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相爱的那年没有未来》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城市还没醒。 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了一整晚,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雨味。门边的地垫湿得发黑,鞋印一层叠着一层,像没人记得清理过的日子。 林予夏拿着拖把,慢慢把水推向角落。 这个时段不太会有人来了。 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是整晚最安静的时间。连醉客都回去了,外送还没开始密集,货车也尚未到达。店里只剩冷气运转的声音,还有微波炉偶尔「嗶」的一声。 她把拖把靠回清洁间,洗了手,走回柜檯。收银台的灯光很白,把人的脸照得没有血色。玻璃窗反射着她的影子,看起来比实际更瘦,也更疲倦。 她打开报废清单,开始点麵包。 她做这份工作已经两年了。 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擅长,只是刚好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大夜班的人少,主管不太管事,只要把事情做完,就不会有人问她在想什么。 她把一个还算完整的菠萝麵包放到旁边的小篮子里。 只是她会留下来——给可能会饿的人。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走进来,水珠从雨衣边缘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没有逛店,没有看货架,直接走向柜檯,把手机放到台面上。 声音很低,带一点沙哑。 她接过手机,看了订单编号,转身去后面拿餐袋。这是最近才开始固定出现的外送员。不是每天,但一个礼拜会来好几次,几乎都在这个时间。 她把吸管先拆开,放在袋口,再把饮料固定好。 「好了。」她把袋子递给他。 男人接过,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自动门又打开,冷风再次灌进来。 他骑上机车,车灯亮起,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条发光的线。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确认导航,大概五秒鐘,才慢慢骑走。 她低头继续刷麵包条码,却忽然发现自己记住了一件事—— 他的外送箱很旧,边角用胶带贴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 过了一会,她把刚刚留下的菠萝麵包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篮子里。 只是觉得,可能有人会需要。 那天之后,他开始常来。 不是每天,也不固定时间。 有时凌晨三点,有时四点多,偶尔会在下雨天连续出现好几次。他总是进门、放手机、说「取餐」,然后离开。 直到某一天,他伸手接餐袋时,看了一眼篮子里的麵包。 「报废的。」她说,「要就拿。」 他停了一秒,才伸手拿起来。 她点了点头,没再看他。 但自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店里比刚才更安静了。 冷气声还在,灯光也没变, 他开始固定出现 林予夏第一次意识到时间,是因为他。 是那个差不多会在凌晨出现的人。 大夜班原本没有什么差别。两点、三点、四点,店里的灯一直一样亮,冷气一样冷,微波炉一样会在半夜响。她常常分不清过了多久,只是照顺序做事:擦咖啡机、补饮料、整理熟食柜、点麵包。 但最近,她开始会看墙上的时鐘。 三点四十左右,她会不自觉抬头。 有时候他会来,有时候不会。 没来的那天,她也没有特别失望,只是做事的节奏会乱一点。补货时会多站一会,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像忘记什么。 只是习惯确认门铃有没有响。 雨声盖过了店里的音乐,自动门一开,水气整片涌进来。她正在整理关东煮,抬头时,他已经站在门口。 他照样走到柜檯,放下手机。 她接过来,转身拿袋子。今天的饮料是热拿铁,她把杯套套好,习惯性把吸管拆开放进袋口,动作比自己意识更快。 「外面很大雨?」她忽然问。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嗯。」他点头,「骑慢一点还是会淋。」 她把袋子递给他,指了指柜檯旁边的篮子。 他看了一眼,没立刻拿。 她低头按结帐机的键,像只是随口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一个。 但他走出去时,她发现自己看着门外的雨,比平常久了一点。 那之后,他偶尔会多停留几秒。 不是聊天,只是确认餐袋、戴手套、调整外送箱。 她在柜檯做自己的事,却会注意到他还在门口。 某天凌晨,他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离开。 「你都一个人上班?」他问。 过了几秒,他才说:「外面其实比这里乱。」 那天之后,她开始记住一件事—— 他会在大雨天多来几次, 会在清晨快亮时最后一单顺路经过, 有时没有订单,也会进来买瓶水。 但某个凌晨,门铃响起时,她还没抬头就知道是他。 只是她突然觉得店里不那么空了。 她第一次在打扫时没有开音乐。 有人进门时的那声风铃,比什么都清楚。 雨停之前 林予夏把地板最后一段拖完,抬头看了一眼门外。路灯下的雨像细线一样斜着落,整条街空空的,偶尔才有一台车经过。 她正准备把拖把收回去,门铃响了。 她没有抬头就知道是他。 「取餐。」他把手机放在柜檯上。 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编号,转身去后面拿袋子。这单东西不多,一杯热汤加一份饭糰。她把袋口折好,递给他。 他接过后却没有立刻离开。 自动门关上,风铃晃了几下,店里又安静下来。他站在门边,看着外面。 他点了一下头。「客人传讯息说晚点送。」 她「嗯」了一声,回去柜檯继续对帐。键盘按键声在夜里很清楚,她低着头算金额,却知道他还在。 过了一会,他走到靠窗的高脚桌,把外送箱放在地上,坐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店里坐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她没有赶人,也没有问。 他把雨衣拉开一点,手背有些冻红。他从袋子里拿出刚刚顺手买的罐装咖啡,却没有打开,只是握着暖手。 「你都几点下班?」他忽然问。 他点头,好像只是确认一件事。 便利商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歌,轻得像背景声。微波炉响了一声,她起身把熟食拿给一个刚进门的计程车司机,结帐后又回到柜檯。 没有滑手机,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 她其实不习惯店里有人停留这么久。 平常客人不是匆忙,就是醉得吵闹,很少有人只是安静待着。 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柜檯边,推过去。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拿。 他站在柜檯前喝了一口,蒸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擦了一下,露出原本的眼睛。没有她想像中兇,也没有疲倦得很重,只是有点像很久没好好睡过。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明显,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却让她突然不知道要把目光放在哪里。她低头整理发票,装作在忙。 他提起外送箱,走到门口。自动门打开时,他停了一秒,回头。 「那个麵包,」他指了指篮子,「今天没有?」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刚刚已经被清掉了。 他骑车离开时,天色有一点泛白。路面还是湿的,但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柜檯里,看着那条路。 刚刚那段时间,她没有看过时鐘。 那天之后,她开始在四点多留一个麵包。 只是她想,如果他又被雨困住,至少有东西可以拿。 那已经不是工作的一部分了。 不是取餐 林予夏正在补冷藏柜的牛奶。门外还没下雨,街道乾乾的,夜色像一层静止的蓝。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有外送,她原本以为今晚会更安静一点。 她以为是买烟的客人,抬头时却愣住。 没有雨衣,也没有外送箱。 只穿一件深色外套,手上拿着机车安全帽。 他走进来,停在货架旁,看起来有点不太确定该做什么。 她先开口:「今天没有单?」 他没有立刻走向柜檯,也没有挑东西,只是看了一圈货架,最后拿了一瓶水,走到她面前结帐。 他把钱放在台面上,没有马上离开。 她把找零推过去,他接过,却仍站着。 「我刚好路过。」他说。 这间店不在干道上,没有订单的人不会特地骑进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篮子。「今天有麵包?」 她点头,拿了一个递给他。 「不用。」她说得很自然,「等等会丢。」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吃,只是拿在手里。 冷气声、冰箱压缩机声、还有夜里偶尔经过的车声,全部都很清楚。 她继续补货,把最后一瓶牛奶放好,关上柜门。转身时发现他站在关东煮前,看着蒸气发呆。 他摇头。「只是很久没这么早停下来。」 「车坏了。」他说得很平淡,「送去修。」 她忽然意识到,除了知道他是外送员,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他慢慢吃麵包,吃得很慢,好像时间突然多了。他看着外面,路灯照在地上,偶尔一台机车骑过去又消失。 「你为什么做大夜?」他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也没有接话,只是点头。 那个回答好像已经足够。 她在柜檯后整理发票,他坐在窗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也不觉得尷尬。 过了很久,他把包装纸丢进垃圾桶,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说自己的名字。 她愣了一秒,才回答:「林予夏。」 他点了一下头,像把某件事确认完成。 她站在原地一会,才发现自己记住了他的名字。不是工作上记客人那种,而是很清楚地记住。 那晚之后,她第一次在下班路上想起一个人。 只是走在天快亮的街上时,突然觉得这个城市不再完全陌生。 