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睡温柔税》 涟漪 傍晚七点半,自习室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 这是大学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学习楼,典型的红砖建筑,窗框漆成深绿色。每到开学第一个月,这里就挤满了还没从暑假节奏调整过来的学生,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微波炉爆米花和崭新的课本油墨味。 瑶瑶抱着三本厚重的教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头,犹豫了三秒。 太吵了。 靠窗那桌有人在争论物理题,声音越来越大;角落里有情侣头抵着头小声说话,偶尔传来压抑的笑声;还有个戴降噪耳机的男生,手指敲键盘的力度大得让整张桌子都在震。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地方。 但宿舍更糟——刚认识两周的室友今晚有约会,空荡荡的双人间安静得让人胡思乱想。 深吸一口气,瑶瑶挤了进去。 她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一个空位,邻桌坐着个穿连帽衫的男生,正对着一堆草稿纸抓头发。她轻手轻脚地坐下,把书摊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一字排开——这是她的仪式感,仿佛把物品摆整齐,思绪也能跟着清晰起来。 刚翻开微积分课本,邻桌的男生突然“啧”了一声,把笔一摔。 瑶瑶吓了一跳,转头窃窃地看着他。 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亚洲面孔,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盯着课本,表情痛苦得像在看天书。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脸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 “同学,”他突然开口,中文,“你也是数学系的?” 瑶瑶愣了愣,摇头:“传媒学院,但修了MATH 151。” “Johnson教授那门?”男生的眼睛亮了,整个人转过来面向她,“救命啊,第一周就这么难,后面怎么办?” 瑶瑶忍不住笑了。他的表情太夸张,像在演话剧。 “我做了前两题,”她轻声说,“需要参考吗?” “需要!太需要了!”男生双手合十,“女侠救我!” 这个称呼让瑶瑶笑出声来。她从文件夹里抽出自己的作业,推过去。 男生接过来,埋头看了两分钟,突然“啊”了一声。 “你这第二步用的方法比我简单多了!”他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高中是理科班的?” “嗯,参加过数学竞赛。” “我就说!”他拍了下大腿,“这思路太竞赛风格了!” 他的声音有点大,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瑶瑶脸一热,做了个“嘘”的手势。 “哦哦,抱歉抱歉。”男生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叫凡也,工程学院的,京城来的。” “瑶瑶,华都。” “华都姑娘啊!”凡也咧嘴笑了,“我刚才还在想,这么漂亮的解题步骤,肯定是个聪明人写的。” 这直白的夸奖让瑶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转着笔:“你卡在哪一步了?” “这里,”凡也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我用了换元积分,但越算越复杂……” 瑶瑶凑过去看。他的字迹很潦草,但步骤是清晰的。她拿过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两行公式。 “试试这样?” 凡也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突然抓起笔开始狂算。三分钟后,他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 “通了!”他转向瑶瑶,笑容灿烂,“你真是救命恩人!” 瑶瑶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了:“没那么夸张。” “有!”凡也认真地说,“你知道这门课平均分多少吗?C+!我可不想第一个月就拉低GPA。”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自习室的灯是惨白色的荧光,照得人脸色发青。但瑶瑶注意到,凡也说话时眼睛里有种生动的光,像夏夜里不肯熄灭的萤火虫。 “你经常来这里自习?”凡也问,一边把两人的书往中间挪了挪,腾出更多共享空间。 “第一次,”瑶瑶说,“宿舍太安静了。” “我懂!”凡也用力点头,“我室友天天打游戏到凌晨,戴着耳机都能听见键盘声。我本来想去图书馆,但图书馆九点就关门——九点!这什么老年人作息?” 他的吐槽太精准,瑶瑶又笑了。她发现自己今晚笑的次数比过去两周都多。 “那以后可以一起来这儿,”凡也很自然地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至少困了有人提醒。” 这个提议来得太快,瑶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当然,你不方便的话——” “方便。”她打断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多快,“我……我也觉得一个人自习容易走神。” “那就这么说定了!”凡也伸出手,“学习搭子,正式成立?” 瑶瑶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犹豫了一秒,轻轻握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正式成立。”她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真的成了“学习搭子”。 凡也的问题像爆米花一样往外蹦——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提问,而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思维跳跃得让瑶瑶几乎跟不上。 “等等,这个偏导数的几何意义是什么?”他刚问完,没等瑶瑶回答,眼睛突然瞄到她草稿纸边缘,“哦对,你刚才说泰勒展开——那如果用泰勒展开来近似这个函数,误差项怎么写?” 瑶瑶笔尖停在半空,眨了眨眼:“我们不是在讲偏导数吗?” “对啊,但这两个有关系啊!”凡也的手指在两张草稿纸之间来回比划,“你看,如果我们先做泰勒展开,再对展开式求偏导,是不是比直接硬算更聪明?”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瑶瑶愣了两秒,突然明白了他的思路。 “你是说……先化简再求导?”她迅速在纸上写了几行,“可是这样要验证收敛域——” “验证就验证!试试嘛!”凡也已经抓过自己的本子,笔尖刷刷地动起来,“万一成了呢?成了我们就省了至少三行计算!” 瑶瑶看着他埋头狂算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解题不像在解题,像在探险——哪里看起来有意思就往哪里钻,完全不管地图上标的路。 她放下笔,决定换个方式。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A4纸,在中间画了个圈。 “你在干什么?”凡也凑过来看。 “画知识树。”瑶瑶边说边从圆圈往外延伸线条,“这是核心定理,这些是它的主要应用方向……”她沿着每条线写下一个关键词,“偏导数在这里,泰勒展开在这里,两者交汇的点——” “在这里!”凡也抢过笔,在两条线的交点画了个五角星,“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思路!” 瑶瑶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笑了:“所以你不是在瞎跳,是在找不同知识点之间的联系。” “对啊!”凡也把笔转了个圈,“我高中老师说过,数学不是一条直线,是一张网。抓住一个线头,能扯出一大片。” 这个比喻瑶瑶从未听过。她所在的重点高中,老师更常说“数学是阶梯,要一步步爬”。 “那如果你抓错了线头呢?”她问。 “那就换一个抓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反正网在那儿,又不会跑。” 他说这话时肩膀松弛,眼神里没有一点“必须做对”的焦虑。瑶瑶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来漂亮国后,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么……轻松的态度对待学习。 不是不认真,而是一种近乎游戏的认真。 “那我们来抓线头吧。”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从你的五角星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有趣起来。 瑶瑶负责梳理框架,像在整理一团乱线;凡也负责抓取灵感,像在线上串珠子。他会突然指着某个点说“这里可以绕到概率论”,而瑶瑶会冷静地补充“但需要先证明这个前提”。 有时他们会卡住。凡也喜欢硬闯,一遍遍尝试不同的代换;瑶瑶则会停下来,回到更基础的定理去确认。两种节奏碰撞、磨合,最终找到奇特的和谐。 “停!”凡也第三次尝试失败后,瑶瑶按住他的手腕,“你用的这个引理,课本上说需要连续可导的条件。” “啊?”凡也低头去看,“还真是……我漏看了。” “所以我们得先证明它在这里连续可导。” “怎么证?” 瑶瑶翻开课本,找到对应的章节。凡也凑过来看,两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自习室咖啡的苦涩香气。 “这里,”她指着一段证明,“用这个不等式——” “等一下,”凡也打断她,手指点着另一行,“如果先用中值定理呢?” 瑶瑶顺着他的思路想了几秒,眼睛慢慢睁大:“……可以。而且步骤更简洁。” “试试!”凡也已经动笔了。 当最后一行等式成立时,凡也盯着草稿纸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抬起头—— “哦!我懂了!”他一拍脑门,力道大得让瑶瑶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拍晕。 “就像拼图!”凡也的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比划着,“我之前一直在想单块怎么放——这块放这儿?不对。那块放那儿?也不对。快急死了。” 他身体前倾,手指点着瑶瑶画的那张知识树:“但你告诉我整个图长什么样,树根在哪儿,树干往哪边长,树枝分几条——哈!我就知道这块该放哪儿了!” 这个比喻太生动了。瑶瑶看着他兴奋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玩拼图的样子:总是先找边角,再拼中间,一块一块,笨拙但执着。而凡也的方式是——先把盒子上的完整图案看个清楚,再下手。 “所以你不是在瞎试,”瑶瑶轻声说,“你是在找‘这块拼图在整幅画里的位置’。” “对对对!”凡也用力点头,“位置对了,自然就卡进去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翘着,额前那缕总是乱翘的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自习室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却莫名显得很温暖。 瑶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树状图。那些线条、箭头、关键词,突然有了新的意义——它们不只是知识框架,是拼图的完整图案,是迷宫的俯瞰地图。 “你这方法很好。”凡也认真地说,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以后我就这么学——先看你画的树,再找我的拼图。” 瑶瑶笑了。这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次笑,但这次不一样。有种微妙的成就感,不只是解出一道题,而是自己的思考方式被另一个人看见、理解,甚至......是喜欢。 “那下次,”她说,“我多画几棵树。” “一言为定!”凡也伸出手,小拇指勾起来,“拉钩?” 这个举动幼稚得可笑。但瑶瑶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还是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了上去。 “拉钩。”她说。 他的手指很暖,勾住她的,摇了三下。 松开时,自习室的钟正好敲了九点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玻璃上倒映着他们靠在一起的模糊身影。自习室里的人少了一些,空气里的焦躁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特有的疲惫和专注。 瑶瑶打了个哈欠。 “困了?”凡也问。 “有点。” “那回去吧,明天还有早课。”凡也开始收拾书包,“我送你。” “不用,宿舍很近——” “不行,”凡也打断她,语气难得认真,“天黑了一个人走不安全。” “这是大学城,很安全的。” “你住哪?”凡也已经站起来,把她的书也收进包里,“送女生回家是最基本的礼貌。” 瑶瑶看着他坚持的表情,没再反对。 走出自习楼,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瑶瑶裹紧了外套,凡也走在她外侧,很自然地挡住了大部分风。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远处兄弟会的房子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但隔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漂亮国的?”凡也问,脚步放得很慢。 “八月底,”瑶瑶说,“你呢?” “我早一点,八月中,参加了个新生项目。”凡也抬头看天,“那时候还热得要死,现在晚上居然要穿外套了。” “中西部天气变得快。” “是啊,我室友说,再过一个月就该下雪了。”凡也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华都很少下雪。” “那你要做好准备,”凡也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激动得在雪地里打滚,结果感冒了一周。” 瑶瑶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穿过安静的校园。瑶瑶发现,和凡也聊天很轻松——他不会追问她不想回答的问题,不会刻意找话题,只是很自然地分享自己的生活,然后认真听她说。 到宿舍楼下了。瑶瑶接过书包:“谢谢你送我。” “应该的,”凡也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约自习方便。” 瑶瑶扫了他的二维码。他的头像是长城上的日出,微信名就是简单的“凡也”。 “那,周一数学课见?”凡也朝她挥手。 “周一见。” 瑶瑶转身走进宿舍楼。玻璃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凡也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见她回头,咧开嘴笑了,然后才转身离开。 上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打开看,是凡也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达!今天真的谢谢你,不然我可能要在自习室通宵了。” 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瑶瑶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回复: “也谢谢你陪我。周一见。” 发完消息,她推开宿舍门。室友还没回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打开灯,把书包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大学城的夜晚宁静而深邃。远处钟楼的灯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星。瑶瑶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漱。 躺到床上时,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凡也的朋友圈更新了,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角度是边走边拍的,画面里是路灯下的落叶,和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配文: “秋天真的来了。” 瑶瑶点了赞,然后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她想起自习室里凡也低头算题时紧皱的眉头,想起他说“学习搭子成立”时伸出的手,想起他走在路灯下时被拉长的影子。 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好像突然有了温度。 落叶 周一早晨的数学课,瑶瑶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的拱形窗户,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教室里弥漫着旧书本和陈年粉笔灰混合的气味,黑板擦得不甚干净,还残留着上周五的公式痕迹。 她选了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看清黑板,又不会太显眼。刚把笔记本摊开,帆布包上那个新挂的猫咪挂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大嗓门:“瑶瑶!这儿!” 她抬头,看见凡也站在教室门口,一只手高高举着朝她挥舞,另一只手拎着两杯饮料,塑料袋在晨光里反着光。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白色T恤边,头发看起来比周五更乱了些,像是刚起床随便抓了两把就跑出来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不少人都转头看过来。有坐在后排的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压抑的笑声。瑶瑶脸一热,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手指无意识地抚平笔记本边缘一个微小的卷角。 凡也几步跨到她身边,帆布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一屁股坐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吱呀”一声。然后把其中一杯饮料推到她桌上,塑料杯底与木制桌面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给你买的,三分糖奶茶,加珍珠。”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瑶瑶愣了愣,抬起头看他。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眼下的皮肤透着年轻人特有的光滑质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 “周五你自己说的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同时从那个看起来永远塞得太满的双肩包里掏出皱巴巴的课本和笔记本,纸张边缘卷得像秋天的落叶,“你说喝奶茶都点三分糖,太甜了腻。” 瑶瑶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记忆像被水浸湿的纸张,边缘模糊,但仔细回想,周五那个墨西哥卷饼店的热气腾腾里,她似乎确实随口提过一句。她接过奶茶,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手心,隔着塑料膜能看见黑色的珍珠沉在琥珀色的茶汤底部,像深海里静止的鱼卵。 “谢谢。” “不客气,”凡也已经翻开了课本,书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对了,你周末把Problem Set做完了吗?我卡在最后一题,试了三种方法都不对。每次算到最后都像走进了死胡同,数字越写越多,思路越理越乱。” “做完了,但不知道对不对。”瑶瑶从文件夹里抽出作业,纸张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和凡也那本像是经历了战场洗礼的课本形成鲜明对比,“你看看?” 两人凑在一起看题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挨近。瑶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牙膏味,混合着秋日早晨清冽的空气。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影子在纸面上摇曳,像水底的波纹。 这时教授Johnson走了进来。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材瘦削得像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格纹衬衫和卡其裤,裤腿有些短,露出深色的袜子。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是一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看起来更像某个偏远小镇图书馆的管理员,而不是以严苛闻名的数学教授。 “早上好,各位,”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秋天踩在枯叶上的声响,“希望你们都完成了Problem Set 1,因为今天我们要讲的内容,会让上周的内容看起来像幼儿园算术——那种用蜡笔在纸上涂鸦的算术。”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像被风吹过的芦苇丛。 凡也凑到瑶瑶耳边,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我赌五块钱,他每学期开场白都一样。我学长跟我说过,Johnson教授至少用了这个比喻十年。” 瑶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根微微发烫。凡也似乎没注意到,注意力已经回到黑板上,手指转着笔——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地翻飞,像被驯服的鸟。 课程确实很难。Johnson教授讲课速度很快,板书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字母和数字纠缠在一起,爬满整块黑板。而且他喜欢冷不丁提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射,被点到的人往往要愣上好几秒才能组织语言。 二十分钟后,教室里已经弥漫开一股集体性的焦虑。有人开始频繁地看表,有人在笔记本边缘画起了无意义的小圈,后排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所以,如果我们对这个函数进行傅里叶变换……”教授突然转身,粉笔灰从指尖飘落,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柱。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某个方向,“那位穿蓝衣服的同学,你来说说下一步该怎么做?” 凡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一个举着剑的骑士,剑尖指向一个写着“微积分”的怪物,旁边还有爆炸的涂鸦。他完全没意识到被点名,笔尖还在勾勒怪物狰狞的牙齿。 瑶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啊?”凡也抬头,一脸茫然,那缕翘起的头发跟着晃了晃。 教室里有人憋笑,声音像漏气的气球。Johnson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我在问你,傅里叶变换之后呢?” 凡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笔记本——骑士的剑才画到一半。他眨眨眼,突然坐直身体,脊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教授,我觉得应该先考虑函数的奇偶性,因为奇函数的傅里叶变换是纯虚函数。如果这个函数是偶函数,那么我们可以简化计算步骤,避免不必要的复数运算。” 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教授的预期。老头愣了两秒,灰白色的眉毛挑了挑,最后点点头:“正确。但下次请注意听讲,艺术创作可以留到课后。”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凡也坐下来,朝瑶瑶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嘴角翘起的弧度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瑶瑶看着他笔记本上那个举着剑的骑士,骑士的表情被画得英勇无比,虽然线条简单,但动态感很强。她没忍住,笑了,笑声很轻,混在教室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但肩膀的颤动出卖了她。 下课铃响时,Johnson教授布置了新的Problem Set——题量是上周的两倍,最后一道题后面还标了个星号,意味着“超纲,做对加分”。 “我收回刚才的话,”凡也一边把课本胡乱塞回包里,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上周的内容不是幼儿园算术,是托儿所涂鸦。今天的才是真正的数学——那种让你怀疑自己智商的数学。” 瑶瑶把作业要求抄在日程本上,用的是那支粉色荧光笔,在周一那一栏画了个小小的星标:“这周还一起自习吗?” “当然!”凡也终于拉上了拉链,发出满足的“刺啦”声,“不过今晚不行,我有社团活动。” “什么社团?” “探险社,”凡也的眼睛又亮了,那种光让瑶瑶想起周五晚上路灯下的萤火虫,“这周末我们要去玉米迷宫,你想来吗?” “玉米迷宫?”瑶瑶想起他周五提过,记忆里浮现出金黄的田野和曲折的小路,“就是你说的那个……在玉米田里迷路两小时的地方?” “对对对!不过这次我们有地图了,打印版的,防水材质!”凡也从手机里翻出照片,屏幕在阳光下有些反光,他侧了侧身挡住光线,“你看,这是去年拍的,迷宫设计成外星人形状,特别酷。据说设计师是个科幻迷,每年都换主题。” 照片里是一片金黄的玉米田,玉米秆高耸入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中间确实有个模糊的图案,线条流畅,像是飞碟的形状。瑶瑶从没见过真正的玉米田——华都郊区只有零星的菜地,规整得像棋盘,缺乏这种野性的生命力。 “几点?在哪里集合?”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凡也眼睛一亮,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深色的点:“你愿意来?周六上午十点,在学校北门集合。社里会统一安排车,十五座的面包车,虽然旧了点,但空调还能用。” “好。”瑶瑶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笔记本的一角,“需要准备什么吗?” “穿耐脏的鞋——玉米田里都是土,一下雨就成泥潭。带瓶水,秋老虎晒起来也挺厉害。还有……”凡也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一颗敢于迷路的心。在迷宫里,迷路不是失败,是……延长探索体验。” 这个说法让瑶瑶笑了。她发现凡也总能把最普通的事说得像冒险,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远征。 走出教学楼,秋日上午的阳光正好,温暖但不灼人。校园里的银杏开始变黄,叶子边缘镶了一圈金边,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成柔软的地毯。几个学生在草坪上玩飞盘,彩色的塑料盘在空中划出弧线,笑声清脆,传得很远,撞在红砖建筑上又弹回来。 “你接下来有课吗?”凡也问,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走路时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十一点有一节传媒理论,在Annenberg Hall。” “那我送你过去,”凡也很自然地说,脚步已经转向东边,“正好顺路。” 其实并不顺路——工程学院在校园西侧,那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幕墙建筑;传媒学院在东侧,是栋有百年历史的老楼,爬满常春藤。但瑶瑶没戳破,只是跟着他走,帆布包上的猫咪挂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斑驳陆离,像一幅抽象画。凡也话很多,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从探险社的奇葩活动——比如深夜去废弃谷仓“探险”,结果被看门狗追了半条街——讲到工程系实验室的趣事,再讲到上周在镇上发现的宝藏中餐馆。 “老板是四川人,移民过来二十年了,做的水煮鱼绝了,”他说着还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鱼肉片得薄如蝉翼,在红油里一烫就卷起来,入口即化。就是太辣,我第一次吃的时候眼泪鼻涕一起流,老板还笑我说‘小伙子,要练练’。” “你能吃辣?”瑶瑶想起周五的墨西哥卷饼,那个“岩浆般”的辣酱。 “能啊,但四川辣和墨西哥辣不一样,”凡也认真分析,手指在空中比划,仿佛在描绘两种辣味的形状,“四川辣是香辣,层层递进,先是麻,再是辣,最后是香,像交响乐。墨西哥辣是……是暴力的辣,直接往喉咙里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这个精准又荒唐的比喻让瑶瑶大笑起来,笑声在秋日的空气里漾开,惊起了枝头一只灰色的鸟。她发现自己和凡也在一起时,笑的频率高得不正常——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笑。 到传媒学院楼下了。这是栋哥特式建筑,尖顶在蓝天下划出锐利的线条,石墙上爬满深红色的常春藤,有些叶子已经开始转红,像溅上去的血点。瑶瑶停住脚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到了。” “那周六见?”凡也朝她挥手,手臂在空中划出大大的弧线,“别忘了,耐脏的鞋!还有敢于迷路的心!” “忘不了。”瑶瑶转身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年迈的呻吟。在门合上的前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凡也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见她回头,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字。 玻璃窗上的彩绘把阳光过滤成斑斓的颜色,洒在走廊深色的木地板上。瑶瑶刚走上两级台阶,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了一下,沉闷的嗡嗡声。 她停下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从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凡也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达(我假设你安全到达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不然我可能要在自习室通宵了——或者更糟,在Problem Set里永远迷路。” 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黄灿灿的,在屏幕上跳动。 瑶瑶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形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她打字回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也谢谢你陪我。周一见。” 发送。她盯着那个“已送达”的标记看了两秒,才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上楼。 楼梯是螺旋式的,石阶边缘被无数学生的脚步磨得光滑,中间凹陷下去。墙上的壁灯做成火炬形状,虽然早已换成电灯泡,但玻璃罩上还留着煤油熏黑的痕迹。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岁月混合的气味。 推开教室门时,教授还没来。几个同学围在一起讨论上周的阅读材料,声音压得很低,像蜜蜂的嗡嗡声。瑶瑶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一棵巨大的橡树,叶子还是绿的,但树梢已经染上了一抹金黄。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那支粉色荧光笔滚到桌边,她伸手接住。笔杆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上周写的:“Chapter 3 – Media Ecology”。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横线上。 但此刻,她的思绪还停在数学教室里——停在凡也画的那个举剑的骑士上,停在他狡黠的笑容里,停在他说“延长探索体验”时眼里闪烁的光。 窗外的橡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桌面上摇曳,像水底的波纹,像玉米田里的风声,像某个刚刚开始、尚未命名的季节。 瑶瑶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而那杯三分糖的奶茶,还放在桌角,珍珠已经沉到了杯底,像深海里静止的鱼卵,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玉米钥匙扣 周六夜晚,瑶瑶把玉米钥匙扣挂在了书包侧袋。 那是个用晒干的玉米皮手工编织的小玩意儿,粗糙但别致。金黄色的皮已经有些脆了,摸上去沙沙作响,穗须的部分染成了深红色,像秋天最后一点倔强的颜色。她把它挂在猫咪挂坠旁边,一摇一晃,两个小东西偶尔会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室友Amy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瞥了一眼:“新买的?” “社团纪念品。”瑶瑶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玉米须。 “探险社?”Amy挑眉,“我听说他们上周有人掉进学校的人工湖里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为了捞一只飞盘。”Amy在她床边坐下,“所以你们今天去玉米迷宫了?怎么样?” 瑶瑶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高高的玉米墙,泥土的气息,迷宫深处只有风穿过叶片的沙沙声,还有凡也画在地上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箭头。 “挺有意思的,”她说,“就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Amy笑了:“听起来像个比喻。” 瑶瑶没接话。她打开电脑,准备写周末的阅读笔记,但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了许久,第一个字也没敲出来。窗外,大学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宁静,远处兄弟会的房子里隐约传来音乐声,像隔着水的喧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凡也发来一张照片,是夕阳下的玉米田,整片田野被染成燃烧般的金红色,天空从橘黄渐变到深紫,照片一角不小心拍到了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向无边的玉米海。 “刚导出来的,”文字跟着跳出来,“今天拍得最好的一张。” 瑶瑶放大照片。影子的轮廓很清晰,能看出他双手插兜的姿势,头发依然乱翘着。她盯着看了几秒,回复: “很漂亮。像油画。” “是吧!我也觉得!”凡也秒回,“对了,下周划独木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社长说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再冷就不安全了。” 瑶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她确实不会游泳,对水有种本能的敬畏。小时候在华都,黄浦江的水总是浑浊的,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气味。她记得父亲带她去外滩,指着对岸的陆家嘴说“以后那里会很不一样”,而她只顾着抓紧栏杆,怕掉下去。 “我……”她打字,“可能还是算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然后: “没事!那等春天暖和了再说。反正河又不会跑。”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月牙。 瑶瑶盯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坚持,会像在数学题面前那样说“试试嘛”,但他没有。这种退让让她意外,也让她……有点失落。 “下周有别的活动吗?”她问。 “暂时没有,不过我在想——”又显示“正在输入”,“我们可以去镇上那家二手书店,老板收藏了很多老杂志,特别酷。或者去农场摘苹果,现在正是季节。” “摘苹果?” “对啊!坐拖拉机去果园,自己摘,按磅算钱。摘完了还可以现场做苹果派,农场主老太太会教。” 这个画面让瑶瑶心动。她想起童年时去崇明岛的橘园,也是坐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在泥土路上,两边是低矮的橘树,果实沉甸甸地压弯枝头。母亲在一旁叮嘱“小心刺”,父亲把她举起来,让她摘最高处那个最红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她回复,“我想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六?” “嗯。” 周一傍晚,自习室的座位比平时更难抢。 期中考试季的气息像秋雨前的低气压,沉沉地笼罩着整个校园。瑶瑶抱着书在门口张望时,凡也突然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 “这边!”他压低声音说,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领子。头发似乎稍微整理过,但效果有限,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瑶瑶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比平时深了些。 “你熬夜了?”她跟着他走向角落里的空位。 “赶工程图,”凡也把一杯咖啡推给她,“土木工程的课,要求画一座桥的受力分析图。我画了十遍,教授还说我的桥‘看起来会在第一辆车开上去时就塌掉’。” 瑶瑶接过咖啡,是拿铁,奶泡上还用焦糖画了片叶子——镇上新开那家咖啡馆的标志。“谢谢。那你最后怎么解决的?” “我重新画了第十一遍,”凡也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在桌上铺开,“这次我查了金门大桥的资料,把它简化了套用上去。教授终于说‘这还差不多’。” 图纸上是一座斜拉桥,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密密麻麻但工整。瑶瑶有些意外:“你画得很好啊。” “是吗?”凡也眼睛亮了一下,“我其实喜欢画画,小时候梦想是当建筑师。但我爸说‘画画不能当饭吃’,就让我学工程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但瑶瑶看见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那里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展开又卷起过许多次。 “现在还能画吗?”她问。 “偶尔,”凡也把图纸卷起来,动作有些匆忙,“比如在数学笔记上画小人。” 瑶瑶想起那个举剑的骑士。她没再追问,打开微积分课本。这周的Problem Set更难了,Johnson教授在课堂上说“这周能独立完成的人,可以考虑申请数学系的荣誉项目”。 他们开始解题。过程比以往更艰难,常常卡在一个步骤上十几分钟。凡也依然思维跳跃,但今天他的跳跃里带着一种急躁,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有时力透纸背。瑶瑶则更慢,每一步都要反复验算。 “不对,”第三次尝试失败后,凡也把笔一扔,笔滚过桌面掉在地上,“我肯定漏了什么条件。” 瑶瑶弯腰捡起笔,笔身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要不要从头再理一遍?” “理了三遍了,”凡也抓了抓头发,那缕翘起的头发彻底散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不适合数学。” 这话说得突然。瑶瑶抬头看他,发现他脸上的疲惫不只是熬夜造成的——有种更深的东西,像薄冰下的暗流。 “你上周末不是说,数学像一张网吗?”她轻声说。 凡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有点勉强:“是啊。但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手里根本没有线头,只有一团乱麻。” 自习室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上倒映着他们两人的影子,和身后那些埋头苦读的学生。空气里有咖啡香、纸张的霉味,和一种集体性的焦虑。 瑶瑶放下笔,从包里拿出那张A4纸——上周画知识树的那张。她把它铺在两人中间,又从笔袋里取出一支红色记号笔。 “那我们今天不抓线头,”她说,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来画地图。” 凡也看着她:“地图?” “嗯。”瑶瑶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个小方块,写上“已知条件”,“先把所有已知的标出来,不管有没有用。”她又画了几个方块,用箭头连接,“然后看这些条件之间可能有什么关系。不急着找解法,先看清这片‘领土’长什么样。” 她说话时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红色记号笔在纸上沙沙移动,画出一个个规整的图形,像某种神秘的符咒。凡也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蓝色笔,在另一个角落开始标注。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画着。瑶瑶的系统,凡也的跳跃,在纸上渐渐融合成一张复杂但清晰的图——条件、定理、可能的路径、已知的陷阱。红色和蓝色的线条交织,像血管,像河流,像迷宫的地图。 二十分钟后,凡也突然“啊”了一声。 “这里,”他指着地图中央一个交汇点,“如果我们不用课本上的标准解法,用我上周在工程课上学到的近似算法呢?虽然不精确,但可以先估算出一个范围,再慢慢收紧。” 瑶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地图上,那条蓝色的虚线确实穿过了一片“未知区域”,连接到另一端的“目标点”。 “试试?”她问。 “试试。” 这次他们没有急着计算,而是先讨论可行性。凡也解释工程上的近似方法,瑶瑶补充数学上的限制条件。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头凑得很近,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个密谋者。 一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个等号成立时,两人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通了,”凡也靠在椅背上,眼睛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光,“虽然绕了远路,但通了。” 瑶瑶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复杂的计算,又看看旁边那张红蓝相间的“地图”,忽然觉得数学真的像一片未知的领土——而今晚,他们第一次自己绘制了地图,而不是跟着前人的足迹走。 “你画的地图很有用,”凡也说,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A4纸,“比知识树还好用。” “是你先想到用工程方法的。”瑶瑶说。 “但我们一起画的地图。” 他说“我们”时很自然,像这已经是个既成事实。瑶瑶低头整理纸张,耳朵微微发热。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自习室里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一脸倦容。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催眠般的节奏。 “该回去了,”凡也开始收拾书包,“雨好像不大,但我带了伞。” 是一把黑色的折迭伞,看起来很旧了,伞骨有一处用胶带缠着。他们并肩走出自习楼,雨夜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 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瑶瑶能闻到他毛衣上淡淡的柔顺剂味道,混合着咖啡的余香。雨水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鼓点,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千万片金箔。 “你周五晚上有空吗?”凡也突然问。 “应该有。怎么了?” “镇上电影院这周放老电影,”他说,“《天堂电影院》,导演剪辑版。我想去看,但一个人去电影院有点……怪。” 瑶瑶知道这部电影。小时候父亲收藏过盗版DVD,封面上是那个着名的接吻镜头合集。她从来没完整看过,因为母亲说“小孩子看什么爱情片”。 “好,”她说,“几点?” “七点半那场。我们可以先吃饭,电影院旁边有家意大利面,据说很正宗。”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店?” “探索精神,”凡也笑了,雨声里他的笑声显得格外温暖,“我刚来的时候,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一个月内吃遍主街所有餐馆。后来发现一个月不够,就延长到一学期。” “现在进度如何?” “三分之二吧,”他想了想,“中餐馆、墨西哥菜、意大利菜、越南粉、泰国菜都试过了。还剩几家快餐店和一家素食餐厅,我室友说那家素食餐厅的汉堡‘吃起来像在嚼海绵’,所以我一直没勇气去。” 瑶瑶笑出声来。雨夜里,她的笑声清亮,惊起了路边灌木丛里的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到宿舍楼下了。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状。凡也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湿了一片,深灰色的毛衣颜色变深,像浸了水的石头。 “那周五见?”他说。 “周五见。” 瑶瑶转身跑进楼里。玻璃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凡也还站在雨里,伞收起来了,就那样仰头看着天空,任由细雨落在脸上。路灯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清晰,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滚动。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凡也,而是另一个人——安静,遥远,像雨夜里的一个剪影。 瑶瑶站在门内看了几秒,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Amy已经睡了,台灯还亮着,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瑶瑶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时,雨声更清晰了,敲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 她拿出手机。凡也没发消息,但朋友圈更新了。是一张雨夜路灯的照片,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金色的池塘。配文很简单: “下雨了。” 瑶瑶点了赞,然后放下手机,关掉台灯。 黑暗中,雨声填充了所有寂静。她想起那把旧伞,想起伞骨上缠着的胶带,想起他说“一个人去电影院有点怪”时略微迟疑的语气,想起雨夜里他仰头看天的侧影。 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雨来了。 而有些东西,像地下的种子,在雨声里悄悄萌芽。 天堂电影院 周五傍晚,瑶瑶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十分钟。 她试了三件毛衣,两件外套,最后还是穿了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平常得有些刻意——但刻意打扮去见凡也,这个想法本身就让她的耳朵微微发烫。 六点半,手机震动。凡也发来定位,是电影院旁边那家意大利餐厅。“我到了,靠窗的位置。” 瑶瑶回复“马上到”,抓起帆布包出了门。秋日傍晚的天色是渐变的蓝紫色,云层边缘还残留着一线夕阳的金边。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薄荷般清醒。 餐厅叫“Il Piccolo”,店面很小,只有八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渐暗的街道上切出一块温暖的光区。瑶瑶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凡也坐在最里面的窗边,正低头看菜单。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灯芯绒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头发似乎认真整理过,但效果依然有限——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棕色光泽。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眼睛弯成熟悉的月牙:“很准时。” “你等很久了吗?”瑶瑶在他对面坐下,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刚来十分钟,”凡也把菜单推给她,“我点了蒜香面包做前菜,主菜还没点,等你一起。” 菜单是手写的,意大利文下面有英文小字注释。瑶瑶不太懂意大利菜,最后点了海鲜意面。凡也要了千层面,又加了一小壶柠檬水。 等菜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安静,像电影开场前的黑屏。窗外的街道上,陆续有学生结伴走过,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你今天没课?”瑶瑶先开口。 “下午有节材料力学,教授提前下课了,”凡也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胡椒瓶,“他说‘今天是周五,年轻人应该去约会,而不是听我讲应力应变曲线’。” 瑶瑶笑了:“他真的这么说?” “原话,”凡也模仿教授粗哑的嗓音,“‘Life is short, go fall in love or something.’(人生苦短,去谈个恋爱什么的)” 柠檬水上来了,玻璃壶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凡也倒了两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呢?”他问,“今天过得好吗?” “挺好的,”瑶瑶捧着杯子,凉意透过玻璃传到掌心,“上午有传媒理论课,讲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下午在图书馆写作业,窗边的位置,阳光很好。” “听起来很……宁静。”凡也说。 这个词用得准确。瑶瑶想,她的生活确实像一条平静的河流,直到凡也像一颗石子投进来,泛起一圈圈涟漪。 前菜上来了,蒜香面包烤得金黄,蒜蓉和香草的香味扑鼻而来。凡也切了一块递给她:“小心烫。” 面包外脆内软,蒜香浓郁。瑶瑶小口吃着,凡也一边吃一边讲他今天材料力学课上的事——有个同学试图用3D打印机制作桥梁模型,结果打印机过热冒烟,触发了火灾报警器,整栋楼的人都被疏散了。 “后来呢?”瑶瑶问。 “后来消防车来了,发现是虚惊一场,”凡也笑,“但那个同学被教授罚写五千字的检讨,关于‘实验室安全规范的重要性’。” 主菜上来了。瑶瑶的海鲜意面里有虾、蛤蜊、鱿鱼圈,番茄酱汁浓郁,撒了新鲜的罗勒叶。凡也的千层面层层迭迭,奶酪拉出长长的丝。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课程跳到社团活动,再跳到各自的高中时代。凡也说他在京城读的国际高中,每年有模拟联合国大赛,他代表过法国,“但我法语只会说‘bonjour’和‘merci’,全靠瞎编”。 “怎么瞎编?” “比如对方代表说了一长串法语,我就点头说‘oui, oui’,然后快速切换回英文,”凡也模仿当时的场景,表情严肃,“‘As the French delegation, we believe...’(作为法国代表团,我们认为……)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瑶瑶笑得差点被意面呛到。她想起自己在华都的重点高中,每天都是刷题、考试、排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偶尔有文艺汇演,她参加过合唱团,站在最后一排,灯光太刺眼,看不清台下的人脸。 “你呢?”凡也问,“高中什么样?” 瑶瑶想了想:“很……规矩。每天早上七点到校,晚上九点离校。周六还要补课。教学楼是灰色的,操场是红色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像蓝天白云——校长这么说的。” “听起来像军事化管理。” “差不多,”瑶瑶用叉子卷着意面,“但我有个好朋友,坐在我后桌。我们上课传纸条,下课一起去小卖部买酸奶。高考前一个月,我们躲在楼梯间吃冰淇淋,她说‘考完试我要睡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她去了北大,我来了这里,”瑶瑶说,“我们还会视频,但有时差,她那边是白天,我这边是深夜。聊不了几句就说‘该睡了’或者‘该起床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凡也听出了点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懂。我最好的哥们儿在澳洲,我们约好视频,结果他不是在冲浪就是在睡觉。有一次我终于打通了,他说‘兄弟,我这儿凌晨四点,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我说‘我想问问你微积分题’,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瑶瑶笑了,但眼睛有点酸。异国他乡的友谊像隔着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到温度。 吃完主菜,服务生问要不要甜点。凡也看向瑶瑶:“提拉米苏?据说他们家的很正宗。” “好。” 提拉米苏装在玻璃杯里,层层迭迭的马斯卡彭奶酪和浸了咖啡酒的手指饼干,顶上撒了可可粉。勺子挖下去,软绵香甜。 “天堂电影院讲什么的?”瑶瑶问。她只记得父亲那盘盗版DVD的封面。 “一个小男孩和电影院放映员的故事,”凡也放下勺子,“在意大利小镇,电影是全村人唯一的娱乐。小男孩每天泡在电影院,和放映员成了忘年交。后来他长大了,离开小镇,成为导演。多年后回来,放映员留给他一份礼物——是所有电影里被剪掉的吻戏镜头合集。” 他说得很简单,但瑶瑶被那个“吻戏镜头合集”击中了。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人收集三十年来所有被剪掉的吻,作为最后的礼物? “听起来很悲伤。”她说。 “是,”凡也点头,“但也很美。就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变成了光,投在银幕上。” 服务生拿来账单。凡也抢着付了,瑶瑶要AA,他摇头:“下次你请。这样我们就有理由再一起吃饭了。” 这个理由让瑶瑶无法反驳。 电影院在餐厅隔壁,是栋老建筑,招牌的霓虹灯有几个字母不亮了,“CINEMA”变成了“CINE A”。大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花纹。墙上贴着老电影海报,《卡萨布兰卡》《罗马假日》《乱世佳人》,边缘卷曲,像秋天的叶子。 买票时,凡也问:“要不要爆米花?” “要甜的还是咸的?” “一半一半?”凡也提议。 于是他们捧着一大桶爆米花进场了。影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人,今晚上座率不到一半。他们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红色绒布座椅有些硬,弹簧已经失去弹性。 灯光暗下来之前,瑶瑶瞥见凡也的侧脸。屏幕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浅蓝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他正认真地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调整角度,确保两边都能拿到。 然后灯全灭了。 片头音乐响起,是悠扬的钢琴。黑白画面展开,1940年代的意大利小镇,尘土飞扬的街道,教堂的钟声。小男孩多多出现了,瘦小的身影在广场上奔跑,目标是电影院——那个小镇唯一有光的地方。 瑶瑶很快沉浸进去。电影里的世界有种温暖的粗糙感,像老照片的边缘。放映员阿尔弗雷多脾气暴躁但心软,多多机灵又执着。他们之间那种非父非友的感情,在黑暗的放映室里静静生长,像暗室里的植物。 当多多第一次透过放映窗看向银幕时,镜头从他的眼睛切换到电影画面——那是一双孩子的眼睛,但里面有光,有整个宇宙。 瑶瑶感觉自己的眼睛湿了。她悄悄擦了擦眼角,余光瞥见凡也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他没看她,专注地盯着屏幕,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电影进行到中间,多多长大了,爱上了银行家的女儿艾莲娜。他们在电影院里偷偷牵手,在放映室的角落里接吻——那个吻被阿尔弗雷多撞见,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离开,留给他们完整的黑暗。 瑶瑶的手放在扶手上。凡也的手也在那里,距离她的只有几厘米。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微弱的电流。 爆米花桶在两人之间,偶尔他们的手指会同时伸进去,在黄油和糖的混合物里短暂触碰。第一次碰到时,瑶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凡也似乎顿了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拿爆米花。 第二次,第三次……触碰到变得自然,甚至有了某种默契。瑶瑶发现凡也拿爆米花的频率和她同步,几乎每次她伸手,他也会伸手,指尖在黑暗中轻轻擦过,像秘密的摩斯密码。 电影进入后半段。多多去服兵役,艾莲娜搬家,两人失去联系。多年后多多回到小镇,电影院即将被拆除,阿尔弗雷多已经去世,留给他那卷胶片——所有被剪掉的吻戏。 当银幕上开始播放那些吻戏合集时,瑶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黑白画面里,不同年代、不同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接吻,有的羞涩,有的热烈,有的悲伤,有的狂喜。音乐是阿尔弗雷多曾经弹过的钢琴曲,现在由成年的多多演奏。 这些吻曾经因为“不符合道德标准”被剪掉,现在它们回来了,在废弃的电影院里,在唯一的观众面前。这是阿尔弗雷多留给多多的最后礼物——所有被禁止的、被隐藏的、被遗忘的爱,此刻全部归还。 瑶瑶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微微颤抖。黑暗中,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是凡也。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手指轻轻包裹住她的,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安慰。 她没有抽回手。 银幕上,吻戏合集结束了。画面切回现实,多多坐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面前是已经停止转动的胶片机。他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后他起身,走出电影院,走向等候在门外的艾莲娜——中年重逢的初恋,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痕迹,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最后的镜头是他们拥抱,背景是正在被拆除的电影院,砖瓦坠落,尘土飞扬。但拥抱很紧,像要嵌进彼此的生命里。 片尾字幕升起时,影厅的灯没有立刻亮起。瑶瑶和凡也还坐在黑暗里,手还握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你哭了。”凡也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哭了。”瑶瑶说。 他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轻:“被发现了。” 灯光缓缓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瑶瑶松开手,凡也也收回手,动作都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的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影厅。大厅里灯火通明,刚才的黑暗像一场梦。瑶瑶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凡也也是。 “要去喝点东西吗?”凡也问,“或者直接回宿舍?” “喝点东西吧,”瑶瑶说,“喉咙有点干。” 他们去了电影院隔壁的咖啡馆,很晚了,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点了热可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雾气,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斑。 “阿尔弗雷多为什么剪掉那些吻戏?”瑶瑶捧着杯子问。 “因为当时的审查制度,”凡也说,“还有……他想保护多多。小镇太小,流言蜚语能杀人。” “但他最后还是把吻戏都还给了多多。” “是啊,”凡也看着窗外,“也许他想说:爱不应该被剪掉。即使被禁止、被隐藏、被遗忘……它还是在那里,像胶片上的光,等着被放映的那一刻。” 热可可很甜,奶油融化在表面,像小小的云朵。瑶瑶小口喝着,热气熏着眼睛,又想哭了。 “我爸爸也喜欢电影,”凡也突然说,“他收藏了很多DVD,按导演分类。小时候他经常带我看电影,讲解镜头语言、叙事结构。他说电影是时间的艺术,能把瞬间变成永恒。” “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让我学电影?”凡也接下去,“因为他觉得那不现实。他说华国不需要那么多导演,但需要工程师’。他说这话时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瑶瑶看着他。凡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水下的鱼。 “你恨他吗?”她轻声问。 “不,”凡也摇头,“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坚持学电影,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京城电影学院的某个教室里,也许在剧组打杂,也许已经放弃了。谁知道呢。” 他喝了口热可可,喉结滚动:“但我现在在爱荷华学工程,画桥梁受力图,算微积分题。周末去玉米迷宫,周五晚上和……和朋友看电影。这也不错。” 他说“朋友”时顿了顿,眼睛看向瑶瑶。瑶瑶觉得脸上发热,低下头搅拌热可可,奶油已经完全融化了,变成浅褐色的漩涡。 “那你以后会当工程师吗?”她问。 “可能吧,”凡也说,“但我可能会偷偷画漫画,或者写点东西。就像阿尔弗雷多,白天是放映员,晚上偷偷收集吻戏胶片。人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对吧?” “对。”瑶瑶说。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街灯的光晕开,像水彩画。咖啡馆里的音乐很轻,是爵士钢琴,音符像雨点一样落下。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电影里的细节,聊各自喜欢的导演,聊意大利面到底该煮几分钟才好吃。时间过得很快,等瑶瑶意识到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该回去了,”凡也看了眼手机,“宿舍楼十一点半锁门。” “嗯。” 走回学校的路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路灯光在雾里变成一个个朦胧的光球,悬浮在黑暗中。凡也和瑶瑶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又分开。 到宿舍楼下时,瑶瑶转身:“谢谢今晚的电影。还有……晚餐。” “应该我谢谢你,”凡也说,“愿意陪我看这么老的电影。” “我很喜欢。”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像透明的帘幕。凡也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抵御寒冷——或者紧张。 “那……下周摘苹果?”他问。 “好,”瑶瑶点头,“周六?” “周六上午十点,老地方集合。” “嗯。” 瑶瑶转身走向玻璃门。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听见凡也在身后说: “瑶瑶。” 她回头。雾气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电影里多多的眼睛,像放映窗里的光。 “晚安。”他说。 “晚安。” 瑶瑶推门进去。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凡也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兜,仰头看着雾蒙蒙的夜空。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进雾里,身影渐渐消失,像溶解在水里的墨。 上楼时,瑶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东西。 回到宿舍,Amy已经睡了。瑶瑶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时,窗外雾气正浓,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像被棉花包裹。 她举起右手,在黑暗里看着。手背上仿佛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个在电影院里无声的触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凡也发来消息: “安全到达。PS:你哭的样子很可爱。” 瑶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你假装没哭的样子也很可爱。” 凡也秒回了一个笑脸,黄色的圆脸,眼睛弯成月牙。 瑶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银幕上那些被剪掉的吻戏,一帧一帧闪过,黑白的光,无声的爱。然后那些画面渐渐模糊,变成雨夜的伞,玉米田里的箭头,自习室里的红蓝地图,意大利餐厅的灯光,电影院黑暗中的手。 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雾气弥漫。 而有些东西,在雾里悄悄显形,像显影液里的照片,渐渐清晰,不容否认。 预演 周六的苹果园之行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取消了。 农场主发来邮件,说霜冻来得比预期早了一周,树上的果子还挂着,但口感已经不行了。“就像青春突然结束,”邮件里写道,“外表还鲜亮,内里已经凉了。” 瑶瑶坐在宿舍书桌前读完这封邮件时,窗外正飘着今秋第一场像样的雪。不是雨夹雪,是真正的雪花,茸茸的,缓缓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垂直落下,像某个巨大钟表内部崩散的齿轮。 手机震动。凡也的消息:“看到了吗?苹果吃不成了。” “看到了。”她回复,“农场主的比喻有点悲伤。” “但很准确,”凡也秒回,“我查了天气预报,下周会更冷。秋天好像按了快进键。” 瑶瑶看着窗外。雪落在常青藤枯黄的叶子上,积不起来,一碰就化,留下深色的湿痕。她想起华都很少下雪,偶尔有,也是薄薄一层,天亮前就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那这周末做什么?”她问。 凡也的“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是:“要不要来我公寓?我室友这周末去芝加哥看女朋友,就我一个人。我们可以煮火锅,我买了底料和肥牛。” 这个邀请来得直接,带着某种既成事实的语气。瑶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睛微微睁大,像被突如其来的光晃到。 去他的公寓。两个人。一整天。 “就我们?”她打完又删掉,换成:“你室友真的不在?” “真不在,周四晚上就走了。”凡也发来一张照片,是空荡荡的客厅,深蓝色沙发,地上散落着游戏手柄和教科书,“你看,寂寞得能听见回声。” 照片角落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背对着镜头,看不清内容。瑶瑶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秒。 “好,”她回复,“几点?” “十一点?我们可以先去亚洲超市买点菜,然后回来煮。我知道有家店的肥牛特别新鲜,老板是我老乡。” “你会做饭?” “火锅有什么会不会的,”凡也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水开了往里扔就行。但我切菜技术一流,我室友说我能把土豆切成透明片。” 瑶瑶笑了。窗外雪下得更密了些,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床巨大的羽绒被。 周六上午十点五十分,瑶瑶站在凡也公寓楼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红砖墙,黑色防火梯蜿蜒而上,像爬在建筑表面的铁制藤蔓。楼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积了薄雪。空气冷冽清澈,呼吸时能看见白雾。 她按了门铃。三秒后,对讲机里传来凡也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上来吧,三楼,门没锁。”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漆成一种介于黄和绿之间的颜色,像陈年的芥末。地毯是深红色的,磨损得露出底纹,散发着一股旧房子特有的气味——木头、灰尘、无数过往生活的余味。 302的门虚掩着。瑶瑶推开门,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进来进来!”凡也从厨房探出头,系着一条不合身的围裙,蓝白格子,显然是超市的促销赠品,“我正切萝卜,马上好!”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就是照片里的样子,但更乱一些——沙发上堆着外套,茶几上有吃了一半的薯片袋,电视屏幕黑着,反射出窗外的雪光。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几个城市被红圈标出:京城、华都、芝加哥、爱荷华城。 瑶瑶的目光落在那张背对镜头的相框上。她走过去,轻轻把它转过来。 是一家四口的合影。背景是长城,夏天,阳光刺眼。前排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笑容温和但有些勉强,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旁边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后排站着两个男人——年长的那位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手搭在妻子肩上,但身体微微偏向另一边。年轻的就是凡也,高中生的模样,穿着校服,笑容灿烂得有些不自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那是我爸,我妈,我妹。”凡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菜刀,刀尖上还沾着一片萝卜皮。 “什么时候拍的?” “我高三毕业那个暑假,”凡也走回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我爸说‘来漂亮国前留个念’,就带我们去了。那天特别热,我妈中暑了,但坚持要拍完。” 瑶瑶看着照片。凡也父亲的手虽然搭在妻子肩上,但手指是悬空的,没有真正落下。凡也站在父亲旁边,身体语言却微妙地偏向妹妹那边。 “你妹妹多大了?” “现在应该初二了,”凡也说,“特别聪明,数学竞赛拿过奖。我爸对她期望很高,比我那时候还高。” 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混着切菜的节奏,笃,笃,笃,稳定而利落。 瑶瑶把相框放回原处。她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厨房很小,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凡也背对着她切萝卜,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他的肩膀很宽,随着切菜的动作轻轻起伏。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马上好,”凡也头也不回,“你去客厅坐着吧,电视遥控器在沙发上。” 但瑶瑶没走。她看着他的动作——萝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半透明的,能透过光。刀起刀落,节奏精准,像某种仪式。 “你经常做饭?”她问。 “自己住,总得会点。”凡也把萝卜片码进盘子,又开始切白菜,“刚来的时候天天吃披萨,吃到看见红色就想吐。后来我妈寄了本菜谱,我就照着学。第一次炒菜把火警报警器弄响了,整栋楼的人都跑出来。” 瑶瑶笑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烟雾弥漫的楼道,惊慌的人群,年轻的凡也举着锅铲,一脸无辜。 “你妈会经常寄东西吗?” “嗯,零食,调料,衣服,”凡也顿了顿,“还有药。她总觉得漂亮国买不到好药。” “你爸呢?” 刀停了一秒。笃。又继续。 “我爸寄钱。”凡也说得简短,“偶尔发邮件,问成绩,问规划,问‘将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没吐干净的果核。瑶瑶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但小了,变成细密的粉末,被风斜斜地吹着。街对面的屋顶白了,像撒了糖霜。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尖脆,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好了!”凡也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菜齐了,可以开动了。” 火锅摆在茶几上,电磁炉嗡嗡作响。红油锅底已经沸腾,气泡从底下冒上来,破裂,释放出花椒和辣椒的香气。肥牛卷、虾滑、豆腐、白菜、萝卜、金针菇,摆了一桌子,色彩鲜艳得像调色盘。 “坐地上吧,”凡也拿了两个靠垫扔在地毯上,“沙发太远,够不着。” 他们盘腿坐下,膝盖偶尔碰到。茶几很矮,得微微弓着身子。瑶瑶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父母在家里吃火锅,也是这样围坐在地上,热气蒸腾,玻璃窗上全是雾。 “给你,”凡也递给她一碗调好的蘸料,“麻酱、香油、蒜泥、香菜,按照京城吃法调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瑶瑶尝了一口,浓郁香醇。“很好吃。” “那就好。”凡也笑了,眼睛弯起来。他夹起一片肥牛,在沸腾的锅里涮了三下,肉从鲜红变成浅褐,卷曲起来。“来,第一片给你。” 肉片落在瑶瑶碗里,还滴着红油。她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嫩,滑,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肉本身的甜。 “怎么样?”凡也看着她,眼神期待。 “好吃。” “那就多吃点,”凡也开始往锅里下各种菜,“我今天买了三磅肉,不吃完对不起我的钱包。” 火锅的热气升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小小的云。窗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外面的世界彻底模糊了,只剩下屋内这一方明亮温暖的天地。电视没开,但手机连着蓝牙音箱,放着轻音乐——是凡也的歌单,爵士钢琴,慵懒的萨克斯,音符像融化的黄油。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跳跃,从火锅该涮多久才最嫩,到下周的微积分期中考试,再到各自家乡冬天的样子。凡也说京城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糖葫芦特别好吃,山楂冻得硬硬的,咬下去咯嘣脆。 “华都冬天湿冷,”瑶瑶说,“冷到骨头里。家里没暖气,得开空调,但空调吹出来的风又干又燥,早上醒来喉咙像着了火。” “那还是这儿好,”凡也环顾四周,“暖气足,窗一关,外面下雪都跟咱没关系。” 他说“咱”时很自然,像这已经是个既成事实。瑶瑶低头捞锅里的虾滑,白色的丸子浮浮沉沉,她用漏勺小心地舀起来。 吃到一半,凡也突然说:“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到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个速写本出来。“给你看个东西。” 本子打开,不是数学笔记,是素描。线条有些潦草,但生动——有校园里的红砖楼,有自习室窗外的树,有玉米田的远景,还有......一个人物的侧脸,低头看书的样子,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瑶瑶认出来了。是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声音有点紧。 “有时候上课走神,”凡也翻着本子,“数学课太无聊,就画两笔。这张是上周,你低头记笔记的时候。” 画里的她专注,安静,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线条都被捕捉得很细。画纸边缘还有几行数学公式,和画混杂在一起,像理性与感性的奇异交融。 “你画得很好。”瑶瑶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铅笔的痕迹有微微的凹凸感。 “还行吧,”凡也合上本子,语气随意,“就是瞎画。我爸要是知道我用学工程的时间画画,能气死。” “他为什么这么反对?” 凡也沉默了几秒,往锅里下了最后几片白菜。绿色的叶子在红油里翻滚,渐渐变软,透明。 “他觉得不实用,”他终于说,“他那一代人,经历过大风大浪,觉得人活着第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艺术、文学、电影,这些都是‘站稳了’之后才能考虑的奢侈品。而站稳的唯一方式,就是学硬本事——工程、医学、法律。” “那你认同吗?” 