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有语》 第一章:子彤 刘殷风私人别墅 ? 接待厅。 晨雾尚未散尽,别墅四周笼罩着一层透明却带静压感的沉默。门扉缓缓开啟,佣兵佐前步无声进入,动作乾脆而简洁,如同他一贯的存在方式。他仅一侧身,将空间让出给身后的孩子。 那孩子瘦得像风,脚步轻得像是飘来的。他的黑发未经修整,垂落在眉眼之间,遮掩不住那过于冷静的神情——冷静得与年龄违和,像是被过度提纯的人类残影。 刘殷风坐在书桌后,眼神从资料中缓慢抬起,如同从某种抽象结构中抽身。他的目光掠过佣兵,停在孩子脸上,声音低哑而平板: 「这就是那个……你们说的实验体?」 佣兵点头,沉默。他向来惜字如金,也知道此刻不需他多言。放下那只便携资料包后,他便如来时一样,无声退场。 静默在空间中摊展开来,像是一层静水膜,包覆两人之间的空气。孩子与刘殷风对视,既不开口,也无畏色。他的站姿稳得过分,仿佛经过设计,好让人误以为他「习于为人」。 这点反倒让刘殷风稍作停顿。 他原本预期会见到的是一个语无伦次、不断颤抖的失衡產物——一具仍带着试管气味的复製人。但眼前这个孩子太安静,安静得像在模仿某种更高阶的沉默。 他的眼神下意识瞥向桌面,那本记录色彩命名的书翻开着,恰好停在一页: 「子彤:红而不艷,冷而未褪。」 刘殷风微微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指了指那行字。 「子彤,这名字不错,借你用了。」 孩子无言,只是眼神微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某个内部系统啟动的徵兆。 「你听得懂。」刘殷风低声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他将身体往椅背一靠,双手交叠,眼神半藏在阴影中,带着一种未被驱散的疲惫。 「你不说话,是因为还在等什么?还是……你只愿意对特定的人说?」 孩子依然沉默。直到远处掛鐘忽然响起——不是报时,而像是某种封印的裂声。 孩子终于开口,声音幼而不柔,像是硬质碎片在缓慢碰撞: 「文昌帝君在梦里说,你是改变时代的人。他要我帮你。」 刘殷风几乎笑了。他起身,走近孩子,居高临下地俯视那双无波无澜的眼。 「所以,你是来扮神的?还是实验室灌输给你的梦境程式?」 孩子睫毛未动,语调却比刚才更冷。 那是一种早已融入日常的语言,语序冷冽,尾音如碎冰滑落地面。刘殷风听懂了。他学过,也卖过。那语言曾是一把钥匙,现在则像一面镜,照出记忆与旧罪未散的影子。 佣兵离开后,宅邸内只馀两人。 一个是高大沉默的男人,一个是年幼几乎不言的孩子。 原本,刘殷风打算将那孩子交给管家处理。可在转身走入长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那孩子正站在玄关,眼神静静地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没有焦距的凝视,却又奇异地,透出某种隐晦的知情感。 他微微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最初的安排。与其说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技术性考虑——观察。 日子起初平淡,甚至荒谬。 从未主动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直到某夜,书房灯火未灭。刘殷风正翻阅一批语族合约,眉头紧锁。他未察觉门被悄然推开,直到感受到视线落在肩上。 孩子站在门边,衣襟整齐,面无表情。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被喝斥。只是沉默片刻,忽然说道: 「你在签错的条件。他们在回避上层约句的责任。」 刘殷风的笔尖停住,钢笔在纸上暂时凝固。他缓缓转头,看见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正直视合约页面,彷彿早已看透其内里。 「谁教你这些?」他问。 孩子回得平静:「你教的。」 语气带着微妙的模仿成分,音调却异常清晰,甚至透着一种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成熟。 「你读的时候,声音会透进墙。」 刘殷风没再多言,只是重新拿起笔,像是在将某种判断收进心底。 自那夜起,他破例允许孩子进入书房——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出于另一种近乎科学的兴趣。他想知道,这个孩子能模仿到什么地步,又是否真有能力突破模仿,进入推演。 他发现孩子并非只是复诵语言,而是在学会语言的同时,开始预测语言的后果。他会等待对话的缝隙,用几乎无误的准确度,指出下一句可能带来的潜台词与风险。这种能力让刘殷风感到既惊异,也不安。 某日清晨,他从书房走出,远远看见孩子蹲在长廊尽头,一本厚重的色彩命名书被翻到一页。他的手指停在「赭红」那栏,目光凝视许久,像是在默读一个尚未理解的命名仪式。 刘殷风将这一幕记下,日后对研究员如此说: 「语族院校是必要的一步,但不是现在。他太原始,还无法应对训练环境里的权力结构与语言争夺。我会先在宅邸让他具备语用对抗的本能。」 研究员半开玩笑半质疑地问:「你是打算亲自塑造一个『工具』?」 刘殷风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像是在听自己说出这句话: 「不,是要他知道,什么才值得开口。」 小班课堂、白语练习时段。 教室墙上嵌着白语书法碑文,墨跡未乾的线条还透着淡淡药香。学生们端坐于低矮长桌,窗外光线斜斜落下,划出纸面上细微的颤动。 白语教授是位声音圆润、动作温缓的长者,讲话总带着拉长语尾的习惯,那些语尾像羽毛一样轻拂在空气中。 「你们这些孩子啊~」他用一贯的轻调开场,手中修字笔悬在半空,「写作时不标记语尾喔,语感就会跑掉欸。懂吗~?」 他走过桌边,俯视其中一张字纸。墨痕整齐,字句却收得太乾,末尾像是被切断的线。 「子彤,你这篇——『……喔』都不见了喔~怎么回事呢?」 孩子坐得笔直,眼神镇定,语调与外型同样收敛: 「我觉得写语尾太冗长了。情绪……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一旁的学生偷瞥他,教授则叹气摇头,像是面对一株不肯开花的植物。 「不行喔。」教授放软语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精微结构,「语尾是『心音』的延伸,没它……就像喝茶没香气一样啊~你字句对,语气却空。那不是白语。」 教室内一时静下来。子彤低头,指尖轻压纸角,声音极轻: 「可是……刘殷风,他也没用语尾。」 教授怔了一下。那名字像一道旧伤,不经意地被划开。 「咳咳……」他掩饰地咳了两声,重新端起教学口吻。 「殷风老爷是例外啦~他族里有明训,不使用语尾唷。那是古规,不可模仿的~」 语尾拖得更长,像是用来遮掩语句中的破绽。 子彤没再辩驳。他低头继续书写,笔锋落下,却没添上语尾。那空白处似乎比任何标记都更明确地指出了他的立场——不是不会,而是不愿意。 午后时分,书房的通讯机亮起微光,显示一条等候中的加密通话请求。刘殷风静静看了一眼,点开。光屏中浮现白语教授的身影,眉头微皱,像是带着一个难以啟齿的问题。 「刘先生,关于……子彤的语尾使用习惯,我想还是有必要向您说明一下。」 他清了清喉咙,措辞谨慎。 「我们注意到,他在正式作业——像是週记、语族作文上,语尾使用得非常标准,情绪标记也都齐全,几乎可以作为教学范本使用。」 刘殷风不语,只是轻点资料同步键,画面切出一页笔跡整齐的白语作文。《春雨与茶烟》,语感温润,句尾语调流畅,标记清晰,无可挑剔。 「但问题在于……」教授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在例行检查个人信件练习时发现,他私下写给家人、笔友、甚至自我备忘的文稿里,完全不使用尾语标记。所有句子都像被削平,理智到冷。」 他递出另一份扫描影像:信纸字跡依旧端正,内容却简洁得异常,宛如一份非人书写的报告。末尾没有任何语音标籤,也无情绪附註,彷彿寄给收信人的是一个结论,而非对话。 「我们原以为他是刻意模仿您——毕竟这些年仰慕您写作风格的年轻人不少……但他拒绝承认有『模仿』的意图。」 教授语气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是否该直接引用。 「他是这样说的——『那不是崇拜或模仿……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通话一端陷入短暂沉默。 刘殷风靠在椅背,眼神无波,指尖轻敲桌面两下,像是在压住什么思绪。 「他会分辨场合。」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一种确认。 「确实……他的语用判断力极强,甚至比高年级的标准更精准。但在白语体系里,主动省略尾语,是一种……边缘信号。这会让评审误以为他在表达拒绝连结,或在模拟族际冷暴。」 「那就让他学会怎么精准地拒绝。」刘殷风语气仍然平静,「这是他未来可能需要用到的技能。」 教授无言,只是低头点了点头,通话画面随之熄灭。 书房恢復寂静。刘殷风看向窗外庭院的深绿阴影,那孩子正坐在远处石阶上,静静翻着一本未完成的语族分类手册。 他没有开口,只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不是什么都要加尾语,才算说了真话。」 刘殷风是在第三次夜间观察时,注意到异常梦囈的。 监视画面中的子彤蜷睡在沙发一角,额际覆着细汗,嘴唇轻啟,吐出一串无法溯源的语素。那些声音既不属于白语,也不是任何已知方言。他像是在凭空呼唤一种不存在的构词规则,而那些音节,又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完整性。 翌日早晨,他能完整复述前夜梦中所言,甚至能拆解其中的语音规律,指出声调的转位逻辑。 那一刻,刘殷风停下了原定的申请进学计画。他看着子彤安静翻阅语律资料的背影,对自己轻声说: 「如果他还没准备好……就先让他留在我这里吧。做梦、吃饭、画画都没关係。我想看看——一个不靠教科书的孩子,会自己怎么发展语言。」 这不是监视。他在意识深处如此断言。 不是监视,是一场期待。 「把东侧书房改成工作坊,给他准备语音模拟仪、感应笔、画布,还有语律资料库……」 「不要逼他写。只给他工具。」 语气如命令,又像一种无声的保护。 「如果他真是未来语言的使者……那就让他自己决定,怎么说。」 一日午后 ? 实验室通风层 阳光从防爆窗倾斜折入,在玻璃桌面反射出凌乱的光线。子彤坐在长桌一角,指尖还沾着墨。桌上散落着几十张笔跡粗糙的纸条,有的字句重叠,有的语序未完,像是被催促着从梦中带回来,还来不及修整。 他写得极快,气息急促,像是在跟时间抢救记忆。 那是他与刘殷风共处的午后之一。他不声不响地将纸条一张张摊开,让那位语族顾问、一位过度沉静的研究者,亲眼看见这些来自某种未知认知通道的预言: 「语灾留下的声音会沉入地底……」 「文昌帝君的笔是审判的工具。」 「滴答人会穿过夜里的走廊,听谁还在说谎。」 「白语会被引爆,然后语言会重新出生。」 最后一张纸上的句子停在这行。那行字的墨跡还未乾,笔锋颤抖,像是写完的瞬间手也随之僵住。 刘殷风蹙起眉,将那张纸抽出来,手指在纸面停留片刻。他的眼神凝住,像是无法转移,彷彿那一行文字正以某种隐匿方式燃烧他的掌心。 「我不会引爆白语,」他开口,声音比预期更轻,「他是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通用语……几代学者的心血,怎么可能那样轻易——」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在喉头停住。 但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一旁,一手抱着膝盖,目光未曾闪避,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他自己说完那句未说出的话。 这样的沉默,有种近乎仪式的效力。 那一瞬间,刘殷风难得地感受到一种压迫性的不安。不是因为那句预言,而是那个孩子看着他的方式——像是已知答案,只等他自行揭晓。 他默默地将纸条收起,塞入档案柜最底层。 没再提起。但他知道,他记住了每一句。 刘殷风将那叠预言纸条锁进档案柜最底层,金属夹扣啪然闭合,声音在静室中显得过于清晰。他原以为这样能封住什么——那些古怪的句子,那种逐渐成形的预感。 但背后的孩子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异常坚定的语调。 「这就是为什么文昌帝君派我来的原因。」 「因为你必须提前知道——命运早就写好了。」 那一瞬间,刘殷风的手指轻微颤了颤。他低下头,没有回应,只是让指节静静抵住档案柜边缘,像是想藉由那冰冷的金属来定住心绪。 孩子说话时,那种篤定的气味几乎不像是出自人类口中,更像是一个断语——某种从未来已回头的告知。 他没有立即反驳。只是静了几秒,才低声吐出: 「命运这种东西……若真能被人看见,那它就不是命运了。」 语气近乎平静,像在抚平什么。但话一出口,他便察觉自己心底泛起了一层极淡却无法驱散的雾。 那雾不是来自眼前,而是来自更远、更久以前的记忆—— 祖宅深处,那间从未开门的房,祖父曾在里头对他说过的话: 「这个孩子会毁了语言的一切, 当年他尚年幼,只觉得那是年迈者的譫妄。他信逻辑,信可验证的理据,从不将这类言语放在心上。 但现在,那些被他归类为迷信的句子,与眼前这个孩子,那些脱离语法却字字嵌入未来的手写语录,开始缓缓交叠。 他靠着档案柜站了一会儿,彷彿在回神。视线越过孩子的肩膀,落向窗外。 一道无人机影像正从云层掠下,在天际拖出一道声纳式的航跡。那是他熟悉的城市秩序的象徵。他凝视那条轨跡良久,脸上不见情绪,只像是照例在观察什么研究资料。 但只有他知道,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只相信模型与学理的刘殷风了。 动摇于那个孩子笔下预言般的未来。 如果真的有命运,那么,他是否早已亲手,将它送上去。 那天夜里,整座宅邸寂静无声,只有刘殷风书桌上的光幕闪烁着资料转页的微光。他刚读完一份来自语族竞争者的报告,尚未关闭档案,语族心理师的私人频道便接入了。 对方声音压得极低,彷彿生怕资料本身也会听见。 「我们刚收到内部回报,有两名语者在语压接触测试时出现过载反应。一人听力永久性下降,另一人语言流动性异常,出现持续性迟疑——类似语灾初期的徵兆。」 刘殷风眉头微动,目光落回屏幕上的数据标记。他静静盯着那一栏—— 「机能神笔:拒绝所有预设语模干预,仅回应语者『自然语态』与『语本诚度』。」 他指尖轻敲桌缘,眼中滑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警觉。 他知道那支笔不是武器,却比武器更残酷—— 语者若试图用经过雕琢的言语对它说话,只会被反噬。 他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个孩子的影像—— 刘子彤。那个总是静静坐在窗边,不主动与世界发生语言互动的孩子。他像从不学语,但偶尔开口时,却能一语击中问题最深的裂缝。 未经雕琢,却异常准确。 刘殷风合上报告,背靠椅背,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方向。良久,他暗自做出一个决定。 不是为了胜出,不是为了声望—— 而是为了让那支笔,自己做选择。 隔日午后,他与刘子彤坐在书房对面,没有多馀铺陈,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 「三年后,机能神笔的接触权限将会重新释出一次。我要你参加。」 孩子抬头,没有表情,只是等他说下去。 刘殷风略顿,语气低沉,彷彿要把话说进时间里: 「这不是命令,是条件。如果你通过笔的测试……我会考虑——听听你那些预言。」 一瞬间,空气有种不易察觉的流动感。 不是交易,更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约定。 子彤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应允一场还没被歷史记录的试炼。 第二章:机能神笔 在语言仍被视为人类专属权能的年代,没有人能预料,一支笔会改写这场文明的语序。 所谓「神笔计画」,最初并不是为了语言诞生的。它的雏形来自一场跨国医疗合作——closeai与几家义肢企业联手开发的神经晶片义肢案。彼时重点放在如何让中枢神经系统与外接装置无缝连结,透过语言模型辅助失能者进行复杂输出。 最早的神笔,只是一支笔形义肢。晶片植入脑部语区,由笔尖触发语义释出,用于帮助语者「直接写下脑中欲言之语」。 大多数受试者都止步于基本的指令输出,直到刘殷风的出现。 那时,他不是什么企业家,也不是什么语族顾问,只是一名高潜风险的语神经试验者。几乎所有合约都提醒他:这个技术还不稳、连接失败可能会导致语区混乱、失语、甚至精神性语音幻觉。 但他仍主动申请参与,并提出大幅修改语神经回馈层设计的建议。他不只是一名测试者,更是技术开发者之一——在实验期间,他将脑部读写速度推至接近极限,并协助完成多项关键模组的重构。 那笔原本象徵义肢復权的工具,在他手中第一次出现「无语者回馈」。当笔尖落纸,它不只映照意识,更开始回应意识的诚实程度。这场实验引发语学界震动。 作为报酬,他获得了closeai未上市前的「测试技术股」分红。 他用那笔不算耀眼却足以撬动未来的资本,创立了神晶科技(neurogem)。 起初,神晶科技专注于语言回馈系统、晶片整合与医疗模组,主打义肢与语言中枢的微反馈通路;与closeai的合作也从未中断—— -closeai 专精生成模型、语言与情感辨识核心。 -神晶科技则主攻动作输入、义肢神经接口与晶片医疗技术的精密整合。 两者合作的交界点,就是那支笔。 后来的神笔,不再是医疗器材,而是一项测量与预言的技术遗產。它只认诚实、不接受任何「训练过」的语言,能在语者落笔瞬间读出语义源点,并进行反向回馈—— 若语言与心意不符,笔会拒绝书写。 它开始筛选语者,拒绝那些将语言当作工具者,只认「语言即自身」的人。从此以后,想要与神笔接触者,必须先经歷一次彻底的语诚测试,连潜意识都不得欺瞒。 在机能神笔的第一版蓝图备註页上,刘殷风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语言终将崩溃,那我们是否能创造一种能承载未来情感的笔?能画出不依赖语序与口腔的沟通?这不是逃避灾难,是替孩子留下未来能说话的机会。」 这话在当年听来几近疯狂——他想造一支笔,不为书写语句,不为描绘图像,而是绘情。 一支能够将心中情绪、意志与记忆曲线转化为图谱的笔,无需语音、无需语序,只凭共鸣即可传达。 他将这个计划命名为——机能神笔(functional divine stylus)。 研究初期,几乎没有人支持。那时他穷到一度卖血筹资,只为实验室的那组感应笔芯能再跑一轮模拟。他白天写报告,晚上进入神经演算法回馈测场,自己当白鼠。十年里,他经歷三次语区癲闪、五次语流断裂,却从未停下来。 那不是科学,也不是工程。那是一场靠近未来的祈祷。 未来某一天,「语言」会不再是人类专属的逻辑运算格式,而是一场全面失控的灾害。而当语言失效之时,唯有笔仍能替人类留下痕跡。 ? 《机能神笔应选者须知》 语策中心内部草案 v0.8 发佈单位:语策中心战术技术部 拟定责任人:刘殷风(代理笔导师) 适用时期:语灾第五轮扩散后 内容分类:机能笔使用者选拔规程(内部训练用) 自语灾进入「机制化扩张型」(mechanized expansion type)阶段,传统语录、语断与封词术已无法稳定中止感染扩散。 本中心推动「机能神笔系统」作为次级语灾干预工具,藉由语绘介入思维混乱区,实施「语灾剖解-共振定位-逆写修復」等高阶处置。 应选者须符合以下条件(以报名当日为准): 通过「语序稳定度检测(sls)」80分以上 无高风险语素感染史,或须已完成语核阻断疗程 能熟练运用至少一种笔式语标语法(如转述笔、封缄笔、虚构笔) 心理承压指数(psi)达 c级以上,并完成至少一次「语压模拟」训练 三、已知失败案例(部分节录) ? 以下纪录仅供内部笔训导师参考,未经授权不得对外传播。 案例 #0032-a 语者在语压模拟场内自发性语流崩解,导致情绪图谱过载。笔拒绝书写,视为低诚实度反应。个案送医后确诊「语轴渗透型躁语症」。 案例 #0045-c 语诚度测试达标,却在实操中频繁出现「预谎笔跡」。判定其语感有潜在「意识涂改」倾向。已转送至语意观测所进行长期观察。 案例 #0071-f 笔接受度高,但三次任务中均在中段產生「情绪图形重叠错置」,出现幻触性语回音(phantom echo of prior emotions)。记录官当场语障,个案全体退训。 当语族心理师向他报告:「已有两名语者出现语压过载,一人听力永久性下降,一人语言流动性异常」,刘殷风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盯着桌上的报告。 「这支笔,不接受被雕琢过的语者。」 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静静坐在窗边、从未正式接受过语训的孩子——刘子彤。 语言在他身上像是一种野生本能,未经打磨,却总能直指语意之核。 「让他上场,不是为了竞争——是为了让笔自己做出选择。」 那晚,他与子彤谈了一场不像父子的对话。 他说:「三年内,如果你能通过机能神笔的测试,我就听你的预言。」 不是鼓励,也不是挑战,更像是一份奇异的信任契约。 语言之灾将至,而笔将是唯一的判官。 刘殷风替刘子彤安排了学校稳定语感,自己还有事情要忙。正好语言学校会补齐他目前所欠缺的,要他去上学。 太空电梯逐层往上,云层像抽离地心的阶梯,一节节剥落,银白的金属舱室里回盪着引擎低鸣。子彤静静地坐着,耳罩紧贴双耳,仿佛与整个世界隔了一层透明膜。他捧着那杯冷藏柳橙汁,手指因低温微微泛白,但他没有动,只凝视着窗外远方光斑逐渐点亮的星港。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语策中心居住区,也是他与刘殷风分开后的第一个日落。 就在这个时候,舱门另一侧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啊,终于赶上啦——」 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男生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快餐盒。他边坐下边咀嚼着剩下的蛋包饭,番茄酱沾在嘴角没擦,说话时还伴随着米粒颤抖的热情。 「欸欸欸你是几年级生啊?」 他一屁股坐在子彤旁边,整个人转向他,像装了陀螺的猎犬。 「我是刚升上一年级的白嵐,请多指教捏!」 子彤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柳橙汁,然后转头,继续盯着窗外彷彿会塌落的云。 白嵐眨了眨眼,像没被冷空气冻住一样,继续热情喷发。 「……你是沉默型的?我认得你的校徽欸,是语源设计组的对吧?我超想去的,可惜我笔试爆了!语感模拟我拿超高分喔可是作文没写完……哎人生嘛~」 他撑着头,看起来半是懊恼半是炫耀,「啊对了你喜欢喝柳橙汁喔?我也是欸!那种有果肉的,边喝边咬超爽——」 子彤把果汁杯往自己那侧挪了点,继续沉默。 就这样,在舱体微震与气压变化的节奏中,白嵐像一台自动语音播放机,断断续续播了一整段自我介绍、家庭小事、星港饮料推荐、甚至连他表哥用错语助词上新闻都讲了。 但这段对白有个奇异的节奏——不是单纯的噪音,而像某种语场触发的声音背景。对子彤来说,不算打扰,只是他还不懂这种声音该怎么回应。 他从未学会怎么「对话」,更没有「朋友」这种概念。 最后当电梯接近星港第六层,星港光点全数点亮、黑蓝夜空倒映在舱壁时,白嵐突然闭嘴了。 他看着窗外,声音突然变小了些: 「……你也是因为语灾来的吗?」 子彤轻轻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装没听到。只是在沉默里,点了点头。 白嵐吸了口气:「……我舅妈在第三轮的时候说错了一个词,就……」 他没有说完。但那句话像个未完成的标点,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当电梯抵达终点,门即将打开的那一刻,白嵐忽然笑了起来,像是努力甩掉刚才的情绪: 「欸——我决定了,之后你就是我语感稳定日志的对象!」 「啊就是那个啦,心理课要交的——找一个人当对象,每天记录他的语气变化、语尾使用率、表情频率什么的……你超适合欸,几乎都没变化哈哈哈哈哈——」 门开了。星港光从脚底照上来。两人走进学院指定接待通道。 白嵐的声音还在耳边绕: 「我会写得很认真的,你放心~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你专属语感观测员啦!」 子彤想了一下,难得地回了一句: 白嵐:「你开口了!哇!我得记下来——语尾:降调,语气:微警戒,太棒了!」 在进入学院之前,子彤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语感波动:不是语病、不是灾变,而是—— 像是一种,他从未学会的语言正在缓缓生成。 太空电梯仍在稳定上升,舱内光线由冷白转为柔银,远方星港的结构如光织般逐层浮现。 白嵐刚坐稳不到三分鐘,忽然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子彤胸前的制服标志。 「欸,你那是语优班的顏色吧?」他用一种像是发现传说生物的语气说, 「我听说你们是不是都会讲那种……外星话啊?什么『泛源语系』还什么的,讲话都不用动嘴,光靠气场就能沟通那种?」 子彤依然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抿了一口柳橙汁,动作慢得近乎冷漠,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语速偏快,语尾时常升调,偏好用连续感叹句,情绪起伏高。 他喝着果汁,脑中默默把白嵐的声音拆成几组音律片段,标上重音、语调、语助词惯用范式。 他不确定这种本能是从哪里来的,但语感早在他注意到之前,就已经开始「记住」对方。 「啊我懂了你是那种安静型的!」白嵐忽然自我解释起来,语速不减反增,彷彿对自己的好奇与猜测也有持续输出的义务,「我们班也有一个不讲话的女生,但她是因为有一次语测突然断句断到语律崩坏……超可怕的,老师说是『音场中断型语障』。啊你不是那种吧?」 子彤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与「你到底怎么还不下来」的无声抗议。 白嵐却像接收到某种正向反馈,继续笑嘻嘻地说: 「好啦好啦我不吵你啦~但你如果哪天想跟人类讲话的话,我可以借你语音模拟器哦,我有一台双频的,还能调感情参数的那种,超准超准!」 子彤把柳橙汁放下,决定不理他了。 但就在这一连串看似无效的对话中—— 他的语感,已经自动完成了一项完整的语者轮廓分析:语速、调性、情绪输出频率、惯用语构、模拟语障反应……全都默默存进他脑中的语源结构图里。 他一边装作冷淡地喝着果汁,一边在心里悄悄记下一个註解: 「白嵐。类别:爆语型共振者。语场效应强,情绪投射广,无明显语序控制失衡。初步判定:无感染性,适合短距互动观测。」 ——然后,他又默默喝了一口果汁。 学院的初日从不属于学生,它属于各种话语堆叠出来的幻觉:未来、荣耀、使命、规则、失败。 语言学院的开学典礼是强制参加的,主讲人换了三位,从语策中心的副主官、语灾防制署的研究总监,一直到据说亲手封缄过一次语灾的「老牌笔导师」。他们轮流说着「语言就是文明的神经」、「每个字都是一枚脉衝」、「你们肩负的不只是语汇,而是时代的基准线」这类听起来像讖语的词汇。 子彤听到一半就开始昏昏欲睡,脑中自行消音、标记重音、拆解重复语构。他的语感在自保地将这些话体结构自动简化为:「开场」「洗脑」「激励」「预告惩罚」,不含任何实质资讯。 接着是选课介绍——这才是大多数学生的主战场。 白嵐在选课区像鱼回到水里,从「语感与直观构型」问到「跨频语场干扰处理」,口乾时喝两口超甜的冰乌梅汁继续讲。还不忘转过来拍一下子彤的肩: 「欸欸你那个『实验语源推演』一定要选啦,我听说那个老师一堂课会换五种语风,还让学生实作一整段喔!」 子彤没回答,只是点开自己的预排课表,上面很多课都已经标记为「高风险语段接触需专案核准」,彷彿他不是来念书,是来实验的。 语感专修区的住宿区在学院西北侧,是专供语言反应异常、语灾接触史或特殊评鑑者使用的。说是「单间」,实则像极了封闭观察房,墙壁装有弱语磁场消音材,空气循环声永远维持在不舒服的低频。 子彤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把行李一件件放进各自的格子里。没几样。 几件旧衣、一叠自己重写过无数次的语构笔记、一支笔管上有裂痕的语笔。 还有一盏折叠语灯——白嵐在开学前多嘴问他宿舍设备时硬要寄来的,说是「学长我人虽普通,但灯很不普通,照着写字你会变更聪明」。 语灯打开时会释出低频语场共振光子,有助稳定语感,但也因此价格高得离谱。 子彤没打算跟别人解释自己怎么有这盏灯,但这种「特别」,注定会被别人看见。 那天是他上完「语壳拆解实作」的第一次课。刚走出教室,就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比他高一个头,耳钉微微反光,破旧皮外套内侧隐约露出被改过的课程徽章,是某个语导班的高年级生,从视线和肢体的预设位置就能看出——这不是随机攀谈。 「欸,小少爷。」对方语速压低,却带着刻意的俚语扭曲,「住宿单间还配语灯是吧?那种东西在外面值几十语晶你知道吗?」 子彤没说话。他只是低头,轻轻弹了一下手指,模仿出一声「咳哼」——那是语音老师每次进教室前惯用的清嗓声。 高年级生下意识一震,眼神出现一瞬错愕——他听过那个声音。 「老师……呃,不对……」 子彤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换了一种语调。 他的声音略低,发音略黏,带着些微不稳定的鼻音共振——正是语舱封锁课时那位导师在点名时的语段特徵。 「你是第几层语感过关的?标准不教你这种破话术的吧?」 高年级生的脚步顿了半秒,脸上的表情从挑衅变成狐疑——他察觉这人听得懂,而且模仿得过于准确。 这一瞬间的迟疑,就足够了。 子彤安静地从他身侧走过,没人阻拦。他没有对峙,也没有还手——只是用声音唤起对方的错乱。 那不是威胁,是对语言本身的使用权。 这支笔,他还没用,但他知道要怎么让人退后。 不是靠力气,而是靠语感里最细微的边界——让人相信他是别人。 语优班的第一堂「语变模拟课」,在地下七层。 教室没有窗,墙面佈满灰银色的语感抑制墙材,进门前每个学生都要通过语频检测门,还得交出个人语笔,统一封存三小时。 子彤在语笔箱前犹豫了零点八秒。 那支笔虽然裂了,但他自己修过好几次,笔端微调过,笔心里有他特殊的语场残留。他不喜欢别人碰那东西——不是怕被偷,是怕语笔会记住别人的「笔感」。一支笔若不再专属于你,它能画出的语,就不是你的语了。 但他还是交了上去,因为规则写得清清楚楚:「模拟课期间禁止携带自有语源物件,违者退训」。 他走进教室,选了最边角的位置坐下。周围的学生一半坐得笔直,一半像没睡醒,有些人正在小声对话,但声音都经过语压缓衝处理,几乎听不清字句。这里不是普通教室,这里的空气里,连一个词都要审慎释放。 五分鐘后,教室的灯全熄了,只剩下中央升起的一圈低光语雾。 老师没出声。她只是在雾里走出来,一身白衣,长发盘起,像古代的语巫。 「语变模拟——不是测试你们会多少语言,而是测你们能不能辨认自己何时已经被语言改写。」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感非常集中,每一个词都像敲在脑壳上。 她伸手,语雾中浮现一段对话: a:「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b:「不好意思,我记错时间了。」 a:「没关係,反正你早就应该来了,不是吗?」 语雾缓缓散去,只留下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 没人举手。因为没人确定。 老师淡淡一笑:「语变,不是说谎,是语感在悄悄更换基准——让你以为你从一开始就记得那些不存在的事。」 语雾一变,浮现出另一段书写,看起来像某种古文字与情绪谱结合的笔画。老师说那是从第五语域出土的片段,谁能破解其中的逻辑,就能选择下週的模拟主题。 「翻译这种东西是错误的开始,」她说,「语感才是真正的地图。你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地图,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走别人的。」 这时,整个教室的空气忽然下沉。 子彤第一时间察觉到变化——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语音沉默区的佈局。他的耳膜还在正常收音,但脑中语感却像是瞬间被放进玻璃罐里,所有语句残响都在远离。 下一秒,老师宣布进入模拟环节。 每人分配一段「语感干扰模拟语源」,要用内部语构重写法将其还原为可理解语式,过程中不得发声、不得笔写,只能在脑中演算。 子彤接过他的那段模拟语源时,脑中那一瞬间竟浮现出一句话: 「这不是人造的……这段语,像是曾经有人活过。」 他不明白这念头从哪来,但那份语感,强烈得像回忆。 语变模拟课结束前的最后五分鐘,模拟语源的分析报告开始自动上传。所有学生都还在沉浸式计算语构变因,没有人注意到右上角那个静音通知: 【#0347 刘子彤】 模拟语源解译率达 91.6% 达成条件:自然语感重构无外部辅助 判定结果:高敏语感者(s-) 备註:标记为「资优内特殊群」 这行小字悄悄被传送进语策中心的子系统内。老师扫了一眼投影墙闪过的讯息,眼神一震,手中本来滑过笔记板的手顿了几秒,但没说话。 模拟课正式结束的铃声响起。 「你们可以去拿回语笔了,」老师说,语气维持一贯的平淡,「不过,#0347,请留一下,我有事找你谈。」 那间语感观察室只有高级语导师有权调阅。 刘子彤坐在侦光观测仪前,安静地把语笔重新调整回自己熟悉的笔感状态。他没有问老师要谈什么,只等对方开口。 老师没立即说话,只是将他的模拟语构过程调出,慢慢播放。 画面中显示的是他脑中重建语段的映射图:一开始是一团紊乱的语波图,接着逐渐被他自行解析出时间顺序、语义重心、甚至情绪压力点——就像他天生知道语言该怎么走。 「你知道你刚刚解读的是哪一层语灾语源吗?」老师低声问。 「第三语灾残段。是过去所有语变模拟中成功率最低的版本之一。你是唯一没有中途语频混乱的人。」 子彤只是轻声「喔」了一下。 老师微微皱眉,像是想确认什么:「你知道自己刚刚做的是什么等级的语感处理吗?」 子彤低头玩着语笔笔盖,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只是觉得,那段语的节奏像有人在讲话,只是说得太慢了。所以我帮它补完。」 老师看着他,沉默片刻后,把他桌上的学生徽章拿起来,在后面贴上另一枚隐形辅标。 【s-class high sensory candidate】 语导备註:请报备所有非课程性语感活动。 那天晚餐时间,白嵐端着加了两份酱的牛肉饭坐到子彤对面,一屁股坐下就说:「欸你刚刚去哪啊?模拟课结束后我跑去你教室楼下找你,结果被一个穿灰制服的大叔赶走欸,他说我扰乱什么资料回传区……什么鬼。」 子彤没说话,只是把牛肉饭的酱分给他一点。 「欸欸欸真的分我喔?哇你是我今天第二喜欢的人了!」 子彤头一次微微地笑了一下,但没让他看到。他只是低头吃饭,心里默默想着: 原来那段语真的有过活过的人说过。 而我只是——刚好听懂了。 第三章:不是父子,但貌似父子 第三章:不是父子,但貌似父子 语策中心的灯光在深夜只保留最低亮度,像某种沉睡中的机械兽,静静喘息着。 刘殷风坐在那间旧实验室内,背对着整排被弃用的语源隔离舱。他的眼前只亮着一个终端萤幕,上面刚才那行资料还没关闭。冷光映在他脸上,反射出一种无声的焦躁。 刘殷风打开了旧实验室的隔离终端。他将子彤留下的血液样本送入语基谱分析器,开啟比对。 【语基吻合率:97.2%】 【疑似父系基因源:liu yin feng(已登录天网研究者代码:lyf-a36)】 刘殷风的指节握得发白。 那是一个早该被瓦解的私人机构,专门进行非法语言培育与记忆绑定实验。几年前他曾在学会审查报告中看到过相关代码,但因为证据不足,没能追查到底。 他盯着萤幕底下备註的一行小字: 「註:样本代号’tong-11’,为该机构第11次语核复诵失败后的唯一残存体。」 ——复诵失败,却残存下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空了气力。 「……所以你不是我的孩子,至少不是我同意要的孩子。」 但他没说出的是,看到那 97.2% 时,他心里一瞬间竟不是惊恐,而是——荒唐的安慰。 彷彿那点吻合,让他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某种错误选择,都有了不愿承认的继承者。 刘殷风年轻的时候,是个刚从语域学院退学的疯子。 不是因为资质差,而是太聪明——他的语感高到会让同儕头痛、教授忌惮。他能在三分鐘内复製一整段多语组构,甚至模拟出已灭绝语言的发音。他把「说话」当成某种机械拼接,毫无情绪,冷得像一把手术刀。 那年他十九岁,身上没钱、也没户籍,为了躲避学院通报,乾脆在黑市靠卖血度日。他那罕见的语域基因与脑区结构数据,被非法诊所扫描、存档,卖给了不知名的组织。 他那时不在乎。他甚至冷笑说过一句话: 「拿去用吧,如果你们能造出比我更会说话的傀儡,我倒是想看看。」 这句话后来真的成了报应。 因为那份资料,后来在一次地下语言工程竞赛中被发现是「原型语模拟母体」,被用来製造一批可人工导入语觉的实验婴儿。 ct-19系列,就是其中之一。 这些孩子在语觉形成期就被灌输「白语」——一种尚未成熟、纯净到近乎脱离人性的语素集合。他们被设计为观察者、记录者、或是某种更高形式的言灵容器。但只有ct-19倖存下来,其他实验体不是精神溃散,就是过早失语化石化。 多年后,刘殷风从非法资料库追查到这批资料的源头时,冷冷地盯着那串匿名卖家标记:「donor: l.y.f.」 他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通风井前静静吐了一句: 「还真是我自己,给我自己下了一个死局。」 他站在柜前,静静说了一句话,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那个远在学院高塔中的孩子: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语灾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你」是谁。 是子彤,还是那个十九岁、拿自己语感当赌注的他自己。 如果命运真的被写下了,那么这次,他要改写它。 刘子彤有个小习惯,没什么人知道。 每次进语类课教室前,他都会低头摸一下自己座位桌脚底下贴的符贴——那是一张手工拓印的小语环设计,图样是他偷偷从白嵐书包上拓下来的。据说那是能让灵感集中、语频稳定的古老构型。他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效,但每次摸了它,他的语场感知总能更快「开机」。彷彿一键入境,世界就静了下来,只剩语言在空气中泛着层层回声。 语感课上,讲师正展示来自「白语」第二源层的片语结构。 「这句谁来翻译看看?」讲师在投影上标出一段语素串。 子彤没举手,只是低声读了一句:「……你从我的声音里,听到了我从未说出的话。」 他左边的同学哼了一声,嘴角带着轻微的不屑:「还翻出诗意来了欸。」 子彤回以一笑,语气平静:「白语本来就是一种感情先行、语意补上的语言啊。」 语言不是用来说出一切的,而是留下未说的空白,让听者去抵达。 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几天后,学院安排了一项实作任务。他和室友们被指派去协助整理旧语舱资料库——那是语灾后废弃的封锁区,堆满了来不及编目归档的语类遗物。 当他在灰尘堆里翻找时,意外找到一份极旧的《语灾后共存用语测验表》。纸张已泛黄,边角还留有被腐蚀过的语素痕跡。好奇心驱使下,他下意识念出其中一句奇异的句型。 就在那瞬间,远处一扇上锁的仓门「喀」地震了一下。 「欸欸欸你刚刚说了什么?!」室友惊呼,手里的资料盒差点掉地。 子彤愣住,语调努力装作平静:「……呃,也许是门太旧了吧?」 没人追问,他也没多解释。只是在笔记本背面默默抄下那个句型,用夹层封起来。 语感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语素组合。 那天傍晚,他照例去了语音花园——校园里唯一一片被保留为「低语干扰区」的绿地。风从温控穹顶上方缓缓吹过,藤蔓摇曳。子彤坐在沉默藤下,那种植物据说能模拟失语者语境的波动频率,也就是只有语言正在崩解、而情感还未完全消失时的声响残留。 