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 春(一) 那年冬天来的早,猝不及防,寒风从未合拢的窗悄然进了那个房间,带走了他留下的温度与气味。 一乾二净的。 陈昀转动钥匙,一如往常推开家门,却不想门板刚开了条缝,就撞上东西,咚的一声停在原地。 有东西放在门后? 他正想用蛮力强行破门,就听见外婆跑来的动静,由远而近,慌乱又紧张,赶紧停下动作。 「小心点,别推别推!」 嘴里叨叨,江晓碧半张脸在门缝间若隐若现,没好气地说:「还好你停得快,要是把小许的东西撞倒弄坏就不好了。」 陈昀一愣,皱眉问:「什么小许?」 江晓碧有一耳重听,没注意到他说话,兀自低着头,手脚并用,总算把门后的东西拽开了点,「刚搬太多东西,现在没力气了,你挤一挤,自己缩小腹进来。」 「什么小腹,哥这是腹肌……啊痛!」陈昀刚说完,门后就飞来一巴掌,往他后脑勺削下去。 江晓碧身形瘦小,力气却不弱,收拾孙子完全不留情面,打得他缩起肩膀,模样特别狼狈。 努力绷直微驼的背,她瞪眼蹙眉,气势汹汹,「哥什么哥!在你外婆面前说什么哥,有没有礼貌,赶快进来帮忙搬东西!」 陈昀摸摸头,瓮声认了,「……喔。」 顺着指示,他贴着墙鑽过门,就见沙发上摊着件高中制服外套,款式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买我制服外套做什么?现在天气一年比一年热,外套穿不到几天,我只要一件就够了。」 说着,他眼神一飘,总算看清阻止他进家门的,是三个叠在一起的纸箱。伸出脚,他用鞋尖碰了碰最下面那个,一动不动,重量挺沉,似乎塞满了东西。 「那是人家小许的外套,不是你的。」把陈昀的腿拍开,江晓碧说:「刚刚你许叔叔带他先来认路,外套应该是忘记带走的。」 越听越不对,陈昀换好拖鞋,立刻站到外婆面前,问:「小许到底是谁?」 江晓碧一愣,啊了声,终于想起来,她有事忘记跟孙子交代:「你许叔叔今天早上突然找我帮忙,你又在学校,我才来不及跟你说,小许从明天开始要借住在我们家。」 陈昀:「……」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陈昀还是一头雾水,又问了好几次,外婆依然含糊解释,始终没说清楚小许是谁,为什么要住进来。 只一点,行李搬来了,跟别人爸妈也说好了,小许搬进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机会改。 见孙子还是垮着一张脸,江晓碧没好气地说:「以前你不是嫌烦,不爱管事吗?怎么今天这么囉嗦,问个不停。」 陈昀挽起袖子,露出少年还未完全长开,带着骨感的白净小臂,弯腰将箱子一个个挪位,把门口的路清出来,「我的确是不想多问,但有人上个月刚被骗钱,还是别人帮忙才讨回来的,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语落,江晓碧霎时委靡下来,訕笑道:「都是老邻居了,她说家里有人生病,需要救命钱,又哭得那么惨,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谁知道她后来会翻脸不认人,看我没让她立字据,就不承认借过钱……」越说,她的声音越小,「反正最后也没损失,做人不能太拘泥在过去。」 陈昀挑眉,不予置评,只是懒懒地瞇起眼,对老太太投以饱含怀疑的目光。 江晓碧被盯得受不了,直接把他的脸拍开,「别那样看我,你外婆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别把人当傻子。况且人家小许是……」 话说一半,她像是想到什么,猛地顿住,尷尬地笑了两声,突兀结束话题。 陈昀见她心虚的诡异反应,怀疑有增无减,暗忖老太太恐怕又被骗了,逮住人追问,「为什么话说一半就要走?」 江晓碧平时挺爱囉嗦,立场对调,成了被碎念的人,没几句就开始嫌烦,想把陈昀的嘴给堵了。 知道今天这事没得到答案,陈昀不会罢休。老太太长叹口气,说:「况且,人家小许是你妈介绍过来的,说是你张叔叔的大主管,因为家里有事,夫妻临时出国小住,不放心让儿子独自在家,需要找地方借住一段时间……」 分明是自己逼问的,妈妈跟张叔叔两个关键字一出,陈昀瞬间没了听下去的慾望。 往墙壁一靠,他双手还胸,望着那三个箱子出神。一直到外婆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冷嘲一声,「她是把你当收容所吗?不想养的儿子就算了,连再婚老公上司的小孩都送过来。」 江晓碧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碰上谁说风凉话,都能坦荡荡骂回去。唯独在外孙这里,提起独生女,她只有低头的份。 她搜刮了一圈脑中词汇,想替女儿缓颊,无奈没半个恰当,尷尬又窘迫。 陈昀见她那副纠结模样,皱起的眉头松开了点,缓下语气说:「那对夫妻听起来家庭状况不错,要出国一段时间不能替儿子办交换吗?真不行,也该麻烦亲戚或朋友,谁会把孩子托给不认识的人照顾?」 见外婆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辩解,他继续漠然地说:「这整件事逻辑不通,你就不怕她乱塞人,那个小许其实是个怪人,或是有什么毛病,会害人吗?」 江晓碧想说自家人没必要害自家人,这不是傻吗? 但望着眼前的少年,过往种种涌上心头,她又说不出安抚的话。 「小许父母明天就要出国,我都答应了,剩半天时间,临时反悔不让他住了也不对。」做不到临时变卦,她最后选择退一步,妥协地说:「这样好了,我们先让小许住进来,要是他不对劲,我马上让你妈把他带走,行了吧?」 「嗯。」陈昀得到满意的答案,依然表情生硬,像是来收债的。 「决定好你就别再问了。小许明天上完课就会过来,我还有一堆事没做。」 江晓碧盘算着,明天客人就要入住,得先整理屋子,转身拎了个吸尘器回来,就见陈昀还没挪位,坚守路霸职责。 「还站这里干什么?」江晓碧举着吸尘器,撞了撞他的腿,「别挡路,自己回房去。」 陈昀不动作也不应声,良久,老太太开始不耐烦,才盯着自己的鞋尖问:「那个人……她找你是打电话?」 江晓碧点头,顺口说了句:「那是你妈,怎么老是喊她那个人。」 陈昀没改口,又问:「除了小许……她还有说什么?」 闻言,江晓碧微不可见地顿了顿,随后打开机器,放任噪音将她的回应搅得支离破碎,「她打来的时候,我急着出门办事,没时间听她囉嗦,听完小许的事就掛了。」 「……喔。」 陈昀缓缓站直,将近一百八的高挑身形已然有了成年人的雏型,宽肩窄腰,腿也满长,就是清瘦了点,一抬头,锁骨起伏明显,放大了少年还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单薄又脆弱。 江晓碧趁吸地的空档,偷看陈昀好几眼,视线最后定在他在外人眼中极为出眾的脸蛋,神色复杂。 似有所感,陈昀胡乱拨了拨头发。过长的瀏海散在眼周,遮掩了他小半张脸,顺带打断了外婆的注目。 没有延续话题的打算,他指向那些纸箱,问:「这些东西是小许的?」 「是他的。」江晓碧抽回视线,说:「你回家前不久快递送来的,我搬一半,还来不及归位。」 「你嫌上次闪到腰不够痛吗?腰不好就别自找麻烦。」陈昀皱眉,「这些箱子要搬去哪?」 「你卧室旁边那间客房。」 像是怕外孙不乐意,江晓碧又补了句:「你许叔叔说小许怕吵,我就安排他住最角落的地方,你别欺负人。」 陈昀冷声回:「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让他别来烦我。」 听到那人要住他隔壁,他确实有被侵犯地盘的排斥感。但转念一想,隔壁也好,那房间在走廊底部,要进出一定会经过他卧室,方便他确认那个小许有没有问题。 他扫了一眼老太太,细胳膊细腿,还驼着背,看起来不堪一击,还是离来路不明的小许远点比较好。 下定主意,陈昀不纠结,知道江晓碧肯定会搞个大扫除,他先帮忙把重物都归位,才扯起书包,准备回房梳洗。 开门前,江晓碧叫住他。 「你有些放在客房的东西,我给清出来放回你房间了,等会你自己看着办。」 什么东西? 进了屋,他环顾一圈,房间摆设跟他出门前差不多,不过地板上多了一木箱子的小孩玩具、一把吉他,以及书桌上的几个相框。 皱起眉头,陈昀毫不迟疑,翻出胶带剪刀,把木箱缝隙贴实,和吉他一起塞进衣橱深处,又走到书桌旁,嫌弃似的,用指尖将相框捏起来。 相框应该是有了年纪的东西,边缘已经掉漆,玻璃下的相片也褪了色,模糊了上头一家三口,夫妇与小男娃的灿烂笑容。 陈昀抿唇,视线晃过相片上男人的脸庞,英俊挺拔,高鼻深目,样貌是难分性别的浓艳,过了多年他仍然记忆清晰……因为他也长那样,除了眼睛像妈妈,生了对斜挑的狐狸眼外,其他都跟那男人差不多。 「靠。」拉开书桌最下方的大抽屉,他粗鲁地将相框倒进里头,顺带压倒旁边柜子上的立镜,眼不见为净。 「烦死了。」 往后一仰,他瘫在床铺,手背搭在眼皮上,久久没有动弹。 春(二) 升高二第二天,刚分完文理组,陈昀踏进高二平班,同学们一群一群,还在相互观望,和分组前的高一同学各自抱团。 他也不例外。 昨天只上半天,光是换教室点名就耗光了时间,什么都来不及安排,在班导还没公告正式座位表的情况下,大家都是随意入座。 陈昀和他朋友全是高个子,便自觉窝到靠走廊最后一排,位置偏僻,绝不会挡到其他同学。 于是,他才进门,就被好友逮个正着,蹦起来迎接。 「早安!亲爱的陈哥,你有看到我传的讯息吗?」搓着手,一名顶着狗啃平头的男生笑瞇瞇朝他走来,被他嫌弃推开。 把手上的早餐塞过去,陈昀盯着他坑坑巴巴的发型,说:「才一天没见,汪兆邦你头发怎么回事?」 「我爸剃的。」汪兆邦欢天喜地接过食物,放到桌上,说:「老头子让我读文组,我偷偷改成理组,被发现后跟他吵架,他讲理讲不赢我,恼羞成怒,就把我刚染的头发剪了……曾禎你手给我放下,那杯大冰奶是我的!」 突然冒出,身形高挑纤细的曾禎缩着肩,泥鰍似溜进两人中间,快手抄走奶茶。 顶着汪兆邦哀怨的眼神,她舒坦地喝了一大口,头上的包包头跟着一甩一甩,浑身上下写着愜意:「你全家都是会计,还开了事务所,天时地利人和,路都帮你铺好了,偏偏你反骨,跑去念他们不熟悉的领域,你爸不生气才怪。」 「你好意思说我。」 汪兆邦闷回自己的位置,陈昀的前桌,说:「你之前还在抱怨物理不是人念的,怎么会想不开选三类?」 「我不过是物理不好,想想我陈哥一个文科顶标都勇闯三类了,我怎么能轻易退缩。」曾禎果断拉陈昀结盟,还眨了眨眼,装可爱往他跟前凑过去。 视若无睹,陈昀十分冷淡,「别扯我下水。」 「什么扯下水,我这是关心。」曾禎靠在陈昀桌边,说:「你都不知道,确定你念三类前,班导为了打消你的念头,还找过我跟汪汪。」 陈昀不解,「我选组找你们做什么?」 「一个文科第一,理化却只有文组成绩开根号的人,不去一类抢金牌,蹲到三类当分母,你说奇怪不奇怪?」 汪兆邦比了比自己与曾禎,说:「班导知道你跟我们两个关係最好,还以为你放弃王位,是被我们影响,为了不想落单,才选的三类。 」 陈昀撩起袖子,露出他小臂冒出的鸡皮疙瘩,排斥之情溢于言表,「别乱说话,谁想跟你黏在一起。」 「是吧。」汪兆邦幽幽地说:「我也是这样跟班导说,他一开始还不相信,以为是我们怂恿你去读三类的。」 见陈昀脸色难看,曾禎好笑地说:「但也不能怪班导会这样怀疑。毕竟同为偏科生,人家龚曜栩就乖乖读理组,你不去文组衝刺第一志愿,偏要到理组受虐,他没直接打电话给家长,已经很好了。」 「龚曜栩是谁我不认识。」说到叫家长,陈昀脸更臭了。 想起那对男女,他迁怒地说:「他或许真的文科惨死,但我不过是之前没认真读理化,才会看起来偏科,少把我们扯在一起。」 曾禎噗哧一笑,「陈哥你要确定耶,男人不能靠一张嘴,成绩单才是真本事。」 「谁嘴硬了,信不信到时候我排名辗压那什么龚曜栩……」 边说,陈昀向后一步,本想靠上置物柜,却意外撞到一堵温热肉垫。他诧异地回头,先是看见线条优越的下顎线及喉结,木然抬头,才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俊脸。 求学期间,陈昀的身高一向突出,从没遇上高出他半颗头的人,便有些愣了,没第一时间站直。 对不起……他话刚到嘴边,后背就是一痛,被那人的手指戳着背,硬生生顶了起来。 「小心点,别摔了。」 语气温和,那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笑意不达眼,也不等人回话,逕自走向教室最内侧,同为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莫名的,虽然对方全程保持良好礼仪,体面掛着笑容,陈昀仍是从他一连串动作中,感受到了微妙的嫌恶。 简而言之,就是挑不出毛病,纯属眼神让人难受。 原地傻住几秒,陈昀眼眉骤然冷了下来,「那人怎么回事?想找碴?」 不只身高傲人,那人五官清冷,秀气精緻,是个在人群中能一眼凝聚目光的存在。陈昀很肯定自己没见过他,不然一定有印象。 没记忆,自然没结过仇。这人的态度就成了单纯的挑衅,陈昀忍不住垮下脸,周身颼颼放冷气。 按平时,三人组中的包打听曾禎,早该马上接话,附和陈昀说八卦。这回,她静默许久,和本会在旁边起鬨的汪兆邦对看,两人傻呼呼尬笑着。 「怎么了?」察觉不对劲,陈昀问:「你们笑得这么诡异做什么?」 汪兆邦朝教室内扫了一眼,确认那人没注意自己,才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我以为你是嘴砲,没想到你是真的不知道。明明高一的时候,他就在隔壁班,常经过我们班的走廊。」 陈昀一屁股坐下来,皱眉说:「讲重点。」 「扶你起来那个人,就是龚曜栩。」 陈昀:「……」 「走廊那么吵,我们声音也不大。」汪兆邦乾巴巴地说:「看他刚才的反应,也许没听到我们说什么……吧?」 陈昀:「……」 用力地抹了把脸,良久,他才清了清喉咙,抓乱半长不短的头发,昂首应声:「喔,原来他就是龚曜栩呀。」 背后议论人被逮个正着,汪兆邦和曾禎头皮都麻了,恨不得原地蒸发于人间,再见陈昀的淡定,顿时十分佩服。 「陈昀你……」曾禎正要说什么,新班导已经拎着一叠资料走进教室,吓得他们当场解散,各回各位。 新班导王政轩是个年轻的男老师,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偏偏嗓门雄壮威武,自带重低音,点名不用麦克风,也能喊出阅兵的气势,唬得台下的学生们一愣一愣。 趁所有人都沉浸在新班导反差感的震撼教育,陈昀缓缓抬手,指腹轻捏发红发热的耳垂,低头轻撞了下桌子。 ……真是要死了。 春(三) 新学期,新课程,王政轩点完名,还没领书也没课能上,只能讲解今天的行程安排:「第一次段考前,大家先按座号坐,调完位子之后再去领书……」 千篇一律的开学流程,陈昀听得心不在焉,托着腮帮子,头下意识往走廊的方向扭,坚决不转向龚曜栩。 听到按座号坐,他犹豫一瞬,又在汪兆邦侧过身,挤眉弄眼低声说着:「我们连号。」后,散去大半焦虑。 他算过了,以班导的讲法,他的新座位就是龚曜栩现在的位子,教室最内侧的靠窗宝座,前面依然是汪兆邦。只要他熬过搬东西的短暂交流,坐定位、头一扭,今天大概就不会再碰上龚曜栩。 「好了,先这样。」下课铃响起,王政轩交代:「等下会有广播,再请刚刚点到的男同学去搬书。」 「好──」 刚开学事不少,没有多废话,他留下恍惚以为自己在上国防课的同学们,快步离开教室。 汪兆邦双手攀在窗口,伸长脖子目送老师,一等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教室马上吵杂起来,大家都在讨论新班导。 「昨天听到我就想说,老王那个丹田,难道是山中来的武林高手,专练狮吼功?」汪兆邦心有馀悸地拍抚胸口。 陈昀无言,说,「能取点好听的绰号吗?」 撇开声音,王政轩那张脸白净年轻,鼻樑上架着细金斯眼镜,浑身一股书生气,怎么就叫老王了,未免太俗气。 汪兆邦语重心长地说:「你不懂,这是一种尊称,我认他是大哥才叫他老王。」 「说什么你都有歪理。」陈昀站起身,把椅子靠上桌边:「囉嗦完了就起来换位置,你大哥点你等下去搬书,别拖拖拉拉。」 陈昀和汪兆邦人高马大,窄小的课桌椅限制了他们长腿的发挥,两人都憋不住,把脚往走道伸,马上就被老王锁定,列入搬书的壮丁人口。 汪兆邦也习惯每回搬东西,都会被选中,忍不住拨了下不存在的长发,骄矜地说:「都怪我长得太好,才会每次都在茫茫人海中被老师选中。」 陈昀冷眼瞥向他,「自恋如果是种病,你早就绝症末期了。」 汪兆邦满意地点头:「您真有眼光。」 陈昀:「……」 放平时,他早不耐烦听汪兆邦讲干话。但一看到还在原位,慢条斯理整理东西的龚曜栩,他就迈不开腿。 面子与噪音污染,他果断选择后者,对社死潜在因子敬而远之。 好不容易,窗边那人有了动作,陈昀立刻打起精神,扔下还在碎碎念的汪兆邦,捏着书包往教室另一头前进。 擦身而过、摆放书包一气呵成。他全程保持目不斜视,在与龚曜栩零接触的情况下,安全登陆新座位。 陈昀安心不过几秒,就听哐啷一声,仅隔半臂宽的走道,龚曜栩坐定位,还推着桌椅往他的方向挪近了点,跟前面对齐。 不会那么巧吧? 陈昀想假装没看见,前面的汪兆邦嘴比脑快,惊诧地喊,「龚曜栩你居然坐我陈哥旁边!」 你个主动吸引龚曜栩注意力的浑蛋── 才压下的热意又窜上来,陈昀瞳孔地震,心头涌起痛扁损友的衝动。 「你们认识我?」眼神若有似无晃过陈昀,龚曜栩闻言一笑,态度亲切到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你们高一是不是孝班的?我好像看过你们。」 「对对对,我们以前应该在走廊上遇过。」汪兆邦心大,话说出口,他虽然从陈昀的表情意识到要完,龚曜栩的反应又让他放下顾虑。 要是他,撞上背地说他坏话的,肯定当场变脸了,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以此类推,龚曜栩肯定没听见他们的话。 认定事情已经翻篇,汪兆邦毫无心理障碍,顺势和龚曜栩聊起天,没多久就喊起我龚哥,将自来熟的特质发挥到极限。 不动声色观察许久,陈昀直到两人话题换了好几轮,才试探着加入,「你爸知道你在外面到处喊哥,给他认了那么多异姓儿子吗?」 汪兆邦荡漾地笑:「有大哥罩的孩子是个宝,我多认点哥,不就能在学校横着走了?」 正好上课铃响,陈昀一把拍开他的头,「你还是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真是无情呜呜。」汪兆邦顺势转回去,又跟他的前座攀谈起来。 总算还耳朵一个清净,一早上情绪起起落落,陈昀有些犯困,头靠着墙打算偷瞇一会,旁边就传来龚曜栩的声音:「兆邦真有趣。」 陈昀任由瀏海乱散,眼帘半垂,无精打采地说:「你可以当面跟他说,他一定会说你真识货,抢着跟你结拜。」 经过多次测试,陈昀默认龚曜栩没听到他嘴砲,早放下戒心,恢復平时的漫不经心,语气淡淡的。 龚曜栩侧过身体,面向他说:「怎么听起来你很有经验,难道他常常找人拜把子?」 「你要是有空,下课陪他去操场打球,他一喊哥,半个篮球场上的人都会回头。」 龚曜栩想像了这画面,忍不住笑出来,「那你呢?也认了很多哥哥?」 陈昀斜了他一眼,「没兴趣。」 「我也觉得你看起来不像这类型的。」龚曜栩点头,笑着说:「高一班导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文科成绩很好,让我多学学,不要碰上国文就变文盲。」 话锋陡转,他毫无徵兆提起成绩,陈昀直觉不对,熟悉的违和感又冒了出来,「你讲这个做什么……」 果然,下一句,他就听龚曜栩说:「经过刚刚的相处,我发现陈哥比我想像中的厉害,人还特别谦虚,偏科肯定是假装的,之后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都能罩我,对吧?」 陈昀:「……」 他妈的谦虚,他们刚才聊的哪一句跟考试成绩有关? 装什么阳光开朗,这傢伙根本全听到了,事后阴阳怪气找场子吧? 物理一百分找二十分的罩,他不欠扁谁欠扁? 春(四) 陈昀回到家,脸还是臭的,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 江晓碧端菜从厨房走出来,见他要死不活的样子,好笑地问:「怎么了?这么生气。」 外孙长大后,大概开始顾形象了,表情越来越少。江晓碧已经好一阵子没见过他情绪如此外显。 陈昀绷着脸,把自己摔到沙发上,良久,才闷出一句,「没生气。」 要是能直接不爽生气还好,碰上龚曜栩这种话中有话,表面友好的,他完全没輒,只能乾耗着难受。 江晓碧摇头,「没生气会这种表情?」 不好说自己先惹事的,陈昀含糊带过:「就是隔壁坐了一个烦人的同学。」 什么烦人的同学会气成这样?江晓碧原本随口问问,这下真有了点兴趣,放下菜就想去逼问外孙,却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 喀嚓一声,屋内两人同时换上茫然的表情,傻傻瞪向大门。 从小到大,忽略与父母短暂的缘分,陈昀一直与外婆住在一块,就他们两人。至于他那个火速交到新欢的妈妈,则是在搬离开第一天,就跟江晓碧大吵一架,被逼着把钥匙交回了。 眼下,他与外婆都在家,怎么还有人能开门? 站起身,陈昀往前一步挡到江晓碧身前,指尖捏着斜过肩膀的背带,表情冷峻,似是下一秒就要把书包甩向大门。 该不会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偷撬门吧? 像是竖起尖刺的刺蝟,他来不及把门重新锁上,只能戒备地瞪着门板被推开,人还没露面,问候的声音就先响起:「江奶,我来了。」 「唉呀,是小许!」 完全看不出有了年纪,老太太越过陈昀,走得飞快,热络地在小许进门前迎了上去,「快进来,我孙子也回来了,奶奶介绍你们认识。」 「好呀。」 任由老人家拉着自己,小许配合江晓碧,垂首乖顺进屋,满脸的笑意,在与僵在原地的陈昀撞上目光后,倏地褪去。 不是臆测中猥琐鬼祟的小偷,来人眉目俊秀,身高腿长,身上的高中制服笔挺洁白,一举一动彷彿沿着好学生模板刻的,端正挺拔,特别容易讨人欢心。 ──陈昀见了,好感是没有的,只有满腔脏话无从抒发。 怎么会是龚曜栩? 在学校就算了,这人怎么会阴魂不散跟到他家? 静默许久,他才嚥下临到嘴边的脏话,乾巴巴挤出一句,「你到底姓龚还是姓许?」 站在门边,龚曜栩同样神情复杂,愣了许久,才哭笑不得地问:「谁跟你说我姓许?」 陈昀眼神不自觉飘向老太太,却见她脸上有同款困惑,「难道是我听力又变差了,我怎么记得昨天你爸叫你许栩……」 龚曜栩恍然大悟,笑着解释:「我爸习惯叫我小名。」 「小名?所以是栩栩不是许栩呀。」江晓碧反应过来,原来是她误会了。 「可能是栩栩听起来太幼稚了,跟我不搭,奶奶才会误会。」龚曜栩似乎有些害羞,小声地解释:「但我爸妈很喜欢这个小名,我就没让他们改口。」 江晓碧心头一软,稀罕地说:「哪里不搭呀,你这孩子这么乖,叫亲密点才亲切。」 陈昀打从上国中,就不准她继续叫他小名,态度十分强硬,甚至再三强调这样很丢脸,让她一定不能再提。 见惯了陈昀,江晓碧还以为男孩子都是这样,到了叛逆期,脾气就变得又臭又硬,一点都不可爱。 结果,龚曜栩不仅不嫌弃她动作慢,还事事配合,对长辈态度谦和又恭顺。这一对比,总是绷着脸的陈昀简直惨不忍睹。 陈昀突然得了外婆嫌弃的眼神,正不爽,就见老太太拉起龚曜栩的手,亲热地说:「那我还是继续喊你小栩,可以吗?」 「江奶奶喊得顺口就好。」龚曜栩有对标准的笑眼,一弯起眼眉,面对陌生人的距离感便消去大半,渗入丝丝甜腻。 那柔软贴心的姿态,惹得老太太忍不住上手,又拍了他的背好几下,满意全写在脸上。 「虚偽。」陈昀看不惯,小声嘟嚷。 江晓碧平时听不清话,这时异常敏锐,猛地回头,横过来一眼,「你在后面说什么呢?」 「……没有。」 突然失去家庭地位,陈昀望着老太太跟新来的手勾着手,亲暱地往餐桌去,全然忘了亲孙子还在后面。 他傻在原地,江晓碧则是要下筷了,才不解地招呼他入座,「你不来吃饭,站那边做什么?」 那语气,活像他是垃圾桶捡来的。 陈昀不吭声,面无表情入座,听江晓碧开始长辈三件套,问爸妈问学校问成绩,什么都详细说说,只差没让龚曜栩默背族谱,分析前世今生。 「小栩呀,江奶奶不是嫌弃你,只是你一个孩子,离开父母太久也不好,你爸妈有跟你说过,大概要借住多久吗?」 「不知道。」龚曜栩夹菜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表情倒是不留破绽,还是啣着笑意,「我爸妈这趟出去主要是为了带人养病,能不能回来,要看治疗的进度。」 「带人看病?」江晓碧年纪大了,对家里有人生病特别有感触,「是你兄弟姊妹吗?唉呦,真让人心疼。」 「我是独生子,生病的是我大伯的儿子」龚曜栩刚好塞了一筷子肉,便半掩着嘴,含糊不清地说:「我在现在的学校读得很好,不想转学,才会自己留在国内。」 为什么大伯家的孩子生病,要龚家夫妇亲力亲为,甚至不惜捨下亲生孩子,把他塞到陌生人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江晓碧自家也是一团烂帐,虽然无法理解,也不探听, 放下疑惑,老太太和蔼地说:「好孩子,你就安心住在江奶奶这,你看陈昀长得那么好,就知道奶奶我很会照顾人,有问题就来问我,知道吗?」 江晓碧信誓旦旦地说,亲孙子拆台倒是不留馀地,不住嘟嚷:「就你那身体,上次摔倒就住院半个月,还怎么照顾人……」 「我说话你插什么嘴!」终于憋不住,江晓碧狠狠瞪了陈昀一眼,回过头,面对龚曜栩又是满脸和善,「多吃点,不够我再煮。」 龚曜栩眨了眨眼,大概是对老太太的过份热情不太习惯,半晌,才垂下眼帘,回了一个浅笑:「谢谢奶奶。」 「不会不会。」笑呵呵的,江晓碧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招呼龚曜栩,彷彿哄孩子吃饭,她就能看饱。 见状,陈昀翻了个白眼,塞了根大鸡腿给她,「你一直盯着人,谁还有胃口?」 「我哪有盯着人,你这孩子说话一定要这么浮夸吗?」嘴上这么唸,江晓碧默默坐正,总算捨得拔开视线了。 陈昀早在他们进行家庭访查,就用餐完毕。等两人开动,他反而放下筷子,百无聊赖滑起手机,期间,不时偷眼打量龚曜栩。 和身上的衣服一样,他的发型也是整齐俐落,两侧推薄修短,旁分瀏海落在眉间,露出部分光洁额头,配上圆润的明亮双眸,整个人精神极了。 乍看之下,他就是个好学生,单纯和善,不值得半分提防。 陈昀却瞇起眼,眼底隐下戒备。他很清楚外婆备受诈骗集团青睞的个性,但凡她觉得谁可怜,总会脑补一堆对方的悲惨故事,把自己感动得泪眼汪汪,掏心掏肺的,一点不藏私。 上一个引发江晓碧圣母心肠的,就是用极为无害的姿态,多年邻居的身分,骗了她大半老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讨回来。 这一次,陈昀谨记上回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教训,加上他对生母没有半分信任──同学又怎样?反正和那个女人沾上边的人,他就是不能接受。 思索中,陈昀兀自出神,江晓碧已经吃完饭,想起答应龚曜栩的事。 「差点忘了介绍,这是我外孙陈昀,今年刚上高二。」看了眼龚曜栩身上的制服,她笑着问:「你们好像上同一个学校,是同年级吗?」 龚曜栩点头,「不只同年级,我们还同班。」 「同班呀!那太好了!」江晓碧惊呼。 好什么? 陈昀还没搞懂好在哪里,江晓碧就拽住他的手,说:「你今天不是说隔壁坐了个烦人的同学吗?快跟小栩分享情况,以后要小心不要招惹那个人。」 陈昀:「……」 龚曜栩停下筷子,神情微妙,「隔壁?烦人的同学?」 「对呀。」自认为替孩子们搭建起话题的桥樑,江晓碧态度积极,怂恿陈昀开口:「刚刚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现在给你机会抒发,你怎么不说?」 曾经,陈昀庆幸自己只会有一个邻座;现在,他连推出来背锅的对象都找不到,完全不敢往身旁的人多看一眼。 皮笑肉不笑,良久,陈昀才已读乱回,吐了一句:「江女士,您真是我的亲外婆。」 不是亲外婆,怎么会这么坑人不眨眼? 春(五) 听说数羊能救失眠。 当晚,陈昀一隻算过一隻,脑中无数绵羊飞越栅栏,在他幻想中的草原群聚,咩咩声此起彼落……别人失眠好没好他不知道,反正他是越数越有精神。 迷迷糊糊地跟羊群耗了一整夜,当闹鐘无情响起,他从被窝挣扎而出,掛着黑眼圈的脸写满狼狈。 「烦死了……」经歷社死二连发,陈昀一想到接着还要跟龚曜栩住在一起,整个人就不好了,焦虑不堪。 乾脆早点逃去学校算了。 怀抱鸵鸟心态,他趴到门板上,确认外头没有交谈声,只有从厨房隐约传来瓷器碰撞的动静,心想大概是江晓碧在煮早餐。 还没醒来就好。陈昀狠狠抹了把脸提神,溜去浴室洗梳,换好服装,随手捞起书包,轻手轻脚往厨房跑。 「外婆,我今天有事要先去学校……靠!怎么会是你?」 掀起分隔厨房与客厅的布帘,陈昀本想问江晓碧有没有适合带着走的食物,却一头撞上拿着锅盖,正要把汤瓢放下的龚曜栩。 他似乎也是刚梳洗完,发尾缀着薄薄水气,行动间晃出清新的薄荷味,在瀰漫肉粥甜香的厨房内格外突兀。 这傢伙怎么会一大早就在这? 被吓到退后一步,陈昀后脚跟撞上柜子,头脑瞬间被涌上的疼痛佔领,那滋味之销魂,全凭一颗好胜心撑场面,才没在龚曜栩面前失态。 区区的脚后跟重击,不过是痛了点,谁会在敌人面前鬼叫! 龚曜栩围观全程,注意到陈昀额头忍到冒青筋,体贴地没揭穿,温声解释:「我起床的时候,江奶刚好要出门,就交代我自己来添粥……你也吃点?」 深呼吸,陈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吃,我为什么不吃?」 既然逃不过,他还就不躲了,谁怕谁? 「那太好了,饭就是要一起吃才好吃。」龚曜栩添完自己的,不忘关切陈昀,「有点烫,你弄的时候小心点……还是我帮你盛一碗?」 「不用。」赶紧从龚曜栩手上夺过空碗,陈昀真怕他给自己下泻药,「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吃吧。」 他心想,你最好吃完就走。 龚曜栩显然不会通灵。等陈昀拖拖拉拉,捧着碗走到餐桌,他还没开动,默然低头出神,坐姿乖巧等待着。 从昨天到现在,无论真心假意,他脸上笑容几乎没断过。现在没了表情,陈昀才发现,那张笑顏下,藏着一张不好亲近的冷脸,薄脣一抿,感天冻地,高冷到没朋友。 果然这才是他的本性。陈昀暗忖,这傢伙该不会是故意要让他不自在,才坚持要一起吃早餐吧? 不然明知道对方看自己不爽,还刻意等他一起开动做什么? 陈昀硬着头皮在龚曜栩对面坐下,清了清喉咙,装作一点不在意,问:「你那么早起床,是睡不习惯吗?」 「不是。」龚曜栩一笑,黯淡瞳眸重新匯入光采,解释:「小时候身体不好,我爷爷让我每天上学前去跑步健身。现在不需要了,我也已经习惯早起,跟认床没关係。」 陈昀捕捉到关键字,「习惯早起是多早?」 「五点半差不多,早上精神力比较集中,我会趁上学前写个讲义,效果很好。」 「……」 好的,比龚曜栩更早起床落跑的计画宣告流產。陈昀有自知之明,就算设十个闹鐘,他也没办法天天五点半前醒来。 比早不行,比晚呢?见龚曜栩用餐完毕,陈昀悄然放缓速度,半杓半杓慢慢吃,想磨得他不耐烦。 殊不知,龚曜栩不仅不焦躁,反而担心地说:「你是猫舌头会怕烫?这样的话,你慢慢吃不要赶,时间还够。」 你时间够,我耐心要不够了! 暗示不成,陈昀努力扯起笑容,明示道:「我怕我吃太慢会耽误你,不然你先走吧?」 龚曜栩十分友好地说:「要去同个地方,一起走有个伴不无聊。」 陈昀:「呵呵。」 陌生人真的不必无聊装有聊,他严重怀疑龚曜栩是把他当笑话看,才会觉得一起走会有趣。无奈他没证据,只能接受同学友好的邀请。 反正已经没形象了,陈昀一秒毁掉猫舌头的人设,端起碗,几口乾了肉粥,「走吧。站牌离学校最近的那班公车很准时,班距将近半小时,再晚一点就要错过了。」 陈昀怀疑他又被龚曜栩耍了。 说好结伴不无聊,结果公车行驶没多久,就有不少上车的同校学生来跟龚曜栩打招呼。 原本他俩肩并肩站在靠后排的位置,还挺空旷,能维持舒适的社交距离。但随着经过的站越来越多,认识龚曜栩的同学自发往他身边站,陈昀就逐渐被挤出原位,像是个路人,落在热闹之外。 到最后,左一圈右一圈的人,若不是龚曜栩身高出眾,他还真没把握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个浑蛋。 在不爽中憋了几十分鐘,陈昀听着车内广播报出学校站名,不甘愿地想:说好一起走,要下车总该招呼一下吧? 「喂,龚曜栩……」陈昀才开口,就听那群人朝龚曜栩抱怨:「怎么那么快就到学校了,又要继续被考卷折磨了。」 你一言我一语,他比蚊子嗡鸣大不了多少的呼唤,马上被打闹声淹没,毫无水花。 算了。陈昀静了下来,很快放弃,拽紧书包快步下车,途中半点回头关心龚曜栩的念头都没有,一路闷头前进。 直到抵达教室,他坐到座位上,才顺着动静,隔着窗户见识邻桌的好人缘。 被堵在走廊进退不得,龚曜栩像是偶像上街被人偶遇,主动接近他打招呼的人不少,有男有女,都是熟悉友好的态度,脸上掛着笑,逮住人就捨不得放。 「陈哥你在看什么?」汪兆邦喊了陈昀好几声,见他没回应,才沿着他的目光拐头看过去,「果然是我龚哥,排场就是不一样。」 「你龚哥?」陈昀收回视线,「你排场也不差,异父异母的兄弟姊妹遍布各班,怎么就自己认输,直接喊哥了。」 「你不懂。」汪兆邦摇头晃脑,「我是自己去认哥哥,龚哥是靠魅力吸引人接近他,两者有本质的不同。」 「他吸引人?」陈昀挑眉,从昨天到现在,他只想离龚曜栩远远的,实在无法理解这件事。 汪兆邦乾脆整个人往后靠,趴到他桌上,掰着手指数:「成绩不差,听说家境也不错,本人更是又高又帅,关键脾气温和有礼。他要是人缘不好,才是苍天无眼好不好。」 「夸张。」连苍天无眼都用上了,陈昀嗤之以鼻。 「明明很适合。」汪兆邦开玩笑地说:「你什么态度,羡慕人家朋友一捞一大把呀?」 羡慕?陈昀回忆起刚刚看到的画面,在人群中心,龚曜栩对谁都一样,安静地倾听,再适度予以安慰,奉上满满情绪回应…… 「不要。」陈昀果断地说:「这样太累了,我没兴趣。」 春(六) 接近早自习上课铃响,人群总算散了,龚曜栩缓步到位子坐下,反应有点迟钝,又变回餐桌边上的冷脸。 放好书包,他掐了下眉心,呆愣片刻,突然转头,对陈昀饱含歉意地说:「对不起,说好一起走的,但我没想到那班车上有那么多……」 话没说完,陈昀已经一隻手伸过去,挡在他脸前,制止他说下去,「囉嗦。」 「我有手有脚,也懂认路,不会因为你跟朋友聊天就找不到学校。」朝前座飘过去一眼,陈昀确认汪兆邦正趴着补眠,才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不必非要一起走。」 龚曜栩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神情忽地有些茫然,「但是我之前说要一起走的……」 「大可不必。从我家到公车站的路你还嫌不够长?」陈昀翻出保温瓶,起身去装水,「法律又没有规定住一起就要当连体婴,我都不在意,你纠结个屁。」 等到他抱着冰水回教室,龚曜栩终于消停了,不再把道歉掛嘴边,在旁边用愧疚的眼神盯人。 真好,世界又回归平静了。陈昀感慨。 但很快,他就发现敌人不是放弃了,而是巧妙地更换了进攻方式,明的不行来暗的。 陈昀不由怀疑龚曜栩正在谋划怎么暗杀他,不然为什么放着一群朋友不管,下课屁股要坚持黏在椅子上,藉邻座之便,渗透进他跟朋友的聊天中。 「龚哥你也认识林鹏游?那是我们社团的社长,特别罩。」没发现好友逐渐空洞的眼神,汪兆邦交友待机期很短,到下午,已经熟稔地和龚曜栩聊起共同朋友。 兴致满满,他好奇地问:「龚哥你刚刚不是说,你是排球社的,既然不同社团,我们跟林鹏游也不同年级,你们怎么会认识?」 「他是我高一同学的表哥,之前去同学家有见过。」龚曜栩瞇眼回忆,「那时候听学长说过,他社团有一个叫汪兆邦的,摄影很强。昨天还没猜到是你,没想到这么有缘。」 汪兆邦可不是获得夸奖会谦虚的人,立刻抬头挺胸,恨不得全班都能听到别人对他的讚美,「看在这么有缘的份上,我下次帮你拍两张,包准你换成头贴之后,桃花滚滚来。」 闻言,曾禎嗤之以鼻,「看看人家的脸,龚曜栩不需要你,桃花就够多了,你还是不要把那些主打人物矇拢美的失焦照片拿出来害人吧。」 汪兆邦冷哼,甩着他的板寸头,说:「羡慕忌妒恨,曾禎你对我的崇拜已经来到第三阶段了,小心不要爱上我。」 人不要脸则无敌,曾禎打嘴砲比不过厚脸皮,只好紧急求助外援,「陈哥,你看汪汪又在胡说八道了。」 小猫大名林丘婷,因为有小虎牙得了这绰号,高一跟他们同班,现在读的社会组,是汪兆邦即将交往满一周年的女友。 想起小猫看到他帮她拍的照片,瞬间黑化的模样,汪兆邦痿了,缩成一团,抹着不存在的眼泪求饶:「陈哥你好狠的心。」 陈昀云淡风轻地说:「比不上你拍的人物照,对我眼睛的凌迟。」 说实话,汪兆邦摄影技术真不差,没专业学过,自学摸透了调整光影景深,尤其擅长设计画面,拍出来的影片,随便一个截图都能当明信片卖。 唯一的缺点,就是人物独照特别艺术,五官必糊是最大特徵。 龚曜栩不明真相,但看两人反应,也能猜出大概不是什么好事。最后,他想了想,还是说:「朦胧美也满好的。」 「兄弟!你懂我!」 马上停下乾嚎,汪兆邦双眼发亮,豪气万千地说:「以后你的大头照我都包了。」 龚曜栩笑着答应,不经意偏头,就见陈昀眉头皱成一团,用关怀笨蛋的眼神盯着他,若有似无地说:「假掰。」 什么假掰?龚曜栩再看。陈昀已经注意到他的目光,像是受惊吓的仓鼠,背过身去,迅速趴下,用手臂将自己的脸藏起来。 每个星期三下午一、二节,是社团课的时间。 「陈哥快起床──」 陈昀好梦正酣,铃声刚响,就被汪兆邦挖起来,「听林鹏游说,这学期社团上课,还是在那间大声点音响会破音的烂教室,不早点去,就只剩音响旁边的烂位置了。」 说着,他还抖了一下,馀悸犹存地说:「你别说你忘了,上学期我们坐了那个烂位一次,一整个下午都在耳鸣。」 没打算换社团,他们和曾禎从高一就参加电影赏析社,这学期照旧。 「你现在的音量跟那台破音响差不多,小声点。」睡眼惺忪地站起,陈昀抹了把脸,「曾禎呢?」 「我早就好了。」不知何时站到他们身边,曾禎摺叠梳子不离手,将瀏海打理得捲翘轻盈。 相较于两位男生的不讲究,她几乎看不出午睡的痕跡,就连护唇膏都重新涂好,只要不开口说话,形象就是温柔精緻。 汪兆邦见状,难得生出羞耻心,从抽屉挖了湿纸巾出来,不忘塞一张给兄弟。 陈昀接过,在擦脸的空档瞟了一眼邻桌。 那人早不见踪影,桌面仅有一片透明垫子,连椅子都仔细靠到最里面,乾净整齐,让人找不出缺点。 真是完美到无趣的地步。 「陈哥走了。」 「嗯。」歛回目光,陈昀暗忖,总算还有社团课,能让他暂时远离龚曜栩。 新的视听教室有点远,他们三人散漫走着,有一搭没一搭互相用垃圾话攻击对方。 「对了。」曾禎突然说,「上学期末,阿强不是说她新接了一个设计案,下半年会很忙,这样是不是就会没空让我们排剧了?」 「我都忘了。」汪兆邦嘟嚷:「虽然只是外聘,但阿强要负责全校的美术课,还额外兼任我们社团老师,现在又有本业的设计案,也太硬了吧。」 越想,他越觉得曾禎说的有道理,「我记得有人跟阿强抗议过排剧太累,说不一定她真的会取消期末话剧义演的规划。」 电影赏析社什么都好,不会每周安排回家任务,上课只需要空着大脑去看电影,按理说是高中生在忙碌考试中的绿洲,能吸引不少人。 但现实,是这社团人数不多,总被分配到最老旧的视听教室,差点废社。 社团留下的人偷偷讨论过,同学回锅率不高的原因,大机率是社团老师有个未完成的演艺梦,期末会组织社团成员讨论出喜欢的电影情节,改编成几段简短话剧,到社区活动中心义演。 虽然,社团要成果发表很正常,去义演还能纳入服务学习的时数,算起来不亏。但在大庭广眾下演戏耻度太高,不是谁都扛得住,才会吓跑一堆人。 「你别说,虽然有点尷尬,但演完真爽。」汪兆邦可惜地说:「要是取消的话就可惜了,」 曾禎也是外向的性子,愿意留在社团,自然是对演戏不排斥,便附和点头。 只有陈昀,置身事外,专心低头滑手机。 汪兆邦见状,好笑地说:「要是取消了,我们社团最无感的,大概就是陈哥了。」 曾禎像是想到什么,偷笑着,「谁让陈昀是我们社团的大树专业户。」 他们参演过两次话剧,两次陈昀都是扮演背景板角色。 当时,林鹏游认为长腿男色不能浪费,强力推荐他担任一名戏份较重的配角,让他一段话打了回来。 「社长,我们这剧本,确实需要一个人演大树,要是改了世界观就不一样了,对不对。」 「对……」 「那就对了。以我的身高不去演大树,换其他人站旁边,小朋友会以为主角团是去草比较长的雨林冒险,场景比例不对,会影响观赏体验。」 陈昀很少一口气说那么长的话,当下直接把林鹏游弄傻了。 这段话,乍听之下很不对,细想之后还是很不对。偏偏林鹏游找不到话反驳,只能默认他成为大树专业户。 春(七) 一路插科打諢,三人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响走进视听教室。 本以为只会剩下最后一排能坐,不想老成员们没忘记他们,念着一起排戏的革命情感,帮忙留了好位置。 「这里──」林鹏游站起身用力挥手,头上软软的捲毛晃来晃去,像是误入森林的小羊,气质温驯可亲,「你们也太慢了吧。」 「没办法,教室离太远了。」汪兆邦坐定位,左右张望后,惊讶地说:「今年新人好多。」 林鹏游虽然升高三卸下社长身分,仍然是个关心社团发展的劳碌命。新人多,他开心,同时有点紧张,「也不知道听到要排戏,能留下几个人。」 汪兆邦挑眉,还来不及发表排戏取消论,就听门外传来叩叩叩的高跟鞋声,一名高高盘起褐色捲发,穿着气质碎花洋装的女子快步走来。 「阿强来了。」陈昀听到身后的高一新生在讨论,「她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长得很漂亮耶。」 身为全校唯一的美术老师,人人都认识,阿强校内传言不少。最出名的,是与本人毫不相配的绰号,和多年不变的姣好外型。 见小高一们那么兴奋,陈昀眼神微微飘移,和汪兆邦的撞一块,果然发现他嘴角啣着看好戏的坏笑。 果然,没多久,阿强坐到数位讲桌旁,第一件事就是冷冷瞥向新生们,「聊得那么开心,要不要上来分享一下刚刚在说什么?」 她的皮肤白皙,又瘦又娇小,猛一看是如瓷娃娃的弱女子,可一沉下脸,瞇起斜扬的凤眼,霎时气场全开,吓得少年们缩起脖子,陪笑讨好。 「第一堂社团课,老规矩,先点名。」 没有温情喊话,也不自我介绍。阿强做事雷厉风行,摊开点名版就是一顿人名输出,看到有手举起就打勾,速度快到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认人。 点到陈昀一群人,或许是关心上学期就带过的社员,她稍微放缓了速度,捨得多看学生几眼,「陈昀。」 陈昀举起手,浑身透出没睡饱的慵懒,肩膀没精神地耸下,露出了瘦得突起的锁骨,手腕更是少年特有的单薄,骨肉分明。 阿强不自觉皱起眉,顿了两秒挪开视线,冷声往下点。 「……看来开学第一天大家都挺乖,人全到了。」 用最快速度点完名,她靠上椅背,说:「为了还没参加过我们电影赏析社的同学,我再说一次,我们这个社团,就是正大光明用课堂时间看电影的社团。」 好话说完,阿强话锋一转,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跟学长姐打听过,我们这社团平常很随意,唯一累人的,只有学期末要排话剧,当作成果发表……按理来说是这样。」 「但去年有人跟学校投诉我,说排戏会浪费读书时间。所以,经过考虑,我决定取消话剧表演。」阿强神色冷淡,几乎将不满写在脸上,「当然,撇开这个原因,我也觉得个别同学藉着身高优势,总是霸佔背景板角色不是很好。」 霎时,陈昀感受到老成员们全扭头朝向他,便默默抓松了瀏海挡脸,发尾刺到眼睛也不拨开。 「只是就这么停办了,我又觉得可惜。」阿强说:「所以我打算鼓励你们去参加这个。」 打开电脑,她拨弄几下叫出网页,投影机的强光打在布幕上,勾勒出一个银河为底的绚丽画面,无数星辰缓缓流动,环绕着最中央的几个大字。 ──学生微电影竞赛。 「比赛主题是青春,三到五人一组,截止时间虽然比较早,但片长最多十分鐘,不需要你们花太长时间准备。」 阿强视线扫过台下每个人的脸,「这个呢,我不强迫参加,真的只想来看电影我也欢迎。不过有参加,当然社团履歷上我会多写点讚美,要是有机会得奖,我也会额外给点奖励。」 「丑话放前面,你们想留再留,千万不要到时候我奖品送出去,又跑去投诉老师差别待遇。」 不习惯老师说话与委婉绝缘,新生们不敢发言。倒是老成员们,听到有奖品后,开始鼓譟起来。 汪兆邦第一个坐不住,「阿强你要送什么呀?」 阿强低头,指尖在点名版上,属于陈昀的格子敲了几下,「黑夜乐团全成员亲签专和绝版周边,一组最多能要三样,或是换成等价的奖品。」 「靠夭,竟然是黑夜乐团,阿强你下血本呀,他们的周边超难抢的!」汪兆邦拽住陈昀的肩膀狂摇,「兄弟,我们必须要参加!」 阿强抬手,让学生们安静一点,「汪兆邦你胆子挺大,在老师面前骂这么大声,是社团成绩不要了吗?」 「没有。」贡献出最佳演技,汪兆邦送出甜笑,「我主要是想表达您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我也会努力上进,一定不会让你的周边送不出去。」 「马屁拍得不错,我期待你的电影跟口才一样厉害。」阿强交代完社团规矩,说:「好了,剩下一节半的时间,我准备了一部一小时的动画电影,想去上厕所的先去,等下就开始播……」 趁阿强调整电脑,电影开播前,曾禎弯腰,靠向汪兆邦,「汪汪你也太激动,黑夜乐团的周边真的很难抢吗?」 她听过这个名字,是个全球知名的摇滚团体,神曲无数。可具体红到什么程度,对她一个断情绝爱,不近三次元男色,不追星的人来说,无法想像。 汪兆邦神秘兮兮地说:「你就想,这乐团开演唱会的时候,可是连陈哥这么矜持的人,都愿意三开电脑抢票,就知道跟黑夜有关的限量周边有多难抢了。」 曾禎马上感叹:「哇──那确实不简单。」 「滚。」陈昀说:「少拿我当标准。」 汪兆邦嘿嘿怪笑几声,刚坐正,教室灯光就被全数关闭,靠墙的同学拉上窗帘,整间教室剩下投影机打出的光线,拽着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追过去。 陈昀却潜伏于昏暗中,趁着无人关注,看了阿强好几眼。 电影感谢名单跑完,离下课还有五分鐘,阿强不强留,宣布:「时间剩没多久,今天就先下课。对参加比赛有兴趣的来找我,其他同学可以先走了。」 话音刚落,汪兆邦左手一个林鹏游,右手一个陈昀,抓住两人的手臂,死活不肯放,「社长我知道你高三很忙,但我们不会写剧本,只能靠你了。就算后期拍摄你全不在,我也把你放在参赛人员第一位。」 「别急,我又没说不答应。」林鹏游好笑地说:「但是你确定陈昀会愿意参加?」 微电影可不会有大树这种背景板角色,陈昀能乐意配合? 出乎预料,汪兆邦这次特别有自信,「平常我不敢保证,但这次比赛,陈哥不仅会加入,还非常认真。」 林鹏游难以置信,但见陈昀不反驳,半信半疑地问:「你认真?」 「当然。」汪兆邦昂首,「陈哥可是黑夜乐团的铁粉,上礼拜没抢到应援棒,还在蹲会不会补货,阿强就来送周边了,当然要把握机会。」 陈昀默认下来,只是甩开他的手,说:「你跟学长先去找老师,我去上厕所。」 汪兆邦记得最近的厕所在走廊另一头,来回距离不短,乾脆说:「不然你先回去好了,我和曾禎找老师,回头再跟你说要做什么。」 「嗯。」陈昀应下,走出教室没多久,忽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往后一靠,把自己塞进阴影处。 像是在发呆,他双手还胸,一直到不远处传来动静,要参加比赛的同学陆续走出视听教室,才重新朝着来路走去。 春(八) 人都散了,视听教室剩下阿强一人,慢条斯理整理设备。 灯没有重新点亮,电脑关机后,投影机失去讯号的惨白光线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脸庞映得毫无血色,彷若病重。 只一眼,陈昀就匆匆偏过头,不愿多看。 