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节 本书名称: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本书作者: 梨花夜雪 简介: *和病弱总裁联姻后 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虐男主身心 【1】舒澄做梦都不敢想,会嫁给那个从小视为兄长的男人。 作为集团掌权人,贺景廷高大英俊、成熟稳重,很难不让青涩的小女孩沦陷。 婚后一年,舒澄像只被宠爱的洋娃娃, 穿他喜欢的漂亮衣服,抱在怀里吃饭,时时刻刻亲吻和无度索取,这都还不够—— 贺景廷完美的外壳下,逐渐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偏执和占有欲。 宴会上她崴了下脚,竹马随手扶住。 夜里,他便疯狂地留下寸寸红印,直到舒澄哭着求饶,答应再也不见。 贺景廷咬住她耳垂轻磨:“乖,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彻底消失。” 舒澄毛骨悚然,留下一纸离婚协议,仓惶逃到欧洲庄园。 一觉醒来,却发现所有门窗都落了锁。 【2】 离婚后,舒澄远赴意大利工作,拥抱自由的新生活。 再度重逢,慈善晚会上,她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共舞,裙摆翩翩。 贺景廷依旧万众瞩目、英俊矜贵,对她淡漠得宛如陌生人。 她垂眸,松了口气。 一别两宽,彼此放下更好。 直到那夜,舒澄为取文件,悄然回到他们曾经生活过的豪宅。 刚走进昏暗的客厅,却被刚刚走出浴室的男人拥住亲吻。 满地药片散落,一片狼藉。 他吻得温柔而虔诚,一寸寸温柔掠夺,让舒澄险些腿软。 她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推开。 只见贺景廷碎发湿淋淋的,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得诡异。整个人忽然剧烈颤抖,咳出一抹滚烫的鲜血: “澄澄,原来要这么疼……才能再看见你。” - 偏执疯批x温软懵懂 【小剧场】 后来,云尚总裁再婚的消息不胫而走,就在所有人猜测纷纷时—— 当晚,向来低调的贺景廷第一次发布了社交平台。 照片里,男人掌心轻柔托住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姿态宠爱,一对铂金婚戒尤其亮眼。 配文:「上天眷顾,再给我一次爱你机会。」 此条消息瞬间引爆网络。 而此时,滨江的平层豪宅里,舒澄正坐在贺景廷的大腿上,挑选工作室新址。 有座办公楼不错,但就在云尚大厦对面。 “还是选那座车程五分钟的吧。”舒澄搂着他脖子撒娇,“距离产生美,抬头就能看见你的话…哪有心思工作?” “距离。” 贺景廷眼神幽暗,戴着婚戒的修长手指,从她的腿缓缓上移到温软小腹, “到这里够不够?” - *双洁初恋,过程虐,结局甜,he *男主又疯又舔,有病,从小暗恋女主 *后期追妻火葬场 *xp之作,虐男主(!!),虐身情节很多,男主有神经性头痛、哮喘,病但不弱,最后自虐出幻觉(高亮,不喜慎入)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暗恋 先婚后爱 he 主角视角:舒澄 贺景廷配角:陆斯言 一句话简介:和病弱疯批总裁联姻后 立意:成为更好的自己 第1章 婚纱 初秋午后,南市依旧酷热,太阳明晃晃地刺眼。 跨江大桥上水泄不通,轿车随着车流慢吞吞地往前挪,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舒澄心中不免焦急。 十三点十分。 距离约定试婚礼服装的时间,只剩二十分钟了。 但到婚纱店少说还有十几公里,更别提桥上的拥堵一眼望不到头。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一定会把上午那个坚持用三克拉的天然钻石切割成十二颗碎钻、再拼成妻子幸运数字的客户改约时间。 舒澄叹气,将额头抵在车窗上,冷空调开得足,玻璃冰冰凉凉的。 司机是个爽朗的热心大姐,似乎察觉了她的坐立难安:“小姑娘去试婚纱?什么时候结婚啊?” 后视镜中,女孩张望着窗外,睫毛纤长,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茶褐色,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清澈干净。看起来乖乖的,还带有一丝学生气,倒不像是要结婚的年纪。 但订单目的地确实是一家婚纱店,坐落在市中心最寸土寸金的地段。 “嗯……”舒澄不想谈起,浅浅笑了一下,“下半年吧。” “别急,跟你老公说一声吧,前面连环追尾,说不准还要堵多久呢。”大姐自来熟道,“新婚正是甜蜜的时候呢,让他等一会儿算什么呀!” 舒澄勉强弯了弯唇,心中却是一阵失落与茫然,对即将面临的婚姻和未来。 爱情固然很美好。 但从今往后,这两个字都与自己无缘了。 她要嫁的那个人,自己没资格、也不敢让他等。 警笛声越来越近,车流绕过追尾现场,道路变得开阔,车速终于恢复了正常。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则新闻。 【头条:尘埃落定!云尚入股hc医疗,柏林签约仪式圆满举行。】 舒澄定睛几秒,指尖轻点进去,首页便是一张现场照片。 人群中,一抹挺拔的身影站在聚光灯正中。男人气场异常冷峻,五官英挺而立体,带有一丝混血的错觉。瞳仁是极致的墨黑,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锐利,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与杂声,让人不禁屏住呼吸。 相隔屏幕,都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舒澄飞快划过照片,页面触底后,一下子涌出了更多条相关新闻。 她呼吸一滞,直接按灭了屏幕。 但那些小媒体眼花缭乱的标题始终无法散去,像是一团棉花堵在胸口。 【豪门惊变!云尚长子为夺权不择手段,亲手将弟弟送进监狱。】 【?“私生子复仇记”?铁腕清洗胞弟,百亿家产争夺战现惊天反转。】 新闻中,坐在集团头把交椅上冷血无情的掌权者,就是舒澄半月后要嫁的男人。 贺景廷。 他曾因私生子身份被寄养在舒家几年,但交集甚少,舒澄对他的记忆只剩零星碎片,也都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往事。 如今舒家日益式微,不得不靠联姻保住百年家业,她与家族口碑成了一枚棋子,送给云尚集团当背书。 警笛声越来越近,车流绕过追尾现场,道路变得开阔,车速终于恢复了正常。 但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 让贺景廷干等迟到的自己…… 想到这里,舒澄眉间一跳。 做了好一会儿思想斗争,她才打开通讯录,点进一个名为“贺”的号码。 该如何称呼他? 小时候喊的“大哥”显然不合适,“贺总”又太疏远,她更没有大胆到直呼其名的地步。 修修改改,最终舒澄没加称谓发了出去: 【实在抱歉,跨江大桥上突发交通事故堵车了,我可能要迟到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节 舒澄不知道他看见没有,只能在等待中,祈祷下桥后遇到红绿灯的运气能好一点。 哪怕是工作日下午,市中心的车流依旧没有减少,一路上走走停停,抵达时已经晚了近半个小时。 目的地没有门牌,优雅的欧式院门掩映在梧桐树下,等轿车靠边停下,舒澄手心都攥出薄薄一层汗。 早早等候的经理立马迎上来: “贺太太,下午好,里面请。” 进门后宛若一个静谧的小型庄园,四处种满玫瑰,在斑驳碎影下,洋溢着浪漫的气息。 整个店面已经被包场,李经理一边微笑介绍自家婚纱的历史与工艺,一边将她带到顶层最私密的贵宾室。 “这些婚纱都是品牌的典藏款,您可以先挑选几款合心的试穿,设计师再根据您的风格和喜好一对一定制。” 偌大宽敞的房间里,灯光将两侧婚纱照得熠熠生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茉莉香。 舒澄望向休息区,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下午茶,沙发上空空如也。 摩天轮点心架上的蛋糕和马卡龙都没有动过的痕迹,但咖啡杯一左一右,右边的那一杯明显只剩下一半。 舒澄心里一空,轻声询问:“他开始试了吗?” 正中心的试衣间半敞,她张望,没找到其他的门。 李经理表情有一瞬疑惑,随即换为得体的微笑:“贺先生的四套礼服都已经量好了,下周会由专人送到您家里。” 话说得委婉,言外之意,贺景廷已经试完衣服走人了。 舒澄茫然:“他走多久了?” “大概二十分钟之前。” 很快,现磨的澳白端上来。她落座翻开婚纱画册,余光中,那杯他没喝完的咖啡里冰块半融,零星漂浮在褐色的液面上。 贺景廷日理万机,没有空等半小时是情理之中。这场婚礼,乃至他们的婚姻,都只是贺家和舒家的门脸。 不用面对他,舒澄反倒松了一口气。 目及桌上的法式甜品精致诱人,她随手拿叉子切下一角蛋糕,放入口中。 慕斯绵密,芝士味醇厚,带着酸酸甜甜的柠檬香。 恰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舒澄喜甜,配着解腻的花茶,将整块蛋糕都吃得一干二净。 根据婚礼的流程,她一共要换四套婚纱,才试完一套,就接到了好友的电话。 姜愿惊讶得合不拢嘴:“什么?他居然丢你一个人在那试婚纱?” “是我迟到了……” 舒澄话没说完,只听对面风风火火:“女人一生一次的大事怎么能随便决定呢,等着我来给你参谋!” 二十分钟后,姜愿坐进了贵宾室,对这富丽堂皇的装修瞠目结舌: “这个牌子的婚纱,光基础款的成品就要十几万,高定估计得上百万吧。” 舒澄垂下眼睫,遮去一丝无奈:“这婚礼毕竟是云尚集团的面子。” 娶她就是为了传一则佳话,又怎么可能不风风光光? 见她对婚事如此反应消极,姜愿欲言又止:“……是因为陆斯言吗?” “没有,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 舒家和陆家一向交好,小时候大人还订过娃娃亲。 陆斯言清秀帅气、温润如玉,确实是结婚的良配,但两个人长大后各奔东西,联系寥寥,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有感情”。 “那你怎么还不告诉他,跟贺家联姻的事?” “我们签过协议,要等时机成熟才能正式官宣。” 其实舒澄明白,当年的口头婚约大概是不作数了——舒家工程出问题后,曾登门向陆家寻求过帮助,暗示想早日成婚。 但老陆总的回复含糊其辞,似乎不愿承认。一日墙倒众人推,她深谙这个道理,倒也不太意外。 姜愿习惯了她温软的脾气,坚信她是为了家业才放弃真爱: “贺家确实有实力,但我爸、还有陆伯伯都不可能袖手旁观的。你要有信心,这点难关一定会有办法,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如果你不想嫁……” “没有不想嫁,嫁了贺家我怎么会亏呢?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人……”舒澄换上笑容,不想让好友担心,“好了,你快帮我看看,这两款哪个更适合我?” 她扯开话题,把姜愿拉到婚纱架前。 两个女孩聚在一起挑起婚纱和伴娘裙,一套、一套地试穿、拍照,很快就将不悦抛之脑后,传来阵阵欢笑声。 不知不觉,挂钟上的时针已经转了又转。 “这条会不会腰线太紧了?” “不紧,这样才衬得你腰细啊。管他新郎是谁呢,婚礼这天你必须是最美的!”姜愿兴致勃勃,又挑出款式呼应的两条,一条是婚纱,一条是伴娘裙,“这套好看,你先穿,我到后面的试衣间换。” 拉上布帘,设计师帮舒澄换上这条秀气的拖尾款。 胸口绣着上百颗精致的水钻,在灯光照耀下如一片星河闪烁,衬得那层层叠叠的轻盈白纱,如梦似幻。 她本就长了一张娃娃脸,白皙的脸颊上透出微红,宛若是从森林城堡中出逃的小公主。 设计师欣赏笑道:“这件就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舒澄端详着镜子中特别的自己,心间也不自觉泛起一股温暖,原来穿上婚纱的感觉是这样…… 这时,试衣间外遥遥传来经理的低语和脚步声。 看来姜愿换好了,舒澄正想拉开布帘,设计师阻止了她的动作: “稍等,我帮您肩膀这儿收一寸。” “愿愿,我马上好。”她转回镜子前,语气有几分雀跃,“这条真漂亮,你说得对,不管是嫁给谁,婚礼都是一生一次的大事。” 设计师利落地拿小别针将肩膀处收拢,调节到最佳效果: “贺太太,请。” 经理从背后将布帘拉开,舒澄迫不及待想和好友分享,眉眼弯弯地转过身去: “你说这和那条法式的哪个更好?” 话音未落,她上扬的问句哑在了喉咙里。 正对着试衣间,男人随性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暗纹西装裹着挺拔结实的身形,双手交叠支在胸前,袖口露出的铂金表盘泛着一丝冷光。 他眸光黑而沉,眼神锋利,如一把出鞘的利刃,锁住她洁白的倩影。 舒澄不受控地抖了一下,笑容凝在脸上。 惊得像一只撞见了猛兽的小兔子,下一秒就要逃走。 贺景廷不动声色地皱了眉,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仿佛在压抑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你怎么……” 她回过神来,指尖轻轻揪住了裙摆边缘。 刚刚说的话,他是不是听见了? 贺景廷审视的目光打量,突然间站了起来,无声逼近。 他身材高大,直接挡住了背后灯光,落下一片压迫的阴影。 气氛宛如一根紧绷的弓弦,舒澄心跳都一下子放轻了:“对不起,今天是我来晚了。” “贺总!” 远远见男人似要动怒,姜愿提着裙子小步跑过来,侧身挡在舒澄前面。她咽了咽口水壮胆道:“今天舒澄迟到是因为我,她不是故意的。” 拙劣的谎言,情急之下连个具体理由都没编出来。 舒澄愣了一下,小幅扯了扯姜愿的衣角,像是某种可怜的小动物。 她们以为他要干什么? 贺景廷勾了勾唇,冷笑一声,直接大步绕过姜愿,冲舒澄抬起手—— 她身体僵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触感攀上发丝,轻轻掠过。 贺景廷取下粘在她耳侧长发上的一颗亮钻,瞥了一眼女孩无措的表情,径直转身慵懒地坐回沙发。 只丢下一句话: “换回去看看。” 舒澄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贺景廷在回应她刚刚那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 男主疯批,偏执,身心都有病 (高亮) 第2章 领证 布帘重新拉上,贵宾室里不复轻松自在的氛围,连设计师和经理都换回了公式化的微笑,压抑如一片死水。 贺景廷突然到来,姜愿识趣地溜走。 直到法式长纱被重新穿上,舒澄依旧有些不真实。 他不是量好衣服走了,怎么突然会回来? 这条是抹胸款,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白皙的皮肤。 刚刚试的时候没觉得,如今想到贺景廷在门口,她不禁局促,伸手将胸前的布料使劲往上拽了拽。 “小心。”设计师轻呼。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3节 抹胸款的婚纱为防走光,领口一圈本来就做得紧,舒澄太过用力,坚硬的金属拉扣瞬间硌下一道红印。 她太紧张,都没感觉到疼。 舒澄小心翼翼地走出试衣间。贺景廷还坐在刚刚的位置,左腿闲散地搭在右膝上,从上至下扫视过她全身,视线最后落在她胸前的位置。 四面环绕的白光明亮通透,雪白皮肤上新勒出那一道浅红,比她想象得显眼。 空气安静半晌,他示意经理送来图册,压着眉头一页、一页翻过去: “试这套。” 指尖轻敲在纸面上,经理立即快步去准备,而他继续低头翻看。 舒澄的五官清纯小巧,一开始试穿的婚纱都以梦幻轻盈的白纱为主,衬出她灵动可爱的气质。但贺景廷选的这套截然相反,是曲线细腻的露背鱼尾长裙。 乍一看很不搭。 可随着裙摆展开、长发低挽,v形白蕾丝延伸到腰部,恰好露出她玲珑纤美的蝴蝶骨。线条玲珑有致,平添几分妩媚和女人味,换了一个人似的。 舒澄迈出试衣间时,连一旁经理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太适合她了。 贺景廷的眼光确实毒辣,没有抹去她干净的气质,反像一汪清潭中多了几圈涟漪,更有味道。 被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微垂下眼帘,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嗯。”贺景廷抬了抬下巴,似乎还算满意,“下一套。” 舒澄像个玩扮家家的洋娃娃,任设计师和经理换上一套又一套婚纱,再简单重做妆容和发型。 方才和姜愿打打闹闹,一套裙子就能试个半小时。 如今八套造型,在这样利落的流水线下,不到一个小时就展示完毕。 途中,贺景廷出去打了两通电话,钟秘书一直伴其左右,似乎有什么要紧公事,手机没有离过手。 只有每次舒澄走到面前,才会漫不经心地扫两眼。 最后,贺景廷一锤定音:“先定这几件,再搭配两套伴郎和伴娘的礼服。” 设计师十分有眼力见地将平板拿过来,跟舒澄确认款式: “全部定做好以后,我们会请您再来试穿、调整。” 屏幕上的四张图片,都以传统的白纱造型为主, 明明那条鱼尾长裙最漂亮,贺景廷却没选中。舒澄有点不解,但他选的,她自然不敢有意见。 于是,她连平板都没接,毫不犹豫地乖乖点头:“谢谢,我都可以。” “请稍等,马上为您试高跟鞋。” 设计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经理重新换上一套茶点,贵宾室再次陷入了沉寂,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贺景廷低头看手机,沉默时压迫感更甚,舒澄直直地杵在试衣间门口,实在是不想沾边,有些尴尬地装一个透明人。 但设计师迟迟不回来,她能感觉到,他两次不甚愉悦地抬眼看过来。 他工作不顺,自己就连呼吸都有错了? 舒澄飞快地转动大脑,想找个借口去外边躲一会儿。 才刚刚提起裙子,只听贺景廷修长骨节轻敲在沙发扶手上: “过来坐。” 这仁慈更让人发冷,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慢慢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拢了拢稍宽的裙摆。 女孩长长的睫毛下垂,粉嫩的唇轻抿,显露着她此时的紧张。 “坐近点。”贺景廷脸色彻底阴下去,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难道我会把你吃了?” 舒澄指尖抖了一下,彻底陷进层层叠叠的薄纱。 她往他的方向挪过去,咽了咽口水:“怕裙子会……碰到你。” 突然,手腕被猛地一拽—— 贺景廷的动作猝不及防,舒澄失去重心,差点摔倒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冰凉,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从容摩挲,像在把玩一只逃不出掌心的蚂蚁。 腕上是一条细细的碎钻手链,在灯下闪烁着光影。 “满天星?” 他微微眯起眼睛,明知故问。 这是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两个人的距离太近,近到鼻尖堪堪擦过他肩膀,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檀木香水,让舒澄不禁乱了心跳。 “嗯……” 她没料到他会认得,这是自己个人品牌vanstar的秋季新品。 贺景廷的指腹轻轻抚过她掌心,那里有一条三指宽的伤疤,颜色极浅,已经刻在了掌纹中,像是经年都没有消去的痕迹。 他淡淡说:“婚礼上的所有珠宝都由你来定制。” 舒澄怔了下。 这场婚礼万众瞩目、媒体如云,他不选用高奢珠宝装点,而是将这绝佳的广告位送给她? “需要我单独支付你设计费吗?” 贺景廷勾了勾唇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舒澄连忙摇头:“不用。” “那就让秘书带你去挑几件值钱的宝石,把这些碎钻摘了,对我们的婚礼上心点……”他一边说,视线不加掩饰地掠过她的脖颈、耳朵,“不要让别人以为云尚破产了。” 男人说话的鼻息,似乎都喷在她耳侧,带起阵阵颤栗。 再这样下去,舒澄真的要喘不过气了,她想抽出手腕,却被越攥越紧。 他问:“听到了没有?” 她咽了咽口水:“我会的……” 见她乖顺,他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手指。 “十一号之前搬过来。” 舒澄没理解:“什么?” “需要帮你请搬家公司吗?”贺景廷冷冷地瞥过来,语气不容置疑,“我不希望刚结婚,就闹出分居的丑闻。” 她垂下眼帘,努力压抑住内心对这个合理要求的抵触,轻轻点了点头。 “不用……我东西不多,自己搬就好了。” “嗯。” 他没再为难,淡淡移开了视线。 * 晚上,贺景廷发来一则地址。 御江公馆,滨江沿岸最奢华的一片高层豪宅,倒是符合他向来张扬的风格。 舒澄盯着那一行短短的字,叹了口气,将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一只雪白的小猫轻盈地跃上来,清澈剔透的蓝眼睛像玻璃珠一般漂亮,撒娇地轻轻“喵”了一声。 “乖团团,我们……怎么办呀?” 记忆里,贺景廷有哮喘,在舒家寄住时还发作过不止一次。 这么多年过去,舒澄早想不起来具体细节,但如今他雷厉风行、日日商宴酒局,倒不像是长久受慢性病折磨的样子。 说不定已经治好了,但他会同意自己带小猫过去住吗? 正思量着,手机忽然又震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贺景廷又追加了什么要求,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翻找几下,才发现是微信进了消息。 舒林:【澄澄,明天中午回家吃饭吧。】 这个时候父亲叫她回老宅,一定和联姻的事有关了。 舒澄不想再添堵,找了个借口:【我这两天感冒,会传染你们,就不回来了。】 果然,不到三分钟,舒林就回了一长段话。 【怎么突然病了?养好身体,别再天天往公司跑,现在没什么事是比准备婚礼最重要的。小贺和咱们家有缘分,你要好好抓住,收收性子、多主动一些。有机会让他来家里坐,毕竟老宅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对了,那笔投资你问问小贺,什么时候能到?】 舒澄扣下手机,悲哀地闭了闭眼。 母亲在她很小就去世了,舒林很快再娶生子,就连外婆重病都没露过面,和妻儿在海外度假,只拿一笔钱草草打发。 从那以后,那老宅子就难以称作是“家”了。 她都能想象到父亲那谄媚的笑容,明里暗里地催她抱紧贺景廷这棵大树,好让舒家乘凉。至于手段,无非是勾引、美色、身体…… 一个不被看重的女儿罢了,养了二十多年,终于能换回点什么。 接下来几天,舒澄都在工作室加班,她暂时推掉了所有商业订单,将杂事交给助理处理,一心扑在婚礼的珠宝制作上。 这次的婚礼,确实也是一个宣传品牌的好机会。她找婚纱店要来具体的款式图,精选原石、设计图纸、三维建模、打磨镶嵌,即使有团队协助,也全都费时费力。 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日落西山,舒澄才疲惫地走出金工室。 小助理探出头:“有位陆先生在等您。” 陆先生? 她一抬头,那位意料之外的访客便直撞进视线。 “舒澄。” 陆斯言站在几步之遥,夕阳温柔的光落在他高瘦的肩膀上。他微微笑了一下,神情却有些落寞。 “有空一起吃个晚餐吗?”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4节 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元宵,她去陆家拜访时,陆斯言刚好要去俄罗斯出差,两个人在陆宅点头擦肩。后来她还收到了他的伴手礼,两只很可爱的俄式小套娃。 半个小时后,两人坐进一家私人粤菜馆。龙井散发着袅袅香气,几缕细叶在茶水中缓缓下沉。 “婚约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们来过老宅。”陆斯言开门见山,语气还如记忆中一样温和有礼,“老爷子前段时间身体不好,可能是疏忽了,那一定不是他的本意……” 舒澄微微愣神,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只听他顿了顿,温声问道:“新闻上那些报道,是真的吗?” 一整天忙于工作,她几乎没有关注过网络。 此时一打开屏幕,数十条新闻接连跳上了屏幕首页,与此同时,还有来自父亲和好友的十多通未接来电。 舒澄目及标题,倒吸了一口冷气—— 【昔日婚约成云烟!云尚与舒家豪门联姻震撼南市,陆家二少情归何处?】 贺舒两家的联姻,早已闹得满城皆知,曾与她传出过婚约的陆家也被推上风口浪尖。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但舆论像是被人为操控过,明显利好云尚。甚至有记者翻出陈年旧事,拿出贺景廷曾寄住于舒家的事大做文章,编出一个个青梅竹马、下娶报恩的浪漫故事。 婚讯一经放出,截至傍晚港股收盘,云尚集团股价一路上升。 她闭了闭眼,按掉屏幕不愿再看。 明明说好等时机成熟、共同商议再放出婚讯,贺景廷却抢占先机,将好处吃尽。 “对不起,都是无良媒体乱写,把你也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报道里。”舒澄内疚道,“我会尽快找人将这些撤掉。” “没关系,这些风言风语不重要。”陆斯言却像是误解了这话的意思,神色松弛下来,绅士地为她倒茶,“也怪我这几年太忙,等我回去和老爷子好好聊聊,尽快将婚约的事定下来……” 舒澄晃了晃神,如果这句话来得早些就好了。 “是真的。” 她垂下眼帘,斩断最后一丝余地: “那些不是谣言,我和贺景廷已经领证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瞬间浇出了杯沿,染湿大片桌布。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搬家 “抱歉,没烫到吧。”陆斯言回过神,连忙抽纸巾擦拭水迹,“我只是有点意外,竟然这么快。” 舒澄:“是啊,那些繁文缛节都省了。” 他的惊讶实属正常。 世家联姻错综复杂,从双方有意,到宣布婚讯、订婚、完婚,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中途退婚的也大有人在。 唯独贺景廷是个例外,在签协议现场就提出去领结婚证。 她至今还记得,他合上钢笔,气定神闲地看了眼手表:“距离我飞德国还有四个小时,顺路去民政局。” 就这样,舒澄临时回老宅取了身份证和户口本,比换护照还迅速地领了证。 尘埃落定,一点没给她反悔的机会。 “婚礼什么时候办?” “下个月。”舒澄坦然地笑笑,顿了顿,像是在安慰自己,“其实这样挺好的,舒家现在……远不比以前了。” 临窗二十层,沉沉日落染红这个摇摇欲坠的城市,一直延续到天际线的另一头。 陆斯言望着女孩的侧脸,她睫毛微微垂着,也染上一层薄暮,与记忆中那个初来陆宅时腼腆笑着问好的面容渐渐重叠…… 像他们这样的人,婚姻总是身不由己,但因为是她,他从不抗拒。 只是原以为,他们仍有很多时间,能够慢慢来…… * 晚餐吃得还算轻松,两个人聊起小时候的事,笑声不断。 饭后陆斯言绅士地提出送舒澄回家,她不想太见外,便没有拒绝。 轿车飞快驶在高架上,两侧大楼灯火辉煌。舒澄降下车窗,初秋微凉的夜风涌进来,将乌黑的长发吹散,在风中纷飞。 她远望的眸中像有一汪水,在席卷的灯光中摇曳。 陆斯言放慢了车速,不愿时间这么快过去: “下周你也会去北川吗?” “北川?” “万衡的慈善晚宴,我代我爸参加,听说贺景廷也会到场。” 这种晚宴一般默携女伴出席。 “哦。”舒澄随手将头发挽起来,“应该不去吧,毕竟婚礼还没办。” 她神色淡淡,根本无所谓哪个女明星挽着贺景廷出现,却忽然想到—— 他下周不在南市? “晚宴是哪天?”她追问。 “九号。”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十几分钟后,轿车缓缓驶进小区。 澜湾半岛,舒澄住了好几年的公寓,她喜静,特意选在远离市中心的西城区,离工作室也近。 她下车道别:“麻烦你了,回去早点休息。” 没想到,陆斯言也开车门追了下来。 这幽静偏僻的小区环境,实在不像贺景廷婚房会选择的风格。他欲言又止了几秒,却自知不合适追问。 舒澄探寻:“怎么了?” 看着她即将离开的身影,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陆斯言整理了一下措辞,温声问:“下半年公司要筹备一个动画电影,有没有机会请你做美术顾问?” “我做顾问?” “是一个志怪题材的电影,类似于异域寻宝的风格。”他解释说,“所以会需要很多珠宝首饰的设计。” 舒澄本就对婚约一事有愧,立马答应下来: “当然可以,整个工作室都时刻准备。” 路灯暖黄,衬得她笑意愈发生动。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宾利隐在远处拐角的树影下,一道锐利的视线直直射过来,落在女孩的笑颜和一旁的年轻男人身上。 舒澄毫无察觉,跟陆斯言道了别,礼貌地看着他的车开走,才转身上楼。 三分钟后,十六楼的窗子亮了起来。 她去简单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扑进柔软的大床。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随之跃上来,“喵喵”地撒着娇,往她怀里钻。 这是一天疲劳后最治愈的时刻了,舒澄拿脸颊蹭蹭它的:“乖团团。” 然而独处在寂静中,一层淡淡的愁绪重新笼罩心头—— 她远没有做好搬去御江公馆生活的准备。 上次试婚纱的经历不算愉快,今日又听了陆斯言的一番话,让她不禁更加抗拒直接面对贺景廷。 舒澄打开手机,注视着那串电话号码许久,才发去一行: 【我九号搬过来可以吗?】 十分钟后,对面回过冷冰冰的几个字: 【换一天。】 【我最近出差,只有九号有空,能麻烦让管家或者阿姨帮我开门吗?】 很快,对面回过来一串数字: 【670531】 大门密码。 舒澄抱起小猫举过头顶,看着它漂亮的蓝眼睛,心里稍许轻松了一些。 也只能熬过一天,是一天了。 夜色浓郁漆黑,公寓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那辆宾利依旧停在阴影里,不曾挪动。 车里没有开灯,黑暗压抑,唯有月光隐隐描摹出后座男人凌冽的轮廓。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寂静中,略重的呼吸声时快时慢。 终于,十六楼的那盏灯也灭了。 贺景廷缓缓收回目光,卸力地靠在椅背上。他扯了扯紧绷的领带,微微仰起头,西装在肘弯压出几道锋利折痕。 一个白色的小药瓶落在座椅上,瓶盖只旋了一半,虚虚地搭着。 像是有细细密密的白蚁在头骨里啃噬,不急不缓,折磨着每一根神经。 他疼得胸口越来越闷,有些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 “开车,回御江公馆。” 钟秘书小心地开口:“贺总,陈医生说……” “回御江。” 命令短促而不可忤逆。 “还有,联系万衡,把九号晚上的行程取消。” 宾利缓缓启动,驶入无边的黑夜。 贺景廷用力闭上双眼,重重地呼吸了两下,试图缓解这一阵刺痛。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5节 左手温润的藏蓝色珐琅表盘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转动着。 男人的指尖抚过冰冷表圈,在贴近皮肤的背面,反复摩挲着一处细小的突出,仿佛那是他疼痛中唯一的慰藉。 细看,那隐秘的角落里,贴着一粒亮钻。 贺景廷抬起手,将它送到鼻尖。 仿佛还能闻到她秀发的气息。 * 寄人篱下,舒澄没收拾太多东西,只备了当季的衣物和少量日用品。 贺景廷工作忙,在新闻头条里常常是全世界飞,相敬如宾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她只求能活成一个透明人。 九号这天,生怕他还没出发去港城,舒澄足足等到夜里八点半,才开车去御江公馆。 那边招商会已经开始了,他就算坐火箭去,也不可能还在家里。 九点刚过,舒澄的车直接被拦在了保安亭前。 御江公馆是滨江最有名的豪宅,又位于繁华的闹市区,安保极其严格。 “我真是贺景廷的朋友。”她摇下车窗,认真道,“我可以登记身份证,或者压给你也行。” “你这样的小姑娘,这个月我见过二十几个了!”保安摆摆手,“年纪轻轻喜欢追星没什么,但别打扰人家正常生活。” 说完,就直接将窗子合上了。 这小区里还住着不少明星,平时想混进去的粉丝不是一个两个,但…… 保安瞥了眼外边看着乖巧白净的女孩,敢冒充云尚贺总朋友的,还是第一个。 见惯了种种豪车,眼前这辆白色宝马平平无奇。 他们是精英团队,对每位户主都极为上心。这几年下来,35层的贺总就没有过除了秘书和医生外的来客。 保安骄傲地哼起小曲儿,自己的聪明敬业,可又为户主省去了麻烦。 夜里飘起了零星小雨,秋风一吹,有些寒凉。 舒澄见说不通,只能把车靠边停下。她没带伞,冒雨跑到保安亭窄窄的屋檐下,朝里张望:“师傅,我真是——” 贺景廷这个甩手掌柜,知道她要搬进来,连个招呼也不给门卫打! 保安见她迟迟不走,无奈地再次将窗拉开:“如果你真是贺总的朋友,就让他来接你,或者让他跟我们打电话说一声,立刻放你进去。” 打电话给他? 舒澄第一时间抹去了这个想法,他在出席招标会,能不能接到两说,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赶紧走吧,小姑娘。”保安叹气,语重心长道,“你知道那位贺总是什么人物吗,就敢随便冒充?放心,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你走吧。” 眼看,雨越下越大,舒澄的左肩都被淋湿了。 她连忙挡住又要关上的窗,破釜沉舟道:“其实我不是贺总的朋友,我是他妻子……” 保安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关窗的动作丝毫没有放缓。 “真的,不然你搜一下前两天的新闻照片呢?”她可怜巴巴,“他现在在港城出席一个活动,没法接电话,不然我肯定让他联系你了。” 保安想起前些天看过的头条,将信将疑地打开手机,媒体照片映入眼帘。 衬着雨中昏暗的光线,他再次看向这个年轻的女孩。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眼睛,脸蛋白皙,隐在模糊的夜色里,定睛一瞧,和新闻上的照片真是同一个人! 保安吓得差点一头昏过去。 “对不起,贺太太,失敬失敬——”他连忙将人迎进来,又是找毛巾,又是倒热茶,“请您谅解,这小区里住了不少明星,平时老有小女生来追星。您看着这么年轻,真和那些大学生看起来一样一样的。” 这个称呼实在陌生,舒澄不自在地笑了笑:“不用麻烦了,请问这边地下车库怎么走?” 保安连忙打电话,让同事过来帮她停车、拿行李,一路送到大厅里。 御江公馆每一栋都配有24小时的酒店式服务大堂,超过六米的挑高宽敞明亮,富丽堂皇的水晶灯高悬,丝毫不输给市区的五星级酒店,让人咋舌。 大堂管家刷了卡,舒澄很顺畅地坐电梯到了三十五层。 从电梯口到入户门,灯光惨白,照亮地上深灰细纹的天然大理石,什么都没有摆放,干干净净中透着一丝冰冷。 一般像贺景廷这样日理万机的人,家里都有管家或保姆吧。 舒澄先按了两次门铃,里面始终没人应声,才输入事先收到的六位密码。 “滴——” 开锁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舒澄小心地推开门,朝里张望。 屋里一片漆黑,过道灯只隐隐映出玄关的边柜,其余什么都看不清,仿佛一个黑洞将光全部吞噬。 没有人在也好,她将两个箱子提进玄关,借着外边的一点点亮光,在墙上摸索室内灯的开关。 刚往里走了两步,过道灯忽然灭了。 所有的一切都坠入了黑暗,舒澄喊了两声,但楼道没有再亮起来。 不是声控灯吗?她刚刚电梯开门时就已经亮着。 舒澄本来不怕黑,但在这陌生的房屋里,眼睛还没完全适应环境,视线一片虚无。 外边大雨倾盆,黑暗就像涌动的深海一般,让她心生寒意,胸口“咚咚咚”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开关,他到底把开关装在哪儿了……” 舒澄小声念叨着给自己壮胆,继续在冰凉的墙壁上往里摸。过分紧张的情绪下,她一时间都忘记了拿包里的手机照明。 突然,一道低沉冷淡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在这里。” 那声音很近,近到仿佛是鬼魅的低语在耳边蔓延。 舒澄吓得浑身一抖,尖叫出声:“啊——” 与此同时,随着“啪嗒”一声。 昏暗的光从吊顶和脚边亮了起来。 舒澄心惊胆战地回头,氛围灯没能完全将玄关照亮,只幽幽勾勒出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在一步之遥冷冷俯视着她。 白光越过他深邃的眉骨和鼻梁,在脸上投下斑驳阴影,切割成冷毅的色块。 贺景廷。 舒澄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惊吓到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我家?”他轻轻笑了一下,似有几分讥讽,“还是说……你知道我不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贺景廷笑,反而比发怒还让人心颤。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宛如淬毒刀锋出鞘前的冷光。 舒澄无意识攥紧了衣角,睫毛飞快地颤动着,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贺景廷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微微俯身,径直抬手摸上她脸颊,用略微粗糙的指腹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指尖冰冷,带着微微潮湿,像是死人的温度。 