凡也看着她,眼睛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有些模糊。“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他说得对,有时候......比如现在,坐在这儿吃火锅,听音乐,看你翻我的画本,我觉得那些‘奢侈品’才是让人愿意站稳的东西。”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火锅,还是因为他的话。 音乐换了一首,是《天堂电影院》的主题曲,钢琴独奏版。旋律温柔悲伤,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暖但短暂。 “那天看完电影,我做了个梦。”凡也突然说。 “什么梦?” “梦见我是多多,你是艾莲娜。我们在电影院里,但电影院是透明的,外面所有人都在看我们。我们想接吻,但怎么都碰不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这个梦的意象太强烈。瑶瑶一时说不出话。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醒了,”凡也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发现外面在下雪,室友在打呼,而我得起来画桥梁受力图。” 火锅还在沸腾,但两人都没再动筷子。音乐流淌,雪在窗外无声地下。茶几上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麻辣和香油混合的复杂香气。 瑶瑶看着凡也。他的侧脸在蒸汽中若隐若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此刻的他不是数学课上那个自信张扬的凡也,也不是探险社那个活力四射的凡也,是另一个——更真实,也更脆弱的版本。 “你梦里的电影院,”她说,“也许不是透明的。也许只是光线的问题。” 凡也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冬夜的天空,看不见底。 “什么意思?” “也许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瑶瑶慢慢说,字斟句酌,“也许你觉得他们在看,其实他们只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凡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久到火锅的自动保温功能启动,嗡嗡声停下,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是更深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 “瑶瑶,”他说,“你真是个聪明人。” “我只是......” “不,你就是聪明,”凡也打断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知道吗,我周围聪明人很多——数学好的,编程强的,能说会道的。但你是另一种聪明。你看事情的角度......像从镜子的反面看,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图像。” 他的距离很近,瑶瑶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包裹在深褐色的虹膜中。 “那可能是错的。”她说,声音比预期的小。 “错和对不重要,”凡也摇头,“重要的是那是你的角度。独一无二的。” 他说这话时太认真,眼神太专注,瑶瑶觉得呼吸困难。屋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她的毛衣领口有些紧,脖颈后面渗出细密的汗。 “我们......要不要收拾一下?”她移开目光,看向一片狼藉的茶几。 “等下再说,”凡也靠回垫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让我再享受一会儿。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时刻。” 瑶瑶也靠回去。地毯很软,靠垫蓬松,整个人像陷进云里。窗上的雾气凝成水珠,缓缓滑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轨迹。外面的雪还在下,但天光反而亮了些,可能是云层变薄的缘故。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音乐,看着雪。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尴尬,是一种共享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扇巨大的窗前,看同一场雪。 瑶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华都意外下了场大雪。她趴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看雪花如何改变世界——屋顶白了,树白了,街道白了,所有尖锐的轮廓都变得柔和。母亲在身后织毛衣,父亲在看书,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那是她记忆中最宁静的午后之一。 此刻的宁静不同。更私密,更......危险。因为身边不是父母,是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男生,在他的公寓里,门关着,雪下着,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的大小。 但她不害怕。奇怪地,一点也不。 音乐停了。凡也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换了个歌单——这次是中文歌,老歌,邓丽君轻柔的嗓音流淌出来: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这是我妈最喜欢的歌,”凡也说,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做饭的时候常听。我爸嫌俗,说没品位。但她还是听,用那个老式的CD机,声音开得很小,小到只有厨房里能听见。” 瑶瑶想象那个画面:京城某个公寓的厨房里,中年妇女系着围裙做饭,邓丽君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灶台、油烟机、洗好的青菜。客厅里,丈夫在看报纸,或者工作,对厨房里的音乐充耳不闻。 “那你喜欢吗?”她问。 “以前觉得土,”凡也说,“现在觉得......挺好的。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邓丽君唱到副歌,声音甜而不腻,像融化的蜂蜜: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凡也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但不在意。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 瑶瑶看着他。他的喉结随着哼唱微微滚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这一刻的他毫无防备,像个大孩子,沉浸在简单的旋律里。 她忽然很想碰碰他——不是手,是那缕永远翘着的头发。但她没有动。 歌唱完了。下一首前奏响起时,凡也睁开眼睛。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些歌。有的复杂,有的简单,有的需要仔细听才能懂,有的一听就明白。但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往往是最简单的那几首。” “那你是什么歌?”瑶瑶问。 凡也想了想:“我可能是......那种前奏很长,中间各种变奏,结尾突然安静的曲子。听起来很丰富,但自己知道,其实结构有点乱。” “那我呢?” “你,”凡也看着她,眼神温柔,“你是那种一开始觉得平淡,但越听越有味道的曲子。每个音符都在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安静,但坚定。” 这个评价让瑶瑶心跳加速。她从没被人这样形容过——安静,但坚定。在她父母口中,她是“听话”“省心”;在老师口中,她是“认真”“努力”。但坚定?她从未觉得自己坚定。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那样。”她说。 “你是,”凡也肯定地说,“就像那天在玉米迷宫,你坚持要自己找路,不要我直接告诉答案。还有在自习室,你坚持要先画知识树,再解题。那不是固执,是坚定。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一步步走过去。” 他说这话时如此确信,仿佛比瑶瑶自己更了解她。瑶瑶想反驳,想说自己经常犹豫、怀疑、自我否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在他描述的那个版本里,她更好,更强大,更像她希望成为的那个人。 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他看见的你不是全部的你,但却是你愿意相信的那个你。 窗外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金箔似的光斑。世界突然亮得刺眼,像被洗过一样崭新。 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内的暖气。他深吸一口气:“雪停了。要出去走走吗?” 瑶瑶也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雪后的世界一片洁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街道上,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堆雪人,笑声清脆地传上来。 “好。”她说。 他们穿上外套。凡也的是件黑色的羽绒服,瑶瑶的是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在门口换鞋时,瑶瑶看见鞋柜上放着那个长城合影的相框,正面朝上。照片里的凡也笑得灿烂,但眼睛看向镜头外的某处,像在寻找什么。 “走吧。”凡也说,推开门。 楼道里的冷空气更凛冽。他们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出楼门时,阳光正好,雪地反射着耀眼的白光,瑶瑶眯起眼睛。 凡也走在她前面,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他回头看她:“跟着我走,我开路。” 瑶瑶踩着他的脚印走。他的步子很大,她得稍微跨大些步子才能跟上。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声音清脆,像咬碎冰糖。 走到街角,凡也突然停下,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路边的树扔去。雪球砸在树干上,砰的一声,雪粉四溅。 “试试?”他朝她笑,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惊人。 瑶瑶犹豫了一下,也弯腰团了一个。雪很凉,透过手套都能感觉到。她瞄准同一棵树,用力扔出去——偏了,打在旁边的邮筒上。 “再来!”凡也说。 他们像两个孩子,在雪地里玩了十分钟,直到手冻得通红,鼻子发红,呼出的气变成大团白雾。最后两人都累了,靠在路边的长椅上喘气。 阳光很暖,晒在脸上有微微的痒。雪开始化了,从树枝上滴下来,嗒,嗒,嗒,像缓慢的秒针。 “开心吗?”凡也问,侧头看她。 瑶瑶点头。她的头发乱了,围巾松了,手套湿了,但心里有种轻盈的快乐,像雪后初晴的天空。 “我也开心,”凡也说,然后停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过得......不一样。不是快,也不是慢,是更......厚实。像这雪,一层一层积起来,每一层都算数。” 瑶瑶看着他。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该回去了,”她说,不是因为想走,是因为知道再待下去,有些东西会失控。 凡也点点头,没有挽留:“我送你。” 回宿舍的路不远,但雪后走得慢。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雪化声。到楼下时,瑶瑶转身:“就到这里吧,你回去休息。” “好,”凡也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下周......期中考试后,我们再约?” “嗯。” 瑶瑶转身走进楼里。在玻璃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凡也还站在雪地里,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朝她挥手,笑容明亮,像雪地上的光。 上楼时,瑶瑶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她掏出来,是那个玉米钥匙扣——不知什么时候从书包上掉下来,进了口袋。金黄色的玉米皮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暗淡,但穗须的深红色依然醒目。 她握紧钥匙扣,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 回到宿舍,艾米丽不在。瑶瑶脱掉外套,走到窗边。凡也已经走了,雪地上只留下两串脚印——一串来,一串回,在宿舍楼前交汇,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阳光越来越强,雪加速融化。屋檐开始滴水,连成透明的珠帘。瑶瑶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脚印渐渐模糊,被融雪抹平,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就像今天下午存在过,火锅的暖气存在过,素描本上的画存在过,雪地里的笑声存在过。 手机震动。凡也发来消息: “安全到达。PS:你今天扔雪球的样子,比解微积分题可爱多了。” 瑶瑶笑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 “你画我侧脸的样子,比画桥梁受力图好看多了。” 发送。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窗外,雪水从屋檐滴落,嗒,嗒,嗒,像心跳,像秒针,像某个巨大而温柔的事物,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节奏,缓缓渗入这个中西部小镇的秋天。 糖霜 期末考试周像一场席卷校园的白色风暴。 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通明的灯火在深秋的夜色里烧出一个不眠的洞。咖啡机前排起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熬夜和焦虑混合的酸味。学生们抱着厚重的课本穿行在走廊里,眼神空洞,脚步虚浮,像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瑶瑶已经连续四天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微积分、传媒理论、心理学导论——三门课的期中考试挤在同一周,像是教授们私下约好的恶作剧。她桌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速溶咖啡的空袋子和能量饮料的铝罐,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出现重影。 周三晚上十一点,她坐在自习室的老位置,盯着微积分Problem Set的最后一题,已经盯了二十分钟。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舞,拒绝组成有意义的序列。窗外漆黑,玻璃上倒映出她疲惫的脸,眼下的乌青像被谁用淡墨抹了两笔。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 凡也:“还活着吗?” 瑶瑶拿起手机,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勉强。你呢?” “刚出工程图的考场,”凡也秒回,“感觉像被卡车碾过,然后倒车又碾了一次。” 这个画面太生动,瑶瑶忍不住笑了,笑声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突兀,旁边几个人抬头看她,眼神不善。她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 “考得怎么样?”她打字。 “不知道,反正交卷了。你现在在哪?自习室?” “嗯。” “等着,我给你带点东西。” 瑶瑶还没来得及回复,对话框就暗了。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道题,但注意力已经散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旁边,仿佛又浮现出另一个影子——头发乱翘,眼睛明亮,永远带着那种“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 十五分钟后,自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凡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肩上落着细碎的雨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秋雨冷冽,在路灯下像银色的针。 他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帆布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今天他穿了件深绿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更乱。 “救兵来了。”他在她对面坐下,从纸袋里掏出两个保温盒,一个蓝色,一个粉色。 “这是什么?”瑶瑶问。 “宵夜,”凡也打开蓝色那个,热气腾起来,带着浓郁的香味,“排骨汤,我妈的秘方。我下午熬的,本来想自己喝,但觉得你更需要。” 汤是乳白色的,飘着枸杞和红枣,排骨炖得酥烂,一碰就脱骨。瑶瑶看着那碗汤,喉咙突然发紧——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饭了,都是三明治和能量棒对付。 “你熬的?” “不然呢?”凡也把粉色保温盒推过来,“这是糖水,银耳莲子,给你润润嗓子。我听你昨天打电话,声音都哑了。” 瑶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嗓子哑了。她接过汤,小勺是金属的,边缘刻着细小的花纹,不像一次性餐具。 “这是你的餐具?”她问。 “嗯,从国内带来的,”凡也自己也拿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同样的汤,“我妈说外面的餐具不干净,非要我带上。以前觉得麻烦,现在觉得......挺有用的。” 他们就这样在自习室角落,在周围一片翻书和打字的背景音里,安静地喝汤。汤很烫,瑶瑶小口小口地喝,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几乎能感觉到疲惫在一点点融化,像春雪消融。 “好喝吗?”凡也问,眼睛看着她。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嗓子哑,是因为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凡也笑了,眼角弯起细纹:“那就好。我妈要是知道她的汤救了一个濒临崩溃的留学生,肯定很高兴。” 喝完汤,瑶瑶重新看向那道题。奇怪的是,刚才还像天书一样的题目,现在突然清晰起来。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两行公式。 “这里,”她指给凡也看,“如果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是不是可以简化?” 凡也凑过来看。他的头发还没干,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清新,很好闻。 “可以,但需要先证明这个函数在区间内连续可导,”他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快速演算,“你看,这样,然后这样......对了,这里可以借用你上周画的那个‘地图’思路。” 瑶瑶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凡也解题时有种独特的风格——不按教科书步骤,总是找捷径,有时绕远路,但最后总能到目的地。就像他这个人,看起来随性散漫,但内核有种奇异的坚定。 十分钟后,最后一题解出来了。 瑶瑶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终于。” “恭喜,”凡也把笔放下,“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 “心理学还有五十页阅读没看。” “明天看。” “明天上午就考试了。” “那就现在看,”凡也看了眼手机,“离考试还有九小时,你睡四小时,看四小时,剩一小时吃早饭。够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安排。瑶瑶想反驳,想说自己需要八小时睡眠才能正常思考,但看着凡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虑,只有平静的确定——她突然觉得,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难。 “走吧,”凡也站起来,开始收拾她的东西,“我送你回去。雨下大了,你没带伞。” 瑶瑶这才注意到窗外的雨声变急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她确实没带伞——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 他们走出自习楼时,雨已经成了瓢泼之势。路灯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球。地上积水很深,踩上去水花四溅。 凡也撑开那把旧伞——黑色的,伞骨用胶带缠着。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瑶瑶能闻到他身上汤的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还有某种干净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你明天考什么?”凡也问,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 “心理学,考记忆那章。” “那章我室友修过,说全是名词解释,”凡也说,“我给你编个口诀吧,保证你忘不了。” “什么口诀?” 凡也想了想,雨声里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比如感觉记忆、短时记忆、长时记忆,可以记成‘感短长’,像‘擀面杖’。然后想象一根擀面杖在擀记忆,从短的擀成长的。” 瑶瑶笑了,笑声混在雨声里:“太扯了。” “但管用啊,”凡也认真地说,“我高中背化学元素周期表,就是编成打油诗。‘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我编的是‘请喝李皮鹏,蛋养弗来奶’,虽然不知道李皮鹏是谁,但记住了。” 这个荒谬的例子让瑶瑶笑得更厉害,肩膀轻轻撞到凡也的手臂。隔着湿透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结实,温暖。 到宿舍楼下了。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更猛了,风把雨吹成斜的,伞几乎挡不住。 “你快进去,”凡也说,伞全倾向她这边,“别淋湿了。” “那你呢?” “我跑回去,很快就到。” 瑶瑶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自己也惊讶的决定:“你要不要......上来坐会儿?等雨小点再走。”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晚上十一点半,带男生回宿舍。Amy今晚去男友那里了,不会回来。 凡也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看着她,雨珠从发梢滴落,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再滴落。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深,像两个小小的、潮湿的洞穴。 “方便吗?”他问,声音很轻。 “Amy不在。”瑶瑶说,然后立刻后悔——这话听起来像某种暗示。 但凡也只是点点头:“那就打扰了。” 宿舍比瑶瑶离开时更乱。 心理学课本摊在床上,旁边是啃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成褐色。桌上堆着笔记本、荧光笔、空水杯,还有那碗没喝完的糖水——凡也坚持让她带回来。 “有点乱。”瑶瑶匆忙收拾,把床上的书搬到桌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挺好的,”凡也说,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比我宿舍整洁多了。” 这不是客气话。瑶瑶去过他的公寓,知道那种“男性独居”的混乱程度。 她给他倒了杯热水,用的是唯一的马克杯——白色的,印着“World039;s Best Daughter”(世界最佳女儿),是去年生日母亲寄来的礼物,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讽刺。 凡也接过杯子,手指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顿。 “坐吧。”瑶瑶指了指Amy的椅子。 凡也坐下,捧着杯子暖手。他的连帽衫湿透了,颜色变深,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头发还在滴水,在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水渍。 “你要不要......”瑶瑶想说“擦擦”,但宿舍里只有她自己的毛巾,用过的。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凡也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你快看心理学吧,别管我。” 瑶瑶坐回自己床边,翻开课本。但注意力无法集中。她能感觉到凡也在房间里——他的存在感太强,像一块磁铁,把她的思绪全吸过去。翻书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清晰得令人不安。 她强迫自己看了一页。关于感觉记忆的持续时间:0.5到4秒。 0.5到4秒。短得就像此刻——凡也的呼吸声,雨敲窗户的声音,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所有这些瞬间,都会在0.5到4秒后消失,进入短时记忆,或者直接被遗忘。 “你看得进去吗?”凡也突然问。 瑶瑶诚实摇头:“看不进去。” “那就别看了,”凡也说,“聊会儿天,放松一下。紧绷的弦容易断。”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放松了些,也......更近了。 “聊什么?”瑶瑶问。 “什么都行。比如......你小时候最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瑶瑶想了想:“怕黑。小时候我们家住老房子,走廊灯坏了,从卧室到卫生间要经过一段很长的黑暗。我总是跑过去,总觉得后面有人追。” “现在呢?” “现在......”瑶瑶顿了顿,“怕让人失望。怕考试考不好,怕父母担心,怕......怕自己做错选择。”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包括父母。 凡也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问:“那你做过最对的选择是什么?” 这次瑶瑶想得更久。来到漂亮国?选择传媒专业?还是...... “也许是,”她慢慢说,“那天在自习室,答应做你的‘学习搭子’。” 寂静。 雨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暖气片嘶嘶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某个巨大生物路过。 凡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翻涌,像深水下的暗流。 “那也是我做过最对的选择之一。”他终于说,声音有点哑。 之一。瑶瑶捕捉到这个限定词。那其他选择是什么?但她没问。 “该你了,”她说,“你小时候最害怕什么?” 凡也向后靠去,仰头看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很低,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开裂了,像细小的闪电图案。 “怕我爸失望,”他说得直接,“他对我期望很高,从小就是。别的小孩在玩的时候,我在学奥数、学英语、学钢琴。每次考试,他都会问‘第几名’,不是‘考得怎么样’。如果是第一,他就点点头。如果不是,他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下次努力’。” 瑶瑶想象那个画面:年幼的凡也拿着成绩单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地问“第几名”。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像雨季来临前的低气压。 “你恨他吗?”她问,重复了火锅那晚的问题。 “不恨,”凡也摇头,目光还停留在天花板的裂缝上,“但我怕他。不是怕他打我骂我,是怕他那种......沉默的失望。比任何责骂都伤人。” 他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所以我来漂亮国,某种程度上是逃跑。离他远点,离那些期望远点。但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我现在还是会给自己设定同样的标准。考试必须前10%,作业必须A,将来必须进大公司。就像他住在我脑子里,从来没离开过。” 这话里有一种深刻的疲惫。瑶瑶忽然明白,凡也那种表面的轻松和自信,可能只是一种表演——演给自己看,也演给别人看。内核里,他和他父亲一样严苛,甚至更甚。 “那你做过最对的选择呢?”她问。 凡也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看向她。这次他的眼神不再复杂,而是清澈的,像雨后的天空。 “坐在这里,”他说,“现在,和你聊天。”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像被困在胸腔里的鸟,拼命拍打翅膀。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纵横,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像透过鱼眼看出去。 “心理学课本上说,”她突然说,声音有点不稳,“人类短时记忆的容量是7±2个组块。也就是说,我们同时只能记住5到9个信息单元。” “所以?”凡也问。 “所以我在想,”瑶瑶转回头看他,“如果我把现在这个瞬间拆分成组块——雨声,暖气片的声音,你的呼吸声,马克杯上的字,你湿透的头发,你眼睛的颜色,你手指上的茧......这些加起来,会不会超过7个?超过了的部分,是会进入长时记忆,还是直接遗忘?” 凡也愣住了。他看着瑶瑶,像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是温柔的,像春风化开冰面。 “瑶瑶,”他说,“你真是个诗人。” “我不是......” “你是,”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看雨,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孤独。湿透的连帽衫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像一对收起的翅膀。 瑶瑶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这个冲动如此强烈,让她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但她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声渐渐变小,从瓢泼变成淅沥,最后变成细密的滴答声。凡也的肩膀动了动,他转过身。 “雨小了,”他说,“我该走了。” 瑶瑶也站起来:“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继续看书。” “我看不进去了,”瑶瑶实话实说,“送你到楼下吧。”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下楼梯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某种隐秘的对话。 到一楼大厅,玻璃门外,雨确实小了,成了毛毛雨,在路灯的光里像飘浮的金粉。 “明天考试加油,”凡也说,手放在门把上,“别紧张,你准备得很充分了。” “你也是。” 凡也推开门,冷空气涌进来。他走出去,站在屋檐下,回头看她。 “瑶瑶。”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他说,“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这话太简单,但瑶瑶的眼泪突然涌上来。她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角。 “谢谢你的汤。”她说,声音哽咽。 “不客气,”凡也笑了,笑容在夜色里很温柔,“考完了我再给你做。这次做红烧肉,我妈的另一个拿手菜。” 他转身走进雨里,没有跑,就那样慢慢走着,双手插在湿透的裤兜里。毛毛雨落在他身上,像撒了一层细密的糖霜。 瑶瑶站在玻璃门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回到宿舍,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温暖而明亮。她想起凡也说的“糖霜”——湿头发上的雨粉,在路灯下确实像糖霜。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注意安全?明天见?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你到公寓了告诉我。” 发送。她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也许他在路上,没看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重新翻开心理学课本。但这次她能看进去了——那些关于记忆的理论突然变得生动。感觉记忆像雨滴,短时记忆像雨中的路灯,长时记忆像被雨打湿的地面,水渗进去,留下永久的痕迹。 她看了两个小时,直到凌晨一点。手机终于震动: “安全到达。汤锅还没洗,明天再说。你快睡。” 瑶瑶回复:“这就睡。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她洗漱,关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雨彻底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屋檐偶尔滴下一滴水,嗒,一声,像最后的句点。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凡也站在窗边的背影,湿透的连帽衫,肩胛骨像收起的翅膀。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话像一剂良药,注入她紧绷的神经。她忽然觉得,明天的考试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无论如何,今晚的雨、汤、对话、背影——这些瞬间已经超过了7个组块。它们不会进入短时记忆,不会被遗忘。 它们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更持久的东西。 瑶瑶在黑暗中笑了,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沉入几个月来第一个安稳的睡眠。 窗外,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月牙,像谁在天上轻轻划了一道指甲痕。雨后的城市洁净如新,街道上积水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像地面长出了星星。 而在这个中西部小镇的深秋,一场考试周的风暴正在接近尾声。但在那之前,有汤的暖意,有雨的清凉,有两颗心在不安中的短暂靠近。 这些瞬间像糖霜,撒在记忆的蛋糕上,甜而脆弱,一碰就碎,但那一刻的光泽,足够照亮许多个即将到来的黑夜。 弦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校园像经历了一场大病的病人,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缓慢复苏。 学生们从考场涌出来,脸上带着相似的恍惚表情——一部分是解脱,一部分是残留的焦虑,还有一部分是长达一周睡眠不足导致的麻木。有人高声讨论最后一道题,有人沉默地走向宿舍,有人直接躺在草坪上,闭着眼睛,像搁浅的鱼。 瑶瑶走出心理学考场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像冰箱里的灯。她站在教学楼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落叶腐烂的甜味,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炸食物的油腻气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 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喂,妈。” “考完了?”母亲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来,有些失真,但那种熟悉的关切依然清晰,“感觉怎么样?” “还行。”这是标准答案。不能说太好,免得被追问细节;也不能说不好,免得引发长篇大论的分析和担忧。 “哪门最难?” “都差不多。” “吃饭了吗?” “还没,刚考完。” “那快去吃饭,别饿着。对了,你爸让我问你,寒假回不回来?机票要早点订,越晚越贵。” 瑶瑶看着台阶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有个男生把书包扔到空中,接住,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还没想好,”她说,“可能不回了,寒假太短,机票又贵。” “钱不是问题,你爸说了......” “妈,我同学叫我,”瑶瑶打断她,“晚点再说,好吗?” 短暂的沉默。母亲显然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疲惫和抗拒,但最终只是说:“那你快去吃饭,注意营养。晚上记得视频。” “好。” 挂断电话,瑶瑶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边缘模糊,像水中的倒影。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凡也。 “解放了!!!!!”后面跟着五个感叹号,和一个烟花爆炸的表情。 瑶瑶笑了,回复:“你考完了?” “刚交卷!工程图居然提前半小时做完,我都不敢相信。你在哪?一起吃饭庆祝?” “好,在哪见?” “学校南门那家汉堡店?我需要高热量的安慰。” “十分钟后见。” 汉堡店叫“Big Boy”,招牌是褪色的红色霓虹灯,形状像一滴巨大的番茄酱。店里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炸薯条、融化的奶酪和青春期的汗味。音乐开得很大声,是八十年代的摇滚,吉他的失真音色和人群的喧哗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狂欢氛围。 凡也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可乐杯。看见瑶瑶进来,他站起来挥手,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打翻旁边桌上的番茄酱瓶。 “这里!”他喊道,声音盖过了音乐。 瑶瑶挤过去坐下。卡座的红色人造革座椅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你点了什么?”她问。 “点了两个招牌汉堡,加双份奶酪和培根,还有最大份的薯条,”凡也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刚充完电,“我三天没吃正经饭了,今天要补回来。” “考得很好?” “不知道,但交卷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凡也做了个夸张的伸展动作,“你知道吗,最后那张图,我加了点创意——在桥墩上画了只小鸟,很小,几乎看不见。算是我给教授的小彩蛋。” “教授会发现吗?” “发现就发现呗,”凡也耸肩,“最多扣一分。但那一分换我画鸟时的快乐,值了。” 服务生端来两个巨大的托盘。汉堡确实很大,面包上撒着芝麻,肉饼厚实,奶酪融化着从边缘流下来,培根炸得焦脆。薯条堆得像小山,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瑶瑶看着眼前这盘食物,忽然感到饥饿如洪水般袭来。她拿起汉堡,咬了一大口——肉汁、奶酪、面包的甜味在嘴里爆炸,简单粗暴的美味。 “好吃吧?”凡也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问。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她发现,和凡也在一起吃饭时,自己会不自觉地吃得更多,吃得更香。好像他的食欲有传染性,能把最普通的食物变成盛宴。 他们埋头吃了十分钟,几乎没说话。音乐在耳边轰鸣,周围是鼎沸的人声,但他们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气场,只有咀嚼声和偶尔满足的叹息。 吃完半个汉堡,凡也才放慢速度,喝了口可乐,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 “你昨天睡了多久?”瑶瑶问。 “四个小时?可能不到,”凡也掰着手指数,“考完微积分我睡了两个小时,然后起来看工程图,又睡了两小时。但你知道吗,不睡觉的时候效率特别高,像打了肾上腺素。” “对身体不好。” “知道,”凡也笑,“但我爸常说,‘年轻时要拼,老了才有的回忆’。虽然我不完全同意,但有时候觉得......有点道理。” 他又咬了口汉堡,番茄酱从另一边挤出来,滴在托盘上。他毫不在意,用薯条蘸着吃了。 “你爸妈催你寒假回国吗?”瑶瑶问。 凡也的动作顿了顿:“催。但我不打算回。” “为什么?” “机票贵,时间短,来回倒时差太累,”凡也数着理由,但瑶瑶听出来,这些都是表面,“而且我想趁寒假做点事。可能找个短期实习,或者去周边州旅行。我室友说芝加哥冬天很美,下雪的时候像电影场景。” “你室友不是有女朋友吗?还陪你旅行?” “他说可以带我一起去,当电灯泡,”凡也做了个鬼脸,“但我觉得还是算了。三个人旅行,总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瑶瑶想起自己上次和父母旅行,也是三个人。她总是那个走在后面拍照的人,看着父母的背影,觉得他们之间有种密不透风的默契,自己像误入的观众。 “那你寒假打算做什么?”凡也问。 “可能......就在这里吧,”瑶瑶说,“图书馆还开放,我可以提前看下学期的书。或者找个兼职。” “一个人?” “嗯。” 凡也放下汉堡,认真地看着她:“那多无聊。要不我们一起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凡也眼睛转了转,“我们可以做一个项目。你不是传媒的吗?我们可以拍个短片。关于留学生活的纪录片之类的。我负责摄像,你负责策划和剪辑。” 这个提议来得突然,但瑶瑶心跳加快了。拍短片——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但总觉得自己没准备好,设备不够,经验不足。 “我没有摄像机。”她说。 “我室友有,可以借。他买了就没用过几次,放在那儿积灰。” “我也不会剪辑。” “学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网上教程一堆。而且我可以帮你,我高中玩过视频剪辑,虽然很业余,但基础操作会。” 瑶瑶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发亮的脸。他总是这样——提出一个想法,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能实现。这种盲目的自信,有时候让人恼火,但更多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相信。 “拍什么呢?”她问,已经半心半意地开始构思。 “拍日常,”凡也说,“自习室,图书馆,食堂,宿舍。拍那些没人注意的细节——咖啡杯上的口红印,笔记本边缘的小涂鸦,深夜路灯下的影子。拍出那种......留学生活里,既孤独又热闹的感觉。” 这个描述精准地击中了瑶瑶。她忽然想起很多个瞬间:深夜独自走回宿舍时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图书馆窗边阳光移动的轨迹,食堂里不同语言的混杂,还有——凡也送她回宿舍时,伞在雨中的倾斜角度。 “可以试试。”她说。 凡也笑了,那种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那就说定了!考完试我们开始策划。第一件事,起个名字。我想想......叫‘中西部纪事’怎么样?或者‘留白’——留学生活的空白与填补。” “太文艺了。” “那你想一个。” 瑶瑶想了想:“叫‘弦’吧。” “弦?” “嗯,”瑶瑶用薯条在番茄酱里画了一条线,“留学生活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头是这里,一头是国内。太松了会失去张力,太紧了会断。要在中间找到那个刚好能发出声音的紧绷度。” 凡也盯着那根番茄酱画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眼睛里有种瑶瑶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兴奋,不是玩笑,是深刻的共鸣。 “弦,”他重复,“好名字。” 他把自己的薯条也蘸了番茄酱,在旁边画了另一条线,和瑶瑶的平行。 “那这就是另一根弦,”他说,“两个人,两根弦。有时候平行,有时候交叉。但都在同一张琴上。” 瑶瑶看着那两条红色的线。它们在白色的托盘上显得刺目,像某种宣言,或预言。 “吃完了吗?”凡也突然问,“吃完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秘密。” 凡也带她去的地方是工程学院顶楼的天台。 需要刷卡进入,但凡也的工程系学生证有权限。电梯缓慢上升,铁索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瑶瑶看着楼层数字跳动:3,4,5......最后停在8。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天台风很大,把瑶瑶的头发吹得乱飞。她跟着凡也走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整个校园的最高点。脚下是红砖建筑群,像积木一样排列整齐。远处是秋天的田野,金黄的玉米地已经收割,露出褐色的土地,像巨大的伤疤。更远处是树林,枫树和橡树红黄交错,像打翻的颜料盘。天空是清澈的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但在高处,风把温度都带走了。 “怎么样?”凡也站在栏杆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风吹鼓了他的外套,像帆。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瑶瑶走到他身边,手抓着冰冷的铁栏杆。 “大一的时候,有一次工程图怎么都画不好,半夜跑上来吹风,”凡也说,“结果看到日出,觉得特别美,就经常来。后来发现这儿是看校园全景最好的地方。” 确实。从这里看下去,校园变得渺小而规整。图书馆的玻璃穹顶反射着阳光,像一颗巨大的钻石。钟楼的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五。草坪上零星躺着学生,像散落的棋子。一切都显得安静、有序,与考试周的疯狂形成鲜明对比。 “你看那边,”凡也指向西侧,“那个灰色的建筑是体育馆。我之前在那里打过工,负责清洁更衣室。你知道男生更衣室有多臭吗?像一千双没洗的袜子发酵了一百年。” 瑶瑶笑了:“那为什么还做?” “赚钱啊,”凡也说得简单,“虽然家里给的生活费够,但我想自己赚点。买相机,旅行,吃好吃的。而且体力活有个好处——不用动脑子,干完就忘,很适合减压。”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有几缕贴在前额,像黑色的水草。瑶瑶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开,但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没动。 “你打什么工?”凡也问。 “我在图书馆流通处,”瑶瑶说,“很轻松,就是借书还书,整理书架。有时候能遇到有意思的书,顺便翻翻。” “那很好啊,适合你。” “适合我?” “嗯,”凡也转头看她,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你适合安静的环境。图书馆,自习室,还有这里——高高的,远离人群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瑶瑶觉得,这可能是凡也给过的最高评价。他看见了她身上的某种特质,并认为那是好的。 “你适合热闹的地方。”她说。 “是吗?为什么?” “因为你有能量,”瑶瑶认真分析,“你在人群中会发光,会把气氛带起来。就像在汉堡店,你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鲜活。” 凡也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自己。我以为我只是话多。” “话多也是一种能量。” “那你的安静也是一种能量,”凡也说,“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有整个生态系统。” 这个比喻让瑶瑶心跳加速。她转头看向远方,田野的尽头是地平线,一条清晰的分割线,上面是天空,下面是土地。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有时候我觉得,”她慢慢说,“留学生活就像站在这里。很高,看得很远,但风也很大,站不稳。” “那就抓住栏杆,”凡也说,手拍了拍铁制的栏杆,“或者......抓住旁边的人。” 瑶瑶转过头。凡也正看着她,眼神专注,风吹红了他的脸颊和鼻尖,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 “瑶瑶,”他说,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考完试了,我想认真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觉得我们......”他停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问题来了。像预料中的暴风雨,终于抵达海岸。 瑶瑶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是在这里——在高高的天台上,在冷风里,在考完试的午后。她以为会在某个温馨的场合,灯光柔和,音乐轻柔。但也许这样更好,真实,没有伪装。 “学习搭子?”她试探地说,虽然知道这个答案已经过时。 凡也摇头:“不只是了。对吗?” 瑶瑶沉默。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个声音在催促:说啊,承认啊,告诉他啊。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这是实话,“有时候我觉得是朋友,有时候觉得......不止。但我不知道‘不止’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凡也说,但语气是放松的,“但我确定一件事——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是自习,吃饭,看电影。我想和你一起做那个短片,一起过寒假,一起......探索更多东西。像探险社的口号说的:‘延长探索体验’。” 他说“在一起”时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浪漫,更像陈述一个事实。这种直白反而让瑶瑶安心。没有花哨的承诺,没有夸张的表白,只是一个简单的愿望:想和你在一起,做具体的事。 “那如果......”瑶瑶的声音有点抖,“如果最后发现,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呢?如果短片拍不好,如果寒假无聊,如果探索失败呢?” 凡也笑了:“那就失败啊。失败了再试别的。重要的是试的过程,不是结果。”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我真的相信,”凡也转身,背靠在栏杆上,面对着瑶瑶,“人生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有的只是选择,和选择之后的路。而我想选择和你一起走一段路,不管这段路通向哪里。”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头发镶上金边。瑶瑶看着他,忽然想起《天堂电影院》里的一句话,阿尔弗雷多对多多说的:“生活不是电影,生活难多了。” 但此刻,站在天台上,听着凡也说“想和你一起走一段路”,瑶瑶觉得,也许生活可以和电影一样美——哪怕只是瞬间。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那就一起走一段。” 凡也的眼睛亮了,像点燃的烟火。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只是摊开掌心,向上。 瑶瑶犹豫了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是握笔和工具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轻轻合拢,包裹住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在那里。 风还在吹,很冷,但相握的手是暖的。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凡也又问,这次带着笑。 “拍档?”瑶瑶尝试。 “拍档,”凡也重复,点点头,“我喜欢这个词。比‘男女朋友’轻松,比‘朋友’特别。是共同创造某种东西的人。” “那就拍档。”瑶瑶说。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站在天台上,看下面的校园。三点五十,钟楼响起报时的钟声,低沉,悠长,传得很远。草坪上的人群开始移动,像被钟声唤醒的蚁群。 “冷了,”凡也说,但没有松开手,“下去吧。” “嗯。” 电梯下降时,他们依然牵着手。狭小的空间里,这个动作显得格外亲密。瑶瑶能感觉到凡也的脉搏,和自己的心跳,两种节奏在沉默中寻找同步的可能。 回到地面,走出工程学院大楼,阳光重新变得温暖。校园里人来人往,考试结束后的轻松氛围弥漫在空气里。有人骑着自行车按响车铃,叮铃铃,像庆祝的钟声。 “接下来去哪?”凡也问,终于松开手。掌心空了的瞬间,瑶瑶感到一阵轻微的失落。 “回宿舍收拾一下,”她说,“一堆脏衣服,还有没整理的笔记。” “那我晚上找你?我们可以开始策划短片。” “好。” “六点?” “六点。” 他们站在工程学院门口,像两个交接任务的伙伴。但空气里有种新的张力,柔软而微妙,像刚刚调好音的弦,轻轻一拨就会振动。 “对了,”凡也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我喜欢你的‘弦’的理论。但我觉得,也许不是两头绷紧,是一头固定,一头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决定松紧,决定弹什么曲子。” 说完,他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她举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里还留着他手指的触感和温度。 弦。一头固定,一头在我们手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比喻也许比她想的更准确。固定的一头是过去,是家庭,是所有无法改变的东西。而手里的一头是现在,是选择,是凡也,是所有尚未确定的未来。 她握紧拳头,像是要握住那根看不见的弦,然后松开,让它在想象中振动,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走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校园广播里在放歌,是那首《Viva La Vida》,歌词唱着:“我曾经主宰世界,海浪升起只因我一声令下......” 瑶瑶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自己心情很好。考试结束了,短片要开始了,和凡也的关系有了新的定义——拍档。一个开放又具体的词,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通向一个她知道方向但不知目的地的房间。 回到宿舍,Amy已经回来了,正在收拾行李。 “你要去哪?”瑶瑶问。 “纽约,”Amy头也不抬,“我男朋友在那里实习,我去找他过周末。你呢?考完试有什么计划?” “拍个短片,”瑶瑶说,这个词说出来时,心里有小小的骄傲,“和凡也一起。” Amy终于抬头,挑眉:“凡也?你们在一起了?” “不是,”瑶瑶纠正,“是拍档。一起做项目的那种。” “哦,”Amy拉上行李箱拉链,意味深长地笑了,“‘拍档’。行吧,祝你项目顺利。” 瑶瑶知道她不信,但没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经历。 她开始收拾房间,把脏衣服扔进洗衣篮,把散落的笔记整理好。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房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洗衣机转动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嗡嗡的,像某种安心的白噪音。 五点半,她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书桌前,她打开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弦。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从页面的左边拉到右边。线的左端写“过去”,右端写“未来”。中间点了一个点,写上“现在”。 她看着这个简陋的图示,想起凡也说的“一头固定,一头在我们手里”。也许她应该把“过去”那端固定,把“未来”那端握在手里。但谁知道呢?也许两端都可以移动,都可以选择。 六点整,手机准时震动。凡也发来消息: “策划会议开始?我来找你,还是视频?” 瑶瑶回复:“你来吧,Amy走了,宿舍安静。” “十分钟后到。” 放下手机,瑶瑶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条线。它只是一条简单的直线,但此刻,它像世界上最复杂的结构,承载着所有尚未书写的可能。 窗外,天色渐暗。秋天的夜晚来得早,才六点,天边已经泛起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很小,很亮,像针尖刺破天幕漏出的光。 瑶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路。几分钟后,她看见凡也的身影出现在路灯下,双手插兜,步伐轻快。他抬起头,似乎知道她在看,挥了挥手。 瑶瑶也挥手,虽然知道他可能看不清。 然后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在那条代表“弦”的直线旁边,又画了一条平行的线。 两根弦。一张琴。 今晚,他们要开始试着弹奏了。也许不成调,也许跑音,但重要的是——开始振动。 未央花 短片正式开拍是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气温骤降,一夜之间,校园里所有水洼都结了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踩碎无数片玻璃。枫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干涸的血管。 瑶瑶和凡也的“拍档”关系进入第二周。他们确实在拍短片——已经收集了十几个小时的素材:图书馆深夜的灯光,食堂排队时不同语言的低语,宿舍窗台上枯萎的盆栽,还有凡也坚持要拍的“工程系男生凌晨三点在实验室打盹”的珍贵镜头。 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讨论镜头和叙事。瑶瑶发现自己习惯了凡也的存在,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必喝的咖啡。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种默契让她安心,也让她隐隐不安——依赖是一种危险的舒适区。 周三下午,瑶瑶在宿舍剪辑素材时,微信视频的提示音响了。 是母亲。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母亲穿着红色的毛衣,笑容标准得像商场橱窗里的模特。背景是华都海滩,明珠塔在夜色里闪着俗气的彩光。 犹豫了三秒,瑶瑶还是接了。 “瑶瑶,”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熟悉的米色沙发,玻璃茶几上摆着果盘,“在干什么呢?” “在......写作业。”瑶瑶下意识地撒谎。她还没告诉父母拍短片的事,知道他们会说“不务正业”。 “写作业好啊,”母亲点头,镜头晃动了一下,她似乎在调整位置,“对了,你上次说寒假可能不回来,我和你爸商量了,觉得还是回来好。你姑妈家的表姐要结婚了,你得参加。” 瑶瑶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妈,寒假只剩两周了。来回飞要两天,倒时差又要好几天,真的不值......” “怎么不值?”母亲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点,“家庭聚会一年就几次,你不回来像什么话?而且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你回来也能陪陪他。” “爸怎么了?”瑶瑶的心提起来。 “老毛病了,就是工作太累,”母亲叹了口气,镜头拉近,瑶瑶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想你。上次看到别人家女儿回国,他看了好久。”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瑶瑶的愧疚感里。她想起父亲——那个永远穿着熨帖衬衫、说话简短有力的男人。记忆中,父亲很少表达情感,唯一一次抱她是小学毕业典礼,很轻,很快,像怕碰碎什么。 “机票很贵......”她挣扎着说。 “钱不是问题,你爸说了,只要你回来,头等舱都行。”母亲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瑶瑶,你就回来吧,啊?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爸爸说带你去新开的艺术馆,你不是喜欢看展览吗?” 艺术馆。瑶瑶确实喜欢。但在华都看展览时,父亲总是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点评两句,都是“这个看不懂”“那个颜色太暗”。那不是陪伴,是任务。 “我考虑考虑。”她最终说。 “别考虑了,就这么定了,”母亲的声音又变得果断,“我让你爸的秘书订票,明天怎么样?回来刚好赶上圣诞,现在国内也过洋节,商场打折......” “妈!”瑶瑶提高声音,“我说了我考虑考虑!” 短暂的沉默。屏幕上,母亲的表情凝固了,从期待变成某种混合着受伤和恼怒的东西。瑶瑶熟悉这种表情——小时候每次考试没考到第一时,母亲就是这样看她。 “瑶瑶,”母亲的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 “那为什么不想回来?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听说漂亮国很多留学生......” “妈!”瑶瑶站起来,笔记本电脑摇晃了一下,“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想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比家人重要?” 这话太重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瑶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发紧,眼睛发酸。她看着屏幕里母亲的脸,那张熟悉的、爱她的、也让她窒息的脸。 “我晚点打给你。”她说完,没等母亲回应,直接按了挂断。 视频结束的瞬间,宿舍陷入死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窗外风声呼啸而过。 瑶瑶坐回椅子上,手在抖。她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眼睛发红,嘴唇紧抿,像随时要哭出来,但又哭不出来。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文字消息: “瑶瑶,妈妈不是要逼你,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国外,我们担心。回来吧,让爸爸妈妈看看你。” 从小到大,这句话总是反反复复地出现在瑶瑶的生活里,把她牢牢锁在“好女儿”的角色里。她应该感动,应该感激,应该立刻打电话回去道歉,订票,回家。 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母亲最后那条消息里的“为你好”,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敲门声响起时,瑶瑶吓了一跳。 “瑶瑶?你在吗?”是凡也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走过去开门。 凡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摄像机,肩上背着三脚架,鼻尖冻得发红。看见她,他笑了:“今天天气好,我想拍点室外......你怎么了?” 笑容消失了。凡也的眼睛很尖,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没事,”瑶瑶侧身让他进来,“刚和我妈通了视频。” “吵架了?” “......算是吧。” 凡也放下设备,走到她面前,低头仔细看她的脸:“你哭了?” “没有。”瑶瑶转身去倒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凡也没再追问。他在床边坐下,安静地等。这种沉默的陪伴反而让瑶瑶更难保持平静。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她让我寒假回去,”她终于说,声音有点哑,“说我爸身体不好,家里有事,必须回去。” “你想回去吗?” “不想,”瑶瑶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两周时间,来回折腾,还要面对一堆亲戚的盘问——‘在漂亮国怎么样啊’‘有没有男朋友啊’‘将来打算做什么啊’。每次回去都像受刑。” 凡也点点头:“那就不回。” “但我妈问我要了护照信息,说是给我买机票。”瑶瑶苦笑,“典型的华国父母——用施加压力来表达爱。” “你可以把不给护照信息的。” “不给?”瑶瑶转头看他,“那会引发一场战争。我妈会哭,说我不要她了,说我翅膀硬了,说白养我了。” 凡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妈也这样。” 瑶瑶愣了愣:“你爸不是只关心成绩吗?” “那也是一种控制,”凡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用期望控制你,让你活成他想要的样子。你爸妈用愧疚控制你,让你活成他们需要的样子——一个听话的、孝顺的、永远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的女儿。” 这话说得太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瑶瑶一直不敢直视的真相。她握紧水杯,指节发白。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很小。 “做选择,”凡也说,“不是选择‘听他们的’还是‘不听他们的’,是选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想独立,就要承受让他们失望的痛苦。如果你想让他们满意,就要承受压抑自己的痛苦。没有完美的选项,只有取舍。”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但有一点——这是你的人生,不是他们的。你只能活一次,所以选择的标准应该是‘我想要什么’,而不是‘他们想要什么’。” 瑶瑶看着他。凡也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清晰冷峻,下颌线紧绷,喉结微微滚动。这一刻的他不像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男生,而像一个......导师。一个经历过类似困境,并且找到了自己的出路的人。 “你说得容易,”她轻声说,“但每次拒绝他们,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那是因为他们从小就把‘听话’和‘好’绑定了,”凡也的声音很冷静,甚至有点冷酷,“你不听话,就不是好孩子。但瑶瑶,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是成年人,有权做出自己的决定——哪怕那个决定让他们不高兴。” 窗外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玻璃上融化时留下的水痕,证明它们存在过。 瑶瑶想起很多事。小时候想学画画,母亲说“耽误学习”;高中想报文科,父亲说“理科好找工作”;大学想学艺术,他们说“不稳定”。每一次,她都妥协了,然后安慰自己:他们是为我好。中学时期瑶瑶自己在家的时候,总是被爸妈反锁上的防盗门,也反锁上了瑶瑶努力摆脱控制的心。 但“为你好”三个字,像一道温柔的枷锁,锁了她二十年。 “我累了,”她说,声音疲惫,“总是要证明自己,总是要满足期待,总是怕让人失望。” 凡也的手轻轻放在她肩上。隔着毛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坚定,沉稳。 “那就别证明了,”他说,“就做你自己。想拍短片就拍,想不回家就不回家。如果他们真的爱你,最终会接受的。如果他们不接受......”他停顿了一下,“那也是他们需要处理的课题,不是你的。” 瑶瑶抬起头,眼睛湿了:“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因为我经历过,”凡也笑了,笑容有点苦,“我和我爸吵过无数次,最严重的一次,他三个月没跟我说话。但后来他接受了——不是赞同,是接受。因为他意识到,我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小孩了。” “你妈妈呢?” “我妈......”凡也的眼神柔软下来,“她一直夹在中间。但最近她开始给我寄画材,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支持我。” 雪花变大了,一片一片,缓缓飘落。窗玻璃上凝结起雾气,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瑶瑶的手机又震动。她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长语音,没点开。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哽咽的声音,诉说着担心、爱和失望。 “别听,”凡也说,“现在别听。等你自己平静了,想听了再听。” 瑶瑶把手机扣在桌上。那个动作很小,但感觉像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有点抖,“听我说这些。” “不客气,”凡也的手从她肩上移开,插回口袋里,“拍档嘛,就是互相支持的。” 拍档。这个词此刻有了新的重量。 晚上七点,他们决定去食堂吃饭。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冷冽清新,呼吸时能看见白雾。 食堂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的水汽。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凡也去买饭,瑶瑶坐着看窗外——雪后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幅画,树枝上挂着雪,像撒了糖霜。 凡也端着两个托盘回来,把其中一个推给她:“给你点了左宗棠鸡,补补能量。” 瑶瑶看着盘子里油亮的左宗棠鸡,忽然想起母亲说要给她做白切鸡。心里一酸,但这次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对了,”凡也坐下,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说,“你那个室友,Amy,她是不是很久没联系你了?” 瑶瑶愣了愣:“她去纽约找男朋友了,这周末回来。” “她经常这样?把你一个人丢在宿舍?也不给你发消息吗?” “也不是经常......”瑶瑶想了想,“但她确实经常去男朋友那里。” 凡也夹了块红烧肉,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觉得,真正的朋友应该多关心你。你最近压力这么大,她好像也没怎么过问。” 这话说得随意,但瑶瑶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Amy——活泼开朗的漂亮国女孩,总是有很多派对、约会、社交活动。她们是室友,但不算密友。Amy确实很少问她的事,但瑶瑶一直觉得这是漂亮国人的边界感,是尊重。 但现在,被凡也这么一说,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有自己的生活。”瑶瑶说,像是在为Amy辩解,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每个人都有,”凡也点头,“但真正的朋友,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像我那个在澳洲的哥们儿,虽然有时差,但每次我遇到问题,他都会第一时间回消息。” 他顿了顿,看着瑶瑶:“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朋友。”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瑶瑶心里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她低头吃饭,左宗棠鸡很香,但此刻尝起来有点不是滋味。 晚餐后,他们去图书馆继续剪辑。坐在熟悉的自习区,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亮。瑶瑶处理着素材,凡也在旁边看,偶尔给出建议。 “这个镜头可以放慢,”他指着屏幕上食堂排队的画面,“把那种等待的焦灼感拉长。” 瑶瑶照做了。画面慢下来后,确实更有张力——人们脸上的疲惫、不耐烦、麻木,被放大,变得触目惊心。 “你很有天赋,”凡也说,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对节奏的把握很准。” 瑶瑶耳朵发烫:“我只是凭感觉。” “感觉就是天赋,”凡也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脑后,“不像我,什么都得分析,得找理论支撑。你是直觉型的创作者。” 这个评价让瑶瑶心里一暖。在她父母口中,她从来不是“创作者”,是“学习者”“努力者”。而在凡也这里,她成了有天赋的人。 “对了,”凡也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在国内的好朋友,最近有联系吗?” 瑶瑶想起高中坐在后桌的女孩。她们上次视频是一个月前,匆匆十分钟,对方说在准备进导师的项目组,很忙。 “很少,”她说,“她也很忙。” “真朋友再忙也会抽时间,”凡也轻声说,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没看她,“除非她觉得你不重要了。” 瑶瑶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她想起上次视频时,对方一直看手机,心不在焉的样子。当时她没多想,现在...... “也许吧。”她说,声音有点闷。 凡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转头看她,眼神温柔:“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不值得的人消耗。” “没有,”瑶瑶摇头,“你说得对。” 之后他们没再说话,专注工作。但瑶瑶的心思已经飘远了。她想起很多人——父母、Amy、国内的朋友干露。在凡也的话语滤镜下,这些关系都显出了裂痕,像冰面上的裂纹,一开始细微,但正在蔓延。 十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他们收拾东西,并肩走出大楼。雪又下起来了,这次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束里旋转飘落,像某种慢镜头的舞蹈。 “明天见?”凡也在宿舍楼下说。 “明天见。” 瑶瑶转身要走,凡也叫住她:“瑶瑶。” 她回头。 “记住,”他说,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化,“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如果不是,就远离那些人。” 瑶瑶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回到宿舍,Amy还没回来。空荡荡的房间,暖气开得足,但瑶瑶觉得冷。她走到窗边,看楼下——凡也已经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她拿出手机,点开母亲那条长语音。 果然,是哽咽的声音,诉说着担忧,夹杂着叹息。最后一句是:“瑶瑶,妈妈只是太爱你了,怕你走弯路。” 爱。控制。担心。期待。所有这些词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解不开。 她又点开干露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在吗?”对方三天后才回:“刚看到,最近太忙了,回头聊。” 那个“回头”再也没回头。 瑶瑶放下手机,走到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里面满含泪水,脸色苍白。她想起凡也说的“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她一直在接受不够好的对待,却以为那是正常的。 躺在床上,关灯,黑暗包裹上来。窗外雪落无声,世界安静得像真空。 瑶瑶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母亲不停地说着“为你好”的场景,Amy匆忙收拾行李的背影,干露敷衍的“回头聊”,还有凡也站在雪地里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时的眼神。 这些画面交织,旋转,最后定格在一个镜头上:食堂慢镜头里,人们麻木等待的脸。而她站在镜头外,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的生活。 原来从外面看,是这样的孤独。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是母亲寄来的,说能助眠。 但今夜,这个味道让她想哭。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凡也的消息: “忘了说,你今天剪辑的那段,真的很棒。晚安,拍档。” 瑶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晚安。谢谢你今天陪我。” 发送。她放下手机,在彻底的黑暗里,第一次认真思考凡也说过的话。 关于选择,关于值得,关于什么样的人应该留在生命里。 窗外,雪下了一整夜。无声地,温柔地,覆盖了所有痕迹,也掩盖了所有裂纹。 但在冰层之下,水还在流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着某个新的方向。 安全距离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瑶瑶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拒绝了母亲的回国要求。电话打了四十分钟,她哭了,母亲也哭了,但最后她说:“妈,我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是一声叹息:“随你吧。”那声叹息里有失望,也有疲惫的让步。 第二件是把“弦”的初剪版本发给了凡也。