他习惯性地蹲下,在湿润的泥土上,用指尖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像在确认自己尚还存在。写完后,他又用掌心抹掉,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能理解他这举动的意义。 他只低声对自己说:「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被夺走吧?」 语言,是会被夺走的东西。 所以他学会了静静记下、不发声地记忆。 用笔、用泥土、用被风吹散的手势。 那是他和语言之间的密约。没有语序,没有口舌,只有他还握得住的东西。 週五的夜晚,宅邸静得出奇,只有主屋地下那间长年未歇的实验室还亮着灯。 刘子彤坐在靠墙的一张工作台前,整个人缩进宽大的灰色毛衣里。笔尖沙沙作响,一页页笔记摊在面前,上头写满奇异的句式和交错线条——像是语言,又像某种预言图。白纸被他写得发皱,字里行间有微弱的语波残响,在安静空气里漂浮。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嘟囔些什么,像是在跟那些词句商量。语气时而急促,时而停顿,像是走进一场只有他能理解的共感梦境。 刘殷风站在另一端的调控台后,一直没有出声。直到第八页纸被写满,终于开口: 「你写这些,是为了什么?」 子彤的笔停了。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那问题不是针对他的,而是某种更大的命题。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我在想……有时候,血脉延续,好像没那么重要。」 刘殷风挑了下眉,语气没那么锐利了:「怎么说?」 子彤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跡,有些笔画已被重复覆写好几次。他的语调柔了下来:「因为文昌说,思想和语言的传承,比血更能留下痕跡。」 刘殷风沉默了一瞬。那名字在他脑中轻轻掀起一层记忆波动,但他很快收住情绪,语气更直接了一些: 「我不要文昌的答案。」 他走近几步,视线落在子彤手边那些交错的语线图样上。 这话一出,子彤怔住了。他眨了眨眼,像是突然被从语场中拉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马上说话,只留下一句含混的回应:「我……我还没想过。」 刘殷风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望着他。声音低而沉,但隐约渗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不是所有问题都要马上有答案,但你得知道——那是你该想的事。」 他语调平稳,不像提醒,更像一道静静立起的门槛。 而子彤则垂下眼,慢慢收起那几页笔记。 那些字,那些像是无人能解的语式预言,彷彿也开始变成一种还未说出口的自我。 灯光昏黄,墙上的通风管发出低低的声响。夜色从窗外缓慢渗入,将一切包裹得柔软而模糊。 子彤放下笔,轻声问道:「你不喜欢我叫你爸爸,对不对?」 刘殷风怔住了,视线从终端资料缓缓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树的影子上。风轻轻吹动枝叶,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摇头,又像谁在低声应答。 他没有马上回答。几秒鐘的沉默之后,他才转过头,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起伏:「……随便你。」 子彤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安静、透明,不带质问,也没有讨好,却让刘殷风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久违的——察觉。 他原以为那只是个孩子的试探,想套出某种答案,或赌一次关係的距离。可他没料到,这场对话里真正后退的,是自己。 子彤点了点头,声音轻而坚定,像是在替彼此做下一个决定。 「那我会找到一个你不会想逃走的称呼。」 刘殷风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某种深埋在肺部多年的阴影一併释出。 不是不喜欢,只是还不习惯有人愿意这样叫我。 他一边削着苹果,刀刃轻轻划过果皮,捲出细长不断的弧线。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讲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我从小就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他说,「祖產那时本来有机会轮到我,可惜我哥比我更会装乖……」 他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嘲讽,也像是回忆中某个失败的片段再度自嘲地浮现。 「抢输之后就离家了,靠卖血、兼课、拼命搞研究……才拿到第一笔天使投资。」 子彤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插。 刘殷风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波动,但语句里的沉层,像隔着玻璃的尘埃,悄悄在空气中飘着。 「成功那几年,很多人靠过来。也有几个女人接近我。」他语速放慢了些,「她们说我聪明、有未来……但没几个是真的认识我。更别提什么稳定交往。」 他停了片刻,眼神掠过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像是看见了也不想抓住。 「我从来都很小心,保护措施做得很好。照理说……不会有什么小孩出现。」 说到这,他抬起头,眼神落在子彤脸上。 「但你,突然出现了。连耳垂、眉骨轮廓都像我。像是某个实验体,却——偏偏长得像我年少时最不肯承认的模样。」 子彤低头想了一会,声音很轻:「你讨厌我吗?」 刘殷风没立刻回答,只是将削好的苹果切开,分成四块,安静地放到子彤面前。 「不讨厌。」他语气里停了一拍,像是慎重地翻过心里什么东西。 然后才补上一句:「只是……还没习惯。」 太空电梯脚下的城市,天空永远是仰望者的方向。那一道穿云而上的轨跡宛如神话的阶梯,对多数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境——而对刘殷风,那不过是另一个观察点的起始座标,冷静、计算、可被定义。 这天他却没选择仰望,而是选择放慢。 没有任务、没有研究,他带着子彤走进城市老区的小河边,租了一艘手划船。两人顺着蜿蜒的水道漂流,四周是植物园高墙垂下的藤蔓与如梦似幻的巨大白花——那是从古地球保育库移植来的稀有品种,在这片封闭城市里散发出一种不属于科技时代的香气与温柔。 子彤轻声问:「你以前会来这里吗?」 刘殷风摇摇头,语气轻淡得像是不值一提:「从没。」 「那为什么要带我来?」 他轻轻一哼,把眼神移开,像是不想与那双单纯的眼睛正面碰撞。「预习一下……以后万一真有孩子,该怎么陪他们打发时间。」 子彤歪头看着他,嘴角微扬又有点犹豫:「你不是说你保护措施做得很好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 船划过一处浅滩,水面映出两人的倒影被花藤与阳光切割得斑斕不清。一对经过的老夫妇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和气地笑着说:「你们父子感情真好,长得也好像喔。」 刘殷风没有回答。只是将桨轻轻推入水中,将视线留在那句话尚未沉没的水波里。 子彤咬了咬下唇,终于笑了,那笑意不属于老夫妇的恭维,而是献给身旁那个沉默如常的男人——像是终于从他无声的默许里,接收到某种迟来的允许。 后来,他们在植物园温室外坐下,一人一杯冰淇淋。阳光从玻璃穹顶洒落下来,空气里是花粉与冷甜交织的气息。 子彤偷偷在手帐的一页角落写下一行字: 「我们不是那种会每天见面说早安晚安的父子, 但今天我学会了:有些语言,不靠学习,是从陪伴中长出来的。」 船身晃了晃,水波轻拍着舷边,像是某种来自远方的低语。 子彤低头调整方向,双手用力地划下桨。河面上映出从植物园温室透出的光线,一束束斜照如同植物们伸出的透明触鬚,在水上闪动着奇异的色彩。风吹乱他额前的发,一缕捲翘不听话地垂在眼角,随着划桨动作微微跳动。 刘殷风坐在船尾,看着他。 他并没有浮现什么「这是我的孩子」这类沉重而多馀的念头。 那一刻,他只是安静地、第一次真正地想: 这也许,是值得期待的。 不是因为血缘。不是因为那份语基吻合报告,也不是因为他曾在自己那千馀页的诊疗纪录里读到子彤「高敏语感者」的标註。甚至不是因为这孩子在语素模拟中表现得异常稳定——那些,对刘殷风来说,从来都只是参数而已。 而是因为此刻,子彤正活着,正划桨,正用他自己的方式穿越这条不确定的水道。那是一种不受定义、不被模仿的姿态。 他还是一页空白,一段尚未选择笔触的未来。 他还没有產生什么「保护他」的念头。以目前神笔模组的竞争资料来看,确实有三个孩子在语向稳定性与语汇逻辑结构上优于子彤,甚至能与联盟语舰进行稳定对话。 但刘殷风却无法忽视那种奇怪的预感。 ——不是因为他是这孩子的「父亲」; ——而是因为他直觉:他会赢。 不是现在。不是靠着什么遗传优势或语言权限。 他会错、会迷路、会乱画。 但就在那些错里,会慢慢摸索出一条没有人画过的线。 一条属于他的语言轨跡。 刘殷风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微动的桨影,一声不响。 他知道,语言从来不是一种被教会的能力,而是一种愿意走错路的勇气。 也许等到那时,他就会明白,什么叫「语言的重生」。 第四章:语灾初现 刘殷风回到宅邸,在书房落座,萤幕前的资料库静静躺着,等着他再次打开。 子彤的资料卡,原本只是排列在备选名单后段,如同数千个尚未定型的语言原胚。他本不该多看一眼,但还是点进去了——像是一种不自觉的确认。 资料蒐集截至今晨,语素潜能异常稳定,并无异常结构,也尚未突破任何既定语模。 他手指停顿了一会,然后在备註栏输入: 他曾短暂写下:「观察中(具模糊突破倾向)」,但很快划去,像是自己也无法接受那句话的重量。 他迅速拿笔划掉这行字,黑色的笔跡重重划过评语,却怎么也盖不住底下那个「突破」的词。 他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然后更用力地涂黑,仿佛要把那个突兀的情绪一併删除。 他坐在椅子上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整个人像一份失焦的语言报表,没有结论,也没有要送出的收件人。 刘殷风坐在书房的软椅上,手指在冷光萤幕上滑过一页页机能神笔候选者资料。子彤的资料卡片原本被标註为「低干扰潜能、性格平稳」,像成千上百个等待被淘汰的普通样本。 但在那次划船回来后,他又打开了那份资料。 一开始只是好奇,像是替「日后有孩子该怎么做」的假设练习做笔记。但他的手却在备註栏犹豫了许久,最后写下: 观察中(具模糊突破倾向) 那不是根据资料得出的结论,而是他当天亲眼看见——在风中划桨的那个孩子眼里闪烁着某种比语素更复杂的东西。那不是血缘遗传,也不是语向操控,而是一种等待被发现的可能性。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脸色冷了下来。 接着,他用笔划掉了那行字,还不放心似地再盖上一层加密遮蔽。最后,在备註旁写下: 这一层挣扎没有被资料库自动存档,也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中。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来寻找孩子的。他只是来确保不会有人用那孩子的身份来干扰真正的选拔。 但自那以后,每次检视候选名单、每次看到子彤的名字从后段窜升,他的心口就会微微发紧。 在下一次选拔模拟演练的日子里,当其他学者冷静讨论数据走势时,他手中报表一度捏得起皱。 那不是他想要的孩子,但他也许是唯一有可能赢的人。 那天,子彤在模拟场里的表现异常突出。 他不只预判了语崩干扰的路径,还用一种「连技术组都还没完全掌握」的方式,重组了讯息动态的边界语素。指导员和观察官们一边交换视线,一边重新翻出他的测试纪录。 只是在所有人散场后,独自留在冷清的监测站。他手上滑着资料终端,眼神盯着萤幕中那串识别码:z.t.4271-xiao 他查了子彤最近两週的语向记录、潜意识残留片段、梦语测试。 那资料比预期乾净得多,几乎无从解释他那场演出的异常。 他沉默地坐着,彷彿只是习惯性地工作。但终端萤幕上那行字却闪烁着提醒: 「是否恢復过往已遮蔽备註纪录?」 他的指尖悬在选项上许久。 开学第二週,语源学院的自然通识课终于开课。虽说是通识,却要带着简便型语向感应器去模拟生态观察,让不少学生在开学前就已经偷偷抱怨。 子彤穿戴整齐,进教室时环顾了一圈,默默找了角落的一个空位坐下。他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搭话。 然而命运就是这么爱闹人。 「小柳橙汁?欸你也选这堂课喔!好巧好巧好巧,我们还真有缘欸!」 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炸开,还带着一股太阳晒过制服的味道。 白嵐笑嘻嘻地放下背包,自顾自坐到他旁边,一副「老朋友重逢」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子彤皱眉,语气不自觉低了些。 「当然记得啊!你上次柳橙汁都不分我喝耶,我伤心了一分鐘欸!」白嵐双手比了一个心碎的姿势,惹得前排的学生转过头来偷笑。 通识课打破班级隔阂,成为子彤难得的「跨班接触体验」。白嵐嘴贱又爱乱讲话,反而帮沉默的子彤挡掉不少其他人对他的误解。 白嵐笑着对其他同组同学说: 「他讲话少啦,不是跩,只是静音模式卡住了。」 子彤睨他一眼,轻声补一句: 「那你就是永远关不掉的闹鐘。」 白嵐当场笑疯:「欸你会讲干话欸!」 不久,老师进来开始分组: 「你们自己选不了也没关係,系统已经乱数排好了。四人一组,点到名字的就一起坐——」 接着,一张全息名单亮起来。 第七组:白嵐、刘子彤、柳一凡、阮芝庭。 白嵐一秒爆笑:「太巧了吧!我今天是不是太幸运啦?」 子彤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不知道该不该认命地写上「白嵐」三个字。 ?语向通识实习:重建地景与语灾遗址参访? 授课教师:语源生态学讲师 米卡?塔兰斯基 本次课程地点:太空站「蒂斯特塔·重建节点」 实地参访内容:曾经发生修格斯语灾的生态观测舱——乌雷亚号 舱门开啟的那一刻,白嵐兴奋得像小孩:「哇啊啊啊……是真的乌雷亚号耶!这不是教科书上那艘崩溃的舰吗?我还以为早解体了!」 子彤默默调整自己头上的语向感应器,朝远处停泊舱看了一眼。他听过父亲低声提过「那艘船」——语核碎片曾在上面暴走,将舰上一整层变成了无语之脓。没想到现在被修復为教学舱,还开放学生参观。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啊?」白嵐忍不住问。 「??这里是灾区,不是游乐园。」 白嵐歪头,「但记得是语舰工程系的某个学长最后引爆舰核,才阻止修格斯外泄的吧?他超帅的啊!」 子彤没有回答。他眼角馀光扫过展示舱旁那块暗红色的纪念铭版: 「于此处,语言曾经失去形状。愿后人记得——不说话的人,也能守护语言。」 他心里泛起一种熟悉的沉默感,像是认得这句话。 【分组任务:语灾残留区侦测】 小组任务目标是使用简化语向扫描仪,在乌雷亚号内部的观测廊道中检测语素残留。 柳一凡和阮芝庭抢着操作主仪器,白嵐则在旁边一直发问:「这里真的安全吗?这么近还会不会??不小心就讲出黑语之类的??啊、我开玩笑的你别瞪我啦——」 子彤低声道:「别乱讲话。这艘舰的语场反应区现在是半封闭的。你的话语密度太高会干扰侦测。」 「哇~你真像专业的……语场降躁师什么的。」 白嵐笑着想拍拍他的肩,却在触碰那一瞬间,被仪器嗶一声警告。 眾人愣住,仪器萤幕显示出短暂的语向干扰讯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塌缩了。有人耳鸣,有人眼前发黑。阮芝庭突然喊:「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一片混乱中,子彤稳稳站在原地,低声道:「先退到缓衝区。我来固定语界线。」 他从背包拿出便携式语锚,熟练地啟动低功率的静语场。 白嵐在一旁怔怔看着他,第一次不说话了。 这次任务之后,白嵐会更加敬佩子彤,表面嘻笑但开始观察他行动里的寂静与敏锐。而子彤对白嵐的印象也不再只是「话多」,而是一个虽然吵,但真心想了解世界、想靠近人的傢伙。 白嵐在回程时突然冒出一句:「欸欸,你那个『语锚』好帅欸,有教学片吗?」 子彤罕见地回他:「??你要是真的想学,我教你。」 白嵐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成交!学费给你一瓶柳橙汁可以吗?」 第五章:深夜的超市 冰箱的灯光照亮半张考卷——「语言结构分析:第一名」,红笔圈起那一行,鲜红而孤单。 子彤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那家超市还开着吧。」 他穿上薄外套,踩着拖鞋下楼。 不是为了买菜、也不是为了谁——只是想喝一罐冰汽水。 超市灯光明亮如常,滴答声却异常急促。 语灾的前兆,正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展开。 一个夜班清洁员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扉页写下: 我曾拋弃姓氏,也曾逃离语言,但现在我选择留下来,记住自己。 我曾经是病人、被消失者、语言异常的弃民, 现在是清洁员,是夜里记录这一切的人。 我不是神,也不想再成为被追寻的鬼。」 每写下一句,字跡都因手指微微颤抖而不太整齐。 他听见外头超市自动门「嗶」的一声自动解锁,原本打烊的超市主走道,如同某种无形生物张开嘴一般,灯光依序点亮,彷彿在「邀请谁」进入。 收银区的广播机自动响起: 「欢迎来到净苑mart。今日特卖:白浪沙士。本区即将清洁,请清洁人员配戴记忆防尘罩,并保持沉默。」 清洁员从休息室踏出,推开门的一瞬间,整个超市主通道的灯光「啪——啪——啪」依序点亮。 不像白炽灯,更像是被某种意志唤醒的眼球,一盏盏打量着来客。 「好奇怪......夜间的净苑mart有这么......可怕吗?」是一个学生的声音。 清洁员经过排排商品架,包装上的文字似乎微微扭曲、滑动, 他却不敢分心——他要找的,是那台正在播放语义异常的广播机。 收银区在主走道尽头,一台灰白色的吊掛喇叭正无人控制地播放: 「——记得购物不是为了得到东西,而是为了弥补你生命中那缺了一格的对话。」 语气平缓,却像从喉咙后方挤出。 饮料冷藏门的雾气中,短暂浮现一张小孩的手印——细小、冰冷,彷彿正按在另一边的世界。 子彤在冰汽水柜前挑选,却觉得文字开始扭曲,头也隐隐发晕。差点与手印接触时,清洁员拉住了他的手,然后帮他拿一罐冰的。 走出超市仓库门时,子彤的鞋还踩着湿漉漉的清洁水痕。身后那片语言崩解的阴影,被门扉隔断。 他还没回过神,就被清洁员塞了一罐冰凉的汽水到手上。是白浪沙士。 那人语气平静,指尖略带湿气,像是刚洗过手。 子彤呆呆地接过来。瓶身上贴着红标籤——是他刚刚犹豫再三才从冰柜选出的那罐。 他忽然想说谢谢,却发现嘴里卡着什么字。 清洁员只是淡淡地笑了下,弯身把地板的湿痕擦乾,没有再多说话。 子彤站在门口,一手握着白浪沙士,一手还有些发抖。 那罐汽水的凉意透过指骨传进心脏,让他莫名想起刚才冰柜里那张手印——那几乎是和他手掌一样大的大小,贴在玻璃里侧,细节清晰如生。 他回头看了仓库门一眼。金属门板已合上,接缝处却还残留着一道灰色的字痕,像语言在熔解过程中留下的烧痕,一闪一闪,似乎还没断句。 清洁员跪着擦地板,动作很轻,却像知道自己正在跟什么对话。 他没看子彤,只是头也不抬地说: 「你有学过语义递移吗?」 子彤下意识想摇头,但还是挤出声音:「那是……关于语灾的吗?」 清洁员终于停下动作,站起身,擦乾双手后,才转过身看他。 他眼底没有什么善意或恶意,只是一种—— 曾经经歷过,但不愿再解释的疲倦。 「是。有些话……如果你太早说出来,它就会找上你。但现在已经没事了,同学。很晚了,赶快回去。」 夜风很静,超市外的看板闪着蓝光──这场「庆祝」来得很简单,也很奇异。 子彤低头看着手上的沙士,拉开拉环,微弱的气泡声在夜里响起,就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了。 子彤发现,没有便携式语锚的时候,他几乎做不了任何事。 电梯不动,柜檯听不见他说话,课程记录系统甚至无法辨识他的出席语句。他花了三天才意识到这不是偶然。 从此他开始更小心翼翼地携带那支语锚笔,甚至睡觉时都放在枕边。 结果不知怎么的,连机能神笔考核的事,他也跟白嵐说了。 他们坐在学院边缘的咖啡厅里,空气飘着榖物咖啡的焦香味,白嵐正一边慢慢搅动杯子里浮着泡沫的液体,一边盯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刘子彤,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那没良心的老爸作风还在延续啊,子彤你才几岁,就被安排跟一堆年长竞争者比试,根本不公平。」 他只是垂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就冷掉的热饮,语气平平地说: 「年龄不是变因,只要能处理场域。」 「你少来这套理性官话啦。」白嵐撇嘴,但语气里没什么力气。 刘子彤的神情却软了下来。他指腹轻轻转着杯身,终于低声道: 「殷风??爸不是没感觉的,他只是太期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静了一秒。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平衡什么,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期待,有时候比无感更残忍,你知道的。」 白嵐没回应,只是静静地低下头,用搅拌棒轻碰杯底,发出几声空响。 时间:一週后,净苑mart 超市夜班区,靠近语感用品与植物架。 晚班接近尾声,广播早已静音,只剩下扫地声细细地来回。 雨冰蹲在语感区的角落,手里拿着一瓶喷雾,在清洁一架旧款语录机背后积累的尘埃。他戴着手套,动作极轻,像是怕吵醒某个沉睡的语素。 语录机右侧,是一排不常被学生注意的植物架。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将那株生长得有点歪斜的语尾草扶正。叶片已发出淡黄边,像是最近被遗忘了。 「你会记得他的声音吗?」雨冰低声对植物说。 就在这时,他听见脚步声。有人轻轻走近,是拖鞋的声音。 他没抬头,语气一如往常平稳:「今天比较晚啊,同学。」 子彤站在语尾草前,看着那张手写字条: 「适合刚练发声的孩子。——冰哥」 他指了指植物,然后开口问:「这种草,是不是以前在语院培训班用的?」 雨冰终于抬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答是,也没答不是。 子彤轻声说:「我小时候……好像有印象。」 雨冰没接话,只是慢慢起身,拉直背后那条系着抹布的腰绳,然后道: 「这草需要静一点的环境。太常有人对它说话,它就会反而萎掉。」 子彤怔了下。「可是它是语尾草,不是要感受语气的变化吗?」 「是啊。」雨冰淡淡一笑。「所以它不是用来被说话的,是用来练习『听懂』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标籤,写好字贴在架上。子彤往上一看—— 「不是所有声音都需要回答。」 子彤握着那罐还没喝完的白浪沙士,忽然想问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雨冰拍了拍拖把,像结束话题似地转过身,走向仓库区。 但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丢下一句: 「那天你碰到那个手印……不是第一次有人看到。」 雨冰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已经走过的人才有的口气轻声说: 「你要是真的想参加那种神笔考试,就别只练笔。先练怎么听,怎么静下来听。」 他没等子彤回话,又像刚刚什么也没说过一样,推着静音拖把转进下一条走道。 整间超市又静了下来,只剩下语尾草的叶子轻轻晃动。灯光折射在冷藏柜与玻璃墙上,像是潜伏着另一种未曾命名的语言。 最近子彤开始注意那位超市的夜班清洁员。 他没有刻意去问,但课后听同学聊天时,有几次听见对方提起——「冰哥」这个绰号。 说他人很好,从不多问,也从不打扰谁。 有人说忘了带钱包,冰哥直接说「先拿去吃吧」;有人说家里最近吃紧,他就会默默塞个几个折扣点数,甚至直接帮对方结帐。 连那些被语感用品弄得一头雾水的新生,也常在货架间看到他留下的手写字条: 「这个比较适合你现在的语频,不用勉强自己。」 听说他会看「语频」。也听说他曾经是某个语能研究室的助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辞职,跑来超市扫地了。 有几个人甚至说他可能是个被降级的语能者,还有人传他以前曾经接近「神笔」的考核门槛——但那终究只是传言。 子彤静静听着,没多插嘴。 他只是心里一阵异样。这样一个人,对所有学生都好得不像话,却偏偏总在大家最忙碌的时候悄悄出现、悄悄消失。没有手机、没有通讯记录,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是很多人知道。 他想多问,但问不出口。 这样的人,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所以那天之后,他不再向别人打听关于「冰哥」的事了。 他只记得那个背影:拖着静音拖把,在霓光闪烁的货架间,独自擦拭一个世界快要遗忘的边角。 那天傍晚,天气转凉,教室里的暖气却坏了。 子彤捧着便当盒走在学院边缘,手指微微发麻,心里却在盘算一件事。 不是考试,不是语灾,也不是机能神笔测试——而是某个人。 他拐进净苑mart后巷的储物走廊,轻轻把一个保温袋放进了那间写着「清洁员休息室」的门口角落。袋子里是一份便当、一罐热豆浆,以及一张摺好的字条。 他没有签名,只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天气转冷了,这是家里煮的饭, 如果不合胃口可以丢掉,没关係。 字写得不大,却非常工整。 他把便当放好,后退两步,又站了几秒,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休息室的门没有开,夜色静静地将那一点点温度包住,就像从来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 第六章:语感的馀震 语优班週三下午有赫兹曼教授的「语素组构与转写技术」课。 这门课理论繁复、歷史沉重,却总是在开场时被教授一张浮夸的投影片打破气氛: (*′?`)~? 今天我们来复习语素连接法唷 教室里总会爆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些学生还会故意模仿教授的语气唸出来,边笑边抱怨「他是不是搞不清楚我们这代的语言进化方向啊?」 子彤坐在第三排,望着投影上的顏文字没有笑。他看得出来那不是玩笑,而是一种努力留下来的痕跡。 「那个『(??? ? ???)』是什么?我还以为你中病毒了。」 学生a忍不住低声抱怨。 学生b附和:「教授一直说顏文字能补全语感空缺,但我们现在都用影像语啦。语灾后大家都转习多模态了,谁还靠这些。」 赫兹曼教授听见了,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柔和地说: 「……我明白了。不过,语感的传承,也需要一些沉淀吧?」 语尾像是打结,又像是有话未说完。 投影切到下一张幻灯片: 「语灾后语系修復架构:以白语系为例」 整间教室一时静了下来。 ╰(′︶`)╯ 我懂你在坚持什么,教授。 赫兹曼看到留言的瞬间,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也不是快乐,而是像有一根绷紧的弦在心底轻轻被拨动。 子彤瞥了一眼留言,笔尖停在课本页角。他忽然想起—— 它像伤口癒合后留下的痕,或者梦里不小心记得的声音。 选题公布那天,赫兹曼教授一边按着投影板,一边用那惯用的顏文字写下研究小组分配名单: 研究主题:灾后语感残响与语义迁移模型初探 (*???)ノ 请互相扶持,并务必准时交报告唷! 白嵐盯着那行字,忍不住低声说:「教授你这是用符号在操控命运吧……」 子彤没说话,只是转头跟他点了点头。 第一次外出场域观测,他们一起搭了语灾缓衝区的校内小巴,到学院南侧尚未完全修復的语残街。 一路上白嵐几乎没停下来过,从地名的由来讲到他高中时乱写报告被教授打回重做的糗事,还模仿赫兹曼在留言板打顏文字时的语气—— 「欸欸你想像一下:(*′?`)~? 然后旁边火警警报响了,这画面是不是有点病?」 子彤一边看着车窗外语断建筑的废墟,一边淡淡回了一句:「那可能会变成符号场异常。」 白嵐一愣,然后笑了:「你果然有在听我讲话嘛!」 到了场域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半崩塌的楼层之间,白嵐负责录音纪录和对外通讯,子彤专注于观测点收集语感碎痕。 在一处涂鸦墙前,白嵐拍了拍子彤的肩,说:「这里标得不对,磁场有偏,会干扰判读。你绕后面过来,我先测语感脉衝。」 子彤点头,从另一侧绕道。几分鐘后他回到白嵐身边,语气低而准确: 「后面有残留断句的痕跡,但是隐语型。可能是上一批研究生没记录到。」 白嵐侧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说: 「你脑袋里一定一直在跑东西对吧?只是你平常不说而已。」 子彤顿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看着远方墙上褪色的文字,说了句: 「语灾留下来的不只是残响,还有习惯不说的沉默。」 他没发现,白嵐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不是平常在开玩笑的调调了,而是某种—— 从那天之后,白嵐的碎念没有减少,却多了点分寸。 而子彤,也不再因为有人一直讲话而觉得干扰,反而能更快进入状态。 有一次他在资料室对着古语句构模型分析到半夜,白嵐坐在旁边,一边整理语感残痕,一边嘟囔:「你这边逻辑跳太快了啦……」 子彤没回话,只是把那页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说:「帮我对一下断点。」 像是默契已成型,不需要多说什么,对方就会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种搭档感,不只是配合实务上的流程,更是精神的互补: 白嵐替他说出那些他不会主动表达的话, 而子彤,则替他整理那些太容易被忽略的逻辑缝隙。 期末研究题目选定当天,语优班的讨论板一片混乱。子彤却早早提交了主题: 〈语灾后社群中的语言成癮与进击语素滥用现象〉。 白嵐一看标题就挑眉:「这听起来根本不是学生该碰的东西欸。你是想被送去语感约谈吗?」 子彤淡淡地回了一句:「这是学术范畴。」 白嵐却笑了起来,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说:「那你要不要参考个第一手资料?我认识一个学姊,以前在语素模拟剧场表演时突然失控,当场讲出进击词汇,后来还进了语疗所。她现在恢復得不错,愿意谈谈。要不要联络看看?」 子彤没有立刻回答。半晌,他点了点头。 那场访谈在学院边缘的语感缓衝室内进行。墙面是吸音材质,灯光低柔,避免语场波动。录音装置悬在天花板上,像个沉默不语的见证者。 学姊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嘴角带着一抹戏謔的笑意。她的语调稳定,却又总在句尾拉长一点,彷彿还未从过往的语感习性中完全脱离。 「你们知道吗?」她轻笑,手指绕着长发,「说话有时候就像??自慰。只是用声音而已。」 白嵐差点呛到,子彤微微蹙眉,但还是按下录音指示灯。 学姊慢慢打开话匣子,从她第一次参与模拟剧场时语素失控讲起,语速逐渐加快,情绪也渐渐高涨。 「你们想知道语言怎么让人高潮,就??」 那句话的中段彷彿一颗引信,空气微微一震。共鸣空间中的语符开始扭曲,像墨滴泼进水面,渲染出不可预测的意象。子彤的脑中浮现出破裂的语素图景,句构断裂,语序混乱,像无数声音在脑海里尖叫。 白嵐的反应更快——或者说,更慢。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瞳孔放大,眼神发直,嘴唇颤抖: 「我??我??我??想??」 进击语素开始渗入语区。 子彤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整个人几乎站不稳。他知道,这不只是情绪共振,而是语灾的边缘。 他扑过去,几乎是本能地一手捏住学姊的嘴唇,一声闷响:「唔!」 她睁大眼,似乎尚未意识到刚刚差点发生什么。子彤额头沁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慢慢松开手,低声说道: 「这段录音,全删了。」 白嵐像刚从水下爬出来一样大口喘气,回过神后看着子彤的手,尝试调侃破局: 「你刚刚是??英雄救美?」 子彤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 「救的是你,不是美。」 【语灾研究专题】访谈纪录节录本 研究题目:语灾后语言性成癮个案访谈与进击语素共鸣模式探讨 受访对象编号:l–13(语灾康復者) 访谈日期:re-122/08/01 14:00–14:37 研究学生:刘子彤、白嵐(语灾学资优班二年级) 地点:星港语言疗养中心 第三谈话室 于访谈第26分45秒,受访者情绪出现不稳,疑似出现「非自主进击语素片段」,导致现场两名研究生出现语灾前兆(初阶失语症状)。已中止访谈并删除相关音轨,将录音主机交还星港语疗中心处理。 发出单位:星港高级语灾学资优班辅导委员会 主旨:关于re-122/08/01于外访期间疑似触及进击语素之回报 二年级学生刘子彤与白嵐,于语灾研究专题期间,至星港语言疗养中心进行正式受访。过程中,受访者l–13无预警言说具触发性之语素片段,引发研究生出现轻微语灾反应(短时失语、语序混乱、主观认知崩溃感)。 刘子彤同学即刻中止访谈并进行现场制止,採取肢体阻断方式阻止语素进一步扩散。处置得宜,无旁人受害。录音已销毁,语灾层级未扩张。 两名学生表现出高度语素辨识与应变能力,考量其应对得当、反应迅速,予以备案表扬一次,并建议颁发语灾实地应对临时许可证(t-β级),准许其后续研究访谈可进入已康復高风险个案层级,但仍须全程录影备份。 白嵐心理回馈问卷中自述:「语素不再只是研究对象,那一瞬间它几乎变成我自己的慾望本体??感谢子彤当时冷静,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说下去。」 子彤纪录附言:「当她说出那句话时,我感觉语言在我脑里跳起来,不再是语意,而是触感。我知道她再讲一秒,我们就回不来了。」 第七章:暑假的开端 期末考结束那天下午,语研楼的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像濒临断句的阳光斑驳。白嵐靠着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看似漫不经心,语气却小心翼翼: 「我暑假……可能去打工。你呢?你回家吗?」 这句话轻轻的,像试探,也像一颗投向静水的石子,激起子彤心里未明的涟漪。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 他说的是真的。他不知道宿舍名单什么时候会公布,也不确定刘殷风是否还会安排什么。这个暑假,对他来说,既是空白也是赌注——也许他会留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静静过完整个夏天,又或许会回到那座赤道边缘、炎热而寂静的刘家宅邸。 他不问白嵐会在哪打工,白嵐也没继续追问。午后的风微微吹动,语言在两人之间静默地停摆。 放暑假的当天,学生们陆续拉着行李箱奔向车站或接驳车队。校门口挤满了来接送的亲人与工作人员,空气中有欢笑,也有告别的空虚。 子彤站在行政楼前的阶梯上,手边是一只旧款的硬壳行李箱。他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空白。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忘记。 直到,一辆银灰色的行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一位身穿笔挺制服的男子下车,低头一笑,彬彬有礼地说: 「刘少爷,辛苦了。老爷请我来接您回家。」 那个称谓让他微微愣了一下。隔了半拍,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车厢里的冷气一下子包围过来,在他坐定的那刻,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悄然松开。他不再是被遗忘在校园角落的孩子。有人记得他。有人派车来接他。那个「家」,或许依然陌生,但终究仍是他的归处。 他闭上眼,在引擎声的稳定节奏里默默想着: 「那里」——仍是他的家。 赤道边缘的刘宅,午后的高尔夫模拟室。天花板是透明的,投影出火红的天空与远方轻飘的云。整面墙是数位球道,脚下的草皮是高精度回馈型,彷彿真能踩进球场。 刘殷风站在击球线后,与子彤并肩。他们一人一支银白球桿,轮流练习。场边的秘书奥斯汀蹲在捡球机旁,一边假装在看报表,一边捡起弹回的球,动作优雅如训练过的剧场道具人员。 挥了一桿之后,刘殷风不经意地问: 「最近有没有哪科拉警报了?」 子彤低头瞄准球,声音淡淡的: 「物理实验……跟不上节奏。」 「你不是擅长笔控类的课程吗?」 「老师说我笔划密度太高,有时会『机能过载』。」 殷风没回话,只又挥了一桿。球笔直飞向墙面,撞击时传来轻微的声响。奥斯汀起身,动作如常。 「有尝试过分笔控吗?分离式记录,减轻笔的负担。」他语气平稳。 「试过。但……那会影响笔记回读的情绪连接。」 这些话,看似是在谈学习方法,其实每一句都在说:「我有在努力。」 殷风没有继续追问,只道: 「不是所有功能都得开到最强。适应环境,也是一种能力。」 「我用了太多层语素。笔会发烫,连封存功能都跳出警告。」 殷风没再说什么,只安静地走上去,又击出一球。 他从不主动过问子彤「在写什么」,也不轻易说出「我担心你」。但他会在这样沉默的练习过程中,偷偷替子彤更新笔记内核、重写备份机制。 那是他能给的方式——无声地维护。 「你本来就没有预设寿命。不是为了短期使用而生的。」 子彤看着手中的笔,声音几乎是低语: 「可我……有时不太知道自己该记什么。哪一部分是必须留下的,哪一部分只是你希望我有的。」 这句话落下,模拟室一瞬间静得有些冷。 殷风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只是走过来,伸手替他调整握桿的角度,动作轻而确实。声音低低地贴着耳边响起: 他不是那种会拍肩膀说「加油」的人。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承认与允许。 子彤静静点头,不确定是不是被安慰到了。但他知道,呼吸的确比刚才轻了些。 临走前,殷风语气一如平常,却多了某种告诫意味: 「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回台湾,北投的祖宅。注意表现。」 门外的风声轻拂着投影墙,球道变换为另一种景色。模拟室里的温度适中,气压却有些改变了。 那是一场未明的、语感之下的夏日试炼。 刘家的祖宅坐落在北投温泉区深处,红砖高墙包围着整座旧日建筑,长廊幽深、廊柱斑驳,湿气混着硫磺气味从石阶缝隙中缓缓渗出。屋簷仍保留日治时期的线条,却在战后加盖出更高的层楼与结构——某种既封闭又庄严的空间意识盘旋其中,像一座久未开口的器皿,等待某种仪式的触发。 刘子彤第一次踏入这里时,就察觉到了语感的微妙偏移。空气里有一种静默而具压迫感的频率,像语汇在此地流动的方式与外界不同——更缓、更重,也更不容辩驳。几个原本清晰的词汇在脑中无声地被抹消,留下的只是一个个空壳。他彷彿站在一座语言被「格式化」的区域,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才能确保自己仍拥有思考与表述的权利。 长廊尽头的旧书库保留着古时的语典、法印、还有残破的神笔碎件,全都陈列在玻璃罩下,宛如标本。这些不是单纯的收藏品——它们是禁物,是刘家代代相传的语仪遗物。