感受到手中侧脸的轻微颤抖,贺景廷满意地轻声吐出四个字: “你在躲我?” 宛如来自地狱的冷息。 作者有话说: ---------------------- 首更三章,入v前暂时随榜更哦~ - 希望大家会喜欢贺总和澄澄的故事~ 第4章 挣扎 舒澄整个人如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本能放轻,心虚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出差这样的说辞,只要他想,动动手指就能戳穿。 贺景廷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你最好时刻记住,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法律约束,你应该尽好一个妻子的义务,而不是去和别的男人私会。” 私会? 舒澄一怔:“我哪有……” 话音未落,贺景廷突然长腿一抬,气息猛地压下来,冷冷道: “要不要我提醒你,六号晚上在哪里?” 舒澄本能地后缩,脊背很快抵上了坚硬的墙壁,无处可逃。 后背传来的冰冷让她回过神,六号晚上,正是自己从工作室出来后和陆斯言在私人粤菜馆吃饭那天。 贺景廷居然连这都了如指掌! “你跟踪我?” 她感到后脊梁升起一阵寒意。 他可以看不起舒家,但不能侮辱她的人格。 “陆斯言只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们见面也是因为你擅自公布了婚讯……”舒澄眼中含有怯意,却一鼓作气地说完,微微喘气,“让我们都陷进了媒体的舆论里。” 开头的那三个字出口时,贺景廷的面色就已经完全阴冷下去。 窗外雷声大作,轰隆隆地响彻天际。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娇小柔弱的女孩,明明一分钟前还瑟瑟发抖,一转眼却对另一个男人如此维护。 她对自己避之不及,转头就与那姓陆的相谈甚欢!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6节 贺景廷嫉妒得快要发疯,心脏在左胸口跳动到几近爆裂,带起一阵又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他下颌微微紧绷,像是激烈风暴前的一丝诡异平静。 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你最好考虑清楚,你和他、你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对上他幽黑滚烫的眼神,舒澄心头一颤,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本能地想要逃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贺景廷猛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倾身向身后的墙面压去。腕骨重重嗑在坚硬的墙面上,舒澄吃痛地瑟缩了一下。 “不敢坐到我身边,躲着不见我……你就这么怕我?为什么?” 他死死盯着她朱红的唇,一点、一点地逼近: “你喜欢他,你后悔嫁给我了,是吗?” 急痛已经让贺景廷失去了耐性,迫切地寻求一个答案。 哪怕是借口,是谎言。 “回答我!” 舒澄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拼命挣扎着。但力量微弱如同蚍蜉撼树,整个人被牢牢困住无法动弹,笼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 此情此景,某些记忆深处尘封的片段翻涌而至。 “没有,没有!” 强烈的畏惧下,她本能地喊出了年少时的称呼。 “大哥……” 这一声颤抖的两个字,像是一支利箭,猛然插进了贺景廷的心口。他赤红的瞳孔颤了颤,骤然清明过来。 舒澄挣扎着,在他力量减弱的片刻,瞬间挣开了牢牢的禁锢。 胡乱挥舞的手肘重重撞上了贺景廷的胸膛,只听他闷哼了一声,压迫的力量全然消失了。 她再顾不上其他,生怕再被抓住,飞快地逃出去。 幽暗的客厅里,贺景廷一手捂着胸口,深深地折下腰,喘息一声重过一声。即使如此,他还是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试图再多看一眼那抹逃离的身影。 屋里彻底陷入了寂静,他身形晃了晃,不稳地跪倒在地上,胸腔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梗塞声。 吸了药,强忍眩晕的几分钟里,贺景廷眼前始终浮现出她眼角的微红。 是自己冲动,伤害了她。 心口的闷滞在懊悔中不减反增,他紧攥的拳头发抖,冷汗霎时打湿了衬衣领口。 忽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他接通,是秘书有些焦急的转述。 “知道了。”贺景廷忍不住低咳,“现在给我订机票……” 墙上的时针缓缓走向数字12,无边的黑夜中,电话挂断,前倾的身停滞了半晌。 即使屋里没有别人,他仍是艰难地挺直了脊背,像是在兀自坚持着什么,朝门外追出去。 * 另一边,舒澄冒着大雨驶出了御江公馆。 深夜暴雨,雨刮器反复摇摆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有些抖。紧张的余韵尚未消退,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空荡荡的马路上,一辆黑色宾利一直紧跟其后。 直到十六楼卧室的暖光亮起,那红色尾灯才消失在雨幕。 回到公寓后,舒澄洗了一个热水澡,抱着团团坐在飘窗上,怔怔地望着玻璃上的雨珠落下,融化城市霓虹。 回想起刚刚男人步步逼近的面孔,和他那恨不得将自己咬碎的眼神…… 她心头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害怕、迷茫,还有淡淡的荒唐。 少女时的记忆里,贺景廷身上总萦绕着一股阴冷。 三楼尾间的房门总紧闭着,他只有用晚餐时偶尔下楼,大多时间因为身患哮喘、对许多食物敏感,饭食总是单独做了送到屋里。 他比她大足足五岁,身份特殊的少年面容俊朗、冷淡寡言,让人望而生畏,却也因此镀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刚上中学的小舒澄,对这位“大哥”的恐惧中也掺杂着一丝好奇和探寻,曾偷偷躲在门缝里观察过他的背影。 但十四岁那年发生的那件事,真正让她从此对他避之不及。 那年冬天,贺老爷子病中逢七十大寿,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是为了赎罪,他想起了这个藏在外边十几年亏待的孙子,直言请他赴宴。 这机会千载难逢,相当于被贺家公开认回。但涉及到家业继承,贺家本就还有一个小孙子,那明媒正娶的儿媳怎会愿意,在贺宅大闹了一场。 然而,就在寿宴当天下午,贺景廷不甚从楼梯摔落,左腕粉碎性骨折,被送到医院紧急手术,就这样错过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时看客皆惋惜:这孩子命里没福气。 只有舒澄知道,这不是事实。 那天傍晚,沉沉的暮色中,她在二楼走廊,弯腰去捡裙摆上掉落的珍珠…… 她亲眼看到,那个削瘦的少年伫立在昏暗里,慢慢将左手腕卡进旋转栏杆的缝隙,转动了几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而后,他面不改色地“一脚踩空”,从阶梯顶端滚下去,重重地撞到地板上。 “咚”的一声巨响—— 在客厅换烛台的管家惊叫着跑过来,不敢妄动地跑去取电话——不是打急救送医,而是去报告给舒父,等待下一步指令。 光泽的红木地板上,贺景廷慢慢地坐起来,脸色苍白,因剧烈疼痛而流下的冷汗浸湿碎发,神情却是冷漠至极,毫无痛色。 他的左手以一个诡异的方向弯折,指尖已经断了线似的垂下去。 而管家转身后,他抬起右手握上去,扣住伤处,残忍地生生反复掰动。 这一幕触目惊心,小小的舒澄吓得噤了声,心脏一瞬都停止跳动。连在体育课膝盖的一点擦伤都要红着眼哭半天的小姑娘,从没见过这等可怕的行为。 她指尖一抖,掌心捡起的珠子没握住,“啪嗒”落在了走廊上。 这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时刻,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少年的耳朵里。 只见贺景廷缓缓地抬起头,如炬的目光穿过基层栏杆,远远对上了舒澄惊恐的眼神。他幽黑的眸光暗了暗,危险而压迫,宛如一只能随时将羔羊剥开饮血的虎豹。 随即,他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举起,竖起食指放到唇边。 嘘。 他知道她看到了。 舒澄背后沁出了一身冷汗,迈动僵硬的腿,飞快地逃回了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夜的噩梦,不停地梦到贺景廷将左手腕折断,举着血淋淋的手朝自己走过来的样子。 惊醒后,舒澄抱着被子瑟瑟发抖——窥见了不敢看的东西,贺景廷如此心狠手辣,会不会将自己暗中灭口? 那一幕成了少女的心理阴影,好奇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恐惧。 自此,她再也不敢与贺景廷对视,总是离得远远,只要听见三楼有响动,就连房门都不敢打开…… 十年后的今日,舒澄才懂得了什么叫以退为进,让对手放松警惕后一击致命。 而那昏暗走廊上少年阴冷锐利的眼神,从小到大,总是出现在让她惊醒的噩梦里。 * 接下来的几天,舒澄有意躲在家里,生怕再与贺景廷发生什么交集。 婚礼在即,有不少流程琐碎要确认,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她全都借病推掉,说请联系贺先生。 直到周四下午,婚纱店请她去试定制好的礼服。 这件事没人能代替,舒澄旁敲侧击:“贺总的西装试了吗?” “您放心,贺总的已经由专人送去了北川。” 原来他就不在南市,舒澄松了口气,欣然答应现场试纱。 贵宾室里还和上次一样细致周到,但接待她的设计师和经理都不是之前熟悉的,气氛也有些微妙。 有位年轻的店员上茶点时不小心弄洒了几滴咖啡,她惊慌失措地看了舒澄一眼,手抖得拿不住纸,战战兢兢道:“对不起,贺太太,对不起!我这就给您换一杯!” “没事,不用换。” 舒澄说不清地别扭,抓紧试完婚纱就礼貌告别。 庭院里的玫瑰依旧开得正盛,随秋风飘过阵阵花香。 她刚走出院门,准备发消息给姜愿约着吃午餐,一旁的树丛间突然冲出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隔着三步之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贺太太,对不起,是我们做错了!求求您,求您和贺总求求情,放过我们吧!” 那女人三十出头,长发散乱,拉着男人一个劲地磕头。 舒澄哪见过这场面,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怎么了?” 一旁的门卫见状,立马扑过来将两人按住:“有没有警告过你们,再不走就报警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去叨扰贺太太?” 那女人抬起了灰扑扑的脸,细看竟是上次为她试纱的经理。 不过半月,那精致窈窕、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已经憔悴得认不出来,丹凤眼一大一小地肿起来。旁边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脚裹着厚厚的石膏。 舒澄愣了一下:“等等……李经理,发生什么了?” “我妈肺癌晚期,每次化疗都要钱,我真的没办法了,才一时鬼迷心窍信了他的鬼话!”李经理挣扎着靠近,将一沓医院报告往她手里塞,“我们现在真的生不如死啊……” 从她支离破碎的哀嚎中,舒澄拼凑出事情的缘由。 贺舒两家联姻涉及到商业机密,所有接触婚礼筹备的工作人员也都是层层筛选、签过保密协议的。 但上次试婚纱后,李经理和当记者的男友起了邪念,为给母亲治病,两个人将这则豪门联姻的秘闻卖了出去…… 舒澄恍惚,原来,婚讯不是贺景廷违背承诺擅自公布的。 “贺太太,我真的知道错了,放过我们吧!我们保证回老家,一辈子再也不会出现在南市!” 薄薄的医院报告单随风掉了一地,以贺景廷的雷霆手段,他们想必已经为这个错误受过了百倍千倍的惩罚。 眼看李经理和男友被门卫狼狈拖走,舒澄心中不免恻隐。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7节 可她哪里是世人眼中千娇万宠的贺太太,也只是泥菩萨过江罢了。 转眼间银杏挂满枝头,大婚在即。 婚礼在南市最豪华的湖畔山庄举办,夜幕降临后,水晶大厅金碧辉煌,宛如暗河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与其说是婚礼,更像一个名流汇聚的生意场。 舒澄在三楼的独立化妆间里等候,从中午就开始做造型,穿着蓬松华丽的婚纱端坐了好几个小时。仪式还没正式开始,她已经腰酸腿疼,好在还有姜愿陪伴,两个人闲聊逗趣,不算太无聊。 过了一会儿,管家轻敲门提醒道: “贺先生已经在休息室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失神 提前准备好的珠宝盒静静搁在镜子前。 舒澄不敢再用什么借口躲他,谢绝了化妆师的帮助,提起庞大裙摆,一个人朝走廊尽头的那间休息室走去。 头顶的水晶灯闪烁,在瑰丽的欧式地毯上,投下她不安的影子。 这是那雷雨夜后,第一次再和贺景廷见面。 钟秘书是候在外边的,见了她没有立即开门,面色有一丝犹豫。 “贺总他……”钟秘书顿了下,回身关门而入,“请您稍等一会儿。” 好大的排场。 舒澄腹诽,拎着那不轻的珠宝首饰盒,在门口等了足足近十分钟,里面才再重新有了动静。 “夫人,您请进。” 钟秘书开门时,还有个男人提着一只棕色皮箱跟出来。 他西服领口别着伴郎的领花,气质温润斯文,朝她点头微笑了一下。 擦肩而过时,舒澄闻到一股很淡的消毒水气味。 钟秘书没有进去的意思,在她身后将门严。 休息室里亮着几盏挂壁灯,欧式繁复吊顶上绘满神话壁画,像误闯进了一副古希腊油画。 落地窗前,贺景廷闲闲靠在红丝绒沙发上,双目半阖着,眉间少见地流露出疲态。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左手肘撑在扶手上,拇指始终一下、一下地按揉着太阳穴。 舒澄的高跟鞋陷在地毯里,靠近得十分安静。 直到她快要走到贺景廷面前,他才感应到什么,手上的动作一顿,掀开了眼帘。 那双瞳孔黑如浓墨,锐利的视线直直扫过来,不用说一个字,便具有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舒澄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那夜他寸寸逼近的眼神,紧张地轻轻揪紧裙摆。 她神色的变化也落进贺景廷眼中,像是一阵尖刺扎在心口。 他掩唇轻咳了两声,放缓语气道:“过来,看看婚礼的首饰。” 幸好他坐的是单人沙发,舒澄的拖尾裙摆很大,找了旁边一个宽敞的长沙发坐下。 这样的距离,稍许安心。 “根据婚纱的样式搭配了四套,还留一套备用,都是用钟秘书送来的宝石。” 她打开第一层首饰盒,黑色绒布中,出现了一抹摄人心魄的祖母绿。 两枚泪滴形的耳坠,金色边锁住翠色漩涡,如同被囚禁在森林里的精灵。 一套套珠宝依次亮相,粉钻、鸽血红、翡翠……各路稀世珍宝经过她手中,变成了一道道惊艳的色彩。 贺景廷的目光缓缓扫过,独独伸手拿起了那对耳坠端详。温润纯净的墨绿在修长手指间细细摩挲,他的眸光微沉,意味不明地皱了眉头。 舒澄忐忑得连呼吸都放轻,仿佛是在被审阅考卷。 这样安静太过难熬,她不禁开口解释: “原石的边缘有些杂质,所以我切成了泪滴的形状。” 贺景廷不答,忽然偏过头咳嗽几声,像是不太舒服地闭了闭眼,左手微微抬起,又轻搭在扶手上。 再开口时,嗓音已有些沙哑:“把这对换了。” 舒澄等了几秒,像是习惯了他的决定无需解释,垂眸将祖母绿收起来。 明明是很漂亮的,她学珠宝这么多年,除了教科书上,还没见过这么纯净通透的绿柱石。 他面色有点苍白,又加了一句: “处理掉,以后也不要戴。” 就这么不喜欢? 可这原石都是钟秘书送来的,归根结底是他的东西。 舒澄茫然:“怎么处理?” 贺景廷摆摆手,示意管家将所有首饰先收下去。 “卖了,送人,扔掉。”他说,“随你。” 休息室里随着男人的沉默,气压变得很低。 他合上眼休息,不再有开口的意思,呼吸有些重,食指一下、一下缓缓地轻敲在红木扶手上,像是累了。 舒澄便也识趣地保持透明。 过了好一会儿,贺景廷的脸色才有所缓和,叫人送晚餐进来: “等会没时间吃饭,先吃点东西吧。” 管家很快端来精致的餐点。各一碟晶莹剔透的松茸蒸饺、一盏燕窝羹、两颗樱桃鹅肝和一杯热红茶。 舒澄尝了一口燕窝羹,入口甜润,在深秋夜里暖融融的。 对面的贺景廷却没有动筷,只端起红茶杯,静静注视着她。 她平日很少挽起头发,此时盘了发髻,低头时露出白天鹅般的脖颈。漂亮的眼睫微微垂下,女孩扶着小碗,将燕窝羹一口口送进口中,唇掠过瓷白的勺子,留下浅浅一点口红印。 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贺景廷不自觉将左腿搭上右膝,压抑住内心的躁动。 但舒澄只顾默默地吃东西,丝毫没有留意到对面男人变化的眼神。 直到盘子空下,对面的餐盘被贺景廷向前轻推几寸,“啪”一声撞在她的上。 舒澄抬眼,只见他的那一盘丝毫未动,只有热茶被浅浅喝了几口。 这是要给自己? 她受宠若惊:“你不吃吗?” “我不饿。” 示意她拿去吃。 舒澄吃干净自己这盘,其实已经饱了,但还是在他的目光中,乖乖地又吃了大半盏。 放下勺子,发现贺景廷还在看着她。 她无辜:“我真的饱了……” 他终于移开视线,对管家说:“收了吧。” 此时庄园里华灯已经亮起,光点连成星群,也映在贺景廷的侧影,染上几分暖色。 舒澄想起之前婚讯的事,抓住时机:“婚纱店的李经理,不如……就打发他们回老家算了。” 云尚的股票大涨,舒陆两家也只是一时舆论,没有造成什么实在的损失。 贺景廷似乎并不意外:“你知道,他们卖了多少钱?” “多少?” “五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舒澄不禁吃惊,一则联姻消息竟值这么多钱? 他接着说:“他们本来打算卖给万衡。” 万衡集团是当今新兴商业中,云尚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如果先机真攥在对方手中,变数就难以估量。 舒澄哑然,难怪媒体舆论一边倒向云尚,果然婚讯公布时也有他的暗中操纵。 说到此事,贺景廷优雅地品了一口红茶,眼神却蓦地冷了下去: “其实他们敢去找你,就说明教训还不够。” 语气淡淡的,可那最后一个字轻咬在他齿间,像是宣告了死囚的刑期。 舒澄不禁起了一层寒意,从脚踝向上,一点、一点将全身浸透。 刚刚松缓片刻的氛围像是一场幻觉,凉了的雪梨羹剩在碗里,凝结出一层混沌的胶质。 生意场人心叵测、瞬息万变,操控这些对于贺景廷来说,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而胆小如她,此时竟连他要拿李经理两人如何都不敢问。 一直到婚礼正式开始,休息室里只余下沉默。 * 这一夜,贺舒两家的婚礼声势浩大,引来无数瞩目和艳羡。 耀眼的光芒中,舒澄穿着洁白婚纱微笑,心中却悄然潮湿。 如果……如果这就是她的一辈子,就像这场婚姻一样,是光鲜亮丽下的一副空壳,算不算一场华美的悲剧? 冰凉的粉钻戒指划过无名指时,她指尖微微发抖,被贺景廷微凉的手牢牢抓住。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8节 忽然,他朝她弯腰俯过身来。 “砰”的一声,头顶的礼花气球升起。 漫天的花瓣中,舒澄心跳乱了几拍,等待着这个做过心理准备的亲吻。 然而,贺景廷绅士地抬起她的手—— 这一吻轻轻落在了舒澄的手背上。 转瞬即逝的湿润微凉,轻盈得仿佛只是羽毛掠过。 这和提前说好亲吻的流程不一样…… 台下瞬间响起热闹的欢呼和掌声,舒澄错愕地抬眼,直直撞进贺景廷幽暗的眼眸。他目光如炬,眼底暗涌着她读不懂的深流,像夜色下沉默的漩涡,炽烈而晦暗。 她怔了一下,飞快地移开视线。 纷纷的花瓣缀满裙摆,也同样落在他的肩头。 对于这场婚宴来说,仪式只是序幕,接下来的社交场才是重头戏。 但这里已经不是舒澄的主场,她换上一袭简约的直筒斜肩长裙,跟在贺景廷身后,端着一杯橙汁,做好美丽婉约的挂件。 生意场上,贺景廷气场凌冽不减、意气风发,不断与各界名流攀谈。 觥筹交错间,他一次次举杯饮尽,又很快斟满。不同客人的喜好不同,红白葡萄酒、香槟、鸡尾酒,不同色泽的琼浆在高脚杯中摇晃着。 舒澄不喜欢这样的虚伪场合,更对左右逢源的生意人没有一丝好感,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身旁男人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贺景廷执杯的手有些不稳,仰头时酒液顿塞了两下才咽下去。 地产商仍在豪爽地规划着西郊即将开发的乐园,舒澄微笑着稍稍出了神。 刚刚父亲舒林讨好的笑容还历历在目:“小贺,以后我们澄澄就交给你了。” “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你们俩从小就很般配呢,能修成正果真是太好了……” 继母李兰也携儿子同来,浓妆都掩不住眼中淡淡的不满,一家三口站在那,割裂得就像一个笑话。 当然也包括她。 这还算好的,贺父早年因次子入狱气得中风,如今称病,整场婚宴一家子连面都没露,已是撕破脸皮的架势。 但贺景廷似乎没有受半点影响,依旧是那样自如。只见灯光透过他挺拔的肩膀,投下淡淡的阴影,饮酒时抬起的下颌棱角分明,喉结微微滚动…… 舒澄垂下眼帘,这一刻,“貌合神离”是形容他们之间最贴切的词语。 将所有宾客送走,已是接近十二点。 热闹过后,只余一片空荡,新鲜花瓣被无数人踩过,留下狼藉和残叶。 “先去车里等我。” 贺景廷只留下一句话,就不见了踪影。 舒澄疲惫至极,也没心情追问缘由,坐进庄园里等候的迈巴赫里休息。 持续穿高跟鞋站立近五个小时,脚踝已经酸痛到没有了知觉,钟秘书周到地询问是否要先回化妆间换一身便服。 “谢谢,不用了。” 如果是回御江公馆,也就十几公里车程。 但她在车里一等就是二十分钟,贺景廷始终没有回来。 午夜零点,人去楼空,庄园的灯光熄灭,四周猛然陷入沉沉的黑夜。舒澄将额头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这是她低落时习惯的小动作。 又过了十分钟,贺景廷才姗姗来迟。 他拉开车门的瞬间,夜风裹着浓重的酒气涌了进来。 舒澄讨厌酒味,本能地皱了皱眉,将车窗降下来几寸。 轿车随即启动,掉头驶向大路。 比起休息室、宴会厅,轿车后排的空间更加狭小私密,贺景廷人高腿长,静坐在那就叫人无法忽视。 舒澄仍对那夜的事心有余悸,她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挪,用闭眼装睡来逃避眼下的处境。 贺景廷同样沉默,仰靠在另一端的黑暗里,努力压抑住越来越重的喘息。 饮酒前后都照例用过了哮喘药,大量舒张剂渗入血液,带来一阵阵来自骨髓里的无力。如影随形的头痛也并不打算放过他,反而更加晕眩难耐。 像是有重锤一下下将太阳穴击碎,他紧抓门把的手青筋暴起,强撑住下滑的身体。 痛到好几次意识模糊,余光里,是女孩缩成一团、害怕躲远的侧影。 这一刻,贺景廷分不清是哪里更痛,只知道痛楚快要将灵魂都撕裂。 寂静中,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已经到了让人没法忽视的地步。 舒澄回想起婚宴前他脸上罕见的疲倦,还有那个从休息室出来的男人,她听别人称呼他“陈医生”…… 他病了?还是喝醉了? 她要不要问一下? 悄悄掀开眼帘,只见那抹半隐在黑色中的轮廓始终未动,除了胸膛起伏得有些快,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驾驶室的钟秘书也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是陌生人,她一定会主动关心,可偏偏是喜怒无常的贺景廷,让她不敢轻易靠近。 就在舒澄纠结时,那如雕塑般的身影先动了动—— 贺景廷微微前倾,从车座侧袋里摸索出一个白色药瓶。可他手抖得太厉害,粗暴地拧了两下,几乎抓不稳那小小的瓶身。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他指尖一滑,药瓶从手里掉了下去,滚落到舒澄的米白色高跟鞋边。 这下,她再没法装睡,弯腰将药瓶捡起来。像是分装的药品,瓶子上没有贴任何标签。 舒澄小心地捡起来,刚抬起手,就被贺景廷一把夺了过去。他的力气有些失了分寸,指甲重重划过她掌心,又湿又冷。 眼看他屏息拧开瓶盖,倒出几粒咽下,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她试探道: “你……” “不碍事。” 贺景廷飞快打断,语气生硬。随即就双手交叠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窗外路灯席卷,光影忽明忽暗。 舒澄微怔,见他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便也不再追问。 抵达御江公馆后,贺景廷一言不发地下车上楼,她小声和钟秘书道了声谢,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 这次,是真的到了两个人的独处。 望向男人近在咫尺的背影,舒澄有些紧张,轻轻绞紧了手指。 她没谈过恋爱,但新婚之夜代表什么还是再清楚不过的。 一纸婚约,她没有天真道以为可以拒绝他的需求。 三十五层,再次来到这里,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大门打开,客厅自动亮起,暖白干净的灯光有层次地照亮整个屋子。贺景廷换鞋,转身走进了主卧,在舒澄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传来了浴室“哗哗”的水声。 从进门开始,他甚至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 舒澄松了口气,慢吞吞地脱掉脚上的“刑具”,换上鞋柜里的女士拖鞋。 客厅敞亮通透,落地窗外,足以欣赏南市最繁华的江景。但她此时没有心思多看,遥遥的水声像是无情的倒计时,高悬在头顶。 贺景廷正在主卧的浴室洗澡,舒澄轻手轻脚地在屋里绕了半天,才找到衣帽间里自己上次落下的行李箱。 衣物都已经被管家或阿姨整齐地收入一侧衣柜,每件都重新熨过,一个褶子都没有。 不知不觉,主卧方向的声音已经静了下来。 舒澄抱着睡衣和毛巾走过去,缺差点一头撞上刚出浴的贺景廷。 他头发还湿着,一身黑色真丝长袖睡衣,v型的领口松松垮垮坠下,半露出胸口结实的肌肉。 她飞快躲开视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我去洗澡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好像在暗示什么一样。 说完她真想敲死自己。 好在,贺景廷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绕过她去客厅倒水。 主卧、次卧都有浴室,舒澄就近钻进了公用的那一间。关上门后,她按住锁扣,很轻、很慢地转动,从里面上了锁。 舒澄将自己浸泡在浴缸里发呆打发时间,然后把脸埋进水面,像小鱼一样吐着泡泡。 心怀一丝侥幸,今天婚宴这么累了,如果他睡着了,是不是就不用新婚之夜? 就这样,她泡了足足一个小时,险些把自己闷晕过去,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客厅里一片漆黑,主卧门缝也没有透出亮光。舒澄轻轻推开门,昏暗的房间里,只余一盏微弱的小夜灯。 果然,贺景廷已经入睡了。他双眼紧闭,平躺在双人床右侧,显然已经睡熟。 她轻手轻脚地钻进另一侧被子,生怕打扰了他的好眠,背对他将自己蜷起来,不敢再动一下。 人生第一次和成年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舒澄以为自己会失眠整夜,但极致的疲倦感如潮水上涌,让她来不及想太多,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然而,就在她呼吸声渐渐平稳后—— 黑暗中,身旁的男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贺景廷眼神一片清明,静静地注视着女孩熟睡的背影。 乌黑如瀑的长发倾泻枕间,那样柔软,让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发梢。只是触碰了一下,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漫上心头,久久无法平静。 床头的玻璃杯里水已经空了。 他下床关上门,到客厅重新接了一杯冷水饮尽。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9节 就在这时,一股很淡的香气不知从何而来,钻进了鼻腔。 贺景廷很快找到了源头,是她刚刚用过的浴室。 窗子只打开了一条缝,水珠从起雾镜子上滑落,空气里温热潮湿,朦朦胧胧透着某种甜润果香。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目光慢慢掠过每一件多出来的物品。 一小瓶的女士洗发水,立在洗手台旁的牙刷,和…… 使用过的浴巾挂在毛巾架上,旁边还有一只浅粉的干发帽,上面耷拉着两个软软的兔子耳朵。 贺景廷的眸光动了动,抬手摘下了那抹粉色。 指尖钻入那亲肤的绒粒,触感湿润,双层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洗发水是甜蜜的桃子,那样轻盈、芳香,似乎稍稍抚平了今夜不曾停息、被止疼药强行压下的疼痛。 鬼使神差地,他将鼻尖埋了进去。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她出浴后的模样,纤细手指是如何将湿发卷起包住,像是长了两只小兔耳朵般可爱…… 贺景廷的呼吸猛地急促,一股躁动的热量从身体深处往下沉。 骨节分明的手指发抖,陷在绒布中反复紧攥,最后一根理智的弦骤然断裂。 “嗯……” 他闷哼一声,双眸彻底失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才从这混沌中缓过神来,大口地呼吸出声。 他撑在洗手池边,用力地闭了闭眼。 不过是闻了一下。 俯身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流水渐渐让人镇静。 发帽浸入水中,被一双大手来回地冲洗磋磨。洗衣液、肥皂、消毒露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彻底冲去了方才浴室里温热的馨香。 可最终它还是被整齐叠好,丢进了垃圾桶。 池中水流不断,带着零星泡沫消失在漩涡里。湿淋淋的水珠顺着青筋的脖颈躺下,大片染湿了领口。 贺景廷厌弃地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如鬼魅般的脸。 作者有话说: ---------------------- 贺总是既恨不得把澄澄直接吞下去作数,但又连靠近都矛盾且生涩(。) 第6章 隐瞒 一夜好眠,舒澄醒来时,身边的床已经空了。 窗帘拉得严实,屋里还是昏黑的,打开手机,才发现一觉睡到中午十一点。顾不上开窗,她光着脚跳下床,将卧室门拉开一条小缝,探出头。 明亮的光线涌进来,舒澄眨了眨眼,站在客厅的男人已经看了过来。 对视上了。 “过来。” 贺景廷慢条斯理地戴上腕表,整了一下西装的领子。 昨天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他今天看起来依旧很精神,一套双排扣的戗驳领西装,藏蓝色在他身上显得端正极了,像要去参加什么商务场合。 舒澄巴拉了一下头发,乖乖走过去。 他扫了一眼她的脚:“穿鞋。” “哦。” 她还有点迷迷糊糊的,赶紧回卧室把拖鞋踩上。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贺景廷已经站在了大门口,看来她醒的时间着实不巧。 “有需要打内线电话,这里24小时提供送餐、家政。”他看了眼表,淡淡问,“明天下午你在哪里?” “应该在疗养院吧。” 外婆是她这世上唯一真正的亲人了,五年前心衰手术后一直卧床静养,她几乎每周四都会去疗养院看望。 “怎么不提前说?”他问,“我要出差。” 舒澄诧异,脱口而出:“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了。” 话音未落,贺景廷便皱了眉。 他没说话,左手握着公文包顿了顿,露出青筋分明、充满力量感的手背。铂金婚戒戴在无名指上,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 新婚夫妻,理应共同去拜访长辈的。 但外婆心神虚弱,受不得刺激,必须保持情绪平稳。加之她从小看着陆斯言长大,对他喜爱有加,舒澄便一直没将与陆家解除婚约,又闪婚嫁给他人的事说出来。 “其实,我还没有告诉外婆我们结婚了。”舒澄弱弱说,“这件事有点太突然了……” 见面、领证、婚礼,连两个月都不到。 贺景廷抬手松了松领带,神色隐在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准备什么时候说?”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犹豫问:“能不能先不说?外婆在病房接触不到网络和新闻,医生和护士也会保密的,她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永远都瞒着。 面前的男人转过来,语气一下子冷了: “刺激。” 他念出这两个字,黑眸深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灼穿了她所有不见光的小心思。 “因为突然结婚,还是和我结婚?” 如果是和陆斯言结婚,婚讯也像这样见不得人? 舒澄顿觉失言:“不是的……” 可她张了张口,一时连个理由都编不出来,轻轻咬住下唇。 贺景廷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俯视她,直到持续的沉默成为了另一种答案。 他没再说一个字,径直转身。 大门在面前利落地闭合,留下一片死寂。 舒澄后知后觉,忘了问原本他明天下午找自己是什么事。 明媚的晨光洒满客厅,一切重回宁静。心情莫名低落,她轻叹了口气,将头发随手扎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流水在水池里卷起小小的漩涡,视线不经意地落在镜子上。 身后的毛巾架上空空如也。 她的干发帽呢? * 接下来的几天,贺景廷都早出晚归,有时舒澄睡着了还没有回来。 那件没说出口的事也成了云烟,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像是两条疏离的平行线。 早上搭在客厅的西装外套上偶尔染着淡淡的酒味,管家拿去打理后就焕然一新,仿佛没有留下什么他的痕迹。 不用面面相觑,舒澄也轻松一些,除了去疗养院陪外婆,每天都会回公寓陪团团玩一会儿。 猜不透他的想法,她不敢贸然把小猫带去御江公馆,好几次想问,却又问不出口。短信编辑过无数次,都静止在发送键。 从小她在家里就是个透明人,即使是想要一个新书包,也只能心惊胆战地提。父亲高兴时什么都好说,但撞上生意不顺时,轻则训骂,重则挨打…… 久而久之,她就变得很怕去“请求”什么。 “团团,对不起,害你成留守小猫了……” 舒澄摸摸怀中毛茸茸的白团子,眼看快要晚上九点了,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贺景廷从没在夜里十一点前回过家,她不急,将车慢悠悠地停进车库上楼。 按下密码,漫不经心地打开门—— 客厅竟然亮堂着,贺景廷就侧倚在沙发上,茶几对面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大门一开,后者的目光扫过来,是一张很熟悉的脸。眉目清远,戴一副斯文的金丝边眼镜,身上是浓浓的书卷气。 舒澄想起来,是婚礼那天在休息室见过的陈医生。 能做伴郎,大概也是他的私人朋友。 她礼貌点头,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突然被叫住。 “舒小姐,抱歉,我得先走了。”陈砚清彬彬有礼,“麻烦你这两种药半小时后督促他再吃一次。” 他拿起两片铝箔药板:“白色的半片,圆形的三片。” 舒澄这才注意到,沙发上的贺景廷脸色不太对劲,双眼半阖,嘴唇发白。他一身西装都没脱,整个人微微侧仰,双臂紧绷着压在胸口,像是在压抑不适。 没等她开口问,他先不耐道:“我自己会吃。” 陈砚清没搭理,继续平心静气地叮嘱:“两个小时内,最好不要让他洗澡,血管扩张会加剧眩晕。” 舒澄一一应了,却听得云里雾里: “那个……他怎么了?” 她也没看出他哪里病了。 陈砚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刚要说话,就被不满地打断。 贺景廷毫不留情:“你不是要赶飞机?” 他哑然失笑,刚刚还疼得说不出话,这小姑娘回来倒是提起劲儿了。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0节 太熟悉老友的脾气,他看了眼表,利索收拾东西走人。 经过玄关时,他朝呆站一旁的舒澄微笑,斟酌道:“他有些头痛,睡前可以冷敷一下,能缓解疼痛,麻烦你了。” 左一句“抱歉”,右一句“麻烦”的,弄得舒澄都不好意思了,连忙答应:“不麻烦,陈医生,你慢走。” 入户门一合上,客厅里又陷入了沉寂。 