凌晨两点,她按下发送键时,手心全是汗。三分钟后,凡也回复:“现在就看。” 瑶瑶盯着手机,等。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整个校园沉睡在白色的寂静里。暖气片嘶嘶作响,时间被拉得漫长而粘稠。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凡也:“下楼。” 瑶瑶心脏骤停了一拍。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下,凡也站在那里,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她的窗户。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她抓起羽绒服跑下楼,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推开玻璃门,冷空气如刀锋般割在脸上。 “你疯了?”她跑过去,“这么冷的天......” 话没说完,凡也一把抱住了她。 很紧的拥抱,紧到瑶瑶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心跳隔着两层毛衣传到她身上,快而有力。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头顶。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瞬间融化。 瑶瑶僵住了。呼吸,心跳,思维,全部停止。 “拍得太好了,”凡也在她耳边说,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瑶瑶,你真的......太棒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温热,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瑶瑶的手指蜷缩起来,羽绒服柔软的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你......你先放开我。”她小声说,声音闷在他胸口。 凡也松开了,但手还搭在她肩上,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你知道那个食堂慢镜头有多好吗?还有图书馆那段,光线的变化,从白天到黑夜......你用了延时摄影?” 瑶瑶点头,脸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嗯,拍了一周。” “一周!”凡也摇头,笑容灿烂,“我室友说你是天才,真的。” “你给室友看了?” “刚才他正好在,就一起看了,”凡也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很自然地,像这个动作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他说你应该转电影专业,别学传媒了,浪费才华。” 他的手很冰,但瑶瑶的手心在出汗。她想抽回手,但没动。 “你手好冰,”她说,“快回去吧,要感冒了。” “再待一会儿,”凡也拉着她走到屋檐下,避开了雪,“我想跟你讨论下配乐的事。我觉得现在用的钢琴曲太温柔了,可以加点有张力的东西,比如大提琴......”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想法,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瑶瑶听着,但注意力无法集中。她的右手还被凡也握着,他的手慢慢变暖了,但她的心开始乱跳。 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这些天的默契意味着什么?拍档,朋友,还是...... “瑶瑶?”凡也停下来,“你在听吗?” “在听,”她回过神,“大提琴......可以试试。” 凡也看着她,突然笑了:“你走神了。” “没有......” “有,”他凑近一点,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你在想什么?” 距离太近了。瑶瑶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惊慌的。 “我在想......”她咽了口唾沫,“我们这样,算是什么?” 问题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直接,太迫切,太像索取承诺。 凡也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那个小小的距离,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巨大。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平静下来。 瑶瑶的心沉下去。她不该问的。有些东西不说破,就可以假装不存在。一旦说破,就要面对答案——或者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棉绒的,兔耳朵形状,幼稚得可笑,“所以问你。” 沉默。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打旋,像小小的白色漩涡。 “瑶瑶,”凡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喜欢你。” 瑶瑶猛地抬头。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你的安静,你的才华,你看事情的角度,”凡也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像在对着雪夜说话,“但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时机?” “我们都在适应新环境,都在找自己的方向,”凡也转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如果现在在一起,会不会......把一切都搞复杂了?我们的拍档关系,我们的项目,还有......”他没说完,但瑶瑶懂了。 还有他们各自的未来。不确定的,脆弱的,刚刚开始发芽的未来。 “所以你不想要更多。”瑶瑶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不是不想要,”凡也摇头,“是怕要不起。” 这话很诚实,诚实得残忍。瑶瑶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量力而行。”原来在感情里,也要量力而行。 “我明白了,”她说,笑了笑,嘴角僵硬,“那我们就保持现状吧。拍档,朋友,随便。” 她转身要走,凡也拉住她的手腕:“瑶瑶......” “我累了,”她没回头,“真的累了。明天见吧。” 她抽出手,走进宿舍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寒冷,也隔绝了凡也的目光。 上楼时,她没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接下来三天,他们陷入了微妙的冷战。 不是真正的冷战——他们还是会见面,一起吃饭,讨论短片,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对话变得礼貌而节制,眼神接触变少,身体距离保持在安全范围内。 瑶瑶告诉自己这样更好。清晰的边界,明确的定义,不会受伤。但每次看到凡也,看到他低头吃饭时垂下的睫毛,看到他专注剪辑时紧抿的嘴唇,她心里就有一小块地方在隐隐作痛。 周四下午,他们在图书馆修改配乐。瑶瑶选了段大提琴曲,低沉,忧伤,很适合雪景的镜头。 “这段怎么样?”她问,戴上耳机分给凡也一只。 凡也凑过来听。他们的头靠得很近,近到瑶瑶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柑橘调,清爽。她盯着电脑屏幕,强迫自己专注在音频波形上。 “可以,”凡也说,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但我觉得第二段可以再强一点,像心跳加速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这里,”凡也指着屏幕,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是主角决定不回家的那场戏。表面平静,但内心有挣扎。音乐应该把那种暗流涌动表现出来。” 他的手指很快移开了,但触碰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瑶瑶缩回手,放在膝盖上。 “我试试。”她说。 工作继续,但气氛凝固得像窗外的冰。瑶瑶能感觉到凡也的视线偶尔落在她身上,但当她抬头时,他又在看屏幕。 五点钟,凡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起眉:“我室友发烧了,我得回去看看。” “严重吗?” “不知道,他说浑身发冷,”凡也站起来收拾东西,“可能是流感,最近挺多人得的。” 瑶瑶想起最近校园邮件里的提醒——流感季,注意防护。她点点头:“那你快回去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凡也背上包,犹豫了一下,“你......晚上自己吃饭?” “嗯。”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凡也走了。瑶瑶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图书馆的暖气太足,她觉得闷,走到窗边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想给凡也发消息问情况,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太关心,会显得她还没放下。 最后她发给了Amy:“在干嘛?” 过了十分钟,Amy回复:“和男朋友在逛街!超好玩!你怎么样?” 瑶瑶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觉得累。她没回,把手机扔回包里。 周五,情况变得更糟。 校园邮件开始频繁出现“流感”“防护”“症状”这些词。一种隐约的不安在空气里蔓延,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下课回宿舍的路上,她看见校医院门口有在派发口罩,一些学生裹着外套在领取卫生用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人咳嗽,声音干涩刺耳。 她加快脚步,心里发慌。 回到宿舍,Amy居然回来了,正在疯狂打包行李。 “我要去我男朋友家,”她语速很快,“他爸妈在佛罗里达有房子,我们去那里避一避。你要一起吗?可以带你。” 瑶瑶愣了:“避什么?” “你没看新闻吗?”Amy停下手,表情严肃,“新国安州出现了一种新的病毒,很严重。虽然漂亮国还没发现,但谁知道呢。我爸妈让我赶紧离开学校,去人少的地方。” 瑶瑶这才想起,最近国内群里确实在讨论什么“不明肺炎”,但她没太在意。她打开微信,点开家庭群——母亲转发了好几条新闻链接,标题都很惊悚:“安州出现不明原因肺炎”“专家称需警惕”“全球卫生组织关注”。 最新一条是母亲私发给她的:“瑶瑶,漂亮国那边怎么样?一定要戴口罩,少去人多的地方!” 瑶瑶回复:“这边还好,没听说有病例。” 母亲秒回:“不能大意!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担心死了。要不还是回来吧?” 又是回来。瑶瑶关掉对话框,觉得头疼。 “我不去佛罗里达了,”她对Amy说,“太远了,而且......那是你家,我不方便。” “随便你,”Amy拉上行李箱拉链,“但我建议你囤点吃的和药,万一要更加严重了呢。” 说完她就走了,拖着两个大箱子,门砰地关上。 宿舍又剩下瑶瑶一个人。窗外天色渐暗,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她打开新闻网站,搜索“安州肺炎”——跳出几百条报道,数字在增加,措辞越来越严峻。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从脊椎爬上来。 手机震动。是凡也。 “你看到新闻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看到了。” “我室友确诊了流感,但校医院说症状有点不典型,要观察,”凡也顿了顿,“瑶瑶,我觉得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严重。” 瑶瑶握紧手机:“什么意思?” “我有个学长在医学院,他说医院内部已经在做准备了,”凡也的声音压低,“这种新病毒传播很快,漂亮国迟早会出现病例。学校可能会停课,甚至封锁。” “封锁?”瑶瑶想象那个画面——空荡荡的校园,紧闭的宿舍楼,像电影里的末日场景。 “听着,”凡也说,语气变得坚定,“我有个提议。你搬来我公寓住吧。” 瑶瑶愣住了:“什么?” “我公寓有厨房,有独立卫生间,比宿舍安全。而且我们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凡也语速很快,像早就想好了说辞,“万一真的封锁,宿舍那么多人共用厨房和浴室,风险太大了。我这里只有我和室友,但他现在在医院隔离,暂时回不来。” “但是......” “瑶瑶,”凡也打断她,声音软下来,“我知道我们最近有点尴尬,但这是特殊情况。你的安全更重要。” 这话戳中了瑶瑶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安全。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面对未知的病毒,恐慌像潮水般涌来。而凡也的提议像一块浮木,在潮水中漂到她面前。 “我想想。”她说,声音发颤。 “别想了,现在就收拾东西,”凡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来接你。一个小时后,你宿舍楼下见。” 没等她回答,电话挂了。 瑶瑶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宿舍中央。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第一盏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 一个人。两个人。 恐惧。安全。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看着里面迭放整齐的衣服。然后她开始收拾——几件毛衣,几条牛仔裤,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玉米钥匙扣。 动作机械而快速,像在执行某种生存程序。当她拉上行李箱拉链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干露。 瑶瑶连忙接起,听到干露那边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但很快安静下来,像是她走到了走廊或楼梯间。 “瑶,我看到新闻了,你那边怎么样?”干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劈头就问,“你们学校有动静吗?你一个人待在宿舍?” “露露……”瑶瑶一听到好友的声音,强装的镇定就有些瓦解,“Amy刚走,去佛罗里达了。现在宿舍就我一个人。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这事儿不能掉以轻心。”干露语气严肃,随即又带着歉意,“对不起啊瑶,前段时间我这边期末快炸了,天天泡图书馆,还在抢一个破实习的终面,忙得脚打后脑勺,都没怎么顾上跟你好好聊聊。你之前发的消息我都看了,就是没腾出整块时间回。” “没事,我知道你忙。”瑶瑶轻声说,心里却因为干露的关心暖了一些。 “少来,有事就得说。”干露打断她,直切重点,“你现在什么打算?一个人守着空宿舍肯定不行。囤东西了吗?口罩、消毒液、吃的?” “还没……刚想去买。”瑶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刚才凡也,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自习室认识的,跟我上几门一样课的男生……他给我打电话了。” “凡也?”干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天然的审视,“他怎么说?” “他室友确诊流感在医院观察,他说……他觉得情况可能更严重,学校说不定会停课甚至封锁。他说宿舍人多共用设施风险大,他公寓暂时只有他一个人,所以……”瑶瑶吸了口气,“他邀请我搬去他那里住,说更安全,可以互相照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干露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格外冷静,是那种她分析事情时的语气:“你跟他现在什么关系?只是同学?” “算是……比同学好一点的朋友?”瑶瑶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他挺照顾我的,帮我占过座,一起讨论过课题,人也挺靠谱的,做事很有条理,对我也……挺关心的。”她想起凡也平时表现出的成熟稳重,以及在自习室递过来的热咖啡,“我觉得他不是坏人,这个提议听起来……也是为我安全着想。” “听着,瑶瑶,”干露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不是说他是坏人。但在这种时候,一个男生邀请你搬去同住,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你都得想清楚。你了解他多少?他背景、他为人处世、他真正的意图?你们认识多久?这些你都要掂量。” “我知道……”瑶瑶握紧手机,“可是露露,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慌。新闻越看越吓人,Amy也走了,我不知道万一真封锁了该怎么办。他那里……至少是个有厨房有独立卫生间的地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而且他说他睡沙发。” 干露在那头叹了口气,这声叹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担忧和无奈。“我拦不住你,毕竟隔着这么远。但我必须告诉你,任何决定都有风险,尤其是在你感到脆弱和害怕的时候做的决定。”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最深切的牵挂,“瑶瑶,保护好自己,不止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保持警惕,有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不要勉强自己。钱够吗?需要我给你转点应急吗?” “不用,钱够的。”瑶瑶鼻子发酸,“谢谢你,露露。我会小心的。” “跟他约法三章,”干露不放心地补充,“生活界限、费用分摊、遇到问题怎么沟通,哪怕尴尬也得先说个大概。还有,每天给我报平安,至少发个消息。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好。”干露似乎稍微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凝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随时打电话,别管时差。现在,去收拾吧,但脑子要清醒。” 一小时后,她拖着箱子下楼。凡也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见她,他走过来接过箱子。 “都收拾好了?”他问。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安静的,落在他们肩上。凡也一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家。这个词让瑶瑶鼻子一酸。 他们并肩走在雪夜里,行李箱轮子在积雪上留下两道平行的轨迹。校园很安静, unusual的安静,像所有人都躲起来了。只有图书馆还亮着灯,但窗户里人影稀疏。 她想起母亲的话:“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担心死了。” 想起干露的话:“保护好自己,不止是身体上,还有心理上。” 又想起凡也的话:“你的安全更重要。” 凡也的公寓在三楼。开门时,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熟悉的味道——咖啡,旧书,还有凡也身上那种柑橘调的气息。 “你把东西放卧室吧,”凡也说,“我睡客厅沙发。” 瑶瑶愣了:“那你室友的房间......” “他房间锁了,而且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回来,”凡也把她的箱子推进卧室,“你睡我的床,我睡沙发。就这样定了。” 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建筑草图,是凡也自己画的——一座桥,线条流畅优美,旁边写满了计算公式。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图纸,但整理得比瑶瑶想象的整齐。 她把箱子放在墙角,突然觉得不真实。二十四小时前,他们还处在微妙的冷战状态。现在,她住进了他的卧室,而他要睡客厅沙发。 “瑶瑶,”凡也站在门口,没进来,“关于那天晚上我说的话......” “别说了,”瑶瑶打断他,转过身,“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凡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先度过眼前的事再说。” 他关上门,留下瑶瑶一个人在房间里。 她坐在床边,床单是深蓝色的纯棉材质,洗得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缝,像闪电的形状。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能听见凡也在客厅走动的声音,烧水的声音,打开电视又关掉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在此刻的恐慌中,显得格外珍贵。 手机震动。是母亲:“瑶瑶,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妈妈一晚上没睡,担心你。” 瑶瑶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我搬去朋友公寓了,更安全。别担心。” “什么朋友?男生女生?” 瑶瑶没回。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客厅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主持人语速很快,报道着远在安州的疫情,数字,封锁,紧急状态。那些词飘进卧室,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瑶瑶蜷缩起来,抱紧自己。恐惧还在,但不再那么冰冷。因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凡也的床上,她能感觉到一种脆弱的安全感。 像暴风雨中临时搭建的避难所,简陋,但足以遮蔽此刻的风雪。 而门外的客厅里,凡也躺在沙发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同一场风雪,和风雪中这个他带回家的女孩。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改变很多东西。界限会模糊,关系会复杂,未来会变得不可预测。 但此刻,听着卧室里细微的呼吸声,他觉得——也许有些风险,值得承担。 雪下了一整夜。而在这一夜,很多东西开始悄悄改变。像冬眠的种子在冻土下苏醒,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准备破土而出。 裂痕 最初几天的同居生活,像咖啡里逐渐融化的方糖——甜蜜缓慢渗透,却也在表面留下细小的漩涡。 瑶瑶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卧室。她眯着眼看手机:上午九点十七分。这在她的作息里算“睡过头”,但在凡也这里,似乎刚好。 客厅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她裹着毯子走到门边,看见凡也背对着她在厨房忙活。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睡得翘起一小撮,随着他打鸡蛋的动作轻轻晃动。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醒了?”他没回头,像背后长了眼睛,“咖啡马上好,你要拿铁还是美式?” “拿铁吧。”瑶瑶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明智的选择,”凡也转身,冲她笑了笑,“美式太苦,不适合早晨。” 这话听起来像评价,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瑶瑶在餐桌边坐下,看着他在厨房里流畅地操作: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每一步都有条不紊,但不像表演,更像一种享受。 “你每天都自己做咖啡?”她问。 “差不多,”凡也端着两个杯子过来,“在漂亮国学会的奢侈享受。其实机器是二手货,但调了好几个月,现在味道不比店里差。”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奶泡上真的有个粗糙的心形。瑶瑶盯着那个心形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绵密,醇厚,温度刚好。 “好喝。” “那就好,”凡也在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杯子,“对了,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瑶瑶想了想:“想继续剪片子,有几个镜头不太满意。”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想自己先试试。” “好,”凡也点头,没有坚持,“那我看书。下学期的工程力学据说很难,我想提前翻翻。” 他的课本摊在桌上,确实密密麻麻的公式,但旁边空白处画着些小涂鸦:一个打哈欠的小人,一只戴眼镜的猫,还有歪歪扭扭的“好困”两个字。 瑶瑶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复习还是创作?” “劳逸结合嘛,”凡也眨了眨眼,“纯看公式会睡着的。” 上午就这样开始了。瑶瑶在餐桌这头打开电脑,凡也在那头摊开课本和笔记。阳光缓慢移动,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声、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同居初期,这样的场景渐渐成了习惯。瑶瑶剪片子时,凡也就在旁边看书。起初她只是自己琢磨,直到某个下午,她被一个叙事结构的难题卡住,对着时间线皱眉叹了口气。 “卡住了?”凡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写着什么,却像能感知到她的困扰。 “嗯,总觉得这两个场景的衔接有点生硬。” 凡也这才放下笔,把她的电脑轻轻转向自己。他看了几分钟,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这里,如果加个两秒的空镜过渡呢?就像解题需要中间步骤一样,给观众一个呼吸的空间。” 瑶瑶试了试,效果出乎意料地顺畅。从那以后,她遇到专业问题时会自然地转向他。凡也的“学伴”角色仿佛无师自通——他能从她零散的描述里迅速抓住核心,给出的建议具体而开放。有次她纠结于纪录片的理论框架,第二天早餐时,凡也递来一本翻旧了的《纪录的伦理》:“第三章的论证,和你上周那篇作业的思路一脉相承,但更成熟。你可以看看他是怎么处理主观视角和客观材料的。” 瑶瑶翻开书,看到他留在页边的铅笔批注,那些字迹和他课本涂鸦是同一人的手笔。她的学术自信在他的陪伴下悄然生长,但不知不觉中,完成一个段落、解决一个难题后,她会下意识地看向他,等待他点头或那句“这个切入角度很好”。依赖的种子,就在这智识的共鸣与欣赏里,静静埋入了土壤。 中午他们一起做了简单的三明治,凡也切番茄时差点切到手,瑶瑶笑他“理论派”,他也不恼,说“实践出真知”。 下午阳光最好时,瑶瑶说想出去走走。 “去哪?”凡也问,抬头从书里抬起眼,“外面很冷。” “就校园里转转,拍点雪景,”瑶瑶已经穿上外套,“一直闷在屋里也不好吧。” 凡也放下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等我一下,我穿外套。” “你不用陪我的,我可以自己去。” “那怎么行,”凡也已经开始穿鞋,“万一滑倒怎么办?而且两个人走路,时间过得快。”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瑶瑶犹豫了一下,没再拒绝。 雪后的校园像被按了静音键。 雪堆积在树枝上、长椅上、路灯罩上,厚厚的一层,干净得没有脚印。空气冷冽清新,呼吸时能看见白雾。他们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是唯一的声音。 瑶瑶拿出手机拍照。凡也跟在她身后,偶尔指点:“那边光线好”“这个角度可以试试逆光”。 走到钟楼广场时,瑶瑶停下来拍冰柱。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水晶吊灯。 “真好看,”她小声说,调整焦距,“像时间凝固了。” 凡也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小时候在京城,冬天屋檐下也会有冰柱。我和我妹总想掰下来吃,我妈说脏,不让。我们就偷偷掰最小的,含在嘴里,凉得牙疼。” “然后呢?” “然后拉肚子,”凡也笑了,“但还是乐此不疲。小孩嘛,总觉得禁忌的东西更甜。” 瑶瑶按下快门。冰柱在镜头里美得不真实,尖锐,透明,随时会融化。 “你和你妹妹关系好吗?”她问,继续拍。 “还行吧,”凡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比我小八岁,基本是我看着长大的。但这两年我来漂亮国,她上初中,我们联系少了。她好像有了自己的朋友,不太爱理我了。”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瑶瑶转头看他,凡也正低头踢雪,像个被冷落的大孩子。 “我小时候也想有个哥哥或姐姐,”她说,“一个人太孤单了。” “但你很独立,”凡也抬头,“我觉得你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是吗?”瑶瑶不确定。 “是啊,”凡也认真地说,“你看你一个人来漂亮国,适应得很快,学习也好,还会拍片子。比我强,我刚来时连洗衣机都不会用,把室友的白衬衫染成粉色。” 瑶瑶笑了。这个画面很有凡也的风格——聪明,但在生活细节上笨拙。 他们继续走,在雪地上留下两串平行的脚印。走到人工湖边时,瑶瑶看见冰面上有孩子在滑冰,笑声尖脆,像鸟鸣。 “你会滑冰吗?”凡也问。 “不会。” “我也不会,但我爸强迫我学过,”凡也做了个夸张的摔倒动作,“结果就是在冰上滚来滚去,像个人形保龄球。教练都放弃了,说‘这孩子重心有问题’。”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爸说‘算了,专心学习吧’,”凡也耸耸肩,“反正他对我学业的期待,比对运动的期待高得多。” 这话说得轻松,但瑶瑶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起凡也的父亲——那个照片里不苟言笑的男人,用期望编织的网。 “你爸爸......”她试探地问,“对你很严格?” 凡也沉默了几秒。风把雪从树枝上吹下来,纷纷扬扬,像又下了一场小雪。 “严格这个词太温柔了。”他终于说,“他有一套完整的体系——什么时间该做什么,该做到什么程度,都有标准。达不到标准换来的就是漫长的沉默。” 他弯腰团了个雪球,用力扔向湖面。雪球在冰上碎开,散成一片白雾。 “所以我逃到这里来了,”他轻声说,“物理距离远了,心理距离好像也能远一点。” 瑶瑶看着他。凡也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粉,像撒了糖霜。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总是知道该做什么的凡也,而是另一个版本——也会困惑,也会受伤,也在寻找出口。 “但你还是很优秀啊,”她说,“成绩好,人缘好,什么都做得好。” “因为习惯了,”凡也转头看她,笑了笑,“习惯了他那套标准,内化成自己的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哪些是我真正想做的,哪些是我觉得‘应该’做的。” 这话让瑶瑶心里一震。她想起自己——那些“应该”好好学习的日子,“应该”听父母话的决定,“应该”成为的样子。 “我懂。”她轻声说。 凡也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懂。所以我们才能成为拍档,对吧?” 拍档。这个词有了新的重量。不只是合作者,是能互相理解彼此的困境的人。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谁也没再说话,但沉默是舒适的,像共穿一件保暖的外套。阳光渐渐西斜,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回去的路上,凡也突然说:“对了,晚上我想试试做个新菜,你介意当小白鼠吗?” “什么菜?” “麻婆豆腐,我从一个四川学长那儿学的秘方,”凡也眼睛亮了,“他说保证正宗,辣到流泪那种。” 瑶瑶想起自己不太能吃辣,但看见他期待的眼神,还是点头:“好啊,试试。” 晚饭确实辣。 凡也一边炒菜一边打喷嚏,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坚持“正宗就要这么多辣椒”。成品红彤彤的一盘,豆腐嫩得用筷子一夹就碎,肉末香酥,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在舌尖爆炸。 瑶瑶吃了一口,立刻呛到,咳得满脸通红。凡也赶紧递水,自己也辣得吸气。 “是不是......太辣了?”他问,嘴都肿了。 瑶瑶喝了半杯水才缓过来:“还好,就是......劲有点大。” “我就说正宗嘛!”凡也得意了,但自己也被辣得直扇风。 最后这盘麻婆豆腐,他们配着两碗米饭才吃完。瑶瑶辣得出汗,额头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凡也也好不到哪去,嘴唇红得像涂了口红。 “下次少放点辣椒,”他总结,“或者我们提前买好牛奶。” “还有下次?”瑶瑶瞪大眼睛。 “当然有!失败乃成功之母嘛,”凡也收拾碗筷,“而且看你这反应,多生动,比那些面无表情吃美食的视频强多了。” 瑶瑶摸着自己发烫的脸,不知道是因为辣,还是因为他的话。 饭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选了一部轻松的喜剧,不需要动脑,只需要笑。瑶瑶抱着膝盖,凡也靠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电影放到一半,凡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皱眉,然后按了静音。 “谁啊?”瑶瑶问。 “我爸,”凡也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估计又要问学习的事。” “你不接吗?” “等会儿吧,”凡也盯着电视屏幕,“现在不想谈正事。”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然后停了。凡也的肩膀放松下来,但瑶瑶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计算什么。 电影快结束时,瑶瑶的手机也响了。是母亲。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瑶瑶,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春晚彩排。 “吃了。” “吃的什么?” “麻婆豆腐,”瑶瑶看了凡也一眼,“朋友做的。” “哪个朋友?”母亲的语气立刻警觉起来。 “就是......同学。” “男生女生?” 瑶瑶咬住嘴唇。凡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 “妈,我现在有点忙,晚点打给你好吗?” “瑶瑶,你别骗妈妈,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留学生谈恋爱要慎重......” “妈!”瑶瑶提高声音,“我没有!我要挂电话了!” 她挂断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罐头笑声,突兀而讽刺。 “抱歉,”凡也轻声说,“是不是我让你为难了?” “不是你的问题,”瑶瑶把手机扔到一边,“是我妈......她总是这样。” “担心你?” “控制我。”瑶瑶纠正,“用担心的名义控制我。” 凡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刚才不应该让你接电话的。明明知道你可能不方便。” 这话让瑶瑶意外。她以为他会说“父母都是为你好”,或者“多沟通就好了”。但他没有,他承认了自己的判断失误。 “没关系,”她说,“迟早要面对的。” 电影结束了,片尾字幕滚动。他们都没动,坐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雪又开始下,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束里能看见它们旋转飘落。 “瑶瑶,”凡也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或者有压力,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找其他住处,或者......” “不用,”瑶瑶打断他,声音很轻,“这里很好。真的。” 这是实话。尽管有细小的摩擦,尽管会想起母亲,尽管偶尔觉得不自在——但这里比空荡荡的宿舍好,比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面对未知的疫情好。 凡也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柔和:“那我们就慢慢来,找到最舒服的相处方式。好吗?” “好。” 他站起来:“那我去洗碗。你看会儿电视,或者休息。” 瑶瑶点点头。凡也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传来。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无声的雪。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母亲发来的长消息,她没点开。 然后凡也的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他父亲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你什么时候......” 后面的字被省略号遮住了。 瑶瑶移开目光,看向厨房。凡也背对着她洗碗,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承受看不见的重量。水声,碗碟碰撞声,窗外的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冬夜里小小的、脆弱的安宁。 她知道这种安宁很脆弱,像冰面上的裂缝,随时可能扩大。但此刻,她选择不去看那些裂缝,只看冰面上反射的月光,和月光下他们共同的倒影。 雪还在下。温柔地,持续地,覆盖着白天所有的脚印,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对话和未说完的话。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都在学习如何相处——如何在不挤压对方的前提下靠近,如何在给予关心的同时不越界,如何在糖霜般的甜蜜下,小心地绕开那些正在形成的裂缝。 门与门之间 凡也的室友Aaron被接走的那天,瑶瑶在凡也的房间里听见了全程。 凡也的房间在公寓最里面,门关着,但隔音不好。能听见Aaron母亲急促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过木地板的轰隆声,还有那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必须走,今晚就走。” 然后是凡也平静的回应:“安全第一。” 瑶瑶坐在书桌前,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正在剪辑“弦”的一个片段——雪落在空长椅上,这次她没剪掉,而是加长了,让雪一直下,直到长椅彻底变白。这是她小小的反抗,虽然凡也不知道。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小时。最后是门关上的声音,重重的,像判决。 公寓陷入寂静。不是安静,是那种突然被抽空后的真空感。瑶瑶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然后站起来,推开房门。 客厅里,凡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楼下那辆车驶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像被钉在那里。 “走了?”瑶瑶轻声问。 凡也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瑶瑶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解脱,是某种复杂的计算。 “嗯,”他说,“现在这房子真的只有我们了。”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那扇通往他卧室的门,扫过瑶瑶身后那扇属于她的门,最后落在她脸上:“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样住着,”凡也说,“就我们两个。” 瑶瑶握紧了门把手。木质的,光滑,冰凉。“挺好的,”她说,“比宿舍安全。” 凡也笑了,笑容有些疲惫:“是啊,安全。”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在完全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吃饭。凡也做了简单的意面,两人坐在餐桌两头,距离比平时远——因为现在不需要挤着坐了,可以各占一端。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宿舍拿东西?”凡也问,卷起一叉子面条。 “明天吧,”瑶瑶说,“没什么要拿的,就一些衣服和书。” “要我陪你吗?” “不用,”她摇头,“我自己可以。” 凡也没坚持,只是点点头:“那好。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对了,Aaron的房间......我是说,他那个主卧的卫生间,你可以用。反正现在没人用,比用客厅那个方便。” 瑶瑶抬头看他。凡也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不是你的卫生间吗?”她问。 “现在是我们的公寓,”凡也纠正,“资源共享。而且你房间离客厅卫生间远,半夜起来不方便。” 他说得有理有据,无可挑剔。但瑶瑶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为什么要把私人空间这样轻易地共享? 但她没问出口。只是说:“谢谢。” “不客气,”凡也笑了,“室友之间互相照顾,应该的。” 室友。这个词今晚听起来特别清晰。 第二天回宿舍时,校园已经荒凉得像鬼城。 雪地上几乎没有脚印,图书馆大门紧闭,食堂窗户上贴着“仅限外卖”的告示。瑶瑶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的主干道上,行李箱轮子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车辙,是这条路上唯一的痕迹。 她的宿舍楼静得可怕。走廊里几扇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垫被掀起来靠在墙上,像竖起白色的墓碑。艾米丽的房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瑶瑶,我去佛州了,保重!——Amy” 字迹潦草,像匆忙间写下的遗言。 瑶瑶打开自己的房间。离开不到两周,却像过了半个世纪。桌上的书还摊开在她走的那页,床铺没整理,窗台上的盆栽叶子发黄卷曲。空气里有灰尘和遗忘的味道。 她开始收拾。动作缓慢,像考古学家清理遗迹。每件东西都带着记忆的温度:那件米白色毛衣是来美国前和母亲一起买的,在恒隆广场的专柜,母亲说“这个颜色衬你”;那支钢笔是高中毕业时好友干露送的,笔帽上刻着“前程似锦”;那个笔记本里还夹着第一堂数学课的笔记,上面有凡也潦草的批注:“这里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装到第三个箱子时,手机响了。是凡也。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不用,我快好了。” “东西多吗?我可以开车来接。” 瑶瑶看着地上三个半满的箱子——其实她可以一次拖两个,分两次搬完。“不多,我自己能行。” 短暂的沉默。然后凡也说:“好。那我把你房间收拾一下,腾出更多空间。” “我房间?” “嗯,衣柜有点小,我想把书架挪一下,给你多放一个收纳箱,”凡也的语气很自然,“反正现在有时间。” 瑶瑶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谢谢。” 挂断电话,她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有遗漏。然后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年的地方。 墙壁是标准的学生宿舍米黄色,地板是标准的复合木纹,窗帘是标准的深蓝色。没有她的痕迹,就像她从未存在过。 她拖着两个箱子出门时,在走廊里遇到了楼管Martha。老太太穿着臃肿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只露出疲惫的眼睛。 “要搬走了?”Martha问。 “嗯,暂时和朋友合住。” “聪明,”Martha点头,“现在一个人不安全。记得在系统里更新地址。” “谢谢。” “保重,孩子,”Martha拍拍她的肩,力道很轻,“这日子会过去的。” 瑶瑶点点头,拖着箱子走进电梯。镜面墙壁里,她的倒影被箱子包围,显得瘦小而孤单。 回到凡也的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 瑶瑶拖着箱子上楼,在门口喘了口气,才掏出钥匙——凡也给她的备用钥匙,银色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她开门进去,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凡也从厨房探出头:“正好,饭马上好。”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客厅里飘着番茄炖牛肉的香味,浓郁而温暖。 “我房间......”瑶瑶开口。 “收拾好了,”凡也指了指她卧室的方向,“书架挪到窗边了,衣柜旁边加了收纳箱。你去看看合不合适。” 瑶瑶拖着箱子走进自己房间。果然,布局变了——书架从墙边移到了窗台下,衣柜旁多了一个三层塑料收纳箱,床上还多了一个蓬松的鹅绒枕。 “枕头是新的,”凡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看你那个枕头有点塌,对颈椎不好。” 瑶瑶摸着那个枕头,面料光滑冰凉,标签还没剪。“谢谢,”她说,“但不用这么破费......” “不破费,”凡也打断她,“健康投资,值得。” 他退回客厅:“你先收拾,二十分钟后开饭。” 瑶瑶开始整理。衣服挂进衣柜——空间确实大了些。书摆上书架——窗边的光线更好。小物件放进收纳箱——分层清晰,找东西方便。 一切都合理,体贴,无可挑剔。 但她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这个房间正在变成凡也设计的版本,而不是她的。书架的位置,收纳箱的摆放,甚至枕头的选择——都是他的决定。 虽然每个决定都是为了她好。 晚饭时,他们相对而坐。番茄炖牛肉确实好吃,牛肉酥烂,土豆软糯,汤汁浓郁。凡也还蒸了米饭,粒粒分明。 “你做饭越来越好了。”瑶瑶说。 “熟能生巧,”凡也笑了,“而且现在有时间慢慢研究。” 他们聊着安全话题——疫情数字,学校通知,超市限购。像两个普通室友交换信息。 但空气里有别的东西在流动。 也许是因为空间结构——现在他们的卧室门对门,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过道。两扇门都开着时,能直接看见彼此房间的一部分。瑶瑶能看见凡也书桌上摊开的工程图纸,凡也能看见她床头亮着的小台灯。 这种可视性创造了一种奇异的亲密感——既分隔,又连接。 饭后,凡也洗碗,瑶瑶擦桌子。在狭小的厨房里,他们的手肘偶尔碰到。 “对了,”凡也突然说,“你用我那个卫生间时,如果缺什么就直接拿。洗发水、沐浴露都在架子上,毛巾在柜子里,都是干净的。” 瑶瑶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我还是用客厅的卫生间吧,方便。” “客厅那个热水器有点问题,有时候水不热,”凡也说得自然,“而且半夜你要穿过整个客厅,冷。” 理由充分,体贴入微。 “好吧,”瑶瑶说,“谢谢。” “不客气。” 晚上,瑶瑶第一次使用凡也的卫生间。推开门时,她愣了一下——太整洁了。不像男生的卫生间。毛巾迭放整齐,洗漱用品排列有序,镜子擦得锃亮,连牙膏都是从底部往上挤的。 她看见架子上有两套洗漱用品——一套是他的,一套是新的,没拆封。新的是她常用的牌子。 瑶瑶盯着那套新洗漱用品看了很久。被记住喜好的温暖,和被预判决定的不安,在她心里打架。 洗完澡出来,凡也正在客厅看书。他抬头看她,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睡衣。 “怎么样?水热吗?” “很热,”瑶瑶说,“谢谢。” “那就好,”凡也合上书,“晚安。” “晚安。” 瑶瑶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但没锁——锁坏了,凡也说“明天修”。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过道的声音:凡也起身,走进卫生间,水声,吹风机声,然后是他回卧室的脚步声,关门声。 两扇门都关上了。现在他们是两个独立的房间,两个人,隔着一道墙。 瑶瑶躺下,盯着天花板。这里的房顶没有裂缝,光滑平整。她想起凡也卫生间的整洁,想起他房间门缝下透出的灯光,想起他说“室友之间互相照顾”时的表情。 手机震动。是母亲。 “瑶瑶,你搬到朋友那里住了?什么朋友?男生女生?安全吗?” 瑶瑶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然后她回复:“女生,很安全,别担心。” 发送。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黑暗中,她能听见隔壁房间细微的声响——也许是凡也翻身的声音,也许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也许只是她的想象。 一墙之隔。两个房间。两扇门。 门开着时,他们是共享空间的室友。门关着时,他们是独立的个体。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渗透——从门缝里,从空气里,从那些体贴的安排和记住的细节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这个真空地带的成分。 瑶瑶闭上眼睛。明天凡也会修门锁吗?修好了她会锁门吗?锁了门,就能锁住那些正在蔓延的东西吗? 她没有答案。 只有夜在继续,雪在窗外无声落下,覆盖着这个小镇,这个公寓,和公寓里两扇相对的门。 门与门之间,是客厅,是公共空间,是正在形成的、无法命名的地带。 而在这个地带里,有些东西正在生长——在体贴与控制之间,在安全与危险之间,在室友与某种更复杂的关系之间。 缓慢地,安静地,像冰层下的暗流。 琥珀时光 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的早晨,瑶瑶是被咖啡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阳光已经爬过窗台,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的细微声响——瓷杯轻碰台面的脆响,水流注入咖啡壶的咕噜声,还有凡也压低嗓音哼歌的旋律。 她躺在被窝里,数着那些声音,像在数一种新型货币。在这种一切都悬而未决的日子里,这样平静的早晨是硬通货。 起床,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凡也背对着她站在厨房台前,正专注地盯着咖啡壶的刻度线。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他肩膀上跳跃。 “早。”瑶瑶说。 凡也转过身,眼睛亮了:“正好,咖啡马上好。今天试了新豆子,埃塞俄比亚的,说是柑橘调。” “你从哪儿弄来的?” “网上订的,”凡也转身倒咖啡,“现在什么都能网购,只要等得起。” 他递给她一杯,奶泡上居然拉出了粗糙的树叶图案。瑶瑶盯着那片叶子:“你又进步了。” “熟能生巧,”凡也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而且现在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在美好的事情上。” 他们端着咖啡坐到餐桌前。窗外,雪正在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水,像缓慢的节拍器。天空是洗净的淡蓝色,几片薄云像被拉开的棉絮。 “今天做什么?”瑶瑶问。 “不知道,”凡也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肩膀,“突然没有日程表,反而有点不习惯。” 这话是真的。过去一周,他们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节奏:早上一起吃饭,上午各做各的事——凡也看书或画图,瑶瑶剪片子或看书。中午轮流做饭,下午有时一起看电影,有时各自回房间。晚上再一起吃饭,然后坐在客厅的两端,做自己的事,偶尔交谈。 像两个行星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但共享同一个太阳系。 瑶瑶正要说什么,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响了。两人同时看向客厅的茶几——瑶瑶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凡也的也在旁边。 “可能是学校的通知。”凡也站起来,几步走过去。 瑶瑶跟过去。凡也俯身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下学期的安排出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全部改成网课。” 瑶瑶凑过去看。邮件很长,措辞谨慎,但核心信息明确:春学期所有课程转为在线教学,宿舍继续关闭,学生“强烈建议”留在原地,减少流动。 “也就是说,”瑶瑶轻声说,“我们要在这里待更久。” “嗯,”凡也直起身,转头看她,“你......介意吗?” 他的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瑶瑶忽然意识到,这个“更久”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合住,是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把这种模糊的关系状态无限期延长。 “不介意,”她说,然后补充,“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凡也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是。那......”他环顾四周,“我们得把这个地方弄得再舒服点。算是长期抗战了。” 那天上午,他们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公寓改造”。 其实也没什么可改造的——家具挪起来比较麻烦。但他们重新整理了空间。凡也从储物间翻出一块米白色的地毯,铺在客厅中央;瑶瑶把之前在宿舍用的暖黄色小台灯拿出来,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凡也调整了书架的摆放,腾出一个角落给瑶瑶放剪辑设备;瑶瑶则把几个抱枕堆在沙发上,让硬邦邦的沙发看起来柔软些。 过程中发生了很多小插曲。搬书架时,凡也的手被木板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瑶瑶找出创可贴,他伸着手让她贴,像个等待包扎的大孩子。 “好了,”瑶瑶贴好,轻轻按了按边缘,“下次小心点。” “有你在,受伤也不怕,”凡也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认真,“反正有人会照顾。” 这话让瑶瑶耳朵发热。她转身去拿别的,听见凡也在身后轻轻的笑声。 整理书籍时,他们发现了彼此的秘密收藏。凡也有一整套《建筑师》杂志,从高中开始收集;瑶瑶有几本绝版的电影理论书,页边写满了笔记。 “这本我能借吗?”凡也拿起一本《电影语言的语法》。 “当然,”瑶瑶说,然后拿起一本《结构力学入门》,“那这本呢?” “请便,”凡也笑了,“不过你看得懂吗?” “试试看,”瑶瑶翻开书,里面全是公式和图表,“就当学新东西。” 中午,他们决定做顿“庆祝宴”——庆祝网课,庆祝长期合住,庆祝这个莫名其妙但又不算坏的现状。 凡也负责主菜,瑶瑶做沙拉和甜点。厨房里,两人各占一边,偶尔碰撞,偶尔合作。凡也煎牛排时,瑶瑶在他旁边切蔬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牛排的焦香。 “要几分熟?”凡也问。 “七分吧。” “明智,安全第一,”凡也说,但给自己那块只煎了三分,“我就喜欢带血的,有野性。” 瑶瑶看着他翻牛排时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这个人身上有多少矛盾?整洁的公寓和带血的牛排,精确的工程计算和随性的艺术涂鸦,体贴的安排和保留的野性。 牛排上桌时,配上瑶瑶做的凯撒沙拉和烤苹果派,居然像模像样。他们甚至开了瓶红酒——凡也之前囤的,说“特殊场合喝”。 “今天算特殊场合吗?”瑶瑶举杯问。 “算,”凡也碰了碰她的杯子,“庆祝我们......正式成为长期室友。” 玻璃相碰的声音清脆。红酒在杯中荡漾,映出窗外的天光和彼此模糊的倒影。 吃饭时,他们聊了很多平时不会聊的话题。凡也说起了他高中时组建过乐队,他是鼓手,“打得不好,但声音大,能带动气氛”;瑶瑶说了她初中时偷偷写小说,被母亲发现后全被扔掉,“她说浪费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 “你现在还写吗?”凡也问。 瑶瑶摇头:“不写了。但拍片子有点像写小说,用画面代替文字。” “那你应该继续拍,”凡也认真地说,“你的视角很特别,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雪落在长椅上的那个镜头,”凡也切着牛排,“我一开始觉得太慢,但后来再看,发现你在拍的不是雪,是时间——时间怎么慢慢覆盖一切,怎么把有人坐过的痕迹抹平。” 瑶瑶愣住了。他看懂了。那些她没说出口的意图,他捕捉到了。 “你怎么......”她开口,却不知怎么继续。 “因为我认真看了,”凡也看着她,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温暖而清澈,“你的每个镜头,我都认真看了。” 这句话太简单,但瑶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酸涩。 饭后,他们没立刻收拾,而是坐在餐桌前,让阳光晒着背。酒杯空了,盘子空了,但谁也不想动。 “下午做什么?”凡也问,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空酒杯。 “不知道,”瑶瑶说,“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想做。” “那就什么都不做,”凡也站起来,伸出手,“来,晒太阳。” 他拉着她走到客厅的地毯上,两人并排坐下,背靠着沙发。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这一块,暖烘烘的。凡也闭上眼睛,瑶瑶学着他的样子也闭上眼。 世界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彼此的呼吸声。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像琥珀包裹住这一刻。 “瑶瑶。”凡也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这里,”凡也的声音在阳光里显得柔软,“谢谢你没有因为害怕而离开,谢谢你和我在这个奇怪的时间里,一起做这些奇怪的事。” 瑶瑶睁开眼睛。凡也还闭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脸颊上有细小的绒毛。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我也谢谢你,”她说,“让我不孤单。” 凡也睁开眼,转头看她。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这场疫情像一场巨大的实验——把所有人关进各自的盒子里,看会发生什么。而我们在这个盒子里......找到了彼此。” “像实验室里偶然相遇的两只小白鼠?”瑶瑶开玩笑。 凡也笑了:“不,像在废墟里找到的另一盏灯。虽然光亮微弱,但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醒着的人。”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触碰,像在确认存在。 瑶瑶没移开。他的手指温暖,皮肤相贴的地方像有微弱的电流。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阳光里,手指轻轻碰着,不说话。时间继续流淌,但在这个下午,在这个被阳光包裹的角落,时间好像同意暂停一会儿。 傍晚时,阳光斜了,温度降下来。他们终于起身,收拾餐桌,洗碗,做这些日常的事。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动作更默契,眼神交流更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轻松的氛围。 晚上,他们决定看一部电影庆祝。选片时争论了一会儿——凡也想看科幻,瑶瑶想看文艺片,最后折中选了《她》,讲人和人工智能恋爱的故事,既科幻又文艺。 电影开始后,他们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但随着剧情推进,那个距离慢慢缩小。当电影里男主角西奥多和人工智能萨曼莎第一次“亲密”时——其实只是声音的交流——瑶瑶感觉到凡也的手轻轻放在了她手边。 不是握住,只是放在那里,手背贴着手背。 瑶瑶没动。屏幕上,西奥达在空荡的城市里奔跑,耳边是萨曼莎的声音:“我正在变成你,我正在变成我们。” 手背的温度在持续,稳定,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电影结束时,片尾曲温柔流淌,字幕滚动。他们谁也没动,手背还贴在一起。 “你觉得,”凡也轻声问,“人和人工智能能相爱吗?” “电影里可以。” “现实里呢?” 瑶瑶想了想:“现实里......爱需要真实的存在吧。温度,触感,共同的物理空间。” “就像现在这样?”凡也转过头看她。 客厅里只有屏幕的光,明明灭灭,照在彼此脸上。瑶瑶能看见他眼里的光,像深水里的星星。 “嗯,”她轻声说,“就像现在这样。” 凡也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滑入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但一旦扣住,就握得很紧。 “瑶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现在情况特殊,知道未来不确定,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还没解决。但是......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不只是室友,”凡也说得认真而缓慢,“试试在这个盒子里,点一盏更亮的灯。你愿意吗?” 瑶瑶看着他。他眼里的光在闪烁,但眼神坚定。她的手在他手里,温暖,真实,存在。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雪又开始下,细密的,无声的。公寓里温暖如春,两个人的手紧紧相扣。 “我愿意。”她说。 凡也笑了,那种从眼底溢出来的笑。他轻轻拉过她,拥抱。不是激动的拥抱,是温柔的,像把一件易碎品小心地拥入怀中。 瑶瑶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衬衫上阳光和咖啡的味道。他的心跳透过布料传来,稳而有力,像某种秘密的鼓点。 “那我们说好了,”凡也在她耳边轻声说,“从今天起,不只是室友了。” “嗯,说好了。” 他们这样抱了很久,直到电影片尾曲放完,屏幕暗下来,房间陷入温柔的黑暗。然后凡也松开她,但手还牵着。 “该睡觉了,”他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明天......明天会是新的开始。” “嗯。” 他们起身,还牵着手,走到瑶瑶卧室门口。凡也停下,看着她,眼神温柔。 “晚安,”他说,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明天见。” 吻很轻,像羽毛拂过。但瑶瑶觉得那个地方在发烫。 “明天见。”她小声说。 凡也松开手,走回自己房间。两扇门都关上了,但今晚,那道墙好像变薄了。 瑶瑶躺在床上,摸着额头上那个被吻过的地方。窗外雪落无声,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雀跃,像春天第一只破土的芽。 她知道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知道这个“试试”可能会很复杂,知道走出这个盒子后,现实会扑面而来。 但此刻,在这个被疫情暂停的时空里,在这个温暖的公寓里,她选择相信——相信这个拥抱,这个牵手,这个额头上的吻,和那个说“愿意”的瞬间。 凡也的敲门声很轻,像怕惊扰了夜晚的宁静,却又带着某种坚定的节奏。叩、叩、叩。 瑶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额头上那个轻吻留下的温热感仿佛还在皮肤上跳跃。听到敲门声,她的心忽然提起来,又沉下去,变成一种绵密的悸动。 “门没锁。”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凡也的身影出现在暖黄的灯光里。他已经换了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套装,显得柔软,头发也有点蓬松,像是刚洗过脸。他站在那里,一手握着门把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有实质的触感。 “我……”他开口,顿了顿,“有点睡不着。” 瑶瑶把书放在一边,拍了拍床沿:“坐吧。” 凡也走进来,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他在床沿坐下,距离她不远不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落时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 “我也睡不着。”瑶瑶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凡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揪着被角的手指,再移回她的脸。他的眼神里有种专注的探索,像是在阅读一本非常珍贵、又有些难懂的书。 “刚才那个吻,”他轻声说,“会不会……太快了?” 瑶瑶摇摇头:“不快。只是……没预料到。” “你喜欢吗?” “喜欢。”她老实承认,耳朵又开始发热。 凡也的嘴角弯起来。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凉,但触碰的瞬间,瑶瑶觉得皮肤下的血液都暖了起来。 “你的脸好烫。”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因为你在碰我。” “那……这样呢?”他的手指顺着脸颊滑到耳垂,轻轻揉捏那片柔软的软骨。 瑶瑶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细微的电流从耳垂窜开,沿着脊椎扩散。她抬起眼看他,发现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暗,瞳孔放大,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凡也。”她叫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 “嗯。”他应着,手指没有停,从耳垂滑到下颌线,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瑶瑶,我想吻你。不是额头,是这里。”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 瑶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份信任。 凡也的气息靠近了,带着清新的牙膏味和他身上独有的、像阳光晒过木头的温暖气息。他的嘴唇贴上来,开始时很轻,只是试探性的触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是第二次,稍微用力一些,唇瓣柔软而温热。他吻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食物,轻吮她的下唇,又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 瑶瑶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睡衣前襟。布料柔软,底下是他温热的胸膛和逐渐加快的心跳。 凡也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些。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碰。两人都在喘息,呼出的热气交织在一起。 “可以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继续?” 瑶瑶睁开眼睛,看到他眼里翻涌的情绪——欲望,温柔,克制,还有一丝紧张。她点点头:“可以。” 话音落下,凡也的吻再次落下,这次更加深入。他轻启她的唇,舌尖探入,温柔地与她交缠。这个吻湿润、绵长,带着生涩但真诚的探索。瑶瑶学着他的方式回应,手从他胸前滑到肩膀,感觉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 不知不觉间,凡也的手已经来到她的后背,隔着睡衣轻抚。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的手指找到睡衣的纽扣,一颗,两颗,解得很慢,每解一颗都停顿一下,像是给她拒绝的时间。 瑶瑶没有拒绝。她只是更紧地攀着他的肩膀,在他唇间发出细小的喘息。 睡衣的纽扣全部解开了。凡也稍稍退开,看着她在灯光下逐渐显露的身体。他的目光认真而虔诚,没有急切的占有,只有纯粹的欣赏和惊叹。 “你真美。”他说,声音里的沙哑几乎破碎。 瑶瑶的脸烧得通红,却没有遮掩。她看着他,也伸手去解他睡衣的扣子。手指有些抖,第一颗扣子解了好一会儿。凡也耐心地等着,呼吸粗重,但一动不动。 终于,他的上衣也敞开了。灯光下,两个年轻的身体第一次如此坦诚地相对。有羞涩,有紧张,但更多是一种奇异的亲密感——像是终于把自己最脆弱、最真实的部分交给了对方。 凡也再次吻她,这次落在她的锁骨,然后是肩膀。他的嘴唇所到之处,点燃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他的手终于完全贴在她裸露的背上,掌心滚烫。 “躺下好不好?”他在她耳边说,热气拂过耳廓。 瑶瑶顺从地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凡也跟着俯身,手臂撑在她两侧,注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不舒服,或者想停下来,任何时候都可以说,”他认真地说,“好吗?” “好。” 他得到承诺,才继续他的探索。吻从锁骨向下,在胸前停留了很久,极尽温柔。瑶瑶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感觉到他发丝的柔软和头皮的温度。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亲吻,都像在诉说无声的情话——你是珍贵的,你是被爱着的,我会小心,我会温柔。 当他的手终于滑向更隐秘的地方时,瑶瑶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放松,”凡也吻着她的耳垂,“交给我。” 他的指尖沿着她的脊柱缓缓下行,像在辨认一段陌生的乐谱。指腹轻轻陷进腰窝时,她微微颤了一下。他低笑,转而用双手捧住她的臀,拇指沿着那道隐秘的弧线来回摩挲,每一次都更靠近中心。 “别怕。”他含住她的耳垂,热气钻进耳道。手掌终于完全覆上她的阴阜,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缓缓画圈。布料吸饱了蜜液,紧贴着每一道褶皱。他隔着布按压那个微微凸起的核,时轻时重,直到布料下传来黏腻的水声。 褪去内裤时,他的呼吸明显重了。手指探进那片湿滑,没有急着深入,只是在入口徘徊,让指节沾染她的湿润。借着那些滑腻的爱液,他开始缓慢地按摩那个充血的小珠——绕圈、轻弹、施压,像在唤醒一件沉睡的乐器。 她的腿不自觉夹紧,又被他温柔地分开。一根手指终于滑了进去,只到第一个指节,感受着她体内的温热和紧致。他屈起指节,轻轻刮搔着内壁,寻找着那个能让她发抖的地方。当指腹按到某处粗糙的凸起时,她的腰猛地弓起。 “是这里?”他哑声问,开始集中揉按那一点,同时拇指继续照顾着前端的小核。两根手指缓慢地抽送起来,从试探到深入,每一次都带出更多滑腻的液体。水声越来越明显,和他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增加到三根手指时,她抽了口气。他立刻停住,俯身舔吻她的颈侧:“放松,跟着我。”手指缓缓撑开,模拟着即将到来的进入,在湿润的穴道里旋转、扩张。他能感觉到内壁的每一丝颤抖,每一次吮吸般的收缩。 当他终于抽出手指,借着满手的湿滑扶着自己抵上那个不断翕张的入口时,两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一点点挤进去,被前所未有的湿热紧致包裹,而她因为被逐渐撑满而低吟出声。 凡也立刻停住,一动不动,尽管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疼吗?”他问,声音紧绷。 “有一点……但没关系,继续。” “不急,”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鼻尖,吻去她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我们慢慢来。” 他察觉她的软化,便不再克制。手掌从腰际滑下,用力掰开她的腿弯,让那处湿黏的私密彻底敞在他眼前。粗长硬热的东西抵着入口,先是用头部缓慢地碾磨,刮过那粒肿胀的小核,惹得她不住颤抖。接着他沉腰,不是一贯的温柔,而是带着掌控的力道,整根没入到底,直直撞上最深处的软肉。 她“啊”地一声叫出来,他随即封住她的唇,舌头闯进去搅弄,下身却开始抽送。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抽出时带出些许黏腻水声,插入时囊袋拍打皮肉发出沉闷的撞击。他的手也没闲着,拇指找到前端那点,带着湿滑的体液重重画圈按压,其他手指则深深掐进她臀肉里,留下泛红的指印。 节奏越来越快,床垫的吱呀声连成一片。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她失神的脸和被汗沾湿的鬓发,忽然将她一条腿架到肩上,这个角度进得更深。每一次顶弄都像要凿穿她,内壁被反复撑开、摩擦,敏感的褶皱被他粗砺的茎身刮过,带起灭顶的酥麻。 “感觉到了吗?”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汗珠从下巴滴落,“你里面……吸得这么紧。” 她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随着他的冲撞断断续续地呜咽。最要命的是他始终没放过那粒小核,指尖又快又准地揉弄,内外夹击的快感堆积成令她恐惧的浪潮。身体深处开始无法控制地收缩、绞紧,像有无数张小嘴吮吸着他。 他闷哼一声,动作骤然凶狠起来,最后的几十下又快又急,次次到底。瑶瑶抬起手,抚摸凡也汗湿的脸颊,轻声说:“凡也,我喜欢你。”这句话像最后的催化剂。凡也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终于在她内壁剧烈的痉挛中,他死死抵住最深处,滚烫的液体一股股喷射进来,烫得她脚趾蜷缩。 雪光还在墙上晃动,只是那光影的震颤,剧烈得如同风暴中的烛火。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片刻。在这个被雪夜包裹的房间里,只有彼此的身体是真实的坐标——体温、汗水、心跳、交握的手指。 凡也没有立刻退出来。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大口喘息,汗水滴落在她的锁骨上。瑶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猛烈的心跳,和自己如鼓的心跳渐渐合拍。 良久,凡也终于动了动,小心地退出,翻身躺到她旁边,却立刻又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两人的身体都汗湿了,黏腻,却奇异地舒服。 他拉过被子盖住两人,在被子底下,他的手还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 “还好吗?”他问,声音里有事后的慵懒,还有一丝担忧。 “嗯。”瑶瑶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皮肤上汗水、洗发水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只属于他的气味,“很好。” “疼不疼?” “刚开始有点,后来……不疼了。” 凡也松了口气,吻了吻她的发顶:“对不起,还是弄疼你了。” “不用说对不起,”瑶瑶抬起头看他,“这是……我们一起的事。” 凡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他看着她,眼神柔软得像要融化。“瑶瑶,”他说,“这不是一夜情。这不是因为寂寞。这是我想要你,想拥有你,想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明白吗?” “我明白。”瑶瑶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小圈,“我也一样。” 他们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让呼吸和心跳慢慢平复。身体还连接着,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无形的连接——刚刚分享过最亲密体验的两个人,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悄悄缠绕在了一起。 “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擦。”凡也说着要起身。 瑶瑶拉住他:“等一会儿。就这样再抱一会儿。” 凡也笑了,更紧地抱住她:“好。”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但房间里的温度却持续不散。被子底下,两具年轻的身体温暖地贴合着,皮肤贴着皮肤,心跳贴着心跳。 瑶瑶的手指在凡也背上无意识地滑动,摸到他脊椎的骨节,摸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凡也任由她探索,只是偶尔在她摸到敏感处时轻轻颤抖。 “你在画图吗?”他笑着问。 “在记住你。”瑶瑶认真地说,“你的形状,你的温度。” 凡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她,眼神深得望不见底。“你不需要记住,”他说,“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让你每天都可以重新认识。” 这话太动听,动听得不像承诺,而像誓言。 他们又做了一次。 这一次他们更加沉浸而大胆,毫无保留地探索着彼此。 他的手指在她湿润的入口处缓缓画着圈,感受着她每一次细微的收缩。直到她发出难耐的呜咽,他才沉腰将自己完全埋入她温暖的深处。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身体像被瞬间充满,下意识地紧紧包裹住他。 他开始缓慢地抽送,每一下都退出到只剩头部,又深深凿入最敏感的尽头。她随着他的节奏扭动腰肢,寻找着最让她战栗的角度。当他某一记顶撞精准碾过某一点时,她尖叫出声,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臂。 “那里……凡,就是那里……”她语无伦次地恳求。 他得到了鼓励,手掌紧紧钳住她两侧的髋骨,将她彻底固定在自己身下。腰腹发力,开始了对准那一点密集而深入的攻击。每一次进入都又重又沉,几乎要撞开宫口那圈软肉,每一次退出又几乎完全抽离,只留下湿滑黏腻的摩擦声,在黑暗里“啪、啪”作响,清晰得令人耳热。 她在他身下彻底化开,从紧绷的弓融成了一滩毫无骨头的春水,只能随着他凶狠的节奏大幅度地晃荡、颤抖。快感堆积得太快、太猛,像决堤前的洪峰,在她下腹深处疯狂地积聚、膨胀,挤得她小腹发紧,脚趾蜷缩。她想喊停,想让他慢一点,可溢出口的只有被撞碎的、带着哭腔的短促气音。 他俯身,用滚烫的唇堵住她呜咽的嘴,吞下她所有求饶的碎片,而下身的夯入却因此变得更加狂野失控。粗硬的性器次次尽根捣入最深处的软肉,又湿又烫的内里被完全撑开、填满,再被狠狠摩擦过每一个敏感的褶皱。 终于,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灭顶的高潮从两人死死结合的地方轰然炸开。她失控地尖叫,内壁疯狂地、剧烈地痉挛绞紧,一圈一圈死死箍住他,像是贪婪的嘴要将他整个吞咽、消化。这极致的绞吮和吸啜瞬间也引爆了他。