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有喜[种田]》 第1章 《夫郎有喜[种田]》作者:观君子【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程仲身材魁梧,一身力气,从战场上退下后就在村里打猎为生,或干些劁猪、杀猪的散活儿。 他体格壮,又一脸凶相,村里小孩儿见了他就跑。 姨母苦他孤家寡人一个,家中无人操持,四处替他寻亲事。但每次相看,无一例外都唬得人家退避三舍。 程仲独来独往习惯,想着一人过一辈子也无不可。结果因为一时心软,就抱回来个干巴瘦弱的小哥儿当夫郎。 * 杏叶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 他住的牛棚,吃的剩饭,一年到头也没一件好衣裳。 继母对他比对家里的牛差,动辄打骂。饥一顿饱一顿,杏叶十六还长得小个。 后来杏叶要被继母三两银子卖窑子,被程仲带了回去。 此后三餐有饭,四季有衣。 他踉跄跟在男人身后,村里人偷偷笑话凶汉子瞎了眼,给自己找了个拖累。 但男人却摸着他的头说:“不是拖累……是夫郎。” 杏叶养得白了胖了的脸扬起,眼睛也比从前明亮。 他抓住凶汉子的衣角,小声唤他:“相公。” *日常生活,家长里短,有生子。 内容标签:生子种田文 甜文 日常 主角程仲互动视角陶杏叶 一句话简介:糙汉养夫郎 立意:生活需要经营 第1章 凶汉 时至深冬,黑雾山上仍旧一片墨绿,只山脉中央几座山头顶着一点积雪,像戴了个浅薄的白帽子。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落在身上比穿棉衣还暖和。正是农闲时候,冯家坪村的村人纷纷端了凳子,出门晒太阳。 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起闲话。 “我昨儿个晚上又听到村里狗叫得厉害,山上野狼又下来找食了?” “哪来那么多野狼,准是哪家偷人的。” 众人哄笑,望着那如巨兽伫立的山,也散了担忧。 黑雾山山高险峻,深山虎狼蛇虫无数,因常年笼罩在深雾中,因此得名。 也就只有天晴时分,村民们才能将整座山看得清晰。 山里野物多,山下偶尔能见着窜入田地的兔子、野猪,还有偷鸡吃的黄皮子、狐狸。像野狼、老虎这些,村里的人们也不是没见过。 大家怕是怕,但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也没挪窝的想法。 程仲从山里出来,进了村拐到各家屋舍后头,走小路回了自家在村东头的屋子。 但即便这样,还是被村里人给看见了。 “程小子!打猎回来了!”一婶子眼尖,看他要钻进自家门,高声吆喝了一句。 众人纷纷转头,见程仲停在自家草房门口,那肩上挑着箩筐,两边沉甸甸的坠着。还用麻布盖上,粗绳捆着,一个个看得眼里发酸。 他身边那摇尾巴拱进门的大黄狗,更是膘肥体壮,一身的肉。 “嗯。”程仲应了声,转头进了院门。 “又不晓得弄了什么好东西,还盖着不让瞧,黑雾山都给他翻过来了。” “那深山又没主,你想弄你也可以去啊。” “呵,你不眼红。” “人家能靠山过活,那是人家的本事。” “会打猎又怎么样,长得跟凶神一样,二十三了都还没娶媳妇。我前头还看他姨母替他张罗……” 程仲耳聪目明,村人的话自以为小声,实际他都听得清楚。 他声音低沉,道:“虎头,关门。” 先进门的大黄狗看了程仲一眼,不情不愿起来,爪子推了一把将院门关上。 程仲将担子放下。 筐子里有东西动了动,踢得罩在上面的布露出一角,是只受伤的小狼。 虎头鼻子动动,凑到箩筐边,被程仲一把赶了去。 小狼是他在山上捡的,腿受了伤,卡在石缝里饿了不知几天,被他捡回来养了养,现在有力气了。 程仲没管它,先开了门锁,进屋转了一圈,随后去了灶房。 半个月没下山,屋子里干净,想是姨母空闲时来过。 程仲先洗锅掺了水,灶里架着柴火,然后才将外面那两个箩筐担进屋里来。 筐里是这半个月的猎物,他打到就养在山上,下来才一起带走。只一头鹿,七只野兔子,两只野鸡,还有些顺手挖来的草药。 程仲将猎物拿出来,草药放一边,打算明日一早就去县里给卖了。 不多时,大铁锅里水烧开,程仲兑了冷水,拎到自个儿屋里去。 关了门,程仲几下脱了衣服。 他身量高大,虎背猿腰。衣服脱了,肩膀上还腾腾冒着热气,麦色的皮肤接触到冷气,也不见打个哆嗦。 程仲双手搭着浴桶边缘坐下来,双臂隆起,肌肉紧实,却遍布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长得一副不差的相貌,高眉深眼,鼻梁挺拔,盖因不常笑,眉头压着,有些显凶。又因上了几年战场,回来后也是与野兽打交道,所以眼含锐光,一身的煞气。 程仲不常与村里人来往,也不乐意听他们在背后议论。 村里人怕他,他也无所谓。 洗净一身尘土,程仲换上一身旧棉衣,端水出去倒了。院子里,虎头不在,小狼也被他叼到后院的窝里去了。 程仲去看了一眼,随后回灶房做晚饭。 现下已经腊月,还有半月的时间就过年了。这次是程仲今年最后一次上山,等明儿猎物卖了,再按照约定去帮人家杀几头年猪,今年就到尾了。 火光映着程仲硬朗的脸,那双深目如潭,平静幽深。 忽听门前虎头哒哒跑过,接着院门打开,就传来了他姨母的声音。 “老二,回来了啊!” 程仲将柴往灶里塞了塞,起身迎出去。 “姨母。” 妇人宽额圆脸,面色红润。身形不胖不瘦,走路步步生风。 程金容提着个篮子,啐他:“还知道叫姨母,十天半月不回来,要不是对门儿那长舌妇说,我还不知道。” 程仲不语,任由她说。 姨母是他娘的大姐,也是抚养程仲长大的亲人,在程仲看来,已与亲母无异。 当初他娘怀着他时被家中赶了出去,其他几个舅舅不闻不问,是已经外嫁隔壁村的姨母将娘接了过来,又给了这处遮风挡雨的地方。 不过可惜,娘因为他那个不知情况的爹郁郁而终。 这房子原先也只两间,程仲幼年时住了四年,娘去世就搬到姨母家,与两个表兄弟一同长大。 后来朝廷征兵,程仲为了报答姨母的养育之恩,代表兄上了战场。现在回来已经三年,程仲也将这草房子买下来,重新修缮,搬了过来。 姨母现在住的地方在村西头,与这边隔着距离。 “在做饭?”程金容绕开程仲,将篮子往灶上一放,看了眼锅里的水,嫌弃地撇嘴。 “半月不下山,冷锅冷灶的,随我过去吃。” “这不是热锅……” 程金容一个横眼。 程仲:“姨母,我就差米下锅了。” 程金容哼声:“就知道你不去。” 她揭开篮子上盖着的布,将里边的菜端出来。一碗码得高高的肥锅肉,一盘香肠,一大碗萝卜炖骨头汤。 程仲看了眼,露出些笑来。 那模样,看得程金容心里一下子就高兴了。 她仔细端详了下自己这个外甥,浓眉大眼的,长得分明不差,怎么就没人要呢。 她咂摸道:“得明年再上山了吧。” 程仲点头。 “正好,下头陶家沟村的有几户要杀猪,只等着你去呢。再不下来,他们都该换人了。” 程仲道:“我知道。” 程金容点头,起身在灶屋里走了一圈,揭开米缸看了看。快露底儿了。 “还是两碗米?” “我来。” 程仲站起来,程金容转而去灶前坐着。 她看自家外甥那健硕身形,这才露出几分惆怅。 村子说起哪个二十没成亲的,倒也数得出两个,可那要不是身体有缺,要不就是人品过不去。 自家这个会烧饭,能挣银子,人还长得高高大大颇为威武,哪里不好? 程金容深深叹气。 背对着她舀米的程仲一顿,就知道他姨母在想什么了。 “老二啊……” 程仲面不改色,“姨母,时辰不早了,我忙得过来,你先回吧。” “回什么回,我正事儿还没说呢!”程金容眉梢一吊,没好气道。 “先前你说不喜欢姑娘,那我就托媒人给你找哥儿。这不,可算是找到两个合适的,明儿你就去相看相看。要是看对了眼,等开春后趁着农闲,好好将亲事给办一办,如何?” “姨母,我明日要上县卖猎物。” 第2章 “那岂不正好!那哥儿一个就在县里,一个在县外最近的村里。” 程仲看着他家姨母。 程金容眉毛一竖,眼看要怒,程仲只好点了点头。 程金容这才舒缓面容,道:“这才对。这样我百年之后下去,就不怕见你娘了。” 论起来,程仲除了个不知还在不在世的亲爹,就剩姨母一家往来。 至于外祖那边,早与母亲断了关系,连带对程仲也不喜,这么多年从没过问过。 成亲一事,程仲想得开,一个人过也是过,并无不妥。 但姨母不同,她当自己是亲妹妹的唯一血脉,又看着他长大,所以自他回来,便一直替他张罗。 程仲推辞过,但拗不过姨母。 得了准话,程金容喜气洋洋地挎着篮子走了。出门前还回头再三叮嘱:“穿得好看些,别对人家哥儿黑脸。说话温柔些,学学县里那些个书生……” 程仲听着,等程金容出门,瞥了眼蹲在屋檐下吐舌头的虎头,转身进了门。 虎头颠颠跑去关了门,摇着尾巴在灶屋里逛了一圈。 程仲撸了一把大狗头,没了笑意的眉眼看着冷而锋。 就着姨母送来的菜吃过晚饭,程仲将剩下的拌了拌,倒进虎头的狗盆儿里。 刷了牙,洗了把脸,程仲看了眼关着的猎物,随后去屋里躺着。 * 冬日里天黑得晚,亮得也晚。 寅时末,程仲就摸着黑起来了。 他熟门熟路地将猎物装好,担在肩上,锁了院门便踏上去县里的路。 虎头留守家中,看着小狼。 早晨露水重,寒风也刺骨。寻常人手露在外面吹上一早晨,第二日就又痒又红,容易冻伤。 程仲却只里衣外套了一件棉衣,盯着夜色里微白的路,走得飞快。隐隐的,领口处还往外冒热气。 这附近有三个村,近山脚,地势较高的冯家坪村,山下河湾旁边的陶家沟村,还有更往山里去的苦杏村。 三个村都为谷梁县管辖,距离县城三十里地,过去要走两个时辰。 程仲力气大,脚程快,即便这样,到了县城门口也已经辰时末。 天也大亮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相看 谷梁县下属三千户人口,为中等县。 县中繁华,又距离黑雾山最近,是以有许多商户前来收购山珍奇异。 程仲挑着担,在县门口经过查验,后踏入县中。 县里路面宽阔,是压实的夯土路。即便下雨,也不会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 街上行商往来,各家铺子挂着幌子,小二站在门口吆喝客人。 主街上宽敞干净,往里走,酒楼、茶楼、书斋、武馆……一应都有。像那卖菜卖肉的菜市,则要拐入侧街。 这会儿菜农们早已摆好了摊子,趁早买新鲜菜的县中人也早挎着篮子转了一圈,篮中那鲜菜还挂着露珠。 程仲照例先把猎物送去相熟的云得酒楼后门,打了招呼,里头就有掌柜的出来,未见人就听他带笑的声音道:“程老弟,我可盼着你许久了。” 云得酒楼的掌柜姓王,县中人士,年近四十。与程仲称兄道弟,却是真心实意欣赏他这么个厉害汉子。 这几年借助程仲,酒楼得了不少好东西,好这口的客人纷纷涌入酒楼,连带酒水生意都好了不少。 程仲道:“这次就猎得一头鹿,几只兔子跟野鸡。” “那正好!就有客人要吃这一口呢。”王掌柜长得精瘦,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见人就三分笑,看程仲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倒也习惯了。 程仲揭开布,让王掌柜看了。 王掌柜道:“我全要了。” 程仲点头,倒省得他再去侧街摆摊。 时人喜吃鹿肉,鹿价贵,四十文一斤。程仲这头鹿小,有个七十三斤。 野鸡野兔价格一样,十二文一斤,总共约有个三十八斤。王掌柜凑了个整,给了三两四钱。 程仲将银子揣好,告别王掌柜,又去了一趟药铺。 谷梁县药铺多,有些专门收山里的药材。程仲进的深山,寻常采药人也不敢深入,是以采来的药材价贵些。 不过五六斤,一下也换了五十文。 看着空空如也的箩筐,程仲想到姨母交代的事,又拿着还没捂热乎的银子去了点心铺子。 他家中除了姨母无长辈,相看一事都是他自个儿去。 姨母忙着家中,只唤他忙完去找县西的周媒人,说她与周媒人约好了,只待他上门就领着他去。 程仲买了些点心、糖、红枣。 第一次登门,不好敷衍。 东西买齐,卖药材的散银也没剩的。程仲不耽搁,赶紧去县西边,找到媒人后,便由她领着去。 “县里许家哥儿一家就得他一个子孙,家里宠得紧,但人家也跟着在自家面摊上帮忙,是个勤快的。哥儿也生得不错,只晒黑了点,但鼻子眼睛没一处差的……” 周媒人在前面走,一身青花蓝夹枣红色直裰,手里捏着一张绣了红线的帕子,笑容灿烂,浑身冒着喜气。 她嘴快,一通将县里许家哥儿介绍完,侧头看程仲,不免往旁边挪了挪。 太高了些,仰得她脖子酸。 又看程仲目色含威,似不喜的样子。 周媒人有些忐忑问:“程郎君,可是哪点不合适?” 程仲飞走的神思拉回来,道:“没有。” 周媒人干笑两声。 这脸色,看着也不是“没有”的样子。 程仲像知她所想,道:“我就这相貌,看着唬人。” 周媒人一听,拍着胸口可算舒了眉头。 转眼,那面摊就在眼前,周媒婆打眼一望,正巧那哥儿也在呢。 她道:“程郎君先稍后,我说说去。” 毕竟是相看,这里人来人往的,以后成与不成都行,就怕以后坏了人家哥儿名声。 程仲只看见周媒婆上前说了几句,那在火炉前挑面的夫郎看来,吓得手一哆嗦,面都滑下筷子。 那多半是哥儿的小爹了。 程仲颔首,收回目光,提着东西等候。 过了会儿,周媒人回来,喜得眉梢高扬,低声道:“快去。” 程仲提步上前,往面摊去。 周媒人笑道:“不是,不是!你瞧瞧小哥儿往哪边去了。” 程仲见那哥儿闷头往附近的茶楼走,缓步跟上。 茶楼,二楼。 冬日里茶楼开门晚,这个点儿还早,里面的客人不多。程仲一上二楼,那哥儿已经坐在桌边,背对着楼梯。 许家哥儿听见响声,抓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他今年十七了,小爹早跟他张罗着看人。 今儿是头一遭,他一听就红了脸,慌得六神无主。还是小爹握着他的手说,合不合适他自己决定,这才定了神。 现下上了茶楼,听那脚步声轻而稳。 入目先是些油纸包着的东西,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他一下闻出来是回味斋的点心,可贵了,就是他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 这人是有心。 许家哥儿怀着期待抬头,却猛地后仰。连带着凳子响动,吓得双手如受惊的野鸡一样扑腾,直直往后倒去。 程仲目光一肃,抓住凳子就带回来。 可哥儿已经吓得脸煞白,战战兢兢往边上侧,当他是洪水猛兽一般。 老天爷,这县里就没见过这么个又壮又凶的汉子! 程仲了然,这是不成了。 “我、我……”许家哥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看见程仲熊一样的身躯,那臂膀顶他腰粗,就站在身边他好似都喘不过气来。 要是喝了酒打人,一拳能将他打死。 他越想越怕,顾不得什么礼仪,噌的一下就站起来。 这一比较,他还没男人肩膀高,身条只他一半大。 “我不成!” 哥儿转身就跑,脚步慌乱。 程仲目送他远去,看桌上的点心,随手拎着离开。 * “怎么就不成了!”冯家坪村,村西头传来一声夹杂着怒意的吆喝。 “娘,你小声些。”洪家二小子洪桐啃着他表哥带回来的点心,美滋滋道。 十几岁的少年听说程仲两个哥儿都没相上,好奇转头问:“真见了你就跑?还吓哭一个?” “你个死孩子!还往你哥身上戳刀子!”程金容巴掌扇过去,打得洪桐哎哟一声,搓着胳膊直揉。 程仲看贱兮兮的表弟,面无表情,只道:“姨母,我先回了。” 程金容小心看着程仲,还是那副淡定样子,瞧不出喜怒。 没相上就没相上吧,可别因为这事儿伤了心。 她宽慰道:“没事,姨母再找人问问。这找夫郎啊,还得看缘分,我家老二人不差,定是还没遇到。” 第3章 程仲闻言,挣扎了下,还是道:“姨母,这段时间就算了。” “不能算。” “就是啊,不能算!二哥你都二十三了,过年二十四了!我大哥十九可是都成亲了。” 姨母夫家姓洪,育有两子。 老大洪松,现二十有五,在县里酒楼当白案师傅。娶了别村的宋芙,两人有个小子洪狗儿,大名洪乐,如今五岁。 二子洪桐,今年十六,跟着姨母夫妻身边,帮着家里下地干活。 程仲在洪家时,排行老二,所以姨母就一直这么叫他。 程仲是真不想再经历几遭,他虽无意,但到底把人给吓着了。他再三劝说姨母,这才走掉。 进了家门,推开院门就见虎头趴在地上啃骨头。 程仲放下箩筐,将剩余的三两银子藏起来,随后又忙着做些吃食垫垫肚子。 早上没吃,回来就买了四个包子。这会儿已经下午,早就饿了。 * 次日,鸡鸣叫时程仲就醒了。 他也不赖床,披了棉袄起身,先简单下了个面吃过。 喂了狗,随后将换下来的衣裳洗了。 忙完时辰差不多,便拿上杀猪的家伙,背着背篓,往坡下的陶家沟村去。 两村离得近,就二里地,过去一刻钟就到了。 与冯家坪村不同,陶家沟村地势低平,地肥,是个大村。村中人口百户,里面还有豆腐坊、磨坊、油坊,去县里也更近,很是方便。 一进村,程仲就往约好的人家去。 没走多久,前头一道拐角处,就听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程仲往前走了几步,眼前忽然撞过来个人。 程仲偏过身要让,哥儿却只顾闷头跑,脚步踉跄着往地上扑倒。 程仲眼见人要摔,伸手捞着哥儿带了回来。 哥儿往他胸口上砸来,程仲纹丝不动。 不过那瞬间,程仲拧起眉头。 松开手时,跟前的妇人还举着木棍抽过来,眼看要往身上打,程仲拽着哥儿往旁边躲过。 妇人气急,更大声地骂道:“让你偷银子!那可是今年用来买棉花的银子,叫你拿了,我跟你爹可怎么熬过这个冬去!” 说着又要上手,程仲看哥儿出气如风箱拉扯,人都站不稳当。 他干脆往哥儿身前一挡,看着妇人。 不为别的,好歹让人喘过气,不然要厥过去了。 王彩兰这才将目光放在程仲身上。 看着他人高马大的,心里发虚。瞧他那双明锐的眼睛,像看透了自己心思,更是犯怵。 “你是谁?”她道。 程仲回想哥儿一身,一副骨头架子,硌人得很。发如枯草,手如鸡爪,耳上生疮。脚上鞋单薄,身上衣外面看着鲜亮,摸着内里却是芦苇。 他只道:“路过,杀猪的。问问陶井水家怎么走。” 妇人狐疑,随手指了指路。却仍旧虎视眈眈盯着他后头的哥儿,只待他离开后,痛痛快快打上一顿。 程仲看眼前身体丰腴健壮的妇人,又看哥儿那模样,就知他日子不好过。 他只是个路人,这等事不好掺和。 若是帮了,保不住哥儿挨了更重的打。 但怜惜哥儿瘦弱,还是没忍住,道:“冬日寒,人伤了难治。” 说罢,却没见躲在他身后缩肩佝背的哥儿指尖颤了颤。 杏叶被程仲挡了风,也挡住了要打他的继母。汉子身躯格外高大,跟一堵墙似的,只觉再没地方能这么安全了。 可当男人离开,露出那后头的妇人,杏叶眼珠动了动,像提线木偶,依旧黯淡无光。 许是程仲长得显眼,又是别村里,陶家沟村的村民见他目睹这王彩兰打哥儿,觉得有些坏了村里的名声。 这会儿纷纷走出来,抓着王彩兰劝的劝,拉的拉。 “杏叶纵有不好,但不过十六,多教一教就好。” “就是……杏叶啊,拿了多少银子,快拿出来。我们看着,你娘不打你。” 杏叶动了动嘴。 “没拿。”他垂着脑袋,头发遮住脸,声音低得听不见。 程仲已经走远了,心念一动,下意识回首看了眼。 哥儿孤身立在一旁,像家里那只小狼被发现时的样子。困在石缝里皮毛斑驳,瘦骨嶙峋,就剩一口气吊着。 怕是再来个什么事,就能压垮了他。 他前头是一伙村人还有那妇人,看似好心,但不停对他指责。 那妇人听人劝慰,做愁苦样,眼里却隐晦地得意。 程仲想,这小孩儿日子过得挺苦。 第3章 杏叶 村人劝过,看完热闹,随后目送王彩兰拎着杏叶回了家。 “刚刚那凶汉子是谁?” “就咱们上头冯家坪村的,程金容他外甥。他杀猪利落,要价也不高,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找他。” “今儿个陶井水家杀年猪吧?” “可不。” “瞧瞧去。” 冬日闲来无事,一伙人就这家走走,那家看看。路上磕着瓜子儿,又说起杏叶来。 “要我说,换我是陶家后来的,我都没那个耐性能这么对前头那个生的这么好脾气。杏叶也忒不知足了。” “这孩子不是从小就这样,见了人又不开口,遇到他大伯娘都不叫一声,还远远地躲开。可没良心。” “养不熟。” “也就王彩兰心善,瞧瞧杏叶身上穿的,多好的细棉布,鞋子瞧着都是新的。” “哎!继母难当……” “我倒不觉得。你们看杏叶那身板,还有那双手,还没我家哥儿好,保不准背地里受那王彩兰的磋磨。” 旁边的夫郎笑,直言:“你怕不是因为王彩兰抢了你家几分地,恨上了。” “不信算了!” “哎呀哎呀!说个闲话,怎还急眼了。” “王彩兰就这点不好,惯来抠得很,我家那好好结着我打算留种用的南瓜都给我摘了。要不我家小子说,我都不知道。去找她要,她还反倒说我家南瓜挂在了她家地里,占了她的地。这不是倒打一耙嘛!” “可不是!我家竹林里那笋子,不也被她隔三差五挖了不少去!” 说起这个,那就有得怨了。 …… 这陶家沟村以陶姓为大姓,杏叶他爹叫陶传义,是个跛子。前头那个媳妇,也就是杏叶他娘在杏叶小时候没了。 说起这事儿,村中人也忌讳。 大伙儿都说杏叶克父母,要不是他小时候要吃那什么糖葫芦,他娘不会被马车撞死,爹也不会断了腿,成了跛子。 这事儿陶家沟村的人原先都知道,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随着杏叶长大,这哥儿愈发阴郁,走路从来都是低着个头,大伙儿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模样。 还常闹得家宅不宁,又欺负继母生的两个小的,村里常听他家小的哭闹着说杏叶打人,渐渐也觉得杏叶多半是来讨债的。 但人家关起门来过日子,这些他们也就私下里说说,也管不到杏叶头上去。 好在哥儿如今十六,可以许人家了。 这嫁出去,就祸害不了陶家了。 话说这头,杏叶被王彩兰推攘着进门。院子门一关,伴随着棍子破空声,啪的一下打在脊背上。 杏叶疼痉挛,猛地蹲下。 那火辣辣的感觉一下传上来,激得杏叶咬紧牙关,眼冒泪花,冷汗都出来了。 王彩兰不解气,用桑树枝一棍一棍打下来,暗恨着低声道:“你倒是跑啊!” “叫你老老实实待在屋里,我少了你吃的还是穿的,让你成心跑出去脏了陶家的名声。小小年纪心思歹毒,也不想想下头的妹妹还要嫁人,上头的哥哥要娶亲!” “克死了你娘不说,还要来克其他人。也不想想,你爹都不管你,要不是老娘,你早饿死了!” 王彩兰心狠,打得杏叶疼得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可那话,杏叶才觉得一下一下往心里扎,又疼又苦,搅得他胃里翻滚,头疼欲裂。 王彩兰打得厉害,伴随着撕拉一声—— 那棉衣破了,里头芦苇纷纷扬扬,雪似的乱飞。 王彩兰吃了一口芦苇花,面目更是狰狞。 杏叶缩在墙角,抱着脑袋,手指紧紧拽着自己的头发。仿佛只有疼了,才能寻得心里好受。 赵春雨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 他看着他娘磋磨杏叶,眼神畏缩一瞬。见杏叶一动不动,落在身侧的手攥紧拳头。 目光触及那抡起棍子,发了狠的亲娘,半晌又放开。他妥协地耷拉肩膀,眼里尽是无力。 赵春雨动了动唇,气虚道:“娘,弟弟醒了。” 王彩兰又抽了几下,这才解气地扔了。 “收拾干净!” 她手叉腰,头一转,瞪着赵春雨气势汹汹往屋里走。 “你弟醒了你就不知道哄哄!哭哭啼啼的,吵得老娘耳朵疼。春草呢?” 第4章 “打猪草去了。”赵春雨道。 王彩兰走到门口,见自己大儿还愣在门前堵着,这闷头闷脑的样子,哪有小时候那般机灵。 亏得她当初脱了一层皮才将他从前夫家里带出来,如今长大,愈发不讨喜。 她将人一拨,进了屋去。 赵春雨往边上走了一步,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墙角落里缩着的杏叶。他往门里看了看,小心往杏叶那边走。 杏叶哆嗦着,听他过来,佝偻着脊背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后院里挪。 赵春雨停下脚,没有靠近。 陶家在杏叶小时候就分了家,奶奶跟着大伯陶传礼一家。陶家二房则分出来,在村中重新选了地,建了房子。 也是草房,堂屋一间,两侧各有一间侧屋。外加一间灶房,一间柴房。 陶传义跟王彩兰带着三岁的幼子陶昌睡在东侧屋,赵春雨睡西侧屋,里边夹出一间屋来,给了九岁的陶春草。 至于杏叶,他睡觉的地方在后头。 陶家养了一头牛,篱笆院墙也修得很高,寻常人都看不到院子里来。 牛养在后头院子,专门给搭了棚子,放了干草。 杏叶就与牛一起,住在那牛棚。 自分家以来,杏叶起先还住在柴房,后头便被王彩兰赶到牛棚。 到了后院,杏叶将外面那件破了的“新衣裳”脱下来,换上自己在家常穿的硬邦邦的粗布麻衣。王彩兰说了,不干活就得穿“新衣”。 衣服不厚,里头揣着些碎布、稻壳,杏叶像已经习惯,慢吞吞地换上。 动作间牵扯到了新落下的伤,疼得杏叶眼中又忍不住冒出泪花。 他手指抽颤,默默低下头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白日里,王彩兰是不让他出门见人的,但他手上的活儿却没得少。煮鸡食,洗衣服,做饭、担水……家里活大部分都落在他身上。 杏叶曾经怨过,多年过去,也已经麻木了。 旁边的的大水牛尾巴扫过,杏叶看着,呆滞了许久才动了动腿,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回想今日这一遭,杏叶又是无缘无故受了王彩兰的气。 今儿天早些时,杏叶做完饭,洗完衣服,刚回牛棚,就被气势汹汹的王彩兰拉出去打。 杏叶被打疼了,打怕了,恍恍惚惚就跑了出去。 王彩兰说他拿了银子,不过是如往常一样污蔑他。杏叶解释不了,只能被她罩着一层一层的污名。 不过也习惯了,挨打嘛,他只有受着。要是反抗了,只会挨得更狠。今日这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杏叶低下头,轻轻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靠着角落里继续发呆。 今儿没太阳,牛棚里也不暖和。 过了会儿,杏叶又冷又疼,肚子也不是时候地叫唤起来。 王彩兰给他立了规矩,做完活儿就少出现在她眼前。只等他们用完饭,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今儿肯定是没吃的了。 杏叶手抵着肚子,往棚子的干草上缩了缩。肚子还咕咕叫,杏叶就使了点劲儿按着。 牵扯到伤,又疼得冷汗直冒。 杏叶脑袋抵着膝盖,咬牙忍着。远看小小一坨,似折断了脊梁,熬干了骨血。 * 另一边,程仲早到了陶井水家里。 人家养着两头大肥猪,陶井水家是个大家庭,人手多,猪也养得好。连杀猪都不用请人来按着。 程仲将杀猪刀、剔骨刀、砍刀,磨刀石一应全拿出来。等陶井水一家子儿子孙子按着猪,在凄厉的叫声中,程仲一道割破大肥猪的喉咙,血水溅落在地面提前放好盐的大盆中。 肥猪挣扎,被陶井水一家子死死按住。 不消片刻,就没了气息。 接着,就是烧热水,刮猪毛。 刮完之后,拿上个木梯靠着墙架着,将肥猪的脚用绳子捆着挂上去。 只需要用刀子轻轻一划,那刀极锋利,跟切豆腐似的,猪的肥膘分开,内脏往下一掉—— 热气腾腾的,还有一股猪骚味。 内脏剥离到盆中,陶井水叫:“老幺,带着你家那口子洗肠子。” 程仲面色肃然,立在肥猪身前。 割了猪头,只让人搭把手,只胳膊一抬,就将那掏空了的猪身往提前准备好的门板上一架,接着利落地拆骨切肉。 围观的众人看着他这一手,频频点头。 “这后生看着虽年轻,但那手法比老杀猪匠都厉害。” 陶井水闻言,嘿了声,也不怵程仲,就在一边说道:“他可是上过战场的,杀猪而已,人家杀人都不知道杀了多少!” 众人惊得低呼。 程仲随意扫过一眼,不怒自威,吓得他们顿时往后退了几步。 别说,这大个子看着都唬人,身上好像带着血腥气。不像是来杀猪的,像是来杀人的。 程仲被这种害怕的眼神看多了。 现在已经还好,刚回来那会儿,他彻夜做梦都是那血腥的战场,醒来也抑制不住,见人就警惕,自然也会露出几分杀意。 人家看他跟看鬼怪似的,就差给他身上贴几道符了。 上午就将两头肥猪收拾完,得了一副陶井水家给的猪肝,二十文铜板,中午再吃一顿杀猪饭。 忙到中午,下午又转去陶家村另外的人家,继续给人干活儿。 * 到了午间,杏叶惊醒。 他只觉身体沉重,头脑晕眩。往常的经验告诉自己,他这是生病了。 可即便这样,杏叶也不得不起身出去,为那一大家子准备午饭。 要是晚了些,他中午也没得吃。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杏叶总算能休息,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吐着热气,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牛棚。 倒在草堆里时,杏叶迷迷糊糊想:不然就这样死了吧。 死了就可以见娘了,死了就能…… “这烂心肠的贱妇!” 耳边依稀有声,杏叶皱紧眉头,试图睁眼。额头微凉,伴着酒的味道,杏叶舒服地叹息。 张氏看着,又暗骂了几声,极其污秽。 “醒了,快把这吃了。” 杏叶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昏暗,适应了黑暗才认得眼前人,是他奶张氏。 张氏蹲得离杏叶三尺远,给他敷帕子都是远远地躲着,伸长了手来。 杏叶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唇,哑声道:“阿奶……” “吃,费什么话!”张氏将饼子往哥儿手里一扔,蹲在牛的另一边,眼神催促着。 杏叶确实饿了,抬起绵软的手,抱着饼子就啃。 狼吞虎咽,险些把自己噎着。 张氏看着他吃,不禁埋怨:“一点都没出息,哪有半点像我!” 想起王彩兰,她脸黑成炭。 又看哥儿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更是恨铁不成钢。 “你姓陶,是我陶家的子孙,怎能让一个外姓人在自家耍横!她打你,你打回去不就是了,大不了……”张氏顿了顿,气虚了几分,“大不了让你大伯来帮你。” 杏叶腮帮子鼓鼓的,舔了下干燥的唇,目光呆滞。 他想,阿奶不也拿继母没辙。 就只有背后说说,正面对上,她跑得比谁都快。 “阿奶,我渴。”杏叶被他念叨着,不觉得烦,反而因为生病,往常不敢说的要求也试探般说了出来。 “渴了自己喝水!叫我有什么用!” 这般嫌着,张氏却起身,悄悄摸到灶屋去,做贼一般给杏叶端了水来。 见人精神了,又嫌弃几句,猫着身子快步离开了陶家二房。 杏叶看着手里没啃完的半个饼子,仔细包着藏起来。 他挪动着,默默端着水,小猫似的小心舔了一下,随后仰头一股脑地往肚子里灌。 他如牛饮般,红肿带着裂口的手指紧紧扣住碗。 喝着喝着,两颊却落下晶莹来…… 作者有话说: ---------------------- 隔壁在更:《穿越兽世种田养狼》 兽神大陆,食物锐减,大陆上最负盛名的祭司有言:兽神发怒,只有供奉祭品的部落才能继续存活。 狼部落:听那蠢羊屁! 林楸穿来前,原身勾结兽人偷走部落食物还被当场抓获,被关了禁闭。 林楸每日看着按时送来的蔫吧青菜跟糊肉块,饿得两眼发虚。 起初,林楸老老实实窝在山洞,只想要解禁。 可出了山洞,看到兽人们骨瘦如柴,靠着睡觉熬过饥饿,他于心不忍。 林楸带着兽人们织网捕鱼,养殖种地,总算让部落的兽人们冬日里能窝在山洞中不愁吃喝,守着火堆呼呼大睡。 等林楸阿父来接自己幼崽时,看到林楸窝在年轻狼王肚子上睡得面容恬静,一个暴怒直接兽化。 林楸阿父:“说好的帮我看管幼崽,怎么看的?!” 狼王捂住贴住林楸的耳朵,将睡得脸发红的青年往怀里藏了藏,冷眼看去。 第5章 当老婆看的。 不服?打一架。 第4章 拜佛 夜深人静,至寅时,村中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几声虫鸣。 杏叶每日都在这时候醒了。 天还没亮,牛棚里依稀有动静,是牛在反刍。 杏叶睡了一觉,身上更是酸疼,他靠坐起来,将昨晚收起来的饼子拿出来,撕下半个巴掌大那么一块,默默啃着。 若白日吃,被王彩兰发现了又要一通好打。 干饼粗糙,混着一点点的白面。放了一晚上味道已经不那么好,但杏叶吃着却依旧香。 他小心地用手接在下面,一点不敢浪费。 吃完饼子,肚子里只好受一点,但早上的活儿不容耽搁,杏叶赶紧扶着墙起身。 他绕到前院,抱了柴挪到灶房去。 因不敢点油灯,怕王彩兰看到又说他浪费,便摸着黑干活。 正当他走过院中,忽然见,东屋里传来男人低呼。 杏叶一惊,闷头加快进了灶房。 他前脚进门,后脚东屋的门就打开,他爹走了出来。 天黑着,陶传义也没闹出动静。关了门出来,跛着腿左右看看,似带着惊惶,急匆匆往院门走。 他长得瘦,手脚又长,像山里的竹节虫。 自从娘去世之后,他爹也将他一并恨上,在家也漠视他,任由他被继母磋磨。 在杏叶心里,他爹跟王彩兰也没什么两样。 院门咯吱响动,又咯吱关上。 杏叶缩在灶屋,小心注意着他的动静,听到他出了院子去,才低着头继续干他的活儿。 不过烧火时,杏叶不免出神。 他爹自从他娘去世后,半夜总会惊醒。听继母与他爹吵架时说,他爹是又在想他娘了。 杏叶握紧了柴火,忽然被烫得手指一颤。他猛地站起来,舀了水将手放进去。 他家原来是很好的。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爹宠着他,去哪儿都不让他脚沾地。娘也是,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要糖葫芦…… 娘就没了命。 他紧紧咬住唇,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自弃。 * 再说刚寅时就因着噩梦惊醒的陶传义再也睡不着了,他摸黑出了门,往山上的庙里去。 庙中大门未开,陶传义往外面的土地公石像前猛地一跪,因一腿跛着,险些摔在香火上。 他狼狈地爬起来,双手合十,嘴里嘀嘀咕咕默念着什么。 庙里的庙祝听见动静,将门打开,见是老熟人,叹了声道:“怎的,又梦见你亡妻了?” 陶传义咽了咽口水,匍匐下身,额头磕在地上。 他声音泛哑,像绷到极致,“她死得冤枉。” 庙祝摇摇头,将门打开。 “你进来吧,外面风吹得冷。” 陶家沟村大路出来,往山上走,就有一座观音庙。附近的村人逢年过节都喜欢来烧香,所以庙里并不破败,反而因为近年修缮过,佛像的金身都如新的一般。 陶传义起身,却发现腿软了。 他险些跌坐下去,好在手及时撑住。 陶传义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跛脚,重新起来,往透出昏黄的庙宇中走去。 庙祝是个与陶传义年龄相仿的中年人,幼时家中爹娘给他算命,算出命里有灾,便被爹娘送出家当和尚。 但十几年过去,庙祝平安长大,当告别师父,还俗下山寻找父母时,却发现他们早已经有了另外的孩儿承欢膝下。 他与父母生活过一年,但实在受不住他们的客气与疏离。 仿佛幼时被送走时,哭得撕心裂肺的父母只是他的臆想。所以他离开了家,来这里看守这一方庙宇。 庙祝姓文,村里人都叫他文和尚。 不过如今的文和尚也不是和尚,扎着发髻,留着长须,在山中庙里孤寂时,也会来上一口酒,或者是进山里下些捕兽夹子。 他已经还俗,看守庙宇只不过赚点银子。 他只是个看门的而已。 陶传义进了庙中,看着威严高大的佛像,径直走到蒲团前跪下。 文和尚见他这般虔诚,笑了两声,也不说什么。 痴情人他见得多了,但陶传义在前头那个刚去了一月就另娶个带了孩子的妇人进门。虽说是用着能照顾亡妻留下的哥儿的名义,但也不见得有几分真情。 但人嘛,复杂得很。 至少看陶传义这总是天不亮就跑来拜佛的样子,看久了,文和尚也觉得他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算是个好丈夫了。 “喝不喝酒?”文和尚问。 陶传义道:“还要摆摊子,不喝。” “你那酒量,喝一点点又如何?” 村人皆知,自陶传义前头那个去了,他就整日酗酒。往常不说多好,但宠妻爱子的男人一下子大变样,也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着,文和尚钻进自己睡觉的后头屋子,拎了酒壶酒杯,还倒了一叠花生米出来。 陶传义看看眼前佛像。 文和尚笑过,道:“怕什么,菩萨不该希望他的众生活得自在吗?” 陶传义不语,撑着手站起来。 两人就在佛前置了一张小方桌,两把矮凳,相对而坐。 油灯搁置在一旁,将两人身影映照在墙上。风吹得火光摇曳,那身影也如鬼影,幽幽晃动。 * 黑雾山依稀露出身形,半山腰的山岚如练。 天快亮了,但冬日里天气冷,农家也没农活,只一些闲事可做,便也赖一赖床,起得晚了些。 陶家隔壁,邻居陶阿牛一家是被杏叶做的朝食味道唤醒的。 陶阿牛躺在床上,轻踢了踢他夫郎的脚道:“夫郎,该弄得饭了。” 陶阿牛夫郎严小河反手给了他一肘子,搂着怀里才一岁的孩子道:“晚上跟饭桶似的吃了大半锅,还没吃够。” “那不晚上了吗?” 陶阿牛嘿嘿笑着,揽过自家夫郎腰,大手盖在他软绵绵的肚腹。 他赖了一会儿,小心翻身坐起。 严小河用脚趾夹了自家男人腰间的肉一下,吩咐道:“我也想吃鸡蛋饼子。” “好,吃鸡蛋饼子。” 严小河听了,这才满意。 他斜斜地瞥了隔壁陶传义家一眼,还是没忍住咕哝:“就他家勤快,寒冬腊月的这么早起来做饭,扰得我们都睡不好。” 陶阿牛踩着自个儿鞋子,道:“人家陶二娶的贤妻,能干是好事儿。” “你什么意思,我不能干了?!你要喜欢那女人,你跟她过去!” 陶阿牛一看自己夫郎变了脸色,赶紧倒回来,压着人好一顿亲。 严小河被顺了毛,抿着晶莹泛红的唇哼了声,不好意思道:“饿了。” “好,马上。”陶阿牛顿时笑出声来。 他自个儿夫郎也好,他才不跟那妇人过。 被窝里暖和,严小河看着男人出去,搂着暖呼呼的儿子不想出来。他上头没婆母管着,日子过得很是舒服。 但想着自家男人说的隔壁那女人能干…… 严小河冷笑。 他怕是没看到,杏叶那小哥儿天不亮出来打水、洗衣,天黑才进牛棚睡觉的样子。 严小河跟陶传义家挨着的,这么多年,怎么没看出那陶家的是个什么样子。 * 杏叶赶着天亮从河里挑了水,又做好了饭菜,洗完了衣服晾着。等王彩兰要醒,像胆小的猫似的,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牛棚。 早上吃过一点饼子,忙了一个多时辰,杏叶饿了。 他挠了挠自己泛痒的手,揣在腋窝,试图缓过去。 冬日就是这点不好,容易长冻疮。他手上、脚上、耳朵都有,沾了冷水,更是痒得钻心。 可又不敢怎么挠,怕破了,迟迟不好。 杏叶生病还没好,忙得累了,这会儿就蹲在牛棚角落里闭目养神。 听到牛叫,杏叶吓得猛然睁眼,却看赵春雨已经牵了牛,要出去放了。 两人视线对上,一个木讷,一个避之不及。 赵春雨闷声道:“快去吃饭吧,我娘出门了。” 说着,拉着牛就走了。 杏叶一动不动,等听到一人一牛走远了,才伸展了腿,扶着墙壁慢慢起来。 缓过一阵晕眩,杏叶悄悄从后院出去。 在侧边停留一阵,只听到陶昌跟陶春草玩儿的声音,才贴着墙快步进了灶屋。 灶头上,吃过的碗筷被端了过来放着。 王彩兰不会做这样的事,多半是赵春雨做的。 杏叶看了看剩菜,只几片萝卜,一点点的咸菜,鸡蛋饼子早没了他的份儿。至于米饭,能舀出来小半碗。 陶家日子过得不算紧吧,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早上杏叶按照王彩兰的吩咐,每日给陶昌煮一个鸡蛋。其余人喝糙米粥,里头放了红薯,煮得不算浓稠。 杏叶不敢耽搁,盛了饭,就着剩下那点菜赶紧吃完。 第6章 紧接着,他又开始洗碗,收拾灶台。做完后,又看了眼水缸里的水,估摸着明早不用担水,这才离开。 * 观音庙。 临近年关,庙里上香的人也多了。 陶传义近几年来开始做香蜡纸烛的生意,在庙外摆摊,卖这些东西。 他早上在文和尚这里喝了点酒,吃了点花生米,赶着天亮前,先把摊子支出来。 他那些货都放在庙里,拿出来就能摆。 东西放好,又担心过会儿就饿,陶传义又去文和尚那里要了两个大肉包子来吃。 不过人家也不白给,三文钱一个。 吃过早饭,没多久,山脚下渐渐上来人。 来的人鲜少是自己带香烛的,一般都是在庙子前的摊子买。做这香烛的生意的摊子不少,这么小个庙外就有三家。 陶传义因为跟庙祝文和尚混得熟,来庙里上香的人也认得他,来他这里买的人不少。 一对烛三文,一沓黄纸五文,香五文,鞭炮七文,只买一套陶传义就能收二十文,净赚五文。 铜板哗啦啦入账,陶传义心里高兴了。 他见山下又一批客人上来,扬起笑,只等着铜板送上门来。 作者有话说: ---------------------- 一般晚上九点更新。 第5章 好不安生 程仲今日在本村杀猪,上午干完,下午就没活儿。 中午他正打算自己做一顿凑活吃了,在县里当白案师傅的洪松,也就是他表哥回来了,姨母叫他过去吃饭。 程仲锁了门,带着昨日那副得来的猪肝,去了村西头。 虎头迈着步子跟着,毛尾巴竖起,在背上弯处一道毛绒绒的弧度。 小狼依旧养在家中。 姨母家房子修得好,是青砖大瓦房。院墙用石块儿垒砌,里边收拾得干净亮堂。 程仲径直进去,见个气质内敛,如儒生般的男人坐在院中,逗弄着个胖娃娃。 程仲道了声:“大松哥。” “诶!来了。”洪松起身,笑着扫过他手上的猪肝,“可好,多添一道辣炒猪肝。” 一家人亲,即便程仲打仗走了三年,回来后,姨母一家从始至终也如以往那般亲厚。 程仲没个生疏,洪狗儿更是跑过来,跳起就往程仲身上扑。 程仲单手接住他,一边往灶房走。 程金容闻声走到灶房门口,接过猪肝,笑道:“还是用坛子里的泡椒炒吧?” “狗儿不吃辣!”趴在程仲肩上的胖娃娃道。 程金容一听,笑得慈爱:“那你的不放辣。” 程仲看里头帮忙的宋芙,道了声嫂子。 宋芙温柔一笑,道:“狗儿可盼着你呢。” 程仲偏头,身上的小娃娃勾住他脖子,亲昵地趴在他身上。见他看来,嘴巴一咧,笑得傻兮兮。 比起爹娘,他更喜欢表叔抱,又高又稳当,可舒服了。 灶房里有人在忙活,程仲便走到院子,与许久没回来的洪松说说话。 洪松看赖在程仲身上的胖娃娃,道:“狗儿,去给你阿叔端凳子。” 洪狗儿撅着屁股往下滑。 程仲弯腰,将小孩放下。 “明年还是这般打猎?”洪松比程仲大两岁,自程仲到家,便一直当哥哥。 程仲虽是表兄弟,但他对程仲与对洪桐一般无二。 程仲看小胖娃抱着凳子颠颠地往外跑,又穿得厚实,瞧着跟滚动的瓜似的。 他接过小孩儿坐的小凳子,曲腿坐下,瞧着是局促了些。 洪松笑了下,看着自家崽子顺畅地窝进程仲怀里,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他才回来,孩子都不亲他了。 程仲观他面色,将小胖娃搂到腿上坐着,一边揉搓着胖娃娃的手,一边回答着洪松的问话。 “我没多少地,只回来时包了点果林,如今还不见怎么结果,自然是要打猎的。” 洪松注意力被拉回来,道:“先前叫你买地,你非要买那没人要的果林。” 程仲:“不太想种地。” 洪松:“难不成老了还上山打猎?” 程仲:“不是有果林。” 洪松:“……”在农家人看来,土地是根本。那产不出粮食的山坡能有跟什么用。 但程仲主意大,劝也劝不了。 洪松怕给自己气着,只得转了话头,道:“听娘说,你之前相得不成?看你意思,想打光棍儿?” 当今姑娘十四及笄,十五就可相看人家。汉子十五也开始寻摸合适的姑娘哥儿,那成亲早的不说,最晚一些的,二十就差不多了。 程仲拖到明年,二十四! 真像村里人背地里喊的,成老光棍儿了。 程仲:“我一个人自在。” 洪松盯着他怀里的胖小子,道:“那你别馋我家娃娃。” 洪狗儿闻言仰头看着他表叔。 程仲大手往他脑袋上一罩,揉了揉:“别小气,借我玩玩儿而已。” “哼。”洪松看了眼灶房,见他娘从门口过去,才低声道,“你给我个准信,是真不打算娶?” 程仲:“姨母让你问的?” 洪松:“那不是,要我娘这么问,哪能还四处给你张罗。作为兄弟,我好给你打掩护不是?” 程仲:“看缘分。” 洪松:“那你看吧。” 他知自己这个兄弟主意大,出去三年,经历得多了,更是寻常哥儿看不进眼。 他不愿意凑合,也接受一人过一辈子,大不了……以后让狗儿给他表叔养老。 洪松想通了,心里稳当,又问起他今年在山中的情况。 兄弟间说着话,外出抓鱼的洪桐也回来了。 三个凑在一起,外加一个胖娃娃,也是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的。 午饭时,全家都到齐了。 姨父洪大山、姨母程金容,洪松夫妻跟幼子、洪桐,再加上自己一共七个,差一人就能凑上一桌。 菜做得丰盛,有鱼有肉。 寻常姨母家也吃不到这么好,这里面的食材多半是洪松从酒楼里拿回来的。虽是酒楼用完剩下的,但也没坏。 席间,程仲陪着姨父洪大山喝了点酒。 姨父话不多,平日也就干农活干得身上疼才喝一点点酒。这会儿两三杯下肚,喝得脸红了也只是拍着程仲得肩膀,让他好好攒银子,在山里注意着安全。 饭后,程仲坐在屋檐下,看着姨母家的大黄跟自家虎头一狗一碗饭,埋头进食。 洪松常带些骨头回来,他家这狗养得油光水滑。姨母还常给它梳毛,村子里除了他家虎头,就这傻狗养得最好。 “想什么呢?”程金容擦着手走来,看自家宝贝孙儿挨着程仲都快睡着了,弯腰小心将他抱起来。 程仲托着小孩屁股墩,不经意问:“姨母,你可知陶家沟村进村拐角的那一家?” “村拐角……”程金容蹙眉想了想,“那不是陶传礼的兄弟家。” “那你可知杏叶?” 洪松出来,将自家睡着的孩子抱走,程金容理理衣裳,在凳子上坐下。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拧着眉道:“是那苦命的哥儿吧。” 多年前,陶家沟村一哥儿要闹着吃糖葫芦,害死了娘,弄得爹也成了个跛脚,这事儿当时还闹得挺大。 不过那哥儿娘死了就死了,那撞人的马车里坐着是贵人,人家就赔了几两银子就将此事了了。 “你问这个,昨儿遇到了?” 程仲点头,“撞见了,瞧着被追着打。” 程金容叹道:“那陶传礼兄弟是个懦弱的,后来的媳妇又凶,只想想,就只那哥儿过得不如意。你见到就罢了,也别掺和,那王氏可不是好惹的。” 也不怕那妇人闹,只是听闻那妇人是个心眼小的,要是被缠上,那日子就不安宁了。 程金容当是与外甥说起闲话,没追问。期间感慨两句,还是替那哥儿可惜。 那哥儿小时候她还见过,当时他娘抱着他去庙子里拜菩萨。 小哥儿跟洗干净的白萝卜似的,眼睛水灵,白白嫩嫩的,见人就弯眼笑。性子也好,是个人都能抱得到,比他家这小子讨人喜欢。 但后头,只知那哥儿鲜少出门,她也就没见过了。 “不过你也不是人家夫婿,管这做什么。”她话头一转,笑看着程仲道,“周媒人那边又找了个哥儿,是见过你的,也愿意相看,要不趁着你还在山下,咱去见见。” 程仲:“……姨母。” “叫娘都没用,必须给我去!”程金容脸皮一绷,强硬道。 好歹是她从小养大,那就是他儿子。方才他听程仲与他哥在院子里说的话,恼得很。 谁家汉子女子不成婚,还相当老光棍儿!呸!那不是等着被人家戳脊梁骨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毛病! 程仲求助地看向刚一只脚踏出门的洪松。 第7章 洪松脚步一转,丝滑地又进了门去。 程仲:呵…… 说好的打掩护呢? * 庙里,卖香烛的摊子生意好。 陶传义等来了山下那批客人,都是同村的,也不好去别处买,自然照顾他的生意。 几人挑了自己要的,趁着数铜板的间隙,就说起来了。 有人看着陶传义这副温和老实样子,不免想起昨儿个杏叶挨打的事儿,便没忍住道:“陶二啊,昨儿那事……” “虽然杏叶那孩子性子不讨喜,但好歹也是你亲生的。你家那个……打得也有些狠了,还是、还是多劝劝。” 有人开头,就有人应和。 “孩子要教,光是打也不成。那孩子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陶传义笑着笑着,眼里就带了些苦涩。他道:“杏叶自从他娘去了……哎!孩子也是受了打击,性情大变,我当爹的怎么没管他。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也难受。” “是,好歹养了十几年,再教一教,说不准就好了。” “我回去跟她说说。”陶传义点点头,揉了揉胸口。 众人见状,便也不再说,而是结伴进了庙中烧香拜佛。 下午,陶传义收摊回家。 刚进门,只看到幼子跟二女儿在院中玩耍,王彩兰不在,多半又去哪家闲聊去了。 他径直进屋,躺在床上,脑中是在庙里时村人说的那些话。 这次还是太过了些,叫人知道,反倒是让人觉得他这个爹当得不称职。 他在外挣钱养家,家中一切他媳妇操持,这次也确实过了些。 等了没多久,快晚饭时,王彩兰回来了。 外面两个小的打了招呼,王彩兰笑着应了声,问:“你爹呢?还没回?” “回了,在屋里躺着呢!”陶春草道。 王彩兰哼了声,推门进去,见男人鞋都不脱躺在床上,气不打一处来。 “这被罩才换,你别又给弄糟污了!” 陶传义看她一眼,往床边挪了挪,脚放下去。 王彩兰见他盯着自己,疑惑问:“憋着什么事?说来我听听?” 陶传义动了动嘴,决定直说。 他道:“杏叶听话,你也别打狠了。” 最是寻常一句,哪知王彩兰听完却拍桌站起来,指着陶传义鼻子道:“好啊!我就打了他几下你就心疼了,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生的那两个。” “我怎么没疼……” “那你一大清早,天没亮就跑庙子里去,准是又梦到前头那个了吧。陶传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念着她!我嫁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一声不吭就出门去,当我是什么!” 陶传义低着头,皱着眉直道:“行了行了,我这不是做生意。年末生意好,我早点上去摆摊,多挣些银子。” 王彩兰见男人服软,这才消停,摊手问:“今儿挣了多少?” 陶传义瞧着她,默默掏出自个儿的钱袋子,一起交上。 “就这么多。” 王彩兰掂量了下,露出几分笑。 男人这点好,主动交银子。 又想起他过问杏叶的事,心里更恨。 好不安生,都关在家里了,外头还有人帮他出头呢! 第6章 磋磨 快天黑,村里各家为了省点灯油钱,都早早吃饭。 杏叶却趁着这个时候外面人少,背着背篓出门,要去外面捡些柴火。 王彩兰不仅要求他少出现在她面上,也不让他跟村里的人说话。但凡被她发现,回去就是一顿毒打。 是以,杏叶即便出门,也是避开人走。 陶家沟村依河而建,村外绕过的河是村民们赖以生存的水源。村人洗衣做饭用的水,都从河中而来。 那河水从黑雾山山脉里流出来,甘甜清冽,尤为干净。 村人好多都长寿,便有人说,是喝了这河水的原因。 这会儿快傍晚,各家的哥儿小子都在外赶着自家的鸭子跟鹅群回家,路过河边,认识的就结伴说说话,不对付的就互相哼一声,别过头,急匆匆赶着鸭子拉开距离去。 但这会儿了,河边也有人在洗衣。 哥儿姑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忙着,嘴上也闲不住。 陶皎皎赶着鸭子从田间小路上来,路过河边,就听那蹲在河边石板上的人道:“昨儿个陶杏叶又挨揍了,哈哈哈,我看了,王彩兰追着他,可惨了。” 陶皎皎停下,任由自家鸭子沿着河边走。 “谁叫他成日里跟个鬼似的,还跑出来吓人,又克死了亲娘,要是我,早就找一块石头撞……啊!” 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陶皎皎拍拍手,看三个人被河水淋成了落汤鸡。 “陶皎皎,你疯了!” 陶皎皎白皙的小脸一皱,气得叉腰道:“陶蚕,你才疯了!你未来婆家知道你是个背后里是个烂嘴子的人吗?你娘看来是没把你教好,净在外面说人家的事。” “你……我又没说你!”陶蚕气急败坏,撇着身上的河水。好好的棉衣,湿了得晒多久才晒得干。 “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陶皎皎:“你是耗子我可不是狗!我看你家教出来你这么个人,才该找一块石头撞死!” “再让我听见,我直接砸你脑袋!”他扬了扬手,吓得那几个哥儿姑娘抱着木盆就跑远了去,只有陶蚕站在原地,气红了眼睛。 “不讲理!” 陶皎皎看自家鸭子走远了,哼了声,赶紧追了上去。走到村后头,正巧看见杏叶背着背篓要进山。 杏叶显然也看见自己这个堂弟了,不上来说话不说,还低着头,往远处让。 陶皎皎更气了。 他胸口起伏,看杏叶背着背篓,就知道他那个继母又给他安排了活。但他自己撑不起来,他娘曾今帮杏叶说话后来还跟他那个继母吵了一架。 至此,也不管杏叶的事了。 他立不起来,陶皎皎又想起河边陶蚕说的话,急匆匆路过杏叶身边,狠狠地哼了一声。 杏叶低头,沉默。 陶皎皎一跺脚,气急了。 “笨蛋!” 他急匆匆赶着鸭子,看它们拍着翅膀往前跑,又回头瞪了一眼杏叶,追着离开。 等他走远了,杏叶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哥儿。 他走路都走不安分,边走边拔草,撒着气。 陶皎皎是他大伯家的哥儿,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妹妹。哥儿生得好,大伯娘总学那接生婆的话,说:那婆子接生百数的婴孩,都说没遇到这么俊俏的。 是以,小哥儿自出生就备受宠爱。 大伯娘什么都依着他,在家也不用干多少活儿,养得细皮嫩肉的,也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哥儿。 他比自己只小了几个月,现在就有不少人登门提亲,可见受欢迎。 哥儿天真烂漫,眼里有什么,轻易就能看出来。 看河边那群人,多半又是因为他的事儿惹到哥儿了。 但他好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杏叶收回神,只将头垂得更低,一瘸一拐往山上走。 天快黑了,要赶紧捡完柴,不然黑了找不见路。 * 杏叶背着木柴,避开人绕小路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陶家各屋内点燃了油灯,想是已经吃过,这会儿都打算歇下了。 杏叶收回目光,将木柴先背去柴房,一一码好。接着才舒展了下有些疼的肩膀,佝偻着,压低脚步声去灶房。 不出意外,灶台上放着吃过的碗筷。 菜吃完了,杏叶像是习惯,又转身看锅里闷着的米饭。只剩下一点,勉强能凑个锅巴团。 杏叶轻轻将锅巴刮下来,泡在热水里,就着也算暖了肚子。 随后,他又开始洗碗,洗锅,做完这些还不得歇,得煮好明天用的鸡食猪食。 杏叶搓了搓肿胀得有些难以弯曲的手,拎着小凳,菜板,在灶屋背风的地方坐下。 打来的猪草砍碎了,又倒进锅里加水煮熟,随后倒上米糠搅拌,这才能熄了火。 等全部收拾完,杏叶又就着煮猪食,旁边灶里烧热的水,洗了手脚。 他一点一点用帕子将手上擦干净,长满冻疮的手红得发紫,好些已经破开了深深的口子,一碰就疼。 擦到手腕,弄下一层灰来。 杏叶摸了摸自己白得发腻的腕子,想罢,又去灶孔前抹了锅底灰,将手腕涂上。 他这一身皮天生随他娘,自小就白,但王彩兰却不喜。只说一个村里的哥儿,哪能长得这样狐媚,要是家里没银子了送去窑子里,肯定能换几两银子回来。 杏叶听过,吓得害怕,只能往身上摸锅底灰,悄悄藏起来。 王彩兰看不见了,也就不说了。 等杏叶收拾完,已经亥时了。寅时要起,他睡不到三个时辰就要起。 第8章 * 清晨,晨雾如薄纱将黑雾山笼罩。山脉附近的村庄也隐在雾气中,只露出些屋舍树顶,如仙人之境。 伴随着鸡鸣愈发的急,陶家人陆续醒来。 杏叶已将饭菜备好,热水烧好,睡饱了的陶家人只需净面洗手,坐下就能吃。 饭桌上,陶传义坐在上首,边上是王彩兰。 赵春雨坐左侧,对面是陶昌,往下是陶春草。 陶春草九岁,是王彩兰入门第二年生下的丫头。作为陶传义第一个闺女,自然也算宠爱。 小姑娘年岁不大,但养得娇蛮。 “爹,你今天还要去庙里?” 陶传义道:“今日当集,去镇上。” “那我可以跟着去吗?” 王彩兰道:“你爹是去摆摊做生意的,哪有时间照看你。听娘的,就在家里跟弟弟玩儿。” 陶春草不依,悄悄戳了戳自个儿弟弟。 三岁的小孩跟姐姐关系好,懂了他的意思,张嘴就嚎道:“要去,我要去!” 王彩兰:“不行。” “爹!你带我们去嘛,我们一定听话!” 王彩兰呵斥两声,也没真的生气。就听陶传义笑呵呵道:“好,去。” 王彩兰瞪着男人,实则心里高兴。 “你就纵着他们吧。” “自家小子,怎么叫纵。” 夫妻一唱一和,俨然感情深厚。一旁的赵春雨看在眼里,闷不吭声,又想到了杏叶。 王彩兰瞧他苦兮兮的面容,心里不喜。 自己生的,也知道他想什么。也不想想,她这么做是为了谁? 他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王彩兰不乐得看自己这个大儿子,转头跟陶传义道:“他爹,我娘家侄子要过来耍几日,正好你上集,带些肉回来。” “好,再买些小孩儿爱吃的点心。” 王彩兰一听,满脸笑意。 丈夫重视他侄子,那就是看中她自个儿。 比起前头那个,他现在的男人不知好了多少。也正因此,她不乐意男人将目光放在早亡了的女人身上,包括她生的种,也别来抢她孩子的关注。 吃过饭,陶传义让两小的去收拾收拾,自个儿背着手,踏出堂屋去。 走着走着,却见杏叶沿着墙根儿经过,手上抱着干草,像是要送去牛棚。 他一瘸一拐,走得飞快。 陶传义盯着他脚下,忽的道:“杏叶。” 杏叶一哆嗦,急急地停下来,肩膀撞在了墙壁上。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缩着,害怕屋里的王彩兰听见。 “爹。”杏叶小声道。 陶传义看着他脚下的蚂蚁远去,才道:“走路看着些,别踩到它们了。” 杏叶点点头,往后院走。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本就早已没了期待。 村人都说他爹懦弱,讲究,比女子还事儿多。像见了地上那虫子都得绕开,说什么好歹一条命。 信佛信到这份儿上,有人说是虔诚。 但大多数人以为,他还是懦弱。村人不怎么看得起他,他便在这些小东西身上找存在感。 杏叶想,若是他们见了刚刚那一幕,便会觉得,他这爹啊……可笑至极。 简直是魔怔了。 他只看得见他愿意看见的,听见他愿意听到的,这样的人,虽是懦弱,但实际上心肠也最狠。 * 杏叶知晓王彩兰家侄子要来时,还是在晚上。 他正忙着洗碗,王彩兰打着呵欠进来,只扔下一句道:“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春雨屋里多加一床被子,我娘家侄子要来,明儿给我紧着皮,别丢人现眼。” 吩咐完,她就睡觉去了。 杏叶看着手中的碗,曲指紧紧抠着蜿蜒,甲床发白,指甲曲折,才低下头,机械地动作着。 今晚不用睡了。 第7章 恶鬼 次日,杏叶强撑着起来将该干的活干了,打着呵欠往牛棚里一钻,闭眼就睡了过去。 熟睡间,忽觉一阵赤裸的目光落在身上,杏叶察觉到危险,猛地睁眼。 牛棚外站了个人,见杏叶醒了,目光依旧在他身上逡巡,随后对他露出个笑来。 “杏叶,醒了啊。” 杏叶往墙边缩了缩,不理会。 这人就是王彩兰的侄子,今年十九,往年也会来家里玩儿几天。但不知怎的,偶然一天就时常盯着自己看,像看肉一样。 “表哥,表哥!” 陶春草喊着人找来,看王奋在牛棚前,捏着鼻子垫着脚过来,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样子。 陶昌像个瓦罐儿,胖墩胖墩,也学着他姐姐那样跟在她后头。 “牛棚这边这么臭,你跑过来干什么?” “毕竟来了,不也得看看杏叶。”王奋笑道。 他长得显老,虽只十九,但体格健壮,眼神也无少年人的活泼干净,像藏了糟污,看人只觉被恶臭的泥沾上,浑身上下都恶心。 陶春草被她娘嘱咐要好好招待表哥,要让娘知道表哥跑到牛棚来了,指定戳着她脑袋说她。 她厌恶地看了眼杏叶,一时间忘了顾忌,抓着王奋的手往外拉。 忽然间,手背被油腻的东西擦过,像那蚂蟥沾上了手背,吓得陶春草将手一甩,赶紧在身上擦了擦。 她奇怪地看着王奋。 陶昌见她停下,抓着她衣角问:“姐,不走了?” 陶春草抿唇,仰头盯着王奋,发上漂亮的绢花也随风动了动。 “表哥,你刚刚摸我手?” 王奋笑了声,勾着陶春草的脑袋往外走,便道:“臭丫头,你也不看看你手背刚刚沾了什么,谁家姑娘有你这么不爱干净。” “才没有!” “你不信,问问你弟……” “没有……” 他们走后,杏叶才松了防备。 他抓着一把稻草,无意识地撕扯,心里有些忐忑。 杏叶没被好好引导、教养过,什么都靠自己的感受跟直觉,偏偏他又敏锐,一个眼神都能察觉那人的意思。 这王奋不是个好东西,隐隐对自己也不怀好意。 他松开断成节的稻草,有些害怕。 思来想去,又焦虑地将手往墙上抠,指甲里钻了泥,带得手指发疼也不停下。 “哞——” 水牛叫了一声,杏叶一惊,收回手时,指甲都磨翻了。指腹有点点血迹,杏叶盯着看了一会儿,缓缓握拳。 没事的,他走了就好了。 “要死了!这碗筷也不知道出来洗,光张着一张嘴只知道吃!”进后院的门口传来王彩兰压低的声音,杏叶忙爬起来,佝偻着灶屋去。 王奋在这里要住几天,等到腊月二十,王彩兰娘家那边弟弟过生,她才会带着王奋一起回去。 杏叶想,往常就是这样的,今年应该也一样。 算起来也玩不到几天,他忍一忍。 日子相安无事过了几天,杏叶躲着人,但活儿却没少。王彩兰收拾出来的脏衣服里,多了王奋的,杏叶看着,不想洗,却被王彩兰凶了几句。 赵春雨的衣服都是他自己洗的。 杏叶目光一晃,甚至看到了那人的亵裤…… 杏叶默不作声,双手握紧成拳。 他忍了忍,恶心得靠着墙干呕。只眼神暗淡,看着陶传义走过院中时,想都没想就端着盆子从他面前经过。 他爹无视,当看不见,杏叶就故意将脏衣服倒在他面前,自己也摔坐在地。 陶传义蹙眉:“小心一点。” 杏叶低着头,站起来,顺带将那恶心的东西踢到面上来。 陶传义一看,变了脸色。 “谁的?” 杏叶紧着衣角,很小声道:“春草表哥的。” “他的也让你洗!这妇人……简直是!”陶传义显然是气到了,胸口起伏,一脚踢走那贴身的玩意儿,进了屋去。 杏叶再怎么样也是他的种,这事儿传出去…… 他还要脸! 不多时,屋里一阵吵闹,杏叶蹲下身,正要收拾,身前的衣服却被人一下装进了盆子里。 一看是赵春雨,杏叶后退两步。 赵春雨眼里闪过哀色,叹道:“不想洗,你可以找我。” 杏叶不语,只等他让开。 赵春雨嘴里泛苦,道:“杏叶,我不会伤害你,我跟你一起长大,我也是你哥哥。” 殊不知,他说这话时,躲在门外听着门里争吵的陶春草看到了,妒忌得狠狠咬牙。 分明是她跟陶昌的亲哥哥,但总是对杏叶好! 陶春草看不得一点! 杏叶偏头,余光看见了陶春草那恨不能将他撕碎的眼神。他猛地将盆抢过来,躲到后头去。 赵春雨看他走得急,以为他真不愿意,心里难受。 全怪他年少不懂事,又听母亲撺掇,伤害了杏叶。等他懂事,想要弥补,但杏叶早已经怕他怕得不敢说话。 第9章 陶春草看他哥站在院子里,一副落寞表情,得意地走出来,头上的发绳晃动得极为欢快。 她道:“哥,你对他好,他可看不见你。” “看不见你!”陶昌在后头学舌道。 赵春雨道:“春草,他也是你哥哥。” “才不是!他是贱女人生的孩子!” “不是!贱女人!”陶昌喊道。 赵春雨紧紧皱着眉头,斥道:“春草,谁教你这么说的!” “你凶我!”陶春草震惊,顷刻红了眼眶。 陶春草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从小就不喜欢她,见了她也没有对陶杏叶那么耐心,总让她不许这样不许那样! 可他分明是纵着陶杏叶的! 明明,她才是他的亲妹妹。 她气红了眼睛,吼道:“我要告诉娘,你护着他!” “春草!”赵春雨知道又搞砸了,他一急,抓着陶春草的胳膊带回来。 小姑娘被抓疼了,挣脱不开,气得往他手臂上一咬。 赵春雨吭都不吭一声,只脸黑得吓人。 陶春草真被吓住了,哭着挣扎道:“赵春雨,我要告诉娘,你欺负我!” 她一哭,陶昌也哭。 一时间,屋里两个大人也不吵了,跑出来道:“吵吵闹闹,让别人看笑话!” 王彩兰走近前,将陶昌抱起来,扫过套春草的身上有些不耐问:“怎么回事儿!” 陶春草没注意到,只像找到了依靠,指着陶春雨抽抽搭搭道:“哥哥呜……帮杏叶!欺负我!” 陶昌抱着他娘脖子嗷嗷哭,扯着嗓子吼:“杏叶打我!杏叶打我!” “你!”赵春雨气急,又不知怎么解释,“分明不是杏叶!” 陶春草眼珠一动,大声嚷嚷道:“就是杏叶,他推了弟弟,还让哥哥不要告诉娘!” 王彩兰一听,赶紧检查检查身上这个小的,看陶春草张开手过来,也抓着她转了转。 她冷笑:“好啊!胆儿肥了。” 后头,牛棚里的杏叶听到两个小的告状,面上没有什么反应。 等着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胳膊一疼,杏叶沉默地抱着脑袋,又挨了一顿打。 赶来的陶春草牵着陶昌,两个假装抹着眼泪,实则两小的对视,偷偷地笑了起来。 赵春雨看得真切,眼里尽是失望。 陶春草作为王彩兰来家里的第一个孩子,自小就被爹娘宠着,但知道爹前头还有个亲生的哥儿,什么都要跟他比较。 她娘不喜杏叶,她也不喜。 她那时被爹娘宠得上天,要什么有什么,欺负杏叶也成了她的乐趣。反正他爹也不会说她,她娘还会奖励她吃糖。 后来有了陶昌,她娘让她带着弟弟。 小孩儿自然是有样学样,跟着陶春草一起,像今日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回。 杏叶白白挨了一顿,被扔回牛棚时,瘫倒许久,才缓缓蜷缩起来,抱着膝盖目光呆滞。 待到听不见前头的动静,杏叶手探入干草下,悄悄摸着那藏起来烂锤子。 要是死了……就不疼了。 脸上湿乎乎的,杏叶颤着睫毛睁眼,大牛舌头舔着他。 杏叶看着它似带着悲悯的眼睛,鼻尖一酸,侧过身将头捂住,肩膀颤得似乎要散架。 娘,怎么不把我也一起带走啊…… * 杏叶挨了打,往往陶春草两个小的会消停几天。王彩兰虽然嫌弃杏叶,但还要他干活儿,不会打得他动弹不得。 但疼是真的疼。 此后几天,相安无事。 王彩兰的侄子王奋也时常外出喝酒玩耍,杏叶几乎也没在家里遇到他。 在王奋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夜,杏叶早早干完活儿,回到牛棚,只盼着明早人快点走。 夜晚冷,牛棚又透风,好在大牛身上暖和,杏叶挪了挪,挨着一点倒也能睡着。 夜半,杏叶睡得迷迷糊糊。 干草忽然响动,窸窸窣窣,杏叶以为是大牛在动。 他身上疲乏,睁不开眼。忽然手背上被打了一下,他反手握住,是大牛的尾巴。 杏叶睁眼,忽然前头一个影子笼罩下来。 腰间被搂住,耳侧湿润,杏叶吓得顿时两腿一蹬,立马就醒了。 他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那王奋趁着夜色回来,竟直奔后头。 杏叶吓得连滚带爬要跑开,但他的力气哪里有男子的力气大,王奋抓着他腿直接拽了回来。 杏叶怕,怕得发抖。 他想叫,可恐惧让他几乎张不开嘴,喉咙只能发出嘶嘶声。 杏叶求助无门,一边恶心得干呕,一边试图挣脱。 伴随着衣服撕裂的声音,霎那间,杏叶忽然想起他藏在干草下的锤子。 他抓起来就往王奋手上砸,脚踝露出的皮肤被黏腻的手抓着,还磨蹭了几下,杏叶眼泪激得落了下来。 娘,娘……救我。 王奋喝了酒,反应慢,正好被砸到了肩膀。 可这一下,让他发了怒。 他猛地将杏叶往身下一拉,强压上去,浓重的酒气与王奋身上的味道如污泥一般,罩得杏叶喘不过气。 他无声流着泪挣扎着,不停地张嘴喊,可声音发不出来。 在人扒开他衣服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了狠地猛往他身上一踹,与此同时,捡起被扔掉的锤子往他脑袋上一砸—— 伴随着两道惊叫,凄厉的声音如恶鬼,渗人得慌。 杏叶看着人影倒下,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瞳孔放大,呆站在原地,如同失了魂一般面上竟是惊惧。 前头几个屋子亮了灯,杏叶听到脚步声,这才反应过来,颤抖着拢住自己的衣裳,害怕地缩回了墙角。 他怕极了。 可娘没有来救他,是他自己救了自己。 * 这一晚,陶家兵荒马乱。 王彩兰吓得飞快喊了赵春雨跟自家男人,将人往村中赤脚大夫那里送,但人家说看不了,让他们赶紧去县里。 之后又是叫牛车,连夜赶路去县中。 家里人都走了,两个小的也被送到王彩兰交好的人家去,家中只留下杏叶。 他看着紧锁的大门,还有那高高的院墙。 各屋里也锁着,灶房柴房都进不去。杏叶想,王彩兰定是等着回来找他算账。 这期间,他别想跑出去一步。 第8章 三两银子 王彩兰侄子被杏叶差点踢断了命根子的事瞒得紧,对外只说人喝了酒,摔到了脑袋。 她在县里守了几天,兄弟也得了消息,赶紧跑到县里。 知道自己这个独苗苗差点废了,王彩兰弟弟又气又急,连带着对她都没有好脸色。 王彩兰再三安抚,还不得不拿出几两银子给侄子治。 他一边心疼银子,一边害怕她老王家断了根。想到这一切全因那丧门星,这火气在心里越积越多。 见到陶传义,更是忍不住道:“你看看你的好哥儿!果真是克人的命!干脆送出去得了。” 陶传义受不住她无时无刻在耳边念叨,索性回去,直接去了庙里找清净。 而在家中饿了两天的杏叶,此时躺在牛棚里,意识都已经模糊了。 等到王彩兰进门,杏叶连挨打都动弹不了。 “你个丧门星,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老娘为了你赔了银子,又伤了侄子,我王家要是断子绝孙,老娘也让你去地下陪着去!” “家里是放不下你这尊佛菩萨了,你行行好,离开家门,去别处祸害人家吧!” * 程仲今日没陶家沟的活儿,但因为前头杀了猪,将刀具遗留在这边,所以这会儿过来拿。 走到陶家沟村村路上时,听得妇人的骂声,刺耳得很,好像还是上次那个。 “陶家的,杏叶打人这事儿虽有不对,但卖窑子……这不是让杏叶后半辈子都无望吗!” “是啊是啊,那可是窑子啊!” “快,快去庙子里找陶二。” “杏叶他大伯呢,都这样了,就没人出来拦着!” 村人看王彩兰那脸色,气得都青了,这看着是不把杏叶卖了不罢休。 村里人揣测过,她今儿这一出,恐怕跟她那娘家侄子有关。她有心瞒,但村人去村里赤脚大夫那里打听打听,也能拼凑个一二。 那王彩兰家的侄子本就是个不好的,村里人还看见他去找窑姐儿。 杏叶那副模样,大家伙儿没想到那一块去。 但想必也定是遭了屈辱。本就那么个阴郁性子,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来也说得过去。 还是没多考虑,怎么就踢到那命根子呢! 还有,这王家的也不是东西!为了个侄子,要将他们陶家沟的哥儿卖了窑子。放在外面,人家说他们陶家沟的卖女卖哥儿,这可让他们以后的汉子怎么娶妻。 不成,这事儿不成! 第10章 这事儿大,但都拉拉扯扯,村民挡着都好一会儿了,不见陶传义来,也不见他陶大伯一家来。 村人看着,知道这事儿是没人管了。 呵,他们心里讥笑。 惯会在人前装好人,该办正事儿,却找不见人。 程仲腿长,步子迈得大。走几步,就到了人群边。 只看着上次那骂人的妇人拖拽着地上的哥儿。那哥儿如一摊烂肉,也不挣扎,破碎的脏衣混着泥泞,地上隐隐有血迹。 听村人七嘴八舌,程仲知道这哥儿是要被妇人卖到窑子里去。 他忽然就僵住了脚步,站在人前,看着那呼吸短促的哥儿。 王彩兰怕他,但此时怒气上头,心想着怎么着都要把这祸害卖出门去!一则缓和她跟兄弟家的关系,二则,她花出去给侄子治病的银子,自然得从他身上收回来。 程仲拦路,村民也畏他,眼见着就为他散开了一条路,继续围着王彩兰向前。 程仲侧头,见哥儿头发散开,一下看清了那双眼。 明明是清透的,但却含着绝望与麻木,只有求死之志。 程仲心硬,收回目光。 与他何干。 正要继续走,可脑子里全是哥儿那般眼神。他闷头往前又走了几步,可脚下如踩进了沼泽,越来越沉重。 程仲一叹,猛地回身。 “你要卖哥儿?” 王彩兰一惊,防备道:“干你什么事!” 村里人回头,焦急看着路两头,还是没有陶家人。而说这话的,是上头冯家坪村的杀猪匠。 他一个杀猪的,难不成还想买下来,杀人玩玩儿。 村民们打了个冷战。 程仲在村人愣神间,上前挡在王彩兰的跟前。余光落在哥儿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卖窑子?” “关你什么……” “我买。” 众人一惊,齐齐看着王彩兰。 也好也好,卖给杀猪匠总比卖窑子里好,这样不会坏了他们村的名声。 “你买?你出得起价吗?”王彩兰狐疑盯着他,见汉子跟煞神似的可怖,又吓得收回来。 “你要多少,只管说。” 程仲不知自己生了怒,面上冷得骇人。 这么个大汉站在眼前,围着的村人没一个有他高大,有他气势。王彩兰气虚,本想往高了报价,但又怕这看着脾气不好的凶汉动手直接抢。 那她才更是没有办法。 她按照心里原本想的,道:“三两!少了一个子儿都不行!” 程仲看着地上的哥儿。 王彩兰怕他又改了主意,到时候杏叶这瘦猴似的样子送到窑子里去绝对还得被压价,那里面的人心可黑了。 她赶紧道:“人没问题,我家好好养了十几年,实在是养不了了。” 程仲不愿听他卖人跟卖猪一样说,只道:“银子我没带那么多,人我带回去,下午带银子来。” “这怎么成!”王彩兰嗓门一高,下意识怒道。 程仲盯着王彩兰。 王彩兰一时间又缩了脖子,低声:“万一你带着他跑了怎么办?” 程仲深吸一口气,压着眉头道:“等着。” 他快步往村子里走,回来时,手上拿着他留下来的杀猪刀,还有借来的银子。 众人以为他忍不住要动手了,纷纷跑开,王彩兰也扔下杏叶,叫唤着:“杀人啦!杀人啦!” 一时间,地上只有躺着的杏叶。 程仲道:“银子我借来了,怕婶子以后反悔,还请里正做个见证,也签了契,再将哥儿户籍迁出来。” “那是自然!”王彩兰停下,故作镇定回身道。 她巴不得杏叶迁出去。 两方动作快,契约是村里老童生写的,一式三份,就在外面几下写好。 程仲拿着契,又托里正明日跟他一起去衙门给杏叶改户籍,才扔下银子道:“此事了了,他以后跟你家没干系。诸位做个见证。” 说着,他放下杀猪刀,蹲在杏叶身边。 “能起来吗?” 杏叶望着天,不言不语,眼神空洞。 他小心托着杏叶的肩膀带他起来,看他抖个不停的睫毛,手里又湿润,相必是碰到了伤。 可他一声不吭。 程仲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骂人的劲儿,将人托起来。本只是想让他站起,但人却无力靠着他胸口,眼看要往下滑。 程仲不得已,将人圈住,抱坐在手臂上,随后拿上杀猪刀大步远去。 王彩兰赶紧抓起来地上的银子,数了数,见周围人看着,往怀里一揣。 她抹了两把泪,道:“不是我不养,实在是……你们想必也知道了,杏叶凶恶,昨儿个发疯,差点把我娘家侄子打死!” 换做往常,村人是要围上来劝一劝的。 可刚刚经历了那一遭,再看紧紧护着银子,哭得假模假样的王彩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杏叶发疯,不也是你侄子意图不轨。 好好的哥儿还卖窑子,即便是卖儿卖女的灾荒年间,哪家父母就算卖也绞尽脑汁想将儿女卖个好人家,至少进去了吃穿不愁。 而王彩兰要将杏叶卖哪儿去? 窑子啊! 那可是进去了就出不来,一辈子让人唾骂的窑子!也不怕自家沾了晦气! 这妇人,可见心肠并不如她嘴上说的那般。 村人无意再安慰她,纷纷散开离去。 自今儿起,村里不知道谁开始传起杏叶那些事儿。说什么在家被磋磨,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牛晚,穿的缝了稻壳的棉衣,睡的牛棚…… 传得有模有样,村人只觉得可怕。 要是真的,那这王彩兰心可不是一般的毒。 而他们一腔打抱不平,原也做了帮凶。如此,一个个跟吃了苍蝇似的,见到王彩兰就恶心得慌。 * 另一边,程仲像抱小孩似的抱着杏叶离去。 刚刚脑子发热,一下子就把话说出口。现在人救了下来,怎么安置却是棘手。 他一个单身汉,家里放个哥儿,他倒不怕,但哥儿以后不好嫁人,会坏了名声。 程仲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人带回。 不过不是自己家,而是送到邻居婶子家。 邻居婶子心肠好,他娘在时,婶子也常常送菜送蛋,照顾他们娘儿俩。 程仲想着,先让哥儿在这边养几天,他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去处,再将哥儿送去。 这样的话,总比待在自家合适。 程仲思索着,没注意软趴趴靠在他肩上的杏叶眼珠动了动,渐渐恢复点神采。 杏叶两天多没吃饭,又挨了打,浑身已是无力。 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情况,已经被程仲抱着走了一里地。 周遭是不熟悉的景色,自娘去后,他就再没踏出陶家沟村的范围内。 杏叶恹恹地回想刚刚那一幕,后知后觉,自己被人买了下来。 三两银子。 但汉子长得凶,先前是他帮了自己一次。可谁又知,他家是不是也是个狼窝。 杏叶已经无所谓了。 随着男人稳当地抱着他走,杏叶想着想着,卸下那一口气,就晕了过去。 树木繁茂的山林间,只见一身高八尺汉子稳步走在林间小路,那拦脚的草丛、灌木轻易被他踏过。 汉子单手抱着个哥儿,瘦弱脏污,抹布一样,却依赖一般靠在男人肩膀。 程仲察觉到杏叶晕过去时,忙转了道,又回陶家沟村。 陶家沟是大村,村中有个赤脚大夫,很是厉害。 村人寻常有个大小毛病,都是在他这里看的,连带附近几个村都知道他,便也会过来看病。 村人见他去而复返,去的是陶淳山大夫家。 “看来是个好的,还知道带去看大夫。” “可不,比那王彩兰心慈得多。”这说话的是严小河,村里有关哥儿那些事儿,也是他看不过去传出来的。 他打心底觉得,这王彩兰就该遭报应。 又看那杀猪匠这般对哥儿,稍稍提起的心落了些。 他又跟自家相公打听,说是这汉子不坏。 说起他姨母程金容,那也是个能干的有远见的妇人,早年间就知道送大儿子去学庖厨,如今日子也过得不错。 这事村里人以前传过,都后悔自家小子幼时没舍得拿钱出来让他们学点手艺,后悔得很。 他外村嫁来的,也知道几分。 如此这般,杏叶以后即便没相公宠着,入了他程家,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受磋磨。 第9章 是要给他做夫郎吗? 陶大伯家。 早在王彩兰将杏叶拉出去说要卖窑子,屋里的人就知道了。 陶皎皎一听,还以为是假的。他正要跑出去看看,就被他娘拦住,关在屋里。 陶皎皎急得跺脚,拍着门道:“娘!你让我去看看!杏叶那蠢哥儿要被恶婆娘拉去卖了!” 第11章 “你想都不要想!” 妇人乌发盘起,用布巾包着,头上插了一根银簪,圆润的耳垂上挂着银制的刻花耳环。面白唇红,身形丰腴。 陶家大伯陶传礼此时不在家,陶奶张氏赶集去了,屋里就只有宋琴跟三个儿女。 大儿陶磊,今年十七,比杏叶大一岁。是个不管事的。幼女陶渺渺今年十四,也不是个有主意的。 就中间的陶皎皎,主意大,也管不住。 宋琴听着他拍门,站在院中,一眼扫过出来的女儿。 宋琴道:“你想放你哥?” 陶渺渺吐了吐舌头,走过去抱住宋琴的胳膊道:“娘,真不去看看?” 好歹是堂哥。 宋琴一听,扒拉开自家姑娘的手,气道:“她王彩兰那么厉害,我又能耐她如何!何况杏叶是她二房的,我管得了吗?” 宋琴跟王彩兰不和,也看不上陶二。 在还没分家时,那王彩兰就带着前头生的孩子嫁进来,又要占这个,又要抢那个。妯娌之间不知道闹了多少矛盾,天天都在吵架。 宋琴当王彩兰是仇人似的,王彩兰同样也不例外。 他虽是杏叶的大伯娘,但也同样看不上杏叶,跟他爹一个样,太懦弱了! 换做她,早把那家闹得天翻地覆。 “娘,可要卖的是窑子……”陶渺渺又拉上宋琴胳膊,不停地晃。 宋琴:“小姑娘家的什么窑子不窑子,回屋里去。” “快去!” “哦。”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巴巴看着他娘。 宋琴一瞪,陶渺渺赶紧回了屋。 等了会儿,听屋里消停了,宋琴在前院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最后才悄悄绕到后门,躲着去看外边的情况。 * 庙中。 赶着跑上去的村人找到陶传义,将村里的事情一说,陶传义还没反应,边上买香蜡纸烛的客人却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常来庙中的谁人不知道,庙前卖香烛的陶老板心最慈,连那路上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卖自家孩子。 陶传义顿时笑道:“不可能!婶子可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那婶子急得不行,可陶传义看着就像个愚木头似的,怎么都不信。 那婶子说尽了口水,陶传义半信半疑。 最后还是香客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万一娶的是个恶媳妇,等哥儿卖了,回去可就没有后悔的事。” 陶传义想想也是,最后才收了摊子往山下走去。 香客看着,摇了摇头道:“哪家男人这般,枕边人都不知道好坏。” “他那性子,能再娶一个就不错了。” 观他以往,什么舍不得踩蚂蚁,又救了好些鸟兽飞虫,往好处说是有怜悯心,信菩萨信得虔诚。 但作为一个男人,这种做派,也太懦弱无能了些。 家都立不起来,媳妇称霸王,光怜惜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 那婶子好不容易将人劝下山,可陶传义又是个跛脚,一瘸一拐的,走快了还腿疼。 婶子看着着急,又不能背着他就跑。是以,路上又耽搁,回到村子里后,哪里还有杏叶的人影。 那婶子气都喘不匀,吓得拉住人问:“杏叶呢!卖了?!” 村里人看了眼陶传义,眼中复杂。 刚刚他们拦了这么久都不见人来,现在杏叶卖了,人就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成心的,万一是夫妻俩商量好的呢? 不是那老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卖了没有,倒是说啊!”婶子急得不行,他家还有好几个哥儿姑娘待嫁呢!这坏了村里的名声,万一对自家有影响怎么办! “卖了,早卖了。” 婶子踉跄,村人又道:“不过卖给冯家坪村的杀猪匠了。” 婶子短了口气,没好气道:“你一口气说完不行!吓死老娘了!” 陶传义立在一边,像没反应过来。 村人喊了他几下,他忽然就往家里跑,那跛脚不好使,半路上还险些摔趴下。 村人看着奇怪,疑问:“这不是不关心哥儿吗,回来这么晚。怎么现在又是这一副模样?” 那婶子还叉着腰喘粗气,摆手道:“嗐!别提了,他是太相信那王氏,我跟他费了半天嘴皮子,他愣是不信王氏能干出卖哥儿的事。” 村人笑话:“现在相信了。” 果然,下一刻,陶家院儿里传出来激烈的争吵声,还有那孩子的哭声。 村人一看,不得了,这是要动手了。 有看热闹的,也有拉架的,纷纷往陶家门前涌。 一进门,那陶二气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抓着棍子冲着那王氏,而王彩兰自然也不示弱,手上还抓着砍刀嘞! 这怕是闹出人命! 村人赶紧去拉架。 王氏头发乱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陶二更是狼狈,眼里尽是红血丝,身上全是灰,裤腿上糊着两孩子的鼻涕眼泪。 而两个小的,跌坐在一趴,哇哇的哭。 至于那赵春雨,想是还在县上,也不见个人。 大伙儿一看,这陶二真是气着呢,看来下山慢了,是真没料到王氏能做出这事儿。 他嘴里念叨着杏叶的名字,又说休妻,魔怔了一样。 被拦下来,扔了棍子,一瘸一拐出去又说要找杏叶。 村人看着,止不住摇头叹气。卖都卖了,还签了契,里正都请来了,就是到了衙门,那也是人家有理。 大伙儿看着叹息。 而经此一事,众人也再未言过杏叶如何坏,只变了对王氏的想法。看她做的事,好歹要过一遍脑子了。 这一仔细,便也发觉,这人啊,要是一直装模作样,久了还是要路出马脚。 瞧瞧,杏叶一走,谁不说开始看着王氏整日里忙活起来,扫屋、做饭、洗衣,往常只看她家关起门来,谁见她做这些了。 可见往常这些活儿,都是像传言那般,她逼着人家杏叶悄悄做的。 * 赵春雨是两天后从县里回来才知道杏叶不在了。 他看村里人隐晦地将目光投向他家,又哄着小的打听,才知道杏叶给卖了。 他气急,抓着他娘就问:“娘,杏叶呢?杏叶被你卖去哪儿了?” 王彩兰还没听自己大儿这么大嗓音跟他说过话。 她顿时恼怒,甩开大儿的手,再反手给他一下,咬着牙,压着声音道:“叫唤什么!卖了就卖了,难不成还要养到他七老八十!他那样子,你看嫁得出去吗?” “娘!” “叫爹也没用!已经卖了!” 赵春雨双手紧握,牙齿咬得咯吱响,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你干嘛去!缸子里的水都没了,不去挑!” 赵春雨如牛般,闷头往前道:“我要去找杏叶回来!” “你敢!”王彩兰怎么也没想到,这家里反应最大的居然是自己大儿子。 她急着上前,抓着赵春雨的衣服,软了态度,道:“你听娘的,娘送他去吃香喝辣的,人家亏待不了他。” “娘!那是我弟弟!”赵春雨惊怒,看着他亲娘。 他知道王彩兰坏,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娘居然是个能说卖就卖孩子的人! 虽不是她亲生的,但杏叶为家里做了多少。她们至少相处了十几年,这怎么能说卖就卖! 那是人,不是牲口! “我要去找他!”赵春雨抹了把眼睛,挣脱他娘的手,往外走。 王彩兰眼睛一利,威胁道:“赵春雨,今儿你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别叫我娘!” 院子里动静大,屋里两个小的在门口探头。 陶春草看他哥的动静,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愤怒道:“分明我们才是他亲的弟弟妹妹。” 陶昌仰头,看着自家姐姐。 “姐姐别生气,我哭,让娘打大哥。” 陶春草笑着揉了揉自家弟弟的脑袋,道:“不用,娘自然会收拾他。” “而且哥哥不敢走,你看。” 果然,王彩兰威胁的话一出,赵春雨就定在了原地。 陶春草当时只看得见他的背影,但后来回想,大哥一定很痛苦。 他肩膀重重塌了下来,地上湿润了。好像还听到了困兽般的呜咽。 从那天之后,大哥本就沉闷的性子更加沉闷了,他再也看不见她跟弟弟,也看不见娘。 就好像后院那头牛一样。 娘说,大哥这是大了,没事,给大哥找个媳妇就好了。 但陶春草觉得,找媳妇也没用。 大哥有点像神婆说的那种,神魂没了。 * 陶家沟村的事再也影响不到杏叶,他被男人抱着,裹挟着浓厚的药香味儿,到了冯家坪村。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杏叶没有来过。 再醒来时,杏叶只觉得嘴里泛苦,但饿得痉挛的肚子好似被安抚了,暖洋洋的。 第12章 杏叶不敢平躺,而是爬起来,后背紧紧贴着墙面,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 他透过披散的头发,悄悄打量。 或许是那凶汉的家,墙面是泥糊的,比牛棚大不少。房顶有干草,窗户半开,没有牛棚那么冷。 屋内干净,东西也不多。只他睡觉的这一张床,靠墙的一个衣柜,还有一张小桌子。 门是紧闭的,小桌子上放着水壶。 杏叶抠着自己的衣裳,忽然发现触感不对,轻轻拉着一瞧,也不像汉子的。 淡淡的红,像他娘嫁给他爹时,那一身快褪了色的嫁衣。 他被汉子买下来了。 所以,是要给他做夫郎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弄哭了 半开的窗边闪过一道人影,杏叶脑袋往胳膊下一藏,一动不动。 “醒了啊。”窗口传来一道和善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缓缓推开,走进来个身形矮小瘦削的妇人。看着有些苍老,头发上满是银丝。 她道:“哥儿你莫怕,我姓万,你叫我万婶子就是。我是带你回来那郎君的邻居,他家只他一个单身汉,说放你在他那里不方便,先让我照看着。” “肚子饿不饿,婶子锅里煮了粥,吃上一点儿?” 杏叶埋着头,过了会儿,才悄悄抬起一点点,隔着缝隙瞧她一眼。 不过只一眼,低下去,摇了摇头。 “那喝点水吧。” 万芳娘走到那桌前,手背贴了下茶壶,温度刚刚好。 她倒了一杯,走到床前,越靠近哥儿就颤抖得越厉害。像羊癫疯似的,吓得万芳娘不敢再靠近。 “不怕,不怕!那婶子给你放桌子上,你自己吃。”万芳娘连忙后退,走到床对面的桌子跟前,哥儿才渐渐缓和下来。 她看着人胆小,自己进来这一会儿都不挪动一下,怕他这么窝着脖子难受,赶紧道:“婶子就先出去了,你先歇歇,待会儿把药送来。” 她退出门去,顺势将门关上。 房里光线一暗,杏叶才抬起头,看着桌上那碗里的水。 他舔了下唇,唇上起皮,破口处带出血腥味儿,还有些疼。杏叶收回目光,却不动,继续这般靠墙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又要面对什么,但他已经没心力了。 杏叶闭眼,枕着膝头,脑中一片虚无。 期间,万芳娘悄悄从窗口往里看过,见杏叶还是方才她进去时的模样,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程仲将哥儿送来时,哥儿昏迷着。 后头她跟程仲一起将哥儿的药给灌下去,这小哥儿紧咬着牙,还不喝嘞!最后反倒把程仲手上咬了一口。 现在醒了,又是这副模样,就像那生病后萎靡的家畜似的,看着养不活。 万芳娘一时间有些拿不准。 后头,她又送了些食物进去,药也一并端去。但过后去看,哥儿一点也没动过。 一顿还好,连续两三顿都不吃,万芳娘如何劝都不行。等再进去一看—— 老天爷呀!哥儿又将自己给饿晕了。 眼看着这样不行,万芳娘只好等着程仲回来,将这事儿告诉他。 她家就他一个妇人,丈夫早死,膝下唯一的哥儿也嫁到苦杏村去,没个什么可以商量的。 哥儿饿着哪里能行。 何况程仲也不是白让她照看,还每日给了些铜板,相当于人家在县里上工一日的工钱了。 程仲家院子外,虎头叫了两声。 程仲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沾染的猪血。 “婶子?” 万芳娘矮了些,只在程仲家篱笆墙外露出个脑袋。 她一脸难色道:“你快去瞧瞧吧,哥儿饭也不吃,药也不喝,我今儿个去看,喊都喊不醒,怕是又晕了。” 程仲闻言,衣服也顾不得换,赶紧开了门出去。 虎头摇着尾巴跟上,一下跑到程仲前头。 万芳娘就住在程仲家侧边,茅屋破旧,看着是上了那年头。不过屋顶的干草崭新,是今年程仲帮她家新换的。 进了门,程仲直奔哥儿那屋。 他人高大,进门就挡了大半的光线。看哥儿躺在厚实的被子中,呼吸微弱,赶忙上前探了探哥儿的情况。 瞧着又有些发热。 “婶子,药呢?” “这、这桌上呢。”万芳娘看程仲那神情,就知道不好了。 “灌下去。”程仲将哥儿托起来,靠在胸口,虎口抵着他下巴,捏着他两颊让嘴张开。 那牙还是紧咬,程仲稍稍用点力。 哥儿嘴巴微张,宋芳娘赶紧配合着将药往他嘴里送。 偏偏送到口中,哥儿不喝,舌头抵着往外吐。 程仲看哥儿脸都被他捏白了,在他耳边道:“吃了药才能好,以后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我不拘着你。” 杏叶只觉得苦,苦到了心里。 自小到大,他只娘在时恐吃过药,后头娘走了,他便混着长大。 生病了就撑过去,撑不过去就熬,反正死不了。 杏叶意识昏沉,隐隐听到耳边有人说话。 他不熟悉。 他脸疼,他被掐住了。 他们要他死,那他死就好了。 程仲跟万芳娘为了给哥儿灌个药,大冬天的出了一身的汗。 一大碗好歹喝下去半碗,程仲怕他吐出来,又问万婶子要了点甜嘴的。 万芳娘将自家哥儿送来的蜂蜜拿出来,程仲舀了点,沾在哥儿舌尖,怀里使劲儿挣扎的人这才紧闭着嘴消停下来。 万芳娘出去了,说是给哥儿再热一热饭。 程仲看着自个儿一身的药水,叹了口气。 哥儿歪倒在怀里,散乱着枯草似的头发,两颊是他掐出来的两块红得快要发紫的指痕。 万婶子给他擦拭干净了。哥儿面上黄蜡,五官看着小巧,睫毛脆弱地伏低,时不时颤一下,看着心里也不安稳。 程仲将他放下,掖好被子,跟万婶子打了声招呼,先回家一趟把衣服换了再来。 虎头笔挺挺地坐在床边,守着床上的哥儿。 程仲那边换完衣服过来,万婶子也把米粥热好。 趁着还有些烫,万芳娘示意程仲出去,在院子里给他端了凳子,两人坐下来。 她道:“我看哥儿这样子不吃不喝也不行,他是你带回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村里的事瞒不住,几下就往外边传了。现在万芳娘也知道这哥儿什么来头。 程仲既然将人买下来,还换了户籍,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他程家的人。 程仲道:“婶子,我打算找一户愿意收留哥儿的好心人送去,也不求什么钱财,只需要待哥儿好。” “那你找到了?” 程仲摇头。 他最近几天几个村子里跑,一边杀猪一边打听,倒是有愿意养哥儿的,但都是那讨不到媳妇的人家。 程仲好不容易把杏叶从狼窝里拉出来,怎可能又送他进虎窝。 万芳娘看程仲坐着都背脊挺直,气势如松。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很是可靠。 她心里转了个念头,可想想又不合适。 那哥儿的衣服是她换的,身上也是她擦拭的。身上那皮肉青青紫紫,掐痕、打痕、烫伤……她回想起来都渗得慌。 还太瘦了,肋骨都数得分明。 而且看着脑子还有点问题,来这么久也没说过一句话,不适合给人当夫郎。 旁的不说,程仲怕是往哥儿跟前一站,就吓得人晕了。 不成,不成。 “可哥儿如今这样不吃不喝,你送了人家,人家也不一定有耐心好好对待。” 程仲点头:“是,所以得好好找。” 哥儿要是正常还好,但被欺负成这样,哪个愿意养。万芳娘只觉希望渺茫。 远的暂且不说,说说近的。 “哥儿现在不吃饭不喝药,我一个人也弄不过来,要不你劝劝他试一试?” 程仲道:“好,等哥儿醒了,婶子告诉我一声。” “诶!”万芳娘应下。 * 杏叶做了个梦,梦到他娘来接他了。 他娘抱着他,温柔得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杏叶要跟着她走,但他娘却让他回去。 杏叶怎么苦求都不成,最后在哭中醒来。 他不知何时又躺下了,脸上刺疼。杏叶手指碰了碰,满脸的泪水。 他看着指尖,低唤:“娘……” 带他走吧。 万芳娘时刻注意着隔壁屋的动静,草房子又不隔音,杏叶醒了,万芳娘就赶紧去叫程仲。 此时是第二日早上,程仲刚吃过早饭,又抱着小狼把腿上的药给换了。 这会儿正要出门看看万婶子这边,她就来叫了。 程仲进了隔壁家的门,怕别人说闲话,万芳娘将院门也大开着。 “醒了醒了,不过还跟木偶似的,醒来就那般坐着。” 第13章 程仲敲了敲门,再推开进去。 杏叶被光线晃得闭上眼睛,藏起脑袋,并没有理会进来人的意思。 万芳娘看着心里叹气。 哥儿这般,分明有求死之志。 只希望看在程仲救下他的份儿上,听一句他说的话。人生难得走一遭,短短几十年,好好活着才是。 万芳娘不在这边打扰,只让门开着,去了灶房做饭。 “杏叶。”程仲站在离床三尺的地方,长腿勾过凳子,在边上坐下。 杏叶听到他唤自己名字,动了动,也没抬起头。 “杏叶,你欠我三两银子。” 杏叶睫毛轻颤,这才看向他。 程仲道:“你现在能还给我吗?” 杏叶张了张嘴,低声道:“我没有。”他几天没说话,声音嘶哑,像含了砂砾。 声音细弱,听着可怜得紧。 不过总是愿意开口说话了。 程仲道:“不着急,只是作为债主,我的话你是不是要听一下?” 程仲没这样哄过人,出口的话仔细过了脑子,就怕伤到这小哥儿的心。 杏叶不想欠人家的,再不愿开口,只眼睛看着汉子。 “我当你答应了?” “第一,好好吃饭。第二,好好治病。只有你好了,我才不白花了那三两银子带你回来。” 杏叶垂下长睫,不说话。 程仲:“杏叶。” 话落,他只听到短促的呼吸声,定睛一看,小哥儿脸上两条晶莹的泪痕。 程仲一下子僵了身体。 这,刚刚不还好好的。 杏叶脑袋埋在双臂见,抽噎着,轻声道:“我把命还给你成吗?” 三两银子,他赚不到。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立契 哥儿哭得可怜,程仲坐立难安。 他自以为自己说得够温柔了,但却弄得人这般。程仲活了二十三年,身边哪有这么容易哭的。 就是表兄家的洪狗儿那也皮实,少见得哭。 程仲见哥儿抱着膝盖,脑袋紧紧压在胳膊上,那抽泣的声音压抑着,死死咬住牙才泄露出一点儿。 程仲起身,离床边近了些。 “杏叶。” 程仲绞尽脑汁,没哄过人,不得其法。 不得以,干脆跟他明明白白道:“没想着让你还银子,只是想让你养好身体。” “我都有打算,等你好了,送你去一户好人家,以后就不会挨打,不会吃不饱……” 程仲一股脑交代,杏叶透过头发缝隙,看健硕的凶汉手足无措的样子。 不知哪里来的委屈,抽噎变成了急哭,哭得他掐住自己脖子,只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程仲一看不对,赶紧上前拎着哥儿到身前,忙顺着他后背道;“别哭了,呼吸。” 杏叶眼泪直流,珍珠似的成串滴落。 程仲这辈子除了他娘,就没见过这么能哭的。 他好不容易让人喘息均匀了,又是出了一身汗。 杏叶身体还轻颤着,一身的骨头架子被程仲虚虚地半圈住。 后背上的手宽厚,踏实。 温热传递到后心,杏叶一瞬间想起了离开陶家沟村时,他是被男人抱在手臂上走的。 可他要将自己送人。 杏叶呜咽一声,程仲眼看他又要难受,心道:这是带回来个祖宗。 “你有什么不舒服,直说便是,能做到的我定做到。” 他不会哄哥儿,程仲头疼。 杏叶看着眼前伸来的手,接住了他落下的泪。 杏叶下意识要给人擦,程仲却以为他要握手,克制着躲开,就这么放着。 手心一凉,鸡爪子似的手从掌心擦过。 晕开了泪珠,温度交替。 太凉了。 杏叶收回手,眼睛睁着,可泪水又不受控制地落下两滴。程仲握拳,抵在腿上。 杏叶目光移动,落在他腿上。 杏叶又捏着衣角,又移到程仲手旁。他给他弄脏了,要擦干净。 程仲一下明了,摊开手,看哥儿擦拭。 兴许是没有大人教导,哥儿不知道未出阁的哥儿这般对汉子,已经是没了规矩。 但程仲既然把人带回来,自然只盼着他好。 哥儿用袖口将他手上的泪水擦掉,随后收回去,再试图往墙边挪动。 程仲观察到他眼里有神采了,兴许是刚刚哭过,发泄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一直杏叶杏叶的喊,却没告诉人家自己的名字,难保哥儿不怕。 他看着人,便道:“杏叶,你以前见过我吗?” 杏叶点头。 “谢谢。” 程仲知道,他说的是上次杏叶挨打,他扶了人一把的事。 “我名唤程仲,仲夏的仲,你们陶家沟上头的冯家坪村人。寻常我都在山里打猎,鲜少下山,偶尔在村里做些杀猪、劁猪的散活儿……” 程仲声音刻意放缓,注意力全在杏叶的反应上。 看到哥儿迷茫地看来,他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告诉他这些。 程仲将自己情况说完一通,就道:“我将你带回来,是一时生了怜悯之心,我想你好,这是带你回来的初衷。” 杏叶喃喃:“想我好……” 要不是屋里够安静,程仲还听不到他这似自言自语的话。 程仲道:“是,我也是看不过去,才顺手救了你。户籍我给你迁出来了,此后你与陶家再无干系。” 杏叶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很酸,喉咙堵着,眼眶有些涨涨的。 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杏叶……好好吃饭,喝药,养好了身体,以后自己的事情就能自己做主。” 杏叶终于舍得多看他一些。 哥儿两颊有些凹陷,眼睛依旧雾蒙蒙的。程仲想,或许是含了泪的缘故。 “吃饭。”程仲将米粥递上。 杏叶看着他,往边上挪动,接过碗,小猫舔食一样慢慢吃着。 程仲见状,心里落定。 他口舌干燥大半天,可算没有白忙活。 程仲守着,杏叶乖巧地吃完了饭,喝完了药。程仲看他又蜷缩起来,似困了,便叫哥儿躺下休息。 他等了会儿,等到哥儿呼吸平稳,才悄悄出去。 虎头在床头嗅了嗅,正要叫,被程仲揪住耳朵拎了出来。 门一关上,“熟睡”的杏叶睁眼。 他手抵着胃,手指紧紧掐在掌心。 不能给救命恩人找麻烦。 * 程仲腊月里要各村去杀猪,闲的时间也不多。 确认第二天杏叶也依旧好好吃饭喝药,程仲便放下心,去了更远的村子。 哪知忙了三五日后回来,还没到家门口万婶子就着急地迎上来道:“小仲啊,你快去看看吧,哥儿、哥儿……” 没等婶子说完,程仲将背篓往虎头脖子上一挂,飞快奔向万婶子家。 才进门,就闻到屋里一股浓重的酸臭味儿。 哥儿瘫靠在床边,手死死抵住肚子,地上满是吐出来的污秽。 程仲急将哥儿抱起,用被子一拢,往外跑道:“婶子,他这几日吃药了?” 万芳娘追在一边道:“饭也吃了,药也吃了。一日吃得比一日多,我还以为他要好了,哪曾想今日看着疼得在床上打滚。” “婶子,麻烦你收拾收拾,我带他去看看就回。” “好,你去!婶子跑不过,就不跟着你了。” 事出紧急,程仲跑得快。 但过了会儿,忽然觉得领口的衣服勒得慌,低头一瞧,哥儿含泪抓着他,嘴唇在动。 程仲侧头,耳朵凑近:“要说什么?” “不去、不去。” “不行。”程仲道。 “不去,吐出来就好。我知道,不去……”杏叶哭着,满眼的祈求。 他已经欠了程仲的,不想再欠更多。 治病很贵,他知道。 “不去……” 程仲咬着牙,腮帮子都绷紧了。他头一次生出一股闷气,“既然吃不了那么多,为何还要硬撑。” 杏叶不答,揪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只是道:“不去。” 他被程仲侧抱着,脑袋搭在他的肩膀。头发汗湿,贴在脸颊。单薄的肩膀轻颤着,手上使了劲儿,始终说着不去。 程仲怕他厥过去,缓缓停下。 杏叶揪着他衣服不放,额头贴着他肩膀呜咽。被迷住一般,又喊着:“娘。” 四周树高草深,去陶家沟村的小路靠山,蛇虫也多,少有人走。 程仲就立在小路上,抱着哥儿,试探往前,哥儿又紧了他的衣服。 程仲压抑着脾气,道:“看了病就不疼了。” 杏叶摇头,身子抵着他要往后回去,“不看,我不看。” 杏叶挣扎,想从他身上下来。 哥儿太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程仲拿他没法。 第14章 这般僵持着,杏叶哆哆嗦嗦,满脸的泪,不停祈求道:“求求你,我想回去。” 程仲头一次这般觉得棘手,但他到底是转身。 后头走着走着,忽然一想,杏叶不去,也不是没其他办法。 是他刚刚急得忘了。 杏叶又睡了一觉,起来时,嘴里又有苦味。屋里被收拾过了,只有熏艾叶的味道。 他起身就看见门口坐着的人,杏叶萎靡,垂下眼去,缩在墙角。 又添麻烦了。 程仲:“醒了。” 杏叶瓮声瓮气:“对不起。” 程仲似笑了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杏叶没看见,但察觉程仲身上的气息很平和。也不吓人。 程仲看着墙角的哥儿,蜷缩起来小小一个,他抱过两次,知道他身上全是骨头。 程仲道:“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忽然这么一句,杏叶偏了下头,缓缓看来。 哥儿太敏感,也太脆弱了。程仲将他放在万婶子这里几天,虽然婶子仔细照料着,但还是不行。 而且他看着万婶子也似乎因哥儿的事,憔悴了些。 万婶子身子本就不好,程仲不好再劳烦她。 再有,哥儿这般情况,光是给了吃食衣物不够,他伤在心里。程仲既然将人带来,该有责任将他养好。 放在婶子这里,给点银子,时不时来看看,想想却也不算负责。 “我先前想,我家里只我一个汉子,你又是哥儿,放在身边对你有影响……但名声没有身体重要,若是你愿意,我将你带在身边照顾,就当多个弟弟。” 大不了,以后哥儿好了,给一笔丰厚点的嫁妆,嫁到远一些的地方。 像是县里,他也有兄弟在,还能照料一二。 杏叶呆呆看着他。 程仲知道他听明白了,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我家就在隔壁,我也常年进山,如果你不怕以后一个人待在家里,那……” “还会送我走吗?” “嗯?”程仲看着哥儿。 那双湿润的眼里是小兽般的试探,小心翼翼。 程仲没及时回应,哥儿又缩了回去。 程仲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怕送你走?” 杏叶闷不吭声。 程仲叹道:“只要你愿意,想待多久待多久。” 杏叶还是不动。 程仲仔细品品哥儿的话,似有明悟。 自带他回来,他跟婶子都在说要送他去好人家,这或许在他们看来是好话,但在刚到陌生地方的哥儿来说,还又将去另一个陌生地方,自然是害怕的。 且不说杏叶还是这么个性子。 程仲想罢,道:“你若不信,咱立个契?” 第12章 进家门 就在万婶子的见证下,契约一式三份,上书: 景安二十一年,腊月二十四,谷梁县冯家坪村程仲应陶杏叶所求,接杏叶回家。此后若非杏叶自愿,不能将杏叶送走。 接着双方按了指印,程仲将一份递给杏叶,一份给万婶子,余下的自己折好收起来。 万芳娘看着那张契纸,又看杏叶宝贝地捏着,小心翼翼看了又看,面上悄悄露出个笑来。 程仲这样子是在逗小哥儿呢。 他是个守诺的人,既然应下了,就不会更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什么品行,万芳娘知道得清楚。 “这样就放心了?” 杏叶将契书折好,收起来后,就用余光悄悄注意着程仲。 程仲心里想笑,跟个小孩儿似的。 不过说哄也好哄。 他起身道:“婶子,那我就将杏叶带走了。” “诶!好,我给他收拾收拾东西。”万芳娘将包袱拿出来,开始往里装。 杏叶来时就一个人,哪里有什么东西。 婶子往包袱里装的也是他家栩哥儿穿不了的衣服,程仲看在眼里,暗自记下。 他则出去,帮杏叶的药拿上,顺带将万婶子熬药的罐子给洗干净。 出来时,听屋里万婶子哄着:“来,婶子扶你下床。别怕……” 进了屋,看万婶子伸出个手试探着去扶杏叶,她动一分,杏叶就往里躲一下。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一下僵住。 程仲道:“婶子,我来吧。” “好。”万芳娘无奈对他笑。 许是因为程仲将哥儿带回的,所以他也只对程仲稍微亲近一点。 程仲靠近,杏叶只往后缩了缩,并没跑开。 程仲身量高,怕吓着人,弯下腰道:“能不能自己走?” 杏叶不语。 程仲探出手,杏叶身子靠过来,手揪着他肩膀上的衣服。 这是要抱着了。 抱了几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程仲手臂收拢,圈着哥儿的腿。 另一手拎着药包,又接过万婶子递过来的包袱,道了一声谢,这才踏出门去。 杏叶见着周遭天光忽然明亮,没有了艾叶的味道。 抱着他的人走得稳当。 杏叶悄悄回头,万婶子跟在后头,见他这般就露出个和蔼的笑来。 杏叶揪了揪程仲得衣服,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万婶子注意着他,听见了,温和摇摇头。 送他们出了院子门,万芳娘又看了一会儿。 哎!不管以后哥儿如何,现在就当是积德了。 * 程仲家的房子不算窄,原有两间茅屋,他回来又扩建了几间。堂屋不住人,两侧各有侧房一间。 西边是原来的灶房跟柴房,东边又被程仲建了东厢房。也有两间卧房。 当时战场上回来,手上有点退伍银子跟赏银,他拿回来就买从姨母家买了这房子跟地,又买了果林,跟一点土地。 后头草房扩建,都是他自己一手完成,都费不了几个钱。想着要修整干脆弄宽敞些,住着舒服。 没想到今儿个有多住进来一人。 屋里除了自个儿睡着的那间,其他都闲置,也没怎么打扫,程仲推开门,将杏叶带进去。 虎头在前头尾巴摇得欢快,杏叶静静看得入神。 程仲原想跟他介绍下家里,见杏叶如此,想着也不愁这一时。 进了屋,堂屋门没关。 程仲将杏叶放下,动作间,哥儿身上的衣服被扯着,领口滑下,露出锁骨到肩膀那一截。 那处是伤了的,现在口子合上了,但一块疤,周遭大片的淤青。 程仲移开眼,拎着哥儿衣服合拢,蹲下来道:“先等等,屋子我还没收拾。你烤烤火,让虎头陪你?” 放在以前,程仲哪里这么哄过人。 这几日他也明白了,哥儿要顺着,什么都要和上他心意。反正多问问,准没错。 杏叶见他蹲着跟自己坐着一般高,眼睛微微睁大。 程仲再问了次,他才点点头。 炭盆就放在跟前,烘得身上暖和。杏叶从大门往外看,什么都见不到。 膝头被碰了下,虎头坐得近了,鼻子抵着他嗅闻。 杏叶不敢动,僵直坐着。 等到虎头闻够了,微微摇晃着尾巴,端坐下来。他才摊开手,掌心出了汗。 程仲住在东侧屋,他便收拾了西侧屋出来。 屋里有一张新打的床,家具也是齐全的。 这是当初他回来,姨母说修房子顺带把家具也打齐,以后要娶媳妇直接就能用。 如今放在这三年,时常打理,看着也跟新的一样。 程仲在这边忙,杏叶听着外面的动静,与虎头相对坐着。虎头看他,他就移开眼。 大狗养得好,身体健壮,前腿上的肌肉肉眼看着健硕。一双眼睛跟人似的,颇有灵性。 等到杏叶坐得僵硬,程仲可算过来。 他道:“收拾好了,过去看看。” 程仲将杏叶的包袱拎上,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杏叶不动,见虎头端坐在人家跟前,唤了声道:“虎头,坐远一点。” 虎头摇着尾巴,起身出去。 杏叶小心站起来,慢吞吞走到程仲身边。他被带回来时挨了饿,又遭了毒打,腿也没好利索。 程仲看他疼得皱眉,伸出手来。 杏叶下意识捂着脑袋一躲,程仲愣了下,才道:“我扶着你。” 杏叶缓缓放下手,这才将手臂放上去,慢慢走。 好似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程仲家的屋子比隔壁婶子家的大,看着崭新,明净。杏叶站在门口,见这么好的屋子,一时间生了怯意。 他下意识看向程仲。 程仲看他额前的发微微飘动,伸手托了他一把,踏过门槛,才道:“站在外面怎么看。” 他扶着杏叶在床沿坐下。 杏叶一下子陷入了软乎的棉被里,那触感惊得他眼睛一下睁大。 程仲看在眼里,“被子合不合适?薄了我再添一床。” 第15章 杏叶摇头,手拘谨地放在膝上,怕弄脏了。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家里没有,我上镇上买?” 杏叶也摇头。 时候也不早,程仲说要去做饭,让哥儿脱了鞋进被子里坐着。他们这儿冬日就是冷,又没北边的火炕,只有待在被子里才暖和。 杏叶点头,程仲却不走。 他怕他一走,哥儿就还是这么僵坐着。 杏叶见落在身上的阴影不散,拧着衣角,悄悄看去。 程仲道:“坐到床上去。” 杏叶一下缩回眼神,手掌轻轻触碰了下被面,才压下去,掀开一角。 他脚尖轻轻往下一压,不怎么合脚的鞋就落在地上。被子厚,纯纯的棉花被。 程仲看杏叶抬不动,帮他扯了下,人坐进去才放下来。 程仲道:“屋里东西你都能用,衣柜这些都是现成的。外头的屋子我待会儿给你说。你在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 杏叶迟疑地点头,程仲这才放心。 又将炭盆端过来,开了半扇窗户,半掩门出去。 他一走,杏叶僵直坐了许久。等到是在撑不住了,才背脊慢慢放松,试探着往后虚虚靠在枕上。 隐隐作痛的背陷入软和中,杏叶手轻轻抓了抓,像落不到实处。 屋里安静下来,杏叶目光试探着,掠过屋内的家具,最后落到腿上的被子上。 他看到轻轻牵着被沿的手,黑黄黑黄的,手指干瘦,遍布了老茧跟伤口。 落在被面上,像偷了人家的。 杏叶脚趾紧缩起来,手也往身侧滑下去藏着。 恩人心善,还愿意花了银子将他带回来。杏叶原想着见他娘去,但娘又不让他走,定是想让他报完了恩情。 可是他什么都不会。 杏叶抠着手指,绞尽脑汁琢磨。 那三两银子……定是要还了的。 他现在挣不到,但听人说,县里有不少人喜欢收黑雾山的山货。 他很会采蘑菇,也会挖笋,实在不行砍柴也能卖上几文…… 杏叶越想这事慢慢有底,余光看到拱开门进来的大黄狗,眼皮一跳,往床里退了退。 虎头进来就往床前走。 杏叶看它叼着个小狗。 虎头摇着尾巴,将小狼吐出来。小狼爪子陷入被面,杏叶看着它脖子上那块毛上都是口水。 担心弄脏了被子,他犹豫着伸手,将小狼捧在手中。 它竟也乖乖的,坐在他掌心不动。 虎头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更欢。 杏叶试探将小狼往床边送,虎头一看,尾巴也不摇了,撒腿就出了门。 杏叶捧着小狼,想将它放在地上。 又注意到看它腿上也绑着纱布,才知道它也受了伤。 杏叶一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看虎头那高兴样子,才后知后觉咂摸出来,它怕是带小狗带烦了,这才将它叼了过来。 小狼在他身上闻到了程仲得味道,也不挣扎,还舔了舔他的手摇尾巴。 程仲做好了饭菜进来,就见哥儿手举着小狼已经打颤。 程仲拎走小狼,道:“这是小狼,我在山上捡回来的。起来吃饭了。” 狼? 杏叶仰头,细看那小狼。 灰色的毛发,瘦巴巴的,看着跟狗崽差不多。 瞧着瞧着,又注意到他两个手才捧得住的小狼落在程仲手上一掌就能托住…… 杏叶不回话也不动,程仲看他眼睛又无了神。 他发现哥儿总是这样。 怕被打伤了头,程打算带人去县里看看。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生病 吃饭在堂屋。 屋内只放了一张方桌。桌子上了年头,面上有些开裂,刷上去的漆也已经斑驳。 程仲扶着杏叶坐下,自己坐在另一侧。 时间已经晚了。 他上午回来的,因着杏叶的事耽搁一阵,此时已经傍晚。 饭菜做得急,他手艺也一般,只煮了一点葵菜粥,炒了一盘萝卜,一盘腊肉。 杏叶在陶家许久不上桌吃饭,在凳子上坐不安稳,只虚虚沾了点边。 他端着碗低着头,只顾着吃粥。 一下被烫到了,悄悄抿了抿唇,不敢抬头。 程仲见状,试图给哥儿夹菜。刚抬起手,人就吓得连人带凳往边上倒。 程仲一脚踩在凳子腿,咚的一声,又抓着杏叶手臂将人拉回来。 感受到手下哆嗦个不停,程仲松开,似没察觉到一般,说:“多吃点菜。” 杏叶脚踝被毛绒尾巴扫了扫,虎头又跑来,围着他嗅来嗅去。 杏叶憋了口气,被米粒呛到,实在忍不住了才弯腰去,咳嗽不已。 程仲看他一惊一乍的,心里发愁。 “虎头。”程仲用脚踢了踢大狗的屁股。 虎头从桌底下探出脑袋,看着程仲,尾巴甩得打在桌腿上梆梆作响。 “回你窝去。” 虎头脑袋一缩,蹲回桌下,不过也不敢再抵着杏叶闻了。 杏叶安生吃了一顿饭,也不敢夹菜。 程仲怕再吓到他,只看他菜吃得差不多了才给他添上一点儿。 天光渐渐暗下来,程仲将油灯点亮。 两人的影子投射到墙面,程仲无意间扫过,看到杏叶的影子弓腰缩背,低着脑袋,才发觉他一直保持着这一个姿势。 他怕哥儿不自在,赶紧用完饭,先下桌去。 堂屋就剩杏叶一个,他慢吞吞地将食物往嘴里放。碗里还剩下一半,可他吃不完了。 放在以前,剩下的他都是藏起来,等饿了再吃。 可现在是在别人家里…… 杏叶犹豫,又摸着自己肚子往下压了压。 程仲喂了小狼跟虎头,进来收拾碗筷时,杏叶将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程仲先是高兴,可下意识想到哥儿白日里情形,问:“吃饱了?有没有不舒服?” 杏叶摇摇头。 吃饱了怎么会不舒服。 天已经黑了,程仲洗了碗筷,又让杏叶把药喝了。 哥儿清醒时,喝药跟睡着的时候两个模样。他不怕苦似的,端着碗就灌,一下子喝了个干净。 程仲让他用清水漱了漱口,随后领着他洗脸洗脚。 想着家里还是缺些东西,打算明儿个去镇上买些。 他并未将这打算说出来,只赶了杏叶回房,便也收拾收拾,回屋里睡觉。 油灯熄灭,杏叶用热水泡了脚,浑身都暖和。 他身子虚,闭上眼睛没多久,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这边安静没多久,程仲又出来看了眼。 确认无事,才回去睡觉。 夜半,西边侧屋里响起低低的闷哼。 杏叶在疼痛中醒来,他蜷缩着,手紧紧抵着胃部。里面跟有刀搅似的,一抽一抽的疼。 只一会儿,杏叶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他晚上分明记了口,只吃了一碗粥跟一点萝卜。就算后头他将剩下的半碗粥喝了,但那也不至于这般。 何况他还喝了药的。 杏叶难受,但周遭漆黑,他翻个身的动静就觉声大。 怕惊醒了程仲,杏叶死死抵着肚子忍着,实在忍不住就咬着手腕低低地哼。 他受过的疼太多。 他想着,这点疼兴许忍忍就过去了。以往都是这样的。 家里有个病患,程仲不敢睡得太死。门口一有动静,他赶紧起来,虎头在外面挠门。 程仲见状,穿上衣服就赶紧出去。 走到杏叶门口,才听到那微不可闻的声音,不用想就知道哥儿在忍疼。 门不知怎么没栓上,程仲推开就进。 哥儿已经疼得迷糊,抱着棉被颤个不停。弓着的脊骨如同拉满的弓,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瞬就要断裂。 程仲见不成,担心中午那药怕是不对症,赶紧将人抱起来。 棉被太厚,他用自己的厚袄子将杏叶裹住,马不停蹄地出门。 虎头跟在后头,压着尾巴,被程仲一脚挡住。 “在家看门。” 虎头跟了几步,到院门口才停下。等他们离开,爪子将门推过去,一直蹲守在院中。 程仲出了门,只敢走大路去陶家沟村。 虽是绕了些,但不怕走山路连带着背上的哥儿一起摔了。 到了村里大夫家,他立即拍门。 屋里亮了灯,院内落下拉长的身影。院门打开,程仲急忙将人往屋里背。 陶大夫一看是老熟人,叹道:“怎又来了?” 程仲将哥儿放榻上,道:“先前带回去的药吃完了,哥儿看着好了点儿。但今日拿的没用,半夜就看他捂着肚子疼起来了。” 陶淳山一边听他说,一边将哥儿检查一遍。 “他这是积食未愈,别给他吃多了。” 第16章 程仲想到晚上那干干净净的饭碗,顿时明白,是自己没注意到。 哥儿本就不舒服,又不会拒绝,那点饭在他看来已经甚少,没想到他会这样…… “大夫,你给他缓缓疼吧。” 事已至此,只能先让哥儿舒缓下来。 陶淳山知道这是他们村的哥儿,给他扎穴时,看哥儿那一身伤跟满是冻疮的手,骂了一声。 “这陶家真不是个东西!” 程仲道:“他这手……可有药?” 陶淳山道:“没有,回去用猪油擦擦。别让他冷着。” 冻疮无非是受了凉,好好捂着,很快就能好。 程仲点头。 又过了不知多久,看哥儿渐渐缓下,弓着的身体放松下来,才道:“那药用不用换了?” “那只是消食的,看哥儿这症,还不轻。吃也能吃着,但最好是带他去县里看看。这身子亏得太空,我是无能为力。” 又想起那陶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若不是搭了哥儿脉,观他病症,谁能想到好好一个哥儿能养成这样。 真不是个东西! 出来时丑时,回去已经寅时。 哥儿好歹缓了疼,喝了药也睡熟了。 程仲小心将他抱起来,用厚袄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个头,又背着人回了冯家坪村。 哥儿药里掺了安神的药材,后头一觉到天亮。 * 陶大夫这儿清早就来了闲人。 冬日就是这样,这家窜门儿去那家。 “老陶,昨儿个听你家门敲得响,是哪家的来看病啊?” 陶淳山只道:“上村人。” “哪个上村,冯家坪村还是苦杏村?” 陶淳山:“问那么多作甚,你要帮忙给银子?” 妇人干笑道:“瞧你这话说的。” 门口又来了动静,陶淳山一看,这不就是昨晚那哥儿的爹。 陶传义见几双眼睛盯着他,因瘦而显得有些长的脸挂上几分笑,上前道:“山叔,我来拿点药。” 陶淳山没什么好脸色道:“你吃?” 陶传义站着,不知他为何这般,却是不敢笑了。 论起陶家沟村的人,七拐八扯的也能绕上亲戚关系,杏叶在这儿也得叫陶淳山一句爷爷。 “山叔,你只管给我拿,又不是不给银子。” 陶淳山想到昨儿个哥儿的样子,胡子都颤了颤。 “又捡了个什么回来?” 陶传义:“捡了个鸟。” 陶淳山气得吹胡子,“你倒是好心。” 他进屋去拿药,都是陶传义常在这儿拿的。 无非是给他捡的那些飞禽鸟兽治病,陶淳山原本当他有点人傻钱多,给那鸟兽都舍得花钱。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脑子有毛病。 自个儿亲生的哥儿不护着,反倒管那些畜生。 陶淳山将药包往陶传义手上一放,接了铜板就揣好。 眼看陶传义等着他像往日那般等自己看在他的善心份儿上给他抹了零头,陶淳山就气。 自己也是个蠢的! “还看着做什么?要其他的?” “不、不要了。”陶传义抓着药包,跛着腿就走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往日对他和蔼的陶淳山一下就对他变了脸色。 见他走远了,那坐在陶家的碎嘴子妇人呸出口中的瓜子皮,转着眼珠子道:“这前儿个捡了只鸟,昨儿个又捡了一只,怎他偏生遇到。还给治了,可真是咱村儿的大善人。”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陶淳山忍了忍,才没应上一句。 假慈悲! * 早晨山间有风,吹得薄雾如纱飘动。 昨晚上折腾一番,辰时了,杏叶也还睡着没醒。 程仲将饭做好,给杏叶的药熬上,就去姨母家的竹林砍了两根竹子,拖回来编背篓。 他在山上的时间多,没空做这些。但一年到头山里常年用着,也坏了几个,就靠这会儿编几个补上。 院子里,药味儿弥漫,虎头闻着不喜欢,甩着尾巴就进了后头。 过会儿,程仲看着他将小狼也一块儿叼出门去,想吆喝一声,转眼就将这狗没了影儿。 程仲起身,去院墙边看了看。 只瞧见隔壁万婶子提着一篮子鸡蛋,又背着一筐青菜出门。今日镇上当集,想必要拿去卖。 程仲也打算去,但哥儿这会儿没醒。 程仲想了想,还是没叫住万婶子。村里去镇上倒不远,走两刻钟就到了,也不好麻烦人家。 他又回去削竹篾,边等着杏叶醒。 西侧屋。 杏叶半睁眼,捡窗外天光大亮,一下惊坐起来。 冷气吹得他起了鸡皮疙瘩,杏叶赶忙抓过衣服身上穿,脑子一阵眩晕。 起来急了。 他闷哼出声,忙撑着棉被,缓过这一阵。 程仲听到声儿,又以为杏叶不舒服,扔下竹条就过来。 “杏叶。” 杏叶看门上的身影,应了声,声音小得可怜。他咬着下唇,只好赶紧穿上衣服,一脚蹬了鞋子就去开门。 程仲低头,见哥儿仰面看来。 才到他胸口高,瘦瘦小小,跟小孩儿似的。 不及他巴掌大的小脸还苍白,眼里急切,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上。 程仲心神一定,脱口而出:“别着急。”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送我家 杏叶愧疚,见程仲站在门口也不敢踏出去。 两人就隔着门槛,僵了一会儿。 程仲等不来他说话,叹口气,见他鸡窝一样的头发想揉一揉,又克制下。 “头发会梳吗?” 杏叶手往头上摸了摸,意识到什么,当即双手一捂,匆匆又缩进门里去。 程仲头一次见他露出点活泼样子。 他眼里闪过笑意,转身先去把饭盛出来。 早饭吃面,程仲往里面打了鸡蛋。他家里没养鸡,蛋是先前从万婶子那里买来的。 顾忌着哥儿的饭量,程仲只给他盛了半碗。余下的放在另一个碗中,叮嘱道:“不够再盛。” 杏叶双手捧着碗,程仲只看得到他头顶对着自己。 杏叶轻轻说了声:“谢谢”。 瓮声瓮气的,生怕他听清似的。 程仲点头,让他慢慢吃。 面是白面做的,入口滑嫩,又有鸡蛋的鲜香。杏叶没吃过这么好的,一入口就顿住了。 他紧了紧捧着的碗,下意识看向程仲的碗里。 也是面,只是掺杂些其他,并不如他的看着爽滑。 杏叶垂眸,鼻子一酸,忙将头低下去遮住眼中打转的泪水。 一个陌生人都对他这般好,可在自己家里却连一头牛都不如。 “杏叶,用饭。” 程仲将又发呆的人唤醒。 他做饭真的一般,饭菜都是弄熟了能顶饱就成,在山上也都是凑合着吃。 就怕哥儿吃不惯,本就没几两肉的身体更是差了。 看他能入口,程仲就心里稳。 吃过饭,收拾了碗,程仲让哥儿喝了药,自己打算去镇上。 前头刚交代了杏叶在家可以随意,后头他姨母就挎着篮子上门了。 “呀!”程金容冷不丁看见院儿里坐着个晒太阳的哥儿,吓得手里的篮子险些没拿住。 程仲看哥儿噌的一下站起来,像吓到了,赶紧道:“这是我姨母,没事。” “姨母,这是杏叶。” 程金容见哥儿面黄肌瘦,身形佝偻难看,一时间有些怀疑地看向程仲。 谁家的哥儿? 程仲看杏叶吓得紧,道:“杏叶,先回屋去。” 杏叶点头,避开程金容视线就走了。 进屋关了门,程金容皱起来眉头。 好没规矩! 又反应过来哥儿是进了程仲得新房中,将篮子往地上一放,拽着程仲的胳膊,一手拧到了他身上。 本是想拧耳朵的,但无奈程仲太高,她垫着脚也拧不到。 “小兔崽子,能耐了啊!居然敢往屋里藏人!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你是要你姨母的老脸也跟着一起丢……” “姨母。”程仲看她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不是你老人家想的那样!” “人都住进屋里了,还不是我想的……”程金容嗓门一下大了些,吓得屋里一阵惊响。 意识到里头哥儿听到了,她黑着脸压了压声音,手上拧得更重。 程仲疼,但也不那么疼。 不过他配合着呼了一声疼,他姨母立即松了些力道,嘴上还是不饶:“说!哥儿哪里来的?怎就住进屋里了?难不成……好哇!” 程仲背上又挨了重重一巴掌。 “难不成你给人家哥儿肚子搞大了!” “姨母!你倒是听我说一句。” “好,你说。”程金容理理衣裳,目光直溜溜盯着那紧闭上门的屋内。 第17章 杏叶坐在屋里,却是安安静静。 凳子刚刚被他撞倒了,腿上疼,杏叶就蹲在门后头。一手按着腿,一手抱膝,额头抵着门缝缩成了球。 他不知疼似的,指甲又使劲儿抠着门,目光涣散。 应该要被赶出去。 没有人不听长辈的,在陶家,所有人都得听王彩兰的。他爹都不例外。 他还没报恩呢。 但是赶出去也没关系,他去山里找个山洞住着,也能采山货换银子。 这般想着,可指甲扣住门框,愈发的紧。隐隐有咯吱声。 程仲将程金容请到堂屋,连带地上的篮子也一起拿进去。 程金容手臂往桌上一放,“交代吧。” 程仲道:“哥儿是我从陶家沟村救回来的,几日前……” “等等!”程金容一下坐直身子,“你是说那哥儿是你,从陶家沟村救的?” “是。” “是不是还花了三两银子?” “是。” “我说呢!”程金容一拍桌,整个人站起。嘴里说了一通,程仲一听,都是在骂那陶家的。 他等着他姨母骂完,道:“姨母,我还要去镇上买些东西,哥儿刚来,什么都缺。” “你小子!”程金容又一巴掌拍在他肩膀。 程仲揉了揉,想:他姨母就是这点不好,惯喜欢动手。力道还不轻。 “这事儿都在村人口中传遍了,我还当是谁家笨小子脑袋发热干了这事儿,原来是你!偏生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 程仲:“他们就没在你跟前说?” 程金容:“他们敢吗?!” 是不敢,村里都说程金容是母大虫。 “话又说回来,你一个汉子,家里养个哥儿着实不妥。不如这样,先送姨母家去。家中人多,一来好照料,二来对外就说我认了干儿子,哥儿养大了还能给他找个人家嫁出去。” 虽是发善心,但也有分寸。 谁家粮食白来的? 哥儿也大了,听说十六,就在家里养两年,人养好了送出嫁,也恰好。 再来,程仲还得娶亲呢,人住在这边不合适。 程金容为着两人着想,说了一通,可看自家侄子的样子,好像不成。 程金容狐疑:“怎的,难不成你真打算养哥儿当夫郎?” 不是她说,那哥儿这模样要是程仲能看上,那就是他这侄子眼睛有问题。 若是为了贪方便,不想他介绍那些哥儿相看直接买回来一个,那眼前人就不是他养大的程仲了。 程仲稳住人道:“姨母,我答应过他,如非他所愿,不赶他走。” “去我家,怎是赶他走?” “要是你不愿意说,我去说。” 那哥儿虽是不礼貌了些,但想起他之前的情况,无人教导,又活成那么个模样,情有可原。 程仲却道:“姨母,这事儿听我的吧。” 程金容有些恼:“可这般,还有哪家哥儿愿意嫁你!” 程仲道:“我当他是弟弟。” “那人家哥儿可不会这么想。” “那我也不着急。” “还不着急,过了年都二十四了,你这个死孩子!”程金容细细琢磨,又道,“虽说那哥儿受了苦,但如今这样子也不知道养成了什么品性,是人防三分。” “我知晓。” 程金容又问:“真不送我家?” “不送。” 程金容忍了忍,没忍住。 她本就是个暴脾气,气得将篮子往程仲身上一推,道:“老三抓的河鱼,留着吃。老娘懒得管你!”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气冲冲问:“去镇上买什么?我家有的我给你送来。” 自家侄子的银子也不好赚,成日往那深山里钻,危险不已。能省下一点儿是一点。 程仲道:“不用,我去买。” 程金容看他坚持,嘴巴动了动,很想像他小时候那样,拿着扫帚就往他身上抽。 这不行,那不用,那还喊她姨母做甚! 她头一转,气得风风火火走了。 程仲看她这样,想着改天还是去赔罪,免得气坏了。 * 姨母离开,程仲去敲西侧屋的门。 刚抬起手,就察觉杏叶就蹲在门后头。听呼吸声,程仲蹲下去,轻轻敲了两下门。 “杏叶,姨母走了,我去镇上一趟,很快就回来。” 杏叶发着呆,回神过来,外边已经没人了。 恩人姨母走了,也没说让他走的事。 杏叶转过身,背对着门,轻轻靠着。 手指后知后觉有些疼,杏叶看了眼,下意识往地上抹。 刚触及地面,又想起着不是在牛棚,杏叶便把门打开,先在门内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见院门紧闭,虎头也不在,才轻手轻脚出去,直奔水缸。 手上洗净,撕掉曲折的指甲,带出一点血痕。 杏叶甩了甩手,四处看看,见院中能看到万婶子家,忙低下头,飞快往屋里走。 “杏叶!” 杏叶一惊,肩膀抖了下,顿时躲入门后。 “杏叶,是我。” 杏叶摁住跳个不停的胸口,听出是赵春雨的声音,他开了一点门缝。 见虎头从后头跑过来,对着门口叫,赵春雨也吓得缩回头去。 “杏叶。” 虎头声音雄厚,连叫几声,怕是半个村子都能听到。杏叶想想就怕,小心叫了一声:“虎头。” 虎头转头看他,又摇了摇尾巴。 杏叶心里有了底,又轻声道:“我认识他,不叫。” 虎头像是听明白了,就立在院墙跟前,对着外头虎视眈眈,也不叫了。 “杏叶,你没事吧。”赵春雨曲着腿,半蹲在篱笆外。 程家的篱笆建造得不算高,对汉子来说,一般能到胸口处。赵春雨不想被人发现,鬼鬼祟祟的,做贼一样。 杏叶看他不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杏叶,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杏叶。” “杏叶……” 杏叶怕引来人,缩着肩膀走到门外,背靠着墙小心道:“你说。” “你没事吧。” 杏叶摇头。 “这事是我娘做得不对,你放心,我会好好攒银子,将你赎回来的。” 杏叶一听,顿时进了屋去。 赵春雨着急不已,他是偷偷跑出来的,不敢待太久,也不能让别人看见了告诉他娘。 他想叫杏叶小心些,多防备点儿,他是哥儿,很容易被欺负。可杏叶直接躲了起来。 赵春雨急得抓耳挠腮,左右看看,又见院子里那大狗,犹豫着将腿收了回来。 他再叫了两声,杏叶怎么都不出来了。 赵春雨只好避开人,沮丧离开。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杏叶不懂 回到陶家沟村,赵春雨牵着带出去的牛,懊丧地推开自家院门。 屋檐下,陶传义坐在凳子上,手上抓着个麻雀,身边摆放着药粉罐子。他正在细心地给麻雀翅膀上药。 赵春雨觉得讽刺。 担心陶传义察觉,他低了头去,只叫了声“爹”,随后牵着牛去了后头。 陶传义应了声,也没看这白来的大儿子。 像自家媳妇儿说的,这孩子小时候机灵,嘴甜也会来事儿。现在大了,性子沉闷,愈发不讨喜。 “一个两个死哪儿去了!锅灶都是凉的,难不成还等着我回来做饭?” 已经辰时末,王彩兰挎着篮子,与赵春雨前后脚推门进来。 她早晨赶着去街上卖些鸭蛋,一篮子才卖了四十文钱。她心疼银子,就想着回来吃。 结果屋里一个人没动,那米都没下锅,就等着她回来弄。 自杏叶走后,这几天什么活儿都堆在她身上做,王彩兰人又饿,这一下就生了火气。 王彩兰将篮子一扔,顿时骂上了。 陶传义听王彩兰满是怒气的话,心想:今儿这早饭怕是用不了了。 他赶紧护着鸟起身,趁着王彩兰发飙,先走一步。 王彩兰出来就看见陶传义不见了人,气得捂着心肝,不停骂道:“大老爷们儿什么都不做,一大早上的,家里小的不知道饿成什么模样!我这是嫁了个什么东西,惯会躲懒!” 又看屋檐下没来得及收拾的凳子,药罐子,气得用脚一踢。 凳子甩出去,脚却停在那药罐子前。 王彩兰狠狠骂了一声,将药罐子盖好,装上。 “一天到晚就知道烂好心,怎不心疼心疼人!” 这再骂就惹了邻居的笑话,尤其是那严小河!王彩兰胸口起伏几下,才压下怒来。 这边才将罐子放好,两个小的又从屋里出来,闹着肚子饿。 赵春雨那边套了牛,正打算出去帮他娘的忙。他娘就道:“春草,帮娘烧火。” 第18章 “大哥烧啊。” “小丫头片子,你大哥是汉子!你也九岁了,该学这些了。” 陶春草不情不愿,撅着个嘴巴坐在灶前。 自从杏叶走了,家里就冒出来好多的活儿。 就连她,以前偶尔打个猪草边玩儿边打,弄不满还有杏叶再出来。现在娘又是让她烧火,又是让她喂鸡,她都没时间出去玩儿了。 陶春草看着她垮着个脸的娘,想说要不就让杏叶回来。 “看着火!掉出来了!都吃十岁的饭了,烧火都不成,我看你以后怎么嫁人!” 陶春草看着乖乖坐在自己身边的弟弟,暗道:凭什么姑娘就得学了做饭才能嫁人,男的就不用学。 哼,她以后定是嫁个不让她做饭的。 * 杏叶在屋里坐得久了,没听到外面动静。想着赵春雨肯定走,杏叶开了一道门缝,往外面瞧。 没人,虎头也不在。 恩人没回来,杏叶想到他听到的话,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在万婶子家时,听她好像说过,恩人是她姨母带大的,他姨母就如他的亲生母亲一般。 他本不想听人家说话,但那话往耳朵里钻。 恩人姨母不喜自己,想让自己走,好给他找夫郎。他待在这里,对恩人也是个累赘…… 杏叶眼神黯淡,一时紧咬住唇,本就干裂的唇上皮儿一破,冒出些血珠子来。 杏叶尝到了铁锈味,吓得一惊。 他惶恐地找到墙角,身体靠着,将自己蜷缩起来。他总是这样,会吓到恩人的。 杏叶将唇上的铁锈味儿舔尽,安静又害怕地等候着。等男人回来,将他赶出家门。 至于那一方契约,早已不存在杏叶的脑海。 * 镇子上集市不大,只一条街,都是附近几个村的人来。 街上卖菜卖肉,还有些酒肆饭馆。只辰时人多些,过了辰时,人就陆续散去,各回了家。 程仲从街头买到街尾,杏叶的浴桶、木盆,洗脸的帕子、牙刷、牙粉……鞋袜、鞋子、头绳…… 一通下来,带来的背篓装满了,手上也满了。 至于那大件的东西,有些重,程仲拿着也不方便,就干脆叫了一辆牛车,将东西一起运回去。 他虽动作快,但东西一样一样买下来,回去也不早了。 让虎头咬开院门的门栓,程仲拎着牛车上的东西先放进院中。期间扫了院中一圈,不见杏叶人,他屋门也是关着的。 程仲不急,先结了十文铜板,送走车夫。 关上门,程仲将东西归置好。米面放灶房,余下的都是杏叶的。 屋内,杏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知无觉弄得手上冻疮口子裂开,露出肉来。 程仲敲门,杏叶吓得往后猛地一退,肩撞在墙上。 下一瞬听到程仲喊人的声儿,才抬起头,撑墙站起。 蹲了许久,脚已经麻了。 杏叶走了两步,两条腿跟木棍子一样杵着,毫无知觉。又走了一步,顿时,腿上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杏叶趔趄着撑住桌子。 缓到能走了,他立马打开门,程仲已经将东西都搬到他门口了。 杏叶看着眼前,新木盆里放着干净的帕子、牙刷、乃至新的鞋袜,连头绳都有。 杏叶讷讷无言,侧身退到门边。 程仲不指望他能说几句话,道:“这些都是给你买的,端进屋里去。以后要是再缺,就添。” 杏叶点点头。 程仲见他不动,暗叹了声,给他端进去。 进去后也不多待,赶紧出来,就看杏叶慢吞吞跟着他,低着头,脖子弯出不正常的弧度。 程仲停下,杏叶也跟着停。 他焦虑地拽着袖口,手上的伤也被程仲看了过去。程仲忽然想起忘了买些擦手的,家里猪油也用得差不多了,还得炼。 “杏叶,不去看看鞋合不合脚?” 杏叶顿住,微微抬头,程仲见他眼睛红肿,一时间皱眉,面上看着凶。 “家里来人了?” 杏叶不敢说谎,点了点头。 “陶家的,说了什么?” 杏叶又摇头。 看他不愿说,程仲还以为是他那个继母。 正打算出去问问,杏叶一把抓住他衣服。手背上一凉,两滴水滑过,溅在深色的衣服上,落下两道明晃晃的痕迹。 程仲以为是水,仰头也不见下雨。 等看到杏叶缩着肩,呼吸都在轻颤,弯下腰一看,人睁着眼睛默默流泪呢。 程仲黑了脸,凶神恶煞的。 他就不在家这么一会儿,好好的人又受了欺负。 “我出去一趟。” 程仲忽的往外走,杏叶吓得跑了几步跟上,又拽上他衣服,这下有些憋不住哭声了。 他断断续续道:“能不能、能不能不送我走,我听、听话。” 程仲身体一滞。 看哥儿这般,顿时想拍下自己脑子。 程仲赶紧将人带到灶房,拿了刚买的帕子浸湿,让杏叶先擦擦眼泪,嘴上道:“不送你走。谁又跟你说了什么,你不听就是。” “我都听到了。” 杏叶用帕子捂着眼睛,一颤一颤地鼓起勇气道。 程仲明白过来,这是听了他姨母的话。 杏叶坐在灶前凳子上,程仲站着,只看得见他发旋。哥儿又跟小孩儿似的,抱着膝盖,就差把脊骨给弯折了。 程仲蹲下,试图看着杏叶眼睛。 无奈哥儿藏在帕子下,只看得见紧咬着的唇,还流血了。 程仲道:“刚刚忘了跟你说,我姨母嘴快但心肠不坏,她也不是想赶你走,只想也将你接过去她来照顾你。但我都跟姨母说了,不送你去。” “我既说了不赶你走,那定不会做这样的事,你就安了心,好好养病。” 杏叶蒙着眼,耳朵更灵敏。 程仲就在跟前,一字一句他都听得清楚。 恩人说不赶他走。 杏叶脑袋一下砸在膝盖上,还是那句话:“我听话。” 程仲目光落在他发上,心中不忍,手虚虚拂过他头顶。 “我不需要你听话……以后你要学会听自己的话。” 杏叶感觉到他的手,下意识抱着身子躲。程仲先一步稳住凳子,没让他摔着。 杏叶后知后觉不是挨打,他颤颤巍巍抬头往那掌下靠,程仲本要撤回,见他小兽寻求庇护一般,手在半空停下。 一下子,毛绒脑袋贴在掌心,严丝合缝的。 “杏叶不懂。” “不懂也没事,以后能懂就行。” 程仲看他此刻愿意交流,又问起他不在时谁人来了,杏叶没半点隐瞒,说是赵春雨。 程仲知是他继母带过来的儿子。 在他看来,是个老实沉默的人。过来多半是担心杏叶在他这儿受伤害。 程仲再想问细致些,杏叶就闭口不言,只是用摇头点头来回应。 程仲纳闷,担心问:“是不是喉咙不舒服?” 程仲蹲得累了,索性将稻草往屁股下一垫,直接坐下去,这般更能看清杏叶脸上的神情。 杏叶将帕子放下来了,露出眼睛。干净似含着水一般。有了神采后,比先前的更为灵动。 此时哥儿捏着帕子抱膝,带着好奇看过来,像他在山中见到的探出洞的兔子。 杏叶眼珠动了动,好似慢了些才想起了他刚刚的问话,才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又不说话了?” 杏叶忐忑,看他一眼又缩回去。比那藏在草里的小龟还难逗出来。 杏叶道:“娘不让多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有问有答 程仲坐正,浓眉深深压下。 杏叶的教养方式显然有问题,那妇人刻意薄待,将杏叶养成这个样子,心肠狠毒。 杏叶吓得脑袋往膝上一埋。 程仲看得不忍,大掌落在哥儿头上,顺了会儿毛,才将哥儿哄得抬眼看他。 程仲隐了怒气,心平气和问:“为什么不能说话?” 杏叶悄悄掐紧手心,害怕着道:“说我、说我给人家传去霉运,克到人家找上门来,家里就保不住我。” 他从小就被这样要求,等大了,就像被规训好了,一言一行都按了王彩兰套着的框子长。 呆板,怯弱,阴郁,不讨人喜欢。 程仲眼色深了深。 “她骗你的。”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杏叶薄削的肩膀轻轻抖动,心里的委屈翻涌。 他知道,恩人是不一样的。 程仲:“她是你的继母,又不是你的生身母亲。她说的话都是为了欺压你,让你不好过。” “现在你在程家,是程家的杏叶,前头她说过的那些话就当是放屁,别惦记。” 杏叶喃喃:“程家的……” 程仲就笑,人一下散了凶性,让人注意到他俊朗硬气的五官。 第19章 “户籍都迁到我家了,不是程家的难道是他陶家的。” 杏叶硬是忍下眼泪,抬起头来,看随意坐在干草上的汉子。长腿曲着,手臂搭在腿上,笑着看着自己。 一点也不凶。 “程家的。”杏叶确认般,轻声问。 程仲看哥儿小心翼翼的样子,少有的怜悯心全跑了出来。他道:“我给你看。” 他去把户帖拿出来。 杏叶就安静坐在凳子上,抱膝望着门口,眼里带了期待。 程仲进来,他的眼神就随程仲移动,直到人又坐在自己跟前。 户帖是薄薄的一张纸,被程仲用油纸包了,放在密封的木盒子里。盛朝对户籍管理严格,户帖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官府。 户帖上有户主姓名、籍贯、家里人口、田产等信息,由官府盖章确认。 他将盒子打开,拆出户帖。 “识不识字?” 杏叶抿唇,目光不离那户帖,轻轻摇头。 程仲道:“不识也没关系,我念。” 程仲识字,是小时候姨母送大松哥去县里学厨,大松哥跟着人家师父也得学认字,不然菜单都不认识。 他有空回来,姨母便叫他教给他们。 后来在军营,程仲能被上官重视,起先也是因为能写几个字。 程仲指着那户帖道:“原本户帖上只有我一人,现在你看,多了一个名字。” 他念:“男子一口,成丁,本身年二十三,这便是我。哥儿陶杏叶,年十六,便是你。” “你看官老爷盖了章,我做不得假。” 程仲见杏叶看得认真,干脆将户帖递了过去。杏叶冷不丁摸到,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哪有什么分量。 杏叶双手捧着,小心看了眼程仲,却觉有千斤。 程仲道:“以后家里只我们两人,没有别的姓陶的。你只需要养好身体,旁的都可以不理会。” “要是再有陶家人像赵春雨这样上门来,你先躲着,我回来再告诉我,切忌不要跟他们正面相搏。” 杏叶寻着刚刚程仲指着的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 一遍又一遍,手轻轻颤着,眼看要坠泪,杏叶忙将户帖给了程仲,双手捂住眼睛。 程仲看着,只轻轻拍了下杏叶脑袋。 却不想力道大了些,拍得一声脆响,杏叶也懵了抬头。 程仲有些尴尬,稳住面上道:“杏叶。” “嗯。” “家里往常就我一个,我也没人说话。如今你来了,多开口,心里想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我一个人也闷。” 杏叶一听,认真道:“好。” 程仲胆大心细,所以看得见哥儿的种种不安。以后一起生活的日子还长,先让哥儿稳了心,慢慢相处着,他自然能放得开。 杏叶仔仔细细将户帖看了许多遍,看够了,才依依不舍地将户帖递给程仲。 程仲仔细收好,见还有些时辰到午时,便打算将院子里放着的竹篾削完。 那些放在院子里碍事儿。 程仲回来了,也不安排杏叶做什么。 他分着竹篾,余光看杏叶从灶房里出来,进了自个儿屋里。 哥儿多半要适应适应,就跟那刚到家的猫似的,得熟悉了环境才会出来。 他这般想着,手上不停。 屋内,杏叶呆呆坐在桌前,看着墙面一动不动。 他在消化刚刚的事儿。 无论是先前的契约,还是程仲的安抚,都不及那一页薄薄的户帖能让杏叶来得更安心。 官府在百姓的面前是最权威的。 那户帖上真真切切有他的名字,杏叶……他以前看过这两个字。恩人没骗他。 屋里只杏叶一人,门关着,窗扉开了些,室内一半亮堂,一半昏暗。 杏叶忽的露出笑来,浅浅的,却跟那冬日暖阳似的,干净又温暖。 笑着,泪就落下来了。 杏叶头一次知道,不疼还能流泪。 心里好舒服啊……像寒冬腊月里塞满了棉花,一点都不冷。 户籍不是轻易能改的,这个杏叶知道。所以,他以后就是有家的哥儿,是程家的哥儿。 杏叶听着外面削竹篾的声音,捂着脸,趴在桌上,又哭又笑。 程仲坐在院中,手上不停,听到屋里的哭声,目光看着南边。 该晚上去一趟陶家,套上麻袋,将人收拾一顿,这才好让他家杏叶舒坦。 程仲心里憋闷,深呼吸几次,才压下那戾气。 等到人出来时,程仲发现杏叶身上洗得发白的红衣裳换了下来,穿的一件柔蓝色袄子。 颜色瞧着也旧,但看着暖和。 万婶子给杏叶拿了两套厚袄子,杏叶身上这一身就是第二套。 “恩、恩人……”杏叶端着新木盆,里头放着换下来的衣服。 他刚刚哭得狠了,两条袖子都能拧出水。这必须要洗了,不然衣服干了就是发白的印记。 程仲看着杏叶肿得跟似的眼,道:“不叫恩人,叫仲哥。” 他把哥儿当弟弟养,叫一声哥没错。 “仲、仲哥。” 程仲应了声,问:“要洗衣服?” 杏叶小心踏出门槛,后背下意识往门板上靠,不过想起刚换的衣服,立马又站直了。 他目光闪躲,不敢一直看着别人的眼睛。 杏叶看着地面点头:“嗯,洗衣服。” 程仲好笑,这是在对地面说话? 他道:“你放着,我洗。” “不成!” “你还在吃药,冷水沾不得。既然叫我一声哥,就听我的。” “不……” 哥儿挺倔。 程仲想想,人躺着也几天了,动一动也好。他便道:“那好,烧热水洗,不能凉着。缸里有水。” “好。”杏叶脖子一缩,抱着盆子就去了灶房。 程仲收回视线,继续弄他的竹子。 这样也好,早早适应家里,免得他明年进山不放心。 快中午,杏叶将棉衣洗干净,用劲儿拧干。 棉衣不好洗,又重,杏叶洗的时候看到衣服上的墙灰,才知道自己东蹭西躲的,把衣服弄得有多脏。 他洗得脸红,鼻尖冒出细密的汗。 程仲将竹篾削完,进屋就看见哥儿挽高了袖口,咬着牙跟棉衣较劲儿。 程仲故意弄出点动静,哥儿还是瑟缩了下肩膀。 “洗完了?” “唔。”杏叶红着脸,拧衣服给憋的。 程仲蹲下,探了下水温。 “凉了。” “刚刚……是热的。”杏叶没在水中的手蜷了蜷,没什么底气道。 程仲一叹:“大夫说了,你沾不得凉水,手上冻疮不想好了?” “开春就好了。”杏叶道。 年年都这样,但是天儿热起来就没事了。 程仲摆摆手:“我来。” 杏叶拧半天都拧不动的袄子,程仲随手就能拎起来,那水哗啦啦往盆里掉,跟小河淌似的,看得杏叶瞪圆了眼。 程仲道:“去灶边烤烤。” 杏叶下意识摇头,想起程仲说一个人门,又低声道:“不冷。” “那就烧火,该做午饭了。” 杏叶点头,正要走,目光与程仲想接。他张了张嘴,试探道:“哦。” 程仲低声一笑,道:“去吧。” 杏叶:“好。” 这下程仲注意到杏叶跟他是有问有答了。虽然回答得僵硬了些,但好歹愿意说话。 程仲将棉衣晾在外面,先将水滴干净。 棉衣不能常洗,洗过几次就会发硬。加上冬日里阳光也少,几天怕是都不干,晾久了还会有一股臭味儿,所以村里人都是夏日里洗晒棉衣。 哥儿既然洗了,用火烘干也不差,就是麻烦了点儿。 不过程仲没说,怕哥儿又起了敏感心思。 * 杏叶脸上被火光烤得泛红,眉头舒展开来。 想是灶前暖和,虎头也叼着小狼过来,往干草上团了团,趴下后将小狼放在自己肚子上。 程仲晾完衣服进来,看了眼锅里,问杏叶:“想吃饭还是面?” 冷不丁被点了名,杏叶像受到考验一样,准备准备才道:“都、都可以。” 程仲:“那就吃米饭。” 杏叶看他再没问,才埋着头,悄悄呼出一口气。 他在陶家一天也不一定说一句话,为了让恩人……仲哥不闷,他要多说。 但还是不习惯。 杏叶专注地盯着灶孔里燃烧的火,舔了下干燥的唇,开始回忆自己刚刚的回答有没有不合适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我爹来…… 程仲将米下锅,看狼崽被藏在虎头后腿窝里,就露出个脑袋。他拎着狗腿,将狼崽刨出来,指腹寻摸着小狼腿骨仔细检查。 外伤好得差不多了,没毛的伤口处是粉色的新长出来的肉,看着有些狰狞。骨头还在长,还要些时候。 第20章 察觉到落在身前的视线,程仲没动,将狼崽腿固定好,狼崽又放回虎头肚子上。 杏叶看着狼崽暖和,也眯了眯眼睛。 程仲用余光扫了眼,闷笑了声。 饭菜做好,杏叶帮着程仲端上桌。 他吃饭还是不敢夹菜,程仲看在眼里,默默给他添着,分量控制得刚刚好。 吃过饭,杏叶自个儿熬药,程仲就将竹篾移到堂屋里,开始编背篓。 两人一个在灶房一个在堂屋,互不干涉,但都知道对方在家,心里稳当。 杏叶坐在药炉子前的矮凳上,虎头跟小狼在一旁吃饭。 吧唧吧唧的声音不断,杏叶听着听着开始犯困。 他下巴搭在膝上,眼睫一开一合,睡意来了抵挡不住,很快就呼吸绵长。 程仲没听到灶房里的动静,不放心起身,拍掉身上的竹屑过来。 小哥儿脸侧枕在膝上,长睫垂着,看着是睡熟了。 他身体太弱,动不动就犯困也正常。 程仲放轻脚步声进去,看了眼药罐子,已经熬好了。他用帕子包着,连炉子带罐子一起挪开。 杏叶听到声响,猛地惊醒。 瞬间,程仲看到他眼里的惊恐。哥儿浑身僵硬,目光落到他身上,才缓缓地放松,直到安静。 程仲:“药熬好了,喝了再睡。” 杏叶耳朵里全是急促的心跳,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程仲帮他把药汤倒出来,冷风一吹,一会儿就放凉了。 程仲没急着走,等着哥儿喝了,才与他一同出了灶房。 哥儿进屋休息,程仲就继续编背篓。 他动作快,一个下午过去,就编好了一半。 竹篾清香,满屋都是这个味道。 竹条绕着编好的半个背篓边缘,呈花瓣一样沿四周散开,被程仲抓起来绑在一处,放在角落不占位子。 杏叶药里有安神的,喝了之后不久就睡着了。 等到睡醒,室内昏沉,一下子分不清到底几时。 杏叶穿好衣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紧捏着衣服做好心里建设,才踏出门去。 天边黑雾山巍峨,山上积雪浅白,山下树林密得仿佛透不过气。天上乌云浓厚,风里带着水汽,像是要下雨了。 杏叶本想收了衣裳,可没在院儿里看见。 他吓了一跳,那棉衣很厚实,卖也值几十文。杏叶一下急着要找,路过灶房却看见那衣裳正挂在炉子边烘着。 “杏叶,屋里来。”程仲声音传出来。 杏叶平复心跳,犹豫着踏入门中。 屋里一股鱼肉味道,程仲坐在灶前烧火,晚饭都快做好了。 “找衣服?” 杏叶点头,有些失神。想起来要说话,又补了一句:“嗯。” 程仲笑出声,见杏叶疑惑看来,嘴角咧得只高不低。 “快烤干了,去看看要不要翻面。” “好。”杏叶先应完,再转身。 晚间吃的程仲姨母送来的鱼,他做了鱼汤跟面饼子,饼子只他巴掌大,杏叶却吃不到一张就饱了。 饭量太小了。 饭后,程仲洗碗,杏叶就坐在灶房看着虎头跟小狼吃饭。两个明明有两碗,但小狼喜欢跟虎头凑在一块儿吃。 天黑尽,风裹挟着雨吹进屋里来。 程仲赶着杏叶洗了脸脚,回屋睡觉。 * 细雨绵绵,一直下到早上才停。 村子里雾气浓厚,站在院子里连隔壁婶子家都看不怎么清晰。湿意裹挟着冷风,吹在身上愈发的冷。 快过年了,村里也没人再叫杀猪,程仲也闲了下来,每日就在屋里编各式各样的背篓、篮子、竹筐。 编得多了些,就送个给隔壁万婶子家,还有姨母家。 不过去姨母家时,程仲没见到程金容。 想必还气着呢。 回来时,程仲特意绕到林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蘑菇嫩菜,好给杏叶添个鲜菜。 走着走着,就看那去观音庙的那一条路上,上来个人。 麻杆儿似的,一瘸一拐,不是杏叶他爹是谁? 程仲停下,靠近几分。 陶传义身上斜挎着褡裢,有些鼓囊。他从去庙子的路横叉过来,直接入了山林。 程仲站在原地,就看他从褡裢里掏出个鸟儿来,双手捧着,嘴里说:“你走吧,以后莫要跟着我了。” 说完,他摊开手,那小麻雀抖了抖翅膀就飞到树枝上去了。 程仲看罢,面上冷了几分,转头就回了村子。 有这好心,怎不分一点儿给杏叶。 …… 却不想上午才看见的人,下午竟是进了村里。 那会儿陶传义驾着驴车来,车上躺着个年轻汉子。村口人家见了,还以为哪个倒霉蛋在外没了,人家给送回来的。 凑上去一瞧,可不就是自家的。 “汤头,汤头……你醒醒啊,你可不要吓娘啊……”汤头娘趴在自家驴车上,看着破了头还渗血的儿子,吓得腿都软了。 村中人听了哭声,三三两两结伴出来,一下子就聚集在了村口。 “呀!汤头这是咋的了?” 唯一可能知晓的人就坐在驴车上,众人看他下来得艰难,一时胡乱揣测。 难不成这人被带着摔了,来老冯家找事儿? 陶传义见众人看来,忙道:“可不是我!我是下山路过,看他倒在大路边的沟里,驴车都翻了,才把他救起来的。不过他伤了头,我先带去给我们陶家沟村的赤脚大夫看了才给他送回来的。” “你们要不信,去问陶淳山。” 陶大夫的名声十里八村的谁人不知,这一听,汤头娘泪流满面,转身就来问:“我儿怎么样,怎么没醒啊!” 陶传义道:“醒了的,我送回来又睡了。你放心,大夫说他就震了下脑袋,没甚大事儿。” “好,好!谢谢,谢谢啊!” 汤头娘面圆富贵,是冯家坪村大户。她知道儿子无事,对着陶传义千恩万谢。就差给人跪下了。 陶传义听着村人的夸赞,心中舒坦,好声好气将人扶起来,让她把儿子带回家去。 汤头娘想着他带自家儿子看病定花了银子,匆匆忙忙将自家老汉跟其他儿子叫出来搬汤头,自个儿去拿银子。 陶传义捏着多出来一两,脸皮抽动,没忍住笑。 “人送回来了,我就走了。” “慢走慢走……” 村里人一阵感慨,要不是汤头好运遇见个人,没准儿汤头娘就见不到人了。 程仲出门去河沟里捞鱼,昨儿看杏叶喜欢喝鱼汤,想着今日也做些,不料就看到了这一幕。 陶二笑得和善亲近,被众人夸赞更是满面红光。 程仲冷眼看着,站在原地不动。 中间有认出陶二的吊梢眉妇人顿时拉住边上的夫郎嘀咕:“这不是陶家沟村那姓陶的吗?!” “看你这话说的,陶家沟村姓陶的多了,我哪知道是哪个?” “就那庙子里卖香烛的,咱村儿那被程小子买回来的哥儿他爹!陶二,陶传义啊!他兄弟就是那早年间做过货郎的陶传礼。” “真是?” “那还有假!你瞧他腿,不就是跛子。” “哎哟!要说他这腿儿,就是程家那哥儿小时候上县里时,贪嘴要吃……” 程仲一听他们开始讨论杏叶,拿着网子从众人中间走过。顿时,那妇人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就噤了声。 程仲块头大,又是个猎户,常年吃肉比村里汉子健壮多了。村人站在他面前,跟小鸡儿似的。 加上程仲冷着脸,盯着那远去的跛脚汉,村人明白过来,顿时轻挪着脚步忙避开。 等到程仲走了,那夫郎道:“好生吓人。” 吊梢眉妇人啐道:“青天白日的,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人站在这儿我都觉着后背发凉,喘不过气来。” 这话夸张了些,众人哄笑。 “本就是。”妇人道。 程仲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附近几个村子好多人被征兵走了,能回来的十不存一。 能不怕,程仲手里不知多少条人命。 汤头娘不乐意听这些碎嘴子说话,她担心自己儿子,赶着人道:“大伙儿散了,散了吧。” 她关了门,烦闷道了声:“这些妇人夫郎成日里没事做,就盯着人家屋里的事。” 汤头爹道:“村里不就是这样。” 他们一家从镇上回来的,住了几年,还是不喜欢村人那张嘴。 “尤其是那茂金花,看不得人好。” “行了,别人家的事跟咱家有什么关系,先看看大儿。” 汤头娘道:“怎么跟咱家没关系,你信不信,保管明儿早上,咱家的事儿就被茂金花传到外头村去了。” * 一刻钟前,杏叶听得外头热闹,村人都往村口走,吓得他赶紧往屋里躲。 第21章 邻居万婶子出来,见杏叶回屋,叫了声道:“杏叶,去村口看热闹。” 杏叶飞快摇头,赶紧进屋关了门。 后头程仲回来,看他抓着鱼,杏叶跟在他后头帮忙。 出来倒水时,在墙边听路过的村人说,他爹来过了。杏叶端着盆愣住,抬头望向外头。 他爹怎会来? 程仲耳聪,也听见了,透过灶屋的窗看见杏叶发呆,道:“杏叶,回屋。” 盆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杏叶赶紧捡起来,拍了拍,闷头往灶房来。 程仲不想跟他说什么陶传义,免得杏叶伤心,可杏叶却主动问:“仲哥,我爹来……” 程仲平静道:“送人,他半道上救了个人。” 杏叶点点头,坐下来,目光发直。 他知道,他爹肯定不是来看他的。 第18章 又想进粪坑? 村里人冬日闲得抠脚,各家闲话从村口说到村中央。即便以前说过的,也能拿出来跟车轱辘似的又说一圈。 他们四五人聚在一起,双手拢在袖中,缩着脖子,一个个龇着牙花儿也不嫌冷。 跟那没食吃下山唬人的熊似的,大摇大摆走在村中央的路上。 茂金花跟程金容不对付,对程仲也没什么好印象,嘴上说得起劲儿: “那程小子有力气没脑子,讨不到媳妇,竟把人家不要的哥儿买回来。那哥儿又瘦又干,他也下得去嘴……” “哈,那也是哥儿啊。”接话的夫郎偷笑。 旁边汉子道:“人也是救了条命。” 说完又忍不住酸道:“他在黑雾山几年,怎么着都有百两的家底儿,要哥儿有什么难的。拿出十两,保管有人送来。” “哼。”茂金花一双耷拉眼睁大,压低声道,“我看程小子想捡个便宜,那哥儿也是个有心计的……咱附近几个村谁不知他当猎户没少存银子,没准儿那哥儿就是盯上程小子,做了场戏,可不就入了程家门了。” “那王氏不是什么好东西,养出来的哥儿能有什么好的?” “哟……这我还没想到。” 万芳娘刚给地里的菜浇完粪,担着粪桶经过。看茂金花那几个又聚起来,说的那什么话,她听了都气得不行。 万芳娘性子弱,加之自己一个寡妇带着哥儿,也没少被他们编排。她一般是能避就避。 可现在撞见了,想起哥儿那怯弱性子,忍了忍,没忍住帮他说上几句。 “茂金花,人家哥儿清清白白,都被那王氏磋磨成那样,你怎么能这么编排人家。” 茂金花转头,看是万芳娘,口一咧,道:“万芳娘,程小子让那哥儿住你家时给了你几两银子,让你这么帮着人家说话?” “你不要胡诌!什么几两银子,人家就是没空才让哥儿在我那里待几天。” “哦,我们又没看见,自然是你说多少是多少。”茂金花上下唇一搭,又说,“你个寡妇,家里又没人,那程小子天天借着那小哥儿在你家往家里钻,谁知道你们在搞什么……” “茂金花!” 万芳娘早知道这人不要脸,一时气急,嘴巴上想反驳,可自个儿就是不争气。话没出来,眼泪就哗哗流。 茂金花笑得得意,又继续刺激人。 “你又没男人,程仲又年轻,你想靠他干些活儿也……不过你那死鬼男人要是知道了,夜里跑来找你,可别吓得事儿都干不了哈哈哈哈……” 万芳娘被恶心得想吐。 又被戳中了痛楚,想起自家男人,干脆抹着眼泪,拎着粪桶就走。 她那死鬼死得早,她一个寡妇要养大哥儿,还要防他家那些兄弟分家里东西,不知在村里受了多少气。 万芳娘难受得不行,可又没办法。 “走什么啊,被说中了?可惜啊,你一把年纪了,人家哥儿那么年轻,虽然丑是丑,但你怎么争得过……” 她说得爽快了,嘴巴就停不下来。丝毫没看见后头跟他闲聊的一群人闭上嘴,收了笑,闷头就走。 “老娘看你又今儿个又想尝尝猪粪是个什么味儿!” 程金容家就在他们说话的地儿不远,听到动静出来,就看对门儿那碎嘴子又在说些龌龊话。 程金容气得一把薅住茂金花的头发,拽着就甩了她两耳巴子。 茂金花被打懵了,反应过来,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程金容!你个泼妇。”她吼着,都能看见嗓子眼儿。 “老娘才要送你去洗嘴巴!” 村里妇人中,程金容是出了名的力气大,凶悍得村里人私下叫她母大虫。 茂金花被她抓着头发,拖拽着往前走,使劲儿挣扎。 洪家伙食好,洪大山又宠婆娘,程金容身体也结实。茂金花疼得哭,又挣脱不开,手上挥着往程金容身上招呼,嘴上骂: “你个泼妇,洪家造什么孽养你这个母大虫,老娘就说怎么了!他程仲相了那么多个不成,就带回这么个哥儿,不就是看上人家人!” “那眼睛是瞎的,脑子灌了粪,看上这样的是你程家祖坟都造了孽……啊!” 程金容猛地使劲儿,差点将她头皮扯下。 程金容气怒极而笑,抓着人走到自家粪坑。 茂金花一看,吓得推着她的手使劲儿往后退。 这才知道惊恐,声音都哆嗦了。 “你敢!程金容,你敢!” “老娘就是敢了,又不是第一次,下去吧!” “啊——” 对门儿,听见自家娘叫唤的一群汉子媳妇跑出来,看茂金花又栽倒人家粪坑里去,旁边那母大虫就这么站着。 茂金花大儿冯罐子磕磕绊绊道:“娘,你是不是又、又说了程婶子什么胡话。” 在粪坑里沉浮的茂金花嚎啕大哭,还要骂,就看程金容拿起粪瓢,她顿时咬着嘴。 脸上沾了粪,头发乱糟糟,呜呜咽咽崩溃不已。 程金容!死贱人!就知道欺负她!旁的人不也说了,怎不动他们。 她又恨恨盯着自家子孙。 她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这群窝囊废,还不救她! 呜呜呜!老天爷,她造的是什么孽呀! 程金容道:“罐子,好好看着你娘,再有下次,我直接灌她嘴里帮她洗一洗。” 说完,她哼声离开,随后又幽幽盯着那群早匆匆跑开的人的背影。 “刚不是说得挺高兴的,再说一个老娘听听!” “一群黑心烂肺的东西,猪狗都不如!我侄子好心将人要卖窑子的哥儿救回来,竟然你们这么编排!还说老程家祖坟!老程家要知道你们这么说,晚上入你家门找你们去!” 程金容插着腰,在门口骂上一通,那些人灰溜溜地跑得更快了。 村内其他人听见动静,想看热闹的也纷纷缩回去。 这程金容惹不得,一惹就给你攘粪坑里去。旁的人就骂一骂,偏生她会真动手。 也就茂金花,前头被扔过一次还不长记性。 你说,惹她干嘛呢? 屋内,早听见动静的洪家汉子拿着锄头、菜刀就站在门口,宋芙手上也是一把扫帚。 他对门儿的要是敢动手,他们先一个将人收拾了! * 这厢陶传义回到村里,村中他刚刚救人的事儿传遍了。 陶淳山见他路过自家,道:“可算做了件好事儿。” 陶传义笑呵呵:“山叔。” 陶淳山又转过头,像是没看见他。虽这件事做得好,但哥儿那事儿还是个疙瘩。 陶传义看他不理自己,只当小老头脾气古怪。 他听到自家村的人夸赞,心里比冯家坪村的更加高兴,身板儿都挺直了不少。 陶传义顿觉腿不疼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哼着小曲儿推开自家门,还没进去,外头过来的陶传礼就叫住他。 “老二。” “大哥。” 陶大伯点头,示意他过来。 陶传义走过去,离自家墙角有一些距离。 陶大伯先打量了下兄弟,才拍了拍他肩膀道:“一把年纪了,可算有点长进。” 这些年,妯娌间闹得凶,两兄弟也没怎么说过话。陶传礼忙着自个儿家,也少跟自家兄弟见面。就是逢年过节,两边也很少走动。 陶传义听大哥夸赞,笑了两声,心中却得意。 大哥什么都好,自小爹娘就对他不一样。 他这名字,还是专门请村里的老童生给取的,而自己的就是跟着大哥的走,只改了一个字。 他这大哥寻常看不起他这个弟弟,现在就因为救了个人,就正眼看他了。 陶传义眼珠动了动,似琢磨着什么,但一时间又没琢磨明白。 “大哥,你叫我过来就这事儿?” 陶大伯收回手,看兄弟面上的笑,双手背在身后,面上也没了和善。 他皱眉道:“这都快过年了,杏叶也出去这么久,你媳妇也该消气了。怎还没将杏叶带回来?” 第22章 “杏叶……”陶传义没想到他哥为这事儿来。 陶大伯看他犹豫,语重心长道:“二弟,杏叶要不接回来,这不是让村里人戳咱家的脊梁骨吗?” “大哥……”陶传义眼中闪过挣扎,“你又不是不知道家中……她到时候又闹起来,岂不是更难看。何况我打听了,那程小子是个好的,杏叶在那里比在家里过得要更好。” “糊涂啊!”陶大伯气道。 他看兄弟闪躲的目光,定是他还是没主意,就听他婆娘的。 “你也不想想,杏叶是被卖出去的,不是被嫁出去的!不说旁的,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骂得杏叶抬不起头来。” 陶传礼当时是没在家,不知道,回来这事儿就成了定局。 他一个当大伯的,又不好去接。想着让弟媳消消气后,就让弟弟将哥儿带回来,但他还是个没脑子的! “无论如何,杏叶必须接回来。” “大哥,你就别为难我,为难杏叶了。我看他在那边比在家里好。” 陶传礼怒气一缓,问:“你知道?你去程家见过了?” 陶传义:“是见过了。” 陶传礼半信半疑,可看兄弟一副不骗你的样子,也信了七八分。 仔细想想,这毕竟是他的亲生哥儿。就算再恨,那就凭他对前头那个媳妇那么欢喜,应该也不至于完全不管。 陶传礼是见过自家兄弟以前多么护着前头那个媳妇的,这事儿做不得假。 他叹声道:“杏叶好就好,但你当爹的还是表个态,多去看看杏叶,别让他受欺负。” “我晓得。”陶传义一副老实样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小矮子 “你晓得个屁!”屋里,王彩兰对着陶传义骂道。 “那人倒在沟里,万一你半道拉起来在车上死了,怪你身上怎么办?一天天闲得不成,多管闲事!家里这么多活儿,也不见得你搭把手!” 王彩兰现在满身的怨气。 即便有赵春雨跟陶春草帮忙,但她还是不能像往常那样想出门就出门,做不成甩手掌柜。 又看男人在外头又是捡鸟,又是捡人…… “怎么捡个钱回来!” 王彩兰骂完,看男人不反驳,又气着钻入灶房。 陶传义留在原地,眼珠动了动,忽的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摸了摸放钱袋子的地方,撇着嘴角笑。 可不就捡钱了。 * 程家茅草屋位置偏,已经靠到黑雾山山脚了。 程金容又住在村西,那边吵几句嘴,程仲这边也听不见。 程仲将杏叶叫进屋里,他给灶里架着木头,不用杏叶看火,自个儿在灶上煮鱼。 “杏叶,把药熬上。” 杏叶应了声,去拿罐子。又从水缸里舀水将罐子洗干净,架在炉子上,忽然停下。 “杏叶?” 程仲见哥儿跟棍子似的直直杵着,嘴巴张了又合,半晌说不出话。 杏叶:“没药了。” 程仲用铲子将鱼翻个面,也想起来了,陶大夫抓的药吃完了。他放下锅铲,问:“肚子还有不舒服吗?” 杏叶摇头。 程仲:“那就先不吃了,改日去县里再好好看看。” 杏叶一下回忆起药汁儿的苦,气弱道:“不用了,都好了。” 程仲:“好了也看看,放心点儿。” 杏叶被驳了话,就再没勇气说第二次。想着程仲又要为他花银子,他就掐着手,心里焦躁。 程仲扫过一眼,道:“杏叶,舀点水来。” “好。”杏叶一下抽离情绪,按着程仲的指示做。 程仲不让他闷着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有些小活儿就喊他做了。杏叶忙起来一根筋,直到饭菜好了,也没再想起还要看病的事儿。 不过没了这顿药,杏叶晚上睡得有些浅了。 梦里人来人往,似总保留着一缕意识。乃至杏叶醒来,只觉身体像灌了泥水,有些沉重。 天还没亮,屋里漆黑。 杏叶缓缓舒展开蜷缩的四肢,忍受着酸麻,脚往暖和的地方探去,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会儿零星能听见几声鸡鸣,应该还早,刚刚才寅时末。 往常在陶家,杏叶比这会儿起得还早。 杏叶下巴压着厚厚的被子,目光凝视着夜色。 仲哥耳朵灵,他这时候起来怕是会将人吵醒。 杏叶将微凉的手揣在腋下,又闭上眼睛试图再眯一会儿。 可看不见,脑子更活跃。 杏叶翻个身,压着被子,将自己裹得如蚕茧一般。 在程家的日子比在陶家好过了百倍,他能吃饱,还有棉衣穿。除了开始那一晚去看了大夫没怎么睡好,后头每天都能睡到天亮。也没有干不完的活儿等着他…… 杏叶觉得没有再比程家好的日子了。 但他不能总是什么都不做,这样日子久了,仲哥也会厌烦。 杏叶越想,心里就越忐忑。 他被赶出过家门一次,始终害怕还有第二次。 如此就再也睡不着,杏叶干脆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 家里有放脏衣服的地儿,杏叶悄悄捡起来,连带自己的一起放盆里,端着出了门。 他步步小心,虎头低低呜了声,杏叶赶紧停下。 等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虎头已经到了跟前。 杏叶抱着木盆蹲下,试探着伸手。 虎头嗅了嗅他的手指,不再叫。 杏叶松了口气,又缓缓站起来。虎头甩了甩尾巴,看着哥儿悄悄打开门,歪了下头,也跟了出去。 杏叶将门关上,沿着村路往外走。 黑雾山山脉绵延起伏,河流清溪数不胜数。冯家坪村这边用的水跟他们是一条河,河水从村子西侧绕南边流过陶家沟村。 杏叶知道程仲每两日就会从河边挑水回来。 他寻着西边找去,虎头跟在他身侧,周遭漆黑他也不怕。反倒是在黑夜里干活儿都习惯了,杏叶更自如些。 夜色里,路还是要比旁的微白一些。 沿着小路过去,先听到那河水流动的声音。走近了,便也看见平坦的河边被村里人架了平整的石块儿,一些没入水中。 石面平整,水也浅,一看就是村里人洗衣的地方。 杏叶将盆放在石头上,然后抓着自己衣摆抱着,缓缓蹲下。他探了探水,好似比呼进去的气要暖和一些。 杏叶不耽搁,赶紧将衣服浸湿了洗。 夜色茫茫,河面上雾气腾腾。只杏叶一个小哥儿坐在石头上,不停搓洗衣裳。 大黄狗蹲在他身后,耳朵竖起,警惕四周,仿佛一个忠诚的侍卫一般。 一堆衣服里,只有程仲的外衫外裤,还有些要洗的帕子。内里的衣物都被程仲洗完澡自个儿顺手洗了。 杏叶在家不方便,这会儿就顺带将自己里面那一身衣服趁着夜色洗干净。 他吭哧吭哧揉碎了皂角,搅得一盆水里全是泡泡,然后手拨上些水落在衣服上,再使劲儿搓揉。 忙着倒也不冷,只除了手上难受些,背后还出了一层汗。 渐渐的,洗了快两刻钟,林子里鸟雀声音多了。 快天明了。 杏叶将衣服搓揉干净,又过了几遍水,赶紧拧干。 村里人都醒得早,也难保有人早早赶来洗衣裳。 洗完后,杏叶忙端着盆起来。一下子腿麻了,手还没知觉,差点一屁股坐下去,手上的盆也砸在地上。 幸好衣服没倒出来。 杏叶吓得狠狠搓了两下手,缓过腿麻,重新端上盆,招呼着虎头回家。 走到村中,杏叶扫过两眼各家屋舍,头一次将村中模样看清。 冯家坪村地势高,村里人户不多。各家多数院前院后都圈了地,相隔得也比陶家沟村的门户更远一些。 他们西侧,最里头的就是自家,还有紧挨着的万婶子家,房子对面是土地。 再往外走,到村主路才又有两家人。 杏叶看完,只觉这边人家少,清净。 想罢,手冻得实在受不住,才偷偷摸摸推开门,将盆放在地上。 出去应该有半个时辰,但天还黑麻麻的。 他悄悄将门栓上,再回来晾衣服。 院里靠墙一侧牵了线,衣服就搭在上头。他手劲儿小,拧得不够干,衣服搭上去一下子扯得绳子压了下来,不停往下滴水。 好不容易晾完,杏叶偷偷看了眼东屋,随后抱着盆进了灶房。 天要辰中才亮,这会儿估摸着卯时初。 烧些热水,再做个饭,刚好等着仲哥起来用饭。 杏叶这般想着,将灶里生了火,灶房里一下就亮堂起来。 杏叶直起脑袋,余光瞥到门口好像站了个人,吓得他顿时往柴堆里一坐,抱住身边的虎头往墙上贴。 第23章 虎头尾巴摇了摇,舔过他的手。 程仲笑了声,长腿迈进来。 “知道怕了,这乌漆嘛黑的,一个人跑出去洗衣服就不怕?” 杏叶底气不足:“有虎头。” 还知道反驳了,是好兆头。 程仲打个呵欠,几步走近,拎着杏叶打算将他送回屋里去。“天都还没亮,着什么急。” 杏叶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嘴上道:“都点、点燃了。” “饿了?”程仲低头问。 杏叶摇头,又赶忙回:“没有。” “那就回窝里去。” “可……” 程仲松开哥儿手臂,注意到他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手,压下眉头。 哥儿显然也看到了,将手藏在背后,跟做错事的小孩儿似的。 程仲像教养幼弟一般,徐徐道:“你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本就之前没养好,之后要睡不够,怕一直这么高。” 杏叶立即扣紧了手。 程仲再点把火,用手比划了下哥儿脑袋,高度平移到自己身前。 “看看,也才在我胸口,小矮子。” 杏叶眼里总算有了点担忧,但又傻气道:“可是……睡不着。” 程仲揉一揉他脑袋,力道重了,揉得小哥儿跟陀螺似的打转。 程仲看他只盯着自己,也不躲闪,心里柔了一下,笑出声来。 “没事,慢慢来。”他收回手道,“你还不习惯,适应适应就好。再说这大冷天的,哪个不是想在被窝里待久一点,睡不着也别下来,容易着凉。” 程仲推着杏叶出去,目送他进了自己房间。 等他关上门,再倒回来,继续守着灶台。 他这下也是睡不着了。 算算日子,今儿已经腊月二十七了。再有几天就过年,过完年后能闲一阵,他就得上山。 到时候留杏叶一个人在家,他有点不放心。 姨母现在还气着,他还是要去一趟,好歹让姨母也帮着看着点哥儿。 …… 做好早饭,天也亮了。 程仲看柴堆里睡熟都打呼噜的虎头,手贱似的将它攘醒,然后乐乐呵呵去叫杏叶吃饭。 还没走出门,忽然听一声熟悉得不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要不是清早太过宁静,他还没注意到。 他看向西边,心里纳闷。 那不是姨母那边? * 村西。 茂金花家门口前,一成了亲的夫郎抓着刀站在她家门前。 哥儿身形不算高,有些瘦,但气势如牛。 他用刀往茂金花家的门上砍,一边骂道:“茂金花,你不是嘴上能吗?你自个儿这个不要脸的敢骂我娘!你别在屋里装孙子,你有本事出来啊!” “茂金花!你怕什么,不是笑吗?你倒笑一个给老子看看啊!” 哥儿用刀砍得门哐哐响,院儿里的人瑟瑟发抖。 茂金花推着大儿冯罐子,吓得脸都白了。 “还不赶紧去叫里正,没看见都上门要砍老娘了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栩哥儿 程仲叫杏叶先用灶上的热水把脸洗了,自个儿寻着声音找去。 走到村西,就见万婶子家的栩哥儿立在茂金花家门口,菜刀都快砍缺了。 这会儿正是村里人吃饭的时候,一个二个还惦记着昨儿个程金容的彪悍,只敢端着碗,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偷偷往外看。 程金容一家等哥儿骂累了,还给人送上些水来。 不过也没人去山下叫什么里正。 他们这三个村都归住在陶家沟村里的陶里正管,寻常事儿谁跑山下找他,而且人家多半也懒得管。 村里吵架是常事儿,真闹大了,村里的乡贤、各族的族长自然会出面。 再说,这妇人夫郎之间的骂战村里少不了,也不过是那些夫人夫郎闲得嘴空,吵吵两句罢了,汉子们看不过眼。 村中冯氏族长家的小子被偷偷叫来瞧过,回去都这么一会儿了,也没见族中人来。 程仲到时,姨母程金容刚给哥儿送完水。 程金容一看几天不见的外甥来了,没好气道:“愣着作甚,还不赶紧过来。” 一边又劝:“栩哥儿,还没吃早饭呢吧,进婶子家吃些。” 申栩栩见程仲来了,将嵌在茂金花家门上的刀抽出来,叫了声:“仲哥。” 程仲颔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个早上。” 申栩栩笑了笑,程仲在这儿也不好再骂,便拒绝了程金容的饭,转头回了自己娘家。 这头,程仲也打算回去吃饭,程金容一下将人拉住,“你哪儿去?” 程仲道:“家去,杏叶等着吃饭。” 程金容:“哼,你也不问问,今儿这事儿什么缘故!” 程仲一听,也不着急离开了。 洪家人都起了,见程金容拉了程仲进来,纷纷打了招呼,留他吃饭。 程金容道:“吃什么吃!人家还急着回去守着那哥儿!” “姨母……”程仲无奈。 程金容怒瞪他,一下坐在凳子上。看这自家外甥那与亲妹子有几分像的脸,收了气性。 “今儿这事儿,说来也不干你的事,是那茂金花一张嘴惹出来的。但你万婶子为了给你跟那哥儿出头,被那贱妇人污七糟八说了一通,还提起她亡夫……今儿定是栩哥儿知道了,才回来给他娘出头的。” 程金容将昨日那情形说了一通,程仲听着,脸也沉了下来。 “我本该昨日就来跟你说,但还气着你……你、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程金容想起那事儿就还是愤懑,干脆又将程仲赶了去。 洪松道:“娘,不是留老二用早饭吗?” “留他干什么?留下来气我?!”程金容对他也无差别撒气。 洪大山拉了大儿一把,“大早上的,别气你娘。” 洪松好笑:“怎又变成我让我娘生气了?爹还真是不讲理。” “吃饭!”洪大山闷声道。 * 程仲回到家里,杏叶已经将饭菜端到桌上。 程仲招呼杏叶一起吃,顺带观察杏叶的手,冻疮又好像了裂开了几道口子。 趁着洗碗时,杏叶跟进灶房帮忙,程仲将专门的小油罐子捧出来,道:“杏叶,过来擦手。” 杏叶一看罐子里是白白的猪油,顿时道:“不用。” “专门留出来的一点,擦擦,擦完我们出去一趟。” “去、去哪儿?”杏叶一下就有些忐忑,看着程仲,怯生生的。 程仲对着油罐,下巴一点。 杏叶犹豫了下,还是用里面的竹片挑出来一点点,沾在手上,轻轻打圈揉开。 猪肉滑腻,要熬了肥油才有。寻常人家里哪舍得这么霍霍,怕是吃饭都舍不得弄指甲盖那么多点。 程仲却看他弄得少,帮着挑了好些出来,往杏叶手背上一抹。 杏叶下意识心疼,倒不如自己刚刚多抹一点,这么多好浪费。 他拧着细眉,小脸蜡黄,唯有眼睛明润清澈,看着心疼得紧。 程仲:“赶紧擦,我去收拾东西。” 杏叶不解,忙收好猪油罐子,站在门口等着。 程仲拿了家里上次去镇上买的一包糖、一包蜜饯,又从梁上挂着的肉里取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包着一起放进篮子,示意杏叶跟上。 杏叶艰难抬着步子,紧张看着他。仿佛出了这道门,外面就有恶鬼横行。 程仲低声道:“去万婶子家。” 刹那,恶鬼消失,但杏叶还是有些害怕。他下意识往程仲身边靠,仰头看他。 “是婶子出事了吗?” 程仲配合他放慢步调,将姨母告诉他那些事儿说了,不过省着说的,怕哥儿听了晚上睡不着觉。 杏叶听罢,低着脑袋,无措地抓着衣角捏了又放。 他给婶子添麻烦了。 头顶忽的一暖,大手压了压。 “不是你的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事儿出在茂氏身上,不过婶子帮了我们,要去道谢。” “我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万婶子家就在隔壁,出门走几步,程仲敲了敲她家院子门,就有人来将门打开。 是个头发梳上去的夫郎,他看着很年轻,清瘦如竹,背脊挺拔,刚开门时唇紧抿着有些凶,但见了人一下弯眼笑起来,又很和善。模样秀丽,跟万婶子还有几分像。 这就是仲哥说的万婶子家的栩哥儿了。 “仲哥。”申栩栩笑道,“进来吧。” 程仲道:“婶子呢?” “灶房里呢。” 程仲点头进门,却看杏叶僵立在门外不动。他回头喊了一声,杏叶颤颤巍巍,被眼前哥儿看得往后缩。 程仲无奈,拉着他先进来。又对申栩栩道:“栩哥儿,别看了,杏叶怕。” 第24章 申栩栩嘿了声,爽朗道:“我就看看,什么哥儿能入了我哥的眼。” “别胡说。” 他对着杏叶道:“这是栩哥儿,你比他小,叫一声哥。” “哥。” 申栩栩听他嗓子软,跟奶猫似的,心里生起一股怜爱。 想上手摸摸哥儿脑袋,刚伸出手,哥儿猛地抱住脑袋,自喉咙里发出害怕的呜咽,身子也跟着瑟瑟发抖。 申栩栩脸色一变,忙收回手,眼里闪过歉疚。 程仲赶忙道:“杏叶,没事。” 他将栩哥儿跟人隔开,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申栩栩抚了抚胸口,还把他吓到了。 “娘,客来了。” 灶房,万芳娘闻声赶忙放下抹布出来,见是程仲提着个篮子,后头跟着杏叶,面上扬起笑来。 “快,进屋坐。” 程仲跟着进,后头紧跟着杏叶。 杏叶懊恼,知道自己刚刚失态,瑟缩着更想快些回程家藏起来。可要跟婶子道谢…… 杏叶被程仲按着坐下,恍恍惚惚叫了声:“婶子。” 万芳娘看杏叶气色恢复了几分,面露欣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可算养好一点了。” 杏叶讷讷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程仲就道:“昨天的事……连累了婶子。” “说什么连累。”万芳娘笑着,嘴里发苦,“是我不该招惹她。” “娘……”申栩栩握住万芳娘的手,心里暗恨。 他娘的性子软,就算她不招惹人,以前带他也受了那么多欺负。他现在嫁出去了,他娘更是一个人在家,那贱人才敢这么嚣张。 万芳娘被她家哥儿一唤,一下温柔笑了起来。 她拍拍哥儿的手背道:“娘没事。” 程仲看她面色缓和,才继续道:“婶子,错不在咱们,也不在你。如今我在家,要什么帮忙的叫一声就是。” 万芳娘心里慰贴道:“你帮婶子的忙还少吗?” 申栩栩道:“就是,哥,我们不跟你客气。” 程仲点头:“两家二十多年的邻居了,我娘在时就承蒙婶子关照,现在又这般护着我们……这些东西还请婶子收下。” “这、这怎么成!”万芳娘摆着手,将篮子往程仲这方推了推。 申栩栩见到他娘跟程仲推来推去,边上小哥儿独自坐在凳子上,吓得跟那缩了耳朵的猫似的。 他轻轻拉了拉万芳娘的袖子,“娘,你就收下吧。” “你这哥儿!说什么话!”万芳娘肃了脸道,怎好平白无故就收人家东西。 何况昨日她也没做什么,就帮着说了几句话,结果没说过就算了,反倒自己被气哭了。 想想小辈知道了,她脸臊得慌。 不过最后,这推来推去的,万芳娘还是给收下了。 程仲拉着杏叶道了谢,这才离开。 他跟杏叶走后,申栩栩看还坐在桌子旁的他娘,叹息着挨着她,双手将她抱住,脑袋压在她肩上。 她娘自她有记忆起,一直这么瘦,肩膀靠着都硌人。 想起他娘昨儿受的委屈,申栩栩恨不能真上门去将那烂嘴巴的砍了。 他鼻子里泛酸,看他娘这样子就是想起了他爹。 他道:“娘啊,我看那哥儿胆子忒小。” 万芳娘笑了声,“你不知道,刚带回来才是,不吃不喝,话都不说一句,看到人就躲。” “那哥儿遭了罪,这般也正常。” “是可怜。” “不过我还没见过仲哥对哪个哥儿这么温和过,简直像给自己养了个夫郎,还说什么弟弟,我不信。” 万芳娘就拍着哥儿胳膊道:“缘分天定,谁也说不准,且看以后吧。” 申栩栩看他娘好了几分,才紧了紧手臂。 他看着他娘比同龄人更加苍老的面容,那藏不住的银丝,心力难受极了。 “娘啊,你一人在家,什么事还是硬气一些。爹不在,这不是还有我,还有你外孙呢!虽然那皮小子还小,但也是男丁,迟早撑起家来。” “你看我今儿上门唬一通,那茂金花跟耗子似的,屁都不敢吭一声。” 茂金花摸着自家哥儿的头发,忍不住笑起来,又有些忧愁道:“你这性子不随娘也不随你爹,倒是有点像那程嫂子,太泼辣了些。” 申栩栩就道:“我跟程仲还有婶子家大松哥他们一块儿长大,都是我哥我弟,我怕什么。要我说,像婶子那样还好些,不受欺负。” 说道这儿,申栩栩就抱着他娘撒娇。 “就是娘不想硬气,受了委屈也得让我知道啊。这次的事儿要不是传到我耳朵里,我都不知道……” 申栩栩说着侧脸埋在万芳娘肩膀,压下眼中的热意。 他坚定道:“娘,我大了,能护着你。” 万芳娘笑得格外温柔,愁苦的眉目间忽然有了年轻时的样子,和善、温婉。 “娘知道,但娘没事。”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庭,万芳娘不想给他添负担。 她养了不少牲畜,也种菜卖菜。省吃俭用攒着银子,只想百年之后让她这唯一的哥儿好过些。 旁的,她也不盼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赶集 回到程家,杏叶立马钻进灶房里,坐在灶台后的矮凳上。 程仲站在门口,就看他缩起身子,跟他掏兔子窝时那藏在窝里的小兔儿一般。 程仲知杏叶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便没管他,自己先去拿个背篓,打算再去一趟镇上。 今儿个腊月二十七,离过年没几天。往年过年,程仲不是去姨母家吃,就是自个儿随意凑合一顿。 他一个汉子在家,家里也不布置什么,过年就与过寻常日子一般。 但现在家里多了个哥儿,程仲打算带他去镇上看看。给他买几身新衣,买些他喜欢的点心,过年也好有个过年的样子。 这边,杏叶坐在灶台后头出神。 虎头趴在干草上,尾巴甩了甩,疑惑看着哥儿。 快过年了,杏叶知道。 往常过年,就意味着他要干的活儿就更多。要里里外外扫尘,要做更麻烦的饭,要将水缸抬满水,要将猪食、鸡食提前备好…… 他要从早忙到半夜。 王彩兰他们守岁完后,他还得去把他们用过夜宵的碗碟再收拾了才能去睡。 今年不一样了,这几天是他过得最好的日子。 杏叶沉浸在飘散的思绪中。手中湿润,杏叶缓缓低头,虎头正在舔他的手掌心。 杏叶摊开手掌,掌心又被他掐出了血印。 杏叶见虎头还凑过脑袋来,将手搭在它的头顶。 “呜……”虎头摇尾巴,眼睛看着他。 杏叶冲着虎头侧了侧脸,像在问它,也是在问自己:“现在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不是在做梦,这场梦会持续多久? 不挨打的日子,从前他想都不敢再想了,他明明已经走到绝路上了…… 杏叶忍不住有收拢五指,掌心刺疼,他才能分清这到底是不是现实。 仲哥很好,虎头也很好,万婶子、栩哥哥……都很好。 杏叶心里生出一点点的期盼,他收回手,搭在膝上,有些恭顺地看着灶头低低道:“明年,要也是这样就好了。”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开始忙起来。 趁着镇上当集,买红纸,买门神画,买祭祖宗用的香蜡纸烛,做年夜饭的鱼肉猪肉,小孩儿吃的瓜果点心…… 村民们收紧了一年的指缝,终于舍得松开一点了。 谷梁县在盛朝南边,一年四季山都是绿的。冬日虽冷,但产出的蔬菜不少。像葵菜、菘菜、蒜苗、萝卜、笋皆有,还有那秋收回来没吃完的南瓜、冬瓜、红薯也堆在屋中。 今年是杏叶到家头一年,程仲寻常在山里,吃菜都多是万婶子或是自家姨母送来的,虽然前头有菜地,但也没打理。 程仲要弄一个像样一点的年夜饭,也得买些菜回来。 他拿了背篓,等了会儿才走到灶房门口。 屋里一下暗了,杏叶微微抬起头,看程仲人高马大的立在那里,挡住天光。 程仲道:“去镇上采买些东西,杏叶跟我一起?” “不……” “不想去镇上看看?” 杏叶下意识摇头,可心中隐隐又生出一点好奇。 程仲还立在门前,不急不缓的诱哄着:“快过年了,镇上热闹。寻常吃不到的果子点心都有卖的,兴许还有山上下来的猎户,牵着猴儿、狐狸……” 程仲说了一通,口干舌燥。 自从带了杏叶回来,他一天说的话比他往常一月说的都多。 杏叶看他半晌不走,又故意诱着他,似懂了程仲的意图。 他想让自己跟他一起去。 杏叶慢慢起身。 第25章 程仲问:“要去?” 杏叶走到他身边,看他一下翘起来的唇角,点点头。 程仲催着他道:“那就穿厚实些,帽子带上。” 杏叶见他比自己还雀跃,忍不住露出一点点笑来,又舔了下唇,有些紧张。 他好多年没去过镇上了,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 杏叶进屋添些衣裳,程仲就在院子里等着。 杏叶体弱,虽说这几天没喊疼了,但从家里到镇上也得走两刻钟。程仲想了想,干脆去姨母家借了牛车。 回来时,杏叶换完衣服出来,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程仲还带了一床旧棉被垫在牛车上,道:“路上冷了跟我说。” 杏叶点头,只小声道:“不冷的。”他穿了很多,就怕又惹出病来,再让程仲破费。 程仲扶着哥儿上了牛车,自个儿坐在前头驾车。 虎头跟小狼依旧守着屋里,防着贼人。 出了村子,牛车踏上宽敞些的道路。路上也颠簸,杏叶缩在程仲后头,一摇一晃的有些头晕。 程仲道:“马上就到。” 他一边赶车,一边观察杏叶状况。看他一小段路的牛车都坐得难受,去县里那么久,怕是半道上要吐。 程仲原本打算年前带他去看,但杏叶身子弱,长途跋涉怕翻了病,想想还是再养一养,过了年暖和一点再带去。 程仲又让牛儿慢了些,走走停停,也差不多两刻钟才到。 程仲赶着牛车去了镇口专门放牛的地方,付上几文,就有人守着,还给草料跟水喝,走时过来牵就行了。 放了牛车,程仲就带着杏叶进镇。 镇上也住了人,这边地势比他们那边平坦开阔些,住的人家多,房子也更密集。 镇上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比不得县里整洁。 不过好在没下雨,没有泥泞。 快过年,镇上集市也比平日里热闹。原本只一条街上摆着摊,现在旁的两三条街上也是摊贩。 有专门给人写对联的,有写信的,卖门神画的……货郎挑着担子吆喝,卖糖人糖画的摊子上围满了孩子。 人挤着人,耳边全是吆喝声。 杏叶前头十几年养得不好,个头不高,看来看去不是人家的肩膀就是后脑勺。程仲见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人家挤他,他就像被追赶的小鸡仔,低着头躲开。 程仲将他拉到前头来,张开手臂虚虚护着他肩膀。 “跟着我,别丢了。” 杏叶一下子就不怕了。 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他站在自己跟前,挡住了王彩兰。像一堵墙一样让他得了片刻的喘息。 这下是被护在他怀中,刚刚那些围着他的人一下就被挡在外头,杏叶心里踏实极了。 “咱先买菜买肉,这天气能放。” “好。” “喜不喜欢吃鱼?” “不、不知道。” “过新年,怎能不穿新衣裳……” “不用,有。” 杏叶一直被程仲护在身前,他听着男人不停地问他,杏叶本来不是摇头就是点头,可他就像看不见一样。 周遭人太多,他回话又小声,后头程仲问了两三遍,杏叶就不得不一次说得比一次大声。 等后来,程仲问他一下,他就能大声回他一下,杏叶瞥见他眼中的笑意,才知道程仲是故意的。 “杏叶,酸枣糕吃不吃?”他们停在一个摊位前。 杏叶还是很大声地回:“不、不吃!” 虽然声线颤抖了些,程仲听着也不怎么大声,但目前来说,已经是杏叶的极限了。 等到采买完,从人群中出来,程仲才笑着摸了摸杏叶的头。 “还怕不怕?” 杏叶:“怕。” 程仲笑容一僵,杏叶才抿着唇浅浅地笑,有些腼腆道:“一点点怕。” 哥儿软乎得招惹疼。 程仲道:“以后多来,习惯了就不怕了。” 回程路上,杏叶就不再像来时那般忐忑了。他有了心思看看沿途的青山、树木,还有那路旁流淌过的遍布碎石的溪沟、小河,亦或者是那成片的土地。 程仲见他看得认真,一边赶着牛,一边道: “这片地方我们小时候都玩儿遍了,树上有鸟窝,馋了的时候就爬上树掏鸟蛋,然后烤了吃。” “溪沟里螃蟹跟小鱼多,抓回去姨母会烤干了给我们当零嘴……有时候我们还会在的山里下套,运气好能逮着兔子,吃一顿能馋很久……” 杏叶听得入迷,看得认真。 他仿佛见到了成群结队的少年们在这些山间溪沟里玩闹,眼神都带了向往。 这些是黑雾山下孩子最习以为常的事儿,就连栩哥儿,也被他们带着爬树下水,玩儿得比谁都野,可杏叶却没经历过。 程仲说着说着停了,杏叶疑惑看他。 程仲挑眉问:“还想听?” 杏叶不好意思点头,又小声说:“想听。” 程仲道:“等天气暖和了,我带你出来,只要想玩儿的咱都玩儿一遍。” 衣角上被拽着扯了扯,程仲看去,是杏叶的小爪子。一根根像没长大的萝卜似的,丑兮兮的。 杏叶嗖的收回手,目光移开,又说:“还想听。” 程仲忽然就笑出声。 “好,那我继续说。” 杏叶第一次提要求了,不得满足一下。 若不是冬日风太冷,这牛车慢慢走着,前头的悠闲赶车,说着童年生活。后头的人听着,望着眼前山与水,倒是惬意不已。 到了家后,杏叶帮着把东西收回家里。 车上还留着些,是程仲买来给姨母道歉的礼还有给洪狗儿买的零嘴。 牛车送到村西姨母家,就看堂屋里烤火的人齐齐转头过来。 姨母一哼,别开眼不看他。 姨父冲他点头,又看媳妇儿的样子,不敢起身。倒是洪松冲着他笑了下,然后推着洪桐过来。 洪狗儿见那板车上放着东西,挣脱他娘,也嘿嘿笑着跑来。腮帮子一颤一颤的。 “表叔……” 小娃娃张开了手冲着他他腿上扑过来。 程仲捏了捏小娃娃的脸,逗他:“叫这么甜,可惜表叔没给你买好吃的。” 小娃娃笑容一僵,又强撑着咧开嘴笑。 怎么看怎么假。 一屋子的人哭笑不得。 第22章 除夕 “程仲,你过来!”程金容话一出,堂屋里的其他人默契起身。 程仲拿了板车上的东西进屋,交错间,洪松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程仲将给洪狗儿买的零嘴往洪松怀里一塞,洪松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就听他老娘中气十足道:“洪松,使什么眼神官司呢!我告诉你,别在后头给你兄弟出什么主意!” 洪松瞪着程仲,嘴巴张了张。 污蔑! 程仲踏入屋中,将孝敬姨母的礼放在桌上。程金容看了眼,道:“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姨母,年节礼。” 程金容示意他坐着。 程仲屁股刚一沾凳子,程金容就道:“我收哥儿为义子,养在我身边,你说怎么样?” 程仲坐定,手搭在膝上,一片泰然。 “姨母……先前我已经说过了,哥儿跟着我。” “程仲!” “姨母,我考虑过。” 程金容气得直拍着胸口,“你是要气死老娘吗?!本就讨个夫郎就难,身边跟个年岁正合适的哥儿……哎!哎!” “老娘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走!” 侧屋,一伙人站在墙边听着。 草房子不隔音,那边的谈话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洪桐抓了抓头发,有些恼火道:“这怎么成嘛,为了外人亲舅甥俩闹成这样。” 洪松一拍他脑门,顺带堵住他即将喊疼的嘴,道:“以后不要说这话。” 洪桐:“呜呜呜?” 宋芙将自个儿相公的手拉下来,对小叔子道:“那哥儿既已经入了老二家的门,户籍都改了,说明他是打心底将人看做自己一家了。你又是他兄弟,这样说,他听见了难受。” “哦……” “可我还是不明白,他跟那哥儿萍水相逢,救人嘛……救了就救了,没必要救到自个儿家吧。” “兴许是有眼缘吧。”宋芙也有几分不确定道。 忽觉没听到自家小崽子的动静,转头一寻,原是悄悄摸摸再翻他表叔送来的零嘴。曲着小手儿,佝着脑袋,跟个偷油的小老鼠似的。 宋芙:“洪狗儿……” 洪狗儿精神一振,见被发现了,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扬起灿烂的笑脸,抓着宋芙的手摇啊摇。 “娘~狗儿想吃糕糕~” 宋芙:“要吃午饭了,现在不行。” “呜……” 宋芙温柔一笑。 第26章 洪狗儿撒腿就跑。 “爹!!!娘要收拾窝!!!” 小孩儿跑了出去,他爹不帮他,他就躲他奶那儿去。程金容搂着自家孙子,目光虚落在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奶,你生表叔气了?”胖娃娃仰起头,小黑手抓着他奶的衣裳。 程金容:“奶愁啊……” 眼看外面那些长舌妇都私下里叫他外甥老光棍了,她这外甥还往家里带个哥儿,显然不打算早些成家。 她想的这法子怎么说都不差,怎就不行! 难不成…… “娘,难不成我表哥真看上那哥儿了?”洪桐坐在他娘脚边专属于洪狗儿的小凳子上,刚说完这话,被他娘一脚带翻。 洪桐一屁股坐地上,人都是懵的。 程金容:“别胡咧咧!” 那哥儿瘦小干瘪,怎可能看上,多半是瞧他可怜。而且即便看上,哥儿身子那么弱,怎好生养! 一想到这儿,程金容是半点心情也无。 又看院门口鬼鬼鬼祟祟探个头进来,撇着耳朵试探进门的狗,顿时撒气道:“还知道回来!你那狗窝睡得不舒服还是怎的,干脆怎么不在外面把饭吃了再回!” “成日往外跑,怎不见你带个媳妇儿回来!人家比你大的,狗崽都生了几窝了!” 大黄夹着尾巴摇,蓬松的毛发丝滑光泽。 它低低呜呜,耳朵贴在脑袋上简直成了海豹脑袋,不停地眨眼,往屋里靠。大黄不明白,明明它就出去拉个粑粑,怎么回来就挨骂。 洪家人听着她骂狗,实则骂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也遭了殃。 …… 转眼腊月三十,除夕。 这天,村里人早早起来,把屋子先里里外外收拾一番。随后吃过早饭,开始贴桃符,挂门神画。 忙到中午,又开始杀鸡宰鸭。 没这个条件的人家就只杀一条鱼,或是取下巴掌大一块腊肉下来放锅里先煮着。 下午休息一会儿,就背上香蜡纸烛,去祖宗的坟地上坟,挨着七八个坟地上完回来,就该准备年夜饭了。 程仲今年不去姨母家。 他跟他娘姓程,但外公那边又将他娘跟尚在肚子里的他一起赶了出来,所以程仲只需要去一趟他娘的坟地就好。 回来得早了,准备年夜饭也就不那么着急。 这边剁着鸡肉,就听院外有人来。 “二哥!” 杏叶正在灶前摘菜,虎头趴在他身边,将他脚背当做枕头。听到动静他吓得猛收回脚,虎头脑安砸在地上,懵了下,然后飞快用爪子扒拉杏叶的腿。 杏叶满是歉意地学着程仲那样轻拍狗头,然后着急起身,左右在灶房里看看,试图找个地儿藏。 程仲见状,避开掌心的油用手臂勾了下杏叶肩膀,安抚道:“不怕,是姨母家的老二,叫洪桐。年岁跟你一般大。” 话落,人就窜进来了。 “二哥!” “哇!小哥儿!”洪桐眼里发光似的。 杏叶吓得往程仲身后躲,洪桐偏偏还打转来看。程仲面无表情,一巴掌盖在洪桐的脸上。 洪桐定住。 “哥。” “嗯。” “你手怎么滑腻腻的,还有股鸡腥味儿。” “忘了,刚砍了鸡。” “啊啊啊啊!!!程老二,你把我弄脏了!” 程仲看着火烧屁股一样跑去水缸打水洗脸的人,侧身对杏叶道:“当他是个猴儿就行了。” 杏叶躲在程仲身后打量着飞快搓脸的猴儿……不对,人! 少年生得五官端正,皮肤麦色偏黑,身形是少年人的精瘦。那双眼里满是精神气,滴溜溜看来,咧嘴就露出一口格外显眼的白牙来。 杏叶对上他眼,嗖的一下又躲回程仲身后去。 程仲走到灶台,继续剁鸡肉,杏叶紧跟他,始终将自己藏着。 “你不在家里帮忙,过来干什么?” 洪桐噗噗吐了两下水,抹掉脸上的水珠。“村里有人卖鱼,我爹买了两条大的,叫我给你送来一条,顺带叫你带你家小哥儿过去吃晚饭。” 程仲:“他叫杏叶。” “哦,叫你跟杏叶去吃饭。” “去不成。” 洪桐瞅了眼他家灶台,菜都备好了大半。什么鸡、鱼、腊肉香肠的,看着比他家也不差。 洪桐:“那我回去跟我娘说了?” 他说着,又伸长脖子想看杏叶。少年人没什么乱心思,就是单纯的好奇。 但他好奇心太明显了些,看得杏叶怕。 程仲瞥了眼洪桐,他当即站直,嘿嘿笑了声。 “姨母还是那样?” 洪桐瘪嘴:“可不,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气性大。”家里都看娘的脸色生存,娘不高兴,他们日子都不好过。 程仲眼里带着歉意:“连累你们了。” “嗐!都是兄弟!” “那你帮我跟姨母说说?” “咱也不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还是算了。哈哈哈哈,那什么,鱼你记得吃,我回家忙去了啊!” 喊着就溜,一点没掺和他俩事儿的意思。 笑话,他在家中地位只比大黄高一指甲盖儿,让他说,他娘还不得让他睡大黄窝,以后就是他叫大黄叫狗哥! 洪桐跑得快,片刻没了人影。 杏叶悄悄探头,然后从程仲的阴影中走出来,正打算将院子的门关上,就听程仲道:“他翻墙进来的。” 杏叶走到门边看,果真,那门栓还拴着呢。 他轻轻眨了下眼,脑袋被程仲贴了下,杏叶仰头。 “习惯就好。” 程仲收回胳膊肘,开始炖鸡。 杏叶烧火,虎头没事儿干,就把小狼叼出来活动活动。 今儿晚饭丰盛,他们只两人,也做了一道烧鱼,一道蒜苗炒腊肉,一道炖鸡,还有炒菘菜以及干豆角烧肉。 杏叶将菜端上桌,程仲盛了饭过去,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今日天阴着,忙到这会儿外面还能看得见,屋内却暗。程仲点燃油灯,关了半扇门,屋内是暖融融的昏黄。 程仲将油灯放下,转身看杏叶立在桌旁,眼随着他动。 程仲一时失了神,忽的笑起来。 “愣着做什么,坐。” 杏叶拉开凳子,看程仲过来,才跟着一起坐下。 年夜饭很不一样,菜很丰盛,几道菜都是肉。但也好像一样,依旧是往常那样坐着,程仲给他夹着菜,两人无声地吃着,桌下还伴随着虎头啃骨头的声音。 程仲听着耳边细细的动静,看杏叶慢吞吞地吃着。 这些天不管做什么,他都没多少食欲一般,最多吃半碗。 程仲道:“是不是不好吃?” 杏叶停下,看着他摇头。眼里有油灯的火苗跳动,还映着嘴角带笑的自己。 程仲怔然,随即再次笑了下,眼里格外温柔。 杏叶在,他很高兴。 “吃完饭你早早睡,我还要守夜。明日不用早起,吃过饭后我带你出去转转。” 杏叶:“好。” 程仲笑了下,继续给杏叶夹菜。 或许他跟杏叶说他一个人闷那话不是假的。 他这个人独,也不需要热热闹闹的。只有个人能说说话,偶尔能应上他一句话,他都觉得好。 杏叶看他一眼,也好似感受到了程仲身上的满足。 他眉头放松,抱着碗小口小口吃着以往吃不到的肉,悄悄地,幸福地眯了眯眼。 这样真好,好到他敢盼望着明年。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受惊 除夕都讲究守岁,放鞭炮。 杏叶如今还没养成早睡的习惯,被程仲赶到屋里,躺在床上时也只是裹着被子盯着窗外发呆。 随着夜深,外面好似更热闹了。 夜空被烟花映得发亮,声音远远传来,是镇上跟县里那边才这么热闹。 村中人买不起烟花,即便有那点银子也愿意花在嘴上,而不是花在这烟花上。 最多最多,就是过年那一刻放的大鞭炮,还有小儿嚷嚷着怎么都得买的小炮仗。 冯家坪村地势高些,能看到人家放的烟花。 村里人见得少,不怕冷的就站在院中看,看不到还端了凳子来,踩在凳子上看。 片刻,这方烟花消散,那方又起,简直是目不暇接。 过年了,村里也热闹。 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吃了晚饭,大人闲聊,往日里早早睡下的小孩儿也醒着,各家各户都有嬉笑叫喊的声音传出来。 就着那遥远的砰砰作响的烟花声,杏叶拥着厚厚的棉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堂屋中,程仲一人坐在屋里,对着炉子。 炉上放了四根红薯,几个土豆。 程仲左边腿上挨着虎头,右边腿上放着小狼,他用火钳翻着红薯,偶尔看看外面。 第27章 堂屋门半开着,各家各户现在都差不多安静下来。大多都熄了油灯,窗户上就透着一点昏黄的光芒,不是炭盆就是烧着炉子。 炉子上的红薯已经烤得皮皱,轻轻一戳,软软地陷下去。味道甜丝丝儿的,虎头已经看着红薯舔嘴巴。 小狼蜷缩在程仲腿上,趴着熟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程仲将虎头的那个夹起来,放在一旁凉着。然后将小狼放在虎头身边,起身出去。 走到杏叶门口,程仲听了会儿里头的动静,人已经睡熟了。担心等会儿放鞭炮将杏叶惊扰,程仲走到他窗边,轻轻将敞开的窗关下来。 弄完了,又打开院门,打算待会儿放鞭炮的时候放远一点。 转眼,虎头啃完了他凉了的红薯,顺带把小狼的那一份儿也吃了。眼看着程仲拿了火折子出去,立即叼着小狼去了后院躲着。 噼里啪啦—— 杏叶梦中纷乱,忽听到鞭炮震耳,吓得汗毛耸立,瞬间睁开了眼。 脑子尚未清醒,杏叶已经爬起来狼狈地四处找地方躲。 猛地摔下床,杏叶抱住腿闷哼,蜷缩着身子急忙往床跟前躲。他眼里噙着泪,等着许久也没见身上被炸疼。 良久,杏叶才在浓烈的鞭炮声中清醒了过来。 不是陶家。 也没有陶昌往他身上扔炮仗。 杏叶腿上疼得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下侧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等到呼吸平缓下来,忍不住看向门口,有些委屈地揉着还刺疼的膝盖。 窗外有脚步声靠近,程仲来了。 杏叶顿时屏息,将自己往暗处藏了藏,不敢闹出动静。 他眼睛适应了黑暗,看着程仲将窗户重新打开一点点,然后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像没听到动静,才转身离开。 杏叶身上冻得冰凉,赶紧脱掉弄脏的亵衣光溜溜地爬回床上,将自己好好裹起来。 腿疼没事,可不能生病。 村中放炮也就是在那一会儿,放完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回到被窝中。 过年了,明早醒来便去逛庙会,可热闹了。 山村安静下来,火药的味道弥漫着村庄。鞭炮声也驱赶了黑雾山上的野兽,那些冬季出来外围找食的,早被吓得又钻进了深山。 杏叶揉着腿,在隐隐泛疼中翻来覆去。 忽然,肩膀下面好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杏叶抓起来摸了摸。 认出是什么,杏叶松开腿,安静了下来。 仲哥给他包了红包。 杏叶鼻觉得鼻子酸酸的,堵得慌。他抹了下眼角,抓着红包放在身前。 再闭上眼,也不觉疼了,没多久就又睡着了。 * 翌日。 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各家贴了桃符,换了门神画,看着都喜庆。 大年初一,扫地就是扫财,倒水就是倒财,所以既不能扫地,也不能将家里的水倒到外面去。倒水得用个桶接着,过了大年初一才能倒。 都是习俗,但事关财,村民们连自家孩子都好好叮嘱过,可见重视。 大年初一的早饭,各个地方习俗不同,吃的也不同。 程仲在北边打仗时,那边人家兴吃饺子。听说还有些地方吃素菜,有的吃年夜饭的剩菜,他们这儿则兴吃汤圆。 糯米粉早在腊月就提前做好。 今年新收的糯米先用水泡一晚,再用磨盘碾碎,沉淀后将面上的清水倒掉,剩下的就能做汤圆。 糯米粉要想保存得久,便取出来晒干,吃的时候加水跟揉面似的揉成团,一个个揪下来搓圆就行。舍得的,就往里会往里放足了芝麻花生馅儿,汤里再放白糖或者红糖。 这年头糖跟盐一样金贵,村里人也就这时候能好好吃上一顿甜的。 大年初一头一顿甜,来年必定也甜滋滋的。 程仲早早起来,也做了些。 糯米吃多了积食,怕杏叶多食伤身,再给他打上两个鸡蛋,宁愿多吃点鸡蛋。 做这个简单,程仲弄好了去叫杏叶,人还躺在床上没醒。 程仲立在门前,想着还是抬手敲了下门。 这里也有讲究,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 一年之始,怎能懒? 不过程仲不是为着这个,汤圆凉了不好热,再煮一次就会破。 “杏叶……醒了。” 杏叶抱着被子翻个身。 蜷缩久了身子僵硬,小腿儿一伸,裤管滑下去,纤细白嫩的腿搭在青布做的被面,像羊脂一样。 杏叶被凉得一激,抱着被子坐起来。 看门口已经不见程仲得身影了,赶紧爬起来穿衣。 棉衣冷,手指碰上去,杏叶立马收回手。 待顿住,迷迷瞪瞪看了一会儿那衣服,才又拿起来往身上披。 他穿鞋下去,走一步,忽的双手撑在床沿。 他撩起裤腿,膝上青紫一片。戳了下,还有些肿了,才知昨晚摔得多重。 他抿着唇,又观察其他地方。 他身上很多伤,有被王彩兰打的、掐的,还有摔的。但这些痕迹都在渐渐消散,青一块紫一块的腿不知不觉在变回原样。 杏叶摸了摸腿肚子,上面是一道横着的疤,手上的粗茧挂着疤痕,痒得杏叶扣紧了脚趾头。 这伤是小的时候王彩兰让他做饭,被灶台上掉下来的刀划的。 当时血流如注,也是娘去后,他爹唯一一次那么急匆匆地带着他去看大夫。 杏叶长睫颤了颤,摇着脑袋将那些事儿甩出去。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都变了,爹已经不是他爹了。 杏叶将裤腿放下,慢慢适应着出去。走到门槛,杏叶将撑着门框的手放下,一切如常地往灶房去。 程仲将洗脸水打好了,又给杏叶漱口的碗递过去,让他就在屋里洗漱。 程仲将汤圆盛上,放了糖,端去堂屋。 杏叶洗完过来,额前碎发湿着,巴掌大的小脸总算泛着点红润。不过多半是热水烘的。 两人落座,杏叶拿着勺子搅拌搅拌碗里的红糖水。 他抿了一小口,甜得忍不住动了下舌尖,再喝了一口。 程仲看他喜欢,道:“家里红糖就放在灶房的柜子里,平常要喝拿着就泡。那东西我也不吃,放久了要化。” “来客人了喝。”杏叶道。 程仲笑道:“你来这么久,可看过家里有什么客人来?” 杏叶咬着一点糯叽叽的汤圆皮儿,眼神发直,呆呆的道:“姨母还有弟弟。” 程仲道:“她们常来,是最近的亲人,不用那么客气。” 杏叶不懂,没人教过他。 “姨母与家里亲,平常都走动着,专门客气招待他们会不高兴。我都是年节送送礼,平常送点猎物和山货。” “该客气的客气,不该客气的客气了反倒将人推远了。以后你看着我怎么做。” 杏叶点点头,这才继续吃他的汤圆。 早上一碗甜甜糯糯的朝食,一整日心情都好。 程仲让杏叶消消食,随后就锁了门,带杏叶出去。 出大门时,杏叶抬腿瞬间,膝盖上突然像被一根长针猛地扎入他的骨头缝里,疼得腿上一软。 杏叶踉跄着险些跪下,程仲眼疾手快,拖着人的手肘就将他带回来。 “小心一点。” 杏叶心脏怦怦跳,下意识瞟一眼程仲的脸色,冷飕飕的,有些吓人。 杏叶低下头,忍着疼抬腿跨出门槛。 程仲转身关门,没看到他腿上那瞬间的抽颤。 “去庙会吗?” 门口牛车缓慢走过来,洪桐坐在车前,拿着条赶牛的鞭子冲着他们挥了挥,笑得露出他那口显眼的牙。 车上,宋芙抱着洪狗儿,温婉一笑。 “一起吧。” 洪松从后头走来,对程仲颔首,道:“你放心,我娘早出门了。” 程仲看了眼杏叶,问:“要不要坐?” 杏叶想往他身后躲,但这次不只是洪桐在,还有看着更加年长一些的。 有人在,要懂规矩。 杏叶克制自己,站在程仲身边,但手上已经快把衣服揪出花儿来了。 …… 最终还是坐上了牛车。 程仲在旁边走着,跟洪松说话。 杏叶坐在洪狗儿的另一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洪狗儿挨着他娘,坐着坐着就一点一点侧身,最后直接面对着杏叶。 他轻轻戳了戳杏叶的手臂。 杏叶默默收拢,往边上缩了缩。 洪狗儿歪着脑袋,试图看杏叶的脸。宋芙一巴掌盖住洪狗儿的脸,不好意思地将他带回来。 “安分一点,别吓到哥……小叔叔。” 洪狗儿扒拉开他娘的手,问:“小叔叔是表叔的夫郎吗?” 程仲弹小胖娃脑门。 “说的什么胡话。” 第28章 第24章 漠然 年初一,附近的观音庙格外热闹。 庙外一整条路上,都摆满了摊位。有卖吃食的,有卖小玩意儿的,花样繁多,而且还不贵。 刚刚得了红包的小娃娃手里有几个铜板,结伴出来,这个摊位看了去那个,一下就花了出去。 来这里的村民除了逛庙会,多是拜菩萨。 在庙外的摊子上买齐了香蜡纸烛,就拿到庙里去,祈求来年全家安康,挣多多的银子。再有盼的,就是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杏叶到时,这进庙的山下路已经来了不少人。 摆摊的在山下平坦的大路,宋芙带着儿子下了牛车,杏叶借着程仲搀扶,缓而轻地落地。 程仲忽然看着杏叶腿上,问道:“是不是腿不舒服?” 杏叶一惊,连忙摇头。 程仲:“不舒服要说。” “知、知道了。” 洪狗儿嚷嚷着要买炮仗,拉着他娘就往人群里钻。洪松不放心他娘儿俩,也跟了上去。 洪桐牵着牛,愣在原地。 “哥!牛怎么办?” 程仲:“我们也先走一步。” “诶!老二!程老二!” 程仲撑着杏叶的手肘,带他离开。 杏叶来时吃得饱,嘴也不馋。就是对庙会有些兴趣,慢慢走着,挨在程仲身边,眼睛看不过来。 有卖包子馒头的,一笼打开,那热气儿猛地上窜,他好似都闻到了肉香。 卖包子旁边的则卖豆浆,黄豆现磨出来的,熬熟透了一点豆腥味儿都没有。撒上点糖,馋住了好多小娃娃。 不过最受欢迎的还是糖做的糖人、糖葫芦、糖糕……一路走来,不少人手上都拿着。 路过吃食摊子后,便看到些卖小玩意儿的。有木头雕的,草编的,竹编的,还有小姑娘卖的帕子、络子、荷包…… 最热闹的还属前头,竟有舞狮的! 杏叶听到响声儿,只依稀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得到一点舞狮身上绒毛。 程仲低头,见杏叶垫着一只脚悄悄张望,不动声色地扶着他的手肘,给人借力。 可杏叶看了半晌,什么都看不到。 他沮丧地低下头,好似那头发都耷拉下去。 程仲道:“想看?” 杏叶:“看不到。” 忽的一下,杏叶视线抬高,他睁大眼睛,立马抱住程仲的脖子坐在他胳膊上,人僵得跟石板似的。 程仲道:“快看,要舞完了。” 杏叶一急,赶紧转头。 程仲默默感受了下哥儿的重量。养了几日,还是轻飘飘的,比起带回来时没什么变化。 程仲有些愁。 “好、好了。” 舞狮是庙里为了人气专门请来的,要花银子的。一天就舞个几次,他们碰到刚好都舞得差不多了。 程仲将杏叶放下来,托了他一把。 “要不要拜菩萨?” 杏叶小脸微红,是看得兴奋了。他往程仲身后躲了躲,程仲看不见他,笑着将手往后头勾。 杏叶走到他另一侧,膝盖上一疼,立马就停下来。 程仲也将他带到前头来,护着点人,才道:“人多,别乱跑。” 杏叶小声:“没有乱跑。” 程仲揉了揉杏叶的头发。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 杏叶悄悄吸气,动了动腿,才道:“好。”慢慢走应该可以。 庙子建在半山腰,虽是个矮山,但也要爬几十步的梯子。 杏叶走得慢,程仲就着他,当看景一样,也慢慢走着。 …… 陶传义跟文和尚的关系好,自己的摊子就在庙子前头。 从早上起,他这地儿生意就好,收铜板的钱袋子坠在腰带上,都有些沉甸甸的了。 摊子前一批客走了,又来一批,源源不断。陶传义面色愈发红润。 “陶老二,听说你前儿个救了个人,怎么回事儿?” 这不是第一个问他这事儿的香客了,陶传义给人装着东西,将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再说一遍。 “我就是下山碰巧遇到,人连带驴车倒在沟里,那驴子被车套着,也跪在地上起不来。我就把人拉上来,带他去看了大夫……” 说着说着,周围一静。 客人们让开一条路,笑道:“这不是冯家那儿吗?好了?” 冯汤头今日特地来找陶传义的,听人问,便也爽朗笑道:“好了,还得谢谢陶二叔帮忙。” 陶传义:“顺手的事儿。” 冯汤头看陶传义的摊子上人都围满了,道:“陶二叔,我今儿个给你帮帮忙。” “你忙你的去,不用,不用。” “没事儿!”年轻汉子动作快,一下窜到陶传义身边,张嘴就开始做生意。 熟客看他面生,问上一句,冯汤头就把陶传义救了自己的事儿说一通。 客人再把陶传义一夸,这买卖也做得高兴。 渐渐的,陶传义摊子上人更是多。 冯汤头对陶传义心怀感激,铆足了劲儿帮他招揽客人,这铜板是哗啦啦地往兜里进。 路口同样摆香烛这些的摊主瞧见,不免道:“东西都是一样的,价也是一样,怎都跑他那儿去了?” 杏叶闻声看去,顿时埋下头,往程仲身边躲了躲。 程仲显然也认出来了,他之前只看到陶传义往山上来,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这下带着杏叶碰到,他冷了眸色。 “杏叶。” “杏叶?” 喊了两声,杏叶才回过神,抬眼看他。 “咱们不拜了。” 杏叶却突然拉着他衣角,抿住唇,迟疑了会儿低声道;“要拜。” “不想去就不去。” “都买了……” “买了也可以不去。” “去……好不好?我、我想去。”杏叶声音低得听不见。 程仲看着杏叶面色,视线游移,嘴角绷紧,明显是紧张的样子。 但程仲还是顺着他的意,点了头。 路过陶传义的摊子时,他被客人围着。里头还有个年轻汉子,他们村的冯汤头。 冯汤头说着自己当时多么惊险,说着陶传义如何艰难地救了他的话。 客人们听得连连惊叹,陶传义摆手笑着谦虚,面上哪有半点程仲之前见过的畏缩样子。 杏叶走在靠摊位的这一侧,安静看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得缓慢。 他听到他爹在笑。 杏叶鼓起勇气看去,他爹也看到了他。 杏叶猛地掐紧手心,保持着镇定,没有将自己藏起来。 杏叶忐忑又期待着,眼里有了光亮。 可陶传义只扫过来一眼,又收回视线,如同对陌生人一样。 他转头拍着那个陌生汉子的肩膀,那笑容和蔼,比对亲儿子还亲。 杏叶缓缓松开手,缓缓往前走。跨过庙前的门槛时,要不是程仲撑着,人险些都摔倒了。 程仲心里暗骂一声。 他对杏叶家不了解,早知道陶传义在这里,就不该带杏叶上来。 杏叶觉得耳边安静了许久,待能听到声音后,又察觉到程仲落在身上的目光,才轻轻捏着他一点点衣角,仰起头来。 “我……我们拜菩萨。” 程仲:“好。” 庙里人不少,轮到他们,杏叶曲腿下跪时,膝盖猛地砸在蒲团上。 霎时,哥儿疼得脸色苍白。 程仲看得分明,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杏叶腿受伤了。 下牛车的时候他只怀疑,一路上杏叶表现得不想让他发现,看着又好似不严重,哪曾想能疼成这个样子。 程仲想也不想,一把将他抱起来,急着下了山。 “我、我……” 程仲:“别说话了。” 他脸黑得不行,气势骇人,一路过去行人自动让道。 陶传义听到混乱抬头,只看到个汉子抱着个人过去。看罢,又面上带笑,继续招呼客人。 程仲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山下,脚下不停,直接带他去了陶大夫那里。 …… “哎!” 陶淳山看着坐在凳子上的倒霉孩子,拿着药油递给程仲。 “都肿成这样了,怎么才来!” 杏叶眼珠缓缓转动,落到老爷子身上,张了张嘴,感觉所有气力都散尽,发不出声音来。 陶淳山眉头一皱,看他脸色不对劲,抓着手就把脉。 程仲刚将药油在手上搓了,按在杏叶腿上,小哥儿只抖了抖,又安静得像个木头。 陶淳山松开手,严肃道:“杏叶,有什么可别积在心里想,忧思过度可比外伤还伤身。” “杏叶。”程仲半蹲着,看着没了神的哥儿。 也就刚刚见到了陶传义,杏叶才这样的。 程仲心里着急,面上镇定。他又喊了声,杏叶才顺着他的声音看来。 程仲道:“想不想回家?” 第29章 杏叶眼珠又动了动,目光落在他身上。 “咱们回家。” 程仲在陶淳山的指导下把他腿上的淤血揉开,哥儿全程像没有知觉一样,一动不动。 走时,陶淳山道:“还是早点送县里看看吧,他这身体底子太空,稍有不慎……” 程仲明白,“谢谢陶大夫。” 他背着杏叶回了冯家坪村,进了屋,关上门,将杏叶放在他屋里的凳子上。 程仲蹲下来,打算跟杏叶谈谈。 却不想刚刚一直没个反应的人程仲凳子似乎要起来,程仲赶紧扶着他。 杏叶迫切道:“仲哥,我是程家的杏叶。” 程仲停下,腰还弯着。“是程家的……” “不、不变的?” “不会。” 接着许久都没声。 “杏叶?”程仲声音放轻,试图将哥儿搀扶着重新坐下,可哥儿却一下抓住他衣服,使劲儿埋着头。 袖口上的布湿润后变成深色,一滴一滴的。 程仲叹息。 他手抚上杏叶的头发,“杏叶,要哭就哭出来,憋着难受。” “不呜、不行……” “为什么?” “大年初一,不呜呜……不好。” 程仲哭笑不得,干脆将哥儿脑袋按在胸口,拍了拍道:“没事,藏起来就好了。” “呜、不呜……” 杏叶双手紧紧抓住程仲的衣服,像水上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闷声直哭,哭得哆嗦着,满身的委屈。 他以后,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想着爹了。 第25章 旧事 庙会上人多,陶传义摊子上一天都有生意。 冯汤头在这边帮了快一日的忙,这会儿帮着他收拾了摊子,才道:“陶二叔,我爹让我问你年初几有空,想请你吃个饭。” 陶传义拿着凳子,微踮着一条腿停下道:“这怎么好意思,不用。” “那不行!我爹说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我现在大了,还得认你做个干爹。” 陶传义笑道:“干爹就不用了,你今天帮了我不少,就当是报答。” “快回去吧,不早了,我也要收拾收拾回了。” “我用驴车送你。” 冯汤头热情得陶传义不知怎么招架,最后还是坐上了他的驴车,回了陶家沟村。 路上村里人看见,说:“驴车上是陶二啊?” “眼瞎了不是,陶二背挺得这么直过没有?” 几个人哄笑,纷纷道:“人家救了人,合该得意。你们是没看见,今儿庙子上那冯家大儿对陶二多殷勤,都快成半个儿子了。” “人家救鸟救人积的德,酸什么。” “冯家可是镇上回来的,大户!” 冯汤头将陶二送到他家门口,再三请了吃饭,等陶传义答应了才离开。 陶传义进院,就看自家媳妇站在门口,应该是把刚刚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王彩兰抱着双臂,翻个白眼道:“这就是你救的那个?光请你一个,都到门口了,也不知道叫上我们。” 陶传义道:“关门。” “青天白日的,关什么……”王彩兰忽的闭嘴,连忙将大门关上,随后跟着陶传义进了卧房。 她险些忘了,今儿个生意最好。 屋里,陶传义已经将钱袋子拿出来,铜板哗啦啦倒在桌上,堆得像小山一般。 王彩兰忙在身上擦擦手,睁大了眼,急匆匆拿了麻绳跟剪刀过来,坐凳子上就忍不住笑。 那眼里放光,手摸了又摸,看了眼外头才压低声音道:“瞧着比去年还多!” 陶传义胳膊往桌上一搭,摇头晃脑得意不已。 “怎这么多?”王彩兰笑着,推他胳膊一把,“别卖关子,你倒是说。” 陶传义道:“就是你嫌弃那人,今儿去我摊子上帮忙。” “帮忙也不还是那些人烧香。” “这你就不懂了,我救了人啊,他在一边帮我招呼客人,还不停夸我,人家看我心善,愿意来我摊子上买的就多!”陶传义要有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王彩兰抓了把铜板,嘴角就没下来过。 “看来救人还是有点好处。” 她随口说着,开始数铜板,串串子。 陶传义看着女人忙碌,眼珠一转,嘴里默念着她刚刚那句话。 “是有点好处。” 不见他哥都夸他,村里人都换了脸色。更莫说今日这生意如此好…… 陶传义抖着腿又笑,瘦长的脸上嘴咧得大极了。 * 冯家坪村。 杏叶哭了一场,哭累了,被程仲扶着坐在了床上。 杏叶看他胸口上的布料洇湿成深色,默默拉着被子,将整个头蒙住。 程仲笑了下,将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哥儿半张脸。 “先躺会儿,我去做午饭。” “我……” 杏叶一个鲤鱼打挺,没起得来,被程仲按着肩膀又躺了下去。 “你腿没好,今天又走了那么久,躺着养养。” 程仲关了门出去,杏叶把自己捂了一会儿,呼吸不过来才掀开被子。 “呜——”床边传来虎头的声音。 杏叶侧头,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蹲在床边,嘴里叼着根红薯。 见杏叶看去,虎头将红薯放下,爪子按在这上面,对杏叶示意。 杏叶小声问:“给我吃?” 虎头尾巴摇得更欢。 杏叶看着红薯上两个牙印,有些犹豫。看虎头又将红薯往他这边推,棕黄的眼睛甚至能看出关心来。 杏叶:“你吃。” “汪呜!” “谢谢,我真的不饿。” “呜!” “好吃,你多吃。” 杏叶跟虎头一问一答,说着说着心中缓缓平静下来,他翻身趴在床边,出神地看着虎头。 程仲对他好。 虎头也对他好。 程家才是他的家。 杏叶精神气儿顿时回来了,他干脆起身,轻轻拍了下虎头的脑袋,捡起地上的红薯出去。 虎头摇尾巴,稳重地跟在他身侧。 到了灶房,杏叶将红薯放它碗里,捏了下软弹的狗耳朵道:“你吃。” 程仲看他精神头好了些,也没说什么。 年初一,除了上午的小插曲,下午杏叶在程家过得倒是舒心。 入了夜,晚间吃的是年夜饭的剩菜。 程仲胃口大,杏叶吃完,剩下的菜他全给搜罗完了。 饭后消消食,便早早歇下了。 * 年初二,外嫁女回娘家。 程仲原本该跟着程金容一家去外祖家看看,但两边关系不好,已经多年没有往来。 这厢程金容带着相公跟小儿子,过去拜年。家门锁上,走时还到程家门前来问。 “老二,去不去?” 程仲站在门口,冲着牛车上的姨父摇头。 程金容催促洪桐走,边道:“去干什么,看他们眼色?!” 杏叶听到牛车声走远,从屋里出来。他走到程仲身边,随他看着路口,又疑惑地回头看着程仲。 为什么程仲就一个人? “杏叶。” “嗯?”杏叶愣愣仰头。 程仲摸了下他毛绒绒的头发,还是粗糙,“想知道什么就开口问。” 杏叶:“你、你不去吗?” 程仲:“不去。” 杏叶等了等,抬头看他。 没了吗? 程仲眼里带着逗弄的笑,反正就是不开口,等着杏叶再问。 杏叶别开眼,默默走开。 程仲忙将他拉回来,“气性还挺大,想听你多说说话都不成?” 今儿个闲,不用走亲戚,也没活儿干。 正好有太阳,程仲把小方桌端了出来,再加上两根凳子,一壶茶、一叠瓜子、一叠点心,那炉子上再烤上几根红薯。 杏叶在桌旁坐下。 程仲给杏叶倒了一杯茶,跟他说着闲话。 “外祖一家住在苦杏村,那边的人都是逃难来的,没什么家资。地也不好,半山上都是乱石头,种不出多少粮食。” 村里人为了生存,便找出了一条来钱之道—— 靠着嫁哥儿姑娘要彩礼来过日子。 村中人往往生好几个的孩子,哥儿、姑娘外嫁,汉子则专门找那看着能拿出高额嫁妆的姑娘。 最凶的时候,苦杏村的汉子还哄骗人家姑娘,到手之后,不给多的嫁妆就不娶,对方人家也只能吃了闷亏。但这样一来,名声渐渐臭了,苦杏村也依旧苦。 他娘那会儿是村里模样出挑的姑娘,胆子大,性子野,就向往着去外头谋生计。 他外祖管不住她,听了他娘的要出村的想法后,立马给她定上了外村的大户。 能给出二十两银子,但人都四五十岁了。 杏叶听到这儿,眼睛瞪圆了。 第30章 “这、不行!” 程仲:“当然不行。所以我娘就反抗了。” 可她无论怎么拒绝他外祖,甚至以死相逼,外祖都不退婚,还把她绑了起来。 后来,这聘礼都到手了。 但他娘在姨母的帮助下跑了,半年都不见人。 再回来便梳着妇人的发髻,面容哀戚,肚子里却有了他。 * 苦杏村。 程金容带着自家人到了婆家,刚一下牛车,院门就开了。 出来个用青布包着头发的老妇人,身形佝偻,又矮又瘦。 “娘。”程金容将老人扶着。 周氏笑呵呵地抓着自家大闺女的手,道:“就等着你们了,你爹鸡都杀好了。” 程金容道:“爹今年怎么舍得杀鸡了?”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灶房里,老头儿声音传出来,压着怒气。 程金容现在又不怕他,示意洪桐将礼带进来,放在他娘屋里去。 老家伙这会儿走出来的,身形干瘦,晒得黢黑。额头上的皱纹比干裂的土地还深。他目光掠过大闺女一家,然后在门口左看右看。 “那小子没来?”他有些拉不下面子,别扭道。 程金容:“往年不也没来。” 老头子气得胡子直颤,“果然跟他娘老子一样,没点礼数!” 程金容不想理他爹。 从前孩子还小的时候,程金容将程仲带回来过,但老头子当场发飙,让她带走。 那次不欢而散后,程仲再没有来过。 现在知道盼了,那以前嫌弃个什么? * 冯家坪村。 杏叶晒了会儿太阳,身上暖呼呼的,趴在桌上有些犯困。 程仲跟他闲聊了一会儿,回屋里开始准备午饭。 杏叶趴着趴着,闭上眼睛,浑身防备卸下来,半梦半醒间,忽然腿上一重。 他还以为是虎头的脑袋,惊醒中,顺手摸了摸。 触感不对,毛绒绒的,但没虎头的毛那么硬。 杏叶低头,正趴在他腿上的郑多多揪着杏叶的衣服,嘻嘻笑着露出一口白白的小牙齿来。 杏叶猛地起身,小家伙差点被带到,双手抱住杏叶的腿,将自己固定好。 杏叶:“仲哥。” 郑多多歪头,看着屋内:“我阿爹也叫仲哥。” 杏叶弯腰,拉着小娃娃胖乎乎的手让他松开自己,又退后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你是哪家……” “栩哥儿家呀。” 杏叶顺着他粗粗短短的手指望去,是隔壁万婶子家。 “我都说我家了,你是哪家的?” 杏叶张了张嘴,不好意思,只用手指了指后头。 郑多多:“你是仲叔的夫郎吗?” 第26章 甜滋滋 小奶娃看着才三四岁大,圆滚滚的,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圆眼圆鼻头,腮边两坨红。 他声音奶气,有些字都说不准。偏偏话多得很,围着杏叶叨叨。 “你是夫郎吗?”他又问。 杏叶:“不是。” “上次多多来没看见你哦。” “搬、搬来的。” “你们有小娃娃吗?”小孩抓着杏叶衣裳,双眼明亮,“小爹爹说搬到一起就有小娃娃哦。” 小娃娃问题太多,杏叶招架不住。 他转头在院子里看了看,抽了程仲不要的竹子细条来,郑多多顿时紧张捂住屁股。 他往后退,小心道:“不能打窝哦,没犯错。” 杏叶摇头,自顾自地手上忙活着。 郑多多看杏叶手上的竹条都快翻出花儿来,渐渐入了神,又围着他打转,嘴里叽叽咕咕,问个不停。 杏叶抿唇,手上愈发的快。 等到一只竹蜻蜓成型,杏叶往小孩手里一塞,眼睛看着他。 郑多多赶忙用双手捧着,“哇”了声,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杏叶压下睫,问:“你过来,你小爹爹知道吗?” “知道的。” “知道个屁!”门口,申栩栩拎着竹条就往这边走,郑多多嗷了声,一手捂住屁屁,抓着竹蜻蜓就往杏叶身后躲。 申栩栩直接将他拎出来,不好意思看着杏叶。 “小娃娃贪玩儿,扰着你了。” 比起小孩儿,杏叶跟大人相处更无措。他紧了紧衣角,张嘴也只嘶哑的一声。 说不出来。 杏叶猛地扣紧了手,只低下头摇了摇。 申栩栩看出哥儿异样,手抵着小娃娃的头让他往前,道:“叫人了没有?” “哥哥!”郑多多得了收买,对杏叶更热情。被他小爹爹拎着,还扑腾着小腿儿往杏叶身边靠。 “不是哥哥。”申栩栩看了眼灶房里出来的汉子,挑眉笑,“叫小叔叔。” “坐会儿?”程仲问着,目光却看着杏叶。 申栩栩笑道:“那就坐会儿。” 申栩栩跟程仲几个自小玩儿到大,他离家后,家里独一个老娘都是程仲帮忙看着。 这大过年的,本来也打算跟人叙叙旧。 几个人坐下,申栩栩推了推靠在自己腿上玩儿竹蜻蜓的小娃娃,跟杏叶道:“这是我家小子,今年该四岁了。有些贪玩儿,话也多,一个没看住就跑你们这边来了。” 杏叶有些紧张。 他没跟人这么坐下来说过闲话,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程仲等着哥儿开口,耐心十足的样子。 杏叶:“他、他……他很乖。”说了两声,杏叶才吐字清楚起来,不过声音还是抖着。 申栩栩听了友善笑了下,像寻常闲聊那般道:“就你说他乖。” 申栩栩推了推小娃娃的后背,道:“去,叫你爹把给你仲叔和小叔叔的年礼送来。” 郑多多一听,抓着竹蜻蜓就飞奔出去。 杏叶看他跑得一颠一颠的,有些紧张,看他出了院门才悄悄收回神来。 申栩栩瞧见,对他又喜爱了几分。 “不用担心,那小子皮实。” 杏叶笑笑,只觉得嘴巴发干。 他抠了抠掌心,接下来该、该怎么说…… 程仲看见,又给申栩栩瞥过去一眼。申栩栩翻个白眼,然后对杏叶道:“杏叶今年多大了?” “十六。”杏叶说完又忙摇头,“该、该十七。” 申栩栩笑:“那我比你大几岁,咱两家亲近,我以后也叫你杏叶可好?” 杏叶点点头。 “我不常回娘家,回来也没个什么说话的人。以后我可以来找你说说话吗?” 杏叶心中顿时一紧,他看向程仲。 哥儿瘦,两颊没什么肉。眼睛水润,显得格外大些。里头紧张跟怯弱藏不住,程仲看着不忍,默了会儿还是帮他接下话。 “你想来就来,以往也没见你客气。” 呵。 申栩栩看着程仲皮笑肉不笑。 不是,是谁让他引着杏叶多说说话,这会儿怎又损他了。 后头,杏叶安静坐在程仲身边,听申栩栩闲聊说起家中事儿,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久,郑多多拉着他爹郑长海进门。 郑长海对程仲笑了笑,叫:“仲哥。” 杏叶忍着想要离开的迫切,缩肩坐在程仲身旁。 郑长海走近,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山货,程仲虽然不缺,但胜在心意。 等郑长海落座,杏叶看了眼,与他想象的有些差别。 栩哥儿长得清秀,看着也麻利。但郑长海却老老实实的憨厚样,来这么久除了问候一句,其余时候也不见他说话,只在一旁抱着自家娃娃,目光不离夫郎。 杏叶没见过这般相处的夫夫,不知不觉就悄悄观察,也渐渐在他们的谈话中忘了紧张。 直到夫夫俩带着小娃娃走了,杏叶才攥着满手的细汗,恍恍惚惚地看着程仲对着他笑。 “栩哥儿怎么样?” 杏叶愣愣点头。 “那他以后来找你说话,你怕不怕?” “他能跟我说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程仲摸了下哥儿的头发,晒得有些烫了,他扶着人起身往屋里走,“杏叶,试着交交朋友。” 杏叶并不笨,相反,因着生活环境的原因,他从小会看脸色,某些方面尤为敏锐。 程仲一说,他顿时明白过来。 栩哥儿今日这一遭逮着他说话,应该是程仲得意思。毕竟前些时候他去万婶子家的时候遇到栩哥儿,两边并没有什么交谈。 程仲是想帮他。 杏叶心里暖洋洋的,但念起与不熟悉的人说话,杏叶就会紧张。 要是太紧张,就会像开始那样,说不出话来。 杏叶低下头,有些逃避道:“可以、可以不吗?” 程仲没想到哥儿这么说。 不过也只愣神一瞬,就道:“可以。” 他原想着哥儿多接触人,活泼些,至少在他去山上有个能说话的人。但哥儿不愿意,那也不是不可以。 第31章 杏叶一听,顿时心里舒服了不少。 程仲道:“在家里你要是觉得一个人过得也舒服,那就随你。” “你呢?”杏叶问。 程仲笑:“我要进山啊,天气暖了,就不能这么天天在家。不挣银子,咱俩都喝西北风。” “那我可以……进山吗?”杏叶鼓起勇气问。 程仲:“应该不行。” 看杏叶沮丧,程仲解释道:“山上冷,你身子没养好。” “养好了就能去吗?”杏叶迫切问。 “当然能。不过是深山,危险重重……” “我不怕。” 