舒澄踱步回沙发前,只见贺景廷仍以刚刚的姿势靠着,兀自闭眼休息,没有一点要说话的意思。 视线扫到那两盒药,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追出去。 幸好,陈砚清刚下到大堂,舒澄乘另一部电梯拦住他:“请留步。” “舒小姐,有什么事吗?” 此人风度翩翩、温和有礼,尤其是在“舒小姐”和“贺太太”的称呼之间,舒澄尤为喜欢前者。 她不好直言,先找了个幌子:“刚刚白色那种止疼片是美国去年才上市的原研药吧,听说很难买,我外婆有关节痛,这种药会适合老年人吗?” “效果不错。”陈砚清简答,“我那还有两盒,下次拿给你试试。” 道完谢,舒澄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医生,我还有个问题想咨询你……” 陈砚清挑了挑眉,就知道后面的才是正事。 她措辞犹豫,嘴反而比思考快了一步: “你知道他身体……其他方面怎么样吗?” 他问:“哪方面?” “不是、不是。”舒澄语塞,连忙纠正,“我是想问,他以前哮喘的情况有没有好转?从医生专业的角度来说,你觉得家里能养小动物吗?” 乌龟?兔子?得具体分析。 陈砚清没说话,静静等她补充。 “比如……”舒澄没底气的声音弱下去,“小猫之类的。” “虽然我和景廷是朋友。”陈砚清歉意地笑笑,官方道,“但有关于他的身体情况,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具体的你只能去问他本人。” …… 绕这么大圈子,怎么不早说不能透露。 她语塞,隐隐感到这位陈医生也没表面上这么好相处。 “好吧,谢谢。” 吃了个闭门羹,舒澄只好灰溜溜地上楼。 回到楼上,客厅里空无一人,主卧的浴室里传来了洗澡的水声。 舒澄愣了一下,刚刚不是才说,两小时内不能洗澡、容易晕倒的吗? 陈砚清前脚这才走了没十分钟就违背医嘱,难怪他需要人盯着吃药。 浴室门紧闭,贺景廷确实是在里面的。 她犹豫着,轻敲了两下门:“你还好吧?” 没有应答。 花洒的水流声忽轻忽重,过了一会儿停下,但好长时间人都没出来。 不会真的晕在里面了吧。 舒澄凑到浴室门口,但磨砂玻璃遮住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她更没胆子直接开门,只能将耳朵贴上去…… 忽然,门从里面被打开。 舒澄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撞在贺景廷胸口。 “你在干什么?” 头顶传来冷淡的问句。 发梢不小心擦过他的睡衣领口,近在分毫,男人身上清冽的沐浴露香气涌过来,带着淡淡的潮气。 舒澄后退半步,别扭地错开视线:“……医生说不能洗澡。” 贺景廷眉头微微蹙着,脸上不见任何血色,甚至在乌黑湿发下显得更加苍白。 见她飞快拉开距离,他有些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死不了。” 说完就径直绕过她,朝客厅走去。 擦肩的一刹,却有一阵剧痛从他前额炸开。 贺景廷的身子晃了晃,沉重的喘息声一瞬溢出唇边,往下栽去。 “哎——” 舒澄本能地扶住他的胳膊。 手下是浸人的冰凉,隔过薄薄的睡衣面料透进掌心,浑身都散发着寒气。 她愣住了,为了不加重头痛,他竟然洗的是冷水澡。 可现在已经深秋,夜里外边温度只有个位数,身体哪能经得住这番折腾。 贺景廷眼前一瞬间只剩光斑闪烁、天旋地转,剧烈的疼痛像是一把尖刀,从头到尾穿透头顶。 “呃……” 他强忍住涌到喉咙口的反胃感,鬓边一下子被冷汗湿透了。如果不是被扶住,可能已经倒在地上。 “你还能走吗?” 舒澄架不住贺景廷一米八几的个头,已经有点摇摇欲坠,尝试往卧室里挪了半步。 她从未想到有人会头痛到这种地步,却还是被他煞白的脸色所吓住了。 “先别……” 别动。 贺景廷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勉强抬手撑住墙壁,替她卸去一部分重量。 太阳穴仿佛被灌进滚烫的铅水,灼痛顺着神经往下坠,他几乎失去除了疼之外的所有知觉,连氧气都吸进不去。 “行,行。” 感觉到他浑身在抖,舒澄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恐怕是至今挨贺景廷最近的一次,但一时的着急让她忘记了这个姿势很亲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白光慢慢散去,他才慢慢吐出了一口气:“好……” 舒澄把他扶到床上休息,去客厅倒来温水和药。 远远看过去,柔和的灯光里,贺景廷半靠在床头,往日凌厉的眉眼此刻低垂着,下颌因隐忍而微微紧绷,看起来仍然很不舒服。 舒澄本想把药盒搁在床头柜上,想了想,还是抽出其中一板,按陈砚清说的掰出三片,把水杯一起递到他手上。 “喏,先把药吃了。” 贺景廷默然接过,随水咽下。 另一种是半片,但椭圆形的药片只有米粒大。 舒澄将它掐在指尖,琢磨怎么能恰好掰成均匀的两半,顺口说道: “头疼更不能洗冷水澡啊,又不是铁人。” 发丝从肩头滑落,掉到了耳边,女孩微微倾身,神色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药片。长长的睫毛垂落,那还没卸妆的唇瓣上,涂着一层淡淡的唇彩,水润粉嫩,随着她说话的声音一张一合。 贺景廷盯着她的唇,痛意催发着另一种更加暴戾的冲动,想要直接将人抬手揽进怀里,用力地抱紧、占有。 他深埋进被子的指尖紧攥了攥,暗抓出一片褶皱。 可舒澄的心思全在手上: “而且现在天气早就凉了,这样很容易感冒的……” 吧嗒。 小药片成功一分为二,她一抬眼,只见贺景廷正在注视着自己。 他冷眸中是深不见底的漆黑,似乎涌动着某种蛰伏的情绪。 完蛋。 舒澄一哆嗦,彻底回过神来。 她飘了,不就是当了一回医生助理,居然连贺景廷都敢出言数落? “那个,我……”她把小药片放到他手上,装乖道,“你早点休息吧。” 舒澄关了灯就落荒而逃,过了很久,贺景廷才门口收回视线。 屋里空荡荡的,连着胸口也缺了一块似的,比刚刚疼得更厉害。他无力地闭了闭眼睛,摸索出手机,打开陈砚清的对话框: 【刚刚她找你说的什么?】 另一边,陈砚清正坐在去机场的商务车上,看到这条跳出来的信息内容,嘴角不由得饶有兴致地上扬。 这么快就追来问,原来他也有这一天。 【她问能不能在你家养一只猫。】 猫? 不直接问自己,反而绕着圈子去问一个外人? 黑暗中,贺景廷微微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1节 第7章 干涸 两天后的中午,舒澄正在跟宣传团队开会,手机在桌上嗡嗡响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她以为是宠物益生菌的快递到了,就没有理会。 不知是不是天气转冷的缘故,团团这两天没有食欲,还伴随着轻微的腹泻。她特意咨询了同样养猫的前台妹妹,下单了同款的益生菌。 没想到,十分钟后,电话又锲而不舍地打进来两次。 下了会,舒澄回电过去,对面竟然是钟秘书: “夫人,今天下午三点您有空吗?贺总请您来一趟公司总部。” 她一愣,什么话还得专门去公司说? “他有说什么事吗?” “贺总没有透露。” …… 舒澄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钟秘书:“那两点半我去接您。”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来。”她问,“你们总部有门禁卡吗,怎么上去找他呢?” 上次被挡在小区门口的事还历历在目。 他贵人多忘事,是不是应该随身带上结婚证比较好? 钟秘书语塞几秒,立马调整回得体的微笑: “您是贺总夫人,怎么会需要门禁卡呢?我在大堂等您。” 挂掉电话,快递抵达公寓门口的短信很快也跳了进来。 工作室远不像云尚那么财大气粗,买得起市中心一整栋大楼。从这里开车过去,算上市区的堵车和红绿灯,预计得四十分钟。 为了避免像上次一样迟到,舒澄提前一个小时就从公司开车出发了。 一路上倒是顺利,抵达云尚时刚两点半,她到旁边的咖啡馆喝了杯冰拿铁,消磨到三点整才过去。 云尚大厦矗立在cbd的高楼之中,秋日阳光照射在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上,恢弘耀眼。 走进大堂,数块液晶屏都播放着同一则新闻:云尚集团前日以百亿成功竞得市滨江a3地块商业综合体开发权。 舒澄咋舌,她这个外行人都知道,滨江那块黄金地段是多少开发商眼中的香饽饽,没想到真被云尚拿下了。 贺景廷前段时间常常各地应酬,大概就是在忙这个项目吧。看来只有工作狂能胜任总裁,之前不舒服成那样,舒澄也没见他休息哪怕半天。 西装革履的白领们进进出出,步履匆忙,只有她左看看、右瞧瞧,尤为像个闲散人员。 “夫人,这里请。” 钟秘书直接带她绕到最里面,乘专属电梯直达顶楼。 四十五层的视野极佳,仿佛坐落于蓝天之上,透过落地玻璃,足以将整个cbd商圈尽收眼底。 办公室的门开敞着,里面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贺景廷就坐在檀木办公桌前,正与一位中年高管谈话。他神色严肃认真,黑色衬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钢笔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转动,气场随性中不乏威严,让人不敢丝毫僭越。 余光瞥见门口到来的身影,他简短地结束了会话: “进来。” 这是舒澄第一次与他在工作场合见面,稍有一点拘谨地走过去坐下。 钟秘书新送了两盏茶进来,就合门退出去,留下她一个人云里雾里。 贺景廷气定神闲地品了一口茶: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 舒澄有一瞬间宕机了。 不是他专门把自己过来说有事的吗?怎么反过来问她了呢? “嗯。”贺景廷抬眼,“或者,要问的。” 此话一出,她心头微微一紧。 小猫的事……他是察觉到什么了吗,又会不会是别的事? 可在对面男人审视的气场下,舒澄轻攥住衣角,张了张口又举棋不定。 贺景廷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满意,搁下骨瓷茶杯,清冷的目光扫过来。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轻敲,钟秘书领了一个人进来: “这位是赵律师。” 刚刚没头没尾的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赵律师将一份黑色文件夹毕恭毕敬地递给舒澄。贺景廷则往后闲靠着,淡然地轻轻转动钢笔,似乎已经对内容聊熟于心。 捏着大概有几十页厚…… “这是?” 舒澄不禁冷汗,卖身契?还是什么东西? 她屏住呼吸翻开,第一页的抬头,竟写着这是一份“婚内财产赠与协议”。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舒澄疑惑地翻了好几页,都没看到重点。 赵律师立即上前帮忙翻页,并贴心地总结解释: “贺太太,简单来说,贺总将通过产权过户和信托等方式,将南市云栖区山水庄园的一套别墅和‘云尚滨江天地’未来百分之二十的分红有条件地赠与给您。” 别墅、分红。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舒澄诧异中直接问出了口。 “这是和我结婚你应该得到的。”贺景廷淡淡说,仿佛这些不是价值数亿的资产,而只是送出一套金首饰那么简单。 他从西装内侧抽出一张薄薄的黑卡:“还有,今后所有的消费,从这张副卡上出。” 她没接,他的手悬停几秒,直接搁在了桌上推过去。 赵律师补充:“这本来是一份婚前协议,但‘滨江天地’的竞标之前没能完成,所以改为了婚后赠与。” 滨江天地,那块云尚刚刚拍下即将建成商场的地。 “我不能收,你该给我的已经给了。” 碍于赵律师在,舒澄没法明说。 暗中对舒家不菲的投资注资,和优质团队、渠道、供应链的整合共享,他已经履行了这段明码标价婚姻的责任。 “那是云尚和舒家之间的交易。” 贺景廷站起来走到了落地窗前,缓缓转动着腕表。阳光如同融化的琥珀,流淌在他挺拔的肩膀上,投下一道斜长阴影。 “这些是我个人给你嫁进贺家的保障。” 房产、持续分红、可支配现金,他认为各方面的安全感都涵盖到了。 “你认为还差什么?” 舒澄恍惚:“保障?” 她不由得想起了母亲生前在家中的处境,身为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却不得不对李兰忍气吞声,包容舒林身边的莺莺燕燕…… 难道这些是他事先买断的“免责声明”吗? 但男人没给她问下去的机会: “别着急,是有条件的。” 赵律师接过协议,翻到末页递到舒澄面前,第一条就写着: 【乙方承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严格遵守夫妻忠实义务,不得与第三方发生不正当性关系或情感纠葛。】 十几行的赠与条件,舒澄认真读完了。 内容通俗来说,她不得在婚姻和道德层面,做出任何引起舆论、有损集团和他个人声誉的行为,并要承担应有的身份义务,在必要的商业和公众场合与他保持恩爱夫妻的形象,不然要面巨额赔偿。 “看完了就签字吧。” 贺景廷慵懒坐下,亲自递过来一支钢笔。 舒澄迟迟没接,咬着嘴唇沉默。 保持恩爱的夫妻形象,维护集团的利益,这些确实是他需要的。 但受宠若惊的同时,她总感觉怪怪的——至少这些义务自己本来就没打算不履行。 什么时候连婚内忠诚都要明码标价? 女孩的头低着,目光空在纸页上。长发从肩头滑落,掉到耳侧,挡住了一部分神色。 从贺景廷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垂落的睫毛,捏着协议一角的指尖久久不动,像是很为难。 送她东西,反倒成负担了? “怕我把你卖了?” 贺景廷脸色阴下来,手中的钢笔搁在木桌上,极具威慑力的一声轻响,像在舒澄心头上警告地敲了一下。 “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怕赔偿负担不起?” 他尾音微微上扬,如刀锋斩破凝固的空气。 “没有。” 舒澄摇头。 她没想法,也断然没这个胆子红杏出墙。 “好。”贺景廷冷笑,“那把这份协议寄给你父亲吧,我相信他很乐意替你签字。”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2节 舒澄愣了一下,面颊刹那因难堪而憋得微红。 父亲谄媚的做派、名存实亡的亲情关系,这些看客们早就心知肚明,但如今被直接点破,她还是快要无地自容。 “不……”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手指蜷了蜷,伸向那支钢笔。 冲动之言,可也没法收回了。 贺景廷眸光暗下去,薄唇懊悔地空张了张,最终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气氛一落千丈,满室的阳光都干涸下去。 突然,钟秘书在外敲门:“贺总,德国hc医疗那边联系您。” 贺景廷起身,语气稍稍生硬: “我出去一下,有问题找赵律师。” 舒澄垂着视线,点了点头,没敢抬头看他。 十几秒后,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只剩下了中央空调运作的嗡嗡杂音。 过了一会儿,舒澄紧绷的身体才松了一些,注意力回到那份厚厚的协议上。 她简单翻看了一遍,其实内容写得很清楚,条款都尽可能地保障了她的利益。只要不犯错,她在财产上是绝对的受益方。 就算这是他的“免责声明”又如何呢? 现在的处境下,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顶层刺眼的日光照进来,可能这个角度坐得不对,让人眼眶有点发酸。 舒澄打开那支钢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贺太太,之后的手续我再和您联系。”赵律师微笑着接过文件夹,留下一张自己的名片。 这下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这间足有上百平的办公室一尘不染,透过落地窗远眺城市的天际线,开阔而通透。但除了办公桌和会客区,极简到有些空旷,像贺景廷这个人一样,没什么生活气息。 舒澄也不敢乱走,有点无聊地转动着椅子。 过了一会儿,钟秘书推门进来,身边还跟了个放下午茶的小餐车:“我们餐厅的下午茶很不错,您尝尝看。” “我现在能走了吗?” “贺总在开紧急会议,请夫人再稍等一会儿。” 她疑惑:“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他还有什么事?” “这个贺总没有交代。”钟秘书微笑,“饮品您想喝花茶还是咖啡?” 舒澄没心思在这儿品茶:“谢谢,都不用了,我还不饿。” 小餐车被钟秘书原封不动地推了出去,甜品的盖子没有被揭开,所以她也没发现那是一块自己最喜欢的柠檬慕斯蛋糕,和婚纱店里的同一款。 虽然不知道贺景廷留她还有什么事,但这下想走也走不了。 舒澄打开手机,顺手点进了公寓里照看小猫的监控。搬到御江公馆前,她在公寓各个房间就放了监控,方便随时随地能看到团团。 等会儿就过去喂益生菌,掺在新买的三文鱼罐头里好了,它肯定爱吃。 舒澄转动摄像头在客厅里寻找,很快就看见团团趴在卧室床边,似乎在午睡。她心里蓦地软软的,赶紧切换到卧室的角度。 然而,看清画面的一瞬间,舒澄如坠冰窟—— 小猫匍匐着趴在地板上,双眼紧闭,小小的身子微微抽搐。它面前有一大滩呕吐物,隐隐掺着未消化的食物和暗红色。 她僵了几秒,一边冲出办公室,一边开始给物业打电话。 “哎,夫人,贺总还没开完会,请您在办公室……”钟秘书起身拦人,发现她神色慌张,“发生什么事了?” 舒澄焦急问:“医院,你能不能联系到有救护车的宠物医院?” 这里距离公寓开车至少四十分钟,根本等不及她赶回去再送医! * 夜晚,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乱糟糟的,一眼望去挤着不少临时输液架。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小狗的吠叫声此起彼伏,掺杂着主人的低声安抚。 这里陈旧、规模不大,却是离公寓最近的一家大型医院,具备24小时急诊和手术资格。 舒澄垂头坐在走廊上的人群中等待,眼眶还红着,脸颊上未干的泪迹留下斑驳。 ——异物阻塞导致的肠梗阻。 幸好物业开锁、救护车来得及时…… 钟秘书还要出差,一路负责地跟到了医院,等小猫送进手术室,才匆匆打车去赶飞机。 手术刚刚开始半个小时,预计还要一个多小时才能结束。 舒澄无比自责,如果不是她这段时间陪伴太少,团团也不会误吞下玩具上的塑料卡扣。 她还天真地以为是天冷换季。 不远处,一个年轻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很小的流浪猫,只有巴掌大。女孩顾不得它脏兮兮的毛,一直在抚摸着:“马上看医生就不难受了……” 舒澄望着那一大一小的侧影出了神——两年前,团团也是这么大的时候,来到她的生命里。 当初,那一窝流浪猫崽里,只剩下这双蓝眼睛没人要。 白毛蓝瞳,美丽的外表下,是逃不过的天生耳聋。 小猫依靠敏锐的听觉生存,也因此团团从小受尽了欺负,十分没有安全感,人只是靠近几寸,就不停地哈气,张牙舞爪。 “算了,这只猫被退养两次了。”工作人员摇摇头,带她往救助中心里走,“要不还是看看这窝小猫吧,才刚出生不久,也容易养得亲。” 可怜的小猫缩在纸箱角落,一边发出“嘶嘶”的叫声,一边怯怯发抖。因为太过弱小,只能通过虚张声势来保护自己。 “没关系,我很喜欢它。” 工作人员再三劝说,舒澄依旧坚定地将它抱了回来,取名为团团。 一开始,手上的血口子就没有断过,但这一养就是两年,从瘦骨嶙峋,到长出肥嘟嘟的两颊,毛发泛着亮亮的油光。 小猫渐渐被爱喂足,却也只认舒澄一个人,除了她谁都不能靠近。 手术室的灯始终亮着,期间护士出来过一次:“有一小段肠道坏死,为了保命只能做切除,主人如果同意就签个字吧。” 护士走后,舒澄深深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由于要做切除,手术时间被一并延长。她陷在漫长的煎熬中,从一开始的焦灼踱步,最后疲惫地缩在角落里麻木。 急诊位于医院大楼的一层,走廊尽头的自动门随人进出开开合合,寒凉的秋风钻进来,带走身体的余温。 突然,一抹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混乱的急诊走廊上,贺景廷一身深灰西装,外边套了件修长的黑色风衣,十分的格格不入。浅蓝色医用口罩掩住口鼻,高挺的鼻梁上,只露出一双深邃冷峻的眼睛。 他突然的出现,仿佛一切嘈杂都瞬间安静下来。 淡定的眼神缓缓扫视过大厅,落在手术室门口定了定,随即大步径直走来。 舒澄抬头看着他靠近,完全愣住了。 贺景廷。 她是不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刺耳 舒澄眨眨眼,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不然贺景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惨白的廊灯下,他居高临下地逆光而立,肩膀遮去一部分光,在她身上笼下一片碎影。 女孩湿漉漉的瞳孔中,是不可置信的、甚至有点像见了鬼的眼神。 贺景廷无奈低唤了声: “舒澄。” 嗓音低沉暗哑,透过薄薄的口罩,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舒澄不自觉捏紧了袖口,往座位里缩了缩。 是真的啊。 贺景廷没再说话,抽过她手里的检查报告,坐了下来。薄薄的一沓纸,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一页、一页缓缓翻过。 “你……知道了。”舒澄吞吞吐吐,“我的猫……” 贺景廷动作顿了一下,抬眼问:“不是都问陈砚清了吗?” …… 她哑然,看来自己要买止疼药的借口并不高明。 “做完手术,就转到睿安医院。” 那是南市最好的宠物医院。 舒澄只听他又问:“吃饭了吗?” 她如实地摇摇头。 从午后那杯拿铁开始,到现在晚上八点多,还没来得及吃一口东西。 二十分钟后,贺景廷的助理送来一个保温袋。 舒澄打开,里面竟然是一盒精致的虾饺和奶黄包,还有一小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暖暖的温度透过掌心,是那么与此刻格格不入,她一时捧着饭盒没动。 “没毒。”贺景廷瞥来一眼,冷硬道,“不想吃就扔了。” “……谢谢。”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3节 她软软地道了声谢,夹起虾饺放入口中。 热汤驱散了秋夜的寒冷,让身子都暖和起来,长时间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得到了一丝舒缓。 贺景廷却没有动筷的意思,眉心微皱,在手机上处理着什么事情。屏幕的白光淡淡照射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一皱眉,气场就骤然凌冽,让人不敢说话。 但毕竟是他买来的,舒澄小声问: “你要不要吃?” 贺景廷摆手,侧过头时,指节抵在口罩上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自从走进宠物医院,他就在间或地咳嗽,虽然力度不大,仍能感受到他对浑浊空气的不适。 “你没事吧?”舒澄不免有点担心,“这里都是动物的毛,要不你先回去忙吧,我一个人也可以……” 话未说完,手机先连续震动起来。 贺景廷没有理会她的建议,从口袋中摸出蓝牙耳机戴上,一边连进会议,一边起身朝走廊人少处走去。 走廊尽头,他站在半敞的窗户前,身影在昏暗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明明距离很远,却仿佛能听到他谈判时沉稳、笃定的声线。 甜甜的馅儿卷上舌尖,舒澄小口咬着奶黄包,有点出神。 贺景廷在陪她等小猫做手术……怎么感觉不像真的呢? 半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小猫转危为安,立刻被送到了提前联系好的睿安医院。 德国和这里有时差,从转院开始,贺景廷的电话一直没停过。能让他深夜亲自处理的恐怕不是小事,舒澄静静跟在左右,不作打扰。 诊疗后,医生安排了三天的住院观察和输液,好在这里的医疗环境和条件都让人放心。透过监护室的玻璃窗,舒澄担忧地望着团团输液的身影。小猫毛茸茸的缩成一小团,麻药劲儿还没过,沉沉地睡着。 突然,她小臂被人用力地拉向右侧—— 一辆匆匆而过的护理车擦过衣角,只差一点就要撞上。 舒澄踉跄半步,鼻尖几乎贴上了身旁男人的胸口,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寂静空荡的走廊里,贺景廷抓着她的手丝毫没松。他本就高她一个头,此时逆光站在面前,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这一刻,舒澄都忘了要后退。 贺景廷先皱了眉,秋末午夜后温度骤降,隔着薄薄一层针织衫,女孩微凉的体温透向掌心。 耳机里还在源源不断传出会议汇报声。 “我要听解决方案,不是财务复读,这部分跳过。” 贺景廷打断,一边脱下风衣外套,披向她身上。 这动作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强势,他一手拉住衣领,另一手从后面绕过她肩膀,俯身的瞬间,那股很淡的檀木香再次飘来。 有一瞬像被他圈在怀里,舒澄愣在原地,心跳漏掉了一拍。 修长的手指轻巧一别,第二颗扣子被扣紧。 宽大风衣将她牢牢裹住,带着他的体温,将秋夜的寒气完全阻隔。 她怔怔道:“我不冷……” 话音未落,贺景廷轻触两下耳机,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安静。 与德国总部的会议还在连着。 “百分之八,这是我们的底线。” 他偏过头说话,在监护室的微光下,轮廓分明的下颌微微紧绷,散发着冷峻。 舒澄乖乖地没再出声,指尖轻轻捏住领口紧了紧。 离开睿安医院时,已经凌晨一点多。钟秘书外出,来接的是一名中年司机。 回程的路上,贺景廷依旧在工作,蓝牙耳机微弱的一点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上一次和他共乘,还是婚礼结束那晚。但不知为什么,才过了不到半个月,舒澄已经没有了那种想要贴着玻璃远离的过分局促。 回去的路程遥远,黑色轿车飞驶在空荡荡的高速上。 折腾了一整天,她确实是疲惫到了骨子里。身旁平缓的低语,就像是某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舒澄披着他的风衣,竟真的不知不觉浅睡了过去。 随着轿车颠簸,椅子很软,她的头好几次往下滑,却又困得睁不开眼。 朦胧间,有股力量将她揽进了怀里。西装面料冰冰凉凉,靠上去很舒服。 几缕碎发散乱在脸旁,有点黏黏的,也被一个微凉的指尖轻柔拨开……舒澄本能地蹭了蹭,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再次醒来时,车已经停了,四周异常寂静。 舒澄迷迷糊糊地抬眼,蓦地对上了一双沉静的黑眸。 男人的目光半隐在昏暗中,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侧面车窗都贴心地拉下遮光帘,唯有前挡风玻璃透进一丝车库冷白的亮光,映在他深深的瞳孔中。 那眼神很陌生,似乎饱含着她看不懂的浓重情绪,宛如一条危险湍急的暗河,要将人吸进去。 对视几秒,舒澄竟有些怔住。 贺景廷薄唇轻启:“醒了?” 她后知后觉,竟然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驾驶座空空如也,司机早已离开,自己不知道这样睡了多久。 “你……你怎么不叫我……”她无措地坐直,发现他风衣笔挺的肩线都被压出褶皱,好在没有口水。 “刚到。” 他不再看她,径直下车。刚才那奇怪的眼神转瞬即逝,仿佛是一场幻觉。 舒澄默默跟上,而进屋后,贺景廷落座沙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似乎还要继续处理工作。 客厅的挂钟已经走向了凌晨三点。从睿安医院开回来,要这么久吗? “那我先去睡了。” 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有点红。 “嗯。”贺景廷视线停了几秒,忽然又喊住她,“下周六留出时间,贺正远的寿宴,你和我一起出席。” 贺正远? 舒澄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指老贺总。他的父亲。 她点头应下这分内事,转身去浴室洗漱,随口问: “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干发帽?” 好端端挂在浴室不见了。 贺景廷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住:“新的在柜子里。” 舒澄果然在洗手台上的柜子里找到一只全新的,也是浅粉色,和之前的很像。毛茸茸的很厚实,甚至质量更好些。 “那旧的呢?” “脏了。”他似乎想到什么,喉结轻滚了一下,“掉在地上,我扔了。” 她茫然,捡起来洗一下不能继续用吗? 可贺景廷低头戴上耳机,像是要开始通话,不再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 冷雨零落了枝叶,气温骤降,秋天只剩下一个短短的尾巴。 小猫出院当天,舒澄将它接到了姜愿家。 “贺景廷不同意你在家养猫吗?” 姜愿试图摸摸团团的后背,但它对陌生环境还有些抗拒,一个劲地往后缩。 “你先把手的气味给它闻一闻,等熟悉了会好些。”舒澄很轻柔地把小猫抱进怀里,用手指凑到它鼻尖,含糊地应了声,“嗯,现在还不太方便带回去。” 那夜贺景廷对小猫的态度还算温和,但他在医院即使戴着口罩还不断地咳嗽,明显身体不适,后来也没有再提此事,想必不会同意的。 他帮忙联系医院,已经仁至义尽,她不能再得寸进尺。 “那么大的房子,又不用他来打扫,还容不下一只这么可爱的小猫咪啊!”姜愿愤愤不平道,“上次见面他就凶得要命,果然不好相处。” 舒澄有点心虚地笑了笑:“其实也还好……” 像贺景廷这样的领导者,为了集团□□,身体情况一直是保密的。他身患哮喘的事,也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她没办法将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什么还好,他肯定私下没少欺负人。”姜愿刚染了一头亮紫色的长卷发,靓丽又妩媚,衬上夸张的表情十分鲜活,“你一定要告诉我,虽然我奈何不了他,但是可以偷偷去把他车的轮胎气全放了!” “好啦,如果有的话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舒澄被她逗笑了,转移换话题道,“谈个恋爱,你怎么风格都变了?” 姜愿刚谈了一个玩乐队的男朋友,一改往日风格,烟熏妆,美式亮粉色吊带,搭件几乎没有保暖作用的破洞毛衣,摇身一变成了酷炫辣妹。 她笑嘻嘻地伸出五彩斑斓的美甲:“为爱紧跟潮流嘛!好看吧?” “特别好看。”舒澄忍俊不禁,“不过你爸应该不知道吧,至少还没打电话给我。” “我才不管他。”姜愿大大咧咧道,“反正到时候他说嫁谁我就嫁咯,在那之前我就要把恋爱谈个够!” 姜愿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姐姐早年被迫出嫁,她从小就看透了名利场上的婚姻,立誓要恋爱够本再踏进“坟墓”。 她从大学起男朋友就换得没停过,爱的时候轰轰烈烈,分手了哇哇大哭,爱情故事能写一段传奇…… “下月初他要去音乐节演出,现场真的特别燃,你一定要来啊。”姜愿喜形于色,激动地拿出海报分享,“你看,他绝对是乐队里最帅的吧?” 舒澄瞧着好友谈起男友时生动的神情,心中不禁有些羡慕她的洒脱和肆意。 这样热烈的爱情,此生是与自己无缘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 来电显示的“贺景廷”三个字,让舒澄的心脏轻轻揪了一下。 结婚以来,他还没有直接电话联系过她。 她有点忐忑:“喂?” 对面贺景廷的声音低沉磁性,掺杂轻微的电流声,显得有点不真实: “在哪里?” “在朋友家里。”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4节 他的问题总是简明扼要: “几点回来?” 舒澄看了眼表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他是有什么事吗? “我等下就回来了,你找我……” 他淡淡打断:“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姜愿见她神色复杂,好奇问:“这么晚是谁啊?” “我……” 舒澄顿了顿,我老公、我丈夫,实在太肉麻了,说不出口。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索性直呼其名: “贺景廷说要来接我回家。” 姜愿吃惊:“啊,为什么?” 结婚至今,也从没见两个人感情有这么如胶似漆。 “……” 其实这也是她想问的。 二十分钟后,舒澄将小猫抱了又抱,再三叮嘱过每天要给它喂零食,依依不舍地下楼。 一辆陌生的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夜色里,刺眼的红色尾灯亮着,见她走近,也没有一点动静。树影绰绰中,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里、随时发动攻击的猛兽。 贺景廷的车大多就是黑色或深色的,舒澄走过去,试探地拉开门。 只见后排空荡荡的,灯光幽静,映出驾驶座上男人的侧影。 竟然是贺景廷亲自开车。 舒澄自然不敢将他当司机,乖乖地重新坐进副驾驶。 贺景廷直接发动了车子,氛围灯随之暗下去,车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暖风轻微的嗡嗡声。 他冷不丁问:“你的戒指呢?” “放在家里了。”舒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无名指,“工作的时候经常洗手,容易丢。” 那枚婚戒是极其稀有的纯净粉钻,足有五克拉,少说价值百万,她实在舍不得让它被工作室的铅灰和碎屑染脏。 “戴着,丢了再买。”贺景廷淡淡说,“刚结婚就摘掉戒指,别人会认为我们感情不好。” 他们的感情? 舒澄怔了怔,看向他。 可只见男人神色平静,像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他左手随性地搭上方向盘,婚戒就戴在那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手上,有股说不清的性感。 她没敢多瞧,收回了视线:“知道了……” 前排座椅的空间更加私密,容不得乱动,两个人近得像是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舒澄第一次有点怀念钟秘书开车,悄悄将车窗降下来一点。 秋夜的凉风涌进来,稍许缓和了无形的闷滞,贺景廷却像是不太舒服,掩唇咳嗽了几声。 她刚将车窗重新合上,就听他问:“你的猫今天出院?” 他抬手将空调降低了两度。 “嗯,已经安顿好了,先养在我朋友家里。”舒澄乖巧道,“在婚纱店你见过的,姜愿。” 贺景廷没说话,稍稍加速调转了车头,驶上高架。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否对这个答复有顾虑。 她连忙加了一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把猫带回来的。” 轿车飞驰在空荡荡的高架上,风声呼啸。 身旁的女孩神情认真,粉唇轻轻抿着,乖巧顺从的样子。偏偏话里话外只有“你”和“我”,偏偏没有一句“我们”,听着那么刺耳。 她所有重要的人和事,都自动将他排除在外。 贺景廷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微微紧绷,暴露此刻压抑的不悦: “你不是很喜欢这只猫吗,就扔在朋友家?” “姜愿很喜欢团团的,而且家里不是……没法养猫吗?”感觉到他的气场陡然压低,舒澄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贺景廷皱眉:“你问过我了?” 沙哑的、微微扬起的尾音,在她心头敲了一下。 “……” 他习惯了掌控所有事,大概不允许事情不经过问就决定,包括她的事。她是他的妻子,大概也相当于是他的所有物。 舒澄软声道:“哦,那以后……会先问你的意见。” 可贺景廷脸上的阴云并没有因为这句示弱而散去,车速越来越快,三两下超越了同行的几辆车朝前疾驰,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断。 舒澄悄悄瞥了他一眼,面色冷得像冰。 难道还要听自己承认错误,说句“对不起”才行?明明没给他添麻烦,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她往座位里缩了缩,也不再出声。 二十分钟后,迈巴赫停在了御江公馆大门口。贺景廷直接靠路边熄了火,丝毫没有要拐进地下车库的意思。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他问:“需要我请你下车?” 又是冷嘲热讽的。 贺景廷说话不是祈使句,就是问句,她很不喜欢,却也不想和他对抗。 “你不回去?” 她说话还是像平时一样温温的。路灯的光斜打在车玻璃上,昏黑与暖黄的模糊之中,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映着一层薄光。 贺景廷的视线滞了几秒:“出差几天,我要去机场了。” “那周六晚上的寿宴……” “我会提前回来。”他顿了顿,忽然问,“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卡?” 自从给了她,那张副卡就没有过消费通知。 舒澄如实答:“家里没买什么东西。” 她的设计费不菲,远足以覆盖自己的支出,最近又没有婚姻共同开销,没有去用副卡的道理。 “我说过,是你所有的消费都刷这张卡。” 贺景廷不是商量的语气。 