他喉间发出低哑的吼声,死死抵住她最深处,龟头猛烈跳动,将一股又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水,尽数喷射在她颤抖抽搐的子宫深处。 激射持续了好一阵,滚烫的体液与她汹涌的爱液在紧致的包裹中混为一体,分不清彼此。当最后一阵痉挛过去,两人像从惊涛骇浪里被打捞起的溺水者,瘫软地纠缠在一起,只剩下沉重如风箱的喘息。汗水、唾液与各种体液把身下的床单浸得一塌糊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腥膻与情欲的味道。 他们就这样赤裸地、无力地紧拥着,在剧烈的喘息中慢慢找回飘散的神智。身体累得像被拆散重组,每一个细胞却都餍足地叹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肉相融般的亲密与完整感所充满。在无声的黑暗里,他们分享着同一片疲惫而宁静的、归属的港湾。 清晨的第一缕光爬上窗台时,瑶瑶醒了。 她发现自己枕在凡也的臂弯里,他的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两人身上只盖着被子的一个角,大部分肌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却因为紧贴的体温而不觉得冷。 凡也还在睡。晨光照亮他半边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呼吸平稳深沉,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瑶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从“室友”变成“恋人”的人。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那些亲吻,那些触碰,那些交缠,那些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还有最后,当两人筋疲力尽地抱在一起时,凡也在她耳边说的话: “这不是一夜情。这是我想要你,想拥有你,想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瑶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轻轻动了动,想在不吵醒他的情况下换个姿势,但刚一动,凡也的手臂就收紧了。 “别走。”他闭着眼睛呢喃,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我没要走。”瑶瑶小声说,“你醒了?” “嗯。”凡也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但很快聚焦在她脸上。他的眼神柔软得像刚刚融化的雪。“早。” “早。”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然后凡也凑过来,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不带情欲的早安吻。吻完后,他没有退开,而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睡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瑶瑶说,然后补充,“虽然睡得不多。” 凡也低笑,笑声震动着胸腔:“我也是。”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渐渐苏醒的世界——远处传来铲雪车的声音,楼下有邻居开门的声音,屋檐上的冰凌掉落,碎了一地的清脆。 “今天要上网课了。”瑶瑶说。 “嗯。”凡也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画圈,“你紧张吗?” “有点。不知道网课会是什么样子。” “反正我们一起。”凡也说,“你在你房间,我在我房间,但……”他顿了顿,“中午可以一起吃饭,晚上可以一起看电影,睡觉前可以……这样。” 他说“这样”时,手臂又收紧了些。 瑶瑶的心被一种满溢的温暖填满。是啊,世界依然不确定,未来依然模糊,但至少“这样”是确定的——这个拥抱是确定的,这个人的体温是确定的,这个早晨是确定的。 “凡也。”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昨晚来找我。” 凡也看着她,眼睛在晨光里清澈明亮。“我其实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坦白道,“不知道你会不会开门,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不知道……是不是太快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你下午说的话,”凡也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也谢谢你,让我不孤单’。我不想让你孤单,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所以我敲门了。” 瑶瑶的鼻子有点发酸。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吸一口气,闻到他皮肤上混杂着汗水、睡眠和某种只属于他的气息。 “我们起床吧,”凡也说,虽然语气里满是不情愿,“第一天网课,不能迟到。” “再五分钟。”瑶瑶耍赖。 “好,再五分钟。” 他们又拥抱了五分钟——严格来说,是七分钟——然后终于爬起来。身体有些酸痛,但心里是满的。凡也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T恤给瑶瑶,自己套上昨天的衬衫。两人一起挤在浴室洗漱,镜子里映出两张睡眠不足但神采奕奕的脸。 时间像琥珀,包裹住这个夜晚,这个决定,和这两颗在黑暗中慢慢靠近的心。 而网课开始,新学期开始,他们的“试试”也开始。 在一切未知中,至少他们有了彼此这盏灯。 双轨 网课开始的第一天,公寓变成了一个微型的平行宇宙。 早晨八点半,瑶瑶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餐桌前时,凡也已经在那里了。他戴着耳机,面前摊开工程图纸,屏幕上显示着Zoom会议室——十几个小方格,每格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是那种经过电子设备压缩后特有的平板音调。 “早。”凡也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瑶瑶点头,插上耳机,登录自己的课程。传媒理论的教授是个注重仪式感的老太太,坚持要所有人开摄像头。“即使隔着屏幕,我们也要看见彼此的眼睛。”她在视频里说,背景是她家书房,书架上塞满了书。 于是瑶瑶调整角度,确保背景是整洁的白墙,而不是凡也的后脑勺。凡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把摄像头对准书架方向。 第一堂课开始了。两个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却进入了完全不同的时空。瑶瑶的世界里是“媒介即信息”“拟像与仿真”;凡也的世界里是“应力分析”“材料力学”。偶尔他们的目光会在屏幕上方相遇,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像两个潜水员在不同的海域,偶尔浮出水面确认彼此还在。 课间休息时,凡也摘下耳机:“怎么样?” “还行,”瑶瑶揉了揉眼睛,“就是盯着屏幕太久,眼睛酸。” “我也是,”凡也起身,“我去泡茶,你要吗?” “要。” 茶泡好时,下一节课开始了。他们又戴上耳机,沉入各自的世界。但这次,瑶瑶的余光能看见凡也的手——他听课时会无意识地转笔,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像被驯服的鸟。而凡也的余光里,是瑶瑶记笔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咬笔杆的小动作。 中午,课程暂时结束。两人同时摘下耳机,长舒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瑶瑶问。 “奇怪,”凡也说,“像在电影院看默片,能看见嘴在动,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我也是。而且......”瑶瑶顿了顿,“总觉得教授在盯着我看。” “那是你的错觉,”凡也笑了,“教授可能一边讲课一边在刷推特呢。” 他们一起做了简单的午餐——三明治和汤。吃饭时,瑶瑶说起课堂上的讨论:“今天我们讨论疫情下的媒介,有人说这种全员视频的状态,其实创造了一种新的亲密感——被迫进入彼此的家居空间。” 凡也想了想:“有道理。就像我们现在,被迫进入彼此的生活空间。” “但我们本来就......”瑶瑶没说完。 “本来就住在一起,”凡也接过话,“所以我们是双重亲密?物理上和心理上?” 这话让瑶瑶脸热。她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下午没有课,但各自有作业要完成。凡也去了客厅的书桌,瑶瑶留在餐桌。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叹息声。 瑶瑶在写一篇关于“隔离时期的影像叙事”的小论文。她写到一半,卡住了,盯着屏幕发呆。目光不自觉飘向客厅——凡也背对着她,坐得很直,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攻克什么难题。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凡也的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3D建模软件,一座桥梁的骨架正在形成。他移动鼠标,线条随之变化,精确而优雅。 “这是什么?”瑶瑶轻声问。 凡也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她,放松下来:“下个项目的概念图。悬索桥,但我想尝试非对称设计。” “好看。”瑶瑶由衷地说。那些线条有种数学的美感,严谨而富有诗意。 “谢谢,”凡也笑了,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卡住了,”瑶瑶叹气,“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既亲密又疏离的感觉。” 凡也想了想,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物理距离很近,但精神可能在不同的地方。” “对!”瑶瑶眼睛亮了,“就是那种感觉。两个人24小时在一起,但实际上各自活在屏幕里。” “那你就写这个,”凡也说,“写我们。写这个公寓里的双轨道生活。” 瑶瑶愣住了:“写我们?” “对啊,”凡也理所当然地说,“这就是最真实的案例。两个留学生,在疫情中被迫同居,每天一起上网课,在同一空间里过平行生活——这不就是你论文要讨论的吗?” 他说得对。瑶瑶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她一直在找理论支撑,却忽略了最生动的素材就在眼前。 “那......我可以采访你吗?”她半开玩笑地问。 “随时,”凡也做了个“请”的手势,“专业被访者,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瑶瑶真的拿出了笔记本:“第一个问题:在这种双轨道生活中,你什么时候感觉我们最近?什么时候感觉最远?” 凡也认真思考。阳光从西窗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金边。 “最近的时候,”他慢慢说,“是今天上午,你卡壳的时候下意识咬笔杆,和我高中的习惯一模一样。那一刻我觉得,哦,原来我们在某些方面这么像。” 瑶瑶记下来:“那最远的时候呢?” “最远的时候,”凡也顿了顿,“是你盯着屏幕,完全沉浸在你那个世界里的时候。那时候我能看见你,但感觉你离我很远,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鱼。” 这个比喻精准得让瑶瑶心里一震。她抬起头,发现凡也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欣赏,理解,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该我问你了,”凡也说,“你什么时候感觉最近?什么时候感觉最远?” 瑶瑶想了想:“最近的时候,是你刚才说‘写我们’的时候。你理解了我的困惑,还给了我方向。”她停顿了一下,“最远的时候......是你专注建模的时候。那时候你整个人都在那个桥梁世界里,我进不去。” 凡也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所以我们都一样。需要的时候很近,专注的时候很远。” “但至少,”瑶瑶说,“我们知道彼此什么时候近,什么时候远。” “对,”凡也笑了,“这就是默契的开始。” 采访结束后,瑶瑶回到餐桌前继续写论文。但这次下笔顺畅多了。她写双轨道,写平行生活,写物理亲密与精神独立的微妙平衡。写到某个段落时,她抬头看凡也,发现他也正好扭头看她。 目光在空中相遇,两人都笑了。 晚上的网课是选修课。瑶瑶选了电影史,凡也选了建筑美学。这次他们各自在房间上课,关着门。 但门不隔音。瑶瑶能听见凡也那边教授洪亮的声音在讲“哥特式建筑的垂直性体现神性追求”,而她的教授在讲“法国新浪潮如何打破传统叙事”。两个声音偶尔重迭,像两个电台在串频。 课间休息时,瑶瑶推开房门,发现凡也也正好推门出来。 “串台了。”两人异口同声,然后都笑了。 “你听见我这边了?”瑶瑶问。 “嗯,‘跳切’‘作者论’这些词一直在飘过来,”凡也说,“你呢?” “‘拱肋’‘飞扶壁’,”瑶瑶模仿他教授低沉的嗓音,“感觉我们上了两门课,赚了。” 他们一起到厨房倒水。夜深了,公寓里只有两盏台灯亮着,投下温暖的光圈。 “我突然想到,”凡也靠着料理台,“我们现在这样,很像那些老电影里的画面——深夜,两个人,一盏灯,分享一天的经历。” “就是少了烟和威士忌。”瑶瑶开玩笑。 “我们有茶,”凡也举起水杯,“以茶代酒。” 他们轻轻碰杯,水在杯子里荡漾。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说真的,”瑶瑶看着窗外,“有时候我会忘记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好像这个公寓是个泡泡,把我们和世界隔开了。” “不好吗?”凡也问。 “不知道,”瑶瑶诚实地说,“既觉得安全,又觉得......不真实。像是在暂停的时间里,过别人的生活。” 凡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这就是疫情给我们的礼物——一段可以暂停、可以实验、可以不按剧本生活的时间。等一切恢复正常,我们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实验什么?” “实验各种可能性,”凡也看着她,“实验怎么在亲密中保持独立,实验怎么在有限空间里创造无限,实验......”他停顿了一下,“两个人到底可以有多近,又不失去自己。” 这话说得太清晰,像解剖刀划开表面,露出内在的结构。瑶瑶忽然意识到,凡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一切——不是感性的,是结构性的。他把他们的关系当成一个工程问题来分析、实验、优化。 “那你得出结论了吗?”她问,“实验进行得怎么样?” “数据还在收集中,”凡也笑了,但眼神认真,“但初步结果显示......前景乐观。” 瑶瑶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她低头喝水,水很凉,流过喉咙,像清醒剂。 课程继续。他们回到各自房间,关上门。但这次,瑶瑶在写课堂笔记时,会不自觉地微笑——为那些偶尔飘过来的“飞扶壁”,为刚才的对话,为这个奇怪的、双轨道的、但又不算坏的生活。 深夜,所有课程结束。瑶瑶完成作业后走出房间,看见凡也还在客厅,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怎么了?”她问。 “这个模型总是有一个地方不对,”凡也揉了揉太阳穴,“应力计算没问题,但美学上不协调。” 瑶瑶走到他身后看屏幕。桥梁很漂亮,但确实——左侧的索塔比右侧粗一些,不对称得有点刻意。 “这里,”瑶瑶指着屏幕,“如果把左侧的线条再收一点,让不对称看起来更自然呢?” 凡也按她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整个结构立刻协调了。 “你怎么......”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惊喜。 “直觉,”瑶瑶耸肩,“可能看电影多了,对构图敏感。” 凡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站起来,抱住她。 这个拥抱很突然,但很温暖。瑶瑶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和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谢谢,”他在她耳边说,“你总是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瑶瑶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他的背:“你也是。” 他们就这样抱了一会儿,在深夜的客厅里,在电脑屏幕幽幽的光里。然后凡也松开她,但手还搭在她肩上。 “该睡了,”他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肩头,“明天又是双轨道的一天。” “嗯。” 他们各自回房间。但今晚,瑶瑶在关门前说:“晚安。” 凡也在对门回应:“晚安,瑶瑶。” 两扇门轻轻关上。公寓陷入寂静。 瑶瑶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天——双轨道,平行生活,各自的屏幕世界,和偶尔交错的时刻。她想起凡也说的“实验”,想起那个拥抱,想起他说“前景乐观”。 窗外,城市的灯光稀疏。疫情下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车声都很少。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但这个公寓里,有键盘声,有翻书声,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有一种正在生长的、无法命名的东西。 双轨道的日子还会继续。但他们正在学习如何让轨道偶尔交汇,如何在各自的旅程中,看见对方的风景。 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那个尚未被定义的词——“我们”。 正在实验中,正在形成中,正在这个暂停的时空里,慢慢显现轮廓。 真空地带 疫情全面封锁的第三周,窗外救护车的声音成了背景音,忽远忽近,像这座城市垂危的脉搏。最初的恐慌沉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无孔不入的压抑。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每天的新闻里滚动播报着攀升的数字和“共克时艰”的口号。日光变得吝啬,即使有阳光照进来,也感觉不到暖意,只是苍白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起初,凡也的照顾是无微不至的庇护。他妥善安排一切:计算存粮,制定采购清单,将小小的公寓经营成一个安全的孤岛。瑶瑶是感激的,在巨大的无序中,这种秩序带来珍贵的安定感。 但不知从哪天起,这种“安排”开始悄然变形。界限像被水浸过的墨线,模糊得难以辨认。 他会“建议”她几点起床比较好,“这样作息规律,对身体好”。他会“提醒”她视频会议时该穿那件有领子的居家服,“显得更精神,也给教授好印象”。他把她咖啡里的牛奶换成他研究后认为“更健康”的植物奶。他规划她使用电脑和剪辑设备的时间段。 都是小事,包裹在“为你好”的柔软外衣里。起初瑶瑶只是顺从,甚至觉得是自己不够自律。但渐渐地,一种轻微的不适感,像鞋子里进了一粒看不见的沙,开始硌着她。她偶尔想站在窗前发会儿呆,凡也会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说:“别看外面了,新闻说了,要保持良好心态,不如我们一起看部轻松的电影?” 他的触碰依然温柔,公寓依然整洁有序,咖啡依然准时飘香。可是那双始终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那份曾驱散孤单的温暖,此刻正以不易察觉的方式,缓缓包裹、收拢,让她感到一丝甜蜜的窒息。 瑶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网课界面已经二十分钟,教授的嘴在动,但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模糊不清。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全美确诊破万。”她关掉推送,桌面壁纸露出来——是凡也上周拍的,两人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戴着口罩的合影。他坚持要拍,“记录历史时刻”,可瑶瑶只记得那天风很大,口罩边缘被吹得贴不住脸。 “养只狗吧。” 凡也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瑶瑶转过头。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他没看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这样才像个真正的家。” 瑶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或者“现在不是时候”。但话到嘴边,看见凡也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那个“我已经决定了”的弧度,她咽了回去。 “有了狗,这个房子就有心跳了。”凡也终于抬头,眼睛在屏幕光里亮得惊人。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温热,带着早晨咖啡的余味。“我们需要一点生命的气息。”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瑶瑶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放松,靠进他怀里。这个动作她已经很熟练——在合适的时间放松,在合适的角度倾斜,像经过精确计算的物理实验。 那天晚上,瑶瑶梦见一只金毛犬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街道两旁的房子窗户都黑着,狗跑得很快,金色的毛发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道褪色的光。她追不上,只能看着它消失在街角。醒来时凌晨三点,身边凡也的呼吸均匀绵长。她轻轻起身,光脚走到客厅。 凡也的手机还在茶几上充电。屏幕突然亮起——宠物店发货通知:“您的订单已处理。”她拿起手机,指纹解锁失败。凡也还没录入她的指纹。 她放下手机,走到客厅角落。那里已经清出一块地方,明天狗笼就会送到。她蹲下来,用手丈量那片空地的尺寸。不大,刚够放一个中型笼子。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仓鼠,死在冬天阳台的笼子里。母亲说:“小动物而已。” 回到床上时,凡也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像在睡梦中也要确认所有权。瑶瑶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凡也组装狗笼的时候,瑶瑶收到了学生会的邮件。 “疫情期间,让我们彼此联结。”标题很温暖,发件人是“国际学生服务部”。她本来想删掉——凡也说过“那种组织浪费时间”,而且她的待办事项列表已经够长了:微积分作业明天截止,狗粮下午送货,凡也还说晚上要“一起看部电影学习剪辑技巧”。 但客厅里,凡也正对着狗笼说明书骂脏话。“这什么破设计!”他摔下一根金属条,响声让瑶瑶肩膀一颤。 她戴上耳机,点了Zoom链接。 会议室里有二十几个人,每个小方格都是一张困在家里的脸。主持的女生叫云岚,大三,传媒学院,红色卫衣,马尾扎得利落。她正讲解本地资源清单,声音清晰平稳,像新闻主播。 “超市配送时间表在这里……心理健康热线我标红了……留学生紧急联络人名单需要的话私信我……” 瑶瑶看着她身后的书架——书按颜色排列,从深蓝到浅白,像渐变的天空。一切井然有序,和瑶瑶此刻的生活形成残酷对比。 自我介绍环节,瑶瑶开了麦又迅速关闭:“瑶瑶,传媒学院大一。”简短得像犯罪陈述。 “欢迎瑶瑶,”云岚在屏幕那头微笑,眼睛弯成月牙,“我也是传媒院的。疫情前在学生会做宣传,现在算是……线上打杂。”她说“打杂”时带着自嘲,但眼神里的光不是。 会议讨论如何帮助被隔离的同学。有人说可以组织线上游戏夜,有人说应该筹款买口罩。云岚认真记录每个人的建议,然后在共享白板上整理出优先级。“我们先从最紧急的开始,食物和医疗。娱乐活动排后面,可以吗?” 她说“可以吗”时看着摄像头,像在直接问瑶瑶。瑶瑶下意识点头,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会议快结束时,云岚说:“有单独问题的同学可以留下来。”大部分人退出,瑶瑶正要离开,云岚突然说:“瑶瑶,你养宠物吗?我看到你背景里有狗笼。” 瑶瑶回头——那个刚组装好的空笼子确实入镜了。凡也把它放在了最佳位置,正对窗户,“让狗有阳光”。 “还没养,马上要养了。”瑶瑶说,声音比预期的小。 “什么品种?” “金毛。” “啊,那是精力旺盛的大孩子,”云岚笑了,“我室友养过,每天要遛两小时。不过很贴心,像个小太阳。” 她们就这样聊了起来。从狗粮品牌聊到疫情下的孤独。云岚说她合租的室友一个回国了一个去男朋友家了,现在也是一个人。“所以我才搞这些线上活动,不然整天对着墙说话,会疯的。” 瑶瑶被她的直白逗笑了。这是她一周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你男朋友呢?”云岚问得自然。 “他在……忙。”瑶瑶说,然后补充,“我们住一起。” 云岚点点头,没追问,转而说:“如果你需要遛狗搭子,疫情过后可以约。我知道几个狗公园。” 她们交换了微信。云岚的头像是她在雪山下的照片,笑容灿烂。瑶瑶点开朋友圈——不多,都是读书笔记、摄影作品、志愿者活动。最新一条:“翻译了一批本地疫情资讯,需要的中文使用者可以私信我。” 瑶瑶发了第一条消息:“谢谢今天的会议。” 云岚秒回:“不客气。随时可以找我聊天,隔离期心理健康很重要:)” 那个笑脸表情是黄色的,标准,简单。瑶瑶盯着看了很久。 晚上凡也做了番茄意面。吃饭时瑶瑶提起学生会,凡也一边搅拌面条一边说:“那种组织就是浪费时间。” “但云岚说——” “云岚是谁?” “今天主持会议的学姐。” 凡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刚认识就叫这么亲热?”语气是玩笑,但眼睛没笑。 瑶瑶沉默地卷着面条。番茄酱太酸,酸得她眼睛发涩。 饭后她洗碗,凡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他说:“欸,这个陈倦悠是不是你们学生会的?” 瑶瑶擦干手走过去。凡也手机上是一个男生的朋友圈截图——炫酷的夜店照片,文案:“隔离也要保持格调”。男生银发挑染,耳钉反光,笑得玩世不恭。 “不认识。”瑶瑶说。 “听说玩得很花,”凡也划着屏幕,“富二代,女朋友换得勤。你们学生会怎么什么人都有?” 瑶瑶没接话。她看着照片,想起云岚按颜色排列的书架,想起她说“遛狗搭子”时眼里的光。这两个人像是来自不同星球。 后来她才知道,云岚和陈倦悠确实是在学生会认识的。那是疫情前的一次活动,陈倦悠说了句“这种活动真无聊”,被云岚怼回去:“觉得无聊可以不来,来了就请尊重组织者的劳动。”后来陈倦悠反而开始追她。这些是后话。 但现在,瑶瑶只知道:她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同性朋友。而凡也已经对这个朋友有了判断——“那种搞学生活动的,多半爱出风头”。 睡前瑶瑶给云岚发了条消息:“今天谢谢你。” 云岚回得很快:“谢什么呀。对了,给你发个训狗视频合集,我室友当初用的,超有用。” 链接点开,是专业的训犬师教程。瑶瑶收藏了,转发给凡也。凡也回了一个“????”,然后说:“早点睡,明天早起复习微积分。” 瑶瑶关掉手机。黑暗中,她想起云岚书架上那些按颜色排列的书,想起她说“随时可以找我聊天”时那个简单的笑脸。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但在某个公寓里,有个女孩在整理疫情资讯;在另一个公寓里,有个叫陈倦悠的男生在发夜店照片;而在这个公寓里,瑶瑶躺在凡也身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不是爱情,是别的。是某种她以为在离开上海时就已经失去的东西:属于自己的、独立于任何人的、小小的社会联结。 狗笼还在客厅角落空着,等待一个叫Lucky的生命。而瑶瑶觉得,今晚她好像已经得到了某种幸运——不是来自凡也规划的“家”,是来自一个陌生学姐随手发出的链接,和一句“随时可以找我聊天”。 这个发现让她既温暖,又不安。像在别人花园里偷偷摘了一朵花,美丽,但带着偷窃的罪疚感。 她翻了个身,背对凡也。月光透过百叶窗,在狗笼上切出一道道银色的条纹,像牢笼,或琴弦。 瑶瑶闭上眼睛。明天狗粮会到货,微积分要复习,凡也可能会安排新的“一起做的事”。而云岚,只是通讯录里的一个新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会在未来很多个夜晚,成为她手机屏幕亮起时最想看到的光;会成为凡也最想从她生活中删除的“病毒”。 但现在,一切都还只是开始。疫情在蔓延,狗在路上,故事刚翻开。 而连接已经建立——在数据流里,在深夜的消息提示音里,在两个陌生女孩隔着屏幕交换的微笑表情里。 脆弱,但真实。像疫情时期的所有事物一样,充满不确定性,但也因此,充满可能。 凡也像是听到了瑶瑶的心声,在瑶瑶腰间的手臂又缩紧了几分。 “幸运”的到来 纸箱放在门口时,印着的爪印是棕色的,像某种原始的签名。 瑶瑶开门前犹豫了三秒。她听见里面细微的抓挠声,像有颗小心脏在纸壁上撞。凡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准备录像:“快开,记录这一刻。” 纸箱打开,金毛幼犬蜷缩在最里面,只有两个月大,奶黄色的绒毛在玄关灯光下泛着柔软的暖光。它抬头,眼睛是浸过水的黑葡萄,湿漉漉地望着他们,然后打了个喷嚏。 “嘿,小家伙。”凡也蹲下来,伸手去抱。小狗在他手掌碰到身体的瞬间僵住,然后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颤抖,是恐惧的、全身心的战栗。凡也把它抱起来,举到脸前:“欢迎回家。” 小狗尿了。 温热的液体透过凡也的衬衫,在他胸口晕开一片深色。凡也的笑容僵在脸上,时间像是停了一秒。瑶瑶看见他下颌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重新浮现,但变得有些勉强。 “它太紧张了,”凡也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手臂的姿势变了——从拥抱变成托举,像拿着一个会漏水的容器。他把狗塞给瑶瑶:“你抱吧,它更喜欢你。” 交接的瞬间,瑶瑶感觉到小狗心脏急速的跳动,透过柔软的腹部传到她手心——怦,怦,怦,像一颗失控的秒表,像某种紧急的倒计时。她把狗搂在怀里,手指轻轻梳理它背上的绒毛。小狗在她怀里慢慢停止发抖,把湿漉漉的鼻子埋进她肘弯。 “它确实喜欢你。”凡也说,低头看自己衬衫上的尿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转身往卧室走:“我换件衣服,你给它弄点水。” 瑶瑶抱着狗走到厨房。她把小狗放在地上,它立刻跟在她脚边,小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倒水时,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狗,是因为别的——凡也刚才那个表情,那个瞬间的僵硬,像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材质。 小狗小口小口地舔水,瑶瑶蹲在旁边看。它的耳朵还没完全竖起来,软软地耷拉着,喝水时整个脑袋埋进碗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那么小,那么毫无防备。 “想好名字了吗?”凡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换了件干净的T恤,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 瑶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那只在空旷街道上奔跑的金毛犬。“叫Lucky吧。”她说。 凡也走过来,也蹲下,伸手摸小狗的头。小狗缩了一下,然后任由他摸。“凡也笑了,“Lucky这个名字我喜欢,幸运。我们遇到彼此是幸运,它遇到我们也是幸运。” 他说“我们”时很自然,像这个词天经地义地包括了他、她、和这只刚到家半小时的狗。瑶瑶看着小狗黑葡萄般的眼睛,它正歪着头看她,像在等待命名。 “好,”她说,“Lucky。” 凡也满意地笑了,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他边说边打字,“新成员加入我们的隔离小队。”他选了一张瑶瑶抱着狗的照片,瑶瑶的脸被狗挡住一半,只露出眼睛。配文:“一家三口,疫情也不孤单了。” 发送。点赞和评论立刻涌进来。凡也一条条念给瑶瑶听:“‘好可爱’、‘羡慕你们’、‘疫情结束了一起遛狗’……”他的声音里有种满足感,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作品。 Lucky开始探索新家。它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在沙发腿旁嗅嗅,在电视柜旁抬起后腿——瑶瑶赶紧冲过去,但已经迟了,一小滩尿渍留在地板上。 “得训练它上厕所。”凡也皱起眉,拿来纸巾清理。动作有些粗暴,纸巾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Lucky退到瑶瑶脚边。 那天下午他们试图建立规则。凡也打印出一张训练时间表:每小时带狗上厕所、固定喂食时间、笼内训练计划。他像个项目经理分配任务:“我负责早晚遛,你负责白天。笼子训练从今晚开始,狗必须学会独处。” “它才两个月,”瑶瑶小声说,“会不会太严格?” “现在不严格,以后更麻烦。”凡也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把Lucky抱进笼子,关上门。小狗立刻开始呜咽,用爪子抓金属网。凡也坐在笼子前的地板上,盯着手表:“等它安静。” 呜咽变成哀鸣,再变成持续的嚎叫。瑶瑶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五分钟,十分钟。Lucky的叫声越来越绝望,像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 “够了,”瑶瑶站起来,“它害怕。” “它在试探底线,”凡也头也不回,“现在心软,以后它会用叫声控制你。” 但瑶瑶已经打开笼门。Lucky冲出来,扑到她腿上,全身发抖。她抱起它,感觉到那颗小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对不起,”她对狗说,也是对自己说。 凡也站起来,叹了口气:“你会把它惯坏的。”但他没再坚持,转身去书房:“我有个作业要赶,晚饭你做吧。” 厨房里,瑶瑶一边切菜一边听着书房传来的键盘声。Lucky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窗外的天色渐暗,疫情下的傍晚来得格外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晚饭时凡也心情好了些。他谈起今天的课,谈起他正在做的项目,谈起疫情结束后想去旅行。“我们可以开房车,带着Lucky,横穿美国。”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像已经看见那条路。 瑶瑶听着,偶尔点头。她喂Lucky吃了几粒狗粮,小狗舔她的手心,湿湿暖暖的。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相信了这个画面——他们仨,一辆车,一条无尽的公路。几乎。 睡前,凡也把Lucky关进笼子。这次小狗哭得更凶,爪子抓挠金属网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刮她的心脏。 “它会习惯的,”凡也在她身边说,手搭在她腰上,“所有生物都需要适应规则。” 他的手没有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睡衣的棉质布料,慢慢往上移,指节擦过她的肋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练。瑶瑶身体僵了僵——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密,但今晚感觉不一样。客厅里狗的哀鸣像背景音,疫情像笼罩一切的巨大阴影,而他的手在她身上移动,像在确认某种所有权,像在用触摸重新绘制领地边界。 “今天累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凡也的手停住。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即使看不见,也能感知那种专注的、评估般的凝视。“瑶瑶,”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我们需要这个。在这个一切都在失控的时候,我们需要彼此——需要确认我们还在这里,还能拥有什么。”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疫情在夺走一切——正常生活、社交、安全感。那么他们至少要守住彼此,用最原始的方式。 他没等她回答,翻身压上来,体重让她陷进床垫。吻落下来,不是温柔的试探,是带着某种迫切需求的攫取。他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手已经伸进睡衣下摆,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热度透过皮肤直抵深处。 瑶瑶闭上眼睛。她想起Lucky黑葡萄般的眼睛,想起它发抖的身体,想起凡也说“它会习惯的”。她让自己放松——不是出于欲望,是一种更复杂的投降。身体打开,意识却飘走了,飘到天花板,像个旁观者看着底下这具正在被占有的身体。 凡也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执行一套熟悉的程序。他脱下她的睡衣,手指抚过她的胸部,嘴唇沿着颈线往下,在锁骨处停留,留下一个会发红的印记。瑶瑶没出声,只是呼吸变重了。客厅里,Lucky还在叫,但那声音渐渐远了,模糊了,被另一种声音取代——床垫的吱呀声,肉体碰撞的闷响,凡也压抑的喘息。 他进入她时,瑶瑶咬住下唇。有点疼,但疼痛是真实的,至少证明她还在这里,在这具身体里。凡也的动作一开始很慢,像在适应,然后逐渐加快,力度加大。他的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两侧,十指交缠——一个看似亲密的姿势,实则是温柔的禁锢。 “看着我。”凡也在她耳边说,气息灼热。 瑶瑶睁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他轮廓的剪影,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像某种捕食者在确认猎物。“说我的名字。”他命令,声音低哑。 “凡也。”她顺从地说。 他满意地加深了动作,每一次顶撞都像在打下更深的烙印。瑶瑶感觉自己被劈成两半——一半在感受身体的反应,那种逐渐累积的、背叛理智的快感;另一半还飘在天花板,冷静地记录:他的手在她大腿上的力度,他汗滴落在她胸口的温度,他喉结滚动的频率。 “我们是彼此的,”凡也喘息着说,像在念咒语,“你,我,还有外面那只狗。我们是一体的。” 瑶瑶没回答,只是用腿环住他的腰,一个迎合的动作。凡也的呼吸更重了,动作失控了几秒,然后他猛地抽身,在她小腹上留下温热的证据。结束后他伏在她身上,汗湿的胸膛贴着她,心跳如鼓。 客厅里,Lucky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哭叫没有用。寂静重新降临,厚重得令人窒息。 凡也翻身躺到一边,手臂依然环着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我们会有一个很好的家,你、我、Lucky。” 等凡也睡着,瑶瑶轻轻起身,光脚走到客厅。笼子里,Lucky蜷缩在角落,已经睡了,但即使在睡梦中,它的身体还在轻微发抖。瑶瑶打开笼门,伸手进去摸它的头。小狗在睡梦中舔了舔她的手。 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躲进浴室。打开那个匿名小说论坛,登录。上一次更新是三天前,只有一句话:“他买了一只狗,说这样才是家。” 她在下面添加新内容:“狗来了。它很害怕,我也是。他在客厅训练狗学会独处,在卧室训练我学会不独处。狗在哭,我没哭。但我不知道哪个更可悲。” 发送。关掉页面,清除浏览记录。她坐在马桶盖上,盯着浴室瓷砖的缝隙。三小时后,手机会震动,林先生会回复:“有些人为‘完整’而收集生命,就像集邮。” 但现在,她还不知道会有这条回复。她只知道,今夜很漫长,狗在笼子里,她在婚姻般的亲密关系里,而疫情像一层厚重的保鲜膜,把这一切密封起来,让他们在真空中缓慢发酵。 回到床上时,凡也动了动,手臂重新环住她,像藤蔓找到依附的树干。瑶瑶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起Lucky刚才舔她手心的触感——那么小,那么暖,那么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她知道,这份信任将会被辜负。不是故意的,只是必然会发生的,像所有她人生中美好的东西一样,最终都会变成别的东西——责任,负担,争吵的理由,证明“你连狗都照顾不好”的证据。 但她此刻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狗的名字叫Lucky,幸运。而幸运,在这个世界上,总是稀缺品。 窗外又响起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瑶瑶数着警笛声的起伏,像在数绵羊。数到第十七声时,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Lucky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这次她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狗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 而她知道,她永远追不上。 失控的第一次 凌晨两点十七分,Lucky开始吠叫。 不是试探性的呜咽,是尖细的、持续不断的哀鸣,像某种警报系统。声音从客厅传来,穿透卧室紧闭的门。瑶瑶睁开眼,黑暗中,凡也背对着她,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他在打游戏,键盘敲击声清脆急促。 “凡也,”瑶瑶轻声说,“狗在叫。” 他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瑶瑶看着他戴着耳机的侧影,那是一个明确的界限:他的世界是游戏、队友、虚拟的胜利;她的世界是真实的、需要处理的、令人疲惫的现实。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Lucky站在笼子最里面,前爪扒着金属网,看见她时叫得更凄厉了。 “好了好了,”瑶瑶打开笼门,小狗立刻扑到她腿上,全身发抖。她抱起它,感觉到那颗小心脏在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在客厅里转圈,像抱婴儿一样抱着狗,哼起记忆中模糊的摇篮曲。是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哼的,调子已经记不全了,断断续续,走音严重。但Lucky安静下来了,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她,鼻子抽动着嗅她的气息。 十分钟。小狗在她怀里放松,眼皮开始打架。瑶瑶以为成功了,正要坐下—— Lucky突然僵住,身体绷紧,然后一股温热稀烂的排泄物涌出来,透过她单薄的睡裤,滴在地毯上。 瑶瑶僵在原地。气味立刻弥漫开,酸臭中带着幼犬特有的奶腥味。她低头看,淡黄色的污渍在她裤子上扩散,地毯上也有一滩。小狗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个全然的、羞耻的姿势。 她慢慢把狗放在干净的角落,走进厨房拿纸巾和清洁剂。清理时,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持续的流淌。她跪在地毯上,用纸巾一遍遍擦拭,但污渍已经渗进纤维,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印子。清洁剂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味,在凌晨三点的公寓里弥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狗?为弄脏的地毯?为这糟糕的夜晚?还是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比如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地上清理粪便,而本该共同承担的人戴着耳机在另一个世界? 混乱、委屈和冰冷的孤独感终于冲垮了堤坝。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一片狼藉。手指在脏污的睡裤上擦了擦,颤抖着摸向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下午三点多——干露那边应该是下午。她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几声就被接起,干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明亮整洁的办公室隔间,她戴着耳机,眉头微挑。“瑶?你这……”她的话顿住了,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瑶瑶脸上的泪痕、凌乱的头发,以及身后混乱的一角,“怎么回事?你那边是凌晨吧?” “露露……”瑶瑶一开口,哽咽就堵住了喉咙,她侧开镜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更狼狈的样子,只是断断续续地说,“Lucky…它……拉肚子了……弄得到处都是……” 干露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冷静:“凡也呢?” 瑶瑶的沉默就是答案。她吸了吸鼻子,听到干露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背景音变得安静——她似乎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所以,他又在打他的破游戏,让你一个人处理?”干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瑶瑶,你现在,拿着手机,走到卧室,把镜头对着他,让他跟我说话。” “不……不用了,露露,”瑶瑶慌忙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快弄完了……我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干露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你听起来像快碎了!听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要么你现在去让他知道什么叫责任,要么我立刻订最早一班机票过去,亲自教他。你选。” 这典型的干露式威胁,霸道至极,却像一剂强心针,让瑶瑶冰凉的手脚恢复了一丝知觉。她知道干露真干得出来。 “我……我知道了。你别冲动。”瑶瑶抹了把脸,“我快处理好了。” “处理个屁!”干露骂了一句,但语气随即硬生生转成了命令,“你现在,立刻,把地上的脏东西大致弄掉,然后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狗先关回笼子。别管地毯了,明天再说。现在,马上去。我要看着你动起来。” 瑶瑶像被按下了指令开关,依言行事。她简单清理了地板,把安静下来的Lucky放回笼子,然后举着手机,在干露的“监督”下走向浴室。干露甚至要求她把手机放在架子上,确保她真的在洗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稍微冲淡了心头的寒意和委屈。隔着氤氲的水汽和屏幕,干露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了些,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却清晰可辨:“洗好没?洗好就出来,穿暖和点。冰箱里有吃的吗?去热点牛奶喝。” 当瑶瑶终于裹着干燥的睡衣,捧着杯温水坐回稍微干净些的沙发时,干露才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明天你去买点宠物益生菌。还有,瑶瑶,”她盯着屏幕里的好友,眼神无比认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狗。下次再这样,你必须让他起来。你不说,我就替你说,说到他记住为止。” “嗯。”瑶瑶抱着杯子,轻轻应了一声。这一通越洋电话,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却像在冰冷漆黑的深海里,为她投下了一根坚固的绳索,让她知道另一端有人牢牢抓着。 “去睡吧,”干露最后说,语气缓和下来,“尽量睡。明天记得给我发消息。再有事,随时打,我手机不静音。”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公寓重归寂静,但那份冰冷的孤独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瑶瑶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再次睡着的Lucky,感受着小动物温暖的呼吸,和手机里残留的、来自远方的支撑力量。 清理干净时已经三点半。她抱起Lucky,小狗舔她的脸,像在道歉。瑶瑶抱着它坐在沙发上,直到天色开始泛白。 第二天早上八点,凡也从卧室出来时,瑶瑶已经在厨房煮咖啡了。 “狗昨晚叫了?”凡也揉着眼睛问。 “嗯。”瑶瑶没回头,“它拉肚子了,在地毯上。” 凡也走到客厅,蹲下来看那块地方。清洁过后还有淡淡的印子,在米色地毯上很明显。他皱起眉:“你得训练它定时上厕所。幼犬像婴儿,要规律。” “我试了,但它害怕——” “害怕不是借口,”凡也站起来,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你现在心软,以后它永远学不会。”他走到玄关穿鞋,“我出去买早餐,顺便买点训狗用品。” 他出门了。瑶瑶站在厨房里,看着咖啡壶里深色的液体一滴滴落下。Lucky跟在她脚边,抬头看她,尾巴轻轻摇晃。 两小时后凡也回来,手里除了早餐袋,还有一个巨大的纸箱。他拆开,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狗笼,比之前那个更大、更精致,有可拆卸的托盘,门锁是密码的。 “这牌子的笼子最好,”凡也一边组装一边说,“有隔音棉,狗叫外面听不见。托盘方便清洁。”他动作麻利,二十分钟就组装好了。新笼子放在客厅角落,像个现代化的迷你监狱。 他把Lucky抱进去。小狗一进去就开始发抖,在有限的空地里转圈,爪子踩在金属网上发出咔嗒声。凡也关上门,输入密码锁——“咔”一声脆响。 “让它学会独处,”凡也说,语气像在陈述科学事实,“狗是洞穴动物,笼子应该是它的安全空间。每天关几小时,它就会习惯。” Lucky开始呜咽,声音被笼子里的隔音棉吸收了一部分,但还是能听见,闷闷的,像被捂住嘴的哭泣。 瑶瑶想说“它还太小”,想说“能不能慢慢来”,但看见凡也脸上那种“问题已解决”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他买了早餐,买了高级狗笼,提供了解决方案。她如果再质疑,就是不知好歹。 那天下午,凡也按照训狗视频的方法训练Lucky。他用零食引诱狗进笼子,关上门,等狗安静三秒后开门给奖励。起初Lucky完全不懂,只是在笼子里打转哀叫。凡也耐心重复,像训练算法一样精准。 “你看,”第三次成功后,他对瑶瑶说,“只要方法对,没有训不好的狗。” 瑶瑶点头。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微积分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看着凡也训练狗,看着他脸上那种专注而满足的表情——那是他解出难题时的表情,是他完成项目时的表情。现在,他把这种表情用在训练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狗上。 Lucky终于学会安静地在笼子里待十秒钟。凡也奖励它一块鸡肉干,然后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好了,接下来你每隔一小时训练一次,巩固效果。” 他回书房了。瑶瑶看着笼子里的小狗,它正啃着鸡肉干,尾巴轻轻摇着,似乎暂时忘记了恐惧。她走过去,蹲在笼子前。Lucky看见她,叼着鸡肉干凑到门边,黑眼睛望着她。 瑶瑶伸出手指,从网格间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对不起,”她轻声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云岚发来的消息:“昨天学生会整理的疫情互助文档发你邮箱了,有中文版。另外,狗怎么样了?” 瑶瑶打字回复:“买了笼子,在训练它独处。” 云岚秒回:“两个月太小了,别关太久。狗狗需要安全感,不是隔离。” 瑶瑶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我知道”,想说“但他说这是科学方法”,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只回了个“嗯”,加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Lucky又被关进笼子睡觉。起初它很安静,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反抗无用。但半夜一点,哀鸣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被隔音棉削弱,听起来更压抑,更绝望。 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个闷闷的声音。凡也在她身边熟睡,呼吸均匀。她数着时间,想:如果我现在起来,就是破坏训练计划;如果不起来,狗在受苦。 最后她还是起来了。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笼子里,Lucky看见她,哀鸣变成急切的呜咽,爪子抓着网格。瑶瑶没有开锁,只是蹲在笼子前,轻声说:“睡觉,乖,天亮就出来。” 狗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不知道。但它慢慢安静下来,蜷缩在角落,眼睛还望着她。瑶瑶就那样蹲在笼子前,直到腿麻了,才起身回卧室。 躺回床上时,凡也动了动,半梦半醒地问:“狗又叫了?” “没有,”瑶瑶说,“我上厕所。” “嗯。”他翻个身,又睡着了。 瑶瑶睁着眼,想起下午收到的那条林先生的私信。在她昨天凌晨发的帖子下面,他回复:“笼子关住的不只是狗。当你训练一个生命接受禁锢时,你也在训练自己接受这是正常的。小心,笼子有传染性。” 当时她没完全理解。现在,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身边凡也的呼吸声,听着客厅笼子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她忽然懂了。 笼子确实不止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笼子关着Lucky;这个公寓关着她和凡也;疫情把整个城市关起来。而最可怕的是,她正在学会像Lucky一样——起初会叫,会反抗,然后慢慢安静,接受,最后也许还会在笼子里找到某种扭曲的安全感:至少这里有边界,有规则,有明确知道会发生的痛苦。 她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一个加密笔记。标题:“笼子观察日记”。第一行:“Day 1: 狗在笼子里叫了3小时27分钟。我没放它出来。我在学习成为合格的饲养员。” 她没有发送到论坛,而是存在手机里。这是她自己的笼子——一个数字的、私密的、只有她能打开的空间。在这里,她可以写下所有不能说的话,所有不该有的想法,所有在训练中逐渐消失的自我。 窗外,城市寂静。疫情让一切慢下来,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但在无数公寓里,无数生命正在适应新的笼子:有的人在适应独处,有的人在适应共处,有的人在适应失去,有的人在适应得到。 而在这个公寓里,一只叫Lucky的小狗正在学习独处,一个叫瑶瑶的女孩正在学习不说“不”,一个叫凡也的男孩正在学习如何让一切按计划运行。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未知的方向。而笼子,不管是金属的、水泥的、还是人际关系编织的,都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里面每一个生命的形状。 瑶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客厅里,Lucky终于彻底安静了。是睡着了,还是放弃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很长,但总会天亮。而天亮后,训练会继续,笼子会存在,生活会在既定的轨道上向前滚动,带着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所有在黑暗中滋长的、细小的裂缝。 战场 凌晨两点十七分,Lucky开始吠叫。 不是试探性的呜咽,是尖细的、持续不断的哀鸣,像某种警报系统。声音从客厅传来,穿透卧室紧闭的门。瑶瑶睁开眼,黑暗中,凡也背对着她,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他在打游戏,键盘敲击声清脆急促。 “凡也,”瑶瑶轻声说,“狗在叫。” 他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瑶瑶看着他戴着耳机的侧影,那是一个明确的界限:他的世界是游戏、队友、虚拟的胜利;她的世界是真实的、需要处理的、令人疲惫的现实。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Lucky站在笼子最里面,前爪扒着金属网,看见她时叫得更凄厉了。 “好了好了,”瑶瑶打开笼门,小狗立刻扑到她腿上,全身发抖。她抱起它,感觉到那颗小心脏在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在客厅里转圈,像抱婴儿一样抱着狗,哼起记忆中模糊的摇篮曲。是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哼的,调子已经记不全了,断断续续,走音严重。但Lucky安静下来了,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她,鼻子抽动着嗅她的气息。 十分钟。小狗在她怀里放松,眼皮开始打架。瑶瑶以为成功了,正要坐下—— Lucky突然僵住,身体绷紧,然后一股温热稀烂的排泄物涌出来,透过她单薄的睡裤,滴在地毯上。 瑶瑶僵在原地。气味立刻弥漫开,酸臭中带着幼犬特有的奶腥味。她低头看,淡黄色的污渍在她裤子上扩散,地毯上也有一滩。小狗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个全然的、羞耻的姿势。 她慢慢把狗放在干净的角落,走进厨房拿纸巾和清洁剂。清理时,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持续的流淌。她跪在地毯上,用纸巾一遍遍擦拭,但污渍已经渗进纤维,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印子。清洁剂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味,在凌晨三点的公寓里弥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狗?为弄脏的地毯?为这糟糕的夜晚?还是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比如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地上清理粪便,而本该共同承担的人戴着耳机在另一个世界? 混乱、委屈和冰冷的孤独感终于冲垮了堤坝。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一片狼藉。手指在脏污的睡裤上擦了擦,颤抖着摸向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下午三点多——干露那边应该是下午。她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几声就被接起,干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明亮整洁的办公室隔间,她戴着耳机,眉头微挑。“瑶?你这……”她的话顿住了,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瑶瑶脸上的泪痕、凌乱的头发,以及身后混乱的一角,“怎么回事?你那边是凌晨吧?” “露露……”瑶瑶一开口,哽咽就堵住了喉咙,她侧开镜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更狼狈的样子,只是断断续续地说,“Lucky…它……拉肚子了……弄得到处都是……” 干露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冷静:“凡也呢?” 瑶瑶的沉默就是答案。她吸了吸鼻子,听到干露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背景音变得安静——她似乎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所以,他又在打他的破游戏,让你一个人处理?”干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瑶瑶,你现在,拿着手机,走到卧室,把镜头对着他,让他跟我说话。” “不……不用了,露露,”瑶瑶慌忙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快弄完了……我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干露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你听起来像快碎了!听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要么你现在去让他知道什么叫责任,要么我立刻订最早一班机票过去,亲自教他。你选。” 这典型的干露式威胁,霸道至极,却像一剂强心针,让瑶瑶冰凉的手脚恢复了一丝知觉。她知道干露真干得出来。 “我……我知道了。你别冲动。”瑶瑶抹了把脸,“我快处理好了。” “处理个屁!”干露骂了一句,但语气随即硬生生转成了命令,“你现在,立刻,把地上的脏东西大致弄掉,然后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狗先关回笼子。别管地毯了,明天再说。现在,马上去。我要看着你动起来。” 瑶瑶像被按下了指令开关,依言行事。她简单清理了地板,把安静下来的Lucky放回笼子,然后举着手机,在干露的“监督”下走向浴室。干露甚至要求她把手机放在架子上,确保她真的在洗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稍微冲淡了心头的寒意和委屈。隔着氤氲的水汽和屏幕,干露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了些,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却清晰可辨:“洗好没?洗好就出来,穿暖和点。冰箱里有吃的吗?去热点牛奶喝。” 当瑶瑶终于裹着干燥的睡衣,捧着杯温水坐回稍微干净些的沙发时,干露才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明天你去买点宠物益生菌。还有,瑶瑶,”她盯着屏幕里的好友,眼神无比认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狗。下次再这样,你必须让他起来。你不说,我就替你说,说到他记住为止。” “嗯。”瑶瑶抱着杯子,轻轻应了一声。这一通越洋电话,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却像在冰冷漆黑的深海里,为她投下了一根坚固的绳索,让她知道另一端有人牢牢抓着。 “去睡吧,”干露最后说,语气缓和下来,“尽量睡。明天记得给我发消息。再有事,随时打,我手机不静音。”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公寓重归寂静,但那份冰冷的孤独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瑶瑶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再次睡着的Lucky,感受着小动物温暖的呼吸,和手机里残留的、来自远方的支撑力量。 清理干净时已经三点半。她抱起Lucky,小狗舔她的脸,像在道歉。瑶瑶抱着它坐在沙发上,直到天色开始泛白。 第二天早上八点,凡也从卧室出来时,瑶瑶已经在厨房煮咖啡了。 “狗昨晚叫了?”凡也揉着眼睛问。 “嗯。”瑶瑶没回头,“它拉肚子了,在地毯上。” 凡也走到客厅,蹲下来看那块地方。清洁过后还有淡淡的印子,在米色地毯上很明显。他皱起眉:“你得训练它定时上厕所。幼犬像婴儿,要规律。” “我试了,但它害怕——” “害怕不是借口,”凡也站起来,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你现在心软,以后它永远学不会。”他走到玄关穿鞋,“我出去买早餐,顺便买点训狗用品。” 他出门了。瑶瑶站在厨房里,看着咖啡壶里深色的液体一滴滴落下。Lucky跟在她脚边,抬头看她,尾巴轻轻摇晃。 两小时后凡也回来,手里除了早餐袋,还有一个巨大的纸箱。他拆开,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狗笼,比之前那个更大、更精致,有可拆卸的托盘,门锁是密码的。 “这牌子的笼子最好,”凡也一边组装一边说,“有隔音棉,狗叫外面听不见。托盘方便清洁。”他动作麻利,二十分钟就组装好了。新笼子放在客厅角落,像个现代化的迷你监狱。 他把Lucky抱进去。小狗一进去就开始发抖,在有限的空地里转圈,爪子踩在金属网上发出咔嗒声。凡也关上门,输入密码锁——“咔”一声脆响。 “让它学会独处,”凡也说,语气像在陈述科学事实,“狗是洞穴动物,笼子应该是它的安全空间。每天关几小时,它就会习惯。” Lucky开始呜咽,声音被笼子里的隔音棉吸收了一部分,但还是能听见,闷闷的,像被捂住嘴的哭泣。 瑶瑶想说“它还太小”,想说“能不能慢慢来”,但看见凡也脸上那种“问题已解决”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他买了早餐,买了高级狗笼,提供了解决方案。她如果再质疑,就是不知好歹。 那天下午,凡也按照训狗视频的方法训练Lucky。他用零食引诱狗进笼子,关上门,等狗安静三秒后开门给奖励。起初Lucky完全不懂,只是在笼子里打转哀叫。凡也耐心重复,像训练算法一样精准。 “你看,”第三次成功后,他对瑶瑶说,“只要方法对,没有训不好的狗。” 瑶瑶点头。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微积分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看着凡也训练狗,看着他脸上那种专注而满足的表情——那是他解出难题时的表情,是他完成项目时的表情。现在,他把这种表情用在训练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狗上。 Lucky终于学会安静地在笼子里待十秒钟。凡也奖励它一块鸡肉干,然后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好了,接下来你每隔一小时训练一次,巩固效果。” 他回书房了。瑶瑶看着笼子里的小狗,它正啃着鸡肉干,尾巴轻轻摇着,似乎暂时忘记了恐惧。她走过去,蹲在笼子前。Lucky看见她,叼着鸡肉干凑到门边,黑眼睛望着她。 瑶瑶伸出手指,从网格间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对不起,”她轻声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云岚发来的消息:“昨天学生会整理的疫情互助文档发你邮箱了,有中文版。另外,狗怎么样了?” 瑶瑶打字回复:“买了笼子,在训练它独处。” 云岚秒回:“两个月太小了,别关太久。狗狗需要安全感,不是隔离。” 瑶瑶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我知道”,想说“但他说这是科学方法”,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只回了个“嗯”,加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Lucky又被关进笼子睡觉。起初它很安静,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反抗无用。但半夜一点,哀鸣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被隔音棉削弱,听起来更压抑,更绝望。 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个闷闷的声音。凡也在她身边熟睡,呼吸均匀。她数着时间,想:如果我现在起来,就是破坏训练计划;如果不起来,狗在受苦。 最后她还是起来了。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笼子里,Lucky看见她,哀鸣变成急切的呜咽,爪子抓着网格。瑶瑶没有开锁,只是蹲在笼子前,轻声说:“睡觉,乖,天亮就出来。” 狗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不知道。但它慢慢安静下来,蜷缩在角落,眼睛还望着她。瑶瑶就那样蹲在笼子前,直到腿麻了,才起身回卧室。 躺回床上时,凡也动了动,半梦半醒地问:“狗又叫了?” “没有,”瑶瑶说,“我上厕所。” “嗯。”他翻个身,又睡着了。 瑶瑶睁着眼,想起下午收到的那条林先生的私信。在她昨天凌晨发的帖子下面,他回复:“笼子关住的不只是狗。当你训练一个生命接受禁锢时,你也在训练自己接受这是正常的。小心,笼子有传染性。” 当时她没完全理解。现在,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身边凡也的呼吸声,听着客厅笼子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她忽然懂了。 笼子确实不止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笼子关着Lucky;这个公寓关着她和凡也;疫情把整个城市关起来。而最可怕的是,她正在学会像Lucky一样——起初会叫,会反抗,然后慢慢安静,接受,最后也许还会在笼子里找到某种扭曲的安全感:至少这里有边界,有规则,有明确知道会发生的痛苦。 她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一个加密笔记。标题:“笼子观察日记”。第一行:“Day 1: 狗在笼子里叫了3小时27分钟。我没放它出来。我在学习成为合格的饲养员。” 她没有发送到论坛,而是存在手机里。这是她自己的笼子——一个数字的、私密的、只有她能打开的空间。在这里,她可以写下所有不能说的话,所有不该有的想法,所有在训练中逐渐消失的自我。 窗外,城市寂静。疫情让一切慢下来,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但在无数公寓里,无数生命正在适应新的笼子:有的人在适应独处,有的人在适应共处,有的人在适应失去,有的人在适应得到。 而在这个公寓里,一只叫Lucky的小狗正在学习独处,一个叫瑶瑶的女孩正在学习不说“不”,一个叫凡也的男孩正在学习如何让一切按计划运行。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未知的方向。而笼子,不管是金属的、水泥的、还是人际关系编织的,都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里面每一个生命的形状。 瑶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客厅里,Lucky终于彻底安静了。是睡着了,还是放弃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很长,但总会天亮。而天亮后,训练会继续,笼子会存在,生活会在既定的轨道上向前滚动,带着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所有在黑暗中滋长的、细小的裂缝。 吠叫 Lucky的嚎叫从晚上八点开始,持续到凌晨一点。 那不是普通的吠叫,是一种尖利、绝望的、持续不断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反复刮擦。凡也戴着降噪耳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群里战争已经进入第三天,他正在整理“证据”,准备发起新一轮攻击。 瑶瑶坐在餐桌前,膝盖上放着微积分课本,但公式在眼前跳舞,和狗叫声混在一起,变成无法解开的乱码。她试过抱狗,喂零食,轻声安抚,但“幸运”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只是不停地叫,黑眼睛里满是恐惧。 终于,敲门声响了。 不是急促的敲击,是克制的、礼貌的三声。凡也摘下一只耳机,皱眉:“谁啊?” 瑶瑶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楼下那位白发老太太,穿着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毛衫。她看起来很疲惫,但努力保持礼貌。 “抱歉打扰,”老太太说,声音很轻,“我是住在你们楼下的Eileen。你们的狗……已经叫了五个小时了。” “对不起,”瑶瑶立刻道歉,“它还在适应新环境——” “它听起来很害怕,”老太太打断她,眼神里有种理解,但也有明确的界限,“狗需要陪伴,特别是幼犬。如果你们忙,至少让它能看见你们,而不是关在笼子里。” 凡也走过来,手臂自然地搭在瑶瑶肩上,笑容已经挂在脸上。“Eileen,对吧?真的很抱歉。我们正在训练它,你知道,幼犬得学会独处。”他的英文流利,语调诚恳,完美得像个外交官。 老太太看着凡也,又看看瑶瑶,最后叹了口气:“年轻人,训练也要有方法。让它这么害怕,不是训练,是折磨。”她转身离开前,又说了一句,“我睡眠很轻,如果明天还这样,我只能联系物业了。” 门关上。凡也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厌恶。 “老不死的多管闲事,”他低声骂,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交房租,我的狗爱怎么叫怎么叫。”他走回沙发,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更用力了。 瑶瑶站在原地,手还握在门把上。门外老太太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内Lucky的叫声还在继续,凡也的键盘声像背景音。她感到自己被夹在中间——一个愤怒的男人,一只恐惧的狗,一个不满的邻居,还有她,那个被认为应该“处理好一切”的人。 她走进厨房,打算给Lucky弄点吃的安抚它。狗碗在角落,她拿起来时愣住了——碗底有一层绿色的霉斑,黏糊糊的,散发着酸臭味。水碗也空了,碗壁上留下一圈圈水渍。 凡也昨天说他会喂狗。显然,他忘了。 她清洗狗碗时,手在抖。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但盖不住客厅传来的声音——不是狗叫了,狗终于累得趴下了。是凡也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怒气: “你再发我照片试试?!我人肉你全家信不信?!” 瑶瑶关掉水龙头。客厅里,凡也站在沙发前,手机贴在耳边,脸色铁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住哪?你女朋友的Ins是公开的,你妈在脸书上发过家庭地址——”他停下来,听对方说什么,然后冷笑,“报警?去啊!看警察管不管留学生群里的事!” Lucky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从笼子里窜出来,钻到茶几底下,全身发抖。瑶瑶走过去,蹲下,伸手想摸它,但狗缩得更里面了,只露出一双恐惧的眼睛。 凡也挂断电话,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他看见瑶瑶,眼神里还有没散尽的戾气。“那个Jason,”他喘着气说,“他找人偷拍我,发我在超市排队戴口罩的照片,说我看上去像个逃犯。” 瑶瑶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底下的狗。 “你听见了吗?”凡也的声音又抬高了些,“他在侵犯我的隐私!” “我知道,”瑶瑶轻声说,站起来,“但狗吓坏了,邻居也投诉了。我们能不能……先处理这些?” 凡也盯着她,像听不懂她的话。“这些?”他重复,“这些是小事。那个Jason要毁了我,他在搜集我的黑料,要发到所有留学生群里。这才是大事!” “但狗——” “狗!”凡也打断她,声音尖利,“狗狗狗!你就知道狗!我在这里被人搞,你关心的是狗?!” 他逼近一步。瑶瑶本能地后退,后背抵在墙上。凡也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咖啡味,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惊慌的。 然后,突然地,他的表情变了。怒气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欲望,混杂着愤怒和挫败感的欲望。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到腰间,像在评估一件属于他的物品。 “瑶瑶。”他说,声音低下来,带着沙哑的质感。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凡也的手抬起来,不是要打她,是抚摸——手指划过她的脸颊,沿着下颌线往下,停在颈侧,拇指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我想做,”他说,更近了,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现在。” 这不是请求,是宣告。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拉。瑶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隔着两层布料,坚硬,迫切。 “凡也,”她小声说,手抵在他胸口,“狗还在叫,邻居……” “去他妈的邻居,”他吻上来,粗暴地,舌头直接闯进她嘴里,像要吞掉她所有未说出口的抗议。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抓住她的大腿,猛地往上一提,让她双腿离地,只能攀住他的脖子。 瑶瑶惊喘一声。凡也就这样抱着她,一边吻她一边往卧室走。他的力气很大,手臂肌肉绷紧,托着她的臀,手指陷进她大腿的软肉里。她像个娃娃一样被他搬运,毫无反抗能力——或者说,身体里某个部分并不想反抗。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混合着恐惧和某种扭曲的兴奋,让她头晕目眩。 卧室门被他一脚踢开。他没开灯,直接把她扔在床上。床垫弹起,瑶瑶陷入柔软的织物里。凡也站在床边,开始脱衣服——动作很快,粗暴,T恤从头顶扯下扔在地上,牛仔裤拉链拉开,内裤一起褪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绷紧的腹肌,勃起的性器在阴影中挺立,尺寸惊人,顶端已经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跪上床,膝盖分开她的腿。瑶瑶还穿着居家短裤和T恤,凡也的手直接伸进裤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凡也——”她试图说什么,但他用吻堵住了她的嘴。同时,他的手指找到了她内裤的边缘,扯开,然后探进去。没有前戏,没有润滑,两根手指直接插进她仍然干燥的甬道。 瑶瑶疼得弓起身体,但他按住她的肩膀,手指在里面粗暴地抽插了几下,直到感觉到湿意。“你看,”他在她耳边喘着气,“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他说得对。疼痛过后,一种熟悉的、可耻的湿润感从深处涌出来。她的身体背叛了她,为这个愤怒的、粗暴的男人做好准备。 凡也抽出手指,上面亮晶晶的都是她的体液。他抹在自己勃起的性器上,简单的润滑,然后抵住她的入口。“看着我,”他命令,捏住她的下巴,“我要你看着我进去。” 瑶瑶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像野兽,闪着掠夺的光。他缓缓进入,一寸一寸,填满她,撑开她。即使有润滑,还是有种被撕裂的胀痛。她咬住下唇,指甲陷进掌心。 “叫出来,”凡也说,开始动,一开始很慢,然后逐渐加快,“我要听你叫。” 瑶瑶摇头,但他猛地一顶,撞到她最深处。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这似乎鼓励了他,他握住她的腰,开始真正地抽送——每一次都全根没入,每一次都撞得她身体往上移,床头撞在墙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你是我的,”凡也喘息着,汗水滴在她胸口,“狗,房车,你,都是我的。那个Jason,那些邻居,谁也别想碰我的东西。” 他说话时动作没停,反而更猛了。瑶瑶感觉自己在被拆解,被捣碎,快感和疼痛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她的腿被他抬起来,架在他肩上,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她尖叫起来,手指抓住床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凡也俯身吻她,吞掉她的叫声。