像是早猜到陈昀会去而復返,阿强很快注意到他,笑着说:「进来坐一下,我们聊聊?」 「不用。」他闷闷地说:「我只是来谢谢你,我外婆被骗钱的事,要不是你,不会这么顺利拿回来。」 陈昀虽然独立,毕竟未成年,很多事不方便做。江晓碧又心软,还在幻想对方真的需要钱,不愿意跑警局,全靠阿强帮忙,她才不至于被恶邻居掏空老本。 阿强笑了下,说:「谢什么,我跟你爸爸以前跟亲兄妹一样,帮忙是应该的。」 陈昀静默片刻,说:「你跟他好,不影响我跟你道谢。」 阿强眉头皱起,「不管你怎么划清界线,他就是你爸,而且大人照顾晚辈很正常,你不需要这么客气。」 话说一半,看清少年的神情,她又把话吞了回去。 逆光而立,陈昀站得笔直,钉在门口不肯更近一步,光影将他瘦长身影镀了一层金边,朦朦胧胧的,有如一碰就碎的泡沫。 光点不规则落在他的侧脸及眼眸,晕开了那双平日幽黑的眸,渗进了几分脆弱的湿润,配上紧抿的双唇,倔强又孤独。 这一瞬间,阿强清晰意识到,他已经是个少年,正在努力褪去年幼的标籤,努力奔跑着。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陈昀,是他父母感情还很好,在月子中心一起迎接爱情结晶时。 隔着玻璃,陈昀在保温箱里,胡乱挥舞手臂,每一次张开手心,都能迎来父母的惊呼,忍不出探出手,回应他的需求。 后来呢? 再后来,那个有求必有所得的孩子,呼叫慢慢无人理会。最后,在爸爸出了车祸,过世前让亲友见最后一面时,成了现在冷冰冰,难以接受他人好意的模样── 「嫂子,哥他过世了,你看我们要不要帮他办个追思会……」 「要办可以,你去找那个小三帮他办,我跟他都离婚了,不要来烦我,我是不会出席的。」 「话不是这么说,小昀才几岁,大人的事不应该影响到他,总该让他好好送爸爸一程,不是吗?」 「笑死人,那个浑蛋外遇,无情拋下我们母子的时候,你们劝我放过他,根本不管孩子死活,现在还好意思提起陈昀?」 一群大人聚在医院走道,讨论亡者身后事。陈昀则独自落在远处的位子,面无表情听着他们针锋相对,将自己当成谈判筹码。 在眾人情绪最剧烈那刻,他的母亲望过来,眼神复杂,似是懊悔,似是厌恶,「你们如果这么希望陈昀关心他爸,那我把孩子给陈家,以后不管了。」 「孩子就在旁边,你在说什么……」 陈昀妈妈正在气愤,毫无节制音量,冰冷的言语清清楚楚在廊道回响,吓得其他人后知后觉,慌张回头关心孩子。 那时陈昀是七岁吧?已经能懵懂记住大人的话。 小小的身子填不满座椅,他披着不知道是谁塞过去的纯黑西装外套,整个人被包裹在暗色之中,只露出一张白皙小脸,双眼没有焦距,一动不动呆坐着。 曾经那个喜欢撒娇,喜欢乱跑的孩子,像是在那一瞬间,被妈妈冰冷锋利的态度杀死了,毫无挣扎的,选择静悄悄消失在世界上。 「……如果你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猛地回神,阿强忽然找不到理由,让陈昀接受自己以他爸妈好友的身分,所送出的好意。 「等等!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音乐,也很有潜力,怎么不考虑往这方面发展,跑去念不擅长的三类?」 忍不住出声,阿强顿了几秒,又说:「我知道你爸也是歌手这件事,可能会让你心里有疙瘩,但你是真的有天份,不应该因为你爸,去影响你的未来。」 「跟那个人没关係。」陈昀踏出一步,也不回头,保持背对阿强,说:「我想读就读,没为什么。」 语落,下课铃恰好响起,他又变回学生对老师的生疏语气,「等下打扫的同学要来了,老师整理好就快离开吧。」 「小昀,就像你说的,你的人生和你爸妈无关,只属于你。」 看出他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阿强最后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改志向,但比起你爸的因素,我更不希望你是为了要跟你妈的继子比较,才刻意去读三类,知道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有给她挽留的机会,陈昀说完,逕自大步往前,放任自己融入人群,用喧哗抹去方才不慎流洩而出的情绪。 习惯板着脸有个好处,心情差不容易被人发现;也有个坏处,坏情绪全闷着,无从发洩,极度考验自我消化能力。 平时,陈昀状况不好,顶多半天,就能缓过气,继续粉饰太平。 但沾上父母相关话题,他的鬱闷退得比蜗牛还慢。过了星期四中午,他依旧提不起劲,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对旁人爱理不理。 汪兆邦起初没发现,一直到他分享微电影创作灵感,听眾反应冷淡,正眼没给一个,他才意识到这位先生不对劲。 仔细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他摸不着头绪,说:「你从昨天开始脸就特别臭,是有人找你麻烦吗?跟我说,我来号召百万异姓兄弟,一起来替你出头。」 「出什么头,你以为自己在拍角头吗?」翻了个白眼,陈昀说:「睡不好而已。」 说谎难免心虚,他假装要放书,侧过身避开汪兆邦,又意外和龚曜栩对上眼。 「你看什么?」刚嫌完别人,陈昀本人也没收敛,语气像是流氓在找碴。 龚曜栩不在意,仅是缓缓摇头,接下来时不时朝他递来欲言又止的关爱眼神。那目光,那份莫名其妙的怜爱,搞得陈昀都忘记要不爽,开始怀疑自己大限将至,风一吹就没了。 熬到放学,他怕龚曜栩又藉着顺路,要一起回家,乾脆抓了包卫生纸,假装要上厕所,躲到操场跑步,老半天才回教室拿书包。 一如预期,教室人去楼空,龚曜栩不见人影。陈昀算了下时间,他大概早搭上车,顺利抵达陈家。 总算不用硬凑在一起回家,陈昀松了口气,这才拎起东西,走向公车站。 也许是他多想,也可能是被整怕了,他老觉得龚曜栩又在憋什么大招,不然没事用那种眼神看人做什么? 一路揣测,他心不在焉按着手机,发现查公车到站资讯的网站当了,便认命抬头,去找电子看板的跑马灯。 不料,这一抬眸,一道瘦高身影瞬即闯入他的视线之中。 呆呆的,陈昀说:「龚曜栩你怎么还在这里……」 与他的清瘦不同,龚曜栩长年慢跑运动,四肢覆了一层薄薄肌肉,配上挺拔的身形骨架,已然有了成年人的体态轮廓。 但此时,他垂眼静立,疲倦无助的模样,又让人心生他很幼小的猜想,不自禁怜惜。 这是要做什么? 陈昀下意识倒退几步,莫名的,这样的龚曜栩,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太晚了,注意到他出现,龚曜栩向他追了几步,又表情忐忑地停下,说:「你最近睡不好,该不会是因为我吧?」 因为两人有点距离,为了确保陈昀能听到,他声音没有克制,立刻吸引了其他等公车的人注意。 幸好陈昀躲得够久,学生们早散了,也过了上班族通勤的巔峰时段,站内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长辈,三三两两站着,彼此保持距离。 即便如此,还是够让他尷尬想逃了。 没意识自己的话有多曖昧,龚曜栩诚恳地说:「你是不是因为江奶奶安排我睡在你隔壁,不太习惯,才会睡不着?」 「啊?」陈昀这才搞明白,下午他随口乱说的藉口,让这位道歉怪走心了,非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但道歉归道歉,你他妈不要偷懒省字,把房间略掉啊! 陈昀感受到周围瞬间投来的诧异目光,赶紧衝过去,顾不上分寸,直接抬手蒙住龚曜栩的嘴,咬牙切齿说:「你给我闭嘴。」 龚曜栩还以为自己致歉不到位,惹得陈昀更加不悦,连忙撇开脸,要继续说。 「别说了。」捂嘴没用,陈昀只能开大绝,手臂展开,一手揽过龚曜栩的脖子,一手按上他的后脑勺,把人压向自己,脸庞牢牢抵在肩窝处。 他自认动作粗鲁,带着要找人干架的狠意,总不该被误会了。 但在外人眼里,他们听不到两人的对话,只见龚曜栩察觉陈昀意图,怕挣扎会弄伤人,顺从偎进他怀抱的态度,可不就是打情骂俏? 八卦大家爱听,真的看见别人搂搂抱抱,反倒会感到害羞,自觉地偏头避开。 误打误撞,路人的反应,让陈昀以为自己成功吓退八卦目光,手上力气又添了几分,让龚曜栩直不起身,委屈地维持弯腰姿势。 自认破解了新室友的怪招,他颇为自得,小小声地说:「哼哼,知道怕了吧。」 与他想像的不同,龚曜栩没有气急败坏,而是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轻。 这又是怎么了? 气头过去,陈昀意识到怀中的人状态不对,愣住几秒,不住开始想──我该不会做得太过头,把人吓傻了吧? 默然松手,他心虚地用眼角馀光偷看龚曜栩,见他面无表情,分辨不出情绪,头一回故意唬人的菜鸟流氓开始慌了。 这时,缓缓进站的公车拯救了他。 将避开龚曜栩的念头拋到脑后,陈昀一把拽住他的袖口,把人拉上了车。 春(九) 夕阳褪尽,入了夜的离峰时段,公车上的乘客不多,全集中在前排单人位,恰好方便陈昀拖着人,直接塞进最后面的双人座。 夜幕渐深,除了偶然闪过的路灯光线,车厢内昏暗不明,似是替一切都裹上了层名为私密的滤镜。 有些话,早上说不出来,在黑暗下,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氛围使然,陈昀不自觉放下矜持,几近气音说道,「我那时候只是嫌汪兆邦太吵,随便说的。」 说完,怕被追问,他又补了一句:「别跟我囉嗦隔壁房间多一个人会影响作息,你当我家墙壁是纸糊的,你走路我房间地板就会地震?」 真的没影响才怪。 但老太太喜欢热闹,多一个人在家,江晓碧明显开心多了,煮菜都在哼歌。光是这一点,对陈昀而言,足够抵过龚曜栩带来的其它麻烦。 龚曜栩配合陈昀的音量,往他靠了靠。 两人手臂间仅隔了薄薄一层空气,少年火炉似的体热隐隐传来,陈昀虽然不适应,但条件限制,他只能不自在地缩起肩膀,没把人推开。 他正在克制拒绝旁人接近的本能,忽地听见一声轻笑,龚曜栩低低地说:「我以为你很讨厌我,会马上承认,想把我赶走。」 他怎么知道? 社死太多次,陈昀脸皮厚度有了长进,总算没窘迫到立刻跳车逃亡。 深呼吸好几次,他冷硬地说:「你有听到吧?」 听到那几次,他暗地里吐槽他的坏话。 没头没尾,龚曜栩却懂了,「嗯。」 或许是龚曜栩的态度太平和,陈昀竟有种自己的忐忑很没道理,简直矫情的错觉,「你不生气?」 「生气?」龚曜栩声音很轻,落在陈昀耳中有股不真实感,「一开始可能有,但后来就无所谓了,也许是我真的有做不好的地方。」 无所谓?陈昀错愕地看向龚曜栩。他实在不懂,被人说与现实不符的坏话,第一直觉是自我检讨的人在想什么。 不辩论吗?不扁人吗? 怎么会有人被造谣还能若无其事? 两人谈话间,公车经过一家便利商店,招牌的灿白光线穿过玻璃,滑过龚曜栩的脸庞,将他原本躲藏在黑暗下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陈昀本就知道他长了一张臭脸,没了笑容就会变得冷颼颼的。此刻他眼神空茫,不染半分情绪地说话──和早上的他,彷彿是火与冰,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一瞬间,陈昀莫名觉得,龚曜栩像是颗玻璃珠,能从上面找到各种色彩,却都不是它原本的模样,仅仅是外在赋与什么,他便尽职成为什么。 陈昀呆看几秒,慌乱地撇开头,习惯性呛人:「如果我真的说是你害的,你又能怎样?」 龚曜栩说:「我会搬回去我家。」 啊?能自己住在家里,为什么要寄住到别人家? 陈昀这么想,也问了出来。 龚曜栩坐在冷气口下,落在发顶的风慢慢吹散了他等人一下午,所积攒的暑气,也招来丝丝睡意。 「他们到国外看医生不是第一次,以前我都是自己留在家里住。」 倦怠让他没能顾及上平时的笑容,瞇起眼,似是昏昏欲睡,平淡地描述:「这次特别搬出来,是因为附近邻居、亲戚要是知道,我爸妈为了大伯的孩子把我拋下,他们会被说间话。」 「啊?」陈昀嗤之以鼻,「这理由这么烂,你居然乖乖听话?」 因为不想被背地里说间话,把自己小孩塞给不认识的人,就不担心待在别人家这段期间,他会受委屈吗? 龚曜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比起我,还有别人更需要我爸妈,他们这么选择,也是正常的。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陈昀听完,顿时神情十分微妙──他错了。 原先他以为龚曜栩是虚偽,现在才发现,那些无所谓并非表面,而是发自内心。 将所有事都分成应该不应该,行事全按照体面与舆论。龚曜栩根本不在意自身处境与心情,活得无情无绪。 一个活成机器的人,若不是搬到他家,或许根本不会在意他这个人,更何况是他说的话。 公车拐了个弯,转进住宅区,广播掐着时间响起,报起了站名:「下一站,中平路口。」 「该下车了。」彷彿被人按下开关,龚曜栩语气轻快,彻底掩埋了方才的漠然,又是那个亲切有礼的少年。 「……喔。」 陈昀跟着他下车,心情纠结,有误会人的愧疚,也有几分难以理解眼前人的好奇。种种情绪,让他一时抓不准,该怎么跟龚曜栩相处。 于是,他难得在回家途中没有刻意加快脚步,而是随着龚曜栩的节奏前进,两人一前一后,几乎要并肩。 等他们回到家,将近九点,屋内一片漆黑,只在门口点着一盏夜灯。 「外婆?」陈昀换好室内拖,喊了几声无人回应,更不见江晓碧人影,只有熟悉的饭菜香瀰漫。 顺着香味,他进了厨房,流理台还是湿润的,显然刚整理过,煮好的饭菜则是用保鲜膜封好,仔细放在电子锅内保温。 「陈昀,这里有江奶奶的留言,我看不懂。」厨房外,龚曜栩从餐桌上拿起一张纸条,歪头苦笑。 「我看看。」陈昀走过去,接手后一看,掌心大的纸张上头爬着十分瀟洒的字跡,七横八竖没有规律,是江晓碧独创的草书。 陈昀叹了口气,这字要不是从小看到大,他还真是一个都认不出来,「外婆去公园跳舞了,但有先煮好饭,让我们自行……」 鬼使神差,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头脑撞到墙了,才会改口说,「一起吃饭。」 说完,他一秒后悔,拽着书包就要躲进卧室,当作没这回事。龚曜栩却已经笑着说:「好呀,我先去端菜出来。」 陈昀很憋扭,瓮声瓮气地说:「……嗯。」 最后,他磨磨蹭蹭,还是坐到龚曜栩对面的位置,两人偶有对话,吃完了那一餐。 刻板印象是个很神奇的存在。 陈昀原先觉得龚曜栩是个偽君子,看他做什么都不顺眼,绝对是别有居心。 那天吃完饭,他撇开偏见,是怎么看,怎么觉得龚曜栩活得很委屈,根本是受气包,人人都能欺负一把。 甚至包括那些对他抱持善意的同学。 这天,因为小考五连发,陈昀前一晚抱佛脚到日出,只躺着休息一会,有睡和没睡一样,就趁每节下课补眠,一打鐘立刻倒桌不起。 昏昏沉沉渡过大半天,期间,他隐约听见汪兆邦和曾禎说:「不愧是我龚哥,人气就是高,每节课都有人找。」 有很多人找? 陈昀记得,昨天半夜他到厨房倒水喝,有撞上龚曜栩出来泡泡麵当消夜,也在为了小考熬夜恶补,恐怕睡不到三小时。 挣扎许久,他勉强把头从桌面拔起,就见龚曜栩顶着黑眼圈,一脸憔悴地握着笔,跟同学详细解释物理运算过程。 来求助的同学似乎很急迫,没留给他休息机会,一页翻过一页,每个有打叉记号的题目都要问,「曜栩,求求了,这一题我真的卡很久──」 有几次,在同学翻页的空档,陈昀看见龚曜栩眼皮抗争无效,直线垂落,但只要同学一开口,他还是会强打起精神,替对方解决困难。 累了不会说吗?这傢伙是烂好人当上癮? 「嘖。」莫名的,陈昀有些看不过眼,又找不到理由阻止,索性埋下头,随手捞起掛在椅背的外套往头上罩。 眼不见为净,他的头脑却是乱七八糟的,难以平静。 春(十) 陈昀很难定义他现在跟龚曜栩之间的关係。 说是普通同学,以同住一个屋簷下的角度,未免无情。说是朋友,又差了点,他实在没办法心平静和地跟龚曜栩讲话。 陈昀打从国小,就习惯板着脸,能维持联系的朋友,都是万中取一的社交狂热分子,防风抗寒,被他冷言冷语还是能自己贴上来。 究竟怎么与人相处,他向来是随波逐流,不主动亲近也不跟人吵架,得过且过,脑中只有懵懂的架构。 摸不着头绪,抄答案照搬行了吧? 偏偏他过往的交友经验,没有任何一个适用于他跟龚曜栩,根本无从参考。 但现在不上不下的状态,陈昀又憋得难受,只能强作镇定,趁龚曜栩去上厕所不在位子,向汪兆邦求解。 「所以你说,你朋友发现自己误会别人,虽然对方没有怪他,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相处?」倒坐趴在陈昀桌上,汪兆邦听完,不禁笑了出来。 「陈哥你知道,用我朋友当开头的问题,通常就是问问题的人,在说他自己的事吗?」 陈昀:「……」 「但陈哥你放心,我跟你从国中就认识,知道你不仅朋友少,私生活更是单纯,无趣到没事情能被误会,所以这问题一定是你朋友发生的。」 「……」 「不是我要吐槽,难怪你朋友会不小心误会人,毕竟会跑来问你怎么处理人际关係的,应该是真的挺不会看人……」 「汪兆邦。」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陈昀沉声说:「讲重点,不说就滚。」 反射性缩起脖子,汪兆邦眨了眨眼,无辜地说:「要我说,如果你朋友真的那么在意误会过对方,甚至纠结到没办法好好相处,要不直接道歉,要不就在别的地方,把欠对方的还回去,好好补偿人家。」 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陈昀挑眉,当面道歉是不可能的,还人情倒是可以。 于是,龚曜栩就迎来了一个异常好说话的室友兼邻座。 先前还在抱怨一起上学的行为很多馀,现在不仅会反过来邀请他,连在车上被挤到角落,也不吭声或摆脸色,下次继续争取一起走。 这反差,让龚曜栩受宠若惊,反过来对陈昀越来越客气,闹得两人之间的互动日渐尷尬,说不出的诡异。 这古怪的氛围,连汪兆邦跟曾禎都感觉到了,私下问陈昀,「你们是不是互相有对方的把柄在手上,客气到有点噁心你知道吗?」 陈昀沉默半晌,懒得解释他跟龚曜栩的复杂孽缘,果断装傻,「可能是他想找我罩他的国文吧。」 这话似真似假,龚曜栩的国文确实跟陈昀的物理有得一拚,全在争取单科倒数前三的宝座。 「也是,毕竟段考快到了。」汪兆邦心大,对他的理由照单全收,还提醒道:「对了,我听说导师们还是没放弃想抓你回一类的念头,你这次最好理化成绩不要太壮烈,不然我担心老王会打电话到你家关心。」 「喔。」 陈昀掐着眉心,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水逆,不然怎么会做什么都不顺利? 宛如天书的理化,已经看得他头痛,他刻意讨好龚曜栩的举动,同样不顺利,完全没达到预期效果。 他与龚曜栩,从相敬如冰变成相敬如宾,真说不出是进步还是退步。 陈昀实在不明白,龚曜栩表达过想一起上学,他就一起走,什么都顺着对方的意,做错了什么,他怎么会是这反应? 莫非他从前的邀请,仅仅是场面话? 真是难搞。 心境从疑惑到不爽,放学回家的路上,陈昀脸色不停变幻,龚曜栩猜不出理由,多看了他好几眼。 上了公车,两人又幸运抢到最后一排的位置,彼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比那晚拘谨许多。 似是斟酌许久,龚曜栩小小声地问:「你……是不是很不想跟我一起回家?」 恶人先告状,不想一起的是你吧! 陈昀有如蓄势待发的炸弹,一点就爆,又受限于时间地点,必须收敛怒意。他不自觉气鼓起脸颊,瞪着狭长的眼,一字一句咬牙道:「没有。」 「我非常好。」他说,那语气,那眼神,明晃晃挟带火气,像是随时会暴起与人干架。 到了站,陈昀霍然站起,下车走得飞快,将口是心非演绎得淋漓尽致。 龚曜栩跟在他身后,起初有些紧张,到最后,见陈昀的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整个人彷彿炸毛的猫四处乱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炸毛的猫突然异常敏锐,在背后没长眼睛的情况下,精准定位笑声来源,横眉竖目瞪过去,「你刚刚在笑吗?」 龚曜栩立刻顺毛摸猫,正经地说:「没有。」 陈昀不信,但龚曜栩的嘴角已经恢復平坦,没了证据,再追究就变成没事找碴的白目。 他扭回头,继续闷头往前,心中默念各方神明的经文,用毕生修养忽视闷在胸口闷烧的不悦。 他还以为,今天就要抱着这份怒气,又过上失眠数羊的一晚。可一打开家门,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嗓音衝进耳中,他那份灼热的情绪,瞬即消弭无踪,剩下肆虐的冷意。 ──「妈,我难得回家,你有必要对我态度这么差吗?」 「回家?你真的有把这里当成你家吗?」随后,江晓碧的声音冒出,语气是没在陈昀面前展现过的冷漠,「你要是不愿意改,以后就别再来打扰我跟小昀了,我们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这里当然是我家,你是我妈,我更是小昀的妈妈,我怀孕了,怎么能不来跟你们说……」 怀孕了?是她跟新老公的孩子吗? 陈昀傻傻地想,连龚曜栩见他突然在大门口停住,俯过身,想越过他推门都没发现。 「这好像是王阿姨的声音?」毕竟是介绍自己住处的人,龚曜栩见过陈昀妈妈几回,是个温柔婉约的女人,乌发红唇,白净秀气,有如童话故事中的完美妈妈。 「既然她来找你,我们赶快进去……」 这样的女人,龚曜栩下意识认为,那怕另有家庭,也能和儿子关係不错。但话没说完,他就发现陈昀状况不对。 脸色铁青,陈昀捏着钥匙的手鼓起青筋,眼尾漫上红意。剎那之间,他浑身的劲都没了,阴沉沉的,散出生人勿近的冷意。 屋内长辈没察觉门口多了两人,语气愈发尖锐,强烈的负面情绪砸得龚曜栩不敢动弹。 尤其是江晓碧,龚曜栩是第一次听见老太太发大脾气,「小昀的妈妈?你怎么有脸理直气壮说这句话?」 「我、我当年也只是一时生气,对他说了些不好的话,他还只是孩子,不会记得的。」懊悔只在陈昀妈妈身上停留片刻,她很快找回气势,说:「你不能这么偏心,我肚子里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外孙吗?」 「王艺茹你给我听好了,当年我既然能把你赶出去,现在就可以不在乎你肚子里的那一个。」 怒吼完,江晓碧缓了缓,不愿意再耗费精力跟她吵架,「时间到了,我要先去买菜,等会小昀他们该回来了。」 拽起菜篮拖车,她冷声道:「你如果不想在你老公主管的儿子面前闹得太难看,就赶快离开,不然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听到外婆要外出,陈昀立即关上门,抓住龚曜栩手腕,往社区逃生梯的方向躲,并带上门。 他的掌心全是汗,龚曜栩也没甩开,不过静静待在他身边,竭力压低因为紧张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一墙之隔,他们倚着铁门,身后是老太太开关家门,抬不高腿,脚步在地板拖拉的动静,由近而远,最后彻底消失在电梯处。 楼梯间内,无人出声,他们就这样并排呆站十几分鐘,直到吐息平稳,龚曜栩才偏头看向陈昀。 和平时的强硬姿态不同,他额头爬满冷汗,脸色发白,状态肉眼可见的狼狈,偏又紧抿着脣,倔强地高高昂起头,不肯示弱。 「龚曜栩。」陈昀突然开口,声音微微颤抖,「等等我们进屋后发生的事,你能帮我跟外婆保密吗?」 「保密?」龚曜栩回神,想了想,轻声说:「我先去楼下买个东西。」 「你不用回避。」拦下人,陈昀说:「有些事,要你在才好做,你……」 你只需要站在旁边就好,能帮我吗? 话到嘴边,陈昀不自觉抿起脣,喉头发紧,难以言喻的窘迫垄罩,让他微弓起腰,进退两难。 这时,龚曜栩乾燥温热的手掌反包裹住他,连同他不自知的颤抖。 「走吧。」龚曜栩似是没发觉他的不安,沉稳说道:「我正好也要去跟阿姨打声招呼。」 夏(一) 陈昀不清楚王艺茹有什么企图,江晓碧都下了通牒,她还没打算离开。 当他再次推开家门,她仍自在地窝在客厅沙发,捧着手机与人聊天。 头也没抬,她劈头就说:「妈,你只要跟阿强他们提一句,帮我女儿要一个张大师的学生名额,真的有这么难吗?」 女人坐姿端正,一身白底碎花洋装,语气委屈,神态再无害不过,「他们在艺术界有人脉,帮忙求芭蕾舞大师多收一个学生,不过是举手之劳……」 「别白费功夫了。」陈昀打断她,「就算阿强姨他们愿意对外婆好,不代表他们乐意替你的女儿去要名额。」 王艺茹听到他的声音,猛地一僵,原本无辜的表情很快就被几丝厌恶取代,「陈昀,你就是这么跟妈妈说话的?」 陈昀双手还胸,语气平板,「我不过是有样学样,你怎么跟外婆说话,我就怎么对你。」 「你……」王艺茹正要发火,就听门边传来细碎动静,随着大门闔上的声响,龚曜栩换好室内拖,在陈昀背后冒出头。 他掛着笑,一脸客气,竟看得王艺茹脸色发白,「阿姨好,谢谢你的帮忙,我才能在爸妈出国期间,有地方可以住。」 惊慌地收下感谢,王艺茹站起身,语气大变,尽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是曜栩呀,住得好吗?阿姨去给你削个水果。」 一场蓄势待发的争吵,就这么消失在她的手足无措中,「你等阿姨一下。」 这座房子在江晓碧把女儿赶出去之后,有重新整修过,早不是王艺茹熟悉的陈设。她想要切水果给龚曜栩,怕是要摸索一阵,才能找出所有工具。 龚曜栩笑容不见破绽,「好的,麻烦阿姨了。」 陈昀冷眼看着女人慌张逃进厨房,趁龚曜栩从他身边走过,急促说了句:「谢谢。」 他有些话要跟王艺茹谈,在不想跟她争论的情况下,有龚曜栩会方便很多。 经歷过失败的婚姻,王艺茹对现任老公,以及他前妻留下的一对儿女极为上心,称得上掏心掏肺。 一个母亲能做的,无论是照顾家务还是夫人外交,她能做的都做了,当然不会在老公主管的儿子面前露出丑态。 陈昀要的,就是除了自己之外,她对其他人展现的体面与温柔。 龚曜栩放下书包,原本想在陈昀身边落坐,顿了几秒,又起身换到沙发最角落的位置,将空间留给他们母子。 陈昀注意到他的体贴,嘴巴动了动,最后没说什么,而是回到卧室放下书包,翻出测验纸,抄下一串数字后撕成一张小纸条,紧紧捏在手心。 等他重新回到客厅,王艺茹也端着果盘走出来,直接放到龚曜栩面前,「西瓜你能吃吧?刚从冰箱拿出来,特别消暑。」 她热情地招呼,完全无视沙发旁呆立的儿子。 坐到龚曜栩身边,王艺茹问:「你跟小昀一个学校对不对?要一起回家真是辛苦你了,他脾气不好,一定常常惹你生气吧?」 龚曜栩正要说不会,她就紧着说:「你现在读的学校,师资满普通的,你有没有想过转到设备更好的一中?我家小倪和正行都在那边念书,他们人都很热心,一定能跟你当朋友。」 一口小倪,一口正行。王艺茹说起那对继子女,比亲生的还亲暱,听得龚曜栩心中不解,眼角馀光时不时飘向陈昀。 似乎早就习惯了,陈昀站得直直的,一点没被妈妈的话打击,甚至嘴角啣着一抹嘲讽,「王艺茹,你知道你想求着帮忙拉关係的阿强,就在你刚刚嫌弃的学校任教吗?」 「这么嫌弃这间学校的老师,为什么要去求她帮忙?」 王艺茹显然很久没跟阿强联系了,闻言一顿,迷茫的眼神飘向龚曜栩,得到了他肯定的答覆,「阿强老师在我们学校教美术。」 当面被人下了面子,还是一向看不上眼的陈昀,王艺茹恼羞成怒,善良阿姨的面具有了裂痕,显出几分狰狞。 她拨了下长发,瞇起与陈昀极为相似的狐狸眼,边朝他走去,边说:「你不能自己学习差,就不希望你姐姐变好呀。」 「少胡说八道。首先,她不是我姊,她学不学芭蕾与我无关,再来……喂,你别碰这个包包!」 动作强硬,王艺茹拍开陈昀阻拦的手,直接打开沙发上的书包。 像是要佐证自己的话,她一翻到物理考卷就抽出来,「我胡说八道?按你的成绩,以后肯定需要你哥哥姊姊帮忙,现在介绍老师给他们,也是为了你将来好,有什么好推三阻四的?」 在龚曜栩面前,她踩陈昀一脚,不忘捧高丈夫家的孩子。大概是从前没少拿陈昀的理化成绩说事,她目标明确,就是要拿他的物理考卷来取笑。 没想到,她一抽出来,上头大大写着九十八分,霎时将她的话打成了粗劣的恶意针对。 王艺茹拿得急,手指恰好按在名字栏位上,挡得彻底,她也认不得儿子的字,压根发现不了自己开错书包,拿到了龚曜栩这个理化资优生的考卷。 出了大丑,她第一反应不是安抚儿子,而是扭头望着龚曜栩,嘴角歪起尷尬的笑,欲盖弥彰。 陈昀见她误会,着急要解释,龚曜栩却抢先走到王艺茹身旁。 他接过考卷,故作讚叹地说:「我其实跟陈昀同班,之前就听老师说过,他成绩很好,要我多学习。」 「这张考卷老师说过有门槛,能考八十分以上不容易。」将考卷对摺,龚曜栩不给王艺茹再次确认的机会,说:「陈昀你考卷能借我一下吗?我想对一下答案。」 陈昀愣愣的:「……喔、好。」 王艺茹看他们一搭一唱,原本预期对陈昀的指责,没了出口的机会,只能垮着脸,任由他将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塞进她手中。 硬是送出纸条,陈昀快速后退,像是她身上有病毒,一点不想靠近,「这是阿强姨新的手机号码,你有事直接打给她,外婆身体不好,你不要一直来找她。」 「我要是能打给她,我早就打了,还会回来……」说到一半,王艺茹意识到还有外人,气闷地消了音,整个人坐立不安。 陈昀当然知道,自从他爸爸过世,王艺茹在医院跟友人大吵,并选择拋下他另组家庭,她就跟从前两人的共通朋友撕破脸,彻底闹翻。 也不知道她从那里打听到,阿强与外婆还有联系。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想用他们之间所剩无几的感情,来讨人情。 陈昀看着王艺茹即便气愤,仍不忘双手捧着肚子,满心呵护的模样,不自禁笑了声,「真奇怪。」 王艺茹对他时刻警戒,马上问:「奇怪什么?」 「你既然那么讨厌你前夫,用他的人脉做什么?」陈昀没回答,反问:「又何况,他留下的人情也就那么一点,你就不怕用完了,没人帮你照顾外婆?」 「还是你真的觉得,你那两位一次都没来见过外婆的儿子和女儿,真的会因为帮忙找个老师,就会念情来关怀老太太?」 江晓碧并非老古板,对女儿再婚的事,她最开始是乐见其成的。 偏偏王艺茹夫家社经地位不差,那怕是儿子带娃再婚,还是希望他娶门当户对的伴侣,百般嫌弃于她平凡的家世。 无奈儿子爱得深沉,坚持不与王艺茹分手,发狠搬出了断绝关係的大招,逼得他们不得不咬牙接受新媳妇──但也仅仅如此,其他间杂人等,可别想上门当亲戚。 当时,陈昀爷爷还在,和老伴正在教导外孙,该怎么跟新爸爸相处,就被未来亲家上门嘲讽了一顿,话里话外全是警告,让他们别痴心妄想。 这时,两老才知道,张家十分双标地要求女方照顾继子女,却不接受陈昀的存在,大有让女儿与外孙断绝来往,才能进门的意思。 这是什么歪理?两老完全不接受这宛如卖身契的嫁女儿,发了话,他们家有尊严,绝不认这段婚事。 但他们的威吓没用,王艺茹最终在双方拉扯中,选择了新生活,几乎断绝与娘家的联系,也像忘了陈昀这个儿子,将母爱寄託在新的子女身上。 陈昀望向王艺茹的表情很复杂,见她露出被揭穿的难堪,没有半分成功的盛气凌人,不过浅浅勾着嘴角,笑得破碎,「你回去吧,在你能跟外婆心平气和说话前,不要来找她。」 「你──」王艺茹指着陈昀,不敢置信从前只会站着挨骂的人,竟然学会顶嘴,又碍于要保持在龚曜栩心中的形象,只能憋回怒火,愤愤起身离开。 「你果然是那个男人的孩子,自私自利,无药可救。」 王艺茹没换室内拖,高跟鞋重重砸在磁砖,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每一下响起,都让陈昀不自觉颤抖。 待到王艺茹离去,屋内陷入沉默,陈昀站着没动,龚曜栩也垂眸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 良久,龚曜栩才轻轻地说:「没事吧?」 陈昀眼帘轻颤,垂在身侧的手反覆搓揉指腹,那里留着抄电话时不慎沾上的油墨。 没事吗?他也在想。 王艺茹在他儿时,或是在公园,或是在大街,也曾经无数次怒骂完,逕自扔下他离去,任由年幼的孩子深陷惊惧,被谩骂吞噬,反覆怀疑自我。 那阵子,无论其它长辈如何宽慰,江晓碧一再强调他没做错任何事,他仍处于自厌中进退不得。 经年积攒的苦痛与抗拒,哪怕他长大了,搞懂了真相,不再畏惧王艺茹的情绪化,仍在骨骼中烙下不会癒合的伤,碰了就会痛,痛了就想躲。 每每碰上王艺茹,他总是要用尽全力才能抵抗逃避的本能,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毫无畏惧,拥有足以成为江晓碧靠山的成熟稳重。 「没事。只要你还住在这,她就不会再来找外婆。」深深吐了口浊气,陈昀抬头,盯着天花板,说:「龚曜栩。」 「嗯?」 「谢谢。」 龚曜栩一顿,讶异地说:「你讲过了。」 陈昀摇头,喃喃:「这个谢谢,和刚刚的不一样。」 虽然他不惜外扬家丑,露出与妈妈之间最不堪的一面,也要拜託龚曜栩留下的本意并非如此,但他确实第一次感受到,在与王艺茹争吵后,还有人在身边的滋味。 他已经很久没哭了,但在龚曜栩问了没事时,竟然有些鼻酸,差点压制不住哽咽出声。 真是没用。他暗忖,意外地不讨厌这份涌动的情绪。 ──龚曜栩……人也许比他想像的还要好。 夏(二) 关于王艺茹的事,陈昀本以为,龚曜栩会好奇问几句,但直到江晓碧回家,接着两人独处,他都没提起。 就连态度,他都是一样的温和,并不因为他针对妈妈的排斥无礼而转变。 那场争吵就像一场梦,经过了,就被荒废在时间里。 但要说王艺茹的到来毫无波澜,倒也不是。至少度过那天,陈昀淡定了,进入自暴自弃的状态,不再纠结于先前的社死,能正常跟龚曜栩说话。 反正,他最难堪的样子都被看过了,不会更惨了。 陈昀经歷多次面子危机,无师自通了精神胜利法。但凡龚曜栩没反应的,都当作他被自己镇住了,反正问了,估计只会得到他一句无所谓的答覆。 又是一天早晨,两人被难得在家,没去公园练功的江晓碧逮住,出门上学前一人塞了一根冰棒,「隔壁太太给的,你们小孩拿去吃,不要放在冰箱占位置。」 谁一大早吃完粥又吃冰?陈昀正想吐槽,老太太已经预判他的行动,马上甩上门,差点撞上他的脸。 陈昀:「……我能肯定我是亲生的。」 见状,龚曜栩在旁边笑,陈昀瞪眼过去,他不过抬起手,此地无银地挡了嘴巴,总算不再动不动就道歉。 陈昀惦记冒名考卷的恩情,不跟他计较,冷哼一声,说:「你现在就笑吧,等之后你跟她变熟了,信不信她也甩你门。」 龚曜栩听了,竟然附和,「那也满好的。」 「好个头。」陈昀自动将他所说的,全归类在客套话,一点都不信,「该走了,不然下一班公车很久。」 「好。」龚曜栩见他横衝直撞跑出去,赶紧跟上。 从陈昀家到公车站牌,中间有一条特别宽广的林荫大道,周围全是几十年的大树,枝叶密布,徐风阵阵,是都市中少有的一抹悠然。 唯一的缺点,是盛夏时候,必然蝉鸣大噪,往往闹得刚睡醒要去上学的陈昀,必须捂耳加速经过。 今天,他与龚曜栩并肩走着,却是刻意放缓步伐,想在林荫大道待久一点。 被冰棒冻得头疼,陈昀脸皱成一团,说:「走慢点,这边阴影多,很凉。等到了公车站那边,你手上的冰肯定马上融化。」 龚曜栩连连点头,无比赞同他的话。 相较于陈昀的愜意,他吃冰的方式笨拙,哪边融化得快,他就舔哪边,最后弄得整根冰棒都湿漉漉的,糖液随时要流下来。 看到他的窘迫,陈昀对父母难得有了点感谢,虽然管生不管养,至少没生给他敏感性牙齿,能肆意啃冰。 刚才被笑过,陈昀没有漏掉扳回一城的机会,说:「吃成这样,你今年三岁吗?」 龚曜栩慌乱地用单手,从口袋抖出一张卫生纸垫在冰棒棍上,才说:「我以前没什么机会吃冰棒,本来想要慢慢吃,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陈昀:「……」 莫名的,他呛完人,成功了不仅不爽快,还得到满满的罪恶感。 看王艺茹的反应,龚曜栩家条件绝对不差,怎么会没机会吃冰? 陈昀越想越不对,连忙朝龚曜栩靠过去,认真地盯着他的脸。 龚曜栩没推开他,而是配合他的高度,低下头,温顺地眨了眨眼,说:「怎么了?」 甜腻的冰凉气息抚过脸颊,陈昀忽然意识到两人过份接近,仓皇退开。用力地撇开头,他冷声说:「你要是不能吃冰要说,不要吃了出事,还要我外婆扛责任。」 龚曜栩反应过来,好笑地说:「我身体很好,什么都能吃。」 顶着陈昀的怀疑目光,他说:「我没机会吃,单纯是因为家里管得严,不喜欢我吃外食。」 连冰棒都要管制?陈昀算是知道龚曜栩这么无聊的个性是怎么养成了,什么都要被管,不让自己变成无欲无求的得道高僧,大概早就疯了。 只是陈昀记得,龚曜栩说过,他以前有自己住过。到底是怎样一对父母,又管东管西,又不好好照顾孩子,关心兄弟的孩子比亲生的还多? 陈昀与江晓碧一脉相传,对亲友一贯护短。先前不在意,现在他开始把龚曜栩当朋友,就对龚家夫妇有些意见,没见面就心生不满。 两人出门的时间早,阳光并不浓烈,从枝枒缝隙撒落的,是浅黄色的柔和光晕,并不刺眼。 陈昀兀自替龚曜栩生气,不知不觉落下半步,抬头就见他身上沾染不少光影,从侧边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他轮廓流利的下頷,和颊边被晒得清晰柔软的绒毛。 「你在看什么?」他注视太久,龚曜栩察觉,困惑地转头看来,一对大眼顿时映着光,剔透灿亮,是少年人独有的乾净明朗。 陈昀本就对他心怀愧疚,再见他似是对父母的怪异毫无察觉,还在傻呼呼询问,心头说不出的鬱闷。 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陈昀问:「你……之前那个女人说,要你去住她家,你会想去吗?」 不得不承认,论起物质需求,王艺茹家绝对比他家好,至少上学专车接送是标配,不必一大早还要捏着冰棒赶公车。 龚曜栩听懂他在说谁,一边小心翼翼舔着糖水,一边说:「我就算回家,也不会去住她家。」 「为什么?」 「原本我爸完全没考虑过,要让我住在下属家,是知道江奶和阿姨关係不好,才勉强同意的。」 又想确保孩子有人照应,又不愿直接欠下属人情,将来被人当作筹码讨求。龚曜栩的爸爸没时间仔细找人,只能拐弯抹角,找上容易心软,又跟下属不熟的老太太。 将来,王艺茹一家顶多占了找房子的小忙,要想打着老太太爱护孩子的名号抢功劳,龚父是不会认帐的。 陈昀没想过一个简单的借住,背后这么多弯弯绕绕,有些傻了,「你爸怎么就确定我外婆值得託付,不会也想趁机讨人情?」 龚曜栩回想初见江晓碧的场景,笑着说:「开学那天我有请假,跟我爸一起来找过江奶,那时候她是不同意我来住的。」 江晓碧人好,但也不是毫无底线。 久不联络的女儿塞人过来,她没单纯到照单全收。在龚父亲自登门拜访前,她其实坚持反对,还怕自己耳根子软,犹豫许久才让客人进屋。 这跟陈昀的认知不同,那天听老太太的口气,他还以为她又犯圣母病,听别人说孩子没地方住,马上就答应下来。 刻意挑着地上的光斑踩,他沿着夏天的痕跡前进,开玩笑地问:「你爸是不是跟你一样,特别擅长跟人打交道,给我外婆灌助人为快乐之本的心灵鸡汤了?」 龚曜栩点头,又摇头。 他爸爸的确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说服江晓碧,理由却是天差地别,「江奶奶是因为你同意的。」 「我?」陈昀傻了,「她是嫌我太无聊,想换一个外孙吗?」 龚曜栩突然停下,害陈昀差点撞上去,「江奶前面都是拒绝的,直到我爸说:『我的儿子跟您外孙年纪相仿,住在一起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她才松口。」 陈昀没料到会是这个理由,表情倏然一片空白。面对旁人直白的关爱,他从来不擅应对,只懂反驳,「我早断奶了,不用人陪,她担心什么。」 隔代加单亲,以及支离破碎的母子关係,他一直都知道,江晓碧老是觉得对不起他,想补偿更多。 没错,她很疼爱他,但年龄与经歷的差距摆在那里,随着他进入青春期,再亲密也免不了隔阂感的產生。 那些无法透过言语描绘的怜惜,陈昀只会从旁人口中得知。有些被江晓碧帮过的人,会跟他说,外婆聊天总爱提起他,让他们碰上了,能帮忙看护一二。 从前她与人为善,并不求回报,仅在陈昀身上生了私心。 她老了,背都伸不直了,未来的路一眼能见尽头,仅能寄望那些善意兜了一圈,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扶起将要跌倒的孙子。 龚曜栩说:「当时,其实我还有其他的寄住选项,但我最后选择你家,除了江奶奶是个很好相处的长辈,也满想看看,她孙子是怎样的人,她老人家为什么会这么担心。」 感情您大少爷是把我家当成动物园,来围观怪人了? 陈昀碍于手上有冰,没办法给龚曜栩一根精美的中指,「那还真是抱歉,我就两个眼睛一张嘴,平平无奇,没什么好看的。」 「不是这样的。」龚曜栩解释:「我其实很庆幸,是选择住进这里,能遇见你跟江奶奶。」 「你傻了?」陈昀没忘记,他不久前还在这位少爷面前,跟他妈妈大吵一架,「你喜欢看人吵架?」 当然不是,龚曜栩却没说出缘由,不过强调,「我只是觉得,你跟江奶奶都很好,我很喜欢和你们相处的感觉。」 微风吹过,少年低哑的嗓音混在此起彼落的蝉鸣中,彷彿也沾染上了盛夏的温度,烫得陈昀不知所措。 「你客套话成癮是不是。」他分不清脸颊上热意是晒的,还是羞恼的,「你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秉持着不能单独吃亏的原则,陈昀倏地抓住龚曜栩拿冰的那隻手,摇了好几下,接着头也不回往前跑,傻气地撞进热烈的阳光中。 「你噁心我,我也噁心你,扯平啦──」 龚曜栩的手被乱甩一通,本就悬在冰棒边缘的糖水马上投奔自由,溅了他满手。 他低头,垫着的卫生纸成了摆设,他不管是手心、手背,都有糖水肆虐的痕跡,又甜又黏,触感十分陌生。 好气也好笑,龚曜栩从小被教育要稳重,不能孩子气,这刻竟忍不住骂了一声,一口咬下剩馀的冰,拽紧书包追了上去。 「既然扯平了,那我们握个手和好吧?」 「滚!」 远远的,陈昀的笑骂声传来,张扬又嚣张。 夏(三) 时序更迭倏然无踪,夏季几无变动的高温,模糊了陈昀的感知,直到某天走过林荫大道,几乎搜寻不到蝉鸣,他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在恍惚经过的光阴中,他与龚曜栩的相处模式,从在家只有一两句话,到现在无须邀约,两人会自动凑在一起上下学。 早上,江晓碧将早餐温在电锅里,自己赶在天亮前去公园练功,他们起床洗梳完,会各自去端早餐,坐到桌边滑手机,默默等候另一人也入座,才会开动。 他们有时会聊天,说学校的事,或是江晓碧分享的家里长家里短。反正龚曜栩会负责找话题,陈昀怀抱对他的微妙愧疚感,会全程保持友善,偶有回应。 出于奇妙的默契,他们不曾对外人提起寄住的事。 对汪兆邦等不知真相的人,顶多感慨龚曜栩果然功力非凡,陈昀这么不爱交朋友的人,都被他感化拿下了。 曾禎更是吐槽,「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互补?人美心善和嘴臭坏脾气,果然是万年不败的组合,一物剋一物呀。」 这句话分工明确,谁嘴臭坏脾气不言而喻。 陈昀原本趴着补眠,直接被他们气醒了:「说坏话不知道避开本人,你们是当我死了?」 汪兆邦心底明镜似的,知道他就是纸老虎,笑着说:「这不是替你高兴吗?你赖好友终于有新人加入,感天动地呀。」 陈昀一顿,又倒回去,含糊地说:「汪兆邦,你连我好友数都要记,是读书读变态了是不是?」 逗一次没事,再说下去把人惹急,纸老虎也会咬人。 汪兆邦很有眼色,乖乖换了话题,「听说下午体育课又被借了十分鐘,可怜我的腹肌,都快没有形状了。」 曾禎玩遍各大恋爱游戏,手机藏着无数八块腹肌的美男照,自认阅肌无数,扫了一眼汪兆邦高二急速抽高,只剩一把骨头的乾瘪身材,说:「一块腹肌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汪兆邦不甘心,「什么丢人现眼,我这身材在我们学校,已经很拿得出手了,你懂不懂!」 曾禎秒回:「不懂。」 她比了比陈昀:「你看看陈哥,人家虽然瘦,该有肉的地方都有,腹肌至少比你多三块,不像你长得跟没吃饭的猴子一样。」 陈昀听到自己的名字,瞌睡褪去了点,听清楚内容,又乾脆装睡,悄悄在外套的遮掩下,捏了捏肚子。 他喜欢打球,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孩子,私下多有锻鍊,确实不是单纯的纤瘦,拉起袖子,二头肌随时可以展示。 这时,一道脚步声接近,曾禎停下对陈昀的讚美,另开夸夸团,「你再看看你龚哥,要腿有腿,要腰有腰,要肩膀更有肩膀,这才是真正的好身材,你懂吗?」 汪兆邦憨憨地回:「不懂,我明明也有肩膀跟腰呀。」 陈昀不管前座两人又要吵起来,偏过头用眼角馀光偷看,听到自己名字后,也跟着围到汪兆邦座位旁的龚曜栩。 也许是爸妈从小就在帮他饮食控制,龚曜栩发育得早,更发育得好,外表比同龄人多上几分成熟气息。 陈昀顺着曾禎的话,视线爬过他的腿、腰,还有宽厚的肩膀,猛然想起那天在逃生梯,他温热掌心轻轻包住自己肌肤的画面。 太、太丢脸了! 陈昀觉得胸口有股气,不知道该怎么紓解,索性伸出脚,踢了下龚曜栩的鞋,又作贼心虚地换了姿势,支起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头上,以行动无言宣告禁止打扰。 放汪兆邦身上,或许会听话不接近。龚曜栩却不,他弯下腰,在陈昀耳边说:「现在睡那么多,晚上又失眠了。」 陈昀热爱午睡,尤其周六放假,能一路睡到下午,晚上熬夜见日出,被江晓碧在晚餐点名批评过好几次。 耳垂被热气抚过,瞬间爬上红潮。陈昀马上坐直,用头发遮掩,不爽地说:「你家住海边,管这么多?」 龚曜栩一脸无辜,小声地说:「我住那里,你不知道?」 陈昀:「……」 他现在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这傢伙真的纯粹是好心,没有半点阴阳怪气的成分吗? 苦思无果,陈昀暴躁地整理头发,也就没发现邻桌同学回到自己位置上,看了他好几眼,才偏过身体,捂嘴偷笑着。 邻近段考,原本开学松散的气氛逐渐紧绷,随之而来的,是体育课前愈发严重的拖堂。 这天下午,上完生物课,汪兆邦收起成绩壮烈的小考考卷,愁云惨雾地去上厕所。几分鐘后,他突然兴高采烈,一路哼着歌回来。 汪兆邦前座的同学,杜安昇经歷一早上的考试与课程,精神本就如风中残烛,再被他的破嗓子一唱,理智差点被唱灭了。 他回头,哭丧着脸,逮住陈昀抱怨,「以后我们班上有歌唱类的比赛,绝对要禁止汪汪参加,太可怕了。」 汪兆邦虽然自恋,但耳朵功能健全,没好意思反驳,只是不爽地用一个高音收尾表演,听得杜安昇抱头哀号。 「要唱歌我才不参加,靠我陈哥就好,他唱歌超好听。」汪兆邦说,与有荣焉挺起胸。 杜安昇在班上也是懂办活动的,尤其热衷夜唱,听到有人歌喉好,马上兴奋地问:「真假?下次约钱柜,陈昀你来不来?」 陈昀没回答,汪兆邦就先替他说了,「别想了,我跟陈哥国中就同校,从小认识到大,也就国中校歌比赛,他被音乐老师逼去领唱,练唱过一段时间。其他时候,他打死不开口。」 杜安昇可惜地说:「这样呀,我还想说楼上文组女生这周末约唱歌,能找你们一起去。」 陈昀在班上人缘不好不坏,碰上谁都能不冷不淡聊上几句,但熟的就固定几个老面孔,顶多新加上一位龚曜栩。 衝着长相,杜安昇早想拐他跟龚曜栩参加活动。但他们一个自带拒绝社交气场,一个是出名的好学生,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只能暗自可惜。 果然,陈昀开口就是拒绝,「没兴趣,缺人找汪兆邦就好。」 「找我?」汪兆邦双眼发亮,「我可以喔。」 杜安昇当即脸色大变。 看汪兆邦兴致勃勃的模样,肯定不甘愿到现场当分母,负责摇铃鼓吃牛肉麵。为了捍卫与会者的耳朵健康,他说:「兄弟,我这场是有人拜託,帮忙办联谊的,你有家室我就不找了。」 「那就算了。」汪兆邦想起小猫,他女朋友的个性文静,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偏偏联谊场不带伴不适合,他再想凑热闹也不应该去。 