程仲难得看他这么有底气,笑道:“好,你好了想上去我也不拦你。” * 正月过得极快,程仲没什么亲戚走,杏叶也不用回去陶家,两人就在家里呆着。 这期间,程仲将进山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了。 小狼腿伤愈合,拆了布,也能跟在虎头身后跑了。 家里备着过年吃的菜吃完,又该上镇赶集。杏叶腿上好得差不多了,程仲怕他在家中无趣,便带着他一起。 “走不动要说,腿再伤了,怕落下病根。” 杏叶不好意思,想起程仲帮他揉腿,更是愧疚。 “我知道。” 他明白伤了忍着,要是病情加重了,又给程仲添麻烦。 村里人赶集都靠走,除了上了年纪的走路难,年轻的聚在一起,闲聊几句,转眼就到了镇上。 今日当集,但也没年前那几天人多。 程仲带着杏叶直奔菜市。 菜市的菜都是这个季节的,农人卖的种类都大差不大,葵菜、菘菜、红薯、土豆……像那些不一样的,比如说韭黄就格外贵些。 程仲选了几样杏叶喜欢的,迅速买完,正想带着他去其他地方走一走,就将杏叶盯着那卖糖葫芦的,眼也不眨。 程仲护着人,径直靠近那卖糖葫芦的老伯。 五文钱,直接给杏叶买了一串儿大的。杏叶拿到手上时,还愣愣的。 “不喜欢?” 杏叶闻着糖葫芦酸甜的味道,低声道:“喜欢。” “嗯?”身边人来人往,程仲微侧耳朵低头,似听不清。 杏叶脸红了红,大声一些道:“喜、喜欢!” 程仲笑起来,“嗯,吃完下次又买。” 上一次吃糖葫芦,杏叶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六岁,王彩兰还没入门,为了讨好他,给他买了一串。 但他只吃了两颗,剩下的就被的奶拿走给了他堂哥陶磊。 奶说,他一个小哥儿尝尝味儿就行了,好东西要紧着家中长孙。 这会儿,杏叶看着手上快手臂长的糖葫芦串儿,个大饱满,红亮诱人。 杏叶觉得有些委屈,又抑制不住的高兴。 他悄悄拉上程仲得衣角,紧跟着他在人群中穿梭,护着他那一串完完整整的糖葫芦。 “不吃?”走过人群,程仲看杏叶手上动都没动的糖葫芦,问道。 杏叶举起来,给程仲。 程仲道:“我自己吃会买,你吃。” 杏叶这才放下手,轻轻咬了一下。脆响一声,他咬下一块糖衣来。 十足的甜味,带着山楂的香,杏叶没忍住咬了完整一个。 这下,没多少肉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的,看得程仲多注意了几分。 跟兔子吃食似的,但更乖些。 杏叶只吃了两颗,余下的就收起来。 程仲也不催促,只领着哥儿在镇上逛了逛。本想给他添几身春衫,但杏叶却道:“买布吧,便宜些,我自己能做。” 陶家的那些衣裳都是他做的呢。 程仲自然依了他。 到家时,糖葫芦快化了。杏叶舍不得,坐在屋檐下一颗一颗慢慢吃下。 虎头就坐在杏叶身边,嗷呜嗷呜地陪着小狼玩闹。 杏叶看着,弯了弯眼。又忍不住咂摸一下嘴里的甜。 第27章 那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一串糖葫芦十个,程仲忙完灶上,出来一看,杏叶都吃得干干净净。 “还吃得下饭吗?”程仲问。 杏叶不好意思地对程仲笑了下。笑容浅浅的,脸颊上透着薄红,有些腼腆。 程仲:“那等会儿锅里留点,饿了再吃?” 杏叶小声道:“不会饿的。” “天冷不会变味,不怕。” 杏叶:“好。” 没人单独给他留过饭,以前在陶家都吃的剩饭。 * 杏叶中午没吃,晚间也不怎么饿,但还是吃了点儿垫了垫肚子。 天一黑,杏叶早早泡完脚,擦了手,回屋里睡觉。 夜间,丑时。 许久没难受过的肚子如火灼烧,隐隐作痛,杏叶迷糊间只觉嘴里流不完的清水。 疼痛加剧,一阵痉挛,杏叶捂着肚子清醒过来。 他紧紧蜷缩,意识到自己又生病了,趴在被子上懊丧极了。 ……他就是个麻烦精,又惹事了。 杏叶抽泣两声,湿发沾在脸颊,脸色苍白。 他下意识想着忍一忍,没准就过去。但又想起程仲的话,不能忍,忍到严重了反倒是麻烦。 又一阵疼,忍不住背脊弓起,单薄的肩膀颤得厉害。 杏叶小声啜泣,缓过那阵试图爬起来,可手脚都无力。 他猜测多半是吃完了那串糖葫芦。 可没谁告诉他,吃甜的也会肚子疼。 “杏叶。” “杏叶我开门了!” 门栓一下子从外被打开。 程仲急匆匆进来,带起一阵冷风。他看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将他湿发弄到身后,托着人用带来的厚袄子裹上,抱着就走。 “哪里难受?” “肚、肚子呜……” 杏叶抓着程仲得胸口,脑袋抵着他肩膀啜泣。程仲以为他疼得厉害,脚步走得更快。 当大夫的,哪一个没有被半夜叫醒过。 但被同一个病人叫醒,那着实很想骂人。 陶淳山盯着程仲,听他说完,斥道:“明知道他内里有毛病,还给他吃那东西。山楂消积耗气,多食久食伤胃气。他这样虚病胃痛的尤其该忌口!” 程仲挨了骂,一声不吭。 反倒是杏叶靠在他胸口,揪着他衣服哭得伤心。程仲低头看了看,哥儿咬紧了唇,压抑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拍了下哥儿后背,面上多了几分焦躁。 “陶大夫,他疼。” 杏叶脸藏在程仲衣服上。呼吸间是山间林木的味道,闻着安心,但更难过。 他不是故意的。 但他们说得对,他就是克星。 到了程家之后,劳累程仲半夜里跑了多少趟大夫家,吵得他也跟着不安生。 杏叶越想越自责,更是哭得不能自已。程仲紧紧圈着人,顺着气,面冷得吓人。 陶淳山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没甚大事儿。” 就是怕把老毛病又惹出来了,还得喝几天药。 陶淳山让程仲将杏叶衣服撩起,程仲只犹豫了一下,陶淳山就瞪人道:“怎的,还治不治了!” 程仲赶紧动作,像剥鸡蛋一样拨开外层的袄子,露出哥儿白色亵衣。亵衣白而轻薄,底下隐隐能见平坦的腹部,和圆圆的肚脐。 程仲别开头,陶淳山看着哼了声。 “自个儿夫郎还看不得。” 程仲犹豫下,没多说。他将杏叶买去,外人自然当他买了杏叶给自己当夫郎的。 陶淳山往杏叶肚脐上五指,按了下,杏叶呼痛。呼吸吐在程仲颈子侧,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给按着,吐出来就好了。” 程仲点头,面上沉冷,找准位置后指腹压下去。虽没什么肉,但软绵绵的。 程仲小心翼翼,不敢太重。 让他按着,陶淳山又在杏叶身上扎了几针。 没多久,杏叶哼哼,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陶淳山倒了碗水来,让程仲灌给他漱漱口。 肚子上按得舒服了,杏叶哼哼几下,眼角挂着泪,靠在程仲肩膀上睡熟了。 陶淳山取了针,又给杏叶搭了脉,开了些党参、干姜、白术之类的草药,随后给程仲装上。 他道:“以后他要再喊不舒服,就我刚刚按着的中脘穴多按一按。他身上病症多,务必忌口。” 陶淳山不放心,又叮嘱:“他年纪小,你长他些岁数。不要什么都依着他。若这病根儿落下,长此以往,有损寿数。” 程仲:“您放心,我定看住。” 陶淳山叹道:“你也多多包容,村里人那些话不要听。哥儿本性乖巧,多养养,耐心些。” 他这话就是站在杏叶同族爷爷上说的了。 好歹能搭上个亲戚关系,小哥儿以前不容易,他是看程仲三番五次这么晚都能急急忙忙把人带来,才开了这口。 换做旁的汉子,早将哥儿送走了。 第32章 程仲颔首。 回去路上,程仲托抱着人,才觉他养了怎样一个娇气的哥儿。不是性子娇,是身体太差,需得十分注意。 折腾一完,过年还没养起来的肉就更少了,抱起来轻飘飘的。 感受颈侧浅弱的呼吸,程仲忍不住收紧手臂,怕夜风钻进衣服里,让哥儿又受了寒气。 杏叶抽泣了声,抓着他的衣服往颈窝藏。眼泪蹭在脖子上,程仲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 这事在他,没过脑子就买了那么大串儿糖葫芦。杏叶又不舍得,宝贝似地吃完了。 程仲轻轻拍了下哥儿的后背,脚步加快,赶紧将他带回屋中。 杏叶屋中,程仲轻轻将他放下,拉了被子将哥儿裹住。 油灯微弱,昏黄中哥儿压着睫,还湿润着。 程仲看了会儿,才罩着油灯,脚步极轻地出门。 * 次日一早,杏叶拥着被子醒来。 肚子上暖呼呼的,打开被子一瞧,里面放着个汤婆子。看着有些旧了,摸着还暖和。 杏叶肿着眼睛,盯着汤婆子瘪了瘪嘴。 程仲听到他醒,敲门进来,就看见哥儿这副模样。 他笑道:“这什么意思?它硌着我们杏叶了?” 杏叶听见他笑,心中阴霾散开,抱着汤婆子放在腿上,冲他摇了摇头。 干枯的长发散在肩后,毛躁躁的,像打完了稻粒后稻草尖上那一截草须。没得那双肿了的眼睛水润。 程仲将端来的红糖鸡蛋放下,“还疼不疼?” 杏叶看着他,眼眶倏地又红了。 程仲:“疼?” 程仲想到陶大夫说的,几步走到床前。 正伸出手去想教着哥儿按一按,却不想粗糙的小爪子一下按在了自己掌心,然后攥得紧紧的。 程仲看他这样,心里稳下来,另一只手拍了拍哥儿肩膀。 “不舒服要说出来,要什么也要说出来。”他黑眸深邃,声音压低,引导着哥儿表达。 杏叶抓紧他的手,垂着头,像被雨淋湿的小鸡仔,可怜又委屈。 他哽咽道:“……我又添麻烦了,你、你送我走吧。” 程仲顿时面色一沉。 “说什么胡话!”他手贴上哥儿的额头,还以为他吹了冷风又生病了。 “我、我会克人,他们都说我呜……说我是丧门星。” “那都是狗屁!” 声音大了些,吓得杏叶一颤。 程仲意识到自己轻轻松松被杏叶两句话激得乱了分寸,恼火又奇异地深吸口气,拍了拍哥儿脑袋,像给虎头顺毛一样。 “一家人,怎么能叫麻烦。换做是我这样,杏叶是不是也会送我看大夫。” “会。”杏叶肯定道。 “家人之间,做这些不是麻烦。只要你能舒服一点,那我就高兴。” 杏叶抬起头,眼眶红红。 他紧抓住程仲得手,刚才开口说让他送自己在,他反而抓得更紧。 他不想走的。 杏叶委屈,探身往程仲身边靠。 程仲干脆在床沿坐下,看哥儿这样,他心里也不舒服。等到人靠拢,他指腹轻轻擦过哥儿眼尾,又拍拍他后背,面上才缓和。 “不哭了,哭多了伤眼睛。” 杏叶吸了吸鼻子,揪着他不放,泪水全擦在他胸口。 程仲这辈子的耐心恐怕都用在小哥儿身上了,看了眼自个儿衣服,又顺了顺哥儿粗糙的毛脑袋。 “好了,吃饭吧。吃了再躺一会儿,外面在下雨,冷得很。” “嗯。”杏叶抓着他衣服,额头抵着他胸口不动。 按理说,哥儿与汉子也该保持着距离。从前杏叶家的人肯定没教他,哥儿养出了问题,意识不到也正常。 程仲等他不哭了,站起来。 刚想开口,但见人那湿漉漉的眼睛,说了怕是又得哭。 算了,以后时日长,慢慢教。 杏叶吃着,程仲就在一旁凳子上坐下。他道:“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我带你上县里看看。” 杏叶看来,“可是……要很多银子。” “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还不清……”杏叶声音小了下去,低着头。 “不还。”程仲看着杏叶发旋道,“先前说那三两银子,只是让你有求生之志,现在好好的,就不用还了。” “不行。” “杏叶要跟我生分?” 杏叶当然不要。 他定定地看着程仲,眼睛肿着也藏不住水润漂亮。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程仲就对他那么好。他长得不好看,又不讨喜。 但杏叶不想只给他添加负担,不让他还钱…… “那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第28章 脸红 他会挑水,会针线,会养鸡养猪,也会洗衣做饭……夫郎能做的事情他都会做。 程仲幸亏没喝水,不然得被哥儿的话吓得吐出来。 他噎了下,养了杏叶后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 哥儿难养,又单纯,万一以后被外头的汉子骗去可该怎么办! 他不得不正了脸色,道:“杏叶,这句话不能随便对别人说。” “你不是别人。” “无论是谁,当夫郎是要给自己喜欢的人当。” “可、可我喜欢你啊,你不喜欢我吗?”杏叶说着,委屈看着他,快哭出来。 程仲用袖子擦了下哥儿眼下,无奈道:“不是。” “那、那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杏叶紧紧抓住程仲衣服,泪眼汪汪,满是期盼。 程仲知道这是教不下去了。 哥儿有时候也倔,认死理。 他只好换一种说法道:“夫夫之间的喜欢,跟你我之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不懂。” “上次栩哥儿跟他相公来,你可看过他们相处?” 杏叶点头。 “他相公一直看着他,眼里……眼里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杏叶说不上来。 “那杏叶多看看,等你明白什么是夫夫之间的喜欢……” “那我就可以当仲哥的夫郎了吗?”杏叶接话。 程仲忍了忍,没忍住捏住哥儿的脸。 “等你明白,你自己就可以判断了。” 杏叶觉得他看自己像看小孩儿,但里面的爱护让他心里舒服。被捏住脸他也不躲,还弯了弯眼。 杏叶想,不是夫夫之间的喜欢,就是现在的喜欢,他也可以给仲哥当夫郎的。 夫郎做的那些活儿,他都会,还比别人做得更好。 “还想什么,赶紧吃饭。” 杏叶捧着碗,小口小口喝下甜滋滋的汤。 吃过早饭,程仲将碗筷收拾了出去,杏叶窝在被窝里,想想又把昨天买的布拿来,又发现没针线,只好去找程仲。 刚打开门,冷意激得杏叶一激灵。 细雨飘在脸上,杏叶低头,直奔灶房。 “怎么出来了?” 程仲正一口解决了碗里的鸡蛋,看着杏叶,顺带将灶房的门关上。屋里弥漫着柴火的气息,还有红糖的甜香。 杏叶一下不冷了,看着程仲道:“要做衣裳,没针线。” “等着。” 程仲放了碗,要出去。 杏叶后退,挡在门口。 “要凉了,你先吃完。” 他都看见程仲的碗里都没冒热气儿了。 程仲挑眉,又端着碗坐下,“那你去烤烤火。” 灶孔里柴火熄了,木柴没烧完,星星点点的火星子有些余温。虎头也在灶前,腿下压着小狼,一大一小趴在前头睡觉。 杏叶蹲下,摸了摸虎头耳朵。 焦黄色的,软软弹弹,上面的有一层舒服的绒毛。 他现在跟虎头已经熟了,也不怕它,摸完耳朵,又捏住狗爪子看。虎头脚大,脚垫厚厚的,杏叶捏了几下才撤回手去。 程仲道:“不喜欢小狼?” 杏叶转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一点点。”他其实更喜欢虎头些。 小狼有些野性,杏叶一般摸不到它。而且它是狼,山村遭过几次狼袭,所以大家都对狼有些畏惧。 程仲道:“嗯,等下次上山,我就把它带到山上去养。” 狼毕竟不是狗,在村里养容易吓到人。 “一直养?”杏叶轻声问。 程仲三两口解决最后的汤,起身道:“养大了就放了。” 杏叶看着小狼,想到自己。 他现在已经大了,还跟程仲在一个户帖,应该不会像小狼一样被送走的。 程仲道:“发什么呆,走,给你找针线。” 杏叶起身,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程仲后头。他看着程仲后背,踮了踮脚都看不见他头上。 他肩膀就能将自己的脑袋挡得严严实实,果真像他说的,自己是个小矮子。 杏叶蔫头耷脑地跟在他后头。 第33章 进了屋,额头上一热。 程仲手抵着他,“走路别走神,瞧着。” 他见将叶屋中的木柜拉开,里头有个小层,里面备好了各式各样的针线。 “都是新的,再不用褪色了。放在衣柜里都没瞧见?” 杏叶摇摇头。 除了放衣服的地方,柜子里其他地方他都没动过。 “你看着用,我给你拿个针线筐来。” 程仲说完,长腿迈了几步就出去。 杏叶站在柜子前,照着买的那布的颜色挑了两种线,拿出来后,程仲就带着精巧的小竹筐进来。 “今天下雨,屋里也暗,要不要点个油灯?” 杏叶接过,将针线放进去。 “不用,我在窗前做。” “穿多点,别冷着。” 杏叶点头,穿了针线就打算动手了。 程仲站在原地,看哥儿错身而过,再不理自己一下,莫名有些不舒坦。 只一丝,一下就散了。 他出去烧了炭进来,放在屋中,这样暖和些,哥儿冷不着。 程仲关了门出去,杏叶已经将布展开,看那模样,想是经常做。 小雨淅淅沥沥,风裹挟着探入窗,冷得冻手。 杏叶弯了弯手指,看着窗外湿润的地面,眼眸清润。 现在还是正月,村子里依旧得闲。 院子外偶尔能看见打着油纸伞过去的人,院墙后头只看得见泛黄的伞面,见不着人。 杏叶大着胆子观察,手上穿针引线。 就这么坐在炭盆边烤着火,做着衣裳,杏叶往年想都不敢想。 今年真是一个好年。 待到铺平布要裁剪,杏叶忽的顿住手,看着桌面上那哥儿汉子都可以穿的青色棉布,一时间有些为难。 这布他原打算给自己做一身,给程仲做一身。但他不知程仲尺寸。 要是告诉他也做他的,仲哥定然不依。 杏叶抿唇,指腹轻轻摩挲着布料,想着办法。 想着想着,耳垂透着薄红,手慢慢比划。 他抱过的…… 肩背很宽,约莫、约莫……他双手展开,也环不完全。手臂长,腿也长,腰窄上一些…… 杏叶低着脑袋,脑袋里描绘,不知怎的面颊也透出了红。眼尾润润的,比平常更生动。 等把自己想到人都快蜷起来,外边冷风一吹,细雨扑在脸上,杏叶顿时脑袋灵光了些。 哎呀! 他轻拍了下自己脑袋,唇上被自己咬得绯红。 分明给仲哥洗过衣服,拿上一件来比划比划不就行了,真是肚子疼把脑袋也疼糊涂了。 * 早间吃过,程仲拿了锯子剪子还有砍刀,装背篓里,打算去山上看看。 走时,他直接去半开的窗边。 见杏叶脸上红彤彤的,吓了一跳,长臂伸出去就隔着窗口探在杏叶脸上。 滚烫! 程仲忙道:“怎么热起来了?” 杏叶眼睛瞪圆,看着窗口的人,傻呆呆的。脑子里还在想,刚刚才想着的人怎么突然就到跟前了。 “不热,没事。” 程仲不放心,仔细询问了一遍,看哥儿脸色慢慢正常,才道:“真没事?” “没事,刚刚离、离炭盆近了,烤出来的。”杏叶低下头,掩盖心虚。 程仲这才放心。 “我要去后山一趟,你在家把门栓着,有什么事叫虎头来找我。” “要上山?” 这下换杏叶反抓住他的袖口,目光急切,指节紧得都有些发白。像怕他跑了似的。 “后山。”程仲看着杏叶那青红青红的萝卜手指,“我从人家那儿买下来的果林,正好有空去打理一下。很快就回来。” 杏叶一听,松开抓着程仲袖子的手。 程仲提醒:“手上,多擦擦油,别沾冷水。” 杏叶默默将手往后背一藏。 他看着男人从院门出去,背脊挺拔,穿一身短褐,腰带勒住一截劲腰,腿特别长。 杏叶直看他走出门。 虎头跳去,抵着门关好,又直起身来用爪子拨弄门栓,熟练关好。 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狗,跟人似的。 看着门后一会儿,杏叶又沿着院墙看,见程仲站在外头。村里人过路最多从院墙上露出肩膀,程仲能露出整个胸口。 “关紧门,不认识的别开。” 杏叶眨眨眼,回应着他点头。 可太高了。 那布料也得多裁些。 * 程仲家近山,后山是片矮山。往后头过田坎,再上坡,渐渐就种植着许多果树。 这片果林是他打仗回来后从别人手里接手的。 正月草木衰,果林里原本那些枯草都被他割了回去当柴烧了,如今地里树枝上光秃秃,地面也干净得很。 果树他前两年没怎么打理,人家也才栽种下去每两年就卖给他,刚开始挂果,结得也不多。 果子摘下来,分了些姨母家跟隔壁婶子家,剩下的还送了点儿去县里,就不剩多少了。 他也没空去卖,便留着自个儿吃了。 去年他倒是慢慢开始抽出时间打理,又是除草又是施肥,修枝剪枝也请教了人学着做。 但正是果子成熟的时候,连续几天大雨,全烂在了地里,最后都让人捡了去喂鸡鸭。 现在家里多了杏叶,他打完仗带回来的银子都买地买房用完了。后头这三年挣的虽然攒下来不少,但杏叶身子弱,一旦上县里看病,那一副药得好几钱银子。 “黄金有价要无价”,寻常人家,若逼不得已根本不会上县看病去。 他想好好养哥儿,吃穿用度都花银子,能多挣点儿就多挣点儿。 第29章 刀子嘴,豆腐心 果林里主要是李树,品种寻常,六月脱骨,脆甜味鲜。 果子量少,价贵。果林打理好了,能挣下不少。 程仲寻着果树一一看去。 去年秋修剪过,如今只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病枝枯枝。很快巡视完一圈,想着时辰还早,程仲便打算往山里走走。 杏叶如今忌口,家里就那几样菜。想着山药味美,还温养,干脆挖些带回去。 山里野山药多,但极不好挖。 他找准一根藤条粗壮的,砍断藤条往下刨。几下弄开了上层的土,下面便是泥掺着碎石。山药就喜欢生在那石缝中间,挖起来很费力气。 程仲这边忙着,杏叶在家里也没闲着。 男人走后,杏叶径直将屋檐下挂着的衣裳取下来。拿进屋里,先比划一通,确定好了尺寸再挂回去。 期间时不时看向院墙外,做贼似的。 确定尺寸后,就是画线,裁剪。杏叶做得认真,等一口气裁剪完,才发现身子僵得紧,眼前也花。 这会儿不早了,杏叶开门出去,踮脚在院子外看了看。 外面没个人影,杏叶沮丧。 他又将门关上,在门口坐着,正对着院门,看着看着就发了呆。 他想着早点把衣服做出来,但不知怎么才能让程仲不发现。 杏叶走着神,没看见院子外来了人。 程金容摸了一把围在腿边的虎头脑袋,手上挎着装了鸡蛋的篮子,还沉着脸色。 程仲是她养大的,跟儿子没差。她虽然气他,但不能不管。 她推门进去,一眼看到坐在屋檐下的哥儿。病歪歪的,衣服挂在身上瞧着都空荡荡,这怎么样得好。 程金容眉头拧死了,飞快走到哥儿跟前,一把抓着他的胳膊往屋里带,嘴上念叨:“大冷天坐什么门口。” 她力气大,杏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进了屋中。 转眼间门关上,窗拉过来留了点缝。 杏叶看清是谁,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想想又该给人端个凳子,结果刚走两步就左脚并右脚,踉跄了下。 吓得程金容又一把托住人,将他按在凳子上。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她没好气道,“看看你这身板儿,骨头还没我粗,风一吹就走了。” 杏叶白着小脸,坐在凳子上,慢慢缩起来。 程金容看着哪哪儿不合适,又一拍他后背,“挺直了,本来就不高,还想成个驼背不是。” 杏叶听话,紧张抠着手,看着地面眼睫颤个不停。 “怎的,还不会叫人?” “婶、婶子。”杏叶发着抖,听着活像她这个当姨母的磋磨了人似的。 程金容哼了声。 “婶子就婶子吧。” 她这外甥铁了心要守着哥儿过日子……哎!都是自家人。 想到这儿,程金容脸色又难看了些,再瞧着抖得跟筛子似的哥儿,心里叹气。 她原本还一直想着,接家里去。 现在算头一次好好看人,但哥儿跟耗子见了猫一样,瑟缩畏惧。她都怕声音大了,给人吓死。 她程金容嗓门大,做不来那细声细气的一套。 第34章 程金容将篮子往桌上一放,道:“我拿了几个蛋来,找个东西装了。” 杏叶点点头,飞快往外头跑了。 “鬼撵着你了?你慢点儿!”外面还下雨呢,这慌慌张张的样子,一点当家夫郎的样子都没有。 程金容这般想着,又拎上篮子不放心地随哥儿出去。 到灶房,看他对东西都熟悉,哼了声,才将篮子递过去。杏叶小心将鸡蛋捡了出来,又双手递回来。 “婶、婶子,好了。” “婶子就婶子,好好喊。” “婶子。”杏叶低着头,手都打颤。 程金容:“背打直,头抬起来。说话看着人,这怯生生的样子像个什么话!” 杏叶心脏发紧,像被人拧了又拧,怕得一一照做。 当程金容看见杏叶那双濡湿的眼睛,眼皮子一跳,心里顿时一股子愧意。 不是…… “哭什么哭,不许哭!” “没、没有。”杏叶又要低头,掐着手才克制住。 程金容话虚了几分,带着点儿哄意。“婶子就是嗓门儿大,没欺负你的意思。” “以后跟着程仲上家里来啊,我走了,自个儿好生在屋里呆着。” 说完,她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到了程家门外,才手叉腰,暗暗吐出一口气。 这小哥儿,瘦了点儿,怯了点儿,矮了点儿,胆子也小了点儿……但听得懂话,一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样,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过得去的。 “啧!”程金容又甩开手,走了两步。 真是!分明不是小时候见过那个笑着漂漂亮亮的小奶娃子,现在这模样又不讨人喜欢,怎看一眼就有些顺眼了? 程金容边走边想,脸色古怪,看得隔壁万婶子都走到门口来,招呼她道:“程嫂子,进来坐坐?” 程金容顿时停下步子,看是万芳娘,笑着挎着篮子走近。 “在家呢?没见着你开门。” “今儿冷,被子里猫着呢。去了程小子家?” “嗐!他不在,就杏叶在。”程金容犹豫了下,抓着万芳娘的手,笑道,“小哥儿刚来,认生,也不跟外头来往。我离得这边远,万妹子多帮着看着点儿。” “那是自然。不过哥儿好着呢,程小子看得紧。” 万芳娘观察着程金容的脸色,见她只皱了皱眉,赶紧拉着人的手进院子里来。 她道:“程嫂子,杏叶这孩子乖,只是前头没吃好睡好。多养养……是个好人才。” 万芳娘也知道程金容为程仲得婚事操心了不少,但现在哥儿进了家门,眼看正要迎一个进来就更难了,她怕程金容不高兴。 可事已至此,现下就让两个年轻人自己处理。她看着,这事儿没准儿是个喜事儿。 程金容脸上染了愁,叹道:“我管不住他了……随他去吧。” 万芳娘拍拍程金容的手,点点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 程金容:“他能不给我气受就好了,主意大着呢!” 想想都来气! 不说别的,往家里抱回来这么大个哥儿,好歹也给她说一说。结果她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这小子!让人恨得牙痒痒。 不过程金容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拍了拍万芳娘的手道:“我家里还有些活计,不跟妹子说了,就先走了。” “诶!有空多来坐。” …… 程金容走了,杏叶坐在凳子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看着灶台上那一碗装得冒尖的鸡蛋,微微晃神。 回想起妇人来还蜷了蜷手指,下意识想缩起来。 仿佛间,背上又被拍了下,杏叶赶紧坐直了,游魂似的飘到自己屋里。 虎头绕着他腿看他,杏叶都没注意到。 他记得上次仲哥姨母说的话,想接自己去她家,怕自己耽搁仲哥娶夫郎。 他还以为她嫌弃自己,见到自己后会像王彩兰那样,再不然像奶那样,说话都要离他远远的,生怕自己克了她一样。 但她让自己叫婶子。 虽然说话声音很大,话里有嫌弃,但她担心自己受凉,拉他进屋,还让他坐端正……像自己一个长辈做的事情。 刀子嘴,豆腐心。 杏叶摸了摸后背,悄悄又坐直了些。 杏叶没得过多少人的好脸色,有一个都深刻记着。婶子虽然说话跟动作吓人了些,但心是好的。 杏叶想着想着,眼里泛光。像刚刚沾了一点点糖,有点甜,心里也软乎。 除了万婶子,程婶子是第二个对他好的陌生长辈。 程仲回来时,杏叶已经将布收起来了。他挖山药的时久了,这会儿已经到午时。 “杏叶。” 刚在院中喊了声,灶房里咚咚咚的跑出来个哥儿。 眼睛明亮,见他扬起个笑来,甜滋滋的,仿佛许久没见到他一样。程仲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道:“做什么呢?” “做饭。” 杏叶跑过来围着他,帮着接着背篓放下来。 程仲暗暗用了点劲帮忙提着。 “这是什么?” 麻麻赖赖的,外面褐色里面白。 程仲少见他这么活泼,心里高兴,道:“离远些,沾了浆会痒。这是山药,吃了对身子好。” 外面冷,他领着杏叶进屋。 看灶头上的鸡蛋,程仲一顿,问:“姨母来过?” 杏叶霎时挺了挺后背,绷得跟小笋子似的。程仲看了,拍下他肩膀:“别太用力,放松些。” 杏叶小声:“来过。” “吓到了?”程仲微弯腰,凑近了几分观察杏叶的脸色。 哥儿看样子不像被吓到,反而是被夸了。眼里透着光,唇角向上,隐有些高兴。 “没有,婶子很好。” 程仲诧异,笑出了声。 “怎么又很好了,先前不是见都不敢见?我姨母确实凶了些,这我还是知道的。” 杏叶轻轻拽住他衣袖,不让他说程金容的小话,小声道:“婶子心好。” 程仲新奇地看着哥儿。 怎么他就一上午没回来,小哥儿跟变了人似的,话多了些,人也活泼了些。 他追问:“怎么个好法?” 杏叶仰头一下子看进程仲的眼,含着笑意,满是包容。 杏叶一下子冷静,低下头,小声道:“就好。” 他转身,坐在灶前。 一时间说太多话,雀跃过头了,杏叶后知后觉红了耳垂,有些臊。 前头怕的是他,现在说好的也是他。 小哥儿怎么这么善变呢。 第30章 贵客来了 “待会儿我去姨母家一趟。” 杏叶看他背篓里一二十斤的山药,点点头。 程仲歇了会儿,问杏叶:“要不要一起?” 杏叶赶紧摇头。 虽然婶子心善,但他也还是怕。 程仲不勉强,道:“我很快回来。” 说完,提着背篓就出了门。路过万婶子家,拿了一根出来给她,随后径直往村西去。 刚走过洪家院墙外,就听里面洪桐喊:“娘,贵客来了!” 程金容一听,赶紧放了锅铲,擦着手急匆匆出来。后头还跟着儿媳妇宋芙。 她脸上正带笑呢,一看推门进来的程仲,顿时垮了脸。 见旁边的小儿哈哈大笑,程金容将他耳朵一拧,“小兔崽子!老娘看你是大过年的欠收拾!” “哎哟!疼疼疼疼……娘!老二,救我!” “姨母。”程仲走近,放下背篓,“我去山里挖了些山药,家里也尝尝。” 程金容手一松,转头就进了灶房。 宋芙看着背篓里的山药,惊讶道:“这么大啊,得好多年了。” “哇!”背篓跟前探个小脑袋瓜来,洪狗儿手快,抓了一根儿长的就拿在手上。 程金容在灶房里悄悄看着,一见这样子,急匆匆出来。她一把夺下洪狗儿手上的山药道:“祖宗,这个不兴玩儿!小心手抠烂!” 洪狗儿被吓怕,顿时举着胖手嚷嚷:“娘!洗手!狗儿要洗手!” 宋芙噗嗤笑了下,回去帮儿子打水。 院儿里,洪桐将自己大哥拉出来,正打算看好戏。她娘跟程仲生气这些日子,他们日子都过得憋闷。现在看他被收拾,可不得高兴高兴。 但怎料,她娘一个眼神瞪来,洪桐灰溜溜地被他哥拎着后领,带回了屋去。 程金容看他背篓里的山药,语气不怎么好:“自个儿带回去吃。” “姨母,我挖得多。” 程金容眉毛一竖:“挖得多就留着!” “这东西有那么好挖,费时费力,家里养那么个病歪歪的小哥儿,这东西不嫌多!” 程仲面上带了笑,程金容一瞧,面子上不怎么过得去。 她还气着呢! “笑什么!老娘就是怕他再半夜里闹毛病,你也跟着一块儿折腾。是嫌睡饱了还是银子多了!” 第35章 程仲听她说这话就知道她同意了。 到底是自己亲姨母,嫌来嫌去的,还是因为他娘不在,又要为自己操着那份当娘的心。 程仲道:“姨母,山药收下,狗儿吃了也好。” 山里山药难挖,一个坑不挖个一两米深,费个半个时辰,是出不来的。 村子里的人有吃的就不会去刨,主要是心疼农具,舍不得拿去刨石头霍霍。 也就小孩儿得了闲,将外围的挖了不少。 程金容一听他提到自个儿宝贝孙子,想了想,还是让宋芙出来收回去。 灶上正做着饭呢,程金容绷着声儿对程仲道:“留下来吃饭。” “不用,家里哥儿在做。” 程金容一听,动了动嘴,“算他懂事。” 她转身进屋,继续忙着灶台上的活儿。 程仲见堂屋门口探出的两个脑袋,走近道:“大松哥,我有事想找你问问。” 洪松一下拉开挡在前头的弟弟,掸了掸衣裳,负手出来。 “你问。” “装模作样!”洪桐哼了声,不过靠在门框没走。 程仲道:“我想问问县里有什么医术好些的大夫?” 洪松立马没了那股儒雅气质,略微贼兮兮地看了眼灶房门口,拉着程仲进了堂屋。 “你也不怕娘说你。”洪松道。 去县里看病哪里是村里人敢的,除非大症状,要命要残那种,否则谁舍得。 看几次,说一句掏空家底儿也不为过。 “姨母不会。”程仲道,“银子我能赚,哥儿身子落下病根就不好。” “也是。”洪松点头。 “这县里嘛,好大夫倒有几位。宝春堂是府城开过来的,里面坐堂大夫的邹大夫医术最好,也是府城来的。不过看的人多,要早去,里边的诊金跟价钱都贵得吓人。” “北街的松木巷里谢家,世代是大夫。老谢大夫医术最好,他家药也公道。但现在老谢大夫游山玩水去了,是他儿子跟孙儿在看。” “再有就是林家药铺的掌柜了,他家原本是专门收黑雾山的药材,做药材生意的。后头送林掌柜学了医,现在医术不差,看的人也多,只不过……” “人年轻。” 洪松点头:“是也。” 程仲也常去县里卖猎物跟山货,但他身体康健,没个毛病,也就去药铺里卖一卖药材。什么大夫好不好,他没打听过。 林家铺子他去问过价,小铺子,收不起高价的药材。那地方也只看些拿不出多少银子的寻常百姓,看小病行,哥儿那种怕不行。 洪桐:“宝春堂我去过,一副药五钱银子嘞!” “你去干嘛?”洪松问。 洪桐:“我找活儿啊,农闲了不得弄来零花钱。再说,我要攒钱娶媳妇。” 洪松嗤了声:“想找媳妇跟娘说啊。” 洪桐顿时扭扭捏捏,红了耳朵:“娘说了,但我想自己找喜欢的。” 洪松看不过眼,转头对程仲道:“我看去谢大夫那儿,他虽比不过老谢大夫,但也有他个七八成功夫。” 程仲:“能去宝春堂看了,去旁的地儿拿药吗?” 洪松:“能啊。但宝春堂的人说他们的药材都是道地药材,小医馆的药材可比不上。这也是贵的原因。” 程仲估摸着自己银子,他一个人吃住,又时常在山里,不花多少银子。三年他靠着打猎攒下百两银子,能给哥儿看。 “谢谢大松哥,我有计较了。” 洪桐张嘴就道:“你不会真去宝春堂吧,你真舍得!” 洪松拍了自己弟弟脑门一下,皱眉道:“不会说话你闭嘴!”先前都警告他了,程仲当哥儿是一家。既是一家,什么舍得不舍得的。平白将人说得生分! “打算什么时候去?” 程仲道:“再暖和点,现在还太冷。” “也是。” 程仲打听到消息,就直接带着又被他姨母装了几个大萝卜的背篓回去了。 路过万婶子家门口,她笑着走来,给程仲塞了一把青菜。 “正嫩呢,我才摘的。” 程仲:“谢谢婶子。” 万芳娘见他收了,笑得更和蔼,“回去吧,我都闻见你家饭菜香味儿了。” 院门半掩着,推开门虎头就带着小狼跑来。他嗅了嗅程仲的裤腿,尾巴摇了摇,又跑回灶房里头,在杏叶腿边趴着。 杏叶将红薯撕了皮儿,递给虎头,被它一口叼住,几下就吃了。 程仲看着,道:“烤得有多的吗?” 杏叶轻轻“啊”了声,缓缓摇了摇头。 他是看虎头喜欢,专门烤来给它吃的。这个时候的红薯极甜,虽然小个,但又香又糯。 程仲将背篓放下,菜拿出来。随后洗了手盛饭端上桌。 杏叶没空插手,只跟在程仲后头,瞧着也好似忙忙碌碌的。 杏叶头一次炒菜,没敢动太多的油盐。菜的量也控制着,全是素菜,没一点肉。 程仲只需想想,就知道杏叶不敢。 他道:“家里东西都放在哪儿你也知道,想吃肉就割肉,想吃白米就吃。家里没别的开销,吃好些没事儿。” 杏叶点点头,一双眼睛认真看着他。 程仲一想,立即夹了点小青菜放嘴里。“嗯,油盐合适,火候刚刚好。比我炒的好吃。” “那以后我炒。”杏叶松了紧绷的肩。 程仲:“炒个一两次就行了,身体好了再说。” 杏叶鼓鼓腮帮子,含着一点怨,看着他,也不说话。 程仲忍不住眉梢带笑。 “不是不让你做,以后事情多了,你想不做都难。” “我帮你。” “那肯定要你帮忙的。” 杏叶被他的需要哄好了,手护着碗,小口小口吃着。 程仲尝尝其他菜的味道,都比自个儿的好些。哥儿才十六,能做到这样,想必曾今没少做过。 程仲想着,笑容也缓了下来。 吃过饭,程仲洗碗。杏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程仲让他消消食。 吃了饭,没一会儿杏叶就犯困。 程仲熬了药让哥儿喝了,随后赶他去睡觉。自己则坐在堂屋,想着去县里的事儿。 看大夫得早去,不然等久了哥儿难受。但太早不成,要是在县里住一晚…… * “不住。” 程仲将打算跟杏叶一说,杏叶脑袋甩个不停。程仲掌心按着,怕他给自己甩晕过去。 杏叶:“我们早点去不就行了。” 程仲:“那要很早很早。” “我以前也很早起来的。” 哥儿在这儿倔着了,要是在县里住,他就不去了。程仲没法,只得考虑去借驴车,到时候一大早去。 过完正月十五,今年的头一月就过得很快了。 洪松赶着正月十五前回了县里,把媳妇跟孩子也带去玩儿几天。 姨母家就剩他三个,洪桐还一天四处钻,不是去河里捞鱼就是去山上刨坑。像他说的,趁着地里还没活儿,攒娶媳妇的银子。 转眼正月二十七,杏花吐蕊,美如华盖,整一树都是淡淡的白中透粉色,见花不见叶。 只要一出太阳,天就不冷了。 村里人也渐渐下地,开始翻耕土地。 程仲看天气好,跟杏叶说了声,打算明日一早就去县里。 第31章 看病 正月二十八,时辰尚早。 鸡鸣声都没起,程家就亮了灯。 程仲赶着早起来,先给哥儿煮了一壶温姜茶带上,再做了两碗红糖鸡蛋。 看隔壁灯也亮了,去门口守着,等哥儿出来就道:“先洗洗脸,把饭吃了。” 杏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着。 他见程仲去将昨儿借来的驴子喂了草跟水,再回来跟他一起吃饭。 吃得七八分饱,杏叶放了筷子,等着程仲吃完洗碗。 程仲却打量他几下,道:“再多穿些,帽子跟手套都带上。早上还是冷。” 杏叶刚刚吃了早饭,身上暖呼呼的,额头都冒出一些细汗。听程仲嘱咐,他又回屋里去。 程家屋里熄了灯,程仲将驴牵出门口。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黑夜里格外抓耳。 杏叶出来,程仲扶着他上了驴车。 驴车没棚子,不挡风。程仲看了看,又回屋里去拿了一件自己的袄子。 他的衣服大,杏叶拿着能当个小被子,顶在头上能挡风。 锁上门,程仲架着驴车,摸着黑走上村路。 他跑县里几十次,路都跑熟悉了。但后头带着哥儿,生怕他半路出问题,走不远就要张口问问,或者回头看看。 苍穹漆黑,红日未出。路旁的高山大树黑沉,林中仿佛藏着什么凶猛野兽。 树叶沙沙,稍有动静,就吓得人瑟缩。 杏叶原本觉得自己不怕黑,毕竟他天不亮就要干活儿。 第36章 但出来才知道,他不是不怕黑,是在熟悉的地方不怕。 他顶着程仲的袄子,双眼因害怕睁大。 杏叶往前挪了又挪,忍不住抓着程仲身后的衣裳。头上的袄子拉高,边缘贴在程仲背上,筑起个小堡垒似的,心里才觉安全许多。 程仲感觉到他的动作,低声问:“冷?” 杏叶:“黑。” 程仲坐直了,给杏叶挡着。“不怕,藏得严实一点儿。” 他们出发得格外早,去县里两个时辰,程仲提前了两个多时辰出发。 杏叶蒙着头,又不敢说话。身子在驴车上摇摇晃晃的,渐渐就难受起来。 程仲没听到动静,停下驴车回头,只看得见顶起来的袄子。 他揭开了点,让哥儿透气。 “水囊里有温姜茶,喝一点。”程仲递给哥儿,看着他小口小口抿了些,又盖上盖子。 “歇会儿再走。” 杏叶嗯了声,顶着袄子不动。 程仲帮他撑着些,“还要走一个半时辰,要不要下来走走?” 杏叶舒展脖子,又小心翼翼地左右歪头。 太黑了,他直勾勾地看着程仲,也看不清他的脸。 他眼里装着好奇,悄悄摇了摇头。 程仲便笑:“我看得见。” 杏叶催促:“休息好了。” 赶着出来,可不是在路上耽搁的。 许是坐在驴车上太久,周围又漆黑安静,杏叶捂着程仲的袄子,渐渐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额头贴在了程仲背上,浅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醒时,就看驴车已经进了县城,停在了宝春堂门口。 此时,里面也才刚开门,伙计忙碌着打扫,大夫打着呵欠也才来。 程仲排在前头,站在杏叶身边,托着他脑袋靠着自己身上,没让他躺下去睡。 杏叶动了,他就松了手,扶着人站在地上。 “到了。” “嗯。” 杏叶见前面没几个人,往后一瞧,那是跟长龙一样的队伍,好多人! 杏叶一激灵,瞌睡醒了,转身就躲在程仲后头。 “来得早,好在人少。肚子饿不饿?” 杏叶抓着程仲袖子,轻轻晃了晃。陌生人一多,他就不敢说话。 “这是你家……阿弟吧。” 后头排队的夫郎看他们许久了,瞧着哥儿瘦弱,汉子又爱护得紧,但又不像是夫夫。 程仲转头,那夫郎笑脸一僵,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刚刚分明对哥儿那么和善,这一个眼神过来跟甩刀子似的,夫郎连他模样都没看清,就觉他好生吓人。 前头哄闹,伙计出来让人进了。 程仲拿了牌子,赶紧去将驴车绑了来。回来就排到他们。 宝春堂财大气粗,药堂建得开阔大气。各个大夫都有自己的诊房,门口有核验牌子的药童。 程仲进门,却看哥儿脸上微白,吓得不走。 他伸出手道:“不怕。” 杏叶一把抓住他,借着程仲身形,将自己藏住一半。 “坐。”邹大夫坐在案前。他发色乌黑,面上也没多少皱纹。外面打听说他都七十了,瞧着却像五十多。 年龄配上这一副模样,就觉他医术很有说服力。 杏叶被程仲拉出来,按在凳上。 “伸手。”大夫道。 杏叶看大夫面上严肃,抓紧了程仲的衣角,试探伸出手。 两个手把脉完,大夫又观他面色,问他话。等一番望闻问切后,邹大夫隐隐瞪了程仲一眼。 “哥儿该十六七了吧。” 杏叶点点头。 “十六七跟个小孩儿一样,怎生养的。脾胃有损,经脉不畅,气血两亏。小小年纪,身上全是暗疾。”他一眼瞥向程仲,“治不治?” 程仲:“来这儿自然是要治的。” 邹大夫道:“我可说好,一副两副药吃不好。” 程仲点头:“定要治好的。” 大夫一听,看程仲脸色好了些。 他见这汉子身上有血气,体格健壮,阳气十足,一看就是有点能耐的。但瞧着凶,年纪也不小,观相两人并非兄弟。 那便是夫夫。 兴许哥儿前头吃了罪才养成这样。 但看汉子年纪已经不算小,带哥儿来,又或许为了能生养。 一想到这儿,大夫顿笔,道:“夫郎体弱,虚不受补。别想着什么好的都往嘴里喂。” “晓得。” “他体寒,不易行房,也需调养两年才好要孩子。” 程仲面上一僵,见杏叶迷茫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嗯。” 大夫怀疑地看他一眼。 程仲:“他还小,嫁人不急。” 邹大夫哼了声,什么都没说。 “拿去,外面取药。药先吃半月,吃完回来复诊。” 程仲拿着药方起身,等哥儿拉上自己衣服,才放缓步子带着他出去。 陌生地方,杏叶胆子总是小些。 宝春堂不愧是府城来的,药柜都有两面墙。这会儿屋里客满,取药的药童都有四个。 程仲取了半月的量,药童看了眼,凭手感几下就抓好了。 杏叶躲在他身后,看着药童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心也跟着急跳。 药包堆得高高的,十多副药。 “诊金二钱,药材六两四钱四十文,诚惠六两六钱四十文。” 药童将数量一报,等着收钱。 程仲数了六两四钱去,又掏了四十个铜板。药童收好,笑道:“客官慢走。” 六两…… 杏叶晕晕乎乎被程仲拉着往外走,阳光刺目,杏叶愣愣仰头。 程仲手挡在他额前,“怎么傻了?” 杏叶:“好贵。” 程仲:“能看好就行。” 他刚刚看了价,宝春堂的诊金贵人家两三倍,药材每一样也贵上几文到几十文。 程仲是卖过药材的,有些药材炮制好了,能卖上高价,程仲也能分辨几分药材品相。 宝春堂里的无一不是中上品。 这钱不白花。 “杏叶。” “杏叶?” 叫了几声,哥儿都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程仲无奈,先带他去了馄饨摊子。 等到馄饨都上桌了,哥儿才像回神,抿唇巴巴瞧着他。 程仲:“快吃,吃完咱们买点东西就早些回。” 杏叶声音颤颤:“还买什么?” 程仲听了直笑。 摊主本看着他怕得慌,看着原本走向摊子的人见他坐在这儿,拐个弯儿就走了。 摊主痛失生意,又怕人家来闹事的,赶紧又上了叠小菜。 这会儿见他一笑,那就跟他家小子看隔壁家一同长大的小哥儿一样,那才叫一个友善。 顿时,摊主放下心。 算了,没一两碗生意不怕,就怕他来闹事的。 吃过饭,程仲带着杏叶在县里逛一逛。 “我们不常来,县里东西多些,缺什么就买上。” “没缺的。”杏叶瞧着他要往成衣铺子里走,拽着他的衣角就往远处绕。 程仲:“开春了热,买些轻薄的布料。” 哥儿皮肉娇嫩些,贴身穿的要舒适一点的。不过他不好说,只把布料备着,哥儿用的时候就自己做两身。 “家里还有。” “那不一样。” “镇上、镇上也能买。”县里的东西好贵,不能再花了。 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让程仲给他买了做里衣的料子。 后头无论程仲再说什么,杏叶都捂着耳朵不听,用一双眼睛盯着他。 路上人来人往的,也不怕了。 程仲故意逗他,偏生对着干。杏叶急得跺脚,眼眶都红了。 眼看差不多,程仲买了几个包子路上吃。正往回走,路过一条街时,杏叶忽然停下。 程仲笑着拉他:“好了好了,不买了。” 拉不动,回头见哥儿直愣愣盯着一个地方,面色白得毫无血色。 程仲下意识护着哥儿肩膀带到身前,又寻着他看的地方看去,并无异常。 “杏叶?杏叶。” 杏叶一把抓住程仲的手,指甲陷入肉里,拽得死紧。 程仲脸色骤变,顿时将人一背,冲着就往药铺去。 “回去。” 人终于有反应,又挣扎得厉害。程仲只好放他下来,拉着人到人少的地方,避开刚刚那条街。 “杏叶。” 杏叶一头撞在他胸口,拽得他的衣服都往下绷紧。 “回去,回去。我要回去!” 哥儿急促呼吸着,像梦魇一样,压抑地死死拽住他。 “好,回去,咱们马上回去!” 程仲头一次心慌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杏叶的娘就是在县里没的。 第32章 狗王 程仲套了驴车往县外走。 杏叶坐在后头,魔怔似的,嘴里不停念着娘。像被拽住了神,越是怕,越是直直地往后看。 第37章 程仲担心得不行,出了县门后,将驴车停在路旁。他跳下车,拉着杏叶转过来。 “杏叶。” “娘!”杏叶猛地抓住程仲的手,又偏头看着县门口。他踉踉跄跄起身,又试图往里走。 程仲被他手心凉得眼皮一跳,吓得将哥儿往回一捞,抱坐在车上。 “杏叶!醒醒!”程仲紧紧捏着他肩膀,目色威严,嗓音沉如钟。 杏叶挣扎,程仲一臂揽着人,压制得他动弹不得。 “杏叶。” “杏叶,咱们回家去。” 杏叶后腰被紧紧箍住,脑袋被压在程仲肩膀,他看不见,听不清,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 但随着程仲得呼唤,杏叶能感受到男人胸腔里说话传来的震动。 “杏叶,杏叶……” 意识渐渐清晰,杏叶嗅到程仲身上的皂角味道,进而感受到腰间与后脑勺处的禁锢,像锁链一样,缠得死紧。 接着,杏叶听到了男人含着担忧的呼唤。 他揪住程仲的衣裳,缓缓卸下力道,软绵绵地趴在了他肩上,手也无力垂下。 “仲哥。”杏叶默念,叫不出声音来。 “仲哥。” “仲哥……”他反复喊着,直到听到男人应了,才明白自己的话说了出声。 他听见了。 杏叶手猛地抱住他脖子,整个身子往他怀里更深地撞去。 程仲一时不察,被哥儿撞得往后了一步,不过很快定住,将人接得稳稳当当。 “杏叶。” “嗯。” 杏叶终于应答,程仲脖子上急出来的青筋跳了跳,如释重负般,捞住哥儿狠狠收了收手臂,“你吓死我了!” 杏叶脑袋依旧贴在程仲肩膀,不愿挪开。 他红了眼,闷闷道:“不来了,回家好不好。” 程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张嘴就答应了哥儿。他将人放下,杏叶却紧拽着他不放。 程仲干脆也坐上去,让驴子自己走。 太阳出来了,程仲寻着哥儿胳膊摸上他手,手心全是冷汗。又探了探哥儿额头,也是细汗。 程仲道:“身上都汗湿了?” 杏叶恹恹道:“唔。” 程仲:“找个地方脱下来,不然生病。” 本来想说再回去一趟,可杏叶还抓得他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一刻都不敢放。 程仲左右看着,待走到了树林密集的山林,赶紧让驴停下。 他腿往下一放就落地,又回身将哥儿拎下来。 “杏叶,把汗湿的衣服脱下来。” “不冷。” “不冷也得换。”要是湿衣服穿上几个时辰,照着哥儿这身子保管病上一场。 程仲往树林子里走了一圈,确认安全,才回来带着哥儿下去。 “快换。” 杏叶看着他走出去,就站在路边背对他等着。杏叶默默解开衣服,解了几次,手指才听使唤。 亵衣湿透了,即便有太阳,一吹风冻得杏叶一激灵。 他飞快裹上棉衣,团了团亵衣抱住,弓着背钻出林子。 程仲扫了眼衣服,湿得能滴水,全是虚汗。他赶紧给哥儿再裹上那件厚袄子,托着人的腰轻轻一提,就放在了驴车上。 “衣服放背篓里。” 杏叶搁下,空了的手就来找人。 程仲坐在他身侧,捏住他掌心往袄子里一揣。杏叶抿了抿唇,又伸出来够住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还往他身边挪了挪。 似乎有点粘人了。 程仲无奈:“手冷。” 杏叶瘪嘴。 程仲只好由着他,“回家。” 驴车快快地跑,将县城远远地甩在身后。杏叶拽着程仲得衣裳,拽着拽着将衣角团起,手离他越来越近。 程仲只感觉衣摆下面漏风,顺手摸了下,哥儿顺势攀上手来。 程仲侧头,看杏叶。 杏叶低着头往他身边挪,直挤着他,额头往他肩膀上一抵,就安分下来了。 算了,靠着吧。 程仲给哥儿拉了拉肩上披着挡风的袄子,感觉身边软乎乎的一团。他拍了拍哥儿脑袋,安心赶车。 一路上走走停停,午饭吃的在县里买的包子。程仲一直捂着,还有点儿热气儿。 路过镇上,程仲径直往回赶。 杏叶看到熟悉的路,才渐渐放松,在摇摇晃晃中靠着程仲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娘满身的血,脑袋破了,手来抓他。叫他:“杏叶,杏叶娘好痛……杏叶,你让娘好痛!” 驴车停下那一瞬,杏叶自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一声,惊醒过来。 程仲正要叫哥儿,刚弯下腰,清清楚楚看到哥儿眼里的惊惶无助。 程仲心一紧,在杏叶急急忙忙扑过来时,一把接住了他。 “不怕,到家了。”他单手抱住哥儿,另一只手不停顺着哥儿后背,驴车放在外,先赶紧将人抱回院中。 虎头叫着带着小狼来迎,杏叶听到它声音,湿润的睫毛颤动,捏着程仲肩上的衣服,轻轻呜了一声。 没有哭,只像找到了可以依赖的,带着些委屈。 “都是梦,是假的。” “我才是真的,虎头也是。”程仲蹲下来,捏着杏叶的手腕去摸虎头的脑袋。 虎头脑袋是暖和的,毛绒绒的。 触及杏叶格外喜欢的耳朵,他下意识捏了捏。虎头都乖乖的,还把脑袋凑过来些,坐着摇尾巴。 好一会儿,杏叶从梦中的情绪抽离,主动放开程仲蹲下,将虎头紧紧抱住。 程仲观察他脸色,看哥儿缓过来,才去拿了东西进来,还了驴车。 “虎头。”杏叶下巴压在狗头上,看着门外。 虎头歪着脑袋来舔人,杏叶捏住他嘴筒子,又将下巴抵在他脑门。 虎头很爱干净,程仲也常给他洗澡。它刚晒过太阳,身上是煎过的麦饼的味道。 杏叶抱着,疲惫地想要坐在地上。 县里的事情他不愿再回想,只等着程仲回来了,立马起身跟在他身后。 程仲将杏叶的药泡上,然后开始琢磨晚饭。 程仲看着身后小尾巴,道:“去屋里把里面衣服穿上。” 杏叶停下,回屋里换了衣裳,出来又端着盆打算把衣服洗了。 程仲见了道:“先烧热水。” 杏叶就坐去灶边,看程仲往锅里加了水,才点燃火守着。 稻草燃烧,火焰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杏叶窝在这小小一角,眼前是忙碌的程仲,身旁是趴着跟小狼玩儿的虎头,一时间心神落定。 因着午饭只吃了包子垫一垫,晚间就吃得早些。 饭菜端上桌时,外面阳光都没散。 吃到熟悉的饭菜,杏叶看一眼程仲,发现他也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垂眸看着碗中。 程仲给他夹菜,“多吃。” 杏叶捧着碗,只点了下头。 程仲看在眼里,有些心焦。 养了一个多月,哥儿本来脸色好了些。脸上看着没那么凹陷,唇色不算红,但至少没那么多裂开的口子了。就是头发还是枯黄。 结果今日出去一趟受了惊,一下子打回原形,脸色白得吓人,人瞧着也无精打采的。 程仲看他慢慢吃完,又给他夹了点,心里想好明天吃什么。 吃过晚饭,杏叶额头上又出了些汗。 程仲递过帕子让他擦擦,收拾了碗筷打算去洗。 杏叶跟进灶房,抢着要自己来。 程仲不跟他争,看太阳落坡,转而出去将杏叶刚洗完的衣服收在檐下挂上。 风吹着衣摆,皂角香气浅淡。 程仲看了会儿天色,料想明日不会下雨,才又进屋里,将杏叶的药熬上。 屋檐下,虎头跟小狼爪子下都压着骨头,歪着脑袋啃得嘎嘣响。晚风徐徐,各家烟囱里这会儿才冒出青烟。 山村宁静,除了呼啸而过的一群狗叫。 杏叶收拾完灶台出来,看程仲站在院墙后,犹豫了想,也跟着过去。 他往程仲身边靠了靠,想寻求安全感一样。 见男人看着外头,杏叶攀着墙,踮脚往外看。 一群黄、白、黑狗成群结队,摇着尾巴跟在一只膘肥体壮,毛色漂亮的大黄狗身后。 那大黄狗叼着骨头,昂首挺胸,小马驹一样欢快地往前跑。 杏叶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欢快。 “谁家的……”杏叶低声自语。 程仲:“姨母家的。” 婶子家连狗都养得这么好。 杏叶对那领头的大黄有了亲近感。 “它是狗王。” 程仲看大黄那笑得傻兮兮的样子,在一众瘦不拉几的狗中央,格外惹人注意。 他嗤了声道:“骨头收买来的狗王。” 杏叶转头看他,不明所以。 程仲:“大松哥在县里酒楼干活,酒楼里不要的骨头他都会拿回来。这狗从小吃到大,吃不完的就拿出来分给村里的狗。” 第38章 久而久之,这不就成狗王了嘛。 至于真正的狗王,那不是满脸的伤疤,正跟在大黄身边觍着脸摇尾巴。 杏叶浅浅弯了下眼,轻声道:“婶子好,她家养的狗也好。” 程仲闻言,闷笑出声。 杏叶疑惑看着他。 程仲揉了揉哥儿干燥的头发,“没什么。”只觉哥儿有几分可爱。 杏叶:“你也好。” 程仲一顿,随即朗笑出声。 “明日给你炖鸡吃。” 第33章 桃枭 自从县中回来,杏叶人又沉闷下来,平日里寡言少语,发呆的时间又长了些。 程仲看在眼里,每日盯着哥儿吃药,逗着他说话,也不见好转。 正月最后一日,家里山药吃完,程仲寻了个好天儿又上山。 他背着背篓,手上拿着柴刀。沿着山路往上,一路劈砍着挡脚的灌丛杂草。 路过太细的山药藤,只看上一眼,又继续往里走。 走了一个时辰,中途挖了两株山药,一株何首乌,再翻过一座山,下到山谷沟底,便看到一株立在溪沟边的野山桃。 山桃树约腰粗,叶子稀零,隐隐见枝头上挂着些风干了的桃,仅有指头大小。 这叫桃枭,因形似枭鸟头得名。 “一桃压百魅,一枭镇千邪。”民间传,桃枭杀百鬼精物,能除晦压邪,驱五毒不详之物。 眼下杏叶这样子,程仲想着取些桃枭回去,给压压惊。 取桃枭有讲究,一般为正月,午时最好,取巽位即东南方向枝头上的桃枭。 程仲几下上树,摘完也只两三个。 好在谷底野山桃多,程仲搜罗完整个山谷,才背了背篓回去。 * 杏叶送走程仲,就将上次没做完的衣裳拿出来。 平日里程仲在家,杏叶只敢做自己的衣裳。本打算晚上赶着做,但一点油灯,程仲就醒来敲门。 眼看他的都已经做好了,程仲的也就开了个头。 昨日又买了布,杏叶摸着那料子,都舍不得用。 天气好,蓝天白云,远处的山都清晰了。 杏叶开了窗,就坐在那窗前缝补。 阳光斜倚窗,渐渐步入室内,散在哥儿身上。 杏叶做得专注,渐渐面上晒得泛红,鼻尖也冒出些汗珠。 他抬起头,阳光有些晃眼睛了,杏叶才挪了挪凳子,往阴暗处坐着继续。 针线穿梭,布上的针脚又密又直。 往年,杏叶被王彩兰要求着做衣裳。他没学过,怎做得好。 王彩兰只简单教了教,后头便让他来,做不好就重新做。挨了打骂,一年又一年,做得多了久而久之也会了。 杏叶往年做衣裳做得麻木,做好的新衣穿在旁人身上,也得不来一句感谢或夸奖。 但现在他却有些乐在其中,心中唯有宁静。 渐渐的,日头走到正中。 杏叶肚子里叫了声,他一愣,默默放下针线。 好像自从来了程家,他再也没饿过肚子。 杏叶收拾好衣裳出去,院门栓着,虎头趴在院儿里摊开肚子晒太阳。小狼趴在他肚皮上呼呼大睡。 杏叶去院墙边攀着往外看。 远处林间静谧,一层叠一层,深处都发黑。对面坡下的地里村里人也都扛着锄头,抱着些地头上挖的嫩野菜回家去。 都这会儿了,仲哥还没回。 杏叶退回来,往灶房去。 今早吃的面,剩下的汤水都给虎头吃了。家里没别的菜,只一些个蛋,还有上次仲哥从婶子家背回来的萝卜没吃。 杏叶往屋里看了一圈,打算做个萝卜腊肉箜饭。 锅里洗干净,加两三瓢水盖上。杏叶绕到灶孔边,生了火,架上木头便不用人时刻盯着。 米缸里的米还多着,程仲饭量大,杏叶舀了满满当当两碗起来,淘洗两三遍放在一边。 接着开始削萝卜,切成片。 腊肉取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洗净后切成薄片。然后再拍点蒜,备在一边。 杏叶看着柴火,等到锅里水开下米。 米煮得不用太软,米汤浓了,中间有一点白芯即可捞起。连米带汤倒进筲箕里,米汤漏在下面接着的盆中。 接着,等锅烧热了,下腊肉下去煸炒。 炒到肥肉透明,腊肉的香味儿遍布整个屋子,连虎头都香得进屋来。 杏叶走时,还差点踩到它爪子。 再下蒜炒出香味,最后下萝卜翻炒。不用炒多久,因着腊肉咸,盐放得适量后加水。 再将刚刚沥出来的米饭倒在面上,用筷子拨开将下面的菜完全覆盖。最后插上几个孔,再拨弄米饭浅浅覆盖表面,盖上盖子继续焖。 先中火,再小火,等锅里又米饭炸开的噼啪声,最好用筷子插一插。 若是萝卜软了,再熄了火盖着盖子焖上一会儿,这饭就好了。 程家的灶台做得宽敞,杏叶一个人围着灶台转来转去,忙出一头汗来。 他一手抓着锅铲,一手拿着笋壳做的锅盖,轻轻往锅底一铲,脆脆的锅巴声传来,香得不行。 虎头用爪子拨杏叶的脚。 杏叶盖上锅盖,道:“仲哥还没回来。” 杏叶离了灶房,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想做衣服又怕程仲回来看见,便拿了扫帚将屋里屋外清扫一遍。 扫到院门上响了两声,杏叶忙直起身。正要去开门,虎头就先他一步窜了出去。 杏叶起得急,眼前阵阵发黑。 他晕晕乎乎地伸手想找个地方撑着,掌心一热,杏叶知道是程仲,安静靠着他缓过这一阵。 程仲:“慢些起。” 杏叶:“唔。” 他紧了紧程仲的手,眼前才清明起来。 看程仲一身树上蹭的苔痕,杏叶问:“摔着了?” “没有,爬了树。”程仲扶着小哥儿进去,虎头跳起撞着院门,咚的一声关上,又急切地围着程仲。 程仲笑,长腿将他从跟前别开。“这么欢迎我?” 杏叶:“虎头等你吃饭。” 这会儿都午时过了,程仲眉头一皱,赶紧放了背篓道:“你吃了没?” 杏叶摇头,目光温软地看着他。 程仲:“下次别等我。” 杏叶:“要等。” 程仲无奈,只能快速先洗干净手,然后盛了饭让哥儿来吃。虎头跟小狼的也倒了点,两个都吃得急。 程仲也饿了,哥儿吃饭用小碗,他就用海碗。 他饭量大,一个人能吃两海碗。杏叶吃完,剩下那点儿被他收得干干净净。 杏叶见状,忐忑问:“是不是没吃饱?” 程仲:“差不多。熬药没有?” 杏叶:“忘了。” 程仲看他要起,按着哥儿肩膀,自个儿起来道:“你休息,我来。” 药苦,杏叶来了程家后,药水几乎没有断过。 闻到那飘散出来的药味儿,他胸口发闷,离远了些去看程仲放在屋檐下的背篓。 里头不止山药,有旁的他不认识,唯有些干巴巴的东西看着熟悉。 杏叶拿起来,是干了的山桃。 听见灶房门口的脚步声,杏叶偏头。 “看什么?”程仲问。 “这个。”杏叶将桃枭放在掌心。 程仲道:“用来做个东西。” 杏叶点点头,放了回去。 等杏叶吃了药,没一会儿就犯困。他回屋里睡觉,程仲便把桃枭拿出来,用水泡上。 取沉底的桃枭,泡软后去除果肉,只留下果核。 再打磨穿孔,做成手串,一串十三个核。 山桃本就小,用桃核做出来的手串上带着天然纹路,透着一种古朴的质感。 程仲忙了一下午做好,等杏叶睡醒了,便拿给他。 杏叶看着他掌心小小一串,怔愣着,微微抬头。 程仲道:“伸手。” 杏叶抬起左手,程仲将手串戴在他手上。 细细的一截腕子,白若油膏,没了那些青紫的痕迹。就是瘦了些,手串看着有点松。 杏叶爱惜地摸了摸,桃核擦过指腹,一点都不刺手。 程仲问:“喜欢吗?” 杏叶点点头,还目不转睛看着他。 “喜欢就好。” 程仲没多说,怕杏叶多想。只当个手串,杏叶喜欢就行。 男人只送了东西,就去收拾背篓,将里面的草药跟山药拿出来。山药能放,他挖得多些,够杏叶吃一阵子。 天气暖和,黑雾山山上没了雪帽,他差不多也该上山了。 若不是今年杏叶在,过了元宵他就该走的。 不过这次走之前,他得把家里安排好。 …… 杏叶只看得见程仲忙碌,后头几日还去镇上又是买菜又是买肉。杏叶趁着他不在,赶着将他的衣服做好。 程仲自镇里回来时,看到哥儿在晒衣裳。 第39章 瞧着眼熟,是他起先买的布料。但衣裳做得极大,他拎走了哥儿手上的盆,问:“怎做这么大?” 杏叶:“给你做的。” 他抓过木盆,怕程仲怪他,转头就匆匆进了屋。 程仲:“就那一匹布,给我做了,你还剩什么。”他跟进去,放下东西,看哥儿又要往外走。 他将人拦下。 杏叶咬住唇肉,闷头挪开些,要往他身侧走。 程仲:“杏叶……” 杏叶闷声闷气道:“都做好了。” 程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很喜欢。谢谢杏叶。” 杏叶这才抬头,眼眶红红的,像受了委屈似的。 程仲心里泛软,微弯腰,平视哥儿道:“我怕你累着,而且专门买来给你做的。” “我想给你做。” 程仲心中一颤,看着哥儿望来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依赖与信任。 程仲眉间松开,轻笑着道:“好,别累着就行。” 杏叶看他变了态度,轻轻抓上他手指。他仰头看着男人的脸,又往前走了一步。 程仲:“嗯?” 杏叶低头,额头贴着他肩膀。 程仲心中柔软,摸了摸哥儿的后脑勺,“给自己做了几身?” “一身。” “春日了,天气热棉衣穿不住,我再买两身好不好?做多了也费眼睛。” 杏叶:“我慢慢做。” 程仲看着哥儿一动不动靠着他,像小狼贴着虎头似的。乖顺柔软。 比之以往,哥儿好了很多。 但他更希望哥儿有锋芒些。他可以一直当哥儿的依靠,但他不在时,哥儿也能自立。 不过不着急,现在能有精气神说话就不错了。 杏叶松开手,站回原来的位置。他摸着手串,冲着程仲道:“手串我也喜欢。” 程仲:“以后再给你做其他的。” 杏叶弯眼,总算露出自县里回来第一抹笑。 程仲如释重负。 第34章 上山 二月初三,春雨自深夜下到第二天一早。 润雨微风中涌动着山林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岚烟缱绻,黑雾山隐入雾气深处,只有三两只鸟雀穿梭云雾而出。 半个上午过去,雨才停歇,程家院子里晾衣杆上还坠着晶莹雨珠。 程仲备齐了家里的东西,正叫了杏叶来,带着他看。 “米缸我填满了,白面放在柜子里,在家别舍不得用。地窖里还有些红薯土豆跟菘菜,下去拿时要小心。” “腊肉你要少吃。” “鲜肉我只买了两三斤,我叫了万婶子下次赶集再买些送来……” 杏叶跟在他身后默默听着,越听,唇抿得越紧。 “要上山了吗?” “我要上山了。” 两人异口同声,只不过杏叶的声音小得可怜。 程仲回头,看哥儿情绪不高,拉着他坐在凳子上。 “我把虎头留在家里,也托了姨母跟万婶子看顾一下,要是有什么事就去找她们。” 杏叶垂头,手指抠着腿上的布料,鼓起勇气道:“我、我想跟你一起。” “不行。”程仲想都不想就拒绝。 杏叶忽然就委屈,鼻子一酸,红着眼眶将脑袋垂得更低。 程仲看他腿上洇湿的泪痕,叹道:“怎么这么爱哭……我不去多久,最多三两天,猎到猎物就回来。” 杏叶:“我想跟着你。” 哥儿用发旋对着他。 “山上冷,还危险。” “我、我多穿点,你不在……我怕。”杏叶尾音颤抖,将自己裤腿抠得皱巴巴的,改拉着程仲衣角蹂躏。 程仲还想劝。 可看到哥儿露出的一截腕子细弱,上头的桃核手串也跟着他轻轻颤抖。程仲改了主意。 哥儿现在离不开他,若是留他自己过两日,反倒出问题。 山上虽冷,但多穿些不是问题。至于危险,只能他多看着些。 “好吧,不过先说好,有一点难受都要跟我说。不然以后……” “一定说。”杏叶抬起头,破涕为笑,猛扑过来。 程仲手比脑子快,张开手接住,接着将温软的哥儿被抱了满怀。 程仲一滞,轻拍了下杏叶背,拉开些距离。 “好了,去收拾东西,明早就走。” “嗯。” “多带点衣裳,上山水汽重,打湿了换。” “好!” 哥儿声音难得的活泼,像要出笼的小雀鸟。 * 山上的粮食已经被他吃完了,这次上山,除了带上衣物,还得带些米面跟菜。 哥儿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山下,程仲索性将买回来的东西都带上。结结实实装了一个背篓加一大麻袋。 这次没赶着早,太阳出来时山中没了水汽,程仲才带着哥儿出发。 他背篓背着,上边横放麻袋用绳子缠紧,杏叶只拎着自己装衣服的包袱。 虎头跟在后头,小狼也带着。 程仲锁了门,跟万婶子说一声帮忙看着家里。 万芳娘见杏叶拎着个包袱,急着推门出来。 “杏叶也去啊?” 杏叶点点头,半身挡在程仲身后。 “山上可跟山下不一样。” 程仲道:“没事,我多注意着,放在身边也安心些。婶子,我们就先走了。” “诶,路上慢点儿啊。” 万芳娘看着程仲,那么大的麻袋,这小子轻轻松松背着就走,步子没见一点吃力。倒是小哥儿,病歪歪的,拎着小包袱仿佛都要坠得他走不动。 看程仲说了声什么,随后哥儿抓着他衣摆借力,万芳娘笑了笑。 也罢,程小子在山里比谁都熟,护得住哥儿。 多相处相处,才能处出感情来。 * 程仲常年在深山捕猎,山上落脚的木头房子建在深山老林边缘处。 从后山上去,需要翻过两座山头,过了沟谷,之后才是他住的地方。 光是爬山,他都担心杏叶走不动。 路上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看哥儿气喘吁吁也忍住不吭声,程仲单手拎着他抱好。 “还远着呢。” 杏叶坐在他手臂上,硬邦邦的。他腿上抽搐两下,许久没上山了,有些不适应。 杏叶看着他肩上的大麻袋道:“我自己走。” “放心,轻着呢。”他甚至还颠了颠,将杏叶抱高些。 杏叶抱着他的脖子,帮他省点力气。也只让程仲抱了一会儿,随后就要下来走。 程仲:“累了要说。” 杏叶点头。 他其实能忍,在家干活从早到晚,每天都不停,他不也做下来了。就是仲哥心疼他,才这般。 杏叶抓着他衣服,跟在他身侧。 早上出发,过了中午差不多才看见那藏在林子里的木屋。 木屋外建了院墙,用的是山里的石头。建得又高又厚,能防不少野兽。 程仲开了锁,揣着钥匙,一手抗麻袋一手牵着哥儿进去。 许久没上来了,不知道有没有东西往屋里跑。 程仲谨慎,杏叶也抓着他,四处看。 忽见墙根堆着的木柴上,一条透明的蛇蜕挂在上面。杏叶一惊,程仲道:“怕了?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杏叶闷头将他衣服一拽,“不下。” 程仲捏了捏哥儿手腕,让他将手劲儿松松。衣服拽得他难受。 程仲放下麻袋,又开了房子的门锁,进去走了一圈,才招呼哥儿进来。 杏叶将院门关上,提着包袱进去。 房子修得小,就是个落脚的地方。只一间睡觉的屋,屋里一张床,其他什么都没有。 侧边搭了茅屋,做灶房用。 程仲提着杏叶包袱放下,先把罩床的布取下。摸着有些潮,程仲便打开麻袋,用带来的棉被换下来。 杏叶坐在一旁的木墩子上,想帮忙,但两个腿直打颤。一停下来,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虚汗还不停往外冒。 程仲几下将床收拾好,回头就见白着张脸,满头大汗的可怜模样。 他赶紧道:“衣服里里外外换成干的,去床上换。” 杏叶照着他说的做。 程仲关了门,又拎着麻袋去旁边茅屋。他将米缸填满,面粉收进另一个缸中。里头的瓜果蔬菜不急着拿出来。 山上不少小动物,夜里会来偷吃的。 虎头进了山,吐出嘴里叼得湿漉漉的小狼。这会儿也累得不轻,趴在地上喘气。 程仲检查了下他在茅屋里的狗窝,垫了些干草,又给它碗洗了,加了些水。 等忙完这些,那边门打开,杏叶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出来。 “这些要洗。” “不急。”程仲拿盆来,让哥儿放里面。 看哥儿没精气神,又赶他去被子里躺着休息。杏叶脚软气虚,也没逞强。 第40章 这里就一张床,平日里都是程仲在睡。 杏叶窝进刚换的被子里,是熟悉的木质味道。杏叶弄不清什么木头,只闻了安心。 他侧脸蹭蹭,渐渐舒缓了神,深睡过去。 程仲收拾完东西,歇了会儿,随后开始做饭。 只熬了点菜粥,就着腌萝卜,将就一顿。做好后去隔壁屋里,见杏叶裹着被子,脑袋都看不见。 程仲将被角轻轻往下,哥儿脸都闷红了。 程仲看他打湿的鬓角,又将他裹紧的被子松了些。哥儿累着了,这会儿睡下去多半要睡到晚上。 但大夫说,他一日三餐都得吃均匀。 程仲想想,还是将他叫醒。 “杏叶,起来吃饭了。” “杏叶。” 叫了几声,哥儿睡得无知无觉。往常一点动静就醒,头次见他睡得这么熟。程仲看着都不忍心。 “杏叶……” 杏叶拥着被子,将脸遮住,过来会儿才睁开眼。 见程仲就在身边,杏叶呆了呆,随即弯眼。 “仲哥。”哥儿没睡醒,声音软乎,听得耳朵里痒痒。 程仲道:“吃点粥再睡。” “好。” 杏叶拥着被子坐起来,程仲把袄子披在他背上,端了粥来。 只一小碗,哥儿累得狠了,着实也饿。几下吃完,又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程仲看在眼里,想着今儿中午这顿药是吃不成了。 下午,山里没了露水。 程仲这方院子周围树木都砍来做了屋子,周遭没大树遮挡,阳光直接落进院儿里。 他架着杆子,将换下来的被褥跟干草都拿出来晒着。想想又去茅屋那边换下自己汗湿的衣服,将哥儿的拿出去一起洗了。 山里房子小,屋里也只一张床。 程仲这边将衣服晾好,随后又拿了木板,打算在屋里拼个床。 他动静不小,拼好了哥儿也没醒。 时辰不早,山里黑得快,程仲想着今晚的晚饭,打算去附近逛逛。 他拿了篓子,往屋前走。 那边有溪沟,冷溪里出来的鱼味道鲜美,没有一点腥味儿。程仲偶尔懒得做饭,就捞鱼煮汤,下个面来吃。 溪水里捕鱼的人少,鱼笨得很。 几篓子下去,鱼就够了。 溪水边生着不少能吃的野菜,这个季节刚刚冒头,无比鲜嫩。程仲也摘了些,一起拿回去。 到木屋,开了锁进门,哥儿还没醒。 程仲见他脸上泛红,皱眉用手背贴了下哥儿额头。见没什么问题,才去做饭。 他刚离开,杏叶就睁开眼。 蚕茧似的被子底下动了动,手探出被子,学着程仲那样轻轻贴在额头。 杏叶眼睫轻颤,安安静静。 不一样,仲哥的手很大,贴着很暖。 杏叶闭眼翻个身,抱着被子蹭够了,才穿衣服起来。 来时累极了,虚汗一阵一阵往外冒。睡了一觉,身体才舒坦。 不过双脚落地时,杏叶腿上泛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猛撑着床。 忽然注意到对面的木板,微微一愣。 屋里原本只他睡的这一张床,一个下午就冒出来新的。上面还没铺被褥,看着硬邦邦的。 山里没别的地方睡觉,这应该是仲哥搭的。 今晚他得跟仲哥一个屋睡。 杏叶眼睛泛光。 第35章 一个屋 “什么事这么高兴?” 程仲是听到了隔壁屋的响声儿,还以为杏叶摔着了,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过来了。 杏叶坐在床沿,见他来了,试探问:“晚上睡一个屋?” 程仲:“那不然我睡柴堆?” 杏叶摇头。 “就睡一个屋。” 程仲笑了下,原是为这事儿高兴。多半上山还是怕了。 “不过这话别随便对别人这么说,哥儿汉子有别。” “仲哥不是别人。” 程仲看他一直坐着,走近递出胳膊。 “腿软了是不是?” 杏叶抓着他手撑起来,往前挪了几步,低声道:“过两天就好了。” 程仲就知道哥儿会这么说,他逗人:“要不然杵个拐?” 杏叶:“不要!” 程仲闷笑。 杏叶皱了皱鼻子,偏头用脑袋轻轻撞了他一下,耳垂悄悄红了。 仲哥笑话他。 “走几步看看,别伤到哪儿了。” 杏叶撑着他缓了缓,适应了就能走了。就是一瘸一拐的,腿软趴趴不听使唤,姿势算不上好看。 杏叶松开手。 又想起换下的衣服没洗,歪歪扭扭走出去。 刚走到屋檐下,看自己衣裳迎风飘着。旁边的衣裳大些,是程仲的。 程仲慢他一步,看他停在门口,问:“站在门口当门神?” 杏叶把着门框一拐,往旁边茅屋去,两条腿儿跟螃蟹似的,看得程仲有好笑又心疼。 他三步做两步上前,又把哥儿托着。 杏叶:“你、你怎么把我衣服洗了?” 程仲:“顺手。” “我自己洗。” “嗯,还剩两件,烧热水洗。”哥儿内里的衣物他没动。 转到茅屋前,屋子看着比木屋小了一半。 里头就只有一个灶台,装水的大水缸放在外侧,两个粮食小缸靠墙放在里头。缸子上立着木头架子,有三层。上面是碗筷跟些小的木桶陶罐还有盆子。 屋子太小,多一个人都显得局促。 杏叶看着碗里杀到一半的鱼,进去后自觉坐在灶前。 程仲拎着鱼,过了会儿没听见动静。 他转头看一眼,哥儿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就是眼神呆呆盯着灶口,又飞走了神。 程仲:“杏叶,生个火。” 杏叶:“好。” 哥儿立马动起来,看着利落得很。 山上的柴放得久了,有些潮。杏叶把外面晒着的干草拿了些进来,才引燃火。 树枝架进去,青烟一阵一阵的,呛得杏叶捂着口鼻,眼泪都熏出来了。 程仲一看,赶紧把哥儿拉起来。 “熏还坐在那儿,笨不笨?” 杏叶眯了眯眼,眼睫潮润。 灶前窄,程仲将哥儿推到一边,自己把火生旺了,才让他坐回去。 晚间炒了个嫩野菜,做了个鱼汤,两个吃得干干净净。 至于虎头,这会儿早不见身影,估摸着是带着小狼出去捕猎了。 山里树木森森,天一黑,比山脚冷了许多。 杏叶裹着袄子,坐在灶前,目不转睛看着程仲。 他就穿了一件棉布短褐,薄薄的,臂膀的肌肉轮廓都看得清。 “不冷吗?” 程仲:“还成。” 他的袄子早就在开春时脱下来了,那会儿杏叶只比现在穿得更多。 “慢慢起来,吃饭了。” 茅屋小,这会儿锅里腾出来,在烧热水。 灶孔火没熄,也暖和。吃饭就干脆在茅屋这边吃,省了油灯还不会冻着。 溪水鱼没多少肉,但做出来的汤极鲜,杏叶喝了小半碗才吃饭。 这个天儿的野菜也才刚冒头,一掐就断。杏叶今儿累了,胃口大了一点,比平日里吃得多些。不过也才大半碗饭。 程仲看在眼里,道:“吃得太少。” 杏叶放下筷子,“已经很多了。” 程仲:“药应该好了。” 话落,哥儿脸一皱,摸着肚子小声道:“喝不下了。” “那过会儿再喝。” 灶火弱了些,杏叶又起身添了些柴火,小小的茅屋内被映得亮堂堂的。 杏叶坐回矮凳,身上被程仲得影子笼罩。 他想起外面柴堆上的蛇蜕,有些紧张问:“屋里会不会有蛇?” 程仲一顿。 “杏叶提醒我了。” “嗯?” “背篓里拿的驱虫粉忘撒了。” “我去。” 程仲:“沿着墙角根儿撒,屋里也撒上。别吃到肚子里。” 杏叶:“好。” 有了事儿做,哥儿都看着精神了些。 等杏叶忙完,水也烧开了。程仲盛了些进水壶留着喝,剩下的兑了凉水用来洗漱。 杏叶看了眼锅里满满当当的水,道:“仲哥,我想洗澡。” 程仲:“洗澡不行。” “不舒服……” “擦一擦可不可以?”灶火熄了,程仲点亮了油灯。油灯灯光微弱,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杏叶看了眼伸手不见五指的门外,悄悄抓住程仲衣裳。 “可以。” 程仲便给他打了一盆水,端去隔壁。油灯移过去,哥儿在里面擦,程仲就先去洗脸刷牙,顺带也给自己擦擦。 他这边弄完,哥儿那边开了门。 程仲接过水倒了,让哥儿用剩下的水刷牙。这时候,虎头带着小狼在院门外扒拉着,吃饱了回来了。 第41章 天色晚了,程仲将自己睡觉的木板铺上干草跟被褥,转身过来,杏叶已经散着头发坐在被窝里看他。 哥儿头发长,过了腰还有一截堆叠在床上。不过油灯下看着薄薄的一层,头发毛躁,少得可怜。 “躺下睡。”程仲道。 “睡不着。” 白天他睡得太久了,这会儿一点不困。 程仲躺下,手枕在脑后,“明天我要打猎,可能晚上才回。明日就不叫你了。虎头留着,多注意它的动静。” 杏叶脱了外衫往被子里缩,他趴在枕上,看着也就两米外的程仲,轻轻“嗯”了声。 程仲侧头,哥儿的眼里满是自己。 程仲:“叫你不上来,怕了?” 杏叶摇头。 “山里危险,你小心。” “知道,我走得早,晚上能赶回来就回来。要是晚了,你不要等我,早早吃了睡觉。” “好。” 油灯没人去拨灯芯,渐渐就熄了。杏叶一下什么都看不到,但还侧着身,盯着程仲那边。 程仲叹息,低声道:“杏叶。” “嗯。”杏叶小声应。 “你看着我睡不着。” “哦……” 屋里窸窣一阵,杏叶平躺下来。没一会儿又侧身,面对着墙将自己蜷缩起来。 程仲闭上眼,耳边全是哥儿小心翼翼的动静。 他有些不习惯。 “杏叶。” 杏叶翻身回来,又面对着程仲这边,“你还没睡着?” 程仲:“嗯。会不会冷?” “不冷。” “木屋在半山腰上,早上冷,多穿点。” “好。” “屋前头走几步有小溪,平时用水就在那里取。不过明早我会把水缸倒满了走。木屋这片我清理过,虽说看不见猛兽,但难保它们不会过来,能不出去尽量不出去。” “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一个交代,一个应着。程仲不知不觉起了困意,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杏叶适应了黑暗,静静看着隔壁床上的轮廓。像匍匐的野兽,高大健壮,杏叶与他一个屋并不害怕,反倒安心极了。 又怕程仲醒来,杏叶低下头不敢再看,脸埋在被子里。 想着想着,也悄然睡去。 * 清早,天刚亮程仲就起来把水缸里的水打满水了。 灶台上他煎了饼子,自己带走几张,留下的给杏叶当早饭。接着,他肩上背着弓箭,挂着绳子,腰上系着水壶,手拿刀子就悄悄离开了。 虎头跟了他几步,程仲薅了把狗头道:“守着杏叶。” 虎头摇了摇尾巴,停下来,没有跟着去。 旭日东升,阳光透进门窗,落在杏叶脸上。 温热唤醒了沉睡的人。杏叶动了动,手挡着阳光睁开眼。 一看隔壁,早没了程仲的身影。外头只有虎头跟小狼玩耍的呜呜声。 杏叶裹着被子坐了会儿,才慢吞吞地穿好衣裳。 睡过一晚,腿直接酸得直不起来,走路都得咬着牙走,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杏叶不得不找了根棍子撑着,杵着去茅屋。 锅里温着饼子,摸着还热乎。杏叶吃过,又守着将药熬好。 陶罐子里,药咕嘟咕嘟响。 杏叶吃多了药,闻着那味儿胸口闷,便起身出去。 看着那阳光,干脆把外面的杆子用布擦干,把剩下贴身的衣服洗了,再把昨儿洗的衣服拿出来继续晒着。 做完这些,药也差不多了。 一共开了半月的药,今儿个二月初四,每天吃,要吃到二月十五。 杏叶端着碗,鼓足了勇气,一口气猛地喝下。 好不容易喝完,他肚里翻滚,下意识干呕了下。杏叶忙捏住鼻子,就着清水漱了漱口。 松开手,嘴里还是一股药味儿。杏叶苦得整个人都皱巴巴的。 吃完了药,杏叶才端了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虎头跟小狼发呆。 往常在山下,这个时候他一般在做衣裳。但现在衣裳都做完了,杏叶也没事儿干。 他当时一听仲哥要上山,想都不想就要跟着。但跟上来,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仲哥那么累,他得分担些。 杏叶歇了会儿,便起身去屋里。 他找了找,翻出来针线。又将程仲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这一瞧,还有不少被挂破的地方。 杏叶就坐在床沿,慢慢缝补。 哥儿敛眉,眉眼凄苦被渐渐抚平,已然有平和温柔的感觉。 他一针一线细致不已。 几下缝好了容易缝的,余下就难补。若是打补丁,又没个同色的布,显得难看。 杏叶想罢,索性在破口的地方缝上青松,竹叶,也好装点一下。 他鲜少绣这些,也没那空当学。缝出来后,乍一看,跟初学的人绣的似的,跟补丁没什么两样。 杏叶侧头在肩上蹭了蹭发烫的脸。 仲哥应该不会嫌弃吧…… 第36章 野菜 缝缝补补到中午,程仲还没回来。 杏叶做着午饭吃过,喂了虎头跟小狼,又回去睡了一会儿。 下午时,便把缝好的衣服叠好,整齐放回去。 杏叶在院里走了一遭,见墙角根生了不少杂草。便端了矮凳来坐着,挨着拔了。 忙着忙着又开了院门到院外,虎头警惕,跟了出去。 杏叶将木屋这一片地上的草都扯干净,虽累得气喘吁吁,但腿上好似轻松了些。 他敲了下大腿,酸得他眉头一皱。 全是假象。 杏叶苦着脸缓了许久,才挪着回去做晚饭。 程仲回来时,见木屋周围大变样。那枯草堆在一起,有半人那么高。 程仲想也知道哥儿闲不住,把活儿干了。 今日没多少收获,他只安了陷阱,打了两只鸟回来。 站在院外敲了敲门,杏叶听见声迎出去,杵着拐走了几步,怕程仲笑话,赶紧扔了。 “你回来了。”他迎出去。 话里满是期待,听得程仲揉了揉哥儿脑袋,“让你好好休息,干这么多活儿不累吗?” 杏叶道:“没事做。” 程仲收回手,看着虎头带着小狼钻出门去。 程仲还想说,杏叶就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我饿了。” “叫你不吃。” “要等你。” “不是叫你别等。” “想等……”哥儿声音弱了下去。 程仲无奈:“那我只能下次早点回来了。” 晚饭依旧是在茅屋这边吃的,灶台上放着油灯,程仲将靠墙的矮桌撑开,杏叶盛饭。 天昏沉沉的,林间的风往屋里吹。 附近的树上忽然传来一声鸦叫,吓得杏叶一哆嗦,挪了凳子就去程仲旁边坐着。 程仲腿长,本就局促坐着。哥儿一来,腿挤着他,身子还往他身边凑。 程仲收了收腿,道:“不怕,不吃人。” 杏叶小声:“有吃人的鸟吗?” 程仲:“有吃腐肉的,吃人的我还没遇到。” 杏叶又往他身边挤了挤,程仲看着自己肩膀都靠墙了,无奈道:“知道怕了。” 杏叶嘴硬:“不怕。” 程仲好笑,“不怕你挤我干什么?” “冷。” 程仲吓得赶紧探了探他的额头,没问题。又手背挨了下哥儿手。微微透着凉,但跟往常一样。 “胡说八道。”程仲肃着脸,看着有些凶。 杏叶歉疚。 他不想说怕,说了担心下次程仲就不带他来了。杏叶赶紧拉着程仲说其他的事儿。 “我明天能出去吗?不走远。” “想干什么?” “山里野菜多,我想着摘一些,试一试卖。” 程仲忽然想起,哥儿好像身上分文都没有。 他起身,去了隔壁屋一趟。回来手上拿着个荷包,递给哥儿道:“不愁银钱,里面有几两,先拿着用。” “不是。”杏叶推辞,“我就是想做点事。” 他不想成为拖累,都进山了,找点山货换几个铜板能买点油盐酱醋也好。 程仲挑眉,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然后忘了收力道,膝盖抵得哥儿差点往旁边一倒。 程仲忙收腿,将哥儿带回。 杏叶眼里透着惊慌,程仲忙拍拍哥儿脑袋,“怪我怪我,没事。” 杏叶:“那你同意了?” 程仲:“也行。” 哥儿愿意找事做,总比直愣愣发呆的好。 “这样,明日上午我不走,先带你逛逛附近,下午再出去看陷阱。” “可耽搁你了……” “不耽搁。” 杏叶想想,点头说“好”。先让他熟悉熟悉,他认认路,之后就可以自己找了。 * 黑雾山上物产丰饶,山外围常有村民光顾,但深山里常人不敢来。 第42章 程仲在山上这么多年,偶尔能遇到隔壁村的猎户,或者是专门的采药人。一年也就一两次,其余时候都难碰着面。 正是初春,处处是野菜。 清早晨雾散了,程仲才带着杏叶出门。 “以前上过山没有?” 杏叶点头,紧跟他身后。 “要去山上打柴。” “那么重,你背得下去?” “多背几次就好了。”杏叶说得寻常,程仲听得憋闷。越问越不爽,索性不问。 从院子出发,程仲就带杏叶在山溪这一带走。 这个季节,蕨菜刚刚冒头,尖端卷曲,像个毛毛虫。一掐就断,是这个季节难得的鲜菜。 “溪边这个多,在县里卖五文一斤。” 程仲说完,杏叶就蹲下两手齐动,几下掐完了一片。 程仲道:“不着急,看完了来。现在掐了只有今天吃了。” 溪边乱石多,杏叶在里头看到不少溪水螺,一时间又眼移不开。 程仲动了动嘴皮子,没告诉哥儿。 溪水螺卖得贵,但水凉,哥儿捡螺这前头的药就白吃了。 水边倒了些树,因着环境湿润,生了不少木耳。程仲觉得杏叶采木耳就不错。 他只带着人熟悉环境,认认路。 虎头跟着,注意着毒虫毒蛇。 以房子为中心,程仲带着哥儿走完,差不多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期间杏叶小心记着路,虽这边离木屋近,但他一点不敢掉以轻心。 “明日再待一日,后日就下山。”程仲道。 杏叶点头,那就今天下午采木耳,拿回来晒着。明日就摘野菜。 下午,程仲吃过午饭出门。 杏叶睡过午觉,锁了门带着虎头出发。 他身上带着驱虫药包,裤腿用布缠紧,头上戴着草帽。包裹得不可谓不齐全。 山货值钱,不过不好采。 杏叶将附近的木耳采完,也才背篓盖了一层底。晒干后没几两。 不过杏叶不觉得少,程仲说一两干木耳十文钱,二两就是二十文。够买一斤猪肉了。 杏叶忍着疲惫,杵了棍子慢吞吞回家。 到木屋后,先换了汗湿的衣服,随后拿了程仲晒药的筛子,倒了木耳上去。 一一挑了杂物后,就这么摊晒着。 深山里。 树木参天,虬枝盘桓。一踏入,天都暗了下来。 程仲沿着自己走过的路往里。 他陷阱设在兽道上。若细看,兽道草木稀疏些,上面有明显的野兽脚印。 这次因带着哥儿上来,程仲没想着追捕猎物。如果这样的话,跟猎物三两日抓到还好,多的时候他五六天都不一定能回木屋一次。 哥儿在山下就罢了,山上是不敢让他独自过夜的。 程仲看了陷阱,一无所获。 回去路上,程仲背着弓箭隐匿气息。 山间蛇虫盘亘在树上,松鼠跳跃,也有野兔野鸡出来觅食。 程仲见到野兔,便搭箭拉弓。他腰腹收紧,背脊挺拔如俊松。 只听扑哧一声,箭头没入皮肉,接着就是凌乱的挣扎声。 程仲追了几步,拎起伤了腿的兔子,继续往前走。 …… 山中不分日月,转眼进来就第四天。 一大早,杏叶就起来将自己这几日的成果收拾好。 程仲没打到几只兔子,但他摘的野菜却装满了一个背篓。半背蕨菜,一小包半干的木耳,还有些杂七杂八的蘑菇、野蒜…… 他忙完了屋里又去收拾屋外,程仲问:“要不要帮忙?” 杏叶:“我很快就好了。” 他将剩下的一点木耳碎渣倒进单独的布包里,绑好了挂在背篓上。 “可以了。” 杏叶直起身,双眼灿亮。 程仲见他面上透红,提着背篓往身后一甩。背上后,再拿上装了猎物的麻袋,与哥儿一起下山。 这几天山上天气还算好,没下过雨。 回去时还算顺当,除了,哥儿踩着滑溜,一屁股坐在地上弄脏了衣服。 杏叶窘迫,程仲闷笑。 “衣服脏了而已,人没摔着就好。” “那你还笑。”杏叶羞红了脸,都想扒拉开树叶,把自己藏进去。 “我笑一笑都不行了?” 杏叶抓着程仲手臂,脑袋往他身上一磕,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笑。” 程仲咳了声,道:“没笑了。” 到了山下,哥儿都累了,还捂着屁股走得飞快。进了院子,赶紧往屋里躲,换了一身衣服磨磨蹭蹭许久才出来。 程仲将背篓放下,里边的菜都拿出来摊着,免得压坏了。 下山快,这会儿还是上午。 程仲打算下午去把猎物买了,便去杏叶屋外敲了敲门问:“杏叶,下午去不去镇上?” 杏叶开门,就探出个脑袋。 “不去县里?” “猎物不多,去镇上也能卖得完。” “那野菜呢?” “放心,有人买。” 杏叶点点头,也应下一起。 休息了会儿,程仲去做饭,杏叶想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他看一眼外面的大太阳,跟程仲道:“仲哥,我能去河边洗衣服吗?” 山下烧热水天天用柴火,浪费。 “水凉。” “出太阳了,不凉。” “我就洗一点,几下就洗完了。”杏叶说着,端着盆就出了门去。 等程仲生完火出来,人都不在了。 程仲站在院中,一眼看到坡下河边蹲着的哥儿。 “杏叶。” “很快很快!”杏叶手上动得飞快。 太阳晒着,河水是真的没那么冷,杏叶摸着都不刺手。 他忙个不停,生怕程仲喊他回去。 程仲见状,没说什么。 算了,仅此一次。 河边不远处,野树茂密。杏叶自顾自搓洗衣裳,一会儿鬓角的碎发就被汗水打湿。 他搓得专注,生怕程仲反悔。 野树丛的另一边,一个满身补丁的哥儿端着盆过来。他走一步,左右看看,没见着人才踏上河边的石板。 刚放下盆,听到水响动,他悄悄抓着树枝压下来,打量着忙碌的杏叶。 这哥儿面生,应该就是村里凶汉买回来的。 杏叶感觉到视线,转头看去。 只见树枝摇晃,没个人影。杏叶心里慌张,衣裳都没拧干,抱着木盆闷头跑回去。 第37章 不怕 “这么着急做什么?被狗撵了。” 程仲听到哥儿脚步声慌乱,几步从灶房里出来,一手接过木盆,一手将哥儿扶着。 杏叶回头看了眼,坡下空荡荡的。那野树被吹得风吹得枝条摇晃。 “刚刚好像有人在看我。” 程仲松开杏叶,走到门边。 他们这处算村子最里面,后头还有几户人家。 “看见人长什么样了吗?” 杏叶摇头。 程仲拍了拍哥儿肩膀,将门一关,道:“以后去哪儿带着虎头。” 哥儿来村子里这么久,只在万婶子家跟自己家待过,村里人知道他这么个人,但都不认识他。 怕就怕遇到地痞无赖,哥儿容易受欺负。 程仲宽慰道:“可能是后头几家来河边洗东西的。” 杏叶点点头,又往外看了看。 杏叶相信自己感觉没错,刚刚肯定有人盯着他。 “别愣着,去屋里烤烤手。”程仲拿了盆里的衣服,稍稍一拧,水流不止。 杏叶想起自己跑河边洗衣服这一茬,怕程仲生气,赶紧捂着手去灶房。 午间吃过,程仲刚放下筷子,杏叶就巴巴看着他。 程仲:“药喝了?” 杏叶赶紧起身去灶房,也不嫌药苦了,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然后又回到堂屋,继续看着程仲。 程仲看哥儿紧抿着嘴,眉头隆起,故意问:“苦不苦?” 杏叶顿时瘪嘴,眼睛湿润。 苦得快哭了。 程仲如愿见到哥儿窘样,朗声笑着,起身收拾碗筷。 “待会儿去买点糖回来,吃完药吃。” “不用。”杏叶跟在他身后。 程仲顿住,回头道:“不去睡个觉?” 杏叶着急,就差上手拉着程仲往外走了。他道:“野菜要蔫了。” “没那么快,去睡会儿?” “睡不着。”心里装着事儿,杏叶知道自己指定睡不着。 程仲:“好吧,那我快些。” 洗完碗筷,杏叶紧跟着程仲就锁了家门出去。 去镇上近,杏叶这会儿想着野菜能换钱,心里有劲儿,也不觉得累。 今儿镇上不当集。 到了镇上,杏叶看着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家卖菜的摊贩,一个买菜的人都没有,心里顿时被泼了盆冷水。 “没有人……” 第43章 程仲大掌带着他的后脑勺继续往前走,“不在这儿卖。” 程仲带杏叶拐到食肆多的地儿。 镇上卖吃食的都集中在一条街,铺面有大有小,小的就卖些包子、炒菜或者汤面,大的做宴席生意。 镇上住着不少人家,有些手里有钱,一月能去食肆里吃几次。有些食肆也会收野味,客人爱吃。 程仲是猎户,有时候在山里收获不多,跑去县里卖太麻烦就在镇上卖。久而久之,大家也都认识。 程仲带杏叶来到一家招牌大的酒楼,名唤张胖子酒楼。 这家小酒楼在镇上开了几十年,原也只是个小门面,如今发展成了二层楼。 这会儿午时刚过,店里还有客人在吃饭。 老板张胖子坐在门口,这会儿正躺在那柜台后头,逗着自己那笼子里的鸟,摇头晃脑哼着小曲儿,好不悠闲。 程仲一进去,人吓得抬头。 定睛一看,是老熟人,当即起身笑道:“我当是谁呢,什么风把程大爷吹来了。” “哟哟哟!你成亲了啊?怎没请我呀!” “老张。”程仲护着哥儿进来,“这是杏叶,我家阿弟。” 张胖子一听,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笑道:“原是阿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人嘴巴就这样。” 杏叶怯生生点头,手下紧紧揪着程仲的衣摆。 见了陌生人,一下就忐忑起来,没了那卖野菜的想法。 张胖子看哥儿不说话,人又瘦弱,跟遭了虐待似的。他疑惑地看着程仲。 也没听说过这小子有什么阿弟。 “可有什么?” “两只兔子,一只野鸡。”程仲将麻袋打开,让他瞧瞧。 张胖子是这店的老板,也是庖厨。他拎起瘸腿的兔子,颠了颠,“挺肥。一并给我了吧。” 程仲颔首。 又轻轻将杏叶往身前带了带。 张胖子称完兔子跟野鸡,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看两人拉拉扯扯,觑了程仲一眼。 这也不像阿弟啊? 这小子打哪儿捡来的哥儿。 杏叶害怕,抓着程仲手整个藏在他后头。 程仲低声:“不卖了?” “不、不……”不了半天,就是下不了决心。杏叶懊恼,拽着程仲衣服的手紧得泛白。 他想卖的。 可他害怕,仿佛一开口,身上就伴随着刺骨的疼意。眼满是从前因为跟邻居说了一句话,被王彩兰绑起来打的日子。 “你帮我,帮我。”杏叶喃喃,眼里都急得有了水花。 程仲一叹,在张胖子疑惑的眼神中,道:“收野菜吗?” “什么野菜?” 他可没见过程仲卖野菜,多半是后头这小哥儿的。 不过老熟人了,卖个面子,看看也成。 程仲将背篓放下来,手往后,轻轻圈住杏叶的手腕。他试探着将人往前面带,没有用力。 杏叶缓缓的,一点一点走到他侧边。不过身子还藏了一半在程仲身后。 这样就不错了。 程仲停下,杏叶正好也能看到张胖子在看野菜。 “这是哪儿找的?”张胖子问。 程仲看向杏叶。 “山、山上。”杏叶反手抓住程仲垂下的手指,拉得极紧。 “嚯!”张胖子惊讶,“你跟程仲上深山了啊?” 程仲一个眼神,张胖子立马笑呵呵闭了嘴。 “蕨菜嘛,挺好。不过我这儿只能三文钱一斤收,你看看行不行?” 程仲又看向杏叶。 杏叶抓着程仲手,紧了又紧,程仲都觉着哥儿骨头都硌着自己掌心。 “可……” 张胖子慢慢感觉到杏叶的不对劲。 他睨了眼程仲,敢情是带人来练胆子的。 程仲面无表情:“三文便宜了。” “嘿!你要觉得便宜你就去外面摆啊,我这酒楼可是要做生意的。” 程仲:“那其他的你看能不能一起收了?” “这点东西,当个搭头还差不多。” “一口价。” “十文。” 程仲手拉了拉杏叶,回头看他。“你采的,这个价可不可以?” 杏叶忙点头,一下缩回程仲身后。 陌生人面前能开口对杏叶来说就已经是极限,他神色慌张,将程仲的手当做他衣摆,拧了又捏。 程仲感受到哥儿的焦躁与紧张,默默扣紧哥儿的手。 已经够了。 程仲不再试图让哥儿来说,让张胖子给了钱,带着哥儿就离开了。 张胖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不坐坐?” 程仲:“下次。” 出了酒楼,都走很远了,杏叶还反复捏拽程仲的手。 程仲由着他,看哥儿慌乱的眼神,心里发闷。 “杏叶。” 杏叶迟了些反应过来,仰起小脸看着他。 “不怕。”程仲顺了下哥儿沾了汗湿润的碎发,“做买卖就是要开口,咱们一点一点来。” “他会不会……会不会……”杏叶目光乱移,绷紧着身体。 “慢慢说。”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仿佛多久他都等得。 “会不会说我吓人,我刚刚是不是表现不好。我想卖的,可我害怕……”杏叶说着就急,声音里带了哽咽。 程仲:“没有。没有人会这么说。” “有。” 杏叶在村里常常听到。 “杏叶……”程仲叹息。 兴许是哥儿太过脆弱,程仲心软了,张开手臂将哥儿圈进怀里。 “杏叶很好,只是以前被关在家里,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所以会害怕是应该的。” “没人说你,杏叶能开口就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杏叶一下子回抱住程仲的腰,埋头往他怀里藏。 “呜……” “杏叶做得很好。”程仲顺着哥儿头发。 或许是程仲在第一次见面就护着杏叶时,对杏叶而言就是可靠的人。浅浅的一个拥抱,筑起围墙,让墙内的杏叶平静下来。 程仲感受到哥儿缓和,松开他,露出笑来。 “怕什么。”他晃了晃钱袋子,看哥儿视线追着过来,“看看,野菜卖了,银子到手了。杏叶想想,有没有受到伤害?” 杏叶双手合拢,入手的钱袋子沉甸甸的。 他看着失神,道:“没有。” “对,没有。没有人欺负杏叶,所以杏叶怕什么?” “怕……”怕异样的眼光,怕挨骂,怕挨打,怕曾今因为说过话而挨打的阴影又占据心头,最怕回到曾今。 脸颊上被温热擦过,杏叶颤着睫,看着程仲指腹。 他又掉眼泪了。 杏叶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轻轻吸了口气。 他怎么这么不争气! 程仲:“到底在怕什么?” 杏叶眼尾绯红,瞧着可怜。他抓着程仲手,拽得紧紧的,急切道:“你不赶我走。” “不赶。要是怕这个,我把户帖给你保管。” 哥儿对这件事反复地确认,程仲也没有不耐。 在他看来,曾今的事情对杏叶影响太大,他没有安全感很正常。自己要做的,就是在他不确定的时候,一次次帮他确定。 回去路上,程仲一直跟哥儿说着话。 杏叶低着头,慢慢将内心的恐惧试探地告诉程仲。流言蜚语,挨打挨骂……都是在陶家受委屈的过往。 程仲听着,拳头捏得咯吱响。 但当务之急,是让哥儿像正常人一样,面对生人至少不用吓得害怕。程仲想了想,让哥儿循序渐进,从相熟的人开始。 比方说万婶子,还有他姨母。 最好,杏叶自己能有个和得来的同龄人说说话。 程仲想得皱眉头。 杏叶说完却心里好受了些。 他掌心出了汗,有些热。注意到还握着自己的手,杏叶抓得更紧。 第38章 大大方方的 蕨菜杏叶摘了十三斤差点,加上那一口价的十文,一共换了四十六文。 杏叶拿着钱袋子进屋,用手挡着,小心翼翼将铜板倒在桌上,一个一个数过。数出四个十,余下剩六个,便是四十六。 杏叶数了一遍又一遍,看够了,才重新装好,四处在屋里找地方藏。 起先放在衣柜里的最底下,又觉不安心。放到枕头下,还是不行。杏叶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一圈,最后放到了自己床底下垫着的干草中。 这是他头一次自己赚来的钱,显得格外珍贵。 杏叶在屋里耽搁的时间长,想着还要做晚饭,便出去帮忙。才走到院子,就被隔壁万婶子叫住。 “杏叶。” 杏叶僵硬转身,将院门打开。 “婶……”想起程仲姨母的话,杏叶一个激灵,脆生生道,“婶子!” 万芳娘被他吓了一跳,听明白了,随即和蔼笑着应:“诶!” 第44章 “什么时候下山的?” “上午。” “怪说我回来就看见你家门开来。程小子在不在?” “在的。”杏叶紧张得不行,下意识想找个东西抓住。这时,程仲走到身边来,万芳娘转了目光,杏叶就偷偷往程仲身后挪。手也抓上他衣服。 “这不是你上次给我买肉的钱还没还你,你点点。”万芳娘数出五十个铜板,交到程仲手上。 程仲收下,道:“麻烦婶子了。” “又没帮上忙,叫什么麻烦。”万芳娘满意看着他俩,“那我就回去了。” “婶子慢走。” 杏叶也悄悄在程仲身后道:“婶子慢走。” 程仲等人离开,才回身看着杏叶笑。 “怎么?” “声音太小,只有我听见。” 杏叶失落地垂眸。 脑袋上一重,程仲轻轻拍了拍。“没事,下次大声点。” “嗯。” 傍晚,山下起了风。晾在外面的衣裳摇动,扯得绳子跟着晃。 杏叶看着聚拢的乌云,忙将衣服收进屋中。 各家烟囱上升起炊烟,柴火味儿飘散,又到了晚上做饭的时候了。杏叶帮着烧火,摸到身后柴不够了,又起身去外面柴房里抱木柴来。 “老二!”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杏叶抱着柴的身子下意识挺直,像小竹竿似的。杏叶心里泛怯想退回柴房,可门口的人已经将他盯着了。 杏叶只好道:“婶子。” “嗯。”程金容打量着哥儿。看他抱着一大摞柴,程金容走去帮忙托着些,嘴上道:“拿不了这么多就一点一点拿。” 杏叶哆哆嗦嗦:“嗯。” “什么?”程金容中气十足,吓得杏叶眼睛一下睁大。 “知、知道了!”杏叶像那被掐住脖子的鹅,伸长了脖子提高声音道。 程金容:“这还差不多。” 她将木柴一提,先一步进灶房。杏叶跟在后头,犹豫着还要不要进去。 程金容:“怎的?怕我?” 杏叶:“没、没有。” “好好说话!大大方方的,结结巴巴怎么回事儿?” “没有!” 程仲在屋里切菜,担心他姨母吓到哥儿,想帮忙说几句,程金容一个眼神扫来,程仲闭嘴。 “杏叶,进屋里来。”程仲道。 程金容立在灶房,手臂一端,看着哥儿道:“客人来了就没个凳子,主家就是这么当的?” 杏叶赶紧端了小凳过来。 不等程金容开口,又倒了水来。 程金容眼里满意闪过,抿了口水,还加了点糖。 还行,能教。 程金容冲着哥儿招了招手。 杏叶看了眼程仲。 “看他作甚!” 杏叶忙低下头,挪到程金容身前。 妇人将哥儿手一抓,勾了凳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是几个巴掌分别拍在肩膀,腰跟脑袋。 杏叶顿时坐得板板正正。 “诶,这就对了嘛。” “姨母……”程仲真怕她给哥儿吓到,无奈问,“您来是有什么事儿?” 程金容:“没事儿就不能来。” “当然能。”程仲恭敬得不行。 杏叶绷着身子,新奇地看着他,对程金容少了些惧意,多了点崇敬。 程金容转头就看到哥儿眼神,没绷住,忽的笑出声来。 她嗓门大,笑声也爽朗极了。 “你这什么眼神?不怕我了?” 杏叶五指收拢,要拽衣摆,手背又挨了程金容一下。 不疼,好像梦里娘的手一样。 杏叶鼓起勇气,看向妇人眼睛。分明是温和的,对他没有讨厌,也没有避之不及。 就是……有一点点小嫌弃。 杏叶怕结巴,放轻了声音道:“婶子好。” 程金容呵呵直笑,“你这小哥儿,嘴倒甜。这点还跟小时候一样。” 杏叶微微睁大眼,水灵灵的。 “小时候,婶子见过我?” 程金容:“可不,比现在讨喜多了。” 杏叶目光黯淡,低下头。然后脑门又挨了一下。 程仲看杏叶额头都红了,忙拉着哥儿起来,道:“杏叶,火要熄了。” 程金容白了他外甥一眼,恶声恶气道:“还怕我吃了他?” “姨母说哪儿的话。” “哼!” 程金容喝完水,才说起正事儿。 “这也开春了,家里现在不止你一个,你那两块地要不要自己种?总不能所有都靠买。你不吃,杏叶还要吃。” 程仲买的地不多,就前头一块小菜地,后头一块七分地,一块一亩水田。 种下来收成虽然不算多,但总够杏叶在山下吃。 就算水田不种,好歹前面种点菜。后头那块土也不远,种些红薯也够垫几个月肚子了。 程仲道:“今年确实打算种。” “那就行,我跟你姨父说说,这边就你自己来了。要犁田就自己过来牵牛。” “谢谢姨母。” “一家人,客气什么。”程金容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杏叶。 杏叶局促,下意识看过去。 傻呆呆的。 程金容啧了声,心道:要教的多。 “客人走了,作为主家还是要起来送一送。” 杏叶顿时站起来,跟着程仲走了两步。 程仲:“姨母慢走。” 程金容却是看着杏叶。 杏叶紧了紧拳头,“婶子慢走!” 程金容摆摆手:“成,有空来家里玩儿。” 妇人离开,拐个弯就不见了身影。杏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软趴趴地拽了程仲衣摆借力,才不让自己蹲下去。 “别被吓哭了?”程仲调侃道。 “没有。”杏叶拍了拍腿,跺跺脚。就是有些腿软。 他知道婶子在教自己,杏叶不笨,心里明白。就是他不习惯,再多几次就…… 想想还有下一次,杏叶顿时打了个冷颤。 “呵。”程仲低笑。 杏叶瘪嘴:“你还不是……乖得跟小狗似的。” 程仲笑容一僵,“没有的事儿。” “分明就有。” “没有。”程仲抛下哥儿就走。 杏叶笑着跟上他,眉眼弯弯的,压在心头的阴霾散了大半。 “不用怕,婶子很好的。” “才见几面,我姨母就把你收买了。” “才没有。” * 今年要种地,家里的旧农具就得修一修了。 程仲这几日都在捣鼓这些东西,杏叶帮不上忙,就挎着篮子出去采些野菜回来。 家门口就是家里的菜地,里头没打理,一直荒着。现在开春了荠菜再不吃要开花了,清明菜也正嫩。 刚下过雨的泥土松软,杏叶用镰刀一挑,野菜就出来了。 一块地不大,杏叶挖完了能吃的荠菜、清明菜,顺带就把草给拔了。 这一来,衣服上不免沾了泥,换下来又得洗。 二月初八,程仲花了两日时间把农具修完。 这些都是姨母家往年用过的旧农具,一直堆在屋里,他娘在的时候就有了。但家里没种地,所以一直没怎么用过。 忙完了这些,程仲就开始像其他村里人一样,下地干活。 前头菜地被杏叶清理出来,几锄头就翻好,里面的草根也挖出来,丢在路旁晒干了当柴烧。 前头挖完,接着是后头的土。 也不过费一日时间,就翻好了。 最紧要的还是水田,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平整秧田,该育秧苗了。村里有黄牛的人家不多,姨母家算一个。 村里舍不得银钱的就靠一家老小自己犁,地多的,就一天花几十文请人犁。 程仲姨母家地多,这会儿也忙。程仲按照往年习惯,也去帮帮忙。杏叶留在家里,家务也全靠他操持。 汉子每日衣服沾了泥,回来洗澡就换上一身,第二日出去又穿的是弄脏的那一身。 不过程仲容易出汗,里头的衣服是换了又换。 杏叶干脆塞进盆里,连带自己换下的一起洗。 开春气温升高快,杏叶也渐渐在河边洗衣服。 不过害怕上次那样有人悄悄看着,杏叶都找人家吃午食的时候去。 今日也一样,午间太阳最热,杏叶外面的袄子换成了薄一点的春衫,头戴一顶草帽。杏叶端着盆,拿着皂角出门。 到了河边,杏叶把衣服浸湿,锤烂了皂角扔水里搅出泡泡。 程仲的衣服都是泥,先过几遍水再放皂角水里。杏叶洗得熟,用捣衣杵捶打几遍,河里晃动几次,拧干了就成。 洗完程仲的,杏叶再洗自己的。 太阳底下热,杏叶额角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滴,一点不觉冷。 忽听得的边上野树丛晃动几下,杏叶一惊,慌乱抓着衣服要走,却见个哥儿从树丛后头过来。 第45章 杏叶愣住。 那哥儿也小心走到离他五六尺远处。 他手里端着木盆,也是来洗衣服的。杏叶忙将转头,放下木盆,只赶着把最后两件过过水拧干就走。 第39章 于桃 杏叶埋头忙着,余光却注意着旁边不远的哥儿。 水边的石块儿多,那哥儿脱了鞋,端着盆往水里走了走。他将木盆放在石台上,却不急着洗衣服,而是转头看来。 杏叶忙收回眼神,慌得手上衣服直接扔到了河里。 那哥儿顺手帮他捞起来,杏叶赶紧拧了放盆里。 他端着盆要走,那哥儿却出声:“我……叫于桃,你叫什么?” 杏叶呼吸一紧,没料到哥儿会跟他说话。 “杏叶。”杏叶小声道。 “我、我先走了,你洗。” 杏叶不等哥儿再说,端起盆就跑。脚下没注意,一下踩在没入水中的石板上,鞋湿了个透。 杏叶跑得更快。 于桃立在水中,望着哥儿背影,神情落寞。 * “跑什么?” 杏叶闷头钻进院儿里,程仲刚回来,差点被他撞上。 他托住哥儿肩膀,顺带将他手中的盆拿下来。 “又去河边洗衣裳了?” 杏叶点点头。 程仲扫了眼哥儿的手,冬日生的冻疮好了,手指细细的,上面都是陈年旧伤。 好在白了些,老茧子掉了,瞧着不像鸡爪子。 注意到哥儿打湿的鞋,程仲眉头拧起,拎着人送他屋里。 “河里有蛇?跑这么快。” 杏叶摇头,“遇到个哥儿。” “哥儿?长什么样?” “比我高一点,黑黑瘦瘦的。” 程仲一想,“多半是后头于家那个。” “哪个?” “先换鞋,寒从脚上来。”杏叶被他按在凳子上,程仲将先前给哥儿买的新鞋拿过来,放在他脚边。 “新鞋不穿,留着过年穿?” “舍不得嘛。” 程仲:“快换。” 说完,程仲出门。 他刚帮着把姨母家的田犁完,姨母家十几亩的水田,光靠姨父跟洪桐不知道要做到猴年马月。 他现在也累,身上粗布短褐湿了又干,一股汗臭。裤腿高高挽起,光着大脚,腿毛上都是泥。 程仲先把杏叶洗完的衣服拧干了晾起来,然后去收拾自己。 杏叶换了鞋出来,将打湿的那双放在院子里晒。他在院中没看到程仲,又转到他门前,看着程仲在里头换衣服。 上半身脱得光光的,胸口鼓起,腰腹收得窄,两条线没入裤腰,肚子上还有几块分开的肉。 他半身隐在暗处,像察觉到了,侧眼看来。 杏叶顿时捂着眼,面红耳赤地跑开。 程仲挑眉,将擦身的帕子扔盆里,套上衣服。 换了身衣服出来,就看杏叶坐在屋檐下,手捏着虎头的狗耳朵,耳垂红得滴血。 程仲靠近,杏叶又捂住眼睛。 程仲笑了下,端着自己的衣服去河边洗。杏叶追过去,程仲停下,“跟来干什么?” “我帮你。”杏叶来拿。 程仲将手里的盆抬高,杏叶跳着都摸不着。 他戳着杏叶额头,将哥儿推得离自己远一些。 “我自己来。” “你累。” “我看你在家也没闲着。” 杏叶抢不过程仲,站了会儿,又跟出门。 程仲立在路上,往河边看,哥儿过来他问:“你刚刚遇到那个哥儿呢?” 杏叶往坡下看,哪里还有什么哥儿。 他道:“没那么快洗完啊。肯定在野树后头。” 程仲:“后头也没有。” “你还没跟我说那哥儿呢。”杏叶缠着他到河边。 “这么想知道?” 程仲就没见杏叶对谁这么好奇过。 “我觉得上次也是他。”杏叶蹲在河边,看到浅水的石板上趴着的小泥鳅,声音小了下去。 程仲道:“回去跟你说。” “那我帮你洗,洗得快。” 程仲躲开哥儿的手,无奈道:“杏叶,饿了。想吃饭。” 杏叶顿时起身,脑袋晕乎,程仲一把托住人。 “小心点儿。” “我忘了,马上做!” 哥儿急急爬上坡,狗在后头追似的。 到了家里,赶紧淘米下锅。 往常午饭程仲是在婶子家吃的,今儿活干完了才这会儿回来。 终于让哥儿走了,程仲安心搓衣服上的泥。 姨母家的田犁完了,明儿就能借牛犁自家的。趁着还有半个下午,洗完衣服回去休息休息,明早又得继续忙。 回到家,程仲看洗的衣裳都没地儿晾了,干脆又打了两个三脚架,放上长竹竿,把衣服挂上去。 杏叶听见动静,往外头看上一眼。 汉子这会儿穿的都是夏衫了,粗布麻衣,里面一层外面一层。膀子因为洗了衣服露出来,肌肉一块一块的。 杏叶低头看自己手臂,又将腿往前伸。 他比划着,仲哥胳膊得有自己大腿粗。怪不得一个手臂就能将他抱起来,还能抱着上山。 杏叶脑子里忽然冒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脸一红,又双手捂住眼。 肚子上的肉怎么能一块一块的。 “眼睛进沙子了?我看看。”程仲进来就看哥儿着急摸眼睛,忙拉开哥儿手看。 杏叶猝不及防对上程仲的脸,心里话脱口而出:“会不会长针眼?” “嗯?” “就、就是刚刚,你没穿衣服,我看见了。”杏叶越说,看程仲脸上的笑容越发渗人。 他非但不闭嘴,还小声道:“会不会啊?” 程仲弹他脑门,“什么乱七八糟的,不会。” “真的吗?” 程仲给气笑了。 他直起身,“给你看到还是你占我便宜了,我还没恼呢。” 杏叶:“你自己不关门。” 程仲:“不跟小哥儿计较。” 杏叶嘟囔:“哼,不跟小汉子计较。” 程仲被他学自己的样子逗笑,轻轻拍了拍哥儿脑袋。 程仲看了眼锅里,米还没熟,就端了凳子到杏叶旁边坐着。 杏叶:“那哥儿?” “这不打算跟你说。” “他是后头于家的哥儿,应当是比你年岁大些。早年丧母,爹取了继母后,亲爹又没了。后头他爷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一下没了。所以那哥儿在村里的名声很差,跟着继母,过得应该也不怎么样。” 杏叶回想哥儿模样。 骨瘦如柴,面黄肌瘦,比他高些。身上衣服短了一截,还有好多补丁。 “他过得很不好。”杏叶低声道。 程仲道:“你不喜欢遇到了走远就是。” 杏叶摇头,“他找我说话。” “嗯?” 据程仲所知,那哥儿从来都是避开人出门,他在村里这么多年,就偶然见过几次。 “他主动找你的?” 杏叶点头。 “当时我在河边,他端着盆就从野树丛那边过来了。还离我很近,问我叫什么名字。” 程仲蹙眉。 那于家哥儿在村里就是个隐形人,怎么跟杏叶说上话了…… 程仲目光落在杏叶身上。 哥儿还是瘦,骨架又小,坐在矮凳上看起来就小小一个。虽说现在生活好了,但还是那副瘦弱样子。 兴许觉得同病相怜,跟哥儿有话说? “你要不喜欢,就避开他走。” 杏叶:“没有不喜欢,我觉得他跟我很像。” 就是那种被家里磋磨,谨小慎微的样子很像。杏叶看到他有种看到同类人的感觉。 他来村里就没认识几个人,现在看到一个,问程仲打听一下。 程仲听着锅里水开的声音,起身搅了下锅里。 他道:“我不知那哥儿品行,杏叶若是再遇到了,心里还是多防备些。不仅是他,其他人也一样。” “嗯。”杏叶看着程仲笑。 乖乖的,看得程仲想把他揣在身上随时带着。 哥儿越养,精神头越好了。 程仲不自觉软了眸色,“我明日要在后头犁田,午间回来吃饭,麻烦杏叶再做做饭。” “好。” * 次日又是个雨天。 春雨细细密密落在身上也湿不透衣衫。村子里水汽氤氲,偶尔子远处传出几声狗叫显得山村更加静谧。 程仲披了蓑衣,借了姨母家的牛去后头犁田。 杏叶在家里,将昨晚收进屋的衣裳晾在屋檐下。 几声清脆叫声自屋檐下响起,杏叶一看,原是两只躲雨的燕子。 檐下挂着的短钩上端有一块湿润的泥,有手掌心那么大一块,麻麻赖赖的。显然是两只燕在这里做窝。 杏叶眼睛亮亮的。 第46章 老人说燕子做窝是会选地方的,坏人家可不会去。 他们是好人家,有福气。 杏叶这么一想,心情一下明亮起来。 他高高兴兴沿着屋檐下走到灶房。看了一圈,锅碗洗了,屋子也扫干净了,衣服也洗干净了……好像没事可做。 杏叶又出去,在堂屋转了转。最后坐在门口,盯着雨水出神。 在陶家时,那里养了鸡鸭,还养了猪。自己一天昨完人的饭还要做牲畜的。 那会儿是太忙,一天闲不下来。 现在是太闲,坐着这么发呆总感觉浑身不自在。 杏叶捏着自个儿手指,琢磨着要不要在家也养些。 不养多了,五只鸡就好。鸭子可以先不养,慢慢来,至少家里吃个蛋能不让婶子送来。 而且杏叶有养牲畜的经验,他觉得自己能养好。 杏叶一时激动,想着跟仲哥说说。 可想起他要去山里,养了这些自己就不能跟着去了…… 杏叶又坐回去,拧着眉头纠结。 如此在门槛前反复进出,看得趴在门口的虎头都困得打哈欠,脑袋趴在前爪上,另一个爪子强制抱着小狼打盹。 第40章 说你不行 杏叶纠结了一上午,睡在门槛边的虎头已经换到灶房里去。 狗有时候也需要清净。 快午时了,杏叶赶忙起来准备午饭。 家里没什么菜,杏叶爬到地窖里捡土豆,却发现红薯、土豆都在发芽,能育种了。 杏叶又找了找,只剩一把蒜苗。 陶家沟村倒是可以买些菜,像豆腐、豆干、豆芽都有。但他一个人不敢去。 杏叶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打算去林子里看看。 这个季节春笋应该出来了,山脚野竹林多。那笋子细长,用来做春笋炒肉格外鲜。 杏叶戴着草帽,背上背篓出门。 刚关上门,听到动静的万芳娘走出来看看。见杏叶一个人出来,她问:“杏叶啊,去哪儿呢?” 杏叶一滞,有些紧张地慢慢转身。 “婶子。” 万芳娘:“这下着雨呢,要干活儿也是雨停了出去。” 主要是哥儿这身子太差,这时节又容易生病,可不能不小心。 杏叶只好道:“我去看有没有笋。” 万芳娘:“有也没了。” 杏叶:“没了……” “可不,村里的人都盯着那野竹林呢。谁家这个季节不少菜吃,外面有什么找什么。” 杏叶失落,又只得将院门打开。 “是家里没菜吃了吧。”万芳娘笑着,眼角细纹深刻,“等着,婶子给你拿。” “不、不……”杏叶声音小,话也没说完,万芳娘就进了屋。 杏叶站在门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只有看着万芳娘出来,手上拿着一把嫩菜头往他手里一塞。 “菘菜有几个我没来得及卖,现在都抽薹了。这菜头正嫩呢,炒着跟做汤都好吃。” “婶子……不用。”杏叶定在原地,张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无措极了。 “拿着。” 杏叶不知道怎么推拒,只能眼睁睁看着万芳娘进了屋檐下。 万芳娘道:“别在外面站着了,小心着凉。” 杏叶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嫩菜头,只好道:“谢谢婶子。” “不谢,就一点菜。快回去吧。” 杏叶点点头,小心捧着,往屋里走。 那菜头像婶子说的,正嫩呢。 上头花苞刚冒出来,一朵没开,茎秆翠绿,叶片上挂着雨珠,想必是婶子刚刚摘回来的。 杏叶不好意思,轻轻在肩上蹭了蹭落在脸上的水滴。 等仲哥回来,要跟他说一声。 叶子菜有了,杏叶干脆烧了个菜头蛋汤。蒜苗就跟腊肉一起炒,腊肉肥肉多瘦肉少,有油水。 两个菜够了,再蒸个糙米饭就行。 杏叶想好,便一个人在灶台上忙碌。 先蒸米饭,然后炒菜。他手脚麻利,米下入锅中,放了木头的灶里不用人看着。 这边饭煮着,又开始备菜。 他切菜的功夫自小开始练,腊肉切得厚薄均匀,大小一致。菜头清洗干净,再拍个蒜,剁碎了放着。 家里的鸡蛋都放在柜子里,有些是程婶子拿过来的,大部分是程仲买的。 家里经常吃蛋,仲哥隔三差五都要给他煮一碗红糖鸡蛋。 杏叶数了数,就剩下七个了。 他先摸了一个,想想又少了,又回去再拿了一个。然后仔细将柜门关上。 杏叶想,要是自己养鸡,蛋肯定够吃。 灶台上的事儿他做得游刃有余,米饭蒸好,便烧汤炒菜。忙完,正好午时过半。 这会儿外面雨停了,屋檐下还慢慢地往下滴屋檐水。 那顶上盖着的茅草浸多了雨水有些腐朽,落到后面的雨珠是褐色的,有一股沤臭了的稻草味道。 杏叶走到院墙边,看着外头。 仲哥说了他在后头犁田,但后头田那么多,杏叶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饭菜放着要凉,他要不要出去看看? 可是外面肯定有人。 杏叶兀自纠结了一阵,最后还是戴上草帽,唤了虎头一起出去。 * 程家后头的田地多是水田,靠后山地势稍高处是土地。 田块儿被窄小的阡陌分割,几乎隔一块田里,就有人在躬身劳作。 这会儿水田里蓄了水,汉子们都光着脚在里面走。 一众人中,唯有那赶着牛的汉子最为惹眼。 兴许是干活儿热了,外衫脱去,露出光膀子。他赶着牛从田这头走到那头,那臂膀强健,显得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种庄稼的好料子。 旁边没蓄水的田里,一刚嫁人的哥儿时不时悄悄看过去,又红着耳朵低头,慌乱地将地里的草扯得乱七八糟。 另一边田坎上,正扯草的妇人打趣:“怎的,还看痴了。你当初若同意嫁与他,日子不知道多美。” “嘿!怕是下不来榻。” “婶子别乱说!” 哥儿是本村的,名唤冯年,村里人的喊年哥儿。 当初程仲刚开始相看时,他姨母就上过冯家的门,但哥儿没看上程仲。只觉人面相太凶,怕躺一个被窝里做噩梦。 他家里也觉得程仲刚回来,一下买那人家不要的山霍霍完银子,家里又没个帮衬,不是过日子的人选,所以拒了去。 杏叶刚出现在后头这条路上,被那散落在水田里的人吓得赶紧压低了草帽。 他眼睛一晃,就看到后头只一头牛。 那便是程仲赶着的。 不过田离得远,要从这头走到快靠山那头。杏叶又往下压了压了草帽,只盯着虎头尾巴,拘谨地跟在它后头。 快要到时,正好听到那妇人说的这句话。 杏叶脚下微不可见地慢了些,悄悄往田里瞥。 仲哥当初相看的哥儿? 杏叶有几分好奇。 才看清楚,那哥儿就扬起下巴,面上露出几分傲气道:“他哪配得上我,田地不多,家资不丰,还是个山里卖命的猎户。也就只有花钱买个夫郎来。” 杏叶一下对那面貌清秀的哥儿没了好印象。 那妇人还道:“但人家现在过得也不差,大鱼大肉的,我家在另一头都闻得到。” “说得跟谁吃不起似的。”那哥儿笑,“我可不馋你一点肉,我家汉子挺好的。谁知道他都二十多了,身边还每个人,到底……到底行不行。” 哥儿也是成婚了,脸皮厚了点。不过说完还是立马低下头去。 杏叶听得云里雾里,但只觉不喜,便大着胆子往他们田块上的田坎上走。 这时,那妇人跟那冯年才像注意到他。 杏叶余光悄悄扫去,见那哥儿脸都僵了。 那婶子也脸热,闷头除草,一言不发。 杏叶收回眼神,发出小小一声:“哼。”他仲哥那么厉害,才不会不行呢! 程仲犁过一圈,往回走时,看到了走在田坎上歪歪扭扭的哥儿。程仲赶着牛走到哥儿这边,道:“来干什么?小心走,路滑别摔着。” 杏叶当即眼冒星光看着他,露出个腼腆的笑来。 “吃饭了。” “好,这圈犁完就来。” 杏叶不走,似要等着他。 前头虎头早跑到另一边,一路嗅闻,转个弯从上头的田坎走了。 程仲只能尽快。 杏叶慢慢在田坎上走着,与程仲保持平行,往回去的那边靠近。到了路边,男人直接将牛赶上路。 杏叶看那下面一块田的哥儿,早已没了影子。 杏叶皱了皱鼻子,想到那些话还是心里不舒服。 “垮着个小脸做什么?谁欺负我们家杏叶了?”程仲一手的泥,见哥儿小模样可爱,忍不住往他鼻头上一擦。 第47章 顿时,杏叶鼻尖润润的。 手一摸,一个泥点子。 杏叶也不恼,蹲在水田边摸了摸鼻子,将手洗了。 “水脏,回去洗。” 杏叶:“那你还弄。” 程仲理亏,但藏不住笑意。 “不小心。” “才不是。” 听哥儿话有些冲,程仲一边赶着牛,一边问:“真生气了?” “没有。”杏叶在田里找了找刚刚那两个人,应当是回了。 “我刚刚来找你,听到有人说你。” 程仲只看得到杏叶的下巴,他忍不住将他的草帽往上抬了抬,“说我什么?” “说你……”杏叶皱眉细想,就记得一个,“说你不行。” 程仲笑容一僵,沉声道:“别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听。” 杏叶:“哦……” 看吧,仲哥生气了。肯定是坏话。 “没下雨,戴个什么草帽。” “挡人。” “怕人还出来。” “你又不回来,饭菜凉了。” 程仲感慨:“还是家里有人好,能吃一口热乎的饭。” 杏叶侧头,冲着程仲露出个笑来。软乎乎的,像六月树上那泛红的毛桃子。 牛赶到院子里,放了草让它也吃着。 杏叶去盛饭,程仲就自个儿打了水来,站在院子里将身上的泥洗干净。 他火气重,忙了一上午,身上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一股子汗臭。 脖子上的帕子拿下来,肩膀上都腾腾冒着热气儿。杏叶盛完饭出来,看着惊讶地长大嘴巴。 程仲忍不住手沾了水,弹在哥儿脸上。 “这又什么好惊讶的。” “这么热啊?” “天生的不行?”杏叶眼神直白,看得程仲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戳着哥儿脑门,让他离远些。 “怪不得你冬天也不怕冷。” 杏叶想到自个儿冬天的样子,就跟那藏洞里冬眠的熊似的,恨不能再往洞里缩一缩。 仲哥睡觉一定暖和。 “成了,吃饭吧。”程仲将水往院里的水沟一倒,水便往院墙边的浅沟往外流。 杏叶端坐凳子上,等着程仲落座。 程仲往桌上一看,道:“家里是不是没菜了?” 杏叶点头,接过程仲盛的汤。 “菜头是万婶子给的。” “嗯,没事。下次送点山货过去。” 杏叶看他没说什么,乖乖抿了口汤。温温热热的,刚好入口。 第41章 半个窝窝头 吃到一半,杏叶想起养鸡的事儿。 程仲看出哥儿的欲言又止,又不开口,等着哥儿主动。 杏叶看一眼程仲,悄悄紧了紧手中的碗。他犹豫着,就犹豫到饭都吃完了。 程仲叹气。 “杏叶……” 杏叶吓了一跳,圆溜溜的一双眸子盯着他。 “在家里,想说什么不要怕。拿不定主意的我们可以商量。” 杏叶嗫嚅:“我、我想养点鸡。” 他当什么大事儿。 程仲无奈,声音却更轻:“想养的话,后院收拾收拾搭个鸡棚就能养。” 杏叶:“可是我养了,就不能跟你去山上。” 山里有山货,上次去一趟就赚了四十六文。 “养几只不怕,不在家的时候可以请人喂一喂就行。不过现在没空,要等我把地里的活干完才能去镇上买苗。” 杏叶缓缓抬起头,双眼透着亮光,直勾勾看着程仲。 他苦恼许久的事情,没想到会这么简单。 杏叶忙不迭点头:“好。” 程仲花了两日的时间才慢慢将后头的一大块田犁出来,还了姨母家的牛。接着还要耙田,再重新修整田坎免得漏水。 杏叶看他实在是忙,就照着其他人家那样,将午饭给他送去。 二月的早春,阳光一出,躬身下地就有些晒了。 杏叶给程仲备了一壶水来,篮子里装着几张咸菜饼子,一大碗稀粥,还有一叠炒山药。 他依旧戴着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闷头直往前赶。田边休息的人看去,都认不清人是谁。 杏叶两手都拎着东西,走着走着,草帽歪到一侧,绳子从下巴滑到脖子上,很不舒服。 程仲放下铁耙,踩着稀泥走到哥儿身边。 他抬手帮哥儿帽子抚正,看他也一头汗水,就道:“不用天天送,我饿了自己回来。” “不行。”杏叶小心放好了东西,“你都让我吃饭按时吃,你自己怎么不这样。” “活儿没干完。” “所以我给你送来。”杏叶抓着他手,将他往岸上拉了拉,“你快上来吃呀。” 程仲怕他摔到田里去,顺着哥儿的力道往田坎上走。 “你也回去。” 身上本就脏,程仲直接坐在田坎上,端着大海碗装的稀粥,一口气呼噜噜喝了大半。 杏叶:“不够我再送来。” 程仲:“够了,快回去吧。” 杏叶点头,看路上没人,赶紧压低了帽檐,起身往回走。 哥儿弯着的那截颈子细长,弓得骨头都能看清形状。湿发贴在上头,瞧着羸弱,似一折就断。 程仲四处看一眼,也没多少人。 他道:“杏叶,姨母来了。” 霎时,哥儿抬头挺胸,直挺挺的像棵小松树。杏叶慌张四处看,哪有什么程婶子。 杏叶回头,瞪着程仲。眼睛水汪汪的,瞧着像是要哭。 程仲:“看路,那般弯着脖子长不高。” 杏叶轻轻哼了声,走得更快了。 …… 走到一半,见田里零星散布着干活的人。杏叶不自觉就缩头佝背,压着帽檐。 “你是要饿死老娘吗?!看看太阳都到哪儿了,这会儿才送来!”远处,毫不掩饰的骂声传来,杏叶肩膀一抖,心中万分恐惧。 他僵立在原地。 等了几息,才发现不是骂他。 杏叶不敢停留,佝着身子,一心奔着往屋里走。 就在他经过靠屋子后头的田时,刚刚挨了骂的哥儿提着篮子走上来。 于桃揉着自己被拧了的胳膊,眼里闪过一道恨意。 眼神一晃,瞥见畏畏缩缩,似同样挨打的哥儿。他摸了摸胸口,低头跟了上去。 杏叶惊慌往家里赶,没注意到后头有人。 “杏叶,你没事吧。” 身后声音像飘过来的,杏叶惊得汗毛耸立,他吓得绊了一跤,差点摔在地上。 于桃忙扶着他,低声道:“是我。” 杏叶缩回手,不言不语。 于桃摸了摸胸口,咽了下口水,悄悄将藏起来的半个干窝窝头拿出来。 “给。”他飞快塞到哥儿手上。 杏叶见手上是半个窝窝头,忙伸出手:“我不要……” 于桃脑袋比他压得还低,脚步匆匆。 “悄悄吃,我先回了。” 杏叶无措,追了他两步,最后只看到哥儿拐到小路进了他家。 杏叶呆怔。 为什么给他这个? * 夕阳坠入山,暮色昏沉。 程仲弄完田坎,回去时见哥儿坐在桌旁,对着碗发呆。 程仲手都没顾得洗,放下耙子,走到哥儿身边看。 半个窝窝头? “哪儿来的?” “于桃。”杏叶动了动,仰面看着程仲。 程仲有些疑惑:“前头是才第一次看到,这会儿就送东西?” 杏叶眼里比他迷茫。 “我不知道。” 程仲腿勾开凳子坐下,“说说。” 杏叶:“我就在路上走着,他追过来,然后把这个给我了。” 程仲打量自家哥儿,身板小小的,没几两肉。面颊虽然不凹了,但也看着也像吃了不少苦的。 程仲打趣:“兴许看你可怜。” 杏叶:“我不可怜。”他现在日子好着呢。 “你坐在这里看了一下午?” “才没有。” 杏叶不承认自己这么傻。 程仲笑了声,去灶房打水,打算洗个澡换身衣服。 眼瞧着后头哥儿跟着,比虎头还黏人,他道:“是不是该去复诊了?” 杏叶小脸一垮,包子一样皱巴巴。 程仲:“气色是好多了,但要彻底看好才行。那哥儿多半看你太瘦,在外面又怯生生的,以为你在家里挨了我的磋磨。” “胡说八道。”杏叶道。 程仲笑出声,怎么越来越讨人喜欢。 杏叶围着程仲打转,拉得他衣服拧得皱巴巴的。程仲打水都好几次差点倒在哥儿身上。 哥儿无意识地捣乱,程仲轻轻勾着人肩膀,让他立在身侧。 “礼尚往来。他送你吃食,你就还他。” “家里还剩咸菜饼。” “也可以。” 哥儿一直跟到程仲屋里,眼看人还不走,程仲托着人后背带出去。 第48章 “我要洗澡了,哥儿不能看。” 门在后头关上,杏叶瘪瘪嘴,又回去堂屋里坐着。 他看着碗里的半个窝窝头。 是糙面做的,麦麸很多,看着都挂喉咙。也就只有半个拳头大。瞧着有些干硬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换做他以前在陶家有这么点吃食,也一定舍不得。只很饿的时候才撕下一小块吃。 那哥儿误会了,才送他这个。 杏叶坐了会儿,去屋里拿了饼子,想着待会儿程仲洗完,跟着他一块儿去。 * 就一会儿的时间,天快黑了。 杏叶将咸菜饼装好,放在堂屋,就听院墙有人叫他。 “杏叶。” 杏叶回头,看清来人腰杆默默往上挺,眼神飘了下,敛眸去开门。 “婶子。” “嗯。老二在家吗?” “在洗澡。” “成。去屋里找个大碗出来,装东西。” 杏叶点头,往灶房去。 程金容走到院儿里,将篮子上的布揭开,一个个掌心那么大的肉包子。外面渗着油,香喷喷的冒着热气儿。 杏叶拿了碗出来,程金容道:“去洗手。” 杏叶乖乖照做。 洗完回来,程金容给他拿了一个,道:“尝尝味儿。”接着不管发呆的哥儿,将几个大肉包子放碗里。 “谢谢婶子。”杏叶小声在后头道。 程金容道:“干活少不了油水,做包子虽然麻烦了些,但好吃也能放,你有空也可以做。” 杏叶捧着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都捏得均匀漂亮。他有些舍不得。 程金容放了包子回身,看哥儿还定在原地,道:“怎么不吃?” 杏叶闻言,才张嘴咬了一下。 只咬破了一点包子皮儿。 皮儿也好吃,有嚼劲。 程金容见哥儿眼睛亮了亮,笑道:“好好收着,别让其他东西叼了去。我就走了。” 杏叶又咬了一口,一下咬到馅儿里。 顿时,咸香混着肉香在嘴里迸发,一点点的汁水微烫,但浸透面皮儿,更好吃了。 杏叶顿时想要学。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踟蹰起来。包子上都捏上了指印,试了几次都开不了口。 程金容停下看着哥儿。 “又不会说话了?” 杏叶狠狠摇头。 “婶子,我不会……做包子。你教教我,好不好?”杏叶几乎用了所有的勇气,才说出这一句请求。 程金容噗嗤一笑。 “我当时什么呢。好啊,那就明儿,有空你就过来学。” 程金容答应得干脆。 杏叶来不及回话,就见她高高兴兴走了。 杏叶手上一烫,忙低头叼住包子。 看包子都快被他捏扁了,杏叶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额角流下一滴冷汗,然后又开始紧张。 明天去婶子家学…… 只要想想,杏叶就坐立不安。 程仲洗完澡出来,湿发披在肩上。刚刚院儿里的话他也听见了,笑问:“找不找得到姨母家,要不要送你过去?” 杏叶紧抓住程仲的手,立即打了退堂鼓。 “你跟婶子说,我明天不去了好不好?” 程仲见哥儿可怜兮兮瞅着他,眼里笑意一闪,道:“好啊。” “唔?” 怎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干脆现在就去,免得杏叶晚上睡不着觉。”说着,程仲要往外走。 吓得杏叶赶紧抱住他手臂,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了,才勉强让他停下步子。 程仲:“怎么,又后悔了?” 杏叶下巴抵着程仲胳膊,很小声道:“我就是怕……但我想学。” “想学就学,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要!” 第42章 你别怪我 天黑尽了,杏叶与程仲吃过晚饭,拿着咸菜饼出门。 杏叶挨着程仲走,一手紧拽着他衣角,一手拎着装饼子的布袋子。他有些忐忑问:“这会他还会出来吗?” 程仲道:“看看就知道了。” 于桃的日子也不那么好过,白日里给他要避开他家里的人。晚上正好,夜色能遮掩一二。 两家离得不远,往后头绕过去,就是他家后院门口。 农家后院的院墙都修得高,里面养着牲畜,防着贼人。两人一到,就听到里面有唤鸡的声音。 杏叶轻轻扯了扯程仲衣角,道:“是他。” “那叫他出来。” 杏叶点头,往他家后门口挪了挪,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的声音忽然停下。 程仲拍了下哥儿肩膀,示意他再敲。 里面只有一个人,不用怕。 “谁、谁啊?”于桃看着后门,悄悄拿起棍子,声音发颤。 家里继母跟弟弟都进屋了,平日里后门也没人来,怎么这么晚了还有人敲门。 听说山里的熊瞎子也会学着人一样,于桃吓得撑着墙面直往后退,腿都软了。 “是我,杏叶。” 于桃一听,赶忙将门打开。 程仲退到院墙后,免得两个哥儿不自在。 杏叶见门里也黑漆漆的,松了一口气,学着于桃那样将手里的布袋子往他手上一塞,低着头飞快道: “谢谢你的窝窝头,这个你吃。我有吃的,你不用送我。” 杏叶说完立即就走,紧张得直接忘了程仲。 于桃往外要追,前院儿里就响起了骂声。 “喂个鸡要喂多久,一身的贱皮子,就会躲懒……老娘是倒了八辈子霉,养了你这么个……” 于桃猛地将门一关,将布袋子往身后藏着,呼吸颤抖,眼眶泛了红。 杏叶肯定听到了。 于桃抹了把眼睛,对这声音的主人产生了浓浓的怨气。 他好不容易交来的朋友…… “死哪儿去了!” 于桃赶紧藏好布袋,暗恨着咬紧牙,往前院走。 杏叶都跑出一段路了,后知后觉程仲没跟着。 “小没良心的。” 杏叶听到他就在身后,忙掉头回来,勾着他的手抓住。刚刚那屋里的骂声就跟王彩兰说话似的,他吓得怕。 程仲勾了勾手指,示意哥儿放手。 他还生气呢。 “仲哥,我不是故意的。” “杏叶没良心,我陪你来,竟然抛下我就走了。” “不、不是这样的。”杏叶着急,将程仲拽得更紧。 “那是怎样?”程仲想让哥儿松手,哪怕拽袖子也好。 但杏叶却以为他真生气了,吓得含着哭腔道:“不是,我怕。我听到那声音怕……” 程仲哪里再忍心责怪,他道:“胆子怎么这么小。” “呜……你别怪我。” “没有怪你。我开个玩笑,怎么当真了。”程仲捏着袖子,擦擦哥儿眼角。 周遭黑漆漆的,但程仲却看见哥儿的眼里含着水,微微发亮。 像委屈极了,两手抓得他紧紧的,生怕自己跑了。 程仲揽住哥儿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 “不哭了。” “对不起……”杏叶生怕他生气。 “不用对不起,是我的错。” 程仲本不是个恶劣的人,外人面前他话少,凶恶,旁人见了他避之不及。但在哥儿面前,明明哥儿乖得不行,但不知自己哪儿来的恶劣,总想逗逗人。 看他张牙舞爪,眉开眼笑的,他都觉得生动。 稀罕还来不及,怎忍心让他难受。 回去的路走几步还有小虫子乱飞。跳到脚上,又轻轻弹着飞走。 程仲告饶着哄了又哄,杏叶轻轻抓着他搭在肩膀的手指头,五指收紧。 “好杏叶,不生气了,去镇上给你买糖吃。” 杏叶想:他又不是小孩子,他不吃糖。 “不说话?” “你下次不许这样,我怕。” 他怕那妇人骂人的声音,这是王彩兰镌刻在他心上的恐惧。但现在他更怕程仲推开他,怕自己惹他生气,让他不高兴,然后他就不要自己了。 这些杏叶都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 于家。 于桃忙完了家里的事,终于能回自己屋里。 他将藏在后院的东西悄悄拿进屋,不敢点灯,轻轻摸了摸布袋外面。 里头的东西捏着酥软,透着一股咸香以及浓浓的油香。 于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下了床,仔细检查过门窗,才将布袋子打开。 是一块咸菜饼子。 于桃心肝儿微颤。 他今日那半块窝窝头是做饭时悄悄藏起来的,不舍得吃。路上看到杏叶,见他可怜,就送了出去。 晚间家里吃的粥,继母捞走了干的,他只能喝掺着几粒米的稀粥。 去一趟茅房,肚子里就空空荡荡。 于桃爱惜地咬了一口,咸菜饼里还放了油渣。 第49章 虽然已经凉了,但满口油香,一下子将于桃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他一下没忍住,等到吃完了,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他嗅了嗅屋里的味道,轻轻将窗户开了一道缝,免得明早继母起来闻到,指定揪着他耳朵说他偷了东西。 吃饱了,于桃倒在自己床上。 他手捂着肚子,暗想:杏叶是被程家买下的夫郎,那程仲一脸凶相,在家必定对杏叶又打又骂。他偷拿出来饼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挨收拾。 杏叶收了他的东西,又送他饼子,定没有嫌弃他。 可晚上那会儿,继母说的话传了出去…… 于桃焦躁,对着继母睡觉那屋低低地骂了声。 杏叶胆子比他还小,吓得都跑了,不知道还敢不敢搭理自己。 于桃打算再看看。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慢慢睡去。 * 农忙时节,天还没亮,各家就起了。 地里活多的,也不急着吃早饭,先赶着早把地里新长出来的草拔一拔。 等到天明了,各家烟囱里才升起炊烟。 饭菜做好,早起出去干活的人也饿了回来,这才开始吃早饭。 程家今早吃杂粮窝窝头。 杏叶学着昨儿于桃给的那窝窝头做的,吃着粗糙了些,但很能顶饱。配着咸菜跟稀粥吃,杏叶吃一个就够了。 “打算什么时候去姨母那边?”程仲吃完饭,扛着耙子,又要出门了。 杏叶道:“这会是不是早了?” 程仲:“姨母他们地多,只会比我们起得更早。要不要先去看看?” 杏叶犹豫下,就同意了。 他也不想耽搁程仲的事儿。 万一婶子等着他过去,岂不是那边也耽搁。 从他们这边去洪家,要穿过整个村子。 杏叶自过来冯家坪村,一直待在程家这边。现下路过万婶子家,走出了熟悉的小道,进入村中主路,看那隔几步就并排着的房屋杏叶,一时间紧张得不行。 好在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 程仲带着他又走得快,杏叶眼睛只敢看着路,走了一会儿,才停在一家门前。 “噗——”后头院门口,茂金花抠了抠牙,吐出饭粒来。 “这不是程家买的那……” 程仲转头,冷眼看去。 茂金花一下闭了嘴,退到屋里将门一撞。拍了拍胸口道:“这煞神……” 外面声音惊动了洪家屋里人。 程金容黑着脸出来开门,正想看看这茂金花大清早的找什么晦气,结果就见自家外甥带着哥儿来了。 她顿时嫌弃瞥了眼外甥,对哥儿招手,笑道:“我还念着你什么时候来呢,进来坐。” 杏叶挨着程仲,步子艰难往前抬。 程金容:“进来,怕我作甚!” 杏叶摇摇头,不过说怕。 程仲推着哥儿后背往里,道:“不怕,姨母不吃人。” 程金容看程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她道:“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人我保管帮你看好。” 杏叶顿时转头。 程金容抓着哥儿手,将他按在凳子上。 “他又不是不回来,怕什么。”程金容又对程仲道,“今天中午干脆过来吃。” “好。”程仲安抚地看了眼杏叶,“那我走了?” 杏叶紧紧捏着自己的手,察觉到身侧的视线,克制地分开。 “好。” 程仲离去,杏叶一下像误入狼群的兔子,颤颤巍巍,就差打个洞钻进去了。 程金容看得心里摇头。 胆子忒小。 原本那么讨喜,那陶家怎么养成这样。 程金容也知道惊惧伤身,先让哥儿适应适应,便道:“狗儿,把你的零嘴拿出来招待招待小叔叔。” 杏叶被她大嗓门吓得一颤。 程金容当看不见,道:“家里你叔跟老幺干活去了,大媳妇打猪草也不在,就我跟小孙子。你先坐会儿,等我洗完碗来。” 杏叶:“婶子你忙。” 程金容前脚走,后脚杏叶就看见个胖墩墩的小娃娃抱着个木盒子出来。 像窗花剪出来的年画娃娃似的。梳着小儿发髻,绑着红绳。脸上两团红,手脚跟那胖莲藕一样,走路还一拐一拐的。 杏叶生怕他摔了,起身稍稍迎着小娃娃。 洪狗儿将自个儿的零嘴盒子往杏叶身边的凳子上一放,吭哧吭哧喘了口气。 他仔细看了看杏叶,随后在兜里掏了掏。 他也不认生,直接抓着杏叶手,咧出整整齐齐的小白牙道:“小叔叔,见面礼呀。” 杏叶一瞧,掌心趴着个栩栩如生的木雕狗儿。 第43章 再去县里 “那东西是他表叔送的,他喜欢得不行。”程金容洗了碗出来,看他俩个推来推去笑道,“他有不少,看你喜欢道给,你就收下。” “对,收下。”洪狗儿道。 小娃娃长得胖墩墩的,一双狗狗似的圆眼睛,很讨喜。 杏叶看着才一个手指大小的木雕,便也收着了。 但这样一来,他自己却没带个什么东西来,不给好像不合适。 程金容道:“那便是你要学的,我们家就算了,两边都是一家。往后头一次去别人家中,就该带些见面礼。不需多贵重,有就成。” 杏叶见婶子是认真教他,点了点头。 “他家里就你一个,以后人情往来少不得你操持。慢慢学吧,急不得。” “不过现下学做包子,你歇会儿再跟我来屋里。” 洪狗儿将自己装零嘴的木盒子往杏叶身边推了推:“小叔叔,随便吃。” 杏叶轻轻摇头,“你吃。” 坐了会儿,杏叶起身,见门口忽然窜进来个大黄狗。 那狗也胖得很,毛色油亮,可不就是婶子家的狗。 “别怕,不咬人。”程金容说着,还是将哥儿拉到自个儿身后。 “娘,什么人来家……”宋芙背着背篓进来,见她婆婆身后探出头的小哥儿,温婉一笑。 “原是杏叶。” 程金容便道:“这是我大儿媳妇,名唤宋芙。” 宋芙手抵住冲过来的自家小子脑袋,笑道:“杏叶叫我一声姐姐就成。” 杏叶:“阿姐。” 宋芙闻言,笑得更加柔和。 程金容也欣喜道:“叫阿姐好,亲近。” 程金容帮着宋芙把背篓接下来,随即道:“昨儿送过去包子杏叶吃了好吃,叫着要学。我就让他今日上门了。正好,也让老二在这边一起吃。” “成,那这会儿该准备起来了。” 包子得发面,调馅儿,麻烦些。 婆媳俩一同进屋,杏叶被带着一起。 洪狗儿眼看没了一起玩儿的人,只好抓着刚刚进屋的大黄一蹂躏。 他摸着大黄背毛,又嫌弃在衣服上擦擦。 “毛毛全部是水。” 大黄摇尾巴,舌头舔他的手。 杏叶往外头看上一眼,见门没关,看婆媳俩商量着做多少包子,又做几个菜,他慢慢出去将院门关上。 院子里有小孩子,开着容易被贼顺走。 程金容往外看了眼,便笑。 宋芙温温柔柔道:“是个细心的,就是瘦小。” 程金容哼声:“那又能怎么办,那小子相看都不愿意去了我管他那么多。” 宋芙笑笑,自家婆母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比谁都操心。 换做以前程仲一个人住时,虽说偶尔送些菜过去,但哪有现在这么勤。 就拿那蛋来说,以往攒下来,自家吃一些,剩下的要卖的。现在尽往那边送去了。 好在家里人不是个心眼小的,见她送过去也没人说,都觉得应当。 两家亲,她嫁进门前,程仲还跟着自家一起过日子。 后头也是为了自家男人,自己替了去服兵役。 想到洪松那身板,要真去了战场,宋芙都不敢想。所以她也是打心底感激程仲,也望着他好。 一上午,杏叶都待在洪家。 程婶子嘴硬心软,宋阿姐温柔友善。杏叶过了最初的怕生,跟着两人学做包子,又另学了其他菜,渐渐也没了对洪家的恐惧。 到中午时,洪家另外两人回来。 程仲也到了。 杏叶一下有了主心骨似的,跟在程仲身边,被他领着认人。 婆媳俩看见,相视一笑。 洪大山话不多,杏叶叫他,他笑呵呵应了声,就去屋里找自家媳妇去了。 洪桐坐在院儿里,一边逗弄洪狗儿,一边对杏叶好奇。 他反正是不明白,程老二这么壮实的,怎么喜欢这么瘦瘦小小的哥儿。 但他哥敲打过他,洪桐也不敢再多嘴。 中午一大家子在洪家吃饭。 家里只差洪松在县里没回来,一张桌子加他一个就满了。 洪大山招呼:“吃,别客气。” 第50章 杏叶坐在程仲身边,安安静静吃饭。 今儿菜做得多,除了包子,还有炖肉、炒菜。也是因为杏叶头一次来,程金容有好好招待的意思。 因着下午还要干活,没人喝酒。吃完后,杏叶就随程仲回去了。 路上,程仲问哥儿:“现在还怕不怕过来?” 杏叶轻轻摇头,又点了下头。 “不是很怕,一点点。” “包子学会了吗?” “会了。” “那麻烦杏叶有空做来尝尝?” “好。”杏叶冲着程仲露出个浅笑来。阳光落在面上,哥儿脸上绒毛浅浅的,像山桃一般。 没了冬日冻出来的裂痕,皮肤光滑。到底是个少年人,养一养,慢慢就好看了。 程仲欣慰,他道:“以后我不在家,就可以来姨母家这边。” 回到家,杏叶给自个儿熬了药。 程仲看了看哥儿的药包,就剩下两三包了。 等两三日他把田弄好,谷种撒下去,就可以先去县里一趟。 转眼,二月十六。 在这之前,程仲带杏叶去了一趟镇上,给家里添了些菜,又买了些稻谷种跟其他的菜种菜苗。 本来想着买鸡苗的,但因着要先去一趟县里,鸡苗刚带回来又离不得那么久,便打算从县里回来后买。 昨儿刚好把谷种撒下去,今日程仲就借了驴车,带上杏叶去县里。 距离上次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次再去,程仲万分小心。 不怕别的,就怕杏叶像上次那样担惊受怕。 好在出发前,杏叶都一切正常。他还烙了饼,给水壶里灌满热水带上。 晨间风冷,杏叶坐在车后头,什么也看不清。 他早已记不清上次离开县时自己说的话,此时身前有程仲挡着,他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他们依旧天不亮出发,杏叶迷迷糊糊趴在程仲背上睡了一觉。 两个时辰后,驴车就到了县里。 杏叶被颠簸得腰酸腿疼,下了驴车,随着程仲身边走。 进了县,直奔那宝春堂。 才进门,程仲忽然停下。杏叶落后他一步,额头直接撞在他背上。 “唔!” 杏叶捂着额头,疑惑探头往他前头看。 程仲顺势捂着哥儿眼睛,拿了牌子,带他去大夫那儿。 不过挡住眼睛,却挡不住耳朵。 “大夫,快快帮忙看看,这人摔了腿!” 杏叶身体霎时绷紧。 他轻轻拉下程仲的手,往后看去。 是他爹。 “大夫……” “急什么,把人往屋里带。”那大夫道。 陶传义一脸焦急,瘦削身板托着个年轻人往屋里走。他后背都出了汗,还一脸紧张护着那人受伤的腿。 杏叶就没看过他这么着急的样子。 程仲摊开手掌,挡住哥儿眼侧。 “没什么好看的,该我们了。” 杏叶抓着他的手拿下来些,依旧盯着那边没动。 陶传义抬头看过来。 杏叶忽然往程仲身前一躲,不言不语地转身,拉着他进了诊室。 “你是他爹?愣着做什么,按住他别动!” 陶传义只看见个高大背影,便收回神。 屋里头,皱大夫看着两个愣在门前的人,慢悠悠道:“你两个不看就走。” 虽是说这话,但他打量着哥儿。 观面色,确实比上一次好了许多。看来在家是好生养着,没白费他开的那些药材。 杏叶一听,主动在桌子前坐下。 皱大夫问:“最近可还肚子疼?” 杏叶摇头。 “伸手来。” 杏叶搭上手,程仲站在一旁,看大夫诊脉。 结果自然是好的,药很有效,哥儿身体在慢慢变好。大夫改了几味药,换了方子,便让他们出去了。 又是半个月的药材,一下又去五两银子。 杏叶这下顾不得那还在诊室里当好心人的亲爹,他更心疼他仲哥的银子。 程仲将杏叶一脸肉疼的样子,忍不住笑。 回去时,程仲担心杏叶又像上次那样,专门避开那条街走。也没再县里闲逛,只给杏叶买了点甜嘴的蜜饯跟点心,又给洪狗儿带了点枣糕,便打算回了。 路过那街上的面摊,程仲护着哥儿躲开正在给客人上面汤的哥儿,径直往前。 那哥儿放下碗,看着他们愣了下。 他小爹爹觉得奇怪,瞥了眼街道,问他:“哥儿,瞧什么呢?” 许和风:“看到个熟人。” “哪个?” “就是上次,媒人让相的那个凶汉子。” 夫郎摸了摸自家哥儿的脸,慈爱笑道:“不是吓得跑了,还失了礼,怎么还惦记着?” 许和风道:“没惦记。” 只是汉子太惹眼,印象很深罢了。 自家爹爹就他一个,许和风后头想过,还是决定让家里招赘好。若是嫁了人,家里就无人看顾了。 * 回到村子里时,程仲直接先去村口冯汤头家还驴车。 冯汤头正好在家,见他们来,笑着请人进去喝茶。 程仲带着杏叶,直接道:“天色不早,还要回去做晚饭。改日请你喝酒。” “那成,我也出去一趟。” 程仲顺嘴问了下:“这个时候还出去干什么?” “嘿!这不是帮我干爹进点货吗,他那摊子生意好,几天都得进货。” “你哪来的干爹?” 冯汤头也算和程仲从小时候一起玩儿到大的,程仲对他还不了解? 冯汤头笑道:“刚认的,陶家沟村的陶传义,他不是救过我吗,我爹就让我认了干亲。” “耽搁不得了,我就先走了啊。” 程仲点头,下意识回身看哥儿。 杏叶抱着程仲买给自己的蜜饯跟点心,扬起个微微泛苦的笑。 “还、还要给狗儿送点心,走吧。” 程仲见他不愿意提,便道:“晚饭想吃什么?要不咱们去河里摸几条鱼?” 杏叶眼里噙着泪,嘴角却笑得更灿烂了些。 “我要吃大鱼。” “准给你捞上来,让我们家杏叶吃个够……”程仲声音稳而坚定道。 第44章 我很老吗 回到家,程仲放了东西径直去拿渔网。 杏叶抱着给洪狗儿买的那一份点心,看着就这么打算出门的程仲。 “狗儿的点心顺带拿过去。” 程仲:“杏叶拿过去,不顺路。” 杏叶巴巴地看着程仲。 程仲笑言:“还是不敢?” 杏叶:“路上有人。” “那咱们一起?” 杏叶闷头跟了过去。 这会儿村里人还在外面干活,路上遇到零星几个,见了程仲也不会凑上来,只远远看着。 杏叶感觉到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紧张,抓着程仲走得更快。 洪家门口,杏叶敲了敲门。 “谁啊?”奶娃娃声音软糯,跑着过来。 门打开,洪桐哟呵一声。 看杏叶手里的东西,就弹了弹洪狗儿的小揪揪道:“找你的。” 杏叶冲着洪桐颔首,赶紧蹲下身,将点心放在狗儿手上。 “点心。” 洪狗儿惊喜,一下整个抱住,空出来的手抓住杏叶手指晃了晃道:“谢谢小叔叔。” 杏叶腼腆一笑。 “不谢,你表叔买的。” “谢谢表叔!” “成日里给他买这些,你银子多了是不是?”程金容从屋里出来,手头拿着扫帚,虎视眈眈的,像要动手。 杏叶赶紧起身。 “婶子。” 程金容一下收了脾气,“杏叶来了,进来坐坐。” “不用,我带他抓鱼去。” “我也去!”洪桐转身就抄家伙,一脸兴奋。 “我也去,等等窝!”洪狗儿急急忙忙将点心递给他阿奶,随即跑出门,紧紧抓着杏叶衣摆。 程金容看着自家小儿,骂骂咧咧:“柴砍完了?成日就想着玩儿!” 洪桐一点不怵。 “娘,你等我给你捞大鱼吃!” “你娘我缺你那条大鱼!” “走了,狗儿!” 洪桐一下跑到前面去,洪狗儿松了杏叶,屁颠屁颠跟上。 程仲道:“姨母,我们走了啊。” 程金容:“看好狗儿!” 冯家坪村近水,那绕村而过的小河里鱼虾颇多。 雨水少时,河里水位下降,一些坑洼地里全是鱼。不过一指大小,小孩捞回去都烤着吃。 如今天下还算太平,风调雨顺,税收也低,百姓家里有点余粮。大家也只偶尔来河里捞一捞鱼,打打牙祭。 不像以前没吃的的时候,河里鱼都捞绝迹了。 杏叶跟着程仲到了地方,便见小腿高的草簇拥着河道两岸。才长出来的构树、槐树苗子拦在河岸,走得颇为艰难。 第51章 前头洪桐扯着嗓门提醒:“看着草丛,别踩到蛇啊!” 杏叶顿感脚麻。 他抓着洪狗儿,离得程仲愈发的紧。 程仲捞住哥儿肩膀,笑着道:“别听他的,有蛇也是先咬他。” 洪狗儿小脑袋一点,两手比划着道:“长长一条,炖汤好喝嘞!” 杏叶看着无从下脚的草丛,头皮发麻。 哥儿身子挤过来,程仲快被他挤到河里,他无奈道:“没有,现在蛇还没出来。” 杏叶贴得他更紧。 没准儿就睡在这草里面呢。 程仲道:“再挤真掉河里了。” 杏叶这才往旁边让了一步,不过依旧抓着程仲不放。 这边在村南边,也就是村子后头。 河里水深,近岸边长着许多野草。 水中扑通一声,杏叶一瞧,草里肥硕的鱼摆尾,正好咬住草上停的飞虫进了嘴。 洪桐常捞鱼卖,知道哪里鱼多鱼肥。到了地方,就各捞各的。 程仲下了篓子,然后撒网。 他脚踩下,岸边草倒伏一片。甩着那网轻松一抛,渔网散开成漂亮的圆,唰的一声没入水中。 涟漪一圈一圈漾开。 杏叶盯着他的绷紧的腰跟臂膀,这样看着壮实了。 正看得入神,耳边道:“口水流出来了。” 杏叶忙摸摸嘴角。 没有啊。 他疑惑看着程仲。 程仲一本正经:“我有那么好看?” 杏叶脸一红,知道他又故意逗他。 衣摆被扯了扯,胖墩墩的洪狗儿也仰头问他:“表叔有我好看吗?” 杏叶低下头,慌忙道:“我没看。” 程仲:“看了就看了,我又不说你。” 杏叶咬咬牙,不知怎么反驳。就觉程仲好恶劣,又故意逗弄人。他心中复杂,牙根痒痒,就很想咬他一下。 程仲慢慢将渔网收拢。 杏叶也不看了,见旁边有汇入河的水沟,随手折断根棍子,就蹲在水沟边戳。 程仲瞥见哥儿绯红的耳朵,一边拉网一边道:“杏叶,不看鱼了?” 杏叶使劲儿戳。 “杏叶,上鱼了。” “鱼鱼鱼鱼鱼鱼鱼!!!”旁边小娃娃捧场得很,激动得蹦蹦跳跳。 但看表叔磨磨唧唧,肉乎乎的腮帮子鼓了鼓。 他伸出小胖手,试图自己来。 程仲大掌盖着小娃娃的脑袋,带着他转了个身。 “小孩不能靠近水边。” 又磨人似地喊:“杏叶?” “杏叶。” “杏叶……” 杏叶看他再喊,洪桐都要看过来了。他扔了棍站起,默默走到程仲身边。 程仲这才将渔网捞起来。 就墨迹那一阵,网里能跑的都跑了,也就剩三瓜俩枣的笨鱼。 不过即便这样,杏叶也一点不记仇,蹲下来欢欢喜喜将鱼捡出来放桶里。 哥儿瘦小,蹲下来一团,莫名乖巧。 他专心捡着那鱼,只用圆圆的后脑勺对着人。 程仲看他喜欢,又下了几次网,还真让他捞上来一条四五斤的大草鱼。 这下好了,洪狗儿抱着大鱼笑得咯吱咯吱叫。 杏叶也不停地试探着,手指轻轻点在鱼头上。 看得出来,哥儿很喜欢。 捞得差不多了,程仲将放下河的篓子捞起来。 晃了晃,里头就两三条鲫鱼,还有点河虾跟螃蟹。程仲一起倒进桶里,回去能给虎头跟小狼加个餐。 现在小狼腿脚好了,往山里跑得多。虎头常带着他,小狼肉眼可见的胖。 再大一点,就不能让它下山了。 程仲收拾东西,杏叶就蹲在木桶边看着鱼。 他手抓着洪狗儿暗衣服,就怕放了他一下蹿河里去。 程仲收拾好,回头叫哥儿回,就看杏叶打着哈欠,眼里蓄积泪花。 今日中午哥儿没睡,这会儿困了。 程仲招呼洪桐:“老三,回了!” “天还没黑,再捞一会儿嘛!” “走了,回去做饭。”程仲拎着桶走,杏叶牵着小娃娃跟在他身后。 洪桐见状,赶紧跟上来。 “嚯!你们捞到一条大的!”洪桐嫌弃看看自己捞起来的小鱼儿,有些眼馋他们的。 程仲默默将桶往侧边移了移,“羡慕也不给你。” 洪桐哇哇叫:“我又不稀罕,我还捞过十几斤的,你有吗?!” 程仲:“总比你现在没有好。” 杏叶本来有些犯困了,听到他兄弟俩斗嘴,微微抬起头看着程仲。 他来这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仲哥。眉飞色舞的,看得杏叶轻轻笑。 程仲察觉,低头问:“笑什么?” 杏叶小声道:“笑你好像年轻不少。” 程仲心口一刺。 “我很老吗?” “二十五了,你当你十八一枝花吗?”洪桐得意洋洋,“哪像我,才十七。比一枝花还靓。” 杏叶被逗得咬着唇都藏不住笑声。 他眸子水润,低低的笑声钻入程仲耳朵,听得他忍不住揉了揉哥儿的头发。 就是要这样,多笑笑才对。 杏叶似有所感,看着程仲眼睛。 男人目光温和,欣慰也欢喜。 杏叶轻轻拉住程仲手指,笑容舒展开来。 微凉的触感惹得程仲一顿。 他默不作声地勾着哥儿手指放在自己衣角,等着拽住,才问:“想吃什么鱼?” 杏叶:“想吃辣的。” 程仲:“酸菜鱼怎么样?” 杏叶笑容没了。 “分明你问了我……” “辣的现在不行,以后做。先欠着一顿。” 跑到前头的洪桐一听,默默哼了声。 当他不存在是吧,这么黏糊! 等着,他以后找个媳妇儿,黏糊死他们! 送洪狗儿回了家,附赠他两条小鱼玩儿,余下的都被程仲带回去,杀了做成晚饭。 程仲掌勺,杏叶给他烧火。 当闻到那被猪油爆香的酸菜,杏叶馋得咽唾沫。 酸菜鱼也好吃。 灶台这边做饭,杏叶的药也在小炉子上熬着。 等吃过饭,喝完药,差不多就该睡觉了。 灶房里油灯没熄,杏叶坐在矮凳上泡脚,程仲不在这个屋。 周遭安静,只墙角根儿传出断断续续的虫鸣。 “杏叶,杏叶……” 杏叶听见有人叫他,吓得脚都来不及擦干,穿着鞋子就去找程仲。 程仲正出来,托住哥儿慌张伸过来的手,杏叶瞬间攥紧。 程仲轻拍了拍他肩膀,听出了谁的声音。 “不怕,熟人。”他低声道。 杏叶缓下来,“于桃?” 程仲点头。 院墙外,于桃踮脚往里看。听见院子有动静,立马蹲下去,躲着等人过来。 虎头要叫,被程仲按住脑袋。 杏叶打开门,看蹲在墙角的一团。黑漆漆的,看不太真切。 “你怎么来了……” 杏叶回头看程仲,于桃瞧不见,以为他怕人发现。他拽着杏叶手,一使劲儿,拉得杏叶踉跄,不得不跟他一起蹲在墙角。 程仲蹙眉,放轻脚步走到围墙边,守着外面的哥儿。 杏叶手被抓疼,轻轻往回抽。 “嘘——” “别被发现。” 杏叶收回手,不怎么适应地往后退了些道:“不会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 杏叶退回到院门门槛,程仲就站在门框处,手抵着他后背,示意自己在。 杏叶绷紧的肌肉缓下来。 于桃低声道:“你不会挨打吧?” 杏叶:“他不会打我。” 于桃没说话,显然不信。 过了会儿,他又道:“我明天一早要去打猪草,你去不去?” “啊……” 杏叶没料到他是来问这个。 于桃:“打猪草啊,我知道个好地方。明早天一亮我在后头路口等你,你一定来啊。” “我不能出来太久,先回去了!” 哥儿一通说完,立马就跑了。 第45章 脾气大了 于桃跑得飞快,杏叶想追都追不上。 杏叶退回院子,扣上门,仰头看着杵在面前的程仲。 “他怎么这样……我没答应呢。” 程仲道:“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杏叶拧眉,好半晌才道:“只这一次。下次他再这样,我也不会去的。” 程仲:“这次跟他说清楚就好。” “不过打来的猪草怎么办?” “婶子家养了猪啊。”哥儿似乎早就想好猪草给谁了。 程仲笑出声,道:“怪不得姨母喜欢你。” 杏叶:“婶子喜欢我吗?” 他高兴往前走,一时间忘了自己鞋子没穿好。程仲眼睁睁看见哥儿平地摔,一把抓着他胳膊将人拉回来。 第52章 杏叶只觉胳膊被钳子夹住,劲儿好大。 “平地都能摔。” “鞋……”杏叶鞋甩出去了,单腿踩在地上,忙抓着程仲。 程仲掐着哥儿腋下一拎,举着他落在甩出去的鞋子旁。杏叶一脚踩上去,脚下蛄蛹。 程仲道:“多大人了,鞋都不好好穿。” 杏叶盯着他。 程仲:“明早还要早起,快回去睡吧。” 两人在院子里分开。 杏叶回到屋里,钻入被窝,悄悄摸上还有些发酸的胳膊。 仲哥劲儿好大啊,弄得他疼。 * 翌日。 杏叶早早起来,吃的是程仲做的小汤圆,里面放了一个鸡蛋。 喝了药,程仲拿了个小点的背篓递给哥儿,叮嘱道:“出去别走远了,别往林子里钻。凡是留个心眼。” “知道。” “我就在前面种菜,遇到事喊一声。” “好。” “走累了就歇会儿,别强撑。” 杏叶头一次独自出门,程仲显得太啰嗦了点儿。 于桃早早就在程家后头的路口等了。 他一直远远地看着程家的院墙,就怕杏叶不来。 杏叶走过拐角,就看于桃焦躁地背着背篓,在路口走来走去。见到他,顿时激动往前走了几步。 杏叶被他的热情吓到,停下脚步,往后退了退。 于桃小心看着杏叶,开心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杏叶:“我怕你白等。” 想起程仲说的,杏叶又道:“你下次……不要这样了,我都没回应。” 于桃笑容落下,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他点头:“好,下次不会。” 杏叶见他愿意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拽着镰刀的手紧了紧,主动问:“去哪里?” 于桃顿时走过来,挽着他的手就道:“不远,就在村子后头。” 杏叶招架不了哥儿的热情,想把手缩回来。 他看着窄窄的田坎,低声道:“路太窄了,你走前面带路好不好?” 于桃被哥儿软乎的声音哄得脸红,他有些激动道:“好。” 杏叶走在后头,两人身影倒映在水中。 杏叶满打满算就见过于桃三面。 他起先觉得他跟自己一样,畏缩胆怯,寡言少语。 但现在前头这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哥儿,跟他感觉出来的又有点差别。 杏叶轻轻捏了捏出了汗的掌心,一时间不知怎么相处才好。 打猪草的地方确实不远,就在河边。 杏叶做这事不生疏,蹲下来就开始割草。 于桃挨在他旁边,一双眼睛灵动,落在杏叶身上又忍不住笑起来。 杏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哥儿的声音小小的,欢喜藏不住。 杏叶将草放背篓里,静静看着他。 哥儿比他高,但瘦得衣服都有些空荡。也跟他一样,脸上蜡黄,一双手指节粗大,全是细小斑驳的伤痕。 但他笑起来很明媚,也不像自己那么胆小。 他眼里有精神气,这一点跟从前的自己很不一样。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于桃扔了镰刀就往脸上摸,杏叶看他活泼的姿态,身体悄然放松。 哥儿很鲜活,也很友善,他没那么怕了。 “没有东西。” “那你看我干嘛。”于桃笑起来,肩膀撞了杏叶一下。 杏叶往旁边一歪,一屁股坐在草上。 杏叶懵了。 吓得于桃慌忙将他拉起来,又给他拍了拍身上。 “你怎么这么不禁撞。” 杏叶道:“是你太突然了。” 于桃笑容更真挚了几分,“我不是故意的嘛。” 他拿起镰刀,胡乱在草里砍了几下,才低下头轻声道:“我第一次交朋友,做得不对的,你就像刚刚那么提醒我。” “我以后能常来找你吗?” 杏叶想了想,道:“好。” 于桃欢喜,身上忽然来了劲儿。 “那我帮你打猪草。” 杏叶:“不用,我自己来。” 于桃那背篓很大,人都能蹲下去坐着。杏叶还帮他打了些草,不然都装不满。 出来不到两刻钟,背篓满了。 杏叶将自己的背起来,不算重。他又帮于桃的拎起来,重得勒手。 哥儿背在背上,脊背沉沉地弯了下去。 他扒拉开垂在面前的草,还有心思对着杏叶笑:“该回去了,下次我再找你。” 杏叶点头,看他一走一晃,替他担心道:“你走慢点。” “诶!” 两人在路口分开,杏叶看着这边离程婶子家近,想了想,干脆绕过村子后头将猪草送去。 到了他家门口,看着门没关,杏叶探个脑袋进去。 “婶子。” 声音太小,屋里人没听到。 杏叶抠了抠门框,大声些:“婶子——” “诶!”程金容出来,见是杏叶,将门拉开来。 “在家呢,以后直接推门进来就成,又不是外人。” 程金容说着,看着杏叶身后沉甸甸的背篓,帮他托了一把放下来道:“家里什么时候抓了小猪了?都开始打猪草了?” 程金容正纳闷,就看小哥儿不好意思道:“不是。” “家里没养,是我跟别人一起打的,给婶子送来。” 程金容愣住。 哥儿说什么? 杏叶心中忐忑。正想着要不要再解释一下,忽然被程金容捧住了脸。 “哎哟!没变,没变,还是那么讨人喜欢!” 杏叶傻呆呆地由着妇人搓脸,看她面上灿烂的笑,杏叶腼腆地移开眼。 “娘,哥儿都说不出话来了。”宋芙看他婆母这般失态,捂嘴好笑。 程金容顿时放开,见哥儿脸上两个手指印,笑容变了变。 她拍了拍杏叶脑袋,拉着人进屋里。 “婶子家自己会打猪草,以后不用往这边送,麻烦。” 杏叶小声道:“是跟朋……朋友一起打的。” 宋芙给哥儿倒了一杯甜水来,然后在他一旁坐下。看哥儿脸上有汗,又拿了扇子轻轻在他身后扇着。 “动一动也好,但你身子还弱,有些事悠着点儿。” “我晓得的,阿姐。” 宋芙一笑,看哥儿一双干净眸子,越觉得好。 “晓得就是了。” 程金容端了一叠自己蒸的米糕来,也坐下。 她问了下他们那边最近的农活干得怎么样了,菜苗栽了没,薯种育下没有,之后又留杏叶吃饭。 杏叶怕他许久不回去,程仲担心,便推拒了起身告辞。 程金容也不强求,送哥儿出了院门,才回来。 宋芙道:“杏叶现在是愈发适应了。” 程金容道:“我也瞧着是。都交朋友了。” * 自从杏叶跟于桃出去过一次之后,哥儿偶尔就会上门找他。 有时候两边互相送着些东西,或是刚采的野菜,或者是一块肉饼,一个馒头。 久而久之,杏叶与于桃处成了朋友,在村里也算有个说得上话的人。 不过杏叶没高兴几天,二月中旬一场倒春寒,就把他给吹病了。 症状不严重,只是咳嗽。 程仲守着哥儿,盯了他两天,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地里的活儿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前头菜地里,丝瓜、豇豆都点了种子,又种了茄子、辣椒……足够家里两个人吃。 后头谷种撒下去,红薯也育了种等发芽,只需要过段时间再回来做其他就好。 家里弄完,程仲又要上山了。 杏叶还是想跟着去,但他生病没好全,程仲真不敢带他上去。 院子里,杏叶闷头跟在程仲身后走。 生病之后,他像霜打了的茄子,没有什么精气神。 程仲收拾上山要带的东西,杏叶就一言不发当他的小尾巴。这都跟着程仲从早上走到中午了,他还是没松口。 杏叶压抑不住喉咙发痒,闷咳了两声,手拽上程仲衣服。 “你就让我去吧,我不想一个人在家。” 程仲:“杏叶……听话。” “我不听话。” 程仲被他堵了下,干脆坐在凳子上看着哥儿。 杏叶心虚:“我这次是不小心,很快就好了。” “五天了,你还在咳。” 程仲原本是打算带杏叶,那也是等他病好。可等了三四天了,治风寒的药都吃完了,哥儿还是这幅样子。 程仲下定决心,这次不带他。 杏叶:“我要去。” 程仲被他缠得没办法,但松口是不可能松口的。 “你在山下跟于桃玩儿,要不然去姨母家。就三五日,我很快下来。” 第53章 杏叶看他还不松口,蹲下来手抱住膝头,脸埋在腿上。 哥儿不出声了,只闷着脸,肩膀轻颤。 这下换程仲坐不住,轻轻掰了下哥儿肩膀,还没看清,人就躲开他的手转了个方向。 脾气大了。 程仲只好妥协:“别哭了,带你还不行吗?” 第46章 你打我吧 倒春寒过后,日渐暖和。 冬衣穿不下去,杏叶也换上了新做的春衫。霁青的料子,似蓝水深流,静谧温柔,显得哥儿柔和稳重许多。 这次上山,哥儿跟着,程仲想也待不了多久。 他带的米粮不多,够吃个几日。其余的是杏叶的药,还有厚实一点的衣服。 快一旬没上来,杏叶之前收拾出来的空地又长满了杂草。 程仲开门,杏叶就在一旁看着那地道:“要是清出来种点东西就好了。” “种什么?”程仲推开门,先一步进去。 照旧检查完里面,才让哥儿进来。 东西放下,接着又开始打扫屋子。 杏叶端坐在一旁,平复呼吸,缓缓道:“你在山上也要吃喝,不如围个篱笆种点菜。” 程仲:“也是。” “那你打猎,我把这地收拾出来?”杏叶细细理着衣衫,将沾染的草叶摘下来,褶皱抚平。 程仲见哥儿这般爱惜衣裳,扬了扬眉。 “也行。” 杏叶咳嗽两下,程仲看着他的脸有些红。走到杏叶身边,刚伸出手,哥儿就主动探过脑袋。 掌心一下贴在哥儿额上,微微湿润,触感却细腻。 杏叶水润的眼望着他。 “没发热,也没有不舒服。” 程仲收回手,不怎么高兴看哥儿一眼。 杏叶拽住程仲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晃了晃。 “你别生气,我离不开你嘛。” “撒什么娇。” “没撒娇。”杏叶看他不气了,小心露出个笑。软乎乎的,招人喜欢。 程仲收回手,当做没看见,继续收拾他的屋子。 杏叶瘪嘴,休息好了,主动去做午饭。 下午,程仲要去林子里逛逛。杏叶不跟着,而是留在木屋清理旁边的那块地。 要想不长草,得连根拔起。 杏叶端着小马扎坐着,下定决心要把这地清理出来。 他闷头干活,虎头趴在地上守着他。小狼身子跟三个月的小狗似的,追着虎头的尾巴玩儿。 一人一狗一狼,就这么从下午忙到快傍晚。 树缝的阳光西斜,地面的影子拉长。 杏叶微微直起身,只听咔吧一声响,吓得他立马僵着不敢动。 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缓了缓,杏叶才撑着后腰,像个迟暮老人一般站起。 虎头也懒懒起身,叼着拎着四条腿儿都沾了泥的小马扎回去。 这个季节冬菜吃完,春菜刚刚播种。正式青黄不接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菜吃。 他们从山下就带上来些豆芽跟咸菜。 杏叶把今儿个从杂草堆里挑出的野菜收拾干净,直接炒了一盘菜。豆芽省着点,干脆抓了两把做了个汤。 等程仲踏着夜色回来,饭菜也做好了。 山里夜晚浓沉,伸手不见五指。 院门被敲响时,虎头摇了摇尾巴,跑到门边去。 杏叶开了门,就见程仲拎着衣角,小心护着,里面像是兜着东西。 杏叶嗅了嗅,小兽一样慢慢往程仲身边靠近。 程仲手抵着哥儿额头,往后轻轻推了推,他眼里带笑的:“跟小狗似的,还用鼻子闻一闻。” 杏叶不退反进。 “抓到什么了?” 程仲避开哥儿,往里走,“你瞧瞧就知道了。” 屋里油灯昏黄,在窗外洒了一地。杏叶关好院子门,追着程仲往旁边的茅屋去。 见他拿了大海碗来,背对着自己捣鼓,杏叶往前凑去。 “急什么?”程仲将碗放在哥儿身前,装了大半碗,全是山里的野果。杂七杂八的,有羊奶果、茶泡儿,还有一颗颗黑色的,才豆子那么大,杏叶认不出来。 程仲:“那叫赤楠。” 杏叶:“你在哪儿找的?” 程仲看哥儿一脸跃跃欲试,道:“找完了,没有了。” 杏叶将碗一抱,油灯映着哥儿欢喜的笑。 “谢谢仲哥。” “先吃饭。” “嗯!” 吃过饭后,杏叶就抱着那一碗野果子吃。酸酸甜甜的,正合杏叶的口味。 他自从生病了胃口本来就不好,今儿累了更是。 这会儿吃完饭,慢慢把野果当零嘴吃,杏叶只觉胃口大开。 程仲看他喜欢,道:“下山的时候移栽些苗,在院儿里种。” 杏叶:“真的?” 程仲:“假的。” 看哥儿吃了不少,程仲就收了碗,余下的留着明日吃。洗漱过后,屋里熄了油灯。 杏叶照旧躺在之前的那张床上,不远处就是程仲。 他闭上眼睛,连程仲得呼吸声都听得见。杏叶翻身,趴在枕上面对着他道: “仲哥,我明天就能把边上的地收拾完,后天能跟着你去林子里吗?” 程仲:“陶杏叶,别得寸进尺。” 杏叶听他咬着牙说的这话,抱着被子滚了滚,脸埋上去闷声笑。 不是杏叶想得寸进尺,他总觉得自己不论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杏叶喜欢这样的“妥协”,他能感受到浓浓的爱护。 但杏叶只是问问,他也知道深山里危险。仲哥不让他去,他不去就是了。 程仲闭着眼睛,听到哥儿在床上翻滚。 以前少见杏叶闹腾,现在养熟了,才发觉他有时候跟小狗似的,又缠人又倔脾气。 乖的时候讨人喜欢,倔的时候让气得人牙痒痒。 程仲道:“是不是睡不着?” 杏叶立马躺平,手放在肚子上,小小声道:“能睡着。” 程仲无声扬了扬唇角。 第二日,程仲依旧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离开。 杏叶起床吃完饭,就把剩下的半块地收拾出来。 不仅要把深深的草根挖出来,还要翻一翻地。 弄完之后,又半日过去。 杏叶叉着腰起身,看着光秃秃的,还泛着湿意的泥土狠狠吸了一口气。 总算弄完了。 就是可惜没有种子,还得下一次上山才能种。 这过去又不知道要几天,好在这次清理得彻底,下次来只简单除草就好。 杏叶浑身疲惫,进屋里坐了会儿才开始做午饭。 程仲不回来吃,只管自己跟虎头和小狼的。杏叶直接下了个面就解决了。 虎头跟小狼肚子还鼓鼓的呢,趴在屋檐下睡觉,一看就是昨晚吃得够饱。 累了一上午,杏叶吃完药就去补觉。 下午他不打算留在屋里发呆,出去找找春菜,能卖一点银子。 未时初,杏叶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落进屋里的阳光发了会儿呆。 杏叶睡姿不怎么好,喜欢蜷着睡,怀里要抱个东西才安稳。 这一觉起来,长发被他弄得乱糟糟的,阳光底下泛着黄,都炸了毛。 等清醒了,杏叶爬起来,坐到门口慢慢梳头。 他发质不好,粗糙干燥。一梳下来,梳子上要挂着好几个结。 加上头发又长,杏叶每每梳得手酸。 以前在陶家时,哪里那么多时间打理,干脆就不梳,用布条一绑就好了。 杏叶捏着自己一戳头发,目光落到腿上的发带上。 他爱惜地摸了摸。 这是仲哥给他的买的,上面还有精致的绣文,绣的是水纹,雅致得很。跟他身上的衣裳正配。 收拾好一头乱发,杏叶带上背篓,绑好裤腿就招呼虎头出门。 他照着自己原来采野菜的路走。 几天没来,处处是新出的蘑菇。不过杏叶都不认识,只挑了树干上的木耳采。 走到溪边,采过的蕨菜疯长起来。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一大片。 杏叶顿时放下背篓,跟掉进米缸里的小老鼠似的,欢喜得打转。 不过有些已经老了,吃不得。杏叶就指着那嫩的掐,一掐就断,着实鲜嫩。 找完这一片,杏叶背篓都装满了。 他赶紧背回去倒了,又急忙出来。 这次不怕蕨菜放着蔫,采得多了可以做成菜干拿下去。存得多了仲哥说可以一起拿到县里去卖,那边值钱些。 又采了半背篓,杏叶终于停下喘口气。 他坐在溪边倒下的树上,目光盯着溪水里的游鱼。 看着看着,就注意到那水里缓慢移动的溪水螺。 杏叶眼神一定,忽然想起在县里遇到的摊子。 那螺卖得极贵,好几十文一斤,人家都抢着要。 杏叶当时跟程仲路过,那摊主剩下那一盆螺直接被个大客包圆了。杏叶记得清清楚楚,那客人拿给探主的是银子。 第54章 杏叶再看背篓里的蕨菜,顿时就索然无味了。 杏叶先看了眼虎头,大狗就趴在他身边补觉。 小狼也困,看到杏叶蹲在溪边,只抬了下眼皮,又趴在虎头背上。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 杏叶撩起袖子,手轻轻往溪水里碰了碰。 溪水清澈,从黑雾山深处流出来的。水里的鱼好吃,螺也定然美味。 这里没人来过,溪水里的螺到处都是。 杏叶一时间捡起来,跟捡钱似的,愈发上头。 * 今日程仲回来得早,走到木屋时,却看门锁着。 程仲开门,放了东西注意到屋檐下堆着的蕨菜头,就知哥儿又找野菜去了。 程仲寻着找去,隔着丛丛树木,发现哥儿在溪水边。 他刚绕过树,当看清哥儿干什么时,一股火气上头。 程仲几步跑到溪边,揽着哥儿腰往岸上一带,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脚掌,手中冰凉。 杏叶吓了一跳,脚趾头紧紧缩起来。 没见过阳光的脚白嫩,青筋蜿蜒,只脚背上一道烫伤疤痕,丑陋不堪。 此时两只脚被程仲大手紧紧捏着,透着红。 杏叶勾住程仲肩膀,抬头看他脸上满是火气,又凶又冷。 吓得杏叶一下不敢动了。 “谁让你下溪水的,水那么凉,大夫说的话你都不听了!” 程仲只觉哥儿脚凉得厉害,他着急地将哥儿拎到树干上坐着,拎着衣服连带手一起就将哥儿的脚包裹起来。 程仲气急,还想责怪,可抬头看哥儿眼眶红了,一瞬间就灭了火。 “你……哭什么。” 杏叶扑过去,紧紧抱住程仲脖子,安分窝在他胸口,声音颤啊颤:“我忘了,你打我吧。” 第47章 别不要我 杏叶自责,他记得自己分明是蹲在岸边捞的。可那螺蛳就跟故意引他似的。 越往溪水中央走,就越来越多。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一团,脑子只有兴奋,抬脚就下去了。 这会儿被程仲凶了,冷静下来,才觉自己犯了大错。 比起仲哥给自己看病的银子,这点螺蛳又算什么。要是他又因此引了新毛病出来,反倒要让程仲贴更多的银子。 杏叶想着更是难过。 他额头贴着程仲肩膀,哽咽着伤心极了。 程仲:…… 到底谁犯错了。 程仲勾起一半蕨菜一半螺蛳的背篓挂在肩膀,抱着哥儿往木屋走。 看哥儿肩膀轻颤,程仲叹气。 “好了,我一时着急,话说重了。” “别哭了。” 杏叶:“没哭。” 他做错了,他怎么好意思哭。 杏叶吸了吸鼻子,不承认。 程仲步子走得稳当,单手抱着哥儿,另一只手还捏着衣服包裹着他的脚。 虎头在后头,叼着杏叶的鞋跟上。 树影在两人身上做画,夕阳抚过,是温暖的橘色。 杏叶就这么被程仲一路抱回了木屋。 进了屋内,虎头放下鞋子,欢快摇着尾巴带着小狼去林子撒欢儿了。 屋里就剩下程仲跟杏叶。 杏叶坐在自个儿床上,动了动被程仲握着的脚丫子。 他记起那是一道烫伤的疤痕,惊得往回缩,却被程仲紧紧捉住。 “有没有不舒服?” “没、没有。”杏叶抽不回来,都快哭了,“你不要看,不好看。” 哥儿脚丫子小,程仲一只手可以抓住两个。 他轻轻松开,哥儿一下往被子里藏。 程仲倾身拉开被子,看着哥儿可怜模样。 是哭过,睫毛湿润,眼角泛红。唇被咬得红润晶莹,眸子里还有水光。 很好欺负。 念头一动,程仲皱眉。 他敛下这股奇怪的想法,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脚那么凉。” “一直、一直都这样的。”杏叶看他不提及那伤疤,又怕他生气,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勾住他手指。 “你别、别凶我,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程仲将手往后一撤。 哥儿垂眸,眼里惊慌一闪,着急地扑过来,急得破了声:“你别不要我!” 程仲胸口被哥儿猛地撞过来,他闷哼一声,扣住哥儿的腰。 听到他说了什么,撑着没将人松开,而是问道:“我什么时候说了不要你了?” 杏叶啜泣,抓着他的手指紧紧握住。 “我不听话,你别不要我。” 哥儿仰面看着他,眼里泪珠不停往下流。 偏偏哭得没多大声音,更让人心疼。 程仲擦干哥儿眼泪,扣着他脑袋抵在自己肩膀。 “哪有不要你。” “杏叶也不需要听话。” 程仲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分明没说什么。只是生气,但哥儿就吓成这样。 还是心里不安稳,是他做得不够。 他轻拍哥儿后背道:“我刚刚只是着急,担心杏叶身体。说话重了一点。杏叶大人大量,不要记在心里。” 程仲这辈子的软话都说给哥儿听了。 他轻轻隔着被子,贴了下哥儿的脚。 “我去给杏叶烧水,泡泡脚好不好?” 杏叶凝着程仲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到男人眼里的包容。 啪嗒啪嗒,泪水不知怎么流得更多了。 杏叶往程仲怀里钻,揪住他的胸口的衣裳,贴得紧紧的。 “好了……先烫烫脚,不然又要……” 程仲真怕哥儿在山上生病,怕得连那字眼都不敢说。 哥儿这会儿又黏糊得紧,程仲只好提溜着人,去了隔壁。 灶火燃起,程仲就让哥儿坐在灶前烤火。 水烧热了,还往里扔了姜片,让哥儿烫脚。 程仲本想出去,但哥儿却拽着他衣角不放。便只好端了凳子坐在哥儿身边,看着他把脚丫子放水里。 见程仲看着,杏叶脚趾头蜷缩。 程仲注意到那道疤痕,几乎遍布整个脚背。皮肤皱巴巴的,比其他地方颜色都深。 程仲蹙眉。 杏叶害怕,悄悄将另一只脚踩在那受过伤的脚背上。 “怎么来的?” 杏叶:“你、你别看。” 程仲:“摸都摸了。” 出口才知嘴巴快了一步,程仲恼了下自己,又道:“告诉我好不好?” 杏叶踩着脚背,自己生自己闷气:“很丑。” “不丑。” 杏叶脚丫子踩了踩水,看一眼程仲。 “真的?” 程仲:“嗯。” 比起战场上所见的那些,哥儿的脚一点不丑。 杏叶回想起脚背上的伤,微微往程仲身边挪。直挨着他胳膊,他好像才安了心。 “是做饭的时候烫的。那会儿还小,人都没有灶台高,要端了凳子踩着才行。” 那时候锅里稀粥做好了,他没那么大力气,盛起来时凳子忽然歪了。 好在只倒在脚背,没伤到其他。 “肯定很疼。”程仲道。 杏叶没由来地就委屈,他刚烫伤的那会儿可是忍着不哭的。怎么仲哥一说,他就鼻子酸呢? 杏叶依赖地偏头,悄悄在程仲肩膀上擦了擦眼角。 程仲无奈。 算了,肩膀上的湿痕多一个不多。 他揉了揉哥儿脑袋,道:“好点没有?” 杏叶脚都烫红了,额头跟后背微微冒汗。“好着呢,就是有点热。” 程仲摸了下水,已经温了。 “可以了。” 他拿着帕子过来,递给哥儿。 杏叶擦干,结果发现鞋没在这儿。 程仲:“我去拿。” 杏叶张开手臂冲着他,“你带我过去不就好了。” 程仲看着哥儿不动。 杏叶摇摇晃晃,“要倒了。” 程仲只好弯腰,勾着哥儿抱起来。 杏叶坐在他手臂上,抱着他胳膊道:“我重了吗,你都不愿意抱我了。” 程仲:“你是哥儿。”以前情况特殊。 杏叶:“可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程仲看哥儿挤过来的脸,微微偏了偏头。纵着宠着,哥儿是愈发得寸进尺了。 还是怪自己。 “未婚的男子与哥儿之间应该有分寸。” “可你摸我脚。” 程仲一哽,“那是着急。” “你摸了。” 程仲后槽牙痒痒,嗅着哥儿身上的淡淡香味,忍不住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哎呀!”杏叶弯眼笑,一头栽在他肩膀,“你看嘛,你还咬我。” 程仲:…… “祖宗,消停些。” 杏叶润湿的眼里满是笑意,心里暖融融的,充盈得整个人飘在云端。 将哥儿送到屋里,程仲干脆没让他下床,先好好休息。 第55章 杏叶忙了一天,窝在被子里,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程仲出去做晚饭,顺带把那些蕨菜焯水放筛子里摊开,木耳也晾着。 怕哥儿受了寒,程仲做了姜丝鸡肉粥。 鸡肉是今日猎回来的野鸡,本来就没多少肉,拆完了剩下的骨头留着,明日熬个汤。 做好了饭,等凉一点,程仲再去叫哥儿起来吃饭。 他护着油灯进屋,将油灯放在两张床中间的柜子上。 哥儿睡得熟,侧对着他这边蜷缩起来。两手抓着被子,睡觉也没把桃核手串取下来。 他一只脚压在被子上,程仲视线擦过哥儿脚背,眉头皱了皱。 哥儿在乎这个,哪天去县里,问问有没有去疤痕的药。 “杏叶,吃饭了。” “杏叶……”程仲轻轻将捂住哥儿口鼻的被子往下拉一点,露出哥儿憋红的脸。 程仲探了下哥儿额头,视线往下,就看到哥儿迷蒙睁眼。 程仲道:“吃饭了。在这边吃还是过去吃?” 杏叶呆了许久,才攀着程仲的手坐起来。 “饿……”哥儿有气无力道。 “算了,我端过来。衣服穿好。” 杏叶拢了拢被子,缓缓点头。 过了会儿,程仲都将晚饭端过来了,哥儿还坐在床上发呆。 程仲将小桌子撑开,挪得离哥儿近些。看人反应慢,又不确定地要试探他额头。 杏叶见他伸过来手,下意识握住。 手心硬硬的,老茧很厚。杏叶抠了抠,程仲只觉掌心痒痒,摊开手就这么看着哥儿。 “还没清醒?” 杏叶打个哈欠,懒洋洋道:“马上……” 程仲看他这娇憨模样,眼中带笑。又等了一会儿,杏叶才穿好衣裳,挪到床边。 他眼巴巴看着程仲。 程仲:“快吃吧。” 杏叶埋头抿了一口,随即胃口大开。 姜丝有一点辣,但可以接受。碗里是一股很鲜的鸡汤味道。 杏叶吃得鼻尖冒汗,微重的身子一下子轻盈起来。 程仲看他能吃得下,心里舒服了些。 “锅里还有。” 杏叶摇头。 他吃了满满当当一整碗,已经是他饭量的极限了。比以前好,以前他吃半碗就有饱腹感了。 杏叶守着程仲吃完,主动收拾了碗筷。 弄完之后,又想起自己采回来那些东西。往屋里看了看,就见溪水螺已经放在盆里养着,野菜也都处理了。 杏叶看着程仲,心虚了下。 程仲:“喝药。” 杏叶嘴巴一苦,可怜兮兮地看着程仲手上的碗。 程仲:“大夫说恢复得很好,吃不了多久了。” 杏叶勉强被安慰到,端过来,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刚要找水喝,程仲见装野果子的碗往他手里塞。 “别吃多了。” 杏叶立即抓了些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程仲想捏一下,但又克制着移开目光。 第48章 你别看轻我 第二日早上,程仲没急着去林子。 等哥儿起来,他看人活蹦乱跳的,这才收拾东西打算走。 杏叶背上背篓,锁了门跟在他身后。 程仲:“我去林子。” 杏叶:“我也去。” 程仲看他手上的网,眯了眯眼,“还要找?” 杏叶默默将手往后藏,“我不下水,就用网捞。” 程仲转身往林子里走,杏叶跟了一截。 眼看林子越走越密,程仲正要叫杏叶停下来,忽然杏叶拉住他往地下一蹲。 杏叶指了指侧方丛林,小声道:“野猪!” 程仲顺着哥儿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将哥儿拉到身后。 野猪不大,但攻击性很强。它身后带崽,要是受惊,一头就能将哥儿撞飞。 程仲按着哥儿不动,直到野猪走了,才拉着哥儿起来。 杏叶看着野猪消失的方向,林子密得路都看不见。 他道:“它带崽所以不杀吗?” “嗯。” 靠山吃山,不杀带崽的是猎户们的原则。 这群野猪崽有十多个,程仲不是第一次看见。 他看着哥儿。 “还想跟?” 杏叶:“哪里,这里不是你带我找野菜的地方吗?” 程仲看着哥儿身后,树木茂密,早过了他带哥儿找野菜的地方。 “算了,走吧。” 哥儿一直好奇,就跟那小孩儿似的,越是不让他去他越要去。 最近他在这边也没看到什么食肉性动物,带他看看,总好过一直惦记。 杏叶惊喜,一把拽住程仲得袖口。 “是你主动带我进去的哦,不是我要求的。” “是。”程仲勾着他肩膀往身边带,“我主动的。” 杏叶浅浅笑了下,好奇地四处看。 深山光线昏暗,树木争先恐后抢占有阳光的地方。 走几步,腰粗的树木倾倒,上端的空间早被新的植物瓜分得一干二净。 而那腐朽的树上,苔藓挂着水珠,手指粗的蜈蚣从上面爬过。 杏叶一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贴紧程仲。 程仲:“现在知道怕了?” “没怕。” “哼。” 没怕挤他干什么。 不过到底担心哥儿被蛇虫咬一口,程仲主动抓着哥儿手腕,谨慎地在前面探路。 “哎呀!”杏叶盯着那倒下的树,“好多木耳!” 程仲扫一眼,确实,满树都是。 他便带着杏叶过去,跟着他一起采。 带哥儿上山本就没想到打什么猎物,陪着他走走也不叫耽搁。 一路往里,杏叶不知看到了多少好东西。 大朵大朵的蘑菇,肥厚的木耳,成串的青色山果子,还有四处跑的松鼠嘞! 那奇花异草,色泽鲜艳的鸟都让杏叶乱了神。 外面哪能见到这些。 程仲还领着杏叶认识草药,值钱的也挖了不少。这趟也不算白来。 走着走着,耳边有溪涧流水的声音。 杏叶被程仲牵着,有心思四处看。忽的脚下一软,随之而来是一股臭味儿。 杏叶低头,顿时捏着鼻子后退。 程仲回头一看,笑了声,松开哥儿手假装嫌弃道:“杏叶臭了。” “才没有!” 杏叶看着那堆粪,狠狠在草上擦了擦。 正打算把鞋脱了,就看程仲蹲下,盯着那一堆粑粑研究。 “你、你想吃吗?” “你才想吃!” 他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 杏叶察觉他在找猎物,猫着身子跨过去,挨着程仲,也帮他看。 程仲本不想抓猎物的,但这都送上门来了。 他顺着痕迹追去,杏叶走得慢。 程仲看哥儿跑几步就脸红,干脆单臂将他一拎,拍拍哥儿腿道:“夹紧。” 哥儿两条腿立马绕着男人腰上。 程仲一手托着他,在山中如履平地。 杏叶看到周遭的树丛飞速往后退,程仲时不时停一下,用弓拨开杂草,接着又找准一个方向去。 不知多久,杏叶腿都夹酸了,屁股底下坐着的手依旧抱着他稳稳当当。 杏叶靠过脸去,挨在程仲肩头。 仲哥不仅力气大,耐力也好。 杏叶安心极了。甚至因为他跑得太快,都有点昏昏欲睡。 终于,在杏叶一个哈欠刚要打时,程仲捂住他的嘴,停了下来。 杏叶立马揉着鼻子,将声音忍下。 双脚落地,杏叶腿一软,险些给他跪下去。 程仲托着哥儿两个手臂,冲着他笑,声音极低:“不用行这么大礼。” 杏叶皱了皱鼻子,轻轻哼了下。 程仲等他缓过来,压着哥儿的肩膀蹲下。 杏叶不敢动,只眼珠子到处转看。 没见着什么动物。 程仲低声道:“等着。” 杏叶点点头,看程仲拿着弓箭,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施展的空间。 哪知挪到一半,被程仲一臂勾回。 “去哪儿?” 杏叶悄悄道:“不去哪儿,怕你不好射箭。” “没事。”程仲收回手,拨弄下哥儿挂在腰上的药囊。 灌木有人腰高,他俩就蹲在灌木后头一个斜坡上。 程仲道:“我只是追到这儿,或许就在附近,不知要等多久。” 杏叶兴致勃勃找猎物,小声道:“多久我都等得。” 既然如此,程仲也不再多说。 他暗暗藏着,静等猎物。 不知多久,程仲侧头,哥儿已经蹲得累了,改跪趴在草上。腰肢细细的,被腰带勒出一条,兴许才他巴掌宽。屁股上倒有点肉,抱着的时候软弹。 程仲一顿,移开眼。 走时再找找山药,多挖些,给哥儿补身子。 第56章 只那地方有肉顶个什么事儿。 又过了会儿,眼前还是没动静。 程仲起身,打算回去。 杏叶忽然拉住他手,示意他蹲下。 “你别惊了它们!” 程仲曲腿,单膝跪在哥儿身侧。“不等了,你受不住。” “我等得。” “兴许半日。” “也等得。” “兴许一日。” 杏叶红了眼,好不容易看到踪迹,怎么能放弃呢?猎户就是这么碰运气的?! 他拽着程仲的手不放,执拗道:“我都等得。” 怕他不信,杏叶道:“在家是王氏常有不顺就叫我跪,跪一夜我也是跪过的。” “你别看轻我。”说到后头,杏叶都带了央求。 杏叶能感觉出来,他跟着程仲上山,程仲并没有好好找猎物。 分明都看到踪迹了,有经验的猎户都能追捕,怎带了自己就等不得。 他不想当个拖累。 程仲哪里看得他急,擦了擦哥儿眼角,道:“是我错了,杏叶别恼。” 程仲惦记哥儿说的话,目光落到他腿上。 若是这样,兴许哥儿腿上也有损。下一次上县,还是让大夫看看。 杏叶红着眼哼声:“你别说话了,吓着猎物不来。” 程仲看他反客为主,无声笑了笑,轻轻将哥儿乱了的头发捋顺。 “那就等吧。” 猎户追踪猎物是常事儿,程仲以往蹲守猎物,没个几天不行。 今天纯属碰巧,给哥儿撞上了。 不过一上午过去,并没有收获。 程仲看了看树缝里的阳光,把干粮拿出来,分与哥儿吃了。 杏叶坐在草上,本靠着刚刚好的斜坡,嚼着干巴巴的饼子吃得津津有味。 他还惦记着猎物,眼睛四处看。 程仲见他兴致高,也不说扫兴的话。 吃了午饭,程仲想带杏叶回去。但杏叶倔,程仲再换地方找了一下午,一无所获,哥儿再不走也得走。 回去时,杏叶趴在程仲背上。 不是他要程仲背的。 是他主动蹲下来,让杏叶趴上去的! 因为赶着回,程仲走得很快。杏叶听得几声撕拉声,皱着眉四处看。 等到了家,才见程仲的衣服破了几个口子。 杏叶先洗干净手,去找程仲。 看他已经开始坐在灶前烧火,杏叶就回去拿了针线来,端着小凳坐在程仲身边。 “把衣服脱下来。” 程仲诧异看着哥儿。 杏叶不知怎么脸红,又道:“我给你缝一下,都破了好几处。” 程仲:“明日缝,晚上伤眼睛。” “明日有明日的事。”杏叶捻着程仲衣袖轻轻扯。本就破了的袖口顿时露出那大口子。 程仲只得脱下来,给了哥儿。 他火气重,不怕冷,脱了也没急着拿一件外衫穿。而是忙着做好饭,又把哥儿药熬了。 杏叶就坐在灶边,抚平了程仲的衣服,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哥儿身上还是那件霁青的衣裳,敛着眸,长发垂在身后。 昏黄的火光下,哥儿温柔得不像话。 程仲恍惚一瞬,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后成了家,夫郎给他缝补衣裳的样子。 不过也只一眼,就默默收回。 哥儿要嫁人的。 这念头闪过,程仲心里顿时不舒服起来。他眉头皱得死紧,眼神凶恶冷冽,但他自己却未曾察觉。 程仲烦躁,迫着自己扫除了心中这念头,赶紧盛饭。 晚间吃过,杏叶泡着脚,又就着油灯缝了一会儿。弄好后抖了抖,顺势将衣裳放在要洗的那堆衣裳里。 明儿他就不出去了,先把衣服洗了,再给仲哥做些好吃的干粮。 吃过饭,擦擦身子就睡觉了。 杏叶缩进被窝里,摸着手腕上的桃核串。 他两只脚热乎乎的,相互蹭了蹭。 忽然想起程仲那大手捏着时的触感,像被烫了下,身子轻轻一颤,将脑袋埋在被子上。 他蜷缩起来,白色的亵衣下,肌肤成了粉红。 农家哥儿不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农忙时下田也是有的,哪里有什么脚不能见人的说法。 但总归是不常露出来的地方,叫人看了不说,还紧紧抓住,莫名就害羞得不行。 杏叶裹在被子里,颤颤巍巍。 迟来的羞赧将他快要烧起来。 他微微张唇,轻轻呼吸,脸也红得厉害。 若此时亮了灯,就能看见哥儿眼里水色潋滟,养得好了几分的脸也看出几分漂亮来。 第49章 卖野猪肉 程仲躺在另一边,只听到哥儿呼吸有些急。 他赶紧将人从被子里拨出来,手往哥儿额头上贴。 杏叶将他拽住,主动侧脸埋进他掌心。 粗糙的手掌刺刺的,但很安心。 “仲哥,我没事。” 手心像捧了一团面团,哥儿看着瘦,但脸皮软乎。 程仲只隐隐看见哥儿双眼明亮。又翻了身,像摊开肚皮等着摸摸的猫儿。 程仲问:“渴不渴?” 杏叶:“不渴。” “那就好好躺着。” “哦。”杏叶松开他的手,缩进被窝里。 杏叶今日没怎么歇息过,他心里数着程仲的呼吸,不知数了几个十,又睡着了。 程仲躺在自个儿床上,身上只搭着被子一角。 他摊开哥儿刚刚拽住的那只手,软乎的触感似乎一直停留在手中。 哥儿脸上有些凉,巴掌大小脸。 要是稍稍用力,他怕哥儿就像那软桃似的,一下破了皮。 程仲手握成拳,一时又想到了哥儿脚丫子。 也小,白白嫩嫩的,瞧着比洪狗儿的脚丫子都软乎。 那小子成天脱了鞋往地上跑,也就小时候不会走的那一阵捏着舒服。 思绪发散,程仲满脑子都是杏叶。 连梦里,都是小哥儿埋在他掌心哼哼唧唧,哭得眼睛红润的样子。 * 天边似鱼肚微白,程仲就醒了。 脑中残留着梦里哥儿赖唧唧求跟着他打猎的模样,程仲还恨得咬牙。 瞧着隔壁那隆起的被子,忍不住捏了下哥儿睡得泛红的脸。 真能折腾。 白日里折腾,梦里也不放过他。 程仲出了气,这才找衣服穿。 他这次没想着待多久,没带换洗的衣物。山上还有些穿破了的,他洗干净扔在木屋,没衣服就换那些。 程仲随手拿了一件套在身上,手摸到胸口上的针线痕迹。 他走出门,借着那熹微的天光,看着这身衣裳。 破口的补好了,衣摆处被树枝刮烂了一大片,哥儿还绣了花儿。 程仲左看右看,只见乱糟糟的一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花。 但他不讲究,能穿就行。 摸着身上衣服,程仲回头看了眼屋里的“蚕茧”,梦里那点气儿散得一干二净。 程仲依旧早早出门。 打开院门时,虎头带着小狼一脸颓靡进来。 毛上斑驳,脸上带血,看来经历了一场激战。但肚子是鼓鼓的,还是吃饱了的。 程仲交代:“看好哥儿。” 虎头冲他摇摇尾巴,随即往院中一趴,开始补眠。小狼枕着虎头的脚,也立马睡了起来。 杏叶今日起来得完了,醒来时,隔壁床已经空了。 睡了个懒觉,杏叶浑身酸疼。 他揉了揉膝盖,又拍拍肩背胳膊,慢慢走向灶房。 锅里是新煮的鸡丝粥,杏叶吃了小半碗就没胃口了。 他歇息了会儿,等太阳再大些,就端了木盆在院子里洗衣裳。 有他身上换下来的,还有程仲的。 这两天在山上也干净不了,自己的衣裳也都是泥跟树上擦的黑色脏污。 杏叶搓了几遍才搓干净。 又过了两遍水,水缸里满满当当的水就去了大半。 春衫薄,杏叶拧得干干的,挂在院子里。 忙完了,又把屋里的蕨菜跟木耳端出来晒着。 杏叶蹲在养螺的盆边,见里面也没吐多少沙子。溪水里的螺干净,这些估摸着有个三四斤。 还得再抓些才是。 杏叶上午洗衣,收拾屋子,下午就做干粮。 野菜饼子,鸡蛋饼子,红糖馒头,肉馅儿的包子……一共做了一小盆。 在屋里可以吃,程仲也可以带出去。 程仲饭量大,也放不了多久,不怕坏。 在山里又两三日,程仲看杏叶习惯了,就守了守猎物。 早上很早走,晚上很晚回来,杏叶白日里几乎看不见人。 但来山上第五天下午,程仲就回来了。 他扛着一头野猪,不算大,有个一百来斤。 杏叶惊奇地围着他打转,那野猪死得透透的,喉咙中了一箭,又被匕首割开,血都放干了。 第57章 “杏叶,收拾东西,咱们现在下山。” 程仲身上有些狼狈,头发凌乱,挂着枝叶。缝补好的衣裳穿了几日,又破破烂烂的。 高高大大的汉子像个野人。 杏叶没忍住笑了下,小模样看得程仲又想逗他。 不过急着回,程仲收回目光作罢。 杏叶赶紧跑回屋里,弄开包袱就往里装衣裳。有些还要从外面晾衣架上收进来。 好在知道程仲就这两日要走,晒干的蕨菜他都装麻袋底下了。就差把螺倒桶里。 程仲放下野猪,也帮着忙。 来山上几日,带来的米粮都吃完了不。不过山货不少,看来哥儿这几日是一点没闲着。 最后装了两个背篓,一个麻袋。 野猪就横绑在背篓上,程仲往它身上涂了一层难闻的草汁子。 杏叶知道,防那些吃肉的动物。 东西收拾好,检查完屋里,就锁了门下山。 杏叶这次也背着东西,好在菜干轻,不然快一个时辰的路他也坚持不住。 下到山脚,天还亮着。 程仲看哥儿累了,拎过他背上的东西,让他慢慢走。 杏叶看了眼他后头显眼的野猪。 他们要经过后面那片田,不像上次那样藏起来吗? 程仲道:“死野猪肉留不得,今晚就卖了。也少跑一趟镇上。” 杏叶明了,怪不得要急急忙忙下山呢。 “嚯!程小子猎到野猪了!” 田头的汉子怪叫一声,那嗓门亮,惊得田坎上的扑通入水。其余人也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看来。 汉子们干农活,早馋肉了。 这会儿看到那野猪,脑子里全是大块大块的肥肉。油汪汪的,夹起来还弹一弹。 吸溜…… 好他娘的馋! 与程仲有点交情的冯石头就忍不住了,他站在田中央,问了声:“仲哥,你那猪肉卖不卖?!” 程仲道:“卖,肥肉十九,瘦肉十八文一斤。” 比镇上还少一文! “给我留块儿五花肉!” “我要梅花肉!” “前腿留个给我!” 其他人一听,平日里抠搜的村里人居然这么敢要,当即急了。 也不叫了,直接光着大脚往岸上跑。 杏叶怕得紧,往程仲身边躲了躲。 程仲道:“咱先回去。” 他挡着哥儿,走得极快。 进了家门,杏叶将其他东西往屋里搬。然后躲在灶房做饭。 程仲从柴房抬了不要的门板出来,到河边洗干净。 隔壁万芳娘一瞧,知他要卖肉,也出来帮忙。她把坡前把那专门挖来出烧杀猪水的灶生了火。 程仲也把收在柴房里的另一口烂锅拿出来,直接加满了河水。 猪肉去了毛,然后开始拆肉。 一时间,村里都传开了,都知道程仲猎了头猪要卖肉。 传到村西,程金容一家赶紧过来帮忙。 洪桐凑热闹,帮着程仲把那猪架在楼梯上,啧啧直叹:“这是今年第一头野猪吧,这么早就开张了。” 程仲:“猪下水谁要?” “我要肠子!” “猪肝,我来一半猪肝。” “猪肺我都要。” 旁边,程金容熟练地给人安排。 洪大山称重,程金容就收钱。 村里人也不那么富裕,一个月能吃一两次肉就是很不错的人家了。 这次也是程仲猎到野猪的时机好,正是春耕时候,谁家不耗油水。 即便忍得住,那也是去镇上要走一会儿,汉子们哪有时间去。再说当家的媳妇夫郎都心疼银子,也就汉子忙完了,才咬咬牙,买上一两斤解解馋。 但憋久了乍然见村里也卖肉,人家都买,怎么着都得来一点了。 再不吃,那心里是抓心挠肺的痒痒。 就算真忍住不买,今晚也甭想睡了。 馋啊,馋得梦里全是肉在飞,就是吃不到嘴里! 野猪不大,村里人也不可能大几斤地买。但一斤两斤给出去,慢慢也卖了一半。 便宜的猪下水,骨头都被收完了。 卖到天黑,就剩三分之一。 程仲送了两斤肥瘦相间的给万婶子,多了她保准不要。又把专门留下来的尝尝一条猪五花外加一条腿给他姨母。 他家人口多,少了不够吃。 程金容不要,程仲往洪桐手里一塞。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洪桐也馋啊,他可不跟程仲客气,捞着肉就跟狗撒欢儿似地往家跑了。 程金容在后头骂,又不敢大声。怕又成了别家嘴里的闲话。 她黑着脸看着程仲:“当家不易,怎能这样霍霍。” 程仲道:“您是姨母,养我长大跟我娘一样,分什么你我。” 程金容哼声。 面上绷着,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余下这点能有个二十多斤,程仲不打算卖了,留在家中慢慢给杏叶吃。 去岁家里没做多少腊肉,快吃完了。 要是杏叶乐意,做腊肉也成。 这边,程金容跟洪大山帮着收拾完东西要回了。 杏叶看外面没人,走出来站在门边道:“婶子,来家里吃饭吧。” 他们下来是正好是晚上做饭那时候,农家人吃得早,天黑之前一般就吃完饭了。 料想他们家也没吃,杏叶还多做了些。 程金容确实没吃,本想到自家大媳妇该是做了,但看哥儿期待的眼神,立马拉上自己老伴儿笑呵呵道:“那成,婶子吃。” 杏叶眉梢微扬,露出笑来。 那眼睛明亮漂亮,可把程金容给稀罕的。 怎么上了一趟山,感觉跟小时候见他那时有些像了。 怎没说……就是明媚了些,一看就是家里好好养着的感觉。虽模样还干巴瘦弱了些,但神态不一样了。 程金容看了眼自家外甥。 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本事。 第50章 我长肉了 程金容头一次尝到杏叶的手艺,那滋味半点不比当家夫郎做出来的差。 尤其是那野猪肉,本就有一股腥臊味儿,不比家养的猪劁过的味儿好。不仔细处理,入口都难。 但杏叶做的野猪肉却是香得掉牙,木耳炒瘦肉也炒得嫩,蕨菜凉拌起来酸辣可口,一道咸香十足的回锅肉更是让程金容下了两碗饭。 最后吃得个肚儿圆,坐在凳子上连连感慨:“老二能碰到杏叶,是你小子的福气。” 洪大山坐在一边,也不停点头。 他虽不说话,但吃得嘴上冒油光,能看出对这顿饭还是满意。 就连中途过来喊他俩回去吃饭的洪桐,这会儿也直接上桌,就着剩下的菜炫了两碗饭。 锅底都被他刮干净了。 程金容看不下眼,嫌弃:“你不是吃过了。” 洪桐吭哧吭哧刮盘子,“嫂子在家吃的又是菘菜炖粉条,都吃多少回了。” 杏叶抿唇不好意思笑。 他看着程仲收拾碗筷,也跟着往灶房里走。 程仲:“你去歇着。” 杏叶扯了扯他衣裳,打开柜子,领他看里面留下的两碗菜。 他小声道:“这个是给宋阿姐跟狗儿留的,你跟婶子说,让她带回去。” 程仲:“杏叶自个儿说。” 哥儿的心意他可不好往身上揽。 “你说说嘛。”杏叶揪着他衣裳扯啊扯。 门口,正打算来帮着洗碗的程金容听见了,心里暗自点头。 哥儿周到不少。 她藏了笑,可以弄出声响,往屋里走。 杏叶一下抬头,叫了“婶子”。 程金容:“你们都去歇歇,我来洗。” “就几个碗,一会儿就洗完了。”程仲看杏叶踟蹰,嘴角一掀,“姨母,杏叶有事儿跟你说。” 杏叶顿时看向程仲,诧异极了。 怎么能这样? 程仲挑眉:姨母等你呢。 “什么事儿啊?”程金容看向哥儿,等着他说。 杏叶不敢磕磕绊绊,劲儿一鼓,道:“我给阿姐留了菜,婶子带回去吧。” 杏叶说着,赶忙背过身,把菜端出来。 程金容笑道:“诶,那婶子就收下了。” “嗯!” 杏叶欢喜,腼腆冲着程金容笑。 说出来也不是那么难。 最终,程仲还是没让老两口帮忙。又说菜冷了不好吃,让程金容赶紧端回去。 程金容也不推迟,打了招呼就走了。 时辰不早,程仲洗完锅又烧了一大锅的热水。 他在山上逮野猪,下来又杀猪,一身脏污。 不洗太熏。 杏叶看了眼锅里,捧着他的药碗道:“我也想洗澡。” 冬日里程仲不让他洗澡,只擦擦身子。现在天气暖和了,即便经常擦拭,但杏叶总觉得跟洗澡还是不一样。 第58章 程仲:“洗就洗吧,水够。” “那我还想洗头。” “晚上不洗,明天出太阳再洗。” 杏叶点头,一口闷了剩下的药,苦着一张脸把灶台上的水喝了。 程仲将柴往灶孔里递了递,问哥儿:“先前买的蜜饯跟点心吃完了?” 杏叶:“没有。” “那怎么不吃?” “我吃了,就是不是每一次都吃。” 蜜饯点心这些东西本就贵,都抵得上程仲今日卖的野猪肉的价了。 杏叶舍不得。 程仲见哥儿瘪着嘴咂摸嘴里剩下的苦味儿,道:“不吃留着坏,下次再买就是。” 杏叶一下想到了今天程婶子说的话。 “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怎能那么霍霍银子。” 瞧他学舌,古灵精怪的,程仲忍不住笑。 “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一点蜜饯点心还是能供得起的。” “以后别学姨母。” 杏叶脸红,小声道:“才没有学。” 下山走了许久山路,回来又做了那么久的饭,杏叶站着腿酸,忍不住在程仲身边坐下。 哥儿挨得近,也不嫌弃他臭。 程仲道:“累的话就回屋里躺会儿,烧好了水叫你。” “躺了就不想起来了。” 既然如此,程仲也不多说。 灶房一下陷入安静,杏叶看着火光,耳边柴火声哔啵细响。 他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眼里溢出水光。 眼前的火焰更朦胧了。 虎头叼着骨头进来,往地上一趴,牙齿刮在骨头上,啃得咯吱脆响。 小狼不在,兴许在窝里睡了。 杏叶盯着虎头发呆。 迷迷糊糊间,就陷入了梦乡。 程仲只觉肩膀一重,侧头便见哥儿枕着他睡熟了。 杏叶浅浅呼吸着。 睫猫生得挺好,又长又密,落在眼下一团阴影。头发毛绒绒的,脸上落下不少碎发。 程仲目光一定,菜像是新长出来的。 程仲手指勾了勾,比对着哥儿的长发好似黑了一些,壮实一点。 程仲笑了声,没打扰哥儿,继续烧火。 等到锅沿已经冒着热气,程仲将最后一把柴送进去。 旁边,虎头已经把骨头啃出个口子,在舔里面的骨髓。 程仲想着要不要叫醒哥儿,杏叶就换个姿势一头往他身前栽。 程仲忙接住,哥儿就已经吓得睁眼了。 “水烧好了。”程仲道。 杏叶闭眼,撑着程仲的手坐起来。 “洗澡。” “好,你去屋里,我给你拎水过来。” 倒好水,程仲叮嘱:“别在水里泡久了,别睡着了。洗好了叫我,我来倒水。” “知道了……”杏叶懒洋洋推着他。 仲哥好啰嗦。 关好门,杏叶脱了衣服跨入木桶中。 水温刚刚好。 清水没过肩膀,杏叶喟叹。他将后背靠在浴桶上,舒服地想睡上一觉。 泡了一会儿,杏叶睁开迷蒙双眼,开始给自己洗洗涮涮。 搓得皮肤都红了。 杏叶看着自己胸口,竟发觉肋骨都没那么明显了。 他寻着骨头摸了摸—— 有一点肉了! 杏叶又看自己两条腿,上面不少以前弄出来的伤痕。都成了浅浅的疤,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大腿上肉软乎,再也不是跟小腿一样细。看着匀称些,不是两条筷子了。 杏叶洗个澡给自己洗精神了。 他迫切跟程仲分享。 杏叶擦干身子,换上衣裳,拉开门就往程仲那边跑。 程仲正双手搭在浴桶上,乌黑油亮的长发散在水中。身板结实,肌肉健硕。 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程仲道:“杏叶?” 杏叶看着紧闭的门,也不离开,就坐在门前道:“仲哥,我长肉了!” 程仲笑了声。 “小猪仔养几个月都要长肉,杏叶长也不奇怪。” “你才是小猪仔!”杏叶也不恼,高高兴兴骂回去。 程仲看哥儿洗完,也不泡了,慢慢起身。 杏叶道:“仲哥,你洗完了吗?” 程仲看那缩在门口的一团影子,拉开门,低头道:“小杏叶,你一个小哥儿怎么能在汉子洗澡的时候守在人家门外呢?” 杏叶歪着脑袋看他:“我又没看。” 程仲:“我哪知道你看没看?” 杏叶生气,他分明没看! “我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你得对我负责。” 杏叶哼了声,也不回他,一溜烟就跑远了。 他本来就跟程仲现在是一家,一家人怎么负责! 程仲见哥儿活蹦乱跳的,跟那刚捞上岸的大鱼似的。他慢慢跟在哥儿后头,帮他倒洗澡水。 他问:“不是困了,还不睡觉?” 杏叶:“我发现长肉了啊,高兴就不困了。” 跟个小孩儿似的,多大点事儿都能高兴得睡不着。 程仲倒了水,赶哥儿睡觉。 杏叶下意识想拉着他说话,可发现都不在山上了,不是一个屋怎么说。 杏叶沮丧,一个人进屋关门。 程仲不明白哥儿什么意思。 刚刚不还精神,现在怎又一副萎靡样子? “杏叶,怎么了?” 程仲停在哥儿门前,问道。 杏叶转身,将门拉开一道缝。他趴在门上,看着外面的程仲道:“我想跟你一个屋睡。” 程仲虽然知道哥儿只是单纯的想跟他一个屋,像在山上那样,但还是不免心头一跳。 “不行。”程仲直接拒绝。 山上就一间屋子,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但山下房子够,哥儿若是与他一个屋被外人知晓,会坏了哥儿名声。 “我就知道。” 杏叶关上门,闷闷不乐。 他就是不习惯,他很喜欢程仲在身边时的安心感。 程仲立在门外没走,想了想,道:“杏叶。要不要出来数一数今天赚了多少银子?” “要!” 提到银子,杏叶哪里还有不习惯,当即开了门,积极地往程仲屋里走。 程仲道:“就在堂屋等着。” “知道了……”杏叶瘪嘴。 程仲点燃油灯过来,手上拿着钱袋子。他直接往桌上一倒,哗啦啦的响声,听得杏叶精神振奋。 一堆的铜板,银子没见着一个。 杏叶迫不及待,抓着铜板就开始数: “一个、两个……十个。” “一个、两个……十个。” 程仲坐在哥儿另一侧,闻言,看着哥儿将铜板往绳子上串。 哥儿都是十个一数,数到后头又算数了几个十。 油灯下,杏叶小脸绷紧。只数的越多,嘴角翘得越高。 杏叶没人教,能数十个就不错了。 换做以往,也没机会这么数铜板。 程仲默默拿过铜板,嘴上念着。过了十个就继续往后数,一直数到一百。 杏叶抿唇,抓着自己串起来的一串铜板,看了眼程仲。 他又默默拉着钱串子,学着程仲那样。 “一,二……十,十一……二十一……” 程仲在教他,杏叶知道。 程仲:“杏叶想识字吗?” 杏叶卡住,怔愣望着程仲。 “我……可以学吗?” 程仲道:“杏叶想就可以。” 杏叶顿时拽着银子,笑容灿烂往程仲身上一扑。铜板哗啦脆响,哥儿声音明亮。 “我要学!” 第51章 剪发 野猪小,才一百多斤。 刨除自家留下的跟送出去的那些,再有给乡亲们饶下的一两文,搭送的碎肉,这里一共有二两银子多一点。 两千多个铜板堆在一起,他们数了许久。 数到后头,杏叶是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程仲将串起来的铜板收好,抱了哥儿去他屋里。 哥儿脑袋搭在他肩膀,颈间呼吸轻轻的。身子也软,怎么摆弄都不醒。 程仲将他放在床上,又脱了鞋,拉过被子给哥儿盖上。 杏叶翻身,团着被子抱在一起,脸使劲儿往里面埋。 程仲帮他拉下一点。 杏叶追着低头,脖子弯得不正常。 程仲只好将被子往上拉些,正了正哥儿脑袋,这才关了门离开。 夜风透着凉意,茅草屋里熄了灯。 村子深处,只有几声狗吠。更远的深山里,则是狼嚎阵阵。 “嗷呜——” “嗷呜呜——” 茅草屋又亮了灯,程仲走到后院,看小狼蹲在虎头身边,扯着脖子狼嚎。 程仲一把捏住小狼嘴巴。 狼崽容易把狼招来。村里人要是听到狼嚎也会吓醒。 “虎头。” 第59章 虎头歪着脑袋,使劲儿啃着它那大骨棒子。 今晚家里杀猪,它也吃了肉,就没带着小狼出去林子里找食。 程仲直接收了虎头的骨头,让它带小狼出去玩儿。 虎头被赶出家门,他站在门口摇尾巴,试图让程仲放它进去。 但他主人无情。 将小狼往他身边一扔,直接关了门。 虎头扒拉几下,没见门开。 圆圆的狗眼斜睨过一旁围着它蹦跳的小狼,虎头疲惫地耷拉下尾巴,沉沉叹了口气。 狗带崽久了,那也累啊。 无奈,它只得带小狼上山,教它捕猎去。 * 翌日。 天微亮,村子里各家各户都起来了。 晨间朝露重,村里人踏过田间小路,带走一腿的露水已经开始干活儿了。 程家隔壁,万芳娘一早起来,就去前头收拾她那块菜地。 她夫家申家,原不是冯家坪村本村人,是几代之前从外地逃难来的。 申家在这里就只有几家亲戚,都是同一个祖宗,本都是亲近的。 不过自从万芳娘丈夫去了,亲戚就个个变了脸。 说她一个妇人带着个哥儿,一个是外姓人,一个以后要嫁人,凭什么占了他们申家的田地。 那时候闹得,万芳娘整日以泪洗面。 丈夫攒下的良田跟土地都被抢了去,就留前头这块斜坡地,他们看不上眼才没要走。 房子也差点没了,要不是当时看不过的几家人站出来,她跟哥儿真就没了活路。 最难的那几年,万芳娘都是靠着程仲他娘接济才活下来。 后来,她才把这地拾掇出来,种些菜维持生计。 好在她种的菜好,一次十几文、几十文地攒,也把哥儿养大了。 万芳娘看着这地,悉心地将菜苗周围的草一点点给除了。 就连她家隔壁那块,那是程仲家的,她也一并给收拾了干净。 程仲出来打水时,就看万芳娘已经拔了完了。 “婶子,不用你来。” 万芳娘抬头,看他担着两个桶,笑得和蔼:“顺手的事儿,不累。” 程仲走到岸边,两个桶左右往水里一沉,便担起来往上走。 看万芳娘抱着青草上坡,腿打滑,还伸出手扶着一把。 “我要去县里,婶子有没有什么要捎带一起卖的?” “有、有。” 早在程仲回来打猎时,他就开始帮她捎带着卖些菜了。十几年邻居,也是互相帮了不少忙。 县里菜价贵个一两文,一次带过去摆在摊子边,能卖多少卖多少,程仲不用费神。 万芳娘也想的是赚一文是一文。 万芳娘是专门种菜卖的,旁的人家最近地里已经没有别的菜,但她秋日里种下的土豆,春日里正好卖。 再有后院儿里坛子盖着的韭菜也能割下两把。 后院的地余下大半种的是香葱跟蒜苗,葱已经被她卖过许多,蒜苗这会儿正嫩。不过这些她就留着自个儿在镇上慢慢卖了。 “几时走,我现在去弄。” “不着急,明早才去,你今日送来就成。” “诶!”万芳娘急忙搂着青草往院儿里走,“我就挖些土豆,韭菜明早割才新鲜。你走前跟我说一声,就一会儿的事。” 程仲点头,也担着水进屋。 刚进院子,就看杏叶起了。 哥儿站在门边,手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程仲:“没睡够就再睡会儿。” 杏叶摇头,追着程仲身后走。 程仲:“头没梳。” 他单手拎着桶往水缸里倒,两桶倒完,又去河边。 杏叶跟了他几步,又慢悠悠回屋梳头。 他发质太差,每日梳头都是个麻烦事儿。杏叶嫌耽搁时间,晚上都绑着睡。 即便这样,每次都得梳得他胳膊酸。 杏叶看着自个儿满是分叉的发尾,都想剪了。 想着,就愈发忍不住。 从前他没心思管这一头乱发,梳头的机会都少,现在却看不过眼了。 杏叶拿着剪刀出去找程仲。 他已经打完水,开始劈柴。 程仲抡起斧头一劈,柴破成两半。余光见杏叶过来,程仲停下,道:“现在还没太阳,洗不了头。” “现在不洗。”杏叶把剪子递过去,“我想剪头发,太长了,也不好看。” 杏叶说着,看了眼程仲的头发。比起他的来,自己这个就是枯草。 程仲拿过剪刀,“真要剪?” “剪。” 杏叶转身,背对着他。 “剪多少?” “到脖子?” “那就扎不起来了。”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百姓虽没这么看重,但到底头发太短,太显眼也不成。 “肩膀行不?”程仲给哥儿拿主意。 “嗯。” 程仲只给虎头剃过毛,没给人剪过。他端了两根凳子在院中,自己坐在杏叶后头。 见杏叶发尾都垂在地上了,程仲顺了一下,道:“剪了就不能后悔了。” “我才不后悔。” 程仲拢着哥儿的发丝,细软干枯。他仔细用着剪刀,长发渐渐落下来,搭在他手中。 杏叶顿觉脑袋都轻松了不少。 他晃了晃头,程仲忙将哥儿抵住。 “别动,衣服上全是碎发。” 程仲起身,找了块布,给哥儿衣服上拍了拍,这才让他起来。 杏叶:“这个怎么办?” 程仲:“随你。” 杏叶想想,道:“烧了吧。”他拿过来,就往灶房里去拿火折子。 程仲不管他,继续劈柴。 早饭杏叶做的,直接煎了几个野菜饼子跟玉米饼子,就着清粥吃过。 之后,杏叶就在院儿里洗衣裳。 程仲把该晒的端出来晒,又拿了草药来慢慢清理。 杏叶搓着自个儿衣裳,忽然感觉有人看着自己。 他望去,见院墙边,于桃飞快缩了头去。 杏叶望向程仲。 程仲只当刚刚没看见于桃。 杏叶擦干手走到围墙边,只见哥儿拐过墙角,不见了身影。 “吓跑了。”杏叶回身,对程仲道。 程仲慢条斯理摘草药,“是他胆子小,我又没做什么。” 杏叶:“我去看看。” 他出了院子,走到房子后头。早不见了于桃的身影。 杏叶回去,程仲往他身后看了眼,“没见到?” “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程仲:“想出去玩儿就去。” 杏叶摇头,重新在盆边坐下。 他其实没那么想出去玩儿。就像这样在家中,他跟程仲各自坐着各自的事情,安安静静的他都觉得不无聊。 洗完衣服,程仲草药也清理干净了。 阳光更盛,杏叶用剩下的热水洗了个头。 洗完后就坐在太阳底下晒,他头发薄,几下就干了。 程仲将哥儿愈发突出的小碎发,绒绒的像戴了个帽子。他不住笑了声,杏叶心里奇怪。 “你笑什么?” “你摸摸头上,轻轻摸。” 杏叶手虚虚放上去,惊讶得直接站起来。他四处找水,脑袋凑在水盆前一看,惊喜道:“我长头发了!” 程仲笑出声,肩膀都在颤。 “嗯,杏叶长头发了。” 杏叶高兴得围着程仲转。 程仲看哥儿晒得脸红,又拨弄下他头发,见都干完了,道:“进屋里坐着,晒久了也不好。” 杏叶拽住程仲手,笑得傻。 “仲哥,我长头发了。” 程仲看着哥儿发亮的双眼,想起他昨晚发现自己长肉时的傻样子,一时间心软下来,也不笑话他了。 哥儿身子好了,是值得高兴。 他看哥儿被阳光晃了眼,手挡着他额头,问:“要不要吃鸡?” “嗯?” “庆祝一下我们杏叶长肉又长头发。” 杏叶看他这么重视,又不好意思了。 “不用。” 程仲道:“再补一补,没准能长高。” 杏叶当即抓着他的手道:“要吃!” 程仲失笑。 杏叶脸羞红。 “我、我说笑的,不吃。” 程仲:“能长高。” “那、那还是吃吧,只吃一点点。”杏叶还是忍不住长高的诱惑。 程仲:“家里没养鸡,去万婶子家买一个。” “是不是很贵?”杏叶追着他,小跑两步。 “不贵,昨天赚了钱不是?赚了就要花。” 杏叶看着程仲那长腿,一步顶他两三步。 他走快了,杏叶得跑着跟上。 长高好,长高就能更快爬山,找更多野菜挣钱。 他也想买好吃的给程仲。 第52章 卖菜 第60章 当晚,程家小院儿里就飘出香喷喷的鸡汤香味儿。 杏叶喝了两碗汤,饭才吃一点。 不为别的,就指着要长高。 万芳娘在家闻到那味道,本想送土豆过去,也没急着去了。 鸡肉不便宜,程仲在她这儿买也按照镇上那卖价。那老母鸡现在没下蛋,有五六斤重,一斤三十文,一只也是一百多文。 等了一会儿,听见那边在洗碗了,万芳娘才提着篮子过去。 她能种的地不多,前头菜地都是新种的春菜,还是菜苗。 土豆是她另开荒种的,也不多,只种了两行。 余下的都要种红薯跟玉米,不然养鸡没东西喂。 她去时,杏叶在院子里收衣裳。 瞧见灶前忙着洗碗的是程仲,她笑了笑,敲门进去。 “杏叶,在收衣服呢。” 杏叶抱着满满当当的衣服,提前看到万芳娘从院墙外冒个头,倒没有被吓到。 他紧了紧衣裳,道:“婶子,屋里坐。” “婶子不坐,就是来送东西。” 程仲听到声儿,自灶房门口探个头道:“婶子,你放在板车上就成。” 程仲已经把驴车借来了,只等明早就走。 “欸!”万芳娘笑着回。 杏叶搂着衣裳放回屋里,出来万芳娘对他笑道:“杏叶,我走了。有空来婶子家坐坐。” 杏叶点头,走了几步,将人送到门口。 等万芳娘回屋了,他才凑到那板车边看上两眼。 满满一篮子的土豆,大的就鸡蛋大小,小的居多。 知是要帮着万芳娘卖土豆,杏叶去灶房,问程仲:“小土豆好卖吗?” “应该挺好卖。这季节菜少,这种小的红烧焖肉好吃。” 杏叶看着程仲:“没吃过。” 程仲看哥儿眼巴巴的,就知道他想什么。 “婶子卖不完的咱们也买点儿,回来烧一顿试试?” “好。”杏叶高兴离开。 “吃药了没有?” “吃了吃了。” “蜜饯要是没有,明天……” “还有,不准买!”杏叶倏地站定在门口,回头盯着程仲,凶倒是不凶,就是以前哪敢这样说话。 程仲失笑。 “行,不买。” 杏叶回去,叠了衣裳放柜子里。把明儿要穿的找出来,泡过脚就睡了。 程仲检查完要带的东西,才回去睡觉。 没睡几个时辰,程仲就起来了。 他把东西装车,驴喂饱,又去灶房做点简单能吃的。 杏叶也起来,帮着烧火。 程仲道:“杏叶,去叫一下万婶子,可以割韭菜了。” 杏叶应了声,赶紧去开门。 才走几步,就见隔壁亮起灯。 杏叶走到万芳娘家院墙,低声道:“婶子,可以割菜了。” “诶!”万芳娘应了声,赶紧去后院。 没一会儿,程仲拿上饼子跟水,万芳娘把韭菜送来一并装车。 程仲再把杏叶扶上车,就踏着夜色出发了。 过了村子,走上大路,程仲把饼子拿出来。 “先吃点儿,凉了不好吃。” 杏叶拿过来,分了个给程仲,自己拿了一个。余下装在油纸里,再用布包好,免得凉了。 程仲把饼子烙得大。 杏叶比划了下,比他脸都大了。 他吃不完,撕了一半又给程仲,余下就慢慢啃。 饼子是简单的面饼,里面没放什么东西,杏叶吃几口喝点水,半个饼子没吃完,就饱了。 他看着剩下巴掌大的饼子,放回去又不好,吃又吃不完,干脆拿在手上慢慢磨。 过了刚醒来的兴奋劲儿,这会儿又困了。 杏叶随着驴车摇晃,一头撞在程仲的背上。 饼子也啪嗒落下,程仲给哥儿盖衣裳时摸到,拿过来看了看。 隐约见上面细密的牙痕,他笑了下,给哥儿放布包里。 去县里卖菜得赶早。 程仲赶着驴车又快了些,等到县门开时,刚好入城。 杏叶醒了,迷迷瞪瞪随着程仲进去。 他们一路走到菜市,这会儿卖菜的贩子都摆起摊了。 程仲占了一个摊位,扶着哥儿下来,开始摆摊。 菜市这会儿人也不少,有些菜贩子摊子还没摆好,面前就有客人来看。 杏叶低头,赶紧帮忙。 他们把驴子送去县里可以放驴的地方,交上几文钱。板车就留在摊位后头。 前头就用麻袋垫底,再放一块布。 之后蕨菜弄一点出来摆上,木耳也倒出来一些,让客人们选。 还有婶子的土豆、韭菜…… 弄完了,再整理整理,有个卖相就差不多了。 程仲撑开小马扎让杏叶坐。 杏叶将小马扎往他腿边挪了挪,几乎贴着他坐下,手搁在膝上,谨慎又小心地左右看。 他们来得不算晚,但占的摊位依旧靠里面。 菜市就这一条街,从头走到尾,先是卖菜的,然后卖熟食的。再往里卖肉,最后才卖活物。 杏叶看那些菜农的菜都新鲜,不少还带着露水,翠绿翠绿的。 不过卖的都大差不差,有莴苣、土豆、笋子……卖野菜的也不少。 他们隔壁就卖野菜,一把一把的香椿用稻草缠起来,微红,一看就嫩。 杏叶皱了皱鼻子,往程仲腿后挪了挪。 程仲低头,只看得见哥儿发旋。 “躲什么?” 又见杏叶盯着人家卖香椿的,问:“想吃?” 香椿卖得不比蕨菜便宜,那么巴掌大的一小把,没几两就要十文。 那卖菜的是个老伯,他们到这一会儿,都卖出不少了。 杏叶顺手就拽着程仲裤腿,吓得程仲一把捏住裤腰。 好在哥儿没用力,程仲狠狠揉他脑袋,哭笑不得。 杏叶小声:“你蹲下。” 程仲便就蹲下,平视哥儿。 杏叶凑过去,在他耳边道:“香椿值钱,我们下次也采。” “就说这个?” “就说这个啊。” 他满脑子赚钱,对香椿不馋。 以往王彩兰让他做过香椿炒蛋,但他闻不来味儿。当然,香椿不好找,他们也没给杏叶剩,他也没尝过。 程仲抬眼,便见客人来了。 他刚要招呼,客人一对上他视线,脚步停滞,转头就走。 杏叶还紧张地抓袖子呢,没明白怎么一下人就走了。 杏叶疑惑,看向程仲。 程仲淡定道:“没事,再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别的摊子陆陆续续都卖出去了些。他们这边明明有人来,可还没到跟前就急急忙忙走了。 杏叶后知后觉,看向程仲。 汉子魁梧健硕,往摊位前一杵,不像卖菜的,像讨债的。 客人不跑才怪呢! 杏叶:“仲哥,你把客人吓跑了。” 程仲:哥儿的嘴真不留情。 “那怎么办?”程仲盯着他家养得胖了些的杏叶看,“要不杏叶上前头来?” 哥儿乖,一双眼睛清澈圆润,亮晶晶地看着人很是讨喜。 不过胆儿小,躲在他腿后不敢出来。 杏叶一听他说的话,顿时紧张,身子往后缩。 “我、我不行。” 程仲默默道:“我以往摆摊卖猎物,能来买的都是些汉子。大半天才能卖出去,回家都天黑了。” 可纵观一条街,来买菜的汉子屈指可数。 不然是县里富贵人家的管家,不然是厨子。买菜的大都是妇人、夫郎。 杏叶拧死了眉头纠结。 他们回去路远,走夜路本就不怎么安全。能早回还是早回。 可让他卖菜…… 杏叶看着他那一麻袋的菜干,总不能带这么多来,又原封不动带回去。 要挣钱…… 要攒钱! 杏叶心一狠,猛地拽紧了程仲裤腿。 程仲飞速提着裤腰,无奈:“杏叶……” “我、我试试。”杏叶站起来,从他身后走到前头,“你教我怎么卖?” 程仲诧异,他还以为哥儿不会答应。 “简单,你就坐到前头去,就盯着那些买菜的妇人夫郎看,眼睛亮一点。” 头一次干这事儿,不求杏叶能想旁边人那样能吆喝。 杏叶顿时将凳子往前挪了挪。 就那么往前一坐,视死如归一般。 程仲坐在板车上,看着哥儿绷紧的背,轻轻拍了拍。 “蕨菜干按两卖,一两按七文卖。” 十五斤蕨菜才得一斤菜干,按照鲜蕨菜价一样卖。菜干不占重量,一两也不少。 “干木耳一两十文,螺三十文一斤。” “万婶子的土豆四文一斤,韭菜黄十文一把。” 杏叶眼睫颤啊颤,他回头,“这、这么贵?” 第61章 “能卖出去吗?” 程仲:“不贵,本就值这个价。” 放在镇上也就少个两三文。 杏叶呐呐点头,又颤颤巍巍转回去。 要不过连程金容都夸哥儿乖,往前头一坐,杏叶拧着衣角巴巴看着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夫郎。 那些本就有意买的,好歹十个里面有一个敢上前了。 可算开了张。 王荷花就是县里人,一早出来,本想看看春菜,也买些回去给家里刚回娘家的哥儿尝尝。 这不从头走到里,菜篮子差不多也满了。 正打算买点肉就回,就觉好像有人看着自个儿。 王荷花对上那哥儿眼,哥儿嗖的一下移开。然后又不知是怕还是怎的,湿漉漉的一双眼又看来。 王荷花瞥见他后头的汉子,心里一怵。 怕不是被那汉子威胁,强拉着来的。 她本就是个热心肠,县里也是出了名的。这会儿看哥儿乖乖小小一个,没忍住对那汉子皱了皱眉。 看其他人都躲开那摊子走,他们怕,她王荷花可不怕。 她家哥婿可以衙门当场的人! 她抓紧篮子,脚步一转,就走到杏叶跟前蹲下。 她问:“这菜怎么卖?” 杏叶:“……七文一两。” 杏叶声音颤啊缠,头一次在陌生人前,一来还是做生意,控制不住。 王荷花就更是笃定。 她故意挑着那蕨菜干,看那汉子没瞧着这边,压低声音道:“小哥儿,那汉子可是欺负你了?” 第53章 杏叶,你没错 杏叶看王荷花一脸心疼,就跟见到程婶子似的。 他心里一暖,抿唇露出个笑来。声音也不颤了,也学着那王荷花的声音低低道:“婶子,他没欺负我。” “那他个大男人,怎的让你在这儿跟前坐着?” 王荷花看杏叶跟他家哥儿像是一般大,不过瞧着瘦小,跟受了虐待一样。 “他没……”杏叶这会儿嘴巴笨,不知怎么说,转头求助程仲。 程仲这才上前,道:“婶子,我家哥儿胆子小,只让他练练。” “我们是好人家。” 王荷花:“你说好人就好人。” “真的。”杏叶急切道,“仲哥对我很好,昨晚还买了鸡炖给我吃。” 王荷花这下正眼看哥儿身边的程仲。 这般体格的人少见,气势也与常人不一样。 她忽然道:“你是军中人吧?” 程仲点头:“以前打过几年仗。” “怪说,一股血气。”王荷花看哥儿对汉子依赖,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她笑了声,道:“别说,你这气势唬人,也该哥儿来吆喝才好卖。” 杏叶双眼发亮地看着妇人,忐忑道:“婶、婶子,那你买点吗?” 王荷花一顿,“可惜蕨菜我在前头买了。” “这季节人家都是采鲜菜直接来卖,你们可倒好,直接卖菜干。” 说着,王荷花仔细看着手中的蕨菜干。 “哟,掐得可嫩!” 杏叶捏紧手心,实诚道:“是在黑雾山上找的。我们上山久,新鲜的放不住。” “木耳也是?” “是。” 程仲道:“都是哥儿采的。我是个猎户,他偏要跟着上山,闲不住。” 王荷花唏嘘:“黑雾山可不是那么好去的。” 她手一挥,乐呵呵道:“都给我来点儿。” 反正都做成菜干了,她能放到冬日里吃,还省了做菜干的事儿。 “好!”杏叶高兴,声音都雀跃。 王荷花看他偷偷欢喜,想到自家哥儿。 她看哥儿还挺有眼缘。 说话间,又来了客人。 原先大伙儿不敢上来,就怕程仲。但摊位上的木耳着实惹眼,想看看又不敢。 现在人凑起来了,便一个接一个来问价。 哥儿起先还结结巴巴,紧张得不行。 后头忙起来,程仲称重,他收钱。有时候收到银子,还要费脑子想想给人家退多少。即便害怕,那也没时间害怕。 客人呼啦啦来,又慢慢散去,摊位上的四样菜都卖得可好了。 那七八斤溪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程仲给卖完了。 杏叶忙昏了头,鼻尖冒着细汗。头发也汗湿了,碎发沾在脖颈,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程仲拿了帕子,让哥儿擦擦。 杏叶这才停下,他坐在小马扎上,恍惚看着眼前只剩下一点点的菜。 “这么快就卖完了……” 程仲用草帽给哥儿扇风,道:“你看看都几时了。” 杏叶抬头看太阳,被阳光刺得眯眼。 “都快正午了!” “是啊。”程仲笑道。 他看哥儿脸薄红,跟那熟桃似的,面皮儿瞧着好看。掌心一扣,将草帽戴在他头上。 “再卖一会儿,要是卖不出去就不卖了。” 程仲担心哥儿累,待会儿还打算带他去一趟宝春堂。 杏叶点头,推了推草帽,继续搜寻着客人。 有了头一遭,就不那么畏惧人了。不过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观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会儿菜市人少了许多,熙熙攘攘的。 别人看他家摊子上剩下的一点,没多少上前来。 最后,程仲索性降了价,被个熟人一并给包圆了。 程仲将钱袋子往杏叶怀里一塞,推着板车,带上杏叶就走。 “我们回去了吗?” 杏叶坐在板车上,小心捧着钱袋子。怕人摸去,还抓了附近的背篓、麻袋过来遮一遮。 程仲:“不着急。饿不饿?” 他不说杏叶还没感觉。一说,顿时饥肠辘辘,只觉胃里烧灼,饿得慌。 杏叶顿时没了劲儿,蔫巴道:“好饿……” 程仲道:“想吃什么?” 这个点儿,菜市上除了摊贩,已经没多少人。有的摊位也空了,有的还守着,拿着自己带来的干粮在吃。 杏叶咽了咽口水,看着人家干饼子都觉得香。 “吃什么都行。” “那就下馆子,点几个菜。” “不行!”哥儿顿时坐起来,拽着他的衣裳,“不点菜,我要吃米粉。” “成,吃米粉。”程仲笑意不减,知哥儿心疼银子。 他就逗逗,吃也成,不吃也成。 走出菜市,杏叶就闻到各个食肆、面摊、包子铺传来的香气。 肚子咕咕响,杏叶按着,一时间饿得不行。 程仲找了个去过的,让哥儿下来,当即点了两碗羊肉粉。 一碗二十文,吃得杏叶肉疼。 粉丝烫,但味道很好。上面有一点点的辣椒油,铺着羊肉片,很是香。 他慢慢吃着,一小口一小口,一手虚虚护着碗,看着对食物格外虔诚。 程仲吸溜一大口。 哗啦啦的,跟龙吸水似的。 杏叶瞪圆了眼睛,程仲又忍不住笑。 “看我干什么?” 杏叶盯着他嘴皮子。 那么烫,都不怕吗? 程仲:“不是饿了,快吃。” 杏叶看一眼程仲,再挑起一点点米粉吹了吹,轻轻咬住。试着像程仲那样吸溜一下,烫得他抿嘴。 程仲赶忙拿帕子给哥儿擦擦。 “我皮糙肉厚的,你学我做什么?” “吃着香。”杏叶道。 是真香,那么一大海碗,程仲三两口吃一半。 呼呼啦啦的,看得杏叶胃口都大了。最后竟然也把二两的粉吃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喝几口汤,身上冒汗,但舒畅不已。 杏叶吃饱了,懒洋洋窝在凳子上。 程仲让哥儿歇了歇,才带着他离开。 路过茶棚,又花了两三文叫人家帮忙把水壶灌满水,之后带哥儿去宝春堂。 这时候大夫都在用饭,程仲没找邹大夫,而是让轮值的大夫看了看哥儿的腿。 见没什么事,又取了些去疤痕的药。 见差不多了,才取了驴子,带着杏叶回去。 …… 到镇上时,已经黄昏。 坐了两个时辰驴车,杏叶浑身酸疼。后面路不远,便干脆下来走。 程仲将水壶给哥儿,让他解解渴。 行了一刻钟,就路过那观音庙下的大路。 这会儿庙里卖香烛的摊贩也收拾东西相继离去,杏叶看见他们上次买香烛的那对夫妻。 男人一脸苦涩,垂头丧气的。 两边错身,他听那妇人在吵:“你给我摆什么脸子,生意不好,你找那姓陶的去!不就是救了两三个人,要不要脸,人全都去他那摊子上了还不够!还想赶我们下山扩他那摊位!” “就一个后来的跛子,你还比不过他!真把老娘生意抢没了,老娘让他另一条腿也跛了!” 那妇人也是气急,半点没隐藏的意思。 第62章 程仲二人听见了也就听见了,那又如何。 “以前他生意难时,你还给他介绍。你瞧瞧他今儿那得意样子!什么客人站不下,什么庙子香火盛,在下面卖跟上面卖是一样的!” “还有那女人,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当着他家男人跟庙祝的关系好,故意引了我们家老客去她摊位,我呸!老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你也是,他说让你搬走你跟孙子一样不吭声,这时候知道开口了……” 夫妻俩骂着走远,一身怨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杏叶一听就知道他们说的哪个,他回头看了眼,程仲托着哥儿肩膀往前。 “看路。” 杏叶:“庙子上这会生意也好?” 程仲:“正是没那么好了,才抢客。” 杏叶点头,对陶传义的事儿也不好奇。 管他生意好坏,与自己是无关的。 程仲看哥儿没其他反应,才道:“不止是陶家沟村,现在咱们村也在传,说陶老二是个善人。传得多了,去庙子的人就认他家。” 杏叶:“再好也跟我没关系。他觉得我不讨喜,又不待见我。” 程仲看哥儿眼里厌弃,轻轻拍了拍哥儿肩膀,“又不是杏叶的错。” “就是。” 程仲皱眉:“不要这么说自己。” 杏叶看一眼程仲,勾住他衣袖,喃喃道:“他讨厌我,因为他的那条腿是因为我受伤的。” “跟杏叶无关。” “有关!” 天阴下来,风微动,路旁的林子里垂下一弯竹枝,鸟雀停在枝头梳理羽毛。 杏叶声大了些,惊飞两只鸟。 程仲软下声来,道:“杏叶……不是你的错。” “就是。”杏叶执拗,“要不是我小时候闹着要吃糖葫芦,我娘就不会被马车撞,他就不会伤了腿。” “他恨我是应该的。” “不对。”程仲停下,弯腰看着哥儿。 他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杏叶包裹在里面。 杏叶有些偏激地看着他,红着眼眶。 凶巴巴的,实际可怜得很。 “不是杏叶的错。那时候你小,馋嘴是寻常。他们因此受伤,责任在那架马车的人。”据程仲所知,那是县里的纨绔子弟,祸害人的事情干了不少。 “但你爹跛脚之后,无视你,因此而责怪你,这反倒是他当爹的错。” 程仲看着哥儿:“杏叶,你没错。” 第54章 出事 从来没有人跟杏叶说过,在这件事上他并没有错。 他只听到他们说,他是个丧门星,就是因为他馋嘴,才导致他家破人亡。 是他活该,也是他娘活该。 杏叶垂眸,指甲紧扣掌心道:“可是,都是因为我。” 如果他不开那个口,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程仲看哥儿迈步艰难,提着人放在驴车上。他坐上车,背对着哥儿赶着驴子走。 程仲脸上沉得发黑,怕吓到哥儿。 “错不在你。” 这是杏叶心里最难受的事情,他闷在心里,无人开解。 程仲后背微重,哥儿额头贴了上来。 驴车慢慢走着,夕阳坠落,杏叶在渐渐昏黑的暮色中,抓紧了身前的程仲。 那件事已经成了哥儿的心病,只三言两语不能让他改变。 程仲想,来日方长。 * 回到家中,程仲扶着杏叶下了驴车。 见哥儿脸色如常,没再提之前的事情,只道:“晚上想吃什么?” 杏叶望着程仲:“土豆烧肉。” 程仲:“行,等着。” 程仲去还了驴车,回来就进灶房。刚跨过门槛,想起万婶子家卖菜的钱还没送过去。 程仲道:“杏叶。” “欸!”杏叶刚收拾了麻袋跟背篓,跑到门口。 程仲:“给万婶子卖菜的钱数出来,给她送去。” “我会数错。” “数完给我看一眼。” “好。” 