他的舌头在她口腔里搅动,像他下半身在她体内的动作一样野蛮。瑶瑶感觉自己在融化,在失控,在变成纯粹的肉体,只剩下被撞击的节奏,被填满的充实感,还有那种可耻的、越来越强烈的快感。 她的高潮来得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身体。内部剧烈地收缩,夹紧他,让他发出一声低吼。凡也抓住这个机会,最后的几下冲刺又重又深,然后在她体内释放,滚烫的液体灌满她,让她又抽搐了一次。 结束后,他压在她身上,全身汗湿,喘着粗气。过了很久,他才翻到一边,但手臂还横在她腰间,像枷锁。 卧室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客厅里,Lucky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了。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在这个房子里,叫声和需求都不会被听见。 瑶瑶盯着天花板,身体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韵。下面又痛又湿,他的精液正慢慢流出来,弄脏床单。她应该去清洗,但她动不了。不是身体不能,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瘫痪了。 凡也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一个占有性的动作。“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柔,“我刚才太生气了。但我需要你,你明白吗?只有你能让我冷静下来。” 瑶瑶没说话。她想起林先生的话:“先确保你能逃。计划,证据,时机。” 计划?她现在躺在床上,身体里还装着他的精液,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的高潮。证据?她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时机?时机永远不会来,只会一天天变得更糟,更习惯,更难以挣脱。 凡也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瑶瑶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去浴室。开灯时,镜子里的人吓了她一跳——头发凌乱,嘴唇红肿,脖子上有吻痕,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不同的印记,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认命的神情。 她清洗自己,水流过私处时带来刺痛。那里又红又肿,明天走路都会不舒服。但她只是机械地洗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回到卧室时,凡也翻了个身,手臂伸向她的位置,发现空了,眉头皱起。瑶瑶躺回去,他立刻凑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像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瑶瑶,”他半梦半醒地说,“我们会好的。房车旅行,带着Lucky,就我们三个。忘记这些破事。” “嗯。”她说。 窗外,城市沉睡。疫情让夜晚格外安静,但在这栋公寓楼里,有人失眠,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在高潮中短暂地忘记一切。 而瑶瑶躺在那里,被凡也的手臂禁锢,被他的精液标记,被他的承诺困住。她想起Lucky恐惧的眼睛,想起老太太疲惫的脸,想起群里那些滚动的脏话。 然后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会更好。明天他会喂狗,明天他会去道歉,明天他会处理好一切。 但身体深处,那个刚刚被使用过的地方,隐隐作痛。痛感很真实,比任何承诺都真实。 而真实,往往是第一个需要被忘记的东西,如果还想活下去的话。 房车的谎言 宣传册摊开在餐桌上,纸张光洁,色彩饱和得近乎虚假。 夕阳下的房车剪影横跨两页,车门口依偎着两个人影和一条狗的轮廓,背景是燃烧般的橙红色天空。标题是花体英文:“Home is where you park it(家在车轮所驻之处)”。凡也的手指划过那些照片——宽敞的驾驶室,折迭式厨房,双人床上方有天窗。“看,”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兴奋,“我们可以带着Lucky旅行。疫情结束了就出发,横穿66号公路。” 瑶瑶的手指停在贷款文件上。它夹在宣传册最后几页,纸张明显更粗糙,是那种廉价的复印纸。标题是中文:《车辆融资协议》,但下面大部分条款是英文打印的。她的目光直接跳到数字栏—— 贷款金额:$35,000 年利率:35% 还款期限:60个月 月供:$1,021.47 她的心沉了一下。数学不用太好也能算出来:五年还完,总还款额超过六万。利息比本金还高。 “这个利率……”她轻声说。 凡也的手从她肩后伸过来,抽走了文件。“首付是我爸给的,”他说得很快,像排练过,“十五万人民币,换成美元两万多。月供我打工还,周末去中餐馆送外卖,一个月能赚一千多。”他低头吻她额头,嘴唇温热,“相信我,我能给你最好的。” 他的气息包裹着她,话语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瑶瑶看着宣传册上那辆沐浴在夕阳下的房车,想象着一家三口坐在折迭椅上,看荒野星空。那个画面太美,美得让她愿意暂时忘记数字带来的不安。 “哪家银行贷的款?”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不是银行,”凡也把文件对折,塞进自己裤兜,“华人车行自己的融资。正规银行不给留学生贷款,你知道的。” 他知道她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她不会深究。他转身去厨房拿饮料,背影轻松,哼着不成调的歌。瑶瑶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宣传册光滑的纸面。35%。她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正常车贷利率是多少?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35%。 那天晚上凡也格外温柔。他做了她喜欢的糖醋排骨,饭后主动洗碗,甚至给Lucky梳了毛——小狗趴在他脚边,舒服得直哼哼。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体贴的男友,温馨的晚餐,乖巧的宠物,以及一个关于自由旅行的承诺。 “等疫情结束,”凡也坐在沙发上,Lucky的头枕在他大腿上,“我们先去黄石,然后南下到大峡谷。Lucky可以坐在副驾,你拍视频,我开车。”他描绘得如此生动,瑶瑶几乎能闻到沙漠的风,看到峡谷边缘的落日。 她几乎就要相信了。 直到凌晨两点,凡也睡着后,瑶瑶悄悄起身。他的裤子搭在椅背上,裤兜微微鼓起。她轻手轻脚抽出那份文件,走进浴室,锁上门。 在手机手电筒的白光下,那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浮现出来: 文件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不是银行的圆形公章,是长方形的,印着“XX车行”的中文字样。条款第七条,用极小字体打印:“若逾期还款,车行有权立即收回车辆并追索全部剩余款项及滞纳金。”第八条更甚:“担保人需提供国内资产证明。” 但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最后一项手写补充条款,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 “借款人同意,如未能按时还款,车行可联系借款人在华亲属进行催收。所有法律诉讼均在中国境内进行。” 下面有凡也的签名,还有他父亲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显然是他代签的。 瑶瑶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打开手机浏览器,颤抖着输入“美国车贷正常利率”。搜索结果跳出来:信用良好者,新车贷款利率通常在3%-5%之间。即使信用较差,也很少超过15%。 35%不是车贷。是掠夺。 她继续搜索那家车行。零星几条论坛帖子,都是中文:“远离XX车行,高利贷陷阱”“留学生被坑,父母在国内接到威胁电话”。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他们找了我爸妈,说我在美国欠债不还,要告我。我爸气得心脏病发作。” 浴室很安静,只有手机散热器轻微的嗡鸣。瑶瑶盯着屏幕上那些字,每个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她想起凡也白天轻松的语气:“月供我打工还。”一个月一千多的月供,送外卖怎么可能够?他每周还要上网课,还有作业,还有和群里Jason的战争…… 她突然意识到:凡也根本还不起。 他要么指望家里继续给钱,要么——更可能的是——他根本没打算按时还。他在赌,赌疫情很快结束,赌他能找到高薪工作,赌车行不会真的追到国内。他在用他父亲的名字和资产做赌注。 浴室门突然被敲响。 “瑶瑶?”凡也的声音带着睡意,“你没事吧?” 她慌乱地关掉手机,把文件塞进睡衣口袋。“没事,”她说,声音出奇地平稳,“肚子有点不舒服。” “需要药吗?” “不用,马上好。” 她冲了马桶,打开水龙头洗手,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她打开门。 凡也站在门外,睡眼惺忪,头发翘起一撮。“做噩梦了?”他问,伸手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温暖,眼神关切。这个瞬间,他又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凡也,那个要带她和Lucky去看世界的凡也。 “嗯,”瑶瑶说,靠进他怀里,“梦到我们迷路了,在沙漠里。” 凡也笑了,搂紧她:“有我在,不会迷路。”他牵着她回卧室,像领着一个孩子。 躺回床上时,瑶瑶感觉到裤兜里那份文件的边缘,硬硬的,硌着她的腿。凡也很快又睡着了,手臂横在她腰间。她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再次拿出手机,调至最低亮度。打开那个匿名论坛,找到林先生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他问:“笼子里的狗学会安静了吗?” 她打字,手指因为冰冷而僵硬:“他买了一辆房车,贷款利息35%。车行是华人开的,条款说可以追索国内亲属。他说月供打工还,但我知道他还不起。” 发送。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以为要等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但四分钟后,手机震动。 林先生:“35%不是贷款,是合法抢劫。华人车行专做留学生生意,因为他们知道:一,留学生缺乏金融常识;二,家长在国内,威胁有效;三,学生怕影响签证,不敢报警。” 瑶瑶盯着那几行字。她想过利率很高,想过有风险,但直到此刻,看到“合法抢劫”四个字,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回复:“他说首付是家里给的,月供他打工。” 林先生:“算一下总还款额。然后问他,送外卖时薪多少,一周能工作几小时,学费和生活费从哪里来。数字不会撒谎。” 瑶瑶退出聊天界面,打开计算器。$1,021.47 × 60 = $61,288.20。本金$35,000,利息$26,288.20。利息几乎是本金的75%。 她切换到打工收入计算。本地中餐馆送外卖,时薪$8,加上小费,平均一小时$15算很高了。一周工作20小时,一个月最多$1,200。减去月供$1,021,剩下$179。不够房租,不够吃饭,不够狗粮,更不用说学费。 数字冰冷而赤裸。凡也的承诺在算术面前碎成粉末。 手机又震动了。 林先生最后发来一句:“高利贷是温柔的绞索。一开始只是轻轻套在脖子上,你以为随时可以挣脱。直到它慢慢收紧,你才发现——挣扎只会让它陷得更深。而系着绞索另一端的人,从来不在现场。” 瑶瑶关掉手机。黑暗中,她感觉脖子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无形的,逐渐收紧。她想起那份文件上的手写条款:“可联系借款人在华亲属进行催收。”她想起凡也父亲的身份证号,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现在因为儿子的一个签名,被拖进了这个漩涡。 凡也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收紧,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温热,平稳,毫无戒备。 瑶瑶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泛白。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但她的世界正在沉入一种新的、更深的黑暗。她知道了真相,但她什么也不能说。不能说“这利率是抢劫”,不能说“你还不起”,不能说“你会拖累你爸”。 因为她一旦说了,就是在质疑凡也的承诺,质疑他“能给她最好的”能力,质疑他们整个未来。而质疑,在这段关系里,是不被允许的。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Lucky在客厅笼子里发出醒来的哼唧声。凡也的手机在床头柜震动——可能是车行的确认短信,可能是群里新的战火,可能是他父亲从国内打来的电话。 瑶瑶闭上眼睛。 她选择继续沉默。不是因为她相信一切会好起来,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楚了:这张由谎言、高利贷和虚假承诺编织的网,已经牢牢罩住了他们所有人。而她,知道得越多,就被缠得越紧。 绞索已经套上。她听见了绳索摩擦的声音,细微的,持续的,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里,提醒她:温柔的东西,往往最致命。 而新的一天,将在这样的认知中开始。带着笑容,带着“相信我能给你最好的”的承诺,带着一份藏在裤兜里的、重如千斤的贷款文件。 生活继续。在谎言之上,在高利贷的绞索之下,在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的裂缝中,摇摇欲坠地继续。 适应疼痛 瑶瑶把贷款文件放回凡也裤兜里面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安置一枚定时炸弹——纸质炸弹,印着35%的字样,连接着大洋彼岸一个陌生父亲的安危。 凡也醒来时,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瑶瑶在厨房煮咖啡,Lucky在笼子里摇尾巴,阳光把昨晚的恐惧冲淡成一场噩梦。他伸着懒腰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起得好早呀宝贝儿。梦见我们开车到海边了,Lucky第一次看见海,激动得往浪里冲。”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擦过她的耳膜。瑶瑶盯着咖啡壶里深色的漩涡,想象那片海——应该是蔚蓝的,开阔的,像宣传册上饱和度拉满的假象。而不是她梦里那片灰色的、沉默的、会把所有声音都吞没的海。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上午网课,下午得去趟车行,”凡也松开她,打开冰箱拿牛奶,“签几个补充文件。很快,一小时就回来。” 补充文件。瑶瑶的心脏紧了紧。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行手写条款——“可联系借款人在华亲属进行催收”。那已经是完整合同的一部分,还需要补充什么?更苛刻的条款?更高的滞纳金?还是说,车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比如凡也根本还不起月供的事实? “我陪你去?”她转身,假装随意。 凡也倒牛奶的动作顿了顿。“不用,”他说,没看她,“那种地方乱糟糟的,你在家陪Lucky吧。它昨天好像有点拉肚子,你观察观察。” 他把“观察”说得很自然,像在交代实验任务。瑶瑶看向笼子里的小狗——Lucky正用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他们,尾巴轻轻摇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健康状况成了一个拒绝同行的借口。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凡也边吃边刷手机,眉头渐渐皱起。“Jason那傻逼又在群里阴阳怪气,”他冷笑,“说我开破房车装逼。他懂个屁。” 瑶瑶没接话。她低头喝燕麦粥,听着凡也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急促,密集,像某种摩斯密码,传递着她无法破译的愤怒。这愤怒有多少是因为Jason,有多少是因为那辆沉重的房车,有多少是因为他明知还不起却不得不签的贷款,她分不清。 “我今天约了云岚视频,”瑶瑶在洗碗时说,声音混在水流声里,“学生会要整理下一期互助资讯。” 凡也正在穿鞋,动作停了一秒。“又找她?”他语气随意,但穿鞋的动作变慢了,“你们最近联系挺频繁啊。” “就学生会的事。” “行吧。”凡也直起身,拍了拍裤腿,“别聊太久。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下午抓紧复习你的微积分吧,分数能说明一切。你传媒专业也上了这么久,”他目光扫过她,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除了作业和课堂讨论,我还真没见过你有什么真正拿得出手、能让人记住的‘作品’或‘见解’。对了,Lucky的笼子训练今天要加到两小时,不能再心软了。” 他出门了。关门声不重,但瑶瑶觉得整个公寓都震了震。她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凡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没开车——房车还没提,或者说,还没完全属于他。那辆价值六万美元的移动城堡,此刻还停在某个车行的停车场里,像一个等待被认领的昂贵诅咒。 Lucky在笼子里发出呜呜声。瑶瑶走过去,蹲下,没开锁,只是把手指伸进网格。小狗立刻凑过来舔,舌头温热潮湿。“对不起,”她轻声说,“再坚持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狗说,还是对自己说。 上午的网课她几乎没听进去。教授在讲媒介理论,说“容器决定内容的形式”。瑶瑶盯着屏幕上那个戴着卡通滤镜讲课的老教授,想起林先生的话:“笼子有传染性。”她所在的Zoom方格是一个笼子,Lucky的金属笼是一个笼子,这个公寓是一个笼子,那辆房车——如果真能上路——会是更大的、移动的笼子。 而凡也,正在用一个个笼子,搭建他想象中的“家”。 中午时分,云岚的视频邀请弹出来。瑶瑶戴上耳机,点了接受。 “嘿!”云岚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还是那面按颜色排列的书架,但今天她穿了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你看起来好累。” “昨晚没睡好。”瑶瑶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确保Lucky的笼子不在画面里。 “因为狗?” “算是吧。”瑶瑶顿了顿,“凡也……买了辆房车。” 云岚挑眉:“房车?现在? ” “他说疫情结束就能旅行。”瑶瑶发现自己在重复凡也的话,像在背诵一篇不信仰的经文。 云岚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屏幕那端变得锐利,像能穿透像素看到真相。“瑶瑶,”她声音放轻,“房车不便宜。你们怎么解决的?” “贷款。”两个字,重如千斤。 “利率多少?” 瑶瑶张口,又闭上。她看着云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关切,像温暖的手伸过来,等着接住她掉落的重负。但她不能说。一旦说了,就是背叛凡也,背叛他们共同的未来,背叛那个“相信我能给你最好的”的承诺。 “正常的吧,”她最终说,声音虚浮,“我不太懂这些。” 云岚没追问,但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学金融的朋友。留学生贷款陷阱很多,特别是现在……” “不用了,”瑶瑶打断她,太快,太急,“凡也都处理好了。” 短暂的沉默。视频里,云岚身后的书架那么整齐,每本书都在该在的位置,像一种无声的宣言:秩序是可能的,稳定是存在的。而瑶瑶这边,镜头边缘能瞥见摊开的微积分课本、没洗的咖啡杯、以及地毯上Lucky昨天留下的、已经清理过但仍有淡淡痕迹的污渍。 “对了,”云岚转换话题,但语气里的关切没变,“陈倦悠昨天问我能不能约你男朋友打游戏。我说你得问问凡也的意思。” 陈倦悠。那个银发挑染、朋友圈全是夜店照片的男生。瑶瑶想起凡也对他的评价:“玩得很花”。她几乎能想象凡也听到这个邀请时的反应——不屑,嘲讽,也许还会说“别跟那种人来往”。 “我问问他吧。”她说,心里知道答案会是否定的。 视频结束后,瑶瑶坐在电脑前发呆。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短暂,然后被大人呵止。疫情下的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看似松弛,实则绷着看不见的张力。 下午三点,凡也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后把钥匙重重扔在玄关柜上。金属撞击木头的声响让Lucky在笼子里惊跳起来。 “怎么了?”瑶瑶从书桌前起身。 “车行那帮孙子,”凡也扯了扯领口——他穿了件平时不常穿的衬衫,像为了去车行特意打扮过,“说要再加个担保人。我说我爸已经签了,他们说不够,最好国内有房产抵押。” 瑶瑶的心沉下去。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行字:“担保人需提供国内资产证明。”原来那还不够。 “那……怎么办?” 凡也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啤酒,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我说我家在北京有三套房,他们就要看房产证复印件。”他抹了抹嘴,冷笑,“真他妈当我傻?复印件给他们,转头就能伪造文件。” “那你给了吗?” “给了个假的。”凡也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给了张假名片,“P的图,反正他们又不会真去中国查。” 瑶瑶盯着他。凡也站在厨房的逆光里,身形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冷的,硬的,像戴了张金属面具。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她的男朋友,刚刚承认伪造了文件。为了拿到一笔利率35%的高利贷,他伪造了房产证明。 法律术语在她脑海里翻滚:欺诈。伪造文件。诈骗。每个词都像冰块,顺着脊椎往下滑。 “这样……安全吗?”她声音发干。 “有什么不安全的?”凡也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重坐下,“等我还完贷款,谁还管这些。再说了,”他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都是为了我们吗?为了我们能有个移动的家,能带Lucky去看世界。” 他又用“我们”。瑶瑶感觉那个词像绳索,温柔地套上她的脖子,和贷款的绞索并排。 Lucky在笼子里发出呜咽。它被关了两个小时了,该放出来了。瑶瑶看向凡也,他正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啤酒罐搁在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起身,走向笼子。手刚碰到密码锁—— “别放。”凡也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眼睛没睁开。 “它该上厕所了。” “训练时间还没到。”凡也终于睁开眼,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我说了,今天加到两小时。现在才一小时四十七分。” 瑶瑶的手停在锁上。她透过网格看Lucky——小狗正用爪子扒拉着门,黑眼睛望着她,充满信任和期待。它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规则,只知道想出来,想被她抱,想在不冰冷不坚硬的平面上奔跑。 “它会憋不住的。”她说。 “那就憋。”凡也坐直身体,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闷响,“狗必须学会控制。就像人一样。” 最后那句话很轻,但瑶瑶听懂了。这不是在说狗。这是在说她,在说所有需要被训练、被控制、被教会“规矩”的生命。 她收回手。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打开微积分课本。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舞,但她一个也看不进去。她听着身后笼子里Lucky的呜咽,从急切到困惑,到委屈,到最后变成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哀鸣。 凡也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睡了。但瑶瑶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浅,太快。他在听,在计数,在确认他的规则被执行。 一小时五十三分时,Lucky真的憋不住了。 液体滴在笼子托盘上的声音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公寓里清晰可闻。瑶瑶的肩膀绷紧了。她没回头,但能想象那个画面——小狗在角落里,身体颤抖,脚下是自己无法控制的排泄物,困惑,羞耻,恐惧。 凡也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笼子前,低头看。瑶瑶从书桌前的窗户反光里看见他的倒影:他盯着托盘上的污渍,表情难以辨认。然后他转身,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 “过来。”他对瑶瑶说。 瑶瑶起身走过去。凡也指了指笼子:“拎到阳台上去。让它和它的屎尿待一会儿,长长记性。” “外面很冷——” “死不了。”凡也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把垃圾拿出去”。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觉得像融化巧克力的眼睛,此刻是冷的,硬的,像两颗深褐色的玻璃珠。她知道如果她拒绝,会有什么后果——不是暴力,至少现在还不是。是冷暴力,是沉默的谴责,是“你连这点事都不支持我”的失望。 她弯下腰,打开笼子门。Lucky想冲出来,但她抓住它的项圈,把它连同笼子一起拖向阳台。小狗不明所以,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阳台是封闭的,但没暖气。初春的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瑶瑶把笼子放在角落,Lucky在里面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它看着她,黑眼睛里满是困惑:为什么? 瑶瑶想摸摸它,但凡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进来,关门。” 她退回来,拉上玻璃门。隔着玻璃,Lucky站在笼子里,望着她,开始哀叫。声音被玻璃过滤,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让它叫。”凡也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叫累了就不叫了。狗都这样。” 瑶瑶站在玻璃门前,看着外面。Lucky的叫声持续了十分钟,然后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它蜷缩起来,把头埋在前爪间,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 “第67天,”凡也突然说,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我们在一起第67天。” 瑶瑶转过头。凡也正看着她,嘴角有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他说,“感觉昨天才在自习室认识你。” 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了,像切换了频道。刚才那个冰冷命令她把狗关阳台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温柔的、要给她全世界的凡也。 瑶瑶感觉一阵眩晕。这种快速的切换,这种极端的温差,让她像在坐过山车,胃里翻涌着不适。 “嗯。”她轻声应道。 “过来。”凡也伸出手。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搂住她的肩,手指轻轻摩挲她的上臂。“刚才我态度不好,”他低声说,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压力太大了。车行的事,群里的事……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道歉。温柔的触碰。亲密距离的修复。瑶瑶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啤酒味和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香气。这个怀抱曾经让她觉得安全,现在却让她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就像站在熙攘人群里,却没有人说同一种语言。 “我明白。”她说,因为这是唯一能说的话。 凡也吻了吻她的头顶。“等疫情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开着房车离开这里,把所有这些糟心事都甩在后面。”他描绘的画面那么美,美得像宣传册上的假象。 瑶瑶闭上眼睛。阳台外,Lucky已经完全安静了。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冷了,也许是在学习凡也说的“控制”。而她在温暖的客厅里,在凡也的怀抱里,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在学习——学习接受,学习沉默,学习在绞索温柔收紧时,还能挤出微笑。 傍晚,瑶瑶去阳台把Lucky拎回来时,小狗已经冻得发抖。她抱它进屋,用毯子裹住,喂了温水。凡也在书房里,门关着,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他又在和队友打游戏,或者,又在群里和Jason作战。 瑶瑶抱着Lucky坐在客厅地毯上,轻轻抚摸它还在发抖的身体。小狗靠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很快就睡着了。它原谅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像所有被虐待后依然选择信任的生命一样,让人心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瑶瑶单手拿出来看——是林先生发来的私信。在她昨晚关于贷款的留言下,他新回复了一句: “高利贷的逻辑是:先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梦,再给你一副无法挣脱的镣铐。而最可怕的是,戴镣铐的人往往以为自己戴的是手镯。” 瑶瑶盯着那句话,很久很久。然后她退出论坛,打开手机加密笔记。新建一条,标题:“观察日记:第67天”。 她打字,手指因为抱着狗而有些笨拙: “他今天把狗关在冰冷阳台一小时。狗哭了,他没听见,或假装没听见。我听见了,但没放它进来。我在学习区分‘听见’和‘行动’之间的鸿沟。那条鸿沟里,填满了‘他说这是为它好’、‘他说这是训练’、‘他说等疫情结束一切都会好’。 “而我发现,我正慢慢适应鸿沟的宽度。就像狗适应笼子的大小,就像他适应35%的利率,就像我们所有人适应疫情下的世界。 “适应的另一种说法,是麻木。 “但今晚,当狗在我怀里发抖时,我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顽固的痛。像埋在肌肉深处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但某个姿势不对时,就会扎出来,提醒我:这里还有感觉,还没死透。 “我想留住这根刺。 “哪怕它让我疼。” 保存,加密,退出。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Lucky柔软的绒毛里。小狗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哼唧。 书房里,游戏音效还在继续。客厅里,暮色渐浓。城市在疫情中缓慢呼吸,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而在这个公寓里,在这个公寓中,有三条生命正在各自的方式里学习生存:一条狗在学习忍受寒冷,一个女孩在学习忍受清醒,一个男孩在学习用谎言搭建他梦想中的王国。 他们彼此缠绕,彼此伤害,彼此需要。像三条打结的绳索,越挣扎,结得越紧。 而远处,那辆价值六万美元的房车,还在车行停车场里等待着。等待着载他们驶向自由,或者,驶向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瑶瑶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夜晚又来了。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训练会继续,贷款要还,生活会在既定的轨道上向前滚动。带着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所有在黑暗中滋长的、细小的裂缝。 以及那根,她选择留住的刺。 被迫搬家 三天。 房东的逐客令像块灰白色的痂,死死贴在门板中央。凡也一把撕下来时,纸片边缘裂成锯齿状,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的咬痕。 “这破地方我早不想住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抛物线扔进墙角空啤酒罐堆成的小山,精准得仿佛练习过无数次。“窗户漏风,暖气半死不活,楼上那家半夜还在跳健身操。” 瑶瑶站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狗碗。水珠顺着碗沿滴在地板上,一、二、三,在廉价复合地板上晕开三个深色圆点。Lucky凑过来嗅,被她轻轻拨开。 她看着凡也的背影。他肩膀绷得很紧,衬衫下摆从牛仔裤里扯出来一截——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把一切“不整齐”弄得更乱,仿佛混乱能给他掌控感。 “为什么突然要我们搬?”她问,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轻。 “房东说邻居投诉狗叫。”凡也转身,脸上挂着她熟悉的、混合着不屑与得意的表情,“放屁。就是看疫情更多人需要住处,想涨租金又不好直说,找个借口赶人。” 他把责任完全推给外界:邻居,房东,疫情。瑶瑶想起昨晚Lucky在阳台哀叫时,楼上确实传来过敲地板的声音。但只有一声,很轻,更像是无意碰掉了什么。凡也当时在打游戏,耳麦里队友的喊叫声震天响,他肯定没听见。 也可能听见了,但选择没听见。 “三天太急了,”瑶瑶说,“找不到房子怎么办?” “找得到。”凡也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在昏暗室内显得扁平,“我已经在群里问了。Jason那傻逼居然私信我说他朋友有套房空着,切,谁要他帮忙。” 他嘴上拒绝,手指却在快速滑动屏幕。瑶瑶看见他在租房群里发消息:“急求一室一厅或studio,带家具,预算$1500以内,可立即入住。”标准得像复制粘贴的模板,没有温度,没有解释,没有“我们”或者“有只小狗”。 Lucky蹭她的脚踝。她放下狗碗,蹲下来摸它的头。小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气氛不对,需要安慰。它的毛发柔软温热,像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暖水袋。 打包从当天下午开始。 瑶瑶从储藏室拖出几个半空的纸箱——都是当初搬来时用的,一直没扔,仿佛潜意识里就知道住不长。凡也把游戏设备一件件拆线,动作粗暴,数据线像蛇一样缠结在地上。 “书别带了,”他看着瑶瑶整理书架,“死沉,新公寓不一定有地方放。” 瑶瑶的手停在半空。她面前是一排平装小说和几本专业教材,最边上立着林先生推荐的《看不见的女人》——她还没看完,折角停在第三章。 “这些要用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没让步。 凡也耸肩,转身继续拔插头。“随你。到时候搬不动别找我。” 第一个纸箱装书时,瑶瑶发现箱子底部已经软塌了。她撕了胶带想加固,胶带卷却卡住,撕出一段歪歪扭扭的透明长条。Lucky以为是什么玩具,跳起来扑咬,胶带黏在它鼻子上,它惊慌地甩头,发出滑稽的呼哧声。 瑶瑶笑了。很短暂的一声笑,像水面上冒了个泡,随即被现实的重量压碎。 凡也听见笑声,从客厅那头看过来,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打量,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在嘲笑他,嘲笑这混乱的局面。 笑容僵在瑶瑶脸上。她低头,继续装书。 傍晚,凡也出门看房。他走前把Lucky关进笼子:“省得它乱跑,把东西弄得更乱。” 门关上后,公寓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没有凡也敲键盘的声音,没有他打电话时忽高忽低的语调,没有游戏音效。只有Lucky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爪子踩在金属托盘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瑶瑶坐在地板上,靠着装满衣物的纸箱。她拿出手机,点开租房群。凡也那条消息下面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 “$1500现在只能租到地下室了吧?” “我有朋友在找室友,仅限女生。” “带宠物很难租,很多房东直接拒。” 最后一条让她手指收紧。她往下翻,看见凡也的回复:“狗很小,很乖,不在家大小便。”谎言说得如此自然,像呼吸。 她退出群聊,打开和林先生的私信窗口。最后一条还是他那句关于镣铐和手镯的话。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她打了几个字:“我们要被迫搬家了”,又删掉。换成:“如果明知是镣铐,为什么还觉得温暖?” 没发送。她关掉手机。 窗外开始下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很快变成急促的敲打。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对面的霓虹招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瑶瑶想起凡也提过的海边,灰色的、吞没一切声音的海。也许雨水就是那种海的碎片,掉落在这里,提醒她某些东西无处不在。 凡也晚上九点才回来,浑身湿透,但眼睛发亮。 “找到了,”他把钥匙扔在纸箱上,溅起一小片灰尘,“离学校更近,一室一厅,$1450。房东是个老太太,耳朵背,我说什么她都点头。” 瑶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她同意养狗?” “没直说,但我说‘我们有个安静的小家庭成员’,她没反对。”凡也脱掉湿外套,水珠滴在地板上,“押金$1500,先付三个月房租。我们明天就得去签合同。” “$1500押金?”瑶瑶重复,胃里一阵紧缩。 “嗯。我出$700,你出$800。”凡也走进浴室,声音混在水流声里传出来,“你上次不是取了现金吗?正好用上。” 瑶瑶站在原地,盯着浴室门底下渗出的灯光。热水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松手。$800。那是她账户里仅剩的、从国内带出来的生活费的一部分。她本来打算用这笔钱报暑假的线上课程——一个心理学入门课,云岚推荐的,说也许能帮她“理解一些模式”。 现在,这笔钱要变成押金,锁在一个她没看过的公寓里。 “我……”她开口,又停住。说什么?说我不想付?说我们能不能找个更便宜的?说我觉得这不公平? 浴室门开了。凡也擦着头发走出来,只穿了条运动裤,上半身裸露着。他的身体线条很好看,是长期健身的结果,但此刻在昏暗灯光下,那些肌肉的起伏像某种无声的威胁。 “怎么了?”他问,声音温和,但眼睛没在笑。 “没,”瑶瑶说,“明天什么时候去签?” “上午十点。”凡也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对了,签完就得搬。老太太急着用钱,我们可以提前入住。” 三天缩短成一天。瑶瑶感觉地板在脚下倾斜。 那晚,他们睡在床垫上——床架已经拆了,靠墙立着。凡也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瑶瑶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裂纹在黑暗中有延伸的错觉,像地图上分叉的河流,不知流向何方。 凌晨三点,雨势再次加大。阳台传来Lucky的呜咽——它的笼子还在那里,凡也忘记拿进来了。瑶瑶轻轻起身,赤脚走过冰凉的地板,拉开玻璃门。 冷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Lucky站在笼子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见她,它发出委屈的、短促的叫声。 瑶瑶打开笼门。小狗扑进她怀里,湿漉漉的身体紧贴着她单薄的睡衣。她抱起它,退回室内,用毛巾擦干。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凡也在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了?” “Lucky淋湿了。”她说。 “哦。”他应了一声,又沉入睡眠。 瑶瑶抱着狗,坐在拆开的纸箱上。Lucky在她怀里放松下来,渐渐睡着,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摸着它半干的毛发,想起林先生文章里的一句话:“温柔可以是一种控制,冷漠也可以。最危险的是两者交替出现,让受害者失去判断的坐标系。” 雨声渐渐弱下去。天快亮了。 搬家那天,雨没有停。 雨水像一层灰色纱布,罩住了整个城市。凡也叫了辆U-Haul小货车,司机是个沉默的南亚裔男人,帮他们把纸箱搬上车时,肩膀很快湿了一大片。 瑶瑶抱着Lucky坐在副驾驶。小狗被装在临时找来的纸箱里,只在顶部戳了几个透气孔。箱子随着车行晃动,Lucky在里面不安地抓挠,发出沙沙声。 “别让它出来,”凡也说,他坐在后排,周围堆满了杂物,“路上跑了麻烦。” 瑶瑶把手伸进透气孔,轻轻抚摸Lucky的头。小狗舔她的手指,舌头温热潮湿。 新公寓在一栋五层旧楼的三楼。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毯混合的气味。房东老太太果然耳背,签合同时几乎没看条款,只是指着墙上的一张手写告示:“禁止吸烟,禁止派对,晚上十点后保持安静。” 凡也爽快地签字,数现金。$1500,厚厚一迭。瑶瑶看着他把自己那$800递过去——崭新的百元钞票,她前天刚从ATM取出来的,还带着机器的温度。老太太用颤抖的手接过,一张张对着光线检查水印,动作慢得像慢镜头。 瑶瑶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楼下街道湿漉漉的,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她的$800正在变成一张收据,上面有凡也龙飞凤舞的签名。 “好了,”凡也把收据塞进钱包,“钥匙给你一把。” 他递过来一把铜钥匙,冰凉的,沉甸甸的。瑶瑶接过,握在掌心。钥匙齿痕硌着皮肤,像某种微型烙印。 搬行李上楼花了两个小时。纸箱被雨水浸湿,底部开始变软。搬最后一箱书时,箱底突然裂开,书本哗啦散落一地,摊在潮湿的楼梯上。凡也骂了句脏话,弯腰去捡。 瑶瑶蹲下来帮忙。她的手指碰到一本摊开的《看不见的女人》,内页被雨水浸湿,字迹晕开,像哭花了的妆容。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恶心。是别的什么,更尖锐,更顽固。 像那根刺,在深处扎了一下。 终于搬完,U-Haul开走了。新公寓里堆满纸箱,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凡也打开暖气开关,机器发出轰鸣,吹出的风带着灰尘和铁锈味。 Lucky从纸箱里放出来,立刻在陌生的房间里惊慌地转圈,然后停在地毯中央,呕吐了。淡黄色的液体渗进米色地毯,留下一小块污渍。 “该死。”凡也皱眉,“训练都白费了。” 瑶瑶默默拿来纸巾清理。呕吐物温热,带着未消化的狗粮气味。她擦得很仔细,但污渍已经渗进去了,边缘晕开,像地图上逐渐扩张的领土。 凡也去拆箱放游戏设备了。瑶瑶跪在地毯上,看着那块污渍,想起林先生发来的文章链接。她拿出手机,在混乱中打开数据连接。 链接跳转到一个反家暴组织的网站。文章标题是《经济控制是暴力的前奏》,副标题:“当你的钱包被掌控,你的选择也随之消失。” 她快速浏览: “经济控制往往从‘帮忙管理’、‘共同规划’开始,逐渐演变为单方面支配财务、限制对方工作或学习机会、让对方背负债务或共同债务……受害者常误以为这是‘爱’或‘照顾’,实则是一种渐进式的剥夺,为后续的情感控制和身体暴力铺平道路。” 瑶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暖气在身后轰鸣,但她觉得冷。 每一条,都像量身定制的尺,量出了她和凡也之间所有看不见的裂痕。 $800押金。“记得你还欠我$800。”利率35%的贷款。“都是为了我们。”被迫搬家。“这破地方我早不想住了。”笼子训练。“狗必须学会控制。就像人一样。” 字字句句,敲在耳膜上。 “看什么呢?”凡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瑶瑶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迅速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学生会邮件。”她说,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 凡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走向厨房——新厨房更小,台面是过时的黄色仿大理石贴面,边缘已经剥落。“晚上吃什么?冰箱是空的。” “我去买点。”瑶瑶说,抓起外套。她需要出去,需要空气,哪怕外面还下着雨。 “顺便买狗粮,Lucky的吃完了。”凡也递给她一张二十美元钞票,“省着点用,这个月开销超了。” 她看着那张钞票。绿油油的,华盛顿的脸平静地注视着她。这就是她“省着点用”的额度:二十美元,要买两个人的晚餐和狗粮。 “好。”她接过,钞票边缘有些起毛,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 下楼时,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冷,清醒。街道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像黑暗中的一个小小岛屿。瑶瑶走进去,货架上的商品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鲜艳,像虚假的丰盛。 她拿了一袋最便宜的狗粮,一盒鸡蛋,一把青菜。结账时,收银员是个戴鼻环的女孩,扫完码说:“十八块四。” 瑶瑶递出二十美元。找零是一张一美元和几个硬币。她把硬币放进口袋,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走出便利店,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雾状。瑶瑶没立刻回去,她站在屋檐下,看着湿漉漉的街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是云岚的消息: “听说你们搬家了?需要帮忙吗?” 瑶瑶盯着那行字。简单,直接,没有附加条件。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不用了,都弄好了”,或者“谢谢,暂时不用”。但最后,她打了另一行字: “有空能聊聊吗?关于……一些事。” 发送。几乎立刻,云岚回复:“随时。我现在就有空。” 瑶瑶看着那两个字——“随时”。像一扇开着的门,没有锁,没有密码,没有“你欠我”。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感受那微弱的震动。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雨中,走向那栋五层旧楼,走向三楼那个堆满纸箱、暖气轰鸣、地毯上有呕吐污渍的新公寓。 上楼时,她听见凡也在打电话,语气兴奋: “对,搬好了……车下周就能提!到时候第一个带你兜风……哈哈当然,说好的……” 他在和谁通话?朋友?家人?还是那个她不知道的、大洋彼岸的陌生人? 瑶瑶在楼梯转角停下。钥匙在口袋里,冰凉沉重。她握紧它,齿痕更深地硌进掌心。 推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云岚又发来一条:“你想聊的时候,我都在。” 还有林先生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她刚刚没看完,现在跳进眼里: “经济控制的最终目的,不是钱本身,而是让你相信:你离不开,你走不掉,你所有的选择,都必须经过那道锁。” 瑶瑶抬起头。门内传来凡也的笑声,爽朗,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转动钥匙。 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决绝。 像某种开始,也像某种结束。 新家的第一夜 搬完家的第一个夜晚,新公寓像一头尚未驯服的兽,在黑暗中发出陌生的声响。 暖气管道每隔二十分钟就震颤一次,嗡鸣声从墙壁深处传来,像遥远的地铁驶过。卫生间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以固定的频率砸在水池底,嗒,嗒,嗒,像一枚微小的心跳。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将百叶窗的条纹投影在墙上,像移动的栅栏。 瑶瑶躺在新铺的床上,盯着那些光影。凡也在她身边已经睡着,呼吸深沉——他总是能这样,无论环境多陌生,都能迅速沉入睡眠,仿佛拥有一种关闭感官的能力。而她的感官却像被调到了最敏锐的档位,捕捉着每一丝陌生。 白天搬家时的画面在黑暗中回放:房东老太太颤抖着数钱的双手,凡也龙飞凤舞的签名,Lucky在地毯上呕吐留下的污渍,还有手机上那篇未看完的文章——《经济控制是暴力的前奏》。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枚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理解。 凌晨三点,她终于起身。赤脚踩在卧室的地毯上,一丝凉意从脚底直蹿上来。她走到客厅,借着对面楼透过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些堆迭的纸箱,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租房合同摊在茶几上,是她白天趁凡也不注意时又拿出来的。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纸张上移动,一行行仔细阅读。那些在签合同时被匆匆掠过的条款,此刻在冷白的光照下显出狰狞的细节: “……不得饲养任何宠物,包括但不限于猫、狗、鸟、爬行动物……” “……违反本条款将导致立即终止合同,没收全部押金,并可能承担额外清洁费用……” “……房东有权在提前24小时通知后进入房屋进行检查……” 字字句句,清晰明确,没有模糊空间。 手电筒的光束停在“没收全部押金”那几个字上。$1500。其中$800是她的。那张崭新的、带着ATM机温度的钞票,此刻在房东老太太的抽屉里,而换来的是一纸可能随时失效的契约。 她听见卧室传来翻身的声音,迅速关掉手电筒。黑暗中,她的心跳声格外响亮。 早晨,凡也比她先醒。瑶瑶走出卧室时,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一张从旧公寓带来的折迭桌,桌面上还留着之前的杯底印痕。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制作精良的文档模板。 “早。”他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我在弄个东西。” 瑶瑶走过去,看见屏幕上的标题:“情感支持动物证明”。下面已经有填写好的内容:她的名字,Lucky的品种年龄,“焦虑障碍”的诊断,一个她不认识的心理医生签名,还有一个看起来颇为官方的机构抬头。 她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睡衣,晨间的寒意让她手臂起了鸡皮疙瘩。昨晚合同上的那些黑体字在她脑海里闪现:不得饲养任何宠物……立即终止合同……没收全部押金……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别的什么。 “解决方案。”凡也终于抬头看她,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房东合同不是说不让养宠物吗?但情感支持动物不算宠物,是医疗需求。法律有漏洞,我们就钻漏洞。”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的最优解法。瑶瑶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那侧脸线条清晰,充满自信,甚至有一种她从未注意过的锋利。 “这是伪造文件。”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打印机在此时启动,发出预热时的低鸣。凡也起身走过去,从出纸槽里抽出那张还带着温度的A4纸,像展示战利品般举到灯光下。 “看,”他说,嘴角扬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式的得意,“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瑶瑶站在打印机旁,手里还攥着那份真正的租房合同。她的目光从凡也得意的脸移到纸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经评估,患者需情感支持动物以缓解焦虑症状”。患者。评估。这些词像冰冷的医疗器具,在她心里发出碰撞声。 “这是欺诈,”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打印机的散热风扇声淹没,“如果房东发现——” “发现什么?”凡也打断她,纸张在他手指间发出脆响,“一个耳背的老太太会知道怎么查证明真伪?她连合同条款都看不清。” 他把证明对折,再对折,动作利落得像在包装一件普通商品。折痕在“情感支持动物”几个字上划过,将它们分成两半。 瑶瑶看向卧室方向。Lucky正趴在一堆尚未打开的纸箱旁,耳朵耷拉着,对新环境充满警惕。小狗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黑眼睛里映出客厅惨白的日光灯管。 “你想把Lucky送走?”凡也问。他没看她,而是走到墙边,把那张折好的证明贴到冰箱门上——用一块红色吸铁石,吸铁石是心形的,廉价塑料质地,从旧公寓带来的。 问题悬在空气里。不是疑问句,是陷阱。瑶瑶熟悉这种句式:它表面上给你选择,实则每一个选项都通往预设的结局。如果她说不,她就是“软弱”、“死板”、“不懂变通”;如果她沉默,就是默许;如果她同意…… 她选择了沉默。 凡也似乎把这理解为胜利。他拍拍手,转身开始打量这个新空间。公寓确实比之前的小:室一厅被压缩成三十平米,卧室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窄衣柜,客厅兼作餐厅和书房,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还留着前租客油污的痕迹。 “地方是小了点,”凡也环顾四周,“但位置好。而且你看这窗户——”他走到客厅唯一的大窗前,拉开百叶帘,“朝南,阳光好。”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窗台上枯萎的盆栽。阳光像一罐新开的蜂蜜,缓慢而郑重地倾倒下来,淌过对面楼顶的瓦片,在每一扇窗户的玻璃上积聚起黏稠而温暖的金色,让整栋建筑在晨雾的包裹中,看起来像一块巨大而温润的琥珀,里面封存着城市刚刚苏醒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寂静。 瑶瑶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透过玻璃的倒影,她看见凡也的侧脸:下颌线绷紧,眼睛盯着窗外某处虚无的点。他在看什么?对面的窗户?还是窗户里那些模糊的人影? “我们需要约法三章,”凡也突然说,仍然没看她,“第一,Lucky白天必须关在卧室,房东来查房前要提前藏好。第二,早上八点前、晚上十点后不能带它出门——免得在楼道遇见邻居。第三,”他顿了顿,“如果真有人问,就说它只是暂时寄养,我们在帮朋友照顾。” 每一条都像铁丝,在空中拧成看不见的栅栏。瑶瑶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女孩,站在一个男孩身边,背后是堆满纸箱的陌生房间。像某种现代主义的画作,标题或许是《迁徙》,或是《囚徒》。 “好。”她说。声音飘出来,不像自己的。 晚餐是便利店买来的速食意面,用新公寓老旧的微波炉加热。塑料盒在转盘上旋转时发出不均匀的嗡鸣,像某种困兽的呻吟。凡也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色的,冷色调。 “Jason那傻逼居然在群里说我肯定租不到房,”他冷笑,叉子戳进面条里,“我直接把新地址定位发过去了。猜他怎么说?‘哟,升级了啊’。阴阳怪气。” 瑶瑶低头吃面。酱汁太咸,面条太软,黏在舌头上像一团湿纸。她机械地咀嚼,吞咽,感受食物沿着食道滑下去,沉进胃里,变成一种沉重的饱腹感。 “下周车的手续就完全办好了,”凡也继续说,语气变得兴奋,“我算过,疫情再有两个月肯定结束,到时候我们直接开去西海岸。第一站去优胜美地,我看过攻略,那里有房车营地,一晚才三十刀。” 他描绘着公路、森林、星空。那些画面在他口中变得鲜活,像真的触手可及。但瑶瑶只听见数字:三十刀一晚。加上油费,伙食费,还有那每月八百多美元的贷款月供。她心算着,数字像滚雪球般变大,直到淹没所有浪漫想象。 洗碗时,热水器出了问题。水流先是滚烫,突然变冰,又转烫。瑶瑶的手在冷热交替中变得通红。她关掉水龙头,看着水池里堆积的泡沫慢慢破裂,变成一摊浑浊的液体。 背后传来凡也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又变了,温柔,耐心: “妈,搬好了……挺好的,朝南……不冷,暖气足……爸还好吗?……嗯,我知道,我会注意的……车?哦,同学有辆二手车转让,很便宜,我想着买了方便……” 谎言。流畅的,多层次的谎言。对房东,对朋友,对家人。每一句都严丝合缝,像精心排练过的剧本。瑶瑶想起下午他伪造证明时的熟练——上网搜索模板,下载字体,调整格式,打印。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这不是第一次。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擦干手,走向卧室。纸箱还堆在地上,只清出了一条从门口到床的小径。Lucky趴在她的行李箱上,睡着了,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瑶莉蹲下来,轻轻抚摸它的背。小狗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没醒。 她打开行李箱,最上层是几件迭好的衣服。下面,压在一件毛衣下面的,是那本被雨淋湿的《看不见的女人》。书页已经干了,但皱巴巴的,边缘卷曲。她拿出来,翻开被浸湿的那一页。 字迹虽然晕开,但仍可辨认。那是一段关于“家庭主妇的无偿劳动”的论述: “……社会将家务、照料、情感支持视为女性‘天然’的职责,从而系统性地剥夺这些劳动的经济价值与话语权。这种剥夺往往以‘爱’之名进行——‘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为你做饭’;‘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所以你应该打扫’——将经济控制包裹在情感糖衣中。” 瑶瑶的手指停在那句话上:“将经济控制包裹在情感糖衣中”。 糖衣。甜蜜的,诱人的,包裹着苦涩内核的东西。就像凡也说的“都是为了我们”,就像那张心形吸铁石固定的伪造证明,就像他描绘的房车旅行梦。 她听见客厅里凡也挂断了电话。脚步声靠近卧室。 “这么暗怎么不开灯?”他按亮顶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刺得瑶瑶眯起眼睛。 凡也看见她手里的书。“还在看这本?”他走过来,从她手中抽走书,随意翻了翻,“都湿成这样了。扔了吧,改天我给你买新的。” “不用。”瑶瑶伸手拿回书,抱在怀里。动作有点急,像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凡也看了她一眼,没坚持。他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走向狭窄的浴室。“我先洗。今天累死了。” 水声响起。瑶瑶把书小心地放回行李箱,用毛衣仔细盖好。然后她开始整理床铺——从旧公寓带来的床单被套,熟悉的淡蓝色格纹,但在新房间陌生的灯光下,显得突兀,像从另一个时空移植过来的碎片。 Lucky醒了,跳下行李箱,在纸箱间嗅探。它停在一个尚未打开的纸箱旁,抬起后腿—— “别!”瑶瑶冲过去,但已经晚了。一小滩尿液渗进纸箱底部,纸板迅速变深变色。 她愣在那里。小狗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夹着尾巴躲到床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惶恐地望着她。 浴室水声停了。凡也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地上那滩痕迹和床下的小狗,脸色立刻沉下来。 “我就知道。”他把毛巾摔在床上,“才第一天!” “它还不熟悉——”瑶瑶试图解释。 “不熟悉就能随地大小便?”凡也打断她,声音冷硬,“这就是为什么需要训练。严格、重复、不容妥协的训练。” 他走向厨房,回来时手里拿着那瓶消毒喷雾和一卷纸巾。他蹲下来,粗暴地擦拭地板,动作幅度很大,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Lucky在床下缩得更紧。 清理完,凡也站起来,把脏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今晚它睡客厅。”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客厅没暖气——” “死不了。”凡也拉开卧室门,指着外面,“让它长记性。” 瑶瑶看向床底。Lucky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像两颗微小而脆弱的星星。她想起下午那张伪造的证明,上面写着“情感支持动物”。现在,这个被文件合法化的生命,却要被驱逐到冰冷的客厅,作为惩罚。 她没动。凡也也没动。他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峙,空气像凝固的胶体。 最后是瑶瑶先移开目光。她走向床底,轻声唤:“Lucky,出来。” 小狗犹豫了几秒,慢慢爬出来。她抱起它——它很轻,在她怀里颤抖。她走到客厅,从尚未整理的杂物堆里找出一条旧毯子,铺在沙发旁的地板上。然后把Lucky放上去。 “睡吧。”她抚摸它的头。 小狗蜷缩起来,眼睛却还望着她,充满不解。 瑶瑶回到卧室,关上门。凡也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这边,占据了大半张床。她小心地在边缘躺下,尽量不碰到他。 沉默在黑暗中膨胀。 几分钟后,也许是十分钟,凡也的声音突然响起,闷闷的,从枕头里传来: “你太软弱了,瑶瑶。” 她没回应,只是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在黑暗中像一条细小的黑色河流。 “这世界只认狠人,”他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她陌生的疲惫,或者说,伪装成疲惫的责备,“你对狗心软,对规则死板,对所有人都太好说话。这样会吃亏的。” 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她心里的深井,发出沉闷的回响。 “房东欺负你,你就搬。邻居投诉,你就藏。规则说不,你就怕。”他翻了个身,面朝她,但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你看我,一张假证明就解决问题。为什么?因为我敢。我敢打破规则,敢承担风险,敢为了我想要的东西去争。” 瑶瑶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得像不存在。她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团稀薄的空气,随时会消散在这个陌生房间的黑暗里。 “我不是在怪你,”凡也的语气软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我是为你好。你得学会强硬起来,不然以后——” 他没说完。但瑶瑶知道后半句:不然以后会吃亏。不然以后会被欺负。不然以后……会像她父母那样?还是像他母亲那样?那个在他口中“软弱”、“依赖”、“被父亲看不起”的女人。 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温热,沉重。像某种所有权标记。 “睡吧。”他说,收回手,又翻过身去。 不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瑶瑶缓缓坐起来。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条苍白的细线。她赤脚下床,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轻轻转动把手。 客厅比卧室更冷。Lucky还没睡,看见她立刻站起来,尾巴轻轻摇晃。她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把小狗抱进怀里。Lucky舔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抱着它,看向窗外。对面楼的灯光大多熄灭了,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其中一扇里,有个人影坐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那么晚了,还在工作?还是学习?还是在逃避睡眠,像她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光在黑暗中刺眼。 是林先生发来的新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链接。她点开——是一篇学术文章的摘要,题目是《伪造文件与人格特质:自恋倾向与规则突破行为的相关性研究》。 摘要里划出了一句话:“研究表明,习惯性伪造文件或说谎的个体,往往将规则视为个人能力的挑战而非社会契约,并倾向于将他人视为实现目标的工具……” 工具。瑶瑶看着这个词,又看向怀里的小狗。Lucky正用温暖湿润的鼻子蹭她的手。 工具。 她关掉手机。黑暗重新涌上来,更稠密,更完整。 客厅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新家的第一夜,才过去一半。瑶瑶抱着狗,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感觉到怀里的小生命,温暖,脆弱,完全依赖着她。也感觉到隔壁房间里睡着的另一个人,他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像某种遥远的潮汐。 而她坐在这两者之间,在寒冷与温暖之间,在规则与打破规则之间,在“软弱”与“狠人”之间。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一端的重量增加,都会让她断裂。 但今夜,弦还绷着。 她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只是让黑暗覆盖眼睑。在完全的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固执,像某种宣言: 我还在这里。 我还在这里。 我还在这里。 直到第一缕晨光切开百叶窗的缝隙,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将夜晚剖开,露出里面苍白的内里。 证据 新家的第三夜,失眠像缓慢上涨的潮水,逐渐淹没了瑶瑶的呼吸。 她躺在凡也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像一道黑色闪电凝固在苍白的天幕上。暖气又一次震颤,墙壁深处传来金属膨胀的呻吟。Lucky睡在客厅的毯子上——凡也坚持的“惩罚”还在继续,虽然她白天偷偷把它抱进卧室待了几个小时。 时间像黏稠的糖浆,缓慢流淌。凌晨一点四十六分,瑶瑶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床垫弹簧。她赤脚走进客厅,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Lucky听见声音抬起头,摇着尾巴,但没有动——它已经学会在夜间保持安静,像一种生存本能。 瑶瑶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对面楼的零星灯光。其中一扇窗还亮着,那个深夜工作的人影还在,弓着背,像被电脑屏幕囚禁的囚徒。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目光落在茶几上。 凡也的iPad躺在那里,黑色外壳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睡前在刷房车论坛,最后忘记关屏幕了。瑶瑶走过去,屏幕感应到接近自动亮起,锁屏画面是一张她没见过的照片:凡也站在一辆银色房车前,手臂张开,笑容灿烂得像宣传册模特。照片应该是最近拍的,背景是车行停车场,天空灰蒙蒙的。 她拿起iPad,屏幕解锁了——密码是她的生日,凡也设的,说“这样你就随时可以用了”。一种温柔的掌控。她点开视频软件,想找部电影看,用虚构的故事填满这个过于真实的夜晚。 首页推荐都是她平时看的类型:治愈系日剧,纪录片,几部老电影。她往下滑动,指尖冰凉。然后,一条新消息通知突然从屏幕顶端弹出。 不是视频软件的推送。是社交软件的消息预览,只显示前几个字: “宝贝,今晚来我家?我室友不在……”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但头像清晰可见:一个女孩,棕褐色长发,穿着黑色吊带背心,锁骨线条分明。照片是自拍角度,嘴唇微张,眼神慵懒而直接。 瑶瑶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消息预览停留了三秒,然后消失,像从未出现过。屏幕恢复成视频软件的界面,一部关于海洋的纪录片海报温柔地闪烁着蓝光。 她站在那里,iPad的微光照亮她半张脸。客厅的冷空气似乎更冷了,钻进她的睡衣,贴着皮肤。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卧室传来翻身的声音。瑶瑶迅速关掉iPad屏幕,将它放回茶几原位。黑暗重新涌上来,但那条信息却在她的视网膜上烙下了印记,像曝光过度的照片残影。 她走回卧室,轻轻躺下。凡也还在睡,背对着她。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他肩膀在被子下起伏的轮廓。那个穿吊带的女孩是谁?“今晚来我家”——今晚?哪个今晚?昨天?上周?还是更久以前? 无数个凡也说“去车行”、“去见朋友”、“去图书馆”的夜晚在她脑海里回放。每个理由都合理,每个时间都精确,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小东西:一杯奶茶,一包零食,一个路边捡的漂亮石头。温柔的补偿,或者,温柔的掩盖? 天亮得很慢。 早晨,凡也醒来时,瑶瑶已经煮好了咖啡。她站在厨房里,看着咖啡液一滴一滴落入玻璃壶,像缓慢的计时。Lucky在客厅的毯子上醒来,伸展身体,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早啊宝贝。”凡也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呼吸温热地喷在她颈侧。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掌自然地贴在她小腹上。这个姿势曾经让她觉得安全,现在却让她身体僵硬。 “早。”她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凡也似乎没察觉异常。他松开她,去拿咖啡杯。“今天有什么计划?” “复习。下午云岚约我视频。”瑶瑶倒出咖啡,递给他一杯。她的手很稳,没有颤抖。 凡也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又找她?你们最近聊得比跟我都多。” “就是学生会的事。”她转身洗咖啡壶,水流声掩盖了她声音里可能存在的任何波动。 凡也耸耸肩,端着咖啡走向茶几。他拿起iPad,解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瑶瑶背对着他,但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那细微的声响上:手指触碰玻璃的摩擦声,app切换的轻微音效,他偶尔的呼吸变化。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凡也突然笑了一声——短促,轻松。 “Jason这傻逼,”他说,声音从客厅传来,“凌晨三点给我发搞笑视频,说看了睡不着。他自己睡不着就要祸害别人。” 瑶瑶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得可怕。 瑶瑶转过身。凡也坐在沙发上,iPad放在腿上,正抬头看着她,表情轻松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个无辜的天使轮廓。 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Lucky跑过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她摸着狗的耳朵,感受那柔软的绒毛。 “昨晚我睡不着,用你iPad看了会儿电影。”她说,眼睛看着狗,而不是他。 “好看吗?”凡也问,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没看完。”瑶瑶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他,“我看到一条消息弹出来。” 凡也的表情没有变化。眉毛甚至都没动一下。“什么消息?” “一个女孩,”瑶瑶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问你今晚去不去她家。” 空气凝固了。 凡也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微妙的转换:先是困惑,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然后是一闪而逝的震惊,瞳孔微微放大;接着是恍然大悟,嘴角开始上扬;最后,他笑出了声。 不是心虚的笑,是觉得荒诞的笑。 “什么女孩?”他问,把咖啡杯放下,拿起iPad,“我看看。” 他解锁屏幕,点开社交软件,快速滑动。“哪个女孩?什么时候发的?” 瑶瑶看着他表演。他的动作那么自然,眉头微微皱起,像真的在努力寻找一条不存在的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点开某个对话框,然后又退出。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么真诚,那么无辜。 “可能被系统吞了,”凡也最后说,把iPad转向她,“你看,最近聊天都是男的。车友群的,同学,Jason那帮人。” 屏幕上确实是清一色的男性头像和名字。瑶瑶看着那些对话框,昨夜晚那条吊带女孩的头像不在其中。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可能是延迟推送,”凡也继续说,语气变得耐心,像在解释一个技术问题,“有时候旧消息会突然弹出来。你看到的那条,是什么时候的?” “预览只显示前几个字。”瑶瑶说,声音干涩。 “那就是了,”凡也一拍大腿,像破解了谜题,“肯定是旧消息!我哥们以前拿我账号恶作剧,乱加女孩瞎聊。我早就改密码了,但系统可能还存着缓存。” 他说得那么流畅,那么合理。每个漏洞都有解释,每个疑点都有答案。他甚至点开一个叫“阿凯”的对话框,展示里面的聊天记录——确实有一些轻浮的对话,时间是几个月前。 “你看,”凡也说,把iPad递给她看,“就是这个傻逼,用我账号乱搞。我骂过他好几次了。” 瑶瑶看着那些聊天记录。是真的,时间戳,对话内容,都和她昨晚看到的那种语气相似。但那个吊带女孩的头像不在里面。消失了。 凡也叹了口气,把iPad放下。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你怀疑我。”他说,不是质问,而是陈述,带着一丝受伤的意味。 瑶瑶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 “我理解,”凡也继续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新环境,压力大,看到奇怪的东西会多想。但瑶瑶,”他倾身向前,眼睛直视她,“我不会做那种事。你知道我为了我们付出了多少,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的未来。” 他的眼神那么诚恳,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她苍白的脸。他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温暖。 “那辆车,那个贷款,这些压力,”他低声说,“都是为了我们能有一个移动的家,能一起去看世界。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毁掉这一切?” 逻辑完美,情感饱满。瑶瑶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几十天的男孩。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抚摸她脸颊的手。这一切那么熟悉,那么真实。 也许真的是误会。也许真的是系统错误。也许真的是朋友恶作剧。 也许。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我不该怀疑你。” 凡也的表情柔和下来,像冰雪融化。他凑近,吻了吻她的额头。“不用道歉。是我不好,没处理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你担心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瑶瑶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香味,还有淡淡的咖啡气息。他的心跳平稳有力,透过衬衫布料传到她耳边。咚咚,咚咚,像某种可靠的节拍。 Lucky在他们脚边转圈,发出困惑的呜呜声。 那天剩下的时间,凡也格外温柔。他主动洗碗,陪她复习微积分,下午甚至提议带Lucky去附近公园——虽然最后因为“怕被邻居看见”而取消,但心意到了。他点的外卖是她喜欢的川菜,辣得她嘴唇发红,他笑着给她倒水,说“慢点吃”。 傍晚,他们坐在沙发上,凡也搂着她,一起看那部她昨晚没看完的海洋纪录片。屏幕里,深海鱼群在黑暗中游动,发出幽蓝的生物荧光。旁白用平静的声音说:“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许多生物演化出了发光的器官,不是为了照亮外界,而是为了沟通,求偶,或吸引猎物。” 瑶瑶靠在凡也肩上,感受他手臂环着她的力道。他的手偶尔轻轻抚摸她的上臂,指尖温热。纪录片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今天的事翻篇了,”凡也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有任何疑问,直接问我,好吗?不要自己胡思乱想。” “嗯。”她说。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然后是脖颈。他的嘴唇温热柔软,带着熟悉的触感。瑶瑶闭上眼睛,感受他的亲吻沿着她的锁骨往下。他的手掌从她腰间滑进睡衣下摆,贴在她皮肤上,温热而坚定。 “我们去卧室。”他低声说,声音已经染上欲望的沙哑。 瑶瑶任由他拉着起身。Lucky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趴回去,似乎明白这不是它能参与的时刻。 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凡也把她轻轻推倒在床上,俯身吻她。这个吻很深,带着占有欲,像要抹去所有怀疑的痕迹。他的手熟练地解开她睡衣的扣子,抚摸她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像在宣示主权。 瑶瑶回应着他的吻,手搭在他背上,感受他背部肌肉的起伏。她的身体熟悉他的触碰,本能地回应,但她的意识却像分裂成两半:一半沉浸在这种熟悉的亲密中,渴望着连接和确认;另一半悬浮在半空,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凡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脱掉自己的衣服,然后是她的。