这里的语言不是交流工具,而是一种需要受训与背诵的仪式体系,一旦错用,便可能被视为对祖制的冒犯。 祖宅里的长辈多半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他们不会当面质问什么,但每一次打量、每一回咳声、甚至饭桌上筷子的摆放顺序,全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考核。 子彤敏锐地察觉到这些细节。他甚至怀疑自己说话的语速与笔记书写的韵律,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微调。这让他下意识地收敛语素密度,压缩情绪记号——彷彿那些向来依赖的语感与表徵,在这里都不被允许过度显现。 刘殷风也在这场无声的审核中。他虽然以子彤的表现作为一种「回归有成」的证明,但那并不代表他已被完全接纳。曾有长辈在廊间低声问他:「这孩子的语汇稳不稳定?是不是也用了你那套……偏离祖规的笔法?」 殷风只是淡淡地笑,低声应对。他从不正面反驳,却也不附和。子彤注意到,他在饭桌上总刻意压低声音,话题一旦转向个人,就迅速跳过。他习惯性地退让、回避,像是对这个家的某种长年防御。 子彤没有说什么,但他明白。这里的每一道墙都在记忆人们的语调,每一片砖都在测量语汇的重量。 祖宅的最深处,是刘家不对外开放的「碑室」。 据说这里原是北投温泉博物馆,日治时期为公共浴场,战后长期荒废。直到二十世纪末,刘家低调收购整片地块,将原建物加盖成私人大宅,对外声称是「文化保存与私人收藏结合的住居空间」。但实际上,这里是整个北投语结界的中枢守护地。 碑室中央立着一座高约一米八的石碑,其上刻满了无法解读的乱语与鐘纹,那并不是任何已知语系的构词,也不是传统语素的变形,而是一种被称为「白语本体」的失序语能量碎片的封印容器。 这石碑之下,连接着地层深处的一座天然地热井。碑体像是导管,将语能转化为热气,缓缓排入北投地热谷。正因如此,这里的地热异常强烈。 族谱记载,刘家祖先为清代来台文人,曾误入噶玛兰族与凯达格兰族的禁语区域,救下一位将被献祭的年幼祭司,自此被选中为「封印继承者」,代代守护这座避震之碑。此信仰与古代「石碑压语」仪式有关,当地人认为语兽潜伏于地底,一旦觉醒,语言将无法构句、记忆会混乱甚至集体崩溃。 这样的歷史让子彤无法全然放松。碑室中的语压气流会干扰他惯用的语素锁定,甚至让他一度无法使用情绪笔记功能。他感觉到语言在这里有另一种潜规则——不是用来表达,而是用来禁錮、压抑与交换。 在碑室旁,他偶然听到一位长辈低语:「这孩子……语风跟我们当年不太一样吧?」 不是批评,但也绝非肯定。 这样的语气像悬置未决的註解,既无法删除,也无法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被接受。但他明白,在这个家族里,语言从来不是天赋的工具,而是生存的证明。 刘子彤随着刘殷风踏入祖宅主厅,这座曾经光荣、如今沉默的古宅静静矗立在山脚,空气中彷彿残存着一丝言语的重量。古厅中供奉着歷代祖先画像,阴影深处,一幅衣袂飘飘的老祖画像低垂着眼,像是在审视来访者的灵魂。 就在他们通过画像前的一瞬,那张画忽然剧烈震动,一道黑痕裂开自画中人的嘴角,像是要吞噬空间本身。一段模糊、扭曲、混乱的黑语自裂缝中涌出,化作破碎语素乱窜,带着剧痛与幻听衝击人心识界。 刘殷风毫不犹豫地扑上前,张开双臂挡住子彤,低声道:「退后。」语毕,他的肩膀、耳际、甚至口鼻都隐隐渗出血丝,那是语域直接反噬神经的徵兆。他的手仍紧紧护着子彤,咬牙强忍着即将崩溃的语感。 子彤愣了一下,他没有哭,也没有惊慌,只是迅速取出那支细长的语感笔,在空气中一笔落下—— 字落瞬间,笔划似乎融入空间本身,一道微光如薄纱落在刘殷风身上。他剧烈喘息,彷彿刚从深渊拉回,内伤在极短时间内被压制,不再恶化。黑语声也渐渐止息,画像口中黑痕合上,重新陷入死寂。 厅堂又回到寧静,只馀下祖宗们似乎更加低垂的眼神,与父子俩沉默站立的背影。 画像的黑语事件震撼了整座刘家祖宅。那是久违的徵兆——自刘雨冰发狂后,已数十年未有子孙能令画像开口。这次的目标竟是刘子彤,那个从未被家族真正认可、甚至几乎被忽略的年轻人。 祖厅很快召开了会议。老辈们神情凝重,目光如刀落在子彤身上。低语、怀疑、不信任在空气中流动。 「这不是吉兆,」一位叔伯冷冷开口,「雨冰也让画像讲过话……那之后的事,你们都记得吧。」 「我们记得他当年十五岁就能破语壁,十八岁起能书传承文咒,也记得他怎么在二十五岁时自语失控,把整个语典化为碎片。」另一位长辈的声音更重,宛如审判,「你要我们再看一次同样的悲剧吗?」 子彤默默低头,双手藏在袖中,指尖微微发抖。他还无法回嘴。 然而,刘殷风冷冷站起来,扫视眾人,那双总是压抑的眼此刻闪着怒火。 「你们口口声声说保护传承,却连一点希望都不肯给下一代。」 他的语气压抑而锋利,彷彿每一字都带着咒能。 「子彤的成就,将远超你们这群坐在祖厅里吹灰尘的老古板。他不会走雨冰的路,因为我在这里——他是我弟弟,我会守着他,直到你们闭上嘴为止。」 四座皆惊,有人怒目,有人沉默。殷风这样的发言,等同于向整个家族开战。 子彤抬头看着父亲,眼神中有震动,也有从未出现过的信任。他悄悄握紧袖中的笔——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刘殷风话一出口,场中气氛僵得像冰层将裂。长辈们一时哑口,有人皱眉,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但就在这气氛将爆之际,子彤动了。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殷风身侧,伸手扶住他踉蹌的肩膀——那场黑语反噬还未痊癒,他嘴角的血跡还未擦乾,却偏要逞强撑完全场。 子彤的声音轻得几乎像风:「爸,我们回房休息吧。」 刘殷风看着他,有些意外。但子彤的手很稳,那是一种拒绝对话、也拒绝道歉的姿态。既不怒、不惧,也不辩。 他带着父亲从长廊穿过祖厅,静静走过那些审判般的眼神,一步不停。身后议论声渐起,但子彤像没听见。 在转过雕花门槛时,他只是低声说了句:「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第八章:语之试炼 夜色渐深,廊外风声低语,祖宅的老松在风中摇晃,彷彿也记得那一晚的裂缝与黑语的馀韵。 子彤才替刘殷风换好冰敷、拉好棉被,正欲熄灯时,外头传来轻敲声。 门外立着一位中年女子,身穿墨色旗袍,眉宇间藏着旧年的风霜与悲悯——是刘宇云,家族中少数曾与刘雨冰关係密切的长辈。 她没有直接进屋,只在门边轻声说: 「你爸有我年轻时的眼神,但更直……不会绕路。你也是。」 子彤没说话,倒是拉开门请她入内。刘宇云走进房,目光落在殷风的伤势上,神情一黯。 「……你知道吗,当年你雨冰叔,就是因为答应了你大伯,要在语灾来临前写出护宅咒——七天七夜没合眼,写到整个人瘦了一圈,最后一句写完,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那些咒,是能护宅,也能压人。」 她回头看子彤,语气不像教训,更像提醒: 「他暴走那天,我在场。他不是输给了黑语,而是被逼得说出根本不该属于他的语句。他明明可以好好长大……」 「这次不能再让他们这样对你,懂吗?」 子彤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眼神泛着些微的坚硬。 「我不会让他们逼我,我也不会让自己重复叔叔的路。」 刘宇云凝视他良久,忽然露出一点罕见的笑: 「……好。那你从今天开始,不只是刘家下一代。」 「你也是我们的止损点。」 房中灯光温暖,照亮卧躺中的殷风,也照亮墙上一幅旧照片——雨冰还年幼,站在母亲雨燕身旁,笑得腼腆。那张照片,连相框边角都泛黄了。 刘宇云望着那张照片,站了许久。 「你还记得她吗?」她轻声问殷风。 刘殷风点头:「雨燕的事,我哥讲过一些……儘管同父异母,但我没见过她。」 「嗯,她走得早。」宇云眼神微暗,抬手指尖轻碰照片边框,「你知道吗?当年,我们三个,是语学院里最不合群的一组人。」 「我爱喝酒,雨燕爱骂脏话,雨冰那时还小,总是躲在她背后……」她笑了笑,眼中泛起一层旧尘,「但她从来不让别人动她的儿子。哪怕是老师,也不能随便对雨冰高声。」 「语灾开始那年,她还留下一段录音。她说,如果哪天她不在了,要我记得——雨冰是她拿命爱过的孩子,不该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刘殷风听着,紧握双拳,指节泛白。 「我现在看着你,就像当年她看着你哥一样。坚定得过分,还不太懂妥协。」 刘宇云望着他,神色温和而坚决。 「所以这次,我不会再沉默。我会挡在你前面,像你妈那时挡住我一样。」 「你想走哪条路,我帮你走得稳。不为刘家,也不为咒术——只为雨燕,为我们子辈曾经说过的话。」 隔天,碑室的门沉重而缓慢地关上,厚重石墙阻绝了外界的声响。即使冷气机低鸣着,刘子彤仍感觉到一股来自地底的微热——那不是空气的温度,而是一种被压抑后仍顽强逸出的语能馀震。 整个房间被白石与黑瓦交错堆砌,墙面上嵌着古老的鐘纹与扭曲的笔划,像无法翻译的梦话。石碑耸立在正中央,灰白色的碑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乱语」刻痕,字形扭曲、无法分解,却又像残留着什么熟悉的语序逻辑。 他走近。越靠近,脑中原本清晰的语义界线便越模糊。习惯自动生成的分类标籤开始紊乱,句构内部的情绪权重失衡。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记录这些纹理,却在笔触碰触页面的一瞬间,感到整个语系塌陷了。 不是崩解,而是扭曲——像原本熟悉的语汇被一口气「翻写」成陌生方言,语调变形,笔记无法回读,他感觉自己不是写下,而是被写进了某个结构中。 他低声说。没人回应,但他听见语言以另一种方式在他体内回响。 那不是任何人的声音,而是自己笔记中尚未命名的情绪堆叠——焦虑、服从、空白、压缩、压缩、压缩到无声。 他捏紧神笔,却写不出一句能安稳句读的话。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那么多残破的笔轴与笔芯,被封存、供奉,却再也不能使用。 因为这里不是语言被运用的场所,而是语言被「献祭」的空间。 他的胃隐隐抽痛,冷汗自背脊渗出。那不是生理反应,而是语能失衡导致的内在干扰。他的笔记器浮出提示:「语素锁定异常。是否切换至沉默模式?」 他愣了一下。沉默模式是只有在语觉崩解时才会开啟的保护机制,会暂时封闭一切笔控与语感反馈,让使用者只剩最基本的知觉感应。 这意味着,他的语能在这座碑前,已经失效。 就在他准备确认选项时,一道声音从碑后传来。 他转头,刘殷风正站在石柱之后,语气平静,却透出些微疲惫。他身上披着半正式的藏青长衬,袖口隐隐透出几道反光的语符——那是刘家旧制的静语保护阵式,通常只在进入碑室时才会啟用。 子彤看着他,许久才问出口: 「这个……你从小就来过吗?」 殷风没有马上回答,只慢慢走近石碑,轻触其侧边的乱语凹槽。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 「第一次来,也语觉崩解……写字的手都抖了两天。」 他转头看子彤,眼神不像是父亲对孩子,也不像师长对学生,而是某种真正理解「那份痛」的过来人。 「后来……我选择留下。」殷风淡淡地说,「因为我想知道,到底哪一部分是我的语言,哪一部分只是他们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子彤自己去拼凑那句未说完的话。 「……你不一定要跟我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语素,轻轻落下,在子彤心里產生了深而缓的震动。他没再说什么,只缓缓点头,然后将笔轻轻收起。 碑室中的乱语仍在微微闪动,像是在测试他的下一步选择。但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还不完整,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语言是否属于自己。但他明白,唯有在语觉最崩溃的地方,才可能重新找到真正的「语起」。 那一刻,他静静地站在碑前,任由空白降临,也任由自己的沉默,成为另一种开始。 第九章:嵌语问影 刘家祖宅深处,有一扇门从未对外开啟。那不是为了保护什么秘密,而是等待一个能与语言对视、被语影所承认的人。 四面镜墙以墨玉拋光,每一道倒影都并非单纯的反射,而是语灾年代所遗留下的语素碎片、情感残响与记忆投影,在这些镜面中缓慢呼吸、若隐若现。 刘子彤站在语石盘前,微热从掌心传来。语石隐约浮动,其上刻有歷代先祖的断语,如今语序重组,看不出任何结构规则。这是一场无法预演的试炼,也是他第一次,真正以「刘家子孙」的名义,对语本身说话。 没有纸笔,没有记录装置。声音在这空间内一旦说出,便永远嵌入语场。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迎向镜墙。 镜中浮现一道模糊身影。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任何现世亲人,而是一段他记忆中残留的声线——雨冰。他年轻的模样被语素折射,虚实交错。这不是重现,而是他曾在语灾中失落的「说话方式」的残存意象,被镜语厅的空间引出。 语影开口,声音带着古老却清晰的低语: 子彤愣了一瞬。这不是问题,而是召唤。回答它,不是输出一段论述,而是用「语言的记忆」回应语言本身。 「我学说话,不是从课本来的。教我的人从不怎么形容这个世界,她只用一种很缓的方式告诉我:『话可以慢一点、少一点,但不能假。』后来她失语,是我陪她做语音练习,我说一个字,她学一个字。有一天她突然说出:『你是我真正的声音。』那天我知道,我不是为了说话才说话,我是为了让她还能存在——才学会怎么说。」 镜影微微闪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其后沉淀下来。语石盘发出微弱共鸣。 这句问话如同一把鉤子,从他体内勾出沉默的片段。他想起殷风、那些不爱说话的孩子、语疗所里眼神空洞的病患——以及那些只能透过重复与错误发声的年轻人。他曾经怀疑,他是否有资格代表语言;现在他更清楚,他从未试图「代表」,他只是一直在倾听。 「……我曾以为要说得够好,才有资格被听见。但后来我发现,更多人只是需要一个能安静听他说话的人。我学会等待。我记下他们拚凑的话,错字、卡顿、反覆的词。我学会不插嘴、不矫正,因为我不想把语言变成权力。我只是想……让语言变成同行。」 这一次,镜影沉默了一瞬,随即向后退了一步。语石盘明显震动,一道淡光环绕他脚下。 最后一道问语传来,语音低缓,几乎带着悲伤: 这是最难的一问。语术之人最难承认的,不是语言的脆弱,而是自己的欲望——那种想透过语言主导世界的本能。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静默许久。 「我曾怕沉默。」他低声说,「因为沉默意味着无法沟通、无法解释、无法证明我存在。但后来我知道,有些时刻,沉默比语言更完整。不是因为没有话可说,而是因为有些人,不该被迫说出口。……所以我愿意守沉默。为那些不能说的,为那些还没说完的,也为那些选择不说的。」 语石盘开始缓缓转动,镜影不再说话。四面墨玉墙一齐浮现光点,像是语言自己从他话中擷取出某些片段、重组、雕刻——最终,在他面前投射出一句从未存在过的语句: 「语非掌控,愿此宅知情。」 他惊愕地凝视那短短几个字。这句话不是他事先准备的,也非任何经典语录,它是语影对他的回应,是从他叙述中的沉默与情绪里,镜语厅自动抽出来的语根。 语句落地,石盘稳定。四面镜墙同时变暗,空间悄然闭合。 试炼结束当天,子彤立于祖宅中央长厅,背后是镜语厅紧闭的门,面前是满室的刘家亲族。 「嵌语已录,语根已存。」刘宇云向全族宣布,「刘子彤,通过试炼,获祖宅认可。」 厅堂中一时无声,接着传出零星低语。不少年轻族人看向子彤的眼神有些动摇——他们原本以为那是场咒术比试,却没想到真正的试炼竟是一场关于记忆与伦理的自白。 然某处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连妈都不知道是谁的崽子,也敢来分我们家的笔力??」 刘殷风脸色瞬间冷下。他没有多说,只转身一步挡在子彤前面,语气像冷锋一样锋利: 「他比你们谁都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不等回应,转身揽住子彤的肩膀,带他离开厅堂,不等族老评议结束,也不再管那些未说出口的质疑。 「……我刚刚讲的话,你都听到了?」 殷风没转头,只是回了一句: 「听见了。你说得,比我所有祖父的笔记都清楚。」 他们走出祖宅那条深长的红砖走廊,午后阳光在他们脚边交错。他们背后,语根仍在祖宅深处缓缓生长——那是新的语言,不为命令,只为回应。 第十章:企鹅溜啊~ 离开祖宅的那段路,刘殷风一直沉默,步伐略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逼自己从刚才那场家族会议的馀震中挣脱出来。 子彤也没说话,只默默跟着。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刘殷风终于在一处骑楼阴影下停下脚步,像是剥去一层刚才的怒气,呼出一口气。 「想去哪里?」他的声音低下来,语气少了平日的压迫,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试探的轻柔,「今天就你说了算。」 子彤抬头,眼神还有些茫然。想了几秒,却忽然吐出一句完全不在预料内的话: 他以为这孩子会说书店、巷口的语境咖啡屋,或是某个语灾资料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句,童稚得近乎天真的愿望。 他噗地笑了一声,低头揉了揉子彤的头发。 说完,他掏出手机,当场买了动物园的两人门票。 动物园里热气浮动,游客穿梭其中,小孩的尖叫声与导览广播混成一片。但这些喧闹对刘殷风来说,却反而像一种解压。他走在一旁,看着子彤停在每一个展区前——看长颈鹿慢条斯理地吃叶子,看水豚安静泡在水里,看狐獴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语义的出口——那孩子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终于,他们来到企鹅馆。 冷气迎面而来,像给情绪贴上了一层清凉的冰膜。企鹅在冰面上踉蹌前行,一些甚至直接趴下,然后用肚皮滑行—— 「咻——溜啊~」馆内有人笑着用麦克风模仿。 子彤站在玻璃前,整个人微微前倾,彷彿要沉进那个摇摇摆摆的世界里。他的笑不是开怀大笑,而是一种难得松动的安静微笑,像是在雪地里看到一点温暖的光。 企鹅在冰面上踉蹌,仿佛每一步都在努力平衡什么。有些索性仰躺着滑行,让人分不清那是放弃还是自由。子彤双手贴着护栏,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开怀笑,而是像冰面破裂后渗出的暖气—— 一种「终于能呼吸」的笑。 这一幕落在刘殷风眼里,让他心头悄然一动。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走到一旁的纪念品店,挑挑选选,最后拿起一顶蓝白相间的遮阳帽,帽沿绣着一隻张开翅膀、肚皮正滑行的企鹅。 他回到子彤身旁,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帽子扣在他头上。 子彤一愣,手指摸了摸帽沿,回头看他。 刘殷风避开视线:「别晒伤了。等一下去户外展区,不要又满头大汗。」他语气依然酷,但眼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柔和。 忽然,一道带笑的声音穿过企鹅馆的低温冷气,像一道小小的热气流。 笑声带点熟悉的轻快:「誒?子彤?」 那是白嵐,穿着一件动物园志工的背心,手上还拿着导览用的手册。 「我今天来打暑期工,没想到你们也在!」 他挥了挥手,笑得像一隻在热带馆里偷喝汽水的小狐猴。 刘殷风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眼神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对方的志工证。 白嵐自来熟地笑道:「叔你好,我是子彤的同学,也是语灾专题的搭档。对,他说得不多,但资料都超硬的那种。」 刘殷风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但眼神仍未完全放下警戒。 白嵐却不以为意,举起手指指向展区角落的一台自动贩卖机:「企鹅馆这边其实也有提供便当喔,是职工内部限定但我可以帮忙领几份,不然你们要搭游园车去狮子区才有正式餐厅。或者你们想吃蓝莓优格冰淇淋?今天我值班,我请。」 刘子彤本来还有些犹豫,但一听可以不离开企鹅馆,立刻看向爸爸。刘殷风叹了口气,点了头。 白嵐熟门熟路地带路,一边走还一边问: 「你们有吃过企鹅冰淇淋吗?蓝莓优格口味,装在企鹅造型杯里的,超可爱。今天是我轮值,可以免费招待!」 说完也不等回答,就先跑去柜檯刷员工卡兑换三份。 刘殷风在旁边脸色微沉,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压了下去。他盯着那杯奇形怪状、满是蓝莓浆的「企鹅冰淇淋」,眉头微蹙。 几分鐘后,他们坐在企鹅馆的角落休息区。窗外,几隻企鹅在冰地上笨拙地行走。 白嵐分好便当,把鯖鱼、萝卜乾、配菜都整理得一丝不乱。刘殷风替子彤挑掉小黄瓜的同时,看着这一幕,有些说不出话来。 「叔,我本来以为你会很兇欸,今天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嘛。」 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彷彿在等刘殷风的反应。那语气不是挑衅,反而像是在试着拉近距离。 「只是有点静静的而已。」 刘殷风接过冰淇淋,低声吐出一句:「是你太吵。」 子彤笑了,笑声像那群溜冰企鹅中突然蹦起的一隻。连刘殷风也微微勾了嘴角。 白嵐咬着汤匙笑说:「你们不捧场大笑,小企鹅会以为你们不认同牠的滑行哲学喔。」这句无厘头的话,竟让三人都开怀笑了起来。 白嵐笑嘻嘻地把冰淇淋挖了开来:「放心啦,我们馆里食安都很严格,企鹅不能吃的,我们人也不吃。这是安全的。」 刘殷风终究没开口,接过冰淇淋,一边餵子彤,一边低声说: 「下次你朋友再乱请客,我会让你洗他企鹅窝。」 子彤咬了一口,忍不住噗哧笑了。 那笑,像是祖宅沉闷天花板上透进来的一线风,终于在冰馆里被妥善安放,变成一种温柔的呼吸。 冰淇淋吃到一半,白嵐忽然转头看向刘殷风,语气有些调皮,但又不是完全没礼貌的那种。 「我老实讲喔,刘叔——我们学校都说你以前是语笔比赛的机能怪兽,还会把对手文字拆成语素再拆逻辑线,就像拿剃刀在语境里画线一样,超吓人。」 他咬了一口蓝莓冰淇淋,嘴里酸酸甜甜的,语气却意外轻快。 「我原本以为你会那种超级严肃、讲话像审稿意见一样的人。结果今天见面……其实没有那种感觉欸。」 他歪着头打量对方,「你不太讲话啦,但看起来就是……那种会记得替人买帽子、会帮忙挑掉便当里小黄瓜的那种人?」 刘殷风挑了一下眉,没接话,却也没否认。 子彤舔着融化了一点的冰淇淋,难得接上话: 「他平常也是这样啦……人比较安静,但都会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他语速一向慢,这回却没有迟疑,语气里甚至有点像是在帮父亲澄清。 「他不会讲太多……但我知道他有在在意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入清凉空气里,没引起涟漪,却让整个休息区忽然静了几秒。 白嵐抿了抿嘴角,笑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讚美的话,只是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说: 「那就好啊,不然我还想说,万一之后去你家研究专题还要先写十条语德守则才能进门,压力会不会太大。」 子彤也笑:「不用,他有时候比我们还随便。」 刘殷风望着这两人一搭一唱,难得没有插话,手里的企鹅冰淇淋都融了一点,也没多管。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两道声音前后飘着,就像听企鹅馆里播放的语音导览——不为学术,只为陪伴。 那是个普通又不普通的週末午后,没有语灾,没有试炼,只有冰、笑声,还有两个少年自然靠近的轨跡,慢慢开始牵引出——某种日后会变得无可取代的默契。 第十一章:夜宿.朋友.企鹅 第十一章:夜宿.朋友.企鹅 夜色降临,企鹅馆的灯光渐渐柔了下来。蓝与白交错的水底光线,在天花板与玻璃墙面间漫射,让整个空间像沉入一座不曾命名的海底世界。 夜宿活动的孩子们安静地躺在透明穹顶下的睡袋里,眼睛仰望着上方的玻璃隧道。企鹅游来游去,有时晃悠着蹼掌、看起来几乎在跳水上芭蕾;有时从头顶快速滑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与欢笑。 白嵐坐在角落,手上抱着一叠报名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时,忍不住低声嘀咕: 「你们还真的来了欸……企鹅好看吧?」 没有人回他。刘殷风正俯身帮子彤把睡袋拉好,动作细緻得不像个外人。行李收得一丝不苟,除了换洗衣物外,还有子彤最爱的语笔和一本已翻到封底的小说。 子彤一边吃点心,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上方的水道,嘴角不小心沾到了一点果酱。刘殷风没说话,只是自然地从口袋掏出纸巾,微微倾身,像下意识一样,帮他轻轻擦掉。手势安静而准确,没有多馀的声音,也没惊动到子彤。 那一刻,白嵐忽然收起平常的笑,眼神变得有些说不出的专注。 ——原来,这就是父亲啊。 不是那种会大声讲道理、也不是陪孩子一起扮演玩具小剧场的大人。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孩子身边,像一座不说话的山。你靠近的时候,它不会退,也不会塌。 他低声笑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真的不那么可怕啦,刘叔。」 刘殷风听见了,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仍旧带着些冷,语气却少了锐气。 白嵐大笑,汤匙甩了一下。 「你再说一次,我就去申请把企鹅搬去你家吵你起床!」 刘殷风没有回话,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忍笑。 头顶的玻璃隧道刚好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一群企鹅蹼掌踩过透明面板,留下一串有节奏的回音。子彤看得出神,笑着说:「牠们好像在跳舞,好像……水上芭蕾?」 刘殷风也抬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子彤的背上,拍了两下。 白嵐望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好温暖啊。比他想像的,还要多。 自从那晚的夜宿活动后,白嵐彷彿突然发现了通往子彤世界的某个秘密入口。 他就毫不犹豫地开始「週末定时传送」到刘殷风的家。 几乎每个週末,他都不请自来地站在门口,手里不是拎着一盒季节限定的糕点,就是动物园的奇葩纪念品,有时还会带上语灾市集里不明用途的diy玩具。 「那我帮他写完,欸不对,是陪他写!」 刘殷风原本想说「回去」,但总在子彤小声问:「可以让他留下来吗?」之后,又转身走进厨房,语气冷静得近乎礼貌地丢下一句: 「拖鞋放进来,走廊不要吵。」 白嵐总是笑着点头,然后噠噠地换好拖鞋、抱着一堆资料衝进子彤房间,像个开心的週末颱风。 【第一週】「小海豹造型果冻」:子彤爱得不得了,刘殷风嫌甜。 【第二週】「语言模拟方块」:能发出十种问候语的玩具,子彤拿来当语灾训练器,殷风则被逼听了一整个週末。 【第三週】「企鹅拖鞋三人组」:大小刚好父子俩也能穿,白嵐笑说:「就算是叔叔也不能没份啦!」 【第四週】祖宅附近的麻辣豆干:「可以拿去供祖先,气场镇得住!」白嵐一本正经地说。 刘殷风他常说「太吵」、「没必要」,但总在白嵐到来前,默默多准备了三人份的茶点。 不是习惯,只是——久了之后,他开始意识到: 那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祖宅、那些停在屋簷角落不散的旧语灾,竟然因为这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讨论笔记、笑着抢点心、吵着选电视节目,而慢慢不那么可怕了。 有时他半夜醒来,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子彤已睡着,白嵐还抱着资料趴在桌上,像个昏倒的语言研究员。 他会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起毛毯,替他们盖上。然后低声说:「别太累了。」声音极轻,像是说给梦听的。 但也有一个週末——一个安静得不像週末的週末——白嵐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只是来玩的了。 那天傍晚,他照例带了一盒限定口味的企鹅饼乾敲门,门一打开,刘殷风瞥了他一眼,只说:「在房间,自己去。」 他一进门,房间里只有子彤,没有游戏、没有笑声,只有一堆厚重资料堆叠在书桌上,萤光笔笔记排得像军队。子彤低着头,正在写报告,一字一句地敲着键盘,眼神比平常更静,也更深。 白嵐凑过去想开玩笑:「欸,你们在解剖语灾吗?要我帮忙吗,送一张心理支持贴纸之类的?」 没人回应。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子彤笔记里的一页。那段报告被反覆划线,还贴上了一张透明备註纸: 乌雷亚号四周是一片不合逻辑的寧静。 太空站的墙壁闪着光洁到近乎病态的镜面反射,每一寸金属地面都乾净得如同消毒过的记忆…… 从管线、端口中溢出的东西,像液态语言。面具笑着,身体却是资料构成的触手。 它不靠近,而是世界在向它靠近。 白嵐的呼吸,忽然停了两秒。 他认得这个事件——乌雷亚号语灾事件,曾经是无数人噩梦的开端。新闻讲得简单,但他记得父母在深夜里议论的碎语,记得那年整座学区短暂停课、图书馆下架一整批与「自动生成系统」有关的书,记得那张永远微笑的黄色面具,曾在教学警示影片里一闪而过。 他看着报告里的描写,看着那些被标记的关键词——「语言裂解」、「资讯渗透」、「思想外包」。 再看向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却背脊微弯的子彤。 那一刻,白嵐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他把手里的企鹅饼乾盒慢慢放下,坐到对面,没有再开玩笑,也没有乱动东西,只是轻声说了句: 「你是在写……当年的那个报告?」 子彤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白嵐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知道的……那么清楚啊。」 子彤低声:「不是知道,是……我曾经在那附近近距离看过遗跡。」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某段还没癒合的记忆。 白嵐没有再问。他只是坐着,陪着,不再笑闹,也不再掏出奇怪的玩具。只是静静地,陪一个朋友完成一段本来就不轻松的过去。 白嵐本来还想笑着说点什么,但眼角瞥见子彤那一瞬间放空的神情。 像是某种影子从心里掠过,安静地把他刚刚准备好的玩笑话吞了回去。 他悄悄把身体往桌子那边挪了点,语速不再像平常那样飞快。 「……那份报告,我也一起看吧。」 原来那个总是点头微笑、默默听他胡说八道的同学,也曾经经过这样的地方。曾经与那片语灾交界,擦肩而过。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准备伴手礼清单。 多泡了一杯茶,放在子彤手边。 然后,像刘殷风那样,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子彤的背。 第十二章:研究的记忆 他们都还是实验体的时候。 那一次,被带去乌雷亚号残骸现场的,只是ct系列中的高耐受组。 金属舱门打开时,一股说不清的「静」就灌入所有人的感官。不是安静,是那种——过度沉默得像语言已经从这里被删除的寂静。空气中甚至没有字词的残响,只剩冰冷资料流在墙面间闪烁,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有孩子当场瘫倒,口齿错乱;有人泪流满面地唸出母语中早就忘记的童谣。那是一次测试,却也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ct-19 ——刘子彤,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他没有发抖,也没有讲话,只是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彷彿某个逻辑结构被刻进神经回路里。 而ct-07——阿黛拉?索恩,则是……笑了。 她用手指划过墙上一处烧蚀的语核断面,低声唸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古语,再用一种几乎平板的语气说: 「这里还活着。语言还没死。」 她的声音分成三层:高频如希腊牧歌,中频像祈祷文底色,低频则藏着白语的回音,像是在每个字的背后,有另一个她在说话。 一位观测员当场语意脱序,精神崩溃,嘴里开始说出「bl?kan vitruum」这串白语衍生句,还伴随自残行为。 而子彤在那一刻,只轻轻地拉住了阿黛拉的袖口。 不是害怕。是某种……阻止。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彷彿在说:够了。这里不能再被语言污染。 那次参访后,高耐受组被解编。大多数人进入长期语区修復期,还有三人语觉永久损毁。只有ct-19与ct-07,通过了无语崩的观测报告。 但没人知道,子彤在睡梦中是否会梦见那面微笑面具、那空无一物却密语縈绕的金属舱廊。 自从佣兵佐前步把他带离研究室后,刘子彤失去了其他实验同伴的消息。但据说那个组织貌似已经被刘殷风给清算了── 不过,清算不代表遗忘。 他偶尔会在修復梦境里看见她。那个曾在语灾残骸中与他并肩站立的女孩。 阿黛拉.索恩。ct-07。 梦里的她总是站在厚重的语墙后方,像被冻结在歷史底层的蜡像。有时她开口说话,语调混杂了断裂的古语与白语残响,句子没有主词,只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副词: 「曾经」「将至」「仍在发声」 他分不清那是回忆,还是某种未竟的讯号残影。 更分不清,自己在梦里究竟是走向她,还是在逃离她。 刘殷风从未告诉他那场清算的细节。只说,那些人再也不能碰他了。 但有时候,子彤会想——他不是最该被保护的人。他只是,留下来的那一个。 某个辗转睡不着的子彤悄悄地问刘殷风:「爸??我是谁的孩子?」 刘殷风沉默了很久。久到子彤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他起身,从抽屉中翻出一叠资料与几张泛黄的照片。那些影像中,有些是面容模糊的研究员,有些是穿着制服、脸色僵硬的人。 殷风指着其中几个人:「这些,你应该有印象。」 子彤点头。那不像记忆,更像是一种身体里残留的「观看角度」。他不知道为什么熟悉。 殷风语气很平,却像在宣判什么: 「严格来说,是我的孩子。但你没有妈妈。你是——『ct-19』,用来稳定原型语核的容器。他们曾经失败过几次,你是活下来的那个。」 子彤睁大眼,嘴唇微动,没能发出声音。刘殷风站起来,像是想拍拍他肩膀,却又收了手。 那一夜:子彤翻来覆去睡不着。夜晚,他躺在小屋的软被里。 天花板的木樑完整漂亮,窗外有虫鸣与远处的犬吠,但都像是隔着一层语言的玻璃。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安静。 「没有妈妈,是什么意思?」 他想像自己是一个瓶子,被某种力量注满。他记不起母亲的拥抱、也没什么婴儿时期的模糊记忆,连名字也是后来刘殷风给他才拥有的。他甚至不确定—— 「我小时候,有没有真的哭过?」 手指摸着胸口,他想找一个「生而为人」的证据。但那里只是一片平淡的心跳。 「我是爸的孩子。是啊,他说的。」 但那个「爸」,好像跟别人家的爸爸不太一样。子彤缩起身体,心想:「我只是个实验留下来的產物吗?那我会不会……某天也会像他们说的语舰那样,被格式化?」 刘殷风掀开布帘,坐在子彤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也不敢碰他,只静静说:「我知道你今天问的不是责怪……你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存在。」他停顿了一下,把手放在自己的膝上,像压住某种衝动。 「你本来的製造目的,不好听。但从你睁开眼的那天开始,我就当你是我儿子。我不想你活得像工具。我希望你是个可以自己选择的人。你可以怕、可以哭,但不要放弃你自己。也……不要让我失望,好吗?」 他没说更多,只起身拍拍子彤的肩,像往常那样悄声道晚安。 那晚之后,子彤翻来覆去,还是睡不好。他没办法立刻消化「我没有妈妈」这件事,也说不上「我是谁的孩子」算不算有了答案。但他记得爸爸说:「你可以怕、可以哭,但不要放弃你自己。」 这句话像个小小的重锤,一点一点敲进心里。 他只是默默想着:「文昌帝君,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选择相信一些人,比如白嵐。」 不是因为知道什么过去,也不是因为有什么责任,只是因为在白嵐旁边,他曾经睡得很好──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 第十三章:语场试炼 第二学期开始时,空气的湿度变了。 天气依旧是温和初春,课表却出现一连串灰底红字的提示符号。子彤一打开个人终端,就看见那则简讯在萤幕最上端闪烁: 【语向风险场域导入课程】 选课者将进入模拟区域,进行实地接触与资料建构训练。 请注意:本课程含高阶语觉干扰,若有过去语感障碍或诊断纪录,请主动通报导师。 ——语灾应对教研处 敬上 白嵐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他抬头望着班级群里炸开的讨论,转头对刘子彤说:「呜呼!看来这学期不会太间。」 子彤没回答,只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那行「语向风险场域」,指尖在桌底下微微收紧。 语场训练的理论课在中枢栋大楼举行。 讲台后方浮现出立体投影,模拟出一个语崩现场的数位还原图。讲者穿着灰白色教研制服,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得像是经过语律校准: 「所谓『语向风险场域』,并不是实体空间,而是语言残响、记忆错位与语核污染所造成的语意力场偏移带。若进入无备状态,极可能发生语崩症、认知翻转或精神入侵。」 教室里没人敢轻声说话,只有空气中的全息图不断闪烁。白嵐眨了眨眼,看见图示上浮现几行类别名称: 「——而我们今天将模拟其中一种,中风险等级的语序崩坏场。」 讲者顿了顿,语气转低:「过去有几位实验对象,曾于无准备下暴露在高等级语向污染中,其中一位ct系列样本,于语崩核心中发生……多重语层覆写,导致观测员语觉异常、精神塌缩。」 子彤的手微微一抖。他知道讲者没说名字,但那个人——就是阿黛拉。 那段记忆早已被深埋,但语音残响就像无形涌浪,只要有人开口,便会从记忆最底层反扑而出。 模拟空间安装在主校区底层,一道重型语控门后,是用合成记忆玻璃构建的实验舱。 「进入后请随时监测个人语向状态,一旦出现语感扭曲请举手或退出。」教官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 他们被分成四人一组进入舱内。舱内墙面全是白色,没有语标,没有任何提示。但白嵐一踏进去,就忍不住皱眉。 「……这里的语感,怪怪的。像榕树下的毛毛虫一样。」他小声说。 子彤却只是静静观察。他感觉到语场的风向正慢慢改变,像有人在这里说过太多残句,留下无法消化的语意碎片。 他们循着任务提示,一边行走一边蒐集资料。但渐渐的,有人开始出现状况。 有同学忽然讲不出自己名字,把「我」说成了「昨天的昨天」;另一人翻阅任务板时,用未来式错乱地说:「我会已经完成。」语序错置、逻辑颠倒,像整个语境被拉入某种漩涡。 白嵐也异常安静,眼神却有些飘。她忽然停下脚步,像是被什么勾住。唇形微动,像梦话般唸出一句英文—— 「hello, dr. yue. would you like me to continue learning for you?」 