他再来时,已经不是外送员了。 她没有带伞 那天晚上,她其实很早就觉得不对劲。 傍晚接班时,天气还只是闷,空气像卡住一样。等到半夜两点,远处开始传来雷声,一下很闷地滚过去,窗玻璃微微震动。 林予夏站在柜檯后,看着门外的天空慢慢变黑。 三点过后,雨忽然落下来,没有过程,像直接被倒下来一样。自动门一开,整片水气灌进来,地垫不到十分鐘就湿透。 她开始有点分心。补货时会走到门口看一眼,又回来,过几分鐘再看一次。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确认雨势,还是在确认什么。 陈景和站在门口,雨衣整件湿透,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把安全帽拿下来时,头发也湿了一半。 「今天单很多?」她问。 「雨天。」他把手机放到台面上,「会到天亮。」 她把餐袋递给他。他接过,却没有立刻走,看了门外一眼,又看向她。 她愣了一下。「六点。」 她停了一秒,才说:「没有。」 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嗯。」 她以为话题就这样结束。 便利商店恢復原本的声音,她继续对帐、补货、整理咖啡机。雨一直没有小,反而越下越密,天色却慢慢亮起来。 她换好鞋,把收银台交班,背上包包。自动门打开,雨声立刻变大,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她在想,要不要等小一点。 但大夜班的身体很奇怪,一旦撑到下班,就只剩回去睡觉的念头。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衝出去时,一道车灯停在门口。 陈景和把雨衣帽子掀开,看着她。「上车。」 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迟疑。 「送完了。」他说得很简单,「顺路。」 她站了一下,雨声打在屋簷很响,地面水已经淹到人行道边缘。她如果自己走回去,大概会全湿。 她最后走了过去,坐上后座,动作有点生疏。她很久没有坐过别人的机车。雨衣递给她时,她才发现是乾的。 雨打在前方,风把水气往两侧吹开。她一开始不知道手该放哪,只抓着后座边缘,身体尽量保持距离。 她看着他的背影,很近,却又不像熟人该有的距离。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店里看他。 原来他没有想像中高,也没有想像中冷淡。 车子再度前进,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清晨的城市灰灰的,雨让所有声音都变小。她慢慢放松手指,最后还是抓住了他外套的后面一点布料。 没有碰到他,只是确定自己不会滑下去。 但骑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到了巷口,他停车。她下车,把雨衣还给他。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在原地,把安全帽戴好。两人对视了一秒,他才骑走。 那天她回到房间,明明累得很,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躺在床上,窗外还在下雨。 她第一次发现,有人知道她几点下班。 也第一次有人在天亮前送她回家。 他记得她的早餐 那天之后,他没有提过送她回家的事。 她照样上班、补货、点麵包,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只是有几次下班走出门时,她会不自觉看向路口,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没有下雨。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抬头,陈景和走进来,手上没有餐袋。 「刚送完最后一单。」他把安全帽放在柜檯旁,「顺便买个东西。」 他走去冷藏柜前站了一会,最后拿了一罐无糖豆浆和一个三角饭糰,回来结帐。 他把钱放下,又停了一下。 她愣住。「下班才吃。」 她想了一下。「便利商店吧…有什么吃什么。」 他没有离开,站在旁边打开饭糰包装,慢慢吃。她在柜檯整理发票,偶尔抬头确认客人,却会知道他还在那里。 这种「有人在」的感觉,她开始习惯。 这次他直接把一个纸袋放到柜檯上。 「路上买的。」他语气很平常,「刚出炉。」 她打开看,是热的蛋饼和一杯热豆浆。纸袋还带着外面的油烟味,跟店里的味道不一样。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是请客。」他接得很快,「你等下班吃,不然便利商店的都冷了。」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把纸袋收进柜檯下。 他点点头,像事情本来就该这样。 那晚他没有久留,买了瓶水就走了。 但整个班,她都知道柜檯下有一份热的早餐。 六点交班时,她把纸袋带走。 走在清晨的街上,天刚亮,店家还没开门。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打开蛋饼时,热气还在冒。 她不知道他几点起床、住哪里、几岁, 却知道那份早餐不是顺便。 因为那家早餐店,不在他送餐的路上。 隔天凌晨,他又来取餐。 她把餐袋递给他时,说了一句:「很好吃。」 他安静了一秒,才点头。「嗯。」 他骑走时,没有像平常那么快。 而她站在门口,看着机车尾灯远去,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而是有人开始把她算进生活里。 她开始等他 林予夏其实不是会等人的人。 大夜班最怕的就是拖时间。事情一多就会延后交班、延后回家、延后睡觉。她习惯把工作照顺序做完,能早一点离开就早一点离开。 但最近,她的顺序开始乱了。 她会把咖啡机清洁留到最后, 甚至报废麵包也拖着不点。 只是四点多时,她会下意识看门口一眼。 那天凌晨四点十分,他还没来。 她补完冷藏柜,又去整理熟食柜,最后站在柜檯后对帐。数字对了,她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松口气,反而看向门外。 她拿起抹布,把已经很乾净的檯面再擦一次。擦到第三遍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把抹布放下,低头装作整理发票。 四点二十七分,门铃响了。 陈景和走进来,气息有点急,像刚赶过来。他把手机放到柜檯时说了一句:「刚多接一单。」 她点头,没有问,却比平常更快转身拿餐袋。 「今天没有早餐店?」她说得很随意。 「收了。」他接过袋子,「明天早点去。」 她从咖啡机拿出一杯热美式,放到台面上。 她停了一下。「…不加糖。」 过了两秒,他伸手拿起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边喝了一口。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没有放下。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下,却不是以前那种空白的安静。像有什么慢慢填进去。 他走之前说:「明天可能会晚。」 那天凌晨,他真的比较晚来。 她做完所有工作,甚至交班前五分鐘,他才出现。她其实可以直接离开,但她站在柜檯里,等他把最后一单拿走。 「你下班了?」他看着她的背包。 他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 他走出门时,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大夜班结束,她只觉得松一口气。 但那天,她第一次在离开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店里的灯很亮,货架整齐,和每一天一样。 如果他今天没来,她会发现。 而她也终于承认一件事—— 她不是刚好在那个时间上班, 是开始希望那个时间会遇见他。 多五分鐘 没有下雨,也没有车祸新闻后的烟客潮。整晚只来了几个买宵夜的学生和一位清晨固定买报纸的老人。林予夏很早就把工作做完了,甚至比平常还早二十分鐘。 她对完帐,抬头看时鐘。五点四十二。 天还没完全亮,玻璃外的街道带着一层灰蓝色。她把抹布掛好,把最后一袋垃圾绑起来,交班同事还没到。 陈景和走进来,像平常一样把手机放到台面上。「最后一单。」 她点头,把餐袋递给他。他接过,看了一眼她已经收好的柜檯。 他站在柜檯前,似乎在等什么。她也没有赶他,只是把收银机关掉,掛上暂停服务的牌子。 外面天色慢慢变淡,第一班公车从街口驶过,声音很远。 他忽然说:「附近有间豆浆店,五点半开。」 「你不是说…都吃便利商店?」 她没有立刻回答。这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提议,但她心里却出现一点不确定——离开店里,好像就不只是夜班和外送员的关係了。 「只去一下。」他补了一句,「交班还来得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鐘,又看门外的天色。 交班同事还没到,她留了张纸条,走出店门。清晨的空气比店里温暖一点,街道还空着,只有早餐店的铁门半开。 两人并肩走着,一开始都没有说话。没有机车引擎声、没有冷气声,反而让她有点不习惯。 「睡。」他说,「白天补。」 他想了一下。「习惯。」 她忽然发现,在店里她总觉得他很远,走在同一条路上却没有那种距离感。 豆浆店里只有老闆在准备。油锅声和麵糰味混在一起,她站在门口,有点像走进别人的生活。 他点了两杯热豆浆和两份蛋饼。 他们坐在靠墙的小桌。天光慢慢进来,街上开始有上班族经过。她第一次看到他在白天的样子,没有便利商店的白光,轮廓变得比较柔和。 她低头喝豆浆,有点烫。 「你平常都不说话吗?」她问。 「跟客人说很多。」他淡淡地笑,「不想再说。」 他们没有聊重要的事,没有问彼此过去,只是说附近哪条路容易塞车、哪间店收得早、哪家早餐比较咸。时间过得很快。 她看手机时,五点五十九。 两人一起走回便利商店。交班同事刚好到,她回柜檯交接,转头时,他还站在门口。 他骑车离开前,看了她一眼。 那不是夜里的客气点头, 也不是外送员离开店的动作。 她站在门里,看着他转过街角,才发现一件事—— 她今天下班后没有立刻想睡。 那五分鐘,好像比整晚都清楚。 他住的地方 林予夏其实没有打算问。 她一直很小心,不去碰太私人的事。名字知道了、工作知道了,她就停在那里。她觉得那样比较安全,好像只要不多问,就不会改变什么。 但那天凌晨,他来得很晚。 快五点,天都微亮了,她都准备交班,他才匆匆进门。头发乱,外套沾着灰,手套还没脱就把手机放上柜檯。 「抱歉,最后一单很远。」他说。 她递餐袋给他。「今天很忙?」 他拿着袋子,却没有马上离开,反而看着她已经背好的包。 他停了一秒。「要不要等我一下?」 「我车停附近。」他说得很平常,「载你到公车站。」 「我用走的就好。」她几乎立刻回答。 他没有勉强,只是点头。「那…一起走一段?」