杏叶提着分量不轻的钱袋子,没往自个儿屋里钻,而是拿了篮子倒进去,去灶房挨着程仲数。 “万婶子家的土豆二十斤,韭菜八把。土豆卖四文,韭菜一把十文。” 程仲说完,就由着哥儿琢磨。 婶子家的土豆卖完了,因着杏叶想吃,程仲提前留了两斤,也给了银子。 杏叶坐在灶前,低着头嘴上轻声念着。 念了会儿,发现不成,又蹲下来拿着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最后得出个数,杏叶不确定,又琢磨了一遍。然后才开始数银子。 晚风吹得哥儿毛绒绒的碎发晃动。 天上乌云起了,今晚多半要下雨。 杏叶将铜板数好,放万芳娘家的篮子里,拿过来给程仲看。 程仲忙着切肉,只问:“一并多少钱?” “一百六十文。” “对着,那杏叶帮忙把银子送过去?” 杏叶没多迟疑,提着篮子往外面走。 最近时常在院中看到万婶子,婶子每回见了他都面上带笑,一会儿给他把花生,一会儿给他一把红枣,杏叶自是不怕她了。 风大了些,吹在身上有些泛凉。杏叶缩了缩脖子,立即往万婶子家去。 他敲了几下门,不见人应。 又踮脚往院子里看,见门里没锁,杏叶以为是里边的人没听见,声音又大了些:“婶子!” 程仲听着不对,刀一放,匆匆走到院中。 “杏叶,怎么了?” 杏叶道:“婶子家门没锁,但喊人没应。” 程仲立即出了院门,跟哥儿道:“你进去瞧瞧,看婶子在不在家。” “可我怎么进……” 程仲提着杏叶的腰,一下将他送过围墙。 杏叶慌乱,双手把着程仲手臂,心扑通扑通跳。 “快去。” 杏叶往屋里跑。 刚推开堂屋门,就见妇人躺在地上。 双目紧闭,脸色发青。 杏叶吓得腿软,好歹撑住了桌角才没摔下去。他伸手探了探妇人鼻息,忙道:“仲、仲哥!婶子晕倒了!” 程仲顿时翻身进去。 “去开门!” 杏叶立即打开院门,脑子空白,只跟在程仲后头跑。 程仲快速交代道:“我送婶子去陶家沟村大夫家。杏叶,你把家里银子放好,门锁上。然后去姨母家,让洪桐去叫栩哥儿来!” “好,好!”杏叶快速想了一遍程仲的交代,然后快速提了篮子回去,将家中所有的银钱藏好。 之后,杏叶锁上门,叫上虎头往村西跑。 杏叶顾不得路上什么人看,闷头一口气跑到洪家。 他快速拍着院门,手心泛红,道:“婶子,婶子!” “在家!” 里面人跑过来开门,杏叶看程金容伸过来的手,一把抓住,赶紧道:“婶子,万婶子晕倒了。仲哥说让去叫栩哥儿去陶家沟村!” 程金容脸色一变,道:“洪桐!” “娘,我去了!”少年一下跑出门,嘴里菜都没咀嚼完。 洪狗儿跟着跑,被程金容一把逮了回来。 “你掺和什么!” 程金容顺着杏叶的气儿,又摸着他手冰凉。 他赶紧扶着人坐下道:“怎么回事儿,快给婶子说说。” 杏叶急喘了几口气,才道:“我们卖了菜从县里回来,要给婶子银子。我去敲门,可她家里没人应,我看门没锁,仲哥就叫我进去看看。” “结果……结果婶子就倒在堂屋,脸都青了。” 程金容起身:“不成,我得去看看。” 洪大山:“天都黑了,我跟你一起。” “成。杏叶就先留在我们家,待会儿程仲回来再过去。”程金容来不及交代多的,急急忙忙就往陶家沟村去。 程仲安排的事儿做完,杏叶坐在凳子上,狠狠松了一口气。 宋芙一手抓着自家狗儿,又给杏叶倒了一碗水。 “喝点,瞧着嘴巴都干了。” 杏叶:“谢谢阿姐。” 宋芙摇头。 “吃过饭没,没吃先吃一点儿。” 杏叶哪里好意思,又不擅长撒谎,便闷声不吭,不知道说什么。 宋芙怎么看不出来,拉着哥儿道:“一家人,你不计较粗茶淡饭就好。吃顿饭而已。” 洪狗儿也去拉杏叶另一只手。 “小叔叔,吃饭。” 杏叶被带着走,又看了眼门外。 宋芙道:“别担心,能做的都做了。老二今晚上肯定回来。” 杏叶点点头,这才依着他们坐在桌旁。 苦杏村挨得离冯家坪村不远,跑刚出去也就一两刻钟的事儿。 洪桐一进村,村里狗叫此起彼伏。 他找到郑家,门拍得哐哐响。 此时天已经黑尽,申栩栩一家熄灯打算睡觉。 第63章 急促的拍门声乍然响起,如惊魂一般,吓得申栩栩翻身坐起。 他一把掀开被子,鞋都没穿好急匆匆往外跑。 他今日一整日心神不宁的,怕是出什么事儿了! “夫郎!”郑长海抓了衣服,忙追着出去。 “栩哥!快,你娘在家晕倒了,我哥送陶家沟村去了!” 申栩栩只觉当头一棒,脑中发懵。 他腿一软,郑长海吓得将人接住,蹲身半托着哥儿才没让他摔下去。 郑长海把衣服给自家夫郎披上,道:“你跟洪桐慢慢来,我先去瞧瞧。” 申栩栩强撑着,一把攥住男人胳膊,掐得死紧。 “不成,我跟你一起。”申栩栩压制住自己的惶恐,哑声道,“老三,帮我看着小子。” “行。” 夫夫俩赶着夜路往陶家沟村走。 洪桐就抱了睡眼朦胧的郑多多往家里赶。 黑雾山附近野兽多,晚上在外面走夜路不是什么好事儿。 夜里各家乱了一通。 雨又下来了。 直至半夜,杏叶在洪家等得昏昏欲睡,程仲终于回来了。 一同回的还有程金容跟洪大山。 宋芙起身道:“爹娘,万婶子怎么样了?” 程金容放下陶大夫借来的伞,疲惫地进屋,叹口气道:“有惊无险,就是身子太虚弱了。” 宋芙点点头。 没事就好。 她道:“饭菜都凉了,老二也还没吃吧,我去热一热。将就着一起。” 程仲:“麻烦嫂子。” 他走到杏叶身边。 哥儿困得厉害,眼皮打架。坐在油灯旁边,头发都快被火燎了。 程仲将油灯移远些,声音微低:“要不要先回去睡觉?” 杏叶:“我等你一起。” 他晃了晃脑袋,也随着宋芙走,打算帮忙烧个火。 这边热了菜出来,就听程婶子在说话。 “她那身子就是年轻时候伤了,底子虚。加上春日里顾着忙,一时间受了寒所致。好在是没事,我看栩哥儿想哭不敢哭,强撑着的样子,我都心疼。” 程金容见大媳妇跟哥儿端着饭菜进来,不免叮嘱: “咱们家不说富裕,但吃食是够的。该省的地方才省,不该省的别省。” “像你万婶子那样,省得恨不能饭都少吃一口。遇到个风寒就跟要了半条命似的,划不来。” “娘,我都知道。” 杏叶也默默点头,只还犯困,眼睛看着程仲发直。 程仲将他拉过来,按在身边坐下。 又跟姨母两个赶紧吃了饭,然后带着哥儿回去了。 这会儿风吹着冷,雨丝斜飞,伞都挡不住。 程仲怕哥儿着凉,护着他脑袋走得快些。 他看杏叶困得厉害,烧了热水让杏叶洗一洗,赶着人睡去了。 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滚着,看向门口。 今日万婶子的事让杏叶后怕。 今早走时,人还是好好的,回来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 杏叶想到自己。 他以前觉得,自己日子无望,要是哪天来个意外也那般死了就好了。 但若他真是这样,仲哥看到了,会不会急得不行? 杏叶心里有答案。 他肯定会的。 这么一想,好像就不敢再有那念头了。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也有爱护自己的家人。家人是像程婶子对宋阿姐那样,互相体贴着。 杏叶不想让他也难过。 第55章 鸡苗 这一晚,杏叶一直在做梦。 梦里意识清晰,像没睡着一样。醒来后更是浑身疲惫,骨头里犹如灌了水,身子发沉。 他仰躺在床上,雨打茅屋的声音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脑子放空了一会儿。 想睡又睡不着了,杏叶翻身坐起,干脆穿好衣裳出去。 刚打开门,程仲曲指落在他额上。 杏叶保持着拉开门的姿势,呆呆看着程仲。 程仲:“是你自个儿凑上的。” 敲得也不重,杏叶没恼,反而冲着程仲傻傻地笑了笑。 哥儿刚醒,眼神朦胧,瞧着没什么精神。 程仲看他眼下发黑,问道:“昨晚没睡好?” 杏叶:“做了梦。” 程仲:“为着万婶子的事儿?” 杏叶觉得说话有些累,只点了点头。 程仲道:“万婶子昨晚回来了,栩哥儿一家都在。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好。” 春雨还在下,飘进屋檐,靠外面的一边湿润一片。 虎头不知从哪里回来,毛上沾了水。路过两人抖了抖毛,飘过来一股狗毛臭味儿。 程仲道:“先吃饭吧。” “嗯。” 杏叶早饭用得少了,喝了药更觉肚子撑得慌。 缓了许久,才跟程仲带上万婶子卖菜的钱,拿上点红枣红糖,一起去隔壁看望。 走到他家院门口,就见栩哥儿丈夫郑长海撑伞急匆匆出来。 程仲问:“郑兄弟去哪儿?” 郑长海这才注意到他俩,忙停下,老老实实道:“来时走得急,夫郎让我回去看看鸡鸭。” “那快去吧。” 汉子点头,没说其他便跑出院子。 屋里有脚步声,向着院外来的。 栩哥儿听到他们说话,这会儿迎出来。 杏叶看他眼微肿着,鼻尖也红,料想是哭过。哥儿不像他上次见的那样爽利,衣裳灰扑扑的,眼里也无光。 “就知你们会来,进屋里来吧。” 程仲颔首,领着哥儿进去。 万婶子住在堂屋左边的侧房里,屋子门紧闭,里面昏暗。 推开门进去,迎面一股药味儿。 杏叶还听到微微沉重的呼吸声。 栩哥儿走在前,领着他俩,边低低道:“我娘的事多亏了你们,还没来得及说声谢。” 程仲:“别生分了。” 栩哥儿低头,声音哑了几分:“该谢谢的,哥。” 杏叶看他这样子,嘴唇翕动。又不知说什么,走到栩哥儿身边就抓住他的手。 申栩栩看着哥儿。 杏叶微僵,也呆呆的。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就把人哥儿的手抓住了。 杏叶只好磕磕绊绊道:“栩哥哥,别、别哭了。” “我可没哭,那是汗。”申栩栩故作坚强,只浓重的鼻音透出些情绪。 杏叶:汗就汗吧。 他默默收手,试图回到程仲身边。 但手上一紧,申栩栩反过来抓住他。 “既然来了,中午就留在这边吃饭吧。正好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不、不用。”杏叶忙道。 程仲道:“等婶子好全了再吃也不迟。” 申栩栩点头,也未强求。 说着,已是到了万芳娘跟前。 昨晚那一遭伤了她极大元气,整个人更显衰老。 她头发银丝占据大半,瘦弱身子靠在床边,只剩骨架带着皮似的,勉力睁着眼。 也是刚醒,略带笑看着他们。 “杏叶……” 杏叶上前,双手摊开,小心接住她伸来的手。 “婶子。” 万芳娘看哥儿捧着她手,像捧着易碎的瓷似的,觉得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哥儿手,道:“婶子谢谢你……要不是你们,婶子怕是没命了。” “娘!” 申栩栩鼻子泛酸,眼泪都在打转。恶声恶气地不许她这么说。 宋芳娘安抚地对自家哥儿一笑。 她倒是无所谓有命没命,只怕唯一的哥儿伤心。 她的栩哥儿是个要强的性子,长大了就没见他掉过眼泪。昨晚在她跟前强忍着,也是她早上醒来,才见哥儿眼睛红肿。 他那哥婿肩膀那处布料都被哥儿哭皱了。 偏偏在他这个亲娘面前,装作一副坚强样子。 她看了自责,更是心痛得滴血。 万芳娘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苦意。 她年纪大了,年轻时伤过的身体也慢慢显出病来。非但不能让哥儿依靠自己,反倒要拖累他一家。 杏叶感受到万方娘的情绪,叫了声“婶子”。 等万芳娘看来,才万分真挚道:“我们碰巧遇到……是婶子福大命大。” 杏叶没说过吉祥话,但眼里赤诚,干净明亮。 看得万芳娘心头散了些阴霾。 她无力多说什么,只对哥儿道:“以后来婶子家坐坐,婶子要好好谢谢你。” 万婶子还病着,说一会儿话就眼皮往下掉。 杏叶跟程仲把那卖菜的银子直接交给了栩哥儿,便离去了。 出了她家院子,杏叶鼻尖的药味儿似乎没散去。 他看着自己手心。 万婶子的手很粗糙,一点不像妇人的手。 第64章 程仲见哥儿走路又在出神,过门槛时托了他一把。 他道:“要不要补觉?” 杏叶:“不想睡。” 程仲道:“那就坐会儿。我过几日要去陶家沟村劁猪,杏叶要不要跟着?” 杏叶:“回村了吗?” “嗯。不过不回你家。” 程仲不会把养得好些的哥儿还回去,他没那么大度。 只是看哥儿情绪不高,想着天天待在家里也无趣,不如带他出去走走。 杏叶仰头:“那不是我家。” 程仲揉了揉哥儿脑袋,道:“对不起,我忘了。这里才是你家。” 杏叶点头:“我跟着你。” “成。” 下雨天又不好出门,杏叶想了想,干脆把家里需要缝补的东西都找出来。 他就坐在门槛内,借着天光缝补。 雨丝随风飘到檐下,冰凉的水汽扑面。杏叶嗅了嗅,好似闻到了青草的香气,还有别人家炒菜炖肉的香味。 “杏叶。” 杏叶正分辨炖的什么肉炒的什么菜,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杏叶往院子里看了一圈,见院墙边露出个脑袋来。 于桃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盯着他,见他看过去,忽的弯起来。 杏叶也翘了翘唇角。 他放下衣裳,拿了屋檐下晾着的油纸伞,往院墙边走。 程仲听到,也没出来。 “桃哥儿,你怎么来了?”杏叶开门出去,就见哥儿鬼鬼祟祟绕着墙根儿过来。 于桃满头的水珠,杏叶忙将伞打在他头上。 “给,我刚采的野菜。”于桃摸了摸头,感受到头上没雨了,对杏叶笑得更灿烂。 篮子里头野菜正新鲜,还滴着水,泥点子也少。看着是在河里淘洗过一遍。 他道:“这么好,你自己拿回去吃。” 于桃往他手上塞,哼声道:“我可不想便宜我那继母,宁愿给你吃。” 杏叶:“不给她,你吃也成。” 于桃看哥儿跟他客气,故作生气道:“你是不是不当我是朋友了?” “没有。” “没有就好,我俩什么关系,叫你收着你就收着。”于桃怕程仲发现,又抓着哥儿猫低了身子。 “咱下次再一起出去玩儿。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去。” 哥儿说罢就跑,杏叶连伞都没来得及塞在他手上。 站原地站了会儿,杏叶只好带着篮子回去。 灶房门口,程仲杵在那里,看着哥儿进来。 程仲道:“我对杏叶很凶吗?” 杏叶疑惑:“没有啊。” “那杏叶怎么不为我正名,那哥儿总以为我欺负你。” 杏叶提着篮子绕过他进去。 “我说过的,可是他还是这样。” 程仲:“那兴许是我太吓人。” “才不是!”杏叶放下篮子,看着程仲道,“你一点都不凶。” “哦,杏叶这么想我的?”程仲忍住上扬的唇角,故作镇定。 杏叶脸微微泛红。 “本来就是。” 当面夸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杏叶也不跟他说话了,径直出了门。 拾起刚刚放下的衣裳,杏叶出神了会儿。 仲哥总说他凶,杏叶其实没多大感觉。唯一觉得他吓人的时候,是他生起气来,黑着脸的样子。 但那又不是对自己,是对别人。 杏叶觉得他仲哥可好,反正对自己温柔。 想着,又觉得脸上发烫。 分明没干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害臊。 …… 缝缝补补快到中午,风中各家炒菜的味道更浓了。时不时的,还能听到那刺啦一声菜下油锅的呛响。 “杏叶,忙着呢!” 程金容看过万芳娘,又出门拐到程家来。 杏叶赶紧放下东西,起身迎出去。 “婶子。” “别出来!下着雨呢,别把鞋打湿了。”程金容走到屋檐下,看了眼屋里。 见程仲做着饭,她笑着跟杏叶道:“汉子就得找这样的,甭管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说什么汉子不进灶房,屁!日子哪能这么过。” 杏叶不好意思笑。 他没想过找汉子的事儿,婶子的话进了耳朵又跑了出去。 忽的,杏叶听到脆嫩的鸡叫。 他眼神追着寻去,落在程金容后头被布蒙着的背篓。 “婶子,是小鸡?” “看我,忘了!”程金容转过身,让杏叶帮着把背篓放下来。 她道:“家里小鸡孵出来了,我前头听老二说你想养鸡,又看你们没买,就送来了。” “走走走,进屋里去,这鸡苗娇气,沾了风雨就不容易活。” 杏叶一听,忙护在背篓外边,那小心样子看得程金容忍俊不禁。 第56章 再不来了 进了灶房,程金容揭开布。 里头五只小黄鸡,拳头那么大,背着小翅膀,一身暖融融的黄色或浅棕色绒毛。 杏叶一时看入了迷去。 程金容由着哥儿看,对灶头上忙活的程仲道:“你这后头又没种菜,收拾出来刚好养鸡。” 程仲道:“天晴了我就搭个棚子。” 程金容点头,又看那已经蹲在背篓前,就差把脑袋探进去的哥儿。她道:“杏叶知道怎么养不?” 杏叶顿时回头,双眼晶亮。 “婶子,我养过的。” “养过就好,婶子就不用费心。不过你头一次养,五只差不多了。老二忙起来帮不上多少忙,先慢慢来。” “诶。” 哥儿乖得不像话,程金容是越看越合眼。 她又坐了会儿,让哥儿把小鸡抓出来。 等哥儿出去找干草,程金容道:“苦杏村那边你小舅家那小子满十岁,叫你过去,你去不去?” “不去。” 程金容半点没意外。 “不去也成。” 她动了动嘴,长叹一口气。 “你娘的事,是你外公不对。但他也年纪大了,常望着你去,我看他是真想缓和一下关系……” 程仲:“姨母,他自己早就跟我娘断亲了,还有什么关系。” 程金容见程仲眸子平静,仿佛说什么陌生人。 他这外甥心硬,又上了几年战场,血缘关系什么的,不看在眼里。 也罢,本就只见过几面,跟陌生人也差不多。 她拍了拍衣裳,起身道:“算了,你看着办吧。” 她也不想说多,倒惹得外甥与她也生分了。 * 家里忽然添了鸡,杏叶一下不闲了。 他拿了个旧箩筐,底下垫着干草,随后将小鸡放进去。 鸡苗现在受不得凉,杏叶就把它们放在灶房。 安顿好了,杏叶追着程仲身边道:“仲哥,我能喂米吗?” “你看着办,家里东西想用什么用什么。” 杏叶应了声,当即抛弃了程仲,就守着他那些鸡苗去了。 养小鸡一般用碎了的米或者玉米碜,小鸡吃不了多少,但一天最少喂四次。 杏叶有经验,养起来是得心应手。 兴许是头一次养属于自己的牲畜,杏叶一天要去看五六次。 以前刚睡醒是去找程仲,现在找鸡苗。 程仲感受到这个落差,心里不是滋味。 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在哥儿身上感受到“失宠”这俩字儿。 当杏叶又一阵风似的从自己身旁掠过,程仲抓住哥儿胳膊,无奈道:“杏叶,还去不去陶家沟村了。” “去啊。”哥儿像旱鸭子第一次下水那般胡乱扑腾,“仲哥你松开,我还要喂鸡。” 程仲劁猪的家伙都拿好了,松了手,等在门边道:“快些,得走了。” “马上马上,你别催我嘛。” 杏叶头也不回,跑得更快。 安顿好了家里五只鸡,杏叶才跟上程仲,往小路去陶家沟村。 几个月没回,看到山下熟悉的一景一物,杏叶没半点怀念,甚至害怕。 他抓着程仲袖子,半路上想反悔。 程仲:“不想去了?” 杏叶摇摇头,跨过脚下的野草,看着蹦起的飞虫道:“我们去的是哪一家?” 程仲:“好几家,都姓陶。现在想回去还来得及,我送你。” “不,快走吧。”杏叶不想耽搁他的事儿。 哥儿主动走到前头去,程仲怕他踩到个什么,拽着他落后自己一步。 到了陶家沟村,程仲直奔要劁猪的人家。 陶家沟村大,地势低平,良田又多。还有大地主专门在这边买地建庄子。 村里做买卖的人也不少,有几户都是专门养了母猪生崽,做卖猪仔的生意。 正好这一批猪仔到月龄了,所以托人带了口信,请了程仲来。 村里原也有惯用的劁猪匠,不过人家猪得太远,请过来一次一头猪要价也比程仲多两三文,划不来。 第65章 程仲做这事儿都熟门熟路了,先带杏叶去陶井水家。 上次他家杀年猪,也是请的程仲去的。 劁猪快,程仲用刀比谁都利落,十三头一下就弄好了。 一头猪算三文,程仲干活,就让杏叶收钱。 一上午辗转三家,最后快中午时,到了第四家门口。 杏叶一瞧,正好是他大伯陶传礼家。 程仲看杏叶踟蹰,想明白过来。 他道:“要不去陶大夫家坐坐,我弄完了来?” 杏叶绷着,挨他近了几分。 “不用。” 大伯家而已,他多少年没来了,不怕。 不过此时,院子里还有争吵声,杏叶细听,是大堂哥陶磊跟陶皎皎在互骂。 程仲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应。 吵闹声反倒更大了。 他家门半掩着,杏叶透过门缝看到陶皎皎那哥儿手叉腰,指着陶磊骂道: “凭什么活儿都是我跟老幺干,你就跟死猪一样躺在床上动都不动,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懒的汉子!” “还想娶媳妇!呸,你当谁看得上你!” “陶皎皎!”陶磊不甘示弱,凶神恶煞,“你好得到哪里去,好吃懒做,什么都推给老幺。我不打你,你今儿别给脸不要脸!” “怎么着,你敢打我吗?你打啊!” 陶皎皎扬起白净的脸,吵得面红耳赤,却像染了烟霞,更加好看了些。 陶磊不敢动手,但看过来拦他俩的陶渺渺,一手将人推开,进了自己屋,砰的一声关了门。 陶渺渺摔在地上,半晌不动。 最后是大伯娘看见,将人拉起来,拍拍灰。又瞪一眼自家哥儿。 “要不是我弄的!” 陶皎皎哼一声,也回了屋去。 陶大伯听到敲门声,过来开门时,杏叶正好听到大伯娘对陶渺渺急骂:“你掺和个什么劲儿!” 陶渺渺眼红,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看着严重。 大伯娘又凶巴巴问:“有没有什么事儿?” 陶渺渺一听,委屈散了几分,摇了摇头。 正听到开门声,宋琴猜是劁猪匠来了。回头一看,见个高大汉子身后跟着个哥儿。 那身子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她回头,又扶着小女儿进屋去。 杏叶站在程仲身后,见大伯看来,小声叫了句:“大伯。” 陶传礼看人眼熟,一下没把人认出来。 缓了好久,才道:“是杏叶啊……” 杏叶点点头。 陶传礼看着程仲,没曾想哥儿被他买去,竟变化这么大。他都险些不认识了。 “里边来,我叫你大伯娘。” “不用!”杏叶拽了拽程仲衣裳。 程仲立即道:“先劁猪吧,我们赶着回。” 陶传礼听他说话,下意识点头,然后带着人去猪圈。 院子里一下就剩杏叶,他无措地走了几步,正想要不要跟程仲一起,就看他奶端着一盆子衣服出来。 杏叶低头。 张氏没看脸,看畏缩的气质,一下认出这是杏叶。 “怎么上你大伯娘家来了?!”张氏抱着木盆往前走了几步,眼看要靠近杏叶了,忙拉开距离。 “跑出来的?” “那也别来你大伯娘家啊!快走快走,别让她瞧见了。” 张氏驱赶着哥儿,杏叶往后退几步,才讷讷出声:“我跟仲哥一起来的,他……他在劁猪。” 张氏皱眉,将木盆往院子的井边一放。 “跟买你那人来的?” 杏叶听到熟悉的声音,忍不住缩颈佝背,默默点头。 张氏看不过他这样,哼了声,眼珠动了动,落到那满满当当一盆衣服上。 “既然来了,那就帮忙干点活儿吧。” “去,衣服洗了。” 杏叶不敢反驳,顺着张氏手指着的方向去。 他熟练打水,搓洗,闷声不响地干着。仿佛又回到了陶家院子的时候。 这里本来也是陶家,只不过是大伯家而已。 张氏看他听话,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儿往那没太阳的屋檐下一坐,嗑着瓜子儿躲懒。 屋内,宋琴找了药酒去陶渺渺房里。 看小女儿坐在凳子上,掀开裤腿,对着青了地方龇牙咧嘴。 她火气一上来,骂道:“他两个从小闹到大,你瞎凑合干什么!老大脾气大,老二又犟得跟头牛一样,你去了也是挨收拾的份儿!” “反倒自己弄伤,浪费老娘药酒!” 陶渺渺跟陶传礼长得像,不像大哥占了长,也不像二哥十里八乡的漂亮。 她普普通通,老老实实,在家不像老大老二那么得到爹娘的偏爱。 她有时候看娘无条件护着他俩,也难受。 可看娘操持着家中苦累,又心疼,忍不住帮忙。 这会儿被她娘骂,一下就委屈了。 宋琴看她闷葫芦似的不吭声,只一味掉眼泪,没好气道:“老娘打你了还是怎么着了,哭哭哭,就知道哭!” “我看看!” 她把姑娘掰过来,见那大腿一片青紫,咬了咬牙。 “老大是越来越不像样!” 她倒了药酒在手里,嘴上吝啬,手上却倒得多多的。搓热了往陶渺渺腿上摁,疼得她抽气直躲。 宋琴一把将人摁住,急道:“动个什么劲儿!没擦完呢!” 陶渺渺不敢再多,看着她娘面上着急,一下没了委屈。 将姑娘的腿揉完,宋琴也一身药酒味儿。 她要去洗手,陶渺渺一下躺过来,抱住她的腰撒娇:“娘……你真好。” 宋琴拍了下她,嫌弃:“现在知道老娘好了。” “娘,我那是想帮你嘛。” 宋琴狠狠戳了一下自家姑娘的脑门,道:“帮我把自己弄一身伤!陶渺渺老娘可告诉你,再有下次,自己擦!” “娘……” “别娘啊娘的,你要吃奶吗?” 陶渺渺埋在宋琴怀里笑,她鼻子嗅一嗅,是娘的味道。 她娘虽然对大哥纵容,二哥偏爱些,但对她其实也不算差。 第57章 程老五 屋外,井水靠墙边,正好离陶渺渺的房间近。 杏叶把里面母女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娘…… 杏叶压下睫,唇角绷直了,手搓得衣裳起了皱。 他早就没娘了。 转眼两刻钟,杏叶衣裳已经全部揉搓完,就差过水。 程仲也骟了猪出来,正接了陶传礼递过来的银子,抬头一看,竟见杏叶坐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地洗衣裳。 他眉头紧紧皱起。 叫了声杏叶,大步过去。 宋琴正开门出来,听到声杏叶,看个眼熟哥儿手里抓着他家的衣裳,而那该洗衣裳的人坐在屋檐下。 宋琴一瞬就想明白过来。 她低骂:“死老太婆……” 宋琴扬起笑,匆匆出去。 忙抓了帕子给哥儿擦汗,边道:“怎么来了不跟大伯娘说一声,你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听她的作甚!” 陶传礼也擦了擦额头的汗。 看程仲的脸色,吓得腿都发软。 这一身冷煞,活阎王似的,刚刚杀猪那利落手法都看得他被唬了几分。 这会儿活像拿到架在他脖子上一样,后背嗖嗖冒着冷气。 他娘也是,杏叶都被人买走了,怎么还敢支使人。 这边夫妻俩一个安抚杏叶,一个对程仲赔笑。 张氏眼睛轱辘转,悄悄就摸了出去。 她怎么了! 不就叫自家孙子洗个衣裳!怎的,还不行了? 她一把年纪了,也就老大跟老大媳妇两个不孝的,还让她洗全家的衣裳,也不怕折了寿! 程仲压着眉头,拉下哥儿袖子,也不说话,牵着哥儿就走了。 杏叶踉跄跟着他,也不回头,只心中安定下来,还能对程仲露出个笑来。 “我没事,你别生气。” 程仲抹了把哥儿湿了的头发,气息压抑。 “为什么不告诉我?” 杏叶:“我奶叫我洗,一点衣裳而已。” 程仲哑口无言。 “下次不想洗就拒绝,我帮你撑腰,你怕什么?” 杏叶弯眼,整个抱住程仲的胳膊,一点没有刚刚的怯弱与害怕。 “我知道你会帮我撑腰。” 他只是顺从惯了,尤其是对陶家人。 程仲带哥儿出来散散心,没曾想让哥儿受了委屈,自己还憋了一肚子火。 他也是没料到,陶家人这般奇葩,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连个叔伯家都一个样子。 “以后不来了。” “嗯,不来了!”杏叶脑袋狠点几下。 他巴不得不来呢。 走过村中,杏叶想到自家没几个菜了,又拉住程仲。 “不买点菜回去?” 第66章 程仲:“想吃什么?” “豆花。” 豆腐坊卖老豆腐,嫩豆腐,豆皮,豆浆,豆花……一切豆子能做的,他们都卖。 杏叶喜欢一切豆制品,程仲自然依着,都给哥儿买了些。 也不怕吃不完,他胃口大。 一顿豆花豆浆让哥儿展颜,程仲心里不是滋味。 谁家哥儿受了委屈不得哭一哭,也就自家这个,以前分明也爱哭,现在却见得少了。 不哭就罢了,还笑着哄你。 让程仲愈发心里憋闷。 没在陶家沟村多逗留,程仲赶紧带着哥儿回去,打算做顿豆腐宴,让哥儿吃个够。 到了家,杏叶先去看小鸡。 一个不少,又喂了点米跟水,再让它们在干草上走一会儿。 程仲先去换身衣裳,将自己洗干净,随后出来做饭。 他厨艺不好,但养着哥儿,怕他吃不好,有意识地也会思考怎么做好吃。 虽然变化不大,但哥儿似乎喜欢。 他不挑,程仲就多做。 他多做些,哥儿就轻松一些。 虽说吃豆制品,但按照老大夫说的,可以做些药膳。鲫鱼豆腐汤里放点红枣,补补气血。 程仲围着灶台转,杏叶喂完鸡,又去帮忙烧火。 程仲看了眼哥儿,脑袋微垂着,腮帮子上能看到点儿肉了。 “杏叶,去疤的药用了是不是有点效了?” 他刚刚撸下来哥儿的袖子,看他手臂上的伤淡了些了。 哥儿跟破布娃娃一样,不止脚上那烫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跟上过战场的他都差不多了,除了伤口没那么深。 杏叶仰起头:“有用。但是脚上的好像没效果。” “再多试试,才用没多久。” 杏叶:“其实可以不用,你别买了。” 这去疤痕的药膏不便宜,衣服遮住,反正别人又看不见。只要不疼就好。 “不行。” 程仲一口否决。 杏叶心疼银子,可看着程仲得眼睛发亮。 “仲哥,小心我给你银子花完了,你讨不到媳妇了。” 程仲脱口而出:“那你给我当媳妇。” 两人一顿,程仲刚要解释,杏叶欣然点头道:“好啊。不过不是媳妇,是夫郎。” 程仲失笑:“怎么就这么想跟我当夫郎?” 杏叶道:“因为我想一直跟仲哥在一起。” 程仲想摸摸哥儿脑袋,无奈手上脏,他道:“一直在一起不一定当夫郎,兄弟也是一样的。” “哦……” 但是兄弟迟早会分家的。 就像他爹跟他大伯一样。 杏叶想想,还是得给仲哥当夫郎。 当了夫郎才能一起过一辈子,就连死后都能埋在一个坟里呢。 就是仲哥不肯…… “我明天还要去别村,那边有点远,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杏叶还跟不跟着一起?” 杏叶摇头:“不去了,家里还有鸡呢,离不开这么久。” “也行。在家有事儿就去找姨母,隔壁栩哥儿照顾着万婶子也没走,也可以找他。” “我知道的。” 午饭很快做好,杏叶先喝一碗甜豆浆,没留下多少的肚子再装了半碗鲫鱼汤。随后连饭都没吃上一点,夹了点菜就吃饱了。 程仲每一份做得量少,哥儿吃完,剩下的全被他收拾了。 午饭后,哥儿消消食,再吃了药去午睡。 程仲拎着瞌睡的虎头,带到河边去好生搓了个澡。连带小狼一块儿,都弄得湿漉漉的。 搓完了,程仲回去又得换一身衣裳。 趁着有太阳,他把衣裳洗了晾干,接着也回屋里休息一会儿。 * 细雨潇潇,柳枝飘摇。 第二日,山村又下起了小雨。 程仲一早出门了,只有杏叶留在家中。 吃过早饭,杏叶把家里的鸡跟虎头小狼都喂了。 听到外头一阵狗叫,程婶子家的大黄又叼着大骨头带着一众狗从门前过,听声音像在呼唤虎头。 虎头只扬起毛绒绒的大脑看了眼,又困顿地趴回去睡觉。 杏叶正要把喂完的小鸡抓回箩筐里,就看一个个鸡仔找准了虎头,往它肚皮下挤。 虎头只掀开眼皮看了眼,又懒懒闭上。 杏叶见状蹲下,轻轻摸了摸虎头脑袋。 他就没见过这么乖,又通人性的狗。 不过到底怕万一,他还是将小鸡抓了回去。 将屋里收拾了,杏叶就坐在虎头身边,摸着他手感极好的耳朵,一边看着雨,一边将洪狗儿给他的木小狗拿出来,细细摸着发呆。 目光四处转着,忽落到院墙墙头。 一个陌生汉子从外面往里张望,鬼鬼祟祟的,看得杏叶顿时往门后一躲。 虎头也睁开眼,半趴着起身,直勾勾盯着院墙。 “汪!” 虎头叫了声。 声音低浑,震慑力十足。 杏叶隔着门缝往外看,那汉子被吓了一跳,但没有走的意思,还想推门进来。 杏叶抄起扫帚,往虎头身边靠。 忽的,虎头尾巴擦过杏叶的腿,一下跑了出去。 杏叶也鼓足了勇气跟了出去。 “家里有人啊。” “开门。” 程老五看见了人,隔着门缝眯眼笑得亲和。虎头闷叫了几声,压下尾巴,站在门后虎视眈眈。 “开门!”又是个小孩儿的声音,拍门拍得哐哐响。 杏叶警惕,就出来一会儿,头上雨若糖霜,沾了他满头。 “你们是谁?”他低声问。 “我是程仲他舅程老五。你就是他买的那哥儿,他还没带你去他外公家,你自然不认识我们。” 杏叶心里没底。 仲哥跟那边不是没关系,怎么又找上门了? “我说外甥夫郎,你这把我这个亲舅舅关在外面不好吧。让别人看见,说你两口子不懂事。” “我就是过来看看,这不,我家小子要过十岁生辰,他外公叫我来跟他说一声。” “你想必也知道他跟那边关系不好,但到底一家人,血脉相连,怎么能说断就能断呢。” “他在不在?”程老五又往里探头,“不在也让我把东西放下啊。” 杏叶看虎头没叫了,只贴在他脚边挨着。 杏叶便去开了门,只落下门栓那一瞬,那小孩猛地推开门。 要不是杏叶退得快,门早就拍脸上了。 那小孩儿一看就是家里宠着养的,长得结实,眼里四处往院子里看,人都不招呼一声就往里面进。 程老五一把拉住小孩,拍了他一下。 “跑什么跑!没看到有狗!” 程老五又对杏叶笑了笑,但目光里的轻视跟打量,看得杏叶极为不舒服。 他拎着背篓,里边包袱裹着东西。 “这是他外公让带的菜,有点重,我给你拎进去吧。” 杏叶犹豫着点头。 程老五咧嘴一笑,刚往前走两步,虎头忽然一阵狂吠。 程元宝被吓得嗷嗷叫,一下窜到程老五腿上。 男人顷刻变了脸,恶狠狠对着虎头道:“叫什么叫,养这么胖,老子迟早给你抓来吃了!” 杏叶反射性瑟缩,又连忙挡在虎头前。 第58章 两个巴掌对称 “这是仲哥养的猎狗。” 程老五闻言,扯着脸皮笑了笑。 “我就吓唬吓唬,又不是真吃了。” 说着,就拎着背篓往里走。 虎头逼近,程老五一把抢过杏叶手中的扫帚就往它身上打。 杏叶手里的小木狗一下被甩出去,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护在虎头身前,就看那小孩盯着地上的木头小狗,一下抓在了手上。 杏叶抿唇,道:“还给我。” “不还,就不还!”小孩冲着杏叶做鬼脸,吐舌头,跟着他爹进灶房。 杏叶后悔放他们进来了。 他看程老五捏着扫帚没有放下的意思,不敢松了虎头。 本以为程老五放了东西就走,谁知到了屋里,就跟在自家一样,又是开柜子,又是揭锅盖,翻翻找找一通。 杏叶看着心里憋闷,犹豫再三,忍不住道:“别动东西。” 程老五嗤了声,活像听了什么笑话。 他龇出一口黄牙,理直气壮道:“我是他舅,看看他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行?” 程老五把背篓里的包袱拎出来,随手放在水缸的盖子上。紧接着,又径直取下灶台上挂着的腊肉,柜子里的红糖……见什么就往背篓里装。 不像是来走亲戚的,倒像是来进货的。 杏叶一看不对劲儿,忙松开虎头往灶房门口走。 “你、你在干什么?” “啧。”程老五掩饰都不掩饰了,嫌弃地看过杏叶一眼。 “关你屁事!” 第67章 他像土匪一样,抬起米缸,就把大米往背篓里装。 “汪汪汪!汪!” 虎头急叫,爪子扒拉地面,带出一道道痕迹。 程老五被叫得烦,顿时抄起灶台上的菜刀,目光灼灼看着虎头。 杏叶吓得忙将虎头脖子抱住,赶紧带它去后院关上。 回来时,看自己那屋门也被打开了。 里面丁零当啷响,程元宝跑到他屋里去翻找。 杏叶气得浑身发抖。 他冲进屋去,一把揪住小孩衣裳,拽着他往外走。 “你出来!” 程元宝充耳不闻,还抓着杏叶的蜜饯儿,当着他的面急匆匆往嘴里塞。 一不小心噎着了,又抠着嗓子干呕,一下吐在地上。 杏叶顿时撒开手,恶心得够呛。 大的翻找厨房,小的翻卧房。 杏叶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又想起程仲说的话,转身就冲了出去。 …… 申栩栩在家,起先听到狗叫,以为虎头就随便吼两声。 后来听着声音不对,赶紧出来看。 好家伙,他哥家都快被贼人搬空了! 申栩栩一把抄起家里锄头,转瞬跑进程家院子,差点就与出来的杏叶撞在一起。 “栩哥哥。”杏叶唇色白得吓人。 申栩栩道:“不怕,你快去叫程婶子来。” “嗯!”杏叶跑得更快。 申栩栩照着锄头往门上一推,气势汹汹冲进去,抓着锄头就往男人背上敲。 程老五一个不察,被敲了个正着。 手上抱着的油罐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申栩栩见他弱势,赶紧补了几下。 这时,虎头不知怎么从后头院子里跑出来,冲进屋里对着男人的腿就是一口。 咬住了不松口,龇牙低呜,飞快甩着脑袋。 程老五哀嚎,隔壁拼命往嘴里塞点心的程元宝听到,抱起东西就往外跑。 看到灶房门口,他爹一条腿被狗咬住,腿上血淋淋倒在地上。 程元宝忙捂住嘴,撒着脚丫子跑得更快。 申栩栩试图把虎头隔开,转个身的功夫,那小孩儿已经跑出了门。 杏叶一口气冲进洪家,头发凌乱,眼神惊慌,活像受欺负了。 他抓着程金容就道:“婶子,婶子!” “怎么了?这个样子!”程金容忙给哥儿顺了顺头发。 杏叶急喘,忙道:“家里进贼了!那人说是仲哥舅舅,在翻找家里抢东西。还要、还要宰了虎头。” 程金容一听,当场变了脸色。 洪桐也在旁,当即先跑一步。 就怕真是那混不吝的小舅找上门。 程金容暗骂一声,抓着杏叶就往他家里跑。 对门茂金花一瞧,眼珠子滴溜溜转,立马悄悄跟了上去。 洪桐刚跑到程家门口,就见个小兔崽子坐在外头,边逮住掉到腿上的裤子,边往村路上跑。 他一瞧,这不就是小舅家的金元宝。 “你爹呢!”他抓住人就问。 “狗,大狗咬!”程元宝挣扎,跑不掉转头张嘴就来咬。 洪桐松开小孩儿,立即往程家屋里冲。 进去一瞧,栩哥拎着锄头,不停将虎头与男人隔开。那男人呼疼,嚎得不停,裤腿已经被鲜血打湿。 申栩栩一头汗,他看虎头眼睛对着男人脖子,惊得不敢放松半分。 “虎头!”洪桐喝道。 真咬咬下去这还得了。 他一下扑过去,虎头立马挣扎,只龇牙,不动口。 洪桐忙抚摸狗脑袋,搓得它头皮皱,揉得它看不清眼前。 杏叶跟程金容进屋时,只看到灶房里四处蹭出来的血迹,还有抱着腿满脸泪,嚎得难听不已的汉子。 洪桐死死抱着狗安抚,申栩栩在一旁撑着锄头,累得气喘吁吁。 杏叶心惊。 他不是把虎头关起来了,怎么还跑出来了。 程金容顾不得旁的,只一把扯开汉子的裤腿,看上面挂着的一大块肉,扬起一巴掌,狠狠扇在汉子脸上。 脆响震住在场所有人。 “程老五,偷东西都偷到你外甥家了!厉害啊你!” 一巴掌脆响,打得汉子脸都歪了。偏偏他只能抱着腿嚎,一点不敢反抗。 “大姐,大姐你救救我!” “大姐,我的腿……腿……”程老五满脸惊恐,腿痛得他眼前发黑。 程金容闭了闭眼,看杏叶接替洪桐,把虎头安抚下来。她道:“老三,送程老五去看陶家沟村。” “大姐,不成,我要去县里看!我要让他程仲赔钱,要那条狗的命!” 程金容看着汉子涕泗横流的样子,气得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她胸口起伏着,手握了又握,没忍住甩了汉子一巴掌。 左右脸刚好对称。 她咬着牙低咒道:“程老五,我可警告你,这事儿是你有错在先。再让我看见你来程家一步,我让你另一条腿也断了!” “洪桐!” “在。” “带他去。” 洪桐不情不愿扶着男人起来。 听耳边刺耳的哎哟声,恨不能将人甩开。 要不是他娘,他们家都不愿意跟这个舅舅打交道。 程金容黑着脸,看着一屋子狼藉。那白生生的油一看就是好油,一罐摔在地上,溅得满屋都是。 血迹混着油,已经不能吃了。 她吸了口气,脑袋一抽一抽疼。 这可都是银子啊! “杏叶,栩哥儿,这事儿等程仲回来说。”她不护着那程老五,她恨不能跟他没有关系。 杏叶点头,默默清扫屋子。 若不是他放人进来,就不会有这一遭。 申栩栩帮着忙,程金容看了眼灶房,又见杏叶那屋门口糕点撒得到处都是。 见被她从半路带回来,蹲在墙角嚎哭的小崽子,很想一巴掌扇去。 儿肖爹,一个烂德行! “哭什么哭!”程金容拎着人往边上拉,让他别堵着门。 踏出院子门口,见那茂金花撅着个肥硕屁股,鬼鬼祟祟往院子里看。 还挺高兴呢,龇着牙花子笑得怎么这么让人厌恶! 程金容抄起石头往那边扔。 “哎哟!哪个杂种……”茂金花骂到一半,看程金容一脸凶意看来。 她吓得赶紧跑。 他娘的,跟疯子一样。那眼神仿佛又要将她扔粪坑! 院子里,小孩哭得还不消停。 鼻涕眼泪往袖子上擦,又沾在脸上,程金容嫌弃得不行。 他家洪狗儿才五岁,都比这个快十岁的爱干净。 “哭什么哭,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程金容拎着人到杏叶那门口,指着那地上的秽物,还有散落的糕点蜜饯,问:“是不是你翻的?” “哇!!!”程元宝扯着嗓子,嚎得更大声。喉咙眼儿都看得见。 程金容:“闭嘴!” 程元宝挣脱程金容,转身就往院子外跑。 程金容抄起远离的细竹条,追着上去。 他们不教,今天就让他这个当姑的好好教一教! 老五夫夫俩,一个好吃懒做,一个招猫逗狗没脸没皮的痞子,养个儿子出来,也跟个祸害似的。 这样早晚出事儿! 程金容追出去,却看人已经往苦杏村跑了。 程金容只得跟上。 …… 杏叶跟申栩栩把灶房收拾出来,担心他家里万婶子要帮忙,赶紧让申栩栩回去了。 他则把程老五装在背篓里的东西又拿出来,一一放回原处。 路过那放在水缸上的包袱,他打开一看,都是些生了虫子的菜干。 杏叶赶紧将包袱一裹,扔那堆要倒的垃圾里。 收拾完灶房,杏叶又去自己卧房。 走了几步,脚下微硌。 杏叶移开脚,见是木头狗儿,赶紧捡起来擦干净。 杏叶压着眉,放在怀里,又拿扫帚进屋。 下午,程仲回来时,屋里已经收拾好了。 他看不出屋中乱样子,但走到灶房,却闻到些血腥味儿。 又看虎头身上沾了血迹,便问哥儿:“是不是家里闯进来什么野兽?” 杏叶:“不是野兽,是你舅舅。” 第59章 赖账 程仲看哥儿蔫头耷脑的,不停地摩挲手中的木头玩意儿。 仔细一瞧,发现眼熟得很。 “这不是我送洪狗儿的?” “他送给我了。”杏叶悄声道,还默默将东西往袖口里藏。 “喜欢?” 杏叶闷闷点头。 “喜欢怎么不告诉我,我多给杏叶做几个,猫儿狗儿兔子都行。” 杏叶:“就要这一个。” 程仲见他精神头不高,抬起杏叶愈发往下低的脑袋问:“怎么回事,出去一趟又不高兴了。那自称我舅舅的人来做什么?虎头咬他了?” 第68章 杏叶点点头。 他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看程仲脸越来越黑,轻轻抓住他的手道:“对不起,我不该放他进来。” 放进来家里弄得乱糟糟的不说,虎头还咬了人。 万一他腿跛了,家里是不是又要赔钱。 杏叶陷入深深的自责。 “杏叶,你有没有受伤?” 杏叶怔了一下,缓缓抬头,安静又专注地看着他。 程仲有些急,压着眉显得更凶。 他重复道:“你受伤没有?” 杏叶瘪嘴,一下扑到程仲身上,脑袋抵在他肩膀,委屈也流露出来。 “我没有受伤,但是我把他放进来的。” “他说是你舅舅来送东西我就开门了。可是进来他就变了个人一样,又凶又恶,还说要吃了虎头……” “对不起,我害怕……” 程仲抚着哥儿后背,眸色渐渐沉暗。 他跟哥儿道:“他不是我舅舅,也不是什么亲戚。我除了个姨母,没别的亲人。” “别说对不起,不是杏叶的错,是那人太坏。” 杏叶吸了吸鼻子,额头抵着宽厚的肩,提起一天的心仿佛被一双大手轻轻托住,稳稳落下。 他揪住程仲的衣裳,低低数道:“家里油罐子碎了,你给我买的蜜饯跟点心也没了。他们还想拿柜子里的红糖,连米缸都打算搬走……” 杏叶一边回想,把程老五父子俩干的坏事儿全给程仲说了一遍。 程仲抚着哥儿后脑勺,眸光渐渐温和。 恐怕杏叶还不明白,他此时就跟个找到靠山似的,不停地告状。 幼稚却也乖得令人心疼。 换做以往,杏叶哪里这般。 程仲欣然于杏叶有这样的变化。 他等着哥儿说完,认真回应道:“少了多少东西,就叫他赔钱。不能吃亏。” 杏叶心情平复,脸蛋红扑扑地坐回来,双手乖巧搁在膝盖,一双水润眸子看着程仲。 他道:“可是……他的腿被虎头……” 程仲道:“他先闯入家宅拿东西,虎头护主,是他罪有应得。” 他撩过哥儿凌乱的碎发,露出脸蛋。 “换做以后,遇到有危险的事不要迎上去,要先跑。钱财丢失了不重要,别让自己受伤。” “其他的,就像刚刚那么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杏叶眼睫垂下,轻轻颤动。 他听到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又大又急,震得他脑袋都懵。 “听清楚了吗?”程仲问。 杏叶点头,很认真道:“听清楚了。” …… 上午时,程金容追着程元宝回苦杏村,半路上逮住小崽子收拾了一顿。 眼看离苦杏村近,便顺势拎着不敢犯浑的小崽子回到娘家。 她跟她爹娘好生数落了一通程老五的事儿,又直言他带孩子如何不好。 非但没得来认同,反倒被他爹指着鼻子说都是一家人,亲弟弟这般不也是为了家里。 程金容气了个倒仰! 她起先看老头子每每望着程仲来,觉得可怜。本来想去程仲那边说说,好歹让他过来看看。 现在看来,老头子还是以前那个老头子,一分没变过! 为什么要认程仲,她再不愿意往那一处想,但终究就是看中了老二现在能挣银子又是个壮力。 程金容气得留也不留,撒手就回。 回去后又去程仲家看了看,再去谢谢了栩哥儿,跟万芳娘说了会儿话,然后才回家。 本还叫杏叶过来吃饭的,但兴许是吓到了,人都窝在房里不出来。 等到已经快天黑,她听到程仲回来的消息,赶紧去了那边。 她家洪桐也不知道干什么了,现在都还没回来。 程老五也是,不见人。 这事儿不能这么了了,她想着跟程仲一起去看看程老五。也好让这事儿有个说法! 任要说她偏袒,那她必定是偏袒自己带大的这半个儿。 程金容匆匆往程仲那边去,她一走,对门茂金花乐乐呵呵端着碗,站在门口刨了一大口饭。 屋里,他儿冯罐子道:“娘,你别去程婶身边凑热闹了。” “吃你的!”茂金花嘴里的饭喷出来几粒,“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老娘是去凑热闹吗?老娘看她程金容的笑话!” 茂金花几口刨完,拍拍衣裳,就往村口那人多的地方走了。 今儿程家的事儿她可是摸清楚了。 看他程金花一天天神气得跟那大公鸡似的,但娘家里的兄弟就是个烂糟污。在苦杏村又偷又抢不说,竟还跑到她们村里来。 还抢的是他自己的亲外甥家! 茂金容想想心里就舒坦哟,今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这个时候正好,各家吃完饭都出来遛弯儿,她只需一说,明早全村都知道了。 想想就美啊! 她摇摇摆摆走了,家里冯罐子对着老婆孩子摇摇头。 “咱别掺和就是。” 他劝也劝了,别到时候又闹大了,娘三进粪坑,那可就真没脸过日子了! * 程金容到了程仲家,见哥儿正在喝药。 程仲守在哥儿身边,抓着帕子给虎头擦嘴巴。帕子上的血痕鲜艳,还带下来一块块发黑的血痂。 程金容脸色一下难看。 “老二。”她疾步进去。 “姨母。”程仲起身,让出凳子给程金容坐。 程金容摆摆手,道:“你弟送程老五看腿,这会儿了都没回来。今儿这事儿还没完,你看要不要去陶家沟村走一趟?” 程仲:“去。” “那行,杏叶守着屋,我们马上回。” 程金容看哥儿一口气喝完那药,她闻着就苦。 哥儿这病看了一月了,胆子又那么小,怕就怕受了惊,万一再惹出毛病…… 两人出了门,拿了火把,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往陶家沟村去。 一路上,程金容念个不停。 “上午去的,这个时候了还没个人影。那腿上我看了,撕下一块肉来……” 程仲:“成了瘸子也无所谓。” 程金容瞪他。 “那到时候麻烦的是你们!” 别的不怕,就怕那老两口找上门来。但凡不要脸一点,天天守着程家门前,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她爹也不是什么好人。 程仲:“我也不怕麻烦。” 程金容听他这般说,也不知怎么好。 还是等看看再说。 走到陶家沟村,天已经黑下来。 黑雾山如巨兽匍匐在村子附近,里面狼嚎声嘹亮,刺得人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按理说各家各户都应该紧闭大门,睡觉了才是。 但他们一到陶家沟村,就见外边热闹得很。 一村子里的人怕是出来大半,聚在一起看热闹。 “哎哟,哎哟!我疼疼疼疼疼!” “好疼啊我……大夫,你再给我看看!有没有止疼的药啊!” 听这声儿,不是程老五是谁。 程金容赶紧挤进去。 陶大夫家点着灯笼,那程老五就坐在他家院中,耍赖似地坐着不走。 洪桐去拉他,他一把将人推开。 陶大夫的儿子拿欠条给他,他抓过来就一把撕碎。反正就捂着腿,赖在这儿了。 陶家沟村的人都围在外边看笑话,早扒拉出程老五的身份。 “不就是那苦杏村的吗?还闹到我们陶家沟村来了。” “嘿,听说去自家外甥家偷东西,被狗咬了。” “腿怎么没直接咬断呢!”王彩兰也在其中,嫌恶地呸了声。 这程老五耍赖不给钱就不给钱,偏生嗓门大,吵得她睡觉都不安生。 白日里忙着做生意,她累得不行,哪有多少心情在这儿看热闹! 王彩兰看里面的人,知是没办法。 她总不能也掺和着往人嘴里泼粪,到时候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只能认倒霉。 她黑着脸拨开人群外走,程金容跟程仲往里走。 两边错身,王彩兰忽然停下,转头看着程仲背影。 “这不是……” 她立即掉头,紧跟上去。 “哎哟!我疼啊!!!哎哟哎哟……” “哎哟……” 程金容先挤进去,盯着程老五,目不转睛。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微微挽起袖子。 程老五看清打来人,一下抓过洪桐,抓得他险些一个踉跄。 “快,快背我回去!” “回去!” 洪桐见自己娘来了,撇开男人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走到程仲身边。 他早烦了。 程仲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这名义上的小舅舅唱戏。 洪桐胳膊肘撞他一下道:“我说老二,你打算怎么办?” 这人赖个药钱都能从上午赖到晚上,程仲家虎头实打实地动了口,这还得了。 第69章 程仲:“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睨一眼洪桐,道:“去把门关上,姨母该收拾人了。” “哦。”洪桐屁颠屁颠去赶人,有些村民还不想走呢。 王彩兰还想往了挤,洪桐道:“怎么着,你想帮忙付钱呢?” 王彩兰:“我呸!” 她甩个脸子,走得比谁都快。 异想天开,还想掏她的钱!都是些破落户,连个治病钱都拿不出来。 有这样的亲戚,她看杏叶那哥儿日子多半过得也不怎么样。 门一关,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程老五刚刚还嚣张,现在在程金容面前嘴巴都不敢张开一点。 他眼神躲闪,一条腿绑着,想走也走不了。 程金容:“你继续嚎啊。” 程老五觍着脸笑。 “大姐……” 第60章 算账 “谁是你大姐!”程金容不想理会程老五,又往里走,看向被烦得不行的陶淳山一家。 她问:“陶大夫,他这腿如何?” 陶淳山吹胡子瞪眼道:“就咬下来一块肉,又没伤到筋骨。一个大男人,在我这儿跟野鸡一样嚎了一天。” 程金容脸上难看。 她再如何想撇清跟程老五的关系,可外人面前她就是程老五的亲姐姐。 这人这样做,是全然没考虑她的脸面。 程金容:“都闹了这么久,怎么不把人赶出去。不走就当偷贼打出去,不怕他不跑。” “大姐……” “你闭嘴!”程金容回头,恶狠狠的,眼里火气冲天。 程老五默默闭上嘴。 陶淳山不想多说,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把人带走。 “看病钱还是要留下的。” 这人不是想赖账,他就不同意。 程金容问:“多少钱?” “六十文。” 也就六十文,愣是从上午吵到晚上。要不是陶淳山是个心态好的,早气得晕床上了。 这下明事理的人来了,他倒能说两句话了。 也是想看热闹,尤其是那程小子往程老五跟前走,程老五一下没了那嚣张气焰,跟孙子似的,看得他心里舒坦。 程金容让洪桐去程老五身上搜罗银子,又看外甥大山似的站在程老五身边。 两人对峙,程老五先心虚,目光躲闪了去。 洪桐快速找钱袋子,真给他找到了。 正要拿,程老五一下抓住。 洪桐:“成,你不付,我们不管你了。你就在这院子里睡吧!” 程仲看着人,慢慢道:“这钱,本来该我付。” 一听这话,程老五当即揣好钱袋子,飞快点头:“对对对,就是你们家的狗给我咬的,就该你们给。” 程仲真就去付了钱,看得洪桐挠了挠头,万分不解。 不是,怎么还帮人? 程金容平静下来,站在一旁。 她养大的孩子他再清楚不过,程仲就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先承担自己认为该承担的,后头的才好一一算账。 跟小狼崽子似的,别人哪能轻易占到他的便宜。 程老五见他真付了,以为程仲有心与他外祖家恢复关系,笑呵呵地让洪桐赶紧来背他。 又嘴巴不停道:“我说大外甥啊,你家也是,养那么条凶狗做什么。我一个亲舅舅进门都被咬了一口。” “咬了人的狗可不能要。要我说,干脆就卖了,还能挣一笔银子。” “诶哟,还有你那买来的夫郎!也是个蠢……” 程老五忽觉身上被刺了下,悄悄去看程仲脸色,见没任何变化,却平静得令他后背发凉。 程老五嘴唇动了动,干笑了下,不敢再开口。 程仲看着程金容道:“姨母,先回吧。” 现在在外人家里,也闹了这么久了,别耽搁人家休息。 程金容点头,找了根棍子往程老五身上一扔。 “起来吧。” 说完,使一个眼神儿就让洪桐也一起走。 程仲自然往前。 三人留下个程老五没反应过来,抓着棍子直唤。 “我呢?” “诶!我呢!” 眼看是真没人管他了,程老五急了。 他抓着棍子使得飞快,几步就出了陶大夫家门。 陶家大儿扶着他老爹,看陶淳山叹气,疑惑问:“爹,您是不是气着了?哪里不舒服?” “你才不舒服!” 老爷子面色红润,七老八十了还跟五十出头一样,精神好着呢。 他遗憾望着门口道:“就是看不着热闹了,我还想看看那程小子怎么整那程老五呢。” 他大儿好笑,道:“要不我带您去一趟程家?” 老爷子哼声,甩开他,背着手就进屋了。 * 这头,四人一道回到了洪家。 洪大山这会儿也没睡。大儿媳妇带着孩子进屋了,屋里也还亮着灯。 门一响,洪大山立马开了门。 见自家媳妇回来,忙道:“怎么这么久?是不是残了?” “我说大姐夫,我这不好好呢,你还咒我。”程老五探个头来,嬉皮笑脸地杵着棍子进屋。 跨过门槛时扯到伤口,龇牙咧嘴的,滑稽得不行。 程仲踏入院中。 洪桐极有眼力见儿地将门关上,程老五还在那大爷似地安排道: “大姐夫,给我腾个屋子呗。我今晚在你们这儿睡。再弄点吃的来,我饿死了!” 说着,往院子里凳子上一坐。 瞥见程仲杵在那儿,半身没入暗处,吓得他一哆嗦。 “我说外甥,你吓到你舅舅我了!” 程金容见自家老头儿真要给他腾屋子,抓着他的手,拉着回了自己屋。 洪桐还精神着呢,专门端了跟凳子,坐得远些,一脸兴味。 院子空旷,就只有程仲站着,程老五坐着。 兴许是程仲气势太冷冽,像寻仇来的。程老五渐渐有些坐不住,屁股动来动去。 “外、外甥,你要不先回?明儿再来。” 程仲:“虎头咬人的事儿,我处理了。现在该算算你做的事儿了。” “我做了什么事儿?” “我不就去你家一趟,还专门给你送了点菜吗?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程老五笑呵呵说着,但嘴角提不起来,心里发紧。 他这个外甥就是个凶的,冷眼看着人,活像要从肚腹给你撕开一道口子。 分明是亲外甥,但他也犯怵。 程老五想找他大姐,口干也想喝点水……回头一瞧,几个屋里连灯都熄了。 就剩下院子里这一盏。 程仲一步步靠近,步子稳而压抑。 程老五再蠢笨,也明白程仲是要跟他算账了。 他根本没把自己当舅舅。 程老五站起来就要跑,可棍子刚支出去,程仲一脚别开,他整个人摔下去,被程仲一把拽住衣襟。 那手臂力道极大,拉着他一个成年男子都轻飘飘的,没费什么力气。 程老五看清程仲眼里的冷漠,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咽了咽口水,笑得脸皮抽搐。 “外、外甥,这是干什么?” 程仲:“谁是你外甥,小贼。” 程仲松了手,程老五直接跌坐地上。 他气急败坏道:“程仲,老子好歹是你亲舅舅。你敢这么对我!” “亲舅舅?谁说的。”程仲嗤声,半分没将人放在眼里。 “程老五,你故意选我没在家的时候翻箱倒柜搬东西,惊了我家哥儿,吓到我家的狗,还毁坏了物件……你想怎么赔?” “赔?” 程老五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小子当我好骗,你说赔就赔,我还说你家狗咬了我,吓到我家小子,我都没让你赔呢!” 他现出原形,吊儿郎当爬起来,往桌上一坐。 程仲打量着他完好的另一条腿,冷笑一声。 “啊!!!” 惊嚎震天,撕破冯家坪村的夜空。狗叫声此起彼伏,狂吠不止。 家家户户惊醒,接连亮起了灯。 看好戏的洪桐直接吓得从凳子上掉下来,屁股墩摔了个结实。 家里大黄慌张从后院门口出来,又被程仲一身气势吓回去,脑袋往洪桐怀里一埋。 程金容屋里重新亮起了油灯,家里人也都出来了。 程仲慢慢收回腿,看抱着脚在地上打滚的人。 他眼神漠然,如看死物一般。 杀气涌动,连旁边洪桐都白了脸,一分都不敢靠近。 出来的程金容夫妻还有宋芙也呆立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这样的程仲,只有在他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他们才见过。 那时候他满身戾气,屋里一点响动都能惊醒。狗儿去叫他,每每被那眼神吓得哭了好几次。 夜里更是噩梦连连。 最后程仲就搬了出去。 第70章 程仲似不觉自己做的事值得惊讶,他似遗憾道:“虎头下口太轻,可惜没把你一条腿废了。” 他说着可惜,又往程老五身边靠去。 程老五惊悚,像看索命的恶鬼似的,连滚带爬往后退。 一眼见到程金容,他抖着嗓子急切喊道: “大姐、大姐!” “救命……快救命!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屋外,寻声而来的冯家坪村的冯氏族老,还有看热闹的村人纷纷停下。 隔着门缝看清里面是程仲收拾人,顿时一哄而散。 料想也是今日的事儿把程仲给惹急了,把凶性激出来。跟那疯狗似的,见人就咬。也就他刚回来的时候不知收敛,才这般。 村民们怕波及自己,跑得飞快。 至于冯氏族老,见他处理自家事,也赶紧走了。 程仲无父无母,这小子自小就跟狼崽子一样。大了去了战场,回来一身血气,吓得小儿能夜啼。 现在那程老五自己惹出来的,他们又不姓程,管什么。 众人急急忙忙来,又悄悄走了。 屋里唯有程仲注意到,其余人都怔愣于他刚刚下的手。 程仲压下睫,敛了戾气,才对门口妇人道:“姨母。” 程金容回神,一拍胸口,急急忙忙掠过程老五伸来的手,抓着程仲就打量。 又叫洪大山折了柚子叶来,在他身上拍了拍。 “今晚可别又做噩梦。” 自家老二刚回来那年,兴许是战场上杀人太多,夜里总噩梦连连。有时候睡不着,就跑去劈柴,劈得家里一年的柴都够用了。 有时候醒来眼里充斥着血丝,看谁谁都怕。 程金容嘴里默念着些佛经,给程仲上上下下拍了拍。 至于程老五,早痛得抱着腿,不敢言语。 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程仲,占着这一层舅甥关系才敢打了那主意。 他哪里知道这就是个比他还浑的! 程仲动手时,程老五都没反应过来。 着实吓人! 程仲由着他姨母拍完,才道:“姨母,要不要送他去看大夫?我把他腿弄断了。” 程仲说得轻飘飘的,程老五吓得后背出了冷汗。 他慌慌张张道:“我没事,我没事!” “大姐,我先走了。” 他拎着木棍,绕远了程仲,用被狗咬的那条腿支撑,疼得再厉害,也不敢慢下一步。 生怕他给自己脖子拧了。 程老五连滚带爬出了洪家的门。 程金容收回目光。 程仲低头道:“姨母,我回了。” 程金容点点头。 “去吧,杏叶该担心了。” 第61章 村中闲话 程仲离开,洪桐推开怀里的大狗头,一步一挪走到他娘身边。 他往昏黑的门外看着,低声问:“娘啊,要、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是亲眼见着程仲一脚踩下去,然后程老五的腿就扭曲了。 不愧是老二,这下脚也太狠了! 也太太太太太威风了! 程金容撑着小桌,有些疲惫地坐在凳子上。 她弯下脊背,沉默了会儿,终究还是道:“跟你爹一起去看看吧。” 程老五是家里最小一个,与前头的兄弟姊妹年龄差得大,自小爹娘宠着,他们让着,养成了他今天这幅样子。 今儿程老五受了教训,但愿他长长记性。 老二虽下了重手,但就凭她知晓他本性,那伤势势必只是吓人,看大夫就能看好。 但若程老五本性难移,四处宣扬,弄坏了老二的名声…… 她眼神一冷,顿时唤住洪桐道:“让他别到处说今晚的事儿,否则我也不饶他。” “知晓了,娘。” 洪桐跟洪大山出门,都走出了村,才看见往陶家沟村那条路挪动的程老五。 汉子闷头往前,疼也只低声呼痛,像刚脱离狼口的羊。 洪桐就没见过他这么老实。 洪桐悄悄问他爹:“爹,你说程仲刚刚收拾完他就走,是不是想到咱们要出去找他的?” 要是晚一点,程老五走远了,程仲肯定还担心他们夜里出门遇到事儿。 洪大山道:“老二心思细。” * 程仲走到家门口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隔着院墙,看杏叶屋里灯还亮着,程仲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虎头从院门拱出来,绕着程仲摇尾巴。大尾巴结实,打在程仲腿上,敲得梆梆作响。 程仲弯腰,拍了下狗头。 “今天做得好。” 虎头跳起来,爪子搭在他手臂上,耳朵后撇,尾巴摇得更欢。 程仲捏住虎头嘴筒子问:“杏叶睡着了没有?” 虎头撅屁股往后,一边拯救嘴筒子,一边摇尾巴,依旧热情。 程仲看着圆亮的狗眼睛,忽的自嘲笑笑。 是他犯蠢了。 深更半夜站在自家院墙外,跟自家狗打听屋里的情况。 程仲狠狠揉了两下狗头,才推开门进去。 他走到杏叶屋外。 敲门里面无声,程仲轻轻推门,门也没栓。 他站在屋外,一眼望进去,心便沉静下来。 哥儿睡熟了。 床上被子微微隆起,被杏叶完全裹在身上。毛绒绒的头露出一点,半张脸依旧喜欢藏在被子里。 油灯被门口的风吹得晃动,程仲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踏入屋中。 正想吹灭,杏叶忽然坐起来。 哥儿连外衫都没脱。 “杏叶。”程仲怕扰了他的睡意,声音放轻。 “你回来了!” 杏叶掀开被子下床,意识还没清醒,就跑几步到他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程仲轻轻回握,扶着哥儿坐下。 他手背贴了下桌上的茶壶,给哥儿倒了一杯水。 “回来晚了,不用等我。” 杏叶接过茶杯,抿着润了下唇,才小口小口喝完。 “我不放心,哪知道等着等着睡着了。” 哥儿刚醒,身上还有点暖气。脸上红润,喝了水的唇也晶莹。 油灯下,程仲目光落在那绒绒的脸上。 “没做噩梦?” “没有,睡得还很香。” 杏叶也奇怪,他仰面,身子往程仲那边微斜。直到靠在程仲腿上,才卸了力气,当他是个靠枕。 程仲揉了揉哥儿乱糟糟的头发,手指挂在发带上,轻轻就带了下来。 杏叶头发散开,蓬松干燥,像那晒干的玉米须。 程仲失笑,揉得更乱了些。 “睡得香就继续睡,明早没事,不用早起。” 杏叶想问今晚的事儿。 程仲道:“明早说,先去睡觉。” 杏叶:“为什么不现在说?” 程仲:“怕说完你就睡不着了。” 杏叶点头,觉得有道理。 他看着程仲出去,这才关门,吹了油灯躺下。 程仲回来了,杏叶放下心,入睡很快。 程仲收拾一番,回到自个儿屋,躺在床上脑中却是哥儿刚醒时娇憨样子。 又想起今日程老五的事,不用自主的,心中涌起一股戾气。 程仲不是个易怒之人。 他与村里人相交不多,小时候只与同龄人玩耍,大了去了一趟战场,回来也与村里人没什么交集。 村人怕他,只畏惧他的气势与长相,他未与村里人发过脾气。 可一想到哥儿独自在家,要不是虎头跟栩哥儿在…… 程仲就难以自控,一股一股的杀意往外冒。 程仲闭眼,眉间深深压下褶子。 他自问,以前没谁能这么动摇自己的心神,但现在显然多了个例外。 程仲并没有觉得这个例外不好。 他只是惊讶自己随便捡回来个哥儿,就能牵动自己心神到这个地步。 但转念一想,是杏叶本来就很好。 哥儿初见怯弱,但其实很坚强,也聪明。 他教的东西,杏叶看几遍就会。跟姨母学做包子,回来做过几次就味道大差不差了。 再远点的东西,程仲就不想探究了。 他说把杏叶当家人,就说到做到。 杏叶以后是走是留,他依旧不会干涉,那一直是他的自由。旁的,都不重要。 * 鸡鸣声起,笼罩在山村的夜幕撤下。 清晨的村路上,最是热闹。 大家扛着锄头,或背着背篓,经过各家各户门口放出来的鸭群鸡群,向着自家田地去。 茂金花也在其中。 昨日傍晚,她在村口说了好一阵程仲家那事儿,但今早起来,各个都好像哑巴了。 茂金花看路上有熟识的冯柴那口子潘云娘,她也是个嘴巴不停的妇人。 两人臭味相投,常能说到一块儿去。 茂金花笑着过去,想与她说上几句。结果潘云娘急着偷人一样,腿迈得飞快。 第71章 茂金花还以为她没见着自己,忙喊:“冯柴他媳妇!等等我。” 话音一落,潘云娘紧着背篓,就差跑了。 分明是个干瘦妇人,愣是让茂金花没追上。 呸! 怂货! 就因着昨晚程仲那作为,她傍晚那阵算是白费唇舌,想想都气。 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又没往他家去,难不成程仲还能真不讲理就动手? 茂金花嘀嘀咕咕,没个消停。 走着快到地里了,又看那嫁出去的冯年又往娘家跑。 茂金花当即跟了上去。 冯年就是那当初没看上程仲的哥儿,要他答应,现在都该叫程夫郎了。 …… “娘,昨晚真有这事儿?” 杜氏:“可不,全村都瞧见了。凶得哟!活像山里野狼一样!” 冯年心惊胆战。 “还好还好,当初没答应嫁给他。” 杜氏看哥儿今早一早赶回来,一脸不高兴。她哄着说了会儿话,才跟他开口言明在夫家受的委屈。 这两边一比较,杜氏心里就不像以往那么想了。 那程仲因着家里小哥儿受了惊,才有昨晚那般作为。 村里汉子少有他这样的。 仔细想想,虽没父母帮衬,又是个猎户,但好似赚得不少。 对夫郎也好,那家里的哥儿都带着上县里几次了,回回拿那么些药,忒舍得花钱。 再加上还有一把子力气,是个好壮力。 小两口用心一点,完全能好好经营家里,其实……也不算差。 杜氏看自己儿子避之不及的样子,有些沉默。 村里人对程仲畏惧,对他也只是粗浅印象。有了那哥儿,众人口中才经常出现程仲这个名字。 杜氏想到当初拒绝了程金容说亲,一时间不知后悔还是不后悔。 要是他哥儿嫁去,什么婆婆给的委屈,那是不会受一点。 那程仲只他姨母程金容一家亲戚来往。 程金容又是村里出了名的有主意的妇人,虽凶悍,但护犊子。 她当初送小小年纪的大郎上县里学厨,谁家不说她饿昏了头,没钱没粮的还把银子送出去。 可现在洪松学出头了,在县里挣银子,谁又不羡慕得不行。 最重要的是丈夫明事理,有能力,对自个儿爱护有加。 这样的日子能难过到哪儿去? 杜氏看向自家一脸庆幸的哥儿,轻轻一叹。 各有缘法,罢了。 茂金花跟了会儿,听明白了就拐弯往自家地里去。 她边走边自个儿嘀咕:“真当是什么香饽饽,人又不是非你不可了。还幸好没嫁,眼瞎的!” 那程仲凶是凶,对那丑哥儿多好。 要她有个哥儿…… 茂金花赶紧甩头。 “呸呸呸!怎还看上那煞神了,跟程金容一个粪坑里出来的,一样的烂东西!” * 杏叶今日起得早,醒来就去灶房做饭。 等做好了去叫程仲,却看他已经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屋檐下,正摆弄着一块木头。 杏叶走到程仲身边看。 那木头上用木炭画了东西,瞧着像狗又像猫。 杏叶一喜,道:“仲哥,给我的吗?” 程仲看哥儿:“不给你的。” 杏叶转头就往屋里在。 程仲抓着哥儿往回一带,笑道:“小脾气挺大,开个玩笑都不行。” 杏叶站定,再问一遍:“给我的吗?” 程仲无奈:“是,给你的。” 哥儿顿时笑逐言开,像沾满了糖霜的糯米糕点。 “谢谢仲哥,仲哥真好。” “仲哥,吃饭了。” 程仲闷声笑了下,放好东西,随哥儿进屋。 早饭杏叶做了包子,配着粥吃。一筐的包子,程仲干了一半,杏叶最多吃两个。 吃饱,程仲去洗碗。 杏叶背上背篓,要出门去。 程仲手一勾,抓着背篓道:“上哪儿去?说都不说一声了?” 杏叶后退几步,回头道:“去扯草喂小鸡。” 程仲这才放开。 “别走远了。” “我知道,就在前头的菜地里。” 程仲放哥儿出门,自个儿把家里收拾好,又继续去雕木头。 距离下次上山还有几日,程仲打算过了姨母生辰那天再走。这次就不带哥儿去了,他多待些时日。 这般想着,手上也更快。 家里好的木料少,杏叶喜欢这些木头玩意儿,上山也可以顺带找些好木头。 第62章 姨母生辰 春日草木疯长,地里的杂草才除了没几天,转眼又是一片青绿。 尤其是那鹅肠草,一蓬一蓬地长,随手就能薅下来一大半。鸡鸭鹅最是爱吃。 只一会儿,杏叶扯完。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隔壁万婶子家的菜地里。 一样的菜,但万婶子家的瞧着是要好些。 菜叶子翠绿,个头也比他们的大。 那菜畦格外齐整,茄子一行,辣椒两行,还有各式各样的豆角。 地只那么大,万婶子用到了极致。沿着坡坎边缘还点了丝瓜、胡瓜,也都搭了好了架子。 现在万婶子身子还没恢复,地里是栩哥儿照顾的。 看菜下泥土湿润,刚浇完粪水,显然是今早弄的。 母子俩都是勤快人。 杏叶想着这事儿,回去跟程仲说了。 程仲手一划,看着多了道痕迹的木头,道:“差点忘了。” 如今是种了地,田间地头怎能不管。 不止前头菜地,还有后头土地以及秧田里都要去看看。 那这次上山之前,手里这块木头应该刻不完了。 …… 接下来,就是忙地里的事儿。 除草、施肥交替着来,有些地方还需要补苗补种。 秧田里则是要看水,多了放出去,少了水也不成。反正是一点是闲不下来。 连杏叶都跟着程仲下地干活,忙了好一段时间。 程婶子送的鸡苗一天一个样,抓回来十日,开始翘尾了。小翅膀上也慢慢长出硬羽,已经能放出来在院子里走走。 虎头白日里在家看着,杏叶费不了多少神。 只跟着程仲忙了一段时间,身体似乎好了些,胃口都大了一点。 二月二十五,已入黄昏。 红日悬在西边,轮廓尤为清晰,杏叶瞧着像个红鸡蛋,只不过圆一些。 他跟程仲在半坡的土地里忙完,捞起拔出来的草抖干净泥,再装背篓里带回去。 能吃的给小鸡吃,不能吃的扔粪坑里沤肥。 穿过平整的水田,各家田里都划出一小块育秧。 秧苗嫩绿,细弱的苗子经不起风吹雨打,农人每日都会来看。 杏叶跟在程仲身后,两三步一个哈欠。 程仲背着大背篓,放慢脚步。 “杏叶困了?” 杏叶随手勾住背篓后头的绳子,懒洋洋道:“中午没睡觉。” “回去先睡一会儿,我做好饭菜叫你。” “我烧火。” “我怕你一头栽到灶孔里去。” 杏叶忍不住笑,又来个哈欠,眼里泪花往外冒。 摇摇晃晃走到家门侧边,杏叶困意愈发浓重,正迫不及待想回屋往床上躺下歇息会儿,腿边嗖的一下跑过一只小东西。 “汪汪汪,汪汪——”虎头吠叫着跑出来,见程仲二人,尾巴摇了两下就追着去了。 小狼紧随其后。 杏叶瞌睡吓醒了。 他两眼瞪得圆圆的,问:“刚刚那是什么?” 程仲开门道:“黄鼠狼。” 杏叶:“!!!” 这不是专门吃小鸡的! 杏叶精神一振,赶紧跑进院子里清点自家小鸡。 隔壁,万芳娘被栩哥儿扶着在院子里坐着。 这会儿太阳落坡,外面吹着一点点风,比屋里舒服。 她看杏叶两人回了,笑道:“杏叶也去干活了?” 杏叶刚清点完小鸡,发现一个没少。听到万芳娘的话,就跑院墙边踮脚往她家院子里看。 栩哥儿也拿着薄被,轻轻搭在万芳娘腿上。 杏叶道:“万婶子,栩哥哥。刚刚才忙完地里回来呢。” 母子俩同时笑起来,模样有五六分像。 杏叶看万芳娘面色依旧,恢复得很慢。他不免轻问:“婶子身体可好些了?” 万芳娘笑着点头,眼角皱纹愈发深。 申栩栩道:“才好一点我娘就想赶我走,她能耐着呢。” 杏叶也笑起来,只不过有些腼腆。 哥儿双手抓着墙面,下巴搭在手背,看起来乖巧可人。 申栩栩看了会儿,才问:“刚刚虎头叫得凶,瞧着追着什么出去了。” 杏叶忙道:“对!是黄鼠狼,你们看看鸡鸭少没少?” 第72章 这一听,万芳娘急了。 她赶紧让哥儿去看,又对杏叶道:“我说呢,先前家里隔三差五就少个鸡,我还当谁偷了去。” 杏叶点点头,就不知说什么了。 万芳娘看着哥儿亲近,想起程仲他舅舅的事,忍不住问:“先前家里来人,杏叶是不是吓到了?” 杏叶:“有一点点。” 万芳娘温和笑着道:“以后遇到这事儿,喊一声我这边就听得到。婶子要不是身子不行,抄起扫帚就能打。” 杏叶也笑,目光清润柔和。 他静静看着妇人。 也才几天没见到,万婶子苍老许多。 她头发快白完了,面上虽然笑着,但杏叶能从她眼里看到深深的愧意。 杏叶一想,就知她不想让栩哥哥有负担。 杏叶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直到申栩栩出来,要送他娘回去,杏叶才离开院墙边。 转过头,看自家灶房的烟囱里已经冒出炊烟。 仲哥在做饭了。 杏叶跺了几下站得僵硬的脚,跑进屋,往灶前一坐,开始烧火。 程仲被他挤到靠墙,险些滑下凳子。 他无奈看着哥儿,往旁边让了让。 “不去睡一会儿?” 杏叶:“不困了。” 程仲起身,给哥儿让位。 程仲往锅里下米,再用锅铲搅拌搅拌。 杏叶小声算着时间,发现二月二十七近在眼前。 程婶子生辰,杏叶必定也去。 但仲哥外祖那边肯定也有人来,杏叶怕有遇到什么二舅三舅是程老五那样的,便问程仲打听。 程仲道:“我与那边不熟,见了绕道走。” 杏叶:“万一他们不让我绕呢?” 程仲笑了两声,杏叶顿时挺直了背,一下有了底气。 就是,怕什么! 仲哥可是很凶的。 程仲看哥儿那小模样,神情缓和,还是跟他说了说。 “苦杏村程家那边,二老皆在。老头重利益,老太太没主意。两人生得多,活下来的一共五个……” 老大是他姨母,当姑娘时没少被使唤。 老二程文重、老三程文华,一个肖父,把面子看得什么都重。一个肖母,也是个没主意的。 他们早年分家出去,也都有孙子。 两人性子虽不如程老五招人厌,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四就是他娘,老五杏叶见过。 至于他们下头的子子孙孙,那又是一只手数不过来。 反正日子越难越生,就指着“卖儿卖女”挣个银子。要是歹竹出根好笋,或者有能飞上枝头的,那绝对不亏。 像他娘那种模样好的,就差点被老头子卖了个好价钱。 杏叶听完,对程仲外祖家有个大概认知。 他想着到了那里避开点他们走,程仲却道:“见着了也不怕,他们要说了什么,尽管告诉我。” 杏叶:“我知道了。” * 转眼就是二月二十七。 程金容也没想生辰大办,只请些个关系亲近的聚一聚,吃一顿饭就成。 来人虽说不多,但也能坐个两三桌。 客人来了,总不能随便吃点,所以一大早,程仲就去给程金容家帮忙。 他与洪桐驾着牛车,赶早去镇上采买食材。 菜蔬、猪肉都买些,自家再杀两只鸡炖了,有肉席面就不会差。 杏叶去洪家去得晚一点,不过也是刚刚吃完饭,才辰时初。 这会儿客还没来,但一家子已经准备起来了。 洪大山在一旁杀鱼,宋芙备菜,程金容也忙着炖鸡。 杏叶过来时,唯有洪狗儿跟大黄闲着没事儿干。小孩在啃酥肉,大狗在舔地上的酥肉渣。 杏叶叫了人,程金容招呼道:“不着急,先坐下歇会儿。” 杏叶对洪家已经不陌生,也不像以往那般扭捏。知道要忙,进屋就坐在灶前帮忙烧火。 程金容见了就笑,宽额饱满,圆脸透红,满身的喜气。 “婶子炖鸡肉,特意加了些滋补药材,待会儿多喝一些。” 杏叶乖乖点头。 在这一坐,杏叶一边烧火一边仔细观察起来。 在陶家时,家里没做过这样的事。就算有客人上门,那也是王彩兰的娘家人。 那时候杏叶只需要多做几道菜就成。 既是生辰,又要宴客,虽是农家,但席面也得拿出手来。 不仅是当天天不亮就起来忙,头天晚上,该准备都得准备齐全。 比方说提前炸了酥肉,煮好了腊肉腊肠。宴客的碗筷也得洗干净,桌椅凳子家里不够用,还得往邻居家借来。 第二天赶早,先派人买菜。 就像仲哥跟洪桐这样,一来一往,回来也早。 菜买回来,又是一阵忙。 首先得洗菜切菜,宋阿姐跟县里回来的大松哥做了这事儿,一上午就没停下过。 再来,腊肉腊肠该切的切好,昨晚煮的肥肉也得切完。这个程仲来。 像洪桐跟洪狗儿,就一起剥蒜理葱,帮着干些杂活儿。 做到一半,客人上门了。 来的都是亲近的,先到的是洪大山这边的亲戚。他的兄弟姊妹,弟媳妹夫,还有侄子侄女。 大家大多都住一个村,这些个妯娌来了,直奔灶房帮忙。 她们都是灶上好手,一帮忙,顿时大伙儿就轻松了许多。 她们一边闲聊,手上也不空着,摘菜、切菜,打个下手,这灶房里就成了她们的天下。 程仲、洪桐被赶了出去。 凑热闹的洪狗儿却被拦下,你抱我摸,胖脸蛋都捏红了。 不过小娃娃依旧乐乐呵呵,因着小兜里揣满了叔婆叔娘们给的小零嘴。 “杏叶,不用烧了,你也出去玩儿。” 程金容开口,一瞬间,好几双眼睛看来。 杏叶坐在灶前,拘谨起来。 第63章 程家一大家子 程金容的妯娌们一来就看见杏叶了,不过程金容提前打了招呼,说哥儿胆小,就一直没往哥儿身上看。 这会儿听程金容提,好一阵打量。 “这就是老二的夫郎吧?” 开口的是洪大山的亲妹妹,洪小花。她嫁的外村人,也没见过杏叶,这会儿实在忍不住好奇。 杏叶顿时坐得笔直,身板挺得跟小翠竹似的,眼睫压下,颤个不停。 程金容见状笑开,道:“好了,让哥儿去歇歇,别逗他了。” 老二也是,哥儿带回了家里养了这么久,大伙儿都知道是他买来的。 现在嘴巴上说什么当弟弟养,旁人就跟洪小花一样,只会当哥儿是他夫郎。 她今儿真说出口是什么弟弟,明儿就有人看杏叶笑话。 弟弟? 谁信! 一个单身汉子,一个买来的哥儿。既不认是夫郎,说个弟弟,别人只会想你买回来的就是个暖床的,连夫郎都算不上! 这不是让杏叶难堪吗! 程金容打个哈哈,让哥儿远离这些个妇人夫郎。 杏叶依言出去,刚到院儿里就撞见往灶房门口跑的程元宝。 就是程老五家那小子。 杏叶往侧边让开,小孩儿却嬉笑着追来,撞过他身侧就跑。 十岁的小子壮得跟牛犊似的,杏叶肋骨一疼,身子往旁边晃了晃才站定。 杏叶绷紧唇角,默默压下心里的不舒服。 今儿是程婶子生辰,不好惹事。 哪曾想,小的跑了,大的又来。 程老五瘸着腿往里挪,看杏叶杵着不动,眼里恶意快要化为实质,喝道:“眼瞎了不是,不知道端根凳子来?” 程仲自院外进来,手上拿着倒了鸡毛的空盆子。 闻言,他走到程老五身后将人往旁边一拨。 程老五踉跄,要不拐棍使得快,得一屁股坐地上,在亲戚面前闹出个大笑话。 他正要发作,一看是程仲,当即怒不敢怒,笑得难看。 程仲没等他说话,带着杏叶去一旁。 洪桐偷笑,拿走他手上的盆。 又听门口热闹,跟着去迎。 见外面是他外祖家其他两个舅舅,还有二老,当即喊道:“娘,外公外婆来了!” 程家、洪家都是大家族。 程金容娘家那边人一来,院子里跟那关满了鸡鸭的鸡圈似的,热闹得有些吵闹。 程家二舅三舅都生得多,一家六七个子女。最小的也都十来岁了,最大的二十多快三十。 单算孙辈,加起来都有六七个。 加上二老,一伙二十五六个人,全到齐了。 杏叶哪里见过这么多人。 他控制不住往程仲身后躲。 汉子肩宽背阔,一下给他挡个严实。 杏叶极小声道:“不是说来几个,怎么这么多人?” 程仲见那二老跟两个舅舅看来,冷着脸看回去,跟哥儿说话却依旧温和。 第73章 “姨母应该也没料到。” 正是春耕农忙时,谁家老老少少连带壮年全出来走亲戚。 杏叶默默将目光挪到出来的洪家人身上,不出意料,见到快挤满院子的人也都愣怔一瞬。 但仔细想想,也都该来。 就是程家人的德行他们也都知道,不免往歪处想—— 这拖家带口的,生怕少了他们一口肉。 不过洪家这边的亲戚再如何想,程家人来齐全了,程金容笑得不见眼睛,也不算白来。 人一多,院子里摆放的三张桌子全给程家人坐满了。 幸好屋里还备有两张,不然都怕不够。 程金容招呼了下娘家人,就进灶房,差不多可以炒菜了。 院子外头,洪松跟洪桐还有宋芙都出来招待客人。 桌上摆些花生瓜子,放点果子跟糖。 随后也坐下来,跟大伙儿聊天。 洪大山话不多,他家那些个兄弟性子都与他差不多,沉闷着在一旁帮洪大山的忙。 程家这边兄弟,则坐在凳子上,先一把将桌上的糖给拿完了,装自家小孙身上。 余下瓜子花生使劲儿往怀里掏,嘴上急着吃,手上也不停地抓。 洪松跟洪桐两兄弟早知舅舅们什么样子,那是来一次恨不能将他们家的米缸都搬了去。 不过今日娘生辰,盘子里抓完了又添上就是。 不好让她不开心。 院里人多,杏叶一直站在程仲身后,纠结着要不要出去。 程仲就低声问:“要不要去外面待会儿?” 杏叶道:“这……行吗?” 程仲感觉到程家人落在自个儿身上的视线,浑身不舒服。往常姨母生辰,他也是避着程家人,在角落里帮忙。 不是怕他们,是不想说废话。 尤其现在,当猴儿似的被人打量,很是不爽。 程仲:“出不出去?不出去我走了?” “出去!”腰带一重,程仲腹部收紧。他反手往后,抓着哥儿手腕,带他出去。 路过那桌旁,老头子一拍桌面,气得吹胡子。 “人都不会叫了,你姨母就是这么教你!” 老头子突然发作,惊得院子里乱跑的小孩都停下,纷纷躲到自个儿爹娘后头。 程仲压着眉,很是不耐。 杏叶心肝颤了颤,有些害怕。 今日姨母生辰,他不想计较。 “外公,外婆。” 老头子闻言,唇动了动,脸色稍微缓和。不过依旧绷着姿态,摆着当长辈的谱。 旁边坐着的老妇人周氏则满脸慈笑,应了一声。 程仲点头,抓着杏叶就要走。 坐在旁边嗑瓜子儿的程文重咳了声,看向两人。 “好歹也是二十多的人了,还当是程元宝一样,叫个人都要教。” 程文重也是宽额圆脸的长相,看人先打量。说话带威势,似故意压着人。 杏叶感觉自己被程仲抓着的手被盯着,手指蜷缩,悄悄往下撤。 程仲松开哥儿,直视说话的程文重。 “别给脸不要脸。” “你!”程文重猛地站起,凳子被他带倒。 小孩都吓得跑了出去,在门口忙着砍鱼的洪大山不得不直起身,往院里来。 门口,洪家三兄弟眼里闪过厌烦。 老二洪大海道:“咱不进去?” 老三洪大江拿过洪大山放下的刀,砍鱼砍得砰砰响,跟敲锣似的。 老四洪大河道:“得大嫂去,老大制不住。” 另外两兄弟默默点头,再默默将鱼砍得更响。 老大制不住,他们就更制不住了。 院儿里,程仲不想扰他姨母。 他没急着走,轻轻推了推哥儿后背,让宋芙带他到一边去。 他目光泛冷,看着想拿长辈姿态压他的程文重。 杏叶被宋芙带到门后。 正无措呢,就看门后已经站了洪桐跟洪狗儿。一大一小趴在门缝,撅着屁股挤着往外看。 宋芙笑道:“别怕,隔几年就有这一遭。” 院中汉子站立如松,目光含威,一人面对着程家一众。 他虽不怯,但杏叶见他身后空无一人,不免心里有些酸胀不安。 杏叶低低道:“不是断了关系,怎么他们又这么对仲哥?” 宋芙不好开口。 洪桐没个忌讳,道:“嗐,不就是脸皮厚呗!” “他们一直想让老二低头,最好把他们当祖宗一样供上,要是供的是银子就更好了。” 宋芙警告:“小心娘听到。” 洪桐大大咧咧,嘴巴一撇。 “娘又不瞎。肯定看清他们什么意图了。” 杏叶预想的难堪没有,等程婶子出来,程文重已经被程仲压得憋屈坐下。 程金容笑问:“怎么了这是?” 程仲:“他坐不住凳子,腿上长疮了。” 程文重敢怒不敢言。 程仲见姨母没被影响心情,虎目淡淡扫过程家一大家子,暗含威胁。 今日敢闹起来,他们就别想安生。 洪大山站在一旁,毫无用武之地。 他乐乐呵呵笑了两声,又出门去。 离吃饭还有一阵,程仲嫌院儿里全是程家人,让杏叶出来,带他出去闲逛。 这会儿该忙的都忙完了,其他的轮不到他们小辈。 杏叶自然跟了程仲走。 在河边玩儿了一会儿,屋里就叫吃饭了。 外头才晴一会儿,又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滴来得突然,刚刚上桌的菜可不能白做。 程家人慌慌张张,比其他人更积极地将桌子往屋里搬。 小孩儿们鞋都不知道玩儿哪儿去了,光脚跟着跑,不停用衣袖擦脸上。 好在灶房宽敞,能放一张桌。 堂屋挤一挤,放下四张桌。 大伙儿自找位置坐下,主家说上一声,就各自开吃。 程仲与杏叶一桌,避开了程家人。 每桌菜色一样,荤素肥瘦皆有。 掌勺的都是程金容,杏叶早知程婶子手艺好,但吃到这一桌大菜,还是不免赞叹。 婶子是个能耐人! 桌上也没几个不认识的,洪桐、洪松、洪狗儿、宋芙就占了四个位置,除去他俩,余下两个位置也是洪家的人。 杏叶吃得自在,程仲挡在外侧,他安心得很。 农家人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热热闹闹的。 洪松跟洪大山偶尔起来,帮着添一添各桌要吃完的菜,满上一碗酒。 吃到后头,一桌菜几乎没有剩的。 小孩儿最先下桌,再是年轻人。 这会儿雨还在下,杏叶吃饱了,坐在程仲旁也没急着离席。 大家坐得挤,隔壁桌上,洪家的妯娌们开始说些闲话。 杏叶当趣事儿一样听着。 “里正家的姑娘到岁数了,咱几个村不少人看上,想跟他家做亲家嘞!” “跟他家做亲家有什么好,家底儿都得送过去。” “再是这样,人也是里正。我可瞧见了,都好几家请媒人去了。他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都是哪几家?”程金容打听。 “咱村村口冯家,陶家沟村陶传礼家、陶井水家,还有镇上那卖酱的……” 陶传礼? 大伯家肯定就是给陶磊说的了。 杏叶忍不住往后桌看,想听得更清。 第64章 仲哥真好 “小叔叔。” 膝盖上一重。 洪狗儿趴在杏叶腿上,包子脸一鼓一鼓还嚼着酥肉。 他双眼期待地看着杏叶,油汪汪的小手冲着杏叶手抓去,半路被程仲拦截。 “小叔叔,我们去抓飞虫吧!” 杏叶用手护住桌角,看了眼外面。 雨势小了,跟蛛网似的,淋不湿衣裳。 杏叶点点头。 洪狗儿眼睛泛光,挣脱程仲,抓着杏叶就跑。 宋芙见了,温柔笑着道:“杏叶太纵着他。” 程仲没吭声。 出去玩儿比坐在屋里听着一群酒鬼侃天说地的好。 天气暖和,虫子也多。 一到下雨,土里钻出来的飞蚁漫天飞舞。 那虫子胖乎乎的,翅膀细长,雨停后墙脚、沟壑到处都能见到他,它们的断翅。 小孩儿不怕,就喜欢拿着个竹筒子往里面装,装得越多越好。 玩儿腻了,就扔鸡圈里,鸡鸭也爱吃。 不过洪哥儿想一出是一出,抓了几只,拆了翅膀就扔了。然后又让杏叶陪他躲猫猫。 洪家门口侧边,靠河的位置堆了个草垛。 杏叶看洪狗儿藏在墙角,衣角都露出来了。他当没看见人,假装往草垛边走。 忽的,见大黄叼着骨头,鬼鬼祟祟往草垛后跑。 杏叶绕个弯儿,没去打扰它藏骨头。 草垛后头,稻草被掏出一个窝来。 第74章 一身金黄毛的大黄脑袋往里一拱,忽的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棕色的狗眼紧盯草垛里,耳朵嗖的一下盖在头上。 表面遮掩的草垛中,躺着一条灰色的“大狗”。后腿断了,腿上带血的毛干涸结块。 它奄奄一息,挣扎几次也没站起来。 大黄动了动鼻子,嗅到了虎头身上一样的气息。 它摇摇尾巴,叼起骨头试探往前。 里面一声低呜,“大狗”张嘴威胁,犬牙泛着利光,似要咬断它的脖子。 大黄立马趴下,尾巴摇得更欢。 圆溜溜的狗眼清澈无害,还用鼻头将骨头往它身边推了推。 * 杏叶领着洪狗儿玩了一会儿,带着人进了屋。 他头上沾了些雨珠,程仲将他拉到身前来,给他擦了擦。 顿时,新长出来的碎发服帖了不少。 洪狗儿则闹着还要玩儿,被洪桐一把拎着抗在肩上,又溜达出去了。 这会儿屋里除了喝酒的那桌,余下的人都吃完了。 洪家那些妯娌帮着收拾碗筷,杏叶也去帮忙,被程金容挡开。 “上午忙了一上午,就几个碗,用不着你来。” 杏叶被拒绝,一时间也不知道做什么。 程仲冲着哥儿招了招手。 杏叶走到他跟前,不解地看他。 “跟姨母说一声,我们回去。” “还没忙完。” “你药还没喝。” 杏叶腮帮子一鼓,蔫头耷脑地去找程金容告辞。 堂屋里,程老头程富贵一直看着程仲。见他对个买回来的哥儿如此照顾,实在是看不过眼。 找谁不好,偏偏找这么个干巴瘦弱的哥儿。 他给还在喝酒的两个儿子使眼色。 程文重不情不愿道:“爹,你刚刚不是看见了。” 他好歹是程仲的长辈,可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样他还能跟程家亲近得了? “快去!”程富贵沉着脸道。 这孩子小时候不怎么跟他们来往,对他们不亲也正常。以后多走动走动就好了。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还真能一个人关起门来过一辈子。 以后出了事,还不得靠亲戚。 程富贵琢磨着,看向忙碌着收拾碗筷的大女儿。 程仲最听她的,实在不行,就让她去说说。 * 杏叶与程仲刚出洪家院门,见对门缩进去个脑袋。 杏叶拽了拽程仲衣袖,询问似的看他。 程仲带哥儿走远了一截,才道:“那妇人嘴碎,姨母跟她不对付。” 杏叶点点头。 就跟王彩兰和大伯娘一样,两个见面就吵,互相看不顺眼。 走着走着,眼看快到家门口,杏叶感觉到身后好像有人跟着。 他回头看,被程仲大手抵住后脑勺,继续往前走。 杏叶小声道:“有人。” 程仲:“嗯,程家人。” 快要进家门时,躲在墙角的两人磨蹭着走了出来。 程文重见程仲已经看见他了,摆正姿态等他打招呼,但直接被无视。 程仲当着他面径直将门关上。 “……看看!看看!这是他对长辈的态度!” 程文重气得跳脚,像那田坎上被人追着往水里跳的青蛙。 程文华肖母,个头矮小些。 他一下抵住要关上的门,顺势挤了进去。 杏叶连忙抓住放在墙角的扫帚,紧紧握在手中。 程文华:“程仲,我是你三舅舅。” 程仲随意接过哥儿手中的扫帚,扫了眼他硌出印记的手心,抬眸看了眼门边。 “你们自己出去,还是我送你们出去。” 外头的程文重听完,气得吹胡子瞪眼,推攘着进来。 他正要骂,一眼却看见院里的房子。 这房子虽是茅草房,但看着崭新。房子多,院子又大有宽敞。 程文重看完,冷静下来。 他示意程仲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文华忿忿:“二哥!” 程文重拽上程文华往门外走。 程仲对杏叶道:“回去熬药,我去一会儿就回。” 不把程家的事儿解决了,他们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 程仲不喜欢外人打扰自己的生活。何况之后他要上山,他们常来,杏叶日子过不安生。 杏叶拽住他,眸子里藏着担忧。 程仲笑了下,弯腰平视哥儿。 “没事,很好解决。” 杏叶点点头,慢慢松开手。 “别冲动。” 程仲:“放心,有分寸。” 屋外,程文重越看这房子越满意,他心里盘算着,对程仲那点不礼貌就不计较了。 等程仲出来,他清了清嗓子道:“是你外公让我们来的。” 程仲不语。 程文重肃着脸,皱起眉头,忍下心中不满。 “你娘的事,本来就是你娘不知廉耻让我们全家没了脸。你外公也是为了后头的子孙不被连累,才将你娘逐出家门。” “现在你娘没了,你外公就不计较那些了。” 程仲:“计较哪些?” “当然是你娘……” 程仲:“计较他卖女儿给个可以当她爹的老男人换银子?” “那是你外公!”程文华气得指着程仲鼻子,唾沫星子乱溅。 程仲挡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力道大了,弄得程文华差点就摔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撑着墙稳住自己,一时间从脸脖子红到脸上。 “没规矩!” “一点都没规矩!” 程仲:“我娘跟我说,他爹早死了,更没什么兄弟。要攀关系到别家去。” 程文重胸口起伏,气得破口大骂。 “老子好歹是你舅舅,是你娘的亲哥哥!你姨母是一点没把你教好,让你不敬长辈!” 程仲笑了声,说的话却让两人后背一凉。 “程老五那样,你们也想试试?” “老五什么样!”两人反应过来,惊骇得结巴,“你、你你你你……” 两个气得手都哆嗦,你了个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程仲离开,脑子一热,冲上去就道:“程仲!你有本事永远都求不到老子头上来!” 这是什么威胁。 程仲继续往家里走,两人气急败坏,顿时拿起家里那一套想要动手。 杏叶生了火出来,就看外面三个人似乎吵起来了。 看着像要动手。 杏叶吓得转头回去,端了一盆水就跑出来。 不管不顾的,闭眼就往外一泼。 程仲眼皮一跳,顿时让开。 后头两人被结结实实泼了一身。 程仲眼里笑意一闪,当即关门,抓了哥儿就挡在后头。 杏叶心脏扑通扑通跳,眼睛还闭着。 门外两人破口大骂,踹着门骂天骂地骂祖宗。程仲栓上门,回头看哥儿。 还呆呆的,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程仲扬唇,勾了勾哥儿的脸颊。 软乎乎的。 “杏叶啊……” 杏叶眼睫抖了下,睁开眼,扔了盆,忙抓住程仲的手。 “我刚刚……” 程仲:“你刚刚做得很好。” 杏叶一下就不紧张了,他不好意思冲着程仲笑。 “程仲!你给老子出来!你娘不教你怎么当人,老子今儿个好好教教你……” 外面骂得狠,门板都被踢得哐哐响。 程仲道:“回屋去,我让他们滚远点。” 杏叶点头,知道他能应付。 程仲出去没多久,谩骂声停了。 杏叶往外看了眼,门打开,进来的只有程仲。 “他们人呢?”杏叶问。 “跑了。” 刚刚不是跟疯狗一样,怎么就跑了? 程仲看哥儿求知的眼睛,笑了声。 “下次泼水用脏一点的,更能恶心人。” 杏叶脸染了红晕,小声道:“我没想那么多。” 程仲:“嗯,不过杏叶做得很好。” 他大马金刀坐下,手撑在膝盖,肩膀离哥儿有一巴掌远。 药炉子里冒出泡泡,药味儿顷刻弥漫在灶房里。杏叶喝多了药,身上都沾染了些草药味道。 程仲道:“我打算明日上山,插秧之前回来。再带你去县里。” 杏叶一听,顿时想说跟他去。可犹豫着,还是没开口。 程仲奇异道:“这次不想跟我去了?” 杏叶低头,耳朵尖有些红。 “家里有小鸡,离不开人。” 程仲:“叫栩哥儿帮忙看着。” “我、我要看着家里菜地。” “去不了多久,菜地没事。” 杏叶瘪嘴,有些委屈看向程仲。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第75章 一看程仲眼里带笑,显然是逗他,杏叶微恼别过头,不理他了。 程仲:“生气了?” “没有。”杏叶气鼓鼓。 程仲笑道:“不是故意的,杏叶原谅我。” 杏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态度真诚,点了点头。 “好吧,原谅你了。” 可真好哄。 程仲语重心长道:“不是逗弄你,是想告诉杏叶,想做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又不阻止。没准儿还能帮你。” 话落,哥儿眼睛发亮。 “我想……想跟程婶子学厨。”他像是没拿定主意,又往程仲身边挨近了点,肩膀抵着他,“我跟婶子学厨,可以吗?” 程仲与哥儿对视。 杏叶满心满眼看着自己的时候,程仲心里酸涨,似能挤出蜜糖来。 他忍不住想向哥儿靠近,想捏捏他的脸,摸一摸哥儿紧张得直颤的长睫。 可一切都被他克制下来。 程仲道:“杏叶想就可以。” 杏叶笑开,歪头往他肩上蹭。 “仲哥真好。” 程仲:“不过这次杏叶不坦诚,杏叶自己去说。” 杏叶顿时直起身,小脸绷得紧紧的。 “仲哥一点都不好。” 第65章 分开 当程文重跟程文华分别捂着一只胳膊,惊恐跑到村西时,洪家屋内吃酒那桌饭菜已经撤了,大伙儿坐在一起说话。 程文重躲在门外往里张望,没瞧见程老五。 被程文华一提醒,才见洪家后门口鬼鬼祟祟的人。 程文华一把揪着人,掀翻在草垛上。 程老五抱着腿,躲闪着,还是被两人踹了几脚。触及脚上的上,疼得他“哎哟”直叫。 大黄坐在草垛侧边,尾巴放平,紧盯他们。 草垛深处干草窸窣,一双狼眼幽幽盯着外面。 程文重沉声道:“你那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老五:“那不早就跟你们说了,摔的!” “放你娘的屁!”程文华一巴掌打在程老五脑门上,“那小子会动手,你怎么不早说?” 程老五委屈,忿忿道:“我说了的!”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他心黑手狠,你们自己没听。” 程文重捂着胳膊,清清楚楚记得程仲开门出来,拽着他的手咔嚓一卸,再咔嚓一下装上。 他险些以为手都被掰断了。 当亲眼看到旁边程文华经历了他这一遭,他吓得魂都在半空飘。 听到程文华痛叫,程文重扔下人就跑。 还摆什么长辈姿态,手都要被废了! 程文重将气撒在程老五身上,拽着他衣服细问他那腿伤。 程老五被程仲警告过,起先看他俩找上门等着看热闹,现在被威胁,只能哆哆嗦嗦交代清楚。 他眼里恐惧,捂着腿似乎又有了那钻心的疼。 他的腿是直接被程仲一脚踩断了。 不是像脱臼一样弄一下就成了,大夫说他得一直固定几个月才能长好。 程文重跟程文华听完,心里一阵后怕。 这小子,根本就不认人! 程文众沉思默念:“老爷子异想天开,还等着他外孙上门认祖宗。” 程文华没个注意,问他:“那这事儿怎么说?” 程文重道:“我反正不管了。” 他算是明白了,程仲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惹急了,就像刚刚那样一点没顾忌,直接动手。 老头子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他不掺和了。 洪家屋里。 等了许久的程富贵等来了程文重两兄弟。 老头子坐在桌旁,一手搭在桌子上,皱巴巴的老脸严肃惯了,纹路极深,似一根一根凿刻上去的。 “他怎么说?” 两人在亲爹面前,有几分老实。 程文重见儿子孙子都在这儿,又一脚勾过来凳子,沉着脸坐下。 “还能怎么说,他不认!” 程富贵没得到预料结果,气性上来,斥道:“没跟他好好说!” 程文重不耐:“还怎么算好好说!” “爹,你自己说去吧,我不管了。” 程文华赶紧道:“我反正也不管。” 程富贵气得往桌上一拍,闲聊的人齐刷刷看来。屋里一时安静,程老头故作镇定收回手,狠狠瞪着自己两个儿子。 他气得脸皮上的褶子都在抽搐。 老头低不下头去,心里对这个外孙更加不喜。 好好好,他架子大,非得让他这个当外公的低下头。 跟他娘程玉钗一个样! 程富贵的想法程仲并不关心,去山里之前,他要先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 田里跟地里先去看看,确认没事,就开始准备上山的东西。 杏叶这次不去,但也没歇着。 他赶着夜给程仲烙了不少干饼子。 饼子没做馅儿,能放得久些。有时候来不及做饭用热水泡了泡就能垫肚子。 灶房油灯闪烁,晕黄透出窗,倾泄一地。 程仲从柴房里拿了麻绳,站在院子里,被窗里忙碌的杏叶吸引了神去。 油灯只照亮了灶台一角,哥儿周身笼罩在雾纱一般的光晕中。 穿的是那件青色衣裳,发带有些松了,搭在出了汗的颈间。 哥儿动作利落,不觉累似的。 从前家里就他一个人,程仲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此时此刻,他想,他还是更喜欢有杏叶的日子。 这次上山要去十天半月,前两次哥儿都跟着,程仲虽担心他在山上不适应,但人在身边,不会想念。 这次走得久,看着杏叶没多少失落,他反倒先不习惯。 程仲自嘲一笑。 他还当哥儿离不开他,往深处想想,该是他离不开…… 程仲一滞。 有些事,不能深想。 他悄然转身,隐入黑暗中。 杏叶感觉有人看他,等捏完一张饼子看去,窗外也没人。 杏叶吓得跑过去将窗关上。 程仲收拾完东西,时辰已经不早。 杏叶还在灶台上忙,煎好的干饼子放在篮子里,堆了高高一篮子。 程仲道:“是不是把家里面粉全用完了?” 杏叶擦了把汗,脸颊透着薄红。 他道:“没有,还剩呢。” 程仲:“够了,多了放坏了浪费。” 程仲将哥儿拉到一边,自己把后头的事儿收尾,让哥儿去洗脸刷牙。 杏叶这会儿才觉得手酸,累得坐在凳子上不想动。 他看着程仲,汉子高大,油灯的光都被他挡了大半。 自己藏在他的影子里。 杏叶道:“仲哥,你明早几时走?” 程仲笑道:“怎么,还想送我一程?” 杏叶本就不舍,他坦诚道:“我怕我起来就看不见你了。” 程仲心软,顷刻改了天一亮就走的主意。 “我走的时候跟你说一声。” 杏叶点了下头。 程仲笑意藏不住,忍不住手指勾了勾哥儿凌乱的碎发,道:“我还当杏叶巴不得我走。” 杏叶拿下他的手,两手收拢,紧紧拽住。 他手小,但拽着有劲儿。 “才没有。” 程仲看着手心,忍不住勾了下手指。 哥儿手似乎白了些,那些旧的疤痕都清晰了。 “去疤痕的膏药用完了吗?” 杏叶看着自己手背,嗖的收回来,藏在身后。 “没有。” “不够用再买。” “够、够了。”杏叶按捏着食指指腹,那是切菜时划的,几乎把指腹破成了两半。 即便好了很多年了,也能看得清楚。 手背上的疤痕就更多了,烫伤、冻伤、烧伤…… 很丑。 程仲缓下声音:“药膏不然放久了失了药效,杏叶不快点用完只能再买。” “我用着呢。” 杏叶有些心虚。 他只是用得少,一次用那么一点点。买回来都看半月了,才用了那么一指甲盖。 程仲不戳穿哥儿,只加快收拾完灶台。 看哥儿累着了,坐着不动。程仲又打了热水来,拧干帕子,递给杏叶。 杏叶看着蹲在面前的汉子,自己坐着都比他似乎矮上一点。 他接住帕子,轻轻擦干净脸。 “你要多久下来啊?” 程仲:“最多十日。” 本想说半月,但第一次离哥儿那么久,怕再多些时日,他不适应。 杏叶:“那要好久。” 杏叶不好意思将帕子递过去,自己蹲下来搓揉。 程仲看着哥儿头上炸开的碎发,伸手顺了顺。 杏叶忍不住轻蹭了下。 程仲:“小狗一样。” 杏叶:“你才小狗。东西都收好了吗?” “嗯。” 第76章 “菜种子呢?” “带了。”程仲心说这会儿怕是山里那快地全是草了,但不想辜负哥儿好意,便也带上了。 …… 油灯的微光从灶房移动到卧房,程仲等着杏叶睡了,才拿着油灯从门前离开。 躺在床上,程仲翻来覆去。 另一边,杏叶同样也许久才睡着。 次日,是个晴天。 程仲起来时,东边天空云层里霞光滚动,如红色的绸带,又似凤凰露出的一抹火红尾羽。 他才开门,杏叶就听到动静,一下睁开了眼。 杏叶还以为程仲要走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个脑袋迷迷瞪瞪四处往院子里看。 程仲见状,笑道:“哪家小哥儿,头发也不梳就往外跑。” 杏叶循声看他,露出个笑来。 “你家小哥儿。” 程仲朗笑,心情颇好。 “不着急,我等会儿才走。回去收拾收拾。” 杏叶点头,又缩回去,赶紧穿衣梳头。 等他收拾完,灶房里已经弥漫香喷喷的米粥味道。 杏叶跑进去,差点撞在程仲身上。 汉子后头似乎长着眼睛似的,随手横过来,挡住杏叶。 “慢点走,我又不跑。” 杏叶:“我就怕你跑。” 杏叶一想到他用完饭就要走,眼巴巴地瞧着他,一下子舍不得了。 程仲:“又不是不回来。” 杏叶抿唇。 他不习惯…… 吃完饭,就不得不走了。 程仲带上东西,看哥儿快要送到山坡下了,无奈招呼他回去。 杏叶定在原地看着,程仲一头钻进林子里。 就上个山而已,以后要是走更远的地方,哥儿怕是得哭。 程仲走了,杏叶在山脚下望了许久,才低着头离开。 回到院子,里头空荡荡的。 虎头也跟着程仲走了,小狼更是上次追黄鼠狼后再也没回来过。 仲哥说小狼回山里安家了。 杏叶本来还有些失落,忽然听到后院里的鸡叫,赶紧带上背篓出去。 鸡食还忘了! 忙起来,就不会想着程仲不在。 喂了鸡,杏叶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该洗的衣裳洗了,晾在院子里,随后就去洪家。 他是真的想跟程婶子学一下东西。不仅仅是厨艺,还有如何操持家中。 在杏叶看来,这也不比汉子在外做活儿轻省。 杏叶以前没人教,上次洪家摆宴席观察了许久,觉得里头学问可多了。 他已经跟程婶子熟悉了,也不怕开这个口。 路过万婶子家,看万芳娘撑着墙壁慢慢走着。杏叶停下,打了声招呼。 万芳娘闻言笑起来,银发映着朝霞,精神好了些。 她问哥儿:“这是去哪儿?” 杏叶道:“去程婶子家。” “我瞧着程小子是不是上山了?” “嗯。”杏叶眼里闪过失落,忍不住往山上看。 万芳娘察觉,笑得柔和。 两人关系好呢。 第66章 好手艺 杏叶跟万芳娘说了几句话,便往村西去。 自程家过去,要经过村中主路。杏叶见路上有人,埋头走得极快。 等到了洪家门口,才悄悄呼出口气,又理了理衣裳,敲门进去。 “杏叶。”宋芙笑着将人迎进来。 洪狗儿蹲在墙角玩儿泥巴,闻言抬起头,举着爪子就跑来。 “小叔叔!” 宋芙赶紧拦了他一下,赶他一边玩儿去。 宋芙:“老二上山了?” 杏叶点头,跟在宋芙后头。 杏叶问:“婶子不在家吗?” “刚出去,估摸着午饭前回来。” 杏叶紧张,但看着宋芙又是倒茶又是端瓜子儿花生的,心里暖了暖,没忍住就道:“阿姐,我来是想跟你们学学灶头上的事儿。” 宋芙细眉微弯。 “这有什么难。” 哥儿支支吾吾,她还当什么难事儿呢。 杏叶握紧的拳悄悄松开,露出个腼腆的笑来。他耳垂泛红,不怎么好意思道:“谢谢阿姐。” 宋芙:“一家人,不说这些。” 一个村里,当家妇人夫郎灶头上的活儿也有好赖。 像那做饭好吃的,整个村里也都知道。有时候家里办个席面还不用请人,自家也能做,就比如说程婶子。 手艺好,旁人家办事儿也愿意请过去帮忙。 有时候能从主家端点菜,拿点肉,再好点的会给几十文银子,也能给家里挣点零用。 杏叶不求手艺能到这个地步,他只是想多学学。 以后万一家里有个事儿,他希望自己能撑起来,不那么无用就好。 当然,也不只是学做饭的手艺。 经营家里多的是学问。 当天中午,杏叶就跟着婆媳俩一起忙活。 程家的灶房修得宽敞,里头两口大铁锅。一口用来煮猪食,一口用来炒菜。灶孔开在两头,用哪边就在哪边烧火。 杏叶既是来学东西的,烧火的活儿宋芙就不让他来。 灶上,杏叶跟着程金容切菜,一边听她讲。 杏叶做菜全靠自己摸索,切手切得多了,才知道怎么使刀。 这做不同菜,刀法不同。 像菜板上的茄子,程金容用滚刀。那镇上买回来的土豆,则切细丝,需粗细均匀…… 杏叶有底子,上手极快。 中午一家人三个菜,杏叶来了,就多添了一个豆腐汤。 那汤用鲫鱼炖煮的,汤色奶白,一点腥味儿都没有。 杏叶闻着,反正比程仲煮得好不少。 想到人,杏叶情绪低落。 程金容看出来,赶人去院里散散身上的油烟味儿。又喊:“狗儿!回来洗手吃饭了!” “来了!” 小娃娃蹲坐在墙角,短粗的小身子团起来,像个小罐罐。 他背对着杏叶,应了声,屁股依旧跟沾在地上似的,不挪动分毫。 杏叶来时他就蹲在院里玩泥巴,现在还没玩腻。 杏叶走近,正要叫人,目光落在小娃娃身前。 那一排泥巴点心捏得栩栩如生,堪比他在县里看到的那些个点心样子。 那泥巴做的狗守在点心旁,一眼就能看出是大黄,简直活灵活现。 杏叶忍不住蹲下细看。 洪狗儿捏着最后一块黏土,圆眼专注,一点没察觉。 杏叶:“做得真好。” 他发自内心赞叹。 洪狗儿嘻嘻笑着,小心翼翼将最后一个“梅花糕”捧在手心,送到杏叶面前。 “小叔叔,吃点心!”小娃娃脆生生道。 杏叶伸手接过,轻声道:“谢谢。” 洪狗儿站起来,小脏手往短粗的腰上擦了擦。杏叶来不及阻止,小崽子就被拧住了耳朵。 “娘才给你换的衣裳。”宋芙轻轻柔柔道。 她冲着杏叶温柔一笑,“杏叶快去吃饭。” 杏叶点头,小崽子就被拎走了。 没喊没闹,被亲娘捏着小耳朵,乖得不行。 远远的,杏叶还听见洪狗儿问:“娘,你爱吃的梅花糕我做得多哦。” 宋芙:“留着,你爹爱吃。” “娘也吃。” “娘没空,狗儿衣裳脏了,娘又要洗。” “狗儿自己洗……” 程金容站在堂屋,见杏叶立在院子里不进来,招呼道:“杏叶,快来吃了。” 杏叶回神,走近道:“狗儿才这么点大,就能做那些了。” “他从小喜欢。” 回忆起洪狗儿更小的时候,程金容圆脸舒展,笑容慈爱。 “他刚会走就喜欢霍霍面粉,学他爹的。再大些,他爹就带着他做点点心,哪料到几下就上手了。” “就是小了些,揉面团还没那个力道,面粉也没那么多给他折腾,他娘才给他玩儿泥巴。” 杏叶:“这样很好。” 程金容道:“是,有这个天分。” “我原本打算送他念书,他爹说打算带去县里念,他也慢慢教着学他那手艺。” “狗儿六岁了吧。” “是,他爹已经在给他看私塾了,今年就要去。” 杏叶中午在洪家吃的,又跟程金容约定,每日中午过来学一会儿,晚上就不来了。 适应了几日,杏叶天天上洪家门,忙起来也只有在家会想着程仲。 春三月,地里播种的玉米长出猫耳一般的新芽,点的各种瓜也都尽数冒芽。 村中路上,不知谁家橘子树指出花苞,白如米粒。 盛放时,想必是一路的清爽香气。 一大早,杏叶侍弄完地里,又自个儿抬了粪水来浇。 忙得一头大汗,又换了衣裳,才去洪家。 已经三月初六,程仲七八日没回来了。 杏叶掰着手指数日子,估摸着这两天能见着人。 第77章 他心里高兴,脚步都轻快了些。 今日中午在洪家学的是做包子。 因着洪松是白案师傅,洪家做包子的花样也多。大的巴掌大,小的比鸡蛋还小。肉包子,菜包子,汤包子…… 每一样滋味都好。 杏叶一边学,一边吃,短短几日,人都增了几斤重。 蒸包子要一会儿,杏叶站在灶房门口擦汗,就见大黄叼着自己的狗盆往外走。 瞧见杏叶,大黄尾巴一僵。 杏叶似乎能从狗眼睛里看出大黄的尴尬。 他转过头,当没看见,余光就见那皮毛油亮的大狗飞快跑出门。 洪狗儿走到杏叶身边,小人才到他腿高。 他拉着杏叶衣角,偷摸道:“大黄又出去了。” 杏叶:“要不要告诉你阿奶?” 洪狗儿摇头,抓着杏叶往外走。 “我们偷偷跟着。” 杏叶也好奇,不过面上当配合小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大黄走得不远,在草垛边就停下了。 杏叶见洪狗儿要凑上去,拉着他绕远了,在河边看。 草垛堆得高,大黄到了后头就放下盆。 它四条腿趴在地上,屁股撅高,尾巴直摇。长长的嘴筒子似要往草垛里,被一个爪子压在地上。 过了会儿,草堆里探出个头来。 洪狗儿激动:“大黄媳妇!” 杏叶只远远见那灰色的脑袋,瞧着比大黄瘦些。 因为早见过大黄带狗骨头遛狗,所以拿自己的饭养个狗对象也不是那么难接受的事。 这狗实在是聪明。 看小娃娃还想靠近细看,杏叶赶紧拉着他,将人带回去。 “狗有凶性,不认识的人靠近会咬人。” 洪狗儿点点头。 “我就看看它长什么样?” “什么长什么样?”程金容在院儿里问。 杏叶正要说,洪狗儿立马摇头。 那是大黄的秘密,不能说! 杏叶垂眸,看明白小孩的意思。他笑了笑,也摇头。 “搞什么花样呢,快洗手去,吃饭了。” 杏叶吃过些包子,程金容还让他带回去几个当晚饭吃。 杏叶每顿中午在这边,吃久了也不好意思。过来也会带上些家里有的野菜,或是拿点自己做的饼子来,总归是个心意。 回去路上,没瞧见什么人。 杏叶紧赶慢赶,推开自家门时,额角出了一层细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过村子那条路时,有人在盯着他。 看隔壁万婶子家紧闭大门,落了锁,该是出门去了。杏叶赶紧将自家院门关紧,拎着包子放回灶房。 家里药已经吃完了,杏叶不用再熬药。 他坐下歇了会儿,院前空空荡荡,院后也就只有几声小鸡叫声。 程仲不在。 杏叶脑袋靠在门框,长睫缓缓地眨动。 今日是第八日了…… 他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绵延的青山之上。山峦叠嶂,更远的深山如隐在墨团之中,轮廓都有些瞧不真切。 山中危险,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天光映照,阳光偏斜落在脚背。 杏叶泛起困来,打个哈欠,眼里溢出泪花,视线也变得朦胧。 杏叶扶着门框起身,打算进屋里睡一会儿。 不经意瞥见院墙冒出的头顶,杏叶精神一振,定睛瞧去,又失落地敛眸。 “杏叶!” 杏叶调整心情,擦了下眼角,将院门打开。 于桃在门口探头,往里左看右看,笑得灿烂。 “他还没回来?” 杏叶点头。 于桃拍手站直,大摇大摆进来。 杏叶学着宋芙那样,端了茶水来招待朋友。 于桃:“下午出去摸泥鳅,去不?” 杏叶正想说不去,于桃眼睛晶亮,抓着他手激动道:“泥鳅能卖钱,我听我继母跟隔壁家婶子说话,她家哥儿靠着这个挣了不少。” 杏叶小脸一绷,顿时点头。 “去。” 于桃高兴了,抓着杏叶叽叽喳喳,像是把之前在家攒着没说出口的话尽数吐露。 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家那恶毒继母。 杏叶话不多,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坐了听了会儿,发现哥儿频繁往肚子里灌水,知他情况,默默进家里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吃吧。” 于桃说话声戛然而止。 好半晌,他垂下头,高挑的身子佝偻下来。哥儿瘦,脊背绷着,像压弯的竹。 第67章 让你看笑话了 杏叶将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绞尽脑汁想着安慰人的话。几次开口,最后还是干巴巴道:“我做的,你尝尝。” 于桃:“我不能吃。” 杏叶也是寄人篱下,这么好的白面包子要是给了他,让程仲知道了还不得…… 杏叶哪里知道他怎么想。 哥儿浑身散发着郁气。他皮肤晒成了麦色,一双手搁在腿上,掌心粗糙,茧子发黄。 杏叶低声道:“吃两个,没事。” “程仲知道了会说你的。”于桃捂着肚子,看着那白面做的肉包子,悄悄咽了咽口水。 油滋滋的味道勾起了馋虫,他都好久没吃肉了。 杏叶见状,又将碗往他身边推了推。 “你都给我那么多吃的,他不会说的。” 尽管杏叶跟于桃说过程仲对他好,但哥儿好像就认定了程仲对他非打即骂,他在程家日子不好过。 劝了几句,哥儿好歹愿意伸手了。 于桃拿上包子,软乎乎的,却有些压手。 家里也做了包子,但那女人背着他做的,就是不想给他吃。 于桃咬牙,泛着水光的眼中,恨意浓烈得翻滚。 他见杏叶期待望着他,心里被捏了下,又涌出泪来。 只有杏叶对他好。 他要与杏叶做一辈子的朋友。 于桃本想克制,但咬开那柔软的包子皮儿,渗透着肉馅儿的面皮诱得他忍不住。 狼吞虎咽吃下一个,意犹未尽。 可刚摸到另一个,于桃停下。 他舍不得吃了。 杏叶起身,又拿了两个出来。 “你吃完,这两个带回去。” “这不行……”于桃推开杏叶的手。 杏叶不着痕迹往后缩了缩手指头,虽是朋友,但他不习惯与人挨着这么近。 “我还有。”杏叶道。 于桃说什么都不要,最后只把没吃完的那个揣好,打算饿了再吃。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约好了明日再见面。 杏叶送他出门,看隔壁万婶子家还没人回来,杏叶赶紧回来栓好门。 他进屋躺在被子上,捏着被角一滚,将自己裹起来。 不知多久,杏叶熟睡过去。 残阳隐入远山,天空灰暗。 杏叶只觉自己睡了许久,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隐隐的,耳边捕捉到一阵吵闹声。 杏叶皱了皱眉头,手紧紧抓着被子,这才睁开了眼。 杏叶疲惫,侧靠着枕上,静静听着。 “我好生待你……偷鸡摸狗的品行随了你那个爹……” 杏叶听不真切,他挣了挣被子,才发现自己还裹在被卷里。 怪不得睡觉时动弹不得。 睡得太久,骨缝都泛酸。杏叶后背出了一身细汗,好不容易爬出被窝,被惊天一声吼吓得差点摔下床。 “我没偷!” 杏叶立马撑着床沿稳住,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是于桃的声音。 声音从后头传来,就是那几家挨着的房子。 杏叶忙不迭穿好衣裳,推门去院中。 后头的声音更加清晰。 “我没偷,包子是别人给我的!” “没偷怎会少了两个,我不在家,你弟弟也跟着我在外面干活儿!家里除了你还有谁!” “……” 程家与后头那几家本就挨得近,杏叶听完,手不停地抓着衣角。 他唇抿得发白。 犹豫着,最后还是闷头推开门,往于家跑。 是他给了于桃包子,不能让于桃平白无故挨了责骂。 杏叶这般想着,跑得更快。脚下一个没注意,绊着杂草,半个身子歪在田里,好在手及时撑住,只打湿了袖子。 转眼间,骂声变成了哭声。 山峦沉寂,阴云压低。晚风徐徐拂过脖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瞳孔收缩,软着腿开始害怕。 他想到了王彩兰。 他看着小路尽头的几座茅草屋,哭声夹杂着怨气,宣泄开来。 “不是我,不是我!你就是认定是我拿的,你就想败坏我的名声!我说了,是别人给我的!” 杏叶垂眸,爬起来洗掉手上淤泥,紧攥袖子闷头往前冲。 事从他起,包子的事儿必须解释清楚。 第78章 杏叶跑到于家后门,又发现门从里面栓着。他不得不绕到前头去,试图往大门进。 才过了篱笆,猛地撞入一群围观的村人眼中。 杏叶呼吸一窒,僵立在原地。 于家前头的篱笆修得矮,才人腰高。前门贴着村子主路,院子里一闹,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杏叶尽量无视投来身上的视线,僵硬转头,只看着院中。 于家的院子小他们家一半,屋檐下堆着柴,院前还种了两棵石榴树。 于桃跪在里头,瘦长的身子挺得笔直,害怕但又执拗地看着拿着竹条的妇人。 那人就是于桃的继母文氏。 妇人身形同样单薄,像万婶子一样满面风霜,都是受了劳累的人。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不苟言笑,看着很是严肃。 与杏叶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文氏已经打了于桃一顿,村里人也是过来看热闹。 见她下手有分寸,又是教孩子,便没阻止。 文氏日子苦,家里一年没准只做一两顿包子。 农忙时节,她一个妇人费大力气种田养家,包子都要掰成两半吃。一下没了两个,换他们自个儿也难受。 “桃哥儿啊,是你拿了就是你拿了,吃一两个包子什么的,你娘不会怪你。” “是,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你娘气的不是你吃一两个包子,气的是你不诚实。” “可不……做人呐,还是不要偷鸡摸狗,像你爹那样不成。况你还是个哥儿。” “说起这,那小桥村不是有个典型?” “就是!那周家的小儿子小时候多机灵的一个,后头学会偷东西,他娘还帮忙遮掩。这大了,就被关牢里去了。” 已经晚饭时候,妇人夫郎们做完晚饭正是难得的闲散时间。三三两两就是找个地儿聚在一起,说上几句闲话。 文氏在外忙了一日,早累得站不住。 她撑着腰,人如破开的树枝一样八字站着。 她气短,呼吸了两口才继续道:“于桃,娘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拿的?” 文氏不耐村里人看她教子,但于桃声音格外大,多半是吃了包子才中气十足。 哭着嚎着就把人引来了。 于桃低头抹泪,怎么都不认。 “不是我!我说了不是我!” 杏叶如梦初醒,双手抓着篱笆,紧张得有些磕磕绊绊道:“婶、婶子,我今儿给了于桃两个包子。不是他……” 杏叶声音太小,但他独自站在篱笆一侧又太过显眼。 他一来,文氏就注意到他。 闻言,文氏皱眉。 杏叶怕她不信,将今日去程家学做包子的事儿说了一通,文氏却冷嗤一声,锐利的眼看着杏叶。 杏叶瑟缩,强忍着怯意,小心收回放在篱笆上的手,默默站直。 “你给他的?” 杏叶紧张地点头。 文氏收回眼神,看着于桃,眯了眯眼。 能跟于桃玩儿在一起,是什么好东西。保不准,两人商量好的…… 村里人这时候又道:“兴许是真弄错了。” “我说文娘子,你那包子没准野猫叼了去。” “哎哟,那桃哥儿可白挨了一顿!还不赶紧起来,可怜见的。” 有人劝说文氏:“哥儿年纪不小,已经是可以议亲的时候了。以后还是不要这般……” “是啊,是啊!” 于桃听着,敛下睫来,眼里闪过讽刺。 他依旧跪得笔直,像不服输似的。 文氏看着他,依旧带着怀疑道:“桃哥儿,真不是你?” 于桃:“不是。” 杏叶小声帮腔道:“婶子,真的不是。” 文氏看向杏叶,忽的扔下竹棍。一语不发,转头进了屋中。 村里人见状,笑一笑也就散了。 于家小院恢复宁静,于桃抹了把眼睛,心里痛快。 今日让文氏在村里面前丢了脸,那就是他于桃的乐事。他见文氏屋子紧闭的门,赶紧爬起来。 跪得太久,不免踉跄了下。 杏叶跑过去扶着他,也被于桃也带得歪歪扭扭。 “杏叶!你怎么跑来了!”于桃很开心,欢喜抱紧了杏叶。 杏叶不自在地往后仰头,脸上同样带上笑,他小声道:“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于桃笑容僵了下,拉开哥儿,不好意思道:“让你看笑话了。” 杏叶摇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是我的错,你该叫我的。” 于桃眼神闪烁,拉着杏叶的手腕,跟他往于家院外走。 到了后头小路上,于桃才松开杏叶,狠踹了下田边的杂草。 他愤恨道:“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我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她蛇蝎心肠,怎么对待我的。” 杏叶看到哥儿手腕上的红痕,心里有些难过。 “可你也受了伤。” 于桃笑笑,捂着手道:“这点伤而已,我心里痛快。” 杏叶:“你这样……她不让你回家怎么办?” 于桃看着一脸担忧的杏叶,心中欢喜,他也终于有一个处处为他考虑的朋友。 “要不杏叶收留我吧。” 杏叶微微睁大眼。 “什么……” 于桃停了下来,期待看他。 杏叶皱着眉头,视线落在田里。秧苗迎风晃动叶片,挤挤挨挨聚在一起,根连着根,紧密难分。 他跟于桃是朋友,理应帮忙。 他倒是可以,但是房子是仲哥的。没有他的允许,要是随便将人带进去,他知道了怕是不高兴。 杏叶纠结又犯愁,最后看着于桃眼睛道:“我、我得问一问仲哥。” 第68章 杏叶勿怪 “噗嗤——” 耳边传来笑声,紧接着,杏叶的脸被捏住。 于桃笑盈盈道:“我逗你呢。” “我要真去,你日子怕是难过。” 杏叶呆愣。 于桃收手,面对着蔓延到山脚的大片水田,颇有底气地开口:“那房子是我爹的,你放心,她不会赶我走。” 杏叶嘴唇动了动。 原来开玩笑,他都已经想好怎么跟仲哥说了…… 杏叶听他还是那般想程仲,不免又解释道:“你说的也不对。仲哥不会让我日子难过,他很好的。” 于桃面对杏叶,拧眉严肃起来。 杏叶见他不信,忙道:“我到程家后,他不仅花钱给我看病,还给我买衣服,买点心。他对我很好……” 于桃冷笑,看杏叶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懵懂幼童。 “别想了,世间怎么会白来的好处,他一定有所图谋。” 他虚着眼睛打量杏叶,过了会儿,压低声音靠近杏叶耳边道:“我知道了。” 杏叶:“什么?” 于桃:“他只是为了让你生孩子。” “他给你吃给你穿,将你养好了,才会让你心甘情愿。你别信他。” …… 杏叶回到院子时,依旧在出神。 连什么时候围在腿边摇尾巴的虎头都没看到。 仲哥想让他生孩子? 怎么会呢,他说让自己当他夫郎他都不愿意……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低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杏叶眼睛睁大,猛地转身。 高大汉子就站在他身后,眼中含笑。 只一身衣裳破破烂烂,挂着树叶,有好多树枝挂出来的线头跟破洞。 “仲哥!你回来了!” 杏叶惊喜,人直直地扑过去。 程仲单手扛着麻袋,另一只手张开。 哥儿冲过来,顺势将他一拎,直接抱坐在了手臂上。 柔软的身子贴过来,闻到熟悉的馨香,程仲才觉快一旬的思念化作满足,忍不住将哥儿收紧了。 程仲一手猎物,一手小哥儿,依旧走得轻松。 杏叶抱住他脖子,分明是高兴,可挨着了人又委屈地抵着他肩膀。 他许久不说话,程仲偏头轻轻撞了下他。 “回来还不高兴了?” 杏叶紧紧揪着他的衣裳,就靠着不吭声。 程仲心弦被拨动,微微发颤。 他忽略心里那份过于浓烈的情愫,故作寻常地走到屋檐下,将哥儿放下来。 他拉开距离,转身去放麻袋,边道:“不是说好十天,没到十天我就回来了,还不行?” 杏叶跟上他,拎着他衣角。 撕拉一声,那衣服上的口子破得更大。 程仲无奈勾着哥儿手腕让他松开。 杏叶顺势捏住他手指,微微上前,似要钻进他怀里。 程仲默不作声,看着哥儿脑袋抵着他胸口。 “杏叶……”他将哥儿拉开些。 杏叶一怔,不知为什么,心里难过极了。 程仲看不得他这样子,可上山这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哥儿。 第79章 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自己对他有了不一般的情感。 这不应该。 哥儿是他带回来的,对他自然依赖。他不应该趁人之危,让哥儿产生错觉。 程仲抬手,本欲拂过哥儿眉眼,最后却只轻拍过他脑袋。 “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药吃完了吗?” 杏叶不言不语,只试探往前。 他攥住程仲的手,水润的眼睛看紧盯着他,缓缓将身子倚进他的怀里。 程仲知道不能再后退。 照着哥儿性子,得胡思乱想一整夜。 杏叶闷闷地用额头撞了他一下,似责怪他刚刚推开自己。力道跟小猫挠似的,又轻又痒。 程仲心里涨涨的。 杏叶挨了他一会儿,那股失落才淡了下去。他主动退出来,去给程仲倒水。 又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赶紧准备饭菜。 程仲看着哥儿活泼起来,眼神温柔,嘴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看了会儿,才将麻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次在山上待得久,抓的猎物多些。不过没有值钱的大货,都是些山鸡野兔,或是蛇之类的。 除开这些,还有几截木头。 杏叶这头把火生起来,又挨着坐到程仲身边去。 他翻着那几截木头,又拿到鼻子跟前嗅一嗅。鼻尖耸动,长睫垂着,脸上绒毛都看着柔软可爱。 程仲忍不住放轻声音:“闻出什么不一样了没有?” 杏叶摇头,眼里迷茫。 程仲笑着,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个巴掌大的荷包来。 “瞧瞧。” 杏叶接过,狐疑地将袋子打开,里头尽是栩栩如生的小木偶。 杏叶屏住呼吸,惊喜地看向程仲。 哥儿双眼亮如繁星,唇角高高扬起。 程仲:“喜欢就好。” 杏叶狠狠点头:“喜欢!” 他迫不及待起身蹲下,让出凳子,一一把木偶拿出来放在凳子上。 玩偶不多,一共五个。 有小狗小猫还有……杏叶。 杏叶单手抱膝,轻轻戳了下那个盘腿坐着,眼睛又大又圆的自己。 仲哥跟他一样,在山上也念着他的。 想到这,杏叶犹如泡在蜜罐里,又咕噜咕噜冒出甜滋滋的泡泡。 程仲转身将麻袋里的蛇拎到一旁去,免得吓到哥儿。 收拾完山上带下来的东西,程仲进屋,哥儿已经将木偶全部收起来了。 程仲揭开锅盖,瞧着里头的水热了,打算淘米下锅。 杏叶坐在灶前道:“烧的洗澡水,仲哥你先泡个澡。泡完饭就好了。” 哥儿声音雀跃,显然还沉浸在得了新玩意儿的喜悦中。 程仲:“嗯。” 他坐回凳子,想起哥儿刚刚从门外回来,问道:“刚刚从哪里回来,叫你也没听见。” “从于桃家。” 脑海中浮现出文氏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友善的态度,相反,有些冷漠与厌烦。 杏叶只要一想,就如被浸在冰水里,万般难受。 他落下声来,低低道:“我今日去姨母那里学做了包子,拿了几个回来,给了于桃两个。但是他回去之后,他娘说他偷了包子。” “我听到他挨打,去帮他作证。可是……他娘好像没信。” 哥儿脑袋越来越低,快钻灶孔里去了。 程仲将他拉回来,看哥儿丧眉搭眼的,蹙眉道:“因为这个,心里不高兴?” 杏叶点头又摇头。 他微微往程仲那边靠,眼睛直直看着程仲。 程仲不免劝慰道:“人生在世,旁人的眼光与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自乐自得就行。” “你与于桃他娘交集不多,以后见了直接避开。她一个长辈,想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 要是为难,程仲也不会坐视不理。 杏叶点头,听进去几分。 程仲:“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杏叶:“于桃说,你对我好是为了让我生孩子。” 程仲呛咳,捏住哥儿脸。 “胡说。” 杏叶弯眼,笑得肩膀都在颤。身子自然朝着程仲歪斜,快落尽他怀里了。 程仲轻轻托着哥儿,让他坐好,黑着脸道:“自己都是个孩子,生什么生!” 虽然按照哥儿这个年纪,大多都已经嫁人或者说亲了。 但哥儿瘦,又没长多少个子,哪能生什么孩子。 一想到哥儿要嫁人,要生子,程仲眸色冷得结冰。 杏叶坐直了,嘴里嘟囔:“我十七,不小了。” 程仲不说话,只心口一股闷气。 他拉着哥儿站起来,默默比划了下哥儿身高。 看看,才到自己胸口。 杏叶满脸惊诧。 他瞪着程仲,一把抓下他的手甩开,气咻咻地将脑袋一偏。 程仲道:“还说不小,你瞧瞧,跟我差多少。” 杏叶坐下,后脑勺对着他。 居然嫌弃他矮! 杏叶毛绒绒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程仲:“生气了?” 杏叶:“哼!” 程仲浓眉舒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还没意识到,哥儿这次的气性多大。兀自安抚哥儿道:“杏叶还小,矮也没事,多长几年就高了。” 说完,就被杏叶推着后背去洗澡。 晚间吃饭时,程仲跟杏叶说话,杏叶抱着碗埋头苦吃。一点没理他。 次日早上,程仲出门跟杏叶打招呼,哥儿看了他就躲。 程仲拉他,杏叶滑得跟泥鳅似的,转个弯儿就避开他的手。 程仲站在原地,头一次见哥儿这么躲他。 他缓了缓心情,怕哥儿气久了难受,追着进了灶房。 “杏叶……” 杏叶鼓着腮帮子在刷牙,看他进来,身子一转,气鼓鼓地背对着他。 程仲走到他身后,一动不动。 杏叶悄悄回头,看一眼又飞快转过去。 程仲忍住笑,诚恳道:“我错了,不该笑杏叶。” 杏叶嘴巴不好开口,只气沉丹田,重重一声:“哼!” 他转身踏出门,站在院墙边的水沟旁,把牙齿唰得沙沙响。 小模样挺招人稀罕。 程仲:全怪他口无遮拦。 他认命般又靠近哥儿,看他哗啦哗啦漱口,完了又绕过他往灶房里走。 程仲慢悠悠跟在哥儿身后,不停地唤:“杏叶。” “杏叶?” “杏叶……我错了,杏叶大人有大量,肚里能撑船,原谅我好不好?” 杏叶停步,斜眼看来。 圆润的眼清透,像阳光下的翠湖。 程仲低头:“真错了。” 杏叶轻哼,下巴微微抬起。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程仲绷着唇角才能忍住笑意,点了点头道:“没有下次。” 杏叶气儿散了,鼓了鼓腮帮子,很认真地看着程仲问:“我真的很矮吗?” 虎头哒哒跑进来:“汪!” 眼看杏叶瘪嘴,程仲敛了笑,心知一句玩笑触动哥儿敏感心思。 他微微自责,摸了摸哥儿脑袋道:“不矮,还能长。” 杏叶:“真的?” 程仲:“不骗你。” 杏叶自个儿比划了下,手从自己头顶移过去,只到程仲胸口往上一点点。 站得这般近,他看程仲得仰头。 而且他长得小个,在程仲面前真就跟小孩似的。 杏叶心里升起一股难受,他揉了揉胸口,分不清这是什么原因。 杏叶:“你不要笑话我。” “没有笑话杏叶。” 程仲弯腰,看着哥儿垂下的眼,轻哄道:“是我失言,杏叶勿怪。” 第69章 护食 杏叶以前没人哄过,其实很好哄。 程仲做了保证,杏叶便与他和好了。 他太过轻易地答应,反倒让程仲更加心疼。程仲看着打算做早饭的哥儿,过去帮忙。 角落里发出一道声音,养在笼子里的兔子在蹦。 杏叶瞧上一眼,后知后觉今早程仲没去县里。 “猎物不卖吗?”杏叶问。 “先休息一日。明日杏叶跟我一起去,再看看大夫。” “好。”杏叶小声应道。 又要花银子了…… 杏叶惆怅,忍不住望了眼程仲。 汉子像是一点都不担心,主动拿走他手上的木盆,到一旁和面去。 “仲哥,家里还有银子吗?” 他去一次县里,就要花上几两银子。仲哥上山一次赚的兴许都不够他花。 养他是不是太累了? 杏叶盯着灶台出神,担忧溢在脸上,两条细眉快拧成结了。 程仲见状笑道:“要不然我把银子给杏叶保管,瞧瞧看病是够还是不够?” 杏叶:“不要!” 第80章 程婶子说了,管银子的事儿是当家夫郎的事儿。 他又不是仲哥夫郎,凭什么给他管银子。 想到这儿,杏叶瞪着程仲。 他就是愿意,可汉子不答应啊。杏叶低低哼声,坐灶前露出个毛绒脑袋,又不理会人了。 程仲纳闷:怎他出去一趟回来,哥儿脾气还怪了? “杏叶?” “干嘛?” 杏叶凶巴巴的,像举着爪子要挠人的猫。 程仲笑了声,哪有半点生气,眼里的纵容都快遮掩不住。 “揉面要做什么?” “韭菜饼。” “加几个鸡蛋?光吃菜怎么成。” 程仲说着便决定好了。 * 早饭过后,程仲出去转了转。 前边的菜地里,菜苗壮实,辣椒都在挂小白花了。里面瞧不见杂草,哥儿在家收拾得极好。 又往后头走了走,地里玉米有巴掌高,田里的秧苗也郁郁葱葱。 春日下了几场雨,今年田里的水足够。估摸着到三月末四月初,秧苗就可以移栽。 不过地里玉米苗有些细弱,还需要施肥。 家里粪水不够,得去姨母家挑几担。 看完回来,程仲就坐在堂屋门口收拾挖回来的草药。 杏叶给鸡喂了食,将程仲那破布衣服拿到堂屋来缝补。 捏在手上一看,是在山上补过的,那补丁一般的绣花瞧着格外丑陋。 杏叶面红,看了程仲一眼。 仲哥能穿就是不嫌弃,杏叶心情好了几分。 程仲在门口理草药,杏叶占据门口另一边,借着天光穿针引线。 不过他好几次起身,时不时走到门口往外看。 程仲问:“杏叶瞧什么?” 杏叶回身,绕过挡在门口檐下的虎头,坐回凳子上。 虎子尾巴敷衍地一扬,又落回去,继续闭目打盹儿。 杏叶道:“于桃昨日找我,说要跟我一起抓泥鳅……可他还没来。” 程仲:“照着昨日那情况,多半来不了了。” 杏叶有些忐忑。 “那他会不会……”杏叶声音艰涩,“会不会被打得走不动?” 程仲眼神一暗。 “不会。” 王彩兰那般对杏叶,是几个村都少见的。那是不把哥儿当人,也不顾及脸面。 文氏不会。 至少程仲没听说过村里哪家哥儿被打得起不来床。要真到了那个地步……他看于桃比杏叶机灵多了。 还知道引村里人责怪文氏,是个主意大的。 “真的?” “杏叶与他来往有一段时间了,可见过他哪次瘸腿走不动路的?” 杏叶摇头。 没有。 除了最开始他不认识于桃时,哥儿怯了几分,后头才说了三两次话,他都主动得让杏叶不知怎么相处。 “可是他说,他娘对他不好。我昨儿还看见他跪着挨打呢。” 程仲放下草药,见哥儿抱膝蹲在跟前。 小小一个,眼里藏着畏惧,仿佛回到了刚见到他的时候。 程仲手脏,只用手背碰了碰哥儿额头。 “太阳晒过来了,别蹲在门口。” “杏叶要是担心,不然我过去看看?” 他起身就要走,杏叶抓住他手,借了力气站起来。 “别去。” 程仲回眸。 杏叶摇摇头,只说:“不去。” 文氏本就厌恶他,去了反倒给于桃添乱。而且……而且看程仲这么关心一个哥儿,杏叶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不想让程仲去。 程仲:“不担心了?” 杏叶执拗看着程仲,见他真放心上,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委屈。 他道:“不许去!” 程仲心惊,细细凝视着哥儿,想辨别他为何变了脸。不过嘴上依旧温和道:“好,不去。” 杏叶紧攥程仲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很焦躁。 他急得眼尾泛红,一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一边又不想程仲离开。 杏叶又后悔刚刚凶了人,泪眼汪汪,求助一般看向程仲。 他理不清思绪。 程仲见哥儿如困兽,依旧平静。 他将哥儿脸侧的碎发拂到耳后,墨眸注视着哥儿,安抚道:“不着急,慢慢说。” “不、不知道。” 杏叶脑袋抵着程仲肩膀,侧脸又将眼角的泪花擦去。 程仲看了,轻点哥儿脑袋。 “这么大人了还哭鼻子。有什么话直接说,别再心里不难受?” 杏叶张了张嘴,又不知怎么开口。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凑近了故作夸张地左看右看,实则仔细观察。 杏叶被他逗笑,又自暴自弃脑袋一低。 “我不想你去,你还要去,我不舒服。” 程仲一怔。 “我这不是帮杏叶?” “我去可以,但是我不想你去。” 还挺霸道。 他道哭什么呢,原来怕他对其他哥儿好。 程仲对杏叶一直的印象是乖巧柔软,有点小脾气。没想到还有这种独占的心思。 用通常的话来说,就是护食。 “不去就不去吧。” 杏叶放下心,又觉不自在地背对程仲坐下来。 程仲看哥儿通红的两个耳朵,识趣地没再提起这事儿。 只中午时,杏叶出去一趟。回来面上看着没什么,于桃也多半没事。 * 次日,程仲与杏叶起来得格外早。 他们要赶着医馆开门,先给杏叶看看身子。 入了医馆,银钱又去二两。 好在大夫诊治完,杏叶得了个喜讯。 之后不用再吃药,只需要吃点药膳就好。那二两银子,就花在药膳里的药材上。 出医馆时,杏叶拽着程仲走得飞快。 程仲笑他:“这么着急做什么,今日不去摊子上。” 杏叶:“医馆就是吞银子的貔貅,再不走怕又得花上一笔。” 话落,程仲停下脚步。 “差点忘了。” 他笑着拎着杏叶回去,又买了去疤痕的膏药。 杏叶心痛,拽着程仲衣裳小声说着不要。可耐不住汉子掌握家里的银子,杏叶说也没用。 果然,医馆停留不得。 婶子也说得对,汉子花钱没个数,大手大脚的,怪不得当家的夫郎得把银子保管着。 出了医馆,接着就是卖猎物跟草药。 两边都有固定的买家,程仲去了一趟云得酒楼,手里就剩下点药材。 杏叶悄悄算着,五只兔子六只野鸡,收的十文一斤。 仲哥说比冬日那一阵少了两文。 这个时节的兔子跟野鸡都不重,一共称起来,也不过二十斤出头。 也才二钱多银子。 草药卖了一百来文,杏叶正愁呢,就看程仲给了药铺掌柜一个麻袋。 掌柜的从里头掐出一条蛇,那扁头,长绳一般的身子,还有泛光的鳞片顿时吓得他汗毛耸立。 程仲一把捂住他眼睛。 好大的蛇! 有手腕粗,杏叶哆哆嗦嗦,差点跳起挂程仲身上。 接着,就听掌柜说了个价。 “二两银子。” 二两! 一条蛇二两?! 杏叶立马不哆嗦了。 走出医馆,杏叶甩了甩头,将那蛇的身影甩出脑袋。 他迷迷瞪瞪问:“怎么、怎么那么贵?” 程仲看着脚下台阶,扶了哥儿一把,“那蛇少见,有剧毒,一口就能把人送走。他们收了也是送上府城去。” “蛇毒,蛇胆,蛇身都是值钱的东西。” “那你怎么抓的,万一被咬一口……”杏叶想想,惊得后背一阵凉。 程仲捏着哥儿肩膀,安抚地拍了拍。 “碰巧遇到。” “下次见了躲远一点。” 程仲笑着,又忍不住逗弄人:“二两银子呢,不要了?” “钱重要命重要?!反正不许抓了!”杏叶急了,圆眼盯着他,仿佛他一拒绝就要他好看。 还知道管人了。 程仲:“行,不抓了。” 杏叶一阵后怕。 他算了算程仲这次下山赚的钱,一共二两四百文。 相当于去了七八天山里忙活,回来全给添补到他药钱里面。没得剩的。 偏偏汉子还好心情道:“要不要买点点心?” “不要。” “难得来一趟县里,镇上想吃可是买不到这么好滋味的。” “不吃!” 杏叶格外坚定,但汉子还是拉着他,走到那泛着蜜糖味道的回味斋里。 杏叶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他。 他眼睁睁看着程仲叫人包了两包,又给出去大几十文。 杏叶心痛,急了没忍住,一下踩了程仲一脚。 第81章 程仲都惊了。 小脾气是真大了,凶人不成,都敢动脚了。他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在姨母那里学了什么? 杏叶瞧着他脚背上的灰印,梗着脖子,脸上却臊红一片。 他……他怎么就脚比脑子快一步。 不过杏叶还气呢。 他气咻咻地低声道:“能买两斤猪肉了。” 程仲失笑:“这是上灶台多了,只想着灶上那一口了?吃点又没事。” “岂不是白上一趟山。” “哪里白上?这不是都进嘴里了?” 程仲把点心放杏叶怀里,见哥儿小心翼翼抱着,下巴抵着油纸包。 他目光停驻,落在哥儿脸上。 杏叶见他伸手过来,只放在脸颊边不动。一会儿看看他脸,一会儿看自己手背。 杏叶身子配合地不动,两眼全是迷茫。 “看、看什么?” 脸颊忽的被轻轻一捏。 “几天不见,杏叶白了,还长了点肉。” 脸颊捏着都比往常软乎点。 杏叶哼声,有些小得意道:“我天天中午在婶子家吃的,婶子做的饭菜好吃。” “哦……杏叶说我做的饭菜难吃。” “没有!” “就有!我说杏叶为何在家吃得少呢,原来是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没有,我在婶子家也吃那么多。” “就有就有,没见你吃我做的饭吃得那么高兴。” 杏叶跺脚,急得就差捏住程仲得嘴了。 换做以前,让他说句话都难。 程仲心里高兴得不行,更是诱着他说。 高大汉子与小哥儿斗着嘴,你一言我一语走出回味斋。 旁人路过,先是畏惧汉子,可仔细一听两人的话,不免失笑。 瞧着唬人,原也是个疼夫郎的。 第70章 老童生 从回味斋出来,两人一直说到取了驴车,出了县里。 杏叶口干舌燥,见程仲贴心给他水壶,汉子坐在车前头满眼的笑,杏叶才明白过来他又让人给逗弄了。 杏叶气鼓鼓,抓过水壶抿了几口。 程仲拿了帕子,给哥儿沾了额头细汗。 把杏叶急得,面色都红润不少。 出了县,不远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路上两旁树林参差错落,或有块状的田地,农人躬身忙碌着。 杏叶喝够了水,抿了抿湿润的唇。 见程仲还笑,他给了他一爪子,被程仲接住,杏叶握住他的手指,往他身边靠了靠。 程仲收好水壶,驾着驴车。 看哥儿贴来,问:“不生气了?” 杏叶:“我才没那么小气。” 杏叶回想刚刚那一阵,在县里那么多人中穿梭,他全心全意与程仲斗着嘴,竟然一点害怕都没有。 甚至路过那条街,杏叶都没注意。 “仲哥。” “嗯?” 杏叶正要开口,头上罩过来一顶草帽。 “饿了还是热了?” 杏叶拉高了帽檐,身子靠着程仲,犯懒地随着驴车摇晃。 说太多话,他都没力气了。 “不热,不饿。”杏叶道。 树林后退,他们向着黑雾山脚下去。春风拂面,阳光温暖得让人想睡觉。 杏叶在摇摇晃晃中眼睛半阖,干脆整个身子靠在程仲肩膀。 “仲哥……”他含着鼻音,似睡非睡。 “嗯。” 程仲放松身体,让哥儿靠得更舒服一点。 “这一次药吃完,是不是就不用再花银子了?” “大夫说杏叶年轻,恢复得快。后头慢慢养养,吃点药膳就好。” “那还花银子吗?”哥儿执拗。 程仲无奈:“不花。” “唔。” 杏叶呼吸均匀,像得了满意的答案,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 程仲让驴慢慢走,有太阳照着,也不怕哥儿着凉。 杏叶身体恢复得不错,药膳还需慢慢吃着。就算不看病了,后头也免不了上县里来。 以往他只一个人,来县里自个儿走就行。 但家里有杏叶,这么频繁借人家驴也不方便。 程仲盘算着花钱买一头驴。 家里银钱还有些,养了杏叶之后虽说这两月没攒到什么钱,但吃老本也吃得不多。存银还有一些。 不过买的话,要跟杏叶商量。 程仲看向枕在肩上的小哥儿。 现在吃个点心都舍不得了,买头驴不得心疼死。 他翘起嘴角,想着哥儿到时候皱巴巴的脸就乐。 杏叶一觉睡了半个时辰,醒了时,路也才走了一半不到。 他迷糊地坐直了,脖子上泛酸,忍不住用手捏一捏。 程仲看他脸上的汗,用草帽给他扇扇风。 “还远着呢,要不要下去走走?” 驴车颠簸,坐久了屁股疼。 杏叶点头,舒展了下僵硬的腿,程仲的手慢慢下去。 走了会儿,见前面路边石头上坐着个老人。瞧着熟悉,原是陶家沟村里的老童生。 “卫爷爷。”杏叶主动唤道。 老童生姓卫,已经七十高龄。老爷子须发全白,身体干瘦,但精神头还好。 从县里到这儿,他也能走过来。 卫承祖耳朵有些聋了,杏叶叫他没听见。 直到两人站到跟前,才像吓了一跳似的。 见是的熟人,他笑起来。长长的山羊胡子垂在胸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整个人文气十足。 “程小子。” “卫老爷这是要回村里?” 卫承祖偏了偏耳朵,听罢,点点头。 “上驴车,我们带你一程。” 路上捡个人,杏叶挨坐在程仲身边,拘谨了几分。 起先杏叶叫人,卫承祖没听到。这会儿跟程仲说着话,时不时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杏叶紧张,揪住程仲衣角,不敢说话。 “程小子,你什么时候娶夫郎了?” 程仲回头道:“不是夫郎。” 杏叶手指隔着程仲衣角,压在掌心。 “哥儿瞧着面生,哪里人士?”老爷子被阳光刺得眯眼,温和问道。 杏叶:“我是杏叶啊,卫爷爷。” “杏叶?” 卫承祖挪了挪身子,侧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皱眉摇头。 “杏叶不长这样。” 程仲笑道:“老爷子,就是杏叶。” 卫承祖是见过杏叶的,怯弱怕人,阴郁沉默,哪里像程仲身边这个。 “怕不是骗我。” “卫、卫爷爷,我真是杏叶。”杏叶声音大了些,卫承祖一听,声音倒是一样。 “杏叶变这样了?”老爷子道。 程仲:“在家好吃好喝,养出来的。像你们村那陶家,把哥儿不当人。” 卫承祖抓着车板子,稳住身子,有些感慨道: “他大伯的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呢,陶老二跟着取个传义,现在看他作为,也有几分和那名字。” “他做什么了?” “他现在是咱们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呢。”卫承祖捋了把胡子,看着哥儿缓缓摇头,“不过,几分真几分假就不知道了。” 一路上,程仲与卫老爷子说着闲话,杏叶听到不少关于陶家沟村还有陶家的事。 他大伯家还忙着给陶磊说亲呢,里正家不成,还说了卫老爷子家的孙女。 不过也被拒了。 还有,陶老二现在的生意做得大了。 那观音庙前卖香烛的摊子现在是他一家独大,他三番两次救人,善人的名声也远传县中。 观音庙因着他一个,香客都多了不少。 他爹现在在村里有名望,有钱财,卫老爷子说都在看房子,打算上镇上买房了。 杏叶听着,像隔了一层纱,好不真切。 印象中那个陶家,已经成为过去了。 他果然是克亲吗? 他离了陶家,家里生意做大,爹名声变好,都能上县里买房了…… 杏叶眼中光芒暗淡下来,一路上再不言语。 等程仲把卫老爷子送到陶家沟村村口,还了驴车,才发现哥儿的异样。 程家院中,杏叶进屋就杵在原地,目光呆愣。 程仲唤了好几声,哥儿才缓缓抬头。 “仲哥?” “哪里不舒服?” 额上的大手干燥温暖,杏叶抵着,轻轻蹭了蹭,又摇头。 “想什么呢?叫那么几声都不答应。” “想陶家。” 程仲看哥儿精神不足,以为是坐车坐累了。他故意逗人:“都是程家人了,想回陶家,门都没有。” 杏叶眨巴眼,纤长的睫毛扇了扇。 他抿唇,露出个乖软的笑来。 “不回陶家。” 见哥儿回魂,程仲拉着他进屋,拆开点心让哥儿吃着垫垫肚子。 他不急着做饭,在杏叶对面坐下,问道:“刚刚想陶家什么?” 第82章 杏叶不语。 程仲:“连我都不能说?” 杏叶抿掉唇上的点心渣子,摇了摇头。 程仲耐心等着,好半晌,杏叶才道:“我离开了,他们日子好。” 程仲立马明白哥儿的意思,他眼神沉下来。 “不是杏叶离开了他们日子好,他们好不好都跟杏叶无关。” 杏叶嘴里甜甜的,心里也没路上那么沉闷。 他轻轻道:“无关吗?” 程仲:“无关。” “要说有关,也是与咱们家有关。杏叶来了,家里都热闹了。姨母喜欢杏叶,洪狗儿也乐意追着你玩儿,何曾有过不好?” “可……我花了好多银子,让你操了好多心。” “那也不是杏叶的问题,是陶家没把杏叶养好,怪就怪陶家不干人事儿。” 杏叶轻咬手上的糕点,渐渐凝聚眼神,落在程仲脸上。 汉子笃定看着他,满脸的不赞同。 杏叶冲着他露出个笑容来,跟那糕点一样,软糯香甜。 “知道啦。” 程仲心中松口气,捋了捋哥儿的碎发。 “以往陶家那些事儿都是为了让杏叶磨没了气性,好受他们驱使。坏人说的话怎么能往心里听。” “况且,他们的话杏叶记在心里,我都说了这么多次,杏叶反倒一次没听进去。” 杏叶:“我……我控制不住嘛。” 像听到于桃他娘骂人时,杏叶会下意识想到王彩兰骂他,这阴影挥之不去。 程仲心口被扎了下,只道:“慢慢来。” 杏叶重重点了下头,又冲程仲笑。 嘴上还沾着糕点碎呢,脸颊微微有点肉。唇红齿白的,比起从前,确实像脱胎换骨,难怪老爷子没认出来。 程仲:“先吃着,我做饭。” 快傍晚了,群鸟入山,天空一片青色。 杏叶吃了两块桃花糕,又喝了两口水,就舍不得地包好收起来。 一天没回来,虎头这会儿不在。 杏叶去后院看小鸡。 见盘子里的玉米碴已经吃完了,杏叶又抓了些,再给换了清水。 小鸡听到动静就出来围着人打转,有了吃的,蜂拥散去,低头啄食。 后院被弄得有些脏,杏叶铲了些草木灰来覆上一层,再收拾干净。 忙了会儿,见高高竖起来的烟囱上炊烟腾起,杏叶放了扫帚,洗了手又进灶房。 没多久,天幕昏沉,彻底暗下。 虎头摇着尾巴,进了门里。 杏叶一瞧他后头跟着小狼,惊喜地想唤,小狼却只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仲看哥儿耷拉眼尾,道:“狼有野性,它能回来看一眼就不错了。” 说着,又用脚别了下虎头。 “以后少带小狼回来,村里人看见了会把它杀了吃肉。” 虎头偏了偏脑袋,眼睛看着程仲。 似懂了,摇着尾巴趴到灶前。 “明日我要忙后头地里的事儿,杏叶还去姨母家吗?” “我去拔草。” “也行。” 第71章 程仲! 三月下旬,村子里花香阵阵。 村口只一棵十几米高的泡桐树,花如喇叭,风一吹偶能闻到淡淡的香。 橘子花、柚子花此时最盛。 白色花朵成串挤在一起,枝头垂坠,地上也落了些白而细长的花瓣。 开花多了,再清爽的香气也浓烈得让人犯晕。 几场雨过后,花瓣凋零,枝头只剩下豆粒大小的果子。 田间水已蓄好,秧苗茂盛,正是插秧时。 洪家田多,仅仅靠着洪大山跟洪桐是不成的,洪松这时候也回来帮忙。 程家就后头一块大水田,也不着急。 程仲带上杏叶,早早过去帮忙。 这会儿最是忙的时候,各家各户几乎是全家出动,十来岁的少年已经是插秧的老手。 年纪再小些的也没得闲,不是在家踩着凳子做饭,就是去秧田里扯秧苗。 农家人干活早,五六岁学烧火,七八岁上灶台是寻常事。 杏叶没下地,留在洪家跟宋芙一起准备一大家子的饭菜。 宋芙一上午出去几趟,给那边送些烧好的热水去。 杏叶看着那茶壶灌了三五次,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忙到中午,为了省些时间,饭菜也都送到地头上去。 洪家的地在村子四处都有,他们这儿不像北边地势那样平,田地分散在坡沟,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杏叶随着宋芙一起送食去,沿着村西往后,走个一会儿就是连片的田。 大家都还在忙活,弯腰低头,像对土地一步一鞠躬,虔诚地将秧苗没入泥土。 一个上午,村后这块大田一斤快插完了。 秧苗细嫩,立在水中被太阳晒了会儿,叶子打卷儿,看着无精打采的。 宋芙将吃食送到田边上的大树下,那里地平,专门有块大石头。 这会儿石头边已经有吃完的人家在收拾东西了 杏叶看了眼,都是杂粮粥就着糙面饼子,再有些咸菜干。 宋芙笑着打了招呼,才放下自家带来的东西。 “杏叶,叫他们吃饭了。” “诶。” 杏叶往窄小的田坎上去。 程仲落在最角落,插秧收尾。 “仲哥,吃饭了。” 程仲直起身,脸上汗津津的。他身上就一件短衫,胳膊露出来,麦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晶莹。 汗水顺着那肌肉轮廓滑下,莫名的,杏叶看了喉咙发干。 他别开眼,脸上也不知是晒红的,还是羞红的。 程仲道:“外面晒,树下躲着去。” 杏叶:“吃饭。” “嗯,马上来。”程仲回头,又冲着其他人吆喝了声。 程金容扶着腰直起身,见哥儿站在田坎上,笑着摆了摆手。 她招呼一声,其他人纷纷停下,往岸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树下,宋芙已经把饭菜摆出来了。 农忙容易饿,每一样菜都做得多。 家里的肉是洪松带回来的,笼统十几斤。宋芙分了分,农忙五六日,每天也就炒得了一盘肉。 一碗油汪汪的炒肥肉,一碗冒头的烧土豆,还有一碗酸菜粉丝。 饭更是直接端了盆来,蒙着布,虽掺着杂粮,但管够。 洪家日子比起杏叶刚刚看的那家,已经好得太多太多。 就这么在洪家忙了得有三日,程仲才回来种自家这块田。 赶着天明就起,趁着太阳还没出来,赶紧下水把秧苗一根一根扯下。再一把把用稻草捆在一起,过一下水去些多余的泥,扔在田边。 忙一阵,秧苗被扯下大半。 杏叶做好饭菜过来。 程仲吃完,便又下田。 杏叶将碗筷收拾了拿回去,洗干净后换了身短打出来。 程仲已经开始插秧,远远看哥儿坐在田坎上,脱了鞋袜,试探着将脚丫子往水里探。 程仲立马走到哥儿跟前,垂眸看着他道:“想干嘛?” 杏叶抬头:“插秧啊。” “那用得着你来,鞋袜穿好。” “我不。” 杏叶缩着脚趾头,圆乎乎的,白得跟嫩藕似的。 程仲瞧了眼他脚背,烫伤那疤痕散了些。 不过哥儿当着他的面还把脚丫子往水里放,程仲啧了声,大脚丫子一抬。 沾着淤泥,脏兮兮的。 眼看要碰到那小他不少的脚,杏叶顿时缩了回去。 程仲笑道:“怕脏还要下。” 杏叶微恼,推了推他,手不小心落在程仲腹部,只觉跟那螃蟹肚子似的,硬邦邦的。 程仲纹丝不动。 “田里冷,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还想折腾。” “不冷。”杏叶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程仲:“田里有蚂蟥。” “你别吓唬我!”杏叶叉腰站起来,鼓着大眼睛,凶巴巴控诉程仲。 程仲看哥儿又犯了倔,抛下一句:“你等着。” 他转身往放水的缺口处去。 那边放着石块儿,水现在关了,但有些依旧往外流。蚂蟥就喜欢待在这地儿。 他们叫蚂蟥,有的叫水蛭。 田里的蚂蟥又肥又胖,背上绿,肚子黄绿黄绿的。程仲用稻草挑了一根,转头往哥儿那边去。 杏叶趁着他不在,两脚鞋袜全脱了,已经一只脚站在了水里。 这小哥儿! 程仲将蚂蟥往他跟前一怼。 杏叶直愣愣瞧着,没反应过来。 待看那蚂蟥如蛇一般收缩身体,尖端在空中探来探去—— 杏叶吓得魂飞,叫都叫不出来。 脚底下一滑,两手臂摆动,顿时跟扑棱蛾子似的往田里倒。 程仲赶紧将蚂蟥扔下面田里,接住哥儿。 他两手都是泥,只手臂圈住哥儿腰,手没挨着人。哥儿腰太细,两手臂交错得极紧,才将人稳住没滑下去。 第83章 程仲站在湿滑的田里,被哥儿冲得脚步往后一退,才稳立在水中。 杏叶趴在他胸口,两脚悬空,使劲儿躲着田里的水。 趴在程仲怀里稳当极了,不过眼前还是那蚂蟥蠕动的样子。 “还下不下来?” “程仲!” 杏叶气急,一口咬住程仲肩膀。 程仲闷笑,不得不捏住他脸,让他脸上也沾了泥。 “小狗一样,牙给你咬掉。” 远处,于桃正在田里插秧。 冷不丁听到杏叶的声音,下意识直起身寻找。 他心里慌张,还以为杏叶挨欺负了,可往下一看,哥儿像被汉子接住。 那凶煞的汉子在笑。 于桃心中一惊,直勾勾地看着。 程仲不是个煞神吗? 为什么会对哥儿笑得那般灿烂。 杏叶不是跟自己一样的处境,为什么还敢在程仲身上撒野…… 于桃紧紧盯着,生怕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呢? 兴许是他的视线太直白,程仲敏锐地侧头看去。 于桃吓了一跳,脚底下打滑,一屁股坐在水中。 混着污泥的水花四溅,刚刚插下的秧苗被坐得没入水中。枝叶折断。 旁边文氏见状,气得张嘴就骂道:“你到底干活的还是来捣乱的的!不想种给老娘滚!插秧都站不稳,少了你吃还是怎的!” 于桃衣裳被田水浸透。 心也如水一般泛凉。 他低下头,匆匆爬起来,手足无措地把秧苗扶好。 文氏走来,一把将他别开。 “滚远些,回去把衣服换了。别出来了,在家把饭菜做好。真是没用的东西!” 于桃被文氏推了一把,踉跄着稳住。 身上水如瀑,一滴滴砸在田里。 于桃闭了闭被水沾湿的眼睛,下意识往下面的田里望去。 杏叶听到文氏的谩骂声,探究地看来。 于桃下意识佝偻身子,躲在田坎上的桑树后头。 耳边文氏依旧没放过他,扶着秧苗,骂得更难听。 于桃眼里闪过恨,一身郁气,浑身湿漉漉爬上岸。 走上回去的小路,于桃忍不住回头望去。 杏叶被程仲放在了田坎上坐下,汉子还拍了两下哥儿的脑袋,冷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笑。 于桃压下睫。 原来自己在杏叶面前一直跟个傻子一样,他真以为哥儿在程家过得日子不好。 听着远远传来的骂声,于桃低下头,不言不语地走。 是他犯蠢。 杏叶的日子不知道比他好过多少。 * 杏叶不想回去,被程仲安排坐在树下。 田坎并不宽,谷梁县有养蚕的习惯,各家各户早年间在犄角旮旯种了不少桑树。 田坎上也有。 杏叶坐在树下,头顶阳光被树叶分割,只零星碎片散落在他身上。 他被程仲吓了,现在不敢下田。 以前在陶家沟村,陶家的地都租出去的,杏叶也不用下田。 只家里几块土,偶尔被王彩兰叫去干活儿。 杏叶圈着膝盖坐在树下,脑袋上被程仲戴了个杂草混着小野花编的草环。 哥儿养得肤色白润,双眼晶亮,戴好那花环就跟山里小妖精似的。有几分漂亮,格外可爱。 程仲:“早些回去,等会儿太阳晒。” 杏叶还气着,想帮忙可又不敢。抓了块儿干了的小泥巴块儿往程仲身边扔。 “都怪你,你不给我看我就能下来了!” 程仲一边插秧,一边笑。 “就怕你下来。” “别人都能干活儿,我为什么不能?” “倔死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杏叶哼哼,揪着杂草,看着那黑黢黢的大蚂蚁从身旁路过。 杏叶不是没见过虫,独独怵那软体的。 他看蚂蚁爬到手上,还能将手贴地,让它自个儿下去。 杏叶郁闷,帮不了忙。 远远的听到那远处的田里似乎还有骂声,寻着看去,桑树交错,也瞧不清楚。 但那田好像是于家的田。 听那尖锐的骂声,杏叶揉了揉脸,摸到一块干掉的泥点子。他瞪程仲一眼,压着胸口往后退了退。 等骂声没了再回去吧,他听着不舒服。 第72章 长高了 程家的田不小,仅靠程仲一人得种两天。 程仲不让杏叶下田,杏叶便每天送饭送水来。 正中午,日头有些晒了。 杏叶戴着草帽,拎着吃食往后头走。刚绕过自家院墙,就看于桃从田里回来。 这个时候穿的衣裳愈发单薄,哥儿身量比他高些,腰上腰带一勒,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其实村里人大多如此,没几个胖的。 杏叶停下,想起昨儿文氏骂人那一遭。 又见于桃捂着个肚子,杏叶连忙打开盖子,从里头拿了两个包子出来。 “于桃,给。” 于桃滞住,看着眼前的白面包子。浸着油,散发着喷鼻的香。 于桃吃过,很好吃。 但此时,他看着哥儿含笑的眼,心中不免被刺了下。 他勉强笑着,接了过来。 下意识想说程仲知道了会不会对哥儿不好,可脑中蹦出昨日见过的那一幕,发觉自己跟个蠢货一样。 看哥儿轻松就能给出的白面大包子,才知道他家伙食多好。 于桃说:“谢谢。” 杏叶点头,回以一笑。 “我还要给仲哥送去,先走了啊。” 于桃点头,目送哥儿往下田走。 于桃咬了一大口的包子,里面肉馅儿放得极多,吃着顿时解了馋虫。短短一月,他家都吃了三四次包子了。 于桃知道自己该替杏叶高兴,但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他目光开始不自觉落在哥儿身上,静静打量。 杏叶穿的衣裳用的最好的细棉布,色染得好,一看就是新的。上头也没一个补丁。 头上的发带有精美的刺绣,虽是一枝竹叶,但也是他买不了的。 阳光刺目,哥儿后颈好似牛乳般,格外白皙。 于桃回忆着自己初见哥儿的时候,这才惊觉,他到程家之后的巨变。 他对杏叶的印象竟一直停留在初见那个黑瘦黑瘦,胆怯瑟缩的哥儿身上。 于桃低下头,几下吃完一个包子,默默转身回于家。 或许他只是不习惯,等过几天他就能接受现在这个杏叶了。 * 秧苗入水,沾一夜露水,第二日就挺拔了。 再往里撒些豆粕粪肥,秧苗就一天一个样。从稀疏分离,到密密丛丛,清澈的水田里蝌蚪摆尾,青蛙鸣叫。 晒阳光,淋甘露,六月便抽穗,后头一片稻田绿油油如草毯。 此时,瓜果飘香。 暑气升腾,这天儿一日比一日晒人。 杏叶坐在堂屋里,用劈叉的毛笔沾着水,在桌上一笔一画练着程仲教他的字。 院门吱呀—— 程仲戴着草帽从外头回来,两条裤腿挽起,露出一双大脚丫子跟肌肉扎实的小腿。 杏叶闻声,只看了眼,又专注捏着那毛笔,写得格外用心。 程仲进去,站在哥儿身旁看了看,笑道:“不是给你买了新的,还用这一只?” 杏叶:“反正能用。” 杏叶反手推他,道:“你远些,挡住光了。” 程仲没好气捏了把哥儿的脸,嫩呼呼的,细腻柔软。分明没用什么劲儿,但却落下红痕。 养了半年,可算养回来了。 杏叶无暇顾及,只鼓了鼓腮帮子表示抗议,手上不停。 程仲见状,只好让哥儿先忙着,自己去屋里收拾收拾。 等到杏叶练完大字出来,程仲已经洗完澡,顺带把衣裳洗了晾上。 汉子站在阳光底下,身子高出晾衣绳半截。 杏叶弯腰,擦过衣角钻他身前。 程仲手搭在晾衣绳上,看着像是将哥儿圈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哥儿笑盈盈的眼。 “有事?” 杏叶摇一下站得笔直,手从自个儿脑袋比到他肩膀。 程仲扬眉,也跟着比划了下。 “长高了。” 杏叶学着他一挑眉,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模样娇憨,诱得程仲闷笑出声。 杏叶:“可以不用吃药膳了吧。” 杏叶觉得自己仿佛被药材浸入味儿了,身上都有药气。 程仲:“这个得大夫说。” 杏叶:“我觉得我好了。” “那什么时候再上一趟县里看看?” “不去。” 杏叶矮身钻出程仲怀里,一溜烟跑后院去了。 那医馆去一次用一次银子,杏叶仔细算过,这半年来,他都快用了程仲二十两银子。 第84章 换做在村里,都可以起一座砖瓦房了。 “真不去?”程仲追上去问。 “不去!”杏叶蹲在鸡窝前摸鸡蛋,半个身子往里钻。 程仲抱臂依在鸡棚的柱子上道:“后山李子慢慢熟了,我本来打算摘些去县里看看能不能卖,既然杏叶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去吧。” “卖李子?”杏叶抓着刚从母鸡肚子下掏出来的鸡蛋回头。 程仲:“嗯。” 说着,他从怀里掏了两个出来,递给哥儿。 杏叶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站起来,张嘴就叼过。 唇瓣不小心触碰到程仲的手,微微粗糙,刮了他一下。 程仲手一僵,淡声道:“没洗。” 杏叶舔了下唇,一口咬破,酸酸甜甜的。 他将李子抵到腮帮子下,微微鼓着脸,道:“确实可以吃了。今天摘,明早去?” “嗯。”程仲垂下手,不免捻了下指腹。 哥儿唇软,也不注意。 下午天阴之后,杏叶便跟着程仲去后山。 家里的果林一直是程仲在打理,杏叶鲜少去后山。 路过那抽穗的稻田,风吹得的稻叶沙沙作响,清香弥漫鼻尖。 杏叶深吸一口气,眉眼弯起来。 他脚步轻快,背着比程仲小些的背篓,从他身后跑到他身前。 程仲只静静看着。 哥儿活泼不少,一蹦一跳的跟山林里闲逛的兔子。那开春时剪短的头发本来长长了一截,但又被哥儿要求着剪了。 现在脑袋上没那炸毛般的碎发,发丝虽没有乌黑油亮,但也比他从前枯草似的好上不少。 哥儿衣袂翩跹,兴致勃勃。 程仲放慢步调,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三两步的距离,跟在哥儿身后。 黑雾山外围树木不算多,有些属于别人家的私产。 不是私产的,都被村民们砍柴砍得稀疏。 程仲家这一片果林近各家田地,上个坡就是了,李子熟了后,来光顾的人也不少。 打眼一瞧,反正外围的李子树上,那青皮脆李就剩下零星。 剩的大多是挂在枝头顶上,人家摘不到的。 杏叶兴致冲冲来,却在爬坡时就见那好大一个枝丫直接被折断了挂在树上,顿时停下。 他回头,拧紧了眉问:“仲哥,你来摘了的?” 程仲摇头。 “多半村里人摘的。” 家家户户都养着不少孩子,收了庄稼,交了税,剩下的最多也就让一家几口不饿肚子。能攒下银钱给家里小孩儿大人买瓜果点心解馋的,那极少。 所以大多人家都贪这一口。 这后山他也不常来,人家路过摘上点,又或者偷偷来摘,他也不知晓。 杏叶忿忿:“这不就是偷吗?” “嗯。”程仲看哥儿白皙灵动的脸,显然是难受坏了。 他笑着戳了下他眉间,“行了,吃也吃了,明年我多来看看。” 看哥儿还一副护食样,程仲失笑。 “那让虎头来守山?” 杏叶真想了下,道:“不行。万一人家下药怎么办?” 村子里不是没吃狗的。 管它什么肉,反正就馋那一口肉。 程仲:“好,那我明年就在这儿搭个棚子住下。” 杏叶点头:“这个可以。” 程仲:“……” “小没良心的。” 好在今年挂果也不多,大伙儿也惧他,还算有些分寸没给他搜罗一空,否则就该程仲找村里人算账了。 “上面的多些,咱们去上面。” 杏叶只好跟着他往上走。 这些李子树都是前头那包山的人家一起种的,专门找了能卖得上价的李树品种。 加上程仲近几年慢慢开始管理,树上虽然结得不多,但个大饱满,酸甜多汁。 这会儿太阳西沉,山中蚊子出来了。 杏叶捂得严严实实,脑袋上还罩了摘蜂蜜的网帽,也不可避免被吸了几次血。 李子树修理过,树还算低矮。程仲摘高处的,杏叶就摘低处的。 边摘边吃,越吃滋味越好。 程仲提醒:“一次少吃些,吃多了涨气。” 杏叶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他不是为了吃,他尝一尝熟没有。 头一次卖,程仲没敢摘多。两个背篓装满,差不多就踩着夜色下山。 程仲先给洪家送去些,本打算借牛车用用,就见他们家门口停着一辆驴车。 “大松哥。”程仲跟下来的人打招呼。 程松一袭长衫,儒雅文气。 他笑道:“老二。” 程仲跟他往屋里走,又把李子给他姨母。程金容洗了些出来,让一大家子尝尝。 程松咬了口,脚别了下蹲在腿边的大黄。 许久没回,大黄难不成也苦夏,怎还瘦了? “还不错,再过两天会更甜。” 程金容看出程仲意图,道:“打算又去卖?” 程仲点头。 “想借姨母家牛车使使。” “也别牛车,外面那驴车借你。”程松道。 那是他在县里租回来的,酒楼放假,他也回来看看。县里给洪狗儿的私塾找好了,顺带来接媳妇孩子一起上县里。 程仲:“你不急用?” “不急,在家歇过两三日再走。反正放这儿也要给租金。” 程仲点头,便不跟他客气。 程金容瞧着他小孙子手里的李子,他手小,李子个头也大,放他手里一手只能握住两个。 她不免想起前几日见过村里那鬼鬼祟祟背着背篓,从程仲那后山下来的妇人。 她道:“这年头瓜果都贵,你那后山既然能产出些,就好生看着。我前儿才见那冯柴那口子去摘了,定是摘满了一背篓。她上头蒙着草,当老娘瞧不出来那沉甸甸的样子。” 宋芙也道:“我也瞧见了,村里去摘的人不少。” 往年程仲不怎么管,村里人当自家似的,熟了就去摘。程仲不说,人家现在更是得寸进尺。 程仲点头:“我晓得了。” 以后要养哥儿呢,那果林他自然也比从前更加放在心上。 第73章 卖李子 在洪家坐了会儿,又带了两根洪松拿回来的大棒骨头,程仲这才回去。 杏叶见他牵着驴子,迎上来,伸手摸了摸驴子耳朵。瞧着不是从前那个,问他:“哪儿来的驴?” 程仲:“大松哥回来了,他租的。” 杏叶:“是不是要带狗儿上县里了?” 闲暇时,程婶子跟他提过这事儿。 “嗯。”程仲道,“大松哥这些年攒了些银子,在县里租了房子住,娘儿俩接过去,以后就是过好日子。” 杏叶道:“县里才是过好日子?我觉得村子里的日子也不差。” 程仲拍了下哥儿脑袋。 “就你觉着不差,人家有点钱财的巴不得住县里去。” 杏叶蹦起来,巴掌落在程仲脑门上。 “我反正觉得好。” 拍完他就跑,嘿嘿傻笑着,家里都热闹不少。 程仲目光温柔,摇了摇头。 胆子愈发大了。 次日赶着早,两人摸着黑出发。 在城门开门时,排着队进去,之后直奔侧街摆摊的地方。 县里做生意的多,好位置都要抢。 杏叶看人群往侧边涌,急得不行,抓着程仲的胳膊催促他快点,再快一点。 程仲无奈,看着哥儿跟他们挤。 换做以前,他哪敢这般。 眼看杏叶差点被人推攘着摔倒,程仲一把抓过哥儿拉到身旁。他盯着那老爷们,唬得人灰溜溜隐入人群。 来得早,便找到个不算靠里的好位置。 程仲拎着两个背篓放下,蒙在上头的布揭开,这便可以开张了。 这半年,杏叶跟随程仲来卖过几次野菜或者小的猎物,早已是熟门熟路。 他端着小马扎往背篓后头一坐,守着客人上门。 李子新鲜,个头又大,这是精心伺候着种出来的。 杏叶观察一整条街,卖李子的也有几家,但跟自家的还是不一样。他们的更青些,个头也稍小。 县里人家富贵的不少,也舍得吃。 程仲探过别人家的,他们卖五文一斤。自家的好些,他便卖八文。 杏叶听了,眼睛瞪圆了,拉着他悄悄道:“差这么多,能卖得出去?” 程仲:“我还觉少了。” “要是卖不出……”杏叶话说一半忽然闭嘴,这么好的李子,才开始卖呢,怎么能说丧气话。 他回身,继续守着。 程仲看着哥儿侧脸,腮帮子微鼓,长睫密密丛丛。眼睫下眸子水润,浸着期待望着街上行人。 又看其他摊子,多是妇人老者,汉子夫郎,少见这般漂亮的。 程仲见有打量目光落在哥儿身上,不怀好意。程仲直直盯过去,又坐在哥儿身边离得近些。 第85章 他面上凶煞,没人敢靠近。 胳膊忽然被戳了下,程仲低头,哥儿细长的手指抠着他衣袖。 “怎的?” “你别那么凶,客人都避着我们走。” 程仲冷眼瞪回去个不要脸的,笑了声:“我哪里凶?” 杏叶抿嘴,想扯他脸皮。 分明是皮笑肉不笑,看着像在霍霍磨刀,不凶才怪。 杏叶:“你坐后头去。” 程仲:“我不。” 杏叶惊讶,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好意思推他胳膊。 “你别学我。” “什么时候学你了?” 杏叶急着道:“你到底还做不做生意呢?后头去。” 程仲看向哥儿,默默叹息。 以前不这样的。 哥儿开始嫌弃他了。 他往后挪,不过依旧对着那些个老流氓虎视眈眈。 因着常来县里摆摊,也积累一批熟客。 没多久,摊子就开张了。 …… 许和风上半年才成了亲,丈夫是赘婿,夫夫俩人也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 家里多了个壮汉,自家那小面摊有人帮衬,许和风闲暇时间便多了些。 如今已梳着夫郎发髻的许和风挎着篮子,面容温和。 走在这侧街上,一路采买了不少东西。 见那青皮李子嘴里发馋,一想到那酸味儿,许久不好的胃口一下子上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活像没吃过似的。 随便找了家摊子问了下价,五文一斤。县里这个价格还算实诚。 他问摊主:“可能尝尝?” 摊主是个黑脸大汉,见他指盯着那李子,摆手道:“随便尝。” 许和风就拿了个,擦了擦,一咬—— “嘶……” 酸透了。 “来上一斤。” 黑脸大汉顿时笑道:“好嘞!” 前头几个尝过的,没一个买的。这夫郎尝了说酸,他以为卖不出去呢。 这李子本就没太熟,但他家皮小子不懂事儿,家里就那么一棵李子树,带着一伙子小孩儿给他摘完了。 回来之后还讨夸呢,说他自个儿干了不少活儿。 可把他气得,差点就上棍子打了。 还是被媳妇拦住,说上县里试试,这才没动手。 李子怎么也是果子,每年熟了他们拿来卖,也能挣个买肉的银子。 可摆摊许久,都没卖出去多少。 就这哥儿喜欢,给他包好了放篮子,又见他拿了一个塞嘴里。 瞧他那喜爱模样,黑脸大汉觉着不愧是县里,口味都跟他们不同。 想罢,又抓起一个一咬—— “呸呸呸!他娘的,回去指定收拾那混小子!” 旁边有妇人本想过来看看,一看他那样儿,立马走开。 定是不好吃。 黑雾山下谷梁县中,家家户户都爱在屋前屋后种点果树。 李子不算少见,但种下了各家也就随它自个儿长,没什么管理的意识。这结出来的李子好坏看运气。 像这家的,就不好吃。 妇人又随着许和风后头,挤着人群慢慢往里走。 又看了几家,尝了尝,倒还能入口。就是酸了些,吃一口嘴里全是口水。 看前头那都快吃完一把李子的哥儿,妇人心思一转,顿时明了。 多半是怀了。 许和风东西采买得差不多,正打算回家,转个头的功夫瞧见对面那卖李子的摊子。 他一眼见那哥儿捧着给客人装的李子,个头大,皮儿青中泛黄。瞧着比自个儿刚买那小小一个的品相好多了。 不知怎么,就走不动脚。 许和风想着就看看,挤过人群,就到了哥儿跟前。 杏叶小脸上笑容灿烂,“昨晚才摘的李子,酸甜多汁。” 许和风看着哥儿眼睛,并没商人的市侩,干净清澈。 看得他下意识扬起笑。 目光落在他侧边的程仲身上,眉梢一扬。 竟是他。 程仲忙着称重,也没往这边看。 许和风收回神,见哥儿白净手心将那李子衬托得更是水灵,忍不住又泛起馋。 他问:“可能尝尝?” “能尝。” 杏叶卖东西已经熟练,程仲在,心中虽还有些紧张,但已经面上能不露怯。 何况面前的夫郎瞧着跟他年岁相差不大,很有亲切感。 许和风想着照顾一下熟人生意,不好吃也买上些。哪知入了口,他顿时抿了下唇留住快要溢出的汁水。 酸甜,果肉细腻,那酸一点不像刚刚吃那李子,里头还夹杂些涩味儿。 李子一咬脱骨,满口的清香。 他当即道:“给我来两斤。” 李子能放,多点不多。 杏叶看他价都不问,怕是像刚才有几个客人那样,一听价钱就不要了。 他道:“八文一斤哦。” 许和风道:“值。” 杏叶笑容粲然,立马拉程仲给他称。 程仲见了人,认出来,便颔首当做打招呼。 许和风看他的眼神很奇特。 他去年才相看人时,第一个看的就是程仲。 汉子一来,冷脸煞人。 程仲相貌他没仔细看,只看清他眼中的凶意。他那会儿也是紧张,吓得头也不回就跑了。 事后想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再看如今汉子这般,眉目温和,像打磨过的珍珠一般。 一点没那时候见到的时候,只感觉他看来,背脊发凉,身上就仿佛罩了寒意。 他收回目光,含笑看着眼前忙碌的哥儿。 许是遇到合心意的人,才会这般变化。 许和风微弯腰,帮哥儿捡起个落地上的李子。见杏叶笑着说谢谢的模样,便问:“哥儿怎么称呼?” “杏叶。” “我唤许和风,是前街面摊子家的。哥儿家的李子好吃,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杏叶看向程仲。 程仲:“过两日。” 杏叶点头:“过两日。” 许和风笑了笑,付了铜板,便带上李子走了。 半个上午,除了留下的二十来斤,余下的李子售罄。 最后那些被选完的小的,也降了两文钱卖了。 程仲收拾了摊子,杏叶便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少了些人的街道上出神。 他们斜对面,那黑脸壮汉的生意可不好,李子还剩下大半筐呢。 杏叶琢磨了下他们这一遭卖的银钱,带过来有两百斤不到,一斤八文…… 杏叶眼睫轻颤,一下睁大了眼。 居然有一两多银子了! 这么值钱! 那被人摘完的山脚那些,岂不是…… 杏叶心疼得抽颤。 那是什么李子,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离开这条街时,杏叶抓着程仲的手念着:“不成,不成,后山的李子得让人看着。” 程仲看得好笑。 “没多少了,咱回去就摘完。” 这是李子树开始挂果的头两年,果子不多。县里好卖,这几日就可以先忙着这事儿。 “那剩下这二十斤,用来干嘛?” 程仲:“县里一些熟识的也要送些去,维系以下关系,以后好办事儿。” 杏叶点头,受教了。 “是那个云得酒楼的掌柜,还有药铺的掌柜?” “不止,县里还有我两个兄弟。再有给你看病的邹大夫,也得给些。不过这次留的不多,他们下次再送来。” 杏叶了然,亦步亦趋跟着程仲,牵着驴儿,给人家送李子。 路过那医馆门口,杏叶想避,还是被程仲拎了进去。 出来时,杏叶鼓着腮帮子。 “怎还不能停药膳?” 瞧着程仲手上那药包,心想,才卖李子挣的,又去了几百文。 药材忒贵! 第74章 醋劲儿 “大夫说了,要慢慢温养。药膳总比汤药好。” 程仲扶着杏叶上驴车,自个儿走在旁边,牵着驴子慢慢出城。 杏叶皱着鼻子,想到汤药的苦味就犯恶心。 他借着程仲的身子挡住阳光,脑袋往他手上撞了下,道:“可我都快被药材浸出味儿来了。” 程仲:“瞧瞧,都有劲儿往我身上使了,大有效果。” 杏叶揪着他衣摆乱扯,哼哼唧唧咕哝一通。 他就是心疼银子。 出了城门,程仲坐上驴车,稍微跑得快了些。 午时末,天气正热时,程仲停下来,牵着驴歇在树下阴凉处。 “先休息休息,过会儿再走。”程仲将县里买的包子拿出来,就着水壶里的热茶,两人随意解决一顿饭。 杏叶填饱肚子,百无聊赖地望着山峦之上的蓝天白云。 云如棉花,朵朵分离,云的阴影投射在山峦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第86章 风一吹,云又如飘荡的流苏,成了风的模样。 杏叶看得出神,打着哈欠有些犯困。 他盘坐在粗布上,看了眼旁边静坐的程仲,挪了挪,往他肩膀上一靠。 眼睛半阖,昏昏欲睡。 “困了?”程仲问。 杏叶:“一点点。” 杏叶盘算着刚才卖李子的事儿,脑子里蹦出许和风的模样。当时好像程仲主动对他点头,似相识模样,他便开口问了问。 声音含糊,尾音软绵。 程仲:“之前姨母让相看过。” 杏叶:“相看过……” 杏叶一下坐直了,起身太快,脑门还撞到了程仲的下巴。 他哪里还有瞌睡,眼神清亮直勾勾看着程仲,绷着唇角,一看就不高兴了。 “那……怎么没成?” 程仲:“他那时候怕我,一见面他就被吓跑了。” “他要是不怕,岂不是现在就是你夫郎了?”杏叶这话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说罢,低下头,只觉得心中翻滚着郁气。 他不舒服。 不高兴! 不喜欢! 但他想不明白。 杏叶看了程仲一眼,还是那平静样子。 他忽然就不想看见这张脸,慢慢地背过身去,身子伏在背篓上,目光直直看着粗布压倒的小草。 程仲只当哥儿换个姿势睡觉,又回他刚刚那话道:“人家已经成亲了,杏叶这话不会实现。” 杏叶闷闷地闭上眼。 那要是没成亲,三番五次在县里遇见,难保哥儿不会像今日这样,慢慢就不怕了。 程仲要是成亲,那自己…… 杏叶眼尾逼出绯红,浸着水润,唇被他咬得发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可能性,心里难受得快要窒息。这比打在身上的伤口都要疼,疼得他心绞痛。 程仲没再听见哥儿声音,偏着身子去看。 杏叶默默将脑袋往臂弯藏。 程仲:“真困了?” 杏叶“嗯”了声,声音低低的。 程仲便不在说话。 日影偏斜,半个时辰后。 后半程还有挺久,再耽搁,怕得摸黑赶路了。 程仲轻轻拍了下杏叶肩膀,道:“杏叶,回了。” 杏叶一直没有睡着,脑子里已经想到程仲跟人家哥儿成亲生孩子了。 他怕抬起头,程仲看到他难过的模样,所以装睡,一动不动。 程仲只好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放在车上。 他去前头驾车,顺带让杏叶靠着他背上。 杏叶额头挨着他,感受到与自己不同的体温,心里堵得慌。 紧赶慢赶,可算在天黑之前回到家。 这会儿程仲是饥肠辘辘,到家之后赶紧去做饭。 杏叶也不好装睡,低着头,喂完驴又去看自己的鸡。 在外面转了一圈,又收了已经晒干的衣裳,这才发现找不到事情做。 又不想进屋面对程仲,便趴在围墙边发呆。 隔壁,万芳娘从地里回来,手上还拎着水桶。 杏叶眼神聚焦,落在妇人身上。 他忙开门出去,帮着万芳娘提着水桶进屋。看她脚上泥泞,杏叶蹙眉,温声道: “婶子,你怎么下地了?” 万芳娘笑着,与杏叶一同将桶里的水倒进水缸。 她道:“都好了,待在家里都快生根了。” “栩哥哥呢?” “该收稻子了,我叫他回去了。” 杏叶看她水缸没满,又拿着桶往河边走。 万芳娘跟着他,道:“瞧着你刚刚在墙根站着,一脸不高兴,想什么呢?” 杏叶脸红到脖子。 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被长辈看到了。 “没、没想什么。” 万芳娘慢慢踩着石板路下到河边,随着哥儿一起将沉入水中的木桶拎起来。 两人一人抬着一边往上走。 万芳娘道:“婶子是过来人,是不是跟程小子闹矛盾了?” 万芳娘大病一场,衰老不少,但眼里仿佛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杏叶心念一动,话就说出了口。 “我怕仲哥成亲。” 万芳娘惊讶,随即像水波拂过的湖面,漾起慈祥的笑意。 原是这样。 哥儿与程小子朝夕相处,生出情意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事儿,她不好说得太清。 “程小子年纪不小了,早几年他姨母就帮他张罗,但那些个哥儿一见他就躲。现如今,我听说啊,慢慢有人打听他呢。” 杏叶顿时如惊飞的鹤,眼里满是惊讶,转而又变成几分委屈。 万芳娘瞧着心疼,放下水桶后,赶忙道:“杏叶自己想着难受,不如去问问他,也好有个打算。” 本想说是两人成亲的打算。 但哥儿似乎理解岔了,瞧着快要哭出来。 万芳娘忍俊不禁。 还是年纪小啊。 杏叶帮万芳娘打完水,也不发呆了,赶紧回去找程仲。 他急急忙忙闯入灶房,笔直往程仲跟前一站。 程仲看他鼻尖跟眼睛绯红,心中一跳,拉过人问:“谁欺负杏叶了?” 杏叶闻言,立即撤回手。 还能是谁,不就在眼前。 他不想这么好的仲哥成了别人的相公。 杏叶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抓住程仲,往前一步,额头抵着他肩膀。 程仲真起了怒意,他盯着屋外,试图看看是不是陶家人又来了这里。 可杏叶揪着他腰带抓得紧,肩膀微微发颤。 程仲只好先安抚人,问:“杏叶,怎么了?” 杏叶眼皮压着程仲衣裳,看着程仲抓着他肩膀将他推出怀中。 杏叶一呆,仰头看着他。 汉子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隐隐有些急切。俊朗的脸绷着,眉头紧压,肩宽背阔,身形高大如小山一般。 似一拳能打死一头熊瞎子。 可在杏叶眼里一点都不凶。 杏叶心念一动,道:“仲哥,我给你当夫郎好不好?” 程仲下意识就道:“不是说了,等杏叶想明白……” 看哥儿眼中溢出的泪几欲滴下来,程仲住嘴,改了口:“杏叶想明白了吗?” 他指腹碾过哥儿眼角,泪水烫得他心头酸胀。 让一个哥儿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这话,是他这个当汉子的不应该。 程仲早已经确认,自己对杏叶…… 但他始终觉得杏叶还小,怕他不够成熟,更怕他以后后悔。 杏叶怔愣地看着他。 仲哥答应了? “你答应了!”杏叶急切抓住程仲手指,身子都往前倾了倾。 程仲稳了稳神,让自己翻涌的心湖冷静下来。 他还是问:“杏叶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杏叶紧拽他的手。 程仲呼吸微窒。 他伸手接住哥儿眨落的泪珠,抚了抚他凌乱的额发。手没个停顿,慌乱被他掩掩饰下来。 “想明白什么了?” 杏叶道:“我要当你夫郎,我不想你娶别的哥儿。” 程仲心里的期待慢慢平息。 他微弯腰,与哥儿平视。似要看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只是这样?” 杏叶摸不准,但他肯定,他不想让程仲娶别人。所以杏叶坚定点头。 程仲低低一笑。 笑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撞在杏叶耳膜。很好听,若不是急切想知道程仲回应,杏叶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可杏叶期待落了空。 程仲手掌托了下哥儿后脑勺,道:“不着急,杏叶想明白了再来。” “我想明白了呀。”杏叶看他去灶台前,急着围着他转。 程仲:“我觉得杏叶没懂。” 杏叶看着他始终背对自己,心里生出一股委屈。 他想明白来呀!想得清清楚楚。 他不喜欢程仲娶别的哥儿,不想他对另外的哥儿好,他…… 杏叶手抵着自己胸口,像无头苍蝇,找不准方向。 明明那种感觉就在眼前,可被蒙着一层东西,他看不清。 他直觉,程仲要的答案藏在这后头。 程仲瞧了眼,心中叹息。 这事儿哪里是随便说说就能决定的事儿。 事关后半辈子,若是杏叶想不明白,他就恪守底线,好好养着哥儿。等他以后真正遇到喜欢的那个人,便将他嫁出去。 若想明白…… 程仲自嘲一笑。 他自然希望哥儿想明白。 虽说现在多是盲婚哑嫁,但哥儿前半生受了不少苦,他希望他能找个心悦之人安稳幸福过日子。 而不是因为自己救了他,将依赖当成了喜欢。 头一次,哥儿如此,程仲没有急着安慰他。 或许还需要时间…… 第87章 晚上吃饭时,杏叶胃口不好。 只吃了小半碗,他放下筷子,转身离去。 气氛一下变冷,程仲独自坐在桌上,看着哥儿孤零零的背影。 程仲看着自己的碗里,叹息一声,也放了筷子。 他也吃不下。 一想到以后杏叶可能被其他汉子拐了去,他恨不得将人宰了。 第75章 还敢不要?! 一连几日,杏叶都在试图想明白程仲到底要他懂什么。 过分沉浸在思绪中,也就不小心冷落了家里另一个人。杏叶没瞧见,程仲那身上的冷气儿是嗖嗖往外冒。 出去县里卖李子时,老客都悄悄拉着杏叶问他,是不是两人吵架了。 自然是没吵。 但杏叶也正一心想要想出答案,恨不得立即让程仲点头答应,也没多注意。 如此三日后,程松要带着妻儿上县里了,程婶子叫他们过去吃饭。 杏叶这几天都想得脑仁抽疼,看到程仲更是直接恼了。 非要个什么合心意的回答,夫郎送上门都不要,怎么有这样的汉子! 杏叶开始把气儿撒他身上。 到洪家时,杏叶急急走在前头,离程仲远远的。程仲在后头牵着驴,看着哥儿躲他如洪水似的,更是脸黑。 走到洪家,杏叶先一步进门。 程松讶异,这两个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今儿怎么恨不得中间隔着一条河。 等着程仲走上前,程松接过驴子,才低声问:“稀奇啊,吵架了?” 程仲盯着哥儿后脑勺,平静道:“大松哥哪只眼睛瞧见的?” 洪松短促地笑了声,闭上嘴。 得,反正是闹矛盾了。 “杏叶,屋里来坐。”大门门口,宋芙将哥儿迎进去。 堂屋这会儿已经摆好饭菜了,坐等开席了。 程金容端着最后一盘菜过来,看哥儿脸颊肉鼓鼓的,与自个儿大儿媳妇对视一眼。 瞧瞧,今儿个怎么还生气了? 宋芙默默看向后头进来的程仲。 程金容瞪他一眼,道:“坐下,吃饭了。” 程仲自动坐到杏叶那边,杏叶往旁边挪一挪,也不看他。 这么好脾气的哥儿都能惹成这样,程金容顿时将缘由归结到自己外甥身上。 好在饭桌上的菜好吃,杏叶心里一下装不了太多东西,吃着吃着就忘了恼程仲的事儿。 六月地里的菜都长出来了,南瓜、丝瓜、茄子、豆角……轮着吃,反正是不缺菜的。 但杏叶总觉得程婶子做的好吃。 即便自己跟着她学了许多,有时候还是没有那种味道。 好几天对着程仲那张脸,杏叶都没好好吃饭。今儿这一下,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杏叶捂着肚子,悄摸摸地打了个嗝。 他下了饭桌,跟在程金容后头。 瞧着桌底下的大黄钻出来,叼着自己的饭盆儿跑来。 毛尾巴一扫一扫的,很是欢快。 程金容一边从锅里捞大骨头,一边对杏叶道:“是不是老二那小子欺负杏叶了,婶子教训教训他。” “没有。”杏叶急道。 程金容笑着,将骨头扔狗盆里。眼瞅着大黄叼着骨头,屁颠屁颠往院子外走,也不阻拦。 杏叶还愿意护着人,说明没什么大事儿。 “既然没有,那怎么还气鼓鼓的?” “没有。” 程金容笑着戳了下哥儿额角。 “还没有,你自个儿去照照镜子看看,嘴角撇着都快掉地上去了。” 杏叶感受妇人微微粗糙但干燥的手,乖乖地抿出个笑来。 “真的没有,就是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事儿?说说,婶子没准有主意。”程金容又盛了点剩饭,给饭里倒了点专门煮来喂狗的杂鱼汤。 鱼都是洪桐捞鱼顺带捞回来喂狗的。 小鱼刺多,没什么肉,炸鱼又费油,家里就偶尔给洪狗儿做来吃吃。 没一会儿,大黄又回来。 看碗里满满的食物,尾巴摇动,又试图叼着往外。 程金容一敲它脑门,又顺手摸了摸它柔顺的毛。 “弄倒了!” 杏叶被大黄一打岔,叹了声,帮忙端起它狗盆。 程金容:“别走啊,跟婶子说说。” 杏叶不好意思,小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我想给仲哥当夫郎。” 程金容眼皮一跳。 “这老二怎的,还敢不要?!” 哥儿也是虎,这话怎么能直说。 杏叶端着狗盆,站在原地苦恼。 大黄摇着尾巴看着他,时不时看向门外,也有些苦恼。 杏叶道:“不是,仲哥说让我好好想想,要明白了什么是喜欢才成……” 杏叶低头,又冒出几分委屈。 “可我是喜欢啊,怎么喜欢还有区别?” 程金容被哥儿这话吓得,连连抚着胸口顺气儿。 他就说,老二分明对杏叶不同,怎又会不同意。原来是哥儿没开窍。 “那杏叶可喜欢婶子?” 杏叶毫不迟疑地点头。他当然喜欢,他觉得婶子就跟自己娘一样。 “可喜欢你宋阿姐。” “也喜欢。” “大黄呢?” 杏叶迷茫,看大黄端坐他跟前,仿佛怕他抢了它的饭不给他了。笑了下,也点点头。 “喜欢程仲?” “嗯。” “可觉这几个喜欢有什么不一样?”程金容问。 杏叶眼睛大,那眼里的迷茫是藏都藏不住。 程金容笑着拍了下哥儿脑袋,指着大黄道:“这喜欢呢,确实有不同。” “说句不要脸的话,老二要的呢,就跟大黄似的。” “嗯?” “嗐!大黄有媳妇儿了知道吧。它一见到他媳妇儿,尾巴摇得都停不下来。有什么好的……喏,就刚刚那骨头,还有你手上的饭,它都得搬出去给他媳妇儿。” 杏叶拧着眉。 没错啊,他对仲哥不也这样。 见到他高兴,没见到他想念。有什么好的都想留着跟他一起吃…… 杏叶还是不解,他渴求地看着程金容,希望她再多说一点儿。 程金容笑着摇摇头。 “不着急,杏叶也不用天天想着这事儿。慢慢的,缘分到了,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杏叶:“婶子。” 程金容和蔼地推了推哥儿后背,笑道:“好了,大黄都等急了。” “它媳妇儿肚子里怕是揣了崽,鱼汤补身子,你就放门外就好。大黄会拖过去。” 杏叶只好点头。 走到门口,他将狗盆放下。看着大黄摇尾巴,真就叼着一点慢慢往草垛那边移动。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闪过。 生崽。 如果当仲哥的夫郎,是要给他生小娃娃的。 几乎起了这个心思,杏叶脸上顿时红霞一片。 越往深处想,他心脏砰砰跳。乱糟糟的,连带着他脑门也出了汗。 “想什么呢?太阳晒。” 程仲就站在他身后,声音近得杏叶无措。 胸腔的震动似更激烈了。 杏叶许久没在程仲跟前生出来的紧张,又来了。他头晕眼花,手好像被程仲轻轻碰了一下。 杏叶没像前几日那样甩开,接着手被握紧,大掌扣住。 杏叶听到程仲跟程婶子道别,他也干巴巴说了声,随后被他拉着离去。 头顶阳光晒人,杏叶看了眼那金黄得跟蛋饼似的太阳,眼里冒星星。 始终蒙在脑中的薄雾散去,杏叶看着汉子宽厚的肩膀,窄而有力的腰,默默咽了咽口水。 怎、怎会口渴呢?不是才喝了汤。 杏叶晕晕乎乎,到了家门口,一脑袋撞在程仲背上。又被汉子抓住,大掌盖在额头。 杏叶看着他担忧的眼,往下,鼻梁高挺,唇薄削,喉结、喉结也…… 杏叶颤了下手指。 猛地一闭眼。 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杏叶躲开程仲就往屋里跑,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似的,从头到脚红得发烫。 程仲看自己被甩开的手。 还当哥儿与他和好了呢,原来是错觉。 他叹气。 旁边虎头看着空荡荡的狗碗,也叹气。转身就跑去洪家要食去了。 程仲怕杏叶生病,追到他门外。 哪知杏叶见到他来,一下将门撞上了。 程仲吃了个闭门羹,默默站在原地。 他思考了会儿,确认自己这几日只有那次谈话没有如哥儿的愿,要不然……答应了? 想想作罢。 还是算了,这事儿不能心软。 后山上的李子还有些,今儿还有时间,顺道去摘完了该送的送人,该卖的卖了。 程仲拎着背篓,走到哥儿门外,敲了敲门。 杏叶坐在凳子上,看门上映着的程仲的身影,胸口又开始不听话地砰砰乱跳。 第88章 杏叶压了压,热气儿仿佛直冲天灵盖。 一想到当夫郎是跟汉子一个被窝,杏叶就脸红。 他回忆起程仲那双总映着他的眸子,口都有些发干。 想到自己傻乎乎地跟他说了好几次要当他夫郎,杏叶心里有蚂蚁爬似的痒痒,又害臊得脸要烧起来。 杏叶不知排解。 只忍不住趴在桌上,脑袋埋下,低低地呜咽,嘴里全是凌乱的哼声。 程仲:“杏叶,我去后山摘李子。” “我也要去!” 杏叶忙打开门,一下撞入程仲眼中。 四目相对,杏叶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色弥漫。 看见程仲眼睛一刹那,杏叶下意识躲开,直愣愣地往外冲。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也不想看到仲哥。与前几天的“不想看到”不一样,不是生气,是会害羞。 程仲目光追着哥儿背影,神情微顿。 哥儿刚刚,好像有点不一样。 程仲脑海里只有那双格外湿润的眼睛。 怎么看着是要哭了? “杏叶。” 杏叶埋头,两条腿儿捣腾得更快。 “杏叶……”程仲腿长,想追人,几步就抓着哥儿手臂将人带过来。 “杏叶,我错了成不。你都躲了我几天了,还没消气?” 杏叶没敢抬头,眨巴着眼睛正好对着程仲被腰带勒住的腹部。他以前好像感受过,硬邦邦的,跟他自个儿软绵绵的肚子很不一样。 越想,脸越羞红。 怎、怎么能想这个! 程仲将哥儿下巴抬起时,看他整个人都差点燃着了。 “怎么烧了,我带你看大夫。”说着就要带人走。 杏叶忙挣脱,道:“没生病!” 这样子看大夫是要闹笑话的。 而且他好着呢。 “别闹,身体重要。”程仲咬着牙,绷着脸。看样子是真急了。 杏叶也急得跺脚,可又挣不开手上的力道。 “程仲!还摘不摘李子了?!” 第76章 小偷 程家墙边,杏叶与程仲对立,站在墙面的阴影中。 程仲鲜少听到哥儿叫自己的名字,像猫崽冲着他龇牙。一点也不凶,外强中干,还很好欺负。 虽然如此,但也不代表程仲喜欢哥儿凶巴巴对他。 程仲知道自己是着急了,他观察着哥儿脸色。 刚刚那一声吼中气十足,比平日里声音都大了三分。双眼明亮,没见人烧糊涂。 程仲试探着,手又往哥儿额头上贴。 杏叶见他这般小心,心中一刺,忍住害臊主动往他手心撞。闭着眼睛道:“说了没病就没病,你不要大惊小怪。” 掌心柔软,皮肤细腻。 程仲看着哥儿轻颤的长睫,手心轻蹭他额头。 “小没良心,我这不是担心你。” “你才没良心。摸好了没有?我就是太阳晒的,身体康健着呢。” 程仲撤下手,看哥儿嘴巴嘚吧嘚。 也是活泼了,以前多说几句都没气儿。 杏叶脸发烫,更不敢让程仲看,转个头就往后山跑。 程仲跟了几步到阳光下,才发觉现在是太阳最盛的时候。也是糊涂了,让哥儿跟着这个时候出来。 “杏叶……” “你快点儿啊!” 程仲只好加快步子。 山上树林下也凉快,带哥儿去小溪边抓几条鱼也能打发日子。 这会儿正热,该没什么人出来闲逛。两人往后山上走,没走几步,就看那上头的李子树晃动得厉害。 杏叶脚步骤停,冲着程仲示意。 程仲领着哥儿往山上爬。 没多久,山上有声音传下来。 两边看来是离得近了。 “娘,咱们摘得是不是有些多了,够吃了。” “够什么够!上头那大的不还没摘,你上去,娘在下面接着。” “不成。娘,咱快点回去吧。姥爷想说吃几个李子,也没说吃几十斤啊。” “你懂什么,这李子可值钱。” “娘!” “嚷嚷什么!快去!” “我不去,娘不走,我可走了!” 树林窸窸窣窣,有人急匆匆下来。 那妇人只能追在哥儿身后,一边道:“小兔崽子,你哪里知道这李子就是银子,放在外面卖得比鸡蛋都贵!” “我可瞧见了,那程家的每次摘李子出去卖,回回都卖空了回来。” 杏叶盯着那树丛缝隙,拳头都握紧了。 半山腰上,两边正正好对上。 李子树交错,一上一下就隔着十几米。 程仲远远看着冯柴那口子潘云娘,还有他家哥儿冯小荣,脸上没什么表情道:“潘婶子,走哪儿去?” 潘云娘正要躲,被叫了名儿,只得干巴巴笑着。 她一把抓着自己哥儿,边疾步穿梭林子,试图绕开他们,边笑呵呵道: “来摘李子啊?那不是瞧着你们地里长了些菌子,我来找找看。” “我们就先走了啊,你慢慢摘。” 冯小荣站在前头,直面杏叶两人。 偏生他娘被抓了现成还有脸皮胡诌,他羞得快钻地里去。 后背坠着,背篓里李子装了得有大半。 他娘那个更是满满当当,都冒了尖儿了,谁瞧不见? 娘儿俩往旁边走,程仲只瞧着。 潘云娘觉得背后有刀子在刮。 今日是她倒霉,偏生被撞见了。不过这李子摘了就是摘了,要她还回去,她还得要点工钱呢! 潘云娘脚步凌乱,不停扒拉眼前遮挡的树枝,心里把程仲骂了好几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会儿来! 她慌慌张张的,脸上又是被树枝勾了,脚下又踩着颠簸。 一个没注意,连人带背篓摔下去。 潘云娘惊叫,吓得杏叶赶紧拉着程仲往那边走了几步。 好在后山坡不陡,有树挡着,人直接横在李子树下。 但那圆滚滚的李子却藏不住,直接倒出来一大半。咕噜噜的往坡下滚。 冯小荣对上杏叶一双润眼,顿时捂脸,羞得哭了。 他就不该跟他娘来! 他扔下自个儿背篓就往山下跑,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杏叶看了眼程仲。 汉子还是那副淡然样子。 又走到妇人身边,试图将被树枝卡住的人拉起来。 好歹是自家的地,别在这里出了事儿。 可潘云娘脸皮比他想象的厚多,忽然一巴掌拍过来,杏叶手背一疼,顷刻红了。 妇人黝黑,身体干瘦。干惯了活儿,手上全是力气。 她撇着嘴,冷笑道:“瞧也瞧见了,用不着你假好心!” 程仲一时间没来得及将哥儿拉过来,这会儿看他手背浮起来的手指印,直接气笑了。 “叫你一声婶子是看在柴叔的面儿上。” “我这李子在外一斤八文,今儿你娘儿俩摘了起码百斤,看在同村人的面儿上,我就收你五钱银子。” “五钱!你怎么不去抢!” 潘云娘撑着树急急站起来,又疼得撑着后腰,叫唤了声。 她吼完,忽然觉得脖子凉幽幽的。 一看程仲,汉子面无表情,一边无意识揉着哥儿手背,一边像在打量冲她哪里下手。 “我这李子种来卖钱的,你偷这么多,跟往我家里往外拿银子有什么区别。就是告了里正,我也有理。” “偷、偷……谁偷了!” “邻里邻居的,吃点你李子还这么小气!”潘云娘色厉内荏,顿时怕了,“……乡里乡亲的,不就是摘你点儿李子,你、你自个儿留着就是。” 说着背篓都不敢拿,奔着就往山下跑。 杏叶看着满地散落的李子,一脸可惜。 都摔烂了好多。 他蹲下去捡,程仲便松开哥儿,叮嘱道:“小心些。” 两个背篓里剩的,全当是别人免费帮忙摘的了。 李子本就剩下这点儿了,余下的搜罗搜罗,也最多搜出两背篓。 程仲看哥儿没心情往小溪去,干脆抓紧些,将整个后山的李子全给清了。 来回两趟运回去,连带着潘云娘家那两个背篓一起。 明儿跟着大松哥再上一趟县里,今年的李子就卖完了。 * 冯柴是村里的樵夫,常常往山里打柴送到镇上或者县里去卖,赚些辛苦钱。 汉子糊口不容易,那点柴也就冬日里能卖上价,但也挣不了几个钱。 这厢,冯柴老丈人确实往家里来了。 他这会儿去外头弄些嫩玉米回来煮了。 刚拎着玉米杆子到门口,就看哥儿急匆匆回来。 冯柴看人脸色不对,将玉米杆往院子里一扔,拉住哥儿。 “怎么了这是?不是打猪草去了,你娘呢?!” 冯小荣也是个十五六的哥儿,脸皮薄,此时哭得眼睛都肿了。 第89章 他气道:“什么打猪草,分明、分明……” “你找娘去!” 说自己偷人家李子的话,他是在说不出口。 冯小荣直哭。 这要是宣扬出去,他可怎么嫁人呢! 家里两个小的闻声也出来,只看见他们的大哥哥捂着眼睛冲进自己屋,撞上了门。 “爹……”十岁的冯小花牵着六岁的冯小秋出来,替他们大哥哥着急。 冯柴几下将玉米掰下来,剥去一点点外皮,递给自家两个小的。 “先送灶房去,叫你奶煮了,我去瞧瞧。” 两小的一个抱上几根,乖巧进屋。 冯柴敲了敲自家大哥儿的房门,不见开。转头看媳妇也空着手回来,连带去的两个背篓都没拿。 冯柴皱眉。 老丈人在这儿,他说话声低了低。 “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哥儿一回来就哭。” 潘云娘到了自家可没顾忌,大着嗓门道:“哭哭哭,一天天眼泪多得跟马尿一样!” 冯柴瞪着自家媳妇。 潘云娘:“瞪什么瞪!” 冯柴好脾气道:“怎能这么说大哥儿。出什么事儿了?不说打猪草?” 他一提,潘云娘心虚得眼神躲闪。身子与他一错,飞快往前走。 “没什么事儿。就不小心踩到别人家的地,被、被说了几句。” “那背篓呢?” “背篓背篓,你话怎么这么多!”潘云娘推开他,急忙进了屋。 冯柴老实,但不蠢,枕边人什么样子,都二十多年了还不了解? 定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媳妇儿问不出来,他就去问哥儿。 连背篓都没带回来,买也是要十文钱的,换做平时他媳妇儿可舍不得扔了。 “大哥儿,跟爹说说,受什么委屈了?” “你娘回来了,爹瞧着还气呢。” 他敲门敲得久了,冯小荣气冲冲地一把拉开。红肿着眼睛道:“爹!你跟娘说说,让她别叫人家说了出去。” “到底咋了?” “她哪里是打猪草,分明带我去摘程家在后山的李子去了。” 冯柴那黑得跟烧火棍似的眉头皱了皱,感觉不对劲儿。 他试探道:“摘一两个没啥,爹还吃呢。” 冯小荣急得又滴了两滴泪,含着哭腔道:“哪里是摘两个,两背篓!” “我都说了不摘了,娘还不依,下来正正好就撞见程家那两人……我、我都没脸见人了!” “嚷嚷什么!猪都没你能叫唤。”潘云娘从屋里出来,脸色漆黑。 “老娘不也是想你们吃点好的,我做错了?又不是只有我去摘,那后头几家谁没悄悄去过,只不过运气好,没让人瞧见罢了!” 冯柴明白过来,看自家媳妇这嘴脸,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所以,背篓也被扣下了?” 潘云娘一下闭了嘴。 “你、你……真是!” “别人摘是别人的事儿,你做什么掺和!” 想他跟程仲好歹说得上几句话,这……当场被抓住,背篓还在人家那儿,还不能就这么算了。 冯柴搓着脸,看着凶瞪眼的媳妇,哭哭啼啼的哥儿,顿觉都是来讨债的。 “行了,待会儿跟我走一趟程家。” “不去!”冯小荣将门一关,趴屋里哭去。 潘云娘立马转身离开,嘴里道:“我不去,要去你自个儿去!” 冯柴看着闻声出来的老丈人,没脸。 * 程家。 天快黑尽,各家点了油灯,昏黄灯光如萤火,微微闪动。 各家的人这会儿都进了屋,有的刚吃完饭,有的已经在洗碗了。 路上没什么人,冯柴拎着篮子,装了些鸡蛋上门。 这蛋还是从他媳妇儿手里抠出来的,要不是他强硬,连赔礼都拿不出来。 程仲跟杏叶这会儿也还没睡,正在分果子。 李子有大有小,滋味都差不多。不过品相好的能多卖出一文,两百斤就多出两百文。 冯柴先在院外看了看。 里头虎头叫嚷两声,程仲看去,汉子不好意思冲着他招招手。 “程小子。” “冯叔。”程仲起身,虎头也停止叫唤。 这边拉开了门,夜色遮住冯柴的脸,叫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红。 也是没理,家里媳妇带着哥儿干出这事儿。 “程小子啊,这、这是家里鸡蛋,拿去吃。” 程仲知道他因什么上门,伸手接了,道:“冯叔,屋里坐会儿。” 冯柴叹了声,不好意思苦笑。 “也行,坐会儿。” 将人迎进屋,杏叶起身,跟着程仲叫了一声叔。 冯柴笑着摆手道:“不用客气。” 两边坐下,程仲给冯柴洗了几个李子来。冯柴尝了尝,还是赞叹不已。 “你这山头包得对,李子现在长成,比我吃过的都好。” 程仲笑道:“还得谢谢冯叔,要不是你介绍,我也不知道人家卖山头的事儿。” 杏叶微讶。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 第77章 挺招人喜欢 “哎!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被你听见了,这事儿还是你自己有主意。” 当时包山的这家人经营不善,要卖山头还债,价格要得不算高,但村里能拿出来的一个巴掌也数得过来。 而且山头连着里面的树苗一起卖,当时树苗都没结果,没人看得上。 程仲买时,谁家不说他是冤大头。 现在人家好好管理,李子结果了,现在又知道好吃,偷摸去摘。 一想到这儿,冯柴老脸就红。 甭说别人,他媳妇儿不就这样。 当时就数她背后嘲得多。 “今天这事儿,是你婶子不对,我代她给你道个歉。” 程仲与冯柴的关系,比与村中其他人的关系要好一些,见面了能打声招呼,说上几句话。 程仲道:“冯叔,别说这话。” “是我瞧着李子挂果不多,也没多管,村里人摘几个吃吃也无妨。” 冯柴搓手,知道这事儿算是揭过去。 “你那果子苗可是前一家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怎能不好好看着。听说当时一株苗五钱银呢。” 杏叶微微睁大眼,捧着手上的李子,擦掉上面的霜,一口咬下。 一棵苗就这么贵! 杏叶腮帮子微微鼓起。 又晒了几日,这枝头上的李子没了一点酸味儿,吃进嘴里满口的甜。 程仲与人又说了几句话,将背篓还回去,还给装了十来斤的李子。 冯柴红着老脸来,回去脸上便是笑意。 程仲这小子凶是凶,但明事理,是个大度的。 不过他与人也不是深交,若再有下次,他怕是也没脸来了。 还是回去好好跟媳妇儿说说。 次日,程仲带上杏叶,随着洪松一家三口进县。 他们天亮才走,到县里已经中午。 程仲拒绝了随两人一起去县里租房的地儿吃饭,直接请了三人在面摊吃了些。 吃过后,两边就此分开。 杏叶跟程仲依旧先借着驴车,赶着去卖李子。 这会儿县里人少了不少,阳光刺目,来往的人都往房前的阴凉地走。 程仲叮嘱杏叶戴上草帽。帽檐宽大,只露出哥儿白皙的下巴尖。 杏叶稳住草帽,四处看了看。 “都这会儿了,能卖得出去吗?” “诶!卖李子的!” 杏叶刚说完,就被人叫住。 瞧着跑来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家丁,衣裳都是好布料,不过这会儿裤腿上全是灰尘,面上都是汗。 人几下跑到跟前,撑着腿直喘气儿,跟那晒了太阳的大狗似的。 那嗓门儿嗡嗡的,听得杏叶都怕他厥过去。 “可、可算来了!” 程仲从驴车上拿下凳子,让那家丁坐。家丁却摆手,赶忙道:“搞快些,给我装上两筐。我家主子要吃。” 程仲:“一筐五十斤。” “成,帮我送去?” “还请带路。” 陈六来不及喘口气,赶紧带着他俩往东街走。 县东边住的都是些富贵人家。 寻常百姓不会往这边来,杏叶瞧着,连地面都要规整些。不会像西边,地踩得坑坑洼洼了,都还没人修补。 驴车滚滚往前,杏叶抓着程仲衣摆,紧跟在他身旁。 陈六这下喘够了,才道:“我家主子前头吃过你家李子,顿觉滋味儿好。这一连几日,你们都早早来,我们也不怕买不到。今儿怎么……” 程仲:“我们村过来得两个时辰,往常都是天不亮就走,这才赶到。” “不过这驴车是我家兄长租来的,今日随他们一起进县,这才晚了。” “那后头几日什么时辰来?” 第90章 免得他又像今日这样,找了半晌。 找得到还好,找不到就得回去挨板子。 程仲:“果林不大,今儿这些算最后一点了。” “什么!” “才开始产,树小,结果不多。” 陈六惆怅,等带着人到了自家宅子后头,道:“那两筐先给我搬进来,余下两筐也先别卖与别人,我问问去。” 陈六一溜烟跑了。 杏叶不敢看人家这宅子。本想帮着程仲一起搬,但汉子随手就拎下来了。 门房见了,也出来搬了另一筐。 这家宅子的主人姓陈,刚刚经过大门时,那门上挂着匾额,杏叶认出来了。 陈家也算县里有名的人家,主要经营丝绸生意,县里那最大的布坊就是他家的。 陈家人丁繁荣,两筐看着多,拿进去一个院儿里也分不到几斤。 不多时,那家丁出来,拎着个钱袋子往驴车上一放。 “这些都要了,你瞧瞧银子可够?” 程仲打开瞧了瞧,就都按照八文一斤,一共也才一两六钱银多点儿,但这里面怕是有二两。 程仲:“多了。” 陈六笑道:“我家主子喜欢,你收着就是。明年有了,叫人来知会一声。” “对了,我名唤陈六,你上门让他们叫我就成。” 程仲应允。 帮着搬完李子,程仲跟杏叶离开了这地儿。 走了会儿,杏叶顿步。 程仲:“累了?” 杏叶:“你不是说要送你兄弟李子,这下全没了。” “早送了。”程仲笑道。 亏得哥儿生了几天闷气还记得。 “什么时候?” “你生气不愿意来的时候。” 杏叶一下想起这事儿,看程仲揶揄的笑,顿时脸红。 他绕到驴车另一边,同手同脚往前走。 程仲瞥见哥儿红了的耳廓,心道:不该提的。 “杏叶,去不去大松哥家?” “去。” 程仲闷笑,他还当哥儿要使性子掉头走呢。 杏叶听着低沉的笑声,心里痒痒。 他余光看程仲,汉子生得高大俊朗,笑起来就像……像那十五六的圆月似的,明晃晃的,落进人心头。 分明挺招人喜欢。 杏叶一下对上程仲看来的眼,脑袋一转,故作平静。 可心里喧扰,怎么都平静不了。 自从听了程婶子那话,他现在偶尔看仲哥就会控制不住心跳。 杏叶轻轻挠着裤腿,又想到当夫郎什么的,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哥儿戴着草帽,这下程仲只看得见个草帽顶。 * 县里酒楼离县衙近,都是县中心那一片区域。 洪松上工的酒楼不算县中顶级,但也算前头几个。 他工钱一月都是五两银子,自然租的房子也不算差。 房子位于主街后巷,里头住的不是衙门的人就是这几个酒楼里的主厨、掌柜。 洪松这房子也是经由酒楼里的掌柜介绍,价格拿得低些。 房子是一进院儿,正房三间,东厢西厢规整。 一家三口住,妥妥够了。 不过租得大些,也是方便以后爹娘跟弟弟过来,这边有个落脚的地方。 程仲与杏叶上门时,洪松还在家。 两人带了些点心跟枣子红糖上门,当是头一次登门的礼。 洪松将他们迎进去,想是刚洗了澡,头发有些湿,身上也换了长衫。人也更儒雅了几分。 “我先去把驴车还了,杏叶,你就当在家一般,也别客气。” 程仲与洪松一起,两人聊着天,往车马行走。 杏叶被洪狗儿抱着腿,往院子里拖。 这一进院儿里五脏俱全,院角落荷花池里,粉白的荷花开了几朵。莲叶碧绿,上头还缀着珍珠似的水滴。 池子里养了几位红鱼,看着便喜庆。 宋芙拎了招待的茶水出来,招呼杏叶在那华盖般的海棠树下坐下。 “好看是吧?” 杏叶点头。 “也叫程仲在县里租一个,两兄弟还能有个帮衬。” 杏叶接过宋芙递过来的茶,抿了口,只觉得口齿留香。比家里吃过的粗茶好吃,但也分辨不出是什么茶叶。 “我觉得村里也挺好。县里没营生,活不下去。” 住在县里又没地,什么都要用银子买。 大松哥有积蓄,也能挣钱,自然住在县里是好。 他跟程仲住村子里,他也觉得挺好。 宋芙笑了笑,面上泛起了愁道:“也对,县里什么得花银子。” 相公跟自个儿都想着送狗儿去念书,只有见了这县里的读书人,才知道念书才是出路。 可一旦开始,这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往外花。 不仅如此,这吃穿住行哪点不用银子。 宋芙甚至还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做个营生? 可这事儿她还没想明白,得夫妻俩好好商量商量。 两人闲聊,等两个汉子回来,程仲便带着杏叶告辞了。 回去已经天黑,杏叶困乏,吃过晚饭就睡了。 蝉鸣声声,虫吟唱了一整夜。时不时从田里或河边蹦出几声巨大的蛙鸣,也吵不醒熟睡的人。 处处深草中,萤火虫打着灯笼徐徐绕着溪水沟边飞动,半夜值守的狗儿吠叫,又追着跃过院儿里的小蛙咬。 夏日的山村,喧闹不少。 自县里回来后,一连两日,疾风骤雨。 墙角被浸得湿润,掉下些泥巴块。后院儿里溜达的鸡也湿了羽毛,瞧着秃了不少。 第三日,雨停。 一大早,山雾朦胧,站在院中都看不见前头的河。 杏叶捡了鸡蛋,蒸了个蛋羹。再煨几个昨晚剩下的饼子,与程仲分吃。 到上午,雾气才渐渐消退,露出雨水冲刷后明净蓝天。 “杏叶,去不去后山?” 太阳出来了。 露水蒸腾,天上白云大朵大朵,自由散漫地漂浮着。 杏叶晾好刚刚洗完的衣服,转头问已经带好背篓的程仲:“山上不是没李子了?” “有别的。” “别的什么?” “菌子。” 杏叶当即道:“你等等我,马上!” 第78章 疏远 黑雾山物产丰饶,山菌便是其一。村民们靠山吃山,便有捡菌吃菌的习惯。 六月雨水渐多,天热起来,菌子也就慢慢出了。 村民们但凡是闲的,都得往山上走走。运气好的,捡到值钱的送去集市上。 等到菌子出得多时,村里还专门有人来收。 不过黑雾山野兽多,每年因着采菌失了性命的也不是新鲜事儿。 程家后山那李子林里,会长鸡枞。一种白色长腿,灰白色伞盖的菌子。 程仲每年都能找到些,拿回来不论是做汤,还是炸鸡枞油,都鲜到掉牙。 程仲给杏叶拿了个小锹,多让他体验体验。 杏叶也感兴趣,一上午满山找。 午间程仲干脆也不回了,带着哥儿翻过山,去山下溪沟。直接捞了溪水里的鱼,做了烤鱼吃。 鱼吃腻了,又摘些山果子。 酸酸甜甜的,杏叶吃得颇有滋味儿。 玩儿够了,杏叶泛困,两人便下山。 回去路上,杏叶瞥见于家后门开着,于桃身影从中一晃而过。杏叶忙叫程仲等下,从背篓里拿了些菌子,送到于家后门去。 于桃见他来,扬起笑迎接。 目光越过哥儿往后,瞥见程仲远远站在路旁等着,又收回神来。 “山上采的菌子,你拿着吃。”杏叶道。 于桃笑着,将哥儿手推回去。 “谢谢杏叶,我家也有。” 杏叶举着手,心头往下坠了坠。双眸迷茫,有些无措地看着于桃。 于桃笑容牵强了几分,强撑着道:“你拿着自个儿吃,多补补。快些走吧,我娘在前头呢,听到了怕是又得骂我。” 杏叶看了他一眼,只好收回手,转头离开。 于桃看着哥儿背影,笑容落下来。 杏叶走远了。 于桃猛地将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压抑着呼吸。直闷得脸上发红,才脱了力蹲下来。 他埋着头,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自从他知道杏叶跟他不一样后,他始终调节不过来。 是,他承认,他有些羡慕……还有一点点不舒服。 程仲见着于家的门关上。 哥儿又原封不动地将菌子拿回来。 杏叶垂着个眼,失落尽数表现在脸上。 “他说他家有,他不要。” 程仲没说别的,只放低了背篓接过,随后托了哥儿一把肩膀,让他往家走。 进了家门,杏叶瞧着虎头趴在屋檐下,直愣愣走过去,蹲下身抱住狗头。 虎头尾巴摇了摇,吐着舌头舔杏叶的脸,被捏住嘴筒子。 第91章 程仲放下菌子,拿了小刀跟木盆出来处理。 杏叶下巴压着狗头,嗅着它身上残留的皂角味道,低低道:“我觉得于桃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程仲问。 “从很久以前……插秧那会儿。”杏叶声音缥缈,直直看着地面,回忆着道,“我给他包子,他就有一点不高兴了。” 杏叶印象很深。 哥儿当时是笑着的,但嘴角往下瞥。杏叶当时着急送饭没太注意,后来回想,心里便隐隐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程仲搁下手中菌子,探身看哥儿脸色。 眉头拧得死紧,瘪着嘴,瞧着丧气。 他粗糙的指腹按压哥儿眉心,只道:“能相处一辈子的朋友极少,多的是半道上分开的。” 杏叶似有明悟。 他转头,看着程仲。 “我觉得……他好像在疏远我。” 程仲:“那杏叶难受?” 杏叶松开虎头,挪到程仲身边,脑袋抵着他膝上,蜷缩成一团。声音闷闷传来: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 程仲多半能猜到几分。 于家那哥儿,前头是看杏叶与他相同境遇,这才主动结交了杏叶。相处久了,看清杏叶日子过得好,杏叶又是他能说得上话的人,自然而然就生出了比较。 人最怕就是比较。 “顺心而为。”他告诉杏叶。 杏叶捏着程仲裤腿,团在手里卷吧卷吧。 程仲挪了挪脚,手背托着哥儿下巴。 “脏。” 他起身,把凳子让给哥儿坐。 杏叶长叹一口气。 程仲戳了下他脸颊,道:“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人都叹老了。” 杏叶抓下他的手,忽的咬上一口。 “你叹都行,我不行?” 程仲瞧着那两个牙印,笑道:“牙尖嘴利。” “哼。”杏叶又挪虎头那边去。 程仲:“可练字了?” 杏叶顿时起身,拿了他劈叉的毛笔出来,断了一碗清水进堂屋,开始回忆程仲教的那些个字。 下午,程仲出门去了。 日头晒,杏叶无事可做,便又在堂屋里写大字。 门被敲响,杏叶过了会儿才听见。 他放下毛笔,看屋檐下趴着的虎头只是竖起耳朵,也不叫,就知道来的是熟人。 打开门后,外面站的是于桃。 “杏叶,我看你们只找了鸡枞,给你送一些别的菌子来。” 杏叶看着哥儿脸上灿烂的笑,那篮子里同样是些胖嘟嘟的菌子。杏叶发愣,退后一步让开。 “进来吧。” 于桃目光往院里一扫,道:“你家那个不在家吧?” 杏叶摇头。 他瞧着于桃欢欣的笑,暗想: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 “那我可就放心……”话声一顿,于桃苦笑。 哪里用得着他来放心。 他放下篮子,拉着哥儿主动坐下。 杏叶看他有话说,只闲不住似的理了下衣摆,实则满心忐忑,等他开口。 杏叶从前没交过朋友,也少见别的朋友之间如何相处。 只与于桃这段关系中,前期多半是于桃主动,后头他慢慢学会了,也坦诚与哥儿相交。 现在的情况,杏叶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杏叶胡思乱想时,于桃主动开口了。 “我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不对劲儿。”哥儿话一起头,就自嘲笑了笑。 杏叶不知道该如何接,尤为耿直地点了点头。 于桃见状,却像一下破了心中隔膜,颤着肩膀笑开了。 笑得夸张,笑得眼红,便顺手抹去泪花。 “是我胡思乱想,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心眼小,眼里只装得下那芝麻大点儿的事。我、我……对不起,杏叶。” 杏叶终于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不知道于桃说的芝麻大点的事是什么事,但既然他说对不起,杏叶便暂且放下心里的疙瘩。 “你没做错什么。” “有。” 自从插秧时那一面,于桃便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朋友。他近乎刻薄地想着一切可能是假象,真实的应该是杏叶吃不饱穿不暖,日子凄苦,就该跟他一样。 他知道这不对。 但他不敢跟杏叶说,只能由着心思,一步步后退。 直到今日这一遭拒绝,他猛地醒悟,这是将自己唯一的朋友往外推。 于桃怕了。 所以他等不及过来,想与杏叶重新和好。 杏叶坐着矮凳,双手刚好圈住膝盖。他观察着哥儿一会儿皱紧一会儿舒展的眉头。 于桃一番诉说后,直接抓住杏叶的手。 杏叶轻轻往后缩了缩。 于桃心里空落,委屈地看着杏叶。 杏叶道:“我只是不习惯。” 于桃目光希冀:“那我们还能是好朋友吗?” 杏叶想了想,点头。 于桃破涕为笑,紧紧抓住杏叶,紧得杏叶手有些疼。 换做往常,于桃这会儿该走了。 因为他怕程仲回来。 但这次他不走,杏叶拿出些茶水跟蜜饯招待,便继续练字。 他并没意识到这不应该。 因为于桃在他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上几句。 “杏叶在学字吗?” “仲哥教我的。” “真好,像我们哥儿都不能上学堂。杏叶学多少个字了?” “不知道,没数过。” 程仲教的他,学得快就教得多几个字。有事情耽搁,就可能连续几日也学不上。 于桃在耳边说话不停。 杏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于桃常拉着他倾诉,他也仔细听着,斟酌着应答。 没多久,杏叶觉得差不多了,收了桌上的水跟毛笔。 于桃站在一旁,忍不住往前一步,低声问:“杏叶,我、我能跟你学认字吗?” 杏叶微微抬头,实事求是道:“我会的不多。” 于桃屏住呼吸,满目诚挚:“我保证认真学!” 杏叶:“那好,我教你。” 百姓之中,认识字的极少。但凡识得几个,出去干活儿都好使些。 于桃想学,杏叶没道理不教。 这是朋友。 杏叶教人没个章法,想到哪个字便教哪个。一下午,于桃学了五个,便欢天喜地回了。 杏叶将他送到门口,看哥儿走路轻快,也扬起嘴角浅笑。 程仲回来,便看到这一幕。 他靠近哥儿,“这是和好了?” 杏叶:“还行。” 程仲看着哥儿明显舒展的眉,默了默。 还真好哄。 他慢悠悠跟上哥儿,摊开手心。里头一个小小的杏叶,抱着虎头沮丧个脸,活灵活现。 杏叶欢喜抓过来,捧着仔细看。 看完了往袖口一藏。 “我哪有这样?” 程仲:“就差掉眼泪了。” 杏叶不理他,跑回屋里,将自个儿放木偶的小盒子从床头拖出来。打开之后,里头玩偶已经有七八个,都是程仲雕的。 他将这个放进去,轻轻点了点木偶耷拉的嘴角。 要是今日于桃真说与他不在来往,自己应该会伤心的。但也没事,仲哥都已经提前准备要哄他了。 杏叶一想,轻轻蹭了蹭脸颊,耳垂透出浅浅的粉。 第79章 小傻子 晚间吃的是菌子。 有做成汤的,有炒腊肉的。杏叶一入口便喜欢,连下了一大碗米饭。吃得个肚儿圆,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 夏日炎热,晚间有风吹着才凉快些。 杏叶跟程仲晚上都要洗澡。 洗澡水当日放在阳光下晒好了,也不用费柴火。 洗去一身汗,身上清爽。又嗅着床架上挂着的驱蚊草药,摇着扇,没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月映青山,偶有几声狼嚎。 杏叶睡得正熟,忽然腿上抽疼。起先只偶然一疼,像小虫咬了一下。后头却疼得他冷汗直冒,从梦里醒来。 他捂着腿,忍过这一阵。 这段时间,腿疼是常有的事儿。 杏叶害怕身上又出了毛病,下意识想忍。又怕忍成大病,想着平日里没大问题,等确定了再告诉程仲。 可这会儿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胡思乱想,从腿里钻了虫子想到什么骨头腐烂的绝症……越想越害怕。 他忍不住起身推开门,寻着程仲门口去。 可缓过这会儿又不疼了。 杏叶脑袋抵着门,蔫巴地出神。 月辉如银,山村亮堂许多。树影绰绰,绵延起伏的青山似黑暗中窥视的巨兽。 晚风有些微的凉意,拂过后背,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抠着程仲的门,有些害怕。 他正想走,门被拉开。 第92章 “吃菌子中毒了?”程仲玩笑说着,手却探向哥儿额头。 他声音还有些哑,刚刚才被门外杵着的哥儿惊醒。 杏叶乖乖站着,等他摸到额头,才沮丧地道:“不知道中毒没有,腿刚刚疼。” “疼醒了?” “嗯。” 深更半夜,程家屋里重新亮起了灯。 杏叶坐在凳子上,自个儿撩开裤腿检查一遍,才对门外的程仲道:“没有伤口。” “青紫也没有?” “没有。” 程仲听哥儿一说腿疼,就往外处想。他灵光一闪,笑道:“杏叶,过来。” 杏叶走到门口,看程仲抬手擦过他头顶。 又要嫌他矮了。 杏叶拿下他的手,又被程仲按住。 “你瞧,又长高了一点。” 哥儿接回来时,身高只到他胸口,后来养了几个月,才慢慢又开始长。现在比划一下,也最多一两个月,竟然已经到他肩膀上一点。 一下蹿这么高,腿能不疼。 杏叶踮了踮脚,将程仲的手往上顶。 他虽然高兴,但还忧愁着。 “可是我腿疼,会不会是什么毛病?” “哪来那么多毛病。是长得太快腿才疼。” “那你长高也会疼?” “嗯。” 杏叶放心了。 他软趴趴地往门上倚靠,后怕地冲着程仲瘪嘴。小模样委屈,双眼湿漉漉的。 是真吓到了。 说来本是好笑的事儿,但没人告诉过杏叶,想起又多了几分心酸。 程仲拨弄下哥儿的乱发,温声道:“不是大事儿,多炖点骨头汤,喝了就没事儿了。” 杏叶:“嗯。” 他目光追着程仲的手,看他放下,下意识抬手抓过去。 手指相触,两人同时愣住。 程仲只当哥儿还怕,又拍着他肩膀安抚两下,才道:“快去睡吧,不早了。” 杏叶收手,抓着门关上。 门缝越来越小,杏叶注视着程仲的眼睛,忽然口干舌燥。他舔了下唇,目光不自觉落到程仲唇上。 程仲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儿。 没等他细看,眼前砰的一声—— 门被重重撞上。 声音大得引得别人家的狗都叫了几声。 程仲:“小没良心的。” 也不知道轻一点。 他回头进自己屋,躺下睡觉。 杏叶却站在门前,呼吸慢慢急促,频繁地抿着唇。 油灯闪烁,朦胧灯光下,哥儿穿着薄薄的夏衣,透出修长却有几分单薄的身形。 他有些眩晕。 为着自己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想法。 怎么、怎么想亲上去呢? 杏叶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程仲的模样。分明仲哥还是以前的仲哥,但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杏叶羞赧,抱着被蹬在一边的薄被,捂住自己的脸。 憋了许久,又气喘吁吁地松开,整个人软绵绵平摊在床上。 为什么会这样…… 杏叶翻来覆去,想得脑仁抽疼。最后在羞臊与困惑着,听着凌晨的鸡鸣,这才半梦半醒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杏叶跟幽魂似的踏出自己屋,摸到灶房,用冷水擦了下脸,整个人一激灵。 程仲不在。 锅里留着早饭,瞧着仲哥已经吃过了。 杏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失眠一宿,脑子有些酸胀。杏叶揉了揉太阳穴,隐去那些胡思,免得见了程仲又不知该怎么好。 本该是早饭,杏叶吃完快到午时了。 时辰不早,程仲也从镇上回来。他背着背篓,里头装得快满了。 虎头迎上去,湿润的黑鼻子耸动,似闻到了肉香。 昨日杏叶说腿疼,他今早便早早去镇上卖些骨头回来。大棒骨炖汤,再放些哥儿药材,给哥儿补补。 进门时,看杏叶头戴草帽,看着是要出去。 程仲立在哥儿身前,挡住阳光。手指抬了下哥儿帽檐,问:“去哪儿?” 杏叶心神微乱,傻兮兮地控制自己盯着程仲的手,很是坚定道:“割点野苋菜,回来喂鸡。” “不着急,家里还剩。” 程仲进到灶房,将背篓放下。杏叶追过来,顺手接了一把道:“你早上出去割过?” “嗯。” “买的是什么,这么重?”杏叶瞧着冒尖儿的背篓,鼻子嗅了嗅,看得程仲发笑。 跟虎头似的。 “闻出什么来了没有?” “甜滋滋的,你又买蜜饯儿了?” 程仲笑着,推着哥儿帽檐让他挪开些。 “鼻子真灵。” 他将东西一一往外拿,有杏叶说的蜜饯儿,是新出的梅子蜜饯,杏叶该是喜欢。除此之外,还有些米面,一点肉,几根骨头。 “买这么多呢?”杏叶帮着接过去,分门别类,将东西放好。 回过身,就听程仲道:“我明天打算上山。” 杏叶笑容骤消,跟变脸似的。 程仲瞧着哥儿鼓起的腮帮子,软乎乎的,透着粉。想捏一捏,不过现在不合适。 “这些够你吃一段时间,要是吃完了,就跟姨母去镇上赶集买些。我应该要收玉米的时候才下来。” 杏叶沮丧过后,便是习惯。 这半年,程仲没少上山。他起先跟了几次,后头便不再上去。 因为即便他再注意,上去了程仲也会分神。杏叶不想当拖累。 “知道了,那你多加小心。” “嗯。” 快中午,杏叶刚吃完不饿,但程仲怕是饿了。 他也不打算出去,直接将灶上生了火,开始做饭。 地里摘几根茄子,掐一把豆角。弄个鱼香茄子,豆角用来炒程仲刚刚买回来的新鲜瘦肉。 再打个黄瓜皮蛋汤,焖个糙米饭就齐活儿了。 杏叶不饿,只喝着小碗汤,看着程仲吃。 两菜一汤,都是大分量的,程仲一人就能吃得干干净净。 焖的米饭剩下一点,就着汤汤水水跟一点专门留出来的剩菜喂了虎头,这一顿就没剩的。 杏叶洗碗时还在想,怪不得仲哥能长这么高呢,主要能吃。 狗随主人,连带虎头也不差。 吃完饭,程仲进屋打盹儿。 杏叶不困,想着摘玉米还得七八天,程仲上山至少得五日。还得准备些吃食。 山上种了些菜,但种类不多,只一些好打理的爬藤的瓜类。 杏叶又戴了草帽,挎上篮子去前头菜地摘上一些。 别看河边这块菜地小,但因照顾得好,产量颇丰。 摘完一茬又一茬,杏叶原本都打算卖一些的,但无奈他们吃菜也多,没得剩。 采了一篮子,杏叶拿回来放程仲要带去山上的背篓里。 天气热,做好的吃食不易保存,杏叶就和面还是做几个没馅儿的干饼子。拿也方便,吃也方便。 忙活一下午,给程仲的口粮准备齐全了。 程仲的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阳光晒进屋子,有些热了。 看杏叶忙活,程仲只笑着看了眼,便收拾进山的东西。 收拾不过一会儿,再看看屋前屋后,该修补的修补,该收拾的收拾。 杏叶围着灶头出了一身汗,脸被热气儿熏烤得泛红。 他寻着声找程仲,见他蹲在鸡棚前,推攘着木头柱子。 杏叶道:“别推倒了。” 程仲:“那我手艺是有多差?” 杏叶噗嗤笑了声,走到他近前。见鸡棚底下五只躲阴凉的鸡,道:“仲哥。” “嗯?” “我想再抓些鸡苗回来,再养几只鸭子。等过年了刚好可以卖了换钱,自己吃也行。” 程仲:“忙得过来?” 杏叶点头。 “之前家里没种地,没喂牲畜的粮食。等玉米收了,入秋又凉快起来了,鸡鸭好长肉,正好可以养。” “杏叶想好了就成。” 杏叶弯眼,立马开始琢磨养几只鸡鸭。 程仲见他跟小孩儿得了糖似的,也不摇柱子了,道:“这么开心?” 杏叶傻笑。 程仲:“瞧着不值钱的样子。” 杏叶:“本来就值三两银子。” 程仲笑容一敛,这是他将哥儿从陶家买回来的身价。 程仲微恼,曲指敲了下哥儿额头。 “我随口一说。是我失言,哥儿怎么自弃。” 杏叶双眼晶亮,一点没觉得不好,还笑盈盈道:“要是王彩兰要得多了,我还心疼呢。” 程仲:“可不止三两。” “嗯?” “就凭我养你大半年花费的精力,就是千金也难衡量。” 杏叶乐得都快翘尾巴了,眼睛都笑得弯成柳叶似的。 “那仲哥这双手可贵了!” 第93章 “打趣我?”程仲做势要敲哥儿脑袋。 杏叶笑哈哈地一下跑到前头去。都跑远了,还能听到他清脆的笑声。 程仲收回手,闷笑出声。 小傻子。 第80章 急雨 第二日一早,程仲吃完杏叶做的早饭,背着杏叶准备的干粮热水,踩着晨露,带着虎头上山。 杏叶送人出门,回去时心里空落落的。 每次送仲哥上山后,家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杏叶不适应,往往要过许久才能习惯。 时辰尚早,远山缭绕的雾气还在慢慢散开。 杏叶坐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起身忙活。 要先打些青草,回来要煮鸡食。 这几日每日都是大太阳,晒得路边野草枯黄,能打的猪草都少了。 杏叶找了一会儿,才在河边找到些。 回去后将草砍碎,加水煮一会儿后搅拌些米糠,鸡很爱吃。 忙活一阵,院外传来轻轻的喊声。听着是于桃,杏叶就道:“没锁门!” 于桃背着打了一半草的背篓进来,笑着直奔杏叶。 “我早上瞧着你家那个……上山去了?” 杏叶点头,示意他坐。 于桃将背篓一搁,欢喜道:“那我可以每日过来跟你玩儿了。” “会不会被你娘说?” “怕什么,我悄悄的就好。” “我给你看看我练的字。”于桃掏了掏背篓里,拿出几张橙树叶来,瞧着刚摘的,还泛着一股清香。 叶子上有划痕,是于桃学的那几个字。 一笔一划,虽然歪歪扭扭,但一个没错。 “你全会了?”杏叶喜道。 “多写几遍就会了。”实则晚上闭眼睡觉,心里都在默写,写了起码百十遍。 “那杏叶你再教教我其他的呗?我帮你烧火!”于桃迫不及待,上手就拉着杏叶起来。 杏叶只好让开,又拿了根棍子,想了几个字,在地上给于桃写来看。 他写得仔细,像程仲教他那般教于桃。 于桃也跟着默念。 杏叶写完,看哥儿已经在掌心重写。眼珠盯着掌心一动不动,脸上格外认真。 他们都很珍惜学写字的机会。 后头一连几日,于桃都会来。起先还跟杏叶玩儿会儿,后头一来便开始学。 杏叶也挺喜欢这般相处。 他复习着程仲教的字,也带着于桃认。 一连快十日,都是晴日。天气愈发热,地上草都晒得一踩沙沙响,树叶也焦脆。 鸡吃的草都不好打了,于桃背篓也难装满,便少了些时间学字。 “我知道一个地儿,准有。要不咱去看看?” 杏叶便与他约定好,次日一早去。 他们沿着河边往山上的方向走,沿途慢慢被树遮挡,变得有些阴凉。 走了快一刻钟,总算见着不少水边的猪草。 “快割吧,这地儿人少,阴森森的瞧着怕。咱们快点回去。”于桃道。 杏叶点头,加紧速度。 没一会儿,背篓装个半满,两人原路返回。 走了一会儿,刚到杏叶家前头那段小河边,迎面过来个人。 于桃拉着杏叶往那野树丛后头躲,杏叶却与人对上视线,道:“认识的。” 是冯小荣。 冯小荣比村里其他哥儿白净些,长眉杏眼,是清秀的长相。 冯小荣看到杏叶那一刹那,吓得顿时想找个地儿钻进去。 他还记得,偷李子被发现那事儿。 可都被看见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冯小荣僵立着,一时间他想起他阿爹的叮嘱。 还有他爹带回来的那些李子,很好吃,他现在都还惦记。 冯小荣看见哥儿背着的背篓,心念一动,当即从自己背篓里抱了大半猪草出来,急匆匆地走到杏叶跟前。 他目光闪躲,人也不看,只将那一抱猪草往杏叶背篓里一放。 趁杏叶一样愣神,拔腿就跑。 “冯……”杏叶背篓一重,顿时变得沉甸甸的。 冯家哥儿叫什么,他也不知。 人跑远了,杏叶想追着还了,却被于桃拉住。 脸上视线直白,杏叶转头,于桃一脸酸味儿地道:“杏叶什么时候跟他好了?” 杏叶收回手,捏着被抓疼的手腕。 “一句话都没说过。” “那他送你……”于桃盯着他背篓看。 杏叶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为了之前的事情道歉……但这事儿事关哥儿名誉,杏叶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所以没跟于桃说。 