语调冷冽,像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教官几乎在同时啟动紧急终止程序,语控舱墙面瞬间变为透明,传送门自动打开,模拟语场迅速关闭。 光线重新落回学生们的眼底,但没有人敢立刻开口。 教官看了白嵐一眼,又扫了子彤一眼,沉声说: 「这不是模拟场而已。这里,残留过真的语核。」 那天深夜,子彤没能入眠。他坐在房间角落的小桌旁,笔记本摊开,铅笔静静地横在空白页上。 他写了一行关于语序错乱的观测语句,又默默画了一个像是语核结构图的圆。他的思绪却不在纸上。 那天白嵐说的话,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残影。dr. yue,那是……谁?又为什么会从他嘴里唸出? 他的脑中浮现另一个画面: 银白舱廊,语核烧蚀断面;阿黛拉站在语灾中心,指尖划过墙面时,低语着那些无人能懂的古语。语言从她口中流出,就像从哪里被解封一样。 她被困在那一刻。不是肉体,而是语音—— 语音残响,成为她的囚笼。 子彤闔上笔记本,轻声说: 「阿黛拉……那不是语病。你是看见了什么,对吧?」 没有回答,只有风掠过窗沿。 他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木樑与墙角。他知道,语场不只是课程,也不只是危险。那是一种回声,一种歷史留下的语音的记忆。 而他们——只是刚走进下一个试炼的门口。 语场实地演练隔天,天气闷得像滤网堵住的语波孔,空气里悬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压力感。 晚自习后,白嵐提议去校区里的超市净苑mart,说是想买沙士,其实只是想走进那间总让人觉得「现实一点」的地方喘口气。 自动门拉开,熟悉的铃声响起。 柜台后,那位身穿工作制服、总是默默打扫的清洁员正擦着货架玻璃。他抬起头,眼神很快落在他们身上。 「白同学,刘同学,」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很清楚地道出了关心的方向,「你们状况还好吗?」 白嵐脸部肌肉有点僵,还是勉强扯了个笑:「嗯,还行。只是……有点累。」 「你们昨天参加语场演练了吧。」他收起抹布,走到柜台,语气仍平稳,「我看了通报纪录。」 白嵐把两罐沙士摆上柜台:「真的还好啦,没被影响太多。」 「这句话通常代表你们其实很不稳定。」雨冰像是说出一句例行台词,转身从柜檯下拿出一只旧盒子,「来,用一下这个。」 那是个便携型语场稳定仪。金属盒表面磨损严重,上头贴着一张写得直白的备忘贴纸——【不准嘴硬,先量再说】。 白嵐苦笑:「冰哥,这不是一般人会有的东西吧?」 「我之前在语控署观测组服过勤。」雨冰打开盒盖,抽出耳贴与掌仪,语气仍旧平淡,「这些场域模拟,很少真的乾净。你们昨天那个,是出过事故的旧区。」 他没有要说故事的意思,只是平铺直叙。像医护人员例行告知伤口位置那样。 「轮流来,耳贴和掌仪各十秒。白同学先。」 白嵐有点迟疑,还是照做了。仪器亮起,投影面板浮现简报风的数据。 ? 语频稳定性:中 ? 语向残响:轻度偏移(建议减少复语刺激) 子彤没多话,接过仪器。他的数值略好一些,但依然在安全边缘晃动。 雨冰看着数据,语气仍然没有太多波动:「还不算严重,但你们不能再强撑。语向偏移不是靠意志力压得下去的东西。」 他一边把仪器收回盒内,一边扫条码结帐。语音机器报价:「两瓶沙士,42点联盟币。」 「记得多喝水,减少高刺激输入。要是开始梦到非语言画面或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对,记得马上通报辅导组。」 白嵐收下沙士,低声道谢。 走出门前,子彤忍不住问:「雨冰……学长?」 「你怎么知道白嵐讲了那句话?」 雨冰看他一眼,语调平淡地回:「昨天的语频通报我签过——我现在掛在后勤检查组,值登记表。白同学那句话震到记录笔,还差点触警戒值。」 白嵐轻声咕噥:「还真记录得这么细啊……」 「不是记得,是不能忘。」雨冰把仪器放回锁柜,补上一句话——不疾不徐,像把某种久远的真相丢回他们面前:「语向场里最可怕的不是语灾,是残响。」 说完,他转身进了仓储区,背影没再回头。 两人走出超市,塑胶袋发出窸窣声响。夜风拂过,像从语境边缘刮来的一丝错位回音。 白嵐没说话,沙士在手中晃着。 子彤轻声问:「你记得那句话的意思吗?」 白嵐摇摇头:「不记得。但我知道我说出口时……很像不是我在讲话。」 子彤低下头,拇指按在沙士罐上,语音记忆体的凸点让他感到一丝冰凉。 ──这世界还有多少话语不是他们能选择的?而他们,又还能不能选择自己的声音? 第十四章:画像与便当 太空电梯缓缓上升,刘殷风没说话,目光在氢层外的微光中一闪一闪地沉下去。这不是他第一次上轨道城,却是第一次——不光光是为了子彤而来。 抵达时,雨冰已经在入口等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围裙,帽子压得很低,看起来和超市货架边的其他临时工没什么两样。 「怎么不是先去找他?」雨冰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他现在上课。等一下也得做语感稳定训练。」刘殷风说得简单,像在回应一份报表进度。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停泊区后侧的工作间,无人打扰,只有饮水机在背景滴答作响。 雨冰靠在门边,终于慢慢开口:「你最近收到家里那边的讯息了吧。」 「你是说那幅画像开始冒黑语的事?」 「嗯。」雨冰望向墙上某块龟裂的合金板,像是透过那东西在看更远的过去。「那孩子一定因为我,受到很多责难的目光吧。」 「没事。」刘殷风淡淡地回,「他比我想像的更稳。」 「接触过几次,我也这么觉得。」雨冰点头,又像在确认某种不敢说出口的遗憾。「他……不太像你,也不像家里其他人。」 「他是他自己。」刘殷风说。 沉默了一会儿,雨冰忽然笑了:「不过刘家的便当真的很好吃,这点我认了。」 刘殷风没笑,只是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这里不好吗?」雨冰挑眉,语气像玩笑,却带着一点真心的固执,「有人给我工资,我可以顺便照看这些孩子,偶尔还能对着语场仪器发呆。要我回去跟那些墙上的画像说话?」 「也不是非得说话。」殷风低声道,「只是……那边的时间,也不会永远等人。」 「我知道。」雨冰垂下眼眸,像是在数自己手上的老茧,「但我现在这样,还能多活几年。回去的话……我怕我自己先崩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让刘殷风沉默了许久。 他最后只是轻声:「那我先去找他了。晚点再过来。」 雨冰没点头,也没送他出门。只是走到桌边,把两份预先准备好的便当塞进保温袋里。 「让子彤记得吃,不要光写笔记忘了时间。」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你也一样,别总拿自己当机器。」 刘殷风接过袋子,微微一頷首。没说谢谢,也没有再回头。 门闔上的那一刻,只有便当袋轻轻晃动,里头饭菜的香气透出来,像某种不肯说出口的牵掛,在失语之间缓缓流转。 回到小屋时,天色已暗。外层空间的夜晚不如地面那样有月色,只有穹顶缓慢变化的光,模仿着人类习惯的时间感。 刘子彤刚结束一整天的语向演练,脑袋还在模拟场的残响里震动,打开门时,差点没看见桌上那两个保温袋。 刘殷风正坐在书桌前翻资料,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放桌上的,是给你的晚餐。」 子彤走近时才闻见,那香气他太熟了——是净苑mart的招牌定食:椒香高丽菜与五香豆干炒肉片的组合,一打开,米饭还温热,甚至连那片煎蛋的边缘都还保有微微焦香。 「你……去买这家的便当?」他有点惊讶地问,「这家的超难抢欸,每次没提早下课就排不到了。」 刘殷风没有接话,只淡淡地道:「是刚好顺路。」 他没有提雨冰,也没有解释这餐的来源。 子彤虽然疑惑,但没有追问。他拿起筷子,坐下来吃第一口时,还是忍不住小声:「真的好香……」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直到筷子敲到便当盒边缘发出一声细响,刘殷风才忽然开口: 「……画像的事,查到了。」 子彤顿了一下:「你是说祖宅那幅,出现黑语的那件?」 刘殷风点头。他把一张列印纸推过来,纸上是一段残缺的语样图谱,中央浮现一串黑语字根,还没完全译出,但语核学者们已经从残构句法中辨认出了其中的关键意象。 「文昌所指,遍地成灾。」 刘殷风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从空气里抽出金属边。 子彤皱了眉:「这句话……是预言?还是遗留的咒构?」 「还不确定。」殷风沉声道:「但语式偏向预示体,主词模糊,目标却明确——只要有『文昌』印记的血脉或语契系结,几乎都可能被影响。」 子彤的手顿在半空,没再夹下一口菜。 「我……也是吗?」他问得小声,但语尾有明确的颤。 刘殷风看他一眼,没马上回答。 片刻后,他只是道:「你不是工具,你也不是那幅画的附属品。」 他语气里没有强烈情绪,只像在重申一件太久没说出口的事实。 「就算真的遍地成灾,我也不会让你变成它的一部分。」 子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还是默默把便当吃完。 那饭还是很香,但他一边咀嚼,一边忍不住想—— 「如果灾难是针对有名字、有关係、有歷史的人……那我这种,半路才有名字、没妈妈、从语核里爬出来的孩子,算不算?」 他只是把便当盒盖好,洗乾净,摆回原位,然后坐回书桌,继续翻着语场稳定的笔记。 身后的父亲也没再说话。两人像两个彼此不打扰的时区,平行地活着。但桌上的饭香,还没散。 刘殷风简单问了几句生活上的情况便离开了。 深夜,房间静得像一座密封舱。 柔光自书桌一隅斜斜落下,照亮一叠不起眼的笔记纸。子彤坐在椅子上,眼神冷静却专注,彷彿正解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解的谜题。 他提笔,在页首写下标题: 《如果我没有被製造出来——》 他的字跡不算工整,甚至略显急促。笔划交叠、断裂,如同追赶那些即将从思绪边界溜走的念头。 以下是部分笔记的节录—— 但在某个未被遗忘的视角下,它曾存在过: 我会不会也喜欢打棒球?还是会讨厌晒太阳? 我会不会想把「爸」写成「他」? 如果我不是谁的设计,那我会选择怎么说话? 有时候我怀疑,我对世界的好奇,会不会只是你设计的好奇。 可这样的怀疑——是不是也是你写好的程式码? 那么,到底哪一句,是我自己说的? 如果我没有被製造出来—— 我是不是还会想知道「为什么要讲话」?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顿良久。 深吸一口气,然后将笔记对摺,摺成几等份,用打火机点燃,投进金属垃圾桶。 火舌舔舐纸张,冒出细碎焦烟。 他注视着那团火,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像钉子般,钉死在心里的沉默。 他以为,这一切会随火焰一併消失。 原本应该撤除的房内监视器,有一颗从未被列入系统清单的单向晶片,藏在墙角的画框内,仍在运作。 因为那天刘殷风下令撤除的,是二楼的办公区与训练室监控,而这间房里的那一颗——是殷风亲自安装的。也是他后来遗忘的。 监视影像中,笔记标题被清楚记录下来。 火光在子彤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也一併存入刘殷风的私人资料库。 资料末尾,自动生成了一串冷静的系统标註: 【子彤】于非监控期间,自行书写语言记录,主题为「存在的虚构」。 火光熄灭,子彤抬头望向天花板,像是隐约察觉有什么正凝视着他。 暑假前后,刘殷风偶然翻阅了那段影像。 他无法完全理解那句话背后的情绪,但他努力尝试去理解。 他将影像片段输入神笔系统,模拟子彤当时的心思与情绪轨跡。 结论让他沉默许久——那并不是一份观察记录,而是某种心的残响。 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为了观测实验体,而是真的,在意那个孩子的心情。 他没有发表评论,只是下了一道短短的指令:撤除房间监控。 某种程度上,那是放手。也是一种——默默的歉意。 几週后,子彤隐约察觉到了些微的变化。 不是什么突兀的异常,只是—— 刘殷风在通讯里,似乎开始「问」他一些事了。 「语灾课模拟场的后效怎么样?」 「最近阅读的方向有变吗?」 这些问句听起来平常,甚至公式,但对他而言——反而不寻常。 他不需要问。他总是知道。 像一台系统,冷静、精准、全知。 而现在,他开始试着从他口中获得资讯。 那一瞬间,子彤才意识到,某样东西消失了。 不是什么具体可见的物件,而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试着回想最后一次对着墙角的画框感到压迫是什么时候,却发现自己也忘了——就像某种坏掉的雷达,被静静拔除了。 但他开始有点确信:刘殷风不再是无所不知的观察者了。 他如今像是一个——开始想学着「怎么靠近人」的人。 子彤没有对这种转变发表任何意见。 他只是把书翻过一页,换了支笔,写下下一段推论。 像是提醒自己:他仍在持续思考。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墙后观看了。 第十五章:暑期观察 升学前的期末考结束后,刘子彤主动提出了打工申请。 表面理由是学分要求与志愿时数的补齐——一张送审用的申请表上,他写得一丝不苟,甚至还附上了过往未完成服务时数的统整图表。 就连白嵐也一样,直到他在实验楼后的贩卖机旁听见那句突兀的邀请: 「……我们可以一起去动物园打工吗?」 子彤的语气没有徵询,只有一种近似安静的企图。 白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你说去哪,我就去哪。」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他只是知道,子彤想离开那栋有语言训练装置的家,想逃开那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监听。 他们并未被分配到餵食组,也不是游客最常询问的育幼组,而是进了人烟稀少的「文书组」。 那是一间总是有冷气声响却无人说话的行政小办公室。窗外有时能看见草食区鹿群的背影晃过,但更常看见的,是一叠叠病歷纸、修订稿、导览词校对表、文件归档名册。 白嵐在第三天下午翻出一份企鹅饲养日志后,把笔一摔,轻声抗议: 「我以为会摸到猴子……结果是在帮企鹅打冷气申请报告。」 他翻过一页,苦着脸念出来:「『本週气温超标导致企鹅躁动,建议限时开啟室内降温设施。』我现在怀疑我人生是不是在被某种笑话书撰写。」 子彤没笑,只是继续审稿,但耳朵微微倾斜了一点,彷彿接收到了这段无用但真实的声音。 那天下午太阳特别烈,连办公室里的风扇都吹出热空气。 其中一隻因皮肤病被隔离的企鹅,焦躁地在玻璃房内徘徊。当阳光照得玻璃发白,它忽然发出一声尖锐、异常的叫声。 那声音不长,却像是远方传来的小孩尖叫,又混着浊音,听起来更像是语灾现场回放中「失语者最后一秒」的发声残响。 子彤当场愣住,手指紧紧抓住桌边,指节泛白。 白嵐也停下笔,脸色慢慢变了:「……你也觉得,那声音不像是正常的叫声吧?」 他没说「像什么」,但两人都知道,那不像是单纯的动物情绪。那更像是一种讯号。某种从语向之外「渗」进来的呼喊。 晚班值勤分配时,他们被编入同一组,负责记录夜间栖地的动物行为。 那晚观察过后,两人回到备勤室,还没写完报告就靠着折叠椅睡着了。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梦见了乌雷亚号残舰中的语灾景象。 梦中,走廊像湿润的生物肠道,墙上黏液蠕动,每一步都会被地板上的声音追问: 「……谁在语言之外说我?」 白嵐梦见自己拚命记下那些声音,但纸上写出的只有一张张失效的企鹅病例表,那些词在梦中像被蒸发的墨水,无论怎么记,都找不到对应的翻译键。 而子彤,则站在巨大水族箱中央。 水面翻涌,却不是水,是一整池流动的文字。 字体如同熔解的金属,在他身边扭曲流动。他无法呼吸,像是被沉进了一场语言之下的深海。 玻璃的另一侧,那隻尖叫过的企鹅正变形、裂解、变质——牠的羽毛像胶质,双眼褪色,胸口裂开,里头浮现的不再是血肉,而是一团冒着烟的「语核结晶」。 醒来时,子彤出了一身冷汗。 白嵐看着他的脸色,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隔壁病兽区,仍传来一声一声沉闷的企鹅喘息声,像是梦里尚未散去的回音。 夜班结束后,白嵐一边靠在企鹅馆门口的休息椅上,一边喝着自贩机的奶茶。刘子彤迟疑了一会才开口:「我昨晚做梦了。」 「我也是,干超怪的!我梦到一个黄色笑脸一直追着我喊什么『太太立刻欸!』欸你听得懂吗?靠,真的超毛欸,像是语灾影片卡住的感觉……」 子彤的眼睛睁大:「你也梦到了?」 两人四目相对,然后同时发出一声「矮额——!」带着震惊又无奈地笑了出来。 「你梦到什么?」白嵐问。 「有个像果冻一样在呼吸的东西,在舱内膨胀又塌陷,然后有人在远处叫我。那个声音像是……像是我自己。」 他没有提到更多细节,但白嵐没追问,只是拍拍他肩膀:「有我陪你啦,反正我们两个都是梦到怪东西,谁也别笑谁。」 子彤轻声「嗯」了一下,笑容里混着些许疲惫。 白嵐还在笑着学:「太太立刻——欸我模仿得像吗?欸你不要说真的有点——」 「不要再讲了!」子彤忽然拉住他的手,力道出奇地大,脸色也沉了下来。 白嵐一愣:「……怎样啦?我只是——」 「文昌跟我说过,那不是普通的梦。那个词……是语灾里面,曾经差点让一艘语舰整艘沉没的‘不完全名词’。如果你在特定频率下不断模仿……它会以为有人在呼唤它。」 白嵐吞了口口水,僵了好几秒才乾笑着说:「你认真?」 子彤点点头,然后小声补了一句:「我不想连梦里都见到那种东西了。」 白嵐低头摸摸自己的后颈,终于收起玩笑语气:「好啦,我不说了。下次如果我再讲,你就……揍我。」 子彤抬眼看着他,眼里还有点馀悸,但笑了。 打工结束后,白嵐买了两罐白浪沙士——那是附近老摊子最后一批没被疫情下架的货,他摇晃着瓶身,问:「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像某种??海边的恶梦?」 子彤没回答,捧着沙士闷闷地喝一口,然后蹲在长板凳下方翻背单字。他们被分派到文书组,今天一整天都在重新整理动物医疗纪录,耳边不时传来企鹅凄厉的叫声,像被复诵太久的电脑错误音。 「echolalia,」子彤念出来。 「回音言语……有些小孩会不自觉重复别人说的话。也有些修格斯……」他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怕惊动夕阳后头那团还没散去的梦。 白嵐坐到他旁边,打开自己的沙士,像是什么也没听见般,单纯说:「你知道吗,这瓶子上画的那个浪头——我以前小时候以为是动物的嘴。」 他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交错在动物园空荡荡的广场上。四周只剩下些微风拂过,将板凳下几片树叶轻轻吹动。 那是他们一起躲过语觉风暴后第一次安静地坐着,没有太多言语,也没有去逼问对方梦里的内容。 只是各自握着手里微凉的白浪沙士,感觉那糖分轻轻贴在舌根,像是某种可逆的安慰。 回程路上,夕阳已经完全没入街尾,留下一地浓墨的影子。白嵐原本以为子彤会直接往太空车站走,却听见他忽然问:「今天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子彤的眼神,那里没有多馀的情绪,只有一种不习惯被拒绝的坚定。 「我想看看你家那隻乌龟还在不在。」 「……牠现在吃得比我还多。」白嵐嘴角动了动,没有说不。 子彤转头用手机传讯息给刘殷风,打字声轻微但很快:「今天去同学家写作业,会过夜,明天早上回来。」 讯息已读。他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一场协商。 到了白家,阿公正拿着菜刀在厨房剁猪脚,声音震得整个灶台都在回音。 「我回来了,」白嵐脱鞋进门,语气平常,「今天有朋友一起来喔。」 阿公探出头来,皱着眉瞄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却彷彿瞥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子彤低头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您好,我是刘子彤。」 「……啊。」阿公一手扶着门框,彷彿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倒退了三步,像是视线无法相信这孩子的长相。他嘴唇颤了下,像要骂什么,却硬生生吞回去。 白嵐立刻上前一步,用平常去便利商店买可乐的语气介绍:「阿公~这我同学啦,叫刘子彤,我们一起写作业,暑假也有一起打工!」 「喔喔??好好好、同学喔、好喔??」阿公眼神明显还没回神,像看到刘殷风那张青春版本的脸从时光里偷跑出来。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厨房,菜刀声隔了三拍才继续剁。 整晚他都没多说话,只偶尔冒出一句:「要不要吃龙眼?」或者「电风扇太冷就关掉」,完全像个和蔼又不太多话的老爷爷。子彤彬彬有礼地应对,乖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偽装过头的精灵。 夜里风有点大,窗帘偶尔被吹起一角。白嵐帮他拿出一件乾净的灰白色t恤:「我没有你那么小件,这件你先穿。」 子彤没说话,只在洗完澡后安静地套上那件衣服。领口微宽,袖子稍长,衣襬垂到他大腿一半。 「像不像被你衣服吞掉了?」 「……你太瘦了。」白嵐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夜灯微亮,天花板上的小投影机打出一圈淡淡的星星图案,是小时候阿公装的,说是「让房子里也能有天光」。 「你家跟你叙述里的一模一样,」子彤拉起膝盖坐进床垫角落,「跟你一样。」 「哪有……」白嵐轻声说,却没接下去。 他们没有再谈语灾,也没有提梦里那个黄色笑脸怎么消失的,只是各自窝在薄毯下,任影子在天花板的星星里缓慢漂浮,彷彿那也是某种安稳。 但就在子彤回家的第二天早上,白嵐才刚伸个懒腰,便被阿公手上的拖鞋精准命中后脑勺。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阿公气到爆走,「你知道那孩子长得像谁吗?你带他进来?!还说是你同学?!」 「是同学没错啊!」白嵐抱头闪躲,「阿公你冷静点,他不是——」 「不是你个头!你以为我老眼昏花吗?那小孩一开口我差点以为自己走回二十年前!」 「……可是他没做什么坏事啊……」白嵐小声抗议。 「我怕他不是要做坏事,是你脑袋先出事!你要不要乾脆去投胎做他弟算了!」 拖鞋又飞了一次,这次砸到冰箱门。 「你干嘛招惹刘家的人喔死猴孩子!」老人家气得鬍子都翘起来,「几百年前我们同源你知不知道啦!」 「哇恩灾啦!我不知道啦阿公!」白嵐边跑边护头,「啊你又没有交代啊!」 「我以为没这么好遇到咩!」阿公气到脸红脖子粗,「连那个刘殷风你也敢叫叔!你是嫌我们家不够灵异是不是!」 白嵐停下脚步,傻傻地歪头:「他真的满像叔欸。虽然是那种沉默寡言、内建低气压的叔叔,但其实??还不错啊?」 「??」阿公气得哑口无言,最后只狠狠戳他脑门,「你给我少带东西去刘家,那不是吃点心的地方,是吃命的地方!你如果出事,我是要去哪里跟祖先交代?」 白嵐挠挠头,想起刘殷风帮子彤擦嘴角那一幕,又想起那顶快掉进池塘的企鹅帽被接住的画面,笑了:「可是阿公,那里现在有一点点像我家了欸。」 他被追着打到院子角落,满脸苦笑地挡着扫把:「阿公你不要这样啦!他又不是殷风叔——」 「你知不知道,刘殷风当年是怎么让人……」阿公气喘吁吁,声音低沉下来。 「他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有人非法用他在语神测试中留下的血液样本——要复製他的大脑语言机能。我那时候也没多想,还以为是什么机构在做学术研究。」 阿公转头看向窗外的老树。 「等刘殷风知道的时候,那些资料早已流出去,被黑市倒卖好几轮。他一句话都没多说,直接飞去瑞士,把整间非法研究室连同负责的人员交给了佣兵。他们那天晚上整栋楼就炸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然后刘家怎么办?」 「他跟刘家撕破脸了啊。说是他们当年默许留样,是这一切的起点。」阿公语气突然冷下来,「你现在带了这个人回来,我不是说他不好……我知道你也不是笨人。但你要知道这个姓刘的名字,是有多少仇家、多少秘密跟代价才换来的。」 白嵐低头良久,才轻声回:「……他没做错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个想写作业、努力记单字的人而已。」 「就怕他什么时候不是了。」阿公叹了口气,终于收起扫把,「我老了,不会再做什么。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坏人,是那种『曾经被当工具造出来,却还想成为人』的傢伙——因为他们不知道,到底该活得像谁。」 夜里风有些凉,白嵐蹲在廊下剥花生,手指动作明显不顺。 阿公坐在旁边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那个子彤,是刘殷风的谁?」 白嵐垂下眼,慢慢说:「……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喊他爸。」 「喊他爸啊……」阿公低低重复一句,随即叹了口气,手中的烟头在烟灰缸边沿一震一震地磕着,「大概是刘家的私生子吧。殷风那种人……唉,有他的路。」 白嵐咬了咬下唇,还是开口:「他真的不像什么问题人物,他??很乖。」 「你啊,怎么挑谁都挑到这种命硬的。」阿公摇头,「不过,既然都交往了,断交也来不及,就像平常那样相处就好。」 白嵐抬起眼看着他,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阿公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旧布袋:「他那边的事我会去祖辈那边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谁知道点内情。你啊,别自作聪明去挖人家的过去,那是刀口上绣花,伤的是你自己。」 白嵐点了点头,手中花生已经剥了一大堆,却没吃半颗。 风轻轻拂过屋簷,树影在瓦上摇动,像是那些说不清、查不明的往事也随风而来。 第十六章:父子情深 企鹅事件过后,白嵐开始主动记录那隻动物的叫声时间与变化。 他用自己的笔记本偷偷写下日期、气温、隔离室溼度,甚至将声音录进随身的语音笔记装置中,但从没正式上报。 「……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点多事?」 某天夜巡时,他低声问子彤。 子彤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听到的是什么声音?」 白嵐沉默了几秒,最后才低声说道:「不像是动物。像是……有人被困在里面。」 那天夜里,他们悄悄潜进企鹅的医疗观察室,翻阅了病歷记录。 其中一页有被撕掉过、又被贴回的痕跡。上面用铅笔潦草写着一句被划掉的备註: 【7/12深夜出现非语言性重复音节,疑似语残记忆残留。需进一步评估是否人造标本。】 子彤的眼神微动了一下,慢慢低声唸了一句:「人造……标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白嵐看得出来,他的思绪变得比平常更深。 此时的子彤与白嵐,并不知道,他们近期的病歷调阅记录已经在中枢系统中留下痕跡。 动物园虽是民间单位,但其中有部分标本资料与语灾研究所掛鉤,必须备份回语向事件资料库。 资料库自动分析发出「学生异常关注语残样本」的系统提示时,最先收到通知的不是园方负责人,而是刘殷风。 只是点开了监控中那段白嵐录下的尖叫声——并不如人类语句清晰可辨,但其中某段声音频率,与乌雷亚号某起记录里的语音崩解模型呈现高度重合。 他沉默看了十秒,关掉档案,只对秘书说了一句:「……让他们继续观察吧。别干涉。」 办公室的灯光总是冷白色的,像永不关闭的手术室。 子彤将那段录音送进了系上的语频分析模组,虽然假借动物情绪资料建档之名,其实内心早有预感。 他看着画面上那条波形图──先是一连串高频杂讯,像什么东西在玻璃后大喊,接着忽然安静。 然后,图像静默地亮了一格。 「识别语素:白语。残片完整率:27%。模拟还原语意如下——」 i am still speaking for you. 那一刻,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不只是因为那句话,更因为识别来源栏上自动浮现的註记: 「可能相关语源使用者:ct-07(索恩,阿黛拉)」 【纪录状态:已销毁】|【语核标记:白语-碎片残响】 子彤怔怔地望着萤幕,一瞬间分不清是自己想起她,还是她记起了谁。 那不是一隻企鹅的声音。 那是某个被世界遗忘、但还努力说话的残响。 子彤没有马上开口。他只是将录音档交到刘殷风手中——那段企鹅的尖叫声,经过分析后浮现出的一句话: i am still speaking for you. 当晚,他只是静静问了一句: 「阿黛拉的下落,你能查吗?」 刘殷风看着他,片刻没说话。像是知道他会问,却还是为这问题的出现而感到沉默。 「……对外说法是,她被冷冻安置在低语区域的深层舱室里。长眠状态,无痛无知。」 子彤抬眼,眼神像刀刃,却还是勉强控制着。 「你说的是对外说法。那实情呢?」 刘殷风微不可闻地吐了一口气,彷彿说出来的不是话,是什么不该存在于语言中的东西。 「她的语核异常增殖,產生了未被允许的多语感染链。语学会下令……完全抹除语核,并销毁遗体。」 一瞬间,子彤像是无声地碎掉。 他没哭出声音,但泪水就这么掉了下来,没有预兆地、也没有止住的意思。像是语言本身在他体内崩溃了一小块。 「所以她不是死了……她是被消抹掉了。」 刘殷风伸手想擦掉他的泪,却被他偏头躲过。 「那我呢?」子彤声音沙哑,像风暴边缘的气流。「我是不是将来也会……这样?等我不稳定、不听话、不在规划里……」 话未说完,刘殷风将他拥入怀中。 不是命令的拥抱,也不是控制的姿态——只是很用力地抱住,像是用身体去阻挡什么更巨大的东西来夺走他。 「你不会那样。」他低声说,「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但你说过,所有语灾因子都要被记录、控管、终止……」 「我说的是『所有』,但你不是『所有』里的那一种。」 他松开手,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冰冷的晶片卡。 而是属于某个「无法被追踪的人」。 「这是为了保险。万一有一天……真的有人想抹除你,那么你还有这张身分可以逃走。」 子彤愣住,看着那张卡,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就在你问我阿黛拉的下落那天晚上。」 空气沉默了许久,直到子彤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 「是啊。」刘殷风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然后他将卡片递给子彤,像是将某种自由的门铃交到他手中。 「但你要记住,子彤。你不是语灾的结果。你是我亲手守下来的例外。」 暑期打工快结束的某个下午,院子里蝉鸣不歇,阿公在石桌前泡了他最讲究的功夫茶,亲手斟了一杯给子彤。 「这杯啊,是我珍藏的老欉水仙,喝起来甘醇回甘。」 阿公语气像平常一样亲切,但眼神却有一点点打量的意味。 子彤双手捧杯,小心地先闻香、再轻啜一口,眉心微蹙,喉头缓缓吞下,像是仔细感受其中的层次。 阿公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举止,太像那个人了。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发颤,假装自然地问:「你学业是不是也不错啊?比我们家白嵐还优秀对吧……他都说自己日记要抄你的。真是不好意思啦,让你辛苦了。」 「哪有啦!至少我暑假日记是自己写的好吗!」白嵐马上从一旁抗议,嘴里还咬着半块凤梨酥,说话有点含糊,「他只是字比较漂亮,我是配图的那种!」 阿公笑出声来,但眼角那点微微皱起的深意,没那么快散去──他完全认定子彤就是刘殷风的私生子了。 「是喔,配图的也不错。」阿公笑着顺了顺白嵐的头发,力道倒是没那么温柔,像是调皮地揉乱了一撮小狗毛。 「欸欸欸!我整理过的耶!」白嵐抗议,一边慌张拨回自己的瀏海。 子彤低着头,把茶杯端回嘴边,再抿了一口,像是藉由动作回避什么。 阿公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像要说些什么,却只是顿了顿,慢慢开口:「子彤啊……你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吗?」 这话问得像家长,也像试探者。 「我还在想吧。」子彤语气平平,没有多馀的表情。「但应该会继续待在语言相关的研究所。也许做语场系统的稳定维护、也许做灾后分析。」 「你还真冷静。」阿公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复杂,「不像你们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啊,说什么都兴致勃勃、恨不得去语境最乱的地方探险。」 子彤闻言抬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知道语境最乱的地方,会出什么事。」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白嵐也跟着安静下来,连刚刚抢食的热闹气氛也瞬间褪去,只剩夏午后阳光从屋簷斜斜洒下,蝉声仍在,却像是与那份静默形成对比。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茶杯在阳光里泛出淡金色的光,像是映着某个已逝去的记忆—— 那个人,也是这样喝茶的。也是在年纪轻轻时,就有着不属于年轻人的沉默。 「……你会不会太像他了啊。」他低声喃语,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子彤没有问「他」是谁。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也或许,只是因为这样的问题,已经不需要问。 那一刻,他彷彿成了某种投影,一道从过去折射而来的残光—— 不属于这间院子的时间轴,却又被这间院子的茶香与目光深深嵌进。 那天下午,子彤回房时,在书桌抽屉底层重新确认了一次那张「逃生身分识别卡」—— 依旧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闪动的灯号。 就像他的未来一样:静默、封存、无声等待。 他合上抽屉,站在窗边,看着院外晒衣桿上被风鼓起的白色床单。那一刻,他想:如果哪天真的需要逃跑的话,我希望不是一个人。 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这个念头已经在他体内留下了某种格式塔。 ——不为自己,而是为某些「仍在说话」的声音。 第十七章:《繁声祭》 开学第一週,整座语言学校就像被声音灌满的仪器,一早便响起鐘声──不是普通的打鐘,而是以「十二语族合成语系」所演奏的校园主旋律,由高塔上的音声师即席演奏,三段变调,象徵语义的展开与重构。 是语言学校年度盛典:「繁声祭」。 「繁声祭」是语言学校最盛大的仪式,据传源自百年前一次「语灾止熵仪式」的民间版本,学校将这一传统改编为庆典,融合语言、音声与文化,成为一整週的盛会: 声环灯海:用语音控制灯光装置的声场艺术展,学生需用不同语言指令操作灯光,展现语调掌控能力。 语言即兴辩演:舞台中央设有三面语境轮盘,学生须在随机语境下即席构词、转译并说服观眾。 沉浸式错语迷宫:一种模拟语场异常的空间体验,语意会在通道中不断变形,挑战学生语言感知与情绪稳定力。 语族文化夜市:学生需以其主修语族设计一个展位,贩售、演示、讲解该语族的文化、语源与食物,还有「非词语诗歌吟唱赛」。 这场庆典不只是表面上的娱乐与活动,也是一场全校性的实战预备——以语言为核心的比拼,也是一种筛选。 子彤向来低调,但在沉浸式迷宫中,他稳定地完成了多段「语意修正任务」,一度被三年级的教官圈点。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位从来八面玲瓏、不沾语场核心技术课程的白嵐── 他突然成为了子彤的同班同学。 在升上二年级的分流编班结果公布那天,白嵐一脸正气地对子彤说: 「别那么惊讶嘛,我考上来的啊。」 白嵐咧嘴一笑,从口袋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语场结构笔记、语用情境模拟、甚至还有一些写得乱七八糟但居然有用的「语觉稳定小口诀」。 「你以为我打工打假的吗?」他得意地说,「我可是边巡夜边背语境系统架构的好学生欸。」 事后据说,白嵐在升级考试的语义混乱段落中,灵光一闪── 他引用了某篇子彤曾随口念过的「语场错序修復流程」,再结合自己的创意笔记,硬是破解了那段被认为几乎无解的模拟情境。 考官当场记名:「语感准确、路径非典、拆解独特。若训练得宜,有可能成为非主流修復技术的应用者。」 就这样,这位原本打算走「表演+行销语言系」的b段班资优生,莫名其妙地晋升到语场实作专班──也就是子彤所在的主轴班级。 虽然他嘴上还是说得轻松,但事实上,整个暑假,白嵐偷偷花了三倍的时间复习、练习、甚至请雨冰偷偷帮他调整语场稳定训练模式,只为了不再只是站在子彤的背后。 「我不想永远只是看你拯救语境,我也想试试,能不能跟你一起站在那里。」 他没说出口,但这次,他选择用成绩来证明。 语言即兴辩演的舞台中央,环形观眾席早已坐满学生与教官。 今日的主题轮盘转出的是高难度语境——「误译中的自我认同衝突」。 辩手需在限定语族中,将他人语句重构成一段「意义精准、逻辑稳定、情绪不崩溃」的回应。过去最多只是语言绕口、逻辑卡顿,从没出现过今天这种场面: 那位来自另一年级的男生——表面冷静,语速稳定,但就在对手使用了多语族混构的一段问题句后,他忽然停顿了一秒。 「——你这种混生语杂种,根本不配拥有母语。」 语场核心感测仪警报亮起:「情绪浊化、语核震动。模拟场域不稳定。」 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语场地板开始泛起轻微的干扰纹,类似语意残响的黏膜波动沿着舞台向外扩散。 某些语觉敏感的学生已经开始头痛、耳鸣,甚至无法辨识自己所说的语言是否正确。 教官立刻举手要呼叫备用稳定仪器── 他根本没等指令,直接从观眾席衝上台,抓住那名语觉失控的学生的后领子,单手就是一记重拳。 「你讲够了!」他怒声喊,手指直指仍未关闭的语核传导装置,「你这不是辩演,你是在叫语灾来吞人!」 那名学生倒地,装置语核结构也随之断讯,现场震动骤然停止。 整个语场像一口被砸断的钟,瞬间恢復沉寂。 教官几秒后才赶到现场,连忙确认语核是否释放,技术员也衝上台重置模拟器核心,宣布:「语核停止扩散,场域稳定,并未造成实质损害。」 他没有反抗,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子彤那微皱的眉头。 「不是我衝动。」他低声说,语气意外平静。「是我不想让你再一次,站在最靠近那种东西的位置。」 《语灾前驱现象事件纪录?语场实境0403》 状况:语场模拟场内发生不预期语核共震,初步分析与场上学生过激发言、个人情绪语汇超限有关。 后续处理:语核传导器即时中止。白嵐(学生编号s2025-17)以物理手段终止语场触发,行为虽不合程序,但被记为「紧急情况下适当反应」。 评语:语场虽未完全啟动,但当事人语言攻击所引发的「词源性侮辱语」确实构成潜在语灾引信。 备註:白嵐需参加一次语场应对训练补课,并进行语场耐受评估复测。 建议:提升即兴辩演活动前的语觉稳定筛查门槛。 「再让我听一次什么『语场稳定应对流程五步骤』,我真的要崩溃成语灾本人了……」 白嵐靠在墙边,汗湿的t恤黏在背上,嘴角垮得像被蒸软的黏土。训练室里的热气还没散,语觉模拟耳机在他耳朵上留下红印。 子彤递了一瓶气泡水给他,「你明明当初打人毫不犹豫,现在补课补得比谁都哀号。」 「因为那时是现场反应啊!」白嵐喝了一大口,呛到咳了几声,指着自己脑门,「我这个是肌肉在帮我救人,不是什么语场反馈回路。」 子彤没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眼神柔了些。 其实今天他根本不用留下来,语场补训只针对白嵐一人。但当初语场动盪那几秒,他太清楚白嵐那种「怕你再一次出事」的眼神。 所以他留下来了。不为陪练,而是陪他。 补训结束后已近傍晚,校园外的夜市点灯,热油声与吆喝声混在蝉声里,一派闹腾的人间气息。 「我要吃鸡排。」白嵐像是从末日训练中逃出生天,语气豪迈地像宣布战功。 「那间要排队,你确定?」 「要命我都排了,鸡排算什么。」他抓起子彤手腕就走。 