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一起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开始有声音,早餐店开门、骑楼扫地声、远处学校的广播试音。这是她很少看到的时间。以前她下班就直接回家,城市像空的;今天却慢慢活起来。 「你住很远?」她问得很随意。 「不远。」他说,「旧公寓。」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跟我妈。」 她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往旁边看了一下,不像平常那么平稳。 「租的套房。」她说,「很小。」 「门锁还行。」她笑了一下,「房东比较可怕。」 他也笑了,第一次比较明显。 走到巷口,他的机车停在一栋老公寓前。铁门半锈,楼梯口放着旧脚踏车和报纸。 她正要离开,忽然看见楼上窗户亮着一盏黄灯。那不是刚开的,是整晚都亮着的那种光。 「你还要上楼?」她问。 「要。」他说,「我妈醒了会找人。」 她没有再问原因,但突然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接单到天亮,为什么几乎没有休息日。 她站了一下,说:「那你快上去。」 他拿起安全帽,却没有立刻进门。 「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走出巷口时,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门口,看她离开,才转身上楼。 那一刻她第一次发现—— 她不是只在店里遇见他。 这座城市里,他有一个固定亮着灯的地方。 而她忽然开始想知道,那盏灯亮了一整夜的原因。 那天她回去睡觉前,没有立刻关手机。 她盯着萤幕一会,才意识到一件事: 她其实不知道他的联络方式。 加个联络方式吧 那天晚上她比平常早到班。 店里还有晚班同事在补饮料,她接过钥匙,把背包放进置物柜。交接时对方抱怨了一轮客人,她点着头听,却没有太认真——她自己也知道,她在想别的事。 她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如果哪天他不再来,她会不会就这样不知道原因? 这个想法让她有点不安。 夜班开始后,一切照旧。货架、咖啡机、微波炉声。时间慢慢走到凌晨三点多,她却不像以前那样刻意看鐘,反而装作没注意。 她抬头时已经在笑了,自己都没发现。 陈景和走进来,把手机放到台面上。「取餐。」 她接过手机,转身拿袋子,却在递给他时停了一下。 她从口袋拿出一张小小的发票纸,笔写得很慢,像怕写错。她把纸推过去。 「这是我电话。」她说得很平静,「如果…哪天没来,可以说一声。」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其实不像她会说的。 他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拿。 她低头整理收银机键盘。「不然我会以为你换工作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伸手收下。 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客气。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通。 柜檯上的室内电话响了。 她看着来电显示,心里忽然很奇怪地安定了一下。 她点头,把号码存下来。 没有暱称,只是一串数字。 他收起手机,却没有立刻走。 「你下班后都在做什么?」他忽然问。 「睡觉。」她说,「醒来再吃东西,有时候看影片。」 「我白天有空。」他说,「如果你哪天醒着。」 这句话不像邀约,也不像客套。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离开时,动作和平常一样。但她发现自己盯着那串新存的号码看了很久,连下一个客人走到柜檯都没注意。 那晚之后,她的手机多了一件事—— 会收到一则很短的讯息。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馀的话。 第三天,她在睡前回了一句: 她放下手机时才意识到, 这是她第一次在便利商店以外的地方想起他。 醒着的白天 林予夏原本没打算回那则讯息。 下午两点,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手机在枕头旁,她拿起来,看见凌晨六点十分的那句: 她躺着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讯息送出去后,她自己反而愣住。这句话比「嗯」更像聊天。 不到两分鐘,手机震了一下。 过了几秒又一行:「现在结束。」 她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一句:「你白天会去哪?」 「附近有间麵店,三点才关。」 她盯着那句话,很清楚这其实是个邀请。 她坐在床边很久,才回: 对方没有多说,只回了一句:「好。」 她换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有点紧张。这不是下班顺路、不是雨天载她,也不是店里聊天。她是特地出门见一个人。 麵店在巷子转角,很普通。她走到门口时,他已经在里面,坐靠窗的位置。看到她时,他只是抬了一下手,像早就预期她会来。 她坐下,桌上已经放了两杯水。 他点了两碗阳春麵和小菜。老闆把麵端上来时,热气往上冒,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他的脸。 没有便利商店的白光,也没有夜里的阴影。他看起来比想像年轻一点,也比较疲倦一点。 两人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 她低头吃麵,他也吃,筷子声和店里电视声混在一起。过了一会,他才开口: 「你平常醒着的时候,这城市是这样。」 她抬头,看窗外人来人往的骑楼。 「我很少看到。」她说。 「我也很少。」他笑了一下,「通常这时候我在睡。」 他们开始聊一些很小的事——哪间店早收、哪条路下午最塞、早餐店哪家比较咸。没有特别内容,却聊得比夜里久。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快一小时。 她看手机时愣住。「我要回去睡了。」 两人走到店门口,同一时间停住。 这不是夜里那种「明天见」的分开,反而有点不确定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你晚上上班?」他问。 她走开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不是送人离开的礼貌,而像在确认她真的会再出现。 那天她回去睡觉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盯着萤幕,很久才回: 她把手机放下时才发现, 她已经开始期待今晚的门铃声。 她没接电话 前一晚几乎没睡好。白天醒醒睡睡,到傍晚头有点痛,但还是照常去上班。大夜班有时候就是这样,只要不是发烧,就会觉得「撑一下就过了」。 接班后她的动作变慢了。 补货时会忘记拿下一箱,对帐也算错一次。她自己知道状况不太对,但没跟任何人说。 凌晨三点半,她看了一眼手机。 平常他在送第一单前会传一句「出门了」,今天没有。她以为只是忙,也没多想,继续整理咖啡机。 她盯着门外一会,突然有点恍神。冷气声变得很远,她扶着柜檯,觉得眼前白了一下。 她走到后面仓库,想坐一下。 结果她靠着墙,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她醒过来时,手机震个不停。她看了一眼——六通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门外传来急促的开门声。 她抬头时,陈景和已经站在仓库门口,呼吸很乱,雨衣还没脱。他看到她坐在地上,脸色明显变了。 她喉咙有点乾。「…睡着了。」 「这里?」他皱眉,蹲下来看她,「你脸很白。」 她想站起来,却有点晕。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很自然,像没经过思考。 「你发烧了。」他摸到她额头时语气变低。 「没有吧…」她说,但声音很轻。 他没有再问,直接说:「先坐着。」 他去前面倒了热水,又从架上拿了退烧药过来,放到她手里。 「我还要上班。」她说。 「你现在不能上班。」他的语气第一次明显坚持。 她看着他,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不是因为被兇,而是有人比她自己更确定她撑不住。 他没有离开,就坐在旁边的塑胶箱上,安静地等。仓库里只有冷气管的低声,她半靠着墙,头有点重。 过了一会,她低声说:「其实我本来想撑到天亮。」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不用什么都撑。」他说得很慢。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比药更让人安静。 交班同事来时,他才站起来。她回到柜檯,动作慢慢的,但他一直站在店里没有走。 「我送你去诊所。」他说。 「不用…」她还想拒绝。 他看着她,没有提高声音,只说:「走。」 清晨的风有点冷,她坐上后座时,手自然抓住他的外套。这次不是怕滑下去,而是头有点晕。 车子发动前,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不接电话,我以为你不在了。」 不是顺路 清晨六点多,里面几乎没人。林予夏坐在塑胶椅上量体温,额头贴着退烧贴,整个人有点昏沉。陈景和站在掛号柜檯前帮她填资料,她想说不用,他已经写完了。 「二十八岁?」护士问。 「她二十三。」他改过来。 她看着他背影,有点不真实。 这些事情她平常都自己处理,很少有人替她做。 看诊很快,医生说只是疲劳加轻微感冒,开了药,叮嚀要休息。她点着头,却知道自己晚上还要上班。 走出诊所时,天已经亮了。 他骑车送她到住的巷口。她下车时,头还有点晕,把安全帽还给他。 「不行。」她几乎反射回答,「晚班没人。」 她愣了一下。「不用,你不是要工作?」 「工作可以换区。」他说得很平常。 她没有再回话,只点头,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他还在那里,等她进楼门才骑走。 醒来时已经傍晚。手机有一则讯息。 她看着萤幕一会才回:「刚醒。」 过了一会又来一则:「我在店外。」 她坐起来,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她赶到店门口时,他真的在。机车停在路边,手里拿着一袋东西。 「你不是说换区?」她问。 「嗯。」他把袋子递给她,「粥。」 她打开看,是热的皮蛋瘦肉粥,还冒着气。 那家店在另一个方向,离他常跑的区域不近。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昨天说「顺路」,其实很多次都不是顺路。 她没有说破,只说:「我等下要上班。」 「我知道。」他点头,「你先吃。」 她坐在店里的高脚椅上,一口一口慢慢吃。