光照在他赤裸的背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他进入她时,动作温柔而坚定,像要把自己完全融入她的身体。 瑶瑶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入皮肤。疼痛和快感交织,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索。他一次次深入,一次次占有,在她耳边低语:“你是我的……我的瑶瑶……只属于我……” 她闭上眼睛,让感觉淹没思考。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湿润,收缩,逐渐堆积的快感。她弓起背,迎合他的节奏,发出细碎的呻吟。凡也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动作变得更加激烈,像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或掩盖什么。 高潮来临时,瑶瑶咬住嘴唇,把尖叫闷在喉咙里。凡也也在同一时刻释放,身体剧烈颤抖,然后重重压在她身上,喘息粗重。 汗水黏腻在皮肤之间。他翻身躺下,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紧紧环着她。两人的心跳逐渐平复,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两个逐渐同步的鼓点。 “我爱你,”凡也在她头顶轻声说,“只爱你。” 瑶瑶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呼吸着他皮肤上的汗味和性爱后的气息。她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高潮的余波尚未完全退去。 几分钟后,凡翻身下床,一边套上T恤一边拿起手机查看。“晚上系里有个讲座,得早点过去。”他背对着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切换回日常的节奏,没有拥抱,没有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没有问一句她怎么样。他走向浴室,很快传来水声和电动剃须刀的嗡鸣。 瑶瑶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一点点从墙头褪去,像潮水收回。身体残留着温存后的黏腻与一丝隐隐的酸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这迅速暗下来的房间一样,迅速冷了下去。她慢慢坐起身,裹上昨晚搭在椅背上的衬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出卧室。 客厅笼罩在一种慵懒的昏黄里,与卧室的私密暖昧截然不同。Lucky在阳台的垫子上醒了,正慢吞吞地伸着懒腰,望着楼下渐次亮起的路灯。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浴室隐约的水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车流。她走到茶几旁,目光落在凡也随手扔在那里的iPad上,屏幕在昏暗中泛着冷寂的、未唤醒的光。 她拿起来,下意识地输入自己的生日——解锁了。 手指悬在社交软件的图标上片刻,还是点了进去。找到“阿凯”的对话,那些玩笑般的对话依然在。她试图往上翻找更早的记录,界面却只刷新出一片空白,干净得像被特意清理过。 窗外的城市已经开始喧嚣,远远传来汽车的鸣笛和垃圾车作业的哐当声。明亮的光线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指甲边缘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却苍白。截屏吗?保存这至少能证明一些轻浮的证据?或者再试着挖掘一下,看看这台他几乎不离身的设备里,还藏着什么? 最终,她只是退出了对话,关闭了应用,清空了后台。然后把iPad按原样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角度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 浴室水声停了。片刻,凡也穿戴整齐地走出来,头发还有些湿,身上带着须后水和清新剂的味道,很干净,却也很疏离。“我走了,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他边说边弯腰系鞋带,没有看她。 “好。”瑶瑶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 门开了,又关上。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流淌的声音和Lucky轻微的鼾声。 瑶瑶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满室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林先生,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 “为什么不留下点什么?” 她盯着那句话,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晕。许久,她在对话框里打字,按键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因为还想相信。”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傍晚时分,城市正切换着节奏,窗外是慵懒而逐渐沉静的黄昏。而她在这一室逐渐被暮色浸透的寂静里,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体里还残留着不久前亲密接触的温热记忆,心里却像被这不断褪去的天光,晒出了一片荒芜的空地。 她还想相信。相信那个急匆匆离开、没有一句温存话语的背影,与从前热情的呢喃属于同一个人。相信那些被清理干净的聊天记录背后只是无聊的玩笑。相信这暮色下寻常的公寓景象,就是全部真相。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那句话却像投进静湖的石子,涟漪在她心里无声扩散。 因为还想相信。 即使暮色四合之中,疑点像角落里滋生的阴影,越来越浓。即使身体的记忆和此刻的冷清形成刺眼的对比。即使理智在耳边发出细微的警告。 她还想相信,那曾描绘过的未来蓝图,不仅仅是诱饵。相信这快一年的点点滴滴里,不全是算计。 相信“爱”这个字眼,或许,还有一点点可能是真的。 窗外的光逐渐收敛,从橙红褪成灰蓝,最后只剩下对面楼宇零星的灯火。瑶瑶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间公寓里,一个手机屏幕被点亮,上面显示着一条已读未回的消息,时间戳是早上九点四十三分。屏幕前的女孩笑了笑,指尖轻点,将那个对话界面截了图,妥善地存入一个带锁的相册文件夹。 截图上方,是完整的、露骨的文字,以及那个她熟悉的联系人备注。 像一颗被小心收纳、静静等待的种子,不知何时会破土而出。 猫的加入 前夜的月光还没有完全褪去,新的一天的第一缕晨光就已经切进了百叶窗的缝隙。 瑶瑶醒来时,全身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处关节、肌肉都泛着酸疼,小腹深处更是残留着一种被过度使用的、隐隐的坠痛。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清晰的明暗界限。昨晚的记忆,带着汗水、体温和一种近乎暴烈的气息,清晰得刺眼,不容分说地涌回脑海。 昨晚的记忆,随着意识的清醒,猛地撞了回来—— 凡也是深夜才回来的,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混合着疲惫与烦躁的气息。他看见瑶瑶抱着膝盖坐在沙发暗影里,电视无声地闪烁着蓝光。“还没睡?”他问,语气是刻意的寻常。瑶瑶没应。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沉默了片刻,手试探地搭上她的肩膀。“还生气呢?”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他惯用的、那种介于歉意与诱哄之间的调子,“我都解释过了,那就是个误会,你别胡思乱想。” 见她仍不回头,身体僵硬,他手臂用了力,将她带进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好了,是我不好,不该那么晚回,也不该让你看见那些无聊的东西。” 他的吻开始落在她的额头、眼角,气息温热,带着熟悉的、属于他的味道,逐渐密集,逐渐向下。瑶瑶起初还抵抗着,推拒他的手,身体不愿软化。但凡也的耐心在此刻显现出来,他熟知她身体的每一个密码。他的唇舌,他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热度,在她敏感的颈侧、耳后、锁骨流连,点燃一簇簇她无法完全抗拒的火苗。 第一次,他让她在上面。 “你来。”他躺下,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她,眼神是一种带着审视的鼓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让我看看,你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仿佛在测试她的能力或取悦他的意愿,而非共享欢愉。 瑶瑶有些笨拙地跨坐上去,紧张让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当她尝试引导他进入时,他皱了下眉。“不对,”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扶住自己的阴茎,那已经勃起、颜色深红的器官,顶端渗着一点湿滑的液体。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腰身猛地向上一顶,粗硬的柱身蛮横地撑开她紧涩的入口,强行挤了进去。 “呃啊!”瑶瑶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被钉住。太深了,瞬间的饱胀感和被强行打开的微痛让她僵住。 “动。”他在下面命令,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臀部,发出清脆的一声。“这么笨?平时上课的反应力哪儿去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戏谑。 瑶瑶咬住下唇,尝试着上下移动。起初很艰难,每一次起伏都带来内部的摩擦和更深的嵌入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阴茎上凸起的脉络刮蹭着内壁,陌生的填充感和隐隐的胀痛交织。他没什么耐心,见她动作生涩缓慢,便开始自己挺动腰胯,从下方有力地向上顶撞,每一次都又准又狠,直抵她身体最深处。 “对,就这样,”他喘息着说,目光锁定她因不适和渐渐涌起的快感而迷离的脸,“你不是总想证明自己扛得住所有事情吗?证明给我看啊,你能吃下多少。” 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极深,瑶瑶被顶得前后摇晃,几乎坐不稳,只能双手撑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快感像被暴力凿开的泉眼,伴随着不适和一种被彻底使用的感觉,汹涌地漫上来。她的呻吟变得破碎,身体开始不自觉地迎合那可怕的深度和力度。 最后,他在她体内深处喷射出来,滚烫的液体冲击着敏感的内壁,她也被带着达到了一次尖锐而短暂的高潮。他退出去的时候,带出些湿黏的东西,流在她腿上。他瞥了一眼,轻笑:“这才哪儿到哪儿。” 没等她喘息,甚至没等那黏腻的液体干涸,第二次就接踵而至。 他把她翻过去,脸陷进枕头里。从后方进入比第一次顺畅,但也更加横冲直撞。他的阴茎再次毫不费力地撑开湿润的入口,长驱直入,直顶到最深处。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更深,每一次顶撞都像是要凿穿她,瑶瑶被撞得向前滑动,膝盖摩擦着床单,胸口也被挤压得生疼。 他俯下身,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汗湿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灼热的气息喷进她耳道:“刚才不是受得住吗?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说话间,动作丝毫未缓,反而更加大开大合。“叫出来啊,憋着给谁听?我就喜欢听你忍不住的声音。” 瑶瑶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被彻底颠覆、填满、贯穿。意识在极致的快感和濒临崩溃的边缘反复拉扯。时间失去了意义,感官里只剩下他存在的蛮横力道、阴茎在体内快速抽插时带出的黏腻水声、肉体碰撞的啪啪声、和自己越发失控的破碎呻吟。 “看,”他在她耳边喘息,语气里有一种残忍的得意,“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说不要,这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承受不住时,他突然抽身而出。瑶瑶茫然地趴在原地,身体还在不自觉地轻颤,内心涌起巨大的、失落的空虚。 然后,她感觉到他站到了床边。没等她回头,一只赤脚抬了起来,带着一丝汗湿和微凉,不轻不重地踩上了她的侧脸。 那一刹那,世界都静止了。粗糙的脚底皮肤压迫着她的颧骨,几缕头发也被压在下面。极致的羞辱感像冰水浇头,可与之同时,身体深处却爆发出更汹涌、更悖德的渴望。 “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刀子,“这副样子,真该让你自己看看。” 脚底微微用力碾了一下。 她透过他脚底与床单的缝隙,向上望去,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喉咙里溢出一声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细弱的呜咽,像是哀求,又像是某种更卑贱的认可。可奇怪的是,身体里面却像被这羞耻点燃了,涌出一股更强烈、更让她自己害怕的渴望。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能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 这个声音似乎取悦了他。他移开脚,重新压上来,扣住她的腰,以一种几乎要将她折断的力道和速度,狠狠撞了进来。 “啊——!”瑶瑶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随即声音被撞得粉碎。这一次的高潮来得迅猛而残酷,像是将她从内到外彻底撕裂又重组,眼前一片空白,意识短暂地抽离。 他伏在她汗湿的背上,低哑地笑:“这不就行了?非得这样才老实。” 她瘫软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沉重的喘息。凡也伏在她身上,同样喘着气,汗水滴落在她背上。 短暂的静止后,他退了出去。瑶瑶模糊地感觉到他起身,然后是压抑的低吼和急促的释放感。紧接着,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溅落在她的腰臀和背脊上,星星点点,带着鲜明的占有意味。 没等她从这新一轮的冲击中缓过神,一只沾满了湿滑黏腻精液的手,带着那股特有的腥膻气息,强硬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然后,沾着他自己体液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探入了她微张的、尚在喘息的口中。 “尝尝,”他声音很低,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的掌控,“你自己的味道,还有我的。记住这个。” 浓烈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混合着汗水和情欲的气息。瑶瑶瞳孔骤缩,胃部一阵翻搅,本能地想要干呕、抗拒,但下巴被紧紧箍住,动弹不得。她只能被迫接受那手指在自己口腔里的短暂停留、翻搅,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充满羞辱的象征意味。 片刻后,他抽出手指,随意地在她凌乱的头发上擦了擦。没再看她一眼,翻身躺倒在一旁,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高潮的余韵漫长而虚弱,带着钝痛和过度刺激后的麻木。她像一具被彻底玩坏、丢弃的人偶,瘫软在湿冷黏腻、混杂着各种体液气味的床单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睫毛在轻微颤动。凡也躺回她身边,手臂像宣告所有权一样习惯性地、沉重地横过来,压在她汗湿的腰间,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均匀,仿佛刚才那场漫长而混合着揉捏、掐弄、言语嘲弄、践踏与最终征服的性事,不过是这夜晚最寻常、最不值得回味的一个章节。 此刻,星河璀璨,但是瑶瑶却无心欣赏。瑶瑶轻轻挪开他沉重的手臂,那手臂在她皮肤上留下压痕。坐起身时,双腿软得打颤,几乎支撑不住。大腿内侧的皮肤红肿刺痛,清晰地留着摩擦和被他手指用力掐握出的青紫指印。胸口被他揉捏啃咬过的地方,乳尖红肿挺立,带着微痛。腰侧被他指甲掐住的地方,留下半月形的深红印记。小腹深处是饱胀的钝痛,混合着粘腻精液缓缓流出的不适感。而脸颊……被踩踏过的那一侧颧骨,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粗糙的触感,以及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屈辱灼烧感,那感觉甚至比身体的疼痛更清晰,更顽固地烙印在感知里。 她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那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也让她体内残留的、黑暗而滚烫的战栗余波和粘腻感显得更加清晰刺骨。她站在床边,看着凡也沉睡中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无害的侧脸,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些斑驳的、无声诉说着夜晚一切疯狂、支配与羞辱的印记,心里没有半分甜蜜或温情,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连自己都无法直视、无法理解的死寂,以及一丝冰冷而清晰的认知:有些东西,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客厅里,Lucky已经醒了,正趴在毯子上啃玩具。看见她,它摇着尾巴跑过来,鼻子蹭她的脚踝。瑶瑶蹲下来抚摸它,指尖陷入柔软的毛发里。小狗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温暖,真实,毫无保留。 手机在Lucky尾巴扫过的时候,屏幕亮起。她从地上拿起来看,是林先生凌晨四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小心。” 小心什么?小心相信?小心凡也?还是小心那个在黑暗中逐渐清晰的自己?瑶瑶盯着那两个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疲倦的脸。 凡也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他伸着懒腰走出卧室,头发蓬乱,赤裸的上身还留着昨夜她指甲划过的淡红痕迹——那是高潮时失控的印记,现在看起来却像某种暴力的证据。 “早啊宝贝。”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手掌自然地覆上她的小腹,往下滑。他的身体贴着她的背,晨间的生理反应坚硬地抵着她。 瑶瑶身体一僵,但没躲开。 “今天带你去看个惊喜。”凡也吻她的耳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她熟悉的兴奋——那种他即将展示某种“成就”时的兴奋。 “什么惊喜?” “去了就知道。”他松开她,走向浴室,哼着不成调的歌。 两小时后,他们站在一家宠物店门口。橱窗里,几只幼猫在铺着软垫的展示区里玩耍,毛茸茸的,像会动的毛绒玩具。瑶瑶隔着玻璃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种柔软的悸动——那是看到脆弱美丽生命时的本能反应。 凡也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作响。店员是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年轻女孩,看见他们立刻笑着迎上来:“是凡先生吗?您预约的猫咪已经准备好了。” 预约。瑶瑶转头看凡也,他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笑容。 “对,我们来接它回家。” 店员引他们到后面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单独的笼子,铺着干净的毛巾。笼子里,一只布偶猫正优雅地坐着,长长的白色毛发像丝绸般垂落,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切割完美的宝石,在室内灯光下闪烁着非人间的光泽。 它被装在一个蕾丝边的提篮里——不是普通的宠物箱,而是一个精致的、像贵妇人外出时用的手提篮,白色蕾丝边,粉色缎带,荒谬得不真实。 “这是您选的‘公主’,”店员打开笼门,小心翼翼地把猫抱出来,“三个月大,已经打过第一针疫苗,非常健康。” 凡也接过猫。那团白色的、毛茸茸的生命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娇小。他转身,把猫递给瑶瑶:“喜欢吗?” 瑶瑶的手下意识地伸出去。布偶猫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轻,像一团温暖的云。它在她怀里调整姿势,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发出细软的“喵”声,把头靠在她手臂上。 那一刻,某种东西在她心里融化了。柔软,温暖,不可抗拒。 “猫狗双全,”凡也搂住她的肩,声音里有种完成任务的满足感,“我们齐了。” 回家的路上,瑶瑶一直抱着猫。它在她腿上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台微型发动机。凡也一边开车一边说他已经买好了所有用品:猫砂盆是自动清理的高端款,猫粮是进口有机品牌,猫爬架有三层高,还有一堆玩具和小衣服。 “都在后备箱,”他说,“一会儿搬上去就行。” 瑶瑶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它的皮毛如此柔软,眼神如此纯净,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她用手指轻轻梳理它的长毛,感受那种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温暖。 然后她想起了微积分作业的截止日期,想起了学生会未完成的工作,想起了云岚昨晚问她“你最近还好吗”时担忧的语气。 以及那个穿吊带女孩的已读消息。 猫在她怀里动了动,把爪子搭在她手腕上,肉垫柔软微湿。 回到公寓,凡也开始拆箱组装那些宠物用品。自动猫砂盆的说明书有十二页,全是英文,他皱着眉研究。猫爬架的零件散落一地,螺丝、木板、麻绳,像某种复杂的拼图。 瑶瑶把猫放在沙发上,它立刻开始探索新环境,步伐轻盈优雅,与Lucky刚来时惊慌失措的样子截然不同。Lucky从卧室跑出来,看见这个白色生物,立刻停下,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低吼。 布偶猫停下脚步,拱起背,毛发竖起,对着狗哈气——声音尖细,与它优雅的外表形成反差。 “Lucky!”凡也呵斥,“这是新成员,要友好。” 但狗的低吼没有停止。猫的哈气也没有停止。它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峙,空气里充满动物性的紧张。 凡也放下说明书,走过去抱起猫,然后蹲下,用另一只手抚摸Lucky的头。“你们要和平相处,听见没?”他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瑶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凡也蹲在那里,一手抱着白猫,一手摸着黄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和两个动物镀上金边。画面完美得像宠物食品广告。 他拿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快速打字,发朋友圈。 几分钟后,瑶瑶的手机震动。她点开,看见凡也刚发的动态: “一家四口,终于齐了。欢迎新成员‘公主’加入我们的小家庭。#猫狗双全 #疫情中的小确幸” 配图就是刚才那张照片:凡也蹲在阳光里,抱着猫,摸着狗,笑容灿烂。照片刻意避开了背景里尚未组装的猫爬架零件和摊开的说明书,只截取了最完美的部分。 三十二个赞在半小时内集齐。评论清一色的羡慕: “羡慕死了!” “这是什么神仙生活!” “凡哥太宠了吧!” “猫猫好美!求品种!” 凡也一条条回复,语气轻松幽默。瑶瑶看着他坐在一堆零件中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是真实的——为展示“完美生活”获得的认可而真实的笑容。 下午,瑶瑶终于开始复习微积分。课本摊在餐桌上,公式像密林般蔓延。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客厅里不时传来声音:猫砂盆自动清理时的嗡鸣,猫跳上猫爬架时的轻微震动,凡也组装东西时的敲打声。 还有账单。 那些宠物用品的收据堆在茶几一角,她趁凡也去卫生间时快速翻看了一遍: 自动猫砂盆:$249.99 三层猫爬架:$189.99 猫粮(6个月量):$156.00 猫窝、玩具、梳子等配件:$87.43 猫咪本身:$1200.00(收据上手写标注:“纯种布偶,特价”) 总计:$1883.41 她盯着那个数字,胃里一阵紧缩。凡也刷卡时眉头都没皱——她看见了,他掏出那张黑色的信用卡,随手一刷,签字,动作流畅得像买一杯咖啡。 而她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五百美元。下个月的房租,她的那份,还要八百。 “瑶瑶?”凡也从卫生间出来,“帮我扶一下这个板子。” 她放下收据,走过去。猫爬架已经初具雏形,有三层平台,挂着毛绒玩具和小吊床。凡也让她扶着主柱,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好了。”他退后几步欣赏作品,表情满意,“公主肯定会喜欢。” 像是听见自己的名字,布偶猫轻盈地跳上最底层平台,然后一层层往上,最后在顶层的小吊床里蜷缩起来,蓝眼睛半闭,像位登基的女王。 Lucky在下面看着,尾巴低垂,不再低吼,但眼神里有种被取代的失落。 傍晚,凡也叫了寿司外卖——又是一笔开销。他们坐在餐桌前吃,公主优雅地坐在旁边椅子上,偶尔得到凡也递过去的一小块生鱼片。Lucky在桌子下转悠,只得到几句“乖,等会儿喂你狗粮”。 “我今天把房车的最终文件签了,”凡也边说边夹起一块金枪鱼刺身,“现在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正好,我们可以带它们俩一起去第一次短途旅行。” 瑶瑶停下筷子。“带猫狗一起?” “对啊,房车就是移动的家嘛。”凡也说得理所当然,“我都查好了,有专门的宠物安全带,猫用的小帐篷。它们会喜欢的。” 她想象那画面:一辆移动的房子里,挤着两个人,一条狗,一只猫,还有三十五万贷款的压力,以及所有未说出口的怀疑和恐惧。像个移动的马戏团,或者,移动的牢笼。 “我下周有考试,”她说,“可能没时间——” “考完就去,”凡也打断她,语气轻松,“放松一下嘛。你最近太紧张了。” 他的脚在桌子下找到她的脚,轻轻摩擦。一个亲昵的小动作,曾经让她心动,现在却让她皮肤起栗。 晚餐后,凡也去洗澡。瑶瑶收拾桌子,把剩菜放进冰箱。公主跳上料理台,好奇地闻着水槽里的碗碟。Lucky趴在她脚边,抬头看她,黑眼睛里映出厨房顶灯的光。 她蹲下来,同时抚摸它们两个:一只手揉狗的耳朵,一只手顺猫的背。两个生命,两种温度,两种心跳。都需要她,依赖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擦干手拿出来看,是加密笔记的每日提醒——该写日记了。 她走到卧室,关上门,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猫跟进来,跳上床,在她旁边蜷缩。狗在门外抓门,她没开。 她打开笔记,新建一条: “又来了一个需要照顾的生命。它的眼睛像宝石,毛发像云朵,它在我怀里呼噜时,世界会暂时变得柔软。凡也说这是礼物,是‘一家四口’的圆满。但礼物有价格标签:$1883.41。还有猫砂盆每月$30的耗材,猫粮每月$50,疫苗和体检每年$200。数字在我脑子里相加,像不断堆积的雪。 “我的微积分作业还没写完,考试在五天后。学生会的工作堆积着,云岚昨天问我‘你还活着吗’,我回了个表情包。我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做爱,还在假装一切都好。 “今天凡也发朋友圈时,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那是真实的笑容,为展示而真实的笑容。我忽然明白:对他来说,幸福不是一种感受,而是一种陈列。猫,狗,房车,我,都是展品。精心布置,完美打光,供人观赏赞叹。 “而我正在学习成为一件合格的展品:微笑的弧度,依偎的角度,回应的时机。我的疲倦要藏在粉底下,我的怀疑要锁在加密笔记里,我的恐惧要变成床上的呻吟。 “昨夜他进入我时,我高潮了。身体是诚实的,它记得快感的路径,像河流记得入海的方向。我在颤抖中紧闭嘴唇,用枕头蒙住自己的脸,把尖叫闷在喉咙里,因为隔壁可能听见,因为那不符合‘好女孩’的设定。而他在我耳边说‘你是我的’,像完成某种占有仪式。 “今天,当猫在我怀里呼噜时,我感到一种尖锐的矛盾:我在为这柔软的生命心动,同时为它带来的负担恐慌。就像我对凡也,对这段关系,对这个正在搭建的‘家’。 “我想离开。 “我想留下。 “我想相信。 “我想知道真相。 “我想被爱,不是作为展品,而是作为人——有瑕疵,会怀疑,偶尔软弱,时常迷茫的人。 “猫在蹭我的手了。它的需求如此简单:食物,温暖,抚摸。而我的需求呢?已经复杂到我自己都说不清。 “又多了一个需要我照顾的生命。 “那么,谁来照顾我?” 她保存,加密,退出。猫跳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肘弯里。她抱着它,感受那小小的、温暖的生命力。 浴室水声停了。几分钟后,凡也推门进来,只围了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胸膛的肌肉线条滑落,消失在浴巾边缘。 “写什么呢?”他问,走到衣柜前找衣服。 “学生会的工作笔记。”她说,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地上。 凡也找到件干净T恤套上,没穿裤子。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浴巾松垮地搭在腰间。刚洗过澡的热气混着沐浴露的香味扑面而来,是一种熟悉的、亲密的气息。 “今天开心吗?”他问,手指轻轻拨开她脸颊边的头发。 瑶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水珠还挂在他睫毛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异常湿润,像融化了的巧克力。这张脸她吻过无数次,熟悉每一处轮廓,每一个表情变化。 “开心,”她说,“猫很可爱。” “你开心就好。”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他的手扶住她的后颈,指尖陷入发根,轻轻摩挞。 猫从她怀里跳走,轻盈地落在床上,旁观。 凡也的吻加深了。他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推到床上。床垫下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覆上来,浴巾已经散开,赤裸的身体紧贴着她。他的欲望坚硬而灼热,抵着她的小腹。 “今天想你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已经染上欲望的沙哑,“一整天都想。” 他的手从她衣摆下探进去,直接覆上她的胸。指尖找到乳头,轻轻揉捏,捻动。熟悉的电流从那里窜开,沿着脊椎往下,汇聚在小腹深处。瑶瑶闭上眼睛,呼吸开始变快。 凡也熟悉她的身体,知道哪里敏感,哪里需要更久的爱抚。他吻她的脖颈,锁骨,然后解开她的上衣扣子,嘴唇含住已经挺立的乳头。湿热,吮吸,舌尖打转。瑶瑶咬住下唇,手指抓住床单。 他的另一只手滑进她的裤子,隔着内裤按压。布料很快湿了一小块,透出深色。他低声笑,那是满足的笑,掌控的笑。 “这么湿了,”他说,手指勾开内裤边缘,直接探进去,“才刚开始呢。” 指尖找到核心,轻轻打圈。瑶瑶的身体弓起来,像被拉紧的弓。她的腿不自觉地分开,给他更多空间。理智在远去,身体的本能在接管——渴望被触摸,被填满,被带上那种暂时忘记一切的顶峰。 凡也褪下她的裤子和内裤,扔到地上。然后他起身,脱掉自己的T恤,完全赤裸地跪在她双腿间。晚霞早已褪去,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把他身体的阴影投在她身上,像某种温柔的覆盖。 他俯身,吻她的小腹,然后往下。舌尖找到核心时,瑶瑶倒抽一口气。太敏感了,太直接了。凡也的舌头灵活而坚持,舔舐,吮吸,偶尔用牙齿轻轻刮过。快感堆积得很快,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她的小腹开始抽搐,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他的头。 “放松,”他含糊地说,双手按住她的大腿,分开,“让我好好吃你。” 瑶瑶的手抓住他的头发,不是推开,是拉近。身体背叛了理智,渴望着更多。她的臀部开始不受控制地抬起,迎合他的唇舌。呻吟从喉咙深处逸出,破碎的,不成调的。 当高潮来临时,她猛地绷直身体,脚趾蜷缩。那几秒钟里,世界不存在,只有纯粹的生理性释放,像一场小型的死亡与重生。 凡也抬起头,嘴唇湿润发亮。他爬上来,吻她,让她尝到自己体液的味道——咸的,腥的,亲密的。 “喜欢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得意的温柔。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还在喘息。 他笑了笑,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避孕套——他们一直在用,他说“等我们稳定了就结婚要孩子”。撕开包装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戴上,动作熟练,然后重新回到她双腿间。 这一次,他进入得很慢,一寸一寸,让她感受每一分的撑开和填满。瑶瑶的腿环上他的腰,脚跟抵在他臀部。这个姿势进得很深,她忍不住发出长长的呻吟。 凡也开始动,起初缓慢,逐渐加快。床垫随着节奏晃动,床头轻轻撞击墙壁。瑶瑶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去,留下新的红痕。她的身体还在高潮后的敏感期,每一次抽插都带来过电般的快感,累积着,朝着第二次顶峰爬升。 凡也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滴在她胸口。他看着她,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说你是我的,”他喘息着说,动作变得猛烈,“说。” 瑶瑶咬住嘴唇,摇头。不是抗拒,是某种残余的倔强。 凡也俯身,吻她,舌头闯进她嘴里,搅动。同时下身更重地撞进来,每次都顶到最深。快感太强烈了,瑶瑶的腿开始颤抖,小腹深处那种熟悉的抽搐感又来了。 “说。”他又一次命令,声音从吻的间隙挤出来。 “我是……”她破碎地吐字,“我是你的……” “完整的。” “我是你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流出来,混进他们的吻里,“我是你的……” 凡也似乎满意了。他的动作不再那么粗暴,但依然坚定而深入。他吻去她的眼泪,舔她的脸颊,动作忽然变得温柔,像某种奖励。 “乖,”他低声说,“我的瑶瑶,只属于我。” 这句话像最后的钥匙,打开了她的身体。第二次高潮席卷而来,比第一次更猛烈,更持久。她全身绷紧,像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她自己都陌生的声音。而凡也也在同一时刻释放,深入她最深处,然后静止,压在她身上,喘息。 汗水混在一起,心跳逐渐同步。空气里有性爱的气味,浓烈,亲密,像某种印记。 许久,凡也退出来,去卫生间处理避孕套。瑶瑶躺在床上,身体还在轻微颤抖,腿软得无法并拢。天花板在视野里模糊旋转。 猫跳回床上,在她身边蜷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狗在门外呜咽,爪子挠门。 凡也回来,光着身子爬上床,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背。 “累吗?”他问。 “嗯。” “睡吧。明天帮你复习微积分。” “嗯。” 他关掉床头灯。黑暗涌上来,填满房间。瑶瑶闭着眼,身体依偎在他怀里,像件找到了归属的展品。 而在意识的深处,那根刺还在。 在身体的快感退潮后,在温柔的抚摸中,在猫柔软的呼噜声里。 那根刺还在。 像埋在血肉深处的碎片,平时感觉不到,但某个姿势不对时,就会扎出来,提醒她:这里还有痛觉,还没完全麻木。 她选择留住它。 因为痛,是最后的感觉。 群战升级 清晨的咖啡香还没来得及在公寓里散开,手机提示音就撕裂了宁静。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密集的、不容忽视的震动,像某种电子蜂群在同时振翅。瑶瑶的手停在咖啡壶把手上,水还没烧开,壶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她看向餐桌——凡也的手机屏幕在木桌面上疯狂闪烁,绿色的消息提示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像求救信号。 凡也还在卧室睡觉。昨天半夜他醒来过,坐在床头刷了很久手机,屏幕光映亮他紧绷的侧脸。瑶瑶假装睡着,听见他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急促,愤怒,像在打一场无声的战争。后来他把手机扔到地毯上,闷响,然后躺下,背对着她,呼吸粗重。 现在,战争找上门了。 瑶瑶擦干手,走到餐桌边。凡也的手机屏幕朝上,锁屏界面被消息预览占满——全是来自同一个租房群的@提醒。最上面一条预览文字清晰可见: “@凡也 出来解释一下?情感支持动物证明是假的吧?我们都查到那个心理医生的执照早就吊销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碰。她不该看的,这是隐私。但预览文字像有生命般往她眼睛里钻: “@管理员 群里有人伪造文件诈骗房东,管不管?” “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劲,那只狗明明就是普通宠物……” “已截图发给房东老太太的女儿,人家说马上处理。” “诈骗犯。” 最后三个字是单独的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头像。短促,锋利,像一把刀扎进屏幕里。 咖啡壶开始尖叫。瑶瑶猛地转身,关掉炉火。沸水在壶里翻腾,蒸汽顶开壶嘴,喷出一小股白雾。她的手在抖,握住壶把时才感觉到烫,但没松开,只是机械地把开水倒进滤杯。咖啡粉在高温下迅速膨胀,深棕色的液体一滴滴落进玻璃壶,声音规律得像心跳——或者说,像倒数计时。 卧室门开了。凡也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短裤走出来,头发炸成一团,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影。他看起来一夜没睡好,或者说,根本没睡。 “吵死了。”他嘟囔着,走向卫生间。 “你手机……”瑶瑶开口,声音干涩。 “嗯?”凡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一直在响。”她说完了句子。 凡也皱了皱眉,走回餐桌边拿起手机。解锁。滑动。他的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迅速变化——从惺忪到清醒,从清醒到僵硬,从僵硬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暴怒前的死寂。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屏幕。手指没有滑动,只是握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机在他手里像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瑶瑶站在厨房吧台后,隔着五米的距离看着他。咖啡还在滴,滴,滴。公主轻盈地跳上餐桌,好奇地凑近凡也的手,想闻手机。凡也猛地挥手,不是打,只是驱赶,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猫惊叫着跳下桌,躲到沙发底下。 Lucky从它的毯子上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主人。 “操。”凡也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开始滑动屏幕,越来越快,手指在玻璃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瑶瑶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某种能量在肌肉里积蓄、快要爆炸的抖动。 “操!”这次是吼出来的。他转身,不是走向瑶瑶,而是走向客厅角落里那张摆着台式电脑的桌子——那是他的“工作站”,游戏设备、耳机、机械键盘,全套装备。 他抓起键盘。 不是拔线,不是关掉,是抓起那个沉重的、带背光的机械键盘,双手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砸向桌面。 撞击声震耳欲聋。塑料碎裂声,金属变形声,键帽飞溅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微型爆炸。瑶瑶本能地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橱柜,钝痛传来。 键盘没有完全解体,但已经扭曲变形,几个键帽弹飞出去,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散落在地板上。其中一个——是回车键——滚到她脚边,白色塑料,边缘已经开裂。 凡也还保持着砸下去后的姿势,双手撑在桌面上,头低垂,肩膀耸起,像一头受伤的兽。他的背影在颤抖。 然后他直起身,再次举起键盘——这次砸向墙壁。 “砰!” 更大的声响。墙壁上的灰泥被砸出一个浅坑,键盘终于彻底解体,碎片四溅。一块尖锐的塑料碎片飞向瑶瑶的方向,擦过她的小腿,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她低头,看见脚踝上方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正在渗出血珠。 凡也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充血的红,眼球上布满血丝,像一张破裂的网。他脸上的表情让瑶瑶陌生——那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某种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嘴角在抽搐,下巴咬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动。 他看着她,又好像没在看她。目光穿过了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我要杀了他。”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瑶瑶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冷。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扩散到四肢,手指和脚趾都开始发麻。她听过凡也说狠话,很多次。“弄死他”、“废了他”、“让他混不下去”,那些是少年气的虚张声势,是游戏里输了之后的发泄。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夸张,没有表演,没有那种“我说狠话证明我厉害”的意味。只有平静。一种认定了某件事、并准备去执行的平静。 “凡也……”她开口,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我真的会杀了他。”他继续说,眼睛还是红的,但焦点慢慢回到她脸上,“Jason。是Jason发的。我看见了,他在群里第一个@我。他查的,他找的人,他截图发给房东女儿的。” 他走向她,脚步很稳,没有踉跄,没有犹豫。瑶瑶想后退,但身体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她的背紧贴着橱柜,冰凉的瓷砖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寒意。 凡也在她面前停下,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隔夜的汗味,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热,急促。 “他毁了我。”凡也说,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出来,“假证明被拆穿,房东会赶我们走,押金没了,猫狗怎么办?车贷怎么办?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骗子。我的名声,我的一切。” 他的手抬起来。瑶瑶本能地闭眼,身体绷紧,等待巴掌或拳头。 但那只手只是落在她肩膀上。很重,压得她肩膀一沉。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凡也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亲密的耳语,但内容冰冷,“Jason自己也干过这种事。他上学期期末论文找的代写,我看见了交易记录。现在他装正义使者,在群里带节奏,让所有人都来踩我。” 他的手指收紧,掐进她肩头的肉里。疼痛尖锐。 “所以我要杀了他。”他重复,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合理性,“公平。他毁我,我毁他。更彻底。” 瑶瑶终于找回了声音。“别……别这么说……” “为什么?”凡也的眼睛眯起来,那种黑暗的东西在里面涌动,“你心疼他?还是你觉得我不该报复?” “不是……”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手上的力道更重了,“跪下来求他?道歉?说对不起我伪造了文件?然后呢?所有人都会笑我,笑我们,笑我们像丧家犬一样被赶出去,带着你的狗我的猫,蹲在路边等死?” 唾液喷到她脸上。温热,带着隔夜的气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瑶瑶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控制不住。身体在发抖,从内到外,像得了疟疾。膝盖发软,她需要抓住什么才能站稳,但身后只有光溜溜的橱柜。 凡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怕我。”他说。不是问句。 瑶瑶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觉得像融化巧克力的眼睛,现在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危险的东西。 “连你都怕我。”凡也扯了扯嘴角,像笑,但脸上其他肌肉没动,让那个表情扭曲怪异。 他转身,扫视房间。目光落在沙发旁——Lucky正蜷缩在那里,身体紧贴地面,耳朵向后平贴,尾巴夹在腿间。狗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它在发抖,小小的身体在地毯上轻微震颤。 凡也朝它走去。 “你也怕我。”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可怕。 Lucky发出呜咽,想往后退,但后面是墙壁,无处可逃。它把脸埋在前爪间,身体缩得更紧,一个完全臣服和恐惧的姿势。 凡也在它面前蹲下。他没有立刻碰它,只是看着。狗在他的注视下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压抑的呜咽。 “我喂你,养你,训练你,”凡也轻声说,像在说情话,“我给你买最好的狗粮,给你买玩具,带你去看兽医。现在,因为外面有个人想毁了我,你就怕我?” 他伸出手。 不是抚摸,是抓住。 抓住Lucky的后腿,猛地一拽,把狗从墙角拖出来。动作粗暴,利落,毫不留情。Lucky惊叫起来,短促尖锐的叫声,四爪在空中乱抓,试图找到着力点。 “凡也!”瑶瑶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凡也把狗拖到客厅中央,按在地板上。Lucky仰面躺着,露出最脆弱的腹部——在狗的语言里,这是彻底臣服的姿势。它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看向瑶瑶,充满求救的绝望。 然后,尿出来了。 淡黄色的液体从它身下涌出,迅速在地毯上晕开,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深色污渍。气味弥漫开来,刺鼻,腥臊,像恐惧本身的味道。 凡也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滩尿,看着在自己手下失禁的小狗,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愤怒消失了,疯狂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的震惊。 他松开了手。 Lucky立刻翻身爬起来,顾不上湿漉漉的腹部和腿,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钻到床底最深处。瑶瑶听见床下传来压抑的、持续的哀鸣,像从很远的地下传来。 凡也还跪在地上,盯着地毯上那滩尿。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但照不进他低垂的脸。 瑶瑶站在原地,离他三米远。她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鸣,小腿上被碎片划伤的地方还在刺痛,肩膀被他抓过的地方在发烫。但她感觉不到这些,她只感觉到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她看着他跪在那里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觉得强大、让她依赖、让她相信能给她一个家的背影。 现在,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小。脆弱。危险。 手机又开始震动。在地板上,屏幕朝上,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凡也的人越来越多,语言越来越尖锐。屏幕光在昏暗的客厅里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祥的灯塔。 凡也抬起头。他没有看手机,而是看向瑶瑶。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瑶瑶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见他瞳孔深处那潭黑水里映出的自己——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女孩,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像站在某个边缘,再退一步就会坠落。 凡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更多的愤怒?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站起来,转身走向卧室,脚步虚浮,像突然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关上门,没有摔,只是轻轻带上,咔哒一声锁舌弹入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清晰得刺耳。 瑶瑶站在原地。 咖啡已经滴完了,玻璃壶里装满了深棕色的液体,但现在谁还会喝呢?公主从沙发底下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嗅着空气,然后轻盈地跳上餐桌,开始舔自己前爪的毛。它不受影响,这个世界的人类情绪风暴与它无关。 只有地毯上那滩逐渐冷却的尿渍,和床底下持续的哀鸣,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瑶瑶慢慢蹲下来,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在痛,小腿在痛,但最痛的地方在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裂开了,裂缝蔓延,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能听见的破碎声。 手机还在震动。屏幕朝上,躺在地板上,离她两米远。绿色的消息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 像心跳。 像倒数。 像某种正在逼近的、无法回避的结局。 处分通知书 瑶瑶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也许因为疲惫睡着了,也许没有。 久到刺眼的阳光再次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堆积的纸箱上切出锐利的光带;久到公主跳下餐桌,优雅地踱步到她身边,用脑袋蹭她的手臂;久到床底下Lucky的哀鸣渐渐停止,变成压抑的、断续的啜泣声。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只有呼吸在证明她还活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地毯上尿液的腥臊味,混合着咖啡冷却后的酸涩气息。每一次呼气,都像把体内的热量一点点排空,直到指尖冰凉。 卧室门始终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砸东西的动静,没有怒骂,甚至没有脚步声。完全的寂静,比刚才的暴力更令人不安。瑶瑶想象凡也在里面的样子——坐在床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还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苏醒的城市,想着如何“杀了”Jason? 这个想法让她胃部一阵痉挛。 手机终于停止震动了。它躺在地板上,屏幕暗下去,像一只疲惫的眼睛闭上。但瑶瑶知道,只要她碰一下,那些消息就会再次涌出来,那些指控,那些嘲讽,那些@凡也的名字,像无数根针扎进视线。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她走向厨房,绕过地毯上那滩已经开始变干的尿渍——深黄色,边缘已经氧化成更深的棕色,像一块丑陋的疤痕烙在米色地毯上。 她从水槽下拿出清洁剂、纸巾、垃圾袋。蹲下来,开始清理。 纸巾吸饱液体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擦得很仔细,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地毯纤维恢复原来的颜色,只留下一点点潮湿的痕迹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但她知道,污渍已经渗进去了,在表层之下,在看不见的地方,永远留下了印记。 就像有些事情。 她把脏纸巾扔进垃圾袋,扎紧口,放在门边。然后她开始煮第二壶咖啡——机械的动作,不需要思考:装水,倒粉,按下开关。咖啡机工作时发出的嗡鸣填补了公寓里的寂静,像一种人造的白噪音,试图掩盖那些更真实的声音。 第一缕咖啡滴进玻璃壶时,卧室门开了。 凡也走出来。 瑶瑶背对着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一种气场的改变,空气密度的变化,温度的变化。她没有转身,只是盯着咖啡壶里逐渐上升的深色液体。 凡也没有说话。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瑶瑶终于转身。她看见他穿着昨天那件T恤,头发更乱了,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疯狂的血色已经褪去一些,只剩下疲惫和一种空洞的平静。他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像在祈祷,或者像在压抑某种冲动。 “电脑还能用吗?”她问。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凡也看向客厅角落。键盘的碎片还散落在地上,主机箱的灯还亮着,屏幕是黑的,但也许只是休眠。 “不知道。”他说。 瑶瑶倒了两杯咖啡,端过去,放一杯在他面前。咖啡很烫,蒸汽袅袅上升,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短暂的、透明的屏障。 凡也盯着咖啡,没碰。他的目光穿过蒸汽,看向瑶瑶身后的窗户。外面,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像要下雨。初春的天气总是这样,暖意来得犹豫,寒冷去得不甘。 “我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伪造证明如果被起诉,最高罚款五千美元,可能还有社区服务。如果房东坚持,可能还会影响签证。”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宣读某种判决书。 瑶瑶在他对面坐下。咖啡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松手。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房东会起诉吗?”她问。 “不知道。”凡也端起咖啡,吹了吹,喝了一小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女儿是律师。Jason在群里说的。” 律师。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进已经浑浊的水里,激起更深的漩涡。 “那……我们怎么办?” 凡也放下杯子。咖啡在杯子里晃动,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深棕色,像凝固的血。 “等。”他说。 等什么?瑶瑶没问。也许等房东的联系,等学校的反应,等群里继续发酵,等Jason的下一步动作。或者等凡也决定什么时候去“杀了他”。 手机在卧室里响起——不是消息提示,是电话铃声。凡也的手机铃声,一首流行歌的副歌部分,欢快的节奏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残酷的讽刺。 凡也起身,走向卧室。门没关严,瑶瑶听见他接电话的声音: “……嗯……对……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好……我会去……谢谢。” 语气很平,很官方,没有情绪。像在接客服电话,或者医生的诊断通知。 他走出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像一张擦得太干净的白板。 “学校的邮件来了。”他说,走回餐桌,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滑动,然后递给瑶瑶。 瑶瑶接过。屏幕上是邮件界面,发件人是“学生纪律委员会”,标题是“关于伪造文件及网络不当行为的调查通知”。邮件很长,措辞正式而严厉: “……根据《学生行为守则》第7.3条,伪造或篡改官方文件将受到纪律处分……第9.1条,在网络平台进行人身攻击、散布不实信息、煽动对立等行为将受到纪律处分……经初步调查,你有上述行为嫌疑……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学生事务办公室进行陈述……若指控成立,将面临记过处分,并记入档案……再犯即开除……”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几个词上:“再犯即开除”。 不是警告,不是留校察看,是直接开除。像一把刀悬在头顶,线已经绷紧到极限。 她抬头看凡也。他正盯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下颌肌肉在微微抽动。 “你要去吗?”她问,“去陈述。” 凡也沉默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去了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说我错了?说我一时冲动?说我压力大?他们会信吗?Jason已经把聊天记录、假证明的扫描件、甚至我P图时用的软件截图都发过去了。证据链完整得像他妈的法律教科书。” 他转过头,看着瑶瑶。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绝望。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绝望。 “他们毁了我。”他说,每个字都像从深渊里打捞上来的石头,沉重,冰冷,“我的档案会有污点,以后申请研究生,找工作,甚至续签,都会受影响。他们知道吗?他们知道一个记过处分对留学生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哭泣的颤抖,是某种情绪已经满溢到容器边缘、容器本身在开裂的颤抖。 “Jason毁了我,”他重复,这次更轻,更像诅咒,“那就别怪我。” 瑶瑶的血液再次变冷。她想起刚才他说“我要杀了他”时的平静,想起他拽着Lucky后腿时的粗暴,想起他眼睛里的血色。 “凡也……”她开口,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别这样?冷静点?想想后果?这些话都太轻,太苍白,像试图用纸巾去堵决堤的洪水。 凡也站起来,走向打印机——那个放在书桌上的小型喷墨打印机,昨天刚打印过假证明的同一台机器。他把手机连接到电脑,操作了几下,打印机开始工作。 纸张一张张吐出来。四页,正是刚才那封邮件。 凡也拿起那四张纸,回到餐桌前。他坐下,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瑶瑶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开始撕。 不是愤怒地撕成碎片,而是很慢,很仔细,沿着纸张的纹理,一下,一下,撕成长条。动作轻柔得诡异,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纸条在他手中堆积,像一堆苍白的落叶。 瑶瑶看着他。她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因为阻止没有意义,因为此刻的凡也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他在某个更深的、更黑暗的地方,和那些撕碎的纸片在一起。 撕完最后一张,凡也盯着桌上那堆纸屑,静止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捡。 一片,一片,把碎纸捡起来,在桌面上拼凑。先拼边框,再拼内容。他的手指很稳,眼神专注得可怕,像考古学家在拼凑千年古卷的残片。 瑶瑶看着那些碎片逐渐恢复成邮件的形状——但裂缝还在,纵横交错,像一张布满伤痕的脸。文字被撕裂,“纪律处分”和“开除”这几个单词变成了几个零星的字母。 凡也去找胶带。透明胶带,撕下一段,贴在碎纸背面,把裂缝粘合。一段,又一段。胶带在灯光下反光,像疤痕上敷的透明敷料。 他花了二十分钟。当最后一处裂缝被粘好时,那封邮件又完整了——但布满透明胶带,皱巴巴,文字扭曲,像一具被缝合的尸体。 凡也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他们毁了我,”他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我就毁了所有人。” 瑶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僵硬地掏出来,看见是林先生的私信回复。她刚才在清理地毯时,几乎是无意识地给他发了消息,只有五个字: “他想要杀人。” 现在,林先生的回复来了。很短,很直接: “报警。现在。” 四个字,一个句号。没有安慰,没有分析,没有“你该怎么办”的建议。只有最简洁、最明确的指令。 瑶瑶盯着那三个字。报警。现在。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她可以做到的。解锁,拨号,911,说“我男朋友威胁要杀人”,然后警察会来,会带走凡也,会调查,会立案。一切都会按照程序走,暴力会被阻止,危险会被隔离。 简单,直接,有效。 就像林先生一贯的风格。 她抬头看凡也。他还在盯着那封被缝合的邮件,眼神空洞,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和看不见的敌人对话。他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稚气——如果没有那些血丝,没有那些紧绷的线条,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熬夜打游戏后刚醒来,困惑,疲惫,需要一杯咖啡。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自习室遇见的样子。他穿着干净的卫衣,几缕头发不安分的翘着。她想起他第一次吻她,在教学楼后面的树下,树叶沙沙响,他的嘴唇柔软,带着薄荷糖的味道。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带Lucky去公园玩,他笑得像个孩子。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像一部被加速播放的老电影,美好,温暖,褪色。 然后画面切换。他砸键盘时飞溅的碎片,他充血的眼睛,他平静地说“我要杀了他”,他粗暴地拽着Lucky的后腿,小狗在他手下失禁的颤抖。 两个凡也。也许更多个。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 报警。现在。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腹感受着玻璃的冰凉。她只需要轻轻一划,解锁,然后—— 卧室里传来声音。很轻的,爪子在木地板上刮擦的声音。Lucky从床底下出来了,小心翼翼,一步一停,像在穿越雷区。它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望向客厅。它的腹部和腿上的毛还湿着,黏成一绺一绺的,让它看起来比平时瘦小,脆弱。 它看着凡也,耳朵向后贴,尾巴低垂,身体微微发抖。 凡也转过头,看见了它。 他们的目光相遇。 凡也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空洞的黑暗褪去了一些,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对这个完全依赖他的生命做了什么。 他放下那封缝合的邮件,慢慢站起身。 Lucky向后退了一小步,但没有跑。 凡也走过去,在狗面前蹲下。他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非常非常慢,像在接近一只受惊的野鸟。 他的手指碰到Lucky的头。 狗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凡也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抚摸。动作生涩,笨拙,像第一次学习如何温柔。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得瑶瑶几乎听不见,“对不起,Lucky。” 狗看着他,黑眼睛里逐渐涌出信任——那种被伤害后依然选择信任的、让人心疼的信任。它向前挪了一小步,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发出细微的呜咽,不是恐惧,是委屈,是“你为什么那样对我”的控诉。 凡也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狗的身体一开始还是僵硬的,然后慢慢放松,最后完全软在他臂弯里,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他胸前。 瑶瑶看着这一幕。她的拇指还按在手机屏幕上,但已经没有在用力。 报警?现在? 然后警察会来,会看见凡也抱着狗,温柔地抚摸,低声道歉。他们会看见桌上那封被缝合的邮件,会看见键盘的碎片,会听她说“他威胁要杀人”,但也会听见凡也说“我只是气话,我太生气了,我不会真的那么做”。 然后呢?警察可能会警告,可能不会立案,可能只是记录在案。然后凡也会知道她报了警。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裂缝会变成深渊,信任会彻底粉碎,那些还残存的美好会像桌上的碎纸一样,即使被粘合,也永远布满疤痕。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咖啡已经凉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吞下某种决定。 凡也抱着狗走过来,重新坐下。Lucky在他怀里蜷缩着,已经半睡着了,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不会真的杀他,”凡也突然说,眼睛看着怀里的狗,没看瑶瑶,“我只是……太生气了。气得想毁灭一切。” 瑶瑶没说话。 “我会去学生办公室,”凡也继续说,声音平静了一些,“去解释。去道歉。去接受处分。”他顿了顿,“然后我们搬家,在房东起诉之前搬走。找个允许养宠物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说“我们”。他说“重新开始”。 瑶瑶看着他的脸。那些疯狂的线条已经松弛下来,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他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等着她说“好”,等着她说“我相信你”,等着她说“我们一起面对”。 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窗外,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眼泪的路径。 公主跳上餐桌,走到那封缝合的邮件旁,好奇地嗅了嗅,然后失去兴趣,跳下去,走到自己的食盆前,开始优雅地进食。咔嚓,咔嚓,咀嚼猫粮的声音规律而平静,像这个混乱世界里唯一正常的心跳。 瑶瑶终于找到了声音。 “好。”她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但这一次,凡也的肩膀没有松弛下来。他没有低头把脸埋进Lucky的毛发里,没有如释重负。他只是继续看着她,眼睛里的绝望没有褪去,反而更深了——一种无声的、黑洞般的绝望,仿佛她那个“好”字不是救生索,而是确认了某种无法挽回的坠落。 他需要更多。一个“好”字不够,温柔不够,咖啡不够,甚至那只在他怀里颤抖的小狗也不够。他需要一种更原始、更彻底的确认,需要把体内那团即将爆炸的黑色能量以某种方式转移或释放。 瑶瑶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慢慢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Lucky在她靠近时警惕地抬起头,但没动。凡也仍然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黑暗的,饥饿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拿开他怀里的狗,放到地上。Lucky呜咽一声,但没有反抗,只是退到墙角,困惑地看着他们。 然后她跪下来。 地板很硬,痛感透过薄薄的睡裤传到膝盖,但她没在意。她跪在凡也两腿之间,抬头看他。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更明显,眼睛死死盯着她,像在等待,像在确认她是否会真的这么做。 她的手伸向他的睡裤。手指碰到松紧带,然后探进去。里面是柔软的棉质内裤,再里面,是已经开始硬热的肉体。她握住他,感受到那跳动的脉搏,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她手中的轻颤。 凡也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她低下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就像这是唯一能填满他眼中那片绝望黑洞的方式。她张开嘴,含住了凡也已经涨得发紫的坚挺。 湿热。咸腥。充满生命的脉动。她闭上眼,让自己沉入这个动作里,沉入口腔被填满的触感,沉入他逐渐粗重的呼吸声,沉入这个用身体说“我在这里”的承诺。 凡也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不是抚摸,是抓住,像抓住救命稻草。他的臀部开始轻微地、不自觉地向上顶,更深地进入她的口腔。她调整角度,放松喉咙,让自己能容纳更多。唾液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滑落,滴在地板上,和Lucky刚才的尿渍不远。 “对,”凡也喃喃,声音沙哑破碎,“就是这样……吞下去……全部……” 他的手指收紧,扯痛了她的头皮。但她没停,反而更用力地吮吸,舌头缠绕着敏感的顶端,模仿着性交的节奏。她能尝到前列腺液的味道,咸的,微苦的,像他此刻的情绪。 突然,他把她拉开。 粗暴地,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开。瑶瑶的嘴唇离开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嘴角还连着银丝。她睁眼看他,呼吸急促,嘴唇红肿。 凡也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欲望,混合着未消散的愤怒和暴戾。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然后他弯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拖起来,拖向卧室。 不是牵,不是领,是拖。她的脚在地上踉跄,膝盖撞到桌腿,疼痛传来,但她没出声。凡也像没注意到,只是继续拖着她,穿过客厅,推开卧室门,把她扔到床上。 床垫下陷,她弹起来一点。凡也站在床尾,开始脱衣服。不是慢条斯理地脱,是扯。T恤从头上扯下来扔在地上,睡裤和内裤一起褪下,踢到角落。他完全赤裸地站在那里,下身已经完全硬挺,青筋虬结,顶端湿润发亮。 他爬上床,不是温柔地覆上来,是压上来。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得瑶瑶闷哼一声。他的手抓住她的睡衣领口,不是解扣子,是撕。 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纽扣崩飞,落在床单上,滚到地板。她的胸暴露在空气中,乳头在微凉的空气里迅速挺立。凡也低头就含住一边,不是舔舐,是啃咬,牙齿刮过敏感的乳尖,带来疼痛和快感混杂的刺激。 “凡也……”她喘息着叫他的名字。 他没回应。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扯下她的睡裤和内裤,粗暴地分开她的腿。没有前戏,没有爱抚,手指直接探入——干燥的,粗鲁的探索,找到入口,然后两根手指猛地插进去。 瑶瑶倒抽一口冷气。太干了,太突然了,疼痛尖锐。但她咬住嘴唇,没叫出来,只是身体本能地绷紧。 “放松。”凡也命令,手指在里面粗暴地抽插了几下,直到感觉到湿意——不是她动情的湿,是被迫分泌的润滑。然后他抽出手指,调整姿势,挺腰,一口气插到最深。 进入的瞬间,瑶瑶的眼前黑了一秒。太满了,太深了,像要把她劈开。她的指甲陷进他背部的皮肤里,留下半月形的红痕。 凡也开始动。不是做爱,是操。纯粹的、发泄性的、毫无温柔可言的操干。每一次冲撞都又重又深,床架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床头撞在墙壁上,咚,咚,咚,和窗外的雨声形成诡异的合奏。 瑶瑶侧着头,把脸埋在枕头里,每次撞击都让她往前滑一点,嘴唇摩擦着粗糙的枕套。她能感觉到凡也的愤怒,他的绝望,他的无力,全都通过这个连接点传递到她身体里,变成一种物理性的暴力,在她体内冲撞,试图寻找出口。 突然,他停下。 拔出。翻身下床。瑶瑶茫然地转头,看见他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翻找——避孕套。他撕开包装,戴上,动作粗暴得差点撕破橡胶。然后他回到床上,但这次没有进入。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变成侧躺。然后他抬起她的腿,架到自己肩上——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几乎让她觉得自己要被对折。他再次进入,比之前更重,更深。 “看着我。”他命令。 瑶瑶睁开眼睛。他的脸在她上方,汗水从额头滴下,落在她胸口。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红,是某种疯狂的红,像野兽。 “说,”他喘息着,动作不停,“说你不会离开我。” “我……” “说!”他猛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不重,但足够突然,足够羞辱。瑶瑶的表情一怔,火辣辣的痛感在脸颊上蔓延。眼泪瞬间涌上来,不是因为她疼,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碎了。 凡也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强迫她看着他。 “说。”他又一次命令,声音低哑。 瑶瑶看着他眼睛里的疯狂,看着那片即将吞噬他的黑暗,看着那个曾经温柔地吻她、说会给她一个家的男孩,现在只剩下一具被愤怒和绝望驱动的肉体。 “我不会离开你。”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和身体的剧烈运动形成荒诞的对比。 凡也似乎满意了。但他的动作没有变温柔,反而更粗暴。他俯身,吻她,不是温柔的吻,是啃咬,舌头强行闯进她嘴里,搅动,吮吸,像要吞掉她。同时下身更快更重地撞击,每次都顶到子宫口,带来一种濒临痛苦的快感。 瑶瑶的腿开始发抖,小腹深处开始累积熟悉的压力。她在高潮边缘,但这一次的高潮不同——不是纯粹的愉悦,是痛苦和快感的混合,是身体对暴力的投降性反应。 凡也的手移到她脖子上。 没有用力掐,只是覆在那里,拇指按在喉咙两侧,感受她吞咽的动作,感受她逐渐急促的呼吸。这是一个威胁性的姿势,一个掌控的姿势,一个“我可以伤害你但我选择不”的姿势。 这个姿势反而让她高潮了。 当那股混合着痛苦的快感炸开时,瑶瑶的身体剧烈痉挛,腿在凡也肩上绷直,脚趾蜷缩。她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尖叫,眼泪终于流下来,混进口中他的唾液里。 凡也也在同一时刻释放。他低吼一声,不是愉悦的叹息,是某种野兽般的、压抑许久的发泄。他深深顶入她最深处,身体压在她身上,汗水混在一起。 许久,他才退出来。 避孕套被取下,打结,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精准的抛物线,像投篮。然后他翻身躺下,手臂横在额头上,喘息逐渐平复。 瑶瑶躺在那里,私处火辣辣地疼,有被过度使用的钝痛,也有高潮后的敏感余韵。脸颊上的巴掌印开始发热,脖子上的指痕可能明天会淤青。身体像被拆开又重组,每一处都在诉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雨还在下。敲打窗户的声音变得规律,像心跳。 凡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不是温柔的拥抱,是占有性的搂抱,手臂铁箍般环住她,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喷在她皮肤上。 凡也的手从她背后滑上来,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扳过来面对他。浴室门缝透出的微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些暴戾的线条已经松弛,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瑶瑶。”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她抬起眼看他。在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 “我不会真的伤害你,”他重复,像在背诵一段必须说出口的咒语,“我只是……需要确认。”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很轻地触碰到那片淡红的指印。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疼吗?”他问。 瑶瑶摇摇头。疼,但她不说。她知道说出疼痛会引发什么——更多的歉意,更多的解释,更多的“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她厌倦了这个循环。 凡也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施加压力,将她拉近。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对不起,”他再次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我不该那样。” 然后他吻她。 