杜安昇见他放弃,赶紧接上新话题,「对了,汪汪你小考砸了,怎么还那么高兴?」 夏(四) 说到这个,汪兆邦精神马上来了,「我刚遇到隔壁二类的,他们也是体育课一直被拖堂,问我要不要自己班上凑一队,下课下去打球。」 自然组男生多,高二教室离操场也近,隔壁班大概闷久了,连下课十分鐘都不放过,找上汪兆邦,一班凑一队,人齐了就要衝下楼。 「打篮球?」见汪兆邦点头,杜安昇举手应声,「算我一个。」 汪兆邦掰着手指算人数,中间不忘回头喊陈昀一声,「陈哥你可是我们的主力大将,我直接帮你报名了哈。」 陈昀送了他一对白眼,他笑嘻嘻地收下,当作他陈哥默认了。 汪兆邦嗓门不小,一吆喝不少人挤过来,人数远超之前说的一队就好。 盛况空前,他不慌不忙,说:「人多没关係,我去问隔壁生不生得出二队,到时候大家一起排兵佈阵,就算只是下课打球,我们班也不能输……」 他说得气势高昂,丝毫没注意到身旁同学忽然表情僵硬,碎步退离他的座位。还是陈昀惦记兄弟义气,好心拍了他的肩膀,他才困惑地回头。 「陈哥你有什么事……老王你怎么在这!」 原地蹦起,汪兆邦情急之下,连替王政轩乱取的绰号都喊出来了。 趁乱走进教室,王政轩全程旁听,摸透了汪兆邦的篮球队计画,皮笑肉不笑地问:「汪同学,你是要跟隔壁班同学比什么呢?」 「比成绩!」举手宣誓,汪兆邦求生欲望高涨,满脸通红地胡说八道:「身为班导是数学老师的班级,我们班的数学成绩绝对不会输!」 「是这样吗?」 王政轩笑瞇瞇地说:「我刚刚好像有听到,王同学说陈昀同学是我们班的大将,是不是?」 陈昀想否认,但运动服下摆被汪兆邦扯来扯去,其他男同学抽筋式使眼色,只好硬着头皮,「……嗯。」 「我不反对你们跟隔壁班比赛。」双手还胸,王政轩没拆穿汪兆邦的谎言,「但是,我希望你们说到做到,段考的数学成绩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知道吗?」 死里逃生,汪兆邦哽咽地说,「我爱数学,数学爱我!」 嘴里喃喃难怪阿强说汪同学很浮夸,王政轩放弃追究,转身敲了敲陈昀的桌子,说:「打扫时间那节下课,去导办找我。」 陈昀没有拒绝的权力,目送王政轩离开后,被男同学们围了起来,不管熟不熟,都管他叫大哥。 「陈哥,我们下课十分鐘的篮球时光,就靠你的数学成绩守护了。」 「陈哥您的牺牲,我会铭记在心。」 「陈哥数学的一小步,是我高二平班篮球的一大步!」 陈昀:「……」 他从头到尾只翻了一个白眼,到底是怎么变成只有他受伤的世界? 或许是心怀愧疚,汪兆邦远远看到刚去装水,逃过老王突击的龚曜栩,就开始嚎着讨救兵,找人一起分担压力,「龚哥你是我亲哥,快来救救我的腹肌,他们得了不打篮球就会消失的病!」 「怎么了?」龚曜栩回到位置,来不及多问,就被同学们拽着,听了四种版本的平班篮球追梦记。 在头脑被绕晕前,他勉强理出了点头绪,「所以,你们跟老王说好,下次大家的数学成绩,尤其是个别同学,一定会考赢其他班?」 汪兆邦也不贪心,说:「在班上,谁不知道论理科,龚哥你就是大拇指。」 搓着手,他狗腿地说:「一个个问太麻烦您老人家了,不如我们之后讨论一下,把不会的问题整理好,统一来问您,您觉得怎么样?」 「可以呀。」龚曜栩平时就会帮忙教同学,不以为意。 倒是其他同学,情绪正嗨,听他同意又鼓譟起来,嗷嗷鬼叫个没完,差点没把教室给掀了。 「陈哥我坦!龚哥我神!大平班没有输──」 龚曜栩没加入他们的狂欢,转而关心起听完同学口号,一秒脸黑的邻桌,「被老王盯了?如果你数学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不用。」陈昀无可避免想起刚开学撂下的豪语,倔强地想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 龚曜栩不置可否,不过发现他因为气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不自禁笑了起来。 「连你也在看好戏?」陈昀瞪眼,迅速捞起刚买的冰水,趁龚曜栩没反应过来,往他的后颈贴,冻得他嘶的一声,跳脚缩起肩膀。 怕了吧!陈昀正想示威,就见龚曜栩主动撩起头发,任人宰割似俯身靠近他,赔罪意味浓厚。 「被虐狂吧你。」 不满地碎念,陈昀语气依旧,清清淡淡,嘴角却翘了翘,还真的被抚平了那股羞恼。 说不干就不干。 陈昀打定主意,绝不加入汪兆邦新组成的数学衝刺队,下课独自捧着数学题本啃,昏昏欲睡也掐住虎口逼自己醒来。 好几次,他撞上龚曜栩欲言又止的眼神,一律飞快避开,独自在数学的洗礼中怀疑人生。 坚持做了几页题,他熬到打扫时间,快速做完自己的工作,还得拖着身心俱疲的脚步,去导办见数学老师。 老王要做什么?陈昀记得过阵子有语文类的比赛,他这分面成绩向来不错,找上他负责也不意外。 高二导办比高二教室高一层楼,在走廊最底部,旁边有个小阳台,能有效隔绝学生们的鬼哭神号传来,也方便导师们私人约谈学生。 陈昀走进导办,打扫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清理办公室的同学老早撤退,王政轩正在跟隔壁的物理老师,讨论今年的抗震盃日程。 还真是在讨论比赛呀? 陈昀靠近,跟王政轩打招呼,原本在等他拿竞赛资料,不想一恍神,就被带到了传说中的私聊小阳台。 面对王政轩严肃的表情,陈昀一头雾水,他这阵子光操心龚曜栩就够累,真没造反呀。 他的迷茫溢于言表,王政轩也不卖关子,劈头就说:「身为老师,确实不应该过分干涉学生的选择。」 这开头,陈昀狠熟悉,上学期末他的高一班导,也是这么说的。 不出预料,王政轩说:「但是依照你的成绩,真的很适合读一类。」 不过分打击学生,但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陈昀的文科成绩有多好,理化就有多惨不忍睹。 老王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吓人,努力夹着嗓子,试图温柔地说:「陈昀,你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吗?」 陈昀面无表情,实则头脑混乱,某个被掩藏在心里的画面闪过,又在理智之下被强制掩埋。 他张了张嘴,最后颓然低下头,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王政轩见状,叹了口气,说:「没想清楚也正常,你这年纪,面前有无限的可能,要从中找到想坚持前进的路,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放平时,碰上你这种情况,我通常会建议学生回家跟家长讨论……但我从你高一班导那边,知道你家的情况,外婆年纪大了,你不想麻烦她,对吧?」 陈昀想起,曾禎说过,高一班导其实也很关心他的选组,却从没打扰到江晓碧,顶多旁敲侧击,想从朋友口中探听他的想法。 王政轩望着眼前已经比他高的学生,眼神柔和,试探性伸出手,见他没有闪躲,才轻拍上他的头。 「身为老师,我们能做的是引导,而不是用刻板印象侷限你们的发展。」王政轩说:「我知道不应该因为你的理组成绩,干涉你的未来。但难免会担心你在高中绕了远路,白费了原本的天赋。」 陈昀闷闷地说:「不会浪费。」 「我相信你。」王政轩点头,「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如果这次段考,你真的觉得理科对你来说,学习负担太大,能不能认真考虑转组?」 「……嗯。」 谈话之后,陈昀思绪混乱,恍神得厉害,连怎么上最后一堂课,怎么回到家的,都没有记忆。 等他回神,已经是半夜,他彷彿幽魂,偷偷摸摸抱着数学讲义,站在龚曜栩的房门前。 夏(五) 陈昀家的社区远离市场,是标准的住宅区,附近绿化工程行之有年,远离大马路与停车场,入了夜,几无车辆喧闹,至多几声虫鸣。 陈昀从前讚赏的寂静,在这一刻放大了他的窘迫。不管是凌乱的呼吸,还是加快的心跳,都震耳欲聋,让他无法忽视。 早上还在说,绝对不要问龚曜栩,现在自己找上门,未免太掉价了。 该不该敲门? 陈昀都要把讲义拧烂了,也没做出决断。 就在这时,他面前房门被推开,屋内小夜灯流出赢弱光晕,一身轻薄睡衣的龚曜栩拿着玻璃杯,垂首而出,直撞上站在门边的他。 似是刚从床上爬起,龚曜栩衣襟散乱,总是打理整齐的头发软软垂下,睡眼惺忪,一举一动透着平时见不到的慵懒。 陈昀顿了几秒没退开,就是一股暖意从两人相触的肌肤传来,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在我房门前做什么?」龚曜栩扶着他的肩膀缓缓站直,混着困倦的嗓音沙哑。 碰上本人,陈昀理智一秒掉线,嘴硬本能佔据上风,「我在走廊散步,才不是在你房门前。」 龚曜栩甩甩头,清醒了点,发现对方抓着不知不觉捲成一团的书本。封面还挺眼熟,是老王画过重点的数学讲义。 「你……」 他话没说完,陈昀顺着他凝滞的目光低头,瞬即浑身燥热,将讲义藏到身后,气虚地说:「要倒水就快去,要睡觉就去睡,不要多管间事。」 龚曜栩被他念完,愣了愣,还真的无视他,慢悠悠地去装水。半晌,他走回房间,俐落关上门,放陈昀在走廊急瞪眼。 话是自己说的,陈昀面对回归黑暗的走道,鬱闷地低下头,指尖抠着讲义。 ……自己做就自己做,他就不信了,没人教他会什么都看不懂。 很快打起精神,他躡手躡脚,正要低调回房,就见龚曜栩又打开房门,两颊笑出酒窝,举起一本国文试题本,朝他晃了晃。 「江湖救急,陈哥我国文卡关了,能帮我看一下那里有问题吗?」 换开大灯,龚曜栩房间一片光亮,从陈昀的角度,恰好能见他的书桌一左一右摆着两张椅子,桌面上叠着几本讲义与试卷。 陈昀早见识过他的变态自律,使用完的书桌,肯定收拾得乾乾净净,桌面最多就放一块垫子,那里会乱七八糟散着书本考卷? 难道他刚刚先回房间,是去找复习资料跟拉椅子? 陈昀不傻,原本熟睡的人,突然说要读国文,怎么想都不合理。 龚曜栩没催他答应,而是静静等待他头脑风暴,良久,战战兢兢地接受这份拙劣的谎言。 「我能教你国文。」陈昀努力板着脸,语气同样冷淡,却控制不了双颊爆红,「但你……」 越说越小声,他的声音到最后黏成一团,「作为交换,你得教我数学。」 龚曜栩毫无犹豫地同意,姿态自然,陈昀反而放不开。进屋的动作磨磨蹭蹭,在两人擦身而过时,他瓮声说:「谢啦。」 龚曜栩一怔,想说什么,但眼前的人脸红得像是被高温烘过,恐怕受不了刺激,只好吞下调侃,当作没听到。 负责关门,龚曜栩回过身,盯着陈昀头顶不受控制支起的呆毛,左摇右摆,乍看强硬实则柔软,就跟主人一样…… 莫名的,他搓了搓指腹,有点心痒。 江晓碧和已经过世的老伴向来尊重陈昀,不会随意进他的房间,动他东西。这么多年,陈昀也养成了强烈的领地感,私人区域谁都不让接近。 不料,半路杀出一个龚曜栩,完全打坏了他的规矩。 龚曜栩做事向来认真,也清楚陈昀数学的破烂程度,在确定他是真心想学好数学,便开啟了地狱级别的k书模式。 每天做题到半夜是基本,偶尔陈昀忍不住,想补眠一天,龚曜栩也会抱着讲义,追到他房间,督促唸书。 一开始,陈昀对放人进屋有点犹豫,但想到龚曜栩做的都是为了他好,就撑不住原则,乖乖把人迎进屋,题目刷好刷满。 又是一天,陈昀洗完澡,椅子还没坐热,熟悉的规律敲门声就响起。 连挣扎都懒了,他开门让龚曜栩进来,顺带将准备好的笔记,跟对方带来的交换。 陈昀背科强,除了基本的文科,生物也不差,恰好和龚曜栩互补。两人帮着彼此整理重点,是最便捷的方法。他们见面,通常前半段陈昀会做试卷,龚曜栩会背书、练英文。后半夜精神不好,他们会復盘这整天的学习,互相解答疑惑,尽量做到问题不拖过夜。 一来二往,大概真起了作用,等他们做完今天的练习题,错题率降了一半,成效极好。 陈昀松了口气,这样下去他理化的段考成绩,虽不至于名列前茅,至少不会吊车尾,被老师们劝着转组了吧? 想到王政轩,陈昀忽然问:「龚曜栩,你之后想做什么呀?」 龚曜栩正在和英文的未来式奋斗,眼都没抬,说:「我爸有跟人合伙开公司,我以后应该会去他公司帮忙。」 还真的是大少爷呀。陈昀顿感无趣,往后一仰,赖在椅背上,「那挺好,不用犹豫,就有志向了。」 龚曜栩一顿,在纸上按示范写了一个be going to的句子,「那不是志向。」 他在句尾点上句号,转而问「你呢?」 陈昀垂着眼,「我?没想太多,就先读吧。」 「没想太多?」 龚曜栩皱眉,视线落在他熬出的黑眼圈上,「既然没特定目标,怎么不考虑读一类,这对你来说应该轻松很多。」 陈昀没说老王找他做什么,但汪兆邦藏不住秘密,和龚曜栩提过高一班导希望他转组的事。 有了前科,再配合他见过老王马上恶补数学的行为,龚曜栩马上猜到,老师们还没放弃将他拐到一类。 龚曜栩不懂,既然不是特别钟爱三类,陈昀为什么要读得那么辛苦? 或许是精神不济,别人怎么问都不回答的问题,陈昀还真在龚曜栩关切的注视下,恍惚地开了口。 「我就是……不想让她再有机会对外婆说那些话。」 夏(六) 陈昀外公是在他升国二那年的夏天过世的。 没人想得到,平时健朗的老人家,不过外出散个步,地滑跌倒,人就没了。 事发突然,江晓碧伤心欲绝,陈昀年幼懵懂,没个人能管事。几个远房亲戚一通商量,虽然知道王艺茹早被扫地出门,双方老死不相往来,还是腆着脸找上门求助。 那段时间,王艺茹也算全了父女缘份,凡事亲力亲为,从法会到火化进塔,将丧事办得圆圆满满。江晓碧看在眼中,态度软化不少,甚至开始考虑把钥匙还给她。 没想到,查觉她的变化,王艺茹想得不是和母亲解开心结,而是推销起夫家的好,她新的儿女有多优秀。 为了说服江晓碧,她将陈昀当成商品,一一罗列缺点。从他当时的兴趣,到拖后腿的理化成绩,彻底贬低他存在的意义。 江晓碧才听几句,马上翻脸,霍地架起扫把,毫不留情,乱挥乱打将她赶出门。 嘶吼声、怒骂声,种种尖锐的情绪在瞬间交织出一场闹剧,撕碎了这个才寻回一点亲情温暖,好不容易回归平静的家。 原本整齐明亮的客厅,在他们肢体衝突后,椅子翻了,花瓶碎了,悉心煮好的饭菜砸在地板,变成油腻不堪的垃圾,散着叫人作呕的气味。 等江晓碧回屋,面对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神色呆滞的外孙,忍不住跪坐在地,抱住他嚎啕大哭,嚎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情绪激动,头脑混沌,仍不忘反覆对孙子叮嘱:「那都是骗人的,你妈就是胆小,怕知道自己放弃的孩子有多好,才会这样詆毁你,你不要理他。」 陈昀听着,木然点头,心里却明白,不仅仅如此。 他爸生前是个一片歌手,有才有顏,个性豪爽交友广阔,唯独星途黯淡,离爆红始终差了一点。 阿强等好友替他分析过失败的原因,不外乎是恃才傲物,听不得别人批评自己的作品;派头比名气大,去那里工作都要前呼后应,带着助理。 王艺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他相守相爱的。 在龚曜栩的惊讶目光下,陈昀淡淡地说:「她以前贴身跟着我爸工作,是因为我,才回归家庭,另外找了个人跟着他……没想到一找,给自己找了个小三。」 年轻的王艺茹自栩追星成功,爱得轰轰烈烈,是陈昀的存在,将她贬到柴米油盐中。更是在她新的幸福降临时,成为最大的绊脚石,毁了她与父母的关係。 「她就是单纯的讨厌我,觉得我的出生,是她人生中所有痛苦的源头。」 陈昀一语概括母亲对自己的所有针对,平静得过分,「我就看不惯她总爱拿旧事囉嗦,乾脆把她挑剔的地方做好,封她的嘴,省得她老是到外婆面前乱说话。」 他顿了顿,含糊地说:「外婆皱纹本来就多,再哭到脸挤成一团,太丑了,我才不想看。」 是不想看还是看不得她哭? 龚曜栩张了张嘴,想说不要管王艺茹,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风凉话一般。最后,他伸出手,按着陈昀的头,靠上自己的肩膀。 「靠夭,你干什……」 「江奶说得没错。」 在陈昀挣脱前,龚曜栩不带怜悯,不带悲痛,只是无比认真地说:「王阿姨一定不敢知道,她错过了什么。」 世界就是那么奇怪,某些人随手捨弃的,是他人的求而不得。 ──少年的一颗真心,赤诚剔透,求不得也不可求,一辈子遇到一次就足够惊艷时光。 段考那天,早自习结束前,王政轩特意到班上露了面。 「虽然我知道大家很自律,但学校规定,考试一定要换座位。」将考期座位表贴到黑板上,他说:「别科老师不一定,但我教的数学,一段成绩占了总成绩的二十趴,请大家不要松懈……汪兆邦你说对不对?」 事发突然,汪兆邦原本在恶补化学,猛然听到班导的召唤,连他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抱着讲义站起,振臂高呼:「我爱数学,数学爱我。」 虽然不知道老师说什么,但抱紧大腿,总没错了吧? 不少也没在听王政轩说话的,被他影响,以为是什么活动,也跟着齐声高呼。顿时,整个平班回盪着震耳欲聋的精神喊话,弄得王政轩哭笑不得,也引来了隔壁和班的班导。 和班班导是自然组的化学老师,本名邰若雅,绰号邰大刀,是校内以当人不手软出名的资深老师。 和王政轩气势不够,嗓音来凑不同,邰若雅外型清秀,谈吐温和,长年棉服黑裤,再朴素不过。实际上,她擅长用最和善的表情,打最低的分,能完美镇压三天一躁动、五天一暴动的自然组男生们。 这会,她走到门边,探头一看,果然又是一群男同学在起鬨。 打蛇打七寸,邰若雅成绩刽子手的威名在外,只是温温柔柔地喊了声汪兆邦,全场就沉默下来。 抱着资料,她笑容婉约,「你这么喜欢数学,那化学成绩应该无所谓了吧?」 大刀一出手,汪兆邦直接投降,加入敌方的阵营,「老师,您看看我手上的化学讲义,我一刻都没有忘记您的教诲。」 王政轩差点被他气笑,这变脸速度真够快的,「汪同学既然两科都爱,我和邰老师很期待你这次段考的成绩。」 汪政邦两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弱小无助。 两位老师还有监考的工作,没待多久,下课铃响前就走了。 枉费王政轩动身前特意叮嘱,让同学们好好自习不要吵。没等他们走远,班上就闹了起来,不少人笑得直不起腰,朝汪兆邦比大拇指,「汪汪我们敬佩你,敢同时招惹老王和大刀,绝对是英雄。」 「英雄谁爱当谁当!」汪兆邦欲哭无泪,转身往后一趴,讨拍去了,「陈哥你看看他们,一点同学爱都没有,好狠的心──」 不料,他话没说完,就见陈昀抬眼看过来,送了他一个白眼。 汪兆邦:「……」 看到熟悉的白眼,装死的回忆甦醒,他想起陈昀被他一句班上的主力大将,坑上了老王的重点观察名单,更惨更无辜。 不敢求安慰了,他默默转回去,把握最后时间,多啃几个化学观念比较实际。 陈昀在他背后,没同学爱地笑了几声,顺带伸了个懒腰,意外在扭肩膀时跟邻桌对上视线。 「看什么?」陈昀挑眉,用气音问。 龚曜栩似是出神,呆了几秒,才摇了摇头,同样用气音回:「加油。」 说着,还很有仪式感地朝他平举起拳头,眼巴巴看着人。 「搞什么?无不无聊。」陈昀盯着那隻手,明知他们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没人会注意,还是莫名尷尬。 他本想把那隻手拍下去,但手掌彷彿自己有了意识,在最接近那一刻,也蜷缩成拳,和龚曜栩轻碰了碰。 「……加完油手就给我收回去。」陈昀瞪眼,语气又凶又呛。 龚曜栩听了,反而弯起嘴角,像是得到糖的孩子,笑得烂漫。 夏(七) 数学衝刺队有没有用,从发考卷那天,王政轩和蔼的笑容,就能看出成效。 站在讲台上,王政轩感慨地说:「看看你们先前的小考成绩,再看看你们这次段考。这证明数学真的没你们想像中的难,只要有读,都能有收穫。」 「老师你的意思是……」敏锐查觉王政轩的话中话,同学们开始噪动。 王政轩好笑地说:「恭喜,自然组数学平均第一,我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 段考闷了许久,同学们给点阳光就灿烂,一点小事都能嗨起来,鬼吼鬼叫,吵得王政轩笑容迅速萎缩,气沉丹田吼:「安静一点──」 再度被班导的声音震慑,眾人一抖,闭嘴还给王政邦唱名发考卷的空间,「杜安昇……陈昀。」 陈昀听到自己的名字,双手插口袋,故作平静站起身。 这次考完,他自觉认得的题变多了,但大家默认他不会参与对数学答案的环节,讨论考卷全避着他,让他到现在对自己能有几分,心理全然没底。 一路忐忑,直到他走到王政轩旁边,一张写着七十八分的考卷,轻飘飘落到他手中。 压低音量,王政轩欣慰地说:「短时间内进步很多,下次再加油。」 下次加油?陈昀捏紧考卷,这意思是……不会再跑来问他要不要转组的意思? 接着一整天,发下来的物理与化学考卷,像是在映证陈昀的猜测──分数从垫底爬到中间分子,进步不多不少,恰好足够老师们看到他的潜力,不会再劝说他换跑道。 等到放学,汪兆邦问了他全部成绩,立刻哀嚎起来,「陈哥你居然独自升级,说好的成绩乃身外之物呢?」 「谁跟你成绩乃身外之物。」陈昀嫌弃地说:「我早说过,理化只是我要不要读而已。」 说完,他回头要整理书包,就见龚曜栩站在后面,似笑非笑看着他,「陈哥说得有道理。」 陈昀:「……」 这人是跟他有仇吗?怎么专挑他放狠话在场? 先前,强弱科目成绩差异过大,陈昀与龚曜栩的成绩平均起来,大约落在中游,下不去上不来。 这次,一克服弱点,两人的名次都往上跳了跳,跃进班排前十,校排前段班。 江晓碧早发现他们熬夜唸书,再看到这张成绩单,顿时感动万分,拽着两人的手说:「晚上奶奶带你们吃大餐!」 「尤其是我们小栩,想吃什么跟奶奶说,奶奶带你去吃。」江晓碧很懂自家外孙,偶像包袱特别重,碰到问题不会主动问人。这次能进步那么多,肯定是龚曜栩帮了大忙。 陈昀本也想找机会感谢他,对庆功宴主角变成龚曜栩没意见。 反而是龚曜栩,原本在一旁陪笑,听到江晓碧的话,突兀一愣,收敛起笑容,望向陈昀。 陈昀被他盯得莫名其妙,皱眉问:「外婆是问你又不是问我,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龚曜栩斟酌许久,说了几种菜色,都是陈昀跟江晓碧平时爱吃的。 陈昀听了一会,忍不住打断他,「是问你喜欢吃什么,又不是让你帮我们点餐。」 想起龚曜栩的客套成癮,他没好气地把人拽到角落。 怕老太太一嗓子把人叫回去,陈昀掏出手机,点开教育局释义,快速敲出两个字,往龚曜栩眼前塞,「识字吧?识字的话能看懂上面写什么吗?」 龚曜栩瞥了一眼,好笑地说:「庆功的意思是庆祝成功,表彰勛绩……我国文不好,但没到生活用语搞不懂的程度。」 「既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还囉嗦什么。」 陈昀勾上他的肩膀,黑脸道:「是庆祝你成功,你点我们爱吃的要做什么?」 身上多了沉甸甸的重量,龚曜栩没甩开,还配合对方的身高,微微倾过身体。「准备你喜欢吃的不好吗?」 陈昀当即恶狠狠地捏了下他的后颈,动作自然,半分没察觉,那瞬间掌下肌肤打了颤,「我要吃等以后考更高分,会自己去找外婆要,不需要你分给我。」 龚曜栩诡异地顿了一拍,才说:「我还以为这样大家都能更高兴,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会注意。」 「我才不需要你注意这种无聊的事。」 嘖!怎么又是大家好我就好的讨好型发言。 陈昀松开他,退开几步,转头面朝龚曜栩看不见他表情的方向,「你傻呀?会在意你的人,才不需要你委屈自己,来讨对方开心。」 「我……」 「好了。」就怕龚曜栩又要说大道理,陈昀顾不上自己的脸红得滴血,扭回头瞪着他,「烦死了,反正我才不信有人真的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无所谓。问你想吃什么就说,有很难吗?」 「……是不难。」龚曜栩垂眸,眼神专注地看着他,语气变得轻松愜意,「我只是想问,就算我是想吃川菜,也可以吗?」 陈昀:「……」 一屋子三个人,两个无辣不欢,只有他孤军奋战,沾辣就飆泪,吃川菜跟吞炸弹一样。 一咬牙,陈昀说:「吃!」 看他表情壮烈,抱持着舌头随时会战死在餐桌上的觉悟,龚曜栩忍了忍,还是抬手,弹了下他的额头,「还说我傻,你才傻。」 不敢置信地捂着额头,陈昀呆了好几秒,才追上被江晓碧叫唤,朝老太太房间走的龚曜栩,一鼓作气扑上他的背。 「龚曜栩,你胆子挺大的呀──」 差点把人撞倒,陈昀犹不解气,把龚曜栩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揉成鸟巢,才笑得嚣张,高抬贵手不追究了。 龚曜栩不用看,也能猜出现在自己的发型肯定一塌糊涂。他本人不在意,倒是听到动静,等不到人的江晓碧走出房间,气急败坏地吼:「陈昀你在做什么?」 「……我在呼吸。」 「呼什么呼,你当我傻子?你是不是又对人家小栩做坏事了?」 血脉镇压威力不小。老太太几句话就念得陈昀气势全消,重新滚落食物链最底层,只能无言地跟在她身后出门,看龚曜栩三两句话,把她哄得笑呵呵。 陈昀不远不近尾随着,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分明距离初见没多久,如今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日常。 「又拍马屁。」他说,本该是骂人的词汇,语气却饱含笑意,带着不自知的包容。 夏(八) 头一回三人同时外出,吃完晚餐,江晓碧依旧情绪高昂,大手一挥,决定要续摊百货公司。 陈昀没意见,不过多看了眼她的腰,说:「想逛就逛,不要事后跟我喊腰痛。」 「我腰早好了。」江晓碧被他一说,原本只想大概逛逛就好,现在恨不得每块磁砖都踩一次,好展示什么叫宝刀未老。 下定决心,年纪大丝毫没影响她的发挥,还真就花了将近三小时,从楼顶逛到一楼,中途没停下来休息过。 等江晓碧捨得结束行程,她精神依然不错,陈昀跟龚曜栩却浑身疲态,身上掛满大包小包,用惊叹眼神望着老太太的腿。 陈昀皱着眉头,不敢置信,「怎么人会双标,脚也会双标?」 见龚曜栩一脸不解,他鬱闷地说:「小时候她带我去汤姆雄,玩两项就说腿要走断了,害我只玩一下就要回家。」 陈昀不喜欢废话,寥寥隻字片语,龚曜栩已经能想像出当时画面。恐怕小陈昀和现在的他一样,看似脸色极臭难搞,实则一听外婆脚痛,就马上愿意回家。 外表看起来那么兇的人,怎么就那么容易心软?龚曜栩心想。 不知道他正脑补,陈昀见他久久不回话,思路一拐,误会成他在感伤,「你不会连汤姆雄都没去过吧?」 龚曜栩不知道他突然冒出这句话做什么,但他确实没去过,便点了点头。 「没去过我下次带你去。」陈昀说完,又仓促补上一句:「条件是你等下要多拎几袋。」 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他甩着手腕,反覆强调东西太多,害他拉到肩膀。 拉到肩膀甩手做什么? 龚曜栩没揭穿,而是注意到他红红的耳垂,看愣几秒,才收回目光,出神地说:「好呀。」 计画跟不上变化,两人约好的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 三人返程是搭计程车,刚上车还风平浪静,谁知道开到半路,外头突然炸起大雨,豆大雨水砸在窗户,哗啦哗啦,动静不小。 司机打开雨刷,见后座的老太太拽着陈昀碎念怎么突然下雨了,显然没带伞,便说:「你们住得那个社区我载过客人,特别难停车,也不让外来车开进去……我记得社区大门离路口好像有一段距离,我会尽量停近一点。」 言下之意,他尽人事,但条件不允许,要想他把车开到大门口不可能,该淋的雨还是得淋。 淋雨而已,陈昀不在意。只是江晓碧腿脚不好,今天走了那么多路,那怕她保证自己没事,但他对天雨路滑有心理阴影,不敢侥倖。 等车子停定位,他探头一看,发现情况比想像中糟糕。这雨来得又猛又急,水来不及退掉,就在路面积起小水洼,远看像座小池塘。 眼看这雨短时间内不会停,陈昀当机立断,让副驾的龚曜栩先下车,把老太太扶回家。 龚曜栩脱下外罩的薄衬衫,抖开充当临时雨伞,问:「这么多东西,你行吗?」 「你才不行。」陈昀付完车钱,捞起身边的袋子往肩膀掛,「你先把外婆送回去,不用管我。」 他摆明拒绝讨论,龚曜栩只好跑下车,把临时雨伞撑在江晓碧上头,半扶半拉,帮老太太穿越淹过半个鞋面的磁砖路。 没馀力关心身后的人走到那里。等两人到家,龚曜栩让江晓碧先去主卧的浴室洗澡,自己也去客浴洗了个战斗澡出来,都不见陈昀的人。 就算搬了一堆东西,也不至于耽误那么久吧? 他正想着,走到客厅,陈昀就用背顶开大门,浑身湿濡地抱着一堆东西走进来。 「你怎么了?」龚曜栩赶紧上前帮忙,抱过他怀里的物品。 陈昀总算空出手,把湿透的瀏海往后梳,露出冻得苍白的脸,黑眼珠盈着晶莹水雾,结巴地说:「有几个纸袋半路破了。」 纸袋太多,他做不到把所有东西都藏好,有几个背在最外侧的淋到雨,再被他粗鲁拉扯,当场表演支离破碎,东西散了一地,他必须顶着暴雨赶紧捞起来。 先前还让龚曜栩不用担心,结果搞成这样…… 陈昀自觉没脸,动作粗糙地整理自己。不想,他刚卸下肩上所有东西,一条大浴巾突然兜头罩下,发顶被人隔着布料。温柔地揉了几下。 眨了眨眼,他抬起头,视线在摇晃的布料缝隙间,捕捉到龚曜栩一旦凝视便显深情的眼眸,不由心跳漏了一拍,猛地垂眸盯向地板花纹。 没察觉他的逃避,龚曜栩见他只顾纸袋的东西,脸上溅了不少污水,不悦地说:「外面地上脏,泥水流到眼睛里,要是感染怎么办?」 抬起陈昀的脸,他才仔细擦了两下,就被推开,拉开过分亲暱的距离。 「别忙了,我直接去洗澡就好。」没给龚曜栩反应的时间,陈昀沉声说完就跑,头都不敢回。 太过匆忙的下场,就是他摔上门,洗完澡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拿换洗衣物。 脏衣服全湿不能先挡着用,让他裸奔回房更做不到。纠结过后,他只能无视偶像包袱的哀号,做贼似的,拉开一小条门缝,半遮半掩,探头出去找救兵。 「外婆这时候应该在客厅看电视。」出于某种不知缘由的心态,他无比希望这时候只有江晓碧在客厅。 但衰事总是接二连三,门一开,他就跟听到动静扭过头,拿着拖把收拾的龚曜栩大眼对小眼。 努力克制重新甩上门的衝动,陈昀哈哈尬笑两声,见客厅仅他一人,气音问:「外婆呢?」 面无表情,龚曜栩突兀地偏头想了几秒,才说:「地板被踩得都是水,我让江奶先回房,我整理完再出来。」 要等到整理完?陈昀顿时心死。 龚曜栩明显不常做家务,他澡都洗完了,地才拖一半。真要等江晓碧出来,恐怕他都全身自然风乾了,也见不到人影。 最后一条退路断了,陈昀残存的面子也保不住了。他心理建设好几次,才挤出声音,面红耳赤请龚曜栩帮他拿换洗衣物。 或许是累了,龚曜栩今天难得没多关心几句,点个头就算回应,脚步踉蹌,闪身进了陈昀卧室。 托夜间补习的福,他对房内摆设不陌生,快速在衣柜找到家居服放到床上,迟疑片刻,向柜子里专门放内衣裤的小架子伸出了手。 小架子是老太太心血来潮,自己买木头组的,全是感情没有技巧,是标准的中看不中用。龚曜栩不过碰得力气大一点,它就歪成比萨斜塔,吓得他半个身体塞进衣柜,小心稳住架子四角,直到把塔扳正,才缩着肩膀退出来。 先前着急顾不上其他,人站直了,龚曜栩面对被自己撞出一个凹洞的衣服堆,差点被自己蠢哭。 「我到底在干什么呀……」他苦笑着,探身进入衣柜,想把柜子里的衣服拍一拍理一理,指尖却撞上一个硬物。 咚的一声,是木头被撞击的闷响。 后面有木头,该不会是从小架子掉下来的吧? 龚曜栩翻出手机,打开手电一照,发现小架子安然无恙,倒是收在它后面的木箱和吉他,被撞得东倒西歪。 木箱事关个人隐私,他不能碰,倒是吉他,他有点兴趣。 他听陈昀说过,他爸生前是歌手,所以在陈昀这边见到乐器并不让人意外。 就是那把吉他似乎是订製的,吉他袋上额外绣着几行字──「致亲爱的儿子陈昀:恭喜你第一次获得歌唱比赛冠军,将来也要勇敢往梦想前进,爸爸以你为荣。」 歌唱比赛是梦想? 龚曜栩想再研究,陈昀已经等不下去,不顾形象地扯着嗓子大吼:「龚曜栩你是被外星人绑架了吗?」 「我来了。」匆匆将物品归位,龚曜栩掩上柜门,暂且将困惑拋到脑后,抱起衣服跑了出去。 夏(九) 秋天的风染着盛夏未散的暑气,但凡当天阳光大一些,便是酷热难耐,弄得老师们对进教室有了点心理阴影。 尤其是体育课之后。 抱着课堂上需要用的道具,邰若雅打开平班的门,先是倒退一步,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勉强端回温和的笑,「……你们刚刚上体育课?」 班上几十双眼睛看过去,带着几分懵懂,像是在问老师怎么知道。 邰若雅走上讲台,让人把电风扇都打开,「我教书要三十年了,还是习惯不了你们上完体育课回来,直接关门关窗开冷气,在教室闷出来的味道。」 不知道该不该说托汗臭味的福,邰若雅没拖堂,打鐘就跑,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让班上的人默契开窗,先散个味,拯救下节课老师的嗅觉。 陈昀属于汗少的人,运动量大,身上也什么味道。龚曜栩倒是容易流汗,但是他讲究,回座位前会先简单清洗,不方便冲水的位置再用湿纸巾擦过,课前课后差异也不大。 曾禎知道他们这边算是净土,下课就躲了过来,靠在窗边呼吸新鲜空气。 陈昀见她整个人半趴在窗口,不由说:「收敛点,浮夸了。」 「不夸张。」曾禎说:「我隔壁的,你也知道他是爆汗体质,回来不擦汗就在甩手甩头,汗到处乱喷,真是气死我了。」 龚曜栩:「有跟他说别甩了吗?」 「讲了。他说甩乾就好了,让我忍着。」曾禎眼神麻木,「我懒得跟他吵,现在只想快点换座位,脱离苦海。」 差点忘了,老王说过段考完要换座位。 陈昀原本懒散地靠在座位,听到这句话,不禁坐直身体,眼角馀光不住飘向龚曜栩。 对方正客串垃圾桶,听曾禎诉说这两个月的煎熬,眼眉柔和,笑意温暖,态度亲近又不过分,总是能给予他人恰到好处的回馈。 陈昀私下听不少女生讨论过他,帅气且温柔,是不少人心目中的男朋友榜样,不过是因为他太多人喜爱,才胆怯不敢告白。 他知道的,这么受欢迎的人,身边永远不缺人。 「汪汪。」趁汪兆邦洗完手回座位,陈昀喊了声,「老王之前有说是怎么换位子吗?」 「好像是按成绩。」 汪兆邦坐下,说:「今天不是有数学课吗?他上课前会传座位表,大家按成绩排行的顺序填,排完他上课那节直接换。」 「直接换?」 「嗯,班长说老王会留十分鐘给我们,先换完再上课。」 不想同学花太多时间纠结怎么安排座位,王政轩就给他们半天的下课时间分配,下好离手,没有慢慢调整的馀地。 汪兆邦名次也算前段班,在陈昀后面一点,能选择的空间很大,「我的排名还好,要抢陈哥你附近没问题,就是可惜我们跟龚哥的缘分那么短,刚变熟就要分开了。」 垂着眼,陈昀彷若漫不经心地问:「这么确定我们不会坐一起,你问过他要坐那里了?」 「没有呀。」汪兆邦手指朝四周点了点:「但不少人来跟我打听龚哥要坐那里的时候,跟我说了他的习惯。」 陈昀挑眉,问:「什么习惯?」 「高一的时候,他们班也是按成绩自己选位置。」汪兆邦感慨地说:「你也知道,龚哥的脾气好,一群人跑来说想跟他坐,他全都拒绝不了,乾脆每次挑座位,固定选四周没人的地方,让他朋友自己抢。」 专挑四周没人订下的位置,这的确是龚曜栩会做的选择。陈昀心想。 只是……他记得,他名次恰好在龚曜栩前两位,会先选座位,完全不符合龚曜栩挑邻居的标准。 这么说起来,确如汪兆邦所说,他们不可能继续当邻桌了? 有一瞬间,陈昀脑中闪过某种念头,又很快压下。 糊里糊涂的,他靠着时灵时不灵的直觉,刻意忽视那剎那的悸动,不敢细想太多。 把头靠上窗台,斜落的阳光打在陈昀线条分明的侧顏,晒得他浑身没劲,话音黏糊:「那的确没缘。」 另一边,曾禎心满意足抱怨完,恰好听到他的话,转头就问:「什么没缘?陈哥你有状况,要记得分享一下,不要偷偷来喔。」 陈昀勉强支起身体,无奈地说:「讨论坐哪边而已,你也能脑补?」 「原来是换位置呀。」曾禎耸肩,白兴奋了。 但说到新座位,她正在气头上,很有发言慾望,马上接住话题:「话说,我这么一看,靠窗的位置真不错,我这次也想填这边……」 陈昀边听边点头,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注意力全锁在龚曜栩身上,暗暗期待他也能说两句,透露等下想坐那里。 他暗自着急,正主却无知无觉,还是跟刚认识的一样,在发表意见的场合,永远是个聆听者,半点没提自己的意向。 陈昀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失望,不过暗骂了句真无趣,也不知道是在说龚曜栩,还是在自嘲。 和曾禎一样,心心念念数学课到来的人不少。一整个下午,平班都瀰漫着一股噪动氛围,传纸条的小动作不断。 对座位不挑剔有个好处,当周围同学忙着彼此试探,沙盘推演座位会如何瓜分,陈昀全程平静,拿到表格,犹豫都没有,直接写上名字传给下一名。 这速度,快到打定主意要黏着他的汪兆邦反应不及,根本没看到他填的位置,只能直接求解,「陈哥你填那里呀?有没有留前面给我?」 「搬桌椅麻烦,我选原位,目前周围都是空的。」前十名没人填后三排,只有陈昀基于身高,不想每天被人敲椅背,让他别挺直坐,坚持选最后一排。 「原位好呀。」汪兆邦也是腿长一族,后排正合他意。 说话间,纸张传到了龚曜栩手上,他跟陈昀一样,下笔毫无停顿,选好位就塞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下一名。 这过程仅仅几秒,想偷看的汪兆邦刚抬起屁股,连哀号手下留纸都没机会,东西就没了。 「你们写那么快做什么?」汪兆邦眼睁睁看着座位表再次消失眼前,欲哭无泪,「我就瞇个牌这么卑微的一个愿望,怎么就那么难。」 他的表情太过扭曲,陈昀嫌丑到眼睛了,出声安抚,「急什么,你名次又不差,马上就到你了。」 「不行,我还是忍不住。」 汪兆邦急性子,乾脆扯着曾禎一起往前衝,杀入围着座位表的人群,又是踮脚又是跳步,总算见到了座位表的庐山真面目。 也不知道发现什么,他和曾楨齐齐发出惊呼,诧异地看了最后一排好几眼。 陈昀心情不好,暂时对什么都没兴趣,见他们大呼小叫,没有打听的想法,逕自趴了下来,先补眠再说。 睡前,他还好心提醒,对同样淡定,抱着水壶灌水的龚曜栩说:「上课就要换位置了,你东西能先整理一下。」 闻言,龚曜栩不过惊讶地眨了眨眼,没回应他的好意,让陈昀愈发觉得没意思。 就算不坐一起,至少家是同一间,有必要现在就不理人吗? 陈昀难得一次外向,换来了自作多情的尷尬,顿时气闷得不行,趴睡的姿势换了几种都不合心意,说不出的难受。 尤其是周围陆续冒出搬椅子的动静,更是急遽加深他的焦虑,差点撑不住表面的和平。 好不容易教室重归平静,大搬迁完成。班长在讲台宣布老王等等就过来,陈昀才坐起身,面对新邻居的诞生。 不想,他抬眼一看,经过大风吹的教室,大家都换了个位,只有这个角落,除了新换到龚曜栩前座的杜安昇,全是熟面孔。 不仅是他,连龚曜栩和汪兆邦都还在。 甚至于,龚曜栩像是猜到他会像个白痴,露出惊讶的表情,早早支着下頷,面带笑意盯着他。 「你看我做什么?」陈昀有很多话想说,出口的总是最笨那一些:「不是有一堆人找你一起坐吗?你怎么还在这?」 龚曜栩缓慢的、认真的说:「他们有问我,但我拒绝了。」 竟然拒绝了,这很不龚曜栩。 陈昀呆呆的,问:「你该不会那天是真的被外星人抓走,改造大脑了吧?」 和平时温和有礼的笑不同,龚曜栩被他的话逗乐,眼眉弯弯,清俊的脸庞浮出两个小酒窝,是难得的孩子气,「我之前没有拒绝,是因为旁边坐谁都无所谓。」 又来了。陈昀握紧拳头,他那破烂的直觉又冒出头,告诉他最好打断龚曜栩,停止这话题。 但是……舔了下嘴脣,他一动不动,寧愿脑中警报四起,也想放纵一次,听完那句很可能会让他后悔的话。 「不过,这次我有了想要的邻桌,不想被换掉位子。」 龚曜栩说得很轻,陈昀却被震得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有些事,没发现能当作不存在。一旦察觉,就会成为春天野火,风吹即燃,再多的心防抵御也不过白费功夫,眨眼间就在少年的心上肆虐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我似乎喜欢上了龚曜栩? 当意识到这件事,陈昀脑中闪过很多画面,那些关于龚曜栩所產生的喜怒哀乐,匯集在一块,犹如理不清的毛线团,早在不知不觉间,塞满了他的思绪。 该怎么处理这陌生至极的情感?陈昀无法思考,只能在擂鼓的心跳声中,慌乱地依循本能,顺着渴望磕磕绊绊踏出第一步。 『你怎么又在说客套话?』以往他总是这么回,这一次,他起了私心,忽然不想这样解读龚曜栩说的话。 在龚曜栩关切的目光下,陈昀压着声,用笑闹包裹忐忑,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我……旁边的位置?」 结果,他说完,面对的是龚曜栩诧异又惊惶的神情,以及被一阵哈哈笑声带过的潦草回应。 夏(十) 陈昀又失眠了。 这次失眠,他起先还用老方法,在脑中训练羊跨栏。 偏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些羊没跳几隻,脸就换成了龚曜栩那张难得傻气的笑顏,越过障碍后会对他回眸一笑。 那画面实在猎奇,吓得他睡意全消,精神百倍。数羊数出喝浓缩咖啡的效果。陈昀也挺佩服自己的,乾脆翻身下床,打算喝杯水洗洗脑。 趿拉着拖鞋,他打开房门,忽然听见从客厅的方向,传来龚曜栩极力压低的说话声。 角度问题,龚曜栩发现不了陈昀,他却能见到对方正坐在沙发,顶着夜灯,半身浸在昏暗中打电话。 距离有点远,陈昀大半听不清,只零散飘来几个词,最明显的就是爸爸妈妈。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这段期间以来,他是第一次碰上龚曜栩和父母通电话。 原来不是放生了,而是都在半夜联络? 陈昀看了眼时鐘,半夜三点半,不上不下的阴间时间。不管是直接忍到三点,还是睡到一半起来接电话,都是一种煎熬。 虽然能体谅龚家夫妇身在国外,时差难免,但就不能互相协调,至少早个一小时打电话吗? 陈昀掐指一算,夜间补习班大约一点半解散,龚曜栩又习惯早起……扣一扣,他一天根本没睡多少,五个小时不到。 这睡眠时间,配上高二日渐加重的课程,根本身心灵游走在极限边缘,长久以往,肯定对身体不好。 皱起眉,陈昀无暇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龚曜栩原先平静的话音突地脱离控制,因为激动而抬高音量,「我已经说了,我在这里住得很好……到底为什么我的话您不信,王阿姨的您就相信?」 龚曜栩鲜少表露这么明确的厌恶,手机那头似乎顿住了,半晌,陈昀才听到他的下一句话:「妈妈你之前不是说,弟弟的病不稳定,您要看护他很累?如果真的挤不出时间给我打电话,也不用每天打没关係。」 「我这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怪您偏心。」 说着,他往后一躺,靠着椅背昂起头,疲倦地说:「是您说的,让我体谅您,不能跟父母过世的弟弟争,我只是照做,怎么就变成对您不满了呢?」 后面,龚曜栩找回理智,降低音量,传来的话音又变得断断续续。 讯息听到一半就没了,陈昀反射性追着声音来源望过去,龚曜栩正好闭上眼,掐着眉心,面无表情地安抚着话筒另一头的人。 若非亲眼所见,陈昀很难想像,龚曜栩温柔语调的背后,是这么一张饱含无力,薄脣紧绷的颓靡神情。 谈话到了尾声,没多久,龚曜栩切断对话,马上起身回房,吓得陈昀缩回房中,用食指勾着门把,屏气凝神带上门。 喀嚓一声,任务完满达成,陈昀差点脱力跌坐在地。 短短几分鐘,他的情绪跟坐云霄飞车差不多,起伏剧烈且九弯十八拐,本就单薄的睡意早在中途被甩远了,连个屁都没留下。 还好隔天是周六,睡点晚除了吃饭打瞌睡会被老太太碎念,没有太大问题。 走回床边倒下,陈昀盯着天花板回想龚曜栩的话──听起来,是有个王阿姨去跟龚妈妈告状,想让他搬家? 不能怪做儿子的刻意联想,但与他们两家都有关联,又姓王的,除了他那个一心想把龚曜栩拐到丈夫家中的亲妈,真想不到其他人。 陈昀气都气笑了。按那天她的受气程度,肯定没少跟龚妈妈说他的坏话,兴许还说服了对方,愿意让儿子搬到她家,或是回到自己的家。 所以……龚曜栩要搬走了吗? 他一个乖宝宝,对爸妈的话言听计从,真的能反抗长辈吗? 本来龚曜栩就是迫不得已才暂居他人家中,有机会搬走,不拒绝才奇怪。又何况,谁知道他先前所说,喜欢待在这里,是不是真的? 想起下午龚曜栩刻意回避的回应,陈昀扯高被子,翻身侧卧,将自己包裹起来,怀中紧紧抱着枕头。 受到王艺茹影响,他从小就不爱跟旁人分享家中琐事。再好的朋友,也跨不过他心头的槛,话题全停在家门之外,不容半分窥视。 只有龚曜栩是例外,用不容拒绝的姿态,刚认识就住进他的偽装之内,接触到了连他自己都忽略的脆弱,被人温柔接住了不堪。 等陈昀意识到,龚曜栩早在不知不觉融入他的生活,被他归类成我们,不再是那个借住的小许。若不是今天这通电话,他根本忘了,龚曜栩本该是一个过客,并不属于这里。 我们这个词,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怎么那么丢脸呀……」陈昀低低说着,恨不得穿越时空,把下午鲁莽开口的自己埋了。 错把别人的体贴个性当成特殊待遇,他怎么会自作多情到这种程度? 真是太丢脸了。 陈昀想着,这份羞愧的情绪也影响到两人的相处,他开始逃避与龚曜栩碰面,大老远见到人就开始躲。 就算上下学避无可避,陈昀也会用公式化对谈应付过去。其馀时候,他不是在家藉口要自习躲进卧室,就是响应汪兆邦的号召,下课十分鐘衝下楼,用打篮球消耗时间。 一个礼拜过去,龚曜栩与他的对话次数当真直线下降,比刚认识还不如。 又是一节下课,篮球小队算准国文老师喜欢晚几分鐘进教室,上课铃响完,才稀稀落落,挟着一股热气回教室。 龚曜栩原本在默背文言文,听到熟悉的笑骂声,倏地抬眼,是汪兆邦勾着陈昀的肩膀落在队伍尾巴,不知道说到什么,两个人都喷笑出来,笑得站不直腰。 陈昀是标准的冷白皮,又长年闷在教室,歪打正着养出一身特别金贵的白腻肌肤,脸红特别明显。尤其是他的眼尾,本就生得上挑深邃,一但浮起红晕,像是白瓷点上一抹硃砂,是难言的艳丽。 莫名的,龚曜栩看着,突然就背不下去了。趁陈昀回到座位,他送了张卫生纸过去,「脸上有土,擦一擦。」 陈昀盯着眼前修长匀称的手,笑意在剎那间收敛乾净,将客套掛到脸上,「谢谢。」 他连接过面纸的动作都带着疏离,指尖只捏在边缘,轻扯了几下没成功,才懵懂地抬头,和龚曜栩对上眼。 和陈昀浓墨重彩的昳丽样貌不同,龚曜栩是清俊的,五官线条乾净俐落,嘴脣小且薄,面无表情总让人有不好接近的错觉。 就如此刻。龚曜栩眼帘半垂,被陈昀提醒好几次,才缓缓松开手,情绪似是十分低落,连习惯的假笑都掛不住,「篮球这么好玩?」 「啊?」陈昀一愣,像是怕他加入篮球小队,连忙回:「你也想打?但我记得你不是比较喜欢打排球?」 伸长手臂,他揪住汪兆邦的后领,把人往龚曜栩眼前一带,自己则往后缩:「排球没局的话,找汪兆邦,这他专长。」 汪兆邦乍然跟漠然的龚曜栩对视,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先被吓了一跳。听了陈昀的话,傻傻地说:「什么排球没局?龚哥你是想打球,但没找到排球咖吗?」 龚曜栩皱眉,正想解释,汪兆邦就念了好几个人名,全是放学会跑到操场打排球的人。 能乾哥满学校的人,端水功夫一流。汪兆邦为了弥补这阵子忽略龚哥的错,拍胸膛保证:「龚哥开口,我义不容辞,跨班也要帮你生出两队。」 龚曜栩生怕他又要大声宣传,催生排球小队诞生,连忙阻止,「我没想打球,不用麻烦了。」 「啊?」汪兆邦不解地看向陈昀,「但陈哥不是说……」 陈昀也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眼神闪避,「他问我打球的事,我以为他也想打。」 「是这样呀?」发现是误会,汪兆邦帮着圆场,笑笑说:「龚哥就是人好,无私关心我们。」 平时,陈昀肯定会让汪兆邦闭嘴,少说浮夸的话。但今天他胡乱点头,积极附和,「是呀,龚曜栩就是人好,总是这么关心大家。」 