舒澄本想争辩两句,但想起之前的不愉快,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习惯性避免冲突。至少小时候这招是好用的,大人们很忙,也不会真的上心,过两天没准就忘了。 “早点休息。” 贺景廷淡淡的一句,彻底结束了对话。 直到下了车沿着小径走回家,舒澄依旧有点茫然。 他既然要去出差,又为什么突然来接她? 难道是专程和她道别? 想到这里,秋风一吹,她不禁一个寒颤,不可能吧。 女孩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很久,停在门口的迈巴赫都没有开走。 贺景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瞳孔漆黑如墨。那御江公馆的灯火通明中,顶层那一扇窗不知何时已经亮了灯。 忽然,手机震动了两声,一条消息跃上屏幕: 大堂经理:【贺先生,这是几套次卧改成宠物房的图纸和方案,请您过目,最晚后天就能动工。】 列表的上一条,是陈砚清的名字:【你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真要把猫弄回家,开什么玩笑?】 黑暗中,屏幕亮光映在男人苍白的脸上。 贺景廷凌冽的眸光微暗,胸膛起伏着,呼吸声有些重,像在努力按捺着什么。按下删除键的手指骨节泛白,而后将手机“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中控台上。 久久,他无力地仰靠在座椅中,合眼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一声无奈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剧痛 接下来几天,贺景廷都不见踪影。 舒澄在浏览器里搜索了他的名字,才跳出他在广城参加商业峰会的新闻。 一连泛泛看完几条,都没提到这次峰会要持续几天。 她关掉手机,才感到有些好笑。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却生疏到要从新闻上寻找他的行程。 周四立冬,吃过午饭,舒澄照例开车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在西郊半山腰上,空气清新、风景宜人,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国内最顶尖的心外科医疗团队。 午后阳光洒进病房,温暖而干燥。 舒澄像幼时撒娇那样,将头枕在周秀芝的腿上,静静地呼吸。外婆身上常年有淡淡的中药味,像家的气息将她包围。 周秀芝轻抚着她散落乌黑的秀发,洞若观火:“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没有……就是想您了。”她轻哼。 粗糙的手指慢慢拨开橘子,周秀芝没再追问,而是耐心将苦涩白丝都摘去,喂到孙女嘴边。 祖孙俩闲聊说笑,静谧的时光飞逝。 傍晚,舒澄留下来陪外婆吃饺子。夕阳暖融融的,走廊外远远传来家属和医护的谈笑声,煮好的饺子香气四溢,好不热闹温馨。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5节 手工包的饺子圆滚滚的,裹着虾仁,像一个个小金元宝。 她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忽然咬到了什么甜甜软软的东西——是一颗红枣。 “吃到这只饺子,说明接下来生活会甜甜蜜蜜、早早如意。”周秀芝慈祥道,“不高兴的事都会过去。” 舒澄突然明白过来,刚刚分饺子时,外婆凑近了是在挑什么。 她也笑了,心里暖洋洋的:“外婆也是,我们都会的。” 然而如此美好的时刻,不知为何,那日贺景廷的话却浮现在脑海中。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因为突然结婚,还是因为和我结婚? 如今回想起,那些尖锐的词句中除了不悦与嘲讽,似乎还透着一丝失望。 舒澄垂下眼帘,心中泛起某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试探问:“外婆,您还记得我小时候,贺家有个哥哥寄住在舒家吗?” “贺家的大儿子?”周秀芝筷子一顿,“怎么突然提起他?” “也没什么。”舒澄咬了一口饺子,故作轻松,“最近又遇到他了……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一个品牌的合作。” 暮色沉沉,归家的鸟群从天边飞过。 “那个孩子啊……”周秀芝望向窗外,轻轻感叹。 见外婆不反感,舒澄追问道:“您知道他为什么会住在舒家吗?” 那时候贺景廷还是个少年,父亲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客气亲切、关照有加,却将他安排在老宅三楼最末的那个屋子,最夏热冬寒的一间。 她当时以为,是由于私生子的身份不见光,但长大后总觉得不对劲,再如何他也是南市贺家的血脉。 “他妈妈是山里考来的大学生,那个年代少得很,我见过一回,特别有灵气……”周秀芝缓缓道,“生下他以后,在学校闹了很不好的名声。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就把孩子放在贺家门口一走了之,退学北上去打工了。” 未动的饺子慢慢凉下去。 “那孩子好像身体不太好吧,当时寒冬腊月的,才几个月大就在屋外冻了一天一夜。贺家人本来不想认的,后来惊动了警察弄上报纸,才不得不收下。”她轻叹,“后来扔到舒家,大约是想病死在外面作数吧。” 舒澄愣住了,原来…… 哪怕她从小在家不受宠,也不敢想,如果连最亲近的家人都盼着自己早些死是什么感觉。 她问:“那他妈妈现在还找不到吗?” 周秀芝轻轻搁下碗:“很多年前,早都过世了。” “因为生病?” “说是意外……”周秀芝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或许是女儿同样早亡留下幼子,触动了伤心处。 老人不欲再多提,转而拉过了孙女的手,意味深长道:“澄澄,外婆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离名利场远一些……在他们眼里没有感情,甚至是生命都不值一提。” 舒澄望着外婆苍老的眼睛,感受着她粗糙指腹在掌心划过,心里不由得湿漉漉的。 可她已经嫁给了贺景廷,一辈子注定无法摆脱这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 他也会是那样无情的人吗? * 凌晨一点,港城半岛酒店十八层。 房间里刻意关了大灯,只留下套间走廊里的昏暗光线。 贺景廷合衣坐在沙发上,双眼紧闭,一手掩在口鼻间,呼吸沉重而迟缓。这样的姿势似乎有些难熬,他只靠了一会儿,就辗转着前倾,胸口起伏得更加剧烈。 血氧仪的数据上下浮动着,陈砚清脸色不太好看:“怎么突然成这样,他今天接触过敏原了?” “没有。”钟秘书压低声音,“贺总来的飞机上就不舒服,吸过两次药。” “难受三天了才知道叫我?” 算了一下日期,陈砚清恨铁不成钢,却还是飞快地重新评估,给他输上另一种药。 这时,大门被礼貌地敲了两下。 钟秘书前去查看,是助理递了东西进来。 陈砚清摆摆手:“什么工作都明天都说。” 贺景廷动了动嘴唇,只剩下一点气声。 他没听清,只见钟秘书关了门后,拎进来一个金色烫边的红纸袋。包装老式,看起来很讲究,中间印着龙飞凤舞的“德诚”二字。 “贺总,您要的几样都买到了。” 陈砚清好奇,打开袋子,只见里边装了一罐蛋卷、两盒蝴蝶酥和蛋挞。 他知道贺景廷是从来不吃这些甜食的,每次遇上下午茶,除了咖啡外都不会多动一口。 “昨天和瑞恒的李总吃饭,李总说女儿喜欢这家的点心,每次来港城都要往回带。”钟秘书解释,“贺总就让助理今天去买了几样招牌,排队的人可真多,少说要四个小时。” 这才随便翻了两下,贺景廷已经眉头微拧:“拿过来……” 他吐字吃力,气息又重了几分。 “行,你别讲话了,休息一会儿。”陈砚清咋舌,赶紧稳稳当当搁回茶几。病了都如此惦记的东西,估计是带回给家里那位的。 贺景廷不允许惊动酒店,药水袋就简易地挂在衣帽架上,透明药水慢慢流入血管,他紧攥的手指才渐渐松下来一点。 夜深了,旁人退到套间客卧,留下安静的休息空间。 犯病时连躺下休息都成了奢望,贺景廷半靠在沙发上,阖眼清浅地呼吸。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过12,系统日历提示的“立冬”二字随之消失。 即使刻意不去念想,这一夜仍是注定难眠,他时而昏沉时而朦胧,被梦魇拖拽着滚落更深的悬崖。 那年他十五岁,第一次知道了母亲还活着的消息。 四处恳求后,司机陈叔终于心软,辗转托人找到了沈玉影的下落。生下他放在贺家祖宅门口后,她没有读完大学就北上打工,竟在两年前回到了南市周边的县城老家。 脏乱的夜市小街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面馆。 昏黄廉价的灯光下,沈玉影曾经姣好的面容在辛劳中变得憔悴,及腰长发用抓夹拢起,举着比纤瘦胳膊还粗的漏勺,在面锅里搅汤。 两只墨绿色的水滴耳坠随之左右摇晃。 但她脸上是常笑着的,对吃面的顾客,对玩闹的小孩,还有对身旁那个黝黑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不停地擀面、切菜、招呼客人,秋风萧瑟中连连抹汗。 少年藏在对街窄道的垃圾桶后面,一待就一夜。看他们收摊时闲谈说笑、相依偎着离开的背影,看沈玉影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男人为她特制用来煮面收银时坐的高脚凳,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 曾经沈玉影年少离乡,他哮症拖累,丢给贺家是人之常情。 可如今呢,她会想见自己吗? 少年一连三日将膝盖蹲到麻木肿胀,终没有勇气上前,却殊不知自以为秘密的行踪早被人发现。 直到那日立冬,县里来吃面的人很多,沈玉影和丈夫忙到凌晨才收摊。打烊后,厨房只余一盏小小的灯,女人坐在高脚凳上,男人为她按摩酸痛的腰背,亲昵而温馨。 贺景廷默默地远望着,不自觉幻想起,母亲腹中的弟弟或妹妹会何时降生。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大路镜头疾驰而来,满载的大货车摇摇晃晃,迎头直冲向街对面。 突然,黑夜中一声巨响—— 钢筋水泥轰然倒塌,不足十平的面馆瞬间没有了形状,夷为废墟。 鲜血在残垣中蔓延,点点滴滴地流淌。 而少年的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呆滞到无法呼吸。耳边响起人们混乱的尖叫,消防警笛在脑海中盘旋,宛如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催命符。 救护车没有来过。 “可怜啊,这一撞连人形都没有了,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听说那个司机胰腺癌晚期,这本来也要死了,还拉上三条人命,造孽啊。” …… “之前开货车死的那不是个赌鬼吗,他老婆孩子怎么还有钱出国?” “啧啧,你是不知道,撞死的那个女的,以前给南市贺家生过一个儿子呢,哪有这么简单……”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处爆发,顺着胸骨直冲上头顶。 贺景廷闷哼卡在喉咙里,在混沌中霎时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弥漫开来。他痛得梗塞,整个人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发抖,冷汗不知流了多久,已经顺后颈染湿了衬衣。 但神经被撕扯着,任他怎么挣扎都醒不来。 肮脏四溅的砾石、熊熊燃烧的大火、嘈杂纷乱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如走马灯般反复。 贺景廷发狠地用拳头捣向胸口,一阵剧痛终于将他彻底拉了出来。 视线久久涣散,眼前落地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个个光斑闪烁。心脏飞快杂乱地泵血,他揪住衣领用力地呼吸,肺叶却像被一张网罩住,无法解脱。 如果不是他,沈玉影会活得很好吧……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个年代富贵风流的公子哥,诱骗了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他不仅是沈玉影人生上的污点,也将致命灾祸带给了她。 大货车冲撞后起火,将尸骨残骸烧为灰烬,连衣冠冢都没有留下。 而他也没有资格去祭奠。 他恨这世上所有姓贺的人,包括自己。 贺景廷自虐一般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斩断上涌的急促气息。霜白的皮肤上瞬间泛起红痕,他眼神狠厉,指尖越来越用力,发绀的嘴唇微微张开,无法抑制地颤抖。 这种强烈痛苦的窒息感,竟带来一丝安慰。 眼前光斑闪动着,恍恍惚惚间,仿佛十六岁的他蜷缩在地上,因哮喘发作垂死挣扎。氧气越来越淡薄,周边的一切嘈杂都渐渐冰冷下去。 “小姐,老爷和夫人没回电话,谁也不能去医院。” “你们都没看到吗,他要死了!” 是小女孩的哭腔,她双手放在他胸口,生疏地按压着。 没用的…… 认命的那一刻,却听到白瓷花瓶“砰”地一声砸碎在地上,刺耳而尖锐。 他昏黑模糊的视线勉强开合,是一个清瘦的身影挡住面前——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6节 那个平时在父亲和继母面前低眉顺目、一句顶撞都不敢说的小姑娘,情急之下拿瓷片划向自己的手腕。 “我也快死了,这样能叫救护车了吗?叫救护车啊!” 窗外漫天的大雪落下,他仿佛也变成了一片雪花,无知无觉,在极致的寂静中飘在风中…… 掐着脖子的手渐渐松下了力气,贺景廷有些失神,呛咳着伏在沙发上。 目光所及之处,有一抹红色映入眼帘。 他狼狈地注视了一阵,猛然将那装着德诚点心的红纸袋拽入怀中。 蛋卷和蝴蝶酥都是铁盒,蛋挞的透明塑料盒被助理粗心地压在底下。贺景廷抖着手抽出来,将它放到最上面。 他深深浅浅地喘息着,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小姑娘吃点心时可爱的样子。 她怕掉了渣在屋里会挨骂,总要悄悄跑到老宅后院的秋千上吃。平日很少会笑,细细的眉总是耷拉下去,唇轻抿着,像只小心翼翼的兔子。 然而,在郁郁葱葱的掩映下,从他三楼的窗台望去,恰能看到她一个人眉眼弯弯的样子。坐在秋千上,脚轻轻晃荡,漂亮的眸子里聚着光,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味珍宝。 她也是会笑的。 贺景廷深深弯腰,将额头抵在那冰凉铁盒上,失焦的目光慢慢柔软,宛如一条暗夜中流淌的深河。 昏沉的意识中,他脸色越来越白,却像是触摸到了赖以生存的空气,神色沉静下来。 “你哪里不舒服?贺景廷,醒醒!” “把药箱拿过来,快点!” 好像有人在喊他,可他渐渐什么都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连更一天哦,明晚七点见~ 或许宝宝们会多多评论吗[奶茶] 第10章 别动 立冬过后,南方气温骤降,新闻已经开始预测今年的第一场雪。 会议结束,工作人员鱼贯而出,舒澄走在最后,将陆斯言送到门口。 “那概念设计图下周五之前发到你邮箱,有其他需求随时联系我。” 工作室里很暖和,她只穿了一件杏色的高领毛衣,长发随性地挽起来,利落而不失慵懒。 “好,那就麻烦你了。”陆斯言回想起刚刚会议上她自信大方的样子,没想到短短几年,那个曾有点腼腆的少女已经出落得如此不同,“晚上一起吃个饭?” “下次吧。”舒澄捧着热咖啡,“我已经约了朋友。” 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姜愿家陪小猫玩一会儿,今天工作忙,只能晚上去。 “也行,可别忘了下次我请客。”他笑了笑,示意下属将东西拿过来,“我刚从港城出差回来,顺便带了些伴手礼,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这个吧?” 四五只红底烫金的礼品袋,舒澄一眼就认出,这是德诚家的点心。 七十多年的老字号,这家的蝴蝶酥和蛋卷最是远近闻名,但不仅限购,网上也买不到,只有港城有一家门店。小时候每次父亲去港城出差,她最期待的就是带回这件点心。 “还真是,谢谢。”她好久没吃到了,有些惊喜。 “是我该谢谢你和你的团队,这次愿意帮我们做美术顾问,真的帮了大忙。”陆斯言说话总是体贴谦和,让人如沐春风。 舒澄笑笑,接了过去:“那我就不客气了。” 平日里她的客户天南海北,很多都是熟客,带件小礼物的不在少数。 陆斯言走后,她只取了一袋,照例将剩下的放在前台,让助理分给同事们。 晚上舒澄在姜愿家吃了饭,一起陪团团玩了一阵。贺景廷始终出差未归,她不急着回家,待到九点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四周黑漆漆的,中心花园的景观喷泉在维修,梯子、电钻和假山都隐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看着有些吓人,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突然,舒澄感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 “啊!” 她一惊,踉跄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心跳得有些快,她打开手机一照,发现是几块从喷泉底部挖出来的鹅卵石,被工人随手搁在了小径中间。 舒澄怕有老人或小孩再被绊倒,弯腰将石头都移到了草地里。等她起身要走时,才后知后觉左脚踝隐隐作痛。 刚刚慌乱中扭到了。 她尝试走了几步,好在没伤到骨头,除了有些刺痛没什么大碍,便一步深一步浅地往车库走去。 夜里一路畅通,舒澄提前外卖了一盒扭伤贴,刚将车停进车库,就来了电话——御江公馆不允许外来人员上楼。 “帮我放在大厅前台吧,不麻烦管家送上来,我正好要到了。” 她的注意力在电话上,下车时丝毫没有注意到,德诚点心的纸袋落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下面。 舒澄拿了扭伤贴回去,意料之外的,客厅亮着灯,贺景廷的公文包就搁在沙发上,昭示着他已经出差回家,但她前后看了一圈也没见人影。 又应酬去了?那凌晨之前大概是不会回来的。 她先洗了个澡,其实脚已经疼得不厉害了,但想到明天参加寿宴要穿高跟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药贴贴上。 随手打开电视机,正好在播一档热播综艺。舒澄津津有味地看起来,总觉得还少了点零食,正想去冰箱拿酸奶时,看见了餐桌上的一抹红色。 德诚家的点心,差点忘了,这才是和综艺最配的!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纸袋,最上面是一盒流心蛋挞,下面还有蛋卷和蝴蝶酥各一大罐。 蝴蝶酥入口,层层叠叠的脆皮发出“咔嚓”的细响,瞬间迸出焦糖与黄油混合的甜香。 正当舒澄吃得心满意足时,大门突然从外打开了。 她抬眼,直直撞上了贺景廷的视线。 他一身深灰大衣,手指还停留在门把上,目光先一步落在了女孩身上。 夜晚秋寒,而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照在那张白皙的脸颊上。日思夜想的人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刚洗过澡,湿漉漉的长发散落肩头,在浅粉睡衣上洇出零星的水渍。 点心淡淡的奶香味四溢,而她眼中带笑,嘴边还沾着细小的碎渣。 无数次想象过的场景突然出现在眼前,贺景廷的手微微攥紧了门把,转身合上。 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打开吃,看来……她很喜欢。 贺景廷将大衣挂上衣帽架,顿了顿,主动打破沉默: “好吃吗?” 舒澄愣住了:“还不错……” 他怎么回来这么早? 蝴蝶酥很脆,稍有用力就会破,此时已经有几粒碎渣落在沙发上,她连忙去找垃圾桶清理。 “吃吧,等阿姨明天来扫。” 贺景廷瞥了她一眼,径直朝衣帽间走去。脸上还是平时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舒澄能感觉到他心情罕见的很好。 明明出差之前还冷着脸,好喜怒无常的一个人。 十五分钟后,贺景廷冲澡换了衣服出来。 舒澄正站起来将点心盒收好,他一眼就看见了她脚踝上的药贴。 他皱眉:“脚怎么了?” “没什么。” 她本能将脚踝往后藏了藏。 贺景廷定定地盯着,似乎不想浪费时间再问第二遍。 舒澄只好如实答: “今天有点扭到了。” “怎么回事?” 她小声说:“刚刚在姜愿家楼下,花园里在修喷泉,没注意就踩到石头了。” 他径直走过来:“去看猫的时候?” 提到这个,舒澄有点心虚,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嗯……不过没关系的,不影响明天去祝寿。” 贺景廷淡淡瞥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满意这句话: “坐下,我看看。” 舒澄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照做。 突然,贺景廷俯下身,单膝跪在了地板上。 他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抓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足底,认真地检查。 舒澄的呼吸都停住了,脚上皮肤是最敏感的,男人指尖微凉的触感上下移动,仿佛一根羽毛在心头反复扫过,引起一阵阵颤抖。 “别动。” 贺景廷简单两个字,就让她不敢往回缩了。 他似乎很专业地按住几处骨头,轻轻转动:“这样疼吗?”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兀自播放着,却什么杂声都听不到了。 舒澄心口砰、砰、砰地跳动着: “不,不疼……” 脚没那么疼了,只是如果他再不放开,她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 终于,贺景廷意识到她的紧张,视线停顿了几秒,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松开手。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站起来:“去医院看看。” “不用去,真的不怎么疼了。”舒澄连忙拒绝,“本来就是稍微扭了一下。”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7节 好在他没有强求,径直走向厨房,拿玻璃杯倒了一杯冷水饮尽。 空气有些过于安静了,尤其是在刚刚不明不白的举动之后,显得过分粘稠。 舒澄忍不住转移了话题:“明天寿宴我要准备什么吗?” “刷那张副卡,明天去挑几套合适的裙子。”贺景廷说,“晚上六点我过来接你。”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书房,门关上,客厅重回二十分钟前的宁静。 可舒澄的心绪始终静不下来,方才他指腹划过的触感印在脚底,仿佛怎么都消不去。 还好是刚洗完澡…… 她随手抓来一个抱枕,无声地将脸埋了进去。 * 大雨卷走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淅淅沥沥地将南市笼罩。 御江公馆的地下车库里,顶光明亮而惨白。一辆黑色宾利早已停稳,但继司机离开后,许久都不再有任何动静。 后座光线昏暗,隐隐映出一个男人仰靠的轮廓。 贺景廷双目紧闭,上半身微微前倾,小臂支在扶手上,食指骨节用力地顶着太阳穴,反复碾压。 可疼痛丝毫没有减轻的征兆,顺着头骨如潮水般蔓延,连指尖都过电般地泛着麻。 多事之秋,云尚刚入股hc医疗不久,对方德国总部的高管就受贿被查,一整天各方的争论没有断过。 等会儿还要回贺宅参加寿宴,他深呼吸片刻,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小药盒。 一片、两片,白色小药片从狭窄的盒口滚落到掌心。 贺景廷不耐烦地摇晃几下,直接将里面的药片全部倒空,仰头吞下。 冰凉的水流过胸腔,脆弱的神经应激收缩,一阵锐痛直冲上头顶—— 他闷哼了一声,猛地蜷缩起身体,顷刻干呕不止。 药片的苦涩从喉间上涌,他艰难地死死捂住嘴,将额头抵在椅背上合眼忍耐。 咚、咚、咚。 心脏在黑暗中一下下泵血,呼吸声粗重杂乱,每一次都像用尽了力气。 等贺景廷稍缓过来,衬衣领口已被冷汗染透,丝缕水珠从指缝流下来,弄湿了脚垫。他嫌恶地皱了褶眉,似是一秒都不愿多待,踉跄着下车,联系助理尽快将车开去清洗。 舒澄的回信就是这时弹出来的: 【我快准备好了。】 静静盯着那行字,他眼中自厌的情绪渐渐柔和下来。指尖动了动,什么都没回,重新放回公文包里。 贺景廷随手脱掉了大衣搭在臂弯,走向长廊尽头的另一台车。深灰色的库里南,前排刚刚更换了毛茸茸的座椅垫,温暖柔软,很适合女孩子冬天坐。 这一排停着的都是他的车,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最边上那辆白色车头,在一众深色中尤为显眼。 车身干干净净的,内饰也很简洁,只有后视镜上挂了一串可爱的小猫爪玻璃珠,最末的一颗菩提果上写着圆圆的“平安”两个字。 贺景廷不禁伸出手指,隔空贴上了车玻璃。 那微凉的触感好似抚平了疼痛带来的焦躁……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车尾处多了几道划痕,不长但很深,像被自行车或电瓶车蹭到的。 刮了漆怎么不送去保养? 平时她经常开的车只有这一辆,是其他的车不顺手吗? 贺景廷给钟秘书发去消息,让他明天把这辆车一起送去保养,再物色几款新出的车型。 放下手机,他绕车查看,确实只有这一点剐蹭才放下心。 然而余光中,车里一抹红色吸引了贺景廷的注意。 他定睛一看,副驾驶的座位下,放着一个十分熟悉的红纸袋。 * 第一次以“贺太太”的身份出席家宴,尤其是从外婆那得知了那些事以后,舒澄有点不安。 贺景廷让买裙子,她便乖乖去了,在姜愿的参谋下一次性挑下七八条宴会款。可发过去问哪条合适,又没回复了。 下午的时候,管家和物业经理上来一趟,测量了次卧的尺寸,像是要改造什么。她有些疑惑,但化妆师正帮她打理头发,碍于不好动,便也没有多问。 临近六点,舒澄满意地站在镜子前。天鹅绒一字领修身长裙,露出锁骨间奢华的蓝宝石,外搭一条薄羊绒长披肩。长卷发蓬松柔顺,显得优雅又贵气,与平时大不相同。 发给他的信息依旧没回音,她眼看快过时间,便拿上手拎包,先行下楼。 “叮咚”一声,电梯抵达车库负二层。 轿厢缓缓打开,她刚要走出去,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只见贺景廷就站在门口,即使电梯门打开也没有移步的意思。背后头顶的灯光明亮,在他身上投下大片阴影,气场沉沉地压下来。 舒澄不在状况,随口问:“家里卧室是要重新装修吗?” 他沉默不答,一双幽黑的眸子无声地看着她的脸,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她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拎着一个暗红的纸袋,明显是德诚的样式。 “你也买了这个,家里的还没吃完。” 舒澄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却打开的一瞬间愣住了—— 点心盒卡着一张公司名片,浅蓝色上印着“星河影业”四个大字,是陆斯言旗下的公司。 “你是从哪里……” “我有一百种方法打开你的车。” 舒澄心头一颤,不敢想自己的车门是否已经被拆了下来。 贺景廷冷冷问: “这是谁送你的?” 回想她坐在沙发上吃蝴蝶酥时满足的样子,他当时竟自作多情,以为她喜欢自己选的点心。 剧痛已经快要将他整个劈裂,心脏重重迸发血液,可他却仿佛被浸泡在冰水当中,整个人冷得透骨。 明明早就看见了名片上的字,可见她不答,贺景廷还是又重复了一次。 “谁?” 想起他上次发火就是因为陆斯言,舒澄有些不敢直说: “是帮星河影业做美术顾问,他们送的,送了很多。” 贺景廷身穿一套极为笔挺讲究的西装,但从上到下都是压抑的黑色,就连领带都是漆黑暗纹的,整个人气场压抑得可怕。与其说是赴寿宴,竟更像是去参加葬礼。 “是吗?” 他面若冰霜,像是盛怒前压抑的平静。 舒澄不禁抖了一下,却不见他再有任何动静,只是站在原地,沉沉地注视着自己。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小刀在割—— 突然,贺景廷轻笑了一声,眸光冷下去。 “反正你已经嫁给我了……”他脸色霜白,唇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意,“走吧,不要耽误了时间,今晚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比发怒还要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舒澄本能地往后退半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不稳的清脆响声。 “上去换双鞋。”贺景廷目光落在她脚上,语气温和得有些诡异,“我的妻子不需要穿这些给别人看。”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发病 大雨瓢泼中,一路无言,贺家老宅。 舒澄幼时曾来过这座典型的欧式庄园,如今院中的老槐树已经枯萎了,被几座假山代替。 远远望去,二楼宴会厅灯火辉煌,映出热闹的人影,家宴似乎早就开始了。 宾利霸道地横在入口,贺景廷熄火停车一气呵成,不等侍应生迎接,利落地撑伞下车,绕到她这一侧打开车门。 夜色如墨,雨星如鼓点般打在黑色长柄伞上。四周是空荡寂静的,就连迎宾席都已撤去,只余一地残花。 舒澄犹豫问:“我们是不是迟到了?” “对于不请自来的人。”贺景廷绅士地牵过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臂上,意味深长道,“这个时间刚刚好。” 她后知后觉,他仇恨贺家人,又怎么会是真心来祝寿呢? 管家惊恐地追上来:“对不起,贺先生,没有邀请函是不能……” 但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其他人面面相觑,无一敢真的出手拦他。 厚重欧式大门被重重推开,贺景廷气定神闲地直闯进宴会厅,皮鞋上仍沾着雨星,踏上柔软的满铺羊毛地毯。 吊灯水晶灯闪烁着光芒,足有上百人的寿宴正觥筹交错。 这一眼已有人认出他,发出低声惊呼。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舒澄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身旁的男人一把牢牢牵住,看似甜蜜的十指相扣,实则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侧,动弹不得。 他丝毫没有理会四周的窃窃私语,径直拉着她走向最前方的主桌。 “爸,知道您怕我忙,但今天您这么重要的日子,少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好像也不太圆满?我的婚礼您缺席了,您这寿宴我可不能不来。” 贺景廷勾了勾唇站定,轻飘飘道,“您真是好福气,七十大寿办得这么风光,可见这些年操心没白费——祝您往后天天都能这么舒心,多享几年这挣来的福寿。” 贺正远坐在最中心的位置,听了这番明褒暗讽,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他“啪”地一声搁下筷子,被身旁的妻子宋蕴拉了再拉,才没有直接发作。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8节 毕竟如今贺家的命脉还抓在贺景廷手里,没有人敢驳他的面子。 某位叔伯连忙赔笑着起身,将位子让出来:“好侄儿,我们都以为你还在德国出差呢,快坐、快坐。” “小舒啊,前段时间他爸爸身体不好在国外调养,没能来参加婚礼,希望你别见怪。”宋蕴优雅依旧,示意管家去取来,“见面礼一直没机会给你,快试试合不适合。” 一只满绿冰润的翡翠手镯。 舒澄不知作何回应,微笑了一下没敢接,悄悄观察贺景廷的脸色。 他施施然坐下:“别辜负了宋姨的一份好心。” 宋蕴是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一句“宋姨”是明里暗里的羞辱。 但前者也不恼,十分有涵养地笑看着舒澄:“景廷说的对,别跟我客气。这么漂亮的姑娘,我第一次看见这只镯子,就觉得很适合你呢。” 虚伪至极。 贺景廷冷笑了一声:“可惜我忘记带礼物,不过早就备了的,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会儿就送到了。” 宋蕴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用带礼物,你能有这份心过来,你爸就已经很高兴了。” 叔伯们纷纷凑上来敬酒,不少人的生意还仰仗云尚集团关照,来来回回是些漂亮的场面话。 贺景廷更是少见地颇有兴致,酒杯没有几乎没有满过,全都仰头饮尽。脱去了西装外套,他随意将衬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明明脸色已经白得要命,依旧来者不拒。 一桌佳肴几乎没人在意,凉了又加热,反反复复却没动几筷。所有人都心怀鬼胎,话里夹枪带棒。舒澄捧着热茶装作透明人,看着贺景廷左右逢源的样子,不免有些厌倦这样的场面。 几年前贺家事变,贺正远又气得中风入院,本就愈发失势,今日能坐满这么多人,都是给了多年交情几分薄面的。 如今全场都被这私生子抢去了风头,他神色是愈发难看,酒还未过三巡,就借口身体不适,要上楼休息。 “爸,我的礼物还没有送到呢。”贺景廷看了眼表,上前为他倒上一杯酒,“儿子先在这里,祝您福气满满,笑口常开。也祝您心里头那些重要的事,都能顺顺利利,得偿所愿……” 忽然,宴会厅里此起彼伏,响起手机的提示音。 不少宾客低头查看,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舒澄好奇,也打开屏幕,只见数条新闻跳出来: 【贺氏次子出狱在即?寻衅滋事致减刑取消,三年牢狱再加码!】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三年前在家族斗争中贺翊因经济罪锒铛入狱,本来下个月有望减刑出狱…… 他是贺正远和宋蕴的亲儿子,也是贺景廷名义上的弟弟。 正中在寿宴这晚,当众好一份大礼。 此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了筷子,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或探寻、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全都投向了这小小的一张圆桌。 “你个混账——” 贺正远憋红了脸,一把将桌上的菜掀翻。 瓷盘和酒杯“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汤汤水水一片狼藉。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伸出食指直指着贺景廷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宋蕴爱子心切,顿时红了眼:“你怎么做得出来,他是你亲弟弟!” 地上溅起的酒液湿了裤腿,贺景廷泰然自若地将酒杯搁在桌上,轻笑道:“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 “不过寻衅滋事……”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倒是符合他的风格。” 宋蕴捂着胸口伤心得几乎要昏过去,那双岁月雕刻后仍饱含风情的眼中,此时是满溢的气愤和怨恨,却还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可真狠心啊……你说贺家怎么养出了这么一只狼崽子!” “依我看贺家没一个是好东西,赚的是亏心钱……这下场都是活该的。” 突然有人尖叫:“快去叫医生啊,宋夫人的药呢!” 围观者一拥而上,舒澄本能地感到不安,攥紧了手,生怕下一秒场面就要失控。 可在这样的混乱中,贺景廷偏偏慢条斯理地抽出真丝手帕,擦了擦沾湿的指尖。 他温柔地询问:“吃好了吗?” 可那双看似平静的黑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危险漩涡,叫她浑身发冷。 “今日身体不适,就先不叨扰了。” 贺景廷环顾四周,目光满意地掠过每个人各色的表情,偏头轻咳了两声。动作十分装模作样,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舒澄感觉他嘴唇真的没有一丝血色。 男人凑近低语,灼热气息喷在她耳侧: “挽着我。” 舒澄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贺景廷已将她的手牵入臂弯,整个人的重心不稳地压了过来。 她心中一惊,连忙扶住他。触手之处,他身上的衬衣泛着潮,早被冷汗浸透。 大庭广众之下,从主桌到门口这短短百米,舒澄走得举步维艰,努力用肩膀支住贺景廷倾斜的重量。两个人紧紧相依,宛如一对伉俪情深。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外面深夜下着大雨,雨星随着风刮过,寒气透骨。 哪怕走廊上漆黑无人,贺景廷紧绷的身体仍然不愿放松,一步步往前迈着,顾不上打伞,仿佛一缕幽魂般走向雨中。 直到上了车,关上门,他才终于撑不住似的,整个人闷哼一声,高大的身子在副驾上紧紧蜷缩起来。 