不是欲望的吻,不是占有的吻,而是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像在确认她还愿意被他触碰,像在证明即使发生了那些,他们之间的亲密度依然存在。他的舌尖轻柔地舔过她破裂的下唇,像在治疗伤口。 瑶瑶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她僵在那里,身体记忆着刚才的疼痛,理智却在分析此刻的温柔:这是凡也的道歉方式。暴力之后的温柔,控制之后的示弱,伤害之后的抚慰。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双人舞,他领舞,她跟随,即使舞步已经踩到她的脚趾。 他的吻逐渐加深。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滑到她腰间,将她拉近,让他们的身体贴合。她能感觉到他的欲望正在苏醒,抵着她的小腹,但这次没有急切,只有一种缓慢的、克制的硬度。 “让我好好爱你,”他在吻的间隙呢喃,“让我补偿你。” 这不是请求,是陈述。他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剧本:一场温柔的性爱,作为暴力的解药,作为和解的仪式,作为一切恢复“正常”的证明。 他引导她意识回到他身上。床单还是乱的,带着汗味的味道。凡也撑在她上方,俯视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熟悉的、近乎虔诚的光芒——那是他在进行“完美男友”表演时的眼神,温柔,专注,仿佛她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脸颊,避开那片指印。吻一路向下,到锁骨,到胸口,到小腹。他的动作非常慢,非常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舌头舔过她胸前的咬痕时,他甚至发出心疼的叹息。 “对不起,”他对着她的皮肤低语,“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瑶瑶闭上眼睛。身体在他的触碰下开始有反应——这是生理性的,不受意志控制。他的嘴唇温热,手指温柔,他知道她所有的敏感点,知道怎样的节奏能让她放松,让她湿润,让她忘记。 这是凡也最擅长的:在制造痛苦后,给予恰到好处的快感,让受害者混淆疼痛与愉悦的边界,让“对不起”和“我爱你”变成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方言。 他的手指探入时,她颤抖了一下。但很快,那种熟悉的快感开始累积。他太了解她的身体了,知道如何绕过她的防备,直接触动那些原始的、动物性的反应。一下,又一下,轻柔而坚持,直到她的小腹开始抽搐,直到她咬住嘴唇抑制呻吟。 “别忍着,”他低笑,声音里带着那种满足的温柔,“我想听你的声音。” 她松开嘴唇,让细微的呜咽逸出。这是他要的,是她该给的——证明她还享受,还想要,还属于他。 当他认为她已经足够湿润时,他进入她,非常非常慢,一寸一寸,让她感受每一分的撑开和接纳。这次的动作格外轻柔,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准备。 “疼吗?”他问,悬停在她上方,汗水滴在她胸口。 瑶瑶摇头。不疼。只有一种饱满的、被填满的感觉,和身体深处那种不受控制的悸动。 他开始动。缓慢的、深长的推送,每次都顶到最深处,然后完全退出,再重新进入。节奏像潮水,一波,又一波。他的目光始终锁住她的脸,观察她的每一个反应,调整角度和力度,确保她得到最大限度的快感。 这是表演,瑶瑶知道。但她的身体不知道。她的身体只是诚实回应着刺激,快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的手抓住床单,指甲陷入布料,腿不自觉环上他的腰。 凡也笑了,那是满足的笑。他俯身吻她,舌头闯进她嘴里,同时下身加快了速度。不再是温柔,而是一种坚定的、不容抗拒的节奏,将她推向边缘。 瑶瑶的高潮来得很突然,像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她的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尖叫。而凡也就在同一时刻释放,深入她最深处,颤抖着,喘息着,将脸埋在她颈窝。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很久,直到呼吸平复,汗水在皮肤接触的地方变得黏腻。 凡也清理完自己,瑶瑶还躺在床上,身体蜷缩着,像一枚被剥开的贝类,柔软,湿润,敞开着最脆弱的内里。房间里还弥漫着性爱的气味,浓烈,亲密,像某种宣誓主权的标记。 他爬上床,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把她拉进怀里,而是坐在床边,手掌轻轻覆上她裸露的背部。她的皮肤温热,带着汗湿的黏腻,肩胛骨在他掌下微微起伏,像一对挣扎着要张开的翅膀。 “还疼吗?”他问,手指抚过她背上那些淡红色的印子——是他刚才留下的,有些已经微微凸起,像烙印。 瑶瑶摇摇头,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疼。” “转过来我看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翻过身,仰躺着。被子滑到腰间,露出赤裸的上身,胸口那些吮吸留下的红痕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凡也的目光在她身上缓慢移动,从脖颈到锁骨,到胸口,到小腹。他的眼神不是欲望的,更像一种检视,一种确认。确认他的痕迹在她身上留存,确认他的所有权被视觉化地呈现。 然后他俯身,吻她锁骨上最深的那个痕迹。嘴唇温热,舌尖轻轻舔过,像在安抚,又像在加深烙印。 “我们去洗干净。”他说,声音低沉。 瑶瑶点头,想起身,但腿软得没力气。凡也笑了——那是一种满足的、温柔的笑,然后他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把她整个抱起来。 她的身体悬空,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他的手臂很稳,肌肉绷紧,轻易地托着她的重量。赤裸的身体贴着他同样赤裸的胸膛,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浴室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转身。凡也把她放在洗手台前,让她扶着冰冷的瓷砖台面站稳。镜子里映出他们两个人:他站在她身后,高大,精壮,像某种守护兽;她在他身前,娇小,布满痕迹,像被征服的领地。 “看,”凡也贴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她耳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瑶瑶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睛里有种被过度使用后的迷茫,嘴唇红肿,脖子和胸口遍布红痕,低头甚至能看到大腿内侧还有没擦干净的白浊液体。而她身后的凡也,除了背上几道抓痕,几乎完好无损,像刚从战场上胜利归来的战士。 “我的。”他低声说,手从她腰间滑到小腹,再往下,探入那片湿滑黏腻,“都是我的。” 他的手指找到入口,轻轻探进去。瑶瑶身体一颤,镜子里的她咬住了下唇。 “还湿着,”凡也轻笑,手指在里面缓慢抽动,“这么贪心?” 她摇头,想否认,但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那里又开始湿润,收缩,包裹住他的手指。背叛理智的本能反应。 凡也抽出手指,带出一缕黏连的银丝。他没擦,直接把手按在洗手台边缘,然后身体贴上来,坚硬的下身抵在她臀缝间。 “再来一次。”不是询问,是告知。 他扶着她的腰,让她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镜子就在眼前,她无处可逃,只能看着镜中的画面: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握住她的胯骨,然后腰部一挺—— 进入的过程很慢,但很坚决。她刚刚高潮过的身体异常敏感,每一寸撑开都带来过电般的刺激。她闭上眼睛,但听见凡也说:“睁开。看着。” 她睁开眼,看着镜中自己皱起的眉,张开的嘴,潮红的脸。看着他如何占据她,如何让她的身体随着他的节奏摇晃。 这一次的动作不粗暴,但格外深入。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研磨,旋转,然后退出到几乎完全离开,再狠狠撞进去。节奏控制得完美,像精心设计的酷刑——或者是盛宴,取决于如何定义。 瑶瑶的手在冰凉的瓷砖上打滑。她想抓住什么,但洗手台上只有漱口杯和牙刷,太轻,无法固定她。凡也察觉到了,一只手松开她的胯骨,抓住她的手腕,按在镜子上。 “扶着这里。”他说。 她的掌心贴上冰冷的玻璃,在镜面上留下模糊的手印。镜中的影像扭曲了,她和凡也的脸在掌印后变形,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他的动作开始加快。每一下撞击都让她身体前倾,奶子在镜中晃动,乳尖擦过冰凉的空气,激起一阵战栗。快感积累得太快,太猛烈,她的小腹开始抽搐,那种熟悉的、濒临崩溃的感觉又来了。 “别……”她喘息着说,“太快了……” “受得了,”凡也的声音也带着喘息,但很稳,“我知道你能受得了。” 他松开她另一只手,双手都回到她腰间,握得更紧,抽插得更深。瑶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分成两半:奶子被迫贴在冰冷的洗手台上,下半身被火热坚硬的欲望反复贯穿。冷热交替,冰火两重。 高潮来得猝不及防。她甚至没准备好,身体就自己绷紧,内部剧烈收缩,像要把他绞断。她尖叫起来,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被瓷砖反射,放大,然后被凡也扳过脸用嘴唇堵住,之后他俯身吻她的背,牙齿轻轻啃咬脊椎的凸起。 他在她高潮时射了。滚烫的液体冲进最深处,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流的脉冲,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宣誓。 结束后,他退出来。大量混合液体顺着她大腿流下,滴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瑶瑶几乎站不住,膝盖发软,全靠双手撑着洗手台才没滑倒。 凡也从身后抱住她,吻她的肩胛,手臂环住她的腰,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按压。 “都进去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在里面了。” 瑶瑶看着镜中自己潮红未褪的脸,和那双空洞的眼睛。她想问“什么在里面了”,但没问出口。她知道答案:是他的精液,是他的种子,是他的标记。他在用这种方式,把她变成他的容器,他的领地,他的所有物。 但他还不满足。 “洗澡。”他说,打开了淋浴喷头。 冷水先出来,激得瑶瑶浑身一颤。凡也调整水温,等水变热后,把她拉进浴缸。狭小的空间里挤进两个人,身体紧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汗水,冲走体液,但冲不走那些红痕,那些印记。 凡也挤了沐浴露在手心,开始给她洗澡。动作很仔细,从脖子开始,到肩膀,到手臂,到胸口。他的手掌滑过她胸前的红痕时,故意加重了力道,让已经敏感的皮肤传来刺痛和快感交织的刺激。 “这里,”他揉捏她的乳尖,看着它们在热水冲刷下挺立,“是我的。” 然后往下,到小腹,到大腿内侧。他的手指探入那片泥泞,缓慢地清洗,像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瑶瑶靠在他身上,任由他摆布,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得只能依附着他。 洗完后,凡也关掉水,用浴巾裹住她,擦干。然后他把她转过来,面对面,双手捧住她的脸,吻她。 这个吻很长,很深,像要把她的灵魂也吸走。瑶瑶闭上眼睛,回应着,舌头与他纠缠,尝到自己的味道,和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吻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时,凡也退开一点,看着她被水汽蒸得迷蒙的眼睛。 “还不够。”他说。 然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抱起来——面对面,她的腿环住他的腰,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这个姿势让她完全悬空,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所有的支撑都来自他。 他把她抵在墙上。浴室的墙砖冰冷,透过湿漉漉的浴巾传到她背上,但身前是他的体温,滚烫,坚实。 “看着我。”他说。 瑶瑶睁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落在她脸上,像眼泪。他的眼睛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黑得深不见底,里面有欲望,有占有,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渴求。 他进入她。 这个姿势进得极深,她甚至感觉到他顶到了从未到达过的地方。她倒抽一口气,指甲陷入他肩膀的皮肤。 凡也开始动。缓慢,但每一次移动都带来可怕的深度。她在他怀里上下颠簸,乳尖摩擦着他胸前的肌肉,快感从两个点同时传来,迭加,累积。 “叫我的名字。”他喘息着说。 “凡也……” “再叫。” “凡也……凡也……” 他加快了速度。墙壁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响声,热水器的管道嗡嗡共振。瑶瑶感觉自己要被撞碎了,身体像海浪中的小船,只能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被送上浪尖,又坠入谷底。 这一次的高潮来得缓慢但绵长。像温水煮青蛙,等她意识到时,已经逃不掉了。身体内部开始痉挛,一阵接一阵,像潮汐,永不停歇。她哭出来,眼泪混进脸上的水珠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凡也也在她高潮时释放。这次他没有退出来,而是更深地抵进去,把所有都留在她体内。然后他静止,抱着她,两个人都在剧烈喘息,热水器还在嗡嗡响,浴室里满是水汽,镜子上凝结了一层白雾,模糊了所有倒影。 很久,他才慢慢退出来,把她放下。她的脚踩在地砖上时还在发软,差点摔倒,被他及时扶住。 “站稳了。”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瑶瑶靠着墙,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像艺术家在欣赏自己刚完成的作品——一件布满他痕迹、浸透他气息、从内到外都被他占有的作品。 他拿起浴巾,再次给她擦干,这次动作很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给自己擦干,围上浴巾,把她抱出浴室,回到卧室。 床单还乱着,还潮湿,还保留着刚才性爱的记忆。凡也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躺下,从背后抱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手掌再次覆在她小腹上。 “睡吧。”他吻她的后颈,“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瑶瑶闭上眼睛。 身体是温暖的,满足的,疲惫的。小腹深处还残留着他留下的灼热感,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被填入了什么。 但心里是冷的。 冷得像浴室墙上那些瓷砖,像镜子上凝结的白雾,像窗外渐深的夜色。 她感觉到凡也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腰间放松重量,感觉到他沉入睡眠——真正的睡眠,没有噩梦,没有焦虑,只有占有后的餍足和平静。 然后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赤裸的身体在微凉的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走到浴室,打开灯。 镜子上的白雾已经散去了一些,映出她清晰的倒影:头发凌乱,嘴唇红肿破裂,左边脸颊有淡红的指印——是他刚才亲吻时用力捧住她脸留下的。脖子上有隐约的指痕,胸口有啃咬的痕迹,大腿内侧有被用力分开后的红痕。眼睛是肿的,不知道是因为眼泪,还是因为刚才被压在墙上时的压力。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温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一点。然后她拿起毛巾,浸湿,拧干,开始擦拭身体——擦掉汗水,擦掉精液,擦掉所有刚才的痕迹。 但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 比如小腹深处那团灼热,比如身体记住的每一个被占有的瞬间,比如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那些指印会消退,红肿会消失,破裂的嘴唇会愈合。但身体记住了暴力,也记住了之后的温柔。记住了疼痛,也记住了快感。记住了被掐住脖子时的窒息,也记住了高潮时近乎死亡的释放。 这种混淆是最危险的毒药。 她回到卧室。凡也已经完全睡着了,侧躺着,背对着她这边。呼吸均匀,像个孩子。刚才那个暴戾的、扇她耳光、掐她脖子的男人消失了,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Lucky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卧室,此刻正趴在床边的地毯上,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公主也从门缝挤进来,跳上床尾,优雅地蜷缩起来,开始舔毛清理自己。 瑶瑶穿上睡衣——那件被撕坏的,扣子掉了三颗,勉强能遮住身体。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雨下得更大了。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发亮,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像黑夜中孤独的眼睛。 她的手机在客厅。林先生的那条“报警。现在。”还躺在未读消息里。 她没有报警。她选择了用身体安抚野兽,用疼痛换取暂时的平静,用沉默维持表面的完整。 这不是第一次。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转身,走回床边。凡也在睡梦中翻身,手臂无意识地伸向她这边。她躺下,在他手臂环绕的范围内,但没有靠进他怀里。 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只是让黑暗覆盖。 身体还在疼。脸颊,脖子,胸口,大腿,私处。每一处疼痛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提醒她选择了什么,提醒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那根刺还在。在更深处,在所有这些肉体疼痛之下,有一根更细、更尖锐的刺,扎在心脏附近,每次心跳都带来细微的、顽固的痛。 她选择留住它。 因为痛,是最后的感觉。 因为痛,证明她还活着。 因为痛,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是她正在经历的,是她选择留下的。 雨声渐渐远去。睡眠像黑色的潮水,慢慢淹上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想的是: 记过处分,撕碎又粘合的邮件,威胁要杀人,没有按下的报警键,粗暴的性,扇在脸上的巴掌,掐在脖子上的手。 还有那句“我不会离开你”。 谎言。 对她自己说的谎言。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离开。 只是今天还不是那一天。 今天,她选择留下。 今天,她选择用身体支付代价。 今天,她选择让那根刺扎得更深一点。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她沉入睡眠。 淤青 傍晚的厨房,瑶瑶在炖一锅鸡汤。 炉火开得很小,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像某种缓慢的呼吸。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带着鸡肉和香菇的香味,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的手指捏着一小撮盐,悬在锅上方。盐粒细细白白,在指尖闪着微光。她该放多少?食谱上说“适量”。适量的“量”是多少?她不知道。从来不知道。 脑子里像蒙着一层雾。昨天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凡也撕碎邮件又粘合的样子,Lucky在地毯上失禁的样子,她在浴室镜中那个布满红痕的脸。还有那句话——“报警。现在。”——像某种顽固的背景音,在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响起。 盐从指尖滑落。不是一点,是一撮。白色的晶体沉入金黄色的汤里,瞬间消失,溶解,无影无踪。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加了一小撮——也许刚才不够?也许第一撮被蒸汽冲散了?也许她需要更多才能尝出味道? 盖上锅盖。转身去切菜。黄瓜在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一片,两片,厚度不一。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刀刃好几次擦过指尖,差一点就切开皮肤。 凡也今天一整天都关在卧室里。他说要准备明天去学生事务办公室的陈述材料,但瑶瑶听见里面传来的是游戏音效——激烈的枪战声,队友的喊叫,他偶尔低声的咒骂。他在逃避。用虚拟世界的暴力,逃避现实世界的惩罚。 汤炖好了。她盛出来,两碗,放在餐桌上。白米饭,黄瓜炒蛋,还有那锅看起来浓郁的鸡汤。平凡的家常菜,平凡的场景,平凡得几乎讽刺。 凡也出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逃避后的、虚张声势的平静。他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咀嚼的动作停住。眼睛睁大。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操!”他把勺子扔回碗里,金属撞击陶瓷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你他妈放了多少盐?!” 瑶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迅速聚集的怒气,像乌云在晴空迅速堆积。 “我……” “你尝过吗?!”凡也端起汤碗,不是喝,而是闻,然后表情更加扭曲,“这他妈是海水吧?瑶瑶,你脑子呢?煮个汤都煮不好?!” 每个字都像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厨房。“我再做点别的……” “做什么做!”凡也端起那碗汤,不是走向水槽,而是走向墙壁,“做出来也是狗屎!” 他用力把碗砸向墙壁。 陶瓷碗在撞击的瞬间碎裂,碎片四溅,金黄色的汤汁在白色墙面上炸开,像一幅抽象的泼墨画。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鸡肉和香菇粘在墙上,慢慢滑落,留下油腻的痕迹。 瑶瑶僵在原地。碎碗的瓷片溅到她脚边,有一片划过了她的脚踝,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不深,但刺痛。 凡也喘着气,盯着墙上那片狼藉,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转身,走向她。 “你就不能用心一点吗?!”他抓住她的肩膀,手指掐进肉里,“我他妈明天就要去接受处分了!可能被开除!可能签证作废!我压力已经够大了!你就不能做好一顿饭吗?!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推搡。 不是用力,但足够突然。瑶瑶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腰部撞到了橱柜的尖角。 剧痛。 尖锐的、刺骨的疼痛,从腰部左侧传来,像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黑,身体顺着橱柜滑坐在地上。 凡也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推搡后的姿势。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再变成恐慌。 “瑶瑶……” 她蜷缩在地上,手按住腰部疼痛的地方。手指隔着薄薄的T恤能摸到那个位置——橱柜角正好撞在第三根肋骨下方,一个没有多少脂肪保护的脆弱地方。疼痛像电流,从撞击点辐射到整个背部、腹部,甚至胸腔。 凡也蹲下来,想碰她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中颤抖。 “你……你怎么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 瑶瑶咬着嘴唇,没出声。疼痛太尖锐了,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怕牵动受伤的部位。她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在迅速变化——撞击处的组织在破裂,毛细血管在出血,瘀血在积聚。 凡也终于鼓起勇气,撩起她的T恤下摆。 那块淤青已经显现出来了。 不是红色,是深青色,中间最深处几乎是深绿色的,像一枚被强行按进皮肤的硬币。淤青的边缘不规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在厨房惨白的灯光下,那块淤青显得格外狰狞,像某种暴力的勋章。 凡也的呼吸停止了。 他看着那块淤青,看着那片在他手下造成的伤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成死灰般的苍白。他的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对不起……”他喃喃,声音破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跪下来,不是单膝,是双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地上还有鸡汤的油渍和碎瓷片。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非常非常轻地触碰那块淤青的边缘。他的指尖冰凉,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瑶瑶看着他。他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泪水,眼眶通红,鼻尖发红,像个做错事被吓坏的孩子。那个刚才砸碗、吼叫、推搡她的男人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脆弱的、恐惧的、跪在她面前发抖的男孩。 “不疼。”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骗人……”凡也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和鸡汤的油渍混在一起,“一定很疼……我看到了……那么紫……” 他的手指开始抚摸那块淤青周围完好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蝴蝶翅膀,怕一用力就会把它弄碎。然后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不是受伤的那侧,是另一侧,完好的那侧。他的眼泪浸湿了她的T恤,温热的,潮湿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压力太大了……”他语无伦次,声音闷在她衣服里,“我不想伤害你的……我宁愿伤害我自己……”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你打我好不好?你打我,怎么打都行,打回来……” 瑶瑶看着他哭得扭曲的脸。这张脸她吻过无数次,这张嘴里说过“我爱你”,说过“我会给你一个家”,也说过“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抬起手。凡也闭上眼睛,等待着,甚至微微抬起脸,准备迎接耳光。 但她的手没有落下。 她只是轻轻放在他头上,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没事。”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投入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涟漪。 凡也愣住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也许是因为她没有愤怒,没有哭泣,没有指责,只有这种可怕的平静。 “瑶瑶……” “真没事。”她打断他,试着站起来。腰部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气,但咬咬牙,还是站起来了。扶着橱柜,站稳。 凡也立刻站起来扶她,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避开淤青的位置。 “去沙发上,我给你找药……” “先收拾这里。”她看向墙上和地上的狼藉。 “我来!我来收拾!”凡也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去休息!求你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恳求,仿佛收拾这摊狼藉是他唯一的赎罪机会。瑶瑶没坚持,慢慢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腰部靠着柔软的靠垫时,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 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凡也收拾的声音:碎片被捡起扔进垃圾桶的清脆声响,抹布擦拭墙面的摩擦声,拖把拖地的水声。动作很快,很急,像在和时间赛跑,像在试图抹去证据。 但她知道,证据是抹不掉的。 那块淤青还在她腰间,像一枚烙印,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失控的愤怒,他推搡的力度,橱柜角的高度,身体撞击的角度和后果。 林先生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暴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她低头,撩起T恤下摆,再次看向那块淤青。已经扩散得更大了,边缘模糊,像一幅正在晕染的水墨画。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压中心最紫的地方。 疼痛尖锐而清晰。 她没有拍照。没有留下证据。但记住了所有细节:橱柜的高度,正好撞在第三根肋骨下方。撞击的力度,足以让毛细血管破裂形成淤青。他的表情,从愤怒到恐慌的转变。他的眼泪,滚烫,真实。 记住了。 永远记住。 凡也收拾完厨房,洗了手,拿着药箱快步走过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我看看……”他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打开药箱,拿出化瘀的药膏,“这个,揉开了会好得快……” “我自己来。”她说。 “不,让我来。”凡也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拒绝,“让我来……求你了……” 他的眼神里那种绝望又出现了。瑶瑶松开了手。 凡也挤出药膏,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化开。他深吸一口气,像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然后非常非常轻地把手指按在淤青的边缘。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时,瑶瑶瑟缩了一下。凡也立刻停住。 “疼吗?” “凉。” “我……我帮你揉开,会有点疼,但好得快……”他的声音在抖。 他开始揉。动作起初很轻,几乎只是涂抹。然后逐渐加重力度,指尖在淤青上打圈,按压,试图把凝固的血块揉散。疼痛从钝痛变成尖锐的刺痛,瑶瑶咬住嘴唇,没出声。 凡也一边揉,一边看着她隐忍的表情,眼泪又掉下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用力,像在用这种施加疼痛的方式来惩罚自己,“我真该死……我怎么会推你……我怎么能……” 他的手指陷进淤青最深处,瑶瑶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凡也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弄疼你了……对不起……” “继续。”瑶瑶说,声音很平静,“揉开才好。” 凡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把手放上去。这次他的动作里多了一种决绝,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他用力揉着那块淤青,仿佛要把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失控都揉进她的皮肤里,揉进她的身体里,变成她的一部分。 瑶瑶闭上眼睛,忍受着疼痛。药膏的气味辛辣刺鼻,混合着他眼泪的咸味,形成一种诡异的组合。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啜泣声,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度。 这是一种道歉。用疼痛道歉。用施加疼痛来证明他在乎,用让她疼来证明他后悔。 终于,药膏被完全揉开,淤青处的皮肤发热发烫,疼痛从尖锐变成一种沉闷的灼热感。凡也停下手,看着那片被揉得发红的皮肤,中间深绿色的瘀血似乎散开了一些,但依然触目惊心。 他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轻轻的吻,是深深的、用力的吻,嘴唇贴在那块淤青上,像要吸走所有的伤痛,或者像要把自己的歉意通过这个吻注入她的身体。他的眼泪滴在她皮肤上,滚烫。 “我爱你……”他喃喃,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我爱你瑶瑶……我不能失去你……你相信我……我再也不会了……” 瑶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吸顶灯发出惨白的光,灯罩上有几只死去的飞虫,黑色的,小小的,像凝固的污点。 “我相信你。”她说。声音很轻,很平。 凡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但听到这句话后,那种紧绷的紧张似乎放松了一点。他需要这句话。需要她相信,需要她原谅,需要一切恢复“正常”。 但“正常”是什么? 是他砸碗推搡她,然后跪地哭泣道歉的循环吗? 是他制造伤痛,然后温柔抚慰的剧本吗? 是淤青和药膏,暴力和眼泪,伤害和“我爱你”的奇怪组合吗? 凡也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把她拉进怀里。这次他非常非常小心,手臂环住她的肩膀,避开腰部的淤青,让她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跳很快,很重,通过胸腔传到她耳朵里,像某种急迫的鼓点。 “饿吗?”他问,“我去给你煮面。” “不饿。” “那……我们早点休息?”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抚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你肯定累了。” 瑶瑶没说话。她确实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凡也把她抱起来——非常小心,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避开腰部的伤。他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然后蹲在床边,看着她。 “我去放洗澡水,”他说,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发亮的光芒,“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他走进浴室。瑶瑶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冲击浴缸的声音。然后凡也走出来,手里拿着睡衣——不是她的,是他的,一件宽大的白色棉质T恤。 “穿我的,舒服。”他说,坐在床边,开始解她身上那件沾了药膏和泪水的T恤。 动作很温柔。他把T恤从她头上轻轻脱下来,小心不碰到淤青。然后他拿起自己的T恤,套在她头上,手臂穿过袖子,拉下来。棉质布料柔软宽大,几乎盖到她大腿中部,领口松垮,露出一边肩膀。 他看着她穿着他的衣服的样子,眼神暗了暗。 “真好看。”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摩挲她露出的肩膀,“你穿我的衣服真好看。” 然后他站起来,脱掉自己的衣服。不是慢条斯理,是很快,很急,像在挣脱某种束缚。T恤,裤子,内裤,全都扔在地上。他赤裸地站在那里,在卧室昏暗的灯光下,身体的线条清晰而有力。 瑶瑶看着他。他赤裸的身体她看过无数次,抚摸过无数次,进入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她看着他胸口起伏的节奏,看着他腹肌的紧绷,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光芒——那是欲望,但不仅仅是欲望,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东西:一种需要通过占有来确认的恐慌,一种需要通过征服来平息的愧疚。 他走过来,不是上床,而是弯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洗澡。”他说,声音已经带上欲望的沙哑。 浴室里水汽氤氲。浴缸已经放了半缸热水,水面浮着几滴他刚才倒进去的沐浴油,泛着淡淡的蓝色,散发出薰衣草的香味。凡也抱着她,踏进浴缸,小心地坐下,让她坐在他两腿之间,背靠着他胸膛。 热水包裹上来,温暖,舒适。腰部的淤青在热水浸泡下,疼痛缓解了一些,变成一种沉闷的钝痛。凡也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揉按。 “舒服吗?”他问,嘴唇贴在她耳边。 “嗯。”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从小腹往上,到肋骨,到胸部,隔着湿透的棉质T恤,找到乳头,轻轻揉捏。布料吸水后变得透明,紧贴皮肤,他的手指动作带来的摩擦感格外清晰。 瑶瑶闭上眼睛。身体开始有反应——这是生理性的,是对抚摸的本能回应。她的头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的呼吸喷在颈侧,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感受着热水和欲望的双重浸泡。 凡也的另一只手从她腿侧滑下去,探入T恤下摆,直接贴上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温热的水,温热的手,温热的身体。他的手指找到核心,用手指轻轻按压——她已经湿了。 “这么想要啊……”他低笑,声音里带着那种满足的沙哑。 他的手指直接探进去。没有试探,没有前戏,直接找到最敏感的那块软肉,开始揉按。动作熟练而精准,知道怎样的节奏和力度能最快带她到边缘。 瑶瑶的呼吸变重了。身体背叛理智,开始回应。她的小腹绷紧,臀部不自觉地轻微抬起,迎合他的手指。热水随着她的动作荡出浴缸,溅在地砖上。 “想要吗?”凡也问,手指加快了速度。 她点头,说不出话。 他突然把她转过来。水花四溅。她面对他,跨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让他们的下半身紧紧贴合。她感觉到他的坚硬抵着她的小腹,滚烫,脉动。 凡也抓住她的T恤下摆,往上拉。湿透的布料紧紧黏在皮肤上,他用力才把它脱下来,扔到浴缸外。她现在完全赤裸地坐在他怀里,胸贴着他的胸膛,乳头擦过他胸前的肌肉,带起一阵战栗。 他吻她。不是温柔的吻,是饥渴的、吞噬般的吻。舌头撬开她的牙齿,闯进去,搅动,吮吸,像要吞掉她的呼吸。他的手扶住她的腰——避开淤青的那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臀,引导她抬起身体,然后缓缓坐下。 进入的过程缓慢而深入。热水让一切都变得滑腻,他的坚挺毫不费力地滑进她体内,一直到底。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头向后仰,颈线绷紧。 凡也看着她仰起的脖颈,上面还有昨天他留下的淡淡指痕。他的眼神暗了暗,低头,吻上那些痕迹,用牙齿轻轻啃咬。 “我的……”他喃喃,腰部开始向上顶,“这里……这里……都是我的……” 瑶瑶的手抓住浴缸边缘,指关节发白。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水的阻力,变得更沉重,更深入。热水随着他们的动作涌出浴缸,哗啦哗啦地流到地板上,但没人理会。 凡也把她抱起来一点,调整角度,让她背靠着浴缸边缘,腿架在他肩上。这个姿势进得更深,几乎让她觉得自己要被劈开。他的动作开始加快,每一次冲撞都带起大量水花,浴室里回荡着肉体碰撞的声音和水声的混响。 “说……”他喘息着,汗水混着水珠从额头滴下,“说你原谅我……” 瑶瑶咬住嘴唇,摇头。 “说!”他更用力地顶进来,几乎把她整个人顶出水面。 “我原谅……”她破碎地吐字,“我原谅你……” “说完整!” “我原谅你……凡也……我原谅你……” 他好像满意了。动作不再那么粗暴,但依然坚定而深入。他俯身,吻她,舔她脸上的水珠,舔她嘴唇,舔她下巴。同时下身持续地、规律地撞击,把她一次次送上浪尖。 高潮来临时,瑶瑶的身体剧烈痉挛,腿在颤抖,手抓不住浴缸边缘,滑下来,被他及时抓住。她尖叫起来,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被瓷砖反射,放大。而凡也就在她高潮时释放,滚烫的液体冲进她体内,和热水混在一起。 结束后,他抱着她,两人都在喘息。水面渐渐平静,只剩细微的涟漪。 但还没结束。 凡也把她抱出浴缸,用浴巾草草擦干,然后抱回卧室。他没把她放在床上,而是放在地毯上——卧室床边的地毯柔软厚实,是搬来第一周时他特意选的,说“这样你光脚走也不会冷”。 他跪在她面前,看着她躺在地毯上的身体。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身上的水珠还在闪光,腰间的淤青在湿润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然后他俯身,吻了上去。 不是轻轻的吻,是用力的、带着歉意的、近乎虔诚的吻。他的嘴唇贴在那片深绿的上,舌头舔过,像在清洁伤口,像在吸取毒素,像在通过这个吻把所有的愧疚注入她的身体。 “对不起……”他再次喃喃,嘴唇没有离开她的皮肤,“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手开始抚摸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大腿,小腹,胸部。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易碎品。但瑶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他又硬了。 凡也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我还要。”他说,不是请求,是陈述。 没等她回应,他把她翻过来,变成趴着的姿势。这个姿势让她腰部的淤青完全暴露在他视线里。他盯着那块淤青,眼神暗沉。 然后他俯身,从背后进入她。 这个姿势进得很深,而且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块淤青随着他的撞击而在她皮肤下起伏。这个画面似乎刺激了他,他的动作变得更快,更重。每一次撞击都让那块淤青附近的皮肤绷紧,颜色似乎更深了。 “疼吗?”他喘息着问,动作没停。 瑶瑶的脸埋在手臂里,摇头。 “疼就说……”他更用力地顶进来,“疼就说……我会停下……” 但她没说疼。只是咬住手臂,把呻吟闷在喉咙里。 凡也好像被这种沉默的忍受刺激了。他把她拉起来,让她跪着,背靠着他胸膛。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更深,而且他的手可以自由地抚摸她全身。他一只手握住她的胸,揉捏,另一只手覆在她腰间的淤青上,轻轻按压。 “这里……”他贴在她耳边低语,“是我弄的……记住了吗?” 瑶瑶的身体在颤抖。疼痛和快感交织,淤青处的按压带来尖锐的刺痛,而体内的撞击带来灭顶的快感。两种感觉混合,扭曲,变成一种近乎残酷的体验。 “记住了……”她喘息着说。 “谁弄的?” “你……凡也……” “对……”他满意地低笑,动作更快,“我弄的……你是我的……你的伤也是我的……” 他把她推倒,让她侧躺着,从侧面进入。这个角度很刁钻,每次都刮擦过最敏感的那一点。瑶瑶的腿开始抽搐,小腹深处开始累积那种熟悉的压力。 凡也的手绕到她身前,找到核心,开始揉按。双重刺激下,高潮来得很快,很猛烈。她尖叫着,身体弓起,像离水的鱼。而凡也就在她高潮时再次释放,深深抵入。 他退出来,躺在她身边,喘息。两人身上都是汗,地毯被浸湿了一小块。 但还没结束。 凡也休息了几分钟,等呼吸平复后,又有了反应。他翻身,看着她疲惫的脸,眼睛里的欲望依然燃烧。 “最后一次。”他说,像在承诺。 他让她平躺,抬起她的腿,架在自己肩上。这个姿势进得极深,她几乎能感觉到他顶到了子宫口。凡也开始动,这一次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寸移动都带来可怕的深度和摩擦。 他俯身,吻她,舌头闯进她嘴里,搅动。同时下身缓慢而坚定地推进,退出,再推进。像要把自己完全烙印在她身体深处。 瑶瑶已经累得几乎失去意识。身体被过度使用,每一处都在疼,每一处都在敏感。快感累积得太多,反而变得麻木。她只是躺在那里,任由他摆布,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容器。 凡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他停下来,看着她空洞的眼睛,突然恐慌起来。 “瑶瑶?”他轻唤她的名字,“瑶瑶,看着我。” 她看向他。眼睛对焦,看见他脸上的担忧,看见他眼睛里那种害怕失去的恐惧。 “我在这里。”她说。声音很轻,很飘。 凡也好像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开始动,但这次的动作里多了一种奇怪的温柔——不是怜惜的温柔,而是一种确认的温柔,像要通过这个连接证明她还在这里,还属于他,还没有离开。 最后的高潮来得很平静。像潮水慢慢上涨,漫过沙滩,然后缓缓退去。瑶瑶的身体轻微痉挛,没有尖叫,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凡也也在同一时刻释放,这次射得不多,但他依然深深抵入,像要把最后一点自己留在她体内。 他终于退出来,躺在她身边,手臂环住她,把她拉进怀里。两人身上都是汗,都是体液,都是彼此的味道。 “睡吧。”他吻她的额头,声音沙哑疲惫,“我爱你。” 瑶瑶闭上眼睛。 身体是空的,累的,疼的。腰间的淤青还在灼热地痛,私处因为过度使用而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重组。但心里更空,更累,更疼。 她听见凡也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小心地避开了淤青,但依然是一种占有的姿势。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赤裸的身体在微凉的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走到浴室,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嘴唇红肿破裂,脖子上有新的吻痕,腰间的淤青在灯光下狰狞刺眼。像一个被过度使用的玩偶,或者一个被暴力标记的容器。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温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一点。 手机在客厅充电。她走过去,解锁,看见林先生在她那条“他想杀人”下面,又发了一条新消息: “暴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淤青会消退,但恐惧会生根。你还有机会离开。” 她盯着那句话,很久。 然后她打开加密笔记,新建一条: “腰间多了一块淤青,深绿色,像一枚暴力的勋章。他说对不起,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爱你,做得像个野兽。疼痛和快感在同一具身体里共存,道歉和伤害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替。我分不清哪个更真实,或者都是真实的。 “盐放多了。碗砸碎了。我被推倒了。淤青出现了。他跪下了。他哭了。他说再也不会了。然后他用身体道歉,用占有确认,用性爱缝合裂缝。 “我记住了橱柜的高度:正好撞在腰间。记住了淤青的颜色:从深紫到青紫的渐变。记住了他眼泪的温度:滚烫。记住了他进入的深度:每一次都像要把我劈开。 “林先生说暴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他说得对。因为今天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今天我选择留下。选择相信那个哭泣的男孩,而不是那个砸碗的男人。选择记住疼痛,也记住之后的温柔。选择让淤青在皮肤上生根,也让恐惧在心里生根。 “那根刺还在。现在又多了一块淤青。身体在记录所有伤害,像一本沉默的日记。而我还在写这本笔记,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抵抗。 “明天,淤青会开始变黄,开始消退。就像他的愧疚,他的恐惧,他的‘我爱你’,都会随着时间消退。 “但有些东西不会消退。 “比如记忆。比如恐惧。比如那根刺。 “比如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 “只是今天还不是那一天。 “今天,我选择留下。 “今天,我选择用身体记住暴力。 “今天,我选择让那根刺扎得更深一点。‘ 保存,加密,退出。 她走回卧室。凡也在睡梦中翻身,手臂伸向她这边。她在他的臂弯里面躺下。 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只是让黑暗覆盖。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敲打窗户,像某种耐心的、永不停歇的叩问。 而答案,还在远处。 还在那个总有一天会到来的“那一天”。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选择留下。 今天,她选择带着淤青和那根刺,沉入睡眠。 第一次怀孕 验孕棒上的两条杠出现时,瑶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奇异的、荒诞的平静。 她坐在浴室冰凉的马桶盖上,盯着那支白色塑料棒。晨尿淋过的试纸窗口里,两条平行的红线清晰可见,颜色深得像用鲜血画上去的。第一条线——控制线——出现得很快,证明试纸有效。第二条线——检测线——起初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规定的三分钟等待时间里,它像某种有生命的藤蔓,从无到有,从淡到深,最后凝固成一条与第一条线同样刺目的红。 两条线。阳性。怀孕。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发出悠长空洞的回响。 她算时间。上次月经是六周前。最近一次没有保护的性行为……是腰上瘀青出现后的那几天。凡也像是要确认什么,每晚都要她,有时一次,有时两次,不带套,内射。他说“安全期”,她也默许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麻木了,懒得争辩。 现在,安全期并不安全。 她继续坐着,盯着那两条线。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管深处偶尔传来的嗡鸣。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生机勃勃,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她该有什么感觉?惊慌?焦虑?崩溃? 但她没有。相反,一种奇异的温暖从胃部深处升起,缓慢地、固执地扩散到全身。她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想象里面正在发生的微小奇迹:一个细胞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成四个,像宇宙大爆炸的微观版本,在她身体里悄然进行。 有了孩子。 这个念头第一次完整浮现时,她竟感到一丝……高兴。 是的,高兴。 她想:有了孩子,他会成熟。他会收起那些暴戾,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对权力感的病态追求。他会成为一个父亲,会负责任,会努力工作,会给她和孩子一个真正的家。就像所有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那样,被这个新生命洗礼,变得稳重,可靠,温柔。 有了孩子,他们就不再只是两个在异国他乡挣扎的留学生,而是一个家庭。真正的家庭。有父母,有孩子,也许以后还会有猫有狗,有房车,有所有他承诺过的未来。那些承诺将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变得具体,变得不可逃避,变得必须实现。 有了孩子,她就不再只是“瑶瑶”,而是一个母亲。母亲这个身份像一件厚重的盔甲,能保护她,定义她,给她一个在这个混乱世界里稳固的位置。母亲需要坚强,需要智慧,需要为孩子撑起一片天。这个角色会赋予她力量,让她从那个讨好型人格的、内心炽烈却表面顺从的女孩,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有了孩子,一切都会改变。 都会变好。 这个信念如此强烈,如此固执,以至于她几乎相信了它。她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希望?或者是更危险的、一厢情愿的幻想? 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放在睡衣的兜里。然后她洗脸,刷牙,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煎蛋时,她格外小心,把蛋黄煎得嫩嫩的,因为听说孕妇需要优质蛋白质。热牛奶时,她想起应该补钙。 凡也起床时,她已经摆好了餐桌:煎蛋,吐司,牛奶,切好的水果。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早。”凡也揉着眼睛走过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灰色T恤。他看起来年轻,疲倦,还有点昨天残留的烦躁——今天下午他要去学生事务办公室做最后的陈述。 “早。”瑶瑶说,声音尽量平静,“吃早餐吧。” 凡也坐下,开始吃。他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任务,眼睛不时瞟向墙上的钟。 瑶瑶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她想象那片温暖正在滋养她体内那个微小的新生命,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笑什么?”凡也突然问,抬起头看她。 瑶瑶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什么。就是……今天天气很好。” 凡也狐疑地看了看窗外,然后继续低头吃吐司。“一会儿我出门后,你把家里收拾一下。特别是客厅,昨天游戏手柄线缠得到处都是。” “好。” “还有,房东女儿昨天发邮件,说要来检查水管。我回绝了,说我们不在家。但如果她坚持要来,你就说我不在,你什么都不知道。” “好。” “Lucky的疫苗该打了,你预约一下兽医。别找上次那家,太贵。” “好。” 他交代完所有事项,像指挥官布置任务。瑶瑶一一应下,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什么时候告诉他?现在?等他回来?还是再等等,等确定一些,等医生确认? 最后,在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准备起身时,她开口了。 “凡也。” “嗯?”他拿起手机,检查消息。 “我……有话跟你说。” 凡也抬起头,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瑶瑶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餐桌下紧紧交握,“我……我可能怀孕了。” 时间静止了。 不,没有静止,时钟还在走,秒针哒,哒,哒,规律得残忍。阳光还在移动,从桌面移到椅背。窗外那只鸟还在叫,清脆,无忧无虑。 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好像凝固了。凡也的表情凝固了,身体凝固了,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他看着她,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漫长的十秒钟。也许是二十秒。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早上验了,两条线。”瑶瑶从睡衣兜里拿出那支被纸巾包着的验孕棒,小心翼翼地打开,放在桌面上,推向他那一边。 凡也的目光落在验孕棒上。他看着那两条刺目的红线,看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他看不懂,或者不相信。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拿起验孕棒,而是把它推得更远,像推开什么危险的东西。 “不可能。”他说,声音还是轻,但多了一丝尖锐,“我们一直有措施。” “上个月……有好几次你没用……”瑶瑶的声音小了下去。 凡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在回忆,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哒,哒,哒,和秒针同步。 “安全期。”他终于说,像在说服自己,“那几天是安全期。” “可能不准……”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或者……我算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沉重,像有实质的重量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紧绷,肩膀耸起,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但照不进他周围的阴影。 “现在不是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我处分还没消,学校那边随时可能变卦。房东随时可能赶我们走。车贷每个月八百多,我们账户里剩多少钱你知道吗?” 每个事实都像一块砖,垒起来,筑成一堵坚硬的墙。 “我知道……”瑶瑶的声音在颤抖,“但是……孩子来了……也许是天意……” “天意?”凡也猛地转身,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温柔,是一种混合着烦躁和恐慌的扭曲,“瑶瑶,你醒醒。什么天意?这是意外!是不小心!是我们要处理的麻烦!” “麻烦”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瑶瑶心里。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迅速涌上泪水。 “是……我们的孩子……”她哽咽着说,“不是麻烦……” “孩子?”凡也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即将失控的边缘感,“我们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奶粉多少钱?尿布多少钱?幼儿园多少钱?你算过吗?还是你以为孩子喝空气就能长大?” 他走过来,不是靠近她,而是绕着餐桌走,像困兽在笼中踱步。 “我爸妈知道了会怎么说?‘凡也你在国外搞出孩子来了?你还想不想要家里支持了?’你爸妈呢?他们会同意吗?他们会觉得你丢脸,未婚先孕,在异国他乡跟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男人生孩子!”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抽在她刚刚升起的、脆弱的希望上。 “我们可以……”她试图说些什么,但声音破碎,“我们可以努力……我可以打工……你毕业了找好工作……我们会熬过去的……” “熬?”凡也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瑶瑶,你太天真了。你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吗?你知道留学生带着孩子有多难吗?你知道单是怀孕期间产检就要花多少钱吗?我们连医保都是在学校买的!”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脸逼近她。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热,急促,带着早餐咖啡的苦味。 “打掉。”他说。不是商量,是决定。 瑶瑶身体一僵。眼泪停在眼眶边缘,没有落下。 “什么?” “打掉。”凡也重复,语气更坚定了,“现在才六周,药流就可以,伤害小。我查过,妇产诊所是保密的,价格也不贵。我们下周就去。” 他说得那么流畅,那么理所当然,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体检。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我们要不要考虑一下”,只有冰冷的决定。 瑶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她吻过无数次的脸,那双曾经对她温柔微笑的眼睛,那张说出“我爱你”的嘴,现在正在说出“打掉”,像在说“把垃圾倒掉”。 “不。”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凡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拒绝。 “瑶瑶,别任性——” “我想留。”她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固执的,像某种突然觉醒的倔强,“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留下他。” 凡也的脸色变了。从烦躁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黑暗的暴戾。他的眼睛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在抽动。 “你想留?”他重复,声音低沉危险,“你凭什么想留?凭你遇到事情只会慌张?凭你爸妈掌控了你的多半人生?凭你只会躲在我身后哭?瑶瑶,你自己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当母亲?”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刺向她最深的恐惧和自卑。他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知道怎样能最有效地摧毁她的信心。 瑶瑶的身体在颤抖,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会学。”她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想办法赚钱,我会努力摆脱掉我爸妈的掌控,我会做一切该做的事。我能做到。” “你能做到?”凡也冷笑一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能做到什么?你连拒绝我都做不到。每次我说要,你就给。每次我发脾气,你就哄。每次我犯错,你就原谅。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一个孩子?” 凡也转身,走向门口。他抓起挂在门后的外套,动作粗暴。 “你去哪?”瑶瑶问,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出去冷静。”他没回头,“你也是。好好想想现实,别做梦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不是轻轻带上,是用力甩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公寓都在颤抖,墙上的挂画歪了,桌上的杯子里的牛奶晃出了一圈涟漪。 瑶瑶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桌面上,溅开,像小小的、破碎的湖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平坦,柔软,没有任何变化。但里面有一个生命,一个因为她和凡也的结合而产生的生命。一个他称之为“麻烦”、要“打掉”的生命。 她的手轻轻覆上去,像在保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那个还只是一团细胞的生命说,“对不起……妈妈会保护你……妈妈会留下你……” 但她真的能吗? 凡也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一个孩子? 是真的吗?她真的是那样软弱、那样无能、那样离不开他吗? 她想起林先生的话:“当你开始问这个问题时,答案已经在你心里了。” 答案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这个凡也摔门而去的公寓里,她想要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它能改变凡也,不是因为它能给她一个身份,甚至不是因为它能带来什么美好未来。 只是因为它存在。 因为它选择了在她身体里生根。 因为它让她感觉到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连接——保护自己的幼崽,这是最本能的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计算利弊,只需要去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凡也的背影正快速走向街角,脚步又急又重,像在逃离什么。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身,开始收拾餐桌。动作机械,麻木。洗盘子时,她的手在抖,盘子滑进水槽,差点摔碎。 Lucky走过来,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狗安静地让她抱着,像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三小时过去了。 四小时过去了。 凡也没有回来。没有消息,没有电话。瑶瑶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盯着门口。她想象他在哪里:在咖啡馆?在公园?在朋友那里?或者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消化这个“麻烦”? 她想给他发消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想再跟他谈谈。但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最终没有按下去。说什么呢?求他?说服他?还是继续争吵? 她不知道。 瑶瑶蜷缩在沙发上,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许久,终于还是按下了干露的号码。铃声响到第四下才被接起,背景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睡意的吸气声,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国内正是凌晨。 “瑶瑶?”干露的声音传来,起初有些模糊,但几乎在瞬间就切换成了全然的清醒与警觉,像夜行的猫科动物绷起了身体,“出什么事了?” 凌晨时分的寂静让她压低了声音,但那份锐利丝毫未减。 “露露……”瑶瑶一开口,声音就哑了,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这么晚……” “少废话。”干露打断她,背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显然她走到了更私密的空间,“说事。你在哪儿?怎么了?” “我……”瑶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拼命吸气,却只能发出短促的抽噎,“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绝对的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干露那边凌晨特有的、深沉的安静。 “多久了?”再开口时,干露的声音已经变得异常冷静,像浸在冰水里的手术刀。 “还不确定。” “凡也知道了?” “嗯……早上告诉他了。” “他什么反应?” 瑶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凡也那些尖锐的话、冰冷的决定、摔门而去的背影,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最终,她只是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明白了。”干露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沉下去的、近乎冷酷的了然。凌晨的寂静让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他现在人在哪儿?” “出去了……说去冷静。刚回来了一下,又走了。” “听着,瑶瑶。”干露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钉进空气里,透过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和深夜的静谧,传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先深呼吸。对,吸气,慢慢来。好。现在,我要你一字一句告诉我:你自己怎么想?不是凡也想怎样,不是你爸妈可能会怎样,是你,瑶瑶,你自己想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瑶瑶攥紧了抱枕的一角,指节泛白。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很害怕”,想说“凡也说这是麻烦”……但最后,她听见自己很小声、却很清晰地说: “我想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不是失望,更像是某种在深夜里完成的确认。 “好。”干露说,语气里注入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想留,那我们就来谈怎么留。但在这之前,瑶瑶,我要你清醒地听我下面这段话,一个字都别漏。” 瑶瑶屏住了呼吸,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干露在凌晨的昏暗光线中坐直了身体。 “凡也这个人,”干露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穿透了半个地球的距离,“他情绪不稳定,控制欲强,习惯用贬低你来获取优越感。这些你比我清楚。现在,一个不受他控制、需要他承担巨大责任的生命出现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慌、是攻击、是让你打掉,这完全符合他的行为逻辑。他就算回来道歉,给出计划,你也要想清楚:这是出于真正的责任感,还是因为他暂时压下了恐慌,或者说,他意识到强硬逼你打掉可能反而会失去你?” 瑶瑶的心猛地一沉。干露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凡也温情表象下她不敢深究的角落,而这把刀,是从远方、从她最信任的人手里,在万籁俱寂的凌晨递过来的。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判定他是人是鬼。”干露继续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底色依然是冷的,“但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的‘负责’只是暂时的,如果压力真正来临——比如他父母切断经济,比如找工作接连受挫——他会不会再次崩溃?会不会再次把这一切怪到你头上?会不会……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他不会……”瑶瑶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我希望他不会。”干露的声音很沉,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瑶瑶,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体里有另一个生命,他/她百分之百地依赖你,没有任何退路。所以,你的首要任务,从这一刻起,不是去安抚凡也,不是去维系这段关系,而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自己和这个孩子。明白吗?” “我……明白。”瑶瑶的声音依旧发颤,但某个混乱的核心,似乎因为这番从遥远深夜传来的、冰冷而坚实的话,被强行稳住了。 “好。”干露的语气终于透出一丝温度,像寒冷冬夜里呵出的一小团白气,“现在说实际的。第一,尽快预约正规诊所,做检查,确认情况,获取专业的医疗建议。第二,不管凡也态度如何,如果你真的要留的话,你要秘密地、单独地,开始计算你一个人抚养孩子所需的最低资金,并想办法开始存钱,哪怕每个月只有一点点。第三,查清楚你所在地区对单亲母亲的所有社会福利和政策支持。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凡也再次出现情绪失控,或者让你感到任何不安全,不要犹豫,立刻离开那个公寓,去任何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干露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却更有力,仿佛要穿过时差和黑夜,把力量直接注入瑶瑶的身体:“瑶瑶,成为母亲确实会给人力量。但这力量不该是‘因为有了孩子,所以他能变好’的幻想,而是‘为了孩子,我必须自己变强’的决心。你刚才说想留,很好。那就从现在开始,学着像一个母亲一样思考——冷静、务实、并且带点‘凶’。为了你要保护的人。” 瑶瑶握着手机,泪水无声地流淌,但胸膛里那股冰冷的恐慌,似乎被干露这番话注入了一种粗糙而坚实的东西。那东西不温暖,甚至有些割手,却让她终于能靠着它,缓缓地、深深地吸进一口完整的空气。她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面,此刻正是最深的夜,而她的朋友为了她,彻底清醒着。 “露露……谢谢你。吵醒你了。” “谢什么。我本来也没睡沉。”干露的声音又恢复了些许往常的干脆,但难掩一丝疲惫,“我一会儿把几个靠谱的诊所信息和单亲支持网站的链接发你。记住,有任何事,任何时候,打给我。我手机就在枕头边。还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电话挂断后,瑶瑶依旧握着手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干露的话在她脑海里回荡,像警钟,也像锚点。 她低下头,再次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别怕。”她低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还是对自己,“妈妈……会想办法。” 干露的信息很快在屏幕上亮起,简洁、条理分明,像她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穿越了十二个小时的昼夜分野。瑶瑶点开,开始一条条仔细地看。午后偏西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公寓,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清晰的窗框影子。瑶瑶依旧握着手机,在逐渐被寂静填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下午三点,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瑶瑶立刻坐直身体,心脏开始狂跳。 凡也推门进来。他看起来平静了,但脸上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后的肃然。他手里没有拎东西,只是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比离开时缓慢许多。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椅背上,低着头。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他一半侧脸,额前的碎发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瑶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公寓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然后,凡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转过身面对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瑶瑶愣住了。她以为会听到更多的指责,更多的现实计算,更多的“麻烦”。但没有。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刚才说的话,”凡也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太混账了。太重了。我不该那样说你,不该那样说……我们的孩子。” 他走过来,没有靠近沙发,而是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眼睛看着地面。 “我出去走了很久,”他说,“脑子里一团乱。我想到学业,想到钱,想到我爸妈,想到我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凑齐……我害怕,瑶瑶。我真的害怕。”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有血丝,有一种瑶瑶很少见到的、赤裸的脆弱。 “但这不是我把恐惧变成刀子捅向你的理由。更不是……不是我把我们的孩子叫作’麻烦‘的理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的错,是我说安全期没事,是我没做好措施。该负责任的是我,不是你一个人。” 瑶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某种猝不及防的、尖锐的酸楚。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突然褪去暴躁外壳、露出里面那个也会害怕、也会慌张的年轻男人的凡也。 “那……我们怎么办?”她轻声问,声音颤抖。 凡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她看。上面是备忘录,列着几条: 1.预约妇科诊所,确认怀孕周数,咨询选项。 2.计算目前存款、每月固定开销、预估额外支出。 3.查询学校对怀孕学生的支持政策。 4.研究兼职可能。 5.谈,持续谈,不逃避。 “我查了,也想了很多。”凡也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务实的力度,“孩子来得确实不是时候。我们都还是学生,经济不稳定,未来也不确定。如果留下,接下来几年会非常、非常难。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 他顿了顿,看着瑶瑶的眼睛。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没有选择,也不意味着我们不能面对。”他说,“如果你真的想留下,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我毕业还有一年,我会拼命找实习,找工作。你可以减少课业负担,或者暂时休学,等孩子大一点再继续。钱的问题,我们一起省,一起赚。我父母那边……我去说。虽然他们肯定会发火,会断了部分支援,但我们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找更便宜的房子。”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是反复思考过的。不是空头承诺,而是具体的、困难的、但至少有路可走的计划。 “可是……”瑶瑶的声音哽咽了,“你下午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当时吓坏了。”