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催她。天色慢慢暗下来,店灯亮起。 「我没有一直来。」他说。 「我只是…有空就过来。」他语气很平。 那句话听起来很普通,却比任何告白更接近。 她低头继续吃粥,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来这里,不只是因为工作。 而她也不是只在上班时才会想到他。 那晚他离开前,只说了一句: 自动门关上后,她站在柜檯里,看着他骑走的方向,第一次发现—— 她在等的,已经不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没有来的那天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冷,半夜忽然涌进一波客人。买热食的、买咖啡的、还有几个喝醉的人。林予夏几乎没停过,从补货到微波到结帐,连水都没空喝。 等她终于空下来,看时鐘已经四点二十五。 她没有多想,只是把咖啡机擦乾净,又去整理关东煮。过了一会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平常他如果晚,至少会传讯息。但今天手机很安静。她拿起来看,没有未接、没有通知。 她把手机放回去,告诉自己只是忙。 她立刻抬头——不是他。 一个买报纸的老人走进来,她结帐时差点找错钱。老人离开后,店里又恢復安静。 她站在柜檯后,看着门外的街道。 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工作都完成了,却没有那个时间点可以对齐。她拖地拖得很慢,拖把来回同一块地板好几次。 五点二十,她终于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她停在那串号码上很久。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打。 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担心。 六点交班时,她比平常安静。同事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背包拿好就走。走出店门,她还是看了一眼路口。 她回到房间,却睡不着。躺了一会,她终于拿起手机,打了出去。 就在她以为没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声音很低,很疲惫。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今天没来。」她最后只说这句。 「抱歉。」他说,「我妈今天不太好。」 她心里一紧。「怎么了?」 「半夜送急诊。」他语气压得很平,「现在在医院。」 她坐起来。「严重吗?」 她沉默了一会,才说:「你…有吃东西吗?」 他像没预期这个问题,停了一下。「还没。」 她看了看窗外的白天,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我刚好醒着。」她说得很轻。 掛掉电话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换衣服。 她走出房门时才发现—— 她第一次在白天出门,不是因为自己。 而是因为他不在那家店里。 医院的长椅 医院的白天比她想像吵。 掛号声、广播声、推床轮子声,全都混在一起。林予夏站在急诊门口时有点不习惯,这个时间她通常在睡觉,城市对她来说应该是安静的。 陈景和坐在走廊长椅上,背靠墙,头微低着,手机握在手里却没有滑。外套还是昨晚那件,雨痕乾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印。 她走过去时,他抬头,明显愣了一下。 她点头。「刚好醒着。」 她坐到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没有说话。走廊灯很白,让人更清醒。 「检查。」他说,「心脏问题,最近常喘。」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她把手上的袋子放到他旁边。 他看了一眼,是热豆浆和饭糰。 他沉默了一下,才拿起来。第一口吃得很慢,好像这才想起自己饿了。 她看着走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这里跟便利商店很像——都是整夜亮着灯的地方,只是这里的人比较焦急。 「你都一个人?」她问。 「嗯。」他点头,「白天我妈通常自己在家,这几天状况不太好。」 她看着他侧脸,才发现他眼下有很深的阴影,比夜班时还明显。那不是单纯没睡,是长期撑着的样子。 「你昨晚没睡吧。」她说。 只是把刚买的咖啡推到他手边。 他接过,握了一会才喝。 过了很久,医生出来叫他的名字。他立刻站起来,跟着进去。她留在长椅上,看着门关上,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紧。 十分鐘、二十分鐘,她没有看手机,只看那扇门。直到他走出来,她才站起来。 「暂时没事。」他呼了一口气,「要住院观察。」 她点头,心里也跟着松了一点。 他看向她,像才想起来。「你不用等的。」 她想了一下,说:「我也没事。」 他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起走到病房门口。护士在里面忙,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不用。」她摇头,「你留着。」 「谢谢你来。」他说得很轻。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点头。 她走出医院时,阳光有点刺眼。她忽然觉得白天的城市不像以前那么陌生了。 她不是只认识那家便利商店, 而她在公车上才意识到一件事—— 多留一会 有时凌晨三点,有时快天亮才出现。有时只是站在门口买瓶水,连餐都没有取。林予夏看得出来,他几乎没睡。 她没有问太多,只把咖啡留着。 那天清晨,他进门时明显比平常更安静。雨刚停,外套带着潮气。他没有先说「取餐」,而是靠在门边站了一下,像在让自己清醒。 「阿姨怎么样?」她先问。 「住院观察。」他声音很低,「晚上会醒。」 她点头,把一杯热咖啡推过去。「还热的。」 他拿着杯子,却没有喝,只是握着。 店里没有客人,微波炉的灯一闪一闪。她在柜檯后整理发票,他站在门口,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却不像以前那样陌生。 过了一会,他说:「她半夜会一直叫人。」 「怕没人。」他说得很平,「我只要出去一下,她就会找。」 「其实没事。」他补了一句,像怕她担心。 她看着他,很慢地说:「你看起来很累。」 他笑了一下,但很短。「还好。」 她走到关东煮前,夹了一碗给他。「先吃。」 「吃。」她语气不重,却很确定。 他最后还是坐下来吃。吃得很慢,好像终于停下来。她没有坐过去,只站在柜檯里,假装在忙。 「你白天还有睡吗?」他问。 「有。」她说,「今天早点。」 他点头,却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我昨天本来想打给你。」 「但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着碗里的汤,「就算了。」 她心里微微一动,却只说:「打了我也在睡。」 他点头,像接受这个理由。 门外天慢慢亮起来。他把碗收好,站起来准备离开,却停在门口。 「我晚点还会来。」他说。 他摇头。「就…过来。」 那天他真的又来了一次。 没有单,也没有买东西,只站在门边聊了几句又走。她送走他后,才意识到—— 他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反而在他离开后,店里安静得有点空。 天亮之后 已经五点半,交班同事都快到了。林予夏正在把最后一批咖啡机零件冲洗乾净,门铃响时,她其实已经不太抱希望。 没有雨衣,外套皱皱的,像一整晚没坐下过。眼睛红得很明显。 「嗯。」他把手机放到台面上,却没有订单画面。「没有单。」 「睡了。」他说,「护士在看。」 她点头,把水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才像真的回过神。 清晨的光慢慢透进玻璃窗,店里的白灯变得不那么刺眼。她忽然发现,这是第一次,他在这个时间出现,而不是离开。 「你要回去吗?」她问。 他摇头。「先坐一下。」 他坐在窗边的位置,手肘撑着桌面。她在柜檯里收拾东西,交班同事来了,她简单交代几句,却没有立刻走。 她背好包,站在柜檯内。 同事看了她一眼。「还不回去?」 她走出柜檯,坐到他对面。 他抬头看她,像有点意外。「你不回去睡?」 「还好。」她说,「等你走。」 他沉默了一会,像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店里开始有早起的客人,报纸被放上架,咖啡香味变浓。这个时间她通常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而不是坐在这里。 「你不用陪我。」他说得很轻。 「我没有陪你。」她看着桌面,「我只是还不想回去。」 两人就这样坐着,很久都没说话。她其实很累,眼睛发酸,但却没有想离开的念头。她听着店门开关的声音,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也很稳。 过了一会,他忽然说:「我昨天差点打给你。」 「不是说不知道讲什么?」 「嗯。」他停了一下,「但那时候,想听人讲话。」 她知道那句话不是客套。 她低声说:「你下次可以打。」 不是外送员看店员,也不是朋友之间的对视。 那一瞬间,两人都很清楚,这句话已经超过普通关心。 他站起来。「我回医院。」 她也站起来。「我回去睡。」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说,等我走?」他问。 他没有立刻动,反而轻声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轻了一下,又有点空。 「我没有每次。」她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转过街角,才回头走回自己的方向。 走在白天的街上,她突然发现—— 还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想一个人。 她的房间 那天下午,她睡得不深。 手机震动时,她其实早就醒着,只是没起来。她盯着天花板,过了几秒才把手机拿过来。 她看了讯息一会,回:「上。」 她打了「好」,却没有送出。 她忽然想了一下,重新打: 这次隔了一段时间才回。 她坐起来,头发乱着,看着那四个字。窗外下午的光很亮,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白天在哪里。 「要不要过来坐一下?」 讯息送出去后,她心跳突然很快。 这句话的意思,她自己很清楚。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着萤幕,回:「嗯。」 她站起来才发现房间有点乱。