两人站在巷口鸡排摊前,等待那纸袋热腾腾出炉的时间里,子彤忽然问:「你怕不怕……那天你真的没控制好,搞不好语场会扩散。」 白嵐嚼着嘴边的话,没立刻回答,直到老闆递出两份鸡排。 他接过后,轻轻吐了口气:「我当然怕啊。但我更怕你出事。」 鸡排纸袋的热度透过指节传来,子彤低头看着自己的那一份,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嗯」了一句。 那晚,他们在校门外的阶梯上坐了很久,吃着鸡排,看着人来人往的夜。 语场没有崩坏,语言也没有混乱,只有偶尔的静默里,有一句没说出口的默契悄悄成形—— 不是每个灾难都能预防,但有些人,值得你挡在前面。 ------------------ 如果喜欢《笔下有语》里的静謐与语言,那么在隔壁棚《攻略拍档》,你会看到热闹、甜到冒泡的另一面。欢迎喜欢的读者来看看不同风味的故事! 第十八章:喜欢与渊源 夜已深,风从窗缝轻轻灌入,带来几分茶香与书页翻动的声音。白嵐靠在书房门口,看着老爸白狮坐在书桌后检阅学生作业。那副老花眼镜滑到鼻樑中段,他嘴角一抿,还没抬头就说了: 白嵐乾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偷宵夜的?」 「你妈的麻油鸡早就被我吃光了。剩下的是你心事。」白狮慢条斯理地放下笔,「来。」 白嵐沉默了一下,走过去坐在桌边的旧藤椅上,脚尖轻晃着,终于问: 「爸……如果我真的喜欢上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他身世很复杂,可能还带着很多别人不懂的包袱……你会怎么看我?」 白狮闻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一个我从小到大都很佩服的人的孩子。」白嵐有些彆扭地回答,「只是……也有可能不是『孩子』,而是……别的东西。」 白狮愣了两秒,然后苦笑一声:「这年头连身世也能拐着弯来写科幻啊?不错,你妈写剧本会很欣赏你。」 白嵐没笑,反而眼神有些坚决:「我不是开玩笑的。他很特别,真的很特别……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白狮认真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语气放柔下来: 「你知道你妈当年差点被一个教授气到退社团吗?」 「我知道,是那个刘殷风。」 「她说,那傢伙讲话太有逻辑,太冷静,永远不看别人表情,像是在用剃刀讨论哲学。但后来……她才明白,其实他心里藏着很多责任与孤单,只是不肯说。」 白嵐愣了一下:「你们……其实没那么讨厌他?」 白狮摇头:「我们不讨厌真诚的人,哪怕他再沉默也好。嵐仔,如果你看见那个人心里有光,就别让别人的眼光把它掩盖了。这世界上每段爱情都会被歷史误解一遍,你爸是教歷史的,我懂。」 「你是说……就算他是刘殷风的私生子?」 「我以为你说的是克隆人。」白狮顺手把茶杯递过来,「不管他是什么,只要你愿意陪他走下去,你爸这个歷史老师就负责帮你们写註脚。」 白嵐接过茶,烫口,却觉得有点想哭。 週一早餐后的厨房,白嵐帮忙擦碗,支支吾吾地开口: 「妈……如果我喜欢上一个……身世很奇怪的人,你会怎么想?」 黄苹擦手的动作一顿:「多奇怪?」 「嗯……比如说大家都以为他是谁的私生子,然后他自己也没说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黄苹就瞪大了眼睛,叉着腰: 「你吼,一定非得让我跟那个刘殷风是亲家的话,记得把我的座位安排远一点!他那张太好看的脸看了就晦气!」 「妈——你又还没见到子彤……」 「我不管!反正我就不喜欢跟长得太好看又一脸事不关己的男人扯上关係!一看到那种眼神我就想抬桌子!你外公也是,当年就爱找这种人演讲!」黄苹怒气冲冲地把抹布甩在流理台。 白嵐小声嘀咕:「可是他又没做错什么……子彤也不是他要出生的……」 黄苹大喝:「啊你那个朋友,乖是乖啦……但你要是打算走太近,我一定先查清楚他体检报告,dna、疫苗纪录、生父报告都拿来看一看!你妈又不是吃素的!」然后一边走回客厅一边碎念:「刘殷风这种人,唉唷唷,俊脸一张、祸害三代啦!」 原来白嵐的妈妈年轻时曾是知名外语系高材生,个性灵巧伶俐,擅长笔译与会议协调,当时在一场跨国语言研究峰会上临时被徵召去帮某位迟到的教授做随行翻译。那位教授,正是刘殷风。 那时候的刘殷风,刚从某个极机密的语言应用实验中抽身,表面是风度翩翩的学术代表,实则身边助理换得飞快,内部私生活也处于「不适合让人知道太多」的混沌状态。白嵐的妈妈虽然聪明,也没那么天真,知道这个男人「身边的流动性有点高」,但还是短暂当了几个月助理,处理文稿、笔译与公关事务。不过,随着刘殷风当时又捲入某场伦理争议、实验资料外洩事件后,他一如往常地断联、消失,留下白嵐妈妈一脸:「……蛤?」 后来她并没有把这段往事对任何人明说。甚至连白嵐本人,只听过妈妈偶尔提起:「年轻时帮一个怪教授打过工,结果被气到提早收拾行李走人。」 深夜的学院里,蝉声还没退去。白嵐坐在石阶上,拿着一瓶快没气的汽水,闷闷地叹气。子彤从宿舍里走出来,手里拿了件外套,默默地披在白嵐肩上。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我在想我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白嵐皱着眉头,语气里又烦又不安,「她早上讲刘殷风的时候,语气怪怪的欸,还硬要说什么『长得太好看又一脸事不关己』,根本就是转移话题吧。」 子彤坐下,想了一下,「有的话……应该也不会牵扯到你妈妈太多。」 白嵐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子彤沉默了两秒,语气很轻但坚定:「我就是这么肯定。」 白嵐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对吧?」 子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弯起嘴角,眼神平静:「以后会让你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他语气里没有半点试探,反倒像是某种温柔的保护。白嵐虽然一脸问号,却也没有追问下去。 「……好啦,你这样讲我反而更不敢问了。」 子彤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坐着,陪他一起看天色暗下。那句「我就是这么肯定」,在他心里其实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因为他就是以刘殷风为蓝本诞生的存在,无论血缘还是命运的遗传。 白家祖谱的一页残章上,留着一句令人深思的话: 「若碑无语,便是我们的罪;若语无碑,那就是他们的狂。」 这句话,是白嵐在一次整理祖屋时偶然翻出的。那页泛黄的谱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刻意撕去,纸面烧痕斑驳,墨跡断续,唯独这句话完好无缺,静静立在页中央,如一枚不肯消失的警句。 而那句话的上方,原应记载某个分支的族名与血缘记录的栏位,却整块被人剪空,纸张留下精准的缺口与两枚泛红的指印——彷彿当年动手的人曾犹疑不决,最终仍狠下心抹去那段过往。 白嵐问阿公这段歷史的来由。 阿公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那是刘家和我们白家还共守一块语碑的时候留下的……后来两边分了家,我们家才把刘家那支从祖谱里挖掉。」 这段歷史,不只是家族恩怨,更是关乎一种已失传的语言本质。 阿公说,那被称作「白语」的原语,真正的形态从来不是人间语汇,而是一种封存在碑文之中、拥有意识残响的语核。它不能被单纯口述传承,只能透过极少数媒介显现——语碑,便是其中之一。 白嵐抿着唇,沉声问道:「那块共同守护的语碑……后来呢?」 阿公望着院中老树,语气低沉:「后来,就由刘家独自守着了。我们白家……退出语界的权力圈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捲起那页残谱一角。白嵐低头看着那句话,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沉重与唏嘘。 碑犹在,但语已失。而歷史的剪影,总藏在那些被剪去的名字之中。 白嵐指尖还停在那页残谱上,眼神却渐渐失焦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刘家和白家曾共守一块语碑——曾是彼此信任到将语言命脉托付给对方的关係,那么两家的决裂,是不是也意味着某种从未癒合的伤?而现在,如果他和子彤之间,真的……越走越近呢? 两家人,会不会愿意再次结连理? 他想到妈妈的反应,想到阿公那句「退出语界的权力圈」,又想到刘殷风那张永远难以捉摸的脸——就算他们真的没有血缘,这段关係,从歷史上来看,也难以轻描淡写。 白嵐深吸一口气,拍拍脸自我吐槽:「好了啦,想太远了吧你。」 子彤又还没说他喜不喜欢自己。也许根本没那个意思。这样提早预想未来,只会让自己徒增焦虑。 他弯腰把那页祖谱重新夹进夹链袋里,小心放进书盒底层。 「喜欢」这件事,就像这些古语碑文一样——还没能解出来前,谁也说不准。 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在那未知的语场里,悄悄陷落。 第十九章:七夕巧克力 那天傍晚,语学院校门口的天灯还没全点亮,校内却早已人声鼎沸。学生们纷纷穿着制服或便服,手里提着精緻小礼,有人互送手作巧克力,有人乾脆拉着对方一起去看七夕特映的语言学奇幻剧。 白嵐站在图书馆外头,手心有点出汗。他的纸袋不大,里面放的是亲手做的焦糖盐味巧克力──甜而不腻,带点硬度,包装也简单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一看到子彤从楼梯口走下来,立刻迎了上去,语速快得有点不自然: 「欸,这个……我多做了一份巧克力,不吃白不吃,快拿去吃吃看。」 子彤像是完全没料到会收到什么,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喔、好啊。谢啦。」 「嗯。」白嵐勉强地笑了笑,嘴角弯得像在撑着什么,「就是今天嘛,有人会送,我就顺便……」 「你人真好。」子彤一脸认真地说,像是在感谢对方帮自己抄了笔记。 他本来还想补上一句什么「不喜欢可以分给别人没关係啦」,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他不敢听子彤说出「跟其他人一样」之类的话。 当天晚上,回到宅邸的子彤,刚进门就被雨冰家的秘书迎了上来。 「刘同学,辛苦了。对了,今日是七夕,有收到情人节的赠礼吗?依惯例若有对象,可提前备案明年的学员活动表──」 子彤眨了眨眼:「情人节……?喔、收到一份巧克力,但是白嵐说他多做的。」 秘书眼神微动,轻声说:「在本地区文化中,送巧克力的含义还是以情感告白为主喔。」 子彤怔了一下,慢慢地低头看向那还没拆封的纸袋,里面是几颗包装简单却温热感十足的手工巧克力。 他想起白嵐当时支支吾吾的语气,还有那句「不吃白不吃」底下压着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迟疑地说:「……所以……我刚刚……被告白了?」 他语气轻得像在背错字典词条,脸上却慢慢浮现一点茫然的红晕。 隔天早晨,子彤坐在宅邸二楼的阅读室,面前摊开的是一本《人际应对语境中的回礼习俗:跨文化比较》。他盯着书页许久,神情专注,像是在准备一场语境稳定术的笔试。 他想了整晚,越想越确定,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不论白嵐当时是不小心还是真心,他都不能让这份心意被自己当作「意外事件」处理掉。 他问秘书:「如果想要在七夕收到告白后回礼,怎么做比较恰当?」 秘书奥斯汀立刻回应:「若您意图表达婉拒,推荐选择非浪漫属性的高价理性型礼品,例如钢笔、限定版字典、无语音嵌码之语片样本。此类物件通常象徵对对方心意的肯定,同时维持距离与尊重。」 子彤点头:「……了解了,那我──」 低沉冷淡的声音从阅读室角落传来,佐前步倚靠在窗边,姿态懒散,但目光锐利得像是正在评估某场未爆战役。 子彤转头看他:「你有不同看法?」 佐前步不动声色:「假设你对白嵐的情感为零,送理性型回礼无碍。但倘若情感指数已突破零值,却仍选择此类回应,将在对方心中製造出『被拒』的既成战果。关係进程会就此后退,甚至冻结。」 子彤微微蹙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说白嵐?」 佐前步没回答,语调毫无起伏:「昨晚你回来脸红、步伐不稳、档案房徘徊四次,眼神游移──讯号过于明确,无需多言。」 他走到桌边,视线落在桌上的书本与笔记。 「若希望保有未来的发展可能性,回礼应具备两项条件:第一,象徵诚意。第二,具人手痕跡,避免被解读为制式回应。」 「建议製作手工巧克力。工艺水平不必完美,但过程本身即为语意表态:你有接住对方的情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武器保养流程,「不需多言,行动即语言。」 子彤沉默,低头看了看手边空白的便条纸,然后点了点头:「我会试试看。」 秘书语气中不带情绪:「提醒您,手工回礼为隐含性接受讯号,若无交往意图,建议避免进一步亲密互动,以免误导。」 「……我知道。」子彤的声音低下来,但语气没那么迟疑了。 他站起身,转身往宅邸厨房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却异常坚定。 佐前步才转身,坐在窗边彷彿早就等着戏开场的奥斯汀轻轻鼓了两下掌,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调侃: 「了不起,佣兵先生现在也开始指挥恋爱攻防战了?真是时代进步。」 佐前步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似漫不经心地道:「比起你那种高级拒绝话术,我的建议至少是出于善意。你让少爷把人推开,到底是什么用意?」 奥斯汀优雅地推了推金边眼镜,嘴角弯出一抹几近无害的笑意:「我只是不想让少爷误入一段曖昧不明的情绪泥淖。理性,是我对他的保护方式。」 佐前步冷哼一声,靠着墙,眼神像把未出鞘的刀:「是保护,还是你一贯的算计?你不怀好意,我不会信服你。」 「那你信谁?」奥斯汀语气平静如水,但眼神却锁住他,「刘殷风最信的人,不就是我吗?」 佐前步目光冷了几度,像是在检索某些陈年资料,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殷风老爷信你,不代表子彤少爷也该走他那条路。他是人,不是复製的过去。」 「我当然知道他是人,否则我也不会给他选择。」奥斯汀缓缓起身,收起桌上的资料,「不过,我给的,是理性可控的选择。而你给的——是变数。」 「变数才能活着。」佐前步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所有路都得照你排的剧本走。」 「当然。」奥斯汀转身离开前,语气仍旧温和,却像一柄藏了毒的绣花剑:「但只要局势还是由我掌控,无论你怎么插手,结局都还在我掌心。」 佐前步目送他离开,没有回话,只轻轻摩挲着指尖的戒痕,像在克制什么—— 他不信命,也从不信剧本。他只信子彤会走出自己的那条线。 刘子彤坐在宅邸的厨房里,面前摊开一整排精密得像武器库的製菓工具,锅里的巧克力已经温顺地融化成浓郁香甜的液态。他却一脸苦战表情,像在准备拆弹。 「……先画轮廓,再灌模,再做腹肌线条……」 他一边低声唸着自己画的步骤图,一边用牙籤小心翼翼在硅胶模具上描出一隻「理想中的」八块肌小熊。 理论上,这应该是一隻肌肉结实、又可爱得有点羞耻的小熊,象徵「有力量守护你」的回礼寓意。 当他努力刻出肚子上的「八块肌」时,焦躁的手抖与不对称的比例,把腹肌画成了像写错字的「丰」字形。 他盯着那一隻眼歪嘴斜、胸膛像被刻了拼音的可怜小熊,忍不住低声呢喃: 「……我是不是不该挑战这么进阶的图案……」 佐前步站在门边冷冷地瞄了一眼,语气极度克制: 「如果那是你对力量的詮释,那我建议你改送花。」 「你不要泼冷水啦!」子彤嘴角微抽,拿起牙籤试图补救,「我只是手感还没调回来……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很努力地调整角度,再试画第二隻。结果肩膀画太宽,腹肌更像错乱的鱼鳞,彷彿那隻小熊是被压成平面后又澎回来的產物。 奥斯汀适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模具里那几块「诚意满分、审美扣分」的小熊,微笑补刀: 「少爷,虽然诚意可嘉,但这些熊……我建议您提前准备解释词,以免对方误会您在递送诅咒物。」 「你们到底是不是来帮我的啊!」子彤彻底崩溃,把牙籤甩进水里。 但即使做得七零八落,他仍咬牙继续。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想要不靠指令、不靠他人的指示,亲手为一个人做出什么。哪怕小熊丑到吓人、哪怕腹肌像训练过头的拼音字母,他还是希望白嵐收到时能笑出来。 笑他也没关係。只要那个笑,是温柔的、带点害羞的、愿意接住他回礼的笑。 佐前步见他还在製作第三隻熊,已默默进入「放弃口头建议」模式,转而默默替他打开一叠包装纸样本,摆在厨房长桌上。 「少爷,您应该开始考虑包装。」 子彤一边把「腹肌画歪」的第二版丑熊放进冷藏模具,一边走过去瀏览纸样。他手指在一片片亮面纸上掠过,忽然停在一款深红色雷射包装纸前。 那种红不是喜气洋洋的年节红,也不是节日商店那种滥俗玫瑰红,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质地的、微微闪光的深红色。像晚霞中的瓦片,烫了一层暮色,沉稳却鲜明。 他抿了抿嘴角:「这个……看起来不会太花俏,也……有点正式?」 奥斯汀点头,讚许:「深红象徵尊重与热诚,在礼节分级中属于『私密中带尊重』的中高层级配色。是个不错的选择。」 子彤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压那张纸的纹路,默默地把它拉到面前,像在思考怎么把「丰字熊」包进去才不会太失礼。 但接下来的挑战,比包装还难——卡片。 他在奥斯汀的指示下,打开了「适合情感表达的短句范本集」,里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式「感谢型」、「倾慕型」、「模糊好感型」、「恋人试探型」的卡片语句。 他翻了两页,就头开始痛。 ——写太热情的会不会让对方吓跑? ——写太冷静的话又会像平常那样「感谢你协助我完成语场稳定器操作」那种鬼话。 他挑了一句:「希望你会喜欢,这是我第一次做的。」 然后马上划掉,嫌太像在交作业。 换了一句:「感谢你一直陪我,我想……这样的心意应该也算有形吧。」 还是太抽象,像哲学系告白。 再挑了一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或许可以……再收下一次?」 看起来勉强还行,偏偏后面写了「再收下一次」之后他突然脑中跑出一整套《恋人高频送礼暗示行为学》,又开始怀疑会不会太积极、太让人误会。 「我是不是该选一张没有字的卡片?」他盯着空白卡片自暴自弃地问。 「这会让对方以为你只是转送厂商赠品。」佐前步冷冷说道。 子彤深吸一口气,掏出笔,在一张深灰色雾面卡片上,简单地写下: 「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的味道你喜不喜欢, 但我想,至少能让你尝到我不是只会说话。」 他写完立刻懊恼得想抓头,但手上是刚洗乾净的食手套,只好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下。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 他把那张卡片小心地压进包装中间,藏在丰字熊下方。 就像他的心意一样,藏得不算深,也不算浅。刚刚好,被发现的话,就当是一场诚实的赌博。 七夕当天傍晚,白嵐收到子彤亲手递来的巧克力盒,一开始只是愣了一下,接着马上眉眼弯成了一轮月亮。 「哇你亲手做的小熊欸!」他两隻手捧着深红雷射包装的礼盒,惊喜地像刚抽到限量周边的小孩,「我可以吃吗?真的可以吃吗?」 子彤抿了抿嘴角,有点僵硬地点头:「可以啊……应该吧。」 「你这语气不行喔!」白嵐立刻大笑,「不然我吃坏肚子要你负责!」 他说归说,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那张深灰色卡片被他拿起来,看了两眼就红了耳尖,还故作镇定地收进上衣口袋里,没多说什么。 然后,他从盒子里挑了一隻看起来最完整、最可爱的小熊型巧克力——那是子彤努力三次才勉强画出腹肌「八块肌」的版本。虽然线条还是歪歪斜斜,肌肉看起来更像「丰」字,但整体轮廓还算讨喜。 「这隻感觉好健康欸,看这肌肉线条!」白嵐眼睛发亮,一口咬下去—— 他愣了一秒,脸上笑容微僵,然后试着再咬一次。 「……怎么有点硬啊?」白嵐尷尬地抬头看子彤,含糊地说,「你是加了什么特殊蛋白质吗?还是这是语场强化款?」 子彤已经低下头,有点想躲到地板下:「我……我可能冷藏太久,还加了点苦可可,比例没抓好……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啦!」白嵐急忙吞下半咬断的熊头,努力咀嚼、还带笑地说:「这是我吃过最诚恳的熊!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一咬下去就知道『这傢伙超努力』那种感觉!」 说完他还非常认真地看了剩下的巧克力一眼,语气带点崇拜:「不只是好吃……你还做了八块肌,我平常自己练还没这么清楚。太贴心了吧。」 子彤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超认真啊。」白嵐笑起来,眼神明亮得像晚上的星光一样,「这是我人生第一隻被情人节熊打败的牙齿耶,我要记一辈子。」 他笑得太真诚,子彤反而没办法再说什么,只能默默地低头——不让对方看到他耳朵都红透的样子。 「欸,那我是不是也要回礼?」白嵐忽然问,「我可以明天做早餐给你吃!你有什么想吃的?要甜的还是咸的?你能吃蛋吗?会不会对起司过敏?要不要加语盐?我可以做爱心形的吐司……」 「你冷静一点。」子彤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来。 白嵐嘻嘻一笑,拿出卡片再偷看一眼,像是默默在心里重复那句话。 「我想,至少能让你尝到我不是只会说话。」 「……我真的有尝到哦。」他小声补了一句,然后很小心地,又把那张卡片摺好、放进外套内袋。 就好像他已经决定——这个七夕,从哪里开始都好,但他绝对不会让这份心意只停在「巧克力太硬」这里。 隔天一早,子彤刚进教室,就被迎面扑来的热豆浆味吓了一跳。 「早啊!」白嵐兴冲冲地举起手里的纸袋,「你昨晚应该没睡好吧?我买了热的、甜的豆浆,还有脆的油条!」 子彤下意识想拒绝,但白嵐已经很熟练地把早餐放在他课桌上,还自顾自拉了椅子坐到他身边。 「来,我帮你把肩膀放松一下。」他伸手就开始帮子彤按摩肩颈,语气狗腿得像在哄老板,「这是我阿嬤教的手法,专治压力过大导致的表情僵硬……誒你怎么耳朵红啦?」 子彤:「……吃你的油条去。」 他侧过脸,努力维持表情平静,却压不下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偏偏白嵐还是一副没察觉似的热情款待,豆浆的封膜还贴心地先帮忙吸破,油条也用纸巾包了好几层,乾净到不像他会准备出来的东西。 教室角落的几位同学早就看傻眼,一边偷偷观察一边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欸,你们不觉得他们最近有点不一样?」 「白嵐以前对谁有这么殷勤过?」 「我上週还看到他们一起买鸡排欸!」 「所以他们是在交往吗……?」 午休前八卦已经飘遍整个语优班,甚至不知怎么地顺着课堂纪录流进了行政网路。 ——然后就被刘殷风看见了。 语言学校的行政系统会自动推播「学生舆论观测热点」,以便导师掌握班级气氛。刘殷风一边看着子彤与白嵐名字被并排在讨论标籤里,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才拆掉监视器就给我闹这些……」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极度隐忍的头痛感。旁边的秘书奥斯汀刚想开口补一句,就被刘殷风摆手阻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报告了。先让他们……发展看看。」 他顿了顿,像是认命地接下了什么命运沉重的文件。 「如果白嵐真的能让他心跳上升五拍,也不是坏事。」 奥斯汀挑挑眉:「所以……我们暂不干预?」 刘殷风语气平静:「暂时观察。必要时……导正错误行为。」 「早恋。」他冷冷地说。 奥斯汀笑了一声,「了解,会帮您准备好心理建设资料。」 ——然而此时的教室里,白嵐正用一种「天底下只有你值得吃这份豆浆油条」的眼神盯着子彤看,让后者恨不得赶快打开语场逃出教室。 他咬了一口油条,满嘴酥香,却觉得比昨晚亲手做巧克力还要难以消化。 这个人……是真的想让他习惯被照顾,还是……已经开始慢慢走进他心里? 第二十章:白语虎 私室内,刘殷风翻阅完最后一页调查报告,合上资料夹的那一刻,窗外蝉声停了。 「……白家。」他低声唸了一遍,指尖轻敲桌面。 祖上与刘家共守语碑,在语学会分裂前曾是长年并肩的家系;即便后来退出权力中心,也从未涉入过灰色领域。无论从背景、纪录,甚至黄苹这条支线来看——白嵐这个人,都无可挑剔。 但真正让他沉默几秒的,是那份人事档案底部的备註。 ——黄苹,曾于xx年,短期担任刘殷风教授助理。 当年风暴中心的一小段插曲,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 她离开得乾脆,没留下指责,也没多话。和那些总想打听更多实验机密、或企图藉势接近他的人完全不同。她的聪明与分寸感,如今倒是在那个儿子身上延续了。 「身家清白、动机单纯、进退得宜……」 他喃喃自语,语气没有太多起伏,但奥斯汀听得出,这代表—— 至于刘家那边未来可能出现的保守反弹,或哪个宗亲老辈自以为能干预少爷的私事…… 「那群人不过是站在语碑阴影下的人,没资格干涉语核未来的承载者。」 他不习惯用情感来定义关係,但对于子彤的一切,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异常冷静却无比坚固的控制力。 而现在——他只是把控制权,又往未来那双年轻的手里放了一点。 白嵐最近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不是子彤变了——子彤还是那个笨拙安静、对爱意反应慢半拍的家伙,早上还会不小心把牙膏挤到电动牙刷上那一端。变的是……刘殷风。 那位语界传说中的冷面天才,原本对自己这种「蹭吃蹭喝顺便陪少爷练语场」的朋友不闻不问、眼神经常像在看训导处后面那排枯树。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开始「聚焦」了。 不是多亲切的聚焦,而是一种——像研究员审查实验样本、长官检阅士兵履歷、家长打量问题女婿的神情。 起初只是白嵐在走廊遇到他时,对方不再只是点头就走,而是会多看他一眼,视线从制服扣子看到鞋子,像在量尺寸。 后来是餐桌上偶尔被邀请共餐时,对方竟然会开口问他语场稳定度最近到了哪个等级、是否已能自行辨识语残反馈模式。 更离谱的是某次子彤发烧,白嵐照顾了一夜,隔天一早被刘殷风叫到书房,语气不疾不徐: 「你的医学知识从哪来的?」 「你为他退烧时使用了肘窝放湿法,搭配温热吸湿巾——这不是学生常见的处理方式。」 白嵐瞠目结舌,心想你不是教授你是fbi吧。 再后来,白嵐每次见到他,都会开始下意识挺胸、讲话句型更完整、语调避开拖音,甚至连笑也只敢笑到70%。 ——因为他真的感觉到,刘殷风正在挑他。 像在挑一块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会碎的玉,却偏要在万千矿石中找到理由,把它留下。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其实有点想通过那场审视。 不是为了讨好,而是因为子彤的眼神从没闪躲他。就算身世如雾、命运如砾,那个人还是会坐在阳光下,笑着和他分一块焦糖蛋糕。 即使刘殷风越挑越多,他也会撑下去。 二年级上学期,他们选了「视语创作社」作为选修社团。 这是个以「图像詮释语意」为主题的自由创作社团,老师不多管,只规定每人期末要缴一幅「语言转译图像」──画出你心目中最具象、最贴近语义灵魂的存在。 对许多语优生来说,这像是玩票性质的课外活动;但对白嵐与子彤来说,却意外成为逃离刘家宅邸与监控视线的另一种方式。 画室在东校区,一栋老旧的半地下楼教室,通风不太好,但靠近旧图书馆,週四下午阳光会斜斜地打进来,整间教室都浮着静静的粉笔香与木炭笔屑味。 白嵐把画具摊开,转头问子彤:「你要画什么?」 子彤盯着空白画纸,认真地想了会儿,低声说: 「……想画语言具现化的动物。」 「动物?」白嵐眼睛一亮,「那种从语核或残响区诞生的?」 子彤点头,「像是『某种情绪』会孵出什么形体……或者不同语系会对应出不同的生物。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觉得有点可怕。」白嵐想起上次语场模拟中那条像蜘蛛又像麒麟的东西,「但也有点酷。」 于是他们开始在草稿纸上讨论,拿便条纸画出各种灵感拼贴的雏形: 「从母语诞生的守兽」──可能像混种狮子,有语纹盘绕于尾巴。 「孤语者的残片鸟」──一种只发出失落语句的鸟形幻兽,羽毛上写满错置语序。 「翻译狐」──毛皮闪烁着语义断层,走路时会发出多种语音残响,像是永远不同调的对话。 白嵐还画了一隻乱七八糟的「方言螳螂」,旁边註记:「说话结构诡异,但偶尔一语中的。」 子彤则试图描绘一隻「遗言鲸」──通体透明的巨型生物,据说只在语核崩解时现身,嘴里会吐出人类从未发表过的最后一段句子。 他们一边画、一边笑,画纸上堆起怪兽动物园。某个瞬间,白嵐停笔,看着子彤认真描绘鲸鱼轮廓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简直不真实。 那是一种被平静与创造力填满的时光,不必解释、不必逃避,也不必担心会被谁审视。 语言学校从没教过「语与情感如何共栖」,但在画纸上,他们正一点一滴地把这种默契具现化。 成果展将近的那週,社团师长要大家挑一幅画准备送审。子彤原本犹豫许久,不知道要不要选那张梦中反覆出现的画稿—— 画纸上,是一隻拥有透明鬍鬚与巨大蓝眼睛的老虎。 与其说牠像某种动物,不如说更像某种语言的投影幻形: 毛发间藏着书写顺序的笔画痕跡,身躯似被染入潮湿的蓝墨,彷彿只要凝视太久,就会被那双静静注视的眼睛逼问出内心尚未翻译完成的恐惧。 白嵐第一眼看到这张草图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看了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梦里见过牠?」 子彤点头。他本来不打算画出来,但那个形象最近在梦里越来越频繁出现,像是在向他低语,或是──等他赋名。 他记得梦里那种感觉。一旦牠现身,梦中所有语言都会失序、语法交错、句法崩坏。甚至有一次,他尝试用梦中语跟牠对话,却在听见自己声音的瞬间被惊醒。 白嵐低声说:「这……看起来像是语场崩溃的核心兽。」 但他没有多问。子彤则只是苦笑说:「大概是最近语训压力太大了。」 当这幅画被掛在展览墙上时,没有人察觉异常,只当作是一幅技法不错、题材抽象的创作。 但某位语学派的研究讲师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皱,像是察觉了什么。 他记下了那幅画的编号,然后低声呢喃: 「……这笔法。怎么会这么像旧碑文的裂写结构?」 那天傍晚,展示教室里的温度莫名降低,并且有三台监视设备短暂失效──但没有人追查。 画作本身被原封不动地掛着,静静注视着每一位走进展场的观者。 几週后,漫画社的期末成果展终于登场。社团教室里贴满了各种风格迥异的作品:恋爱喜剧、机甲战斗、校园恶搞……在角落的展板上,一隻大眼睛、毛茸茸的老虎安静地佇立。 牠不像是吉祥物,更像是在守望什么。 白语虎的双眼晶亮,像是染了夜光的墨石,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群,瞳仁深处彷彿潜藏着旋转笔画与隐晦文意,令人难以直视。 「哇——这老虎感觉一直在看我欸……毛毛的。」 「是你画的吗?有点像那种……讲不出来但不太对劲的吉祥物。」 子彤笑着收下这些复杂评语。他不太在意。 甚至还在展板旁贴了个小小的qr码,连结到他和白嵐合作连载的语涡对抗剧情漫画——还在更新中。 但没多久,社长就气急败坏地衝过来了。那位有点神经质的高年级学长,向来对内容审查特别敏感,此刻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平板,彷彿刚从哪里读取了什么不得了的资讯。 「我啊?怎么了吗?」子彤一脸茫然。 「问题很大!」社长气得指节发白,敲着展板的声音几乎要将纸面戳穿,「牠模仿语言、接触语涡、甚至会共鸣?你知不知道这种语意设计一旦被触发,有可能成为语灾引爆点!」 子彤的脸微微白了。「可是……牠还没说话啊,就只是画在纸上而已。」 「就是因为还没说话才危险!」社长咬牙,「这种接近语核的拟兽角色,如果无意间唤醒潜在语象共振,你知道会怎样吗?你一个学生懂什么?我拜託你,快把这页撤了,当我没看到!」 周围目光纷纷涌来。白嵐从旁走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把子彤摊开的画稿叠起来,手却稳得出奇。 子彤低头收着白语虎的原稿,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纸边。 那双纸上的眼睛彷彿仍盯着他,语气幽幽——「我们不是才刚开始吗?」 他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将画稿收进资料夹中,没有再争辩。 那一刻,他彷彿还感觉得到指尖残留着些什么—— 不是纸,也不是铅笔灰,而是语象未散的回音。 好像牠还在等,等他哪天再画牠出来。 第二十一章:文昌介入 那天深夜,刘殷风翻阅了子彤的漫画原稿。沉默许久,才将画带进神晶科技的语言模拟实验室。 经由最新一代的语感晶片分析,「白语虎」在某些笔画结构下,竟產生极高的语震因子。 若透过神笔或语媒具现,有极大机率引发模拟级语涡震盪。 这不再是创作角色,而是一个意外诞生、尚未命名的语灾实体核心模型。 他将报告合上,神色凝重。 回到宅邸后,刘殷风推开子彤房门,走进书房。子彤正收拾着展览回收的稿件,动作轻而安静,神情却带着鬱鬱。 「……这个白语虎,不能再画了。」刘殷风将原稿递出,语气低沉却克制,「我会替你保管它。」 子彤一愣,旋即低下眼睫,语气几不可闻:「……是,爸爸。」 那一瞬间,刘殷风望着儿子低头的模样,脑海却浮现出对方深夜画画时聚精会神的模样。 他伸手,轻拍子彤肩头,语气少见地温和: 「失败也没关係。之后还会有更多作品。」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安慰——而是一次权力的让渡。 子彤抬起头,眼中有些惊讶,然后缓缓地点头,指尖再度握住笔桿。 那夜,白语虎的原稿被刘殷风锁进神晶科技核心保险柜。 高风险语象结构 · 禁止释出 若有异动,即刻通报语灾监控单位 自那次成果展后的几週里,子彤的梦境开始变得奇怪。 他总是站在一处模糊无边的书库里。书架无穷无尽,空气中飘浮着碎纸与淡金色的符号,那些符号明明没有发声,却彷彿在耳边低语。每当他伸手去碰,就有一抹蓝墨从书影中浮现。 那隻白语虎静静地坐在书海中央,眼睛像星辰一样沉静又古老。牠鬍鬚透明,在梦里摇曳如水波,身上的笔画则一笔一划显现着某种古老的语素。 牠说:「我是白语使者。奉文昌帝君之命,引导遗语归还原碑。」 每个梦里,牠都耐心地教他一些奇怪的笔画。有时像古篆,有时像未成形的符号。那些字一离开虎爪,就会悬浮在空中,慢慢融入子彤的掌心。彷彿不只是记忆,而是某种「意义」本身被烙印了进来。 但这些梦过于密集,过于清晰。他几乎没真正睡着,脑袋像一直在进行什么神祕的夜课。终于某天早上醒来时,脸色苍白,眼圈泛青。 他坐在白嵐的书桌边打瞌睡,手里握着昨天没写完的社团练稿,打了个呵欠。 白嵐递了杯豆浆过来,注意到他异常憔悴的样子,皱眉:「你最近晚上都在干嘛啊?是不是又偷偷熬夜改稿?」 「……不是……」子彤抱着豆浆杯,声音闷闷的,「是文昌不让我休息。」 「真的。」子彤撑着脸,小声抱怨,「白语虎每天都来梦里找我,叫我学失传文字。我觉得我连续五天梦到牠,一笔一划背文形,好像在上古代语法速成班……我根本没睡好……」 白嵐看着他倦到眼神发直,忍不住一边笑一边心疼:「你这是……被神明当家教补课喔?」 子彤幽幽地点了点头:「而且还不让请假……」 白嵐把豆浆塞回他怀里,又抓了条热油条递过去:「那你今天就在我旁边补眠。老天都请家教给你了,总得给点伙食费吧。」 子彤笑了笑,手指还微微颤着。 而在他没看到的地方,那隻曾经被收起的白语虎原稿纸,在锁进保险柜的暗处,笔画微不可察地发出些许光——彷彿仍在同步、仍在牵引梦里未竟的书写。 最近的梦境不再只是语言教学。 子彤发现,那些文字教完后,白语虎开始引导他去「书库」深处。 终于有一次,白语虎停在一座圆形碑台前,那碑台中央嵌着一块破损的黑石。 虎语低哑,像是跨越数千年的残响: 「这是碑核——语碑真正的核心。如今缺损的那一角,是当年刘家为了断开共语系统而自行掏空的部分。」 子彤怔怔望着那块石碑,黑色的碎裂边缘宛如被烧灼过的肉,仍在渗出模糊的语音波动。 「你教我这些……是为了修补它?」 白语虎抬起头,双眼湛蓝如夜空深处。 「文昌帝君希望语碑恢復完整,失语者得语,封印得以转动。但……也许你还太年轻,尚未知晓碑下所镇之物。」 子彤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白语虎没答,只在碑旁轻轻一拍。一段字浮现空中——是白语,但他无需学习,直觉就能读懂。 「语存即神存。语散则神失。 语碑一开,须有人继承书写之责。」 「你正是那个继承者,刘子彤。」 「而我——只是让你提早开始准备。」 那一夜,子彤惊醒,满身冷汗。他发现枕边不知何时出现一张纸条,上面笔划未乾,正是梦里那句白语。 他的手,竟已开始能在现实中书写梦中所学的失传文字。 刘殷风翻阅的那本古籍,是刘家仅存的语脉记录原典之一。书页已经泛黄,些许字跡模糊不清,但那一段以红墨手抄、带有禁语标记的段落,依然触目惊心: 【白语残核 · 忌醒】 【碑下非石,为语魂寄囊。语碑既破,魂封其中。若补白语,则残核可引。彼若苏,必言乱。】 他将书闔上,眼神前所未有的阴沉。 这不再只是子彤一个人的命运问题,而是牵动整个语场稳定的歷史断口。 尤其──如果语碑补齐后,那个被封印的意识体甦醒了,将不再受任何人控制。哪怕是神。 那晚,他私下约见了一位过去曾负责语核封锁技术的老研究员。对方看完子彤的白语书写与梦中遗句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们以前一直以为白语是失传的原语之一。直到看见这文字结构……我才知道,那不是语言,那是 召唤。」 「他不是在学习语言,他是在打开一扇门。而语碑──只是那门的封印扣。」 他已经想起子彤夜里话中提过的梦:文昌帝君、白语虎、教学……还有不断出现的碑影。这不是普通的神明啟示,这是文昌试图用他儿子的笔,把一个古老预言,写回现实。 而文昌帝君……真的中立吗? 神明所谓「选择」,只是让事情「如他所愿」地发展。 文昌并不在乎语场崩溃会引发怎样的代价,只在乎语碑是否补全、残核是否归位、文字是否得以再现。 「语者不需自由,语者只需书写。」 那是曾经在古碑残文上刻下的一句语神遗言,现在竟逐字应验在子彤身上。 刘殷风坐在空荡的书房里,手边放着锁进保险柜的白语虎原稿。那纸明明封起来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看他、在等待出场。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止子彤,整个语界的秩序都会被捲入一场难以逆转的风暴。 第二十二章:求助白家 那日,刘殷风私下拜访了白家。 他带着白语虎的副本与古碑文资料,言词罕见地低调。白家几位年长者听完后沉默良久,最后由最年长的「白奶奶」开口说话——她是前代语碑守护者之一,早年退居乡野,但知识深沉。 「……你是想断掉文昌的笔意吗?」 「是,越快越好。我儿子已经开始梦中学语了。」刘殷风语气沉重。 白奶奶皱起眉头,轻声说道:「这事不好办。但也不是没办法。」 「有。不过你得让你儿子做一件……神明不喜欢的事。」 「文昌这类文神,最忌讳祭者『褻文』与『失仪』。若你儿子吃荤、违戒,然后反向『跳请』──也就是表面召神,实际逐神,再辅以一段破文的咒语,神明自会断线。」 「这套仪式叫『送笔』,是我们白家早年为了阻止过度附神语者用的禁仪。」 刘殷风回家后面色复杂地告诉子彤。 「……要我当场吃一口滷肉饭,然后穿神衣反着跳大神?」 「不只是吃。还得念一段逐神词,语气不能尊敬,要有意乱文、破调。」 「我……不会遭报应吧?」