旁人一眼就看明白,龚曜栩纯粹是习惯关心他人,跟偏爱无关,也就他自以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许是没想到陈昀会这么说,龚曜栩诧异地看向他,欲言又止,全靠汪兆邦一人活络气氛。 最后,还是姍姍来迟的国文老师小跑进教室,嚷着该上课了,勉强终结话题。 秋(一)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氛围。 没有吵架,双方仍客客气气的。但就是那节国文课后,陈昀觉得什么都变了,突然抓不准和龚曜栩相处的模式。 原本爱笑的人不笑了,龚曜栩或许是这阵子熬夜太多,精神不佳,难得下课后直接趴到桌上休息,没再和陈昀搭话。 这本是陈昀想要的结果,突然实现,他反而觉得不得劲,不时偷看龚曜栩。 这是有病吧?陈昀忍不住嫌弃自己,又控制不住,眼神老是往隔壁飘,还看着看着就入神了,不自觉揣测起龚曜栩无精打采的理由。 这已经从有病,开始往变态进化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深刻自省,正想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林鹏游就带着终于修改完成的剧本出现,拯救了他。 虽然是学长,但林鹏游不是外向的个性,走进平班的动作拘谨,悄然无声,几人一直到他走到座位旁,才发现他的到来。 「干!社长你大白天的吓人做什么?」被吓得差点滚下椅子,汪兆邦一嚎,整间教室的人都看过来,林鹏游脸立刻红了,窘迫不已。 「你叫那么大声才吓人。」林鹏游缩起肩膀,气愤地说:「还不是你们都不回讯息,我才会过来送剧本。」 什么讯息? 陈昀跟汪兆邦同时翻出手机,果然,里面躺着好几十条来自林鹏游的讯息,他们完全没点开。 这几天打球打太疯,下课直接衝下楼,上课又不能碰手机,就冷落了林鹏游,传了好几次让他们来拿剧本,都没人回应,只好自己来送。 「社长大人我错了。」汪兆邦道歉很有诚意,还不忘跩着陈昀和曾禎一起,恭敬地接过林鹏游带来,简单钉好的几本小册子。 所幸,林鹏游脾气好,抱怨几声就算了,问:「除了汪汪,你们看过剧本了吗?」 陈昀和曾禎同时摇头。 关于剧本,他们四人有拉一个群,讨论了大方向概念,具体的情节设计,则是全权交由林鹏游,和自愿当导演兼摄影师的汪兆邦,没有持续追踪。 「没看过没关係,我大概讲一下,你们晚点细看,有问题再来改。」 林鹏游正处高三生的地狱考试行程,进组前跟他们说好,后续拍摄不会跟,剧本若有问题,自然是希望越早解决越好。 他点开手机,翻出早准备好的笔记,说:「你们应该还记得我们在群里,讨论出想呈现的主题是什么吧。」 青春是什么? 大概是正处高三的分歧点,在提案阶段,林鹏游比起影视小说常看到的热血、爱恨洒脱,直觉想起的,是选择的勇气。 「我一直觉得青春与其说是某个年纪的代名词,更像是一种状态。」林鹏游:「对我来说,青春是一场没有烟硝的战争,就算将来可能是白做工,又或是一场错误,我们依然愿意一次次与未知、痛苦为敌,在自我怀疑中跋山涉水,选择勇敢前进。」 ──有没有那么一件事,在某个夜深人静,被世界磨平稜角的你,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想曾经,会突然笑出来,觉得自己也是值得骄傲的? 为了写剧本,林鹏游看了不少电影,细品过不少故事,最有印象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还年少,无法评估这句话的重量,却已经为此触动:「比起拍摄勇往直前的少年,我跟汪汪商量之后,更想写一个长大的人,经歷过失望与挫折,重新找回青春的故事。」 如林鹏游的介绍,男主是个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对生活感到麻木的人。意外回到过去,他遇见曾经费尽心力备赛,期望在歌唱比赛出名的自己,第一时间想起的,全是在追梦路上跌得头破血流的苦痛。 深知前路坎坷,男人本想引导过去的自己,不要浪费时间去追寻明星梦。却不想,在与年少的自己相处后,他反倒找回了久违的快乐与骄傲,最终决定亲自送自己去参加歌唱比赛的故事。 ──他本以为,那段经歷只有不堪,但真到割捨的瞬间,他才惊觉就算失败,那也是他贫乏的人生中,最不平凡的时刻,他并不后悔拥有过梦想,并为此奋不顾身。 曾禎听完,好奇问:「社长你怎么会想到,写一个有明星梦的主角呀?」 「明星只是一个代名词,象徵我们每个人都想追求独一无二,且闪闪发亮的未来。」林鹏游笑了笑,害羞地说:「这也是一种期待,希望我们的影片能有好成绩。」 汪兆邦和曾禎被他的话勾起豪情壮志,兴奋地拽起陈昀的手左摇右晃,「陈哥,剧本到位,我们的微电影能不能成功,就要靠你这个男主角了。」 当初填完报名表,四人为了工作顺利,当场就定下分工──学长当编剧,汪兆邦是导演兼摄影,曾禎负责道具梳化。 陈昀则是通过投票,以三比一的票数被拱上男主宝座,没有拒绝馀地。 被两人晃得头晕,陈昀无力地说:「里面男主有两个,怎么演?」 剧本里,成年与少年男主同框戏份不少。他问:「我们应该没那么大技术,让我一人分饰两角,再后製p上去吧?」 很显然没有。汪兆邦抓了抓头发,訕笑道:「我先看过剧本,知道主要角色有两个后,就去问了阿强比赛规则。」 一组最多五人,场务摄影扣一扣,能参与拍片的人少得可怜,请名单之外的朋友客串在所难免。但他们目前的情况,是连男主也要请外援,汪兆邦并不确定算不算违规。 曾禎跳到窗台上坐着,问:「我们组本就少一人,要加人没关係,但我平常在社团就跟你们混,没其他比较熟的人。」 林鹏游倒是有其他熟人,无奈那些人也是高三,每天在考卷海中挣扎求生,不方便拉他们参加拍摄,「你们也知道,我们社团流动率太高,剩下的学弟妹我比较熟的就是你们了。」 至于陈昀,他们没想问。唯一能指望的,就剩下主打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汪兆邦。 汪兆邦见他们走投无路,开始默背社团同学有谁,连忙说:「别紧张,阿强说想参加比赛的早凑一起了,剩下的就是不想参加,我们现在去问人,成功机率也不高。」 阿强原话很直接,让他们别白忙了,去问社团外的熟人比较快。至于他们找社团外同学的问题,她会在课间跟大家说,让其他组有问题也能去找她,她会公平给予协助。 「那就好。」林鹏游眼眉舒展开来。 他对这剧本很满意,还真怕会因为找不到人,必须打掉重练,「不然陈昀这身高,我们硬要在社团找人演他的成年,恐怕拍摄期间都要让那个人踩箱子,或加三层鞋垫了……」 「等等。」打断林鹏游的话,陈昀敏锐地问:「你们要找人演成年的男主?我已经确定要演少年男主了吗?」 林鹏游一顿,困惑地说:「我写剧本的时候,听汪汪说你唱歌好听,所以剧情都是以你为少年版男主的形象写的……」 说到一半,他见陈昀垮下脸,眼刀森冷地往汪兆邦身上戳,立刻自主禁音,藉口快上课逃离二平,避风头去了。 「那个,陈哥你唱歌堪比天籟,不演这个角色太可惜了不是?」汪兆邦知道陈昀对女生特别宽容,闪身躲到曾禎背后,才敢继续说:「况且,人家做料理不都讲究色香味俱全吗?你那张脸演歌唱比赛的部分,评审说不一定会因为画面好看,给我们加分呀!」 陈昀不爱提自己的事,唯独地雷一开始就讲得明明白白,脸之外,就是唱歌,偏偏这次汪兆邦专往那两处踩。 曾禎原本站陈昀那边,认为汪兆邦这回真的太白目,但听了他的理由,心中天秤摇摆,竟然被说服了。 汪兆邦神经大条,关键时刻还是懂分寸,会明知故犯,肯定是陈昀的歌声好到他捨不得放弃,能替微电影大加分。 曾禎观察陈昀的脸色,鬱闷大于不满,便小声地说:「汪汪说的也有点道理,一个好的作品卖相很重要。」 相处久了,他们都知道,陈昀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朋友的请求他大多时候面上嫌弃,最后还是会妥协。唯独这次,他绷着脸,许久没答应。 汪兆邦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他厌恶歌唱的理由,小心地说:「只是拍摄影片需要,又不是真的要出道,唱个歌应该没关係吧?」 没关係吧? 静默许久,陈昀终究在两人紧张地注视下,点了头。 秋(二) 这天放学,龚曜栩说要去买东西,让陈昀自己回家。 「那一起去……」和龚曜栩并肩同行成为日常,忽然被拋下,陈昀下意识想跟着去,话已经说一半,才在理智煞车下,紧急改口,「我知道了。」 那语气,因为心虚而显得冷硬,刚说完,陈昀就冒出说错话的恐慌感。 说出口的话真没收回的可能吗?他还在窘迫地想,龚曜栩已经淡淡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远,没留给他圆场的机会。 想追上去又拉不下脸,陈昀低骂了声,从答应演少年版男主就没好过的心情,持续下探谷底。 这年纪的男生面子比天高,分明是自己先冷落人,陈昀回到家后,反而开始计较被龚曜栩冷待,下定决心不能当负责缓和气氛的人。 心头憋着莫名的气,陈昀没等龚曜栩回家,连一起吃饭的环节都跳过,随便扒了几口,就把自己闷进卧室,完全不想跟他碰面。 这也导致,等到半夜出来喝水,陈昀才发现龚曜栩的异状。 知道龚曜栩固定三点半会待在客厅讲电话,他半夜惊醒,在床上滚了好几圈,熬到快四点,才下床倒水。 按经验,这时候龚曜栩早该回房。陈昀毫无心理准备走到客厅,被窝在沙发上的人影吓得浑身一震,杯子差点握不住。 「靠北!龚曜栩你大半夜不出声音坐在客厅,是想谋财害命?」他控制不住骂了一句,音量不算小,沙发上的人却没反应,一动不动。 这是……讲电话讲到睡着? 陈昀回忆,今天龚曜栩脸色确实不好看,像是熬夜太多次,业力引爆,身体扛不住要他补回来,怎么睡都睡不够。 他瞄了一眼落在龚曜栩手边的手机,萤幕全暗,不是通话中。难道是他掛掉电话,累到连走回房间都没力气,就地三秒入睡? 越想越不对。陈昀把杯子放茶几上,蹲到龚曜栩身前,就着小夜灯的微弱光影,仔细观察他的脸。 眼帘紧闭,龚曜栩睡着的姿势彆扭,两手散在身侧,腰桿直挺挺的,头却是低垂,乾涩起皮的薄脣微张,重重呼吸着。 深夜寂静的室内,他混浊的呼吸声格外突出,额头爬满冷汗,双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一路延伸到衣领之内。 陈昀心头突地一跳,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果然热烫烫的,是不用温度计也能分辨出的高烧。 「龚曜栩醒醒。」他这辈子没这么温柔过,想把人叫醒,推人却只敢用指尖,点了两下便收手,就这样还怕把人碰坏了。 那点力气,当然叫不醒人。还是龚曜栩口渴,自己挣扎着睁开眼,迷糊地说:「渴……」 「你渴了?」 陈昀整个人都傻了,满脑子都是找水,直到他抓着桌上的杯子倒完水,战战兢兢地餵病人喝下,他才望着龚曜栩上下起伏的喉结,恍惚地想:啊,这好像是我专用的杯子。 不能再往下想,他扶着龚曜栩靠上抱枕,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温度计帮你量一下,要是烧得太严重,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喝了水,龚曜栩找回了点意识,嗓音低哑,「我买了药,在我书桌上。」 买了药? 陈昀反应过来,气笑了,「你早就发现自己生病,所以放学让我先走,自己去买药?」 龚曜栩不解地看着他骤变的神色,「买药怎么了?你放心,我有问过药师,这款退烧很有用。」 「不是买药怎么了,是你……」 你为什么生病了、不舒服到必须去买药,还不肯跟我说,让我关心你有这么难以啟齿吗? 陈昀知道不该对病人生气,但龚曜栩真诚困惑的模样,让他心头倏地滚起无名火,又无从发洩。 分明生病的人不是他,他竟感觉自己的力气也被抽走,心头空落落的,莫名觉得自己先前的刻意疏远很可笑。 疏远,是在两人亲近的基础下才有意义,倘若对方不在意就是单纯内耗,自以为是罢了。 站起身,他刚说完我去拿药,侧过身体,指尖就被一隻滚烫的手抓住,紧紧捏在掌心不肯松开。 龚曜栩眼眸盈着水气,雾茫茫的,上头倒映的陈昀身影却清晰得不思议,「你生气了?」 「没气。」陈昀皱眉,冷笑,「我就是觉得你挺烦人的,生病也不说,是想把自己烧死了,给我惹麻烦?」 「对不起。」龚曜栩早习惯他的口是心非,嗓子发紧,还是努力挤出声音,「我只是习惯自己处理,不是故意不说,让你担心的。」 陈昀受不了他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习惯什么?」 他就是护短,就算是龚曜栩本人,也不能蹧蹋自己,「生病了让人照顾很正常,你那什么弟弟不也是要让人照顾,你装什么伟大,自己闷着养病做什么?」 「因为不一样。」龚曜栩似乎意识又开始模糊,说话结结巴巴:「有些事弟弟能做,我做了是添麻烦……」 他的昏睡突如其来,很不对劲。陈昀本来在猜,他是吃过药,副作用发挥才嗜睡。 但去了一趟龚曜栩卧室,药盒连外层塑胶套都没拆,陈昀联想到他烫手的体温,整件事就麻烦了。 陈昀匆忙叫醒江晓碧,等祖孙俩兵荒马乱,拦计程车把龚曜栩送到医院,天已经濛濛亮,尘雾裹着晨光瀰漫开来。 入秋一段时间,早晚温差渐大,陈昀不想老太太到处跑,就把她跟龚曜栩留在急诊区,自己去跑掛号流程,顺带去买水跟运动饮料,给病人润润喉。 顶着清晨挟带凉意的风,他拎着买齐的东西,赶回急诊室,就见龚曜栩早看完医生,被安排躺在急诊室走道吊点滴。 怕外孙找不到人,江晓碧拉了两把椅子也不坐,努力板直驼起的背,想让自己矮小的身躯在人群中显眼点。 陈昀当即加快脚步,窜到老太太身边,让人先坐下再说。 天刚亮,急诊室内不少人正睡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检查完了?」 江晓碧接过他递来的热茶,说:「医生说是流感,虽然发烧了,但发现得早,没拖出其他问题,等药打完,再观察一下,烧退了领个药就能先回家。」 「那就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陈昀放下心才注意到时间,竟然要七点了,赶到学校肯定大迟到。 江晓碧也想到这点,拍拍他的手,主动提议:「你今天就别去上课了,我打电话给你老师请假。至于小栩……我联系看看他爸妈,通知他们孩子的状况,也麻烦他们替小栩多请几天假。」 现在流感很毒,不仅传染力强,更是病去如抽丝,没看到好她不放心龚曜栩回去上课。 陈昀也认同身体不能开玩笑,只是问:「不能我们一起请吗?」 江晓碧犹豫片刻,语焉不详地说:「不方便。」 她没过问龚家的事,但经过那次交谈,她多少能看出龚父的意思──关于龚曜栩借住她家的事,能多低调就多低调,最好不要让第三方知情。 她倒是不介意帮两个孩子一起请假,但电话一打,王家照顾龚曜栩的事就瞒不住了,她不能越过龚家人的意愿做决定。 陈昀碰了下龚曜栩的额头,特效药挺有用,温度比来时降了不少,「你决定就好,但你有他爸妈的电话吗?」 「他爸爸那天存我手机了。」江晓碧从包里掏出老花眼镜,用单指神功在手机上敲敲打打,「不只他们夫妻的电话,他还另外给了别人的号码,好像叫黄叔,说有紧急事联络不上他们,能找他。」 连次要联络人都准备好了,说好听点是未雨绸繆,在陈昀看来,是早有预期他们不会接电话,铺好退路。 结果,在他臆测之中,江晓碧打了好几通都无人接听,最后还直接被掛断,转接语音信箱。 捏着发烫的手机,她窘迫地说:「号码没错,那天他自己拨给我的。」 连自己亲儿子都只限定半夜三点半能通电话,陈昀不觉得江晓碧能是例外,「你打黄叔的电话吧。」 江晓碧看了一眼睡得模糊,无知无觉的龚曜栩,忽地有些伤感,「也行。」 跟亲爸妈截然相反,黄叔手机很快接通,粗糙苍老的嗓音从话筒传出,虽然失真,仍透着急切。 不等江晓碧开口,他就说:「喂!是王太太吗?之前龚先生有给我你的电话,你这时候打给我,是曜栩出了什么事吗?」 秋(三) 保持接电话的高效率,黄叔听完江晓碧的描述,速度飞快,一小时内就杀到医院大门,直奔急诊室。 双手拎着一堆慰问品,黄叔头发花白,脸庞双手布满皱纹,看起来年纪不轻,就是身体硬朗,维持着挺拔体态,健步如飞。 「你就是王太太?曜栩还好吗?」顺着电话指引,黄叔很快找到他们,气都没喘匀,就急着询问。 都是关心孩子的人,江晓碧懂他的心情,赶紧说了发烧已经控制住的事,「但你看也知道,小栩这样子肯定不能上学,要跟老师请几天假才行。」 「我能负责跟学校请假。」黄叔说:「曜栩他爸出国前,已经说了这孩子有什么事,我能先行处理。」 「那就好。」江晓碧松了口气,正要报老师的电话号码,黄叔突然抬手,阻止了她。 「后面的小帅哥是你孙子吗?时间还早,能请他跟我到门口走一趟,跟我说一下老师的联络方式吗?」 陈昀听到有人叫自己,下意识站起,才发现周围几床的人悄悄看向他们,许是被谈话声吵醒的,精神萎靡,目光隐含不满。 意会到黄叔是怕吵到别人,他立刻答应下来,尾随其后。 深夜的寧静晃眼即逝,到了早晨,医院又陷入忙碌之中,人流不止,来去匆匆,陈昀与黄叔避开他们,缩到不起眼的角落。 黄叔比陈昀矮了一颗头,先前坐着看不见,等两人并肩站在门外,陈昀才注意到他后脑勺有一道头发也遮掩不住的大疤,已然癒合变淡,还是看得出受伤当下的狰狞凶险。 黄叔似乎对他人注视很敏感,陈昀目光多停了几秒,他就摸了摸头,无奈地说:「吓到你了?这伤几十年了,只是看着恐怖,现在一点都没感觉。」 「没吓到。」对长辈,自家老太太例外,陈昀一贯态度谦和,「听外婆说你姓黄,我也能叫你黄叔吗?」 「当然。」黄叔生得一张国字脸,法令纹及眉间沟痕极深,看着像是严肃的固执老头,实则行事体贴,很是尊重晚辈,「曜栩都这样叫我,你跟着他就行。」 对方都主动提到龚曜栩了,陈昀斟酌片刻,从手机联络人翻出班导电话递出去,旁敲侧击地说:「之前龚曜栩说,他住我家的事不方便让亲戚知道,黄叔你……」 他还是很在意龚曜栩总在大半夜讲电话。 虽说别人的家务事少管,越线了就是招人嫌恶的鸡婆。但他难得碰上能和龚家人传话的,忍不住想吐槽几句,替龚曜栩争取好好睡觉的权利, 不想,黄叔按下拨号键,顾不上注意电话,猛地抬眼看向他,「他跟你说的?」 「……嗯。」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爸妈出国是为了照顾他过世大伯留下的孩子?」 「呃,他只说过一点……」黄叔的反应太怪异,陈昀一愣,忽然担心自己不知道别人家有没有忌讳,衝动开口,可能会害到龚曜栩。 不敢直接回答,他眼神闪避,反问:「黄叔你是龚曜栩的亲戚吗?」 「亲戚?」黄叔挑眉,正要开口,就被接通的电话打断,「喂!您好,请问是王老师吗?我是龚曜栩的叔叔,昨晚他突然发高烧,送到医院后……」 原来是叔叔? 陈昀心头惴惴,刚才他太着急,都忘了龚家人似乎很好面子,冒然说出龚曜栩在外面提过家里的事,或许会让他被事后算帐。 该怎么补救?他嘴脣紧抿,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黄叔那头已经请完假,掛断电话,理直气壮地说:「我骗人的,你别紧张。」 陈昀:「……啊?」 「我不是曜栩的亲戚,只是以前救过他爷爷,就被臭老头缠上,非要说我们有过命的交情。」 黄叔露出与正气外表不相符的痞笑,说:「曜栩以前养在他爷爷那边,跟我几乎天天见面,在我这边跟孙子差不了多少。他爸妈知道我疼他,出国前才会找我帮忙照顾。」 事关龚曜栩,陈昀很谨慎,怕被套话:「既然你答应照顾他,为什么不自己把人接过去住?」 如果真是爷爷朋友,和龚曜栩关係亲如祖孙,受到委託,不应该选择亲自照顾吗? 陈昀怀疑,黄叔根本是龚家唯一知情的亲戚,把人带回家住,会被家族的人发现,才会放任龚曜栩住到王家。 「年纪小小,别总把事情往最坏的状况想。」 黄叔看出他的不信任,无奈解释:「你当我以前为什么能天天见到曜栩,是因为我就住他老家隔壁,把人带到我家,他老家住着的亲戚能不发现?」 说着,他翻出手机相簿,点开一张画质不怎样的照片,「看看,这是老头五年前过世后,他爸妈接他回去那天,我帮他们在老家拍的照。」 画面中,一对穿着光鲜亮丽的夫妻站在老旧透天前,男方怀中抱着一名背对镜头的瘦弱男孩,女子则是伸出双手虚扶在男孩臀下,关爱溢于言表。 听黄叔所说,既然是龚家夫妇去接孩子回家,想必能同时引得夫妻呵护的,就是龚曜栩吧? 陈昀想着,却在男子的脚边,发现另一位穿着儿童西装,独自站在前排,五官十分熟悉,笑容得体的少年。 这才是龚曜栩? 他正迟疑,下一秒,黄叔的手指已经点在少年身上,「认出来没?曜栩的脸跟现在根本一样。」 陈昀看着照片,脸色突然不大好看,沉默半晌,才问:「你跟我解释那么多,要做什么?」 收起手机,黄叔笑瞇瞇地说:「我这人做生意不大行,比不上龚家人,但我至少知道,要交朋友,必须主动表示诚意。」 什么朋友? 陈昀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黄叔就直爽地说:「说到臭老头的儿子和媳妇,有些难听话我憋很久了,但没人能说,好不容易碰上你,终于能抱怨,我当然要表示友好。」 「你只有龚爷爷一个朋友,也没其他家人?」陈昀皱眉,他越来越觉得黄叔诡异。 不跟孩子说爸妈坏话,他能理解。但他跟黄叔第一次见,与陌生人无异,谁会跟刚认识的人说心里话? 「你黄叔儿孙满堂,人缘也好,不用担心。」 没好气地白了陈昀一眼,黄叔挖了下口袋,掏出菸才想起来是在孩子面前,悻悻然放下。 他像是想到什么,摸了摸头上的伤疤,说:「但有些话,只有跟在意的人说才有意义,不会成为旁人口中随意流传的笑话,最后伤害到原本想保护的人。」 秋(四) 黄叔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龚曜栩,是在秋天的尾声,清风微凉,一刮能带起满地沙尘。 就在龚家老宅的院子,枝叶泛黄的树下,龚老头抱着长孙,朝好兄弟笑嘻嘻地说:「我孙子可爱吧?」 「跟你长得不像当然可爱。」毕竟是好友,他挺捧场,抓了个小玩偶凑过去,「曜栩乖呀,看黄叔给你带了什么玩具。」 闻言,龚老头不开心了,「都是爷爷的年纪了,好意思让我宝贝孙子喊叔叔?」 「就凭我比你小十岁。」黄叔嚷嚷,拌嘴不忘晃动手上的小玩偶,「曜栩想不想要呀?」 他逗弄得起劲,龚曜栩理都不理,逕自挥舞肉嘟嘟的手臂,一把推开他,小手一逮,接住旋落的枯黄落叶,又捏得粉碎。 他当时就笑了,之后总爱把这件事掛嘴边,抱怨这小傢伙不识货,可爱崭新的玩偶不要,倒是抢着抓叶子。落叶这东西,也就看着漂亮,实则早没了生机,根本留不住。 那不过是一句戏言,未曾想,接下来好几年,龚家也如那片落叶,逐渐凋零破碎。 「他爸年轻时在我们那边很出名,特别优秀的一个孩子,和他大伯不一样。」黄叔说:「他大伯勤劳,但人不算聪明。」 不聪明这说法算保守,实则是他去外地工作几回,就闯了几次祸,被诈骗被出卖,为了收拾烂摊子,老头倒贴了不少钱。 最后实在兜不住,只好强制他回老家,去亲戚家的小店帮忙,干些不费脑的工作。 「其实平凡何尝不是一种福气?」黄叔苦笑:「但人呀,很难不去从别人的口中,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怕成就有差,黄叔也不认为兄弟俩有高低之分。弟弟虽然头脑聪颖,和人合作开起大公司,可哥哥在老家孝顺父亲,照料家人,同样有其价值。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原本邻居间就有哥哥比不上弟弟的间言间语,在龚曜栩爸妈为了衝刺事业,将孩子託付给龚老头后,更是到达颠峰。 一个前途看好,未来可期;一个失败多次,不得不困守老家,最后成为弟弟的保姆。这落差,经过无数人的宣传,化做龚曜栩大伯无能的铁证。 「那些谣言就没人阻止吗?」陈昀问。 「阻止了还不如直接放生。」黄叔木木地说:「龚老头没觉得他大儿子不好,和邻居说平安就是福。谁知道绕了一圈,被曲解成老头对他很失望,觉得他乖乖待在老家,不要出去赔钱,就是祖宗保佑了。」 懂老头的,和大伯相处过的,能理解这是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期许与祝福。 在看好戏的人眼中,那句话是一个父亲对于儿子愚钝的无奈与妥协。 「他大伯是好孩子,本就在意从前害老头赔钱的事,再被那些人天天洗脑自己是拖油瓶,最后……」 黄叔没说完,陈昀已经听懂,头脑沉甸甸的,许久难以回话。 「他大伯离开后,老头知道最后送走儿子的谣言源于自己,心理过不去,加上大媳妇怀孕期间丧夫,身体损得厉害,早產大出血,也跟着丈夫走了,他就将所有心力都放到小孙子身上。」 黄叔无奈地笑,指尖抖了抖,艰难按下菸癮:「当时曜栩爸妈是要带曜栩回去的,但老头知道他们资源好,却只有馀力照顾一个孩子,就选择留下他,让他们带小孙子回去养身体。」 他曾劝过老友,但龚爷爷一如曾经的大儿子,陷入无法摆脱的歉疚之中,认为只有剩下的人活得足够痛苦,才对得去逝去的生命。 事实是,龚爷爷能不知道,这么做已经本末倒置了吗? 他明白,却只想得到用一个错误,去弥补另一个错误的方式,去弱化自己的无能为力。 对龚曜栩,龚爷爷心情很复杂。他既担心自己走后,小儿子会偏爱亲生的,而忽视另一个孩子,又因为剥夺了长孙本该拥有的爱而挣扎。 黄叔盯着不远处的红绿灯,说:「你看得出来吧?曜栩他特别守规矩,那都是老头教的。」 说好听的,一个守规矩的孩子,就算不是跟着父母长大,将来回到原生家庭,也不会招长辈讨厌。但更多的,他是在为那个早產的孩子铺路。 一个品行端正,从小便被灌输弟弟可怜的手足,绝不会利用自己是亲生的身分,去要求弟弟归还他被借走的亲情。 机关算尽。龚爷爷确实做到了自己能计画的一切,却错估了爱的变数无从估量。 比起打小带在身边,爱娇又身体弱的孩子,长大了才接回家,不哭不闹,过分事事体谅的龚曜栩,实在很难让人亲近。 ──龚家父妇确实偏心了,但不是龚爷爷原先所想像的模样,被他教导要礼让弟弟的大孙子,才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陈昀怔然,难怪龚曜栩照对照顾老人很熟稔,当初会说:「也满想看看,江奶奶的孙子是怎样的人,她老人家为什么会怎么担心。」 或许,就因为他一直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才会对此感到好奇。 周围人声鼎沸,阳光逐渐浓烈,万物朝气蓬勃,陈昀浸在暖风中,冷意却汹涌而上。 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无数字句反覆破碎重组,最终只剩下单纯的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将自己的错,凌驾于龚曜栩的人生? 龚爷爷只教了龚曜栩如何为了爱付出,在本该拥有爱的年纪,他先学会的是不该索取,也不该奢求。 笑死人了,这算是什么狗屁公平? 陈昀绷着脸,眼瞳乌黑深邃,气到极点,反而沉寂下来,语气冰冷,「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体谅他爸妈不接电话吗?」 「不是。」 见他失了原先的礼貌,黄叔突然笑了,突兀地露出满意的神色,「我说过了,有些话要说给在乎的人才有意义。」 龚家大儿子的逝世,让他见识了无心也是一种恶意,谁都没预料随口一提的话,会成为压垮他人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发生在龚曜栩身上的事,谣言繁多,太多人说龚家大儿子可怜,小儿子一家多包容点,是应该的。 每当听到那些人的言论,黄叔会回忆起院子里笑容灿烂的老友,以及徒劳捞住落叶的婴孩。 那个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在旁人口中听见他所受到的委屈都是应该的,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多数人听完故事,不过一句轻飘飘的感慨,就草率定义了结局。只有在意的人,会撕开那些结果,替故事中的角色,追问一句为什么。 他看着龚曜栩失去了属于孩童该有的肆意张扬,忽然希望能有一个人,能单纯站在他身边,替他质问那些付出的意义。 「曜栩那孩子,看起来对谁都好,其实满傻的,受过的委屈半点不提,老是觉得忍让是理所当然。」黄叔拍了拍陈昀的肩膀,说:「我呀,也欠了他大伯,没脸装好人,质问他爸妈的选择。」 他对龚曜栩好,但立场并不坚定。 某方面而言,他也跟老友一样,明知不对,仍旧放任错误延伸,卑鄙的拉住另一个孩子的手,希冀他代替自己去弥补过去。 即便他清楚,那些孩子本该活在灿烂之中。 秋(五) 黄叔没待很久,等龚曜栩清醒,医生确认没事,将一群老少送回王家,就要告辞。 见状,江晓碧在他踏出家门前拦下人,「也忙了一早上,黄先生你不进来休息一下吗?」 一大早把人叫过来,用完即丢,她心里过意不去,认真想请他吃顿好的。 黄叔连忙摇头,说:「我家离这里远,不赶紧去搭车,回到家都要过半夜了。」 「这么远呀?」江晓碧没忘记他随传即到医院的速度,愈发愧疚,「你早上该不会飆车吧?」 「没飆车。」黄叔解释,「曜栩爸妈出国前,让我帮着照顾一下国内的事。前几天他家社区保全说,有人想找他妈妈,好几次了,我今天过来了解状况,没想到这么刚好,会碰上这件事。」 既然黄叔家是真远,江晓碧不好再留人,便先回房,给等在一旁的龚曜栩空间道别。 「黄叔麻烦你了。」他精神还没恢復,但长辈为自己奔波,必须要打起精神道谢,「我现在不方便回老家,过一段时间,我再跟家人去拜访你。」 「小忙而已,没必要这么隆重。」黄叔好笑地说:「要来我家玩可以,如果是要带一堆礼物来道谢,别怪我不开门。」 像是见不惯他这模样,黄叔说完,越过他,朝陈昀招手,「臭脸的小鬼,过来。」 臭脸的小鬼? 陈昀双手抱胸,与黄叔对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在叫自己。 「呵。」他回以冷笑。谁要当臭脸的小鬼谁去,反正他不是。 黄叔被拒绝反倒笑得开心,自己凑过去,翻出手机,说:「给叔叔存个电话号码。」 「你存我电话做什么?」陈昀本想拒绝,但想到龚曜栩,还是将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再顺手拨出后掛断,「没事别打。」 「我打了又怎样,你不会这么狠心,掛长辈电话吧?」 黄叔达到目的,马上闪人,留下迷茫的龚曜栩怔愣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跟黄叔这么熟?」 「你连自己发高烧,差点昏死在沙发上都不知道,不差这一件。」陈昀不好说是八卦他变熟的,「先管好自己再管我。」 龚曜栩一怔,就见陈昀嘴上抱怨,还是走了过来,扶着他往房间走。 这场流感来得突然又猛烈,他半夜烧得昏沉,和父母的电话聊了什么,其实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说来奇怪,他依然记得迷迷糊糊间,陈昀在耳边的叨唸。 陈昀一向不说好听话。关心也讲得像在骂人,他竟听了有些心喜。 半倚在陈昀肩头,龚曜栩低低地说:「我还记得你说的话。」 陈昀心情仍然不美丽,冷硬回话,「是喔,但我不记得了。」 龚曜栩身体沉重,心却轻飘飘,他晃了晃垂放两侧的手,一下又一下,勾住陈昀的衣角又放开,想抓又不敢用力,小心试探着。 也许是生病,他的嗓音沙哑,很轻很轻,要不是两人贴在一块,陈昀根本听不见。 「我知道了,下次还有不舒服,会跟你说。」 「你最好说到做到。」陈昀耳垂被龚曜栩呼出的热气燻红,面对龚曜栩争取关心的笨拙,他忍住嘴贱的本能,僵硬了点头。 这一刻,他们谁都没发现彼此是笑着的,只是凭着直觉,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的大拇指指腹。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在秋天的尾声,他们瞒着对方,悄然替彼此盖了个章。 陈昀和江晓碧打过疫苗,没被传染,隔天就正常生活了。 龚曜栩则是请了假,被老太太压在床上,结结实实躺满三天,才被放回去上课。 期间,陈昀帮他恶补上课进度,偶尔会提起班上发生的事。当中,最常被他掛嘴边的,是微电影的进度。 「所以,你们还没找到要演你成年版的人?」停下补笔记的手,龚曜栩问:「你们是要拍奇幻大片吗?怎么有不同时空的主角,要同时出镜的剧情?」 陈昀从书包挖出剧本,扔过去示意他自己看,「要我说,直接让我演成人主角就好,非要我演少年时期的。」 虽说校园比赛可以不完美,但不出戏是基本,没道理主角三十几岁就缩水。长得比少年时期瘦弱。 陈昀碎念:「汪兆邦狗得不行,非让我演少年时期,现在抱怨我长太高,很难找人的也是他。」 现役高中生长年做题,自有一套速读提取重点的本事。龚曜栩草草翻过,看懂剧情大纲,咋舌道:「你要唱歌?」 陈昀瞇眼,不解地反问他:「唱歌怎么了?」 别人唱歌不怎样。但龚曜栩见过吉他袋上的留言,也亲耳听过陈昀说自己没梦想。 这不就代表,他放弃了唱歌这件事,还不想提起? 他认识的陈昀,脾气很倔,放弃的事说不干就不干。 龚曜栩顿了几秒,笑笑道:「喔,之前听汪汪提过,你不唱歌。」 汪兆邦确实在学校提过这件事,陈昀有印象,但龚曜栩是否在场,他记不得,「喔。」 龚曜栩观察了他的反应,意外平静,接着问:「之前不行,你现在又愿意唱了?」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陈昀往前一瘫,整个人趴在书桌上,蝴蝶骨耸起,背脊弯出清瘦的线条,「唱歌不唱歌,又有什么关係。」 他偏过头,面向龚曜栩,嘴角有气无力地一扯,笑得敷衍,「以前,我妈说我唱歌的样子很像我爸,让我不要再做了,她看了就讨厌。」 龚曜栩不自觉跟着趴到桌上,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写满复杂算式的数学笔记,「然后?」 「然后呀。」陈昀淡淡地说:「就很蠢。」 龚曜栩一愣,「很蠢?」 「对呀。」 陈昀一整天不仅上课考试、下课陪汪兆邦海巡各班找演员,放学回到家,还要给龚曜栩补课。 一次还好,连着几天三头奔波,他气力放尽,说着话,人就囫圇睡去,所剩无几的婴儿肥挤成一团,显出几分孩子气,「反正我怎么做,她都认为我像我爸,那就算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陈昀?」龚曜栩眨了眨眼,亲眼目睹陈昀三秒入睡,忍不住笑了出来,「真睡了?」 他声音不轻,面前趴着的少年不过是皱起眉,赶苍蝇似摆了摆手,又打起小呼嚕,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打算。 少了说话声,整间卧室霎时陷入寧静,龚曜栩脸上的笑也淡了下来。 他凝视陈昀良久,驀然伸出手,指尖贴着纸张前进,越过复杂的算式,悬在陈昀的嘴脣前,惊险地停下来。 温热吐息抚过他的肌肤,裹上一股湿暖,沉甸甸的。 「我不认识你的爸爸。」他说,明知陈昀听不见:「但我知道,你就是你。」 说着,他蜷缩起手指,指腹恰好落在纸面,那个经过漫长推演才获得的解答上,「我也想……」 龚曜栩想起,与陈昀初识,他极为嫌弃自己,老说他做作的事。 当时,他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是不是真心的又如何,反正大多数人都说,这样做是好的,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他突然渴望陈昀也能对他说一次,就一次就好,说:「龚曜栩很好。」 不是藏在长辈期待下,谨慎体贴的龚曜栩,仅仅是懂得肆意欢笑的龚曜栩。 秋(六) 绿荫繁盛的景象随光阴凋零。在龚曜栩病癒回去上课那天,陈昀走在林荫大道,被风吹得冷了,才意识到冬天即将到来,不自觉慢下脚步。 龚曜栩在他前头,踩着满地黄叶,偏首回望,「怎么了?」 陈昀摇头,轻笑了下,「没事。」 语落,他快步跟上龚曜栩,两人打打闹闹,在鐘响前进了教室。 不出预料,龚曜栩才坐定位,就收到了同学们的关怀。尤其是汪兆邦和曾禎,围到他座位边,恨不得把人供起来,情绪异常激动。 陈昀旁观片刻,挑眉,说:「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们反应未免太夸张。」 曾禎瞪向他,反倒不满陈昀的怠慢,「我大龚哥简直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怎么就不能夸张了。」 「再生父母?」陈昀察觉不对,一把拽过汪兆邦后领口,逮到面前逼问:「你们做了什么,让他帮忙收拾烂摊子?」 汪兆邦一脸单蠢的无害表情,满头问号:「你们?陈哥你也有份,别想装傻。」 陈昀垮下脸,视线缓缓挪到龚曜栩身上,满脸你搞了什么鬼,快从实招来。 龚曜栩见他斗鸡似的,张牙舞爪全摆在脸上,不由抿脣一笑,「我昨天跟汪汪说,能去演你们的微电影。」 「蛤?」陈昀傻了,炸起的毛乖乖躺回去,狐狸眼张得老大。 曾禎听到龚曜栩亲口认证,双手捧颊,荡漾地说:「太好了!论身高、长相,龚哥简直完美,我一定会好好帮你们设计造型的!」 预算有限无所谓,曾禎家是做服装出租,要从中捞出适合拍摄的服装,不是难事。 眼看微电影进展顺利,与好友们喜孜孜的模样不同,陈昀惊讶完,脸臭得要命,不爽快的气息瀰漫。 龚曜栩注意到了,没马上问,等周围的人散开,才气音道:「为什么不开心?」 陈昀瞥了他一眼,撕了张测验纸,飞快下笔后猛地举起──不必勉强自己, 他昨天说完剧组找不到人,今天龚曜栩就自投罗网,怕不是圣父病又犯了,净做些损己纸立人的蠢事。 劝人的话写得掐头去尾,龚曜栩却看懂了,眼神温和地笑着,「你以为,是因为你昨天跟我说缺人。我才主动报名?」 不是吗?陈昀没明说,怀疑已经从眼神中溢出来。 龚曜栩摇头,耸下肩,懒散的模样竟与陈昀有几分相似,「我没那么伟大。」 周围是同学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明媚又欢乐。龚曜栩似是沾染上这份鲜活,笑得张扬,「我就不能只是想在现场,亲眼看你唱歌会是什么样子吗?」 简简单单的理由,很不龚曜栩,又是真正的龚曜栩。 陈昀一愣,顿了许久,硬邦邦地说:「腿长在你身上,谁能管你。」 说完,见龚曜栩还没转开目光,他撇开头,继续冷声道:「就说了,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平平无奇,有什么好看的?」 嘴上嘟嚷,陈昀飞快揉了纸条藏抽屉,语气越是凶狠,耳垂越是浓艳的红。 不能耽误期末考,也要预留后製时间,汪兆邦数着日期──很好,他们就剩两个礼拜的时间了。 「十分鐘的影片,两个礼拜不够吗?」陈昀毫无概念。 「名义上三个礼拜,但扣掉平日要上课晚自习,我们只剩周末四天。」汪兆邦拽着他的肩膀哀嚎,「只有四天,除非陈哥你能一条过,不然还要转场跟搭景,我们很可能来不及。」 陈昀:「……」 从前他演大树,演技需求只有身高,其他部分还真不敢保证。 面上不显,被汪兆邦煽动,陈昀跟着紧张起来,连着几天梦到被剧本追,逼着他背诵台词。 开拍当天,出门前他照了镜子,十分对称的熊猫眼,吓坏了来喊他出发的龚曜栩。 「你这样子不行,我去问江奶,有没有化妆品能遮一下?」相比于他的精气神皆空,龚曜栩人模人样,活力满满。 「不准去。」 立刻勾住他的脖子,陈昀眼神死亡,说:「你信不信你一讲完,她会跑过来帮我拍照。」 外孙的黑歷史不嫌少,江晓碧篤定手刀赶来留下证据。 这句话太有画面感,龚曜栩无法反驳,笑道,「那我们先出门,路上问曾禎有没有,没有的话我们去买?」 陈昀点头。 这没出息的样子,被汪兆邦他们发现,顶多笑一天。被江晓碧留下证据,未来几十年都不用安寧了,老太太可不会放过戏耍外孙的机会。 还好,两人传讯询问有没有准备化妆品,得到了曾禎肯定的答覆。 不用额外绕路,两人搭车抵达集合地点校门口,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陈昀本以为他们来得够早了,结果一下车,就遇见捧着摄影机到处跑的汪兆邦。 放下相机,汪兆邦兴奋地朝他们跑过来,「龚哥──陈哥──你们来啦!」 龚曜栩迎了上去,问:「你到很久了?」 「我太兴奋了,与其在家闷着,不如提早过来,补点空景当素材。」汪兆邦额上湿漉漉的,都是汗,看起来开工好一段时间了。 「我爸之前说我不够稳重,我还觉得他在靠夭。现在一看,跟两位哥比,我还太嫩了。」说着,他目光晃过精神奕奕的龚曜栩,落到同样憔悴的陈昀脸上。 陈昀:「……」 他就问这脸打得响不响。 陈昀蹭了一步、又一步,心虚地想把自己塞到龚曜栩背后。 结果壮志还未成功,汪兆邦已经喊上了:「果然是我陈哥,敬业到特意熬夜,把自己搞出黑眼圈。」 陈昀:「……」 蛤在心里口难开。他回想昨天群里分享,今天要拍摄的剧情内容,才会意过来这天大的误会从何而来。 预算有限,他们没办法来回换景,就将学校景的拍摄全塞在同一天。 这当中,包括成年男主穿越后,与过去的自己相遇,及少年男主想参加选秀被家人反对,假日躲到学校偷偷练习的片段。 好巧不巧,这些剧情中的少年男主,全是心情抑鬱,压力繁重的状态。 想通了,陈昀稳稳接住这美丽的误会,「也还好。」 汪兆邦大为感动,大为推崇,等到负责妆造,拖着行李箱的曾禎出现后,又说了一遍对陈哥有如滔滔江水般的敬佩。 曾禎跟着歪楼,感慨地说:「我还以为你跟我借化妆品,是觉得自己不够惨,还多带了不少修容。」 说着,两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全是热血涌动──连大树哥都全心投入拍摄了,他们绝对能拍出好电影的! 面对两人的激昂情绪,陈昀默然,决定让误会延续到天长地久。 他再转眼一看,果然,一直没出声的龚曜栩低头闷笑着,肩膀一耸一耸,显然看戏看得很过癮,不会揭他老底。 阴错阳差有了个好的开头,集合完毕,几人拎着道具,往校内前进。 假日教学区进不去,操场及周边厕所倒是自由使用。汪兆邦带路,说:「我让小猫先到操场那里,帮忙佔了司令台,你们去放完东西,找曾禎拿衣服,就能去旁边的厕所换装了。」 曾禎羡慕地说:「有贴心女朋友真好,拍片还爱相随,可惜我男朋友们全在游戏里。」 汪兆邦想像了下,说:「你那堆男朋友不是霸总就是黑道老大,要是真人,我们就能用钞能力搭景,不用到处跟人求赞助了。」 学校景还好,后续要拍歌唱比赛,需要小舞台和空地,他可是求爷爷告奶奶,才跟家里开工厂的亲戚,借到了空仓库与木板。 种种艰辛难以言喻,两人幻想完抱上金主爸爸大腿的美好生活,回归现实,钱包依旧瘦身有成,风一吹能上天。 曾禎想换点开心的话题,便对身旁两位行走的校园景点说:「说起来,你们两个大帅哥都没主,没想过找一个吗?」 她随口一提,纯粹吃瓜不走心,陈昀倒是乱了心跳,慌张的视线游移,忐忑地落在龚曜栩身上。 龚曜栩还是老样子,掛着笑,若有似无的回望了他一眼,才说:「要找另一半,没有这么容易。」 曾禎不信,「汪汪说这种话合理,你跟陈哥说这话就太唬烂,谦虚过头了。」 汪兆邦无辜躺枪,身为唯一的脱单人士,他很不服,「说什么呀!是我的话怎么就合理了?」 「不是吗?」曾禎毫不留情揭穿他像隻恶龙,虎视眈眈盯着小猫的土匪行为,「我记得某人高一开学不久,就急着趁小猫没认识很多男同学,穷追猛打把人拐跑。」 「乱、乱说!明明小猫也觉得我很帅……」 老样子,两人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斗嘴,陈昀听惯了,全当白噪音,坚决不参与其中。趁无人注意,他飞快跟上龚曜栩,垂头盯着路砖接缝说:「谦虚过头就是白目,你就不怕被人扁?」 龚曜栩讶然,反问:「我哪里白目?」 「就是你说,你很难找另一半……」 「我是真心的。」龚曜栩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找另一半,只想找我很爱很爱,他也很爱很爱我的。」 只是喜欢,远远不够。 秋(七) 五年前,在冬天来临前,龚曜栩回到了本该属于他的家。 从透天换到社区大楼,没了平时玩耍的大院子,他有诸多不适应,其中最让人难以习惯的,是多了一个生得瘦弱,走路摇摇晃晃的弟弟。 从前在老家,他年纪最小,除了龚爷爷老是叮嘱必须要当友爱弟弟、谦和礼貌的孩子外,其他长辈嘴上叫他要乖,实则全让着他,甚至私下怂恿他,千万别听爷爷的话,小小年纪就活得拘谨。 撇开严厉的爷爷,他日子过得简单快乐,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指着他鼻子让他滚。 搬回父母家第四天,他转好学籍,才被妈妈带去报到,上第一天学,回家就被弟弟追着打,嘴中哭喊:「你是讨厌鬼!都是你来了,妈妈才没空送我去上学!」 龚曜栩记得爷爷的话,要爱护弟弟,不敢回手,不过逃着躲着,抱头在家中乱跑,小声回嘴:「妈妈带我,爸爸带你,一人带一个去上学,很合理呀。」 他那时年纪小,一直以为每个人都跟他一样,自小就会被长辈叮嘱要当乖小孩,当听到弟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以前自己都是爸妈一起送上学的,凭什么他回家就没了,还觉得莫名其妙。 他妈妈带他去上课,为什么不对? 没人给他答案,听到动静出来的爸妈,听完他解释,没来得及和弟弟讲道理,就被弟弟陡然急促的喘息吓到,责骂仅剩安抚,「没事吧?宝贝快听妈妈的话,我们慢慢呼吸,不要急……」 龚曜栩独自站在客厅吊灯之下,本该是整个家中最亮的地方,却被所有人忽略,只能自己摸着逃跑中撞上桌角的膝盖。 好痛,该不会瘀青了吧? 他呆呆地想,傻傻地等,站到腿痠了,弟弟被妈妈半哄半骗带回房间,爸爸终于发现了他,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愧疚地哄。 「曜栩对不起,你受委屈了吧?」龚爸爸温声道:「弟弟不是故意的,你能原谅他吗?」 一句「能原谅弟弟吗?」,让龚曜栩诉苦的话噎在喉头,头脑空空的点头,乖顺地让爸爸牵回床上躺好。 「第一天上学很累吧?你好好休息,有事找爸爸,知道吗?」 啪!关上电灯,龚爸爸离开房间,将儿子留在静謐且黑暗的屋子里。 龚曜栩没闭眼,摸索着侧过身体,用力推揉肿起小包的膝盖,把自己埋在棉被中,在黑暗里自言自语:「没事的。」 爷爷说过,当个好孩子,爸妈就会越来越喜欢他,所以没事的。 很长一段时间,他怀疑自己没有爷爷说得聪明,学不会当个好哥哥,也成为不了好孩子,才讨不到爸妈欢心。 否则,他实在找不到理由,去解释他费尽心思表现,爸妈驻足在他身上的目光依旧廉价得可怜,弟弟随意一声哭啼,就能将他们勾走的结果。 每次看到爸妈拱着弟弟吃药,说弟弟辛苦了,他总会困惑──那我呢?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你们还是连我撞疼了都没发现?为什么弟弟调皮捣蛋,还是能被你们捧在掌心? 不甘难以自抑,在双亲的落差对待下获得滋养,与痛苦孵化出的愤恨,于龚曜栩心头氾滥成灾,常压得他喘不上气。 没事的,没事的。他反覆催眠自己,奋力压下的负面情绪,终究在弟弟又一次指责他不该回来时迸裂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那天的他,捨了爷爷的教导,反过来追赶弟弟,嘴中大喊:「明明那是我爸妈,不是你的,为什么我要全让给你?」 龚曜栩不知道弟弟从未被告知真相,也不知道他的病禁不起剧烈变化的情绪波动。等怨忿发洩完,他回神,弟弟已经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喊救命。 爸妈仍然姍姍来迟,这回他们顾不上询问状况,惊慌地跑到弟弟身边,浑身发抖翻找药袋、拨打电话,全程没多看他一眼。 救护车呼啸而至,闻讯而来的邻居长辈们簇拥着弟弟上车,他如浮萍尾随人流,飘飘荡荡跟着跑了一整晚医院,总算盼到弟弟无恙的消息。 这期间,长辈们没人骂他,还反过来安抚,说都是爸妈的错,这柔软姿态\竟比怒骂更叫他难受。 