的司机” 曹卓晔气急败坏:“他如果永远那么低贱,没有钱,没有社会地位,你还会对他念念不忘吗?你还爱他吗?” “我爱他全部的模样。”蒋棠夏低下了身,和曹卓晔平视。他说:“我想要成为林蛮那样,比你想要成为我那样,强烈千千万万倍。” 曹彻底嘘声,面如死灰,如被闪电击中一般,难得地平静。 是啊,他想要成为蒋棠夏。这么多年来,他真正求而不得的,从来不是蒋棠夏这个人,而是他的人生体验。 两个人的人生履历明明是那么的相似,重叠率那么高,蒋棠夏却活成了他可望不可及的模样,他还困在父亲转移的资产里,母亲过往的身份地位中,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提醒登记的广播传进来。蒋棠夏打开门,林蛮等候在那里。 “去过一次你自己的人生,曹卓烨。去追逐一次你自己的欲·望。”蒋棠夏把机票塞回到曹卓晔手心里,最后说,“你自己的故事,应该由你自己来书写。” 第51章 我的丑闻光芒万丈 飞机落地大兴机场后,当蒋棠夏和林蛮一起走出海关,比陈则和郝零先到来的是媒体。 “不是说国际航班查不到私人信息吗?”蒋棠夏刚睡醒,但没睡好,声音隔了层口罩,听感更疲倦和沉闷。 拿收音麦的男记者很年轻,穿着寻常,若不是身后还跟着个设备上印有杂志logo的摄像,看打扮更像在机场寻找街拍的自媒体。蒋棠夏下意识停下脚步,身子往边上侧,时刻准备要和林蛮拉开距离,假装两人只是同一航班下来的陌生人,林蛮拽住他的衣袖,上飞机前林蛮怕蒋棠夏吹冷风会头疼,特意给他披了件自己的薄外套。 “……您还会参演今晚的《舞台》直播吗?”男记者跟在林蛮的另一侧,伸手举起的麦近到恨不得塞林蛮嘴里。“据悉您已经缺席了三次节目彩排,您怎么看待有营销号爆料新的踢馆选手会取代您的席位。” “那我的封闭不就白打了!”林蛮清了清嗓子,另一只手摸了摸喉结,神情惋惜。他是从柏林入境的,再转机到巴黎,去之前他就跟郝零统一过口径,就说自己是专程去国外找常看的那位德国医生缓解喉疾。 “天呐,您居然为了区区一个综艺比赛,牺牲到如此程度吗?”男记者义愤填膺,“那些说您耍大牌,表里不如一,故意缺席彩排的乌合之众都没有心!” 林蛮:“……” “差不多得了。”林蛮知道这个记者肯定是被郝零安排来的。做戏要做全套,当两人终于走到停车场抵达保姆车旁,郝零还装模作样地驱逐那位男记者,并在对方提问是否直达红果娱乐时说无可奉告。 蒋棠夏上车后才摘下口罩,小幅度地喘息。他和林蛮坐在后座,陈则开着车,时不时会和副驾的郝零不约而同地往后看,瞅着他们俩,也不说话,就是露出神秘复杂的微笑。林蛮也被看得发毛,忍不住吐槽:“你们俩现在像甘露寺外的苏培盛和崔槿汐。” 陈则和郝零先是面面厮觑,像是在对号入座,他们俩到底谁是苏培盛,谁是崔槿汐。 “臭小子,没文化就不要瞎类比!”郝零尖着嗓子,扬起拳头,恨不得给林蛮来两下。车里的气氛很快活跃了起来,陈则也感叹:“哎呀,这么多年,兜兜转转……” 保姆车很快抵达星级酒店。 林蛮先蒋棠夏进自己的套房。郝零在门外催促他赶紧做简单的整理,说不定还能赶上最后一次彩排,林蛮问蒋棠夏要不要和自己一块儿去,就算被拍到,戴口罩也看不出来。 蒋棠夏犹豫地点了点头。林蛮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摸了摸他的脸颊:“飞了这么久,或者你在房间里先休息休息。” “你知道我不会错过每一个有你的时刻。”蒋棠夏咬了咬唇,想了想,还是决定给林蛮分享那封邮件。 就在两人还在机上的时候,有一人通过重启的redpage搜寻到蒋棠夏的简历页面,并发来申请预备性会谈的邮件。对方应该很着急,想要尽快和分析师开展工作。林蛮拿起蒋棠夏的手腕,看那块奢华满钻的表盘上的指针,已经逼近对方想要分析师赴约的时间。 “我还是跟你去后台吧。我可以在路上回复他,把时间推迟到明后天。”蒋棠夏的声音越来越轻。林蛮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是比他自己都更清楚,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蒋棠夏吸气,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解释的话,林蛮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抬高他的一只手,蒋棠夏笑着,顺着林蛮的指引,在原地很慢、很慢地转了一圈。 