衣服掛在椅背、桌上有没丢的杯子、窗帘半拉着。她动作变快,把东西简单收了一下,又觉得怎么整理都不像能见人的地方。 门铃响时,她还在把枕头摆好。 陈景和站在门外,手里没有外送箱,也没有安全帽,只拿着一瓶水。他看起来比夜里更安静一点,好像站在不属于他的地方。 「没有。」她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他站在门口一秒,才走进来,动作比平常慢。 「真的很小。」她说,像先替自己解释。 他没有乱看,只在椅子坐下。她站了一下,才坐到床边。两人距离比在店里近很多,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去医院?」她问。 「护理师在。」他说,「我待一下就回去。」 房间很安静。没有冷气声,只有窗外远远的车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不是穿制服的样子,也不是白光下的脸。 她把水杯推给他。「喝水。」 过了一会,他忽然说:「你白天就是这样?」 「嗯。」她笑了一下,「很无聊。」 「不会。」他看了看房间,「很安静。」 她其实很少让人进来。这个地方一直是她和外面世界分开的地方,而他现在坐在里面,却没有让她不自在。 窗外的光慢慢偏斜,她开始有点想睡。她靠着墙,眼睛不自觉闭了一下。 「你昨天没睡好。」他语气很确定。 她看着他一会,最后还是躺下。「那你坐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闭眼一下,却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房间光线变暗。她坐起来,看见桌上多了一袋东西——便利商店的热食和药,还有一张纸条。 「我先去医院。门帮你带上了。」 他不只出现在她的夜里, 也开始出现在她醒着的生活里。 有人来过的房间 林予夏醒来的时候,一时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 房间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傍晚的光落在地板上,顏色有点偏橘。她躺着看天花板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她第一个看到的是桌上的袋子。 便利商店的热食,还有药。旁边压着一张折过的纸条。她走过去,把纸条拿起来。 「我先去医院。门帮你带上了。」 她其实不确定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只知道房间不像原本那样。椅子被拉近了一点,水杯的位置换过,连空气都变得有点不一样。 还有一点温度吗?她也不知道,只是停了一下才收回手。 她把药吃了,却没有打开电视。手机在桌上,她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传了一句。 她盯着对话框一会,才又打: 「你刚刚在这里多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轻了一下,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时间,却好像不是在问这件事。 她又传:「你怎么不叫我?」 过了一段时间,讯息才来。 走到店门口时,她忽然有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今天如果他没来,好像会不一样。 她照平常开始补货、整理架上商品。动作比以前慢一点。她自己也发现,她会不自觉看门口。 她在咖啡机前停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听着门铃声好一阵子。 她抬头的速度比平常快。 陈景和走进来,把手机放到柜檯。「取餐。」 她接过手机,却没有立刻转身。两人距离比以前近,她甚至能闻到他外套上淡淡的洗衣味。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房间的安静。 手指碰到的那一下,很短。 不像平常自然地错开,也没有谁先装作没事。她抬头看他,他却先移开视线。 「你今天有上班?」他问。 她其实没有生病的感觉,却觉得心跳有点乱。 他接过袋子,却没有走。 她问:「你还要东西吗?」 他站在柜檯前,像还想说什么,又没说。店里刚好没有客人,冷气声很清楚。 沉默了一会,她低声说: 「你下次可以叫醒我。」 她没有看他,只盯着柜檯边角。 「不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的。」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有点意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轻轻点头。 他拿着餐袋走出门,自动门关上时,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之后的几天,他来的时间没有改变。 他有时没有单,还是会进来。 某一天清晨,店里只有他们两个。 「你白天都做什么?」他问。 「睡觉。」她说,「醒来就看影片。」 他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才说: 她说得很自然,但那天凌晨她还是看了门口很多次。 他真的晚了快一个小时才来。 他进门时明显疲倦,却还是先说:「抱歉。」 其实她没有生气,只是发现—— 原来等待是有时间长短的。 他拿到餐后没有立刻走。 「你今天看起来很累。」他说。 她愣了一下。「没有。」 他看着她一会,语气很轻: 「还是你昨天没睡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他,她昨天睡觉前一直在想—— 如果他那天没有来,她的房间会不会还是一样。 他离开后,她站在柜檯里看着门外天慢慢亮起来,忽然明白一件事。 可是她开始会因为他来或不来,而影响一天的心情。 习惯的位置 便利商店的自动门每开一次,冷风就灌进来。林予夏把外套拉紧,在咖啡机前等水滚。清晨的客人不多,偶尔有人进来买热饮,又很快离开。 她没有特别等,只是顺手多放了一个纸杯在旁边。 等她意识到时,水已经倒进第二杯。 她停了一下,还是把杯盖盖好。 陈景和走进来,肩膀带着夜里的冷气味。他刚进门就看到柜檯上那杯咖啡。 「我知道。」她语气很平,「天气冷。」 他看着那杯咖啡一秒,没有再说什么,把手机放到柜檯。「取餐。」 她转身拿袋子时,发现自己其实知道他今天会来。不是确定,只是某种习惯。 他接过袋子,却没有立刻走。 他拿起咖啡,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暖手。店里没有人,冷气声和热水声混在一起,时间像慢下来。 「你最近下班都几点睡?」他问。 他点了点头,好像把这件事记下来。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说: 「你下班会经过公园那条路吗?」 「那条路早上很少人。」 「我有时候会从那里回去。」 她看着他,才明白他不是在聊天。 「你在那里等过?」她问。 他没有否认。「几次。」 他语气很自然,像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不顺。」 那天他离开时,天刚亮。 她下班走到公园那条路,脚步比平常慢一点。 她站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半,她看见远远一台熟悉的机车停在树下。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叫她,只是坐在那里。 「你不是回去了?」她问。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没有牵手,也没有特别说话。只是一起走到巷口。 他没有立刻骑走,她也没有立刻进去。 清晨的光很淡,街道很安静。 他们没有约,也没有说好,但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她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 而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有一个人,把她下班的时间,当成了自己一天的一部分。 回得比较慢的讯息 林予夏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凌晨三点半,她在补饮料;三点四十,她在整理货架;四点,她在咖啡机前等水滚。她照平常把第二个纸杯放到旁边,盖上杯盖。 四点十分,她才发现门没有响。 她没有立刻多想,只是把咖啡放到旁边。热气慢慢散掉,她去结了一个客人的帐,又回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讯息。 平常他如果晚,会传一句「晚点」。今天没有。 她把咖啡倒掉,重新洗了杯子,动作很慢。 她拿起手机,停在对话框很久,才打: 讯息送出后,她把手机放回去,假装继续工作。 她知道他有时骑车,不会马上看,但还是会不自觉去看萤幕。客人来了,她找错一次钱,又重新算。 五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抱歉,今天在医院。」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心里有一点空。 「阿姨还好吗?」她回。 她盯着那句话,想再问什么,却不知道该问哪一句。最后只回: 她下班回家,走过公园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棵树。没有人。她站了一秒,才继续走。 回到房间,她没有立刻睡。 手机放在枕边,她关了灯,又打开,萤幕一直停在对话画面。 只是习惯那个时间会有人说「到家了」。 六点四十二分,手机震了一下。 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 过了一会,她又补了一句: 她把手机放下,却没有立刻睡着。房间很安静,比平常更安静。 原来习惯不是每天见面, 而当那个时间空出来时, 比平常晚很多。眼睛红得很明显,外套没有扣好,像匆忙赶来。 他把手机放到柜檯。「取餐。」 「你昨天没睡?」她问。 他拿起来,手停了一下。 「你昨天有等吗?」他忽然问。 她本来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疲倦的样子,最后只说: 他点头,却没有露出放心的表情。 提早下班的人 不是很大的雨,但细细密密,一直没有停。便利商店的玻璃门上都是水痕,外面的路灯被雨雾糊成一圈一圈的光。 林予夏站在柜檯里,看着雨发呆了一会,才回头继续补货。夜班的时间被雨拖得很慢,客人也变少,整间店安静得只剩冷气声。 今天她没有先准备咖啡。 她告诉自己只是刚好还不冷,可手却还是把纸杯拿了出来,又放回去。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陈景和进门时,外套半湿,头发有水。