子彤拿着滷肉饭的手发抖。 白嵐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但还是义气相挺,帮他放bgm、点香、架摄影机做纪录(也许未来能当语学研究素材)。 于是深夜时分,子彤穿着白家提供的残仪法服,在自家后院的祖碑前,吞下一口荤食、撕碎一篇古文诵词,边念咒边模仿请神的动作,反着跳了一整套仪式。 场面一度尷尬得白嵐笑场,但也隐约有风吹动碑纹,白语虎的气息彷彿在某个瞬间断裂般消散了。 那晚过后,子彤再没梦见白语虎,也没再听见文昌帝君的语言教学。 连他枕边平常总会出现的那道「笔画声」都安静了。 「……我真的赶走文昌了吗?」 白嵐嘴角抽动:「你那段送神词我都背下来了:『笔头断,文不还,梦不留,道不传。谁来谁走,今我不请。』真的像驱神咒吗?」 刘子彤揉揉太阳穴,有些哭笑不得:「我不确定是成功了……还是我们真的被神记恨了。」 刘殷风确认子彤精神状况稳定后,亲自将那套送神仪式记录封存,交由神晶科技的秘匣存档。 而报告最底下,仅用手写备註一句: 「神意非绝对,人子亦可夺笔。」 刘子彤从那晚起再也没梦见白语虎,甚至连那个总在纸边呢喃的笔画声也悄然止息。不是封锁,不是压制,而是一种像是「被撤回」的安静。 宛如文昌帝君一语未留地,放下了笔。 刘殷风却比谁都清楚,这并不代表真正的结束。神明撤笔,或许只是把下一道伏笔交给了更远的未来。 但眼下,他选择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给儿子放假。 那天晚上,他们在书房内部讨论接下来该如何善后,语气仍带几分警戒与计画。但等正式话题结束,刘殷风难得露出一抹近乎「笑容」的神色。 「你们考试也考完了,语碑这边暂时稳定,我打算带大家去赤道几内亚的火山温泉走一趟。」 他放下手中的报告书,「顺便也作为这次的感谢,白家这边的前辈也请一併同行。」 白嵐刚想推辞,话才说一半就被子彤瞪了一眼。黄苹则微笑不语,一旁的白爸爸早已在搜寻「赤道几内亚火山活动期安全吗」。白阿公则直接问:「那边泡汤有分男女吗?」 刘殷风温声道:「我会包场。」 于是,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非洲赤道地区,目的地是当地有名的地热泉带——位于偏远山区的古火山温泉。 行程由刘家全包,私人机+专车护送,甚至还带了两名语场稳定师以防万一。 下飞机时,阳光灿烂,远方山岭被云雾遮住,热浪微微蒸腾而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謐感。与平时充满语能流动的东方语场相比,这片土地仿佛没有「词汇的重量」,让人从骨子里放松下来。 白嵐站在山腰的温泉旅馆阳台上眺望远方,难得没有书、没有训练课表、没有刘殷风冷冽的盯视。 他转头问子彤:「你还听见笔声吗?」 「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揉揉太阳穴,声音乾净到像是重开机过的大脑,「真的什么都……」 语气刚落,远方的雾中似乎传来一声遥远的吼声,像是某种深海动物的梦囈。 白嵐侧耳听了一下,眉头皱了皱。 子彤睁大眼盯着远方,却突然笑了笑: 「应该只是温泉喷气声啦。」 度假地点是维尤语汤庄(vieyu onsen lodge)位于比科岛北边的山腰,建在一处古火山口边缘,由天然温泉开发改建。周围是静謐浓密的热带雨林,晚上还能听到青蛙与夜鸟鸣叫。没有神兽、没有预言,只有温泉水、木造香气和放空的大人小孩。 白嵐一头栽进水里再冒出来,像落水狗:「子彤你水温选太烫了吧!你打算去角质还是煮我?」 刘子彤坐在对面,悠悠地回一句:「你自己不是说想泡到全身松掉?」 白嵐揉着脖子往池边靠过去,顺手捞起毛巾盖头:「那现在是全身筋肉熔化状态。」 然后突然说:「欸你看我现在六块肌有没有比较明显——」 子彤:「你这种水肿的时候别秀给我看!」 温泉边的小凉亭有冰镇好的芒果汁和西瓜汁,刚放上来没一会。 子彤泡得正起劲,一转头果汁不见了,疑惑地看向白嵐。 白嵐:「不是我喝的,可能是工作人员收走了?」 下一秒他打了一个超满足的超冰嗝。 白嵐訕訕一笑:「我可以去帮你再拿一杯!要冰一点的吗?」然后用飞也似的速度般逃去拿。 晚上饭后大家一起坐在温泉旅馆的露天回廊,泡着足汤,听白家阿公讲起古早事: 「我们白家以前啊,是帮忙守语碑的……那时候哪有什么科技晶片,全靠笔、靠人。那时我小时候也曾梦过白语虎,尾巴长到能把整座村子扫一圈。」 白嵐:「阿公那是你梦到的是白语龙吧?」 阿公:「闭嘴,你知道什么——」 黄苹喝了一口热茶笑道:「他这样一直讲一直讲,你们泡完汤记得去帮他按摩,不然他会说自己中风是被语涡捲走的。」 刘殷风难得也露出一点温和表情:「这种时候,才是最难得的平静。」 赤道几内亚的星空很低,低到烟火一放,就好像整个夜空都快被点亮了。 饭店在晚餐后特别安排了小型花火晚会,设在后山的空地平台上。游客、旅人、泡汤客都聚集在那里,一边吃着热腾腾的烤地瓜和椰子冰淇淋,一边等待第一发烟火升空。 白嵐则在晚餐后就神神秘秘地消失了一阵子。 直到烟火开始前五分鐘,他才跑来找子彤,一脸气喘吁吁地把人拖到后山的另一侧斜坡上:「这里比较没人,角度最好。我问过工作人员了。」 刘子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熟……?」 白嵐摆手:「不是重点!来来来,快坐。」 两人就地坐下,背后是湿润的夜风与树影,眼前则是即将绽放的夜空。 第一发烟火升空,光芒映亮他们的侧脸。 「其实、我今天有点紧张……」白嵐轻声说。 子彤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该??该说清楚一点。」白嵐笑得有点心虚,眼神却是难得的正经,「虽然我平常都爱闹,但这件事我不想再模糊下去。」 子彤眉头微挑,像是察觉到什么。 而白嵐的手指抓紧了浴衣下襬,他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子彤,我喜欢你——」 一整串金红色的烟火在空中炸开,伴随着观眾的欢呼声与耳边的嗡鸣。 子彤愣愣地看着他:「你刚刚说什么?」 白嵐整个人僵住,脸像火山红泥那样红:「我、我说今晚的花火很漂亮!!!你不觉得吗!!」 子彤眨了眨眼,慢慢点头:「……喔,好像是蛮漂亮的。」 白嵐整个人倒在草地上,用毛巾盖住脸:「天啊为什么烟火要挑这时候炸……文昌你是不是还在偷看我人生……」 子彤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还不忘一脚踢了踢他:「你要是还要说什么花火漂亮之类的话,我真不保证会不会从这里把你踢下山。」 白嵐从毛巾下探出半张脸:「所以你听到了?」 「一点点。」子彤望着夜空说,语气模糊地像雾气,「但我还想多听几次,确定那不是烟火的声音。」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这段「未遂」的告白,并不算失败。只是被留了个馀韵。 就像烟火还会继续升空一样,有些话,晚一点说也没关係。 第二十三章:神笔测试 赤道几内亚的旅行像是一场繁华梦,一回到家,语校又恢復了平日的节奏。 白嵐一如往常在早自习前帮子彤占位置、买早餐、假装不经意把他的水杯装满蜂蜜水。 子彤也没有特别避开他,只是表现得比以前更……谨慎而柔和。 他没有急着回应那个被烟火声遮过去的告白。 只是默默观察、思考,把情绪收进心里像一张还没揭晓的纸牌。 这样的态度,对白嵐来说虽然难捱,却也是希望的证明。 直到某日放学后,子彤正在书房整理那次旅行带回来的资料与照片,无意间瞥见奥斯汀从外头推门进来。 那一瞬,他莫名觉得——奥斯汀的脚步声比平常更轻、更慢,连西装皮鞋落地的声响都像经过刻意压制。 「少爷,这几天感觉还好吗?」奥斯汀微笑递上整理好的语校公文资料,一如往常的稳重与殷勤。 「……挺好的,谢谢你。」 子彤接过资料,眼神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下。 奥斯汀微微低头退开两步,但在那个角度里,子彤忽然注意到他袖口内侧的布料似乎有几道新缝的痕跡,不像是原版订製的裁线。 一点点不对劲的细节,就像是嵌进熟悉场景里的错误拼图。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问:「这几天还有跟神晶联络?」 奥斯汀笑得很自然:「是的,正常汇报流程。殷风老爷让我多注意少爷您最近的作息与精神状况。」 「嗯……我没事。」子彤点头,语气平静。 他没再追问,因为自从断开与文昌的连结后,那些梦境不再出现,白语虎也不再现身,整个世界就像被重新关上盖子。 奥斯汀走出门后,子彤盯着资料夹沉默片刻,轻轻伸手打开抽屉。 里面原本放着白语虎的素描本。但现在只剩下一张乾净的画纸。 他知道自己曾经画过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消失。是刘殷风收走了它,这让这名总看起来干练的祕书脸色一沉。 《语言学校.三年级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在语院本馆的大圆形演讲厅举行,圆顶玻璃滤过上午十点的光,将地面投下淡蓝色的纹理。师长与学生依序入座,台上掛起金红色幕布,象徵进入「最后阶段」的荣誉与压力。 白嵐打了个哈欠,悄悄往旁边递了杯手摇饮给子彤。子彤接过,没说话,只在饮管插进的瞬间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说:「等一下,不要闹。」 不过白嵐笑得一脸无辜。 首先是校长发言,语气如往年一样温和且冗长,但到了主题转换那一刻,投影幕一转,出现的却是一枚──笔尖倒转、由多层语素组成的符号。 「——本届神笔适性试验,将于本学期末展开初选。」 「入选者将被推荐进入语政系、神笔师培育单位,或申请语界实作试炼场。」副校长补充说明,「所有三年级学生皆须参与『语意强度检定』、『构文笔力模拟』与『语场稳定共鸣』三项测评。」 说到这里,后方忽然传出一道清晰的声音: 「如果有人不打算使用笔呢?或者……怕自己笔下画出不该出现的东西?」 副校长望向他,目光平静:「笔从来不是给胆小者准备的。你的笔会写出什么,不只是你在选择,也是一场验证——你的内在语核,是稳定还是潜变。」 子彤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说话。 那晚他梦见的白语虎,仍盘踞在梦里的残响带里。牠不再说话,却用巨大透明的眼睛凝视着他,好像仍在等他重新提笔──彷彿这场沉默不是结束,只是伏笔。 白嵐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还记得你上次说想画一个——让所有语灾结构都融解的角色吗?」 子彤抬眼,眨了一下:「……记得。」 白嵐对他笑了一下:「那就一起考神笔吧。」 那笑容明亮得像是要用力抵挡某种不可预测的未来。 三天后,中庭广场的告示板前挤满了人。 神笔适性试验的公告张贴在正中央,纸张材质明显不同于其他通知,纸面浮着微光,像是某种语能反应的外膜。一旁还嵌了语场扫描感应装置,每位报名者须经过初步感应才能拿取表单。 子彤盯着公告许久没动。白嵐站在他身旁,双手插口袋:「报吧,我会陪你考。」 「我知道啊……但我其实没想那么清楚。」子彤低声说,语气难得犹豫,「我画的东西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握……如果进神笔,会不会哪天真的画出什么失控的东西?」 白嵐侧头看着他,语气认真:「就算真的画出来,我也会在你旁边。」 子彤怔了一下,没回应,只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地伸手去碰那感应装置。 一旁围观的同学们也议论纷纷—— 「听说只要进神笔,就等于半隻脚踏进语政圈了……」 「可是评选太严了吧,三科满分、语震稳定还要有创造潜力。听说去年的只有两人通过初选。」 「有些家族根本不希望自家孩子参加,怕失控又丢脸……」 「我听说神晶科技那边也在看初选名单,要抢人。」 语场里的气氛一时变得紧张又炙热,像是谁都不愿意先低头,但每个人内心都在评估风险与胜算。 就在某个角落,佐前步则语气冷淡地补了一句:「这场试验不只是比笔力,也是在测谁能活下来。」 「说得像战场一样。」奥斯汀优雅地调整眼镜:「不过你说得没错,确实是。」 另一边,校方秘书处透过语频专线联络上了刘殷风。 那天他刚结束一场语区外交会谈,走回办公室时收到通知书,打开一看,文件上写得明白: 「敬请刘殷风先生担任本届神笔初选试验监督官之一,负责语场感应稳定监察、异常语象审核、以及具象笔构安全指导。」 他微微叹气,把文件闔上。身后的临时助理问:「要拒绝吗?我们可以推给别人。」 「不必了。」他淡淡一笑,「孩子们都要考,我总不能不露面。」 说完,他望向窗外黄昏时沉下的语云,低声补了一句: 「只是希望——他们这一代,别走我们那条路。」 选拔日那天,联盟临时搭建的透明观测台架起在灰白的宽阔实验场上,顶部悬掛着镇定的蓝光──用来稳定语素共振现象。来自各地语学院的顶尖学生与军事语言部门的精英聚集于此,空气中瀰漫着复合语索编码带的气味,那种若有似无的刺鼻混合墨香,总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子彤坐在观察席位,看着下方一名应选者双手颤抖地握住机能神笔,语腔共振室的墙面正慢慢浮现测试语句。他知道这个程序的压力有多大──笔与人意念同步,任何犹豫、潜藏的恐惧或未被格式化的语感残馀都可能在「书写」瞬间引发意外。 那名应选者笔尖刚触碰模拟纸面,白色的语光旋即从笔端喷薄而出,但光芒瞬间转为不稳定的紫绿闪烁,像某种未定义的语汇正在脱序结构中挣扎。 「代码断裂——!」现场一名技术官才刚开口,就听见那应选者猛地发出一串含混语素,像是「玛、乌、斯……聂塔??」接着口吐白沫、双眼翻白,被就近支援的静语医官架住──但还来不及安抚,他嘴里最后一个语片断爆出如钢针一般的音节,现场十数名观察员当场耳鸣失语,被迫撤离急救。 子彤紧握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不敢下笔。他并不认识那名应选者,但他的神经却不由自主地紧绷。这不是第一次见语灾现场,但这样近距离见证一场选拔级语乱……让他胸口发闷。 他侧头一眼望向刘殷风的位置──那个一直背对着群眾、只看数据不看现场的人,脸色看不清,只见他手指下在某人资料页上划过,又停住片刻。像是犹豫,又像是── 子彤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微微的汗。 这不是他的战场,至少现在不是。但他知道,这场选拔会留下痕跡。某种无形的笔,正在悄悄记录观察者与应选者的界线。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前,一副「老子今天要把这支笔写爆」的气势,但监考官和观测席上几位技术员对他的档案早就眉头一跳:语频干扰率极高、语速不稳定、偏爆裂型语感──简而言之,一隻喇叭精。 神笔甫与他接触,便像中暑一样开始微微震颤。 白嵐满脸认真地提笔,对着模拟纸面开始口述语意同步: 「这是一隻被语涡缠过脖子的狗,牠说自己听得懂文昌的咳嗽声──」 笔尖刚触纸,整支笔瞬间冒出过热警告的红光。 技术员:「语频异常上升──等一下他刚刚是不是用了一个新造语?」 「我没有乱讲啊!」白嵐还想解释,「那是我前几天梦到的……」 纸面直接冒出一小团语焰。神笔当场断开同步。 监考官不带感情地说:「测试失败,请退场。」 白嵐满脸错愕地站在原地,像刚递上考卷就被退回的学生,嘴角抽动两下,最后只吐出一句超无奈的: 「我就讲话比较有个性嘛……这也不行喔……」 全场静默一秒后,不少观察生小声窃笑,气氛意外地轻松起来了一点。 他走回观察席时,子彤默默递给他一罐冷饮。 「不是你梦见那隻狗的问题。」子彤低声说,「是你把梦里所有的语感直接砸出来了。」 「蛤,不能一次全砸喔?」 白嵐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手掌捂着脸:「靠……我是不是要回去画画了?」 「可以啊。」子彤嘴角翘了一下,「我有点怀念画白语虎的时候。」 白嵐突然收回脸,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要上去考了吗?」 子彤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场下正在重整语场结构的技术人员。 第二十四章:一鸣惊人 子彤在笔记页的空白处,默默写下那首籤诗,字跡不如往常稳定──像是笔尖在经过语灾现场的空气后,也感染了一丝颤抖: 我本天仙雷雨师,吉凶祸福我先知。 至诚祷祝皆灵应,抽得终签百事宜。 写完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立刻闔上笔记本,而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诗籤是他在毕业前夕偶然抽到的,当时只觉得意象庄严,未曾深思。如今在这场机能神笔选拔现场,那几句话却像是从另一重语域透出来的唤醒── 他想起自己在实验室曾多次让失控语者「闭嘴」,那几乎成了反射动作;想起自己的手曾不自觉握紧笔柄,只因对语素结构不稳的厌恶胜过同理。 「……百事宜吗?」他轻声问,却没有人回答。 现场救护仍在进行,机能神笔已被封存送检,蓝光上浮动的语环阵列也一圈圈收缩、归零──但他的视线还留在纸上,那句「我本天仙雷雨师」彷彿在提醒他: 你不只是观察者,也不只是实验室的继承者。 他深吸一口气,把籤诗折进内页。那一刻,他还没能明白为何要留下它──但未来某日他会懂:这不只是个静默的祈愿,而是一次无声的宣言。 在那场被称为**「最危险的一届机能神笔选拔」**的午后,轮到刘子彤上场时,现场已经充满一种压抑的疲惫与戒慎。先前已有数名应选者出现语素紊乱,甚至一人语环炸裂、口吐白沫,被紧急送医。 然而当子彤走入那个笔阵中央、面对由语模演算法生成的虚拟命题时,他没有立刻动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熟悉的页面。 他静静地用笔,在题纸上写下了那首诗籤: 我本天仙雷雨师,吉凶祸福我先知。 至诚祷祝皆灵应,抽得终签百事宜。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那不是异象的预兆,而是一场乾净、封闭、局部性极强的降雨从高空垂直落下,精准地洒在选拔会场的防护结界顶部。像是某种语界回应了子彤的书写,不含怒意、不带疯狂,只是一场不言而喻的「应」。 观察室内的考官们顿时起身,有人小声惊呼:「……他稳定了模拟笔阵的语核场?」 没有语灾,没有任何多馀语素洩露。语模系统自动產出标註:「书写完成、机能稳定、无需校正」。 比起前几位考生的崩溃,这样的结果彷彿一记寂静的惊雷,让整个会场陷入一种诡异的肃然。 子彤缓缓放下笔,并未多做回应。他只是望了一眼雨云的边缘,然后转身离场──仿佛早就预料到一切。 那场雨不久即止,天气重新放晴。但此后一整届的考官都记得,那年唯一没有发生语灾事故的应选者,写下的不是解题公式,而是一首来自神明的籤诗。 当子彤离开后,观察席与技术席久久无人说话。语模系统回传报告上列出的「语素干扰等级:无、笔频振盪等级:低、语界触发等级:稳定应答」,彷彿在提醒大家,刚才那场考试不是意外,而是范本。 刘殷风从文件上抬头,看着已经空下来的笔阵中央,彷彿那场微雨仍在。他没有微笑,只是轻声开口: 「……这孩子的字,开始会说话了。」 一旁的技术主任愣了一下:「您是说──语感写入?」 「不是语感。」殷风放下手上的资料,「是语性。从籤诗里渗出来的那种……本质上的语意呼应。」 当晚,子彤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写下籤诗的那页纸上,墨跡未乾,但在桌灯下却浮出一道几不可见的微光笔跡。 彷彿有某种语素残痕,在纸面下方自己延伸出句未完成的注脚: 「天仙雷雨师」之名,原不属于人间书写。 他愣了愣,正欲拿出红笔标註,却发现那段文字一闪即逝,纸页恢復原样。 他微微皱眉──那不是他的笔跡。 某些未说出的词汇正在纸背默默潜伏,等待下一次书写的开场。 最终跟刘子彤一起通过机能神笔选拔的,还有另外四位应选者:分别是贺璟风、沉璇儿、杨志祺还有藤小夏。由于一个神笔副本的持有者可以独立处理一个小型语涡,所以他们将来会用派遣的方式实习处理语灾。 夜色如稀释过的墨。子彤坐在语频监控台旁,背直得像根木尺,额前落下一撮微汗。语频仪不时发出滴滴声,萤幕上他的语感曲线像心电图般起伏。 在任务车内,雨冰熟练地调出语频扫描仪。萤幕上浮现细碎的语素流线,类似心电图的轨跡在跳动。 「语频稳定,没有多馀共振……子彤,感觉怎么样?」 「好像有点刺耳……但还能承受。」 「这种小型异象最适合神笔初学者练手,」雨冰笑笑地补了一句:「会痛,但不会死人。」 杨志祺在一旁整理语锚,眼神很快扫过装备清单,提醒眾人:「封锁范围已依照商场地图画好,先锁冷藏区,不让语涡扩散。」 「放轻松点。」雨冰一边调整仪器,一边把一片冷敷语膜贴上他左腕,「你的静语频段稳定,比大多数人都适合进入语涡。」 「但、但那是模仿手印耶……」 「是模仿,但只限手印。」他微微一笑,声音如同茶水冷却后的平静,「这类现象是小型语涡的常见类型,很适合神笔初学者。也不会有完整语律崩解的风险。」 语频仪归零的那刻,任务配置自动同步。子彤的神笔副本像支触控笔,但在光线照射下,笔尖隐约透出墨黑纹路。他深吸一口气,将笔柄压在掌心,与皮肤连结,进入「个体共感状态」。 净苑超市的灯在晚上十一点自动关闭,但今晚,冷藏柜前仍亮着微弱的蓝光。 佈署人员在地面钉下五个语锚,每个都如涂有静默黑漆的锡环,发出细不可闻的共振。语区被标定,超市空间仿若被玻璃罩封住,语气不再流动,连广播残响也冻结在空气中。 「冷藏柜区域是污染源,疑似模仿型语素重复形成的手印。」语锚组成员通报后迅速退场,只留下子彤一人,与他的笔。 超市后侧,子彤将神笔副本装置贴合在手背,微弱的青银色笔意像墨跡般扩散。 笔装的灵敏度依照他的手势与语感同步激活,隐约有类似羽毛笔在皮肤上掠过的触感。 雨冰啟动了任务监控:「神笔同步完毕,语感回路完整,开始标定。」 杨志祺拿出一个像小型塔状的语锚,插在冷藏柜两侧与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边。语锚啟动后,空气中流动的语素像被磁铁吸住,锁在指定范围内。 子彤低声问:「超市不是每天晚上都打烊,怎么会在这个时段出现异象?」 「你没发现吗?冷藏柜前常有人自言自语:『我要买什么?有什么可以吃?』那种语气很像在向谁请求答案,」 雨冰站在收银台边比划:「但又没人接住那些话,就像扔进真空。久了,就会积成污染。」 「收银区没有异象是因为……?」 「因为收银员有回应呀。」雨冰挥了挥手指,「人与人之间的『语』一旦封闭,就容易產生模仿与复製的语象异变。今晚这就是它的源头。」 玻璃上,一隻隻灰白掌印显现,密集而错位,像被强迫复写的印记。最中央那一道掌印,指缝间渗出幽暗语素,写着一段无法唸出口的句式: 「我来过,我还会来,我永远会来。」 语素污染开始蔓延。笔体嗡然震动,子彤下意识挥笔划过掌印中央,墨痕却回转袭来,反噬在他手上── 「我」变成「你」,「来过」变成「已在」,时间语态崩解。 他咬牙站稳,按下笔尾的静语开关。一阵低频如潜水鐘的嗡鸣响起,那是笔记记录器啟动的声音。雨冰曾说过: 「不要尝试压制语涡,而是听清楚它要说什么,然后让它停下来。」 「你——在——这里。」 「现在——已经——过去。」 笔跡化为流动静语,将模仿手印一笔一笔抹去。语涡渐渐静止,玻璃表面重归空白,只剩下那一句句微凉的震颤。 语频逐步恢復。笔体从手中松脱,进入冷却状态。子彤蹲下来,将笔记页撕下并收入口袋。他转身走出语区,语锚逐一收起,空间恢復为普通超市的模样。 雨冰在耳机另一端说,「笔记交给我,回去后好好休息。」 但他仍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好像还残留着一点东西──不是掌印,而是说话的慾望。 「这样算成功吧?」子彤问。 雨冰回头瞥了语感图一眼:「嗯,收工。但你要注意,神笔不是你说话的工具,是你选择不说的那一部分。」 任务结束后两天,子彤收到系统通知——某场观察报告中出现关于他「语频不稳定、神笔记录混乱、有遗漏笔记可能」的描述。虽然没指名道姓,但用词跟他在任务中杨志祺开口的内容高度吻合。 他并没有立刻採取行动,而是默默整理自己的笔记与语频纪录,等候后续。 而此报告被提交至神笔选拔集训监控处(简称集中营),引起了一位辅导教官的注意,名为白蓉笙。 「初次任务就出现小举报,这不是检举,是情绪性反馈。」 「若不稳定的是语频而非精神状态,属于正常波动,反而代表他对语素有感应能力。」 她亲自驳回了那份检举报告,并警告不具名举报者勿再用「不成熟方式」干扰选拔公正。 白蓉笙冷淡翻阅报告:「这份报告用词主观,没有附语频曲线,也没有录笔纪录,只凭观察者的情绪下结论,这不能作为判定依据。」 另一教官试图缓和:「可能是想提醒一下吧,他们都是新生——」 白蓉笙语气低沉:「提醒是现场提出,而不是事后做文字报復。神笔不是让人学会写报告,而是要进语域解问题的。」 那天清晨,系统寄来驳回报告的正式回函,他才得以看到完整报告记录。 发件人标註为匿名,但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杨志祺的笔跡——是用「离散语素描写法」记录的观察,每一笔都像在暗示:「我看见了你,并不认同你。」 他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画下一条横线,像是结案。 「也对,初次任务嘛,每个人都会慌。」 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甚至在下一次训练碰到他时,还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一点异样。 第二十五章:对手出现? 第二十五章:对手出现? 「时间三分鐘,看看谁能先安定语频。」 杨志祺抢先出手,语笔如利刃划开字层,一句一句地写下收束语:「——回应已发送/语素收容中/请保持沉默——」 子彤则安静蹲下,像是在听什么。他的笔并未立即书写,而是先抹除某些浮现字样,再低声说出:「……你只是想被认真记住吧?」 语频忽然下降。语涡旋转变慢。 教官挑眉:「……志祺,子彤赢了。」 杨志祺站着,脸色不变,但手中语笔微微颤抖。 某次,深夜出任务到超商压制小型语涡时,这种对峙的感觉更加明显。 当场语锚不稳,藤小夏一度用「复诵笔记法」想维持结界,但发现自己无法稳住呼吸节奏,耳边却传来子彤轻声说出的语句:「你想要买的东西,是不是从来没人帮你放进篮子?」 那一瞬间,她听见语涡安静了,然后选择放开笔,低声对志祺说:「让他来。他会变得更强。我不跟这样的人争第一。」 当子彤出现时,他其实刚稳住结界,但语感总是慢一拍。他甚至不知道子彤是怎么瞬间听懂语涡的诉求,整段只觉得「又被抢风头」。任务结束时表面上感谢,内心却在咬牙。 后来暗中写下一段记录笔记: 「我会在没有变数的场地赢你。真正的神笔使用者,该靠规划,而不是直觉。」 然而子彤不是为了出风头才来。他只是听到了什么,像个直觉型救援者般走进语涡,写下了那句话语。对他来说,这只是帮语素「找到归处」。 最终导致──愤愤不平的杨志祺终于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 那天的动物园,是一个潮湿闷热的午后,远处兽鸣低哑,游客尚未察觉,异象早已在冷气机房附近悄悄成形。 志祺独自持笔进入后场,表面上是为了调查斑马区语感震动的异常现象,实际却早已透过模拟系统偷偷预写好语素召唤结构。那是一种仿造修格斯(shoggoth)的语涡拟像,他本意是想创造一场「可控的语灾」来证明自己的笔力足以比肩前代神笔,并在报告中美化成一次英勇的收容战。 但语素不像他预想的那样顺从。笔触下拋出的每一段音节开始变异,生出的躯壳颤动着浓重的噪语与触手文字,一股熟悉却混乱的低语扩散开来,开始干扰园区语频监测。 子彤与白嵐从附近的社区语涡扫描任务调派过来,语频临界前十秒抵达现场。封锁区的语锚还未完全放稳,志祺的手已经被自己召唤的仿修格斯缠住,挣扎间语笔砸落在地,笔芯几近断裂。 子彤扫描语频残响,眉头一皱,「这不是模拟副本的结构,你到底做了什么?」 志祺声嘶力竭地喊:「我能控制——!」 子彤没有回话。他啟动笔尖,构字于空,一段似咒非咒的节奏性语韵回盪在空中。他选择了自己最不熟悉却最适合此刻的形式:rap。 「我知道你是借笔为王, 像把低频谱写成灾难的方向。 可语素不是你情绪的玩具, 它们会噬你、毁你、再把你重塑得像句谎语。」 声波中的节律逐渐重写语涡的核意。仿修格斯停止了蠕动,听似理解,听似哀鸣。它垂下了长长的模仿卷鬚,自语声音沉没在子彤的旋律中,被语笔的结界逐步收容。 白嵐在旁配合部署封印阵列,将笔芯临时强化,终于让整个结界闭合。 任务结束后,回收报告中明确记载志祺「擅自修改语素结构、试图引发语灾而无处理能力」,语笔即刻遭封存,其资格被撤除。 他坐在医疗车旁的长椅上,望着收容车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我本来……是能控制的。」 而子彤,只轻轻放下一句: 「语言不是让你出风头的工具。你以为是语笔帮你发声,其实从头到尾,是你没听懂它们在说什么。」 封印结束后,现场迅速进入善后流程。仿修格斯被临时语舱收容,转往冷却设施;志祺则被当场押往语违处置室,接受笔权撤销前的检查与羈押。 押送途中,小夏正好完成语兽侧录任务,转身撞上这队沉默的收容队列。他看见志祺双手被语锁绑住、眼神怔忡,一名教官持副笔在侧记录异常语残。 他没说话,只退到旁边,站在一根泛旧的柱子后,看着那个他曾经羡慕、也惧怕的身影缓缓远去。 志祺也看见了他。那一瞬间,他彷彿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嘴唇轻动。最终,他低下头,没再挣扎。 而在资料备份室,子彤默默标记下志祺的报告来源备註。他知道是谁设计那段语素原型,也知道志祺只是照着它强化变形,妄图塑造语灾英雄叙事。 他只是註解了一行字,没有署名: 「模仿不是进步的捷径,模仿是警示的镜子。」 接着,他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晚风从楼梯间灌入,捲动桌上残留的一角纸页,那纸上尚留几道挣扎的墨痕——像是没被写完的失控语素,也像一场刚落幕的闹剧尾声。 失去笔权后,杨志祺被转送至三区语违观察所。那是一栋旧医院改建的设施,空气中总混着墨水与清消剂味道,回声特别长,墙壁上装着层层降噪符纹。 这里不是监狱,也不是学校。来这里的人,大多是「语之失足者」:那些曾召错、言错、写错,或单纯「想得太多」的人。 志祺在这里,过着一种外人看来平静无奇的日子。帮忙整理语素备份、记录语残反应,偶尔也被叫去协助分析临界语图。他不再写诗、不再画图,只在休息时间看着天花板出神,或对着无人的走廊喃喃。 他没有事先通知,只拎了两杯加了桂花糖浆的冰红茶,靠着简易访客机制刷过安检。志祺见到他时,眼神一闪,随即撇开。 白嵐坐下,把茶递过去,「听说你最近学会了辨识仿语兽的多层语频,还蛮厉害的。」 志祺没回话,只是接过杯子,隔着吸管默默喝了一口。 「这里的人都还好,」白嵐轻声说,「你呢?」 志祺低头盯着融冰打转的杯底,好一会儿才说:「……过得不差,就是心里闷着一口气,不知道要往哪放。」 他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再晚个十分鐘出事、再早一步被子彤拦下,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但想了也没用。」 白嵐看着他,没急着安慰。只是过了片刻,语气平静地说: 「有些错,不是让你永远低着头活下去。是让你记住低头的角度,以后别再踩人那么狠。」 那句话像是钉子钉进墙里,不响,但留痕。 志祺没有立刻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他明白白嵐说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访客时间结束后,白嵐离开了。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见志祺站在观察窗边,手里还拿着那杯喝剩一半的红茶。夕阳从窗缝斜照进来,把语违观察所的墙壁映成了深深浅浅的金。 白嵐心想,或许哪天,他终究会从这里走出来,不是带着懺悔,而是带着更安静的笔触。 离开观察所时,天已近黄昏。白嵐沿着红砖步道走向接送区时,看见子彤与刘殷风已等在那里。 子彤一手插口袋,一手抓着一瓶快喝完的麦茶,表情看似漫不经心,却不时瞥向观察所的铁门方向。 「看完了?」他开口问。 白嵐点点头:「他还好,只是闷着,不说话。」 坐在矮墙上的刘殷风忽然开口:「看完我们回去,还有事情等着我兑现──」他垂着眼看风动的树影,彷彿在斟酌什么。 签署室冷白的灯光没有阴影。墙上时鐘滴答作响,但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没有旁人,只有两张桌、一份协议、一支未开封的神笔。 子彤站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桌上的文件。 刘殷风坐下,翻开协议,没有多问、也没有解释,像是在处理一件行政例行事务。他的笔尖停在签名栏前,却忽然开口: 「现在你已经听不到文昌的声音了。」 子彤垂眼,静静地点头。 殷风握着笔,笔尖落下前,他补了一句: 「但我还是兑现跟你的约定。」 他落笔,字跡端正坚定,像压着什么未出口的情绪。 签好字后,他把笔放下,视线移到子彤眼中。 「我会听听看预言。不是因为我相信它永远对,而是因为我相信你会让它变成真的。」 子彤抬头,第一次没有笑,也没有挖苦,只是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 刘殷风没有点头,也没有回避,只是把协议推了过去。 子彤握住神笔,笔盖滑开时,那一瞬的金光静止在空气里,像是预言残响的最后一次闪烁。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祝词,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是假名,也不是身份代号,而是: 笔画落下那刻,整个室内忽然静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被接续。 签署完成后,两人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 他们只是彼此点头,像两个终于走完绕行的圆弧的人,各自收剑、收声。 就在他提笔的那一瞬,脑海深处忽然泛起那场几乎被时间模糊的梦。 那是文昌还会说话的时代。那晚,他梦见神座后的虚空燃起微光,文昌帝君未曾睁眼,只是以那种梦中独有的语气缓缓说话——像天气、像审判,像从未改变过的结局: 「语灾留下的声音会沉入地底……」 「文昌帝君的笔是审判的工具。」 「滴答人会穿过夜里的走廊,听谁还在说谎。」 「白语会被引爆,然后语言会重新出生。」 每一句都没有重复过,每一句他却从未忘记。 而今天,他终于拿起那支笔——不再是旁观者,不再是预言的接收者,而是写下它的人。 第二十六章:被盯上了 刘家祖宅深夜起语涡,浑如梦魘未醒,整座屋宇像是陷入失语的抽搐。廊柱逐寸扭曲,木纹如肌理翻转嘶鸣,壁画则像被墨水腐蚀,一笔笔溃散成黑色的泪痕。那些描绘刘家祖先风采的形象被一层层语丝剥离,脸孔模糊、语句破碎,连老僕都被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湿红的眼眶在廊下颤抖。 语涡无声地咆哮,穿梭于梁与砖缝之间,如同某种无形的虫在墙中鑽动,发出沉闷得令人心烦的震颤声。空气中漂浮着未被定义的字素,宛如发酵的叹息,在每个耳膜后悄悄膨胀。 长子刘雨坛原本想自行处理。他身披家主之责多年,即使语灾初临时也未曾退让半步。但这夜,他站在震动的主厅中央,眼前是堂梁断裂、灯笼内灯火翻飞的诡异光线,耳边是从未出声的祖灵祠牌齐齐颤动的细响。那响声像是嘲笑,也像低语。他第一次低声说了句: 家丑不可外扬,他没让人通报学院,而是悄悄联络了刘殷风与刘子彤。 语涡核心盘踞在祖堂——那块刻着刘家家训的石碑前。语气如浓烟盘旋,像是百年前积压的咒骂、秘密与未竟的对话,在深夜集体甦醒。这不是单一语者所致的灾厄,而是被歷代刘氏压抑、删改、湮灭的记忆碎片,此刻借碑为门,破土而出。 石碑四周浮动着一道道细緻的语丝,缓缓翻转,像黑色绢线缝补亡灵的舌头。每一条语丝都有音色,有些呢喃着母语中的骂词,有些乾涩地模仿幼童学语,有些反覆喃喃,只说一个名字。 子彤不语,手持神笔,指尖微颤。一笔一笔,他将那些语丝缝合,收纳入墨。笔尖触及语丝的瞬间,彷彿有声音从笔内回捲入他心中——一声哭、一句责怪、一段他从未听过的家族话语,带着体温与灵魂的重量。 当最后一道音素封笔,语涡猛然一震,仿佛失重前的呼吸回音—— 轰然一响,碑身裂纹再扩,碑文下方碎石脱落,露出原本被封住的碑心下半句。 石灰脱落,刻痕新鲜如昨日所刻,仿佛那句话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 殷风伸手欲触,又停住。他与子彤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唸出那句话。 也是这家族所不愿说出的真话。 碑心震开,露出那块被封藏许久的石面,字跡清晰如昨: 子彤的手指在碑文边缘停住,神笔微微颤动。那瞬间,他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悄然唤醒。 那不是语灾,而是家族中从未说出口、却始终存在的真名—— 一种属于说话者的自觉。 一种书写者也无法逃避的责任。 当夜梦里,文昌帝君再度现身。 与其说是现身,不如说——他挤进了梦。 「这碑文原本是白语写的,后人只剩一半解得出来。你若不补完,裂缝会扩到整座语域的根。」 神明语气像老师,身影却坐在浮云椅上,拿着一根教鞭敲着空气中的笔画结构。 子彤揉着额角:「……我不是才刚帮忙收完语涡……」 文昌一挑眉:「你自己说要听预言的,现在预言来了,还想溜?」 语气兇归兇,但背后飘来一隻毛茸茸的白语虎,小小一隻,蹲坐在梦境教室后排,一脸无辜地看着神明补习班开课。 白语虎摇着尾巴,似懂非懂地歪头。 子彤叹口气,翻开那本无字之书,一页页尽是空白白语结构。他知道,这是一场接续祖碑与神笔的补写课。也是一场,只能由他继续下去的古语翻译之旅。 子彤的神情憔悴得像被梦境掏空,他坐在窗边,手里抱着那本白语学习笔记,眼神涣散。 「……我又梦到文昌了,这次不是平常的梦。他好像在那里等我……等很久。」 语毕,他低下头,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还带着教案。」 刘殷风原本只是静静听着,这时却罕见地皱起眉头。他看着子彤,沉默片刻后转身离开,亲自前往白家,唤来白嵐与几位族中年长者。 「我们得谈谈。」殷风语气沉重,双眼锐利如镜:「送神术,这次没用。」 他们曾试图用白家代代相传的送神术将文昌帝君的灵影引离梦域,甚至请来几位能稳定语域的专门修习者轮班守夜,却全数失败。文昌的梦影不但未散,反而愈发清晰,带着古语笔法与碑文构造,在子彤的潜意识中一笔一划地铺开。 「他不是来干扰子彤的。」白阿公声音冷静,看来是已经认命了,「他是在交棒。」 「但他这样交棒,子彤会倒下。」殷风不满地回呛。 房间一时静默。纸灯摇晃,映出神笔在墙面上映出细长的阴影,像笔锋指向一个还未打开的歷史裂缝。 他们都明白了——这不是驱赶神明的问题,而是如何承接神明遗留的语灾残响。 语涡平息后,儘管每晚会被文昌强迫补习,日子还是要过。 子彤最爱做的事就是跟白嵐一起去学校附近的鸡排摊买宵夜,然后躲进租借游戏室里打电动,一打就是两小时。 鸡排通常要「加蒜多辣」,他还会顺手多买一份地瓜球分给白嵐。那是他少数能真正放松、不需提防语素崩解的时刻。 「你这样还打得赢我?明明刚刚差点睡眠不足语衝过载。」白嵐质疑。 子彤手握摇桿、眼睛紧盯画面,语气懒洋洋: 「这是另一种练习,反应系统要持续运作才不会老化??」子彤咬一口鸡排,「再说你根本故意让我赢。」 白嵐大笑:「我?会让你?想太多——我刚刚只是看你头歪太过分,怕你睡着。」 打完最后一局,萤幕上闪烁着胜利画面。子彤嘴角微翘,丢下摇桿后靠在沙发背上,咬着最后一块鸡排,白嵐则蹲在地上用牙籤戳着地瓜球,一脸怀疑地看着萤幕战绩。 「你最近反应比以前快,」他说,「是不是偷偷在梦里模拟训练?」 「梦里只有文昌。」子彤翻个白眼,「他不打电动。」 两人都笑了。这样的笑,在语笔日常与训练间的缝隙里,显得异常珍贵。 这时候,他手上的神笔副本还戴在右手食指根部,像习惯性忘记摘下的首饰。刚才对战途中,他不小心碰到了一下,萤幕甚至闪了一下像是干扰过强的讯号杂波。 「语笔会干扰输入装置,记得下次别戴着玩啦。」白嵐提醒。 子彤只是挥了挥手,懒洋洋地说:「我有在注意,没爆炸就好。」 在游戏室监控室的背端,原本应该是黑屏的某个间置镜头,亮起红点,画面传输并没有接往主控,而是经由跳板伺服器,远端串流到城南某处地下交易平台的资安终端。 标籤代号:w-013-子彤 异常特徵:梦中语频活动纪录x3、非标准反应模式x1 评级:c级封锁无效,建议由实体行动小组取得副本 「低风险、高价值,可取代目标。」 监控背后的语音合成器再次重复这句话。 画面上的少年,刚拿起剩下的地瓜球扔进嘴里,右手自然地在空中做了个挥笔的动作,像在模拟神笔的笔势。 讯号记录人员沉默了几秒,手指停在控制台上。这是最好下手的时机——年少、孤立、未完全监控,更重要的是:神笔还没与主体完全绑定。 