蒋棠夏已经脱了外套,里面的衣服裤子以及小饰品,全都是林蛮在戴高乐机场新买的。结算之前sa主动拿出了一款包,以为林蛮给蒋棠夏买那么多成衣都是为了配货,却不知道他就是单纯地想要给蒋棠夏花钱。 林蛮松开了手,打量蒋棠夏的眼神里有崇拜的满意。 他从蒋棠夏的挎包里拿出那副眼镜。蒋棠夏摇了摇头,捂住脸无奈地笑,双颊轻微泛红。戴没有度数的眼镜是图卢兹一早给他的建议,年岁没能在他那张东亚面孔上留下痕迹,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太灵动和俏皮,和他专业的履历形成强烈的反差,确实需要戴副眼镜遮一遮,才能让初来乍到的来访者将分析师的经验和他本人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无关你的模样,背景,履历,你简直是为这份工作而生,vivian 。”林蛮毫不吝啬地赞美蒋棠夏,“你是做分析的天才。” 蒋棠夏留在了林蛮的房间。 再回到保姆车里,原本蒋棠夏坐过的位置被小枫占去。她和郝零热火朝天地讨论最新热搜【失踪人口林蛮回归】,底下全是真相大白的评论,林蛮突然消失的这几天去干了什么,至少有个合理的解释。 “这样就能糊弄过去了吗?”小枫脸上的担忧不减。当他们一行人抵达演播厅,明明工作人员都给林蛮放行了,音响愣是出不来声,设备室的几个负责人轮流接了电话,然后抱歉地通知林蛮先回休息室,请另一位选手先彩排。 “至少我们的名字还挂在休息室外。”郝零自我安慰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把房间外的铭牌换回【aman】的字样。 郝零还特意伸长脖子瞅了好几眼,撤下来的那块牌子上的名字,正是这两天在网上疯传的踢馆选手,流量明星。 郝零:“……” 郝零不得不承认,事态已经发展到他也不可控制的边缘,之后到底会如何,完全是听天由命。 “还是很对不住你的。”林蛮对郝零确实有歉意。作为郝零唯一的艺人,林蛮的发展就是郝零的事业。林蛮知道郝零一直希望自己能借这个节目打开大众知名度,不管在节目里获得什么名次,结束后开更大规模的巡演也能有更强的票房号召力。 所以林蛮承诺:“如果又过回跑live house和音乐节拼盘的苦日子,我就是贴钱也会保障你的头等舱的。” “你先担心一下《舞台》的合约吧,虽然说性取向到底属不属于道德失范行为还有待商榷,但如果红果娱乐要你赔钱……”郝零说着扎心窝的话,眼眶却有些湿热,“赔的也是我的钱!” 第74章 休息室外响起敲门声。 郝零以为是小枫搞定了彩排机会,忙不迭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王菁。 林蛮坐在长沙发上,越过郝零的身影看到手拿一叠厚厚文件的王菁,身型清瘦,老派又苍白得个吸血鬼。 不过郝零回头,林蛮也能从王菁的微笑中,看到郝零表情的微妙。王菁提议要单独和林蛮讲两句,林蛮很快就接话道:“我很信任我的经纪人。” 王菁关上门后往房间斜上方的摄像头看了一眼。等他入座到林蛮身旁,屏幕上与林蛮房间有关的所有镜头都关闭,漆黑一片。 王菁开门见山:“听说你从欧洲带回来一位故人。” 郝零狡辩:“他是去德国扎针。” 林蛮说:“那是我的爱人。” 郝零:“……” “我还是出去吧。”连郝零都有些无法承受,屏住呼吸,颤颤巍巍地要离开。林蛮的坦诚像烈阳,灼热到人无处遁形。当王菁叫住自己,郝零一度怀疑,王菁也是怕接下来只有他一人,会无法招架,连对话都无法继续。 王菁也确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在他们这个圈子,同性恋十有八九,性取向是公开的秘密,所有人心照不宣而已,包括他自己,但从来没有人像林蛮,如此直白地、毫不遮掩地、称呼另一个同性为,爱人。 “你——”王菁干咳了一声,“你应该庆幸现在监控是关着的。” 所以也没有证据表明,你真的说了那句话。 王菁把文件夹里的纸张甩出几份在茶几上。他的办事风格也陈规老气,还用传统打印那一套。