龚曜栩不傻,怎么会看不出他们怜悯面容下,藏在眼中的复杂情绪,对孩童难以啟齿的质问? 后来,他再次见到弟弟,那个孩子消瘦的身体陷在病床中,眼眉间的锐气褪去,剩下清晰可见的惶恐,整个人单薄到浑身上下只剩骨头。 他用指尖怯怯地碰了龚曜栩的又缩回,颓丧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然后呢? 就像陈昀说的,那些纠结许久的事,真的会在某一刻,变成一场荒谬至极的笑话。 龚曜栩忽地觉得自己很蠢,像个譁眾取宠的劣质小丑,耍着无人喜爱的花招,说着无礼至极的玩笑,将喜剧演成了悲剧。 所以,这就是当坏孩子,试图争取的下场吗? 他不懂,却畏惧起在父母面前出头,和弟弟争宠,将自己活成了爷爷渴望的模样。 随着年岁渐长,龚曜栩花了很多气力,才明白当时的痛苦从何而来──从未拥有就算了,偏偏他确实能感受到来自父母的爱,远不如弟弟拥有的多,不平衡油然而生。 求而不得是一件痛苦的事。有时候,他甚至会希望爸妈并不爱他,这样他才不会在明确的差别下煎熬,一再估算自己的价值。 龚曜栩常觉得心中有个黑洞,时刻叫嚣着空虚,理智又让他懂得节制,披起乖巧有礼的外皮,在旁人的夸奖中汲取安慰,确认自己的存在绝非天生次人一等。 每当这时,他都会想:倘若世界上真有一个人,会连被眾人嫌弃,禁止出现的那个龚曜栩一起呵护且喜爱着,他一定也会深爱于他,用尽全力。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题过分沉重,龚曜栩换了语气,学起汪兆邦的浮夸,说:「毕竟是我初恋,梦幻点也正常吧?」 陈昀没马上应声,龚曜栩轻笑几声,想狼狈略过脱口而出的失控话题,「对了,你剧本背得……」 陈昀也打断他,说:「你在说什么废话。」 「废话?」 赏了龚曜栩一对白眼,陈昀冷哼道:「如果没事,谁不想找到的对象是你情我愿的,爱人当然也会想被爱。」 他听过龚曜栩的故事,清楚对方对情感的怯弱,那怕耻度含量超标,仍然梗起脖子,抖着嘴说:「待过你身边,熟悉你之后,不喜欢你的是眼瞎,管他们做什么。」 裹着阳光气息的风捲过两人周身,将陈昀的话清晰送入龚曜栩耳中,烫得他顿住脚步,不敢置信地收紧手掌。 「你……」他刚说一个字,陈昀就像脚下踩了风火轮,跑得飞快,谢绝煽情的背影坚定无比。 龚曜栩不过头脑空白几秒,眨个眼,想拦的人已经溜进汪兆邦与曾禎之间,长臂一展,把自己掛到两人肩上,头垂得低低的,光明正大装死。 「我靠!」汪兆邦被身上突增的重量压得脚下一拐,发现是陈昀,转而关心起埋在他肩头的那颗大头。 「陈哥,你的脸怎么那么热?该不会是病了吧?」 「没病。」 「怎么可能没病?你的脸明明──」 陈昀回应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汪兆邦,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马上让你有病。」 汪兆邦扁嘴,想跟身后的龚曜栩讨拍,又怕摔到陈哥,只能艰难地扭过头,说:「龚哥你评评理!我才没乱说,陈哥的脸明明就很红。」 龚曜栩素来公道,汪兆邦天真地以为,他能找到吐槽伙伴,他龚哥却果断加入摧残他幼小心灵的行列,「陈昀没骗人。」 「什么?」汪兆邦震惊了,陈昀的魔爪终究伸到龚曜栩身上,用臭脸吓得他无条件配合了吗? 「我……相信他。」走进操场,龚曜栩从建筑物下的阴影,浸入阳光之中,笑瞇起眼,秀长的眼睫毛轻颤,像是蝴蝶煽动翅膀,翩然生动。 那个人嘴硬不服软,说一句好听的能难受半天,要说出那句话,恐怕已经豁出所有胆量。 没出息地被几个字挠得心痒,龚曜栩大胆地想,至少这瞬间,他想试着相信陈昀的话。 相信自己也是个值得被世界偏爱的人……或许,世界上真有那么一个人,愿意站在并不完美的他身边。 秋(八) 汪兆邦的摄影经验,大多源自于朋友间嬉闹的短影音,有剧情的短片倒是头一回,纯纯一隻菜鸟。 龚曜栩曾私下问过陈昀,要不要摇人来帮忙。陈昀反应平淡,只说:「汪兆邦也就那张嘴白烂,他既然没求救,让他自由发挥无所谓。」 龚曜栩没见过汪兆邦的作品,但陈昀说了,他就没自作主张。事实证明,汪兆邦会自荐导演兼摄影师是有道理的,不是好玩瞎搞。 他简单试拍了几个片段,全都有模有样,质感在线,不负当初林鹏游对汪兆邦天赋的夸讚,应付微电影绰绰有馀。 但导演及格了,下个关卡就落到两个演员身上。 刚开拍,要指望陈昀的演技跟角色一样,从大树变成人,有跨物种的进化是不可能的。汪兆邦先排了最简单的戏份──两个时空的男主初相遇,让演员们适应一下。 「这段不难,首先是成年男主,他闯入少年男主练唱的教室,目标是和过去的自己混熟,方便之后劝他回去读书,别浪费时间追梦。」汪兆邦说:「少年男主则是觉得自己遇到怪人,很排斥他到教室打乱自己的生活,只想赶他走。」 陈昀:「……」 自来熟搭訕排外臭脸人的情境,怎么听着有点熟悉,像是不久前真的发生过? 没发现他的古怪表情,汪兆邦嘴上说着不难,实则暗暗操心,「我们先试一次,不行再慢慢改。」 诚如林鹏游所说,少年版男主本为陈昀设计,脾气复刻真人,除了歌唱比赛的戏份稍有难度,大多数时候,做自己就够了。 至于龚曜栩,要演绎成年男主刚出场,被社会教育过的圆融,也不算难事。他在学校本来就是懂得吸引他人好感的模样,只要招牌笑脸不垮,就有保底卖相。 但理想是一回事,初学者入镜难免紧张失常,变成木头人。本来汪兆邦早想好该怎么引导他们,结果两人状态极佳,将双男主初相遇的情绪,属于成年男主的讨好、少年男主的排斥烦躁,全表现了出来,活灵活现。 汪兆邦大惊喜,不敢置信地说:「老天,原来我同学是影帝,不说我还以为你们真的有经歷过这种场景。」 陈昀:「呵呵。」 另一位不好说,反正他的确是按照龚曜栩搬进王家第一天,他的心情演的。 乘着这股气势,汪兆邦继续赶进度,把两名男主从陌生到亲近,愿意彼此倾诉心事的片段全拍完了,过程几乎毫无障碍。 「好,这段也可以了!」 汪兆邦放下摄影机,检查一遍后,感动地说:「陈哥我错了,以后谁再说你是大树专门户,我绝对跟他翻脸。」 原本他还担心会赶不及在校园关闭前拍完,结果进度条一口气快进,太阳还没下山,他们就录完了表订进度,甚至多存了可供备选的影片。 汪兆邦看了眼手机,才下午四点多,顿时心头一动,打起了加班的主意。 场地问题,汪兆邦亲戚方便借他们仓库与台子的时间,只有明天一天,他们必须配合,跳着先拍结局,少年男主踏上歌唱比赛的舞台,朝梦想迈出第一步的剧情。 能情商免费借用场地已经是亲戚佛心,自然不能指望对方再帮忙搭建场景。他们只能自立自强,天亮前赶过去布置舞台,架好输出的背板,才能进行拍摄。 除了整理场地,明天另一项大工程,是安排愿意来协助拍摄的同学们。 「杜安昇说,只要之后请吃饭,他那群天天夜唱的朋友,愿意来客串其他参赛者与观眾。」 汪兆邦掰着手指细数明天的工作量,「他们那群人我见过,人好没话说,就是闹起来比平班的同学还要疯。明天最好他们一来,我们就先全部交代好各自的工作,不然玩开了,可能控制不住……」 零零总总,汪兆邦没全部说完,已经足够他们焦虑了,肯定是地狱级别的忙碌。 总之,进度能偷一点是一点,有囤货汪兆邦才能安心。 他麻烦小猫找出在附近能拍的片段,说:「所以我在想,预防万一,我们今天状态那么好,就再多拍一、两场,你们觉得如何?」 陈昀与龚曜栩没意见,曾禎则是想了想,问:「可以是可以,但我不一定有带服装。」 汪兆邦差点忘了造型的事,忙问:「西装有吗?」 「西装我刚好有带。」曾禎回忆这套服装搭配的剧情,惊讶地说:「你是要拍成年男主穿越前跑业务,到处碰壁失意的部分吗?」 汪兆邦点头,语气兴奋:「对,我记得这附近有办公大楼,我们去那边拍成年男主忙了一天终于下班,丧到怀疑人生那段。」 「了解。」曾禎挖出西装,塞给龚曜栩,说:「离开学校之后,就不方便借厕所换衣服了,不如我们先等龚哥换好再过去?」 汪兆邦连连点头,语气充满兴奋:「嗯嗯,这样好。」 前面的拍摄太过顺利,他都忘了两名主演非专业,说换场就换场,逕自喜孜孜地想这时间过去刚好。 煎熬一天的颓废上班族,配上夕阳西下的背景,画面简直完美! 抬起双手,汪兆邦指尖对指尖,在眼前比了个框,四处比划找光,却意外框住换完衣服,从远方走回来的龚曜栩。 走在阳光下,一身黑西装的龚曜栩身姿挺拔,姿态悠然,跟他想像中的失志上班族没半点相似。 意外被帅了一脸,汪兆邦静默片刻,问了身旁同样看呆的女友,「那什么,我们直接让龚哥蹲地上叹气算了。」 他要是有这张脸,这个身材,还丧个屁,肯定浪到飞起。 帅气的人换上西装,杀伤力简直翻倍。又何况龚曜栩爸爸时常请人到家中餐叙,耳濡目染之下,他十分懂得包装自己,知道穿西装后怎么行动会是好看且俐落的,毫无少年人的青涩。 小猫跟龚曜栩不熟,今天头一次见,小声地说:「总觉得换上西装之后,龚同学突然变得好成熟。」 曾禎按耐住想偷拍的手,附和,「不只成熟,还瞬间高富帅了,陈哥你觉得呢?」 我该觉得什么?陈昀有些恍神,某些刻意忽略的不安又冒出。 先前龚曜栩生病来得突然,杀得他措手不及,又接着开拍微电影,他无暇多想。但不久前,他刚意识到龚曜栩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熟悉的生长环境,两人迥异的生活圈迟早会回归平行。 陈昀迷茫地想,等这段被迫綑绑的关係结束,龚曜栩就会变成现在这样陌生的样子吗? 不知道同学们的感概,龚曜栩走回眾人身边,自然地说:「走吧。」 「喔、喔。」汪兆邦拎起东西,招呼大家往外走,自己则是凑到龚曜栩身边,半开玩笑地说:「龚哥你知道我们等下要拍什么吧?」 龚曜栩有跟陈昀一起恶补整个剧本,就算是突击拍摄,也清楚他在讲哪一段,「知道呀,怎么了?」 汪兆邦吞了吞口水,建议:「龚哥你要是想像不出无助是什么样子,拍你的背影也可以,我们快速带过。」 「为什么想像不出。」龚曜栩看了他一眼,好笑地说:「你叫我龚哥,还真当我万能了?」 汪兆邦抓了抓头,傻憨憨地说:「没办法,龚哥你换上西装之后,太像人生胜利组了,和沮丧沾不上边。」 「人生胜利组?」龚曜栩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拉近两人的距离说:「这句话我能当成你在夸奖我帅吗?」 他嘻嘻哈哈的态度,立刻活络起气氛,眾人又围过去,和他打闹起来。 陈昀却没上前,落在队伍尾端,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否认了人生胜利组这个称呼。 他并不喜欢旁人这么看他吗? 陈昀有印象,不久前龚曜栩还在追求行事圆满,处处讨人喜欢,没想到听到汪兆邦夸奖他,他会是这种反应。 龚曜栩到底在想什么? 陈昀晕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又变了,一切模糊到让人什么抓不住。 他与龚曜栩,就像是他踩上了不见尽头的吊桥,明知再往前走,有机会抵达渴望的终点,又胆战心惊着,难以迈步。 陈昀讨厌这犹如困兽的滋味,偏偏无能为力,总觉得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他说不出的东西,害他逃不出这份煎熬。 就在他的静默中,一行人抵达办公大楼区,找到了恰当的拍摄地点。 「这个花台好,可以坐。龚哥等下你就演离开办公室后,被迫下班继续在路边处理公务的社畜。」龚曜栩不爱说大话,既然他肯保证没问题,汪兆邦就放弃了背影计画,让他坐到办公大楼外的石砌花台边上。 龚曜栩答应,坐定位,多解开衬衫一颗扣子并扯乱,说:「我准备好了。」 等曾禎和小猫弄乱他的头发并退开,汪兆邦就举起摄影机,说:「那我倒数完,就开始录囉。」 三、二、一! 随着汪兆邦话音落下,龚曜栩闭上眼,向后仰头,耸下肩膀,是陈昀曾见过,他每次和父母通话完,耗尽所有力气挣扎的无奈。 陈昀被分配到顾道具的工作,站在最外围旁观拍摄,耳中隐约听见也撤到最外侧的曾禎与小猫在说,演得真好。 演得真好吗?陈昀沉思。 在正式开拍前,他其实无理取闹地想过,要拜託林鹏游修改剧本,减少描绘成年男主的颓败。 因为他知道,龚曜栩对示弱与狼狈,有莫名的胆怯。不是少年人的好面子逞强,他是单纯觉得自己不应该有颓败的状态,机器人似遵守着必须体面的准则。 陈昀觉得自己很矛盾,他既想摧毁这份完美,又捨不得龚曜栩撕下假面,强迫自己袒露隐藏许久的无力,那怕只是演戏。 恰如那无数个半夜通话的夜晚,他只要踏出房门,就能中断龚曜栩的逞强,偏偏从未越线过。 夕阳如汪兆邦所愿,染红了龚曜栩的脸庞,明明暗暗的光斑晕开了浓浓秋意,在他身上套了一层厚重的寂寥感,灿烂转瞬即逝,入夜的清冷正在吞噬着他。 这一段台词全是零碎的,龚曜栩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掐着眉心,焦躁地应付着每一通来自工作的电话,口中是一句又一句的我知道了,没完没了。 时长够了,汪兆邦也没喊停,坚持到最后一丝阳光散去,才满意地放下摄影机,说:「我龚哥就是强,这条一次过!」 说完,他抑制不住惊喜,兴高采烈地朝曾禎她们跑去,「这段拍超好,你们来看看——」 没跟着挤到一块看回放,陈昀愣了几秒,向还坐在原位的龚曜栩走去。 汪兆邦注意到,喊了一声:「陈哥你不看吗?」 「免了。之后我要后製,到时候看都能看吐,现在就不跟你们挤了。」 「喔。」陈昀就是这个性,汪兆邦不过顺口问一句,转头就和女友吹起自己拍摄得多好,这次绝对没把人拍糊,有完整呈现出龚曜栩的演技。 逐渐远离伙伴们的喧闹,陈昀站到龚曜栩身前,低头看着他。上回生病后,这人又瘦了点,下巴尖了,整张脸的五官轮廓愈发立体,和这身西装搭起来,是超越同龄人的俊秀英挺。 可这一剎那,陈昀只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黑青,想问他没问题吗? 嘴唇动了动,他纠结老半天,最后乾巴巴地在出懊恼中拧出一句讚美:「看不出来你挺会演的。」 似乎还没出戏,龚曜栩的眼神软软的,总是挺直的背脊垮着,整个人有气无力,仍是努力抬起头,迎合陈昀的视线。 路灯亮起,龚曜栩眼眸凝着骤然洒落的光,一动不动地望着陈昀,看得他手足无措,喉头发乾。 「如果我说没有演呢?」龚曜栩哑声道:「如果我说从一开始,对少年男主的讨好,到现在的无力沮丧都是真的,你愿意扶我起来吗?」 说着需要搀扶,他却是将掌心向上摊开,等待陈昀将他的放到上头。 「可以吗?」 秋(九) 垂在身侧的手指发颤,陈昀刚要动作,汪兆邦的呼喊已经由远而近砸来,「你们躲在这里聊什么呀?」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陈昀吐了口气,扭头瞪向跑过来的汪兆邦,「聊你坏话,想听吗?」 「我今天表现就一个字,超帅,有什么好骂的。」汪兆邦才不信,「两位哥,等等我们要去吃锅,跟团不?」 和龚曜栩话没说完,陈昀皱眉,正要拒绝,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断了他,「跟呀。」 站到两人身边,龚曜栩又掛回笑容,貌似雀跃地说:「但要等我把这身衣服换掉,沾到火锅的味道就不好了。」 「那当然。」汪兆邦掏出手机开始找火锅店的电话,再问:「陈哥跟吗?」 「……跟呀。」皮笑肉不笑,陈昀冷笑,「为什么不跟。」 「收到。」算好人数,汪兆邦退开几步,打电话订位。 又剩他们两人,龚曜栩抢一步开口,搭上他的肩往两个女生的方向走,说:「刚刚开玩笑的,吓到了吧?」 吓你个头。陈昀心火顿起,想骂人又被龚曜栩按住,转不了身看清他的表情,最后不情不愿地被拖着,重新与小团体会合。 或许是巧合,接着一整个聚餐途中,他都没机会和龚曜栩好好说到话。 解散后,他们当然还是一起走,不过这时陈昀已经不想多谈什么了,偌大的疲倦感从天而降,压得他半分搭理人的力气都没有。 开玩笑就算了,他自嘲地想。 回到家,面对好奇他们拍摄,特意等在客厅的江晓碧,他果断把龚曜栩推出去,「明天拍戏要自弹自唱,我去练一下。」 「自弹自唱呀。」江晓碧倏地站起,兴高采烈地说:「你以前练吉他的东西,还有些谱放我这里,我去拿。」 「不用,我又不是去参加比赛要炫技,弹几个和弦而已,要以前的谱做什么?」 来不及拦住江晓碧,陈昀知道继续待在客厅,会迎来没完没了的慰问,赶紧抓起包包迅速逃进房间。 这中间,他只对龚曜栩淡淡说了一句:「你看着办。」 于是,等老太太抱着一个大箱子回到客厅,就剩龚曜栩一人待在沙发上微笑着。 「小王八蛋。」江晓碧笑骂,将箱子递给赶紧站起,要帮她拿东西的龚曜栩,「我一个老人家去帮他找东西,他竟敢落跑。」 龚曜栩赶紧替他解释,「他是紧张明天表现不好,赶紧去练习。」 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从陈昀卧室的方向,断断续续传来几段音乐。起初还音不准,后头慢慢调整过来,很快连接成一首完整的歌曲。 「别帮他说话,说到弹吉他,他可臭屁了,才不会紧张。」江晓碧嘴上抱怨,笑意却从弯起的眉角眼梢溢出,「既然他敢跑,我们就来看他的照片。」 打开箱子,老太太将吉他的谱及用具拨开,从最底下挖出一叠相簿,随意翻开,指着其中一张说:「以前,陈昀他爸还在的时候,他手才一点大,就缠着他爸要学吉他,还学得挺好的。」 祖孙老少一个模样,碰上对方,特别不爱说好话。能让她开口说学得好,陈昀在音乐上确实是极有天赋,包含阿强等长辈都是讚誉有佳。 「原来陈昀很会弹吉他,我都没听他提过。」龚曜栩顺着老太太的指尖低头看去,就见照片中央站着一名男孩,他抱着儿童吉他,笑容嚣张地在一群大人面前表演,豪不怯场。 「啊……可能是因为他妈妈不喜欢他接触音乐,说他玩音乐会很像他爸,他才没跟你提吧。」 江晓碧垂下眼,语气尽是对外孙的不捨,「那小子,明明当初参加歌唱比赛得到第一,他爸送他成人吉他笑得那么开心,说一定会继续努力学,结果他妈说几句话就不学了,枉费前面练得那么努力。」 这些事,龚曜栩隐约能猜出,但他讶异的是老太太的态度,「江奶你……支持他玩音乐?」 「他那种个性,不要乱来我就阿弥陀佛,那需要我支持?」江晓碧摸着照片,好笑地说:「音乐什么的我不懂,反正他弹得开心就好,我老了,管不动他。」 「开心就好……」 忽地想起龚爷爷,龚曜栩默了几秒,仓促地撇开头,转而看起箱子里的东西。除去相本,里头大多是吉他用具,吸引他注意的,是几张写着字,约莫半掌大小的纸条。 「这是什么?」他拿起其中一张,上头字跡狂放飞舞,是江晓碧的自创草书没错。 「喔,这个是许愿籤。」江晓碧拿出剩下几张,「陈昀和他爸说想要吉他时,发誓拿到之后一定会好好练习,结果根本没做,这样不好,我就每年帮他写一张籤,跟天上的神明说,再多给那孩子一段时间,他只是太累了,不是故意骗人的。」 龚曜栩看不懂她的字,却能感受到来自老太太的爱,不由松了松手,生怕碰皱了纸。 「你看,我的许愿籤还是有用的,小王八蛋不就重新拿起吉他了?」笑瞇起眼,江晓碧说:「看来我今年不用再帮他写籤了。」 「是呀。」龚曜栩动作郑重,轻轻把许愿籤放回去,乾涩地说︰「有江奶奶的心意,陈昀一定会继续练吉他的。」 他的态度几乎没变,但老太太仍然从他浅微的语气变化中,察觉了什么。 她想起在医院始终没拨通的电话,在箱子找出空白纸条,说:「小栩你帮我拿隻笔。」 「笔?」龚曜栩疑惑,但动作不迟疑,很快从包里找出一隻,问:「这个可以吗?」 「能写就可以。」江晓碧接过,坐直身体,乾瘪手指轻轻抚平纸面,才谨慎提笔,在空白处留下圆滑的线条。 收笔那刻,龚曜栩发现她的眼神很和蔼,饱含暖人的温柔,像阳光下刚弹好的棉花。 「小栩,这给你。」他听到老太太这么说,发凉的掌心被放入一张带着体温的纸条,轻飘飘的,偏压得他呼吸乱了一拍,「今年陈昀不需要,我就将心愿留给你。」 「你也看到了,我的愿望很灵验,一定会实现。」 「我……」龚曜栩不自觉发起抖,没有哭,眼眶却发红,胸口满涨,「但我不知道上面写什么。」 「现在不知道没关係。」江晓碧拍了拍他的手,说:「等到未来,你觉得江奶许的愿可能成真了,再来问江奶。」 龚曜栩低下头,像是怕江晓碧听不清,他缓慢且慎重地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秋(十) 阔别多年,陈昀再接触吉他,说完全不忐忑、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于是半夜三点,睡不到三小时他就醒过来,精神格外抖擞。 布置场地工作量不少,他们估了作业时间,保险起见,天没亮就该集合开工。陈昀算着,他再睡回笼觉也躺不了多久,与其越睡越累,不如早起再练个吉他。 大半夜的,他当然没打算弹出声,练个指法就好。 他心里这么计画,下床后,人竟不由自主往门边飘,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已经趴在门板上,就偷听战斗位置,预备完成了。 陈昀:「……」 他只是怕龚曜栩那浑蛋为了半夜接电话,又不睡觉影响拍摄,绝对不是担心他加上昨天拍摄,今天又要提早出门,会一整天都没休息。 对,没错。陈昀暗暗点头,把自己哄好了,心安理得地把门推开一个小缝。 但跟往日不同,今天他怎么竖起耳朵偷听,都没捞到一丝半点的声响。 这是……电话已经打完了,还是根本没接? 事情没弄清楚,陈昀心痒得难受,浑身不对劲。纠结片刻,他乾脆踢掉拖鞋,躡手躡脚朝客厅走去。 按龚曜栩的习惯,每回接电话他总会点起小夜灯,窝到沙发角落,为了不打扰他人而放低音量,说完就马上回房。 所以陈昀站到走廊,发现客厅没开灯,第一直觉便是龚曜栩已经回房,客厅应该没人了。 或许是深夜的关係,又可能接近冬天开始发寒的磁砖,冻得他头脑转不过来,他想着人不在客厅了,却没停下脚步,非要走到沙发边上,亲自看一眼才安心。 黑暗之中,他面对空荡荡的沙发,叹了口气。 没人也好,不管是今天真的没打电话,还是提早休息了都是好事。 陈昀无声地笑了笑。确认完龚曜栩不在,他侧过身子,正要回卧室,从客厅落地窗的方向,忽地闪过一丝光亮,紧接着细碎的一声叮咚,是有人在窗边用手机的动静。 谁?陈昀越过沙发区一看,发现龚曜栩今天换了地方,正盘腿坐在地上。他上身倚靠窗沿,一手捧着一张纸条,一手转着手机玩,放任萤幕明暗闪烁也不在意,目光流连在窗外婆娑摇动的树影。 他的反应有些慢,等陈昀走到他身边,修长脖颈才拉出一条弧线,高昂起头,看着陈昀问:「你也睡不着?」 也睡不着?陈昀抿了抿嘴,想问他刚才是不是在打电话,又觉得没立场管这么多,索性旁敲侧击,不答反问:「你怎么没睡?该不会是在偷偷恶补晚点要拍的戏分吧?」 「说好要一起进步的,我如果要恶补,一定会叫你一起。」龚曜栩温声说道:「还有一点时间,你想休息的话,我晚点能去叫你。」 陈昀被他柔软的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听他劝说自己回去睡,反倒不乐意了,绷着脸在他身侧坐下。 在屁股挨近磁砖那刻,陈昀眼角馀光晃过龚曜栩忽地绽开的笑,这才后知后觉……这傢伙该不会早猜到他会反着做,才劝他回去睡吧? 但坐都坐了,临时站起来也太丢脸。陈昀脸皮撑不住,乾脆假装没发现,东摸西碰,东张西望,用时间来稀释这份窘迫。 这期间,陈昀并非故意偷看,但黑暗之中倏地亮起的光太显眼,他一恍神,目光就反射性追逐光源,落到了龚曜栩手机上。 龚曜栩的强迫症似乎延续到了手机桌面上,背景纯白,通知也大多清乾净了,只剩一条未接来电的通知图样躺在中央,后头跟着一行小字:三未接来电。 所以……他今天没接电话? 莫名的,陈昀闷了一天的火瘪了下来,纷杂的情绪搅在一团,成了难以形容的酸涩。 「你……」陈昀第一次嫌弃自己的口才,开了头,又不知道怎么继续,文不对题地问:「你大半夜捏着一张纸坐这里做什么?我警告你,没事不要乱玩什么都市传说。」 「你放心,不是都市传说。」陈昀的语气又臭又硬,龚曜栩听了,神情反而软了下来,「这纸条是江奶给我的,说是许愿籤。」 「她给你许愿籤?」 陈昀似乎听外婆说过这张纸的存在,不好奇许愿籤的事,而是追问:「你生日几号?」 龚曜栩眨了眨眼,「10月1日已经过了,怎么了吗?」 10月1日的他们关係微妙,当然不可能帮对方庆祝生日。陈昀有点遗憾,更多的是迷茫,「今天都11月21号了,既然不是生日,她怎么会这时候给你许愿籤?」 龚曜栩笑而不答,陈昀得不到解答,撇开脸喃喃:「不说就不说。」 窗帘没拉起,城市内路灯密集,星星点点替屋内添了几许光亮,足够龚曜栩在黑暗中勾勒出陈昀赌气,又忍不住偷看他的模样。 龚曜栩常常觉得陈昀像隻黑猫,明明看起来冷淡,不好亲近,一旦跟他变得熟悉,那股清冷的劲就散了,如盈盈落下的月光,是别样的温柔。 龚曜栩突然就心软了,摊开掌心说:「你想看吗?」 果然,小黑猫立刻上鉤,眼神晶亮亮地望过来,说:「你是想跟我炫耀吗?」 龚曜栩笑笑,「你会被我炫耀到吗?」 陈昀冷哼一声,「才不会。」 他看得出龚曜栩很宝贝纸条,没想接手,大腿在地上蹦了两下,整个人凑过去,弯腰辨识上头的字,「你的……」 「等等!」龚曜栩本想阻止他唸出来,不料说了两个字,陈昀就自主消音,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半晌,才直起身,眼眶似是漫起水雾,变得剔透。 「你知道上面写什么吗?」陈昀问。 龚曜栩摇头,直觉他的状态不对,忍不住又看向那张纸,虽然读不懂内容,但要判断是两行字还没问题。 也就两行字,陈昀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他知道陈昀没有哭,但就是看不得那双眼睛浮起湿意,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替他抹去,却被一把抓住,牢牢的。 陈昀下床不久,掌心还有从被窝带出来的温度,一下子就暖了龚曜栩冰凉的手,逐渐蔓延全身。 「要扶就扶,谁会怕呀。」 用空着的手抢过手机,陈昀将萤幕向下倒扣,高高抬起两人相连的手,没头没尾地说:「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开玩笑,反正我答应了,就是真的。」 龚曜栩讶然,在陈昀这两句跳跃的话语中,拽住了一丝他总是不敢思考的可能。 夜里的客厅很静,静到凌乱的呼吸声、失控的心跳声都像装了扩音器,震碎了两人之间欲盖弥彰的试探,某些心意变得赤裸裸的,稍有挑拨就是惊滔骇浪。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龚曜栩的嗓音哑了,甚至是失态的颤抖。 陈昀的手心出了汗,胸口快速起伏,似是刚刚两句话就用尽了他的全力,「我说我知道,你敢应吗?你敢承认你听懂了吗?」 他们的对话来得突兀,上句不接下句,能不能听懂仅在一念间。 陈昀向来急迫,龚曜栩一贯是等待他的那个,此时此刻竟反了过来,他将思考的选择权放了出去。 如果龚曜栩愿意听懂,那他就扶起他,无论后头再跌跌撞撞,都不会轻易松手。 「我……」龚曜栩头脑无法思考,身体已经做出选择,在陈昀的手放缓力气时,更用力更急切地反握回去。 「如果我跌倒的话,你就不怕你扶着我,会一起摔伤?」他倾过身体,额头靠上陈昀的,嘴上说着恐惧,心却顺着求生的本能,在冬季彻底降临前接近热源。 「那就两个人一起摔。」陈昀撑起身体,填上了两人最后的距离。 ──怕什么? 他还年少,有不怕磨损的勇气,不怕碰撞的贪念,他想……走进那个人的故事里,跌个头破血流也无所谓。 只要是两个人一起,就无所谓。 喘息间,陈昀轻咬了咬龚曜栩的脣,细细研磨,含糊不清地说:「龚曜栩,你想清楚了,我只愿意牵着我的男朋友。」 微醺似的,龚曜栩眸底瀰漫潮红,轻推开陈昀,再兇狠地追上去,「真是霸道。」 他没回答,但越发深切的渴求,已经代替他无声倾诉了一切。 冬(一) 汪兆邦借到的仓库在市郊,颇有距离,从王家出发,要搭将近半小时的车。 预防万一,前一天龚曜栩就先叫好车。经过上次搭计程车的经验,他知道这个社区周边不好停车,时间差不多就叫上陈昀,两人先到约好的定点等车。 过程中,陈昀忽然对地砖起了偌大的兴趣,打死不抬头,眼神锐利到像是要把地板盯出一个洞。 「小心点。」拉回差点要撞上电线杆的陈昀,龚曜栩好笑地说:「不是说要扶我,怎么反过来了?」 终于愿意抬头,陈昀表情狰狞,气愤地说:「路这么平,扶什么扶。」 清晨太阳重新升起,陈昀昨天短暂下线的矜持也恢復运转,羞窘虽迟但到,差点逼疯了他。 什么叫「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开玩笑,反正我答应了,就是真的」,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而且大半夜不睡觉,和另一个人互看傻笑,明显智商只剩负值的人绝对不是他! 绝对不是! 与陈昀还在脑中自我审查,自动黄标有损自己帅气形象的记忆相比,龚曜栩先前畏畏缩缩,说开了,倒是比他更早进入状态。 替陈昀整理好乱翘的呆毛,他脸上是脉脉流动的温情,「但路这么平,刚刚你还是差点要撞到东西了。」 陈昀选择屏蔽大脑,「你记错了。」 深怕龚曜栩继续讨论先前的事,他见司机将车开来,一秒不耽误,上车后马上把外套罩头顶,还刻意弄乱刚弄好的头发,说:「我累了,到了叫我。」 不想打扰陈昀的补眠,龚曜栩没回话,而是轻轻敲了他放在身侧的手背两下,充当点头。 陈昀:「……」 怎么会有人这么懂得找他弱点? 普通说话不行吗?用这种方式回应,过分贴心,陈昀心头不禁生起歉疚,有种刚在一起就把对方当工具人的不安,真是太不应该了。 他偷偷拉低了点外套,眼神朝身侧飘去,龚曜栩正低头划手机,神情专注,没有注意他。 陈昀舔了下嘴脣,屏气凝神,藉着宽松长袖的遮掩,捏住了龚曜栩还没完全退开的手指,指尖轻轻搔过他的指腹,激得他浑身一震。 司机被龚曜栩的动作吓一跳,从后照镜看向他,关切地问:「怎么了吗?」 龚曜栩难得窘迫,战术术假咳,说:「没、没事。就是被口水呛到。」 「没事就好。」陈昀一上车就发出补眠宣言,司机有听到,怕吵醒他,在确认龚曜栩没事后,没继续追问。 车内重新恢復寧静,龚曜栩松了口气,好不容易敷衍过司机,赶紧在陈昀又要搞怪前,反扣住他的手,威胁似的戳了戳他掌心。 龚曜栩觉得自己的想像没错,陈昀就是一隻猫,一但得了回应,比起趁胜追击,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缩回去,坚决不顺着常理来。 好比现在,查觉到他的碰触,陈昀低低地哼了一声,虽然没收回手,却把外套拉高,当真补眠去了,留下他哭笑不得。 但……这样也好,他需要时间自己想想,龚曜栩暗忖。 转过头,他从陈昀身上抽开视线,目光放到车窗外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飞快退后的景物。 黑暗能催生贪婪,慾念不自觉放肆,他一整晚不敢睡,畏惧天亮了,幸福跟梦境一样,只有短暂的使用期限。 没得到是骚动,得而復失是折磨。 龚曜栩倾过上半身,向车窗靠过去,直到脸庞沐浴到阳光下,他收紧与陈昀相握的手,才吐出在胸口滚了一夜的浊气。 啊,这个人还在呀。 不是梦,也不是只能活在夜晚的贪图,是可以陪在身边,一起横渡光阴的陈昀呀。 龚曜栩无声笑了笑,就算发现大清早黄叔传了好几个讯息,询问关于妈妈的事,都没磨损他的好心情。 曜栩:怎么了? 黄义永:我上次不是说有人去你家找你妈吗?我问了你妈,她说不认识那个人。 曜栩:不认识?不认识为什么要找她? 黄义永:这就是我传讯息给你的原因。那位太太说她是因为有共同朋友,听那个人提过你妈,想要认识一下,才会到你家碰碰运气。 曜栩:有共通朋友的话,怎么不问清楚,她不知道我妈不在国内吗? 黄义永:她好像是瞒着朋友偷偷来的,不方便多问,才没搞清楚状况。 龚曜栩皱起眉头,经过大伯屡次受骗赔钱,最后选择终结人生,他爸妈就对人际交往非常小心,不麻烦别人,也不愿被牵扯,坚决避免祸端,甚至为此将他送到并不熟识,生活单纯能花钱打发的王家。 有人藉着共同朋友的情分找上门,事情可大可小,偏偏狠踩在他们家的雷点上。可想而知,他妈妈肯定气炸了。 龚曜栩:我妈朋友大多是公司同事,那个人如果也是公司相关的人,可能要麻烦黄叔让我爸去处理。 他爸相较他妈理智了点,做事风格主打快狠准,即便是公司同事搞鬼,也能在不伤及对方的面子下,处理得乾净圆满。 黄义永:啊……我也不知道她算不算公司的人,因为她儿子才是你爸公司的员工,但职位上没机会碰面。她本身则是一间名气不小的舞蹈补习班老闆,你应该不认识吧? 龚曜栩:舞蹈补习班?我没学跳舞,不认识。 黄义永: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她说她是来致谢的。好像是那个共通朋友把小孩送到她补习班,说是你妈推荐的,她才会想着来跟你妈打招呼。 这理由听起来曲折,龚曜栩抽丝剥茧一会,釐清了状况。 看来是有人在外面用认识她妈妈当藉口,走后门进了补习班。一般情况,这人情用了不一定会曝光,毕竟妈妈卖面子给儿子闆娘,儿子倘若不是龚父身边的人,根本没机会示好。 那个人估计没想到,补习班老闆娘是做好事必须留名的人,会直接上门邀功。 但话说回来,如果是舞蹈补习班,他总觉得听起来有点熟悉……龚曜栩垂眸,顿了许久,敲出一行字。 曜栩:叔你知道那个共同朋友是谁吗?我想确认一下我认不认识她。 黄义永:她叫王艺茹,你认识? 看到臆测中的答案,龚曜栩差点握不住手机,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急切地问:我认识。我妈知道是她了吗? 黄义永也回得很快:我只确认她认不认识跑到你家的人,详情还没说。 松了口气,龚曜栩看了眼与陈昀相握的手,沉思片刻,回:黄叔我能麻烦你,如果我妈问起这件事,能说是我推荐王阿姨去那间补习班,结果阿姨误会是我妈妈让我做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吗? 龚父龚母的个性,假若发现是王艺茹自作主张,肯定会将她们一家,包括王家都打入黑名单,不会再允许家里人跟他们有私交。 与其如此,倒不如说是他主动示好,事情严重程度能减轻不少。 这一次,等了很久,黄义永才回:你爸妈很讨厌别人这么做,你要是替人背这个锅,肯定会吃苦头,你知道吗? 龚曜栩:我知道。但王阿姨是我朋友的妈妈,和我朋友家没太多联络,我不希望我妈因为阿姨的行为,连坐到他身上,对他有什么偏见。 有什么偏见?两人没说破。都心知肚明。 黄叔传了张拍肩的贴图,又回:你朋友是指陈昀? 龚曜栩不想这件事有一分一毫牵扯上陈昀,回了句要麻烦叔叔了,就结束对谈,掐灭手机萤幕。 离目的地不远了,他偷偷深呼吸,缓和了情绪,才敢细想整件事可能的发展。 首先,弟弟的病在重要关头,妈妈最近没多少心情管事,才会知道有人找自己,也没第一时间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再者,按过往的经验,妈妈因为将他独自丢在国内,心怀愧疚之下,就算他干了一些蠢事,也会睁一眼闭一隻眼,口头劝告就原谅。 最重要的是,弟弟的病没治那么快,等她回国,老早事过境迁,追究没多大意义,她向来不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没事的。 列举出一条又一条的有力证据,思索间,龚曜栩发现窗外景色和汪兆邦传来的仓库照片相似,就请司机靠边停车,温和地拉下陈昀盖脸上的外套。 「起床。」他看着陈昀呆愣的模样,轻轻地说:「仓库到了。」 「……喔。」面对新上任的男朋友,陈昀想起睡前自己撩完就躺的行为,很是骄傲,瞇起眼笑得狡黠。 龚曜栩看着他的笑,不由跟着牵起脣角。 没事的,他又一次跟自己说。 冬(二) 仓库的钥匙只有汪兆邦有,他担心睡过头,前一天乾脆不回家,晚上到仓库搭帐篷。 陈昀和龚曜栩照他的讯息,走进仓库时,其他人还没来,只有他一人蹲在地上,撅着屁股收东西。 「怎么有帐棚?你昨天自己在这里睡?」陈昀不知道他夜宿仓库的事,霎时脸黑,「胆子挺大呀。」 「哥你担心我呀?」汪兆邦笑得傻兮兮,把东西团起来扔到角落,「放心吧,我爸昨晚也在,才刚离开去忙工作,不是只有我自己在这。」 说完,他带路将两人引到已经布置一半的舞台前,「登登登──你们看,我爸昨天竟然当小精灵,帮我们把最麻烦的部分弄好了!」 陈昀:「……我要是你爸,肯定扁你。」 想也知道,汪爸爸大概是被汪兆邦风风火火,为了布置场景要自己住仓库的行为吓到,为了怕他又乱来,才会撂下工作,专门跑一趟来帮忙。 说话间,曾禎和小猫也到了,两人是约着一起来的,都看着半成品舞台表示汪爸爸辛苦了,被儿子拐来当小精灵。 但不得不承认,汪爸爸手艺不错,先把最难用的处理完了,替他们省去不少卡关的时间,在下午杜安昇带着钱柜伙伴出现前,就将舞台布置搞定,开始处理音响和灯光。 曾禎抱着跟家人凹来的外接喇叭。问:「这要摆哪里比较好?」 他们已经尽力收集歌唱比赛的图片与资料当参照,但没有任何一份资料会写到这么细节,连灯光和音响放哪里都仔细标註。 「音响呀……」汪兆邦犹豫了一下,想着实际要用的音乐,他们还是会另外处理,就说:「不然我们就先放旁边不会挡路的地方?像是……」 「放那边。灯光则是架到这里。」突然冒出,陈昀明确点出位置,还拎了绳子过来,要帮忙加固确保安全。 汪兆邦对他的话没异议,毕竟陈昀的性格,没确定的事不会主动出主意,纯粹好奇地问:「陈哥你怎么知道要放哪里?」 陈昀含糊地说:「喔,演唱会不都那样放?」 知道他偶尔会去听演唱会,汪兆邦被说服,点头说:「有道理。」 小插曲晃眼即过,时间宝贵,大家很快又全心投入布置工作。总算大功告成那刻,汪兆邦端起相机就是一顿猛拍,还拉着小猫入镜,感动地说:「真是太难了,我手都不知道戳破几个洞了呜呜。」 说实话,和专业的相比,这舞台十分简陋,细节完全不到位。但以他们目标是拍个氛围,标准降到足够摆拍,只会草草带过画面的情况,已经算用心了。 平时曾禎听他自恋,老习惯性嘴他几句,可这会她也忙着拍照,各种角度都来一张,没空管他。 他们拍得起劲,龚曜栩难得被传染了兴奋情绪,也跟着抬起手机,打算留下纪念。 却不想,他刚调整好手机角度,就在画面一角,发现陈昀不知何时揹起带来的吉他,悄悄往外走,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门边。 龚曜栩想了想,喊了汪兆邦,说:「等下要拍唱歌的片段,我跟陈昀先去外面练习一下。杜安昇他们到的话给个电话,我们马上回来。」 汪兆邦正忙着呢,沉浸于自己搭建舞台的成就感,摆手说:「收到。」 龚曜栩得了答应,立刻循着陈昀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出去, 为了清场地给他们用,汪兆邦亲戚将原本放在里头的东西,暂时挪到平时停车的空地,百来个纸箱底下垫着架子,分散于仓库四周,叠起约莫人高的城墙。 于是,龚曜栩追到门外,没找到陈昀的人,入目尽是遮挡视线的箱子。 人去哪了? 没多想,他下意识往阳光灿烂的方向走,还真让他在一处角落,发现沿着仓库外墙席地而坐,抱着吉他发呆的陈昀。 听到脚步声,陈昀抬起头,诧异地问:「你怎么会过来?」 学着他昨晚的样子,龚曜栩也在他身边坐下,「你不在,我不过来要去哪里?」 「少来这套。」陈昀对直球攻势还没免疫,登时红了脸,气极败坏转移话题:「咳!你要不要听我弹吉他?」 「当然。」知道陈昀是在转移话题,龚曜栩笑着配合。 说完,他偏过头,凝视陈昀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动,操纵着拨片在弦上跳跃。一个个优美音调流出,简简单单的节奏,却能在他脑中勾勒出少年打闹嘻笑的画面,青春又热血。 面对生活,陈昀向来是漫不经心的,即便是认真恶补数学的时候,也是一股迫于无奈的专注。但此刻的他沐浴在光下,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吉他上,久别重逢的欣喜缀在唇角,是弯起浅浅弧度的上扬线条。 一曲完毕,龚曜栩待馀韵消退,才意犹未尽地问:「你吉他弹这么好,之前怎么没看你在家弹过。」 「不弹没事,一弹就没完没了。」陈昀撇了撇嘴,说:「之前没打算碰音乐了,断个乾净,比较不会心烦。」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唱歌。」足够深爱,才会害怕戒不掉。 龚曜栩屈膝,把下巴靠到上面,一直盯着陈昀看,良久才道:「我之前问你为什么愿意唱歌了,你说是因为很蠢,是什么意思?」 陈昀蛤了一声,本想说蠢就是蠢,没什么好讨论的,偏偏龚曜栩的目光清澈又柔软,敷衍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跟那个女人吵完架,你没选择离开,我才突然发现自己很蠢。」 「我?」 放下吉他,陈昀双手撑地,微微后仰,迎着阳光说:「我跟你说过吧?从小到大,她骂过很多次,我唱歌和顶嘴的样子很像我爸,看了就让人讨厌。所以我习惯被她指责也不说话,反正熬过就算了,起衝突的话麻烦一堆。」 大概是儿时不断被灌输像爸爸等同令人厌恶,潜移默化间,陈昀有了绝不能和爸爸一样热爱唱歌的想法。 「我本以为,这样就好了,和她相敬如宾也不错。」陈昀苦笑,「但那天我听见外婆为了我跟她争论……怎么说呢,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成了比爸爸更讨厌的人。」 后续的事,龚曜栩一清二楚,不由伸手过去,拨开陈昀散落颊边,差点要掉进眼里的瀏海,「你的意思是,你发现很多事并不如你所想的糟糕,就想尝试看看之前不敢做的唱歌?」 陈昀不自觉歪了下头,蹭了蹭他的手,「可能吧。」 反抗王艺茹是被踩到底线的不得不为,衝动居多。但吵完架,陈昀才明白,她拋下了他,他的日子还是照过,做了她口中讨厌的事也不会怎样……原来当个能让自己喜欢的人,身边的人也不会讨厌他。 那么,捡回一直不敢奢望的歌唱……没关係吧? 弯起眼眉,陈昀耸着肩膀,笑得张扬,「我想通了,反正我唱歌这么好听,听我唱歌的人绝不会讨厌我。」 龚曜栩被他逗笑,「这么自信?」 「那必须的。」站起身,陈昀伸了懒腰,姿态放松地说:「因为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就像他不愿意让外婆在那个女人面前,无法辩驳他不如继子女,努力学理化一样,他希望龚曜栩跟他在一起是开心的──他想变得更好,想让龚曜栩看到他更多令人骄傲的模样。 对于如何表达爱,陈昀经验太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必须向前走,不能再被困在妈妈的咒骂中。 落在他身后,龚曜栩仰视着他,被包裹他周身的光芒刺了眼仍没避开。 「这样呀。」龚曜栩喃喃:「男朋友真帅。」 先前搭完舞台,他拍照不过是顺应气氛。这一刻,他才懂了朋友们的激动,想用相机珍藏回忆的理由。 龚曜栩想,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他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捨不得放过呀。 那怕知道时光不可能停滞,他也突然起了贪心,想要时间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能让这瞬间停留在他脑中的画面深刻到难以遗忘。 爱是什么?从前于他而言是求而难得,不断追逐的痛苦。此时此刻,才终于有了具体的模样,落在他心上,让他有了重量,能落回地面,得到归属。 冬(三) 刚到约定时间,杜安昇就领着钱柜帮的同学们,在汪兆邦的引颈期盼中出现。一群人见到舞台,一甩搭车的疲倦,尖叫惊呼齐发,一刻安静不下来。 陈昀与龚曜栩接到电话,回到仓库,正好迎来他们的第一波夸奖,一句接一句,音量炸耳,差点把讨厌被围观的陈昀送走。 将交际应酬的工作全推给汪兆邦,陈昀刚拉着龚曜栩躲到旁边,就被餵完手机吃照片的杜安昇逮住,好一顿吹捧,「你们也太猛了吧,我以为是说说而已,居然真的搞了一个舞台出来。」 别人还能用个性慢熟避过,杜安昇是同班同学,陈昀没得闪,「外表还行,但音响和灯光那些,你别抱太大期望,能用而已。」 「我知道你们还会后製,音响差点就算了。」杜安昇已经跃跃欲试,「什么时候我们能上台?」 钱柜帮愿意来,最大的原因,是汪兆邦给他们安排的任务很简单,除了上台唱歌的人要自我介绍,其他人只需要在台下嗨,跟他们平常干的事差不多。 某方面而言,到这里当临演,就是他们换个大舞台唱ktv,还能赚到一顿饭,不来白不来。 和他一个想法的人不少,一群人围着汪兆邦问,阵仗之大,社牛如汪兆邦,都招架不住,「那么急的话,不然你们先唱,陈哥压轴,顺序抽籤决定就好。」 「可以。」眾人答应得很爽快。 汪兆邦见他们同意,本想搓个纸条,结果他们来临演还自备道具,包里不仅有应援小物,连籤筒都有。 交了女朋友就安分守己,鲜少参与夜唱活动的汪兆邦惊叹地问:「你们怎么会随身携带籤筒?」 「出去玩只唱歌多无聊。」杜安昇解释:「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想玩游戏,籤筒必须要有的吧。」 汪兆邦受教了,给了他们一对大拇指。 如杜安昇所说,钱柜帮很常玩游戏,抽籤流程异常熟练,不用汪兆邦多费心,就排好了顺序,一个个啊啊啊的鬼嚎开嗓,准备大展歌喉。 杜安昇则是被曾禎另外拉走,塞了事先准备的手卡,麻烦他扮演比赛主持人,协助推进流程。 「杜子你没有要上台唱歌对不对?」曾禎双手合十,恳求地说:「带活动你专长,念手卡你可以吗?不行的话我请别人帮忙。」 「可以是可以。」 看着手卡上的描述,杜安昇很惊讶,「但要念介绍词的意思是,你们要认真走流程?我还以为你们要跳着拍,」 「我们没经验,怕断断续续气氛不到位,乾脆顺着来。反正有问题,我们会抓时机让你们暂停,你们先照流程走就行。」曾禎解释,「而且,这场地我们只能借到一天,没得补拍,多拍比少拍好,至少不会缺素材。」 杜安昇点头,难怪汪兆邦事前保证,他们每个人都能唱整首,「真的必须大推你们的用心。」 原本他听汪兆邦说要拍微电影,带朋友来帮忙,多半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现在人手一机,五花八门的短影随拍随传,他没把拍影片想得多难。现在听曾禎说得郑重其事,他有股手卡在发烫的错觉。 前几秒才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没多久,杜安昇就有些退缩,「那个,不能ng的话,还是你自己来主持?」 「原本的确是我要当主持人。但我们刚刚才发现,场地比想像大,摄影至少要出两个,我必须要下去拍,才会临时找你帮忙。」 曾禎无奈地说:「你看小猫,本来只是来陪男朋友,现在都被抓去当机动组,灯光和音响调整都归她,就知道我们人手有多缺。」 杜安昇听了人员分配,很认真的数了数,「冒昧问一下,我们亲爱的龚哥要做什么?」 「演戏呀。」曾禎浇灭了杜安昇剩馀的希望,「除了陈哥上台唱歌,龚哥送年少的主角上台,也是重头戏。」 ──据说要拍重头戏的龚曜栩,此时正在教小猫怎么调整灯光和音响。 「原来是这样呀。」小猫从龚曜栩手上接过遥控器,「龚同学谢谢你,我会了。」 「不会,应该是我们要谢谢你。」龚曜栩见她一脸拘谨,故意调笑:「考完试还要陪我们拍这个,不能跟男朋友约会,真是辛苦你了。」 「才不辛苦,我很开心。」小猫将碎发顺到耳后,小小声地说:「我以前没机会参加这种活动,终于有机会跟大家一起完成一件事,有圆梦的感觉。」 啟脣微笑,她的小虎牙露了出来,见到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 「……那就好。」龚曜栩心中微动,温柔地笑了。 做喜欢的事,是这么快乐的吗? 他思索着,回到等下要拍戏的场景,和背着吉他的陈昀一起望向舞台,看汪兆邦交代完大家要做什么后,以拍手代替打版,正式开始今天的拍摄。 配乐响起那刻,杜安昇站上舞台,战战兢兢唸出台词,在同学们善意的哄笑中,请出第一位假参赛者。 虽然手忙脚乱,但小猫又是播音乐又是调整灯光顏色,她仔细计算节奏,抖着手完成了转场,愣是在微凉的天气逼出一身热汗。 一切渐上轨道,大家凑在一起,看起来胡闹的拍摄,竟然挺有模有样,在兵荒马乱下真的生出了歌唱比赛的氛围。 