他看起来比平常更疲倦一点,但还是先说:「取餐。」 她把餐袋递给他,视线停在他湿掉的袖口。 她皱了一下眉。「会感冒。」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架上拿了一条毛巾丢给他。 他愣了一下。「不用。」 「拿着。」她语气很轻,但没有收回手。 他最后还是接过去,擦了擦头发。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他站在门边慢慢擦,她在柜檯后整理发票,两人没有聊天,却不像沉默。 五点半时,交班同事还没来,林予夏打了电话确认,对方说路上塞车,会晚一点。 她掛掉电话时,他还在。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理由。 时间慢慢到六点。雨变小了。她收拾好柜檯,把外套穿上,准备离开。 她看着他,没有再拒绝。 他骑得比平常慢很多。雨后的空气冷,她坐在后座,手抓着外套边缘。机车停在巷口时,天刚亮。 她下车,准备把安全帽还给他。 他从车厢拿出一把摺叠伞,递给她。 「我等一下回医院。」他语气很平,「你回去还要走。」 她接过来,伞柄还带着一点温度。 她忽然发现,这不是第一次他多做了一点事—— 只是她现在才开始注意。 「你今天不用特地过来的。」她说。 「我没有特地。」他说。 他语气很自然,像一件普通的事: 「我只是比较早下班。」 他骑走后,她撑着伞走进巷子。雨滴打在伞面上,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有人开始调整自己的时间, 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顺路。 而这件事,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没有睡着的早晨 林予夏回到房间时,天已经亮了。 她把伞靠在门边,水滴沿着伞骨慢慢滑到地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机车声。她脱下外套,却没有像平常一样直接躺上床。 她先把手机放到桌上,又拿起来。 对话框停在昨天的讯息。 她盯着萤幕几秒,打字。 送出后,她才发现时间才六点二十几。这通常是他传「到家了」的时间,但今天不是回家。 这次过了一段时间才回。 她盯着萤幕,想了一下。 「医院旁边早餐店很咸。」 送出去后她才愣住。那句话像太熟了。 她躺下,却没有睡着。房间光越来越亮,她闭着眼,脑子却很清醒。她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回「好」,而是回: 她终于把手机放到枕边,侧躺着。 明明很累,她却一直想起刚才巷口的画面——他站在车旁递给她伞,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开始记住很多很小的细节。 这些事情她没有刻意记,却都留下来。 窗外的光变得刺眼,她终于睡着。 再醒来时已经下午。她第一件事是拿手机。 她盯着画面一会,才慢慢坐起来。 她不是失落,只是有点不习惯。 那个原本固定出现的时间,今天空着。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去倒水。走到门口时,看见那把伞还靠在墙边。 但他留下的东西,会让一天看起来不一样。 早餐的时间 那天他没有在凌晨出现。 林予夏其实早就习惯了,他不一定每天都能来。可那天早上,她下班后没有立刻回家。 清晨七点多,早餐店刚开门,铁门还半拉着。她原本只是想买豆浆,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她其实很少在白天坐在店里吃东西。这个时间对她来说太亮了,亮到让人清醒。她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蛋饼和热豆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 蛋饼上来时,她还没动筷子,门被推开了。 他看到她时明显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他问。 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早餐,没有坐下,也没有走。 「我…刚好经过。」他说。 「要不要一起吃?」她问。 老闆过来问,他点了一份最简单的烧饼油条。两人一开始没有聊天,只是吃。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店里慢慢有人进来。 「你平常会吃早餐?」他问。 「很少。」她说,「今天醒着。」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说: 「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她愣了一下。「没有啊。」 他看着她,「你眼睛红。」 她低头喝豆浆,没有解释。 他们吃得很慢。其实食物没有特别好吃,可是没有人先说要走。她忽然发现,这是第一次,他们在白天同一个地方待着,不是顺路,不是交班,不是送她。 没有告白,没有牵手,没有任何明确的关係。 但她心里突然很确定——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会不习惯。 而这件事,比喜欢更早发生。 没有理由不高兴 那天凌晨客人比平常多。 大概是週末,夜里两三点开始有人进来买酒、买泡麵,柜檯前一直有人。林予夏忙着结帐、补货,几乎没有停过。 四点过后,她才终于有时间看一眼门口。 她下意识抬头,却不是陈景和。 是一个年轻女生,穿着连帽外套,头发湿湿的。她走到柜檯前,把手机递过来。 林予夏接过来扫码。对方站在那里等,目光一直看向门外,好像在找人。 「你也是跑这区?」她随口问。 女生点头。「最近接这一带。」 她把餐袋递给她,女生却没有立刻走,反而往门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女生时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女生笑了一下。「刚好接到这单。」 两人讲话的语气自然,不像第一次见面。 林予夏没有插话,只把剩下的发票整理好。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多想,可是她突然很清楚地注意到——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常轻一点。 女生拿了餐就离开,走前还说了一句:「等等医院见。」 他走到柜檯,把手机放下。「取餐。」 她把袋子递给他,语气和平常一样:「嗯。」 他看了她一眼。「今天很忙?」 「刚刚那个是跑同一区的。」他忽然解释。 她愣了一下。「我没问。」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回。话出口时,她已经把零钱收好,低头整理纸钞。 他没有再说话,只拿起餐袋。 门关上后,她才发现自己动作变得很慢。她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只是心里有点闷。 她想了一下,才明白原因—— 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生活里不只有她。 而她却已经习惯,他会只出现在自己的时间里。 凌晨的店灯很亮,她站在柜檯里,忽然觉得空气有点冷。 是因为她开始在意,一件她本来没有资格在意的事。 没有准备的咖啡 隔天凌晨,店里很安静。 林予夏照常补货、对帐、整理货架。时间走到三点五十时,她手停在咖啡机前一秒,又移开了。 她没有再多放一个纸杯。 陈景和进来,把手机放到柜檯。「取餐。」 她扫码、拿袋子、递给他。动作很顺,和对其他客人一样。 他停了一下,「今天没有?」 「你没说要。」她语气很平。 以前她会先准备,甚至不用问。现在她只是站在柜檯里等下一个动作。 「那一杯多少?」他问。 她愣了一下。「…我帮你做。」 她转身去按机器,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熟练地先调好温度。咖啡滴下来的声音很清楚,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喝。 「你今天很忙?」他问。 他看着她一会,「你是不是生气?」 她说得很快,却不像真的没有。 他没有再追问,只握着杯子站在那里。店里冷气声很明显,门外一台机车经过。 「昨天那个女生,」他忽然说,「是医院的护理师朋友。」 她没有问名字,也没有再说什么。 反而是这样,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站了一会才说:「我先走。」 她站在柜檯里,手还放在收银机上。她其实没有真的不高兴,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小心。 她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她太习惯他的存在, 那有一天他离开时,她会来不及准备。 那天之后,她没有再提前准备咖啡。 但每天四点,她还是会看向门口。 提早离开的人 林予夏正在补关东煮,门铃响时她还没抬头,就先听到他的声音:「不好意思。」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才三点半。 「今天这么早?」她问。 「晚点要去医院。」他说。 她点头,把盖子盖好,走回柜檯。他把手机放上来,她扫码、拿袋子,动作跟平常一样。 「你最近都很累?」他问。 他看着她,「你这几天话比较少。」 她停了一秒,「有吗?」 她低头整理发票,「可能忙。」 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挡在两人中间的一面墙。 他站了一会,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天…你下班会走公园那条吗?」他问。 以前是他在那里等她。现在他在问。 她看着玻璃门,才发现自己刚刚其实可以说「会」。 不是生气,也不是报復。 只是她忽然害怕,如果她太期待,他某天没来,她会失望得太明显。 她走到巷口时脚步慢了一下,却还是往另一条路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 她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去,也没有确认。 同一时间,公园的树下停着一台机车。 他坐了一会,才慢慢发动车子离开。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便利商店。 两个人第一次在同一天里, 没有说出口的晚安 那天之后,他们没有断联络。 林予夏还是上班,他还是偶尔来。只是时间不固定,有时三天一次,有时隔一个晚上。每次见面都很正常——正常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吵架,也没有刻意避开。 