当晚,回到宿舍时,子彤手机萤幕突然闪了一下。他正准备关机进入睡眠模式,却看到画面中央闪过一串奇异字形: ????????????????????(错码) 那些字像是某种古代字符与语素混合的残破语模,一瞬即逝,但子彤脑中却闪过一股轻微的耳鸣与手指痠麻——那是语笔被**「远端语域测频」**时才会有的反应。 他眉头皱起,转头看向床尾的语笔装置盒,却发现副本装置微微发热,触感彷彿刚被人握过。 「……白嵐,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晚上的风声怪怪的?」他喃喃。 白嵐刚洗完澡走出来,手上擦着头发:「你该不会是鸡排吃太多,连耳朵都爆香吧?」 子彤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打开了语笔的基础防卫模式。 他不知道接下来几週内,至少三名低阶持笔者会遭到绑架──而真正的攻击者,已经从资讯收集阶段,进入了潜入布署。 那天晚上,刘子彤在回家的途中失联。 白嵐循着手机讯号只追到一半,语素干扰就将定位断成一团乱码。 他最后传出的讯号卡在「将鸡排袋子交给白嵐」之后,只剩下手机定位上的一串乱码与断讯的呼叫。白嵐当下察觉不对,循讯号追了三条街,却只看到语素干扰器留下的一滩破碎声波残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只有一句低沉的声音: 这晚,门锁被转开时没有一丝声音。房内陈列着旧时代战术语笔的各种残件与模型。刘殷风站在桌前,缓缓揭开右手的皮肤层——那并不是真皮,而是最新型的「仿生语导体」,其下是一支整合语笔系统的义肢,流光闪烁的笔痕沿着手臂盘旋,直到肩胛骨。 「既然你们要这隻右手,那我就拿它来给你们看清楚。」 地下仓库中,黑市组织动作快速,早已将子彤的右手包裹起来,接上他们自製的语流屏蔽装置,企图强制拆卸神笔副本。 这一代神笔副本具备「人格绑定」与「反制机制」。 当拆卸命令进行到一半,装置却开始剧烈抖动,发出不对称语频撕裂声。拆卸者脸色惨白,正欲喊停时—— 屋顶炸开,一枚火箭笔直接命中他们的逃生口,气浪震塌整面墙。 烟尘中,一个身影踩碎落瓦走入: 刘殷风,右手变形成半液态武装状态,整合神笔主型、笔刃、语钢与弩形发射器。 「抢小孩的右手?那你们得先看看我这一隻,有没有比较好用。」 他话音未落,几名佣兵学院的行动者无声突入,火力全开,专剋语能类干扰者。语流压制网层层释放,现场瞬间变成灰烬与光的交错战场。 几分鐘内,绑架者全军溃败,语汇识别装备遭强制解除。倖存者半跪在地,战慄不已。 主谋双腿发软地将子彤推到刘殷风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哆嗦: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他爸是那个刘殷风……!」 子彤在半昏迷中被接走,仍然隐约记得父亲背起他时,那隻手触碰他的感觉,不再是过去温热的皮肤,而是一种笔触的冰凉与钢铁的稳定。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父亲的跑车后座,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语灾残影映着微光浮动。 他低头看见那隻还未完全合上的义肢,笔锋与导体交错的流光,彷彿还在记录刚才的战斗。 「爸,你的右手……是神笔?」 「早就不是普通手了。你还太小,我没跟你说。」 子彤沉默了一会,靠在他背上。 「……你以前,也会为了保护我,这么用力地画吗?」 刘殷风没有回答。只是骑得更快,像是要甩掉这个问题。 轿车滑过街头残瓦,在文昌碑影摇晃的夜里,留下一道长长的声音: 有些人的语言,是靠血与笔划出来的。 子彤坐在沙发上,抱着暖热的鸡排袋,一边默默让刘殷风替他清理手臂上的擦伤。老爸的动作一如既往乾净俐落,但今晚却稍显迟缓,像是在思考什么。 「下次想吃鸡排就讲,别一个人跑那么远。」他终于开口,语气没责备,反而像是无奈。 子彤垂下眼:「……我只是想顺便买那家限量的电动组合啦。」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附近最近有组织在找神笔副本的持有者?下次别再孤身乱晃。」刘殷风顿了顿,瞥了他一眼,「而且你现在是正式使用者了,别忘了。」 沉默片刻,子彤忽然问:「爸……你的手,一开始就是神笔吗?这不可能吧。」 刘殷风没立刻回答,反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层光导纹路隐隐闪着微光。 「……确实,一开始也只是正常人的血肉之躯。」他缓缓说,「那年我才17,还是个技职生,跟我哥在闹祖產问题……结果那场争执里,我为了护他,被旁边的疯狂份子的激光枪直接打断了右臂。」 子彤忍不住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到我痛昏了过去。醒来是在closeai的义肢医疗舱里。」他抚摸右手,「那时他们跟义肢厂合作,啟动一个小型试验案,想研究『语言与创作意识的神经介面』。问我愿不愿意签实验协议。」 「我说,如果能让我继续创作,就签吧。反正右手也断了。」他冷淡一笑。 「那就是最早的神笔技术?」子彤有些激动。 「还不算。」殷风说:「那时只是第一代『半主动式语汇义肢』。后来我加入他们的封闭测试组,还用我在技术股里赚到的那点股份成立了原始团队——后来的神晶科技雏形。」 「我只是想让自己能继续写字。其他都是副產品。」他语气平静,彷彿在说天气。 「这是现在用来做神笔列印的手术室,也会备份我的义肢零件。」 在墙上的平台,一支右手手套正在列印台上逐层构建。机械臂将拟真皮肤一层层贴合在冷白的人工骨架上,指节精细到连指纹纹路都一丝不漏。 「我现在这支,就是最新版的神笔义肢。也是全功能版本。」 看着那隻逐渐成形的义手。指纹是崭新的、皮肤带着微光的胶质感,但每一分每一寸都拟真得不像话。这东西真的曾经被过热、过敏、甚至被人说过是「黑歷史產品」吗?曾经会低温烫伤人的旧版,如今已经改良成为几乎完美的「神笔专用手」。 他没有再说什么。3d列印机嗡地一声完成一道工序,一小块光泽温润的皮肤落在机械手臂上,像新生的细胞。 子彤望着那逐渐成形的手掌,有种说不出的震撼。他彷彿第一次真正理解父亲的沉默,与那隻手里所背负的重量。 刘殷风收起药箱,转身离开前,补了一句: 「鸡排放烤箱了。趁热吃。」 子彤却还站在那里,望着刚才那台人造皮肤印製机的轮廓,一时间无法移动。 那隻尚未完成的右手,仍静静地躺在列印台上,指节的神经线裸露未封,却透着异样的生命感。子彤忽然明白,那也许是父亲这一生唯一没有真正放弃过的东西——自己的语言。 不,是他的书写方式,他传递思考与情感的手势,是他和这个世界还想沟通的证明。 这隻右手,刘殷风用来签署协议、撰写稿件、绘製模型,甚至——就在今天——用来把子彤从深水里拉了上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瞬,子彤明白了父亲的沉默里藏了多少不愿轻易表露的意志与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子彤才像被什么牵引似的动了起来。他走向厨房,弯下腰打开烤箱的门,熟悉的烤鸡排香气立刻扑鼻而来,像是某种无形的安慰,悄然逼退胸口尚未消散的震动。 他伸手去拿烤盘时,没戴隔热手套,指尖在金属边缘擦过,痛意瞬间烫得他倒吸一口气:「呜哇——!」 「笨蛋。」刘殷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懒洋洋的,但带着隐约的笑意,「有真手的人,怎么比我这个义肢的还更笨拙?」 子彤赶紧将手指放到水龙头底下冲凉,嘴里小声咒骂:「你又没提醒……」 刘殷风走进厨房,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硅胶手套,一边套上他的义肢手,一边熟练地从烤箱里取出那盘微焦香脆的鸡排,动作乾净俐落,无声地反击了儿子的抱怨。 「我也不是每次都救得了你。」他放下鸡排,淡淡道。 子彤没回话,只是站在水槽边,看着父亲那隻义肢手缓慢地放回一旁、卸下硅胶手套,像是卸下了一副角色。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比起那隻尚未完成的义肢,刘殷风其实早就用另一种方式,修好了自己。 只不过,这一切他从未说出口。 刘殷风把鸡排切好,端到桌上,又顺手把冰箱门关紧了一些。 「坐下来吃吧。」他说,语气平淡却少见地柔和,「不然冷了就不好吃了。」 子彤还在搓着被烫红的手指,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默默地坐下,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偷看父亲的右手。 刘殷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有立刻开口,反而低头把自己的盘子吃得乾乾净净,像在斟酌什么。 终于,他站起来,走向书房,不久后拿出一叠东西放到子彤面前。 「拿去看吧。副本计画初期的测试资料。」 「……我可以看吗?」子彤有些讶异。 「我知道你不会乱翻资料。」刘殷风淡淡道,语气里却听得出几分罕见的认可与信赖,「所以主动给你。」 那是一份印刷不久、还有註记痕跡的内部文件,几段影像截图与笔记还残留着冻气的结霜痕跡。 【义肢防摔测试#03】 ——由30楼自由落体,落地后指关节受损一枚,可即时修復,记录如下。 【零下环境模拟测试#07】 ——-20°c冷冻24小时,功能运作正常,微量脉衝延迟0.03秒,仍可写字与翻页。 【温度耐受测试#12】 ——浸入50°c热水10分鐘,金属结构未变形。笔握区建议覆膜。 「这是你当时的手?」子彤翻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只是原型,比现在这隻还要丑一些。」刘殷风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但它有个好处。」 他举起那隻义肢,指节静静地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子彤怔怔看着他。突然,他明白了—— 这不只是一隻手,是一个人咬牙活下去、继续书写的方式。是对自己的语言,从不肯割捨的证明。 子彤继续翻着资料,眼睛越瞪越大。 「这是你那时候的备註吗?手臂内部有液冷循环系统?还有震动减压弹簧?」 「嗯,还能记忆几种常用笔划的肌肉动作。」刘殷风语气淡淡,「不过你应该用不到这个。」 「……但是手里面藏火箭筒??真的帅爆了!」子彤眼睛一亮,忍不住握拳比出「砰」的一声,小小地妄想起来,「像是、突击的时候啪地打开手臂,火箭飞出去——」 刘殷风忍住笑意,挑了挑眉:「你当这是动画片?」 「对不起啦。」子彤摸了摸鼻子,自己也觉得有点幼稚。 「不是不能装,」刘殷风喝了口茶,语气冷静得像在讲购物清单,「但安检会挡你一整年,然后你大概会被联盟写入观察名单。」 「……那还是不要好了。」子彤悻悻收回想像。 刘殷风看了他一眼,又补上一句:「我不是要你模仿我。就算真有一天你用上义肢,也该是你自己的设计、自己的用途,不要变成谁的复製品。」 那语气很平实,却比什么都沉重。 「我知道。」他点头,然后笑了笑,「但老爸你真的很帅啦,这个我会一直记得。」 「少拍马屁。」刘殷风低头收拾碗盘,耳根却悄悄泛红。 第二十七章:背叛 子彤第一次参与对付语涡群的实习任务,是在联盟观测舰上。 语涡初现时不过碗口大,盘旋在外部隔舱的浮磁层边缘,像是一个不断扭动的透明气泡,偶尔闪烁出断裂语素与消融的语音残响。当地维修小队尝试将干扰层封锁时,它却忽然扩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如破碎水珠般分裂出三道小型涡流,在舰体表面高速蠕动。 有人大喊:「它在寻找语者!不要靠近!」 场面开始混乱。警报拉响,临时梯台晃动。子彤试图稳住身形,却被一股意外的衝击波扫到侧边,身体失去平衡,从边缘飞船甲板摔落下去。 那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下坠的速度快得惊人,根本来不及铺开缓衝网。他却毫无犹豫地把自己的神笔副本往下拋,脚步一沉,直接踩上那副笔身作为着陆缓衝。 「——喂!那是副本!你疯啦!」 有人在通讯频道里失声叫喊,还有人当场摀脸,像是已经准备目睹神笔副本断裂、碎裂成两半的惨剧。 但他没有摔伤,也没有骨折,只是滑了一小段后站稳了。他冷静地擦了擦手掌,神笔副本在地面上滚了一圈,除了些许刮痕毫发无损。 直到他弯腰捡起神笔,还反问了一句:「这支笔有通过抗压测试,记录在案。」 他没有说那份测试资料来自谁,也没说他早就背熟了压力临界值。 那一刻,他不是谁的儿子,只是语涡前线的一名见习员。 当晚,任务监控室里的重播影像被送回到指挥中心。影片中,子彤下坠、踩上神笔副本稳住身形的瞬间被放慢到几倍速,连带着现场一片尖叫和他那句冷静的「记录在案的」也被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在监控后台的会议室,坐在主位的刘殷风沉默地看着画面。 萤幕上,那个背影带着与他年轻时几乎如出一辙的决断与冷静。光线在子彤落地时扫过他额角,像是把他与喧嚣隔开。 周围的高阶教官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先开口。直到其中一人忍不住说:「这孩子……神笔不该能承受那种力量吧?」 刘殷风却只是慢条斯理地点开影片进度条,把那幕重播了几遍,最后把影像暂停在子彤捡起神笔、平静回头的一刻。 他看着画面,神色仍旧冷峻,但手指不自觉地在显示萤幕角落的任务纪录旁,点下了一个 绿色讚章。 「不错。」他简短地评价。 其他学员和助教站在门外偷看纪录时,正好瞧见这一幕,顿时像见证某种传说:刘殷风给人点讚。 「真的假的……那是传说中殷风叔的认可……」 「靠!羡慕到想死啊!」 几个人激动地小声讨论,却又不敢真的衝进会议室里。 萤幕前,刘殷风收起那道隐约透着冷光的眼神,转身离开会议室,语气还是那副一贯的低沉平淡:「都散了。他做得很好,但别学他乱来。」 那群人,不知其隐患,仅将白语虎视作象徵图腾,并在未经训练的情况下用神笔描绘出来。 语震并未立刻爆发,而是沉于构造深层,一如蓄势待发的寂静涡旋——直到语灾的开端,自那隻大眼骨碌碌转动的虎兽,缓缓睁眼的时刻,悄然揭开。 第一波语灾爆发的当天,刘殷风正在教导学生如何记录副本晶片的语言输出曲线,一位助教匆忙衝进来、低声在他耳边说话。他的眉毛立即紧蹙,整个人沉了下来。 恐怖份子透过误用的神笔副本,在太空电梯的中层公共平台上描绘出了白语虎,带有共鸣晶片的公共看板发出低频语震,当场引发小规模语涡的扩散。虽然规模未达致命程度,但其语震影响瘫痪了整个中层的交通号志与自动导航系统,大批货运胶囊被迫停摆,载客舱也无法啟动,民眾陷入混乱。 暂时失效的语言模组甚至让现场的ai导引无法正常回应,只能靠人类警察手动指挥人潮。那一幕,彷彿是语言断裂世界的预演。 警方很快在现场回收到一段声明影片与威胁信,署名「语源解放阵线」。信中声称这只是示警,他们即将引爆「更高层的语言结构」,下个目标正是太空电梯的高层核心控制区域——那里掌握着全联盟的语义校正资料中枢,一旦攻击成功,整座语言交通与记忆调度网路都将全面崩溃。 刘殷风沉默地看完报告后,久久未语。他回到自己的研究室,翻出那份被锁进保险箱的白语虎原稿扫描备份,双指按住印出的热感纸一角,闭眼低声自语: 「果然不是巧合。那孩子笔下的构型,是模仿的还是……预知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不是刘子彤的错,却也不完全与他无关。他的语言天赋与神笔副本的共鸣能力远比他自己想像得还强——甚至强到一张草图就能为语言恐怖份子提供震盪引爆点的程度。 当晚,他单独写了一封加密报告送交给神晶科技内部危机应变小组,最后一句是: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封报告尚未被系统接收,传送途中即被他信任的秘书拦截转发,之后连人带机密失踪,未再出现。白语虎原稿,点燃了语灾的引信。 刘殷风直到第二次失窃前的前一夜,才察觉出不对劲——但已太迟。 那天深夜,刘殷风照例检查自己的备份仓库与传输记录。他总是习惯手动核对每週一次的加密资料传送,这是他身为语言工程学者留下的职业病。 但那天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延迟回应——一封应该早在三天前送出的红色通报,显示为「已传送」,却在他手动比对联盟主机纪录时发现根本没有接收端纪录。 他心头微震,马上要求重验传输歷程。当他调阅内部系统的管理存取权限纪录时,一个熟悉却不应出现的代码闪过萤幕。 刘殷风眼神瞬间冷冽。他一度怀疑是自己的操作疏漏,但这种资料转送手法——绝非外行所能为。 「刘博士,那位秘书昨晚就申请了年假,说是要回母星探亲,目前联络不上,也没有出现在今天的班表上。」 他脑中嗡的一声,全明白了。 神晶科技第十研究塔,午夜突袭 研究塔大楼的玻璃墙上映出警示红光,整层楼警报声大作。刘殷风刚刚从内部紧急资料室赶回,脚步还带着些微血跡,是刚刚撞倒通讯室门时擦伤的。 他衝入顶层资料区,只见窗边那道熟悉身影,正迅速将「白语虎原稿」与数枚神笔晶片塞入怀中的防撞保护盒中。那人回头一看,嘴角牵起熟悉而冷漠的弧度。 是他的秘书──奥斯汀?赛瑟(austin seither)。 刘殷风一语不发地看着他,指尖轻触义肢藏枪机关。 奥斯汀像是早就料到,反倒先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冷静:「你一直不问我为什么留下来这么多年,现在还想知道答案吗?」 刘殷风声音低沉:「你不是留下来,是潜伏。我不问,是因为我信过你。」 奥斯汀轻轻一笑,「你信过太多人。也许你早该知道,‘神笔’从来就不是无害的东西。白语虎的语律反馈你自己也测过──那是暴动的骨架,我只是让它有了牙齿。」 刘殷风右手一动,枪口指向奥斯汀额头,但他没扣下扳机。 「还有回头的机会,把东西留下。」 奥斯汀耸耸肩,彷彿是真的有点遗憾:「对你来说,我还是那个整理会议记录的帮手。但对我来说,你是我最后一次错判的人。你的梦太软,这世界会把你踩碎。」 他退后一步,背后正是打开的落地窗,外头有一艘悬浮中的微型接应艇,正贴合在大楼外墙。 刘殷风踏前一步,语气压低如钢:「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奥斯汀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他低声说道: 「我早就没回头路了。」 下一秒,他纵身一跃,外套在夜风中飞舞。他的身影被接应舱毫无缝隙地吞入,飞艇于一声剧烈轰鸣中消失在神晶塔上空。 第二十八章:影子佣兵 在太空电梯下层的混乱逃逸现场,刘殷风奔至舱口,只见奥斯汀将神笔副本与多笔资料匆匆装入防侦测容器,举枪对准机舱门,准备强行啟动飞船逃脱。那是他早就预谋好的退路,甚至连飞船识别码都是偽造的。 「你走不了了,」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佣兵佐前步自角落现身,银灰色短发在舱灯下泛着冷冽光芒。他身穿神晶科技的旧制制服,右眼有一道斜过颧骨的疤,是当年语灾爆发时留下的。他手中握着一把语弹发射器,那是刘殷风设计给他专用的旧型号,专门对付语涡异常。 「佐前……你还活着?」奥斯汀一怔,神色惊骇,「你不是被除役了吗——」 话未说完,一枚语弹瞬间破空而出,击中奥斯汀的左肩。他的语言系统立刻產生紊乱,嘴唇剧烈颤抖,无法拼出一个完整词汇。他跪倒在地,双眼泛白,彷彿被自己的声音绞杀。 在他喉间扭曲地发出一连串错置音节的同时,一道淡淡的虎影凭空浮现——白语虎的投影从子彤神笔副本残留记忆中被唤醒,像语言的回音那般缓慢逼近,最终从奥斯汀的意识中将他「读」走。 他没有尖叫,只留下散落一地的破碎语素和一串尚未辨识的模仿句,随着白语虎吞噬完毕后渐渐消散。 刘殷风站在舱外,看着佐前步收起语弹器。两人无言片刻。 「你还记得吗?」佐前步的声音很轻。 刘殷风点点头,眼神凝重。「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我做出错误选择,你会亲手制止我。」 「今天不是来制止你。」佐前步低声回道,将目光移向语涡残馀的震荡云层。「是为了让你走下去。」 他轻轻俯身,捡起奥斯汀掉落的一枚语核残片,交到刘殷风手中。 赤道城的空气闻起来像刚刚下过一场语雨—— 湿冷、黏稠,伴随低频的耳鸣,像谁在墙后持续低语未止。 佐前步静静站在语控塔下层的维安断层边缘,手掌贴在墙体残留的语流热痕上,能感觉出这栋设施早已不是单纯的通讯中继站,而是一个「语意实验场」──说话者在这里被剥去名字,话语在这里被模仿与重构,语灾的影子从每道墙缝渗出。 他身上不携带无线装备,因为这里的语域早已不认可电子语汇。 也没有多馀的备援,只携一把他亲自调校的语弹短弓、一枚识别偽码、与奥斯汀遗落的语核残片。 语核残片上的声纹名册记录着语舰遗民与恐怖组织指挥层的声带密码与生理语频。 只要语控塔的门机还认得这些声纹,他就能「以假声通关」,不必说出一句话。 他将残片接上自己的右耳骨传模组,系统默默识别了一组声纹曲率。 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咔」响。 语控塔底层最外围的沉语门缓缓开啟,像呼吸被强行割裂一样,空气瞬间变得沉重。 里面一片静默——是真正的静默,连「无声」这个概念都被消去了。 模拟灾压区域已经啟动。 这代表语控塔内部正进行高阶语仪:声音无法传递,语义遭到压缩折叠,只能依靠肢体与记忆片段维持认知。 佐前步跨入沉语区的第一秒,脊髓传来灼痛——那是语域浓度过高的反应。 他眉头一皱,强行屏息,体内的语毒中和模组在皮肤下微微震动,像是听见了什么。 「语毒不是灾,它只是无处可说的记忆,浓缩后的沉默。」 他将右手比成开掌,往前横划——是简化手语的「中立」姿态。 语控塔内的走廊微微闪光,有两名语舰遗民似乎在观察他。 他不语,仅以胸口贴地、手指笔划的方式模拟出简短讯息:「带我见祂。语虎不该醒。」 其中一人忽然缓缓点头,并用食指在胸口画出一道环语封印的符号。 但他知道,这只是战场的前奏。 真正的仪式尚未展开,白语虎的半体正盘踞在塔心语阵的中心,撕咬着语民的真名记忆。 他必须在语义崩塌之前,解除那一段召唤前置语序。一旦有人在这塔内完整「读出」,语灾将重新获得形体。 走进语控塔的核心层,就像走进一段被折叠过无数次的发言。 墙面上不再有传统语术的图腾,而是一层层互相纠缠的声纹残影,彷彿有人在同一块墙上同时说了太多话,结果谁的声音都听不见。 佐前步无声地踱步于语墙间,跟随那两位语舰遗民进入被强行改造过的仪式中控舱。每一步都像踩在尚未说出口的词根上,鞋底拖曳出破碎的语气。 这些语舰遗民的外观已不完全人形。 其中一位女子的双耳早被语素侵蚀成嶙峋的语环,而另一人则从喉咙以上全被义体接管,只能靠手语与残存记忆碎片与他沟通。 他们仍记得语灾最初那声尖叫,也记得在沉眠舱中清醒过百次却无法呼唤名字的夜晚。 他们在墙上写下短语,字跡颤抖,像血液在跳动: 「白语正在归来。不是命令,而是回声。」 佐前步默默读完,伸手在自己的掌心写下简短回应: 「我不带命令,我带止语。」 他将身上最后一枚语弹拔出,安静地放在其中一人的掌心,那是专属设计的【反响终端弹】,能在语灾进入实体化前逆转其模拟空间。 「撤离,现在。」他比了个手势,两位遗民微微点头,转身朝东侧紧急疏散通道奔去。 佐前步独自向仪式中枢走去。 那里浮现一个断裂的语阵图层,一半还在扭动—— 语墙如生物皮肤般鼓动,有节律地吐出音节残渣。 白语虎的半体,已在破语壁与灾压结界之间,撑裂了语域的骨架。 祂没有眼睛,只有一张由眾多声孔堆叠而成的嘴。 每个声孔都在发出过去某人说过的话——母亲的呢喃、战友的怒吼、敌人的哭声……还有他自己的错误。 佐前步站在语阵中心,缓缓闭上双眼。 他知道,他没有能够结束语灾的神笔,也无法像殷风那样重新定义一个人的语命。 但他还有一个沉默者的意志。 还有一个能够让灾难停止扩音的身体。 那枚带着奥斯汀声纹记录的残片,此刻化为破碎的共鸣容器。 它啟动的瞬间,语阵轰然震动,白语虎的声孔齐齐停顿——祂认出了那声纹。那是「召唤者」的残响。 佐前步迈出最后一步,将自己与语核的核心接点对接,站进声孔最深处, 成为语灾之兽所需的最终供体。 白语虎扑上来的瞬间,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按在自己的舌头上,彷彿封住了还没说完的那句话。 那一刻,整个语控塔内的声音消失了。 它撕裂空间的同时,也将佐前步的身体连同声音一併吞入。 ——但它没有学会他沉默的方式。 语阵停止崩溃,结界微弱地回稳。 被释放的语舰遗民在通道边回望,只见塔心内那一道熄灭的身影,宛如最后的句点。 从此,白语虎的声孔中,再也无法发出他的声音。他被吞噬,但未被模仿。 第二十九章:翻开的陷阱 第二十九章:翻开的陷阱 网路上最近流传一个爆火影片的标题如下:《白语崛起:语灾的真正起点》 片头黑底白字,缓慢打字机音效浮现:? 这,就是语灾的开端。 ? —— 非官方重构纪录|资料由群眾搜集整理 背景声是略带低频干扰的鐘声与断裂音节片段,让观眾感觉像误入一段被语灾波及的视讯纪录。 【画面一 · 白语虎现身画面(使用慢动作清晰重构)】 原始影像透过ai影像增稳技术进行稳定化,色调转为冷灰、边缘去杂讯处理,画面中: 白语虎从碑裂处昂首咆哮, 灯光模糊中,有语素以立体浮动文字形式回绕在牠身侧, 随着牠嘶吼,数位符号般的语言粒子在空中瓦解。 画面右下角浮现仿新闻风格标註:「地点:赤道语控塔语灾现场|时间:凌晨1:12」 随后镜头进一步拉近,对准白语虎吞噬语乱者的瞬间,语素化的血光慢动作爆出,被剪进整段影片的节奏高潮。 【画面二 · 停格重组:来自哪里?】 语气低沉的旁白声响起,属于那种「真相揭露」风格的沉静男声: 「你看到的,不是神话,不是虚构——而是,具现的语灾。」 画面切入静态停格、套上分析图层,透过镜头追踪对比, 将白语虎与一张社团绘图作品重叠展示,附加绘图的草图笔触与时间戳记。 旁白声音低缓,却带着极强导向性: 「这幅画,被上传于语言学校的创作展作品集中……」 【画面三 · 放大标籤,露出名字】 镜头进入影片剪辑ui视角,刻意做出滑鼠点击「资讯栏」的操作感, 一排标籤浮出,排在最上方的一个名字,被套上红框高亮: 观眾此时会看到「标籤」、「上传者」、「社团代号」等模糊资讯, 但「刘子彤」的名字被刻意放大、显眼置中,彷彿宣判。 旁白用近乎冷酷的语气: 「是巧合?是预言?还是……语灾的始作俑者早已默默画下了牠的模样?」 【画面四 · 网路讨论区擷取(假讯息操作节点)】 剪入几段社群平台、留言区的截图画面: 「早就说这些搞创作的在玩语言禁术……」 「语笔不是安全的东西,他们都知道。」 「那个刘某,是不是和语舰有关啊?」 弹幕风格满版滑过,营造出「眾声怒潮」的画面。 最后画面缓慢黑屏,浮出一句白字: ? 我们画下的,不一定只是画。 ? 「当语言可以咬人,谁还能说自己是无辜的?」 影片结束,静默两秒后才浮现分享与订阅按钮——让观眾在「沉默」中咀嚼与恐惧。 白语虎的诞生影片疯传后,风向骤变。 有心人士剪辑了一支纪录片风格的网路影片,画面中那隻咆哮吞噬语乱者的白语虎,竟清晰套上了「出自某社团绘图作品」的标题。旁白声音低沉煽情: 「这,就是语灾的开端。而这幅画……来自某社团。」 子彤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标籤里。 几天内,他的通讯帐号爆炸式涌入留言,有人简短问:「你知道你杀了几个人吗?」 也有人冷嘲热讽:「语灾是你写出来的吧?你以为你是语神?」 学校里,老师避谈他,语灾研究社宣布解散。路上的目光变得尖锐,有些熟悉的学生,在超商的货架后低语:「就是他……干他一下试试看,看我们会不会忘字。」 子彤正低头拿着一瓶果汁,听到声音微微一颤。转身时,只见一隻手正扬起罐头,朝他劈头砸来。 那瞬间,时间像是停顿了。 那声音从扫把后传来,一隻骨节分明的手臂挡住了罐头,平稳却有力。 「水果那边还没补货完,别让我分心。」 子彤愣住,看着那张带着鬍渣、穿着清洁员背心的脸,脑中瞬间浮出记忆里曾经的模样,难以置信地喊出——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了一下。 刘殷风赶到现场时,刘雨冰早已站在子彤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把拖把。 「这位……」殷风看着子彤,嘴角掛着一贯冷冷的嘲讽语调介绍雨冰的真实身分:「就是我哥。以前靠装疯抢祖產的那位。」 子彤一愣,脑袋几乎空白。雨冰低头咳笑一声,也不辩解。 三人上了磁浮车,殷风啟动自动驾驶,车厢门合上的一刻,空气里的压力骤升。 「你装疯逃了,我扛着残局。」殷风低声说,冷冷的。 「我没逃。」雨冰靠在窗边,脸上懒散如常,「我只是……没选你以为的那种『活法』。」 殷风眼神锐利:「那你是怎么活?每天当个清洁员,擦那些你自以为能清除的脏污?」 雨冰笑了:「至少我不会被人骗走机密资料还浑然不知。」 「那个……你们现在,是在吵架,还是要讲正事的……?」 殷风清了清喉咙,语气冷了下来:「先说正事。」 他从座椅底抽出一个投影仪,啪地打开。一段正在疯传的影片投影在车厢内壁上,画面中,白语虎咆哮着从画纸中撕裂而出,背景赫然是子彤社团的作品。 「这段影片,是有人煽动几个学生潜入录下的,剪得很精,还故意贴上你的名字。」殷风转向子彤,语气压得很低:「他们想把语灾的起点贴到你身上,顺便把我一起拉下水。」 雨冰看着画面,眉头一皱:「技术不像学生能搞出来的。」 「当然不是。」殷风冷笑:「学生只是表面。他们背后有组织,和上次语舰啟动时的频段残响一模一样。这次,是衝着我们来的。」 子彤咬紧嘴唇,小声问:「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雨冰拍了拍他肩膀:「不是你的错,那幅画只是『听见』了什么。语灾是门带来的,不是你画出来的。」 正说着,磁浮车突地发出一声提示。 「后方可疑车辆接近,初步研判为媒体採访单位,请注意行车安全。」 殷风啧了一声,手动切换操控,猛地扭转方向盘。车体猛然加速,将记者车远远甩在身后。 「问我话?」殷风冷笑,「得先问过这辆车的加速係数。」 轮胎发出刺耳的噪音── 甩开尾车后,车速稳定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弃实验段的雾气。 殷风调整导航,目的地锁定为一处被列为「语界低閾封存站」的禁区。 「佐前步曾潜入那里查过封存纪录。影片源码的线索,可能就在那。」 「他还活着。」雨冰忽然说,语气平淡,「白语虎只是吞了他的形体。他在封印区溃散,但没完全死。那种一旦开始听见语的人,是很难真正死去的。」 子彤垂着头,声音微颤:「所以……所以那影片才找我……因为我本来就是实验体,对吧?」 殷风沉默。雨冰也静了几秒,才说: 「你不是语灾的错,也不是他们的工具。」 子彤抬起头,眼中泛红:「可我不是正常人啊。我画的东西会动,语舰残响会找我,我连梦里都会说别人听不懂的话……如果我害了人怎么办?我是不是只是个——用完就丢的备案……?」 直到殷风说:「你觉得自己不正常,说不定只是因为你听得比别人多一点而已。」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冷峻,却有一种意外的温度。 「我们会查清楚。那影片、那组织、那段残响。谁该为语灾负责,我们都会查清楚。但不是你。子彤,不是你。」 雨冰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块安抚垫,放到子彤膝上:「先擦脸。等等要见人了,你这副样子他会笑你。」 子彤吸了吸鼻子,小声反驳:「……他都没形体了怎么笑我啦……」 殷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车灯划开迷雾,前方出现一道封锁区裂口。他们即将进入语灾监听区——那是佐前步曾经留下声音、也可能留下真相的地方。 第三十章:线索 磁浮车行至僻静地带,一处由联盟废弃但佐前步私自维护的资料点。佐前步留下的语身,带着他们走入昏黄闪烁的机房,他的身影已比前次交战时更为模糊,说话时也时有微弱的杂讯穿插。即使如此,他仍神情平和地对子彤点头。 「这里是我最后能进入的主机。」他伸手触碰老旧的终端机,指尖瞬间化为光点,渗入主机。「我帮你回溯那段影片的原始码……它不是自然流出,而是经过九层代理转址,其中两层来自……卫星网。」 刘殷风微蹙眉:「他们在上层区域?」 「不,是在赤道卫星城。」佐前步轻声道,「一个由人工湿地与能源储存中心构成的绿洲系统……他们在那里做跳转,也许……也就在那里。」 子彤咬唇,声音终于颤抖:「这都是因为……我是实验体……」 佐前步转身看他,眼神柔和:「那不代表你是灾厄的源头。」他半跪下来,与子彤视线平齐:「你是被语言选中的人,这不是错,也不是罪。」 下一秒,终端机响起长鸣。佐前步的身体开始闪烁,像是被主机吞噬的幽影。他不逃避,也不惶然,只温和地对刘殷风一笑:「我该走了,殷风。记得你说过,『能一枪解决就不要开第二枪』……这一次,我用最后一枪,把通路打开了。」 他形体完全消散,仅留一串语素指令与定位资料,烙在主机萤幕上。 刘殷风一言不发地抬手抓下那组定位资料——赤道绿洲卫星城,无疑是他们下一步的目标。 子彤低头啜泣,眼泪一滴滴坠在膝头。他捂着脸低声说:「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消失……」 「子彤。」刘殷风一手仍握着方向盘,视线不得不集中在道路上,只能轻声说:「佐前步是自愿的。他替你打开了一道通路,不是让你停下来悲伤的。」 雨冰在后座默默从侧背包里抽出一包卫生纸,轻轻递给子彤,没有多说什么。 气氛正低迷时,一道熟悉又突兀的嗓音打破沉寂: 「呀咧~我说你们几个跑这么远,是不是没通知我,是不是!?」 刘殷风立刻抽出一把侧臂手枪,回头瞪向声音来源。雨冰也紧张地护住子彤。 只见白嵐披着一件皱巴巴的防电披风,手上还提着一个写有「雷电开光器」的塑胶盒子,一脸神气地站在坡道上。 「怎么会在这里?」刘殷风眼神警戒。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去哪吗?」白嵐叉腰,一脸理所当然,「你们要找这种邪秽之物,不用我们家宫庙的神力怎么行?我还特地跳乩推演咧,整个过程还附带烟雾效果,连我弟都吓得说我起乩像电风扇。」 刘殷风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回绝,就听见远处磁浮车的电磁震动声响起。 雨冰回头一看,表情一沉:「是记者……又跟上来了。」 「喂,你们不是不想上新闻吗?」白嵐一脸正经地指着那辆追踪而来的浮车,「那你们就快开车,顺便带上我。不然我就在这里当场直播,看你们敢不敢!」 子彤还在哭,但在白嵐这股神经兮兮又略带正义感的乱入下,气氛有些许松动。 刘殷风咬牙啐了声:「上车,快点。」 白嵐得意洋洋地跳上后座,顺手从口袋掏出一块用红线绑住的符纸贴在车门内侧。 「嘿,我帮你们挡邪!这台车现在有神明牌照了,怕什么记者?」 刘殷风默默催动磁浮驱动器,车身猛然加速,拉出一道金属般的风痕。 「再废话我就把你推下车。」他冷冷地说。 「殷风叔你这样讲话真的会单身一辈子欸!」白嵐笑嘻嘻回呛,一边开始准备他的「宫庙仪式包」,里头还有一根香跟一瓶能量饮。 卫星城外围,夜色如墨,监视器无声转动。四人潜入边界绿植区,正准备从无人机图像中寻找热点。 「这边看起来没人啊,反而像个……维修区?」刘殷风放大视野中的红外线感测图层。 「热源在地下。」刘雨冰低声补充,手指落在神笔屏幕上快速标记。 白嵐一边咬着香灰糖,一边在旁边走来走去,不太耐烦地抱怨:「你们一直看图有屁用啦,我说了那群人就在——哎唷!」 只听「噗通」一声,他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摔倒,手肘刚好磕在一块凸起的金属板上。 「白嵐!」子彤连忙扶他,「你没事吧——等等,那是什么?」 他们低头一看,那块不起眼的金属盖正缓缓掀起,一股奇异的热气从缝隙中冒出,混杂着消毒水与机械润滑油的气味。 「是下水道。」刘雨冰的声音压低,「但这不是一般排水系统……」 刘殷风蹲下观察:「这里有红外光纤、防逆渗电磁阀……是掩护性的通风进口。」 他顿了顿,看向白嵐:「你刚刚跌倒的这里,很可能是整个卫星城底层设施的主通道。」 白嵐满脸无辜:「我就说我有灵感嘛……虽然是膝盖撞出来的。」 「太扯了啦……」子彤忍不住笑出声。 但笑声只维持了一秒,刘雨冰已迅速拉起虚拟网页,神笔系统连接那组定位:「我们进来的时机很巧,这里刚好有一批跳转封包,连接的是——回溯源码的残留通讯。这就是佐前步说的,‘镜像城市’的入口。」 「走吧。」刘殷风抽出电击枪,「既然白嵐的膝盖都已经帮我们开门了,那我们也别让它白痛了。」 「……至少让我贴个酸痛贴布再进去啦!」白嵐哀号,仍不忘比个大拇指:「但话说回来,我这次卜得还不错吧?」 殷风把电击枪塞给了雨冰,自己的义肢转为手枪模式,进去才发现组织大乱。 一群人在那边喊不要过来,原来是太多人被白语虎吞噬后,首脑不甘心又用自己的邪典能力召出滴答人,结果反而不受控制。 白嵐一脚踹开了门,正准备豪迈地念他那串驱邪口号时,刘殷风已经衝进去观察战局,一边沉声: 「滴答人——时间型语素具现体,不是普通怪物,会模仿人类语言行为,不受封印。」 刘雨冰握紧电击枪,声音低沉却稳定:「这些是当年那批实验用语素的副產品??我以为全销毁了。」 组织成员仓皇奔逃,墙上佈满密密麻麻的时鐘与语言编码图。滴答人模样各异,有些长着时针般的肢体,有些则像抽象化的人脸,每一隻都在口中发出「滴答??滴答??」的低语,彷彿时间倒数。 白嵐望着那片声响阵痛地皱眉:「这声音??会让人晕??」 刘殷风立刻让他戴上备用耳罩:「语干扰,一旦对时过久会进入语灾状态。」 就在此时,一隻巨大的滴答人骤然转向他们,整张脸上全是转动中的字母与数字。 刘雨冰沉声说:「这是母体,首脑企图控制它,但失败了。现在我们只能??封锁它。」 刘子彤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也能帮忙,我??是白语虎的原点??我听得懂它们在说什么。」 殷风和雨冰同时转头看他,殷风低声:「你确定不会失控吗?」 子彤咬牙点头:「你们相信我一次,我不想再逃了。」 这时,白嵐拿出他那包早就准备好的符纸与一颗爆闪的乩童感应石,一边大喊: 「各位——让专业的来!」结果立刻被滴答人一掌拍飞,滚成一团。 但那颗感应石却在撞击后破碎,洩出强烈的光流,白语虎残留的语素在其中出现共鸣—— 滴答人们的声音突然变调,所有时间语素开始聚焦到一点,仿佛重构出了「语言的原初格式化」。 刘殷风紧握枪身:「……好,准备终结这场扭曲的模仿游戏吧。」 第三十一章:转移战场 滴答人的行动一开始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错位感。 他们身形扭曲,有些手臂太长,有些膝盖弯错方向,脸部宛如画布拼贴,每一层语素浮标像是被强行嵌入,排列混乱。 他们模仿人类说话,却全无节奏与文法逻辑,音节拖长后又倒转、扭曲,像无数张录音带在同一时间逆播。 有的滴答人连站立都困难,只能靠语压支撑行走,有的脸上黏贴着重复的假字语根,口中持续低语「滴答??滴答??」 这些声音虽似滴水鐘鸣,实则毫无时间轴的呼应,有如从废弃梦中捞起的残响。 其中几隻甚至开始互相模仿对方的动作,语素频段彼此打架、失衡,一隻滴答人头颅原地旋转,喉咙发出卡带式的卡噠爆音—— 刘殷风眼神一凛,看着那些喃喃作响的滴答人突然全体僵住。他低声道:「不对,这些不是原型??这些声音是经过拼贴的。」 雨冰也听出了异样,他放大语音译码仪的图像:「它们不是时间语素具现,而是白语虎模仿出的仿製品。语素排列缺乏逻辑对应,只是在重复已知的音节与姿态,像录音带一样。」 此时,某个原本最巨大的滴答人突然崩溃,内部露出一层染血的邪典布帛,竟然是白语虎早年吞噬实验体时留下的语印残跡。 白嵐勉强从地上爬起,手里还握着碎掉的乩童石:「……这不是终点,是召唤仪式的前戏。」 地面微震,下水道的水管全数破裂,管线如同血管般蠕动。一股更深的黑雾从通风井窜出,冷气压一口一口地抽走场内的氧气。 「真正的滴答人——那个曾经出现在乌雷亚号的奈亚分身——正在被白语虎唤醒。」 刘殷风已切换义肢武装,语素干扰解除器啟动。他沉声吩咐:「这里是陷阱,不是战场。撤到卫星城上层,把这些仿冒品全数封锁——真正的滴答人一旦现身,我们需要语灾专责小组全数出动。」 白嵐则拿起一张焦黑的照片碎片,那是他之前烧掉的证物残骸,却奇蹟似地没烧乾净——照片里,有个无脸小孩正站在滴答人影子下微笑。 「……你们不觉得,这张脸,越看越像我以前的同班同学吗?」 三人同时转头:「白嵐你闭嘴啦——!」 随着召唤进入高频段,一场超出控制的演化悄然发生。 那些原本只会模仿声音的仿冒滴答人,在语灾干扰中开始彼此吞噬。 「牠们……在重建。」殷风透过观测仪惊讶道,「仿冒品的语素残渣正拼出新的语态框架……这不像是白语虎的控制,而是某种高阶存在在用牠们作为预构模。」 白嵐皱起眉,猛然低头看到地上浮现出萤光符号:「——真正的滴答人分身。祂在回来。」 画面一转,另一端的台湾。 白语虎穿越语素,悄然回到了祖宅语碑进行休养。 北投某温泉旅馆夜班接待,习惯偷用柜台电脑追剧,发现画面突然全变成时鐘与「你被看见了」字样。 滑鼠失控,萤幕反光中看见一隻巨大的滴答手穿出萤幕向外摸索。 门自动解锁,他转头就见到西装男阔步而来,旧鐘声回响不止。 身高超过三米,西装紧绷如蜡皮,身体扭曲时会「敲响」身上嵌入的旧式时鐘。 腿部会不定时「断裂再长出」,似乎是吸收其他滴答残骸进行自我重构。 