龚曜栩有些恍神,在吵杂的音乐中,在同学们的欢笑中,驀然开口,「陈昀,你喜欢唱歌吧?」 「刚不是说过了吗。」陈昀瞥了他一眼。 「我看到吉他袋上的字了,歌唱比赛是你小时候的梦想。」龚曜栩指了指放在旁边的吉他袋,说:「现在有机会再唱歌给大家听,你开心吗?」 陈昀走到他身旁,弹了下他的额头,「开心,但不完全是因为能唱歌。」 龚曜栩听不懂,陈昀也不解释,只是骄傲地说:「反正,身为男朋友,你等下认真听就对了。」 龚曜栩正迷茫,汪兆邦已经处理完前面的事,跑过来说:「等下要拍成年男主送少年男主上台,看他在台上唱歌,想起曾经勇敢且坚定地追求梦想,逐渐找回对生活热情的片段。」 「两位哥你们准备……喔喔喔,龚哥你这个表情好。」汪兆邦激动地说:「这种送少年男主上台前,成年男主还有最后一点不确定,既困惑又有点期待的复杂表情,超讚!」 陈昀:「……」 完了,他已经能想像,拍完微电影,汪兆邦会在班上宣传龚曜栩是未来影帝的样子了。 台上的歌唱比赛有条不紊进行着,汪兆邦将那边的拍摄工作交给曾禎,自己过来拍主线剧情的部分。 按先前找好的点,陈昀与龚曜栩一前一后,面对面站到舞台外围。在汪兆邦拍手那刻,两人同时抬起头,凝视着对方。 冬(四) 明暗变化的灯光,震耳欲聋的音乐,龚曜栩在繁华喧哗的尽头,对上的是陈昀晶亮剔透的眸。 有一瞬间,他忽然搞不清楚现实与演戏,恍惚地抓住最后的理智,问出台词:「你真的知道唱歌这件事,几百几千甚至是几万人,才一个有机会成功吗?」 像是想在汹涌浪潮中抓到浮木求生,龚曜栩的手掌开合,捏住空气又徒劳放开。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他的质问恳切,一字一句说得用力,「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去学点别的,随便都比到处比赛轻松。」 「或许吧。」陈昀不是不懂那些风险,仍是紧紧抓着吉他背袋,说:「我也知道很不容易,可是……我怕有天我回想过去,会想不起来我为自己做了什么。」 「人生只有一次,有些事未来能弥补,也有的事错过就是永远。」陈昀说:「也许你觉得我自讨苦吃,但我想好了,我有面对失败的勇气。」 转过身,陈昀朝舞台走去,「或许就像你说的,生活必然充斥很多妥协,但我只是想在走到那天之前,多看看走向梦想的路会是什么模样。」 也是恰巧,台上的人唱完歌,观眾们欢呼与掌声四起,那份纯粹的鼓励,宛如一巴掌狠狠打在龚曜栩脸上。 他已经颓败太久了,早习惯将视线停留在失败,细数失去,却忘了他也曾在追求渴望的路上体会过来自他人的鲜花与掌声,真正喜悦过。 龚曜栩驀然想起,在他选择当「爷爷口中的好哥哥」前,他也曾是黄叔口中的好孩子,每天过得轻松自在,长辈看到他多是称讚。 回到父母身边,他确实得到了父母的爱,为什么反而开始感到痛苦,喘不过气? 在他思绪变得混乱前,汪兆邦的声音倏地冒出,打断了他,「过了──我们补拍一下特写。」 龚曜栩吐了口气,呆立片刻才回神,凑过去跟着看回放。 他的表现如常,陈昀倒是有发现他的反应有点慢,但紧接着的拍摄,重拍特写,让他没时间多问。 他们身边一直有人,陈昀见他刻意隐藏,便没在眾人面前问出口,仅来得及在上台前,趁大家忙碌于自己的事,偷偷扯了下龚曜栩的手。 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温度却多留了一会。陈昀眷恋地收紧手掌,认真地说:「等下别再走神。」 别走神?龚曜栩目光追着他的脚步,看他在汪兆邦的指挥下向前走,停在夺目灯光下,成为人群的中心。 杜安昇喊了一天,喉咙都哑了,还是扯着声音,激情地说:「接着欢迎下一位参赛者──」 台下的人也知道是最后一首了,不捨结束的情绪涌现,全都专注地看着陈昀,在他刷出第一声琴音,清亮嗓音向四周扩散时,纷纷高举双手,放任自己沉浸在歌曲流淌的情绪中。 「我想背叛时光,在前行的世界抓住遗憾」 「你说叹息太沉重,会令人坐立难安」 「但这么说的你,为何泪流满面」 「你不该将自己锁在渺小的眼泪,那不过是你人生途经的转弯」 「去吧,去吧,敬你仍未熄灭的疯癲」 跟着节奏摇摆身体,陈昀的音调一声高过一声,在情绪最激昂那刻,他如等待加冕的国王,屈尊垂下头颅,与龚曜栩遥遥对视。 ──「盛夏未过,你不该定格笑顏」 龚曜栩觉得自己像是被罩进一个透明罩内,身旁同学们的惊讶与讚叹离他很近,却不真实。他的身体很热,心跳很快,不单单是歌曲确实优秀,更是因为唱的人是陈昀,让他明白闪耀具体意义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静了下来,当最后一个音散去,台下的同学们被骤然亮起的灯光刺激,才恢復平时的模样,大声尖叫起来。 「好好听──」 「我的天呀,我都快听哭了。」 勉强还记得自己不是在听演唱会,同学们摀着嘴,没失控喊出安可,但神情中的崇拜掩藏不住,眼神不住飘向已经走回台下的陈昀。 果不其然,在汪兆邦喊卡的那一刻,同学们向陈昀涌过去,满满的称讚砸得他晕头转向,涨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艰难回应大家的热情。 不知不觉被挤到人群之外,龚曜栩背抵着墙,看陈昀生疏地面对他人的喜爱,姿态窘迫又笨拙,心里既是骄傲也是好笑。 太好了。 低下头,他正打算去找汪兆邦确认接下来要做的事,手腕忽地一烫,是陈昀竟然突破包围,一身狼狈地跑到他身边。 身上带着演出后的潮热,陈昀喘着气,背对那些推崇的关注,对龚曜栩笑得灿烂。 他在人群的吵杂声里,偷偷地问:「男朋友,没走神吧?」 龚曜栩心跳漏了一拍,被眼前的人砸碎了透明罩,所有的喧哗重回耳中,世界又变得清晰。 「没走神。」龚曜栩说。 有陈昀在的世界,美好到每一瞬间都突然有了意义,他怎么捨得走神? 想起从前得过且过的生活,龚曜栩悄然握紧拳头,迷迷糊糊间有了一丝触动。 对多年好友的理解没出错。星期一早上,陈昀与龚曜栩到学校,偷看他们窃窃私语的同学变多了,甚至下课窗边还多了不少成群结队「路过」的女孩子。 陈昀不用多想,抓住汪兆邦领子就问:「你干了什么?」 汪兆邦眨了眨眼,又送出扭曲的甜笑,「就是,稍微分享了一点好听的音乐给大家听。」 「分享?」陈昀冷笑,没被他装可爱的模样击退,「你记得你是在拍微电影吗?」 「当然记得!」汪兆邦立正站好,捶胸膛表示:「我没流出影片,就只是配了黑画面,在ig发了一点你唱歌的声音给大家听……」 越说越心虚,他最后几近气音地说:「但没想到,钱柜帮他们竟然全都转发,还说现场很帅,就、就在我们同学间流传开来。」 陈昀嘴角一抽,正要骂出口,一旁的龚曜栩驀地点开音乐,用激昂的节奏遏止住他的动作。 放开汪兆邦,陈昀瞪眼过去,「你搞什么?」 龚曜栩听了一会,才神情温柔,低低地说:「我昨天没录到影片,本来还觉得在你们后製完影片前,没机会再听一次好可惜,现在有处理好的音乐能存,真是太好了。」 陈昀:「……你要存下来?」 龚曜栩点头,反问:「我能跟汪汪要音档吗?」 陈昀静默片刻,摸了下耳垂,说:「随便你。」 汪兆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刚刚还张牙舞爪的陈昀,十分高冷地赏了他一个眼神,说:「都要发了,就要把音质弄得乾净一点,不要太多杂音。」 汪兆邦像个小太监,揣测着主子的心意,忐忑地说;「……不如我弄个纯享版给龚哥?」 陈昀想了想,竟然答应了,「也不是不可以。」 「龚哥要就可以,这是差别待遇!」汪兆邦的目光在陈昀与龚曜栩身上来回,最终呜呜呜掩面乾嚎,「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被人看破两人之间的亲近,龚曜栩有一瞬的僵硬,不自禁看向陈昀。 双手插兜,陈昀神情自在,不吝于让他的偏爱正大光明,「跟他好又怎样?」 他不擅长说软话,温言轻哄,却一次次用行动向龚曜栩呢喃当时的话──「待过你身边,熟悉你之后,不喜欢你的是眼瞎,管他们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喜欢你,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冬(五) 接下来一整个礼拜,陈昀在学校如坐针毡。 原本他想,待在教室被围观,很像动物园的动物,乾脆每节下课去打球。不料在发现他逃走后,连篮球场这块最后的净土,都成了打卡景点,想拱他唱歌的人自发坐了一圈,吓得一起打球的伙伴们同手同脚运球,平地摔灾情严重。 这样不行。最后,陈昀戴起口罩,整天躲在角落的位置,或是龚曜栩身后。 掛在龚曜栩肩上,陈昀有气无力地说:「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龚曜栩难得被他夸奖,好奇地问:「佩服什么?」 「你以前怎么受得了被一堆人围在中间?我才几天就有点受不了。」 龚曜栩想了想,说实话,他当时对被围观没太大感受,顶多是完成任务似的舒心感,有点无聊。 但看陈昀那么苦恼的模样,他耐心询问:「我以为你上台说,听你唱歌的人都不会讨厌你,是早有预期唱完会得到好的回馈,怎么现在慌成这样?」 听完龚曜栩说的话,陈昀诡异地沉默下来,默默收回在他肩上的手,乖乖坐到自己位置上。 「怎么了?」不明所以,龚曜栩关切地问,无果,仅得到男朋友锐利的瞪视。 说错话了? 接下来一整天,陈昀除了对唱歌的话题敬而远之,行为没太大异状。龚曜栩实在猜不出,就攒着疑惑,憋到放学,两人走在林荫大道上,趁着天气变冷没人在附近逛,才又问了一遍。 陈昀当即皱起眉,停下脚步,闷声说:「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呀?」 龚曜栩跟着顿住,嗓音放软,哄着他:「我也不想,但没办法,你说的话我很难随随便便就忘记。」 陈昀脸又红了,双手抱在胸前,沉声道,「竟然用这招,你什么时候这么狡猾了?」 「不是狡猾,是真心话。」 陈昀梗着脖子,和龚曜栩对看许久,终究敌不过他湿漉漉的眼神,走上前轻捶了他的肩膀一拳,对他的追问到底有着羞恼,也有忐忑,「我才没想那么多,我那句话……我面前有谁,就只是说给谁听,跟别人没太大关係。」 龚曜栩突地没了反应,像个木头人呆呆站着,直到陈昀不爽地踩了他的小白鞋,他才双手掩面,原地蹲下,整个人缩成一团。 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陈昀跟着单膝跪地,两隻手在龚曜栩身边比划,又不敢碰他,「喂,你怎么了?」 这傢伙不是说自己身体强壮,怎么说倒就倒? 陈昀头脑风暴,正犹豫该不该打电话叫救护车,龚曜栩倏地抬头,露出一对温柔至极的眸,哑着嗓子说:「你才是最狡猾的吧?」 粗鲁地脱下外套,龚曜栩将衣服罩到两人头上,在陈昀的惊诧中,献祭似的,昂首将自己的脣送了上去。 不同于那晚的急切,这次的吻缠绵细腻,龚曜栩缓慢地用舌尖舔过陈昀的脣,又滑入他的脣缝,勾着他无措的舌一起翻搅。 良久,陈昀喘不过气,又等不到他离开,终于忍不住发狠,连人带外套一起推开来。 突然被吻,陈昀与其说是气愤,更多的是恼怒。他原本是想发脾气的,但看到龚曜栩被推开,整个人摊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又笑了出来。 逕自站起身,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傻的样子。」 「我也没想到。」龚曜栩觉得自己大概跟陈昀说的一样,真是傻了,才会被笑也很开心,像心尖萌芽了花,追逐着陈昀这颗小太阳盛放。 冬天的林荫大道连落叶都少,光秃秃的枯枝间北风穿梭自如,本该是一条寒冷到必须裹紧外套,加速远离的地方。他们却停在中央,笑了很久很久,谁也捨不得先说离开。 一直到路灯亮起,龚曜栩才跟着陈昀的影子,慢吞吞地往家里走。 临到路口,龚曜栩回首,看着宽广的林荫大道,忽然想通了周末微电影要拍的最后一段,成年男主骑脚踏车,载着快要迟到的少年男主,向比赛会场狂飆是怎样的心情了。 他身后的,是情不自禁的渴望,也是怜爱到害怕消失的踌躇,那样一个无比珍贵的梦想呀。 「龚曜栩,你脚麻呀,停那里做什么?」 不远处,陈昀站在路灯下,不解地问,「还是你要出门?」 「没有。」旋过身,龚曜栩朝陈昀走去。 「我们回家吧。」 #### 大概是过了最艰难的关卡,仓库拍摄完,最后一段换到河滨公园的录製,除了又是天刚亮就要起床外,对眾人来说轻松不少。 「好,这个可以。」 又是一幕完美结束,将几场琐碎的衝突戏拍完,汪兆邦兴奋地说:「公园的景终于剩最后一场戏了!」 最后一场戏,也是他们又要天刚亮就集合的原因──脚踏车赶路戏。 为了确保安全,他们专门选在大清早,河滨公园人最少,路最宽的车道进行拍摄。 当然,为了确保安全,他们请了同学和学长帮忙,由学长骑车载汪兆邦拍摄,同学则是沿路蹲守,若是有人经过,就要马上示意他们停下。 「最后这一段,很简单,就是少年男主被家人阻止,拖到最后一刻才出门,还以为肯定来不及参加比赛,一直反对他的成年男主却骑着脚踏车出现,说知道怎么抄近路,要亲自送少年男主去比赛的片段。」 为了拍摄顺利,汪兆邦在拍摄前,都会再讲解一下剧情,「我们这段分两次拍,一个拍表情特写,一个拍你们的背影,骑的速度适中就好,人员安全最重要。」 他一说完,曾禎马上抖开手上的衬衫,说:「登愣──我特别挑的轻薄白衬衫,你们等下穿的时候下摆不要全扣,让它飞起来,比较有赶路的追风感。」 早先她有交代两人穿能内搭的浅色t恤过来,就是为了配这件衬衫。 待两人整理完衣服,汪兆邦和蹲点的同学打好招呼,开始了第一次的拍摄。 首先是特写,陈昀的部分是老样子,对于成年男主的好意很憋扭,虽然期待仍臭着脸,没太大问题。 倒是龚曜栩,出乎汪兆邦预料,又一次展现出高演技,将成年男主的纠结表现得淋漓尽致,彷彿背后的人真是他偷偷藏在心底,渴求却不敢张扬的美梦。 「简直了。」他低低地说,完美的画面让他忍不住多拍几遍,想将这表情留存下来。 但他想拍,陈昀听他说了很好,又让他们来回骑了好几次,忍不住问:「倒底是好还是不好?」 「好了好了。」汪兆邦见两人穿着薄衬衫,低温下骑车,冻得脸色发白,总算反应过来干了傻事,「那我们拍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就不用随身跟车了,是要拍他们骑车的背影。 「等下龚哥就载着陈哥,表情不用管,一直往前骑就好。」汪兆邦拉着学长,说:「至于拍摄,我跟学长会自己抓距离跟着。」 「了解。」龚曜栩就位,等陈昀坐到后座,汪兆邦跟学长退回后面的机车上,低声说:「我们这样像不像私奔被发现,有人在后面追?」 脚下一滑,陈昀差点摔下车,咬牙说:「第一,我不会跟你私奔。第二,鬼才要被追,在一起就在一起,鬼鬼祟祟做什么?」 龚曜栩一愣,想到他的父母,眼眸一闪,故作苦恼,哀声叹气地说:「也是,我陈哥那么受欢迎,我不早点宣示主权,要是被抢走怎么办?」 「……无聊,我是我自己的,抢什么抢?」陈昀嘟嚷:「还没考上大学,不用急着公开没关係。」 「是吗?」龚曜栩抓紧龙头,在汪兆邦的示意下,脚一蹬,载着陈昀撞进寒风中,「那我就慢慢来囉。」 两人的衬衫被风卷起,陈昀没感觉多冷,几乎大半的寒意都被龚曜栩挡去,只留给他虚张声势的风声。 陈昀望着龚曜栩的背影,被紧身衣物勾勒出的肌肉线条介于少年与青年间,乍看之下已然长开,实则骨架仍有几分单薄。 还要多久才算是长大呢? 被龚曜栩的话勾起了思绪,陈昀脑中闪过许多画面,那些先前刻意忽略的人事物,扰得他心头忽地冰凉,如鯁在喉。 他抿了抿脣,「你刚刚说的话……不会是真的想要直接出柜吧?」 他的话在风中支离破碎,龚曜栩却逮着了,一点一点拼成句子,认真地回答:「再大一点吧,你呢?」 「我?」陈昀:「外婆你也知道,我有把握说服她。」 「也是,江奶奶人真的很好。」 龚曜栩用力蹬着踏板,望着被同学们清出来的道路,一点点加快速度,「我可能比你慢一点,不过我会努力。」 眼前的路看起来又长又宽,但龚曜栩知道,这只是假象,时间到了就会有很多路人出现,为了要避开他们,他必须要慢下速度,又或是停下来重骑。 一帆风顺抵达目的地是存在剧本里的美好,现实往往曲折。 陈昀听完他的话,突然很想碰碰他的脸,或是抱上他的腰,但汪兆邦还在后面跟着,在摄影机下他什么都不能做。 偷偷捏住龚曜栩的衣角,陈昀收紧手指,在漫长的静默后轻轻地说:「龚曜栩,我有说过我喜欢你吗?」 龚曜栩没回答,只是再一次加快速度──他其实没说笑,他想要带着他的梦想私奔,去往风雨吹不着、打不到的地方。 「龚哥太快了,你不要突然加速,骑慢一点呀──」 冰凉的风中,龚曜栩没注意汪兆邦喊了什么,只是依循慾望,固执地一脚一脚踩下。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俩的身影就在摄影画面中逐渐缩小,从原先位于中央的主角,变成了被灰濛濛天空垄罩的小点。 冬(六) 赶往比赛会场的剧情结束,剩下几场家庭戏,几人趁着周末到汪家,以小精灵汪爸客串演出作为收尾,微电影的拍摄就此告一段乱。 剩下的后製工作,则是交由电脑技能强,对剪片软体稍有涉略的陈昀,要在两周内完成。 也算歪打正着,又要上课又要处理时长惊人的影片,饶是陈昀年轻力壮,天天熬夜也得爆肝,累得没力气理睬旁人的关注。 等到他交出影片,回过神,天气已经彻底冷下来,周遭同学都在讨论跨年的事,不再将他当成保育类动物围观。 「时间过得好快。」交出影片,汪兆邦卸下心中大石头,才发现他们今年忙到错过圣诞交换礼物,「我体感才刚开学,怎么就要跨年了。」 「就是呀。」曾禎自打拍完电影,整个人呈现长跑后的力竭,懒懒散散的,「跨完年就要期末,准备过年放寒假了。」 「放寒假呀……过年我要回阿嬤家,没时间跟你们碰。」汪兆邦不甘心地说:「不行,今年圣诞节忙没了,我们跨年必须玩回来,陈哥你说对不对……陈哥?」 陈昀回话少是常态,但喊了几声都没理会,就不对劲了。 汪兆邦偏头一看,好呀,原来陈昀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兀自撑着头发呆,「陈哥你有听到我说什么吗?」 「嗯?」拧眉回望,陈昀反问:「你喊我做什么?」 汪兆邦无奈,覆述一遍,问:「陈哥你跨年有空吗?我们约一个?」 问归问,按汪兆邦的经验,问要不要出门逛逛,十次里面有十次陈昀会答应,他就没想过会被拒绝。 不料,陈昀想了想,突然说:「我考虑一下。」 「啊?」汪兆邦对陈昀家庭情况了解不深,但多年言谈间,还是能隐约察觉他家只有他跟外婆,「以前你不是说,你家长辈跨年会去找朋友唱歌吗?这样你不跟我们过,要跟谁过?」 曾禎反应敏锐,马上说:「陈哥你怪怪的,该不会有情况了吧?」 眼角馀光是龚曜栩回到教室,抱着要登记成绩的数学考卷,向他们走来,陈昀垂眸,一副快睡着的样子,「你们猜。」 汪兆邦怀疑地看了他许久,最后拍板,「这反应太平静了,我陈哥这么闷骚一个人,有情况不该这么淡定。」 「谁闷骚?你再说一次。」陈昀猛地掀起眼皮。 汪兆邦马上乖觉,举手说道:「是我,我就是那个对陈哥爱在心底口难开的人。」 陈昀:「……你还是闭嘴好了。」 说话间,龚曜栩回到位置上,见陈昀满脸嫌弃,好笑地问:「怎么了?」 汪兆邦屡败屡战,都忘了上次被偷偷塞狗粮的伤害,继续找龚曜栩讨拍,「还不就是陈哥居然不跟我们去跨年。」 「跨年?」 汪兆邦话密,为了讨拍,鉅细靡遗地把事情的起承转合重现出来。陈昀听了两句,就放弃听他怎么求安慰,捏着手指出神。 跨年夜江晓碧确实说过,她和好姊妹约好了,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出去玩。陈昀暂时拒绝汪兆邦,倒不是没空,不过是听到他们讨论过年,心情不好,没想出去玩罢了。 今年农历年比较早,一月二十几号就除夕了,算起来没剩几天,龚曜栩他爸妈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过年。 如果他们回来,龚曜栩就必须搬回去了吧? 找时间再问问看。陈昀心底盘算,但没等他问男朋友有没有空,汪兆邦已经开始敲龚曜栩的时间。 「龚哥你呢?跨年有没有空?」汪兆邦说:「我知道哪里看烟火最好看,我带你们去。」 陈昀思绪随着汪兆邦的话波动,本想观察龚曜栩的反应,意外跟他对上目光。 他一愣,心中困惑,没事看他做什么? 另一头,龚曜栩迅速歛回视线,认真地说:「我没空。」 汪兆邦哀叹一声,不过龚曜栩亲友团庞大,另有邀约实属正常。他转头,正想开口,曾禎就说:「不用问,我直接回答你,没空谢谢,」 她调笑地说:「我家人有安排,你放心当个有异性没友情的人吧。」 汪兆邦哭笑不得,两人世界他也想要呀,但小猫爸妈管得严,只跟他出门的话,门禁是十点,根本撑不到看烟火。 烟火前解散,不就白费他找到的赏景胜地了? 他眼珠转了转,语气委屈,又回去凹没把回答说死的陈昀,「陈哥求求了,为了我的幸福,你就点个头,我再让小猫问她朋友愿不愿意,我们四个人出去玩。」 陈昀见他说得可怜,犹豫了一瞬,刚要开口,龚曜栩就说:「他也没空。不如你去问问看杜安昇,他们那一大群人有没有兴趣。」 陈昀把可以吞回肚子,挑眉瞥向龚曜栩──他怎么不知道他没空? 龚曜栩自知理亏,垂起八字眉,装可怜的本事比汪兆邦高级多了,多了几分憨厚可爱,让陈昀不忍质问。 不知道旁边两人眼神已经缠在一块,汪兆邦迷惑地说:「找钱柜帮会不会太闹,他们会吓坏小猫吧?」 「不约约看怎么知道不行。」龚曜栩说:「不如你自己去问问看小猫,说不一定她并不排斥热闹的活动。」 「你这么说也是有道理……」 汪兆邦想想也是,当真放弃纠缠陈昀,改去询问杜安昇,曾禎也被女同学喊过去分享购物车商品,留下适合陈昀和人算帐的空间。 压低音量,陈昀冷哼,「帮我决定我没空?」 龚曜栩一脸无辜,「不是你先邀请我的吗?」 「我什么时候邀请你?」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陈昀傻眼,「今天以前,我完全没想到要过跨年夜,怎么突然就变成有预谋邀请你?」 「就是因为之前都没听你说有约人,偏偏又拒绝汪兆邦,我才会觉得你在邀请我。」 龚曜栩眨巴着眼,语气充满期盼,「还是我误会了,交往第一个跨年夜,你根本没打算想过要有仪式感,单独空下时间给我?」 「……」 龚曜栩见他一脸震惊,继续说:「啊,也是,两个大男人要什么仪式感,也太肉麻了,想想就难为情,我果然是想太多了。」 陈昀:「……约。」 「嗯?」 「咳!我说我跨年夜本来就是想跟你约,才专门空下来的。」 龚曜栩瞬即变脸,笑瞇起眼,凑到他身边说:「真的,没骗我?」 陈昀额角青筋跳了跳,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的头,说:「别装了,是不是真的你不知道?反正答应你跨年夜一起过就是了,别吵。」 龚曜栩见他耳垂开始红了,心满意足地退回去,「陈昀,你人真好。」 陈昀瓮声道:「龚曜栩你吵死了。」 「骂我吵死了也一样,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陈昀:「……」 这下吵死的不是龚曜栩了,而是他不受控制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动静震得他头脑一片混乱,嘴软到无法回话。 农历年什么的,他根本无法思考,光是跨年夜他就无法想像会怎么度过了。 「太窝囊了。」他捂着脸,自言自语地抱怨,心情却轻飘飘的,期待难以自抑。 冬(七) 跨年那天是星期五,学生们度日如年,邻近下课,一个个盯着悬在黑板上方的时鐘,眼神兇狠。 王政轩拿着粉笔落下最后一笔,一回头,就见同学们眼神全往上飘,气都气笑了,「这是最后一题了,你们专心点,我早点讲完就放你们走。」 「老王英明!」有同学喊,抱完大腿不忘求情,「捷运上爆干多人的,不早点回家就要挤不上车了。」 王政轩抬了抬手,安抚住躁动的同学,「知道知道,我绝对在放学前放你们走。」 被他哄住,部分同学开始动手抄笔记,这一低头,等到停笔那刻,距离放学只剩几秒。 老王笑容和蔼,掐在鐘声响起前三十秒宣布下课,撂下一句新年快乐就快步逃离,头都不敢回。 「老王你太过分了──」 「前三十秒也算早下课,我学废了,这招太狠了。」 果然,等他走到楼梯口,平班的吐槽声轰然炸开,和响起的下课铃混在一块,附近两班还误以为他们是在欢呼,也跟着鬼叫起来。 「新年快乐。」 「大家再见明年见──」 整层楼气氛开朗到不行,平班怨气支撑几秒,就随大流奔向欢脱,讨论起跨年活动。 一阵混乱后,要聚餐或回家找家人的各自抱团撤退,很快教室就清空大半。 汪兆邦听了龚曜栩的劝,真和杜安昇搭上线,一群人打算去唱歌跨年,看完烟火再包车回家,玩得尽兴又安全。 捞起书包,汪兆邦在离开前,不死心再问了陈昀一次,「陈哥,你真的不跟团吗?我保证,虽然是唱歌行程,但你不想唱的话,我一定帮你挡掉。」 坐在位置上,陈昀低头划手机,像是在查什么东西,说:「唱歌无所谓,但我没空,你们去就好。」 「啊?真没空呀!」汪兆邦沮丧地说:「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毕竟以前你跨年都是跟我过的,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妖精,夺走了陈哥对我的爱……」 「汪汪。」突地出声,龚曜栩指向讲台,那里站着从各班赶来找杜安昇,正在集合的钱柜帮,「大家都来了。」 「喔喔喔。」汪兆邦没品出龚曜栩委婉至极的赶人,傻气地说:「龚哥谢啦,晚点传烟火的照片给你。」 「好。」听到他终于要闪人了,龚曜旭的笑容真诚不少。 钱柜帮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顿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剩下的人稀稀落落,没人注意还闷在角落的两人。 陈昀趴在桌子上,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没人,才说:「我们去逛街?」 往年跨年活动,他都是人到就好,无脑跟着汪兆邦瞎跑,真没想过要安排什么行程。 龚曜栩学他,侧脸趴在桌上,说:「跟我走就知道了。」 陈昀挑眉,不抱太大期待,「这么自信?那我等着看。」 做贼似的,他们一前一后,静悄悄从后门逃出教室,在同学们的打闹声中跑出学校。 逆流人群,龚曜栩带路,拉着陈昀搭上远离市区的公车,紧赶慢赶在日落前于一处半山腰的小站下车。 与市区的人声鼎沸不同,这小站似乎是个不出名的打卡胜地,周边零星开着几间别緻店舖,游客来来往往算不上多,但不至于乏人未津。 路灯在陈昀打量四周时亮起,打亮了登山步道入口,再往上,一路延伸都有装设栅栏与路灯,很是安全。 这会通到那里? 陈昀在附近看到一块半旧不新的木头路牌,指往山顶,大大标着「守心阁」三个字。 他没听过守心阁,不知道龚曜栩专门带他来这边要干什么,但从游客们一股脑往登山口前进的样子来看,守心阁应该是附近标志性的景点。 「你把我拐山上做什么?」陈昀扯了扯背带,说:「总算想起来我说过你坏话,要来寻仇,把人骗过来毁尸灭跡?」 龚曜栩本来忙着找路,听他说完,轻轻拨开他的瀏海,垂下头,软声软气地说:「我好不容易交了个男朋友,手都没机会牵过几次,才捨不得毁尸灭跡。」 他说完,陈昀与他对视一会,突然捏住他的手,红着脸闷声说:「……你不要偷撒娇。」 龚曜栩眨了眨眼,傻傻地说,「我刚刚像是在撒娇吗?」 「那种语气,那种表情不是撒娇是什么?」陈昀臭着脸,把他的手心摊平,再把自己的放上去,「给你牵就给你牵,不准撒娇。」 夕阳下,少年沐浴在橘红光丝下,眼眸蒙着一层水雾,嘴巴冷硬,还是将柔软乾热的手交给了他,不留缝隙。 龚曜栩看着,感受着掌心的温暖,不自主出了神,半晌才说:「不撒娇呀……我很想答应你,但没办法。」 「没办法?」 「在你面前,我很难不撒娇。」 龚曜栩收紧掌心,将两人相握的手贴上额头,祈祷似的,虔诚地说:「我连我自己撒娇了都不知道,情不自禁就做出来,该怎么办?」 「什、什么情不自禁。」陈昀被这话逼得差点喘不上气,嘴上硬气推拒,手指却反扣住龚曜栩的,说:「我又没让你忍,要做什么直说就好,撒什么娇。」 龚曜栩牵引着两人的手下滑,临到脣边曖昧地顿住,轻吻了下他的手背,才放到两人中间,说:「陈昀同学,我这边要严厉纠正你,再说这样的话,是很容易宠坏你男朋友的。」 陈昀皱起眉,努力逼自己忽视那瞬间的触感,好维持住脸上的严肃神情。 他嘴唇蠕动,囁嚅道:「喜欢一个人不宠着,难道要对你斯巴达教育呀?」 龚曜栩被他较真的眼神盯着,心头一片柔软,做出了从前认为特别幼稚的动作,左右晃了晃两人紧紧牵着的手,「果然是陈哥,说的话真有道理。」 陈昀受不了他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话,一巴掌糊上他的嘴,冷声逼问:「快说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龚曜栩放过羞恼到快要原地起火的男朋友,扯下他的手,说:「我们先去买东西,边走边说。」 歪腻完,两人的行程扯回正轨。龚曜栩带陈昀先去商家买了食物跟两个做成房子形状的小木牌,就往山顶前进。 「这座山不高,三十分鐘左右能登顶。」把买来的东西分一半给陈昀,龚曜栩说:「你有看到路标吧?我想带你去的,就是山顶的守心阁。听说那边有供奉一位灵验的狐大仙,在那里写好心愿卡,再掛上去,实现机率很高。」 心愿卡?陈昀举起刚分到的木牌,摇了摇,问:「你是说这个吗?」 「对。守心阁那边有很大一块区域,专门用来掛木牌。」龚曜栩说:「知道要跟你跨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新的目标跟渴望。他不禁想,要是这一切都跟陈昀有关就好了,肯定会很美好吧? 龚曜栩解释完来这里的目的,怀抱期待观察陈昀的反应,就见他倏地加快脚步,在两人拉开距离后,回过头督促道,「你怎么走那么慢?」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兇,缓了下,说:「你要是累了,我们走慢一点也是可以,就是……感觉愿望越早掛上,就有机会越早实现」 「嗯。」龚曜栩顿时笑开来,追上几步,说:「那我们走快点,掛完牌子还有机会绕回站牌,听说那边看烟火很清楚。」 他脚步轻快,脸上是醒目的喜悦,往昔年少故作沉稳的忧愁,在这段时间如入冬的枝叶,腐朽的、枯槁的都寸寸剥离,预告着新生的降临 冬(八) 山不高,但入冬的风如刮骨刀,得亏两人年轻火气足,把运动外套的拉鍊扯到最顶就够御寒。 一步一步,陈昀和龚曜栩全程没降过速度,追逐着时间,硬是只花原定一半的时程,就踏入守心阁。 站在提供游客写字的亭子里,两人看向对方,注意到彼此红润的脸色,以及额头上还冒着热气的汗湿,不由一齐笑了出来。 赶路赶得专心,真到了山顶,陈昀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亭子就在这不会跑,距离倒数也有不少时间,他急什么? 毛毛躁躁的,活像是他多想许愿一样。 陈昀抓起笔,自以为隐蔽侧了侧身,挡住了小木板,「你许什么愿望?」 龚曜栩摇头,学着他遮板子,在板子上写下「陈昀要平安健康,拥有幸福与笑容」,说:「你先说我再说。」 「那我不要知道了。」 俐落起身,陈昀在悬吊木板的区域挑挑拣拣,许久才在眾多架子中,找到一处稍微宽广的角落掛上。 望着阵仗惊人的板子群,他说:「这里的木牌也太多了,是多久会清理一次?」 「这里算小眾景点,来得人不多,除非碰上天灾什么的,并不会特意清理板子。」龚曜栩走到他身边,说:「而且这里的传说是,当你的愿望实现,要亲自到这里把板子找回去,才能留住心愿,所以许过愿的游客都会自己来清理。」 「找回去呀──」密密麻麻的板子看得陈昀头皮发麻,他很难想像多年后要把板子捞出来有多难。 龚曜栩抬手,要把板子和陈昀的掛一块,被他警戒地拍开,捂着自己的牌子质问:「你想偷看?」 「不是。」龚曜栩继续把心愿卡绑上去,说:「以后……绑在同个地方的话,就能一起找,比较容易找到。」 一起呀…… 陈昀出神了会。从前的他很喜欢规划未来光景,因为他能篤定,他未来肯定会比现在成熟,身体更加强健,能替江晓碧遮风避雨,代替王艺茹照料她。 一切的一切,都会往好的地方发展,他没理由不引颈期盼。 但现在不同了,他仗着年少不可一世的衝劲,违背理智的警告,选择跟龚曜栩交往。 通往未来的路上,多了太多难以确认的人事物,让他不敢再正大光明的描绘将来,只是怯弱地贪恋每一瞬间的温存。 难以保值的承诺,使他和龚曜栩相处的时光,每个剎那都像走在钢丝上,步步摇摇欲坠,前进后退都胆战心惊, 反正继续走下去,总能找到答案。他想。 在龚曜栩的呼唤中回神,陈昀难得没回嘴,而是垂眸,认真地拉起龚曜栩垂在身侧的手,嗯了一声。 提前预约了车,确认回程不是问题,又完成掛上许愿卡的目标,两人下山的步伐变得悠哉,走走停停,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对上目光,在无人经过的小路上交换个吻。 他们没说话,只是越走越近,相握的手心都是汗了也不松开。 太肉麻了。陈昀心中客观分析自己的行为,身体却很诚实,继续和男朋友挤成一团,搞得像是寒流过境,不黏一块取暖能冻死人。 直到山脚,要回到人来人往的小商圈,他们才克制地拉开距离。陈昀不忘找补,「咳!这边温暖多了。」 龚曜栩见他脸色极好,看不出一丝畏寒,为了贯彻男朋友是用来宠的原则,决定无脑附和,「我也觉得。」 两人一搭一唱,暂时恋爱脑上身,智商dbuff,还都觉得自己表现很好,心满意足地回到商店街,随着人流窝到一个小山丘,等待烟火施放。 席地而坐,两人抱着买来的包子,在同样因为烟火而聚集的人群中几乎要被淹没,还是傻子一般笑得开心,捏着手机看时间。 也不知道是谁先嚎了一嗓子,对着无光害的漆黑星空,大家举起手,默契地齐声倒数。 抓起手机,陈昀肩膀碰上龚曜栩的,轻轻地跟着数。 咻──嘭──火花激射而起,五顏六色的流光在天空绽放,空地的人在美景下或录影,或和身旁的人互相道贺,一句句的祝福词相互传递,每个人脸上都掛着绚烂笑容。 龚曜栩蹲了好一段时间,终于等到烟火,最后不过看了几秒就转开视线,温柔地落到陈昀身上。 昂着头,陈昀举着手机录影,烟火的光轻柔地撒在他身上,明暗闪动,将他一贯清冷的神情染上属于热闹的繽纷色彩。 「陈昀。」注视许久,龚曜栩抬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在两人吻得狠时,总会晕开一整片的红, 也看向他,陈昀还沉浸在倒数的欢乐气氛中,嘴角扬着未散去的笑,「做什么?」 「没什么。」龚曜栩笑笑,「就是想说……新年快乐。」 陈昀眨了眨眼,将散落额前的瀏海往后梳,笑容乾净地说:「龚曜栩,你也是。」 你也是,每一个新年都要很快乐,比来年更快乐才行。 没想塞车下山,他们等烟火放得差不多,就离开人群,抢一步搭上回家的车。两人兴奋的情绪良久不散,即便搭了将近一小时的车,下车依然精神奕奕。 回家前想去买个汽水,陈昀乾脆让计程车在林荫大道停车,两人先绕去便利商店,才往家里走。 「江奶不知道回家了没?」龚曜栩翻出手机,看了眼,竟然都要半夜两点半了。 手上抱着方才精挑细选的零食与微波食品,陈昀无奈地说:「她玩得比我疯,以前都是天亮过后才回来。」 龚曜栩想起江晓碧惊人的逛街实力,讚叹地说:「不愧是江奶。」 陈昀赞同地点头,他外婆扁人的力气几十年如一日,当真老当益壮,「先不说我外婆了,你有录影吗?」 「录影?」 「对呀。」陈昀问:「我最前面有一小段没录到,你有拍吗?」 龚曜栩尷尬了,他大半时间都在看陈昀,根本顾不上录影纪念,「没录。」 「怎么可能?」陈昀记得龚曜栩在他们搭完舞台后,也有跟着拍照,代表也是个会留纪念的人,「你不是很在意仪式感吗?」 当年说出去的话,终究成了回旋镖,打回龚曜栩身上,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模样太诡异,陈昀很难不做联想。 「你该不会没录烟火……」 被猜到了。龚曜栩正要承认,就听陈昀说:「躲在旁边偷拍我丑照吧?」 「我没拍。」龚曜栩好气又好笑。 「我不信,手机借我看。」陈昀没空手,乾脆惦起脚尖,整个人掛到龚曜栩肩膀上,拱他打开相簿,「我检查一下。」 龚曜栩不在意相簿要不要给陈昀看,但见他气呼呼的样子,像是爆气的河豚,怪可爱的,便高高举起手机,萤幕向上,不正经地挑眉说:「我开了,你看呀。」 「靠,你居然是这样的龚曜栩。」第一次在身高方面受到挑衅,陈昀震惊几秒,马上投入报復工作,用头撞了他胸膛好几下,「我就不信了,我会看不到。」 两人打打闹闹,脚步倒是没停,跌跌撞撞地往王家的方向走,只勉强控制住音量,不要大半夜在街上鬼叫扰人安寧。 「龚曜栩,你最好回家后还能举着手机,不然我就要使出杀手鐧了!」 战力遭到封印,陈昀什么手段都用上,甚至踩着龚曜栩的鞋子替自己增高,两个人就像连体婴,上半身贴在一块,蜗牛似每一步都用蹭的。 就在这时,一道男人的吼音突地划破寧静,炸在两人耳边。 ──「龚曜栩你在做什么?」 冬(九) 是谁在叫龚曜栩?陈昀顿了半秒,顺着声音来源望去。 在林荫大道的尽头,石砖与柏油地的交界处,一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站在路灯下,身后跟着黄叔,两人表情皆是凝重且诧异。 这一刻,陈昀突然嫌弃起自己的良好视力,能看清男子与龚曜栩极为相像的外貌,夜色也遮掩不住的铁青神态,让他立刻能猜出两人的关係。 「爸……」 陈昀听见龚曜栩这么说,接着腰间传来一股推力,他颠簸几步,从鞋上被推了开来。 不过一眨眼,方才还亲密无间的两人便拉开了距离。 夜风溜进他们之间,挟着深冬的寒意,陈昀骤然失去暖源,却不敢追上去,更不愿面对龚曜栩现在的表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衝过去,心脏猛地下沉,四肢发冷。 和龚曜栩在一起后,他有粗浅地想过,和龚家人见面会是怎样的情况。 在他的预测中,有很大机率是在他大伯儿子完成阶段性治疗,龚父龚母一家人返国,要把龚曜栩接回家住,亲自到王家道谢的场面。 那时候,他跟龚曜栩可以躲在长辈的客套中,在学校继续用前室友的身分保持友好,直到升大学,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再一起搬出家中,到外面合租房子。 再然后,他们都出社会了,即便家庭不同意,天涯海角总有地方能躲、能磨,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让这段恋情走到阳光下。 他不怕,也做足长期战的准备,却忘了在时间稀释衝突前,现实会先到来。 龚曜栩向龚父走去,没有和陈昀搭话,而是特意走了曲线,将他挡在身后,「您怎么会这时候回来,弟弟跟妈妈呢?」 「他们还在国外。这次回国的只有我。」失控不过一瞬,龚父扯了扯领带,稳住和煦的语气,「我这趟回来,是因为你黄叔的话。」 龚曜栩僵硬地问:「黄叔的话?」 「嗯。听说你推荐人去上课,毕竟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我就想来看看是怎样的朋友,让你愿意花那么大心力,绕了一大圈找我下属妈妈帮忙。」 龚曜栩一愣,头脑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都矇了。 龚父公务繁多,无暇分心杂事,久而久之,家庭琐事就成了龚母一言堂。龚曜栩从前跟家人连络,也全都是跟龚母通话,所想的对策,自然全是以龚母为出发点做判断。 在龚母心中,弟弟身体是第一优先,就算要追究,也是回国之后的事,推荐人上课这种小事,早就无足轻重。 但他却忘了,这事牵扯到龚父下属,即便不过是说句话推荐人上课的小事,在龚父这极端人情洁癖的人眼中,也必须釐清缘由。 追究倒不至于,但他一定会来确认,能煽动儿子的人是否有害,亲自跑一趟不为过。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满。龚曜栩心知肚明,唯一没猜到的,是龚父的行动力这么高,一通电话也没有,直接回国堵人。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什么都计画好了,为什么预料之外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龚曜栩喉结上下滑动,无论如何吞嚥口水,喉头依旧感到乾涩。 「那个朋友……」思绪混乱,龚曜栩语塞,编不出合理的谎言。 见他说话吞吞吐吐,龚父上前一步,说:「既然你不想提,也可以,爸爸不勉强你。」 不等龚曜栩松口气,他又说:「那你能跟我介绍一下,你身后的那位朋友吗?」 低下头,龚曜栩回答得很小心,「他是陈昀,江奶奶的孙子。」 「原来他就是之前来太早,没来得及碰面,王艺茹的儿子呀。」分明是龚父问话,他回答的语气竟是理所当然,彷彿早对陈昀的存在瞭若指掌。 龚曜栩心底明白,龚父不过虚张声势,仍是被他的态度影响,焦虑愈深,无法思考。 宛如最高级的猎人,龚父不急不徐,用优雅的姿态紧迫盯人,「小栩你还记得爸爸为了要让你住进王家,是怎么跟江奶奶说的吗?」 龚曜栩当然记得,龚父当时说服江奶奶,用的是一句:「我的儿子跟您外孙年纪相仿,住在一起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看来我说得没错,你跟王艺茹的孩子,真的变成好朋友了,不是吗?」他用最和善的语气,给了龚曜栩最大的压迫感,「但好朋友应该要有界限,你不应该因为跟人家交情好,就这样没分寸逗人,会招别人生气的。」 「我没生气!」看不得龚曜栩低声下气的模样,陈昀赶忙说:「我是自愿和龚曜栩这么玩的,你别怪他!」 「自愿?」龚父语气微妙地上扬,似是不解,「不管你是不是自愿,叔叔都要跟你道歉。小栩以前很懂事,绝不会干这种事,也许是搬到外面住,忘了规矩,才会这样欺负你。」 「欺负就是欺负,只要做错事,不管是不是双方同意,都应该要改掉,不是吗?」 龚父对陈昀轻拿轻放,很快绕过他,又将炮口对准龚曜栩,「小栩,爸爸对你很失望,怎么能仗着别人脾气好,就这么做呢?」 这么做怎么了,跟男朋友亲近一点到底做错了什么? 龚曜栩握紧拳头,侧过身与陈昀对视,浑身颤抖地说:「陈昀不一样,他是我……」 月色下,向来外表强硬的陈昀皱着眉,薄脣苍白一片,眼底瀰漫惊慌,偏偏不肯后退,如龚父一般向他踏出一步。 就在那瞬间,龚曜栩差点要不管不顾,说出他是我的男朋友。但对上陈昀的眼眸,捕捉到里头涌动的担忧,他又找回了理智。 不行,至少不能是现在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摊牌,这会毁了陈昀原本平静的生活。 「……很重要的人。」几经思量,他撇开头,说了个不轻不重,饱含解释空间的回答。 和人打交道是日常生活,龚父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弯弯绕绕,又问:「重要?多重要的人能受得了你这么冒犯的行为?」 不能回答。龚曜栩咬牙苦撑,硬气地不再多说,龚父也固执地反覆追问。最后是黄叔看不下去,介入父子之中。 他圆场说道:「好了好了。大半夜的,站在路边问东问西的,你们有考虑过我一个老人家大半夜被叫起来,一起来找小孩有多累吗?」 幸好,黄叔的面子龚父是给的,收敛多馀情绪,他上前拍了拍龚曜栩的肩,说:「怪我,太久没见你,有好多话想说,都忘了黄叔半夜被我叫醒找人,该累坏了。」 站在儿子身边,龚父体贴地问陈昀:「这么晚了,让你在这边吹冷风聊天,叔叔跟你道歉。」 陈昀抿了抿脣,忽地明白龚曜栩为什么提起爸妈,态度总是无力。 他明明没觉得自己做错事,但在成熟稳重的龚父面前,却被比成了无理取闹的孩童,「不会。」 深呼吸,他握紧拳头,试图缓和气氛,说:「龚叔叔,我家就在前面,你要去坐一下吗?」 「不用了,我在附近有订饭店。」没放开扣着龚曜栩的手,龚父说:「今晚我想跟小栩说点话,要麻烦你自己回去。明天再去你家拜访,可以吗?」 陈昀想说不可以,挣扎片刻,终究只能闷出一声好。 龚父的车就停在旁边,陈昀甚至没机会和龚曜栩打招呼,就见他被父亲揽着转身,向王家反方向远去。 陈昀反射性追了几步,就撞上还没离开的黄叔。 这位平时大方豪迈的长辈垂着眼,对他叹了好几口气,才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昀不愿问,也不能问,木然顿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几人上车并驶离,许久才抱着已经失去温度的罐装热饮蹲下,艰难地说:「原来今天这么冷呀。」 深冬早已到来,他倚仗年轻火力足,身边总有龚曜栩能取暖,从不当回事。直至此时,他独身面对夜晚,才发现自己的无知无畏,究竟有多渺小。 无从撼动,更无从抵挡北风的到来。 冬(十) 回到家,陈昀坐在沙发,那个龚曜栩晚上跟家人通电话的位置上发呆,一夜无眠。 从夜幕浓重到日出,他没开灯,任由自己沉浸于黑暗中,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入,他才转动乾涩的眼珠,伸出一晚上没动弹,变得僵硬的手,一点点将两人份的食物塞入口中。 他呆坐太久,微波食物在冬天室温下放了好几个小时,已经凝出一层油脂,比起好不好吃,陈昀最先尝到的,是满嘴滑腻的触感。 难以下嚥,他抓着筷子,反呕了下,依然维持动作,囫圇咀嚼,将已然品不出美味的食物嚥了下去。 面对一桌子的狼藉垃圾,他将塑胶餐盒胡乱叠起,正想着要拿去冲洗才能分类,就听大门处传来钥匙开门的动静,不由整个人僵住,直直地盯向玄关。 啪嚓一声,门被推开,是江晓碧拎着一袋子早餐,脚步蹣跚走进屋。 老太太玩了一夜,表情疲惫,见到外孙放假居然没补眠,抱着一堆垃圾站着,惊讶地说:「陈昀你干什么?站在那边盯着我,很吓人你知……你怎么了?」 话说一半,她发现陈昀眼神空洞,脸色死白,那落魄模样让老太太忽地回忆起好几年前,她跟王艺茹吵完架,回到家中,外孙独自站在被砸得稀烂的客厅,也是这种表情。 不对劲。她带上门,越过陈昀跑到龚曜栩卧室门口,惊慌地问:「小栩呢?怎么只有你在家?」 「……他爸爸回来了。」陈昀张嘴,缓慢地吐出沙哑的嗓音。 「回来了?」江晓碧松了口气,还以为孩子出事了,「这样也好,不管另一个孩子生病还是怎样,小栩总要回到爸妈身边,这样才是一家人。」 回到爸妈身边才是回到正轨。 是呀,陈昀早就知道这件事,也预先做了心理准备,但为什么他还是这么不安呢? 陈昀悄悄跺了下地,回馈他的,是一如往昔的结实回震,发疼的脚踝给了他微妙的安全感,「龚叔叔他说,他会来家里一趟。」 江晓碧不觉怪异,抢过外孙手上的垃圾,走向厨房,随口回应,「他有说什么时候来吗?我中午是不是要煮多一点?」 不知道。陈昀无法回答,熬了一晚上,他到现在才发现为什么自己不敢去睡觉──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龚曜栩会不会回到王家,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变得怎样。 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让他无法入眠,总是害怕一觉过后,等待他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老太太一如往常的好客,切好水果,喊了外孙把果盘用保鲜膜封好,先拿去冰,客人来了再端出来。自己则是抄起抹布,要把客厅茶几上的油渍擦乾净。 她边走边槌腰,嘴上嚷嚷:「唉呦,人老囉,一下子腰就痛了。」 就在这时,门铃骤然响起,陈昀一顿,扔下包到一半的果盘,脚步踉蹌着要去开门。不料,老太太藉着地利之便,他刚到客厅,老太太早抢先应门。 「来啦。」语气轻快,老太太笑呵呵的表情,在看清门后的人倏然消失,「王艺茹你来做什么?」 王艺茹来了? 不只江晓碧,陈昀也是满心困惑。