某天凌晨,他来得很晚。店里只剩他们两个,咖啡机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 她把餐袋递给他,他却没有接。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他忽然问。 他看着她,像在确认。「你不走公园那条了。」 她低头整理收银机,「比较远。」 「那天我有去。」他说得很轻。 「我等了一下。」他补了一句。 她其实可以说她也回头过,她也站过一下,她也以为他不会来。但话到了喉咙,最后只变成一句: 那句话很合理,也很安全。 安全到没有办法再往下说。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平常那样回头,却没有再说什么。门关上,铃声响过又安静。 只要一句「你明天还会来吗?」就好。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想问的不是这句。 但这句话,她没有资格问。 凌晨六点,她下班回家。房间很暗,她没有开灯,只坐在床边。 她以为是广告,却看到他的名字。 今天她打了很久,最后只传: 她把手机放到旁边,躺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得很明显。 只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等讯息睡着。 是慢慢变回两个人的生活。 白天的工作 不是三天,也不是一个星期,是连续半个月。 林予夏没有问。她依然上班、补货、对帐,凌晨的店里一样亮着灯。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直到某个清晨,她发现自己对门铃声不再下意识抬头。 原来习惯也是会消失的。 六点下班时,她走出店门,天空已经亮了。白天的人声和车流让夜里的事情看起来很远,好像那只是某一段作息,而不是生活本身。 不是广告,是他的讯息。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才回:「嗯。」 她想像他在阳光下工作的样子——不是凌晨的路灯、不是便利商店的门口,而是人多的街道、正常的时间、正常的生活。 她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很快回:「还在适应。」 她看着萤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在白天,她在夜里,他们几乎不会再见面。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时间不再重叠。 那晚她上班时,门口很安静。四点过去,没有门铃。她站在咖啡机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会多放一个纸杯。 现在她连那个念头都没有了。 凌晨五点,她手机震动。 她想了一下,回:「晚上很静。」 他传:「有点不习惯。」 她盯着那句话,却不知道他是在说工作,还是别的。 因为她突然发现,他们之间开始只剩下文字。 而文字很安全,也很远。 下班回家,她躺在床上。外面是白天,她却准备入睡。 她看着手机最后一则讯息,没有再传。 原来分开不是某一天发生的, 是从作息不同的那一刻开始。 他们没有吵架,没有说再见, 只是慢慢活进了彼此看不到的时间里。 错过的电话 换成白班后,陈景和变得很少回讯息。 不是不回,是回得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有时候到晚上才回。林予夏一开始会看着手机等,后来发现自己常常是在补货或结帐时才看到通知。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某天下午,她刚醒,手机显示一通未接来电。 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七。 她盯着那个时间发了一会呆。那正是她睡得最沉的时候。 「喂?」他的声音有点压低,背景很吵。 「刚刚看到你打来。」她说。 「嗯,午休。」他停了一下,「吵醒你了吗?」 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秒,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最近怎样?」他问。 「一样,上班、下班。」 电话另一端有人叫他,他回了一声「等一下」。然后又对她说:「我可能要回去了。」 她点头,才想起他看不到。 他停了一下,「你…有没有考虑换班?」 「晚上太辛苦。」他说得很自然,「白天比较正常。」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如果她换到白天,他们是不是就会遇到?是不是就能像以前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却没有再睡。房间里是午后的光,很亮,她却觉得有点空。 她忽然意识到,他开始建议她过一种没有他的生活。 只是他已经往前走,而她还停在原地。 晚上上班时,她看着便利商店的玻璃门。门外车流来来去去,却再也没有那个固定的身影。 白天经过的人 那天下午,她没有立刻睡。 天气有点闷,她在床上躺了一会还是醒着,最后起来倒水。窗帘没完全拉上,阳光从缝隙照进来,她有点不习惯这种亮。 没有原因,只是觉得如果现在睡着,一整天又会直接进到夜晚,好像时间只剩工作。 她换了衣服,下楼买东西。 巷口的街道很热闹,学生放学、上班族下班,机车声和人声混在一起。这是她平常几乎看不到的时间。 她慢慢走到转角的便利商店。 她排在结帐队伍后面,手机在手里却没有滑。她发现自己对白天的世界有点陌生,连排队都觉得不太自然。 前面的人结完帐时,门铃响了。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穿着深色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脸上有点汗,看起来很忙。他没有注意到她,只是直接走到柜檯,和店员说了几句话,像是取东西。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的白天。 他说话的语气跟凌晨不一样,比较快,也比较明确。他接过东西时对店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像他平常在自己的生活里。 轮到她结帐时,他已经走出门。她付完钱,拿着水,脚却停了一下。 她只是站在玻璃门里,看着他发动机车离开。阳光很亮,他的背影一下就被车流吞掉。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 她认识的是凌晨四点的他。 只是她从来没有参与过他的全部生活。 她走回家,路很短,却比平常久。房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变暗,她坐在床边很久。 而是你终于看见,他其实一直都活在你之外的世界。 没有再传的讯息 那天之后,她没有再主动传讯息。 不是刻意的决定,只是某个晚上,她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她本来想问他「今天忙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没有必要,因为答案其实她早就知道——他一定忙。 咖啡机偶尔运作,冷藏柜的灯白得刺眼。她站在柜檯里,才发现以前她会在空档时看手机,现在却没有什么可以等。 手机偶尔亮起,是群组通知、促销简讯,却没有他的名字。 只是心里像有一个位置慢慢空出来,而她没有再去填。 她看了一会,回:「嗯。」 过了几分鐘,他又传:「你还在上夜班?」 她打了「你也是」,又停住。最后只传了一个贴图。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用文字回他。 她没有再开话题,他也没有。 其实她知道,只要她再多问一句,他还是会回。可她突然明白,有些关係不是维持不了,而是要有人一直往前一步。 现在,她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必须这样做。 清晨五点,她补完最后一排货架,站在门口伸了一下腰。街道空着,风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那时候她总觉得夜很长,现在却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连一段关係,都能在日子里慢慢变淡。 只是她开始学会,把想说的话留在心里。 有些告别不是说出口的那种, 你已经很久没有再想传讯息给那个人。 下雨的路口 不是大雨,是一直不肯停的细雨。路灯下的地面湿湿亮亮,车子经过时水声拖得很长。凌晨的客人变少,她提早把门口的地垫换掉。 四点二十,店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正把雨伞架往内移,门铃响了。 他看起来刚淋过雨,外套有水痕,头发也湿了一点。他不像以前那样直接走到柜檯,而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像确定她真的在。 「你还在这上班。」他说。 他走进来,没有拿手机扫码,也没有说取餐。 「今天刚好路过。」他说。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这条路并不顺。 她没有拆穿,只说:「外面在下雨。」 两人站着,中间隔着柜檯。这是他们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任何工作理由的见面。 她想了想,「要不要喝热的?」 她转身按咖啡机。热气升起时,她忽然觉得手有点不稳。杯子递给他时,她还是说了那句很熟悉的话: 他接过去,笑了一下。「好久没听到。」 她没有回,只低头整理零钱。 「我最近很少经过这里。」他说。 「白天比较固定。」他停了一下,「其实…还好。」 他看着她,「只是有点不习惯。」 她不知道他在说作息,还是别的。 门外雨声很轻,店里很安静。 他忽然问:「你还会走公园那条吗?」 他把杯子放回柜檯,「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雨小一点再回去。」 门关上,铃声响了一下就停。她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的雨。 她其实知道,他是特地来的。 而她也知道,如果今天她开口,他们还能往前一步。 因为有些距离,一旦重新靠近, 之后的离开就会更难承受。 她看着手里刚刚碰过的杯子位置,还残留一点温度。 是他们同时选择了不让机会发生。 最终章 很多年以后 她已经不在便利商店工作很久了。 早上七点,闹鐘响起。她伸手按掉,房间里是柔和的光。窗帘半开,外面是上班时间的声音,公车经过、楼下早餐店油煎的味道飘上来。 只是躺着,听了一会城市醒来的声音。 她现在的生活很固定。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偶尔加班,偶尔和朋友约晚餐。