于桃看他不愿意说,心里却愈发惦记。 想着明明自己才是第一个跟他交好的,哥儿却另外结识了别的哥儿。且冯小荣他娘还骂过自己! 他赌气道:“不愿意说就不说。” 于桃甩下一句,立马绕过程家院子,直接回了。 杏叶放了背篓忙追上去。 可哥儿越走越快,像要甩掉他似的。 杏叶无措,缓缓揪着衣角,只好看着他离开。 于桃气闷,觉得杏叶不把他当朋友,与别人交好了还瞒着他。 他越想越难受,脚下踹着田坎上的草,又回头看杏叶没跟来,咬着牙更是不高兴。 于家后院。 于桃撞进门,也撞入后院喂鸡的妇人眼中。 文氏严厉斥责:“冒冒失失的,像什么样子!” 于桃顿时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娘。” “把猪草放下,过灶房来,我有事儿问你。” 文氏从后院离开,像专门等着他回来似的。 于桃扔了些草到鸡棚里,跟着去了前头。 于家房子建得不算宽敞,就一间正屋,一间侧屋,然后一间灶房。柴都是堆在外面屋檐下的。 灶房又小又昏暗,文氏坐在里面,像那庙里盖着布的泥菩萨,让人不自觉心中一紧。 于桃立在门口,被她看得渐渐紧张,又愈发焦躁不耐。 难不成看出他跟杏叶学字…… 看出又怎样,他又没干闲事儿。 “今年十八了吧。” 于桃一愣,抬头看着妇人。 文氏道:“先前忙着播种,后头一桩事接着一桩不得闲。现在想想,你年纪也到了,该相看人家。” 谁家哥儿没想过这事儿。 于桃十五六七的时候也想象过,可是文氏没开过口。他一个继母手底下生活的哥儿,只能等她做主。 文氏看哥儿眼珠子动来动去,就知道他脑子里没想自己好。 一个丈夫前头那人生的,丈夫死了,她一个寡妇能在这世道将他养到这么大已经是待他不薄。 如今也到年纪,找个人嫁了,她也算完了一桩事儿。 “你有没有相中哪家汉子?” 虽这么问一个没出嫁的哥儿不妥,但于桃什么性子她摸得清清楚楚,与其拐弯抹角,倒不如直说。 于桃赶紧摇头。 “那你有什么要求?” 于桃从发愣中回神,耳朵微红。 各种想法从脑子里过了一圈儿,于桃低下头道:“全听娘的。” 文氏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于桃真没打算说的意思,摆手道:“忙去吧。” 听她的,她便让人好生选选。但这哥儿主意大,选不选得出来就不好说了。 她是继母,又不是亲母,能帮他张罗已经仁至义尽。 文氏看着屋外晃过的人影,终是有些气闷。 养不熟的白眼狼! 再怎么也是从小带到大,偏生跟她相克似的,总暗暗较劲儿。嘴里也听不见一句真心话。 也不想想,没她在前头撑着,早死了。 于桃离开灶房,阳光灼在皮肤上,烫得他有些晕眩。 要是相看成了,就要嫁人了? 他想过千百遍离开这个家,现在近在眼前。 于桃忍不住笑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明媚。 * 连晴许多日,田里干涸,草叶枯萎。 庄稼人望着天下雨,求祖宗求菩萨,终于在六月过半的下午,盼来了。 万里无云的天起先亮得有些过分,好似起风了。 先是徐徐的微风,带着一点凉意。 地里忙活的人起先没在意,低头刚把地里浇了水,风却越来越大。 树枝渐渐轻颤,天上乌云席卷而来。不消片刻,头顶天幕分成两半,东边乌云滚滚,西边阳光刺眼。 随着乌云倾轧,最后一丝晴空被吞没。 风似停了,四周格外平静。 忽的一声惊雷,像扎破这云幕。 雨点毫无预兆,噼里啪啦,如油锅里急跳的水珠,迅疾而下。 不消片刻,大雨如瀑。 乌云伏低,狂风阵阵。 雨水被吹进门中,仅仅片刻,半个屋子打湿一半。 院子里水如洪涌,水沟都排不及。 第94章 风愈吹愈烈,如千军万马,嘶吼咆哮。门窗被吹得激烈撞响,像应和这场热闹。 杏叶被风拍着脸,这厢才推着门关好。 远处的树木剧烈摇晃,每一片枝叶都往一个方向拉扯,好似要连根拔起。 杏叶看得毛骨悚然。 狂风夹杂雨点,一刻不停。院子被水淹没,屋里也像下雨一样,数不清的地方在漏雨。 杏叶又急急忙忙跑去找盆、木桶……但凡能装的,全拿上。 灶房漏水,堂屋漏水,卧房也漏水。 杏叶急得汗都出来了,这边接了又跑那边,盆不够用桶,桶不够用罐。 跑到程仲卧房,见他床铺上都漏水,他赶紧搬了被子放柜子里。 正忙得头昏,听到好似吱吱呀呀的响。 那声音一下又被呼啸的风声盖过去,杏叶只当风太大了。正放好了罐子转身出去,哗啦一声—— 眼前骤亮。 闪电劈开乌云,一刹那,茅屋顶上的草被掀翻。 杏叶躲闪不及,被灌进来的瓢泼大雨淋了个透心凉。 雨水打湿头发,顺着脖子流到胸口,肚腹。杏叶一哆嗦,觉得脸上生疼。 他被淋懵了。 屋顶上盆口般大的窟窿! 就这愣神片刻,底下刚搬走的东西全湿了。 杏叶手足无措,急得泪都飙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心里如蚂蚁乱爬,杏叶狠狠咬了下腮帮子肉,疼得自哥儿一激灵,立马冷静下来。 他顶着雨,飞快将那窟窿底下的箱笼转移。 脚下片刻浸了水,鞋子也跟着湿了。 他顾不得身上湿,又跑去另外的屋子转移东西。屋里是泥地,沾了水湿滑,杏叶踩着好几次差点摔了。 风狂雨横,短短一刻钟,田里的水重新蓄积。 村路上雨如溪流,往低处急淌,没入干涸的土地中。 那黑云下,雨幕成片成片往下落。云飘着,雨也飘着。远处的黑雾山隐在雨中,隐隐只见个轮廓了。 好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风小了,雨势骤缓。 杏叶转移完所有窟窿下的东西,湿发贴在脖子,两条裤腿滴着水,脚下走几步,鞋子里也是滋滋水声响。 他站在少有不漏雨的地方,看着一片狼藉的家里,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干得冒烟。 爬山都没这么累过。 风平息怒意,轻抚而过,贴身的湿衣浸得杏叶一激灵。 雨还在往里飘,只是小了些。 杏叶害怕生病花钱,踩着咯吱咯吱的鞋,赶紧去把衣裳换了。 待从头到脚换完,乌云移去,天又明亮起来。 雨势减缓,直至停下。 杏叶站在屋檐下,看着四处散落的箱笼物件,破洞的屋顶,蓄积水院内,无从下手。 湿发被他用帕子擦了擦,凌乱贴在脸上。润眼含着水光,迷茫又可怜。 杏叶压下心中的无措,绷着嘴角,又立马一点点开始收拾。 害怕晚上还要下雨,当务之急是把房顶补上。 家里往年没种粮食,也没草垛,杏叶抓上个背篓就去找吹翻的草。 捡回来晾一晾,先将就着用。 第81章 闭上你的狗嘴巴 洪家。 雨来得急,风大得连洪家的砖瓦房也被掀翻了几片瓦。 好在有以前建房子时留下的好瓦,换上就成。 程金容瞧着洪大山在上头忙,有洪桐撑着楼梯,她道:“咱家里好些,我去看看杏叶那边。” 洪大山:“好。” 洪桐嚷嚷:“咱家瓦片都能吹翻,草房子指定处处漏雨。” 程金容没好气:“闭上你的狗嘴巴!” 雨停了,家家户户都出来检查受损的房屋。 砖瓦房还好,茅屋那才叫严重。 像程仲家那近几年新盖的,也就吹走了点草。像那修修补补住了两三代的人的,竟是直接被雨浇得垮塌了。 程金容急走,瞧着四处流淌的泥水,不免着急。 杏叶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老天爷诶!不下雨就罢,一下雨吓死个人!我就听见那轰隆一声,出来一瞧,冯酒鬼家房子都塌了!” “别说那烂草房,村口前冯汤水家那一蓬竹都被连根拔起,翻到村路上来了。” “可不是!我眼瞧着一阵黑风吹过去,一下就倒了。” “后头那谁家的地,我过来时瞅见,边上十几年的苦楝子树都吹倒了。” “真的假的?” “腰那么粗的,不信你自个儿去看!” “哎哟,是不是黑雾山里什么东西出来了?要不要去拜拜菩萨……” 程金容飞快从这三三两两聚集的夫人夫郎身边走过。 也就自家没遭难,还有闲心在这儿说鬼话。 程金容走得快,妇人夫郎们瞥眼瞧着,又悄悄收回眼神儿。 “这是去那煞神家。” “他不是上山去了?我眼瞅着的,现在还没下来呢。” “他屋里不还有个哥儿。” “什么屋里不屋里,没名没分,就是个暖床的玩意儿。” “小声点儿,小心程老虎出来撕了你。” “把你扔粪坑!”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想起茂金花那倒霉玩意儿。 程金容赶到村东,还没进程家院子,就看万芳娘在扶地里倒下的竹架子。 她顺手帮了一把,万芳娘笑道:“程大嫂,家里可还好?” “就吹了几片瓦,他爹在修呢。” “你家呢?” “吹走些草,跟往年差不多,补一补就好。你快瞧瞧你家杏叶去,我刚见他搬了楼梯,说着要修屋顶。我劝了几句,也不知道他听没听。” 程金容一听,忙不迭爬上坡。 刚走到程家外头,就将哥儿已经趴在屋顶上了。 哎哟! 程金容一拍大腿,急急忙忙推门进去。脚下踩了一脚淤泥,也顾不得,走到院子中。 “杏叶,快下来!” 杏叶爬得高,老远就见程金容来。他头一次上房顶,有些怕,整个人几乎趴在房顶。 他有些紧张,腼腆笑道:“婶子,我修屋顶呢。” 程金容急得伸手,就怕哥儿摔下来。 “哪里用得着你修,快些下来!摔了可怎么好。” “我盖一盖就好。” “你哪里会。我叫你洪叔来,你补不来,快些下来!” 听着程金容语气严厉下来,杏叶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只能往后退。 程金容给他扶着楼梯,等抓住哥儿,看他踩实了地,一巴掌拍在哥儿脑门。 她手劲儿大,又习惯动手,哥儿一下懵了。 程金容这手比脑子快,都打完了,才气着捞过哥儿,看他额头上的红痕。 手怼上去揉了揉,边道:“你瞧瞧你,头发都还没干,这么着急上去干什么?!我们不是在家,家里漏了,过来说一声就是。” “我想着晚上万一下雨……” “谁问你下不下雨!叫我一声婶子,你叫我们帮忙还不帮你了?” “不是。”杏叶急着抓住程金容的手,“婶子,我就是着急,一下没想到。” 程金容这才缓和脸色,又看了看哥儿额头。 皮儿薄了些,又嫩,还有个印记在。 她摸了把哥儿头发,捏着还能挤出水来。 程金容知道哥儿这身体,不敢耽搁,赶紧抓着人去擦干。 好在不是冬天,不然这一会儿指定生病。 不多时,洪大山父子俩过来了。 手上还抱着自家草垛扯的干草,准备充分。 也不用说什么,洪大山往屋顶瞅了几眼,就踩着楼梯爬上去。洪桐就在下面举着长竹竿,将一个个稻草顶上去。 “程家的!程家的!” 院子外头有人喊,程金容扬声问:“在家呢?” “你家后头那地,山上两棵树倒下来,压到玉米了!” “啥!”程金容拉开门,赶紧跑去看。 快晚上了,屋顶只能补个大概。照着杏叶说的四处漏水,这顶上的稻草今年也该换一换了。 没多久,程金容回来了。 杏叶在收拾灶房,想着晚上做一顿饭,大伙儿一起吃了。就听外面洪桐问:“娘,后头真压着了?” “可不,压了半块地。”程金容忧心忡忡道,“好在这玉米能脱粒了,掰回来晒一晒,也没甚事儿。” 不过放在地里被树叶捂着不好,这又淋了雨,容易长芽。得快点掰了。 程金容想罢,自个儿进屋里找了背篓,背着就去。 看杏叶在做饭,程金容道:“杏叶,别忙活了,去婶子那边吃。” 这房子现在湿乎乎的,头顶干草还在滴水呢。等太阳晒一晒再住人才好。 杏叶道:“婶子去哪儿?” 第95章 程金容:“掰玉米,地里那放着要发芽。” 杏叶想想,也跟着一起。 粮食重要,他听婶子的。 程家种玉米的地是程仲打仗回来后,从别人的手里买来的。地靠着坡顶,就挨着后头那林子。 因着有树荫,加上地没那么肥,收的价钱不算高。 这会儿因着下午那阵风,两棵树倒了下来,连带根都翻出来了。 夏日的树枝繁叶茂,倒下来就覆盖了半块土,几乎看不到底下的玉米。 人在里头也不好下脚,得翻找着来。 杏叶无从下手,道:“婶子,要不我拿锯子来把树枝割了。” 程金容:“割到晚上怕是都割不完,你别忙活,这个等老二回来弄。他一把子力气。” 杏叶想着作罢,只好低头认真找玉米。 有些个被树挡住不好掰,杏叶试图将树枝挪一挪,这一动手,才发现半截树枝直接扎进了地里。 忙到天快黑,杏叶跟程金容背着满背篓的玉米回去。 暮色昏黑,后头的山林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程金容走在前,杏叶跟在后头。 他背篓小些,但也装满了。甚至为了多装些,绕背篓边缘那的一圈儿的玉米都一根根竖起来加高,中间再堆了一层。 许久没背这么重的,杏叶险些没站起来。 他佝偻着背,低着头,脖子伸出长长一截。后头背篓坠着,远看跟着大乌龟成精似的。 额头汗水如珠,头发湿了就没干过。 杏叶闷头往前走,耳朵里尽是自己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仲哥说得没错,自己还是太虚了。 正想一股气走进家门,后头传来稍快的脚步声。杏叶往旁边让了让,想让人先过。 后背一轻,杏叶顿时回头。 光线模糊,但汉子的身形极好认。 “仲哥!你怎么……” 程仲见程金容也转过头,道:“姨母。” 程金容笑道:“就猜到你小子要回来。” 放以往,或许还不一定。但那么大风,杏叶一个人在家,她不信老二坐得住。 “快些回吧,老娘饿了。” 杏叶也跟着走了几步,发现肩膀上绳子要掉不掉。想回头瞧,程仲道:“我拎着,往前走。” 杏叶:“你帮婶子。” 程金容在前头笑:“婶子可不用。” 杏叶脸颊滚烫,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背篓被程仲接过去,杏叶只好走在他旁侧。 佝偻的肩背直了,也能空出手,擦一擦快滑入眼睛里的汗水。 回到家中,程仲跟洪大山打了招呼。 他将背上的玉米放下来,又去帮程金容。 杏叶:“我做饭,你帮着叔。” 程金容:“还是去我们那边。” 程金容领着哥儿先过去,两人一起忙,又去地里摘了个大冬瓜焖了。 做好后,天彻底黑透。 程仲跟洪大山父子这才过来。 “屋顶换完了?”程金容问。 “没有,帮着申家那口子补了补。”洪大山接过程金容端来的盆洗手,边道。 大家都饿了,蒸好的米饭连带菜吃了个精光。 桌脚守了许久的大黄没收到一点吃的,最后还是程金容舍不得,又抓了些洪桐以往捞回来的小鱼儿,煮了个汤面。 大黄依旧叼着出门。 程金容看它瘦得身形都小了,斥道:“老娘又不是没给吃的,越吃越瘦。” 话音刚落,见院门口站着一道灰影。 虎头凶叫。 灰影一下就跑了。 程仲:“虎头,回来!” 虎头蹲着不动,目光炯炯看着屋外。 程金容也吓了一跳,拉着洪大山问:“刚刚那东西是啥?咋瞧着是狼?” 洪大山:“我眼睛花。” 洪桐吱吱哇哇怪叫:“是狼,就是!” 程金容问程仲:“不会吃人吧?” 程仲:“瞧着跟你家熟。” 要说到熟……程金容立马明白过来。 “大黄!你胆儿肥啊!狼媳妇儿也敢找!” 众人笑,洪桐还想出门去看,被程金容一把拎了回来。 “凑什么热闹!” 之前那么久都相安无事,狼生了崽子自会回林子里去。互不打扰才是最安全的。 “那它俩的崽子岂不是狼狗?” “是嘞!凶着呢。”洪大山道。 程仲道:“见着它有崽子绕道走……要不然,我赶回山上去?” 程金容摆手。 “算了,瞧着是个灵性的。白日里也没见过它,也没听说过谁家鸡鸭被咬死了。反正吃的也是大黄的口粮,它该饿。” 既然如此,程仲也没多管。 黑雾山下长大的人,自然有与山中生灵相处的一套。 第82章 不害怕 程家的床铺都湿了,当晚,杏叶跟程仲都在洪家睡下。 程仲跟洪桐一个屋,杏叶睡的宋芙夫妻那屋。 几人都累了,不多时,屋里灯熄灭。 洪桐躺在床上,翘着个二郎腿,闭着眼睛晃啊晃的。感觉到旁边没动静,他含糊道:“我说老二,你跟杏叶到底成没成啊?” 程仲看他一眼,直接起身出去。 洪桐打个哈欠,翻身就打起了呼噜,也没稀得程仲能理他。 杏叶躺在陌生的屋子不习惯,只睡在床沿,捏着一点被角搭在肚子上。 虽疲累,但睡不着。 又怕打扰到其他屋的人,只这么跟木头一样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程仲出来,夜色隐去身形,只看着杏叶睡觉那屋。 熄灯了。 原是想看看哥儿情况,既能睡着,应该没被吓到。 程仲想罢,又站了会儿,才推门进屋。 次日一早,程仲跟杏叶在洪家吃过早饭,立即回去收拾屋子。 草房屋顶昨儿下午修补过,但上头有些稻草还是不好了。今年稻草收了,得里里外外全部换一遍。 昨儿雨水灌进屋子,地面潮湿,屋外院子也泥泞。 程仲拿着铲子铲泥巴,铲干净后,等太阳出来又把家里淋雨的箱笼搬出来晒一晒。 杏叶则忙着把灶台上收拾干净。 水缸里的水面上也飘着一层灰,雨水也渗了进去,不能用了。 杏叶用这水擦干净灶台,余下的就端出去冲洗院子。 程仲看杏叶挽着袖子,细瘦的胳膊绷得紧紧的,白得青筋都隐隐能见。 程仲一棍子捅开了墙角堵住的水沟,瞧着杏叶问:“昨儿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吓到?” 杏叶:“没有。” 程仲笑看着他的眼,“没有就好。” 杏叶心底触动,又想起昨儿房顶被吹出个窟窿,外面下大雨,屋里也下大雨的无措。 见程仲还笑,鼻尖酸了酸,埋头转身回去。 本就是个泪窝子浅的人,自个儿一人在家尚且能忍住,程仲一问,怎就、怎就这么不争气! 杏叶匆匆进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他在灶台前扰绕来绕去,一副忙碌样子。最后盯上那沾了潮气的柴,干脆抱着往外晒。 程仲跟到灶房屋外,见杏叶擦眼泪,脚步停下。 他没出声,直到杏叶抱着柴出来,才帮忙接过,摊在屋檐下。 收拾完屋里,杏叶又把昨儿个打湿的衣服连带着程仲换下来的一起洗。 程仲去担水回来,装满缸子,又多打了两桶洗衣。 他拦着不让杏叶去河边,就在院子里洗。 又找了个大木盆,灌了清水。自个儿也蹲在盆子边,看着杏叶吭哧吭哧搓那衣服上的泥。 没一会儿,水里全是泥浆。 杏叶拎着程仲裤子嘟哝:“摔着了?怎么比我衣服上的泥还多。” 程仲静看着哥儿,目光从光洁的额头落到那轻扇的睫,发出一声笑来。 “嗯。” 杏叶一惊,拉着他袖子。 “没摔到哪儿吧?” 程仲刚想摇头,心思一转,撸起袖子,将手伸过去。 麦色的手臂肌肉结实,杏叶一把抓过来。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肉,烫得他手指收紧,指腹压在程仲手臂上发白。 意识到不对,刚要松开,又见程仲将手臂转过来,只见手肘上一块淤青。 杏叶立马蹙起眉头。 “你昨晚怎么不说!” 程仲手指动了动,瞧着他耷拉个嘴角,又低低笑出声。 “你还笑!” 杏叶撒开手,起身匆匆进屋。 程仲见他手上抓着药油,手臂就那么乖乖摊着,等杏叶过来,又被抓着落在他腿上。 药油倒上去,哥儿手压着揉,跟揉面似的。 力道不大不小,虽然有点疼,但在接受范围之内。 渐渐的,药油的味道弥漫。 杏叶咬着牙弄完,又气咻咻道:“还有哪儿?!” 第96章 程仲:“没了。” 杏叶哼声,药油扔他怀里,洗了手又继续搓衣裳。 程仲拉着他起,自个儿坐杏叶刚刚坐过的小马扎上。正要洗,手被抓住。 寻着那搓红了的手指往上,哥儿拧着眉头,一脸怒气。 “才擦了药油,不许。” “小事儿。” “不行!” 程仲失笑。 “你又笑!”杏叶又急又气,回想他昨儿个下山都快晚上了,又是大风又是大雨的,山路定不好走。 要是有个万一…… “你说你着急回来干什么,今日回来不也行。” “担心你啊。” “担心我干什么,我……”杏叶忽然没了声儿,呆呆看着程仲。 程仲拉着杏叶坐在旁边,才道:“你一人在家,我见山上树都吹倒了,就怕茅屋扛不住,杏叶又傻兮兮地不会躲……” 杏叶低下头,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现在又安静下来,还试图将手往回扯了扯。 程仲轻轻松开。 看哥儿两只手抓在一起,指头都看拧一堆了。他轻声问:“昨天,真不怕?” “你说这个干什么。”杏叶瓮声瓮气道。 他抬眼看着程仲,可见汉子眼里没有玩笑,只有担忧。 压在心底的后怕一下子涌上来。 杏叶唇轻颤,忙避开眼神,眼泪一下就掉了。 程仲倾身,擦过哥儿眼尾。 “说这个,是想告诉杏叶,害怕了,有委屈了不用自己憋着,我回来了。” 胸口一疼。 杏叶跟个小兔子似的脑袋一下撞进他怀抱。 程仲张开手臂接住他,下巴擦过哥儿细软的发。 他无奈地扬了扬嘴角,轻拍着还有些单薄的背。听着哥儿低低地呜咽,静静抱了他一会儿。 其实,他也怕。 那一声惊雷炸响时,自己正在木屋里收拾猎物。 本没打算回,可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吹得林间树木如汪洋涌动,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声让程仲不免想起山下的哥儿。 万一茅屋扛不住,掀翻了。 万一哥儿淋了雨生病,又或者一时没躲好,被东西砸到了……越想,就越不放心。 此时哥儿落进怀里,结结实实抱住,这心里才总算踏实下来。 程仲克制地用唇轻轻碰了下哥儿的头发。 看院门关着,但也不敢抱他许久。 只听肩膀上呜咽声消了,才摸了摸哥儿头发,松开了人。 他擦干哥儿眼泪,指腹落在泛红的眼尾上,不免放得更轻。 “杏叶心里是不是好受些了?” 杏叶看着程仲湿了一块的肩膀,点头。 程仲便趁此道:“其实我在山上摔了的事,可以不用跟杏叶说。” 杏叶眼睛一瞪,像红眼的兔子,凶巴巴的。 程仲当没看见,手搓着衣裳,道:“本来就是,多大点事儿。反正杏叶昨日被吓到了不也没告诉我。” 杏叶:“我不是……我没有吓到。” 程仲视线擦过自己肩膀。 也不知道是谁,刚刚趴在他肩头哭的泪都没干呢。 杏叶耳垂泛红,拨弄眼前盆里的清水。见自己的倒影被打散,涟漪泛滥,心头也起了波澜。 他明白程仲想说什么了。 杏叶心里饱胀,眼里又酸酸的。他肩膀贴近了程仲,垂着脑袋道: “我知道了。” 程仲停下,目色认真了几分。 “知道就好。” 家里还有得忙。 两人一起洗完衣裳,程仲拿着锯子柴刀出去。 后头倒下那树得砍了,不然地里还有红薯,闷久了要黄叶子。还有山上的猎物,他急着回来,没有带着。 杏叶则在家里,把这些个被雨淋了的柜子跟床好好擦拭一遍,薄被该晒的晒,该洗的洗。 等到中午,地面干了,又把那玉米搬出来晒干了好脱粒。 家里鸡也大了,能吃得下去。 杏叶忙到快中午,又赶紧生火做饭。 听得院外推门,还以为程仲回来了,道:“饭还没做好呢。” “是我……”于桃笑着蹿进来。 杏叶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说好跟你学字的,哪能不来。”于桃往杏叶旁边一蹲,随手抽了根木棍道,“快,杏叶教我。” 程仲没回来时,于桃每日来跟杏叶学字,今日知道程仲回来本害怕,不敢来。见人出门了,这不,立即就过来了。 勤奋自觉的学生自然得人喜爱。 杏叶见他比自己还努力,便往灶头里添了几根细木头,认真地教。 于桃先自个儿写了几回,见杏叶锅里水看了,帮他下了米。 又一会儿,频频往外瞧。 杏叶:“他应该要回了。” 于桃一听,立即将木棍扔了,站起来道:“那我走了啊!明日打猪草吗?” 杏叶摇头。 暂时不用。 “那捡菌子吗?才下了雨,指定出了好多!”哥儿急切,一边说着,一边都走到门口了。 杏叶道:“家里要晒玉米。” “好吧好吧,那人回来了,杏叶就没空了。”于桃撇嘴,踮脚看了眼院外,“我回了啊!” “嗯。” 于桃一阵风似的跑了。 杏叶做好饭,还不见程仲回来。他开门正打算去找,却没在后头地里看见人。 杏叶见那往山里去的脚印,猜测多半进山了。 想着昨晚程仲回来时,两手空荡荡。他去山里这么久,指定猎了些猎物,想是要带回来。 想明白了,杏叶便回去,自个儿吃饭。 下午,果真见程仲拎着东西回来。 没什么大收获,还是以往那些山货,外加一只獾子,几只野兔子。杏叶看他把兔子关进笼子里,就去摘了些青菜来喂。 麻袋里余下装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草药或者果子,杏叶洗了几个,跟程仲分着吃。 歇息一会儿,杏叶下午也跟着程仲去搬树。 剔下来的树枝全拉回院儿里,晒干了绑成一捆一捆的,当柴烧。 一直忙到夜里,杏叶赶回来烧饭。 程仲扛着最后几截树干,往院儿里一扔。几声沉闷响声后,杏叶没见着他进屋。 等了会儿,看院子里没人。 杏叶擦干净手,急急忙忙寻出去。 都这么晚了,地里还剩的明儿再搬也不迟,这会儿早该饿了。 他寻着动静找人。 刚踏出院门走了几步,就听河边水声哗啦。 定睛一瞧,只见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汉子站在其中露出裸露半身,正在搓澡。 第83章 不着急 才下了雨,天跟洗过似的,月色也格外明。 杏叶一眼看清程仲上身的肌肉轮廓,愣在原地,热气儿嗖的一下爬到脸上。 程仲察觉,抬头与哥儿眼神对上。 “杏叶?” 杏叶猛地转身,抛下一句“吃饭了”,急匆匆回屋。走得太快,险些绊了一跤,也顾不得停下。 程仲低头看了下自个儿,大半身子隐在水中,就露出个胸膛以上,没什么不妥。 村里汉子干活儿都光膀子,杏叶该是见过不少。 程仲从河里出来,披上外衫,先上坡进屋换了身衣裳。 杏叶回到灶房,一个人坐在灶前。油灯映得灶房蒙蒙亮,杏叶从脖子到脸蛋,红彤彤的像熟透了的桃子。 他听见程仲回来的动静,赶紧低头。 又见他没过来,忙用手背贴了贴脸,试图让温度降下去。 可脑子里全是那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一下激得脑子都嗡嗡响动。 杏叶又急忙起来,手捧着凉水洗了洗脸。摸着脸上还烫,也没什么效果,干脆就恼了。 程仲进来,就看哥儿气鼓鼓的模样。 “谁惹杏叶了?” 杏叶:“家里烧了热水,怎么还下河里洗澡?!” 程仲挑眉。 这么凶? 也不知道刚刚在河里见到那个落荒而逃的哥儿是不是错觉。 “热水你洗。” “家里缺柴火了?” “倒是不缺,但我都习惯了。” 夏天热,汉子们大多为了省下那点柴火就直接在河里洗了,反正水也干净,他们也不怕凉。 杏叶憋着憋着,看程仲还等着他说。 他憋不出来话了。 程仲见他红了的脸,笑出声。手指动了动,克制地垂在身侧。 他给哥儿递台阶下,道:“吃饭吧,还没饿?” “饿。” 杏叶泄了气,跟在程仲身后,端菜上桌。 两人忙了一天,晚饭也没心思弄花样。杏叶把家里零零散散的菜混着粉条一起做了个炖菜,就着大米饭,两人都吃得香。 饭后,杏叶在院里转悠着消食。 第97章 程仲找了些往年割下晒干的艾草,放盆里点燃,给几个屋子都熏一熏。 杏叶闻着味儿,连打几个喷嚏。 程仲见状,道:“闻不惯就躲远点儿。” 杏叶偏跟在他身后,举着油灯,跟个小尾巴似的。 白日里太阳大,衣裳被褥稻草什么的都晒干了。 天黑前杏叶收回了屋里,这会儿看程仲熏屋子,就把油灯放下,开始铺床。 农家人床下面垫的往往是一层干稻草,夏日里就往上面放竹席,睡着极凉快。要是到了冬日,就往上铺棉花褥子,睡着也暖和。 杏叶以往睡牛棚,夏日蚊虫盯着他咬,冬日寒风吹得鼻涕流,现在想想,跟上辈子的事似的。 程仲看哥儿停下,以为他累了。 他扶着杏叶下来,道:“边上歇着,我来。” 铺稻草也不能随便铺,得厚薄均匀,床沿得用扎成臂粗的稻草压实,免得稻草跑出来就不美观了。 上面竹席一铺,谁瞧得出来下面垫的是什么。 几下收拾好,程仲又去杏叶屋。 哥儿打着哈欠,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程仲问:“困了?” 杏叶眼神迷蒙,随手揪住程仲衣裳,就着他的力气挪步。 进了杏叶屋,程仲举着油灯往上看了看。 屋顶修补好了,但墙面还有些洇湿。好在开了一整日的门,通着风,屋里已经没有多少潮气。 他将烧艾草的盆放下,放了油灯,又帮哥儿铺床。 杏叶困意说来就来,这会儿也帮不上忙,就坐在一旁等着。 等程仲弄完,就见杏叶手搭在膝上乖巧坐着,眼神发直,已经困得意识不清。 程仲笑了声,杏叶迟钝地看来,眼里含着泪花。 程仲道:“收拾好了,散散味儿再睡。” 杏叶点头,看着程仲端了盆子离开,也跟着走了出去。 程仲停步。 杏叶偏偏不停,闷头撞上来。额头就靠着他后背,打个哈欠闭上眼。 “就这么睡了?” “唔。” 已经困得意识不清了。 程仲只好牵了哥儿,带到灶房去。想着他还没洗脸,又打了热水来。 伺候完杏叶,后背已是出了一身汗。 等送他到屋里,看着门关上,程仲才又冲了个澡,也回屋去。 一夜好眠,梦都没做。 杏叶在鸡鸣声中醒来。 今儿当集,程仲要去镇上。这次的猎物不多,就不去县里耽搁。 杏叶起来时,人就已经不在了。锅里还留着粥跟鸡蛋,杏叶吃过,就忙活起来。 这会儿还早,瞧着远山散去的晨雾,又是个大晴天。 杏叶端了凳子坐屋檐下,捡着昨儿掰回来的玉米,一个个脱粒。 半个上午悄然而过,阳光落在脚下,知了拉长声音响个不停,已经有些热了。 杏叶起身,将院子里的灰尘扫了扫,将刚刚玉米粒摊晒着。又搬了一背篓进堂屋里去。 弄到手指隐隐泛疼,杏叶摊开手吹了吹。 手上茧子好像快消没了,以往干活儿哪里会手疼。 “杏叶!” 于桃来了。 他来程家已经很熟,进了门,找准杏叶就疾步过来。洗得发白的发带摇动不停,透露着哥儿雀跃的心情。 见杏叶在给玉米脱粒,自个儿也端了凳子坐他旁边,随手捡起一个忙活。 杏叶瞧着他,看于桃容光焕发,似乎挺高兴的。 “遇到好事了?” 于桃:“别瞎说。” 杏叶点头,老牛似地又吭哧吭哧干活儿。 于桃还等他“纠缠”一二呢,就听哥儿没声了。他将手里的玉米粒儿往杏叶腿上轻轻一扔,顿时噼里啪啦四散而去。 “你就不多问问?” 杏叶:“你让我别瞎说的。” 于桃叹气。 “杏叶今年十七?” “嗯。”杏叶点头,认认真真抠着那玉米粒儿。指腹弄疼了,就用指甲,反正手上没停过。 “哎呀。”于桃将杏叶手里的玉米拿下来,扔在一边,“我继母要给我相看了。” 杏叶探身捡起那抠了一半的玉米,手伸到一半,蓦地抬头。 他盯着于桃,看得有些久。 于桃脸上微微发烫,“你这么瞧着我干什么?” 杏叶坐直了身子,轻声道:“你要嫁人了?” “还早着呢!人都没影儿呢!”于桃脸红了个透。 再怎么样都是十七八的哥儿,对来未来丈夫也有小哥儿的幻想。 杏叶道:“那也快了。” 哥儿嫁人之后,要操持着家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有空闲往外面跑。而且若是于桃嫁得远了,杏叶怕是以后就难见到他。 他其实跟于桃一样,只这么一个朋友。 他不善表达,但他心里也珍惜。 于桃眼里含着笑意与隐隐的期待,他抱着膝头,看了眼屋外,才压低声音问杏叶道:“你呢?你真这么跟程仲一辈子?” 杏叶愣神。 于桃:“不嫁人了?” 杏叶不知道怎么答,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想嫁给其他人,除了程仲。 可是仲哥不要他。 杏叶情绪低落,别开眼没让于桃察觉。 于桃道:“哼,就是你跟着他,他这样没名没分地待你,也不是个汉子该做的。” 杏叶:“没有,你别瞎说。” 于桃有些气,杏叶对程仲就跟宝贝似的,一句坏话也说不得。 “那你就守着他吧!” 杏叶想一想,漂亮的眼弯了弯,要是这样也挺好。 于桃见状,更是没话说。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快教教我,认字。” “又会了?” “哼,小看我。才几个字而已。” 于桃认字花了大力气,他知道这种机会对一个哥儿来说得来不易。所以他一有空就练习,没空就在脑子里想。 记得越多,他就越来越沉迷。 杏叶只好依他。 眼看哥儿进度都快赶上他了,心里一下有了迫切感,想着得快点跟仲哥学学新的了。 于桃只待了一会儿,还得急匆匆出门打猪草。 在路口远远看见背着满背篓东西回来的程仲,身子一矮,跑得飞快。 他走后,杏叶却依旧盯着地面的玉米出神。 于桃年岁与他相仿,村里的哥儿十六七也都相看人家了。像那些长相好的,家境说得过去的,更是十四十五就提前定下。 自己今年十七,翻过年,就十八了。 杏叶搓着发烫的指腹,有些迷茫。 仲哥迟迟不答应,该不会是也想让他嫁给其他人。 杏叶没考虑过离开这个家,可若是程仲有这个想法…… 杏叶心中一刺,皱了眉,连进门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想什么呢?” 杏叶歪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程仲。 “仲哥?” “呵……”程仲笑,“怎的,还认不出我来了?” 杏叶摇头,起身帮他托着背篓放下。 程仲问:“说说,什么事儿又惹得杏叶想不通了?” 杏叶:“于桃说,他娘在给他相看人了。” 程仲背对着杏叶,眉头一压,似笑着道:“说起来,杏叶与他一般大。” 杏叶:“嗯。” “那我给杏叶……”找个人家。 那后半句话,程仲怎么都说不下去。他转身,看哥儿还像在出神,心里微微放下。 “杏叶。” “嗯?” 程仲揉了揉哥儿的发,千言万语闷在心口。 还不能说。 杏叶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兴许那转瞬间,似乎触碰到了程仲的隐秘心思。耳边低语随风而散,程仲说:“不着急……” 杏叶眼睫轻扇,有些语塞,只一双眸子里映着渐渐绷紧神色的汉子。 原来仲哥也会担心。 他以为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但现在他瞧明白了,仲哥应该对他也有心思。 杏叶垂眼不敢看,耳朵尖透着红。 既然仲哥说不着急,那他就等着。 杏叶手臂搭上程仲的手腕。 “仲哥。” 程仲心微微提起。 杏叶笑得灿烂:“咱下午把玉米都收回来吧。” 程仲一顿,道:“好。” 吓他一跳。 若是这次哥儿再开口,他保不准再也拒绝不了。 第84章 乘凉 程家地不多,也就后头那一块地玉米间种着红薯。 前头杏叶已经收了半块,余下的等太阳落山后,傍晚那一会儿就收回来了。 盛朝国力强盛,与其他各国交流频繁。几百年来,推广的作物也多。只产量不丰,大家每样都种些,也能糊口。 玉米不算丰产,收了两百来斤。 第98章 收回来后,杏叶去做饭,程仲便把玉米脱粒。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当晚就弄完了。 天气热,夜里还有暑气。 两人吃过饭,程仲洗碗,杏叶洗个澡便睡觉了。 山村各家都省着油灯用,天一黑,外面只剩莹莹月光,伴着点点萤火。 远山寂静,夜出的山灵倒活跃起来。 程仲放了虎头出去撒欢儿,远远瞧见坡上停留的一抹黑影,看虎头奔去,便知是放归山中的小狼。 程仲拿了换洗的衣裳,直接下河洗了个澡。 回来后不着急进屋睡觉,而是搬了竹做的凉椅出来。 凉椅可以调节高度,可以坐着,可以躺着,也可以完全平放下去睡着。躺上去感觉整个身子都松缓下来。 边上点着一点艾草,手上蒲扇微晃,程仲靠着椅背放空了思绪。 辰星明晰,圆月皎洁。 吹着徐徐凉风,身上的躁意慢慢散去。 程仲体格好,火气旺,夏日夜里总一身汗醒来。像这般在外头睡到半夜再进屋,已经是常事儿。 但临近七月,这暑气愈发难消。 不仅是他,屋里的杏叶也睡得不怎么安稳。 不知是几时,杏叶被热醒过来。 因着夜里蚊子多,他都是关了窗户睡。屋里不通风,没多久也是一身黏腻。 杏叶闭着眼睛坐起来,只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烫人。 他打开窗,凉风吹进屋里,好歹是舒服了些。 隐隐见院子里的人,看清是程仲,干脆也开门出去。 杏叶端了凳子放在程仲身边,往上头一坐,身子歪歪扭扭地靠在椅上。 程仲已经快睡熟,听见动静,哑声问:“热醒了?” “嗯。”杏叶瘪嘴,身上带了点没睡好的怨气。 都这会儿了,外头还有蝉鸣呢。 程仲重新摇起扇子,醒了醒神,起身将凉椅让给哥儿。杏叶拽着他,将他拉回去。 “你坐着。” 程仲拗不过,便道:“明儿我去砍些竹子,重新做一把给杏叶。” “好。”杏叶闭上眼睛,依旧是那靠过去的姿势。 两人月下乘凉,小扇摇晃,艾草的味道缭绕身旁。 杏叶舒服了,困意也渐渐起来。 程仲与他闲语,声音放得轻。 “杏叶不是说要再养些鸡鸭,什么时候去买?” “凉快一点才好。” 程仲看哥儿挪着靠到他肩膀的脑袋,扇的风大了些。 “我想买头驴子,杏叶怎么想?” “嗯?”杏叶抬头,半垂着眼瞧他。 程仲:“家里有驴方便,去县里就不用借人家的。” 主要是以往家里没有杏叶,去县里程仲都走着去。哥儿身体差,这般又不行。 杏叶打个哈欠,含糊道:“我们又不经常用,买来一大笔银子呢。而且养在家里,草料还不能断……” 程仲:“银子倒还有些,草料也不是大事儿。” 杏叶听他真有那意思,问:“你怎么想着买这个了?” 家里添牛添驴是大事儿,哪能说买就买的。 程仲:“想着带你去县里方便。” 杏叶:“不成。” 程仲:“明年后山的李子该结得多些,到时候拉李子去县里卖也方便不是?” 杏叶慢吞吞地思考了会儿,道:“一头驴多少银子?” “十几二十两。” 杏叶差点咬住舌头。 “好贵!” “要是骡子倒是便宜些,不过也是十几两。” “牛呢?” “姨母家的买的小牛养大的,也是十二两。” 杏叶脑袋里转了又转,困意都散了一二。他舒展双腿,惊动了脚边跳过去的小蛙。 杏叶发了会儿愣,忽的道:“咱今年卖李子挣了多少?” 程仲:“不多,约莫三两。” 杏叶摇头晃脑,看着天上金黄大饼子似的圆月,想起麦饼子的香。脑袋空荡荡,不想思考。 “你做决定就好,不用问我?” “一家人不得商量商量。” “你是一家之主。大事儿一家之主决定就好了啊。” 程仲轻笑。 “那就买?” “贵。” “看吧,杏叶才是一家之主。” 最后这事儿也没商量个所以然来,杏叶吹着凉风,靠着凉椅睡熟了。 程仲想将人唤醒,又怕他醒了难以入睡,干脆轻抱着人送进屋里去。 才将人放床上,杏叶就一巴掌就推远了他,人也滚到了床里。 “热……”杏叶迷迷糊糊道。 程仲直起身,无声扬起唇,关了门出去。 * 玉米成熟,叶片已然青黄。 程家地里的玉米收完了,程仲跟杏叶又去给洪家帮忙。 今年秋收洪松两口子走不掉,一个忙酒楼的事儿,一个看顾孩子上私塾。家里少了两个劳力,好几亩地的玉米也难收得回来。 杏叶干不了多少重活儿,就在程家操持几口人的饭菜。 其他人搬玉米,好在有牛,能轻省些。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也没闲的。 偏偏太阳大,也就只有早上天微明时赶着去,日头晒人了才回来。如此几天,才将地里的粮食收回来。 但即便这么忙,于桃也每天不落地来找杏叶。 偶尔帮着烧个火,切点菜,也帮了不少。 来得勤了,杏叶都怕他娘找来。 于桃说:“我家可没洪家富裕,就三块地,早收完了。” 玉米收回来,脱粒,晒干。又抢了两场雨,才将玉米收进仓库。这一忙,便到六月尾巴上了。 村里人这才有喘口气的空隙。 但下雨也好,山上菌子多了。往往天不亮就听安此起彼伏的狗叫,村里人都赶早上山找菌子。 杏叶跟于桃约好,也是天才将亮,便出发上山。 程仲没跟着,让虎头随行。 上山的路都被村里人踩实了,露水荡了个干净。杏叶与于桃汇合后,虎头在前头带路,两人就开始爬山。 采菌子在山外围,少有胆大的敢往里面去。 山上菌子千百种,杏叶以往少有空闲上山找这些,便只能跟着于桃认。 就是随便找上一个,于桃也知道能吃还是不能吃。 杏叶看他的眼神变成了敬佩。 一路往上,直找到太阳出来,林间开始晃眼睛了,他们才往山下走。 一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来得早的,那背上的篓子、手上的篮子都给装满了。 杏叶不认识人,于桃见了人也拉着杏叶躲。 回来路上,便也没跟村里人说上什么话。 下到山脚,往回走时要经过村中的路。杏叶头顶着草帽,刚要跟于桃往自家所在的那条岔路口拐进去,于桃忽然推攘了下他。 “快瞧!这是谁家来相看人来了?” 杏叶隔着帽檐虚虚一瞧,怔在原地。 “大堂哥?” “你认识。”眼看人要往眼前路过,于桃赶紧拉着杏叶往岔路口进去。 等那媒人带着年轻汉子经过,于桃目光落在人家带的礼上,满脸的羡慕。 “不晓得去哪家的,咱跟去看看?” “我不去了。” 于桃晃着杏叶手,“看看嘛。” 杏叶犹豫一瞬,就被他拉走了。 陶磊今儿个穿得体面,身上青布衣裳一看就是新的。这带着媒人提着厚礼上门,十足的用心。 杏叶这般想着,就看他们进了冯家族老的家里。 “冯晓柳家!” 冯晓柳是谁杏叶不知道,但那村里唯一几座砖瓦房还是能认的。见于桃还踮脚试图看清陶磊模样,杏叶赶紧拽着人走了。 “诶,我还没看完呢。” “被瞧见了不好。” 杏叶想着他大伯娘心高气傲,大堂哥陶磊也是个眼界高的,寻常人家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前头程婶子生辰那会儿还说去了里正家,现在又来冯氏族老家,一看就指着有权利有地位,不然又是有点钱财的人家来的。 成不成不一定呢。 这时候凑上去,要被看见了,如果没成,自己指定得被他们嫌弃晦气。 杏叶躲得远远的,这才松开于桃。 于桃:“你大堂哥来,你都不去瞧瞧?” 杏叶:“瞧过了。快回去吧,热。” 于桃瞧见杏叶脸都晒红了,皮肤细腻,像那玉似的。于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手指刮着脸皮,他笑容一敛,也没了兴趣。 “我过几日也要去相看,你随我一起吗?” 杏叶睁大眼,“我怎么能去。” 于桃一笑带过,也是没过脑子,随口一说。 “那你真跟了程仲,不嫁人了?” 杏叶摇头。 “不嫁,要嫁也……” 他未尽的话于桃听出来了。 第99章 要嫁也是程仲。 于桃垂眼,下意识地琢磨。 程仲一个独身汉子,家里没婆母,进门就是自己当家。 汉子其实长得不差,高大英俊,算村里最有气概的,除了凶了些。还会挣钱,一身力气,又对杏叶这般好…… 越想,于桃越发沉默。 也对,跟了程仲这种汉子,旁的又怎么能入眼。 换做以前,于桃是想都不会想程仲这般的。可与杏叶熟了,又看到程仲许多面,便捏着手苦笑。 怎么他不是他先入了人眼呢。 这样的想法从脑中闪过,于桃再看杏叶,目光躲闪,心惊不已。 于桃喉咙微塞,忍不住看杏叶。 哥儿肤色白皙红润,眼如碧湖清透漂亮。脸上没了苦相,也无忧虑,比起以往如脱胎换骨。 汉子将哥儿养得这般好…… “杏叶。” “嗯?” 于桃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程仲这样的汉子,还有第二个吗?” 杏叶道:“你不怕他了?” 于桃回想汉子看他的眼神,跟小猫小狗一样不入眼。他瑟缩一下,道:“还是怕。” 但比起怕,好日子才是让人向往的。 他忍不住追问:“杏叶,你说会有吗?” 杏叶看出哥儿眼中的执拗,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因为他前头十几年之久,也没遇到一个。 于桃却格外笃定道:“肯定有。” 他相信,自己也一定会遇到。 因为他跟杏叶一样。 第85章 哼 两人在程家门外分开。 杏叶回院子,于桃在他推门间往院中一瞥,见程仲坐在里头刨木头吓得脖子一缩。 汉子健壮,忽略气势相貌其实十分俊朗,于桃又忍不住多看了眼。 杏叶叫他“仲哥”,汉子听见声就有了笑意,停下手中,去接哥儿的背篓。 一点不像村里传的那般凶煞。 于桃捏紧手心,收回目光,匆匆离去。 程仲这才施施然看向院门,道:“玩儿得高兴?” “没玩儿,捡菌子呢。”杏叶进来灶房,出来时手上拿了个篮子。 他蹲下,从背篓里头挑了些好的菌子出来。 程仲瞧着哥儿圆圆的发旋,摘去他头上的枝叶,道:“拿出来干什么?” “给婶子送一点过去。”说着仰头看程仲,额角正好擦过男人离开的手。 他干燥粗糙,额角蹭过,有些刺刺的。 杏叶问:“还有万婶子,是不是也要送些?” 程仲:“这么点儿,够分?” 杏叶立即推了下他立在跟前的腿,低下头生闷气。 山脚的菌子都被人找了又找,他找这点儿脚都走酸了,他居然还嫌弃。 “没有嫌弃……”程仲无奈,蹲下给哥儿帮忙,“明儿我带你进山,咱们多找些。到时候再分也不迟。” 杏叶蹲着挪了挪,侧对着他,像生闷气的蘑菇。 显然没有哄好。 程仲眼里笑意多了几分,不过不敢显露,只觉哥儿这般可爱得紧。瞧那腮帮子鼓的,跟田里的青蛙似的。 “不想跟我上山了?” 杏叶还是不语。 “那成,这赚银子的事儿只能我一个人去做了。” 程仲做势起身,杏叶一把拽住他裤腿。 程仲裤腰勒得紧,只好顺势蹲下,面上镇定道:“想去了?” 杏叶:“哼!” 程仲失笑,勾着哥儿衣袖扯了扯。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话,杏叶原谅我好不好?” “哼。” 这下哼得小声了,说明还有一点点气。 程仲再接再厉。 “杏叶上山累了,菌子就留着我收拾,我给杏叶做好吃的。” 杏叶这才正脸瞧他。 可叹他程仲也是凶名在外,在家被个小哥儿压制得死死的。但他甘之如饴。 “明日我要去。” “好。” “菌子要给婶子送,你跟我一起。” “嗯。” “万婶子家……”杏叶盯着只背篓浅浅一个底的菌子,想了下道,“万婶子一个人在家,吃得又不多,也送。” “行。”程仲不敢嘴贱,一副什么都听杏叶的样子。 杏叶被汉子逗弄得一笑,程仲见状,也软了眸色,翘起嘴角。 “那歇会儿再去,时辰还早。” 杏叶点头,坐了屋檐下的矮凳,看着程仲继续刨木头。 “这是做什么?” “给杏叶做凉椅,忘了?” 杏叶摇头,“没忘。” 但天气热,汉子穿着粗布短打,细瞧,半身已经被汗水打湿,衣服上的颜色都深了。 杏叶道:“搬屋里,外面晒起来了。” 程仲下巴滴汗,随手摸了一把。 “嗯。做着做着忘了。” 杏叶帮着搬东西,两人一同挪到堂屋去。 又忙了会儿,杏叶先去把菌子送给万婶子,也不用程仲一起了,自个儿又戴上草帽匆匆去洪家。 路过村主路,杏叶压低帽檐,偷偷往那冯氏族老的砖瓦房瞧了眼。房门紧闭,也不知道大堂哥一行走没。 他也不多看,拎紧了篮子,避着人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到了洪家门口,杏叶叫着人,往里进。 门口也没大黄来迎,屋里只有程金容一个人在。 “婶子,叔他们呢?” “挖玉米杆子去了。”程金容笑着来拉哥儿胳膊,带着他到屋里去。 杏叶将菌子给她,还想着立马走,程金容道:“跑什么,中午就留在这边吃。” 杏叶脑袋直甩。 “仲哥还在家呢。” “他在家就在家,那么大个汉子,又不是不会做饭。” “不成。”杏叶执着。 程金容笑开,呼噜下哥儿脑袋。 “好,不吃就不吃。等着婶子,家里刚摘了些菜,吃也吃不完。” “那边有。” “有没有我还不知道?”就那么一小块菜地,挤挤挨挨一样种一点,吃都吃不过瘾。 她一样捡了点儿,边说着闲话道:“你家大伯娘上咱村里来了,你可瞧见?” 杏叶点头:“瞧见了,跟大堂哥说亲呢。” 程金容撇着嘴摇头,“没成。” “没成?”杏叶坐直了些。 程金容见杏叶并不恼,只把这个当个笑话给他讲。 “可不,进门没多久,人就被送出来了。冯家人瞧着客客气气的,但那年轻汉子脸色可不好。” 杏叶道:“没商量好,大堂哥他们怎么会带媒婆上门。” 程金容道:“谁知道呢?不过我听那年轻汉子在嘀咕,说什么他也没瞧上晓柳那哥儿,是他娘非让他来的。” 程金容将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放下,道:“我瞧着你那大堂哥心高气傲,相貌身形看着不错,但性子有些养歪了。” 杏叶:“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大伯他们什么都依他。” 程金容看出哥儿眼里的羡慕,心里一酸,伸手抚了抚哥儿脸。 “乖乖,咱家不计较什么哥儿汉子,都一样宠。也宠杏叶。” 杏叶弯起眼睛,只觉脸上的手像想象中娘的手一般,心里酸涩。 “婶子,我该回了。” “诶!回吧,小心些啊。”程金容将篮子递给哥儿,杏叶手上一重,扒拉两下还瞧见了底下的鸭蛋。 “婶子,这个……” 程金容摆摆手。 “留着吃,你宋阿姐以前腌的咸鸭蛋,你们也尝尝。” 就来送个菌子,回去又一篮子的菜。杏叶体会过的长辈爱护,就全在程金容这里了。 杏叶暗想:婶子对他好,他以后给婶子养老。 回到家,程仲已经在收拾菌子。 带泥的菌腿用小刀削下来,有虫子的不要。洗干净了,再切成薄片,混着腊肉炒熟,整个灶房里都是香味。 杏叶嗅着炖骨头汤的味道,寻着找去,才看见炉子里的药膳汤不知什么时候炖好了。 中午丰盛,一大盆的炒菌子,加一个药膳汤。 这会儿嫩姜也出了,不过坛子里没泡。程仲夹了些去年泡的,有些酸过头了,已经没了嫩姜的鲜脆。 菌子盖饭,杏叶吃下整整一大碗。再添一点汤,吃得捂住肚子,瘫软在凳子上。 程仲:“吃多了?” 杏叶赧然,红着脸点头。 程仲无奈道:“去吃点消食丸,下次不能这样了。” “唔。”杏叶赶紧起身,红着耳朵出去。 程仲饭量大,中午也没多少剩的。余下的饭菜搅拌在一起,全被虎头吃进肚子。 虎头抱着大骨头啃,人吃得舒坦,狗也高兴。 杏叶吃完消食丸,就坐在屋里看虎头啃骨头。它两个爪子抱住,侧头用牙啃得脆响。 第100章 骨头碎屑掉下来,犬牙露出锋芒。 牙口真好。 杏叶赞叹,不自觉就出了声。 虎头尖尖的耳朵竖起,看了一眼盯它许久的人,尾巴摇动。见他没事儿,又继续奋战。 * 一个时辰前。 于桃也带着菌子回家,刚进门,菌子就被继母生的弟弟拿去撕着玩儿了。 文氏见状,打了下小孩的手,将菌子收走。 又示意于桃跟她到灶房里。 “人我给你选了几户,你先听听。要是觉得可以,就去见一见。合了眼缘……” 那自然就是准备嫁人的事儿了。 于桃背对门口,灶房昏暗,隐住了他眼中的紧张。 文氏瘦削的身子微微佝偻,拿了盆来,坐在凳子上一边收拾菌子。 于桃蹲下,闷头帮忙。 文氏见状,心想:知道对自己有好处,不用叫就动手了。 她男人前头这个哥儿,什么也没有,就心气儿高。这么多年她自问并未亏待,但他总觉得自己过得苦难,还将自个儿当个坏的。 养不熟的白眼狼。 也罢也罢,早嫁出去,她也清净。 “媒人说了两户,一户在山下陶家沟村,陶榔头家的小儿子。” “他家里人口简单,早年也分了家,只他爹他娘,还有一个兄弟。” “他娘是个和善人,嫁过去不会受磋磨。而且他家条件在村中不算差,一月能吃上两三回肉。” 这般其实已经是村里不错的人家。 于桃听着,手中的动作缓下来。 文氏知他想听什么,就道:“那汉子比你大个两岁,人不差,总笑着,是个开朗的。至于长什么样,你自个儿瞧瞧就知晓。” 于桃捏着菌伞,紧张得使劲儿大了,挤得菌子出了水。 他小声问:“那第二家?” 文氏道:“近处的人家都知道家里情况,能相中你的没几个。” “另一个在县外的小桥村,家里人丁兴旺,一家子种瓜的,日子倒是好过,砖瓦房修得整齐。” “不过那家是中不溜的儿子相看,上头的、下头的兄弟都成了亲,你嫁过去,要是自己会争,日子也应当不差。” 这种多半是爹娘偏心。 中间的要是老实,就跟那拉磨的驴似的,被挤榨着劳力,吃不上什么好处。 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那家地多,又有营生,于桃这性子,嫁过去没准还真行。 不过一个是安分过日子,一个是争抢过日子,看他怎么选了。 于桃知道,这已经是他家能遇上的最好的了。但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想起在程家门外看到的那一幕。 他眼神微闪,不自觉地两相比较。 在那股酸意又袭上心头时,于桃收紧手。 他道:“我去瞧瞧。” 文氏道:“嗯。趁着没收稻,早些见了人,秋收后好安排。” 于桃点头,不小心将手中菌子捏碎。 他看了眼文氏,妇人说完就没了废话,埋头清理那些菌子。手上小心,生怕削多了好的菌肉下来。 于桃心想着是不是该说一声谢谢。 但与文氏对着干了多年,他说不出口。 而且他不觉得这事儿上文氏就一定尽心竭力。他不是人亲子,她也肯定不是百分百的上心。 第86章 集市 于桃相看人的事文氏并没有声张。 于桃是一个人跟着媒人去的,年轻汉子跟哥儿只远远见上一面,就确定要不要定下终生。 于桃见了人,文氏便问他可有相中。于桃起先不敢说,但文氏告诉他,事关后半辈子,不满意再找找就是,于桃便摇了头。 两个他都看不上。 杏叶则趁着于桃不来,跟程仲又学了好多个大字,只等着他上门再教。 不过这几日村子里热闹,镇上收菌子的人来了。 杏叶忙着跟着程仲上山找菌子,换些银钱。 天不亮,杏叶就爬起来。 程仲早烙好了饼子,与杏叶吃过,带着虎头往上山去。 这个时辰天边才浮现一抹鱼肚白,路上火把晃动,星星点点,连带林子里都能见到不少。 几乎是大半个村子人都出动了。 程仲带着杏叶绕开人多的那边,沿着后山自家那李子林里往上。 虎头在前头跑,四条腿惊掉了露水。 杏叶走在中间,上坡时手脚并用,程仲一边笑,一边扶着。 两人都背了背篓,一大一小,今儿个反正野心不小。 翻过这李子林,往后这片山林人来得少。此时天已经大亮,云彩隐没,太阳将出未出。 程仲递给杏叶个木棍,“看到堆起来的树叶就避开,里头兴许有蛇。” 一听有蛇,杏叶忙往程仲身边靠。 程仲撑住哥儿后背道:“虎头在,怕什么。” 脚下的地松软,厚厚的腐殖土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虎头已经先一步进林子撒欢,它也识得菌子,跑够了便四处嗅闻。 “汪汪!” 林子里狗叫乍响,惊得树上大尾巴松鼠往上蹿。 程仲:“虎头找到了。” 杏叶眼睛一亮,当即抛弃程仲,寻着虎头去。 果真看虎头扒拉开的那枯叶下,好肥美一朵菌子! 虎头见杏叶来,摇摇尾巴,等他摘走了菌子又到处找。程仲见状,也寻找起来。 夏日的山中不止出菌子,野果也竞相成熟。 藏在地面藤蔓下的红色野地泡,黄色刺梨,红得晶莹剔透的刺泡……但凡遇到了,都被程仲摘下,送到杏叶手上。 有虎头帮忙,即便杏叶非老手,一个上午过去,背篓也装了大半。 不知不觉就到午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散落,碎金一样晃眼。 林间又潮又热,这时候就不好找菌子了。 程仲叫上杏叶往回走。 杏叶还兴奋着,两眼晶亮。他跑到程仲身前,仰头问他:“回了吗?” 哥儿头发汗湿,脸上透红。 程仲忍不住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温声道:“中午了,还不饿?” 杏叶一摸肚子,诚实道:“饿了。” 下山时,杏叶的疲惫慢慢显露出来。 程仲看他好几次下山差点跪下去,忙拎着哥儿背篓,改为托着他手臂走。 回到家,程仲想着赶紧做饭。隔壁万芳娘见两人回来,捧着个荷叶过来。 “看你们才下来,可用饭了?” 杏叶体力透支,坐在凳子上两眼发愣。他摇头,抿了下干渴的唇道:“在做呢。” “我这捏了两个饭团,正热乎呢,赶紧吃。”万芳娘笑着将荷叶放在杏叶手上。 杏叶两手一拢,正要拒绝,程仲出来道:“谢谢婶子。” 万芳娘笑着道:“就两个饭团,谢什么。杏叶赶紧吃,瞧你饿得脸都白了。” 杏叶肚子咕噜响,不好意思看着程仲。 程仲道:“吃吧。” 杏叶:“谢谢婶子!” 万芳娘点头,就回了家去。 饭团捏得实在,里头还有腊肉丁儿跟白菜。吃着满口香喷喷的,就着骨头汤,一个就吃饱了。 余下的,全进了程仲的口,中午也不用做饭了。 万婶子这饭团显然是看着他们饭量做的,就等着他们回来给呢。 程仲瞧了眼背篓里的菌子,拎着就要出去。 “杏叶,卖菌子去不去?” 杏叶打个哈欠,困意翻涌。但好奇心趋势,他还是跟了上去。 村里收菌子的人就在村口,借了冯汤头家外面的驴棚歇脚。他家驴棚都修得大,也收拾得干净。 杏叶随着程仲去时,那收菌子的贩子已经收拾家伙要走了。 想是这会儿热了,也没什么人下山。 见杏叶来,那贩子吆喝:“快些快些,你们再来晚一点我就走了。” 程仲:“收的多少?” 贩子眼熟程仲,往他背篓里瞥一眼,道:“算你十文。旁的我都收的九文。” 太阳晒,杏叶本就累,手脚软绵无力。 这会儿站到程仲身后的阴影处,一听一斤十文,顿时瞌睡都没了。 看着贩子称重,给钱,整整两串哗啦啦响的铜板。 他们两人找的菌子,一下换来两百文! 回去路上,杏叶那笑压都压不下去,嘴角咧着,有些憨傻可爱。 程仲问:“捡钱了,这么高兴?” 杏叶兴奋:“可不就是捡的!菌子收十文一斤呢,比菜都卖得贵!” “也才十文。” “也才?” 程仲道:“如果有空,自个儿拿到县里去卖,翻个番儿也是能的。” “这么值钱!” “也得是品相好,味道好的菌子才行。” “那咱们下午继续。” 程仲看哥儿说起赚钱就浑身振奋的样子,笑道:“不困了?” 第101章 “不困!” 连续几日,杏叶一大早随着程仲进山,太阳晃眼时出来。 忙到七月,菌子卖了一次又一次,杏叶那放银子的小金库肉眼可见地充盈起来,这才罢手。 不是杏叶不找了,田里稻谷开始变黄,休息一阵,要收稻了。 又一场大雨下来,修整过屋顶的草房依旧漏雨。 不过比上次好很多,只有几处,用盆子接着就行。 雨停后,程仲去了一趟后头田里。 稻子在成熟,田里就不能留水,不然收稻的时候得蹚水收割。去田里放了水,回来后,程仲又盯着家里屋顶看了会儿。 杏叶见他站在院子里不动,也跟着探头瞅。 “屋顶上长菌子了!”杏叶盯着那茅屋顶上两大朵挨着长的菌子,一脸惊喜。 程仲忍俊不禁。 “想吃?” 杏叶狠狠点头,又说:“你不是在看那个?” 程仲道:“我在想是现在再修补下屋顶,还是新稻草割下来直接换?” 杏叶:“直接换吧。” 程仲点头道:“也成。”说完进了一趟柴房,从屋里扛着梯子出来。 杏叶道:“不是不修?” 程仲:“给你采菌子。” 杏叶脸红,这样显得他很馋似的。 不过那两朵菌子伞盖巴掌大,菌腿也肥肥的,看着就好吃。 最后摘下来做成了肉汤,确实也不少进了他肚子。 趁着收稻前还有空闲,第二天一早,杏叶随着程仲去镇上赶集。家里的油快吃完了,要买些猪板油回来炼油。 还有鸡苗、鸭苗也可以买回来了,正好养到收完了稻,可以放它们去田里捡捡食。 天热,镇上集市开得早也散得早。 杏叶跟程仲早早起来,喂完了鸡,吃点东西就上镇上。 他们去的不算晚,一路上还是遇到不少人赶集完往回走。 赶集的就那两条街,杏叶与程仲直奔最热闹的那边。 今儿赶集买肉的人不少。兴许是要收稻了,费力气,大伙儿都提前把肉买了,免得到时候没空来。 几个猪肉摊子上,好的那肥肉都没了一半。 便宜些的猪下水,猪骨也被买得差不多。 杏叶看不来猪肉好坏,只跟着程仲。瞧着他拨弄下那挂在大铁钩子上的猪油,询了价。 杏叶一听,瞳孔缩了缩。 二十五文一斤! 想起之前程老五在家打碎的那大半罐子猪油,混着他那血,最后全给扔了。杏叶估算了下,那点儿起码要三钱银子。 顿时心都在滴血。 听程仲问起猪肉,也都涨价了,原先二十文就能买,现在也要接近三十文。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但家里油程仲是紧着自个儿用。 虽说他一次用得少,但猪肉炒菜怎么都要香一些,所以他几乎天天用。反倒是那菜籽油,家里还有大半壶。 杏叶暗想着以后节约点儿用,转眼就看程仲让人家程了那一整块油。少说十斤。 卖菌子的钱还没捂热呢,吓得杏叶一把抓住程仲衣摆。 程仲见不远处扛着糖葫芦路过的人。 “想吃?” 杏叶愣了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吓得紧拽住程仲,拉得人身子都偏了偏。 杏叶连连摇头。 “不吃不吃。” 他还记得前面吃了那东西的难受。 程仲:“少吃几个没事。” “不吃!” 程仲见他如临大敌,笑着揉了揉哥儿脑袋。 旁边卖猪肉的摊贩也大多是夫妻俩经营,生意做得红火。那猪肉摊子的摊主见状笑道:“郎君对夫郎真好?” 摊子边人声嘈杂,杏叶没听明白。 程仲点了铜板过去,却道:“一家人,合该如此。” “是,合该如此。”那摊主的媳妇笑道。 她面善,两手油汪汪的,但双颊饱满,气色红润,想必是在家也不差。 程仲侧身让摊主将猪油放他背篓里,随后隔着衣服拉上哥儿手腕,带他挤出来往的人群。 集市上,几家猪肉摊子在中心位置。 前头是摆摊卖菜的,对着街的另一边是卖些干货跟调味料的,杏叶一不小心,就得被人挤着。 好不容易挤出来,他们往稍微偏一点的里街走。 这边卖的就是活得牲畜。 鸡鸭鹅,大的,半大的,小的都有。 卖鸡苗鸭苗的人往往用竹编的围栏圈个圈,里头垫着干草,鸡苗鸭苗就从笼子里抓出来,放在里头供人挑选。 一道这边,耳旁全是脆嫩的叽叽喳喳声。 杏叶从小帮着家里养这些,也有些挑选的经验。 选了五只鸡苗,五只鸭苗。鸡苗鸭苗一个价,一只五文,杏叶用自个儿的钱付的。 程仲见他挡着自个儿的手,便也随他去。 银子挣了花出去,那才有感觉。 买完鸡苗鸭苗,两人也不再逗留。太阳已经出来了,得赶着回去。 第87章 涩梨子 刚走到外街,看人拉着一驴车的寒瓜在叫卖。 那瓜脑袋大,绿皮,有墨绿色波浪纹,杏叶见过却没吃过,一时间看着不免入了神。 这东西好似不便宜,王彩兰以前买过一半,不过都是给他几个孩子吃。 正想着呢,就看程仲大步走过去。 杏叶顿时拉住他。 那摊贩与程仲对上眼,立马更大声道:“寒瓜寒瓜,自家种的寒瓜,最后一点寒瓜,便宜卖了!八文,八文一斤!” 那果农扯着嗓门喊,杏叶却没觉得八文便宜。 家里的后山那专门买的好苗子种的李子才卖八文一斤呢,他这个寒瓜看着都是后头一茬了,最次等的还卖八文,太贵了。 程仲瞧着哥儿扒在他胳膊上的手,小馋猫舍不得银钱了。 他道:“寒瓜,好吃。” 杏叶:“你想吃?” 程仲感觉胳膊上哥儿松了些力道,心思一动,点头:“嗯,我想吃。” “那我给你买!” 说着,就大步往那卖寒瓜的去。 程仲唇角一勾,前头还浑身抗拒,现在就不嫌弃贵了? 程仲自十五岁后,就没人特意给他买过什么。哥儿当哄人似的,程仲看着已经让人挑起瓜来的杏叶,心里万分愉悦。 这感觉不赖。 一个寒瓜也不大,五斤。 但整个买下来,也是四十文,不算便宜。 程仲瞧着哥儿面上一点不见心疼,大方得不行。 等贩子递过来寒瓜,程仲顺手接住,走在哥儿身边。 等杏叶仔细收好钱袋子,他问:“刚刚不还心疼?” 杏叶下巴一扬,小模样骄傲。 “你想吃,咱就尝尝。钱挣来就是吃的。” 程仲低笑:“那谢谢杏叶。” 杏叶要是有尾巴早就翘起来了,他得意地哼哼,用他的话回:“一家人,不计较。” 从杏叶到家后,也赚了几笔银子。之前的野菜、溪水螺,现在的菌子,仔细算算,哥儿的小金库应该有个二三两银子。 程仲琢磨着给哥儿添补添补,但直接给杏叶定是不要。 只好有空了再带哥儿去山里转转,采些草药跟山货换钱。 到了家中,杏叶急急忙忙拎着篮子去后院。 知晓今日要带鸡苗鸭苗回来,后头鸡棚早就收拾过了。 原本的五只养得半大的鸡用竹栏隔开,另一边地面上就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个原先装了小鸡的箩筐。 杏叶将篮子里鸡苗鸭苗抓出来,它们也不认生,像撒地上的豆子似的顿时散开。 杏叶拿了里头的粗瓷盘子出来,抓上一把细米粒儿。 又给另一个碗里加了清水,放下后在旁边守了一会儿。 等它们吃过,把水收在一边,免得将它们的绒毛打湿。 鸡棚遮阴,也没初春冷,放它们在外走动会儿也没什么。杏叶守了一会儿,见它们没什么问题,这才往前院去。 前头,程仲又继续做凉椅。 杏叶走到背篓边,瞧着里头东西都拿出来了。 “仲哥,猪油现在熬了吧,放久了臭。” “不着急,歇会儿。” 杏叶深吸一口气,淡淡的竹子清香钻入鼻腔。程仲已经在划竹篾了。 杏叶立在屋檐下往外看了会儿,想想还是拿了他那毛笔,继续沾水练字。 中午吃过饭,睡了一会儿,杏叶就急急忙忙起来打算炼油。 才走到灶门口,就闻到里面传出的油香。 往里一看,程仲坐在灶前,身子离灶口一臂远。 太阳这会儿最大,屋里再凉快也凉快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还是在火边。程仲半身衣裳汗湿,杏叶看他脖子跟水洗过一样,都在发亮。 “仲哥,我来吧。” 程仲不动,来了句:“渴了,想吃寒瓜。” 第102章 杏叶脚下拐了个弯儿,忙道:“我来切!” 寒瓜浸在水缸里,虽比不得井水里清亮,但也不差。杏叶菜刀刚放上去,瓜皮裂开,露出里面的红瓤。 杏叶只切了一半,挑了个大块的递到程仲手上。 又端了凳子放他旁边,自个儿拿了一块,挨着他坐着,双眼期待地看着人。 程仲先啃了口,点头肯定:“好吃。” 杏叶弯眼,小心咬了一点点,甜甜的滋味儿在空中抿开,不禁又咬了一口。 汁水太多,齐刷刷往下流。 一个瓜半碗水,吃进嘴中口都不渴了。 程仲见杏叶喜欢,想着下次再买回来些。要不明年在地里种点儿,想吃就摘那才妙。 杏叶不知程仲如何想,两块瓜吃完,直接打了个饱嗝。 程仲听得笑出声,哥儿一下红了脸。 杏叶捂着嘴,瞪他:“你没听见。” 程仲点头:“没听见。” 杏叶听他哄自个儿,笑着笑着便亲昵地挨过去一点。 坐了会儿,程仲不让他烧火,杏叶起身想着搅拌下锅里,免得沾锅。还没靠近,就让程仲赶出去灶房。 杏叶在门口走了两步,故意叹了两声,惹得程仲看来,才笑着跑开。 转个眼的功夫,看墙边缓缓探出个脑袋。 杏叶一喜,几步跑过去,一下跟人脸对了个脸。 于桃吓得蹲下去,后知后觉刚刚看到的是杏叶。 “杏叶!” 杏叶绕过墙,往门口走。 刚踏出去一步,又急急忙忙往灶房里跑。 见程仲看来,杏叶道:“于桃来了,我切一块寒瓜!” 程仲点头,哥儿转眼就拿着一牙寒瓜出去。 院墙外,杏叶将寒瓜往哥儿手里一送,拉他到屋子侧边的阴凉地站着。 于桃看着手中寒瓜,愣了下。 “吃呀,好吃。”杏叶兴冲冲道。 于桃一只手藏在背后,指腹压了压手里的涩梨子,一时间有些拿不出手。 “这么好的东西,你……”于桃还未伸手推拒,就被杏叶推回来。 哥儿脸红扑扑的,跑过太阳底下,额角已经挂着汗珠。 “真的好吃,我跟仲哥说了的,不会有事。” 于桃看着那红色瓜瓤半晌,抿了下干燥的唇,还是将身后的梨子拿出来。 “这是我留的,你吃。” 杏叶一喜,接了过来。 “哪里来的,这么大一个!”两手捧着才合适。 于桃听他这样说,心里一松,笑了起来。 “是我摘的,这个最大。” “谢谢!”杏叶翻弄着看,这么大个,确实少见。 于桃看着哥儿笑脸,慢慢咬了一口手里的寒瓜。很甜,比他那个梨子好吃不知多少。 可杏叶没嫌弃。 至少脸上没嫌弃。 于桃咬了几口寒瓜,想起自己来干什么,再不舍得也几口快速吃完。 “杏叶,字我练完了,你教教我新的。” “来吧来吧。” 知道于桃好学,杏叶这个“先生”也乐意。 等哥儿学完了几个新的字,于桃才有空拉着哥儿说闲话。不过房子边不好说,于桃左右看看,拉着杏叶上了边上的竹林。 两人找地方坐下,林子里这会儿凉快,也没人。 “我去相看了。” 杏叶聚精会神看着于桃,等着他下文。 于桃低下头,声音透着沮丧:“可是我没相上,我娘说继续叫媒人找。” 但是于桃知道,再怎么着,多半也就这样了。 杏叶见哥儿情绪有些低落,安慰他道:“本就是大事,慢慢来才好。而且你才开始相看,能一下就订了那才是稀奇。” 于桃看着杏叶,就知道他不会懂。 即便看得再多又如何,总归是从一般人家里找。哪个哥儿不想过好日子,于桃自然一样。 可是他没有人说话,只有杏叶。 他想起杏叶就是陶家村的人,忍不住道:“那你觉得那陶榔头家的小儿子怎么样?” 杏叶回忆从前,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 他以前不跟他们来往。 于桃薅了一把旁边的竹叶,往面前一扔,满肚子抱怨道:“我觉得不好。” “他人不高,长得也不好看,黑得跟煤块儿一样。” “我跟媒人去见他时,他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好。媒人说他是家里最小,爹娘最宠,指定什么都不会做,而且只会听他娘的话。” “他家还有个哥哥,他哥哥比他大很多。以后分家了,他爹娘跟他哥嫂,家业一定大半都是他哥的。” “还有那小桥村的周家,那家的只比我大两岁,可你知道吗?看着跟我爹一样老……” 于桃其实理智觉得,他家条件配这样的人不错了。可他就是忍不住比较,分明那没父没母的程仲…… 于桃暗自掐了把自己,立马刹住心思。 …… “没他说得那么差。” 杏叶与于桃分开,想着于桃的事儿,回来就跟程仲打听。 程仲已经将油装进罐子里放好了,又舀水洗手,拧着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杏叶跟着他,当他的小尾巴。 “没说完呢。怎么就没他说的那么差了?” 堂屋,程仲坐在桌上,示意杏叶也坐。看杏叶直勾勾瞧着,无奈道:“本就没那么差。” “杏叶知道陶榔头家是做什么的吧?” 杏叶点头。 他家是原是铁匠,后来没干了,就在村里修补些东西。不论是农具还是厨具、刀具都能修。 程仲道:“看着修补这事儿不挣钱,但人家也攒下不少家底儿,挣出了十几亩的地,房子也是近几年新修的。” “那陶家小儿子我也接触过,他小时候跟着他爹做生意,人机灵,不是个不会说话的。只是当时可能紧张了些。” “哥儿也爱好颜色。”杏叶道。 程仲笑着,将脸凑在哥儿眼前问:“那杏叶说说,我可是好颜色?” 杏叶一愣,随即盯着面前放大的脸,热气往脸上爬。 他脸颊微红,“自、自然是好的。” 程仲逗一下哥儿,一本正经坐回来,才道:“我是好的,那他也不能说差。已经比村里大部分汉子端正健壮了,就是黑了点儿。” 杏叶点头,忍不住悄悄用手扇了扇风。 怎么有些热呢。 都怪程仲! 他瞥了眼汉子,嘀咕:“看嘛,就是黑了,不好。” 程仲笑道:“嗯。” 既然是找要过一辈子的丈夫,怎么着都是合自己眼缘才好。程仲觉得不差,人家觉得差,那没办法。 第88章 牙尖嘴利 转眼,稻子成熟。 村子四处的稻田被田坎分成深浅不一的金黄色块,乍眼望去,少有几家还是青的。 收稻前的闲暇时,于桃的事依旧没有定下来,要再相看,也只有收了稻谷后了。 稻子抢收也就那几日。 赶着老天爷高兴,连续几日晴朗,稻谷也不潮,农人纷纷拿着镰刀下田。 前头放了水,田里的土干裂,只有低洼处还有些积水。 地面踩着硬实,不用担心陷了泥。 一年的口粮就看这会儿了,各家各户是大的小的全出力,有那带着奶娃娃的妇人夫郎,也得把孩子带过来放田埂上,跟着下田。 程仲跟杏叶打算先收了自家的,再去给洪家帮忙。 早上天不亮,各家各户就有了响声儿。 程仲跟杏叶也一样早起。 程仲不等吃早饭,先急匆匆下地割稻子。 杏叶留在家里,做好了早饭带到田边,与程仲一同吃过,就跟着下田。 此时程仲已经沿着田边割出一角,稻子堆在稻桩上,一把一把交错码高。 稻谷脱粒用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桶,上面罩着粗布,木桶中放一木头架子。 汉子举着稻秆往架子上击打,稻粒便刷刷往下掉。 打干净了,就放在一旁,凑个几稻秆捆在一起立起来,就是一个草垛。 此时稻草叶片依旧青绿交错,几乎同色的蝗虫奔逃,也免不了被打落在木桶里,弹着腿儿挣扎。 程仲干活儿快,杏叶不得不埋头割稻。 杏叶在程家养了半年,身子骨好了不少。又是骨头汤又是药膳地滋补,干起农活儿来,也利落得不行。 田间四处都是人,击打的声音似应喝着,此起彼伏。 一直到太阳晒了,程仲看着收割了小半块儿的田,道:“杏叶,你回家去。” 杏叶热得恍惚,弯着腰,汗水滑过眼睛从下巴上滴落。 太热了。 又热又累。 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若不是穿着衣服,怕早晒脱一层皮。手背都是稻叶割出来的红痕,颈间也没好到哪儿去。 第103章 脑子里嗡嗡的,程仲的话像隔了一层,只听到闷闷的声音。 “杏叶,回了。” 程仲将哥儿拉起来,陡然直起身,杏叶只觉自己腰快断了。 他轻哼一声,手忙撑在后头。 程仲见状,将哥儿扶到桑树底下的田坎上坐着。 他抓着草帽给哥儿扇风,一边将他头上的草帽取下来。 哥儿头发湿透,脸上红得像开水烫过。 扇了会儿,程仲又给哥儿倒了一杯藿香水。 村里人家家户户都习惯在门前种上一点藿香,夏日里泡开水喝,清凉解暑,比喝白水解渴。 杏叶捧着,唇沾了沾碗沿,才觉喉咙早已经干得冒烟。 他一口气咕噜咕噜喝完,呼出一口气,人才恍惚回过神来。 程仲拿了碗,又帮他扇了会儿,看着哥儿脸上的红意降下来,才道:“东西收着回去,下午就别来了。” 杏叶打个饱嗝,累得不想说话。 汗水滴下来,他脑袋一偏,靠着程仲的腿蹭过。 程仲垂眼看着,没躲。 “全是灰,不嫌刺人。” 杏叶懒懒抬头,汗涔涔地看着他。 程仲看出哥儿想问什么,道:“我也回。” 杏叶这才点头,坐直了继续休息。 程仲没站多久,又戴上草帽,将木桶里的稻子舀出来倒在箩筐里,用担子挑着,领着哥儿回家。 刚收下来的稻子沤不得,要赶紧摊晒。 村中有块专门的晒谷场,程仲直接挑着担子过去,让杏叶先回家。 杏叶到家后又灌了两碗水,这才像活过来,也不得歇,赶紧生火做饭。 做不了什么麻烦的,南瓜和着腊肉一起翻炒,米饭煮得半熟,沥干后往上一扣,直接做箜饭。 饭菜都有,省了炒菜的事儿。 程仲回来时,杏叶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瞧着他还带着个篮子,杏叶呆呆看去。 程仲将篮子打开,拿出里面的饭团递给杏叶。 “姨母给的,先垫一垫。” 杏叶看了下自个儿手,正要去洗,饭团就凑在了嘴边。 杏叶着实累得不想动,连喘气都费劲儿,便也这么吃。 肚子里有了东西,这才有了一点儿精神。 中午吃过,杏叶被程仲赶去休息。那晒的稻子得时不时去翻晒,程仲歇了会儿,又出去。 下午,太阳落山,后头的田没被晒着了,家家户户又继续忙。 谁也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下雨,他们得赶着把已经成熟的粮食收回来。 从清早忙到傍晚,吃过饭,又从傍晚忙到月上梢头。 夏日的月明,映得田里明亮,不用点火把都能看见。 风吹着还有几分凉快,但此刻,谁也无暇休息。 最后不知几时,连虫鸣都小了下去,田里的稻子总算是收了回来。 杏叶已经累得不行,回来本想坐在凳子上歇会儿,不知不觉脑袋靠着墙,闭眼睡了过去。 虎头趴在他腿边,脑袋搭在他鞋上,也闭着眼睛扯着鼾。 程仲将收回来的稻子摊开在堂屋,出来时,虎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甩了下尾巴,竖着耳朵继续睡。 程仲走到杏叶跟前,半蹲下身,看着哥儿睡颜。 想是累极了,睡得极深。 呼吸粗重,额发依旧汗津津的。 程仲将哥儿轻轻抱起,本想送屋里,想罢,又放到凉椅上去。给点了点驱蚊的香,又给哥儿搭上肚子,便回屋里做饭。 忙到深夜,程仲脸上也露出几分疲惫。 他唤醒杏叶吃了点米粥,看人迷迷糊糊喝了半碗,有得垫肚的了,便让哥儿洗一洗,早些休息去。 稻子晒上两日,收回家中,差不多时候,县衙就派人来收税。 盛朝赋税不算苛刻,二十税一,交了税,家里田地多的,粮食卖了能换些银子。这对农家人来说,是个重要进项。 像程家这样种得少的,交完税差点才够吃。 好在家中只两人,也添补不了多少。 交税粮那一日,里正早早通知各家。粮食全送到村中央晒谷场上去,有县衙的人来称重,登记。 即便是普通的差役,大伙儿也怕,便把孩子拘在家中,不让出去生乱。 杏叶跟着程仲去送粮,正好见着于桃在。 杏叶正要开口,见那差役正跟于桃说话,面上似有赞赏。 等人收完税粮走,杏叶靠近,才听里正也道:“你这哥儿还识字,平时不显山露水的,竟是小瞧了你。” 杏叶闻言,眉梢带笑。 原是这个。 于桃此刻心脏砰砰跳,手拧着大腿肉,才没让自己露怯。他回道:“只认得几个。” 里正随口夸赞,只点点头,又忙去了。 后头人散去,于桃与杏叶一道回去。 于桃兴奋拉住杏叶道:“杏叶,里正都说我能干呢。” “我悄悄看着那官差手里的铺子,好些字我都认识!若是我全认识了,我定能让人高看我一眼。” 杏叶替他高兴,又被于桃抓着肩膀摇晃,脑袋有些晕。 哥儿像兔子一样围着他蹦跳,许久不消停。 杏叶从未见过于桃这样,兴许是夸赞太少,得了一个都能激动好一会儿。就跟他以前得了个糖,也得小心翼翼藏起来,慢慢咂摸许久。 杏叶道:“你本来也不差,我都没你刻苦。若你是男子,没准儿能考科举呢。” 于桃脚下轻飘飘的,畅想着道:“若我是个男子,我定能早早离开村子,去外面,闯出一片天地。” “可我不是……”于桃如被泼了一盆凉水,心火渐歇。 杏叶:“也不能这么说,哥儿也能闯。” 于桃:“哥儿?哥儿能嫁个好人家都是祖宗显灵,要烧高香了!” 世道如此,哥儿比男子更艰难,也没错。 但人生总不全是嫁人,过得如何,还是看自己。 “杏叶,你帮我看看我练得怎么样?” 只认个字便能得里正好脸色,若是认全了,那还得了。 于桃想着,拉着杏叶去竹林。 不过稻子收完了,于桃的事还没有着落。 两人没待多久,于桃家里有事儿,学完便急忙回去了。 杏叶归家,程仲刚装上点今年的新谷,打算去村中的磨坊磨点米来吃,见哥儿这么早回来,程仲问:“没玩儿了?” 杏叶:“我们才不是玩儿呢。” 程仲:“又教他习字了?” 杏叶点头,“他比我还好学。” 程仲笑道:“可别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杏叶:“才不会,我也还是徒弟呢。要饿也是你饿。” “呵……”程仲笑着拍了下哥儿脑袋,“牙尖嘴利。” “去磨坊,去不去?” “去!” * 于家。 于桃一推开门,就看见文氏在院中。他笑容一僵,倏地低下头。 “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于桃不语,看得文氏心中有气。 成心惹人烦! “前儿说的那人,你可看上了?那家对你有意,已经差媒人来问了。” 于桃想起今儿个那差役对他赞赏的话—— “村中识字莫说哥儿,男子都不多,继续学下去,没准今后大有造化。” 于桃只心里反复重复着那一句“大有造化”。 他自认为自个儿家境虽差,但自己并不差。他刻苦,努力,能短短时间啃下一个个生涩的字。 若跟着杏叶学个一两年,等认会了全部,他甚至可以直接去县里谋生。 现在再看村里的汉子,便像荷田里的淤泥,拖后腿似的,更加看不上眼了。 他不免更加笃定,他于桃就是能遇到更好的。 就像杏叶一样。 所以于桃没有点头。 文氏看着闷不出声的,气得心口发紧。 她压着气道:“这段日子,你已经拒了四个了,你到底要什么样的干脆摆明了跟我说。免得我托人找来的,你个个觉得不合适。” 这话已经不是她第一遍说,但眼前这个跟她较着劲儿似的。 于桃终于开口,闷声道:“娘,我想再看看。” “成,那我就叫人给你再看看!”文氏沉声道。 她只当他挑剔,一辈子大事,她也只能捏着鼻子给他找。 第89章 修屋 收了稻,又下了几场大雨,天气渐渐凉快下来。 只白日里出太阳才有些热,早晚凉风吹着,蝉鸣也渐少。 家里鸡鸭见天儿地长,养了半个月,杏叶把鸭子放出去,赶到后头田里。让它们游游水,找找田里的鱼虾。 收过稻之后,田里就没人管。 下过几场雨,水坑里的水深了些,里头都是小鱼跟虾米。 不止杏叶放鸭子,其他人家也都放了出来。 第104章 七月过了一半,于桃家始终没个动静。于桃每日找杏叶习字,也不跟他说,只学完就急匆匆走了。 杏叶想问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这会儿赶着鸭子刚走到后头,正想去瞧瞧,还未走近,就听见于家院子里压低声音在吵。 “这个不愿意,那个看不上,你当媒人平白无故就给你张罗!” “看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村里现在谁不知道你于桃挑剔!还当自己真是有钱人家了,放出风声汉子就能巴巴凑上来?你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个值得人家瞧上的!” 杏叶吓得停下,不敢多听,立马转身离开。 走远了,还听到文氏撂挑子道:“老娘没那心思跟你耗着,你要真看不上我给你找的,就自己去找!” 杏叶皱眉,看着已经熟门熟路跑到田里啄食的小鸭子,手上抓着的竹棍无意识晃动两下。 怪不得于桃不说,原来没瞧上人。 与于桃相处久了,杏叶也了解他几分。 哥儿其实心气儿高,不乐意在人跟前示弱。 就看他每日不落地找来,每次习字认认真真。两人一起出去割草杏叶都还听着他嘴上默念,仿佛快魔怔了,就知道哥儿有主意。 他定不甘心这辈子如此。 这是好事儿。 但于桃跟他继母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于桃拒绝多了,定让文氏不喜。 杏叶犯愁,竹棍戳着田里,慢慢戳出个洞来。 放了一会儿鸭子,杏叶又赶着他们回去。 村里靠山,家家户户鲜少把鸡鸭一直放外面养,山里要逮家禽吃的动物不少,村里人有些手脚也不干净。 到家门口,瞧着程仲在理稻草。 稻草晒干了,现在都挑回来放在房子旁边。程仲找了些碎石块儿垫着底,打算弄个草垛。 不过只弄了个底,余下稻草没动。 杏叶将鸭子赶回家,又给养家里的鸡喂了些草,出来跟着程仲身后打转。 今日天气不错,程仲打算给家里的屋顶上的稻草换了。 这边把梯子扛出来,看哥儿还跟着,程仲停下,手抵着人额角,微微让他仰起脸。 瞧了下哥儿神色,道:“遇到什么了,瞧着不高兴?” 杏叶:“有人吵架。” 程仲:“那走远些,当没听见。” 杏叶低下脑袋,轻轻撞了下程仲后背。 他愁呢,于桃是他朋友,可找汉子这事儿他又帮不上忙。 程仲这会儿忙,但看杏叶这副提不起劲儿的模样,不得不停下来。 “是不是去于家了?” 杏叶看着他,脑袋一点。 “别人的家事儿,少掺和。于桃那哥儿精明,吃不了亏。”程仲想了想,自己没跟于家来往,不算清楚那文氏的性子,但总归不是个恶人。 杏叶不好将文氏说那话告诉程仲,只想想于桃性子,默默点头。 是,哥儿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挺记仇的。 程仲看他转过弯儿来,大手揉了揉哥儿脑袋。 “帮我撑着梯子,送送稻草。” 杏叶立即两手抓着梯子,灼灼看着程仲。 程仲失笑:“我还没上去。” 杏叶笑嘻嘻地松开手,让到一边。 稻草做的屋顶过几年就得换,风吹日晒的,几年就碎成渣。平时还能糊弄着过,如若遇到上次那种疾风骤雨,屋里都得泡水。 程仲从杏叶睡觉那卧房开始换起,又叮嘱杏叶把他屋里遮一遮灰。 等杏叶说好了,才把用不了的稻草全弄下来。 杏叶便在下面用竹竿撑着新的稻草往上送。 刚忙一会儿,程金容一家就过来了。 程金容看杏叶帮忙,笑着将他拉到一边。洪桐上去,替了他给上面递草。 洪大山挪了梯子到另一头,也爬上去帮忙。 程金容:“让他们汉子忙去。” 杏叶道:“婶子,你们怎么知道?” 他记得仲哥没跟他们说这事儿。 程金容笑道:“那是你婶子走了半道,瞧着他上房顶了,这才回去叫的人。” 杏叶领着程金容进灶房,泡了碗粗茶来。 程金容喝了口道:“本来我是叫老二过去瞧瞧,我今儿个瞧见大黄那几个狗崽子了,可凶。大黄媳妇儿先前将它们藏着,这才出来,瞧着个个圆滚滚的,我来问问老二养不养。” 虽说家里已经有一个虎头了,但她那的可是真正的狼狗。 老二进山打猎,自然是不怕狗多,越凶越好。 杏叶眼睛一亮。 “那要从小养才好。” “可不是。” 杏叶陪着程金容说了会儿闲话,两人便开始准备起中午的饭。 地里的菜如今接近尾声,差不多该秋播,种些其他菜。地头只有老南瓜,大冬瓜,还有零星的几根茄子。 豆角这些藤都枯死了,没得吃。 杏叶想着午间的菜,干脆蒸个老南瓜,再闷个肉沫茄子,炒个青菜。 只这三样指定不行,杏叶想想,干脆取了之前采的菌子干儿泡起来。 那会儿采得多,卖了不少,品相不好的吃了些,吃不完的就日日晒了做成干儿。 用来炖鸡,滋味一绝。 既是来帮忙,那和该炖个鸡。也不用跟程仲商量,杏叶拿上自个儿的钱袋子,去旁边万婶子家买一个来。 家里前头那五只鸡都是母鸡,还没长成。 鸡买回来,程金容叫洪桐来,直接给抹了脖子。 接着两人便一直在灶房里忙,弄出来的鸡血、鸡杂还可以做两道菜。 有了人帮忙,房顶上的稻草不过一日就换好了。 中午吃的香喷喷的菌子鸡汤,就着今年收回来的新米,每个人都吃得嘴上发亮。 晚间就着中午剩下的汤,又炒了个腊肉,也是在程家用的。 吃过晚饭后,程金容一家便回了。 杏叶将人送到门口,将门关上,刚往院儿里走了几步,门又响起。 还以为是程婶子落了什么东西,忙不迭将门打开,却见外面栩哥儿笑眯眯站着。 “杏叶,好久不见。” 杏叶:“栩哥哥!”他上午过去,都没瞧见人回来。 申栩栩也是家里才收完稻子,农活一完,就赶紧来看看老娘。 今日瞧着程家家里忙,不好上门,便没过来。 杏叶将他迎进去,走了几步,才瞧见他腿边的小不点儿。 申栩栩摸着自家崽子的脑袋道:“叫人,许久不见还忘了?” 小奶娃圆眼圆脸,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眼,也不认生,上前抓着杏叶的手就道:“杏叶~” 申栩栩捏住小娃娃的脸,“叫什么?” “杏叶叔!” “这还差不多。” 杏叶笑着应下,又叫程仲出来。 院门开着,杏叶端了凳子出来让人坐下,又捡了些程仲给自个儿买的点心,放在小娃娃跟前。 郑多多奶声奶气道:“谢谢杏叶叔。” “不用客气。”杏叶笑道。 程仲打量下栩哥儿,见他面色不错,问起家中收稻的事儿。 申栩栩道:“好着呢,今年收成不错,还卖了些,剩下也够吃。” 程仲点点头。 申栩栩见他盯着跟自家儿子玩儿的杏叶,压低声音问:“这么久了,还没成?” 程仲瞥他眼,没说话。 申栩栩暗自一笑,面上带了几分嫌弃。 “这都不成,你也太没用了。” 程仲:“少说这些。” 申栩栩:“你这不都老光棍儿了,好歹也是你半个弟弟,这不得关心一下。怎么着,用不用我帮忙?” 程仲:“你要是喜欢可以当媒婆,还能挣钱。” 申栩栩翻了个白眼。 “好心当成驴肝肺。” 程仲:“我心里有数。” 申栩栩:“那里慢慢数吧,别我家老二都出来了,你还没影儿。” 程仲看他。 申栩栩叹气,手摸了摸肚子,“可不是,又有了。” “你男人呢?”程仲皱眉。 “来了,在外面捞鱼呢。”申栩栩指了指外面。 程仲想了下,起身出去。 家里也好久没吃鱼了,捞上一点儿杏叶换换口味。 申栩栩没动,手撑着下巴,转头看着杏叶。 哥儿变化可真大啊。 刚见那会儿黑瘦黑瘦跟个猴儿似的,现在直接换了一个人。白白净净的,精致漂亮的五官也显露出来,见人也不躲了,大方了不少。 逗着他家小崽子笑起来那模样,看得他也跟着笑。 他赞成这一门亲事。 杏叶不晓得程仲怎么出门了,只好起身,自个儿招待客人。 申栩栩目光随着哥儿移动,直到他坐在自己面前。 “杏叶多大年纪了?” “十七。” 第105章 申栩栩:“不小了,我十六就嫁人了。可有喜欢的?要不我给杏叶介绍一个?” 杏叶当即红了脸,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我……” 申栩栩笑出声,抓着哥儿手按下来。 “不慌,咱就闲聊。要看不上外面的,家里这个如何?”申栩栩盯着哥儿眼睛,“不说其他,我哥这人看着凶,但肯定是个会过日子的。别说长得还好,又能挣钱,杏叶觉得怎么样?” 杏叶脸红透了,垂着睫不敢看人。 申栩栩摸了摸下巴。 见自家崽子撞过来,手抵着他额头,等他站定,才轻轻将他拢住。 看杏叶这样子,怕是对他哥也并非无意。 申栩栩眼里划过一丝笑。 既然这样,那他还是不掺和了。这杯喜酒反正是早晚都能吃到。 第90章 怪异 申栩栩没在程家坐多久,逗了会儿杏叶,就带着自家孩子回了隔壁。 没一会儿,程仲也拎着两条鱼回来。 见杏叶还坐在凳子上发愣,程仲道:“天黑了,坐在外面喂蚊子?” 杏叶被吓到似的,忽然站起,看到程仲立马低下头,脸颊发烫。 “不喂蚊子。” 程仲笑出声,将手里的鱼放进屋里,用桶装着水先养着。 杏叶悄悄摸了摸自己脸,滚烫! 杏叶赶忙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 可脑子里全是栩哥儿看透一切的眼神,走时,哥儿还轻轻扯了扯他手,在他耳边说:“喜欢就上,我哥这人就是假正经。” 杏叶一想,只觉浑身冒热气儿。 “杏叶,过两天我上一趟山。” 杏叶一下顾不得什么羞不羞的,追到灶房里道:“程婶子说他家里大黄的狗崽子出来了,叫你去看看。” “嗯,我晓得。” 杏叶犹豫,手抠了抠门框。 “这次上山待多久?” 程仲道:“应该要多待一段时间。” 今年上山没怎么抓到猎物,收了稻子后没多久就开始冷起来,山上只会冷得更快,过几月下了雪更是麻烦。 程仲打算多守一段时间,多打些,也好赚个过年钱。 到时候给杏叶包个大红包,也不用带他进山受苦,还能多给点哥儿零用。 杏叶也想去。 可话没出口,就止住了。 家里鸡鸭多了,离不开人。去几天倒还可以,这次仲哥上去多半半个月起步。 杏叶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程仲道:“正好,姨母家的狗崽子抱两只回来养着。以后我带着虎头上山,也不怕底下没个看家的。” “两只?” “嫌少?” 杏叶赶紧摇头。 猎狗的胃口可不小,也就是仲哥是猎户,才养得起这么多狗。 * 狼狗崽子不大,也才一月。 但那一窝四个崽子,母狼兴许是带烦了,全给狗崽子扔洪家。还是程金容早上起来,见大黄狗窝里闹腾才发现的。 起初程金容还担心母狼只是让大黄看着崽子,晚上要回来。 但过了几天,狗崽子饿得嗷嗷叫,程金容猜想母狼多半回了山里。 不过晚上总见大黄跑出去,家门都不守了,瞧着是有了媳妇心也野了。 她只好叫了洪桐去养羊的人家里买羊奶回来。 喂几顿就熟悉了,一唤狗崽子争相从窝里出来,圆滚滚的很是喜人。 程仲带了两个回来,还没换绒毛,背毛都是灰色。 狗崽子装在背篓里,时不时哼哼两下。 刚到家门,杏叶就接了过去。 哥儿就是对毛绒绒爱不释手,原先那些鸡鸭刚买回来时,杏叶也能看个半天。 家里多了新成员,虎头围在背篓边嗅闻。 杏叶立即找了不要的竹筐,垫了干草给狗崽子做窝。天气慢慢冷了,窝就先放在灶房。 家里安排好,程仲就上了山。 家里一下没了一人一狗,杏叶依旧不习惯。瞧着外面大太阳,闲着没事儿,把家里的被子全部搬出来晒。 晒得软乎,过冬才睡得舒服。 晒好被子,又里里外外将家里清扫一遍,前头院子的灰尘扫干净,后头鸡棚也得清理清理。 不知不觉,肚子就饿了。 一看日头,已经在正中央。 杏叶洗干净手,进了灶房。屋里两个狗崽似听到声音,小爪子搭在筐子上,对着外面嗷呜叫。 杏叶几步上去,蹲下挨个摸一摸。 它们还小,绒毛浅,摸起来肉乎乎的。牙齿跟小米粒儿一样,咬着手指痒痒的。 看着它们张嘴追着他的手,就知饿了。 杏叶赶紧把早上剩下的羊奶温热了,让它们垫垫。又分出一点肉,弄了点肉糜喂给它们。 一下吃得肚儿圆,杏叶轻轻戳了下,见狗崽直摇尾巴,眼睛笑得弯起来。 一时间摸得上瘾,等到自己肚子叫了,才想起来准备自己的午饭。 …… 秋雨如丝,跟那蛛网似的连成线。 几场雨把土润透了,村里人又扛着锄头下地,开始秋播。 村里也有种麦子的,只不过麦子产量比稻子低,种的人家也不多。大多这时候种点小菜,或者能卖上价的油菜,等到明年四月正好收了卖,再接着种玉米。 程家地少,后头红薯还不用急着挖,也空不出来地方。 只前头的菜地确实该好好收拾。 一大早,杏叶拿着镰刀先去前头把长出来的草割了,像那枯萎的豆角藤、菜杆也都挖出来扔到一边,再晒一晒能当柴烧。 夏日里,边上南瓜藤叶被晒得又黄又干,瞧着藤都差点枯萎,现在几场雨后又长了新叶。 藤蔓上也挂着几个秋南瓜,小小一个,藏在叶片下。也不急着拔了。 清理出来的地不大,两臂宽,能种两行。 杏叶将杂草背到后院喂鸡,接着又拿了锄头下来翻地。 至于种什么,杏叶瞧着隔壁万婶子家已经种好的菜地。 他家菜地拾掇得整齐,葱蒜早已经种下去。萝卜正好发芽,菘菜苗移栽过来都已经服土了,脆生生的还挂着水珠。 杏叶比照着,有了打算。 葱沿着土地边缘可以种一行,这个不占地方。蒜苗种一行,冬日炒腊肉香。 余下一行就先育种,像萝卜、葵菜、小青菜……一样一样慢慢来。 不过现下手头没种子,杏叶还得上一趟集市。 已经八月,程仲离开也有几日,杏叶在家忙着养鸡养鸭,养小狗崽子,慢慢习惯。 不过他奇怪的是最近这些日子于桃没有来,也没跟他说。杏叶还去他家后头找过,但人不在家。 杏叶想着明日当集,到时候在路上等等,没准儿能遇到人。 翌日。 杏叶早早起来,吃完饭就背着背篓去村口等了。 这会儿村中不少人也要去镇上,杏叶跟他们几乎没说过话,打量的目光落到身上时,杏叶依旧会躲闪。 不过想到于桃要是去镇上也必定从村口走,便忍着等了等。 一行三五结伴的妇人走过,还没走远呢,就议论上了。 “刚刚那是程家那个?” “哟!真是,我还以为是哪家亲戚上门了,怎生变化这么大?” “成日里在家好吃好喝养着,又没怎么出来干活儿,能养不好。” “那他这是干什么?” “多半等程老虎。” “我瞧着他跟于家那哥儿走得近,怕不是等那个。” “那克星?说起他,最近于家那寡妇不是在给他相看人家,也有段时日了吧,还没影儿?” “嘿,你可不知道,那哥儿眼光不是一般高……” 杏叶等了会儿,见个小哥儿隐隐从晨雾中走来。看身形还以为是于桃,刚扬起笑脸上去,就见人防备地后退一步。 “杏、杏叶?”冯小荣认出人,慢慢上前。 他跟杏叶上次来往还是他送猪草那会儿,再前头,就是跟他娘偷他家李子。 一想起来那事儿,冯小荣有些气虚。 杏叶跟他也不熟,又不好当个哑巴,干巴巴道:“你也去镇上?” 冯小荣:“嗯,你等于桃吗?” 杏叶:“你瞧见他了?” 冯小荣道:“他在后面。” 杏叶应了声,立即往他身后看。 果然,没一会儿,于桃就行色匆匆过来。见杏叶与冯小荣在一块儿,于桃猛地止步。 他顿时皱紧眉头,杏叶笑着看来时,下意识避开杏叶的目光。 不过一息,笑道:“杏叶。” 杏叶立即道:“我也去镇上,咱们一起。” 于桃看向冯小荣,立在原地不动。他道:“我不去镇上,杏叶你跟他去吧。” “我们只是碰巧遇到。”杏叶忙解释。 他知道于桃性子,多半看他跟冯小荣在一起不高兴了。 第106章 于桃:“我娘让我办事,很着急,我先走了。” 杏叶看着哥儿擦身而过,却是往陶家沟村的方向去。 他愣愣瞧着,不明白于桃为什么像躲着他一样。 冯小荣紧了紧自己的背篓绳子,小心翼翼试探道:“杏叶,我去镇上,我们……” “杏叶!站那儿干什么?赶集去?” 杏叶转头,就见程金容跟着洪桐远远过来。 杏叶一下扬起笑,几步走到程金容身前。 “婶子。” 程金容拍了拍哥儿手臂,“老二上山这么久了,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过来走动。要买什么?咱娘儿俩一起。” “买种子。” “正好,婶子也要买。走走走,晚了不一定还有。” 冯小荣知道自己娘跟程金容关系也一般,打了招呼,赶紧快步走了。 程金容瞧着哥儿背影,拉上杏叶问:“你什么时候跟潘云娘家的哥儿熟了?” “不熟。”杏叶摇头,“就见过两次。” “他娘不是个好东西,跟他往来也多注意。” 杏叶:“知道了,婶子。” 有程金容在,到了集市,杏叶几乎不用开口。 程金容问了他要买什么,直接带他去挑。 妇人眼睛利,种子好与不好看一眼就知道。又会杀价,几包种子跟苗子买下来,省了不少钱。 杏叶东西卖齐,又跟着他们一起逛了逛。 瞧着程婶子要买布,杏叶跟在她后头。 才踏过布坊门口,余光见街角晃过两道人影,其中一个极像刚刚在村口遇见的于桃,衣服都好似一样。 正急着细看,转眼不见了人。 难不成眼花了? “杏叶,瞧什么呢,快进来。” “诶!”杏叶看了眼外头,当自己看错了眼。于桃去的陶家沟方向,应该不是。 东西买齐,杏叶随着程金容回去。中午又被她叫过去,在洪家吃了一顿。 从洪家拿了羊奶回来,杏叶喂完狗崽,坐在一旁清点种子,看着看着又想起早上那事儿。 于桃看见自己,分明吓了一跳。 脸上也不见喜色。 杏叶细想,是不是之前无意间又惹了哥儿不开心? 杏叶想着,还是决定找个时间去于家看看,问清楚了才好。 第91章 丑事 下午,杏叶先将买回来的葱蒜种下地。 菜苗育种起先见过程仲怎么做,杏叶依葫芦画瓢,将早锄好的地再松一松土,弄得细些。 种子分开撒上去,再覆上一层细土,泼点水就差不多了。 又怕山里那些鸟儿过来把种子吃了,杏叶往上盖了薄薄一层稻草。他瞧着万婶子刚栽下苗就是这般做的。 忙完地里,杏叶远远听到家门口两个小狗崽在嗷呜叫。 声音奶呼,又脆亮得很。 一声一声像铆足了劲儿。 杏叶连忙扛着锄头上去,走到一半,停在半坡。 原是村里几个个哥儿结伴,背着背篓上山。冯小荣也在其中,见了杏叶,还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其他哥儿也停下,几双眼睛全盯着他。 杏叶一时紧张,捏紧了锄头。 “杏叶,我们去山上找野果,你去不去?” 杏叶赶紧摇头,屋里小狗崽子也瞧见了他,哼哼唧唧翻过门槛,甩着四条胖腿儿奔过来。 一个脚上压一个,肚皮鼓鼓的,冬瓜似的。 “好乖!” 另外三个哥儿低声惊呼,又瞧了一眼杏叶,里头最年长的哥儿站出来道:“我叫冯晓柳,他们两个叫冯灿跟冯烟。” 哥儿落落大方,眼里含笑。鹅蛋脸,额头饱满,唇红齿白,看着很舒服。 杏叶一下将名字跟人对上。 冯晓柳,这不是大堂哥上次登门那一家的哥儿。 瞧着分明挺好。 心思百转,也不过一瞬。 杏叶头一次面前有这么多同龄人,声音发紧,轻声道:“我叫杏叶。” “我们知道。”冯灿跟冯烟齐声道。 都姓冯,四个哥儿是一个家族的。 杏叶以往没见他们往这一边来,从未遇到过,这会儿打了招呼,见冯家哥儿盯着他脚边摇尾巴的小狗崽,似有明悟。 “你们可以摸,不过它们有点凶。” “不凶不凶!”话没说完,冯灿跟冯烟就蹲下去了。 手刚伸过去,狗崽尾巴都不摇了,一下躲在杏叶后头,对他们呜呜出声。叫一下身子还跟着跳一下,确实凶巴巴的。 不过都是小狗,再怎么凶落在哥儿眼里也是乖的。 几个人“嘬嘬嘬”了半响,好歹摸了两把过了瘾。 杏叶瞧着,心里慢慢也不那么紧张。 冯晓柳比他两个稳重些,看着杏叶道:“要不跟我们一起上山?就在外围,我们常去。” 蹲着的冯灿道:“有山柿子。” 冯烟:“板栗也好吃!” “八月瓜也不少。”冯小荣默默补充一句。 杏叶听着微微一笑,白嫩嫩的小脸看得几个哥儿眼睛都亮了。 好乖一个哥儿。 跟糯米球似的,馅儿都是甜的。 杏叶被格外炽热的目光看得往后退一步,抗在肩膀上的锄头有些硌人。他道:“家里还有事,你们赶紧去吧,再晚下来就天黑了。” 冯灿仰头一瞧,也是。 冯晓柳对杏叶印象挺好,道:“有空找我们玩儿,就先走了。” 杏叶点头,目送四个哥儿离去。 远远的,还听到冯灿跟冯烟叽叽喳喳说着也给家里抱个小狗崽的事。 杏叶看得出神,直到腿上狗崽咬住他裤腿往后扯,才低下身,一手臂将两个抱起。 “牙痒痒了,给你们煮骨头磨。” 进屋时,杏叶又往山上看了眼,心里有些羡慕。 他们这样真好。 想到于桃,杏叶轻轻叹气。 * 进了山,远远瞧见山下程家的房子。 一身浅黄的冯灿才道:“我觉得杏叶也不像村里传的那么不好啊?” 冯小荣:“他胆子小,不常出来。” “有时候看到他去洪家,路过村子中间那条路都走得飞快。你们不往这边来,不知道也不奇怪。” 冯晓柳蹙眉:“就是怎么跟于桃玩儿一块儿了。” 冯灿撇嘴:“这边除了那哥儿,也没别的。” 他们也不是排挤于桃,是于桃排挤他们。 以前年岁还小时,村里的小孩儿大多都一起玩儿,于桃也常跟着他们一起。 本来也没什么,但于桃性子占强,总喜欢争。 有时候争不过,总哭。搞得家里大人还以为他们欺负他了,经常被揪着耳朵骂。 这也能忍受,大伙儿知道他家里情况,也都让着他。 但后头他爹没了,他脾气变差不说,还总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要欺负他。 有次他们去小河边捞鱼,大家一起捞的,最后也一起分。 结果就因为他没得到那条最大的,愣是说大家欺负他没了双亲。 冯灿出头说了他几句,于桃就发疯,把笼子里的鱼全倒了回去。他们气得骂他,可把他惹恼了,竟一下将冯灿推进了水里。 好在水不深,淹不了人。 不过冯灿现在膝盖上还有一道疤呢。 当时他们都才七八岁,都被于桃吓到了。冯灿回去还高热不退,险些成了傻子。 这之后就没人跟他玩儿了。 于桃见了他们,也远远躲着。 冯小荣道:“以后,咱找杏叶玩儿吗?” 他还没跟杏叶道歉了,这事儿一直压在心里。每每想起,半夜醒来都羞得想钻个地缝里。 早知道他爹当时叫他去,他就去了。 冯灿:“可以啊,不过我可不想跟程仲打个照面。” “对,程仲凶,看了要回去做噩梦。”冯烟道。 冯晓柳笑道:“哪有那么夸张。” “一点不夸张。”两哥儿异口同声道。 程仲刚回来那年,村里小孩都被吓哭好几个,夜里还总惊得做噩梦。 最后实在没法,请了庙子里的人来,那人说被程仲身上的煞气惊着呢。 村里老人说,小孩眼睛比他们灵,总能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从那之后,村里人也都躲着他。 两个哥儿相貌很像,是一个爹娘,跟冯晓柳是堂兄弟。冯小荣则跟他们还要隔得远些,是爷爷辈的关系了。 冯小荣道:“我今天遇到杏叶跟于桃了。” “怎么说?”冯晓柳也好奇他们怎么相处的。 冯小荣道:“瞧着也不那么亲近,人家都不怎么理会杏叶。” 冯晓柳嗤了声:“还是那个德行。”仿佛谁欠了他似的。 冯灿笑嘻嘻:“多半找到玩儿得更好的了。” 几个哥儿闲聊着爬到半山,开始找果子。藤蔓上挂着的八月瓜,脚下踩到的毛栗子,见到了就赶紧捡。 第107章 半山腰这片林子村里人也常来,草都走平了,不怕什么蛇虫。 冯小荣见毛栗子可以吃了,想起自个儿去年看见那棵树,又往林子里走了走。 小伙伴就在后头,喊一声就知道。 穿过灌木,绕过交错的藤蔓与树林,冯小荣拨弄下地面。见确实有掉下来的栗子,正要喊呢,眼前忽然错过一道梅子青色的身影。 冯小荣猛地蹲下去。 于桃? 冯小荣轻轻扒开一点灌丛缝隙,真是于桃。 于桃居然跟个野汉子抱在一起! 顿时,他惊得长大嘴巴。怕自己出声,连忙双手捂住。 冯小荣想到最近村里传的事儿,说于桃挑剔,文氏给他相看多少个汉子他都瞧不上,原来是有相好了! 冯小荣仔细盯着那汉子,瞧着有几分眼熟。 高高大大的,眉毛好似没了一点。手腕上绑着兽皮,压在于桃后腰上,勒得真紧。 冯小荣怕被发现,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直到远离了,才急急忙忙拉上小伙伴道:“咱快下山。” 冯晓柳看他神色慌乱,立马招呼另外两个人跟上。 路上边走边问:“怎么了?” 冯小荣:“你们记得一个眉毛断了一截,高高大大的汉子不?咱们村有这个人吗?” “没有啊。”冯灿道。 冯晓柳仔细想想,忽然肯定道:“有!那不是两年前搬到我们村的落户王青。” 他就记得这人眉毛没了一块儿,看着不好惹,村里询问他来由时,他还说是小时候伤的。 “有这个人吗?”冯烟问。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冯晓柳道:“有,还是我爹领着回来的。不过他落了户之后就上山了,不住在村里,没看见他下过山。” “对!我也想起来了。”冯小荣道。 那人不是没下过山,是没从他们村里下山。 他在镇上还看到过几次。 “你问他干什么?”冯晓柳道。 冯小荣背着没装什么东西的背篓,有些气闷,想想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快说啊,不然我们回去看。”冯灿催促。 冯小荣立马拉住人,低声道:“我看见他跟一个哥儿在私会!” 冯灿:“我当时什么呢!管他干什么,我们又跟他不熟,咱继续找吧,不然白上来一趟?” 冯小荣:“万一被发现了,咱跑得过他。” 冯灿皮子一紧。 “也对,那咱们去别的地方?” “算了,来不及了。”冯晓柳道。 冯晓柳没这么笨,冯小荣怎么知道他跟那哥儿是私会,没准儿人家早结亲了。 但他既然笃定,说明那哥儿他们认识,很可能就是他们村里的。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冯晓柳眼神暗下来。 他爷爷是冯氏的长老,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姓冯,若是自己家族的哥儿做了什么丑事,坏了冯氏一族的名声…… 这事儿万万不能捅出去! 但也不能放任。 冯晓柳看向冯小荣,打算私下里问清楚。 冯小荣见冯灿两个已经急急忙忙走到前头一截,也要跟上,忽的被冯晓柳一拽。 “先送他俩回,有事问你。” 冯小荣看他,踮脚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是于桃。” 冯晓柳瞳孔微缩,在前面两个人催促时,立马松开冯小荣,状似寻常往前走。 于桃。 怎么就这么巧。 于家是村里的小姓,对他们冯氏倒没什么大影响。但到底一个村…… “你确定是他?”冯晓柳低声道。 “我都看见他俩抱在一块儿了!” 冯晓柳皱眉思索。 这事儿是于家的事儿,倒不用告诉冯氏一族。往大了说影响村子名声,往小了说,就是哥儿跟那汉子不知耻。 不过这般品行…… 下到山脚,刚好路过程家门口。 想起杏叶刚刚软乎的笑,可比他冯家几个弟弟看着性子都软绵。要是于桃的事儿牵连到他,冯晓柳想想就不行。 虽是跟杏叶头一次见面,但他还挺喜欢那哥儿。 他拉住冯小荣道:“你告诉杏叶,看他如何。” 若杏叶还跟他一块儿,便是人以类聚,也就不用交好了。 冯小荣:“咱这不是破坏人家关系了吗?” 冯晓柳:“好的关系才不需要破坏。” 冯小荣立马应下来。 就凭今天早上在路口看见于桃对杏叶的态度,分明也就一般。他反正看得清楚,于桃嘴巴在笑,眼里可是心虚。 心虚什么? 没准儿就是今日会情郎这事儿。 第92章 矛盾 傍晚,山村忽然下起一阵雨来。 杏叶急忙将外头晾晒的衣裳收回来,又将干柴往屋檐下堆。他院里院外来回个不停,两个小狗崽子跟他玩儿似的,追着他的脚扑。 杏叶怕踩到它们,直接拎起来。 山里就是这般,雨一阵一阵的,说下就下。 好在雨势不大,杏叶也只沾湿了一点外衫。两个小狗崽却因为腿短,背上沾了糖粒子不说,肚子上的毛毛也一团泥。 杏叶拎着到灶房,拿了帕子,挨个拎起来擦。 擦干净了放进筐子里,这才开始生火做饭。 家里就他一个人,做饭有时候也不方便。稍不注意就做多了,炒一盘菜他一个人能吃两三顿。 今日赶了集,杏叶买了块儿新鲜的瘦肉。 小一斤,他切了一半,剁碎了,打算做个丸子汤。 两个狗崽玩儿累了,这会儿窝在竹筐里时不时哼一声,杏叶瞧了眼,两个已经脑袋抵着屁股,闭着眼睛睡觉了。 他忍不住笑,想伸手摸一摸,又舍不得打扰。 只一边烧火,一边静静瞧着。 等到水开,用手挤出一个个小肉丸子。丸子刚落水,就有人敲门。 杏叶吓得一哆嗦,狗崽也被惊醒了,在竹筐里窸窣动着。 杏叶往院子里看一眼,都快天黑了,谁这会儿还上门。 门又轻轻响了下。 杏叶将手洗了,走到院中。 “谁啊?” “杏叶,是我,冯小荣。” 杏叶将门打开,瞧着外面撑伞的哥儿有些纳闷。 “你有什么事吗?” “有,大事!”冯小荣也紧张,但他们几个玩儿得好的都听冯晓柳的,他说的话,冯小荣自然要来。 “我能进去跟你说吗?” 杏叶看他后面没人才让人进来,又赶紧将门一关。 灶上离不开人,杏叶转身回去。 冯小荣舔了下唇,还是跟了上去。不过走到门口就没走了。 杏叶道:“你进来坐。” 冯小荣看他在做晚饭,想了想,将伞搁在外面,走到灶前帮他烧火。 杏叶奇怪地看哥儿一眼。 冯小荣不好意思,想到自己来意,手抓着木柴收紧,手心被硌得疼了,脑袋才更清醒。 他鼓起勇气道:“先前跟我娘那事,是我对不住。我不该……”他一闭眼,干脆道,“不该偷你家李子。” “杏叶,对不住!” 杏叶手僵了下,随即笑开。 他真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冯小荣一听,立即塌下腰,整个人跟松了绑一样。 “你快回家吧,天黑了。” “不是。”冯小荣将手里木头扔灶孔,借着温暖的火光,看着灶台上忙碌的哥儿。 “我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跟你说。” 冯小荣怕杏叶吓到,一直看着他手,等杏叶挤完了丸子才小声道:“是于桃的事。” 杏叶拿着帕子,回头看他。 “于桃怎么了?” 冯小荣看了眼门外,瞧着院门关得紧紧的,才盯着那两只胖嘟嘟的狗崽子,放轻声音道: “我们今天上山的时候遇到于桃了,瞧见……瞧见他跟一个咱们村子里前几年来的猎户抱在一起。要是这事儿被村里知道了,怕是……” “你跟他玩儿得好,虽然我们不会说,但哪一天被人捅出来,你也可能受影响。” “你离他远点儿才好。” 冯小荣已经走了许久,锅里的丸子都煮散了,杏叶还在出神。 “汪呜!” “汪!” 杏叶眼珠缓缓转动,被小狗崽的声音唤回神。 看它两个趴在筐子边,直起身子嗅闻,杏叶忙往锅里一看,好好的丸子汤变成了肉沫汤。 杏叶赶紧熄了火,自己盛出来些,余下的等凉了再给两只小狗。 汤还热,现在吃烫嘴。 杏叶回到凳子上,想着冯小荣跟他说的事。 他第一个想法是不信,于桃明知道这种事不好,那么精明一个人,怎么会去做?也许哥儿是被汉子哄骗了呢? 第108章 杏叶本就打算找于桃说说话,收拾收拾心情,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找人。 事情到底如何,他要见了于桃才能确定。 晚间这一顿饭杏叶吃得心不在焉,两个小狗崽却吃得香。最后碗都舔得干干净净,跟洗了一样。 杏叶收拾了碗筷,洗漱后又去后头看了眼鸡鸭,随后才进屋睡觉。 心里装着事儿,睡得很浅,村里的鸡一打鸣,杏叶立马醒了过来。 雨还在下,秋后的雨一般一下就是几天。 雨丝细密,不大不小,早晨起来时,穿着夏日的衣裳都有些薄了。 杏叶赶紧钻进灶房,洗漱后,做了点早饭吃。又喂完鸡鸭跟小狗,撑着伞就锁了门出去。 他依旧走的后头。 下了一夜雨,路面泥泞湿滑,杏叶踩着草走,也蹚了一腿的雨水。 于家后门紧闭,听不到声音。 杏叶站了会儿,忍着紧张,斜着伞穿过于家旁边的巷子,走到他家篱笆外。 大门开着,于桃在里头缝衣裳。 杏叶还未开口,于桃便看见他了。 哥儿笑着出来,两步并做一步,很是雀跃。 “杏叶!” 于桃从门口绕过来,左右看了看,将杏叶拉到旁边窄窄的巷子里。 “你怎么过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说着又想起什么,于桃笑容灿烂几分,“你等等,我给你看看我练的字。” 不等他说,哥儿就跑了。脚下带起雨水四溅,沾湿了裤腿也未曾察觉。 只杏叶倾斜着伞面,站在微微淌雨的巷子里。 杏叶还在想要怎么跟于桃问那件事儿。如果是冯小荣说了假话,那自然是最好。可如果是真的,这事儿必定得让于桃赶紧止损。 “杏叶,你瞧!” 眼前一晃,于桃宝贝似地拿出几张纸来。 杏叶在书坊里瞧过,是书坊卖得最便宜的纸,但也要一刀三十文。 纸面上写满了字,字体大小还算均匀,比划虽如稚童,但个个都用了心。 “你写的?” “对!”哥儿双眼像阳光下的湖面,灿烂生光,说起写字来,更是眉飞色舞的,“不过写得丑。用树枝不行,还是得在纸上练,不然拿着那软塌塌的毛笔都不会写。” 杏叶看于桃这小心谨慎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文氏给他买的。 而于桃身上没几个钱,那笔墨纸砚买下来,几十文定是不够。 于桃之前还说过,文氏定不会给他准备嫁妆,他还要给自己攒嫁妆钱。那定然也不会花大手笔买这些。 那就是旁人买的了。 杏叶道:“多练是好,但纸笔贵。” 于桃不知想到哪儿去,也皱眉赞同:“对,好贵。” 不过说完,他依旧掩饰不住眉眼间的喜色,“但是省着用,也能用很久了。” 杏叶面色稍霁,也被哥儿的笑容感染。 脚下微凉,鞋里慢慢浸了水。杏叶想起来意,拉着于桃往后门走。 “等等,等等。”于桃一把收回手,宝贝似地将纸揣进怀里。他嘴上不停道:“杏叶,咱们今天多学点字吧,我都能写下来,多几个也不怕忘记。” 杏叶道:“好,待会儿教你。” “不用去你家,我娘不在。” “我有事问你。”两人同时说道。 到了后门,于桃推了下门发现从里面栓上了。他挤到杏叶伞下,两人面对面。于桃目光定住,立马注意到杏叶几乎与他一样高了。 笑容僵在脸上,他缓缓别开眼。 于桃掐了下手心,将心里的闷堵压下,道:“你问吧。” 杏叶不知哥儿为什么一下就不高兴了。 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声音细密,如蚕啃食自己的心口。杏叶再一次感受到于桃对自己的疏离,就像今早上在村口时那样。 杏叶望着哥儿脸,轻声道:“你相看的事有结果了吗?” 于桃笑容一僵,很快敛下。 “没有,这事不着急。”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于桃说得干脆,杏叶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定然是冯小荣看错了。 “昨天村里人上山找果子,好像看到你也上山了。”本是随口交代一句,杏叶却看到于桃眼里闪过的慌乱,顿时心中一凉。 真是他! 杏叶着急,忙道:“你真的跟别的汉子私下……” “杏叶!”于桃打断他,目光亮得惊人,藏着压迫紧盯着眼前的杏叶。 “别人胡说八道你就信,你怎么不信我。” “于桃,这事万一被村里人知道……” “知道什么!”于桃这才慌张,声音急促,“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见一面。谁看见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不检点,跟男子私会?我们两个最好,你怎么能听了别人的话就怀疑我。” “我没有。” “你就有!你就是不信我,不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你一点也不向着我!” 杏叶看他急得声音都大了,一把拉住他。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于桃反过来抓住杏叶的手,紧得杏叶扯不开,拽得生疼。 “还有谁看见了?你快告诉我!”于桃焦急吼完,看杏叶呆滞立在原地,又慌乱收回手,低下头道,“当、当然,我不怕别人看见,我又没做什么。” 杏叶没见过这样的于桃。 他被吓到了。 他的逼问让他心中恐惧浮现,仿佛看到了王彩兰拧着他的手,深深地看着他,警告他。 偏偏于桃如惊弓之鸟,脑子里全是被村里其他人知道的后果。他又拉住杏叶,见他不动,急得推攘道:“你快说啊!” 伞柄脱手,砸在水面。 程仲扛着东西下山,天一亮就走,刚到山脚远远就看着于家后门两个哥儿在拉扯。 杏叶被于家那哥儿拽得站不稳,伞都掉到田里去了。 跑到前头的虎头耳朵竖起,猛地往杏叶跑来,凶狠冲着于桃吠叫。 程仲隔着田就是一嗓子道:“杏叶!” 于桃身子一哆嗦,见程仲来了,扔下杏叶就跑。 杏叶被他带得踉跄,一屁股坐在湿滑的岸上。他怔怔看着抛开的于桃,许久,直到眼前被赶来的程仲占据。 “虎头,回来!” 已经跑到于家篱笆外的虎头停下,又冲着院子叫了两声,才掉头回去。 杏叶眨了下眼,无措地看着着急赶来的程仲,露出个软绵绵的笑。 可眼尾泛红,一脸的雨水,瞧着可怜。 “仲哥。” 程仲拎着哥儿腋下将人带起来,放在田边的草上,又把水里的伞拿起来,牵着哥儿手腕就往家走。 虎头摇着尾巴跟在两人后头,鼻子戳在杏叶腿上直嗅。 “以后别跟他往来。”程仲刚刚看得真切,那哥儿眼里是藏不住的妒忌与恶意。 杏叶回头看着巷子里,早不见了于桃的身影。 杏叶:“他刚刚是不小心。” 虎头龇牙,叫声震耳:“汪!” 程仲扫了眼虎头。 连虎头都能感觉出来那哥儿刚刚的恶意,自家小笨蛋却不明白。当初放任他跟那哥儿玩儿,也不知是好事坏。 “就算不小心,那也不该扔下你就跑。”程仲忍着怒气,瞧着哥儿下半身几乎都湿了,赶着带他回去换衣裳。 他没走几步,衣摆被轻轻拽了拽,杏叶问他:“仲哥,你知道王青这个人吗?” 程仲顿时皱眉。 “不是什么好人。” 第93章 心虚 “为什么不是好人,仲哥你再仔细说说。” 话才落,杏叶立马打了个喷嚏。程仲扛上麻袋,抓着哥儿就走。杏叶小跑几步才跟得上。 杏叶还要问,程仲赶人去房间里换衣裳。 “换完了再说,别染了风寒。” 没多久,杏叶出来,连带脚上的鞋也换了一双。 “仲哥,你还没说……” 程仲也脱下满是泥泞的外衫,见他这么执着,有些无奈。 “灶前坐着。” “哦。” 程仲先洗锅熬姜汤。 杏叶生了火,目不转睛看着人。火势渐大,泛冷的身子变得暖烘烘的。 程仲切着姜丝线,完全忽略不了哥儿的视线,他道:“问他做什么?” 杏叶的脸被火光烤得慢慢红润,心思又不会隐藏,被程仲看得一清二楚。 杏叶只小声道:“你说嘛,我帮人家打听打听。” 程仲眼里冷光一闪。 想着哥儿刚刚受的委屈,多半是替于家那哥儿。 “我知道得不多,但那人抢了我几次猎物。”都是他蹲守了好几天,正要放箭,就被人截了。 一次两次是意外,可三次四次,那就是这个人故意跟着他。 不过程仲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他将人收拾了一顿,卸了他一只胳膊,再后头就没有在山上遇到过。 第109章 杏叶一听,眉头皱得死死的。 程仲瞧哥儿眼睛盯在一处,就知这会儿没防备。他将姜丝扔进锅里,走到哥儿身边坐下,随口问:“跟谁打听?” “于桃。” “那刚刚于桃推你是怎么回事儿?” 杏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微恼地用脑袋撞了下程仲胳膊。 “你怎么这样?” “不说我也猜到了。” 程仲捏了捏哥儿鼓起的腮帮子,触感太好,软乎得像糯米糕。这次他没松手,轻声又问:“刚刚怎么回事儿?” 杏叶抵着程仲胳膊,脑袋往下滑,浓长的眼睫遮住眼中的情绪。 “是不小心。” 分明刚刚没什么,但又好像因为撑腰的人回来了,一点点的情绪就被放大。 杏叶不笨,也不傻,只是因为只有这么一个朋友,所以那些不经意间的不舒服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想这应该是正常的。 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敷衍与疏离,他也会伤心。 杏叶不想说,他低下头。 程仲看着哥儿毛绒绒的脑袋,心里叹气。 才出去多久,回来就这样,倒不如跟着他一起上山。 程仲跟虎头回来了,家里又热闹起来。 杏叶也不执着于刚刚的事情,喝了姜茶,就跟程仲一起看他带回来的猎物。 这趟上山去得久,有半个多月。 上山时还热,下来就已经入了秋。 凉风过窗,小狗崽哼哼唧唧团在一起,又觉冷了,爬到灶前趴着的虎头怀里酣睡。 程仲带回来一个大麻袋,一个背篓。 背篓里都是活物,有野鸡,野兔,以及一些杏叶不认识的猎物。这次草药几乎没有,大麻袋里装的是一头死了的鹿。 “鹿不能放太久,杏叶去不去县里?” “现在去?” 程仲点头。 鹿肉在县里才能卖高价,他也想带杏叶再看看大夫。 村里说冷就冷,该给杏叶准备冬衣了。 杏叶刚刚喝了姜茶,这会儿从肚子到喉咙都热起来。程仲烧火,他就洗锅做饭。 “可是这会儿去,晚上回来都深夜了。” 程仲:“在县里住上一晚再回。家里鸡鸭就拜托万婶子帮忙看着,虎头留在家里,没什么事。” 杏叶:“好。” 程仲:“那顺带也把驴车买了?总借人家的也不好。” 杏叶看程仲真打算买。他往锅里掺了水,坐回程仲身边。 “咱们还有银子吗?”杏叶小心问。 想起自个儿花钱如流水,心里就虚得慌。他怕把程仲给花穷了,还要过日子呢,没点家底可怎么办? 程仲闻言笑起来。 “有。” “放心,把这些猎物买卖了,再添补些就够。” “能卖那么多?上次也不过卖了三两银子。” 上次抓到鹿还是去年了,卖的四十文一斤,就算这一头鹿有上次两个那么大,但也就翻一番,六两。 一头驴可不止六两。 程仲一顿,险些忘了,上次卖鹿的时候哥儿跟着。 瞒不过去也无所谓,程仲跟杏叶道:“家里存银还有八十来两,也是够的。” “八十?” 程仲点头,村里没几个家底儿有他厚。 “可是上次不还是有一百多两,怎么就八十两?” 杏叶开始盘算自己到底花了程仲多少银子。 看病吃药是大头,村里都看过两三次,县里宝春堂更是数都数不清了。一次看着三四两,五次就是十两多。更别提拢共不止五次。 杏叶急得快哭出来。 程家家底儿是有多厚啊,让他这么用! 旁人家里,小病小痛的都不舍不得花钱看,他倒好,明明都好了还吃着那药膳。他又不是什么金贵人。 程仲也意识到,这银子是花得不声不响,一下花了二三十两了。 他只是攒银子,花倒是不计较,也没个账目,想买什么就买了。这会儿看哥儿那自责样子,也跟着着急。 “杏叶,银子没了还能赚。” “照这么用,赚的不够花的!”杏叶眼眶通红。 程仲也不明白,明明感觉没买什么,就看看病,给杏叶买些零嘴布料,家里一些家用,不知不觉就没了。 他头一回觉得这是个问题。 以前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怎么用都不怕。现在多了杏叶,即便他能挣,但也不能没个规划。 可他又不习惯做这事儿。 想着想着,目光落到脸都急红了的哥儿身上。 村里汉子成了亲,银钱都是给媳妇夫郎管的。洪家他姨母管家,洪松那两口子也是嫂子管,那他该给杏叶…… 程仲想着,眼里溢出笑意。 杏叶瞧见,急得站起来。 “你还笑!我都跟个败家子一样。再这么下去,只会吃空,咱俩都喝西北风去。” “哪有这么严重。”程仲拉着哥儿坐下,“只是我没个计划,不止花在杏叶身上,我也用了不少。后头就不会这么大手大脚了。放宽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程仲定定地看着哥儿,眸子里藏着十分的郑重。 “到时候杏叶就知道了。” 就凭杏叶这心疼银子的样,他觉得以后有点零用都难。想到这儿,偏偏给他美起来了,笑得鲜有些傻气。 杏叶看得云里雾里,又觉得程仲这样很是奇怪。 他直直瞧着,慢慢也没了着急,跟着笑。 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想笑。 程仲回过神,又是那副稳如泰山的样子。瞧见杏叶傻乐呵,没忍住摸了摸哥儿头。 上山一趟,某些想法已经明晰,甚至笃定。 只待合适的时机。 要去县里,两人也不敢耽搁。 程仲去借冯汤头家的驴车,杏叶则做些吃食,再烙几个饼子路上吃。 又把鸡鸭的食留足够,虎头跟小狗崽喂了,就听到门外程仲跟万婶子说话。 去县里已经很熟悉,难得是白日出发,杏叶不困,坐在程仲身边听他聊着山上的事儿。 中途休息个两次,到县里就是下午了。 这次猎物多,程仲直接带去云得酒楼,卖了银子,又立即带杏叶去宝春堂。 门外,杏叶紧盯程仲,嘴巴瘪着。 原来带他来是为了看病。 又花银子! “不去,已经好了。”杏叶挺直了身子站着,像不弯折的竹竿,程仲拉着他往前,他拼了命地往后。 袖口被拉扯着往上,细细一截手腕上,桃核手串轻轻晃动。 “药膳还没停,不得让大夫看看?再不快些,人家关门了,明早还得再来。” 宝春堂生意好,医馆门前人来人往。杏叶看见好几个人往他俩身上看。 受不住这么多目光,程仲看着也不会妥协,杏叶瘪瘪嘴,最后还是慢吞吞地跟着程仲进去。 好在这次大夫也没开其他方子,只让继续养着,平日里吃好喝好就成了。 杏叶松了口气,出来时恨不得拽着程仲走快些。 宝春堂人多,轮到他们看完,人家店铺差不多该关门了,县里各家铺子也收摊落锁。 出来后,杏叶以为该去买驴,但程仲又拉着他去成衣铺。 要不是他拉着,程仲听着那掌柜的话,指定又给他买两身做好的棉衣。 不过最后,还是依着程仲买了些棉花跟布料。 棉衣他已经有几身了,就只做一身新衣裳留着过年穿。多的布料就给程仲做,反正做好了他不穿放着也得浪费。 两人在县里忙,这会儿车马行也没几个人。 程仲打算第二日一早再去,便先带着杏叶找个客栈住下。 * 冯家坪村。 兴许是因为心虚,于桃推开杏叶后回屋里躲了半日,连午饭都忘了做。 文氏一早出去忙着于桃的事儿,回来看到屋里冷锅冷灶的,气得冲着于桃紧闭的门口骂了两声。 早知就该不管,瞧瞧这么大个哥儿有什么用! 文氏没跟于桃说她换了个媒人的事儿,保不准又是这个没看上,那个又嫌弃。 她心里暗自决定,就再给他操心一次,以后说什么也不管了。 于家过了饭点儿才吃午饭,下午文氏出去翻地,于桃依旧藏在屋子里。 他坐在逼仄的屋内,脑中是程仲泛着寒光的眼神。眼睫一抖,手抠着床沿,控制不住心虚。 目光落到角落里放着笔墨的木盒子,于桃咬紧唇,刻出一道深深的牙印。 不行! 他要解释,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被程仲吓到了。 不能让杏叶伤心。 第94章 嫉妒 小雨一日没停,傍晚时分,山村就暗了下来。 于桃趁着文氏不注意,悄悄从后门出去。赶到程家,见院门开着,他压低伞沿悄悄往里看。 第110章 “杏叶。”于桃悄声道。 万芳娘刚给程家喂完鸡鸭出来,听到有人在叫,打眼一瞧,原是那个常跟杏叶玩儿到一处的于家哥儿。 “杏叶去县里了,明日才回来。” 于桃看到万芳娘一惊,压低了伞,转个身就跑了。 万芳娘听着院子外飞快跑动的脚步声,站在屋檐下,往院外看着。 这于家哥儿胆子这么小。 她瞧着跑到门口低叫的虎头,唤了一声。等虎头跑到她腿边摇尾巴,才拍了下大狗的脑袋。 “别叫,好好看家。” 她出了程家院子,落了锁,才回隔壁。 于桃一口气跑到自家后院,关上院门,偷偷摸回自己屋里。 他将伞收了,靠在墙角。雨水从伞尖淌下,渐渐洇湿了一块地。 于桃心脏扑通乱跳,许久才缓过来。 他紧盯着那地面逐渐扩大的水团,又从那斑驳的泥巴墙往上,看到逼仄昏暗又散发着霉味儿的屋子。 一滴雨水从屋顶落下,扑通一声,滴在角落放着的木盆里。 水溅开,泥地面湿滑难看。 于桃收回目光,又注意到脚上沾满了泥泞的布鞋。 这双布鞋他穿了几年,里里外外补了又补,颜色不一的补丁格外显眼。 昏暗中,于桃脸色难看。 杏叶肯定没将他这个朋友放在心上,不然为什么两人才闹过矛盾,他就能欢欢喜喜地去县里。 他可从未去过县里。 于桃心里的酸妒压抑不住,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分明都是一样的,该是一样的! 他的日子不好过,杏叶的日子也该不好过! 于桃手心骤疼,指甲刺破了皮。 他猛然清醒,看着自己冒血珠的掌心,苦笑一声。 他在想什么! 不该这样的。 * 夜雨潇潇,树叶零落。 雨下得天凉了,夏衣穿不住,一早起来,村里人纷纷往身上多裹了一件衣裳。 早晨雾气重,村口的冯汤头捧着他娘做的鸡蛋面,蹲在屋檐下,看着大门外徐徐飘动的雾。 一大碗面,里头放了猪油,加了一把地里摘的嫩生生的青菜,上头还卧了两个鸡蛋。 热气腾腾的,吸溜一口,舒服得都要喟叹。 冯汤头吃得舒坦极了,几下就吃了一半。 不过他频频看着院外,心里也有些着急。他干爹今日要去县里,他得跟着一起去,但程仲借走驴车,这会儿还未从县里回来。 雨飘进屋檐下,冯汤头的娘卫氏道:“屋里来吃,屋檐水滴碗里了。” 冯汤头站起来,进了堂屋。 他家是瓦房,堂屋修得宽敞明亮。 两扇大门开着,最里头正对门口的供桌上摆放着祖宗牌位,往外一些,则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 此时他娘跟爹一方,他媳妇一方,自己两个儿子一方。 “也不知道程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急着用驴车呢。”冯汤头将碗往他媳妇那一方一搁,挪着屁股坐下。 他媳妇乔五娘道:“不是说了今儿就回来。” “可我干爹不急着上县。” “干爹干爹,一天到晚嘴里都是你那干爹!”冯汤头爹冯晋升冒着酸意道。 “嘿,爹,那可是你叫我认的。”冯汤头笑道。 冯晋升哼声,闷头吃自己的面。 是他让的又怎么,但让他认干爹不是怕他再出什么事。就跟那些不好养的小儿一样,多认几个干爹干娘才好养得活。 即便认了,逢年过节送点礼就成了,怎么还真成了别人的儿子。 再说,他们家为了感激那陶传义救了儿子,不也给了十两银子出去。加上他儿这半年给那边帮的忙,还算少了? 反正冯晋升心里是愈发不舒服。 那陶家也是,怎么使唤还使唤上瘾了,没点儿分寸。 卫氏道:“这雨下完,家里地还得收拾。你也别全顾着那边。” “娘,我知道。”冯汤头说着,又忍不住往外头看了看。 他干爹现在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跟着这样的人,冯汤头自认为比种地有前途。 但他不敢说,怕他爹急了打人。 而且干爹现在的生意摊子那才叫红火,他跟着也能学到东西。 冯汤头这样想着,没看到他媳妇看过来的目光。 有些欲言又止,柳眉也微微蹙着,像遇到什么难事儿。 * 赶着上午,程仲回来后将冯汤头家的驴车还了,又给了一日的租金。 程家院子里,刚买回来的驴子停在院子,杏叶给他找了把草吃。 万芳娘正好端了虎头跟两个小狗的口粮来,瞧见院儿里的驴,惊道:“这瞧着不是汤头家的吧!” 杏叶点头:“仲哥买回来的。” “可不得二十两银子!”万芳娘稀奇地看着那头小一些的驴,“瞧着还年轻。” 杏叶脸跟着皱巴巴的,想起这驴子的价就心疼。 万芳娘瞧见忍俊不禁,将饭菜倒入虎头的狗盆子里道:“买上也有用,去哪儿也方便不是。” 杏叶道:“仲哥也是这么说。” 杏叶端了凳子让万芳娘坐,又拿了些县里买的吃食,“还没谢谢婶子帮着照看家里呢。” 万芳娘看哥儿这般,想起刚见他的时候。 也真是变化极大。 她笑道:“谢什么谢。要真计较,还是你俩救了我一命,不然现在我都不在了。” “呸呸呸!是婶子福大命大,不说这些。” 瞧着杏叶满是不赞同的眼神,万芳娘心里也高兴。 她看着院中那头驴,感慨道:“你来了这程家,我看程小子的日子是越过越有样子了。挺好……” 杏叶嘟囔:“我不来,仲哥日子才更好呢。” “说什么傻话!”万芳娘道,“我住在这儿,以前程小子是个什么样子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不在时,他就跟住在林子里一样,一年在山下待的时日都没有两个月。” “你瞧瞧你一来,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精细了,哪像他以前,混着过日子。” “他再能赚钱,也不过是个单身汉子,有些事儿还是咱们才理得清楚。” 万芳娘见过杏叶最可怜的样子,对他有万般的疼惜。 见他现在养得跟村里那些富户的哥儿相差无几,瞧着还更白嫩漂亮些,心里就高兴。 她慈爱地看着杏叶,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偻,苍老的手在杏叶胳膊上拍了拍。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可千万别说那样的傻话。” 杏叶愣愣看着妇人,鼻子泛酸。 其实这一直是杏叶心里的疙瘩。平时他都是随口一说,番被万婶子稳稳托起,又悉心劝解,杏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他低下头乖乖道:“我知道了,婶子。” “这才对嘛。” 今日难得无事,程仲不知去哪儿了还没回来,万芳娘就在程家坐得久了些。 她在村里住得偏,早年被人欺负,在村里少有说话的人,这一会儿坐着聊起来就有些停不下来。 开导了杏叶,忍不住说起村里的稀奇事儿。 “咱村里前两年来了个猎户,昨儿我瞧见人下山了。” 杏叶精神一振,追问:“是不是叫王青的那个?” 万芳娘诧异:“杏叶也知道?” 杏叶:“只是听说过。这人下山有那么稀奇?” “可不是,以前少在村里见过,我还以为他窝在山里一辈子不出来了。”万芳娘自个儿琢磨琢磨,“该是年纪到了,下来成亲来了。” “可是他一没房子,二没地,要是手头又没存下什么银子,娶了媳妇难不成跟着他上山打猎去?” 杏叶:“真是下来成亲的?” 万芳娘摇摇头,笑道:“婶子也不知,也就猜个一二。” 村里日子就这样,除了干农活,没什么好玩的,也就看看人家热闹,打发打发时间。 不过万芳娘也不是话多的人,瞧着程仲回来了,便也起身回家。 杏叶独自坐在屋檐下,看着走近的高大汉子。直到人杵在自己面前,才抓着人的胳膊借了力,软趴趴地站起来。 “仲哥,驴怎么喂?” “我管着,杏叶不用操心。” 程仲顺势托了他一把,看他紧拧眉头问:“又在愁什么?” “没愁啊。” 程仲笑了声,粗糙指腹压在哥儿眉心。 “眉头都能夹死蚂蚁了。” 杏叶长叹一声,几步跑进灶房,拎了狗崽子抱在怀里蹂躏。程仲看他不说,猜也猜得到。 方才他送东西去姨母家,正好遇到那村里溜达的王青了。 瞧着手上提着东西,眼睛往各家院墙里瞥,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地痞子。 程仲不想提他,就把今儿买的肉拿出来,“杏叶饿不饿?” 第111章 杏叶:“饿了。” “吃青椒肥锅肉,再煮个汤。家里剩下的药材剩得不多,吃完了就……” “吃完了就吃完了!”杏叶赶紧抢答。 见程仲看来,他道:“大夫说了,食补就行了,是药三分毒!” 程仲其实还想让杏叶再吃久一点,将病吃远一点。但哥儿这么执着,再强求反倒让他心里不舒畅,心情也影响病症。 程仲妥协道:“也行。” 杏叶高兴了,精神气都回来了些。 程仲想到于家那哥儿,还有跟那哥儿有牵连的王青。 以前杏叶被关在家中久了,他想让杏叶懂得多人情世故,有个说话的人,所以他有些放任哥儿跟于桃来往。 不过那哥儿人品不行,现在这样就差不多,再处下去,怕杏叶真受伤。 赶着于桃跟王青那事儿有结果前,他打算这次就在山下留个两天,早点带杏叶上山。 看不见,杏叶就不会惦记。 第95章 散了 雨下到第三日,下午时,天总算晴了。 家里鸡鸭饿得直叫,杏叶又舍不得给太多的粮食。趁着天晴,赶紧拿了背篓出门。 后头的红薯藤长得好,现在该翻一翻藤,免得太茂盛,光长叶子不长根。 程仲跟着一同出门,走到门口与杏叶分开,往坡下去。 杏叶在家种了不少菜,直接种苗下去的现在叶片舒展,嫩生生的格外水灵。 撒的种子也发芽了,程仲将上头的稻草扔到一边,顺带扯一扯地里新长出来的草。 坡地滑,怕杏叶摔河里去,所以这边的活儿他来做。 后头,杏叶远远就看到自家那块已经爬满红薯藤的地。 这会儿红薯藤尖正嫩,可以摘些回去炒了吃,滋味也不差。 想着,杏叶加快脚步。 才下了雨,地里正湿,走个几步脚下就裹了厚厚的泥。这会儿后头地里也没什么人。 杏叶从边上开始翻藤,太过茂盛的就割下来,抓了有一把就拎着一根红薯藤绕着头一绑,就是一捆。 不过藤上带泥,回去得放河里洗一洗。 忙活起来就沉浸下去,片刻就翻了半块地。背篓也已经满了。 杏叶拎着最后一把往路边走,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背篓边的于桃。 哥儿无声无息的,脸色发白,吓得他还以为是什么东西,险些脚滑。 杏叶下意识扬起笑脸迎上去,可想起于桃上次跑了的事儿,又立马僵了脸。 他沉默着将红薯藤放下,不知道该怎么跟于桃说话。 于桃见他不理会自己,慌了。 “杏叶,对不起。” 杏叶拎着背篓正要往背上背,于桃抓住,杏叶不得不放下。 杏叶看着他,双眼平静。 于桃察觉,急道:“上次我不该推你,也不该逼你。我去村里打听过了,是冯小荣那个嘴巴毒的哥儿说的,他就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 “杏叶,我真的知道错了。”于桃小心地去那杏叶的手,“你原谅我好不好。” 杏叶一动不动,看着哥儿急红的眼睛。 他在辨认,这次是不是又在哄他。 “杏叶……” “都怪冯小荣,我分明没做什么,他在你耳边乱说一通。他们就是看不得我好,杏叶你别听他的,我才你是的好朋友不是吗?” 杏叶敛下睫,看着被抓住的手,“是,所以我来问你了。” 问的结果就是于桃推攘他,还跑了。 “那、那我知道错了。”于桃紧张,紧盯杏叶的脸,手也拽得紧紧的,生怕杏叶甩了出去。 “我这不是害怕程仲打人。我、我胆子小,你是知道的。” “没有下次了,杏叶我发誓!” 杏叶看着他。 于桃当即举起手来,赌咒发誓。 半晌,杏叶眼里闪过一丝思索,微微点头。 朋友之间,闹矛盾应该是正常的,杏叶这般想着。 于桃顿时笑起来,“我就知道,杏叶一定不会跟我计较。” 杏叶是真心把于桃当朋友,心里想什么也藏不住,他犹豫着,还是开了口:“……你真的跟那个猎户成亲?” “没有!”于桃飞快道。 杏叶见状,勉强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不跟他来往行不行?我打听过,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跟着他要吃亏的。” 万婶子也说了,那个人什么都没有,于桃要是跟了他,以后也是在山上过日子。 偶尔去一次山上就算了,一直在山里,想也知道于桃不会喜欢。 杏叶一心劝人,没发现于桃笑容变得有些牵强。 “是冯小荣跟你说的吧。” “杏叶!他其实对我挺好的。” 杏叶定定看着于桃,眼中温度褪去,已然有几分程仲的气势。 “你们没分开?” 刚刚是在骗他。 “为什么要分开?”于桃像是不解。 “你刚刚说了不会跟他成亲。” 于桃微哑,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着。 像被杏叶看得受不了,他猛地抓住杏叶,似给自己鼓励,也想要杏叶相信,道: “他待我很好,你上次看见那些纸都是他给我买的。他还给我买糕点,带我去镇上。你肯定是没见过他,见了你就知道他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杏叶沉默。 他绝对相信程仲的话,所以那王青不是好人。 但看哥儿现在这万分笃定的样子,显然跟那人的关系已经不是一般。 他还想劝劝,面上就带了几分犹豫。 落在于桃眼里,就是杏叶宁愿听冯小荣的话都不愿意相信自己。 他松开杏叶的手,微弯的唇角抿直,那双眼睛分明没变,可里面看不出半点笑意。 “杏叶,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担心。”两人已经私下见面了,杏叶生怕哥儿犯傻,语气有些急,“那猎户是新来的人,你多观察观察,不着急好不好?” 于桃看着哥儿白嫩的脸,又从他的发带一直往下,直打量他脚下那双布鞋,最后定定看着。 布鞋瞧着还是新的,但杏叶都舍得穿出来沾泥。 于桃忽的一笑,笑不达眼底。 杏叶感觉到了。 他被那上上下下扫视的眼神看得不舒服极了。 他忍不住叫于桃的名字,于桃却往后退了一步,冷笑道: “冯小荣那些人有父母托底,自然不懂我这个无父无母的人的难处。他们告诉你,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还让你离我远一点。” “我本以为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可你就是信了!你信他们你不信我!” “杏叶,我才是你朋友啊。”于桃声音颤抖,逼迫看着杏叶,“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有错吗?” “杏叶,你说我有错吗?!” 杏叶被于桃吼得手一颤。 他有些陌生地看着眼前这个哥儿,埋下头,赶紧拎着背篓往肩上背。 杏叶畏惧对抗,害怕争吵与打骂。 在王彩兰手下十几年,遇到这种“逼迫”一时半会儿消除不了心中的恐惧。 他不知道正常人该怎么处理,躲开是他自己下意识的处理办法。 于桃以为他要跑,猛地拽住背篓往下扯。 杏叶踉跄,背篓坠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腰骤疼。 杏叶白了脸,呆看着于桃。 清澈的双眸深处恐惧浮动,畏怯着,手下意识往膝上圈抱。但后腰疼得他冷汗都出来了,手也不敢再动弹。 就这么僵着,于桃看着他,眼里似闪过一丝快意。 他近乎癫狂道:“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一样的身世!一样的处境!可你都有程仲了,我有什么?!杏叶,你也在看我笑话。” 杏叶脑子嗡嗡的,但他听到了这一句。 “没有。”杏叶轻声道,细听声音发颤。 他想躲起来。 他不明白,分明是想劝一劝人,怎么就这样了。 于桃看着他眼中的迷茫与呆滞,嫉妒翻涌,再克制不住。 看看,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分明都是一样的,你凭什么还能遇到程仲!凭什么什么都不用做,就吃好穿好,还有人护着你!” 还能这么蠢! 真是单纯,单纯得让他忍不住想要取代他! “你分明就是过得好了,你也跟着看不起我。程仲对你好,你吃的穿的什么都好,我呢,我连双布鞋都要缝了又补,我过的什么日子!” “我想过好日子有错吗?!” 于桃看着杏叶。 杏叶呆呆的,只脸色白得吓人。 于桃心一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忽的蹲下来,抱着头崩溃地哭。 “凭什么,凭什么……” 如果没有遇到杏叶,他就不会跟他比较,不会发现原来哥儿还能有程仲那样的选择。他会安安心心听从继母的安排,不会想着找个好的,找个更好的…… 第112章 哥儿哭得太过凄厉,杏叶哆嗦了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一时间顾不得泛疼的骨头,想抓着于桃手。 “你、你别哭了……”杏叶低下头,小声道,“我没那个意思。我也想帮你。” 杏叶干脆将万芳娘的话重复一遍,说那汉子没房子没田地,跟了他只能进山里。 于桃马上抹了抹眼泪,激动道:“他说了,他有不少积蓄。他会在县里买房子,以后我也跟他去县里。” “杏叶,他不会骗我的。” 杏叶忍着疼,蹙眉道:“他说了你就听,你见过那房子了吗?你确定他没骗你?” 跟在程仲身边,杏叶也多了几分心眼。 不是人说话就作数的,得看他行动。 于桃忽然变得平静。 杏叶以为他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时,他却甩开杏叶的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脸疼得发白的杏叶。 于桃看着狼狈的杏叶,心里升起一股快意。 一股他自己能察觉到的巨大的快意。 “杏叶,你就是怕我过得比你好。” 杏叶一惊,错愕地看着于桃。 “你说,什么?” “我说中了?”于桃冷声一笑,眼眶泛红,“是,程仲对你好,你有新衣服穿,有肉包子吃,有寒瓜降暑,他还教你写字……你是比我过得好。” “你有了程仲,你自然谁都看不上。可你明不明白,我这样的,只能靠我自己。” 杏叶还愣着,脑中回荡着于桃的话。 “我怕你过得比你好?” “不是吗?!”于桃几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他忍了很久了,当他在田里被文氏辱骂时,他却高高兴兴跟着程仲搂搂抱抱,就隔着那么近! 就那么近! 他一点也没看到自己的苦痛,还笑得那么高兴! 于桃怎能不嫉妒,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可现在杏叶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他,难道就不是因为他找的人更好,他以后的日子更好! 杏叶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于桃,嘴唇哆嗦,忍着疼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是说好的最好的朋友,怎么一下又变了脸。 “于桃……我没有,我只是,只是怕你上当。你要真跟了他,我怕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于桃笃定道。 …… 于桃走了。 杏叶还坐在泥地上,垂着脑袋。 程仲许久见哥儿不回,找来时,他坐在地上,腮帮子上挂着眼泪。 程仲蹲下,手心托着杏叶下巴。 “摔了就哭。” 杏叶眨下眼,两滴泪落在程仲掌心。平日里好看的眸子浸了水,红得有些肿胀,瞧着可怜兮兮。 程仲将哥儿扶起来,杏叶低哼。 程仲手一顿,转身背对哥儿。 “我背。” 杏叶爬上他背,双手抱住他肩膀,脑袋往他后背一搁,安安静静。 程仲衣衫薄,后背濡湿,慢慢沉了脸色。 他看着地上多出来的脚印,眼神冷透了。 又是于桃。 他一手托着哥儿,一手拎着背篓,大步往家中去。 杏叶趴在程仲背上,不明白怎么就成了那样子。 到家后,程仲将哥儿放在凳子上。瞧着他又呼疼,忙抓着哥儿检查。 杏叶一动不动,像任人摆弄的木偶。 “哪儿疼?”程仲蹲下来看着他。 杏叶呆呆看着他,手贴在自己心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儿疼。 第96章 改变 杏叶闷闷不乐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程仲听闻于桃跟那王青订了亲,怕消息传到杏叶耳朵里,安排好家中,早早带着杏叶进了山。 两个狗崽也带着一起,家里就托他姨母跟万婶子看着点儿。 山中无日月,不知几天过去,难得一个万里无云的天气。 大雁南飞,层林尽染。 杏叶坐在木屋前,腿上摆着程仲的衣裳。 这已经是上山后破的不知第几件,杏叶只看着眼熟,分明像上次补过的。 不过杏叶无心查看,只慢慢补着。不过总会走个神,不是看着院中,就是望着天空。 有时候针扎破了手才疼得回神,又温吞做着手上的活儿。 门口响动,是爪子扒拉门的声音。 杏叶身旁放着碎布跟干草垫着的狗窝,窝里趴着的两只小狗警惕坐起。灰耳朵竖得高高的,目光炯炯盯着门外,嘴里发出短促又干脆的呜叫。 杏叶放下针线,摸了两下狗崽的脑袋。 应该是仲哥快回来了。 虎头扒门的声音他熟悉。 杏叶将门打开,果不其然,虎头蹿进来绕着他腿边摇尾巴。两个小狗崽跑出来,也挨着虎头嗅闻。 杏叶往外瞧了眼,忽的定住。 只见远处林下,一抹高大的灰影站在那里。 “小狼。”杏叶轻唤。 都长这么大了。 小狼没动,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向着深林去。 小狼虽回到山中,但虎头常带着它玩儿,应该是跟着虎头回来的。 杏叶立在门口,往外看了许久。 直到程仲回来,杏叶才发觉自己腿都站麻了。 “看什么?”程仲背着背篓问。 虽说着话,但眼睛始终落在杏叶身上。 哥儿清减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裳瞧着有些空荡荡的。 这半年流水一样的药材跟食材滋补着,杏叶一下子抽条长高。又因为瘦下来,如蒲柳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走。 以前想着让哥儿多跟人来往,多经历些事情,以后他不在身边就不会慌乱。 现在单让他跟于桃来往一遭,哥儿身上就没了那股无忧无虑的懵懂。眉间多了些愁郁,脸上的肉少了,一下像长成的树。 不像个动不动就傻笑的小孩儿了。 换做以前,程仲乐见其成。可现在瞧着,只有后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放任。 已然入秋,山里没了太阳就冷。 程仲扶着哥儿,将他带着回院中。 这些日子来了山里,程仲也无心打猎。每日出去也是给杏叶找些他爱吃的,溪里的小鱼,山上的野果,菌子,野鸡、鸟蛋……食材就没少过。 这次带回来些栗子,杏叶爱吃,程仲便打算用来炖个鸡汤。 要不是这几天紧着药膳滋补,照着哥儿的身子,怕是又要一病不起。 程仲将哥儿带回屋,自个儿蹲在院中取栗子。 杏叶咬断缝补好的线头,将程仲衣裳叠好放回柜子,走到他身边帮忙。 哥儿头发长了不少,随意用发带扎了一些,余下散在背上。衣裳宽大,脸瘦了些,看得程仲忐忑。 “山里这阵子野果多,要不要出去走走?” 杏叶用棍子戳着栗子壳,歪头看向程仲。长发落了一缕在地上,程仲小心勾住。发丝太滑,又不得不收紧了手指。 杏叶:“我能去吗?” 程仲:“天晴了,多穿一件衣裳就行。” 杏叶微微一笑:“好。” 院子里堆了几个大冬瓜,其中一个削下来一半,都是先前在山上种的菜苗结的。 冬瓜切开不及时吃完容易放坏,程仲去炖鸡,杏叶便把剩下的一半削皮,切片,做个清炒冬瓜片。 窄小的灶房上,烟囱里青烟徐徐而上。 秋风带起落叶,扰动青烟,无知无觉。 夜间黑得早了。 午饭才吃过没多久,杏叶睡了一会儿起来,看看那灰蒙蒙的天,就好似该做晚饭了。 程仲没有出门,坐在院中摆弄着木头。 木头带着很特殊的香气,木片削落,已经在地上堆了一层。杏叶站在门口打个哈欠,静静地看着背对他而坐的程仲。 这些天,仲哥就是这样守着他的。 杏叶垂眸,摸了摸手上的桃核手串,柔亮温润。他经常把玩,才能变成如今模样。 杏叶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吐出。 两只小狗崽动了动耳朵,看他过来,立马翻开身子露出肚皮哼唧叫唤。 杏叶笑了笑,刚蹲下要摸,手心被虎头的大脑袋抵住,截了胡。 “醒了?” 杏叶闻声看去,程仲拍着身上的木屑起来,手合拢着,藏着个东西。 杏叶手搭在虎头脑袋上,安静看着。 “手。” 杏叶手掌摊开,放在程仲眼前。 程仲蹲下,将手里的沉香手串儿挂在哥儿手腕。 沉香能安神,助眠,是珍贵的药材。天然的沉香不易得,这是他找了大半年才凑齐的。 这会儿正适合给哥儿用了。 杏叶动了动手腕,瞧着打磨得格外圆润的手串,轻声道:“谢谢仲哥。” 程仲看着哥儿眼睛,良久不言。 他笑着,只拍了拍杏叶肩膀。 “瘦了。” 第113章 杏叶抓着程仲的手拉下来,当着一大两小三只狗的圆眼,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了程仲肩膀。 程仲眸色软和下来。 自上山来,半个多月了,程仲一次没有提起过于桃。杏叶被伤了心,也不愿提及。 但他的变化程仲看得清清楚楚。 杏叶万分珍视对他有善意的人,于桃是这其中的重中之重。哥儿以前被关在家,不接触人,待人接物懵懂,只凭直觉行事。 兴许他与于桃相处过程中不够委婉,不够聪明,但程仲相信他并不会对于桃有那么大恶意。 他的杏叶,万般好。 程仲沉默了会儿,轻轻顺着哥儿披散的头发。 身体养得好了,从发丝都能看出来。以前毛毛躁躁的,新长出来的却顺滑不少。 他道:“人一辈子能遇到很多人,有一两个一辈子相交的朋友是幸事,但短暂的相交却是常事。过分沉溺,伤心伤身。” 话落,胸口的衣裳被猝然收紧。 程仲立即明白杏叶在想什么。 他道:“我与杏叶是一家,户籍都在一处,杏叶忘了?” 紧绷的衣裳缓缓松开,程仲无声抚摸着哥儿的发,心中酸胀,说话也不免轻了又轻: “今晚想吃什么?昨儿捡回来几个野鸡蛋,做个蛋羹怎么样?” 杏叶摸着手串,眼皮轻轻压在程仲衣服上。程仲的声音随着相触的地方震动着,杏叶轻蹭,想将自己藏进他怀里。 程仲:“不喜欢蛋羹,那炖鹌鹑?” 杏叶侧头,看见程仲下巴上的胡渣。发了一会儿呆,才道:“摘野果。” 程仲一顿,叹息着收拢手,克制圈住哥儿肩膀轻抱了下。 这么些日子,总算主动开口了。 “好,摘野果,现在就去。” * 即将入冬,最近村里也热闹起来。 好几家趁着农闲,娶媳妇的娶媳妇,嫁闺女的嫁闺女。 村里人携着鸡蛋或者一点糖,再穷的给几把青菜,吃完这家吃那家。 除了里正家的席面好些,其他的大差不差。 于桃的婚事就定在最近几日,他被文氏按在家里绣自己的嫁衣,临近成亲,他越是定不了神。 想起从前种种,想起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村子,最舍不得的居然是杏叶。 在得知王青已经在县里买了房子,于桃先是欣喜,然后是得意。他想让杏叶听听,他找的人不差。 可上次闹成那样,已然没脸。 于桃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想杏叶脾气小,过些日子就应该像往常那样,主动来找他了。 可到了现在杏叶还是没回来。 于桃越琢磨,越是后悔起来。 跟杏叶相处,是他最放松的一段日子。 于桃望着窗外,文氏在打扫院儿中,小弟在帮忙挂红布。杏叶……杏叶应该不会来。 于桃忍不住往院墙外看,看完,又猛地掐了一把自己。 他会过得好的。 等杏叶回来,他再跟他重归于好。 于家的婚事插在三五家喜宴中,也不算稀奇。只于桃嫁的是那从没下山的王青,村里人倒好奇。 不过当天一早,于桃就被驴车迎走了。 村里人吃着早上的席面,看着那穿着红衣,戴着大红花的新郎官儿,打量许久。 这姓王的挺有本事,听说在县里买了房。本来还说在村里置地,但又说他一个猎户不会种,最后不了了之。 王青一看就命硬,于桃这克亲的小哥儿以后可以享福了。 热闹之中,于桃盖着盖头,坐在驴车上。 隔着盖头,面前是一片鲜红。 他在人群中逡巡,没有那个总一见他就笑着凑过来的哥儿。 杏叶没来。 于桃下意识笑,笑容却苦涩。 他一时气话,哥儿就真的忍心,这么与他断了! 愤怒,难过,得意在心中搅和成一团,全是对杏叶。于桃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意识到,他千方百计招惹的男人,在他心中比不得杏叶。 可哥儿终究要嫁人。 戴着大红花的驴儿拖着于桃与他那一箱子的嫁妆,向着县里走去。 于桃最后一次回头,只远远看见了小河上的程家房子。 草房,高高的院墙,大门紧闭。 第97章 赔钱! 年关将至,黑雾山山顶又罩了个雪帽。 山中的木屋里,杏叶裹着厚棉衣,脚下是兽皮靴。双手藏在棉手套中,脖子上还裹着一圈厚厚的毛领。 藏在山中数月,整日与山林草木为伴,哥儿恢复了精神,也多了丝灵秀。 他背着背篓,里面是堆着满满的柿饼,全是这些时日做的。 程仲背上也背了一个大的背篓,上头还放着麻袋,手上还提着棉被厚衣。 他锁了门,一手护着杏叶,虎头带着三只半大小狗跑在前头,领路下山。 自秋日上山,到年关前下山,已经四月有余。 两人吃住在山上,程仲前头守着杏叶,后头跟杏叶一起挖山药,找草药,摘野果,满山转悠。 见哥儿一日比一日开朗,不像哄他的,便才松了精神,开始打猎。 捕捉到猎物也不下山,交给山中熟识的猎户,叫他帮忙一起卖,猎物多了还更能卖得上价钱。 如今认认真真也才打了一个月,攒了几两过年的银子,这才打算带着哥儿下山。 已经腊月,程仲跟杏叶带着大包小包下来,进屋已经是中午。 家里虽然没人在,但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来收拾。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一片落叶。后头鸡棚里粪肥也铲得勤快,鸡已经能下蛋了,鸭子也换了一身白羽。 家里的驴不在,走之前就牵到姨母家去了。 “想是婶子跟姨母来得勤。”程仲将东西放下,顺手接过哥儿背上的放在一旁。 “我去一趟姨母家,杏叶去不去?” “要去!”杏叶立即找了个篮子,垫上干净的布,将自己做的柿饼捡了些出来。又翻开程仲那边的背篓,抓了不少干菌干儿,菜干儿。 这些都是他在山上找的,是他的一点心意。 程仲等着哥儿准备好,锁了门,领着他往洪家走。 冬日里农闲,只要村子路上有两三个人站着,旁的瞧了,就慢慢出来聚在一块儿说些闲话。 程仲跟杏叶许久没下山,刚到路口,那群人就跟见了肉的狼似的,一双眼睛盯了上来。 不过碍于程仲的凶性,一个个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等二人走了,这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程老二下山了,又要过年了。” 众人笑,道:“你家今年要杀猪?” 起头的人撇嘴,“我家人都养不活还养猪,哪来的猪?” “他旁边那哥儿是哪个,生得那么灵秀,居然愿意跟这么个凶汉子。他家里那个拖油瓶呢?” “对啊,他家那拖油瓶呢?” 冯小荣的娘潘云娘是最不缺席这种场合的,闻言嗤笑,干瘦的身子更像那风吹摇摆的芦苇杆。 “不就是个暖床的,看这样子找到新欢,没准儿就卖了。” 茂金花咕哝:“看着跟原本那个有几分像。” 她家离洪家近,见杏叶的次数多。刚刚隔得远,程仲又藏着掖着,他们只草草扫过那哥儿的侧脸。 是白净些,也比原来那个高了点儿,都到程仲肩膀了。 看着跟之前那个畏畏缩缩的不一样,但茂金花总觉得不对劲儿。 “没准就是原来那哥儿。” “噗嗤——”众人哈哈大笑。 更有甚者,伸手来掐茂金花的胳膊。 “我说金花,你怕不是没睡醒,我给你醒醒神。那哥儿怎么会是从前那个,他程仲就是再有本事,也没法让一个哥儿直接换了一身皮。” 茂金花挡开妇人的手,哼了声。 “你们不信,瞧瞧去?” “不去,小心程仲逮着你打。” “他敢!”茂金花坐不住了,他本就跟程金容不对付,程仲又是他外甥,在她眼里一样讨嫌。 他家的热闹,她看不够。 茂金花跟了上去,走到洪家门口,就听到里头程金容亲亲热热地喊杏叶。 茂金花隔着门缝往里瞧,哎哟喂! 她手一重,险些将门推开。 那白白净净的哥儿,居然还真是那拖累! 程仲怎么这么命好! 茂金花在门外咬牙切齿,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她往侧边看,洪家那大黄狗带着小灰狗,冲着她龇牙。 茂金花大惊,刚嚷嚷着还没来得及跑,一大一小两条狗叼住了她的腿。 “啊!!!!” 惊叫吓得屋内的人齐齐一惊,匆匆忙忙推开,就看到松嘴的大黄跟小灰。 洪家人忙不迭赶狗,程金容沉着脸,刚想问问茂金花伤势,她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第114章 “程金容!你个不要脸的教出来的狗也不要脸。老娘从门口过都能咬我一口,咋的!村里的地都是你家的!” “哎哟……哎哟!痛死老娘了!” “赔钱!不赔钱,老娘不罢休!” 程金容在妇人刺耳的声音中冷静下来。 她仔细观察了一眼,茂金花光扯着嗓子嚎,腿也没见瘸。 她往后退一步到门槛中。 视线扫过大黄,唤它带着狗崽子进门。 杏叶跟程仲本来都打算回去了,看这情况,也都留下来。 杏叶想着,隔壁的婶子跟程婶子不对付,这下怕是没有满足要求就不罢休。 正跟着焦急,就听程金容道:“我家狗懂事,护着家里呢。谁叫你要站在门口打我家外甥送来的好东西的主意,否则大黄怎么会咬人。” “老娘才看不上你的东西,我就站在门口听听!” 程金容一笑,道:“偷听就偷听,还听听。既然偷听,那就是你的不是,还怪我家大黄咬你,那不是你应得的。” “程金容!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程金容冷了脸,杏叶瞧着,程仲竟与她好几分像。 “不要脸的是谁你自个儿知道。这事儿怪不到我家狗,怪就怪你自己要凑上来挨这一下。我先前说过,我最恶心你这种听人墙角的!好在是我家狗先看见了,换做我,早忍不住送你去茅坑里坐坐。” 这么多年了,茂金花还说不过她。 一时间气得胸口起伏,最后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蹬着,撒泼哭嚎道:“村长啊!冯氏族老啊!快来看看,他洪家欺负人了!” “狗咬了人不认啊!” “哎哟,疼死我了!”茂金花捂着腿,“她程金容不要脸啊!故意使唤狗咬人,以后人人路过她家不得避开走!” 程金容烦得将门一关。 杏叶无措,后退了两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程金容。 这下怎么办? 哥儿现在白白净净,身量也上来了,站在程仲身边活像巨石旁边的翠竹似的,养眼极了。 程金容见状,不免心情都好上几分。 “别理她,瞧着不是大事儿。大黄有分寸,这么多年了也没对谁下过口,多半是那妇人想讹我们家。” “程金容!你给我出来!你家狗咬了人,你想赖账不成!” 杏叶看向门口。 程金容道:“走后门,下山也累了,先回去歇着。你那边什么都没有,今晚上先过来吃。我这边准备着,别忘了啊。” 杏叶点点头。 “知道了,婶子。” 程金容笑着将两人送走,人都走远了,笑容还没落下。 洪桐在一旁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道:“娘,咱们家大黄都咬人了,你还笑得出来。” “咱家不久就要有好事儿了。” “什么好事儿?” “程金容!你个烂心妇!你……” 程金容笑容收敛,皱了皱眉道:“老三,去瞧瞧,她家罐子怎么还没出来。都嚎了这么一会儿了,总不能不管他老娘。” “哦。” 一码归一码,大黄要真给她咬伤了,该赔钱的赔钱。但赔多少,得大夫说,多一文都没有。 * 杏叶回来后,收拾收拾与程仲简单吃过,就进屋歇息去了。 晚间再去洪家吃饭,打听了下今儿大黄咬人的事儿,只知洪家赔了十文铜板。 照着程婶子的话说就是“皮儿都没破,要不是茂金花闹腾,别说十文,五文都不乐得给”,本就是她自个儿偷听人家墙角被咬,怪得了谁。 饭桌上,洪大山与程仲偶尔说上几句,交代哪家又托了人来,说要杀过年猪了。 程金容则一味招呼杏叶吃饭,看着杏叶,笑得那叫一个和蔼。 洪桐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别开眼去。 他娘怎么回事儿,脸上都要开花了。 冬日里冷,村中夜里更寒。 等程仲二人吃完饭,程金容也不留人,赶紧催着两人回去。 杏叶裹着棉被,舒舒服服睡过一觉,第二日便早早起来,揉面做了朝食。 等着与程仲一起吃过,两人一起上县里。 这次上县,主要是卖他晒的那些干货。程仲捕的那些猎物早被他熟食的猎户带下山去换了银子,只等他去拿。 除此之外,还要跟着程仲一起拜访一下县里的熟人。 自家驴子牵了回来,不用借人家的,这才觉得方便。 将东西放驴车上一放,杏叶坐上垫了厚厚褥子的板车上,藏在程仲身后,往县里去。 汉子臂膀宽厚,如山般挡在前头,杏叶都吹不到什么风。 他裹得严实,挪个身子也慢吞吞的。 “仲哥,咱们是不是得备点礼才好见人。” “嗯,山货都留着些拿过去,再去县里买点儿小孩儿爱吃的零嘴。” 见的人是程仲的两个兄弟,都是他在战场上认识的。上次卖李子,程仲也送了些去,只不过杏叶没跟着,所以也没见到。 这次趁着快过年,便顺道去看看。 第98章 这是弟夫郎? 到了县中,程仲直接驾着驴车先去云得酒楼。 杏叶晒的菌干、野菜干在冬日里难得寻,价也不算便宜。 云得酒楼有大批好这一口的客人,虽说比不上那些个鹿跟野兔之类的猎物,但他家也收。 卖不完的,再送到侧街的集市上零散着卖。 杏叶本来忐忑那野柿子小个,做出来的柿饼也不好卖,哪知是卖得最快的。 收摊时,程仲见哥儿捧着钱袋子愣神,笑道:“冬日里果子少,柿饼甜又软和,自然好卖。” 杏叶眼巴巴看着程仲,有些后悔。 “早知多做点了。” 那几棵野柿子树就在他们小木屋附近,寻常人也去不了。 杏叶看到柿子烂在地里,心疼得不行。程仲这才教了他做柿饼,积攒了这么一背篓。 算算价,一斤八文,这一背篓就卖了两百多个铜板。 “明年多做。”程仲将背篓叠起来放驴车上,扶着杏叶上车坐好,自个儿在前头牵着驴子,步履缓慢,融入人群。 “午时了,杏叶想吃什么?”程仲道。 杏叶盘腿端坐车上,膝上盖着旧被子。 起先还不好意思,见错身而过的几个驴车、牛车上坐着的夫郎妇人都这般,才挪了挪腿,将被子拢得高些。 可不能着凉,不能再看大夫。 出了侧街,杏叶目光在各家小摊面前打转,像那有店面的铺子不敢去,一顿没个五十文下不来。 瞧着瞧着,见跟前那小面摊前站着的是来买过自家李子的客人。 杏叶拉住程仲衣角,轻轻扯了扯,示意他去那家摊子。 “想吃馄饨?难得来县里,不如再吃点更好的。”程仲将驴车拉到一旁不挡着路,立在哥儿身侧。 看着人清瘦的脸颊,低声诱引道:“红烧肉肥而不腻,糯米藕清甜软糯,还有清蒸鲈鱼、莲子羹、羊肉锅子……” 杏叶仰头,静静看着程仲。 那双眼睛极漂亮,清凌凌的。像冰冻下的湖,晶莹剔透。 “仲哥,咱们今年花了多了银子了?” 程仲眼神往旁边一挪,摸摸鼻子。 “赚的不就该花进嘴里。” 说实话,他也没清点过还剩多少银子。 杏叶满脸不赞同。 “村里哪家有咱俩这么馋嘴,又不是小孩子了。每次上县不是点心就是下馆子,还过不过日子。” 今年指定是花的比挣的多,尤其是他那些汤药。 杏叶每每想起就心里难受,可不敢再大手大脚的。仲哥虽能挣,但那是钻山里刨来的辛苦钱。 就是想吃这些,自个儿买了食材回去做就成,还能省下一半银钱。 程仲目光轻贴哥儿面颊,心中微动。 过日子…… 他剑眉舒展,笑道:“好,听杏叶的。” 杏叶下了驴车,程仲将自家驴套在近前的树下。 那面摊子不大,只支了个棚子,摆了四五张桌。此时正是饭点儿,桌上几乎坐满了。 程仲见两个吃完的客人起身,坐下占了位。 杏叶看着许和风转身来,慢慢挪着收拾桌子。瞧见他鼓起的肚子,眼睛微睁,赶紧动手帮忙。 许和风噗嗤笑了声,压住哥儿的手。 “我来,杏叶好生坐着。” 目光一转,看向大马金刀坐着的程仲,稍一颔首。 程仲点头,眼神从哥儿脸上挪开。 杏叶想起自个儿之前吃味的事儿,面颊薄红,有些不敢看许和风。 程仲唇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许和风收了碗筷,走到一半,一汉子赶紧跑来搀扶着他。 “叫你好生歇着,这人来人往的,哪有家里舒服。” “都憋在家里许久,我快发霉了。” 第115章 那汉子又不好意思对着两人笑了笑,问道:“客人要吃些什么?” “两碗馄饨。” 许和风道:“再送两碟小菜。” “诶。”汉子听了自个儿夫郎的话,将人扶着坐下后,又赶紧去给老两口帮忙。 杏叶静静瞧着,那汉子勤快,招呼客人、收拾桌子的活儿都是他干。走过许哥儿时还要看上几眼。 夫夫俩瞧着感情甚好。 不经意对上许和风视线,哥儿冲着他一笑,笑靥如花,春风一般柔和。因着有了孩子,气质都与上次所见时不一样了。 人真能变,他也一样。 杏叶回以一笑,没了畏怯,目中几分沉静。 许家小摊子的生意很好,在这条街上做了许多年,从爷奶那一辈传到许和风爹身上,等他们老了,多半也是许和风夫夫俩接替下来。 做了几十年的馄饨汤面,自然有本事。 端上桌的馄饨汤色油亮,皮薄馅儿大。肉剁得刚刚好,软嫩弹牙。也没猪肉的腥臊味道,只透着一股鲜。 冬日里吃上一碗,汤都得喝得干干净净。 杏叶吃完,程仲结账去,许和风就趁此坐在杏叶对面。 哥儿面上含笑,手自然搁在厚袄子都挡不住的肚皮上,道:“馄饨如何?” “好吃。”杏叶不好意思擦了擦汗,诚恳道。 许和风粲笑,看杏叶这实诚样,心里舒坦。 他性子直,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在他看来,杏叶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相处起来很舒服。 但这次所见,又有些不一样。 哥儿眼神变了,身上不见那股生涩稚嫩的怯意。像长成了,眉宇间藏着丝缕的郁气,应当是经历了些事。 许和风:“今日也是来卖果子?” 杏叶点头,想起还留着一些的柿饼,赶紧起身给许和风捡了几个。 许和风看他这着急样,隐隐能看出原来几分纯真模样。看来不是受了什么虐待,这样就好。 他笑道:“我就随口一问,可不是找你讨要。” 杏叶避开他肚子,小心塞给他。 “是我自己想给。不过你怀着身子,不能多吃。” 许和风笑得更灿烂了些。 他长发用布裹着,因着有了身子,人也样得丰腴些。面颊圆润,笑起来软绵绵的,像发好的面团儿。 杏叶与他见面不多,却也觉得相处舒服。 许和风:“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杏叶也笑起来。 他看向在结完账回来,却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俩的程仲,微微弯眼。 “仲哥,该走了。” 许和风也不留人,转身去刚走了客人的另一桌收拾,手上麻利,不忘道:“下次再来。” 杏叶冲着他挥挥手,走近程仲身边,两人一起离开。 程仲:“杏叶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杏叶:“也只见了两面。” 路上人多,程仲忽然将哥儿拉到身侧,避开迎面撞来的人。 杏叶一个不察,脑袋埋在程仲肩膀。 人也撞得懵懵的。 那人抬头一瞧,哥儿身旁好一个壮汉。顿时缩了脖子,钻入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杏叶退出来,纳闷道:“怎么了?” 程仲眼中冷意一闪而过,牵着哥儿手腕没有放开。 “不长眼的。” 杏叶:“没准人家不小心。” 程仲无奈,只好挑明:“刚刚那人是故意的,就冲着白净漂亮的哥儿姑娘身上撞。你别管人家小不小心,杏叶还是长点心吧。” “哦。”杏叶害怕地往程仲身边挪了挪,胳膊贴紧了他。 程仲笑了声,紧了紧圈着哥儿的手。 “只让你多注意几分,我还在呢。” 两人赶着天黑前要到家,吃完饭就直接去点心铺子买了些蜜饯果子,寻着程仲的两个兄弟家去。 程仲的两个兄弟都比他大几岁,家中都有妻儿。 拜把子的老大叫吴岩,在战场上没了一只手。好在家中开武馆的,请了武师傅日子也过得下去。 老二叫周鸣盛,原是县附近小桥村人,后头才搬到县里的。 杏叶跟程仲买完了东西,先去的吴家武馆。 武馆不大,位置稍偏。不过在门口都能听到里头孩童传出的声音,很是热闹,生意应当也不错。 程仲带着杏叶到了门口,里头的人就迎了出来。 黝黑的汉子朗笑着,走路带风。他冲到程仲跟前,两人抬手抱了下,结结实实地碰撞声听得杏叶睫毛颤了颤。 不过触及到那汉子左边空荡荡的袖管,杏叶嘴唇微抿,不敢多看。 “你小子,好久不来县上了。怎么,那山里就这么好过?” 程仲笑了下,没回他。 “这是杏叶,家里人。” 听到程仲介绍自己,杏叶便抬头,对人笑了下,也跟着程仲叫:“吴大哥。” “诶,弟夫郎好。” 程仲道:“别乱叫,还没成亲呢。” 吴岩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胳膊勾住程仲,揶揄地笑了笑。 “你小子也忒磨叽!”他低声道。 又看杏叶冻红的脸,赶紧松开手,笑道:“快快请进,外头冷。” 杏叶为着程仲那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愣怔,程仲看得心软,轻轻托了他手肘一下,杏叶下意识随着他进去。 杏叶看着汉子侧脸,程仲转过头,冲着他笑。 “发什么呆。” 杏叶想开口问,可想起前头好几次的拒绝,犹豫着歇下了心思。 他摇头,没说什么。 吴家武馆前头教学,后头带着个小院儿,有灶房一间,其余三间厢房一间给武馆师傅,另两间给这些学武术的孩童。 那些家远的小孩便住在武馆,吴家人在县中有别的住处。 平日里,这武馆就只有吴岩守着,家中妻儿鲜少过来。所以两人也只得见着吴岩。 两个汉子也都不是话多的人,说了说近况,程仲又要赶着去看周老二,便也没听吴岩的留下来吃饭,就告辞离开。 周家人住在离这儿两条街的梅花巷,驴车一会儿就到了。 恰巧,周鸣盛的媳妇在巷子里跟邻里说话,自家两个孩子跟其他孩子在巷子里追着玩儿。 她远远见到程仲两人,嗓门一亮:“当家的,程兄弟来了!” 话音一落,四五个孩童堆里蹿出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火炮一样就冲着程仲弹射过来。 “程叔!” 程仲腿上一左一右挂一个,他笑着挨个搓了搓脑袋。蒲扇一样的大掌搓得人小孩七歪八扭的,很是滑稽。 杏叶看着,幻视他摸虎头的样子。 两小孩东倒西歪,还傻兮兮笑着,脆声响彻整个梅花巷。 杏叶看着那迎面而来的妇人,想:这嗓门跟他们娘相像。 妇人走近前,还没开口,旁边门忽的被打开。 一汉子急匆匆擦着手出来,见了程仲一拍肩膀,落下一个白花花的面粉印。转头对着杏叶道:“这是三弟夫郎?” 第99章 家里人 周鸣盛的性子粗直,嘴巴也快,程仲还没来得及介绍,话就吐了出来。 巷子里小孩一堆,妇人、夫郎一堆,全看着这边。 程仲一时间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 他看着杏叶,杏叶也望着他,眸子如水般清润。程仲忍不住扬起嘴角,低声道:“嗯,家里人。” 周鸣盛声音雄浑,嗓门更大:“成亲了怎没叫我!” 周鸣盛媳妇杨氏看出了几分,对程仲两个不好意思笑笑,默默掐了一把自家丈夫的腰。 “你倒是让客人进门,堵门口做甚!” 周鸣盛龇牙咧嘴,忍不住回他媳妇道:“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亲兄弟!我就没跟他客气过。” 杨氏忍不住加大了力气。 周鸣盛疼的嘴歪眼斜,“哎哟!媳妇,你轻点儿!” 杏叶看着,忍不住笑。 他抿唇也克制不住,悄悄往程仲身后挪了挪,额角擦过他肩膀,似想藏一藏。 程仲勾着哥儿手腕带回,道:“我们还赶着回,就不坐了。周二哥跟嫂子要是有空,来家玩玩儿。” “这还没进门呢,怎么就走了!” “就是就是,我在做肉饼呢,留下来吃过再走。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肉饼。” 说着,一股糊味儿传出来,周鸣盛抽着鼻子闻了闻,嘀咕:“谁家灶台上火大,糊……” “哎呀!饼子糊了!”周鸣盛撒腿就跑,像那狗撵着跑的黑熊,转眼没了人。 慌慌张张的,看得杨氏脸红。 这当家的,真是! 杨氏道:“还是进来坐坐,好歹喝一口茶。” 时候真不早了,而且冬日天冷,黑得又早,程仲担心夜里赶路。这样一说,杨氏也不拦了。 第116章 只说了句稍等,飞快进去,将自家男人烙的肉饼一裹,急急忙忙送了出来。 “这些刚出锅,正热乎呢,路上吃。” 程仲知道周鸣盛手艺好,之前还在军营里做了两年炊事兵。 他将手头的干货点心送上,两人推拒一番,杨氏笑着接了东西,他也接了饼子。 “有空再来啊,杏叶。” 杏叶点头应下。 走了几步,后头忽然一声吼:“周小牛,周小虎!你俩给我回来!” 杏叶吓得一颤,直愣愣地回头。 程仲拍了拍杏叶后背,低头看着两个跟到巷口还打算跟的小孩。 周小牛嘿嘿一笑,周小虎拉着弟弟撒腿就跑。 “娘!我们就送一送程叔!” “你两小兔崽子什么心思老娘不知道!”杨氏不好意思冲着两人笑,一手抓住一个小崽子往屋里带。 走远了,还听着杨氏的声音远远传来,跟那哨子似的,极为脆亮。 “这外面偷娃娃的多,叫你们不要出巷子!白长了耳朵不是……” 杏叶听着,看到程仲还抓着自己的手。 “吓到了?” 杏叶摇头。 杨嫂子虽然看着凶,但其实很疼爱两个孩子。世间父母各种各样,记忆里的娘亲很温柔,却唯独叫他…… 杏叶悄然掐住自己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才能压下入心的痛。 他不免寻找当初出事的那条街,眼神空茫。 手指被拨开,掌心一热,程仲指腹压在那几个深深的指甲印上。 杏叶手往后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看他。 程仲肃着脸,几分郑重道:“别伤害自己,杏叶。” 杏叶囫囵应声。 程仲知道哥儿又想起往事,忽的将人往驴车上一送。 冷不丁腾空,杏叶惊呼,慌忙抓住程仲手臂。 待到坐在驴车上,听着自个儿砰砰直跳的心跳声,含着恼意轻拍了下程仲的手。 程仲接住,捏了下,粗糙的指腹陷入软绵的手心。粗粝的触感剐蹭得杏叶手指缩了缩。 程仲给他揣在被子里。 “坐好,回家了。”程仲温声笑道。 杏叶低哼了声偏过头去,攥住手心,耳朵尖却悄悄红透。 这下脑袋里只有羞,再想不起刚刚的难过。 怎么捏他手呢? 家里人,又不是夫郎。 杏叶胡思乱想着,又忍不住瞪着前头为他挡风的人,瞪得眼睛酸了,又勾过他衣摆攥紧,往他身后挪了挪。 程仲察觉杏叶的小动作,心里想着,该准备的东西都得准备起来了。免得哥儿哪天开窍,手忙脚乱的,怕有什么疏漏。 他只有姨母帮衬,父母皆不在,这事该自己多尽几分心。 这般想着,感受到衣摆上拉扯的力道,不免眼神一柔再柔。 * 临近过年,各家开始杀猪。 家里富裕的,一头猪都留下自己吃。想多换几个银子的,就整头卖给别人。或者当天杀完,自家留一半,剩下的卖。 村里人收了信,会赶过去买。 一年就这个时候最舍得花几个钱沾点荤腥,肉也好卖,价格还比平日里贵些。 是以,程仲自县里回来之后,几乎每日都在外面,带着他杀猪的家伙忙得脚不沾地。 不仅冯家坪村、陶家沟村的找他,其他村子来人也不少。有些近的,就找到家门口来,更远的,就托村里认识的帮忙带个口信儿。 一来二去,村里村外见到杏叶的人就多。 这常常看见哥儿一个人缩在屋子里,闲话也就起了。 不过这事儿那些个多嘴的这一年也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几回,杏叶不常出门,也传不到杏叶耳朵里。 倒让程金容撞见几次。 这事确实不好说,哥儿跟程仲没拜堂,又住在一起,就是再清白,放在龌龊的人眼里那也不干净。 程金容想找程仲说说,听听他到底是个什么安排。 可这些天每次见不着人,忙得饭都是在外面吃的。往年也没见他这么赶着杀猪。 转眼腊月过半,离过年也没几日了,程仲才彻底歇下来。 前头几个月他们没下山,地里的菜打理得好好的,红薯也挖了。都是万婶子跟洪家帮衬,这还要好生感谢。 杏叶看他得了空,正好又是年节,便开始筹划这事儿。 送年礼得送得有心意,有分量些。 杏叶思来想去,先一家一包糖,一块肉。程婶子那边得给些过年礼钱,万婶子家就再给一些蛋。 家里鸡鸭亏得她照顾,她家那些蛋杏叶瞧她都攒着拿去卖,自己舍不得吃,刚好送些过去。 至于还要添补什么,得跟程仲商量商量了。 程仲杀猪,每天带回来或一块两块肉。大多是不想给银子或者给不出钱的,便用肉抵。 程仲在他们眼里凶,也不敢敷衍,所以给的肉都不差。 杏叶都拿回来先洗净,烧皮去毛,再抹上盐、花椒腌过几日。待肉洗干净,挂在屋檐下风干。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失了水分,细窄了些,挂在屋檐下长长一条。 现下程仲回来,就正好帮着忙熏腊肉。 熏腊肉最好用柏树枝,程仲去砍,杏叶就在院子里搭架子。 生了火,柏树放上去,堆上些稻壳或者木屑,青烟争先恐后往上跑。 肉取下来搭在提前绑好的架子上,讲究些的,再把肉也盖上,直接搭个棚子捂着熏,这样熏得更好。 熏肉麻烦,又呛人,杏叶蹲在前头看着火不要燃起来,呛得直咳。 程仲这边弄好,拉着杏叶去屋檐下。 看人熏得眼睛红红,跟兔子似的,忍不住笑,又有些心疼。 “谁像你一样蹲在那儿看火?” “不看着燃起来,肉烤成炭。” 往年王彩兰就是这样,熏肉时躲懒,熏坏了好几块肉。之后就让他一直守着,直到熏好。 程仲道:“也不用凑那么近,隔会儿看着就成。” 程仲抬头看了眼天。 冬日里他们这儿鲜少有阳光,大多时候就像今日这样,天上灰蒙蒙的,笼罩一层厚厚的云,跟裹着棉被一样。 “都过午时了,饿不饿?” 杏叶摇头。 忙累了,胃口就下来了。 “正好有腊肉,炒来试试?” 杏叶点头。 村里有些人不爱烟熏味,所以做腊肉直接到风干这一步就不熏了。有些想吃这味道又嫌麻烦,干脆直接挂在灶前,每次烧火的时候都能熏着,也省些力气。 风干过后就能吃,炒来试试咸淡正好。 程仲忙活,杏叶就帮忙看火。 说起送礼的事儿,程仲道:“姨母那边我往年都送些猎物,今年没猎物,再多加一匹布吧。” 杏叶点头,这事儿便先准备着。 米饭先蒸上,程仲从屋檐下取了一块专门留着没熏的。只切下巴掌宽,那切面一处,瘦肉红,肥肉白,红白相间细腻如膏,很是好看。 想着到杏叶不爱吃肥肉,所以程仲要肉的时候都要的瘦肉多点的。 肉块先煮,煮得筷子能轻松穿过去,捞起来切片。手起刀落,肉片晶莹剔透,程仲捏了一块给杏叶。 杏叶看看自己手,微微张嘴。 程仲挑了下眉,凑近些喂给哥儿。 杏叶鼓着腮帮子咀嚼,肥肉不腻,瘦肉咸香。他觉着合适,又对程仲说:“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程仲捻了一块扔嘴里,连连点头。 “合适,比我弄得好,还是杏叶厉害些。” 杏叶弯起眼笑道:“我是头一次弄。” 盐贵,以前在陶家,王彩兰都舍不得让他来。生怕他多用了,浪费了银子。 这边赞叹着今年的腊肉做得好,门外响起一阵焦急的拍门声,伴随着叫喊: “程哥!程老二在家吗?” 杏叶一惊,忙往外看去。 程仲:“在。” 他走出门去,外头是冯氏族长家的大孙,冯永旺。十来岁,寻常跟洪桐玩儿得好,一样的黑脸小伙。 “什么事?” “村里闹狼了,我爷跟村长叫你去一趟!” “等等,马上来。”程仲大步走回屋,见杏叶已经起身。 他三两句说了情况,交代杏叶将门关好,人便往外走。 杏叶追出去,程仲停下等着哥儿。 杏叶小声问:“是不是小狼?” 程仲道:“小狼聪明,应该不是。安心在家待着,饿了先吃,我等会儿就回来。” 杏叶点头,目送他离开。 汉子身量高大,臂膀结实,瞧着就有浑身的力气。又是村中猎户,这事儿是要找他。 但杏叶担心,狼进村可不是小事。 第100章 百年好合 这一等,等到下午人才回来。 杏叶守着院中的肉没睡,时不时看一下火,坐在屋檐下等人。 第117章 程仲推门进来,杏叶立马起身迎上去。 “怎么样了?狼跑了吗?” 程仲脸色不怎么好看,“村中有人不知死活从山上带回两只狼崽,引得整个狼群都到了外围。大概估计,有二十几头。” 杏叶吓得一把勾着程仲衣袖,“那可怎么办?” 狼可是很记仇的,又聪明,抢了狼崽更是大忌。 程仲:“狼沾了人味儿,不知母狼还要不要。只能先看看能不能送回。” 程仲看杏叶跟着担心,捏住哥儿手腕带离烟雾的范围,他道:“里正让村里组织了巡逻队,我也去。这几天晚上不回来,你在家关好门,也别出来。” 看杏叶还担心,程仲敛了眸中冷色,温声道:“没事,我不会冒险。” 杏叶点头,心里依旧忐忑。 又想起刚刚饭都没做好他就走了,忙问:“你吃过饭没有?” 程仲笑道:“这会儿想起来了?” 杏叶推着他手臂,赶紧让人去吃饭,嘴上道:“我那不是着急嘛。快吃,吃饱了才好做事。” 当晚,程仲就带着弓箭出门了。 村里安排人轮流巡逻,山下几个村的壮丁都用上了。各自负责各自的地儿,十多个人一队,白日夜晚都有人。 程仲几个猎户被叫到一起,带上猎狗,领着狼崽看看能不能还回去。 夜里,杏叶看腊肉熏得差不多,肉从白色变成了焦黄,便取下来全部挂到灶台上方横着的棍子上。 忙活到半夜,屋里灯亮着,骤然听见几声狼嚎,吓得他踩着凳子一歪,要不眼疾手快抓着灶台角,人就摔了。 灶前狗窝里,两个狗崽竖着耳朵,忽然仰起头跟着“嗷呜”。 杏叶赶紧跳下来,捏住小狗嘴巴。 “你们叫什么。” 小狗撅着屁股后退,哼哼唧唧的,肚子还吃得圆鼓鼓。 杏叶看了喜欢,又两个抱起来。 五六个月大的狗崽已经颇有分量,压在腿上,杏叶直接软了腿坐在稻草上。 门外漆黑的外面,大山如巨兽,暗中窥伺般,藏着数不清的危险。杏叶担心程仲的安危。 头一夜,杏叶几乎没睡,狼嚎声此起彼伏,跟以往那在深山里传出来的极不一样。 很近,很急。 天一亮,杏叶就醒了。 听到有人翻墙的声音,杏叶吓得抄起扫帚躲在门后看。见是程仲,忙开门出去。 “仲哥!” 程仲接住冲过来的哥儿,由着他上下打量。 “没事,不过还有得等。” 眼看要过节了,闹这么一出,村里人都怨死了那王青。他倒好,知道出事人跑县里去了,留他们应付狼群。 程仲看了眼杏叶,没告诉他这事儿。免得他又想起那于桃,徒增烦恼。 “快吃饭吧,吃了好好睡一觉。” 程仲点头,见哥儿都把腊肉收回来了,院子也收拾干净,忍不住道:“辛苦杏叶了。” 杏叶摇头,催促:“快些吃饭。” 程仲失笑,面上有几分疲累,不过被他藏得很好。 如此几日,程仲晚上不在,天刚亮时回来睡觉。 杏叶跟村里人一样,每日躲在屋里,心中惶然。 好在就在除夕那日,送回去的小狼被狼群发现,也接纳了,这才缓慢撤退。 程仲看着跑来报信的小狼,欣慰地笑了。 没想到最后还要靠这小崽子帮忙。 不过程仲几个也没敢放松,直跟着,确认狼群回到深山,才通知了里正,巡逻队也就此解散。 天色微明,透着冷青。天边与起伏的山峦相接,模糊了界限。 程仲悄声回到家中,看杏叶的门未开,想着熬点青菜粥,也好让杏叶起来就吃。哪知才生起火,杏叶就来了。 “仲哥,你休息。” 程仲被他推着坐在一旁,哥儿往灶孔里递了几把柴,火势渐大。 在外冻了一晚,又几日往山上钻,身体再康健,连续几日也吃不消。程仲便坐着看哥儿忙活。 许是火光下柴火香气太让人放松,程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杏叶见粥鼓出粘稠的泡泡,将切好的青菜放进去,想问问程仲要不要放几颗盐,见人倚在后头玉米秆上睡熟了。 杏叶撤了火,悄声蹲在程仲身侧。 汉子伟岸如山,总觉得不会累似的。杏叶鲜少见到他疲惫的样子,冷不丁看见,心里有些难受。 他目光仔细描摹程仲的脸,短短几日,程仲眼下青黑,皮肤黯淡,人仿佛都苍老了几岁。 杏叶垂眸,又看见程仲落在腿上的大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划痕,瞧着是什么东西刮的,深得皮肉卷曲,伤口凹陷。看着就是这几天弄的。 这些天他担惊受怕,可算是有好消息了。 杏叶悄悄勾住他食指,小心翼翼地将脸贴上他手背。 若有人瞧见,便是哥儿乖乖蹲在汉子身前,趴在汉子膝上,撒娇似的。 程仲早在杏叶凑近时便醒来,不过十分困顿,也就没睁眼。哪知哥儿做这些小动作。 手背贴来的脸颊软乎,如油膏细腻。 程仲忍不住手心轻托。 杏叶睫毛一颤,愣着看他。 程仲轻声道:“杏叶可知,不能随意这般对汉子?” 杏叶偏头,眯着眼睛更深蹭在程仲掌心。 “杏叶知道。” 脸颊贴得紧了,程仲小心往后,怕刮疼他的脸。却也没撤开手。 杏叶心里蓦地生起几分委屈。 “仲哥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摸我脸?” 程仲看进哥儿眼里,瞧出那不再懵懂的心思。静望着久了,哥儿眼里溢出泪花,颤颤巍巍,将落不落,收敛的情意也随之倾泄。 程仲指腹擦过哥儿眼下,他道:“因为我也有私心。” 杏叶眼睛忽的亮起,如明珠生光。心中似隐隐有预感,他忍不住身子前倾,迫切道:“那现在……” 程仲笑着接过话来,手心贴着哥儿脸颊,一字一句万分珍重道:“那现在杏叶还愿嫁我做夫郎吗?” 天光破晓,红日温柔地抚开山间晨雾,人间璀璨。 杏叶被惊喜砸中脑袋,懵了一下,呆呆仰头见程仲依然含笑望着他。 程仲不急,轻捏哥儿软乎的脸。 “傻了?” “没傻。”杏叶猛地扑上去,笑容明媚而灿烂,“愿意!我愿意!” 程仲被哥儿撞得倒在玉米秸秆上,忙揽住人腰。 程仲下巴抵着哥儿软发,哥儿压在怀里,才觉轻软,又忍不住收拢手臂,圈得严严实实。 “真愿意,答应了可不能后悔。” “你才是!你答应了可不准后悔!”他都问了那么多次了,再问下去,他都没脸了。 杏叶想到这儿,脑袋埋下去,藏在程仲肩窝。 程仲:“是我不对,不反悔。” 程仲视线一直不离杏叶。见他欢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心中更是怜爱。 抱了一会儿,程仲闻着哥儿身上的淡香,发紧的脑袋都放松下来,困意也更甚。 他头一回不想做君子,不想松开人。便抱着,被困意拉扯着沉睡。 杏叶等了一会儿,见程仲许久没个反应,悄悄抬起脸,才见人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杏叶手撑着他胸口,被不同于自己的触感惊到,脸颊红扑扑地想要起来。又手忙脚乱,撑着程仲腹部,分明的肌肉块更是吓得手不知哪里放。 程仲感受哥儿在身上乱动,无奈地睁眼。 瞧着杏叶脸红似火,无措至极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哥儿的脸。 “抱歉,吓到杏叶了。” 他松手,杏叶落荒而逃。 到底是年龄小,以往那么胆大,不过是没开窍。 程仲抬臂将人勾回,问:“还不饿?” “饿。”杏叶软塌塌地被程仲带回。 程仲笑了声,起身去拿碗。他背对哥儿,感受落在后背的视线,才发觉胸口心跳吵扰得耳朵不宁。 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吃饭时,程仲剥了个鸡蛋,放哥儿碗里。 见哥儿耳朵尖红如桃花瓣,脑袋垂着,就差把脸埋在碗里了,程仲失笑。 方才不害臊,现在怎么这般羞。 不过既然确定了杏叶的心意,程仲再也不想耽搁。他看着哥儿小口小口咬着鸡蛋,才轻声道:“家中情况杏叶知晓,但亲事不能不办。” 杏叶抬头,嘴角沾染蛋黄碎屑,呆呆看他。 程仲:“怎么了?” 杏叶:“还、还要办吗?” 程仲点头:“该办。等会儿去叫姨母问问,选个吉日,操持起来。到时候请村中人吃一顿,杏叶觉得如何?” 杏叶忐忑问:“会不会花很多银子?” 程仲一愣,看着哥儿紧张地捏紧了筷子,眼里是担忧而不是喜悦,程仲哑然。 第118章 良久,他道:“不会。” 程仲起身,快步进自己卧房,将存钱的盒子拿出来。他放在杏叶身前,道:“以后银子归杏叶保管,这是其中一半,剩下的在山上。杏叶瞧瞧。” 杏叶愣神,“我、我们还没成亲。” 程仲失笑,摸摸哥儿的发。 “早该给你,让你担惊受怕许久,是我的不是。家中不缺银钱,成亲这事儿当是我最后一次做主。以后就给杏叶收着,银子的事儿,该是我这个汉子想办法,杏叶只管着怎么花就是。” 杏叶看了眼程仲,“真的?” 程仲:“嗯。” 杏叶打开盖子,见里面五个十两的银锭子,还有堆满了的一串一串的铜板,眼睛蓦地睁大,嘴角缓缓咧出个笑来。 哥儿身后还像有尾巴在摇动,整个人冒着欢快的气息。 程仲道:“那亲事,我来安排?” 杏叶狠狠点头。 “嗯!仲哥安排就好。” 他看着桌上的盒子,想想还是推给程仲。 “成亲了再给我。” 程仲失笑:“好。” 杏叶揉了揉发烫的脸,安心吃饭。 程仲不是个拖沓的人,吃过饭也不着急睡觉,当即先去了洪家一趟。 程金容这刚想问,人就成了,她喜得连连拍着程仲胳膊,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好好好,姨母好好给你办。不过杏叶已经在家中,这出嫁……” 程仲道:“不如到姨母家。” 杏叶与他住着,是有些吃亏。村里人口舌多,难免说些闲话。但该给杏叶的,程仲一点不少。 程金容想想,也点头。 “行,那将杏叶生辰八字说来,我好让人给你俩算个合适日子。” 程仲道:“那就先谢谢姨母了。” 程金容瞪他,又给了他胳膊一巴掌,道:“一家人,不说这话。” 洪桐在旁边龇牙,酸!酸死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老婆本儿,娶个媳妇儿。 程金容又看程仲脸色不对,想着他定是夜里忙了白日还没休息,成亲的事情多且细致,不急于这一时,赶紧催促人回去。 程仲一走,她笑呵呵地换了身衣裳就出发。 外甥成亲是个大事儿,家里好久没喜事儿了,得好好操办操办。 回去之后,程仲被杏叶赶着去睡了一觉。躺在床上,望着床帐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并未雕刻完的木簪上,忽的笑了下。 也是二十几,早不是毛头小子的年纪,这会儿却跟那些小子一个样。 程仲躺平了,双手放在身侧,缓缓闭目。 现下还有几日就是春节,定是准备不及。不过也不好太晚,像聘礼这些该慢慢准备起来。 看来还是得去县里一趟,最好节前。 程仲琢磨着这事儿,终究疲惫占了上风,沉睡过去。 而另一个当事人杏叶,此时正在喂鸡喂鸭喂驴子,时不时停下来,盯着一处失神。 冬日暖阳映照身上,哥儿身段纤细,身秀如竹,已然是长成的模样。 第101章 新年 程仲睡着,杏叶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个遍,连后头鸡棚跟柴房的边边角角都没落下。 忙完后,身上湿汗,一停下来后背冷津津的。 杏叶忙进屋里将里头的衣裳换了,又捡了几件程仲换下来的,一起堆在盆子里。 今日有太阳,早些洗干净好晾晒。 杏叶本打算去河边洗,端着木盆走了几步,忽的停下。 他低头又看着自己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手指细长,没像往年那般生了冻疮,青紫跟个萝卜似的。 想了想,还是打些水回来烧热水洗。 今年入冬后一直在山上,仲哥守着,几乎没怎么让他沾凉水,所以今年难得没有生冻疮。杏叶可不想再在上面花些药钱。 拎着木桶下了坡,正巧冯小荣他爹冯柴挑着两捆干柴下山,旁边跟着他媳妇潘云娘。 潘云娘背上也背了一捆干柴,干瘦身子如弯弓佝偻,累得气喘吁吁,嘴上还愤懑骂着: “要不是王青那黑心肠的抓了狼崽送给县里什么老爷,家里柴早砍齐了,哪里用得着这会儿还上山!我就说外来的汉子不可信,当初里正还真同意人进村,现在看看,人惹了事儿早跑没影了,留我们面对狼群。” “家里生意也没做成,年前柴最是卖得上价的时候耽搁一日就是几十文,家里少赚了得有上百文,都能办两桌席了……这黑心肝,烂心肺,还跟于家那小哥儿凑一块儿了!” “怕就是于家那哥儿把人勾搭下山的,总该窝里闹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妇人噼里啪啦一通说,跟放鞭炮似的。 冯柴听着,只挑着担子沉默往前。他媳妇就是这个性子,两人成亲多年,早习惯了。 这时候你要反驳她一句,她能给你来十句。 反正今儿这话也说得没错,还是怪那王青,不然村里人谁不趁着快过节了往镇上或是县里跑,就是下苦力也能赚些过年钱。 结果倒好,全用来巡逻了。 两人慢慢离开,杏叶挑着两桶水上坡。 他顺着路口看去,远远还能听到潘云娘咒骂人的声音传来。 原来村里的狼是王青引来的。 那于桃…… 杏叶一顿,收回目光。 于桃跟他没什么关系。当初也劝过,往后是好是坏,他也看不见。 许久没挑水,来回两三趟,肩膀上硌着疼。 杏叶捏了捏,发现没伤,便不管不顾地生火烧水。 冬日里棉衣难洗,洗了也不保暖,所以一般是拆了外面那层洗。 阳光有些晒,杏叶用手背贴了贴面颊,试图挪动盆背对着太阳。刚要动身,眼前一阵阴影,杏叶就看眼前一双大脚。 杏叶噗嗤就笑了。 程仲:“用的冷水热水?” 瞧着汉子蹲下,用手试探,杏叶笑道:“热水,在冒烟呢。” 程仲顺势拿过一件衣裳搓揉,他力气大,几下洗完径直去晾晒。 杏叶跟在他身后帮忙,理好了衣裳一件一件递给他。自个儿站在他身侧,刚好能避开有些刺目的阳光。 杏叶问:“不睡了?” 程仲:“晚上再睡。” 离除夕只剩不到五日,因着村里来了狼的事儿,还没来得及准备过年的事儿。且还有成亲的事,一时间没得空闲。 吃过午饭,程仲与杏叶商量着明儿去一趟县里。 杏叶想着家中的活计,便没打算一起。他也不看病,又没什么买的,所以想留在家中。正好再剪些窗花,到时候用得上。 下午,程仲又去了一趟洪家。人方到洪家门口,就被洪桐扯着进去。 “娘!老二来了!” 程金容笑盈盈地走到门口,冲着程仲摆手。他家大黄带着个半大黄毛狗崽,摇着尾巴迎接。 待到堂屋里坐下,程仲一瞧,洪家人都回来了。 洪松带着他家洪狗儿,斯斯文文,笑着看来。 程仲颔首,叫了人,程金容才道:“我找人算了,最近的日子就是腊月二十七。” “那指定不成。”程仲还没开口,洪桐就怪叫道。 程金容瞪他,继续说:“再来就是年后元宵前有几个好日子。” 程仲想也不想就摇头。 “虽说要早点好,但太近了也不成,好多事都得慢慢准备。”不说哥儿嫁衣,就说他想给哥儿的都没安排好。 程金容想着元宵前正好,农家人成亲也没大户人家那么繁杂,摆一桌宴席,拜个堂就成了。 就是准备,半个月也能成。 但主要还看程仲的,所以她又道:“那就只能是春耕前,二月十六。再远些,就得五月去了,那会儿正忙。” 程仲:“我回去问问杏叶。” 成亲看双方,哥儿的意见也不能忽略。两边一个没父母,一个脱离了家里,都要自己拿主意。 程金容道:“也行,订好了就跟我们说一声。” 程仲点头,说着起身要走。 程金容一愣,洪家人也有点懵。 洪桐诧异:“这就走了?” 程金容看他面上镇定,眼里迷惑,笑着道:“忙去吧,没事儿。” 等人走了,洪家人也起身做各自的事儿。 洪松跟在自己媳妇儿身边,想着当初成亲时,他娘可是早早就忙活起来。 今儿洪家人全聚一起了,就等着程仲来,好好商量商量这亲事该怎么办。哪成想那小子看着什么都懂,实际也是表象。 宋芙将手中的菜分了自家相公一把,低头清理着黄叶,笑起来格外温柔。 “他这才说,咱们就摆开架势要准备,是咱们太着急,兴许人家不急呢。” “他不急才怪。”洪松道。 程仲走到半途,忽然停下。 第119章 他后知后觉洪家人聚齐是为着什么事儿。 程仲心里一暖,见不远处自家那新换了屋顶的茅屋,浑身干劲儿。 不过现在要过节,洪家也忙,还是节后再说这些才好。 趁着准备过节的东西,他也把自己能想到的成亲用的东西都买上。 第二日一早,程仲早早驾着驴车上县。 杏叶没跟去,等程仲一走,就拿了柴刀出门。 旁侧就是竹林,杏叶剃了不少竹枝下来,拿回家后绕着长棍子扎成一捆,随后开始扫尘。 家里用柴,灶房屋顶全是灰尘。 蜘蛛网也厚了,裹着尘埃,要掉不掉地悬挂着。有时候还会掉进锅里。 杏叶将各间屋子都打理一遍,再清扫干净,接着就拿上家里的红纸跟剪刀,将炉子里放上木炭,一边烤火一边剪窗花。 下午,程仲带着满满一车的东西回来。 杏叶盯着那车上的东西,道:“买什么了,这么多?” 程仲:“都是些用得着的。” 杏叶帮着搬下来,一瞧,里面不仅有红布、喜糖,还有镜台。外面用布罩着的,乍一眼还没看出来。 “这个?”杏叶手指往那镜台上一点,疑惑地看向程仲。 程仲:“不喜欢?” 杏叶想到程仲昨儿跟自己探讨成亲日子就脸红,刚一对上视线,便慌张挪开。 “喜欢。”杏叶低声道。 程仲笑了声,搬着镜台进屋。 镜台虽不是用什么名贵木料做的,但雕刻的花鸟纹栩栩如生,与家里的雕花床、衣柜正好相配。 程仲还买了一扇铜镜,镜面打磨光滑,放在镜台上正好合适。 不过这小小的一面铜镜,比这镜台都要贵上许多。 程仲自然没告诉杏叶,只忙着将家具搬进来,再有红布,棉被,针线…… 杏叶帮忙抱着红布,自镜前走过。镜中一晃,映出纤细的人影。杏叶停步看向镜中,里面的哥儿双颊透红,羞不自知。 只一眼,杏叶立马别开视线,脚步匆匆将红布放好。 程仲道:“嫁衣该来不及做,要不然我叫嫂子过来帮帮忙?” 杏叶忙道:“能做的。” 说完,耳朵就红透了。 程仲笑了声,“好,那就听杏叶的。” * 天气阴沉,昨儿响彻一夜的鞭炮,晨起时鼻尖都是火药味。 大年初一,天上飘着小雨。雨中夹了雪,风一阵一阵割脸。 到了时辰,杏叶就醒了。 天还早,杏叶赶着起来,看灶房已经升起炊烟。 虎头闻声蹿出门,后头跟着两个半大狗崽,都冲着杏叶奔来。一个不觉,刚换上的新衣上落下个狗爪印。 杏叶没来及拦住,就看虎头被拎着后颈皮,远远带开。 杏叶见程仲过来,穿着他新做的袄子,扬起一抹笑意。脸被风吹红,嫩生生的,看得程仲伸手摸了摸。 杏叶呆滞,脸上羞得更红。 没等程仲说话,哥儿身子一矮,从程仲手下钻过去,兔子似的连跑带跳进了灶屋里。 程仲另一只手松了狗头,慢悠悠地跟进屋内。 锅里汤圆翻滚,又打了几个鸡蛋。瞧着是要好了,程仲给哥儿盛上,随即问:“堂屋里吃还是灶房吃?” 杏叶坐在灶前,面颊映着火光,头发丝儿透出一层毛绒绒的金黄。 “这儿吃。” 程仲便笑,拉了小桌来,道:“新年快乐,杏叶。” 杏叶看了他好一会儿,搓了搓脸,忽的站起来跟在程仲后头。等他端完了碗,掏出自个儿准备的红包,塞进程仲手里。 “仲哥,新年快乐。” 这下换程仲愣住,良久,似笑着叹息一声。 “谢谢杏叶。” 第102章 成亲一 程仲没什么亲戚可走,只给隔壁万芳娘跟洪家送了年礼,之后每日就待在家里给杏叶炖些滋补的汤,做些复杂难做的吃食。 年初八,各家该走的亲戚都走得差不多了,洪家也空闲下来。 当天下午,洪桐提着两条鱼找来,告知程仲明儿去洪家商量事情。 程仲看了眼杏叶那屋子,半开着门的卧房内,哥儿坐在窗前,一针一线赶着缝补着嫁衣。 长发散了一缕在脸侧,被哥儿抬手勾过,别在耳后,眼睛不离那嫁衣。 哥儿只年初一初二休息了两日,之后就忙起来,瞧着比他还不得空。 程仲应了洪桐,拿了他带来的两条鱼,打算今晚给哥儿炖个鱼汤补一补。 次日早晨,薄雾刚散,程仲做好了朝食叫哥儿起来吃饭。 才到门口,就看杏叶那屋大开着窗。 程仲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睡觉时没关,走到窗前,就看哥儿红着手埋头缝衣裳。 程仲无奈,不敢忽然出声打扰,怕哥儿手上的针不长眼。 待到杏叶看见他,才温声道:“吃饭了。” 杏叶冲他弯眼,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来。” 吃过早饭,程仲跟杏叶说了一声,去了洪家。 洪家人也收拾齐整,等他进门,洪大山招呼了声,手背在身后闷头往堂屋里走。 程金容叫上程仲,跟了进去。 洪松跟洪桐一瞧,也去凑个热闹。 家里人到齐,程金容见自家外甥端坐凳子上,稳重端正,好似一晃眼,人就从奶娃娃到成人了。 她心里多了几分感慨,叹道:“如今你这婚事终于落定,姨母也算跟你娘有了个交代。” 话锋一转,又道:“虽说杏叶早早来了家中,身后娘家又靠不住,但你也不能亏待。但凡杏叶受了委屈,我也要找你要个说法的。” 程仲微低头道:“姨母放心,我会好好跟杏叶过日子。” “那便好。”程金容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洪大山看自己媳妇说得差不多,就道:“该说正事儿了。” 程金容点头。 这村中成亲没县中人家复杂,只算了八字订了成亲时日,到了那天办上几桌席面,把新夫郎接回来拜个堂就算成了。 起先说好,杏叶从洪家出嫁,那就提前几日过来住着。 程金容问:“成婚那些东西可有准备?” 程仲道:“婚服杏叶在做,红布、红烛那些都买了。我列了单子,姨母瞧瞧。” 程仲将一卷纸拿出来递过去,洪家人一一传阅。家中的人并非都认识字,洪松念了念,程金容又补充了些。 洪松干脆又拿了纸笔出来,给程仲添上,好让他别忘了。 说完成亲用到的东西,程金容又看着程仲问:“可想好请哪些人?” 程仲道:“只跟村中人说一声,愿意来的就来,程家那边不打算请,杏叶那边只跟他大伯家说一声就成。” 程金容一听,慢慢点头。 他外公家什么德行程金容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来也好,免得生事儿。但杏叶那边…… “你可问过杏叶了?是你的想法还是杏叶的?” 程仲:“杏叶也这般想。” 程金容想到杏叶也心疼,那孩子受了不少苦。 但照着程仲这样随意也不成,洪大山跟程金容一家一家人头数过,预估大概要来的人数,才好知道席面要办几桌。 说到席面,又得想好是自家自己做,还是请哪个厨子上门来。 村里有专门做红白事儿的厨子,家中只需要早早备好食材,定好菜色,厨子按照一桌收费。 比自家做稍稍要轻松一点儿,但要多花点银子。 要是自家做,也得请不少人来帮忙,不过一般都是亲戚跟相熟的婶子夫郎,免不了欠下人情。 程仲想也不想就订了厨子上门,程金容便给他推荐了两个。 一个是以前自家大郎娶媳妇时请的,一个是价格便宜,但滋味稍稍逊色一点的。程仲自个儿琢磨,定了第一个。 洪家人跟程仲坐下来一块儿商议,从早上坐到中午,午间程仲回去吃过饭,下午又过来。 商量了一天,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程仲跟洪家就开始准备起来。 洪家人帮忙通知村里,程仲就提前找好厨子,确定菜色,只等着人家到了那一日上门。 晚间,寒气透过窗缝渗进屋里,杏叶坐在炉前,缓了缓僵硬的手。 炉子里的木炭不知何时已经燃尽,木炭灰白。 边上放着的油灯闪烁,即便离得近,久了也有些看不见。 杏叶放下做了一半的嫁衣,闭着眼睛缓一缓眼中的干涩,双手微微活动着,始终不离腿上的嫁衣。 程仲烧了热水,倒进盆里端到杏叶房门外。 他敲了敲门,杏叶道:“进来。” 程仲见哥儿坐在桌前缓眼睛,将盆放在他脚边,就着蹲下的姿势看着人道:“晚上别做了,实在来不及,就叫嫂子过来帮忙。” 杏叶眼皮下眼珠子动了动,眼角眨巴出点泪花。他声音含糊:“我就想做快一点,做完了好帮你忙。” 第120章 春节过后,杏叶几乎一直在缝嫁衣,家里的活儿都是程仲去干。时间久了,杏叶总有些焦躁。 仿佛做的活儿少了在家中就该少吃些,只有做的事儿多了,才能在这个家中扎下根似的。 程仲勾过矮凳,坐在杏叶跟前。 他握住哥儿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捏着细瞧,见没有针眼才合拢了整个握住。 手有些凉了。 看了眼炉子,才见火都灭了。 等到杏叶睁眼看来,程仲松开手,才道:“家中有我,现在你叫我一声仲哥,以后我是你丈夫,本该做这些。” 杏叶:“我想帮忙。” 程仲:“你现在不也是帮忙。” 见哥儿还绷着嘴角,程仲温声笑道:“一个家里,不是比谁干活干得多。家中以后还要交给杏叶操持,你以后不想管怕都不行。” 程仲起身,将哥儿腿上的嫁衣拿开,油灯往里面推一推。 “快点泡泡脚,早些睡。总不能因着这个熬坏了身子。” 杏叶望着程仲,唇角绷直了,带了几分倔强。 “仲哥,我以后会好好看顾家里的。” 像承诺似的,听得程仲好笑。 他顿住回身,几步走到哥儿面前。等杏叶仰面,有些苦恼地捏住哥儿的脸。 捏得哥儿脸颊红了,过了手瘾,才在他迷茫的眼神中道: “敢情刚刚那话白说。” “仲哥?” “我是娶杏叶当夫郎的,不是雇杏叶干活儿的。怎么这个都不懂?” 瞧着哥儿双眸水润,依旧满是信任望来。程仲心中一软,笑道:“。赶紧泡脚。” 慢慢教吧,哥儿现在把干活儿当做安心的药,以后总会让他变了这想法。 * 冬雪消融,春风悄然而至。 黑雾山上渐渐冒出新绿,闲了一冬的农人也扛着锄头下地。 二月十五,离杏叶成亲还有一日。 阳光和煦,程家门前的小河里飞掠一群野鸭,刚落下几个,又被坡上的声音惊扰,拍着翅膀飞离。 靠着村边的茅草屋修整一新,四处用红布红纸装点,满是喜意。连院子里趴着的三条狗身上都被套了一截红色碎布。 程金容站在院子外,指挥着洪桐挂灯笼。 “左边,左边一点。歪了,再回正一点……” 屋内,宋芙将新人的床铺好。用的是程仲买回来的新棉被,外头的红布罩子也是新做的。 这原是杏叶睡觉那屋,不过杏叶早在几日前就被程仲送去他们家,现在在洪家待嫁。 院子外头,洪大山跟洪松两个在杀鸡。院墙左边空地新搭好的灶台厨子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他们用来燎鸡毛。 就连小小的洪狗儿都坐在一边,小胖手攥紧,一脸严肃地拔毛。 程家热闹,除开程仲姨母一家在,隔壁的万芳娘、栩哥儿也来这边帮忙。像那些要用的腊肉该洗净的洗净,该煮熟的煮熟,只等明日厨子登门。 * 洪家。 杏叶紧赶慢赶,前几日已经将两身新人的衣裳做好。现在被送到洪家待嫁,一闲下来,浑身都不舒坦。 一想到洪家人都去了程家那边帮忙,杏叶就坐不住。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坐下来,心口砰砰直跳。 前头忙得不停,一心想着要把衣裳赶制出来。陡然空闲,迟来的想到与程仲再见就是夫夫,是要拜堂成亲,同睡一个被窝的。 杏叶拧着衣角,站起来在屋里转了转,又坐在桌边,往嘴里灌了一大杯水。 隔着窗往外头望一眼,只瞧着半空过完冬回来的燕子,两两一对,叽叽喳喳飞到檐下,衔泥筑巢。 杏叶深吸一口气,想着要不在洪家找找事儿干,刚出门,就见院墙外掠过个人脑袋。 杏叶一喜,还以为是程仲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门打开,正对上外头打算敲门的赵春雨。 杏叶倏地后退,下意识将门关回去。 赵春雨立即抵住门,压低声道:“杏叶,是我。” 杏叶雀跃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他身子悄然绷紧到极致,看赵春雨的眼神全是防备。 他身子贴在门后,往他身后看。 第103章 成亲二 赵春雨看他紧张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木讷地吐出一句:“我娘没来。” 杏叶盯着他,不发一语。 哥儿变化极大,也才一年,像褪去外面那层灰扑扑的皮,又成了小时候那个白白净净的模样。 赵春雨一阵恍惚。 想当初随他娘刚到陶家时,看到哥儿的第一面,他也心生欢喜。可后来他娘频频在耳边说那些话,也让他对哥儿起了恶意。 那时候年纪小,犯下错,两人也越来越远了。 赵春雨低下头,苦笑一声,默默从胸口掏出个小巧的木盒子来。他递过去道:“当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送给弟弟的成婚礼。” 杏叶:“我不要。” 赵春雨面上有瞬间的无措。 “是、是我一份心意。” 杏叶拉着门要关上,赵春雨着急推门,又不敢用多了力气。他急得跟家里那头牛似的,嘴上说不出一句话,额头直冒汗。 眼看门就要关上,赵春雨将小木盒往里一塞,瓮声瓮气道:“以后要是受委屈了,我、我也能帮上一二。” 说着不等杏叶反应,左右看了眼,脚步匆匆绕着程家院墙边离开。 他是偷跑来的,若是让他娘发现,这事儿又得闹一通。 杏叶看着眼前紧闭的门,还有落在地上半开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把木梳,上头雕着桃枝,两朵并蒂。 赵春雨的银钱的都掌握在王彩兰手里,这怕是他全身的家当换来的。 杏叶看了许久,才缓缓蹲下将木梳收进盒子里。 这东西他没打算收。 赵春雨不来,其实他都快忘了陶家村那一家人了。如今这个节骨眼见到,心中没有半分欢喜。 杏叶拉开门,外面早已经见不到人影。 杏叶只好将门栓上,拿起盒子回到屋里。他将木盒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最远的位置瞧着,心里的紧张变成了担忧。 虽说没有请他爹那一家,但如果王彩兰真来了…… 杏叶紧紧掐住手心,脑袋重重垂了下去。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但只要一想起,骨头缝里都散发着寒气。以前的经历像被一刀一刀刻在了身体里。 可再担忧,迷迷糊糊睡过一觉,天不亮就要早早爬起来梳洗。 杏叶脑袋昏沉,闭着眼睛坐在铜镜前。宋芙跟洪家几个哥儿围着,冯小荣跟冯晓柳几个也自来熟地上门。 绞面,上妆,及背的长发挽起,梳成发髻。 唇上沾了口脂,面颊两边再染上一点红,如桃花似的醉人。 边上小哥儿低低地夸赞,宋芙见哥儿神游一般,笑着打趣:“昨晚是不是没睡好,脸色都有些白了。” 杏叶脑中混沌,低低“嗯”了声。 随着鞭炮响起,杏叶换好嫁衣,蒙上盖头,被人扶着坐在床边。 门外一阵混乱,汉子跟哥儿互相闹着。好一会儿,杏叶垂眸,盖头下的方寸间,熟悉的大手握了上来。 杏叶动了动,手指勾缠,紧紧攥住温热的手指。 程仲一身红衣,头发梳得整齐,上面也绑着红色发带。 裁剪得恰到好处的红衣衬得人人肩背宽阔,精神抖擞。劲腰被腰带一勒,瞧着一把子力气。 本是欢喜的一日,但程仲立在哥儿身前,一眼看出杏叶的不对劲。 就着将人抱起的时候,红盖头擦过面颊,呼吸近处是哥儿羊脂般的脖颈。 程仲低声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杏叶双手寻着程仲肩膀,紧紧将他的脖子攀着,不发一语。 周边忽然一阵汉子起哄的声音,杏叶抓着程仲的手紧了紧,满是依赖。 此刻人群围着,左右都是熟悉的笑脸。 程金容满脸欣慰,眼中含着泪花。洪大山站在自家媳妇身边,看着两人也和蔼点了点头。 洪桐在一旁起哄,洪狗儿带着一众小娃娃围着程仲讨要红包。还有院子里围着看热闹的,抢喜糖的,好不欢快。 程仲面上不变,手紧搂住哥儿,大步穿过人群,将哥儿放在自家驴车上。 驴儿脑袋上也挂了大红花,很是喜庆。 程仲坐上去,驴车后头人群簇拥着,慢慢往村里转了两圈,接着往自家去。 到了家门口,程仲跳下驴车,将杏叶抱着下来。 旁边村里人怪叫:“哎哟,都不舍得让新夫郎下地!” “哈哈哈哈!”众人哄笑,至少此刻全是善意。 不过碍于程仲那名声,大家不敢闹得过火。等将人送进门,便静静瞧着洪家两口子坐上主位,新人开始拜堂。 程仲一心都是哥儿的异常反应,他瞧着杏叶抓着红布的手,攥得发白。 第121章 总不能紧张成这样? 杏叶隔着盖头,只看得下脚下的一方土地。直到程仲靠近了下,下意识往他衣摆上攥,程仲主动来牵过哥儿的手。 又是一阵哄闹,就听特地请来的老童生道:“吉时已到,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今日宾客如云,共贺新人结连理。请新人,拜堂成亲。” 话音一落,众人齐消声。 程仲看着眼前纤瘦的哥儿,借着红绸遮挡,紧握他手心。 他现在只想赶紧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拜天地——” “一叩首,谢天赐良缘。” 杏叶紧张得身子微颤,他害怕,昨儿梦了一夜,都是陶家人这个时候出来闹事。面目狰狞,闹得他一夜不得安寝。 手心拉扯,杏叶恍惚间低头叩拜。 “再叩首,谢地造美眷……” 礼声唱喝中,杏叶身子越绷越紧,直到最后一拜。 “夫妻对拜——” “一叩首,一拜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杏叶手心缓缓放松,脑袋与程仲相抵。 这时,人群中忽然一阵窸窣。坐在屋中的程金容往外一瞧,竟是杏叶的爹,陶传义。 程金容心中顿时起了怒意,可听到旁边老童生稳而沉的声音,悄然收敛了心中不满,依旧笑容满面地看着眼前这一对新人。 程仲显然也注意到,只一声没提,拉着杏叶,完成了最后的礼。 “礼成!入洞房!” 伴随着老童生话落,陶传义缓慢从人群中走出。 程仲挡在杏叶面前,杏叶还不知情况,待听到陶传义的声音,心里一阵绝望。 “杏叶,爹来迟了。” 人群中,冯小荣跟冯晓柳并立,两个哥儿齐齐皱眉。 “那是杏叶他爹?他来这里干什么?” 依照规矩,就算哥儿没被他们卖,从家里出嫁,这当岳父的也不能当天跟到女婿家来。 杏叶低头不语,只搅着程仲衣裳,直到被汉子手握住,才安静下来。 程仲看他一眼,眼里冷光一闪。 陶传义当着众人的面,故意端起来的笑容一僵。 程仲:“姨母,我先送杏叶回屋。” “去吧,外头我看着。”程金容起身,几步走到陶传义跟前,“亲家公,你这是来?” 陶传义见程仲走远,里面扬起和善的笑道:“亲家母,家里忙,这不紧赶慢赶,才赶上哥儿成婚礼。” 他又一脸为难,似不好开口,半晌才道:“实在是家中那妇人……哎!不说也罢。” 程金容见众人一脸同情,笑不达眼底。 她抬手做了个请,声音却压低,暗含威胁:“今日是我外甥大喜,陶老二,我可不是什么软包子!你要做善人,旁的那么多人面前还不够你做?” 这么虚伪一个人,当她程金容眼睛瞎。 想借杏叶喜事儿博好名声,也看她答不答应! 陶传义脸色微变。 程金容冷哼,示意自个儿大儿来,面上依旧笑着道:“亲家公忙昏了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席再回。” 说罢,洪桐也过来。 他跟洪松一左一右看着人,就怕他乱来。 陶传义干笑两声。 自得了这善人的名声,还没有谁再给他脸色看。 这会儿各色眼光看来,他将捧着的大木盒子往桌上一放,道:“孩子与家中不亲,我也是才晓得他成亲的事就从镇上赶回来。这是他娘的嫁妆,该交给他。” 说着,掸掸衣袖起身。 “我来于理不合,哥儿也与我这个爹有误会。诸位好吃好喝,我就先走一步。” 陶传义自以为挽回了面子,放缓步子,慢慢走到屋外。当着众人面,上了马车,这才黑下脸来。 逆子! 一家子不识好歹! 程金容敛了笑,抱了那盒子,又朝着客人们道:“各位各自找地方坐,马上开席,都是一个村的,也别客气!” 说着,示意宋芙将盒子抱走。 平日不露面,杏叶大喜日子非得出来添堵。这哪里是什么善人,分明是恶心人。 “娘,这给杏叶送去吗?” 程金容一下被问住。 她犹豫了会儿,道:“交给老二,他知道该不该给。” 谁晓得那里面到底是不是杏叶娘的东西,一看陶老二那老东西就知道是个吝啬的,能拿出什么好的来。 喜宴开席,院墙外的灶上,火烧得呼呼作响。 请来的厨子抓着大勺,利落地倒油,下菜。 程家这喜宴做得好,肉菜不少。鸡鸭鱼肉都有,一桌一盆,再算上各种小菜,村里看得两眼发直。 来着了来着了,谁家办个喜宴这么舍得! 就连茂金花一大家子都混在人群中,家中只送了一把野菜干,连儿带孙,厚着脸皮占了半个桌子。 屋外食物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连村里的狗子都这桌底下蹿到那桌底下,捡骨头都吃得摇尾巴。 屋内,杏叶却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盖头揭开,双手被程仲拢住,红着一双眼。 第104章 成亲三 “在怕什么?” 一句话,让要掉不掉的泪顷刻落下。 杏叶朝着程仲闷头靠去,被结结实实抱住,才渐渐散了那股强烈的惶恐。 “我做了梦。”哥儿声音沙哑。 程仲看着怀中毛绒绒的脑袋,轻声问:“梦见什么?” 杏叶:“我爹跟王彩兰过来闹事,家里一团乱,大家都看笑话……” 程仲:“他们不敢,梦都是反的。” “可我爹真的来了。”杏叶急切,抓着程仲衣裳,始终提着精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他怕到了极点,身子还微微哆嗦着。 “那又如何?”程仲松开些人,“礼已成,杏叶已经是我夫郎。” 程仲心念一动,目光落在哥儿面上,声音愈发的低:“夫郎,该唤我一声什么?” 杏叶慌乱别开脸,微红的耳垂暴露在程仲眼前。 怎、怎么又突然说到这个了? 思绪被拉偏,心跳错漏一排,慢慢急促。 程仲圈住人,高大的身子如一道高墙,庇护着受惊的哥儿。 杏叶就侧身坐着,垂下的睫毛抖个不停。他面皮儿薄,已经红透了,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戳破。 程仲偏偏不放过他,“夫郎,该唤什么?” 杏叶抓着程仲衣裳的手捏紧又松,那团衣角皱巴巴的,已经不能看。可程仲始终望着他,目光灼灼,落在脸上那处都隐隐发烫。 “夫郎?” 哥儿手一紧,程仲隐隐隔着衣裳被掐住了一点皮。 他面不改色,掌心贴着哥儿后背安抚,也不催促,眸中极其冷静。 半晌,杏叶才红着脸,视线看在桌上那对红烛处,声音轻颤着道:“相、相公。” 哆哆嗦嗦,活像被欺负似的。 程仲一顿,似寻常般应了一声,虚虚环住哥儿腰的手悄然收紧。 屋内安静许久,直到杏叶放松地倚靠在怀里,程仲才轻拍哥儿后背道:“不怕,相公护着杏叶。” 杏叶看向手里皱巴巴的一团,闷闷应了声。 他知道的,仲哥一直在护着自己。 * 程仲的洞房没人敢闹,门一关,就将外面的视线隔绝。 门响了三声。 杏叶受惊,肩膀颤了下。程仲捋顺了哥儿的发带,将他扶正,“饿了没有,我端点饭菜来?” 杏叶坐直,双手放在膝上,看着自己的脚尖微微点头。 程仲去开门,见是宋芙,叫了声“嫂子”。 宋芙示意他出来,将木盒交托到他手上,低声道:“杏叶爹拿来的,说是他娘以前的嫁妆,你瞧着要不要这会儿给杏叶。” 程仲点头,将盒子收下。 宋芙:“你去陪客,灶房里留着饭,我给杏叶送去。” 程仲:“谢谢嫂子。” 宋芙便笑:“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完就往灶房走了。 程仲先拿着盒子去了自己以前睡觉那屋。 杏叶娘的事儿是他心中的阴影,哥儿做个梦都受刺激,何况这东西。程仲想了想,还是不着急给。 今儿来的客人多,程仲带着洪松跟洪桐挨着桌子敬酒。 往常动不动就吓人的汉子这会儿极好说话,胆子大的,像冯汤头跟冯石头就拉着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即便有洪松跟洪桐帮忙挡着,程仲也被灌了不少。 另一边,宋芙端着饭菜推开新房的门。瞧着杏叶乖乖坐在床沿,红烛映着芙蓉面。 宋芙立在门口,有瞬间的恍惚。 杏叶拘谨,不好意思看着宋芙。 “阿姐。” 宋芙回神,扬起笑来。 “该是饿了,快来垫垫肚子。” 早上起得早,哥儿迷迷糊糊又没多少胃口,就吃了半碗红糖鸡蛋。 第122章 杏叶:“谢谢阿姐。” 宋芙笑道:“以后该叫嫂子了。” 杏叶脸红,抹了口脂的唇被他抿住,看得宋芙心都软了几分。 还紧张呢。 杏叶:“嫂子。” “哎!”宋芙笑容温暖,她看着杏叶感慨道,“我当初瞧见老二将你带家里来就感觉你俩要成,转眼就一年了,瞧瞧,婚事也办了。” 杏叶不知怎么接,坐在凳上,一双润眼看着宋芙。 宋芙失笑:“瞧我,说这些。快吃,别饿坏了身子。” 杏叶坐到桌前来,拾起筷子。 眼前的菜不少,都是从大锅里匀的。有一碗鸡汤,里头放了个大鸡腿,鸡汤金黄油亮。再有一盘炒瘦肉,一盘炒肥肉,一叠烧鱼,外加两样素菜。 都是用小碗装的,但肉都码得高高的。 杏叶就着一小碗米饭,小口小口填饱了肚子。 宋芙侧坐另一方,在屋里陪着杏叶说了会儿话,就又收拾了碗筷出去。 喜宴热闹,村里人寻常哪里吃到这么多肉,也就程仲这个当猎户的能赚钱,也舍得花。 村里人哪能错过,都带上点礼来吃。 一晃半下午,酒水喝完,菜肉吃尽,众人往肚里塞了又塞,吃得满嘴流油。最后连带着骨头都打包带回去,言说喂狗。 桌上几乎没剩下什么菜,收拾起来也不费事。 程仲在外给厨子结账,程金容就带着洪家那些个妯娌还有几个熟识的媳妇、夫郎收拾碗筷。 吃席用过的桌子板凳擦干净了,洪大山又领着自己几个兄弟子侄帮忙还给邻里。 席面开了二十桌,待收拾得差不多,夜色已至。 红灯笼散发着微光,所映照之处,都分了一抹喜色。喧嚣散去,院子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虎头跟两小狗往屋檐下一趴,肚子鼓涨,也是跟着吃了一顿好的。 杏叶本来坐在床上,兴许这几日换了地方没睡好,加上昨晚几乎做了半宿的梦,这会儿早已卧在上面睡了过去。 又不敢动那铺好的被子,只蜷缩在床沿,一双脚落在外头,别扭地扭着腰侧睡着。 宾客早走完了,程仲让程金容做主,把家中剩下的没人动的肉菜给来帮忙的婶子们分一分,也不算白帮忙。 灶房里,油灯哔啵一声。 洪家人留在最后。 程金容就是再高兴,忙了一天脸上也露出疲色。走前,她拉着程仲叮嘱:“晚上杏叶怕是要饿,锅里还温着鸡汤,就着饭能吃些。” 程仲道:“姨母放心,我都晓得。” 程金容自然知道自家外甥稳重,心里也踏实。她笑着冲着后头坐着打哈欠的洪狗儿招手,“那我们就回了。” 程仲将人送到门口,看着洪家人整整齐齐离开。 腿上一疼,见虎头不知何时跟来,也站在门口摇尾巴。 那大尾巴打在腿上力道不小。 程仲兴许喝醉了,还盯着看了会儿,才一脚别开虎头,关了门,一步步往新房去。 门推开,一眼瞧见倒在床上的哥儿。 程仲将试图钻进门的三条狗挡出去,手往后将门一关,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久到他也有些犯困,才缓缓走到床前。 见哥儿呼吸绵长,程仲轻笑一声,拉过里侧的被子将人裹住。 今日忙碌一整日,天不亮就起,这会儿也不得闲。程仲弯腰,指腹擦过哥儿脸颊,染上一点胭脂。 还得给他家夫郎洗洗再睡。 屋外,虎头带着两只狗刨门。 程仲将门一打开,瞥了虎头一眼,去灶房端了热水来。 杏叶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憋闷。他推了推裹在身上跟茧子似的被子,张嘴狠狠呼吸一口。 后颈被托起,脸上热乎乎的。 杏叶皱了皱鼻子,想抬手抓,被程仲握住手腕。 杏叶气恼,眼睛睁开一道缝。 灯火朦胧,汉子一身红衣,相貌俊朗,目光专注看着自己,抓着帕子给自己擦脸。 杏叶艰难地转了转脑子,有些发懵。 仲哥怎么坐在他床前? 杏叶手指勾住汉子挪开的手,虚虚挂着。还以为是梦,接着就听见一声低笑。 “睡迷糊了?” 杏叶歪头,许久才眨动下眼。 看来是真迷糊。 擦净了脂粉的脸露出原本的白嫩,只程仲好像力道大了点,弄得几处红了。 哥儿长睫被水染得湿润,看着柔软可欺。 程仲擦干净哥儿脸,又勾过他的手擦拭。杏叶闻到了淡淡的酒香,鼻子动了动,歪着身子小狗一样探过去。 程仲没见过哥儿这般可爱样子。 他坐着没动。 哥儿靠过来,脸颊挨着他腿侧。程仲笑起来,捏了捏哥儿脸,又给他拉好了被子,才端着盆出去。 杏叶目光微呆,眼珠缓缓转动,直到看见桌上那一对红烛,才陡然想起今天是他跟程仲成亲的日子。 再一看外面,天已经黑了。 杏叶吓得一骨碌就爬起来,裹着的被子堆在身边,一身红衣早被他睡得皱巴巴的,盖头也不知扔在了哪一处。 怪不得仲哥在,他们成了夫夫,今晚该睡一个屋。 杏叶后知后觉又开始紧张,等到程仲进屋,就见哥儿正襟危坐,脑门上又盖着那被他揭下的红盖头。 程仲端着洗脚盆蹲下,借着盖头缝隙,瞧着哥儿下巴。 “清醒了?” “嗯。”杏叶抓着膝上布料,有些紧张。 程仲瞧见,声音放柔:“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儿?” 杏叶摸摸肚子,诚实点头。 又听见一声笑,接着脚步声远离。 杏叶是真饿了,就着鸡汤刨了一大碗米饭。程仲陪着他也用了一些。 杏叶这下彻底清醒,瞧见程仲收拾碗筷,他也跟在后头出去。才睡醒起来,二月的风吹得他一激灵。 程仲见状道:“去屋里坐着,马上就好。” 杏叶摇头,亦步亦趋跟着程仲。 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正跟着仲哥才安心。 外面的热闹只持续一阵,现在院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除了那些个窗花,红灯笼。 虽然成了个亲,但日子好像没变,家里依旧是他跟仲哥,洗碗,洗漱,洗澡…… 待换了亵衣,坐在床上时,杏叶看着同样一身水汽进来的程仲,眼皮跳了跳。 不,还是不一样。 往常仲哥不会这样进他屋里。 门窗紧闭,红烛照耀半个屋子。灯光昏黄,汉子亵衣裹得紧实,但也挡不住结实的胸腹,还有动作间露出来的锁骨。 不知为何,有些口干。 杏叶慌忙别开眼,那红烛似有魔力,杏叶目光紧盯。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清晰地听到程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难以忽略。 视线微晃,红烛被挡住,面前递过来一杯酒。 程仲:“合卺酒,杏叶尝尝。” 杏叶僵着身子抬头。 他没喝过酒。 程仲轻声哄:“有桃花香,好喝。” 程仲看着面如红桃的哥儿,似乎也有些醉了。 两手交叠,体温交换,两人齐齐一怔。 酒入喉咙,呼吸交缠,程仲鼻梁擦过哥儿面颊,眼神暗了瞬。 杏叶抬眼瞧见,呼吸一颤,哆哆嗦嗦想:仲、仲哥好凶,活像要将他吃了。 紧接着,酒的滋味袭上舌尖。 杏叶被辣得吐舌头,两眼泪汪汪的,看着程仲像说“一点都不好喝”。 程仲声音闷闷地低笑。 杏叶手中酒杯被他拿去,耳朵被他声音扰得红红的,只觉得今晚的仲哥格外不一样。 杏叶有些紧张,悄悄吞咽下口水。 定是喝了酒,所以他才口渴。 杏叶默默往床里侧挪,高大的身躯靠近。身侧被两只手臂圈住,温热的酒气贴在面颊。 杏叶舔了舔唇,看着咫尺间的俊脸。眉骨高,剑眉锋利,眸如寒星,此刻仿佛醉了,含着笑意。那眼神似带着钩子,勾得杏叶口干舌燥,不知所措。 偏偏人还在逼近,直到后背贴着床柱,杏叶曲着腿,退无可退。 鼻尖触碰在一起,杏叶定住。 这时,他才发觉程仲脸跟脖子红了一片。应、应该是醉了。 他手推了推程仲胸口,触及那格外明晰的胸肌轮廓,手被烫了似的,一个哆嗦要收回。却被程仲圈住手腕,力道不松不紧,让他抽不回来。 相贴的鼻尖轻轻往下滑,杏叶睫毛抖得飞快。 “仲、仲哥……” 呼吸似乎融在一起,心中越来越燥。杏叶另一只手也去推,可同样被攥住。手腕内侧的指腹轻轻摩挲,痒痒的,热热的。 杏叶眼中都逼出了泪花,颤颤巍巍唤:“仲……” 声音戛然而止。 唇相触,杏叶呼吸都停止了。 第123章 腰间被带得往前,掌心烫得杏叶一缩,整个人面对面坐在程仲腿上。掌下的腰肢不过一掌能遮住。 “杏叶,夫郎……”湿热的呼吸紧紧缠绕在一起,程仲只轻轻贴在哥儿唇上,还有些许理智拉扯着他观察哥儿的情况。 见哥儿眼角挂着泪,无措又可怜地看着他,一点不抗拒,才似喜似叹笑出声。 他吻掉哥儿眼角的泪花,收紧了怀抱,陡然加深这个吻。 唇舌缠绕的瞬间,杏叶双臂紧紧攀住程仲脖子。 炽热的亲吻一点一点往下,杏叶仰着头,泪眼朦胧。恍惚间,杏叶听他说:“夫郎,唤我。” 杏叶脑子空白,许久许久才颤颤巍巍喊了句相公,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床帐紧闭,红烛摇曳。 隐隐泣声隐而倾泄,刹那消歇。 第105章 镯子 鸡鸣响过几声,床帐内动静窸窣,片刻又消失。 今早天不亮时起了雨,夹杂着微风,密密绵绵的声响催人深眠。 窗扉半开,红帐朦胧透出床上微微鼓起的被子。 哥儿睡得熟,喜被压到下巴,只露出个脑袋。许是睡的舒服了,哥儿面颊透出些红润。长发散在枕上,遮住耳上的红,不过细瞧,似是几个齿印。 杏叶一觉睡到大上午,睁眼时门紧闭,床帐不怎么透光。见窗外阴沉,还以为是早上。 他下意识翻身坐起,挺身到一半,突然如晒干的鱼干般僵住,砸入被窝。 长发扬起,落下一缕覆在面上,挡住杏叶略显迷茫的脸。 后腰酸胀,腿也有些…… 杏叶忽然想起什么,默默将脸埋在被子里。毛绒绒的脑袋胡乱蹭着,耳尖如枝头上的朱果,红得滴血,上头的印记也愈发清晰。 细雨声按摩着耳膜,淅淅沥沥。 昏暗的室内如最安全的罩子,将杏叶裹住。 藏在被子里快喘不过气来时,又发觉呼吸间似有熟悉的味道。是山间松木,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想起昨晚身侧是谁睡过,杏叶僵住,更深地往被子里钻。 自个儿在床上搅和一通,衣衫半开。杏叶想着该做饭了,又慌忙爬起来。 程仲听见屋里动静,推门进来。 看到的就是哥儿在床上动来动去,就跟做窝的兔子似的。他放轻脚步,似怕惊到床上的人。 待到走近,看哥儿就着一件亵衣半敞,程仲立马将他衣襟拉好。指腹擦过娇嫩皮肉,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杏叶定住,程仲又将旁边的新袄子拿过来给哥儿披上。 过了几息,杏叶才缓缓抬头。 程仲压着睫,仔细给哥儿穿上。 瞧他一头长发犹如鸡窝,忍着笑意,轻轻捏了捏哥儿脸道:“怎么,过了一晚还认不出人了?” 杏叶忍着羞意,这般仰头看了他一会儿。长发散在后背,白皙的小脸像珍珠似的莹润。 程仲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 哥儿忽的将脑袋往他腹上一砸,似要将自己闷晕在他身上。微凉的发丝穿过指缝,程仲下意识追逐着,直到贴紧了哥儿后脑勺。 程仲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弯腰将哥儿搂入怀中,鼻尖蹭过哥儿脸颊,软软的,透着刚睡醒的温热。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哥儿身上自来有的。 “害羞了?” “唔。” 程仲轻柔地顺着哥儿的发丝,心中软成棉花。 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他亲了亲哥儿发顶,想起什么,捏着哥儿手腕托住。 哥儿纤细,手腕也细。腕侧的肌肤是没见阳光的肌肤白腻,昨儿摩挲过一次,便有些上瘾。 杏叶正一个人自闭,手腕微凉,叮叮当当响过两声。 杏叶从程仲怀里出来,就见腕上手串被取下,换上了一对银镯。 银镯做了叮当镯的样式,不会显得厚重老气,落在哥儿手上正合适。 程仲掌心托着杏叶手,轻轻晃动。 清脆的响声悦耳,叫杏叶听了又忍不住借着天光,微微动了动手腕。 程仲:“可喜欢?” 杏叶轻言:“喜欢。”他有些爱不释手,摸着瞧了又瞧,眉眼也染了笑意。 程仲捏捏掌中小了不少的手掌,道:“以后给杏叶换个金的。” 杏叶噗嗤一笑,依赖般蹭了蹭程仲。 “谢谢仲哥。” 时辰不早,不忍让哥儿腹中饥饿,不然程仲看见哥儿这撒娇模样,还是想逗上一逗。 昨儿个的剩菜都叫程仲让人分了,今早起来,程仲直接做的新鲜的。 桶里剩些小河虾,都被他用来煮了粥。 不过哥儿没起,所以一直用炉子温着。 早饭一碗蒸蛋,一笼鲜肉包子,外加一碗虾肉粥。配着去岁腌的酸豇豆,切成小截,混着肉沫炒过,最是下饭。 程仲将饭菜端上桌,杏叶去洗漱。 也就一晚上没见面的三条狗跟一年没见似的,见着杏叶就从灶前起身,叫着围着他打圈圈,还有往他身上跳的。 杏叶挨个儿摸头安抚,等它们稳定了才洗漱。 哥儿喝一口水,鼓着腮帮子咕噜咕噜,眼睛悄悄追着程仲看。 往常早晨,也是这般。谁起来早了谁就做饭,仲哥端着饭菜上桌,他就端碗筷。 看着与之前一样的场景,杏叶打心底安了心,好似真的在程家扎下了根。 吐掉水,用野猪鬃毛做的牙刷刷牙。 家里有仲哥专门买的牙粉,放在以往陶家,定要被骂上一句败家子。 杏叶想着,弯了弯唇。 洗过脸刷过牙,两人立在堂屋的四方桌前。 往常一人一方,杏叶按照习惯坐下。身边光线一暗,他抬头瞧去。 程仲泰然自若,往他身边一坐。 “快吃。” 杏叶眨下眼,往旁边挪了挪。 “还早。” 程仲就忍不住笑。 杏叶也弯眼,不过还有些羞,抿着唇转过头,眼睛不敢再看着程仲。 程仲给杏叶夹了个肉包子,边道:“快晌午了,杏叶再睡会儿咱就直接吃午饭。” “晌午?” “嗯。” 杏叶默默抱着碗,吃着程仲夹来的包子。这会儿起来,放在村里要被说是懒夫郎的。 杏叶吃完一个包子小声保证:“我明日肯定早起。” 程仲:“家里没外人,睡多久都行。只要不把自己饿着。” 知道杏叶身子,程仲没怎么闹他。但哥儿体力实在太差,也就一次,等他将哥儿收拾了,人已经在他怀里昏睡。 回想一下,程仲都忍不住心软。 还是得慢慢养着。 一顿饭吃得有些紧张,杏叶一个没察觉,肚子就撑了。 程仲收拾碗筷,杏叶抢着要洗,被汉子一个抬手抓住手腕,碗都摸不着一个。 程仲拍了下哥儿脑袋道:“乖些。” 说着,人就去了灶房。 杏叶摸着脑门,瞧着门外蛛丝般的细雨,嘴上嘀咕两声:“我才是当家夫郎,说好的让我操持家中呢。” 不让他干这个,他就换一个。 杏叶想着将昨日换下来的衣裳洗了,找了半晌,才发现已经被程仲洗干净,放在盆里还没晾。 杏叶干脆端了去,拎着衣裳抖开,见贴身的也被洗了,杏叶轻轻咬了下唇,让自己镇定。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已经是夫夫,都是正常的。 虽这样想,但手上僵硬,面颊透红,许久才将衣裳晾好。 晾完衣裳好像就没事可做,杏叶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程仲把狗也喂了,想想就盯上屋外。 这个时节,该是翻土犁地的时候。 外面下着小雨,家里鸡鸭饿得在后头直叫。杏叶穿上蓑衣,带上斗笠就要往外。 程仲瞧见,一下拉住背篓,顺势扶住哥儿。 他一臂圈住哥儿腰,直接拎着放回屋檐下。 “下着雨呢,去哪儿?” 杏叶仰头,手扶着斗笠道:“打草。” 程仲瞧着哥儿,杏叶睁着一双干净眼睛直愣愣地看回去。程仲无奈,依次取下哥儿身上的东西,见人身上换的旧袄子,有些气笑。 “成婚第一日,就这么迫不及待干活儿?” 杏叶:“鸡鸭不喂饿。” 程仲:“喂米糠。” “可……”杏叶才开口,视线忽然拔高。他忙抱住程仲脖子,被他单手抱着就往屋里送。 杏叶吓得动了动腿,结果被圈得更紧。 “新婚第一日,杏叶怎好抛下相公独自离开?” “我、我没有……”杏叶屁股底下是汉子硬邦邦的手臂,他稍有些不自在。手虚虚搭在程仲肩膀,低着眼不敢看他。 “难得下雨,好好歇着。之后春耕有得忙。” 杏叶:“我……唔!” 