舒澄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回应的只有他沙哑的气声: “走。” 她望了望那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毅然重踩下油门,飞快驶离这是非之地。 接连几道闪电在天际炸开,雨势越来越迅猛。雷声震耳欲聋,与之交织的,还有身侧痛苦的喘息—— 贺景廷双臂交叠压在胸口,合眼将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吸声忽快忽慢,似乎在忍耐着强烈的不适。 舒澄稍稍放慢了车速,后知后觉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酸。 方才那些嘲讽的、愤怒的、激烈的声响仍在耳边回荡,她看着他因疼痛而颤动的眼睫,忽然感觉格外的疲惫。 她轻叹:“你既然身体不舒服,又何必非要去?” 反正权势、地位,他早就得到了一切。 听到这句话,贺景廷缓缓睁开了双眼。那瞳孔中原本是空洞的,许久才慢慢聚焦在前方流淌的雨帘上。 他刚刚在宴会厅时,身上那种极致的亢奋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诡异的冷静。 “我不去……”贺景廷笑了一下,脸色煞白如鬼魅一般,“怎么能看见他们这么精彩的表情呢?” 舒澄微怔,他恨贺家也是应该的。 可这狭小空间中迸发出的强烈、激进的情绪,让她本能有些想逃。 突然,她感到一束目光直勾勾地投向自己的侧脸。 贺景廷眼底是一片幽黑,微微眯起眼睛: “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你记住了吗?” 他的目光阴森森的,近乎是咬牙切齿。 舒澄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指尖紧了紧,加快了油门速度,不敢看他。 “你最好记住……”贺景廷像是什么东西梗在了喉咙口,垂头重重地喘息,“今天是他们的……” 她感到不对劲地转过头,只看见男人颤抖的脊梁,他的唇瓣轻轻开合了几下,仿佛是在痛吟,让人听不真切。 突然,他扑过来一把抓住方向盘。 雨夜中飞驰的车瞬间偏移了方向,舒澄尖叫了一声重重踩下刹车,这才分辨出他念的是“停车”。 车急刹在路边,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她整个人因惯性往前冲了一下,被安全带勒得生疼。 停下的一刹那,贺景廷已经打开车门,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雨中。 雨刮器飞快地摆动着,掀开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帘,顷刻又被急促的雨点覆盖。 几米外,是贺景廷有些模糊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弓身扶着电线杆,似乎在剧烈地呕吐,整个人摇摇欲坠。 舒澄缓了缓神,犹豫半晌,还是不忍地拿上矿泉水,打伞下了车。 黑夜中大雨瓢泼,才刚走几步,裙子已经被倾斜的雨点打湿,还未走近,却见贺景廷猛地晃了两下,“扑通”一声跪倒在雨水中。 舒澄心下一惊,跑过去为他打伞:“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啊?” 眼看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人如此狼狈,但她伸出的手停在他肩膀几寸之处悬住,不知道该不该扶。而贺景廷早已被冷雨淋透了,西装和衬衣紧贴在弓起的脊背上,肉眼可见地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雨水混着冷汗从男人煞白的侧脸不断滚落,无数痛苦的情绪蜂拥,将他的躯体和灵魂撕裂成无数碎片。 身体无法承受住这般灭顶的疼痛,贺景廷只有不断应激地呕吐,可尽数吐出来的只有酒液和没消化的止疼片,不仅无法缓解,反而难受得快要昏死过去。 终于看到那些人震惊的、畏惧的眼神,他今晚明明应该无比畅快的。 突然,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冲上头顶—— “呃!” 他浑身一颤,双眼空洞洞地睁大,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几近折叠。 与此同时,胸口越来越闷,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贺景廷的眼神慢慢涣散开来。他反复拉扯着领口,试图将禁锢呼吸的领带松开,可指尖胡乱揪了几下,脱力地垂下去…… 眼看他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嘴唇微张,宛如一条干涸的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东西,如同破败的风箱在残响。 舒澄立马意识到,他是急性哮喘犯了。 “贺景廷!” 她一声惊呼,再顾不得犹豫,上前将他僵硬的身体扶住。 黑伞被风掀翻在地,翻滚了几圈水花四溅,落在了路边,大雨顷刻也将她浇透。 可贺景廷光是呼吸就已经费尽了力气,薄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一般哮喘病人都会随身携带药物,舒澄慌乱地在他身上寻找,终于在西装内袋翻出一支吸入式药剂。 她不会用,摸索着将药对准他的嘴唇,按了两次都没能让呼吸微弱的人吸进去,只有淡淡的苦涩气息蔓延。 贺景廷满脸都是雨水滚落,脖颈难受挣扎着后仰,却始终无法呼吸,短短片刻,整个人已经快要意识不清。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19节 舒澄有些急了,她确实后悔过和他结婚,却也不想他死在面前! 忽然,她想起小时候他冬夜里发病那一次医生急救的几个动作,连忙使尽全身的力气,托住贺景廷的脖子让他上半身抬高,靠在自己的腿上。 “吸气,慢慢吸气。” 舒澄轻拍着男人湿冷的脸颊,试图唤起他哪怕一点意识,同时将药嘴重新塞进他齿间,用手堵住唇缝,连接按下舒张剂的顶端。 终于,贺景廷涣散的眼神似乎在她脸上定了一刻,胸膛微微地上挺,将一口药吸进了气管,脱力地呛出一声。 “咳……呃……” 气息微弱且梗塞,他断断续续地开始咳喘。 秋雨寒入骨髓,冷刺激会加重哮喘,这样待下去只会越来越糟。舒澄见他缓过这一口气,连忙拼尽全力将人架起来,踉踉跄跄地回到车上。 将暖风开到最大,她一边踩下油门,一边打通了陈砚清的电话。 “不能去医院,先回御江公馆。”对面冷静叮嘱道,“如果他还是难受,这个药至少要十五分钟后才能再用一次。我马上到,有情况随时再打过来。” 一道道闪电划破天空,将雨夜炸得宛如白昼。 大雨瓢泼,细瘦的雨刮器快要掀不动这密集的雨帘,视野一片模糊。舒澄几次想要加速,却又不敢开得快。 贺景廷双目半阖着,微微弓着身子靠在玻璃窗上,水珠顺着霜白的面颊往下淌,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狭小的前排空间里,充斥着他忽深忽浅的喘息声,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她不免焦灼,加上雨夜疾驰的恐惧,握着方向盘的手快要失去知觉。 终于,御江公馆的灯光若隐若现—— 宾利溅着水花驶入地下车库,震耳欲聋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然而,第一次用药后贺景廷只平复了十多分钟,陈砚清还没有到,他就再次开始呼吸紧迫。 “没事,陈医生马上来了。” 舒澄有些怕,强忍着心中的不安跟他说话,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贺景廷薄唇渐渐泛紫,难捱辗转间,淋漓的冷汗从发间淌下。他平日深邃的眼睛里失去神采,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舒澄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帮他从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把领带松下来。 忽然,贺景廷吃力地抬起手,覆在了她的手指上。 他失温的掌心冷得像冰块一样,慢慢地包裹住她的指尖,移到心口的位置上抵住,继而浅浅吸气。 舒澄怔了一下,没有挣开。 婚后,贺景廷曾几次拉过她的手,都是愤怒或冷淡的。唯有这一次,他病中神志不清,动作却充满温柔,像是抓住了珍宝一般。 两个人的手交叠,随着胸口轻微起伏,她能感受到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不自觉眼眶竟有些发酸。 人活着,也只在这一呼一吸之间而已。 可这个看似强大到无坚不摧的男人,恰连这一点都难以做到。 几分钟后,舒澄掐着表,给贺景廷又用了一次药,效果依然不太理想。他握着她的手指渐渐脱力地往下滑去,又被她重新抓住。 幸好陈砚清赶到的极快,不久后一辆打着双闪的银色suv就飞驰进车库。他原地做了简单的检查,脸色当场就变了,不允许舒澄动,维持着这个姿势给贺景廷静脉注射。 这两针下去,休息片刻,他总算是缓解了一些,挣扎着开始大口喘气。 陈砚清车里备有轮椅,小心地将人送上楼,架到卧室床上,打开雾化器将药装好连接。 这间角落的次卧平时是上锁的,舒澄从没进来过,里面竟是呼吸机、输液架、心率仪样样俱全,像是一个简易的医院加护病房。 急性哮喘最忌平躺,会加重气管塌陷,可贺景廷发作后整个人几近虚脱,连靠在床头都难以维计。 “他坐不住,你多扶着一点。”陈砚清看了眼舒澄,语气理所应当。 毕竟两个人本就是夫妻,而且刚刚在车库里,她还紧紧牵着贺景廷的手,姿势十分亲密。 舒澄愣了愣,有点犹豫地走过去坐下,小心地伸胳膊撑住了男人下滑的肩膀。但这个动作的支点显然很别扭,贺景廷几乎瞬间不适,雾化罩上的水汽重了几分。 “你这样扶不稳,他会更难受。” 陈砚清以为她没经验,直接上手帮着他靠对位置。 可这样一来,贺景廷几乎是完全靠在了舒澄的怀里,头稍稍偏过一寸,就能抵进她的颈窝。 感受到这微凉的体温,她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 刚刚在雨里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她总不能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断气,哪怕是个陌生人都毫不犹豫地会抱住。 可如今他脱离了危险,在这平时睡觉的明亮卧室里,在一个外人面前…… 半小时前的他的种种尖锐强势还历历在目,舒澄别扭地抿紧了唇,本能往旁边挪了半寸。 陈砚清没有发觉,自顾自演示,打开他的衬衣领口: “我去配药,做雾化的时候,你帮他揉一揉这个穴位,会舒服一点。” 贺景廷的胸膛结实精壮,黑色衬衣湿透了紧贴,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舒澄越不过心里的坎,犹豫地呆在原地,不知道要找什么借口。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不情愿,怀中靠着的男人突然辗转着坐直。 贺景廷拧紧眉头,眼神幽暗晦涩,薄唇微不可见地动了两下。 他说:“出去。” 屋里另两个人皆是一怔,只见他这一次竟逞强地直接扯下雾化罩,朝着陈砚清的方向,嗓音吃力沙哑到了极点: “让她出去。” 舒澄呆呆地看着贺景廷额角渗出的冷汗,然后他整个人痛苦地向前蜷缩,离开她的支撑,顷刻剧烈地呛咳起来。 连在他身上的心率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陈砚清一个箭步冲上去:“你是不是疯了?” 贺景廷边咳边固执地重复:“让……她出去……” 一切就在几秒钟之间发生,舒澄的心尖蓦地被刺痛了一下,涩涩地泛酸。 情绪激烈对他来说更是大忌,陈砚清这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微妙,冲她摇摇头:“那你先……” “我没说要出去。” 舒澄听见自己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说: ---------------------- 下章14号入v,更万字三章,15号连更一天~ 第12章 后怕 贺景廷这一咳就停不下来, 陈砚清连忙将雾化器重新接上,等他渐渐平息,已是又出了一身冷汗。 他难受得昏昏沉沉, 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力。头顶白花花的灯光在眼前旋转扭曲, 肺就像被一张巨大的塑料膜包住, 艰难地挤进氧气。 身体向后倾倒,挨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坚硬床头,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舒澄呼吸都放轻了,尝试让他斜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伸出左手,轻轻地触上贺景廷的胸膛。 皮肤冰冷, 急性缺氧让体温骤降, 就像他刚刚包住她手的掌心一样凉。 她屏息,小心地摸索到穴位的微微凹陷,用大拇指缓慢地按揉下去。 一下、又一下。 舒澄听见了心跳声。 两个人靠得太近,不知道是贺景廷的, 还是她自己的。 砰、砰、砰, 重重地砸在心口。 陈砚清去楼下车里取药,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全然的寂静让一切细微声响都放得很大,空调嗡嗡转动的声音,雾化器每隔几秒钟喷出药剂的气声,还有贺景廷在她耳边清浅的呼吸。 舒澄尽量让自己放空, 不去想怀里的人是谁。 可她做不到, 余光不自觉地落在贺景廷的侧脸。 他眼睫湿淋淋地垂落,拧紧的眉峰从未松下过,像是忍耐得很痛苦。雾化罩卡在高挺的鼻梁上,随着忽快忽慢的呼吸泛起一层层薄雾。 从小到大, 舒澄的身体都还算健康,连发烧都很少有,所以不敢想要有多难受,才会让他这样高傲的人倒下…… 忽然,贺景廷动了动,微弱的声音隔着透明罩,显得更加闷滞。 “你……” 他只艰涩地吐出这一个字,气息就更费力了。 舒澄不知道贺景廷想说什么,但这样亲密的动作,一想到他清醒着就更难为情了。 她轻声说:“先别说话了,休息一会儿吧。” 好在,他真的没再开口了,卧室里重新回到一片沉静。 陈砚清很快回来,配了药准备给他输液。做完雾化,贺景廷症状已经缓解了很多,终于被允许平躺下休息。 透明药水缓慢落入滴斗,他很快昏睡过去。 舒澄心有余悸:“他这样没事吗?会不会又呼吸不上来?” “没关系,是因为药里有止痛和镇定的成分。”陈砚清解释,“急性期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担心。 被这两个字点破,她才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对他放心不下。 陈砚清离开时,墙上的时钟已经走过了两点。 “你也早点休息吧,这些输完大概要两个半小时,你订个闹钟帮他拔掉就行,不用一直看着。” 舒澄接过名片,上面有电话和工作单位,是南市非常有名的嘉德私人医院。院址距离这里车程不到二十分钟,难怪他能这么快赶到。 “好,陈医生,今晚真的麻烦你了。”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0节 他笑了笑:“他不只是我的病人,不用这么见外。” 送走陈砚清后,舒澄回到客厅。落地窗外灯火阑珊,整座城市早已陷入夜眠,只剩寥寥红色尾灯在市区高架上飞驰。 桌上的暗红烫金的纸袋那样显眼,她打开装蝴蝶酥的小盒子,取出一片放入口中,是酥脆的、甜甜的味道。 原来这是贺景廷特意从港城买的……明明和上次吃的是同一盒,竟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后半夜,舒澄虽然订了闹钟,却还是小睡一会儿就醒来。 黎明时分,输液袋终于滴尽了。在药物的作用下,贺景廷睡得很深,苍白的眉眼舒展开来,唇依旧没有一点血色,一动不动的,反而像是没了活气。 被子盖到胸口,也几乎没有起伏。 她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探到他鼻下—— 很轻微的气流,有温度的,触碰到舒澄的指尖。 * 第二天早上,贺景廷难得没有去集团,工作由钟秘书带到了家里。 透过书房的半敞的门,舒澄看到他端坐在桌前翻阅文件的侧影,冷峻而严肃,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仿佛昨夜只是缥缈的幻觉。 但卧室里淡淡药水味还没有散去。 舒澄张了张口,又自觉没立场劝什么,见钟秘书伴其左右,便按照原计划去工作室见客户了。 忙了一整天,她傍晚到家时,夕阳落满空荡荡的客厅,很安静。几个房间也都敞着门,像是没人在。 他昨天还病着,现在去哪里了? 这时,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我现在把合同打出来签字,你让快递二十分钟以后上门取吧。”舒澄利落吩咐,“先今天开会说的那几条改掉,还有,记得把原石的瑕疵加进去。” 书房里有一台打印机,平时贺景廷几乎不在家办公,桌上干干净净的,没放什么私人物品。 她连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将合同打印出来签好字。目光扫过桌面和书柜,水笔、胶带、便签纸、打孔器……就是没看见长尾夹。 但连印泥都有好几种,这种常见的办公用品,应该也备了吧? 舒澄打开书柜,在几盒图钉和回形针中寻找。忽然,下层一个半隐在文件夹后排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老旧的胡桃木,好几处都已经有了历经岁月的细微裂纹。 她探头凑近了瞧,上面栓了一把小银锁,金属的光泽已经黯淡了,但没有一点锈迹,像是仍精心保养。 明明家里的卧室和书房里,都有更安全的嵌入式密码保险箱。 贺景廷会把什么东西,专门锁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她望着那木匣子好奇,丝毫没有留意到门口的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一道阴影从头顶罩下。 舒澄猛地吓了一跳,转过头,只见贺景廷站在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一身清冷的暗灰驳领西装,领带、衬衣整齐端正,像是正要出门。 本来也没干什么,却因为看见了这木匣子,竟有种窥到他秘密的心虚。 “我在找长尾夹。”她从桌上拿起打好的合同,没敢与之对视,“借用你的打印机,临时打了份合同……” 空气中沉默了十几秒。 贺景廷的视线缓缓扫过开敞的书柜、她的脸,最后落在那连着打印机的笔记本上,没说话,径直拉开另一个柜子,取出一盒长尾夹搁到桌上。 “谈不上借用。” 舒澄将几分合同归类夹好,蓦地想起了刚刚路过大堂时,经理的回答:贺先生要将次卧改造成宠物房,图纸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动工。 “经理说,你要把卧室改成宠物房?” “出来说。” 贺景廷转身朝客厅走去,她也乖乖跟上。 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映在他神色沉静的侧脸。目光在她走路时毫无异样的脚踝上停了停,淡淡地敛回去: “把你的猫带回来,养在家里,别再跑来跑去的。” 原来是真的。 舒澄受宠若惊,她做梦都想不到,他会这么轻易地同意这件事,甚至是主动提出来的。 “可你不是……” “没那么严重。”贺景廷打断,在腕表柜里挑出一只铂金的戴上,“进出的时候换衣服、洗手、消毒,不要让猫毛飘到外面。” 他忽然抬眼,定定地注视着她,眼中流淌着某种沉甸甸的、晦暗的情绪: “在我这里,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舒澄怔住了,像被那暗流给卷进去。 他用的词非常微妙,“要求”这两个字是不带有请求意味的,好像她理所当然地、本就可以想要或得到什么。 心尖轻颤了一下,这种感觉很陌生,至少从小到大,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这样说。 贺景廷转身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继续说:“你是我的妻子,任何事,都用不着拐弯抹角地去问别人。” 语气仍然强硬,是他平时的风格。 可舒澄竟感觉,似乎也没那么刺耳。 “谢谢……”她眨眨眼,诚恳说,“我一定会注意的。” 男人眼睫垂了垂,轻应道:“嗯。” 即使站在日落的暖光中,他脸色依旧不大好,有些惨淡,薄唇轻抿成一条线。毕竟昨夜才大病一场,折腾到凌晨,早上也没见他多休息一会儿,如今笔挺的精神像是一身西装革履强撑起来的。 舒澄问:“你要出门吗?” 她之前从没问过他的行程,贺景廷的手顿了下:“有些事要处理。” 又加了句,“出去几天。” 舒澄反应过来,是出了不少乱子——今早新闻已经爆了,云尚集团次子狱中寻衅滋事,本来出狱在即,又要多坐半年牢,引得媒体众说纷纭,集团旗下几个子公司也受到影响。 而且昨夜寿宴这一闹,贺家大概也不会轻易罢休。 她望着贺景廷收拾公文包的侧影,那瘦削有力的手背上,输液的针孔还未愈合,在凸起的青筋脉络之间十分显眼。 桌上空空如也的,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而他丝毫没有要用餐的意思。 或许是先前那几句话,舒澄心里软软的: “让餐厅送碗梨汤上来吧……你吃点再走。” 梨汤清淡、润肺,很适合他。 闻声,贺景廷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话明显含着关心的意味,她说完才感到有点脸热:“要是赶时间就算了……” 迎着日落的昏黄,女孩睫毛忽闪,眸中透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他的手缓缓垂下,将公文包搁回桌上: “有时间。” * 等贺景廷走后,舒澄好奇地再回到书房寻找时,那枚木匣子已经不见了。 书柜的文件盒后空空如也,像什么也未曾有过。 他一走就是五六天,没有任何音讯。 直到周末晚上,舒澄看见了贺景廷身处德国的一档访谈。 绸缎衬衫领口随性地解开两颗,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镁光灯下,丝毫看不出刚病过的痕迹,还像平时一样慵懒矜贵。 访谈的结尾是自由提问,一名新闻周刊的记者提及了贺翊的事,看起来是斗胆开口的,神色有些不安。 可她知道,如果没有贺景廷的预先授意,这名记者进不来会场,这段采访也不可能被播出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一如既往的平静沉稳。但说出“很遗憾”时,眼中分明是冷冷的。 是个人知道这话没有半分真心,偏偏在他的客套话太漂亮,听起来竟多了几分诚恳。 或许是他实在英俊的皮囊在作祟? 舒澄说不清这种感觉。在大众面前的、人们议论中的贺景廷,和她所见到的似乎不太一样。 而即使是她亲眼所及的他,有时也很矛盾,就像一个站在光影中分裂开来的人,常常让她分不清哪时是真、哪时是假。 不过贺景廷出差的日子,舒澄也乐得自在。 周六晚上,姜愿新交的男朋友举行首场乐队演出,她在好友的软磨硬泡下,也化了一个有点“非主流”的烟熏妆去捧场。 姜愿巧手一挥,舒澄一张乖巧的娃娃脸就成了调色盘。 霓虹粉色的眼影晕染开,贴上小亮片,睫毛刷得根根分明,银色眼线拉出来闪闪的,还特意点上一颗泪痣凸显氛围。 妆容太夸张了,进去前她在镜子里照了又照,很不习惯。 “明明就很美!”姜愿笑嘻嘻把她推出去,“等会儿你帮我拿手机拍一下哦,记录他见到我的惊喜瞬间。” 舒澄惊讶:“你没告诉他你要来?” “我说去伦敦了,那天他还送我到机场了呢,那一脸舍不得的样子,太可爱了。” 她手捧一大束鲜花,拨开来,里面藏着一副高奢品牌的男士墨镜,“这个演出礼不错吧?给他个女友惊喜现身,surprise,一生难忘的首场演出!” 演出在西郊的一个艺术仓库,正式开始前,嘈杂的摇滚乐已经响起来,观众三三两两地聊天谈笑,气氛好不热闹。 两个人挤过狭窄的通道,朝演出后台走去,一转头,遇上一个黄头发的小哥。 那小哥愣了一下:“愿姐,你怎么来了?” 她神秘地摆摆手:“别告诉他哦,我准备的惊喜!” “那、那个,队长在排练,要不你先到这边坐……” 不知道为什么,舒澄感觉那小哥的神色有点不大对劲。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1节 “不用坐,我彩排的时候来过。” 姜愿沉浸在准备惊喜的快乐中,径直走向末尾的排练室,捧着花直接扭动了把手。 可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满脸的期待和甜蜜都僵在了脸上—— 一对男女正在幕布旁拥吻,紧紧相贴,亲得忘乎所以。 而其中的一个,正是她男友。 * 喧闹的酒吧里人头攒动,调酒师将第六杯鸡尾酒端上吧台。 冰块在亮丽的橘色酒液中浮浮沉沉,渗出一层薄薄的冷凝霜。 姜愿已是醉眼朦胧,仰头一饮而尽:“我发誓这辈子找男人再也不看脸了,果然长得帅的没一个好东西!” 刚刚还将鲜花一把摔在男人脸上,潇洒地甩下一句“分手,滚蛋”就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可一转头,她还是伤心得不得了,拉着好友钻进隔壁一家陌生酒吧要“不醉不归”。 舒澄陪着喝了一杯,也有点微醺:“对,脸就是最骗人的!” “刚刚没发挥好,就应该……扇两个耳光,再拍照投到演出大屏上去!他这种人,买泡面没叉子,赶不上飞机——出门被车撞!” 姜愿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趴在了吧台上,“疼……好疼……” “怎么了,是不是喝得胃疼?” 本想演出结束一起去庆功宴的,两个人都没吃晚饭,她又哐哐喝空了好几杯。 姜愿泪眼汪汪,抬起头直哭:“生理期,出门怎么没看黄历啊,呜呜呜……” “那还喝冰的!” 舒澄心疼又着急,赶紧把她从高脚凳扶到沙发上休息,转身去倒热水。 姜愿靠在沙发里醉得迷迷糊糊,手机忽然又响起来。 挂了他几次,这个狗男人居然还敢打过来! “你个王八蛋有完没完啊?分手了,听到没,是老娘甩了你!”她捂着肚子,接起来就骂,“脚踏两只船,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连手机都跟我作对啊!”姜愿气愤地将手机往沙发上砸了砸,重新凑到耳边,“喂,喂?” 半晌,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不悦的男声: “让舒澄接电话。” 短短几个字,背景隐约传出机场播报提示的冰冷女声。 姜愿愣了愣,当她重新看清手机的来电显示时,猛地酒意都醒了大半。 “你先喝点热水,我去看看便利店有没有止疼药……” 舒澄远远就听到好友捧着手机在骂什么,以为是喝醉了在说胡话,便没有留意。 可等她端热水回来,却见姜愿突然不吱声了,呆呆地石化在原地,神色复杂。 仿佛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枚地雷。 舒澄不明所以:“怎么了?” 姜愿咽了咽口水: “我……我好像接错你的电话了。” “谁打来的?” “你老公……的电话。” 前三个字一出,舒澄心里猛地“咯噔”一声。 他怎么会这个时间打电话来? 姜愿刚刚那些话,不会是对着电话说的吧? 酒吧里的摇滚乐震耳欲聋,她只好往稍微安静点的角落跑去。 舞池边人流如潮,她急匆匆的,一个没留意被人撞了下。 那醉醺醺的男人凑过来:“小妹妹,一起跳个舞吧?” 舒澄连忙摇头,捂住听筒,想就近躲进卫生间。 谁知那人穷追不舍,甚至上手来抢她的手机:“加个微信嘛,以后出来玩儿啊,哥哥请客!” 通话还一秒、一秒地走着,舒澄心急,用力地往回抽。 不料争夺中指尖一滑,手机被甩了出去。 它“咚”一声砸在地上,屏幕闪烁两下,直接黑了。 这一下不知摔到了哪个要害,手机彻底开不了机。 她想拿姜愿的给贺景廷回电,但发现自己根本背不出他的号码。 * 半个小时后,嘉德私人医院。行政楼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里亮着灯。 “别担心,就是普通的急性肠炎,还好没拖得更严重,回去吃几天药就没事了。” 陈砚清摘下听诊器,贴心地将室内灯光调暗,“今天我值夜班,让她在这里休息着,留观一晚上吧。” 看着姜愿缩在输液椅里安稳睡着,想必是没那么难受了,舒澄这才稍稍安下心。 刚刚在酒吧,她拨打集团的座机号,尝试转接到秘书处给贺景廷回电。 可机械提示音还没播完,酒吧老板就惶恐地出现,专门派车将她们送到了嘉德,说是贺先生吩咐的。 “谢谢你,陈医生。” “别客气。”陈砚清笑了笑,戴上眼镜,回到办公桌整理病历。 舒澄走出去,轻轻掩上门,将灯光彻底隔绝在了屋里。 夜深,走廊上幽黑寂静,一抹黑色身影等候已久。清冷的风吹过,零星枯枝摇曳。 见人出来,贺景廷黑眸微微眯起,扫过她大衣里露出锁骨的破洞毛衣和短裙,脸色冷冰冰的,气压低得像蒙了一层阴云。 南市晚高峰最堵,尤其是从机场到这里,一南一北跨越整个市区,平时少说要两个小时。 可他从挂了电话,竟然不到四十分钟就出现在医院。 赶到时那眼神,简直像要将她活剥了一样。 “不是挂你电话,手机不小心摔坏了,我本来想打到总部试试的。”舒澄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 清浅月光光照在她微微抬起的脸上,看清的瞬间,男人眸光霎时沉了下去。 舒澄也反应过来脸上的浓妆,有点局促地垂下头,不想被他看见。 贺景廷却一把抬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之对视—— 浓密的睫毛卷而翘,闪闪的亮片更衬得一双大眼睛圆润清澈,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唇也亮晶晶的,像只扮了朋克风格的洋娃娃。 不是不好看,而是这副可爱过头的样子,在那种地方,足以让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上她。 他的指腹冰凉,用力蹭过她眼角的黑点。 软软的脸颊被捏得有点变形,污渍却纹丝不动。 舒澄吃痛,小声解释:“是画的泪痣。” 指腹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粉色眼影,亮片在昏暗中尤其刺眼。 “我怎么知道……”贺景廷简直气笑了,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知道自己踏进去的是什么鬼地方?” 那哪里是普通的娱乐酒吧? 那是西郊出了名龙蛇混杂的地方,甚至因为某些地下交易被查封过不止一次! 他只要一想到,如果自己晚一步打电话,或是没有及时阻止…… 两个喝醉的小姑娘,这一夜会发生什么事? 那画面让他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沸腾。 “我本来是陪姜愿去参加她男朋友的演出,到了那边才发现他……” 舒澄被抬着下巴很不舒服,以为又是他的控制欲作祟,试图解释道,“然后就陪她一起喝点酒而已,又不是很多……” 极度的后怕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缺氧到微微眩晕,心口闷痛得厉害。 贺景廷呼吸陡然加重,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灵魂都看穿。 偏偏她还一脸无辜,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完全不明白自己差点闯了多大的祸。 胸口的剧痛让贺景廷忍无可忍,猛地甩开手,转身就走。 “你干嘛……” 舒澄愣了下,揉了揉脸,无措地快步追上去。 是大半夜麻烦到了他,但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凌晨时分,医院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白日的喧嚣都被抽干了,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嗡鸣,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固执的背景音。 男人脚步声重得异常,“咚、咚、咚”地回荡着,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旷得令人心慌。 导诊台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墙边的宣传海报上,医生笑容可掬的脸变形,表情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有什么在暗中凝视着。 舒澄害怕,连视线都不敢乱转,只能紧紧跟在前面的身影。 可贺景廷一米八几的个子,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径直就往“b1”的楼梯口走去。 他要去哪儿啊……那底下不是太平间吗? 可她回头望了望,大片的浅色地砖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各处通道口都黑洞洞的,仿佛随时会跳出什么,让人更不敢往回走。 然而,就在这停下的几秒,贺景廷已经快消失在楼梯转角,只剩冷硬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2节 舒澄一下子慌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想也没想就追了下去: “你,你等等我……啊!” 她跑得太急,最后两级台阶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扑去—— 下一秒,却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稳稳捞住。 贺景廷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早有预料般,没等她反应过来,便重重地将她拽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现在才知道怕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颌线绷得死紧,压抑着一股快要喷薄的怒火。 舒澄怯生生地抬眼,心口因刚才的失重而狂跳不止,许久无法停息。 手腕轻易被他用铁钳般的力道紧紧攥住,贺景廷宽厚的手掌骨节分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纹理一点点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轻微挣扎,却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毫无作用。 “放开我……” “放开你?” 贺景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低低地重复,随即发出一声略带自嘲的冷笑,“我看你胆子够大,什么陌生地方都敢往里钻。” 他将手机举到她眼前,用力到骨节泛白,屏幕上是关于那家酒吧的新闻—— 第一条就是上半年因搭讪不成发生恶性群殴,多人伤残,酒吧被勒令停业整改。 再往下翻,去年因涉及非法交易被警方突袭检查…… 舒澄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片,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一进去就感到舞池里那些人穿着格外暴露,气氛也十分混沌,可当时她只顾着姜愿失恋伤心,根本没心思多想这些。 猛地撞上那双深沉的、暗流汹涌的黑眸。 舒澄怔住了,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 白炽灯的光被楼梯遮去大半,丝丝缕缕,投射在女孩柔软的发丝上。 贺景廷俯视着她此刻略显失措和害怕的表情——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泛红眼眶里氤氲着湿润,就像一只被人抓住尾巴的小猫。 这副模样,非但没让他消气,反而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恶念,想要将她整个吞下去、融进骨血才安心舒服……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再乱跑,不会再有任何危险。 “舒澄,”他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眼神阴鸷得可怕,“听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记住了,你以后只能待在我眼皮底下,敢离开我视线范围一步……” 他顿了顿,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就把你锁起来。” * 另一边,办公室里十分寂静,只有规律的敲打键盘声。 消炎药一滴、一滴地流入软管,姜愿迷糊间醒来时,入眼便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侧影。 屋里灯光刻意调暗了,屏幕的光映在男人英俊斯文的脸上,一双神情专注的桃花眼,戴着金丝边眼镜,眉目清俊,像是一副精心雕刻的画。 她看呆了,想掐自己一下试试是不是做梦,却忘了手上还扎着针,一拽就疼得抽气: “嘶——” 陈砚清闻声回头,无奈地搁下笔上前,为她重新将输液针贴好。 “最近换季,急诊的病毒感染太多了,你就在这儿把消炎药输完吧。”他轻推了下眼镜,温声道,“把肠胃炎当成痛经治,吃再多止疼药也是没用的,还是应该来看医生。” “哦……是比以前疼多了。” 姜愿吸了吸鼻子,闷闷地点头。完蛋,一醒来感觉眼泪又要往下流了,还不如醉过去算数。 