林蛮看到那几张彩印全都是由社交媒体上的个人账号发布的,点赞和评论都零星,标题却和自己有关:居然在巴黎偶遇了aman。 【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说aman缺席了彩排,还以为是身体抱恙,毕竟他当独立歌手时期用嗓太厉害肯定有损耗……没想到他来巴黎了……还和朋友一起逛塞纳河畔……】 林蛮如果现在去搜关键词,这篇帖子已经删掉了,包括自己和蒋棠夏坐在河边绿荫下吃甜点的照片。林蛮只能贪婪地去抚摸那模糊的彩印,指腹划过蒋棠夏笑容洋溢的脸,他问王菁:“可不可以把这个留给我。” 王菁扯扯嘴角:“你确实很幽默。” “但这类帖子我们就没办法让对方删掉了。”王菁紧接着拿出来的是一份法语页面的报道。 林蛮看不懂,但认得照片里的自己和蒋棠夏是在电影院外。王菁说,已经有电影主演的粉丝将报道转入国内的社交媒体,标题是【你有这么好的电影搭子一起去看《狂野时代》】 林蛮坦诚地说:“我其实没看懂这部电影。” “你当然看不懂。”王菁的双眼突然迸发出什么,像是荒野烈火熄灭前一瞬间最后的光亮。反倒是他能侃侃而谈这部电影里的专业术语,那些关于精神分析理论的引用,他问林蛮,你知道什么是大他者。 林蛮平静地说:“我确实不知道。” 王菁再度瞠目结舌。 “……你也不知道,你在面临什么样的危机。”王菁是如此苦口婆心地告诉林蛮,舆论都是可以操作的,今天你是那么的有生命力,真实鲜活,明天,你也可以被装扮成一个谎话连篇的无知之人,表里不如一。 “而你离成为一个时代的序幕,明明就只有一步之遥。”王菁把整个文件夹都打开,里面的趋势图和表格让人眼花缭乱。 大量的数据分析表明,林蛮是本届《舞台》流量最高的选手,如果他在总决赛获得某个名次后再开巡演,算法甚至能给出他上座率的预测,由此再反推演唱会的规模和举办城市首选。 王菁对这项技术甚是满意,就连郝零也放亮了双眼。这让王菁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前的山海度假村。 但林蛮,已经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司机。 林蛮说:“我这一生……想要的都不过是,做一个人,把握住那一部分。” 林蛮说:“我现在终于和他重逢,我怎么可能放手。” 王菁的脸瞬间冷若冰霜,他知道林蛮做的选择不容撼动。 王菁下最后通牒:“没有一档节目,没有一个主办方会容忍一个有同性绯闻的艺人,你就像个定时炸弹,从今天开始不会有任何资方再注意到你。” 王菁凶狠到面目可憎的程度:“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那个小孩会必不可免地走向平庸,而你已经失去了向上攀爬的机会。” “你要代表整个娱乐圈雪藏我吗?”林蛮无所畏惧,他向王菁展开了双手。 “你可以封杀我了。” 林蛮甚至让王菁自由选择期限:“等彩排或者这一场直播以后,或者,就现在。” 王菁气到发笑。 再看郝零,他以为的同盟早已泪流满面,动着嘴型微弱地说:this is true love。 林蛮的手机屏幕亮了。 蒋棠夏告诉他,跟新的来访者已经商议好工作时间,每周一次。 王菁看到林蛮发去表情包,恭喜蒋棠夏重新投入工作。他在王菁眼里是那么的执迷不悟。 王菁一声叹息:“他会是你的丑闻。” “随便你们怎么定义……”林蛮都无所畏惧:“我的丑闻,光芒万丈。” 第52章 回到这里 尾声 三年以后。 山海,山海中学—— 总高共计21层的办公楼屹立在校园内的正中心。上课铃已经响起,还有不少学生伫足于十九楼的社团活动区,广播室的大窗户外更是人头攒动,校服外套上不同颜色的校徽代表他们来自的不同年级。 “去去去,看什么看,上课去。”有同楼层的老师在走廊上将驱赶学生。有人悻悻地离开,也有人跟老师解释,自己这节是自由活动的体育课,或者自习。 “体育课就可以逃课吗?你哪个班的,自习就没有老师驻班点名了吗?”老师没什么好脸色地继续轰赶学生。在他眼里,那些还执迷不悟守在广播室外的,绝对不是什么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至于那个正在录制采访的广播社团,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吐槽道:“这一期广播到底是请了什么人物啊。