程仲轻轻捏了下哥儿腰,怀里硬得跟鱼干儿似的哥儿顿时软了身子,推着他手直躲。 第124章 “酸不酸?” 杏叶闷闷趴在他肩上,手握拳,轻轻往他背上敲了一下。 “你明知道……” 程仲:“为夫知错,不过夫郎也要保重身子。” “我这是闲不住。”杏叶心虚道。 不是闲不住,是跟程仲待一个屋总害臊。与其紧张,不如找个事儿做。 “正好,昨儿的礼金还没清点,杏叶可要帮忙?” 杏叶下巴搭在男人肩膀,心里更想出去。不过眼看都到卧房了,只能应下。 程仲将哥儿放在床沿,又将收礼金的盒子拿过来。 他拎了个凳子放在床边,开了盒子,将里头的礼单拿出来。 村里人办事儿送礼,主人家都要有人记录。谁家送礼,送的什么,以方便以后还礼时有个参考。 程仲将单子递给杏叶,让哥儿先瞧一瞧。 杏叶接过,一眼看去,竟然少有几个字不认识。方觉这半年来跟着程仲识字是有大作用。 瞧完了礼单,就跟着程仲数铜板。 村里人不算富裕,一般人家随礼也就五文、十文,顶天了二十文。且给银钱的还算少,大多送些鸡蛋、菜干,或者自家有的东西。 像那礼单里的冯罐子家,也就是茂金花家,就送的一捆野菜干。 杏叶头一回数自个儿成婚的礼金,数着数着就没了害臊,眼里全是对银子的渴望。 铜板凑一百用麻绳串成一串,最后数出来也不过三钱。 杏叶正拿着礼金单子核对,跟前盒子里又是哗啦一声。 杏叶停手,欢喜瞧去。 还有! 却见程仲满脸笑意,似在等他。 “先前说要给夫郎保管银子,这下该兑现了。” 杏叶看着盒子里铺了个底的银子,眼睛亮闪闪的。 也不推迟了,抓住就搂进怀里。 “说好了给我管,可不许要回去。”杏叶微仰着脸,灵动漂亮。 程仲被他这贪财的小模样可爱到,手又忍不住捏上哥儿脸。 “不要回去,只求夫郎偶尔给我点零用。” 杏叶矜持地缓了缓翘起的嘴角,学程仲那般木着脸镇定道:“那是自然。” 两人对视上,齐齐笑开。 杏叶抓住程仲的手道:“仲哥,我会看好的。” 程仲弯腰,凑得哥儿越来越近。就在杏叶以为他说错什么话时,脸皮忽然被捏了一下。 “叫相公。” 杏叶脸一红,眼睛湿漉漉的。 “说正事呢!” 程仲:“这也是正事。” 交接了家里的财政大权,杏叶小尾巴就翘了起来。零用暂且先不给,因为给多少自个儿要好生想想。 又晃了晃钱箱子,开始盘账。 家里办喜事用了多少,方方面面,他得心里有个数。 不是抠搜,以后难免又遇上这般大事儿,家中就他跟程仲,自然他也该有个了解。 既是当家的夫郎,该学的都得学。 程仲看着自己上交了银子后立马找准了自己位置的哥儿,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瞧着他认真,便也坐下来,细细跟他说这里面的章程。 家里喜事,大头在喜宴。当然,杏叶手上那银包金的两个镯子不算,那是给自家夫郎的。 喜宴上菜肉自备,席面一桌一百五十文,二十桌就是三两银。 肉菜的价也有算,不过鸡鸭是自家的,鱼是河里打的,就猪肉跟菜蔬、调料、酒这些花了银子。杂七杂八算起来也有个五百文,主要是肉价跟酒价都不便宜。 两人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床前。面对着面,一个说,一个用纸笔写,虽然慢了些,但杏叶都记得仔细。 伴随着一日的春雨,新婚第一日,夫夫俩在盘账中度过。 算到最后,家底儿也算出来了。 杏叶直勾勾地盯着程仲。 “怎么就剩五十两银了?” 第106章 管家 杏叶看着盒子里的银子,本以为程仲藏在山上那些还没拿下来。但算过之后,发现家当全在盒子里了。 就算成亲用了五两银,可也不至于少这么多。 年前还有八十两呢。 在杏叶清亮的眼神下,程仲无奈,眸光掠过哥儿手上的镯子。 杏叶皱眉,动了动手腕,忽然觉得重量有些不对。 手腕上的一对银镯瞧着灵巧,该是很轻。 杏叶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往床外挪了挪,膝盖抵着程仲膝盖,做贼似地还要看一看窗外,才压低声道:“金子?” 程仲掌心托住哥儿脸,眼里笑意藏不住。 “夫郎果然聪慧。” 杏叶眼睛睁大,瞧着快瞪圆了。 他晃了下手腕,镯子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杏叶定定看着,就在程仲以为哥儿该高兴时,腿上忽的挨了一巴掌。 “败家子!” 程仲吃疼,捏住哥儿面皮儿。 “说什么?” 杏叶龇牙,拽住程仲袖子扯了扯。 “疼……” 程仲松手,虎口抵着哥儿下巴,指腹挤着哥儿脸。瞧着他嘴巴撅起,才低笑着凑近,与哥儿碰了碰鼻尖。 “小傻子,给你买的,你还不乐意。不是说喜欢吗?还有,动手招呼人的习惯哪儿学的?跟姨母?” 杏叶面颊泛红。 “喜欢是喜欢,可家里还要过日子呢。金……”杏叶瞥一眼外面,又猛地放轻声音,“金子做的首饰哪能随便买。” 一两金十两银,手上虽没一两重,但首饰铺子的金子可贵了,肯定要溢价。 程仲看着哥儿笑,眼里没一点玩笑,“就想买给杏叶。” 杏叶没了声音。 他仔细一想,这是仲哥的一片心意,他不该这么说。哥儿敛眉,就要将镯子取下来。 程仲握住杏叶手,“戴着,好看。” 杏叶勾住程仲一根手指试图拉开。 程仲轻轻回勾了两下。 杏叶脸又开始发烫,他侧开眼,犹豫道:“太显眼了。” 程仲:“平日里袖口挡着,无事。姨母手上也戴着镯子,十几年了。” “真、真的?” “真的。” “那、那就好。” 程仲捏着哥儿手指,想起之前睡那屋里放着的木盒子。正琢磨要不要交给杏叶,就听他问起。 “仲哥,我爹昨天来……” 杏叶说着,就发觉程仲贴近。 他忙将手抵着男人胸口,却依旧被揽了过去,坐在了男人怀里。后腰的掌心滚烫,似掌控般收紧。 杏叶没来得及说完,耳垂上被咬了下。 他心肝一颤,手掌陡然收紧。 程仲:“叫相公。” 杏叶:“相、相公……” 程仲眼底笑意一闪,装得正经:“错了。” 杏叶瘪嘴,沉了沉气:“相公。” 程仲道:“这才对。” 他搂着人没放,手抚着哥儿后背,等怀中身子软乎了,才道:“他来了没一会儿就走了,没说什么,不过送了个东西来,说是……杏叶阿娘以前的嫁妆。” 程仲想过,哥儿一无所有跟着他来了程家,他阿娘那些东西,虽然哥儿看了难过,但也算是个念想。 杏叶趴在程仲胸口,侧耳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安定,令他安心极了。 料想的反应没出现,程仲瞧不见哥儿表情,下意识用手摸了摸他眼角。 杏叶闷闷道:“没哭。” 程仲:“放在隔壁,想不想瞧瞧?” 杏叶:“要。” 正等他想着要不要下去,程仲直接抱着哥儿就走。他臂膀健壮,力气又但,哥儿抱在怀里稳稳当当。 杏叶不好意思,出门那一阵埋在他肩膀不吭声,进了另一个房间才抬起头。 杏叶暗暗想:成了亲,仲哥好生黏人。 程仲睡这屋子家具少,瞧着单调。 木盒子就摆在床边柜子上,杏叶见了,忙拍着程仲肩膀让他下去。 屋里今儿早上程仲收拾了一通,他的衣裳全放到新房里,一应用的东西也拿了过去,所以屋里显得空荡荡的。 床上被子收了,只铺着旧竹席。 程仲将哥儿放上去,又拿了盒子放在他跟前。 盒子没上锁,拎着轻飘飘的。上了年头,上面的漆都有些斑驳。 杏叶抚了抚盒子的锁扣,他认得,小时候就是他不小心将锁扣摔坏的。依稀记得,娘当时只是笑了笑,将他抱起来拍了拍屁股,还夸他力气不小。 杏叶鼻尖发酸,眼前模糊了。 程仲一顿,拿了帕子沾了沾哥儿眼角。 “不是想看?” 杏叶指腹抵着盖子,慢慢打开。 结果啪嗒一声,整个盖子滑下来,砸在席子上。 年份久了,盖子也都坏了。 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上头堆满了小孩儿玩儿过的东西。 第125章 也都时日久了,拨浪鼓被虫蛀,布娃娃缺胳膊少腿儿,精致的绣品褪去了原本的鲜艳。叫杏叶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用过。 小东西很凌乱,像被翻找过,绷开的绣线跟其他东西缠绕在一团。布娃娃的腿儿一看就是被扯开的,断口处明显被拉扯过。 程仲想到姨母以前夸赞哥儿的话,说他幼时乖巧可人,应该不是他弄的。 想必这盒子之前落到过其他小孩手中。 正想着,就看自家夫郎看宝贝似的,小心翼翼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拿到最后,半个竹席上摆满了小东西。 这哪里是嫁妆,分明是小孩儿的玩具。 程仲观察哥儿,杏叶发觉,冲他露出个勉强的笑。 程仲看木盒里空荡荡,将其拿到一边,手中忽然感觉到一阵晃动,极其细微。要不是程仲敏锐还发觉不了。 他拿着木盒凑近,手往底下那一面敲了敲。 杏叶奇怪,就见程仲将木盒倒扣过来,在底面看了一会儿,轻轻一推,居然还有一层。 杏叶愣住。 程仲笑了,送到杏叶面前。 “这才应该是岳母给夫郎准备的。” 一只银簪,颜色已经发黑了。样式古朴,尾端雕刻着花,像杏花也像梨花。 一对耳环,也是银的。是适合哥儿戴的样式,像两片叶子托着个小杏子。 啪嗒—— 泪水砸在席面,杏叶听到耳边一声轻叹。 程仲指节抵着哥儿下巴抬起,擦掉他脸上的泪痕。 “这么伤心,早知道不给。” “我娘给我的嫁妆,不能不给。”哥儿双眼跟鼻尖都红,强忍住不哭,可本来泪窝子就浅。 这可怜样,看得程仲忍不住逗弄。 “那是谁哭鼻子?” “你。”杏叶一头扎他肩窝,胡乱蹭了蹭。因为程仲打岔,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一根簪,一对耳环,看那相似的雕刻,就应该是他娘留下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是何时准备的,这些东西杏叶从来没有见过。 他以为她娘的东西已经没了。 早在王彩兰进了家门后,他娘的东西早扔的扔,烧的烧。现如今陶家该找不出一件他娘用过的东西。 像这种银饰,更是不可能还留着。 现在看到这一幕,只能说他娘有远见,没叫他爹知道。 “不哭了,眼睛肿成什么样了?” 杏叶:“我才没哭。” 杏叶抓过帕子擦干净脸,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首饰,再好生收拾进盒子里。 这盒子虽然旧了,但是她娘用过的,杏叶没打算扔。 程仲拨弄哥儿的发,顺着他道:“是,没哭,笑着呢。” “要不要去祭拜一下咱娘?” 杏叶点头:“应该去。” 杏叶急着抓住程仲的手,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道:“该今天就去。” 新婚头一天,按规矩,一早起来就该磕头奉茶。虽然婆母去世多年,但也该拜见。 程仲瞧了眼外面,雨还在下,只不过小了许多,像撒糖粒子。 “没多大雨,撑伞去。”杏叶说着又急急忙忙起身,“不成不成,东西还没准备。” 程仲不紧不慢地跟在哥儿身后,“家里东西都是现成的,别慌。” 程仲本来打算明日去,看哥儿这么着急,改一改时间也无妨。 既是祭拜,瓜果点心、茶水香烛都要带上。 杏叶拿了个篮子,就往里塞东西。程仲在一旁笑看着,时不时帮哥儿递两一下。 等收拾好了,就把蓑衣给哥儿披上。 蓑衣重,披在身上时压得杏叶肩膀一沉。 他仰头看着程仲,又被戴上斗笠,一下挡了视线。为了保险些,程仲还撑了一把伞,带着哥儿出门。 下了大半天的雨,地已经湿透了。 路上不好走,稀泥沾着鞋面,没多久,走两步就要被扯下鞋来。 春日草丛繁茂,上头又挂着雨珠,一脚荡过去,裤腿都湿了大半。 程仲看着这样不行,停了下来。 杏叶瞧着他往南边走,以为自家婆母葬在南边山上,一个晃神,程仲就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上来。” 杏叶:“我能走。” 程仲看着哥儿脚,布鞋已经洇湿边缘。寒从脚上生,这天儿还冷,湿透了可不行。 程仲道:“不然就雨停了再去。” 后背一重,杏叶皱着鼻子趴上去。 程仲一笑:“抱稳了。” 杏叶两只胳膊紧紧圈住程仲脖子,那力道,勒得他咳了一声。 程仲无奈:“夫郎……” 杏叶脑袋挨着他后颈,闷闷笑起来。 程仲也翘起唇角,将篮子跟伞递给哥儿,双手稳稳托着人背起来。 离开山脚的小路,渐渐深入林间。通往陶家沟村的山路少有人走,几个月过去,路已经被草铺满。 好在虎头跟两只小狗前头带路,一路走得也顺当。 杏叶看着离陶家沟村越来越近,趴在程仲肩上,疑惑道:“娘离村子这么远?” 程仲却笑:“回来再去那边,咱们先去岳母那里。” 杏叶立马直起身,看着程仲后脑勺。 “杏叶,趴好。” 杏叶下巴贴在程仲肩膀,手臂将程仲勒得更紧。 “你不告诉我。” “不是问了的,杏叶还答应了。” 杏叶闷闷地用将眼皮压在程仲衣服上,瓮声瓮气道:“你没说清楚。” 程仲一脚踩踏一片杂草,望着湿润的林中,笑道:“好,是我没说清楚。” 过了很久,就在程仲以为哥儿是不是趴在背上睡着了,听到杏叶很小声道:“谢谢。” 程仲:“唤我什么?” 杏叶:“相公。” 程仲:“既然是杏叶相公,那怎么还跟我客气。” “嗯……”杏叶小狗一样嗅一嗅程仲身上的味道,安心趴好,“以后就不跟你客气了。” 第107章 不害臊 杏叶的娘因为那事儿去世,被陶家人认为是不吉利,草草收殓随处找了块地儿就安葬了。多年过去,除了杏叶偶尔悄悄去看,早没人记得这处。 一晃两年,两人还找了好一阵,才在荒草茂密的树丛里找到。 好在早有预料,程仲带了刀。 杏叶一到地方,闷声不吭,拿上镰刀就开始割草。程仲则帮着砍树,坟包上长满了带刺的矮树,稍有不慎就被刮伤。 两人忙到晌午,才将这一方坟地收拾干净。 杏叶有些累,忙完了只站在坟前呆呆看着。 他娘在时,与爹看着格外恩爱。可去世不久,王氏就进了门。 杏叶始终记得是因为自己,因为他馋嘴,所以害了娘。他每次过来,便是跪在坟前低头认错。 他想娘原谅她。 他想要是不小心被王彩兰打死,娘能来接他。 可是就在他快要死了的时候,是仲哥不忍,才将他带了回去。娘没来,他也许久没梦到了,娘还在怪他。 杏叶手指挂草屑,被程仲托住,根根手指细致擦干净。 四周是已经人高的树木,遮天蔽日。雨滴顺着叶片掉落,砸在斗笠上,杏叶不觉冷似的,站了许久。 等回神,程仲已经将带来的东西摆上,喊起娘来,说完了自己的事儿。 杏叶安静看着,眼中有些刺痛。 比起从前睡牛圈,吃剩饭,如今的日子好得恍如隔世。要是娘看着,会不会替他高兴? 杏叶不想哭,他该笑的,可心中难以忍受自己就是娘去世的祸首。 “娘……”他哑声唤,嗓子像被刀片绞碎,一字一字如从喉咙里挤出来,粗粝沙哑,“我成婚了,带相公来看你。” 程仲落下最后一句话,拉着哥儿,挨在身边。捏着他手心泛凉,低头看那双鞋,已经湿透了。 程仲皱眉,可他没出声打扰。 杏叶扯了扯他衣角,正当他以为杏叶要他回避一下,哥儿却道:“回去吧,相公。” 程仲不问,矮身背上哥儿离开。 回去时,他走得快了些。 杏叶趴在他背上道:“鞋底没湿。” 冬日的布鞋做得厚实,仲哥还专门叫人给他缝了一层皮毛,冷不着。 “还要看婆母呢。” 程仲:“下午看也行。” 杏叶却坚持道:“这哪行,两边该一样。” “真没湿?” “没有。”仲哥为了给自己治病已经花了太银子,事关身体,杏叶也不会逞能。 回村速度快,程仲又快速带着哥儿祭拜了他娘,然后赶回家中。 到家第一件事先把哥儿鞋脱了,掌心摸着脚,干干的才松了口气。 “下次雨天不出去了。” 杏叶:“下次换一双鞋就好。” 程仲:“倔。” 杏叶坐在矮凳上,汉子在跟前半蹲着。 第126章 杏叶瞧着踩在他掌中的脚,刚好被握住。杏叶抿唇收回,就在程仲以为他要害羞时,哥儿慢慢向前,额头靠在他肩上。 程仲知道哥儿需要缓一缓,便消了声,静静让他靠着。 “仲哥。” “嗯。” “娘会高兴吗?” 程仲下颌挨着哥儿的发丝,笃定道:“她会。” 姨母口中的岳母是个和善人,小时候的杏叶也被他教养得很好。那盒子里的小孩儿的玩具,藏起来的嫁妆,都是证明。 杏叶的阿娘很疼他。 像他娘那样生下就不怎么管的,还是少数。 * 晌午已过,腹中已经有了饥饿感。 杏叶将往事压在心底,倚靠着程仲,又成了那个渐渐活泼的哥儿。 他飞快换了双鞋就道:“仲哥,午饭想吃什么?” 瞧着哥儿理袖子,一看就准备大干一场。 程仲眼中涟漪散开,跟在哥儿身后,“不消吃什么,杏叶做的都好。” 他的夫郎很柔软,但也坚强。 杏叶:“那就做一条豆豉蒸鱼,炒个青菜?” “好。”程仲道。 家里只有两人,不是顿顿都有几个菜。一荤一素,做得量大些,就已经远超过村里许多人家。 鱼是养在水缸里的,小的几条没用,一直养着。 程仲捞起来去外面杀鱼,杏叶就生火,把饭闷熟。 这个时候的红薯喂了鸡鸭,剩下的不多。留一些今年育种,其余的再不吃,天暖了也坏得快。 红薯放了一个冬,比刚挖出来的时候甜多了。如蜜一般,软软糯糯,杏叶很喜欢。 削了几根红薯砍成块儿,放在米饭底下蒸。等到米饭熟了,底下红薯也软了。 杏叶起身,揭开锅盖。 蒸汽散去,将上面的铲出来,贴锅底的那一层就是香脆的锅巴。 混着贴锅底的米粒儿,团成一团,一口咬下酥脆中又满是嚼劲儿,还有满满焦香和红薯的甜。 家中有小孩子的,这锅巴饭团多半都落不到大人口中。 米饭蒸好,程仲也将菜备好。 两人调换,程仲烧火,杏叶掌勺。 大铁锅洗干净,放油烧热,有丝冒烟就倒入葱姜蒜以及豆豉。这个季节没新鲜的辣椒,杏叶便抓了几粒晒干的,热油一激,那浓香的味道就出来了。 炒香后放酱油、盐等佐料调味,淋在改了花刀的鱼上,水开放上锅蒸熟。 一刻钟后,一道豆豉蒸鱼就好了。 炒青菜更是快,油热了姜蒜爆香,青菜叶往里一扔,翻炒后放点盐就能起锅。 程仲饭量大,鱼小,一共蒸了三条,青菜也炒了一大碗。 铁锅够大,柴火也烧得旺,做出来的菜满是锅气。 两人都饿了,端了碗筷去堂屋,趁着菜还没冷赶紧吃。 鱼头刚好三个,一条狗分一个,狗子在一旁嚼得嘎嘣脆,瞧那摇晃的尾巴,就知也吃得满意。 豆豉增香,也是咸味的来源,煸炒过后微干。鱼肉混着蒸过,肉质极嫩,咸辛各味融合,一切刚刚好。 若是腻了,来一口青菜,脆生生的泛着甜,一咬就断。 再用汤汁浇着,混着一大口米饭吃进去,怎叫一个满足了得。 吃完了,再来上一碗刚刚沥出的米汤,浓浓的米香味道顿时抚顺了肠胃,叫人情不自禁喟叹一声。 舒服! 杏叶饭量不大,吃完了就坐在桌前发愣。 吃得饱了,脑子也不想转,手撑着下巴,就看着程仲一点一点将剩下的饭菜搜罗大半。 汉子吃饭很快,肉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吃饭的碗是海碗,冒得高高的米饭配着菜,每次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杏叶看着他肚子,失神地想:“吃那么多,肚子会不会鼓起来?” 手腕被带着挪到旁侧,掌心一热,竟然直接贴在程仲肚子上。 杏叶手指蜷缩,看程仲满脸笑意,才知道自己把想的说出来了。 程仲:“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杏叶赧然,后缩着手。 “不害臊。”他咕哝。 程仲:“嗯,我脸皮厚。” 把杏叶逗得脸红,程仲施施然起身,收拾碗筷。 消了消食,离傍晚也没多久了。 杏叶怕这会儿睡了晚上睡不着,干脆将之前的礼单找出来,叫程仲教自己学一学里头那些个不认识的字。 又练习了一会儿,夜幕悄然而至。 杏叶打着哈欠,困得眼冒泪花。晚饭草草吃过,卷了铺盖往床上一躺,没等程仲回屋,人就睡熟过去。 程仲吹灭油灯,轻手轻脚躺上去。 他帮哥儿掖了掖被角,挨着他软乎的身子,也闭眼沉睡。 新婚第一日,便这么过去。 成婚后没几日,家里事情堆积起来,也就该干活了。 红薯要育苗,土地要翻耕,田里也得除草、蓄水。像去年一样,程仲还要帮洪家的忙,一时间没个空闲。 杏叶就在家操持,帮着做做饭,洗洗衣裳。 难得一个晴日,杏叶赶紧将家里堆积的衣裳拿出来洗干净。正巧晾好,扛着锄头出来的万芳娘瞧见,笑着道:“杏叶,忙呢。” “唉!”杏叶捡起盆,看向门外。 万芳娘一身粗布衣裳,细看打了不少补丁。瘦弱的身子扛着锄头,手上拎着篮子,瞧着是要下地。 杏叶走到门前问:“婶子是不是种菜了?” 万芳娘笑起来,眼尾的褶子极深。 “是,该种了。” 杏叶笑着道:“那我们家的也得种了。” 万芳娘道:“我那儿还有不少小青菜的种,杏叶要不要?” 杏叶眼睛一亮,当即道:“婶子要是有多的就匀一些,婶子家的种子都是极好的。” 万芳娘被夸得笑容灿烂,阳光下,头上根根银丝泛光。 “能匀,能匀。” 闲聊几句,万芳娘下了坡。 杏叶将木盆放回去,开始琢磨种菜的事儿。春日种菜无非就是那些,各种豆类、瓜类、茄类……只要地块儿大,能种的菜不少。 但就说那南瓜,种上几颗,牵藤的时候整块土都能爬满。 待到收瓜,一批能收上来十几个二十几斤的老南瓜。不过也看种子,好的种子极贵,便宜的自然结的瓜又小又少。 自家能种菜的地儿就只有坡前这一块儿,只能像去年一样挤挤挨挨凑着种。 杏叶想着:家里的地还是太少,要是有钱了,多买点地就好了。 杏叶没坐一会儿,就起身在家里翻找。 去岁也收了不少种子,像丝瓜、南瓜、豆角这些都晒干了留着的,今年照样能种。 杏叶在屋里忙碌,后头已经膝盖高两条小狗追着他身后跑。 灰毛多的叫虎背,黄毛多的叫虎尾,都是跟着虎头来取名字的。 杏叶一边驱赶它们,一边翻找,“你们俩远一点,挡路了。” 话音刚落,两条狗同时看向门外。耳朵竖起,也不知道听到什么,忽然跑到紧闭的院门叫。 隔一会儿叫一声,杏叶往外看了眼,应当是路过的。 坡下,万芳娘正在翻地。 听见狗叫,她往坡上看了眼,就见个老婆子攀在程家的围墙上。 万芳娘当即拎起锄头,悄悄往坡上走。 “你是哪个?” 那老婆子一惊,捂着脸跑得飞快。 万芳娘盯着她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又见身形比她都健硕,想不出村里有这么个人。莫不是小偷? 程家可才办完亲事,谁家都知道,他家里该放着些银钱。 等会儿还是跟杏叶说说,让他也好有个防范。 这般想着,又回去继续忙碌。 等到家,看程仲回来了,就跟他说了一声。 程仲点头,望向屋内清点种子的哥儿,若有所思。 第108章 张氏 程仲刚耙完田回来,裤腿挽着,脚上踩着草鞋,指甲缝里都是稀泥。田里水浑,洗不干净,他就去小河边洗。 正是各家做饭的时候,不知谁家炒的蒜苗,香味飘到他们这方来了。 程仲今日耙田逮了几条鳝鱼,用草茎套着挂在铁耙上。瞧见自家地里蒜苗正盛,正好摘了炒个鳝鱼。 杏叶刚把种子收拾完,一一用碎布包着,放进篮子里。 家里冬瓜、南瓜、丝瓜种都有,豇豆、四季豆也不缺,今年能少花点买种子钱。 正将篮子挂好,就听院门被推开。 “仲哥?” 他往天上一瞧,见日头都到正中央了,忙不迭起身。 光顾着找种子,饭都忘做了! 程仲将铁耙往屋檐下一搁,看了眼沾满泥点子的裤腿。休息一阵还要出去,换了也白换。 他拎着菜跟进灶房,哥儿已经急忙洗锅。 杏叶道:“仲哥你先歇会儿,马上就好。” 第127章 程仲拿上盆跟刀,长腿勾了根矮凳过来,坐下就开始杀鳝鱼。听了哥儿的称呼,笑了一声。 仲哥就仲哥吧,叫习惯了哥儿一下也改不过来。 杏叶往锅里加水,抽空看他一眼。 “仲哥,你饿了吗?”杏叶在帕子上擦一擦手,要往外走,“家里还剩下些米糕,我给你拿来热一热,先垫垫肚子。” 程仲手臂一横,揽着人退回来。 “不饿,不急。” 杏叶瞧见他手上沾了血,眼睛别开。他最怕这种软乎乎的,跟蛇一样。 “那我先蒸饭。” “嗯。” 杏叶坐回灶膛前,抓了把稻草点燃,开始往里塞树枝。 靠山而居,家里寻常不缺柴火。就是近处的山是私人家的,树也不让砍,但往里走还有大片大片的林子。 旁边又是竹林,有一大半是自家的,捞回来的干竹叶、笋壳极好烧,还有砍倒晒干的竹子都不少。 若是不敢进山砍树,四五月收回来的油菜杆,六七月的玉米秸秆、稻草,八月的黄豆杆,红薯藤,还有冬日里剪下来的桑枝……四处的芦苇、茅草、蓬蒿等等,都能烧。 山里人家就是这点好些,放在县里,柴火都得靠买。 杏叶面颊被灶膛里的火烘得发烫,想跟程仲说说话。 转头一看,见他手上掐着鳝鱼的脑袋,小刀往腹部一划拉,血也顺着手掌滴下。杏叶看不得,赶紧又移开视线。 程仲将几条拇指粗的鳝鱼杀完,几下清洗干净,切段备用。 想起刚刚万婶子说的话,他问:“夫郎,家里有没有人过来?” 杏叶疑惑抬起头,“就听到狗叫了两声,没看到什么人来。怎么了?” 程仲:“万婶子说看见有人爬咱家院墙。” 杏叶手一抖,灶膛里火星子四溅。他脚往后一收,险些被掉出来的烧了鞋面。 “什么时候的事儿?” “也就上午那会儿。” 杏叶皱眉,“那肯定就是虎背叫的那会儿。” 程仲点头,提醒哥儿在家多注意些。 两只狼狗现在长大了,褪去胎毛,站直了有膝盖高。瞧着宽背、长腿,犬牙锋利,眼神透亮,威风凛凛的,有一点大狗的模样了。 虎头喜欢往外面跑,这两条狗常在家,程仲能稍微放心些。 杏叶听完记下,想着平日在家也得好好把院门栓好。不然哪个摸到家里来,狗要是不在,他都不一定晓得。 …… 春日最是忙,程仲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吃过午饭往躺椅上躺了一会儿,程仲就又扛着铁耙跟锄头出门。 虎头跟出去,虎背跟虎尾依旧留在家中。 连续几日,杏叶没发现再有人来。他也将前面的地收拾出来,把该种的种子种下去。 程仲则把自家的田地弄完,红薯育下,紧接着就去帮洪家干活儿。 洪家十几亩地,一年收成够一家人嚼用。 往年程仲只一个人在家,虽然搬了出去,但也吃了不少洪家的粮食。两边亲近,他给银子他姨母不肯,所以他每年孝敬的银子跟东西就给得多些。 赶着早,程仲踏入晨雾中去洪家。 程金容一家子也早早起了,程仲到时,程金容正在收拾碗筷,洪大山父子也扛着锄头打算出门。 过完年,洪松一家三口就去了县里。家中只三口人,地里的活儿要干许多天才干得完。程仲力气大,能帮一点是一点。 程金容瞧见门口杵着的程仲,笑道:“吃过饭没有?” 程仲道:“吃过了,杏叶煎的饼子。” 听那意思,还有点得意。 程金容便笑:“你小子如今享福,也是该你的。” 从小没有爹,娘又不管。再大一点儿又去打仗几年,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疤程金容看了都心惊。 一直苦到大,这么些年了,现在也算老天开眼。 程金容留在家中收拾,洪大山就领着两个小子往地里走。 洪大山话不多,但也把程仲当自家孩子看。想起他家的情况,不免道:“你家里的地还是少了,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想没想过再买几块地?” 洪松也看向他。 “是啊,你家的地太少了。” 他家十几亩,老二家怕田土加起来怕是不到两亩。 一亩上好的水田也就产稻三石,差一点的更是两石不到。 虽说盛朝现在农作物多,高产的比方说红薯、玉米也有,但终究不是那每天都要吃的稻子。 何况程仲现在不一样了,已经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情况,家里还有夫郎,再没几年又会有孩子,一家几口人靠着那一点地怎么养得活。 虽说程仲能打猎,但他娘跟他们都觉得这也不是个长久的活儿。 深山太危险了,每次老二上山,他们都提心吊胆的。 程仲还真想过这事儿,道:“现在村里没合适的地卖,以后攒够银子,就多买些。” 土地是立身根本,不说农民,那些个地主都大肆购买良田,程仲没想着一辈子就靠着打猎。 即便他有这个自信,但现在有夫郎了,自然多一份考虑。 洪大山听了点头道:“是,能买就多买些。” 程仲:“还得麻烦姨父帮忙留意。” 洪大山闷声道:“放心,我帮你看着。” 三人踏上只供一人行走的田间小路,慢慢消失在浓厚的晨雾中。不远处的路上有人专门瞧着,看程仲在其中,立即加快步子去了程家。 杏叶独自在家,这会儿刚把家里的红薯皮跟不要的菜叶拾掇了,混着米糠煮鸡食。 门外有人敲门,趴在窝里的虎背、虎尾迅速爬起来,低低呜呜地冲着门口叫。 杏叶将木柴往灶膛里凑一凑,唤了下狗,起身走到院门口。 “谁啊?” “还能有谁,你奶。” 杏叶手搭在门栓上一下停住,紧盯门缝。 外头,张氏见门还不开,有些不耐地又往门上拍了拍。她知道程仲不在,也无所顾忌,门被她敲得哐哐响。 “快点开门,叫别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杏叶回神,慢慢将门拉开,外面的人也映入眼帘。 老太太年过六旬,头发却乌黑。发丝整齐梳在脑后,用一根簪子盘着。身子也比村里其他老太太硬朗些,微胖。 这把年纪了腿不疼,牙不掉,走路健步如飞。当初在陶家时,杏叶经常听到王彩兰骂他奶“老不死的”。 看见杏叶就站在门口,张氏下意识往后站了站。 杏叶知道,她怕他克她。 他垂下眸,往旁边让了一步,道:“奶。” “还知道我是你奶!”张氏推开门,大步踏进来。余光扫过屁都出不了一声的杏叶,看他那小心模样,很是看不上。 “门关上。” 杏叶轻轻带上了门,顺带将两条狗唤回窝里去。 黑背跟黑尾也通人性,见杏叶招待,果真不再叫,只动着鼻子收集气息。 他领着张氏往屋里走,端了凳子给她坐,又泡了杯甜水来,放在老太太面前。 杏叶被张氏登门惊了下,此刻冷静下来。 他都是当家夫郎了,不该那般怯。何况他不是独身一人,他有相公。 杏叶稳了稳神,主动开口问:“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氏一口气喝了半杯水,闻言睨了一眼杏叶道:“你离我远点儿。” 杏叶抿唇,往旁边走了两步。 张氏哼声,又将剩下的半碗甜水一口喝完。浑身舒坦了,才抻一抻腿,说道:“你都成亲了,我这个当奶的就不能来看看?” 杏叶:“可之前请了你。” 但那天只有大伯一家来了,不见大堂哥跟他奶。 张氏被他话堵得一噎,眼神闪烁,片刻又竖起眉毛道:“那不是没空,这会儿有空不就来了。” “哦。”杏叶垂着睫,看着地面。 他可不信。 灶膛里火没熄,杏叶又给老太太拿了些吃的来,就回灶房里盯着。 张氏见他一走,立马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儿,边走边嗑。先是打量一下这小院儿,边上还搭了驴棚,不是一般宽敞。 里头驴子趴卧,养得油光水滑的,可值不少银子。 还有那狗,谁家吃饱了撑的养三条狗! 简直浪费食儿! 又看门大开的柴房里,柴堆得整整齐齐,还挺会收拾。 转悠着,见卧房关着,她也没进去。而是绕到后院,见鸡鸭走动,目光就挪不开了。 她攀着鸡圈的墙,踮脚往里头看。 见鸡窝里蹲着母鸡,悄悄瞥一眼门口,打开围栏进去。 手往母鸡底下一抄,摸出三个鸡蛋,急急忙忙往袖口一揣,随后又往门口看了眼。 见杏叶没来,才若无其事走到前院去。 杏叶这边赶着把鸡食煮完,踏出灶房。 第128章 今儿中午仲哥应该不回来吃,杏叶打算随意做点。现在他奶来了,好歹有点招待人的样子。 想着窝里留着打算用来孵蛋的鸡蛋没捡,就往后头走。 刚两步,迎面对上出来的张氏。 张氏正放松呢,眼前忽然出现杏叶的脸。她手上一哆嗦,只听咔嚓一声—— 地上砸坏三个鸡蛋。 蛋黄混着蛋清四溅,裹着泥土,格外刺眼。 杏叶心中那一丝丝的欢喜消失,热情冷却。 第109章 孝顺 “哎哟!摔坏了摔坏了!你个败家子,过来也不说一声,我的蛋啊……”张氏拍着大腿就嚷嚷,半点没偷了蛋的心虚。 杏叶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知道他奶不会平白无故上门,但他偏偏期待着,他奶真是为了来看看他。 老太太气得原地跺脚,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杏叶平静道:“奶,人也看了,你回吧。” 张氏:“你说什么?” 杏叶:“你请回吧。” 说着,杏叶往屋里走。 家中还有一块肉,他不让他奶白来。看在当初发烧快要死了的时候张氏悄悄跑来给他塞饼子,喂他喝水,他也还是将她当自己亲奶来对待。 但家中一切都是相公挣的,多的就没有了。 张氏一把抓住杏叶的衣裳,又下意识甩开,像躲瘟疫似的。 杏叶见了,只能当做没看见。 “我这不是心疼鸡蛋吗?又没说别的。我就过来看看你住的这地方怎么样,刚巧走到后头,看母鸡底下有蛋就帮忙捡一捡。” 杏叶:“奶,我不笨也不傻。” 谁家当奶奶的跑到嫁人的孙哥儿家偷鸡蛋,表面看着事小,但是让程仲瞧见,叫他怎么好意思面对人。 他奶这不是成心让他难做。 再仔细一想,他奶分明就没将他放在心上。换做是大伯母家那几个堂兄堂弟,她会这么做吗? 杏叶觉得是自己贪婪了,他已经有仲哥相护,不能再奢求陶家人如何。 眼看杏叶往屋里走,仿佛要叫那两条狗赶人似的,张氏急得不行。 她面上一苦,拖着嗓子诉苦道:“你这哥儿一点不孝顺,你就是怨我成婚的时候没过来!可你不想想,我在你大伯娘家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大伯不管家里,你大伯娘成日叫我干这个,让我干那个,就是吃个鸡蛋都要看脸色……” 杏叶已经进了屋,听罢,叹了口气。 他将罐子里的肉拿出来,有小臂长,是前头当集才割的。杏叶想着程仲农忙累,不吃油水不行,所以肉也割得肥。 老太太在外面嚎着,屋里没个动静。 张氏表情一收,揣着手,一脚踩进灶屋里门槛。见杏叶抓着肉,面前就是陶罐,看着就像防她似的要往里面藏。 张氏撒腿就撞上去,一把将肉抢了过来。 杏叶一个不察,被她带得踉跄。陶罐没放稳,也轱辘轱辘从灶台上一滚,摔在地上。 脆响过后,就跟那鸡蛋一样,碎成了片儿。 杏叶错愕地看着他奶。 张氏却将肉放后头一藏,迅速后退几步,一脸防备道:“怎么着,我吃点你肉怎么了?好你个杏叶,就跟你爹一样吝啬,还藏肉呢!” 杏叶一动,脚边的陶罐碎片被踢着响了响。 想解释,可心头一阵无力。 杏叶只摇了摇头道:“奶,你回去吧。” 张氏看他真不打算抢了,悄悄掂量着手里的肉,心里一美。 可有四五斤! 这杏叶嫁人了,居然吃得这么好。 不过听到杏叶赶人的话,张氏不乐意了。她抓着肉不放,又四处打量这灶房里,看灶台上头挂着的几串香肠腊肉,一时间犯了馋。 她咽了咽口水,也不走,找了个凳子就坐下。 “你现在日子过得好了,也别忘了我这个当奶奶的。我对你可不算差,那王彩兰打得你要死不活的,要不是我,你早没了。” 杏叶顺着她的话道:“那肉你拿着就是。” 张氏嗤了声:“就一点肉,算个什么。” 她眼睛一转,仔仔细细将杏叶打量了一遍。见他衣裳是价不低的棉布,鞋是上好的布鞋,哟!她忽然凑近。 杏叶忙往边上退。 “你相公可对你好,银镯子都给你买了。” 杏叶手盖在镯子上,身子绷紧,就怕她又上手抢。 “我相公,自然对我好。” “哼。”张氏瞪他。 没人教养,这一张嘴就是不会说话。 “你奶我啊,年纪也大了。你既然嫁了人,成了家,也该孝顺孝顺。”张氏将黏在那银镯子上的眼神挪开,“不求你多了,一年给我十两孝敬银子就成。” 说着摊开手,看着杏叶。 杏叶面无表情。 他知道他奶离谱,但没想到这么离谱。 小时候抢他的东西给大堂哥,打他骂他的事儿还少了?娘没了,又嫌弃他,说他克亲,见了他恨不得离他三尺远。后头分了家,又说他不争气,想让他跟王彩兰对上…… 杏叶想着想着,真是要笑出来。 他只当没听见,小心挪开碎裂的陶罐,拿了扫帚来收拾。 张氏不耐烦地催促:“现在收什么收,银子赶紧给我,我还要回去。” 杏叶不理会。 他端着碎片出去倒,张氏追上去拉他,手伸到半截,又快速收回来。 杏叶唤来两条狗跟着,又看再不敢上前的他奶,道:“奶,再不走仲哥要回来了。” “我呸!当老婆子没看见,他帮人家挖地去了。” 杏叶:“怪不得呢,奶是故意避开仲哥来的吧。上次狗叫,也是你。” 张氏被戳穿,脸皮依旧厚,表情都没变一下。 “赶紧的。” 杏叶:“没钱。” 张氏:“你当老婆子好糊弄,才成了亲,收的礼金的不少,怎么会没钱。” 杏叶倒了陶片,站定,看着人慢慢扬起笑。 笑得极乖,却道:“有也不给。” “你个小兔崽子!”张氏扬起手就要打。 跟在杏叶腿边的两条狗顿时龇牙。 老太太吓得连忙后退,恶狠狠瞪着杏叶,那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陶杏叶!我是你奶!” 杏叶:“你也知道你是我奶,哪有奶奶这样对孙儿的?你就敢对着我这样,对陶磊、对陶皎皎试试?” 张氏还真不敢。 她手指着杏叶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牙尖嘴利!才离了陶家多久,人都学坏了。” 杏叶笑了声,心里那点难受消失得无影无踪。 “奶啊,我这样不好吗?” 张氏:“管你好不好,先把银子给我。” 杏叶杵着铲子,一左一右两条狗。他道:“没有。” “九两,九两总行。” 杏叶摇头。 “七两。” “没有。” “五两,五两总有了吧!” 杏叶笑道:“奶啊,你当集市上讲价吗?说了没有就没有,别说五两,一两都没有。” 张氏看着哥儿,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 杏叶不动,由着她瞧。 好个哥儿,那姓程的不晓得怎么养的,这变化忒大! 张氏眼珠微动,踏进屋里,往凳子上一坐,“你也知道,你大堂哥在相看吧?” 杏叶慢悠悠进屋,放了铲子,在门口站着。 “他不是去年都在看了。” “没成。”老太太叹气,“你大伯可对你不差,没王彩兰之前,你大伯娘也是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现在你大堂哥要娶妻,家里银子不够,你这个当侄儿的不得……” 杏叶:“没钱。” 老太太一噎。 “又不让你白给!”她急道,“算借的。” 杏叶:“都说了没钱,哪里还有借的。” “你!”张氏拍桌站起。 杏叶淡定,目光落在他奶手上拿块肉上。一斤肉二十文,五斤就是一百文。 不少了。 “我还要喂鸡呢,不然奶留下,那肉我煮了一起吃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肉是我的。” 杏叶:“哎呀,你是我奶,我做了你吃现成的还不好。”说着就要去拿,张氏将肉往怀里一护,恨恨瞪了眼杏叶,避开两条狗就跑了。 杏叶看黑背追去,轻声道:“黑背,回来。” 狗儿追了两步停下,回过头。 杏叶看着老太太消失在小路上,将门关上,揉了揉两只狗脑袋。 “好像心里也不怎么难受。”他喃喃道。 程仲回来时,杏叶将给肉的事跟他说了。 程仲先观察哥儿脸色,见没什么伤心样子,才道:“给了就给了,再买就是。” 杏叶站在汉子身边,看他搓着手洗。 他靠得近一点,手还没抓上汉子衣角,就被他拢在双臂间。他一边洗手,又将脸贴着哥儿脸。 第129章 “摔罐子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杏叶手搭在他挽高了袖子的手臂,热乎乎的,肌肉有些硬。指腹擦着汉子身上的疤痕,杏叶摇头。 程仲:“那心里呢,伤不伤心?” 最亲的亲人这样算计,哥儿不难受? 杏叶却转过身,面对程仲。他视线落在汉子脸上,看他眸中关切,心里最后一点委屈散得一干二净。 杏叶主动抱上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膀。 “只有一点点,但是想通了就没什么。” “我跟我奶其实不亲,小时候她嫌弃我是个哥儿不喜欢我,再大一点就分了家。平时我们很少见面,见了面她也绕开我走……” 察觉后背被圈住,杏叶蹭了蹭程仲颈窝,露出浅浅的笑。 “我是想说,我有相公,我不难受。” 程仲拨开哥儿颈侧的碎发,鼻尖贴在细腻的颈子上,应了一声。 哥儿不难受,他却有些不高兴。 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都没有。 “下次她再来,我要是不在家,杏叶就叫狗来找我。” 杏叶笑得更明媚,眼波也醉人。 程仲瞧着,指腹擦过哥儿眼角,也跟着笑。 “它们知道找人吗?”杏叶问。 程仲挑眉道:“它们有时候可比人通灵性,别小瞧。” 杏叶保证:“好,我一定找你。” “嗯。”程仲大掌扣着哥儿后脑袋,带着贴回肩膀,大掌拍了两下,“乖。” 杏叶:“哄孩子呢?” 程仲贴在哥儿耳边笑道:“哄夫郎呢。” 第110章 养猪 入了夜,杏叶点燃油灯,两人做着饭吃过。 程仲提着装鸡食的桶,杏叶举着油灯,两人去后头喂鸡鸭。 风吹得油灯晃个不停,杏叶连忙用一只手护着,呼吸都轻了。 程仲打开围栏,将鸡食倒进破口的陶盆里。“咕咕咕”唤了两声,隐在棚子角落的鸡鸭跑了出来。 办喜宴时,家中鸡鸭宰杀了些,现在就剩下一只公鸡,四只母鸡。鸭也还有两只。 现在天气暖和起来,母鸡开始抱窝,要是能孵些小鸡出来,养大了就自家吃。 两只鸭子也是母鸭,喂得好些,每天能捡两个鸭蛋。 家里的蛋也都不卖,全留着吃。 鸡棚挨着的就是猪圈,但里面什么都没养,柴占得满满当当。 养猪虽然累,但对农家人来说可是个大进项。就是不卖,过年也能留着杀年猪。 杏叶起了养猪的念头。 程仲从鸡棚里出来,他拿过杏叶手上的油灯,举高了些,映着哥儿的脸。 瞧见他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不免笑道:“想什么?” 杏叶:“仲哥,我想养猪。” 程仲拎上桶,示意哥儿往前院走。 “想养几头?” “不知道。”杏叶拿不定主意,快走几步,跟上程仲步伐。 程仲放下桶,洗干净手,随后在灶房里坐下。虎背跟虎尾趴在灶前,尾巴晃动两下,也不见虎头身影。 程仲扫了眼,拉过还在拧眉细想的哥儿坐在身边。 “农忙后我要进山,杏叶一个人在家能忙得过来吗?” 杏叶:“又要进山?” 听出哥儿话里的不舍,程仲捏了捏哥儿的手,握住放在腿上。油灯下,两人影子紧密贴合在一起。 程仲:“我会小心。” 程仲是猎户,就靠山吃饭。家里又没多少田地,不上山就得喝西北风去。 杏叶也不想把养家的担子全放在男人身上,他自个儿一琢磨,猪是得养,还得养两头。 到时候一头卖了,一头留着自家吃,一年也有个二三两银子。 程仲道:“养也可以,别把自己累到。” 杏叶看着他,脑袋轻点。 * 开春后程仲一边忙地里,一边被人请去劁猪。他干这活儿的,这猪仔也好拿,花了近一两银子抱回来两只。 猪肉价贵,猪崽自然要价也高。且不是人人都买得到。 那陶家沟村陶井水家的猪还没出笼就预定出去一半。剩下的几头当天就能订完,有些来得晚了还抢不到。 猪也有了,以后打猪草,煮猪食也成了每日固定的活儿。 …… 杏花飞谢,桃花烂漫。小儿成群结队,抓着那新得的纸鸢从坡上跑下来。笑声惊起飞鸟,扰动蝴蝶,惹得水田里插秧的大人们纷纷抬头看。 程家的田里,秧苗已经插到尾。 落下最后一株,程仲踩着稀泥从田里出来。 杏叶递上水,汉子仰头一口喝下。喉结滚动,豆大的汗珠顺着麦色的皮肤上滑下,堆在锁骨处。 随后被一只素手抹去。 程仲拿开碗,瞧着自家夫郎贴上颈侧的手,笑了声,忽的凑上哥儿嘴角香了一口。 杏叶立刻看向两边,见没人瞧见,才红着脸掏了帕子出来,闷闷给男人擦汗。 程仲仰起下巴不动。 温软的手指贴在肌肤上,又有几分口干舌燥,忍不住再灌下一碗凉水。等哥儿手撤开,程仲才道: “姨母家今年请了人帮忙插秧,用不着我过去帮忙。” “嗯。” “所以我打算明日就上山。” 杏叶手一顿,仰头看他。 “不休息一阵?” 程仲指腹擦过哥儿晒红的脸,留下一点泥。他又轻轻用袖子擦掉,看着哥儿安静容他乱动的样子,心软着笑道:“再休息一阵,活儿又来了。” 秧苗种下去并不代表就可以等着秋日收获,后头还要补秧,看水,扯稗草等等。程仲这会儿赶着上山,能早点下来。 家里不能只留杏叶,好些活儿还得他来。 田坎窄,又种着桑树,两人一前一后拎着茶壶,挑着箩筐回家。 杏叶有些沉默,盘算着该给汉子准备些什么东西。程仲当他失落,这地儿又人多,一时间不好安慰。 路过冯石头那田,汉子挽起裤腿,站在田里吆喝:“哥!秧插完了?” 程仲回:“插完了。还剩几个,要不要?” “要!要!”冯石头嘿嘿笑着,忙走上岸,踩着一双大脚丫子冲到两人面前。 程仲小时候在村里领着不少人玩儿过。冯石头也是那一伙里的,不过没几年,程仲就打仗去了。 冯石头个头矮些,人看着精瘦。常年干地里的活儿,皮肤黝黑发亮,眼仁黑白分明,很朴实的山里汉子。 各家育秧一般都会育得多一点,以防秧苗不够,或者秧苗种下没成活需要补秧。这扯下的秧苗不及时种,很容易蔫,索性就给了人。 冯石头一手拎两个,道了谢,立刻屁颠屁颠跑回去继续干活。 程仲挑起空了的箩筐,另一只手拉上杏叶的手。 杏叶低头看了眼,回握得紧了些。 回到家,三条狗相迎。 杏叶顾不得摸狗头,赶紧先做饭。吃过饭后又忙着给程仲准备山上的东西。 现在山上依旧冷,棉被什么的都得带上。米面都带上一小袋,再烙些饼子,到时候煮点汤什么的泡着能顶饱。 程仲自回来就看着哥儿忙,阻止都不成。 一直到晚上,哥儿才堪堪收拾出一大包的东西。饼子这些就不说了,还做了不少肉酱,酸菜酱。 程仲瞧见桌上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心里跟泡着温水似的,暖得鼓胀。 眼看时辰不早,哥儿还在屋里打着转,程仲将人一捞,扛在肩上就进了屋。 杏叶吓得撑着男人后背,一动不敢动。 “仲哥……” “嗯。”走到床前,程仲将哥儿放下来往被子里一塞,自个儿也躺上去,将人拢在怀里。 “再忙下去,天都亮了。”程仲鼻尖抵着哥儿的发,吸了一口香香的气。 杏叶:“哪有。” 杏叶一边回他,脑中快速想着还有什么缺漏。刚一动,男人覆身上来,长腿缠着他腿,手臂像藤蔓一样将他禁锢。 他臂膀粗,分量可不轻。 杏叶微微抬起下巴,有些喘不过气。 他看着自家男人的脸道:“我还没收拾完呢。” 程仲目光扫过哥儿修长的脖颈,细腻如玉。程仲喉结滚了滚,伏低身子严严实实搂住人道:“睡觉。” “仲哥,我睡不着,你让我起……唔。” 既然睡不着,那就活动活动。 杏叶胸口一凉,衣带被挑开。大掌严丝合缝地贴在腰侧,掌心粗粝,轻轻一磨蹭,顿时让杏叶一下软了腰肢。 他还惦记着山上的事儿,脚抵在男人胸口,就被掐着大腿往被子底下拉。 杏叶感觉到肚子上的温热,汉子的手贴在那里细细摩挲。 哥儿的肚子很平,肉软软的,不过上头还是隐隐能看见疤痕。程仲贴近,轻咬着自家夫郎的唇,低声问:“去疤痕的膏药用完了吗?” 第130章 杏叶轻颤,含着泪摇头。 程仲怜惜,深深地与自家夫郎交换气息,声音暗哑了些。 “不用舍不得,用完买就是。” 杏叶哆哆嗦嗦道:“不、不买了,费银子。” 见哥儿这时候都惦记着省钱,程仲无可奈何,脑袋靠着他肩膀笑。时不时抿上一口软肉,嘴上劝道: “光省钱没用,还得赚才行。相公好好打猎,杏叶不用舍不得。” 杏叶:“不行。” 程仲眼神幽深,叼住哥儿小巧的喉结,牙齿轻磨道:“当然行。” * 杏叶早上没能爬得起来。 睡得迷糊的时候,隐约感觉唇上被咬了一下。耳边好像听到自家相公说要走了,杏叶醒来,果真没见到人。 狗也少了一只。 衣裳就放在床边,杏叶穿上,一左一右被两条狗别着,艰难出了房门。 天阴,云层如倾翻的浓墨,看着是要下雨。 杏叶远眺着黑雾山,一时间有些担心。 站了会儿,只听到村里四处传来声响。谁家娘子喊着自个儿在外玩耍的小子回家吃饭;谁家夫妻俩打嘴仗,夹杂着狗叫。 杏叶望着山岚如带的黑雾山,心想:仲哥不在,家里还是冷清了些。 后头那猪仔也不知道是不是应景,扯着嗓子叫,杏叶长吁一口气,停止了胡思乱想。 吃过早饭,又把鸡鸭喂了,杏叶就锁了门,带着两只狗出门。 先把前面坡下的地里野草扯了,又去打猪草。 回来后又洗衣裳,砍猪食,喂猪……半个上午过去,家里的事儿才算理顺。 正当杏叶想着歇会儿再做午食,脚边趴着的两条狗顿时直起半身,紧盯门口。 没一会儿,就有人敲门。 “杏叶,你在家吗?” 杏叶听着熟悉,将门打开,外头是冯荣几个。 冯晓柳打头,先冲着杏叶友好笑了笑。 “我们要去挖野菜,杏叶去不去?” 杏叶不擅长跟这么多人来往,正想拒绝,冯小荣就道:“不止野菜,还有竹笋,弄多了咱们可以一起去镇上卖钱。” 冯烟一直盯着杏叶脸瞧,看哥儿意动,连忙点头:“是嘞是嘞!我们去年都卖了几十文。” 四双眼睛期盼地落在脸上,杏叶轻轻捏了下掌心,便点了头。 “我回屋拿背篓。” 冯晓柳笑道:“我们等你。” 杏叶成婚时,几个哥儿都来过。冯晓柳觉得杏叶看着胆子小了点,但人不错,加上他有事冯氏族老家的哥儿,自有一份责任感在。 程仲不在,家中也叮嘱了多照看照看这个独身在家的哥儿,这才有了这一出。 不过他也乐意就是了。 第111章 卖野菜 春日里的野菜极受欢迎,山脚下的几乎一长出来,就会被村里人采了去。 几个哥儿自小在黑雾山脚长大,也将四处长野菜的地儿摸索得清清楚楚。 往程家旁侧的小路进山,穿过私人家的竹林,寻着山脚的小溪走,便处处是新长出来的野菜。 这地儿靠近程家,少有人来。加上春日农忙,那些个妇人、夫郎们要干活,鲜少有空往山里钻。 矮枝上的香椿浅红,正是嫩的时候。哥儿们手掐住一掰,脆响一声,肥厚的嫩枝就落在了掌心。 不用招呼,各自就在这一片儿散开。 香椿树有高有低,矮的几下摘完,也能炒上几盘鸡蛋。高处的够不着,几个哥儿就合力,两个拉树枝,两个摘。 冯烟跟冯小荣挂在树枝上,屈膝借着自身的重量将树枝往下拉住,冯晓柳就跟冯灿就绕到下摘。 不过两个哥儿劲儿都小,拉了一会儿,手勒得疼,连带着顶端的树枝也往上移。 冯灿踮脚去勾,忙道:“下来点,够不到了。” 冯烟:“没力气了!” 眼看树枝要弹回去,杏叶走过去,帮忙往下一拉。顿时,枝丫直接送到冯灿两个的手中。 冯晓柳一瞧,笑道:“还是杏叶力气大。” “就是,分明看着比咱们还瘦,力气不小。”冯灿欣喜,一边夸,一边用两只手快速一顿摘。 香椿少,摘完各自背篓里也就垫了一个底。 他们继续沿着溪水走,待到看到成片的竹林才停下。 这方竹林都是野生的水竹,竹身细长,比下面大片大片种植的毛竹不同。 竹林没人打理,一蓬一蓬野蛮生长,极为杂乱。 四个哥儿不约而同蹲下身,往竹林里一瞧,当即道:“生了生了!” 杏叶纳闷,生什么了? 还没问,边上冯烟将他一拉,大伙儿一起钻了进去。 进去一瞧,才见四处错落生长出来的笋子。 冯晓柳对杏叶道:“我们往年都是大家伙儿一起找东西,要是卖的话就一起卖,得到的银钱均分。杏叶觉得怎么样?” 杏叶听出他的意思,忙道:“可这是你们找到的。” 冯烟胳膊往哥儿肩膀上一搭,凑近几分。 本想让杏叶别跟他们客气,可瞧着阳光下杏叶浅浅一层软绒的脸,跟那熟透的山桃一样,鬼使神差地贴脸挤上去。 顿时,哥儿瞪大眼睛。 冯烟嘿嘿笑着眯眼,还往杏叶脸上挤。 “你好软哦,杏叶。” 杏叶僵硬,除了他相公,没谁跟他贴过这么近。 就是于桃也没有。 冯晓柳一把将冯烟抓过来。 冯灿又靠近,蹲在哥儿另一边,盯着人家脸瞧个不停。 杏叶长得乖,琼鼻皓齿,眼儿润。 他们小时候跟着自家哥哥漫山遍野地跑,就跟野猴子似的,哪见过这么软乎乖巧的哥儿。 要不是起初杏叶跟于桃玩儿得好,他们早拉他一起玩儿上了。 杏叶被冯灿发馋的眼神儿看得往后退了退,仔细一琢磨,知是哥儿表达喜欢,又不免抿唇笑起来。 冯烟一下双眼放光,他不依,扑过来抱住杏叶脖子,假模假样噘着嘴做势要亲。 “杏叶,我也要贴贴!” “恶心呢。”冯灿捏住自家弟弟的嘴巴,一脸嫌弃的样子。 几个哥儿才十五六岁,正是活泼的年纪。最后闹成一团,杏叶也被拉拉扯扯着融入进去。 闹够了,这才罢休,几个都气喘吁吁用手扇风。 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笑起。 冯烟道:“走,干活去!杏叶,我们就掰完了一起去卖。” 杏叶想拒绝,可几个哥儿此刻都停下来,几双眼睛盯着他看。 拒绝的话一下难以说出口,想着自家有驴,只好道:“那好,可以用我家的驴送去。” “那就是再好不过了!”冯晓柳笑道。 他明白哥儿意思。 虽说自家也有驴,但这会儿答应杏叶了才会让他安心。 一整天,几个哥儿将前山的野菜搜罗一空,连午饭都是在山上吃的干粮。 杏叶什么都没带,大伙儿匀一匀,给他分了些。 带来的背篓跟麻袋都装得满满当当,少说有个三四百斤。尤其是各式各样的竹笋最多,全塞麻袋里,背不动就往山下滚。 哥儿们力气不如汉子,此刻也精疲力尽。 杏叶家离下山的路最近,大伙儿将东西全运到杏叶家里,齐齐往地上一摊。累得喘息不止,眼前一阵一阵模糊。 上山是还干干净净的,下山一个个都狼狈不堪,头发凌乱,衣衫裹满了苔痕跟泥巴。 杏叶倒是比他们精力好上一些,还给哥儿们拎了一壶水出来。 几个人手捧着碗,杏叶挨个儿倒了些,哥儿们当即往嘴里一灌,如牛饮喝尽。 杏叶再添上一轮,好歹才解了渴。 杏叶也累,坐在凳子上慢慢喝完了水,疲惫袭上来,便是坐着都想睡。 冯晓柳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有气无力道:“杏叶,我们先回去吃个饭,晚些再过来理野菜。” 杏叶点头,看着堆在院子一角的背篓麻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竟采了这么多! 目送哥儿们喝完水互相搀扶着离开,杏叶坐了会儿,赶紧下了面条垫垫肚子。顺带把牲畜喂了,趁着哥儿还没来,换一身衣裳躺床上歇会儿。 不久,天黑了下来。 门外响了两声,杏叶爬起来开门。 一动,险些砸回床上去。浑身跟石头碾压过似的,又酸又疼。 四个哥儿都换了一身衣裳,脸上带笑,只看着还有些疲惫。冯烟雀跃,叽叽喳喳说着明儿摆摊的事儿。 冯晓柳拉住他道:“省点力气吧,今晚有得忙。” 要卖菜,菜就得有个卖相。 杏叶点了两盏油灯放在堂屋,四个哥儿来回几趟,合力将东西搬进去。 杏叶将家里的矮凳全找了出来,凳子不够木墩来凑。 哥儿们围着坐,中间就是他们今日的收获。 第131章 香椿跟蕨菜需要用稻草扎捆,一小把正好半斤的样子。尾端切得整齐,瞧着才有卖相。 竹笋老的一段要削去。一半剥皮,一半就不管,免得明天来不及。 还有荠菜,清明菜,马齿苋,水芹菜……挑拣挑拣,去除黄叶老叶,根上的泥巴也得清洗一番。 冯小荣四个哥儿自小就玩儿在一起,为了攒点零用银子,自个儿摸索出来的做这野菜野果的生意。所以收拾得也熟练,不比杏叶慢。 即便这样,也忙到了亥时初。 杏叶困了,捂着嘴打个哈欠。隔着泪眼,瞧见其他四个哥儿也没好到哪里去。 刚刚还有活力的冯烟现在脑袋一点一点的,人都要往面前那堆笋壳上栽。 其他几个哥儿也是哈欠连天,不过手上丝毫没慢。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大家伙儿赶紧先将东西装车。杏叶又举着火把,唤了黑背跟黑尾,将几个哥儿送回家去。 冯晓柳家,敲了门,里头夫郎就开门出来。 周氏瞪了自家哥儿一眼道:“都这个时辰了,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冯晓柳抱着他阿爹的手摇晃着卖乖,好一阵哄。 几个哥儿都有人等,杏叶站在人家门口,看着屋里亮起的油灯和似怨似关心的话,听得神情微恍。 “杏叶,你也快回去吧。”冯小荣道。 他是最后一家。 杏叶笑了笑,手中火把快要熄灭。哥儿纤细的身形隐在暗处,点了下头,转身带着狗离去。 到了家,杏叶关好大门,赶紧睡觉。 次日天方亮,杏叶这边刚收拾了碗筷,那边四个哥儿就陆续上门了。 杏叶问:“你们吃过了吗?” 冯小荣道:“吃过了。” 冯烟脑袋抵着冯灿身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懒懒道:“没吃,阿爹拿了钱,叫我们买包子吃。” 冯灿眼神发直,也愣愣点头。 冯晓柳看他三个堵在门口,用手推了推,催促道:“赶紧吧,咱们还要去占摊位呢。” 杏叶起来得早,猪跟鸡鸭都已经喂了。 虎背跟虎尾两个狗还在吃饭。 所有东西放好,杏叶又把驴牵出来,套上板车,只待出发。 冯晓柳会赶驴车,杏叶也会一点,他俩坐前头。冯烟跟冯灿就坐后头,护着一点东西。 迎着晨曦,哥儿几个往镇上集市去。 冯晓柳几个常来摆摊,找位置是熟门熟路。将驴车赶到,当即开始忙活。 装竹笋的麻袋都拿下来,剥皮的拆开麻袋放着就成,没剥皮的倒出来些,堆在一起,小山似的一下能被人注意。 在旁边,背篓搬下来一字排开,各种野菜都装了一个背篓。 最后是香椿跟蕨菜,这个得拿出来整整齐齐堆在垫子上,看着才好看。 哥儿们放好东西,当即吆喝开来。 甚至都用不到杏叶。 他干脆就坐在摊位前,默默帮着忙。 没多久,客人就陆续来了。杏叶跟着程仲收了那么多次银子,这下就有了用处。 几个哥儿要算一会儿的钱,杏叶心中一琢磨就知道,且算得分毫不差。 冯晓柳当即眼冒金光,将钱袋子交给哥儿,叫他收银。 剥壳的笋子跟不剥壳的价钱相差个两文,但也几下就卖光了。余下没剥的,客人们买了也得帮忙剥,这样一来就费事儿。 冯小荣跟冯灿去剥笋壳,冯烟跟冯晓柳看摊。他们两两一组轮换来,杏叶就专门收银找零。 因着他们东西多,占了两个摊位,自然也交了两份的摊位费。 这个季节的笋子尤其受欢迎,只要围上来两三个人,客人就会越来越多。 最后摊子前直接被围得水泄不通。 期间还有不少老客上门,瞧见杏叶还要问上一句:“这也是你们一家的哥儿?” 几个哥儿齐齐点头,手上忙出花儿来。 “一家的一家的。” 杏叶听罢,心里一暖,也逐渐放开了来。 第112章 冯汤头 五个哥儿配合,一个上午,笋壳都塞了四个麻袋。 香椿、蕨菜这些受欢迎的早卖得一干二净,就是那荠菜、清明菜也只剩下一点点。 竹笋倒还有些,不过过了晌午,也都销售一空。 哥儿们也赶紧收拾东西,饥肠辘辘地找食吃。 镇上不比县里热闹,过了饭点儿,那饭馆里除了喝酒的零星几个汉子,就见不到什么人了。 坐在驴车上,冯晓柳一边赶车一边问:“想吃什么?” 冯烟:“糖饼,红糖饼……” 哥儿饿得嗓音都打飘,听得杏叶发笑。 不过他自个儿手也在抽筋,好不到哪儿去。 冯灿见了,一头栽过去,靠在杏叶后背道:“杏叶哥哥,你想吃什么?” 杏叶想了想道:“一碗汤面就好。” 冯晓柳问:“小荣呢?” 冯小荣手里余钱可没其他几个哥儿多,平日里也节省,就道:“我跟杏叶一样。” “成,那咱们买了糖饼去面摊。” 换做以往,卖东西得了银子,他们先一步就是解馋。不管糖饼也好,汤面也好,反正就吃自己最想吃的。 各式各样的零嘴堆在桌上,哥儿们面前再一碗馄饨或是汤面。 什么油饼、糖饼、包子、蜜饯、糖果子……单是看着都觉满足。 “大伙儿一起吃。”冯晓柳道。 “嘿嘿,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冯灿伸出爪子,撕下一块油饼。饼子里夹了肉,往油锅里过一过,咬一口唇齿间全是油香。 在这个肉价高,油水少的年代,一口油饼直接能抚平肚里的馋虫。 糖饼价也不便宜,巴掌大一个就五文。 糖饼外酥里糯,糯米饼里的红糖在高温下化成水,咬一口就滋滋往外冒。那甜腻的味道,叫人身心愉悦。 哥儿们平日里哪舍得,这会儿一口气要吃个够。 杏叶平日里倒不缺点心吃,程仲不亏待他,那几十文一斤的糕点都舍得。 不过那会儿吃,跟这会儿和哥儿们分着一起吃,感受还是不一样。 他咬着得来的一份糖饼,满眼笑意地看着哄抢着最后一块炸酥肉的冯灿跟冯烟。耳边热热闹闹的,没了昨夜那种孤独感。 怪不得当初仲哥叫他多跟人来往,多交几个朋友,原来是这般。 想起于桃,杏叶笑容微敛,却也没多的情绪。 两相对比,他才发觉原来朋友跟朋友是不一样的。跟于桃相处,他谨慎小心对待,也会面对他无缘无故的疏离。而跟他们…… 杏叶撑着桌角,静静看着嬉笑打闹的几个哥儿,眼睛不自觉地又弯起来。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叫他也放松。 “杏叶,你帮我们评评理。”哥儿闹着,这就波及到了他。冯灿跟冯烟一左一右抱着他胳膊,一会儿拉他到左边,一会儿拉他到右边。 冯灿道:“分明一个人两个酥肉,他自己的吃饭了,还抢我的。” 冯烟道:“才不是,剩下那个是我的,你的自己先吃完了。” “我看着你吃的!你个骗子!”冯烟嚷嚷。 “我看着你吃的,你才是骗子!” 杏叶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哥儿声音脆亮,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而另外两个就笑眯眯地看着,冯晓柳还贴心地将吃完的面汤碗挪开。 殊不知,曾今被夹在中间被吵得脑袋疼的就是他。 这两兄弟好的时候极好,吵的时候闹得他都烦。 杏叶求助似地看向冯晓柳,冯晓柳假装没看见。又看冯小荣,冯小荣低头摆弄衣裳。 两个哥儿左右拉扯,杏叶应付不来,嘴巴又笨。正胡乱安抚着,冯灿先停了下来,定睛瞧着不远处的一架驴车。 冯烟见状,眯了眯眼道:“那不是汤头哥?他怎么还在帮他干爹啊。” 说着忽然捂嘴,眼神悄悄瞥向杏叶。 冯灿翻个白眼道:“我看汤头哥就是被下了降头,都跟着他那个干爹忙了一年了吧,家里的活儿都不顾了。” 冯汤头的干爹就是杏叶的爹,陶传义。 冯晓柳下意识看向杏叶,见哥儿没什么变化,才安下心。 听他阿爹说,杏叶被买来时,他那个爹问都没问一下。能容着继母将亲生哥儿卖了的,那叫什么爹。 正当冯晓柳想要提醒冯灿两人别说这事儿,杏叶忽然问:“冯汤头帮他干爹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运货送货啊。”两兄弟齐声道。 “杏叶,你不生气啊?”冯烟靠过来,盯着他脸问。 杏叶摇头,“跟我无关。” “哼!你爹……汤头哥他干爹现在不仅在镇上开了个卖香烛的铺子,还建了个小工坊。汤头哥哥就一直跟在他后头帮忙,我阿爹说他都快忘了自己爹是谁了,连家里都不顾。” 见杏叶不仅不伤心,还有兴趣听,两兄弟像倒豆子一样将陶家的事儿说了个尽。 第132章 原来他爹凭借着善人这个好名声,那香烛摊子的生意做得极好。 渐渐的就有了本钱,在县里开了铺子,又买了房子。 后头更是直接建了工坊,做那些香烛纸钱,附近那些摊子也都喜欢在他那里拿货。 这样一来,他爹的日子可不是一般的好过。 听冯灿说,他家里都买上小丫头伺候了。 杏叶笑了一声,将这事儿当故事听。 “既然遇见,你们要不要去打声招呼?”杏叶问道。 两兄弟齐刷刷摇脑袋。 冯汤头姓冯,跟几个哥儿都是一个族里的,论起来关系也远不到哪里去。但冯汤头已经成家,几个哥儿早跟他说不到一块儿去。 就当看了热闹,便歇息会儿,收拾东西回家了。 大伙儿又一同去的杏叶家中,得先把银子给分了。 见杏叶拿了纸笔,冯晓柳都有些吃惊。 “杏叶会写字?” 杏叶点头,不好意思道:“我相公教的。” 冯灿几个一脸羡慕,还揶揄地轻撞了下杏叶胳膊道:“成了亲的就是不一样,我相公……诶!我相公哦……” 杏叶被他闹得脸红,低声道:“还算不算账了?” “算!”哥儿立即正经起来,手放膝上,坐得那叫一个规矩。 冯小荣见了在一旁哑声笑,冯晓柳示意杏叶开始。 那一袋子的铜板就放在桌上,杏叶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边写边说:“香椿按把卖,一把十文。咱一共收拾出来三十六把,卖时有一家做吃食的买得多,送了两半,一共算三十四把,那就是三百四十文。” “嚯!”冯灿出声。 另外几个哥儿盯过去,他立马笑了声,捂住嘴摇头。 杏叶弯眼,继续道:“蕨菜便宜些,一把五文,有五十七把,我记着是送了五把出去?” 冯晓柳回想一下,点头。 “没错,是五把。” “那就一共是二百六十文。” 几个哥儿看着杏叶笔尖动了动,银钱就算了出来,顿时惊呼出声。又忙不迭捂着嘴,笑眯眯看着杏叶。 哥儿好生厉害啊! “再有另外几样野菜,都是五文一斤,也送了些,这个倒是不好算,只按照我们起先称重的六十斤,能预估出个三百文。” “嗯嗯。”哥儿们点头,见杏叶这下写都不写,凭空就说,眼睛发亮地看着杏叶。 太厉害了! 杏叶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盯着纸面上。 “竹笋没称重,预估有个三百斤。按照五文一斤,约莫有一千五百文。” 那总共…… “二两四钱。” 杏叶话一落,四个哥儿压低声音,欢呼着抱在一起。 蹦蹦跳跳的,惊得两只狗都跑到门口来看。 杏叶也惊讶,没想到这么能赚! 不过那是五个哥儿一天的忙活,近乎一座山头都被找空,再想搜罗,怕也只能卖出这一次的零头。 再来,春日更盛,野菜也陆续老了。野菜再一盛产,卖的人多了,也卖不上什么高价。 他们能卖得这么多,也是因为香椿跟蕨菜本就稀缺,竹笋则是量大。 估摸了个总数,哥儿们再哗啦哗啦倒银子。 一人分了一堆开始数。 数到最后,再一归拢,比杏叶算出来的就少了一百来文。料想都是送出去的…… 杏叶忽的一顿,他们在镇上吃的东西好似就从这钱袋子里面出的吧? 买的东西零碎,的也没个记账。只能囫囵一算,差不多能凑上。 最后就是分银子。 五个哥儿均分,一个人能得到四钱接近五钱银了。 杏叶瞧着哥儿们咧嘴傻笑,也忍俊不禁。 接近半两银,不算少。而且这些都不用上交,放在哥儿们自己身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杏叶瞧着自己那一份,小心摸了摸,心里也高兴。 在家能挣些,也算给仲哥分担一点。 可惜这些东西都吃个新鲜,要是平时挖着一点一点去卖,这四百来文不知道要卖个多少次。 分了银钱,哥儿们也不多留,告别了杏叶就赶紧回家藏银子去。 杏叶送走了他们,可算是能休息一会儿。 他简单擦洗一下,长发散在后背,掀开被子钻进去。 被子里夹杂着熟悉的气息,杏叶蜷了蜷,胳膊拢着被子深深地埋进去。 才分开两日,却感觉过了许久似的。 也不知道仲哥在山里如何了。 第113章 小别胜新婚 次日寅时,天还没亮,杏叶在饥饿中醒来。 他抱着被子坐起来,过了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摸索着下床。 这个时辰还早,村里人家睡得正熟,除了几声虫鸣,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 冷风拂过,杏叶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敢再看那仿佛旋涡一样黑沉的屋外,急匆匆摸着屋檐,推开灶房的门。 油灯点燃,屋内一下明亮起来。 灶前响起一阵窸窣声,黑背跟黑尾爬起来,慢吞吞伸了个懒腰才绕着杏叶摇尾巴。即便狗还困着,依旧对人热情。 杏叶笑着拍拍狗头道:“继续睡吧,我做点吃食。” 油灯放在灶台上,杏叶在屋里转了转。 前些时候才种下去的菜还吃不了,家中也没其他菜。杏叶想着要不煎个饼吃,揭开面粉缸子,里头的白面只剩一个底儿。 又拿开边上米缸上放着的破口碗,米也吃得不剩什么了。 先前给仲哥拿了些走,昨日又忘了买。 杏叶想了想,将最后一点面粉倒出来,约有个半碗,倒是可以煮个面疙瘩汤吃。 想着便忙活起来,先把锅清洗一遍,再生上火。 山村静谧,远望去,也只有村东头的程家亮着油灯。在广袤的黑雾山山脉,比之萤火还不起眼。 灶房的窗户半开,哥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长发随意用发带扎拢搭在肩膀一侧,立在灶前忙碌。 面疙瘩汤做法简单,家里又没个青菜,杏叶就往里加了个鸡蛋。 往热汤里一滚,面疙瘩就熟了。 肚子已经饿得打鼓,杏叶顾不得烫,吹了两下就吃。 等到半碗面疙瘩汤喝完,额上出了一层虚汗,人也算活了过来。 杏叶捧着碗坐在灶前,透过窗往外看了眼,依然黑漆漆的。 睡也睡不着了,洗了锅,索性将昨儿那一堆野菜里理出来的黄叶老叶剁碎,再把最后剩下的来的那一堆红薯砍了,开始煮猪食。 油灯静静地燃烧着,锅里猪食咕噜咕噜响。 杏叶想着省点油灯钱,便将灯吹灭。 他盯着燃烧的灶火出神。 脚背上微重,黑背的脑袋压上来,杏叶慢慢动着脚,笑着逗狗。 等到猪食煮好,公鸡开始打鸣,鸟儿叽叽喳喳开始觅食……山村又热闹起来。 杏叶起身搅拌搅拌锅里,见差不多就熄了火。 他站在灶前伸个懒腰,腰肢绷得紧紧的,细窄一条。发带松松垮垮顺着发尾掉落,被杏叶一把勾了回来。 瞧见旁侧两只狗也趴下去舒展身体,杏叶喉中溢出一声轻笑。 猪食冷却一阵才能喂,想着两只狗还没吃,杏叶拿了家里的鱼笼,打算去河里下笼子捞些鱼回来熬汤。 刚拉开院子的门,隔壁也开了。 万芳娘挑着粪水出来,背脊压弯,像一根细竹上坠着两个大石头。杏叶忙上前道:“婶子,怎么挑这么多。” 万芳娘冲他笑笑,脸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你放下来,我帮你抬。” 万芳娘矮身放下桶,喘了口气,冲杏叶笑道:“起得这么早?” 杏叶:“昨晚睡得早。” 万芳娘:“怪说呢,好早就见你那边亮着灯。” 杏叶将扁担抽出来,只绑上一个桶。两人一前一后挑着,顿时轻松不少。 杏叶帮着万芳娘将两个桶都挑下去,才拿了笼子下坡。 他学着程仲那样往里塞些蚯蚓,扔进水里,另一头的绳子就绑在岸旁的野树上。 万芳娘避开菜叶,一边往菜根上浇粪水,见杏叶下笼子,问道:“杏叶想吃鱼了?” 杏叶笑着道:“看看能不能抓些小鱼,煮汤喂狗。” 万芳娘也笑,她知道猎户家的狗与他们寻常养狗都不一样,吃得好不说,有时候还会喂生肉,就是为了保持凶性。 寒暄几句,杏叶上了坡。 鱼不一定抓得到,他打算去镇上再买点骨头回来,顺带再买些米跟面。 家里去岁收回来的米吃得太快,早已经没了。 上午,杏叶独自赶着驴去镇上。 镇上一般三日当一次集,今天镇上人不多,杏叶去米铺买了米面,又去肉摊买了骨头就回了。 米面倒进陶缸里。骨头洗净,过水后方罐子里煮。大棒骨比肉要便宜一大半,但也要八文一斤。 第133章 杏叶买了两个,上面的肉剔得干干净净。 他让卖肉的砍成两半,炖煮出来也有肉味儿。里面什么都不放,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又从猪食里面挑些红薯跟野菜出来,混着肉汤,两个狗吃得摇尾巴。 差不多这时候,也可以喂鸡喂猪了。 杏叶拎着桶到后头鸡棚,鸡鸭半桶,两头猪一桶半,锅里还剩下一半能晚上喂。 趁着鸡鸭吃食,杏叶摸到鸡窝。 只母鸡蹲在窝里没动,杏叶一靠近母鸡咕咕咕直叫。 这是抱窝,要孵蛋了。 杏叶避开它脑袋,往肚皮底下摸了摸。好多天没捡,窝里已经攒了十几个鸡蛋。也不知道最后能孵出来几个。 杏叶没多管,关了门就拎着桶出去了。 家里没活儿了,杏叶刚坐下来打算休息会儿,眼睛不自觉就盯着远处那巍峨青山。 看了许久,杏叶进屋,捞起镰刀跟背篓直接往后头去。 看看稻田里的水,再将后头那块地里的草拔掉。又见后山上那花已经凋零,满地落了雪一般的李子树林,杏叶给自己找到了事儿做。 这后山的李子去年可挣了几两银子,今年还没来的及打理,野草长得都不能下脚了。 杏叶见状,便每天过来。 这下猪草也不用去别处打,李子林里可多了。 一晃眼,三月走到了尾巴,已经四月。 雨淅沥下着,田里水蓄积得满满当当。秧苗臂长,雨珠滴落掀起涟漪,田里的小蝌蚪晃着尾巴一下蹿到水田深处去。 程仲刚下了山就直奔自家田边,见秧苗长势好,才披着破旧地蓑衣,戴着斗笠回家。 下山时他见自家后山那片地干干净净,李子林也没什么杂草,就知道哥儿这一旬少有休息的日子。 他揣着卖了猎物换来的银子,走到自家院墙外往里看。 大门半掩,里头房门也关着。 程仲皱起眉头,推开门进去。 在屋檐下将蓑衣跟斗笠脱了挂好,见灶房跟堂屋都不见哥儿,听到卧房的响声,轻轻推门进去。 刚踏入,忽的将门拍上。 杏叶惊得手一抖,刚匆匆抓拢的衣带散了。 哥儿头发还湿着,粘在脖子上。身上湿润,像落了水一样。 “仲哥!” 哥儿笑着跑来,顾不得衣衫。 程仲将人一拢,摸了把他头发,又贴了下哥儿脸。不像是刚刚洗过澡,像刚淋了雨,周身都泛着凉意。 程仲拢住哥儿衣裳,整个人往怀里一裹,问道:“刚刚去哪儿了?” 杏叶眼神一飘,“没去哪儿。” 程仲勾了一缕哥儿的湿发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明晃晃的证据,还不承认。 杏叶心虚,环着男人脖子,脑袋藏在他肩膀。 程仲无奈,想着那后山的地还有前头长势良好的菜,抱着哥儿的手不免紧了紧。 “下雨了还出去干活儿,着凉了怎么办?” “下雨我就回来了。” 程仲想起先一步到家的虎头,拿过帕子帮哥儿擦头,边道:“怕是看见虎头回来,知道我也回来了,才急忙跑回来的。” 怀中身子僵直,程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侧头,试图将人拉起来好好说道说道,哥儿却死命抱着他,跟膏药似的分不开。 程仲垂眸,瞧着哥儿衣衫不整,还有细腻的颈子,张口就咬了下去。 杏叶闷哼着一颤,趴在程仲肩膀依旧不出来。 直到感觉到男人呼吸贴在耳侧,安抚一般轻轻啄吻,杏叶才悄悄松开手,红着眼尾坐起来。 程仲:“累不累?” 杏叶手撑着他胸口,静静看着他,好半晌才摇头。 程仲拉着他的手,指腹搓揉着掌心新起的茧子。 杏叶感受着掌心下的沉稳心跳,看他压着眉头,宽厚的肩膀几乎能完全将他挡住,这才有他回来的实感。 他依赖地又靠回去,耳朵贴着男人心口,乖乖的不动。 程仲将湿了的帕子放在一旁凳子上,又把哥儿衣带拉过来,严严实实重新绑好。手臂收紧,带着人就去了灶房。 哥儿头发长,不烘干容易生病。 “这几日家中有没有什么事?”程仲生了炉火,拢着哥儿头发对着炉边烘烤。 杏叶窝在他怀里,汉子身上暖烘烘的,人肉垫子坐着又舒坦,此刻一点没有淋了雨的冷了。 杏叶回想分离这些日子,手搭在程仲手臂,下意识捏了捏。 感受到头皮拢着的大手一顿,才弯了弯眼,红着耳朵继续下移,直到将手也塞到汉子掌心。等到手被捂住,杏叶才道: “家里一切都好,没什么事。” “嗯。” 杏叶侧过身,面对着程仲,“那山上呢?” 哥儿眼睛水灵,身上还有些水汽,唇红齿白的,很是漂亮。程仲失神一瞬,挨着哥儿额头贴近。 “山上也好。” 一下距离拉近,呼吸就在咫尺。杏叶抿住唇,轻轻屏息。 程仲看着他将唇磨得泛红,低笑一声,侧头叼着厮磨。 杏叶软了身子,长发散在男人臂膀,如勾缠的心思一般。 他微微眯眼,手沿着肩膀攀上男人颈侧。沉稳有力的脉搏跳动透过掌心传来,杏叶忍不住掌心轻轻地磨。 亲了不知许久,杏叶感受到汉子的手按在发尾穿梭。 他眼里浸着泪,迷迷糊糊也顺势摸了一把自己头发,喃喃道:“干了。” 他嘴唇都快被亲麻了。 哥儿微动,程仲呼吸一滞。 他轻拍了下哥儿臀,将人抱起,大步进了卧房。 小别胜新婚,何况两人也才新婚。 第114章 恼羞成怒 雨声如珠落玉盘,一直未歇。 屋檐下做窝的两只燕盘旋绕过屋檐,又低飞入林间。 木床吱呀声响了一上午,伴着银镯相撞的叮当脆响,快到午时才沉寂。 喜庆的床帐内,热气升腾。杏叶趴在程仲怀中,长发沾湿脊背,香汗淋漓。 程仲拉过被子,将哥儿后背裹上,爱怜地亲了亲哥儿额角。 想起带回来的银子,程仲扫了眼散落在地的衣裳,又收回目光。 “饿了没有?” 杏叶懒懒趴在汉子怀里,手指都不想动弹。肌肤贴着肌肤,体温交融,那股黏劲儿也跑了出来。 后腰被粗壮的手臂紧圈着,杏叶鼻尖在程仲颈边嗅一嗅,又贴上去轻轻地蹭。像乖软的小兽,惹得程仲更是心软。 他摸了摸自家夫郎肚子,已经扁扁的了。 再抱了人一会儿,他找来衣裳给人穿好,又把银子放在哥儿手中。 “这是这次打猎换的钱,夫郎收着。” 杏叶揣好,见他要走,手指勾上男人衣角。 两相对视,程仲笑起来。索性又将他一抱,顺手带上脏了的衣裳一起出去。 还在下雨,程仲将衣裳往盆里一扔。哥儿的混着自己的,亲密无间。 他将杏叶放在凳子上,先看了眼家里的米缸面缸。余粮充足,想是哥儿买的。 又找了找,翻出些青菜,程仲打算烧个青菜蛋汤,再把挂着的香肠腊肉取一截下来煮了。 杏叶犯懒地沾了凳子就不起,将程仲给的钱袋子掏出来,仔细清点。 里头有两颗银角子,瞧着一两重的。还有一串铜板,数一数,有个一百来文。 杏叶问:“仲哥直接卖了猎物回来的?” 程仲道:“托上次那猎户卖的。” 怪不得只见人带着被褥这些回来,没见个猎物。 杏叶将自己攒的银子也归拢到一起,一块算了个账。 自己卖蕨菜、柿饼还有菜干得来的,加上现在这二两一钱银,一共就是五十五两六钱。 这些零散的他单独拿个东西装,当是家里零用。整的就不动了。 银子放好,杏叶目光就追着程仲。 汉子待在山里十天,胡子都长出来了,也不邋遢,瞧着分外有野性。眼神闪着寒芒,跟林子里的狼似的,配合他那高大的身形,还是有些唬人的。 杏叶瞧着,汉子坐到灶前来。 他身子靠过去,半身重量倚在男人臂膀。 “仲哥。” “嗯。” “我瞧着后山上的李花今年开得好,每个枝丫都是一串一串的。” 程仲张开手臂,让哥儿靠在胸前来。 另一只手递了柴,下巴挨着哥儿头发道:“开得好不代表结果好,结多了也不成,还要把多的果子摘下来。” “那多可惜。” 程仲手落在哥儿后腰上,轻轻捏了捏,杏叶一颤,身板硬挺得跟木板似的。 程仲低笑着拍了拍,才慢慢地按捏。 渐渐的,杏叶舒服了,自个儿就软下来,时不时调整一下姿势,安心享受。 程仲继续说:“李子结多了就小个,卖不上价。” 第134章 “不过暂且看着吧,但愿今年风调雨顺,能多产些。” 程家田地不多,李子林程仲现在也上心。 那可是家里一个进项。 捏着捏着,杏叶趴在汉子腿上太过舒服,周身又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不多时就呼吸平稳了。 程仲低头看着哥儿睡颜,见那长睫浓密得像深草一样,没忍住轻轻碰了一下。 指腹顺着哥儿眼尾滑到耳垂,捏了捏,软乎乎的如贝壳里的嫩肉,叫人爱不释手。 他一直看着,舍不得移开视线。 分开这些天,他每晚睡前都在想哥儿独自在家习不习惯,安不安稳。这下人抱在怀里,心中踏实,才陡然发觉是自己不习惯。 锅里水开了,哥儿这么折腾也没醒。 程仲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来,送到卧房放下。脱了外衫,盖好被子,又亲了下哥儿额头,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来。 午饭做好,程仲再去叫杏叶。 刚推开门,被窝里就动了动。哥儿坐起来,半侧脸颊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 他张开手,意思明显。 程仲笑了声,快步走到近前,将人拢住。 “睡够了,该吃饭了。” 杏叶趴在他身上,闭眼贴着,缓着还残留的睡意。待清醒了,穿好衣裳跟着程仲去堂屋吃饭。 上午有些累着了,杏叶吃得多些。 程仲看在眼里,只一味地给哥儿夹菜。 等到肚里填满,杏叶长舒一口气,主动起来收拾了碗筷。程仲则端着剩下的饭菜,混着米汤跟一点米饭,搅拌搅拌分给三条狗。 走到灶台前,杏叶将碗筷放进锅里,正要伸手,程仲拢着他手腕带回。 他将哥儿拉到一边,自个儿快速将几个碗洗完。 杏叶也不跟他抢,人挨在他身边,静静瞧着。 才刚回来,哥儿正黏人着呢。 擦干净手,程仲将人带回卧房。又问了下家里的事儿,心里就有了数。 前头的菜苗还得施肥,红薯藤也长出来了,该扦插苗。今年玉米也依旧种着,这个吃肥,少不得多施几次肥水。 不过现在还在下雨,地里的活干不了。 程仲就将换下的衣裳洗了,晾在屋檐下吹着。杏叶吃完饭脑子转不动,头枕着汉子肩膀,盯着三只玩儿闹的狗发呆。 消磨一下午,不知不觉就天黑。 晚上又闹了一会儿,杏叶才躺在汉子怀里,沉沉睡去。 后几日,程仲先把地里堆着的活儿做完,等着当集那日,就带着杏叶去镇上逛逛。家里有些零碎东西也要采买,顺带着一起。 程仲驾着驴车,杏叶与他并排坐着。身子随着驴儿的跑晃晃悠悠,胳膊始终挨着汉子。 到镇上也不过一会儿。 当集人多,程仲就下去牵着驴儿走,杏叶挪过去挨着他旁侧坐着。 镇上集市不比县里繁华,一条街就那么些东西。 “夫郎要不要买什么?”程仲问。 杏叶想着汉子换下来的破口衣裳,也不知道他使了多大力气,进山的衣裳总能带些洞回来。家里线用得极快。 杏叶想着,指了指那卖布的铺子。 “买些线。” “还有呢?” “没了。” 他一个人在家又不是不上集市,缺什么都买齐了。 程仲想着家里没个新鲜肉,这些天哥儿在家想必都没割过肉,程仲领着哥儿买了线,随后直奔那肉摊子。 过了年,肉价降了一些,回落到二十文。 程仲买了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称了两斤瘦肉,最后再让摊主给送了三根大骨头,一钱银子就这么用没了。 杏叶瞧着他拿自己的零用,站在一旁笑看着。 当初汉子将钱交给他保管,后头他想过,就每月给他二百文,也就是二钱银。这买一次肉就花去一半,可真舍得。 “用完了这月可没多的。”离开摊子,杏叶走在程仲身侧,冲他道。 程仲牵住杏叶手,让他走在里侧,也笑道:“不怕,夫郎养我。” 杏叶面红,唇角却高高翘起。 “你许久没回,还要去一趟姨母家。可要买点心?” 要是放在以前,程仲绝对会点头。 他攒的银子不少,花多花少也不当回事儿。但后头哥儿盘账,程仲才知道自己花钱太大手大脚。 现在有个家要养,加上洪狗儿那小娃娃又不在,程仲想了想就道:“将那块五花肉送去,咱中午就在姨母家吃一顿。” 杏叶没回。 程仲侧头看,见哥儿直勾勾盯着他。 他笑着捏捏杏叶的脸问:“怎么?” 杏叶脸红,这人来人往的,做什么动手动脚。他勾着汉子手拉下来,又被牵住。 “这合适吗?” 程仲:“怎么都合适。” 驴车穿过人群,街道两边是各家门面,后头则是镇上人居住的地方。 杏叶跟程仲说着话,不远处的路上围了一群人。杏叶正打算细看,程仲就将绳子塞他手上道:“是卫老爷子,我去瞧瞧。” 他们成婚就是老童生主持的礼,这关系怎么也得去。 杏叶没凑上去,他拉着驴儿往路旁走了走,远远瞧着前头。 正看着程仲拨开人群挤进去,驴车猛地往前一倾。要不是杏叶抓得紧,此时直接脑袋朝地摔下去。 他眼里闪过后怕,正当往后看去,一人驾着牛车慢慢从旁边经过。 杏叶一怔,在中年男人看过来时,飞速低下头。 陶传义自知撞了人家驴车,扬起和善的笑。见是个哥儿,不免道:“驴车不走也不能拦路不是。” 杏叶眼里闪过惊讶,抬头看着他。 他爹居然没把他认出来。 陶传义被哥儿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得有几分心虚,当即又笑着道歉:“我有,对不住对不住。” 杏叶这才细瞧他。 一年多不见,成婚时他爹来过,杏叶盖着盖头也没见过他的样子。 他微胖,肚腹都鼓起来,裹在上好的棉布衣裳里都看得十分清楚。与从前那瘦得跟竹节虫的样子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陶传义总觉得哥儿哪里熟悉,两相打量好一会儿,听得哥儿叫:“爹。”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跛脚下意识抽搐,他惊怒道: “杏叶!” 见哥儿对陌生人一样态度对他。没认出杏叶,他恼羞成怒。 也不管杏叶为什么来,见他身边无人,旁边又有相熟的看来,张嘴就斥责道:“虽说嫁人了,但你始终姓陶!你奶明天七十寿辰要宴请宾客,我都放下手头事往村里赶,你还往镇上跑,也没想着去帮帮忙。” 杏叶看着他,哑口无言。 早知不该喊他。 第115章 成亲还是好 杏叶其实与他爹并不亲近,幼时他娘还在那会儿,他爹不像现在这样。不过时日久了,他记忆中那样护着他的爹也已经模糊了。 他只慢慢记得,陶传义在他娘去后将继室娶进门,又忙不迭地生女儿,生儿子。 他在王彩兰手底下受磋磨,这个男人就纵容着,可怜地上的蚂蚁都不会可怜他一下。 他鲜少骂自己,也几乎没动过手。但他眼里好像没自己这个人。 所以比起对王彩兰的恐惧,杏叶对他只有陌生与冷漠。 换做以前遇到,杏叶多半会躲。但现在有人护着,也懂得多了,只看陌生人一样把他看着。 这会儿在大街上,陶传义要面子。 对着杏叶端起当爹的架子,还想说教两下。杏叶理都不理他,转过头就继续看着前头。 人群已经散开,他相公背着老爷子过来。 杏叶下车让出位置,程仲将卫老爷子放在上面,拉着驴车就掉头。 全程被无视的陶传义恼怒,一时间气得脸红脖子粗。 镇上谁人现在不认识他,有看好戏的上来说道:“陶兄,那是你家的哥儿跟哥儿婿啊?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家还有个成婚的哥儿?我当你家就王嫂子生的那两个呢。” “哈,你可不知,那是人家前头生的那个。” “哎哟,也是亲的?” “嘿!怎么不是。” 那看好戏的人就笑:“既然是亲生的,怎么当爹的还认不出自家的哥儿。陶兄,你不会忙工坊的事儿忙得眼睛都花了吧。” 众人憋笑,但也有敬重陶传义德行的人出来说道:“行了行了,那哥儿一看就与陶兄不亲,多半是父子间有误会。陶兄这样的善人,怎么会认不出自家哥儿。” “散了,大伙儿都散了。” 陶传义看着为他说话的人,扬起和善的笑冲着人道谢,仿佛刚刚那事儿没发生一样。 “我还赶着家母生辰宴,就先告辞了。” 他驾着牛车离开,众人看着他那牛车上放着的布匹、礼盒,忍不住酸。 “他家这生意也太好做了。” 第135章 “人家应得的,你也不看看多少人得了他帮忙。这叫积德。” “嗤,也就你这样的傻子才信。” 出了镇子,陶传义脸色难看。 他思索着他那哥儿婿对自己的态度,真就跟杏叶一个样,完全没把他这个岳父放在眼里! 好歹是在镇上,那么多熟悉的人,两人是丝毫不给他面子!真跟他娘说的一样,专是克亲的。 镇上,驴车驶到药铺门口,杏叶跟程仲将卫老爷子搀扶下来。 等送到大夫手中,两人立在一旁,杏叶才小声问情况。 程仲抓着哥儿手轻轻捏了捏,道:“老爷子摔了一跤,躺在地上不敢动。旁人不敢挪,我瞧着只是扭到了骨头。” 杏叶道:“那是万幸。” 老人家摔不得,尤其是岁数大的。不过总看见卫老爷子往外面跑,瞧着身体应该康健。 上次在县里回来的路上遇到,他还独自从县里走路回呢。 没一会儿,大夫诊断完出来,确实跟程仲说的差不多。 只不过年纪大了,还是静养为好。恰好夫夫俩有驴车,就帮着取了膏药,将老爷子给送回陶家沟村。 回去路上,程仲跟老爷子说了会儿话。 杏叶在一旁安静听着,才知老爷子上镇上喝茶来的。 老爷子日子还是好过,村里没哪个老爷子有他日子快活。 陶家沟村。 驴车驶入陶家沟村村口,各家屋里的人探头出来瞧。 一眼扫过车上坐着的杏叶,只觉得眼熟,也没认出来。待看到旁边坐着的程仲,精神一振,立马缩回去脑袋。 “那不是程老虎家那外甥,买了杏叶那个,身边那哥儿是谁?” “瞧着面生又有点面熟,定不是附近几个村的。” “啧啧啧,外面还传呢,杏叶现在日子过得好。可看看汉子身边那哥儿,好得能让自己男人身边换个人?果然是各家屋里的日子怎么样,也就只有自己知道。” 有人议论程仲,也有人瞧见躺在车上的老童生。 当即有个汉子跑出来,一下将驴车给围住。 “卫老爷子,你这是怎么了?” 卫承祖笑笑:“不怎么,就是扭了一下老腿。” “您可多注意点吧,我去叫你家老大。”说着,邻人就跑远了。 不多时,驴车到了卫家门口。 卫家大门已经打开,卫老爷子家的子子孙孙一大兜子人全跑了出来,个个都围在驴车边,七嘴八舌的问情况。 卫家老大一听是程仲两口子帮了忙,当即招呼进门,又叫自家媳妇带着几个儿媳做饭。 程仲拒了,只叫老爷子好生养养,随后带着杏叶离去。 直到出了陶家沟村,杏叶肩膀才放松下来。 程仲听到哥儿叹了口气,笑着道:“害怕了?” 杏叶:“我害怕什么?” 他看着汉子硬朗的侧脸,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等人看来,才犹豫着道:“之前在镇上遇到我爹,他说明儿我奶要办寿宴,你说咱们要不要来一趟?” 程仲:“来吧。” 杏叶诧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程仲笑着摸了摸自个儿夫郎的脸,软绵绵的,捏着就有些松不了手。 “你奶是你大伯一家在养老,咱们成婚的时候大伯也来过,过来一趟也没什么。要是杏叶不喜欢,咱们露个脸就走。” “我奶……”杏叶瘪起嘴巴,想到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就有些退却,“她不一定想我去。” 程仲笑了声,手臂勾着哥儿腰稳住些。过了颠簸的一段路,他也没放开。 杏叶倚在他身上,神情恹恹。 程仲下巴落在哥儿发顶,蹭了两下,平静道:“那她总想要礼,总想要银子。” 他的夫郎以前忍受过太多的流言蜚语,这次去也不是当猴子给他们看。 一则,杏叶跟他大伯那边并没到不来往的地步,老太太办寿又是个大事,哥儿该去。二则,要让那些人知道,他夫郎现在离了陶家日子好过得很,也轻易惹不得。三则……夫郎对那王氏的惧怕,始终得有个解法。 程仲眸子暗下去,似有血光闪过。 杏叶抬头,目光灼热地盯着人。 “你打算送多少?” 程仲眼神一敛,低头,鼻尖碰了碰杏叶鼻尖。 “我听夫郎的。”他声音极柔,像什么都可以顺着杏叶,像别人常说的那耙耳朵男人似的。 杏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自个儿傻乐呵两声,心里开始琢磨。 程仲看着心软,轻啄了下哥儿鼻尖,专心赶车。 以前没有过人情往来,杏叶也拿不定主意。想着他们还要去洪家,杏叶道:“我问问姨母。” “嗯。”程仲笑起来。 哥儿现在知道求助自家人,这样极好。 两人先赶着驴车到家,喂了驴,放下东西,又锁好门拿上那肉直奔洪家。 还没走到洪家门口,他家对门的茂金花匆匆挎着篮子出来。 见夫夫俩迎面走来,手上也提着个篮子,眼神直往里面瞥。 杏叶绷着脸提醒:“茂婶子。” 茂金花被发现也不尴尬,要不是程仲在杏叶身边,能直接凑上去上手将篮子上的布掀开。 被杏叶叫了一句,她撇撇嘴,躲着程仲那不善的眼神儿,快步离开。 “神气什么,还用布遮住,当老娘什么好的没见过!” “怪不得是三两银子买回来的,小气吧啦的……” 洪家门打开,程金容走出来。她手上提着刀跟背篓,瞧着是要出去。见他俩杵在墙根儿下,笑着道:“进屋里来,站在那干什么?” 又看走远了的茂金花,脸黑了黑。 怪不得刚刚见门缝有一道黑影闪来闪去,多半又是那茂金花在门口偷看。 这贱皮子,被大黄咬了都还不长记性! “你姨父在家,姨母去摘个菜,中午就留在这边吃饭。” 程仲应下,拉着哥儿进去。 洪大山正坐在堂屋门口编草鞋,两个粗糙大手分别捏着一股草,双手一搓,就成了拧在一起的紧实草绳。 夫夫俩进来,洪大山示意两人坐。自个儿把手上那草鞋收尾。 “老三呢?”程仲问。 他端了凳子让杏叶坐,自个儿杵在他边。 洪大山黝黑的脸挂上笑,“那小子攒娶媳妇的钱呢。” “捞鱼去了?” “可不是。” 杏叶听着也笑,坐了会儿,他提起篮子道:“姨父,我们拿了块肉来,我先去收拾收拾。” 洪大山瞧着程仲道:“中午在这儿吃。” 程仲笑道:“我又不跟你们客气。” 洪大山这才低下头,继续弄那草鞋。 没一会儿,屋外就听见洪桐的嚷嚷声。人拎着草鞋跑进来,身上扛着渔网,手臂挂着个桶。 “老二,你下山了啊!” 程仲:“嗯。” 他看了眼洪桐捞的鱼,大的就一条草鱼,看着有两三斤重,还有一条巴掌宽的鲫鱼,余下的都是小鱼。 程金容也背着菜进屋,见三个老爷们立在外头,道:“洪桐,你把那鱼收拾收拾等会弄来吃了。洪大山,这个时候还编什么草鞋,搂点干柴进来。” 洪大山当即放了草鞋起身,去外头扯些稻草。 洪桐看到程仲就知道今儿这鱼保不住,不过他前头几天捞得多,还养着呢,反正够卖。 程仲见人都有安排,看向他姨母。 程金容往他肩膀上重重一拍,那巴掌打得脆响,听得杏叶都忍不住出来看。 程金容笑道:“你小子才进山下来,好生歇着。” 程仲看向门口探头又缩回去的杏叶,迈步进灶房。 “我给我夫郎烧火。” 程金容揶揄:“瞧瞧,原先叫他成亲不成,现在也不知道谁这么黏自个儿夫郎。” 洪大山搂着柴进来,闷声点头道:“成亲还是好。” 边上杀鱼的洪桐又叫:“娘,咱家就剩我了!” 程金容嫌弃得不行,“知道了,急什么!杀你的鱼去。” 第116章 礼金 程金容的话杏叶也听到了,见程仲进来,杏叶悄悄瞪他。 程仲好笑:“夫郎瞪我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事儿了?” 杏叶脸红,见程金容就在门口不远,忙示意程仲闭嘴。 程仲低低笑道:“夫郎脸皮还是薄了些。” 杏叶凶巴巴道:“你别说了。” “不说,不说。”程仲闭上嘴,眼里笑意藏不住。 程金容在外面理菜,收拾好了就拿到灶房里。她见杏叶递给程仲那块肉,想就知道是他俩拿来的。 程金容道:“家里又缺不了肉吃,成日往这边拿干什么。留着给杏叶补一补也好。” 程仲:“知道了姨母。” 程金容转个头,对杏叶就全是笑,“杏叶坐着去,姨母来。” 第136章 杏叶哪能让她一个人来,道:“大嫂不在家,我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程金容听了舒坦,乐乐呵呵道:“姨母忙活一辈子,也算是享福了。” “娘,还有我没娶媳妇呢,你别忘了啊!”外头洪桐喊。 程金容又黑脸道:“去你的!好好杀鱼。” 屋内两人也是哭笑不得。 程金容一边淘菜,看哥儿跟程仲眉目传情,不免感慨:“还是缘分,当初怎么着给你相看都不成,遇到杏叶哪想就成了。” “该成亲的拖到二十多才成亲,外面那个可是他大哥成亲那会儿就开始念叨,老娘不帮他还想着自个儿攒银子。如今也是十八了……” 程仲将木头往灶膛里送,道:“也该给他找了。” 程金容道:“可你瞧瞧,你大哥十八多稳重了,你十八也在战场拼杀,就他还孩子心性。真当娶媳妇念叨几下就成?担起一个家哪里那么容易。” 杏叶等程仲将肉燎了毛,本欲拿过来清洗。哪知汉子直接将火钳递给他,两人就换了位置。 那肉烧得滴油,手一沾就是黑漆漆的,洗都不好洗。 杏叶也不跟他抢,去了灶前。 他看程金容脸上似有郁色,轻声道:“他上头有哥哥撑着,难免自由了些。但姨母瞧着,他说攒钱不也真一直在攒,还是有决心的。” 程金容听了就笑,看杏叶的眼神跟看自家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就这点恒心能看。” 程仲问:“姨母可有看中的?” 照他姨母这性子,事事都喜欢提前准备着,这事关小儿子的人生大事,必定也悄悄在物色。 程金容却摇了摇头。 “什么看中不看中,这事儿我也没个主意。” 附近就这几个村子,有哪些姑娘她也都知道。 像那相貌好的,能持家的哪个不是被早早定了去。他家那小子总念叨着媳妇媳妇的,多半也是想找个姑娘。 可姑娘可比哥儿难聘啊,要的嫁妆都要多上好几两。 自家倒是有些家底儿,他娶媳妇的钱也给他留着的,可看来看去,剩下的也没几个能入眼的。 他家小子性子跳脱,得来个能管得住的。 总而言之,娶媳妇的事急不得,还得再看看。 杏叶也只听着,他也好奇,不知道老三娶个哪样的媳妇回来。 程金容洗完菜,走到灶前来。 锅里水烧着,她揭开盖子看了眼,见水合适,又盖上继续备菜。 这话也就说到这儿。 杏叶想起明日的事儿,看了眼程仲,见他面露鼓励,才看向忙活的妇人道:“姨母,明天我奶满七十,相公说我们要去一趟。” 程金容一愣,随即点头道:“是该去。” 杏叶:“可该怎么备礼?” “我跟人走动得少,姨母教教我。” 程金容听着哥儿似撒娇一样的软话,心里跟吃了甜水儿似的,美滋滋的。 她年轻时还可惜怎么没生个哥儿闺女,现在有了宋芙跟杏叶,心里不知多美。 这人情往来也是一门学问,先前只粗浅说过,是该好好教一教。 程金容思索着道:“我记得当时你俩成亲,你奶没来过?” 杏叶摇头。 程仲道:“只大伯跟他家那小的来过。” 程金容眉头皱紧,既是这样,那就不必多隆重。 “两边不亲,但他是你奶,送礼多少也关乎到外人对咱们自己的看法。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村里送礼,最亲的就比方说我跟你外家老两口,每年他们生辰得给二百文,算上你大哥大嫂给的孝敬银子,多的时候有五百文。再加上一包糖,两只鸡。要不然就是一篮子鸡蛋,一些个点心,一块肥肉……” “他家摆几桌席面?” 杏叶迷茫,看向程仲。 程仲道:“该是要大办,满七十,加之陶家老二现在名声好,明面上也得好看。” 程金容想着,便道:“那来的人必定不少,银钱就规规矩矩给个二百文,他那边既然办席,那肉这些就算了。换成一匹布,不然就两身衣裳。” 杏叶正要应下,程金容轻嘶一声又觉不妥。 “不成,不成。成衣可不便宜,两身下来没半两银子买不来。” 她敛眸思索,切菜的手也停下来。 过了会儿,眼睛一转,忽然笑起来。那圆脸透红,精神气十足,看着很是和善。 “这样,叫人做些个寿桃,最好包得漂漂亮亮的。再往你家那驴车上一放,到时候打开谁人都瞧得见。这东西装面子好看,也费不了那么多银钱。” 就是用十斤白面,做上几个笼屉,一斤白面十来文,算上手工费用,最多两百文封顶。 可比一匹布或者两身衣裳划算。 也不是她斤斤计较,家里的老人家,按理说多给些银子也没什么。但那老太太可是连她家杏叶成婚都没来,这算什么! 程金容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那卖儿卖女的,这还是头一遭遇到。 细想,杏叶可不是被卖来的。要是当初那老太太能出来阻止,她还能高看一眼。现在这样,连那二百文给得她都觉得不值。 杏叶琢磨了一下,也就知道以后送礼怎么送。再结合自家成婚时的礼单,心里也有了章程。 他点头应下。 不过这要做寿桃可得尽快,但杏叶又不认识做这个的。 程金容显然也想到了,就道:“正好我也认识做寿桃的,下午姨母给你们办妥,明早指定给送来。” 程仲道:“那就谢谢姨母了。” 程金容:“谢什么谢!赶紧的,肉洗完放罐子里煮。老三呢?鱼杀好了没有?!” 程金容嗓门亮,一吼,整个洪家都动起来。 后头,程金容又担心哥儿受欺负,他一边叮嘱程仲跟紧了人,一边又跟杏叶说:“咱们程家不是没人,明儿去了也硬气一些。你是那老婆子的孙儿,如何去不得,咱别怕,堂堂正正的。” “要是席上有人乱说,叫你相公凶回去。汉子不用白不用。” 杏叶听着笑起来,程金容没好气也跟着他笑。 “可把姨母的话记在心里,别怂!” 杏叶心里一暖,知道妇人在安慰他。杏叶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姨母。” 程金容:“这才对嘛。” 她主要是怕哥儿对上那王氏。要她能去,她指定抓着那妇人头发好好扇几巴掌,叫她瞧瞧他家杏叶也是有人护着的。 程家午饭做得丰盛,有鱼有肉,米饭蒸得多多的。 五口人围在一桌,坐在上首的程金容道:“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招呼,自己想吃什么自己夹啊。” 程仲点头,杏叶也跟着点脑袋。 下一瞬,程仲就先一步抢了洪桐筷子下的鱼肚子上那块肉,放到自家夫郎碗里。 杏叶手藏在桌下,悄悄掐了下男人大腿。 桌上洪桐嚎了声,见没人理他,只得哼哼唧唧重新夹。 就他不受宠,全家都欺负他! 这般想着,最后吃得最多的还属他。 程金容看在眼里,对自个儿狗一样的小儿子只有嫌弃。怎么大儿养得那么斯斯文文的,看着也赏心悦目,小儿就这个憨傻样子。 吃饱了,夫夫俩又在洪家坐了一会儿,才带上又装满了菜的篮子回去。 到了家后,杏叶把篮子放下,立马回卧房搬出放零散钱的木盒子。 程仲将带回来的剩菜剩饭喂了狗,随后也跟着进卧房。 “相公关门。” 程仲一挑眉,将门关上,走到哥儿身边坐下。 杏叶一边将钱串子拿出来重新数一遍,又问:“仲哥,铜板需要用红布包着吗?” 程仲:“费不着。” 杏叶又低下长睫,嘴巴一张一合默念着继续数。 将二百文铜钱放一边,想起做寿桃还要银子。正想问问程仲,侧头就见男人坐在身侧,一双眼睛落在他脸上,不知看了多久。 杏叶摸摸自个儿脸,疑惑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程仲伸手,面不改色道:“有。” 指腹贴上哥儿脸皮,轻轻搓了搓。如同手上沾了树脂,贴上去就分不开。 杏叶觉得过了许久,他那块皮都搓热了,汉子还没将手收回去。 杏叶忍不住偏过脑袋,自个儿用指腹擦了下。 什么都没有。 又拉过程仲的手看,干干净净的。 杏叶瞪他:“分明什么都没有,脸都搓疼了!” 程仲闷声一笑,长臂揽过人,抱得严严实实。他埋在哥儿颈窝深吸一口气,低低道:“对不住,夫郎太乖,想摸。” 杏叶顿觉脑袋发热。 他推了推汉子胸膛,硬邦邦的,都推不动。半个身子罩来,腰上勒的紧紧的,他都快喘不过气。 杏叶红着脸,忍着颈窝汉子拱蹭的痒意,快速又数出二百文来放在一边。 第137章 如此,盒子里零用的散钱就只剩个二百来文。 第117章 富贵日子 陶家要给张氏办寿宴的事儿早在几个月前就在陶家沟村传遍了。陶家人也请了邻里,当天一早,就有不少人去那边帮忙。 老太太跟着陶传礼的,自然是在他家办。 陶家沟村被河围着,地势地平,河面也宽,上头都能行驶小船。 河水清澈,不过格外深。岸边被村中人修了台阶,最后两层没入水中,村中人吃水用水都靠着这条河。 陶家院子外不远处就是河边,几个妇人身边堆着一地的菜,正在帮着清洗。 几人也都是陶家人,是陶传礼的堂嫂子们。 为首的是陶传礼大堂兄的老大媳妇,如今也快五十了。她名唤许映,男人是陶氏一族得用的人,几个妯娌都叫他大嫂子。 另两个也是几个堂兄家的,都嫁过来几十年了,长脸的唤作田小芹,稍矮的叫冯秀。 陶家院儿里昨儿个已经开始早早准备起来,今早过来,那一人高的蒸笼里,热气腾腾往上升,蒸菜上锅了。 田氏往院儿里看了眼,手上抓着菜往水里晃荡。 瞥见一旁的大嫂子洗得认真,知她消息灵通,不免问:“大嫂子,你可知陶三家这寿宴是他两家一起出钱,还单是那陶老七的?” 陶传义那一辈的几个堂兄弟放在一起排行,陶传礼排老三,陶传义就排老七,兄弟俩年岁相差个几岁。 许氏道:“办得这么好,老三能拿得出这个钱?就是能拿,他媳妇能愿意?” 村里人又不富裕,少有摆宴席办寿的。就是这种满十的日子,那也最多请一家亲戚过来聚一聚就成了。 这寿宴谁给银子她不知道,但谁要办,指定不是那陶三一家跟那老太太。 人家现在也有钱了,给老太太办寿宴自己能挣面子。花点小钱,何乐而不为。 这会儿就在人家屋外,又是来往密切的亲戚,这事儿她也不好说。 随着柴火烧旺,那蒸笼里的肉香也飘散出来。 妯娌几个洗完菜,端着盆去陶家院中。 陶家院儿大,这边地势也平,桌椅板凳院子里摆不下,都摆到外头去了。 这会儿屋檐下安置了一张长桌,许氏见自家男人也已经来了,正在记陆续上门的乡邻送的礼。 院儿里的几张桌子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大伙儿吃着闲聊,等着中午那顿饭。 这其中有昨日见过程仲的,觑了一眼陶家人,低过脑袋跟旁边人悄声说道:“你说这张老婆子过生,杏叶那哥儿会来吗?” 旁边人低声回:“怎么会来,也不看看昨儿那程老虎外甥旁边的早换了人。外面传得他日子过得好,可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嘞。” “两边离得这么近,就不来一趟?” “来做什么,让咱们看笑话?再说了,那张老婆不也对这个哥儿嫌弃得很,见着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了晦气。”说到这儿邻人都想笑,她可看着张氏躲哥儿跳脚的样子。 “那哥儿也是可怜。”旁边人叹道。 “再可怜还不是他自家人弄的,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正说着,周围忽的一静。 背对着院门坐的人顺着众人视线转头,看清门口来人,心里“哎哟”一声。 说不得,一说人就到了。 不过那程老虎的外甥带的是上次那哥儿,这是来搅事儿的? 杏叶立在程仲身边,看着一方院内。 他大伯父背着双手在跟厨子交代事情,大伯母笑盈盈的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陶磊不在,大开的堂屋里陶皎皎坐在张氏旁边,陪着族里其他老人说话,陶渺渺则跟在那些个婶婶身边帮忙。 院中还有好些个邻人。 但此时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二十几双眼睛全部落在门口,凝聚在他俩身上。 杏叶心里发毛,用了极大力气克制,才没有露怯。 程仲悄然抓住哥儿手,如钳子一般捏得极紧,杏叶心里一下落定,轻轻回握了一下。 杏叶在众人的注视下,道:“大伯父,大伯娘。” 他面上平静,细听声音紧绷,落下的尾音都有些发颤。 宋琴蓦地睁大眼睛,快步走到杏叶面前。 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遍,声音比杏叶还磕巴:“杏、杏叶,你是杏叶!” 杏叶成婚时她没去过,这短短一年,原先那个灰扑扑的跟烤土豆一样的小哥儿转身一变,竟成了白嫩豆腐似的年轻夫郎。 面白如玉,身形高挑,站在汉子身边一点没黯淡。 他这模样也实在太像他娘,叫宋琴一下子想到了当初早逝的妯娌。 杏叶攥紧了程仲的手,忍住后退,对着面前这个从未对他这般热情的妇人道:“是我,大伯娘。我给奶祝寿来了。” 人群哗然,好些个乡邻直接围过来。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一层一层在杏叶身上刮,仿佛要将他如今的面皮儿刮下来,看看是不是原来那个杏叶身上罩了一层假皮。 “像啊,真像啊。” “以前怎么没觉得杏叶长这么漂亮,这模样好,跟他娘一样。” 程仲跟在杏叶身边,也跟着叫人。 宋琴稳了稳心神,招呼人进去,又对屋里说:“皎皎,你杏叶哥哥来了。” 陶皎皎早看见了,见那是杏叶也大吃一惊。 瞧见杏叶被围着,他撇撇嘴,快步跑了出来。 跑到一半,觉得这样显得太积极了,又绷着脸慢悠悠走到前头来。 上次见杏叶已经是去年春天了,乍一眼见到人,就感觉像那换了毛的白鸭似的,人都好看了几分。 陶皎皎道:“杏叶,跟我来吧。” 杏叶目光落到哥儿微扬的下巴上,面上忽的一笑。极浅的笑意,叫人没捕捉到。 心境不同,再看陶皎皎,也不过是个家里宠惯了的小哥儿。 “哟!外面那驴车上的东西可不少。”瞥见外头驴车上的东西的邻人叫嚷了声,众人又探头往外面瞅。跟那出河面晒太阳的龟似的,莫名有些好笑。 程仲顺势道:“夫郎先进去,我把东西拿来。” 堵在门口的人让了让,瞧着程仲双臂一展,抱着那极大的挂着笼子进来。 有人咕哝:“杏叶这是误打误撞,遇到个疼人的。” “可不得疼,二十多了才讨到夫郎,声音大点儿都怕人跑了。” 如今杏叶这般,放在村里谁家看不上? 眼见为实,众人小声议论着,也没人再说杏叶日子如何难过了。 程仲将贴了红纸的竹笼放到那写礼的小桌上,一打开,众人看直了眼。 “这寿桃脑袋大了,颜色也亮。” “哎哟!还用的是纯纯的白面。老远都闻着香,真是用心了。”这寿桃多,准是能分到他们手上。 又看程仲掏出两串铜板,说是两百文,乡邻止不住的羡慕。 张三丫这老婆子年轻时候靠自家兄弟,成了亲靠男人,现在老了,儿子养着,连不怎么亲的孙儿都舍得给银子,可真是好命! 程仲在那边登记礼金,张氏站在门口,见杏叶叫他,她淡淡“嗯”了声,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老太太今日穿得体面,暗红的一身棉布料子,上头那花纹绣的牡丹。 张氏本就丰腴健壮,打扮打扮真能撑得住。没一根白发的头发盘着,簪了两根银簪子,站在那里还以为是哪家老夫人。 杏叶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也无所谓,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又不是一直要跟他们过日子。 张氏走下台阶,眼神斜睨一眼杏叶,低声说:“这还算有个样子。” 礼单写完,那寿桃就被搬到堂屋里放着。 但凡送礼的都能看上一眼,赞赏两句,老太太面子也全了。 杏叶不想当热闹的中心,等程仲回来,他就拉着人去了外面。来帮忙的人多,也用不上他。 陶皎皎见状,脚步一转,没跟着去。 他跟杏叶又不熟,反正都是自家人,可用不着招待。 夫夫俩前脚一走,后脚陶传义领着王彩兰跟几个小的来了。 正招呼客的宋琴一瞧,当即撇下嘴,眼里闪过不悦。 还真当自己是客了,昨儿回来就算了,今早也不过来帮帮忙!瞧那一家子穿的衣裳,红红绿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给他一家做寿。 “大哥。”陶传义走在前,挺着大肚子,对他大哥笑。 陶传礼闷闷嗯了声,扫过后头他继子赵春雨手上提着的几个大礼盒,收回视线。 按理说是亲兄弟,自家娘的大事儿,合该早早来帮忙。可他这个弟弟…… 罢了,客人都来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陶老二一来,乡邻们瞧着他家一身富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陶老二能有这好日子,说起来还是他们买香烛的钱呢,有他们一份儿。 第138章 那王彩兰身上的衣衫那颜色他们可是瞧过,那样染得均匀的红,一匹布没个五百文下不来。 再看他家拿着那礼盒,包装得格外精美。那盒子忒大,也不知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乡邻们亲亲热热地叫住王彩兰说话,男人就围住陶传义。 赵春雨闷声不吭站在一旁,他旁边的陶春草跟花蝴蝶似的,一会儿摸摸头上珠花,一会儿拎一下裙摆,惹来好些个小姑娘们艳羡。 再旁边,最小的陶昌更是戴着银镯银锁,脸白生生的,跟那富贵人家的小少爷一般无二。 陶二家的发财了,站在这儿仿佛跟村里人两个世界的。 大伙儿羡慕又有点酸,瞥见一旁宋琴的脸色,心里则更是唏嘘。 这张氏就这么两个儿,当初老大出生,他家老爷子可寄予厚望,连名字都是花了银钱请村里的卫老爷子取的。 这陶传礼幼年还读过几年书,可后头实在是没那天分,这才作罢。 而陶老二从小就不起眼,陶家老爷子专门给他找了个贤惠媳妇,生了个哥儿就是杏叶。一家三口原本看着也和和美美的,但哪里想到会有那事儿…… 后头人成了跛子,消极度日,干瘦的样子活得跟个鬼似的。 再后头就是取了现在的王氏。这可就不得了,王氏不仅跟宋琴不对付,跟老太太也成日里吵,吵到分家,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 本以为也就这样了,哪里晓得这陶老二救人救出了名,做个香烛生意都能做出名堂。 如今一对比,被寄予厚望的陶老大如今还是泥腿子。被人看不起的陶老二又是在镇上买房,又是开工坊,还有好名声,现在远近的人谁不夸他一句善人。 要是陶传礼媳妇儿宋琴没跟陶老二家的闹得这么僵,没准儿还能分一杯羹呢。 村里人看在眼里,但这话却不敢说出来。 大伙儿都一个村的,谁不知宋琴要强,如今看到这家人,没瞧见眼睛都气红了。 也是世事难料哟。 第118章 妄想 陶传义被人围着,听着大伙儿嘴里的奉承话,笑得合不拢嘴。 王彩兰也差不多,妇人们看着她那一身衣裳,那双镯子,还有耳朵上重得坠得耳垂都长了的银耳饰,赞赏的话不停往外冒。 陶传礼听着沉默,目光在自家弟弟有些飘飘然的脸上划过,敛眉收回。 看到旁边自己媳妇后槽牙都咬紧了,他悄声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今日娘生辰呢,脸色别那么难看。” 宋琴甩开他手,愤恨道:“老娘拿钱办事,倒全让他出风头了。” 宋琴甩手就走,不想在院里多待。 好在两人动作轻,也没人看见。陶传礼一叹,留他们在这儿,自个儿也忙去了。 陶传义夫妻俩没有进屋的意思,礼都是赵春雨去登记的。 陶传义也就跟张氏说了两句,后头一直留在院子里。 又过了会儿,客人来得多了,杏叶跟程仲自己在外头找了地方坐下,等着上菜吃完就走。 陶皎皎看了眼外头,目光不自觉就追着杏叶走。他扯了下帕子,咬咬牙,顺从心意走了过去。 杏叶看着立在身边的哥儿,俏生生的,听说不少人都在打听。 “皎皎,有什么事?” 哥儿欲言又止。 程仲瞧了眼,见陶淳山老爷子就在旁边,过去跟他说会儿话,留哥儿两人好生交流。 陶皎皎见他走了,一屁股往杏叶身边的凳子上一坐,凶巴巴道:“没事就不能过来,我家摆的席,我还不能坐了。” 杏叶静静看着哥儿,心境不同,他才忽然发现这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想他以前说的那些自己当是他嫌弃,可仔细品来,都是恨他不争气。 哥儿虽然骄纵了些,但心是好的。 何况,陶皎皎是少数帮他说话的人。 杏叶想着,看他的眼神也温柔下来。 陶皎皎见他半晌不说话,绷直了嘴角,脚下飞快碾着土。 真小气! “不坐就不坐!” 他站起来就要走,杏叶拉住人,手上几乎都没什么力气挣扎,哥儿就又坐了回来。瞧着脸僵着,还以为谁惹他不高兴了。 杏叶:“没让你不坐。” “哼!这还差不多。”陶皎皎用余光瞄一眼杏叶,察觉他在看自己,又吭了两声,坐得笔直。 “喂!我娘让我问你,你现在跟那个……”他下巴点了下程仲,“没挨打吧。” 杏叶听出哥儿别扭的关心,起了逗弄心思,“打了。” “什么!他居然敢打你!”陶皎皎惊呼,整个人噌的一下站起来,跟燃烧的火苗似的。 外面坐着的客人也看来,眼里满是好奇。 杏叶懊恼,怎么学了仲哥,玩笑开过了。 他拉下哥儿坐下,小声道:“没有,玩笑呢,相公脾气好,不打人。” 陶皎皎撒开杏叶手,脸上微红,气恼道:“你还玩笑!我好心问你呢!果然姓陶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杏叶:“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那一嗓子将屋里的人也吼得出来看,众人散开,围在中间的王彩兰眼睛一利,落在杏叶身上。 杏叶只觉得一股冷气袭在身上,寻着看去,见是王彩兰,心里顿时发紧。 陶皎皎注意到,眉头都拧成麻绳结了。 他气鼓鼓坐下道:“你相公在,你怕什么!那老东西再敢动手,叫你相公打死她。” 杏叶被哥儿的话逗笑,见王彩兰不看着自己,悄悄松开握紧的手。 他道:“我没怕。” 陶皎皎:“才怪,当我眼瞎啊。” 杏叶觉得哥儿可能火气重,不然怎么说话总是气冲冲的,恨不得冲上去跟人打一架。 杏叶没跟他坐下来说过话,这是第一次,看哥儿别扭地样子心里却是暖的。这样的感觉很新奇,便不知不觉说了许久。 哥儿走时,站起来看了他许久。 杏叶正要问他看什么,陶皎皎道:“你现在才像个人样。” 杏叶怔愣住,如同定在原地,沉默许久。 程仲回来时,轻轻抓过哥儿的手,摸着暖呼呼的才捏着玩儿手指。 刚刚他虽在跟别人说话,但时刻注意着杏叶这边。陶皎皎的话他也听到了,没什么错处。 或许哥儿变化太大,连陶家最亲的这些也看在眼里。 杏叶曾今多么期盼他们看一眼自己,现在简单一句话,对哥儿来说是一种肯定。 随着时辰到了,桌上开始上菜。 先上的冷盘,几个盘子叠起来,有花生米,猪耳朵,凉拌黄瓜之类。冷盘的上完,再是热菜。有红烧的鱼,两个炖汤,两三盘炒菜,最后蒸菜收尾。 可以说,这次的席面是程仲在村里吃过的排得上前头的席面。 肉价贵,陶家这桌上鸡鸭鱼肉都全乎了。 这陶家还真是舍得。 菜上得快,大家也吃得快。村里人缺油水时日长了,可没什么讲究,能吃到嘴里的就是自己的,有些菜都要靠抢。 更甚至有些不要脸的,菜上来就往自己从家带来的碗里打包,人家还没吃呢,她一下倒出去大半。 不过你抢我也抢,这席面吃得就混乱。 院儿里几桌都坐的陶家那些近亲,王彩兰领着几个小的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见着外头抢食的样子,面上不显,心里嫌弃得不行。 “跟猪一样,半辈子没吃过好的。畜生抢食都没有这么凶。” “娘……”赵春雨低声喊。 王彩兰声音压得低,白眼一翻,给自个儿小儿子夹了个鸡腿。又看陶春草筷子都伸到那鸡腿前了,转过筷子又给她夹了个小的。 “照顾好弟弟妹妹,还管到你老娘头上了。” 赵春雨沉默,像忠实的老牛一样,低头刨饭。 王彩兰眼睛往外一斜,落在那白净哥儿脸上。 这小贱人日子好了,模样也好了。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不知道多少男人被勾着。 要是当初卖窑子里去,现在怕都是头牌了。 王彩兰眼里淬了毒,万分看不惯杏叶。 当初那话没错,当真是克亲的命。现在卖出去,看看家里如今的红火日子。 不过视线一移,落在哥儿旁边那汉子身上。 长得跟头熊一样,一臂能把人勒死。当猎户的,力气必然很大,正好如今工坊缺人手…… 王彩兰眼里暗光一闪,打起了新主意。 下了席,乡亲们也就各自散了。王彩兰盯着杏叶,见他跟程仲说了两声往茅房走,避开人赶紧跟了上去。 宋琴讲究,茅房还单独修了一个,就在房子侧边。 王彩兰就在外面等着,杏叶一出来,当即道:“跟我过来。” 杏叶被王彩兰吓了一跳,脑中发懵,她的声音对自己仿佛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指令,脚步不自觉地就往她那边走了两步。 第139章 两步过后,杏叶后背惊出冷汗。 他看着妇人背影,立马停下,转身就要跑。 哪曾想王彩兰更快,一把抓住他。 “杏叶,娘有事跟你说。”她装出一副和善的笑脸,可眼里的逼迫快凝成实质。 杏叶低着脑袋,扣紧牙冠才让自己没有发出牙齿打颤的声响。 他无论再怎么避开,但一旦遇到王彩兰就像陷入噩梦,落入泥沼,挣脱不开。 杏叶脑中一片空白,恐惧将他包裹起来,仿若窒息。唯一的一点理智叫他张嘴求救,可他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彩兰强制扯着,将他带到了河边隐秘点的位置走,旁边有几棵大树遮挡。 杏叶后背贴着树,想抽身离开。可身体不听指挥,哆哆嗦嗦,腿软得跟杨柳枝一般。 他忽的发狠,咬了一下口中。疼痛刺激得他眼红,也让他有了身体的控制权。 杏叶试图抽手,避开王彩兰的视线,看向那热闹的院子。 可妇人力气极大,抓惯了他,知道怎么控制他。 杏叶只觉手臂被勒得快要断裂,王彩兰怕他跑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王彩兰眼里闪过不耐,不过为了自家那事儿,她不得不拉下脸皮来。 “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娘看着也高兴。家里搬到镇上,你也不来看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多带相公回来聚一聚。” 杏叶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辨别不清。 他声音嘶哑:“放开。” 杏叶自虐一般舔舐着嘴里咬破的血口,尝到那血腥味,人才有几分反抗的勇气。 可他声音太小,对王彩兰的畏惧太深。自认为的反抗也像是蚍蜉撼树,小得可以忽略。 王彩兰怕程仲找来,不敢再耽搁。 看杏叶这样子,厌恶不已,既然怕她,那就该听她的话。 王彩兰心思一转,直接道:“家里工坊太忙,你爹一天跛着个脚跑上跑下的也没个人帮忙。你家那口子反正也闲着,你叫他来工坊里帮忙。” 见杏叶偏着身子,不知听没听进去,王彩兰大力将他一推攘。 杏叶后背猛地撞在树上,仿佛五脏都移了胃。 一口气没上得来,杏叶闷哼声。他缓缓低下头,蜷缩起来,缓了许久额角才溢出些冷津津的汗。 哥儿不动,王彩兰当他听话了。 心想:哥儿是贱,还是要动手才听话。 她踢了踢人,道:“听见没有。别说是我让的,你跟他一起来帮忙。” 又怕他原话说给程仲听,不情不愿补了一句:“放心,娘不会亏待你们。咱们是一家人,从前那也是为了教养你,你要明白娘的良苦用心。” 杏叶抱着膝盖,隐隐约约听到她说的什么帮忙。 他忽然抬起头,唇轻轻颤动着问:“你说什么?” 王彩兰气了个倒仰! 敢情刚刚那么多全白说,她弯下腰,逼视着哥儿咬牙说道:“让你男人来工坊里干活,你也来。” 杏叶猛地扣住身下的一抔土,眼中恨意翻涌。 “你妄想!” “你说什么?!”王彩兰一把将哥儿半拎起来。 杏叶牙齿咯吱咯吱打颤,唇角溢出血色,他舔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不会让我相公去给你卖苦力。” “你个小兔崽子,我看你欠收拾!” 巴掌带风,往脸上招呼。 这一巴掌打下来,少不得肿上几天。 可杏叶手脚绵软,在王彩兰的长久压迫下,动弹不得。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挤压得发麻。 等了许久…… 熟悉的疼痛没有落下,在妇人松开手的那一刹那,杏叶跌入了一个安心的怀抱。 杏叶怔然,见到程仲的瞬间,紧紧抱住他脖子。 “相公……” 程仲眼如寒冰,紧盯着王彩兰。手却轻轻将哥儿抱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不怕,相公来了。” 第119章 落水 王彩兰一时不察,巴掌打过去落了空,人也随着惯性撞在树上,直疼得她叫唤一声。 她摔坐在地,见自己一身好衣裳裹了泥,张嘴就要骂。抬头一看,面前似一堵墙。 再往上,见到是程仲那一张冷得冒黑气的脸,气焰噗嗤一下就灭了几分。 但她横了那么多年,轻易没怕过谁!不过是一长得壮实点的汉子! 程仲轻拍着杏叶后背,目光却看着王彩兰。 想起自家哥儿以前遭受的磋磨,目光如刀似的恨不能将人一片片割下来。 刚刚要是他找来不及时,那巴掌落在哥儿脸上,耳朵怕是要聋几天。 心思百转,程仲对王彩兰是一点不客气。 他道:“你刚刚想对我家夫郎动手?当我程家没人了?” 王彩兰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她飞快爬起来,指着程仲鼻子破口大骂:“你怎么说话的,老娘再怎么说也是杏叶他娘,是你长辈!你没爹没娘的,也没个教养?!” 手被一把推开,王彩兰见杏叶那小贱人眼睛发红地瞪着她,顿时觉得威严被挑衅。 她头脑发热,五指成爪想抓了哥儿头发。 杏叶被程仲带着后退几步避开,他整个背贴在男人胸口上,腰上被紧紧扣着,浮萍也有了支撑。 杏叶眼里蓄着泪,带着刚刚积攒的怒气,一巴掌狠狠拍过去。 瞧着软绵绵的,又带着全身的力气。 王彩兰吃疼,双目瞪大,如吃人的蛮兽似的凶恶盯着杏叶。 她正要扑上来,程仲捏着哥儿掌心,将人挪到自己身后。他一步往前,王彩兰被他压迫的身形唬得理智稍稍回归。 可真让他放过杏叶,那是万万不能。 她冷着脸道:“你让开。” 程仲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河水,牵着哥儿的手揉捏了两下,道:“杏叶现在是我的夫郎,是我程家的人,凭什么让。” “那又怎么样,老娘养了他十几年,他今儿翅膀硬了,还敢动手!不教训教训,还当老娘没教他怎么对长辈!” 王彩兰憋着一团火气,可任由怎么拉扯,她都够不到杏叶一点。 “你给我让开!” 王彩兰气得咬牙切齿。 她是觉得程仲唬人,但她非冯家坪村的人,又没跟程仲怎么来往,自然不知道他以前做的那些事。 何况她是长辈,他要是敢动手,一个不孝压下来,杏叶那小贱人就得跟他一同受到唾骂。 王彩兰想通,气焰更是嚣张。 程仲是小辈,不敢主动动手。她想一把拨开程仲,却发现人动都没动一下。 她下意识想掐人,可手背一疼,见又是杏叶那哥儿,她气得双眼发红。 “嫁了个人就能耐了,杏叶,你给老娘出来!” 杏叶藏在程仲身后,一动不动。 程仲:“这河看着挺深。” 冷不丁冒出一句,王彩兰皱眉。 幽冷的视线落在身上,她抬头一看,见程仲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没将她当个人。 王彩兰心里一怵,后退两步。河边本就湿滑,她一脚踩空,顺着那几步台阶滚了下去,落在河中。 河水极深,王彩兰又是个不会水的,掉下去人就懵了。 直到呛了水,她才扑腾着双手,慌张喊叫着救命。 杏叶吓得探出头来,急急忙忙要下台阶,程仲勾住哥儿腰带回。 “仲哥!救、救人!” 程仲看着胡乱扑腾的人,平静道:“杏叶怕不怕?” 杏叶惊恐,死死抓住程仲的手。 “不能杀人。” 程仲失笑,轻轻捏了捏哥儿的脸。 他托着哥儿下巴,叫他看着水中那人,在他耳边道:“你瞧,她看着凶,但其实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杏叶可做不到程仲这么镇定,眼看人挣扎得没有力气,就要沉底了,他扒拉程仲的手想救人。 人命面前,其他都暂且放一边。 程仲一叹,一脚将河边的树压弯。 王彩兰扑腾之间一把抓住,呛咳着如抱着救命的稻草一样,紧紧的不敢松开。 她头发散乱贴在脸上,跟水鬼似的。 程仲居高临下望着她。 王彩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恶意,他是真想杀了她。 杏叶去拽那野树枝,王彩兰煞白一张脸激动道:“你滚开!” 杏叶吓了一跳,被程仲捞回。 程仲:“还怕不怕?” 杏叶不明所以。 程仲下巴落在哥儿肩膀,对着水里不敢起来的王彩兰道:“你看她像不像一条落水狗,夹着尾巴。” “她刚刚那样盛气凌人,也不过是纸老虎。她从前欺辱你,是因为杏叶小,没反抗的力气。可现在不一样,杏叶长大了,论力气不比她小,何况还有我,有程家……所以,以后杏叶不用再怕她。” 第140章 杏叶怔怔盯着水面。 王彩兰一身狼狈,怨恨又畏惧地看来。 原来她也会怕。 杏叶抿紧唇,程仲说的一幕幕全浮现在眼前。 他这会儿还是怕。 可河中狼狈的妇人跟记忆中动辄打骂他的妇人太过割裂,叫杏叶一时间混乱无比。 他想将人捞起来,可王彩兰仿佛害怕他俩将树枝折断,恢复一点力气就大声地呼喊。 不多时,院中的人跑出来。 岸边一时间嘈杂不已,像一群大公鸡在乱叫。 见人落水了,赶忙有人来救。杏叶恍惚间看到王彩兰看了他相公一眼,像他以前害怕那般哆嗦着,低着头,不发一语地离开。 再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自己家里。 杏叶坐在屋檐下,脑中反复循环着程仲说的话。 他好似明白,相公想干嘛了。 院子门口闪过一抹青色,紧接着,程金容风风火火推门进来,嘴上不停道:“杏叶!听说那老贱妇打你了!走,婶子带你讨个公道去!我倒要看看,我程家人,她那不要脸的怎么敢动的!” 程金容就是个泼辣性子,年轻的时候更厉害,不然也没这程老虎的名号。 她拉上杏叶就走,杏叶一时没准备,被她拉着跟了几步。 还是程仲出来,将人安抚住。 “姨母,杏叶这才回来,让他歇会儿。” 程金容黑着脸,拍了程仲一巴掌。 “你也是,自个儿夫郎都护不住!我叫你不离杏叶身,你怎么就不听,平白无故叫杏叶受了委屈!” 程仲低头认骂,手却轻轻圈住杏叶手腕,严丝合缝地收拢。 粗糙的掌心蹭过细嫩的腕侧,叫杏叶放松下来。 杏叶其实还没从王氏那阴影中抽离,此时如魂飘在半空,看着眼前的妇人骂骂咧咧,一身怒意,渐渐的就红了眼眶。 “姨母,我没事。” 程金容:“你这哪里是没事!”说着又瞪了程仲一眼。 “你可好好看过了,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有没有哪儿疼?”说着撸起袖子就要离开,看着是要找人干架去。 杏叶抹了把眼睛,再不想那王氏。 是啊,他怕她做什么呢,他已经离了陶家,长成大人,更是有人撑腰的。 杏叶追上去,抱住程金容的手,使了几分力气才将人拉住。 “姨母,她被仲哥吓得掉河里了。” 程金容脚下一顿,问:“死了没有?” 杏叶想着王氏那狼狈样,斟酌道:“半死不活。” 程金容:“这还差不多。” 杏叶将人请进屋里,程仲一直不吭声,默默地去灶屋给他姨母拎了一壶水来。 瞧她急急忙忙的,一看就是刚听到消息就来了。 这会儿坐下,程金容先喝完一杯茶水,见杏叶安静坐在一旁,眼含着濡慕,程金容心一下就软了。 她暗骂了王彩兰一声,将来龙去脉都问上一遍,才知人有多无耻。 那般对待杏叶,还想让夫夫两人给他下苦力! 脑子怕进了粪! “以后见着人别理,她说的话当放屁。村里村外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这哪里是长辈,分明是仇人!她自己不要脸就别给她脸!” 又担心杏叶吓着了,程金容又拉着他好一顿安慰。 话里话外都是程仲是他男人,该使唤的时候使唤。又说他现在又不是孤家寡人,该硬气还得硬气,性子软了也容易被欺负。 直说得茶壶里的水去了大半,杏叶眼看悄悄打起呵欠,人才回去。 程仲送走程金容,回来见哥儿坐在堂屋里不动。 手落在身侧桌面上,一对细细的银镯子滑在小臂。长发散了些,颈侧落下一缕。 先前闹时,哥儿瞧着有些惊惧。 他当时顾着带人回,只注意到哥儿情绪,经姨母提醒,才想起忘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程仲走到近前,将哥儿发带松开。 细软的发丝落了一手,程仲轻轻笼住,将碎发拢在一起,重新用发带给他扎了一个松松的结。 “可还伤到哪儿了?” 杏叶迷茫。 程仲托着哥儿下巴,又问:“有没有哪儿疼?” 杏叶侧脸蹭过汉子掌心,感受着轻轻的刮蹭,闭上眼睛犯困。 “夫郎……”程仲捏捏哥儿腮边软肉。 杏叶仔细感受了下,手寻着落到后背,轻轻压了压才有疼的实感。 当时好像撞到了树上,有一点点疼。 程仲眼神一变,带着哥儿回卧房。 没等杏叶反应过来,衣带就被解开,整个人只剩下一条亵裤。 杏叶脸骤然变红,瞌睡都飞跑了。 他慌忙去抓衣裳,可被程仲按住手。后背传来轻微的触碰,杏叶瑟缩,就见汉子匆匆去拿药油。 程仲脸沉得像浸了墨一样。 杏叶小声道:“很、很严重吗?” 程仲声音冷硬:“嗯。” 杏叶正心虚,可下一瞬,整个人被程仲抱住。他感受到肩膀微微扎人的下巴,侧着脸,猫儿似的轻轻在程仲脸上蹭蹭。 “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小心。” “怎么伤的?” 杏叶:“我不跟她走,她推了我一把,就撞在树上了。” 程仲压着睫,将那股翻腾的恶意压下去。他松开人,示意哥儿趴在床上。 “有点疼,夫郎忍一忍。” 杏叶“嗯”了声,闻着浓烈的药酒味儿,没一会儿,程仲就下了手。 起先是有些疼,随着后背越来越热,杏叶就觉得舒服。 他以前疼得多了,痛感好似也不灵敏了。 杏叶打个哈欠,埋在外侧程仲的枕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程仲揉了许久,直把哥儿后背的淤青揉散了,才停下手。 第120章 蜂蜜 时辰尚早,往常这会儿杏叶吃完午饭也是要睡上一会儿的。 程仲去洗了手回来,又给哥儿身上多余的药酒擦干净,重新穿上亵衣,裹进被子里。 他就坐在床沿,捏着哥儿的手轻轻握住,静看着他睡觉。 他家夫郎原本就性子软,只养着养着才生出些小脾气,对自己倒是能凶上几分,可对外头的人不见得能凶起来。 今天中午也是他的疏忽,本以为他在那里,就哥儿离开的那一会儿不会出事。 是他高估自己,也看轻了陶家人不要脸程度。 程仲一下一下捏着哥儿掌心,心里有些自责。他目光从哥儿睡颜上寸寸扫过,又落在他手上。 目光忽的一顿,程仲摊开哥儿五指。 掌心的指甲印极浅,但那掐痕泛着淡淡的紫红,显然是用极了力气。 程仲心口一滞,沉默着起身找药。 手上上完药,他又仔仔细细将哥儿四处都看了看,又发现胳膊上的掐痕跟五指印,横在白皙的皮肤上,碍眼得紧。 定是那王氏弄的。 程仲拧死了眉头,可看哥儿似要醒来,大气不敢喘,动作只能轻了再轻。 这笔账他记着,迟早要讨回来。 杏叶在直面了王彩兰之后,头一次睡了个好觉。直睡得身子骨软,怎么都醒不过来。 挣扎一番,他迷迷糊糊睁眼。 黑发湿哒哒的沾在颈侧,被捂出了一身汗。 杏叶懒懒地缓着神,看自己被汉子搂着,半趴在他胸口,杏叶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热了。 杏叶抬头,程仲帮他托着下巴。 亵衣松散,哥儿脖子修长,锁骨都生得好看。程仲垂眸,所有风光一览无余。 他另一只手环着哥儿腰,将他往上搂一点,直鼻尖贴在人脸侧才罢。 “睡得有些久,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杏叶撑着他胸口,又无力地趴下去。 睡久了,人像被抽了筋骨,浑身软绵绵的,一点使不上力气。 程仲没听见他说话,轻轻叼了哥儿颈侧的肌肤在唇齿间碾磨。馨香丝缕,是独属于哥儿身上的味道。 容着杏叶缓神,程仲拥着自家夫郎吃豆腐。 直磨得颈侧的皮肤润红,痒得哥儿有力气了,被他一掌压在嘴上。 程仲抵着哥儿额头,隔着手也忍不住贴近。 杏叶问:“几时了?” 程仲握住哥儿手腕,凑在唇上亲了一口。 “约莫酉时。” 杏叶一听,脑袋栽在程仲胸口。 程仲只瞧得见自家夫郎的毛绒脑袋,他忍不住亲了亲,拥着人坐起来。 杏叶推了推他胸口道:“热……” 汉子火气重,冬日裹着他跟暖炉似的,一觉能睡到天亮,再不担心脚凉的事儿。可随着天气越热,杏叶就有些受不住了。 他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捂出来的汗。 偏偏程仲不知,还黏糊着。 过会儿就天黑了,两人窝在床上睡了一下午。这会儿不赶着快些做饭,那就只能晚上点了油灯摸着黑做。 第141章 还有那关在圈里的牲畜,猪食还没煮呢。 杏叶一琢磨,再也坐不住。他赶着起身,几下穿好衣裳,抛下汉子就出门。 程仲看着自己怀中空空,无奈笑了声。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怎么跟姨母有几分像了。 家中琐事多,等做饭吃完,又喂了猪跟鸡鸭,灯油都燃了小半。 可白日里睡得太久,杏叶这会儿一点儿都不困。甚至比夜里出来的青蛙都还精神。 索性就不闲着,又烧了热水,将身子好好擦洗干净,连带头发也一起洗了。 长发不容易干,往常都是白日里寻着个晴天,洗了直接坐太阳底下晒干。这会儿却是要烤着火,手上也擦个不停。 山村里,其他人家陆续灭了灯。 夜幕之下明月清辉,星海漫漫。 快入夏,虫鸣声密密匝匝,偶尔混着几声尤为响亮的蛙叫,或远或近,叫人忍不住去寻那踪迹。 比起白日,夜里是另外一种热闹。 农人最是熟悉这声音,往床上一躺,不消片刻就能睡着。 只程家两人还精神着,一个洗衣,一个烘头发。最后还是没困意,便灭了油灯,去床上度过这漫长一夜。 次日一早,杏叶不出意外又起得晚了。 程仲不在身侧,昨儿迷糊之际,好似听他说今儿个要出门帮人劁猪。 杏叶闭眼听了会儿,家里没个动静,连这会儿该闹腾的猪都安分。 他坐起身,穿好衣裳出去。 家里收拾过了,后院猪槽里还有没吃完的猪食,鸡鸭也喂过。杏叶弯眼,想着自家男人还是贴心。 心里正高兴,大步迈动的腿却陡然一僵。杏叶默默揉了揉后腰,才慢吞吞回到前院。 锅里还温着早饭,一碗蒸蛋,两块分量十足的肉饼子。 杏叶吃完歇了会儿,就去将碗筷洗净,收拾了灶头。 昨儿折腾到半夜,杏叶今天不打算出门。不过他也闲不下来,歇了会儿,又去了后院。 家里母鸡孵蛋也孵了一段时间,不知成没成。 杏叶进到鸡棚里,拎着母鸡两个翅膀将它关在篓子里,将那些鸡蛋挪到暗处,点了油灯一个个细看。 这一看,还捡了两个坏的出来。 杏叶将母鸡放回去,坏了的蛋拿到前头打开来看,只砰的一声,蛋壳炸开,臭烘烘的蛋液飞得到处都是。 那气味简直是糟污的茅坑都不能比拟。 杏叶屏息,赶紧将蛋扔茅坑,又端了水出来将地面好好冲洗了一番。 另一个不用想,虽没坏到这个地步,但一半的蛋黄粘连在蛋壳上,蛋清都化作了清水。 也是要不得的。 虽然知道母鸡孵蛋也有损耗,但白白看着坏了两个蛋,杏叶也心疼。 正琢磨着那些个鸡蛋最后能孵出几只小鸡来,就看刚才还趴在窝里睡觉的虎背跟虎尾压着尾巴蹿出来,冲着门口龇牙。 它俩这样,往往是有人上门。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院子外就有人叫。 杏叶让两只狗回窝,看着上门的陶皎皎,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 “皎哥儿?” 陶皎皎一听这称呼,脸跟那豆腐皮一样皱紧,他嫌弃道:“别这么叫,好难听。” 他看杏叶面上僵住,皱了皱眉,“你要叫就叫吧。” 杏叶笑开,让他进门来。 陶皎皎也不客气,抬脚就进,走着走着就走到杏叶前头去,嘴上还不停道:“你家太远了,我脚都走疼了。” 杏叶:“你一个人来的?” 陶皎皎:“还有我哥,不过他去找人玩儿了。” 杏叶不知哥儿找他什么事,但两人昨天才见过,兴许哥儿跟他哥出来玩儿,顺道过来看看。 也不好怠慢,杏叶干脆泡了点糖水来,又抓了些瓜子花生。 陶皎皎见状,吃得心安理得。 他一口磕开瓜子皮,嘴巴如仓鼠一样动个不停。又见杏叶看着自己,脸红了红,慌慌张张将自己身侧放着的篮子往他手上一送。 “我可不白吃你的东西,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 杏叶拎着篮子,更是困惑。 “你打开看看啊。” 杏叶掀开篮子上的布,底下有大半篮子的菜,还有半块肉,一包糖,一罐子蜂蜜。 杏叶当即盖上盖子,还给哥儿。 “我不能要。” 陶皎皎鼓着的腮帮子停下,瞪他。 “你是不是傻?” 杏叶:“你才傻。” 陶皎皎哼了声,漂亮小脸上满是怒意,“反正我带来了,才不带回去。” “那我自己送回去就是。” “你!”陶皎皎气得直戳杏叶胳膊,“你是不是笨啊,这些东西又不是只送了你。奶过生辰,收的东西多,一家都分了些的。” 杏叶看向哥儿。 “真的假的?” “骗你不成!”陶皎皎贝齿咬住,眼神一飘,“你收着就是。” 杏叶又翻看篮子,将里头的蜂蜜取出来。 蜂蜜价贵,甚至比肉还贵。村里有专门养蜂的,据说一笼蜂产的蜜拿到县里能卖半两银。 “其他的我收下,这个你带回去。” “这是我专门给你装的!不许还!” 杏叶笑着看哥儿。 怪说呢,照着以往两家的关系,他大伯娘给肉都心疼了,怎么还会装上蜂蜜。 “你娘要是知道了,不得骂你。” 陶皎皎下巴一扬,露出些得意。 “我偷偷拿的,反正家里有好几罐。你放心,都是我舅舅山里找的野蜂蜜,可好吃了。” “你可真舍得。” 陶皎皎当自己被夸了,晃着小腿,就差翘尾巴。 反正他看现在的杏叶顺眼多了,舅舅一年总要送个一两回的蜂蜜来,他从自己口粮里匀一罐出来,他娘知道了最多骂他几句。 杏叶哪能真让哥儿挨骂,坚决不收。 陶皎皎气得跺脚,最后坐也没坐,篮子都不拿便跑了。 杏叶头疼,看着一篮子的东西有些棘手。 他不知道大伯娘是什么意思,以往在陶家时,她并不怎么理会自己。他奶拿大伯家的东西给他,少不得也要被大伯娘骂上几句。 从他嫁给仲哥,两家才开始有来往。 这次去他奶寿宴也本来是走个过场,哪知还有回礼。 杏叶干脆坐下来琢磨,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去一趟陶家沟村。 哥儿不知蜂蜜价贵。又是他舅舅拿来的,定是珍惜。若不还回去,以后叫大伯娘知道了,还是要招人嫌。 第121章 快活 也不知他爹一家有没有回镇上,杏叶不想跟他们遇见,所以避开了陶家那条路。 还没到午时,村里人大多都在下地干活。 杏叶将篮子里的肉跟菜拿出来,留下一罐蜂蜜。又装了些枣跟红糖一起带着。 到了陶大伯家门口,杏叶还没敲门就被院子里的陶皎皎瞧见。 他张嘴就是一声“杏叶”,院子里陶渺渺好奇望来,叫了声哥。 陶磊瞥一眼,看不上杏叶,转头就回屋里去。 家中大人听见声,相继出来。 宋琴看杏叶挎着自家篮子,悄悄瞪了陶皎皎一眼,笑脸将杏叶迎进去。 “昨儿你走得急,也没跟你说上几句话。正好快到午时,就在家里吃个饭坐一会儿。” 杏叶笑容有些僵,不知怎么跟她相处。 他将篮子递上去道:“不用了大伯娘,我家门还没锁,得赶着回去。” “你还真是心大。”宋琴道。 杏叶笑了笑,送完东西就走,活像后头有狗撵着似的。 宋琴示意陶皎皎去送一送,等两个哥儿都不见了,才打开篮子上的布看一看,嘴上念叨:“这小哥儿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舅舅给的好东西也舍得拿出去!” 陶渺渺凑上来,抱住她娘手。 “二哥现在对杏叶哥挺好。” 宋琴翻个白眼,扒拉开闺女的爪子。 “吃里扒外,这一罐子蜂蜜少不得二钱银。” 宋琴又翻看篮子里有一包枣跟一点红糖,面上才缓和些许。想起杏叶刚刚躲狗似的害怕样子,又忍不住低骂:“好歹是他大伯娘,我是打了他还是骂了他,送点东西就巴巴地送回来,生怕跟家里扯上关系!” “血亲的亲人,怎这么不识好歹。” 陶渺渺瞧着她娘又气又怨的样子,瘪嘴小声道:“还不是娘你太凶,杏叶胆子又小,看到你可不跑嘛。” “你说什么?!” 陶渺渺被揪住了耳朵。 小丫头“哎呀哎呀”捂住,示弱地看着她娘,再不敢说什么。 她也是奇怪,分明以前娘都不怎么理会杏叶,怎么现在又巴巴地叫二哥送东西去。 另一边,陶皎皎冲着杏叶咬牙跺脚。 “你怎么这么蠢!好东西都不知道要!” 第142章 杏叶学着程仲那般板着脸,故意装严肃道:“你再说我蠢我就不理你了。” “你就是蠢!我要说,我就要说!” 杏叶也被他说得有几分气,他不想理会哥儿,赶着回了冯家坪村。 陶皎皎落在后头,气得直叫。 笨蛋! 杏叶不知他怎么想,但他从前跟陶家一众人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如今日子好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大伯娘愿意来往,但他却只想保持着面上的关系。 年节送送礼就好,多了他也不自在。 杏叶将这事儿抛之脑后,回家歇了会儿就开始做午饭。 程仲回来时,他刚刚吃过。 程仲拎着一副猪肝,背篓里还装着几个硕大的笋子跟几根棒骨。 杏叶见了人迎上去,帮着程仲取下东西,道:“吃过没有?” 程仲摇头。 他赶着回来的,顶着日头闷头往家里走,此刻一身湿汗,洇得前襟的颜色都深了。 杏叶拿了帕子给他擦脸,被汉子身上熏蒸的热气吓得嘴巴都长大了。 哪家汉子火气这么重! 杏叶别过眼道:“饭菜都有多的,还热着呢,我给你盛饭。” 程仲笑着低头碰了下哥儿脸,怎么脸还红了。 程仲吃饭的时候,杏叶将猪肝收着,已经想好晚上做个泡椒炒猪肝吃。 他又捡起那大竹笋。笋剥了皮,露出脆白的笋肉,闻着一股清甜。 指甲稍稍一掐就烂,看着极嫩。 杏叶掂量几下,估摸着得有一斤。 杏叶走到程仲身边坐着,问他哪儿来的。 程仲道:“杀猪那家人包了山种的,送了我几个。我拿了些骨头回来,晚上炖汤喝。” 杏叶单是想想,就知道那竹笋炖出来的汤有多鲜甜。分明才吃过,现下就有些馋了。 杏叶将唇抿得湿润,迫着自己不再去想。 他手撑着脑袋,看着汉子吃饭。 想是累了,程仲吃饭的速度极快。他炒了个青菜,做了个丸子汤,汉子用菜拌着饭,一口大半下去,连带着最后的汤汁都倒了个干净。 杏叶有些犯困,便说起上午的事儿转移注意力。 程仲听完道:“许是顺手一送,不然旁人都有咱家没有,别人问起来说不过去。” 杏叶一想也是。 他大伯娘最好面子,这方面定不能落人口舌。 这样就挺好,两边交情断了这么多年,叫自己捡起来他也不自在。 春日农活儿多,家中田地不多但还有一片李子林,一忙起来,杏叶也就慢慢忘记这事儿了。 等到地里该补苗的补苗,该施肥的施肥,还有林子里的李子疏花疏果完,春日也就过去大半。 杏叶见黑雾山林木高深,野草蔓蔓成片,想着山里那些果子野菜,就跟程仲商量,想赶着最后这些春日,再进山找些野菜下来卖。 程仲自然没有不依的,收拾收拾,就带着夫郎上了山。 山上要比山下凉爽,即便头顶是同一片艳阳天,深处林子里也只有丝丝缕缕的冷意。 清溪淌流,叮咚的声响涤荡了心中的燥意。阳光落不进密林,所以阴暗处的野菜也格外肥嫩。 一路上山,杏叶就采了些。 到木屋的第一顿,直接煎了野菜饼。 野菜泛着一丝苦意,焯过水剁碎,混着糙面,打上两个鸡蛋。锅一热,用猪油滚过,再倒上野菜面饼,不消片刻就定了型。那清香的味道抓人,直往饥饿的胃里钻。 就上一碗米粥,怎一个舒服了得。 吃完休息一阵,缓了饥饿,才有空打量这木屋。 许久没来,墙角长满了草,藤蔓甩着钩子都爬到院墙上了。地面铺路的青石上,苔藓丛生,也是绿意斑驳。 山间太潮,屋内的东西好不到哪里去。 贴地的柜子起了霉斑,又新增了几个虫眼。铺床的干草摸着泛着潮气,不知藏了多少虫蚁。 还有屋里屋外的蜘蛛网,大大小小数过去,竟有数十个之多。 杏叶打开柜子,竟见柜门后头钻空个老鼠洞,都能看到柜子后头混着草屑的泥巴墙了。 他忙将程仲那些旧衣裳掀开,果真见衣裳下堆满了木屑、稻壳跟瓜子皮,俨然成了耗子窝。 杏叶肩膀一抖,招呼程仲进来。 谁知道衣裳底下有没有小耗子,手指头大,红肉一般的颜色,还没毛。杏叶远离柜子,叫自家男人来收拾。 屋内逼仄,一眼看尽。 绕到屋外,又见旁边原本收拾出来种菜的那块地,菜苗混在杂草里,一时间分辨不清到底是种的菜还是野草。 这可有得收拾了。 屋外暂且不管,先收屋子。 趁着还有点太阳,铺床的木板跟干草都拿出来晒。还有灶房里的木柴也潮了,不晒干烧起来全是烟。 木柜被程仲搬出来,里头衣裳全得洗一遍。柜子里泛着一股尿骚味,定是那些耗子弄的,闻着膈应,必得里里外外再冲洗。 夫夫俩一起干活儿,忙到晚饭前才作罢。 这是杏叶成婚后第一次随男人上山,先前都是在屋里铺了木板,两人分开睡。 现在已经成了亲,靠墙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板床就可以撤了。 不过原本的木床窄小,撤下来的木板也得拼凑在一块儿。这样看着,屋里的空间也没多出来多少。 杏叶重新将床铺好,依旧是最下面放干草,上面铺一层破旧席子。再往上才是他们从家中带来的被褥。 屋子通风一下午,霉味儿少了许多。 自家新打的棉被软,泛着皂角洗过的清香,铺上去屋里也温馨不少。 杏叶做完这些停下,手撑着腰缓缓舒展。他扭着脖子,仿佛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嘎巴响。 杏叶有些困,身子也疲惫。 这时候隔壁用作灶房的棚子里传来饭菜的香气,杏叶肚子立即打起了鼓。不用程仲喊,杏叶就寻着味儿过去。 灶屋更是狭窄,两人在灶前都转不开身。 程仲刚将饭菜摆好,见杏叶捂着肚子进来,笑着叫自家夫郎进来坐。 矮桌小,是用木板拼的。 两个成年人坐下,膝盖都能高出桌面一截。 两人也只能一人一方,低头吃饭时,再近些都能互相碰着脑袋。 程仲看自家夫郎神色恹恹,赶紧将筷子递过去。 累了一日,想是哥儿也没什么胃口,所以晚间依旧是清粥小菜。不过还放了一叠自家泡的酸菜,能开开胃。 “快些吃。” 油灯下,男人眉眼轮廓颇深,立体的五官如刀凿斧刻出来的,柔黄的灯光又削弱了男人的攻击性。 杏叶抿一口米汤,静静注视着男人。 他相公其实很俊俏,尤其是再温柔看来,人都要溺死进那双眸子里。 不过杏叶此刻累极,坐下来才觉手脚发软,脑中迟钝。所以即便汉子就在眼前,也只当下饭一般看着发呆。 程仲怕他直接闭眼睡过去,一味催促着哥儿多吃些。 瞧着一碗米粥全部吃完,才没再劝说,自己将剩余的饭菜搜净。 后头又烧了热水,只揽过人好好擦洗一遍。 山间夜里冷,程仲不敢放人洗澡。 杏叶打着哈欠趴在他肩头,双眼迷蒙,乐得他伺候。 擦干净身子,只觉着清清爽爽的极为舒服。 杏叶此时已经睁不开眼,残留的意识拉扯着,只知道被汉子用泛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将他裹住。 他下巴轻蹭棉布做的被套,跟前又是皮肉紧实的胸腹。杏叶习惯地将手脚缠上去,闭眼靠在汉子胸口处。 耳边心跳沉稳,是最好的催眠声。 杏叶累极,精神一松,就彻底沉睡了去。 第122章 淋雨 朝阳散落,草叶上的露珠透亮生光。珠上映着三个黑点,随着沙沙声逼近,悉数如雨下。 威猛的大黄狗警惕地竖起耳朵,穿过草丛。 它身形比普通的黄狗大了一倍,四肢修长,前腿浅短的毛发下依稀可见结实的肌肉轮廓。 它目光如炬,时不时停下来低头嗅闻。 虎头开道,余下两只灰毛狗方才成年,还未定性。一路上像刚从囚室里放出来的,撒欢儿似的乱跑一通,又倒回来追着虎头的嘴巴咬。 程仲抓着棍子在前,另一只手牵着杏叶。 昨晚两人都早早休息,今日赶着早起来,吃过朝食又做了些干粮备着,便着着急寻找山中美味。 他们自小溪边搜罗起,可惜还是来得晚了些,蕨菜芽好些都老了。 往常从头摘过来,能摘一背篓,现在也不过垫个底。 翻翻找找,倒是看见不少木耳跟菌子。 杏叶来者不拒,但凡能吃的都放进背篓。就是不卖,自家也能省下几个菜钱。 半日过去,杏叶看着背篓里的收获,除开那点木耳跟蕨菜,旁的都是值不上钱的。 第143章 而蕨菜跟木耳又少,跑一趟县里不划算,还不如晒干了留着自家冬日里吃。 杏叶失了积极,垂头丧气。 “白跑一趟山。” 程仲捏了捏哥儿脸,触感愈发好了。 “哪里白跑?” “卖不上价。” 程仲叹气,他也不指望这点野菜能挣什么银子,带哥儿出来不过是让他玩儿一玩儿,全当散散心。 可这下又不忍心看哥儿这样子,嘴巴一张就道:“那我们采些草药。” 话一出口,立马有些后悔了。 带哥儿找野菜都是往常经常走的路,采草药可不会一直在木屋周围打转。 程仲刚想将话绕开,就看到哥儿仰头看着他,一双眼如明珠灿烂,满是期待。 程仲:“有点危险。” 杏叶:“那咱们就不去危险的地方。” 程仲绞尽脑汁想借口,就见哥儿泪眼汪汪,拽着他的手指盯着他不放。 “相公。” 程仲试图移开目光不看,衣角一重,哥儿偏拽着他叫他不准敷衍过去。 程仲暗恨自个儿嘴快,最后只能妥协。 “好吧。” 大不了往外围走,避开野兽喜欢出没的地方。 春日能采的草药不少,但程仲一般都是打猎走到哪儿,见到有认识的就顺手采些。这会儿真要寻着去找,还是有些困难。 山里没路,两人走得艰难。 即便这样,他家夫郎兴致也颇高。 那简单扎起来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哥儿脚步轻快,许久也没听他喊一声累。 树木在身后渐去,走了几处仿佛都是熟悉的模样。杏叶抓着柴胡,左右看了看,早已经分辨不清来时的路了。 程仲指了指身边的三条狗道:“放心,它们不行我还认得。” 杏叶冲着程仲露出个笑来,后背的重量叫他心安。 程仲擦掉哥儿脸上的花粉,“累了咱们就回去。” 杏叶:“挖完这个再找找。” 这次上山他们没打算多待,家里还有牲畜,最多两日就得下去。是以杏叶想着最好多找些,也不白上山一趟。 两人三条狗找过半个上午,中午只吃干粮的时候休息了会儿,下午又起来继续。 程仲看自家夫郎面露疲色,正想提议回去,额头忽然落下一滴水。他抬头隔着树缝往天上看,先前还阳光灿烂的天顿时阴云密布。 下雨了。 树枝飘摇,细微如蚕食的沙沙声顿时一变,如鼓点迅疾。 雨来得急,如千军万马之势奔腾袭来,顷刻间,黑雾山一片阴沉。从山脚望来,整片山似包裹在云雾之中。 飞鸟惊叫,山中鼠虫飞蹿躲藏。 杏叶看见跟前树上大尾巴的松鼠几下就蹦跳着消失了身影。 哥儿满脸的新奇,程仲却不敢掉以轻心。 山间本就冷些,下了雨衣服沾湿更难干。 这里离他们的木屋怕是有一个时辰的距离,必须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程仲脱下衣裳罩在自家夫郎身上,想起附近有个山洞,赶紧带着人找过去。 虎头像是知道,甩了甩毛,立马奔向前找路。 一路奔跑,程仲将杏叶护得严严实实。 杏叶脸蛋脑袋被衣裳遮挡,奔跑下,脚时不时的悬空,都是被汉子一臂拎起来的。 可即便这样,进了山洞后,两人也成了落汤鸡。 湿衣沾在身上,杏叶冷得打了个哆嗦。 程仲抹了把脸,迅速将山洞看了一圈。 好在是有人住过的,山里人不论是猎户还是采药人,只要能住的山洞,都习惯性地备着火种跟柴火。 程仲赶紧点燃火,将哥儿拉过来,衣裳剥了。 大掌摸着哥儿亵衣,只湿了少许。程仲将他按坐在火堆前,自个儿快速将衣衫也脱掉,随即将人搂在怀里。 青天白日,还是在野外,杏叶哪有过这一遭。 虽然亵衣没脱,但面皮儿也羞得绯红。 偏生汉子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拿着衣裳不停地擦拭他的头发。 力气也没个轻重,搓得杏叶脑袋歪歪扭扭,不得不攀住汉子肩膀,嘴上又叫他轻些。 好不容易搓完,程仲那衣裳皱巴巴的已经不能看,杏叶那头发也如鸡窝,在脑袋上炸开。 程仲拨弄了下,难得笑了声。 杏叶看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几声。 前头是火气重的胸膛,连鞋都脱了,脚都被捂着。杏叶知他担忧,安分窝在他怀中不再说别的。 缓过那一阵寒,后背被火烘得发热,身上就舒服多了。 程仲将稻草堆在身边挡住风,又将两人的衣裳挂在木棍上,架在火旁围起来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男人进来,冲着他张开手。 杏叶脸蛋红润,却蹦起一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程仲贴了贴自家夫郎的脸,还是有些凉。他将人搂紧,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 火势渐大,程仲坐在干草上,将杏叶搂得严严实实。大手在他后背搓揉,嘴上询问着:“冷不冷?” 杏叶下巴搭着他肩膀,听着洞外如天河倒灌一般的大雨,忍不住又往程仲怀里缩了缩。 “不冷。” 程仲火气重,抱着跟炉子似的。后背又烤着火,哪里会冷着他。 不过杏叶有些可惜,他拽着汉子一缕乱发在手中搅动,有些惫懒道:“上午还是大太阳,突然就下雨了,老天爷变脸也太快了。我们还没采多少草药呢。” 程仲:“山里就是这样,阴晴不定,说不了什么时候就下雨了。” “那要下到什么时候?”杏叶抬起脑袋,又将脑门磕在程仲肩上,情绪又了三分,“再过会儿就天黑了,咱们还怎么回去。” 程仲目光落在火堆边趴着的三条狗身上。 “应该能回,山上的雨下不了多久。” 一时山洞无声,杏叶趴在程仲身上昏昏欲睡。 程仲摸着一旁架着的衣裳,见已经干了就取下来,重新给哥儿穿上。 雨声也小了,程仲打算带自家夫郎回木屋。 山洞能歇脚,但住上一晚他不敢赌。 两人收拾好,将火熄灭。 程仲将柴火放回远处,又出去拖了几根枯树枝扔在山洞放着,随后带上杏叶出去。 依旧是虎头带路,虎背跟虎尾规规矩矩跟在后头。 才下过雨,草丛处处是水。程仲索性将杏叶一捞,抱着赶路。 杏叶吓得抱住他脖子道:“这样不好走。” 程仲:“鞋打湿了不好。” “重。” “不重。” 屁股下的胳膊极为结实,硬邦邦的硌着,杏叶也坐习惯了。 他看男人坚持,也就随他去。 两人走得远,回去上坡下坡不知拐了几处弯,杏叶试图分清他们走到哪里了,可前前后后林木盘根错节,藤蔓如织,什么都看不出来。 杏叶只好放弃。 他挂在程仲肩上,瞥见程仲湿透了的裤腿,琢磨着回去煮个姜汤。 汉子高大,杏叶被抱着,坐直了视野比以往更远。 也不知走到哪儿,眼前草少了些,他正要叫程仲放他下来走走,目光忽的隔着灌木丛跟人对上。 “相公,有人。”杏叶急拍着程仲肩膀。 程仲瞧去,点头示意。 “嗯,熟人。咱家之前的猎物就是交给他帮忙卖的。” 程仲将他放下来,牵着哥儿手,冲着那边走去。 程仲道:“石大哥。” 杏叶也跟着叫了声。 汉子不知道在山里待了多久,面上被胡子遮得严严实实,活似个野人。他头上戴个皮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极锐利,似打磨过的铁刀泛出的冷光。 汉子身量虽不如他相公高大,但也足够健硕。 肩上背着弓箭,腰侧带了弯刀,一看就是猎户打扮。不过他也像是刚淋了雨,浑身湿透,也有些狼狈。 石峰防备褪下,跟程仲互拍了下肩膀,那双眼睛露出笑来。 “我还以为你没上山。” 石峰又瞧见程仲身上惯用的长弓也没带,道:“不是来打猎的?” 程仲笑着点头,将杏叶拉到身边来介绍道:“这是我夫郎,叫杏叶。原请你过来吃席,你人不在。” 石峰爽朗一笑,声如惊雷。 “我那阵被我媳妇叫去丈母娘家帮忙了,我那小姨子也正好那天出嫁。” “那赶巧了。” 石峰摆手道:“快些带你夫郎回去吧,我看着又要下雨了。” 杏叶看了一眼天上,见自家相公跟人关系亲近,不免道:“石大哥的房子也在这边?” 程仲也奇怪:“不在这边,远着呢。石大哥追什么猎物跑这边过来了?” 石峰哼声,面上胡子拉碴的,只看得见冷下来的眸色。 “哪是追什么猎物,那姓王的又跑山上做乱!” 第144章 “是王青?”杏叶看向程仲。 第123章 财迷 “可他不是都搬去县里了,怎么还回来?”杏叶见程仲点头,疑惑道。 石峰沉着声道:“那畜生多半又见钱眼开,打上幼崽的主意。” 猎户进山,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不抓怀孕或者带崽的母兽。可王青倒好,专门指着这两种抓。 原是黑雾山物产丰饶,里头的动物也养得壮实可爱,尤其是那些刚出生的幼崽,不管是狼崽还是虎崽、鹿崽、猫崽,各个水灵。 那些县里有几个钱的人都喜欢稀奇,专找人寻这些崽子回去驯养,因此幼崽们的价只多不少。 越是危险的,如虎崽、豹崽,那价格能顶县里一套一进院儿。 王青现在就专做这个。 先前村里闹狼,也是他抓了狼崽引过去的。 他倒好,人跑了让他们来收拾烂摊子。 “石大哥,我同你一起找。” 程仲想着将杏叶先送回木屋,石峰却摆手道:“那厮胆小,见我追早跑了。我看这方向是往县里走的,多半找不到了。” “你们快些回去吧,这雨还得下,我也走了。” …… 到了家中,杏叶催促着程仲将湿衣裳换下,自己也换了一身。 他拉过木墩子坐在屋内,看着程仲道:“这事儿是不是要跟村里说说?” 先前王青引来了狼,村里人还有被咬伤的。 程仲道:“嗯,我去说。” 这事不小,那王青有一身武艺,抓那些猛兽的幼崽自己能跑,但住在山下的百姓就遭殃了。以防万一,他也得跟里正说说。 不过这事儿用不着哥儿操心,程仲揉散哥儿紧拧的眉头。 “夫郎,咱们什么时候下山?” 杏叶:“明日雨停就回。” 余下时间,杏叶跟程仲没出门,两人一起将背篓里的草药跟野菜收拾干净,尽量少带些东西下去。 最后一归拢,野菜有一背篓,草药也差不多。 第二日清晨雨停雾散,两人吃过饭就下了山。 坡下,万芳娘在坡下的荒地里除草。 妇人身子矮小,人蹲在地里,只看得见她半白的头发和后背衣衫下瘦削的脊背。 这地儿是她自己开垦的,离村子远,地也不肥。好在能省下三年税银,种出来多少口粮都是自己的。 杏叶二人下山路过,万芳娘听见动静看去。 阳光晒得她眼花,眯着眼睛好生辨认,才看清是程仲杏叶二人。她惊了下,露出笑来。 “这才上山几日,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杏叶道:“婶子,那王青又进山了。” 万芳娘倏地站起,脑中昏沉,一时头晕眼花,整个人摇摇欲坠。 杏叶二人吓得直奔地里,一左一右将人搀扶住。 妇人手腕硌着掌心,令杏叶眉头隆起。 “婶子,你少做点吧,可注意着自己身子。” 万芳娘太阳穴抽疼,缓过那一阵晕眩,声音弱了几分道:“没什么,就是起得急了。” 她手攀住杏叶,急问:“你们真遇到那王青了?他是不是又抓狼崽去了!” “我们没看到。”杏叶道,“是山上另一个猎户说的。” “这可不行,万一又招惹了山上的凶物,村里又要生乱!我去跟里正说说。” “我去。”程仲道,“婶子最近也少往这边走。” 万芳娘:“我晓得,我晓得,地里的草也快扯干净了。” 瞧着他二人身上都背着背篓,万芳娘催促:“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休息,下山也累脚。” “这就回。”程仲道。 下山确实也累,两人告别万芳娘,带上东西回家。 杏叶在家中修整,目光发直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打颤的双腿。 程仲提个篮子出来,蹲在哥儿身前,抓着他的腿按捏。 杏叶看着汉子垂下来的睫,轻轻抽了下腿道:“我缓一会儿就好。” 程仲:“按一会儿舒服些。” 杏叶耳尖薄红,脸微微别开。 汉子劲儿大,手上却极有分寸。杏叶腿上起先酸疼,随着揉捏,肌肉像面团一样渐渐放松,人也舒服得靠在椅背上。 程仲看他似睡非睡,放轻了声音道:“夫郎,我等会儿去陶家沟村一趟,要不要喝豆浆?” 杏叶迷迷糊糊想起豆浆那香甜滋味,舔了下唇,程仲就知他想喝了。 “要不要喝?” 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汉子离他极近,他再稍稍往前一点就能鼻尖碰着鼻尖。 杏叶清醒了些,睫毛轻颤了下,说:“要。” 汉子顿时闷声笑着,手撑在杏叶两侧,亲昵地吻在哥儿唇上。 杏叶思绪凝滞,一想,又被逗了。 “夫郎走神。”唇瓣上被轻轻咬了咬,没等杏叶辩驳,便是更深的呼吸纠缠。 程仲吃了自家夫郎的豆腐,才拎着篮子出门。走了不远,杏叶追出来道:“再买点豆腐回来。” 程仲:“好,夫郎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 程仲到了陶家沟村直奔里正家。 家里有人,敲门有人应。 里正名唤陶正南,年近五十。人瘦长,留着长须。 开门的是他媳妇关氏,见了程仲这体格,一眼把人认了出来。 关氏道:“程家小子,这是有什么事?” 陶正南听到自家媳妇的话,抽着旱烟从屋里出来。他虚眼瞧着程仲,道:“难得见你小子上门,进来坐坐。” 程仲道:“不了里正。” “我就是来说一声,昨儿石猎户在山里看到王青,说是又打起了抓兽崽的注意。” 陶正南手一甩,烟都扔了出去。 “那不要脸的玩意儿还敢进山,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程仲就是来传个话,两口子还想叫他进去坐坐,程仲提着篮子示意:“家中没菜,我夫郎还叫我买块豆腐回去。” “去吧去吧。”陶正南心烦意乱地摆手。 程仲走远,还听里面陶正南在骂:“那狗东西,尽做这些缺德事儿,迟早要被山里野物给叼了!” 陶家沟村大,从头走到尾都得走一刻钟。 豆腐坊并非姓陶的经营,而是逃难来的人家。一家子凭借着这手艺,很快在陶家沟村站稳了脚跟。 程仲去时,见人家门开着,正有人提了豆腐出来。 程仲径直过去,那人却停下看着他。 程仲瞥去,这陶二家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哪里都能碰得到。 程仲没打算打招呼,老实汉子却叫住了他。 “弟、弟夫。” 程仲站定,“有事?” 赵春雨紧张得下意识握紧手上东西,豆腐都快捏烂了。 “没、没事,我先走了。”他闷头走远,步履匆匆。 程仲看不上眼,反身进了豆腐坊内。 据程仲所知,这陶二家的其他人都上县里了,就只有他跟个老牛守在家中。 他家夫郎早跟这家人断了关系,又不来往,何必交谈。 程仲买了自家夫郎喜欢的豆浆,又买了两块豆腐,一斤豆芽,赶着回家。 杏叶在家也不闲着,他手快,程仲回来时已经带回来的东西理好。 蕨菜一把一把捆上,也才有个十把。木耳从包袱里拿出来又重新晒上,还要草药该洗的洗,该晒的晒。 剩余的叶菜零碎,种类多但量少,卖也不好卖,只能留着自家吃。 待明儿去一趟镇上,将野菜跟草药卖了,还能买几斤肉吃。 杏叶越想越高兴,都没注意到已经进屋的程仲。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程仲走到哥儿跟前,手痒痒,轻捏住哥儿的脸。 杏叶张嘴咬他手,被程仲躲开。 “脏。” 杏叶哼声,将篮子拿过去往灶房走,他道:“明天去镇上卖菜。咱家地里的菜……算了,那几个菜还不够自家吃的。” 相公饭量大,吃菜也多,何必抠抠搜搜地拿去卖了自家到时候又没吃的。 程仲落在哥儿后头听他嘀咕,锋利的眉顿时柔和。他唇角含笑,压着步调,跟进灶房。 杏叶将篮子往灶台上一放,打算今儿中午做个白菜豆腐汤,再炒个腊肉。 地里早春撒种的小白菜刚好能吃,杏叶指挥男人去采些。 杏叶抓紧生火做饭。 午饭吃完,歇息一会儿,下午就出去割些猪草喂牲畜。这一晃,又是一天。 第二日,两人赶着驴车上镇。 杏叶坐在车前边,手里拉着绳驾车。程仲当甩手掌柜,时不时指点哥儿一下。 杏叶瞧着路上的车辙印,有些担忧道:“仲哥,今日是不是不当集。” “镇上少有人自己种菜,不当集镇上也有人买。” “说得也是。” 镇上不当集,街道一下就空了。驴车进了镇上,一路畅通无阻。 第145章 赶车至集市,早上也有不少商贩来卖菜。 杏叶赶紧将自己带来的野菜摆出来。 这个时节早少了这些鲜菜吃,大多来摆摊的卖的都是自家地里的菜。杏叶这是山里找来的,算独一份儿,那十把蕨菜几下就没了。 野菜不多,来人虽三三两两,到了午时前也都卖完了。 他们采的草药却没带来,他相公打算炮制过后积攒多些,以后拿到县里去卖。 杏叶捧着几十文钱,傻笑着。 程仲瞧着他笑得跟偷腥的老鼠似的,身子偏过去,肩膀贴着哥儿笑问:“这么开心?” 杏叶:“开心。” “再多点我更开心。” “财迷。”程仲道。 家中无肉,该是买些。 但不当集,摊子上的肉都是之前没卖完的。程仲看不上,干脆带着哥儿回了。 走回大路,两人正说着话,迎面一辆驴车过来。 那驴车上堆得高高的麻袋,用麻绳捆着,像坐移动的小山。驴子吭哧吭哧往前走,杏叶都替它吃力。 驴车近了,杏叶正要相让,就听对面招呼:“哥!” 杏叶看清,眼睛微睁。 又遇上了。 程仲挑眉,抱臂侧身靠着自家夫郎,好整以暇瞧着人家。 “可以啊,大孝子。” 冯汤头停下,也像那驴一般喘了口气,苦笑道:“哥,你别打趣我了。” 第124章 蠢 可不是大孝子,对干爹都这么尽心尽力,人家救了他一命,他也就差赔命了。 程仲看不上眼,“自个儿忙去,我们赶着回家吃饭。” 冯汤头眼神暗淡,说话都像耗着心气儿,人绷得极紧。 冯汤头露出个分外难看的笑道:“哥,歇会儿呗。咱坐下聊聊,我请你们吃饭。” 程仲看了眼自家夫郎。 杏叶悄悄点头。 这人应该有事找他相公。 冯汤头赶着自家的驴,带着程仲二人直接去了一家食肆。他叫上几个菜,又叫人上了一壶酒,便闷声坐在位置上。 菜一上来,他就给程仲倒了一杯酒,又举着酒壶往杏叶那杯子里倒。 程仲手盖在杯子上,“我夫郎不饮酒。” 冯汤头一顿,转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也不说话,自个儿闷头喝酒。程仲可不管他,自顾自地给自家夫郎夹菜,见杏叶担忧看来,他道:“没事,吃完咱再回去。” 杏叶吃着自家相公夹的菜,目光落在冯汤头身上。 这一打量,忽觉离上次见面,他好似变了个模样。 眼下青黑,眉心紧紧蹙着,都有深纹了。人瞧着没了精气神,一身的颓丧。 这会儿端着酒杯牛饮,跟那失意买醉的人一般无二。 发生什么事了? “快吃,菜凉了。”程仲点点自家夫郎面前的桌面,温声道。 杏叶示意他看冯汤头。 人家请客,总不好一直坐着闷头吃。 程仲扫了眼冯汤头,眼里闪过不耐。他夫郎本就饭量小,对面这么个买醉的邋遢汉子哪还有胃口。 程仲啧了声,道:“有事说事,大老爷们像什么话。” 冯汤头听到熟悉的嫌弃,心里冒出委屈。想到自己给干爹干活,家里人不理解,干爹虽对他亲近,可也好似当他牲畜一般使,更是难受。 “仲哥。我……我难受。” 程仲淡声:“你难受关我什么事。” 冯汤头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下,呛得直咳,他委屈道:“你都不安慰安慰我。” 程仲对其他人真没什么耐心,跟冯汤头也不过是幼时情谊。他没空闲在这儿看人买醉。 他拉着杏叶就要起身,哪知才喝了两杯马尿的人就一声呜咽,趴在桌上哭。 好在不当集,食肆就他们一桌,不然叫人看笑话。 程仲打算不管他。 但杏叶看不下去,桌上这人明显不对劲儿。 他轻轻扯了扯汉子的手,道:“看在他以前借我们驴车的份儿上……” 程仲盯着嚎啕大哭,哭得肠子似要呕出来的人,顿觉今儿出来得不是时候。 他叹气,顺着杏叶力道坐下。 他腿长,一伸就往冯汤头身上踢了踢。 “说话。” 冯汤头心里难受,索性扔了杯子,抓着酒壶直接灌。喝完,本就绷紧的神经一跳一跳的,头昏脑涨,思绪却更清晰。 他趴在桌上,自嘲道:“仲哥,你说光靠种田能过上好日子吗?” 程仲面无表情,“不知道。” 冯汤头:“肯定不能!所以我现在拼命地帮我干爹干活,不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些。可是我爹骂我昏了头,我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媳妇也……呜呜……” “那你家日子好过了?” 冯汤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只顾着往外倒苦水。 程仲侧目,见杏叶已经停筷,有些烦。 不该答应吃这顿饭。 冯汤头的事涉及到杏叶他爹,程仲不想让自家夫郎再跟陶家牵扯过深,哪怕就是听听故事。 可冯汤头就像有了说话的人,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近况说了一通。 无非是认了救命恩人当干爹,想着给人帮帮忙,又亲眼看着人家发达了,再想学点本事。结果这么久了,本事没学到,家人指责,还被当苦力,现在想走都不好走。 程仲听完只想说:“蠢透了。” 识人都识不清,论什么其他。 冯汤头颓丧道:“你怎么懂。我娘子才生了小子,没钱如何养。只靠家里田地,也只够填饱肚子。虽说我们家有点家底,但吃老本总会有吃完的一天。” “可是他们都说我,说我为了个认的爹不管家里,说我忘本,说我脑子坏了呜……” 冯汤头一家原本就是生意做不下去从镇上回的,冯汤头小时候过了一段舒坦日子。 后头即便回到村中,有爹娘撑着,日子依旧说得过去。 但他总想着不能一辈子地里刨食,他不想,他也不想他的儿子这样。所以他才跟在陶传义身后。 起先是真心感念救命之恩,他鞍前马后帮着陶传义,可后头仿佛就成了理所应当。 他想着命都是人家救的,多做点没什么,他多学多看,也瞧瞧做生意怎么做。 可现在活儿越来越多,越来越累……他天不亮就来,忙到傍晚才歇,回到家更是倒头就睡,他媳妇现在都不跟他亲近了。 杏叶看了程仲一眼,像有话要说。 程仲:“直接说。” 杏叶看向一身苦闷的人问:“他家没给你工钱?” 冯汤头顿时一僵,想起这一茬,借着酒劲儿嗷嗷哭。 但凡他有点工钱,他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杏叶尴尬地看一眼瞥来的老板,脚趾抠了抠鞋底。 怪不得相公要走呢。 程仲又踢他一脚,道:“行了,你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冯汤头顶着面上两团酡红,支支吾吾,在程仲快要不耐烦的眼神下才道:“哥,你说我还该不该跟着我干爹干?” 程仲:“废话。” “可……可我该怎么说啊。”冯汤头捂着脑袋,往桌面上撞了两下,“当初是我主动说给他帮忙的,现在开口说不干了,岂不是……岂不是出不讲信用。” 程仲:“那你继续犯蠢。” “哥!要不你帮我!”冯汤头眼含希冀,手隔着桌子就来抓程仲衣裳,“你是他哥儿婿,你帮我说说。” 程仲嫌弃避开,看冯汤头那愚蠢的眼神,直接气笑了。 “你不知道我们家跟他关系很差?” “差、差吗?”冯汤头抹了下脸上的泪,有些狼狈地看向杏叶,小心翼翼道,“我这不是忙,只知道干娘做的那事儿。” “你放心,我觉得干爹还是挺好的。” 程仲:“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好的?” 冯汤头:“大家都知道啊。”说着又一顿,压低声音道,“哦,你们应该知道得不多。干爹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还是他善人的名头太好用,但他也真帮了不少人,谢礼都收了不少。” 冯汤头感慨,眼里还带着一丝崇敬道:“我就没见过这么有善心人,说是活菩萨也不为过。” 程仲冷笑。 杏叶目瞪口呆。 这怕不是干儿子,是信徒。 他爹虽然救蚂蚁,救小鸟,后头又救人……但总不至于什么事儿都让他撞上,什么都得他来救一救。 要真是这样,他以前那样的日子,他爹怎么不救呢? 杏叶使劲儿盯着冯汤头的脑子看。 程仲皱眉,伸手挡在哥儿眼前。 “怎么了?” 杏叶拉住他小拇指,侧头在他耳边道:“我觉得他好像……好像魔怔了。” 程仲:“不是魔怔,是蠢。以后少跟他往来,会传染。” 第146章 “哥,我没聋,听得见。”冯汤头声音幽怨传。 程仲:“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的事儿。” 总而言之,冯汤头现在是真的不想干了。 但救命之恩摆在这儿,他也不想伤了两家情谊,叫人觉得他是个忘恩负义的。 程仲看人纠结,一句点破。 “你在这儿想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人家可是收了你爹娘的银子。” “多少?”杏叶补一刀。 “十两。”程仲看着冯汤头。 十两可是寻常一家子半年的收入,甚至有些一年都没个十两。 冯汤头怔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忽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杏叶一跳,换了程仲一脚。 “行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能解决什么事儿。开口说一句不干了有什么难。” “我只一句劝告,陶二个不是你想的那般和善。” 冯汤头狠狠搓了几把脸,忽的肩膀一塌,整个人像松懈下来。 程仲一句话,将他眼前的迷雾破开。 他忽然笑起来,笑着又叹,仰头往嘴里灌酒,哐当放下酒壶。 “谢了哥,我知道怎么做了。” 小时候程仲就是他们那一批孩童中的主心骨,即便程仲不在那几年,大家没再来往,但现在他在这一批汉子中依然是这么个地位。 汉子纠结,那是心中早已经有了想法。或许他只是需要人推一把,或者想找个能说话的人,发泄一下罢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妻有子,还能真能心里每个掂量。 耽搁一阵,饭也没怎么吃好。 程仲担心杏叶饿,刚想叫老板重新下一碗清淡的面,余光见食肆外头一妇人气冲冲地走来。 程仲当即回到杏叶身边,顺势推了一把冯汤头。 妇人着急,连走带跑,直奔冯汤头而来。 “汤头,你怎么在这儿!干娘可要找死了!”她急切地推着冯汤头的肩膀,“孙老板急着要货物,你快快送去,别耽搁了生意。” 人家孙老板都找上工坊了,人却在这儿喝酒。王彩兰急得想骂娘,脸色像涂了锅底灰一样黑沉。 不过等冯汤头看来,脸上已经是和蔼的笑。 “汤头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这货可耽误不得。” “你干爹还以为你出了事,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你知道他那腿也不好走,这才让我出来找你。你赶紧送了货回去给他说说,好叫他宽心。” 杏叶站在程仲身后,藏了半身。 他相公手伸在后头攥住他的手,杏叶没怎么怕。 只看王彩兰确实着急了,都没看见他们两个大活人站在一边。 他正想说要不要悄悄走,就看冯汤头动了。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对着王彩兰作了一揖,面上惭愧道:“干娘,这货我最后给你送一次,以后我就不送了。” 王彩兰眼神骤变。 这人发什么疯! 但也真怕人撂挑子,她脸皮抽搐两下才维持脸上的笑。目光慈爱关切,仿佛村里最和善的妇人。 “汤头,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又说你了?干娘给你讨回来!” 第125章 不干了 杏叶躲在程仲身后,王彩兰一出现,他身子顿时绷紧。 程仲:“还怕?” 杏叶闷不吭声,一味拽紧了程仲的手。 程仲挠了挠哥儿掌心,眼神发沉。 “也就是个纸老虎,想想她掉河里的样子。”程仲感觉到肩后哥儿额头靠过来,“要不然我再将她扔河里一次?” “要人命的。”杏叶小声道。 程仲:“淹不死。” “不要,你不许做。” “我在,不怕她。” “嗯。” 对面王彩兰听冯汤头是不干了,苦口婆心劝解一番,可人仿佛铁了心,她是恨不能将人拴上绳子拽着他去。 可他又不是家里养的畜生,打骂了要跑得更快。 王彩兰嘴巴都说干了,愣是没让人反悔。 杏叶都站得累了,手撑着程仲掌心,悄悄跟他咬耳朵:“变脸好快啊。” 程仲垂眸,见杏叶白嫩的脸上圆润漂亮的一双眼,眼里少了些对王彩兰的畏惧,笑着侧头往杏叶脸上贴了下。 程仲将哥儿往后挪一挪,将他遮得严实。 又看问老板要的一碗面好了,他带着哥儿换一张桌子。 两人一动,王彩兰随意瞥来,那一眼如点了火药桶,怒意瞬间在心头炸开。 好啊好啊!他就说为什么冯汤头好好跟她工坊做着事儿,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原来是这两个不安好心的! 王彩兰张嘴就要开骂,可触及程仲那眼神心头一紧。思绪变换间,她顿时缩着脑袋,对冯汤头留下一句:“这是我做不了主,你还是找你干爹说去。” 说完,人就急匆匆出了食肆。 冯汤头见对桌程仲守着杏叶吃面,夫夫恩爱,想起自己跟自家媳妇多久没这样好好坐下来了,心中满是愧疚。 离开工坊的想法也再一次坚定。 程仲陪着杏叶吃完一碗面就走了,冯汤头也结了账,继续去送货。 程仲赶着驴儿慢悠悠地在乡道上走,杏叶吃饱,靠着他犯困。 “仲哥,你知道先前王彩兰为什么将我拉到河边去吗?她就是想让你也去她家的工坊。”他声音懒懒的,还带着一丝怒意。 程仲听得心里发软,情不自禁用鼻尖碰了下哥儿脸。 “杏叶当时就该答应。” “怎么能答应!”杏叶一下坐直,拧眉盯着汉子。 程仲点点哥儿眉心,笑道:“只叫你假装答应。先将人稳住,之后再来找我不就不用挨那一下。” 想着哥儿背后的淤青,程仲笑容变冷。 杏叶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想起什么,哥儿赖唧唧地又抱住汉子胳膊,下巴抵着他肩膀道:“我下次肯定保护好自己,你别生气。” “嗯。”程仲亲了下哥儿鼻尖,看着人道,“不生气。” 他只在心头给那王氏记上一笔。 回到家,杏叶进屋将今日卖菜的铜板拿出来,放在自己装散钱的木盒里。 家里偶有进项,但也花得不少,这木盒里的散钱进进出出,倒也勉强能维持家用。 杏叶将木盒收好,指望着今年李子的收成也好些。到时候大头的那一笔就不用动,后半年的家用就靠后山那片李子林。 要是再能攒点儿那自然更好。 刚到家没多久,杏叶才躺在床上打算睡个午觉,就听外面有人叫他相公。 程仲搂着杏叶,在哥儿颈间蹭了蹭,“夫郎先睡,我去瞧瞧。” 汉子离开,杏叶抱着被子一滚,趴在床沿等着人回来。 也没多久,门打开又关上,程仲将他揽抱起来,连带自个儿一起裹进被子里。 杏叶靠着他问:“刚刚谁找?” 程仲抚着哥儿散开的长发,抱着人躺好,“冯族长家的大孙子冯永旺,跟洪桐玩儿得好。说的是山上那事儿。” “王青?” “嗯。里正叫人去县里查过,那王青还藏在山上,确实是在给大户人家抓幼崽。最近村里叫我们不要靠近山脚,尤其是咱们这几乎住得离山近的人家。” “那他要是再把狼引来怎么办?” “不怕,石大哥还在山上。” 想到石峰也在找王青,杏叶稍稍安心了些。他趴在汉子胸口,后背一下一下被轻拍着,渐渐陷入梦乡。 * 冯汤头又一日傍晚才归家。 今儿他挑明了跟王彩兰说要走,本以为下午送完那一车货就行了,但后头又是堆满了的货物。 两个主家不管,他想走那工坊里的做工的老婆子就拉着他哭,说货没送完他们也收不到工钱,不得已又做到现在。 天色已晚,村口一群狗结伴从稻田中的小路钻出来。见他回来还停了下,七八双狗眼睛盯着他,认清是村里人才继续跑远。 狗的日子都比他有滋味。 冯汤头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家门口。 家中大门紧闭,屋里也安静。 冯汤头敲了几下门,许久才有人来。 见是乔五娘,冯汤头一笑,眼皮耷拉着掩饰不住疲惫。 “媳妇儿。” 乔五娘面容隐在暗处,看了眼自家男人,扶着肚子转身往回走。 冯汤头匆匆关门,搀扶着乔五娘往屋里走。 他看着女人面无表情的脸,低下头道:“我已经跟干娘说了,之后不在工坊帮忙了。” 乔五娘诧异看他一眼,这才开口:“锅里有饭菜。” “诶!”冯汤头抹了把眼睛,小心护着乔五娘进屋。 “爹娘呢,怎么是你来开门?” 乔五娘道:“你难道不知,今儿舅舅家生哥儿满月。” 冯汤头一愣,看着乔五娘扶着后腰半蹲,掀开被子,又托着大肚子缓缓往床上坐着。 第147章 不经意对上乔五娘淡淡的眼神,冯汤头心里一凉,他惊醒似的快步上前,托着人后背帮她躺下。 冯汤头看乔五娘不再理会他,在床边捂着头蹲下。 他竟不知,媳妇现在身子如此笨重,之前没他在家怎么过的。分明回忆起来肚子还平着,恍然一觉,就已经要到临盆的日子了。 乔五娘闭着眼睛,轻轻将手护在肚子上。 耳边是汉子急促的呼吸,她当是听不到,试图让自己再次睡过去。可五脏被压得难受,腰上酸胀,腿也肿着,她再难睡着。 迫于无奈,她终于开口:“快些吃饭去吧,等会儿凉了。” 冯汤头抬起头,看着床上的人。 乔五娘依旧闭着眼,脸上没个情绪。 他知道媳妇对他失望,家中也对他失望。他先前只当自己为着这个家在外面劳心劳力,只想着家中人理解不了他。 舅舅家孙子生哥儿满月一事分明几天前他爹娘还提过,但他就是忘了。 他爹娘也不叫他,显然失望透顶。 而他媳妇…… 想着自己今儿喝闷酒时还抱怨媳妇对他不亲近,他当丈夫的扔下怀孕的媳妇不管,在外给人家当牛做马,这叫她如何亲近。 冯汤头一时间悲从中来。 他怕再打扰乔五娘,轻轻关门出去,随后狠狠往脸上扇了两巴掌。 真不是人! 那么简单的事情就没想通。 他以为人家德行高尚,跟他能学做生意。可未曾想,人家既是收了那十两银子,再认个干爹也就了了。 说得难听些,若是真有品行,那银子分明不会收。那些他所救的人送的礼,他也不会收! 他实在糊涂!怪不得仲哥说他一句蠢。 冯汤头木着脸,心想明儿个就去镇上,只跟他干爹说一声他就走。 乔五娘听着走远的脚步声,缓缓睁眼。 相公今日古怪,往常劝他那么多次他都不停,这次怎么主动说不做了。 他身上还有酒味儿,难不成真跟那陶家人闹掰了? 先前家中为着这事儿吵了好几次,相公跟魔怔了一样,没见他松过口。多半是出了什么事。 乔五娘轻轻将手贴在肚子上,心道:这事儿得跟婆母好好说说,要真是这样,他们还要推上一把。 * 清早,镇上的陶家工坊格外热闹。 几个老妪在其中忙着做工,外头各家小摊贩拉着车来进货。小摊贩走完,两个小工就该帮着冯汤头的驴车装货。 要知道这可是要送给附近几个镇上的大户的,耽搁不得,每日这个时候冯汤头早早就在这里等了。 可现在日头都晒人了,还不见人。 两小工对视一眼,道:“昨日听说冯汤头不来了,老板娘还在骂呢。” “可他不来,总得派其他人来。你走得晚,老板娘就没说一声?” “说什么,忙着骂人呢。” “那要去知会一声吗?” “得去吧。” 话音刚落,就见冯汤头架着驴车来。 两小工扬起手,笑着道:“可把你盼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俩说着,一前一后进屋里抬着麻袋就要往冯汤头的车上放。冯汤头道:“别放,我不做了。” 两小工一愣,慢慢将手中的麻袋放下。 冯汤头问:“老板呢?” “没来,老板娘也不在。” 冯汤头点头,就架着驴车离开。 工坊如今的生意好,但老板娘舍不得请人。连那做活儿的都是请的价低的老妪。 搬货的也只他们两个短工,他们俩也是半大小子,要价也低,因着去其他地方也不好找活儿,不然早也走了。 他们也累,不比冯汤头好到哪里去。 “他还真不干了?他可是老板干儿,怎么着都比咱们能挣吧。” “挣什么挣啊,连咱们都不如呢。” 第126章 乔五娘 冯汤头一路顺着陶家寻去。 如今陶家的房子买在镇上的好地段儿,一进的院儿,里头栽花植树,还买了仆从照顾,一家人过得比谁都滋润。 这会儿冯汤头找去,陶家人也才用过早饭。 他敲了门等着,进到院儿里,见陶家的陶春草跟陶昌两个在院儿里追跑。小姑娘头戴珠花,小儿颈上挂着银锁,跟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也差不离。 冯汤头来陶家多,家中人也都认识他。 那小丫头将他领进来,就道:“夫人跟老爷在忙,一会儿就来。” 小丫头退下,冯汤头就站在廊下等。 往常来也是这般,像个仆人一样,等着他两口子传唤。 过了会儿,那陶昌嚷嚷着要骑大马,陶春草那小丫头一眼盯上来,指着他说了句什么,陶昌就跑过来拽他。 冯汤头看着他道:“你做甚?” “骑大马!骑大马!”小孩儿娇宠惯了,身子喂养得往横着长。冯汤头以前敬爱他干爹,爱屋及乌,也让这小孩儿骑过。 可一想到自个儿在陶家带人家的孩儿玩耍,自己媳妇肚子里那个从小小一个长大成型,自己竟都没在身边,心中的悔恨就不停往外冒。 他直接拒绝。 可在陶家,谁都纵着陶昌,哪有他的要求实现不了的。 他当即扯着嗓子要哭,冯汤头都能看到他喉咙。 他道:“你爹娘呢?” 小孩儿被打断,甩开冯汤头的衣裳,就去找爹娘告状。 他瞧着陶昌推开那在陶家跟摆设似的书房的大门,那夫妻俩坐在凳上,面前摆着点心瓜果,边上小丫鬟捶腿按头,好不快哉。 门猝然打开,夫妻俩睁眼。 这一下对上了冯汤头的眼睛,两人有一瞬的不自在,又理一理衣裳故作平常地站起来。 冯汤头心里自嘲。 瞧瞧,都这个时候了,他还真当他们有事儿要忙。结果是故意让自己在这儿等着,他们却好吃好睡。 怕是不愿意放过他这个免费的劳力,故意晾着他。 冯汤头不是个泥人儿,也有气性。 人家急急忙忙起身出来,走两步要说话,冯汤头直接道:“干爹,我媳妇要生了,我得照顾,工坊的事情以后我就不做了。” 王彩兰立马道:“那怎么行?” “等等!”王彩兰见都这会儿了人还站在这里,嗓门都掩不住大了些,“你今儿没去送货?!” “都这会儿了,人家怕都等急了!” “干娘,我昨天跟你说了……” “说什么我又没答应,你赶紧的先把货送了来。有事儿回来再说。”王彩兰推着他,刚刚还吃着点心,悠闲躺着按摩…… 他还真当她不急呢。 冯汤头却不动,他看着陶传义道:“我昨日跟干娘说了不来,她说做不了主,昨晚活儿我本来就找了过来可你们又不在。” 冯汤头嘴角提了一下,眼里没笑意。 到底是不在还是不想见他,他想,现在明了了。 “现在干爹既在,我就明说了,以后工坊我就不来了。干爹找人去吧,我就先回了。” 说完,冯汤头就要走。 陶传义就背着手看他,也没说同意不同意。 冯汤头也不管,可才迈出去一步,王彩兰就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裳。 冯汤头皱眉,“干娘还有事?” “你不能走!汤头啊,你知道的,你干爹腿脚不好,好些事情都是你跑惯了的,你现在说不做就不做了,你让咱们工坊怎么办?” 冯汤头:“干娘,那是你家工坊,我白帮忙这么久已经是还了恩情。” “还什么恩情,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彩兰看向陶传义使眼色。 还端着,倒是说几句啊。 陶传义咳了两声,手拍了拍冯汤头的手臂,“不着急,走也可以,只不过确实像你干娘说的,你送惯了货,我现在叫个人来又不知路线。不然这样,我请个人来,你先带着他跑一跑,等他跑熟悉了……” 王彩兰眼珠一转,紧拽住冯汤头笑道:“是,你干爹说得多,你先不急着走,帮我们带带人再走不迟,也就这几天的事儿。” 冯汤头脑袋清明了,这下看着夫妻俩,如何不知他俩的算计。 这不就是想再拖着。 到时候又说人不好找,找到人又说人家还没认完路,一拖再拖,他一辈子给他两口子干活儿。 冯汤头是打定了主意,无论两人说出花儿来,怎么着都不愿意。 陶传义最后只能放人走。 他走后,王彩兰气得拧住陶传义的肉就是掐,掐得人跳脚。 “疼疼疼疼……媳妇儿,你轻点。” 王彩兰气急,“你说说你,你答应他做什么!他一个顶三个,他走了,叫工坊里怎么办?!” 陶传义龇牙咧嘴将自己皮肉从媳妇手里解救出来,道:“总不能强留人。” 第148章 “怎么不能!他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没你帮忙,他现在能活?” 陶传义:“行了,你还是先去找人替上,今儿的货还没送呢。” “货什么货!我现在上哪儿找人!” 陶传义拍了拍王彩兰手背,“你放心,我有办法。” 王彩兰:“你最好有!” 她骂骂咧咧出门,分明人好好做着活儿,就是那杏叶两口子在中间搅和。 要不是他俩,那冯汤头如何能说不做就不做? 都离了陶家还阴魂不散! * 程家院儿里,杏叶连打两个喷嚏。 落在院墙上的雀儿被惊飞,翅膀一颤,不见踪影。 杏叶揉了揉鼻子,将手上的稻草递给鸡棚里的程仲。汉子接过去,一手抬起杏叶下巴左右看了看。 杏叶眼里湿漉漉的,声音含糊道:“没生病,就是鼻子忽然痒痒。” 程仲捏了捏哥儿鼻梁,“别站在这儿了,灰尘大。” 杏叶:“没准儿有人背后骂我呢。” 程仲笑着道:“杏叶这么讨喜,谁骂你。” 杏叶嘀咕:“多了去了。” 杏叶看着背篓里刚破壳不久的小鸡,鹅黄或黑色绒毛浅浅包裹住拳头大身躯,爪子细嫩,小翅膀指甲盖大小,像一个个毛球挤在一起。 一共十七个鸡蛋,最后成功孵出来十三个。 现在天气暖和起来,只早晚将小鸡抓进窝里。有母鸡带着,比当初直接买小鸡回来养省心不少。 程仲将鸡窝里的稻草换了一遍,又将小鸡抓到窝里。 旁边两头猪也长得快,已经有七八十斤了。 检查完鸡棚,两人一同出去。 离吃午饭还有一阵,家里猪草没了,杏叶背着背篓要出去打猪草。程仲挑着桶,要给家里的菜施点粪肥。 村里通知最近离山脚远一点,杏叶便没去后头,而是往村口那一截走。 路过冯汤头家,见他媳妇拎着篮子,挺着个大肚子往外走。 春衫薄,那肚子跟大寒瓜似的,坠得妇人步子都迟缓了些。看着格外吃力。 杏叶停下,远远地割着河边的草。见妇人往他这边来,杏叶捏着镰刀一时无措,对上人视线,他只好道:“乔家姐姐。” 乔五娘怀着孩子,小心托着肚子下坡。 杏叶见他也往河边走,吓得忙过去搀扶人。 乔五娘见伸来的手,顿了下,友好地冲着杏叶笑一笑。 “来打猪草啊?” “嗯。” 知杏叶是个腼腆性子,乔五娘主动道:“我来摘点菜。” 杏叶往旁边一瞧,就是一块菜地。 “你怀着孩子,怎么自己来?” “村里妇人没这么讲究,下地割稻的都有,这点算什么。何况婆母他们都要忙着地里,我就在家里做做饭也是轻省活儿。” 她家田地多,要不是全家一起干活,草都扯不完一轮。 婆母他们累得晚上直喊腰疼,她好几次夜里瞧着那边燃起油灯,第二天起来婆母跟公爹身上全是药酒的味道。 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多做些就多做些。 她也小心着,不会伤了孩子。 杏叶见那大肚子吓人,见她连菜都不好摘,忙道:“我来,你要摘什么跟我说。” 乔五娘看他那慌张样子,被逗得笑了笑。年轻娘子怀了孩子,皮肤细腻,面庞都柔软些。 “就掐一把葵菜,再砍个菘菜(白菜)。” 杏叶利落给她弄好装篮子,那菘菜比脑袋还大个,杏叶掂量着,干脆给她送家里去。 乔五娘再三谢了杏叶,又邀人进屋坐坐。 杏叶手直摆,跟那扑腾的鸟翅似的,看得乔五娘忍俊不禁。 她不强留,目送哥儿离开,这才重新关上门。 哥儿如今在村里来往多了些,虽然还是稍稍避着人走,但总能在田间地头见着人身影。 程仲虽说名声有些差,但看哥儿那般落魄进门,如今也养得皮肤白润透亮。说明两人夫夫恩爱,日子必定也过得好。 再一想到自己那个昨儿才说不去,今早起来又不见人的相公,乔五娘眼神暗了暗。 她还想问问相公跟陶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结果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杏叶回到河边,几下割了草。 又想起在外帮着他爹干活的冯汤头,心里也觉得他现在确实做得实在不对。 不过人家的家事,他也说不上什么。 也不知道他跟他爹说没说,照王彩兰那个德行,真不一定放人。就是放了也不情不愿,甚至记恨在心。 不过当第二天就看见冯汤头在家,杏叶就安了心。 结果心里才刚踏实,几天后,就听说乔五娘在家门口差点摔了一跤。 第127章 工坊事 镇上,陶家工坊。 “一天天管你们吃喝还给银子,连货都送不完,工坊退了好几笔单子。再这样下去,你们也别做了!” 自从冯汤头咬定主意不来了,王彩兰只好去找人来代替他。 可其他人不是冯汤头这样做惯了的,前头还要他两口子跟着送货,后头路倒是认熟了,可那货送得跟游山玩水似的,往常半日能送三四家,如今只能送两家。 好多大客都来说,再如此就不找他们了。 他们是小工坊,就靠着几个大客撑起来的。如今这样,王彩兰是急得火烧眉毛,嘴里都起了几个燎泡。 偏偏他男人这几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人影都见不着。 今儿更是有人货都送错了,王彩兰这才憋不住火,直接来工坊,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顿。 可随着说话越来越难听,跟前闷头听着的两个汉子忽然将汗巾往地上一扔,出门驾着驴车就走。 “你们干什么?反了天了,不想干了是吧!” 汉子讥讽:“一个娘儿们指着老子鼻子骂,也就看在你给银子,这才忍了。还以为这陶家工坊主家多心善呢,原来也就是个善人名头,老子才不干了!” “就是!一天才给二十文,搬码头的货都有五十文,我兄弟两个从天不亮干起,到夜里还在摸着黑给你送货。你倒好,还指着我兄弟两个鼻子骂!就没见过你这么黑心的!你另找人去吧!” 两人说着,冲着追来的王彩兰吐了口唾沫就走。 王彩兰差点就被吐中,她退得快,怒目圆瞪。眼看今天还有大半货没送,气得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好好好,当老娘稀罕!” 见后头其他人都盯着,王彩兰压着怒气道:“你们赶紧做,我重新找人送货。” 她一口咬在燎泡上,疼得她脸都扭曲了。 等她一走,屋里几个老妪嘀咕起来。 “那汉子说得没错,我原先也当他陶家人心善,看他们也愿意收留我这个老妇,便感激不已。可看看这到手的工钱,还不如给人浆洗衣物呢。” “人家心善也是对那有钱的心善,没看见那王氏的面相,刻薄着嘞。” “快些做吧,不然又忙到晚上去。” 都是老婆子了,去哪儿都不好找活儿。好歹工坊能在屋里,不用冬日里摸那刺骨的河水,还是些好处。 老妪捶一捶老胳膊老腿儿,又低头继续干。 她们可不像那汉子,有车有驴,说不干就能不干了。 过了一阵,王彩兰黑着脸领回来两个人,两辆驴车。这都是从车马行找的,价格贵了三倍不止。 王彩兰盯着,一整日的货运完,这才不情不愿结了账回去。 一百二十文就这么给出去,王彩兰心都滴血。 回到家中,她翻来覆去地想,怎么着都得把冯汤头继续弄来帮忙。就是他不来…… 王彩兰眼中阴郁。 大不了她低个头,叫杏叶那小贱人家的来。 怎么着也是陶家的哥儿,就是断了关系又断不了血缘。 才进家门,屋中小儿吵闹。 “娘!”陶昌嚎哭着跑出来,手死死拽着陶春草,“姐姐不让我骑大马。娘!娘!姐姐不让……” 小儿声音尖锐,哭声震耳,王彩兰今日本就怒极,此时更是心火腾烧。她看着冲过来的姐弟俩,一巴掌拍在陶春草身上。 “你就让他骑一会儿又怎么了,别来烦我!” 陶春草肩膀一疼,一把将陶昌推在地上。 小孩儿手擦过地面,顿时冒出血珠,陶昌扯着嗓子嚎,嚷嚷着叫王彩兰打陶春草。 “你说说你推他做什么?”王彩兰恶狠狠瞪过陶春草,“老娘已经够忙了,小兔崽子!” 她拎着陶昌沾满泥沙的手道:“严丫头!” “严丫头!” “人呢?” “夫人。”不过十五六的小丫头跑出来,双手紧紧拽在一起。缩头佝背,一副惧怕模样。 “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不是叫你看着小主子!”王彩兰不管小小丫头解释,上手冲着人拧,直弄得小丫头落泪,才少了些火气。 第149章 她带着陶昌去抹药,留陶春草跟家里的小丫头在原地。 严丫头跪在地上捂着手臂压抑啜泣,陶春草摸了摸自己被拍了一巴掌的肩膀,听着那哭声心里烦躁。 “你别哭了!” 严丫头肩膀一颤。 陶春草盯着那黑洞洞门内,咬着牙跑出门。 她要找爹做主去。 * 入夜,乔五娘终于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冯汤头的娘卫氏送走了稳婆跟大夫,回来看时,自家媳妇儿已经睡下,儿子冯汤头坐在床边,泪流满面。 她小声道:“出息!滴两滴猫尿真当自己多疼媳妇。” “好了,少说几句。”冯汤头的爹将自家媳妇拉走。 离门远了,卫氏才道:“难道我说错了?家里地人手本来就不够,他成天往外跑去给别人当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姓陶呢。媳妇怀孕也不知道体贴照顾,临近要生了才回来,谁知道他后头还去不去!” “行了行了,你小声些吧。媳妇儿刚生了孙子,累着呢。” 卫氏回头看了眼那半掩的门,也觉累得慌。 “好在有惊无险。”她往院中凳子上一坐,悬着的心落了地。 说着她又起身,在自家门口转了转。冯汤头他爹跟着,不明白自家媳妇看什么。 卫氏道:“咱家家门口特意收拾过,路平平坦坦,又没个石子儿,媳妇怎么就摔着了。” “兴许是自个儿抬腿绊着脚了。” “她是个小心人,家里门槛都卸了,怎会绊着。” 卫氏也不是疑神疑鬼,只是媳妇当时摔着时,汤头说好像有人冲着他们家门口来。 只不过他从屋里出来,那人就跑远了。 活像……活像是知道他媳妇会摔跤似的。 “不行,我出去打听打听。”卫氏要往外走,冯汤头他爹忙拉住人,“快歇歇吧,要打听之后也不迟。你也累了。” 他们一听说儿媳妇出事,扔了锄头就从地里跑回来。忙到这会儿,水没喝,饭没吃,全靠一口气撑着。 卫氏看着正门对着的远处,那条路是陶家沟村上来的路。 卫氏收回目光,道:“五娘辛苦,我去熬点粥先给她垫垫。家里养的鸡你有空杀了,月子里好好补补。” 老汉点头。 * 程家。 杏叶从今儿早上起就心神不宁的,他在家里坐不住,便带上背篓出去找猪草。 直到听到乔五娘摔了,才知道原来应在了这一处。 等听闻那边母子平安,已经是下午。 程仲刚捡了稻草回来,打算再编几双草鞋。天气热了,布鞋穿着没草鞋舒服。 见杏叶坐在门口发呆,他提着凳子放在哥儿身边坐下,“已经没事了,还担心什么?” 杏叶:“就是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程仲将稻草理清,开始搓草绳。 汉子微微佝着背,后背宽阔,肌肉覆盖在上面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靠上去跟垫了垫子似的,很是舒服。杏叶这般挨着他,道:“我打猪草的时候撞见我爹了。” “嗯?” “他没看见我,行色匆匆,不知道来做什么?” “看见他往哪处去的?” “往村子里走的,但是待了没多久就走了。” “兴许来找冯汤头的。” “嗯。” 过了几日,杏叶又在村里看见他爹。这下还是跟冯汤头在一起说话,他把冯汤头当牛使,现在离了人多半他的活儿没人干,这才请人回去。 杏叶避开人走,也不关心他们说什么。 今日当集,万芳娘要去卖菜。 杏叶家里的草药也收拾好了,他跟程仲打算去县里一趟,顺带捎了万芳娘一程。 程仲在军中跟着军医识得些草药,自个儿也炮制得好,积攒的草药各类一起有个三四斤,照着炮制后的价格一两大几文到十几文不等,全部卖了有三钱接近四钱银。 比直接卖新鲜的草药能挣多了。 早上天不亮出发,回来时也是下午。 明儿端午,二人没直接回家,而是打算去一趟镇上买点酒过节。 临近黄昏,镇上人家房顶上炊烟袅袅。 路上没几个人,驴车很是显眼。二人直奔酒坊,买了上好的高粱酒跟米酒,随后又打包了点烤鸭,这才打算回。 驴车路过街巷,孩童趴在地上斗蛐蛐。 程仲扫一眼,就在其中看见了陶家那小儿陶昌。 “春草,带你弟弟回家吃饭了!”不远处传来王彩兰的声音,只闻声不见人。 杏叶下意识绷直身子,程仲瞧见,揽住哥儿轻轻拍了拍,拉着驴车走得快些。 小孩儿忘性大,前些时候姐弟俩还不和,现在又玩儿到一处去。陶春草出门,陶昌都黏着跟上。 陶春草依依不舍地离开玩伴家中,又从门外斗蛐蛐的队伍里,将陶昌带上。 她刚跑两步,看到坐在驴车上的杏叶,顿时张开手臂拦在跟前。 “你来干什么?!”虽在镇上生活,但小姑娘皮肤微黄,不如陶昌那小娃子米猪一样白嫩。 陶昌学着他,双手双脚展开,因着太胖,又一屁股坐地上。嘴上也跟着胡乱嚷嚷。 杏叶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陶春草道:“那是我家,不准你来!” 杏叶不知陶家人在镇上住在何处,也不关心。他嗅着车上传来的烤鸭味道,肚里打鼓。 程仲听见唇角一翘,又冷下眼,示意前头那小孩儿让让。 陶春草怕他,看他俩真没上门的意思,这才拽着陶昌离去。 到了家门口,看着万芳娘找来,陶春草立即告状道:“娘,你别出去,我看见杏叶那个贱种了。” 王彩兰一顿,立马追出去。 “娘!”陶春草错愕,气得跺脚。 “死丫头!叫魂啊叫!”王彩兰看已经追不上了,进了家门,抓着陶春草耳朵揪了一下。 陶春草捂住耳朵直躲,“你看他们干什么?” 王彩兰:“你管那么多,吃你的饭去!” 第128章 按捏 驴车驶入家门口,在土路边缘留下两道车辙印。 杏叶背对程仲坐着,见车轱辘将路边的草深深压进泥土中,再往旁边一点,就是种菜的斜坡。 杏叶道:“进家门这条路有些窄了。” 即便他们的驴车不大,但进出这里也要万分小心,稍不注意怕是要滚下河去。 程仲稳稳地将驴车驶入家中院子,“那找个时候挑点土来拓宽一点。” 杏叶:“这样好,再撒上些木炭渣,下雨也不泥泞。” 程仲笑着下了驴车,回身见杏叶要往下跳。他抬手掐住哥儿腰,胳膊稍稍用力,直接举着人下来。 杏叶攀住他肩膀,腰上的手掌握得用力,掌心滚烫,腰眼发软,杏叶落地时险些没站稳。 程仲闷笑,将人抱住。 “夫郎投怀送抱,为夫笑纳了。” 杏叶闷在他胸口,红着耳朵轻拍了他一下。站得稳了,才推开汉子,抱上烤鸭跟钱袋子快步走回屋中。 程仲忍不住捻了捻指,似回味掌心的绵软。 他夫郎骨架小,养出肉来,摸着软得跟棉花似的。抱在怀里更是舒服,晚上都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将驴身上的车解下,将驴套到驴棚里,又给了一把草料。 车就拉到柴房放着,用的时候再绑。 他们在县里没怎么耽搁,他连买点心都被杏叶拦下。现在他手头没银子,银子都在一家之主那里。 许久没体会到没钱的感受,这头一遭倒叫程仲回味不停,叫夫郎管着,这心里怎就这么美呢。 屋内,杏叶照旧先放银子。 清点了下,如今装散钱的木盒子里的银钱又有将近八钱,只要不添置什么大物件,够两人两三月的口粮了。 杏叶心满意足,又裹着盒子放回去。 桌面上那烤鸭还热乎,表面色泽焦黄,泛着油亮。只一直被油纸捂着,怕是皮都软了。 杏叶赶着去灶房烧饭。 火刚生起来,程仲进来。 三条狗围着他嗅一嗅,程仲用脚别开,狗又蹲回灶台前,对着那烤鸭直嗅。 程仲对杏叶道:“明天中午老大一家要回来,我们去姨母家吃饭。” 杏叶看他,“姨母说了?” 程仲:“没说。往年都是这样,正好一起过节。” “可是咱们什么节礼都没买,空手上门啊?” “咱们不是买了酒?” 程仲看了眼锅里,拿了葫芦瓢淘米。一碗米倒葫芦瓢里,加水一搅和,面上全是米糠碎屑。 杏叶点点头,“那我们明日早些过去。” “嗯。”程仲将米淘洗几遍,里头碎石挑出来,锅边的水就开始冒泡了。 柴灶火烧得旺,不多时水开,米倒进去等水沸腾几下,米汤发白,便捞起来过滤。 第150章 程仲见自家夫郎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薄薄的衣衫下,肩背纤薄。 程仲看了会儿,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两个鸡蛋,就着蒸米饭的功夫,用米汤给杏叶做了个米汤蒸蛋。 米饭蒸熟,又炒个肉菜,随后将烤鸭也端上桌,这才招呼杏叶洗手吃饭。 烤鸭香气十足,寻常家里吃得少。 杏叶啃着鸭腿儿,听着脚边大狗馋得咽口水,笑得眼弯如柳。 程仲:“不管他们。” 杏叶:“人会馋嘴还不允狗也馋了?” 程仲也笑,指腹擦过哥儿嘴角,将鸭肉碎屑抹去。“明日松哥回来,想必要带不少大骨头,够它们啃的。” 一下吃个肚儿圆,杏叶靠在程仲身上犯懒。 说着不管狗的程仲,将鸭脑袋、鸭脖子、鸭屁股尽数分给三条狗,桌下狗啃骨头,吃得咔嚓咔嚓响。 杏叶轻轻打个嗝,忙捂住嘴。 听得汉子笑,杏叶也笑得不好意思,埋头在他肩膀轻蹭。 程仲看着,知哥儿这是犯了困。 日近黄昏,云霞如铺开的长卷,黑雾山上那大片苍穹是橙红近乎烟紫的绮丽,如梦似幻。 入夏了,日暮时云彩便愈发的艳。 天渐渐黑得晚了些,冬日这会儿吃完饭都已经躺在床上取暖了,如今还没彻底黑。 程仲由着自家夫郎靠了会儿,见他似睡非睡,抬手将人抱在身前。 杏叶睁眼,额头抵着他下巴,觉得有些刺刺的,伸手去摸了摸。 “胡子又长了。” “嗯。”程仲双臂拢着哥儿腰,偏要去扎他。 杏叶痒痒,笑得仰头直躲。腰肢软,笑容也招人。 “困了就先歇会儿,我去洗碗。”说着又蹭着杏叶软乎的脸,直挤得脸变了形,他问,“要不要洗澡?” “要。还要洗头。” 程仲不答。 “要洗,烘干就是了。”杏叶抬头看他,眼里执着。 去了一趟县里,人都变得灰扑扑的。明日还要去姨母家,怎能这样就去。 程仲:“白日洗如何?” 他看了眼外边,天上少云,明日应该也是个晴日。 杏叶盯着程仲眼睛,程仲回看去,目光坚定,一点不妥协。 杏叶瘪嘴,只好道:“好吧。” 程仲收拾碗筷,杏叶便擦桌子。过会儿又烧了热水,程仲拎着木桶往浴桶里兑水。 摸着温度好了,才叫自家夫郎来。 原先程仲睡的那屋空出来,房间便用来洗澡。杏叶将衣裳拿过来,手试了试水温,恰好。 他勾着衣带正要解开,忽觉一道直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杏叶疑惑:“相公你不出去吗?” 程仲非但不走,还端了凳子大马金刀往浴桶边一坐,道:“我给夫郎搓搓背。” 杏叶长睫扑簌一颤,勾着衣带的手紧了紧。 “不用,我、我自己来。” 汉子壮实,眼神灼热,坐在那浴桶边想忽视都难。 杏叶看他不动,走近了拉着人道:“你快些出去,水要凉了。” 程仲见哥儿面上如染了胭脂,手贴在他脸上摸了摸,笑着道:“都成婚这么久了,夫郎还害臊。” 杏叶别开眼,小声道:“才不害臊。” 他推了推汉子肩膀,见他纹丝不动。杏叶急道:“仲哥,你出去,我自个儿能洗。” 程仲捏着哥儿鼻子道:“还仲哥仲哥的叫,叫声相公来听一听。” 汉子深邃灼热,仿佛要将他衣裳剥了。 杏叶脸颊发烫。 他颤颤巍巍的,像那蚌壳里不敢探出的软肉,“相、相公,你出去。” 程仲无赖一笑:“就不。” 他手一勾,带着杏叶就坐在了腿上。 “既然不害臊,那就让我伺候伺候夫郎,今日劳顿,你只管放松就行。” 说着就熟练地将杏叶衣裳扒了,抱着白白嫩嫩的夫郎的没入水中。 杏叶羞得脑袋埋在他颈窝不出来,双手抓着程仲衣裳,指节粉白。 程仲轻抚哥儿后背,手指沿着脊骨下滑,哥儿不躲,反倒往他怀里缩。 程仲心中爱怜,亲了亲杏叶的脸。 “坐好。” “就不。”杏叶抓得他更紧。 程仲见他发小脾气了,心里只有稀罕。 他又不是活菩萨,脱光了的夫郎在面前,怎能忍住。 程仲托着哥儿后脑勺,感觉逮着人好生欺负了一顿,直惹得杏叶站不住,软了身子坐下,这才罢休。 等哥儿目光水润,双眼发直,唇上微肿地坐在浴桶中,程仲撸起袖子,拿了棉帕轻轻给哥儿搓背。 哥儿皮软,力道稍稍重了就红成一片。 程仲不敢太用力,擦洗一遍,就抓着那细胳膊轻轻按揉。 只捏得人舒服地趴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程仲笑容舒展,看了一眼自己下半身,低头用鼻尖贴了下哥儿蒸红的脸。 夫郎今日累着了,他身子弱,程仲不打算闹他。 按捏完,他将哥儿从水中抱起,裹着帕子擦干,又穿上亵衣立马抱到隔壁去。 杏叶浑身舒坦,连骨带筋似都松散了不少。一沾到枕头,没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 程仲就着哥儿用过的水冲了冲,回到卧房,将人搂得严严实实方才睡去。 次日。 公鸡打鸣时,杏叶就醒了。 他一晚上睡得极好,梦都没做。这会儿清醒了,感觉自己被程仲手脚圈着,人动弹不得。 他艰难转动脖子,下巴抵着汉子胸口隔着床帐往外看。 室内漆黑,透光窗只能看到一点亮色。 还早着呢。 可昨晚睡得早,杏叶却睡不着了。 他眼珠动来动去,怕闹醒了程仲,又躺了一会儿。最后实在睡不着,杏叶小心翼翼地挪开腰上的手臂,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 刚坐起,人又被汉子圈住腰拖回被子里。 “仲哥。” “嗯。”汉子将脑袋埋在哥儿颈侧,嗅着馨香,忍不住牙根痒痒。他叼上软肉轻轻地咬,声音微哑,“睡不着了?” “唔。” 杏叶呼吸一紧,脚下轻踩着汉子的小腿,眼里溢出水来。 怎么相公总喜欢咬他。 程仲手臂收紧,“还早,再躺会儿。” 杏叶正想说不躺了,眼前一黑,汉子翻身罩来。 杏叶声音吞入喉中,唇舌被侵入交缠,他手臂圈上汉子颈上,像林间小猫儿一样的哼着,渐渐也说不出话来。 …… 天大亮时,杏叶再次睁眼。 他摸上侧边,还有些余温。杏叶撑着坐起,身上并不难受。 只亵衣松散,杏叶低头系着衣带,不经意瞥见胸口上的红痕跟明显肿了些的两处,脸蛋发热。 他飞快移开眼,几下穿好衣裳藏起来,又摸了摸脸,这才打开门出去。 才走到灶房门口,程仲也刚好出来。他倾身揽着哥儿一抱,腰腹绷紧,轻松举起哥儿转身进屋。 “累不累?”程仲单手托着人,另一只手落在杏叶腰后捏了捏。 杏叶软了身子,安静趴在他肩头。 “不累。” “嗯。”程仲亲了亲哥儿脸,“昨晚我伺候得夫郎舒服吗?” 杏叶睫上一抖,趴在他肩上不说话。只将自个儿闷在他肩上,用手去捂程仲的嘴巴。 程仲笑道:“我问的是昨晚我按捏得夫郎舒服吗?” 杏叶倏地收回手,红着脸不说话。 程仲闷声笑得胸腔震动,忍不住抱着怀里的人好一顿搓揉。直弄得人恼了,一双浸了水似的眸子瞪来,他才罢休。 程仲咬着杏叶透红的耳朵道:“那以后我多给夫郎捏捏。” 第129章 端午 用过早饭,洪桐拎着渔网跟篓子跑了过来。他也不进门,就站在围墙那里冲着院儿里道: “老二,我娘叫你过去过节!我大哥也回来了,洪狗儿也在,你们快点来啊。” 说完就跑了。 朝阳初升,阳光缓缓自院前洒进院中。他将锅里热腾腾的猪食盛出来,将锅洗干净,重新烧水。 杏叶坐在一旁洗衣,盆里放着两人昨日换下来的衣裳。 他头发又长了,因着等会儿要洗头,随意用发带扎了一下。发尾落在腰后,随着动作轻扫。 程仲目光落在那发带上,他家夫郎不怎么会打扮,寻常就是将头发一拢,发带扎好就成。 如今头发养得乌黑发亮,倒适合用那白玉簪子。 以前他去北边打仗时见过那些当官儿的夫郎各种打扮,有那金钗银钗齐上头的,富贵逼人。也有那简单些的长发散一半,用玉簪固定,再换一袭长衫,便格外清俊。 不过家里还是不及富贵人家,哥儿也时常做活儿,现在银钱不归他管,要买那些,怕是得攒攒私房钱。 程仲一想,便笑出来。 第151章 杏叶疑惑看他一眼。 相公想什么呢,这样高兴。 程仲轻咳,对上哥儿一双清澈的眼,他道:“没想什么。” 杏叶眼微为睁大,“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程仲:“夫郎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很难看不出来。” 烧了热水,杏叶二人干脆都洗了头,两人坐在太阳底下晒干。又将长发扎起来,随后再换上一身出门的衣裳,带上昨儿打的酒,锁了门出去。 杏叶目光随意一转,就看洪桐在坡下野树丛边撒网。 杏叶:“他还在攒娶媳妇的钱?” 程仲:“嗯。” 杏叶笑起来,被程仲牵着的手晃了晃,小声道:“姨母不是在给他找了。” 程仲:“还没影儿呢,姨母眼光高。让他自己攒攒也没坏处。” 杏叶听着笑得肩膀直颤,他还真没见过那个汉子为了讨媳妇这么努力的。以后媳妇取回来,洪桐定是个宠人的。 说着闲话,二人也不管捞鱼的洪桐,径直去了洪家。 洪家此刻热闹,洪狗儿回来了,这会儿在院子里追着大黄那幼崽跑。不过那狗也是大狗了,一人一狗你追我赶,看着很是好玩儿。 杏叶二人直接进门,洪狗儿瞧见,当即张开手臂一阵风似的冲着程仲而来。 “表叔!小表叔!” 小家伙脸上的软肉一抖,人已经吧唧一下贴在了程仲腿上。 杏叶在一旁笑着,看着自家相公将小孩拎起来抱住。他掂量了下,道:“重了。” 洪狗儿嘿嘿一笑,又冲着杏叶道:“小表叔,我好想你哦。” 杏叶忍俊不禁,“小表叔也想你。” 宋芙看着他俩,对洪狗儿道:“别把你表叔衣裳弄脏了。” 洪狗儿抱着程仲脖子不放,“不会的,表叔才不会嫌弃我的!” 杏叶听着好玩儿,见宋芙在清洗芦竹叶,也过去她身旁帮忙。宋芙打量杏叶一会儿,温柔笑道:“又好看了。” 杏叶脸红,“嫂嫂别打趣我。” 宋芙:“我可不说假话。” 她看杏叶眉梢带笑,问:“小孩是不是好玩儿?你与老二打算什么时候要一个?” 杏叶一愣,呆看着手上的粽叶。 “我……我还没想过。”相公也没在他耳边提过。 宋芙道:“也不着急,我就随口一问。你身子弱,还要好生养一养,等个几年也没问题。” 杏叶点头。 宋芙怕他俩真稀里糊涂就有了,不免再三叮嘱:“生孩子事大,极耗损身体,这事儿你两人要慎重。” 她是见过杏叶当初那样子,距离现在也不过才两年。无论妇人还是哥儿,生孩子都是过鬼门关,杏叶底子薄,疏忽不得。 杏叶看程仲与洪狗儿玩儿得开心,轻声道:“嫂嫂,我晓得了。” 过节吃粽子,他们这里惯常用芦竹叶或者玉米叶子来包粽子,洪家那靠河的地就专门种了芦竹,盆里这些都是程金容一早起来去河边剪的。 包粽子用糯米,提前泡着,又备了些枣、红豆以及咸蛋黄、腊肉之类的作配。 粽叶洗好,程金容也过来,跟杏叶二人一起包。 抓着粽叶上下两边交错,就是个漏斗状的空间,泡过的糯米往里塞得满满当当,压实了,再将余出来粽叶折过来,用细线绑好。 洪家包的粽子花样多些,有甜有咸。因着洪松在外当厨子,尝过的粽子多,家里也受了影响。 寻常村里人家多半都是包些白粽,什么都不放,吃的时候只蘸着白糖或者红糖水。甜滋滋的,还带着粽叶的清香,吃着也好。 家中人口多,洪家也算富裕,即便糯米价贵,那也吃得起。所以三人包了一大锅,大小皆有,全放锅里一起煮。 灶房的事程金容领着杏叶跟宋芙操持。 洪大山则从外割了些艾草跟菖蒲回来,扯上一把稻草,示意家里两个还空着手的来帮忙。 端午过,天气就了彻底热起来了,也预示着蛇虫多。 他们村子靠山,那是时不时就能在路上见到蛇,就是家里也常见。 菖蒲味香,艾草驱虫。时人也有将其挂在门上的习俗。挂完了也不扔,留着以后煮熟洗澡,也能祛湿驱寒,止痒除虫。 粽子要煮许久才能吃,中午这顿定是吃不上的。程金容又张罗着的中午吃食,见门外洪大山回来了,她扬声道:“他爹,叫老二也拿回家挂上。” “晓得。”洪大山回。 他又看向一抬臂就能摸到门楣的程仲,问:“家里可买了雄黄?没有的话也拿点过去,兑水把房里边边角角各处都撒上,免得蛇往家里跑。” 一旁的洪松看程仲停下手,就知他忘了买。 “爹,给他拿点吧。”他道。 洪大山笑道:“也不怪你忘了这事儿,往年你不常下山,都是你姨母去你家弄的。” 程仲点头,将洪家弄完,就跟杏叶说了声,拿了东西回家。 中午饭菜丰盛,那羊腿、猪肉还有那些个菜都是洪松县里酒楼送的节礼。 像他们这种没留下干活的厨子自然就没那比平日里高了几倍的工钱,但东家心善,节礼也不少。 洪松一家如今鲜少回来,难得一起聚齐,便将程仲带来的酒开了。 汉子喝高粱酒,杏叶几个就喝米酒。 米酒不醉人,滋味香甜,喝一点还能补气养血,偶尔喝些也没事。 桌上,两个长辈坐上首。程仲与洪松两家分坐两边,下首就是洪桐跟洪狗儿。恰恰好一桌人。 程金容瞧着欣慰,桌上米酒也喝多了些。吃罢就撑不住,回屋里歇息去了。 几个汉子也喝得脸红,洪大山大着舌头,话都比平日里多些。 程仲酒量好,但杏叶却以前没喝过米酒,此刻醉醺醺的趴在他胸口就呼呼大睡。 洗碗的活儿最后就落在了洪桐的手里。 程仲跟洪大山说了声,抱着自家夫郎回去睡觉。下午还要过来,粽子还没吃呢。 到家门口,见申栩栩拖家带口也回了娘家,他家今年出生那个小的也带了过来。 申栩栩见着他俩眼睛一亮,将小的那个放在自家男人手上,快步走到院门口道:“哥,杏叶这是怎么了?” 程仲:“喝了点米酒,醉了。” 申栩栩便笑,也顺手拉住想要过去黏人的郑多多。“那快点回去歇着,有空再聚。” 程仲点头,推开院门。 家中三条狗都不在,知道今日能吃好吃的,全去了洪家。 程仲用脚带上院门,进了屋中,才好仔细看看怀中的人。 杏叶睡得熟,头一次喝米酒,兴许喜欢,程仲在桌上看着他连喝了几杯。现在身上有些发热,脸也泛红。 程仲低头挨着哥儿额角,轻轻嗅一嗅,淡淡的米酒香混着他身上的味道,仿佛叫人上瘾。 程仲将人抱坐在腿上,褪下他的外衫,将人好好放进被窝。 他在床边守了一会儿,忍不住又亲又捏,直看着哥儿脸上的红痕,才不舍地松开。 怎么折腾都不醒,看来以后家里可以备着些米酒,哥儿睡不好时就叫他喝上一点儿。 杏叶睡得无知无觉,醒过来也已经过了半个下午。 他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爬起来,穿好衣裳出去。 他只记得自己在洪家喝了点米酒,然后就极困,醒过来就在自己家中。定是他相公将他带回来的。 杏叶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不见人。 听着后头的动静,寻着找去,见程仲在喂小鸡。 “醒了。” 杏叶点头,“下次不喝那么多了。” 程仲笑着出来,撩开哥儿额前的碎发,拉着人去前院。 “喜欢喝家里就备着,适量就好。头疼不疼?” “不疼。” “那该去姨母家吃粽子了。” “好。” 家门落锁,杏叶看见隔壁回来的申栩栩。郑多多又高了些,看着他嘴甜得不行。 杏叶逗了会儿小孩,跟他说了几句,随后才继续去洪家。 粽子煮了两个时辰,屋里飘着粽叶的清香。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盖揭开,水汽四处奔腾,粽子的香味怎么也挡不住。 馋嘴的洪狗儿早就来了灶房,就坐在一旁守着。 程金容笑着逗了逗小孩儿,又看洪桐也巴巴看着锅里,没好气地捞了一个起来拆开看看生熟。 洪桐往前凑了凑,馋得直勾勾看那剥了粽叶的粽子,白色糯米已经被粽叶染了一丝绿,像新发的嫩笋,清香怡人。 他咽了咽口水问:“娘,能吃了吗?” 程金容没好气道:“吃吃吃,你多大了!”还想讨媳妇儿呢,都十八了还没点稳重。 洪狗儿等不及,扒着他奶奶的腿,直探着脑袋问:“奶,能吃了吗?” 程金容变脸似的,笑成一朵花儿,“奶奶看看,别急啊。” 第152章 围在一旁的杏叶几个笑开,程金容也跟着笑。 屋里洪桐嚷嚷着他偏心,洪狗儿馋得直叫,混着笑声、闹声,热气腾腾的,是烟火中的寻常。 第130章 闹蛇 端午后,天彻底热起来。 程家屋檐下,今年孵出来的小燕已经能飞了。一共四只,白日里总能看见它们从窝里蹿出去,过会儿又回来休息。 小燕还飞得不甚熟练,歪歪扭扭,稍微一惊就慌不择路,常往屋里飞蹿。只晚间一家六口才凑齐,全挤在窝中,抬头总能看见几个小脑袋跟剪刀似的尾巴。 等小燕再大些,它们又该飞走了。 春衫穿不住,换成了薄薄的夏衫。 杏叶的衣裳是去年买的,还崭新,似阳光下湖水一般的蓝色。 哥儿身姿纤薄,穿着走动几步,衣袂翩跹,瞧着宛如山林间淌下的清溪一样清爽。 似年岁渐长,过了十八后哥儿脸上的软肉渐渐消失了。依旧是一双润眼,但琼鼻挺翘,下颌流畅,骨相更加突出。比之从前少了些软乎的娇憨,多了丝清俊。 不过一见人依旧弯眼笑起来,一下冲淡了那疏离气质,变得柔软可爱。 “仲哥!该走了。” 今日冯汤头家的儿子满月,冯家摆了席,虽是天热,但也挡不住村民们的热情。 还没到晌午吃饭的时候,杏叶已经见着好些人从自家院前路过。 快六月的太阳很是晒人,站在阳光下一会儿,身上就出了汗。程仲给哥儿拿了个草帽,往他头上一盖,随后才牵着人离开。 到了村口冯家,阴凉处的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杏叶跟程仲还要去交礼金,就踏过冯家门槛,往他家屋里去。 堂屋中空出一张桌子,冯氏的老人在里头帮忙写礼金单子。屋里比外面凉快些,杏叶将草帽取下,拿了提前准备好的红封来。 那边老爷子登记,旁边坐着的妇人就递过来两个红鸡蛋,笑说:“沾沾喜气。” 杏叶接过,也笑着说了声谢谢。 程仲看哥儿眉间舒展,笑意温柔,眼神也比从前坦然。跟妇人寒暄有模有样,很有当家夫郎的模样了。 送完礼,他与哥儿找地方落座,瞧见不远处洪桐笑嘻嘻冲着他招手,程仲一顿,带着哥儿过去。 洪桐拍了拍身侧的凳子,“快坐,专给你们留的。” 这方桌子正好靠着冯家院墙,院墙边上种了些果木,肆意生长的树枝投下一方阴凉。 杏叶见他家三人都在,叫了声:“姨母,姨父。” 程金容笑着将哥儿拉到身边落座,道:“可去看了冯家小子?” 杏叶摇头,不过也有些好奇。 程金容道:“长得可胖,像他家媳妇,脸上秀气,一逗就咧着嘴巴笑,可好玩儿了。” 杏叶听着眼眸含笑,“我瞧着那屋里坐着的人不少就没去。” “可不是,他儿媳娘家的爹娘、哥哥嫂嫂还有舅舅那些,一大家子都来了。全守着外甥,就怕哪个冒冒失失的进去冲撞了。” 见杏叶不解,程金容小声道:“他家日子好,又得个大胖孙子,总有看过不去的龌龊玩意儿。” 杏叶:“大人看着,还敢乱动?” 程金容笑得讥讽,低声道:“多了去了。” “前些年咱们村儿也有一家,就是办满月,人多眼杂的,那孩子不知哪个抱过就开始哭闹不止,又是叫神婆,又是看大夫,你猜怎么着?” 杏叶眼睛睁得大大的。 程仲唇角微翘,捏着自家夫郎的手指玩儿。 程金容:“最后从那孩子头上取出一根针。” 杏叶一哆嗦,心里一阵冷寒。他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那这孩子?” “险些成个傻子。若不是家中有钱去了县里找大夫,谁敢跟他取那东西。” 程仲贴在哥儿耳边道:“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 程金容点头,“可不是。” 她叹道:“还不止这一例。有些还不是外人,是家里人作孽。小孩儿给别人抱一抱,脚上掐得乌青。” 这些腌臜事儿多了去了,只是表面上看着都和和气气的。 程金容深知自家杏叶脾气软,也对人心善,但总该让他知晓这些,多个心眼儿。 闲说着话,陆陆续续还有客人上门。 不巧,又看见陶传义一家过来。 程金容理都不理,也给程仲使了个眼色。他们坐在院子角落,杏叶又正好背对着,不转头就看不见。 那一家子货色,说个话她都嫌倒胃口。 没多久,到了点儿就上菜开席。冯家这席面办得寻常,跟村里大多人家一样,也是十二个菜。 瓜子、凉拌豆腐干、腊猪肝猪舌这些冷盘除去,就一荤一素两个汤,炒菜两荤三素,一条鱼,腊肉炒个菜,没有专门弄的蒸菜。 比起陶家跟之前杏叶的成亲席面,油水自然是少了些。 但素菜也不是清汤寡水,炒青菜也用的猪油,总归在村里席面中不算差。 村里人家吃饭油水少,难得一个席面,自然是铆足了劲儿吃。 杏叶这一桌都是熟悉的,除了姨母一家,再几个也是洪大山的兄弟跟兄弟媳妇。各家家中伙食也都还好,不至于狼吞虎咽,也没争抢。 不过天实在是热,即便坐在树荫底下,不消片刻后背也汗湿了衣衫。 杏叶苦夏,没什么胃口,只在程仲的照顾下吃了点素菜,喝了一碗素菜豆腐汤就放了碗筷。 大中午的,大伙儿吃完也就走了。 不走的,冯家的堂屋里也早早收拾了桌子,里头摆着瓜子花生跟茶水,愿意说说话的就在里面说话。 今儿收拾桌子这些有冯家的族人帮忙,卫氏就在堂屋中招呼客人。 杏叶本打算走,程金容嫌回家也没事,便拉着杏叶也跟着热闹热闹。 程仲看陶家人也没走,便随便在外头落座,等着自家夫郎。 又说了会儿话,客人散得差不多,杏叶才找机会进屋去见一见乔五娘。 她刚出了月子,面颊上添了些肉,瞧着丰腴了些。 这会儿乔五娘的娘家人也走了,只她跟冯家几个哥儿在。 冯晓柳一见门口的杏叶,当即将他拉进屋里来。 “杏叶,可算逮到你。” 杏叶被他的话逗笑,“逮我做什么?” 冯灿哼了声道:“你成日跟你相公在一起,我们想找你玩儿都没机会。” 冯烟跟冯小荣在一旁默默点头。 他这四个到哪儿都是一起的。 杏叶不好意思笑了笑,目光对上乔五娘,妇人坐在床沿,身侧放着穿着小衣的奶娃娃。 她一脸笑意道:“快来瞧瞧。” 杏叶忐忑,不敢伸手抱,只探过身看了几眼。 一月的小娃娃也才一点儿大,肉乎乎的,小手攥着手指却有劲儿极了。杏叶忍不住轻轻勾了勾手指,弯眼笑起来。 旁边几个哥儿低呼,杏叶疑惑,却听见乔五娘也扑哧一笑。 杏叶:“笑什么呢?” 冯灿扑上来,捧着杏叶的脸。 “哎哟,怎么又漂亮了。你好乖啊杏叶。” 杏叶耳朵红红,扒拉开哥儿的手躲到一边去。 这人,怎么还上手呢。 冯烟打量着杏叶那身条,眼睛直勾勾的,学着那痴汉子吸溜一口道:“我要是个汉子,我就娶了你。” 杏叶被他们打趣,一时间闹得脸红。目光水灵,叫几个哥儿看得贼笑不止。 杏叶抿唇,怎就指着他一个人嬉闹。 乔五娘看杏叶羞得不行,出声打断:“好了,别闹了,叫杏叶以后不敢再来家里。” 杏叶这才冲着乔五娘感激一笑,总算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跟几个哥儿好好说话。 坐了会儿,就听冯晓柳一脸正色道:“嫂嫂,我瞧着汤头哥那干爹来了,这会儿都还没走呢。” 冯灿:“就是,他夫妻俩在席面上就盯着汤头哥,估计还想打他主意。” 乔五娘:“应该不会了。” 冯灿:“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让他去,你生这一胎受了惊的,得好生养养。要是汤头哥真又像以前那样,你就休了他。” “不会。”乔五娘听着小哥儿天真的话,笑了笑,面庞像珍珠一样莹润。 杏叶默默看着,想道:该是月子里养得好,乔家姐姐看着才这样好颜色。兴许冯汤头也知道轻重,这事上也是顺着乔家姐姐心意的。 冯灿摸着奶娃娃厚厚的小脚,眉头慢慢皱起来,轻轻嘀咕:“不过你摔着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 冯烟也道:“对啊,前头那么些日子都没事,你从门口进出那么多次,门槛都的卸了,怎么偏偏那一次……” 乔五娘:“只是踩着个石子儿罢了。” 冯晓柳低声说:“可我听伯娘说,汤头哥那天瞧见个人。” 第153章 乔五娘好笑,怎么一个二个都觉得有人害她,她又没仇家。 “兴许是路过,娘也问了,没人看见什么人,兴许相公看错了。” 杏叶坐在一旁听了听,有些纳闷。 “当时家里没其他人来过吗?” 乔五娘仔细回忆了下,轻轻摇头。 确实应该是意外,她只觉踩到个东西,脚上一滑就摔了。 杏叶皱起眉头。 那那天他爹过来干什么? 杏叶这会儿不确定情况,没有多嘴,打算回去问问他相公。 屋外,眼见冯家其他人忙着,冯汤头落单。陶传义飞快将人拉到角落。 程仲远远看着,陶家两口子都来了,陶传义找了冯汤头,王彩兰倒是没动,还坐在堂屋里跟别人说话。 妇人脸皮厚,是一点没看见卫氏那脸色,还拉着人喊亲家。 程仲看他家夫郎还在里面,便抱臂坐着,等着人出来。 日光晃眼,屋檐下坐着热起来了。程仲正要起来换换位置,忽然听到屋里一声惊叫。 接着奶娃娃跟着哭,程仲脸色一变,大步找去。 堂屋里的人也全部往那屋里涌去。 “呀!屋里进蛇了!”不知谁吼了一声。 第131章 不知好歹 里头几个年轻哥儿往外躲,中间护着的乔五娘抱着孩子,脸色煞白。 程仲仗着身量高,看到自家夫郎。他将人一拨就揽到怀里,快速脱离那屋子。 冯家几个哥儿哆哆嗦嗦,结巴道:“好吓人,要不是床帐隔着,就要咬人了。” 屋里混乱,几个妇人一听是蛇跑得极快,也有胆大的迎上去。 程金容眼见那王彩兰一边用手拦着害怕的几个妇人,自己又怕,还悬着手要抓不抓的,她嫌弃得一把将她推开,掐住蛇的七寸拿起来。 程仲扫了眼,菜花蛇,没毒。 程金容侧眼扫过王彩兰,“不抓就让开,挡什么呢。” 王彩兰被推懵了,反应过来顿时着急嚷嚷:“你能耐,你厉害!” “那不废话!”程金容翻个白眼,将蛇往她面前一送。 王彩兰吓得腿一软,软着腿,四仰八叉地惊叫着往后退,连踩了后头的妇人好几脚。 程仲无奈,但也乐得见姨母吓唬这人。 可屋里怎么会有蛇。 程金容逮着蛇出来时,迅速被闻声而来的冯汤头接过去,塞进麻袋里。 他找到自己媳妇跟孩子,再三安抚,又急匆匆进去。 卫氏也被吓着了,她抱过啼哭不止的孙子,安抚儿媳,又不停跟程金容道谢。 程金容道:“还是看看家里还有没有,这东西白日里也不出来,就是有也躲着人走,怎么偏偏出现在床帐后头。难不成还今日人多,给它吵着了?” 她这话没避讳,乔五娘听得脸白得吓人。 其他人也忍不住心肝儿颤。 任谁跟这长虫一屋里睡,也得吓个半死。何况身旁就是刚出生的孩子。 杏叶被程仲胳膊圈住,忍不住抓了抓他的衣裳,头皮发麻。瞥见一旁不停搓手的王彩兰,肩膀更是一抖。 他们分明刚刚在说话,冯灿忽然见到床里侧那边帐子后头隐隐有东西在动。 几个哥儿还绕到床帐后头细瞧,细细长长,直起半身,吐着信子探头,妥妥的一条蛇。 几个哥儿吓得惊叫。 连乔五娘都叫了声,腿脚都软了。 他们将母子俩带出来,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闹了一通,冯家几个哥儿趴在桌边不敢动。冯灿在那儿直跺脚,冯烟也不停搓着胳膊。 冯汤头进去里里外外扫了扫,翻箱倒柜,边边角角都清了个干净,好在没有了。 程金容洗了手回来,宽慰受惊的卫氏道:“菜花蛇没毒,万幸。今晚多注意些,孩子受了惊,别失了魂。” 农家人总迷信些,卫氏点头,想着请个道士来看看。 出了这事儿大家心有余悸,看哪儿都觉得能蹿出一条蛇来。也不敢留了,慢慢就跟主家告别离开。 杏叶跟程仲回去,见程金容也跟着,妇人眼神看着一处,眉头稍皱。杏叶问:“姨母,你也吓到了?” 程金容道:“姨母怕啥,就是觉得糟心。” 好好的日子,早不见蛇晚不见蛇,偏偏今日见到。 虽说他们村子离黑雾山近,蛇进家门也多,时不时在家中看见个蛇蜕都习以为常了,但就是太巧了。 偏偏是今天。 要是再迷信点,怕得给孩子身上加个不吉利的帽子。 程仲:“总归是冯家的事儿,人作怪还是凑巧,他们家自己会查。” 程金容想想也是。 他们在路口分开,各自回了家去。 到了家门口,杏叶忽然想起屋里那会儿说的话,抓着程仲问:“相公,乔家姐姐摔跤那天我看见我爹了。” “嗯,你说过。” “你说他来见冯汤头的,可乔家姐姐说他俩没见面。” “兴许见别人。” “可我总觉得我爹那天有些不对劲。” 程仲一顿,揽过哥儿腰,将人完完整整圈抱住,头枕在他肩上道:“你怀疑陶二跟冯家那事有关?” “不知道。”杏叶被程仲挤得脑袋微偏。 他觉得他爹应该没那个胆子,但他们又说那天乔家姐姐摔时,冯汤头看见了有人。 加上冯汤头刚离了陶家工坊,他两口子肯定不满意,这就很难不将这事儿联系到一起。 程仲拥着哥儿进门,又招呼虎头关门。 他道:“你要不放心,我打听打听。” 杏叶点头。 他知道他爹懦弱但是又好面子,胆子不大,虽然图利,但至少做的是善事。但不确定这事儿是否真的与他有关,心里总膈应。 程仲既说了打听,下午就问了清楚。 天气热,天黑得又晚,村里人吃完晚饭喜欢去外头晒谷场坐着乘凉。村里有事儿传得快,这不,今儿冯家闹蛇的事儿也被拿出来说了一通。 程仲托他姨母问了问,这事儿就有了着落。 …… 夜色沉沉,月隐云层后,唯有星河璀璨。夫夫二人坐在院中乘凉。 程仲道:“是来找人,有人看着他去了冯柴家。” 杏叶:“去他家干什么?” 程仲轻摇蒲扇,“陶家那大儿年纪到了,迟迟没定亲,王彩兰看上冯小荣了,叫他来打探打探。” 杏叶惊坐起来。 “冯小荣?那他家有意吗?” 程仲:“王彩兰那磋磨人的性子,谁能看得上。人被请了出去。” 杏叶躺回凉椅,心里安稳许多。 他现在跟冯家那四个哥儿关系还算好,赵春雨那人也就一般,但那一家不算好人,冯小荣过去得吃亏。 “赵春雨被他娘拿捏着,我还以为王彩兰要给他找个镇上的姑娘。” 程仲:“这谁知道。” * 陶家。 陶传义一家子也没回镇上,而是在陶家沟村老房子住着。 赵春雨一直在家,他娘回来就给他数落一通。 不过赵春雨愈发的闷,也不说话,最后王彩兰自己把自己气着了,便不再管他。 晚饭是赵春雨做的,一家子点着油灯坐在一起。 两个小的没回来,家中有丫鬟伺候也不用担心。 两口子就对着赵春雨,一个时不时骂两声,一个偶尔劝说两句。 “你如今也二十,是时候娶妻生子。冯柴家的哥儿你可见过,觉得如何?”陶传义坐在上首,目光落在他这个继子身上。 幼时的赵春雨还很活泼,全然不像现在这个性子。 他还记得那时他跟杏叶不对付,总说杏叶抢他东西。他不常在家,杏叶便是王彩兰在管教。 可不知是不是母强就儿弱,人愈发大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也不是自己亲生的,何况还有王彩兰这个当娘的在,陶传义对他是个怎样的性子也无所谓。可总归这样年岁的汉子也该成家了,否则外头还有人说他苛待。 “冯柴?”王彩兰转头盯着陶传义,“他家哥儿就是今天屋里那最瘦的那个哥儿?” 陶传义:“我没瞧见。” 不容赵春雨说,王彩兰就道:“不行,我看不上!” “那么瘦巴巴的,一看就生不出小子。而且冯柴一个樵夫,家里潘氏也是个小气的,他家能有几个子儿。别以后成了亲家,还反倒攀着咱家要东西。” 王彩兰一脸傲慢,她家如今的日子可以说村里没人比得上,看看村里哪家不羡慕?他儿子再怎么不好,配个镇上的姑娘那也足够。 陶传义:“你有觉得合适的?” 王彩兰:“那另外三个还算勉强。” 陶传义听了就笑,“也不看看那三个是谁家的,大哥家陶磊看上那冯家哥儿都没成,大郎还能成?” 第154章 “大郎怎么了!不是你看着长大的!陶传义,你可跟我说过,对大郎跟那几个小的一视同仁的!”妇人声音尖锐起来,看着像发狂的母虎。 陶传义低声哄,叫妇人消气。 赵春雨闷头坐在一旁,也不搭话,除了偶尔动一下筷子,跟个石雕一样。 耳边父母在讨论他的婚事,但赵春雨只是沉默,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 等到二人从冯家哥儿说到镇上的哥儿,赵春雨吃完,说了声就离开。 王彩兰气得拍桌。 “瞧瞧他现在什么样子,明明小时候还讨喜,怎么越养越回去了!” “好了好了,他就是性子闷了些,人才又不差,赶紧找个媒人好好给他看看吧。” 王彩兰一想,是该相看了。 这性子闷成这样,定是没人跟他说话。没准儿讨个媳妇儿就好了。 她定好好找个满意的。 赵春雨离开,夫妻俩对视一眼,王彩兰沉着脸道:“你不是说找冯汤头说说,人叫回来了吗?” 陶传义:“给他开工钱都不来。” 王彩兰一巴掌打过去,疼得陶传义“哎哟”一声,捂着胳膊搓揉。 王彩兰气道:“你倒是舍得,还敢开工钱。这段日子你也不看看,光那送货都撒出去多少银子了!” 陶传义:“我那不是开得比他们少些。” 王彩兰咬咬牙,思来想去,胸中一口火气堵得慌。 “真是不知好歹!” 陶传义试探道:“要不然……就叫大郎去。反正他一个人在家也没事,送送货还能多见见人,改一改他这性子。” “你想都不要想!”王彩兰道,“那活儿那么累,他能干什么!” 陶传义:“那你说说,怎么办?” 叫车马行的又不愿意,冯汤头现在怎么也叫不动,叫赵春雨也不行! 原本还想叫赵春雨一起去镇上,偏偏他不愿意,王彩兰就是纵着他。还当是小时候了,这么惯着! 王彩兰道:“是你当初说有办法叫冯汤头,办法呢?” 陶传义也气,“办法那不是不奏效!” 王彩兰是一点都不想多花银子,最近这些时日每给出去那车马行的人一笔送货费,她都想抢回来。 可不送又不行。 王彩兰略一思索,阴沉着脸道:“实在不行,叫杏叶那口子去!” 第132章 笑话 因为冯家闹蛇一事,村里人心有余悸。 此后几天,村里总能闻到雄黄的味道,连带杏叶自家,程仲也买了雄黄来到处洒。 杏叶被汉子要求着坐在床上,双腿悬空,他看着程仲用刷把沾两雄黄水,把屋里边边角角弄得都是。 