她随手抽了张纸巾抹眼泪,结果擦下来一片紫色——喝酒时糊了一脸的眼泪,刚刚又疼了满头的汗,给头发都染掉色了…… 新染没一个月的紫色,爱情怎么凋零得比发色都快啊! 泪眼朦胧中,那医生在看着她微微叹气。 “没见过失恋啊?” 姜愿瘪瘪嘴,脸被她胡乱擦了一通,染得四处是深深浅浅的紫,搭上那头凌乱妩媚的长卷发,可怜兮兮的样子。 陈砚清哑然失笑,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良好的心情有利于身体恢复。” 她缩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没伸手接水。 眼泪擦干净,视野清晰了,这位医生真的好帅啊。 姜愿脱口而出:“帅哥医生,你有没有女朋友?” “不是刚失恋?”陈砚清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将温水随手放在一旁,“姜小姐的感情如此来去自如?” 看来这姑娘已经忘了,之前在贺家的婚礼上见过面。 她一本正经:“他出轨在先就是个死人了啊,难道我还要为他守孝不成!” 他忍俊不禁,挑了挑眉:“也有道理。” “是吧,那你扫我?” 姜愿打开微信二维码,双手捧上。 陈砚清却没动,一身修长的白大褂,懒懒地斜倚在办公桌边:“可惜我从来不加患者的私人微信……” 他眼中带笑,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一个电话忽然打进来。 “先给高流量吸氧,我马上过来。” 面色蓦地凝重,他随手拆出一个医用口罩戴上,只留下句“药输完了找护士”就匆匆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合上,姜愿嘟嘴坐在原地,有点遗憾没能当场加上联系方式。 她耍杂技似的把吊瓶拆下来高举着,挪到了他的办公桌旁边。桌上文件资料不少,收拾得井井有条,玻璃柜里放着几罐茶叶、陈皮、红枣,都是些养生的东西。 再里面依次陈放着些工作的合照,有某某年外出培训的,也有拿着锦旗和患者的,还有和小朋友的,相框都没积一点灰,干干净净的,像平时经常打理。 这帅哥医生还挺讲究的嘛。 姜愿叹气,听说老爹相中的要她过两年嫁的那位,也是个医生,还是哪个医学世家的继承人,估计是秃顶书呆子吧…… 她撑着头,看向那些合照上温柔帅气的面孔——好帅,好想和他谈恋爱啊! * 贺景廷说到做到,三天后他去港城出差,也有舒澄的一张机票。 白天他在外应酬工作,她只能乖乖跟在身边,真正做到了“寸步不离”。 合作伙伴都惊掉了下巴,这么多年身边没个女伴的贺总,婚后竟然恩爱得与夫人寸步不离,各大老总忙不迭请自家夫人出面陪同、以表诚意。 于是,舒澄今天和李夫人听音乐会,明天到王夫人家赏花品茶,后天又要去打高尔夫…… 这惩罚很微妙,不到三天她就实在受不了了,暗示了好几次想早点回南市,贺景廷都当听不懂。 “我胃好疼,好像昨天吹风冷着了。”一大早,舒澄直接趴在桌上装病,“今天可能打不了高尔夫了……” 贺景廷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吧。” 这么好说话? 可没等舒澄松口气,就见他拿过手机,开始拨号:“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让他来看看,着凉受风,开些中药一喝就好。” 明晃晃的威胁,大概已经将她看穿了。 “哎……”她听到中药二字瞬间没了脾气,讪讪道,“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不疼了,可能是饿的。” 晨曦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这家顶级酒店隶属云尚集团旗下,顶层套房足以俯瞰整个维港的繁华。 桌上是刚送到的早餐,她喜欢的丹麦酥、沙拉和浆果酸奶,配一杯鲜榨橙汁。他餐盘里就简单得多,冰美式和两块三明治。 贺景廷将餐盘推了下,惜字如金:“吃吧。” 可一想到一整天都要拿根杆子戳球,还得装作乐在其中,她感觉丹麦酥都不香了。 “其实……我是想出去购物。”舒澄故作可怜,又编出一个理由来,“好久没来港城了,朋友让我带好多东西呢。” “让秘书去买。” “哎呀,都是些女孩子的东西,衣服包包什么的,要自己挑的。”她灵机一动,“要么让钟秘书陪我去吧?他会看着,我保证不乱跑。” 贺景廷优雅地品了口咖啡:“我的秘书有很多工作,没那么多时间。” 舒澄用力搅了两下浆果酸奶,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 明明刚才还说让秘书去买。 “但是……”他语气峰回路转。 她期待地抬眼,只见他眼中转瞬即逝的一抹玩味: “今晚我恰好有时间陪你去买。” 啊? 舒澄干巴巴道:“可是等你应酬回来,商场早就关门了。” 贺景廷慵懒地靠回椅背: “但可以为你开着。” “……” 她后悔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贺景廷:“这次来港城,还有什么想做的?” “没有了……” 也不敢有。舒澄生怕事情越生越多,转而埋头将丹麦酥切碎,化不满为食欲,把盘里的食物吃个干净。 余光里,对面的男人不紧不慢,手执叉子将三明治送进口中。熹微晨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在鼻梁打下一层淡淡阴影。 贺景廷五官生得深邃、立体,尤其是那修长的眉骨,即使放在有天生优势的白人中间也不逊色。舒澄还记得,曾还有小媒体拿此做文章,暗示他贺家的血统不纯,后来自然被告得直接倒闭。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3节 心绪有些飘远,她手捧着橙汁,发呆时不自觉地轻咬着杯沿,丝毫没发现偷瞄他的目光已经被发现了。 贺景廷将最后一口咖啡饮尽,意味深长地瞧着女孩笼着淡淡委屈的侧脸。 杯子缓落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响,将她拉回了神。 他抽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过来。” 顶层套房是他专用的,衣帽间挂着一排排搭理过的高级西服,几乎全是深色的,暗纹、鸟眼纹、窗格……反正叫她乍一看都像是一样的。 贺景廷拉开玻璃柜,里面是摆放整齐的各色领带。 “挑一条。” 舒澄不明所以,随便选了一条商务款。 他皱眉:“你最好用心点。” 这人最近变得很奇怪,经常没头没尾地指挥她。语气那么理所应当,害得她每次都下意识照做。 舒澄瘪瘪嘴,赌气地指了最显眼的那条: “那我觉得,就这条最好看。” 深紫色的纯色丝绸,闷骚又晃眼,她赌他不可能戴。 贺景廷穿了件黑色衬衫,修长的身形斜倚着,有点懒洋洋的。 “你确定?” “嗯。”她一脸正经,“款式很配你的风格。” 看来把小兔子惹急了也会咬人。 “有眼光。” 贺景廷挑眉,转身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哗啦”一声,整面墙都随之移开—— 舒澄傻眼了,隐藏的隔间里,竟然是琳琅满目的女装。巨大的水晶灯下,从墨镜、丝巾,到礼服、洋装样样俱全,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似乎很满意她吃惊的表情,从中挑出一条长裙挂上。 浪漫的深紫色法式v领长裙,丝绸质地垂顺光泽,像那条领带一样的颜色和风格,靓丽却过度招摇。 “今晚跟我去参加一场游轮晚宴。”贺景廷背过身,慢条斯理地将领带系好,“去把早餐吃了,化妆师一会儿过来。” 舒澄被欺负得哑口无言,怔了半天问出一句: “不是要去打高尔夫吗?” “是么?”贺景廷好似在认真思考,而后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唇,“忘记告诉你,这个行程早就取消了。” 他抬步与她擦肩,留下一个背影: “好好休息,晚上等我来接你。” * 不用在贺景廷身边“坐牢”,简直像放假一样轻松。 舒澄吃完早餐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处理了两个工作电话,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傍晚时化妆师帮她做了造型,她不禁腹诽,是什么样的重要宴请,值得这样花心思。 这条长裙的领口镶嵌了大片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片神秘的星海,一看就价格不菲。 下摆是优雅的窄口设计,她换上后没法翘着腿吃零食了,只能有些无聊地等待着贺景廷的电话。 落地窗外,维港融化在浓稠的夕阳里,摩天楼群被分割成无数剪影,水面像洒满了金箔,熠熠生辉。 舒澄忽然想到,那电视剧里演的“金丝雀”是不是就像自己此时这样,随时等待着手机响起? 她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了,随手拿起桌上两颗草莓吃,转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消磨时间。 这套房有上百平,都通铺了毛茸茸的地毯,光着脚踩也不凉。沿着走廊往里走,只最里面的一间关着,舒澄好奇地推开那扇门。 竟是一间琴房。 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放在中央,整个房间被落地窗包围着,仿佛置身于云端。在浓郁的夕阳里,美得有些不真实。 舒澄缓缓走过去,指尖轻轻触在那琴盖上。 光滑细腻,冰冰凉凉,是熟悉又陌生的触感。 小时候的她是很喜欢弹钢琴的,由于一双纤长灵巧的手,常常被老师夸赞有天赋。 可十二岁那年,继母李兰为弟弟举办首日会,她当众弹奏了一曲《土耳其进行曲》。那首曲子欢快灵动、耳熟能详,一个个跳跃的音符在琴键上跃动,节奏变化快而利落,又是出自一个秀气的小姑娘之手,立刻引得了宾客们的欣赏和掌声。 却也抢去了弟弟的风头。 后来,她的钢琴课就被父亲停掉了。 李兰记恨在心,故意偷偷将山药泥放进饭菜里。口感上没什么特殊,可舒澄对山药轻度过敏,一吃就起皮疹,又痛又痒。 她不敢直言,有段时间生生挨着饿,还被父亲责骂挑食。 直到有一天,贺景廷碰巧下楼用餐,误食了放了山药泥的菜。他当场急性哮喘发作,病倒在饭桌上。 很多哮喘病人也对山药过敏。 那是舒澄第一次见到他发病,少年痛苦地掐着脖子喘息,冷汗淋漓而下,不到两分钟就几近昏迷。 后来,此事惊动了贺家,李兰自然不再敢暗中为难她。可舒澄早就没法再享受音乐的快乐了,这么多年都再没有碰过钢琴…… 而她如今竟然嫁给了贺景廷,在那些遥远的回忆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指尖缓缓按下琴键,那溜出的音符在心尖轻跳。 舒澄鬼使神差地坐下来,搭上洁白的琴键—— 儿时的记忆竟像是烙印在了血液里。她生疏地寻找着那些记忆里的音符,时而断断续续地,时而停顿下来思索。 她沉浸其中,丝毫没察觉门后那道身影已停留许久。 弹到第三段时,旋律渐渐变得模糊,试了几个音,都不是熟悉的曲调。 正有些泄气地垂眸,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背后覆上来。 不是握住,而是虚虚悬在她手背上半寸,指尖先于她落下,替她接稳了那串走散的音符。 舒澄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转身,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 “你怎么……” “安静。” 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裹着琴键的余震。 贺景廷不许她动,右手继续在琴键上流淌出流畅的旋律。 左手则绕到她另一侧,小臂支在琴架上,将她半圈在怀里。 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好像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琴键的节奏还要稳。 又好像……快了半拍。 他卷起的袖口蹭过她光裸的小臂,不经意间触碰,细小的电流顺着那片皮肤爬上来,痒得她心尖发颤,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 音符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舒澄却听不清旋律了。 耳边全是贺景廷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她忍不住偏了偏头,余光里,他鸦羽般的睫毛轻垂下来,神情那样专注、心无旁骛。 她吞了吞口水,彻底不敢乱动半寸。 一曲奏完,贺景廷却没立刻松手,依旧保持着半环着她的姿势,下巴几乎要搁在她发顶。 他盯着眼前女孩微红的脖颈,过了许久才慢慢地起身,将周身的氧气重新还给她。 舒澄像刚从深海浮上岸,抬眼只看到他整理袖口的侧影,喉咙动了动才找回声音: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钢琴?” 明明小时候没见他弹过,还弹得这么好。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贺景廷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却不给她再追问的机会,将琴盖慢慢合上,“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 入了夜的维港纸醉金迷,舒澄去过很多地方,只有这里让她联想到这四个字。 维港的美是带有攻击性的,灯光如同流动的黄金,喧嚣奢靡。厦群的五光十色倒映在粼粼的海面上,船身摇晃时碎裂成一片片钻石。 引擎声被浪声所覆盖,遥遥传来香槟碰杯的声音。 这是一场不算特殊的慈善晚宴,主办方是某时尚高奢集团,在国内外颇有影响力,却也没有重要到值得他亲自出席的地步。 这次贺景廷来港城的行程很赶,好几天都是凌晨才结束应酬。舒澄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特意腾出一整晚来参加。 男人一身笔挺熨帖的浅灰双排扣西装,修长身影映在海浪夜色间,气质优雅而绅士,加上那张英俊至极的面孔。 帅到太过招摇了,完全不符合平日里商务沉稳的风格。 一晚上,贺景廷都对络绎殷勤敬酒者照单全收。 可如果有人向她递酒,他便会礼貌拦下,微弯的眉眼中似乎真的生出几分歉意: “我太太不喜饮酒。” 以他的身份,自然是没有人敢劝第二句,多是感叹贺总与夫人情投意合、令人艳羡。 舒澄端着果汁,微笑着陪他演戏,却总觉得哪里奇怪。 装到后半场,她也有点累了。趁没人的空挡,从侍应生盘里取了杯香槟,故意一饮而尽。 “别喝那么快。” 贺景廷慵懒地坐在沙发上,一双蒙了层醉意的黑眸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舒澄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便故意偏开头: “我又不是不能喝。” 撩人的夜色里,那身神秘又略带性感的深紫长裙勾勒出她玲珑的身姿,v领露出白皙的锁骨,一头大波浪长卷发,明眸皓齿,用“风情万种”来形容也不为过。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4节 他说:“坐过来。” 舒澄没动,明明旁边还整条的沙发空着:“太挤了吧……” 对视几秒,还是她先败下阵来,乖乖坐了过去。 贺景廷忽然伸手,将她的长发拢到一侧,动作很慢,薄茧的指腹擦过脖子,有点凉凉的。 “怎、怎么了?”舒澄诧异。 他不答,随手把香槟杯上丝带摘下来,将她的头发扎了起来。 可做完这些,他又不甚满意地皱了眉。 原本被长卷发挡住的皮肤都露了出来,柔美纤长的颈部如白天鹅一般,在乌发的衬托下更加楚楚动人。 “啧。” 贺景廷扯下丝带,丢在桌上。 “……”舒澄将被他弄乱的头发理了理,小声抗议,“化妆师好不容易做的。” 每一个弧度都是精心卷过的,竟然被他这样粗鲁地用手指拨开,发型都乱了。 她只好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将头发重新整理了一番,可出来时,贺景廷已经不在刚刚的位置了。桌上只有酒杯空着。 这艘私人游轮很大,光是宴会厅就有数层,甲板上精心布置了品牌历史展厅,也弯弯绕绕的。 舒澄在来来往往的宾客中找了许久,从甲板这头绕到那头,也没见他的身影。 正要转身进船舱,她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一个年轻的男人。 “不好意思。” 她抬头道歉,忽然这人有点面熟。 对方笑道:“舒小姐。” 她想起来了,上次在工作室开会见过的,星河影业的总制片人张濯。 可在这儿看见他,舒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星河影业好像与这高奢品牌刚有过合作。 而后,一抹更为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隔月余未见,他温润如玉的气质依旧鹤立鸡群,让人无法忽视。 陆斯言手执酒杯正与人寒暄,望过来的眼神中泛着惊喜。 可未等他开口,身侧某位小老板先殷勤地上前敬酒: “原来今天陆总携太太来了!恭喜您呀,陆太太,设计又拿了比利时金奖,未来几年我们品牌也在做珠宝板块的拓张,真希望有机会能与您合作。” 舒澄愣了一下,香槟杯悬在指尖。 陆舒两家十多年的婚约深入人心,当时婚变的发酵又被很快压下…… 这场面太过尴尬,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可那小老板或许是一时昏了头,还沉浸在自己的恭维话中,一口一个“陆太太”叫着。 陆斯言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礼貌地维持住最后一丝微笑,试图转移话题:“陈总,上次我们谈的合作……” 舒澄垂眸抿酒,突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她身后望去,一时间面色各异。 一股冷冽的气场从背后步步逼近,她未见其人,心尖已是一颤。 下一秒,一件男士西装外套搭在舒澄的肩头。贺景廷闲步站定,旁若无人地帮她将长发拢了拢,动作亲昵而自然,随即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他单穿黑衬衣的身形高大挺拔,轻易将人揽进怀里。深紫的领带与她的长裙交相辉映,无一不昭示着他们的亲密无间。 “澄澄,怎么拿杯酒就迷路了?” 缱绻的爱称在唇间划过,低沉而轻软,却刚好是当场都能听见的音量。 男人一双黑眸在夜色中散发着危险的光,像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响尾蛇。 ----------------------- 作者有话说:贺总发现澄澄有一点关心自己,占有欲已经快溢出来了。 第13章 别扭 看见贺景廷, 那小老板反应过来,脸唰地一下惨白。 他举着酒杯发抖,酒液晃出来溅了一手:“贺、贺总, 贺太太, 失礼、失礼……” 在场的几位也都心惊胆战, 连连打圆场,说小陈总喝太多了,该早些去休息。 甲板灯光投下冷白的光晕,海浪声衬得气氛愈发凝滞。 贺景廷却没给他们一个正眼,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精准地扎在陆斯言身上, 嘴角那抹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高傲。 “贺先生, 幸会。” 陆斯言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率先开口,眼神沉静,没有丝毫闪避, “听说云尚顺利拿下了滨江a3那块地, 久仰大名。” 贺景廷却对他的问候置若罔闻, 小臂如铁箍般在舒澄的腰间骤然收紧。她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卡死在身侧。 “上次陆总送的点心真不错,澄澄很喜欢。”他故意顿了顿, 声音不高, 却足以穿透海风,带着一丝爱人间嗔怪的笑意,“这不,大老远非要飞过来, 亲自再挑几样叫我尝尝。” 他竟还记着上次的事,舒澄心里直发毛,勉强跟着微笑了下。 “上次拿破仑确实卖空了,实在太热销。”陆斯言这话是对着她说的,仿佛是叙旧,“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几样,那时舒叔还港城出差,每次都要带回去,这老三样都吃成习惯了。” 几句话四两拨千斤,两人不止互知口味,还是儿时共同的回忆。 “是么,那看来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贺景廷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优雅,但眼神已冷得像结冰的海面。他指腹顺着她腰窝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你昨天不是亲口说,新出的流心蛋挞,味道更好些吗?”他低头,状似亲昵地道,“我们套房里恰有两袋礼盒,等会儿叫人送来给陆总尝尝,也省得惦记着那些…老掉牙的口味。” 明晃晃的宣告主权,将“我们套房”四个字咬得很重。 陆斯言笑意淡了:“贺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有些时兴的东西,一时新鲜罢了。但有些习惯深了,就刻在骨子里,不是新花样能轻易取代的。” 两个男人无声的刀光剑影中,每一句话都让人如坐针毡。舒澄全身微微紧绷着,生怕下一秒贺景廷会做出什么更加惊人事。 然而下一秒,他竟侧过头,用温柔到毛骨悚然的语气问:“刻在骨子里……陆总说得这么感人,你感动吗?” 那尖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的脸,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戏谑。 舒澄的呼吸都滞住了,不可思议地地看着他。陆斯言的神色霎时变了,在场的其他人更是不敢多言半句,气氛紧绷到快要撕裂开来。 但贺景廷似乎不想放过他,故意让场面变得难堪。 他微笑:“我都感动了,陆总,谢谢你如此对我太太上心。” 众目睽睽下,陆斯言一双温润的眸子沉了沉,脸色铁青,纵使教养再良好也难以为继。 突然,一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像是一道细小的切口,让氧气终于涌进这窒息的空间,舒澄后知后觉地冷颤了一下,手指微微发麻。 陆斯言接起来,简单地应两声,挂断后面色稍缓和了些。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电话,但这成了一个体面的理由结束。 “贺先生说笑了,我和舒澄家里是故交,就像妹妹一样,关心些是应该的。”他颔首致意,“抱歉,有急事处理,以后再聊。” 贺景廷:“陆总请便。” 此情此景,其他人寒暄几句,立马作鸟兽散。 等到四下空无一人,他才大发慈悲地松手。 大脑因紧张到缺氧而眩晕,舒澄踉跄两步,抓住栏杆闭了闭眼。她知道,这场闹剧要不了一晚上,就会传遍整艘游轮,再到整个港城人尽皆知。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贺景廷要特意来参加这场无足轻重的晚宴。 维港夜色奢华依旧,映着远处太平山上的星星点点,宛如一场海市蜃楼。 他背靠漆黑的海面,轻轻转动腕间的铂金表,似乎很满意这场以对手落荒而逃为结局的游戏。 后半场依旧充斥着殷勤的寒暄、热闹的哄笑,和香槟杯清脆的碰撞声。 一场晚宴直到深夜才落幕,回去的路上,舒澄始终不言。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疲惫得想要立马睡去。 可车行很久,停在了海港城门口。港城最大的高端商场,早过了营业时间,却依旧灯火通明,奢华的旋转大门外,两名侍应生恭敬地上前拉开车门。 舒澄低着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贺景廷主动开口:“想要什么,进去挑。” “早都关门了。” 车外暖光倾泻在她身上。 黑暗中,贺景廷嗓音低沉: “我说过,它会一直为你营业。” 舒澄蹙眉,她受够了他这般强势的姿态,好像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轻易排布。 一张副卡、几件奢侈品,是对服从者的奖励吗? 她直接将车门重新关上,“砰”地一声,后排重回昏暗。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或许没料到她会直接拒绝,贺景廷也顿了一下。 可他今晚罕见地有耐心,又或者说,浑身带着一股胜利者诡异的亢奋。仿佛一头战斗中挂了彩的猛兽,血液在更深处滚烫流动。 贺景廷放轻语气,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不是要给朋友带些礼物?” 舒澄垂眸:“也不要了。” 话音刚落,空气就陷入了死寂。其实说完这句话,她也有一瞬喉咙发紧,像贺景廷这样的人,恐怕这世上没有人敢拒绝他两次,尤其还是在他已经放低姿态之后。 给脸不要脸,可能就是形容自己。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男人正灼灼地注视着自己,如果眼神有温度,胸口可能已经被烧出了一个大窟窿。 但舒澄抿了抿唇,就是不说话,也不看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不足半尺的空间里弥漫,唯有发动机的嗡嗡响声,还有更遥远的地方,有轮船鸣着刺耳的笛声靠港。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5节 窗外浅黄的光映进来,吝啬地照亮她小半边侧脸。乌发散落肩头,长睫低垂着,原本饱满的唇瓣被压成一条薄薄的线,透着隐隐倔强。向来乖顺的女孩还没有学会反抗,只能用沉默筑起一道高墙。 贺景廷呼吸重了几分,微微眯起眼睛:“你最好不是因为惦记陆斯言,才做这副样子给我看。” 舒澄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指尖在裙摆中攥了攥:“你总要把事情搞得那么难堪。” 不过是一盒点心,她可以解释,可以弥补,甚至调出工作室的监控给他看。可他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下,像上次贺家的寿宴一样,用最极端、激烈的方式不让所有人好过。 她讨厌,甚至有些恐惧这种感觉。 “难堪?” 贺景廷眸光猛地沉下去,怒极反笑。 生来受人嫌恶的人,又怎能不加倍遂人所愿? 早就对一切麻木,可真从她樱唇淡淡吐出这两个字,他心脏竟仿佛被一双手生生撕裂,痛到一瞬想要呕吐。 贺景廷冷笑:“你指着我像陆斯言一样,温良恭俭让,再做你二十四孝的好丈夫?我可没兴致陪你玩过家家酒……” 男人尖锐的词句像一根针,扎进舒澄的耳朵里。 她只有逃避地转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灯火辉煌的玻璃幕墙直到发干、发涩,好像只要不去看,这一切就只是幻觉。 “你累了,早些回酒店休息。”他一锤定音,“秘书会替你挑几样寄到工作室。” 夜里,舒澄在浴室闻到了一股特殊的苦涩。 很淡的、和淋浴过后的温凉潮气萦绕在一起,像是舒张剂的气味。 浅浅的光从开着灯的卫生间漫出来,映在床上男人苍白的侧脸上。贺景廷不知是否已入睡,双眼紧闭着,呼吸慢长。 她心绪低落,狠了狠心无视,上床将自己在边缘缩成小小的一团。 * 第二天清晨,早在贺景廷起床时,舒澄就已经醒了。 不想面对他,她只能装睡,直到卧室门被轻轻合上。等过了二十分钟,外面彻底没了声音,舒澄才爬起来,随手在睡裙外披了件衬衫走出去。 突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桌上有早餐,吃完过来。” 回过头,只见贺景廷就闲坐在书房里,面色淡淡的看着她。 餐桌上已搁了一盘牛油果沙拉、班尼迪克蛋,和牛奶。她摸了下玻璃杯,牛奶还是热的,看来他早就看穿了自己装睡的把戏。 舒澄没回答,洗漱后磨磨蹭蹭地去吃早餐。书房门半敞着,足以看到客厅的景象,她故意背对着坐下,却仍然能感到时不时有视线在身上停留。 几样东西吃了半个小时,舒澄收好餐盘,才慢吞吞地过去敲了下书房门。 长发拿抓夹随手挽了一下,几缕碎发散在肩上,宽大的白衬衫罩在身上,透出里面深灰的吊带真丝睡裙。她就站在那,微低着头不说话,像在闹了别扭的小孩。 “晚上和信达集团陈总夫妇吃饭。”贺景廷抬眼,口吻不冷不热,“白天没有安排,你就坐在这里工作。” 他像是在批阅文件,鼻梁上少见地架了副银丝边眼镜,衬衣卷到小臂,添了几分文质彬彬。 舒澄不情愿:“卧室也有桌子。” “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贺景廷语气平静,却丝毫不留有商量的余地。 她站在原地僵持了几秒,还是去将画稿拿了过来。这次来港城,确实有工作在身,前几天忙于应酬,几乎一笔未动。 书房与会客室融为一体,办公桌气派宽敞,“l”型的转角桌也足够一个人使用,那放了把椅子,像是专为她留的。 他轻敲了下桌面,示意她过去坐。 可舒澄垂着头不看,径直走向对角线的茶几和沙发。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倒也完全符合要求。 她席地而坐,一言不发地趴在茶几上开始画稿,甚至还戴上了耳机。 贺景廷深深地盯着她侧影许久,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关上了文件。 一开始舒澄还觉得别扭,不一会儿就专心于笔尖的设计,心无旁骛。这是一件她要拿来参加奥地利珠宝设计奖的作品,以阿尔卑斯山雪水灌溉的森林为灵感,名为“森林之心”,却是湖水最清澈的蓝…… 即使是坐在地上,整间房子通铺了羊毛地毯,厚厚的,即使初冬的季节很舒服。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小时候没有安全感,久而久之,养成了喜欢直接光脚踩或坐在地板上的习惯,甚至曾经幻想过,以后要将自己的家铺满地毯。 两个人就在这书房里沉默相对,没有人说话,各自工作。 贺景廷偶尔会掩唇轻咳,随即拿起旁边的冷水压下去。午饭后似乎咳得厉害些,他出去了两三次,即使关上门,舒澄仍能隐约听到他非常剧烈的咳嗽声。 港城的气候确实不适合他,尤其是初冬,潮湿又寒凉。 书房门再一次合上时,她还是拿起遥控器,将中央空调升高了两度。 “森林之心”本就快要完稿了。午后时分,舒澄将细化后的设计图发给助理,让她尝试做一个初步建模,再进行调整。 助理回了个收到,说做好就立即发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身上,加上空调暖风开得太足,她支着头等待时有点犯困,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贺景廷偶然抬眼,视线落在女孩熟睡的侧颜上,就再也没有移开。远程按下遥控,窗帘缓缓拉上,将刺眼的日光阻隔。 他摘下了眼镜,极轻地走近,落座于她身侧,静静地注视着。 软软的脸颊靠在小臂上,时不时往下滑半寸,手中的铅笔欲落未落。一呼一吸,绵长而悠闲,像只贪睡的小猫,可爱得让人想要吃掉。 只见她的头忽然往前栽了一下,差点落到茶几上。 贺景廷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她的下巴稳稳托进掌心。 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大半张脸,那细腻的触感,如同过电一般,刹那流向他全身。 …… 昨晚本就忙到太晚,这一觉,舒澄睡得很舒服。 再次醒来时,眼皮上是昏暗的光晕。朦朦胧胧间,她感觉有什么在轻轻拨动着自己额前的碎发。 薄茧的指腹,动作很温柔。 随即,一抹微凉的触感,轻轻印上了额头。 舒澄起初有点迷糊,待意识渐渐回笼,感受到那近在咫尺、洒在发间的清浅气息……心脏猛然间停跳了一拍。 贺景廷在吻她。 男人的手指掠过发丝,极轻柔地抚摸着,仿佛她是这世上最值得珍爱的人。 有一瞬间,舒澄脑海是完全空白的,下意识想睁眼,却又不敢面对,只能努力装作依旧睡着的样子。 可惜她的演技太差,纤长垂落的睫毛止不住颤动。 轻触发间的手指顿了顿,抽离开。 “起来吧,是时候出发了。” 贺景廷站起来,声音居高临下。他不允许她用装睡来逃避,语气却又平静得出奇,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舒澄内心挣扎了两秒,还是睁开眼睛,坐起来抚了抚本就不乱的头发,重新挽了一遍。 窗帘慢慢拉开,刹那间,熔金般的夕阳涌进来。 贺景廷长身玉立,金色的光洒在宽阔的肩膀上,切割出轮廓分明的阴影。即使站在这即将融化的日落里,他背影却依旧带着近乎冷硬的疏离,仿佛任何暖意都没法浸透。 “去换衣服吧。”他没有回头,握在门把上紧攥的骨节微微泛白,径直离开。 舒澄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关门的方向。 ----------------------- 作者有话说:贺总开始攻势! 特殊原因,下一章17号晚上23点更~ - 【下本见专栏求收藏~】 伪骨/酸涩/高岭之花哥x娇蛮可爱妹 小时候,姜晚怕下雨打雷,是陈柏舟抱着她睡;青春期,初潮弄脏的校裤是陈柏舟帮她洗;长大后,考研失败是陈柏舟给她兜底。 姜晚一直觉得,陈柏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直到不谙情事的她夜里梦到一个男人。 他亲吻她,爱抚她,她红着脸迎合,浑身发热…… 姜晚以为是最近追她的帅哥学长,意犹未尽。 直到梦得结尾,她看清那张脸—— 是陈柏舟。 - 陈柏舟以为,自己能给姜晚所有她想要的。然后就这样守在她身边,将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带进墓碑。 直到她说:“哥哥,我想要你。” - *一个哥先动心,但妹把哥勾到手的故事 *一如既往的病弱虐哥身心 *哥是妹父母战友留下的孩子,哥从小监护人是奶奶,男女主无血缘和任何家庭关系。 第14章 逼近 云尚与信达早年生意多有往来, 此番陈总夫妇回国探亲,特意选了珍月楼。 坐落于太平山顶,落地窗外足以俯看璀璨夺目的维港夜景, 却又悬于浮华之上, 奢华得克制、静谧。连续十年摘得米其林三星桂冠, 港城富人一向最钟爱这家餐厅。 样样佳肴上桌,压轴是一道清蒸黄油蟹,只只饱满橙红,是港城最具特色的海鲜。 舒澄不想弄脏手,先搁在一旁,却被贺景廷整碟端了去。 他与对面陈总谈笑着, 目光带着不经意的重量扫过她脸庞。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6节 衬衫半挽到手肘, 小锤轻轻一敲,蟹八件在修长手指间翻飞,将雪白蟹肉剥落得干干净净。 不一会儿,凝结如脂、色泽金黄的蟹膏和蟹黄也落入白瓷小碟。 “趁热吃。” 贺景廷轻抬银壶倒入少量姜醋, 推到搁到她面前, 带着不容推拒的亲昵。 “都听说贺总和夫人感情好, 今日百闻不如一见。”陈总爽朗调侃,“这么体贴的样子,平时谈判桌上可见不着啊。” 舒澄勉强弯了唇角,指尖微颤地拿起小勺, 将那温热的膏黄舀进口中。粘糯油润, 鲜香在舌尖融化开。 以往的商宴饭局上,贺景廷的绅士温柔是未来维持体面,她心安理得。 但傍晚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仿佛撕开了伪装的薄纱, 他每一次体贴入微都裹挟上灼人的意图,让她坐立难安。 忽然,窗外接连响起“砰、砰”几声。 只见维港海面上升起大片的烟花,璀璨夺目,赤金如熔岩般顷刻铺满天幕。 层层叠叠,一朵未熄,一朵又起,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 餐厅里不少人发出低声的惊叹,舒澄也被这瞬间的恢弘摄住心神,偏头凝望。 椅背微沉,一股熟悉的、极具存在感的气息骤然贴近—— 贺景廷侧身,手臂似顺势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 这个姿势,既是更靠近落地窗地观赏烟花,却又实实在在地将她半拢入怀,形成一个极具占有性的狭小空间。 她长裙落肩,露出的肩胛与他微凉的缎面衬衫相触,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还记得吗?高二那年夏令营,你一直很期待在维港看烟花。” 他低沉的声音拂过她耳廓,“但突然下了几天大雨,一直到回去也没……” 舒澄心脏一缩——这件事是真的,她青春期一次小小的遗憾。 但那时贺景廷在德国留学,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甚至连细枝末节都如此清晰? 她心慌意乱,脱口而出地打断:“是、是啊,当时没看成,今晚运气真好。” 这一瞬间,舒澄好害怕他后面要说的话是:今晚这场烟花是专门为她放的。 夜幕上,无数道光焰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如同坠落的火流星划过,连绵不绝。 与维港的大厦林立相呼应,奢华而灿烂。 “那看来贺太太与维港缘分不浅。”陈夫人笑叹,“可真漂亮啊,难得一见的排场,听说是鼎元大厦十周年庆,请意大利烟花师专门打造的。” 舒澄下意识回过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贺景廷幽深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暗如夜墨,浅含着一丝了然和近乎自嘲的笑意,似乎早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自作多情了。 一股热气涌上脸颊,指尖在裙摆上紧了紧,她狼狈地垂下视线。 就在这时,耳边却传来贺景廷压低的声音:“喜欢吗?” 不等舒澄回答,那沉哑的嗓音紧追而来,字字敲上她紧绷的神经: “明年生日专门为你放一场。” 舒澄浑身一僵,眼前的盛景顷刻模糊,只余耳边那句在烟花巨响中清晰得可怕的低语,和他锁在自己身上、快要将她点燃的目光。 幸好,侍应生及时将甜品端上了桌,如同救星。 “久等了,为您呈上时令甜品,三位花胶山药鲜奶露,一位雪耳燕窝羹。” 