日子没有特别精彩,但很稳定。 热气慢慢升起时,她把咖啡粉倒进滤杯。水冲下去的瞬间,味道散开。 没有任何预兆,她突然想起凌晨的店灯。过亮的白光、空着的街道、还有有人推门进来时清脆的铃声。 她站在厨房里,一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再经过那条路了。甚至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曾经在那里工作过。 水快满出来,她才回过神。 她把杯子拿到桌边坐下。阳光照进来,很暖。她吹了吹,轻轻喝了一口。 却让她忽然想起——曾经有人接过杯子时会说一声「好」。 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他的长相了。 只记得某个凌晨,有个人会固定出现。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可能在别的城市,也可能在同一个城市,只是他们不再相遇。 那一瞬间,她眼眶突然湿了。 不是悲伤,也不是后悔。她的生活没有缺少什么,她也没有在等谁。她只是忽然明白—— 原来有些人不会常常被想起, 却会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早晨出现。 眼泪掉下来时,她没有擦,只是安静坐着。 陈景和停好车,走进便利商店买水。门铃响起时,他下意识抬头。 柜檯后站着陌生的店员。 他付完钱,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只是那一刻,他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习惯。 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以前有人会在他开口前,就把热的递给他。 他低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 走出店门时,阳光很亮,街道很正常。 《我们相爱的那年没有未来》完 要离开的人 时间是傍晚六点多,她刚醒,窗外天还亮着。她看到他的名字时愣了一下,因为他很少在这个时间传讯息。 「下班能不能等我一下?」 她看着这句话,比想像中久。 她本来想问什么事,最后只回:「好。」 那一晚她上班时有点心不在焉。结帐时找错零钱,补货时忘了带纸箱刀,连同事都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凌晨六点,她没有直接关店门。 天色刚亮,街道很空,清晨的风有点凉。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走得很慢。 六点十二分,一台机车停在路边。 他没有穿工作服,只穿着普通的外套,看起来不像刚下班。 「你等很久吗?」他问。 他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像在想怎么开口。 「我下个月要调走。」他说。 她没有听懂。「换区?」 「算是。」他笑得很轻,「升职。」 她知道她应该说恭喜,可是话卡住了。她发现自己只听到一件事—— 他不会再出现在这条路上。 清晨的光慢慢亮起来,路上开始有人。 「什么时候走?」她问。 他看着她,好像在等什么。 等她多问一句、等她说可不可以不走、等她说她会想他。 「你…会换班吗?」他问。 她摇头。「应该不会。」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问题没有意义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也是。」 两人站在店门口,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可是这一次谁都没有往前一步。 「我到那边…可能会很忙。」他说。 她没有问他会不会回来。 他也没有问她会不会等。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他最后说:「那我先走了。」 她点头,「路上小心。」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门口。清晨的光落在她身上,很亮,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身。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那一刻她才发现,她一直以为还有时间。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最后一天, 而是你听见对方要离开的那一刻开始。 还有几天 不是每天,也不是固定时间。有时凌晨三点,有时接近她下班。他来的时候依然会推门、拿餐、站在柜檯前说几句话。 正常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再提离开的事,她也没有问准备得怎样。两个人都很小心,好像只要不说出口,时间就不会往前走。 「你不是不做了?」他问。 她低头调温度,「刚好有空。」 他没有拆穿,只接过去。「谢谢。」 那天他站得比平常久一点。其实没有话题,却谁都没有先离开。门外有风,玻璃门微微震动,凌晨的街道很空。 「我那边…」他说到一半停住,「可能会很忙。」 她点头。「升职本来就会。」 她其实想问他住哪里、环境怎样、是不是离市区很远。可她忽然觉得,知道这些也没有用。 某天他离开前,忽然问:「你下班后都直接回家?」 「不要太晚睡。」他说得很自然,像以前一样。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 那句话像太熟悉,熟悉到不像现在的关係。 他最后只说:「我大概…下週走。」 这次她说了:「一路顺风。」 他没有回,只看着她一会,像想把她记住。然后转身离开。 其实什么都没变,货架一样、灯光一样、门铃声一样。只是她知道,有一个固定会出现的人,很快就不会再来。 清晨六点,她走出店门。 天亮得很早,街道开始有人。她忽然发现,她其实没有准备好任何告别的话。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以为, 而她没有想到,有些再见其实只是习惯, 最后一个凌晨 她一整晚都有点分心。其实客人不多,可她一直注意门口。她知道他差不多就是这几天走。 四点零七分,门铃响了。 她没有说「好久不见」,也没有笑,只像平常一样:「今天比较晚。」 「收东西耽误了。」他说。 他把手机放上来,她扫码,拿袋子。手很稳。 他看着她,「我还没说要。」 「知道。」她说,「最后一次了吧。」 咖啡机的声音很小,却听得很清楚。 她把杯子递给他,「小心烫。」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喝。 没有客人,店里只剩冷气声。外面路灯还亮着,天还没亮。 「我明天就走。」他说。 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们好像都很会聊天。」 「你…」他停了一下,「之后如果换班,会比较好。」 她没有回答,只说:「到那边记得吃饭。」 他其实想问:你会不会想我? 想问:要不要跟我联络? 甚至想说:如果我留下来呢? 她也没有问他会不会回来。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说出口, 可谁都没有跨过那一步。 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回柜檯。 他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柜檯里,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她轻声回:「…再见。」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她站在原地很久,直到门外的天完全亮起来。她才发现,她刚刚其实可以叫住他。 他们之间没有缺少什么勇气, 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同一个未来。 没有再响的门铃 隔天凌晨,她照常上班。 她没有特别晚到,也没有特别早。交班、对帐、补货,一切和平常一样。 只是她一进店里,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 她把关东煮装好、结帐、找零。动作很顺,没有出错。她发现自己可以完全专心工作。 四点十二分,又有人进来。 四点二十,外送员取餐。 她忽然发现,她没有再去看时间。 以前她会知道差不多几点他会来。现在她只看收银机的数字。 咖啡机运作时,她站在旁边发了一下呆。她想起曾经每天多放的一个纸杯,现在整排杯子都整齐放着。 她没有再准备多的一个。 凌晨五点,街道开始亮。 她突然想起,今天他已经在另一个城市了。可能正在整理新住处,也可能忙着报到。 不是忍住,是没有必要了。 六点,她关掉店门的外灯。铁门拉下一半时,外面的空气很冷。她走出店门,站在门口一会。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少了一个人,世界不会改变。公车照常经过,早餐店照常开门,天照常亮。 经过公园时,她脚步停了一下。树下没有人,也没有机车。她看了一眼,就继续走。 她没有难过,也没有哭。 只是回到房间时,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带到床边。 她第一次没有想着,如果有讯息会不会没看到。 而那时候,你才真正知道—— 一段没有他的日子 一开始她会记得他离开的第几天。 第三天、第五天、第九天。 店里来了新的外送员,新的交班同事。有人会站在门口讲电话,有人习惯买完咖啡才离开。门铃一样会响很多次,只是没有哪一次让她特别抬头。 不是为了谁,只是身体开始吃不消。从夜班变成傍晚班,她第一次在天黑前下班。夕阳落在街道上时,她还有时间去买晚餐,甚至坐在窗边慢慢吃。 同事偶尔约她吃饭,她也会去。聊的都是很普通的事:薪水、主管、哪家店比较好吃。她会笑,也会抱怨。 有一天,她整理抽屉时看到一张很旧的发票。纸已经有点泛黄,是很久以前夹在笔记本里的。她看了一眼,上面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她却记得那天凌晨很冷。 不是忘了,只是她终于不用再保留什么。 晚上她回家时,经过那条路。便利商店的灯还是亮着,只是站在柜檯里的人不是她。 她没有再刻意避开公园,也没有刻意经过。那条路只是变回普通的路。 某个週末,她和同事去外县市玩。车窗外的景色一直换,她靠着窗睡着又醒来。醒来时阳光正好,她忽然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想起谁。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 只是留在她的一小段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