雄黄味道刺鼻,杏叶捏着被角捂住鼻子道:“晚上还怎么睡。” 程仲:“过会儿味道就散了。” 杏叶:“端午不是撒过,哪儿来那么多蛇。” 家里时常打扫着,也没见哪里有蛇蜕。 “以防万一。” 程仲在屋里转着圈撒,杏叶目光不自觉落在汉子身上,从他宽厚的背看到紧实的腰腹,想着晚上撑在那上面…… 杏叶猛地捞起被子捂住脸,面颊发烫。 自家汉子,羞什么!没看那些婶子们一天嘴里荤话不停! 他是当家夫郎,他也该学一学…… 杏叶一脸正色撩下被子,瞪着眼睛,大大方方地瞧。 看着看着,思绪如随风而起的鹅毛,飘向别处。杏叶开始琢磨起汉子上次上山的时间。 那会儿是春季,现在都入夏了。 杏叶打个滚,趴在床沿问:“仲哥,你是不是又要打算上山了?” 程仲一顿,不知道哥儿什么时候晓得的。 他叹了一声道:“也该去了。” 杏叶:“哦。” 杏叶翻身一滚,脑袋埋在臂弯,人一动不动的只看得见后脑勺,辨不清他什么情绪。 程仲放下东西,绕到床前。 “夫郎。” 杏叶动了动,却不理他,抓过被子往头上一罩,整个人裹成蚕茧。 程仲手上有雄黄,他看了眼床上,匆匆出门洗了手,赶紧回来。 杏叶已经爬起来了。 他笑盈盈的,坐姿端正,手搭在膝上又有几分正式与乖巧。 “仲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程仲心里一软,靠近哥儿身边道:“怎么可能不管你。” 杏叶还笑着,手贴上汉子颈侧。 掌心脉搏跳动,肌肤温热,皮下的肌肉紧实,是不同于自己身上的触感,叫杏叶忍不住轻轻摩挲。 “我是舍不得的。”他轻轻道。 指腹沿着汉子脖子往上,摸了摸他的脸,又描摹他的眉眼。 汉子的眼睛格外的深邃,此时多了些歉疚,杏叶看着心中酸软。 他弯眼,双眼微微发亮。 “你别担心我,我这么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我是担心你……山上危险,你要小心。这次我就不跟着你上去了。” 程仲:“嗯。” 程仲将哥儿抱在怀中。 杏叶身子软乎乎的,他忍不住收拢手臂,又在他眉眼、脸颊还有鼻尖上亲了亲。 杏叶闭着眼笑,程仲鼻尖沿着他鼻梁下滑,最后轻轻吻住哥儿的唇,更深地交换气息。 越吻越急切,恨不能将哥儿拆吃入腹,走哪儿都带着。 他何尝不是舍不得。 良久,杏叶软绵绵瘫在他怀里,抿着有些不适的唇,眸中水光潋滟。 像是恢复了,推着汉子还凑过来的脸笑着,反过来嫌弃道:“好了,你不要这么黏人。” 程仲便转而埋在哥儿肩颈,唇贴着他细腻的皮肉碾磨。 …… 离秋收还有些日子,离家之前,程仲赶着将地里的活计做完,又给家中添置了些米面粮油,便带着杏叶做的干粮跟准备的衣裳被褥,叫上虎头上山去。 虎背跟虎尾照旧看家,免得哪个不长眼睛的往家里来。 程仲前脚刚走,后脚虎背跟虎尾两只狗冲出灶房,对着院门口狂吠。 杏叶被它们吓了一跳。 他谨慎走到门边,正打算观察一二,就听到门外万婶子道:“陶二家的,你来找谁?” 杏叶皱眉,立马背对着门,不打算开。 又听外面王彩兰道:“申家嫂子,我找杏叶,他家人不在?” 万芳娘笑着道:“不在,你找他们做什么,等他们回来我给你说说。” 王彩兰:“没什么事儿,就是过来看看。那申家嫂子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万芳娘:“这我也不知道。” 王彩兰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离开。 人走远了,万芳娘走到离程家院子近的那一处院墙,小声道:“杏叶,我看她没打什么好主意,这几日多注意些。” 杏叶从门后走出来,感激一笑。 “婶子放心,我晓得。” 万芳娘点点头,庆幸道:“好在你家狗叫得凶,我看她刚刚都差点往院墙上爬了。” 腿边的虎背跟虎尾像知道挨了夸,绕着他腿边摇尾巴。杏叶笑着摸了摸狗头,悄悄进了屋。 两家关系都这样了,王彩兰偏偏还往这边跑,多半还是那工坊的事儿。 王氏贼心不死,真当他相公能被拿捏。 也不知这妇人是脸皮太厚,还是脑子真缺了一根筋。 杏叶心中防备着,行事也更加小心些。 天气炎热,除了早晚能出去一会儿,其他时候站在阳光底下就跟那炙肉似的,皮都烤得卷曲了。 杏叶也不打算出门,家里牲畜也喂了,闲来无事,他索性给两条狗洗个澡。 夏日里农家人洗澡方便,就白天用盆或者桶装满水往阳光底下一放,晒到下午,那水温刚刚好能洗澡,还能省下木柴。 洗狗就更不讲究了,直接两只狗一同带到河边。 往水里一推,等它们在河里游一会儿再叫回来,挨个儿打着皂角水,仔细搓揉出泡泡,然后再叫它们游几圈就成。 洗完放它们自个儿甩几下毛,又在阳光底下跑上一会儿,那毛就蓬松发亮了。 自家的狗养得好,隔三差五一顿肉,长得都比村里其他人家的狗壮实,毛也顺滑。 狗洗完澡,人也出了一身汗。 杏叶回去简单擦洗,晚间再洗澡。 * 另一边,王彩兰憋着气走到村口,爬上了自家的马车。 陶传义坐在马车里,悠悠哉哉嗑着瓜子儿,吃着果子。王彩兰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将他手中的瓜子拍掉。 “你倒会享受!” 陶传义坐直,讨好笑着,圆肚子抵着马车上的小桌子,殷勤地给王彩兰递了一块寒瓜。 “我就说不成吧。” “我还没见着人,这次只是先看看而已。” “是是是,我媳妇儿出马,怎么着都行。” 天气炎热,坐在车里也难受,陶传义招呼车夫回镇上。 第155章 小风吹着,慢慢消了暑,王彩兰琢磨着怎样才能拿捏了杏叶,叫程仲也听自己使唤。 据她观察,程家那小子可是很听杏叶的话。 “诶。”王彩兰推了下陶传义,“你那里还有没有前头那人的东西?” “什么前头?” “杏叶他娘。”王彩兰提前她就厌恶,但这会儿只能想到她身上。 陶传义一听,立马跟撇清关系一样飞快摆手。 “没有没有!东西当初都让你该扔的扔了,用的用了,我可什么都没留。” “没留!那你给杏叶送去那嫁妆盒子怎么回事儿?” “那不是你收着给昌儿两个小的玩儿的,那怎么算我收的。而且哥儿成婚,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什么都不拿去,叫人落下口舌。” 王彩兰看着他着避之不及的态度,心里舒坦了些。 “这可不好办了。” 陶传义眼珠滴溜溜转,挪动了下跛腿,眼里厌恶一闪。 他道:“要我说,算了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杏叶那汉子多凶,跟要吃人一样,招惹不得。” 王彩兰忽然将瓜皮往他身上一扔,气急败坏道:“你当老娘不想,那成啊,你把冯汤头叫回来!” 陶传义讨好笑着,不敢吱声。 要他说,赵春雨就不错,听话又能支使。可王彩兰护得紧,他要敢再开口,怕得干一架。 王彩兰憋着一口气,“我就不信,当今一个孝字压人头上,杏叶没那个胆儿,程家小子真敢动手,老娘就报官!看把他关在衙门里,杏叶还叫不叫他听话!” 陶传义理了理袖口,将瓜瓤弹走。又慢慢扬起宽袖搭在膝上,手捧着肚子一副老爷做派。 他瞥了一眼自家媳妇,没有开口。 * 程仲走后,杏叶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 汉子不在家,地里的菜正是盛产的时候。像豆角、茄子这些,好些都吃不完。 杏叶想了想,干脆摘了跟着万芳娘一起去镇上摆摊卖菜。自家也有驴车,来往方便。 杏叶打定主意,就去跟万芳娘说了。 哥儿起先还不好意思,他一说,万芳娘笑着道:“这算什么抢生意,别胡思乱想,我正好能有个伴儿呢。” 如此,杏叶就安心跟着她去。 不过卖菜也辛苦,卖的菜要新鲜,往往是头一天下午或者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将菜摘回来。 摘回来之后还得好好理一理,该捆的捆成一把,该洗的得把泥洗掉。 出门时,天依旧漆黑。 杏叶先拉着驴车过了他们侧边这条小路,万芳娘爬上驴车,低声道:“杏叶,走吧。” 杏叶一点头,驾着驴车往镇上去。 夏日的早晨很舒服,昨日晒了一整日的暑气散完,风也凉丝丝的,隐隐还裹着橘叶的清新味道。 夜色中大路隐隐泛白,不点灯也瞧得见。 到了镇上,天也没彻底亮,二人就赶紧抢好位置,将东西摆上。 镇上也收摊位费,不过不需要自己去,而是有专门的人来摊上收。不多,也就一文的罢了。 杏叶今儿头一天试着卖家里的菜,这个季节大多人家产出的菜都差不多,丝瓜、南瓜、豆角、茄子、辣椒……随便扫一眼,大多摊位都是这样的。 客人选择多,挑挑拣拣,卖相好的往往卖得快些。 菜价也稍稍比县里便宜,两文三文的,二十斤菜卖完也才四五十来文。 杏叶卖菜已然熟练,客人来了就笑着招呼,人家看他穿得干净,菜也收拾得好,倒卖得快。 而万芳娘在镇上熟客多,卖的时候介绍一嘴,连带着杏叶的也能卖出去。 两边互相帮忙,摊子上的菜渐渐就少了。 最后还剩下一点儿,降了价,叫一个老人包圆了。杏叶清点下,赚了也有四十来文,能买两斤肉。 杏叶心里高兴,笑得眉间灿烂,叫万芳娘看着也笑。 “就是你家地也少,卖不了几次,不然多个进项也好。” 其实在他们看来,程仲打猎能赚更多的银子是好,但毕竟进山危险。那是拿命在赌。 何况现在成了家,小夫妻动不动就分别一场,到底是种地安生些。 不过她是个外人,不好说这些。 杏叶也叹说:“可不是,要是地多些就好了。” * 集市散集早,这会儿也不过上午。 两人没打算在镇上久留,杏叶驾着驴车就要回去。 路上人挤挤挨挨的,来赶集的将自家小孩跟媳妇、夫郎看得紧。 这年头小偷多,人贩子也多。 杏叶正要提醒万芳娘护好东西,就见个姑娘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嘴上叫到:“抓小偷!抓偷钱袋的小偷啊!” 人群混乱,杏叶当即让驴车停下,怕踩到了人。 他远远看着那姑娘跑没几步,藏在人群里的小偷见自己被发现了,推攘着乱跑。 大伙儿被撞得歪歪扭扭。 眼看着人往自己这边来,杏叶当即扔下个背篓去。 那小偷一个不察被罩住脑袋,那姑娘欺身而上,跟个女侠客似的一脚踩着那小偷后腰。随后抡起拳头砸在那小偷身上,闷响。 围着的人群心有戚戚,飞快往后散,空出杏叶的驴车还有那姑娘跟小偷。 大伙儿都在看热闹,驴车挪动不了一步,杏叶索性也不走了。 那姑娘似双十年纪,腰背分明纤细,目光却如虎,拳拳到肉,很是凶蛮。 她将那小偷打得哭嚎不止,涕泗横流,围观的人渐渐看不下去。 “这女子,凶得没边儿了!” “还是个未出嫁的。这动手的气势,谁敢娶!” “哎哟,你可不知!那是我们柳花村的姑娘,都二十了还没嫁出去。可不就是因着太泼辣,手上又跟着猎户爹学了功夫,村里汉子避之不及。” 杏叶听了一耳,觉得这样说不对。 姑娘家泼辣有泼辣的好处,不然像现在这样,她不一定拿得回来自己被偷的钱袋子。 那姑娘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又转头朗声问:“谁借个绳子!我给他绑了送衙门。”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一步,对上那姑娘的视线,飞快就散开。 杏叶驴车也能动了。 他戴着草帽,不想被那小偷见着了报复,便赶着驴儿继续走。谁知那姑娘踢了下地上瘫着死狗一般的小偷,走到近前。 “喏,谢谢你帮忙。”她将背篓放驴车上。 那小偷见状,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杏叶提醒她。 那姑娘摆手,麦色的脸上是爽朗的笑,“跑了就跑了,我就吓一吓他。多谢了。” 杏叶:“不用。” 驴车慢慢离开镇上,万芳娘才往哥儿身边挪了挪,有些担心道:“以后遇到这些事儿,能避就避,千万不要掺和。” 杏叶知她好心,点头道:“今日是凑巧,他就冲着我驴车过来的,我顺手就把背篓抛出去了。” 万芳娘以为他也吓着了,笑着拍了拍哥儿胳膊道:“不过也没甚大事儿,放宽心。” 驴车还没到村口,姨母家的大黄又叼着骨头,带着一大群狗从身边跑过。 兴许是洪狗儿他们又回来了,杏叶打算过会儿去瞧瞧。 正要将驴车往村口路上赶,万芳娘忽然拉着他,隔着路旁的林子往冯家门口那条小路看。 “你瞧,那是不是王氏?” 杏叶一看,妇人穿着比村里人富贵,那抬下巴斜眼瞧不起人的劲儿看着就是。 他勒停驴车,皱眉瞧着。 “难不成又是来找你的?”万芳娘道。 杏叶:“我也不知道啊。” 那条路是去陶家沟村的,等王彩兰二人身影消失,杏叶才重新让驴儿继续走。 回到家,他立马四处看了看。 虎背两只狗围着他腿边打转,杏叶绕着院墙走了几步,一眼见着篱笆院墙的狗爪印。 又绕到外头看那处,地面被人碾过,看来是有人趴在这里往院子里看。 还是来找他的。 杏叶拧着眉进屋,先把车卸掉,驴儿安顿好。随后又叫两只狗守着家门,自个儿去地里摘了点菜,匆匆往洪家走。 临近中午,最是热的时候,洪家人也没出去。 杏叶刚走到门口,坐在堂屋里休息的程金容忙招手,“这天儿热的,怎么跑过来了?” 她叫洪桐切了一盘寒瓜来。 杏叶将菜放在桌上,左右看看道:“姨母,嫂嫂他们回来了吗?” 程金容笑着道:“没有。不过叫人送了些东西来。” 杏叶也笑:“我就说怎么又看着大黄叼着骨头在外面跑。” 程金容哭笑不得。 她家狗就是这么个德行。 杏叶坐下,用帕子擦了擦汗,接过程金容递过来的寒瓜。洪桐歪在一旁的躺椅上,自个儿也拿了一块。 第156章 程金容关切道:“可是家里有事?” 杏叶点点头,当闲聊说说。 “我继母又往家里跑了。” “你说王氏?”程金容一下坐直,脸色一沉,“她来做什么?” 杏叶:“不知道,先前就来过一次了,我没开门。” “就该不开门。”夏天本就躁,程金容一听王彩兰往杏叶家跑,火气噗噗往外冒。 她低低骂了几句,对杏叶道:“不怕,姨母在家,以后再有这事,直接找家里帮忙。” 杏叶本来以为宋芙两口子回来了,怎么着都该过来见一见,但人不在,便也留下跟程金容说说话再走。 过会儿,杏叶起身告辞。 程金容还是不怎么放心,略微一思索,就道:“下午我去陶家沟村瞧瞧,洪桐你跟娘一起走一趟。我倒要看看,她家又要作什么妖。” 杏叶:“姨母,不用……” “老二不在家,我这个当长辈的还能让你受欺负了。”程金容怒目圆瞪,颇有些找人寻仇的意味。 杏叶只好道:“谢谢姨母。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程金容一口否决。 “你就好好在家,没事儿。” 杏叶拗不过,只好听从安排。后头又在洪家坐了会儿,这才离开。 下午,日落西山。 稍微凉快一些了,杏叶又去洪家。 听洪大山说程金容已经去了陶家沟村,杏叶有些担心,想着干脆去村口等着。 冯汤头家就在村口,乔五娘在家中带孩子,见杏叶就站在自家门前小路上往下头村子张望,她笑着出来。 “杏叶,看什么呢?” 杏叶叫人:“乔家姐姐。” “屋里坐坐?” 杏叶想了想,没有拒绝。 现在冯汤头踏实在家,家中其他人都趁着凉快出去干活儿,就她一人也无趣。乔五娘便拉着杏叶说些闲话。 提起孩子满月酒那事儿,又对杏叶说了声谢谢。 杏叶道:“我也没做什么。” 乔五娘道:“那也是护着我娘儿俩出来的。” 见杏叶心不在焉的,乔五娘问:“你刚刚是在看什么?” 杏叶:“乔姐姐见过我姨母吗?他们去了陶家沟村。” 乔五娘点头道:“才去没多久呢,我还托了程婶子帮我带点豆腐。” 杏叶抿了下发干的唇。 “是不是王氏那边来找你了。我瞧着她天天往咱们村来,就是冲着你们那边去的。” 杏叶点头。 乔五娘脸色不好看,现在很是厌烦王彩兰一家,“她肯定不安好心,杏叶躲着走好。” 杏叶:“我知道的。” 杏叶坐不住,一边担心陶家沟村的事儿,一边怕程婶子应付不过来。乔五娘看出来,索性道:“要不然你去瞧瞧。” 杏叶噌的一下站起来。 乔五娘失笑。 “天色晚了,你一个人不成,把晓柳他们几个叫上,他们念叨好几次想跟你说说话呢。” 杏叶不好意思。 他这些天忙来忙去的,也没空闲。 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就不怕姨母说。五个人凑齐,当即往陶家沟村跑去。 陶家沟村。 程金容正找不到机会跟那王彩兰对上,一到村中,就直奔那陶家门口。 他叫洪桐敲门。 “谁啊?”王彩兰不耐烦开门。 见到程金容那一刹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当即将门拍回去。 可洪桐就是来给他娘帮忙的,手一挡,程金容也顺势进了陶家那屋。 王彩兰看她气势冲冲,色厉内荏道:“你、你来干什么?我陶家又没惹你!” 程金容哼声一笑,上上下下打量王彩兰几圈,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也知道惹了我我才来的。” “你别乱放屁!”王彩兰不跟她争辩,“出去。” 程金容瞥了眼他家紧闭着门的卧房,听说陶二也在家,外头这么吵闹,就没想着露一面? 窝囊! 她也不顾王彩兰的话,转身在院中凳子上坐下。洪桐咧嘴一笑,转过去守在他娘身后。 王彩兰铁青着脸道:“程氏,你到底来干什么?” 程金容懒懒抬眉,“我还想问问你呢,你天天跑我外甥家干什么?” 王彩兰眼神一乱,又强作镇定,“我找我家杏叶,怎么就不能去了?” “你家?”程金容讥笑着看着王彩兰,“你王彩兰记性不是一般差,难不成忘了,杏叶是怎么到的我程家。” “那他也姓陶!” “呵。” 王彩兰额角青筋抽搐,她想直接将人赶出门去,偏偏现在要顾忌名声。这程金容又是个虎的,你骂人她就敢动手。 王彩兰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你到底要怎么样?” 程金容眼皮一抬,笑道:“你这不是问废话?是你先往我外甥家跑,我这才来问问的?” 王彩兰额角青筋直跳,忍了又忍,才没用以前撒泼那一套。 “行,你乐意坐着你就坐!” 王彩兰摔门就进了屋。 洪桐掏了掏耳朵道:“娘,咱可以走了吧。” 程金容睨他,“傻小子,你信不信就这么走了她还敢去。” “那怎么办?” 程金容理一理衣裳,悠然起身。 “这个点儿大伙儿都吃完饭了吧,咱去瞧瞧。” 洪桐嘴巴一咧,屁颠屁颠给他娘开门。 “再去买两块豆腐,待会儿带回去。” “得嘞!” * 傍晚,彩云消散,远空呈现出一点青蓝。黑雾山树林汇成一片,黑压压的,巍峨耸立。 吃过饭的陶家沟村人陆续走出家门,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村道上消食。 晚风拂过,村人惬意地眯了眯眼睛,不过在闻到了风中传来的肉香,心中满是酸意。 村口晒谷场是乘凉的首选。 地面专门夯实过,平整开阔。边上又用石块垒砌,修了腿高的围挡。 这会儿那围挡上,已经七七八八坐了些人。 有已经聊上的,有为了剩下点油灯钱,捧着碗出来边吃边看热闹的。边上还蹲了两条狗,盯着那碗里直流口水。 程金容提上洪桐买来的豆腐,笑眯眯地从晒谷场上走过。 眼一扫,见杏叶家的大伯娘也在其中,便停下来打声招呼。宋琴见状,笑着应了声。 “程嫂子,来买豆腐啊?过来坐会儿。” “就是,咱聊聊天,说说话。”旁的人也道。 程金容:“这还忙着做饭呢。” “忙什么忙,叫你小子去。” 程金容便将豆腐给了洪桐,示意他先把东西带回去,自己顺势就在一旁坐下。 “难得见你往我们村来。”宋琴道。 程金容:“家里忙啊,平日也没个空闲。” “有什么忙的,你家大老爷们那是能下地,能进灶房,可比我们家那些好多了。” “可不。” 说起这个大家就不免羡慕。 程金容的日子可谓十里八村数得上的好。 当初洪家家底薄,田都没几亩,一家又四个兄弟,谁敢嫁过去。 但偏偏她程金容胆子大,不仅嫁过去了,那日子还愈发的好。男人体贴,儿子又给送去学了手艺,现在逢年过节能吃肉,几家能比。 要换做她们,做梦都得笑醒。 可夸她日子好呢,程金容一脸愁容。村里人闲暇时不比县里人玩乐多,就爱瞎打听。 见她面色,那好奇跟深夜里的蛙叫似的,掩都掩不住。 程金容的抬眼一扫,大家欲言又止,她便叹口气道:“要说好过,那确实。” 大家伙儿纷纷悄摸翻个白眼。 “但最近却不安生。” “咋了?”旁边妇人急问。 程金容看了眼宋琴,大伙儿顿时胡乱猜测,目光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 宋琴脸色寻常,不怒不恼道:“程嫂子,有事你直说。咱也是亲家,要我能帮忙的定帮。” 程金容:“那我就说了。” “说吧说吧。”围观的人已经坐不住,心里跟猫抓似的。 大伙儿就盯着程金容,生怕错了一句话。 程金容叹道:“说来……还是我外甥家。你们也知道我外甥是个猎户,虽说娶了夫郎,但隔三岔五要进山,这样一来,家中只有杏叶在家。” 话落,当即有人接话:“杏叶啊,他难不成不安分……” 程金容一个利眼扫过去。 “我家杏叶乖得不行,俩夫夫关系好着呢。他俩我可不愁,就是杏叶一个人在家,他性子软,本就胆子小,但偏偏有人趁着这个时候上门……” 程金容怕这些人嘴里没有好赖话,直接看向宋琴,笑道:“宋妹子知道吧。” 宋琴了然。 众人奇怪看着她俩打哑谜,心里痒痒,“你俩说什么话呢,我们怎么就听不懂呢。” 第157章 宋琴嗤笑。 “陶二那两口子不回来了?” “对啊,他俩不是生意不好做,这才回来的?” “哪里来的瞎话,人家日子好过着呢。就是见天儿地往外跑……哎哟!难不成找杏叶去了?!” 众人看向程金容。 程金容:“可不是,你们也知杏叶从前过的什么日子,怕那王氏怕得跟什么似的。” “这……王氏只是以前管教杏叶严厉了点,对杏叶那哥儿没坏心。” “呵!真是天大的笑话。”人群后头冷不丁冒出一句嘲讽,说话的妇人脸上过不去。 “这怎么又是笑话了?!” 陶二家邻居,陶阿牛的夫郎严小河抱着自家三岁的小娃娃坐到一旁,“哪个好心的后娘会将哥儿卖窑子里去!” “那不也是杏叶不听管教,实在是白眼狼。” “你哪只眼睛看到杏叶不听管教,是个白眼狼的?” “他在村里时,可是不跟咱们说上一句话,王彩兰给他吃好的穿好的,他在家欺负那两个小的!我们可都是听见那小的说的,这还有假?” 程金容默默听着,心中隐隐作痛。 原来是这样。 他家杏叶的名声在陶家沟村坏透了,想想他刚来家里那样,多可怜啊。 见那妇人还要说,程金容怒不可遏,也做不来那假样子了! 她冷笑一声站起来道:“她王氏这打的一手好算盘啊!她都把哥儿卖了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也不知是她会遮掩,还是你们蠢。” “你说什么?!”那妇人被程金容陡然发怒惊到,但也自认为没说错话,也跟着气道。 程金容讽刺一笑,嗓门大得在晒谷场上回荡。 “你可知杏叶当初刚到家里时是个什么光景!哥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上下处处是青紫,就没有一块好的皮!” “他那衣裳,外面看着是细棉布,可里头全是他娘的芦苇花。芦苇花啊,那能保暖吗?!” 妇人震惊,下意识要反驳。 程金容不给他说话的空隙,目露凶光,又噼里啪啦道:“他在家吃不饱,人长得小小一个。手脚耳朵全是冻疮,那手上的茧子比我一个妇人都厚!” “还有那体质差得,冷不得热不得,稍不注意就要发热受寒。哥儿刚才家时吃饭都不敢往桌上坐,头一顿才吃一碗饭就肚子疼!你想想谁饿了吃一碗饭就肚子疼!平日里那王氏给他吃饭了吗?!” “当时我外甥隔三岔五夜里送杏叶来村里看大夫,你们不信去问!看看我程金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程金容说到这儿,眼神只能用狠戾形容,那模样简直要吃人。 她冷着声,声线都有些抖,眼眶早已成了红色。 “后头陶大夫说哥儿那样子再不好好看看根本活不长,叫我们送去县里。我外甥这又将杏叶送县里最好的宝春堂看。” “那银子跟流水一样花出去,药是日日吃,月月吃,那么苦的药杏叶愣是吃了大半年,这还不算,还得换成药膳。这一直养一直养,到现在饮食上还不敢大意一点儿!” 她笑得极其讽刺,直直看着那帮王彩兰说话的妇人。 “你们跟我说,她王彩兰对杏叶好!” “简直天大的笑话!” “现在我家杏叶日子好过了,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又找上门来。怎么着,是看杏叶能干活儿了,冯汤头不给他做白工,打上我家杏叶,我外甥的主意?!” “她怎么这么能呢!” “老娘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妇人!” “还大善人,一个被窝里能睡出两种人来!老娘看他就是靠着这名头做生意,叫你们这些蒙了眼的去送银子!呵,爹娶了后娘,也成了后爹,两个都不是东西!” “我今儿话就放在这儿,他王彩兰两口子要是再往我外甥家跑,老娘就叫她好好看看,杏叶有没有人护着!” 她的话掷地有声。 晒谷场上一时间落针可闻。 遥想一年前杏叶离开时,说杏叶在陶家受磋磨的话传了一段儿,但后头随着陶二家做善事出名,这事儿渐渐也没人再提。 说白了,杏叶不常出门,出来也避开人,比起他,常常跟他们说话的王彩兰更可信些。 而且照着外头看,杏叶确实穿得算好的。他又自个儿散着头发挡住脸,佝偻着脖子走路,也确实阴郁可怖。 谁曾想,那王氏真是这般龌龊。 不远处,冯晓柳几个看着杏叶。 他们早在程金容骂人前就来了,只是那边都是些婶子夫郎的,他们年轻哥儿不好意思凑过去。 结果就听了好一阵程金容发威。 冯家几个哥儿悄悄想,程婶子果然不堕程老虎的名头。 可真凶。 杏叶却定定看着暴起的妇人,看她破口大骂,看她红着眼睛为自己说话,杏叶一时间眼睛被泪水遮掩得模糊。 “杏叶……”冯灿先发现杏叶不对劲儿。 他小心翼翼的,声音都放轻了。 杏叶摇摇头,却是含泪笑着。 “我去叫我姨母,你们去吗?” 冯晓柳:“去!” 于是乎,杏叶跟着几个冯家的哥儿,从暗处走到晒谷场中央,站在了程金容面前。 杏叶大大方方的先是对宋琴叫了声大伯娘,又一一问候了几个婶子夫郎,再笑着看向严小河。 他像姨母教的那样抬头挺胸,站得笔直,眼神不闪不避。再不是从前那个村人口中的阴郁哥儿。 他道:“小河哥,谢谢你以前帮我,也谢谢你帮我说话。” 严小河见哥儿如今换了皮似的,白白净净,眼中又满怀感激看他,一时间抱着孩子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道:“都是邻居,我看不过去。” 杏叶点头道:“那小河哥有空来家里玩儿。” “诶!”虽是客套话,但严小河听了心里舒坦。 杏叶说完,这才拉上程金容的手道:“姨母,咱回吧,天快黑了。” 程金容拍拍哥儿手背,压下心里的怒意,又成了那个万事不出错的洪家当家娘子。 “今儿是我没忍住,替我家杏叶委屈。大家都是乡邻,也别跟我一般见识。家里等着吃饭呢,我就带自家哥儿回去了。” 众人着才觉得神经一送,吸气声此起彼伏。大伙儿忙道:“没事没事,慢走。” “以后多来坐坐。” 程金容笑着牵了杏叶,两人好得跟亲娘儿俩似的,就这么从人群穿过,离开了晒谷场。 他们走后,晒谷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宋琴看着他俩消失在路口,也起身离开。 “瞧瞧,这当大伯娘的还没人家夫婿的姨母亲。” “宋琴心高气傲,从前就看不太起杏叶,哪里亲近。倒是这王彩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说不是呢,我还真当她是个心善的。以前杏叶那哥儿谁看了不说一句白眼狼,仔细想想,那话可都从王彩兰嘴里传出来的。” “还有他家那两个小的。” “可不……这大的已经教成了不长嘴的,两小的这个年纪能说那些话,我看多半也是大人教的。” “要叫程老虎那么说,真是可怜了杏叶,那十几年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我们只一想都难受,人家哥儿可是在她手底下熬了这么多年啊。”有那多愁善感的,现在都在抹眼泪了。 严小河抱着自家小崽子,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心中感慨万千,说不上是替杏叶高兴还是难过。 以前哥儿在家时,隔壁总要吵闹一番。他当时才有了怀里这一个小的,睡不好,吃不好,更是厌烦隔壁一家。 那时候杏叶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就像他家崽子扔的那个破破烂烂的娃娃,他再怎么捡起来给他缝一身好衣裳,可内里断胳膊断腿儿,还漏碎布出来。就是缝好了,也到处是疤痕。 可怜啊…… 可怜得直到真真切切见到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有些恍惚。 此时各人感受不同,而杏叶这一遭事,无非给了他们最大的冲击。即便散开回家,都还在议论这事儿。 宋琴回到家,一声不吭进了屋。 陶传礼遛弯回来,看自家媳妇坐在床边发愣,他走上前给她倒了一杯水。 “想什么?刚刚听到你们那边好像在吵架。” 宋琴捧着那杯水。 油灯下,自己轻轻一动,茶杯里就涟漪泛个不停。 杏叶那会儿就跟这水一样,被轻易控制在王彩兰手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这个当大伯娘的,该是他最亲的了。 可她因为对王彩兰的厌恶,也对哥儿渐渐疏离。等再过几年,看哥儿那怯弱样子,更是心生厌烦。 刚刚她坐在一旁,好生看了看如今的杏叶,看着那水润的圆眼,漂亮的脸蛋,真跟他小时候一个样,也跟他娘很像。 第158章 那时候他娘还在,她们关系也挺好。 多少年没想起她了…… 宋琴想着想着,脸上有点凉。 他抬眼,看着自家汉子慌乱地抹她眼角,问他是不是又跟王彩兰吵架气着了。 是啊,她要强。 以前杏叶他娘在时,两家日子可安生了,她都没想过两家分家过。可后头陶二另娶,那会儿就慢慢变了。 他跟王彩兰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陶二日子没她家好,她得意。后来陶二发达了,她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似的,要叫人知道他家日子也不差,所以给老婆子办了个风风光光的寿宴。 可吵来吵去有什么用呢。 任那么小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过那样的日子,她就是随手给点饼子,那哥儿日子都能好过些。 他家汉子是哥儿的亲大伯,她是他亲大伯娘,可那会儿,她怎么就只顾着争口气。 宋琴一时心绞痛,连汉子的呼喊都听不清。 程金容的话不断在她脑中回想,她如被当头一棒,骤然惊醒。 她百年之后,真是无颜见那曾今亲如姐妹的妯娌。 ----------------------- 作者有话说:抱歉,忘了忘了,没修改定时[裂开] 第133章 过街老鼠 冯晓柳那几个哥儿本也是吃完晚饭出来,顺带陪着杏叶去陶家沟村看看。刚刚程金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天快黑了,怕家里人着急,冯晓柳几个看着杏叶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什么话来,只好先跟杏叶告别。 杏叶则随着程金容,回了洪家。 院门一关,程金容闻到家中的豆腐香。看洪桐在烧火,他男人在炒菜,程金容就留杏叶在家中吃饭。 杏叶跟着她,自然应下。 程金容见哥儿有些沉默,拉着他去堂屋坐下。她摸了摸哥儿的脸,是真心心疼。 她以前就想着要个哥儿,可只得了两个汉子。现在有杏叶跟大儿媳,她心中别提多满意。 “姨母刚刚也不是故意揭杏叶的伤疤,只是不知道你在村中是那么个名声,姨母气不过,心直口快这才……” 杏叶咬着唇飞快摇头,可忍耐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 杏叶干脆伏趴在程金容膝头,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的,没、没有……” 程金容鼻尖也酸,顿时仰头试图将泪水咽下去。 她家杏叶苦啊。 她轻轻摸着杏叶的头发,温声开口:“姨母知道杏叶不会介意。但姨母还是要道个歉。” “以前我还愁,老二那样的其他哥儿见了就跑,该怎样的才愿意嫁他。后来他就抱了杏叶回来。” “我当时说叫他放在我家里养,但那小子不愿意。我也是看着他一点点护着杏叶,担起责任。你俩如今又成了事,姨母心中只有庆幸。” “得亏他眼光好,将杏叶带了回来。也得亏杏叶不嫌弃他,跟他成了家。” 程金容微微粗糙的手抚着杏叶的脸颊,又顺一顺哥儿的头发,身上的气息温和。 “好了,不哭了,再哭伤身。” 哭声引得灶房两个大老爷们儿拿着锅铲跟火钳就急忙跑来,程金容示意他俩回去,又温声安抚。 洪大山看向洪桐。 洪桐也摇头。 他悄悄道:“我走之前,娘说去晒谷场跟陶家沟村的人聊聊。后头我也不知。” 洪大山也气愤道:“总是那陶家两口子不做人。” 洪桐:“杏叶哭成这样肯定受了大委屈,不得叫老二回来?” “你娘有主意。” “哦。” 他娘才是当家人。 杏叶鲜少这般哭,他像小燕找到了母亲,藏在她羽翼下,好生做了一回孩子。 哭得累了,身子都虚弱下去。 程金容这才将人扶起来,叫洪桐端了热水来,给哥儿好生擦擦脸,热敷一下眼睛。 程金容看着身上湿的一大片,也有些哭笑不得。 她起身,看两个守在一旁的汉子道:“洗手吃饭吧,我去换条裤子。” 杏叶缓缓放下帕子,鼻尖跟脸上都红彤彤的,实在不得体。 不过是姨母家中,只稍稍不好意思了会儿,立马就自在了。 今晚因为杏叶的事耽搁,洪家吃饭吃得完。 杏叶吃过,程金容就叫洪桐拿着火把,她陪着一起将杏叶送回去。 “好好睡一觉,旁的不用担心。姨母料定她不敢再来,不然该叫她好生看看姨母的厉害。” 杏叶哪好意思叫长辈哄自己开心,答应下来,也催促两人回去休息。 院门锁上,杏叶将从洪家带回来的大骨头煮汤,混着点中午的剩饭剩菜喂狗。又去后头喂了鸡鸭跟猪,这才洗过澡,钻进被窝。 这一晚,程仲虽然不在,但杏叶也睡得格外的好。 次日又是个大晴天,寅时末天就开始亮了。朝霞橙黄,铺满山村半片天。 陶家沟村。 王彩兰早早起来,打算趁着太阳还不晒人,赶着去程家堵人。 昨儿程金容来过一遭,但没坐上一会儿就走了,在她看来,不过是来做做样子,面子上能过得去。 反正她是不想花那一份送货的银子的,冯汤头既然不行,那只能是杏叶。 只要杏叶愿意了,程仲就好办。到时候程金容再怎么神气,也不过是隔着一层的外人。 王彩兰打算得好,吃过赵春雨做的早饭,进屋去叫陶传义。 “今儿怎么着都得要杏叶答应,你是他爹,跟我一起去。” 陶传义坐在屋里,吃饱了不想动弹。他半躺在床上,像个倾倒的葫芦。 “你去吧,他又不怕我。” “懒死你得了!”王彩兰抄起桌面的茶杯往他身上做势要砸。 陶传义不躲不闪,起身抓着王彩兰的手笑呵呵道:“媳妇儿,你出马,还要我干什么。” 王彩兰呸他一声,到底是甩开人出门。 才打开院门,过路的村里人就冲着地面上吐了口唾沫,差一点点砸中王彩兰脚背。 她往后一退,皱眉看着那走远的人,心说晦气。 想着不耽搁事儿,她暂且忍下,匆匆往前走。 没两步,路过那陶阿牛家。 他夫郎严小河就坐在院子里喂孩子,见她也是眼睛一翻,立马拉过小孩儿挡住,活像她王彩兰是什么洪水猛兽。 王彩兰历来跟他不对付,只暗骂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可越往外走,遇到的人越多。一个个不是无视他,就是呸上几声。王彩兰眼睛又不瞎,怎么着都看得见。 最后见陶井水那婆娘差点把锄头锄在她脚面,王彩兰憋不住了。 她一把抢过妇人手上的锄头,往地里一甩,叉腰骂道:“不长眼睛啊!没看见人从路上过去,要是破了点儿皮你赔得起吗?一大早上没睡醒就别出来,眼睛瞎就去看大夫!” “一个二个的,老娘吃你们的还是喝你们的了?我家老二帮了村里那么多人不说,怎么着,现在看我们日子稍微好过一点,眼红了不成?!” “这善人有善报,如今日子是我们该得的!” “那恶人有恶报,日子还要看后头呢!”妇人呸了声,将自家锄头拿回来。 “亏得老娘给你说话,原来是个毒妇!” 王彩兰深吸几口气,她如今跟这些村妇可不同,她以后要搬到府城去的!她不跟这些眼皮子浅的计较! 王彩兰提步要走,陶井水媳妇在后头扬声道:“王彩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昨儿杏叶姨母可说了,叫你再敢去,她可收拾你!” “别装什么好人了,杏叶过的什么日子我们都知道了!” “就是,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就该赶出村里去。叫我们村如今坏了名声,我们自家的儿子可怎么娶妻!” “滚!滚回你的镇上去!” 王彩兰看着四面八方的人围拢来,各个拿着工具,面带怒气,她心惊肉跳。 王彩兰自问骂人没几个敌得过他,但从未见识过这般被围堵的时候。 她不敢再往前。 王彩兰飞快转身,立即往家里跑。 路上甚至有人冲着她扔石子儿,泼粪水,王彩兰惊怒不已。 回到家,她立马找人打听。 可问了一圈,不是骂她的,就是拿失望眼神看她的。 就一晚上,她王彩兰就跟过节的耗子一样,人人喊打。偏偏她还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得以,王彩兰只能跟陶传义一起,灰溜溜地回了镇上。 可她不死心,她又专门叫了人来打听,这才知自己做的那些事儿被程金容吐了个完全。 王彩兰暗恨,想着杏叶这条路不通,真得雇人送货了,恨不能将程金容生吞活剥了。 这泼妇!坏了她好事! 陶传义焦头烂额,看王彩兰在院中对着小丫鬟又打又骂的,连忙道:“你消停消停吧!看看你做的好事儿,要是传出来了,叫我还怎么做人?这工坊的生意,又怎么做得下去!” 第159章 王彩兰眼睛都熬红了。 “你怎么不想想老娘日子怎么过!” “怕什么,过段时间大家就忘了。”陶传义他挺着个大肚子在屋里转来转去,像陀螺似的。 “我就说直接雇人算了,是你偏要不给钱,去惹杏叶。分明你都将人卖出去,都没关系了!瞧瞧,现在事情被捅破了!” 院子里混乱,小丫头闷声哭着,王彩兰一边掐人一边低声咒骂着。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还跑来跑去,小的追不上大的,又急得直闹。 再听听陶传义这些话,王彩兰一时间头晕眼花,吼道:“行了!” 院内霎时间安静。 陶春草立马拉着陶昌钻进了屋子。 陶传义也停下,背着手看着人好半晌。 他将王彩兰拉到屋里,叫小丫头下去,给自己跟王彩兰各倒了一杯清火的茶。 他长叹一声道:“我看这事儿还是算了,车马行的运货太贵,咱们就找便宜的。总归有急着用钱的,大不了先给银子。” “不行!”王彩兰执拗。 她肚量小,有什么仇怨都记在心里。 昨儿那事儿程金容叫她吃了一亏,归根到底还是杏叶那小杂种跟人说了,她把这账算在杏叶头上。 敢惹她王彩兰,她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多看着点儿,什么时候杏叶来镇上,请他进家里喝喝茶。你当爹的,总不能真的不管哥儿。” 她面无表情,眼中的寒光令人心惊。 陶传义有心想劝,但他深知王彩兰是个什么性子。这口气她要不出,人都能憋死。更何况,杏叶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对。 这是他们的家事,怎么还惹上程金容那母老虎了。 该叫他长长记性。 第134章 头晕眼花 王彩兰上门这事儿叫杏叶警惕了些。家中汉子不在,最近一段时日杏叶没敢往镇上跑,连出门都少。 已经六月中,快到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 杏叶去地里砍了两根玉米回来,秆子喂驴,玉米就裹着几层外壳直接放锅里煮。 早饭便是这个。 吃过早饭,家里收拾妥帖,杏叶戴上草帽出门。 天气热,河边的菜隔几天就要泼一次水,靠坡的一边虽爬满了南瓜藤,但结的嫩南瓜却少。 后头坡地的红薯藤的穿插在玉米中间,倒是没受影响。 玉米快老了,吃嫩玉米也就吃个几日。杏叶打算掰几个放地窖里放着,也好叫他相公回来能尝尝味儿。 再者,后山的李子也快成熟,外面这一圈都有小孩摘去吃了。 杏叶也摘来尝过,酸中带甜,再过最多五日,妥妥能吃。差不多也该准备下树去卖了。 杏叶背着背篓,先去后山转了一圈。 最近雨水少,往年长菌子的地方还没出。不过今年李子结得比去年好些,疏花疏果后,瞧着枝头上挂得满满当当。 杏叶在后山转了转,割了些能长老了的苋菜回去喂猪,随后又下山。 他钻到玉米地里,掰了半个背篓就往外走。 玉米秆摇晃,杏叶压低草帽,避开割人的玉米叶。前脚刚钻出玉米地里,抬头就见面前杵着个人。 “杏叶。”赵春雨瓮声瓮气道。 杏叶压着眉,提步往坡下走。 赵春雨默默跟上,不言不语,像个石头柱子。 杏叶不耐,转身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赵春雨嗫嚅,被杏叶清亮的眸子看得低下头。 “我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住,我娘那事儿做得不应该。你放心,我不会叫她来找你了。” 杏叶:“你说不会就不会吗?”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完全,杏叶刚从玉米地里钻出来,身上又痒又了。他不想在外面多待。 赵春雨被他一堵。 分明是还算强健的汉子,可这性子闷得叫人也跟着难受。嘴巴跟锯嘴葫芦似的,比得上七八十岁的老人。 杏叶以前在陶家就避开他走,现在也不想跟他有多交集。 见赵春雨不说话,杏叶拿下帽子,不停地扇风。他脸上汗珠晶莹,面庞泛红,一双眼睛直视眼前的汉子。 “你娘卖我的时候,我跟陶家早就没了关系。你来道歉,我也不接受。你以后别再来了。” “可是……” 杏叶气恼:“听不明白?我不想跟你们再有交集!” 赵春雨嘴唇轻颤,看了杏叶一眼,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像从嗓子里拼命挤出来的。杏叶听着,面无表情。 “别再来了。” 他说完,不管赵春雨跟不跟,快步回到院儿里,将门关上。 两条狗迎过来,杏叶拍了拍狗头,想着以后出门还是将它俩带上,免得不相干的人凑上来。 玉米放入地窖,杏叶用帕子擦了擦脸,随后坐在屋里歇息。 不可避免的,他就想起了小时候。 赵春雨刚来家里时性子跟王彩兰一个样,又争又抢的,几次假模假样地哄他吃东西,等他拿到手就立马哭着说他偷拿。 小孩的恶意直白又赤裸,杏叶因为他小时候遭了不少罪,这梁子就从小结下了。 杏叶心里堵得难受,一股憋屈发泄不出来。 他狠狠抓了抓胳膊,留下几道红痕。坐不住,干脆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天气本就热,杏叶如在火中炙烤,待在屋里也不见凉快。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见到王彩兰母子,见一次,那些好不容易深埋的记忆又要跑出来,叫他坐立不安,难受至极。 他都那么避开他们了,他们还来找他! 就因为他性子软,好欺负吗! 杏叶咬牙,狠抹一把眼睛。 他偏不! 他偏不叫他们得逞! 杏叶凶巴巴的给自己攒劲,被玉米也刮红了的手背火辣辣的疼。 下次要再遇到王氏几个,他要跟姨母一样,直接骂回去! “砰砰砰——” “砰砰砰!” 敲门的声音急促,杏叶一哆嗦。 他捏紧拳头,快步走到门口。 “都说了,叫你不要——”杏叶话说到一半,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止住。 他迅速拉上门一关,可外头一股大力推来,杏叶直往后退两步。 黑背跟黑尾狂吠,一下扑到杏叶前头。 那要进门的人停下,抓着衣裳,无措地看着杏叶。他声音哽咽,叫了一声:“杏叶……” 杏叶眼神冷漠,定定看着人。 哥儿格外狼狈,一身衣裳像去地里打了滚,满身的泥。头发也乱糟糟的,汗水沾湿贴在脸上,像稻草一样。 杏叶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往下,落到他鼓起来的肚子上。 阳光刺目,外面的哥儿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终究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杏叶退让,叫人进屋里来。 杏叶见他唇色干燥发白,整个人不停往外冒汗。他憋着气起身,打算去灶房端点水来。 哪知哥儿以为他要走,忽然起身,抓着他的手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闷响听得杏叶后怕不止。 杏叶飞速去拉他,声音绷紧道:“于桃,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杏叶,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于桃说着哭起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像钳子一样抓得杏叶死紧。 杏叶:“你起来。” 于桃:“杏叶,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 杏叶站直身子,眼神疏离。 “我又不是神仙,你不说我怎么帮?” “你愿意帮忙,愿意的对不对?”于桃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满怀期待地看着杏叶。 杏叶索性蹲下,目光平视他。 他不说话,于桃最终被他看得狼狈地躲开,捂着脸,一时间再没了刚刚哭嚎的样子。 杏叶:“你当我还是以前的杏叶,说帮忙就帮忙。你怕是忘了,我们早断了关系,你那么要脸,现在怎么不要了。” 于桃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惭愧地低下头,在杏叶起身时,又忽然抓住他的衣裳。 杏叶拨开他的手道:“天气热,我是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才让你进来坐坐,你要没什么事,赶紧回去吧。” “杏叶……” 杏叶皱眉,“于桃,你这样很烦。” 他是个人,不是于桃想亲近就亲近,想抛弃就抛弃的东西。是他当初那般践踏自己的真心,是他要不再来往。 杏叶自问现在已经给他好脸色了。 于桃苦笑一声,敛下眉,像是要将心剖开给杏叶看。 他瘫坐在地上,无力啜泣道:“可是我没办法了啊,我真的没法子了!我相公去了黑雾山上打猎,他跟别人说好的前些天交货,可现在都过了五六日了,人都还没从山里出来。” “他以往不会这样的,定是在山上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第160章 杏叶平静道:“你找我有什么用。” 于桃抓住他,像抓住了希望。 “我就请你,请你让程仲帮忙找找。万一他们在山上见过呢。他也是猎户,他熟悉那地方。” 杏叶观察着于桃的表情。 他定没说完,瞒着他呢。 杏叶也不给他脸,直接道:“你巴巴地跑回来求我,为什么不干脆去衙门报官?” 于桃不语,啜泣声突兀地断了一瞬。 杏叶笑了声道:“因为你相公又去帮人抓野兽幼崽去了?上次村里闹狼,也是你相公惹出来的,里正正愁没抓到人呢,你不敢对不对?” 杏叶说完没再理他,而是快步往门口去。 于桃一惊,飞快往外跑去拉他。 杏叶看得眼皮直跳。 “你肚子!疯子!” 于桃不管不顾,一双手紧紧勒住杏叶的胳膊。 “杏叶,我求求你,你别去告诉里正,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县里日子不好过,要钱。你放心,他说的就抓最后一次,只这一次换了钱,以后他就不上山了,在家看顾我和孩子。” 杏叶不想听这些,他见人情绪有些崩溃,看了眼他的肚子,别开头到底没说出什么狠话来。 他道:“我不告诉里正,但我家也不欢迎你。我叫你娘来接你。” 于桃目光哀求。 “杏叶……” 眼看他又要跪,杏叶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觉得头有点晕,眼前于桃的脸叫他胸闷气短,胃里翻滚。 他不耐道:“行了!你也看到了,我相公不在家,他也在山上,你叫我怎么跟他说!” 于桃一下僵住,似乎没想到这个情况。 杏叶见他松开手,匆匆去后头叫了文氏来,将木木呆呆的人接走了。 大门一关,杏叶立马去灶房,舀了凉水往脸上一泼,才压了几分火气。 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倒霉运,一桩事接着一桩事。 杏叶心里火气大,直冲着头晕。 杏叶摸了摸自己额头,好像是有一点点发热。多半是刚刚在外面耽搁那一会儿晒的。 杏叶叹气,撑着灶台坐下。 这么一搅和,他午饭也没胃口。 他想程仲了。 汉子在家的时候,没人这样动不动就找上门来,日子也清净。 杏叶心着:要不然下次他干脆也去山上算了。 …… 于桃回村子的事儿没多久就让村里人知道了,紧接着,山下陶家沟住着的里正就跑了上来。 杏叶迷迷糊糊坐在灶房里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额头还是发烫,又去屋里趴着。 两只狗在外面挠门。 杏叶眼皮沉重,心说等一会儿就开,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第135章 你别生气 再醒来,风声寂静。 乌云厚得跟棉花被似的。树木静止,鸟雀销声匿迹,天地入画,仿佛一切都凝滞。 杏叶心惴惴的,今晚定是免不了一场大雨。 他摸了摸额头,温度下来了。身上出了一阵汗,亵衣发潮,还有一股闷愁的汗味儿。 杏叶撑着还有些发酸的身子起来,将里外衣裳换下。 屋外有声,灶房里亮着灯,杏叶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看到的却是程金容。 杏叶低下脑袋,乖乖走到程金容身边。 “姨母。” 程金容被他吓得筷子差点掉了,转头嗔怪:“走路怎么没声儿!” 没等杏叶说话,继续唠叨:“生病了也不说,要不是我下午过来送鱼,哪能看到你在发热。”说着又探了下杏叶额头,“好在摸起来不怎么烫。” 杏叶歉疚道:“我当时迷糊,忘了。” 程金容叹道:“也是,哪能怪你。就是老二不在,你在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也不能及时知道。” 程金容索性拉着杏叶坐下说:“你说说,叫老二以后置办了地就在家种地,别上山了可行?” 杏叶道:“我也想他安稳些,但也要看他的主意。” 程金容道:“那你们商量商量。现在赋税不重,多置办几亩地,一年下来也剩不少口粮。不过光靠种地也不成……你夫夫俩多想想。” 杏叶点头,答应下来。 程金容在给杏叶熬粥,这会儿已经好了。她盛了些,叫杏叶坐下慢慢吃。 料想哥儿没什么胃口,做的是青菜粥。自家地里的小青菜混着精米煮熟,撒几颗盐,就着去岁冬季的腌萝卜也开胃。 现在嫩姜也下来了,泡菜坛子里又可以添一样。 看着杏叶小口吃着,程金容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天知道当时敲门没人应,爬了楼梯进来,看到哥儿在床上睡得无知无觉,脸色发红的样子叫人多担心。 好在现在能吃,身子也恢复了几分,不然她这个当姨母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跟程仲交代。 老二上山前还专程过来一趟,叫他们多看顾点儿杏叶。 看着看着,就分了神。 程金容话直,想到什么说什么。 “上午的时候,听人说于家那哥儿过来了一趟?” 杏叶抿了下被粥烫到的唇,小心看着程金容,点了点头。 程金容笑道:“怕什么,姨母随口问问。” “他来是想叫仲哥帮他找他相公。” “这我知道。” 杏叶有些迷茫看向他。 程金容理了理衣裳,捻走上面的稻草屑,“是,你还不知道,于桃一回到于家就有人去找里正了。知道他男人又进了山找狼崽子,里正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已经叫人去找了。” “找到了吗?” “哪有这么快。”程金容望了眼外面黑压压的山脉,“里正也只敢叫些汉子去外围找找,深山是没人敢去的。” 杏叶:“我们上次去山里,石大哥遇到过他相公。” 程金容:“你那会儿……得是春天那会儿了。反正这事儿不归咱们管,那于家哥儿如今大着肚子,也不好来往,杏叶最好避着他。” “我知道的,姨母。” “知道就行。”程金容起身,“我也该回去了,你慢慢吃,明日我再来。” 杏叶想起来送送,程金容轻按了下他肩膀。 “别跟我客气。” 说着,妇人就抓着篮子,风风火火走了。 不多时,乌云滚作团,起风了。 油灯晃动得厉害,杏叶看着守在跟前的两条大狗,狗眼乌黑圆亮。杏叶一跟它们对视上,它俩就摇尾巴。 杏叶顿时没那么怕了。 他道:“等会儿再给你们吃。” 下午睡了许久,晚上肯定睡不着。等会儿吃完饭就把今日带回来的老苋菜砍了煮猪食。 草房子里,房顶茅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半掩的门砰的一声撞上,杏叶汗毛一竖,直直地跟面前两条狗对视。 “要下雨了!” 杏叶飞快站起来,几步出门。 他先去检查了下驴棚,喂了点草料,又加了点水,随后又跑去后院鸡棚看了看。 小鸡都进窝了,杏叶将鸡棚的门也关上。 回到前院,风大得远处的树摇动,黑影绰绰,看得人心里发毛。 撞门的声音不断,像敲锣一样催促着人。杏叶赶紧进屋,将门窗关严实了,才听到耳边扑通扑通已经失序的心跳。 他背对着门,甚至都能感觉到风吹得门在晃动。 今晚这雨必定极大。 杏叶看了眼自家的茅屋顶,心里有些忐忑。夏日没春秋时节雨下得的勤,但动不动就是狂风暴雨。 杏叶想到上次那场景,心里发虚。 不过担心也没用,杏叶看着面前守着的两条摇尾巴的狗,还得操心一下它们的吃食。 没一会儿,屋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砍菜声。 草屋只边角上的灶房里透出些的微光,任由外面如何喧嚣,里头也安稳。 夜色愈发暗,云层压得极低。 风声狂躁起来,掀动各处的树,杏叶都能听到竹林传出的噼啪声。 等到热气腾腾的猪食做好,轰隆一声,暴雨如瀑。 一时间只能听到骤雨声。 杏叶看了眼屋顶,瞧着瞧着,雨水就如小溪流一样从墙面边缘往下淌。 脸上一凉,头上也是一处漏雨的地方。 杏叶急忙拿了瓦罐木盆接着。 好在去年才修整过,换了新的干草,屋中没再像上次那样直接掀翻茅草。 杏叶放了心。 他起身将猪食舀到桶里,又看边上吃饱喝足已经趴在干草上睡觉的两条狗,弯眼笑了笑。 现在还睡不着,杏叶又烧了点热水洗个澡。 暴雨下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两刻钟,雨势渐小,风好像也慢慢停了。 杏叶开门,用盆装着浴桶里的水一盆一盆往沟里倒。 忽的,好似一阵人声自凝沉的夜色中传来,杏叶浑身僵直。 第161章 他像提线木偶,转动脖子,缓缓看向门口。 腿边一软,毛绒绒的触感差点让杏叶叫出来。他余光一扫,才看清是追出来的两条狗,竖着耳朵,尾巴微微晃动。 敲门声又响起,杏叶听着人在喊他名字。 老人说晚上听到外面人喊不要答应。 杏叶胡思乱想着,汗毛耸立,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脚下像生了根,挪动不了分毫。 “夫郎,开开门。” 杏叶闭眼低头,端着盆要进去。就见两条狗摇着尾巴跑到雨里,冲着门去。 “夫郎!” 雷声乍响,一抹闪电映亮半片天空。杏叶忽然见院墙边过来个人,不是他相公是谁。 他松了一大口气,腿上软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靠着墙支撑了会儿,杏叶恢复力气,一头扎入雨中。 他将门打开,一下扑进程仲怀里。 程仲单手虚抱着他,低下头在他额角蹭了蹭。挂着水珠的头发蹭了点在杏叶脸上,雨珠随着他透白的脸颊下滑。 “身上湿的。” “你怎么回来了?”杏叶抱着他脖子,眼神晶亮。 程仲看他不放,只好将人单手抱起来。又反身将东西挪到门口,再关上门。 虎头也跟两只狗互相嗅了嗅,又冲着杏叶转了圈,摇着尾巴进屋。 程仲快步带哥儿进屋,见灶房里木桶还没挪,道:“这会儿了怎么还没睡?” 杏叶下巴搭在他肩膀,手摸着他脸上的胡渣道:“下午睡久了。” 程仲轻轻拍了拍哥儿屁股,“先下来好不好,我身上湿。” 杏叶动了动腿,落在地面。 他勾着程仲身上的蓑衣绳子,帮着他取下来。 程仲摸了摸自家夫郎的脸,将蓑衣挂在墙上,又把屋外的东西拿进来放在墙角。 随后他张开手,看着杏叶。 杏叶弯眼,牛犊一样冲着他撞过来。 程仲接住哥儿,轻轻一提,手圈着他的屁股跟后腰。杏叶两条腿缠在他腰上,像藤蔓攀着树,绕紧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下来了?” 程仲找凳子坐下,又拿过木桶边搭着的帕子给哥儿擦头发。 “我本打算明天下山,但是下午看到村里人进山找人,又说了你在家的事,我担心就下来了。” “什么事?” 程仲手臂绕过哥儿两侧,杏叶脑袋就搭在他臂弯。眼睛不离他,看得人心软。 程仲低头,鼻尖贴着哥儿鼻尖问:“难不成还有好几件事?” 杏叶缓慢眨眼,长睫划过汉子脸上,他新奇地又往近前凑了凑,眼中带笑。 “嗯。陶家之前往我们这边跑,姨母去帮我撑腰了。然后今天于桃来了咱们家,想叫你帮他找人。村里人跑到木屋那边去了?” 程仲被自家夫郎痴缠得受不住,干脆好生抱着人亲了一顿,直叫杏叶双眼含泪地说不出话来,才勉强克制地停下。 程仲呼吸微沉,声音发哑,“也就跑到那,后头都回去了。” 杏叶微张着唇,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此时脑中迷迷糊糊,哪里还记得问什么话。 程仲脑袋埋在哥儿颈侧闷声笑,“天黑下雨,他们叫我带的路。” 哥儿头发擦得半干,程仲放下帕子,手隔着薄薄的亵衣掐在哥儿腰上。他细细量了一下,道:“瘦了。” 杏叶这才缓过来,道:“没有。” 程仲由着自个人夫郎赖在怀里,许久没抱了,好像更软乎了。温温热热的,恨不能放在嘴里抿着。 没得他抱够,哥儿忽然从他身上下来。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程仲:“夫郎先睡,我自己随便吃点就成。” 杏叶摇头,人已经坐在灶前了。 “我反正睡不着。” 程仲弯腰,直接将哥儿端抱起来。他鼻尖贴在哥儿颈侧的细嫩肌肤上,喟叹了声,道:“那就再让我抱抱。” 杏叶弯眼,随手摸了下汉子的头发。 硬硬的,摸着很厚实。 “你想我了?” 程仲不说话,一味地对着杏叶肩颈的嫩肉上又亲又咬。亲吻细密,还有胡子微微刺着,杏叶脸上泛红,趴在他身上,抓着他头发轻轻的拉扯。 “姨母煮了菜粥,还剩下一点,我给你热一热好不好?” 程仲:“姨母?” 杏叶自知说漏嘴,小声道:“就是我可能中暑,有些发热,姨母过来帮忙做了下饭。” 话没说完,汉子就将脸贴在他额头。 像大狗一样,贴完不算,又抓着他的手往脸上挨着,还仔细用唇贴在他颈侧感受。 杏叶道:“已经好了。” 程仲手臂收紧,勒得杏叶骨头疼。他微扬起下巴,掌心贴在汉子颈后,像顺毛一样轻轻地摸。 “你别生气。” 程仲一口叼住他颈侧的嫩肉,在唇齿间辗转碾磨,“我怎么会生气?” 杏叶眼尾绯红,哆哆嗦嗦道:“你、你也别生自己的气。” 程仲这才抬起头,又禁不住亲了下哥儿的脸颊。 “好,听夫郎的。” 第136章 不走 程仲摸着他还湿润的头发,抱着人起身。 他往锅里加水,借着灶孔里的余烬生了火,一边烧洗澡水,顺带将哥儿头发烘干。 大手在发丝中穿梭,时不时按摩一下头皮,杏叶趴在汉子怀里,轻轻打个哈欠,眼皮缓缓垂下。 程仲没说话,直抱着软玉温香的夫郎,待他睡熟了,才送回屋里。 他快速洗了澡,填饱肚子,又将带回来的东西倒出来先摊放着,收拾收拾,这才回房。 屋里没留油灯,程仲拴上门,掀开被子正要往上躺。结果刚刚还睡在里侧的哥儿已经挪到外侧,霸占了他的枕头。 程仲笑了声,他弯下腰将人抱着,将人放在自己身上躺下。 杏叶轻轻哼了几声,程仲顺着自家夫郎的脊背,亲了亲他的耳朵低声:“睡吧。” 杏叶一觉到天明。 暴雨消歇,天色透亮,昨儿打湿的地面已经半干。 杏叶睁眼看到面前的程仲还有些呆愣,瞧了会儿,才想起自家相公昨晚回来了。 杏叶眼睫颤几下,又埋下头,猫儿似的在汉子胸口上蹭了蹭。 程仲动了动,将人往怀里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沉哑:“再睡会儿,还早。” 杏叶看了眼窗棂透出的光,其实不早了。 但是杏叶又往汉子怀里蜷了蜷,勾着汉子的大掌,软声道:“相公。” 黏黏糊糊,像刚出锅的小年糕。 “嗯。”程仲闭着眼,知他许久不回来夫郎正黏糊人,“不叫仲哥了?” 杏叶埋头往他怀里蹭,嘴上小声:“相公。” 程仲低低地笑,胸口震动,哥儿羞得往他怀里钻了钻,只露个毛绒脑袋。 程仲感受到哥儿软乎的腿肉擦过身体,呼吸微变,收紧了胳膊将人禁锢住。 “还睡不睡?”他声音带着危险的意味。 杏叶警惕,他悄悄拉高被子往里缩,腿也规规矩矩往回收。程仲却伸手勾住,手指在腿内侧的软肉上又捏又按。 “相、相公,我去做饭。” 程仲:“晚了。” 被子张开,将哥儿吞噬进去。木床一阵吱呀,哥儿慌慌张张伸出被子的手被一双大手紧扣住,压在头顶。 杏叶被欺负得泪花直往外冒,连声儿都被汉子堵住,可怜得紧。 程仲昨晚体谅自家夫郎,没有动他。但到底是个火气重的汉子,又在山上素了许久,早已经饿得两眼冒绿光。 白白嫩嫩的夫郎送上门了,一下得吃够本儿。 杏叶差点没下得了床,吃饭都是汉子抱在怀里喂的。 虽说自家相公体谅,但体力实在相差太大,来个几次杏叶就吃不消。 …… 昨儿下了雨,今天要凉快一些。 但太阳一出来,一直躺在床上也不舒坦。杏叶坐起来,颤颤巍巍给自己穿衣。 汉子太凶,又怕折腾他,后头都是用手。杏叶瞥过泛红的掌心,一时间脸别得飞快。 面上烧得慌,耳朵红如血。 屋里动静轻,杏叶没听到程仲声响。 杏叶一慌,赶紧往外挪。虽说衣裳都是棉布做的,但擦过腿侧也有些不适应。 杏叶抿紧唇,四处张望着。 等哥儿慢吞吞路过堂屋门前,程仲放下手中的秤,大步走到哥儿身边将人抱起。 “怎么出来了?” 杏叶赶紧抱着汉子脖子,脑袋靠着他。 “找你。” 程仲弯唇,鼻尖碰了碰哥儿脸。“没走,叫我一声我就来了。” 他将哥儿抱坐在身上,自己给他当垫子。 杏叶看着地上的两只野兔,手搭在汉子环在他腰侧的胳膊上。 “不用去镇上吗?” 第162章 “这个留着自己吃。”说着,程仲将桌上的钱袋子放在哥儿怀里,“瞧瞧。” 手上的钱袋子颇有些分量,都是碎银子。 他捏着袋子想打开,手指不听使唤,颤了几下。程仲见了,脸挤着哥儿的脸,笑出了声。 “是为夫的错。” 至于什么错,两人心知肚明。 程仲帮着哥儿将钱袋子解开,露出里头的银子。 一共六七个碎银粒子,还有六串铜板,加起来都有十几两了。 “这么多。”杏叶并未高兴,而是皱起眉头,手在程仲身上寻摸。 程仲握住哥儿的手,温声道:“没受伤。” “这次也是巧,本来好好的,但半途遇到石大哥被发狂的熊追,我俩合力才把熊弄死。” “石大哥出力多些,所以他拿了大头。十两是那卖熊的银子,余下的是我抓的其他野物,也叫石大哥一并收走去卖了。” “怎么会发狂……”杏叶一顿,“你们是不是遇到那个王青了?” 程仲:“没有遇到。” 杏叶趴在他胸口仰头,水葱似的手指泛着粉,一下一下摸着汉子的长了胡渣的下巴。 程仲被自家夫郎无意识地勾着,忍不住张嘴叼住那手指。叫杏叶看了,急急忙忙收回手,水润的眸子瞪他一眼。 “于桃说,王青已经五六天没有消息了。” 程仲便笑,又凑过去亲杏叶的脸。 “要是出了事,那也是他活该。” 杏叶被他亲得时不时闭眼,却也不躲。他其实很喜欢自家相公的亲昵。 “可是……昨天村里人没找到,肯定还要叫找的。我看里正多半要叫……” “程大哥!在家吗?” 杏叶抬眼看着汉子。 程仲咬了下杏叶鼻尖,“看看,夫郎说什么就来什么。” 他起身,将哥儿放在凳子上,自己去将门打开。 杏叶竖耳听着。 跑腿的还是那个冯永旺,叫他家相公去冯家见里正。杏叶想了想,将两只兔子先装笼子,跟着走了出去。 程仲正往屋里走,见杏叶出来,一臂抱起哥儿。 “外面晒。” “我也去瞧瞧。” 程仲停步,“想去?” 杏叶点头。 想看看这事儿怎么个解决法。 他相公才下山,杏叶心里是不想他又上去的。村里人喜欢在背后说他相公,见了他跟避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可每次山上有事儿了又常找上他。 不是说不能帮,但总憋屈。 程仲见杏叶挎着小脸,笑着捏了捏他脸上的软肉。 “你相公才不会吃亏,别不高兴。咱们去瞧瞧。” * 冯氏族长名唤冯善宗,如今七十高龄。 老爷子是冯氏的大家长,在族中说话最有效,人却没什么威严,总笑眯眯的。 虽说年纪不小,但也跟着家中子孙下地,人很是精瘦,就跟那晒过的瘦肉干儿似的。 杏叶见着人时,老人家裤腿挽起,脚指缝都是稀泥,看着才下田回来。 冯家房子修得板正,四四方方的,院落不小。 靠墙搭了葡萄藤,如今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藤下青色的葡萄巴掌大一串一串的,还没成熟,但已经馋得人口涎不止。 “坐,坐。”老头见杏叶夫妻俩来,笑着招呼人到葡萄藤底下坐着。 藤下放着不少矮凳,里正陶正南,冯氏几个族老,村里昨儿去了山里的几个汉子,还有于家的人都在。 “阿旺,泡点茶水来。”老爷子道。 陶永旺点头,钻屋里去。 程仲挨着杏叶坐下,一旁汉子堆里,冯石头探过身,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来,“哥,哥夫郎。” 程仲点头,杏叶也笑了笑。 人到齐了,冯永旺这边给夫夫俩上了茶,就坐在一旁听着。 里正陶正南看了眼老爷子,见他不开口,这才道:“叫你们来是为着王青一事。” “昨天我叫陶家沟村、冯家坪村还有另几个村的人都往他们那方的山找了找,没个人影子。他夫郎说人是给那富贵人家找狼崽,但现在按约定下山的时间都迟了几日……” 里正说着这个都糟心,他叹了一口气,看向程仲夫夫俩道:“不管是为了阻止上次狼下山那一样的事儿再发生,还是找失踪的人,都是大事儿。村里汉子对山上不熟,还得让你们几个猎户领头走一遭。” “你看看缺什么,我都叫人给你备上。” 冯石头却嘀咕道:“我们昨天都找了那么久,没准儿人家早下山了。” “就是,山里那么危险,他自己还做那事,费什么劲儿去找。” 冯永旺看看左边里正的脸色,又看看他爷。 “再怎么说,他也是村里的人。” 旁边也有人认同道:“一码归一码,他做的事儿该受惩罚,但事关人命。” 冯永旺:“就是,他夫郎都求到村里来了,不管也说不过去。” 冯石头翻个白眼,“那你去。” 冯永旺:“我去就去!”昨儿他还想去呢,不过被他娘拦住了。 里正看程仲不发话,杏叶看了眼他相公,也把脸绷上。 里正只好给文氏使眼色。 于家就来了她,于桃没叫他来。 程仲面冷心也冷,跟村里人打交道不多。以往这种蠢人蠢事儿,他定是直接走人了。 里正看了眼杏叶。 如今有夫郎了,性子倒是和缓了些,但也缓不到哪里去。 文氏心里憋着气,很想直接说一句“找什么找”,当初她费了心思给哥儿找那些人家哪个他看得上,现在自个儿跟了个,又惹出这些事端。 现在回来就只晓得哭,哭有什么用! 不说这个,当初分明跟这程家夫郎玩儿好,不知怎么也闹掰了。不然现在就是不开口,他家也定要帮忙。 干啥啥不成,眼高手低,脾气不小,看人的眼光还差得不行……就是来克她的! 文氏黑着脸,看着程仲身边被他养得白白净净的杏叶。 瞧瞧,这就是对比。 要是他当初听自己一句,不说过得跟程家一样,至少不用大着肚子回来哭。 文氏心思百转,最后还是撇下老脸,恳求着道:“程家小子,你就帮帮忙,进山找一找。找得到找不到都好,给银子都行。” 程仲看向自家夫郎。 杏叶疑惑:看我干嘛? 程仲:“看我家夫郎的意思。” 杏叶两眼发懵。 第137章 找人 好几双眼睛落在身上,杏叶忍不住坐得更直了些。 冯家的人不觉得程仲这话是真让哥儿决定,多半还是不想去,叫自家夫郎找个借口拒绝。 可里正跟文氏不这么想。 说得糙一点,狗有狗的栓法,程仲那么凶,也就他夫郎能栓得住他。 他看重自家夫郎,自然,杏叶也能做他的主。 杏叶心里慌了一瞬,但心弦绷紧,立马拿出了从程金容身上学那当家人的气势。 他手随意搭在膝上,忍着忐忑,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人。 程仲拍了拍杏叶的手,对其他人道:“附近不止我一个猎户,少我一个也没什么。” 他想让自家夫郎随心,若他同意他就去,若他不同意,他就将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在家安心陪着夫郎。 程仲都做好准备杏叶点头或摇头了,他夫郎却开口问: “要说找,这么大的山怎么找?找几日?这几日口粮又怎么算?要是找得到还好,找不到呢?总不能叫我家相公住在山上。” “我家后山李子得摘去卖了,就那么点时日耽搁不得。后头还得收玉米,收稻子,哪个不用他。” 真当进山就是随便进的,里面那么危险,石猎户才都被熊追了。 程仲扬眉,看杏叶认真的侧脸。 要不是顾忌着场合,早抱着夫郎亲了又亲。 这与平时在自己面前的杏叶很是不同,不羞不怯,思绪清晰,严肃稳重,颇有当家夫郎的派头。 里正看了看老爷子。 冯善宗移开眼。 没看最近又快农忙起来,偏偏出这档子事儿。叫冯善宗说,管他娘的屁!死了也是活该! 上次闹狼,他家族里人还被狼咬断了腿,这事儿他还没算账呢。 世代生活在黑雾山山脚的村人哪个不知道山中危险,哪个不晓得敬山畏山,就他姓王的惹事儿! 反正他是不想管。 里正心里暗骂一声,不知叹了第几次气了。他道:“杏叶说得对,不能稀里糊涂就将人往山上塞。” 上山一两个汉子还不成,得十几个。 耽搁的事儿多,吃的口粮也得给足了。 里正看向文氏。 文氏心里又将于桃骂了骂,只好咬咬牙道:“口粮我家出。” 里正点头,还算识相。 第163章 “这样,暂定三日,叫多些汉子先仔细搜罗。三日后若找不到,人只能少些,最多十日,十日找不到……”里正又盯着文氏。 文氏:“那便不找了。” 杏叶皱眉,“十日太长。” 程仲肩膀抵着自家夫郎,垂眸看着他握成拳的手,忍不住趁人不注意,轻轻勾了下他手指。 细嫩,纤长,被捏得有些红了。跟藕尖似的,真漂亮。 程仲:“照我家夫郎所说,后山的李子要不了十日就得摘。我要是上山了,后头李子怎么办?” 里正:“要是你来不及,我叫人帮你摘。” 不仅摘费事儿,卖也麻烦呢。 可总归是要去的,人命关天。 只去之前什么都得安排妥当,后续便是程仲跟里正几个商量。冯氏也得出人,所以这个还是要冯善宗来安排。 不一会儿人选好,文氏回去准备口粮,其余人明日一早上山。 他们村去的一共十六人,其他村里正就没打算安排。 因为包口粮这事儿,文氏还真吃不消。 她家只她一个妇人操持,有点粮食就省吃俭用,给村里这些汉子已经是极限。于桃倒应该有银子,但他拿不拿出来就是他们于家人自个儿商量了。 反正山外围昨儿个几个村的人已经找遍了,深山只有猎户带着他们才敢去,其他人去了也无用。 里正还叫上了另一个猎户,两人一人带一半的人,分两条路线上山找。 程家。 杏叶回来就往灶房里钻。 程仲看哥儿走得缓慢,索性将人一抱。 杏叶坐在他手臂上,不适地动了动。青天白日的,见汉子不放他下来,杏叶轻轻踢了一下他。 程仲握住哥儿脚腕,指腹压着,忍不住细细地磨。 夫郎与自个儿不同,衣裳底下没有哪处的皮肉不细腻。踝骨处也生得秀气,轻轻一揉就泛起薄薄的红。 “夫郎歇会儿,我去做饭。” 杏叶躲不开,索性靠着他,手摸着汉子下巴那一晚上又冒出些的胡子,有些闷闷不乐。 “回来胡子都没来得及刮呢,又得上山了。” 进了山轻易不会下来,深山路远,来回都麻烦。 程仲额头抵着他,也笑不出来了。 他眼色发沉。 那人死了就罢了,要是活着,定叫他尝尝拳头的滋味儿。 不过夫夫俩再怎么不舍,第二天一早,程仲依旧出发了。 杏叶赶着早给他蒸了些馒头包子。夏日不禁放,但汉子自回来这一日也没来得及做好吃的,只能用这个先解解馋。 程仲催促着杏叶回去补觉,就带着七个汉子进山。 靠他们县城这片山绵延数里,另一队自东向西,从县城那边找过来。他们则自西向东,往县那边找去。 进山到歇脚的木屋都要许久,程仲让汉子们在木屋修整,吃过午饭,随后就带上些吃的喝的出发。 深山里树林阴翳,一入山中,仿佛从白日进入黑夜。 程仲后头七个汉子越走越觉阴冷,那树影幢幢,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其中飘过。 再看着前头如履平地,没半分畏惧的程仲,就算以前对他颇有微词,但现在也有些佩服。 这猎户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可这么大的山,找人岂是好找的。 一路上蛇从脚背上蹿过,几个汉子虽都是选的胆大的,也不免后背发麻。 再看那脑袋大的老虎爪印,石缝藏着的胳膊粗的蛇蜕,到处跑的大蜘蛛,蝎子,蜈蚣……还有跟在身后的狼。 汉子们两股战战,只恨当时为什么要上来。 可来都来了,这会儿说回去太孬。他们就这样忍着,由程仲带着路,在山里找了整整三日。 山洞中,众人生起了火。 七个壮汉此刻衣服破碎,头发凌乱,两眼藏着惊惧,跟路边乞丐没什么区别。 “娘的!老子不找了!”一汉子将手上的席子往地上一扔,直接躺下去。 “谁想找?” 他们都不是猎户,整整三日在山中跟野人似的,喝溪水,吃干饼子,还时不时受个惊吓。 睡觉的时候那狼嚎就感觉在身边!他们从没觉得离这些吃人的东西这么近。 就刚刚,他们还见着一个。 这会儿程仲出去了,几个汉子抱怨的抱怨,劝慰的劝慰,一时乱作一团。 程仲在林子里走了会儿,见小狼从树丛里出来。 这是以前家里养的那只。 小狼已经长成大郎,背毛发灰,眼睛幽绿,就是洞里那些人说的跟着他们的那只。 程仲看着它道:“别跟着了,回族群去。我不会叫他们去打扰你们。” 小狼很有灵性,闻言只停在原地,轻微晃动尾巴。 程仲看虎头从灌丛里钻出来,小狼立即扑上去,两个身子贴着身子,又跑进林中。 小狼是来找虎头玩儿的。 后头,上山来的汉子熬过里正说的那三日,又待了两日,连干粮都没了。 实在难过,便陆陆续续走了。 程仲叫虎头带着他们下山。 入了夜,星空与林中的萤火相映,明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程仲点了下落在衣服上的萤火虫,见它闪着微光徐徐飞走,有些失神。 夫郎该是喜欢这个。 这会儿,程仲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冯石头。 他们找到了一处破旧的木屋安顿。 冯石头掏着火堆里的土豆,掰开了看着熟了,挑了几个递给程仲。 程仲将手上烤熟的鱼分了他一条,道:“他们都走了,你不打算走?” 冯石头没心没肺笑道:“我走了,你一个人没个伴儿。反正你在我又不怕,就当见识见识了。” 程仲忽的一声:“怕是悬了。” 冯石头笑容一顿,“万一那边找到了呢?” 程仲:“有那么好找就成了。” 程仲倒无所谓,反正找够了十日已经是仁至义尽。他现在愁的是家里的事儿。 连续几日太阳,后山的李子很快就熟了。 现在要赶紧摘,有里正保证他倒不怕这个,问题是摘了就靠他夫郎如何卖出去。 那李子如今也是家里的收入来源,他家夫郎定舍不得贱卖。李子价贵,镇上买的人少,多半还是要拉去县里。 杏叶一个人,他不放心。 兴许姨母会帮着,但总归自己跟着要好些。 程仲着急,但面上不显。 * 山下,程家。 临近李子成熟,杏叶几乎每日都要往后山跑。 虽说树都是一个品种,但有的树就是向阳些,要甜得快一些。 杏叶往山上走,随手摘下一颗瞧。 李子如今上了果霜,原本青透了的皮泛着一点黄。杏叶擦了擦,一口咬下。 果皮微酸,果肉厚实爽脆。里头果核果肉已经分离,该下树了。 成熟的果子等不及,这几天天气好要尽快摘去卖了。 若再来几场雨,李子倒不怎么掉,但会裂口,甜度也下降。到时候紧跟着又出太阳,后山怕处处是苍蝇,那才叫白忙活。 杏叶等不及,直接去程家。 他打算去县里卖李子,但只他一个哥儿去肯定不行。 他想叫洪桐帮忙。不白帮,每日给工钱。 杏叶到了洪家就说明来意,洪桐一口答应。 程金容拍了他一巴掌,凶道:“帮忙就帮忙,要工钱像什么话!” 洪桐瘪嘴,委屈地看着杏叶,示意他跟他娘说说。 他小声道:“我要得不多。” 现在天气热,他鱼都不好抓,大伙儿又没冬天那么喜欢吃这个,进账都少了许多。 杏叶叫他去,他巴不得呢。 杏叶笑着道:“姨母,这该给。” “哪有什么该不该,一家人这多生分。” “就是因为一家人,所以他帮我,我也顺带帮他。”他拉着程金容小声道,“人家还要攒娶媳妇的钱呢,哪能耽误,你就随我们去吧。” 程金容被他逗笑,戳着哥儿额头点了点。 “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不过去县里叫他跟着,摘李子的事儿姨母去给你帮忙。” 杏叶:“现在熟的不多,就几棵树。我先摘着去县里卖一卖,太多了也不成。” “好好好,杏叶有主意,那就依你。” 杏叶冲着她露出个笑,可叫程金容稀罕的。 如今家里只这么一个乖巧可人的哥儿,孙子跟大儿媳都不在,程金容把杏叶当眼珠子疼。 她叮嘱:“别累着了,既然给了银子,就可劲儿使唤老三。他吃得多,一身牛劲儿。” 杏叶忍不住笑,在洪桐控诉的眼神下,欣然点头。 第138章 卖李 后山的李子等不得,现在还熟得少,再过几日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熟。程仲没回来,杏叶能卖一点是一点。 第164章 当天他就叫上洪桐,带上背篓去了后山。 今年李子丰产,几乎每棵树都挂满了果。 他们家的李子味道偏甜,酸味儿少。果肉厚,吃着爽脆。就是杏叶自个儿一次也能吃上一碗。 不过李子叶上爱长虫,那小虫轻轻蹭一下,皮肤就火辣辣的疼。 杏叶跟洪桐一人摘一棵,时不时就听着他“嗷”的叫上两声。 杏叶无奈,扬声道:“你把你二哥的手套带上,我拿来了的。” “嗷!怎么不早说。” 他说了,但洪桐一进园子就先顾着自己嘴,吃着吃着就忘了。 不到一个时辰,带来的两个背篓装满。背篓一大一小,加起来有百来斤。 这点还不够,两人又背回去,再走了一趟,摘到差不多有个两百来斤才收手。 李子能放,先将这些卖了再来。 当晚,杏叶被程金容叫过去吃饭。 杏叶在家洗了把脸,瞥见程仲带回来说留着自家吃的兔子。他现在没空杀来吃,干脆逮了一只送去洪家。 程金容笑着收下,道:“晚上早点回来,给你们做。” 杏叶道:“姨母,家里要托你照顾下。猪食那些我都煮好了,只管倒。” “我晓得。”程金容催促着杏叶赶紧吃饭,吃完了早点回去睡觉。 明早去县里得很早起来。 次日,鸡还没打鸣,洪桐就跟程金容一起过来,两人帮着杏叶把李子装上驴车。 洪桐摸了摸驴儿脑袋,一屁股坐在前头。 程金容将烙好的饼子用布裹着,又煮了几个鸡蛋放进篮子,搁在杏叶身边。 “去县里远,这个饿了吃。” 杏叶抓着,“谢谢姨母。” 程金容捋了捋哥儿微乱的头发,道:“老二怕是还有几日才回来,忙不过来告诉姨母一声,我也去帮忙。老大在县里,有事儿叫洪桐去找他。” “诶!” 程金容笑了笑,道:“那快些走吧,晚了可找不见位置。” 洪桐兴奋,像笼子里关久了的猴子在车上动来动去,要不是太早了,他怕是得叫上两声。 他一扬鞭子道:“娘,走了啊!” 程金容顷刻变脸,虎着声提醒:“你小心着点儿!” “知道知道!” 去县里得两个时辰,驴车行驶快些,一个半时辰能到。 程仲不在,杏叶心里还有些拿不准能不能卖掉。他提心吊胆的,抱着篮子,身子靠着固定在驴车上的背篓,迷迷糊糊地眯了会儿。 等路程过了一半,驴儿休息,两人也抓紧时间垫垫肚子。 后半程,杏叶跟洪桐换着赶驴。 洪桐兴奋过后就是困,也不跟杏叶客气,往驴车上一趟,舒舒服服地睡了。 杏叶哭笑不得。 后半程,陆续在路上遇到了人。 瞧着有的是往附近镇上去的,有的是往县里去的。大包小包,或跟他们一样驾着车,杏叶看到好几个菜贩子。 正走着,旁边忽然有人出声。 “哥儿,去县里几个钱?” 杏叶被两个妇人拦路。 洪桐翻个身,咂吧咂吧嘴,忽的坐起来。 两个靠近驴车的妇人吓得往后一退。 杏叶:“不是拉人的。” 驴车与她们错身过去,洪桐还虚着眼睛盯着那两个妇人。 “别跟他们搭话。我哥说县里有拐子,不仅拐小孩儿,女人哥儿也拐。” 杏叶心一提,声音发紧。 “那咱们走快点。” 洪桐伸了个懒腰,爬起来道:“我来吧,你再休息会儿,等会儿还要卖李子。” 杏叶拒绝的话咽下去,跟洪桐换了位置。 又走了会儿,天已经蒙蒙亮,城门口才出现在视线内。 两人在人群后头排队,等着城门一开,官差查验了进去。杏叶熟门熟路,直奔侧街的集市。 找个熟悉的位置停下,洪桐将驴套在石墩上,帮着杏叶将背篓往下抬。 一共四个背篓,三个大的,一个小的。 小的那个是昨儿杏叶专门挑了的,李子的个头都稍大,品质最好。见洪桐要往下搬,他忙道:“那个不用。” 洪桐挠头,走到前头来帮杏叶摆东西。 这会儿集市还没上人,带来的背篓大,李子也不用倒出来。客人要买自个儿在背篓里选就是。 杏叶见洪桐蹲在背篓后,递了个小马扎过去。 洪桐接过,眼睛盯着侧街入口。 “杏叶,咱卖多少钱一斤?” “去年卖的八文。” “多少?!”他像那公鸡打鸣似的,陡然提了声儿。 杏叶:“八文。你觉得是高了还是低了?” 洪桐眼珠一转,扫见也有人卖李子。他起身道:“你等着,我走一圈看看。” 于是杏叶就看着他从这个卖果子的摊子蹿到那个,看着看着,还上手拿着尝了尝。 杏叶收回目光,依旧打算照去年那般卖。 自家的李子本就好,去年能卖出去就说明有行情。 正想着,就听到人叫自个儿名字。 杏叶抬头,见是个年轻夫郎。他紧了紧衣袖,立刻切换做生意的样子,笑着起身道:“叶夫郎,好久不见了。” “可不,哟!今儿是卖李子,可等你家的好久了。不是我说,这早李子都出了半月了,但还是你家的最好吃。” 杏叶赶紧抓了一把放他篮子,“那你先尝尝,这是今年最先熟的,看看味道如何?” 叶夫郎看哥儿大方样子,心里舒坦。 也不尝,手一挥就道:“给我来两斤。” “还是八文一斤。” “成。”叶夫郎是县里人,来过摊位几次,看穿着家底应该不差。他往摊位上看了眼,“你家汉子没来?” 杏叶给老客挑些好的,边道:“还在山里呢。” “怎么能叫你一个人来?”叶夫郎皱眉。 他倒不是觉得哥儿不能做生意,但外面乱,县里好几伙地痞流氓。杏叶这样的一看就容易受欺负,身边不跟个人怎么行。 杏叶:“那不是山里走丢了人,我相公又是猎户,被里正叫去找了。不过我相公表弟来了的,这会儿正在外头逛呢。” 叶夫郎听完啧啧两声,“山里走丢怕是凶险。” “说来咱县里最近也丢了个人,就我们那条巷子的,还是个猎户呢。” 杏叶拎秤的手一顿,诧异望着叶夫郎。 “可是姓王?” “诶!你怎么知道?”叶夫郎一拍掌,“哎哟!难不成是一个人。是叫王青吧。” 杏叶点点头。 “我们村里的,不过搬到县里了。里正叫了人两边找,我还想问问人回来了没有。” 他相公在山里,万一这边找到了,还能告诉他。 “也是巧了。”叶夫郎唏嘘,“不过哪里有消息,我看啊……保不住没了。” 杏叶将称好的李子递过去,面上带了几分忧愁,“那没见着人还是只能找。” 叶夫郎点头,有些同情,“也是耽搁你家生意。” 杏叶笑了下,道:“我也还算能帮着些。您吃好,好吃下次再来。” 叶夫郎笑眯眯走了。 后头又陆续来了客,不过有些一问价就走了。 过不久,洪桐也转完回来了。 杏叶看他从兜里掏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李子递过来,另一只手又捡起自家的往嘴里塞。 “唔!还是咱们家的好吃。你尝尝别人的。” 杏叶看那青涩的,比自家小了不少的李子,嘴里冒酸水儿。 他摇了摇头,“这个一看就酸。” “可不,还有点涩呢!他们有的卖五文,也有的跟咱家一样卖八文。我看比不过我们的,这价定得恰好合适。” 村人哪有地专门拿来种果子,多半都是院墙角落或是门前屋后随意种上一棵两棵的自家吃。 像那大户人家自个儿有庄子,里头东西自然是不差,但都供给自个儿府上的,也没人拿出来卖。 水果本就少,自家这个又是人家专门培育的,果苗都花了大价钱,自然就显得突出了。 洪桐原本担心卖不出去,随着天大亮,侧街几个入口陆续来人。洪桐拿出卖鱼的气势,站起来就吆喝:“李子,自家果园的李子!又脆又甜,好吃着嘞!” 杏叶被他忽然出声吓了一跳,转眼又有客人到跟前。 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手上牵着脸晒得黢黑的干巴小孩儿。她走到摊位前,手上对着背篓里的李子挑挑拣拣,选了个大的递给小孩儿。 那孩子接过就咬,老婆子才斜着眼看看了杏叶一眼,问:“可以尝尝吧?” 杏叶笑道:“自然。” 洪桐:这不都吃进嘴里了,还问。 “奶,还要。”小孩儿说着,两个黑手又往背篓里拿。 他当自己家的一样,手上拿满了还要往衣服里揣。 第165章 杏叶道:“八文一斤,可要买点儿?” 老婆子做势挑拣,看自家孙子一手三个,嘟哝声:“没滋没味的,奶带你吃其他的。” 趁着摊位被人围了,拎着小孩就退出人群。转身间,洪桐还看着老婆子手从另一个背篓里摸了一把,手上又抓了几个。 “诶!怎么还这样呢?” 他嗓门大,前头的客人被他叫得一愣。 杏叶拦住他,对客人笑着道:“尽管选,尽管挑。” 县里虽说富贵人家多些,但喜欢占便宜的也不少。杏叶跟程仲来了好几次县里卖东西,早习惯了。 这般老婆子最是不讲理,尤其是身边还带个小孩儿的。这时候你要跟她扯皮,她能闹得你生意做不下去。 有客人看着杏叶苦笑,道:“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那孩子瞧着都教坏了,以后县里又多了个偷鸡摸狗的!” “去岁也是你家李子吧,我家小孙子吃过一次后头就不见你们来卖,惦记了好久!” 开口的是个老夫郎,也是老客。 他一边跟杏叶说话,一边手上飞快地跟别人抢背篓里的大个李子。 “今年头茬果子酸一点,但也好吃。”杏叶等洪桐称了重,又给他添了几个,“下次再来啊。” 自家果子还算均匀,又是头一批,数量不算多,杏叶就没有区分大小。 这边摊子上围着人。人都喜欢热闹,摊位前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洪桐后头都不吆喝了,忙着给人称重,他卖了那么久的鱼,头回生意这么好过。这称重称得手都算了。 三个背篓的李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只一个时辰,就剩了个底儿了。 洪桐嘘了口气,擦过脸上的汗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手都抽筋儿。 “怪不得都喜欢来县里卖东西呢,他们可真有钱。” 这李子要是放县里,就是五文一斤都要卖半个上午。 不是不好吃,是镇上人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这卖价不便宜,都舍不得那几个银钱。 像他们小时候家里也不会买这些,要吃果子,山里自个儿找去! 杏叶将几个背篓的都倒在一起,余下还有半个背篓,个头小些。 他招呼许久客人,现在口渴得不行。 随手拿上个李子咬了口,果真甜爽。不过没到最好吃的时候,酸味还是多了些。 洪桐累得灌了几口水,领口衣裳都湿透了。 杏叶眯眼看了眼天,太阳已经出来,几下就热得慌。 剩下这点他打算降价卖,早点卖完早点回。 洪桐却拍了拍驴车上那小背篓问:“杏叶,这个怎么不卖?” 杏叶道:“给人留的,正好现在没多少客,我去送。” “不成不成!”洪桐赶紧拦住他,“你一个人?去哪儿送?我娘说了不能你一个人乱跑,我得跟着你。” 杏叶想想,只好坐回去。 “那卖完了你跟我一起。” 去年县里的大户陈家说今年李子下来,头一个得送去他家。杏叶就留了那些,不过这会儿的李子还不算最好吃,所以留得也不多。 第139章 受伤 最后一点卖完时辰尚早,杏叶刚打算叫洪桐去送李子,就听着洪桐肚子打鼓。 他笑了下,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洪桐飞快摇头。 杏叶:“我请客。” 洪桐立马牵了驴,着急忙慌地叫杏叶坐上去,“走走走。” 杏叶笑得身子歪扭,撑着背篓才稳住。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姨母嫌弃洪桐了,就这还闹着娶媳妇呢,分明跟洪狗儿一样不是吃就是玩儿,没长大似的。 杏叶叫他自己选,吃什么都成。 洪桐上头两个哥,洪松稳重,他家相公也把他当亲弟弟,没少纵着。下馆子这事儿他熟,鼻子动了动,当即找了个食肆进去。 也没点什么,就一盆盖满了酱肉浇头的扯面。 那面片又厚又宽,一片扯得极长,稍稍搅拌,面上挂满了肉沫跟辣子,一瞧就筋到得很。 这食肆的老板是北地来的,面用的细白面,跟外面做小本生意的面摊不同。食肆里客人不少,每一个都捧着脑袋那么大碗埋头苦吃。 天气热,忙了那么久杏叶没有胃口,他只点了一份粟米南瓜粥,又叫上了两盘开胃小菜。 吃过饭,两人稍作休息。杏叶看着外面的大太阳,抓着草帽扣在头上。 “走吧。” 洪桐打个饱嗝,舒坦地一抹嘴,憨笑着,屁颠屁颠跟上杏叶。 日头升高,街角阴凉处也少了。 街上人零星两个,步履匆匆。两人赶着驴车去到陈家角门时,整条巷子都没个人影。 洪桐跳下驴车敲门。 不多时,就有门房将门打开,瞧着他俩。 正当杏叶要自报家门,那门房扬起笑来,对杏叶道:“是卖李子的吧,我去叫人。” 洪桐惊奇,悄悄跟杏叶道:“你们常来吗?” 杏叶同样小声回:“就来过一次,他记性好。” 洪桐:“不愧是大户人家。” 等了又一会儿,屋里终于有人出来,是上次的家丁陈六。 他人还没从门内出来,笑声就传出来了。 “陶老板!可算等到你了,有多少,都要了。” 杏叶一听大客这话,笑容格外真诚道:“这是今年头一批,酸甜滋味的。带得不多,先尝尝好不好吃,要吃更甜的我们过几日再送来。” “自然要,到时候再送些来。”陈六可惦记着程家的李子许久,主子赏了他些,他就好这一口。 交了李子,又约定下次送多少货来,两人赶着驴就回。 洪桐摇晃着鞭子,羡慕道:“有钱真好,吃果子都不看价。” 那一背篓都有四钱银子了,人家说要就要。 杏叶听他发牢骚,坐在驴车上,提不起多少精神。 驴车上没个遮挡,此时杏叶又热又困。 这天儿真不好做生意。 杏叶不说话,也不妨碍洪桐嘀嘀咕咕。他从那顿面说到陈家那大房子,精力可比杏叶足多了。 回程太热,就是驴走久了也受不住。 他们时不时停下给驴喂点水,到了村子里,也已经傍晚。阳光可算撤去,只在天边留下抹金红晚霞。 洪桐直接将驴车驾到自家门口。 程金容听到动静,立马推了一把自家汉子,飞快往门口走。 身后的灶房里亮着油灯,灯光昏暗,一阵阵红烧兔肉的味道飘在院中。屋里大黄带着他儿子,蹲守在灶房门口。 洪大山往外看了眼,起身端菜。 程金容刚将门打开,洪桐冲着门口走去,张嘴就嚎道:“娘,我饿了!” 程金容将他别开,亲亲热热拉着杏叶进屋。 “饿了吧,洗洗手就吃饭。” 杏叶听着洪桐在后头抱怨,微微弯眼。见洪大山站在门口,杏叶叫了一声“姨父”。 洪大山点头,闷声道:“快点来吃,吃完早点回去歇着。” 两人都累了,杏叶胃口还是小,洪桐说饿那是真饿了,几下吃完大海碗里的饭后又去添了满满一碗,米饭都冒尖儿。 吃过饭,杏叶牵着驴儿往家门走。 累了一日,杏叶有些吃不消,这会儿身子疲累,走道都有些提不起脚。 以往去县里做买卖都是他相公在,他只帮着打打下手。 今日相公不在,自己得撑起来。别看他招呼客人笑脸相迎,熟稔自如,其实心里也发虚。 他不习惯跟那么多人打交道。 好在今日好生过了,开了个好头,后头就能继续卖着。 杏叶累,驴儿也累。 到了家里,杏叶赶紧给它倒了水,又送了草料。看着它吃上了,杏叶才闷头往屋里走。 腿边黑背跟黑尾现在也知道家里没吃的,跟着他去姨母家蹭了一顿,倒省事儿不用喂了。 杏叶抬步上门槛,院墙外一阵人影倏地跑过,叫人毛骨悚然。 杏叶心口发紧,忙转身盯着院墙。 那方漆黑,人已经跑远,杏叶没看出是谁。 他低头看着黑背,两条狗只警惕一下,又冲着他摇尾巴。 应该是路过。 杏叶开锁进门,嫌自己身上脏,直接在凉椅上坐下来。浑身放松,杏叶舒服地叹了一声。 他想着先坐会儿,待会再起来收拾。 屋里也没亮灯,杏叶躺得迷迷瞪瞪的,院墙外忽然大亮。 杏叶吓醒,一下坐起来盯着院墙。 村里汉子举着火把,看着往山上走的。火把如龙,迅速蹿过院墙上头。 山上? 杏叶骤然清醒,他起身往门口跑。 他打开门,随便抓了个人问:“山上怎么了?” 冯石头一看是杏叶,眼睛亮得惊人。他刚要开口,想起程仲的话艰难地将要出口的话咽下。 第166章 “没什么,就是找到人了。” “那我相公呢?” “我们就是要去接他们。山上不好下来,哥夫郎你等等,我哥马上就下来了。” 杏叶听完,勉强信了。 冯石头继续喊着人往山上走,杏叶看着那路上一队二十来个火把,抿紧了唇。 不对。 要是找到了人,哪里需要这么多个汉子。 火把用了很多火油,烧得极旺。那味道浓得都有些刺鼻了。 杏叶有些心神不宁。 夜风徐徐,掀起杏叶衣摆。他在门口站了许久,隔壁万芳娘也举着油灯出来往山上望。 她看对门门口有个人影,吓了一跳。 万芳娘举着油灯瞧了瞧,才走过去道:“杏叶啊。” 杏叶侧头,低声道:“万婶子。” “怎么还站在屋外,不早点回去歇着?” 杏叶摇头,他看向山那边,火把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万婶子,你知道山上出了什么事吗?” “我也是刚刚听到动静才出来看看。” 万芳娘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她见杏叶还站在门口不走,知他担心程仲,劝道:“定是找的那人出什么事儿了,程小子能耐,应该没事。要等也回去等,外面站着难受。” 杏叶抿紧了唇,看了一眼黑得看不清楚的山脉,转头进屋。 杏叶将门关上,人没走远。 他撑着院墙,紧盯着山的方向,期望能看出些什么。 可林子太密,周围只有虫鸣蛙叫,以往听着助眠的声音,现在却无端的烦躁。 杏叶手紧紧抠住篱笆,恨不能将那山盯出个窟窿。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忽然想起一阵狗叫。叫得极凶,叫声荡过整个山村,极响亮。那声音里显然的攻击性,定是有事! 杏叶听得心惊肉跳。 刚刚他们举着火把走得快,杏叶急着问人,没注意到也跟上去这么多狗。 他眼皮跳得厉害,要不是天太黑,杏叶都忍不住往山上跑。 到底怎么了? 杏叶等得心急热焚,丝毫不觉脚已经僵了。他想冷静下来,可越想越乱,最后自暴自弃,狠拍了下院墙,焦急地看着那边。 不知过了多久,狗吠的声音落下来,只剩零星。 山上隐隐又能见着火把。 等着那火把越来越近,杏叶急着过去开门,却见火把刚到旁边竹林,快要靠近自家时忽的灭了。 杏叶皱眉,他想了想,赶紧回屋把油灯点上。 期间动作慌乱,撞到了凳子,腿上的疼都顾不得。 护着油灯到了门口,做贼似的汉子们一僵,直愣愣跟杏叶对视。 杏叶举着油灯,从他们之中一一扫过,最后落到后头。 “相公!”杏叶走上去。 程仲半身隐在黑暗,看着正常,但杏叶却隐隐闻到了血腥味。 程仲对其他人道:“你们去交差。” 他握住杏叶的手,带着他进门。 杏叶举着油灯要看他,可忽的灭掉。杏叶瞪着人,“你吹了干什么?” 程仲搂过哥儿,下巴搭在他肩膀笑:“没吹啊。” 就是不对劲儿。 杏叶红着眼眶,不让他看,他就摸。 相公抱他都是两个手抱的,现在就一只手。杏叶寻着他的另一只胳膊摸去,可程仲却躲开。 杏叶急了,含着哭腔,万分气恼道:“程仲!你让我看看!” 生气了。 程仲凑近,脸贴了下杏叶。感觉湿漉漉的,才叹着将人脑袋按在胸口,“没什么事。” “你别瞒我!”杏叶说话都哆嗦。 程仲心里又酸又软,他被夫郎堵住,眼看人又要摸来,他索性将人抱起来往屋里走。 杏叶不敢动,急道:“你的手。” “没事。回屋给夫郎看。” 杏叶趴着他的肩膀,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裳。 卧房里,油灯重新亮起。 杏叶等不及,绷着脸直接上手脱掉汉子的衣裳。 袖口的那一截衣裳已经撕裂,鲜血红得骇人。杏叶将汉子半身扒光,才看见那用布绑着的地方。 那布条已经被鲜血湿透了,伤口瞧不见。 杏叶浑身绷紧,脸颊被轻轻碰了下。 他瞪着汉子,都这会儿了还亲他。 杏叶转身去给他找衣裳。急过慌过之后,现在见着了人,看到情况,似格外冷静道:“我们去找陶大夫。” 程仲看着给他套衣裳的哥儿,手指勾了勾他不听使唤的手,又亲了亲他眼皮。 “好,听夫郎的。” 杏叶没工夫问那姓王的是个什么情况,他现在只有生气。 汉子回来还熄了火把躲着他,又避开伤口不让他看,甚至这会儿了还不主动跟他说伤成什么样,这伤一定不算轻。 他锁上门,立刻跟汉子去陶家沟村。 大夫家。 程仲被陶大夫按着坐下,他正在拆了程仲手上的布,程仲看向杏叶道:“夫郎,我渴了。” 杏叶瞪他,“等会儿喝。”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想支开自己。 老大夫明晃晃地嘲笑了声,“你也有今天。” 第140章 属狗的 程仲见杏叶就坐在他旁边,盯着他受伤的地方。伤口有些难看,他不想吓到他。 “夫郎……”他还想再说,杏叶一个眼神瞪来,程仲闭嘴。 “哼。”老大夫继续嘲笑。 布条彻底拆开,杏叶手指一颤,紧紧扣住。陶淳山脸上也没了笑,严肃问:“这是狼咬的?” 一块肉都没了,直接能看到骨头。 杏叶如置冰窖,浑身发凉。他眼眶倏地红了,双目死死盯着那伤口。 怪不得他给汉子穿衣的时候,他这个手动都动不得。这是活生生被扯下一块肉来,不知流了多少血。 “陶爷爷……”杏叶求助地看向老大夫。 程仲就是看不得杏叶这样子才没想告诉他,他抓着哥儿的手,才觉发凉。他紧紧攥住,道:“别怕,废不了,就是看着难看。” 杏叶不看他,眼瞅着陶淳山。 相公都想瞒他,他听大夫的。 陶淳山道:“好在他血已经止住。不幸中的万幸,咬在肉上。” 也就程仲是个猎户,知道哪处不是要害。换做其他人,这一口下去指不定就没命了。 等伤口敷药包扎好,老爷子又抓了几服药,接着就赶人。 “你两口子也是,总夜里来。老爷子觉都睡不好。” 杏叶不好意思,交了银子立马跟程仲离开。 今日是圆月,月辉如银,照得整个村路亮堂堂的。杏叶走在程仲胳膊好的那一侧,手上拿着药。 他低着头,刚刚还凶巴巴的,这会儿却萎靡下去。 程仲勾了勾哥儿手指,问:“还气呢?” 杏叶停下,借着月光看着汉子的脸。 月影像隔着纱,汉子的脸有些模糊。杏叶伸手,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他声音低低的。 似也没想问出原因,哥儿收回手,敛下心里的落寞,继续往前走。 定是因为他平日太弱,什么都躲在汉子身后,叫他觉得自己靠不住。 杏叶反省自己,却没注意到程仲沉下去的眼色。 “又胡思乱想了。” 杏叶身子忽的腾空,汉子将他抱坐在手臂上。杏叶吓得攀住他肩膀,不敢动弹。 “你放我下来,你的手!” 程仲大步往前走,偏头在哥儿脸上咬了一下,听他吃痛,才松嘴。 “我好着呢,单手都能将夫郎抱起来,就是另一只手坏了又……” 杏叶捂住他嘴,泪珠一下砸在程仲脸上。 他气急道:“乱说什么!” 还嫌他不够担心吗? 程仲隔着哥儿的掌心与他贴近,看他眼里的晶莹,顿时消停了。 他歉疚道:“夫郎,我本来打算去完老爷子这里再回来告诉你,没有骗你的意思。” 杏叶是他的枕边人,两人时时刻刻在一起,照着他夫郎的敏锐,即便相瞒都不一定瞒得住。 “可你让他们灭了火。” “那是怕吵醒你。” 杏叶很好哄的,他抱着男人脖子,倚靠着他。 “怎么会被狼咬呢。”他喃喃,手忍不住寻着男人肩膀往受伤的胳膊摸。 他动作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叫程仲心里歉意更甚。 这点伤他原本是没看在眼里,以往在战场上几次险些丧命,那才叫一个凶险。但有了杏叶,他惜命得很,这次真的是意外。 他让杏叶担心了。 程仲不想他沉浸在难过中,另起了话道:“夫郎就不问问那姓王的?” 杏叶恨得咬牙,忍不住气道:“关我什么事!还叫你伤了!” 先前上山那么多次都没事儿,就这次伤得这么重。 第167章 程仲听他护短,闷头对着哥儿的脸又亲又蹭,脚下也走得也越发的快。 既然夫郎不愿意知道,那他就不说了。 回到家中,杏叶赶紧生火做饭。程仲被他按在一旁坐着,单手掐着豆角。 杏叶给锅里下了米,坐下烧火,目光不离汉子。 程仲就由着他看着,一只手也干得起劲儿。 “怎么会遇到狼?”哥儿声音悄悄,程仲还以为他不会问了。 程仲:“那人是在狼窝不远的地儿找到的。” 杏叶抿唇,“已经没了?” “嗯。尸骨已经叫人带回于家,这事儿也算了结。” 人都死了,杏叶也不好说什么。 他往灶里添了点木柴,坐到男人身边去,抓过盆里的豆角掐着。 程仲掐完手上的又往盆里拿,被杏叶一巴掌拍开。程仲手一顿,又去拿。 杏叶一把抢过,气鼓鼓道:“你好好坐着,手必须养好。” 程仲看着哥儿脸颊上的牙印,蹭蹭挨挨地将脑袋靠在杏叶肩上,又搂住哥儿腰。 “好夫郎,打我骂我都好,别气坏了生子。” 杏叶低头,手上利索。 “谁说我生气了。” 程仲鼻尖贴了下哥儿脸颊,“夫郎照照镜子,脸颊气鼓鼓的,像河豚。” 杏叶:“你才像河豚!” 程仲忍着笑,“是,我像河豚。” 哥儿鲜少跟他生气,鲜活得紧,小脾气一上来,程仲恨不能将他抱在怀里好好搓揉一番。 想着便做了,他单手将哥儿往怀里一搂。脑袋贴着哥儿颈侧,吸猫一样,将哥儿闹得歪歪扭扭。 杏叶两条胳膊推着他怎么都推不动,躲都躲不开。 “程仲!你胳膊!” 程仲一顿,安分不动。 杏叶气咻咻地按着汉子肩膀起身,丢下一句:“你今晚自个儿睡东屋。” “夫郎……” 杏叶冷脸,“你能耐,一点不注意。一个人睡去!” 杏叶是真恼了。 都伤成那样了还不安分,真当他没脾气! 程仲规矩了。 他想开口叫杏叶收回成命,可夫郎一个眼神,叫他不敢再说话。 不过还是对他很好,守着他吃过饭,伺候他擦洗身子,然后啪的一下将他关在门外。 “夫郎……”程仲觉得那夜风吹得他心哇凉哇凉的,他拍门。 杏叶:“那屋子给你收拾出来了,自个儿睡去。” “我要跟你睡。” 杏叶不出声了。 他坐在床沿,看着门上的人影,狠心不去开门。 他狠狠团着程仲换下来的衣裳揉搓,心里难受。 他怕晚间睡觉压到汉子的手。 门外,程仲又叫了几声,杏叶都不理会。 程仲靠着门,眸子里满是温情。他忽的低笑一声,只想将他夫郎好好亲一亲,抱一抱。 分就分吧,这一晚他依着,再久那就不成了。 程仲慢慢摇回许久没住过的东屋,想他以前也睡在这儿的,可躺下去之后怎么都不习惯。 就这么干躺了一夜,清早听着杏叶那边开门的动静,程仲就起身。 他颓丧地走到杏叶面前,弯下腰,脑袋搭在哥儿肩膀。 “夫郎,我睡不着。” 杏叶托起他的脸,仔细打量了下,拧死了眉。 “一晚上没睡着?” “嗯。” 杏叶看他眼中的血丝,“没睡好怎么养伤。” 他顿时懊恼,早知不该…… 他推着汉子去他们屋补觉,“我去做饭。” 程仲顺从得不行。 再不能逆着夫郎,他可不是蠢汉子,被赶出房门第一次还能有第二次。 兴许薄被上有着喜欢的味道,程仲慢慢就睡熟了。 杏叶来看过几眼,等粥做好盛出来凉着,他悄声离开家里,去了村里一趟。 路上遇着冯晓柳,哥儿立马拉住他,走到他家院儿里去。 “杏叶,你知道昨晚的事儿了吗?” 杏叶:“知道得不算多?” 冯晓柳:“冯石头说他们下山的时候被狼围了,还是你相公救了他,不过被咬了一口。后头他跑下山叫了村里的汉子带着火把跟狗上去,闹了好一阵呢,人才好好下来。” 杏叶眼睫垂下,“怪不得呢。” “现在村里都在说,他们是在狼窝里找到那人的。骨头都拼不齐全,要不是为了带下来,都不会被狼追。” 狼记仇,姓王的抓幼崽就是触犯狼的逆鳞。 人都死了,它们都不放呢。 他爷还说狼是灵性,村里神婆还叫文氏赶一头羊上去,当是赔礼道歉。 村里人都敬畏山灵,这么做大家都觉得应该。 杏叶问:“那你刚刚是去哪儿?” 冯晓柳:“于家,于桃出事了你知道不?” 杏叶眼皮一跳,“他肚里的孩子?” 冯晓柳点点头,“昨晚上就乱了,听说半夜里生了个孩子,早产,也不知道养不养得活。我奶刚刚叫我送了些鸡蛋过去。” 都是一个村的,虽说村里人喜欢看热闹,但这事儿也确实闹得大家人心惶惶。 现在有了结果,虽然是预料之中,但到底一个村的,该帮衬还是帮衬些。他们冯氏作为冯家坪村的宗族,明面上也得做得好看。 杏叶沉默,手指拧着。 这一刻他辨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对了,你家相公伤怎么样?” 杏叶:“没伤到骨头,但咬下来一块肉。” 冯晓柳心肝一颤。 “以后咱们还是少上山。” 杏叶点点头。 姨母说的那些话,确实要跟相公商量一下。再来这么一遭,杏叶怕自己受不住。 “我先回了。” “行,有空来玩儿啊。” 杏叶点头。 到家时,程仲醒了,人坐在灶房门口,见杏叶进来眼里有些怨念。 杏叶脚步加快,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不睡了?” “夫郎不在。” 杏叶脸上终于是有了点笑,他戳了戳汉子的脸,“那就先吃饭。” 程仲捏住哥儿手,轻轻咬了口。 杏叶一下收回手,耳尖红红,故意沉着脸,“吃饭!” 怎么总咬他,属狗的。 第141章 上门女婿 吃过朝食,程仲被杏叶赶去睡觉。 杏叶则拿了昨儿换下的衣裳去河边洗。河水清澈,没入水中的石块儿上趴着鱼虾。杏叶一靠近,便四散而逃。 他刚将衣裳浸湿,坡上洪桐就过来了。 “杏叶!” 程金容一巴掌拍在自家小子背后,“叫什么杏叶,叫哥。” 洪桐不服道:“我俩差不多大。” 杏叶放下衣裳,笑着站起来。 “姨母,老三。”杏叶看了眼盆中的衣裳,索性端着,打算回去洗。 程金容道:“别瞎忙活,我就过来看看老二。” 洪桐:“我摘李子。” 这年头衣裳也有人偷,杏叶还是端了回去。程金容帮他推开门,杏叶放了木盆,给两人端了凳子出来。 程金容见屋里悄悄的,低声道:“人呢?” 杏叶:“睡觉呢。” “听说他手受伤了,伤得怎么样?” 杏叶几乎没怎么想,就似轻松笑道:“还算好,大夫说没伤到要处。不影响手,养好了就没事儿。” 程金容:“那就好,那就好。” 她住在村子另一边,昨儿这边的动静她不知道。今早出去摘菜就听见人家在说程仲受伤,她顿时扔下菜篮子就过来了。 听说伤不重,程金容反过来宽慰杏叶。 “他皮糙肉厚的,一点小伤很快就能养好。要是家中有什么事就过来叫姨母,后山的李子就让洪桐给你帮忙。既是给了钱的,那活儿就该他做。” 洪桐在一旁频频点头。 他问:“那咱明儿还去县里吗?” 杏叶稳了稳神道:“去。” 程仲伤了手,他更是要多操心后山的李子。短时间内杏叶不会让他去山上,李子能给家里添点进项,更是疏忽不得。 程金容道:“那成,等他醒了我再过来瞧瞧。老三就留在这里帮帮忙。” 杏叶点头,送了程金容出门。 洪桐:“趁着现在天儿不热,我先去摘?” 杏叶道:“成,能摘多少就摘多少,热了就回来。我洗完衣裳就过来。” 一顿安排,杏叶等人走了赶紧洗衣。 这边晾晒好,杏叶悄声进屋,看了看睡得沉的人。他轻轻将手贴在汉子脸上,感受了会儿,又撑着手臂矮下身子,额头贴着他额头试一试温度。 陶大夫说他这伤难免发热,药得吃着。 好在汉子体格好,摸着正常。 杏叶又悄悄出去,将炉子上的药倒出来放在屋里,等他醒来就能吃。 第168章 杏叶提上背篓,拿着草帽也出了门。 许是去岁潘氏偷摘李子被他们当场遇到,后头冯柴又来赔礼。那事儿传了出去,今年就没见什么人敢那般做。 就是吃,也只偷偷摘一点解解馋。 杏叶看过,就山脚下那几棵树被摘了些。 杏叶到后山时,洪桐已经摘了半个背篓。自家李子园里的树都没几年,树枝修得矮,方便摘。 杏叶自个儿选了一棵树,也开始忙起来。 洪桐见他来,问道:“杏叶,咱们今天摘多少?” 杏叶:“还是上次那么多。” 洪桐刚刚又尝了一圈,嘀咕:“就这几棵树甜,其他的还要等几天了。” 杏叶:“嗯。” 两人忙到太阳有些晒的时候,杏叶回去赶了驴来,一起将李子运回去。 到了家中,杏叶叫洪桐拿了些回去吃。想着又送了点去隔壁,再有他玩儿得好的那几个哥儿家。 明日不用再往陈家送,但是县里大哥他们家,还有他相公的两个兄弟家都得送些。杏叶都提前分出来。 忙到午间,看时辰差不多了又去做饭。 汉子伤了胳膊,得做些好的叫他补一补。可家中只有那么些青菜,肉只有兔子,杏叶不敢杀。 明日上县里,该买条猪蹄回来。 程仲一觉睡够了起来,将药喝了,刚好吃饭。 路过堂屋,见里头堆着的李子,他随手拿了个尝了尝。 虽没到最好吃的时候,但现在滋味也不差,能摘。 杏叶端着菜过来,见他杵在门口,道:“小心点,别站在门口。” 程仲往旁边让了让,慢悠悠跟在自家夫郎身后。 杏叶走着走着,回头看上一眼。一人三条狗都跟在他身后。 杏叶忍不住笑了笑,程仲拉开凳子,接下哥儿手中的碗。“现在杏叶是咱家一家之主,有什么好笑的。” 杏叶:“就笑。” 听听,还有气呢。一点不像以前那么软糯甜呼,现在像个小鞭炮。 程仲继续当听话的相公,杏叶叫他干嘛他干嘛。 饭后,杏叶又给他熬上药。 现在火边坐着热,程仲想帮忙烧烧火杏叶都不依。他看着哥儿熏红的脸,面上的汗如雨而下。 他就站在杏叶身边,时不时给他擦一下。 杏叶伸手将人推了推,“你远一点儿。” 程仲:“不要。” 杏叶:“这里灰大,热。”这么大个汉子,以前没觉得他黏人。 程仲:“夫郎明天要去县里,我跟着一起。” 杏叶睨他,不说话。 两人像角色替换,这下真应了那一家之主的话,什么都得听杏叶的。 程仲:“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只陪着夫郎。” 杏叶认真想了一会儿,道:“要不咱们上县里看看伤?” 陶爷爷的医术不差,但到底是赤脚大夫。 他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自个儿有点不舒服,汉子就要叫他去县里瞧瞧了。看病是一回事儿,重要的是安一下心。 程仲:“那我可以去了?” 杏叶点头同意了。 程金容正好这会儿又过来,听见两人说的,皱眉看向程仲。 “不说小伤,我瞧瞧。” 院门没关,程金容就直接进来了。 程仲:“是小伤,就胳膊上被咬了一口。” 程金容瞪他,道:“畜生带毒,可不得小心点,听杏叶的该去县里看看。” 程仲点头。 程金容见人活蹦乱跳的,也没多待,说了下午让洪桐再过来帮忙,人就回了。 * 去县里得赶早,杏叶一想到明天程仲也要跟着早起,顿时有点后悔。没等他提出来,程仲就堵住了他嘴。 至于怎么堵的,杏叶羞恼! 这人怎么受伤了更不要脸了,居然叫他、叫他自己坐上去…… 前一日睡得着,第二日早起也还算精神。 杏叶甚至还提前做了些吃食,留着路上吃。 依旧是洪桐先赶车,杏叶被他闹过一次,本来还靠在汉子肩膀,结果不知怎么靠着靠着就窝在在怀里熟睡了去。 醒来时,都已经进了县门口了。 杏叶一觉精神了,程仲看哥儿坐起,帮他理了理发,“快吃点东西,待会儿要忙。” 杏叶看了眼前头的洪桐。 “你怎么不叫我?”话是冲着程仲问的。 程仲:“赶车而已,他能行。是不老三?” 洪桐没上次那么兴奋了,他极力睁眼,脑袋点了点。一瞧就是在犯困了。 杏叶:“你别吓他。” “没!我自愿的!”洪桐睁大双眼,坐得笔直,显示自己很精神。 老二可是允了,工钱一天加十文,就赶赶驴车,摘点李子,帮忙卖一卖,比他卖鱼赚得还多。 驴车到了地方,洪桐放上玉米粒儿跟水给它吃,自个儿帮着搬一搬。 车上收拾出来,洪桐趁着客人还没怎么来,赶紧往车上一趟,睡会儿起来帮忙。 杏叶则带着程仲先去大夫那里瞧一瞧,顺带将该送的李子都送了。 逛完一圈回来,摊位上已经围了客人。 杏叶让程仲坐后头去,他赶紧帮忙。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相公来了,那么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坐在后头,只轻飘飘一瞥,那悄摸往兜里塞李子的人手一抖,埋头躲人群里去了。 倒比上一次卖少了许多事,格外省心。 杏叶不用应付叫人为难的客人,洪桐称重,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收钱。后头汉子坐着,只看一眼,跟风筝有了线似的,怎么着都不慌。 于他而言,独这么个最亲近的人。他在,杏叶就觉得自个儿一身的底气。 汉子伤了手,家里的担子他合该担着。 他是他夫郎,不能总躲在他后头。杏叶卖得高兴,见人说话嘴巴就愈发甜。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客人瞧见,无不问他可有成婚,要给他介绍汉子。听得后头的程仲既高兴,又愈发沉了脸。 一上午卖下去,李子渐少。 虽说卖八文贵了些,但不少也半斤半斤地称,就是尝个滋味儿也足了。足以见得他们的李子多好。 后头果子被选过一遍,个头都是小的,杏叶照旧降了点价卖。 这会儿侧街也有些人来,都是赶着收摊儿捡一捡低价的。 今日卖得跟昨日差不多,半个上午背篓就空了。 他们照旧在县里吃了饭,灌满水壶,又买了点垫肚子的馒头包子,随后赶着回去。 驴车走到太阳西斜,才到村口。 一架牛车迎面过来。 牛车前头坐着个汉子,斯斯文文的,衣裳洗得发白。 洪桐瞅了眼,等牛车走过了,才跟杏叶两人嘀咕:“刚刚那人看着面生,你们见过吗?” 杏叶摇头。 程仲:“不是附近的。” 洪桐:“我待会儿打听打听。” 村里都是熟人,在这地儿不知住了几代人了。但凡村里来个生人,大伙儿都得打听打听。 正想着呢,驴车刚刚往洪家那边一拐,就看见程金容站在树下跟一个妇人说话。 “娘!”洪桐道。 程金容笑着道:“哎哟!两个小子回来了,就不跟你说了。” 那妇人也摆摆手,回自个儿家去。 洪桐跳下驴车,问:“娘,刚刚那牛车上的人是谁?” 程金容拍了他一下,“你一个汉子,怎么比妇人都爱打听。” 她招呼杏叶两个去家里吃,杏叶正说自己回家煮,程仲就拉着他往屋里进。 程金容没注意,关了门才道:“不出意外,那就是冯从江家的上门女婿了。” 冯从江就是冯晓柳的爹,他家就冯晓柳一个哥儿。 杏叶又惊又奇,这也没听到风声啊。 第142章 日常 “冯家怎么招赘?”洪桐问道。 程金容没好气道:“人家有钱,哥儿想留在家里不成?” 洪桐:“成,怎么不成!娘,我饿了,我要吃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冯晓柳跟她家这小子是一年生的,人家哥儿都成婚了,这傻小子还是个只知道吃喝拉撒的。 还娶媳妇呢,能养活自己这张嘴就不错了。 程金容不喜瞧他,转头对后头两人道:“杏叶,老二,赶紧洗手吃饭。” 杏叶笑着应了声,跟着汉子去洗手。 他心里想着冯晓柳的事儿,手没入水中,有些出神。 他成婚的时候哥儿也来了,两人现在关系好,他合该准备点礼。不过这算他的人情往来,得跟相公商量商量。 杏叶回神,就看程仲握住他的两个手搓揉。 汉子的手大,手背青筋虬结,掌心温热粗糙。捏着他的手跟揉面似的,极为有力,轻松能将他两手拢住。 杏叶弯眼,反过来拉过汉子另一只手,轻轻地搓洗。 第169章 “大夫说这个手平日里不要用力,换药还是去陶爷爷那里换,不过给的那药丸要按时吃。” 程仲半身拢住自家夫郎,像把他抱在怀里一样。 洪桐拿着碗筷路过,看了又看,大声嚷嚷:“吃饭了!” 程仲懒懒抬眼看来,洪桐撇嘴。 就你有夫郎! 等着,他今年就找一个媳妇儿! 吃完饭,夫夫俩告别程金容回家。洪桐撇下碗筷,赶紧钻进自己屋里。 他将攒钱的木盒从床底下刨出来,迫不及待打开。见铺了半个盒子的铜板跟零星几块碎银子,洪桐眼睛亮得惊人。 这么多,娶媳妇定是够了。 洪桐往常挣的钱都扔里面,也没数过多少。这会儿撸起袖子就开始数,吭哧吭哧忙碌着,丝毫没注意到窗边一闪而过的人影。 洪大山见自己媳妇笑着回来,问道:“不是叫老三出来洗澡?” 程金容:“那傻小子在盘银子呢,我瞧着那盒子里还不少。” 洪大山起身,看着是要去瞧瞧。 程金容忙将他拉住,瞪他一眼道:“当老子的可别惦记着老三辛辛苦苦抓来的那几个子儿。” 洪大山乐乐呵呵:“我就瞅瞅,又不要他的。” 程金容:“估摸有个三四两。”银粒子就一两个,多数是铜板。 程金容坐下,有些愁。 这下可真得好好给他瞧瞧了,今年就是十八了,那冯家哥儿一年的都要成亲了,自家这个还没影儿。 虽说现在老三看着还不成熟,但哥儿姑娘就那些,早早定下也好,就是晚点娶进门都成。 杏叶那边不知两口子如何想,回到家先赶着驴进棚子。 家里三条狗一看他们回来,当即摇着尾巴欢迎了一阵,随后虎头就带着两条狗出去了。 他家养狗多,要顿顿都给吃粮食,那相当于多养两个人了。 他家养的是猎狗,自然会上山自己找食儿吃。有虎头带着,虎背跟虎尾总能吃得肚子鼓鼓的回来。 天快黑了,天边只一点紫云。 杏叶抓紧时间喂了牲畜,程仲在旁边搭把手,接着两人又用院儿里晒的水洗澡。 收拾一番,就躺床上去。 油灯燃尽,屋里漆黑。床帐放下来挡住嗡嗡不停的蚊虫,屋里弥漫着艾草香,淡淡的苦,能稍稍抚平心里的躁意。 分明累了一日,但杏叶闭眼就是村里那些事,一时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夏日里程仲火气重,杏叶挨着他一会儿就不乐意,一脚蹬得他远远的。 程仲却依旧喜欢抱着杏叶。他身上凉凉的好似冰泉水,皮肤细嫩,比那绸布都舒服。 杏叶手抵着汉子下巴,脑袋往后躲。 “热。” 程仲稍稍将人松了些,“睡不着?” 杏叶:“嗯。” 杏叶坐起来,长发如瀑,散在后背。他皱着眉,将发丝全拢在一侧,露出有些出汗的后颈。 身上的亵衣衣带微松,亵裤裤腿撩到大腿上,皮肉贴在凉凉的竹席上,杏叶轻叹一声。 程仲伤的右手,依旧睡在外侧。他侧身躺着,眼睛适应了黑暗,看着自个儿夫郎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杏叶就是看不清,也难以忽略那灼热的视线。 他脸颊更烫,抓过一旁的蒲扇就盖在汉子脸上。 “睡你的,我坐会儿。” 程仲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拿了蒲扇轻轻给哥儿扇风。 杏叶更加舒坦了些,挪了挪,又把汉子当靠垫倚过去。 程仲如愿抱到夫郎,手探着他衣摆进去,摸了摸他后背。出了好些汗。 他撩开床帐,看着要下去。 杏叶奇怪,抓过蒲扇自己扇。 没一会儿,汉子端了一盆水进来。 杏叶:“过会儿就好了,费什么劲儿。” 程仲:“擦一擦舒服些。” 杏叶将自己衣裳一褪,赶紧拧干帕子擦。正要擦后背,帕子被汉子接过去。 程仲:“我帮夫郎。” 反正没点油灯,杏叶也不那么羞,他擦就他来。 汉子起先擦得好好的,然后就开始动手动脚,杏叶踩了他一脚,他却得寸进尺。 屋里瞧不清楚,杏叶撑着桌,眼角挂着泪珠。汉子咬着他耳朵轻轻唤他的名字,可凶极了。 杏叶这下连嫌他热的心思都没了,汉子搂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程仲心里的躁意好歹散了,他抱着自个儿夫郎重新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地躺下睡觉。 杏叶一觉到天亮,醒来时,后背汗涔涔的。 他有些喘不过气,闭着眼睛熟练地将汉子推开,脚蹬在他胸口上,自个儿慢慢坐起来。 程仲捏着他脚踝,闷哼一声道:“夫郎,轻点儿。” 杏叶浑身跟散架似的,又给了汉子一脚。 “昨晚没看你轻点儿。” 凶得跟没吃过肉似的,伤了手还能折腾。 身上只穿了一件亵衣,底下光溜溜的。杏叶龇牙坐起来,宽大的衣裳盖在腿上。 他一看这尺寸,就知是程仲的。 杏叶听着汉子呼吸一沉,低头见他眼神变了,飞快拢了拢衣裳下摆,浑身冒热气。 “不要脸。”他小声道。 程仲笑出声,声音低沉发哑,叫杏叶更加往床里侧缩。 “我自个儿夫郎,要什么脸。” 程仲摩挲着杏叶脚踝,哥儿使劲儿也不放。“躲什么,这么怕我?” 杏叶:“谁怕你。” 他的亵衣大了,哥儿穿着松松垮垮的,漂亮的肩颈全部展露出来,线条优美,比从前更匀称些。程仲眼神微暗。 昨儿欺负得狠了,他家夫郎皮薄,那羊脂似的皮上染了别的颜色,愈发糜艳。 程仲喉结动了动。 杏叶好歹是他枕边人,汉子一个眼神他都能看明白,现在又如何不懂。 他蹬了蹬人,见被抓着的脚踝都红了,他还不松。 杏叶轻轻咬住唇,抓过自己的亵衣,低头勾着衣带解开。触及一身凌乱,羞得能找个缝蜷进去。 偏偏耳边汉子吞咽的声音格外清晰。 杏叶羞恼,瞪他,“你转过去!” 程仲挑眉,他侧躺着,像休憩的狮王一样慵懒又存在感极强。 汉子没半点转过去的意思。 杏叶气得飞快将亵衣脱下来,往他脸上一扔,自个儿转过去,哆哆嗦嗦拿着自个儿的亵衣穿。 程仲眯着眼,就这般不动。 夫郎不能逼狠了,本来就容易羞,以后换衣裳都将他赶出门去可怎么办。 不过也不是没福利。 自个儿这亵衣是洗过的,昨儿穿在夫郎身上沾了他的味道,香香的。 程仲都觉得自己都有点变态。 “夫郎,要捂死了。” 杏叶转身,一把将衣裳拿下来。“自个儿不知道拿。” 眼前一亮,程仲目光依旧落在他夫郎身上。 杏叶的亵衣都是用的好的棉布料子,夏日的轻薄,哥儿又做得合身,穿在身上反倒显出哥儿的纤细身子。 那细细的腰他看着都紧张,生怕用力给他折断了。 可哥儿怎么吃,现在都没见长肉。 程仲一时间没了那些想法,他坐起来,上半身大大咧咧地露在杏叶面前。 他肩膀宽,臂膀、胸口都是漂亮的肌肉。腹部收窄,那肌肉一块一块的,杏叶每次按上去都会绷紧。 杏叶有些口渴,目光飘忽,又忍不住瞧。 程仲看在眼里,大大方方叫他夫郎瞧。 他缓缓凑近,将哥儿堵在床里侧。见杏叶目光发直,轻轻在他耳边道:“好看?” 杏叶下意识点头,咕咚一下咽下口水。 “呵……” 杏叶一羞,见汉子毫不掩饰的笑,鼓着腮帮子一下子将他按倒。他翻身坐在汉子身上,手跟搓衣裳似的,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一通。 然后跟个恶霸似的,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笑什么笑!我就摸了怎样!” 程仲笑得胸口震动。 怎么这么叫他喜欢呢? 程仲本来想放过杏叶的,一个没忍住,按着人使劲儿亲了又亲。直将杏叶全拢在身。下,一身穿好的亵衣又松松垮垮。 他咬着杏叶耳垂,抓着他的手往下。 “夫郎,再摸摸。为夫让你摸。” 杏叶晕晕乎乎,抓着汉子那身皮肉,咬牙切齿地落下不少抓痕。 臭程仲!臭相公! 就知道欺负他! 最后闹得杏叶下不来床,两腿颤颤。汉子身上布满抓痕,咬狠。 乖乖软软的夫郎惹急了也会咬人的。 第143章 走了 早上饥肠辘辘,杏叶有气无力地被汉子抱着灌了一碗粥下去。 人有精神了,他先寻着汉子腰侧掐了他一下。 力气不大,程仲不痛不痒的,捧着杏叶的脸吧唧一下亲得脆响。直叫哥儿白嫩的脸都红了,才笑着将他搂在身前,好话说尽,让哥儿重新展颜。 第170章 家中李子陆续成熟,还得摘了继续卖。 杏叶动了动都难受,也不心疼晚上在他身上发泄精力的汉子了,叫他跟着洪桐一起去摘李子,自个儿留在家中。 想到昨晚琢磨的事儿,杏叶捡了些鸡蛋放篮子里,随后落锁出门。 一路寻着于家去,却见他家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没。 杏叶脚步一拐,去了冯晓柳家。 哥儿在家,杏叶刚到门口就叫周夫郎瞧见。 “杏叶来了,那几个哥儿都在呢,快快进来。”周夫郎将杏叶迎进去,冯晓柳屋里听见声儿的几个哥儿出来,冲着杏叶招手。 “快来快来,我们还打算待会儿找你呢。” 杏叶被冯灿拉着坐下,他将篮子放在一侧,疑惑看着几个哥儿。 “怎么了?” 冯晓柳在一边笑着不说话,其他三个哥儿眼巴巴瞅着他。冯灿道:“晓柳哥的事儿杏叶你知道了吧。” 杏叶:“只听了一耳。” 冯灿:“周叔要给晓柳哥招赘,夫婿是他们村的一户人家。等收完稻,农闲下来就要办亲事,已经没多久了,晓柳要绣嫁衣,缝喜被,缝盖头……” 杏叶:“你们是想叫我帮忙?” “不是不是!”冯烟推开自己哥哥,凑近杏叶,悄悄在他耳边道,“我们好奇那事儿。” 杏叶迷茫,“哪个事儿?倒是说清楚啊。” “哎呀!就那事儿!”冯灿红着脸也凑上来,轻轻在杏叶耳边说了声。然后他眼睛往下一瞥,见杏叶发下的脖颈红红,顿时激动得一跺脚,捂着嘴笑。 杏叶忙抓了抓头发,整个人羞得使劲儿往凳子里缩。 “你们、这……好不害臊!” 冯晓柳轻轻扫过那三个哥儿,对杏叶道:“他们不要脸,杏叶可别学坏。” 冯烟:“什么嘛!我们是帮你啊。” “就是就是,那个、那个……说是会很痛的。”冯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杏叶,“你说是吧,杏叶。” 杏叶简直无法直视这几个哥儿。 “你们、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哎呀!别走啊!”冯灿兄弟俩一左一右将他架回去。 “我们就问问嘛,都是关着门在房里说,又没人知道。而且这事儿咱们哥儿吃亏,不得跺了解了解。” 杏叶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这个等你们出嫁,自、自有家中长辈教导。” “那我们先学学。” 杏叶擦了把汗,真开不了口。 他推开两个哥儿,跟后头有鬼追似的,跑得飞快。 “诶!杏叶留下来吃饭啊!”周夫郎瞧了眼屋里,见几个哥儿兴奋,“怎么不留杏叶?” “周叔,留不住啊。”冯灿道。 冯烟:“就是就是。” 冯晓柳倚在榻上,笑眯眯道:“我就说了你们好奇归好奇,逗杏叶作甚。不知道他脸皮薄,小心以后避开你们仨走。” 冯小荣红着脸道:“是他俩,我什么都没说。” “诶!你敢说你不好奇。”冯灿撞了一下他肩膀。 冯晓柳严肃了几分,道:“没脸没皮,问人家私房事儿,没点分寸!” 冯灿瘪瘪嘴,消停下来。 冯烟乖巧挨着他哥坐下,“不过杏叶刚刚来干什么?” “对啊,杏叶来肯定有事儿。”冯灿反应过来,看向冯晓柳。 冯晓柳:“兴许没走远。” 几个哥儿立马跑出去,不多时,就将杏叶给哄了回来。 杏叶脸蛋红红,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但凡几个哥儿再提那事儿,他立马走。 冯灿几个规规矩矩不动。 冯晓柳这才问:“杏叶过来是找我什么事?” 杏叶这才悄悄呼出一口气,见冯晓柳瞪了几个哥儿一眼,他抿唇扬起笑来。 “我刚刚去了于家,他家一个人都没有。” “你还想跟于桃那哥儿好啊。”冯灿嘴快,话里的嫌弃不掩饰。他拍一拍衣角,仿若沾上什么脏东西。 杏叶心里尤为平静,他摇头道:“没有的事儿,像晓柳说的,不算我跟于桃以前如何,我们跟文氏也是乡邻。大伙儿都送了些东西,我家不去也说不过去。” 人情往来,有来有回。 于桃是文氏养大的,他出了这事儿文氏没放着他不管,说明还是将他看做自己的哥儿。 杏叶成婚文氏都来送了礼的,他也不好不去。 杏叶不是以前那小哥儿,他是当家的夫郎,这些事儿都该他考虑。一个村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桃以后不一定在村里,但文氏跟她儿子还在。 冯灿乐意了,他抱着杏叶胳膊,亲亲热热挨着他坐下。 冯烟占据杏叶另一侧,脑袋靠着杏叶肩膀,脸肉乎乎的带点儿婴儿肥,安静下来显得很乖。 杏叶就是这般,人很柔软,叫几个哥儿第一见面就生出亲近。这会儿也起了黏糊。 唯独对面的冯小荣安静坐着,慢慢开口:“你忙着卖你家的李子,不知道也正常。” “他男人被带下来当晚,于桃小产,于家一团乱。他那男人第二天被文氏托了人随便找个地方就埋了,接着于桃就带着后娘一家子回了县里。” “他们不回来了?”杏叶问。 冯小荣道:“玉米稻子都没收呢,文氏过去多半是伺候哥儿月子。” 冯晓柳歪了歪身子,笑看着围着杏叶耍赖的两个哥儿。他道:“我那天不是去给他家送鸡蛋,连于桃面儿都没见着。” “不只是我,村里其他人也没看见。不过听接生的稳婆说,孩子跟大人都没什么事,于桃现在有钱,好好养着那孩子也能长大。” 虽说早产,但于桃肚子都那么大了,也没早多久。 “照我看,他肯定不会再回村里的。”冯灿道。 冯烟点头,“他男人在县里买了房子,男人没了,房子还在,他一个哥儿跟个小孩儿能花多少银子。” 杏叶也听明白过来。 “这样也挺好。” 冯灿:“是好是坏看别人怎么看了。没了男人,他一个哥儿跟刚出生的小子怎么守得住家门。” 这世道可不一样,再怎么太平,总有官府管不到的地方。 冯晓柳道:“人家把文氏跟他那弟弟都带去了,怎么着也不会叫人欺负,于桃可不是个傻子。” 冯灿哼声,“他当然不是傻子。” 既然于家没什么事儿,杏叶就不惦记了。他又在冯家坐了会儿,跟哥儿们说说话。 接着就差不多也知道冯晓柳那未来夫婿是个什么情况了。 那人还念过几年书,不过家贫退了学后就在家中帮忙。一家老老少少七八口人,那点田地根本吃不饱,所以才有了他入赘的事。 汉子能入冯家的眼,定然是经过考察的。那天迎面一见,杏叶觉得人也端正,应当是不差。 那他就只等着喝喜酒就是了。 闲聊一会儿,杏叶想起还在外面干活儿的两人,接着就回了家。 先烧上一壶热水,泡些藿香能解解暑气。放在一边凉着,二人回来就能喝上。 时候不早,杏叶将从县里买回来那猪蹄儿炖了。虽说夏日吃这个有些腻,但吃啥补啥,他相公在吃食上也不挑嘴。 猪蹄儿炖上,杏叶想着干脆将洪家两口子也叫过来一起吃。 他急着去洪家说了一声,回来就赶紧焖饭,又去地里摘了些菜回来。 忙到一半,程金容也过来帮忙。 洪大山看了眼外头,跟程金容招呼了声,往后山的果园去。 这会儿太阳有些晒了,林子里李树低矮,不怎么遮阳。洪大山站在山脚,看着上面树丛摇晃,寻着走了上去。 洪桐这会儿正在树上,摇摇晃晃的,被程仲指挥着摘树顶的那几个大的。 程仲:“你悠着点儿,别把我树踩断了。” 洪桐嚷嚷:“你就不心疼心疼我,万一我从树上摔下来怎么办!” “这么矮,怕什么。”程仲道。 他们脚边的两个背篓已经满了,洪大山走近,看了一眼周遭的果树。他欣慰点头道:“今年可算是有点模样了。” “爹!你怎么来了?” 洪桐呲溜一下从树上趴下来,几个大李子分了程仲一半,给了他爹两个,其他宝贝似的揣自己衣服里。 这枝头顶上的李子每日被太阳晒着,表皮晶莹发黄,个头有半个拳头大。 底下的李子还带点酸,顶上几个已经甜如蜜。 洪大山擦一擦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不错。” 又看山下一大片,跟程仲道:“怕是这几天就得慢慢摘完了吧。” “太熟了也不好,李子软了,到时候不好运、不好存。量多了也难卖了。” 程仲点头道:“这次卖完就差不多都可以摘了。” “嗯,到时候我来给你帮忙。” 说着,洪大山看了一眼程仲的手,招呼洪桐帮他抬一抬,他背一背篓。 第171章 程仲道:“谢谢姨父。” 洪大山:“天热了,赶紧回吧,你姨母跟杏叶怕是饭快做好了。” 第144章 水果贩子 上午太阳没出来摘一会儿,下午太阳落山再摘一会儿,一日就能有两百斤。 照旧第二日送去县里卖了,回来修整修整,接着该考虑那一大片一起熟了的李子该如何卖掉。 今年李子比前头几年结得都好。一亩地约莫三四十来株李子树,亩产今年能有个三百斤,还不到最丰产的时候。 这山头拢共四十亩,整个山头的李子摘下来,起码有个一万多斤。 只靠前头几天卖点儿,才到果园的零头。 接下来的李子大片成熟,必须得快点摘,快点卖,不然都后头的就软了。 这会儿程家只杏叶跟程仲两人,他俩坐在堂屋里,桌面摆着这几日来李子卖出的账。 一共七百八十斤的李子,送了百来斤出去,入账四两七钱银,刨去六天洪桐的工钱,一天五十文,也是四两四钱。 这已经比去年拢共卖的李子都多了。 去年李子产量少,没怎么看顾。 几家偷点儿,送又送出去一些,熟透了又掉了许多。当时卖的时候都是随便卖一卖,都没去县里几次。 如今杏叶操持,这李子从开始成熟就盯着,一有熟的就开始卖,没曾想收成如此可观。 杏叶道:“就打一万斤,一天卖五百斤,那也要二十天。太久了,留到后头的李子都坏了。” 杏叶看着盯着账上发愁,李子少了随便卖一卖就成,多了也难。 最近慢慢李子下树,县里卖果子的,十个有八个都开始卖李子。他能感觉到自家的没开始几天那么好卖了。 旁的虽说没他家的好吃,寻常家里又不追求什么品质,甜就行,是以昨儿那次卖李子就有些吃力。 程仲估摸着李子的成熟期,至多十日,十日之内必须卖出去大半,一天至少一千斤。 单是在他们县里卖肯定不行。 程仲勾了勾杏叶的手腕。 杏叶抬头,还愁眉苦脸的。 程仲:“不怕,大不了少挣些。” 杏叶道:“你想找收果子的商贩?” 程仲点头。 “我现在手受伤,一则不方便四处走动。二来,能用的人不多,就是我想去隔壁几个县卖,驴车、人手都不齐。” “可是收果子的贩子要价可不高。” “咱们多找几家,先谈一谈。要是不成就还是自个儿卖,能卖多少是多少。” 杏叶捏住汉子的手指,点头:“成。” 程仲:“那多找几个人过来摘果子,明日我们多带一些去县里。” 杏叶:“要看工钱。” 程仲:“那是当然。” 城里那些收果子的商贩有自己的门路,他们能把果子卖往各个县,乃至府城。 当然,他们要的果子必须品质好。 杏叶在侧街见过他们收果子,当时还问了自家的,但杏叶忙着也没考虑那么多。 当天,程仲叫了洪桐,又叫上冯石头、冯汤头几个过来帮忙摘。算一天三十文工钱,二人积极得不行。 加上洪桐,还有姨母两个,人数是够了。 一大伙人从早上开始摘,中午正热的时候回去,下午太阳落山接着来。一日就摘下千斤。 程仲借用了冯汤头家的驴车,洪家的牛车,还有村里冯家的驴车,一共拉了三车,一车三百来斤。 赶着次日天不亮,冯汤头、洪桐,还有自个儿和杏叶三辆车,一起往县里去。 中间走了一个时辰,几人下车围在一起吃饭。 此时天还没亮,几人摸着黑,啃着各自从家中带出来的饼子或者馒头。 杏叶将自己做的酱拿出来,正好蘸着吃。 洪桐盘腿坐着,问程仲道:“哥,咱摘这么多能卖完吗?” 程仲:“先看看。” 冯汤头精神正好,被他干爹坑了许久,再一次出来做生意,还是他媳妇同意的,心里高兴得不行。 他道:“又不是只有你们原来那侧街能卖,我们三辆车,可以分三个地方。” 杏叶点点头。 洪桐:“可万一不好卖呢?” 程仲很想给他一巴掌。 冯汤头:“还没开始你就说丧气话。这是商家大忌!” 洪桐察觉到他哥眼神儿不对,赶紧闭嘴。 程仲:“今日先照着汤头说的,咱们分三个地方。我跟杏叶还是去侧街,你俩……” 冯汤头抢先道:“我去县西。” 洪桐:“那我就去北边那道儿了。” 县城不小,他们习惯叫做侧街的地儿是一处售卖东西的地方,县东西都有。北边还有个城门口,从其他县过来,多是从那边进城,那里也聚集了不少外来的商贩。 程仲:“今日试着卖一次,好卖咱继续卖。” 大致商量了下,几人又爬上车继续走。 这下换杏叶赶车,程仲坐在他身侧。 驴车慢慢走着,两人落在最后头。程仲借着夜色,脑袋靠在自家夫郎肩膀。 黑夜挡住程仲脸上的疲色,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疼,程仲嗅着杏叶身上的淡淡香味,神经才舒缓了些。 要是他这手没伤,根本用不着叫那些贩子来收。 他是担心他夫郎一个人操持,自己受累。 再有,不久又得收玉米了,紧接着后头又是收稻。 洪桐他们都是几亩地的玉米全靠人收割,到时候根本忙不过来,哪里有空帮忙出远门卖李子。 程仲想着,今年就少赚些,等明年他自个儿出去跑。 驴车又走了一个时辰,抵着开城门前一会儿在外面等着。 驴又换成了程仲赶,杏叶坐在车板子上,被李子包围着。他往前头长长的队伍里看,大多都是做小生意的。 那背篓里背着,箩筐里挑着的,好些都是李子。 进了城门,洪桐跟冯汤头一块儿与杏叶两人分开。 杏叶二人照旧去以前那地儿,人才到,客人就围起来了。 这几日李子渐甜,酸味愈发的少,不少人都好这一口。杏叶这边卖着,正想问问程仲什么时候找那水果贩子问问收购价,人就挤到跟前。 来人眼熟,就是来问过杏叶的。 汉子年岁看着应该跟程仲一样大,穿着一身茶褐短衫,脸形方正,见过一眼都忘不了。 “陶老板,今儿李子可多啊。”他在李子堆里挑挑拣拣,拿了个大的咬了一口。 他啧啧两声,几下吃完。 “陶老板,我还是上次那意思。你家这果子是真的好!听说你家包了山头种这个,想必还很多。光县里卖可不卖不完。” 杏叶忙着招呼客人,拽了下程仲。 程仲起身绕到哥儿身侧,抬手将人请到一边。 那汉子见程仲身形魁梧,有些犯怵。不过看人没恶意,跟着走过去。 “怎么称呼?”程仲问。 国字脸汉子干笑了声,控制自己往后挪的步子,“鄙姓张,家中排行老二,程老板叫我张二就成。” 程仲笑道:“不瞒张老板说,我家确实有将李子送到外头卖的意思。” 张二笑容真诚了些,“那我就明白说了,我东家是愿意帮这个忙的。” 他比了个数,搓了搓手道:“虽说不及你们县里卖的价,但您是做生意的,想必也知道这其中还要花费诸多。” 张二说白了也是个帮人跑腿的,东家手底下养了不少他们这样的人,要是能自个儿谈个好生意回去,自己能有分成不说,以后得东家看中,日子也更好过些。 他盯上程家的李子许久了,但去年的时候他打听过,他家李子太少。今年却不一样,一万多斤,勉勉强强能卖。 程仲摇头,“三文,我拉到其他县里卖也是一样的。” 汉子面上平静,张二却觉得被他洞察一切。 他挺直脊背,道:“三文已经不低。” 程仲:“我这果子,若是放府城里,十文也卖得。我也不过是看在自个儿卖麻烦,才想着省省力气叫人收了。既然价是这个价,那我自己卖也行,麻烦就麻烦点儿。” 张二怕到嘴的鸭子跑了,为难道:“程老板,我真没蒙骗你。” 程仲:“我知,但我们庄稼人都累习惯了,多累些多挣个几十两都能起个砖瓦房。” 一单生意一万斤的果子,照他们东家这样的其实不怎么看得上。这事儿他问了的,东家直接交给他做决定。 程家的果子确实好,够得上那些富贵人家吃的品质。那要是拿到府城去卖,十文妥妥低了。 张二咬咬牙,“三文半。” 程仲:“五文。” 张二苦笑,“我说程老板啊,你这么要价,我看你还是自个儿卖吧。” 虽说他们自己能卖得上价,但那是量少。量多了,他倒要看看他们能找到什么门路。 第172章 程仲目光擦过自己不敢动弹的右手,认真考虑。 叫贩子收了,本就图的一个省事儿,但价钱肯定不如自己卖的高,亏就亏一些。 但压价太低,照着他家李子在县里的售卖情况,去其他几个县应当也能消耗个几千斤。 就是卖出去一半,也比贩子收好些。 程仲琢磨了下,正打算回去跟杏叶再商量商量。 一旁偷偷瞥他眼色的张二忙抓住他。 “程老板,程老板,四文,四文如何?最高了,再高真不成了。” 程仲:“我还是跟我夫郎商量商量。” 张二看他主意没定,说了几句自家东家生意做得多大多好,那点李子一送去怕是不够卖的,根本不用担心。 程仲道:“还是得商量商量。” 摊子前客人来来往往,张二见钻不进去,只得摇头走了。 等到太阳出来,客人少了些,程仲才将这事儿跟杏叶说了说。 杏叶皱眉,“要是卖四文,咱自己卖。” 程仲:“可你得考虑咱请人摘果子,卖果子,还有借人家的驴车的花费。再有后头果子卖不及,不及时摘拦在地里的,裂口的损失……这么算起来,其实也差不多。” 李子最怕成熟的时候下雨,那雨水一多,全部要裂口。这样的事儿三年里有程仲见到过两次。 种果树就跟种庄稼一样,看天,赌不得。 “那你想卖?” 程仲:“我再多问几家。价格合适,今年就直接卖了。” 杏叶想想,点了头。 第145章 没挣几个钱 当天三处一起卖李子。 卖到下午,李子三个摊位都还剩下百来斤,都是小个的,最后降价又出了一些,最后剩下两百来斤只能带回去。 一千斤李子还剩,四人兴冲冲来,这会儿回去已经没精力开口说话。 到了家中,程仲跟杏叶一琢磨,决定还是卖给收果子的。 程仲后头又去问了几家,最后还是选了张二。签了契后,张二那边叫了驴车,送了筐子来,程仲请村里人开始帮忙采摘。 这会儿的李子正好,皮是硬的,再过几天路上怕都得压坏一半。 程仲给工钱,照旧一天三十文。人凑齐了十个,花了两天时间才将山上的李子全部摘下来过称。 杏叶留出些好的给县里陈家。 余下凑个整,一共一万一千三百斤,按照四文收。 “一共四十五两二钱银,程老板收好。”张二笑眯眯地将银子清点好,交给程仲。 十辆驴车来回两趟,才将李子全拉走了。 程家卖李子的事儿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天热也拦不住。眼瞧着那汉子拎着沉甸甸的钱袋子进了程家,村里人无不羡慕得紧。 有人围在程家门口,顺带抓了一把他家筐子里没卖的李子,一边吃一边道:“种果子还是比种地好啊,咱累死累活也挣不了那么多银子。” “那你也得有地可种不是?” “不过程家这李子是好吃。” “可不,比我给我孙子买的都甜。” 程仲在屋里收银子,又给来帮忙的人结工钱。杏叶就端了凳子跟水出来,叫看热闹的乡邻们坐会儿。 茂金花是不会错过这些热闹的。 她坐在人群中间,将杏叶拉住,笑眯眯问道:“杏叶啊,你家这李子卖了得有一百两银子吧?” 杏叶拨开妇人的手,回以一笑。 “不瞒婶子说……” 周遭一静,看热闹的人纷纷竖起耳朵。 杏叶:“没挣几个钱,怕是刚刚回本儿。” 茂金花歪嘴一咧,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婶子虽然没读过书,但可骗不着。你家那么多李子,怎么会卖不上价。” 杏叶道:“婶子忘了,我家相公买那山头跟那树苗都花了不少银子的,前些年没见那山有什么收成,婶子们不也还私下开玩笑呢。” 杏叶脸上一苦,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不单单是这个,这种果树跟种庄稼不都一个样,施肥除草,修枝、疏果的,这事儿年年都在干,哪一个事儿少了?到最后,不还得求老天爷开眼。” “好比前头些年,李子好不容易盼着熟了,结果一场大雨全烂在地里,婶子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相公叫村里人捡了回去喂猪。” 杏叶话说到这份儿上,想继续打听的村里人暗自撇嘴,心里也开始琢磨。 可不,程家这果林可是照顾了得有三五年了吧,这三五年时不时看见程仲在山里打转,人人都笑话他有钱没地儿花。 如今眼看挣钱了,算一算,估摸着还够不上他买山头那钱。 村里人顿时歇了心思。 人家能挣是人家的本事,眼红也没法。 有本事买地去种啊!看你三五年的收不回来银子,能不能熬得下去。 这厢,冯汤头一行结了工钱从屋里出来。 见门口围着人,他家媳妇儿也在其中。他乐呵呵笑着,将手上的铜板全塞乔五娘手中。 “媳妇儿,留着家用。” “哎哟!瞧瞧人家。”几个婶子起哄。 冯汤头挠头憨笑,乔五娘大大方方道:“汉子挣钱,媳妇管钱,婶子们家里不这样?” “就是就是。”冯石头也出来,虽然加起来只干了三日,但一下快一百文的进账,足以叫他乐出来。 “婶子们坐,我就先回了。” 冯石头一走,几个拿了工钱的都慢慢散去。 杏叶道:“门口李子婶子们都带点回去吃,尝尝味儿。” “那敢情好。”大伙儿巴不得呢。 妇人们脸皮厚,家中馋得嗷嗷叫的小崽子们早惦记程家李子许久,不过只敢偶尔悄悄顺几个,不敢再像往年那般整个背篓上去搜刮。 这会儿一个个使劲儿往手里抓。抓不够的,拎了衣摆来兜。 杏叶看在眼里,从容淡定。 反正都是给乡亲们的,拿多拿少无妨。 那边驴车走完,送车到村口的程金容跟洪大山也回来了。见茂金花得意洋洋地冲她拉开衣角,程金容翻了个大白眼。 好好给你吃还不安生,不让她骂几句心里不爽? 她做势要抢。 茂金花一下裹紧了,拔腿就跑。程金容呸了声,又恨又好笑。 “姨母。”杏叶在门口收凳子,满头的汗。 程金容跟洪大山帮忙拿了两根,赶紧催着哥儿进屋。 洪桐跟程仲从屋里出来,得意地冲他娘炫耀自己这几日挣的。 家里自从开始摘李子,洪桐就一直跟着,这么多人,就他一个挣得最多。 卖李子八日,后头又摘了两日,一天算他五十文,一共四钱银子。 洪桐把铜板晃出清脆响来,程金容做势一抓。 洪桐立马护着,哈巴狗一样看着他娘。“娘,说好的,我自己挣的归我。” 程金容阴恻恻威胁道:“你再在为娘眼前晃,娘就给你收着了。” 洪桐立马藏好。 洪桐好给工钱,但两口子这般就生分了。 杏叶跟程仲商量,干脆请老两口吃一顿好的。等今年过节,再给老两口多些孝敬银子,这便周全了。 天气热,去外面难受,不如在家自己做。 定了日子,叫老两口后日过来吃饭,紧接着二人就开始准备。 家里的鸡可以杀了,那兔子也是留到现在还没吃,一起做了。再弄几个炒菜,做几个凉拌菜,便请老两口吃了一顿。 这一笔银子添入,家中原本五十五两存银一下子突破百两,又回到了之前程仲还没将杏叶带回家的时候。 杏叶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以往总担心自己看病吃药花多了程仲的钱,如今银子回来,那种内疚的感觉才彻底抚平。 李子卖完,山上应该还能搜罗出来些。那些就留着自家时不时摘些来吃,不用再愁了。 暑气深重,两人也总算能歇下来。 选了个当集的日子,两人赶早去了一趟镇上,买了好几个大寒瓜回来,送给洪家老两口一个,余下两个拿回家。 家里没水井,杏叶提前将一个洗干净,放水缸里泡着。 中午请老两口过来吃完饭,寒瓜切开,边吃边聊。 程金容咬一口那鲜红的瓜瓤,吐出几颗籽来,舒坦着道:“李子卖了,可算了了一桩事。好生休息几天,趁着空把地里玉米收回来。” 程仲:“我到时候跟杏叶过来帮忙。” 程金容点头,“后头半年就不上山了吧?” 杏叶也看向程仲。 程仲胳膊上的肉还没长好,要上山也是稻谷收了,趁着过年前上去一趟。 程仲道:“还是上去一趟。” 程金容看自个儿啃瓜啃得吭哧吭哧跟个刺猬似的小儿子,叹了声道:“要我说,还是多置办点地,就是自己不种,租给别人种也能收点粮食。山上那么危险,以后好生看顾那李子林,一年也够用了。” 第173章 何况杏叶在家里也没闲着,那两头猪养肥了,留一头吃妥妥够了,另一头不也能卖点钱。 洪大山也点头,“我给你留意着的,年末或者年后兴许能收点儿地。” 程仲:“地自然要买。” 洪桐一脸寒瓜汁道:“爹娘,种地还没种果树挣钱呢。” “你懂什么你这小子,吃你的瓜!”程金容恨不能踹他一脚。 这蠢蛋! 谁会嫌地多,就是那大地主不也使劲儿往自家划拉土地。地就是财! “姨母,我心里有打算。”程仲道。 程金容点头,“你们夫夫反正自个儿商量,你如今成家了,凡是也要顾及杏叶的想法。” 杏叶弯了弯眼,没说什么。 老两口又坐了会儿,回去睡个午觉。 程仲跟杏叶收拾了碗筷,两人也进屋躺会儿。 杏叶靠在汉子胳膊上,勾着他手指道:“相公,咱家卖了李子,那么多银子放在家里是不是太显眼了?” “我在家呢。” 家里还有三条狗,怎么着都不能叫人偷到家里来。 歇息几天,又开始收玉米。 现在天热,外面的野草大多被晒死了,杏叶也没地方打猪草去。 现在喂牲畜都用的粮食,如今刚巧收玉米,杏叶想在村里买点儿回来喂猪。 玉米价二文一斤,程仲收了五百斤回来,用八九个麻袋装着。 离过年还剩五个月,这点玉米磨成粉,掺着红薯藤、老菜叶这些,能喂到杀年猪的时候。 玉米收完,歇半个月,接着又是收稻。 忙到这会儿,杏叶骨头缝里发酸。 他苦夏,这天儿愈发的了,蝉趴在树上叫得没停过。吱吱喳喳的,吵得人心里躁意横生。 杏叶吃不下,慢慢人又瘦下来些。 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程仲那胳膊结痂,恢复得还算好了。 稻谷进仓,这会儿程仲去田里挑稻草回来。 杏叶独自在家,天儿热,他喜欢端了盆去河边洗衣裳。那河水泛着凉,摸着舒坦。 这刚走到坡下没洗一会儿,就有人跟他问路。 余光擦过一眼,是个姑娘,穿着桃红色的衣裙,细细打扮过,看着很是娇嫩。就是说话那调子怪里怪气,矫揉造作的。 “请问这位夫郎,可知陶家沟村怎么……” 杏叶回头。 “咦?是你!”姑娘的声音变得虎里虎气,听得杏叶忍俊不禁。 他抖着肩膀笑,那姑娘大咧咧摆摆手。 “哎!让你看笑话了。” 杏叶眸子一弯,道:“没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这姑娘本来身姿纤细,忽略那麦色的皮肤,还算正常。 “你要去陶家沟村?” “对,麻烦你指个路。” 杏叶跟她说了一通,就见那姑娘兴冲冲地往那边去了。 还真是巧。 第146章 虎头中毒 程仲用长竹竿挑着几十个稻草回来。 稻草轻,在田里晒了几日干透了。 村里人为了多运些,也都是将一个个捆起来的稻草架在竹竿上,抗在肩膀就运回了家中。 家里去岁积攒的稻草烧了许多,家门口旁边的草垛都矮了些。 程仲重新将上面的顶去了,重新将稻草一个个头对着头,摊开摆上去压实。等到稻草弄完,最后盖上顶,又是一个新的干草垛。 杏叶这边晾完衣裳出来,程仲又打算去田里。 杏叶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看那垒起一半的干草问:“相公,今年用不用换屋顶的干草?” 程仲:“我到时候给屋顶休整休整,留几个出来就成。” 杏叶应下,还跟着他后头走。 程仲停步,“外面热。” 杏叶:“我帮着把草堆一块儿。”田里的稻草是割到哪儿放到哪儿,脱粒之后顺手捆住立在田里。 那么大块田,七零八散的,有个人帮着收拢要快一些。 但程仲现在没有让哥儿帮忙的意思。 哥儿不走,他做势要亲。 杏叶下意识抬起手。 清脆一响,程仲捂着自己脸。 “夫郎……”汉子眼里难以置信。 杏叶转身就跑。 不害臊!不要脸!大半天的在外面就敢。 欠教训! 程仲摸了摸脸,只是响,倒不怎么疼。他舌尖抵了抵腮帮子,眼中带笑,又继续往前走。 他夫郎现在可厉害了,想收拾他就收拾他。 * 陶家沟村。 村里人大多地都比程家多,这会儿稻都没收完,每日睁眼就是下地。村口说闲话的人少了,陶传义两口子换了惯常用的马车,坐着牛车回来。 两人头上戴着斗笠,牛车赶得快快的,一到家门口赶紧进去。 村里这会儿少有人在家,没几个看见。倒是隔壁邻居严小河冲着门口呸了一声,赶紧将自己在院子里玩儿的儿子唤回去。 陶阿牛听到夫郎声音,从屋里探出头来。 “夫郎,外面是谁?” 严小河将脏兮兮的小孩扔汉子怀里,眼里带着几分厌恶道:“还能有谁,隔壁那黑心肝的又回来了,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出来。” 陶阿牛:“没准儿人家就回来坐坐。” 严小河:“你信吗?” 陶阿牛笑起来,看着自家仰着脑袋左右看的小娃娃,粗糙大掌贴在他脸上搓了搓。 “坏家伙回来了,这些天别出门。” 小家伙脑袋一点,挣脱陶阿牛,看着又要去玩儿泥巴。 严小河嫌弃,拎着他后领子道:“给你儿带去洗一洗,脏死了。” 陶阿牛嘿嘿笑,“哪个小娃娃不这样。” 说着,还是听夫郎的话带泥猴儿去洗洗。 * “没谁瞧见吧?”陶传义取了斗笠,瘫坐在堂屋凳子上。 家中门落了锁,赵春雨跟牛都不在,想是下地去了。他一个汉子在屋里瞎倒腾,将陶家两口子没种的地都捡起来继续种了。 王彩兰道:“瞧见了又如何,老娘怕她!” 陶传义努努嘴,小声道:“不怕你躲什么。” 王彩兰:“我不跟你吵,回来可不是玩儿的,你好好想想怎么着再弄个白干活的人吧!” 都几个月了,镇上工坊每日都要出去一大笔送货费。王彩兰看着那账目都心梗。 陶传义:“那你回来干什么?” 王彩兰:“我有我的想法,你不用管。” 陶传义现在胖得厉害,下巴跟脖子都连在一处,天热就极难受。他享受惯了,也不急,叫王彩兰给他烧水洗澡。 王彩兰往他脚上一踢,留下嗷嗷叫的人,先进了卧房。 她眼色沉沉,心中憋屈许久,总归得叫人知道自个儿厉害。 * 冯家坪村。 连日的晴日过后,总算迎来了一场大雨。 程仲将屋顶修整过,草垛也封好了,余下便只剩挖红薯的活儿。不过要等到十月去,现在还不成。 暴雨如注,伴随着大风,那雨都是横着飞的。 屋檐水汇聚,仿若溪流而下。院中更是排水不及,都已经淹了一些。 程仲背着蓑衣,拿着耙子通院子里的水沟。 杏叶将收回来的衣裳折好,放衣柜里出来,随手勾了根凳子坐在门口看。 院门开着,家里的狗都出去玩儿了。 杏叶吹着带着水汽的凉风,心里可算好受了些。他身子倚着门,盯着院中发呆。 稻子收了,再过个把月就要凉快了,这夏日总算要熬过去。 杏叶正享受这会儿的安宁,没坐多久,门口响起几声狗叫。 像点燃的鞭炮,格外急切。 杏叶心里猛地升起一股不安。 程仲直起身,追出门去,刚跑到家门口的黑尾叼住程仲的裤腿飞快往后扯。 程仲道:“夫郎,我去瞧瞧。” 说罢,汉子就跟着黑尾飞奔出门。大脚踩在水中,溅起水花湿了裤腿。 暴雨还在下,噼里啪啦跟鼓点似的敲在心上,杏叶赶紧进屋找斗笠,背上蓑衣也追了出去。 他寻着汉子的身影往后山跑,远远地就听见后山李子林的狗叫。 是黑背。 杏叶心提到嗓子眼儿,三条狗一起出来的,怎么不见虎头。 紧接着,程仲跑上了山。 杏叶追着过去,忽见路边田里一抹黑影。杏叶急急停住,就听到虎头的痛苦的呜咽声。 声音被大雨遮掩,前头跑的程仲怕是没听见。 杏叶一着急,直接跳下田坎。 这才瞧清楚虎头的模样。 大狗像是从上头滚下来的,浑身带泥。它口中不停吐着白沫,身子抽搐,一看就是被人下了药。 杏叶急得忙抱住狗头,往山上呼喊了几声。 大雨蒙了一层隔膜,怎么都叫不来上山的人。 第174章 杏叶手发着颤,猛地咬住舌尖,让心里冷静。他左右看了看,取下头上斗笠。 好在下了雨,田里积了水。杏叶也没想着会不会被咬,焦急掰开紧咬住的狗嘴巴使劲儿往里灌水。 “虎头,虎头,没事,多喝一点,吐出来就没事。” “多喝一点。”杏叶自言自语般,声音发颤。 虎头很懂事,杏叶手伸到它嘴里都没被咬。杏叶灌得差不多,使劲儿戳虎头喉咙眼儿,叫它吐。 吐了继续灌水,灌了又叫它吐。 如此折腾了不知道多少次,虎头气息微弱地趴在他腿上,疲惫地还在抽着身子。 杏叶吃力地给它抱起来,往路上推。 身上蓑衣已经歪了,衣裳沾湿贴在皮肤上,大夏天的,还是叫杏叶凉得一个激灵。 脸上雨水拍得生疼,视线也模糊。 杏叶咬紧牙,正要将虎头往身上抗。 黑背忽的跑下山,后头紧跟着程仲跟黑尾。 程仲:“快回家。” 他拎起虎头往家里跑,杏叶又找了一圈斗笠,跳到田里捡起来。跟等候在一边的黑背跑回去。 进了屋,就看见程仲正在往虎头嘴里灌盐。 “夫郎,弄点水来。” 杏叶一刻不停钻入灶房,葫芦瓢舀了一大瓢水,往程仲掰开的狗嘴巴里倒。 好一会儿,没等抠虎头喉咙眼儿,它自个儿就吐了。 这下吐得多,连带胃里没消化的食物残渣全出来了。杏叶看着程仲翻虎头眼睛,又叫着他灌水。 杏叶哆嗦了下,立马配合。 虎背跟虎尾像是知道出了事儿,就守着虎头时不时哼唧地叫,声音压得很低。 等虎头吐了两回,再吐不出什么,程仲才摸了摸狗头,拍它脑袋安抚。 “夫郎,我带他去陶家沟村一趟。你把衣裳赶紧换下来,门拴好,别出来。” 杏叶点头,看着汉子抱起虎头,就这么出了门。 虎背跟虎尾想追,被程仲赶了回来。 杏叶腿软,脚下勾着门槛,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发觉整个人牙齿都在打颤。 可千万不能有事! 杏叶咽了咽口水,爬起来赶紧换了衣裳。他又招呼门口甩毛的两只狗进来,抓着检查检查,又发现手上有血。 他压着虎背趴下,湿了的长发凌乱散在身侧,沾了泥也顾不上。 他细细翻找,见他前腿上好长一条口子,伤口已经发白,一看就是刀刃划出来的。 虎背舔他一下,杏叶见一丝血色从它口中闪过。杏叶一把抓着它嘴筒子,掀开嘴皮儿。 嘴里也有血,不知是不是它舔了伤口来的。 杏叶起身,好在家里不缺伤药。他抓着虎背去外头,手臂禁锢它脑袋,腿压着背上,用烈酒直接倒上去。 虎背挣扎,拼命地低声叫。 杏叶呵斥,脑门水珠跟汗珠混在一起,眸中如火烧。 “虎背,别动!” 虎背哼哼唧唧呜咽,像哭似的,尾巴垂低了摇晃。 伤口太长,杏叶给它敷上药,再用布裹了几层绑好。 怕它沾水,直接将它俩赶到窝里去。又怕它舔了药粉,杏叶拍着狗脑袋跟它念叨了会儿。 它一冲着布动嘴就拍它脑袋,拍个几次,虎背就不动了。 以防万一,杏叶披着湿发,干脆守在灶房里。 时辰差不多,就生火做饭。 家中院门紧闭,杏叶听着雨声,目光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格外冷冽。 家中挣这李子钱到底被人盯上了,刚刚后山肯定有人,就是不知道他相公看清楚没有。 好在家里养的狗多,不然都没回来报信的。 过了一会儿,锅里饭熟了,但程仲还没回来。杏叶不敢想那万一,他在灶房里走来走去,频频望向外头。 陶家沟村。 程仲将虎头带到陶大夫家,跟老大夫一起将药灌下去。 桌面,放着程仲抢来的东西。纸包里装着药粉,味道刺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陶淳山仔细辨认了会儿,皱着眉道:“不是什么耗子药,是专门杀草的。” “混着水倒在果树下呢?” “量多了树还不是必死。” 话说到这里也就清晰了,陶淳山叹:“还是你家卖李子,招了人眼红。” 程仲嗤笑,什么都没说,他直接抓上药包,抱着虎头出去。 “诶!你这小子,诊金还没给呢!”陶淳山追出去。 程仲停下。 陶淳山道:“三十文。” 程仲:“等会儿给您,我找人算个账。” 第147章 下毒 两刻钟前。 陶传义躺在屋里,心里琢磨着工坊的事儿。 这么大雨,他媳妇跟赵春雨都不在。陶传义摸摸肚子,有些饿了,他坐起正打算去灶房里看看有什么吃的,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陶传义一顿,站着不动。 “开门!陶传义!” 一听是自家媳妇儿,陶传义立马冲到门口,拉开门栓。 见王彩兰一身狼狈,手捂着腿,头发沾在脸上还在往下滴水,脸白得跟个井里爬出来的水鬼似的。 “你这是怎么了?” 王彩兰一把抓住陶传义衣裳,疼得直抽气。 “快点,快点把车套上,咱们回镇上。” “这么大雨呢。” “你快点去!”王彩兰气急败坏道。 陶传义被吼得脖子一缩,老老实实道:“成,成。” 陶传义跑进屋里,王彩兰跟着进去,看他又往身上套蓑衣又戴斗笠,气得眼仁翻白。 “你赶紧的!” “哎呀!这不就去了!”陶传义转身去牛棚,他太胖了,过惯了老爷的生活,在镇上是家丁帮忙套车,在家是赵春雨帮忙卸车。 这一会儿背着蓑衣,忙忙乱乱的,汗都下来了。 屋里,王彩兰不停地咒骂着。她手上飞快将湿了的衣裳换下来,看见大腿上那还在冒血的伤口,极深,她咬咬牙直接将陶传义喝的酒往上倒。 腿一抖,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她咒骂着,什么脏骂什么。缓过那一阵,飞快将伤口绑了,穿上裤子,急急忙忙往外走。 “套好了没……” “好了,好了!走……” 砰砰砰! 敲门声重重响起。 陶传义看向门口,王彩兰一阵哆嗦,狠狠瞪了陶传义一眼。 “不许开门。”她极小声道。 陶传义松开牛,抹了一把脸,跑到屋檐下。他踩着那催命似的敲门声,将王彩兰拉进屋里去。 “你出去干什么了?” 王彩兰脸白如纸,“你甭管,快、快从后门走。” 陶传义一听这事儿就大了,顾不得多问,赶紧跟王彩兰走。 门外,程仲敲了两次。 他不耐烦了,一抬脚,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陶家的大门敞开,重重撞在墙上,随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闪电映亮整片天,雷声炸开。 正往后院去的陶传义夫妻俩仿佛看见了杀神一般,那杀意凝为实质,如浓雾翻滚。 程仲就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来取他们性命的恶鬼。 王彩兰瞳孔收缩,汗毛根根竖起,此时再想跑,可脚软得挪不动一步。 她想叫陶传义给她拦住,怎么都发出不来声音。 程仲抬步进门,如走在自家一样,抱着虎头,径直走向夫妻俩。 身后,陶淳山惊得怔在原地。 后头听见拍门声出来的两边邻居畏惧地立在门口,悄悄往里瞧。 “这是咋的了?” “不知道啊。” “那程小子抱个狗干什么?看着像来索命的。” “总归是夫妻俩不干人事儿。” “别说了别说了,快看。” 程仲盯着他俩,道:“事做了就做了,跑什么?” 他堵在夫妻俩前头,往前一步步走,两人被逼着往后退,直退到堂屋门口,双双被门槛绊了一下。 眼看程仲要踩过来,不得不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直到被程仲堵得跌坐在供桌前的凳子上,程仲看着陶传义才再次开口道:“有干净帕子没有?” 陶传义脸上的肉一抖,仿佛程仲要先冲着他下刀。 “你、你到底要……”王彩兰猛地掐住男人胳膊。 陶传义闭嘴,老老实实给他找帕子。 上好的棉布帕子,给了程仲,却看见他抓着蹲下,给他抱来的狗擦毛。陶传义感觉太阳穴一抽一抽的,气得吹胡子。 “你到底干什么了?” 王彩兰一个激灵,狠狠闭眼。 “我、我可以赔钱。” 程仲:“不急。” 他慢悠悠给虎头的毛擦干,随后将它放在一旁。见虎头蜷缩,身子无意识地抖,程仲眼里就跟结了冰似的。 第175章 程仲看向他俩,目光一转,落到桌面的水壶跟茶杯上。 他仿佛跟在自家一样,拎了茶壶看看有没有水,接着从怀里掏出个纸包。 他翻开个茶杯,抖着纸,陶传义只看见白色的粉末落下。 他结结巴巴道:“那、那是什么?” 程仲不应。 陶传义又看向身旁脸色青白,仿佛要厥过去的王彩兰,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陶传义一只手紧紧抓着王彩兰的胳膊。 “你、你干什么了?你不会给杏叶下药了吧!” 程仲充耳不闻,慢悠悠地又给茶杯里倒水,搅匀,随后端起来送到王彩兰跟前。 “我家李子树被浇了好几包这个东西,虎头也被你下了药,礼尚往来,这个是你自己喝了,还是我给你灌下去?”他话说得平静,仿佛跟他们闲聊。 王彩兰感觉头上悬着的刀,一寸一寸下移。 她口渴得厉害,像被人掐住脖子,喘不过气。她拼了命地往椅子里缩。 她想像以前那样撒泼就骂,她想拉他男人来挡,她……一抬头,看到程仲眼里那赤裸裸的杀意,浑身一震,只剩滔天的恐惧。 此时此刻,她才算明白为什么村里人为什么对他避之不及,为什么都说他可怕。 “我、我……”王彩兰抖着苍白的嘴皮,管不住身子,泪水鼻涕全部涌出来。 陶传义脸色铁青,他缓过来,气势汹汹要站起来。 程仲往他肩膀上一按。 陶传义跌坐在凳子上,气势骤散。 “你,你……她纵有不对,但也是你长辈。你这是杀人!” 程仲移动杯子,送至陶传义跟前,掀了掀眼皮子,“你替她喝?” 陶传义吓得一把拍向杯子,程仲移开,视他为无物,又看向王彩兰。 “喝还是不喝?” 门外,村里人像乌龟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看着程仲往被子里倒药粉,看着他送到陶传义两口子面前威胁。 这下不敢看热闹了,心中恐惧,一个推一个。 “陶大夫,那里面是什么?” “哎哟,别管是什么了。陶老二现在是真惹到杏叶两口子了,杏叶相公看着是要将他两个剐了,还不赶紧去叫里正!” 不一会儿,门口人散去大半。各个行色匆匆,生怕村里真出了人命。 剩下的想往屋里走又不敢,只在外头叫:“杏叶他相公,不值当,为了这两个老的赔一条命去真不值当。” “想想杏叶,杏叶还等着你回呢。” “就是,有什么事儿咱请里正来。再不成,咱告衙门,定有法子治他们!” 程仲当没听到,他看着王彩兰道:“不喝,我就灌了。” 他忽的往前抓人,王彩兰惊叫,癫狂似地往陶传义身后躲。她神色惊惧,吓到了极点。 陶传义看他是真动手,也怕得浑身肉抖着,人快喘不上气。 他拦着程仲,话几次都说不出来。 程仲脚步坚定,王彩兰叫着忽然往桌下躲。程仲一把推开陶传义,那么个胖子,他却轻松得翻棉花似的。 想冲进屋里的人踟蹰了。 程仲走到桌前,半蹲下,那一杯水忽的泼向妇人惊叫的口中。 王彩兰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你,你……我要报官!我要告你谋杀!”陶传义大叫一声,挪着胖胖的身子,赶紧将王彩兰掏出来,拼命地去掰开她的嘴巴。 程仲往后一步,将水杯放在桌上。 咚的一声,他侧头。 门口,里正陶正南,陶氏的族长族老,陶传义大哥一家,张氏全部都来了。 程仲目光越过他们,定在最后的哥儿身上。 “夫郎怎么来了?” 杏叶先众人一步跑到程仲身边。他看着地面蜷缩的虎头,再看晕过去的王彩兰还有不停吼叫,对着王彩兰抠喉咙的陶传义,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们,是你们给我家虎头下毒!” “程小子,你好大胆子!”陶正南高声一喝,急匆匆进门,将人拉到一边。 他压低声音,急切问:“你干什么了?真下毒了?” 程仲掏出药包,往里正手里一放。 “她不是被黑背咬了,我给她治呢。谁知道吓晕了。” “到底是不是毒药!” “你问陶大夫,我不知道。” “你这小子!”陶正南给了他一巴掌,“是要气死我!” 回过身,他正了正色。 堂屋里已经一片混乱。 陶传义吼着叫大夫,怎么挪都挪不动王彩兰。夫妻俩现在都吃得好,人见天儿的胖。 陶氏来的人帮忙挪,还有拉着陶大夫往里进的。门口也被回来的村里人堵得水泄不通。 陶皎皎跟陶渺渺挪到杏叶身边,悄悄问:“真下药了?” 杏叶:“别乱说。” 程仲:“真下药了。” 两个哥儿一惊,眼睛瞪圆了,还真有几分像。 程仲抓着杏叶的手,轻轻在他掌心勾了勾。 “回吧。” 杏叶:“哪能就这么算了?” 程仲挑眉,“夫郎怎么算?” 杏叶看向悠悠转醒的王彩兰,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抄起刚刚路上用来防滑的棍子,直直往王彩兰身上打。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如被冻住了,目瞪口呆看着杏叶。 那棍子下了力气,一下一下打在王彩兰身上,妇人疼得叫声凄厉,直往供桌下钻。 哪里还有以往磋磨杏叶的气势,她甚至不敢还一点手。 陶氏的几个小辈往前,被自家老子悄悄拦住。赵春雨被人叫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杏叶!” 赵春雨冲上来,被程仲一手钳制住。 “杏叶!你别打了!我、我替我娘……” 程仲一把推攘开他,嫌弃:“你是个什么东西。” 陶传义气啊,倒反天罡! 倒反天罡!!! “陶杏叶!” 程仲往前一站,陶传义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萎靡了。 “他、他这是不孝啊!”叫这么多人看着哥儿打继母,这、这叫他这个当爹的以后脸往哪里放! 陶传义又四处看,见到屋外的陶传礼,像看见了救星似的叫:“大哥!你看看杏叶!” 陶传礼往前,被宋琴抓住。 宋琴道:“杏叶以前太苦了。” 她看着堂屋中那个活蹦乱跳,面红色润的哥儿,垂下眼来。 王彩兰有今日,是她自找的。 杏叶将棍子一甩,喘着粗气,他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看了疯子一样躲在供桌下的王氏许久。又扫了眼堂屋里陶氏一族的人,平静收回目光。 堂屋里没人说话,呼吸可闻。 大伙儿敛下眸,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杏叶忽的一笑,眼中漠然。 他与程仲站在一起,看向陶传义道:“这算什么不孝?她又跟我没关系。” “你!” “你也跟我没关系。” 第148章 彪悍 夫夫俩站在一起,汉子魁岸的身子挡住哥儿,如高墙守卫,叫人不能说杏叶半分不是。 但这事儿却不能这么了了。 陶正南坐上首,陶氏族长、族老们坐在旁侧,身后站着陶氏一众小辈。 王彩兰被从供桌底下拉了出来,陶淳山被再次请了过去。 他皱着眉给王彩兰检查,陶传义在一旁护着妇人。他像一个被亲子忤逆的父亲一样,对着上首的里正跟陶氏族长道:“杏叶忤逆长辈,欺辱继母,是我没教好他!” 他痛心疾首,看着像多后悔似的。 “杏叶如今跟着姓程的,样样不学好,我不怪他。但程仲这小子逼我们喝毒药乡亲们可都是看见的。我媳妇如今成了这样,怕是毒药已经起效,还请里正跟族长给我们夫妻俩做主!” 此时陶传义背后有人了,他敢叫嚣了。 陶正南看向立在堂屋里的夫夫俩。 杏叶站出来,程仲轻轻拉了下哥儿衣角,“别冲动。” “程小子,他们都说你下毒,你可承认?” 程仲看着陶传义,“正好还有点没用完,你要不也尝尝?” 他将药包拿出来,往前递,陶传义被吓得连退几步跌坐在地。 他指着程仲道:“里正,族长,族老们!你们瞧瞧,你们瞧瞧,这个时候了他还敢,简直无法无天!” 陶淳山松开王彩兰,退到一边。 陶正南问:“老陶,如何了?” 陶淳山:“惊惧过度,吃点安神药就好。” “她可是喝下去那药水了!”陶传义急切扒拉陶淳山,“你快给她开点药,快啊!” 陶正南嫌他烦,示意一旁的陶氏小辈将人拉开。 陶传礼一家站在旁边,没个表示。那张氏还笑眯眯地看着小儿夫妻,那叫一个得意。 第176章 陶皎皎察觉里正看来的视线,忙拽了拽他奶。 “奶,你收敛点儿。” 张氏表情一垮,眼里充满了对小儿的同情。 多好啊,那蠢哥儿总算立起来了。她就说,但凡他强硬一点儿,有那妇人在家逞威风的。 陶正南收回目光,又看陶淳山把药包拿过去,问:“可是毒药?” 饶是老大夫气性再好,看到自个儿刚刚给狗开的药粉,也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他把药包递给陶正南,道:“这是老夫刚刚给那狗开的解毒药,哪里是什么毒药!” 陶正南睨一眼程仲,很想指着人鼻子骂一通。 这汉子! 纯遛人开心。 “怎么可能,那不是毒药!”陶传义抓过那药包辨认,可他又不是大夫,看个对眼也认不出。 程仲好整以暇道:“那个不是毒药,但我这里却有一包毒药。” 程仲将从王彩兰手里抢来的那包药拿出来。 “里正,我要告他夫妻俩,嫉妒我家卖李子药了我半片山的李子林。我家虎头也是被她所害,要不是我们反应快,虎头现在……” “你污蔑!”陶传义吼道。 “行了!”陶正南拍桌,“这里不是比谁声音大。” 杏叶冷声:“还不止,虎背前腿上也被割了一条口子。” 程仲:“污蔑?她去我家李子林里,我亲眼看见。刚好那王氏被我家虎背咬了,伤口在右腿上,不信里正可以叫人看看。” 事情很明了,里正叫两个妇人去看了眼王氏的伤口,又叫几个小子跑了一趟程家后山那李子林,带回来几个跟程仲手上同样的药纸包。 再加上王氏已经被吓过一场,本就心虚,再一问,神情表露无遗。 陶传义茫然,像还没反应过来。 “你真是在骗我们!” 程仲咬了咬后槽牙:“我倒真想直接……”毒死你! “程小子!”陶正南警告他,“不该说的话别说。” 杏叶也瞪了汉子一眼,道:“这事儿我相公做得是有不对,那也是王氏下毒在先。我相公是气昏了头,看在我们是苦主的份儿上,陶叔就别计较了。” “陶杏叶,你别忘了你姓陶!胳膊肘往外拐。”陶传义就跟蚂蚱一样,时不时蹦跶一下,吵得叫人烦。 杏叶:“陶传义,你怕是忘了,我是被卖出去?” 哥儿连名带姓叫他,话说得云淡风轻。陶传义被堵住,陶氏众人目光飘移,想开口帮忙的也得想想。 说白了,这就是陶二家家事。只要不闹出去,陶氏的人都不会管。自然,杏叶小时候那些事儿,他们也同样没管。 但下毒可是大事儿。 就因为嫉恨,不惜给人家挣钱的李子林下毒,又设计想毒死狗。再严重一点,是不是就要直接把药粉下在家人水缸里? 村中有这么个人,日子怎么能安生? 里正一时间头疼不已。 陶氏族长却有主意,他跟其他族老交流几眼,心下有了决定。 村里人畏惧,一时间纷纷道:“里正,王氏心狠手辣,能毒人家李子就能毒人,咱可不能把她留在村里。” “就是!杏叶都是她养大的,她都能下手。何况咱们?” “把她逐出村子!” “对,逐出村子,永不准回来!” 陶传义见群情激奋,乡邻们各个视他媳妇如洪水猛兽,陶传义扑通一下跪在堂前。 他喊道:“里正,不可,不可啊!妇人愚笨,被一时怨怼冲昏了头脑,并非她本意。还请里正不要将我们两口子逐出村中,我们补偿,我一定好好叫她改。” “里正,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有管好自己媳妇!是我错!” 陶传义在堂屋里求情,话说得情真意切,痛心疾首。再流两滴猫尿,活像被欺负的是他一般。 杏叶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瞧瞧,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对夫妻。记忆里,陶传义跟他娘也是这般恩爱,可真讽刺。 杏叶不想浪费时间,看了眼似睡着的虎头,扯了扯程仲袖口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饭都凉了。” 程仲拍着哥儿手背安抚道:“快了。” 陶传义再三求情,脑袋都磕红了。 村民们心中有触动的,慢慢说话声小了。但跟王彩兰不对付的,那是巴不得将她赶出村去。 “你说她能改就能改!她什么性子,谁不知道?” 陶氏族长这时候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王氏如此恶毒,妄为陶氏媳妇。老二,族中容不得这人,即日起,王氏从陶氏族谱除名,你……” “族长!”陶传义震惊,“我不同意!” “陶二!”陶族长也没想到陶二这么拎不清,亏得他还以为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该有几分脑子。 这样的女人写在族谱上,那是他陶氏一族的耻辱! “要是族长要逐她,那就把我一起从族谱里划掉吧!” “陶传义!”陶族长气得胸口起伏,恨不能往陶传义头上敲一棍子。 陶传礼这下站不住了,拉着人劝。 可陶传义就像认定了王氏似的,偏偏他是陶氏人,又没做错什么。最多只一个没看管好媳妇的罪名。 一时间,屋内僵持。 程仲这时候幽幽道:“你们逐不逐出族内的事儿跟我们没关,但这伤了我家李子树,还有我家狗……是不是该赔偿一二?” “我们赔!我们赔!”陶传义干脆极了。 程仲:“成,一共十两。” “十两!你怎么不……” 程仲:“暂不说那下了药的地还能不能继续种李子,我家虎头可是我五两银子从别人家聘回来的!” 陶传义看已经瘫在地上,目光呆滞的王彩兰,咬了牙只能给。 杏叶看着得了赔偿,催促着程仲离开。 汉子用帕子裹着虎头,杏叶撑伞走在他旁侧,怀里揣着银子,步入雨幕。 走远了,杏叶问:“虎头的药……” “放心,有多的。” “陶爷爷怎么说?” “多亏夫郎灌水,叫它吐得及时,侥幸捡回一条命。”程仲脖子被虎头舔了舔,他偏头,下巴压在大狗脑袋上,看着旁边的杏叶道,“不过夫郎,陶氏一族很有可能为了陶二不会把王氏驱逐。” “我知道。”杏叶压着眉道。 陶传义现在有工坊,能挣钱也能回馈一些给族中,这已经是陶氏难得的“人才”了。 宗族就是为了利,也不会放了陶传义。 “赔偿讨到了,那边就跟我们没关系。不过以后再让我看见王彩兰,我见一次打一次。” 程仲笑出声。 杏叶:“有什么好笑的?” 程仲:“我还想问呢,到底是哪个教夫郎的,怎么拿着棍子就冲上去了,那么彪悍呢。” “你说什么!”杏叶红脸。 “我那不是……那是出口恶气,才不是彪悍!”当时也是怒气上头,什么都没想,不知怎么就冲了上去。 “是,我就问问,哎!夫郎别拧腰!” 杏叶红着脸,小声道:“不悍。” 程仲唇角一翘,握住哥儿手道:“是,我夫郎温柔得很。” “杏叶!等等!” 他们刚走到村口,宋琴带着陶皎皎追了出来。 杏叶停下,规规矩矩道:“大伯娘。” 程仲也跟着叫了一声,立在杏叶身侧不说话。 虎头脑袋无力搭在程仲胳膊上,警惕竖着耳朵,看了妇人一眼,又懒懒地耷拉脑袋。 宋琴面对哥儿有些不自在,她笑着道:“是有个事儿,就是你大堂哥九月初六成婚,你到时候记得过来热闹热闹。” 杏叶:“大堂哥定下了?哪家的姑娘。” 宋琴笑道:“他自个儿找的,是柳花村的。” 杏叶:“我到时候一定来。” “诶!”宋琴道,“那就不拦着你们了,快点回吧。” 陶皎皎:“一定来啊!” 杏叶:“好。” 目送夫夫俩走远,陶皎皎抱住他娘的胳膊,“娘啊,杏叶现在可是有靠山了。人都不一样了。” “是啊,现在才有靠山。”宋琴恍惚一瞬。 她拍了拍自家哥儿的后背,温声道:“以后你找相公,也得找个像你哥夫这样的,靠得住。” “我才不要!我不喜欢这种吓人的。” 宋琴:“那你喜欢哪种?” 陶皎皎脸红,声音极小道:“最好是那种温文尔雅,面如冠玉,最好是个读书人!” 宋琴甩手就走,“想得挺美。” “娘!”陶皎皎追上宋琴,“你不给我找,那我自个儿找。” “你敢!”宋琴揪住陶皎皎耳朵,“你要敢学那上头村于家那哥儿,看老娘不撕烂你的皮。” “娘你不疼我了……”陶皎皎捂耳朵叫嚷。 第177章 宋琴:“娘疼你妹妹。” 第149章 冯晓柳成婚 杏叶跟程仲带着虎头归家,一开门,被关在灶房里的两条狗就叫着开始挠门。 杏叶开了灶房,被两只狗扑得后退了一步。 程仲手抵着哥儿后背,呵斥了声,随后抱着虎头进去。 杏叶道:“它毛没干,放灶前能烘一下毛。” 程仲听杏叶的话,将虎头放在灶前。 程仲看杏叶布鞋跟裤腿都湿了,叫哥儿去换衣裳。它抓过跟前摇尾巴的虎背,给它检查了下伤口,又重新将布裹好。 程仲起身,跟着回了卧房。 杏叶也给他找了一身衣裳,叫汉子换下。程仲直接脱了上衣,道:“我洗了澡再换。” 杏叶眼睁睁看着汉子光着膀子出去,张了张嘴,没管他。 他体格好,倒叫他羡慕。 杏叶换完衣裳出来,程仲在烧水。 杏叶走过去蹲在虎头跟前,大狗将自己蜷缩起来,脑袋抵着尾巴,整个狗无精打采的。 杏叶闻到一股浓厚的狗味儿,是雨浇过狗毛的味道。他也不嫌弃,摸了摸它软弹的耳朵。 “明明是出去玩儿,怎么跑到后山去了,还遭了好大一个罪……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家虎头一定长命百岁。” 程仲听着杏叶轻轻念叨,眉眼凶意平复下去。 “它吐出了不少斑鸠肉,定是把毒喂给鸟,叫虎头捡了吃了。” 杏叶点着狗头,“怎么这么笨!有毒的还吃!” 程仲:“虎头是猎狗,不吃死物。有人抓了活鸟藏了药,叫虎头吞了下去。那王氏一个妇人,就是引诱虎头过去都得费好大一阵力气。一边给狗下药,一边给李子树下毒,她忙不过来。” “你是说……还有人?”杏叶怔愣,转头看着汉子。 程仲用手背蹭了蹭哥儿的脸,灶火映在他面上,眼中的光明明灭灭。 “那姓赵的,我们去的时候不也不在。那么大雨呢,他能出去做什么?” 杏叶看着扬起脑袋轻轻舔他手心的虎头,牙齿扣紧,“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相公确定他参与了?” “他身上有虎头的狗毛,胸口膝盖处沾了泥水,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杏叶:“都不是好人。” “嗯。” 耽搁到下午,雨下得天色昏黑。饭菜早凉了,程仲烧完洗澡水,捞起自家夫郎一起进屋。 杏叶哪里想到这一处,拍他肩膀道:“你干什么?” “洗澡啊。” “你洗澡带我干什么?” “一起洗,洗完吃饭。夫郎不饿?” “我自个儿洗!” 自个儿洗是不成的,汉子将门一拍,几下脱了杏叶衣裳,搂着人禁锢在水中。 他看着怀中皮肉透红的哥儿,亲了亲他面颊,抓着澡巾帮他搓搓身子。 也不干什么,快速洗完,抓着哥儿吃饭。 大夫说了,哥儿这身子切记饥一顿饱一顿,如今耽搁那么久,杏叶定是早饿了。 同坐在灶房,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杏叶瞪程仲一眼,红着两耳朵,闷头吃菜。 虎背跟虎尾蹲在旁边守着,虎头蜷缩在灶前被程仲翻了个面继续烘毛毛。 它闭着眼睛,不像以往那样也守在桌前。 杏叶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也没心思恼程仲了,一点一点将米饭往嘴里塞。 当晚,两人收拾收拾,给虎头喂了药就睡了。 杏叶睡不踏实,起来几次去灶房探虎头的鼻息,最后被程仲给缠住这才安分躺下睡觉。 这场雨连下了几日。 虎头就一直不挪窝,趴在那灶前睡着。它不吃不喝,杏叶只好跟程仲掰着嘴巴往里灌。 但短短几日,虎头还是瘦了不少。 以往看着威猛强健的身躯,如今骨架子都分明。好在差不多五六日后,虎头愿意站起来走走,只歪歪扭扭的,有些不大对劲儿。 程仲又跑了一趟陶家沟村,带回来些药给虎头继续喂着,如此几天,它才重新活蹦乱跳了。 “陶二一家回镇上去了,只陶二保证不叫那王氏回来,没受什么惩罚。”程仲从陶家沟村回来,跟杏叶说那边的事。 “咱们都走了,他们做样子给谁看。”杏叶无所谓道,“只要不再来烦我,就当他们死了。” 程仲:“怕是不敢了。” 不过那姓赵的依旧在陶家沟村,看着是要跟那老牛过一辈子。 …… 秋风起,枯叶如蝶飞落,寒意渐浓。 金秋九月,杏叶要送两个人家的礼。好朋友冯晓柳成婚,大伯娘家的大堂哥成婚,一个九月初五,一个九月初六。 冯家是哥儿婿入赘,许是顾忌男方家的脸面,操办得不是很大。 在他们这儿,男方入赘不是什么有脸的事儿。冯家担心因为这事儿叫汉子心里不舒坦了,以后跟自家哥儿不睦,到底是为自家哥儿多考虑几分。 杏叶提前跟冯小荣跟冯灿他们几个聚过。 哥儿们商量了一下,家里会送礼,但他们玩儿得好,私下应该准备一份儿。 但自己送自己的,总觉得凑不出什么好东西来。索性一商量,一起凑了银子,给哥儿买了个镯子。 当时陶灿还指着他手上的双镯道:“双镯好看,不如也做这个样式?” 杏叶看看自己手腕,轻轻一晃,镯子脆响,叫他想起他相公当时送镯子的样子。 当时他还骂他败家子呢。 不过这个样式确实适合年轻哥儿戴着。 如此,就由四个哥儿一人凑个几钱银给哥儿备礼。 冯家招赘,于桃不用像他当时那样早早赶着起来,早早打扮好等着汉子来接。 他以后就是一家之主,等那入赘的汉子上门。 两人在冯家拜过天地,夫夫俩就跟在周氏跟冯从江后头给客人敬酒。 杏叶坐在院中,身边挨着冯灿几个哥儿。程仲则被冯石头几个汉子拉到旁桌喝酒去了。 冯灿悄悄在杏叶耳边道:“杏叶,你觉得如何?” 杏叶戳着哥儿糯米团儿似的脸推开,“又不是我家汉子。得晓柳觉得如何。” “哎哟,我家汉子。”旁边冯烟怪声怪气学他。 杏叶脸皮可没以前那么薄了,面不红气不喘道:“难道我说错了?” “没错,自然没错。”冯灿跟冯烟两哥儿异口同声道。 冯小荣:“人才不错,但好像挺瘦。”那喜服穿在身上,看着比晓柳还单薄些。 冯灿:“他家饭都吃不起,能不瘦。” 冯烟:“就是就是。” 杏叶一左一右推开凑近的两个哥儿,对面乔五娘冲着他笑。 杏叶回以一笑,轻声道:“少议论,人家现在已经是晓柳的人了。” 冯灿咂摸着这话,“说得我都有点想招赘了。” 说着,敬酒慢慢到了他们桌。 周夫郎笑着叫他们吃好喝好,晓柳看着几个哥儿对他挤眉弄眼,轻咳一声,那汉子便关心地看向他。 离得近了,杏叶看汉子眼神清正,举止带着股斯文气。相貌堂堂,跟面若桃花的哥儿站在一起,尤为登对。 听说人是周夫郎瞧的,周叔眼光好。 那汉子名唤唐隽,对上一桌的哥儿夫郎,守礼地垂着目光。 杏叶见他大半时间都在观察冯晓柳的一举一动,时不时浅笑,便翘了翘唇角。 这两人是看对了眼的。 虽说冯家不大半,但冯氏族人都有百口。加上村里其他人家,也跟杏叶那会儿成亲来的客人差不多。 其他客人还等着,冯晓柳只跟汉子介绍了一下他们,便又转向其他桌。 等到杏叶几个吃完,冯晓柳跟他相公才停下休息。 等了冯晓柳空闲,几个哥儿便凑在一处,将准备好的东西交到他手上。 冯灿道:“这是咱们一起凑出的双镯,祝你俩百年好合。” 冯晓柳双手收下,“跟杏叶那个样式一样。” “花纹可不一样,是柳枝呢。”冯灿道。 冯小荣点头,“正巧应了你的名字。” 哥儿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冯晓柳成婚了,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冯灿瘪嘴,“你以后是不是不跟我们玩儿了?” 冯晓柳扑哧笑出来,他捏着哥儿鼻子,“你当你还小呢。” “就小,反正你是我哥。” 冯烟闷闷点头。 冯晓柳:“你们看杏叶不也成婚了,有什么影响?” 几个哥儿对视一眼,了悟。 “对啊。” 杏叶见门边闪过一道影子,见唐隽止步门口,不好意思进来。他笑着拉着两个哥儿道:“行了,今日是晓柳的大喜日子,人家夫夫今儿没空。” 冯晓柳大大方方道:“以后给你们介绍。” 冯小荣也赶紧推着两个哥儿出去,走远了,瞧着唐隽进屋,几个哥儿相视一笑。 第178章 冯家的席吃到下午,客人陆陆续续走了。 杏叶与几个哥儿分开,见自家汉子被洪桐架起来,歪歪扭扭走着。 杏叶忙去搀扶,嗅着他一身酒味儿,皱眉道:“怎么喝这么多?” 洪桐大着舌头道:“他们灌酒!说、说你们成婚那一日饶了老二,这次得讨回来。” 杏叶:“人家喜宴,喝得醉醺醺的像什么话。” 杏叶忍不住掐了掐汉子腰,感觉到手下肌肉收紧,汉子大手抓来。 程仲这下是真醉了。 迷迷糊糊看哥儿一眼,身子往他这边一歪,跟大狗似地拱着他脖颈,嘴里叫着夫郎。 杏叶偏着脖子不好扶他,轻拍了下环在他腰上的胳膊道:“你安分点!” 洪桐抓着他另一只胳膊,咕噜学:“你、安分点儿!” 程仲将他一推,洪桐左脚绊着右脚往旁边倒,叫嚷间被他爹抓住。 洪大山不吭声,程金容黑着脸,揍了洪桐两下。 “多大年岁,怎么不再多喝点儿!” “娘——” 程金容:“叫你爹都没用。赶紧带回去,丢人现眼!” 转过头,程金容叮嘱杏叶回去给程仲做点醒酒汤喝,免得人醉了头晕。 老二一直有分寸,程金容几乎没见过他喝成这样。 洪桐在一旁虚着眼睛看他娘区别对待,哼哼唧唧,眼眶红着对程金容道:“娘,我不是你亲生的了……” 程金容给了他脑门一下,过来搀扶他另一边,嘴上嫌弃:“你是你爹亲生的!狗玩意儿!” “嘿嘿——” 他娘果然最疼他。 第150章 般配 程仲醉酒很安分。 杏叶扶着他到家,将人往躺椅上一放,他就闭目躺着,一动不动。 但他好歹是个结实汉子,可把杏叶累得不行。 杏叶狠狠喘了口气,往四处一扫,不想挪步找凳子,干脆侧身坐在他腿上歇会儿。 气喘匀了,杏叶才侧过身,看着一身酒气的程仲。 只见汉子麦色的面颊都能辨出红,气息微重,杏叶手贴在他脸上摸了摸,比平日里热些。 程仲只觉得脸上轻轻柔柔的,痒得不行。 他微睁眼,杏叶撑着他腿,转身面对面坐在他怀里。哥儿晃着细白的手指,问他:“还记得我是谁吗?” 程仲收拢哥儿手指,搁在胸口。 “夫郎……”他声音哑哑的,倒是不大舌头。 杏叶凑近些,鼻尖在他身上嗅了嗅,嫌弃道:“以后不许喝这么多。” “唔。”程仲另一只手搭在哥儿后腰,稍稍用力,杏叶整个趴在他身上。 “我还要给你煮醒酒汤,松开。”杏叶一只手程仲胸口被他抓着,另一只手被扣住,压在身后。 两人胸口贴着胸口,杏叶呼吸间全是程仲的气息跟酒味儿。 闻着都感觉他也要醉了。 程仲像没听到,轻轻在哥儿额头上落下一吻。 杏叶眼睫颤动了下,态度稍稍软化,被扣着的两只手动了动,“快松开。” 眼皮上温热,杏叶屏息闭眼。 感觉到汉子唇停留,杏叶快将自己憋住,立马偏了偏脑袋,轻轻喘气。 吻又落到鼻尖,蜻蜓点水一般。 杏叶都无奈笑了。 程仲就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松开杏叶的手,双臂环住哥儿腰肢抱高了些,额头抵着他。 “夫郎。” 杏叶摸了摸他的脸,“到底醉没醉?” 程仲:“没醉。” 那就是真醉了。 杏叶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好说歹说也没叫他松开。他也没力气了。 杏叶懒洋洋趴在汉子胸口,时不时被他亲一下,杏叶脚踢了踢汉子的腿,反倒被他抱得更紧。 杏叶:“明儿有你头疼的。” 程仲嗅着哥儿颈侧,鼻尖压着细腻的皮肤,像大狗似的。牙根痒痒,时不时还咬上一口。 杏叶衣裳叫他弄乱,肩头都露出大半。 好在是屋中,杏叶面色发烫,又忍不住揪了一下汉子的头发。 流氓。 “对了,明天陶磊成婚,咱们送多少礼金?” 程仲不回答,专心啃他,杏叶忍着心肝颤,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 “上次奶过生辰送的二百文,我跟陶磊关系一般,但是既然大伯娘请了,不然也送二百文算了。旁的东西就不送嘶……”杏叶掐了一下他腰,“你轻点咬!” 程仲看着哥儿肩上的牙印,鼻尖贴了一下,眸中溢着喜悦。 真的很像占地盘儿的狗。 杏叶瞧着,手上松了力气。 程仲醉得晕陶陶的,把他当个玩偶摆弄。杏叶本来还惦记着给他煮醒酒汤,趴着趴着就靠着汉子胸膛,枕着他,伴随着沉稳的心跳睡了。 今日吃席,吃得稍稍饱胀些,困意也汹涌。 不过杏叶睡着时一直在做梦,有一只大蚊子绕着他飞,时不时在他身上吸一口血。 杏叶很想拍掉,可铆足劲儿都动不了。 最后惊醒,那大蚊子正死死抱着他不让他跑,嘴还叼着他耳垂…… 杏叶身上凉幽幽的,他低头,飞快拢住自己散得几乎敞开的衣裳,面上红得滴血。 程仲酒醒得差不多,半阖眼靠在椅背,就这般搂着杏叶,瞧他忙忙乱乱的。 等哥儿绑好衣带,程仲手一勾,又叫它散开。 杏叶抬头,这才注意到程仲醒来。 目光懒懒的,与寻常很不一般。幽光浮动,随意一眼,叫杏叶感觉他就是送到狼眼前的一口肉。 而眼前的狼在打量着哪一处最好下口。 杏叶:“头疼不疼?” 程仲摇头,慢条斯理的继续手上的动作。 杏叶胸口一凉,抓住汉子手指道:“脱我衣裳干什么?” “夫郎睡好了?” “好了。”就是某个人不知哪来的精力,一直不消停。 “那就好。” 开胃小菜吃多了,心里愈发痒痒。不来点大鱼大肉说不过去。 杏叶迷茫,被汉子扔在床上时,脚趾一下扣紧。他蹬着汉子肩膀,闷哼一声,眼角逼出眼泪。 “你臭死了!” 程仲:“夫郎担待。” 担待的最后,杏叶被程仲裹着放进了浴桶中。 汉子从身后搂着他,杏叶湿发贴在肩颈,似那肤上红梅生了枝上,愈发艳气。 杏叶瞳孔涣散,鼻尖跟眼尾通红。唇微张着,刚刚被汉子叼住的舌尖都忘了收回去,被欺负得失了神。 程仲舒舒服服地抱着人,像抱住了最珍贵的宝贝。 “夫郎,为夫还臭不臭?” 杏叶许久才转动下眼珠,没等他回答,汉子喉结滚动,又兜头罩来叼住那一截小舌。 杏叶眼角滚落泪珠,那一截皓腕迎上汉子的肩膀,再添了几道抓痕。 程仲终究还是醉了。 虽有理智,但被酒左右,将自个儿夫郎吃过一遍又一遍。往常都小心着不敢放肆,这次却放肆了个够。 看着怀中晕过去的人,程仲后知后觉,眼中闪过一丝恼意。 不过片刻,又餍足地将人继续往怀中拢了拢,陪着夫郎睡上一觉。 杏叶醒来时,屋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手动了动,寻着汉子的身躯,摸到他脸上。然后一咬牙,拧了他一下。 程仲闷哼醒来,不退反进,将脸往哥儿手里蹭。 “夫郎,对不住。” 杏叶想踢他一脚,抬腿那一下脚心抽搐,仿若提醒他这幅身子消耗过度。 杏叶呼疼,程仲倏地爬起来,将人搂到怀中,赶紧帮他揉一揉。 杏叶听到自己的骨头咔嚓响,要不是那一阵抽筋,他差点没感觉到自己下半身的存在。 杏叶无力,瘫软在汉子怀中。 他算是知道了,他相公多能干。 “夫郎……别气。”程仲在黑暗中贴了贴杏叶的脸,手还捏着哥儿脚,用了些力气揉捏。 杏叶:“没气。” 程仲就笑着亲他,“为夫错了。” 杏叶:“嗯,原谅你了。” 晚间杏叶是程仲伺候着才吃的饭,等着汉子收拾碗筷出去的间隙,杏叶将门一关,拴上。 程仲回来时,看着紧闭的门,就感觉自己冷风从裤腿灌进去。 “夫郎,你放我进去。” 杏叶:“今晚你睡另一个屋。” “夫郎,说好的原谅我了呢?”程仲敲门,“夫郎,我真的知道错了。” 杏叶龇牙咧嘴,艰难翻个身。 吃不消,真吃不消。 杏叶疲惫至极,没一会儿,在程仲的敲门声中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悄悄打开。程仲扔了手上的作案工具,悄声走进屋里。 他家夫郎趴在枕上,手还轻轻贴在肚子。 想是热,被子搭在下半身,诱红的身子只藏了一半。 第179章 程仲吐出一口气,鬼鬼祟祟爬上床,将人搂回怀里。杏叶像熟悉了,自发找位置。脚搭在程仲腿上,身子趴在他胸口。 程仲无声笑了笑,拉高了被子,手落在杏叶腰后轻轻给他揉捏。 这次是他毫无顾忌,苦了杏叶。 不过想夫郎那样子,多半也……享受了些。 一夜好眠。 薄雾流动,白茫茫一片笼罩在山间。几声清脆鸟叫,唤醒了昨晚早睡的杏叶。 入了秋后,夜晚就冷了。 夏日里有些嫌弃的怀抱,此时就正正合适。杏叶毫不意外自己昨儿关了门,今早一醒来汉子就躺在他的床上。 他有些犯懒,手脚拢在汉子怀里,软绵绵的脸蛋往程仲的胸口蹭了蹭。微弹的肌肉正正好,压着舒服。 程仲睁眼,手下意识又落在哥儿后腰轻轻捏。 杏叶闷哼了声,干脆将自己摊开来趴在汉子身上,嘴里指挥着他该捏哪一处。 汉子手粗糙,手沿着衣摆探入,微微压着皮肉用力,最适合松松筋骨。 杏叶半眯着眼,很是舒服。 程仲注视着他,看自家夫郎像大户人家养的那白猫儿,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 杏叶动了动手脚,脚丫子慢慢踩着汉子小腿肉上,脚趾忽的一拧,程仲皱眉讨饶。 “夫郎,我再不喝成那样了。” 杏叶哼声,“可累死我了。” 程仲知他是抱怨昨儿那事。 他搂着夫郎,好好生生道歉,又给哥儿按捏舒服了,再伺候着穿衣吃饭,瞧见哥儿红着小脸像笋芽一样嫩生生站在自己跟前,程仲只有满足。 “可能走?” “自然能走。”杏叶瞪他,绷着脸道,“外头不许问这些。” 程仲笑着理了理哥儿衣裳,将那底下的春色掩盖,他道:“不问,肯定不问。” 秋阳逐渐上来,老远就听到下面村子敲锣打鼓的热闹声。 杏叶道:“该下去了。” “走小路,我背夫郎走一截。” 陶家沟村也有去陶家的,大路上人多。程仲舍不得他夫郎路上折腾。 杏叶抿唇,没说拒绝。 两人出了门,往侧边小路走。没了人,程仲蹲下,杏叶吧唧一下贴到他背上。 他扬眉欢喜,汉子手托在他腿上,杏叶皱了皱鼻子,侧头在他颈侧咬了一口。 程仲也不叫疼,宠溺地偏头蹭了蹭哥儿,手上换了下位置。 他喜欢咬,他夫郎也喜欢。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俩很是相配。 走了一会儿,杏叶趴在他肩上半眯着眼。阳光穿过林间缝隙,光影绰绰,从他们身上掠过。 杏叶忽道:“为什么咱们不坐驴车?” 程仲一顿。 “驴车颠簸。” “哦。” 杏叶肯定,他相公是忘了。 第151章 吃席 九月初六,陶磊成婚。 杏叶他们没有赶早去凑热闹,到的时候,陶磊已经将新娘子迎回来了。 宋琴跟陶传礼在门口迎客,二人穿得喜庆,笑得面带红光。 杏叶跟程仲叫了人,送了礼,还得了两个红鸡蛋。二人随处找了还有空荡的桌坐下,一桌八个人刚好凑齐,等上了菜就能动筷。 他们打算吃完就走。 杏叶跟他这个大堂哥可谓一点不和。小时候没分家时,他奶总顾着大堂哥,什么好吃的都给了他,杏叶分不到一点。 这会儿,陶磊一身新郎服,胸口一朵红布做的大红花,配着他那时常窝在屋里捂得有些白的脸,看着倒像那么一回事儿。 大伯娘说媳妇是他自己找的,想是很合他心意,杏叶从未见过他脸上这么傻气的笑。 龇着个牙,乐得像朵喇叭花。 这得是有多欢喜他那大堂嫂。 杏叶本来打算吃完饭就走,这下有了那么一点点好奇。 临近出菜,客人差不多来齐了。院里院外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客人只有自己插空找位置。 杏叶耳边是嗡嗡的人声,正巧,后头一桌人就在议论陶磊找的这媳妇儿。 “是县北的,离咱这里还是远。”杏叶后背正对着的一个婶子说道。 “不说宋氏娘家那边的?”她旁边的婶子道。 “不是不是,我大舅子就在那边,他跟我说的,错不了。” “那陶家也是捡到宝贝了,听说这新媳妇温柔漂亮,嘴巴可会哄人。”杏叶侧边的夫郎接话,眼里实打实的羡慕。 他家儿也得娶妻了,能得个这样的媳妇儿,才不枉费那聘礼钱。 “嘴甜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另一人又插话进来。 后头那婶子又道:“我倒是见过一次,看着柔柔弱弱的,一桶水都拎不起来。身姿跟那河边的柳条似的,很是娇俏。” 他旁边婶子道:“娇俏?那不是狐媚子。咱村里人家,哪个媳妇嫁来不干活儿的。” “那你管人家,陶家大郎相看起码两年了,能成婚陶老大怕是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这姑娘千般好万般好,怎么就看上陶大郎这么个……货色了?”夫郎将声音压低,吐出这么两个字。 “诶!就是……就是年岁大了点儿。” “多少?” 后头那婶子比了两根手指,杏叶偏头正好瞧见。 “唉哟,老姑娘了!”几个婶子夫郎纷纷拍大腿,凑在一起的身子往后仰开,活像多可惜似的。 “可不……” 桌上大伙儿都动筷儿了,程仲见杏叶竖着耳朵听得入神,唇翘了下,忙着给他夹菜。 他夫郎就喜欢听这些,说倒是不怎么说。 那边话头落下,杏叶听得意犹未尽。 娇滴滴的姑娘?陶磊那心中只有自个儿的,确实喜好这样的。 不过杏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没得他想明白,旁边汉子催促他吃饭。杏叶见碗里堆着他爱吃的,桌面上来的菜已经被夹得七七八八,他冲着程仲笑了笑。 “谢谢相公。” 程仲眉眼柔和,“快些吃。” 大堂嫂是正经娶进门儿的,杏叶再好奇,人现在也坐在屋里盖着盖头,他也瞧不见。 不过以后总归有见面的时候,杏叶与大伯家面上来往,也不好跟着闹洞房,便吃完饭随着大伙儿一起散了。 回去依旧走的是小路,家中无事,也不着急,两人慢悠悠地在路上摇着。 杏叶被程仲牵着,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打个嗝儿。 听见程仲笑他,杏叶快走几步,将脑袋往他后背一撞,手臂勾着他脖子勒住。 虽是发小脾气,在程仲眼里,却跟撒娇似的。 程仲顺势矮身背起哥儿,稳步往坡上爬。 “晚上吃什么啊?” 杏叶下巴搭在汉子肩上,兴致上来,用下巴压了压那垒起的肌肉。 他家男人体格真结实,定是那一顿三碗饭长起来的。 程仲看着小路,笑道:“方才吃完,就想着晚上了?” 杏叶:“就想,怎么着?” “不怎么着。” “家中地里菜不多,能摘几根茄子,前天我还瞧见坡下有个秋南瓜。那就焖个茄子,南瓜炒个肉如何?”说着心念一动,程仲道,“今年夏日没去采菌子,夫郎想不想去?” “去!” 本就是吃饱了闲聊,夫夫二人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可那温情如水,皆流淌过两人心间。 日子不就是这般过的,三餐四季,再不过平常。 “不过这会儿天凉快下来,菌子没那么多。” “捡着些咱们自己吃,吃不完晒干了留着冬日炖肉。到时候雪一下,咱围着炉子吃,多舒服啊。”杏叶蹭了蹭汉子肩膀,弯眼笑起来,垂下的小腿晃动,光是想想他都觉得期待。 “好。”程仲低声应下。 秋后事少了些,两人到家后,程仲把牲畜喂了,杏叶则喂狗。 他家三条猎狗,食量不小。今日跟着他们去山下吃了一点肉,这会儿肚里半满,只用鱼汤搅拌着剩饭喂一喂。 鱼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之前虎头中毒,为了给它养身体,程仲三五不时的就要去河边下笼子。 捞上来的小鱼养在水桶里,三五不时煮了给它拌饭吃,虎背跟虎尾也跟着沾点光,吃得毛色发亮,愈发壮实。 外头狗儿叫唤,吧唧吧唧吃过饭的三条狗摇着尾巴,拱着盆儿舔干净,哒哒哒跑着跟外面等着的一群狗汇合。 杏叶看了会儿狗流,打算回屋里小憩一会儿。 下午,杏叶从汉子臂弯钻出来,穿上衣裳,在院子里缓缓神。 家里猪食喂完了,得去割点红薯藤回来。 程仲出来,拎着背篓,带上镰刀跟一些剪枝的工具出门,杏叶拿了个小锄头跟在后头。 “王氏下药有些日子了,咱们李子林里死了多少树?” 程仲:“不多,但靠山顶那几棵枯了。” 第180章 当时告王氏时,程仲那话夸大了些。 “那几棵向阳,熟得最快。”杏叶可惜道。 “嗯。”到了后头地里,杏叶想上后山瞧瞧。程仲单臂抱起哥儿,钻入林子。 杏叶顺势勾住他脖子,已经习惯了汉子这动不动上手抱。 没了夏天烈日烧灼,几场雨后,地里枯萎的草又重新长起来,嫩生生的。自从摘了李子,后山他们来得少了,脚下几乎被草掩盖。 这会儿李子树叶被虫啃得坑坑洼洼,掉了不少,颜色深绿。 上到山头,在一众绿树中,那枯黄如柴的几颗李子树就格外惹眼。 连带着那周围一片,也才将将生出来些青草,比旁的地方都干净一些。 程仲将杏叶放下,杏叶绕着树看了看,掰下枝丫,不见生机。 “这几棵只能挖了?” 程仲:“嗯。” “以后她见一次骂一次。”杏叶咬牙嘀咕。 几棵李子能产百来斤果呢,他家汉子年年伺候着,这才结硕果,树就没了。 程仲:“等过段日子试试再种几棵。” 李子树摘果子之后就要剪去老枝,杏叶跟着程仲在山上忙了一会儿,快傍晚了,才将枝丫收拾成捆,带下山去。 汉子割红薯藤,杏叶就拿着小锄头试着挖了一棵出来瞧瞧。 贴地那一截红薯藤有大拇指粗,泥土被底下的红薯拱得微微凸起,上面带着缝隙。 这土是沙土,土质松散,轻轻刨两下就露出那底下的宝贝。 红皮的,个头看着一般。 杏叶挖了出来,一棵薯藤上有四五个。虽说也经常照料着,但这地还是不够肥,结的红薯不算大。 最大的也就两个拳头大小,杏叶全捡了,回去正好焖饭吃。 还得过段日子再挖才好。 后头几日,夫夫俩在山上转悠一阵,给后山李子修了枝,又采了不少菌子回来。菌子送了些给姨母家,余下就摊在院儿里簸箕上晒。 秋阳不算热烈,杏叶怕返潮,晚间做饭时也放在灶上烘。 如此也攒下来一袋蘑菇干。 转眼,距离陶磊成亲已经过去五日。 杏叶馋那口刚出锅的豆花,便拎上篮子打算去一趟陶家沟村。 程仲在家里做篾匠活儿,砍了竹子,打算做些个背篓篮子。 摘李子的时候背篓用得多,好些是借人家的。自家的已经旧了,竹篾断裂,时不时划人。 “夫郎,要我跟你一起不?”程仲看杏叶出去,停下问。 杏叶:“不用,我找晓柳他们。” 哥儿成婚有一段日子了,这期间他们还没聚过。正好今日天气好,大伙儿约着出去走走,也能说说体己话。 杏叶先去了冯灿两兄弟家,听他要去打豆花,立马拎了篮子跟上。 冯晓柳家在村中央,离得近,几人先过去。 走到门口,想着哥儿成婚了,像往常一样直接进去似乎有些奇怪。 冯灿规规矩矩敲了门,见冯晓柳来开的,哥儿当即扬起笑道:“晓柳哥,我们去下村打豆花,你去不?” “去!”冯晓柳转头就要拿东西,走几步,见院儿里忙活的自家相公,笑着拉上他到门口来。 “这是我几个朋友,冯灿、冯烟堂叔家的哥儿,你见过。杏叶是程家夫郎,就住在村子东边。还有小荣,也是冯家人。” 唐隽一身短衫,手上还有些木屑。 刚刚他还跟着他岳父在给家里做木匠活儿。他跟杏叶几个问了声好,也不腼腆,从容道:“晓柳这几日就盼着你们来呢。” 冯灿一笑,“哥夫,那我们以后常来。” 唐隽笑着点头,看向冯晓柳。 冯晓柳道:“相公你去忙吧,我跟他们出去买点豆腐回来。” 唐隽这才往里走。 冯灿两个冲着冯晓柳挤眉弄眼,学着他刚刚的话,叫冯晓柳笑着拍了他们两下。 “走吧,找小荣去。” “走!” 几个哥儿结成群,往陶家沟村走。 第152章 矫揉造作 一路上,陶灿几个围着冯晓柳问。杏叶一听,是上次问自个儿那房中事儿,叫他面红耳赤。 冯晓柳拧着两哥儿耳朵,摆出兄长的架子好生教育了一顿,两哥儿才消停。 冯小荣跟杏叶走在后头,瞧见三人打打闹闹,唇角带起一点笑来。 冯小荣道:“杏叶,听说你大堂哥取媳妇了?” 杏叶点头。 冯小荣:“是个怎样的人?” “我也没见过,听人家说很是娇俏。” “娇俏?!”这形容,叫前头几个哥儿也转头,凑过来好奇问,“怎么个娇俏法?” “我也不是没见过么。”杏叶道。 冯灿:“当初他家还看上了晓柳哥呢。” 冯晓柳捏了下哥儿脸,疼得他哇哇叫了一声。冯晓柳道:“这事儿以后可别再提。” 冯灿见他脸色不好,立马笑着摇头,“不提,不提就是。” 他当冯晓柳觉得那陶磊恶心。 陶磊那人在附近几个村子也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好吃懒做的主。长相嘛,勉强说得过去,可眼神浑浊,成日无所事事,长相也就被拉底了些。 而且但凡接触过他的哥儿,都被他恶心过。 上次去冯家时,他也没规矩,直接就跟媒人上门了。 还趁着大人不注意,将晓柳给堵住,说了些什么“模样虽差了些,但我能忍受”,“瞧着不好生养,现在可以开始调理调理,争取早日怀上”…… 冯晓柳还说给他们听了,是真恶心。 冯氏宗族强盛,尤其是族长跟族老们家中的哥儿都养得好。晓柳还专门送去认过字,当秀才娘子都行。 但那不要脸的直接将晓柳贬得一无是处。 还没进他家门呢,他就管教起来了,他们听得也活像吞了苍蝇似的。所以这会儿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可一问杏叶,杏叶也不知。 几个哥儿都晓得杏叶跟陶家沟村那些亲戚关系不怎么好,就没追着问,而是打算等会儿悄悄打探打探。 他们还真就不信了,那陶磊真能如意得个好媳妇儿! 几个哥儿正是贪玩的时候,几个眼神就达成一致。 到了陶家沟村,远远就闻到那煮熟的豆子香,混着一点豆腥味儿。 几个人熟门熟路地去豆腐坊。 他家每日的豆花只出一锅,卖得极快,他们到时就剩下一点儿了。一人分一点,也就没了。 杏叶爱喝豆浆,便又打了些。再称了一斤豆芽就妥了。 杏叶买完,出门口等着。 正对着地面出神,然后就听见人说话。 “相公,人家想吃那豆腐,你给人家买一点嘛。”一句话跟那盘山路似的,打了九曲十八个转,比杏叶在县里听到的那唱曲儿的调子还能颤。 杏叶浑身一抖,很想搓一搓胳膊。 抬头间,见那熟悉的模样映入眼帘,杏叶双眼大睁,目瞪口呆。 这、这…… 只见那陶家新入门的媳妇一身桃色粉衣,勾着陶磊手臂,半个身子弯着,矫揉造作得叫人浑身不自在。 杏叶对上他这大堂嫂的视线,一个恶寒,肩膀抖三抖。 柳凌娘就这么尴尬地看着杏叶,一时间倚着陶磊,没了反应。 偏偏陶磊受用,揽住自己刚进门的娇妻,咂吧嘴道:“好,给你买,想吃几块豆腐吃几块。” “扑哧!”屋里,冯灿几个忙捂住自己嘴。 他们在屋里也听到那声儿,正出来看时,就见外头的陶磊二人。 杏叶:“那个……” 柳凌娘给他眨巴眨巴眼,夹着嗓子,娇滴滴地对着陶磊道:“相公,我不想进去,你去买行不~”那小声转啊转,跟那纺锤上的线似的,叫冯家几个哥儿捂住胸口,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 陶磊已经够恶心的了,怎娶个这样的媳妇! 陶磊见冯家几个哥儿,目光在冯晓柳身上停留一瞬,似得意,扬起下巴哼了声,大步进了豆腐坊内。 冯家几个哥儿见外面只有那陶家媳妇了,忙不迭跑出来,抓着杏叶赶紧走。 这女人怕是有疯病,万一传染了怎么办! 杏叶却冲着那女人去。 “杏叶!”几个哥儿急呼。 “大堂嫂。”杏叶同时叫道。 冯家几个哥儿:也对,好歹明面上是亲戚,不好不打招呼。 打完就赶紧走吧! 哥儿们匆匆靠近杏叶,冲着柳凌娘假模假样扯起嘴皮,怎么瞧都不是笑的模样。 柳凌娘见那几个哥儿躲着自个儿,轻咳了声,忽的状似一跌,趴在杏叶肩头,哑着声音道:“他娘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杏叶一怔,抖着肩膀,憋不住笑。 “我还当我大堂嫂是谁呢,怎么是你?”他轻轻道。 “诶!你自己摔的啊,别……”冯灿来拉,杏叶抓住哥儿手,低声道,“认识的,没事儿。” 第181章 “真、真的?” 冯灿两眼懵,杏叶怎还会认识这样的姑娘? 柳凌娘起身,柔柔弱弱冲着他一勾眼,偏偏这姿态又学得三分伪劣,做作得不行,叫冯灿捂着胸口当场就呕了。 柳凌娘心虚,悄悄道:“我学得不像吗?” 杏叶看了眼冯晓柳,随后拉着柳凌娘到一边,低声道:“你怎么,怎么跟陶磊在一块儿了?” “陶磊,哎呀!刚刚你叫我大堂嫂?他是你堂哥啊!”柳凌娘眼里闪着光。 姑娘一身麦色皮肤,穿着上次问路时杏叶见过的那一件粉色衣裳里…… 配着她刚刚那神态,就是恶心人了一点,但确实也符合婶子们说的“娇俏”。 但他记得,这姑娘一拳打得小偷嗷嗷叫,不这么弱柳扶风啊? 杏叶:“上次你问路,就是来陶家?” 柳凌娘嘿嘿一笑,“是啊。” “那你怎么……这个样子?” 柳凌娘叹气,道:“这事说来话长,我……” “娘子,你在哪儿呢?”陶磊的声音传来。 “下次跟你说啊。”柳凌娘飞快道,转个头,“相公~” 那一声儿喊得,荡气回肠。 杏叶立在原处,哆嗦了下,然后被冯家几个哥儿架着逃似的跑了。 “我的亲娘诶!那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太吓人了!”跑出陶家沟村村口,冯灿狠狠跺脚,搓着胳膊像要将什么脏东西搓掉。 冯烟跟冯小荣捂着胸口,脸色发青,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独冯晓柳,他没参与几个哥儿的嫌弃,走到杏叶身边低声问:“杏叶跟她认识?” 杏叶:“见过两面,但之前她不是这样的。” 想起大伯娘说的大堂嫂是陶磊自个儿找的,难不成……他俩真是两情相悦? 冯晓柳:“兴许有难言之隐。” 杏叶脸色不好,“等下次再见,我好好问问。” 那姑娘看着是个强势的,别是也被家里蒙骗了。 回到村子,几人各自散去。 杏叶提着篮子回家,推开院门,院子里一股竹子的清香。 程仲正在划竹篾,编背篓只需要竹子外面那一层青皮,内里的竹肉就用不着,一般晒干了拿来当柴火。 他坐在凳子上,凳子下面堆着些竹子碎屑。 程仲见杏叶进来站在门口不动,问:“夫郎,怎么愣着?” 杏叶回神,半掩上门将篮子放回灶房里,又回到院子里,找了根矮凳坐下。 “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陶二?” 杏叶摇头。 “看见陶磊的新媳妇了。还是个熟人呢,不过我看她现在很是奇怪?”说着说着,杏叶声音小下去,自个儿念叨起来。 “难不成真喜欢上陶磊了?” “可那姑娘看着也不是个看得上陶磊的人……” 程仲听着,刀分开竹片往下划拉,青色如蛇的竹篾就顺滑地与白色的竹肉分开。 “哪个熟人?”程仲问。 杏叶:“你没见过,柳花村的。之前你还在山上,我跟万婶子去集市上卖菜时遇见的。那姑娘在追小偷,格外厉害,几个拳头将人打得直叫唤。听说她爹是猎户。” 程仲一顿,侧头问:“怎么没听你说起这个事?” 杏叶道:“那不是忘了嘛。” 杏叶坐在檐下想了许久没想明白,又问程仲认不认识姓柳的猎户,程仲不知,杏叶也没个头绪。 程仲也将竹篾削完,捆成一把,放水里泡着。将竹枝折断用稻草绑成小捆小捆正适合塞灶孔的大小,堆在屋檐下阴干了最是好烧。 杏叶拿了扫帚来,将院子里收拾一下。 夫夫俩配合,没一会儿将院子打扫出来。 * “杏叶,在家吗?” 程金容推门进来,后头跟着洪桐。他俩像是刚刚出门回来,洪桐身上一个背篓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着香烛这些,两人身上也泛着淡淡的庙里那种香气。 “姨母,老三。”杏叶招呼两人,程仲进屋,给两人端了些水出来。 洪桐瞧着是真渴了,一骨碌全灌下去,打了个水嗝。 “老二,你拿个篮子出来,看我摘的好东西。” 杏叶往他背篓里看一眼,都是些山果子,核桃、柿子、猕猴桃成堆。 “姨母,你们上山去了?”杏叶问。 程金容:“今天十五,我去观音庙里上香。这皮小子也跟着去了,进山里嚯嚯了一通,摘来了这些。” 程仲拿着篮子出来,洪桐兴冲冲地分果子。 程金容低声跟杏叶道:“我今日瞧着,你那个爹又回观音庙里摆摊了。” 杏叶皱起眉头,“跟王氏?” “没,我只瞧着他一个人。”程金容道。 “那王氏现在是没脸回村里来了,但不知他家在镇上的工坊好好的,怎么又跑回来了,你反正小心些。” 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多半不敢来招惹杏叶,但防着点准没错。 杏叶点头,“好,我不往那山上去。” 第153章 柿子 程金容过来就是跟杏叶说说这个,又叮嘱程仲多注意点儿,才拎着洪桐回家。 程仲勾了凳子挨着杏叶坐,长臂一搂,高大的身躯将哥儿拢住。 “夫郎,要不我去瞧瞧?” 杏叶飞快看了眼门外,戳着汉子硬邦邦的胸口道:“不去。门没关呢。” 程仲:“怕什么,老夫老妻了。” “你才老!”杏叶推开汉子,蹲在地上,瞧着那满满当当一篮子的果子。 秋日里就是果子多,常常见村里的小孩儿结伴在村子里晃荡,谁家那种在路边刚显出一点黄的橘子还没熟透呢,转眼就不剩几个。 有时候一群孩子路过门口,叽叽喳喳的跟那山里的鸟似的,你争我抢,或盘算着去哪里摘果子,热闹得不行。 这猕猴桃装了篮子一半。柿子还是硬的,也放了十几个,核桃少些。 杏叶:“柿子得放一放再吃。” 程仲:“我去弄点辣蓼草。” 辣蓼草能制酒曲,也能给柿子除涩。一层辣蓼草一层柿子放好,用水泡着,三五天就能吃。 杏叶将篮子拎进屋里去。 山上果子那才叫多,只要敢进山就没歇了嘴的。这会儿外围应当是被人捡得差不多了,但往里走走应该不少。 现在李子卖完,他相公也没进山。 家中不那么农忙,杏叶想着能不能靠着这些山果子挣一点家用。 去岁他做了不少柿饼,今年也能再做一些。自家留着吃,也能送县里,那山货铺子要收。 打定主意,等程仲回来跟他一说。汉子同意,第二日便带上家伙进山。 他们带上虎头,就往后山找过去。 这会儿的柿子渐黄,挂在枝头极显眼。柿子产量也多,一棵大的树能摘下百来斤。 不过山中鸟儿多,靠着这些过冬,一棵树也不能全摘了。 从后山往山上爬,到半山腰树木少些,眼前一下明亮开阔不少。 程仲拉着杏叶爬上缓坡,不远处就是一棵老柿子树。 树干比他相公都壮实,往上的树枝错落密集,枝丫都有人腰粗。 它立在缓坡,像一个巨人。 如今叶片飞落,柿子黄橙橙缀在枝头,硕果累累。杏叶站在下面看,树枝如华盖,罩住一方天地。 程仲看已经泛黄的果子道:“没来晚。” 杏叶:“你以前来过?” 程仲笑道:“小时候村里半大小子常常一块儿搜山,附近没有我们不熟的地方。” 山上有许多这样的老柿子树,不知活了几十上百年。 话落,就看见他夫郎已经双手抱住树干,屁股撅着,两腿挂在树上。 跟那抱着树的熊似的,颇有几分憨傻的可爱。 不过程仲眼皮跳了跳,飞快过去圈住哥儿腰,一手托臀,将他端下来。 杏叶四肢保持着爬树姿势,急道:“诶!我还没上去呢!” 程仲:“下面是斜坡,稍不注意就滚下山。” 杏叶:“我注意着的。” 程仲将哥儿放在地面,仰头估了一下树的高度。 这树大,他幼时来就是这样的了。树冠十几米高,树枝聚拢往上,就是底下这一截没有枝丫,不好上去。 树顶熟透的柿子被鸟吃出几个洞,随着两三片叶子,孤零零的挂在枝头。 程仲轻轻一跳,手勾着树枝,一脚蹬了上去。 那枝头摇摇欲坠的烂柿子啪嗒一下,砸在草丛里,寻不见踪迹了。 他身量高,手臂一勾,跟钳子似的将枝头拉过来。杏叶赶忙举着手在下面接着。 程仲:“看着脚下,篮子给我就成。” 杏叶瘪嘴,他也想上去。 这么大的树,能做树屋了。 这一处山坡位置好,能直接看到他们村子。 第182章 背靠群山,小河如练,村子上方阳光金黄。山间雾气氤氲,鸡鸣犬吠,衬得那草房子构成的村庄静谧。 杏叶将篮子递给程仲,便找了根带杈的树枝在底下勾着摘。 柿子产量丰,不多时,程仲摘完一篮子,攀着树递下来。杏叶双手举着接住,倒进背篓里,又将篮子给他。 他比较着自个儿跟程仲摘的。 汉子挑的都是好的,又大又黄。自己那些就跟发育不良似的,越看越不成。 杏叶哼声,索性找个赶紧的地方一坐,抱膝看着山下村落。 程仲又摘满一篮子,见哥儿坐在石头上,只看得见个发旋儿。程仲道:“夫郎,接一下。” 杏叶一听,不动。 “夫郎……” 杏叶这才起身,接着篮子倒背篓里。 篮子满了有四五次,程仲跳下来。 那树枝离地有杏叶肩膀高,吓得他一把拽住汉子。 程仲反手握住哥儿,“想摘?” “想。”杏叶当即抓住他的手,眼睛放光。 “记得抓稳了。” 说着,双手抓住哥儿腰往上一举,杏叶立马攀住树枝。 程仲在下头托着哥儿大腿,杏叶往上蛄蛹了一下,就坐在了那树干上。 枝丫摇晃,树顶那巨大的鸟窝掉下一截枯枝。 “夫郎,边上坐坐。” 杏叶顺着他话往旁边挪,汉子往上一攀,坐在了身旁。 树枝够粗壮,但程仲挤过来,杏叶下意识攀紧了。他看着边上的人道:“你上来了我还怎么摘?” 程仲:“我看着你摘。” “下面看着不是看着?” “不是。” 杏叶只感觉腰上一紧,下一瞬就坐到了汉子怀中。 他吓得两腿缠住他腰,手紧紧抱住他脖子。 程仲闷声笑,鼻尖贴了下哥儿鼻尖,“站在我腿上摘,我护着你。” “我穿着鞋呢!” “只管踩就是。” 话落,杏叶抱着树干站起来。 他一脚蹬掉鞋子,踩着汉子的腿上。 汉子专门留了矮处的,早有让他摘的意思。 杏叶低头,见人圈住他腿弯在笑,忍不住轻轻踹了他胸口一下。 哪有他这样的,爬个树还得凑一块儿,也不怕两人一起摔。 程仲:“夫郎,头上那个大。” 杏叶哼声,转头高高兴兴找柿子。 意思意思摘了几个,杏叶坐下来。程仲搂着他,两人看着坡下村庄。 炊烟袅袅而升,似能闻到柴火燃烧的香气。 杏叶挨着汉子,手里捧着的并蒂的两个大柿子嗅了嗅,不敢下口。 怕涩。 他道:“中午了,该回家做饭吃了。” 程仲:“回去还要走一会儿,不如在山里吃。” “行啊!” 得了杏叶的准话,程仲跳下树。杏叶慢慢往下,身子落到一半又被汉子抱下去。 杏叶曲着腿,坐在汉子胳膊上。 他踢了踢程仲道:“鞋。” 程仲:“夫郎莫急。” 程仲把鞋子找出来,抱着哥儿往石头上一坐,抓着他脚踝给自家夫郎穿鞋。 杏叶靠着他,下巴抵着汉子肩膀。看着他的脸,忽的伸手摸了摸他浓密的睫。 “真好看。”杏叶道。 程仲一笑,放下哥儿双腿,将人搂住。 “我夫郎才好看。”他吧唧亲了下杏叶的唇角,“吃鱼怎么样?溪水里捞几条鱼,像上次那样烤了。” 杏叶抿唇,想起之前在后山吃的那顿野餐也不赖。 他道:“再烤几块蘑菇。” 程仲:“成。” 程仲背上背篓,杏叶挎着空篮子跟在他身边。 “可是没带调料怎么办?” “我带了。” 汉子高大俊朗,哥儿纤细漂亮,两人相携而去。后头虎头摇着尾巴,嘴上还叼着个他俩遗落的柿子。 午间吃了烤鱼、烤虾,还有烤蘑菇。 虎头还追了一只兔子,叫程仲给它烤了加餐。 吃饱了,两人又换了地方,再摘了不少柿子才离开。 回到家,那两背篓的柿子放在堂屋中。程仲先将家里的牲畜喂了,杏叶则换下衣裳,再去收拾。 做柿饼麻烦,得一个个去皮,不能去蒂,然后放在竹筛上晒。每三到四日捏一次,方便水分蒸发。 捏四五次之后,就晒得差不多了。 这还不成,削去的柿子皮与柿子干间隔一层放,再捂上十几二十日,这柿霜才会出来,也意味着这柿饼更甜。 杏叶在山上做过一次,但那晒的时日不够,只自家散卖出去。 要是送山货铺子的,它们收的要求自然高些。 程仲那边忙完,就过来帮忙。 两背篓的柿子,单是去皮就弄到晚上。杏叶摸着黑把柿子摊在竹筛上。好在自家寻常会晒草药,竹筛是够。 今晚是程仲做的饭,烧了芋头,又做了鲫鱼汤,就着焖出锅巴的米饭吃,格外的香。 * “老二!哥!”洪桐攀在围墙上喊。 程仲放下筷子,起身出去道:“有事儿?” 洪桐道:“我下午来你们家都没人,去哪儿了?” “摘柿子。”程仲将门打开。 洪桐绕到门口道:“后天陶井水家叫我跟你说一声,他家要杀猪。” “杀几头?” “两头。” “成。” 程仲问:“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洪桐点头,然后就看见程仲要关门。 他连忙抵着,道:“听说底下村子那塘藕要挖了,就明天,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 “干活儿啊!一天给二十文呢。” “不去。” “二十文你都看不上?” 杏叶在屋里听见,想着陶家沟村那几块藕田。 陶家沟地势平,河水环绕,靠着河边的一些族田总被淹,所以被陶家的人用来种了藕。 这会儿正是挖秋藕的时候,送到几个县里,大酒楼、小饭馆都要,很是好卖。 不过挖藕却难,那藕不能挖断,不然就破坏了品相,要跌了价。 一天一个汉子完完整整挖一百来斤都算多的,踩在那淤泥里,抬腿都难。 杏叶出来,问:“只要汉子?” 洪桐当即撇开程仲,跟杏叶道:“十五以上的,能干活儿的都可以。不过人快找齐了,咱们得赶快。” 程仲见他夫郎有兴趣,道:“看看热闹还行,挖藕不去。” “那也成,咱抓黄鳝跟泥鳅,怎么样?”这是洪桐的另一个打算。 藕田开挖,里面的泥鳅黄鳝反正是谁抓着归谁,那藕田比稻田还肥,泥鳅黄鳝跟捡似的。抓它个百来斤送县里,比鱼都好卖。 程仲估着泥鳅跟鳝鱼的价,点头答应了。 杏叶:“我也去。” 程仲笑着道:“行。” 程仲也想叫杏叶多出去走走,总在屋里忙上忙下的,人别累坏了。 第154章 柳凌娘 早晨雾气浓重,透过半掩的窗,只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杏叶从程仲怀里钻出来,长发拂过程仲脸上,又被搂住腰往被窝里一捞。 杏叶在他胸口拍了拍,道:“天亮了。” 程仲隆起眉头,脸往哥儿颈窝一埋,赖起了床。 杏叶拢了拢肩上的被子,又在他怀里呆了会儿,昏昏欲睡时,汉子搂着他坐了起来。 杏叶懒洋洋打个哈欠,手臂伸出被窝,被外面的凉气激得一哆嗦。 “好像又冷了一点。” 程仲拿过床尾的衣裳,披在哥儿身上,声音泛压:“早晚冷,太阳出来就好点儿。” 赖了会儿床,两人开门出去。 雾浓如牛乳,站在院中都瞧不见万婶子家的院墙。杏叶看了眼头顶,也什么都瞧不见。 “今儿好大的雾气。” 程仲将灶房门打开,动静扰了后头的牲畜,立马就传来此起彼伏的讨食声。 猪拱着猪圈,闹出些响动。鸡鸭叫唤,一下像往油锅里倒了水,好不热闹。 杏叶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跟着程仲去后院。 家里今年新孵的小鸡也长大了,这会儿慢慢开始生蛋。杏叶进了鸡圈,往几个窝里摸了摸。 鸡蛋温热,还是刚刚下的呢。 一下摸出三个鸡蛋,两个鸭蛋,杏叶高高兴兴揣好出去。 如今家里不缺蛋吃,鸡蛋鸭蛋都攒了几十个,杏叶打算包些皮蛋,再腌点咸鸭蛋吃。 不过今日不成,跟洪桐约好了,还得去陶家沟村。 早晨雾气重,杏叶去地里摘了些青菜。就这一来一回,眼睫上就挂了些露珠。 紧紧闭眼,眼下一凉,那水珠就没了。 杏叶将菜叶洗了泥拿回来的。手指捏着那鲜翠欲滴的青菜,指节被河水凉得发红。 第183章 程仲拎着桶从后院出来,见他夫郎那双手,道:“天冷,别摸河水了。要洗拿家里洗。” 杏叶:“知道了。” 进了屋,程仲看灶台上的面粉,道:“吃面?” “嗯。”杏叶点头。 程仲将袖子一撸,接过哥儿手中的青菜。杏叶瞧他来做,便去灶前生火。 不一会儿,灶房烟囱上青烟升起,盘旋消散。 白面加水揉成团,程仲力气大,几下就将面团揉得光滑了。扣着盖子醒发一下再扯面,煮出来的面条极筋到。 不用放太多的调料,盐、酱油、花椒,最重要的是那一点猪油。热水一浇,油花子飘在面上散发着香味。 面条煮得快熟,下入青菜。 待到青菜绿如碧玉,一起捞起来,撒上葱花,便是一碗香喷喷的清汤面。 嫌面不够,程仲又煎了几个鸡蛋,还是杏叶刚拿出来的那些,正新鲜。 杏叶见不用烧火了,将带火星的灰往灶孔里拨一拨,起身道:“要不要抓点咸菜?” “好。” 杏叶等他将碗端了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洗干净手拿了双没沾油的筷子,去泡菜坛子里捞了些嫩姜出来。 这还是夏日里放的,这会儿吃正是脆。 两人一个大碗,一个小碗,就着煎蛋跟泡姜,吃着出了一头热汗。 歇一会儿,方才洗了碗,洪桐就拎着篓子跟木桶来了。 “老二!” 杏叶将门打开,虎头三个凑上去摇尾巴迎接。等程仲也拿了东西,几人锁上门离开。 路过万婶子家门口,她笑着问:“要抓鱼去?” 杏叶笑道:“不是,下面村在挖藕,我们去瞧瞧。” 万芳娘点点头,托杏叶给他带两截老藕回来。他家栩哥儿最是喜欢藕炖汤,她有些惦记了,正好给他送去。 走到村大路,瞧见洪大山赶着牛车来。 洪桐嚷嚷:“爹,你去哪儿?” 洪大山:“陶族长托人来借牛车,上车一起吧。” 杏叶几个坐上去,牛车慢慢走着,车轱辘咔嚓轻响。牛晃动尾巴,嘴里咀嚼着反刍的草料,格外悠然。 雾气慢慢在散,到了陶家沟村时,太阳显出身形。 落在那河边的藕田中,已经是热闹非凡。 田边空地上已经放着三辆牛车,牛儿解了,正低头用舌头卷着刚长出来的青草吃。 洪大山把牛牵过去,跟陶族长打了声招呼,便在一旁歇着。 陶氏借牛车送藕,一天也给二十文。 村中有牛车的也就那么几家,两个村离得近,便也借了洪家的。 这会儿藕田里的水早放得差不多了,残荷枯败,折在淤泥中。田里已经有不少半大孩子,都在捞鱼。 这藕田里没养鱼,鱼都是从河里钻来的。 忽听一声惊笑,杏叶瞧去,便见那半大少年举着一尾大鲤鱼,跟不远处的同伴炫耀。 藕也有人开始挖,不过瞧着费劲儿得紧。只见汉子整个手臂嵌入淤泥里,脸几乎蹭在那污泥水中。手在泥下寻摸着,那泥像有吸力,好半晌才扯出来。 胳膊粗的一节长藕,就是三文一斤卖,也能卖个十几二十文。 杏叶跟着程仲往田边走,汉子在腰上绑了个篓子,脱了鞋,一双大脚踩在草上。 程仲拿了个小马扎展开,放在边上平坦地方,道:“夫郎,坐这儿看。” 杏叶笑道:“你还专门带了这个?” “嗯。”程仲摸掉哥儿头发上凝聚的露水,“有事叫我。” 杏叶点头。 说着,汉子就下了田里。 像那挖藕的,专门登记了姓名,一天下来能挖多少藕陶氏的人心里都有数。 藕田大,下田里摸鱼虾的半大小子他们也不拦着,只让藕没挖完的地儿不许进去。 一则怕踩断了藕,二则藕田里会有蛇,万一被咬了反倒是祸事。 藕田周围也有陶氏的人守着,藕不准私挖,这是族田,最后所有藕一起卖了得分给族人。 不往藕田里进,边上就有许多洞。 不过不能贸然往里掏,很容易就掏出一条蛇来。 杏叶看着汉子跟洪桐一人一边分开走。 他们在人少的地儿,杏叶挪到程仲边上,看着汉子胳膊撑着田坎,弯腰往洞里掏。 只片刻,手指就掐着一条肥硕的大黄鳝出来。有拇指粗,手臂长,身子跟蛇似的扭曲,叫本就蹲在岸边的杏叶吓得屁股往地上一坐。 程仲赶紧塞篓子里,笑着用没脏的手捏了捏哥儿小腿。 “这就吓到了?” 杏叶:“再摸摸?” 程仲又捏了捏哥儿小腿肚。软乎乎的,隔着裤腿都好摸。 杏叶红着脸蹬他,“叫你摸其他的洞,没叫你摸我。” 程仲笑道:“夫郎自个儿不说清楚。” 靠田边,几步走两步就是三五个洞。有些是鸭子啄出来的,有的是青蛙洞,螃蟹洞。 杏叶跟着程仲,沿着坎边走。 时不时见他掏出个螃蟹或者泥鳅,忽的,他脚下一停。 杏叶看着他从脚底下摸出个大蚌壳来。 杏叶“哇”的一声,眼睛发亮。 “有珍珠。” 程仲笑道:“有假珠。” 杏叶轻哼,让他将蚌壳往桶里扔。 程仲:“不好吃,一股泥腥味儿。” 杏叶:“喂鸭子。” 程仲挑眉,他夫郎可真聪明。 蚌壳喂鸭子,鸭子可能生蛋了。 跟了程仲一截,杏叶自个儿就会辨认那些不同洞口的洞是谁住的了。但杏叶不敢试,他怕…… “哎呀呀呀!”洪桐忽然一甩手,连滚带爬往岸上蹦。 杏叶眼睛一花,一条发红的蛇迅速擦过岸上,没入草中。杏叶一哆嗦,扔下木桶就离开。 程仲回头见面前只剩下个桶,笑了笑,扬声叮嘱道:“夫郎,去人多的地儿。” 杏叶拎起小马扎回到放牛车的地方,眼前一暗,杏叶笑道:“你们也来了。” 陶皎皎奇怪往他身后看,“你刚刚跑什么?” 杏叶:“看见蛇了。” 正要往藕田边走的哥儿一顿,立马退了回来。 “哥!咱们去出水口看看。”陶渺渺叫到。 昨晚上藕田放水的时候,他们在出水口下了笼子,这会儿一定鱼不少。 陶皎皎:“别走草里面,有蛇!” 哥儿一走,面前就只剩下个笑得温温柔柔的柳凌娘。 “大堂嫂。” “你还是叫我凌娘吧。” 柳凌娘拉着哥儿到一边,两人找了个靠坡上的位置。那树底下安置了些石板,能直接坐。 村里人都去藕田看热闹了,杏叶跟柳凌娘这边没什么人。 待一坐下,柳凌娘冲着头帘吹了口气,垮着肩膀大大咧咧坐下。 她揉腰捶背,好一番折腾,才道:“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杏叶:“你在家也那样?” “可不是嘛。” 杏叶很想问问到底为什么,柳凌娘叹了一口气,下巴搁在膝上,慢悠悠道:“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在我们村里名声不好,跟那些嘴碎的对骂,又跟汉子对打也不输,但他们都说我太凶悍了……年岁过了二十,我还没出嫁,我娘愁得都病了。” “村子里明里暗里少不得说我们家闲话的,旁的就算了,我爷奶也说。家里常为着这事儿吵起来,我爹娘日子都不安生。” 说起这个,柳凌娘就有些烦心。她随手扯了一根草,叼嘴里乱咬。 杏叶道:“村里那些哪个是善茬,凶悍怎么了?” “嘿!你这话跟我爹说得一样。”柳凌娘黝黑的眼珠一转,露出个真心的笑。 “不过啊,我是把那嘴碎的撕烂了嘴,一口的血,好些天见着我就躲。跟汉子动手,那是打得汉子差点残废,我家还赔了银子……” 杏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柳凌娘轻声一笑,胳膊往杏叶肩膀上一挎,爽快道:“我喜欢你这性子。” “可是啊,我再能耐又如何,终归是个姑娘,不嫁人就一直被人闲说。” 杏叶忽见远处田里的汉子看来,他立马将这姑娘的手拿下来,冲着那边笑笑。 程仲往他旁侧扫了眼,又低头继续忙活。 柳凌娘下巴一扬,“你男人?” 杏叶点头。 柳凌娘:“那么壮实,要是打架你打得过他吗?” 杏叶:“他不跟我打架。” 柳凌娘弯眼,手撑着下巴,嘴里那根草转啊转,一双眼睛盯着杏叶不放。 看了半晌,杏叶都有些不自在了,她感慨道:“我也想像你这样,嫁个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但哪能人人都能顺心。” “我就想着,嫁人就嫁人吧。” “可知道我家的对我避之不及,不知道我家的,想占我便宜。结果恰好就遇到你那大堂哥,一个傻子,听说也相了好多次不成,就指着找妖艳娇俏的。他家条件不算差,我一打算,这不就……” 第184章 就装着样子,互相勾搭上了嘛。 她都演得那么拙劣,偏生那蠢蛋看不出来,平时还挺享受。 杏叶替她担忧,“那露馅儿了怎么办?总不能装一辈子。” 柳凌娘笑得潇洒道:“不装就不装了呗,反正我都嫁到他家了。” 杏叶:“那陶磊要是和离?” 柳凌娘笑容一阴,“那老娘就打断他的腿!” 杏叶抿唇,微微笑起来。 “我其实觉得,我大伯娘跟大伯应该会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柳凌娘:“真的假的?” 杏叶:“你可以悄悄试探一下,我大堂哥是个混不吝,就缺人制。只要大伯娘认可了你,大堂哥想和离都不成。” 杏叶很乐意看着陶磊以后过着热热闹闹又水深火热的日子。 第155章 捕兽夹 阳光破开浓雾,碧空如洗,白云悠悠。 几声吆喝传来,田中白鹭衔着小鱼飞蹿,那弄脏了衣裳的小儿光溜屁股,被妇人拿着桑树条追着打。 大伙儿看热闹,笑呵呵地鼓动着那泥娃子快些跑。 妇人啐几句,叫那小兔崽子给跑脱了,插着腰站田坎上吼道:“老娘看你今晚回不回家!” 杏叶跟柳凌娘坐在地势高些的坡上,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柳凌娘笑着,直呼好玩儿。 杏叶见她没被那事儿所扰,心里也跟着轻快些。 在坡上坐了会儿,看着田坎边的人开始往回运藕。陶氏族长背着手在那儿看,今年藕好,都说能卖得上价。 柳凌娘说完自己的事,问起杏叶。 她听陶皎皎说杏叶与陶家不和,竟是被那后母卖了的。 杏叶早过了这坎儿,随意跟他说了说,就听柳凌娘拍着胸口保证道:“你放心,我给你看着。她要是回来,我替你收拾她。” 杏叶粲然一笑,摇头道:“她怕是不敢再回来了。” 说了会儿闲话,陶磊找来。 杏叶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柳凌娘立马放下翘起的腿,吐了草叶,坐得娉婷袅娜,好一个婀娜女子。 “陶杏叶,你跟我娘子说什么?” 陶磊防备地将柳凌娘拉到自个儿身后,柳凌娘隔着他肩膀,冲着杏叶眨眼。 杏叶:“闲聊几句,没说什么。” 陶磊:“你最好是!” 杏叶见他面上有些心虚,眼里闪过疑惑。没等细看,陶磊就带着柳凌娘走了。 杏叶瞧着这姑娘歪着腰倚了汉子半个身子,手落在身后,不停冲他摆手,杏叶笑笑,便又安静坐了回来。 人家夫妻,怎么过日子他干涉不了什么。只见那姑娘有缘,心生好感,能帮忙的便乐意帮一帮。 一晃半个上午,藕田在数十人的劳作下,挖了好几车。 杏叶浑身被晒得暖洋洋的,他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奔下斜坡,到了那正在装藕的藕田边。 今年的藕确实不错,个头均匀,冲洗干净后白胖白胖的。 完整的藕全部被归拢,称重,然后装上牛车,立马在陶氏族人的带领下往县中开始运送。 这些藕都谈好了价钱,直接送去就成。 挖断的藕也有,还没洗干净,随意堆在一旁。 杏叶想着万婶子托他买几截老藕,便去记账那处,问陶族长道:“族长,那断藕怎么卖?” 陶族长一看是杏叶,摆手道:“要吃自个儿拿几截就是。” “那我真拿了啊。” 陶族长笑道:“你这哥儿,不该客气的时候客气,你难道不姓陶?” “那不是嫁人了。”杏叶说得随意。 “嫁人也是陶家人。”正给藕称重的陶传礼看了眼杏叶,压着嗓子道。 杏叶不跟他大伯争辩,白拿他巴不得呢。 他蹲在断藕边,挑挑拣拣,选了几截老藕。想着自家也弄点,又挑了些嫩尖儿,正适合炒肉。 手上沾了泥,杏叶拿去河边洗一洗回来,就看他大伯给他拿了个烂麻袋,里头还装着不少断藕。 “大伯?” 陶传礼道:“年年挖藕,皎皎他们都吃腻了。族长叫你拿你就多拿一些,反正那些断的最后也叫我们分了。” 杏叶:“那我可就收下了。” 陶传礼看这个与以往如同变了个人的侄子,闷声闷气道:“拿着。” 挑拣断藕的不止杏叶,有些喜欢吃这个的,早早选了几截回家去做。 杏叶怕全洗了不好保存,麻袋里的那些就不动,挪去了自己放小马扎的地儿。 杏叶看了会儿天,阳光愈盛,雾气早散完了。 家里那柿子没拿出来,得回去一趟。 杏叶去个程仲说了声,又往附近人家借了个背篓,背着那点藕回去。 申家门口,杏叶把洗干净的那些藕都给了万芳娘。 万芳娘立马道:“多少钱,我拿给哥儿。” 杏叶笑道:“我白拿的,不用婶子给钱。” “这哪能不要呢。”万芳娘忙掏钱袋子。 杏叶拦住,“我还进屋晒柿子呢,婶子先忙。”他飞快进了家门,藕往阴凉处放着,又端了几根长凳出来,一个筛子一个筛子往外搬。 万芳娘拎了几把小青菜来,赶忙放下,帮着杏叶抬。 “晒柿干儿呢?” 杏叶笑道:“对啊,我瞧着山里柿子多,晒了柿干儿拿去收山货的铺子卖。” 万芳娘道:“柿子好吃,就是不能吃多。晒成柿干儿好,能久放。” 帮着杏叶把柿子全抬出来,万芳娘才指着地上那青菜道:“家里种的,杏叶留着吃。” “婶子,都说了不用了。” 万芳娘也匆匆往外走,边道:“可别给我送回来,家里多得吃不完。” 杏叶哪能不知道她吃不吃得完,这菜一把一把收拾得这么好,一看就是要卖的。 杏叶最后跟到门口,被万婶子故意凶了凶,两人一个对眼,纷纷笑起来。 “婶子,谢谢了。” 万芳娘笑着啐他道:“婶子才要跟你说声谢。” 临近中午,杏叶开始生火做饭。 程仲跟洪桐忙了一上午,从藕田里爬出来,两人将抓得的东西一凑,收获颇丰。 洪桐抓住个蹦出桶里的泥鳅,一张脸汗津津的,皮肤被晒得黑红发亮。 他兴奋道:“下午再来。” 