现在的学生也真是的,不学好,有时间不刷题,心思全在追星上。” “要不是为了评选全国综合素质教育高校,这种浪费学生课余时间的社团活动啊,就应该取缔掉!”老师怨言不断,忿忿地离开这一楼层。 广播室内,采访录制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 坐在主持人位置上的少女穿高年级校服,戴银色细框眼镜,斯文又清丽。她是这一届的广播社社长,主持过不少校园内外的大小赛事和活动,但当林蛮这样的知名歌手真的就坐在自己的咫尺对面,她拿稿的手还是紧张到微微颤抖,紧着嗓子说完“欢迎来到这一期的《山海志人物传》”后,就紧张到心脏扑通跳动,脸颊泛出浅浅地粉红。 年轻的社长久久不能平复心绪,坐在她身旁的更为专业的主持人小枫并没有催促,微笑着,静静地等待着,仿佛在少女身上,看到自己曾经刚开始从事这个行业时的青涩模样。 “对不起!”社长实在是不好意思,抱歉地对林蛮说,“能见到你本人,我实在是太激动了。本来我们就只是个校园内部的广播社团,我们也没料想到您真的会接受我们的采访邀请,我、我肩负着全社团的希望,生怕自己表现不好。” “这有什么关系。”林蛮轻松的笑打淡了社长的焦虑。很多大学的社团活动都未必有山海中学这样丰富多彩,林蛮毫不吝啬地赞叹山海学子课外活动的多样性,眼界的宽阔。社长感到意外,林蛮甚至知道每一届山海中学的毕业尖子生会自主开办状元补习班,这个“优良传统”已经延续了十余年。 “我和他刚认识的时候,我也差点去补习班里教英语,教材试卷都编了一大叠。”坐在林蛮身边的蒋棠夏回忆道,“差不多也过去十年了。” “还好蒋学长没去赚这个钱!不然也不会在工业区里遇到还只是货车司机的林蛮,挖掘出一颗蒙尘的明珠。”社长的心绪逐渐平复,说话也风趣幽默了起来。她还不忘恭维小枫。十年前,与林蛮相关的那一期《山海志人物传》,就是在小枫主持的fm100.1电台播出的,标题是【a great singer who is going to be】。 小枫赶紧借此机会辟谣:“确实啊,有很长一段时间,伴随着林蛮的声名鹊起,以及我们在《舞台》的合作,很多人都以为那期节目是我的作品。没有没有,我要再次强烈声明,那篇稿子是蒋分析师的手笔!” “是我要感谢你通过我的投稿。”蒋棠夏还是不习惯别人称呼自己的时候,在姓后面加上“分析师”三个字,他赧然:“我到现在博士还在延毕中。” “那么蒋学长,我能插问一个与你的专业有关的话题吗?”社长神色突然变得严肃。她提到了和蒋棠夏同届的另一名学长,姓曹,因为受父母的职业影响,久居境外,但又在近两年疯狂地于社交平台上写回忆录,全方面揭露自己的家庭与考学经历,痛批父母通过权势暗箱操作,最终塑造了自己扭曲阴暗的性格底色。 第75章 曹卓晔的檄文也曾在互联网上掀起轩然大波,引发诸多探讨。 “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出口,于曹卓晔而言就是书写这些过去的经历吧。但是……他还是习惯性地把缘由都推给外界。”蒋棠夏耸耸肩,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采访的重心于是又回到了林蛮身上。 年轻的社长事先做了不少功课,既然这三位嘉宾能齐聚一堂,那就不得不重提三年前的《舞台》决赛。 缺席彩排的风波过后,林蛮还是获允参加了那一期的录制,并获得靠后的排名,关于他那几日失踪的去向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穷苦人家出身,火了就飘耍大牌,也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巴黎。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林蛮看了看蒋棠夏,手掌自然而然地在他大腿上抚过。 社长看不到他们桌子底下的小动作,但仅仅是观察到两人相识时的默契,就忍不住抿唇憋笑。 总之林蛮几次逼近淘汰的边缘,又总是被观众的投票救回,最终进入总决赛。 可以容纳万人的体育场向观众开放。制片人王菁将这个老牌真人秀带上综艺新高度,选择体育馆做总决赛的直播场地,真正给观众带来一场真实的歌唱盛宴。 “您当时演唱的曲目是串烧,刚好就是《山海志人物传》里提到的三首——《天菩萨》,《镖客》《我不回头》。”社长问林蛮,“您当时为什么会这么选?” 林蛮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穷苦人家出身就是这样的,想要扬眉吐气的劣根性。” 广播室里先是一片沉寂,然后所有人都发出爆笑。 社长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揉了揉眼睛:“不可否认,您给出了当年最棒的一个舞台。” 林蛮点了点头,他并不需要谦虚。 那个晚上,唱到最后,连后台的几位外籍选手都被震撼,睁大着眼睛问身边的人,林蛮到底在唱什么,林蛮又到底是谁,怎会如此有穿透力。即将在林蛮结束后登台的欧阳长磊路过,被外籍歌手的长指甲抓住,欧阳长磊铁青着一张脸,不得不承认:“he is beyond orpheus。” 社长旋即流露出惋惜的神情。 尽管贡献了最振奋人心的表演,林蛮只获得了第五名。这个结果并没有让林蛮本人感到意外,当排名公布后,他面色寻常,看不出丝毫的欣喜与失落。 外籍选手赶紧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希望他不要受排名影响,林蛮对她的安慰表示感谢,并坦言自己没有任何的遗憾,他想要获得的,已经得到了。 外籍选手绕游戏地问他,那是什么。 林蛮的目光落到镜头外。 也不知道是和谁对视了,林蛮的眼眶湿润,动容得像噙了泪。林蛮是会说点外语的,林蛮说:“all i want is be a man。” 三年过去,这句话成了新一期《山海志人物传》的主题。 采访到最后,社长问林蛮,为什么他在《舞台》结束后,明明红极一时,讨论度空前,却再没有参加任何商业性质的节目,也没有展开大规模的巡演。林蛮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和蒋棠夏的对视,他回答说:“我有更想做的事情。” “只是苦了我的经纪人。”林蛮风格独特的幽默,“很遗憾,我还是没让他实现公务舱自由。” 如果这个节目结束在这里,这期访谈的主人公就仅仅是林蛮,但经验更为丰富的小枫还是顺利地将最后的话题回归到蒋棠夏身上。 她提到了亚历山大·图卢兹的最新一期媒体采访,远在巴黎的精神分析协会仍然在关注早已离开的蒋棠夏,亚历山大对他的评价颇高,哪怕蒋棠夏已经离开巴黎的土壤,他们相信这位东方来的学生终有一天会在山海的实践中,总结出新时代的精神分析理论。 “亚历山大怎么说来着……”小枫复述道,“那就像是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结’,拉康的‘安提戈涅’,山海来的蒋棠夏也拥有他的‘俄耳甫斯’。” 小枫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落在林蛮身上。 “蒋棠夏在这方面的实践造诣确实颇高。”林蛮一如既往地对蒋棠夏的赞美溢于言表,他搂过蒋棠夏的肩膀,如此称述他们的关系:“我很荣幸,能和他成为并肩的同志。 采访结束后,当林蛮和蒋棠夏前后脚从广播室里走出来,除了有大量学生围着林蛮要签名和合影,也有人犹犹豫豫地看着蒋棠夏,脸上的阴郁和其他人的雀跃欢快形成强烈的反差。 而当蒋棠夏向他走近,他也说不出什么。蒋棠夏也不催促,轻声细语地提醒:“等你想说些什么了,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蒋棠夏三年前就在山海中学的心理咨询室挂名。蒋棠夏说,我的邮件是永远会有回应的。 离开山海中学后,林蛮开车,和蒋棠夏一起。 既然是同志,两人肯定有自己的根据地。蒋棠夏在巷口下车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和阿公吵架——对方的三轮车又一次乱停放在他租用的【如梦工作室】门口。 林蛮坐在车里,没着急下去,就这么注视着蒋棠夏发脾气,眼神里满是宠溺。