今天是元旦,国定假日学生都放假,她这个好妈妈不在张家陪她的孩子,到这里做什么? 赶到江晓碧身后,陈昀见王艺茹眼神乱飘,一副心虚的古怪模样,才要问话,龚父就带着龚曜栩,从被们版遮挡住的视觉盲区走出来。 换了一身西装,他整个人精神挺拔,笑容满面,客气地朝两人打招呼,「江奶奶早安,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江晓碧惊喜地说:「小栩的爸爸对吧?你怎么会跟艺茹一起来?」 「我是来道谢的。」 龚父手上拎着礼物,举起摇了摇,说:「先前麻烦王小姐帮忙联系,我想着你们是母女,乾脆大家一起吃顿饭,不知道江奶奶方不方便?」 「这也太麻烦你了。」江晓碧将几人请进屋,引到沙发后,不好意思地说:「龚曜栩这孩子很乖,和我家孩子也处得很好,我根本没照顾他什么,哪里需要这么多礼。」 「江奶奶客气了。」 从玄关到客厅,不过几步的距离。龚父和龚曜栩坐到小沙发,王艺茹则是别无选择,落坐于江晓碧身旁,神态始终微妙,似是战战兢兢。 陈昀听龚曜栩说过,龚父一开始找上江晓碧,目的是要避开王艺茹,减少语下属的人情纠葛。既然如此,现在他主动找他来,不是自找麻烦吗? 没有坐下,陈昀挪开观察王艺茹的视线,再看龚曜栩,才发现连他都表情怪异,明显坐立难安。 难道他跟龚父回饭店后,仍然被逼问他们是什么关係,为什么这么亲密吗? 陈昀站到江晓碧身后,一早上他头脑闪过太多念头,现在已经麻木且颓然,不敢打破目前这份薄弱的和平假象。 把礼物放到桌上,龚父说:「自家孩子我知道,他跟谁都好,但要掏心掏肺不容易。」 这句话,挑起了陈昀敏感的神经,龚父的话如刀,将他的故作镇定捅得鲜血淋漓,「如果不是江奶奶照顾得好,和你外孙交情好,他的个性是绝不可能用家人的面子,在外面帮您女儿拉关係的。」 「拉关係?」江晓碧静默许久,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肩膀,从来骄傲的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说:「龚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没让小栩帮忙呀。」 「当然,我没觉得是你们让他做的。」 「他帮你女儿的孩子找老师不过是小事,我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你们帮了我家这么多,一定要回报的。」龚父笑顏依旧,绅士做派一分未损,「我会说出来,只是真的很感谢你们对我儿子好,让他因为感谢主动帮忙,这种事他以前根本不会做。」 找老师? 陈昀和江晓碧想到一块──难道在他们这里碰壁,王艺茹还没死心,竟然跑去骚扰龚曜栩? 「王艺茹,你到底做了什么?」霎时站起,江晓碧是羞也是气,整张脸胀红,指着她怒道:「你拿了人家什么好处,快还回去!」 王艺茹被龚父叫出来,本以为会被质问她在这段时间做的小动作。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她被带回娘家,龚父误会了事情经过,将矛头对向江晓碧。 有人负责扛责任,王艺茹虽然觉得奇怪,但不可能主动纠正,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哭得唏哩哗啦。 她的哭泣对龚父毫无作用,反倒更加厌烦,笑意淡了点,说︰「江奶奶您别生气,都说了是来道谢,你在生气什么……」 「够了!」突地出声,龚曜栩粗喘着气,说:「不干江奶的事,你不要再问她了!」 「不干江奶奶的事?」龚父慢条斯理地说:「但王小姐跟你不熟,这么说……你是因为陈昀才会这么做?」 「也不关陈昀的事。」 犹如困兽,龚曜栩眼角爬满血丝,低哑嗓音嘶吼着:「这件事只是误会,你不要再对他们说这些话了。」 「误会?如果是误会,你为什么要说谎?」 龚父沉下脸,瞇起眼,眼光森冷,倏然刺向陷入混乱毫无防备的陈昀,「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就算说谎,也要隐瞒?」 「让你说谎的原因,是因为陈昀吗?」 龚父一句话,让龚曜栩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他瞪着眼,痛苦与无助在胸口乱窜,浑身又痛又麻,一时之间竟失了声,木然站着不敢动弹。 哭声,怒骂声交杂响起。这些相互指责与痛苦,让龚曜栩有了错觉,他突然以为自己回到了弟弟因为他晕倒的那天。 当时的他也是这样,明明肯定自己没做错事,最终仍是换来最差劲的结果,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就连他最喜欢的人,也苍白着脸,露出了脆弱的神情, 对不起呀陈昀,我真的害你跌倒了,你痛不痛呀? 龚曜栩抖着嘴,眸光破碎,用气音说:「我们……就是室友,我说谎只是为了我自己,你不要牵扯到他身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又仅仅是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说。 龚曜栩想起黄叔常给他说,他婴儿时期捧不住落叶,接到后为了留下它,最后捏得粉碎,什么都不剩的故事。 他总以为自己再小心点,就能保护好最珍惜、捨不得放弃的人。但还不够宽厚的手掌,若是太过用力争取,或许只会弄伤那个人,两败俱伤。 他知道了,也太晚了。 那个人终究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尤其在他说完那句话,陈昀整个人像是要碎了,面无血色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头,那里曾经牢牢扣住他的手腕,用行动反覆强调他们将来会一起走。 只一眼,龚曜栩便不敢看了,垂下眼帘,沉默地吞着喉咙不停翻涌的酸涩。 江晓碧见他这反应,愈发肯定龚曜栩是看在陈昀的份上,替王艺茹收拾烂摊子。真是气愤到极致,她指着王艺茹,想怒骂却顺不过气,呵呵两声,突地捂着胸口往前倒,上半身狠狠砸向桌角,溅出血花。 见状,在反应过来前,陈昀已经裂声嘶吼:「外婆──」 时鐘花(一) 慌乱与惊惧,是陈昀对那一天最深刻的印象。 无论是龚父又或王艺茹,彼此的指责与逼问,都在江晓碧倒下那刻戛然而止。所有人衝上前,有人扶起老太太,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强自镇定的氛围瀰漫。 陈昀则是瘫坐在地,什么都不去想。 他膝行到外婆身边,尝试呼喊,喉咙却像被锁住了,那怕耗尽气力,挤出的也只有一声声无意义的嘶鸣。 救护车什么时候来的,陈昀根本不知道,只是在医护人员询问谁跟车时,率先跑上去,在位置上不住发抖。 失神间,他看见王艺茹也上了车,龚父则是脸色青白,靠在车门边说:「江奶奶的事我很抱歉,要不是我突然拜访,她不会情绪这么激动……王小姐,我们保持电话联络,要麻烦你帮我们指路了。」 没要置身事外,龚父表示会开车过去医院,后续如果有其他问题,让他们母子不用担心,他能帮的就会帮。 其馀零碎的叮嘱,陈昀脑子容纳不下,视线迷茫流转,终于在救护人员即将拉上车门,找到了龚曜栩的人影。 他站在父亲背后,视线一瞬不瞬凝在陈昀身上,眼眶同样发红,过往的沉稳不再,是褪去偽装后的麻木与深深疲倦。 两人目光交会的剎那,陈昀发现他嘴唇几度开闔,似乎想说什么,却来不及辨认,车门滑过关起,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陈昀下意识竖起耳朵,试图寻找车外有没有来自龚曜栩的声音,鸣笛声却倏地响起,无比嘹亮,湮灭了陈昀的最后一丝侥倖。 「要开车囉。」救护人员贴心提醒。下一秒,救护车急驶向前,转眼绕出社区,陈昀完全找不到机会,从窗外多看龚曜栩一眼。 越来越远了。他恍惚一瞬,就被救护人员的话拽回现实,「你们是家属吗?这边跟你们核对一下资料。」 毕竟是紧要关头,陈昀与王艺茹坐在一块,难得没互相指责,不过相顾无言。 对他们来说,这情况已经挺平和了。但放在刚确认他们是母子关係的救护人员眼中,两人对待对方的态度,比陌生人还冷漠,气氛着实尷尬。 车厢内空气彷彿凝滞了,除了回应救护人员,陈昀一直到抵达医院,外婆先一步被带进急诊室,才在掛号的柜檯前,喊住王艺茹。 「你真的用龚曜栩爸妈的名义,在外面帮你女儿找老师吗?」 脚步一顿,王艺茹捏着收据,背影僵滞,「我们先去旁边坐着等吧。」 「外婆都已经昏过去了,你还不说实话吗?」 王艺茹缩起肩膀,终究没有回答,藉口上厕所,急匆匆逃了开来。 这反应,一切尽在不言中,陈昀已经从她的满脸心虚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为什么呢?他的愿望一直很单纯,就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仅此而已。 怎么会在一切越来越好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么多的问题,彷彿这世界除了他们彼此,没人希望他们在一起? 陈昀面上冷漠,但有王艺茹这么一个情绪化的妈妈,察言观色的能力不算差。龚父看向他的眼神,当中不时涌动的排斥与厌烦,他很快就发现了。 他知道,按照龚家人对儿子的严格标准,很大机率不会同意他们交往。可是真正接触到,就算仅是警告,对方的态度仍旧饱含杀伤力,将他内心稀薄的侥倖,毁得怵目惊心。 外婆也好,龚曜栩也好,他手上仅有的温柔,短短一天就天翻地覆,留下急需重建的满目疮痍。 陈昀拖着脚步,坐到急诊室等候区的椅子上,和王艺茹中间隔了一张椅子,两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诊间的银色大门。 良久,陈昀开口,无情无绪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为那家人做到这种程度,藉着外婆照顾龚曜栩的名义,让他去帮你套交情,却没想过事后龚家人找上门。我跟外婆该怎么办?」 「……」 「是觉得这件事根本是小事,对方不会计较,就可以乱搞吗?」 「我不是……」 「不是的话,就是觉得我跟外婆难做人也没关係?」 王艺茹先前因为愧疚不敢反驳,但被讨厌的儿子来回逼问,火气终究压不住,猛地站起瞪向陈昀,张口就要怒骂。 话都到嘴边了,她又在碰上他的眼神时,彻底没了声。 多少年了,王艺茹习惯性用妈妈的立场批判陈昀,他不是没过反抗,但始终守着一份对于亲人的关爱,不曾完全撕破脸。 但今天,他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眸一片黯淡,对她连厌烦都没有,只有不符年龄的疲惫。 「随便你吧。」陈昀这么说,像是对她没了任何一分期待。 更甚至,他淡淡地说:「反正事情已经变成这样,我们身上也没什么能让你利用的,就这样吧,我不怕了。」 从前被江晓碧骂,王艺茹会没心没肺地反驳;被陈昀赶出家门,她能恶声恶气地往他的弱点辱骂。直至此刻,陈昀无比平静的话,竟使她双腿发软,跌回椅子上。 「我……」王艺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发现她和陈昀的相处,从很早以前就只剩争吵,当他连指责都不愿意,关联就断了。 那怕曾经千丝万缕,如今也是不堪一击。 时隔多年,她直到这时,才真正试着再看看陈昀的存在。 这孩子,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那样小,全身软绵绵的,必须她用爱灌溉才能平安长大。 更别说,她曾经因为他与生父相似的面孔而衷心期盼未来──「宝贝呀,你爸爸长得那么帅,你未来一定也会长得很好看。」 这么说的她,在多年后,说起了相反的话,将她曾经的讚美贬为尘埃。 那个柔软脆弱的孩子,在她忽视的光阴中成长了。现在的陈昀有了削尖的下頷,高挺的鼻梁,狭长的眼填入成熟稳重,逐渐吞噬了对母亲仅存的孺慕。 王艺茹手脚发冷,她倾过身体,正想跟陈昀说什么,不远处,龚父带着龚曜栩走进急诊室,张望后找到他们,快步而来。 走在最前面,龚父问:「有结果了吗?」 没等陈昀回话,一名护士忽地从诊区走出,喊着:「江晓碧的家属在吗?」 时鐘花(二) 医生的诊察结果出来了,在眾人的猜测之中──脑出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送医即时,血块也不大,医生说可以不用开刀,让人体自然吸收,暂时住院观察就好。 听完诊断结果,龚父跟医护人员道谢完,眾人退出诊间,马上说:「这病除了前期治疗,后续復健也很重要,我认识的朋友有相关背景,我先帮你们问问看,之后能不能安排位置。」 说完,他就拿着手机走远了。 王艺茹看着陈昀,踌躇片刻,终究说:「我是临时出门的,要打个电话回去。」 陈昀没吭声,只是坐到一边的椅子上,低垂着头,不搭理她,逼得她尷尬地加快脚步离开。 突然的,刚刚还一团混乱,现在就剩他与龚曜栩两人了。 没跟着坐下,龚曜栩单膝归在陈昀身前,碰了碰他的膝盖,哑声问:「痛吗?」 陈昀没回答,不过缓慢地掀起眼皮,和脸色苍白的龚曜栩对视。 真奇怪,明明才过了半天,他怎么有股已经很久没和龚曜栩见面的感觉? 「痛吗?」龚曜栩又问了一次,陈昀依然没回答。而是扯开一道虚弱地笑。 好痛呀,他想。 但他清楚不能真的回答这句,而是拉住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说:「龚曜栩,我冷。」 比起疼痛,他更害怕寒冷。 龚曜栩喉结重重起伏,两人凝视许久,他才哽咽地说:「你很痛,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龚曜栩轻轻趴到陈昀膝盖上,说:「我还知道,如果我继续拉着你的手往前跑,你之后一定会摔得更痛,我却拉不住你。」 眼神涣散,他的话音轻浅,宛如梦囈:「如果这只是开始的话,我们会变得怎样?」 多年来,这是龚曜栩第一次见到人情洁癖的龚父这么热心,不惜东凑西借卖人情,也要弥补江奶,给她最好的医疗资聊与后续养护。 这其中,固然有他自认亏欠江奶的缘故。可追根究柢,江晓碧生病有太多因素,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熬夜没休息好所致,也有王艺茹作为女儿先胡作非为,主动招惹龚家人的恶果。 精明如龚父,会选择扛下大半责任,恐怕内疚只佔小部份,更多的,是为了偿还另一种情──不仅仅是长辈方面的,就连他与陈昀的交情,龚父都想替他一併归还。 而他,没有能耐拒绝,也不敢拒绝,断了龚父对江奶奶的额外慷慨。 这一刻,龚曜栩突然明白了,儿时他听黄叔等长辈喝茶聊天,为什么他们总爱说如果两个字。 这世界遗憾太多,有太多时候看似一件事有复数个选项,实则能走下去的不过一条,其馀的只能是如果,活在人们的懊悔中,用想像去修补缺憾。 「不会。」陈昀像是察觉了什么,死死握着他的手,说:「我自己能走,不用你拉。」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龚曜栩把脸靠到两人相握的手上,像那天在山上,无比眷恋地吻了陈昀的手背。 这吻很轻。龚曜栩将没机会说出口的喜欢,小心翼翼地埋在这刻的温存,不敢惊扰最宝贵的那个人。 陈昀被他的一吻弄得心底空荡荡的,才要把他拉起,两人面对面好好谈谈,就听见广播响起。 ──「江晓碧的家属,请到柜檯……」 是外婆,她正在另一头等着他去照顾。 先一步站起身,龚曜栩说:「去吧。」 江晓碧的病不能等,陈昀抿脣,最后再用力地抓了下他的手,甚至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肤。 「等我回来。」 他说,随后转身走远,脚步匆忙,不想得到龚曜栩的回答。 为了江晓碧的病,陈昀开始请长假,在外婆确定无恙前,他不放心离开医院。 这期间,龚曜栩会给他传笔记的照片,慰问他的情况,就是没有亲自出现过,陈昀也没主动传讯给他。 龚父一直待在国内,他的存在彷彿一把大刀,悬在他们头上,每一秒的联系都像偷来的,让陈昀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抱希望,就没发现龚曜栩其实每天都来,悄然站在病房外,只要看到他照顾江晓碧显露出疲倦的表情,就会顿住脚步,最终旋身而去。 医院外,龚父坐在车上等他,见他绷着脸坐上车,叹了口气,才发动引擎离开。 车子拐上大马路,龚父突然说:「江奶奶好吗?」 龚曜栩没吭声。 龚父又问,「陈昀好吗?」 龚曜栩静默片刻,扯起扭曲地笑:「你觉得呢?」 龚父说淡淡地说:「现在是谷底,他们之后会越来越好。」 「江奶奶醒过来后,我问过医生,她的症状算轻微,好好復健能恢復正常生活……当然,这前提是她不要再受到刺激,能安心静养。」 龚曜栩坐在副驾,眼前是笔直宽广的马路,他却感到窒息,无路可逃。 出神许久,他突然问:「弟弟的疗程还没结束吧,你什么时候回去?」 龚父摇头,「是我们一起走。」 「……如果我说我习惯在这里唸书,不想出国呢?」 「那我就陪你待在这,之后或许你妈会发现不对劲,也回国一趟,来看看你。」 来看看他? 闻言,龚曜栩突然笑得前伏后仰,眼泪都出来了,「原来你们是可以不用一直陪在弟弟身边的呀。」 龚父狠狠皱起眉,沉下声说:「栩栩,你也是我们的孩子,你现在需要我们,我们就会在。」 龚曜栩捂着脸,又哭又笑,所有眼泪落在掌心,被他紧紧捏住,小心收拾着,就怕有了破口,一切会失去控制,包括他想留给陈昀的体面。 如履薄冰。心理和生理上的压力,让陈昀好几天都睡不着,消瘦下来的速度比病人还快。 见他苍白的脸色,就连王艺茹都难得良心不安,来劝过他,要不要换班。 陈昀只是摇头,眼底的青涩被消磨得乾净,看向她的眼神很沉稳,堵住了她想劝说的话。 她被他的气势压得死死的,顿时赌气地说:「你想留就留吧。」 结果,这一留,就留到了江晓碧情况稳定,能搬进復健医院。在那里,龚父请了擅长协助復健的看护,他让出照护的位置,反而对江晓碧是好事。 陈昀回家那天,是个大晴天,风是冷的,全凭洒落的阳光让人汲取暖意。 他收到龚曜栩的讯息,是在他刷完卡,要下公车时。 陈昀本来不想马上点开,但他收卡片的动作大了点,碰到手机萤幕,讯息立刻弹出来,映入他眼眸。 就这一眼,他看完突然跑了起来,差点跌倒也不敢慢下来,穿过了林荫大道,粗喘着跑进社区的电梯内。 最后,他站在家门前,胸口剧烈起伏,拿着钥匙的手在抖,老半天才成功插进去,转开锁。 与外头的阳光灿烂不同,客厅落地窗的帘布紧紧掩上,昏暗的屋内像是好几天无人居住,空气中瀰漫陈昀极为陌生的灰尘味。 先前有多急,现在的陈昀动作就有多慢。他在门口呆呆看了很久,才走进屋,关上门。 没脱鞋,没放下包包,他带着一身狼狈走到走廊尽头,用指尖轻轻推开龚曜栩虚掩的房门。 第一秒,陈昀被没拉上窗帘,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刺了眼,慌张地低下头。缓上一会,他才迟缓地抬眼,看清卧室内的东西已经被清空,还特意整理过,馀下的家具与摆饰被归整得好好的,和样品屋没两样。 那些高高叠起的讲义不见了,掛在椅背上的外头也没有了,属于龚曜栩的生活痕跡半点不剩,就像他从没住进来过。 陈昀背靠着门,慢慢坐到地上。 躲在这间屋子,他又变回了孩子,双膝屈起缩成一团。 迷迷糊糊间,他用打颤的手用力抱紧自己,几丝求救似的呜咽声从唇齿间流出,细微又破碎。 这时,陈昀的手机从口袋掉出,砸在地上,萤幕亮了起来,上头是他与龚曜栩的聊天页面,最后一则讯息写着── 「对不起,你不要再喜欢我了。」 时鐘花(三) 这世界很温柔也很无情,缺了一个人它依旧转动,天还是会亮,花仍然会开──这些一样又不一样了的景物,总有几个会与那个人有关,能支撑思念保持运作,去挽留关于那个人,随着光阴不断褪色的记忆。 等陈昀回去上课,龚曜栩已经转学。汪兆邦等人不知道他们住在一起过,提起这件事多是感慨,而非追问,让陈昀有了喘息空间。 彷彿他真的能用旁观者的立场,去提起龚曜栩了。 撇开江晓碧的病,陈昀的生活除去少了邻桌,又回到往昔的日子,每天念书,配上打屁聊天,熬着熬着就是一年。 当龚曜栩的存在,慢慢消失在同学口中,陈昀再听到他的消息,是在王艺茹接江晓碧转院,转述龚父安排,不经意的谈话间。 龚父说到做到,在老太太出院前,一直跟王艺茹保持联系,提供所需帮助。 连着接到好几通电话都是越洋,王艺茹问了,才知道龚父已经带龚曜栩到国外,配合小儿子的病长期居住。 王艺茹到现在还是不明白龚曜栩帮她的原因,难免对他多有上心,「看起来,曜栩大学应该会在国外念。」 陈昀听了,头脑空转许久,才说:「是吗?」 他貌似态度冷淡,王艺茹热脸贴冷屁股,也没了兴致,话题就此为止,不再提起。 时光流转,度过农历新年,陈昀的生活在开学前迎来了几件喜事。 先是江晓碧出院了,恢復状况不错,基本生活完全没问题;接着便是他们的微电影获得第一名,要去参加颁奖典礼。 颁奖当天,带队的是阿强。在活动途中,她在与陈昀独处时,感慨地说:「没想到我还能看到你弹吉他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她的话,将陈昀的记忆拉回那个午后,在仓库外的空地,他唱着歌,龚曜栩微笑聆听的瞬间。 那时阳光灿烂,所有景物都垄罩在一片明媚之中,龚曜栩对着他说:「男朋友真帅。」 弹吉他的梦想绕了一圈,终究在某个时刻回到了他的世界……那不小心就走散的人呢? 典礼结束,抱回奖盃的汪兆邦到学校四处炫耀,范围包括高一到高三,每个异姓兄弟他都没落下。 好事宣传没关係,但汪兆邦逢人就说的行为委实过头。老王嫌他太过浮躁,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他才乖乖回到考卷堆中挣扎。 这件事,让同学们当作笑柄,拿他打趣了好一段时间。 高二的尾声,就在微电影引起的风波中画上句点,晃眼到了高三。 没了高二的悠间,高三生的考程紧凑,复习与新进度并进,沉重的书包压得平班同学光是奔向未来,就已经费尽全力。 其中,陈昀尤甚,他的生活被课业与照料外婆填满,除了下课打球,其他休间活动全断光了。 等他总算能喘口气,已经是大学分发结果出来,这三年的努力化作一张通知书,躺在他掌心。 他们这届成绩不错,包含同样考上资工的陈昀与曾禎,大多数人都有考上心仪的学校。汪兆邦则是情况复杂,学校对了,科系却不是他要的。 陈昀见他一脸哭丧,冷声道:「志愿自己填的,有什么好吵的。」 汪兆邦乾嚎,「预防万一,当初我把这学校的三类科系都填上去,没想到上的是我唯一没听过的那个,我太惨了!」 陈昀:「……」 这没救了,只能电死。 也许是对科系没爱,汪兆邦上了大学,十分不务正业,又开始玩起摄影。 也算因缘巧合,他在各个片场当小弟的过程中,误打误撞接触到当初替微电影评审的业内导演,被收为关门学生,悉心教导。 这爽文男主的机运,让汪兆邦接触到不少人事物,脾性逐渐沉稳,明白了嚣张死得快的道理,只好专门祸害自家兄弟的耳朵。 藉着两人学校很近的理由,他老缠着陈昀,不是炫耀今天拍了什么,就是拐着好友去片场参观。 没想到,这天,汪兆邦把陈昀拐到片场一起当小弟,才自恋几句,一名身穿窄裙套装,抹着烈焰红脣的美女便走到他们跟前,眼神热烈看着陈昀:「我见过你。」 陈昀面无表情,脸上写着「你是在唬烂吗?」 经过汪兆邦询问,他们才知道美女职业是经纪人,有看过他们当初拍摄的微电影,对陈昀的歌声和外表很有兴趣。 「我叫林薇。」美女自我介绍,说:「没想到当时没连络上的人,今天会在这里碰见,你有签公司了吗?」 没给陈昀插话的机会,林薇语速很快,夸奖一串又一串:「我当时看影片,就觉得你的外表很适合出道,现在看到本人,我才发现你根本不上镜,真人好看太多了……」 她说得起劲,陈昀内心却是一片平静,用几个字句点了她,「我没想出道。」 他和汪兆邦不同,对大出风头没有半点兴趣,更别提在一堆人面前表演,那会要他的命。 林薇见他油盐不进,偏偏哪里都长在她的心坎上,退而求其次地说:「那这样,能给我你的连络方式吗? 陈昀被缠烦了,让她扫qr code加好友,扫完就要拽着汪兆邦走人。 结果,他刚踏出一步,林薇又喊住他,问:「你不愿意的话,另一位帅哥呢?」 闻言,陈昀彷彿意识到什么,猛地顿住脚步。汪兆邦则是愣了下,懵懂地问:「什么帅哥?」 「就是跟你们一起拍影片,也长得很高很帅那位。」林薇狠狠夸奖了那位帅哥的演技,说:「那位帅哥的名字,我记得最后工作人员表上,好像……姓龚,你们能帮我连络他吗?」 汪兆邦啊了一声,这名字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不由迟疑地说:「龚哥高二就转学了,我最后一次传讯息给他是高中毕业前,问他要读哪个大学,他回了个国外的学校。后面他好像换号了,传消息过去都是不读不回,我可能帮不了你。」 说着,他转头问陈昀:「陈哥你跟龚哥感情好,有办法找到他吗?」 陈昀像是没听到,汪兆邦问了好几次,他才慢吞吞地说:「没联络了。」 没联络了。 他和他的聊天页面,最后依旧停在那句对不起,便没了下文。 时鐘花(四) 人到了一定年纪,社群软体的好友数就成了摆饰,加好友跟到此一游没两样,纯粹代表我遇过这个人,与交情深浅无关。 陈昀回家后,连着几天林薇都没敲他,他就当作这事过去了,没放心上。 不想,某天晚上,汪兆邦突然传了一整排下跪贴图给他。 陈昀见了,心底有不祥预感,连忙追问。 陈昀:你用我的名字去外面杀人放火了? 汪汪:我像是这种人吗?我就是觉得世界太小了 陈昀:? 汪汪:陈哥你有想过在片场,随便就能遇到一个看过微电影,还能认出你的人,机率有多小吗? 陈昀:你再不说重点,我扁你的机率就会比较大 汪汪:呜呜,就是那个林薇,其实是我老师的女儿。前阵子老师说要收我当学生,她好奇,有把微电影翻出来看,才会印象深刻到能马上认出你 陈昀:所以? 汪汪:然后呀,就是呀,薇姐她前阵子刚脱离公司,打算自己出来单干经纪。她很看好你,说非签不可,老师就让我帮帮忙 陈昀:……他们让你来当说客? 汪兆邦传了个我冤枉呀的土拨鼠大叫贴图,又回:陈哥您怕吵,我怎么好意思吵您,打绕您的清静生活? 陈昀:你为什么要用敬语,你到底答应什么? 汪汪:我就是稍微传授了薇姐一点,如何打动冰块的攻略方法:) 陈昀:…… 说时迟那时快,陈昀手机突地跳出讯息通知,是林薇传的,内容却是汪兆邦当年搭訕他的句子。 他想起汪兆邦从前死缠烂打,照三餐传讯息的交友方式,顿时有了掐死好友的心。 果然,那则讯息不过一场序幕,从大二到大四,林薇像是跟他槓上了,就算手上已经有了别的艺人,仍旧有事没事就传讯息,或到学校找他。 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怕,林薇厚脸皮程度远超汪兆邦。一来二往,搞得同系的同学都在流传,陈昀艷福不浅,有美女热情追求的谣言。 有八卦的地方,就有曾禎的存在。 不知从那听到消息,三人组中唯一填到南部学校的曾禎,搭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北上,就为了能现场逼问陈昀有没有状况。 那天,是大四下开学前一天,他们三人找了高中附近的餐厅,点了以前爱吃的热炒,久违地凑到一块吃饭。 经过三年半,曾禎外表成熟了点,妆容温婉,和服务生讲话的模样很是淑女,只有在两位好友面前,才是表情浮夸的样子。 此时,陈昀还不知道她回北部做什么,给她倒了杯麦茶,问:「你是打算四下回北部实习吗?不然开学前回这里做什么?」 曾禎点头,说:「北部游戏公司比较多,我之后会回来这边工作。」 大学四年,她婉拒所有追求者,依然选择跟二次元老公修恋爱学分,更早早设想好了,之后要进游戏公司,成为更亲近男人们的存在。 至于汪兆邦,志向明显已经与本科无关,学业但求无功无过,有毕业证书就好。 曾禎听完汪兆邦这几年的奇遇,最后问了陈昀:「那陈哥呢?你也读资工,之后考研还是就业?」 陈昀想了想,脑中猛地闪过林薇夸讚自己的画面,手指动了动,迟疑地说:「不确定,可能先考研吧。」 关于就业的话题点到为止,曾禎挑眉,笑得猥琐,「陈哥你要继续念书的话,女朋友能等吗?」 陈昀正吃着菜,闻言,差点呛到,「……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女朋友?」 曾禎双眼放光,说:「还说没有!我在南部都听说了,你跟一位大美女打得火热。」 「什么打得火热。」陈昀扶额,无奈地说:「为什么这种奇怪的谣言会传到你那边?」 「你忘了不只杜安昇,钱柜帮有好几个跟你同校呀?他们自从看过你唱歌,就组了你的后援会,我有加他们群组,里面有不少你的照片跟近况。」 陈昀:「……」 曾禎从陈昀的反应,看出大美女应该没戏,遗憾地说:「唉。陈哥不是我在说,凭你的脸,我还以为你上大学会很快脱单,怎么都要毕业了,还是母胎单身呀?」 母胎单身? 陈昀没反驳,不过心虚地低下头,不接她的话。 没人发现他的异状,汪兆邦常跟陈昀混一起,碰过他被告白的场面,说:「就是,我之前还在想,我陈哥那么冷,不适合谈恋爱。但陈哥拒绝告白的方式,完全是暖男,不谈恋爱太可惜了。」 汪兆邦上大学后,和小猫谈起了远距,难得感情如故,依旧甜蜜。自己过得顺遂,他就开始担心兄弟和尚一般的生活。 起初,汪兆邦想介绍人给陈昀,还担心他的臭脸会吓到人,但意外撞见他被告白的经过后,就不会这么想了──平时爱板着脸的陈昀,碰上那些人十分温柔,会仔细听完他们话,再郑重的拒绝。 每一份感情,他都珍重捧起,仔细地归还。 汪兆邦恨铁不成钢地说:「先不说薇姐的事是误会,陈哥你要求到底有多高,系花约你出去都不乐意,难道你要单身一辈子?」 陈昀垂眸,说:「没什么要求,不喜欢就不要耽误人家。」 曾禎自己身为理论派的王者,实践派的亡者,说得一口好恋爱:「不接触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放下筷子,陈昀轻轻地说:「不接触我也知道。」 因为那些人都不是他。 他的心太小了,在前住客将他的东西完全清空前,腾不出足够的位置容纳下一位。 时鐘花(五) 大四毕业那年,在陈昀研究所面试当天,他接到了王艺茹的电话。 手机震动时,他人在学校读书馆,本来不想接,但自从江晓碧出院,王艺茹就鲜少打扰他们的生活。 平常只是摆饰的联络人来电,通常不是大好就是大坏,陈昀几经犹豫,还是走到门外接起,「喂?」 电话那头是细碎的啜泣声,王艺茹低低地说,「她跌倒了。」 陈昀一愣,「什么跌倒?」 王艺茹似乎很慌乱,陈昀甚至能听到她颤抖到牙齿相互撞击,格格作响的声音:「你外婆的好姊妹早上跳操等不到她,打电话让我回去看一下,结果我回家才发现妈她、她……在浴室跌倒,撞到头昏过去了。」 撞到头昏倒? 陈昀麻木地抬起手腕,往常江晓碧和人约跳舞,是五六点刚天亮,现在都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若是从早上就撞到头,她中间孤伶伶躺在地上多久? 会不会很冷? 会不会很痛? 有没有找过他? 平时他都会比江晓碧晚出门,偏偏今天是大考试,他要到学校找资料,江晓碧还没醒就出门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他不在家发生了这种事? 陈昀哑声问:「……你们现在在医院?」 「还没到,我们在救护车上。」 顾不上考试,陈昀心越慌,外表越稳。问清楚现在的状况,他到校门栏了计程车,就往医院赶去。 在路上,他在心里不停祈祷。无神论的他,第一次那么期望世界上有神的存在,他不需要大富大贵,只想求神能多给外婆一点时间。 好不容易他要长大了,能反过来照顾她了。若是要走不应该是现在,他还没带她出去玩。多看看这个世界呀。 赶路途中,陈昀捏在掌心的手机又响了几次,他莫名不想接,只是拜託司机能快一点。 司机抬眼,从后照镜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提速,卡在违规的界线,把他送到了医院的急诊室前。 陈昀下车,没来得及往医院里头跑,就和站在急诊室前,还在不停给他打电话,泪流满面的王艺茹对上目光。 急促的脚步停下,陈昀还没开始跑,就有了力竭的感觉,呼吸破碎,腿脚发软。 在来的路上,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对着王艺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突地开不了口,木然站在原地。 王艺茹缓了缓,向发现她举步,不自觉往后退的陈昀走去,「老公……你张叔叔也有来,在里面帮忙和联络相关的公司。」 她说完,陈昀面无表情,眼角却忽地滑下一行泪,说了一句:「是吗?」 他看着王艺茹,又像是没有看,眼神空洞,再重复一遍,说:「是吗?」 原来神明没听到他的话,是吗? 江晓碧的后事经过王艺茹和陈昀讨论,办得很温馨,就像她一直以来对生活的态度,所有人都要好好的。 眼泪不会有哭乾的一天,就像生活的槛,一个个出现也要一个个迈过,绝对不能忘了在生活留点笑容。 一切仪式结束后,王艺茹顺着老太太生前的意思,将她留下的东西全给了陈昀,也算她当妈妈能做得最后一件事。 她与陈昀,很多事不用挑明,在江晓碧这最后的桥樑消失后,未来联系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最后成为对方联络人中积攒灰尘的存在。 这样算不算好,王艺茹不知道,也无从改变什么。 这天,王艺茹陪陈昀整理遗物,在这一部分也告一段落,她该重新回去当张家媳妇前,难得收敛起所有锐气。问:「听说你错过研究所的考试,要不要我帮忙问问看,之后能不能……」 「不用。」王艺茹说话间,陈昀恰好打开一个以前江晓碧供在高处的大箱子,捧起里头有老太太笔跡的纸条,看清内容后,突地打断她的话。 「喔……」王艺茹不认得老太太的字,见陈昀光顾着看纸条,对她爱理不理,不由侷促地拿起包包,说:「不需要的话,那我走了。」 「嗯。」 没得到挽留,王艺茹掛不住脸,转身就走,却在临到门口那刻,听见了陈昀的声音。 ──「谢谢。」 王艺茹诧异地回头,就见事隔多年,儿子又用平和的表情看着她,认真地说了句:「谢谢你。」 人生走呀走,总会遇上很多人。有些人对你再好,也只能是经过;有些人或许在途中给了你很多痛苦,但在最后,你还是没办法用讨厌来纯粹定义她。 所以谢谢呀,谢谢你曾经在我的人生中逗留。 大多数人听到这答案,都会点到为止,关心但不细问。极少数人,像汪兆邦,对他家情况略有了解,从他突然不回消息,连续好几天找不到人,猜到可能是老太太出了事。 但人的生老病死实属无常,汪兆邦再热心,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栏着林薇,请她这阵子先暂停对陈昀的嘘寒问暖,留给他多一些私人空间。 林薇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别人忙家务事还去乱,当场答应下来,中断了长达三年多的一日三安问候。 没想到,她收手后两个礼拜,某天晚上,以前只会回句点的人,主动打了电话给她。 「老天呀,陈昀居然会打给我?」下班不久,林薇才回到家,椅子都没坐热,就迎来了稀客的来电。 说来也是挺m的,林薇被陈昀嫌弃久了,乍然见到他的来电通知,竟然有些受宠若惊。 赶忙接起,她半信半疑地问:「喂,是陈昀吗?」 「是我。」声音微哑,陈昀应声,顿了好一会,突然说:「你还愿意签我吗?」 「我没听错吧,你想跟我签约?」美梦来得太突然,林薇霎时疲倦全消,扬声道,「陈昀你该不会喝醉了吧?」 不是喝醉了理智断线,一个嘴巴那么硬,拒绝多年的人,怎么会突然答应? 陈昀的反应似乎有点迟钝,淡淡地说:「没喝。」 酒鬼都不会说自己喝醉。林薇直觉多年宿愿有了破口,连忙问:「陈昀你在那里?我现在就能拿合约过去给你签。」 当然,多年的交情,她没阴险到要趁陈昀喝醉哄他签约,再用这份合约逼他就范。她想赶去陈昀身边,单纯是摸透了他的性子,即便是醉酒的疯言疯语,只要她录下来,清醒后给本人看,他有很大机率是会认的。 林薇行动力高,得了陈昀家的地址,蹬上高跟鞋就出门,火速赶到陈昀居住的社区。 知更鸟(一) 不出预料,林薇被警卫栏在楼下,拨通陈昀电话后,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被放行。 前面有电话通知,她上楼时,陈昀没守着,但替她留了门,推一下就开。 「陈昀?」林薇进屋带上门,先是被门后叠起的三个纸箱吓了一跳,才发现屋子的主人背对着她,席地窝在落地窗前,周身散着几张纸条。 她鼻子动了下,没酒味,倒是一股浓重的烧香味,搭配上整里房子,清出几箱子物品的行为…… 林薇有不好的预感,当即收敛了激动情绪,缓慢地向房子主人走去。 听到动静,陈昀猛地回头,涣散的眼神好一会才对焦,看着林薇呆呆地说:「啊……对了,我刚刚有留门,不是她开的。」 捕捉到陈昀语气中的自嘲,林薇愈发肯定刚刚的猜测。 她拿着合约,亲眼确认陈昀没喝酒,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动了签约的念头,反倒开始迟疑,「你之前不是说讨厌露脸,怎么现在愿意签约了?」 陈昀想了想,边将地上的纸条收起,边突兀地说:「我小时候为了学音乐,缠着我爸买很多东西,当时还发了誓,说我一定会好好练习。」 林薇不知道他说这些做什么,仍配合地问:「有天赋也有热情,这代表你很适合玩音乐,不是吗?」 陈昀摇头,「我很快就放弃了,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始弹吉他。」 伸长手捞过一个大箱子,他把散过地面的纸条捡起,逐一摊平放进去。 面无表情,陈昀语气平静得过分,像是口中所说的人事物,都与他无关,「在我没碰乐器那几年,我都要放弃我的梦想了,外婆却还惦记着,每年都写一张许愿籤,专门替我的梦想许愿。」 林薇心头一动,忽地不忍问下去了,「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是呀。」 陈昀拉起箱子,里头收着他小时候用过的乐器用具,儿时沉重到举不起的东西,现在已经能稳稳抱住,甚至高高举起。 「当年拍完微电影,她生病了,我就决定要找个收入稳定的工作。」他拥着箱子,摇了摇,哄孩子入睡一般,「没想到前几天帮她整理东西,我又在箱子里看到新的许愿籤,满满一整箱,全是祝我平安顺利,梦想成真的。」 不仅是过去与现在,江晓碧连未来的许愿籤都写好了,彷彿已有预料无常虽时可能降临,早早替心中的牵掛留下祝福。 老人家经过生死一线,身体变差了,记忆也不灵光了,偏偏放不下外孙。 这几年间,陈昀忙着争取未来,江晓碧却停在原地,捡拾着记忆碎片,像储存粮食的仓鼠,把记得的东西一点点藏进箱子里,静待某刻被陈昀打开。 「明明我说过我会努力工作,让她过得更好,为什么她的心愿,写得还是那些,我都要忘记的梦想呢?」 陈昀驀然笑了,温柔无比,眼眸彷彿水洗过,明亮剔透,「林薇,你还愿意签我吗?」 ──「我想唱歌。」 这话听起来或许过于天真,但他失去了那么多,手中剩下的,只有外婆留下的祝福,温柔地推着他最后任性一次,不管不顾向梦想前进。 喜欢唱歌是真的,不喜欢被围观也是真的。 林薇签下陈昀,两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磨合许久,才摸索出一套相处模式,找到两人都能保持舒适的发展路线。 为了预热,也为了让陈昀早点习惯被评论的生活,他们决定从网路起家,用不露脸的方式进行活动。 第一步,就是先在网上发布歌曲mv。 录製影片当天,林薇全程盯场,给陈昀配了好几套衣服,还亲自上手替他调整配件。 「行了,这样完美。」帮陈昀戴好面具,林薇退后一步,讚叹地说:「虽然不露脸很可惜,但你的身材也能打,我的眼光就是好。」 陈昀:「……你的重点是最后一句吧。」 「知道就好。」 退出拍摄范围,林薇微昂下頷,双手还胸,饱含信心地说:「好好拍,这可是未来大明星的第一支影片,没拍好就是黑歷史,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话说的,以初出茅庐的新人而言,颇有几分自大。 陈昀知道林薇是故意说这种话,让他初次拍摄能多一点信心。情分他收下了,话倒是不走心,听听而已。 一夕爆红那是天选之人,他从小连发票都没中过几次,还是别期待演算法的眷顾了,不期不待才会不受伤害。 照陈昀和林薇原本的规画,是先用高成本mv捞点人气,之后改每隔几天上一支cover歌曲的影片,稳扎稳打慢慢赚流量。没想到第一隻影片出去,他们买的网军还没下场,就有自来水开始搬运影片,在社群大力推荐陈昀的歌。 「怎么回事?」一早醒来就被流量淹没,林薇好奇一查,才发现半夜时,突然冒出一群人呼朋引伴,十分有秩序地帮陈昀刷数据。 这群人不多,也不是正规的后援会组织,力量并不大。但社群流传快,一人拉一个,竟然让陈昀试水温的影片小红一把。 难道是汪兆邦找了他的百万异姓兄弟大军下场? 林薇和陈昀提了这事,没多久,陈昀就回了她讯息:「我知道是谁刷数据了。」 必须掌握网路风向,林薇马上打电话过去,急着问:「谁呀?真的是汪汪?」 陈昀神情复杂,想起刚刚曾禎跟他说的事,忽然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汪汪也有帮忙,但最主要是以前的高中同学,微电影里面,帮忙我们拍歌唱比赛的那群人。」 当时,因为龚曜栩喜欢,陈昀放任爱炫耀的汪兆邦,上传了没画面的纯享版音乐。 那影片他不在意,却被钱柜帮那群人下载到手机里,成为后援会的镇会之宝,自己单曲循环不够,还推坑了其他同学,让他那阵子活得像是稀有动物,走到哪里都被围观。 如今,高中毕业,多年过去,后援会的群组还在,除了偶有分享陈昀近况,谈论的内容已经和创立宗旨相差十万八千里。 比起追星群组,这群组更像钱柜帮用来保存青春的秘密基地,谁也捨不得荒废。 不想,影片上传当天,钱柜帮有人看见汪兆邦在转发新人音乐,好奇点进去,就被音乐留下,停住要按1.5倍速的手。 mv里,歌手没露面,但陈昀的声音太有特色,他才听半首,就被勾出当年的记忆,惊喜地将连结扔到群组里,瞬间掀起巨大波澜。 ──「大家快来看看!陈昀搞事了,我们后援会终于有工作了!」 当年好玩建的群组,竟然在他们出社会后,认真动员了一次应援,圆满了年少的热血。 和陈昀通风报信的曾禎潜伏在群组,目睹了一切。 她早知道陈昀发歌的事,基于好友保持低调的意愿,没跟后援会多提。但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兜兜转转,大家还是发现了,抄起进入社会后慢慢消失的热情,自发宣传起影片。 「他们以前常听我在微电影上唱的歌,好像认出来了……」 听陈昀说了前因后果,林薇哑然,好一会,感慨地说:「真好呀。」 「……嗯。」静默良久,陈昀瞇起眼,轻轻地应了, 年少迂回绕过的路,竟在这时有了回馈,彷彿告诉他,那些以为会留在青春里的横衝直撞,未必不会在未来开出一朵花。 跌跌撞撞也好,人活着,没有任何一步是白走的。 知更鸟(二) 突然空降成为话题流量,对陈昀而言,是好坏参半。 好处显而易见,是随着影片流传,陈昀的名气水涨船高,迅速超越原订进度。至于坏处,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林薇全盘计画付之一炬,必须重新调整,提早把陈昀压到录音室,逼他多弄点歌出来。 「你朋友努力帮你撬开流量大门,我们不能浪费,必须要乘胜追击。」离开录音室前,林薇塞了新的行事历给他,每个空格都密密麻麻填满了字,工作量惊人,「照目前的趋势,试水温后你要想不露脸也可以。」 「这几年,不露脸歌手不少,当中的佼佼者,名气也不输当红歌手。」隔空点了点陈昀的喉咙,她说:「但前提是,你真的能端出足够好的作品。不然的话就只能乖乖做好形象管理,准备晒照片给大家看。」 陈昀双手插在口袋,挑眉说道:「如果你这是激将法,我不吃这套。」 「你确定你不吃激将法?」林薇被揭穿心思也不恼,反而好奇地说:「我怎么记得之前你就算知道我是故意激你的,也常常自愿採坑?」 往后靠到墙上,隔着玻璃,陈昀凝视录音间内的麦克风,说:「别的事我不敢保证,唯独唱歌,我本来就会做到最好,跟你囉嗦没有关係。」 林薇一愣,反应过来后满意地点头,说:「你这态度我喜欢,保持下去。」 陈昀给了她一个不用你废话的眼神,转头就闷进录音室,不怎么吃也不怎么睡,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终于录出两首歌。 林薇还有其他艺人,当中有拍戏的新人,必须陪着进组几天,管不上陈昀。等她终于腾出时间一起吃饭,差点没被他的脸色吓死,「我是让你努力没错,但没让你不顾身体呀!」 林薇不是爱碎碎念的人,相反的,她的脾气雷厉风行,同一件事能说一遍,她绝对不会多提一个字。 就这么一个人,和陈昀相处久了,居然硬生生被他的生活习惯逼成了老妈子,看什么都不顺眼想叮嘱。更气人的是,被念的人非常没有自觉,她话说一半,他坐在她对面,竟端着饭睡着了。 林薇:「……」 她很想把陈昀抓起来继续骂,但想到他是因为什么不睡觉,又觉得把人捶醒,似乎很没良心。 反正也就这次,下次盯紧点,不让他乱来就好。当时的林薇很傻很天真地想。 谁知道这只是开胃菜,随着陈昀名气渐响,他开始创作歌曲,工作狂的状态一发不可收拾。一但进入录音状态,他不把自己逼成人型骷髏,绝不会出工作室。 林薇看不下去,想让他照顾身体,会被他用全是绿字的健康报告堵嘴。她改口当艺人要注意形象,突然变皮包骨太吓人,陈昀一句我不露脸,又把她挡回去。 骂不得,劝不动。她实在没輒,只能去找汪兆邦抱怨,没想到正经建议半个没有,只得到他好一阵爆笑。 「薇姊你不知道,高中我们社团要话剧表演,陈哥为了演大树,也是这样用歪理唬烂我们社长。」他抹掉笑出来的泪水,说:「没办法,陈哥的个性从高中就这样,特别固执,没多少人能劝得动他。」 「没多少人的意思,就是也有人能劝。」林薇立刻捕捉关键字,掏出手机,说:「汪汪你能带我认识一下他们吗?不然陈昀这种生活作息,某天暴毙都不奇怪。」 汪兆邦闻言,笑容一滞,「我没见过陈哥外婆,就听他提过几次,她劝的他都会听。」 但人不在了,说这些也没用。汪兆邦思索片刻,又说:「我和陈哥认识那么多年,陈哥外婆除外,也就见过龚哥能说服他。」 「龚哥?」林薇对这称呼有点印象,「你说的,是跟你们一起拍微电影的那位帅哥?」 「就是他。」 汪兆邦感慨地说:「除了我之外,陈哥在学校,关係最铁的就是龚哥了。当初要不是他,我还留不下纯享版音乐,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这些事。」 林薇瞥了他一眼,不去吐槽他跟陈昀关係最好的话,为什么陈昀是听龚曜栩而不是他的,说:「既然关係那么好,怎么后来就没联络了?」 这件事汪兆邦也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想被林薇看出他什么都不知道,变含糊地说:「陈哥本来就不是主动的人,如果龚哥没找他的话,自然而然就断了。」 林薇想想也是,不由长叹口气,对找不到人能制止陈昀一个头两个大,顿感疲惫。 很少见她束手无策的模样,汪兆邦不禁打趣,「没想到呀薇姊,你一个工作狂,居然有劝工作伙伴不要太认真的一天。」 「我也没想到。」林薇掐着眉心,说:「不然你多找陈昀出来玩?转移一下注意力,让他不要整天待在工作室。」 「我找啦,他也每次都来。」汪兆邦大声喊冤,「但他私生活你也知道,不爱旅游,天天三点一线,超级无聊。他家现在也没人了,没事做就只能搞音乐拼工作,我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找他玩吧?」 陈昀朋友不多,能把他约出来的一隻手能数出来,汪兆邦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再怎么努力拐好友出门,他还是有大把的独处时光,没人能管得住。 