陈总示意将不同的这一盏端给舒澄:“听说贺太太对山药过敏,特意让后厨换了燕窝羹,也是港城很有特色的甜品。” 贺景廷泰然自若地接过山药鲜奶露,平时不喜甜食的人,竟立即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许多年前,少年因误食了丁点山药泥就哮喘发作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舒澄慌张阻拦:“你不能吃!这里面有……” 情急之下,手肘撞到了桌沿那杯普洱茶,深褐色的热茶霎时泼出来,大半浇在了她的手背上。 “嘶——” 一瞬灼热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却顾不上自己的手,惊恐地看向贺景廷。 他却飞快地丢下勺子,一把将她的手拉到眼前,紧张地仔细查看。 “还烫到哪里?” 好在茶已经倒了很久,没有烫伤,只是微微发红。 舒澄不答,怔怔看着他安然无恙的侧脸,明明吃下了两勺山药露,面色却未变半分:“你……你不是……” 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让她窒息。 贺景廷抬起眼,那墨眸中像一片无星无月的夜海,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沉郁而汹涌的情绪,如同漆黑的漩涡,带着要将她灵魂都吸进去的引力。 他薄唇轻启:“舒澄。” 两个轻而郑重的字砸下来,她的心一下子乱了。舒澄猛地抽回手,几乎是弹跳起来,落荒而逃:“抱歉,我去洗一下手。” 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餐桌上的任何一个人,如同逃离洪水猛兽般,径直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关上门,将餐厅的喧嚣彻底隔绝。卫生间里空荡荡的,小灯将瓷砖地映出一个个朦胧的光晕,静谧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舒澄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发红的手背,试图浇灭那股从心底蔓延的不安和惊惶。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如瀑乌发挽成一个简约低发髻,用珍珠点缀,每一缕碎发都有精心的弧度,再往下,是优美纤长的脖颈,杏色的一字领长裙露出肩膀…… 他贴近的气息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心脏杂乱地跳动着,一切都不真实到极点、偏离了她熟悉的轨道。 隔着朦胧的彩色磨砂玻璃门,外面依稀传来了男人吩咐侍应生的低语。 下一秒,门把被轻轻拧动。 舒澄警铃大作,甚至想扑上去将它按住,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门拉开了一条缝,贺景廷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他回身将门合上,“咔哒”一声轻响,上了锁。 他没有立刻说话,一身黑色西装,几乎与背景的幽暗融为一体。 只有轮廓在微弱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压迫,沉沉的影子随着他的靠近笼罩过来。 。 舒澄本能往后退了半步,却被贺景廷一把抓住手腕,力道沉稳、坚定,不容反抗。他重新打开冷水,冲洗她方才烫到的手背,薄茧指腹反复地轻柔蹭过。 水声哗哗作响,衬得这沉默更加压抑。 他低着头,轮廓分明的下颌紧绷着,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沉重而压抑,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即将冲破牢笼的猛兽。 时间缓慢流淌,也一点点抽干舒澄的力气。 过了很久,贺景廷关上了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他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舒澄。” 他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舒澄想缩回手,但被更用力地、死死牢牢锁住腕骨。 她绝望地意识到,这一次无处可逃了。 贺景廷强迫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眸中是一片沉静的墨黑,深处却涌动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暗流:“我从来都没有山药过敏。” 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那天早上,是我提前在屋里撒了花粉。” 舒澄的心跳滞了一秒,像有什么在心尖轻掐。明明已经有了预感,可真听到他亲口说这一切,还是被砸得一阵阵眩晕。 巨大的惶恐和无措将她淹没,浑身冰凉,又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贺景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过的话,永远都不会收回。” 注视着女孩脸上彻底褪尽血色的无措和惊惶,贺景廷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 ,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他的手指那么凉,简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舒澄却感到被抓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烙印般灼烧,紧张到快要没法呼吸。 她不敢看他,但又被施了定身术般没法移开视线,只能微微着仰头,水润的瞳仁不住颤动。 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这密闭寂静的方寸之间僵持。 最终,贺景廷深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长裙的下摆,那里有两团被茶水打湿的深色印记。 “在这里等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语气不容置喙,“我让秘书送一条新裙子进来。” 他说完,利落转身,走向门口。 “我……” 就在他即将拉开门锁的瞬间,一声细弱蚊蚋的声音响起。 贺景廷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一尊骤然凝固的雕像。 舒澄葱白指尖带着颤抖,下意识揪住了男人的袖口。 布料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又像被烫到般飞快地松开。 他停顿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身。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晦暗不明,静静地等着下文。 舒澄低下头,细白的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紧攥着,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瑟瑟发抖却又不得不向猎人求救的小兔子。 “我想……突然想起来,周末有个客户要临时见面。”她结结巴巴,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慌乱问,“我能不能……明天就提前回去?” 这个借口苍白、蹩脚到了极点,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贺景廷眸光一瞬暗下去,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深沉、复杂,暗藏着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痛意。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他选择了退让: “好。” *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7节 结束这场宴请,回到酒店套房已是夜里十点多了。 贺景廷将舒澄送上楼,只是站在门口,薄底皮鞋甚至没有踏上地毯半寸,留下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休息吧。”他唇色发白,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平静,“明早秘书会送你去机场。” 虽然这样说,但她知道,他今夜不会回来了。 即使在港城,初冬夜里也不免寒凉。男人身上只穿一件羊毛西装外套,挂在宽阔的肩膀上,笔挺却单薄。 舒澄想问他要不要添件呢子大衣,可在犹豫的几秒里,贺景廷已经贴心地为她关上了门。 客厅那样明亮温暖,倒显得那窗外的维港夜色有几分落寞。 舒澄身心俱疲,卸了妆和礼服,将自己泡进浴缸里。舒家老宅也有一个浴缸,从小遇到不开心的事,她都会逃避在那温热的水里,好像能把纷乱都抚平洗去。 洗漱台上放着男士香水和剃须刀,她刻意不去看,好像这样就能忘记他的存在。 可沐浴球也是他选的,整个浴室都飘着一股潮湿的、熟悉的清香,将她的每一次呼吸包裹住…… 姜愿的电话就是这时打进来的:“澄澄,我的恋爱计划有大进展,果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舒澄心里是一团乱,一边将更多自己的洗发水揉出泡泡,试图掩盖住那股清冽的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说在追求一个帅哥医生。 声音明明钻进了耳朵,却大多没法连词成句。 “他今天终于请我吃晚饭啦,还是格调不错的西餐厅。”姜愿兴奋道,“一开始他可难追了,连手机号都不给我呢,但现在我觉得十拿九稳了……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啊?” “我在想……”舒澄闷闷道,“你才见了那位医生几面,就已经确定很喜欢他?” “他长得帅,性格温柔……又长得帅,我想和他见面、说话、一起吃饭,就是喜欢咯!” 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好友的雀跃,“而且又不是以时间长短来论的,爱情呢,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定胜负了。” 第一次见面。 那是一个寒冷的深冬,在舒家老宅的院子里。小小的她躲在父亲身后面,怯生生地抬眼,看向那个阴冷沉默的少年。 他高而瘦,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浑身带着风雪的气息,冷冽而疏离。 父亲强行将她拽出来:“澄澄,叫大哥,以后他就是你哥哥。” 那记忆里少年淡漠的面庞,渐渐与男人成熟冷毅的眉眼重叠。 来港城前,贺景廷曾将新手机搁在她面前,某大热品牌还未上市的新款,里面只预存了他的号码。 “背给我听。” 之前的手机在酒吧彻底摔坏了。 舒澄辩解:“现在大家都存在通讯录里,没人会记号码了。” “总有特殊情况。”他问,“外婆的你记得住吗?” 她讪讪点头,那是小时候刻在记忆最深处的数字,从牙牙学语就开始背诵,以防出了事找不到家里大人。 贺景廷神色淡淡:“以后有任何事,你要联系的人是我。” 他说完,没有要走的意思,明晃晃要她“现在、立刻”去做。 她只好像小孩子背课文一样,念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死记硬背下来才被允许出门。 …… 这个办法看来是有用的,直到现在,那串号码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水珠从发梢淌下,舒澄的指尖触上额头,那是他吻过的地方,似乎比水温还热几分。像是某种烫伤过后渗进皮肤的余热,怎么也散不去。 今晚说出那些话时,贺景廷是一贯的强势直接,言辞上却点到为止,没有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耳边姜愿的声音飘远了,她盯着窗外茫茫的繁华夜景出了神。 这时,一则电话拨进来,是疗养院的夏医生。 这么晚突然联系她? 舒澄暂搁了好友的通话,转接过去。 只听电话那头是夏医生急切的声音,背景嘈杂: “舒小姐,你现在快到市六医院来吧,老太太突发房颤送过去抢救了!” 第15章 惧怕(1000营养液加更,2合1) 深夜去机场的路上, 舒澄无声地流了一脸的泪,躲在后排的昏暗中,胡乱拿手抹去。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掠过, 映着她苍白失魂的脸。 直到候机时接到电话, 说外婆抢救及时, 已经转危为安。 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坠地,砸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她一个人缩在候机厅的角落,红着眼眶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贺景廷就是这时赶到的。 即使是后半夜,港城机场依旧喧嚣吵闹、座无虚席。 他高挺的身影穿过拥挤人流,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松, 风尘仆仆地大步而来, 停在她面前。 “舒澄。” 这是今晚,他第三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 候机厅里灯光昏白,她怔怔地仰头看着贺景廷近在咫尺的脸—— 只见他眉头紧蹙, 面色冷峻依旧, 笼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混杂了疲惫、担忧和某种更晦暗的情绪。 他的胸膛因长时间的疾步而重重起伏着,个位数气温的夜里,额前起了一层薄汗。 贺景廷注视了几秒,从外套里抽出一条围巾, 弯腰为她缓缓裹上, 遮住了大衣开敞漏风的领口。 羊绒温暖而厚实,不像他的指尖,蹭到她脸颊时是透心的冰凉。 这抹微凉像一根针,猛然扎破她压抑的情绪。 舒澄的心尖一酸, 没忍住又哭了出来。 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滚,顺着脸颊砸在他的手背上,也染湿了羊毛围巾。 她眼眶通红,睫毛上挂满泪水,如蝶翼般轻颤,却又羞于如此狼狈的样子,倔强地偏过头去。 散乱的几缕发丝黏在脸上,唇紧紧咬着,强忍着不愿哭出声来。 贺景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有一只凶兽在啃噬她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俯身,再也克制不住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不许哭。”贺景廷命令般的语气带着轻微颤抖,又急又痛。而后顿了顿,陡然放缓,“我在。” 他沙哑的嗓音,缓缓在头顶响起:“南市最好的心外团队已经过去接手了。等外婆稳定,就送欧洲疗养,那里有最顶尖的术后康复。” 舒澄被迫贴上他坚实的胸膛,在后怕和眩晕的疲惫中,这把她全然包裹的、熟悉的檀木香气,竟奇异地带来一丝绝望中的依托。 可在这样过分强势、不容推拒的力道,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僵住,想要退出一丝空隙。 敏锐感觉到怀中女孩的后缩,贺景廷意识到什么,手臂触电般松开。却又在看见她通红眼角和咬白的唇边时,再次把她抱紧。 比第一次克制了些,缓缓地抚上舒澄颤抖的脊背。 “什么都不要想。”贺景廷低头,下颌近乎蹭过她的发顶,“这几天,先把我当成你的丈夫。” 当成那个你可以全心依赖的人。 丈夫。 这两个字砸进心间,舒澄在他怀中微怔,本能想要推开的指尖不知为何失去了力气,缓缓垂下去。 下巴轻轻靠上贺景廷的右肩,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洇湿了衬衫的布料。 这个曾让她恐惧、不敢靠近的男人,竟成了她此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乘坐cz3071航班,飞往南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前往 b16号登机口准备登机。”广播声骤然在背后响起。 排队、登机、落座。 贺景廷始终走在她身前半步,用身体将人潮隔开,像是一座沉默的堡垒。 正是旅游旺季,头等舱和商务舱早已提前售罄,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南市,只有两张廉航的经济舱座位。 位于机尾最狭窄的角落,紧邻备餐区,空间逼仄、杂声不断。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舒澄疲惫不堪,思维却异常混乱,把自己蜷缩在小小的位子里,怔怔地望着窗外夜色。 漆黑的停机坪上,唯有寥寥红点在移动着。 随着飞机滑行、起飞,港城的高楼大厦、繁华灯光,逐渐离得越来越远,密密麻麻,小如尘埃。 一只手臂伸过来,“唰”地拉下了遮光板,顺势将她按向自己的肩膀。 “休息一会儿。” 贺景廷开口便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大手一揽,稳稳将她拢入怀中。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引擎的嗡鸣。舒澄像被抽干了力气,没有挣扎,顺从地将额头抵进他肩窝。 许久,她的心神才趋于平缓,哭过还有些暗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和我回南市了……明天的开幕式怎么办?” “闭上眼睛。” 贺景廷环在她肩头的手压了压,不允许她再浪费心力思考这些旁枝末节。 舒澄垂下眼睫,喃喃道:“可是……” 这才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行程。 他蹙眉,盯着她因不安而轻抿的唇,忽然伸手直接覆上了她的眼睛。 “不要紧的事,睡觉。” 贺景廷的掌心冰凉,大而宽厚,遮去了所有刺眼光线。 舒澄终于听话地闭上眼帘,她蜷缩进这个既像避风港、又像牢笼的怀抱,意识渐渐沉入模糊的黑暗。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8节 * 周秀芝转醒后,身体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服了药都在昏睡。 舒澄暂搁置了所有工作,留在身边照看,寸步不离。 南市最顶尖的心外团队就在市六院,会诊时,线上视频连接到了瑞士日内瓦,与欧洲心衰病学的权威专家史密斯·鲍尔共同讨论。 但情况不容乐观,当下只有两种选择: 一是尽早手术干预,进行心脏移植;二是保守治疗,尽可能减轻痛苦、延缓心肌损伤。 李主任审慎道:“但老人家基础心功能弱,又伴有高血压,考虑到配型、排异的风险,一般不建议移植。” 肃穆的会议室里,数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襟危坐,一双双露在口罩上的眼睛里,是见惯生死的麻木和淡然。 贺景廷搁下钢笔,直接打断了冗长的解说: “如果去伯尔尼医学中心做移植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那里有最顶级的心脏研究所,移植成功率历年位于全球榜首。 此话一出,屏幕那头胡须花白、面容严谨的老者蹙了眉: “贺,要将心衰终末期的患者转运到瑞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伯尔尼中心很多年不接受外籍患者,医疗专机没法申请下来。” “不考虑这些。”贺景廷直截了当,“给我一个结果。” 他们全程用德文交流,老者沧桑的慢语,和男人磁性的嗓音交织,对话通过同声翻译清晰地传过来。 史密斯教授摇了摇头,转身和助手低语一番,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不到百分之三十。” 舒澄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如果……如果不做……” 被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心脏,她尾音颤栗,两次都没能问下去。 贺景廷接过话,声音沉下去:“保守治疗的稳定期能维持多久?” 桌下,他宽大的手掌伸过来,一把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指腹轻轻地摩挲过虎口。 李主任答:“保守治疗,以药物优化、严格控制、定期随访为主,目标主要是维持生活质量和减轻症状。根据现有研究数据,中位生存期通常在一年左右。” 一年…… 刹那间,舒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膜,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指尖发麻,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先到这里。” 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 接着,舒澄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牵起。站起来时,她的膝盖一软,几乎要栽倒,被贺景廷稳稳地从背后托住,带离了会议室。 一连几天,她都混混沌沌的,所有时间都花在四处打听治疗方案上。芝加哥、柏林、伦敦的心脏研究中心都托人问了遍,一次次将检查报告发过去,希望能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疗养院的夏医生告诉她,其实这两年外婆好几次心脏恶化,为了不让她担心,让医护帮着隐瞒。 舒澄强颜欢笑,每天陪在病床前,姜愿、朋友、工作室的同事们前来探望过,各个专家团队前估会诊,重要的场合,贺景廷几乎都在场。 他平日尚日理万机,如今旗下科技公司要在伦敦上市,又有滨江a3板块的招标进行。 有时她也不知道他何时来、何时走的,常常步履匆匆,直到深夜还能听见走廊上刻意压低的通话声。 那份冰冷外壳下流露出的温柔,若说从未在她心底激起一丝涟漪,自然是假的。 可身体的本能又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贺景廷绝不是她应该招惹的人…… 那是早在懵懂时就镌刻下的警铃,早已融入本能的禁区。 这天深夜,舒澄睡不着,又一次坐在窗边,望着在寒风中摇曳的残枝出神。 外婆在病床上安然入睡,在无边的黑暗中,监护仪上红点兀自闪烁着,仪器运转发出持续嗡鸣。 身后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渐近,带着熟悉的沉稳节奏。 她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谁。 贺景廷将透着寒风的窗关严,接着,脱下大衣,轻轻披在她肩头。 “护士说,你没有吃晚饭。” 他一手是公文包,另一手提着一个打包袋,轻搁在窗台上。 舒澄摇头:“我不饿。” 为了保护医疗设备,加护病房里空调不会开足,比走廊上还要凉几分。他进来时,她只穿了件薄薄的针织衫,冷风掠动脸侧的碎发,冻得脸都发白却浑然不觉。 贺景廷皱眉,直接弯腰去拉她的手腕。高大的影子笼下来,遮住大片月光。 这一次,舒澄清醒着。 她指尖本能蜷了蜷,不动声色地躲开。 贺景廷手悬在半空中,半晌,克制地缓缓垂下去。 他坚持:“多少吃一点。” 再争下去会打搅外婆休息,舒澄只好点头。 贺景廷带她走进一墙之隔的休息室,打开暖空调后,抬手要去开灯。 “就这样吧。”她小声说,“开灯太刺眼了。” 凌晨三点半的万籁俱寂中,屋里影影绰绰,让一切都变得很模糊,好像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地不用真正面对他。 贺景廷没有说话,将饭盒拿出来,里面是份冬笋黄鱼煨面。鱼笋面和奶白的汤分开装在两层,揭开的瞬间就飘出鲜甜的香气。 他取出餐具,修长的手指执起筷子,把食物一一放进鱼汤里。 舒澄没料想他会做到这步,忙不迭伸手: “我自己来吧。” 他没松手,两个人的指尖冷不丁碰在一起。 明明空调已经开得很暖和,那只手却还是冷得透骨,她触电般地瑟缩,咽了咽口水。 贺景廷问:“还记得我在候机厅说的话吗?” 舒澄没有勇气去拨散那层雾,其实不用他提醒,那句话也早就在心里盘桓了无数遍。 把我当成你的丈夫——可剥去联姻的外壳,他们本来就是一对夫妻。 她垂眸,尽量让声音如常:“什么话?” 男人逆光的轮廓久久未动,清浅月光落在他肩头,像是一层薄雪。 那目光灼灼,沉重而滚烫,明明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他没有选择拆穿她的逃避。 他低声说:“这段时间,你可以需要我。” 言外之意,哪怕她不接受他的感情。 夜风冲撞着透明的窗,舒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贺景廷转身将鱼笋面放进微波炉,随着“嗡嗡”的运作声响起,微弱暖光融进夜色里,照亮他结霜的背影。 “可是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这段婚姻起于交换,在他注资舒家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交易。可婚礼上的珠宝,手术室前的陪伴,破例养进家里的小猫,酒吧里焦急的电话…… 他们之间的天平早就失衡了。 贺景廷的这一端重重落下,而她高悬在千尺之上,不敢松开手,生怕掉进的是万丈深崖。 舒澄看见了打包袋里的小票,这份面是松月楼机场店买的,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前。他凌晨下了飞机,连家都没回一趟,就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 “叮”的一声,微波炉蓦地暗下去。某种不明的情绪在黑暗中涌动着,快要将她的心脏涨破。 过了很久,贺景廷伫立的身影才动了动。 “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不需要还。”他停顿,郑重道,“无论什么时候。” 短短几个字像潮水蔓延,先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踝,再漫过心口。 鱼笋面热乎乎的,升腾着雾气。浓稠的汤汁里,搁着大块雪白黄鱼,搭上翠绿的豌豆苗和冬笋,是她最爱吃的苏式汤面,也正合适寒冬的夜晚。 舒澄不敢直视他,低头拿小勺喝汤,几口下去,冷透的身体也跟着暖和起来。 长发随之滑落肩头,被她用手拨了拨,却还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到耳侧。 突然,一双手拢上她的发丝,手指轻柔地梳了梳。贺景廷不知从哪拿出一根发绳,帮她扎了起来。 “苏黎世医学中心有一项新技术,能通过基因测序、心肌代谢显像找到诱因,延缓终末期心衰发展。”他慢慢说,“我安排了专机和医生,下周二出发。” 捕捉到“延缓发展”四个字,舒澄怔住了,久久没有说话。 “早点过去,对外婆的病情更有利。”贺景廷在她身边坐下,“主治医生已经落地南市了,明天开始先做评估。你准备几件衣服带去,其他的不用多想。” “怎么不先和我商量?”舒澄握着筷子的骨节泛白,咬了咬唇,“我还……不想放弃移植手术。” 在瞬息万变的生意场,他已经习惯了用高效的手段来获取信息,最快做出正确的决定。 “手术风险太高,不值得。”贺景廷语气带着惯常的、掌握全局的笃定,“这是目前全球最好的姑息治疗方案。” 她心底升起一丝希翼:“能延缓多少?” “中位数据在一年半左右。”他轻声答,“但能最大程度地减少痛苦,提高生存质量。” 仅能多出几个月,甚至是更少。 夜色掩去她眼眶中打转的水光:“美国芝加哥有一个主攻心脏再生技术的研究所,能提高移植的成功率,那边的负责人愿意……” “是安德研究院吗?最新的临床数据显示,他们实验性疗法的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安德曾经是史密斯教授的学生,因为理念过于激进被团队开除。” 语气平淡,却灭去了她心中最后的一点光。 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十的手术,和仅剩一年多的光阴…… 舒澄垂眸,一眨眼,泪珠就大颗地落下来,坠进鱼笋汤里。她机械地将面塞进嘴里,来不及咬断便吞下去,眼泪无声地流淌。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29节 亲情之痛,对贺景廷来说是陌生的。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放轻些:“苏黎世的气候比这里好得多,四季温暖,有阿尔卑斯山最漂亮的风景,有阳光,有花园……” “附近就有一个私人机场,我们可以随时去看外婆,甚至小住几天。别怕,苏黎世一点都不远,睡一觉就到了。” 可这听似柔情的一字一句,像判下死刑的小刀,割得她更疼。 “你……你先别说了。”舒澄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推开了他的臂弯,“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哑声中带着令人心碎的克制和颤抖。 说完,她搁下动了寥寥几口的饭盒,逃似的离开了休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仿佛也将最后一丝流动的气息抽走了。贺景廷身形半隐在黑暗中,如同一座冰冷的山,久久地沉默着。 桌上的鱼笋面凉下去,浮起一层薄薄的油星。 来回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他几乎都在处理工作,半刻不曾合眼。幸好夜色掩去纸白的面色,才没叫她发现异常。 此时,贺景廷终是有些撑不住地弯了脊背,倒出几颗药干服下去,指骨抵进心口的软窝,垂头轻轻地蹙眉喘息。 天边浮现出微不可见的一层灰白,黎明就快到了。 可这一夜,仍漫长得像是没有结尾。 * 后半夜,舒澄心事重重地回到病房。或许是吃了一点东西,她趴在床边浅浅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医生照例查房。 她注意到,李主任身后多了两位金发碧眼的欧洲人,同样穿着白大褂,没有带工牌,大概是贺景廷口中从苏黎世过来的医生。 明明说了让她再想一想,他却还是强势地继续下去。 在外婆面前,舒澄没有多问,心中被疲倦所席卷,刻意不去看那两位不速之客。 李主任查房走后,早餐送了过来。杂粮糕、蛋羹、草莓和淡柠檬水,清淡营养。 周秀芝胃口难得不错,几乎都吃完了,靠在摇起的床头边,面带笑意:“澄澄,是不是小陆来过了?” 舒澄愣了一下,顺着外婆的目光,才发觉自己一直披着贺景廷的外套。 大衣宽松厚实,线条硬朗,肩线远远超过了她的尺寸,明显是男士款。而她穿得那样自如,仿佛是很习惯了。 这些天,尽管没有再提,他从未踏进病房半步。 谎言的雪球只能越滚越大。 “是……是啊。”舒澄不擅长撒谎,干巴巴道,“他昨天夜里出差回来,看您在休息,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半真半假,她更加心虚。 “小陆这孩子有心了,这么忙还来看望我。” 周秀芝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更深,她说话仍有些力气不济,慢慢道,“澄澄,感情的事不能懈怠,虽然这么多年了,你也要多关心他,别总一心扑在工作上。” 以前陆斯言虽远在他国工作,各个传统节日对长辈的礼物、问候从没有少过,一直足够周到。 “我知道,他最近一切都挺好的。” 舒澄喉头一紧,身上这属于贺景廷、还残留着他气息的大衣,像是有千斤重。 她生怕说漏什么,想快些转移话题:“外婆,李主任说您要多吃水果,我去削个苹果吧。” 她作势起身,却被轻轻拉住了手。 “小陆若是回国了,让他这两天再过来一趟吧,外婆也……有些话想对他说。”周秀芝轻声道,“以后……你们俩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仿佛也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想将孙女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 看着外婆温柔如水的眼神,这一刻,舒澄忽然有些动摇了。 她知道,外婆一直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自己真正幸福。 难道……要一直演戏,让外婆在虚假中安心离开吗? 可说出真相——舒家失势,她与二十多年竹马毁去婚约,又转头闪婚嫁给一个以罔顾人情、心狠手辣扬名的男人…… 她嫁进名利场,几乎是走了母亲的来路,外婆耄耋之年又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一切。 或许事情会变得更糟。 舒澄强忍住眼中的潮湿,点了点头:“好,我会叫他来的。” 离开病房,她站在深冬清晨灰蒙蒙的走廊尽头,踱步犹豫。 手机屏幕上,是陆斯言的名字,却迟迟没有拨打出去。 之前隐约听到贺景廷开会,他这周末要去伦敦出差。 她不怀疑,陆斯言会为了外婆的身体过来帮这个忙。 然而,真的要这样错下去吗? -----------------------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今天加更一章,直接发了2合1哦[猫头] 第16章 苍白 傍晚时分, 深冬夕阳薄而浅,斜照在南大医学院报告厅的穹顶上。 一场关于“重症心脏病外科治疗:从移植到机械循环辅助”的讲座正在召开,清朗的男声透过麦克风传远, 底下座无虚席。 主讲人是特邀自北附二院的心外科主任, 郑淮明。他在心脏移植方面颇有建树, 手握多个国家级研究课题,百忙抽闲,莅临“薪火计划”。 托人帮忙,舒澄在讲座结束后,在会客室见到了这位声名远扬的主任医师。 他一身白大褂,细边眼镜, 气质斯文沉稳, 比她想象中要年轻更多。 “lvad更多用于支持心肌的急性损伤。”郑淮明细翻过报告,遗憾道,“老人家心衰已经到了终末期,并且术后心内膜的感染灶还没有清除, 不适合立刻做植入。” lvad左心室辅助装置, 能够通过机械泵血, 减轻心脏压力。北附二院的植入成功率是全国领先的。 舒澄捏紧了纸角:“有没有办法能尽快根除?” “心内膜的病灶非常顽固,植入后一旦反复,泵体就会成为细菌的温床,发展成更迅猛的全身性衰竭。”他温声解释, “但控制感染是一个长期过程, 拖延下去,很有可能会错过基因测序、靶向介入的窗口期。” 她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 lvad植入可以延长生存期,本是最后一线希望了。可如果误了窗口期,也就失去了送去苏黎世医学中心的意义。 舒澄喃喃问:“您的建议是?” 郑淮明起身为她倒了一杯热水, 委婉答:“对于终末期患者来说,提高生存质量、减少痛苦,往往是更优先的考量。” “谢谢。” 告辞时,她失魂落魄,拐角处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进门的年轻女人。 对方挂着工作证,手里浅粉的保温桶差点掉到地上。 “抱歉。”舒澄眼睛红红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连忙帮她扶稳。又不想让陌生人看见自己狼狈的神情,飞快转身离开。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早已一哄而散,空荡荡的走廊上徒留一片萧瑟。 电梯厅里,液晶屏的数字缓缓上升。 “等等!” 回过头,只见刚刚的女人追出来,臂弯间正是自己的羽绒服。而狭长的走廊尽头,郑淮明站在会客室门边,拉住她,替她拢上了大衣的领子。 他目光不同于阐释病情时的温和平淡,变得柔软许多。 方宜笑了笑,快步追过来:“你的外套没拿。” 她后知后觉感到冷,身上只穿了件卫衣。 舒澄接过:“谢谢……” 方宜见她手指已冻得通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暖宝宝,思忖了一下,又从包里翻出一只新的:“外面下雪了,很冷。” 明明是陌生人,可她笑得温柔。 舒澄怔了下,不等谢绝,对方已利落地拆开,放进她手里。 女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又或许更年轻,栗色的长卷发扎成马尾,微笑时眉眼弯弯的: “二楼有个连廊通向门口,会暖和一点。” 面前电梯“叮”地一声打开。 舒澄点点头,又望了眼远处那抹清冷的白色,微微鞠躬致谢,转身走进电梯。 她顺着连廊走出医学院,外面果真下起了雪。 细密的雪粒飘下,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今年的第一场雪,南市向来湿冷,很久没有这么早迎来初雪了。 天色是薄薄的深蓝,路灯朦胧。 一次次碰壁,舒澄心有失落,沿着河边一路往前踱步。 身边下课的学生来来往往,时不时擦肩而过。他们的谈笑、玩闹声在耳边划过,某某教授留的作业又要赶通宵,二食堂的砂锅又抢不到,男朋友不能来接下课……就连抱怨和烦恼都那么单纯。 三年前,她也曾这样天真烂漫,装着金工课雕的翡翠挂件,骑车穿梭在如茵绿树中。 很快,夜幕更深了,晚课铃响。短暂的热闹过后,再次冷清下去。 手机一直在震动。 