程仲点头,两人一起回去。 大路要绕些,两人走的小路。路上树木阴凉,赶着走,怕桶里的黄鳝泥鳅闷死了。 走了半截,程仲忽然停下。 洪桐一个不察撞上去,手上木桶晃荡,里面的鱼虾黄鳝受了惊,噼里啪啦一阵甩尾,溅出不少水洒在洪桐身上。 洪桐正纳闷他为什么停下,就见程仲抓了个木棍一拨,啪的一声,一个捕兽夹弹出来。 木棍直接断了一截。 洪桐顿觉自己脚丫子疼了一瞬,脸黑了下来。 “谁这么缺德!捕兽夹往路上放!”他赤急白脸地喊道。 程仲一脚踢飞捕兽夹,往四处看了看,目光在坡上的草丛停留一瞬,继续往前走。 “快点回。” 洪桐骂道:“真缺德,放哪儿不好偏偏放路上。要是我刚刚走你前面,我这脚得去了半截。” 程仲:“嗯。” 那捕兽夹都生锈了,一看就不知用了多少年。不过弄出伤口,严重一点能要人命。 程仲提醒道:“保不准有人心恶,往后走山路小心点儿。” 洪桐找不着人,恶声恶气道:“要我抓到了人,我弄死他!” 树影掠过身上,两人爬了一路的坡,赶着回到家。 那抓来的东西先用河水养着,程仲留洪桐吃饭,洪桐只把黄鳝这些往他家破水缸里一倒,跑着出去,“我还回家换衣裳呢,下午我过来叫你!” 程仲应了声。 杏叶饭做得差不多,熄了火出来。 见程仲解着衣裳往屋里走,杏叶道:“下午还去?” 程仲:“嗯,有搞头。” 汉子热得身上发烫,离得近了,杏叶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往脸上熏。 杏叶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着汉子嫌弃:“一身的汗。” 程仲笑着低头,脸贴在杏叶脸上。 杏叶眉头能夹死蚊子。 “脏死了。” 程仲:“夫郎不脏。” 杏叶推着他胸口,“我嫌你脏。” “你可不能嫌。”程仲双臂一拢,紧紧夹住哥儿。杏叶冲着他胸口咬了一下,又呸着吐出。 “臭死了。” 程仲微恼,咬了咬哥儿的脸道:“以前都不嫌,怎的,夫郎腻了?” 杏叶:“瞧你说得什么话。” 他拍拍男人腰侧,催促他赶紧换衣裳,“再磨叽下去,饭菜要凉了。” 程仲幽怨,搂着哥儿腰左右晃着,不放。 “瞧瞧,成亲久了,夫郎都不亲了。” 第185章 杏叶红了脸,一脚踩他脚面。 “你真是!” 程仲如愿看到哥儿羞臊,他闷声笑着埋在哥儿颈上。 杏叶哪里不知道,他最爱逗弄他。 汉子出了一身汗,干脆用缸里的水冲了冲,换了身亵衣出来。 杏叶瞪他,“可着身体好贪凉,老了有你受的。” 程仲抱住杏叶,跟着他往堂屋里走,边道:“多谢夫郎关心,下次用热水。” “也不穿件外衫,叫别人看见了怎么好?” “夫郎啊,我饿了。” 杏叶:“饭不是好了,吃吧。” 赶着吃完饭,程仲抱着杏叶眯了一会儿,然后又被洪桐叫着走了。 杏叶让他把人家的背篓带过去还了,自个儿就不凑这个热闹。他在家里守着柿子,待会儿太阳落坡就得把柿子收回来。 他还想趁着空闲再多摘些回来,多做一点。 天黑得愈发的早,杏叶将柿子收完,外边的天就已经发青。 杏叶看了眼滚起的云,料想今晚又得下雨。 秋日里雨一下就是几天,这几天想再进山都难了。 不过饭都好了,还不见程仲回来。 杏叶去院里,趴着院墙往外望了望,又过了一会儿,路上彻底看不见,才看见人举着火把回来。 杏叶赶紧开门,手摸到汉子衣裳,惊道:“怎么湿透了?” 程仲道:“老三抓黄鳝抓得入迷,我叫他回,没注意摔水里去了。” “我烧了热水,你赶紧去洗一洗。我给你拿衣裳。”杏叶说着先一步跑回屋中,程仲将火把灭了,拎着桶兑水。 等杏叶拿了衣裳来,程仲已经泡进了浴桶中。 屋里油灯如豆,杏叶推门进去。 程仲抬眼,见杏叶放了衣裳就要出去。他勾住杏叶手腕,圈在掌心轻捏,“夫郎,帮我搓搓背可好?” 杏叶撩起眼皮看他,“趴着。” 程仲一笑,手臂搭在木桶边缘,下巴枕着胳膊,有些困顿地闭上眼睛。 杏叶拿了帕子沾湿,往他后背起伏的肌肉上一搭,抓高了袖子,抿着唇用劲儿。 汉子皮糙肉厚,吃劲儿。 那身上处处带疤,都是在战场上伤着的。疤痕狰狞,蜈蚣一样趴在汉子身上。 杏叶见一次心里哆嗦一次,手上也搓得更仔细些。 原本这个时候总能听到汉子逗弄他几声,今儿却没有,想是挖了一天的黄鳝,累到了。 屋里只有帕子沾水的声音,杏叶搓得差不多,将帕子往木桶上一搭。正要开口,见汉子闭眼睡着,消了声音。 第156章 小气 摸着水里尚有余温,杏叶蹲到程仲前头去。 阳光底下晒了一日,汉子脸上有些泛红。旁人都说他凶,但杏叶却觉得汉子哪哪儿都符合他的心意。 看了会儿,杏叶见他脸上沾了泥点子,拿过帕子轻轻给他擦拭。 程仲并未睡熟,微睁开眼,懒洋洋的看着哥儿不动。 杏叶给他擦干净了道:“水要凉了,出来吧。要睡吃完饭睡。” 程仲起身,杏叶将帕子搭在他肩上,转身给他拿衣裳。 程仲几下擦干净,走到杏叶身后搂住哥儿的腰,犯懒地趴在他肩上不动,杏叶觉得自己像背了一座山。 杏叶被他抱着动不了,转头道:“穿衣裳。” 程仲手松了松,亲了亲杏叶嘴角,慢悠悠地接过亵衣跟外衫穿好。 看到杏叶去倒水,程仲拉开哥儿,自己干这重活儿。 吃完饭,洗漱过后,杏叶让程仲去睡觉。 程仲等着杏叶,那跳动的油灯被端到卧房,程仲缓下步子跟在杏叶身后。 秋雨飘进屋檐,阶上湿了一半。雨下得多,墙角缝隙到处都长满了青苔。 杏叶踩着滑溜,程仲眼疾手快,抓住哥儿往里靠了靠。 进了屋,程仲关好门,瞧着自家夫郎走到床边脱去外衫。程仲眯着眼往床柱边倚着,懒懒抬着眼皮,一动不动瞧着。 他总喜欢这样。 眼前的人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杏叶忍着面红,将外衫放好,掀开被子要往里躺。 腰身一紧,汉子不知何时脱了衣裳,跟着坐进被窝,将他拢在身前。调整了姿势,他圈严实了,才将脑袋埋在杏叶颈窝。 “夫郎……” 杏叶完全动不了。 杏叶摸着他已经干了的头发,闭上眼,“不是困了,赶紧睡。” 程仲将杏叶往怀里裹了裹,杏叶艰难呼吸了下,轻声道:“你轻点儿,喘不过气了。” 床帐放下,视线昏暗。 程仲松了些力道,嗅着自家夫郎身上的香气,慢慢沉睡。 雨簌簌而下,打在草屋上,声音密密匝匝。 杏叶手脚都被汉子捂暖和了,快要入睡时,又忽的睁开眼。后知后觉记起秋收时屋顶被汉子修整过,杏叶又放心地闭上,手心贴在汉子颈侧缓缓入眠。 两人都睡了个踏实觉。 早上雨还在下,洪桐过来,要了程家的驴车,将昨儿收的那些螃蟹黄鳝一起归拢打算拿到镇上去卖。 他卖惯了这些,程仲就不跟着他一起。 到时候赚的钱就四六分,这是他们提前商量过的。 用过朝食,杏叶看着这秋雨有些愁。山里潮气本就重,再下个几天雨,那没晒成的柿干儿怕是得发霉。 可不能白费功夫。 杏叶想想,干脆在屋里生起炉子,就这么烘着。 天气凉了,早不见屋檐下的燕子。喝出的气慢慢成了白雾,秋衫穿得愈发厚实。 杏叶瞧着那远山青绿中夹杂的或红或黄的树木,盘算着家里的棉衣棉裤,棉花被子,心想该找个艳阳天晒一晒,准备过冬了。 程仲早早地去给陶井水家杀了猪,带回来一副猪肝并二十文钱,这会儿在灶前坐着煮猪食。 外面下雨,屋内就阴暗许多。 火光映在身上,程仲看着燃烧的木柴,想着要是扔两根红薯进去正适合。 见杏叶还站在外面,程仲道:“夫郎,进屋里来。” 杏叶踏入屋中,才觉身上热气儿被冷风吹散了。他寻着火光靠近程仲,两手往汉子怀里一揣,舒服地眯了眯眼。 “我本来还想摘些柿子来做柿饼的。” 程仲将哥儿往怀里拢,叫他坐在腿上,胳膊圈着。 他下巴搁在哥儿肩上,脸贴着脸。双手穿过他腰侧,拢着他手烤火,“这天气怕是不成了。” “是啊。”秋风寒,吹得人心里也跟着漏风似的,无端惆怅。 杏叶背靠着汉子胸膛,舒舒服服窝着,身上暖和起来,那股愁绪也飘走了。 他道:“相公,家里鸡蛋鸭蛋攒了许多,我想着包些皮蛋,再腌一点咸鸭蛋来吃。” 程仲:“好,家里的事夫郎做主。” 杏叶:“外面的事我不能做主?” “自然能,不过夫郎最好跟我商量商量。” 杏叶被他哄得灿烂一笑,当即精神振奋,从汉子怀里起来,开始准备。 杏叶把家里的鸡蛋跟鸭蛋都找出来,鸭蛋凑了五十个,鸡蛋少些,有二十多个。 杏叶偏好吃咸鸭蛋。那腌好的咸鸭蛋煮熟,蛋黄沙沙的泛着油。就着米粥吃又咸又香,一点不腥。 咸鸭蛋他打算多腌些。选了三十外表无伤无裂的鸭蛋,外壳洗净放一旁晾干。 杏叶灶房转了转,问:“相公,家里还有空坛子吗?” 程仲:“柴房堆着几个,我去拿。” 没一会儿,程仲抱着个大肚坛子进来,个头约莫二十斤的冬瓜大小。 家里坛坛罐罐不少,有以往洪家没拿走的,有他娘在时置办的。这些坛子放着寻常除了腌菜也没用,外面盖着盖子,里头还算干净,但外面却落了尘灰,一摸一个指印。 程仲把坛子挪到灶前,抓了把稻草简单擦过,再递给杏叶。 杏叶将罐子洗干净,用开水烫一烫,倒扣着放在一旁。 等锅里猪食煮好,就开始烧水做腌制咸鸭蛋的盐水。 各家做咸盐蛋法子不同,杏叶之前跟姨母家学的,做那盐水得放些香料。几颗八角,一点桂皮,一点花椒,混着盐将水烧开,香料捡出来不要。 盐水晾凉,将鸭蛋滚一圈酒放入罐子里,最后倒上盐水,再适当加一点白酒,密封一个月就可以吃了。 不过盐价贵,一斤水一两盐,这花的盐钱都比鸭蛋贵。 杏叶心疼,放水的时候手护在坛口边缘,生怕洒了。 程仲看着就笑,“家里不缺个盐巴钱,夫郎喜欢多做些也无妨。” 杏叶:“就这一次,以后不做了。” 程仲:“那我给夫郎买。” “那岂不是比自家腌的更贵,我还是自己做吧。”杏叶眉头紧了又松,小表情格外鲜活。 程仲笑得恨不能将哥儿抱着揉一揉,这抠门样子,他也颇觉可爱。 第186章 “家中也攒了些银子,放着不用干嘛。” “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不还得买地吗?”地可不便宜,杏叶还想多买些呢。 程仲:“那我多多赚银子就是。” 说着,算算时间,等天晴挖完红薯,怕是又要上一次山。 杏叶也想到这儿,手一顿,紧抿着唇默默封好罐子,走到他跟前。 “这次山上可得紧着点皮,不许受伤了。” 程仲两手搭在哥儿腰上,仰头亲了亲他下巴,“好,我记着呢。” 进山已是常事,杏叶虽然担心,但也不能将汉子圈在家里陪着他干这些琐事。 汉子是家里顶梁柱,挣钱的事儿终归靠他许多。 咸鸭蛋做好,又蛋。 这个也简单,杏叶直接叫汉子直接抓了把稻草直接烧成草木灰,将灰搓细。 又挖了些泥来,加盐、生石灰跟水搅拌成糊状,将洗净的蛋裹上一层灰泥,再往干灰里一滚,阴凉处放置十多天就可以吃。 弄完这些,洪桐也卖完了黄鳝回来了。 天儿还飘着雨,外面阴沉沉的。不远处的树上鸟儿缩着脖子,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抖着羽毛躲雨。 洪桐咚咚咚敲着门,程仲将门打开,他就赶着驴进来。 洪桐身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不过嘴唇冻得发白。 他抖了抖身上的蓑衣,往屋檐下钻,道:“这鬼天气,冷得跟冬天一样。” 程仲:“进屋喝完热汤。” 杏叶在门口招呼,“屋里来,正好吃顿简单的。” 洪桐呼出口热气,脱下蓑衣,搓了搓手进屋。 他道:“今儿下雨,生意没晴天好。我在集市上摆了很久也没几个人买,好在后头听你的送去了镇上的食肆,结果真有人要。” 说着他掏了钱袋子,按照说好的分给程仲四成。 他们抓的东西杂,黄鳝、泥鳅、螃蟹甚至还有两条蛇,螃蟹不好卖,就留着自家吃。 黄鳝泥鳅拢共三十来斤,黄鳝贵些,要十五文一斤,泥鳅则十文一斤。那饭馆老板给他凑了个整,卖了四钱银子。 程仲这就分得一百六十文。 这钱他刚拿出去,就看程仲转手递给了杏叶。 洪桐:“杏叶管账啊?” 杏叶拎着钱串子起身,道:“不该我管?” 程仲瞥他,洪桐立马点头道:“该!该。” 等杏叶去放钱,洪桐跟程仲小声抱怨,“那我讨了媳妇,岂不是也要给她管银子?” 程仲斜着瞧他,“你有几个银子给人管?” 洪桐:“你别看不起人啊!” 程仲:“呵。”他还真不是看不起人。 洪桐被他呛住,琢磨了下自个儿家底,还真没几个银子。他也不臊,反而得意道:“反正我娘会给我贴补。” 等杏叶回来,三人就一起吃了饭。 饭后洪桐收拾东西回家,杏叶两个也没送他。 洪桐一走,程仲收拾碗筷,杏叶就坐在凳子上发呆。吃饱了,一时间不想动弹。 坐了会儿,杏叶想起自家操劳了一天的驴,又赶紧弄了点玉米跟麦麸,砍些青菜叶子过去喂。 驴棚修得宽敞,也不透风,里头干草经常换着,这驴一进圈里就舒舒服服趴着,斜着嘴巴在槽里找昨儿剩的食。 杏叶摸了摸驴脑袋,它咴咴叫了两声,头也不抬地吃食。 杏叶看边上旧桶里还有水,便没再添,起身进了屋。 洗干净手,汉子碗筷也洗得差不多了。杏叶难免想起他又要进山,跟着汉子走了几步,他问:“这次进山打算多久?” 程仲:“挣点过年钱。” 那怕是要很久了。 杏叶:“说着过年,咱家两头猪,留一头还是半头?” “半头吧,腊肉少做些,平日多买点新鲜肉吃。” 杏叶点头。 一场秋雨一场寒,灶房里收拾好,程仲就着灶孔里的余烬,往锅里添了点水焖着。 下雨其实没什么事做,天暗得快,屋里只点着一盏似灭非灭的油灯。 程仲将自个儿夫郎扛起来,进了卧房。 床帐一拉,便剥了夫郎衣裳,搂着他做夫夫那点事儿。 闹得久了,杏叶浑身被汉子捂出了汗,也无心想他进不进山。他被汉子缠住,跟那巨蟒一样,叫他动弹不得。 杏叶微仰着头,轻轻喘了口气。 程仲亲着他汗湿的额角,忽然低声问:“夫郎喜不喜欢孩子?” 杏叶眼神空茫,缓缓聚焦。 他手掌勾着汉子肩膀,仔细想了想,声音泛着潮气道:“还好。” 程仲吻在哥儿耳廓,细细密密地啃咬,“那我们过几年再要。” 杏叶手指摩挲着汉子宽厚的肩背,贴着脸,“过几年,你都老了。” 现在他相公二十又五,过几年满三十,人家的孩子都会满山跑了,他家的还穿个开裆裤要抱。 杏叶想想,都知道村里人又会怎么说。 他想着要不明年或者后年,没等开口,汉子就叼住他耳垂,禁锢着他腰身用了劲儿来。 杏叶猛地抠紧他肩膀,指甲陷进肉里。 可汉子像发了狠,愈发激动。失神间,杏叶隐隐听见汉子在耳边道:“我老吗?” 杏叶脸上挂着泪,两条腿抽颤着,说不出话来。 呜…… 小气!不就随口一说嘛。 第157章 真不要脸 雨下了三日,杏叶这三日几乎是脚不沾地。 他昏昏沉沉裹在被子里,摸着环在身前的手,张嘴咬住,睡梦中发泄不满。 好在天开始放晴,地里晒了有两日,汉子下地干活儿。 杏叶背着背篓跟去后头的坡地。他把红薯藤割下来,扔在一边,一块地的薯藤家里的猪一下子吃不完,拿回去剁碎了晒干,能留着慢慢喂。 汉子则挖红薯,一锄头带起五六根红薯,个头或大或小。 程仲拎着薯藤将泥巴晃掉,扔在一堆,杏叶割完藤就端着小马扎过去理。 红薯皮上的泥剥去,根须去掉,一个个红薯扔背篓里。 底下几块地里,人家也在挖。杏叶比较了一番,怎别人家的那么大个头?一个怕有一两斤重了。 程仲:“咱家地不肥,才开始种几年。” 地要伺候才有庄稼,自家这地以往荒废着,就是这两年照顾得勤快些了,也比不上底下那良田。且下面的田地地势低,夏日那会儿太阳大了,干也干不着,连红薯藤都比他们的长得茂盛。 杏叶看着羡慕,道:“咱也买良田。” 程仲抡起锄头,一下深陷土中,闻声笑倒:“那到时候是夫郎种还是我种?” 杏叶:“自然是你种。你一个汉子,不种地难道在家里绣花?” 程仲想想,故作认真道:“夫郎教教我,我也可以绣花。” 杏叶笑着扔了他一块泥巴,“真不要脸。” 说说笑笑,一块地的红薯半个上午就挖了个干净。程仲将薯藤一把一把拢在一起,随后跟杏叶一块儿理红薯。 灾荒年间,大家伙儿就靠这一个作物都能不饿死,所以盛朝的百姓日子还算好过。 现在靠着红薯、玉米,养猪的人家也多起来,逢年过节都能沾沾肉味儿。 杏叶家的猪照料得好,已经养成了大肥猪。 自家这点红薯显然不够它吃,杏叶打算还是混着玉米面跟红薯藤喂。趁着最后这几个月,再让猪贴点肥膘。 红薯收回家中,杏叶直接扔了两个给驴先尝尝味儿。 余下的装进筐子,找个阴凉处放着,能放一个冬日。 待放久些,红薯就会更甜,寻常做焖饭、米粥放些,更加香甜软糯。 红薯收拾完,汉子帮着又把前面菜地翻了翻,重新种上些菜,就上了山。 快入冬,山上只会更冷。 杏叶给他备足了棉衣跟厚实被子,加上些米面干粮跟酱菜,叫他背上山去。 他一走,杏叶依旧该忙什么忙什么。 杏叶想多摘些柿子,但程仲不在,他也不敢上山。 杏叶坐在院子里,捏着晒软了的柿子,越想越不甘心。山里白捡的柿子摘回来,收拾收拾就能卖银子,怎么就这样算了。 他琢磨了下,干脆起身出了门,找人帮忙去。 洪家。 洪桐正巧啃着个脆柿,听杏叶说要请他帮忙摘柿子,立马端端正正坐起来,“要多少?我给你摘。” 杏叶:“我要硬的柿子,软了的不成。你能摘多少我就要多少。” 程金容知道他在做柿饼,道:“那东西麻烦,削皮都够呛,做点自家吃就差不多了。老二要知道你在家这么折腾回来指定要说。” 杏叶:“姨母放心,我有分寸。” 洪桐不想叫他娘打断了他挣钱的活计,他当即拍胸口保证道:“我应下了,明儿就给你送来。” 洪桐应了,杏叶坐会儿就回去。 第187章 家中琐事多,歇不下脚。 刚到家门,杏叶想起冯灿几个。他几个秋日里也爱进山找些山货拿去卖,这柿饼麻烦了些,但有得赚,不妨叫他们一起做。 做多做少大小一起分,也就不会像姨母说的,折腾了自个儿。 不过得先确定洪桐能摘多少,明儿再看。 * 次日。 老天爷开眼,又是个大晴天。 杏叶那柿子已经软乎了,扁扁的柿饼透着红,掰开来,果肉晶莹。 他做过一次柿饼,那时候好些起了霉,最后被他给扔了。之后就记住了,柿饼潮不得,天阴一点都不行,得烘着。 他好生照顾着,所以这次的柿饼一个没坏,这会儿吃着里头都甜糯糯的,不过还有些水分。 单只晒了几日就能这样,杏叶心里安定了些。 等到下午洪桐背着柿子过来,满满一背篓,有五六十斤。 洪桐走在门口就吆喝:“杏叶,放哪儿?” 杏叶忙叫人送到堂屋,他早放好了筐子,里头垫着稻草,只管往里倒。 杏叶捡了个柿子捏一捏,一点没软。 “你在哪边找到的?” 洪桐:“山上到处都是。” 杏叶:“那你能摘多少?我不要软柿。” 洪桐捡起背篓,诧异道:“不够啊?我还怕你一下子弄不完,打算慢慢给你摘来的。不然我一下天能弄几百斤来。” 这口气是大了些,但他一个人不成,不还能找人帮忙。 比如他好兄弟冯永旺。 杏叶:“别薅尽了,给山里留些。” “这我知道,咱山上老柿子树多,每年不知掉了多少到地上。这玩意儿吃多了又不成,混着其他东西吃总会闹出毛病。山里头的没多少人去摘。” 杏叶点头,“我问问人,若这生意能成,一日你能摘多少就送多少来。” “成,那我就先回了啊。” 杏叶随着他一起出去,拐了弯儿,直接去冯晓柳家。 冯家人最近也在挖红薯。赶着没下雨,地还干着早点挖出来,免得雨一下,地里都不好下脚。 冯家男人都不在,家里只留冯晓柳跟周夫郎做饭。 冯家家业大,田地多,红薯自然也种得不少。庄稼人舍不得喂畜生粮食,就多种这红薯。这东西是宝,薯藤,薯叶,薯茎能从春日里吃到冬去。 “晓柳,在不在家?”杏叶在门口问。 “在嘞!”冯晓柳打开门,盈盈笑着,将杏叶拉进去,“大忙人怎么舍得来了?” 杏叶也笑,水眸泛着星子,“这不是忙不过来,才来找你嘛。” 冯晓柳给杏叶带屋里去,给他倒了杯甜水儿,捡了几个果子,“好久不见你了,忙什么忙不过来?” 杏叶将做柿饼的想法说了一通,冯晓柳当场点头,“成啊,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儿。” “那叫上阿灿几个?” “行,我跟我阿爹说一声,明儿就过来。” 冯晓柳现在成了家,也不像以往当哥儿那会儿什么都不管,只顾着自己舒坦就成了。 成了家就得想想以后,过日子要银钱,以后生孩子,养一大家子,处处都是花销。 他现在趁着空闲,该像杏叶那般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挣点小钱,慢慢攒起来,时间长了也能攒下不少。 不像以往,东边划拉一下,西边逛一逛的,挣的钱不多,也全进了嘴里。 答应了杏叶,他就跟他阿爹说了。 周夫郎一怔,随即满是笑意地抚了抚哥儿的发,叹道:“我家哥儿长大了,知事了。” 冯晓柳眼眶一酸,抱着他爹的腰。 “阿爹得护着我一辈子。” 周夫郎拍着哥儿后背,像小时候那样搂着他,“好了,这么大了还撒娇呢。” 他望着门口,轻声感慨:“杏叶那孩子别看面上柔柔弱弱的,其实有韧劲儿,也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以往叫你们多关照这他,怕他一个哥儿来咱们村不习惯,现在看看,人家才成长得快。” “现如今已经自己立起来了,事儿做得明明白白,你们这几个哥儿才是要跟他好好学学。” 冯晓柳:“我知道,阿爹。”他其实也很佩服杏叶。 周夫郎摸着自家哥儿的发,温柔笑道:“不过我家晓柳也不差。” 明理、知事,待人接物属村里哥儿最好的,模样、脾气都不差。 只家里宠着,虽也仔细教导,但到底纸面上懂得多,不比那苦难里出来的哥儿会琢磨,能扛事儿。 如今晓柳已经成家,该叫他学学如何当家。 哥儿婿是入赘,但他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住一辈子,还得哥儿自己立起来。 就如杏叶一般。 周夫郎很欣赏杏叶那样的孩子。 那程小子上头无父无母,只一个姨母帮衬。没家族庇护,亲族托举,那般日子要过得有滋有味夫夫俩都得出力。 如今看来,他两口子的日子属村里年轻小两口中顶顶好的。 杏叶不知道周夫郎在背后如何夸他。 他一心凑齐了人,约定好他们次日来,杏叶就跟洪桐说了明日多送些柿子,便回去忙活了。 先送到家这些,他打算今晚削出来。 秋日雨水多,一时晴,几日雨。杏叶不想辛辛苦苦削出来的柿子发霉,思来想去,只靠晒太阳不成。 柿饼可以晒,也可以阴干。只要柿饼棚通风,棚子里干燥就可。不过这样一来,花费的时间就更多。 红薯收了,平日也无所事事,多耗费些时日也无所谓,何不赚银子? 有了想法,杏叶就开始行动。 搭棚子的事儿杏叶见程仲搭过,但他一个人做着费力气。索性叫洪桐空了一日,让他带着他兄弟来,几个小的就把棚子搭好了。 用的泥巴混着稻草碎,虽说都是家中小子,但看着父辈学,那做棚子的手艺也差不到哪里去。 柿饼棚最重要的就是通风,四周搭上竹帘,防尘又防虫。 棚子搭好,冯家几个哥儿摆开架势,忙碌起来。 洪桐拉着自个儿几个兄弟漫山遍野跑着摘柿子,这做柿饼的家庭作坊就这么热热闹闹的开始了。 第158章 做柿饼 每日辰时,哥儿们吃完早饭就来杏叶家。 杏叶将工序分了分,洗柿子,削皮,系绳挂晒,三个步骤。五个哥儿活儿都轮流来,三个削皮,洗柿子的跟系绳的各一个。 大伙儿在家都没做过柿饼,杏叶给打个头,示范一遍。都是简单活儿,看一遍就会。 洪桐上午跟下午分别送一次柿子过来,他跟冯永旺两个小伙子一次能送两背篓。杏叶他们就得赶着把送来的柿子处理完,不然后头堆积起来,更是忙不过来。 冯灿自个儿先挑了洗柿子的活儿,需得去河边洗后运回来。 他看着娇气,但做起事来也利落。 洗完半背篓柿子他就往院子里运,来回四趟,哥儿捂着泛红的手,笑嘻嘻地回到院中。 “可冷死了,河水都摸着刺手了。” 杏叶道:“我说烧水,你还不依。” 冯灿道:“谁家跟你家一样这么用柴。干柴也是很难打的,冬日里不用了?” 杏叶削柿子皮很是熟练,一手握住,一手拿着小刀。两手配合,柿子在手中转动个几圈,一条长长的柿子皮就掉了下来。 他还有心思抽空回话:“就最多烧一锅水,兑着冷水,怎么着都够了。” 冯灿蹲在他们一旁,手窝在胸口,嘴皮有些冷得发白了。 他不再嘴硬,道:“那好,下次烧,不然这样折腾冬日里肯定生冻疮。” 杏叶看他难受,进屋里给他灌了个汤婆子,塞哥儿手里抱着。 冯烟在一旁绑柿子,笑他哥道:“这个天哪里还用得着汤婆子,忒娇气!” 冯灿翻个白眼。 “轮到你洗,你就知道好赖了。” 冯晓柳笑了笑,温声道:“好了,阿烟你手头忙不过来了。” 杏叶几个速度快,冯烟手边都堆了好些削完皮的柿子。冯烟一瞧,立马低下头,憋足了劲儿继续干。 杏叶担心冯灿真受了寒,叮嘱道:“灶房炉子上有姜茶,去倒一碗喝点儿,别真弄出毛病。” 冯灿听杏叶的,起身往他家灶房里钻。 冯小荣道:“还是杏叶体贴,什么都考虑到了。” “可不,当家的夫郎就是不一样。”冯晓柳笑说。 哥儿在堂屋里坐着,说说笑笑的,做活儿也不累人。 快到中午时,柿子皮削完,麻线缠了柿子蒂,杏叶踩着凳子,把最后一串柿子挂在棚子里。 一串一串下来,黄色的圆胖圆胖的柿子,瞧着极好看。 等做得多了,能把棚子占满,柿子挂起来就跟帘幕似的,更是壮观。 几个哥儿做帮工的活儿,这晾晒阴干的事儿就得杏叶时时看着。 第188章 冯晓柳起身锤了锤腰,冯烟跟冯灿帮着杏叶扶着凳子,冯小荣仰头看着,眼里带笑。 这是他们半日的成果。 等杏叶从凳子上下来,冯晓柳道:“杏叶,那我们就回去了,下午再过来。” 杏叶:“行。” 几个哥儿说着话出门,各回各家。 * 冯柴家。 冯小荣前脚刚踏入家门,他娘潘云娘就满是火气道:“死哥儿!懒哪儿去了,今儿饭也不做,想饿死你老娘?” 冯小荣动着泛酸的手指,讨好笑道:“娘,我去灶房里看看。” “哼,等你做,老娘人都没了。”潘云娘戳了戳自家哥儿的额头,“不争气的东西,又跟冯家那几个哥儿进山了?” “没。” “那干什么去了?” “帮杏叶干活儿,他家晒柿饼。” 潘云娘撇撇嘴,想起自个儿带哥儿偷李子的事儿。现在看自家哥儿跟杏叶玩儿得好了,她倒是没经常嘴碎那程家了。 不过听着是做柿饼,想是那哥儿馋嘴。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头,一天天闲着没事儿做!” 冯小荣知道他娘是什么性子,也没把杏叶想卖柿饼赚钱的事儿跟她说。 “别总往外跑,你也到年纪了,规规矩矩在家待着练练绣活儿……” “娘,我不急呢。” 潘云娘一听,眼睛一瞪,眉毛高竖,双手叉腰道:“你不急!老娘急!” “村里跟你差不多年纪的不是成亲了就是在看人,咱家条件算不上好,年纪合适的汉子只那么些,你要慢些,就只有别人挑剩下的!老娘还想给你捉个富贵又体贴的,都愁得晚上睡不着觉。” “娘啊。”冯小荣按住瘦小妇人的肩膀,长眉一弯。 他清秀的小脸有几分羞意,但眼神却清明,“你慢慢瞧着,有合适的可以先定下来,但成亲再晚些也无妨,不着急的。” 他想过了,叫他随便找个人嫁了,跟赌命一样,不可靠。 虽说哥儿最后都得嫁人,但在此之前,他想让自己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不能什么都靠着汉子过活。得像杏叶一样,多多钻研,琢磨些靠自己就能赚钱的活计,最好手里再攒些体己钱。 冯小花跟着冯小秋从屋里钻出来,一左一右拉着冯小荣的手道:“哥哥,什么不着急?” 不等冯小荣开口,冯小花就吸溜下口水,“小花着急,小花想吃糖,娘说过年才买。” 冯小荣摸着弟弟妹妹的脑袋,“等哥哥挣了钱就给小花买。” “哼!你能挣什么钱。”潘云娘道,“赶紧的,带他们吃饭,下午还有活儿呢。” “娘,我下午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安心在家看着这两个小的。” “娘,我又没耽搁事,家里的活计都是做完了才出去的。家里阿奶他们不还在嘛。”冯小荣有些为难。 冯小花抓着他哥的手,帮着他道:“就是,哥哥很早就起来干活儿了。” 潘云娘身躯瘦,但怒目圆瞪,气势汹汹,实在凶蛮,“老娘管不住你了是吧!” “娘啊——”换以前冯小荣没准儿就听他娘的话了,但这次不成。 他拽着潘云娘的手,好说歹说,偏要她同意。 就是妇人骂他,他也当没听见。 “娘娘娘,娘个屁,跟着那哥儿早晚心思得野了!” 杏叶那小兔崽子她原本看着唯唯诺诺,挺乖顺,没曾想还把他后母给打了。 不过这事儿她也是从旁人嘴里听说,村里有程金容那么个护短的,没人敢说到洪家跟那程家面前去。 “娘,那你同意了?”冯小荣抱着潘云娘的胳膊笑。 潘云娘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虎着脸道:“还不去吃饭?” “嘿嘿,哥哥吃饭!”两个小的拉上冯小荣就跑。 冯柴从屋里出来,看自家媳妇站在原地横眉竖眼的,他道:“哥儿大了,有自己主意,少拘着些。” 潘云娘:“我拘他什么了?!一个两个的,真当我是个恶人了。” 她潘云娘就是嘴碎,也没干出过什么害人的事儿。 她还想张口骂两句,冯柴笑着,一手搀着她往屋里走,“吃饭去!” 潘云娘一甩手,这才消停。 冯柴知他媳妇嘴坏了些,心眼小了些,嫉妒心强了些,但其实心肠不差。家里她管着几个小的,不凶点管不住。 不过大哥儿的婚事确实也该提上日程,好生瞧瞧了。 几天后,冯家几个哥儿往杏叶家里钻,做那柿饼的事儿叫村里人知晓了。 不过他们只当一群哥儿闲得没事儿干,这天儿这么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出太阳的,柿饼哪能那么好做。 但有人瞧着洪桐两个小子天天往杏叶家送柿子,就不乐意了。 正巧河边有人在洗红薯,茂金花就端着一盆衣裳去了。 她把木盆一放,见潘云娘也在其中,当即嚷嚷开:“我说云娘啊,你家那哥儿总混着杏叶那哥儿作甚?你看看这一天天的,伙同洪家那小子,把咱们山上的柿子都摘完了。” 潘云娘知道自家哥儿在做什么,也知道这老婆娘比她还管不住嘴,闭口不应她。 自家哥儿她如何骂都行,偏生别人说一句都不成。 旁边冯汤头娘卫氏道:“哥儿做的耍子事,茂嫂子要馋那口,叫你家人去摘就是。山上那么多柿子,也没见你往家里抓。” 现在看到人家哥儿摘了些,那心里就不平衡了,怎的,摘个野柿子还得看看你的脸色?! 脸忒大! 茂金花看潘云娘不接话,自讨没趣。 她对卫氏笑道:“瞧你说的,我不就随口问问。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可不,有甚好吃的。” 卫氏不是帮着杏叶说话,本就是些小孩儿翻了山头找了些果子玩儿,那满大山的柿子,这么多年也没见多少人摘了来。 这茂金花看人家现在摘得多了,生怕别人占了便宜,这副嘴脸最叫人恶心。 她反正瞧不惯。 柿饼要许久才能成,哥儿们都是在杏叶家里做的。阴干也是放棚子里,没像前一批直接放院儿里。 这来往的村里人也瞧不见,只看到洪桐跟冯永旺每天不落地往杏叶家送果子,却没见成果。 冯家几个哥儿嘴巴也紧,杏叶说阴干柿饼时间久,到柿饼剪下蒂,起码四五十日。 事儿没成,也就没往外说,免得他们每日花费大精力做的事情不成,反倒叫人拿来嘲笑他们不知事。 这见天儿忙活着,村里人始终不见他们拿出点什么,说着说着便也抛之脑后,谈论起其他事儿了。 程金容没去听村里人如何蛐蛐,她是生怕杏叶累着。隔三差五往程家这边走一趟,偶尔坐下来帮帮忙。 她是亲眼见着那棚子里的柿子越来越多,到今儿装得满满当当。 半月后,杏叶摸着新送来的一批柿子软乎了,实在做不成,叫停了这事儿。 第159章 好卖 柿子橙红,如帘幕般挂在棚子里。那柿子串儿比人还高,每个间隔开,一排挨着一排,霸道地占据整个棚子。 阳光下柿子晶莹剔透,宛如彩宝。那颜色经过时间沉淀,红似火焰。只看着就仿佛过年般喜庆。 而早些时候送进来的柿子,如今已经表皮轻皱,往下坠着,一看都已经软乎了。 杏叶照料得格外的好,棚子里头干干净净,不见灰尘虫蚁。淡淡的甜香勾得一众人痴迷,嘴馋地吸溜一口,出神望着。 冯灿喃喃:“真是我们做出来的啊……” 冯烟搓搓手,看着指缝去不掉的颜色,半个身子靠着他哥咧嘴傻笑。 “我们真能干。” 冯晓柳含笑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满满的成就感。 半月时间,洪桐几乎搜罗了能找到的所有柿子树,每天一二百斤送来,小半月足足送来了一千三百来斤。 按照四斤柿子出一斤柿饼,这些柿饼完全做成,能有个三百来斤。 看着多,实则没多少。 杏叶:“柿饼要是好卖,咱们明年就早早地做,做多一些。” 几个哥儿相视一笑,纷纷应下。 不过现在柿饼还需要继续阴干,这个就需要杏叶看着,等需要捏柿饼的时候,他们再过来帮忙。 * 转眼又一个月过去,入了冬,秋衫换做了棉花袄子。早晨起来,那驴喝水的桶里都结了一层薄冰。 杏叶远望着黑雾山山顶积起来的雪,拢着袖子,细长的眉轻皱。 他家汉子进山都一个半月了,之前从未在山中这么久过。带上去的粮食怕都吃完了,难不成真得等过年才下来? 像这样每日往山上望,几乎成了杏叶的习惯。但看得久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杏叶甩了甩头,撩开那晾柿饼的棚子门,闷头干活儿。 第189章 今儿是最后一次捏这柿饼,这些费了他们好大的精力。好在冬日里雨水少了,不用时时烘着,差不多就能剪蒂收下。 选了个晴日,杏叶将哥儿跟洪桐几个都叫来。 大家伙儿一起忙,半日将柿饼全部摘下来。 原本杏叶还打算捂一下柿霜,但担心捂着的期间柿饼发霉,那这两个月就白干。 倒不如赶紧卖了,换了银子,也能将绷紧的弦松了。 杏叶跟哥儿们商定好,明日一早,他跟洪桐、冯永旺,外加冯小荣四个人一起去县里卖柿饼。 当天就把驴子喂饱,柿饼用筐子装上,第二日赶着天亮前出发。 不是不想晚一点儿去,实在是村里碎嘴子多,要是遇见了,难免会被拦下说上几句。 赶着路到了县里,杏叶带上一筐柿饼先去山货铺子里问问价。 这些铺子他跟着程仲来过,跟掌柜的也算相熟。 想着多卖些价钱,杏叶心中将那些收山货的铺子过了一遍,去了一家铺面不大不小,但好做买卖的。 店铺的掌柜是个颇有脾气的妇人,姓王,铺子里还有个伙计,就是她亲儿子。 杏叶一到那儿,掌柜的就放下鸡毛掸子,扬起笑过来。 她穿着朴素,兰色的袄子,颈上围了个兔毛围脖。妇人面颊丰腴,透着红气,笑起来也和善。 “稀客,陶夫郎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杏叶示意洪桐将筐子放在地上,捂住有些冻红的手,温声道:“就是自家做的柿饼,我看掌柜的这里也卖,不知收不收?” “柿饼?” 杏叶点头,打开筐子上的盖子,叫王掌柜瞧瞧。 “哎哟!自个儿做的?” 杏叶:“是,都是自个儿做的。叫家里兄弟去山上摘的柿子,专门选的老树的,个头都挑的大的。” 他拿了专门准备的油纸,隔着纸给王掌柜拿了几个。 “您尝一尝,瞧瞧如何。” 王掌柜也不跟他客气,捏了个,轻轻撕开来。外面那层干皮韧,内里果肉成丝儿,颜色红亮红亮的,扑鼻的香甜。 王掌柜心道定不赖,入了口,这柿饼口感绵软细腻,涩味儿极轻,细品才有些。 味道也没那捂出来的闷味儿,吃着跟嚼那蜜似的。 再看那个头跟样子,大小还算均匀,也不坑洼,品相是极佳的。 王掌柜就好这一口甜,她吃下一个,抿了抿唇,才道:“不错。” “都是老客了,我给你实诚价,十文一斤。” 杏叶猛地一掐掌心,克制住自己的惊讶,“我们一共有三百斤。” “那可好,我都要了。”王掌柜惊喜,声音都爽朗几分。 杏叶也不掩欢喜道:“多谢王掌柜,我这就叫我弟去拉货来。” 王掌柜招手叫自己儿子拿秤来,她倚在柜边,手肘撑在柜面上,是全然放松的姿态。手上捡着刚刚杏叶捡出来的柿饼,又捏了一个慢慢品着。 “陶夫郎,怎许久不见你相公来?” “他上山去了。” “那敢情好!”王掌柜道,“要抓到野鸡,可千万给我留上两只!” 杏叶笑道:“要有准给您留。” 王掌柜得了保证,舒坦地吃下最后一口柿饼,也直了几分身子。 “上次我收了只野鸡,叫我媳妇炖了菌子,那香味儿勾得隔壁邻居都来我家问。” “如今入冬,那山上的野鸡也吃肥了,不说那肉质,就说那炖出来的汤……啧啧啧,香得我梦里都馋。” “娘!大夫叫你不能吃太多,要节制。”王掌柜那儿子看着她。 王掌柜哼了声,对杏叶笑道:“陶夫郎见笑。哎!从前我男人在的时候,总说我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拘着呢。这不现在就得了个馋嘴的毛病。” 陶杏叶摇摇头,“民以食为天,能吃是人生之福,王掌柜是有福之人。像那胃口不好的,才叫人愁呢。” “是哩是哩!”王掌柜连连点头。 她又瞥她儿子一眼,瞧瞧,这才是当人子该说的话,多贴心啊。 驴车就停在不远,不一会儿,柿饼送来,洪桐跟冯永旺两个汉子搬着帮忙称重。 “一共三百一十六斤。”王掌柜儿子将几次重量一加,又拨弄着算盘道,“三两一百六十文。” 杏叶后头,冯永旺跟洪桐笑得咧嘴不见眼,冯小荣则激动地攥紧拳头,就差地上蹦两下了。 三两! 漫山遍野的柿子做成柿饼就能卖三两银子! 冯小荣一时间被着笔银子砸了脑袋似的,晕晕乎乎,难以置信。 直到杏叶将银子揣好,他们一起回去的路上,几人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看着杏叶道:“我们真赚了三两银子?” 杏叶:“千真万确。” “那烂地里都没多少人捡的柿子,居然也能卖得这么贵!”冯永旺都不确定,自己摘的是柿子还是银子了。 杏叶道:“我也没想到王掌柜能给十文。” 他起先的柿饼卖的是八文,就这他还怕定价高了不好卖。杏叶猜测,兴许是柿饼在他们这儿真不好做,那天一阴,就担心柿子发霉。 杏叶这些也是耗费了他大量精力才做出来的。 杏叶琢磨着,忽然道:“老三,你跟永旺去问问,县里这些卖柿饼的铺子怎么个价,买一点回来尝尝。” “诶,这就去。” 两个人下了驴车,立马跑远。 不多时,两人抱着油纸包回来。杏叶找了个地儿,叫大伙儿先吃点午饭。等着上菜时,他一一将纸包拆开。 洪桐道:“点心铺子也卖柿饼,我就卖了两个,他家按个卖,一个五文。” “多少?!”冯永旺惊叫。他俩分开跑的,去的不同铺子。 冯小荣被他吓得一哆嗦,瞪他:“你小声点儿!” 洪桐:“五文。” “我滴个亲娘嘞,怎么不直接抢啊。”冯用旺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 杏叶看着那据说点心铺子买的柿饼,他撕开了个,一半递给冯小荣,另一个叫洪桐他俩尝尝。 冯小荣也好奇,他们的跟自家的有什么不一样。 等入了口,仔细咀嚼,三个人面面相觑。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杏叶则看着那表面上完整的柿霜,嗅了嗅,放入口中。 杏叶没在他们这边见过种柿子的,大多人都是摘了山里的野柿子来卖,做柿饼的那就更少了。 杏叶做柿饼是程仲教的,他家汉子在北地打了几年仗,知道不少东西。 他们这儿自然阴干柿饼的条件不算好,所以杏叶一边晒,一边烘,不见得柿饼发霉。这些铺子里卖的,就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现下点心铺子的柿饼入口,杏叶先隆起眉头。 冯永旺低声道:“我感觉,咋个还没咱们的好吃呢?” “就是,吃着好涩啊!”洪桐道,就感觉舌尖被过了一层罩子,不停地收紧,难受得吐舌头。 杏叶:“甜还是甜。” 冯小荣:“咱们的更甜些。” 两个汉子脑袋直点。 又尝了另两家的,甚至还发苦,甜味也不足。 比起那点心铺子的,柿霜上得斑驳,洪桐细瞧了下,甚至还有霉菌。 他呸呸两下,忙叫大伙儿不吃。 “这还是三文钱一个买来的。”他抱怨,直心疼那银钱。 杏叶:“怪不得王掌柜一见咱们那个两眼放光呢。” 他们的柿子,要是再捂上一段时间上了霜,就会像沾了糖粒子一样,裹得极均匀。 那样的话应该更能卖得上价些。 杏叶道:“快过年了,柿饼也好卖,咱们明年早点做,多做些。” “成!”几人都应下来。 不过按照今年的产量,明年最多翻一番。 山上都是野树,刨去那些提前成熟的,一树他们摘上一点儿,余下的得给山里的动物过冬。 要是能自己种树…… 杏叶琢磨着,要不再弄个柿子果园出来。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得他相公回来问一问。 家中银钱就那么些,要是买地,该是剩下不多,要买山头怕是得借了。 第160章 归家 回到村上,村里人这会儿都在家闲着。 驴车从村路上过,有人瞧见,扬声就问:“杏叶啊,你们是不是去了县里?” 杏叶笑道:“是啊,婶子。” “你们晒那柿干儿成了?好卖吗?”说着那妇人赶着从屋里出来,靠近驴车就往上头望,“怕是好卖,瞧瞧车都空了。” 洪桐撇嘴,眼见妇人都凑上来了,忙吆喝道:“婶子,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他忽然一声吼,吓了那妇人一跳。 没等她张嘴骂,冯永旺就笑眯眯道:“阿夏婶,我们先走了啊。” 不等妇人开口,洪桐加快速度将驴车赶着进了杏叶家。 第190章 杏叶跟冯永旺跟冯小荣说了声,叫他们吃过饭叫上冯晓柳几个到家里来。 一听是分银子的事儿,几个人满口应下。 回来已经时辰不早,杏叶做了点饼子糊弄,吃过就把白日里挣的银子兑成铜板堆在桌上。 等众人一来,已经傍晚。 孤男寡哥儿处在一块儿影响名声,杏叶不耽搁,直接道:“按照咱之前说的,咱们七个一起做的,大伙儿一起均分。” 冯晓柳几人对视一眼,冯晓柳道:“这不成。” “对!当时咱们没想那么多,不知道后头守着柿饼这么费劲儿。我们就只做了些削皮的活儿,后头主要靠你看顾,你该分得多些。”冯灿道。 他们几个来的时候商量了,不能叫杏叶吃亏。 杏叶心里一暖,但轻轻摇头道:“商量好的就是商量好的,不能变。” “可是……”冯灿还想说,杏叶止住,“在做这个之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你们能一口答应下来,还跟着我忙了这么久,怎么能叫没做什么。” “就说他两个汉子,柿子可不会长在一处,那半个月他们几乎每天待在山里。又说你们,前头的活儿干完了,哪个不是有空就跑过来帮忙?” 杏叶主意已定,道:“就按之前那样,不变。” 见冯晓柳还想说,杏叶道:“就这么定了,天晚,再耽搁不成了。” 瞧着大伙儿不动,杏叶眉心微动,失笑道:“好了,这次就这样,再有下次,大不了我们仔细商量商量再说。” “成。” 下次指定不占杏叶便宜。 三两多银子七人均分,一人四百五十来文。杏叶提前将铜板分出来,大伙儿只需要点点数,确保没错,这次的做柿饼的活儿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四钱!过年钱有了。”冯烟捧着热乎乎的钱,笑得龇着个牙,傻兮兮的。 冯灿做势去抢,冯烟猛地往怀里一揣,像逼急的兔子,竖耳瞪眼,防备道:“你有!” 冯灿桀桀笑着扑过去,“钱嘛,谁嫌多了呢。” 两哥儿打打闹闹,冯小荣坐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捏着分来的钱,眼里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四钱,对他们这些靠父母拿银子的哥儿,可不是小数目。 这点银子,能做一身厚实的棉花袄子,答应给小花的糖也可以买了。 洪桐跟冯永旺哥俩好的搭着肩膀,笑嘻嘻的你碰我我一下,我撞你一下。 洪桐道:“明儿吃酒去?” 冯永旺:“你不攒媳妇儿钱了?” “嘿!”洪桐将胳膊一收,仔细揣好,“我说笑的。” 杏叶见他们面上都满意,笑着催促道:“既然没错,那就好生放着。天色不早,赶紧回去吧。” 冯晓柳起身,其他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快出门时,哥儿们忽的转身冲着杏叶扑过来。 冯灿抱紧杏叶脖子,“杏叶,谢谢你。” 村里刨食的,一文钱来得都不容易,大家有赚钱的法子哪个不悄悄藏着。就杏叶真诚得有些笨拙,分明活儿他干得最多,分这钱还这么大方。 真傻。 不过被真心对待的感觉,真叫人沉溺。 冯烟不甘示弱,双手跟麻绳似的紧紧缠来,杏叶被勒得咳嗽两声。他拍着哥儿手臂道:“好了好了,赶紧回,别耽搁了。” 冯晓柳站在一旁,温柔笑道:“杏叶,明年咱们再一起。” 杏叶心中一动,抿唇扬起个格外灿烂的笑。 “好,一起。” 不是错觉,他感觉经这一事,他们仿佛心贴得更近了些。 比起于桃那般总索求的朋友,这样互相考虑,互相体谅的,才叫杏叶真切欢喜。 他们出了门,杏叶还听见洪桐在盘算。 “三百斤,就是三两。做他个三千斤那岂不是三十两,要是三万斤……” “你想把我们累死!” “哈哈哈哈,我不就想想嘛。” 杏叶唇角翘了翘,深吸一口气,只觉心里也跟着高兴。 这样真好。 * 黑雾山。 林海茫茫,深山远寂。 暗沉的林中,窸窸窣窣,忽的钻出个人来。胡须遮住半张脸,长发凌乱,只一双眼睛透过发丝缝隙,泛着野兽般的冷光。 程仲扛着个五花大绑的野猪,推门进了木屋。 虎头跟在后头,背上一左一右挂着一只捆住爪子的野鸡,野鸡翅膀秃了几块,皆是虎头自己抓住的。 程仲将野猪往院中一放,快两百斤的猪叫着扑腾起来。但怎么用劲儿,都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搓揉。 虎头伏低身子,甩下野鸡,跟着程仲到屋里。 不一会儿,灶房上空炊烟升起,没入山雾之中。 带上山的粮食并未吃完,这些天程仲在山上跟野人似的,追着猎物满山跑。有时候离木屋远了,食物没带够,就直接就地取材,要不然猎只鸟儿,要不然抓个兔子。 不过粮食剩得也不多,程仲昨儿为了活捉这野猪费了不少力气,猎物也抓得差不多,他打算吃完这一顿就下山去。 米缸里最后一点米倒出来,先煮上。 又去旁边那长满杂草的菜地里翻一翻,找出个老南瓜来,也算有饭有菜了。 草草吃过,余下倒给虎头。 程仲勾了个马扎坐下,开始收拾东西。 这次进山久,但收获还行。最值钱的当属面前这头野猪,再有一只獾子。旁的虎头逮的兔子、野鸡之类的,也能卖几个钱。 兔子、野鸡数量不少,虎头都活捉的。程仲养在笼子里每日扔点草它们也好好活着,就是带下去有点麻烦。 程仲估摸着,怕是得跑两趟。 除了猎物,家里带来的棉被棉袄也得拿下去,放在山里过个冬,准要潮了。而且棉被贵,保不准有人来偷。 程仲看了自个儿一身衣裳,抬臂嗅了嗅。他眉头一皱,怕自家夫郎嫌弃,赶紧进屋换了一身衣裳。 出来后,把野猪扛上,又抓了一笼子的鸡先送下山。 早晨下山,差不多中午到。 他站在山脚,将野猪往地上一扔,瞧着自家茅屋上的炊烟不禁软了神色。 他夫郎在家。 程仲拍拍虎头脑袋,叫它:“去叫杏叶把驴车带来。” 虎头摇了摇尾巴,放开四条腿儿往家里跑。 门口,杏叶听到有挠门声。 他问:“谁?” “汪!” “汪汪!”屋里虎背跟虎尾跟外面的都对着叫。杏叶见它们尾巴摇得欢,心里一喜,门打开就见虎头立在外面。 杏叶叫了虎头一声,忙跑出门去,门口不见程仲。 而虎头已经跑到屋里对着驴叫,叫了会儿见杏叶不来,寻着找去,就看哥儿已经往后山奔去。 程仲远远见着哥儿空着一双手来,无奈笑了笑,坐在地上缓着。 “相公!” 杏叶一身青色旧袄奔来,眉眼灿烂,像漫山遍野盛开的黄色野菊,叫程仲心间也敞亮。 他张开手臂,待哥儿扑过来时稳稳接住。 “我又不跑,你慢些。” 杏叶抓着他衣襟,趴在他肩上气喘不匀。他笑着直起身,坐在汉子腿上,攀着汉子肩膀仔细打量他。 “扑哧——”哥儿笑着揪住他胡子,“怎成了个野人了?” 程仲克制亲哥儿的念头,稍稍将距离拉开,怕弄脏他衣裳,“在山里夫郎又不在身旁,不讲究。” 杏叶想他,很想很想。 可汉子这样子,他只能扒拉他胡子才将人的脸看得清楚些。 这是在外头,程仲见后头没人才这般拥了哥儿一会儿。他休息好了,扶着哥儿起身。 “山上还有猎物没带下来,我还要上去一趟。” 杏叶紧紧抓住汉子的手,这才分神,瞧见地上的野猪跟野鸡。 “我帮你。”说着,杏叶去提那装鸡的笼子。 程仲则抓着野猪扛起,先送回去。 杏叶想起灶孔里还有火,忙跑进屋中,声音也从屋里传出:“吃完午饭再上去吧,马上就好了。” “好。”程仲洗干净手,先把胡子刮了,脸洗干净。 走到灶房,杏叶看他过来,立马起身揭开锅盖瞧了瞧,“快好了,你再坐着歇息会儿。” 杏叶话落,腰被扣住。 他顺着汉子力道转身,正疑惑着,就被汉子紧搂着,深深吻住。 杏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身子一软,双眼迷蒙地被汉子带着手腕勾住他脖子,整个人被他托抱起来。 亲吻加深,杏叶觉得舌根发麻,汉子似要活吞了他。 “相、相公……”快,快呼吸不过来了。 杏叶白皙的小脸憋红,眸中含水,被禁锢在汉子怀里动弹不得。 舌尖舔过上颚,杏叶轻哼,却被吻得更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杏叶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汉子才温柔下来。 第191章 杏叶全身软了,他无力靠在汉子胸口,被他带着坐在灶前。 衣摆下,粗糙的手摩挲着腰侧的软肉,杏叶眨眼,直起身将眼角水光擦在汉子脸上。 两人对视,杏叶摸了摸汉子的脸,轻轻靠着过去。 “你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细密的吻落在脸上,杏叶闭了闭眼,想着就瘪了嘴,委屈上了。 程仲哭笑不得,抱着哥儿哄着,又亲又摸的将自己弄得浑身热腾腾的。 要不是还要上山,他能直接把哥儿办了。 杏叶抓着他粗糙不少的手,抠着他手中茧子,软乎乎地窝在汉子怀里细细数落着。 程仲心里软了又软,下巴贴着哥儿的发,忍不住嗅了嗅,又在哥儿颈上亲了亲。 “是我的不对,叫夫郎担心了。不过我也好好听夫郎的话,没有半点受伤。” “这样才好!”杏叶端起一家之主的姿态,拍了拍他肩膀道。 程仲叼着他夫郎颈侧的软肉,恨不能将他吞了。 可惜他现在太脏,亲亲抱抱就算了,旁的事儿晚上回来再说。 贴着了会儿,解了一点思念,杏叶就开始在程仲身上嗅嗅闻闻,手往他肩上一推,程仲知道哥儿嫌弃他臭了。 程仲无奈,他下来可是专门换了一件衣裳。 但确实有些天没洗澡了,程仲捧着哥儿脸,恶狠狠地一亲。直亲得哥儿脸颊陷下去,才将人放开。 杏叶不知道程仲今日回来,所以饭菜做得少。 他叫程仲先吃,自个儿待会儿随便做些简单的。 汉子吃过,在凳子上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又赶着上山去了。 那野猪还捆着,程仲叮嘱过叫他不要靠近,杏叶就没管。 他把笼子里塞的那五只野鸡抓出来,分开关在家里的鸡笼里。扔了点剁碎的青菜叶子,又放了些水,好叫它们能缓一缓,别着急死了。 想这些天汉子在山上多半没好好吃饭,杏叶睡了午觉起来,就拿上钱出门去。 第161章 心意 家里现在只有地里那些青菜,杏叶晚上想做一顿好的,所以他打算去一趟陶家沟村买点肉回来。 陶家沟村有卖鱼卖肉的人家,他们一般当集日早上杀了猪捞了鱼送去镇上卖。 这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杏叶打算去碰碰运气。 刚到陶家沟村,村里的婶子阿叔就跟他打招呼。 杏叶一一笑着应了,说是来看看有没有猪肉跟鱼卖的,立即有人招呼他往里走。 冬日里农闲,大伙儿攒了一年的银子,也舍得花几分进嘴里。加之天气冷,东西能放,所以陶家沟村做买卖的人家家里寻常都备着货。 杏叶真就碰了运气,买了一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要了两条肋排。 瞧着肉还新鲜,杏叶当人家当集没卖完的。给了银子走到院外,才听他家小儿嚷嚷说今日肉没了。 原是留着自家吃的。 杏叶一顿,笑着加快脚步离开。 既然卖了,那自然是他的了。他相公才归,野人似的,一瞧就在山里没怎么好生吃一顿。就要委屈这小孩,忍一忍了。 鱼倒是好买,陶家沟村有人专门修了鱼塘养鱼。 杏叶一说,人家就撒了一网给他捞上来几条。杏叶选了两条最大的,有四五斤重,一条留着自家吃,另一条放缸里养着。 肉菜齐了,杏叶篮子已经装不下。 从卖鱼那家里出来,要经过他大伯家。杏叶瞅着大门紧闭,没打算登门,提着篮子就走。 才走几步,忽然被屋里传来的声音一震。 “陶磊,你给老娘站住!” “柳凌娘,你这个凶婆娘,你说站住老子就站住,我凭什么听……啊!” 叫声冲破云霄,声音都哆嗦了,一听就很痛。 杏叶错愕,门忽然被推开。 陶磊连滚带爬跑出来,才迈过门槛,后头的柳凌娘抓着他后领子一拎,一把推攘进屋内。 瞧见杏叶,夫妻二人皆是一愣。陶磊脸上像擦了锅底灰,黑得难看。 柳凌娘拍了拍手,一甩裙摆跨出门槛,不好意思道:“杏叶,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来村里买点菜。”杏叶目光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上次前面还浓情蜜意的,现在才多久,这就露馅儿了? 杏叶小声道:“他没欺负你吧?” “陶杏叶,你是不是瞎了眼,倒是谁欺负谁?!”刚被人见了狼狈样子的陶磊冲出门来,指着下巴上的青紫,愤声斥道。 柳凌娘一臂横在他身前,皱眉:“凶什么,屋里去。” “我不!” “柳凌娘你这个凶婆娘,你敢做不敢当。杏叶你给我评评理,我好生生娶回来的柔弱媳妇儿居然骗我,分明是个凶悍的母老虎!” 柳凌娘一巴掌糊在他脸上,杏叶看得真真切切,他大堂哥嘴巴都挤歪了。 柳凌娘冲着杏叶一笑,声音温柔得滴水,这下娇俏了,就是听着脊背发寒。 “别听他的,杏叶可见过我动手,我已经很温柔了对不对?” 杏叶不想掺和他夫妻俩的事儿,确认柳凌娘好好的,又问了问她大伯母如今什么态度。 问完,就见柳凌娘露出个羞涩的笑来。 “婆母说,我这般才好,管得住相公。” “那便好。我还要回去忙着做晚饭,下次有空再说。” 邻里从门口路过,招呼他俩,柳凌娘冲着那婶子温婉一笑。待送走杏叶,她转身啪的一下关上门。 手拧着陶磊耳朵,气势汹汹道:“嚷嚷什么!叫杏叶瞧见多不好意思!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到底谁不要脸!”陶磊气得想哭。 不久前,他媳妇还是温温柔柔,他指东她不敢往西,他说什么媳妇就信什么。 可他不就是进了一次赌坊,跟好兄弟吃了几次酒,结果回来被她知道,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在家里挨了好一顿打,跟爹娘告状,他们居然都不帮他! 他陶磊可是陶家长子,是要传承香火,继承家业的!他是未来的一家之主,柳凌娘敢管教他?! 可柳凌娘哄着他爹,骗着他娘,他们面前可会当好媳妇了。爹娘说他俩的事儿自个儿处理。 他定要柳凌娘吃教训,所以悄悄仔细调查了一番,结果柳凌娘真的骗了他! 哪里是什么柔弱女,分明是猎户家的悍丫头!在村里跟大虫似的,别人听她的名头都避之不及。 他那会儿心里憋得慌,气得回来就要休妻,结果全家骂了他一通。 陶磊觉得天都塌了,明明以前家里都听他的,可现在他娘根本听不见他说话,跟没他这么个人似的。 陶磊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要人生无望了,他要反抗! 然后家里就变成了夫妻对抗,蛮力制服。而陶磊这个养在家里比哥儿干活都少的汉子,直接被柳凌娘压着打。 现在陶家可热闹了,热闹得陶家几个人天天出门,专门把空间留给夫妻二人。 杏叶出了村子,琢磨着他俩的事儿。 瞧柳凌娘面上没什么委屈,想必听了他的话,得了姨母的心。 陶磊是什么货色杏叶清楚,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能得这么个媳妇也全赖他爹娘攒出一份家业。 姨母只他一个儿子,想也知道,要是柳凌娘能将陶磊管住,她能省了不少事儿,自然乐得答应。 何况柳凌娘有分寸,那是她自个儿相公,打坏了也不成。 所以夫妻相处从之前的腻歪变做了打打闹闹。照他看,陶磊虽有愤怒,但却愿意挨着。 没看柳凌娘推他的时候他一点不反抗,只后来吼得凶。 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正正合适。 杏叶想着笑出了声,他就觉得挺奇妙的。 到了家,杏叶忙着做饭。 萝卜炖排骨汤,小炒五花肉,酸菜鱼,再炒个小青菜。 杏叶从回家就开始做,排骨泡出血水,用油炒过放炉子上炖。 五花肉得先用火烧一烧皮,再用刀刮干净清洗,然后放锅里煮一煮。筷子能轻松插入,捞起来切片。 这个不急着炒,得程仲回来再说。 鱼也杀掉,切薄片,先加些红薯粉跟葱姜抓匀腌制着。再从泡菜坛子里抓一把腌酸菜跟酸椒、泡姜出来备着。 菜备齐,杏叶看着时辰差不多,赶紧烧了一锅热水,只等着汉子回来。 他在灶房里转了一下午,一抬头,外面天都黑了。 杏叶拎着桶里剩下的猪食,把猪跟鸡鸭喂了,又摸出几个蛋来收好。 才从后院里出来,外面就传来虎头爪子挠门的声音。 杏叶放下木桶,赶紧将门打开。 程仲从后头那条路走上来,后头背着背篓,肩上扛着麻袋,空出的另一只手还抓着笼子。 杏叶忙让开路,叫他进来。 第192章 门一栓,杏叶跟着程仲,将他身上的东西接下来。 笼子里兔子动了动,虎头低呜了声威胁,随后摇着尾巴讨了杏叶一个摸头,再跟虎背几个闹做一团。 杏叶接下汉子背篓,里头都是棉袄跟被褥。杏叶放屋里去,出来时手上抱着汉子里里外外的干净衣裳。 “先去洗个澡,锅里我烧了热水的。”他推了推程仲胳膊。 程仲想抱抱自家夫郎,看了自己一身,转头去灶房里兑水去了。 不洗干净他夫郎嫌弃。 程仲洗澡,杏叶开始炒菜。 排骨已经好了,后放下去的萝卜一插就软。撒上几颗盐,汤带着萝卜的甜味,不腥不腻,一口下去口舌生津。 杏叶撤下炉子底下的火,开始烧鱼。 柴火烧得旺,不多时,锅里没了水。杏叶下了一勺雪白的猪油,油热下葱姜蒜,炒出香味,放鱼骨下去。 翻炒后倒水煮开,汤色奶白,再将鱼骨捞出,下鱼片。鱼片翻卷,酸香裹挟着鱼肉的鲜味散开,屋里全是这个味道。 三条狗自觉蹲守在灶边,杏叶都险些踩到它们。 酸菜鱼烧好,再炒五花肉,最后炒小青菜。 杏叶动作快,程仲散着一头湿发出来时,小青菜正好起锅。 不过他这个澡洗得也有点久,杏叶将他拉过来,在灶前烘头发。瞥见他泛红的脖子,手抵着他下巴细看了下。 杏叶轻笑,指腹轻轻划拉汉子的脸侧。 “搓出几斤泥?” 程仲勾住杏叶的手,将人往腿上一搂,脑袋往哥儿肩上埋了埋,深吸一口气。 “现在干净了,夫郎再闻一闻?” 杏叶颈侧被他呼吸惹得痒痒,笑着偏头道:“我又不是狗。” 程仲:“也不知道今儿中午谁嫌我臭。” 杏叶欢快笑着,不承认。他摸了一把汉子长发,道:“饭菜凉得快。” “嗯。”程仲脸埋着不动。 怀里满满当当的感觉,叫他在山上抓心挠肺地想,他离不开他夫郎了。 杏叶眼神软和下来,乖乖倚在汉子身上。 他亲了亲汉子的下巴,弯眼笑着,“再赖下去,不好吃了。” 他的一番心意呢。 程仲叹息,松开杏叶。 虎头欢快摇尾巴,跟着他们去堂屋。 杏叶怕汉子头发湿着生病,把炉子添了些炭,送到堂屋去。两人挨着坐着,油灯下,影子嵌着影子。 桌上,杏叶给程仲夹菜。 “你吃慢点儿。” 程仲:“饿了。” 杏叶轻笑,刚刚抱着他不想起,他还当他不饿呢。 第162章 不要那么累 杏叶盛了一碗萝卜排骨汤陪程仲用着,他吃得慢,不爱肉菜,偏爱吃些素的。 杏叶抿一口炖得软烂的萝卜,瞧着程仲起身,又去灶房里盛了一碗米饭过来。他弯了弯眼,眼里如萤火闪动,光彩熠熠。 程仲贴着他坐下,这下不急着往肚里填饭。看了眼哥儿碗里,不见一块肉,问说:“胃口不好?” 杏叶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尝着里面淡淡的萝卜甜,放松身子抵着汉子肩道:“就想喝点汤,没怎么饿。你快些吃,不然菜都凉了。” 程仲夹了块排骨放进哥儿碗中,“明早我要去一趟县里把那些猎物卖了。” 杏叶:“我跟你一起去。” 程仲注视着哥儿,俊朗的脸侧着,一面隐在油灯下,眉骨如峰,鼻子显得格外高挺。 杏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手落在汉子身后,抓了抓他散开的长发。头发烘得已经半干了,发丝粗硬,像虎头外面那层狗毛似的。 落在脸上的视线犹如实质,杏叶抿唇,低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程仲不想叫他跟着一起折腾,“现在天气凉了,早上很冷。” 杏叶往他那边挤了挤,腿抵着汉子,感受到他腿上肌肉绷紧,杏叶故意敛下睫,有些可怜道:“可我好久都没去县里了。”那尾音蔫巴巴地耷着,羽毛一样挠得程仲耳朵痒痒。 程仲下颌擦着哥儿软软的发丝,唇角扬起,“夫郎,嘴角翘着呢,没藏好。” 杏叶扑哧一声,脑袋靠在汉子肩上胡乱磨蹭,“我不管,我要去。万一你悄悄在外面藏私房钱了我都不知道。” 程仲:“我是那种人?” 杏叶:“哼。”谁知道呢。 他真要去,程仲自然依他。本来晚上还想放肆一下,最后也只能浅尝辄止。 再一个月就是腊月,快过年了。 上县里实在麻烦,程仲打算这次把过年该置办的一些东西置办齐全。 * 天还没亮,晨风沁凉。鸡鸣方才响过几声,那远山跟近处村庄如搅乱成一片的墨,依旧黑压压的。 这会儿守了一夜的狗刚趴窝里打瞌睡,程家灶房门半掩,缝隙里透出些微光。 程仲早早起来做了杏叶昨儿念叨的红糖鸡蛋,里头扔了几颗红枣,屋里一股甜香味道。 他洗了锅,又加了些水进去,就着灶孔里的柴烧些热水。 柴堆里,三条狗睡成一团。 程仲举着油灯离开,屋里一黑,虎头机警地立起耳朵听了听,没什么异常才翻个身继续睡觉。 油灯将卧房映亮,程仲怕扰了杏叶,将灯座放得离床远一些。 杏叶睡得熟,半掩的床帐内,被子鼓起。 哥儿半身侧向外面,鸦青的长睫低垂,散开的长发铺满枕上。方才他起时杏叶还躺着靠里,这会儿就趴在自己刚刚睡过的枕头上了。 程仲见了忍不住笑,他掀开床帐,将被子里捂着的杏叶的贴身衣裳拿出来。 杏叶迷糊间被抱着坐起,他脸靠着汉子胸口,半眯着眼睛看他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程仲唇贴着哥儿脸颊,触感细腻丝滑,还带着被窝里的暖和,叫他忍不住抿了抿那软肉,鼻尖也跟着轻蹭。 他裹着被子将杏叶揽住,亲昵地低声问:“不是说要跟我去县里,还去不去了?” “去。”杏叶困得脑袋往汉子颈窝直拱,怎么都睁不开眼。 程仲低头瞧着他,大掌摩挲着哥儿后颈,见他睫颤着慢慢又归于沉寂,看着又是要睡熟了。 程仲展颜一笑,正想着要不算了,哥儿一激灵,张口就咬在他胸膛。 程仲身子一僵,指腹压住哥儿唇瓣,碾了下,哑声道:“夫郎,饿了咱们吃红糖鸡蛋,别咬我。” 杏叶含糊收回牙,闭眼咕哝:“要去,不许丢下我。” 见他迷迷瞪瞪的还坚持,程仲将人抱得紧了紧,脸贴着哥儿脸道:“好,去。” 他只能伺候夫郎穿衣裳。 杏叶裹得严实了,出门被冷风一激,困意散了些。他打了个哈欠,双手攀住汉子肩头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吃过饭就走。” 杏叶将脸往汉子颈窝里埋,嘟囔:“叫你昨晚闹我,我都差点起不来。” 程仲赶着踏入灶房,将门一关,隔绝外面的冷风。 他将杏叶往上托了托,咬着他耳朵,“我想夫郎。” 杏叶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放我下来了。” 程仲:“抱着,好久没抱了。”他将杏叶裹了裹,跟抱娃娃似的,恨不能将他嵌在自个儿怀里。 “洗脸呢。”杏叶枕在他肩上,又有些昏昏欲睡。 也就相公在家他才能这么懒了。 汉子伺候着洗过脸,简单收拾下,杏叶开始用朝食。 程仲舍得放糖,味道甜滋滋的。红糖鸡蛋出锅一会儿了,温度正好。 杏叶小口小口吃着,看汉子又拿了一身他自个儿的厚袄子过来,微抿了口红糖水,舒服眯眼。 “好吃。” 程仲见状笑着摸了摸哥儿头发,“不着急,慢慢吃。” 他几下将自己那份儿吃完,牲畜喂了,又将灶孔里的火星子往里面刨了刨。 等着杏叶吃完,又灌了一壶热水,揣好几个煮熟的鸡蛋带上,落锁出门。 冬日天亮得晚了,这会儿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寒风萧萧,刮在脸上如细刀子割。 杏叶被程仲抱上驴车。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又放了旧衣裳。杏叶坐在上头,身上裹了一层汉子的棉袄,一点不见冷。 杏叶坐在他后头,手拽着汉子衣摆,脑袋抵着他后背闭眼。 他道:“又不像以前,捂得我都动不了。” “风吹着冷。”程仲手往后,压了压杏叶裹着的旧袄子。 驴车走在村路上,周遭黑压压的,路旁的树木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杏叶贴着汉子不敢出声。 围墙内听到动静的狗凶叫几声,杏叶抓着汉子棉袄捂住脑袋,贴得他更紧。 驴车出了村子,程仲寻着微白一点的路赶车,驴走得慢,怕一不小心掉沟里去。 杏叶悄声问:“要摆摊卖吗?” 程仲:“先去酒楼看看,不成就摆摊。” 第193章 杏叶想起收山货的王掌柜要的两只山鸡,跟汉子提了提。程仲:“我不在家,夫郎也去了县里?” “卖柿饼呢。侧边搭的那棚子就是柿饼棚,你昨儿回来的时候没瞧见?” 程仲:“我以为人家搭的柴棚。” 杏叶感受着汉子说话传来的震动,使劲儿将脸往他背后贴了贴,“是叫老三搭的。” “做了很多?” “也不多,叫上晓柳他们做了半个月,一千多斤柿子做出三百斤柿饼。你猜猜,卖了多少银子?” 程仲笑着道:“十两。” 杏叶轻拍他一下,“胡乱说。” “一两?” “三两!”杏叶抱住汉子腰,额头使劲儿碾他后背。 程仲摸了摸身前哥儿的手,热乎着,他掌心捂住,不吝夸赞道:“还是夫郎会做生意,山柿子都能卖上价。” 杏叶唇角翘得高高的,嘴上谦虚:“也没多少,我们每个人才分了四钱银子。” 程仲不说话,大掌从哥儿掌心一直捏到指根,他用指腹细细感受。 他夫郎的手指纤长,肉不多,捏着却软像没骨头似的。手形也很好看,肤色白腻,受了凉时指骨都泛着红。 也不知是不是夫郎说干了那么多活儿,总觉得这双手多了些细小伤口,掌心也硬了些。 程仲轻叹,他侧身将哥儿揽到腿上坐着,拉着自己的大袄子将杏叶盖得严严实实。 杏叶听他许久不说话,有些忐忑揪着汉子衣角问:“你不高兴吗?” “高兴。”程仲亲了亲哥儿额头。 他不在家夫郎也跟朋友一起赚钱,这么能干的夫郎如何叫他不高兴。 “但是心疼。” 程仲在家时都舍不得他这么累,他虽能赚钱养活家里,但也不想阻碍了夫郎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有什么,不累的。”夜色模糊了杏叶的脸,瞧不出那笑容明媚的样子。 程仲:“要是我在家,就可以给夫郎帮忙。” “你在山上不也没闲着,咱们都挣钱,多好啊。”杏叶侧脸贴着他胸口,闭上眼睛,手被汉子拉下来裹在袄子。 程仲体温高,裹着他没一会儿就暖和了。 “相公,那柿饼卖十文一斤呢。” “比我们自个儿卖的贵。” “嗯。”杏叶靠着舒服,驴车晃着,周遭又黑漆漆的,杏叶像在汉子怀中筑了个窝。 他轻轻打个哈欠,脸蹭了蹭汉子胸口道:“你说我们能不能像李子那样弄一个柿子园子?” 程仲:“怕是不成。” “为什么?” 程仲一只手将杏叶抱紧了,一手拿着鞭子赶驴,“王掌柜收柿饼时,可说了什么?” “说我们做的甜,个头匀称,品相也好。” 程仲:“咱们的山柿子都是老树,老树的柿子才会更甜,也更好出糖霜。个头匀称也必是费了心力挑选的,山柿子个头其实不算大。北地的柿子才好,真要种,咱们这儿不适合。” “北地,有多好?” “我听战友说过,他们家乡柿子在北地几府都出名。皮薄核小,涩味少,熟透时橘红如灯,果汁如蜜。可惜我也不曾见过。但我吃过他带的那柿饼,真就极香甜软糯。” “何况若是专门种柿子做柿饼,咱们这里也不比北地合适。这东西受不住湿,一阴就长霉。” “是,我们家的要是不烘也长霉。”杏叶声音小下去,吐字似黏糊在一起,细而轻,程仲听着就知他困了。 他将人拢了拢,望着天边黎明道:“柿饼这东西麻烦,山上那些做一点就够了。” 杏叶模糊回应了声,手拽着汉子胸口的衣裳,裹在他的气息里又安稳沉睡了去。 “夫郎,不要那么累。” 杏叶模糊地哼了声,不知是不是回应他。程仲摸了摸哥儿的脸,心里像堵着棉花不怎么顺畅。 挣钱养家该是他的事,他虽乐意夫郎自己找些事情做,但不想叫他自己那么累。 他好不容易养好的。 第163章 不开心 杏叶窝在程仲怀里补了一觉。 他比自己壮实,胸前宽厚,靠着像靠棉垫子似的还能发热。他手长腿也长,杏叶坐在他腿上能蜷起来,被他圈着,怎么扑腾都不会摔。 杏叶醒来,从袄子底下探出头,头发微乱,毛绒绒的支棱起来些。脸颊似桃色,看来是酣睡了一场。 天已经亮了。 驴车停在离县里不远,驴儿自个儿捡地上的草吃。 程仲看着怀中人,理了理哥儿的头发,将人挨着身旁放着,又将棉袄抖开披在杏叶身上。 “才睡醒,先披着。” 杏叶抿了下有些干燥的唇,下一刻,水壶抵在了他唇边。 杏叶冲着程仲一笑,手把住汉子手腕,一边脸颊带着红印,叫程仲忍不住低下头贴了贴哥儿侧脸。 “还有一会儿就到了,再吃两个鸡蛋?”说着,就准备剥蛋壳。 杏叶捧着水壶连喝了几口,唇润了,倚着程仲道:“我还不饿,你吃。” 程仲不强求,反正待会儿进县了,要是饿了县里能买。 靠近县门,路上偶尔能见人。 杏叶睡久了身子僵硬,起身绕着程仲打转。 程仲:“别晕了。” 杏叶见左右这会儿没人,赖唧唧地往汉子肩上一趴,“晕……” 程仲闷笑,捏了一点蛋白送到哥儿唇边。 杏叶叼住,一边腮帮子鼓起,趴在汉子背上阖眼缓神。 等程仲吃了两个鸡蛋,喝了半壶的水,他们继续赶路。这下换杏叶来赶驴车,程仲坐在他一旁闭目养神。 进了县中,杏叶拉着驴车走得慢些,轻声问抵着他的汉子:“先去王掌柜那?” “好。” 杏叶点头,便驾着驴过去。 王掌柜这会儿在铺子里忙。铺子里客不少,有几个穿着粗布的汉子来送山货,也有些在筐子里挑拣着东西,是来买山货的。 杏叶招呼了声,王掌柜笑着道:“陶夫郎,可算将你等来了。程猎户,可是有野鸡?” 程仲点头。 王掌柜立刻吆喝一声,叫他儿子过来,又说:“实在对不住,我这会儿招呼客人。” 杏叶笑道:“你忙就是。” 野鸡按照原本的价,一斤十二文。野鸡大小大差不差,王掌柜儿子挑了两只羽毛鲜亮的公鸡,笑呵呵的叫了程仲给称重。 一只两斤多重量,因着熟客,给抹个零,收了五十文。 程家那驴车就在外面,野鸡三五个关在笼子里。驴车上一头活野猪,一头獾子,七八个笼子都是野兔野鸡,叫路上的人好一通稀奇。 看他家卖给王掌柜,旁边商户好这一口的,也出来问价。 杏叶一招呼,驴车就给人围住,一下又去了四只野鸡,两只野兔。 后头路上,免不了遇见熟客,这家两只野鸡,那家一只野兔,等到了云得酒楼,除了程仲单独留下的全给收了。 野猪跟獾子加起来差一点一百八十斤,野猪比鹿价钱低些,又比家猪贵一点,酒楼连带獾子一起收二十五文一斤,一共四两四钱多银子。 加上十多只野兔跟野鸡零散卖出的五钱银子,这一次能挣差不多五两,着实不少了。 杏叶怕招人惦记,笑都不敢明目张胆的笑。 他把钱袋子给程仲保管,自个儿拢着袖子走在他身侧,被汉子护着避开人群。 程仲见哥儿神采飞扬又时不时紧张地四处张望,他握住哥儿手道:“这会儿饿不饿?” 杏叶:“怎么总问我饿不饿,我是猪吗?” 程仲:“那不是担心你。” 杏叶冲着他笑,脸颊微红,叫程仲心里发热。“待会儿去大松哥家一趟?” “留着的野鸡跟兔子要送个大松哥家?” “嗯。送了我们出来吃饭,吃过再买些过年用的东西回家。” “好。”杏叶脚下踮了下,有些雀跃,“咱要不买点棉花跟布,我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嗯,夫郎安排。选些亮色的布,给自己也多做两身。” 说着话,两人去了洪松在县里租的宅子。 这会儿洪松在酒楼上工,洪狗儿被送私塾去了,家里只有宋芙在。 宋芙见他俩来,又惊又喜,忙将人迎进屋里去。 程仲把野鸡跟野兔拿到屋里,说:“嫂子,那鸡跟兔子你们留着吃。” “好,那我就留下。”宋芙道,她抓着杏叶的手,“可算来个人跟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儿都快憋死了。” 程仲起身出去转转,宋芙问杏叶道:“家里可好?” “好着呢,姨母跟姨父身体康健,没什么事儿。” “那就好。”宋芙想着村里的日子,叹道,“哎!还是村子里舒坦。县里虽好,找个说话的人都难。” 杏叶见眉间有些郁气,问:“是不是县里出了什么事儿?” 第194章 宋芙对杏叶亲近,话也不避着,看着他苦笑道:“也没事,就是外头那些见我家男人日子好过,想给他找个妾呢。” 杏叶惊得坐直了身子,“大松哥不能同意吧。” “他敢!”宋芙见院子里程仲看来,发觉自己又生了气,她有些烦闷道,“你大松哥倒是安分,但那相貌跟挣钱的本事叫那些不要脸的直往他身上贴。” 杏叶拧眉,“这怎么成?” 宋芙发愁道:“可不是,连狗儿都撞见了,还闹他爹呢。” “这事儿有多久了?” “我听你大松哥说我还没上县里的时候就有了,只他住酒楼安排的地儿,上工一直在酒楼里,回来就窝在房里不出来,倒也没出什么事儿。” “保不准就是看我家租了这个看得过去的宅子,又见我过来,常闹出些事情来。” 不是他相公回家往他身上倒,就是哀哀戚戚唤他相公名字留人说话,又或者来敲门叫汉子去她家帮忙。 偏生是个不要脸的,宋芙说了几句就哭哭啼啼,弄得像她有什么过错似的,邻里邻居都说她心眼小,不容人。 呸!都是些看热闹的。 杏叶琢磨琢磨,问:“要不然叫姨母来?” 这种事情,大嫂是个温婉性子,外人面前没一点威慑力。大松哥斯文儒雅又能挣钱,确实是个受欢迎的样子。 但家中狗儿要念书,嫂子要照顾孩子,看顾家里,还要叫他悍妇似的防那些有心思的也累人。 怪说宋芙看着都憔悴了些。 不妨叫姨母来看看。 现下地里没活儿了,姨母又厉害,凭他是个什么漂亮哥儿娇媚姑娘的,凡是心术不正的,姨母定有法子教训。 宋芙抿唇,手指攥在一起,“可这成吗?” “娘在家里好生过日子,叫她掺和我们的事儿,给她老人家徒增烦恼。” “不会,姨母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事儿要叫她知道才好。”杏叶想起程金容,眼里就笑,“若是大嫂不好开口,我帮你说说。” 宋芙看着杏叶笃定的眼神,想到娘的厉害,心中一松,跟有了靠山似的。 她笑着道:“不用,你只管叫娘他们来,就说狗儿想他们了。余下的事我自个儿说。” “好。” 又跟宋芙说了一会儿话,杏叶道:“那嫂子,我们就回了。” 看杏叶站起要走,宋芙立马抓着他,“这才来,坐会儿,吃过午饭走。” “我们还要去买东西呢。” “那就买完回来,我现在就做,吃完再回也不迟。”宋芙干脆往灶房去,杏叶拦都拦不住。 “狗儿午间也得回来的,他都好久没见他表叔跟小表叔了。”宋芙道。 话说到这份儿上,可如何再走? 杏叶只好应下,也不去买东西,而是进屋帮着宋芙做饭。 程仲一个人在院子里待得无趣,索性等时辰差不多,直接去接洪狗儿回来。 几月不见,小娃娃似乎又变了些。 洪狗儿出了私塾门口,见到程仲立马跑着上去,两腿一蹦,就被程仲接住。 “表叔!你怎么来了!”小家伙眼睛灿亮,搂着程仲得脖子,好不亲昵。 程仲掂量了下,身量长了,看着瘦了点,倒是没轻。 “这不是想你了,来看看。” 小娃娃皱了皱鼻子,噘着嘴道:“我才不信呢,表叔要是想我,为什么前头那么久都不来看我?” 程仲:“那不是没空,今儿有空就来了。” 私塾离洪松租的宅子近,程仲走路来的,便就抱着小娃娃走路回。 路上人瞧见他这么个魁梧健硕的汉子都有些犯怵,走路时远远避开,等程仲离得远了又忍不住打量。 “那是谁家的汉子,这么壮实?”后头两妇人一起,手上挎着篮子,是刚买了菜回来。 “那抱着的不是洪松家小子,兴许什么亲戚上门。” 妇人脸一白,“不会是那姓宋的娘家兄弟?” 都是一条巷子的,杨氏就住在洪家斜对门儿,前些时候刚跟宋芙吵过。 她家姑娘喜欢上洪松,她瞧着那汉子是一表人才,也能挣钱,也起了主意。 虽说她家住在县里,但那房子是前头老人留下的老房子。住县里处处花银子,家里着实不算富裕,有点家底儿这些年也慢慢用没了。 家里当家的是个没手艺的,在码头给人搬货,前些时候腰扭了就一直在家。底下儿子不成器,姑娘被洪松迷了眼,她愁得头发直掉。 后头一想,倒不如叫姑娘争取争取。 反正都这个光景了,要能攀上对门,闺女以后日子不会差。 何况那宋氏看着都是个没脾气的,自家姑娘那般厉害,嫁过去生个儿子,到时候说不定谁比谁日子好过。 可那洪松也不是那么好诱惑的,姑娘几次三番没成,倒叫她越看越中意。正想着再使手段,这下看到那汉子,心里有些打鼓。 难不成真是那宋氏的娘家人? 那汉子一看就跟寻常人不一样。深眼锐利,身上如同沾了血气,一个眼神就能吓得人哆嗦。 杨氏咽了咽唾沫,急匆匆地与妇人分开,回家商量去了。 程仲还不知道他走这一遭给洪松家带来的影响,只亲昵抱着小孩儿,询问他学堂上的事儿。 洪狗儿靠着他,小大人似的叹气,脑袋也耷拉下来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 程仲看着好笑,抱着他晃了晃,“怎么着,不爱上学?” 洪狗儿:“表叔,上学好累的,比在家里干活儿还累。” “是吗?”程仲揭他老底,“你在家里没干过活儿吧。” 洪狗儿嘻嘻一笑,小腿儿晃了晃,掰着手指头跟他讲:“还好吧,夫子虽然严厉但是待我们很好,虽然打我手心,罚我写大字,叫我爹上学堂……但是夫子真的很好。” 程仲听了笑,“你这像告状。” “嘿嘿。”洪狗儿脑袋一歪,靠着他表叔肩膀,圆溜溜的狗儿眼里多了些大孩子的惆怅。 其实,真的没有在家里开心。 爹总忙,娘一个人在家,也没那么喜欢笑了。 第164章 忠心 程仲带着洪狗儿进门,杏叶正好端着菜出来。 见两人回来,杏叶道:“相公,灶房里有热水,带狗儿洗了手过来吃饭。” 洪狗儿:“小表叔!” 小孩声音脆脆的,显得稚嫩。小的时候脸颊两团软乎乎的肉,跑起来一颤一颤的很是可爱。但现在一见,个头长了些,脸颊却没以前圆乎了。 杏叶放下菜,戳了下小孩的脸。 “怎么瞧着瘦了?在县里没好好吃饭?” “吃着呢。”洪狗儿抓住杏叶的手,叔侄俩往灶房走,“爹说我这是开始竖着长了。” 杏叶闻声笑了笑,“以后长你表叔那么高。” “要比表叔还高!” 屋里,宋芙听着小儿的话笑说:“那可不好找媳妇。” “也是。”洪狗儿看一眼跟在他小表叔后头的程仲,“阿奶说要不是小表叔,表叔就成老光棍儿了。” 程仲给了他一个脑瓜崩,“胡说八道。” 洪狗儿捂头,冲着杏叶告状:“小表叔,又不是我说的,是我阿奶说的。表叔打我,小表叔你要给我做主!” 小娃娃的话逗得几个大人展颜,杏叶瞧了程仲一眼,捂着他脑袋揉了揉。 “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哼!就是,我才不跟表叔一般见识。” 宋芙见自家孩子活泼起来,眼神如春水化冻也暖了起来。她牵着孩子洗手,看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安静下来也有几分像他家汉子了。 后头,程仲跟杏叶端着碗筷出去,灶房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宋芙手掌轻拂小孩的脑袋,温柔道:“表叔来了,是不是高兴?” “嗯。”洪狗儿重重点头。 他洗干净手,瞧着宋芙拿帕子将他小手裹住,依恋地往宋芙怀里靠了靠。“娘,咱们把表叔他们留下好不好?” 宋芙摸着他小脸,柳眉弯了弯,“表叔他们还有事呢。” 小孩脑袋垂下,难掩失落。 “但是娘跟你小表叔说了,叫他回去说一声,叫你阿奶过来。” “真的!” 小孩儿一蹦,险些撞到宋芙下巴。 她按住洪狗儿肩膀,被孩子的笑意感染,声音也轻快了些。“是啊,家里现在没农活了,叫你阿奶他们上县里玩一玩儿。” “好啊,小叔来吗?” “想小叔也来?” “嗯!” “那你去跟小表叔说一声,请他帮忙叫一下。” “好诶!”小孩儿风一般跑了出去,宋芙跟在他后头,难得放松。 县里的日子就在这一方院子里,周遭没个熟悉的人说说话,还总得提防着那些不安好心的邻里,宋芙在这儿的日子着实憋闷。 第195章 她想,要不是狗儿上学,她也不乐意在这县里关着。 还是以前在家里好,时不时窜个门,旁的事眼不见心不烦。 一家子吃了个热热闹闹的午饭,席间,洪狗儿问了这个又问那个,听说小叔在家跟着杏叶他们做柿饼,眼里都是向往。 杏叶他们走时,小孩跟在后头再三叮嘱要叫上洪桐也来,最后跟着跟着爬上驴车,还是宋芙给抱下去的。 杏叶见他红着眼眶,瘪着小嘴就差开口说跟着他们回去了。 宋芙摸着自家孩子脑袋,示意杏叶他们赶紧走。再耽搁下去,凭着这小子黏人的劲儿,两人都别想走了。 杏叶只能硬着心肠转头,驴车走出巷子,瞧不见了。 洪狗儿往他娘肩上一趴,声音哽咽道:“娘,我不想在县里,我也想回去。我想我阿奶,想阿爷,想小叔,想大黄……” 宋芙眼眶微热,绷着唇角,拍着自家孩子轻颤的后背道:“爷奶过几天就来了,小叔也来。” “娘,咱们不要爹了好不好,咱们回去。” 再懂事,孩子也才七岁。以往程仲两人没来还忍得住,这会儿也是看人走了,憋不住泪来。 宋芙哄了一会儿,还想着下午不然跟夫子请个假,结果洪狗儿就自己进了屋拿着帕子擦干净眼泪,爬自己小床上睡觉去了。 宋芙看着暖心,也心疼。 她坐在床边守着,给小孩掖了掖被角。 想起这会儿酒楼正是吃饭的时候,他家相公怕是还要忙一阵,也得晚上才回来。 她跟狗儿都不适应,他相公自幼就独自出来学手艺,后头也一个人在县里酒楼做活,像这般孤零零在屋子里,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细想着,心里怨气散了些。 对那恶心人的邻里,宋芙眼里多了丝狠意。 闹得这般不安生,她宋芙也不是吃素的。再叫她撞见,她也顾不得给人留名声,干脆烂透去吧。 她后头还有婆母,怀里有孩子,叫人扰了自己生活,狗儿都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了,还叫她如何忍让。 程仲两口子走了,杨氏悄悄出来打探。 宋芙直直瞧着那门口,对上杨氏,眼神一狠。杨氏一个激灵,撒腿就跑。 不得了,不得了,真叫这妇人找见靠山,后头不知道要使什么手段!得叫姑娘避一避才成。 宋芙冷哼,没多加理会。 婆母要来,家里的空屋子还要收拾出来。 * 杏叶与程仲在县里逛了会儿,空着的驴车又装了不少东西。 回程时,杏叶要赶车。 程仲拿着兔毛围脖给哥儿戴上,巴掌大的小脸只露出一半来,明眸善睐,弯眼冲着他笑。 程仲:“我见大嫂似乎有事,你们说了什么?” 杏叶想着这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跟程仲提了提,程仲那浓眉就压了下来。 “这事儿大松哥自个儿不处理好,叫大嫂跟着操心,还要姨母去?” 杏叶:“大松哥那性子又不像你。” 要是有人敢贴上来,汉子一个眼神都叫人怕了。躲都躲不及,莫说亲近。想着,杏叶笑出声来。 程仲搂住哥儿腰,黏黏糊糊挤着杏叶脸道:“夫郎,我可不会这样。” 杏叶:“表忠心呢。” “嗯。”程仲冲着杏叶脸上咬了一口,“我可忠心了。” 杏叶手掌压住他的面颊,笑着往旁边躲。 “路上呢,叫人瞧见。” 程仲亲了亲哥儿掌心,拢在手心捂着。他下巴搭在哥儿肩头,心里转了一遭,将这事儿抛之脑后。 正好农闲,姨母他们出去耍耍也好。 回到家,杏叶将新扯的布跟棉花抱屋里去,旁的吃的用的都给程仲收拾了。 想着洪狗儿那委屈样子,杏叶顾不得天黑,提着些县里买的吃食往洪家去。 程仲留在家中做饭,看虎头几只狗都跟着杏叶去了,安下心。 洪家人刚吃过饭,洗碗的活儿轮到洪桐了。 杏叶敲门进去,被程金容拉着问吃过饭没,杏叶说着家里正在做,又将宋芙叫他们去县里那话说了说。 程金容道:“我们在家里好好的,去县里给他们添什么麻烦。” 洪大山在一旁也沉默点头。 大儿养家不容易,县里什么都要银钱。现在狗儿也在上学,花销实在是大。往年还能攒下些银钱,今年瞧着没剩几个子儿。 他们去了,反倒叫大儿媳妇跟着操劳。 杏叶:“姨母,这次还真得去瞧瞧。” 程金容何其敏锐,拉着杏叶低声问:“可是你大嫂受委屈了?” 杏叶轻轻点头。 “狗儿也想你们了,我们走的时候,人哭着往驴车上爬呢,说着要回来不想在县里了。” “哎哟!”程金容一听,哪里还坐得住。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平日里也惦念得紧,这下听说他难过心口都疼。 成金容当即道:“老头子,收拾东西,咱明儿上县里去。” 洪大山听自己媳妇的,见她决定,点头就起身。 “收拾几身衣裳?” 杏叶道:“县里屋子也够,家里我们帮忙看着,姨母你们多住些日子。” 宋芙在家时,与姨母相处极好。没那什么待久了闹矛盾的事儿。 程金容:“算了,我去收拾。你叫上洪桐去地里多砍些菜回来,杀两只鸡,我给媳妇儿带去。” “成,我杀鸡,叫老三砍菜。” 杏叶听姨母安排,面上笑起来。 姨母这性子可真好,说做就做,一点不拖泥带水的。 收拾衣裳晚上还有时间,程金容想多问问杏叶那边的情况,杏叶只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看嫂子都憔悴了些,狗儿也不像以往那么活泼。” 母子俩身上好似都带着一股愁,可怜兮兮的,叫杏叶看了心里也不顺畅。 程金容暗骂了一声大儿,又想起杏叶还没吃饭,赶紧催促他回去。 等到杏叶走了,程金容才叹声气,回屋里。 洪桐洗完碗追来,问:“娘,我去不?” 程金容:“狗儿想你这个小叔了,你说去不去?” “嘿!那小屁娃子哪个都想。”看着脚边的两只狗,“要不大黄跟小黄也带去?” 程金容:“成。” 大儿平日里上工,家里只有大媳妇跟孙子,干脆留一条狗去县里守门。 洪桐随口一提就听他娘真允了,酸道:“娘,你可劲儿宠着那小兔崽子吧。” 程金容听他说酸话,瞪他:“你这个小兔崽子,叫你砍的菜呢?” “这就去,就去!”洪桐跑得飞快。 他娘就跟洪狗儿那小子隔代亲,他跟他哥小时候就没这么受宠过。他哥还好,他小时候挨的打最多。 哼,谁叫孙辈只有他一个呢。 不过听说小孩也想他,洪桐嘿嘿笑了两声,琢磨着也搜罗点家里的小玩意儿给那小崽子带去。 第165章 杀猪 杏叶推开院门,正等三条狗进门后锁门。虎头朝着他晃了晃尾巴,就带着虎背跟虎尾往山头蹿去。 杏叶一笑,三条狗在家关了一天了,是该出去跑跑。 大门栓上,杏叶寻着灯光踏入灶房。 程仲坐在灶前,见哥儿进来,他张开手臂。 杏叶将灶房门半掩,踩着轻快的步调靠近,侧身窝进汉子怀里。他嗅着令人安心的柴火香,下巴靠着程仲肩上。 骤然放松下来,坐了一天驴车的劳累显露,杏叶闭上眼,这下是动都不想动一下。 “跟姨母说了?” “嗯。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明早一早就得走。” 程仲胳膊托着哥儿后背,一手随意搭在他腰上。“姨母早想着大松哥一家子,只不过怕给他们添麻烦,也不好过去。” “我说的时候,姨母也这么说。”杏叶蹭着汉子的颈窝,眼皮子重得紧,起了困意。 程仲嘴唇沾着杏叶耳廓,轻声道:“吃完饭再睡。” “我就眯一会儿。”杏叶道。 程仲低笑着贴着哥儿脸,“好,眯一会儿,吃饭时我叫夫郎。” 灶前暖和,也不怕睡着了着凉。 杏叶这顿晚饭吃得迷糊,混了个五六分饱就倚在程仲身上睡熟了。 程仲捏捏哥儿的脸,杏叶皱了皱眉,拱着脑袋躲开他手往程仲颈窝藏。 程仲轻拍哥儿后背,“还没洗脸呢。” 杏叶难受地哼出声,叫着困,脑袋紧紧埋着不想起来。 程仲只好搂着人洗洗刷刷,然后送到被窝里去。 被子里的凉意刺激得杏叶躲,他勾着程仲脖子不松手,往他怀里钻。 程仲刮了下哥儿鼻子,无奈只能跟着坐进去。待被子捂暖和了,哥儿睡熟,才去收拾自个儿。 快熄灯时,程仲去了趟院子。 他对着外头叫了几声虎头,等了会儿,三条狗鼓着肚子从旁边竹林里回来,程仲才关门进屋。 第196章 吹灭油灯,程仲脱了外衫进被窝里。刚躺下,哥儿翻身滚进怀里,手脚霸道地往他身上搭。 程仲舒展了胳膊给哥儿当枕头,另一只手搂着腰,唇角贴着杏叶额头,也闭上眼。 一夜好眠。 昨儿杏叶睡得早,醒得也早。 天方才亮,杏叶清醒过来。外面凉飕飕的,翻身一动,冷风就往掀开的被角里灌。 杏叶忙往程仲怀里钻了钻,半个身子趴在他怀里。 程仲闭眼熟睡,下意识将哥儿往身上拢了拢。杏叶瞧他一眼,看他没醒,又趴在他胸口赖床。 入了冬,家里也没什么事儿。 杏叶性子被程仲纵得懒了些,家里又没婆母管着,多晚起来都成。自家关门过日子,旁人也不知道他勤不勤快,只要他相公不嫌就行。 杏叶想着,勾了汉子一缕发捏在手中,又缠着自个儿的绕在一起。 躺了会儿,迷迷糊糊好似又做了个梦。 程仲一动,杏叶就睁开眼。 见程仲醒了看来,杏叶笑着用脚掌踩了踩他的小腿,被汉子双腿压住,杏叶又双手探出去贴在汉子颈侧。 “相公,我饿了。” 程仲唇角一勾,双手掐着哥儿细腰往上提了提。他咬了下哥儿唇瓣,“醒了就闹我。” 杏叶直起身,头皮扯了下,瞧见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头发,垂着眸分开。“没闹你,我自个儿做饭去。” 程仲双臂收紧,贴着哥儿细腻的颈侧磨蹭着醒神,哑声道:“玩笑话,怎么还当真了。” 他裹着被子搂着人坐起来,又把杏叶的衣裳捞进被窝里暖着,自个儿披了一件棉袄就起身。 杏叶将被子裹成卷儿,只脑袋能动,眼巴巴瞧着他。 程仲笑问:“想吃什么?” 杏叶:“甜的。” 程仲:“醪糟汤圆,放红糖?” “好。”杏叶偷笑,正乐得往床里滚,丝毫没注意到程仲深暗的眼神。 忽的身子滚不动,杏叶抬头,就被汉子压着铺盖卷儿裹紧了好一通亲。偏偏他又动不了,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惨兮兮的眼角挂着泪,半晌回不过神。 程仲笑着咬了下哥儿脸颊,浑身舒坦做饭去了。 杏叶动了动,可怜兮兮的,没力气从铺盖卷儿里出来。 他们这边习俗是大年初一早上吃汤圆,快到腊月,各家各户开始磨糯米粉。 糯米先泡上一晚放石磨上磨。磨出来的糯米水沉淀几天,等到上一层的水清亮了便倒掉,剩下一层就是糯米粉。 磨得多的,一次也吃不完,便一坨一坨摊在簸箕里晒干。 程家就那么一小块田,家里没种糯米。昨儿上县里买了十斤回来,正好今早上就舀出些来。加水揉捏,然后滚成一个个指甲大小的圆子下水。 醪糟也是用糯米做的,昨儿买了一罐两斤的,花了二十文。 早上吃这个暖和,做着也快。 杏叶过来时,小汤圆已经浮起来,程仲从一块完整的红糖上砍下来一小块扔进去,汤就变成清亮的红。 杏叶凑在灶台前看了看,嘻嘻笑说:“相公贤惠。” 程仲:“盆里热水刚好。” 杏叶点头,“过年给相公包个红包。” 程仲笑出声,很想捞过那小得意的哥儿拍两下屁股。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人用朝食时,程金容就过来了。 她叮嘱两声叫他俩帮忙管一管家里的鸡鸭,又问程仲:“家里钥匙老三还收着吧?” 程仲:“在呢。” “行,你俩在村子里就好好的,姨母上县里待几天。牛走得慢,不好耽搁,我这就走了啊。” “诶,家里我们给看着,姨母放心,多玩儿几天。”杏叶给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停在路口的牛车,挥挥手告别。 回了屋里,杏叶跟程仲道:“姨母跟搬家似的,带了不少东西。” 程仲关上门道:“县里那么远,他们在家忙着地里,今年还没去过县里。怕是家里有什么,都往县里送了。” “可不是。” 他抓着程仲手,想着,姨母对底下几个孩子都好。自家婆母早早去了,要是没有姨母,不知道他相公日子多难过。 杏叶抓着他的手晃了晃。 “今年挣了些银子,打算给姨母包多少孝敬?” 程仲搂着哥儿,两人一起往屋里走,“银子给多了她不一定收,买些物件跟吃食吧。” 离过年还有一段日子,但村里各家农闲,已经慢慢开始准备起来了。 有些早杀猪的,这会儿开始来请程仲。 杏叶在家中无事,索性跟着他一块儿出去走走。 就这么断断续续忙着,入了腊月。 姨母一家也还没回,杏叶每日过去照看一下牲畜,打扫下屋子,也没别的事儿。 不过腊月里来,杀年猪的人家就多了。 偶尔忙起来,他家相公一天能去三家,从早上忙到晚上才回来。 杏叶看着自家圈里的大肥猪,也该杀了。他还想着趁着天气好赶紧做些腊肉香肠,过年的时候吃。 六月十八,程仲得了空闲。 姨母他们也回了,一家子齐齐整整,还有带去县里的两条狗。 程仲见家里有人帮忙,便定了杀猪的日子。 头一天下午,杏叶跟程仲先去了洪家一趟。程仲请姨父跟洪松两个兄弟帮忙,又托姨父请了其他洪家人过来吃个杀猪饭。 洪家人都请了,杏叶那边大伯家不好不说。程仲便跑了一趟,顺带买了点豆腐跟酒回来。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响起嘹亮的猪叫声。 天刚亮不久,程家外头就摆着两头猪。外头刨了土灶,放着个破旧的铁锅烧水。 放完血的煮横放在大铁锅上,时不时浇一下锅里的沸水,洪家几个阿叔就蹲在旁边刮猪毛。 杏叶听着姨母指挥,做了些汤圆打了些鸡蛋做早饭。 大伙儿陆陆续续吃过后,汉子们继续杀猪,妇人跟夫郎们就在屋里准备午间的杀猪菜。 外头接的猪血能烧个血旺,瘦肉拿来炒几个小炒,烧点肉汤。菜都是寻常那些个菜,只看大伙儿手艺。 不过这下是杏叶两口子家里,杏叶原本想请姨母掌勺,但程金容笑着说哥儿手艺不差,该自己家宴当是练练手,总不能一直靠着外人。 于是,中午这一顿杀猪菜就杏叶来。 外头,头一只刚刮了毛的猪被铁钩子钩着腿倒吊在楼梯上。先割了脑袋,再开膛破肚。 洪家几个汉子围着那猪看了又看,猪肚里热气腾腾,红肉漂亮,肥肉一指厚。 洪家二叔洪大海道:“老三家的猪养得好,这肉多肥。” 洪大山搬着几扇木板出来,用水冲一冲,放在院子里摆好的凳子上,闻言道:“老三家舍得喂粮食。” 洪大海笑呵呵道:“年轻人也是头一遭养猪,要我看养得比村里那些老手都好。” 洪三叔洪大江问程仲:“夏日里收的那些玉米都喂完了?” 程仲:“不剩什么。” 洪大河围着那猪打转,看程仲利落挥刀,几下剥了内脏出来,忙踢了踢脚下的大盆子往底下接着。 他道:“我要半头。” “嘿!你个老四,开口就抢。” 洪大河憨笑,“三哥,我家今年又没养猪。” 洪大山问程仲留多少,听他说只留半头,便跟几个弟弟说:“你们要多少早早订下,老三家猪好。我去村里给吆喝一声,大过年的,买肉的不少。” 洪大海:“我家养了的,倒是不用。” 洪大江也摇头,“我老丈人家要送半头过来,都拿去卖吧。这会儿猪肉贵起来了,能卖得上价。” 不用洪大山说,早上那两声猪叫村里人都听见了。 村里人都知道程家养了两头猪,听说要卖,早早就有人来了。看那猪肥,赶忙订下了猪板油并二十斤肉。 这样边杀边卖,有些就来凑个热闹的,看着程家猪好,也忍不住买了点儿。 一上午,两头猪杀完,就剩下程家自个儿留下的半头,余下的都卖得七七八八。连带一些零碎骨头,猪下水,也没个剩的。 第166章 舒坦 堂屋里支起桌子板凳,桌凳不够,还往隔壁万芳娘家借了一桌。 看外头都忙得差不多了,程金容从背篓里捧出些洗干净的盘子,从各个小盆子里往外舀菜。 杏叶在灶头上忙着炒剩下的一点青菜,洪桐跟宋芙就帮忙上菜。 家里摆了三桌,请了洪家人、杏叶大伯家,还有隔壁万婶子。 外头大伯娘一家来了,程仲在外面招呼。等菜上得差不多,程金容就出去叫大伙儿吃饭。 这天儿饭菜一出来就凉,吃杀猪菜就是得趁热吃,来的人都是自家亲近的,也不讲究什么虚礼。 杏叶这边在灶房里忙,大伯娘、柳凌娘还有万婶子都来看了一圈,招呼杏叶吃饭。 第197章 杏叶手上不停,笑着道:“马上就好,最后一个菜。” 堂屋里热热闹闹的,程仲招呼客人。他把昨儿买的酒拿出来,汉子那桌倒上,又转了旁边两桌问一问,少有人喝酒。 看大伙儿都吃上,程仲去了灶房又把姨母叫过去吃。 他瞧着杏叶盛菜,帮着把最后几盘也端上桌,随后拉着杏叶也去堂屋里坐着。 大伙儿闲聊着,不用怎么招呼。 杏叶坐在程仲身边,有些紧张地观察着。今儿他掌的勺,也不知道这饭菜味道怎么样。 程仲往哥儿碗里添了点鸡汤,低声道:“快吃,忙了那么久还不饿?” 杏叶手捂着碗沿,掌心烘得暖暖的。 他低声道:“你尝尝咸淡?” 程仲一听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着道:“我夫郎的手艺还能有差的,好吃着呢。” 杏叶紧了紧手中的筷子,悄悄看过一圈,见大伙儿都频频往盘子里伸筷子,稍安下心。 等待会儿吃完,他再去问问姨母。 饭菜凉得快,大伙儿也赶着吃。程仲过会儿起身看看各桌,时不时帮着添点儿汤,加点儿菜。 小孩儿最先下桌,洪狗儿跟着自己二爷爷三爷爷家的小孙子结伴出去玩儿。妇人跟夫郎们吃完,也不着急收拾桌子,等着旁边汉子们先喝喝酒,自个儿也在一旁说会儿话。 洪家婶子们没待多久,吃过就回去忙家里的活儿了。 大伯娘宋琴一家子,也只陶皎皎还有大堂嫂跟来了,大伯则带着其他人去另外的人家做客。 天冷,杏叶端了炉子来堂屋,不走的就围在一起说说话。 杏叶左边坐着宋芙,右边是程金容。对面是万婶子,还有洪四叔家婶婶,洪家的阿爷阿奶。 洪家阿爷看了眼跟前的炉子,伸出手烤着。那双手指节粗硬,老茧厚厚的,还带着深深的褶子,是泥土一般的厚重颜色。老爷子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今年比往年冷了不少。” “今年咱这儿还没下雪呢。”洪四叔家的婶婶道。 他们这里不是年年下雪,只山上明显,入了冬总盖着一层雪帽子。 洪家阿爷:“是没下,但外面水田早早结了一层冰。”他们这些老人冬日里的日子最是不好熬,又活了这么多年,冷不冷心里都清楚。 说着,大人们又问起程金容县里的日子,程金容笑着跟他们说来。 杏叶瞧了眼宋芙,低声道:“大嫂,今儿的菜吃着怎么样?” “好着呢。”宋芙笑着道,“你瞧瞧,几桌盘子里的菜还剩什么?我看都吃得好。” 杏叶弯眼,这才放下心来。 “我头一遭做,就怕不成。” 宋芙:“没有的事儿,我刚刚还听二叔娘他们夸你呢。” 杏叶红着脸,示意宋芙别再说了。 坐了会儿,留下的婶子们帮着收拾碗筷。程仲陪了一会儿酒,把喝醉了的叔伯们送回去。 灶房里,大伙儿手脚快,烧水洗碗几下的事儿。 家里齐整了,已经过了半个下午。 其他人陆续回去,程金容也解下腰上的围裙,她叮嘱杏叶道:“家里的肉好好放,别叫野猫叼了去。晚上我们就不过来了,你们也好好休息。” “过几天家里也杀猪你们自个儿过来,我就不请了啊。” 杏叶点头,送着人出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杏叶只听到嘎嘣的啃骨头声音。侧头一瞧,虎头两爪子抱着猪腿骨,啃得津津有味。 杏叶笑了声,双手举着伸个懒腰。 眼前一阵白,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的咔嚓声。他脚下晃了两步,腰身一紧,杏叶闭着眼睛顺势趴在程仲身上。 “累了?”程仲捏着哥儿后颈,听着他舒服地哼出声,力道稍稍大了些。 杏叶:“办事儿可真累人。” 程仲:“猪杀了,家里只剩些鸡鸭。之后也没什么累人的活计,可以好好歇一歇。” 程仲抱着哥儿进屋,杏叶软了骨头趴着,问他:“咱家猪卖了多少银子?” “还没数呢。” “拿出来点点。”杏叶来了一点精神,被程仲放在凳子上,他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抵着下巴。 虽说他身子养得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但今日抡了半天的锅铲,精力有限,这会儿恨不能直接趴床上去。 可想着他精心喂养的大肥猪卖了,又迫不及待想知道有多少钱。 程仲钱袋子拿来,往桌面上一倒,又拿了一卷麻绳跟剪刀来。 村里大伙儿用铜板的多,一大堆铜钱里,就两粒银子格外显眼。这还是洪四叔跟冯家人各买了半扇猪肉给的。 快过年,集市上的猪肉都涨价,卖到二十七八文的比比皆是。 程仲卖二十五文,他家肉好,价也比集市上低个两三文,是以买的人多。连带陶家沟村那家卖猪肉的也跑来要了三十斤走,说是自家做腊肉用。 这年头,舍得给猪喂粮食的人不多,大伙儿缺油水,爱吃肥肉,但肥猪不好找。 虽说有玉米跟红薯,但地就那么点儿,多是用来种稻谷,旁的都是匀出来的地种的。 程仲将银子拿出来放一边,开始跟杏叶数钱。 一百文铜板串成一串,数着数着,余光瞥见哥儿脑袋往桌面上撞。程仲吓得赶紧伸手护住,免了哥儿头上砸个包出来。 杏叶迷糊睁开眼,顺势往程仲怀里倒。 他说了两句话,程仲凑近听了听,哥儿咕哝着自个儿不行了。 程仲笑着将他搂进怀里,“不行了就睡,明早起来数。” 杏叶往他身上蹭蹭,没多久就阖眼睡着。 两人都忙了一日,程仲看了眼桌上的铜钱堆,放着没动。他搂着哥儿送去被窝里,叫他好好睡一觉。 次日一早起来,程仲觉得怀里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被窝里凉幽幽的,没热乎气儿。 他忽然惊醒,睁眼就看着桌旁一个模糊身影。 见杏叶抓着铜板一个一个往麻绳上串,跟进了油缸里的小耗子似的,满眼的欢快。 程仲无奈,手搭在眼上扬唇笑说:“夫郎,数完了吗?” 杏叶一惊,手上铜板晃动,叮叮当当的脆响叫杏叶眯了眯眼。 真好听。 他将最后一个铜板串好,麻绳打个结,蹬掉鞋子,然后冲着程仲扑过去。 程仲张开被子,胳膊搂着哥儿腰一滚,将人严严实实捂在胸口。 杏叶激动扒拉汉子的手,“足足七两银,怎么这么多!” 程仲笑道:“咱家猪肥,两头都差不多二百来斤。现在又卖二十五文一斤,比寻常时候贵些。” 杏叶傻笑着将两只冰凉的手往汉子胸口放,如冰凌似的,凉得程仲一激灵。 他抓着哥儿手捂着,道:“看着是挣得多了,但咱们喂了不少玉米跟红薯,还从别人家买了些,加上米糠、豆粕,其实也就五两。” 杏叶:“五两也不少了,明年还养。” 程仲捏着哥儿手心,“不嫌累?” 杏叶:“赚银子的事儿谁嫌累。” 程仲侧身,躺在胸口的哥儿滑下去。 杏叶往他怀里蹭了蹭,抬腿压在他腰上,两手贴在汉子胸口起伏的肌肉上,舒服地蹭蹭。 他道:“你不想养吗?” “不是。”程仲手搭在哥儿腿上,指腹摩挲着软肉,脸压在他颈窝,“养倒是可以养,但今年新收的玉米跟买的玉米都喂完了,明年再养也得卖人家的玉米。” 仅仅靠着打猪草跟那点红薯,不够。 程仲:“咱得买地。” 杏叶:“姨父说跟咱家留意,这么久没消息,村里多半也没良田。” “那就再等等。” “那还养猪吗?”杏叶追着问。 程仲亲了亲哥儿温热的脖颈,口气忒大:“养,给杏叶养个十头八头的。” 杏叶笑着挠他,“你想累死我。” 程仲抱紧自家大宝贝,狠亲了一下,“谁叫夫郎喜欢。” * 昨儿忙,今早两人有些犯懒。 杏叶直接用陶罐熬了米粥,煮了几个咸鸭蛋。 咸鸭蛋早腌好了,杏叶从盐水里拿了出来,放在柜子里,吃的时候拿出来煮就是。 米粥熬得上面浮出一层米油,里头撒了些玉米碜,没精米那么白净。但胜在味道香浓,除了有点刺嗓子,其他都好。 煮熟的咸鸭蛋切成两半,刀尖刚抵着蛋黄时便滋滋往外冒油。 筷子一挑,蛋黄如豆沙一般。就着米粥吃上一口,细微颗粒在舌尖滚动。一口咸香,不腥也不算太咸,就着米粥恰好。 杏叶爱吃蛋黄,不爱蛋白。 蛋黄咸味合适,蛋白却有些咸了。连吃两个,蛋白全给自家汉子。杏叶舒坦地捂着嘴,轻轻打了个饱嗝。 他感觉自个儿身上都在冒热气儿,很是舒服。 第198章 程仲在一旁看着哥儿舒展身子,深眸里带了笑。几下呼噜完米粥,起身收拾碗筷。 杏叶坐在凳子上不想动,程仲路过身侧,他勾着汉子衣摆。 程仲垂眸,“怎的?” 杏叶晃了晃,像驾马一样,“你走。” 程仲笑了声,听他夫郎的话,慢慢往前走。 杏叶就着他的力道起身跟着,显出几分黏糊劲儿。他额头抵着汉子肩膀道:“这日子可真舒坦。” 要是他家汉子打猎没那么危险就更好了。 第167章 棉衣 吃过饭,两人休息一会儿就把昨儿留下的半边猪肉拿出来。 做腊肉费盐,他们提前在县里买了些稍稍便宜的粗盐。先把猪肉都洗净,随后每一面都揉搓上盐。 为了滋味好些,里头可以混着些香料,比如说花椒、辣椒面、香叶之类的。 去年杏叶已经做过一回,今年更是熟门熟路。 肉抹盐抹得均匀了,放大木桶里压着。等过几日拿出来洗干净,再用柏树枝丫熏。 上好的五花肉做腊肉,肥瘦相间的瘦肉就切片做腊肠。这个麻烦些,程仲切肉,杏叶就把香料备好。 辣椒面、花椒面、盐只管往里撒,搅拌出来的肉还没做成腊肠就带着一股扑鼻的香气。 杏叶几乎没费什么手,只偶尔被程仲叫着帮忙在香肠上戳几下气泡或者绑绳子。 不过忙这事儿都忙了一日。 又几日,等到吃了洪家杀猪宴,日子就一下进入了腊月二十。 程仲偶尔出门帮人杀猪赚些零散的银子,杏叶则在家开始收拾屋子,缝制新衣,准备过年。 年二十三,程仲忙完最后一天,拎着得来的一块瘦肉跟二十文钱回家。 刚走到村里,就看一辆驴车拉着人从外面回来。 他往旁边避让了下,那坐在驴车上的人看来。 是文氏母子。 今年收稻的时候文氏带着他儿子回来过一次,稻子收完,交了赋税又匆匆离开。 这下回来兴许是过年。 程仲没多在意,拐入小路回了自家。 卧房门开着,杏叶坐在炉子边缝衣。他半张脸藏在兔毛围脖里,双眸似水,一手压着布料一手拿着针线做得头也不抬。 县里买的棉花他用完了,他只给自己跟程仲一人做了一身棉衣。 临近过年,他紧赶慢赶,就差最后一点收尾。 程仲刻意发出些动静,杏叶听到抬头瞧了眼,手上缝补不停,又低下头道:“相公,饭菜在锅里温着。” 程仲:“知道了。” 程仲举着手避开凑上来嗅闻的几条狗,瘦肉放好,洗了手就把锅里的菜端出来。 一碗白菜粉条,一碗萝卜丸子汤。饭做的红薯焖饭,底下一层锅巴,焖得刚刚好。 他端了饭菜,去卧房的桌边坐着。 杏叶被他挡了下光,见人捧着个大海碗进来,捻着针在头上擦了擦弯着眼笑。眼里似水光潋滟,温情脉脉。 “你在外面吃不成?” 程仲:“外面冷。” “灶房里不冷。” “灰多。” “堂屋呢?” “冷清。” 杏叶粲笑,声音清凌凌的,似飞泉鸣玉。“偏就卧房里好?” “自然。”程仲还挪着往杏叶身旁坐了坐。 杏叶指尖粉白,点了点汉子腿上,“远些,挡着光了。” 程仲把今日赚的钱掏出来,放在杏叶手上,“歇会儿再缝,眼睛受不住。” 杏叶捏着铜板,收回手数了数,“不错,今年杀猪都赚了二百文了。” “还有一块瘦肉。”程仲面上平静,却似求夸耀看着哥儿说了这一句。 杏叶眼尾弯弯,似浅浅月牙,“嗯,明日做肉片汤吃。” 程仲矜持颔首,端着碗开始吃饭。 杏叶起身把铜板归拢到盒子里,旧木盒放在床里侧的暗格,都是平日里留着家用的零散银子。另一个木盒里才是家当,现在攒了有一百二十两了。 他们家在村里算富足,村里少有人家能拿得出这些银子来。不过人家有地,他们却没有,也不知哪个好哪个差。 杏叶收好银子,又坐回炉前。 他自个儿的棉衣已经做好,腿上的是汉子的一身。他体格壮实,身量又高,极费布料跟棉花。 屋里也没旁人,只杏叶做衣裳,程仲陪在一旁吃饭,炉子边还趴着三条狗舔着嘴巴瞧着他。 一晃又是一日,杏叶将线打结藏好,用剪子剪断,一身棉袄就做好了。 他展开衣裳细细地瞧,跟棉被似的,怪不得上县里汉子喜欢拿他的棉袄给自己挡风。 程仲洗碗去了,杏叶将棉衣搭在手臂,打算叫他待会儿试一试。 他伸手在炉子前烤一烤,闭着眼睛缓着眼睛的干涩。 许久没做针线活儿,着实费眼。 “老三!” 杏叶忽的睁眼,听是洪大山的声音,赶紧去开门。 程仲也擦着手出来。 洪大山身边跟着洪桐,两人眼里都带着笑,看着是有好事儿。 洪大山道:“有人要卖地,我瞧着有几块好地儿。” 程仲:“看看去。” 杏叶关了门,跟着汉子一起。 * 今日上午那会儿,文氏回来就去找了里正,说自家的田地要急卖。 这孤儿寡母的就靠着家里那点地过活,里正还想劝,被自家媳妇拉住。 关氏道:“于家哥儿在县里又找了个,就等着嫁呢。这筹备嫁妆嫁给个富贵人家,以后哪里还看得上村里。” 里正奇怪,瞧着那母子俩匆匆离开,拉着他媳妇儿问:“你哪里知道的?” 关氏:“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这么知道了。” 里正:“可别乱嚼舌根。” 关氏推了自家男人一下,不乐意他这么说自个儿,微沉下脸色道:“谁乱嚼舌根,我在县里亲耳听到的。” 她亲姐姐嫁到县里多年,这不快过年了,她去县里瞧瞧她。也就是说着闲话,正好提了一嘴说他们村的于家哥儿也在这。 先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再一细说,不就知道了。 他男人在山里没了的事儿在县里传得广,县老爷还专门贴了告示,叫大伙儿以此为戒,不要往山里跑。 他男人没了,汉子在这边又没个爹娘亲戚,那县里买的房子自然归了于桃。 后头于桃出了月子,自己竟也没守着那房子坐山吃空,而是叫文氏守着儿子,自个儿出去找活儿。 也幸得识字,找了个胭脂铺子的活计。 这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就认识了下一个男人,听说是县里酱醋铺子的少东家。 这不,就等着年后结亲呢。 虽说他前头男人才去了不久,但盛朝也没规定不能再嫁。那文氏还有他们村的王彩兰,哪个不是后头入门的。 就是这二嫁快了些,这才叫人背后拿出来说一说。 但站在他们夫人跟夫郎的角度,他一个哥儿带着个还在喝奶的娃子支撑家门着实难过,倒不如找个男人帮衬着,也免得外头那些人觊觎他那屋子。 总归是人家的事儿,关氏也是听她姐姐说了说。 “田地是咱们的根,那文氏也跟着他瞎糊弄,万一以后出个什么事儿可怎么办?” 里正听自家媳妇说了于家情况,也不怎么认同。于桃那哥儿还年轻,万一被骗了呢? 这地一卖,岂不是喝西北风去! 他是一村里正,不光管什么收税、户籍,也得为村里人生存考虑。 关氏:“那这就是她们自己的事儿了。” 不过文氏真的着急,催了又催,陶正南也不好说。 他怕人后悔,只先遣人问了问之前来询问他有没有人卖地的洪大山。 这不,洪大山一听说,立马就来告诉程仲。 临近冬日,村里也有些撑不住的人家只能卖地,是以现在里正手头也积攒了几块地要卖。 程仲去得快,陶正南一看人来,笑道:“你小子,真打算买地安定下来?不进山打猎了?” 程仲:“那得看看地如何?” “进来吧。”陶正南让开路,关氏送了点茶水进堂屋。 陶正南示意他们坐下,洪大山看了一圈没见卖地的人,问:“里正,不叫人去喊一喊?” 陶正南道:“说了价的,只过契时过来。” 陶正南拿了记录田亩的册子来,叫程仲几个来看。 他道:“村里卖田地的不多,算上于家就三家。于家有五亩水田,正好在你们村后头一片,离你家近。四亩旱地,在村西南侧,都要卖。” 他们这边都是丘陵,像北地那边连成片的地极少。也就下面的陶家沟村能找出几块,上头的冯家坪村就别想了。 旁的两家,也是零零散散的地。 不过有一家要卖自家的柴林,就在冯家坪村进山那一片。 第199章 陶正南交代完卖地的情况,看向程仲。 “怎么样,有看得上的?” 杏叶挨在程仲身侧,往那册子上瞧了瞧。另两家的地在村西边,离姨母他们家近些。 村里人少,地都开得远。要选西边那些,种个地浇个粪都要走一刻钟。 田也不是什么好田,颇为一般。 倒是那柴林就挨着他们果林,土质是沙土,柴林早砍得差不多,地也被开垦出来种粮食,这个要是拿来种红薯还有几分看头。 显然,程仲跟杏叶的想法一样。他问:“于家那田土跟那山头怎么个价?” 陶正南:“田是好田,她要十两一亩。土嘛,也是八两一亩。山头有四十亩,要个整价,一百五十两银子。” 杏叶闻言默默垂眸,好贵! “贵了。”程仲皱眉。 洪大山背着手看了那册子半晌,只识数,不识字。听了价他也直甩脑袋。 田也就罢了,村里多种稻,靠水田谋口粮。坡地的沙土还卖八两,狮子大开口嘛不是! 程仲:“山罢了,田没得商量?” 杏叶在程仲旁边默默计算,要是于家的田土都买了,要八十二两! 寻常中等田五两一亩就差不多了,就算是上等田,七八两就合适。土没田值钱,八两杏叶指定不要。 陶正南叹气,他就知道这么个样子。 “人家是这么说的。” 程仲看向洪大山,“姨父?” 洪大山摇头,“再看看吧。” 杏叶拽了拽程仲袖子,“要是租呢?” 陶正南:“租?” 也是个好主意。 不过那于家缺银子,按照租价,怕是得租几十年,那算起来还是得出一大笔银子,站在程家的角度,那不如直接买。 这事儿就算是程仲几个白跑一趟。 文氏不诚心卖,他们没地这么多年也过来了,再等等吧。 第168章 买地 “这些年年景好,朝廷也不打仗了,咱们种地大多能养活自己。要不是遇到那实在过不下去的日子,少有人卖地。”回去路上,洪大山难得话多了些。 他帮着程仲打听这卖地的消息也有一年了,没见着几家卖。 “实在不行,开荒不成?”洪桐随手掐了根路旁的笔直枯草,在手中挥了挥。 洪大山道:“那怎么行!” 村子附近大多地都已经有人家了,开荒的地远不说,他们这儿四处都是山,那靠山的地儿乱石、杂草、树根,清理都得费多少事儿。 而且地又不肥,养多少年才能出粮食? 也就贫苦点儿的人家乐意去开荒,不然坡上那么多田土为什么没人挖? 杏叶与程仲并排走在他俩后头,手心温热,杏叶看了眼汉子悄悄牵来的手。 “没合适的暂且就算了,再等等吧。” 程仲点头,捂着杏叶微凉的手指,挨着自家夫郎慢悠悠回家。 走着走着,前面洪桐忽然停下。 杏叶侧身去瞧,就将他一脚将个什么东西踹下小路,骂道:“哪个缺德玩意儿!又把捕兽夹放在路上!” 洪大山:“得亏没踩下去。你别给人踢丢了。” “他都放路上了,我还管他丢不丢!”洪桐道。 村里总有那么些心肠坏的,一次遇见是巧合,两次多半就是故意的。 程仲握着杏叶手,道:“以后还是少走这条路。” 洪桐:“嘿!我还真就不了!” 回到村里,洪桐父子二人跟程仲分开。 洪大山一进门,正扫地的程金容就问:“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地买了没?” 洪桐嚷嚷:“没买!人家狮子大开口,要十两一亩。” 程金容将扫帚靠墙放着,宋芙顺手将堆起来的灰铲出去。 洪松在堂屋里看顾洪狗儿写大字,闻言拍了拍抬起脑袋往外看的小娃娃,走出门道:“有那个银钱,不如在县里租个铺子做生意。” 程金容瞪他,“你当做生意那么好做的?” 他们普通人家,又没个什么祖传的方子跟手艺。 “你那手艺还是老娘拿银子给你学的。” 洪松摸摸鼻子,他就随口一说。 * 程家。 回了家中,杏叶揪着汉子去了卧房。 程仲瞧着杏叶拿了新做的棉衣来,他道:“我洗了澡再穿。” “就试一试。”杏叶勾着汉子腰带解开,程仲配合着脱下外面的旧棉衣,带着一身热乎气儿弯腰将哥儿搂住。 杏叶下巴抵着他肩,头微微仰着,腰被他禁锢紧了身子微弓。 他拍了拍汉子后背,“快点试一试,不合适的地方我还能改改。” “夫郎做的,怎么会不合适。”程仲直起身,抓着棉衣披在身上。 新做的棉衣厚实又松软,面料洗过,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颜色是正青色,针脚细密,裹在身上像盖了一床新棉衣。 程仲火气重,穿着甚至有点热。 他抬了抬脖子,由着自家夫郎整理衣裳。待杏叶转着他看完一圈,点了点头,程仲才笑着又将人搂住。 “谢谢夫郎。”他贴着杏叶脸,亲了一下。 杏叶双手随意搭在他肩膀,顺着肩线抚了抚。汉子肩膀宽正,正正合适撑起这衣裳。一身普普通通的棉衣,倒叫他穿得板正俊气。 杏叶:“穿着可合身?” “不能更合身了。”他抱着个人颠了下,往床侧走。杏叶趴在他肩头,目光微倦。 “明年还是没地种,开春要抓小猪,是不是先去村里收点玉米好些?” 程仲抚了抚哥儿桃子似的脸,将他外衫脱下,送进被窝。 他端了个矮凳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不一定,再等等看。” 杏叶每日不落地午睡,今日晚了些,但沾了床裹在汉子的气息中片刻就睡熟了。 程仲守了他一会儿,把屋里的炉子端出去。 * 于家。 文氏自从带着儿子去县里给于桃照料孩子,鲜少回来。才几个月,家中处处落灰,开门时满是霉味儿。 她叫小儿帮着打扫屋子,忙了半晌天都黑了,才有空休息。 小儿也才十岁出头,名唤于喜。 他面容肖文氏,偏秀气。个子小,比村里同龄的孩子矮不少。 他这会儿捧着他娘刚刚做的饼子啃着,看一眼沉默不语的妇人,犹豫着道:“娘,咱们真的要把家里的地卖了吗?” “要是不卖,你哥空着手进人家那门,后头是要遭笑话的。”文氏眉间的褶子极深,这些年来为着生计操劳,人看着矮小又苍老。 “可卖了咱们怎么办?” 于喜知道于桃不喜欢自个儿,也不喜欢他娘,在家时他处处避让,看着于桃日子好他其实心里也有几分高兴。 但他那个性子,叫于喜总耐不下心跟他好生说话。 以往两人对上,于桃不是翻白眼就是说小话,两人虽然是兄弟,但一点不亲近。 不过这次去县里,于桃就变了,变得……像个大人了。 文氏叹气,叹得仿佛背又佝偻了几分。 “娘也不知道,娘好生想想。” 于桃急着嫁人,他有手段,能迷得那铺子的少东家为他央着家里求娶。文氏也看了那人,是个心思简单的,跟他家心思深的哥儿一起没准能过好日子。 但难就难在家境相差,那未来哥儿婿的爹娘不怎么看得上于桃。 虽说最后那边也松口答应了,聘礼这些该有的东西都有,但他们这边却难在嫁妆上。 于桃现在变了许多,经历了大恸,人几乎脱了一层皮,也成熟了。她回来时,哥儿还找她商量了。 说是他县里那房子不动,叫她跟儿子带着小孙子养老,家里田地则卖了做她嫁妆。 他嫁人,那小孙子不会带到新夫家。也正是这一层,才叫那铺子老两口松了口。 可她当了半辈子的农人,这地真叫她卖了,心中实在不踏实。 文氏琢磨着,催促小儿吃完赶紧去睡觉。她则回屋灭了油灯坐在床上,又仔仔细细思考了一夜。 地是他爹留下来的,她如何都舍不得。可事关哥儿以后,若是成了,她跟小儿都能搭着过个好日子…… 这一晚,文氏不知叹了多少气。 * 后头几日,里正那边又有几人去问买地的事儿。 旁的两家的地倒是陆陆续续商量着卖了,于家的还没一点音信。眼看着腊月二十五了,文氏怕县里哥儿着急,自个儿也坐不住。 她带着小儿又去了陶家沟村一趟。 陶正南道:“商量好了?卖还是不卖?” 原本文氏定这个价,那意思就跟不卖一样。现在看人来了,面上憔悴,也是真下定了决心。 文氏看着陶正南,叹着气低下脑袋,声音似烟缥缈散开:“卖。” 来问文氏家的地就只有程家,他家挨于家近,地也在一块儿。 第200章 陶正南看她焦心,干脆跟她走一趟程家。 路上,他又仔细问了问,这下妇人是真想好了,打定主意要卖。 程家门口,大门半掩着。 杏叶在里头逗狗,程仲坐在一旁叮叮当当的翻新农具。铁器贵,农具用着用着就得修补,要用得实在用不了了才送去铁匠铺里换。 陶正南唤了声,直接推门进。 杏叶叫住虎头几只狗,狗儿听话,没冲着人去。 程仲起身,“里正。” 陶正南摆摆手,“还是地的事儿,屋里说说。” 程仲请人进堂屋,杏叶把三条狗关灶房里,又取了点茶叶泡水送去。 他在程仲身边落座,听里正道:“可还打算买?” 程仲点头,“有合适的自然买。” 文氏道:“我卖,这价好商量。” 卖家松口,这事儿就有得谈了。里正就是个中间人,说价的事儿程仲跟文氏谈。 参考村里近两年土地的卖价,最后两家达成一致,以八两银子一亩卖了于家的五亩水田。坡地四亩沙土则卖五两一亩,只卖两亩,余下两亩租给程家,年租金二钱银,先租五年。 这两亩土地,是文氏给家里人的退路,也给自己寻个安心。 因着租金低,程仲便也应下了。 最后就由文氏拿了契,叫程仲带上户籍,由里正去县里走一遭,将地契改到程仲名下。 程家就以五十一两得了五亩水田,两亩沙地,再另租了五年两亩的沙地。 家中银子杏叶保管,这边画了押,杏叶就去拿银子。 这一下几乎去了家里存银一半,杏叶心中高兴也忐忑,又忍不住想将那缺的银子填补上了。 后头,里正坐了驴车上县,文氏母子顺带跟着一起。 等他回来把地契跟户籍交到程仲手上,这土地才算真正落到自个儿手里。 家中有地了,杏叶跟程仲当即出去走了一圈,看一看。 文氏在家时,伺候土地很是仔细。她家中地少,能多产一点粮食他们就能多吃些,所以田土都算肥沃。 她家在后头有两块大田,就挨着的,这下不用愁太远了种不了。 坡地也在后头,不过稍稍远些,到村子另一头了。 最近这些日子文氏不在,地里红薯都收了又长了不少杂草。杏叶瞧着鲜嫩,本来是出来看地的,当即就指挥着撑着拔草。 程仲哭笑不得。 杏叶:“赶紧的,正好拿回去喂鸡鸭。”说着自个儿往地里一蹲,跟个蘑菇似的。 程仲瞧着乖巧,忍不住揉了揉哥儿脑袋,换来圆眼一瞪。 程仲:“夫郎啊,不得拿个镰刀背篓?” “你去。” 程仲提着杏叶胳膊,稍稍用劲儿就把哥儿拎起来了。没等哥儿凶他,他拍拍哥儿后腰,“麻烦夫郎走一遭,地里脏手,我来。” 杏叶:“你不想走路你直说。” 程仲唇角一掀,下巴挨了下哥儿脑袋,依着他的话说:“是,劳烦夫郎,我不想走路。” 杏叶哼声,急急忙忙回去拿东西去。 第169章 年初一 下午,程仲砍了些柏树回去熏腊肉。 院儿里烟雾腾腾的,呛得人咳嗽。杏叶把背回来的草倒鸡圈里,鸡鸭扑过来啄食,看着很是喜欢。 待到腊肉熏好,挂在灶前的房梁上,吃的时候直接割上一点就成。 忙着忙着,就到了除夕。 照例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有鱼有鸡,不仅人吃得舒坦,连带三条狗也吃得肚儿圆。 除夕守岁,两人在家坐着,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待不住,索性直接去了洪家热闹。 洪家也布置得喜庆,门口挂红灯笼,大门上换了新的门神画,红红绿绿格外鲜亮。屋里窗上贴了窗花,有福娃抱鲤、莲莲有鱼,都是些吉祥花样。 洪家堂屋,中间放着火炉,上面温着热茶,攒了一桌人正在掷骰子。 那桌上放着瓜果点心,米饼干货,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程仲握着杏叶手,刚进门大黄就迎了过来。 屋里程金容瞧见,笑盈盈地招呼他们进去。她今儿也穿得喜庆,丰腴的身子裹在绣了芙蓉花的红棉袄子里,头上插着一对银簪,耳垂一对银耳环,面若银盘,富贵气派。 “吃年夜饭的时候叫你俩过来偏不来,这会儿知道那边冷清了。” 程仲:“这不是来了。” 杏叶笑道:“姨母,我们过来瞧瞧。” 宋芙在桌旁招呼,身姿婉约,说话也柔似那春江水,“快来快来,咱玩儿骰子比大小,娘可赢了好些豆子了。” 杏叶落座,程仲就挨着他身边。 玩儿了一会儿,洪狗儿下桌去大黄几条狗里当将军,指挥这个趴了又蹲,又哄着那个叫。 玩儿到了平日里睡觉的时辰,大伙儿接二连三打呵欠。 炉子的木炭快要燃尽,透出猩红,桌上油灯也暗淡下来。 程金容挑了挑灯芯,室内亮了些,她温声道:“媳妇带着狗儿回去睡,我跟你爹守着就成。” 宋芙捂嘴轻轻应了声,又看洪狗儿趴在大黄背上已经没了力气,笑着起身将孩子带走。 杏叶这会儿也困,他靠着程仲,眼睛半耷着似睡非睡。 程金容叫他俩回去,杏叶闭了闭眼睛,坐直身子说道:“还要守岁呢,喝点茶水就成。” 说着捧起桌上的茶杯,还没凑近就被程仲拿了去。 程仲牵着哥儿手腕起身,说:“姨母,我们先回去了。” 程金容笑着点点头,正想叫洪桐举着火把送一送,往院儿里一瞧,也不知那野小子又找谁玩儿去了。 “路上慢点。” 程仲应了声,等踏出洪家大门,他屈身半蹲在杏叶面前。 杏叶打个哈欠,没动。 “叫人瞧见。” “黑灯瞎火的,看不见。” 杏叶吸了吸冻得发凉的鼻子,软塌塌趴在程仲背上。汉子背他起来,走得快了些。 杏叶枕着他的肩,半合着眸子看四处。 除夕夜,家家户户这会儿都亮着灯,鞭炮声偶尔响过,火药的味道有些刺鼻。少许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映着门前的路通红一片,悄声走过,还能听到屋里传出的笑闹声。 杏叶本打算跟着程仲守岁的,但不知是他走得慢了还是汉子肩上太好睡,靠着靠着就没了意识。 只那午夜的鞭炮声震醒了他,刚一受惊坐起,就被满身热乎气的程仲裹在怀里,捂住耳朵。 杏叶贴在他,就着夜色,手寻着他脖子往上,摸了摸他的脸。 程仲拉过被子将人裹住,将哥儿露出来的手抓到腰侧搁着。大掌抚着后背,亲了亲杏叶耳朵,低声道:“睡吧,没事了。” 鞭炮声在这一刻忽的多了,如天崩地裂般,将程家茅屋包裹在其中。 “相公……”杏叶紧张地抱住汉子的腰,脑袋往他怀里藏,又忍不住轻声唤他。 “没事,我在呢。”程仲将被子拉高些,大掌捂住杏叶耳朵。室内黑暗,只半开的窗外隐隐见着烟花绽放时映出的光亮。 杏叶蜷缩在汉子怀里,裹在安稳的气息中,过了这一夜。 * 年初一,不讲究在家待着。 杏叶早早起来,换上新衣裳,随着汉子做了一顿寓意团圆美满的汤圆吃。 虎头几个也吃得好,煮了鱼汤,还有新鲜的大骨头。 吃过饭,两人出门。 今日庙里热闹,照旧去祈祈福,保佑今年又是好年景。 观音庙在坡上,夫夫俩走着去。程仲想起陶老二之前回庙里摆摊了,这会儿怕也在。 他看了眼杏叶。 路上碰到村里的人多,时不时打个招呼,一路上杏叶眉梢带笑。他今儿一身喜庆的红衣裳,兔毛尾脖是没有一点杂色的白。 哥儿玉面皓齿,面颊透着风吹的一点红润,像县里来的娇少爷似的,与村里人格格不入。 程仲不想这开年第一天,哥儿就被影响了心情。 慢慢往观音庙上走,得爬一段山路。 路上窄,修的一臂宽的台阶。因着过年踩的人多了,倒没什么青苔,也打扫过,没有枯枝落叶。 走到山脚就能闻到山上飘来的庙里特有的香味,闻着令人心静。 程仲站在入口,往上瞧了眼。 “太高,要不不爬了。咱们买点纸烛在下面烧也是一样的。” 杏叶看了眼坡下有烧过香纸的位置,摇头道:“不行,人家那是爬不动才在下面,咱好胳膊好腿的,不上去不诚心。” 程仲:“行吧。”大不了待会儿他把哥儿眼睛蒙着。 拾阶而上,时不时要让一让从山上下来的人。 杏叶瞧着他们身上的灰尘,站在汉子身后避让。爬了半晌,到了入口摆摊处,程仲没瞧见陶传义,心口一松。 杏叶奇怪看了他一眼,道:“相公,你担心我看到我爹?” 第201章 “嗯?” 杏叶笑说:“你很紧张,我看出来了哦。” 程仲也笑,见他面上粉白,很想捏了捏哥儿脸。碍于这地方,捻了捻手指只能作罢。 “上来了,拜完菩萨就走。” 除夕那日,按照他们的习俗要给先人上坟,杏叶他娘那儿还有他婆母那处他们都已经去过了。这下就不用多买些香烛纸钱,只拜一拜菩萨就离开。 下山路上,台阶窄,他俩走得小心翼翼。 才下到一半,杏叶正瞧着那路旁盛开的野花,那味道极其难闻,不知是个什么名字。但花朵成簇,粉白的好看,结的果子也跟红色宝石似的,比豆子还小也如花朵那般簇拥着,晶莹剔透。 看得入神,忽然一声小儿哭喊从山脚下传来,杏叶脚下差点没踩稳。 程仲托着哥儿胳膊,拧眉往下看,只见一人背着个小孩从山里出来。那孩子脚下血直往外冒。 杏叶踮脚往下瞧,被程仲捂了眼。 “相公,出什么事了?”杏叶问。 程仲牵着哥儿继续往下走,“有个孩子腿受伤了,想是钻林子里玩儿,不小心踩到什么。” 等到他们下山时,底下的人一直念叨着不吉利,就差没把晦气二字说出来了。 不过这事儿与他俩无关,程仲不想叫自家夫郎在这儿地儿多待,早早牵着他就离开了。 离午间还早,他们闲着无事,便慢慢走着往镇上去瞧瞧。 镇上人多些,想是更加热闹。 年初一孩子结伴玩儿,大人也四处找耍子。但凡能看热闹的地儿那是人挤着人。 镇上有舞狮的,唱戏的,耍猴儿的,玩杂耍的……一条街的耍子。 杏叶从街头吃到街尾,糯米加药材做的五香糕,麦芽糖加热搅在小木棍上的胶牙饧,冬瓜糖,米饼,胡饼…… 杏叶吃得直打嗝。 程仲见了,扫一眼哥儿肚子。棉袄厚实,瞧不出来那摸着软绵微鼓的小肚子。 他笑着接过哥儿啃了几口的胡饼,手里还剩下些其他哥儿没吃完的。见人腻味了,道:“要不要去茶楼坐坐?” 杏叶又打个嗝,捂嘴不好意思冲着程仲笑。 “吃、吃不下了。” 程仲可喜欢他这娇憨模样,要不是人多,得抱着好生亲一亲。他牵着哥儿手腕,避开人群,往茶楼去。 “吃不下就不吃,喝点山楂茶消消食。” 镇上就那么两家茶楼,程仲挑了个大的,领着哥儿进去。小二在门口招呼,杏叶随着汉子一进门,茶香漾人。 杏叶抿了抿唇,后知后觉有些口干舌燥。 上了二楼,两人坐在一处空地儿,程仲点了一壶开胃健脾的茶水给杏叶满上。 茶楼里请了说书人,讲的是大盛朝各处的名人名事儿。 杏叶头一次来,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也将桌上茶水喝了大半。 茶楼里一晌午,午间就索性就直接在镇上吃了两碗羊肉面。饭饱,杏叶也没精力再逛了,程仲便叫了牛车将哥儿带回去。 玩儿了半天,哥儿回屋倒头就睡,直睡到下午才醒。 被窝里暖和,杏叶不想起来。 他转着脑袋往外瞧,卧房门紧闭,屋外也听不见声儿。 不知他相公在做什么。 杏叶拉高被子捂住头,反正今儿过年不干活,他还想再赖一会儿。 正迷糊间,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步履匆匆,一听他说话才知是洪桐来了。 这下可不好再睡。 杏叶赶紧穿衣裳起来。 刚打开门,就听灶房里洪桐拉着程仲悄摸声道:“老二,你猜猜我看到什么了?” 程仲抬眼,见门口杏叶起来,随口应付一声:“什么?” “我看到你老丈人往林子里扔捕兽夹。”洪桐张嘴瞪眼,很是夸张道。 程仲抬眸,杏叶定在原地。 “下捕兽套有什么稀奇?” 洪桐一听后背有人出神,汗毛耸立,一个炸起人跟兔子似的弹跳了下。 见是杏叶,他拍着扑通扑通的胸口,喘了一大口气。 “杏叶,你怎么走路不出声?” 杏叶:“我出声了啊。” 程仲怕他在外头冷,叫了哥儿进来。杏叶追问:“你还没说呢,他下捕兽夹有什么稀奇?” “这不、这不是……”他眼神冲着程仲,抽搐两下。 这能说吗? 杏叶:“能说。” 洪桐嘿嘿一笑,有那么些不好意思,他大马金刀一坐,拍了下腿,“那我就说了啊。” “今天上午,我跟我娘去观音庙上香。我觉着无聊就往林子跑跑,结果就看到你爹……” 程仲:“陶二。” “陶二不是杏叶爹?”洪桐表情僵在脸上,双眼迷茫。 程仲:“别你爹你爹的,叫陶二。” “哦……”他看杏叶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道,“我就看到他往四处扔捕兽夹子,然后啊,就在上午,有个小孩踩中了叫人背着出来。听说血糊糊的,腿不知道会不会瘸。” “还有!我怀疑来往陶家沟村那小路上的捕兽夹,就是他下的。” 第170章 闲说 “最近有听说观音庙附近闹野兽吗?”程仲问。 洪桐:“没有啊,观音庙那边人来来往往,哪有野兽敢来?” “那你看见陶二扔的那捕兽夹跟咱们在路上看的那个一样?” “这……”洪桐挠挠头,“好像不一样。” 他正好瞧着呢,观音庙附近那些都是崭新的,还泛光呢。路上那些都是用很久了,都生锈的。 程仲看着杏叶,“兴许是巧合。” 洪桐:“哪有那么多巧……” 程仲一个眼神扫过去,洪桐皮子一紧,立马闭上嘴。 “那什么,我娘叫我回家吃晚饭,我就先走了啊。” 洪桐来得快跑得也快,程仲看了眼站得跟小松似的杏叶,揽着他坐在腿上。 杏叶:“那条小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程仲:“那路走的人少,暂时没听到什么出事儿的。” 杏叶紧攥手心,有些坐立不安。 他试图起身,又被程仲抱紧。汉子下巴贴在他脸侧,哄道:“别听洪桐瞎说,陶二不是回家做生意来了,没准儿是想抓几个兔子打打牙祭。” 杏叶手握拳搁在腿上,目光清凌凌的看着程仲。 “他连蚂蚁都可怜,遇到个受伤的鸟都得拿银子救了。你说这话可能吗?” 杏叶问程仲,也问自己。 答案是……可能。 不然他那么大的肚子是怎么吃出来的? 但这也奇怪,他又不是猎户,弄那么多新的捕兽夹往林子里扔干什么?他手中又不是没银钱,也从不舍得亏待自己,要吃拿银子买就是了。 难不成…… 杏叶想到了冯汤头。 他救了冯汤头,所以得了一个对他感恩戴德的干儿子,还帮他白干了不少事儿。 现在要再复刻一下,靠着这个谋取名声? 夫夫俩显然都想到了这一点,杏叶看着程仲眸子里的担忧,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道:“我说了,他不是我爹,他怎么做对我都没有影响。你还不相信我吗?” 程仲:“相信。” 他夫郎那么坚强,他就是心疼。 “这事儿要查一查吗?”杏叶靠着程仲,抓着他一只手胡乱捏着问。像闲聊似的,没多看重。 程仲瞧着交叠的一大一小两只手,手指嵌入哥儿指缝,扣紧。 “我瞧瞧去。” 到底是名义上的老丈人,杏叶血缘上的爹,若他真是他们猜想那样,得立马制止。免得闹大了他声名恶臭事小,影响他家夫郎事大。 程仲想到这儿,不免压了压眉头。 这两口子,怎么总不消停。 这事儿程仲应下,便放在心上。虽说今日是年初一,但事情早有个结果的好。 上午他陪着自家夫郎逛得差不多,杏叶下午又不想出去,程仲干脆就叫上洪桐一起去林子里走走看看。 杏叶独自在家,也无事可做。 正打算去洪家找洪狗儿玩儿,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就闯家里来了。 杏叶瞧着墙边露出来的脑袋,双手往袖子里一拢,定眼瞧着,“怎么,大年初一试一试做贼?” “谁做贼了,我那不是看看你在不在家嘛。”陶皎皎拍拍手,眼睛滴溜溜的,又往里瞧,“你男人呢?” “不在家。” “嘿!”陶皎皎立马绕过围墙,进了院儿里,“不在就好。” 杏叶:“是大伯娘找我有事?” 陶皎皎见今日太阳好,自来熟地往杏叶屋里去端了几根凳子出来,又把屋里的瓜果点心摆出来。 他示意杏叶坐下。 杏叶不动。 陶皎皎一跺脚,巴掌大的脸气得粉白,“我娘哪有什么事,我找你玩玩儿。” 杏叶看哥儿耍赖似的,他不坐下不罢休,便只好放弃去找洪狗儿的念头。 第202章 冬日的阳光就跟银子一样让人稀罕,杏叶有人说话,便坐下来。 他捡了些南瓜子抓在手中,一个一个仔细剥去外壳。炒过的南瓜子极香,不过壳不好剥开,总粘连着果肉。 杏叶喜好完完整整的,剥着瓜子儿也能寻得乐趣。 见杏叶专注嗑瓜子,无论在哪儿都没被忽略过的哥儿不乐意了。他一把抓过杏叶身边的盘子,道:“你就不问问我来干什么吗?” 杏叶盯着他手中的盘子,慢悠悠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顺着话说了,但陶皎皎总觉得身上有虱子似的,不得劲儿。 “你……” 杏叶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放下,“也不嫌手累。” 陶皎皎舒坦了。 他就当杏叶关心自个儿。 陶皎皎见他家里竟然还有县里的点心,捡了一块尝尝,绵密细腻的口感叫他喜欢,甜度也恰好。 他微酸道:“你这日子可真好。” 杏叶笑:“谢谢夸奖。” “哼!”陶皎皎看着杏叶舒展的眉眼,也再也说不出以前那嫌弃的小话。 比起来,还是现在这样顺眼一点。 “我哥嫂正在家里闹呢,我爹娘跟渺渺都出来了。” 杏叶态度严肃了些,“年初一都闹?” 陶皎皎见哥儿总算有了兴趣,也总算有人乐意听自己发牢骚,一股脑将这些日子的憋屈说了一通。 “他们哪里是初一闹,是天天闹。他俩刚开始看对眼的时候互相骗,嫂子装温柔,大哥装稳重,结果两人凑合到一块儿过日子,没多久就漏了馅儿。” “大嫂分明是个母老虎,偏偏讨了爹娘喜欢,动不动就对大哥比划一下拳脚。” “就我大哥那……那烂德行,我也觉得我嫂子没错。他骗了嫂子,装个成熟稳重的贴心样子,实则一滩烂泥。我嫂子气不过,见着不顺眼的就揍他也理解。” “可两人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我哥哥明明敌不过还偏要上,搞得家里成天吵吵嚷嚷的,耳朵都不清净。” 陶皎皎小脸苦兮兮的,原本看着漂亮的脸都带了沧桑,杏叶见着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不挺好,你嫂子正好管教一下你哥,好叫他继承家业嘛。” 这话以前是陶磊挂在嘴边的,总说自己是家中长子,是唯一一个儿子,以后他继承家业,家里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陶皎皎瘪嘴,见杏叶这镇定样子,竟真有些当哥哥的模样。 他忍不住就带了几分对亲近人的亲昵,跟撒娇似的道:“我娘倒是乐意嫂子管着他,但是家里现在跟浑水似的,总不清净。我连睡觉都梦见好多次他俩在耳边吵吵,我都睡不好觉了。” 杏叶:“哦……那个怎么办?” 陶皎皎:“哎!我大嫂要是再厉害一点,干脆把陶磊嘴巴封起来就好了。” 杏叶听他对柳凌娘的偏爱,忍俊不禁。 “看来你嫂子在你家日子过得挺好。” “可不是嘛。”陶皎皎有一点点酸,就一点点。 “我爹娘现在可看中我大嫂了,我哥被他使唤得跟牛似的,又帮家里干活儿了,又不出去惹事了,也不总摊在房里跟母鸡抱窝似的。” 杏叶听了抖着肩膀笑得忍都忍不住,他怎么没发现,这小堂弟说话这么好玩儿呢。 陶皎皎苦闷,“你还笑,我找你诉苦的。” “大过年的,苦什么苦。”他递了个梅子给哥儿,“吃点甜的,过个好年。” “至于你哥嫂的事儿,你爹娘都不说,那你也没法子。” “可不嘛,所以我想着,要不要赶紧找个人嫁了。” 杏叶目光一凝,他瞧着目光灿亮,有些激动的陶皎皎,似不经意问:“怎么,你有看上的人了?” “有啊……没、没有!” 这么大声。 杏叶揉了揉耳朵,“说说,看上谁了?” 陶皎皎面颊倏的一下红了,跟山柿子一样,想看不出来都难。 杏叶:“我就问问,不想说也没事。” 陶皎皎看一眼杏叶又飞快收回眼,想说又不好意思。少年慕艾,在杏叶看来很是可爱。 “也、也没有,人家都不认识我。” “那叫姨母去打听打听?” “不成不成,我娘指定看不上。他、他家里穷。”陶皎皎脑袋甩成拨浪鼓了。 杏叶诧异道:“你不是说找个富贵人家,怎么看上的?” “人家是个书生,已经考取童生,只等考秀才呢。”哥儿手里的帕子快拧成麻花,脸颊红扑扑的,羞得想找个地儿藏起来。 原来如此。 附近几个村里,读书人屈指可数,有功名的就那么一两个。要是杏叶对附近几个村子熟悉一点,很快就能知道是谁。 但他不想打探哥儿隐私,便道:“成婚事大,要是你有意,最好找姨母商量商量。” 陶皎皎一跺脚,人快烧起来了。 “哎呀!不说我了,咱们说其他的。” 他不自在地转过头,目光看来看去。 阳光晒得人犯懒,杏叶想起他相公去做的事儿,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 “观音庙有个小孩被捕兽夹夹了你知道吗?” “知道!”陶皎皎泛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杏叶见他脸色难看,问:“知道多少?” 陶皎皎咽了咽唾沫,忙跟杏叶说了。 他今天上午就在家里跟朋友玩儿,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就跑出去看热闹。正好那汉子背着小孩从门口路过,叫他们几个哥儿看了个真切。 血淋淋的,一边跑一边往地上滴血,那小娃娃腿上裤子红了一半,哭得脸发紫。 几个哥儿当场就被吓到了,现在想来还毛骨悚然。 “送到陶爷爷那儿治了,说得亏送来快,那夹子差一点就断了筋。” 杏叶心里悬着,“怎么就踩到夹子了?” 陶皎皎:“说是观音庙里的文和尚放来抓兔子的。” 杏叶:“那岂不是要叫他赔银子?” 陶皎皎:“不知道,这事儿里正在查呢。” 林子里有捕兽夹是寻常事儿,他们这里村民为了吃点肉,谁都能去山里放一两个。 大人进山都得小心,那孩子也是一个没看住,往里面跑了误踩的。 杏叶垂下睫,敛了眼中疑色。 但愿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第171章 不胖不胖 年初一,本是开年头一天的好日子,但叫个小娃子给搅合了。 陶正南一问是个什么情况,脸顿时黑如锅底。 “好端端的,一个小娃子往林子里钻干什么!前些时候说了不许进林子,当老汉的话成耳旁风!还有谁放那捕兽夹,吃饱了撑的,放在离路上那么近的地方?!” 陶正南的话秤砣似的往汉子身上砸。 赶车的汉子脑袋直冒汗,他跟那竹竿赶着的鸭子一样,慌张忙乱,回答不上来。 汉子擦了擦额头,虚声道:“陶叔,这不就得靠您去查了。” 陶正南沉着个脸,闷不吭声。 这下有热闹事看了,大伙儿听着里正一一安排人去叫了庙里的文和尚,还有庙前摆摊的几个人。又把那看孩子的亲娘叫来问话。 陶氏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凑满了人,竟还有那兜里揣着瓜子儿的,只等着看呢。 陶正南见状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闲的! 什么热闹都看! 怪就怪在是大年初一出的事儿,这一天大伙儿不闲也得闲,都来瞧热闹了。 冯家坪村。 杏叶跟陶皎皎吃完了一盘点心,一盘瓜子,一盘蜜饯并好些干的糖果子。 太阳下坡了,两个哥儿齐齐打了个嗝。 杏叶捂着肚子,耷拉眼皮道:“快天黑了,还不回去?” 陶皎皎撇嘴,“你就赶我走吧,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杏叶:“天黑走路不安全。” 哥儿当即变脸,冲着杏叶笑了笑,跟那林子里蹿来蹿去的鸟儿似的还颇有活力地蹦起。 “那我就先走了,以后找你玩儿。” 杏叶摆手,“随便你。” 陶皎皎指着地上趴着的三条狗,葱白似的指尖转了转,“你叫你家的狗送送我呗,我一个人怕。” 杏叶懒懒抬眼,“我当你不怕呢。” “虎头。” 虎头抬起脑袋,圆亮的眼睛看着杏叶,尾巴像芦苇花一样轻微摇动。 “送他去陶家沟村,然后赶紧回来。” 虎头歪着脑袋,似在思考,杏叶指着陶皎皎重复一遍,虎头便慢慢爬起来,曲着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哒哒哒往前跑到门口,又往回看。 杏叶对着满脸惊奇的哥儿道:“它叫你跟上,赶紧的。” “哦!那我下次再来啊!”哥儿飞奔,坐了一下午,吃了一下午,没见他露出几分疲惫。 第203章 杏叶打个哈欠,暗叹:难不成是他年岁大了? 可也没差几岁。 程仲这会儿还没回来,杏叶慢悠悠把院子里的东西收了,生火做饭。 他一边在灶房里忙,时不时到门口看看。 天都快黑了,怎么这会儿还没汉子影子。 正惦记着,大门被推开,程仲回来了。 杏叶:“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过夜呢。” 程仲握住哥儿手腕,细细的一截,叫他忍不住轻轻摩挲。“不是调查事情去了。” “弄清楚了吗?” 里正带着人忙了一下午,程仲跟洪桐本来在林子里看过也去山下瞧一瞧情况,结果又被里正使唤上了。 “弄清楚了。” 程仲抱住自家夫郎的腰,闭着眼睛贴在他发上,“是那文和尚跟陶二两人是酒肉朋友,常在那庙里喝酒吃肉。这不,正好过年了,文和尚就买了些捕兽夹叫上陶二两个四处往山上扔,然后那小崽子就倒了霉。” “那这事儿怎么算?” “自然算文和尚身上,他提的主意,他买的东西。陶二扔那捕兽夹扔在后山,前山是文和尚扔的前山,就是那小孩儿踩的地儿。” 杏叶:“那是贪嘴惹出来的祸。” “嗯。”程仲嗅了嗅自家夫郎的头发,昨儿才洗过,香香的。 “最后怎么办的?赔银子?” “最后……陶二帮忙赔的。” “嗯?”杏叶侧头。脸上疑惑还没消,就明白过来。 程仲正好贴着哥儿脸亲了亲,软乎乎的,“他当老好人当习惯了,我瞧着给银子的时候分外慷慨,人后可是一脸心疼。” 杏叶想到那样子,笑了一声,眼里漠然,“他乐意不是?” “是,咱们管他呢。” 程仲替了杏叶烧火,自家夫郎就圈在怀里,抓着他一双手一寸一寸捏着玩儿。 杏叶靠着汉子胸膛,放松下来,又是一个饱嗝。 程仲带着哥儿的手落到他肚子上,隔着棉衣也摸不出来什么,“下午吃了什么?怕不是晚上又吃不下了。” 杏叶蹭他脸,靠在他怀里笑。 “皎皎来了,跟他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家里的零嘴就吃了些。” 程仲摸摸哥儿脸颊,本想说几句,想了想又止住。 定是以前这些该吃的东西吃少了,才会馋嘴。偶尔一次就算了。 程仲不管得多了,免得哥儿不高兴。 他掌心贴着哥儿肚子,想起陶大夫教的消食的穴位,大手钻进哥儿衣摆底下,隔着亵衣给他按一按。 杏叶起先痒痒,抓着他的手往外拉,后头舒服了,哼哼地摊在他怀里享受。 程仲笑着将人搂紧,侧脸贴着哥儿额头,心道:小猪一样。 初一一过,村里各家又开始走亲戚。 初二回娘家,各家嫁来的媳妇、夫郎拖家带口的回娘家坐坐。时人生得多,亲戚也多,后头几日连到元宵,多的时候一日要走几家人户。 杏叶跟程仲没几个亲戚可走,趁着年头还没开春,地里活儿少,就窝在家里猫冬。 每日吃了睡,睡醒了在屋里转转,夫夫再交流一番,就这么过了半月。 元宵那晚,程仲带着杏叶去看了灯会回来,洗洗刷刷后,杏叶赶紧往被窝里躲。 程仲把屋里收拾了过来,就看他家夫郎脱得只剩下一件亵衣,撩起衣摆在那儿看肚子。 程仲眼皮一跳,疾步靠近,拽着被子将哥儿直接裹起来。 “也不怕着凉。” 杏叶仰面看着汉子,跪坐起来,手往外钻。 程仲以为他不舒服,将被子松了松,就见哥儿抓着他的手往那肚子上贴。 程仲眼神一沉,掌心挨着那软绵绵的肚皮,轻声问:“不舒服了?” 杏叶摇头,往前挪了挪,跪趴在汉子怀里。 “你摸摸,我是不是胖了。” 程仲:“……” 他拉着被子将哥儿裹严实了,道:“没胖。” 杏叶皱眉,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好好摸摸,别糊弄我。” 程仲喉结动了动,不知道他夫郎是不是故意勾他。昨儿还闹着不要了,身上红痕没消,现在又怎么敢惹他。 杏叶感觉到肚子上的手动了动,掌心粗粝,挂着皮肉痒痒。杏叶吸肚子憋气,忍着痒没躲开。 “怎么样?”他目光期盼,一脸渴求问。 程仲:“好着呢。” 杏叶皱眉,又蹭开被子,拎着亵衣往下看,“可是我总觉得我胖唔……” 胖什么胖!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怎么能嫌弃胖了。既然如此,那就多动动,免得听了别的哥儿的话,要学那什么身如蒲柳。 那病恹恹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杏叶当晚被汉子摸了个遍,尤其是肚子都差点破皮了。最后杏叶捂着肚子直哭,直说不胖了,可汉子更凶! 吃了一次教训,杏叶再不敢说什么胖不胖的。 一提起这都敏感。 反正棉袄裹着,攒了一冬的软肉也瞧不出来。 过了元宵,村里人也慢慢开始翻地,拔草。 放下的活计又捡起来,看着天色,开始思考今年种地的事情了。 今年家里多了五亩水田,四亩沙地。 杏叶跟程仲商量着,水田自然是种稻子,加上自家那块田,收上来的稻谷交了税也够自家两个人吃一年了。 四亩沙地照旧是红薯跟玉米混种,但自家那块靠着李子林的坡地他想种花生。 沙土最适合种花生、土豆、红薯这些,种花生能卖得上价,自家吃油也能用花生榨油。 花生油只有县里才卖,贵得吓人。 言而总之,主要花生有经济价值,想种。 村里也不是没人种花生,只不过少有愿意拿出种粮食的地种,程仲自然依着杏叶。 不过这花生的种子村里应该没有。 程仲:“要去镇上卖种子。” 杏叶:“不去镇上,去县里,县里的种子能选的多些,说说价能便宜。” 花生不比红薯、玉米这些大伙儿种得多,土地金贵,都算着粮食种。都口粮够了,余下的田地才能种其他。 花生种子镇上也有,但是肯定比县里的贵。 “家里过了个年,好些东西都没了,县里东西多,便宜些,咱们趁着有空的买些备着,等农忙起来就没空了。” 程仲想着也是,“那后天去?大松哥他们正好回县里,跟着他们一起你也能跟大嫂他们说说话。” 杏叶:“好!” * 去县里那日,因着程仲他们一起,洪松他们就没有坐家里的牛车。 一大早,程仲将自家驴车赶到洪家门口,洪松就将东西往上搬。 大包小包的,有衣裳,家里的鸡鸭,还有地里的菜,米粮鸡蛋……连带着大黄儿子也跳了上来。 程仲跟洪松换着赶车,杏叶跟宋芙还有洪狗儿就坐在后头。 洪狗儿抱着小黄脑袋,已经成年的大狗威风凛凛。眼睛深灰色,耳朵竖起极大,颇有狼的样子。 小黄叫小黄,但毛却是灰的。 他趴在洪狗儿身边,身形健硕修长,威猛漂亮,也一点不见怕。 宋芙见杏叶盯着狗瞧,笑说:“狗儿可宝贝小黄。今年怕是又有一窝。” 杏叶:“小黄的?” 宋芙摇头,“大黄又带媳妇回来了。” 杏叶惊讶道:“那可是狼!” 宋芙:“要不是狼,早让娘养在家里了。狼狗可受欢迎,山里人家就想要这威风的狗看家门。”猎户更是,去岁都有问到家里来的,就说如有再有,给他留一只狼狗。 这样的狗是可遇不可求,也就他们家的傻大黄遇上了个狼媳妇。 一路上有人说话,这长长的路好像很快就走完了。 快到县里,前头赶车的两个汉子忽然警惕起来。 杏叶看着路旁多了好些衣衫褴褛的人,各个如石人一样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 听到驴车动静,他们纷纷抬起头,露出那一张张瘦得脱形的脸。似乎有人眼睛发亮,目光贪婪地想要靠近。 可触及前头两个汉子,尤其是其中一个格外的凶,又飞快低下头,失望地蜷缩回去。 杏叶不禁将洪狗儿往里拉了拉。宋芙也噤声,紧搂着孩子不说话。 第172章 流民 热闹一路的驴车上显得分外安静。 待到进了城门,又看那些昏暗地方的墙根儿下三三两两坐着的宛如乞丐一样的人群,他们饿狼一般的眼神看着车上。程仲眼神一暗,驾着驴车飞快赶往洪家所在的巷子。 往常巷子热闹,小孩儿还会跑闹,现在户户家门紧闭。 几人赶到门口,飞快将东西搬了,又把车卸下抬进院中,驴也赶了进去。 待拴好门,宋芙抚着胸口,才敢松了口气。 “这、这外面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她低声说话,仿佛怕惊扰外面的人。 第204章 程仲:“流民。” 洪松也道:“多半是哪里遭了灾,百姓没法过日子了才逃难过来的。咱们这地儿虽说比不上其他县繁华,但无灾无难的,是个好落脚的地儿。” 杏叶心中惶惶,抱着洪狗儿还有些平静不下来。 洪狗儿仰头看着他爹道:“爹,街上都没人,你还去不去酒楼了?” 洪松:“我等会儿出去问问情况,你们在家别出来。” “诶!”宋芙应下,也叫杏叶他们夫夫俩留下来吃一顿午饭。他们早上天亮出门,到县里也差不多用午食的时辰。 想着,宋芙干脆起身,将家里带来的米粮跟菜拿出来。今日就将就些,用家里的东西做一顿。 程仲:“我随大松哥去一趟,你们在家拴好门。” 杏叶抿唇点头。 两个汉子才到家,又马不停蹄出去打探消息。杏叶拴紧了门,还用木棍抵住。 见小黄蹲坐在门口,这才稳了下心去灶房里给宋芙帮忙。 “小黄是带来得恰好。”杏叶端了小凳坐在盆边,帮着宋芙理菜。 宋芙心有惴惴,“可不,得亏带来了。” 过几天相公就得上工,狗儿得上学,她要一个人在家有小黄陪着还不那么怕。 “就是不知道这流民什么时候走?县官老爷怎么不管一管。”这话她说得小声,怕隔墙有耳。 年前爹娘来住了许久,整治了不少歪心思的,斜对门儿那杨氏被姨母唬得都不敢出门。往常那明晃晃趴在门口听屋里话的人总算没了,就是不知这年一过,是不是又成了原样。 杏叶:“不知。” 没到程家前,杏叶只几岁时上过县里,这辈子还没见过流民。 “不过总不会叫他们影响县里的生活,等等吧,这才过年几天。” 没多久,两个汉子回来了。 洪狗儿给开的门,两人手里都带着东西,像是刚买的。 程仲把东西放他门那车上,对看来的杏叶道:“夫郎瞧瞧东西买齐全没?” 杏叶起身,擦擦手出去。 “你都买好了?” 洪松道:“我叫买的。外面乱,好多铺子没开门。买好了你们等会儿吃完饭就不用出去,不安生。” 宋芙把青菜放灶头上,也走出去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洪松叹气,明明一个厨子,可相貌斯文,气质内敛,倒像那哀叹民间疾苦的儒生。 “是北边几府遭了灾,暴雪压塌了不少屋子,朝廷正好在其中,一时间自顾不暇才导致不少流民南迁。不过不用担心,大局已经控制好了,县里在慢慢安置,咱们看到的这些还是少了不少的。” “这就好,这就好。”宋芙道。 洪狗儿看看他娘,又看看他爹,小脑瓜子转开转去。 “爹娘,我还要去上学吗?” 洪松:“怎么,你还不想上?” 洪狗儿嘿嘿一笑,抱小黄去了。 呵! 洪松有些气闷,他花银子送这小子去上学他竟然还不喜欢。换做他…… 洪松想着自己小时候被他娘拧着耳朵送去县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宋芙怎么还看不出枕边人想什么,拽着他衣裳道:“行了,赶紧做饭,叫杏叶他们吃了赶着天明时候回,免得晚了路不好走。” 夫妻俩在灶房里做房,宋芙喊了声洪狗儿,叫他招待好自己表叔跟小表叔。 洪狗儿拉着杏叶两个,一人按在一方凳子上,又拿了自个儿的零嘴来跟茶水来,招待客人做得有模有样。 杏叶刚刚清点完东西,自个儿跟程仲念叨过的一个没差,花生种也有。 两人便就着小娃娃送来的茶水点心,交谈起来。 洪狗儿坐在一边,学着大人,时不时插上一句,叫杏叶实在忍不住笑。 吃过午饭,两人也不敢耽搁,把吃饱喝足的驴儿牵出去,套上车就往村里赶路。 县里在城外支了粥铺,一天施两次粥。 杏叶他们出去时,依旧被那些流民盯着,仿佛他们车上有什么肉馅儿包子。 杏叶挨着程仲坐着,脑袋微低,手攥住汉子衣摆不安地捏。 等到驴车走远了,走得道上没了流民的身影,杏叶才松懈地靠在汉子身上。 “他们走过来,是不是要走好久好久?”杏叶见他们那般模样,心情不免也失落下去。 程仲抓着哥儿手捂着,摸着有些凉,又拎起衣摆将哥儿手揣在棉袄底下。 他道:“我从北地边境回来,坐商队的车都走了两月。他们不从最北边走,过来也要走三四个月。” 流离失所的感觉,想想都可怕。这一路过来还没吃的,不知怎么走这么远的。 杏叶抓紧汉子袖子,不免有些庆幸。 不过好在他们县的县老爷应该是个负责的,这些流民会有去处。 紧赶慢赶,赶着天黑前回到村子里。 杏叶将东西归拢,该放罐子的放罐子,该放柜子的放柜子。这一趟买了不少菜种粮种,盐糖面粉,还有些零零散散家里缺的杂物。 程仲放了驴在院子外面吃些草,又把车收好,这才进屋。 哥儿身姿修长,裹着棉衣臃肿了些,这忙来忙去,那头绸缎似的乌发松松垮垮散了下来。 程仲上前,将要挨着地面的长发抓住,解开发带给哥儿重新绑好。 杏叶冲着他笑,手上忙着装针线筐。 去岁做那几身衣裳,家里的线都用完了,今日这才补上。 程仲道:“今年我不急着上山,先慢慢把家里的地收拾出来,后山李子也仔细打理。” 照着去年李子林挣的,他可以不用像往年那样把重心放在打猎上。 杏叶听了当然好,他巴不得他家汉子不上山。 “但地里的活儿也不能叫你一个人忙。”一下多了那么多田地,就算汉子不上山,这活儿也不轻松。 “还有些时日,不慌。” 程仲托着自家夫郎的手细看,指头都泛着粉意,每日擦着香膏,嫩得跟藕尖似的,可不想叫他抡锄头。 杏叶推了推靠着后背的胸膛,“好了,你做自己事去,别赖着我。” 程仲顺势搂了哥儿的腰,“都快天黑了,还能有什么事。” “驴!谁家的驴跑了!”后头村里人一吆喝,嗓门敞亮。 杏叶盯着程仲。 程仲立马起身,闷咳了声:“我看看去。” 杏叶露出笑颜,将针线篓子放好,又换了一身旧棉衣进了灶房。 开春前,农人一般是闲着的。 这会儿若家里再想挣点银子,就叫哥儿姑娘们打络子,叫有力气的汉子出去给别人下力气。 往往空闲时候,什么嫁女娶媳妇,建房子修茅屋都是这会儿干。 家里有地,也等着开春干活。旁的时候就窝在家里歇一歇,养足了力气。 闲暇时,杏叶偶尔跟冯家几个哥儿一块儿说说话,又或者去洪家坐坐。 正巧,就碰见了姨母跟姨父说起洪桐的亲事。 程金容见杏叶跟程仲两人来,赶紧叫他俩进屋。 “正说你俩呢,坐着多学学,以后你们也得经历这么一遭。”程金容为着他俩人考虑,他俩上头没爹娘,这以后儿女的亲事只能叫她这个姨母帮忙参考一二。 但到底自己得懂,虽说两人现在不是愁这事儿的时候,但总归也就十几年后。 程金容是个未雨绸缪的性子,不然也就不会有洪松如今这般好日子,也不会有洪家这般轻松生活。 程仲见洪桐不在,目光在他姨母喜气洋洋的脸上转了一圈,道:“有什么喜事儿?” “是喜事儿,但还没成呢。”程金容道,“今年洪桐十九,老大也是十九娶的媳妇儿。我打算给他相看相看,你俩正好瞧瞧。” 杏叶来了兴趣,早听洪桐念着什么娶媳妇儿的,如今总算有影子了。 “姨母可有人选了?” “有。” 洪大山在一旁笑道:“也悄悄寻了许久,难得有你们姨母看上的。” 程金容啐他一声,招来杏叶坐近一些,道:“跟着姨母多看看多学学,以后用着。” 讨媳妇可是家中大事儿,要娶了个不安生的,整个家都得遭殃。 杏叶认真起来,手握拳抵着腿上,点了点头。 程仲见他俩那严肃样子,忍不住唇角一翘。 洪大山在一旁瞧着,也是乐呵呵笑。 程金容:“有几个姑娘不错。一个是镇边上那梨树村的,年岁比老三小个两岁,身条好,性子娴静。家中人口简单,只一兄弟。家境普通了些,但父母都是老实人,家宅宁静和谐,以后不会闹出什么事儿。” “我也打听过,他家世代都是梨树村的人,亲戚什么的都没那难缠的。” 杏叶听着点头,这姑娘有些像大嫂那般,性子应该跟大嫂也和得来。 “那另一个呢?” 第205章 “另一个嘛,是镇上的,家里是榨油坊那家。” 杏叶了然,这个他见过。 那一家只得了那个姑娘,如今在榨油坊跟着爹娘还有爷爷干活儿,姑娘管账,做事很是利索。是个直性子,也泼辣,榨油坊里但凡闹事儿的,那姑娘叉着腰骂得人家脑袋都抬不起来。 杏叶越想,眨巴下眼。 这个跟姨母的性子像。 “那老三是什么意思?” 程金容:“还没问那皮猴子呢。” 第173章 安置 这人就是说不得,杏叶方才问了洪桐,下一瞬,院里大门被推得大敞开。 门啪的一声撞在墙上,叫程金容扬声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再推门就散架了!” 洪桐嘿嘿一笑,拎着棉衣一脚又将门带上。 “娘,老三,杏叶?你们怎么来了?” 程金容瞧他脱了棉袄,一身热汗,人跟那炉子上水壶里烧开的水一样,腾腾往外冒白烟。 程金容一巴掌打在他肩膀,“衣裳穿好!” “嗷!热!”洪桐真应了姨母那句皮猴子,在屋里疼得上蹿下跳。 “热也给老娘穿好!还当自个儿是小娃娃了,这么冷的天,甭管多热,棉袄一脱准受寒!” 洪桐不想穿,看着程金容又挥舞巴掌来,一个蹿步跑自己屋里去了。 “不中用的东西!”程金容气得不行。 她转头跟杏叶道:“还说呢,找媳妇,他这样找媳妇来干嘛?管他当管儿子吗?!” 程仲挑眉,“那他洪桐可享福。” 杏叶瞪了眼程仲。 这会儿说什么风凉话,没看见姨母是真气了。 没一会儿,洪桐换了衣裳出来凑热闹。 他抬着屁股往他爹身边一坐,抓了桌上的茶水咕噜噜往嘴里倒,打了个饱嗝,然后见屋里好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洪桐被看得心里发毛,默默往椅子里缩了缩。 “看、看我干什么?” 程金容闭了闭眼,分明大儿小儿乃至老二都一样教导,偏偏离了他几年的老大老二不错,养在身边的老三这么个欠揍样子! 要叫未来丈母娘瞧见…… 讨个屁的媳妇! “你干什么去了?!”程金容沉声问,趁着还没讨媳妇,先给他掰一掰,好歹紧紧皮,别这么个不着调的样子。 说起这个,洪桐立马来了精神。 “有人搬来咱们村儿了!我刚刚凑热闹,叫里正抓去帮忙干了一阵活儿,说是陶家沟村跟咱们村都要来几户人家。” “哪里来的?”程金容一下没了教育儿子的心思,忙问。 杏叶跟程仲对视一眼,看来有流民安排到了他们村上。 “说是安远府过来的,那边遭了雪灾。”洪桐道。 “咱们这边来了几户?都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们说说。”程金容道。 流民安置也不是罕见事儿,陶家沟村豆腐坊的人家不也是一样这么过来的。 但村里都稳定下来这么多年了,外来人摸不清是个什么品行,开始总要打听清楚,该防备的防备着点儿。 洪桐得意,“这个我问了。” 他就知道他娘会打听。 “咱们村来了三户,都是一个地方的。一户五人,两个兄弟带着老婆孩子,他们安置在村后冯石头家原来的老房子里。一户三人,一个老头还有儿子媳妇,在咱们这边。再一户嘛……” “别卖关子!”程金容声音一沉。 洪桐立马道:“这一户最特殊,哥儿当家,带着一对龙凤胎弟妹。人家哥儿才十五岁,弟妹不过七岁,可怜得很。他家就在杏叶他们那边。” 杏叶:“我们那边没什么房子啊。” 那地儿也是村里最偏的地方,像冯氏聚居的村中央才是最热闹的位置。 “里正说了,你家隔那一条路对面,靠竹林那有空地方,能勉强搭个茅屋出来。那家人特殊,挨着你家不受欺负。” 杏叶:“这是什么话。” “里正悄悄说的,我听到了。”洪桐道。 “反正另外两家有暂时落脚的破茅屋,那一家没有,里正……哦!”洪桐忽然拍桌而起,“我还差点给忘了,里正在找你们呢!就是商量茅屋这事儿,他们现在就赶着要凑人给建房子!” “你!你这个不中用的,不早点说!”程金容急得拍腿而起。 杏叶一听,赶紧跟着程仲回去。 程金容跟洪大山也追着去,洪桐摸着脑袋,心里犯着嘀咕,脚下自动跟了上去。 他不就是晚了一点点,至于骂他不中用。 急急忙忙赶到家门口,还没走两步就被万芳娘给叫住。 “这边,在我家里呢。”万方娘道。 杏叶跟程仲又转身去隔壁。 程金容跟洪大山往屋里一瞧,好家伙,堂屋里里正,冯氏的人都在,还有好些个汉子,看着就是等着建房子的。 这会儿无事,给人建房子还能拿钱,这是好活儿,怎么能不赶着来。 “可算来了。”陶正南看了眼跟在后头的洪桐,这小子不靠谱,叫个人叫了这么久。 “坐下说吧。”他道。 程仲点头,在空位落座。 杏叶挨着他,目光往屋里一扫,旁的都认识,只那坐在里正不远处的陌生三人。 一个哥儿,脸上抹了灰,头发挡在眼前瞧不清模样。 洪桐说他有十五了吧,看身量倒也不错。 那两个小的也是,瘦了许多,头大身子小。身上的布都成一条一条的了,脚丫子露在外面,满是冻疮。 那哥儿低着头,像是感觉到身上的打量,往人群中一瞧,对上杏叶又忽的低下脑袋。 杏叶轻轻皱眉。 太瘦了。 瘦脱了相,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倒清润。 “是这样,北地雪灾,有流民往咱们县过来。县里给登记了情况,一些等着雪灾平息要回去的就算了,要留下来的就给县里各处乡里分配了名额,咱们村有三户。” “他兄弟三人独一户,其他两户都有去处了。县里给了安置银子,咱村里空房子不多,那边两户是给了银子租的,他们慢了一截,抢不过人家,村里也没空房子了,便只能建。” 里正三两句说清情况,然后脑中扒拉着村里四处的位置,划拉一下,就选了程仲家旁边这一处让他们落脚。 一来,他们这边偏些,人少,适合往这边安置人。 二来,人家就一个哥儿带两个孩子,程家小子跟杏叶人品信得过去,又是年轻人,能帮着照应一二。 再有村里人嘴巴多,一个哥儿带孩子难免叫人说上几句。这人安没安置好,可要纳入县里对他的考核的,不敢有失。程仲凶,家里三条狗在外头晃荡,不敢有人没事儿往这边来。 不过好歹是人家旁边,虽说隔了一条路,但以后就是邻居,还得跟程仲说一说。 杏叶听完,拿不定主意。 杏叶看那哥儿垂着脑袋不言不语,他下意识看向自家汉子。程仲皱着眉头,看样子是不乐意的。 他性子独,这边住习惯了,来往只万婶子家一户人家,耳根子清净。忽然旁边来一家人,就算是一群小孩,但也总觉心里不自在。 洪大山闷不吭声,程金容倒是直接问:“里正,村里旁的地儿比这儿宽敞多了,何必挤在这边。那过去点儿又是竹林,阴森森的怎好住人。” 他们家老宅子就是程仲如今住这一处,晚上竹林吹得沙沙响,都吓人。 而且这位置近山,万一山上下来个什么,没准儿那三个小的晚上还没吭声,人就没了。 陶正南道:“那你说说,哪一处合适?” 杏叶一边听着,一边思忖。 那哥儿身上一件破单衣,就算建茅屋,想也只能用县里发的那安置银子。可要是建了房子,没准儿下一顿的米粮银都没了。 里正摆明了早点安排早点脱手,也不为人家以后打算打算。 程仲:“村里还有一处空房子。” “哪里?”陶正南一时间没想起来。 杏叶眼睛迷惑,脑中转了转,目光忽的一定。 程仲:“文婶子家,他家不住人的话,没个一两年房子就得垮。” 陶正南一拍桌,眉梢飞扬,“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赶紧的,套个驴车,去一趟县里。” 里正安排人去询问,省了建房子的事儿可就好办多了。 其他汉子见状不成,道:“住别人的不如住自己的,干脆一口气把房子建起来,免得以后还搬。” “就是,我说栗哥儿,干脆还是建房子。” 几个汉子七嘴八舌蛊惑,叫陶正南一瞪,“我还在这儿呢!你们赶紧回,没你们的事儿了。” “里正……” “滚!”陶正南道。 这安排的人去县里,一去一回得一天。陶正南便先回去,叫栗哥儿带着他弟弟妹妹在万婶子家歇歇脚。 第206章 程仲不好在这儿待着,便回去了。 杏叶跟着万婶子,看着他把那哥儿安排进他以前住过的那屋子,面上带笑,神色温柔。 他们从县里赶来也疲累,万婶子让他们先歇一歇,然后拉着笑着的杏叶去一旁。 “哥儿笑什么?” 杏叶亲昵道:“想起婶子以前收留我那会儿。” 万芳娘也笑起来,格外慈爱地拍了拍杏叶手背,“瞧瞧,大变样了。” “还得谢谢婶子。” 万芳娘摇头,“不说这个,说说今儿这事儿。” 万芳娘拉着杏叶,两人走出申家,往杏叶家院子里去。 “这三个孩子原也是跟着伯伯一家逃难来的,但路上那一家子抛下他们三个。一个哥儿带着弟妹逃难过来,他一人能做到这样,看着柔弱但骨子里也是个厉害的。” “起先里正说在咱们这方建房子,我也没觉得好或者坏,反正这地方不是咱两家的,做不了主……但想想,要是于家能答应,那是最好。” “他们手里没几个银钱,要真叫那几个汉子怂恿建了房子,这日子才真是过不下去。” 杏叶:“待他们安置妥了,我也去问问。离得近,能帮衬就帮衬。” 万芳娘闻言笑起来,“杏叶心善。” 杏叶摇头,“是婶子心善。” 要没婶子,没准就没他。他感念这一份善心,也愿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第174章 善意 快傍晚时,去县里的人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文氏。 人一到,立马有人去叫里正。 杏叶听见隔壁动静,让程仲看着锅里,自个儿寻了过去。 “婶子,怎么站在外面?”杏叶看着门口的万芳娘道。 “文嫂子要跟栗哥儿说些话,我不好在那屋里坐着。”万方娘看了眼屋里,压下声道,“不过我看文嫂子多半也想租了房子这才回来的。” 村里的人最重要的无非一个房子一个地,于家地也卖了,房子虽旧,但长期不住人那草房真得垮掉。 文氏现在在县里过好日子,也不能舍弃了老房子。要有人住着,帮忙看顾一二,没准以后还能回来养老。 不过这就不一定了,毕竟他家于哥儿现在越嫁越好。 屋内。 文氏匆匆回来,还没歇一歇就来了申家。 她等会儿还要赶着回去,家里小孙子由儿子看着,过一晚她不放心。 如今哥儿再嫁,只守着他那小日子过好就成,也极少回来。要是回来多了,他婆母公公那儿不乐意。 文氏先打量了下眼前哥儿,还有那两个小的。眼睛是个干净的,小的还知道站在跟前护着自家哥哥。 文氏放下茶杯,手搭在膝上,道:“你们是哪里人士?” 那小男孩答:“安顺府江阳县周家村人士。” 文氏点点头,“你家现在哥儿当家?” “是,我哥哥当家。”那小男孩又答。 兴许是在万家住了半日,吃得一顿饱饭,又睡了一会儿好觉,一路上被护着的两个孩子胆子大了起来。 文氏问什么,那小姑娘跟小男孩就对答起来。 观人言行,看人品质。 那哥儿垂着眸,静静看着自己一双弟妹,虽没说话,但唇角微微弯着。看着是个安静性子。 而弟妹经过逃难过来还能这般活泼,一路上肯定被护得好。 再看他几个身上,如今在万家住了快一日,脸上虽然还一团灰,但身上干净了。衣裳也换了,瞧着是人家的旧衣。 文氏心里有了谱。 “我那房子虽说也旧,但里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我也才离开几月,东西都是好的。你们也能用,租金一月五十文。” 栗哥儿目光一颤,眸子轻落在板着脸的文氏身上。 他松开弟妹,起身,恭敬行了一礼。 “谢婶婶大恩大德,愿意收留。” 文氏目光一定,心里更满意几分。 是个知礼的,不像他家桃哥儿。 她在县里也待得久了,细观哥儿这气度,没准还是读过书的。想着便问了出来。 哥儿一愣,稍稍有些恍惚,随后才脑袋微点。 “只幼时读过几年。” “成,赶紧签了契,我好回县里。” 说着,文氏转头,看见了院儿里跟万芳娘说话的杏叶。她目光在哥儿脸上一转,心里微叹。 瞧瞧人家这气色红润的样子,一看就是男人顾着的。可见只要人对了,即便是村里的日子人家也过得不差。 他家哥儿分明跟杏叶好,心眼太小偏要比,失了这么多年难得的一段真情。 如今这近况……哎!自作孽。 怕是以后再不像从前那样由着自己。 文氏确实也着急,不等里正来,就先带着三个孩子去自家那房子看看。 她家屋子还是汉子在的时候建的,她娘儿几个又不会这活儿,这么多年缝缝补补将就着过。 家中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该搬走的都搬走了。 她拿了钥匙开门,领着几个孩子进去。 万芳娘不放心,拉着杏叶一起跟来。 于家这房子不比杏叶家的,拢共三间房。一间正屋,原本是文氏带着儿子住,一间侧屋于桃住,再有一间灶房。 虽然房子小,但对栗哥儿几个来说,是万般好的去处了。 两个小的知道以后自己就住在这儿,跟在文氏后头看得仔细,栗哥儿则回头看了眼门口的万芳娘跟杏叶,冲着他们点点头。 这就两边同意了。 里正一来,契也给写好了。 两边一签,里正做个见证,再麻烦些还要送县里做个登记。不过这个里正去县里时顺带办了就成。 契签了,栗哥儿交了半年的租金,一共三百文。 文氏拿着钱,立马就坐上来的驴车,叫赶车的人快点回去。 文氏一走,栗哥儿几个跟着万芳娘回了一趟,去拿他们的东西。 这一路上逃难过来,几乎靠着乞讨才能填饱肚子。他们的东西也只两身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 万芳娘看着可怜,又把栩哥儿年少时穿过的旧衣拿出来给他们。不过这衣裳她缝了又补的,先前送了杏叶穿,哥儿洗干净后又还了回来。 虽然补丁多了些,但比他们身上的单衣好了太多。 杏叶顺道回了家,跟程仲商量了下,给哥儿装点米粮过去。 以后都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帮一点帮一点吧。现在冬日,日子可不好熬。 程仲看哥儿往布袋里装糙米,提醒道:“别装多了。” 杏叶:“哦。” 程仲:“流民安顿,里正本该送些米粮来,至少能帮助一家子暂且糊口。想是今天天晚,里正忘了。” 杏叶:“那就两碗糙米,两碗面,再捡些红薯去?” “嗯。”程仲道,“红薯可以多捡些。” 杏叶听着笑起来,他手指沾了白面,跑过去往汉子脸上一戳,一个白印子。哥儿调笑道:“我当相公多心硬呢,原也是个心软的。” 程仲拿着火钳,静看着哥儿,忽然张嘴咬他。 杏叶将手一收,飞快远离。 程仲看着杏叶鼓着腮帮子凶他,好整以暇道:“要不心软,我也不会给自己找个夫郎来。” 杏叶粲然一笑,“那我家相公是面冷心热。” 程仲听得他说“我家我家”的,心里十分受用。 “早些回来,饭要好了。” “晓得了。”杏叶将布袋子往篮子角落放一放,空的地方又捡了大半篮子的红薯。想了想,又从罐子里拿出五个鸡蛋。 这一路上几个孩子肯定好久没吃荤腥了,肉给不起,几个鸡蛋还是能的。 天青黑一片,依稀能见人。 杏叶不想遇到村里人,便从后头那条小路过去。 自从于桃走后,他许久没走这条路了,看着两边蓄水的田里,水光映着山峦树丛还有于家那边的屋子竟然有些恍惚。 从前的景象与现在的重叠,杏叶翘起唇笑了笑。 明明也没多久,再回头看却跟看小孩儿似的,总觉得那时是不经事的幼稚。 踩着田坎到了于家房子后门,杏叶敲了敲,喊道:“栗哥儿,给开开门。” 话落,听到后院儿里小孩儿跑动,几下门就被打开。 杏叶低头,见一左一右站着小姑娘跟那小子,眼睛发亮瞧来。 “我名唤陶杏叶,夫家姓程,就住那儿。”杏叶笑着往家指了指,“以后就是邻居了。” 小孩儿道:“我们知道了杏叶哥,进屋里来。” 小姑娘走在杏叶旁侧,将他往前头领。她道:“哥哥在前面收拾屋子,哥哥叫周栗,我是姐姐叫周梨,弟弟叫……” “我叫周李!”后头关了门跟上来的小子道。 杏叶弯眼,“怎么这么相似,听着就是一家人。” 第207章 “是呀!”周梨高兴,“我们都是跟着哥哥的名字取的。” “杏叶哥哥,这么晚了你过来干什么?”小姑娘问。 杏叶拍拍篮子道:“给你们送点东西。” 说着就到了前头,周栗放下手中帕子,身边桌子上一盆水,长满冻疮的手红得跟胡萝卜似的。 杏叶没多看,见哥儿迎过来,就将手上东西放在桌面。 “你刚过来,我想着家里没什么米粮就给你送来些。以后就是邻居,有什么要帮忙的,知会一声就行。” 周栗看了眼桌上的东西,端端正正,又是一礼。 杏叶忙扶着哥儿手,“我当初日子也艰难,得了人帮忙,如今日子才过得去。万事开头难,你刚落脚,以后慢慢经营也定能过好日子。旁的,都过去了。” 周栗:“谢谢。” 他声音很轻,像山间缭绕的云烟一样,很是好听。 不过杏叶听着还有几分太虚,气短,没吃饱说话,他以前也这样。 “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杏叶叫两个孩子把东西拿出来。 他们动作小心,杏叶看着目光温和。 他挺喜欢这两个孩子,虽然接触还少,但有教养,懂礼貌,也很乖巧。 拿了篮子,杏叶照旧从后头离开。 天彻底黑下来,屋内有些黑。栗哥儿找了以前文氏没用完的油灯来点燃,两个小孩左右坐在桌上,脑袋碰着脑袋,清点杏叶给的东西。 “哥哥,好多红薯!” “哇!白面诶!” “米……咦?” 周梨打开那布袋,瞧着里头三个鸡蛋,忙小心翼翼拿出来举着给他哥看。 “哥哥,杏叶哥哥还拿了鸡蛋!” 栗哥儿眸光一动,眼睫如微风中的深草轻颤。他看着油灯下两张瘦脱相的小脸,那眸子似从前一样明亮。 周栗嗓音微涩,低低道:“收下吧。杏叶哥哥的恩情,咱们以后再报答。” “嗯!” “不早了,阿梨带着弟弟做饭吧。” “哥哥,咱们到家第一顿,那就煮一个鸡蛋咱们仨分着吃,再煮三根红薯!”小姑娘说得自己嘴馋,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周栗心里一酸,道:“好。” “阿毛,走!”家中最小的周李小名阿毛,家里人习惯叫他这个名字。 “嘿嘿,有鸡蛋吃了。”阿毛屁颠屁颠跟着姐姐出去,熟练地生火做饭。 栗哥儿瞧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小身影,眼睫垂下,静静立在原地许久,才压下那心中翻腾的情绪。 这一路艰难,好几次死里逃生。他看着水盆中那张抹得灰扑扑的脸,手指轻触自己隆起的眉间。 安全了,栗哥儿。 * 天黑了,杏叶一人走路怕得慌。 他后头几乎用跑的回到家中。 等关门进屋,程仲抓着哥儿手腕将人按在腿上,一口叼住他耳垂道:“我的好夫郎,饭菜都凉了。” 杏叶侧头缩着脖子躲,气儿还没喘匀,可怜兮兮道:“吃我不顶饱的……” 程仲搂着哥儿笑做一团,面颊挨着哥儿颈子,舒服地蹭。 “不吃。” 他怎么舍得。 第175章 老实点 村里来了新人,很是浮躁了一番。 杏叶不常出门,也几次看见村里人分明不走那一条路的,偏绕个弯儿从人家门口路过去瞧。 杏叶跟着万婶子去过栗哥儿家两次,见他把屋里收拾妥当,灶上活儿也不差,便没再去打扰。 倒是之前姨母说的洪桐相看媳妇儿的事儿,这么久了都没消息,杏叶有些担心。 这会儿在家,他手上拎着自己的亵衣。昨儿汉子力气大了,叫他把自个儿衣裳都扯烂了,想到这儿杏叶就忍不住红脸。 程仲:“夫郎,用针别出神。” 杏叶轻轻踢他一脚,对站在自己跟前的汉子道:“你挡着我光了。” 程仲:“嗯。” 他弯腰,勾了杏叶手中的亵衣瞧着那破口,从衣带连接处撕裂的,线头不少。 这衣裳是杏叶最开始来家时给买的,穿了两年多,布料都洗得单薄了。指腹压在上头都透手。 程仲道:“穿旧了,咱重新扯布做一身,不缝了。” 话音一落,手上的亵衣被哥儿扯了过去,胸口又挨了一下。 “败家玩意儿,好好的衣裳说不要了就不要了,你哪来那么多钱扯布料。” 说起来,这个月汉子的零用还没给,哪儿来那么大口气说扯布料的事儿? 杏叶抓着他衣袖,白净的小脸微仰,虚着眼睛打量道:“你说说,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程仲晃了晃手,低声一笑。 他拿走哥儿身上的针线筐子跟衣裳,掐着人腰抱起。杏叶顺势抱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挂在他腰上。 “说不说?”杏叶做势勒紧双手。 程仲闷笑,额头抵着他。 “夫郎,绝对没有的事儿,不信你搜一搜?” 杏叶不受他诱惑,捏着他鼻子将人压回去,“老实点。我哪儿知道你藏哪儿了?” 程仲:“夫郎不信我?” 杏叶莹白指。尖顺着程仲鼻尖划过侧脸,似羽毛轻抚,勾得程仲心痒痒。正当他追着哥儿手指,还未来得及有动作,哥儿抓着他下巴猛然一抬,目光如虎。 “老实交代!” 程仲:……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脖子的嘎巴声。 勾。引的活儿,他夫郎还是不要做了,不擅长。 程仲搂着杏叶坐下,下巴压着哥儿颈侧,懒散道:“洪桐最近满山蹿,叫我跟着他走了走,找了些东西去卖。” 杏叶手程仲汉子胸口,脊背挺直。 “姨母不是给他相看,他去了?” “去了。”程仲大掌顺着哥儿脊背往下,划出一道优美而流畅的弧度。 杏叶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极好奇道:“成了吗?哪一个姑娘?” 程仲:“嘶……” “嘶什么,快说啊!”杏叶挪动身子,忽的一僵。他慢慢抬头看着汉子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眼。 程仲轻轻拍了拍哥儿后腰,眼神带着诱引,“想知道?” “唔。”杏叶警惕往后退,避着汉子压来的身子。 程仲一口叼住哥儿嘴唇,含糊道:“得先付报酬。” 亲得久了,杏叶眯眼靠在汉子胸口。浑身软塌塌的,叫汉子如何摆弄都成。 程仲搂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啄,看着哥儿艳红的眼尾跟唇色,心中满意。 他夫郎还是不主动勾人的时候勾人。 “还听不听?” 杏叶有气无力道:“听……” “还没看,但姨母托媒人去了,镇上那家要招赘。另一个倒是可能,只等两人相看。要是看对眼儿了,这事儿就成了。” 杏叶:“那可真快。” 程仲:“洪桐十九,虚岁二十,不小了。” 程仲咬着哥儿唇,杏叶推了推他的脸,气喘吁吁道:“又不是骨头,怎么还啃不罢休呢。” 一听骨头,外头三条狗冲进屋里。 程仲瞥了眼,笑了。 “好好好,不啃了。” 晚上啃。 杏叶被汉子搂着会儿,又拿过衣裳继续缝。程仲也不走,给自家夫郎当垫子当得那是心满意足。 杏叶侧目瞧他,手捏着针拉出线。“你没事儿做?” 程仲:“夫郎吩咐。” 杏叶想了想,还真就没什么事儿。 算了,叫他家汉子再休息一阵,开春之后有的忙。 闲过几日,每日家中照料鸡鸭的活儿都给程仲接过去。阳光渐暖,杏叶则将家里的旧棉袄跟被子拆来了洗干净。 开了春后,地里野草飞长,山间一片新绿。 程仲也扛着锄头下地,开始翻土。 杏叶顾着家里,正想着马上要忙起来了,怎么洪桐那事儿还没影。正跟程仲说呢,家里大门忽然被推开,人哭唧唧地跑进来。 程仲皱眉,避开洪桐扑来的手,往旁边一躲。 洪桐瘪着嘴,往他原来坐的凳子上一坐,张嘴就干嚎道:“不成了不成了!” 杏叶摘菜呢,手上被菜叶的露水沾得湿润。他甩了甩手,侧目问:“去看了?” 洪桐泪眼汪汪的,十八九岁的少年跟被抢了糖的小崽子似的,是真伤心了。 “嗯。”洪桐点头。 程仲没眼看,走到他二人中间,将杏叶挡住。 “没出息。” “呜……”那声音跟烧开水的炉子似的,噗呲噗呲响,极难听。 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程仲黑脸问:“说说怎么回事儿?” 洪桐又不吭声了。 他低头,随手抓了杏叶的菜,团团巴巴捏得汁水渗在指缝,定是不能吃了。杏叶默默将菜盆拖得离洪桐远一些。 现在的青菜正嫩呢,弄坏了多可惜。 第208章 洪桐手摸空,揣在膝上,整个人缩起来。他哼哼唧唧说:“她说有喜欢的人了。” “既然有为什么还出来相看?”杏叶也蹙起眉头。 “她家里不同意……”洪桐那声儿颤啊颤的,又好笑又可怜。 小年轻没受过什么打击,十几岁就期待着找媳妇。好不容易有个看得上眼的,结果人家心有所属。 杏叶:“怪不得你跑我们这里来哼。” 这事儿是女方那边不对,明明心里有人喊相看,叫姨母知道了得追究一通,到时候那边讨不得什么好。 哦,事儿都不成,这小子还为着人家考虑呢。 杏叶摇头笑起来,手上掐得那青菜快了些。 程仲:“得了,再叫姨母托人给你找找。” “呜……我不找了。”洪桐哭有几分作戏,也有一点点真情实感。 他就是委屈了,他娘说不了,找老二嚎总不会说他什么。反正从小到大他在老大跟老二这里都嚎习惯了。 杏叶扔下手中烂菜叶,道:“不至于吧,总不能为了只见过一面的姑娘孤独终老。” “才不会!”洪桐抹了把眼睛,旁边程仲的眼神那才叫一个嫌弃。 洪桐哼哼唧唧,十分熟悉。 嫌弃就嫌弃,他反正都习惯了。 杏叶:“那你要干什么?” 洪桐也就矫情那一会儿,杏叶一问,立马站起来,手指着天气势高涨道:“我要挣钱!” 杏叶:“嗯?”怎么又扯到钱上去了? 人家姑娘瞧不上他不是因为钱啊? 洪桐信誓旦旦道:“肯定是我缘分没到,我还没遇见我未来媳妇儿!我现在要好好挣钱,洁身自爱,以后定叫他嫁过来就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叫那些看不上我的羡慕去吧!” 杏叶幽幽道:“哦……还是惦记人家呢。” “没有的事儿!”洪桐哭唧唧的来,一身牛劲儿地推门出去。杏叶见状,眼里浸着笑意,目光跟柔波似的荡开。 “有点好玩儿。” 程仲无语,“还是小孩儿心性。” 杏叶:“谁叫你们当兄长的惯着。”只有受宠的人才会长不大。 “不过这事儿还是不要姨母知道了。” “嗯。” 午饭过后,程仲去地里翻土,杏叶把院子收拾一通,拿了背篓也打算去地里。 才走了两步,就见栗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从那窄窄的田坎上过来。 杏叶停下脚步,站在大路上笑问:“上哪儿去啊?” 周梨脆生生开口:“杏叶哥哥,我们来还布袋子!”小姑娘跟小子都比哥儿活泼些,叫着人就跑到跟前来了。 杏叶拿着布袋子又往回走,邀请道:“兄妹三个还专程来一趟,屋里喝杯水?” 栗哥儿:“杏叶哥你先忙,我们没什么事。” 杏叶道:“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去地里瞧一瞧。晚一点也没什么。” 杏叶摸了摸小姑娘脑袋,开门进屋,端了水去堂屋,还给小孩儿拿了些零嘴。 两人也不认生,叫他们吃就吃。 杏叶看着兄妹三个,心里想着,来了村里也有快半月了,三人慢慢也习惯下来。 先前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剪了些,姑娘跟小子头发都用布条扎了个发髻,像花苞一样顶在头上。人虽然瘦了些,但有那股精气神带着也好看。 哥儿半长的头发也绑起来,眉眼跟额头都露了出来。眼若丹青,琼鼻朱唇,五官细看其实很有韵味。 就还是瘦,十分样貌也减了三分。 “家里一切可好?” “好着呢。”小姑娘两手捧着糖果子,吃得跟小老鼠似的,不忘回答。 阿毛道:“里正爷爷叫人送了五十斤的米,五十斤的面来,旁边婶婶叔叔给我们送了红薯跟玉米,够我们吃好一阵了。” 小姑娘道:“对!张奶奶还送了我们好多旧衣裳。” 杏叶看两小孩儿吃得欢快,栗哥儿却端坐凳上,静静瞧来。 杏叶笑问:“可是有什么事儿?” 栗哥儿又长又密的眼睫垂下,低低应了一声。 “杏叶哥,我们想问问附近山林的事儿。” “直说便是。” 栗哥儿道:“我想……采药谋生,不知这附近的山林情况。” 杏叶惊喜,“你们还会采药呢。” 周梨分外骄傲地一挺胸,道:“阿兄还会治病呢,我们爹爹是大夫,哥哥从小跟着爹爹学。爹爹说哥哥很有天赋呢,要是爹爹还在……” 小姑娘说着说着,情绪低落。 栗哥儿轻轻摸了摸小姑娘脑袋。 周梨打起精神,又道:“我跟弟弟也会炮制药材哦。” 杏叶:“这样好,有手艺,哪儿都能活。” 杏叶便跟他们讲了讲黑雾山的情况,近山有主,但一般当柴林,乡里乡亲的去里面找点蘑菇、野果没人管。再深一点,只要有胆量可随便进。 不过山里危险,杏叶将前不久王青那事儿说了说。 栗哥儿听罢,目光依旧沉静。 他跟那山顶上的雪似的,人是静的,目光是淡的。自进来他就一直安静端坐着,身上带着一股缥缈清冷气。像冬日雪铺满大山时的冷寂,言行都是不疾不徐的。 年岁虽小,但一点不像洪桐那般跳脱,像是大家族里养出来的哥儿。 第176章 春日 兄妹三个只在程家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 杏叶锁了门,又拎上背篓,顺着后头的路往于家的沙土走。 春日地里草盛,那繁缕一簇一簇长,叶片如小贝,开米粒大小的白花。茎细长,折断了中间一缕不断,也因此得名。 这草在春日随处可见,若不拔,整个地里都成了郁郁葱葱,绒呼呼的草毯,旁的野草都得在其中夹缝生存。 他们这儿把繁缕叫鹅肠草,听名字就知道,这野草最得鸡鸭鹅喜爱。 也不用剁碎,扯上一背篓回去扔圈里,不消片刻就能吃得一干二净。靠着这些野草,就能省下些粮食。 不过要想鸡鸭生蛋,玉米这些还是不能少。 开春后,家里没多余的玉米,只好又在村里买了些。今年他们仍旧打算喂两头猪,只现在猪崽还小,等再等一段日子再抓。 沙土泥松,远远见汉子站在坡地上,脱了棉袄随意搭在旁边桑树桩上,一身单衣抡着锄头使劲儿。 春和景明,草木葳蕤。 暖阳下,春风拂过身躯,叫人脑袋里钻了瞌睡虫,晒一晒便犯了懒,杏叶都不想爬那最后一截土坡。 程仲余光瞥见哥儿不动,锄头往地里一挖,直接立住,笑着站在坡上往下瞧。 “走不动了?要不相公下来抱?” 杏叶白眼扫他,见旁边地里拔草的夫郎瞧来,被阳光熏得泛红的脸颊像染了凤仙花的汁子,更是红得紧。 他吸了口气,慢吞吞地往上。 地里挖出来的草都被程仲抖了泥扔在一角,杏叶将背篓搁在那儿,找了块儿草密的地方坐下歇歇。 程仲走到一旁拿了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口,往杏叶身边一坐,水壶往哥儿身前递了递。 “怎么这会儿来?” 杏叶本不打算喝,他看着汉子湿透的单衣,脖颈上麦色的肌肤挂着细密汗珠被阳光照得发亮。宽肩窄腰,长腿就那么随意的一曲一伸,浑身热气腾腾的,紧贴着自己。 那熟悉的气息也愈渐浓厚起来,杏叶嗅着晕乎乎的,连喉间也有些干渴起来。 杏叶一把抓住汉子离开的手腕,就着汉子的手,抿了两口水 程仲瞧着他笑。 杏叶故作镇定道:“出来遇上栗哥儿,又请他们回去坐了坐。” 程仲:“哦。” 答得敷衍,似无话找话,随口一问。 杏叶休息了会儿,将快被太阳晒蔫的草归拢,全塞背篓里。 “中午想吃什么?” 地里的活儿汉子少让他做,杏叶就操持家里。想着农忙,给汉子多做点补补。 程仲:“吃鱼。” 杏叶:“那我去陶家沟村看看。” “洪桐不是又在捞鱼去卖,咱给他照顾一下生意。”程仲跟在哥儿身后,高大身子挡住阳光,半眯眼瞧着哥儿笼罩在自个儿阴影中,颇为满足地挑了下眉。 杏叶回头,见他这潇洒不羁有些痞性的姿态,耳垂还挂着薄薄的红。 他一巴掌拍在汉子腹上。 掌心贴在滚烫的腹肌上,只隔着一层单衣。鬼使神差的,杏叶摁了一下那紧实的肌肉。 程仲闷哼,被他夫郎动作给惊到。 杏叶直愣愣汉子对上视线,瞧着那眸色渐渐深暗,杏叶后颈一凉,拎着背篓转身要跑。 程仲瞥了眼坡下忙碌的人,见他们瞧不见,张开手臂揽住哥儿腰带回,毫不客气的冲着他颈上啃了一口。 “夫郎,你刚刚干什么?”他呼吸灼热,喷洒在颈上,暗哑的声音犹如那进到深处的时候,叫杏叶心肝儿都哆嗦。 第209章 杏叶慌慌张张推开热乎乎的人,“我什么都没干。你快起开,我赶着回家呢。” 程仲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子,似在考量。 杏叶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往他胳膊底下一钻,埋头跑得比兔子都快。 程仲笑了声,慢悠悠地拍了拍身上的泥,拎起锄头狠狠往地里一挖。他站在原地瞧着哥儿跑远,心想,这么能跑想来恢复了。 还敢上手,看来是想了。 他决定今晚好好伺候夫郎,当相公的,就得满足夫郎任何需求。免得这光天化日之下,叫面皮儿薄的夫郎还忍着羞对他动手动脚暗示着,这多不称职。 杏叶一路跑回家,钻入后院,将背篓里的草往鸡圈里倒完,才拎着空背篓软塌塌地回到前院。 哥儿蹲在屋檐下,忽的捂住脸。 墨发下,耳朵被衬得殷红,如秋日里的栾树果子一般艳彩。 “有什么好跑的,自个儿的男人摸不得?可是他刚刚为什么往林子里看,分明、分明是想……” “不要脸,愈发的不要脸了!” 杏叶自个人闷声闷气一通嘀咕,又是搓脸又是跺脚,好歹缓过去那股羞意。 他鼓足了气站起,镇定地拍了拍衣裳,小声道:“我是当家夫郎,婶子们那荤话都随意说得,我摸摸自己汉子怎么了!” 杏叶回屋灌了一大杯水,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等着脸上褪了红,才往洪家去。 * “姨母!”杏叶进了洪家门,瞧见灶房上炊烟正升,往灶房里去。 程金容一人在家,洪大山跟洪桐两个都下地干活儿去了。 灶孔里塞着手臂粗的干柴,这个烧得久,不用时时瞧着。她正切菜,手起刀落,笃笃声均匀响着。 见杏叶来,程金容笑道:“吃了没有?没吃留在姨母这里吃。” 杏叶:“相公要吃鱼呢,叫我过来问问洪桐有没有抓。” “有!那小子有空就去河里捞,要不是小鱼捞起来都放了,河里的鱼都得给他捞绝了。” 杏叶听了笑,“哪那么容易捞完。” “他要吃鱼我做条鱼就是了,你也别忙活。” 杏叶给她往灶里送了送柴,道:“我们照顾洪桐生意呢,也做不了多久。” 程金容道:“成吧,那水缸里自个儿捞,都是三五斤的。” 程家那半人高的水缸有好几个,有些用不着的,都被洪桐用来装鱼。杏叶揭开上头的盖子往里一瞧,水缸只装了半缸的水,小臂那么长的鱼在里面优哉游哉地浮动着。 像受了惊,尾巴忽然一甩,杏叶忙避开溅起的水花。 他道:“老三这鱼好精神。” “可不,这小子早上天不亮出门才捞的,趁着明儿赶集就送镇上去卖。” 他们这儿在大山里,位置偏僻。又是村子里,小河里捞几条鱼没多少人管。只要不惹人眼红,没人去县里告你。 若是放那县里,虽没有禁捕令,但谁敢这么天天往水里下网。那可是要收税的。 何况渔网也不便宜,捞鱼也看本事。 家中可没给多少银钱给洪桐置办这些捕鱼的东西,都是他自个儿慢慢攒起来,从小到大不知攒了几年。 这捕鱼的事儿也是他自个儿寻摸的,经年累月的,也靠着这事儿攒下点银钱。 既是哥夫郎照顾生意,程金容没再帮洪桐推拒。他们年轻人的事儿她不怎么管,和和睦睦的就成。 “姨母,老三的婚事怎么样了?”杏叶给鱼捞到篮子,敲晕脑袋,随口问了一句。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程金容将刀往菜板上一剁,“那小兔崽子什么品什么貌啊,居然还看不上人家那姑娘!” “回来就跟我说不成,转个头又忙着他那捞鱼的事儿。现在除了地里干活就是挣银子,一点不闹着继续相了。杏叶你说说,他难不成还真想给前头那户人家当上门女婿?” 杏叶讶异,原来他这么跟姨母说的。 “这……也不一定,好歹是要过一辈子的,兴许真不和眼缘。” “我瞧着不像。”程金容面色沉凝,“那小兔崽子回来那一日强颜欢笑的,哪里是什么看不上,反倒有些像被人伤了心。” 杏叶:“才见一面,也不至于吧。” 程金容也琢磨了许久,应当不至于。但他家这个愣头青,以往都没开窍,保不住见人家姑娘相貌好就真喜欢上了。 一见钟情的又不是没有。 再想着他一回来就忙着赚银子,不嚷嚷了,不像他那性格。指定里头有点什么事儿。 杏叶又不能把真相告诉姨母,只能宽慰两句。 程金容气闷道:“也是我没先打听打听,好不容易寻摸出两个条件不差的姑娘,一个居然招赘,另一个嘛……看不上就看不上吧。” “只这好姑娘家家户户抢着要,我还得费点劲儿才能给他找其他的。” 本来打算春耕前把事儿定下,后头不管是插秧后还是六七月农忙后成亲都可以慢慢来。 但现在看来,这婚事怕是没影儿。 这一拖,只能插秧过后寻一寻,那阵子也没多少空闲,栽红薯,管地里的粮食,哪能比春耕前松快。再一拖,怕是年前不能完事儿了。 杏叶:“缘分没到,没准儿过个几天他自个儿上就遇到了。” “哼,有这么容易就好了。”免得她操心。 时辰不早,程金容也不留杏叶,叫哥儿赶紧回去忙去。 杏叶按照鱼价,给洪桐留下点钱,随后离开。 到家杀鱼,烧菜做饭,忙了半个时辰,就只等着人回来吃饭了。 杏叶端了凳子去门口坐着休息会儿。 阳光半倚门,春风和煦,吹得哥儿绒发浮动。门槛外双燕掠过,只闻脆声,地上双影一闪而过。 虎头嗅闻着,从门前路过,地面是一双狗儿的尖尖耳朵影子。他寻了个阳光照耀的暖和地儿,曲腿一趴,春困去。 屋檐下有些吵闹,去岁冬日离开的燕子归巢,叽叽喳喳又商量起修补巢穴的事宜。 杏叶手撑着脸,被春风吹得昏昏欲睡。 不知多久,程仲扛着锄头进门。见哥儿似睡熟,悄声进门放下锄头。 杏叶晃着脑袋,眼看要歪身倒下去,程仲疾步上前一下将他的脸捧在掌心。 杏叶惊醒,见是程仲,又放心地眯了眼睛。脸上软肉挤在掌中,比天上那一团一团的云朵还软。 杏叶:“你回来了。” 程仲蹲下,手指捻了捻哥儿细嫩的面皮。 “困了?” 杏叶睡眼惺忪道:“等你吃饭呢。” 第177章 夫郎当家 程仲胳膊上搭着自己的棉袄,掌心托着哥儿腰后微微用力,人倒进他怀里。 程仲抱小孩儿似的将杏叶竖着抱起,往屋里走。 杏叶手圈着他脖子,感觉热气儿往手心里钻。手沿着领口往汉子后背探去,背肌起伏,沾了一手的汗。 程仲侧脸贴了贴哥儿肚子,道:“天气暖了,棉袄穿不住,该换衣裳了。” 杏叶抽出手,“是你火气太重。” 走了几步,程仲把棉衣放下,单手拿碗筷盛饭。杏叶动了动腿,“你放我下来啊,这怎么好拿。” 程仲笑着弯腰将哥儿放下,捧着他脸顺嘴亲了一下。 程仲端了饭往堂屋走,杏叶洗了手,捏着筷子跟上。 “姨母说最近洪桐忙着攒钱呢,比以往都痴迷。” 程仲:“是该攒,不然成亲以后还要冲姨母伸手才能过日子。” 杏叶道:“他们又没分家,姨母管家,也没什么问题。” 程仲拉开凳子叫杏叶先进去,自个儿挨着他坐下。接了筷子,他看着中间那条红烧鱼,先给哥儿夹了鱼肚那一块。 “总归成家后不一样,洪桐无所谓,但难保以后老三媳妇说小话。” 老大小时候得了家里帮助,学了手艺,现在还能送狗儿念书,日子在村里来说已经是顶顶好。 老三什么都没学,以后说不定一直地里刨食。这有了对比,时日长了,谁知道家里会闹出什么事来。 要是洪桐能立得住,能赚钱,这话就没什么说的。 何况程仲觉得,若真跟那老牛一样勤勤恳恳在地里忙活一辈子,日子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这都是自家关起门来闲聊,以后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午饭两个菜一个汤,程仲下了力气,吃得干干净净。 狗儿们没剩菜,只能舀了些给鸡鸭煮的红薯。这个它们也喜欢吃,嘴筒子戳在自个儿碗里,舔得欢实。 饭后的活儿被程仲包圆了,杏叶困乏,在屋檐下慢悠悠的来回走了几圈,随后就进屋里躺下。 春困夏乏秋打盹,冬日正好眠。 这一年四季都适合睡觉。 杏叶往被窝里一躺,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声响,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210章 午间的太阳最暖,程仲悄声进了卧房,将汗湿的衣裳换下来顺带搓洗了晾晒。只一下午就能干。 他这会儿也乏了,干脆抱着杏叶往怀里挪了挪,圈腰搂住,眼睛一闭,也睡个午觉去。 春日的风里似撒了安眠药,连带家中的狗儿也趴在屋檐下打盹。村落安静,狗叫不闻一声,田地里只地多忙不过来的农人才不敢回去。 伴随着燕子啼叫,杏叶醒来。 汉子不在,又去地里忙了。杏叶出门见外头晾衣绳上挂着的衣裳,连带自己换下的也给洗了。 杏叶回灶房里看了眼水缸,水也满满当当,定是汉子挑回来的。 家中无事,杏叶想着前头菜地里的草又盛了,便拎了背篓跟镰刀,掩着大门去坡下。 这菜地小,胜在近,小葱、蒜苗、菘菜这些种着,吃的时候下个坡摘些就是,很是方便。 冬日里的青菜吃得差不多了,小葱慢慢没冬日里茂盛,蒜苗倒是长得愈发好。 杏叶顺手掐了些,晚上能炒个肉吃。 地里拾掇出来,一些夏日的菜该这会儿播种。杏叶盘算着家里的种子,规划着这巴掌大一块地。 正忙着,听到坡上有声儿。 杏叶起身瞧去,冯晓柳几个哥儿正在他家门前喊呢。 “杏叶!” 杏叶笑着扬起手道:“这儿呢。” 几个哥儿吓了一跳,转身看着坡下的杏叶。 冯灿一身的绿衫,小翠竹似的鲜嫩。他往前一蹦,笑意粲然,扬了扬手中的竹篮道:“杏叶,去不去山里。” 冯烟跑到坡前道:“咱们去看看香椿发没,林间应当也有笋子了。” 杏叶看了眼地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道:“去!你们等我一下。” 杏叶将鸡鸭能吃的草装好,回去倒鸡圈。又将上午他们吃完还剩下的草茎捞出来扔粪坑里。 随后也拎了篮子,拿着镰刀跟上。 春日晴好,哥儿也如那雀鸟一样脆声不停。说着话呢,杏叶忽然被冯晓柳轻轻撞了撞胳膊。 杏叶低声:“怎么?” 冯晓柳冲着前头三个哥儿抬了抬下巴,“冯灿定亲了,另两个也在相看呢,多半都是今年能成。” 杏叶惊讶,可细细一想,几个哥儿确实到了年岁。 “阿灿定在哪儿?” “县里。” 杏叶:“县里?有点远。” “是啊,可远了……”他俩说话也没避着,冯灿听着,有些落寞地停下脚步等他俩走到前头来。 “虽说远了点,但去县里还不好?”杏叶问他。 “去了县里就不能跟你们玩儿了啊。” 冯烟:“还玩儿,成了人家夫郎了哪能再像现在这样。” 冯小荣在一旁默默点头。 冯灿:“可杏叶跟晓柳不就这样。” 冯烟:“你可别傻了,他们这样的才是少数。” “你才傻!” “我就随口一说,你凶什么!” “你……” 冯晓柳眼见兄弟俩要吵起来,一手一个哥儿抓着分开。“好了,以后再这般相处日子少了,少吵些吧。” 杏叶看着面前四个哥儿,晓柳招赘,在村里还好。冯灿去县里,小荣跟冯烟多半也不会在本村,原本一伙五个哥儿怕是要散了。 只一想,杏叶也跟着伤感起来。 嫁了人就是这样,操劳家中,生儿育女,再没自个儿的日子。 像他跟晓柳这般的都是特殊。他跟相公一边儿过日子,晓柳是家里宠着招赘,其他哥儿嫁了人,上头要是有公公婆婆,还有丈夫的兄弟,妯娌…… 一大家子一起过日子,哪能再这么无忧无虑。 原本高兴一同出来走走,说起这事儿,大家都像散了劲儿似的,也无精打采了。 冯晓柳道:“作何这么垮着脸,成婚是喜事儿。” 冯小荣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 他自己也没底呢,他家境不如冯灿他们好,他娘还想他攀个富贵人家,想想都难受得慌。 杏叶也不想叫哥儿们怕,调整了下心情,扬起笑道:“对,成婚是喜事儿。虽说以后离得远,但娘家在这儿,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冯晓柳也扬声道:“可不,没准儿以后守着相公过好日子,都不舍得回来了。” 冯灿脸红道:“我是那种人吗?” 冯晓柳:“谁知道呢。” “你就是这种人!”冯烟叫唤道。 哥儿嬉嬉闹闹,不一会儿气氛又热烈起来。 杏叶跟冯晓柳两个将三个还未成婚的哥儿逗得脸红,一路上笑声相伴,一时间不知那枝头的鸟儿热闹些,还是底下的哥儿欢快些。 声音传得远,不远的小山背后,坡上栗哥儿正寻了一株土茯苓采挖。 他仔细辨认,听着是村里几个哥儿。 栗哥儿瞧了眼身边背篓里放的一些个药材,从岩石缝里把土茯苓刨出来,放背篓里。 一看日头,已经过了午间,不知家中弟弟妹妹如何。 栗哥儿擦了擦汗,背上背篓,走上山路往后头离开。 除了杏叶,他与村中其他哥儿不熟,走在一起怕采药引了人注意,还是远远避着的好。 一下午,杏叶耗在山里,也得了些收获。 不过哥儿们这次不打算去集市上卖,摘来的一些个野菜也就留着自家吃。 临近傍晚,山外围树林稀疏也有些不见光线。 哥儿们赶着出了林子,笑闹着各自回家。 杏叶推门进去,见程仲在院儿里收衣裳。他像洗过澡,长发湿漉漉的披着,身上的薄薄的单衣也洇湿了几块。 杏叶将篮子放下,洗干净手,将衣裳接过来。 “你赶紧擦头发。” 程仲:“几下就干了。”嘴上虽是这样说,但还是依着哥儿的话拿了帕子继续擦。 程仲看杏叶篮子里杂七杂八的野菜,问:“去山上了?” “嗯,晓柳他们找来,跟着去逛了逛。” “别往里面去。” “我晓得。” 五个哥儿一起,人数多,程仲稍微放心一点。 杏叶将汉子胡乱对待他那长发,帕子一裹,又捏又搓,叫他看得直皱眉。 杏叶接过帕子绕到他身后,道:“帮我擦头不是擦得好好的,自个儿的就这么耐不住性子。” 程仲手往后,拉着哥儿到前头来。 他坐在矮凳上,双手搭在哥儿腿上,脸颊贴着他腰腹闭眼享受着。 “以往由着它干就是。” 杏叶戳他额头,蹙眉道:“也不怕老了头疼。” 程仲下巴压着哥儿软绵绵的肚子,仰头听自家夫郎说着他从未想过的老去,忍不住收紧了手臂,笑说:“嗯,下次不会了。” 杏叶:“这才听话。” 汉子头发又浓又密,跟那簇生的繁缕似的。 杏叶擦了会儿手就酸了,他捏了捏汉子发尾,觉着差不多了顺势坐在汉子腿上。 “冯灿要嫁了,冯烟跟冯小荣也在相看。以后几个哥儿就要散了。” 下午的惆怅,到这会儿贴着亲近人才完全的流露出来。 程仲顺着他后背,感受着自家夫郎情绪低落,慢慢道:“总会经历这一遭的。世间少有人相伴一辈子,朋友也是一样,分分合合,只那一二个能从年少走到年老。” 杏叶横坐在汉子单腿上,看着他,又勾了他另一条腿来搭着。 他摸着汉子下巴,有一点点的胡茬了。 杏叶望着程仲眼睛,他眼仁漆黑,似幽潭一样平静,好像经历世事太多什么事在他面前都是小事。杏叶想到程仲在战场上的那几年,必定见惯了生死。 他将手搭在汉子掌心,忽然没那么伤感了,只低声道:“就是有一点空落落的。” “嫁人了也能相聚。咱家有驴车,夫郎想朋友了就叫上村里的一起去县里走一遭,吃吃喝喝聚一聚。县里那么多好吃好玩儿的,时不时去耍一耍,可比旁人家的夫郎潇洒多了。” 杏叶听他这般说,笑着道:“还能这样?” 程仲侧脸贴着哥儿额角,温声道:“我又不拘着你,在家夫郎是一家之主,想如何便如何了。” 杏叶被他逗得忘了那惆怅,想到自个儿也能成一家之主,顿时尾巴翘起来。 他下巴仰着,学程仲那睥睨眼神儿瞧他。 “那你是不是也听我的?” 程仲喜欢他这些小模样,亲了下哥儿脸,“夫郎有何吩咐?” 杏叶嘿嘿一笑,傻兮兮的,小脸又乖又软。 “去,做饭去。” 程仲扬眉,他搂着哥儿站起,慢悠悠的往屋里去。 金乌西坠,黑雾山隐没暗处,各家灯火昏沉。庄稼人日落而歇,晚饭后,程家油灯尽灭,只听得几声猫儿叫似的低吟。 第178章 你是哪里的哥儿 三月。 第211章 程仲将地翻耕过一遍,家中发芽的红薯埋入地里静待牵藤。县里买来的花生种泡过之后,也尽数点在后山那坡地。 玉米育种,菜苗移栽,种瓜点豆,这会儿最是忙的时候。 每天睁眼,早早吃过饭,杏叶跟着汉子下地。他也不做旁的,汉子刨坑,他就把种子点下去。 一人在前,一人往后,四亩的地,该育的苗不少。 沙土里忙完,还不能休息,又急急忙忙耙田整田,赶着时日育秧苗。 家里只他两人,头一回伺候这么多的地,就是汉子有力气那也有些不习惯,就是那做了多少年活儿的老把势也一样累得够呛。 等到谷种撒下去,田整好,才终于能喘上一口气儿。 程仲往家里凉椅上一躺,望着那刺眼不少的春阳,闭上眼难得不想起来。 杏叶没做什么重活儿,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檐下,昏昏沉沉,任由自己睡去。 醒来时,杏叶看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里里外外的衣裳换了,清清爽爽。 他掀开被子坐起,穿鞋出门,见汉子还坐在外面凉椅上靠着。只手上修整着锄头,将有些松了的锄把头重新固定。 杏叶蹲到他旁边去,身子惫懒,脑袋靠在汉子腿上。 程仲一顿,将锄头拿开,手背蹭了蹭哥儿脸颊。 “睡好了?” 杏叶:“嗯。” “洪桐刚刚来过,叫我明日跟他进山瞧瞧。我顺带去陶家沟村看看猪。” “又进山?”杏叶忽然站起来,眼前空白,头晕目眩看着要往前栽,吓得程仲一把将他搂住。 “不进深山。不舒服了?”他紧紧握住哥儿手腕,紧盯哥儿。 杏叶额头抵着他肩膀,缓过那一阵,“起来得太急。” 程仲心跳得急促,他托着哥儿脸细看。 这段时间几乎都在地里,连做饭都没多少空闲。哥儿累了些,加上吃得简单,脸上都少了颜色。 程仲心里一沉,道:“之后夫郎不许跟着下地了。” “不成。” 程仲:“田里的活儿不好做,蚂蟥可多。” 杏叶:“你别吓我!” 程仲挑眉,凑近些,嘴上逗弄实则仔细观察哥儿,“杏叶不是瞧见了的,怎么是骗你。” 杏叶脸煞白。 干农活熬人,哥儿都清减了些。腕子依旧那么细,那对镯子挂在手腕好似都空荡荡的。 春衫穿在身上也薄削一层,看着弱柳扶风,身段儿显出来几分,漂亮是漂亮,但风大些都能把人吹走。 可蚂蟥唬不住人,杏叶执拗道:“那我也要去。” 他那一点倔劲儿又出来了。 偏生是为了自个儿,舍不得累着他。可也不想想,他一个汉子哪能那么不禁用。 程仲将人横着一抱,掂量了下,估摸出少了得有三五斤。 他坐下去,将杏叶放在腿上,握着哥儿一双手道:“那水里凉,易受寒,你身子受不住。” 杏叶萎靡。 “那怎么办,你一个人忙得完吗?” 程仲:“放心,大不了请人。” 杏叶臊眉耷眼,可怜巴巴道:“你别累坏了身子。” 他想帮忙的,但怕受凉翻了毛病,到时候赔进去更多银子就不值了。 程仲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杏叶脸骤红,立马将汉子嘴巴捂住。 “谁、谁想那事儿了!”哥儿哆哆嗦嗦,小脸绯红,逗弄着叫程仲心痒痒。 程仲鼻尖抵着哥儿颈侧,轻轻往下滑动,“最近冷落了夫郎,是我不该。” “你、你胡说八道!”杏叶拉开他的手,哪里还记得什么下不下地,只想赶紧离了这不要脸的汉子。 …… 次日一早,杏叶早早起来,做了早饭后又给程仲备了些干粮。他今日要跟洪桐上山,虽不进深山,但午饭应当也是在山上吃。 程仲对山上熟悉,不进深山就跟闲逛似的,当打发时间。 洪桐准备充分,砍刀、小锄头、镰刀……零零散散,叮铃哐啷,工具都带了好几斤。 两人在程家门口汇合,程仲看了一眼他背篓里的东西。 “你也不嫌重。” “那不是有备无患。”洪桐嘿嘿笑。 程仲随他,反正累的不是自个儿。 两人从旁边竹林翻上去,慢慢往山上爬。程仲走得如履平地,洪桐爬得气喘吁吁。 今日这一遭是洪桐趁着空闲,想进山里翻找一番看能不能遇见些值钱的东西。他对这些不如程仲了解,便拉着人一起了。 这个时节,山上野花成簇,芳香怡人。洪桐走几步,手上拽了不少杂七杂八的野花。 程仲看上山半晌没个收获的人,睨他道:“你是来巡山玩儿的?” 洪桐:“那不是好久没出来了,看什么都新鲜。” 这阵子农忙,他跟着下地,就跟那拘在笼子里的鸟一样憋得就差拔自己毛了。 春日里山上值钱的就是药材,野物。 一日时间,只能凭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个什么山鸡兔子。程仲正想呢,洪桐这小子就一把扯住他蹲下。 他着急忙慌地将背篓里的弹弓拿出来往程仲手里一塞,“快点,好漂亮的野鸡!” 程仲寻着他指的位置瞧去,手自然而然地装弹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那皮弓是洪桐自个儿做的,程仲手上一松,只听野鸡惊叫,拍着没受伤的一截翅膀就要逃窜。 洪桐飞扑出去,追了几步吃了一口土,成功逮住。 他呸呸两声,得意笑着拎着鸡翅膀炫耀,“瞧瞧,多肥。咱俩一人一半。” 程仲想着自家夫郎,点头。 是该补一补。 后头又打了几只鹌鹑,就没遇到什么了。洪桐不甘心,想着山药也值钱,干脆找了几根藤条粗的就开始挖。 程仲抱臂瞧着撅屁股的汉子,颇为不雅,他道:“挖了送我些。” 洪桐抓了把土往他身上扔,“你就不帮帮忙?” 程仲:“我看看其他去。” 程仲并没走远,想着山上桃花漂亮,自家夫郎应当喜欢。 正好家门口什么都没有,挖一棵小的移栽下去,以后每年都能见那粉桃花。 程仲拿走小锄头找野桃树,洪桐吭哧吭哧刨土。 野生山药极不好挖,像那年份大的,往往要往地下挖个两三米深。洪桐刨着刨着,忽然把刀往旁边一扔,嘀咕道:“我是来山上挣钱的,怎么又挖起土来了?” “不成,不成。” 这一处山药起码得挖到下午去了,小锄头被老二薅走了,砍刀不顶用,又没带什么铁锹,这得弄到猴年马月去。 洪桐收了工具,将还没看到山药的洞填上。 “老二!” “你跑哪儿去?!” 他左右看了看,找了程仲离开的方向寻过去。 走了没多远,见人蹲在一棵树下在挖什么。他笑嘻嘻地撇开灌木丛,扔下背篓,跟猴儿似的往人家身边一凑。 身子直撞得人一下坐在地上。 “你在挖什么好东西……娘诶!”洪桐往后一退,屁股跌坐在地,傻愣愣地看着对方。 “你是哪里的哥儿?” 栗子哥儿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就认出是谁了。他捂着被撞疼的胳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哥儿眉目如画,细眉隆着,墨发搭在肩上。想是撞疼了,捂着胳膊眼尾有些红。 洪桐心脏忽然砰砰砰的急跳起来,那声音大得吓人,他都怕蹿出来。 村里没这般好看的哥儿,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家住哪里?他要叫他娘提亲! “我是栗哥儿。” 洪桐没回神,坐在地上瞧着人家发呆。心里已经想到哥儿成了自己夫郎,连以后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到了。 “洪家哥哥?”栗哥儿看他瘫在地上不动,以为刚刚那一下他自个儿撞伤了。别看着汉子精瘦,但人体有些地方就是脆弱,轻轻一碰就能落下个病痛。 栗哥儿想到他刚来村里那天,汉子被里正叫来帮忙。自家弟妹走不动,还是他帮忙背着进万婶子家的。 他放下手中小锄头,靠近洪桐。 洪桐只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温厚平和,叫他看着愈发近的哥儿,分明脑中飞快转着,可身子发僵,只能像个傻子似的由着他摆弄。 “这里疼?”栗哥儿手抵着他后腰处戳了一下。 洪桐顿时汗毛一炸,要不是强忍着,早蹦跳起来。 他脸上挂着汗,拼命维持稳重。 “没、没多大事,我本来是跟我兄弟一起上来的,我以为你是他不小心撞过来。你没事吧?” 栗哥儿:“没事。” 洪桐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又看哥儿刚刚刨过的地方,是一株草药,他看程仲扯过。叫什么来着? “柴胡。”栗哥儿轻声道。 第212章 洪桐挠头,笑得分外不值钱。那双眸子亮得跟黑曜石一般,就差把欢喜写在脸上。 “栗哥儿,你一个人上山采药啊?” 栗哥儿点头。 看汉子没事,栗哥儿蹲下继续。 洪桐瞧着哥儿有些枯黄的头发,蹲下来,离哥儿远一些。“你、你之前不长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外村人。” 栗哥儿专心挖草药,“之前在外面要防着人。” “也、也对。”意识到自己结结巴巴,洪桐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依旧满面春色。 “那你……你挖草药干什么啊?” “卖钱。”栗哥儿挖了一处,起身另找。 洪桐拎着背篓跟上他,“山里危险,你别一个人上山。” 栗哥儿停下,回头望着过于兴奋,手脚不知何处放的汉子。他那般冷清一个人,忽的一笑,就跟那漫山遍野盛开的桃花似的,灼灼耀眼。 洪桐一下看得痴了。 栗哥儿敛眸,他因着一张皮相,见过这般眼神许多。但洪桐眼里没有,只赞叹与爱慕。 还挺赤诚干净的一个人,也傻。 栗哥儿道:“你忙你的。” 洪桐:“没事,我不忙。要不我帮你吧。” 栗哥儿看向他身后。 洪桐也跟着转过去,见程仲抱臂倚靠着树干,好整以暇瞧着他。 洪桐咧嘴,冲着程仲摆手道:“老二你不是要去陶家沟村看猪吗?你去,再不去天就黑了。” 程仲瞥了眼树缝里的太阳。 嗯,正在头顶。 见洪桐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程仲目光往他身后一划,冲着哥儿点点头。 栗哥儿颔首,便见汉子提着一株桃潇洒远去。 再一抬眼,跟前的洪桐跟小媳妇似的,笑得咧出一口白牙。 像摇尾巴的大狗。 栗哥儿低声一笑,随他去了。 第179章 败露 计划被打破,程仲拎着桃树回家吃午饭。自家夫郎做的干粮还在那背篓里,估摸着也是留给洪桐献殷勤。 杏叶正在用午饭,见推门而入的人,鼓着腮帮子忘了咀嚼。 直到程仲走到跟前,点了点他面颊,杏叶才咽下嘴里的食物,弯眼抓着他手指道:“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不是说好要待一天,是不是出……” 见哥儿皱起眉头,程仲立即道:“没出什么事。” 程仲不容杏叶乱想,交代:“洪桐在山上遇到了栗哥儿采药,那小子嫌我碍事,叫我先回来了。” 杏叶听了讶异,“可老三之前不就见过栗哥儿了,也没……” 杏叶忽然想到栗哥儿洗干净脸,收拾齐整的样子。 相貌不俗,气质也独特,是很吸引人。 他笑:“栗哥儿那性子淡,他那么凑上去,讨了嫌怎么办?” 程仲:“那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 杏叶:“这事儿要跟姨母说吗?” 程仲:“咱俩不掺和。” 杏叶起身,“好。你也坐下吃饭,锅里还剩些,我给你盛。” 程仲按住杏叶肩膀,自个儿去了灶房。 杏叶见院墙边靠着的一株小桃树,是他相公刚刚带回来的。等程仲过来,他问:“那桃树挖下来干什么?” “种在院子里,开花好看。” 杏叶眸子一亮,“种驴棚边上,以后长大了正好能遮一下阳。” 程仲点头,吃完饭就种。 * 原本也打算今天去看一看猪,下午不进山,就有大把的空闲。程仲陪自家夫郎困了会儿觉,收拾收拾两人一起去陶家沟村。 本欲往大路走,但杏叶觉得太绕了,央着程仲走小路。 担心又像之前两次那样遇到捕兽夹,程仲抓了跟棍子在手,走在前头。 杏叶慢悠悠跟着。 山间春风拂面,含着花香与林木的清新气息钻入鼻腔。人也似乎成了那枝头萌发的嫩叶,徜徉在春的生气里,惬意非常。 杏叶瞧着路过往常发现捕兽夹的那一段路,随口道:“也不知道那捕兽夹谁放的,好歹是铁做的,要被人捡了去岂不是损失。” 程仲:“兴许是哪个不差钱的主。” 一路安稳,钻出林子就到了。 杏叶见着林子里有东西在动,灰扑扑的,还以为是什么下山的野兽。 正要开口,程仲倏地捂住哥儿嘴,贴着他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陶家沟村没什么猎户,这个时节农忙,大伙儿身上都挑着春耕的担子,哪有闲心像洪桐一样往林子里钻。 林间风簌簌,往里走阳光被遮尽,昏昏沉沉仿佛带着一股阴冷气。 杏叶后背挨着汉子胸膛,热乎气儿传过来,好歹没打个冷颤。 是个人,鬼鬼祟祟,微胖的身子一时间叫杏叶对不上人来。 陶家沟村最胖的是陶二,这人单看背影,与陶传义有些像,但体型又不是。 哪里来的生人? 两人压着步子,渐渐离得近了。 “一个二个又蠢又贪,竟给我捡得一个不剩!” 他压着声音说话,杏叶皱眉,一下听出来是谁。 再看他手中或新或旧的捕兽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相公。”杏叶抓紧程仲手腕。 程仲贴了下哥儿脸,低声道:“我瞧瞧去,你别过去。” 杏叶眸子暗沉沉的,紧盯着那穿着不打眼的粗布衣裳的人。这会儿刚过午时,农忙的人早在地里去了,他也是胆子大,找这个时候作恶。 先前几次怀疑,都不如亲眼瞧见看得实际。 原也是个小人。 他抿紧唇,看着程仲离人愈发近。 他脚下无声,待忽然拎住陶传义后颈的衣裳,人直接吓得魂儿都震了震,手上的捕兽夹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我当路上那些玩意儿谁放的,原来是你!走,跟我见里正去。” 程仲恐吓,陶传义被勒得翻白眼,仰头一看又是程仲,直接吓得腿一软就往地上跪去。 杏叶瞧得分明,他浑身肉都在哆嗦。 “我、我……” 程仲轻蔑一笑:“还想狡辩?” 陶传义想起这汉子的手段,两股战战。“我就是抓几只兔子吃。” “哦,那跟里正说去。” “别!不,哥儿婿,我是你岳丈!你不能……你要叫杏叶如何想?” 杏叶走出来,站在程仲身旁。 他眼见着陶传义面上错愕、难堪、愤怒交织,最后低下头,笑容略微僵硬的看着杏叶。 “杏叶,快叫你男人给我放开。” 哥儿眸子澄澈,干干净净的叫陶传义面上的慈父笑容维持不住,他挣扎却挣脱不了。 见杏叶只讽刺的看着他,面上更是如烧红的烙铁。他脸红脖子粗的骂道:“陶杏叶!别忘了我是你爹!” 杏叶淡淡:“我说了,你不是我爹。” 他仔细将从前怀疑的事儿想了想,看着强作镇定的人,问:“冯汤头娘子摔的那一跤,是你做的?” 陶传义瞳孔一缩,他面皮似痉挛般抽搐两下,随后勃然大怒:“什么摔一跤!我那天根本就是去冯柴家提亲!陶杏叶,我是你爹,我这样的人会做出那等下作事!你把我当什么了!” 杏叶充耳不闻,又轻声说:“观音庙外面放捕兽夹,那孩子伤了,是文和尚的主意?还是你的?” “这么看来,是你做的吧?” “那事情里正都查清楚了!”陶传义喝道。 吼完,看着哥儿毫无波动的眼睛,经历最初慌乱,陶传义如头上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冷静下来。 虽然还被程仲抓着,但他又挂起他那一副伪善面孔。 他眼睛眨动得飞快,像犯了病,笑容却如假面一样慈爱道:“杏叶,爹知道你对我有怨。但总不能因为我没怎么管你,你就把什么恶事记在爹头上?” 杏叶没搭理他,细细思索,喃喃自语:“你那好名声,是不是都是靠着你先作恶,再当人家的恩人……” “我没有,爹不是那种人,你相信爹……” “冯汤头的事是开始?是你故意的?你尝到了甜头,可甜头只持续了一段时间,你贪婪,想要更多人报恩,所以你开始害人然后再救人……” “不是,真的不是……”陶传义看着哥儿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被巨大的恐慌淹没,语无伦次的辩驳。 杏叶并未被他的吼叫吓到,越说越快:“冯汤头不给你们白做活儿了,你跟王彩兰定舍不得那请工人的银子,本来害他媳妇是想再叫他欠下恩情?可没想到人差点难产,你们怕了。” “可你们不死心,还要再找个替代,所以王彩兰不敢回来,你还往村子里钻。你还想着害人,那小孩儿的父母知道吗?要不是他叫唤,是不是你就要去当人家恩人了?” “不是,没有……陶杏叶!” 杏叶闭嘴,唇角一勾,露出几分笑来。 第213章 他此时的神情,分外像自己的枕边人生气时候的样子,淡然又掌控一切。 林子里一时安静,只有陶传义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他试图稳住心神,维持着理智,破口大骂道:“那都是我陶传义真真切切做的好事儿!你个哥儿,不孝子!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是你亲爹!” 杏叶:“爹?” 杏叶皱眉,想起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爹,还有娘亲。 “你怎么是我爹呢?” 程仲手往下压了压,陶传义疼得叫了一声,将要脱口的恶意也被压制。 他惊慌地看着程仲,试图说情。 可杏叶安静走在汉子身后,像聋子一样,陶传义怎么说都无动于衷。 “杏叶,陶杏叶!老子是你爹,你怎么能纵容你相公这样对我!你这是不孝,不敬!”眼看就要出了林子,陶传义只要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名声就要受影响,想到那随之散去的钱财,他顿时痛哭流泪。 “杏叶!爹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遭,原谅我好不好!你娘在的时候我也是真心对你,可是你小小年纪做出那祸事,你娘走了,我也瘸了,我恨啊!我媳妇跟我的腿,你叫我怎么面对你……”他试图挣扎,可程仲的手跟麻绳似的,缠得他动弹不了。 杏叶瞳孔一缩,心口如同遭受重创,疼痛蔓延至全身,一时竟提不起步子。 程仲恶狠狠晃了下人,又看了眼杏叶,想把他的嘴巴堵住。 “夫郎……” 杏叶恍惚抬眼,看清汉子眼里的担忧,冲他一笑。 “走吧,我没事。”他的脸苍白。 程仲心一狠,勒紧了陶传义后衣领,勒得人近乎窒息。 他看着人渐渐青紫的脸,看着他抓着喉咙的衣裳挣扎,心中平静无波。 杏叶想到他娘,一时间没注意到。 愈发进入阳光下,陶传义心中的阴暗自卑仿佛无处遁形。 他见两人坚定,怕了。 他痛哭流涕的求情,他用他不敢面对的跛脚,用杏叶他娘的死求情,即使连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他仿佛看到了钱财一散而尽,看到了如王彩兰一般人人喊打的那一幕。 他不甘心。 程仲也是从未见过一个几十岁的中年胖子哭成这样,怪恶心的。他甩甩手,看了眼杏叶。 哥儿心中惶惶,眼神迷茫,眉头像拧死的结。 连带着程仲对手中的人也没好脸色,随手一推,将人重重扔在地上,只嫌弃脏了手。 陶传义爬起来,拼命地咳嗽,也不忘拔腿就往林子里跑。那肥胖身子灵活蠕动,跟水里蚂蟥似的,叫人看不过眼。 杏叶依旧怔怔的。 “怎么放了?”他声音有些轻,像散了神,目光落不到一处。 程仲皱眉说:“恶心。” 杏叶顿了几息,低下头,抓过汉子手,拿了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跟他擦拭。磨得汉子手指都红了。 程仲单手搂住哥儿腰,怀中充实,轻声问:“要不要告诉里正?” “人跑了。”杏叶低低道。 程仲摸了摸哥儿头发。 “只此一次。”杏叶脸颊埋在汉子肩头,声音微不可闻。不知是说给程仲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娘亲去世,是他心中永远不能被触碰的地方。 都是他的错…… 对于陶传义的怀疑成了真,杏叶心里其实并无多少难受,反而通透许多。 以前曾想,既然陶传义能对一只蚂蚁,一只鸟都能怜悯,为何不能可怜可怜自己。现在亲眼所见,也明白了。 原来他跟王彩兰一样的人,只不过一个明着恶,一个暗着狠。 杏叶想着那小小一个,寒冬腊月里缩在牛棚的小孩儿,再仰头看着汉子面上的关切。那孩子像透过自己的眼睛,注视着这期盼许久的爱护,泪水止不住往外冒。 杏叶许久没哭了。 继母作恶,亲爹漠视,他生在了蛇窟。他其实很无助,很害怕的,可没人帮他。直到等了好多年,遇到程仲。 程仲哪里看得哥儿如此。 他有些慌乱地抓着袖子给哥儿擦眼泪,可越擦越止不住,杏叶抓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 “我不想哭的。” 他心里其实很平静,还来得及透过朦胧泪眼,观察跟欣赏汉子慌乱的神情。可那个小小的自己好不容易找见能依靠的人,透过他的眼睛,哭得止不住。 程仲就见着哥儿眼中没什么表情,但眼里一直掉泪珠。 他心里狠意一闪而过,手上却慌乱得要去接哥儿的眼泪。 杏叶抱住汉子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 “我缓一缓。”他声音颤抖。 程仲从哥儿颈下抚摸到后腰,看着不远处的陶家沟村,唇角贴着自家夫郎的发道:“没事,哭一会儿也没事。我夫郎好久都没这么流泪了,许久不看一下,怪想念。” 腰间被拧了拧。 程仲翘起唇,亲了亲哥儿发。 能凶就行,别憋着自个儿了。 第180章 提亲 “杏叶?你两个在这里做什么?”旁边,村里族叔家的婶子背着个背篓,看着他两个。 杏叶抬起头,看着那婶子道:“来村里看看猪仔。就是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风,走过来眼里就进了沙子,我叫相公给我看看。” 那婶子道:“可不,春日里就是风大,我今儿也被迷了眼。” 程仲牵着哥儿出了林子,杏叶回头,见那婶子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停在陶传义刚刚扔捕兽夹那处,高高兴兴往背篓里捡。 杏叶扑哧笑出来,脑袋碾着汉子肩头,擦过眼角最后一点眼泪。 程仲:“高兴了?” 杏叶:“那婶子明显知道他要扔捕兽夹,瞧那熟门熟路的样子。想到他之前扔的都被婶子捡了去卖钱,也挺好笑。” “嗯,好笑。” 走上大路,往后走可以沿着大路回冯家坪村。程仲握着哥儿手问:“还去吗?” 杏叶:“怎么不去?都到村子里了。” 杏叶绕到程仲前头,低声说:“你瞧瞧,我眼睛肿吗?” 程仲低头细瞧,目光在哥儿脸上寸寸扫过,眉头愈发的紧。 杏叶看着他神色,愈发忐忑,就在将要打退堂鼓的时候,程仲开口:“倒没怎么肿,有一点红。最多走到村子里,人家问起,夫郎别说是我欺负了的就成。” 杏叶眼睛一扫,撑着他胸口将人推远一些,哼声:“就是你欺负的。” 程仲见周围没人,远处那四处捡捕兽夹的婶子正忙着,他将哥儿抱个结实。鼻尖跟唇压在哥儿颈上,道:“我宝贝都不成,还欺负。” 腹部被推了一下,哥儿羞赧。 程仲笑出声,牵着杏叶手转而往村子里走。 杏叶四处看,压着声道:“也不避着人。” 程仲:“那不是没人,何况我亲近我自家夫郎怎么了?” 杏叶没说话,走得飞快。可他忘了一只手被汉子抓着呢。 程仲稍稍用劲儿,哥儿就被带了回来。 走到陶井水家,正巧有人来买猪仔。 两只小猪被放在了竹制的笼子里,一身脏兮兮的,院子里都是猪粪的臭味儿。 不过站在笼子边的两个汉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看猪就如同看宝贝。这确实也真算得上宝贝,毕竟值钱。 陶井水见着他俩来,一边送那买猪的客人,一边道:“我还当你们不要了,等这么久也没人来说一声。” “还有吗?”程仲问。 “要不是我给你留着,早卖了。”他冲着屋外的人努努嘴,“喏,就他两兄弟,就差给我买完了。” 杏叶瞧着不认识,问:“他们是哪个村的人?” 陶井水:“远处来的,小桥村。赶紧的,你俩来了正好把猪带走,留在我这儿一天就要吃一天的食,我养不起了。” 他家做繁殖猪仔的生意,猪养个三五十斤就要赶紧卖掉,笼子什么都是现成的。 程仲本过来看看,现在被陶井水叫着抓猪。 杏叶在一旁看热闹,见猪仔被抓着两耳朵就跑不了了,两人抬着给放笼子里。叫声刺耳,味道也难闻,但想到今年年末又能卖几两银子,也跟着笑眯眯的。 他皮肤薄,那双眼睛还泛着浅浅的红,像桃花瓣似的。 “杏叶啊,来阿奶这里喝点水,别去那儿凑着,脏。” 整个陶家沟村的人都有或近或远的关系,以前杏叶不怎么出门,几乎跟他们没有来往。现在离开了陶家沟村,偶尔过来一趟,反倒接触的人更多些。 没得人给他介绍,杏叶一概叫年老的阿爷阿奶,年轻一点的叫阿叔婶子。 杏叶去了院子一角,笑着跟陶井水媳妇话些家常。不过多是老人问,自个儿答。 没一会儿,两头猪都装在笼子里。 他看着他家相公跟陶井水儿子一起,扛着个手腕粗的秤杆,另一头的钩子勾在笼子上。 第214章 这是称重呢。 不过他们今天没带银子来,得等还笼子的时候一道给了。 小猪称好,陶井水家又借了牛车。 程仲坐到前头,唤了声:“夫郎,走了。” 杏叶起身,冲着陶井水媳妇笑了笑,“阿奶,我们走了啊。” “诶!有空再来坐坐。” 哥儿比从前活泼讨喜,又生得白净,叫陶井水媳妇看了喜欢。 牛车走远,她瞧着哥儿挤着汉子坐,两人一个抬着头,一个低下头不知说了什么,叫哥儿脑袋撞在汉子胳膊上笑。 那份亲昵,没人能挤得进去。 她感慨:“要是他娘知道,多半也高兴。” 陶井水没自家老婆子这么多愁感慨,他只道:“人家只要不生在陶老二那造孽的家里,就是村里其他人家,也不至于日子过成那样。” * 牛车赶到村子里,恰好遇见冯小荣他爹送客人出来。 冯柴笑着招呼,看了眼牛车上的小猪,问道:“程小子,这猪买成多少钱一斤?” 程仲:“三十文一斤。” 冯柴一咂嘴,说:“可真贵。” 程仲说的是陶井水的卖价,他这些年给陶井水家杀猪、劁猪也有些交情,他拿的则是熟人价。去年是两头猪仔一两银子,也差不多这个价钱。 换做旁人,这般可拿不到。 猪运回家,杏叶想搭把手,程仲一人就拎着那笼子去了后院。 屋里经常打扫着,鸡圈跟猪圈都干净,不用再额外清扫。小猪放进去,笼子搁在牛车上。 杏叶取了两粒银子出来,交到程仲手上。 程仲笑道:“用不了这么多。” 杏叶:“拿着,用不完再说。” “成,那我先把牛车跟笼子给他送回去。”程仲离开,杏叶听着后院里小猪拱门的声音,抓着竹子破开一端做的响竿进去,往猪圈里晃了晃,将两头猪往一旁赶了赶。 见虎头几个在这地儿嗅闻,腿上驱赶,“外面去,别把毛弄脏了。” 这天气热起来,还得找个时间给它三个洗一洗。 虎头蹭过杏叶腿上,带着两条狗出去。 已经过去半个下午,也不知道山上洪桐下来没有。栗哥儿刚来,这小子那么凑上去,两人单独待久了对哥儿名声不好。 但愿那小子有分寸,不然他得去姨母那儿好生说一说。 家里有了猪,晚上这顿得忙活起来。 趁着天还没黑,杏叶拎了背篓出去打猪草。 他沿着小河边割草,走着走着,见冯小荣沿着河边漫步目的地闲逛,手上时不时扯一把杂草,像有什么心事。 杏叶挥着镰刀割下一截长高了的灰灰菜,等着哥儿发现他。免得他叫一声惊了人,滚水里去怎么办。 “杏叶!” 杏叶弯眼,从草堆里直起身道:“我还当你从我面前走过去都发现不了我呢。” 几步远处就是清澈的河水,水流潺潺,映着夕阳与霞云。有些起风了,水中树枝飘摇,四处都是树叶沙沙的轻响。 冯小荣与杏叶蹲在一处,周边都是长高的蓬蒿。两人跟兔子蹲窝里似的,高高的蓬蒿筑起了围墙。 周围没其他人,这叫冯小荣安心些。 杏叶瞧了眼背篓快满了,索性拉着哥儿直接就地坐下,镰刀扔背篓里,问:“是不是因为今儿家里来的客人?” “你怎么知道?”冯小荣手上一抖,杏眼瞪圆了。 杏叶道:“我跟我相公正好从陶家沟村抓了猪仔回来,碰巧遇见你爹送人出来。我瞧着面生,村里没见过。” 他也在村里生活几年了,要是冯小荣家的亲戚,他也认得些的。 冯小荣垂头,抓了一把地上的草,又随手扔出去。 “是来提亲的。” 杏叶蹙眉问:“前几天才说相看,怎么这么快就定好了?” “是啊,订好了。”冯小荣叹气,他手撑着脸,目光虚虚点在河面。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不喜欢?”杏叶看着哥儿怅然的神色,有些担忧。 “也不是,我不知道。只见过一面呢,是人家知道我在相看人家了,主动请人来提的亲。” “哪里人?” “隔壁。” “苦杏村?”附近几个村,杏叶唯一没去的就是苦杏村。 冯小荣摇头,又薅了一把草。“不是,是隔壁县。” “这么远!”杏叶吸了一口凉气。 他相公还说呢,想见县里的人驾着他家驴车想去就去,可隔壁县在哪儿?他都没去过。以后哥儿嫁过去,怕是见面更不容易…… 杏叶一下揪住衣裳,又怕自个儿的情绪影响了哥儿判断。 冯小荣确实想找个人说说话,杏叶不问,他也一五一十的将那人的情况说了。 两人见过一面,是以前冯小荣走亲戚的时候见的,那还是一两年前。那人是镖局的,当时送到他们镇上来,冯小荣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汉子年纪不小,二十二了,比他差个四五岁。在隔壁县置办了房子,兄弟姊妹都在村里,父母由家里兄弟照料着。 “这么久了,他还惦记?” 冯小荣心里惴惴的,“我也不清楚,可我爹娘已经同意了,春耕结束我就得嫁过去。” “这么急?”杏叶眉头几乎拧成结。 “对,所以、所以我怕。”万一是个什么心有不诡的,又或者有什么毛病,这么远的地方,他嫁过去是叫都找不到人帮忙。 偏偏他娘看中汉子给的聘礼丰厚,已经答应下来。 “杏叶,你说我怎么办?” 冯小荣紧紧抓住杏叶的手,声音带了哭腔。他自从知道这事儿后心就高高悬着,生怕那万一。 他到时候要是死在外面了他爹娘都不知道。 杏叶咬唇,贝齿压得唇发白。 “我……当务之急,得弄清楚他到底说的是真是假。”杏叶眼神一定,抓着哥儿手道,“你敢让晓柳知道吗?” 冯小荣轻轻点头。 “好,时辰不早,你先回去。咱们明日一早叫他出来,跟他商量商量。” 要是可以,最好走一趟。 第181章 娘啊! 山林阴翳,眼见瞧不清路了,洪桐将栗哥儿送到离他家近的后山。 还没出林子,洪桐将人叫住。 他掏了掏背篓,把那只羽毛五彩斑斓的野鸡递过去。汉子扭捏,比寻常憨傻许多。 “你弟弟妹妹太瘦了,这鸡你拿回去炖了汤给他们补一补。” 栗哥儿眼中闪过流光,漂亮的睫如水墨绘作,浓黑而纤长。他静静瞧着洪桐的脸,“我不能要。” “当是乡邻送的,我还送了我隔壁婶子好多鱼呢,以后也给你送来。你也瘦,多补一补。” 洪桐不容哥儿拒绝,将绑得结结实实的野鸡放他背篓里,然后后退一步,望天望地,不敢看哥儿。他道:“你赶紧回吧,我等会儿绕到我家后头走。” 栗哥儿长睫在眼下落下一道阴影,“好,以后我还给洪家哥哥。” “不、不用你还。你快点回,天黑了。”洪桐面对着哥儿手脚不知何处放,但心里却欢喜。 栗哥儿道了谢,转身离去。 洪桐眼巴巴瞧着,看了一会儿,才继续沿着后山走,到了自家那边才出了林子。 一进屋,他直奔有声响的灶房。 “娘啊!” 程金容被他忽然的吼声吓得差点切到手,抓起手里的菜梆子就往他身上扔,“小兔崽子,没看见老娘在切菜!” 洪桐不躲,顺手接住,笑嘻嘻的又跑了出去。 程金容看那走两步蹦跶一下的人,纳闷嘀咕:“怕不是山上捡到了金子,这么高兴。” 洪桐跑出门,见大黄迎来,抓了他两条狗腿抱起来转个圈,嘴上“呜呼”怪叫着。 程金容一叉腰,骂道:“小兔崽子,有空就进来给老娘烧火!你多大了还玩儿狗!” “嘿嘿!”洪桐又跑进灶房。 程金容没好气道:“嘿嘿个屁!老娘还愁你媳妇儿没影儿呢,你还笑得出来。我看干脆啊,你跟狗过一辈子去。” 洪桐依旧坐在灶前傻笑,程金容一看,奇了。 “真捡了什么宝贝?” 洪桐看着他娘,咧嘴,重重点头。“嘿嘿……” 程金容见了忍不住笑,“小蠢货,跟娘说说,什么宝贝?娘保准不要你的。” 洪桐:“娘……” 程金容看他磨磨唧唧心里着急,又怕这小子不说,耐着性子应他。 “娘,您有儿媳妇……不对,是儿夫郎了。” 程金容笑容僵在脸上,不着痕迹地观察一番,见洪桐还傻兮兮做着美梦,试探问:“哪家的?” “周家。” 周家?哪个周家? 再想问,就看洪桐顿时猫着身子蹲下去,看也不看她。程金容将附近姓周的人家都过了一遍,有哥儿的……也没哪家。 第215章 “你小子上山怕不是被狐狸精蒙了眼,咱这边哪里有姓周的哥儿。” 还想激他再说些,可这傻小子不吭声了。 傻,但也不那么傻。 还瞒着她,看来那家人的条件自己不一定看得上。她心里又把附近村子姓周的人家过了一遍,还是没想出来。 不过她知道小儿子性子,有什么事儿根本憋不住。 果不其然,吃饭的时候程金容就看人扭扭捏捏,吃一口饭得看她好几眼。 洪大山奇怪,夹着菜尝了尝。 “也不咸?” 程金容白眼一翻,嫌弃道:“哪里是菜咸,分明是人家心里有事儿。” “说说吧,那周家哥儿姓甚名谁?怎么着你就认定人家是你夫郎了?”亏得是在家里说的这话,在外头说程金容准要收拾他。 村里人不讲究三媒六聘,但该有的规矩也必须有。私相授受,对谁都不好。 她要教出来的小儿子也在外头蒙骗了人家哥儿,她非得叫他脱一层皮。 好在,是他家傻小子一厢情愿。 