听完,林薇顿时觉得自己的烦恼有点奢侈,居然会因为艺人生活太单纯而操心,「照你这么说,或许我找点事情给他做,状况会好一点。」 于是,当天晚上,陈昀收到了经纪人的讯息,让他经营社群,多跟粉丝互动。事关工作,他虽然兴致不大,但配合度高,甚至为了有好看的照片发,主动到风景好的地方取景,不再闷在家。 林薇发展社群的决定,除了阴差阳错解决陈昀太宅的问题,就连她原本担心,他说话风格太直接的部分,也意外成了他的独特风格。 今时不同往日,比起高高在上的完美偶像,网友们对陈昀这类接地气,一针见血的言论接受度看涨,还有人截图做成经典语录的迷因,顺利将他的社群推出圈,吸引了同温层外的粉丝。 一切渐入正轨,当林薇帮陈昀接了几个网剧的ost,都获得不错的回响后,一封全是外语的信寄到了她的信箱。 确认了信件内容与真偽,林薇根本坐不住,撂下手边的工作,立刻杀到陈昀家,把正在替植物摆拍的自家艺人抓到沙发上坐好,兴奋地说:「你知道『好姊妹』这个影集吗?」 陈昀没在追剧,但这个国外长寿影集的歌,全是找黑夜乐团做的,他有查过,「听过,好像是很红而且影响力巨大的一个影集。」 「没错。」林薇说:「这季他们想拓展国际市场,除了黑夜乐团外,还找了不同国家的人帮他们演唱当地的主题曲。」 林薇两眼发亮,激动到不停在客厅来回走动,「你之前帮唱ost的网剧有卖到外国,他们听到后,想将中文版的主题曲交给你。」 「交给我?」这大饼来得太突然,陈昀难得失了冷静,猛地站起,不敢置信。 「这也算凑巧,因为是长寿剧,他们想吸引年轻人加入,所以这次选的演唱者都是新一代歌手,而不是天王天后,这才让你捡了漏。」 实在太兴奋,林薇头脑转过很多安排,最后才啊了一声,想起要问陈昀一句:「怎么样,你接不接这工作?」 吞了下口水,陈昀用力点头,说:「不接是傻瓜,你觉得我像吗?」 林薇被他难得的失态逗乐,见旁人紧张,自己倒是平静下来,朝陈昀伸出拳头,说:「那我们就一起加油。」 陈昀一愣,盯着她的手好一会,露出很浅很淡的笑,与她碰了碰,「嗯。」 林薇抬起手那瞬间,他猝不及防,被这些年刻意逃避的回忆抓到了,想起那个人也曾找他碰拳,也曾比任何人都鼓励他的梦想。 这么多年过去,既是为了实现梦想,也是为了不去思考太多的人事物,他总让自己很忙,忙到拥有日常是种奢侈。 不然还能怎么办?陈昀自嘲。 当年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学会了什么是喜欢。 如今,他身旁空空荡荡,仅剩下记忆可供取暖。偏偏那些回忆一桩桩、一件件,都只会让他更喜欢那个人,该怎么戒断? 难道他还不够认真工作、努力生活吗?。 在那些记忆被时间抹去顏色前,他只能不断奔跑,怯弱地祈祷自己不会被回忆追上,不会被拖回那些寂寥无助的夜晚,呼叫无人听闻,淹没于无尽的思念之中。 知更鸟(三) 有了迈向国际的敲门砖,林薇不由生出野心。无奈她家公司只是小工作室,要趁着演唱ost的机会推广国外业务,着实吃力。 几经考量,林薇果断拍板,与海外一间颇负盛名的公关公司签约,请他们协助宣传陈昀在国外的活动。 恰好,他们签约不久,那间公司在国内有举办一场宴会,与会者多是业内相关人士,便送了两封邀请函给林薇,欢迎新的合作伙伴一起参与。 当晚,林薇带陈昀赶往会场,途中交代:「虽然你不露面,但多认识点人不吃亏,我们打个招呼就好,你给我把笑脸焊上,不准面无表情知道吗?」 「你从接到邀请函就开始碎碎念,我都听到耳朵要长茧了,想忘记都难。」一身正装,活动还没开始,陈昀就满脸疲惫,「话说你那个公关公司,不是国外的吗?怎么会在国内办宴会,找那么多业内人士参加?」 为了合作不出差错,林薇事前仔细查过了这间公司,马上就能回答:「因为他们老闆在国外事务稳定后,想回国发展,就找了业界的人聚一下,算是和大家打招呼,日后好办事。」 「回国?他们老闆不是外国人?」 「啊……我只跟你说过那间公司的丰功伟业,没跟你介绍他们的两位老闆对不对?」林薇整理思绪,说:「那两个老闆是大学同学,公司是两人还在读书时就创立的。」 说起来也挺俗套,两个同学一位有才一位有财,一拍即合建了公司,出钱出人脉的老闆另有家业要顾,出力的老闆就负责坐镇公司,拓展公司业务。 「出钱的是老大,出力的那位老闆就顺着金主爸爸,先在国外把公司做起来,有了交代才回家乡开分公司。」 功成名就了,还想着回馈家乡? 陈昀好笑地说:「那老闆是在国内长大的吗?听起来对家乡满有感情。」 「这我就不确定了,但对家乡感情深厚是真的。」林薇怀抱感恩的心,说:「那位老闆对我们国内的明星一直满照顾的,不会为了红,搞很多消耗路人缘的宣传,算是业内出名保护艺人的公司。」 陈昀斜过一眼,调侃地说:「难得听你这么夸奖一家公司。」 「别讲得我很苛薄一样,我不过是习惯实话实说而已。」让助理靠边停车,林薇先一步下车,说:「等下跟着我认人,最后再带你去见那位老闆。」 「知道、知道,林薇你快要比我外婆还要囉嗦了。」 「我像外婆?」林薇脸一抽,咬牙道:「陈昀我一定是上辈子有欠你,才会当你经纪人。」 下了车,他们靠近人多的地方,林薇一找到想见的人,立刻切换成对外的干练模式,再被陈昀的话气得牙痒,也得吞回去,在其他人面前将他吹捧成花。 相较于她游走于人群中的游刃有馀,装乖已经是陈昀的极限。他跟在经纪人左右,端着保持寡言内向的面具,对那些应酬话左耳进右耳出,意识飘飘荡荡,融不进名利场的拉扯。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喊了声老闆,后头跟着一道莫名耳熟的嗓音,震得他头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无意识旋过身,陈昀神情迷茫,视线麻木地追向声音来源。 看不清脸,说话的男子背对他,身形挺拔高大,悠然穿梭于宾客之间,碰到谁都能说说笑笑,毫无冷场。 只一眼,仅仅是那样含糊的背影、那样相似又远不相同的场景,就让陈昀忽地又被逝去的光阴袭击,曾经以为淡忘的场景清晰且强势地浮现脑海,将他的淡然辗个粉碎。 原来已经好久好久了,高中的他似乎也像现在这样,远远看着那个人在走廊上,和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谈笑风生,姿态那样世故,本该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谁能想像,后来他和那个人的缘分有如乱麻,剪不断理不清。 「l你有在听吗?」送走刚才聊天的音乐製作人,林薇喊了陈昀几声。 「……听了。」 走神良久,陈昀才应声,看得林薇不由皱眉,「还不习惯我叫你艺名呀?这名字不是你自己取得吗?」 「嗯。」心不在焉,陈昀指尖发冷,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沉吟片刻,林薇说:「的确是差不多了。」 她一手扯过陈昀的胳膊,一手微倾红酒杯,往男子的方向点了点:「最后我们再跟公关公司的大老闆打招呼就好。」 「一定要跟他打招呼吗?」也许是他想得太多,但陈昀总觉得大老闆的声音与身型太像那个人,他本能不想接近。 「当然。接下来我们很多计画,都要跟他们公司合作,打招呼只有好处没坏处。」看出陈昀有想离开的意图,林薇紧迫盯人,不给犹豫的时间,挽起他的手就往人群中心带。 「龚老闆,谢谢你邀请我们。」趁前一批客人离开,男子身旁好不容易有了位置,林薇人还没到,就赶紧对着他的背影打招呼。 当然,她不过是个经纪人,更重要的是要把陈昀介绍给老闆认识,混个脸熟好做事。 手臂被林薇偷偷掐了几下,陈昀知道她的用意,更明白这时候自己该打招呼,但林薇那声龚老闆喊得他心慌,完全夺走了他的行动能力,张不开嘴。 龚老闆?这么凑巧? 陈昀瞪大眼,盯着大老闆听到呼喊,迟疑了几秒,缓缓侧过身体,露出无数次出现在他回忆的容貌──那对圆亮的眸,高挺的鼻梁……甚至是他吻过咬过的薄脣,细细抚摸过的喉结。 傻在原地,陈昀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胸腔泛起疼痛,脑袋嗡嗡作响,才溺水般急促地吸了一大口气,被陡然滚进体内的冰凉空气呛得整个人发疼。 「你是林小姐吧?」大老闆说,分明是对林薇说话,眼神却一瞬不瞬落在陈昀身上,「很开心跟你们合作。」 林薇何其敏锐,大老闆不过一个眼波流转,她就察觉他的注意力黏在陈昀身上,当即心头一颤,暗忖一声糟糕了。 不会风评都是骗人的吧?这位老闆长得一表人才,自己原地出道都没问题,结果竟然是个喜欢潜规则的? 她悄然扯了下陈昀的手,想让他往后站,才发现她家艺人也不对劲,淡妆完全压不住发白的脸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视线同样直勾勾锁着龚老闆。 怎么回事? 他们认识吗? 不确定因素太多,林薇心中揣测,便想赶紧走完流程,带陈昀离开,私下询问,「龚老闆,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艺人,他……」 「我知道。」打断她的话,龚老闆往前一步,微微弯着腰,态度谦逊到有些可怜,几乎是用下位者恳求的语气说:「他是陈昀……一个很棒很棒的歌手。」 他向陈昀伸出手,修长宽大的手掌滞在半空,若有似无地颤抖着,「我……我叫龚曜栩,很开心有机会跟你们合作。」 看着那隻手,陈昀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踉蹌着退后一步。 七年了,他的挣扎在龚曜栩面前变得徒劳无功,过往流年再度汹涌,脑中全是当年少年朝他伸出手的画面,与如今对比,无比相似……甚至是面对那双手,他的怦然心动也如往昔,禁不起撩拨。 看出他的退却,龚曜栩浑身发冷,却不敢追上前,只是停在原地,用目光描绘他的模样,手也举着,执着地等候。 林薇从没见过陈昀这模样,像是站在悬崖边,想前进又怕粉身碎骨,忐忑难安。她再转眼一看,很好,龚老闆那眼神都能拉丝了,他们俩人要是没状况,她的头能剁下来当球踢。 发现周围的人开始往他们这边看,林薇咬牙,抢一步握住龚曜栩的手,「谢谢龚老闆,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语毕,她松开手,带着陈昀退开,其他早等着与龚曜栩搭话的人瞬即补位,隔断了两人的目光。 趁着混乱,林薇不用陈昀提,主动带着他往外走,期间一路无语,上了车才垮下脸,沉声追问:「你跟龚老闆很熟?」 陈昀:「……」 林薇在副驾盯着后照镜,对后座的自家艺人冷笑:「别想理由否认,说了我也不会相信,不如从实招来。」 解开领带,陈昀靠上椅背,盯着车外不停后退的景物,他是前男友五个字在喉咙滚了很久,迟迟说不出口。 林薇见他似在犹豫,继续逼问:「陈昀,你一个不露脸的歌手,龚老闆不但知道你跟他有合作,还是叫你的本名,而不是艺名,没有私交狗听都不信。」 「我没不承认。」陈昀哑声说。 陈昀的性子,肯开口就好办。林薇叹了口气,「你说实话,你跟他什么关係,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她没料到,问完,陈昀又陷入沉默,整个人闷在后座一动不动。 长腿委屈地缩着,他侧着头,将五官穠丽的脸庞埋在阴影处,前阵子忙着录歌又消瘦不少的脖颈弯曲,显出成年后仍旧单薄的肌肉线条。 他似是极度疲惫,连撩起眼皮的动作都很吃力,「我不知道。」 「啊?不知道?」 「……嗯。」 陈昀觉得自己挺无趣的,分明龚曜栩离开的时候,都说了不要喜欢他,自己仍说不出前男友三个字。 这样到底算什么? 单分面决定他不要继续喜欢了,就算分手了吗? 陈昀拉开一道四不像的笑:「很像唬烂对吧?但我还真他妈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跟龚曜栩算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狼狈,会在拋下自己的人面前畏手畏脚。 「丢脸死了。」 他在后座喃喃,嘴里剽悍地骂人,话音落在林薇耳中,竟像是要哭了,低弱的呜咽着。 知更鸟(四) 龚曜栩终于送走最后一位来搭话的人,端着酒,目光在会场徘徊,预料之中一无所获。 陈昀走了,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机会说上。 龚曜栩苦笑,暗忖,这应该是报应吧? 当年他可是做得更彻底,更恶劣,陈昀见面没一拳直接上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正出神,助理突然拿着他的手机过来,紧张地说:「老闆,你的手机刚刚响了好几次。」 龚曜栩接过,看清来电显示是父亲,马上掐灭萤幕,没有接通的打算,「知道了,等下帮我送一下客人,顺便统计今天来帮忙的人,这个月发奖金。」 「收到。」助理喜孜孜地说,开心地目送老闆提早退场,身影最后消失在门外等候许久的轿车内。 坐上副驾,龚曜栩看向驾驶座,是许久未见的黄叔,神情顿时和缓许多,无奈地说:「应该是我去拜访你的,明天我就有空了,叔你非要今天见,实在太麻烦你了。」 「你以为我想来呀?」黄叔翻了个白眼,说:「还不是你爸,每次找不到你就来烦我,问我你在做什么,不拍张你的照片过去,我怕是不用睡觉了。」 握紧还在发烫的手机,龚曜栩低声道歉,黄叔听了连连摆手,「得了,反正我本来就想来看看你,跑这一趟也不算只为了他。」 发动车子,他鼻子动了动,空气中瀰漫呛人的酒气,「你出国那么多年总算回来,我本来想找你去回味一下家乡料理……但你今天喝了那么多酒,还是改天吧,今天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不回家。」龚曜栩掐着眉心,报了个饭店的名字,「我现在住那边,要请叔把我送到那边。」 「你家明明就在附近,家人也都回国了,你不回家团圆,住饭店做什么?」黄叔输入导航,冷哼说:「现在当老闆有钱了,就翅膀硬了,住不惯家里,要去饭店当大爷?」 「跟有没有钱没关係,我在国外因为公司离家里有距离,早搬出去自己住,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搬回去大家都住不舒服,何必呢?」 不舒服? 这说法黄叔不以为然。 不说龚曜栩本人,就连龚父龚母,他都算从年轻看到老,再了解不过。基本上,龚家人生活习惯都很好,脾气也是圆滑得体,这样一群人住在一起,最差也就相敬如宾,根本吵不起来,至于久违返国连家都不回吗? 在他看来,习惯不习惯,都只是藉口罢了。 似是看出黄叔的怀疑,龚曜栩好笑地说:「况且,我算什么老闆,顶多算高级社畜,金主说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能自己选,我就不会过了这么多年才回来。」 耸下肩膀,他解释道:「饭店我就住一阵子,等工作稳定下来,会再去找房子。」 闻言,黄叔趁着红灯,朝他瞥了一眼。 之前都是电话联系,七年不见本人,龚曜栩除了肩膀长开,宽阔不少,身高并没差多少,五官也是,乍一看还是同个少年。 但实际相处,就会发现比起当年,他少了股人味,喜怒哀乐都淡淡的,就连抱怨都不走心,眼眉尽是一股疲于应付的无力感。 歛回目光,他想起七年前,龚曜栩被匆忙送出国的场景,不禁叹了口气,突兀地说:「说起来,不只你我很久没见,以前你借住他家的那个同学……好像叫陈昀吧,我也好一段时间没联络了。」 话音刚落,黄叔就发现刚才还散漫靠在窗边的人坐正了点,手掌搭到膝盖上,姿态宛如等待宣判的犯人,无比拘谨。 假装没注意到龚曜栩的异状,他语气随意,彷彿真是不经意地说:「我之前有留他电话,在你出国后,有保持联络一阵子。」 有些事,黄叔没从任何人口中得到答案,但他走过的路、看过的人太多太多了,光是某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少年们浮光掠影般交错的目光,就够他拼凑出与现实极为接近的真相。 起初,他确实惊讶,也难以完全接受。可是七年过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比龚爷爷离开的年纪还要大,回顾曾经的风风雨雨,到了他这岁数只剩下偶有感慨的叹息,愤怒与痛苦都成了如今的笑语几许。 黄叔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比起龚曜栩身边站的是男是女,在他眼中,那些坚持比起孩子们快不快乐,似乎也没这么重要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看破不说破,选择若无其事地转动方向盘,温声道:「说起来,你脱离你爸公司,选择和同学创业确实吃了不少苦,但陈昀这些年也过得不简单。」 陈昀在龚曜栩出国后,显然有意断开跟他有关的一切事物,对黄叔发过去的讯息,多半回得克制且疏离。久而久之,黄叔碰了几次冷待,也能猜出他的意思,除了逢年过节不再打扰。 黄叔对陈昀的生活谈不上多了解,但比起怕听了怕会坚持不住,完全不敢打探陈昀近况的龚曜栩,他已经算知之甚详了。 近乡情怯也好,越是珍重越是不敢随意提起也罢。这次,龚曜栩要不是无意间听到陈昀的歌,认出他的声音,得知他现在过得还不错,正朝着梦想前进,根本不敢跟金主合伙人争取回国发展的机会,与他见面。 或许不过是一厢情愿,但他真的很想亲眼确认陈昀过得好好的,最好是比他预期的更好,即便……身边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也无所谓。 此刻,龚曜栩听见黄叔的话,他沉默许久,才不敢置信地哑声问:「不简单是什么意思?」 见他反应,黄叔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龚曜栩和陈昀一样,这些年都在刻意远离对方,「他一个孩子,身边没家人照顾,这些年拚事业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顾身体……」 「等等。」突然打断黄叔的话,龚曜栩脸色倏然惨白,嗓音发颤地问:「他怎么可能没家人,他怎么可能落下江奶,自己搬出去住?」 「啊?你不知道吗?」听到他的话,黄叔反应比龚曜栩还夸张,差点控制不稳方向盘,只能急煞车子,停靠到路边。 「我以为你只是没关心陈昀最近在做什么,没想到你连王太太的事都不知道。」注意到龚曜栩表情越来越难看,黄叔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地说:「她走了好些年了。」 「陈昀他外婆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就过世了。」 知更鸟(五) 黄叔最近一次见到陈昀本人,是在江晓碧的告别式上。 比起初见的年轻气盛,当时的陈昀眼眉低垂,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气质沉稳,进退有度,通红的眼眸噙着泪,却始终没让它流下。 似乎少了外婆,他就不再允许自己的情感放肆,非得活得比任何人坚强才行。 上香完,黄叔离开前,特意去慰问了陈昀几句,过程中青年始终绷着身体,语气平稳地回话,看得旁人心里越发难受,倒不如见到他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还比较让人安心。 「安慰的话,这几天你应该听很多,我就不囉嗦了。」知道以自己的身分,不方便劝说太多,黄叔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说:「我就一句,逝者已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多保重。」 长叹口气,他忽地想起每次跟龚曜栩通电话,对方在通话尾声,总是欲言又止,最终在沉默中掛断掉电话的行为,不由一顿,再多加上一句,「就当我多嘴吧,但这世界上还是有个比谁都希望你能过得好的人,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还有没有意义……」 黄叔说着,发现陈昀神色骤变,宛如腐朽的石墙,不慎剥落了粉饰太平的油漆,露出底下的满目疮痍,整个人仓皇不已。 他心头一软,嗓音极轻极缓地说:「但无论如何,若是你突然孤单无助,能想起有这么一个人在意你,进而努力打起精神,就不枉费你们曾经相处的那些日子了。」 没有立刻接话,陈昀一直到黄叔转过身,迈步准备离开,才猛然说道:「黄叔你也是。」 「嗯?」侧首回望,黄叔困惑地问:「我也是什么。」 为了直视黄叔,陈昀配合他的身高垂下头,眼泪终于失去支撑,从他眼眶滑落,「要多保重。」 他勾起脣角,笑着也哭着,像是越过大雨,好不容易找到屋簷避雨,稍喘口气的旅人,「你和你身边的人都是,要健健康康的,也要……过得好好的。」 不管是黄叔还是陈昀,两人话都说得含糊,谁也没说透,但两人都清楚对方口中的另一个人是谁。 曾经两人谁都不敢提到那个人,以为说起那个名字,只会勾起陈昀支离破碎的回忆。谁也没想到,逃避许久,再说起那个人,会是因为他们对彼此的真心祝福。 「到了。」 在导航提示下,黄叔将车停到饭店前的路口,同时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望向身旁不发一语的人。 听闻江晓碧死讯,龚曜栩虽然面无表情,但明显状态不对,犹如酒意一瞬上头,浸满他的思绪,所有动作都变得笨拙不堪,光是解安全带就扯了三次才成功。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黄叔不放心,想要送他进饭店,正要把车子开过去,就被龚曜栩按住肩膀,强硬拒绝陪伴,「现在也晚了,黄叔你不用载我过去,早点回家吧。」 「但是……」见龚曜栩一脸坚决,黄叔拿拿他没办法,只能在他推开车门前喊住他。 「怎么了?」脸色苍白,龚曜栩侧首,目光分明是对向黄叔,却无法对焦,犹如断了线的风箏,飘飘荡荡,没有目的地。 见状,黄叔静默许久,突然问:「你这次回国要待多久?」 「为了专心托展国内业务,国外的工作我大半转交合伙人了,没意外的话,除了必要的出差,我会在这里长住。」 「这样呀。」眼眸轻转,黄叔面对装潢大气别緻的饭店大门,不必入住,就能想见其舒适度,他却轻轻摇头,说:「既然决定了,我还是那句话,饭店虽然方便,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家住。」 闻言,龚曜栩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就听他说:「无论是哪个家都可以,只要你认为那个人或那个地方是让你想停留的地方就好。」 紧握方向盘,黄叔望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车辆与行人,或往左或向右,一个个奔往不同的终点,才相遇便是分离,浑然不觉缘分的流逝。 那样日常,也那样不平凡。 哑着声,他在记忆中挖出当年陈昀的模样,从语气到嗓音,尝试着模仿:「龚曜栩,你要过得好好的。」 迟了那么多年,龚曜栩来不及收到的,不仅是痛苦的现实,还有那声轻声的祝福。 那些他错过的人事物,在光阴中沉淀发酵,即便仅仅浅品一口,也是难辨酸甜苦辣的复杂滋味。 莫名的,听到这句话,龚曜栩莫名慌乱,狼狈地装作没有听见,踉蹌着逃下了车。 想停留的地方? 兴许是受到江晓碧死讯的衝击,也可能是被醉意衝垮了理智,龚曜栩下了车,脑袋里全是黄叔的那一句话,不禁脚步一拐,又离开了刚抵达的饭店。 拦下计程车,他以为多年过去,自己会需要回想,结果一张口,就毫无犹豫地说出了那串地址,彷彿他还住在那里,每天背着书包,开门就能迎来江晓碧烹煮的饭菜香气。 大半夜的,龚曜栩知道自己在干蠢事,仍是放任自己被酒精支配,再一次回到高中不过短暂借住,却让他无比眷恋的地方。 我是疯了吧?他自嘲。 七年过去,江晓碧人不在了,陈昀事业也有了进展,怕是早已选择搬离老社区,找个更新更合适的地点居住,他跑回王家附近,又能见到什么? 在林荫大道边下车,龚曜栩昂首能见依旧茂密的大树,一切貌似没什么变化,他脚下曾经顏色鲜艳的地砖却抵挡不住岁月痕跡,蒙了尘,灰僕僕的,蛮横地将岁月的流逝摊在他眼前,无从逃避。 重新走在大道上,他的步伐迈得很慢很慢,边走边小心地抠出脑中的画面比对,就想找到多一点熟悉的景物,填补那些错过的光阴。 就在这里,他和陈昀像是傻子,你追我跑,拽着书包与冰棒棍在影子底下奔跑。 也是在这里,陈昀与他躲在外套下,彼此气息相连,偷偷交换了吻。 最后……更是在这里,他将陈昀推开,连再见都没机会好好说,留下他独自熬过新年的第一天。 路再长,终究会走完。龚曜栩鞋尖停滞在林荫大道的尽头,忽地迷茫起来,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该回哪里。 再往前走,要进社区必须是住户,他根本接近不了,连触景伤情都没资格。 但往回走,他又能去什么地方,才能让这颗心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龚曜栩身后响起脚步声,又猛地消失,静默半晌,再次响起的,是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的嗓音── 「龚曜栩,你怎么会在这里?」 知更鸟(六) 出国前几年,龚曜栩的生活过得仓促又糊涂,浑浑噩噩的,不是在读书就是忙打工,完全不敢停下脚步,去思考过去与未来的模样。 那些日子里,他唯一留给自己喘口气的空间,是每晚打工结束,步行回家的一小段路。 当时,龚曜栩的手机经过龚父慎重检查,被清空了与陈昀有关的相片与联络方式,只侥倖留下跟汪兆邦要来的黑画面纯享版音乐。 趁着抵达家前的独处时光,他会作贼似的,缩起肩膀戴上耳机,点开藏在手机深处,只能用乱码取名的档案,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熟悉的歌声。 他固定回家的时间晚,有时经过路灯毁坏的路段,也不在意,逕自走入,任由黑暗彻底吞没身影,彷彿这样就能短暂逃离这个世界,不被任何人找到。 扶着耳机,龚曜栩仔细捕捉耳边的音乐,有时风大,他听着忽然变得模糊失真的声音,会生出一丝错觉,恍惚以为陈昀就在不远处喊着自己,他仍然走在林荫大道上,无忧无虑地跟喜欢的人打闹嘻笑,过着简单却快乐的生活。 大概是这份错觉出现太多次,当日思夜梦的场景真正发生,他反倒胆怯,不敢轻易转身确认真假。 用力吞了下口水,龚曜栩动作僵硬地侧过身体,目光在触及站在路灯下的人影时,灼伤似的,突兀地偏了偏,半晌才重新望回去。 在宴会上无暇细看,仅剩两人,龚曜栩才敢用视线仔细描绘陈昀的模样──这个人高中就已经身上没长肉,现在居然更瘦了。 立于光下,陈昀拎着一袋充当宵夜的超商食物,卸下应酬场上正式装扮的他,一身柔软的家居服,圆领的毛衣宽大垂坠,露出了他起伏明显的锁骨,以及算不上宽厚的肩背,清瘦到过分单薄。 他似乎是无意识喊出那句话,撞上龚曜栩的视线,才回过神,慌乱地低下了头,自以为凶狠地再重复一次:「龚曜栩,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国前,龚曜栩知道自己一定会再见到陈昀,早幻想过无数种被质问当年事的场景,准备好了足够圆滑的说法,去弥补当年两人难堪的分别。 但见到本人,他才惊觉面对陈昀,他只捨得用真心,不愿意让心底最单纯的回忆,沾染上一分一毫的敷衍。 「我……」准备好的理由全成了笑话,龚曜栩声音沙哑,头脑混乱,犹如牙牙学语的婴孩,内心千头万绪,临到嘴边,只剩下最简单的一句:「你过得好吗?」 一瞬间,一句话,刺得陈昀的脸色先是苍白,再来猛地涨红,重重喘了口气。 「当然好。」他先是这么说,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甘你屁事。」 事到如今,他能回答不好吗? 如果他过得不好,当年他们分开又是为了什么? 短短两句话,几乎耗尽了陈昀浑身上下所有力气,却没达到他自认为的威吓效果,话音轻飘飘的,比起兇恶,更像是无奈的一声叹息。 龚曜栩听了,只觉心头生疼,但就像陈昀说的,现在的他又能站在什么立场问? 手掌握起,他不敢靠近陈昀,保持着生疏的距离,露出无措的尷尬笑容,小心翼翼地说:「是吗?」 陈昀见了龚曜栩的反应,分明他佔据上风,心头却没半点得意,而是同样扯起一个扭曲的笑,问:「那你呢?」 「我?」 「你……」深呼吸,陈昀缓慢地说:「你过得好吗?」 或许是没想到陈昀会这么问,龚曜栩瞪大眼,神情茫然,老半天没能回答上话。好不容易整理完思绪,正要开口,就见陈昀忽地双手捂脸,声音颤抖地说:「龚曜栩,你真是王八蛋。」 「我问你过得好不好,你他妈的迟疑什么?」 绷起肩膀,陈昀低吼:「你既然有本事搞消失,就该有本事把日子过好,少把自己搞成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再来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不需要这种关心!」 面对龚曜栩的不告而别,前几年,陈昀是气愤的,甚至有着一丝恨意,恨他的逃避,更恨他的再不联络。 他能明白龚曜栩的选择是为了什么,也能明白身不由己的无奈,但情感上,那份在最脆弱的时刻,被人拋下的失落与空虚,又无法缓解,只能用另一份更加尖锐的情感弥补。 可第四年、第五年……随着时间过去,陈昀送走了江晓碧,体验过更多的无常与无奈,再想起龚曜栩,他竟有股强烈的祝福与后悔。 真的不气了吗? 当然不是。陈昀对龚曜栩依旧有怨,却不是少年时期的理由,而是无法接受他在最后,用了极差劲的方式告别。 即便最后必然是分别,也有千种万种的方式说再见,龚曜栩却挑了最伤人的那一个,让他们的交往,变成一段让人不愿回忆的荒谬存在。 没想到陈昀会是这种反应,龚曜栩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浑身都疼,又甘之如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多想什么,只是趁着几分醉意,踉蹌跑上前,胡乱抱住面前的人,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有很多话该说,也有很多话想说。龚曜栩头脑明白,他应该道歉,应该解释,但他抱着陈昀,就像不慎坠入海中的旱鸭子,抓住浮木就不敢放手,竭尽全力。 没有伸手反抱,陈昀面无表情地望向天空,一直到龚曜栩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脖颈,才猛然收紧手掌,慢慢垂首,将脸靠上去。 「龚曜栩,我真的他妈的不想喜欢你。」 他说,轻轻的,贴在龚曜栩耳边,带着不自知的哽咽。 知更鸟(七) 那是茉莉花的味道,浓郁到有些刺鼻,是江晓碧最喜欢的衣物柔软精香气。 龚曜栩懵懵懂懂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客房摆设,鼻尖縈绕曾经天天嗅闻的的香味,不由怔愣。 这是在做梦吗? 他缓缓坐起,视线从身下的床,飘向落了灰的书桌,良久,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发完酒疯后,被陈昀捡回家,塞进高中借住的卧室了。 和他居住时的一尘不染不同,这间屋子似乎鲜少有人进入,除了床铺与地板还保持基本的整洁,其馀部分,不管是柜子又或是窗帘,都蒙了尘,在光阴的痕跡下显得灰败。 龚曜栩扶着额头,才刚回忆睡前发生的事,就被自己抱着陈昀痛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黑歷史画面袭击,差点提不起勇气走出房门。 「不管怎样,麻烦别人,总要去道谢,不要太紧张,要自然一点……」 嘴里叨叨,龚曜栩边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边按照记忆,从柜子深处翻出桌上镜,笨手笨脚整理造型,半晌才磨磨蹭蹭走出去。 一离开房门的庇护,他刚建好的自信心就垮了,根本不敢看外面,索性盯着天花板假装伸懒腰,故作淡定地说:「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语落,毫无回应,四周安静得过分,龚曜栩的心像是架在炉子上烤,焦虑不安,最后还是扛不住,垂下眼面对现实……面对除了他,空无一人的客厅。 「没人在家吗?」龚曜栩觉得自己很矛盾,怕见到陈昀,又忍不住在屋内寻找,直到确认人真的不在家,才吐出长长一口气。 是放松,也是失落。枉费他紧张兮兮,结果陈昀老早出门去了,他算是白白煎熬了。 但趁着找人,龚曜栩顺势重新看了一回这间屋子──这间多年过去,经歷物是人非,也没有太大改变的屋子。 从柜子放摆放的相片,到墙角的永生花盆栽。尤其是厨房,用具摆放的位置,还是按照江晓碧顺手的方式,什么东西都配合老太太的身高,摆得低低的,人高马大的陈昀必须要弯下腰,才能看清楚柜子深处有什么。 不方便是肯定的,但陈昀完全没更动,只是将老太太生活的痕跡延续下来,一直保留在自己的生活中,随处可见。 龚曜栩目光落到电视柜边上,江晓碧挽着陈昀笑得开怀的照片,顿时喉头酸涩,难以计量的无力几乎淹没了他。 恍恍惚惚,他踱步至落地窗前,拉开窗帘,一如高中那般,瘫坐在地,缩在墙角凝视着穿过玻璃,变得模糊的阳光。 那照片,他看一眼就觉得心痛,这些年陈昀住在这里,这个处处是温情,又处处是无常的屋子,会是怎样的心情? 天天触景伤情,那个受伤也不习惯求救的人,一定很痛吧? 不过是稍微想像,龚曜栩就已经心中钝痛,喘不上气。缓了许久,他翻出手机,想点开陈昀的歌平復心情,却被突然其来的电话打断,一个看来有些眼熟的电号号码不停闪烁,让他犹豫片刻,决定接起电话。 「喂,您好……」 「龚曜栩你这王八蛋──」 龚曜栩刚开口,话还没说完,话筒就衝出汪兆邦和曾禎的怒吼,震得他耳朵疼,默默将手机放远。 「出国换电话号码都不说,朋友一场,搞失联也太不够意思吧?」汪兆邦似是积怨已久,抱怨的话一串又一串,全让龚曜栩无法反驳,只能安静地听完吐槽,小心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这支电话?」 龚曜栩原先的电话号码,一开始出国没变,是某天龚父发现汪兆邦传讯息给他,担心他又跟高中同学搭上线,才被强制换掉,连带註销了相关社交帐号。 龚父的动作来得又快又急,一点预警都没有,杀得龚曜栩措手不及,完全来不及通知任何人,就跟高中的同学们断了联络方式。 长大后,龚曜栩脱离了龚父控制,多得是方法找到老同学们,但也因为当年的断崖式失踪,加上陈昀的存在,没了主动联系的勇气。 这趟回国,他本想待见过陈昀,再尝试慢慢和老同学们搭上线。没料到,老同学们居然会在他没正式露脸的情况下,找到他的电话兴师问罪。 「你还说,要不是薇姊跟我说你回来,还跟陈哥见面了,你还要躲多久?」 龚曜栩一愣,「薇姊?」 「你不认识薇姊?你们昨天应该见过面才对。」汪兆邦气呼呼地说:「薇姊就是陈哥的经纪人呀。」 原来,林薇昨晚回家,越想越不对劲,加上龚这个姓不算普遍,难免让她想到不久前,汪兆邦才提起过,那个传说中能制止陈昀乱来的龚哥。 她向来是行动派,心头有了猜测,立刻从电脑里满山满谷的档案中,挖出当年陈昀等人拍摄的微电影,顺带询问汪兆邦,龚曜栩有什么特徵,双重确认了他的身分。 听着曾禎与汪兆邦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补充细节的声音,龚曜栩头一回感谢起老同学的话嘮,替他补齐了陈昀出道的故事。 认真聆听好一会,他等到故事告一段落,忙问:「你们说的那个林薇……人好吗?」 这问题,瞬间激起汪兆邦心中另一份怨念,当即恢復成高中向老好人龚哥求安慰的模式,大肆吐起苦水,「薇姊这人好归好,就是太强势了,还是个工作狂,我老是被她骂。」 林薇身为汪兆邦导演老师的女儿,和他接触不少,真要算起来,两人一个礼拜见面的次数,兴许不输给陈昀这位旗下艺人。 有鑑于林薇剽悍的工作魔人属性,汪兆邦这散漫惯的,没少被训话,被逼着加班协助老师拍摄。到最后,他对林薇的态度,比对自家老师还要恭敬,就怕大小姐又挑他毛病,不得安寧。 难得有人能听他抱怨,汪兆邦越说越上头,差点在电话那头哭出来。殊不知,倾诉对象对他的苦难一点不在意,听过即忘,脑子全在想着一个问题:「这么强势的人,会不会让陈昀受到委屈?」 龚曜栩想着,也这么问了出来,汪兆邦闻言,登时没了诉苦的心思,转而叹了口大气。 「我倒是希望,薇姊真能让陈哥委屈一下。」他说,语气无奈,内里是对朋友的满满担忧,「龚哥你也知道陈哥的脾气,别人兇,他只会更倔强,根本劝不动。」 曾禎也是对陈昀没有办法的一员,见汪兆邦说了老半天,没能说到重点,便在一旁列举了不少他将自己当成超人,胡搞瞎搞没人能制止的事蹟。 「我说的只是冰山一角,龚哥你要是有空,就去看陈哥的ig,看他的生活作息,根本是乱来。」说到最后,她幽幽地说了句:「唉,要是龚哥你在就好了,每次陈哥不爽,你都能劝下来。」 「……嗯。」 龚曜栩靠在窗边,眼帘半垂,又和两人聊了几句,约好吃饭的时间,才掛断电话,头脑空白,无法思考。 不自觉蜷起指尖,他的指腹碰上手机,意外碰开通话画面解除后,重新回到萤幕中央的歌曲拨放键,陈昀的歌声立时流淌而出。 ──「我想背叛时光,在前行的世界抓住遗憾」 「你说叹息太沉重,会令人坐立难安」 「但这么说的你,为何泪流满面」 龚曜栩回国前,透过公司送上的资料,浅浅了解过陈昀当歌手后做过什么,好方便他们宣传。其中一样,便是勤劳更新,被他当成日记的社群。 但知道归知道,他一直没有点开的勇气。 人就是那么矛盾,龚曜栩盼着陈昀好,有人能看清他冷淡下的赤诚,回报他同样的温柔;又盼着陈昀身边依然空无一人,没人能代替自己,拥抱那份独一无二的心动。 「真是烂人。」龚曜栩不由苦笑,带着嘲意的笑声,满是对自己胆怯与自私的厌恶。 犹如畏寒的小动物,他无意识往前蹭了蹭,将自己从阴影下挪出,整个人浸入阳光,才颤着手,打开陈昀的社群。 不是宣传就是风景照,龚曜栩沿着这些照片,细数陈昀这些年单调到枯燥,奋力往前不肯停歇的日子。 一张又一张,龚曜栩从如今回到去年秋天,在发现里头加杂着一张纸条照片时,猛地愣住,而后疯癲似的,指尖不停滑动,寻找着每一年相同日期,陈昀所发的照片。 ──11月21号,无一例外,都是落地窗配上一张字跡撩乱小纸条的相片。 在那些象徵着前进的贴文中,只有每年的这一天,时间像是冻结了,有着相同的纸条,文案写着让粉丝摸不着头绪的祝福二字,不做解释。 龚曜栩不敢置信,笨手笨脚地从贴身口袋翻出那张从江晓碧手上拿到,多年来小心藏在身边的许愿籤,上面字跡竟然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无法思考,龚曜栩慌乱地翻找贴文,每年江晓碧的忌日,陈昀都会发一张外婆留给他的各种许愿籤,下面会留言翻译,和粉丝分享他的外婆有多好。 龚曜栩无法辨识江晓碧的字,但要比对相同笔跡与翻译还没问题,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寻找,最后真让他解开了许久以来的困惑。 ──你拥有的爱该是自由的,能让你安稳落地,也能让你飞往梦想。 当年的江晓碧,将这么一句话,送给了迷惘的他。 掌心冒起了汗,龚曜栩霍地站起身,剧烈的心跳撞着胸口,和陈昀的歌声一起搅乱他的思绪,什么都乱糟糟的。 「你不该将自己锁在渺小的眼泪,那不过是你人生途经的转弯」 「去吧,去吧,敬你仍未熄灭的疯癲」 在歌声落下最后一拍前,龚曜栩掐断了音乐,紧紧抓着手机与纸条,跑出了那间屋子,毫无犹豫。 他呀(正文完) 「先生,终点站到了,你不下车要做什么?」 公车司机的吼声从车头传来,陈昀扯起包包,迭声道歉,快步逃下车。 「从昨天开始,我到底在干什么呀……」站在公车站边上,他望着周围多年不变的风景,颓败低喃。 早知道就不该把龚曜栩捡回家,搞得他一早醒来,尷尬到在家待不住,糊里糊涂找了台编号有印象的公车跑上去,才发现居然是开向山上,通往守心阁的车子。 这地方他就来过一次,还是跟龚曜栩一起,那个结局惨烈的跨年夜。 真是被龚曜栩突然出现打乱了心神,不然他要外出散心,绝不会选这个地方。 陈昀双手插在口袋,盯着登山口边上,愈发老旧的指示牌,挣扎良久,嘴里骂了声,还是迎着清晨的温和阳光,向山上走去。 平日清晨,小眾景点的人不多,山林内一片寧静,陈昀游走在树荫间,清风抚面,什么喧哗都远了,原先焦虑的心竟慢慢地定了下来。 不知不觉抵达守心阁,他望着比起曾经,又多上不少的木牌,本以为要找到自己的,会花上很多时间。可也许是巧合,他张望没多久,一隻在草地上啄食的鸟突地展翅,身影穿过木牌架,急速向天空飞去。 牠的羽翼宽大有力,途中尾翼轻扫过架子,便撞得木牌们一阵晃荡,相互撞击出不小的动静,陈昀的注意力立刻就被拉过去了。 也就这一眼,他愕然发现在那群木牌的中心,摇得最严重的那一个,居然就是他的木牌。 「老天……我有这运气,怎么不是用在中乐透上。」他不敢置信地喃喃,缓步走到木牌前,抬手还没来得及抓住,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那道混着喘息的呼唤。 「你竟然真的在这里。」 陈昀闻声,诧异地转身,在守心阁的尽头,光影之间站着似是一路跑上山,满头大汗的龚曜栩。 他仍然穿着昨晚的西装,见到想找的人后,才松懈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狼狈,只剩下一对染上阳光的双眼明亮得过分,笔直盯着陈昀。 此情此景,两人相对而视,似乎与昨晚有几分相似,又有点不同。 莫名的,陈昀竟被龚曜栩的视线刺得心慌,正要躲开目光,就听见他忽然一字一句慎重地说:「我出国之后,就一直想着要从我家独立出来。」 龚曜栩的话音与风声混杂,那样远,那样轻,偏偏坚定地传入陈昀耳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就如这些年,他心底明白,或许他再没机会碰上心头那人,还是忍不住想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走向那个人,窃窃幻想将来。 他知道陈昀有当歌手的梦,所以因缘际会,碰上同学找他合作开包装艺人的公关公司,即便条件算不上好,几乎要背所有苦力,也是一口答应。 这么做有意义吗? 要是陈昀最后根本没有当歌手,他不就白费力气了? 龚曜栩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厢情愿,兴许奋斗到最后,会换来一场空。但怎么办呢,他就是想这么做。 喉咙发乾,他哑着嗓子,轻轻地诉说着这些年在外国碰上的挫折与无助,以及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或许有机会,能再见陈昀一面。 收紧手掌,他说:「我曾经以为,这些话我不该跟你说,不该再打扰你的生活,但是……」 但是,昨晚陈昀的质问,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所谓的牺牲,究竟是不是所谓的自我满足。 高中时,主动问能不能握着他的手的是他,后来问都没问,抢先推开人的也是他。 这算什么? 站直身体,龚曜栩一步一步朝陈昀走去,脑中有太多太多的画面,最后定格在陈昀此刻红了眼眶的模样。 「我在高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看起来很兇,但其实比谁都温柔,我却伤害了他,和我爸说他只是我的室友。」 像是从回忆中走出来,龚曜栩停在陈昀面前,又一次将掌心摊平向上。 「但其实,我很喜欢他,比任何人都喜欢,从以前到现在。」 驀地又起了大风,陈昀听见木牌犹如风铃,不住发出叮咚声响,很是吵杂,偏偏掩盖不住龚曜栩话音中的颤抖,一如高中那般青涩,一但动情便是奉上真心,不敢保留。 「所以,如果这一次我会比任何人坚定,喊出你的名字,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现在说这个不会太晚了吗?陈昀觉得他该发怒,该反问龚曜栩是不是在耍人。 可他的身体在头脑反应过来前,就扯住龚曜栩的头发,恶狠狠地拉低,朝着对方的嘴唇用力咬下,而后辗转研磨,直到两人都尝到铁銹味才松开。 「龚曜栩,我恨你。」他说,然后含着龚曜栩染上腥红的嘴脣,重重吸了一大口,毫不收力,动作粗鲁且凶狠。 龚曜栩不住露出吃痛表情,却没退开,而是放任他的肆虐,虔诚地说:「那刚好,我爱你。」 这一次,换他被推开无数次,也义无反顾。 下山前,陈昀没忘记自己那块牌子,拽着龚曜栩就要去把木牌拿下来。 未曾想,那块木牌的吊绳,似乎是被鸟的爪子划到,才会先前风一吹就晃得夸张,甚至是禁不住大风,直接绷断落地。 「那木牌怎么掉了,我们去下面买个绳子,再吊回去吧……」 听陈昀说木牌掉了,龚曜栩马上提议,却被冷冷驳回了。 将木牌收进随身包包,陈昀双手还胸,说:「不用了。」 「不用?」龚曜栩眨了眨眼,问:「所以你的愿望实现了?」 赏了他一对大白眼,陈昀逕自往前走,语焉不详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连忙追上去,龚曜栩追问:「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到底写了什么?」 慢慢远离守心阁,陈昀嘴巴很紧,无论龚曜栩如何旁敲侧击,都不肯洩漏半分,不过反覆伸手进去包包,仔细地摸着那块牌子,确认它的存在。 确认这份失而復得的愿望,是真的存在的。 ──「龚曜栩跟陈昀,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全文完 后记:敬平凡但灿烂的青春 后记:敬平凡但灿烂的青春 在完结前狠狠卡了很久,是我差点以为会写不完的那种程度。 说实话,这个完结跟我一开始想的,着实不大相同。 陈昀不是这样的,龚曜栩也不是,说来或许有些过于梦幻,但对我来说,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怨了恨了,仍然会比任何人都希望对方是幸福的,能拥有繁花相伴的美好。 于是,就成了这样一个结局(亲妈还是捨不得呜呜 扯回故事开头,我已经很久没写校园了,尤其是耽美,这应该算是我第一本耽美校园,对热爱清水远远远胜肉的我而言,写得非常开心,塞了很多我自己喜欢的片段。 (个人最爱两个人在林荫大道拿着冰追逐那段 青春期对于未来的畅想与无力,以及成长后的妥协与挣扎,在追求爱的路上,陈昀与龚曜栩有不同的方式,跟坦率也差不上边,但就是这样一对孩子,能接住对方的脆弱,选择走在一起。 他们平凡但认真的活着,过得简单且无趣,跟普通人一样在成长的过程中,必然会失去什么。但文案写得破镜重圆,并不仅仅是想描绘他们的恋爱,更多的,是在通往成人的路上,他们终究学会了什么叫破碎的完美。 总之,不得不说,我在写的时候非常忐忑,因为这是一本没有什么非常衝击的剧情,就单纯在描绘他们成长的故事。 我甚至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这个故事,又或是能不能在看完后,会因为他们而感到甜,对一个久违校园的人来说,真的很难想像大家看完的反应。 但话是这么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想挑战这题材,想跟这两个傻孩子相遇。 最后,老规矩,感谢看到这里的你,衷心期待这篇故事能替你的生活带来一点甜。 也要大大感谢赠封的盼兮以及逋,故事能拥有美美的封面,真的万分荣幸! 有机会的话,我们下一个故事相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