每一通都是贺景廷的来电,可舒澄不想接,第一次任性地关了机。 她好想这条河再长一些,能一直走下去,暂时地逃避掉那些不想、不敢面对的。 口袋里的暖宝宝开始发热,她将下巴埋进羽绒服的领口,手指攥紧它,努力汲取那一点热度。 不知走了多久,细雪中,舒澄冻得麻木,只剩下掌心的温暖。 突然,背后传来脚步声,她被猛地被拽进一个冰凉的怀抱。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30节 贺景廷嗓音沙哑,带着重重的呼吸声,抵在她发顶。 力道强压下几分快要喷薄的急切,双手紧紧将她箍住,不容分毫推拒。 舒澄指尖垂落,眨了眨发涩的眼眶,没有说话。 他厚实的羊毛大衣上满是寒气,心跳一下、一下不规律地重重跳动,隔着胸膛都清晰可闻。 直到她被闷得难受,轻哼一声。贺景廷才松开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像是要确保安然无恙,但搂在肩上的手还是没放,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他眸光幽深而灼热,盯着她轻颤的眼睫。即使不用问,也明白了结果。 “为什么不叫我陪你来?” 舒澄轻声:“你已经很忙了。” 而且南大并不远,就在驱车一小时左右的北城区,没到需要他陪同的程度。 “我有没有说过……”贺景廷顿了顿,声音极度克制地沉下去,“要依靠我。” 他深深地呼吸,伸手拂去她长发上的雪粒。可很快,雪又飘上去,男人的指尖悬住,没有再触碰。 舒澄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可是……” 她莫名地有些委屈,心里又酸又胀。 “回去吧。” 贺景廷不愿听到她的“可是”,直接打断。 他转过身,肩头满是落雪:“别再一个人跑出来。” 宽大的手掌牢牢牵住她的,舒澄少见地没有挣扎,就这样顺从他拉着。两个人一路沉默,穿过夜幕渐深的校园。 走到一半,雪越来越大,贺景廷掀起她羽绒服的帽子,不由分说地戴上、扣紧。 回去正遇晚高峰,高架上异常拥堵,宾利挤在车流里几乎一动不动。一眼望去,刺目的红色尾灯绵延。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舒澄脱去了外套,将脸轻轻贴在玻璃上。而贺景廷像是感觉不到热,始终闭目养神,一身漆黑半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真切。 司机说:“内环发生追尾,可能要堵两个小时以上。” 车缓缓向前移动了几米,再次停住。 许久,他都没有回应。 舒澄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倾身贴过去。昏暗的光线下,只见贺景廷仰靠着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双臂交叠压在胸口,满身掩不住的疲惫。 她冲司机无声地摇摇头,示意就先这样开着,让他睡一会儿。 谁知,贺景廷已经醒了。 他掩唇轻咳了两声,嘶哑道:“去山水庄园。” 山水庄园,舒澄听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有了新的目的地,宾利很快在下一个匝道驶离拥堵的高架。不到二十分钟后,停进了一片静谧的高档别墅区。 雪还在飘飘摇摇地下着,这里每一幢都是私密性极佳的独栋别墅,少说带有上千平的花园、庭院和泳池。 贺景廷没让司机跟着,撑伞径直带她走进其中一片。花园明显是平时有人精心打理的,即使的深冬也盛放着腊梅和三色堇,小径旁映着星星点点的红。 一栋漂亮四层小别墅,经典的北欧式建筑,白墙红瓦,很不像他的风格。 走到屋檐下,贺景廷收起伞:“钥匙。” 舒澄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她:“不是你的房子?” 山水庄园六栋,某个合同上的地址在脑海闪过。 舒澄回过神,这是贺景廷婚后协议赠与她的那一套别墅。可她甚至没有来过一次,钥匙自然也不知道放在家里哪个抽屉了。 她哑然,掩饰道:“我忘记带了。” 贺景廷像早料到了一切,他垂眼将长柄伞挂到门边,打开钱包的内袋,拿出一串小巧的钥匙。 他像是来过很多遍,熟练地依次打开了两道大门。 随着门推开,灯光瞬间照亮整个屋子。室内整体是浅色的木质装修,餐桌、壁橱都是纹理细腻的白橡木,在错落的柔光下,显得那么温馨、自然。 客厅宽敞通透,沙发围着壁炉,满铺毛茸茸的地毯。阳台的落地玻璃房直通花园,当中采光最好的地方做了一个漂亮的秋千。 舒澄怔了怔,这些装修带着一股属于少女的天真,完全不像贺景廷的风格。虽然有些过时了,甚至有些部分的设计不太合理,比如那座挡路的秋千。 可如果是小时候的她,一定会非常喜欢这栋房子。 她好奇:“这是你找人设计的吗?” 贺景廷没回答,放下钥匙,直接去洗澡了。 听着哗哗的水声,她也从衣柜里找了毛巾,钻进另一间浴室。 冬夜里一个热水澡蒸腾了疲乏,让浑身都暖和起来,舒澄没找到有干发帽,就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贺景廷已等在沙发上:“过来。” 他从抽屉拿出吹风机,高大身影倾覆下来,不容拒绝地将她抵在臂弯间。 客厅只亮着一盏低矮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如同融化了的蜜糖。 热风“嗡嗡”倾泻,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柔地在她长发间穿行,力量强势而温柔。手指划过发丝,偶尔蹭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别乱动。” 声音混在风噪里,低沉而清晰。 舒澄盘腿坐在沙发边缘,低头轻咬住嘴唇,忍住想逃走的本能。明明他指腹那么凉,却有一股热意从被他触碰的皮肤蔓延开来,烧得她脸颊发烫。 从来没有人亲手帮她吹过头发,包括外婆。 她头发很长,几乎及腰,平时习惯了吹个半干,就披着随它去。 可贺景廷偏偏很有耐心,指尖梳过每一丝发梢。暖风拂过,将她洗发水与他沐浴露的香气交融,细细密密地交织起来,让人不敢呼吸。 舒澄第一次感觉到头发有那么长、那么厚,等完全吹干,整个人已经暖得有些晕乎乎的。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到他身上。 贺景廷伸手护了她一下,却没有触碰到。 上了楼,她才发现这座别墅奇怪的地方。明明从外立面看有四层,可楼梯直通到二楼,连一个缺口或门都没有,仿佛这就是完整的房子。 “没有三楼和四楼吗?” “上面是空的,还没有建好。”他答,“以后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样子装修。” 舒澄其实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好好的别墅,留给她设计一半? 可或许是热水澡让人犯困,又或许是她在医院好多天都没能睡一个好觉,眼皮变得有些重。她没有追问下去。 贺景廷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 这些天舒澄一直在医院陪床,算起来,两个人很久没有同床共枕了。她竟有一点微妙的紧张,推开卧室门后,轻轻攥住了睡衣裙摆。 但他没有踏进来,而是拿出一个药盒,倒出两粒像是蓝莓软糖的东西给她。 “吃了,好好睡一觉。” 舒澄咬开,是甜丝丝的:“这是什么?” “吃了才问?”贺景廷看着她,“褪黑素,不是毒药。” 她“哦”了一声,低头靠在门边。衣柜里的真丝睡前尺码不太合身,领口一边滑下来,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锁骨。 贺景廷目光落下来,直勾勾盯了几秒,又克制地移开。 他说:“我不会进来,你可以锁上门。” 舒澄怔了下:“那你……” “我还有个会,就在客厅。”他接着说,“你有事随时叫我。” 她垂眼:“嗯。” 贺景廷帮她熄了灯,转身要走。 走廊一下子暗下来,舒澄的手指轻轻触上门把。刚刚那种感觉荡然无存了,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有点怕,小声问:“那你晚上要睡在哪里?” 他停住脚步,走廊尽头的一点光映在肩头。 昏暗中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男人注视着自己如水流淌的眼神,像看穿了她所有心思。 贺景廷伸手,抚了下她翘起的碎发: “那我就在这里开会。” 二楼也有一片小小的休息厅,沙发、茶几一应俱全。 “睡吧。”他替她将门关上。 舒澄钻进被窝,将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盯着那仍有光亮的门缝。过了一会儿,果真听到他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她听着、听着,慢慢合上了眼帘。 * 第二天清晨,他们一早驱车回到医院,正赶上查房时间。 护士告诉舒澄,老太太不知从哪知道了去苏黎世治疗的事,早饭一口也不肯吃。 这几天,病房里来来往往都有外籍医生,又做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检查。她知道外婆早晚会猜到什么,却没有想到这么快。 透过百叶帘,周秀芝躺在病床上,神情比以往都要憔悴。 贺景廷安抚地轻摸了下舒澄的肩,她走进去,回头看着他门外的身影,心情复杂地将门合上。 深冬晨光透过薄雾,斜斜地照亮病房。 舒澄趴在床边,还没说话就先红了眼睛:“外婆,您不要听他们瞎说,还有机会的!现在医疗那么发达,肯定有办法移植的。” “澄澄,这些日子你都累瘦了……外婆不做移植手术,也不去瑞士治疗。”周秀芝摇头,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我这把年纪了,心脏应该移植给更需要的人才对。” “人这一辈子,长短都是有定数的。”她微笑,“我就留在这里,这个有你、有你妈妈的地方,就足够了。”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舒澄忍不住啜泣出声。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31节 怕自己伤心,外婆平日里从来不会主动提起母亲,那个空有一身才华、向往自由,却困在折在这婚姻牢笼里的女儿,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早逝的年纪,只比舒澄如今大几岁而已。 “不要……外婆,那就当您陪我一起去瑞士好不好?”她像个任性的孩子,哭着找遍理由,“那边风景特别漂亮,我会有很多灵感画设计,一点都不耽误工作的。” 可周秀芝像是心意已决,早就做好了迎接结局的准备。她慈祥地抚摸着孙女的头发,却始终都在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舒澄离开病房时,已经哭得筋疲力尽。 贺景廷竟没有走,见她出来,立即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他英挺的眉皱起,满是沉甸甸的心疼,不由分说地一把拉她到身前。 双手捧上她满是泪迹的脸颊,微凉的指腹带着怜惜,于眼角处一寸寸拭过湿痕。 舒澄被迫微微仰头,望进他深邃的黑眸——那里倒映着她此刻狼狈的模样,还有几乎要溃堤的、沉重的暗涌。 在这样灼人的注视下,她心底蓦地软软塌陷下去,涌起一股酸涩的痛楚。 明明已经得知他出行的航班,那条求助陆斯言的短信也早就编辑好,却迟迟没有发出去。 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早就多了些什么。 她知道他介意陆斯言。 可隐瞒也是欺骗的一种,无论如何……她不想再瞒着他任何事,更不愿他以后从别人口中得知。 舒澄怔怔抬手,勾住了他的指尖。 贺景廷的动作触电般停顿,又如唯恐不及地回牵住,力道大得甚至让她指骨生疼。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她艰涩地开口,甚至不敢再看那双眼睛,视线飘忽地落在他胸前,“外婆她……她有些话想和……陆斯言说,我、我想能不能……”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贺景廷眸光重重沉了下去。 舒澄清晰地感受到,握着她的那只手猝然变得僵硬。 她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等待着预想中的风暴——冷嘲热讽,或是愤怒质问,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准备好了他会大发雷霆。 然而,贺景廷只是沉默。 他垂眸,脸上逐渐褪去所有血色,变成骇人的苍白,随即轻轻地放开了她的手。 “知道了。”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暗哑得不成样子。 贺景廷再没有说什么,像是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原般的死寂。那略有失焦的视线轻扫过她脸庞,便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发出沉重至极的脚步声。 直到他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舒澄仍像被冰冻在原地,呆呆地无法动弹。她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些什么,追上去时,走廊上却早已没有了踪迹。 自从那天以后,贺景廷没有再来过医院。 像是为她留足了请陆斯言到来的空间,又像是,不愿再见她。 ----------------------- 作者有话说:贺总比澄澄想得更爱她。 - 以及一枚郑医生和方方的小彩蛋,出自完结文《再逢秋》,没看过也不要紧,完全不影响剧情哦~ 第17章 失落 大雪纷纷扬扬地席卷了南市, 气温一度跌至零下,细密的雪粒被风裹挟着,在高楼之间盘旋。 外婆的病情有所好转, 终于转入普通病房。 午后, 舒澄伏在桌上, 尝试将心思沉入画稿。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一笔。 几张废稿叠在角落里,都只草草画出雏形就被胡乱涂掉。 她望着窗外的雪出神,没忍住又拿起了手机,时隔不到半小时,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消息。 列表里, 那个熟悉的号码已经沉到了第二页, 和贺景廷的最后一句对话,还停留在初雪那天。 是他一贯简洁命令的口吻。 【接电话。】 舒澄垂下眼睫,将脸埋进手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皮肤上似乎还停留着男人指腹缓缓蹭过的凉意, 久久无法消去。而他那双盛满了失望、痛楚的眼眸, 也像印在了心底, 时常浮现…… 他生气是应该的。 那心墙上的一丝缝隙,让她在他的纵容里太忘乎所以了。 傍晚,舒澄抽空回了一趟御江公馆,拿换季的厚衣服。外婆生病这半个月, 她几乎都在医院陪床, 如今再次推开卧室门,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空气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 余晖落进飘窗,映照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像是很久没人睡过了。 她心里莫名一空,沉默地合上了门。 收拾完冬衣,舒澄没立即离开,不自觉地移向了宠物房。恒温恒湿,二十六度的暖意包裹上来,她席地而坐,抱起了团团。 “有没有想我?” 她低声轻喃,拿起一旁小碗里的冻干喂它。 目光扫过角落,忽然顿住——多了两样崭新的玩具:一只系着小铃铛的毛球,和一个设计精巧的多层小球轨道。 显然,是在她不在家时添置的。 团团对它们爱不释手,尤其是那只浅蓝色的毛球,抱着就不愿撒手,在地上滚来滚去。 就在这时,“滴——”的一声,外面传来了大门密码的响声。 舒澄的心猛然一跳,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用滚轮将身上的猫毛粘去。 脚步声只在客厅停了一下,朝卧室的方向渐远。 她心跳如鼓,竟有些紧张,下意识拢了拢头发,推开宠物房的门。 冬日傍晚,客厅没有开灯,有些昏暗,浸满了淡淡的灰蓝色。 远处站着一个挟着寒意的高瘦身影——是陈砚清。他身穿厚重的灰色羽绒服,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行色匆匆。 他明显也愣了下:“你在家?” 舒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门口,门已经合上了,玄关处空无一人。 微弱的火苗熄灭,剩下一片淡淡的失落。 “嗯。”她低应了声,不知该说什么。 房门忘记关严,团团探出小脑袋直往外挤。她用腿没挡住,只好弯下腰,把小猫抱了起来。 “抱歉打扰。”陈砚清神色不太好,勉强笑下,“我取点东西,拿了就走。” “找什么?我帮你。”舒澄向前挪了一小步。 陈砚清瞥了眼她怀里的猫:“不用了。” 语气略显生硬,又加了句,“你去忙吧,我知道在哪。” 舒澄点点头,本该就此回房的,可脚像粘在了地上没法迈动。 她不知所措,就像这晨昏交界的天色般模糊,甚至忘了先把小猫放下,一遍遍机械地抚摸着它的背。 绒毛扫过指尖,却无法平息心里空茫的痒意。 她向来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此时却像被一股力量推搡着,不由自主地踱步过去: “他……在公司吗?” 陈砚清不答,径直走向最里边那间上锁的次卧。 寂静中,钥匙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弥散出来。 他走进去,很快在柜子里翻找出两盒药,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药名和日期,脸色凝了凝,攥在手心。 舒澄怔了下:“他生病了?” 陈砚清反手将门带上,“咔哒”一声重新落下锁。 他转过身,身影几乎融入灰蒙蒙的暮色里。宠物房门缝倾斜出的暖光,在两人脚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光带,零星微尘在光中漂浮。 女孩紧紧地抱着猫,清澈的眼眸里,泛着无法掩饰的担忧。 “备着一些常用药。”陈砚清语气终于和缓些,顿了顿,“他今晚要出差。” “那他……” 怎么不自己回来拿? 舒澄差点脱口而出,又立即咬唇止住,长长的睫毛低垂,写满了低落。 真正的答案,她其实最清楚不过了,没必要自找难堪。 陈砚清的手仍滞在门把上,像是不想多言:“舒小姐,你若有事,就直接问他吧。” 几分疏离客气,让人没法再追问。 舒澄抱着团团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小猫不适地挣扎一些,跳落到地上,朝浴室跑去。 “哎,团团。” 眼看它抖了抖毛,几根细软的白毛飘散在空中,她连忙去追。 等再回过头时,陈砚清已经离开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重新笼下一片沉寂。 舒澄打开手机,再次翻到那个号码。 那时,他霸道地直接输入,保存进“特别联系人”,却又连个备注都没留,像是笃定她必须记住。 指尖悬了半刻,她还是没勇气按下,鬼使神差地走向窗台。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32节 高楼俯看,万家灯火中,夜色落幕、大雪纷飞。 忽然,舒澄的视线颤了颤—— 只见一抹红色尾灯刺破漫天落雪,在夜幕中无声地掉头驶远,很快消失不见。 可即使雪花飞旋,她也一眼就认得出,车身轮廓再熟悉不过,是那辆黑色宾利——贺景廷最私密的座驾,从不借给旁人。 他明明就在楼下,却不肯上来。 内心某个朦胧的角落,氤氲起一股潮湿的酸胀。她一直刻意逃避、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 舒澄抬手触上那阻隔的风雪的玻璃窗,室外寒冷的气温与指尖暖意相接,带来一阵渗人的凉意。 另一边,高架上大雪弥漫,模糊了向后席卷的路灯光斑。 车内的暖气开得极足,闷得人喘不过气。 后座,贺景廷双眼半阖,左臂撑在扶手上,指骨深深抵在太阳穴。 昏暗遮住他煞白的脸色,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笔挺的身形死死紧绷,像是已经拉张到了极致、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的弓弦。 啪嗒。药片挤破锡箔纸。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陈砚清眉头紧皱,“对神经中枢刺激太大了,含着,先别咽。” 药片缓慢在舌下化开,带来一阵苦涩的麻木。 男人不答,毫无血色的唇紧抿着,只有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西装衬衫依旧笔挺,发型也梳得一丝不苟,若不是那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会让人以为他只是在小憩。 一整天的会议结束,本是在开去机场的路上。贺景廷这样逞强的人却主动提出回家拿药……陈砚清作为医生的预感很不好。 这段时间,他每天就像不要命地工作,日夜颠倒,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周身气场压抑得让人窒息,让下属都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 如今刚刚加急处理完跨国并购,还没留一口喘息的时间,又要连夜跨过半个地球,直接飞往苏黎世。 他们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陈砚清无从得知,但那女孩分明是记挂着他的,即使晶莹的眼神有些躲闪,连问一句行程都小心翼翼的。 他叹息,带着一丝不忍和劝慰:“她在家。” 不用说姓名,这个字已经承载了不言而喻的重量。 贺景廷紧闭的眼睫微颤,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眸底一片幽暗死寂。 他紧攥的骨节动了动,像是冰封的躯壳终于有了裂缝。 “我去拿药。”陈砚清察觉到细微变化,试探补充道,“她问你是不是病了。” 原以为听见舒澄的关心,他会好受些。 然而,贺景廷却是猛地低下头,埋进更深的阴影。忽然受不住了似的,陡然重重抓住扶手,泛白的骨节剧烈颤抖。 他薄唇张了张,倒抽了口气,才费力地吐出一点声音:“两片。” 陈砚清不可置信,半晌才回过神: “你说什么?” 这种强效止疼药是神经类三甲处方,平时给病人开半片都要斟酌。竟然擅自翻倍用药,简直是将身体当做儿戏! 贺景廷陡然痛极,紧咬住牙关:“快点……” 见状,陈砚清不敢耽搁,却还是顾及药效,取了另一种温和些的给他加量。 时间流逝似乎格外漫长,等堪堪缓这过一阵,贺景廷已是冷汗淋漓,目光空洞地望向纷乱的大雪。 车里热得闷滞,他猛地按下车窗,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狠狠刮在苍白汗湿的脸上。 寒冷和疼痛,都是最有效的清醒剂。 “我帮你改签,回去休息一晚。”陈砚清自认尚有医者的责任心,实在无法放任他这样上长途飞机,“小钟,掉头吧。” 驾驶座上,钟秘书紧张请示:“贺总……回御江公馆吗?” 他固执:“去机场。” “苏黎世晚去一天会天塌下来吗?” 陈砚清气急,温润的性子难得说出重话,“你再这样没节制地用药,迟早身体会对所有药都会产生抗性,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黑暗中,贺景廷想到什么,唇角嘲讽地、缓慢地弯了下。 他冷冷道:“放心,活不到那一天。” 话音刚落,就彻底合上了眼帘,不愿再开口半句。 * 晌午,大雪难得停了一会儿,薄薄的暖阳照进病房。 周秀芝转入普通病房后,住的是套房,有单独的访客室、休息区和卫浴间,更加宽敞。 她不喜闷,天气暖和些时,就会叫护工将两扇门都打开通通风。 正是午餐时间,舒澄正陪外婆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都是些老人爱看的家长里短。 “最近食堂怎么开始发餐后水果了?” 走廊上,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闲聊声若隐若现。 “你不知道呀,这些全是八床家属送的,贺先生——就上次你说看着冷冰冰的那位,听说他来头可大了……”护士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混在车轮滚过的杂声中。 “难怪,前两天那草莓太甜了,拿回家我儿子吵着还要吃,我专门拿盒子到水果店问了,进口的特别贵!” 贺景廷什么时候让人给食堂送的水果? 他未提过一句,却连身边医护都处处关照到了。 舒澄微怔,又连忙起身,将病房门关上。 “咔哒”一声,彻底将外面的对话声隔绝。 她故作若无其事:“外婆,风吹着有点冷,会着凉的。” 幸好,周秀芝的注意力全在电视上,面色如常。她将汤里的排骨舀出来,放进孙女的碗里,笑道:“多吃点肉。” 舒澄的心这才落回去,却在刚捧起碗时,余光瞥见外面一抹黑色。 透过百叶帘,那高大的侧影略有模糊,让她心跳猛然漏了一拍。勺子不小心从手中滑落,掉进排骨汤里,溅湿了桌面。 “呀——” 她无措地擦了擦,再抬头时,那讲电话的人已转了过来。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舒澄落寞地垂眼,抽了张纸巾将黏腻的手指擦干净。 “澄澄。”周秀芝柔声问,“你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在等一个比赛的结果。” 舒澄勉强笑了笑,原来连外婆都察觉到了。 “工作别太拼命,再累坏了身子。” 周秀芝最了解孙女不过,她神色怅然不是一天两天了,走廊上但凡经过个影子,就眼都不眨地盯着。 更像是,在记挂着什么人。 但她没有直接戳破,安慰道:“下午外婆这儿没什么事,你回家休息吧。” 舒澄思忖了下,确实还有不少堆积的工作要处理:“那我陪您做完检查。” 傍晚,她驱车到工作室。近半个月以来,几乎都是在线上开会、完成稿件,工作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由于锁着门,花瓶里的绣球也枯萎了,秀丽的浅蓝花瓣变得干瘪、蜷曲。 舒澄将花和水分开倒掉,再将一张张完成的商务设计稿扫描、录入。 做完这些已是华灯初上,整个楼里空荡荡的,她站在工作台前,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出神。 这时,手机的震动响起来。 她没有着急看,像是不想知道答案,等了一会儿,才踱步到桌前。 果然,是一串陌生号码。 舒澄接起来,竟是钟秘书的声音: “夫人,贺总吩咐,转院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后天就可以安排入住。” 她愣住了:“转院去哪里?” “南市中心医院的心血管专病研究所。”钟秘书答,“苏黎世的专家团队已经入驻了,他特别交代,正式的开幕仪式会延后举行,当前一切资源优先保障周女士的治疗……” 他官方的声音渐渐听不真切了。 舒澄怔怔地挂掉电话,手机的消息栏恰好跳出一条新闻。大概是她最近查询过太多相关的关键词,网络精准地推送过来。 点进去,电视台女主播正在报送: “今天上午,我市‘中欧心血管精准诊疗联合项目’在南市中心医院正式落地。” “该项目由德国hc医疗、瑞士苏黎世医学中心与南市中心医院心血管病研究所三方共同建设,将引进顶尖的专家团队长期进驻南市,打造集国际前沿技术应用、复杂病例诊治、临床研究与人才培养于一体的高水平平台。” 下一秒,镜头转到了签约仪式的画面。 苏黎世医学中心的汇报厅里,贺景廷身穿深灰西装、挺拔如松,即使站在一众身高优越的欧洲人之间,气场也强大得丝毫不输,反而生出一种淡淡的矜贵。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如同淬了光的黑曜石,锐利而专注,偶尔与身旁的中外专家低声交谈两句,举手投足间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真的……好久没有看到他的模样了。 舒澄怔怔地看着屏幕里那抹身影,明明是曾经朝夕相处的人,竟有了淡淡的陌生感。 “项目重点聚焦结构性心脏病、心力衰竭、复杂心律失常等领域的精准诊断与微创介入治疗。未来,南市及周边地区的患者将能在家门口直接获得与国际接轨的心血管疾病诊疗服务……” 网页猛地退出,播报声也戛然而止。 舒澄几乎不敢相信——外婆不愿意去苏黎世,所以贺景廷用这种方式,将医疗团队“请”到了南市。 原来,这段时间他没来医院,都是在为这件事奔波。 可一瞬的震惊和恍惚如潮水般褪去后,是更汹涌的失落将她包裹。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第33节 这么大的事情,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而是让秘书冷冰冰地转告? 颤抖的指尖点进通讯录,这一次,舒澄冲动地拨了过去。 “嘟——嘟——” 心跳随之快要静止。 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时,突然,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她试探地开口:“喂?” “嗯。” 短短的一个音节,却带着贺景廷独有的低沉,穿过细微的电流声传来,熟悉得让她鼻子一酸。 就像他很多次应答她的那样,简单,却曾让人心安。 舒澄的眼睛猛然有些发热,不知要怎么开口。 以前都是他说、她听。 很久,她才挤出一句:“转院的事……谢谢你。” “不用有负担。” 贺景廷答得平淡,听不出情绪,“收购了hc医疗,这本来就在五年的计划之内。” “嗯……” 明明推动涉及到国内外三方的项目落地会那么艰难,可在他口中,天大的事好像都只是淡淡一句。 忽然,听筒那端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听筒很快被捂住,却依旧粗砺地摩擦着耳畔,持续了很久才勉强停下。 舒澄的心揪了一下,脱口而出:“你还好吗?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他声音明显哑下去,又闷咳了两声。 她紧追:“可是……上次陈医生来家里拿药。” “不碍事,是他小题大做。” 贺景廷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依旧简短。 他似乎在等她说下去,又仿佛只是单纯的沉默。 “……” 舒澄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了,却舍不得挂断。 想告诉他没有请陆斯言过来的事,又怕提起这个名字会让对话变得更糟糕。 她平白感觉自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而他在耐着性子,陪她玩一个打电话的游戏。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举着电话的手指发麻,听筒里只余下微弱的电流声。 “后天上午十点,研究所的医生会来接你们。”贺景廷将时间重复一遍,顿了顿,“不用准备什么,现场听李主任的安排。” 舒澄敏锐察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转院那天……你不来吗?” 她尾音有点颤,带着隐隐的委屈。 半晌,贺景廷嘶哑的嗓音仿佛从很远传来,透着一丝无奈。 “我还在苏黎世。” -----------------------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没见到面[可怜] 那下一章直接倒怀里吧(。) 第18章 昏倒 隔日清早, 便有医生来为周秀芝重新做检查,钟秘书更是请护工收拾好行李,将所有随身物件, 甚至是用惯的枕头、茶杯都打包提前送过去。 贺景廷一如既往, 将所有事安排得妥妥帖帖。 却没有再打来一个电话。 转院当天, 医院里涌进了不少金发碧眼的白人面孔,引得其他病人和家属侧目纷纷。 舒澄怕外婆起疑,提前向她铺垫:“这是南市中心医院和国外研究所联合诊疗的项目,他们在进行临床试点,但您不用担心,这些技术和设备在苏黎世都已经非常成熟了。” 周秀芝轻叹:“这件事, 麻烦小贺了吧?” 即使在病床上, 她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德国hc医疗牵头苏黎世医学中心,如今心血管病研究所刚一落地,就留有一张宝贵的试点床位,绝不是孙女能凭一己之力做到的。 而云尚集团上半年刚成为其重要股东。 舒澄无法反驳, 只好支支吾吾道:“嗯……大哥是从中帮了忙。” 这个称呼有些别扭, 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代外婆谢谢他, 你……”周秀芝眼神复杂,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推门而入的德国医生打断。 临行前,护士细致地检查体征, 心脏监护仪器上的曲线平稳起伏, 却压得舒澄心里沉甸甸的。 “为减轻转运途中的心脏负荷,我们最好对病人进行轻度镇静。”德国医生的话通过翻译人员转述,递上知情书,“家属如果同意, 请在这里签字。” 舒澄接过,整整两页纸,密密麻麻的德语原文下附着翻译,字句生硬,夹杂着难懂的专业术语。 她有些不安:“镇静,就是要用麻醉药吗?会不会让人昏迷?” 医生耐心解释:“只用到小剂量的咪达锉伦,起到缓解紧张、稳定氧耗的作用,部分病人可能会有嗜睡反应,这是正常现象。” 舒澄还想再追问些什么,翻译却已被另一侧的李主任叫走,协助沟通转运细节。 苏黎世是德语区,周遭尽是医生们陌生和急促的低语,在她耳边像是模糊的嗡鸣。 病房里,转运仪器和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不断涌入,将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舒澄捏紧了纸边,指节泛白,耳边碎发轻垂,徘徊的娇小身形显得那样单薄。 忽然,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这片混乱中带离。 熟悉的微凉蹭过皮肤,舒澄蓦然抬头——那抹冷灰色的高大背影就在眼前。 脚步在清冷的走廊边停住,恰隐在无法被看见的角度。 贺景廷转过身。他与医生一样戴着浅蓝的医用口罩,高挺的鼻梁上,露出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时目光落在她脸庞,晦暗不明。 腕间的力量悄然消失,轻浅而克制,顺手将知情书接过去。 他眉头微蹙,视线落在纸上,一行行扫过: “哪里不懂?” 舒澄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他不是前天还在瑞士吗? 从苏黎世到南市,九千多公里横跨欧亚大陆,一周仅一趟的直飞航班,也至少要十二个小时。 是为了她回来的吗? 仰头看着男人熟悉的侧影,舒澄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像飘在云里,一时忘了刚刚想要问什么。 其实,她并非不相信医疗团队的专业决策,只是看着外婆身上的管子一根根从庞大的仪器上撤下,那种生命被抽离的恐慌,让她没由来地想抓住些什么。 贺景廷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女孩苍白失措的脸庞上,眸色更沉。 “外婆的各项体征都符合标准。” 他将水笔递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的,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低叹道,“这样的转运,他们已经成功完成过上千次,风险是很低的。” 他沉稳的嗓音像是安定剂,让舒澄慌乱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交给医生,回头时,贺景廷依旧站在原地。修长而立,身上仿佛还带着阿尔卑斯山冷冽的风雪,和一丝难以掩盖的疲惫。 许久未见,舒澄心跳莫名慢了一拍,随即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影,像是怕被看穿心中情绪。 她小声问:“你还要回苏黎世吗?” “暂时不用。” 舒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翼,像是想抓住些什么: “那你……晚上回家吗?” “今晚飞北川,顺路过来看看。” 贺景廷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明一件与她无关的公事。研究所落成的第一批病患入院,云尚作为投资方,他到场也是情理之中。 “哦。” 舒澄悻悻地应了声。明明刚结婚时,他出差,她都乐得自在,巴不得他十天半个月不要出现才好。 沉默无声地蔓延,像是一场漫过脚踝的潮水。 贺景廷抬腕看了眼表。 他不说话时气场更冰冷疏离,带着一股强大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让人只是被注视着就不禁紧张。 “家里……” 舒澄咬了咬下唇,想问那两样小猫玩具是不是他买的,却觉得这问题太微不足道,生生咽回去。 两人之间的温度好像降回了原点——那场相敬如宾的婚礼,或是更久之前。 她也曾这样怯生生地仰望着他,不敢说话。 走廊上一阵冷风掠过,窗外树叶哗哗作响,舒澄不禁打了个寒颤。 贺景廷眼神深黯地落在她领口,暖杏色的v领针织衫露出大片锁骨,说话这一会儿已经冻得发白。 左手下意识解开了自己的大衣纽扣,又克制地停住。 “好了。”他语气稍缓,“进去陪外婆吧。” 简单的几个字,彻底结束了对话,不再留任何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