凡也坦白道,脸上闪过一丝羞愧,“第一反应就是逃,就是否定,就是把问题推开。但走出去,冷风一吹,我想到你一个人坐在家里,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而我对你说出那种话……我受不了。瑶瑶,我不是好人,我脾气坏,我自私,但我没想过要当一个会丢下自己女人和孩子逃跑的孬种。”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所以,我们好好谈,好吗?”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决心,“把所有恐惧、所有现实问题都摊开。然后,一起做决定。无论最后决定是什么——留下,还是不要——我们一起面对。我陪你。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 瑶瑶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个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凡也。那个会在暴怒后跪下来为她揉瘀青的凡也,那个在父亲压力下咬牙硬撑的凡也,此刻,正试图成为一个能扛起责任的伴侣。 她反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我也想了很多。”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我知道很难。我知道我们可能养不起,我知道我们自己都还没长大……但当我知道他在那里,我就……我就想保护他。那种感觉很强烈,像本能一样。” 凡也点点头,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可是,”瑶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怕。我怕我保护不了他,我怕我们会因为钱天天吵架,我怕孩子生在一个不稳定的家庭里……更怕的是,我怕我们现在的关系,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我怕我们……会互相怨恨。” 她把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不是怕穷,不是怕累,而是怕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连结,会被现实的重量压垮。 凡也沉默了。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我也怕。”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怕我变成我爸那样,把压力发泄在家人身上。我怕我给不了你们好的生活。我怕……我会让你后悔选择我。” 这是瑶瑶第一次听他如此直接地承认对父亲的恐惧,对自己的不信任。她心脏一紧,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那我们……怎么办?”她又问了一次,但这次,语气里少了迷茫,多了某种共同面对的试探。 凡也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先去诊所,好吗?”他说,“听听医生的意见,确认所有医学上的信息。然后,我们用一周时间,把这张清单上的每一条都弄清楚。算清楚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最好的情况又是什么。我们不冲动,不意气用事,就像……就像做一个我们人生最重要的项目。” 他试图挤出一个微笑,有点僵硬,但眼里的诚意是真实的。 “一周后,我们再决定。无论决定是什么,我答应你,我会负责。如果你决定留下,我就算打三份工,也会让你们有饭吃,有屋住。如果你决定……不要,”他喉咙动了动,“我也全程陪你,照顾你,不让你一个人面对。” 瑶瑶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时,他也是这样,笨拙但认真地规划他们的未来,眼睛里有光。 那光后来被很多东西磨暗淡了。但此刻,在那片疲惫和恐惧的深处,似乎又微弱地闪了一下。 “好。”她终于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嘴角却试图向上弯起,“我们一起弄明白。” 一周后,他们还是去了妇科诊所。 经过几个日夜的长谈、计算、争执又和好,现实的数字冰冷而沉重。他们目前的存款、收入、学业压力、签证问题、以及对未来极度不确定的恐惧,最终压倒了那个本能的、想要保护幼崽的冲动。 决定是瑶瑶做的。在某个深夜,她看着Excel表格里红色的赤字,看着凡也眼下越来越重的青黑,看着他为了多赚点钱悄悄接了好几个不报税的零工,她忽然明白了:现在留下孩子,不是勇气,可能是另一种不负责任。对孩子不负责任,对他们自己也不负责任。 她告诉凡也时,他没有松一口气,只是抱紧了她,很久很久,说:“对不起。是我没用。” 去诊所那天,凡也请了假。他全程陪着。预约电话是他打的,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坐在候诊室里,手心全是汗。护士叫到瑶瑶名字时,他立刻站起来,想跟她进去。 “家属在外面等就好。”护士温和但坚持地说,示意凡也留在候诊区。“服药后需要在里面观察室休息几个小时,有情况我们会及时通知家属的。” 凡也还想说什么,瑶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需要独自面对的决然,也有一丝安抚。“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凡也看着她的眼睛,终于妥协,但语气郑重地对护士说:“麻烦您多关照。有任何事,请一定立刻叫我。”他又转向瑶瑶,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我就在这门外面,哪儿也不去。手机开着,痛了或者……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就在这儿。” 瑶瑶点点头,跟着护士走进了里面那道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观察室是一个安静的大房间,躺着几位同样在等待药物起效的女性,彼此用帘子隔开,保留了私密性。护士安排瑶瑶在一张靠窗的躺椅上休息,给了她一杯温水,再次交代了注意事项。 吞下药片后,最初的半小时很平静。瑶瑶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心情复杂难言。随后,隐隐的坠痛从小腹深处传来,起初像严重的经痛,尚可忍受。她拿出手机,给门外等着的凡也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开始有点痛了,还好。” 几乎是秒回:“我在。痛得厉害就告诉我,别忍着。要不要我让护士给你拿个热水袋?” “不用,诊所的椅子可以加热。我等等看。”瑶瑶回复。 疼痛逐渐加剧,变得密集而尖锐,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狠狠搅动。她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咬住嘴唇,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痉挛。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她颤抖着手又发了一条:“比想象中疼。” 凡也的回复带着几乎能透过屏幕感受到的焦灼:“我让护士进去看看你?或者你跟护士说,需要什么?我就在门口,一步没动。” “不用叫护士……我……我能行。”瑶瑶打字都有些困难,疼痛让她视线模糊。她关掉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连接门外那个焦急身影的唯一绳索。 最剧烈的疼痛持续了仿佛没有尽头的一段时间。她闭着眼,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腹部的绞痛上,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偶尔能听到护士轻轻的脚步声,以及其他隔间里压抑的啜泣或呻吟。在这个充满共同隐秘痛苦的空间里,她格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攥在手里、因为汗湿而有些滑腻的手机,又时不时微弱地震动一下。 她勉强睁开眼看去。 “坚持住,瑶瑶。我查了,最疼的阶段可能就一两个小时。我陪着你,虽然隔着一道门。” “想想回家,回家就能好好躺着,我给你煮红糖水,热的。” “Lucky和公主也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一条接一条,没有需要她费力回复的长篇大论,只是一句句简短的、持续的告知:我在,我惦记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这些字句像小小的暖流,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疼痛中,给予她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支撑。她疼得说不出话,甚至无法思考,但那些文字固执地跳进她的视线,让她知道,门外的世界没有消失,有个人正在为她悬着心。 剧痛的高潮过去后,疼痛变为一种持续的、沉重的钝痛,身体仿佛被掏空,只剩下极度的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虚脱感。护士进来检查了她的情况,做了记录,告诉她观察期快结束了,出血量在正常范围内。 瑶瑶苍白着脸,虚弱地点点头。护士离开后,她拿起手机,用尽力气打了几个字:“好像……过去了。护士说可以准备走了。” 这次,回复没有立刻传来。正当她有些恍惚时,观察室通往候诊区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了一些。护士探头进来:“瑶瑶,你家属非常担心,一直在询问你的情况。你如果感觉可以起身了,收拾一下,我带他进来扶你出去?外面人不多。” 瑶瑶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点了点头。 很快,凡也跟在护士身后快步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躺在椅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发汗湿地贴在脸上的瑶瑶,瞳孔骤缩,几个大步就跨到了她身边。 他蹲下身,视线急切地扫过她的脸,想碰她又似乎怕碰疼她,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后怕:“怎么样了?还疼得厉害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瑶瑶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他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和疲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好多了……就是没力气。” “我们回家。”凡也立刻说。他小心地将手臂绕过她的后背和膝弯,用尽量平稳的动作将她扶起来,然后几乎是半抱半扶地支撑着她全部的重量。他向护士点头致谢,接过装有医嘱和药品的袋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生怕颠簸到她。 走出诊所,来到略显刺眼的阳光下,瑶瑶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旁最近车位的、那辆熟悉的蓝色轿车。凡也早已把车开到了最方便的位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先细心地将座位上原本放着的一个软垫和一条薄毯拿开——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几乎是托着她的手臂,帮助她慢慢坐进车里,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然后才将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腿上。“垫子在后面,不舒服的话跟我说。”他低声说着,俯身仔细为她系好安全带,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关好车门,凡也快步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他没有立刻驶离,而是先检查了空调温度,又侧过身看向她:“温度可以吗?会不会闷?” 瑶瑶靠着椅背,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身体深处残留的钝痛和巨大的疲惫感席卷着她,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凡也开得比平时慢很多,异常平稳,遇到任何小的颠簸或转弯都会提前减速,尽可能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晃动。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前方路况上,但每隔一会儿,就会飞快地侧头瞥她一眼,目光里盛满担忧。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阳光透过车窗,在瑶瑶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刻意放缓的每一个操作,能感觉到车身异常的平稳,也能感觉到他目光不时扫过时带来的、无声的关切。 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空洞依然存在,像冰冷的潮水在暗处涌动。但在这个密闭的、缓慢移动的蓝色空间里,在他全神贯注营造出的这片平稳中,那冰冷似乎被暂时阻隔了一层。他不是仅仅在开车,而是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却又尽全力地,为她搭建一个从诊所痛苦记忆回家的、缓冲的桥梁。 至少在这段路上,在这辆属于他们车里,她不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不用面对陌生的车辆和司机,只需要把自己交付给这份刻意的小心翼翼,和他紧绷侧脸上显而易见的疼惜。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公寓楼下。凡也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转过身,静静看了她几秒,才轻声开口:“瑶瑶,我们到家了。” 接下来的一周,凡也几乎变了一个人。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聚会和活动,每天准时回家。他照着网上查来的食谱,笨手笨脚地炖汤、煮粥。第一次煮红糖姜枣茶时,姜没去皮,枣没去核,味道古怪,但他小心翼翼地端给她,眼里满是期待和紧张。瑶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还是说:“好喝。”凡也自己尝了一口,立刻吐出来,“太难喝了,别喝了,我重新煮。” 他学会了用洗衣机的不同模式,把她需要手洗的内衣裤分开,轻轻搓揉,晾晒时抻得平平整整。他每天定好闹钟提醒她吃药,把温水和药片放在床头,看着她吞下去才放心。 晚上,他不再熬夜打游戏或刷手机,而是早早洗完澡,躺在她身边。有时她因为身体不适或情绪低落默默流泪,他不会说“别哭了”,只是默默把她搂进怀里,让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直到她的颤抖平息。 他不再提任何关于钱的压力,不再抱怨学业的繁重。有几次瑶瑶主动问起,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别操心,我有数。”然后转移话题,问她想吃什么,或者要不要看部电影。 瑶瑶看着他为她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熬夜照顾她而愈发明显的黑眼圈,心里那块因为失去孩子而空洞的地方,似乎被另一种细密而温暖的东西一点点填补起来。 他是在用行动道歉。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全力以赴的方式,试图弥补他最初那句“打掉”和“麻烦”带来的伤害,更试图扛起他作为伴侣的责任。 一天傍晚,瑶瑶感觉好些了,想到阳台透透气。她走到客厅,看见凡也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他戴着眼镜,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练习什么。餐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冷掉的咖啡,和一个只咬了一口的冷三明治。 她认出来,那是他下周一个重要面试的准备材料。他之前提过,那是一个很难得的实习机会,竞争激烈。 他太专注,没发现她。瑶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把他冷掉的三明治放进微波炉加热,又给他换了杯热水。 听到声响,凡也猛地抬头,看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迅速合上电脑。“怎么起来了?不多躺会儿?” “好多了。”瑶瑶把热好的三明治和水放在他面前,“吃点东西吧。别太拼了。” 凡也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拼不行啊,”他笑着说,但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得赶紧把实习搞定,多赚点钱。以后……以后我们才能更有底气。” 他没说“以后再有孩子”,但瑶瑶听懂了。她心里一酸,又有点暖。他并非不想要,只是知道现在要不起。他在为一个可能存在的、遥远的“以后”铺路。 她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凡也,”她轻声说,“这几天,谢谢你。” 凡也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轻轻环住她。”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颈窝,”谢谢你……还愿意让我陪着你。谢谢你没有真的离开。“ 瑶瑶闭上眼睛。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曾充满争吵和眼泪的公寓里,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失去之后,她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近乎虚幻的平静与希望。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一步一步,把破碎的东西慢慢修好。也许等他们都更成熟、更强大一些,等现实的土壤不再那么贫瘠,他们还能重新种下希望的种子。 她愿意相信。至少此刻,在他尽心尽力的照顾里,在他为未来咬牙努力的侧影里,她愿意再次相信,他们可以一起走下去,可以过得很好。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墙壁上,最后彻底消失。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凡也重新打开电脑,继续他的准备。瑶瑶坐在他身边,翻看着一本轻松的杂志,偶尔抬头看他专注的侧脸。 屋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Lucky趴在他们脚边,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冰冷的算计,没有推卸责任的”随你吧“。只有两个年轻的、受伤的、却依然试图互相温暖、并肩作战的人,在生活的废墟上,小心翼翼地点燃一簇微小的、名为”以后“的篝火。 这簇火能燃多久,能否照亮前路,他们都不知道。 但此刻,它真实地燃烧着,带来暖意。 至少对今天的瑶瑶来说,这短暂的、被悉心照料的温暖,这共同承担后产生的微弱连结,这份他努力表现出的担当,让她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可以在裂缝中,生出一点新的可能。 哪怕这可能,依旧脆弱如风中残烛。 但她选择,再看一看。再信一次。 贷款幽灵 四月的风吹过旷野时,还带着冬日未尽的寒意,但阳光已经变得锐利,像无数根金色的针,刺透房车薄薄的窗帘,在昏暗的车厢里切出晃动的光斑。 瑶瑶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心理自助书——《走出抑郁的阴影》。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看了一行又一行,却一个字也没进脑子。手指无意识地翻动书页,纸张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某种昆虫在爬行。 “到了。”凡也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她抬起头。窗外是一片开阔的湖,湖水是深蓝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湖边有稀疏的树林,新绿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招摇的手。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顶还残留着未化的雪,在蓝天映衬下白得刺眼。 很美。像明信片上的风景,完美得不真实。 凡也停好车,熄火。引擎的嗡鸣停止后,寂静立刻涌上来,厚重,完整,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他解开安全带,转身看她,脸上带着一个她熟悉的、讨好的笑容。 “喜欢吗?我查了好久,这个房车营地评分最高,而且免费。” 瑶瑶点点头,合上书。“喜欢。” 她没说谎。风景确实美。但美是外在的,隔着玻璃的,像博物馆里的油画,可以欣赏,却无法真正进入。她的心还困在那个堆满账单的公寓里,困在那间冰冷的诊室里,困在那些深夜里无法停止的、循环的思绪里。 中度抑郁。中度焦虑。诊断书上的字很简洁,像某种商品标签,贴在她在心理咨询室里暴露出的所有脆弱和混乱上。从确认新生命存在的狂喜,到失去它时仿佛被掏空躯壳的剧痛,这短短一周,她的内心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情绪地震,至今仍在余震中无法站稳。医生说需要时间,需要支持,需要自我照顾。她点头,拿药,按时复诊。但药片只能让她在夜晚勉强入睡,无法让白天的阴霾散去。 凡也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松针的清香。他伸出手:“来,下来走走。” 瑶瑶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温热,干燥,握得很紧,像怕她逃走。她下车,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膝盖有点软。Lucky从后座跳下来,兴奋地在草地上打滚,嗅着陌生的气味。公主——那只布偶猫——则矜持地坐在车窗后,蓝宝石般的眼睛打量着外面的世界,没有下来的意思。 “让它透透气。”凡也对着公主做了个请的姿势,猫优雅地跳下来,但只走了几步,就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开始舔爪子。 凡也牵着瑶瑶的手,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路是土路,不平,她的脚步有点虚浮。他放慢速度,配合她的节奏。Lucky在前面跑着,不时回头看看他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医生说要多接触自然,”凡也说,声音很温和,“对情绪好。” “嗯。” “你这几天按时吃药了吗?” “嗯。” “睡得怎么样?” “还行。” 一问一答,像某种固定的程序。凡也在努力。自从流产手术后,他确实在努力:减少发脾气,帮忙做家务,记得问她吃药了没,甚至提议这次短途旅行。他的努力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但那种努力里有种小心翼翼,有种刻意的表演,像在扮演一个“好男友”的角色,而不是发自内心的共情和理解。 走到一处开阔的河滩,凡也停下来。这里离营地已经有段距离,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夕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累吗?”他问。 瑶瑶摇头。其实累,身体累,心更累。但说出来没有意义。 凡也松开她的手,走到湖边,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用力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跃,一下,两下,三下,划出一串涟漪,然后沉入水中。 “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类似的地方,”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有点飘,“教我怎么打水漂。他说,石头要平,角度要对,用力要匀。我学了很久才学会。” 瑶瑶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他在回忆,在分享,在试图建立连接。这是好事。也许他真的在改变。 他转过身,走回她身边。夕阳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瑶瑶,”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为之前所有的事。”他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为我发脾气,为我推你,为……孩子的事。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他的声音里有真实的愧疚,她能听出来。不是那种敷衍的“我错了”,而是更深的、更沉重的“我知道我伤了你”。 “我压力太大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学校,贷款,家里,所有事都堆在一起。我失控了。但我真的……真的不想伤害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夕阳下闪烁,像碎了的玻璃。 “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问,声音颤抖,“让我证明我会改。让我对你好。让我们重新开始。” 瑶瑶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熟悉的、深褐色的海洋。那里有愧疚,有恳求,有她曾经深爱过的那种脆弱和真诚。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真的会改。也许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皮肤温热,有点粗糙,是那种年轻男孩特有的质感。 凡也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他喃喃。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变了。从愧疚变成一种更深的、更热的东西。他向前一步,捧住她的脸,吻了下来。 这个吻很温柔,很缓慢,像在品尝,像在确认。他的嘴唇柔软,带着湖水的凉意。舌尖轻轻撬开她的牙齿,探进去,不是掠夺,是邀请。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近,让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瑶瑶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身体有记忆,熟悉他的温度,熟悉他的气息,熟悉这种亲密。即使心里还有裂痕,身体还是选择靠近温暖,靠近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吻逐渐加深。凡也的手开始在她背上移动,隔着薄薄的卫衣,摩挲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像在数她的骨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热气喷在她脸上,混着傍晚微凉的空气。 “可以吗?”他在吻的间隙低声问,嘴唇贴着她的唇角。 瑶瑶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轻轻点头。 凡也的手从她卫衣下摆探进去,直接贴上她腰间的皮肤。他的掌心温热,有点粗糙,在她皮肤上移动时带来一阵战栗。他找到内衣扣子,熟练地解开,然后覆上她的胸。手指找到乳头,轻轻揉捏,捻动。 瑶瑶的身体开始有反应。这是对亲密的本能渴望。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让他们的身体贴得更紧。 凡也吻她的脖子,锁骨,然后撩起卫衣,低头含住她已经挺立的乳头。湿热,吮吸,舌尖打转。瑶瑶忍不住呻吟出声,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去车里?”他喘息着问。 “外面。”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凡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闪过惊喜的光芒。他喜欢这种打破常规的刺激。 他环顾四周。河滩很隐蔽,芦苇很高,远处只有山和湖,没有人烟。夕阳更低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在天边若隐若现。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一处更隐蔽的草坡。地面是干燥的,铺着去年的枯草和松针,柔软,有弹性。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地上,然后拉着她坐下。 动作很慢,很温柔。他帮她脱掉卫衣,内衣,裤子,内裤。四月的傍晚空气微凉,她的皮肤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凡也立刻用身体覆盖上来,用体温温暖她。 他吻她,从上到下: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子,锁骨,胸部,小腹……一路往下。他的嘴唇温暖湿润,舌头灵活,在她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当他吻到她大腿内侧时,瑶瑶的身体绷紧了。这是一个暗示,一个邀请。她看着他,他也抬起头看她,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我想要你……”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全部的你。” 然后他低下头,分开她的腿,吻上最私密的地方。 瑶瑶倒抽一口冷气。他的舌头温热,柔软,精准地找到最敏感的那一点,开始舔舐,吮吸,偶尔用牙齿轻轻刮过。快感像电流,从那个点炸开,迅速蔓延到全身。她的腿不由自主地张开,脚趾蜷缩,手指抓住地上的枯草。 “凡也……”她破碎地唤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迷离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满足的弧度。“喜欢吗?” 她点头,说不出话。 “那……”他重新躺下,但调整了姿势,让她跨坐在他脸上,“给我。” 这是一个更亲密的姿势。69。互相给予,互相索取。瑶瑶犹豫了一秒,然后俯下身,解开他的裤子拉链。他的欲望已经坚硬如铁,顶端湿润,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她握住,低头,含进嘴里。 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他身体的热度和脉动。她开始吞吐,用舌头舔舐顶端的小孔,用嘴唇包裹柱身,用喉咙深处模拟挤压。这是她熟悉的服务,是她在他生气或沮丧时用来安抚他的方式,也是在他高兴时用来取悦他的方式。 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与此同时,他的舌头还在她体内动作,更深入,更用力,像在回应,像在比赛。快感从两端同时传来,在她身体里汇聚,迭加,变成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强度。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臀部不由自主地摆动,迎合他的唇舌。而他的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腰部向上顶,更深地进入她口中。 这是互相占有,互相给予,互相证明“我们还在,我们还连接,我们还属于彼此”。 瑶瑶先到了高潮。当那股强烈的痉挛从小腹深处炸开时,她忍不住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几只水鸟。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几乎支撑不住,只能伏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小腹间,继续用嘴唇包裹他,用颤抖的舌头舔舐。 凡也就在她高潮时释放。滚烫的液体冲进她喉咙,她本能地吞咽下去,咸腥,浓稠,带着他身体的热度。他也在颤抖,手紧紧抓住她的臀,把她按在自己脸上,更深地索取她高潮时的汁液。 结束后,两人都喘着气,躺在铺着外套的地上,身体交迭,汗水混在一起,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变冷。 凡也先动。他坐起来,把她拉进怀里,用外套裹住两人赤裸的身体。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冷吗?”他问,声音还带着情欲后的沙哑。 “有点。” 他抱得更紧了。“回车里?” “嗯。” 他们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天空完全黑下来,星星越来越多,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银河隐约可见,一条模糊的、乳白色的光带,横跨天际。 “真美。”凡也轻声说。 “嗯。” “以后我们经常来,”他吻了吻她的头发,“就我们俩,和Lucky,和公主。开到哪里算哪里,像吉普赛人一样自由。” 瑶瑶靠在他怀里,没有回应。自由。这个词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虚幻。她感觉不到自由,只感觉到累,感觉到身体被使用后的空虚,感觉到心里那个填不满的黑洞。 但他们还是回到了车里。凡也开了暖气,小小的车厢很快温暖起来。他煮了简单的意面,两人坐在狭窄的餐桌前吃。Lucky和公主已经吃过了,猫蜷缩在驾驶座上睡觉,狗趴在瑶瑶脚边,尾巴轻轻摇晃。 饭后,凡也收拾餐具,哼着不成调的歌。他的心情很好,显然刚才的亲密让他满足,让他相信一切都在变好。 瑶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夜色。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片草地,更远的地方是浓重的黑暗,像一堵无形的墙。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心理咨询师的预约提醒:明天下午三点。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取消。她累了,不想说话,不想面对那些问题,不想再次剖开自己,展示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但最终她没有取消。因为取消需要理由,需要解释,而解释比去更累。 她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凡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膀。“明天我们回去?” “嗯。” “那你好好休息,我开车。”他吻了吻她的脸颊,“睡吧,不早了。” 他们挤在房车狭窄的床上。床很小,两个人必须紧贴才能躺下。凡也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深沉,手臂搭在她腰间,像某种保护,也像某种占有。 瑶瑶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听着车外风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抑郁像一层雾,蒙在一切之上。即使是在这样亲密的时刻,即使在这样美丽的风景里,即使在他说“我爱你”的时候,那层雾还在,让一切都显得模糊,遥远,不真实。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走到车厢前部的小窗边。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半圆形,苍白,冰冷,把湖面照出一片银色的反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 第二天回程的路上,凡也开车,瑶瑶坐在副驾驶,抱着公主。猫在她怀里很安静,蓝眼睛半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Lucky趴在后面座位上睡觉,偶尔在梦里抖抖腿。 车载收音机放着老歌,凡也跟着哼,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阳光很好,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看起来一切都很平静,很美好。 直到他们回到公寓楼下。 车还没停稳,瑶瑶就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亚洲面孔,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焦急地踱步,不时看表。他的脚边扔着几个烟头。 凡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打方向盘,想掉头离开,但已经晚了。那个男人看见了他们的车,快步走过来,敲驾驶座的车窗。 凡也的手僵在方向盘上,没有开窗。 男人继续敲,力度更大了。“小凡?小凡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瑶瑶转头看凡也。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前方,像在假装没听见。 “凡也?”她轻声问。 “别开窗。”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但男人已经绕到副驾驶这边,敲瑶瑶这边的窗户。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被压得变形,眼神焦急,甚至有点凶狠。 瑶瑶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小姑娘,开窗!”男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喊,“我跟小凡说几句话!就几分钟!” 凡也终于动了。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然后迅速关上,把瑶瑶锁在里面。瑶瑶看见他走到男人面前,两人开始说话。凡也的表情很冷,很硬,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想回车上。 但男人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两人拉扯起来。瑶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肢体语言能看出:凡也想逃,男人不放。 最后,凡也甩开男人的手,快步走回车上,锁上车门,发动引擎。男人追过来,用力拍打车窗,但车已经开出去了。 开出两条街,凡也才在一处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他的手在抖,呼吸急促,眼睛盯着后视镜,确认那个男人没有追来。 “那是谁?”瑶瑶问,声音很轻。 凡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车行的。”他终于说,声音闷闷的,“贷款的事。” “他找你干什么?” “催债。”凡也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她熟悉的、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东西,“说我逾期了。” 瑶瑶的心沉了下去。“逾期多久了?” 凡也沉默了几秒。“……三个月。” 三个月。瑶瑶想起那35%的年利率,想起那份被她放回他裤兜的贷款文件,想起那些手写的、她当时没完全理解的附加条款。 “你不是说……你在打工还吗?” “我在还!”凡也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锐,“但我赚的不够!利息太高了!滚雪球一样!”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耸起,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瑶瑶看着他颤抖的背影,胃里一阵紧缩。她想说什么,想安慰他,想问更多细节,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抑郁像一层厚厚的玻璃,把她和外界隔开。她能看见一切,听见一切,但感觉不到应有的恐慌或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麻木。 那天晚上,凡也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说要在网上找更多的兼职。瑶瑶在客厅喂猫狗,清理猫砂盆,给Lucky梳毛。动作机械,麻木。公主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抚摸它,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Lucky也凑过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黑眼睛望着她,充满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 这些生命需要她。也是她每天起床的唯一理由。 下午,瑶瑶从心理咨询室回来。路上她一直低着头,避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医生的建议在她脑海里回响:建立边界,练习说不,关注自己的需求。每个词都懂,但做起来像在真空中移动,使不上力。 她走到公寓楼下时,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这次他直接站在楼道口,看见她,立刻迎上来。 “小姑娘,”他说,普通话夹杂着蹩脚的英文,“我等你们一天了。小凡不接电话,我只能来找你。” 瑶瑶后退一步,手指抓紧了背包带。“他……不在家。” “我不找他,我找你。”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迭文件,塞到她手里,“这个,你给他看。也给你自己看看。” 瑶瑶低头看手里的文件。是打印的账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她的视线模糊,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本金:$30,000.00 累计利息:$12,450.00 逾期罚金:$2,000.00 总计应还:$44,450.00 数字在她眼前跳动,变大,扭曲。四万四千多美元。近四十五万人民币。对于她这样的留学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这……”她的声音在抖,“怎么会这么多……” “高利贷啊小姑娘!”男人叹气,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35%的年利率,三个月不还,利息滚利息,罚金加罚金,可不就这么多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小凡是不是跟你说,钱都是家里给的?车是家里买的?” 瑶瑶的手指收紧,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男人看她的表情,明白了。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重,更无奈。 “这种高利贷,还不上要出事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车行那边不是善茬。小凡要是再拖,他们真的会采取措施。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催债的来上门这么简单了。” 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又补充一句:“小姑娘,我看你人不错,劝你一句:这浑水别趟太深。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瑶瑶一个人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迭沉重的账单,四月的风吹过,纸张哗啦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慢慢走上楼。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踩在棉花上,或者像踩在正在开裂的冰面上。 回到公寓,凡也就在卧室里面。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他又在打游戏,或者在群里和人吵架,用虚拟世界的喧嚣掩盖现实世界的危机。 瑶瑶走到餐桌前,把那迭账单摊开。数字再次跳进眼里:$44,450.00。 她想起凡也说的“我在打工还”,想起他偶尔晚归时疲惫的脸,想起他查看银行账户时紧皱的眉头。他一直知道。知道债务在膨胀,知道危机在逼近,但他选择不说,选择假装一切正常,选择用一次短途旅行、一次温柔的性爱来粉饰太平。 而她已经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愤怒,没有力气质问,甚至没有力气感到恐惧。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些数字,看着它们在眼前模糊,变形,最后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黑色墨点。 Lucky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黑眼睛望着她,充满无声的询问。 瑶瑶伸手抚摸它的头,动作很轻,很慢。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公寓里正在积聚的风暴。 而她坐在风暴中心,却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雨,只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把她吞噬的疲惫。 抑郁的雾更浓了。 而雾的深处,贷款的幽灵正在显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头终于找到猎物的巨兽,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而她,被困在雾里,看不见出路,听不见声音,只能感觉到那头巨兽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把她完全吞没。 直到一切结束。 或者,直到她终于找到力量,撕开这层雾,面对真实的、残酷的世界。 但那力量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太累了。 累到只想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睡眠,永远不要醒来。 但她不能。 因为猫要喂,狗要遛,账单要面对,生活要继续。 即使她已经破碎成一千片,她也必须把自己一片片捡起来,粘好,继续扮演那个“正常”的女孩,那个“坚强”的伴侣,那个“负责”的宠物主人。 即使内心已经是一片废墟。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该准备晚饭了。 动作机械,麻木。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 就像未来的每一天。 直到某一天,要么风暴过去,要么她被彻底摧毁。 而那一天,还没有到来。 今天,她选择继续。 选择在贷款的幽灵注视下,在抑郁的浓雾笼罩下,继续这场无声的、疲惫的生存。 因为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至少现在,别无选择。 困住灵魂的浴室 公寓里的最后一场谈判刚刚结束。房东女儿坐在那张硌人的宜家沙发上,目光在瑶瑶苍白的脸和凡也紧握的拳头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叹了口气。 “起诉就算了,”她用圆珠笔轻轻敲着膝盖上的文件夹,“我知道留学生不容易。押金扣掉,再补交一个月房租,清洁费我算你们一半。这事就算了结。” 凡也肩膀一松,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争辩被硬生生压成一声含糊的“谢谢”。 “但是——”房东女儿的话锋一转,指向阳台门边正茫然摇着尾巴的Lucky,“狗,必须送走。合约写得很清楚,公寓禁止养宠物。这没得商量。” “我们可以加钱!押金再多扣点也行!”凡也的声音急切起来,“它很乖,从不乱叫,瑶瑶需要它……” “需要?”房东女儿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厌倦了这种讨价还价,“我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一周时间,要么把狗送走,要么你们带着狗一起走。自己选。” 门关上后,公寓里只剩下窒息的沉默。凡也烦躁地扒拉着头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加钱不行,求情也不行,她就是故意的!我们偏不送,她能怎样?” 瑶瑶蹲下身,把脸埋进Lucky厚实温暖的颈毛里。狗扭过头,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耳朵,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感知到了空气中沉重的离别。她需要它吗?是的。那些无法入睡的深夜,那些喉咙被绝望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的时刻,是Lucky把沉重的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用纯粹而固执的陪伴,将她从彻底坠落的边缘一点点拉回来。它是她灰色世界里为数不多、确凿无疑的温暖。 可她说不出口。说出口就像在承认自己的残缺,承认自己离不开一条狗的支撑。更何况,凡也此刻的愤怒与其说是为了狗,不如说是被挑战了权威的挫败感,以及一种更隐晦的认知——他或许也明白,Lucky是他无法替代的安慰剂。 “送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凡也停下脚步,瞪着她:“你说什么?” “我们……没有选择。”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深深陷入Lucky的毛发,“找找看,有没有可靠的寄养家庭,或者……送收容所。”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瑶瑶!”凡也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它是你的狗!你生病的时候是谁陪着你?你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的话像针,扎在她最痛的地方。不是“不要”,是“要不起”。在债务的阴影、抑郁的泥潭和摇摇欲坠的栖身之所面前,一条狗的去留,竟成了压垮理性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是抱紧了Lucky,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一刻的温暖刻进骨子里。狗安静地任她抱着,黑亮的眼睛里映出她破碎的影子。 最终,凡也甩门进了卧室。送走Lucky的事,像一颗被暂时搁置的酸涩果实,悬在他们头顶,无人再提,但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隔音棉是铅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凹凸纹理,像凝固的水泥波浪。凡也买了五大卷,堆在客厅中央,占据了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包装上的英文标签写着“专业录音室级,降噪指数65dB”。价格不菲,收据从购物袋里滑出来,瑶瑶瞥见末尾的数字:$349.99。 “这笔钱够付半个月狗粮了。”她想说,但没说出口。说出口也没有意义,凡也已经拆开包装,撕开塑料膜,浓重的化学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像某种工业胶水的甜腻混合着金属的冷冽。 “帮我量尺寸。”凡也不看她,从工具箱里翻出卷尺。他的动作很快,很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那种被挑战后急于反击的、充满攻击性的紧张。 瑶瑶拿起卷尺的一端,帮他量浴室的墙壁。这个浴室很小,不到四平米,墙壁是廉价的白色瓷砖,已经有些发黄,缝隙里积着黑色的霉斑。淋浴喷头偶尔会漏水,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长边两米一,短边一米八。”她报出数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 凡也点头,用马克笔在隔音棉背面做记号,然后抽出美工刀。刀片划开铅灰色表面时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像某种动物被开膛破肚的尖叫。碎片掉在地板上,卷曲着,像死去昆虫的翅膀。 Lucky和公主被暂时关在卧室里。狗不安地扒着门,爪子刮擦木门的声音规律而急促。猫则在床上优雅地踱步,偶尔停下来,用蓝宝石般的眼睛望向门口,眼神里有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冷漠的好奇。 “它们得在里面待多久?”瑶瑶问。 “贴好为止。”凡也头也不抬,“这玩意儿味道大,对它们不好。” 但对它们被关在贴满隔音棉的浴室里就好了吗?瑶瑶没问。她知道答案,也知道问出来只会引发争吵。争吵需要能量,而她最近连呼吸都感到疲惫。 中度抑郁的诊断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她的每一天。药片让她能在夜晚勉强入睡,但白天的世界依然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声音变得遥远,颜色变得黯淡,连痛觉都变得迟钝——前两天她切菜时割伤了手指,血流了很多,但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才慢半拍地感觉到疼。 凡也贴隔音棉的动作很粗暴。他刷胶水,把裁剪好的棉板按在墙上,用拳头捶打,让胶水粘得更牢。砰砰砰的闷响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震得瓷砖都在微微颤动。有些地方胶水涂得不均匀,灰色的棉板边缘翘起来,像伤口愈合不良的疤痕。 瑶瑶看着他贴完一面墙,又一面。铅灰色的方块逐渐覆盖了白色的瓷砖,浴室变得越来越暗,像一个正在被封闭的洞穴。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老旧的吸顶灯,灯光在隔音棉粗糙的表面上被吸收,反射不出多少光亮,整个空间陷入一种压抑的、昏暗的灰色调。 化学气味越来越浓。瑶瑶感到一阵头晕,胃里翻涌着恶心。她退到门口,靠着门框,深呼吸。但空气里全是那股味道,吸进去,沉在肺里,沉甸甸的。 “你出去透透气。”凡也终于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这里我来就行。” 瑶瑶没拒绝。她走到客厅,打开窗户。春天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街角那家面包店刚出炉的甜香,冲淡了室内的化学气味。她趴在窗台上,深深吸气,呼气,看着街道上往来的人群。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正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很清脆,穿透了街道的嘈杂,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孩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平坦,柔软,和几周前没什么不同,但里面空了。不是生理上的空——上次的药流恢复的还好,复诊的时候医生粗略地用B超的机器在瑶瑶的小腹上划过——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存在层面的空。像一间曾经住过人的房间,现在搬空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居住者的气息,墙壁上还留着家具摆放的痕迹。 她想起那天的医院,候诊室里苍白的灯光,护士温和但程式化的询问,吞下药片后腹部逐渐加剧的绞痛,还有后来那些暗红色的、带着小血块的组织流出身体的瞬间。她没有哭,只是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细小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像在数自己心里正在增加的裂痕。 就在这时,瑶瑶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她特意为母亲设置的铃声,试图用这种温和的音乐来缓冲每次通话可能带来的压力。 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手指在卷尺上收紧,金属边缘陷进皮肤里,留下细微的疼痛。 凡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妈?” 瑶瑶点头,放下卷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妈妈”,背景是她出国前和父母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有些僵硬,父母站在她两侧,表情严肃,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妈妈。” “瑶瑶啊。”母亲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经过电波处理,有些失真,但那种熟悉的、略带责备的语气丝毫未减,“怎么这么久才接?在忙什么?” “在……整理房间。”瑶瑶下意识地撒了谎。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她正在帮男友贴隔音棉,因为他们被邻居投诉狗叫,可能要被赶出去。不能说她刚流产不久,正在吃抗抑郁药。不能说她的生活正在分崩离析,而她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整理房间要那么久?”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我算着时间呢,你现在那边是上午十点,应该已经起床三个小时了。三个小时就整理个房间?” 瑶瑶的喉咙发紧。她看向凡也,他正弯着腰切割隔音棉,背对着她,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他在听。 “我……有点慢。”她低声说。 “你从小就慢,我说了多少次,做事要利索。”母亲叹气,那叹气声很重,像一块石头砸进瑶瑶心里,“对了,你爸让我问你,这学期的成绩单什么时候寄回来?他同事的女儿,就是去年去英国的那个,这次期中考试全A,她爸天天在单位炫耀。你爸脸上挂不住。” 成绩单。瑶瑶想起自己微积分可能不及格的分数,想起那些因为她抑郁发作而错过的小测验,想起她越来越难集中的注意力。 “还没出来……可能还要几周。”她说,声音更低了。 “出来第一时间寄回来,听见没?”母亲顿了顿,“还有,你最近跟凡也处得怎么样?没闹矛盾吧?” 瑶瑶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没……挺好的。” “那就好。凡也这孩子家境不错,人看着也上进,你好好把握。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找个靠谱的归宿,你看你王阿姨的女儿,找了个留学生,现在跟着移民了,多好。你可别像你表姐,三十多了还不结婚,把她妈急得……” 母亲的声音像一张细密的网,从听筒里蔓延出来,缠绕住瑶瑶的呼吸。她熟悉这种窒息感——从小到大,每一次通话,每一次回家,每一次与父母的眼神交汇,都是这种感觉。她的喜好、她的情绪、她的选择,都要经过“是否合适”、“是否得体”、“是否会让人说闲话”的层层过滤。她学会了揣摩父母的期待,学会了压抑自己的需求,学会了用顺从换取暂时的平静。 就像现在,她明明想尖叫,想说“妈妈,我好累,我好痛苦,我快撑不下去了”,但出口的却是:“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母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对了,你爸给你打的钱收到了吗?省着点花,现在汇率不好,家里也不宽裕。你爸最近单位效益差,奖金少了,你妈妈我……” 瑶瑶闭上眼睛。钱。又是钱。凡也在算账,母亲也在算账。手术$800,药$200,伙食费超标了。汇率,奖金,不宽裕。所有的爱和关心,最后都换算成冰冷的数字,变成她肩上沉重的债务。 “收到了,”她说,“我会省着花的。” “那就好。你要懂事,知道吗?爸妈供你出国不容易,你要争气。别像有些留学生,出去就学坏了,花钱大手大脚,谈恋爱不务正业。你要记住,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享乐的。” “嗯。” “对了,你李叔叔的女儿下个月结婚,我们得随份子,又是一笔开销。你爸说……” 母亲继续说着家长里短,说着亲戚间的比较,说着钱的压力,说着对瑶瑶未来的规划和期待。每一句都像一块砖,垒在瑶瑶心上,越垒越高,直到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活埋。 她机械地应着:“嗯。”“知道了。”“好的。” 目光空洞地盯着地上那片铅灰色的隔音棉碎片。那碎片蜷曲着,像一个微型的牢笼,困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凡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不耐烦,还有一种“看吧,不只是我”的微妙意味。 是啊,不只是凡也。她整个生命都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包裹中生长。凡也的掌控与母亲的期许,如同两股不同方向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浸透她的每一寸空间。前者像突然收紧的绳索,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后者则像缓慢沉降的雾霭,每一口呼吸都渗着“为你好”的甜腥,反而让人连挣脱的念头都变得模糊不清。 “瑶瑶?你在听吗?”母亲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在……在听。” “我刚才说,你暑假要不要回来?你爸说可以给你找个实习,积累点经验。虽然比不上国外,但……” “我……可能回不去。”瑶瑶说,声音很虚,“学校有暑期课程,我想修学分,早点毕业。” 这是真话,也是借口。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同样压抑的家里,不想面对父母审视的目光,不想在亲戚的聚会上表演“优秀留学生”的角色。至少在这里,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公寓里,在这个同样窒息但至少熟悉的关系里,她还能假装有选择,假装有一天可以离开。 而回家,意味着连这个假装都要剥去,露出她其实无处可逃的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瑶瑶能想象母亲皱眉的样子。 “行吧,你自己考虑清楚。”母亲的声音冷了一些,“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这句话是熟悉的结束语,意味着这次通话即将在不愉快中收场。瑶瑶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尖锐的内疚——她让母亲失望了,又一次。 “那我挂了,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 “好,妈妈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了。瑶瑶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耳朵里还残留着母亲声音的余音,像某种顽固的耳鸣。她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抽空了,双腿发软,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凡也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然后随手扔在沙发上。 “你妈还是老样子?”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但仔细听,又好像有一点理解。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 凡也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点生硬,但已经是他在这种情境下能给出的最大安慰。“都一样。我爸妈打电话来,三句不离成绩,工作,未来。好像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他们的KPI。” 他用了一个商业术语,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但瑶瑶笑不出来。 她看着凡也沾满胶水和灰尘的手,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隔音棉碎片,看着浴室里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的空间。这一切都很糟糕,很压抑,很不健康。 但至少,这是她熟悉的糟糕。 就像母亲的电话,虽然窒息,但至少是可预测的窒息。她知道母亲会说什么,知道该如何回应,知道挂断电话后那种混合着内疚、愤怒和疲惫的感觉。 而未知的自由,未知的独立,未知的“为自己而活”,对她来说,比这种熟悉的窒息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她要完全对自己负责。意味着她要面对自己的软弱、自己的无能、自己可能失败的恐惧。意味着她要撕掉“好女儿”、“好女友”这些标签,直面那个标签下空洞的、迷茫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自我。 她还没有准备好。 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 所以,她选择留下。选择忍受凡也的控制,就像她忍受母亲的控制一样。选择在这双层夹缝里,寻找一点点可怜的喘息空间——比如照顾Lucky和公主的时刻,比如深夜在加密笔记里写下的那些破碎的文字,比如偶尔从林先生那里得到的、像暗号一样的理解和指引。 那些是她偷偷收藏的氧气瓶,在这个日益缺氧的环境里,让她还能勉强呼吸。 现在,他在贴隔音棉,为了应对邻居的第三次投诉,为了不失去这个公寓,为了不被起诉。为了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这个已经千疮百孔、但至少熟悉的“生活”。 化学气味浓得呛人。瑶瑶捂住口鼻,看见凡也的脸上、手上都沾着灰色的胶水和棉絮。他站在浴室中央,环顾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甚至有点得意的笑容。 “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投诉。”他说,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还带着一点回音,“65dB降噪,除非他们把耳朵贴在门上,否则什么也听不见。” 他走出浴室,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卧室。“放它们进去试试效果。” 瑶瑶跟过去。凡也打开卧室门,Lucky立刻冲出来,兴奋地摇着尾巴,想往客厅跑。凡也一把抓住它的项圈,半拖半抱地把它带向浴室。狗不明所以,四爪在地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进去。”凡也在浴室门口命令。 Lucky迟疑地站在门口,嗅着空气中浓重的化学气味,耳朵向后贴,尾巴低垂。它不喜欢这个味道,不喜欢这个昏暗的、陌生的空间。 “进去!”凡也推了它一把。 狗踉跄着走进浴室,不安地转圈,爪子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公主跟了过来,在门口优雅地停下,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嫌弃地转身,跳上沙发,继续舔爪子——它拒绝进入。 “猫也得进去。”凡也走过去,想把公主抱起来。 但布偶猫在他靠近时发出警告的嘶嘶声,弓起背,毛发竖起。凡也的手停在半空中。 “算了,”瑶瑶说,“猫本来就安静。关狗就行了。” 凡也想了想,点头。“也对。猫又不会叫。” 他关上浴室门。厚重的实木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锁舌弹入的清脆咔哒声。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但很快,连那线光也被隔音棉吸收了,门完全融入墙壁的灰色,像一个被巧妙隐藏的密室入口。 起初,里面很安静。 瑶瑶和凡也站在门外,屏息听着。真的什么都听不见。Lucky的爪子声,它的呼吸声,甚至它因为不安而发出的细微呜咽声,都被那层铅灰色的屏障吸收了。 “完美。”凡也的笑容扩大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分贝测试APP,对准门。“室内正常环境音35dB。现在……”他用力敲了敲门,“敲门声,40dB。基本没传进来。” 他又对着门喊了一声:“Lucky!” 没有回应。没有叫声。只有一片死寂。 瑶瑶盯着那扇门。它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安静,像一个无害的储藏室门。但里面关着她的狗,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需要空间和光亮的生命,被困在一个贴满化学材料、空气污浊、没有窗户的狭小空间里。 “每天放它出来透透气。”她说,声音很轻。 “当然。”凡也点头,“早晚各一次,每次半小时。其他时间必须关着。等邻居那傻逼搬走或者习惯了再说。”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在制定一个科学的训练计划。瑶瑶想起他之前训练Lucky定点大小便时的样子:严格的定时,不容置疑的命令,做对了给奖励,做错了关笼子。他说“狗必须学会控制”,现在他把这个逻辑延伸到了“不被邻居发现”这个更复杂的目标上。 “它会抑郁的。”瑶瑶说。 “狗不会抑郁。”凡也转身走向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它只会习惯。动物适应能力很强的。” 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总是格外清晰。 瑶瑶没再说话。她走到浴室门前,把耳朵贴上去。隔音棉粗糙的纹理摩擦着她的耳廓,有点痒。她努力听,在一片深沉的寂静里,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爪子轻轻刮擦地面的声音,像压抑的呜咽,像被困动物绝望的呼吸。 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不存在。也许只是她的想象。 她直起身,走回客厅。凡也已经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游戏,激烈的枪战音效瞬间填满空间。他戴上耳机,完全沉浸到虚拟世界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嘴里不时爆出几句咒骂或指挥。 瑶瑶在餐桌前坐下,打开课本。微积分,又快要考试了,她该复习了。但字母和数字在眼前跳舞,无法聚焦。她盯着一个积分符号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个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条被囚禁的蛇,在纸面上徒劳地挣扎,却永远逃不出那个小小的方格。 她合上课本,起身,走向浴室。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转动。 门开了。 Lucky正趴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门口。看见她,它立刻站起来,尾巴开始摇,但动作有点迟疑,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出来。 “出来吧。”瑶瑶轻声说。 狗小跑着出来,在她腿边蹭了蹭,好像在用很低的姿态讨要一小会儿的自由。 公主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狗身边,嗅了嗅它身上的化学气味,然后嫌弃地走开,重新跳上窗台,盯着窗外的飞鸟。 瑶瑶看着Lucky熟睡的样子。它的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像在做梦。一个简单的、对空间和自由的渴望得到满足后,它就能如此平静地入睡。 而人类呢?人类需要多少东西才能感到平静?安全,爱,认同,未来,意义……层层迭迭的需求,像一件过于厚重的铠甲,穿在身上,既保护也压垮。 她走进浴室。那股化学气味再次扑面而来,比刚才更浓,因为在封闭空间里积聚了一小时。她打开换气扇,老旧的风扇发出吃力的嗡鸣,勉强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她看着四面铅灰色的墙,想象Lucky被关在这里的样子:没有窗,没有自然光,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吸顶灯。空气污浊,充满化学气味。时间变得粘稠,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狗能做什么?只能趴着,等待,等待那扇门再次打开,等待那半小时的“放风”。 这真的不会让它抑郁吗?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状态:对一切失去兴趣,食欲减退,睡眠紊乱,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生活像一部劣质电影一样播放,却无法按下暂停或停止键。 抑郁。医生说这个词时很平静,像在说“感冒”或“发烧”。但对她来说,它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状态,一种存在方式。像活在一层毛玻璃后面,能看见世界,但世界是模糊的,失真的,没有温度的。 现在,她把她的狗也关进了这样一个空间。一个物理的、有形的抑郁牢笼。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着重新被放回浴室的Lucky。 然后她关掉灯,走出浴室,轻轻带上门。锁舌弹入的声音很轻,但在她听来像某种判决。 晚上八点,凡也打完游戏,起身去洗澡——主卧带的小浴室,没有被改造。经过客厅时,他看见瑶瑶正在抱着睡着的Lucky,皱起了眉头。 “怎么放出来了?” “透气。”瑶瑶说,“你说早晚各半小时,现在就是晚上那半小时。” 凡也看了看表。“才八点,太早了。关回去,十点再放。” “它刚睡着……” “那就叫醒。”凡也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狗的屁股,“起来,回你房间去。” Lucky惊醒,困惑地抬起头,看见凡也,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凡也抓住它的项圈,把它拖向浴室。狗挣扎了一下,但很快放弃,顺从地被拖走。 瑶瑶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课本边缘收紧,纸张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凡也把狗关进浴室,锁上门,走回来。“记住了,早晚各半小时,严格计时。不能心软。心软就会被邻居听见,就会被投诉,我们就会被赶出去。” 他说“我们”,但瑶瑶知道,这个“我们”里,真正承担风险的是他——贷款逾期,信用破产,可能被起诉。而她,如果被赶出去,至少还能找云岚暂住,或者申请学校宿舍。虽然屈辱,虽然艰难,但并非绝路。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口意味着分离,意味着承认他们不是绑在一起的共同体,意味着她其实有选择。 而她还没准备好做那个选择。 至少现在还没。 那天夜里,瑶瑶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凡也均匀的呼吸声,无法入睡。她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熟悉的裂缝,一条,两条……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很压抑,但确实存在。 从浴室方向传来的,狗的呜咽声。 不是白天那种偶尔的、困惑的呜咽,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哀鸣,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穿过隔音棉的屏障,穿过两道门,穿过客厅,钻进卧室,钻进她的耳朵里。 呜……呜……呜……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中间有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在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被关起来,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声音表达痛苦和困惑。 瑶瑶的心揪紧了。她轻轻起身,赤脚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呜……呜……呜…… 声音更清晰了。Lucky在哭。在求救。在说“放我出去”。 她转身,看向床上的凡也。他睡得很熟,没有被这声音打扰——或者他听见了,但选择忽略,像忽略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她该去把狗放出来吗?违反凡也的规定,冒着被邻居听见的风险,给Lucky一点安慰? 还是该像凡也一样,选择忽略,选择“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忍受这细微的残酷?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抓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呜……呜……呜…… 狗的哀鸣像一根细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最终,她没有开门。 她走回床边,躺下,用枕头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能听见,闷闷的,像隔着水传来的。 呜……呜……呜……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温热,然后迅速变凉。 对不起,她在心里对狗说,对不起,Lucky。对不起。 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让你受这样的苦。最后一次我选择沉默。最后一次。 但真的是最后一次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反抗,累到只能选择最省力的方式:躺着,听着,哭着,等着。 等着某一天,要么这声音停止,要么她终于站起来,打开那扇门,永远地放它出来,也永远地放自己出来。 但那一天还没有到来。 今夜,她选择忍受。 选择在狗的哀鸣声里,在化学气味的残留里,在凡也平稳的呼吸声里,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等待那半小时的“放风”。 等待那短暂的自由。 等待那个遥遥无期的“总有一天”。 而时间,像浴室里污浊的空气一样,缓慢地,粘稠地,向前流动。 流向下一次投诉,下一次危机,下一次不得不做的选择。 或者,流向下一次爆发,下一次觉醒,下一次真正的“打开门”。 但在那之前,只有等待。 只有忍受。 只有在这铅灰色的、隔音的牢笼里,数着秒,数着分,数着无尽的长夜。 直到尽头。 或者,直到她终于决定:尽头必须由她自己来定义。 而那个决定,还需要时间。 还需要更多的呜咽,更多的眼泪,更多的长夜。 才能最终到来。 今夜,还没有。 今夜,只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