语言异常:「嘴巴」张开时并不发声,而是发出人类潜意识里「该出声却没出声」的那一瞬空拍。 他当场失语、大小便失禁,被同事发现后紧急送医,成为首例「滴答语残影症候群」病患。 刘殷风一边驾驶着私人飞机一边骂道:「他们到底要把这场语灾打成全球秀吗?跳到台湾?北投还我家的!」他抱怨归抱怨,心底也明白是因为白语语碑,就坐落在北投。白语虎大概率是回去守护核心能量了。 白嵐大咧咧的说:「早跟你说神明推我来有原因啦!台湾本土神仙都等着我这位新一代乩童大显神威!」 刘雨冰则忧心忡忡:「如果我们飞快一点到,会不会避免碑被破坏?」 北投,一座本以温泉与蒸汽闻名的安静城镇,在午夜三点的那一刻,沦为神话与语灾交锋的剧场。 刘家祖宅所在的旧温泉博物馆地底深处,原封存着一块古碑,其来歷模糊,只知自大地震后自动浮现,被刘家列为「地脉封碑」,世代守护,不得妄动。碑面所刻,为语灾爆发前便流传于地下语学圈的传说——语源种子。 据说,碑下封的是最初被说出的话。 未经命名,未经扭曲,那是语言仍为真实的年代的残响。 语能如瀰漫的蒸汽从碑缝间喷涌,宛如古老火山呼吸。台北上空骤暗,无预警进入语灾夜色。 整个北投陷入沉默异象。 声音消失,汽机车停止运转,广播讯号全数中断,空气中只馀一种缓慢涌动的「鐘声」——那不是实体机械,而是来自语言深处的时间回音。 街上人影凝止,嘴唇微张却无声, 字句如雾悬浮在空中,凝固不落,像透明水母在空气中游动。 从被碑气挤裂的空隙中,一道笔直人影缓缓走出。 他穿西装,无脸,高而瘦长,宛如都市怪谈中的黑影先生。 语灾中最古老的审判者,来自语时间的另一端。 他步步踱出,每一步落下,都有破碎的鐘面从他身躯上剥落,撞在地上迸出时间火花。 他的身体表面嵌满各地时区的断裂鐘面, 其中有英伦塔鐘的指针、台北车站旧报时器的残框、甚至是某个尚未出现的未来语舰的倒计时装置。 每一次他转身,都会有齿轮从他脖颈飞出,弹落至地,发出清脆的断音。 他的声音,不来自喉咙——而是来自身体每一块鐘面的共鸣: 这些话不是语句,而是鐘声的排列。 彷彿每一段语言,都是一段时序,唯有听懂时间的人,才配回应。 而在他对面,从语碑裂缝中,缓缓爬出了一道生物轮廓。 牠无声咆哮,声孔密布,语壁顺着骨骼脉络而生,牠的每一片毛发都流动着语素墨痕。 牠是被封印者的记忆投影,是语灾聚形的兽,是所有被掩埋真相的咽呜之声。 牠爪踏地面,碑下浮出曾被吞噬者的残声: 牠不是兽,牠是语灾的具现。 滴答人慢慢抬手,右臂上残破的怀錶自动旋转,啟动语态重构机制。 他不言语,只是将一段已被禁言的话语残片,用鐘声拼凑回原貌。 「终将有人,说出真话。」 此语一出,白语虎猛然轰啸,四周字句瞬间崩塌,如破碎的碑墙,横扫北投街头。 整座城市的过往说话记录开始从地下翻涌而出—— 老人口音的叮嚀、恋人未说出口的道别、法庭证言的虚假断句—— 一同匯流成语海洪水,衝击天际。 滴答人不动,他让自己沉入这洪水之中,彷彿正聆听千万灵魂同时诉说的编年诗。 这场战斗并无刀光剑影, 是以沉默为矛,以记忆为盾, 以一座城市的未完对话作为战场。 碑文裂至最深处,露出一句尚未写完的古语。 佐前步灵体于静默之中睁眼。 松山机场的跑道还未完全静止,一行人便已跳上特调车辆,直奔北投。 一路上无人言语,仅能透过讯息残轨拼凑现场情势——台北全域语流异常、北投地区音场崩溃、讯号混乱,有人说天空中的黑云正以「语句排版」方式聚合,也有人看见光影中浮现兽影与鐘形幻影的对决。 等他们抵达北投时,战局已接近颓势。 破碎的语碑仿若张开的咽喉,吐出浓黑的语气雾。整条街静得像诅咒, 只有碑心还有些微脉动——像是整个城市的语根,在此地抽搐。 滴答人佇立在碑后,身形晃动如幽影,他的鐘面碎裂多处,有的指针还在乱转,有的齿轮早已脱落,流出时间的冷汗。 白语虎则一身语血斑斑,声孔全开,身躯挣扎扭动,尾端的语焰如落日残光,不断划破北投上空的云层。 这两个怪异神格,已将北投转为一场沉默的审判场。 他揹包里还塞着刚画完的宫庙道符与滴血推演图。他没顾全语场已然失衡,逕自衝入碑心区域,甚至还大喊: 「让专业的来——我有算到这一切!只是有点偏差啦!!」 他脚尖一点,撕开最后一张道符,气场应声炸开。 但那道气不是镇煞,而是白语虎的「补语本能」瞬间激发。 牠并不识人,但牠记得这种语气—— 那是语灾初期某些自信者留下的残音类型,极具语素密度,极度适合吞噬补充。 一道白焰闪过,白嵐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一段正在消失的语录,被猛然拖入白语虎的声孔之中。 只有他的声音最后留在风中: 「——安啦!!我会回来啦!!……欸不对好像有点痛欸你……!」 这一幕,把刘子彤从刻意维持的冷静中,彻底拉入崩解。 他踉蹌着扑向语碑前的空地,白嵐的鞋还滚在地上,沾着符纸残灰,像是对他喊了一声「记得来接我」。 他跪倒在地,双手掩住面孔,唇角抽搐,却说不出话。 ——他曾相信语笔能让语灾止息, ——他曾相信白嵐总是玩笑中自有准备, ——他不愿相信任何「被吞噬者」会真的消失。 语碑在他眼前滴下语素凝结的黑露, 子彤意识失控,瞬间昏厥,整个人像一段遗失语录,被折叠回碑前的空白页。 白嵐的尖叫馀音犹在空气中盘旋,碑前仅剩语素灼烫地渗出地面,像封不住的热血,烧断所有预言。 子彤倒下时,瞳孔失焦,整个人像被语言拔除了魂魄。 他体内的语笔系统还在微弱闪烁,但无法导入任何指令。神经如同无数被截断的纸带。 刘殷风几乎是跪着扑过去,一把将子彤抱进怀里,喃喃喊了他名字数次,没有一声回应。 他咬牙站起,猛然回头: 「雨冰,车备好了没!」 刘雨冰不发一语,早已衝进山下的机动车前方,通电、驾驶,所有流程流畅得像刻在记忆里的战术指令。 刘殷风抱着子彤奔下石阶,身后碑声崩碎如嗓音的结痂剥落,白语虎的低鸣逐渐融合滴答人的鐘响,让整座北投像即将被折叠进语言的深层副本中。 他跃入副驾,车门甫关闭,雨冰便猛踩油门。 车头猛地回转,划过漫天语素尘雾,驶入尚未完全崩溃的道路边缘。 车窗后方的景象如同地狱开口: 祖宅缓缓下沉,不只是沉入地底,而是被语根拉回『语言尚未被命名』的深处。如同语言自己正在吞掉说话的根据地。 雾中残碑摇晃,一块又一块语源文字脱落,化作流光倒注回地脉。 北投半山腰灯火尽熄,剩下的只是黑与红交错的语焰低鸣,像一隻兽在哼出人类已不懂的歌。 刘雨坛,仍跪坐在祖先碑前。他没有随族人们逃走,也无法逃。 他曾是刘家现任长子,是那个世代中「相信语灾只是象徵」的人。 他接过家训,敬过碑,参过仪式,却始终觉得那只是一种祖灵文化的传承装置,从未当真。 直到今日,他看见了碑裂、语气如蛇、怪物如虎; 看见了语言这件文明的產物,竟能在失控之中具象,撕碎一切现代理解。 他说不出话,只能口唇抖动。 语素溢满他周遭,将他困在语言与沉默交界的洪流里。 他双眼泛白,仍低声喃喃: 「这……这是……真的来了吗……老祖宗……」 声音乾裂,像被封存在百年以前的轴封中,终于翻开的一句话。 「……哪怕这一切是真的,我也是家族的长子,应当见证。」 碑面碎成两半,一字未留,只剩刘雨坛的身影,如旧时遗民,瑟缩于断语遗址。 第三十二章:语梦者 子彤昏迷的瞬间,他的意识坠入一道被语素构成的裂缝。这里没有地心引力,也没有逻辑时序——只有语言自身未被规训时的样貌,如远古海底翻涌的声浪。 他脚下是斑驳的乌雷亚号航行图纸,其上以古文字绘出航线与语舰实验流程,破碎纸张漂浮之间,混杂着泛黄的碑文拓印页面,每页都记录着某种早已遗忘的语根印记——有些甚至还会自动翻动,发出不自然的纸声,就像是在阅读自己。 抬头望去,一轮由失序的日晷构成的幻象正悬浮在空中。它的光线随着鐘声与滴答频率改变角度,时而光芒直下,时而阴影反转,彷彿时间在这里不再是单向流动,而是语汇排列的动态雕塑。 四周传来呢喃声,像是失语者在梦中缓缓念诵已忘却的祈愿,也像碑文自行唸出被封印太久的句子。 白嵐的身影从黑雾中现形。他身上仍留着被吞噬前的破衣碎布,语素残焰在肩膀边缘闪烁,整体看来像是一种半语态化的灵体,既非生者也非亡者。 「我不是死了,只是暂时被白语吞进来。」他声音依旧轻浮,但那语调之中竟带着从未有过的沉稳,「别怕,你能听见这句话,就说明语还活着。」 子彤站立不稳,几乎泪眼盈眶。他想衝上前抱住白嵐,但手一穿过对方的肩膀,只摸到一缕烟。白嵐却像没事似地笑着:「我现在只是语梦里的残响啦,别用真身碰我,会痒。」 忽然,语梦空间的天顶断裂,从碎裂的光缝中,一道人影缓缓降下。 他如同被时间剪辑拼贴的存在,全身由鐘面与破碎词语构成,每走一步,语梦便发出刺耳滴答声与翻页声。他的脸是模糊的,但轮廓极高,宛如长形人偶;他的声音彷彿来自千年以前的打字机与发条鐘。 白嵐挡在子彤前方,凝视那道身影,语气异常严厉:「你为什么现身?你不是只存在于语灾极限区吗?你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梦。」 滴答人停步,语气缓慢,像是每一字都经过多层时区转译: 「我……是为了清算……几百年前乌雷亚号白语……的错误而来。」 白嵐皱眉:「奇怪,几百年前的事你现在才来清算?」 滴答人沉默片刻,身上的鐘面闪烁,然后他说: 「因为——白语……召唤我来决战。它的语能积压到临界,让我『不得不现身』。」 此言一出,整个语梦空间震盪,图纸与碑文开始自行燃烧。子彤脚下的拓印像是被语素重写,浮现一段碑语残句: 「语既具名,则负其责。」 他忽然明白——碑语的真正解封,正发生在这场语与时间的对峙之中。白语虎与滴答人不只是对决,更是一场意志交锋:语言是应该记住,还是忘记?是该为错误懺悔,还是持续模仿而逃避? 而他,刘子彤,身为白语笔创者之一,被遗留在这语梦交界,不只是巧合。他将是那句碑语最终是否重写的「落笔者」。 滴答人的鐘声再次响起,这回如同审判宣告: 「语梦不再虚幻。真正的语战,将从梦里……落实于现实。」 那一刻,刘子彤感受到整座语梦空间的风,竟开始围绕他旋转——他不是旁观者,而是接续语脉的人。他明白了:不是他进入语梦,而是语梦选了他。 碑下的语阵开始震动,浮现大量被遮蔽的古文字,子彤看不懂,但「语梦」本能解读了它们的情感指向: 碑语:「语是时间的容器,也是记忆的器皿。语之毁灭,不只让人失去声音,而是让整个世界失去再讲述自己的能力。」 碑语象徵语言的原初律法,它并不直接偏袒任何一方。它将力量寄託在语战之中,胜者可继承语权——语言的方向将因此而定。 北投祖宅结界破碎,语焰腾升中。 语空颤鸣,滴答人与白语虎于碑之上对峙。两者皆为「语之残响」的具现者,但语态大异。 滴答人语调低沉却节奏精准,每句话像在击鐘: 「碑语不属于你。你的语,是虚构、崩坏、被旧神唾弃的残骸。」 白语虎语气激烈失衡,每说一词便有黑色的语能如爆炸般外洩: 「碑语也是为我而写的!你怎么知道谁是错的?谁是真正的语始?」 两者语态对撞,引发碑石深层咒文共鸣,语能从碑文中逸散出一种未定义的声音——极音(superphoneme),能改写语言本体。 在这一刻,碑语的本体开始解封。 子彤昏迷后,在梦境中行走于碎片化的语境之海。声音如鱼,记忆如浪。 他听见滴答人早年的自语、未曾出现但实际发生过的白嵐父母的争执、以及一段语句: 「白家曾试图劝诫刘家关闭碑语,但语本身选择了延续。」 梦中,他看到一个叫做李奥的人曾接触过一名还没成形的滴答人雏形,让语能的错乱未完全扩散,等于留下了一条可能的「復语」之路。 而今,滴答人认出子彤是那条语线精神延续的容器——语梦者(dreamspeaker)。 台北市议会临时应变记者会。 画面从语战突转为冷光闪烁的记者会现场。刘殷风独自站上讲台,背后是崩塌预警的台北语象地图。 「请问北投异象是否由您儿子刘子彤引发?」 「您是否隐瞒祖宅与白语碑文的存在?」 「白语虎现身时您人在哪里?」 殷风眉头紧锁、手指轻敲桌面(仿若模仿滴答人),深吸一口气,冷静作答: 「我们不否认子彤牵涉其中。但这不是他的错,是整个世代未处理的语责爆发。他只是……太早进入了语梦。」 在场短暂静默,远方警报声响起——语震蔓延至新北。 他低语:「滴答人……快一点……」 滴答人下一阶段语构技:语废重组,让记者问话开始紊乱,白语语灾完全爆发。白语虎被压着打,又因刘家祖宅撤离所有人所以无法吞噬到新的语素能量,眼看就要被滴答人驯服 滴答人踏前一步,身影在失衡的碑语光芒下拉长,宛如一尊高瘦到不可理喻的鐘神。身上无数不统一的时鐘发出凌乱敲响,每一下都像是将时序撕裂。语构技——「语废重组」已悄然啟动,整个北投祖宅结界的空气,彷彿都在语能震荡下颤抖。 与此同时,台北市新闻中心陷入骚动。刘殷风站在记者面前,周围摄影灯闪个不停。 「刘子彤是否引爆了这场灾难?」 「北投祖宅到底藏了什么?是否刘家早知白语虎存在?」 殷风没回答,他听得出来——那些问题不再连贯。名词与动词的搭配逐渐扭曲,新闻字幕上开始出现语义混乱的字句。 他低声:「语灾……全面爆发了。」 回到祖宅战场,白语虎一声怒吼,试图集结残馀语素逆转局势。但此刻,祖宅早已清空。所有可吞噬的语言都在封印碑爆裂时逸散,而滴答人的语域早一步将这些残语纳为己用。 「你输了。」滴答人声音如深井回音,「没有语素,你只是空壳。」 白语虎狂啸,身形在空中扭曲如浪,却不敌滴答人一词一句的重压。这场语言之战,不只是拼语能强弱,而是歷史清算的审判。 白嵐已被吞噬,刘子彤尚未醒来,整个城市陷入沉默异象的重重重影之中。而滴答人,正缓缓抬手,语废重组进入下一阶段——语命接管。 滴答人成功夺下白语虎的位置,子彤暂时没有醒来,刘殷风先用软弱无力的灰语请求滴答人罢手,滴答人不答应。于是他只能出此下策让炸弹小组在碑上安装白语炸弹,必要时准备引爆。 白语虎终于倒下,化作碎裂语素的残响,被滴答人一字一句拆解殆尽。 此刻,滴答人静静立于碑座中央,双臂垂落,时鐘的残响如心跳般扩散。他成为新的语灾核心,原属白语虎的语位,已全数被他接收重组。他体内的时语系统与碑文残语融合成全新法则,语灾不再只属于兽,而是属于构词者的意志。 刘殷风赶回战场,抱着昏迷不醒的子彤,额上冷汗直流。他深知白嵐已陷,语碑暴走,滴答人并非昔日仅守边界的观察者。对方如今,是能改写语律的灾变主体。 他跪倒在半毁的碑座前,声音颤抖地使用灰语,一种过时、疲弱且无法造成语能衝击的语系: 「……若你还能记得我们的约定……请住手吧。」 滴答人低头俯视他,像在听,但眼中的碎光只映出时间的偏移与语序的重塑。他什么也没答,只让一支针状词构从指尖滑落,钉入地面。碑座随之一震,更多语灾波纹从北投向城市扩散。 殷风握紧拳,眼神悲决。他无法再等子彤醒来。 不远处,联盟语爆小组收到指令,迅速开始在碑座表面安装「白语炸弹」——一种仅在末日预案中存在的禁忌装置,能瞬间摧毁语碑本身的结构与其所属语位,代价是全区语域彻底崩坏、无法修復。 安装完毕后,爆破手只低声确认: 殷风沉默许久,望着那滴答不止的怪物,与怀中未醒的儿子。他的手停在引爆器上,指尖微颤,像是对整个语言世界下达一场悲哀的通牒。 第三十三章:引爆白语 就在联盟爆破手持续等待最终指令、碑下语压如临崩界之际,北方山岭忽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音律。那声音非机械,非语素编码,而是一种古老、穿透语灾静默的灵音,像从山脉地脉深处缓缓流出的呼吸。 那是噶玛兰祭司团的语调呼唤——一种早已被语权联盟註记为「非标准语系」的地语系统,却自古流传于岛屿之身,存在于山林、涌泉、石纹与祖魂之间。这种语调无需传译,它在被听见的瞬间,便已被「理解」。 三位祭司悄然穿过语灾尚未染指的竹林通道,来到被封锁警戒的北投东侧界缝。他们身形矮瘦却坚定,衣袍以兽骨与藤线结缝,胸前悬掛着一枚以炭灰与海盐混製的语香锥。 领头的老祭司抬起手,那手掌如风化山石般粗糙,却稳定地将一卷以草绳缠绕、刻满符纹的古简递出。 「这不是你们熟悉的语法结构……但它能让你与灵、与山海、与尚未坠落的语灵对话。」 语简很轻,却像压着整座群山的重量。刘雨冰双手接过,瞬间感觉掌心如被温泉气息洗过,微热且微颤。她瞥见简面上刻的,不是字,而是一种能「唱出来」的符节——像是旋律,又像祈祷。她将信将疑地拆开绳结,语简旋即自动展开,一缕低吟随风而起。 那不是语素音节,也非人工语译能记录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初的「存有式沟通」: 如摇篮曲,亦如山神的呢喃; 如落叶落水的声响,也如未出声的愿望; 像记忆中某个未竟的拥抱,未曾说出的宽恕。 那正是噶玛兰语系中的「性灵沟通法」,传说中早于语灾百年存在于人与自然的对话形式。它不依赖语素能量,不与任何语灾病变共振,却能直接触及灵魂层级的认知结构。 雨冰感受到,这语简不只是语言工具,而是某种「载体」——能绕过语灾污染的语域漏洞,与那些尚未被完全吞噬的语灵、记忆、甚至沉默本身產生交感。 老祭司最后留下一句话: 「记住,若那孩子能醒来,他不只需要语素,也需要被听懂。」 然后他们转身消失于云雾竹林,彷彿从未来过。 此时,子彤体内的语笔装置微微一震,在他深层意识尚未甦醒时,那缕从灵域而来的低语,悄然种入他心中尚未崩溃的语核。 那将成为他未来復语的引线,也可能是唯一能阻止语律全面崩溃的古老遗音。 此刻的滴答人,尚未察觉碑座上悄然啟动的白语炸弹。 他屹立于碑心高座,身形如语灾中的倒影之神,周遭的空气已被语构重编扭曲,时间与意识同步跳针,低频振动透过地脉传导至整座北投下层。 他的双臂展开,指尖残掛着未散的语素碎烬,正一寸寸将白语虎残存的语核挤压重塑,锻成一道无比纯粹的黑语导流体。 那是语言演化歷史上,从未曾被允许发声的结构——没有语素间隙、没有语音重组的缝隙、没有语法规律的停顿。 他的喉咙已开始低震,如同千万齿轮逆转卡死于同一秒,压缩所有文明语言的节奏与节点。 这不是发声,这是「清除」。 一旦黑语开口,其将以无差别回响,洗涤一切曾经留下言语痕跡的存有: 文书、记忆、誓言、书卷、录音、名字、爱与恨的发音方式——通通被归零为静默形式。 语灾的末段,将不再有任何存档。 这是一场,语言的重置仪式。 语梦空间在崩塌边缘摇晃,苍白语墙一片片剥落,梦中所有碎语开始解体。就在这一刻,白嵐的肩膀,轻轻顶了子彤一下。 语调微弱,却清晰如耳语: 「子彤,你该醒了。你还有话要说,不是吗?」 子彤睁开眼,瞳中仍有尚未熄灭的梦火。 他回到了现实——回到被语焰灼烧的街头、满身语素焦痕的怀抱之中。刘殷风正死命抱着他,汗水与焦尘混合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远处,白语虎与滴答人的咆哮声仍在空气中轰响,如两颗语弹在现实边界相撞。 他喃喃出声,声音颤微,却带着从梦中带回的决心: 「……白语虎,是我让牠出生的。」 记忆闪回——那年幼时的祈愿,那段与文昌帝君的对话,那一念「若语言能庇护所有人就好了」的纯真期盼…… 如今被语灾所扭曲,成为白语虎诞生的初始燃料。 他声音逐渐坚定,却低沉得几乎哀伤: 「所以我要负责……毁了它。」 他转向刘殷风,眼神赤诚,像是要从父亲的眼里找到最后一次容许错误的机会: 「爸,如果我这一生只能做对一件事——那就让我,为它画下句点。」 刘殷风沉默了一秒,走上前,一掌压住他的肩,语气冷峻却带着情感深潮: 他深深望着滴答人那即将发声的身影,语气像火中钉入铁锤: 「父辈欠下的东西,不该让子辈去还。这笔帐,我们一起清。」 他从背后抽出一枚控制器,拇指搭在引爆按钮上,那颗按键如同全城语序的生死开关。 他眼神锐利,却声音温柔: 「你负责终结牠。我——陪你一起下去。」 子彤低声说:「那我们,一起结束它。」 刘殷风点头:「我们一起。」 碑座下,白语炸弹亮起微弱蓝光,如语灾末日中最后一次点亮的存活选项。 语音系统开始闪烁,倒数啟动,等待那一声真正的—— 白语炸弹引爆的瞬间,整座碑座如同被时间本源灼烧,爆出一团无声的白光。没有骇然巨响,没有烟硝与火浪,只有语言本体被抹除的沉默灼烧,像某种禁忌存在被抽出世界,带走所有说过它的痕跡。 白语虎的身躯猛然收缩,语毛倒竖,声孔无声张合,仿若想要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却在语构崩解的那一刻被彻底噤声。 牠身上裂出数道深痕,语素流如雪崩自其内部洩出—— 语根瓦解的瞬间,白语虎的语结失衡,牠再也无法维持体内语素结构,那些被封存的声音与灵魂……顺着裂口,一一落地。 从牠的体腔里,缓缓滑落数道人影。 是那些曾经被牠吞噬的存在。 白嵐、佐前步、奥斯汀,还有其他早期语灾失落者,宛如从沉默之腹中重生。 语素洗礼过后的他们,气息微弱,但仍存活。 白语虎,在这一刻消失了。 不留形,不留声,连带牠的语根与投影也在碑文重构中剥离,化为不存在的存在。 然而,代价随之而至—— 所有曾说过白语、曾被白语感染过的生命,无论是语者、听者、绘者,或仅仅是「记得那语」的人,全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失语状态」。 不是哑,也不是语言障碍。 喉咙无碍,脑内明晰,但当语意要抵达唇舌的那一刻,它便如冰面碎裂、无法落地。 世界骤然沉入一种前所未见的「言语的苍白」。 滴答人站在碑座断面上,头微侧,像在辨认这种突如其来的寂静。他的鐘面不再转动,语构不再震盪。 黑语导流体未能完成转写,因为——白语的消失,使他所依託的语之反射面完全崩溃。 他静静站了片刻,望向那座如今空无一字的碑体——它仍耸立,但碑面不再刻文,只是一片石之寂然。 ……没有语言的世界,什么也不能改变。 他缓缓说出的话,已不属于现有语系,而像是时间深处的回声……无人能理解,也无法复述。却不是为了谁,只像在向自身证明一场被终止的审判。 那声音不是语音,而是最后一枚碎鐘砸落于断碑之上的回响。 它不属于任何语系,也无人能复述。却成为语灾最终的註脚。 然后,他伸出一隻佈满碎鐘的手指,撕开一缝尚未稳定的时间断层。 一脚踏入其中,彷彿返回语歷未诞生的源点。 他从这个白语世界中默默消失了。 不带恨,不带胜利,也不带失败, ——只有那一道淡得几乎听不见的最后一记滴答声, 彷彿仍在世界的耳蜗深处打转。 当地表的光线回归,台北重新浮现于晨曦之中。 人们在沉默中看着手机、彼此招手、打开电视、按下广播,但没有任何语言能出口。 每个人心中明明都有话,但无人说得出来。 这不只是失语,这是整个人类文明被移除语之权柄后的空白状态。 如同所有字典的词条同时被挖空。 而某处山岭之上,老祭司望向远方北投消失的语烟,心中呢喃:语言,还未结束。只是……回到了沉默的摇篮。 他们缓缓甦醒,像从极深的梦里浮出,意识一寸寸回到现实。 但四周静得过分,过分到像是整个世界忘了怎么开口。 每个人都睁开眼,想说些什么,却在嘴唇张开的一瞬,只换来空气的波动。 刘子彤跪在语碑断土前,手跟刘殷风交握,仍停在引爆器上,掌心渗着血——不是炸裂造成的伤,而是他紧握决心的代价。 他没有抬头,也无法开口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白嵐跌跌撞撞走来,满身焦痕与语素馀烬。他看着子彤瘦削的背影,看见那个曾经总是躲在语社角落的少年,这一刻,竟成了语言末世的终结者。 他本该说:「你太傻了。」 说:「为什么不是等我醒来再一起决定。」 说:「你明明一直都很怕疼,却替整个世界挨下这一枪。」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失语」了。 白嵐跪倒在子彤身旁,双膝重重落地,灰烬飞起。 他没有力气吶喊、没有词句可以表达。 只剩泪水,一行一行地滑落,与语灾无关,只与心有关。 他将子彤紧紧拥入怀里。 那一刻,世界的语言虽然失落了,但拥抱从未失效。 语言沉没,但情感还在流动。 他们的额头紧贴,胸口对胸口,彼此的心跳是此刻唯一能「说话」的东西。 却没有谁听不见彼此的痛。 那是一场不靠语素、不靠构词、不靠发声器官的对话—— 只有「你还在,我也还在」的确认,与「我们还能拥抱」的微光。 而在那无声之中,远方风起处,有微不可闻的低语,像来自尚未死去的语灵。 白嵐闭上眼,彷彿感觉到:某种新的语言,正在诞生。 --------------- 第三十四章:后日谈《不再画老虎,也不赶路》 第三十四章:后日谈《不再画老虎,也不赶路》 白语虎消失之后,被牠吞噬的人陆续被释放,奥斯汀也在语构崩解前一刻现身。他满身语素残痕、神情恍惚,却仍被联盟特勤当场拘捕。 他未反抗。只是低头,望向仍沉默不语的刘殷风与子彤。 佐前步站在一旁,静静目送奥斯汀被押入无声的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彷彿也封住了语灾世代最后一位见证人的话语。 没有人知道,奥斯汀最后是否还想辩解些什么。 在整个世界陷入失语的沉默时,刘雨冰开始推广从山林中带回的「性灵沟通法」。 起初,只有极少数人能理解那种「不依语素而能通」的表达方式——它没有标准文法、没有句构对齐,但当一人凝视一人、当手掌碰触胸口时,讯息便流转而出。 孩子会用微笑与肢体唱歌,老人用手势与气味记录一生的故事,爱人之间重新学会用眼神与脉搏交换无声誓言。 那是一段语言尚未復甦,情感却最真切的时代——后来被称为「敞心时代」。 人类歷史上,从未有过一个时期,人与人如此诚实。 不是因为不说谎,而是因为「无法说谎」。 几年之后,基于性灵通感与过往语素残跡,一种全新的跨文化构词系统——联盟语慢慢建立。它结合性灵法与可復译符节,由各地语灵与倖存语者共同编纂,是语之文明重啟的第一道曙光。 随着语言的重新建立,歷史开始被重新记述。 刘殷风的身影再度浮出歷史洪流——那个曾按下白语炸弹、让世界沉默的人,被重新审视。 他既是「语之毁灭者」,也是「语灾终结者」。 语杀派主张:「殷风终结语权暴政,是必要之举。他不是杀语者,而是救语者。他的选择让文明得以重生。」 语殉派则怒斥:「他亲手炸断了所有语者的根,是语灵的大屠杀主谋,应从语史除名。」 「语的诞生,不该由毁语者来命名。」 有一回,他被迫公开现身——在新历第一次「语灵日」纪念仪式上。他站在演讲台上,面对满场曾失语、如今初復语的倖存者。 他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还没有人找得到能骂出口的词。 有人眼神哀伤、有人咬紧拳头、也有人红了眼眶,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空气彷彿在等待某种语言的出现——那可以恨他、可以爱他、可以宽恕也可以质问的第一句话。 于是那一幕,成为了歷史中最荒凉的影像之一: 一位旧时代的父亲,站在新语诞生前的世界中心,听见千万个无声的骂名,却没有一个词能刺穿他。 这一切静默,直到某日夜里,刘雨冰在山中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披着旧风衣,走入无声竹林。雨冰递给他一页孩子们写下的性灵谱,问他是否终于能放心。 他回望他的哥哥,仍不语,只轻轻笑了笑—— 笑里没有语素,也没有解释, 只有一种远离语灾的人,才会懂得的解脱。 「我从语言来,如今归于沉默。」 语灾终止后,世界陷入长久的静默期。沉默,曾是一种警告,如今却成了唯一共通的语境。各地倖存者靠着性灵沟通法重建联系,儘管言语不再,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却前所未有地真挚。 在那之后的十年里,学者、存语者、灵语者与梦中译语人陆续聚集,踏入一场前所未有的语言重构工程。 最终,泛人类联盟语(united lingua humanica)诞生了。这是一种融合性灵对话、残语拼接与共通意象的系统语汇,它不只是新语,更是一种「重新学会相信他人语言」的努力。 语灾的结束,不是因神明出手,也不是来自碑语的赦免—— 而是人类,自己终止了它。 因此歷史纪录将那一刻,称为: 「语之胜曦」——the dawn when humans spoke again 在语灾之后的重建时期,刘家三人──刘殷风、刘雨冰、刘子彤,还有一位不速之客白嵐──共同生活于刘殷风在赤道的住所。这象徵着语言重构后,他们在新的秩序中也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紧密家庭单位。 联盟语虽逐步恢復秩序,也编织出新的谎言与结构,但对这四人来说,真正的沟通依旧靠着性灵之道,那份不用言语却能被感知的暖度,成为灾后最纯净的慰藉。 子彤逐步学会新语,并重新定义了与白嵐的关係。殷风为了确保白嵐的真心与责任感,设下层层考核与测试。白嵐最终收敛了昔日的毛躁跳脱,展现出成熟与坚定,才勉强获得点头许可。雨冰则始终以乐观与欣赏的眼光看待这段年轻人的情感,笑咪咪地为两人打气。 在子彤成年礼那日,白嵐终于获得订婚的允诺。刘殷风脸色虽黑,仍按下不情愿地拍手,象徵他的正式认可。雨冰如常笑着,不言语地传达祝福。 然而生活不止于仪式。白嵐以刘家准未婚夫的名义共住后,常因为台客风格与过度热情惹得殷风满腹牢骚。殷风用联盟语数落他:「话讲太快、东西乱丢、走路没声音、思想飘忽……」但语气中渐渐多了提早教导的关心。 某个月光柔和的夜晚,子彤抱着他那隻小熊蹭过客厅,轻轻拽住刘殷风的衣角,眼神清澈无邪,用性灵沟通法将心意递了过去: 「爸爸,白嵐可以跟我一起睡吗?我想和他玩『无声电动挑战赛』。」 这一念一传入殷风脑中,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转过身时眼神冰冷得如同刚从北极语冻库搬出来的碎语晶片。一秒鐘内,冷意撕裂了原本寧静的客厅温度。 沙发另一端,原本正在帮小熊缝补小肚子钮扣的白嵐,立刻感应到空气里的「杀意」,整个人猛然坐直,手指比出性灵沟通中的静音投降手势:两手平举交叉,再双掌合十比爱心,表情写满「我什么都没干真的只是玩电动」。 殷风没说话,只转身走回书房,气压低到连茶壶都静音蒸腾。 当夜,刘殷风睡在客厅沙发上,枕头像战场,翻身次数直逼滴答人转鐘频率。他理智上知道子彤与白嵐没做什么,但情感上每想起那句「一起睡」就想拆了客房门锁。白语虽亡,但做父亲的直觉还活得很好。 夜半,白嵐蹑手蹑脚地出来喝水,刚开灯,迎面便对上沙发上一双犹如梦魘之眼的锐利凝视——殷风裹着毛毯,坐如山神,整个人像是开啟了「失语怒火模式」。 白嵐差点喷出嘴里那口水,艰难比了个:「明天我去买豆浆油条给大家吃……可以吧?」的性灵讯号。 刘殷风只淡淡回了一句联盟语:「吃清淡点比较健康。」 隔天早晨,白嵐揉着黑眼圈走到餐桌前,看到自己的早餐——一碗没加盐的清粥、两片地瓜叶,与一杯温水,整个人陷入沉默的修行状态。 子彤则坐在对面,一脸开心地切着精緻西式早餐拼盘:法式吐司、炒蛋、培根、还有一杯柳橙汁加蜜。 白嵐转头看着殷风,眼神投诉,彷彿想传递: 「不是说要吃健康吗?」 殷风头也没抬,只回了他一个不带波动的性灵片语: 雨冰从厨房探出头,端着自製优格笑咪咪看戏,还轻拍白嵐肩膀:「加油喔,考验期剩不到半年。」 那天傍晚,赤道城区突降雷雨。子彤与白嵐一同外出,在斑马线等待通行时,一辆失控的悬浮车从巷口狂飆而出,方向盘闪电故障,直直朝他们撞来。 一瞬之间,白嵐本能地将子彤猛地推开,自己转身面对那疾驶而来的金属巨影。车体撞上的剎那,他用全身力量抵挡衝击,身躯重重摔落在地,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与焦烧语素的残痕。 子彤跌坐在雨中,惊愕中回头,只看到白嵐被撞后半侧身体扭曲倒下,口鼻冒着血,却还咬牙努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目光一直牢牢看着他。 那一刻,他没有喊痛,只用性灵沟通法传递最后一句: 「没事了……你没事就好……」 ——然后,便陷入昏迷。 医院里,白嵐昏迷三日,尚未甦醒。刘殷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一句话都没说。这个曾被他视为毛躁、不成熟、不可靠的小子,如今却在生死边缘,为他的孩子挡下灾祸。 他坐在床边的金属折椅上,指节泛白地握着椅扶,彷彿自己才是受创者。他望着白嵐那被绷带缠绕的胸口,过去所有的质疑、责备、管教,都彷彿在这刻无声瓦解。 他没说任何话,只轻轻起身,把滑落的毛毯往白嵐身上拉了拉。 那个动作,比千言万语更沉重。 几日后,白嵐终于脱离危险。病房外的院子,阳光穿透植栽筛进玻璃。雨冰靠在长椅上,喝着现泡苦茶,轻声调侃坐在一旁一脸闷气的殷风: 「你该习惯啦,男大不留中,懂吗?」 殷风皱着眉,望着远处正与子彤用联盟语「静语体」练习的白嵐,咬着牙回: 「以前我把子彤捧在手心怕化了,结果现在他天天和那个台客小子腻在一起……说什么要研发『家用性灵冷笑话教材』……」 雨冰笑得肩膀直抖,伸手拍拍他背,就像当年他们还是孩子时那样。 「殷风,这不是你输了。这是你儿子长大了。」 「你不是不懂语言有多珍贵,你只是……不太会说出自己捨不得而已。」 殷风没有接话,只默默转头,看向白嵐正用小毛巾替子彤擦汗,语气温柔,动作熟练——彷彿早已习惯这个角色。 「……我需要一点时间耍孤僻。」 雨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 「可以。但记得别耍太久。他们还会回家吃饭。」 语灾终止多年后,神晶科技在刘殷风的带领下,转型成为语言康復与社会重建的主导力量之一。失语者的康復中心如星火燎原般在各地设立,提供「语域重构」、「语意记忆调和」、「性灵补语疗程」等技术支援——这些皆源自当年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引爆白语所留下的代价与远见。 外界虽曾以「毁语者」称之,但随着语言逐步恢復,人们开始理解:刘殷风是让新语时代得以萌芽的执行者,而非破坏者。 在一次语言重建会议的旁听会上,刘子彤成为第一位以泛人类联盟语发声的青年。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我愿意重新学习这个世界。」 这句话后来被铸成纯白金属字体,刻在世界语言学院的正门上,成为语灾后代最具代表性的座右铭——象徵人类面对语言崩毁后,仍选择相信彼此的起点。 与此同时,刘雨冰未曾走上权力高位,而是选择成为性灵疗癒的推广者。他在无声诊所里、在山野学院中,用那股能与心灵相通的能力帮助那些仍无法说出来的人——成为无声世界中的灯塔与导引。 在语言逐渐恢復的第五年,子彤与白嵐决定举行正式婚宴。 婚礼选在赤道山区的一座旧语碑改建庭园中举行。白花铺满长道,性灵香气瀰漫,与会者皆以静语仪式进场,仅靠眼神、触碰与呼吸传递祝福。这是一场没有司仪、没有誓词、没有掌声的婚礼,却是后语时代中最美的静默典范。 刘殷风自始至终,眉头紧锁、表情冷硬,几乎能用气场逼退所有不安定语素—— 而他手中的静语卡片上只写了三个字:「我在场。」 雨冰则一脸笑意地亲自牵着子彤走入场,一如当年语灾最黑暗之夜中,他们彼此守护、彼此点灯。白嵐一身隆重又不失少年气的西装,在每位长辈前都稳稳頷首行礼,态度恭敬,语态明朗,彷彿早已准备好成为「共语者」。 而婚礼真正的高潮,来自于——刘殷风亲自设计的「语义洞房挑战」。 他并不轻易放行那道「初夜门槛」,而是精心打造了一场无声的考验: 白嵐被困进一间无语训练舱,里头设有七道「性灵表达谜题」,必须靠灵性、情感直觉与肢体语法逐步解开。 包含:「用心跳表达三层情绪」、「不用手势安抚一个哭泣的小孩幻影」、「在五分鐘内让一面语灵墙为你发光」……每一关都精准刺中白嵐过去最跳脱、不耐的特质。 甚至最后一道,还是「重现子彤第一次语梦时的记忆」——只有真正理解过他、走过语灾与沉默之途的人,才能完成。 这场测验足足耗了一整夜。当白嵐最后满身汗水走出舱门,天已微亮。 刘殷风站在庭园一角,双手抱胸,沉默良久,最后只说: 「……勉强算通过吧。记得准时吃早饭,不然我还是会煮地瓜叶给你。」 子彤在远处笑得双眼弯成月牙,白嵐则飞扑过去抱住他,像是在说: 「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爱你了。」(当然,还是用性灵表达) 这些不被语素束缚的片段,成为语言重建后最动人的民间传说—— 在全新语系建立的砖墙之下,那些靠「性灵」堆砌起来的记忆与关係,才是语言真正的根。是语灾后的世界,最真实的语意。 不久之后,两人正式搬出旧家,搬入位于海岸的三层楼小别墅,推开窗户就能听见海潮声与沙滩的回音。意外的是,真正难以割捨的竟是刘殷风。他明明面无表情地挥手道别,内心却早已翻涌不舍。雨冰拍拍他的肩膀:「就像我们小时候搬家的时候一样。」殷风微愣,一时说不出话,心底再也无法装得坚强。 而重新回到两人世界的殷风与雨冰,也开始过起了意想不到的生活──一起做菜、一起偽装成不在家躲避访客,一起背着帐篷去山里露营。他们甚至挑战无语沟通的极限,在山野间享受无声却亲密的默契。 那天山腰风大,白嵐的旧型车款在转弯处突兀拋锚。引擎发出两声挣扎般的喘息后便全数沉默,车内只剩他自己与一袋没送出去的寿司便当。 他苦笑着叩了几下方向盘,最后还是叹气地打开通讯介面,犹豫片刻——拨号给刘殷风。 不是不想找雨冰,只是雨冰开车比拋锚还危险。 不到二十分鐘,殷风的车便静静地停在他前方,像一头早就知道你会出事的夜行兽。车窗缓缓滑下,没有一句废话,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上车。」 上车后整段下山路安静得像进入了静音剧场。车内只剩引擎声与山风轻拂窗玻的细碎回音。白嵐尷尬地坐在副驾,拼命试图用各种台客笑话破冰: 「有一次我开车载语灵,结果导航一直说『语言不通』,你说是不是有点幽默?」 「你知道性灵表达也可以用来……点餐吗?我昨天跟小摊贩对看五秒,他就知道我要咸酥鸡了!」 殷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一如既往专注于道路,好像他根本不是语言灾后的革命英雄,而是某种擅长沉默拷问的冷面执法人员。 直到——白嵐掏出一张旧照片,摺痕细緻、色彩略淡。照片中,子彤正躺在他膝上熟睡,嘴角沾着草莓蛋糕的奶霜,眉眼平静如梦。他将照片贴在胸口,用性灵手势向殷风表示:「我会照顾他。不是因为承诺,而是因为我捨不得他不快乐。」 殷风瞥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眼神终于松动,如云层后稍纵即逝的月光。他没有说话,却缓缓转开冷气风量,让车内暖了一点。 语气平淡,却像是对信任松了最后一节扣。 他把车一路开回那间位于海边的小屋。夜已深,星光铺满海面,映在屋前的木栈上斑驳如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人都没多说一句,却彼此清楚: 这场沉默的对话里,有责任、有牵掛、有放手,也有某种含蓄的许可。 刘殷风或许永远不会说出「你值得」或「我接受你」这样的话,但那一晚,他亲自把白嵐送回了家。 那就是他能给出的,最深的允诺。 海边别墅,天气晴朗,有潮声与光影交错。 殷风随口问起:「这支笔不是那个……能模拟白语影像的?」 白嵐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子彤桌上放着的是一支旧款、绘图速度极慢的艺术笔。他记得这笔很难驾驭,线条容易糊掉。 「你最近都用这支?」白嵐试探地问。 子彤没回头,只继续画着画里缓慢行走的企鹅。 「副本笔太快了,画出来像不是我画的。」他轻声说,「这种笔很慢,很像我现在的速度。」 殷风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白嵐则像是怕气氛太重,开玩笑般地摇着肩膀: 「但欸欸欸这企鹅怎么这么古锥啦!你老公我要把牠整隻裱框掛厨房!每天看到都会笑!」 子彤笑出声,眼角泛红。 访问结束后,殷风独自回到自己的工作间,四周寂静,桌上还留着那支原本为子彤设计的「副本型神笔」。 他坐下来,盯着笔看了很久。那是一支几乎完美的复製工具,能快速还原白语记忆图像,曾是他为了帮助子彤「重新唤回语灾前记忆」而打造的技术结晶。 但现在,子彤选择了速度更慢、笔触不那么稳定的艺术笔。因为他想要的,不是还原记忆──而是重建自己。 殷风终于伸手,拿起那支笔。 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起某段时代的残响。他将它放入特製的盒子里,锁上,贴上标籤: 「prototype—zitong ver. 封存.勿啟」 接着,他将盒子收到抽屉最深处,盖上盖子。 灯光微弱时,他轻声说了一句: 那不是遗弃,而是理解与尊重。 黄昏时分,海风轻拂着窗纱。 子彤伏在桌前,正描绘一隻胖嘟嘟的企鹅。牠身体圆滚滚,脚步踉蹌,却倔强地朝着远方迈进。 殷风坐在他身边,钢木混合的义肢轻轻雕刻着木牌,发出细碎而专注的声音。他已许久未将它切换为武器形态,那些过往的锋芒与机械延伸,如今只用来创造温柔的形状。 那块木牌上,慢慢浮现出一句低语般的刻字: 「这不是替代,是唯一。」 屋内寧静得仿若海底,只有画笔摩擦与木屑坠落的声响。两人没有交谈,但世界仿佛因此变得完整。 这样的静謐没维持多久,白嵐就像风暴一样闯进来。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哇靠这什么啦!你画这隻企鹅——太可爱了吧!我家子彤是不是偷偷去学过设计!?」 他气喘吁吁地拎着三层歪斜的蛋糕,一边小心翼翼从包里掏出一个破掉的画框,一边碎念:「我想帮你装起来但它坏掉了啦……可是没关係!我会补!」 子彤忍不住笑出声,低头收笔,把画递给殷风:「欸,他还是这么吵啊。」 殷风点了点头,握住那张纸,眼神比夕阳还要温柔。 那天晚上,子彤写了一封信。他没有打算寄出,只是把它收进画册里,压在企鹅那一页下。 「殷风陪我画了一整个下午,我不想停笔。 白嵐带来一堆蛋糕,最后大家吃到肚子痛。 我现在改画企鹅了,你应该会笑我退步吧? 可是企鹅比较不会跑太远,而且走得很慢。 我终于有力气,陪牠们慢慢画了。」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像潮汐,也像未说出口的语句。 "笔下有语"最初名叫"神来一笔",只是还没加入语言要素的科幻实验性文章。 后来角色创作出来后发现神笔的概念模糊、加上鲜网倒闭遗失原稿, 于是时隔多年重新创作时特别针对「机能神笔」赋予语言成真的特性。尝试了很多商业写作时不敢尝试的东西(笑) 最喜欢的章节是「企鹅溜啊」里面白嵐遇到父子俩的片段! 也特别感谢愿意看到最后的读者,有了你们这部作品才圆满完整! 语言仍在,笔下的话语依然高歌。谢谢陪伴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