蒋棠夏不仅仅是能在学校广播室里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的精神分析从业者,那只是他工作的一面,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有情绪化的一面,比如蒋棠夏对车子的停放格外较真,每次碰到那个阿公的三轮车,他就会阴阳怪气地说老人家素质还不如外卖员。 但话又说回来,蒋棠夏和一个阿公置什么气啊。只是人都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林蛮于是从来不会拉扯住蒋棠夏,说些正确的、规训的劝导。蒋棠夏想干什么,想说什么,林蛮就看着他干什么,说什么。 林蛮眼神里的宠溺转瞬即逝成凶戾。 ——只见那阿公嘴皮子说不过蒋棠夏,一气之下抬起了手,速度快的不像是指指点点,而是动粗。 林蛮迅疾下车,那架势就是要去打架,甭管老的少的小的,只要有人敢在蒋棠夏面前晃动拳头,那林蛮都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鲸鱼 “怎么还在楼下!”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工作室二楼传来的声音打破。 划拉开窗门后,孙菲尖着嗓子,声量大的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什么素质!” 孙菲嘴上训斥自己儿子,实则在骂别人:“你也是的,这么几个车位都管不好,什么卵都挡你的道。” 蒋棠夏都不好意思抬头看,怂着肩膀缩着手,无辜地看向林蛮。 林蛮停下往前冲的脚步。那位阿公是知道孙菲骂人的火力的,寡不敌众,浑身一激灵,当即坐上三轮车,灰溜溜地先行离去。 林蛮拿起停车桩,放回工作室前的空地上。 两人同时抬头,孙菲落下来的目光柔和了不少。她提醒蒋棠夏:“你的来访者已经在等待啦。” “那我就先不上去了。”林蛮收回目光。他和陈则约好了时间,明明自己接下来也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忙,但每次想到蒋棠夏要投入对其他人的分析,林蛮就容易恋恋不舍。 “那你好好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蒋棠夏永远能看透爱人的紧张与焦虑。他分得很清,工作是分析,生活是林蛮—— 蒋棠夏从后门进入二楼的分析室。 他习惯比来访者提前来到这里,先给自己一个整理心绪的空隙。 冷静想想,自己确实不应该跟老头吵架,就算吵赢了,也不过是一时的口舌之快,没什么意义。 那阿公道理讲不过蒋棠夏,只能出吹鼻子瞪眼地说他不够端庄得体,就这样还搞心理咨询,蒋棠夏纠正他,自己从事的是精神分析。 蒋棠夏一转念,哪有那么多的意义,下次还要吵!反正那老头不跟自己吵,也会嘀咕两句别人,那自己偏要跟他过不去,谁规定分析师就要端庄得体,他蒋棠夏就是个会光天化日下和人吵架的真实且生动的,活着的分析师。 蒋棠夏兀自点点头,收拾好心情,满意地环顾四周。 房间里很安静。陈设也简单。在回到山海市之前,蒋棠夏如游牧民族一般随着林蛮的演出行程迁移。他和来访者的工作都是通过视频会议展开,直到有一天,当他们回到山海,凤凰山下附近,林蛮领着蒋棠夏来到正装修的小楼前,将房产等相关证件全都交给他。 蒋棠夏当时用一种揶揄道语气:“我已经收到你很多这样的礼物了。” 林蛮说:“这个不一样。” 蒋棠夏笑。每次林蛮要送他不动产,都会这么强调。但这次,林蛮并非出于投资或者居住的需求,而仅仅是选择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未来会走向哪里,但至少,他们在曾经相识相遇的地方,建立了根据地。 兜兜转转,他们在故事的尾声回到这里。 “你不是一定要跟着我颠簸流离,你完全可以面对面地帮助更多的人。也会有很多人想来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你。”林蛮当时说:“我一个人的蒋棠夏,也应该是很多人的vivian jiang。” 第76章 * 蒋棠夏深吸一口气。 时钟迈向整点。有人敲门后进入,蒋棠夏友好地示意他找任何位置入坐,并问道:“我们今天聊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