洪桐将今日山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然后筷子一放,扑通跪在程金容跟前。 这一下好大个礼,叫洪大山都抖了下腿,瞧着自个儿媳妇。 程金容冷笑:“你是说,你今天在山上就见了人家哥儿一面,然后就下定决心要娶人家了?” 嗯嗯! 洪桐重重点头,目光分外虔诚。 程金容意识到这傻小子不是玩笑,心里慌了下。她脸上没了表情,只道:“起来。” “娘,我真的喜欢他,我一看见他话都不知道……” “我叫你起来。” 洪桐瘪嘴,手紧贴着裤子,规规矩矩站起来。 洪大山:“媳妇……” 程金容瞥了眼洪大山,汉子闭上嘴,看着比小子还听话。 程金容道:“那哥儿相貌好,你见色起意也情有可原。” “我没……” 程金容一个眼神,洪桐不敢再开口。 “娘不在乎门第,咱家也攀不上什么门第。若你一眼就确定要哥儿当夫郎,那是对你自个儿不负责,也是对哥儿不负责。他才来村子里多久,人品性子咱们又了解几分,只看相貌的婚事哪能长久。” “你好好想一想,到底是看上哥儿样貌了,还是……”程金容心底一叹,还是什么还是,分明就是看上人家样貌。 “别的不多说,吃饭。” 洪桐蔫头耷脑,没了兴奋,他就知道,他娘不乐意。 但他偏认定了,他是有、有那么一点见色起意,但跟人家相看不也是一眼就定下来,反正他心里觉得就是栗哥儿了。 他会证明给他娘看。 程金容看这小子的表情,哪里不知道他想什么。 周家那哥儿……若单是个哥儿还好,可底下又带着一双弟妹。上头无长辈,程金容是挺可怜那哥儿。可真要结亲,有那两个孩子终归难。 这傻小子不像老二,老二跟杏叶两个都是孤零零的,但他自个儿立得起来,还能给杏叶一个好日子。 洪桐撑不撑得起一个家来,还说不准。日子穷了,以后混在柴米油盐里,难保不生怨气。 他还年轻,自己这个做娘的得帮他往远了想。她不强制改变儿女的意愿,但该做的,该提醒的,她不会落下。 * 另一边,杏叶叫冯小荣回去。他心里装着事儿,剁草的时候差点砍到手。 杏叶捏着削下一点的指甲,将剩下的扯下来。 程仲回来,就看哥儿坐在灶房里出神。 他往哥儿跟前一蹲,杏叶眨下眼,眼中映出他的身影,唇角一翘,冲着他扬起笑来。 脸颊不及他巴掌大,白白嫩嫩,像小甜糕似的,叫程仲想到那咬起来的感觉牙根儿里痒痒。 他抓了杏叶手,瞧着他食指指甲,“差一点点砍到手,想什么呢?” 杏叶正要跟他说,话没出口,想到冯小荣不想叫更多的人知道又马上止住。 程仲:“不说就不说。”他拉起哥儿,剩下的他来砍。 油灯摇晃,灶房的门啪的一声被风吹得关上。 杏叶惊得身子绷直,程仲笑着,往哥儿后背上拍了两下道:“晚上起风了,怕是有雨。” 杏叶肩膀放松下来,趴在汉子怀里,毫无预兆的张嘴咬了下他颈侧,随后跑开道:“我去做饭。” 程仲捂住脖子,指腹擦过那豆粒般的牙印笑了。 “偏不学好,学我咬人作什么?” 杏叶:“哼。” 反正就是想咬一口,咬了就咬了。 天黑透,油灯有些暗。杏叶不想麻烦,抓了两把青菜直接下了一锅面。 简简单单的清水面,垫了垫肚子就成。 饭后,锅里用来煮猪食。小猪不能像大猪那样喂养得随意,得把猪草加水煮熟,搅和了玉米面喂。但玉米价也不便宜,再混着些米糠,节省点银钱。 今晚虎头几个狗没喂,程仲一回来就跑山上去了,多半半夜才回来。 程仲看着哥儿坐在灶前打呵欠,眼里蓄着水光。程仲把猪食搅拌好,用木桶盛出来凉着,洗锅烧水。 “要不要洗澡?” 杏叶摇头,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程仲倒上半锅水,待水温热,叫哥儿洗脸刷牙。杏叶困得迷糊,说什么都照做,待往床上一滚,片刻就枕着睡熟了。 程仲熄了油灯,望着黑漆漆的山林。 什么时候在墙角开个狗洞,免得虎头几个跑出去进不来。今晚他是不打算给狗开门了,自个儿在外面睡去。 进了屋,油灯灭了。 程仲摸着黑走到床前,哥儿睡得打小呼,脑袋埋在他枕上,四仰八叉的一个人占了一张床。 这睡姿是愈发豪迈。 谁能想,当初只敢一个人蜷缩在墙角。 程仲脱了衣裳,抱起哥儿往里挪了挪。正要松手,杏叶扒着他肩膀往他颈窝钻,程仲笑了声,干脆就这么搂着躺下。 等天热乎了,他夫郎就要嫌弃他了。 * 心里惦记着事儿,第二天一早杏叶稍稍动一下就醒了。 外面应当还没怎么亮,屋里昏黑。 他侧睡着,面对着里头。程仲圈着他,胸膛紧贴他背后。杏叶翘起嘴角,轻轻摸了摸横在腰上的大手。 就是他相公胳膊粗了些,有些压得慌。 杏叶躺了会儿,小心拉开腰上的手坐起来,绕到床尾下去。 一出门,就听见大门狗在挠爪子。杏叶把门打开,三条狗一起闯进来,围着杏叶腿撒欢儿。 狗尾巴结实,拍在腿上还有些痛。 杏叶摸摸狗头,沾了一手露水。他笑着甩了甩手,随后关上大门去灶房。 差不多锅里的水才烧热,汉子也起来了。就着热水洗脸,用过的水泼在墙角边的水沟里。 汉子拎了木桶把昨儿剩的猪食送去后头,杏叶则开始做饭。 第182章 胆大 春日早晨冷嗖嗖的,山上那雾气一缕一缕似纱帐沿着山峰荡开,山尖藏在雾气里,瞧不真切。 地上湿漉漉的,想是昨儿晚上下了雨。 杏叶去地里摘菜,顺道看了眼那种在驴棚旁边的桃树。花瓣凋零,枝头只剩下几朵残花。倒是种活了,翠绿的嫩芽冒出头,叶片还没舒展,将那快要败尽愈发深红的花蕊衬得更是妍丽。 用过早饭,冯小荣就找过来了。 杏叶跟程仲说了一声,跟哥儿一起找冯晓柳。 一路上,杏叶瞧冯小荣眼下青黑,往日不说神采飞扬但也精神,这会儿却跟那落在地上的桃花瓣似的,分外萎靡。 杏叶:“昨晚没睡好?” “还做了噩梦呢。梦到所嫁非人,孩子生了一个接一个全是哥儿,那汉子嫌弃我生不出儿子,要将我发卖了。”冯小荣害怕,抓着杏叶道,“杏叶,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给我的提示,叫我不要嫁过去。” 杏叶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太害怕了才做了噩梦。不一定就是坏事儿,你别怕,我们帮你。” 冯小荣点头,拉着杏叶,心里稳了些。 三个哥儿凑一块儿,也不知怎么商量的,最后一致决定悄悄去隔壁县看看。 按照冯小荣听到的,那汉子就住在他们谷梁县隔壁的苍山县县城,具体位置也知晓。 恰好,晓柳比两个哥儿见识多,曾今也跟着冯家长辈去过苍山县,在镇上也有七拐八绕算得上亲戚的族叔在干这送人的活儿,三人一合计,决定走一趟。 不过这事儿不好告诉其他人,得瞒着。要是叫人知道未婚哥儿跑去打探人家汉子的事儿,传出去这名声就差了。 现在农活儿忙,得计划好。 去县里一日,去隔壁县需得两日,来回就是四日。这么长日子离了家中定让人怀疑,哥儿们一琢磨,得有个借口出去。 思来想去,杏叶道:“不如说县里有铺子要找做小工?” 第216章 冯晓柳:“正好,我有个熟识的阿叔就有个首饰铺子,到时候叫他帮帮忙。” “可咱们要是没带银钱回来……”冯小荣一脸紧张,他要这么说了,他娘保管乐意他去,但回来肯定要伸手要钱的。 杏叶:“这个……” 冯晓柳:“就说吃肚子里了,以往又不是没有过。” 几个哥儿凑在一块儿,定下日子,再把这个借口再完善一番,只等告诉了家里人,到了日子出发。 杏叶回到家,程仲在屋檐下劈柴。 院儿里湿着,劈好的柴尽数往灶屋里扔。 见杏叶回来,他问:“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玩儿玩儿。” 杏叶没跟程仲撒过谎,这还没开口呢,馅儿就露出三分。他下意识躲避汉子的眼神,那心虚劲儿一点也藏不住。 程仲挑眉,当做不知。 他往常跟他夫郎说过,他一有什么事儿就喜欢表现在脸上。瞧这样子,多半是几个哥儿要干什么坏事儿。 杏叶:“相公。” 听这声音紧绷的。 程仲扬眉,依旧弯着腰劈柴,只嘴角提了些。 “嗯。” “我们最近是不是不怎么忙?” “夫郎说呢?”程仲抬手一扔,木块儿砸进灶屋那柴堆里。噼里啪啦一通响。 杏叶闷头进屋,飞快越过程仲,将木柴一块一块码好。 程仲见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主动提:“夫郎是不是有什么话跟我说?” 杏叶手上的柴没抓稳,砸在脚背,好在干柴轻,不怎么疼。 “是有一件事。”杏叶完全不敢看程仲。 “说说?” “我……晓柳说最近县里一家他认识的首饰铺子招小工,我们打算去试一试,兴许要去三五天……”明明都编好了的话,可杏叶越说越结巴,越说越心虚。 哥儿蹲在柴堆面前,还没把他怎么着,人就露出怯意。 显然,知道那坏事儿不能干。 程仲头一次见自家夫郎打歪主意,他倒想看看哥儿到底要干什么,便当做没注意,假装追问几句。哥儿应了,他再像模像样的叮嘱下,这事儿就这么过了。 杏叶见他同意,背对着汉子,紧张的吐出一口气。 他悄悄锤了下自己胸口,慢点慢点,跳得太快他都怕汉子听见。 很快,到了约定的日子。 杏叶提前一晚上跟程仲说了出发时间。翌日,天一亮他就悄悄从汉子怀里钻出来,迅速洗漱吃饭,然后把驴车套好,只等两个哥儿过来。 天方才亮,冯晓柳跟冯小荣就背着包袱来了。 三个哥儿鬼鬼祟祟,爬上驴车,低声交流。 “没被发现吧?”冯晓柳问。 杏叶摇头。 但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冯小荣则有些低落,垂头丧气说:“我一提去做小工,我娘巴不得呢。就差拎着包袱赶我出门了。” 杏叶:“还是赶紧走吧。” 驴车驶远,屋里“睡觉”的程仲掀开被子迅速起身,裹上衣裳,他锁了门出去。 想着两条腿儿跟上去怕得跟丢,心思过了一圈,他往冯家走。 冯晓柳相公唐隽正套了驴车,瞧着门口站立的汉子,对视了几息,他问:“一起?” 程仲当即往上头一坐,道:“赶快,走了有一会儿了。” 唐隽甩了一鞭,驴车跑了起来。 程仲跟唐隽鲜少碰在一块儿,两人不熟,只自家夫郎之间玩儿得好,彼此对对方稍稍了解。 程仲知这是个读过书的人,一瞧眼睛,便也猜不是个蠢的。 他道:“他们到底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唐隽笑了声,眼里皆是兴味。 “打探过,但我夫郎回得滴水不漏,不好骗呐。” “你呢?” 程仲想,他家那个倒是好骗,但他不舍得。 “既然问你,自然没有。” 赶了一会儿车,渐渐能看到前面驴车的影了,唐隽让驴车慢下来。 “他俩没什么事儿去县里,自然就是帮另一个。” 程仲点头。 “冯柴家哥儿定亲了?” 唐隽:“听阿爹说过,才定。远地方的人。” 程仲:“那多半就是这事儿了。” 驴车走走停停,两人始终跟前面的车保持这一段距离。叫前头的人注意不到,也不至于跟丢。 驴车往县里拐,两个汉子眉头舒展着,好整以暇,只等着哥儿露馅儿。 结果跟了一会儿,发现自家的驴车寄养在了车马行,三个哥儿又乔装打扮一番,坐上了车马行的驴车继续往外走去。 两个汉子立马没了那股松懈劲儿。 一个坐得笔直,手紧紧握拳搁在腿上,藏住焦急,端方君子似的。 一个眉头拧紧,煞气嗖嗖往外露,就差一把刀横在腿上,土匪似的像要索人性命。 程仲瓮声瓮气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唐隽:“听闻冯柴家的哥儿夫家在……隔壁县!” 这都要天黑了还往外头走,两个汉子淡定不了。程仲一甩鞭子,追了上去。 他咬牙切齿,“胆儿这般大!” 唐隽紧盯前面看不见影的驴车,拳头捏得发白,万分认同程仲那话。 前头驴车的车夫是个老把势,看后头驴车出了县城就一直跟着他们,这会儿又飞快跑起来,心里拿不准。 “柳哥儿,出来告诉家里人了?” 冯晓柳有些忐忑,但想到他们要做的事儿,又不免激动。“您放心,说了的。” “那后头那个跟着的驴车,上头的人你们可认识?” 驴车? 三个哥儿顿时往后看,渐渐拉近的距离中,黑着脸的汉子跟个白面郎君瞧得清清楚楚。 杏叶对上自家相公的眼神,汗毛一炸,顿时像被捏住后颈的猫,怂怂的低下头去。 他搅着手里包袱,涂得黑黢黢的脸皱成一团。 这、这可怎么办呀。 “晓柳……”杏叶声儿颤颤。 冯晓柳也心虚,试图冲着那白面郎君笑,但唐隽静静瞧他一眼,别过头去。 生气了! 他家汉子性子好,寻常不生气。可一旦生气,那是很难哄好。 两个被抓包的哥儿纷纷低着脑袋。 冯小荣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拧得手上的包袱都变了形。他道:“要不……我自己去吧。” “去哪儿?隔壁县?”转眼,两个汉子也彻底跟了上来。 那赶车的车夫还去冯家喝过喜酒,自然认得冯晓柳的相公。现在看这样子,他勒停了驴,摇了摇头。 “新婚夫妻,难免有不和,快别闹脾气了,跟你相公回去吧。”还有旁边那凶神恶煞的汉子,瞪他干什么,又不是他怂恿哥儿走的。 “相、相公。”杏叶小心唤了一声程仲。 别冒黑气了,大伙儿都被他吓到了。 程仲跳下驴车,伸手:“包袱。” 杏叶乖乖递给他。 “手。” 杏叶就伸手。 程仲抓住,一个巧劲儿将哥儿拉过来。单臂勾着人就放在了另一辆驴车上。 杏叶顾不得脸红,满脑子都是回去该怎么交代。 唐隽靠近冯晓柳,眼中闪过一道失落,恰好被冯晓柳捕捉。 “夫郎……”说着又是一叹,落寞转身。 “欸!”冯晓柳慌张抓住汉子衣裳,“你别胡思乱想,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唐隽顿住,“夫郎,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不,没有。”冯晓柳这可说不清了。 老汉儿在一旁叹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哟,过日子得商量着过,怎么能闹了矛盾就离家出走。” 又看向冯小荣说:“你呢?还去不去?” 眼见伙伴都被逮了,冯小荣要是敢走,他爹娘明儿就知道他们三个干了什么。 他哆哆嗦嗦道:“叔,回、回吧。” “这才好嘛。”老爷子乐乐呵呵掉头。 说实话,他要带三个哥儿去隔壁县也提心吊胆的。行走在外,身边没个汉子护着,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凭他一个小老儿可怎么打得过。 也是看在冯晓柳再三央求,自个儿爹也是从冯家坪村出来的,这才应了。 好在啊,事儿没成。 第183章 缘分 老汉儿高兴,其他几个哥儿就高兴不起来了。一个个跟落水的鸡,蔫头耷脑的,紧缩在一起。 这会儿不早,接着赶回去家里暂不好交代,回去怕也得走夜路。 几人先去取了程家的驴车,然后找个地儿吃点饭,再去客栈要了三间房。 程仲跟唐隽一声不吭,各自领了自家夫郎进屋。后头落下的冯小荣红着眼眶,忐忑地抓着包袱。 他想帮忙求求情,可不知如何开口。 想着这般回去自个儿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爹娘呢,婚事又近在眼前,那汉子远在隔壁县,到底是好是坏都不知道,一时间悲从中来。 第217章 他一个人进了他那间房,蒙着被子,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隔壁。 杏叶乖乖跟着汉子进屋,门在后头关上,屋里静悄悄的叫杏叶不安。 程仲看跟前杵着,直溜得跟刚长高的翠笋似的哥儿,道:“陶杏叶。” 杏叶脖子一缩,看了眼面色沉冷的汉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程仲一僵,又默默叹气。 他拉着哥儿手腕到凳子上坐下,人搂在身前。 “我还没做什么,就哭给我看。” 杏叶自从确定好要去隔壁县后,他就整日里提心吊胆,他怕暴露,又怕因为骗了程仲惹他不喜。每日心里煎熬,直到听到他连名带姓唤自己名字,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他哭得泪流满面,抽着气,不忘埋怨:“你凶我。” 程仲想到哥儿干的事儿,简直气笑了。 “还怪我凶你,你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事儿。”他抓着人往腿上一按,做势拍了好几下。 杏叶这下又羞又委屈,哭得真真切切。 程仲这才松手,抱着哥儿坐好。 这会儿人到手,程仲不急了。他等着他哭,直到半个肩膀湿透,哥儿声音小了下去,程仲紧拧的眉头才松开一点。 杏叶将脑袋藏在他颈窝,紧紧抓着他的衣裳,哽咽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程仲看他这模样心疼,本想缓和下态度,可惦记起哥儿这般胆大,心里止不住后怕。 他绷着声儿道:“夫郎受了惩罚,我自然不生气了。” 杏叶挪了挪屁股,疼,但也不那么疼。 他是为了帮自己的好朋友,他是好心,没有错。但骗了程仲是真的。 杏叶自省了会儿,红着一双眼,乖乖窝在汉子怀里。 程仲忽然问:“夫郎要去隔壁县?” “嗯。”杏叶抠着他腰带,心虚道。 “那夫郎可有路引?” 杏叶手顿住,默默将程仲得腰带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小心问:“什么路引?” 程仲:“你没带路引,怎么进得了那县里,要是路上被抓起来我要怎么找你?” “我、我不知道……”哥儿眼里迷茫不作假。 程仲擦了擦他湿润的脸,“不知道还敢往外跑,你几个也是胆子大。” 杏叶:“要路引啊。” “否则呢?” “怎么办?” “自然是先要告诉里正,官府给你办。怎么,还想着是自家县里,到了县门口检查检查就能进?” 杏叶低下头,头发丝儿都乖顺了。 程仲看他黑黢黢的小脸上被泪水洇得到处都是的沟壑,跟花猫一样。他叫了水来,将哥儿脸擦干净,又跟他的说了说这外出的事宜。 杏叶越听,就越心虚。 事情搞砸了,想到汉子说的路上遇到什么贪财的,好色的,土匪、狼什么的,哥儿也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后怕地往汉子怀里窝。 出远门哪里是这么好走的,三个哥儿,也就冯晓柳跟着家中长辈走过远路。冯小荣跟杏叶什么都不知,到外面被人骗了都不知。 程仲怕他再犯,把这事儿严肃地说了好几遍。 杏叶蔫巴,垂着脑袋,像晒干的小菜苗。 “可是,小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程仲故作不知。 这事儿不说也得说了,杏叶便一五一十的将冯小荣那未婚夫婿的事儿提了提。 “这还不好办。”程仲握住哥儿手腕,抖了抖,叫他松开自己的腰带。再勒下去,他快喘不过气儿了。 杏叶抓着他手臂,水润眸子一下亮了。 “大哥开武馆的,人脉广,托他们打听一下不比你们跑隔壁县来得快?” 那汉子是走镖的,自然是个武夫。武馆那些个武夫里,没准儿真有知晓的。 程仲捏着哥儿鼻子,“你就该告诉我一声,多简单的事。” 杏叶抓着他手,又不敢抓开。 程仲看他委屈眼神,又不敢反抗,倒叫他心里不通畅。 松了手,程仲给他揉一揉鼻子。 “没有下次。” 杏叶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跟着保证。 再隔壁,冯晓柳正在哄相公。 他夫夫二人日子和睦,鲜少有黑脸的时候。这下好性子的汉子生气了,可不是那般好哄的。 冯晓柳围着人团团转,汗不停往外冒。 各自在屋里待了半晌,杏叶开门出去,又进了冯小荣那边。跟他说了说他相公找着人打听,哥儿一喜,破涕为笑。 不过冯小荣不好跟着一起去,杏叶便叫他等着,顺带跟冯晓柳说一声,随后跟着程仲出了门。 他们许久没上县,刚刚来的时候匆忙,也没敢四处观察。 这会儿见各家商铺门大开,做生意的井然有序,想是流民的事儿已经处理完了。 要去武馆,空着手去不好。 他俩先去铺子买了些小娃娃爱吃的果子蜜饯。 这个点儿,吴家武馆的小娃娃正在训练。才到外头就听见一声声小孩朝气十足的吼声。 程仲那般体格,门口小童见状,立即跑屋里把大师傅叫来。 受聘的教习师傅姓曹,一脸络腮胡,臂膀厚实,看着很耐打。气势汹汹出来,见了程仲面,那胡子底下的脸立马笑来。 “程老弟,找馆主?” “是,找我大哥。” 曹师傅个子不算高,裹着胡子笑眯眯的样子叫后头一众小孩见了,各个惊奇。 他们跟一群猴子似的,左右探脑,大伙儿看见程仲愣了半晌,人群中才腿高的小小孩儿奶声奶气道:“那是馆主兄弟。” 小孩儿哄闹,一下讨论起来。 曹师傅脸一黑,喝道:“怎么着,招式练好了,都有空说笑了?” 他一严肃,武馆里顿时消声。 那些小萝卜头又嘿嘿哈哈练习起来,人小,却板着婴儿肥的小脸比划,叫杏叶看得弯眼。 曹师傅到后院,他吼了一声:“馆主!程兄弟来了!” 说罢,笑呵呵的叫程仲过去,自个儿看孩子。 武馆前头屋子做训练的地儿,后头院子也是一排房子,留给武馆师傅跟不归家的小孩儿用。 吴岩正忙着准备小孩的晚饭,一听声儿,立刻从灶房里钻出个脑袋来。见了程仲,眼睛一亮。 “老三,你怎的来了?” 程仲笑着走到近前,兄弟俩互相拍了拍肩膀,“大哥。” “杏叶也来了。”吴岩道。 杏叶有些拘谨,不过面上撑得住,站在程仲旁边道:“大哥。” “欸!坐,坐!我给你俩拎一壶茶来。”汉子甩着一条空荡荡的袖子,又跑着钻灶房里。 待出来,三人坐院中桌旁,一人面前一杯武馆里最好的茶。 可三人里两个都是粗莽汉子,哪品得来茶好茶坏。不过吃着点瓜子点心,这般晒会儿太阳也不错。 吴岩是个不善言辞的,程仲话也不多。 两个大老爷们磨叽不来,便互相问候了一会儿,程仲直说来意。 吴岩:“你是说武峰镖局的人吧?” 程仲先前问过杏叶,点头说:“是这个。” 杏叶快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听到说起镖局,一时间打起精神听着。 “你说武峰镖局我就知道了,是哪个?姓谁名谁?那镖局里还有我们武馆学成出去的人呢。” 吴家这武馆从老爷子手里传到吴岩他爹手里,再到如今吴岩手中,经营三代,可以说这附近几个县哪怕是府城都有他们的徒弟。 程仲再一说名字,吴岩拍桌大笑。 汉子笑得爽朗,杏叶瞧他嗓门亮得院儿里那棵桂花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是那小子,怪说不得。” 杏叶听他这熟稔的话,心一下就稳了。 他道:“大哥,我是替我朋友打听。这汉子只见了哥儿一面就来提亲,而且年岁又不算小,再来又舍得给聘礼,叫小哥儿好一阵吓。” “那小子,就是这么个性子!杏叶啊,你可叫那小哥儿别怕,他是个好的。” 程仲给吴岩添了一杯茶,就听他喝了一口,慢慢回忆着说起。 “那小子自小是个有主意的,家里看他喜欢打拳就托人打听武馆,问到我们这儿,我爹看他是个好苗子就收下了。” “那小子叫我一声师兄,但我却不如他,比斗时总被他压着打。偏生他不知道收敛锋芒,招得武馆里其他兄弟也不喜,但后来……哈!愣是给其他人打服气了。” “后头人学成,我爹再无可教,他就走了。听说也参了军,不过不是我们那一支,再回来就在镖局里了。” “这些年他押着镖四处走,也常过来看我爹。我爹看他年岁渐长,也跟他说了几次成家的事儿,那时候我正好在呢,嘿!你们猜那小子怎么说?” 程仲:“怎么说?” 吴岩又拍桌一笑:“那小子说有中意的哥儿,只等着呢。我爹问他等什么?” 第218章 “他说人家太小,等人相看时再去呢。”吴岩那是喜上眉梢,“没曾想,弯弯绕绕,居然还跟你们扯上点儿关系。” 杏叶满脸惊奇道:“这是什么缘分。” “可不,缘分!” 第184章 蒲公英 虽说三个哥儿去隔壁县没去成,但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冯小荣的事有了结果,哥儿们虽然挨了罚,但回去也是高高兴兴的。 不过只在县里住了一晚,回去不免被问及做工的事儿,这就得叫哥儿自己交代了。 也不知道怎么说的,杏叶出门摘个菜,被万芳娘叫住。 “杏叶。” 杏叶:“婶子?” 万婶子冲着他招手,杏叶近前去,瞧她神神秘秘的,疑惑问:“婶子,怎么了?” 万芳娘低声道:“最近村里都在传的事儿,你可清楚?” “什么?”杏叶纳闷。 他这些日子都没出去,怎知村里的情况。 万芳娘站在自家篱笆后头,瞧了眼小路入口,才跟杏叶道:“村里人说你们几个哥儿被人哄骗去县里做工,差点被绑了卖了,要不是程小子跟冯家那入赘相公追去,人怕是都不知道卖到何处去了。” 杏叶:“啊……” “这显然是胡说的,哪处传出来的?” 万芳娘瞧哥儿脸上真迷惑,直拍胸口道:“我就说,你近来瞧着好好的,怎么会遭那事儿。我也不晓得谁传出来的,反正现在村里都在说,还拿你几个警告家里那些个哥儿姑娘不要单独往外跑呢。” 杏叶早也见识了村里人的口舌,如今听来,哭笑不得。 传来传去,最后就传成了附近有抓哥儿的人贩子,村里的风声都紧了。 不过他三个瞒着冯灿跟冯烟兄弟俩的事儿,也自然是瞒不住了。 上午,杏叶才听万婶子说了一通,下午冯灿就过来请了。 哥儿挂着脸,杏叶冲他笑,他还使脾气别过身子。 只把几个一同玩耍的哥儿聚齐在冯灿两兄弟家,今日天光好,哥儿们坐在冯灿家的枇杷树下,上头正是那拇指大个的青枇杷。 矮凳围了一圈,冯晓柳悠然喝着蜜水,冯小荣手落在膝上捏紧了,杏叶则垂着脑袋不吭声。 这架势,显然是兴师问罪的。 冯灿跟冯烟两哥儿眼如利剑,盯着他三个看,活像他们是那背弃糟糠妻的汉子,直看得人心慌。 冯晓柳搁下茶杯,清脆一声落在中间矮几上,道:“好了,别瞪了,也不嫌眼睛酸。” 这一开口不得了,两个哥儿委屈的一瘪嘴,一边眨眼缓解不适,一边控诉道:“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冯烟跟着道:“还是不是一块儿从小玩儿到大的了?” 冯灿:“你们干坏事儿都不带我们,是怕我们说出去吗?” 冯烟:“我们是这样的人吗?” 冯灿:“我还没成婚呢你们就不带我玩儿了。” 冯烟:“要是我成婚了,你们是不是真不跟我好了?” 今日这事儿反正没个解释,两个哥儿大有跟他们没完的架势。 冯晓柳揉了揉边上气鼓鼓的冯灿的脸,“你俩这说的是什么话。不告诉你们,是因为这事儿人多了真不好办。” 冯灿面上气哼哼的,但没挪开脸,“什么事儿?赚钱的事儿?” 冯晓柳:“行了,动动脑子,赚钱的事儿哪次没叫你们。” “那到底是什么事儿!”兄弟俩异口同声道。 非得刨根问底。 嘴上凶着,瞪着眼睛,生怕眼里含着的眼泪滚下来。本来订了亲之后冯灿就担心以后再不能跟几个人一起走动了,婚期越近就越紧张,可闹出这事儿,差点叫哥儿开口说不成婚了。 这可怜样,反倒叫杏叶几个不好再骗。 杏叶叹气,不经意看了眼冯小荣。 说还是不说? 冯小荣与他对上视线,反而轻松的笑了。他正了正神,看着两哥儿低声道:“你们别生气,他们两个是为了我。” “嗯?” “我也定亲了。” “也!”两个哥儿登时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们怎么又不知道?” 冯小荣眼里落寞一闪,可不嘛,虽说汉子按照规矩提亲的,但他爹娘为了那银子都不问他一下,直接答应了下来。 不止他慌乱,连村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再一想,多半是他爹娘怕传出什么卖哥儿的谣言,对外没怎么提呢。 冯小荣不想自己的事儿弄得几个哥儿生了嫌隙,原原本本的将事情一说,随后紧抿着唇,垂着脑袋有些难堪。 刚刚还叽叽喳喳的冯灿两个像被堵住了嘴,看冯小荣这样子,一时间没了那股逼问的架势。手脚无措,不知怎么应对,纷纷去拉冯晓柳的衣裳。 冯晓柳:哼。 他才不帮忙,自己惹的自己哄。 又看向杏叶。 杏叶默默端起跟前的蜜水,当做没看见。 婚前哥儿为了打听自己未婚夫婿,悄悄跑隔壁县去,换在场的有个长辈,早气得直哆嗦。这般行事,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然作为当事人的冯小荣不想说出来。 冯灿两个刚刚还气势汹汹,现在就跟冰面上的猫,只得缩了爪子没了气势。 他俩个挪着靠近冯小荣,杏叶顺带给让了位置。 他俩一个一边坐在冯小荣身边撒娇哄,杏叶就跟冯晓柳挨着看戏。 正觉得这蜜水滋味简单了些,想着可以往里加点东西,旁边冯晓柳胳膊碰了过来。 杏叶侧头,“嗯?” 冯晓荣跟哥儿耳语:“你知道最近村里怎么传我们吗?” 杏叶弯眼,“正巧,上午才听隔壁万婶子说过。咱几个现在就是跑出去差点被人贩子拐了的典型。” 冯晓柳哼声,“村里这些人,嘴巴着实多。” 杏叶:“确实。这事儿就这样吧,咱当时也是脑袋发热没想个清楚,我相公问我们有没有路引,还把我问住了。” 冯晓柳手一僵,杯子里的水起了涟漪。 “路引?” “嗯。”杏叶歪过头道,“你也不知道吗?” 冯晓柳咧嘴干笑,“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这东西。” 杏叶眼见着哥儿逐渐红透的脸,眨了下眼,默默不再说话。 原来晓柳知道这个啊。 真是,都被急得乱了分寸。 误会解开,几个哥儿依旧要好。整个下午,杏叶几个在冯灿家磋磨了会儿时光,然后才陆续离去。 他们说开了,但村里这流言却没法子,只能叫日子给慢慢冲淡。 后头,几个哥儿不像平日里出来得这么频繁了,今年就要出嫁的冯小荣跟冯灿被圈在家中给自己缝婚服,做盖头。 越是近夏,天空碧透,云也就成了一朵一朵,像刚浇如沸水里的蛋花。 杏叶时常坐家中望着这蓝天白云,一望许久。 今年家里农活儿重,汉子几乎没上山。玉米要施肥,李子林要管理,光是插秧都是好麻烦的活计。 忙着忙着,临近收玉米前,就到了冯小荣办了喜事儿。 杏叶跟着程仲去送了礼,照旧跟哥儿们一起再给冯小荣筹了一只簪子。那威武汉子骑马过来,哥儿被家里人送上马车,这般离了家去。 杏叶看着,面上含笑。 先前的惆怅不在,看着那耀眼的红,只盼望着哥儿以后得日子和和美美,万事顺遂。 以后虽然不能常相见,但这份情谊不变。 村里热闹一场,又是好一阵说头。 五月,地里的玉米已经抽了天花,背起娃娃。玉米须翠绿,一掐就断。那香味儿清透,杏叶格外喜欢。 玉米秆子比人高,中间开了垄,间种着红薯,如今也叶片肥厚,长势喜人。 天气热,杏叶苦夏,便待在家中操持。 天光一晃,又是一日快尽。傍晚时,汉子扛着锄头踏着火烧似的红霞归家,后头背篓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猪草,都不用杏叶再外出。 杏叶在院子里收拾衣裳。 暑气渐起,寻常穿的单衣早晨洗了,晾晒一日就能干。再晚些收,染了露气就不好了。 程仲将锄头往柴房里放着,叮当一响,又迈着长腿走到屋檐下,拎了背篓放下。 他道:“地里蒲公英多,我挖了些回来。” “那炒个鸡蛋吃?”杏叶回身看他一眼,又拢着衣裳往卧房里走,白腻后颈上都是汗珠。 程仲:“这个清热的,待会儿夫郎多吃些。” 先管人食,再管猪食。 程仲将背篓里的蒲公英抓进盆里,直接端着去河边洗。杏叶将衣裳叠好放衣柜,出来就开始洗锅做饭。 等到汉子湿漉漉的回来,杏叶叫他用外面桶里晒的水洗个澡,换一身衣裳。 杏叶则接了洗净的蒲公英细瞧。 已经入夏,这蒲公英都带了花苞,不比春日里的鲜嫩。但生得大株,几颗就是一大把。 第219章 杏叶摘去了黄色花朵,剁碎了,打了三个鸡蛋进去搅拌,再放上点盐备着。待锅里饭焖熟了盛起来,直接蒯一勺猪油进去,烧热了倒入蛋液。 不消片刻,煎得两面有一点焦黄就盛起来。鸡蛋的焦香裹着蒲公英特有的苦涩清香,并不觉得腻味。 再做个小青菜豆腐汤,凉拌个莴笋就行了。 饭菜端上桌,狗儿已经蹲守起来。三条狗体格都比旁人家的壮实些,吃得也多,那毛发在油灯下都泛着亮光。 程仲洗完澡出来,一身清爽,听杏叶招呼吃饭,倒了水就过去。 见汉子湿着头发,杏叶皱眉。 没等说,汉子夹了一块蒲公英鸡蛋饼凑在嘴前。杏叶瞪他一眼,张嘴吃了。 一嚼,杏叶细眉紧蹙。 “吃不惯?” 杏叶:“好苦。” 程仲笑着尝了一口,面色不变,只问:“没焯水?” 杏叶摇头。 程仲:“苦才好,多吃点儿。” 杏叶当没听见,筷子往其他菜伸,明摆着是不碰这个了。 程仲:“再吃些。” 杏叶看着碗里又夹来的半块,不情不愿看着程仲。 程仲无奈,哄道:“就一块,我专门挖的,对身子好。” 杏叶这才慢慢吃了。 第185章 炼油 饭后,月已当空。 今夜该是十五,月色明净,似柔纱铺在这苍山小村。 程家院儿里,程仲将家里的两把凉椅拿出来,用水冲洗了下。只杏叶洗澡的那会儿晾一晾,便已经干透。 杏叶用帕子裹着长发出来,见程仲坐在院中冲他招手,杏叶进卧房的步子一顿,往汉子身边去。 “喂蚊子呢?”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坐在另一张椅上。 程仲笑着接过哥儿帕子,帮他绞头发,“烧了艾草,没蚊子,我坐在这儿试过了。” 杏叶一乐,舒展双腿,往后倒去。 还没挨着椅背,汉子抵着他道:“等会儿,没好。” 杏叶身子歪他身上,眼睛看着那像今晚煎的蛋饼一样的月亮,道:“这会儿要是去田里抓黄鳝,不用点灯就看得见。” 汉子没应声儿。 杏叶仰头看他。 程仲低头亲了下哥儿眉心,“夫郎说的对。” 杏叶:“你想去?” “没有,想到老三最近在忙这事儿。” 待汉子松开手,杏叶舒舒服服地躺好。凉椅的靠背是一排绳子连起来的竹片,柔软也有支撑,躺下正贴合人的脊背。 杏叶道:“他最近都没闲下来。” 程仲:“忙呢,比我还忙。” 杏叶翻身,侧对汉子道:“你不说他看上人家哥儿了?前头没意中人的时候就不停说攒钱,现在有了,更要努力。” 程仲:“夜里有蛇。” 杏叶头皮一麻,当即想到洪桐去藕田里摸到蛇的事儿。他蜷缩腿,不提这事儿了。 “不过姨母应该知道了。”程仲道。 杏叶也许久没见栗哥儿,想起他一个哥儿带着弟弟妹妹,日子艰难,要说亲怕是不好说。 杏叶忐忑:“姨母能同意?” 程仲:“这就不是我们该愁的事儿了。” 夜风习习,淡淡的艾草香绕着两人。头发吹得干了,杏叶跟汉子说着话,有些困乏。 迷糊间,熟悉的味道贴近,鼻尖挨着的是汉子温热的脖颈。杏叶往深处贴,似能感受到汉子的脉搏跳动。 程仲将哥儿抱起,低声道:“回去睡。” 杏叶不管回不回去,抱着他脖子轻轻蹭了蹭脸,彻底安睡下来。 翌日,天方亮,朝阳越过群山,光芒夺目。 又是一个大晴天。 今日当集,杏叶打算去镇上一趟。汉子要去地里忙,镇上近,杏叶就打算走着去。 正出了村子没走几步,见洪桐赶着牛车,车上放着宽口的木桶跟零零散散摆摊用的东西。 程金容也在上头坐着,见了杏叶,笑说:“杏叶,一起。” 洪桐停了车,杏叶侧坐上去。手上篮子被程金容接过放在后头。 杏叶听着木桶里晃动的水声,问道:“老三这会儿要去镇上摆摊?” “可不。” “这会儿了,摊位怕是不好找。”就算镇上没县里繁华,但赶集日好的摊位也要靠抢。 程金容瞥一眼儿子,“可不,要不是我叫他,今儿还起不来。” “娘,我那是昨晚抓黄鳝,很晚才睡。”洪桐不服气的嚷嚷。 “做生意就该有做生意的自觉。” “那不是自觉请了您早上叫我吗?你还叫晚了!” “还怪起老娘来了,今早就不该叫你!” “娘,咱别跟钱过不去啊。” 杏叶抱着膝听着他俩你来我往的,都是嗓门大的人,说得急了跟吵架似的,一路上极为热闹。 哥儿眉梢飞扬,面上带着浅笑,听得对了还点一点头。 程金容余光注意着,也不自禁的噗嗤一声,笑着破了功。 到镇上不过一会儿,杏叶跟着程金容两人一块儿直接区集市。 庄稼人家里总是做不完的活儿,这天儿又热,所以好些都是天不亮就起。这会儿集市上不只是摆摊的人已经把货物摆放好了,赶集的人也围满了街市。 驴车行得极慢,人几乎是挨着前头人背着的背篓走的。 程金容见了不免拍了洪桐一下,“你瞧瞧,哪儿还有好位置?” 杏叶往远处看了眼,道:“往杀鱼摊子那边去,角落里还能摆。” 洪桐:“我前头开路去,娘,你帮我驾车。” 说着洪桐跳下驴车,“让一让,大伙儿让一让诶!黄鳝,泥鳅,大鲫鱼,鲢鱼,活蹦乱跳的,要买的到鱼摊来诶!” “这小子!”程金容笑着啐了句。 杏叶往四处瞧,见真有凑上来问价的,心里也是高兴。 “会做生意。” 好不容易到了卖鱼的那边,两家固定的鱼摊已经开张许久。摊位对着,都是中年夫妻一起经营,他们的鱼也不是放在木桶里卖,而是放在专门修的宽口鱼池里,也得交摊位费。 卖鱼的地儿腥味儿重,那北面摊位的老板手上正在挖鱼肚,血淋淋的手掏出内脏往旁边一放,问: “鱼肠可要?” 买家立即道:“要!拿回去喂狗。有多的也给我装一装。” 接着老板拎起鱼,他媳妇就用瓢将鱼以及杀鱼的案板一冲,水裹着鱼鳞、鱼血冲远了去,地上一片糟污,腥气更甚。 洪桐跟他们熟,嘴甜的打了招呼。 “洪小子,今儿个怎么晚来了?”北面摊位的老板道。 “我们还当你不来呢!”南面的老板也道。 镇上大伙儿都或多或少认识,这两家鱼摊,一家卖鱼的就是陶家沟村的,一家是镇上附近村子的。 老板忙,寒暄两句,驴车就哒哒往里面进。 杏叶跳下驴车,正想着帮忙摆一下东西就给程金容抓住了手,她道:“不用你来,你快去买你的。” 说着把篮子给哥儿拿过来,低声道:“这边糟污,快些走,别身上染了腥气。” 不放心,又叮嘱说:“这小子来得晚,回去怕中午了。天气热,杏叶记得花两个钱坐牛车回,可听到了。” 杏叶乖乖点头道:“知道了,姨母。” 程金容这才满意,“赶紧去吧,晚了好东西都抢没了。” 杏叶见她后头熟练摆摊的洪桐,又对程金容笑了笑,拿着篮子离开。 家里油用完了,这一趟杏叶打算买点猪板油回去炼油。 看了几家猪肉摊子,贵得叫人心慌。杏叶舍不得银钱,最后只要了一块,称来有三斤,一下就是近百文。 买了这一样,其他的就不敢再买。杏叶赶紧挎着篮子,又去洪桐那边跟姨母说一说就打算回去。 到了洪桐摊子前,没瞧见人。 问了才知,也赶集去了。 杏叶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跟姨母说一声。” 洪桐点头,手上一掐逮住一条鳝鱼给客人瞧。见他忙,杏叶没多站,拎着篮子就回了。 天儿热,肉禁不住放,久了容易臭。 杏叶到家后直接把油洗干净,切成块儿,扔锅里炼油。 这猪板油没他家自己去年养的猪好,不够肥厚。去岁他家的一头猪的猪板油卖出去了,余下一头的自家留着,过年吃到这会儿也吃完了。 灶孔里生起火,锅里要时不时搅拌免得糊锅。 灶前离不开人,杏叶被热气烘着,里头亵衣湿了个透。他用帕子擦了擦额头,见外面太阳大,又忙拿了两个干净木桶装水,送外头晒着。 两刻钟过去,雪花似的油泡子缩小了大半,浮在油面上。杏叶用铲子拨了拨,油还是浑浊的。 还得炼。 小火烧着,待到灶房里满是油香,油渣酥脆,油汤清亮,这就成了。 第220章 杏叶熄了火,不着急盛起来。 他出了灶房,在外吸了几口气,缓过那肚里那股腻味。 猪油炒素菜极香,又是荤油,农忙时节能补充体力。家里汉子劳累,体格虽壮消耗也大,少不得做饭时多用些。 缓过一阵恶心,杏叶拎着衣摆抖了抖汗湿的衣裳,又回屋里抱了油罐子。 罐子之前煎蛋的时候早见底了,猪油被杏叶刮得干干净净,还用热水滚了滚做汤,一点没浪费。 罐子洗过,晾干了只等倒油。 油温高,杏叶小心翼翼。三斤的油,熬出来也不过才小半罐子。间或用素油,再省着点儿吃,能吃上三两月。 以前在陶家,王彩兰用油只沾沾油星,像自家这般用,也就家里家底不算薄,汉子能耐,这才养得起。 油全盛出来,里头撒上点豆子或者花椒,能增香。 余下的油渣也是宝贝,喜欢吃咸味的可以撒两颗盐,吃甜的就放点糖吃。也就解个馋,吃得多了容易腻。 大部分还是留着,油渣炒饭或者炒个白菘都好吃。 杏叶腿上被狗尾巴扫过,低头见三只狗蹲坐灶旁齐齐仰头守着,杏叶又捡了点一一放它们碗里。 虎头一口一个,吃完香得舔嘴,还盯着杏叶摇尾巴要吃。 杏叶:“留着炒菜的。” 嘴上说着,还是分了它们点儿。 快到晌午,杏叶换了湿透的亵衣,休息没一会儿又开始忙碌。 后头猪也饿了,扯着嗓子直叫唤。鸡鸭跟着应喝,这热天里,听得人跟着浮躁。 不知这会儿老三收摊了没有。 …… 洪桐还没收摊。 程金容想着家里老头子该回来吃午饭了,偏生小子又打算卖完了才走,她只好赶着牛车先把用完的木桶带回去。 剩下那点儿,洪桐全装在盆里卖。 太阳正当晒,程金容驾着牛儿赶路。阳光刺眼,晒得人汗水直往脸侧滑,贴身衣裳简直能拧出水来。 程金容眼前一阵泛白,隐隐见到路上有个人影,还以为是恍惚了。 待牛儿走近,定睛一瞧,不正是他家那蠢小子惦记的人么。 第186章 你同意了? 栗哥儿今日将自己采的那些草药拿去镇上卖了。 不过镇上药铺少,几家都挨着问了,收的价都比心里预计的低些。有心善的掌柜给出主意,说他那药材炮制得好,要拿去县里准好卖,价也高。 他们镇上的小铺子,利润微薄,给价自然不太行。 当然,他们也很乐意收炮制过的成品。 栗哥儿听完谢了人,想着家中缺米粮,便叫那家掌柜收了,银钱换做了粮食。 为了省点钱,二十斤粟米,十斤的糙米他就用背篓背着往回走。 逃难路上,他时常背着妹妹,这点儿重量不算什么。但天气热,走一会儿就晒得头晕眼花。 栗哥儿满头大汗,呼吸微急,还一心盘算着要不要下次将药材送去县里卖。 虽说远了些,但差价多个二三十文也能多买几斤粮食。 自然,去一趟不容易,还得多采些药材来,多攒一些。 沉浸在思绪中,边上响起牛车走动的声音。栗哥儿下意识往旁边让一让,哪知牛车在身旁停下。 他汗毛一竖,下意识以为是村里传的那人贩子,拔腿就要跑。 程金容及时出声,道:“周家哥儿,回家去啊?快些上来,这天儿太热。” 栗哥儿心弦一颤,抬头看去,阳光刺目,仔细辨认才意识到是一个村的。 “婶子。”哥儿抿着唇道。 程金容看他满头大汗,脸颊中暑似的透红。那背篓就跟个大秤砣似的,重重缀在哥儿背上,一下叫程金容想到了哥儿如今的日子。 她看不过眼,下了牛车,托着那背篓。 洗得发白的短衫下,哥儿身子微不可见的僵了僵。 程金容没注意到,嘴上念叨:“快些坐上去,再晒下去都成干儿了。” 盛情难却,栗哥儿几乎被妇人强拉着手送上牛车。 他稍有些不自在,曲腿轻声道:“谢谢婶子。” 牛走起来,程金容看了哥儿一眼,这才注意到真是一张好颜色。太阳晒得粉白的脸儿,湿了头发更是惹人怜。一双眉目如同那画上画的,抬眸垂眼都是韵味。 又懂事,又知礼,是个秀致哥儿。 程金容一眼生喜,她又是个擅谈的,此时早抛了儿子在脑后,问哥儿:“可缓过来了?” 栗哥儿触及妇人眼中关怀,有些不习惯,略微低眉道:“好多了,谢谢婶子。” “不用谢,都是一个村的。” 瞧他背篓,程金容问:“可是买了粮食?” “嗯。买了些粟米。” “光吃粟米也不成,家中可种了鲜菜?” 栗哥儿:“后院的地种了些,弟妹看着,寻常能吃些。” 程金容与哥儿两家各在村子两边,栗哥儿关门过日子,除了去后山采草药,就是在家炮制草药,来了这么久,他几乎没在村子里走动过。 只先前在万芳娘家见过一面,粟哥儿对程金容的印象也只是个利落妇人。 路上妇人只跟他话些家常,栗哥儿倒也放松下来,顺嘴应着。 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自个人如今靠采药制药为生,程金容听完将他夸赞一番,当即表示若要去县里,可自来家中借牛车。 相邻相亲的,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栗哥儿到村里许久,鲜少能跟人说这么久的话,一路上还算相谈甚欢。 进了村,哥儿下了牛车告别离开。 洪大山扛着锄头回来,见自家媳妇回来,问了句:“刚刚跟谁说话?” “栗哥儿。”程金容喜气洋洋道。 洪大山推门的手收回来,锄头往门槛上一搁,“咱老三……哎哟!” 程金容收回拧着汉子胳膊的手,“赶紧进屋,外面晒得慌。” 老汉默默搓了搓被拧疼的皮肉,拎起锄头,去后头牵牛。 进了屋,程金容给洪大山倒上一杯凉茶递过去。 洪大山往桌旁一坐,道:“怎么着,你同意了?” “什么同不同意,我就是瞧着人家背着东西回来,天儿太热,顺带捎带他一程。再说,你那儿什么德行,人家哥儿能看得上?” 洪大山牛饮了茶水,又将茶杯递过去,“怎么还帮外人说话。” “我这是实话实说。”程金容道,“自己不会倒?” 洪大山默默拎起茶壶,边说:“这手总是酸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总不如年轻时候……” 话没说完,程金容抢了茶壶去,水都差点洒了,给他续上一杯。 “赶紧喝吧,我去做饭。” 程金容急匆匆走出堂屋,面庞被晒得黝黑的汉子靠在椅背上,眼里带了笑。 他媳妇看着厉害,心肠软着呢。 * 晌午正热,程仲忙完了地里回家吃饭。 用完饭休息一会儿,下午没接着出去。杏叶午睡醒来,汉子正从河边端了一盆洗过的衣裳回来。 杏叶打着哈欠,瞧他满头的汗,扎高的袖口下胳膊都被汗水洇得发亮,满是扎实的肌肉。 杏叶看着门外太阳,不想出去,对汉子道:“家里皂角是不是用完了?” “嗯,我去姨母家要了点儿。” “咱们今年去山上打些吧,打得多些,家里用得快。” “好。” 方才睡醒,杏叶觉得自己胳膊腿儿就跟那刚揉了的面,软趴趴的使不上劲儿,干脆坐凉椅上躺着。 “下午不出去?” “草都锄尽了,肥也施了,能松快几天。”程仲晾好衣裳进屋,陪着杏叶坐会儿。 “今儿赶集买了些什么?” 杏叶脑袋一侧,抵着汉子胳膊。“就买了猪板油,才三斤就要了我七十文,如何讲价都不少。比肉都贵了。” 程仲:“那东西少,能炼油,是要贵些。不过还是看夫郎面嫩,天气热肉不好卖,能宰一个是一个。” 杏叶微恼,“下次你去买。” “行,我去。” 程仲应下了,哥儿却不解气似的,手指直往他胳膊上戳。用了劲儿,似乎不戳出个窝来不罢休。 程仲握住哥儿手指,“好了,今年的油要不都留着。” “留那么多做甚,到时候放坏了不心疼?” “也是……”程仲笑着,捏着哥儿手指,“那依夫郎所见,要如何?” 杏叶:“你去买。” 程仲哼笑,还不是绕回来了。不过嘴上还是应着,叫哥儿消消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天儿热,杏叶坐了会儿,闲不住。 见趴进屋里睡得打呼噜的三条狗,眼睛一亮,推了推程仲手道:“相公。” “嗯?” “洗狗。” 程仲靠着凉椅不动,杏叶拽他胳膊起来,“它们都臭了,还常往屋里钻,你不嫌弃?” 第221章 程仲看着哥儿道:“就你嫌弃。” 不过夫郎要求,如何不从命。程仲任劳任怨地爬起来,帮夫郎逮狗去。 这下午,两人将狗好生搓了一遍。累得手抽筋,杏叶还乐此不疲。 日暮西垂,没那般热了。 杏叶想着该是没人上门,将门栓好。 结果才今进屋忙了一会儿,陶皎皎那小哥儿又攀在他家围墙边,冲里面叫呢。 “这会儿了,跑上来做什么?”杏叶给他开了门。 陶皎皎:“怎么,你还不欢迎我了?” 瞧哥儿手提着篮子,颇有些纳闷。 “大伯娘又叫你送东西来?” 哥儿将篮子往前一送,“家里做的粽子,你尝尝。” 杏叶见是粽子,道:“都过了端阳节了。” “我嫂嫂想吃,家里就做了。” 杏叶笑:“大伯娘对你嫂嫂挺好。” “可不嘛,都超过对我好了。”陶皎皎话里有些酸,“快拿着,我好不容易拎过来的。” 杏叶只好接了篮子。 正想叫哥儿进去坐坐,陶皎皎还真乐意,结果抬头就见程仲从屋里出来。 他想到当初汉子威逼王彩兰那凶样子,后退一大步,跑得飞快。 “诶!篮子!” “你留着就是,我先回了啊!” 杏叶跑不过他,回身见汉子站在门口,心想怪不得呢。 “大伯娘叫皎皎送来的粽子,要不今晚就吃这个?” 程仲:“正好,免得开火了。” 粽子还是热乎的,拆开来直接吃就成。粽叶用的是玉米叶,做的纯糯米粽,白味儿的。 杏叶用红糖加一点热水化开,直接浇在粽子上。 吃着淡淡的甜,软糯弹牙还带着玉米叶的清香,倒也好吃。 没了太阳,两人就坐在院子里用。 忽然院墙边一声响动,程仲刚一侧目,洪桐就跟猴儿似的翻墙进来。 “吃粽子呢!不叫我一声。”他跟到自个儿家一样,篮子里挑了一个,拆开来就送嘴里。 瞧他狼吞虎咽的,杏叶进屋给他拿了碗筷,又倒了点红糖水来。 “你现在才回来?”杏叶问。 洪桐接过碗筷,说了声谢,然后粽子往碗里一扔,继续往嘴里塞。 那架势,都怕他噎着了。 程仲踢了踢他,“吃慢点。” 洪桐往旁边挪了挪。 “早回来了,下午被我爹叫去地里帮忙,刚刚才收工。” 杏叶:“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 “那不……老二晚上有事儿吗?”洪桐看着程仲。 程仲:“你想叫我跟你抓黄鳝?” “嘿!抓泥鳅也可以。挣的钱咱俩一人一半怎么样?” 程仲见他眼下发黑,眼皮都往下坠似的,道:“你最近天天这样?” “怎么样?” 杏叶笑道:“说你白天干活,晚上抓黄鳝。” 洪桐鼓着个腮帮子,含糊道:“也不一定,有时候我还进山。怎么了?” 程仲:“挣钱也要适度,别仗着年轻折腾。” “我娘也是这样说的,但这不是没办法嘛。”洪桐剩了半口粽子,筷子戳一戳,吃不下了。 “我娘都没同意我的事儿呢。” 程仲:“姨母说了不同意?” 洪桐回想了下,摇头道:“那倒没有,但她这么久了都没表示,不就说明了。” 越说越沮丧,杏叶看他垂着个脑袋,都快栽碗里去了。 正想着找几句话安慰,洪桐又将碗筷一放,笑眯眯地来拉程仲,叫汉子一腿挡开。 “有话直说。” “你主意多,要不帮我想一想,做个什么能长久挣钱的营生。”说着就耍赖,强制扑上去抱着程仲腿胡乱摇晃道,“老二,二哥,你给我出出主意吧。” 他这回真不是嘴上说说,他真想要人家哥儿给他当夫郎。 可栗哥儿情况特殊,要娶他势必要养着下面两个小的,洪桐必须得有个正经的营生。 以后带着夫郎啃爹娘就罢了,还带夫郎的弟弟妹妹,他娘不说,村里人也不会闲着,到时候反叫他夫郎难过。 他真是正经考虑过的。 第187章 不诚心 程仲很想一脚将人踹开,但碍于多年兄弟情,只能忍着。 “行了。” “你答应了!”洪桐顿时收了那赖皮样,端起碗,将最后一点粽子吃进嘴里。 “快说说,我要做什么?” 程仲心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杏叶在一旁笑,不过也好奇,他相公能想出来个什么法子。 程仲:“八字还没一撇,没准儿人家不跟你,先别在这自作多情。” 洪桐如遭雷击,梗着脖子僵在原地。杏叶幻视那雨天蹲在荷叶上仰头淋雨的青蛙。 他忍不住嘴角一翘,又觉汉子这话说重了,拽了拽程仲的袖子道:“别打击人家。” 程仲看着洪桐道:“人家哥儿有能耐,自尊心强一点儿也不愿意你掺和养弟妹的事儿。你要真有这个意思,先探探哥儿如何想,旁的再慢慢考虑。” “我一粗莽汉子,只会做些种地打猎的活儿,你要我跟你出主意,那不如跟我进山算了。” “不准!”杏叶当即道。 程仲:“你瞧,我夫郎也不准呢。” 洪桐正色,蹲在一旁细想。两人也没打扰,继续吃粽子。 也不知道洪桐在院子里蹲了多久,杏叶收拾碗筷出来,人已经走了。 杏叶道:“要是可以,咱也帮帮忙。” 程仲握住哥儿手摊放在掌心。他欣赏一会儿,下巴压上去道:“那小子就让他瞎倒腾,万一能做出什么事来。成亲的事儿姨母给他考虑着的,用不着咱们。” “后山李子快熟了,今年每棵树都挂满了,还是想想怎么卖吧。” 杏叶在他身侧坐下来,听着丰收颇高兴,“还是像去年一样,叫贩子来收?” 程仲:“先看看价。” 杏叶:“那要提前找人问问,计划好了。” * 太阳一晒,玉米须慢慢变干。向阳的李子也渐渐成熟,甜中带酸。 农历六月的蝉鸣绕着整个山村,从早到晚上都不消停。 第一批李子可以采摘时,夫夫二人都背了背篓去林子里,先摘了些拿去县里卖,顺带问一问去年那收李子的人。 依旧是赶着早,去县里占摊子。 驴儿闲暇了许久,喂养得壮实,这会儿拉着几筐李子格外有劲儿。 到了县中,摊子还没摆好,熟客就上门了。 夫夫二人一同招呼,正打算李子卖完了去找张二,人就自个儿上门了。 他依旧自来熟,先抓一把李子扔嘴里尝了尝。 见滋味儿好,国字脸上带起了笑,“程老板家中这李子种得愈发好了。” 瞧那筐子里,李子个头还算匀称,少有歪瓜裂枣。这会儿大多人家的李子还有涩味儿,而程家的只是酸甜。 那酸并不赶客,反倒是酸甜合宜,越吃越馋。好这口的,一吃都停不下来。 杏叶看了眼程仲,自个儿招呼客人去了。 程仲便与张二道:“去岁的李子,还得谢谢张兄弟。” “这算什么,我也是做生意。”他手挡着阳光,探身问,“不知今年卖吗?” 程仲见张二脸上市侩的笑,又瞧他穿衣似比去岁要更富贵了些。想来这一年日子好过,人也瞧着有几分不顺眼了。 程仲:“若价钱合理,自然。” “那程老板卖完,待会儿茶楼一叙?” 程仲应下。 张二笑呵呵的又往筐子里抓了两把,杏叶瞧边上客人脸色不对劲,忙道:“今儿个今年头一回卖,也送客人一把,好吃下次再来。” 客人见状,这才脸色好些。 待日头高些,客人零星,杏叶接过汉子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两口水。下巴滚下水珠,叫程仲擦去。 杏叶道:“相公,这会儿人少了,你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程仲:“我一会儿就回。饿不饿,要不带点茶楼的点心过来?” 杏叶摇头,“你快去。” 这暑气蒸着,哪还有胃口。 程仲理了理哥儿头上的草帽,拿走空了的水壶,往附近的茶楼上去。 张二坐二楼,正悠悠哉哉听说书,见程仲来,忙笑眯眯地起身相迎。 “程兄弟,快,喝点茶。”说着倒上一杯,“你瞧瞧你,李子熟了知会我一声,我直接叫人来全部摘走,总比你们自个儿辛辛苦苦卖多好。” 程仲:“还没熟多少。” “也就这几天的事儿。”只要连日太阳,三五日李子就甜了。张二专是这几个县收果子的,门清。 程仲惦记杏叶,没多跟他客套,只说:“今年李子产量颇丰,怕是三万多斤。” “哎哟!这敢情好。”张二想到程家李子去岁的行情,笑得合不拢嘴来。 第222章 可笑过,余光瞥汉子那脸,接触起来也不觉凶神恶煞。 他眼里贪婪一收,做了几分苦笑,“但也不瞒程兄弟说,你家去岁的李子我们虽全收了,但送到府城烂了不少,差点叫我东家亏本儿。” “那就是你们的事。” 张二一噎,这粗莽汉子,居然不接招。 “哎!是,是我们没考虑周到。不过随时今年有三万斤,但对我们东家来说,货量还是太少。” 程仲透黑的眼看着人。 “你想如何?” “这……怕是要降点价了。” “多少?” “两文。” 程仲倏然起身,“既然张老板不诚心,那这买卖不做也成。” “诶!等等。”张二也怂,见程仲一下黑了脸,吓得追了几步又被店小二叫回去结账。 等急着追到程仲身后,已经是气喘得不行。 程仲腿长步子大,他得跟在后面跑。这气喘吁吁的狼狈样,叫旁人奇怪看来。 张二被东家厚待,舒坦了一年,这会儿叫人当猴儿看,心里隐隐不满。 “我说程兄弟,我也是真没法子,东家今年批给我的银钱有限,至多……至多三文。” 程仲倏地停下。 张二躲闪不急,差点撞上。 程仲侧身让开,看着往地下栽了几步险些趴下去的人,冷着脸道:“就是你出四文,这生意也不做了。” 程仲转身就走,张二还要再跟,程仲一个眼神叫他心底一寒,愣在原地。 直到人汇入人群瞧不见,张二才回神,想着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子眼神吓住了,嘴上直骂: “真当老子非你家不可,我倒要瞧瞧,没了我帮忙,你那李子怎么卖得出去!” 天气热,后来的客都想要折价买。 杏叶见李子剩下的小个,也如往常一样降了一文。正想着等自家相公那边谈好了就不用这么大热天儿在外面摆摊,结果一抬眼,就看汉子黑脸回来。 跟寻仇似的,叫街上零星的行人飞快让出他身边的地儿,闷头避开汉子眼神。 杏叶起身,瞧这样子,心想:坏了。 等汉子走到跟前,轻轻摇头,杏叶顿时叹了口气。 那张二今日来看着就不对劲儿,眼里不似去岁那般真诚,眼神儿瞥他,那点轻视叫杏叶捕捉到,心里也不舒服。 看汉子这样,反倒安慰。 “不成了?” “嗯,压价,开头还出两文。”已经做过一次生意了,再这般,显然是不诚心。 好在现在李子刚慢慢成熟,他们问得早些,还能再想想其他法子。 程仲将筐里剩的不多,道:“收摊吧,咱去一趟大松哥家,把留着的李子送些去。” 杏叶:“还有吴大哥跟周二哥家。” 程仲点头,“我去,你跟大嫂说说话,我就回来。” “好。” 二人收拾了东西,旁边一直等着能再能压压价的,就看夫夫俩要走。 想到家里央着要买的孙子,这怎么使得。 忙不迭凑上来,不情不愿要了两斤。后头陆陆续续又有人来,这都收摊了,竟然还能卖出十来斤去。 但客人一走,杏叶面上没了高兴。 “也不知是不是习惯咱后头降价,总有人守着,前头买的客人都有些不乐意了。” 程仲:“嗯,下次不然就算了。” 怕麻烦宋芙,二人在外头吃过,然后才驾着驴车过去。 正巧,狗儿在家。 杏叶两人一上门,小娃娃可高兴,抱着程仲好一通闹腾。 宋芙瞧着桌面上满满当当一篮子的李子,笑着道:“转眼又半年,李子又熟了。我洗几个去。” 走了几步,在门口又问:“你俩可用饭了?” “吃过了。”杏叶避开摇晃的小黄尾巴,笑道。 宋芙:“怕不是故意吃的。我在家,难得来一趟不来家里吃,反倒在外面吃。” “那不是饿吗,一卖完就吃了。”杏叶说。 歇了会儿,程仲又带了些李子出去。洪狗儿想跟着一起,叫程仲拎回门槛后,“外面热,小心中暑。” “我要去嘛。”小娃娃拽着他叔的衣摆,很会撒娇。 “洪乐。”宋芙一叫小娃娃名字,洪狗儿立即乖乖目送表叔离开。 “快去屋里睡会儿,待会儿还得去私塾。” 洪狗儿耷拉个肩膀,虽然不乐意,但上学也重要。 待他进屋,宋芙才有空与杏叶坐下来说说闲话。 “县里这日子可憋死个人,要不是农忙,我又想叫娘过来。” 杏叶抿了一口花茶,忧心道:“这么久了,还不适应?” “你看这一方小院子,四周墙面高高的,人在里头跟关在笼子里似的,哪有咱们村里好。不过你们现在卖李子,常来县里,我也能找个人说说话。” “说起李子,今年是不是也叫人一起收了?” 杏叶脚动了动,叫屁股墩压在自己腿上的小黄起来,有些忧心道:“今日刚好谈了,没成,相公说那人压价太凶。” 宋芙也蹙着眉,“听老三来说,今年李子结得好,叫你们自个儿来卖,这得卖多久。” 第188章 打算 杏叶也不想宋芙跟着他忧愁,她见天儿地待在这一方院子已经是不开心,怎好叫她烦扰。 杏叶倒还反过来宽慰说:“不过去岁也是不得以,相公伤了手,干不了重活。今年有他在还愁卖李吗?” 宋芙听他将程仲捧得高高的,噗嗤一笑,“是,你相公能耐着呢。” “不过要我跟你们大哥帮得上忙的,过来说一声,咱也不是外人。” 杏叶:“我晓得的。” 程仲脚程快,送完李子回来,差不多他们就要走了。 宋芙送他俩到门口,说:“我也不多留你们,回去稳妥点儿,有事儿就来说一声。” “诶!” “知道了大嫂。” 驴儿走动几步,又看驴车上水壶叮叮咚咚似空的,宋芙急忙叫住人,“水壶里灌些水再走。” 程仲一顿,将水壶取下。 杏叶瞧着他当时把水壶拿去茶楼的,看来是当时谈得不愉快,水忘了装就走了。 又装好水,还被宋芙塞了些解渴的瓜果,杏叶两个这才能离开。 回去得顶着日头走,虽戴了草帽,但依旧晒人。 杏叶只觉得脸上发烫,背后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杏叶见汉子给他用草帽扇风,忙推了推他的手,叫他把草帽戴好。 “我没事。” 驴车赶着走,程仲手背探了探哥儿脸颊,像刚出炉的馒头。软乎,也热。 见前头有大树遮阴,程仲拉着驴停下,放它去溪沟喝水,也拉着杏叶在树下专门放置的石头上坐着。 “喝点水。”程仲递了水壶给哥儿,“要是遇到拉寒瓜的车,咱买两个回去浸了凉水吃。” 杏叶抿了几口,递给汉子。 程仲闷头灌上几大口,杏叶瞧着那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往脖子滚,喉结滚动,叫他看得又有些热。 杏叶抿了抿唇,见汉子喝完,赶紧垂下眸子。 “这天儿这么热,咱那么多李子要每日往县里这么卖,得走多少趟。相公,咱到底是自己卖,还是再找贩子?” “贩子给价太低。” “咱也没问过其他人。” 程仲摇了摇头,“我给大哥他们送李子的时候顺带打听了,寻常李子,两文都是多的。” “怎这么低?” “果农没门路,钱都给果贩子赚去了。他们也就得个辛苦钱。” 杏叶:“没得商量吗?咱家的果子这么好。”以杏叶的眼光看,他家李子是县里最好的一批,旁边那摊子卖的,哪个像自家的好吃。 程仲:“我还叫人家尝了尝,见其中有利,都想着压价而不是抬价。” 杏叶感受到汉子用草帽给他扇风,憋闷的胸口舒缓些,但眉头依旧紧皱。 “那就只能咱们自己卖了。” “嗯。咱自己卖,卖多卖少总得摸一条路子出来。果子每年都结,不能全指望那贩子。” 杏叶侧头看他,见汉子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 他臂膀宽厚,靠着最是安稳不过。 “好,咱自己卖。”相公说得对,自家辛辛苦苦伺候出来的果子,不能贱卖,平白浪费了自己心血。 “那咱们还是像去岁那样,隔两日摘了送县里来?” 程仲:“这次不成了,李子太多,这般卖太慢。得叫人帮忙。” “老三?” 程仲一笑,“夫郎觉得如何?” 杏叶冲着程仲仰脸灿笑,脸上没刚刚那么红了,“他去年跟着我们一起做过,有经验,自然是好。” 程仲:“嗯。” 他轻轻摸了摸哥儿的脸,“这事儿还得好好想想,夫郎别担心,咱们慢慢来。” 第223章 杏叶握着汉子的手,“相公在,我不担心。” 歇息够了,又继续赶路。 路上时走时停,幸好出门前跟万婶子说过叫他帮忙看顾下家里,这才不用担心家里的牲畜饿着。 回到家,坐了两个多时辰驴车的杏叶已经是精疲力尽。 屁股疼,腰也酸,下驴车时要不是程仲在一旁护着差点摔得脸贴地。 “腿软了。”杏叶道。 程仲看了眼隔壁,门关着,单臂抱起哥儿就走到自家门口。钥匙递给杏叶,程仲道:“麻烦夫郎开一下门。” 杏叶一惊,急忙拍着汉子肩膀,“你快放我下来。” 程仲:“没人,夫郎开门。” 粗壮胳膊托着臀,勒紧腰身,杏叶脸蛋红扑扑的,手不听使唤,生怕叫人瞧见。 钥匙对准了锁孔好几次,叫里头的狗都急得挠门了,这才成功开了锁。 耳边汉子笑声微沉,杏叶一把将钥匙拍在他胸口,见他抬步进来,就要往里走,杏叶飞快侧过身,两手将门往后拍。 程仲脸贴着自家夫郎胸口,忍不住仰头,亲了哥儿下巴一下。 “还羞,成婚几年了?” 杏叶:“这是成婚几年的事儿吗?” 杏叶靠着汉子肩膀,终于软下身子,疲惫叫他不想动弹,也不嫌弃汉子体热了。 回来路上,他们拐了一下去镇里,买了两个寒瓜。 程仲将哥儿放下,那边驴儿已经往屋里走,奈何门槛拦住了板车,一时间进退不得。 怕门槛压坏,程仲忙去牵了驴。 杏叶:“相公,棚里也热,要不先牵他去河边喝点水,树荫底下凉快。” 程仲应了声,把车先卸下来,牵着驴往竹林那边走。 杏叶则慢慢将东西往里搬。 李子头一天卖,来的老客不少,剩下一点小的放在家中自己吃。杏叶连着几个重叠的背篓一起往屋里拿。 背篓是汉子新做的,还是青绿色。 搬了李子,回过头就看着汉子抱了两个寒瓜进屋。 “放着我来,夫郎坐着歇会儿。” 杏叶:“我动动,车上坐那么久,酸。” 程仲将寒瓜洗净皮,扔水缸里。瞧着里面没多少水了,又拎了木桶出来。 杏叶则在灶房里转了一圈,瞧灶上的水壶也没水了,赶紧生火烧上一些。 程仲收完板车进来,见哥儿还在忙,有些无奈道:“夫郎,不累吗?” 杏叶鼓着腮帮子往灶里吹,顶着一张又红透的脸,抽空说:“家里没凉开水了,我烧一点。” 程仲:“我来。” 杏叶没来得及说话,汉子掐着他的腰一提。杏叶悬空,慌张抱住汉子脖子,两条腿顺势缠在他腰上。 程仲瞧他抱得紧,松了松手,哥儿更加用劲儿。 程仲托着哥儿,笑着贴脸挨他,“这下不嫌我热了?” 杏叶别开头,“嫌。” 程仲哼声,拍了下哥儿屁股。 “没良心的。” 杏叶红着脸,唇在汉子脸上碰了一下,“我才不是没良心。” 程仲矮身,将哥儿放下,“别忙活了,天儿热,坐着歇一歇。” 杏叶不语。 程仲掂了下哥儿,“也成,我抱着休息。” 杏叶笑着下巴往他肩上一磕,两人都汗津津的,谁也别嫌弃谁。 “无赖。” 程仲:“多些夫郎夸奖。” 杏叶还是坐在了凉椅上休息。 汉子一人忙活,先烧了一点开水,然后再圈着他一起洗了个澡。时辰不早,但现在天黑得晚些,这会儿差不多才开始做饭。 杏叶正抓了米要淘洗,外面洪桐声儿就来了:“别做饭了,老二,我娘叫你过去吃!” 杏叶看着葫芦瓢里的米,又看向程仲。 程仲利落地将火灭了,“走,吃白食去。” 杏叶笑起,依着汉子拉他出门。 还拖家带口的,三条狗也跟着一起。 * 洪家。 杏叶几个刚到洪家院子外头,对门儿的茂金花正开了门要出,见状笑道:“又来啊?” 洪桐:“又不是来你家。” 他将门一推,又撞出两声响,叫程金容的骂声传出。 洪桐:“赶紧进,我娘骂人了。” 洪桐又看向茂金花,“茂婶子,我娘出来了哦。” 茂金花要出口的话倏地一收,拍门躲了回去。 进了屋,程金容问:“跟谁说话呢?” “还能有谁,对门那个,您的死对头。”洪桐嬉皮笑脸道。 程金容:“什么死对头,她还不配。” 说着又笑着看向杏叶两个,道:“今儿生意怎么样?” 程仲端了矮凳叫杏叶坐下,边回:“老样子。” 杏叶:“还是去年那些老客买得多,我们还没摆摊就围上了。不过带的李子不少,也买到了快晌午。” 程金容点点头。 “我也去瞧了,今年李子一串一串的吓人。结得那么好,怕人晚上去偷,你两个晚上别睡死了,多注意着点儿。” 村里人现在都知道程家那李子好卖。再是畏惧程仲,晚上摸着黑胆子大,银钱在面前吊着,难保不动心思。 程仲:“晚上我把狗放出去。” 程金容:“行,不过也别像上次那样,叫虎头跟着遭罪。” 程仲:“要不然我住那儿?” 程金容笑道:“也成,你皮糙肉厚的,可不能叫我们杏叶跟着喂蚊子。你说是吧,杏叶?” 杏叶在一旁咯咯笑,很是乐意的道:“是好。” 开了几句玩笑,程金容就叫几个洗手用饭。 饭桌上,程金容也问起是李子照去年那样卖,还是自个儿卖,夫夫俩说了今儿县里的事,决定自己干。 洪桐一听,又到了他赚银子的时候,当即表示要帮忙。 “我叫老二一声哥,当兄弟的怎能看他劳累,这个忙我帮定了!” 程金容白眼一翻,“吃你的吧!” 只想着赚钱,不想那么多李子,怎好卖完。 第189章 忙碌 在洪家吃完饭回去,路上遇到不少出来消食乘凉的村里人。 知道他两个今儿去县里卖了李子,有汉子趁着黑扬声问:“程小子,今儿个李子卖得如何?” 程仲透过黑蒙蒙的天色,一眼锁定那问话的人。 “冯勇叔。” 杏叶寻声看去,是村里那个经常跟妇人夫郎们坐在一块儿说闲话的汉子。像被程仲点了名字,缩在人群后头不敢支棱脑袋。 程仲这才答:“老样子。” 说罢,牵了哥儿拐入小路。 人一走,五六个人就议论上了。 “他家李子去年卖得干干净净,今年结得更好,准能大赚一笔。” “去年说是一万斤,挣了得有一百两吧。” “怕是不只,两百两吧!” “可惜当初那家人卖李子林的时候,咱们怎么就没想着接手呢?” “嘿!谁知道那跟荒山一样的山头能结出宝贝来。前头那家人种那么几年李子,不也没见着收成,不然哪里还用得着把山头卖了。” “还是那小子厉害,捡了个大便宜。” “还别说,自从杏叶进了他家门,那日子是见天儿的好过起来。那陶家不说这哥儿是个克亲的,这叫什么克亲。” “哈!你还真听下村那蠢人的话,瞧瞧人家哥儿,白白净净多好看,要是当初他陶家好好养,没准儿还能攀个县里大老爷。” “去去去!你再大声点儿,小心程小子剥了你的皮!” 众人一静,心肝颤着下意识往那小路口看了眼,纷纷走动起来,离这边远一些。 * 程家。 卧房透出微光,两人躺竹席上。 帐子放下,程仲睡外侧,裸着半身,对着哥儿轻摇蒲扇。杏叶靠里侧,长发如雾松散,明眸皓齿,晕黄的油灯朦胧得好似一幅美人侧卧图。 天儿热,程仲靠里的一只手摊开,冲着杏叶一勾。 杏叶瞧上一眼,又往墙边挪了挪,脚下踩着汉子腿上。 程仲:“这会儿又嫌我热了。” 杏叶脚趾蜷缩,在汉子腿上胡乱踩了几下,“没嫌弃。” “哼。” 杏叶:“……”他家汉子愈发小气。 “你还没说呢,咱家的李子怎么卖?” 程仲不再逗哥儿,说起正事。 “我想着,我先把熟了的摘完去附近几个县看看。余下的叫洪桐来慢慢摘,依旧像以前一样在咱们县卖。成的话,就两边一起卖,比死守一个地儿好。” 杏叶:“那我跟你一起去。” 才说罢,又想起家里这么多的牲畜。 不说去别的县,就是隔壁县一来一回光是路程就得三四天,还要加上卖李子的天数。 走这么久,怎好叫人守着自家这些猪跟鸡鸭。 第224章 杏叶一时没了主意,见汉子背靠床头斜倚着,眸光淡淡,似一点没担忧。杏叶挪近了,与汉子隔着一臂远道:“你一个人去怎么成?” 程仲轻笑,仗着胳膊长,捻了捻哥儿面皮。 “我叫了周二哥。” “驴车呢?” “租。”过段日子收玉米,村里的牲畜都得出去拉玉米,不好借人家的。不过车马行就是做这生意的,长租还能便宜些。 程仲勾着哥儿腰,将他搂进怀中。 “这李子就得赶着这半个月卖,我赶赶路,快点探好情况快点回来。夫郎就在家帮帮忙,别把自己累着。” 杏叶低头,额角抵着汉子肩膀,闷闷道:“好。” 李子虽然才第一批开始熟,但没多少日子能耽搁。 第二日一早,程仲吃过早饭,就拉上去岁帮忙摘李子的冯汤头、冯石头几个一起,先把早熟的全下了树。 杏叶在家里操持,帮汉子们做饭。 等他们午间吃过,下午,周鸣盛就带着四辆驴车来了。 一辆驴车能拉车五六百斤,四辆装完两千多斤。这会儿的李子虽脆,但也怕压久了坏,何况他们还得赶往附近县探一探情况。 当天晚上,周鸣盛在程家跟着吃过一顿饭,程仲就得跟着他押送李子走了。 他们要赶着今晚到了县里,在县里休息半晚,又继续出发去隔壁县。路上走一日,差不多就到了。 杏叶不敢留人,送走程仲时,手里备着他的衣裳、干粮还有水壶,眼巴巴送着人。 周鸣盛看得乐呵,先带着头驴走,后头的绳子互相套着,慢慢跟上。 程家门外,程仲拎过来杏叶手中的包袱。 杏叶抿着唇,理一理汉子衣裳,轻声道:“你注意安全,家中有我。” 程仲看哥儿红了的眼眶还强撑着,有些心疼。 他摸了摸哥儿头发,声音轻柔:“好,在家也别累着,吃好点儿,相公很快就回来了。” “嗯。”杏叶垂眸,“你快些走吧,驴车要走远了。” 杏叶心里不舍,但不想叫汉子在外还牵挂。后颈被汉子掌心带着,杏叶抬头,叫程仲拉进屋里压在门后好生亲了一通。 杏叶吸了吸鼻子,趴在汉子胸口。 “相公。” “乖乖的,照顾好自己。”程仲摸了摸哥儿脸,转身离开。他走得快,生怕哥儿一个掉眼泪就狠不下心。 杏叶站在门内,下意识追了两步。 程仲:“快回去吧。” 杏叶点点头,原地不动了。 今年快过半,汉子都没出去那么久。忽然又离开,叫杏叶不适应。 他想自己是不是太过黏人了些? 可村里旁的夫妻也鲜少经常分开许久的。 杏叶沉了口气,后知后觉嘴上麻麻的。 他摸了摸自个儿唇角,倏地转身进屋。 不成,不能沉浸在这般离愁中,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呢。他也是这家的一份子,家里那满山的李子这才去了多少。 程仲一走,杏叶把家里收拾妥当。 汉子们将后山李子成熟得早的那几棵树摘光了,余下的杏叶尝了尝,尖端的酸甜,底下的还差点日子。 想着这会儿是摘不了太多,不够走县里一趟,干脆挑选着摘一些,附近几个镇上走走。 说干就干,自家驴车程仲没带走,正好能用。 杏叶先去一趟洪家,说了来意。洪桐立马表示可以做,附近镇上的集他都去过,门儿清。 程金容也觉得可行,李子那么多,一个集能卖个两三百斤也算多的。镇上那些果农也同样是附近几个镇一起跑。 约定好了,次日一早洪桐跟程金容一同过来。 天方才亮,杏叶看程金容干活儿的打扮,道:“姨母,你怎么……” “别耽搁了,赶紧的,我也能帮些忙。”说着拉着哥儿走,“你姨父在家做饭,待会儿一起去我们那边吃。” 杏叶见妇人风风火火,旁边洪桐早蹿出去,比他俩还着急,杏叶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赶着早,花了不到半个时辰摘了四个背篓的李子。 都是挑挑拣拣,选的那向阳的。 洪桐跟杏叶边摘边尝,一棵树的熟度一般差不多。等摘好,肚儿都半饱了。 这会儿朝阳没出,透过树缝见天边一条红龙涌动。 去洪家吃过朝食,还得赶着去集市。 杏叶昨儿个早做好猪食,托程金容照看着,跟洪桐急急忙忙往镇上赶。 正经伺候出来的果子是稀罕货,镇上卖的多是自家门前屋后随意种着的,品质不算稳定,歪瓜裂枣也多。 杏叶跟洪桐两个也算卖惯了货物,找到地儿,赶紧摆摊吆喝。 考虑到镇上不比县里,李子挑拣着买还是县里那价,不挑拣则少一文。如此剩下的小果子就少些。 他家李子好,起先摆出来就有人瞧过来。 尤其是那跟前浩浩荡荡一排的青皮李子,看着就清爽。这天儿一出太阳就热,行人往来少不得瞧过来一眼,果子那酸香直叫人流口水。 不少人来问价,结果一听七八文,走了一半的客。 杏叶看这样不成,来一个客就先叫人尝尝。再一说价,客人也没立即走。 杏叶忙道:“自跟那旁的李子比,我家这绝不输给任何一家。放县里贵人都抢着买的,我前儿才给县里做绸缎的陈家送去。” “真不少些?”那客道。 “夫郎,我也不是不想让,可我家这树苗是人专从府城买回来的,又修枝又施肥,连果子结多了都得的掐些好叫果子甜些。好生伺候大半年就等着挣钱辛苦钱,要不这样,看在我爱今儿头一日过来摆摊,我送你几个?” “您也尝了,这滋味可是不错?” 那夫郎点点头。 “那便称一斤来。” “诶!”杏叶笑着忙给人装。 镇上人稍稍没县里人舍得吃,买也多是一斤两斤,少有县里那五斤六斤的买。不过散钱也是钱,做生意一道上只要嘴皮子利索,叫客人开心了,总能赚些。 一旦人围拢来,那是跟风似的买。 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果子好。 如此,杏叶看能行,就每日跟洪桐一块儿去往各个镇上。竟也七七八八买了一千多斤。 却说隔壁县,程仲跟周鸣盛到了地儿,赶着休息一晚,第二天养足了精神开始卖李子。 县里比镇上热闹,那四辆车的李子一摆开,就惹眼得很。 不过即便程仲敛了气势,可那大高个儿杵在驴车前,叫一些好奇的客人犹豫。 周鸣盛也是个大老粗,这般景象只能搓搓手,干巴巴吆喝几声。 眼看都摆了快两刻钟了,都没人敢上前来,他道:“这咋办?” 程仲试图扯一扯脸皮,发现不成。 他看着那路过的小娃娃都快哭了。 往常卖猎物他都往那儿一坐,跟前摆着野鸡野兔,起先生意也一般。后头在县里都卖出了熟客了,生意才慢慢好做。 程仲这会儿想,要是他夫郎在就好了。 就往那儿一坐,笑得甜滋滋的,准受欢迎。 第190章 生意 辛辛苦苦运过来的李子,总不能败在这上面。 程仲吆喝几声,客人跟见了鬼似的,躲得更快。周鸣盛一瞧,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不成,不成,咱得另想办法!” 两个汉子木头似的杵着,跟前李子又多,但过往行人都避着走。许是这边景象太稀奇,冯小荣正跟自家相公逛集呢,侧过脸,一眼见到程仲。 他揉了揉眼,再一定睛。 “咦?” “嗯?”身旁汉子问。 冯小荣观察了会儿,笑道:“遇到杏叶他相公了。看来他们有难事儿,咱去帮帮忙。” 汉子看向那边。 他跟程仲两个远远对上眼神,程仲眉一挑,抓住愁得快揪头发的周鸣盛道:“二哥,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 …… “瞧一瞧看一看嘞!李子,新鲜的李子!”冯小荣站在摊位前笑容满面的吆喝。他学着见过杏叶的那般样子,第一声吼出来,竟也不怕了。 嫁了人,哥儿好似容光焕发,人也格外大方起来。 程仲埋头给客人称重,看了眼一旁摊位前笑着跟熟人打招呼的王齐。 不错,夫夫俩被拉过来当了招牌。 王齐是吴岩的师弟,他两个又是吴岩的兄弟,这关系嘛只能说再不能亲近了。再者,杏叶跟冯小荣可是手帕交,多好的情谊。 周鸣盛两个将汉子拉过来干活,那是拉得心安理得。 冯小荣反正也没事儿,乐得帮忙。 前头,不少人见王齐杵在这儿。三个汉子如木桩,唯有一个哥儿吆喝清脆,笑容明亮。 “我说王镖头,你这是……” “帮忙卖李子。好吃,尝尝?”这人也跟个棒槌似的,木楞。 第225章 “你尝了?” “尝了。好吃,买点儿?” “买!哈哈哈哈,难得见你这样子。” 客人买了,王齐又说:“多介绍。” “好!准给你介绍!” 程仲嘴角一扯。 挺好,木头愣子也能做生意。 王齐是苍山县的活招牌,武峰镖局的镖头,远近几个县广为人知。大伙儿起先买个面子,后头真吃进嘴里,嘿!这就一发不可收拾! 苍山县可比他们谷梁县富裕,只少些问了价的舍不得银钱不买,大多都买了。 有些财大气粗的,一来就要几十斤,说是送人。 可见程家李子的品质。 四车李子,程仲还以为卖不完,本打算要去其他县里走走,哪知道这才头一天就去了一半。 快到中午,王齐看自家夫郎满头汗,拎起袖口给他擦了擦。 冯小荣小声道:“相公,请他们吃顿饭。” 朋友远道而来,他们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嗯。”王齐目光看着那剩余的李子,眼里微芒一闪。 程仲两个被邀请至王家,王齐直接叫了外面酒楼送了一桌好酒好菜来。 三个汉子喝了酒,话也就多了起来。 周鸣盛道:“王兄弟,今日可得多谢你夫夫二人,我敬你们一杯!” 程仲吃菜垫了垫肚子,也举起酒杯。 “冯夫郎,王兄弟,多谢帮忙!” 有了前头他们帮忙这一遭,后头他们卖就不怕了。只要有人往摊上买了,程仲就不怕没有回头客。 冯小荣正要举杯,叫王齐给换了蜜水。 哥儿一笑,原先还怕程仲,这会儿自己也找了个这一般的凶猛汉子,便体会到杏叶说的“汉子不凶”是个什么意思了。 铁汉柔情,有些人不能只看表面。 他举杯道:“都是朋友,麻烦回去帮我跟杏叶说一声,我一切都好。” 程仲点头,“定会。” 这朋友会了,饭也吃了就该走了。李子还剩不少,早卖完早回去。 哪知才提出告辞,王齐就留住二人。 他手一抬,示意几个往书房里去。 这小子宅子好,是个一进的大房子。周鸣盛两眼一抹黑,“王兄弟,这是何意?” 程仲眸光闪烁,拉上人说:“跟上就对了。” 进了书房,两人自找地方坐。周鸣盛打量这明亮气派的书房,心道:乖乖,这小子这么些年真挣了些银子,那几柜子的书都不知道多少银子。 原想着是个大老粗,没想到还能做学问。 “程兄弟。” 程仲:“王兄弟有话直说。” 王齐点头,看着他道:“李子还有多少?” “嘿!要吃李子?待会儿我们给你送一筐来。”周鸣盛拍大腿,乐乐呵呵道。 程仲:“人家不馋这一筐李子。” 他早看出这王齐盯着他家李子,面上看不出什么,眼里却放光。算来算去也是自家人,要做买卖,最好摊开来。 程仲将李子情况说了一通。 “八文一斤,便宜了。”王齐听完,吐出这么一句。 程仲就笑:“我也觉得。” 王齐:“府城卖二十文一斤,我有门路,有人、有车队,我帮你。” “何价?” “分成,三七。” “二八。” 王齐皱了下眉头,“府城远,货不禁放,车队牲畜跟人都要吃喝。” 程仲:“李子难伺候,剪枝、施肥都费人。全靠我夫夫二人照料。” “三七。走我的门路才卖得上好价。” “二八。采摘费人力,我还得贴钱。” “三七,采收我的人也负责。” “成。” 周鸣盛就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然后就将卖李子的事儿敲定了。 冯小荣端着茶,听他家汉子跟程仲这么硬邦邦的谈价,又想到杏叶那讨喜的模样,眼里带了笑。 哎!可惜杏叶没跟来,不然也好带他逛一逛这苍山县。 想着,冯小荣将茶水给送进去,然后立马出来。趁着他们没走,他得买点县里特产,叫程仲给带回去给杏叶几个。 一听冯小荣要出去,王齐立即跟上。 他两个客被甩在书房,主人家都走了,程仲无奈摇摇头,招呼还两眼发懵的周鸣盛离开。 “不是,怎么就谈好了?” 程仲:“自家人,三七分也合适。二哥觉得呢?” “不是合不合适,他怎么就要跟你做生意了?” “他一个镖局的镖头,手底下养着人,走镖顺带做点买卖,不正好多一笔进账养人。别看他木头一样,精着呢。” 周鸣盛瞧着程仲后脑勺。 这也是个精的,怕是早想好了有这一遭。 “以后你家的李子就不愁卖了。”是个好事儿,周鸣盛原本还替兄弟愁,现在心里踏实了。 这话听着舒心。 遇到王齐实属意外之喜,程仲原本还想着,若是这几个县里不好卖,那他就去府城。 也算误打误撞,李子还是卖去了那边。 程仲想,他夫郎那舍不得他走的委屈模样少见着的好,他就在家守着人,好生过日子。 做生意的细节还需要商量,王齐干脆叫两人留下些日子,叫底下兄弟去谷梁县走镖那日,带上冯小荣一起,一起过去。 王齐安排好自家兄弟在县里,这边自然也有找他们接镖的。只需要几日,多半就能遇到要去府城或者经过府城的。 而这几日,刚好可以叫人去摘李子。 摘好了,一批一批随着镖局的队伍陆续出发,还不用担心路上不安全。 不过这些就需要王齐安排。 到了谷梁县,出来已经有七日,程仲惦记着夫郎,在县里没歇就往回走。 归家已是半夜。 程仲刚走到村子,陆续有狗叫声传出。 走到小路,自家院墙角开的那狗洞探出个狗头来,眼睛泛着幽光。 “呜汪——” 杏叶睡得不深,依稀感觉自己在做梦。好似听到狗叫,院外有动静,杏叶吓得顿时睁开了眼。 他下意识往床外侧摸。 后知后觉汉子不在家,杏叶汗毛一竖,提着心悄悄下了床。月色落入窗中,哥儿身影隐在暗处,往外细听。 程仲:“别叫。” 他估摸一下墙高度,一个助跑,手撑着就翻了过去。方一站稳,三条狗扑上来,叫程仲被踩了好几脚。 杏叶以为幻听,藏在门后头,手上举着菜刀。 汉子不在,他每晚都得屋里放一把刀。 脚步声靠近门口,杏叶手有些颤,他屏住呼吸看着门上投射的影子。 “夫郎?” 啪嗒一声,刀落在地上。 杏叶打开门,一阵风似的冲着汉子扑过去。 “相公!” 程仲接了个满满当当,笑着下巴落在哥儿发上。 “想我了?” 杏叶挂在他身上,腿缠得紧紧的。 明知故问! 程仲腿一勾,带上门去。 “之后就不走那么久了。” 杏叶来不及问,汉子吞了他的话。小别胜新婚,屋里闹了半夜。 * 冯小荣本来也赶着回娘家,他想叫丈夫跟着一起,但偏叫王齐给留下来,结结实实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回去。 冯小荣嫁得远,除了回门那日回来过,后头就再没来。 这下驴车上带着给好朋友买的东西,身边驾车的是新婚丈夫,他一时间又期待又紧张。 要不是这一路足够长,王齐都觉得他夫郎要在驴车上待不住。 “待会儿到家,先见爹娘,再去找杏叶。” “嗯。” “相公你要不要去看看杏叶家的林子?” “一起。” “你跟程仲去看,我跟杏叶出去找晓柳。” “一起。” “我们哥儿说说话,你去干什么?”冯小荣嗔道。 汉子盯他许久,喉结动了动,点头。 他怕好不容易娶的夫郎跑了。 他年纪大了,夫郎年轻,禁不住旁人说嘴几句。 第191章 救人 “杏叶!” “小荣?”杏叶愣在院子里,冯小荣扑过来时,杏叶被撞得后退两步才将人接住。 他抬着见哥儿笑得比太阳还明媚的面庞,也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你回来啦!”杏叶紧紧握住哥儿手,“我昨儿还念叨呢,问我相公遇到你们没有。” “遇到了,我还帮着卖李呢。”哥儿又说起县里汉子们杵在摊子前卖不出李子的事儿,叫杏叶听了直笑。 一旁,程仲看向后头的王齐。 “看李子?” 王齐默默将目光从自家夫郎身上收回来,“走。” 程仲往屋里招呼了声,杏叶追出来,手上拿了两个草帽。“我待会儿跟小荣出门,找晓柳去。” 第226章 哥儿眉眼带笑。 程仲:“好。” 两汉子出了门,两哥儿还在亲亲热热的说着话。 “对了!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冯小荣起身去找,见汉子就放在屋檐下,杏叶也跟着他去拿。 杏叶瞧着他欢快样子,像刚出窝的小燕一样活泼,话也比以往多了些。 本来还想问问哥儿过得好不好,看这样子便知道了。 “咱去找晓柳?” “嗯!” 杏叶弯眼,哥儿变化好大啊。 以往总是安静,心里压着石头似的。现在石头移开了,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 不止杏叶感慨,冯灿两兄弟更是拉着冯小荣稀奇地看了又看。 冯晓荣对此说道:“看猴儿似的。” 哥儿们坐在冯灿屋里。哥儿也即将出嫁,床上还摆着没绣完的嫁衣。 冯灿杵在冯小荣跟前,一双眸子直盯着人,盯得冯小荣脸蛋发红,伸手别过他脸去。 “你这样瞧我做什么?” 冯晓柳扬眉,边上挨着杏叶,哥儿刚往嘴灌了一杯茶水。两个已婚的看好戏,没出声。 冯灿背着手,又直起身,绕着人转了一圈。 “看看成婚到底是什么药,居然叫你模样都好看了几分?”哥儿话里是实打实的疑惑,分明人还是那个人,可总觉哪里变了。 杏叶好歹缓过过来那阵暑热,抿了下湿润的唇,手抵着下巴望着他俩道:“还盯着,没看人家阿荣都想跑了。” “没门儿。”冯烟挪过屁股,抱住冯小荣手臂,紧紧将人缠住。 冯晓柳噗嗤一笑,道:“行了,别耍猴戏了。小荣难得回来,别把人吓跑了。” 冯灿往冯小荣另一边一坐,靠着哥儿肩膀道:“我这不是好奇嘛。” 哥儿说着,眉头皱紧了。 眼看不久他就得嫁了,他阿爹跟他说什么嫁出去给人家当夫郎,就不能再像个小孩模样,该侍奉婆母,尊敬丈夫,再多多加把劲儿争取早日生几个孩子。 冯灿每每听着,就想将手里的嫁衣给扔了。 怎么他阿爹说的跟杏叶、晓柳还有现在的小荣都不一样呢。 这一比较,叫他愈发害怕。 杏叶跟冯晓柳都在村里,或多或少知道点哥儿的忧心,只能再像从前一样劝慰几句。 这成婚一事,他们没得选择。 不过今日冯小荣回来,不好提这不得意的事儿,哥儿将带来的一些小玩意儿拿出来,有吃的,有玩儿的。 大伙儿聚在一起依旧是热热闹闹,叫外头的大人听见,也禁不住一笑。 冯灿他阿爹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摘着菜,几次看向冯灿那屋里,低声跟屋里的汉子道:“他爹,你说咱哥儿也能跟那几个一样吗?” 汉子:“人是你精挑细选的,没差。再说,我还没死呢,谁敢欺负咱家哥儿。” 夫郎垂眸,话说这么说,但日子总是自个儿过的。 人他给哥儿选了,过得如何,得全靠他自己。 怎么就不是个男娃,也好叫他不用送出去。 * 程仲离家几日,虽说家中李子有杏叶跟洪桐一起卖着,但现在是大批量的成熟。 得尽快下树了。 两个汉子看过李子,当天就传信儿回县里,叫他们次日就带着车队跟人手过来。 周鸣盛跟吴岩也得了消息,程仲叫他们有空也回去玩玩儿。 旁的不说,李子管够。 吴岩没空,他要照看着武馆,武馆里管饭,还得他来做。倒是他媳妇孩子能去,便也给叫了一辆驴车送去。 周鸣盛家那两小子最是程仲喜欢这个叔叔,收到消息就闹着要去,周鸣盛拗不过,本来只打算他过去给兄弟帮帮忙的,现在也只好带着一起。 两家没商量,便也分开出发的。 太阳一出来暑气重,那热浪裹着草木树林,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 周鸣盛本来想早点走,临出门又给老丈人家帮忙耽搁了会儿,带着儿子出县门口,已经快晌午了。 本欲不去,那两小子哭得跟猪儿叫似的,此起彼伏,叫人耳朵都快聋了。 最后还是媳妇看不过,一人脑袋上糊了一巴掌,叫他带着,这才消停。 两臭小子! 午间热得很,周鸣盛赶着车,那汗珠豆大,刚洇湿前襟没一会儿又干,如此反复。 两旁树上蝉鸣夹道,偏生后头车上两小子精力旺盛,刚开始哥俩好得宛如一体,后头又你推我,我推你,在车上叮叮咚咚打起来了。 周鸣盛本就烦躁,现在更是火冒三丈。 “周小虎!周小牛!你俩干什么?” “爹,哥打我!” “分明是你自己没坐稳!爹,他先动手的!” “爹!他撒谎,我看着他动手的。爹,周小虎才撒谎!” “爹!” “爹……” “爹啊!”周鸣盛一拉住缰绳,停在一处树下,目光冒着火道,“我叫你俩爹成吗?能不能安静一会儿!你俩还想不想去了?!” “爹!” “爹个屁啊爹……” “爹爹爹!!!那边那边……”两小孩忽然指着侧边坡下不远的水塘,急得站了起来,“有人落水里了!” 周鸣盛一惊,倏地转头。 见那几个田块儿中间的水塘边,半大少年扑腾着挣扎。他抓着两孩儿就道:“驴车套上,你俩跟我下坡,不许靠近水塘!” 两儿子放路边不放心,媳妇要知道了得扒了他的皮。 那人也得救! 周鸣盛边跑边交代,几下蹿下坡。周小虎拽着驴车绳子往树上绕,周小牛帮忙打结。 兄弟俩配合默契,绑好就跟着爹往坡下跑。 一抬头,他爹已经跑到坡下,跳进水中。 “爹!”两小子焦急喊道。 水极深,汉子跳下去只剩个脑袋。 周小虎赶紧拽住要往水塘边跑的弟弟,“找长杆子!” 周小牛顿时跟着哥哥一起找。 附近有地,地里不少人家用桑树枝或者竹枝搭了棍子。两小的找准一个长的,还没动手,眼前忽然被遮住。 周小虎下意识拉住弟弟跑,一转头撞上他爹抓着那半大少年上岸。 看到周鸣盛,他俩才敢看那匆匆抓着棍子凑上来的人。 “不是拐子。”周小虎一屁股坐在岸边草地上,背靠着周小牛。 周鸣盛推开两小的,又探了探那半大少年的鼻息,目光凝重。 他抓着人两条腿,将人肚子抵在肩膀上,用力往肚子上顶。两小的见状,绕到后头抓着那半大少年的手配合着他爹的动作往下拽。 顶了好一会儿,人终于吐了口水出来。 “活了活了!” 周鸣盛放下少年,见跟前一皮肤松垮的老伯。 “爹!”两小的扑上来,后怕的抱住汉子。周鸣盛拍拍两小子后脑勺,还知道担心人。 “老伯,可认识这少年?”周鸣盛问。 老头儿皮肤极其松垮,两鬓发白,人裹在衣裳里,有些空荡荡的。 他点点头,去扶着那还昏睡的少年,顾不得衣裳打湿,哑着声紧盯少年的脸,声音颤抖:“我家……小主子。” 周鸣盛点点头,看老头身上衣裳材质不差,又看那地上堆着那衣裳,更是富贵。 富贵人家,他们平头百姓还是少打交道。 周鸣盛道:“这次是运气好,遇着了我,以后可千万看着。我就先走了。” 不等人说话,他一手拎着一个儿子夹手臂,衣裳顾不得拧干,飞快往坡上去。 周小虎跟周小牛面对面,两小孩晃了晃脚丫子,习惯了他爹这么抱。 周小虎却不明白,揪着他爹衣裳问:“爹,咱救了人,走这么快干什么?” 周小牛点头,“驴我们绑着呢,跑不掉的。” 周小虎:“不一定,要是有人偷了,切断麻绳赶走驴我们都找不到。” 周鸣盛一口气爬到坡上,解开驴,飞快赶着车走。 缓了口气,这才一边拧着衣角一边道:“瞧见那主仆俩的穿着没?” “绸布呢!”周小虎一下答。 他娘最爱那些个漂亮的布,每每见着布庄里的绸布都得看上好几眼,但没一次舍得买。 买不起! 周鸣盛:“这里靠近县城不远,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这身衣裳。咱小老百姓最忌讳招惹他们。” “可爹救了人啊?”周小虎不懂。 “换做是任何一个人爹都救,这跟他是谁无关。救了就救了,我问心无愧,也不图旁人什么回报。” 周小虎点着小脑袋,似懂非懂。 周小牛又亲亲热热挨着他哥,黑葡萄似的眼睛转了转,“爹怕麻烦。” 周鸣盛一笑,“二郎说得不错。” “那咱们快点去程叔那里吧!爹,咱好像没带什么礼?”周小虎岛。 第227章 两小的心大,刚刚那事儿说抛开就抛开。 周鸣盛:“你爹我跟他过命的交情,又不是第一次上门,带什么礼!” “可程叔都带了啊。”周小牛道。 “我是他二哥!”周鸣盛声音大了。 周小牛凑他哥耳边道:“爹心虚了。” “嘿嘿!”两小的相视一笑,又哥俩好了。 第192章 生猛汉子 路上一点事儿耽搁了,父子三人后头忙着赶路。 到了程仲家,两小孩争先恐后往院儿里跑。刚一进门,屋檐下的三条狗警惕坐起来,尖耳高竖,尾巴不动。 一看是攻击的姿态。 听到声儿出来的杏叶吓了一跳,一左一右捏住个狗嘴,又呵道:“虎头,不许叫!” 虎头耳朵软下来,冲杏叶甩了两下尾巴。 两小儿跑进又往他们身上嗅了嗅,闻着是周鸣盛差不多的味儿,才脑袋搭在腿上,懒洋洋又趴下。 杏叶冲着两个小的招手道:“屋里来歇歇,外面热。” “杏叶阿叔,程叔呢?”两小子不认生,虎头虎脑的,一看就皮实。 杏叶道:“摘李子呢。就你们两人来的?” “跟我爹一起来的。” 两小子往后头看,没见着自家爹人,又钻出门去,才见后头路上有驴拉着好几车李子出来。 看程仲也在其中,立马张开手叫着扑过去。 “程叔!我们来了!” 屋里,听见声儿的吴大嫂也带着自家小子出来。 小子叫吴修,跟周鸣盛家的两小的经常玩儿在一起,很是熟悉。听外头叽叽喳喳的,不用招呼就跑过去跟两个一起玩儿了。 这会儿杏叶忙得紧,要招呼客人,也要做饭。后山李子摘得如火如荼,那十几号人也不能叫他们饿着。 程金容一家子都过来,老两口给杏叶帮忙。 一回生二回熟,做过一次杀猪菜,这次杏叶操持十几口的饭食还算游刃有余。 加之有吴大嫂帮忙,午间做好饭菜也来得及。 家门口,一车一车的李子拉回来,外面停不住,就往院儿里搬。 短短一上午,带来的八辆驴车都装满了。 王齐的人要赶在今天晚上到镇上,杏叶这边一做好饭菜,立即叫程仲喊这些人来用饭。 都是些习武的精壮汉子,饭量自然也大,一人一个大海碗捧着,即使汗流浃背,也只顾埋头吃,桌面上大盆装着的菜消失得飞快。 杏叶不跟他们一桌,他这边是周小虎几个孩子,还有姨母跟洪桐。 那些汉子也不喝酒,吃完饭嘴巴一抹,瓮声瓮气跟杏叶和程仲道了谢,赶紧把驴喂了,接着打上一壶水又往县里赶。 他们一走,程家门口都是交错的车辙印跟驴蹄子印。 周鸣盛没跟着他们一起,还坐在程家堂屋,边上两个娃子已经跟吴家那个趴地上找蛐蛐儿了。 周鸣盛想到回去就要挨他娘收拾,哼哼笑了声。 他提醒:“老大老二,衣裳脏了!” 周小虎低头一瞧,灰布衣裳,哪里看得出脏不脏。小孩儿嘿嘿一笑,随手拍拍,额头汗津津的又染着灰,小花猫一样。 才不管脏不脏,又三个脑袋碰在一块儿沿着墙根儿掏。 杏叶:“外面热,要不叫他们进来?” 吴大嫂道:“随他去,杏叶别忙活了,快来坐会儿。” 见门口程金容也过来,吴大嫂笑着招呼。 两人倒是脾性相投,一见如故,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说话。 杏叶也累了,在一旁坐着陪着。 看外面阳光煌煌刺目,这天色,要叫他们自个儿一点一点卖了那些李子,不知道人要晒脱几层皮。 屋里热闹了一会儿,杏叶两人想留着周鸣盛跟吴大嫂在家里歇一晚上再回,两人却说家中离开不得。 偏三个小娃娃闹着不要走,周家的那两个一左一右吊在他爹胳膊上,耍赖都不成。 杏叶就看着周鸣盛一左一右夹在胳膊下,兜着就离开了。 夫夫二人送到门口,他两家一起顺道回。 他们走了,程金容也言说回家打个盹儿,她再一走,院子里就剩下杏叶两个加上三条狗。 杏叶回去往凉椅上一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程仲端了热水来,想叫杏叶擦一擦去床上歇会儿,就看哥儿面色有些白,眉头隆着,瞧着是不适的模样。 他蹲在哥儿身侧,手探了探他掌心跟额头。 杏叶柔柔地蹭了下他掌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程仲:“辛苦夫郎。” 杏叶睁眼,冲着汉子笑。 “确实辛苦。” 程仲跟着笑起来,搂着哥儿腰抱进怀里,又拧干帕子给他擦擦汗。 他不太放心,“中午没看你吃多少。” 杏叶枕着他肩,阖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到了夏天胃口就小。加上围着灶台转了那么一上午,闻都闻够了,哪里还有食欲。” “晚上喝点清粥,我做。” “嗯。”杏叶是真觉着累,分明有人帮着,但比杀猪宴那会儿累多了。 兴许是夏天,闷的。 靠着程仲没一会儿,杏叶就睡熟过去。 这一觉睡得漫长,要不是程仲叫他起来,他能一觉睡到晚上去。 程仲就坐在床边,摸了摸哥儿脸哄道:“再睡下去晚上就睡不着了。” 杏叶轻吟,脑袋往他腰侧挨着。 程仲拢住哥儿一头长发顺到尾,掌心贴着哥儿脸侧问:“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杏叶声音软绵绵的,像刚出锅的米糕,叫程仲心里软化成水。 他细细瞧了瞧哥儿脸,确实,红润了些。眸子清亮,也有精神了。 杏叶握住他一根食指挨在脸侧,懒洋洋道:“我都说了,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之前我不在家也这样?” “那几天天去附近镇上卖李子,睡都睡不饱。” 换言之,累也是正常的。 程仲却听得摩挲哥儿脸皮,心里泛着疼,“以后不会了。” “嗯?” “咱家李子林产量再多也不过五万斤,以后咱们每年跟王兄弟合作,我们省下些事儿,他搭伙儿也赚点养兄弟的银钱。” 杏叶扒拉汉子一下,脑袋枕在他腿上。 热得身上冒汗,他光着脚丫子往没躺过的凉席处踩着。裤腿宽松,滑到腿根儿,一身皮肉羊脂一般。 就是有些指印,想也知道是谁弄出来的。 杏叶看不见,程仲却看得清楚。哥儿还在跟程仲说着话呢,不知怎么汉子就拎着他裤腿拉下来。 杏叶避开他,“我热。” 程仲喉结滚了滚,出口的话似带着热气儿,“贪凉不好。” “这算什么贪凉。” 程仲只得往后坐坐,没再强求。 杏叶没了枕头,索性坐起来。 “那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也就明日或者后日。” 李子成熟得快,也必须摘得快,放久了可不好。他们镖局在县里也接镖,这头一批想是明天就要运往府城。 后头的就另几队人送,或去北边府城,或者往东边走,看他们走哪一处的镖。 至于卖货,自有经营几十年的门路。 “那我们不用自己摘去县里卖了?” “也能。” “已经发软的他们摘不走,但那种熟透的甜,咱送去县里反倒好卖。”有些牙口不好的老人就喜欢吃软趴趴的李子,一口下去全是汁水,没一点酸味儿。 “那今晚就摘好,明天一早咱去县里。”杏叶这下坐不住,手里有活儿,哪还能闲着。 程仲却勾着哥儿腰带回。 他掌心恰好贴在杏叶肚子,小腹微鼓,长了点肉。程仲探进衣裳里摸一摸,叫杏叶痒着避开,躲不开又只能趴在他怀里笑。 “天儿热,夫郎就别跟着折腾了。” 杏叶一脚蹬在他小腿上,鲤鱼打挺似的一翻身,板着小脸,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方才还软乎,现在又捏着他耳朵一脸凶恶。 程仲眸中闪着微光。 他夫郎现在可会变脸了。 * 确定明日王齐的人不会来,下午太阳落山后程仲叫上洪桐跟冯石头几个,赶着天黑前摘了几百斤软李子。 第二天一早,杏叶也跟着一起,一同去县里。 依旧是原来的老位置,摊子摆好,就有老客上来问这几日怎么没来。杏叶解释一番,客人一顿,又默默多要了两斤。 买一次少一次,既然都跟人家合作卖到别处去了,不知道下回他们还来不来县里。 这些李子软,好些压在下面的破了口。 这种就不能卖了,杏叶挨个儿清理出来放在一旁的背篓里。 忙了一会儿,天气热起来,带来的水壶已经没水了。程仲见杏叶满额头的汗,用帕子给他沾了沾,水壶放他怀里。 第228章 “夫郎去茶楼要点水来,摊子我看着。” 杏叶不依,“你看着没人来,你去。” 程仲无奈,他本意想叫哥儿歇一会儿。但想也知道,照着杏叶的脾性,正事儿面前从不生惰。 “行,我马上回。”程仲想着再给他夫郎买点吃食,早上杏叶都没吃多少。 杏叶忙得直不起身,好在这会儿客少了,他才能坐在凳子上好好休息一阵。 这些李子软,禁不起放,杏叶看看左右摆摊的,又抓了些给他们送过去。 旁边是个阿婆,卖菜的。 老人家笑起来缺了牙,满头华发,头发梳得齐整。 “这怎么好。” “您收下吧,不值几个钱。”杏叶笑说。 老人却不肯占便宜,说:“我家菜好,我用菜跟你换。” 杏叶正推脱,只听后头砰的一声—— 人群哗然,附近摊主飞快收拾东西远离,几下空出一块地。 脚下触动,一颗李子滚过来。 杏叶垂眸,眼睫颤了颤。 他回身一看,那摊子上并排的几个背篓被砸在地上,李子四处滚落。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当着他的面儿,故意脚踩着李子,得意地笑起来。 他们辛苦采摘,辛苦送来的李子。 杏叶怒极,“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这条道是我们哥儿几个照看着的……” 杏叶耳朵里嗡嗡响,还是后头老婆婆拉住他,他才没冲上去。 “使不得,使不得,他们这些人横行霸道惯了,你一个哥儿怎好跟他们硬碰硬。” 杏叶看着那一地的果子,眼眶倏地红了。 他火冒三丈,怒目而视。脑中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就见为首的汉子笑着,刻意踩着那果子走得越来越近。 “夫郎好颜色,我卫老二在这条路上看管这么多年,怎就错过了。”他调笑,那嘴角的痦子也跟着脸皮动,瞧着杏叶心里犯恶心。 偏生这狗东西还自觉英俊,伸手来碰哥儿脸,“你给我讨个饶,我就饶了你这次如何?” 杏叶怒极反笑,余光见自家相公逼近,一巴掌甩了过去。 清脆极了。 “哗——”看好戏的大伙儿一惊,眼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卫老二一时不差,脸被扇片,顷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他摸着脸颊,惊得半晌回神,紧接着又气又怒吼道:“臭哥儿,给脸不要脸……” 说着就扬起手,还没动,众人猛地捂住眼睛。 “啊!!!” 杏叶只觉眼前一阵风,再抬头,自家相公一堵墙似的护在跟前。 人群也跟着抖了抖。 好生猛的汉子! 砰的响声落地,比他家李子被踹飞的声音还震耳。杏叶隔着汉子肩膀看去,见汉子倒在李子堆里,一地狼藉,捂着肚子半晌没声儿。 杏叶闷闷地抓着程仲腰带,手紧了紧。 看人像缓过来,开始捂着肚子边呼痛边打滚,杏叶才额头抵着汉子后肩,委屈道:“相公,李子没了。” 程仲眼神冷冽,“那就叫他赔。” 第193章 抢收 几个人一看程仲回来了,想也没想就要跑。 偏生人群围着,故意似的,他们往哪一处跑那边人就挤,扒拉许久没一条路,还被阴了几下。 程仲就跟羊圈里抓羊似的,一抓一个准。 “哎哟”声此起彼伏,杏叶默默抓了自家秤杆子,咬着牙在后头狠狠打。 叫你踹我家李子。 叫你调戏哥儿! “哇!”大伙儿跟看戏似的,程仲抓人,时不时捧个场。 “嚯!这一觉踹得好!” “嘶……这手刀看着都疼!” 片刻,几人倒在地上,蚂蟥一样在地上扭动。人群哄然,鼓着掌兴奋道:“再来!再来!” “来个鬼!差爷来了!”也不知谁吼了一声,大伙儿一缩脑袋,胆儿小的迅速撤去。 杏叶耳朵灵,一听迅速扔了手中秤杆,拉着自家汉子衣裳,埋头几下就哭得不行。 程仲一慌,赶紧搂过自家夫郎哄,看地上的人更是浑身戾气。 “让开,让开!怎么了这是?!”为首的捕头道。 “差爷!他们一来就踹人家摊子!” “瞧瞧那李子哟,那般好吃,这掉了多可惜。” 还有不少浑水摸鱼往怀里揣了不少的,纷纷退了出去。那捕头抓着地上鼻青脸肿的人一瞧,气道:“好啊,卫二,又是你!” “带走!” 又看向哭得好不委屈的杏叶,跟旁边怒气冲天的汉子,捕头一顿,“程兄弟。” 程仲颔首,“岳大哥。” 岳宏声音稍稍和缓道:“跟着走一趟吧。” 程仲摸了摸杏叶脑袋,轻声道:“不怕。” 杏叶悄摸抬头,眼眶红红,眼神狡黠得跟小狐狸似的,分明作戏。 但程仲摸摸哥儿眼尾,依旧不见几分高兴。 “认识的?”杏叶小声问。 “我打完仗回来,是岳大哥领我进衙门办手续。他跟吴大哥也有交情。” 自己人。 杏叶一下不装了,挨着汉子,跟着疏散开人流的捕快们走。 程仲攥紧他的手,拇指在哥儿手背上摩挲。 要他刚刚来得晚,受伤的就不单是李子,他夫郎也落不着好处。程仲眼神阴戾。 县中摆摊这么久,先前这些人怎么不来,偏偏这会儿。 程仲在县中没跟谁结过仇,除了那姓张的。没做成买卖,这人记恨了。 “相公。” “嗯?” 杏叶看着前头被捕快拎着走的几个汉子,“咱们是不是被人针对了?” 程仲:“兴许。” 岳捕头抓这几个地痞已经是熟门熟路,县太爷审得都想直接将人关个几十年大牢。 那卫二也是,进衙门都熟悉了,摆出一副反省的样子,死猪不怕开水烫,大不了又像之前那几次蹲几天牢房就会被送出来。 但程仲跟杏叶又怎会如他的愿呢。 “大老爷!我们冤枉!是那……” 一击惊堂木,卫二老实闭嘴。他跟几个兄弟如一摊烂肉跪在地上,垂着脑袋,心里不知将上头的人骂了多少遍。 “卫二,周遭百姓皆为证人,你几人所做之事何来冤枉,休要强辩!” 杏叶立在程仲另一旁,垂着眼不敢往堂上看。 这是他第一次进衙门,县太爷高坐那堂上,一身官服,话里尽是威严。 杏叶想起县里流民安置,便也明白,他们县的大老爷能给他们做主。 这事儿本就好判,卫二几寻衅滋事,扰乱街市,调戏良家夫郎,一应罪过下来,关牢里三月,并双倍赔偿程家李子钱。 但程仲没打算放过那背后之人。 他道:“大人,我家速来与人为善,从未在县中得罪过他们。先前几次做买卖,皆无人来招惹,偏生这次他们故意趁我不在,掀了我家摊子。” “你是说,他们受人指使?”上头大老爷开口。 程仲躬身,姿态愈发恭敬,“不敢,只草民实在不解,这才提此疑问。” 大老爷目光往卫二身上一转,瞧他们微变的神色,冲着岳宏使了个眼色。 岳宏立即点了两人,随自己一同悄无声息的离开。 大老爷道:“卫二,那你来说说,那么宽的路你不走,怎偏生跟个李子摊不对付了?” “大、大大大老爷,我……” “实话实说,否则欺瞒县官,可是要挨板子的。”大老爷声音一利。 卫二网地上一趴,喊唱:“大人!冤枉啊!实在是当时脑子发昏,喝了点酒,只无意踹翻了程家的李子。” “是啊是啊,大人我们冤枉啊!” 几个汉子在公堂上磕头呼喊,一时跟菜市一样吵闹不休。 大老爷已是不耐,沉声道:“限你最后一次,若再不说实话,叫本官查明,先叫你吃二十个板子。” 卫二伏低,额头抵着手背,汗水沿着脸颊渗透指缝,洇湿地面。 杏叶注意到汉子不停咽口水,默默不言。 他在紧张。 “大人,张二德带到。”岳宏去而复返,将先前与程仲家做生意的张二带到。 大老爷审问县中大小事,断案极快。 这张二禁不住吓,只叫人带了卫二几个下去,一说他们已经认罪,便诈出他收买人打砸程家摊子的事儿。便一并收押,赔偿程家损失。 错身而过时,张二恨恨道:“得罪我东家,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卖李!” 押送人的捕头皱眉,推攘了下,“还在公堂之上就敢威胁人,胆儿挺肥。” 人散去,程仲跟杏叶拿着赔偿银子,回去收拾摊子离开。 杏叶坐在驴车上,盘着腿,手捧着赔偿来的二两银子,脑中全是那被踩烂的李子。 程仲道:“人没事就成。” 第229章 杏叶:“可得罪了人,那张二说他那东家不会放过我们。” 程仲冷嗤:“他多大的脸面,要他那个东家是个明事理的人,早在这事儿败露之后就该跟他撇清关系。” 杏叶靠着汉子手臂,“还当是个好人,哪曾想心眼这般小。” 下午赶路回,天气格外闷热。 起了云,将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云层压得低,棉被一样蔓延到天边。 但依旧热,像坐在蒸笼里,杏叶汗如雨下,喘不过气来。 “相公,要下雨了。”杏叶有些担忧。 他们在县中耽搁了,这会儿已经过了半个下午,到家还得赶夜路。要是那会儿下起雨来,路就更不好走。 程仲叫驴跑得快了些,颠簸更甚,杏叶脸有些发白。 程仲一看哥儿脸色不对劲,立马又放缓速度,搂着哥儿靠在身上。 杏叶憋着一股气道:“相公,我有点想吐。” 程仲估摸时辰,道:“要不咱们回去县里住一晚,明早再……” “不行!” 明日镖局的人还要过来摘李子。 杏叶闭着眼,“就是太闷了,咱们慢慢走。天儿热,淋一点雨也没什么。” 程仲没法子,绷着下颚,只能尽量赶着驴子走得平稳些。 走到后头天黑,杏叶窝在汉子怀里睡熟了。好在雨没下到这一方来,到家身上还是干的。 驴车一停,杏叶猛地惊醒。 他听着汉子心跳声,在黑漆漆的环境中本该安心,可心中愈发慌乱。 程仲温声道:“咱们到家了。” 杏叶:“嗯。” 他睡了许久,这会儿精气神好了,拿着钥匙去开门。 程仲卸了板车,拉着驴进驴棚,又收拾外面的板车。 杏叶摸到灶房,先把油灯点上。他仰头看天,浓黑一片,一颗星子也瞧不见。 最迟明日一早,必定下一场大暴雨。 那这李子…… 杏叶心里一悬,立即明白到底慌什么了。 他忙不跌跑出去,没注意到门槛差点摔到。 “相公!”杏叶一喊, 程仲吓了一跳,一手扶着哥儿道:“怎么了?” “要下雨,下大雨,咱树上的李子今晚上必须摘了,不然明日起来肯定掉一地!” 李子熟了的时候,最是承受不住一场大雨,到时候落得地上到处都是,树上每个李子几乎都有裂痕,直接卖不出去。 可他们这会儿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程仲心中一凛。 “夫郎,你简单弄点吃食,我去叫人帮忙摘!”无论如何,得赶在暴雨前收了。 程仲没进门就急匆匆出去,杏叶哪还有心思弄吃的,可汉子不吃又没力气忙活。 杏叶心里忐忑,频频看向屋外。 他用面粉调了葱,直接锅底抹油,煎了几个饼子。汉子急匆匆回来,后头好些人举着火把,背着背篓。 杏叶赶紧把饼子给他,自个儿也拿起背篓跟着。 程仲想阻止,可杏叶利索的锁了门,跟队伍汇合。 大半夜了,能叫的还是原来那些个人。大伙儿举着火把赶着往后山去,这黑漆漆的,需得一人举着火,几个人摘,没得白日来得松快。 现在李子全熟了,也不用选,看见了就摘。 那一摞摞的,要是坏了该多可惜。 可人手有限,程金容摘了一会儿,见天边似都有闪电涌动,干脆叫洪桐道:“老三,去叫你几个叔都来。” “诶!”洪桐拔腿就跑。 洪家的门被敲得急响,洪大江开门,见是洪桐一脸急色,当即变脸道:“老三,咋的了?” “叔,要下大雨了,老二家的李子得赶着收,不然全作废了!” “哎哟!不早来说!今儿白日我看那边没动静,还以为……算了不说了,你去叫其他的,我立马去!” 说着又回屋,跟媳妇一说,夫妻连带着儿子全穿好衣裳往后头走。 洪桐连敲了几家的门,闹得整个村子里的狗都在叫。 栗哥儿闻声起来,藏在门后往外看,发现洪桐立即将人叫住。 “出什么事儿了?” 洪桐急得额头全是汗,脚都不敢停,道:“要下暴雨了,程家摘李子,你好生待在家!” 说罢,拔腿就跑。 第194章 有喜 乌云滚滚,后山上的火把微光点点。二十几个人散落在后山上,手脚麻利,但一时半会也采摘不完。 杏叶用袖子擦了一下快流到眼睛里的汗水,心紧紧提着。 程仲道:“能摘多少就摘多少吧。” 杏叶倔着劲儿,“不成。” 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怎能舍去。 可…… 轰隆一声! 天雷滚滚,大雨如豆。顷刻,所有人为之一振。 程金容大声道:“快些快些。” 所有人不管端着背篓抓着枝条就往下薅,只管多的,摘完一棵赶紧换另一棵。 可雨一下,火把挣扎几下就湿透了。没了火,谁看得见眼前是什么。 杏叶紧咬着牙,看不见了还到处寻摸。 程仲扬声道:“看不见了,各位叔叔伯伯小心,回家吧。” “摘!白白掉了多可惜!”不知哪个汉子一声吼。 没人往山下走。 下雨了,雨打在脸上,打在树叶上,听不见几个人声。程仲紧紧拽着杏叶,道:“夫郎,你快回吧,下雨了,带着阿叔跟婶子们一起回。” “不走!” 杏叶甩开他的手,眼眶都红了。 这么大雨大风的,好好的李子起码要被打落半树。 “杏叶!” “你摘去!别管我!” 一时间,无人说话,都憋着一股劲儿摘。 农人种庄稼,一粒米一点豆都舍不得浪费。 李子也是精心伺候出来的,他们看着程仲成日山上忙活也苦累,现在都已经能收成了,叫他们白白看着打个水漂,怎么使得! 不就是暗了点,反正李子一摸一个果,适应适应,逮着枝条往下薅,总能摘些。 程仲感觉到大伙儿的意图,也沉默着,加快速度。 不知道这雨下了多久,杏叶觉得肩头被雨水打得有些麻木。背篓满了又倒,如此反复。 渐渐路上有人呼喊,“程小子!杏叶!” “诶!在山上!”山上人回。 天乌压压的,底下的人一听,顶着蓑衣斗笠往上爬。 “赶紧的,帮忙!” “哎!地上掉了好些,我都踩到了。” “多可惜,白日里怎么不摘……” 杏叶看不清,只知道来的人很多很多。都是各家的汉子小子,也不说话,找准没摘过的树,伸手就是薅。 起先不熟练,拉断了枝丫,后头就更加小心,也愈发的快。 暴雨来得急,狂风都带着呼啸。李子开始往下掉,杏叶挨了几下砸。 不知道多久,一抬手就能摔出水去。一抓握,手上就是一大把李子。身上湿了,走几步鞋子里叽哩响。 时不时有人吼,“别踩滑了!” 天似乎快亮了。 可雷声轰鸣,杏叶见到那阵白光,是劈开天幕的闪电。他只觉身体透支,脑中眩晕。 倒地前,只听到噼里啪啦的雨声,还有汉子的呼喊声。 李子还没摘完呢…… …… 暴雨消歇,半边小雨半边晴,黑雾山是洗过的明净。 一道虹伫立在山间,五彩斑斓,叫人见之生喜。 杏叶醒来时,躺在自家床上。稍微一动,身旁汉子就探过来手。 杏叶迷迷糊糊,想起晕倒前的事儿,一把抓住程仲手道:“李子!” “都晕倒了,还李子。”程仲心有埋怨,但又不忍心责怪。 “李子呢……”杏叶可怜兮兮抓着汉子手道。 程仲:“摘得差不多了,王齐的人也已经拉走了。” 湿了雨的李子不能堆着放太久,索性镖局要往附近几个县走,连夜赶着送去卖了,虽然价钱不比府城,但能减少些损失。 至于山上剩下那些,只能看看情况再说。 昨儿杏叶一晕倒,程仲就背他下山,又叫姨母跟乡亲们说不要再摘了。 人比李子重要。 但昨晚几乎一个村的人都来了,虽摸着黑乱摘,但也摘了不少。至少按照程仲预估的产量,已经差不离。 杏叶坐起身,程仲立马将他扶着靠在自己身上。 “我怎么会晕?” 程仲下巴抵着哥儿毛绒绒的头发,黑眸深沉,“陶老爷子说,夫郎有了身孕。” 杏叶还有些迷糊,身孕…… 身孕! 杏叶猛地一抬头,要不是程仲让得快,准撞在他下巴上。哥儿想得了个巨大的惊喜,手下意识贴着肚子,双眼又圆又亮。 “我有小娃娃了!” 第230章 程仲抵着哥儿额头,“这么高兴?” 杏叶这才注意到汉子的态度,他戳着程仲抿平的嘴角往上提,“你不高兴?” 程仲:“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这次意外我都没发现。” 原想着,照着他夫郎的身子要孩子的事儿再晚些,但谁知还是意外来了。 杏叶抬起脑袋,又往下磕。 汉子这态度,他不乐意看。 程仲忙用掌心护着,道:“我担心夫郎身子。” “这次晕倒是意外,是我粗心没多注意,以后不会了。”杏叶勾着汉子的手指,低低地拖着声音撒娇,“咱们都成亲第三个年头了,人家一年就要了孩子,要是婆母还在,准要说我的。” “她不会。”程仲收紧胳膊,将自家夫郎抱得紧紧的。 他脸贴着哥儿的脸,藏住心中隐忧。 寻常房事他都注意着的,只偶有一次,夫郎偏要缠着不放。兴许那一两次有了。 “等天气不那么热,咱们去一趟县里看看大夫。” “不去。”杏叶推开汉子,护着肚子往床里侧缩。 程仲:“只是问问大夫,如何调养。” 既然有了,能生就生下来,怕拿掉更加伤哥儿的身体。 杏叶:“又要花银钱!” 程仲笑道:“以后有了小的,花得更多。” 他张开手,冲着杏叶道:“过来,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杏叶将脚丫子放在他手心,脚趾蜷缩,各个圆滚滚的泛着红。程仲握住,哥儿痒得笑,想抽回来又被汉子挠了挠脚底。 他抓着薄被,一脚蹬过去,被汉子抓住拉着往他那边靠。 挨近了,又被程仲抓着按在了腿上。 杏叶安安静静靠在他胸口,笑得急了,有些喘息。看着汉子拢住他双手,杏叶一下抽出来。 程仲去抓,杏叶揣着手扭着身子躲。 “怎么?”程仲咬杏叶耳垂。 杏叶瘪嘴嫌弃:“你摸了我脚的!” 程仲哼了声,“昨晚给你洗澡,上上下下哪里没洗干净。” 杏叶这才容他抓住,裹在掌心。 两人依偎着,杏叶眉梢带笑,安静的消化着肚子里有小娃娃的事。 想着想着,见屋里多了好些陶陶罐罐跟木盆,又抬头看屋顶,好些个漏光的洞。 就这会儿,还在啪嗒滴水呢。 “昨晚上屋顶吹破了?” “嗯。” 杏叶细细看屋顶各个角落,墙壁湿润,地上都掉了些泥巴墙皮,“屋顶没被吹走吧?” “也差不多。”程仲道。 杏叶仰头看程仲,“哪儿?” “灶房。屋里浸着水,那边湿滑,夫郎今儿就不要过去了。” 睡也睡够了,杏叶穿上外衫先出去用饭。 汉子搀扶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瓷器。杏叶哭笑不得,但也跟着汉子里里外外转了一遍家里。 另几个屋也放着木桶还没收拾,屋顶都漏水了。 “屋顶前年才通体换了一遍,去年也修整过,今年又坏了。”杏叶站在灶房门口,瞧着汉子进去端饭菜,眉头紧锁。 灶房确实如程仲所说,地面是湿的,一边堆着的木柴都深了颜色。 狗窝也潮了,三条狗身上全是毛淋了水的臭味儿。 靠近水缸那边,顶上豁了个大口子,还在往里飘雨。 程仲看了眼,说:“先吃饭。” 昨晚的事情杏叶晕倒后就不知情况,不晓得程仲如何连夜将他带去陶家沟村,知道他有小娃娃后,又如何混乱纠结。 这会儿与汉子同坐一桌,看着有包子、米粥、豆浆、甜汤圆……也不晓得他哪来那么空闲做出来的。 他不知程仲一夜未睡。 杏叶胃口好,多用了些,程仲不食,免得哥儿吃撑。 杏叶吃不完剩下的,就全入了程仲肚里。 吃饱喝足,杏叶道:“果林李子还剩多少?” “还有些,洪桐带着人摘,不怕。” 杏叶这才放心,又说:“那咱们把屋顶修了。” “嗯。” 反正哥儿说什么,程仲都应着。 等哥儿下桌,程仲收拾了碗筷,洪桐又带着几车李子回来。 “老二,能摘的都摘完了。”洪桐擦掉脸上的雨珠道,“就是地上落了好多,都摔烂了。你要捡就请赶紧去,还能喂猪。” 程仲:“成,你们先送去县里卖。” 洪桐点头,趁着这会儿去县里,下午能到。同行的还有冯石头跟冯汤头。 杏叶听罢,眼睛往屋檐下背篓上瞥。 程仲:“想都不要想。” 杏叶翘起嘴角卖乖,“捡李子又不费事儿。” 程仲:“谁昨晚晕倒了?” 杏叶移开视线,不看汉子眼睛。 不去就不去,那他喂猪。 想着又往灶房里走,汉子立刻从院子过来,拦在灶房门口。 “屋里坐着去。” 杏叶:“我……” 眼看汉子愈发紧绷的脸,杏叶识趣的闭嘴。他摸了摸肚子,感觉到一点点的弧度,眼里讶异一闪。 他原本还以为他是吃胖了,没想到是崽崽长大了。 杏叶利落地将汉子抛之脑后,跟娃娃交流感情去。 在家熬到下午,杏叶看着汉子把屋顶修了,屋子收拾干净,该洗的都收拾了。 杏叶摇着蒲扇,还觉得热。 夏天下雨,一点不会凉快,只会更加闷热。又湿又潮,一动浑身流汗。 他趿拉布鞋,寻着屋里做晚饭的汉子。 “相公,我想去后山看看。” “李子已经摘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地上掉的那些不捡?” “我叫村里人要的自个儿捡去了。”昨日大伙儿帮了忙,还没来得及感谢。 杏叶:“我就去看看。” 哥儿倔起来,一双润眼盯着人,不答应他不罢休。 无奈,程仲只能将灶孔堵上,带着人去。 第195章 建房 这会儿雨倒是歇了。 天空分两半,一面是翻卷的乌云,一面是夕阳落山,霞光喷涌。 云彩之下,稻香涌动。 稻子愈发饱满,只待变黄。路上坑坑洼洼的脚印与车辙印交错,路烂得不像话。 杏叶抓着汉子手,走了一截,就被汉子抱起来。 杏叶也没逞强,靠着他直往后山上看。 走到山脚,杏叶打眼一扫,多半的树梢上还挂着李子。尤其是树顶那些,昨儿根本就不好摘,也摘不到。 这一棵树就能下来十几二十斤。 再看山脚沟壑处,李子一摞一摞的,都堆满了。还没进林子,就听里面苍蝇蜜蜂震翅的声音,嗡嗡作响,环绕四周。 杏叶:“没摘完。” 这还是山脚好摘的地方,都剩这么多。 杏叶看着程仲,示意还要往里面走。 程仲想阻拦,还没开口,就叫哥儿捏住嘴皮子。 杏叶:“进去。” 程仲磨了磨后槽牙,只能将哥儿抱紧,钻入林子。 越往里,昨儿吸饱水的李子再晒了一日太阳,山上已经被洪桐几个清了一遍,余下挂树上的好些破了口。地上四处都是散落的李子,品相极好,一看就是枝头顶上的。 蚊虫被这高温蒸出的酸果子味道吸引,全趴在那破口处吸食。有飞蚂蚁,有苍蝇,有小指大小的野蜂…… 边边角角的石块缝隙里,拦着不少风吹得落下树的李子,砸破许多,一靠近,嗡的一阵,也尽是震动翅膀的声音。 已经吃不得。 杏叶一处处望去,又摘了些树上挂着的,五个里头有两个好的。 又看天边,乌云并未远去,反而蓄势待发,今晚必定还有雨。雨要连下几日,李子再没好的了。 杏叶沉默地靠着汉子肩膀。 他低声道:“回去吧。” 程仲蹭了蹭哥儿头顶,“还行,昨儿村里好些人都来帮忙,摘了大半,只少数坏了。” 杏叶:“哦。” 他下巴搭在汉子肩,看着树上李子不停后退,就这些没摘的跟落地上的,少不得几千斤。 种地都要看天,老天爷叫他们减收,那也没办法。 杏叶虽然难过,但不会陷死在这困扰之中。 程仲还以为哥儿不高兴,道:“这次李子卖了,咱们虽占七成,但也能进账不少。我想着……建座瓦房。” 杏叶身子直起来,回身远远看着自家那草房。 比起旁边万婶子家跟后头于家那几家的房子,他们家的草房子看着还算好。但每每刮风下雨总是提心吊胆的。 泥做的墙面也在掉,坑坑洼洼,不如姨母家的通透明亮。 杏叶小声:“草房也能住。” 程仲:“能住是能住,但咱也可以住更好的。” “咱家现在也攒下一笔银子,放着招人惦记,用一点盖瓦房也能剩下不少。家里草房有几年了,每年修修补补,费事儿。遇到大风大雨,屋顶哪次不漏水,家里湿了干,干了湿,墙角都生霉……” 第231章 程仲一口气说了许多,就是想说服自家夫郎。 杏叶插不上话,手动捂住汉子嘴巴,“我没说完呢……” 程仲扬眉,示意他说。 杏叶:“草房虽能住,但要是瓦房的话,就更好了!” 家里要添人了,虽然另一间草房也能睡,但万一以后他生上一个两个三个的,还是睡不下。 一想到那整洁明亮的大瓦房,杏叶就不沮丧了。 他盘算了下如今的家底儿,就是那卖李子的银钱不收回来,如今剩下的也刚好够。今年这李子卖了,那就更有底气。 “相公,建!”杏叶拍板道。 程仲一笑,他还当自家夫郎守着那银子不愿意拿出来呢。 “好,等收了稻子,我就叫人来。多叫人帮忙,下雪之前就能搬进去。” 杏叶伏在程仲肩头,开始畅想住大房子是个什么模样。 人生在世,不就为了吃得好些,住得好些。 “那要不要跟姨母他们商量一下?” 程仲:“自然。” 趁着这几日下雨,还不用收玉米,杏叶跟程仲溜溜达达去洪家。 刚走出小路,就听见村口外头锣鼓队敲敲打打从路口经过,那队伍后头跟着几抬大红箱子,挂着彩绸。 杏叶远远看着,拽了拽程仲袖子,低声问:“相公,谁家要成婚?” 程仲:“不知道。” “这是给谁家下聘?”潘云娘也凑路口看热闹。 下雨天,村里人揣着手无事可做。 家里待不住,就这家坐坐,那家看看。瞧见哪里有人聚起来了,也乐乐呵呵凑过去。 就听声儿这晌儿,就将陆续从村里走出来几个人。 瞧着那锣鼓队稀奇,胆大的扬声问:“给谁家下聘呢?” 那后头坐在驴车上的中年汉子笑道:“不是下聘,是陶家沟村的陶老爷救了我家少爷,这是去谢他呢。” 这种救人的事儿,自然越张扬越好,得叫附近的人都知道这救命恩人做的善事,才能体会出他们谢人的诚心。 救人? “难不成又是陶老二陶传义吧?”潘云娘追着问。 那中年汉子一惊,奇道:“是啊。” 既是又,难不成是个常年行善积德的。 他一应,没看见围观的村民吞了苍蝇一样难受。驴车走过,留下大伙说个不停。 “这人难不成真是什么天神菩萨下凡,什么救人的好事儿都专门往他头上砸?” “谁知道呢,看看这次,啧啧,必定是救了什么富贵人家,那箱子看着都重,肯定装着什么金银宝贝。” “瞧瞧去?” “走走走,反正没事儿。” 杏叶拉着汉子继续往洪家去,过了中间的村路,杏叶侧头看着汉子道:“相公,你说会不会又是……” 程仲:“不管是不是,这次的人不是随意能招惹的。真的就罢了,要是个假的,除非他能骗一辈子,否则早晚倒霉。” 杏叶点点头,当说个闲话,也不再多分神关注。 进了洪家,说了自家建房子的事儿,程金容当即抚掌笑开,开口先红了眼眶。 妇人别过身去,在眼角擦一擦。 杏叶心里一酸,轻轻拉住程金容的手,卖乖笑道:“姨母……” 程仲看着程金容鬓角上的白发,这一瞬间,好似才注意到他姨母也在渐渐老去。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今日下雨,地里不好干活,洪大山也在家。他拍了拍程仲的肩膀,道:“你姨母夜里不知念叨了多少次,就指着你日子美满安定。如今小娃子有了,房子也赶紧建起来,好过个安生年。” 程金容很快调整好,紧握着杏叶双手道:“建房子的事儿就让老二操心去,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 “正好家里老大夫妻不在,有空屋子,房子没建成之前你两个就搬过来睡。” 杏叶欣然点头,“听姨母的。” “诶!这才好,这才好。”说着又鼻子微酸,强忍着泪意,别过脸去擦一擦。 老二从小娘不管,又没爹,日子苦熬着。后头妹子去了,她把人接过来自己养着,好在有老大跟老三两个兄弟,也不孤单。 可后头本该是老大去打仗,偏偏老二偷偷摸摸去里正那里改成了自己的名字,这一走就是五年。 程金容不止一次在梦里问他那妹子,这么好的儿子怎能为了个男人舍弃,自己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好在啊,好在老天开眼! 叫他有了杏叶,叫他家庭完满,日子顺遂。 程金容心里不知怎么感激杏叶,但说出感谢来,未免太过生分。只把他当自家哥儿,多爱护些,多亲近些,才叫她心中翻涌的情绪有倾泄的去处。 程金容牵着杏叶手进屋,叫哥儿坐着,又端了些老大从县里托人送回来的吃食。 对待杏叶,还是与从前一个样,不叫他觉得因为有了孩子就更加偏爱。 她也是经历过这一遭,若多想些,会觉得别人只顾孩子不顾大人,难免不高兴。 程金容也挨着杏叶坐下,这才问:“杏叶,老二,你们打算怎么建?还照你原来那样,还是……” 程仲:“堂屋跟两边侧屋、灶房都改成瓦房,柴房跟驴棚这些暂时不动。” 杏叶点头,“我们人少,房子建多了摆着也无用。” 住的卧房,只他夫夫一间,另一间以后留作孩子的屋子就成。要以后来客住不开之类的,到时候再看要不要扩建。 洪大山道:“打算什么时候建?” 程仲:“收玉米后吧,现在先把要用的砖瓦订下,建造队伍也谈好,到时候人来就开始。” “姨父,你知道得多,这砖瓦跟人,能否帮我们看看?” 洪大山脸上笑容晃眼。 “成,我们家当初建这瓦房的时候买的材料都不错,价格谈一谈也合适。造房子的话,我们家这个原是请石瓦匠做的,现在他老了,是他儿子带着人在做,我看也不差。” 程仲:“那什么时候姨父有空,我跟你走一趟。” 老汉点头,这事儿就这么订下。 程金容对建房子的事儿不多说,只看着杏叶捡着桌面上的酸果子吃,妇人目光和善,笑容多了几分。 他家老二捡回来个宝贝,看看这日子,愈发红火。 杏叶感受到程金容看他,扬起小脸,露出个乖软笑来。看得程金容心里一烫,轻轻顺了顺哥儿一头乌黑的发。 她知哥儿身子薄,又担心哥儿有了孩子不懂,低低地跟他说些这时候该注意着的事儿。 杏叶腮帮子鼓着,一边咀嚼酸果子,一边听得认真。 程仲跟洪大山商讨建房子的细节,一心二用,也将程金容的话记住。 说了好一通,杏叶晕乎乎的,程金容问什么都点头,看得妇人哭笑不得。 不过见一旁程仲听进去了,她才心里踏实。 第196章 翻身 商量完正事儿,程金容留他俩吃饭。杏叶随他去灶房,程金容不敢叫他干多了活儿,只拿了一盆青菜给他摘着。 “刚刚外头敲锣打鼓的,杏叶可看到了?” 杏叶一把将菜叶子掰断,点头。 “送礼的。” “咱下面就一个陶家沟村,适龄的哥儿跟姑娘就那几个,哎!”她以为是送聘礼的。 说起这个,就想到了洪桐的事儿。 杏叶:“姨母,别叹气。” 程金容被逗得一笑,“好好好,不叹气。姨母只是想到老三,他那婚事现在都没着落。” “他不是……”杏叶看了眼程金容,话飞快止住。 程金容:“你也晓得了?” 杏叶知道他说的是栗哥儿的事儿。 杏叶点了两下脑袋。 程金容点燃了火,坐在灶前道:“我原本想着那小子就是一时见色起意,时日久了就没了热情,哪里晓得一头栽进去了,现在叫他出去相看都不成。” “你看你今儿没在屋里见到他吧,又跑出去了,现在一心挣钱给自己讨个夫郎回来。” 杏叶噗嗤一笑,想着洪桐那个掉钱眼的模样,话说今年卖李子钱还没给他呢。 杏叶问:“那姨母怎么想?” “我怎么想可不重要,要看人家哥儿怎么想。” 杏叶一惊,手里菜叶子撕成两半。 “姨母同意?” 程金容:“那哥儿我跟他说过几句话,后头又看他自个儿带着弟弟妹妹把日子过起来,是个好的。成婚这事儿,老三偏要这一个我有什么办法?” “能不能娶回来,要看人家哥儿意愿,我怕是左右不了。” 杏叶听完,心里一暖。 有姨母这样的娘亲真好。 “栗哥儿很能干。” 程金容一笑,“这事儿我反正不插手,既然那傻小子有决心,就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第232章 孩子大了,过年就二十了。 因着洪桐总带着身边,所以程金容习惯了将他当还小的时候,事事为他考虑清楚。 但后头经自家老伴儿一提醒,才觉,原来老幺也长成了大人。 这娶夫郎是要过一辈子的,天大的事儿,叫他自个儿去折腾。但愿人家哥儿能看得上他,否则外面的人又得说他程金容养出来个不成亲的老汉子。 嘿! 想到这儿就好笑。 杏叶见姨母笑,他也跟着笑。 手上一空,程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将菜盆子放在灶台上。杏叶懵懵抬起脸,叫程仲捏住。 “唔?” 程金容笑起来,示意他将哥儿带出去。哥儿前头才晕倒,该好生歇一歇。 冯家坪村平静,下雨日子闲,村里人一日便吃两顿。 像洪家这会儿烟囱冒烟的只几家,旁的不是待在屋里睡个天昏地暗,就是去陶家沟村凑热闹去了。 又说那送礼的锣鼓队,敲锣打鼓走到陶家沟村。 越是进村子,那锣鼓敲得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村口出来被惊动,狗先跑出来汪汪叫,人也齐齐出来看。 中年汉子看前后围着的村民,适时张口笑问:“陶家陶传义兄弟可在?” 大伙儿面面相觑。 陶皎皎立在人群中,旁边陶渺渺扯了扯自家哥哥的衣裳问:“二叔又做什么好事了?” 陶皎皎翻个白眼,“这我哪里知道,还以为谁家提亲呢。” 小哥儿扒拉开人,自个儿回了家。 宋琴看刚刚拉着妹妹跑出去的陶皎皎回来,笑问:“不是看热闹,外面什么事儿?” “还能什么事儿,我那二叔又在外面做了好事儿,人家来感谢来了呗。”陶皎皎气闷。 分明一家子做尽坏事,但总能得意。亏得杏叶不计较,换做是他,早把那家给掀翻了。 宋琴笑容一敛,“他又做什么了?” 余光见柳凌娘从屋里出来,宋琴稍稍收了下不高兴的面色。 陶皎皎往自个儿屋里走,“我哪里知道,娘你自个儿去看呗!” 正说着,那锣鼓声就愈发的近。 宋琴拉开门,走了出去。 眼见着人群簇拥着锣鼓队,那几台实木箱子沉甸甸的。为首的中年汉子一瞧就是富贵人家的管事,那衣裳虽是下等绸布,但也是贵重。 宋琴想到好不容易摁下去的陶老二家眼见着又要发达,心里憋着气,急匆匆也挤进了人群。 张氏早进了屋中,亲亲热热抓着陶老二的手叫儿子,说客来了。 宋琴见她那墙头草的谄媚样,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这老太婆是这么个德行! 吃着他家的,用着他家的,在家里跟着骂二儿子被女人蒙了心,不管她这老婆子,现在一瞧,也真是不要自个儿脸。 而屋里,陶传义看到走到跟前的中年人,克制着表情,才没失态。 陶家门大开,村民们盯着院子里站着的陶传义道:“那是陶老二?” “看样貌,可不是嘛。” “不是肥得跟年猪一样,怎么这么瘦了,哎哟喂!瞧他皮都松松垮垮的,跟他那老娘站在一起都不知道谁是谁的儿!” 大伙哈哈笑,不过看着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示意人将那几抬红木箱子送到陶传义手里,这就笑不出来了。 “不是,他陶传义又做了什么事?”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宋琴竖起耳朵,听着也没见大伙儿说个明白。 不过片刻,就清楚过来。 那中年男人道:“我家小主子贪凉,白日里跑出庄子,去水塘玩儿水,得亏陶老……陶兄弟救人。这是主家的一点心意,还望陶兄弟收下。” 陶传义身子绷到极致,脸皮抖动,似笑又克制。 他用了极大力气,才恢复从容,像以往那样推拒几次,然后矜持地收下了这些东西。 门外被两村的人堵得水泄不通,宋琴看那几抬箱子,脸都有些扭曲。 “这陶二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水塘边晃一晃就能救起个小少爷。” “谁知道是不是又先把人推下去再……” “可闭嘴吧,没看人家狗腿子也在!” 见宋琴也在,边上妇人拉着他问:“我说陶大媳妇,你家老二在外面干什么事儿了?你这个做嫂嫂的可知?” “我哪里知道。” “你这么冲干什么,我不就问问。也是,你两家关系一直不好,陶二定也不想让你们知道。哎呀!多可惜,要关系好,没准儿陶二还能带你们家富贵呢。” “当我稀罕!” 宋琴气得眼睛红,甩开妇人的手,不想再看。 宋琴是个心高气傲的,跟王彩兰争了一辈子,就是不想叫她过得比自己好去。 每每回到娘家,当着几个兄长的面儿,底下的妹妹总得拉着她比较一番。她从小没吃过什么亏,成了人家媳妇,倒被底下的弟弟一家压得没脸。 宋琴是恨死王彩兰,也看不得陶老二一家有好日子过。 分明都成过街耗子了,怎的还能翻身! 那汉子给陶传义道谢的事儿做得响亮,连带村里的族老跟里正都惊动了。 族老得知中年汉子的主家是县里的做绸缎生意的陈家,那张老年笑得全是褶子。 这下可好,陶传义一下子翻身,成了比以往更加有名的大善人。 宋琴急匆匆回家,撞见陶传礼回来。 妇人话都不说一声,越过他就进了屋去。 陶传礼看了眼在屋檐下搓衣裳的大儿,问他:“你娘怎么了这是?” 陶磊吭哧吭哧揉衣裳,里头桃红鹅黄的颜色,都是他媳妇儿的。 “我哪里知道,吃火药了。” 视线一低,熟悉的裙摆擦过手臂,陶磊皮子一紧,“媳妇。” 柳凌娘先叫了声陶传礼,才道:“听皎皎说,是有人给二叔送礼道谢,阵仗还做得挺大。” 陶传礼闻言,看向紧闭的卧房门。 怪说呢。 正想出去细细问问,就看老娘张氏喜气洋洋回来。见那袖口鼓鼓囊囊的,陶传礼刚叫一声娘,张氏袖口一抖,露出一点银光。 她慌慌张张往袖子里塞,“是老大啊。” 陶传礼道:“娘,老二咋的了?” 张氏只要一想到老二救了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嘴都笑得合不拢,她把事情说一通,罢了,道:“老大啊,你这当哥的跟他多来往,好处少不了。” “你要喜欢你那二儿子你就去,那般烂心肠的人,来往做什么!”卧房门忽的被打开,宋琴怒目而视,眼看要出来打人似的,吓得张氏立马闭嘴,灰溜溜地往自己屋子跑。 老大老二如何,她还是知道的。 要说养老,很是跟着老大可靠。不过老大媳妇看不过那一家,现在怨气大也理解,她个老婆子避开就行了。 院儿里一下人走了个干净,柳凌娘也把洗衣的陶磊拉回了屋中。 只陶传礼站在院中,看着门口的宋琴,慢慢走到她身边。 “你这是做什么,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做什么了?不就说了句话。” 宋琴跟点了火药似的,一句话说得气冲冲的。 陶传礼将门带上,叫自个儿媳妇坐好,才说:“老二不管家里,但外面做的那些事情也是实打实的善事,那也是他的福报。王氏已经许久没回来了,犯不着还倔脾气针对他。” “你什么意思?” 陶传礼叹息,抓住宋琴的手叫她冷静。 “我没什么意思。咱关门过日子,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宋琴看着汉子眼睛,半晌,擦了把脸道:“我就是心里不舒坦。凭啥他那样的游手好闲的人都能有事名声又是银钱,他日子好过,我看不过去。” 陶传礼:“还是像以往那样,你想来往就来往,不想……就算了。” 今日一遭,不知道多少村里人在议论。 陶传义家。 他送走中年汉子,将门一关,直接叫赵春雨过来。 王彩兰现在不敢回老家,镇上生意因着王彩兰那事儿受了影响,他这才回来继续在观音庙摆摊,顺带看看能不能另外找到人帮忙。 也是起了歪念就被程仲抓住,叫他灰溜溜跑回镇上。 现在好了,总算又翻了身,叫人不敢再看低他。 “老大,晚上跟我回一趟镇上。” 赵春雨沉默点头,见陶传义没其他话,又离开堂屋。 陶传义望着那昏暗的天光,藏在袖子里的手直抖。这事儿做得险,但那几箱子的东西,叫他觉得值。 这次是县里的人,只要小心些,永远不会叫人知道他陶传义冒领了人家的救命恩情。 第197章 瘦了 半月后,武峰镖局的人走镖回来,王齐将卖李子的银钱给送了回来。 先前摘的一万斤李子送府城,卖了后头抢收的万把斤分去几个县中,卖价不一,按照三七分成,程家一共得一百多两银。 第233章 钱到了手,程仲把给自家帮了忙的洪桐跟冯石头几个叫来,都按照一天五十文的工钱结了账。 冯石头捧着一兜子铜板,粗野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来。 “仲哥,以后有活儿记得再叫我啊!我随时都有空!” 程仲:“哪次没叫你。” 汉子笑得更灿烂,屁颠屁颠搂着银钱跑了。 该结账的结了,银子依旧是杏叶收着。他把余下的散钱放回去,又看刚刚跑回家的洪桐又来。 “还有事儿?”程仲问。 洪桐:“我爹让我来知会一声,叫你明日跟着一起去看看建房子的材料。” 程仲应下。 洪桐攀在墙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傻笑一声。杏叶瞧着忍俊不禁,道:“要不留下来吃晚饭?” 洪桐直甩脑袋,“不了,不了,下次我再来。” 说罢,墙头就不见人了。 他一走,程仲关上门,杏叶回屋里打开钱盒子来。 他仔细清点一番,看着那快满了的木盒子,像落入米缸里的小老鼠,眉飞色舞的。 “府城一趟果然能挣,要不是遇到那场大雨,全送府城还能再多出百两银子。” 程仲:“今年是咱们考虑不周,明年多注意些,只要李子有收成,以后年年都有稳定的进项。” 杏叶跟着畅想,心中大定。 “那以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嗯。” 程仲不打算进山了,李子眼见着好卖,他就守着自个儿夫郎,看顾着地里庄稼跟果林,何况杏叶现在身边也离不得人。 次日,程仲就跟洪大山一起去看建房的材料。 杏叶取了些银子交给他,“若合适就定下,早早送来。” “嗯。”程仲接过荷包,掂量了下。 十两,他夫郎给得还挺多。 程仲做事快,确定好了,当场交了定金,木料、砖瓦慢慢运送过来。 村里人看在眼里,少不得议论。 过了两天,路上遇到杏叶,拉着哥儿就问:“杏叶,你家拉那么多砖瓦,是要建房子了?” 杏叶已经能独自应付这些婶子。 他大大方方承认,笑说:“草房漏雨,前头大风还吹翻了屋顶,这不才刚刚攒了一点银钱,我家那人就催促说要建房子。” “你家那草房子还算新,将就着住一住又不是不成,修个屋顶的事儿,怎么还额外花银子建个房子?” “是嘞!我也这样说,可我家相公非不依。” “汉子花钱就是大手大脚的,你这以后还要养孩子,哪能挣点用点,不手头留下些……” 杏叶静静听着,村里婶子夫郎们说话,你就得顺着说。不然这话说到天黑去,她都不得放你走。 反正他相公说了,有事儿就推他身上。杏叶推了,还推得汉子多了个败家名声。 不过村里人再如何说,玉米一收,程家的草房子就推了。 镇上石瓦匠领着一伙子人来,开始叮叮咚咚给程家建房子,杏叶跟程仲则搬到洪家暂住。 做工的泥瓦匠们要管一顿午饭,程金容也不许杏叶沾手,只自个儿跟洪大山操持。 程仲则在新那边守着,两边来往。 八月。 暑气渐消,程家的房子建了一月,已经砌好了墙壁。 杏叶现在肚子渐渐显怀,他苦夏,一个夏日过去没胖反倒是瘦下来。那模样看得程金容心惊胆战,见天儿的用程仲买回来的食材炖了汤给哥儿补一补。 但又知道不能补太过,免得胎儿太大不好生。 今儿正好十五,宋芙一家子也回来了。 大家一起坐一桌子吃了个饭,程仲又去新房子那边捡捡瓦片木头,洪松跟洪桐闲来无事,也跟着一块儿看看去了。 今儿月明,如一盏灯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程金容端了几个凳子,宋芙、洪狗儿、杏叶都坐下来,吃着洪松带回来的月饼点心,说说家常话。 宋芙许久没回,骤然见哥儿圆肚子,险些以为他胖了。 可又看脸,分明是瘦了。 后来才知这是有了。 宋芙也算过来人,当初他怀着洪狗儿的时候吃好喝好,只前头两月吐了几回,后头没怎么遭罪。 现在看杏叶这瘦削身子,只从背影看,身条薄薄一片,前头肚子虽不算大,但就有些突兀了。 宋芙有些担忧,“老二没给你吃吗?怎的这么瘦?” 杏叶抿唇,手隔着薄薄的衣裳贴着肚皮。 其实他肚子不算大,只是夏日的衣衫薄,一下就能显出来形状。再者,他本来就苦夏,吃不了多少东西。这一折腾,人不就跟着瘦了。 程金容也忧心,但不敢太表现出来,怕哥儿这头一遭,跟着害怕。 她道:“怎么没吃,就是这夏日难熬,这个月过了就好了。” 宋芙捏捏哥儿的手腕,细细一截,那两个银镯子叮叮当当,衬得漂亮纤弱。 县里的一些富贵人家就喜好这样身姿的姑娘哥儿,说是府城传来的。大伙儿捡着就学,她出门买个菜都看见好几个小年轻饿得狠了,站都站不稳。 杏叶定不是学这个,但这肚里孩子争食,杏叶太瘦,不多吃些后头遭罪。 她还是有些担心。 想着,还是找个机会跟老二说说。 心里如何想暂且不说,看杏叶隆起眉头,也不免宽慰道:“有身子是这样的,孩子靠着咱们长个儿,只能多吃些好的,慢慢养着。像娘说的,过了前头的日子,后头就吃得多了。” 杏叶听得认真,双手静静贴着肚子,露出温柔的笑容来。 跟相公成亲后他就一直盼着呢。 只要娃娃乖乖长大,他会好好养身体的。 程金容跟宋芙见着这一幕,也跟着笑了笑。 家里不求多少子子孙孙,自家老大也才洪狗儿一个孩子,程金容也从来没催促老大媳妇再生一个。 杏叶家这个生下来,不论后头还要不要,他两个也算有伴儿。 今儿个老大一家回来,程金容就得安排安排屋子。 以往程仲小的时候,他哥三个一个屋子。后头老大成婚,分出来跟自家媳妇儿一个屋。 家里多的房子倒是有,不过堆了杂物。 反正老三现在孤家寡人的,就叫他去杂物房搭个板子睡上几晚,将就一下。这就空出来一个屋,恰恰好。 天色渐晚,宋芙扶着杏叶起身。 杏叶握住宋芙的手,不好意思道:“大嫂,要不还是你睡你们那屋,我跟相公……” “哎呀,这有什么!”宋芙笑说,“我又不常回来,你安心睡着就是。” 杏叶水润的眸子望着人,瞧着乖巧可人。 宋芙也打心底喜欢杏叶。 她轻拍哥儿手背,“别想东想西的,一个屋子而已。” 杏叶展颜:“好。” 哥儿慢吞吞挪进屋中,宋芙在后头看着。程金容收拾了屋子出来,跟自家大儿媳妇一同瞧着。 夏衫薄,那屋中透出油灯的光影,所以哥儿瘦削的肩背也更加明晰。 宋芙见他进屋了,脸上才浮现出忧色。 “娘,杏叶太瘦了。” 程金容叹气:“娘又何尝不知,每天不是鱼汤就是鸡汤,可杏叶吃不下。稍稍一点肉,更是闻着了就想吐,我都是瞧着人慢慢瘦下来的。” 宋芙道:“这样下去可不行,要是早知道杏叶这样,回来前该去宝春堂问问,寻几个养人的药膳方子。” 说着一顿,婆媳俩对视一眼。 程金容道:“叫老二去问问。” 不管房子什么的,当务之急,是养好杏叶的身子。 宋芙见屋里油灯微晃,杏叶身影投在窗前,她低了声说:“本来劝杏叶晚两年要孩子,怎忽然就有了?” “这成婚第三年了,也不算早了。我看不是老二眼睛里只有杏叶,多半还是杏叶急了。” 宋芙轻声道:“还是怕……” “那般日子出来的,怎么不怕。” 说起杏叶那亲爹跟后母,想到他们如今在村镇上走哪儿都被捧着,那春风得意的样子,程金容每每见着就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果真是人越狠日子越好。 幸亏杏叶如今不怎么出门,莫说杏叶,就她一个外人看了都嫌恶心。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只盼着他跟肚子里的都好好的,旁的都无所谓了。” 婆媳两说了几句,程仲几个也陆续回来。 程金容看着一个二个臭汗淋漓的样子,道:“锅里有热水,自个儿洗去,我就不伺候了。” 宋芙目光自自家汉子身上一划,赶紧撇下人,也回屋去。 “媳妇。”洪松跟着她后头。 宋芙手指抵着他胸口,皱眉后退,“不洗干净不许回屋。” 洪松一顿,洪桐在一旁累得狗喘气了还哈哈笑。 第234章 程仲撇下他两个,径直去杏叶那屋。 轻手轻脚推开门,却看哥儿没睡。 杏叶闻声抬头,见汉子杵在门口,弯唇笑了笑。 “相公。” 他坐在油灯旁,身上青衫薄,周身被光芒拢出一层绒绒的轮廓,整个人都柔和了。 程仲将他腿上的小衣裳拿去,顺势蹲着,望向哥儿。 “怎的还没睡?” 杏叶伸手摸汉子脸,被他避开。 程仲:“脏。” “我不嫌。”杏叶抿唇,再次凑上去,这下汉子没再躲开。 掌心贴着比自个儿温度高的皮肉上,杏叶手指微蜷。 他眉目舒展,顿了下,指腹沿着汉子脸颊落到耳上,“姨母跟大嫂在担心我身子呢,她们说我太瘦。” 程仲偏头,让哥儿摸得更结实些。 他借着朦胧的光,目光在哥儿身上描摹,瞧着那尖了些的下巴,半晌,低声道:“是有些瘦了。” 杏叶蹙眉,“那怎么好?” 程仲双手搭在哥儿腰侧,轻轻捏了捏,杏叶一下散了愁绪,笑着往凳子后头缩。 程仲也跟着笑,想将人整个楼上,也嫌自个儿脏。 他温声道:“天气凉快下来,咱家房子紧着建好。搬回去之后我就有空闲好好盯着夫郎吃饭。” 杏叶:“我在这里也有好好吃的。” 程仲:“嗯,我晓得。” 杏叶双手在汉子脸上摸了一通,听见外头洪桐喊程仲洗澡的动静,手放下来道:“你快去。” 程仲垂眸,抓着哥儿一双手托在掌心细瞧,还是根根纤长。 他拿了哥儿擦汗的帕子每根手指都仔细擦了擦,说:“我马上来。” 他起身,顺带把哥儿的帕子也揣走了。 杏叶眨两下眼,弯唇笑起来。 总拿他帕子! 都不知顺走多少了,没见得还他一条。 第198章 你好唠叨 杏叶撑着桌挪到床侧,脱了鞋躺上去。肚里孩子已有四个月,在他肚里过一个年,明年二月就能落地。 杏叶望着床帐,手贴着肚子想着。 姨母说,这般大小的娃娃都有动静了。但他肚里的这般安静乖巧,也不知是个小汉子还是个小哥儿。 不过两个都好,他都喜欢。 杏叶闭上眼,也没多少困意。 等着程仲回来,汉子一身水汽。 杏叶也不嫌他热了,窝在他怀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这才开始有些迷糊。 程仲唇贴着哥儿额头,搂着他轻拍后背。 一时间,只有屋外嘈杂的虫鸣,各屋灯火熄灭,愈发的静谧。 宋芙一家只回来两三日,洪松还得上工,狗儿也得上私塾,过了节,便又揣着程金容给准备的鸡鸭、蛋以及一些家里的菜,大包小包回了县里。 渐渐村里稻谷收了,红薯挖了…… 秋意浓厚,每日早晨起来地上一层白霜。 赶着冬日下雪前,程家的房子终于建起来了。 明净整洁的青砖大瓦房,还是原来那个布局。 原来后头棚子搭建的鸡圈猪圈也拆了,重新用砖瓦砌了个猪圈屋出来。 院子依旧围着,后头宽敞,柴房搬到后头去,原来的柴房就铺了稻草,冬日里用来关驴子。 天气冷,要落雪下来,驴在驴棚里遭罪。那棚子留着,夏日倒可以牵出去,通着风也凉快。 至于杏叶那个做柿饼的棚子,程仲也没叫人拆了,而是帮忙休整休整。 今年要不是杏叶有身孕,还能接着用。 不过收了稻之后,冯灿也嫁出门去。冯烟看好了人家,也只等明年了。 他一伙五个哥儿,如今就两个在眼前。 搬家那日,程金容专门找人看了个吉日。上了梁,放了鞭炮,就亲近的几家人简简单单吃个饭,这就成了。 杏叶如今身子笨重,不好太折腾,程仲跟程金容都绷着弦,也不好大办。 自从开始建房子,杏叶搬去洪家几乎没回来过。 程仲为了守着东西,倒在这边守了一阵子,后头又因为杏叶晚上身边离不开人,又回去了。 院子还是原来的篱笆院子,但里头不一样了。 送走客人,杏叶在汉子伺候下洗了澡,这会儿穿着亵衣团坐在床上,新奇地打量着。 房子格局一点没变,不过一碰就扑簌落灰的墙壁成了砖砌的,看着结实又整齐。 上头是整齐的灰瓦,如鱼鳞铺着,看着一点不漏雨。 杏叶转着脑袋一通研究,怎么看都喜欢。 想着再不用下暴雨的时候担惊受怕,心里对这房子更是喜爱。 怪说都喜欢住砖瓦房呢。 程仲光着膀子进屋,就见自家夫郎望着屋顶脑安转来转去。 程仲往他身边一靠,舒展了两条长腿,拦在床外侧。 他笑问:“这么喜欢?早知道就早一点建了,白让夫郎住了两年草房。” 杏叶手搭在他腿上,叫汉子撑着他后腰,卸了力道靠在他胸口。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程仲单手托着哥儿,另一只手抓着他搭在身上的腿捏。 杏叶脚弹动一下,更加舒服地摊开肚皮。 “钱是咱们一起挣的,用得开心。” “那还剩得多,不如再用用。” 杏叶转头盯着汉子,“败家子!” 怪不得婶子们说呢,说得没错。 程仲倏地一笑,脑袋抵着哥儿额角,“是必要的,夫郎现在肚子大了,家里没合适的棉衣。除非你穿我的。” 杏叶看着自个儿鼓鼓的肚皮。 对啊…… 他现在穿自个儿的棉衣都有些紧了。 “所以夫郎,这笔银子得花不是?” 杏叶咬着腮帮子肉,“我可以自己改一改。” “费眼睛,不准。” 杏叶蹬他一脚,被汉子托住小腿轻轻一捏,杏叶脚酸,张嘴咬住汉子肩膀。 程仲这才放松力道,继续给他揉捏。 “这事儿就听我的,可好?” 杏叶哼哼两声,立马提要求:“我明日要去陶家沟村。” “去干什么?” 程仲不拘着哥儿走动,但外出他都跟着的。 “我不想吃药膳了,去问问陶大夫小宝宝如何了,可不可以不吃了。” “嗯。” 那药膳方子是程仲去县里宝春堂问的,陶老爷子那边也给看过,都能吃。 过了头几个月,后头杏叶身子渐渐养起来了。面色红润,肌肤细腻,裹着亵衣像个糯米球。 程仲搂着,时不时喜欢啃上一口。 哄着夫郎睡下,程仲又给他捏了一会儿小腿,随后才熄了灯。 * 天方亮,杏叶捂着肚子翻身醒来。 今日似乎格外冷,窗户上透着白,冷气直往里跑。 杏叶被汉子双臂裹着,被子压实在脑袋下,双腿稍微一抬就踩着汉子的腿上汲取暖意。 程仲睡得浅,杏叶稍有动静就醒来。 他下意识摸一摸哥儿肚子,见没压着,才拢着人往他颈间磨蹭。 “还早,再睡会儿?” 杏叶手抵着汉子胸口,笑着往后缩。 程仲听着哥儿笑声,亲了亲他脖子,不敢闹得太过。 杏叶隔着他肩依旧往外瞧着,“窗外好亮啊。” 程仲将被子给哥儿裹紧,看了眼,说:“下雪了。” “真的!” 杏叶撑着要爬起来。 程仲赶紧拢着人,将被窝里暖着的衣裳拿出来,给人穿好。 杏叶捂得严严实实的,戴着帽子,裹着围脖,身上棉衣是汉子那件新的。 杏叶动了动,支棱着脖子道:“难受。” 程仲笑出声,拉着哥儿到身前来。 “我的棉衣重,待会儿回来我就去镇上的买,夫郎到时候先去姨母那边待一会儿。” 杏叶攀着他手臂,容着汉子给系衣带。 “我不能去吗?” “下雪冷,我快去快回。” 杏叶不情不愿同意了。 开了门,冷气争先恐后灌入室内。外面莹白一片,雪花纷纷扬扬,还在继续往下落。 原本还是绿色的远山,此时换了雪衣,枝干树叶都堆叠着拇指厚的雪堆。 杏叶吸了一口凉气,呛得咳嗽两声。 程仲牵着哥儿往灶房里走,见院子里也堆着雪,不免提醒杏叶走路多注意。 杏叶:“你好唠叨。” 程仲气笑,“还嫌弃我来了,为着谁好?” 杏叶黏糊糊地挨着汉子,被挡住一半的小脸只见两双月牙似的眼在笑。 灶头上的活儿现在不让杏叶摸,程仲先烧好热水给哥儿洗脸漱口,再做早晨的饭食。 院儿里雪没扫,灶屋门半开着,屋里不用点灯也亮堂堂的。 吃过热腾腾的早饭,程仲将院子扫出一条路,三条狗跑去院儿里撒欢,一走就是几个梅花脚印。 第235章 杏叶只能在门口眼巴巴瞧着,要不是程仲不允,早摸了那雪堆着玩儿。 喂了牲畜,家里收拾妥当,夫夫二人慢慢去陶家沟村。 杏叶被汉子扶着后腰,抓着手,走的大路。许久没出来,又难得下了一场大雪,叫他看哪里都新奇。 一大一小的脚印在雪地上绵延,程仲时不时停下来让杏叶歇一歇。 到了陶家沟村,遇到村里人,上来就问程仲今年杀猪的事儿。 程仲都一一拒绝了。 待走远了,杏叶身上微微出汗,他撑着汉子手道:“今年为什么不干这活儿了?” 程仲:“以后也不想干了。” “嗯?”这就叫人搞不明白了。 程仲笑着,看了眼哥儿肚子。他虽然不信佛,但现在多了孩子,也有了些顾忌。 “杀猪的不止我一个,这生意叫别人做去吧。” 杏叶弯眼,隐隐懂了汉子的想法。 “嗯。” 见了陶大夫,说现在杏叶身子正好,别补太过,正常吃喝就行了,杏叶这就安了心。 好在来了,不然继续补下去,他怕都不好生。 外面冷,杏叶二人在陶大夫家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打算回去。 才出了门,就远远见着陶传义跟王彩兰从大伯家出来。两人裹得厚实,那脖子上围着上好的毛皮子。 程仲要走,杏叶拽着汉子等他们走远,这才慢吞吞的挪步。 才路过大伯家,就听着院子里大伯娘又在骂。 想是刚刚受了气,满腔怨意,“陶传礼,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弟弟!他夫妻两个现在比从前更发达了,走哪儿谁不喊一声陶老爷!可你瞧瞧,你兄弟那双眼睛里有你这个大哥,有我这个大嫂吗?!” “从前落魄不往家里钻,现在有银子有名声了,见天儿的往咱跟前凑!为着什么?不就是以前被你压了一头,现在在咱们跟前得意来了!” “……我是他亲大哥,家里就我两兄弟,该互相照顾。” “照顾,呵!你还盼着他拉一把不是?!简直妄想!那一家子白眼狼,盼杏叶都别盼他!” 杏叶:“……”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实在是路过,大伯娘那嗓门根本就不掩饰。 他拉着汉子袖子叫他快点走,要是大伯娘知道他不小心听了这些话,怕当长辈的没了脸面。 程仲往后瞥了眼紧闭的门,示意慢慢走。 眼看要出了村子,又遇到前头离开的陶传义。王彩兰不在他身边,他正在人家家门口跟人说话。 陶家现在日子比以往更好,村里人虽说有看不过的,但也有想着巴结的。 日子难过,都想着只叫陶家手里漏出一点,就能过个好年。 是以,村里人也有部分人对陶传义夫妻二人更为亲近,寻常遇见了,都得叫人留下来吃个茶,说说话。 这边正吹捧着呢,就看杏叶夫夫二人过来。 第199章 出主意 那围着陶传义的几个村里人盯着人瞧,待他们近了,将人叫住,笑着对程仲说:“程小子,你岳父在这儿呢,怎生没瞧见。” 杏叶脸唰的一下冷下来。 他惯来是个好脾性的人,但跟着程仲久了,学了他几分做派,该有的锋芒也渐渐有了。 陶传义这些日子被村里人捧着,被县里大户人家敬着,日子不知好过多少。 这人一听多了吹捧的话,就容易把人家的话当真,反而忘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心安理得的接受那县里人家给的恩惠,慢慢也觉得自己如同县里的富贵人家一样,高人一等了。 现在当初那般吓唬他的程仲站在跟前,他也能忘却当初自己的担忧跟狼狈,反而摆出岳父的谱,等着程仲拜会。 要说他脸皮厚呢。 程仲搀扶着杏叶,敛眸不作声。只看着自家夫郎怒气冲冲的小模样,暗自捏了捏他的手。 杏叶:“想是你忘了,我不认你这个爹。” “相公,咱们走。” 哥儿走得潇洒,汉子却跟小媳妇似的只听自己夫郎的话。 被架起来的陶传义看村里人笑得尴尬,摆摆手,像个有难处的父亲道:“他怨我也是应该。” 村里人立马应喝:“是是是,当初他年幼,不懂你的苦心。” 陶传义心里得意,但也鄙夷。 看,这就是人。 只要你发达了,即便是从前看不起你的人,也得厚着脸皮来巴结你。 下雪冷,他只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 屋内,汉子的媳妇出来,一脸恶心的将陶传义吃过的茶水往雪堆里泼。 “你说说你,又往他跟前凑什么,没瞧着人家如今翻了身,瞧不起咱们了。” 汉子叹气,满是茧子的大手贴在自家媳妇的背上拍了拍。 “日子难过,我这不想着走走捷径。” 妇人被他逗得笑,坐下正色道:“我看着还是别了,现在的陶老二真不一样了。往常有点钱还能把我们当乡亲,不说亲近,起码尊重。” “再如今,你仔细瞧瞧他那眼神,看我们跟看一条狗似的。分明瞧不起,偏偏还藏着,当谁看不出来。” “他这又不去他镇上过好日子,怕是享受大伙儿吹捧他呢。” 汉子点头,“你一说,我也觉着。” “所以啊,这种人咱得远离。谁知道他哪天得罪了人,拉上咱们垫背。” 汉子静看着自己媳妇。 “你说得对。” 就凭今儿程小子跟杏叶对他那态度,就知好赖。 “是我相岔了。” 妇人笑着踢了踢汉子脚,“现在明白了就成。去,他用过的茶杯你洗干净。” 汉子无奈站起,“我洗就我洗。” * “夫郎,别气。”回村路上,程仲搀扶着杏叶,叫他走得慢些。 杏叶踩着白雪,听得咯吱咯吱的响声,哼道:“我可没气。” 杏叶跺了跺脚下的皮靴,将手塞进汉子掌心,挨着他放慢脚步道:“我现在多看他一眼都难受。” 程仲:“那以后少往这边来。” 走了一会儿,杏叶叫汉子抱着上坡回村。 杏叶去洪家坐会儿,程仲则套了驴车赶着去镇上一趟。 洪家堂屋里放着炭盆,里头火烧得旺。堂屋门半掩着,程金容挨着杏叶,对面坐着洪桐跟洪大山。 程金容想起灶孔里埋着的红薯,叫洪桐去拿。 待人走了,又试了下杏叶的手背,还热乎着才放心。看他皮靴上的水痕,问:“鞋里头可湿了?” 杏叶笑着摇头,“没呢。” 程金容:“这么大雪,怎么想着往外头跑。冷着了怎么行?” “我穿得多呢,家里呆久了闷,就想出去看看。” “要是闷,来姨母家跟我说说话不成?” 杏叶当即笑道:“那我下次闷了就过来。” 程金容也笑说:“快过年了,到时候老大一家也回来,到时候就有说话的人了。我看老二今年没往外走,家里那两头猪卖还是杀?” “照旧是留下半头,其余卖了。” “那就叫老二赶紧料理了,好安生过个年。” 杏叶点头。 不多时,洪桐捧着两根胖红薯来。 红薯埋在灰烬里,皮儿烧得黢黑,捏着软乎了,已经是烧好。 洪桐拿了一个一分为二,递给他爹一半。另一根叫程金容拿了,先细致的撕了皮,再分给杏叶。 “别吃多了,快用午饭了。” 杏叶笑着接过,轻轻咬一口,甜丝丝的又软又糯。面前烤着炭盆,吃着红薯,闲说着,冬日便这么打发时间。 吃过红薯,老两口去做饭。 洪桐挪了挪凳子,低声叫了杏叶一下。 杏叶疑惑:“怎的?” 洪桐搓着被红薯弄得黑漆漆的手,拧着眉,似拿不定主意。“我……” “你一个汉子,扭扭捏捏做什么?” “我……”洪桐捏着膝盖道,“杏叶,你主意也多,你说……我明年挖个鱼塘养鱼怎么样?” 杏叶诧异,“还真想当个卖鱼郎?” 洪桐挠了两下脑袋,为着想出个能长期挣钱的活计,可把他脑子都累死了。 可他一无所长,除了从小到大对捞鱼有点心得,旁的一无所知。 总不能以后接替他爹娘,就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心一意种地吧? 说真的,见识了老二家李子林的好生意,他都有点不想种地了。总觉得累死累活,赚的银子只够糊口。 要是他有他大哥那手艺就好了。 “我、我也不确定。” 杏叶拢着袖子搭在自己肚皮上,双腿蹬直,舒展了下身子。 他细细想来,慢慢道:“要说卖鱼,这个你比我熟悉,咱们镇上就那么大的摊子,那两家卖鱼的已经挤占了绝大部分的生意。” “是。”洪桐有些怨念,“我就隔三差五卖一回,也得许久才卖得完。” 第236章 “那你不想做镇上的生意,想做县里的?” 洪桐两眼迷茫,“我也不知道。” 杏叶:“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想着挖鱼塘养鱼了?” 洪桐:“我只跟鱼打过交道啊。” 杏叶叹气,“你那是捞鱼厉害,养鱼你会?” “怎么不会,那些捞上岸的鱼我能养个十天八天的都不死,黄鳝泥鳅什么的都可以。” 杏叶蹙着眉琢磨。 洪桐还在叨叨:“可是我不养鱼,那我种地,就算累死累活种个几十亩,那交了税一年下来还没你家果林挣的一半多。” “我叫老二给我想办法,他又不管我。”说着还委屈上了。 “但你就不一样了,你还是我二哥夫郎呢,你能想法子做柿饼的买卖,你肯定也不比他老二差。” 杏叶被他说得脑子嗡嗡。 “咱这地儿,养鱼的人家可不少。” 洪桐顿时闭嘴,肩膀耷拉下去。像霜打的枯草,就差混入泥土中了。 杏叶:“不过……” 洪桐一下支棱起脑袋,双眼瓦亮瓦亮的,燃着两簇火苗。 杏叶被他这眼神看得忐忑,道:“我先说好,也只是我突发奇想,不一定能成,你自个儿要做的话还是先打听清楚。” “嗯嗯嗯嗯!”洪桐飞快点头。 杏叶:“大嫂他们那地儿有一方池子,池子里养着几尾漂亮鱼。我们去陈家送李子的时候,也在他们那池子里见着不少好看的鱼……” “我晓得了!” 杏叶还没说完就叫他打断,见他激动得差点往炭盆了跨,忙道:“我觉得你还是多问几个人,我也只是看到过,不知道情况。” 他就是觉着,富贵人家的银子好挣,那漂亮鱼一看就不便宜。 但要说养,怕是也难。 “知道知道,我是那莽撞人吗?”说着忍不住激动,狗儿撒欢似的往外跑。 杏叶正调整下坐姿,就听外头程金容骂:“你个没长眼睛的,多大人了,还这般莽撞!” 嗯…… 杏叶默默想:洪桐的话不可尽信。 程金容掀开帘子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放在杏叶旁边的桌上,问:“跟那傻小子说了什么,叫他那般得意?” 杏叶一五一十将洪桐问他的事儿说了。 程金容一顿,上上下下看着杏叶,抓着哥儿手欣喜道:“果真是咱家的宝贝,竟能想到那个。” 杏叶被夸得羞,抿着唇小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程金容拍拍哥儿手,叫他吃那碗红糖鸡蛋,边与他说道:“自从老二跟家里说了那事儿,我想着他一时兴趣就没表态,那傻小子当我不同意,天天着急着挣钱。” “后头想是又听了你们的劝,要做个稳定的来钱的活计,这才绞尽脑汁想出个挖鱼塘养鱼。” 程金容说着说着就笑。 “不过这事儿他瞒着我们,却也没瞒住,自个儿说个梦话就嘀咕出来了。我跟他爹都觉着吧,让他折腾,但就像你说的,镇上卖鱼的都有两家,吃鱼的就那么多人,他就算养出来又怎好卖。” “但你这一提点,甭说他,我都觉着可行。” 杏叶抿了甜丝丝的红糖水,脸上被炭火烘烤得泛红,裹在毛领里,半大小脸极为乖巧。 “姨母,我真是随口一说,也就在县里见过两次。” 程金容帮哥儿捋一捋贴在脸侧的碎发,目光温和,“我知道,你也别担心,这事儿我盯着。就叫那小子试试,若不成,就当多一份经历了。你也别有负担。” “嗯。”杏叶笑起来,“我就是担心,这鱼怕是金贵,从没养过的人养应该挺难。” “我都晓得。放心,不叫他胡来。” 既是当做生计,她这个当娘的得好好盯着。 第200章 真相 程仲买了棉衣回来,顺带在洪家一起吃了个午饭。 饭后,瞧见杏叶直打呵欠,这才带着哥儿回去。 进了卧房,杏叶一眼瞧见放在凳子上的新棉衣,一瞧就比他寻常穿的大些。摸着也厚实,棉花填得实在。 杏叶欢喜,但还是忍不住咕哝:“买成衣多贵。” 程仲搂着他裹得圆圆胖胖的夫郎,下巴往他颈上贴,“我的好夫郎,这么冷的天了,难不成还叫你冷着手来缝衣裳?那我这个相公可真坏。” 杏叶被他逗笑,就着汉子的手脱下身上的厚袄子。 程仲垂眼,就看着哥儿微微鼓起的腰腹。程仲每日睡觉都小心不压着,现在肚子见天儿的愈发大了。 杏叶被他看得脸上发热,捂着肚子,往被窝里挪。 床没暖过,虽是棉被但贴在身上也凉得杏叶一激灵。他眼直瞧着汉子,程仲一笑,脱了衣裳躺在外侧。 杏叶往他身上贴,如同抱着个火炉子,脚也往他腿上踩。 “真舒服。”杏叶赖赖唧唧,贴脸蹭着汉子胸膛。 程仲瞧着被蹭开的亵衣,虎口抵着哥儿脸,哑声道:“夫郎,烤火就烤火,怎还占我便宜。” 杏叶懒洋洋打个哈欠。 他看了眼汉子胸口,嘿嘿笑着露出贝齿,然后忽的张嘴一咬。 程仲闷哼,待哥儿撤去,就看胸口上整整齐齐的一圈牙印。 杏叶偷笑,往汉子怀里钻。 腿上忽的一顿,杏叶怂了,默默蜷缩着抱着肚子往后退。 程仲:“躲什么?” 他咬着牙将哥儿带回怀里。 杏叶屁股挪一挪,被汉子轻拍了下。 “安分点儿。” 杏叶趴在汉子胸口,只留下个怂怂的后脑勺,一动也不敢动了。 憋了许久的汉子,招惹不得。 “听说夫郎给老三出主意了?” 杏叶声音闷闷的,泛着困意,“我随口一说。” 程仲松开哥儿的发带,五指成梳,轻轻给他顺开,“嗯,不过要能做成,确实比卖寻常的鱼有盼头。” 杏叶被他梳得舒服,慢悠悠地翻个身,枕着汉子胳膊,“我也觉得。” 程仲笑着亲了亲哥儿额头,低声说:“夫郎最是聪慧,我都想不到这事儿。” 杏叶嘴角含笑,埋在汉子怀里,舒舒服服地摊着肚皮睡熟了。 …… 南边鲜少下雪,太阳一出,没一会儿昨儿堆积的雪毯就不剩什么了。 院子里雪也化开,程仲将石板铺成的院子清扫一番,瞧着那院子角落种的野桃,已经酝酿着细小的芽苞。 今儿天暖和,离过年也只半月,程仲打算把猪杀了。 今年猪也肥,事先问过,陶家沟村那卖猪肉的直接订了一头,说是一半自家吃,一半送给丈母娘家去。 余下一头依旧是半头叫洪家几个叔分了,另外半头自留。 杀猪吵闹,味儿也重。 程仲一大早先将杏叶送去了洪家,待这边收拾好了,杏叶再跟着程金容一块儿过来。 照旧要吃请客吃杀猪菜,不过今年就不是杏叶上灶,而是叫姨母帮忙撑着。 这次除了去年请的洪家人,大伯一家,还请了远在县里的吴岩跟周鸣盛一家,还有杏叶玩儿得好的冯晓柳跟还没出嫁的冯烟,栗哥儿一家也请了。 这会儿汉子在外头分猪肉,婶子们在灶房里忙。 杏叶被赶出来,叫他自个儿招待请来的朋友。 屋里烧了火盆,几个哥儿围坐。 陶皎皎跟柳凌娘也来了,都是年轻人,围着火盆吃着瓜子花生,随口说几句话都是热热闹闹的。 冯烟不要免想起自家哥哥跟冯小荣还没出嫁的时候。想到自个儿明年也嫁出去,这会儿就有了跟冯灿一样的心情。 他道:“真羡慕你们,嫁得这般近。” 冯晓柳磕破南瓜子儿,斜眼瞧他,“你也不远,跟你哥一样都去镇上,回来一两刻钟的事儿。” 一堆哥儿里就柳凌娘是个姑娘,她却比哥儿大大咧咧,翘着腿道:“这有什么,只要你哄好了婆婆,制服了相公,在家按一家之主可有意思多了。” 杏叶:“你也不怕大堂哥听见。” 陶磊也跟来了,他以前看不上杏叶,现在当媳妇儿狗腿。 两人都戳破了伪装,现在陶磊被媳妇管服气了,一对比才知自己捡了个宝贝,生怕人跑了。 柳凌娘哼笑,“我可不怕。” 冯晓柳与柳凌娘接触不多,但她这个性格直率,很受人喜欢。几句相谈,这就亲近了不少。 他几个话多,唯独一旁的栗哥儿安安静静听着。 杏叶轻轻点了点哥儿膝头,低声问:“是不是不习惯?怎不说话?” 栗哥儿浅笑,“没有。” 只从来了冯家坪村,一直忙于生计,想着养好弟弟妹妹,许久没见这样热闹的场面了。 他性子本就安静,但让他在这儿听着哥儿们闲聊也不觉无聊。反倒是身上暖和,心里也热乎乎的。 听他两个说小话,陶皎皎凑过来听。 第237章 叫杏叶发现,手抵着哥儿额头将他轻轻推开了去。 “偷听可不好。” 陶皎皎哼了声,甩过头去,“我才不偷听。” 院子里热闹,汉子拎着猪肉往屋里送。 杏叶瞧着哥儿看向屋外,顺着他目光看去,洪桐那傻小子正扛了个猪头往屋里走。 杏叶不经意道:“老三说要养鱼呢。” 栗哥儿回头,手抵着下巴,冲着杏叶轻轻一笑。那眉眼如画,顿时像纸上美人活了,眼神带着钩子似的叫杏叶都跟着脸红。 “想了这么久,想出个这?” 杏叶了然,看来他两个还有商有量的,私下里有来往。 杏叶:“还叫我出主意呢,我就说了那富贵人家喜好的漂亮鱼。” 栗哥儿点点头,“这个好些。” 杏叶想问问栗哥儿到底怎么想的,可这话实在冒昧,眼瞧着洪桐出来,哥儿又侧头光明正大瞧着老三。 直把老实汉子脸都给瞧红了,左脚绊着右脚,差点踉跄。 栗哥儿才淡然收回目光来。 杏叶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栗哥儿故意逗弄那傻小子呢,要没点意思,他这般清清淡淡的哥儿何必费神。 杏叶心里一笑,这也是好事儿。 坐了没一会儿,堂屋那边叫吃饭了。 杏叶叫上几个哥儿出门,几人就坐一处,吃着热腾腾的杀猪菜。 桌上猪肉现杀的,菜是地里拔的,姨母的手艺又是极好,为这些家常菜都增了三分滋味。 汉子喝酒吃菜,小孩抢吃酥肉,哥儿们就安安静静用饭。 小孩儿吃得最快,吃完就下桌四处跑着玩儿。 栗哥儿家的弟弟妹妹混在洪狗儿几个一堆,几下就玩儿熟了。 汉子嗓门最大,一喝了酒,原本是个沉默性子的,都要大着舌头跟旁边的人勾肩搭背说好多的话。 杏叶本没怎么听,可忽的,大伙儿都安静下来。 他侧头,只见周二哥红着脸,大着舌头道:“……县外头那塘子水可真深,里头的鱼又大又飞,洪小子你要养鱼,就得养那么大的才好。” “嘿!你咋知道人家鱼肥,抓过鱼不是?”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救人?!县里那小少爷去哪儿不好,偏偏往水里钻,要不是老子两个儿子发现,我、我跑得快,人怕早没了。” “县外头……”陶传礼忽的问,“哪个塘子?” “……还有哪个,就是来你们这边那条路上的……那里叫、叫什么周家村?小桥村?” 这一下,屋里安静极了。 洪家二叔问:“啥时候的事儿?” “啥时候……不就是我兄弟家摘李子……” 周鸣盛还大着舌头在说,而陶家一行人跟洪家人纷纷闭了嘴。 陶皎皎就挨着杏叶坐的,这话也听了个明明白白,他拽着杏叶袖子,惊得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那县里人家给陶传义道谢的时候,可是把何年何月陶传义怎么救了人家小少爷说得一清二楚。 这…… “杏叶,这到底……” 杏叶抓住哥儿手,重重捏了一下,虽惊讶但也有种原来还是这样的厌弃。 “不关咱们的事儿,别瞎掺和。” 陶皎皎:“可、这是陶老二抢了周二叔的……” “嘘——”柳凌娘拍了下哥儿腿,“酒桌上的事儿,别出去瞎咧咧。” 这涉及到县里的富贵人家,稍有不慎,他们姓陶的也会被牵连。 陶皎皎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说。 杏叶又听,洪家人问周二哥为什么要跑,不等那小少爷醒来认下这恩情,没准儿还能得个大回报。 周鸣盛醉醺醺道:“老子才不稀罕什么回报,县里那些有钱的最是麻烦,扯上关系难缠得很。” 杏叶听罢,看了眼自家相公。 程仲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没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这事儿陶传义敢认下,若是真的,那自然没什么说头。要是假的,他要瞒住还好,瞒不住,那只怪他贪婪惹了祸。 今日席面上一事,反正大伙儿都听见了,最后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呢。 程仲作为主家,没叫大伙儿在这事儿上耗着,又起了新的话头,叫汉子们又醉醺醺地吹牛去。 反正冬日里没甚活儿,做主家的,让客人吃好喝好才是正经事。 * 热闹一上午,婶婶们帮着又收拾了碗筷,这才一一告别。 这年猪杀完,到过年就快了。 杏叶现在行动不便,见天儿待在家中。只宋芙回来了,时不时去洪家坐坐。 洪松刚一回来,还没休息够就被自家亲弟弟拉着忙活,一会儿上县,一会儿打听县里为数不多的养金鱼的人家,又去人家家里求师问学。 当然,这学人家养鱼的手艺也不是白学的。 洪桐攒下的那些银子,都成了问学的费用。 忙到年一过,没到元宵,洪桐就拉着他家汉子并几个兄弟开始挖鱼塘。 程金容让了一块田出来叫他折腾,洪松这个当大哥的也支持,便叫洪桐热火朝天的做起来了。 挖鱼塘挖到正月一过,他家早出晚归的汉子终于能着家了。 -----------------------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了哦[粉心] 第201章 耳朵好烫 程家杀猪宴上的事儿没人往外说,那县里的富贵人家招惹不得。 宋琴看着自家汉子不再魔怔了似的护着他那个弟弟,心里那是万分乐意。 再见到陶传义两口子上门,也不装了,抄起扫帚就将人砸了出去。 “我呸!这富贵日子也不想想怎么来的,还来老娘跟前丢人现眼,我还嫌弃脏了我家的地儿!” 宋琴关在门内,对着门外两口子骂了一句。 换做往常,王彩兰早气急败坏对骂回来。今儿个外面却屁大点响声都没有,宋琴拉开门一瞧,呵,人早走远了。 她对着捡扫帚的汉子一斜眼,“瞧瞧,这不是心虚是什么?准是那周老二说的话不假。” “你还想攀着他家富贵,我看啊,还是早点撇清关系,免得事情败露人家连我们一块儿算账。” 陶传礼沉着脸,盯着空荡荡的门外。 “叫娘别往那边去了。” 宋琴翻了个白眼,“要叫你自己叫去。你家老婆子也是,谁家有点好处就跟那屎壳郎闻到味儿一样往跟前凑,我可叫不回来。” 陶传礼被自家媳妇噎了下,又转头看向屋内几个看好戏的儿女。 陶皎皎下巴一抬,“我不去。” 陶渺渺抓着他二哥往屋里钻。 陶磊吭哧吭哧给媳妇儿洗衣裳,柳凌娘笑嘻嘻地拍了汉子脑袋一下。 陶磊一抬头,对他爹说:“爹,我忙着呢,咱家现在就你最闲,你自个儿去。” 陶传礼一口气不上不下,余光瞥见媳妇笑着看热闹。 “罢了,我去。” * 陶家的事儿并未对的杏叶有什么影响,哥儿如今身子重,眼看再有一月孩子就差不多要出来了,程仲都不敢离开他身边半步。 今儿天好,怕杏叶无趣,栗哥儿领了弟弟妹妹过来跟杏叶说说话。 青石板铺地的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四方矮凳。桌面放着冒热气的茶水,一些孩子爱吃的干饼子。 从杀猪宴之后,杏叶玩儿得好的几个哥儿聚了聚,栗哥儿也跟他们熟了。时不时来往着,在村里也不算没人走动。 不过他喜静,不是往山里找药材,就是在家侍弄药材。也就见杏叶待在家,肚子又大了,便往这边来得勤快些。 他会医,自小跟着爹学习,寻常的一些小痛小病也会看。哥儿怀有身子,接生的活儿他不会,但看看哥儿状态总能辨别他身子好坏。 见杏叶面色红润,气息凝实,笑问:“接生的夫郎可请了?” “早请了。”杏叶低头就能见自个儿肚子,虽然期待孩子出来,但越是到那天越担心。 栗哥儿:“到时候我陪着你。” 杏叶噗嗤一笑,见他家弟弟妹妹看来,伸手揉了揉小孩毛绒绒的脑袋。 “你一个未婚哥儿,怎好往屋里钻。” “我哥会医哦。”小姑娘顶着杏叶的声,摇头晃脑的,颇为自豪。 “那也不成。” “不说这可,你草药可攒够了,要不要去县里,我家驴车借你。” 栗哥儿眼里笑意点点,声音徐徐道:“不用了,程婶子过几日要去县里,叫了我一起。” 杏叶唇一翘,“你这是将我姨母都笼络了。” 栗哥儿眼波流转,手抵着下巴,晒着太阳,浑身一股慵懒劲儿。也是跟杏叶熟了,才流露出这猫儿般的闲散姿态。 “什么搞定不搞定的,乱说。” “是是是。”杏叶笑起来,“栗哥儿这般厉害,一个哥儿都能将弟妹养得白白胖胖的,怎能不得人喜爱。” 第238章 栗哥儿眯了眯眼,唇角带笑,“这话我爱听。” 杏叶余光瞥见一道黑影,眉梢一挑,“傻小子来了。” 栗哥儿那慵懒劲儿一收,徐徐端坐,侧目扫过似刚下了田的洪桐。 洪桐不知道栗哥儿在这儿,他那裤腿一上一下,身上沾着水渍,看起来不怎么适合出现在心上人跟前。 杏叶笑嘻嘻,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两小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随后默契地挪到杏叶那一方,正好看戏。 洪桐匆匆忙忙解下裤腿,看一眼栗哥儿,局促又期待地挪到跟前来。 “你、你也在这儿啊。” 杏叶:“啧啧。” 洪桐将眼神从栗哥儿身上扯下来,看向杏叶,然后又立马望着栗哥儿去。 两个小孩捂着嘴巴偷笑,杏叶无奈。 “瞧你急急忙忙的,有事儿?” 洪桐刚抓着凳子要往上坐,忽然想起那县里送来的鱼,脚下一歪,摔下凳子坐在地上。 他飞快起身,只听身边一声轻笑,又迷迷糊糊看去。 见栗哥儿面上残留的笑意,傻呵呵的挠了挠头。 杏叶:“咳!老三,有事儿?” 洪桐:“不、不是!” 洪桐爬起来,后退几步,别开脑袋怕再次不受控制被栗哥儿勾去,闷头喊:“老二!在不在?” 杏叶:“在呢。” 屋里忙活做孩子摇椅的程仲顶着一身木屑出来,见洪桐那傻样子,“什么事儿?” “鱼,我鱼送来了,帮我卸一下。” “那还不赶紧的。”程仲大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洪桐慢悠悠,一步三回头。 他轻啧一声,回身拎着洪桐衣裳就走。 “瞧你那点儿出息!” “我看我夫郎,要什么出息。”出了院子,洪桐才小声说。 程仲给了他脑门一下,“还夫郎,八字没一撇。你还是赶紧赚钱吧,免得夫郎到时候被旁人聘去。” “那你不赶紧走!” 程仲:“刚刚谁磨蹭?” 过了年,老大洪松一家就上县里,能给洪桐帮忙的就程仲一个。那鱼塘是他看着建起的,除了鱼塘,还买了几个大水缸回来。 到了地儿,县里送来的驴车等在路旁,就指着他俩来搬。 洪大山夫妻也在家,不知那鱼该如何,看人回来了,赶紧也出来帮忙。 一通忙活,鱼入了水,洪桐兜里也跟着空荡荡的响。 鱼苗从他师父那里买的,现在他身上穷得叮当响。 程仲:“我回了。” 洪桐:“留我家吃呗。” 程仲摆手,转身就往家去。 到家后,栗哥儿已经带着弟妹回了。 杏叶移到了屋檐下,坐在凳上有些昏昏欲睡。 听见门口动静,纤长的睫毛一颤,睁眼看去。 汉子衣襟湿透,脸上挂着汗珠回来。身后薄棉袄边走边解开,走到跟前,烘了杏叶一脸的热气儿。 杏叶仰头,汉子挡住阳光,叫他只看得见他一人。 哥儿浑身暖洋洋的,后面养起来些肉,尽是棉花一般的软,晚上搂着都恨不能浑身搓揉。 朦胧睡眼泛着雾,看得程仲心软。 他低头,贴了杏叶一脸汗。 “夫郎……” 杏叶一下醒了瞌睡,嗔怪道:“还不去换衣裳。” 程仲勾着棉袄直接一脱,亵衣空荡荡的。杏叶瞧着那贴在腹部的薄衣,面上一阵薄红。 “进屋里去。” 程仲低声笑起,双臂托着哥儿后腰跟屁股,轻轻抱起来进屋。 杏叶攀着他肩,说:“臭死了。” 程仲偏将他又抱得紧了些,叼着哥儿脸颊咬了咬,“夫郎香。” 杏叶脚丫晃动,踩了下汉子腿。 “快放我下来。” 程仲往床边走,将哥儿放在床侧。 随后抓着亵衣一脱,打了赤膊。 刚刚搬完重物,肌肉充血,一身的腱子肉多一分少一成都失了味道,汗津津的,浑身热气儿。 杏叶抓了自个儿帕子扔他身上,“擦擦。” 他离开床沿,慢慢去衣柜给汉子拿衣裳。 程仲看看自个儿身子,再瞧瞧往常一见就走不动路的杏叶,“夫郎……” 杏叶搂着衣裳,见汉子裹着帕子不动,一身腱子肉勾得他喉咙发干,耳朵发红。 “你倒是擦啊。” 程仲目光划过哥儿耳朵,闷笑。 随后去灶房拧了帕子擦干,再回来穿衣裳。 规规矩矩裹好棉衣,倾身搂住软面团似的杏叶。故意似的,摸了摸杏叶耳朵道: “夫郎,你耳朵好烫。” 杏叶一顿,手搭在汉子腰间,掂量着拧着一点点的皮轻轻掐了掐。 程仲:“舍不得?” 杏叶哼了声,手抵着汉子胸膛将他推远了去,瞥见他腹下,跟烫了眼似的飞快别开,“你还是自个儿收拾收拾吧。” 说着要走,程仲勾着哥儿腰将他带回。 汉子垂眸,抓着哥儿手往下。 “夫郎帮帮忙。” 杏叶别开头,手指一颤,就差把自己蜷缩起来了。 这、这青天白日的…… 不过后头,动动手也给杏叶累着了。他坐在汉子腿上,侧头咬着他肩膀,眼尾红红道:“手疼,怎么还没……” 程仲鼻尖戳着哥儿颈侧的嫩肉,深深吸了一口,“就生这一个,不生了。” 本就火气重的汉子,偏生顾忌夫郎身子一直憋着,人在眼前又不敢吃,再没下次了。 杏叶颈侧一疼,手掐了一把汉子。 程仲闷哼着,亲了亲自己刚刚失控在哥儿颈侧咬出来的印记,抓着哥儿手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帕子擦干净。 杏叶:“要是个哥儿怎么办?” 杏叶像浑身没了力气,一团软肉似的窝在汉子怀里,由着他捏捏掌心,摆弄姿势。 程仲将哥儿面对面抱着,额头挨着他,两人目光齐齐落在中间的小肚子上。 程仲道:“哥儿小子都好,只要一个。是哥儿以后就招赘,又不是养不起。是小子,跟养小狗似的,养着也不费力气。” 杏叶听着气咻咻拍他胸口一下,“什么小狗!尽胡咧咧。” 程仲抓着哥儿手,吧唧亲了一下,“这有什么,洪狗儿还叫狗儿呢。” 杏叶也笑:“那是为了好养活。” “放心,咱家这个也定好养活。” 程仲抚着杏叶后背,安抚哥儿心中隐忧,他知道杏叶最近总胡思乱想,便尽可能在身边一直陪着。 其他的事儿他都安排好了,定叫他夫郎安安稳稳过去。 第202章 自作孽 日子临近,杏叶几乎不出门。 殊不知,外面也已经一团乱。 原先周鸣盛在程家说的事儿没人往外面传,但禁不住陶传义自个儿想着攀上县里富贵人家,便使劲儿用着人家的名义到处寻方便。 这寻常人一下得了富贵人家当恩人相待,钱财金银又给得不少,再被村里里正跟族人们一捧,自然就暴露本性。 原来还晓得维持下表面,但着实一下太过,竟用镇上那工坊欺压旁的工坊,用陈家的名头抢夺人家生意。 偏叫人拿去问了那县里人家问了,叫人家一看,这人原来这般品性。 那被救的小子又说起当时自个儿被扛起来倒肚子里的水,说救他那汉子极有劲儿,这就怀疑上了。 再一调查,可不就露馅儿了。 为此,还是上次那中年汉子跑了一趟,直接将人告去了县衙。 村里人是看着捕快来村里抓人的,之后,陶家那工坊关了。 夫妻俩进了一回牢,也不知怎么定夺的,反倒叫陶家积攒起来的家底儿全赔了进去。 念在陈家人心善,惦记他把人送回县里医馆,便只交关了几日。 几日后,陶传义夫妻两个带着丫头跟小儿子灰溜溜从镇上回来,听说那镇上的房子都给卖了。 陶家大门紧闭,但奈何村里人议论。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可不久,又一群人找上门来。 陶家的门被拍得极响,屋里有人也不敢开门。 外头汉子踹门喊道:“陶二!你个瘪犊子,害我家弟弟差点断了腿,又转头来当好人救他,还敢收了我家银子当救命恩人!你今儿不给我个说法,老子跟你姓!” 又有别的人喊:“还有我家妹子,你扔个珠子害得我家妹子早产!杀人犯!” “出来,你给我出来!” “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 屋里,两口子关在卧房,王彩兰踢了一脚坐在床边的汉子,汗流浃背。 “你倒是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门外的人如洪水猛兽,显然是来讨债的。 “定是那陈家做的,定是他们故意放我们出牢门,我还当他家有几分良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第239章 “你倒是别僵坐着,想想办……” “想什么,我有办法我不早知道了吗?”陶传义声音嘶哑,再不如往日神气。 “爹,娘……”两个小的被踹门的声音吓到,跑进屋里来。 王彩兰焦头烂额,看小儿陶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横了一眼陶春草道:“你怎么看弟弟的!” 她拽过陶昌来,袖口往他脸上胡乱擦了擦,拧着眉头听陶春草啜泣,心里如火烧般焦躁,她呵斥道:“闭嘴,哭顶什么用!” 陶春草被王彩兰一个眼神吓到,那赤裸裸的嫌弃与憎恶,似曾相识。 陶春草看着被王彩兰护在身前的弟弟,心里一下凉了个透。 “娘……”她下意识抓着妇人衣袖。 王彩兰烦躁得一把甩开,“行了!没看爹娘有事,回你屋里去。” 陶春草被吓住了,下意识拽住陶昌。叫王彩兰一把打在她手背上,道:“没听明白话!回你屋里去。” 陶春草红着眼眶,“娘!你打我干什么!” 她一吼,陶昌又跟着哭。屋里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安生。 王彩兰被闹得额头青筋跳动,偏偏外头隐隐传来破门的声音,她惯来横,可现在人家是来寻仇的。 “陶传义!” “老大呢?”陶传义沉声,裤管子里,两条老腿已然哆嗦着。 后院牛棚,赵春雨听到外面的喧闹,沉默地坐在牛身旁。 这些日子娘带着弟妹回来了,家里发生了许多事,赵春雨愈发沉默。 他几乎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家里的活计落在他身上,空闲了,就来后院,坐在牛旁边发呆。 剧烈的一阵响,应是外面的门被撞开了。 赵春雨似有预感,紧紧地抱住牛,紧盯后院入口。 不多时,娘的唾骂声,弟妹的哭喊声,外人的凶横诅咒声交织,陶家前所未有的热闹。 一墙之隔,屋里似乎有打砸声,赵春雨低下头,一下一下抚摸着牛脑袋。 脚步声近了,一下到了后院。 “大哥!这里还有头牛!” “呸!抓了走,这是你陶家人欠我们的!” 几个汉子上前来,赵春雨猛地他推开人。他挡在牛前面,声音低闷:“你们这是强盗!” “我们是强盗?你怎么不说你爹是杀人犯!抢!” 几个壮汉冲过来,赵春雨闷头推人,牛被扯得哞哞叫。 推攘之中,壮汉火气越来越大,外面的哭喊唾骂声激得人愈发烦躁。 不知哪个忽然动了手,血性一下激起来,几人打做一团。 眼看牛被牵着走,赵春雨红了眼,抓起一旁的斧头冲上去,却不想汉子人多势众。两个将人往地上一按,另一个反手抓过斧头往他脑门上一砸…… 赵春雨只觉眼前一片红。 他盯着那几个怔在原地的人,紧紧抓着牛绳,倒了下去。 “大、大哥,人人人……” 为首的汉子咽了咽口水,哆嗦着手,深吸一口气飞快道:“走,他自己摔的,不关我们的事。” 几个汉子慌忙往外,院门口,村里的里正跟陶氏的族人终于姗姗来迟。 陶家的壮汉堵在门口,陶正南看着院中妇人扯头发。几个门大开,东西摔了一地,气得胡子直哆嗦。 成何体统! “怎么回事儿!”他高声一喝,陶家汉子冲进去,直接将人分开。 王彩兰趴在地上,嘴角带血,头发连带着头皮被扯下来一块挂在发尾,脖颈上全是抓痕。 陶传义跛着腿,鼻青脸肿,说不出话来。 陶家两个小的哭得喘不上气,面色青紫,叫陶正南吓了一跳,赶紧让人顺气。 闯进门的人这会儿还怒气冲天,站在一旁,像烧着毛的狮子。 陶正南见这几个都说不了话,问:“你家老大呢?” 几个汉子眼神一虚,不敢出声。 陶家汉子往屋里搜,找到院子后头,吓得喊出声:“族长!人脑袋破了!” 这遭又乱,慌里慌张将陶淳山叫来,好险保住了人。 陶家屋里再一次升堂,这次断的是陶传义这些年来做的“善事”。 事情闹到附近几个村,冯汤头家媳妇乔五娘抓着汉子手,看着院儿里爬的儿子道:“我们去瞧瞧。” “我们去干什么?”冯汤头觉得晦气,不想叫媳妇凑这个热闹。 他娘捞起地上的胖娃娃,在一旁道:“当年五娘怀孕,分明好好的,怎么会在家门口摔一跤。那地儿我可是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个石子儿都没有,可五娘后头跟我说,就是踩着了东西。” 冯汤头看着乔五娘。 “你是说,他很有可能也对咱家动了手脚……” 乔五娘看汉子天都塌了的表情,抓着他的手,“我不确定,但我怀疑是。” 冯汤头翻江倒海,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去,我亲自去问问!” 这事儿牵连着数众,几个村的人陆陆续续都跑了去。 程金容自然也知道,只庆幸杏叶那边住得偏僻,私下也叫程仲不许跟杏叶说这事儿。 肚子这么大了,虽说跟那边早断了关系,但难免影响心情。 * 程家。 阳光正好,透过窗扉落在地上。 落下来的床帐里,杏叶靠在汉子惯来躺的那一侧,手捂着肚子睡得正香。 与村里议论纷纷的喧闹不同,这边安静得过分。 一双燕子从阳光下掠过,停在屋顶上。 三条狗趴在远离睡觉,晒着太阳,舒服得掀开四个爪子打滚。那驴慢慢悠悠吃着草,驴棚边上,桃树的芽苞已经大了许多。 程仲轻轻推开卧房的门,撩开床帐。 见哥儿还在熟睡,半张脸埋在他枕上,脖子别扭,。他轻托着哥儿脑袋重新摆了下枕头。 杏叶轻咛一声,脸往他掌心里藏。 程仲浓眉舒展,捧了一掌的软肉,静静等着,待杏叶睡熟了才撤出手去。 外面的事任由他闹着,他夫郎只管吃好睡好。 …… 陶传义这事儿做得着实恶劣,不过那几个汉子砸破赵春雨脑子,人还昏迷着,这些讨债的人也闹不起来了。 这里毕竟是陶家沟村,是陶氏宗族的地方,人他们打过也出了气,再动手也有那些陶家汉子盯着。 人动不得了,但这事儿该赔的也得赔。 最后陶氏族长跟里正铁青着脸,叫来村里老童生清算一番,各家赔偿。 陶家最后的家底儿拿了出来,这也不够,只得卖了家中的田产土地,王氏的一应首饰……但凡家中值钱的,哪怕是从前做的一件上好的棉衣全拿出来抵债。 但赵春雨昏迷前,紧紧抓着的那头牛,几个汉子怎么都拽不出来绳子。 最后争打算剪断那绳子,叫王彩兰看了,留了下来。 外债还不尽,就叫老童生帮忙拟出个欠债的契,陶传义摁了手印,这才将这些人送了出去。 冯汤头护着自家媳妇在门口看着,趁人不备冲进去,他抓着死狗一样的陶传义的衣襟,问他:“我媳妇摔了一跤早产,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陶家汉子来拦人,陶传义不吭声,眼中无神,扯着破开的嘴皮子似疯癫的笑。 陶正南看在眼里,叹息。 环顾一圈,见人群后头,陶传礼跟陶磊在。他招了招手,叫人进来。 “他夫妻二人今日之事……哎!属实难堪。你是他长兄,今后好生监督,叫他二人尽快还了这债,也好还咱们陶家沟村一个安生日子。” 陶传礼看着地上的亲弟弟,陶传义跛脚轻颤两下,看着那双痛恨责怪的眼睛。他低呜着,双手捂住头,藏住脸去。 过了半辈子的人了,浮华几年,到头来,落得个什么都不是。 他还是比不过他的长兄,还是被他看不起。 压抑的哭声牵动人心,屋里屋外的人只道,早知道如此,何必当初。 或许起先陶传义是真心救人,至少救冯汤头那一次,是真的。但那次之后,确实有好报。 他从一个小摊做到镇上的工坊,这般安稳踏实着,日子始终比得过他们村里人。 可人性贪婪,又怎么能满足呢! 大伙儿唏嘘,慢慢散去。 里正掠过地上始终没爬起来的陶传义,叹了一声,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归根结底,都是自作孽,怨不得别人。 第203章 你不是杏叶 家中格外安静,人都走光了。 陶春草看了眼被叔伯放在床上已经哭得熟睡过去的弟弟,擦了下眼泪,神色凄惶。 屋内如同被抄过家一般,桌椅倒地,柜子被翻得凌乱,砸碎的杯盏溅得到处都是,陶春草跌跌撞撞跑出去。 跨过门槛时,脚被勾着,跌得跪趴下。 膝盖疼得她面色扭曲,颤颤巍巍下意识找人哭诉委屈,抬头一看,院子里血水污浊,爹娘鼻青脸肿一身灰尘,一躺一坐。 第240章 大哥昏迷了,家被抢了…… 院子里,王彩兰听见声儿,慢慢撑着地起来。 看躺在地上闭目的汉子,她挪着过去,扯着陶传义胳膊想将人扶起来。 “他爹。” 陶传义不声不响,王彩兰吓得忙拍了拍汉子的脸。 “他爹,他爹……”她蓦地抬头,看门口呆滞的陶春草道,“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陶春草被她吼得肩膀一颤,泪眼婆娑:“可是娘,咱家没钱了。” “没钱你不会先欠着!” 陶春草被吼出了陶家,抹着泪,跌跌撞撞埋头往陶淳山家跑去,不敢去看那些村里人投来的异样眼光。 她隐隐感觉,这次是真的回不去从前的好日子了。 …… 第二天,赵春雨在隐隐的哭声中醒来。 头很疼,脑子昏沉。他艰难动了动手指,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春草。” 守在他床前的陶春草声音一滞,猛地扑到床沿,哭得撕心裂肺。 “呜——大哥,你终于醒了。” 赵春雨看着比自己小了许多的妹妹,这些年,她愈发跟自己不亲近,也鲜少再回来。 以前看自己的眼神怨怼又嫌弃,现在却满是惶恐还有依赖。 他知道,是因为家里出了事。 透过门,一眼所见院子里的杂乱,不知他昏迷多久,但院子里显然没人收拾过。 赵春雨忍着头疼,将手搭在小姑娘脑袋上。 不管从前怎样,他都是她哥哥,也从未跟她计较过。 陶春草一僵,感受着脑袋上的温暖,揪着赵春雨的被子闷住自己的脸,哭得不能自已。 这些天,娘只顾着照顾爹,只看得见陶昌。 没人像赵春雨摸摸她的脑袋。 “哥、大哥……” 赵春雨艰难挪动了下身子,忍着头疼,闷声道:“家里……跟我说说。” 陶春草像终于找到了可以诉说委屈的地方,她声音满是怨恨,将来家里劫的人说了一通。又道爹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娘枯坐守着爹,弟弟没人管,她也没人管…… 赵春雨疲惫地闭眼,问:“家里的田地?银子呢?” “都、都赔了,还欠了人家好多银子。” 赵春雨声音艰涩:“那……牛呢?” “牛、牛在的,娘给你留下来了。” 赵春雨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提着心,他嘴角牵着苦笑,很想就此再也醒不过来。 他知道有这一天。 早晚都有。 他沉默着,将妹妹哄了出去。让他再躺一躺吧,以后就没机会了。 三日后,陶春草领着陶昌,一大一小学着生火做饭。 家里米粮只剩下一点,陶春草饿得狠了,带着陶昌去找了些野菜回来。 可她不会生火,也不怎么会做饭。连带着几顿不是夹生的米就是煮糊的粥,娘现在脾气不好,每次吃着都拧她的胳膊骂她没用。 她回屋里看过,都青紫了。 再次煮好饭菜送到爹娘屋里,又遭了一顿骂。碗筷还摔了,滚烫的野菜粥落在自个儿身上,叫陶春草疼得再也受不了。 她哭着去找赵春雨,到门口,却发现人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她仰着头瞧着。 大哥还是那沉闷的模样,但又好似哪里不一样了。 她心中慌张,下意识抓住赵春雨的手。 赵春雨依旧如老牛般沉默着,带着她去灶房,帮她的手冲凉水。然后擦干她眼泪,那双总木讷的脸上带了笑。 “以后,要学会靠自个儿。” 陶春草不懂,但看着比爹还高大的大哥,心里是这几天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忍不住红着眼睛喊:“大哥……” 赵春雨拍了拍他脑袋,说:“我去找他们说说话。” 陶春草看着他离去,不知说了什么,许久,他出来了。 他像从前一样,又牵着那头牛出去,夜幕降临时,却一个人回来。 牛不见了。 陶春草起先以为牛被他送去别家,怕又被卖了。可后头几天,赵春雨依旧出入家门,牛依旧没带回来。 家里慢慢被他收拾出来,他也似乎大好了。 正当陶春草觉得,日子再差差不到哪里去,可几天后的早晨,他看着大哥穿着一身不怎么合身的衣裳……那还是很久以前娘给他做的。 他如同以往那样又出了家门。 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陶春草后知后觉,家真的散了。 娘知晓大哥离开后,像又恢复了力气的大公鸡,整日整夜地咒骂。爹也慢慢下得来床,因为外面讨债的人好像少了些。 后来她才在娘的骂声中明白,大哥自己把牛卖了,钱交给爹还账。 家里人不知他去了哪里,他谁都没说。 她也不知晓。 恍恍惚惚间,陶春草想到如今大哥是家中唯一对他好的,她会摸她的头,会给她烫伤的手冲凉水,会安慰她,会叫她以后要靠自己…… 陶春草瞬间意识到他为什么说那句话。 她如遭雷击,耳鸣阵阵。 不行!不准走!她要去找他。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上头的冯家坪村,走到了程家的家门口。 才下过雨,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程家院墙外的大脚印。 很深。 那一定是大哥的,一定是! 陶春草像一下恢复了精气神,程家门口半掩着,她忽的推开了大门。屋里的狗冲出来,她怕,但她想找她大哥。 一双眼迫切地四处搜寻,可是没有,没有! 只有杏叶呵斥住了大狗。 陶春草急匆匆地钻进他家屋子,没有,哪一间都没有! 她急得哭了出来,抓住了杏叶袖子,急切问:“我大哥呢,我大哥是不是来过?” 杏叶蹙眉,轻轻拨开她的手。 “我没见过,你大哥怎么了?” “我大哥……走了。”陶春草想到了家里娘的唾骂,想到了杏叶克亲,她六神无主,忽的仇恨对杏叶哭道:“都怪你!我大哥走了,家里穷了,你满意了吧!” 杏叶后腰挨着墙面,他相公去洪家拿鱼,这会儿不在。眼前的小姑娘歇斯底里,杏叶却一脸迷茫。 “你说什么?” 陶春草一愣,随即变得更为歇斯底里,深深怨愤道:“你笑话我!肯定是你告密,要不是你,爹做的事情会让人知道,家里会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他们都说你家传出了消息,都怪你!你分明是故意的!” 杏叶眼神微冷,倒是听明白了。 原来陶传义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杏叶扫了眼后头小姑娘后头虎视眈眈的三条狗,抬眸,“你陶家的事情,关我什么事。” “我这里没你找的人,赶紧离开。” 陶春草已经快崩溃了,她听不见杏叶的话。 只听他说话中陌生的冷调,这会儿隔着眼泪真真切切看着人,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他认识的杏叶。 他过得应该很好,头发光泽,身上衣裳款式是县里最新的,也是她以前穿着的细棉布。 他的发带是绣着暗纹,是县里最好看的样式。手上的镯子,是银子打的。 陶春草恍恍惚惚看着哥儿防备的眼神。 杏叶正当他冷静下来,陶春草忽然道: “你不是杏叶!” “杏叶的日子不该过这么好的。丧门星,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目光倏地落在杏叶肚子上,鬼使神差的,耳旁听着杏叶叫几条狗送客,她伸手一推。 她听见了杏叶的惊呼,与他曾今挨打的时候那么像! 多痛快的声音,多好听! 可她看见杏叶衣角湿了,哥儿捂着肚子疼得好看的脸也扭曲了。陶春草腿上一疼,她恍惚看着咬住她的狗,腿上肉块撕裂,剧烈的疼痛如当头一棒,脑中瞬间清明。 “啊!!!”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飞快往外跑。 耳畔是凌乱又沉重的呼吸声,远远的,他听到了程家隔壁的院子里在喊人。 狗叫声此起彼伏。 “不、不是我。” “不是我做的……” 陶春草一口气跑回了家里,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猛地关了门。 陶昌玩儿着赵春雨做的木头牛,抬头看来,陶春草整个裤腿上都是血。他惊嚎道:“阿姐,你的腿,血……” “娘!血!” * 万芳娘听到狗叫跑出来,眼睁睁看着杏叶被陶春草推了一下。 好在哥儿靠着墙面,稳了一下,不过孩子却被惊得要出来。 虎头凶蛮叫着,杏叶撑着身子,叫它去叫程仲。另外两条狗紧紧守在杏叶身边,虎视眈眈,万芳娘看着都有些害怕。 好在程仲早早安排着,洪家人紧跟着来,把杏叶送进了屋中。 第241章 不多时,接生的夫郎来了。 堂屋。 程仲紧咬牙关,脸色铁青。万芳娘在听着哥儿的痛呼声,语无伦次的将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通。 程仲眼眶血红,几乎按耐不住杀人的怒气,听到哥儿的声音,又吓得回到卧房门口杵着。 他几次想进去,叫程金容给抓住。 “你冷静点!接生夫郎都说了,正是产期这几日,杏叶养得好,孩子好生。” 一门之隔。 杏叶抓着枕头,目光清凌凌的盯着接生夫郎。 叫接生夫郎一看,悬着的心稍稍稳下,“好,这般好,不能乱。” 杏叶疼,疼得汗珠如豆,大颗大颗从额头滑落到脖颈。但他脑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知道好歹,陶春草那一手叫他防备着,只跌了下叫孩子正好出来。 他相公在外头焦急等着,他听得到姨母的话。 杏叶闭了闭眼,跟着接生夫郎的指挥调整呼吸。 他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有了相公,有了姨母一家,现在还有即将出世的孩子。 陶春草这事儿,等他之后再算。 杏叶不断的用力,脑子昏昏然……疼得快要晕过去时,忽然听见一声嘹亮的啼哭。 杏叶面色苍白,想笑一笑,连扬起嘴角的力气似乎都没了。他模模糊糊看了一眼丑兮兮的小猴子,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恍惚间,他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好似看到了他娘,娘笑着,叫他快快醒来,说他家相公急得不成样子了。 可杏叶下意识跟着娘走,像小时候一样冲着他娘伸开双臂,“娘,你是不是怨我,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噗嗤——”妇人笑着停下来,将杏叶抱在怀里。 “娘怎么会怨杏叶呢,娘宝贝都来不及呢。” 杏叶眼眶一酸,感受着这贪求多年的怀抱,还是那样令他心安。 杏叶说:“娘……你带我走吧。” 第204章 我听见了 “娘……你带我走吧。” “胡说什么!快回去吧,别跟着娘了。” 杏叶不依,走着走着,好似听得一声带颤声的夫郎…… 杏叶倏地睁开了眼。 生孩子,无论妇人还是夫郎,都是鬼门关前过一遭。 杏叶看着汉子胡子拉碴的,眼皮垂着,黑得跟抹了锅底灰。都不好看了。 杏叶有些呆,直到汉子又叫了他一声,他才确定梦中听到那句呼喊是真的。 他眸光潋滟,似水般温柔笑着,抬手摸了摸程仲凑过来的脸。 “我听见了。” 程仲抓着哥儿手,紧紧压在自己脸上。他下颚绷紧,青筋一跳一跳的,所有的情绪全在哥儿晕了之后暂且压制下来。 程仲看着哥儿含笑的眼,注视良久,怕一晃眼人就没了。 杏叶心疼的用另一只手抹了下汉子眼尾。 “头一次见你哭呢。” 程仲将脸藏在哥儿掌心,闷声哽咽:“你要喜欢,我以后多哭给你看,别再吓我。” 杏叶眉开眼笑,身上仿佛带着一层柔光。 他用手指描摹汉子的眉眼,看够了,边抵着他脸颊道:“我才不要你哭。” “快去收拾收拾,不好看了。”说着又四处找,问说,“孩子呢?” 杏叶睡了一天一夜,这已经是第二日中午。 小娃娃只过了一夜就好像变得好看了一点,杏叶瞧着裹在襁褓里的小人儿,欢喜地伸手,叫他一把抓住了手指。 杏叶轻轻晃了晃,瞧着他生得秀妍,手指捏了捏那耳后的红痣,喃喃:“是个小哥儿呢。” “哥儿好,乖乖软软的,跟你一个样。”程金容听说杏叶醒了,一家子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 进屋见杏叶逗弄孩子,笑着挡开程仲,叫他赶紧收拾收拾。 胡子拉碴的,流浪汉似的。一身衣裳皱巴巴的,看着都觉得臭烘烘。 家里添丁是喜事儿,程金容守着杏叶,程仲忙换了衣裳,又端来锅里温着的鸡汤来。 杏叶也确实饿了,就着汉子手喝了一碗,这才又躺了回去。 逗弄了一会儿小娃娃,不知怎么,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程金容看着,轻手轻脚招呼程仲关门出来。 堂屋,程仲跟洪家人都在。 程金容不复刚刚的满面笑容,脸色阴沉,“我就几日不在家,刚一到家,怎么就闹出个这事儿来!” 好险杏叶自个儿注意着,不然不晓得是个什么后果。 洪桐低着脑袋,像霜打的草。 “娘,怪我。我不该又去捞什么鱼。早、早知道该给老二送来,不该叫他来拿。” 程金容瞪他,恨声道:“没说你。那一家子!真是个顶个的祸害!” 程仲拍了拍洪桐肩膀。 他本是好意,这事儿不该叫他心中有愧。 归根结底,是陶家人丧良心,是他自己疏忽。 * 陶春草回到家,不知煮坏了几锅饭,砸坏了几个碗后,叫王彩兰抓住问:“死丫头!昨日偷米去了,就那么一点东西的砸了手捧着吃!” 陶春草一夜没睡,精神恍惚。 知女莫若母,王彩兰拎着站在破碗边的人,“你昨儿出去,干什么去了?” 陶春草脊骨一寒,飞快摇头。 “我没有,不是我……” 王彩兰心一提,抓着人手腕扯到跟前。那力道极重,扯得陶春草踉跄。 她眼里全是血丝,老大走了,家里的日子叫她焦头烂额。 这死丫头,别给她又找事! “说!你到底干什么了?” 陶春草再也撑不住,腿上软得打哆嗦,害怕抓着王彩兰衣角哭道:“我没有推杏叶,我不是故意的,娘我就是、就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就伸手了……” 王彩兰心里一慌,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一巴掌给她甩过去。 陶春草哭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没有知觉,随后麻麻的,疼得耳鸣。 她愣住,捂着脸怔怔地看着她娘。 娘从来没有这么打过她脸,可自从家里这样后,娘经常拧她。她当她这是急得,她便忍着脾气,好叫她娘心里舒坦些。 可,娘现在打她的脸……好疼啊…… 王彩兰打过之后,眼仁漆黑看着她。 “那小杂种怀着孩子,你怎么推的,一尸两命了?” “不、不知道。”陶春草不敢再哭出声,但泪却滚得更快,她看着她娘这个样子,怕得往角落里蜷缩。 王彩兰拎着人,一把推进她屋里。 “好好呆着,要真出了事,你自己赔吧。” 门传来落锁的声音,陶春草慌张地爬起来拍门,“娘,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娘!” 王彩兰站在门口,低声道:“要是一尸两命,我还当你有本事。可那边没声儿,也没人找来,定是憋着劲儿想报复回来……” “让你带弟弟你带不成,反倒给我找事儿,要你个丫头有什么用,倒不如卖了还债。给我安生点儿!” 陶春草:“娘……我疼,我还被狗咬了。” “咬了就咬了!” 陶春草抓了一把地面,指甲扭曲,她仰头隔着门泣声问:“娘……你要卖、卖我?” 屋外没声。 陶春草想到杏叶当初那惨样,如今家里这般田地,很可能很可能娘说的是真的。 陶春草害怕,剧烈拍着门问:“你怎么不卖陶昌?” “你怎么不卖弟弟!” 她踹着门发脾气,试图获取王彩兰的关注,就像从前一样。 “娘!你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我一定好好听话!娘!” 可王彩兰并未多说,只阴沉着脸,想了许久。 她看了一眼另一间卧房门内,撑家的汉子依旧要死不活地躺床上,等着她们伺候,有什么用?! 她收拾收拾,提了篮子,抓了把野菜盖上,随后一步步往冯家坪村去。 到底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死丫头做的孽,还得她来收场。 …… 杏叶挨了陶春草一下,洪家人跟程仲商议,这事儿是个小姑娘做的,要报官的话,这村子离县里那么远,杏叶跟孩子好好的,这事儿官府多半是随意打发了。 还得宗族出面,族有族规,这般行径定要叫她吃了教训。 这头,程金容跟洪大山气势汹汹去陶家沟村。另一头,程仲守着杏叶,狗突然吠叫得厉害。 程仲看着门口站着的妇人,冷眼道:“滚。” 程金容带笑的脸微微扭曲,她道:“孩子家家不懂事,我这个当娘的来给她赔罪。” “虎头。”程仲低眼。 虎头龇牙扑出去。 王彩兰忽然高喊:“杏叶!杏叶!娘跟你说句话成吗?” 她挥舞着身后藏起来的棍棒,程仲大步靠近,目光紧盯妇人的胳膊。 第242章 王彩兰知道他的手段,吓得想逃,可这死丫头做的孽,必须得私了了。否则,否则以后坏了名声,家里雪上加霜,日子还过不过了。 “杏叶!是你娘死的事儿!你爹瞒着你呢!” “相公。” 程仲已经走到了近前,听到杏叶声音,他极力克制着想砍人的冲动。 “让她进来。” 王彩兰看了程仲一眼,两股战战,拖着棍子往屋里走。程仲一脚踩下棍子,王彩兰踉跄,险些摔成个王八。 她敢怒不敢言,在程仲紧盯下,进了杏叶屋子。 隔着床帐,杏叶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 “说吧。” “杏叶,春草那丫头还小,不知轻重。她那是……” 杏叶冷着脸,“不说就滚。” “陶杏……” 程仲站在杏叶身边,冷眸一扫,王彩兰顿时噤声。 杏叶看了眼臂弯睁着水汪汪眼睛的小娃娃,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奶包子似的。 对王彩兰,杏叶声音淡淡:“我跟你之间没什么话好说,陶春草的事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如果是你娘的死因来换。” 杏叶忽的抬眼,目光一利。 王彩兰竟被他唬了下,心脏一跳。边上程仲的目光同样盯得她心里发毛,王彩兰飞快道:“我告诉你娘的死因,你放过那丫头。” 她紧盯帐子后头模糊的人影,手抓得篮子咯吱响。 怎么小的时候没直接将他掐死!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陶春草脾气随了她,可不顶半点用。 杏叶终于掀开帐子,看着妇人。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王彩兰看着他的眼睛,期待看见以往常见的怯弱与恐惧,可是没有。 “我说的千真万确,你要怀疑,可以自己亲自去查。” “哦,那你说。” 杏叶看着妇人眼中的恶意,手紧紧搂着自家孩子。相公就在他身前,挡住他半身,叫他安心。 杏叶去抓汉子紧握的手,嵌入他掌心,就听王彩兰说:“是你爹推了她,她才死在马蹄下,你爹才能好好保全一条腿。” 程仲只觉得手心一紧,哥儿指甲掐入他掌心肉里。 他不动声色攥得哥儿手更紧。 他试图看出妇人在撒谎,可见惯了人,程仲一眼瞧出,她在说真话。 “我嫁给你爹头两年,他总是酗酒。你当他是恨你,还惦记你娘吗?那他那是做了恶事,良心不安。” “后头慢慢的他虽不酗酒,村里人说他情深义重终于走出来了,可他晚上依旧会做噩梦,也只有睡觉前喝点酒才能睡着……” “你说他晚上为什么总跑出去观音庙里,为什么总喜欢拜菩萨?在你娘没去之前,他可从来不信这个。村里人都说他思念你娘为他祈福,真是蠢,他是怕你娘梦里来找他啊。” “他为什么又无视你,因为他也恨你。因为你,他成了跛子,行动不便,遭人嘲笑……” “因为你要贪嘴,才遇到了马车经过,才会叫他贪生怕死的推了你娘去做替死鬼……” 王彩兰一口气说完,紧盯杏叶的脸。 可看了许久,不见他面上有一丝的变化。 她略微慌乱,看着人在眼前,日子滋润,恨不能上手将人掐死。 念头一动,她被程仲拎着丢了出去。 狗追着她咬,叫她再一次想起当初被程仲灌药的狼狈。 程仲不关心她被狗咬了几口,慌忙回屋,却看杏叶静静搂着他家小娃娃。 听见声儿,目光温软看来。 程仲有些怕,他蹲在床侧,抓着哥儿的手握住,微微颤抖。 “夫郎……” 外面忽的吵闹,是姨母的声音。 狗叫混着人声,好似打起来。杏叶一下收回神,赶紧叫程仲出去看着。 汉子偏不走,把哥儿当眼珠子瞧着。 杏叶竖着耳朵,又听见洪桐的声音,这才放下心。 他眼眶有点泛红,却是笑中带泪。 他低下头,摊开汉子的手,那粗厚的掌心叫他刚刚掐出指甲形状的血印子。 杏叶给他吹了吹,随后摸着汉子担忧的脸,轻声道:“你知道我睡着的那会儿看到了什么吗?” 程仲托着哥儿手背,无心去想,只关注着哥儿的脸色变化。 “我看到了我娘。” “我想跟着她走。” 手背骤然紧得疼,杏叶笑得愈发温柔,“这不是没走。” “然后啊……我就听见你叫我,可可怜了,我就醒了。” “我问了娘,问她怪不怪我,她说我是她的宝贝,她从未这样想。” “或许以前我还会因为王彩兰几句话崩溃,但现在我过得很好,娘知道了也高兴,我不会叫她得逞。” “等我好了,我们就去看看娘吧。” “好。” “那陶传义……”杏叶眼神一冷,“叫他尝尝一辈子吃牢饭的滋味。” 程仲起身,连大带小一块儿抱住,他侧脸贴着哥儿额头,眼角濡湿。“好,都听夫郎的。” 杏叶闭眼,靠着汉子宽厚的胸膛。 眼角泪珠悄悄滑落,杏叶在汉子肩上擦过眼皮,克制着,没叫自己沉浸在那深重的情绪中。 娘,你放心,我过得很好很好。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也会让那人付出代价! 第205章 日子寻常 陶家。 王彩兰离开,家里一时安静得厉害。 陶春草越想越怕,莫不是他娘真去叫牙人了。她家买过丫头,陶春草当时好奇还跟着去过牙行。 知道去了那地方后不是给人当奴仆,就是进窑子。 陶春草害怕得想逃。 “阿姐?你出来跟我玩儿。” 陶昌在外头拍门。 陶春草眼睛一亮,忍着腿疼一瘸一拐走到门边,“我被娘关起来了,你快去给我找钥匙。” 陶昌抓了下门上的锁,立马兴致勃勃跑王彩兰屋里去。 他在爹娘房里玩儿的时候见过一大串钥匙,娘还叫他别玩儿丢了,说是备用的。 …… 王彩兰带着一脸抓痕,憋着一肚子气回来。 她边走边咒骂着程家跟洪家人,正想叫家里那丫头吃吃苦头长点教训,一推门进去,就看人跑了出来。 正面对上,王彩兰怒气顿时涌上心头。 才在杏叶那儿吃了瘪,看屋里这混账又不听话,哪里忍得住,抓着人带回,忘了力道,一巴掌甩在陶春草脸上。 “死丫头!不省心的!叫你待在家,你偏偏不听话!”瞧见陶昌手里的钥匙,更是气得太阳穴一阵一阵抽搐,“你看看,弟弟都被你教坏了!” 陶春草使劲儿挣脱她的手,哭道:“弟弟弟弟!什么都是弟弟!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为什么还想着卖了我,有你这样的亲娘吗?!” 王彩兰气得脑袋发胀,对着陶春草又打又拧。 屋里只有陶春草的哭声。 “作孽哟……”隔壁严小河抓着自家试图看热闹的小崽子,两手捂住他耳朵。 他男人道:“他家不安生,上午那阵我看着洪家的跑里正那里告状去了。” 严小河:“跟他家做邻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正说着,外面就来了陶氏的人。 王彩兰赶紧将两个小的推后院去,拦在门口不敢再出声。 “陶二家的,开门!” 陶春草以为真是来抓她的了,看着身边揪着他衣摆仰头的陶昌,心中的恶意不断翻滚。 她抓了小孩儿,道:“跟姐躲出去。” 陶昌向来听她的,两人出了后门,一路往山上跑。 直到陶氏的人拿王彩兰没办法,被她挡回去了,她再去看那两小的,却早已经没了人影。 吓得王彩兰家里四处找了找,还以为陶春草知道害怕躲了出去。可过了许久,依旧没人回来。 这才一想,多半是大的带着小的跑了。 村里一团乱,陶氏的人几乎全出动,漫山遍野开始找两个孩子。 这都天快黑了,再不找出来,晚上要是有个好歹…… “怎么又是陶老二家的!他们一回来闹出多少事情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叫族长连带他一起逐出村子!” “现在王氏也跟着回来了,天天闹,烦都烦死了!” 山林里四处都是喊声,边上的同伴叹气。 “找吧,两个孩子呢。” “春草!阿昌!” “陶春草!” 山林树木高大茂密,越往里走,昏黑暗沉,越是吓人。 陶春草听到那些叫唤,捂住陶昌嘴巴往树洞里躲。 “唔姐……”陶昌闷闷出声,“我不说话。” 陶春草松开他,抱着膝盖,面颊压在上头啜泣。她腿上裤子被血濡湿,狗咬了的伤口又破了,还叫她咬牙忍着,能往山上钻那么深。 第243章 “姐……你不哭。” “娘要卖了我,你叫我怎么不哭。”她抬头,看着养得白白胖胖的陶昌,“我知道大哥为什么那么跟我说了。” “娘一直都喜欢的是你,生下我也是为了带你,她才不把我当女儿!她哄着我骗着我……”陶春草扬起手,似要打他。 可陶昌依旧挨着她,眼里满是信任跟依赖。 陶春草甩开手,痛哭道:“她偏心,最偏心你!” 陶昌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陶春草对自己的怨怼。 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陶昌挪着,胖胖的手将人抱住。脸颊贴在陶春草胳膊上,道:“阿姐,不哭。” 陶春草心中一痛,低下头,咬着手臂哭得撕心裂肺。 大哥走了。 那,那她也走。 娘既然不要她,那她也不想再看见娘。 这个家她再不回来了! * “人找着了。”程金容叹气,坐在杏叶屋里抱着小娃娃,跟他说陶家沟村那点事。 那姐弟两个在山里呆了一夜,被找到时候,大的受了风寒,小的发了高热。听说大的刚一找回去就挨了王彩兰一顿毒打。 这族里的处罚只得推迟。 但里正给她保证,定叫人吃着教训,不然有这么个人在村子里还得了。 杏叶听着,淡淡垂下眸。 “姨母,我想知道我娘那事怎么样了?” 程金容道:“我也跟里正说了,不过这事儿太久,他说叫人盯着不会放陶传义跑了。老二已经跑县里了,相信不久就有消息。” 这事儿极为重要,得程仲亲自去办,不然为什么现在程金容过来照顾着杏叶跟小娃娃。 “不说那些了,听着心里沉。”她轻轻拍了拍怀里小娃娃的屁股,“还没说呢,取名了没有?” 杏叶目光落在已经格外白净的小娃娃身上,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他爹平日里唤他猫儿,说是跟着狗儿取的。” 程金容听得一笑,手指往小娃娃鼻尖上轻轻一点,见那水灵灵的一双眼睛跟着看来,软声慈爱道:“猫儿……一听就机灵。也好,狗儿猫儿,听着就是一家的。” 程猫儿还没满月,大名暂时没取。 只家里小猫儿,乖猫儿的叫着,慢慢的小家伙越长越大。也跟那乳名似的,一身用不完的精力。 程猫儿满月那天,程家只请了亲近的几家人来家里坐坐。 程猫儿也取了大名,唤做程愉。 当他,杏叶早早起来,洗了头,又好生洗了个澡。换上汉子专门给他新做的衣裳,抱着程猫儿出去见客人。 洪松一家回来齐了,洪狗儿一来就冲着小娃娃去,将他稳稳抱在怀里,贴着脸颊唤弟弟。 一家子围着,见奶娃娃生得极好,眉眼肖杏叶,可精力却像程仲。 大伙儿一个个逗弄,小家伙乐乐呵呵的,叫人都抱着累了,他还咿咿呀呀的伸手蹬腿儿,可比别家娃娃有劲儿多了。 正要开席时,陶磊急匆匆跑来。 他本在家照顾怀孕的媳妇,却见那捕快来村里抓了陶传义,连忙跑来找他爹。 杏叶眉眼微动,看向程仲。 程仲接过他怀里的程猫儿,大手托着那小肉包子一样的小手,一起去抓杏叶的手。 勾着自家夫郎手心,程仲随后道:“要去看看吗?” 杏叶轻轻摇头。 “招呼客人用饭吧。” 程仲便单手搂着娃娃,一桌一桌叫客人好吃好喝。 大家虽犯嘀咕,不知为什么陶传礼匆匆回去,但喝了几口酒,人也就飘忽了。 程金容也喝了些,似有些微醺,笑着坐在另一桌,看杏叶跟栗哥儿说话。自家外甥也抱着猫儿崽崽似的小哥儿,几桌来往。 她看着他这些年的变化,瞧着他眉眼一点一点温和下来,村里人不再像以往那么怕他。 程金容一叹,听得旁边大儿媳唤她:“娘……” 程金容扬唇一笑,拍了拍宋芙的手。 “娘就是想着,老二现在日子红火,老三也日渐做出名堂,将栗哥儿定下。以后娘跟你爹百年之后,你们三家人相互扶持着,娘就欢喜。” 宋芙立马呸了两声,“娘,说什么呢,早了去呢。” 程金容欢颜,“娘高兴,是高兴……” * 屋里热热闹闹的,杏叶吃完饭,被自家相公领着去了卧房。 小家伙在他臂弯睡熟了,杏叶见他还抱着,笑他:“还舍不得放下来,手不酸?” 程仲也笑,“不酸。” 但他还是轻轻将程猫儿放在床上,随后搂着自家夫郎的腰,将人面对面抱在怀里。 他捧着杏叶的脸,粗茧子微微有些硌人。 杏叶轻轻眨眼,见汉子盯着他目不转睛,弯眼问:“怎么着,这么几年了,还没看够?” 程仲指腹摩挲,低头贴着哥儿鼻尖。 “哪里看得够。” “夫郎现在,更漂亮了。” 许是有了孩子,许是经历许多,杏叶没了青涩,身上默默流淌的是没有锋芒的温柔。 像三月绽放的山桃花,花瓣轻柔,花香浅淡。 哥儿闻着是香香的,抱着软乎,程仲想给他含嘴里,怎么都不想放开。 杏叶挨得近,便也瞧得清汉子的眼神。 他忽的展颜,手指攀着摸了摸汉子滚动喉结,“想要?” 程仲低下头,磕在哥儿肩上。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哑声道:“夫郎现在别勾我。” 杏叶手心贴着汉子后颈,翘起唇,“才没有,别乱说。” 他就是故意的。 目光虚晃,阳光进了屋檐下。 杏倾身靠在程仲身上,室内安静了许久。他看着阳光下飘动的浮尘,道:“相公,你说能关他一辈子吗?” 程仲一顿,慢慢收紧胳膊,圈牢了哥儿的腰。 “放心,能关到他死。” 杏叶不知道汉子怎么运作的,但结果是他想要的就好。 程仲轻轻扶着杏叶后腰,“还有一事。” “嗯?”杏叶有些惫懒,闭着眼。 “陶春草跑了。听人说,她偷了家里卖牛剩下那点儿银子,那边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 杏叶拧眉,一下又松开。 他掌心撑着汉子胸膛,微微直起身,问:“不是要路引,跑得到哪里去?” “不知。” 杏叶垂眸,“但愿能找到吧。” 一个年轻姑娘跑出去,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程仲:“嗯。” 陶家人的日子好坏与杏叶再无干系,杏叶听着一墙之隔的热闹,又重新窝在汉子怀里,踏踏实实的歇一歇。 双燕飞过屋檐,檐下又一窝小燕细嫩的叫。 杏叶想到自家睡熟的小猫儿,扬起唇,蹭了蹭自家汉子肩头。 日子虽寻常,但这般就好。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还有几章番外,一起更~ 隔壁在更:《穿越兽世种田养狼》喜欢点个收藏~ 第206章 养崽日常一 正是盛春时,一出太阳,豆叶就晒蔫了去。 家里程猫儿长到三岁,能跑会跳,成天跟个野猴子一样挂在他爹肩上跟着四处钻山爬地。 天气正暖,墙角那一棵野桃花开得烂漫。粉红花蕊,花瓣妍丽。如今桃树长得人高,坐屋里看着,便是夭桃灼灼,一树冶红。 程仲扛着锄头,带着小娃娃出去干活了。 这些年,家里跟冯小荣家汉子合作卖李子,年年有还算稳定的收成,攒下不少银子又买了些地跟山头。 不过他家男人再厉害,几十亩地也种不完。便租了些出去,好收些租金。 山头倒重新种了些果树,像枇杷、柑橘、桃子都有,种得零零散散,不图挣多少钱,全是他男人惯得程猫儿这小不点贪嘴,能搜罗来的果树都给他种了些。 外面晒,杏叶不打算跟他父子两个出去刨地。 他把家里昨儿个洗澡换下来的衣裳收做一堆,汉子的衣料都是耐脏的颜色,好洗。自家程猫儿的却难。 瞧那好好一身漂亮衣裳,袖口、前襟、膝盖……就没一处干净的。更甚至,衣裳都给他穿得破了口。 这哪里是什么小哥儿,分明比个小汉子都皮。 杏叶微恼,将他衣裳单独用皂粉泡着。又将余下的放盆里,端着往河边去。 “杏叶。” 方把衣裳打湿,有人软糯糯唤他。杏叶皱着眉头回身,扬了扬捣衣杵,“程愉,唤谁呢?” 岸边小哥儿胳膊腿儿结实,不及他爹大腿高。小脸像蒸笼里刚出炉的包子鼓起,偏也生得白,外面跑动一阵白里透红。仿佛轻轻咬上一口,那皮儿就破开。 程愉抓着他爹衣角笑嘻嘻的,那今早换下的衣裳,出去一趟又脏兮兮的模样,叫杏叶窝火。 “程仲!你瞧瞧他!” 第244章 程仲一听杏叶唤他名字,就知他真生气了。 当务之急,先哄夫郎。 程仲将锄头放下,带着自家崽走到河边,拎着程愉往菜地里一放,叫他去白菜上抓大青虫去。 他接了杏叶手中的衣裳,趁着小娃娃不注意,一下亲在杏叶脸上。 亲就亲了,还嗦了嗦,叫杏叶一巴掌拍在他胸口,眼尾都红了。 “你干什么呢!”他压低声音道。 程仲瞥了眼小娃娃,程愉正撅着屁股,翻着菜叶找虫子。他又用鼻尖贴了贴哥儿脸,道:“歇会儿,我洗。” “哼。”杏叶手推开他脸去。 汉子劲儿大,浸了水的衣裳他轻松就能拎起来。 杏叶瞧着他捶打着,又看小娃娃抓虫抓得认真,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水中的石板上。 他抓过一件衣裳,道:“家里还有一盆呢,你家小兔崽子的。” 程仲轻笑,手臂擦过哥儿手,环着他腰将人一提,放旁边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坐着。 他摸了摸哥儿脚,杏叶蜷着脚趾,轻轻踹他。 程仲握住哥儿脚踝,忍不住摩挲了下。见杏叶挣动,忙用衣角给杏叶擦干水,又穿好鞋,“水里凉。” 杏叶一下收回腿,哼了声,手捂着叫他握得有些发红的脚踝。 洗就洗吧,他才不跟他抢呢。 石块儿大,能坐上两个杏叶。他面对菜地,手托着脸,闲闲地看着地里翻找的小娃娃。 白云悠悠,像吹上天的团团白棉花。 春风带着香花嫩芽的味道,叫人忍不住也心中怡然,晃起脚丫。 杏叶:“可找仔细点儿。” 小娃娃是个专注性子,这点倒叫杏叶喜欢。 他一出声,程愉嘿咻喊着,撑着膝盖回头看着他小爹爹。见他坐在大石头上玩儿,圆溜溜的眼睛顿时放光。 杏叶在他跑过来前,施施然道:“家里能不能吃上菜,鸡鸭能不能生蛋全靠咱小猫儿了。” 程愉止步,看了一眼被大青虫啃坏了的菜叶,又想到那香喷喷的鸡蛋,胖胖的小脸蛋动了动,嘴巴一噘一噘的。 瞧着是吸溜口水,馋的。 杏叶手撑着脸,见他那的小模样,噗嗤一笑。 “快些,你爹洗完衣裳咱就得回了。” 程愉忍住想玩儿的冲动,叫了声“生蛋蛋”,然后一头又扎进了青菜中。 杏叶笑得肩膀发颤,那双眸子清润,泛着柔光。 程仲瞧着,大脚踩着水往哥儿身边靠了靠。 杏叶垂眸就见汉子过来,他手抵着程仲下巴。他刚刚沾了水,还有些凉。 “快洗。” “你不能还比不过我家小猫儿吧。”杏叶故意扬起声道。 那边菜地里的小娃娃一听,稀里哗啦翻找菜叶,跟他爹比较似的,铆足了劲儿。 那小腿半蹲,白白嫩嫩的,像扎在地里的胖蘑菇。 程仲失笑,抓了哥儿手,克制地在他指节上亲了下。 “就你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说到这儿,杏叶就忍不住愁,“分明小时候那般软,叫你养出个顽皮性子。前头跟柳凌娘跟晓柳家的一块儿玩儿,两个小娃娃都给他欺负哭了。你说说,以后谁要?” 程仲哼声,沉着嗓音道:“是看我家猫儿要谁,他要喜欢,他爹给他抢回来!” 杏叶一拍他肩膀,都想晃一晃汉子脑袋,看看他想的是什么。 “看看,都随你,什么野蛮汉子!” 程仲:“随我多好,不受欺负。他现在年岁差不多了,我打算教他习武,夫郎说怎么样?” 汉子搓着衣裳,没注意到杏叶微愣的神情,继续道:“习武要从小才好,少受罪。以后大了,不止柳凌娘家的小打不过咱家猫儿,旁的野小子也定是打不过。” 杏叶细细一想,见自家小娃娃泥地里打滚儿,精力十足。自他出生大多是自家相公看顾,少见他像晓柳家的那个一样总是生病。 “也好。” “不过要是真找不到相公,就跟柳凌娘最后得靠骗……” “不可能。”程仲道,“夫郎也不瞧瞧,咱家小猫儿长得多好。何况他老子还在呢,大不了,我给他抢一个……” 杏叶一巴掌挥在程仲肩膀,瞪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别把我家哥儿教歪了。” 菜地里冒出个小白萝卜,举着那一手的大青虫,脆生生道:“小爹爹,不歪!” 杏叶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你爹没把你教歪。” 看看这护得,他都有些吃味了。 杏叶看着他白嫩手手里肥虫子乱爬,浑身发毛地扯了下汉子衣袖,叫他去接着。 程仲:“乖猫儿先回去,虫子喂鸡,爹跟小爹爹马上回。” 程愉水汪汪的眼睛在他两个爹身上转了转,笑嘻嘻露出一口小白牙,捧着虫子跑了。 他现在五头身,那两条小短腿儿格外有劲儿,捣腾着就跑上坡,也没见摔的。 杏叶闷声笑,看得直乐。 家里有个小崽,有时候还挺好玩儿。 身子忽然腾空,低头一瞧,汉子单手将他托抱起来。杏叶勾着他肩膀,慌忙道:“放我下来。” 程仲另一只手端了盆,踩着水上了岸,才依依不舍地将人放下。 瞧着哥儿腰间的衣裳给他抱得皱了,顺手捋了下,杏叶怕痒,笑得直躲开,往坡上追了自家小娃娃去。 程仲端着盆慢悠悠跟上。 进了自家院儿里,看着杏叶抓着程猫儿洗手。 程仲将木盆放下,正要晾衣,叫杏叶给接了过去。 程仲笑着:“多谢夫郎。” 杏叶下巴一抬,示意院子里另外那盆泡着的衣裳。 程愉拽着他小爹爹衣角,也学着抬起肉嘟嘟的小脸,父子两个简直一模一样。 程仲失笑,“下午洗成吗?才泡一会儿不成。” 杏叶弹了下挨在腿边的程猫儿,“瞧瞧,你爹都嫌弃。” 小娃娃抱住杏叶腿,两个小腿儿往他腿上一缠,像个秤砣一样挂他身上。 杏叶挪不动步,动了动脚,挨着小崽子的屁屁道:“小爹爹没力气,折腾你爹去。” “才不要,爹臭臭。”程愉抱着杏叶的腿猛吸一大口。 “小爹爹香香!” 杏叶眼睛一弯,被哄好了。抱着就抱着吧,“相公,你来。” 程仲便只好又接过那晾衣的活儿,满眼的笑。 晾衣绳上衣裳飘飘,阳光移到头顶,杏叶听得还坐在脚上的小娃娃肚子打鼓。 杏叶动了动,“该松开了,小爹爹做饭。” 程愉按着杏叶坐凳子上,自个儿爬上去抱着杏叶脖子,坐在他腿上道:“大爹做!” 杏叶笑着捏捏他脸,“真是你爹的好哥儿。” 程仲弯腰,连大带小一起抱起来,边走边道:“屋里来,外面晒。” 程愉睁大了眼,欢腾得脚丫子直蹬。 他最喜欢这样抱。 小爹爹怀里香香软软的,爹胳膊硬邦邦,但很稳当。 杏叶垂眸,看着怀着程愉兴奋的小脸,红扑扑的,手轻轻摸了摸,眉眼温柔。 像猫儿,也像小狗儿,一天到晚可有劲儿了。 程仲都坐下了,还将杏叶抱在怀里。再上头是程愉。 杏叶背靠着汉子胸膛,在家中就不担心被人看见,汉子常常这样抱他俩,都习惯了。 “想吃什么菜?”杏叶垂眸,摸着程愉小脸蛋问。 小家伙被摸得舒服,一双长睫一颤一颤的。 一听问他吃什么,立马抓着杏叶手,吸溜下口水道:“鱼鱼鱼鱼鱼……小表叔送的鱼。” 杏叶被他这馋猫样子逗笑。 “好,鱼,小爹爹给你做。” 抱了会儿,见腰间勒的胳膊还不愿意松,杏叶拍了拍,回头看程仲。 程仲脸埋在哥儿颈窝,瞧着小娃娃待不住溜了,张嘴啃了啃自家夫郎颈侧的软肉。 杏叶胳膊肘抵着他胸膛,红着耳垂轻声道:“行了,他都饿了。” 程仲:“我也饿了。” 杏叶哪能听不出他的话,推开汉子脑袋,闷着头从他身上下来。 捂着颈侧,瞪他。 越老,越发不老实! 第207章 养崽日常二 上午程仲带程愉出去锄地,太阳出来没多久就不敢多待,怕晒坏了人。 待他午睡了,程仲才扛着锄头继续出去忙活。 下午杏叶午睡醒来,看着小冬瓜一样窝在怀里,睡得额头满是湿汗的小崽崽,拨了拨他头发,稍微往后退一些。 他穿好衣裳起来,外头院子里大人小孩的衣裳挂满了晾衣绳。 见汉子洗了衣裳再出去干活儿的,杏叶弯眼。 他家汉子本就纵他得紧,有了程愉之后更是什么都不让他沾。这人在安乐窝里待久了,人也就懒了。 杏叶想,换做以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自己,他定会怕没有用被抛弃,如今嘛,倒心里踏踏实实的,不再胡思乱想了。 第245章 趁着精力旺盛的小崽子在睡觉,杏叶总算能做一做自己的活儿。 栗哥儿跟洪桐两年前成了婚,如今家里小宝宝要满月。杏叶手上这奶娃娃的新衣已经做好了一半,到时候满月酒就给他送去。 说来,那两人的事儿也还算顺利。 洪桐就跟那被萝卜钓着的驴,一心一意被栗哥儿牵引着。为了把人娶进门,那养金鱼的事儿慢慢有起色,现在也算做出一点名堂。 姨母看在眼里,便请媒人提了亲。 不过洪桐现在住在于家,现在该叫栗哥儿跟老三他俩的家。 他们把于家的地基买下来重新修了瓦房,洪桐跟着栗哥儿住,他弟妹也是他俩一起养着。 但洪家并未分家,只分开住着,寻常里姨母还得给栗哥儿带一带孩子。 洪桐忙着养鱼,栗哥儿则用洪家的地种了些草药。他还跟陶淳山老爷子投缘,现在拜他为师,也继续学着治病救人的医术。 一切向好,细细想来,都是平常事。 床帐里,醒来的小娃娃揉着眼睛爬起来,一边软软糯糯叫爹。 也就这会儿招人疼,像杏叶小时候。 杏叶放下手里的活儿,掀开床帐,低头看他。 程愉脱了外衫睡的,身上小衣短裤,露出来的胳膊跟腿肉嘟嘟,像那一截一截的胖莲藕。 见杏叶靠近,他挪着过来,抱住腿,靠着杏叶又迷迷糊糊闭着眼。 杏叶摸着他小脑袋问:“还要睡?” 小脑瓜子抵着他腿上摇晃,奶声奶气还带着困倦,“不睡,爹说睡了晚上睡不着。” “嗯。”杏叶笑着将他抱起来,结结实实的,“你倒是听你爹的话。” “不过你爹说教你习武呢,想不想学?” 小娃娃趴在他肩膀,脸蛋微红,半闭着眼道:“要习武,要保护小爹爹。” 杏叶听得心软,手伸进他衣裳里探了探他后背,有些湿润。 他抱着孩子去衣柜边,找了件干净的小衣裳,边道:“小爹爹有你爹保护,我也会自己保护好自己。小猫儿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尤其是以后爹跟小爹爹不在的时候。” “唔,他们都打不过我。”说着还攥了攥拳。 杏叶听着他这话,无奈侧头,脸颊碰了碰他小脑瓜子。 “光靠武力可不行,还要靠智慧。” “爹说我聪明!” “嗯,所以有时候可以动动脑子,不要总打不打的。” “知道了,小爹爹。” 杏叶摸摸他小脸,将他放床上,又把湿了的衣裳换了。差不多这会儿,程愉瞌睡也醒完了。 杏叶摸到他肚子,瞧着鼓鼓的,微微一笑。 “瞧瞧,肚儿滚圆。” 程愉两腿一抻,抱着肚子往被窝里乱滚。不消片刻,杏叶刚刚给他穿好的衣裳又乱糟糟一团。 杏叶:“……” “小爹爹累了,乖猫儿长大了,该自己穿衣裳了。” 程愉支棱起脑袋,一拱一拱的窝进杏叶怀里,甜滋滋地抱着他撒娇:“小爹爹穿,猫儿小。” 杏叶点点他鼻尖,哪里禁得住,无奈拿了衣裳过来,嘴上道:“安生点儿。” 小娃娃两手分别抓住杏叶两根手指,笑得黏糊糊的,就知道家里人纵着,才这么喜欢赖皮。 * 下午,杏叶把程猫儿送去姨母家中,叫他看顾一二。 洪家有玩伴,程猫儿也习惯两个爹忙的时候被送过去,不吵不闹的,在洪家疯玩儿。 杏叶则见日头没那么晒了,拎着背篓镰刀出去,寻着程仲干活儿的地儿一起帮忙。 春日忙着翻地播种,夫夫俩赶着做,回到家已经是晚上。 程仲绕路去接小娃娃,就看小家伙已经趴在姨母怀里被哄睡了。 程仲接过,程猫儿睡得迷迷糊糊的,下意识抱住程仲的脖子,唤了一身“爹爹”。 程仲亲了亲他额头,小声跟姨母告辞,回了家中。 杏叶刚把带回来的草喂了牲畜,这会儿摸着黑做饭。 见汉子带着程愉回来,摸了摸小娃娃的脸,低声道:“送床上去吧。” “嗯。” 忙了一下午,这会儿肚里没货,饥肠辘辘提不起劲儿。 孩子早就在姨母家吃过,杏叶便做得简单些,下了点青菜面,煎了三个鸡蛋,汉子两个,他一个。 两人都饿了,端着大海碗,呼呼啦啦吸溜几口,碗里就去了一半的面。 杏叶吃着吃着,看了眼灶孔,又添了点木柴进去。 锅里装着大半锅的热水,地里刨了一天,必须得洗个澡。 吃完饭,杏叶撑着有些酸的腰起来,嘴里低低嘶了几声,眉头蹙着。 程仲道:“夫郎走一走,我来收拾。” 杏叶应了声,往院子里慢吞吞地挪。 到了院中,他手撑着后腰,舒展筋骨。 今儿弯腰在地里蹲了一下午,忙着点玉米种子,这会儿动一动感觉骨头都在噼啪响。 也是冬日里懒了,寻常地里的活儿做得少,一下忙得久了哪里都不舒坦。 感受到筋骨慢慢舒展,酸中带着舒畅,仰头间,正好见群星之中,头顶北斗七星正好如一把勺子悬在头顶。 杏叶呼吸都滞了。 目光寻着星斗,忽的想起自家猫儿前些天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话,“斗柄指……” “斗柄指东,天下皆春。” 程仲收拾了碗筷,一并洗干净,又倒好洗澡水出来找杏叶。 他瞧着哥儿撑腰的动作,将人勾进怀里,手托在他后腰轻轻按揉。 杏叶抿唇,轻轻哼了声,酸酸麻麻的,叫他眉头紧了又松。好半晌,终于舒服了,杏叶放松地往后靠在男人胸口。 “今晚星星好亮。”他仰头,后脑勺刚好靠在男人肩膀,眼里也装了一瀑星辰。 程仲下巴在杏叶额前蹭了蹭,手上不停。 按得杏叶舒服了,他慢慢阖眼,迷糊要睡。 程仲又按了会儿,托着人抱起,鼻尖对着哥儿耳垂轻轻磨蹭,低声问:“洗不洗澡?” “洗……”杏叶迷糊,想到身上黏腻,挣扎要起。 程仲唇贴了下哥儿耳垂,“好,相公帮你。” 杏叶:“唔。” 难得小娃娃睡着了,夫夫二人有独处的时间。 程仲在漆黑的院里勾着哥儿亲。 程家院墙修得高,夜色模糊了视线,程仲闻着杏叶身上丝丝缕缕的香味儿,喉咙干涸,像旱久了的水洼里的鱼,迫不及待。 好几日没亲近了,他如狼似虎般咬着哥儿唇,勾着软舌,似要将他整个生吞了去。 杏叶本就迷迷糊糊,嗅到汉子气息,腿更是发软。 他皱了皱鼻子,被逼得有些喘不过气地微微张嘴,又叫汉子逮住了机会吻得更深,连带着舌根都隐隐发麻。 杏叶清醒了些,双手攀上汉子后颈,时不时被逼得轻哼。 汉子亲得急,杏叶身子发热,双腿搭在汉子腰后忍不住蹭着……他也有些想了。 “相公……”杏叶轻轻唤,在院里也有些不安,只更深地窝进汉子怀里去。 “嗯。”程仲在杏叶唇上辗转,亲得勉强止了渴,抱着哥儿大步进了房中。 房里,浴桶中热气蒸腾。 杏叶坐在汉子怀里,墨发散开,半遮半掩那细腻的一身雪肤。他眼尾熏染得红了,目光空茫,眼里蓄水。 双手攀在汉子肩上,指节多了几个鲜红的牙印。 是叫那贪嘴的汉子给咬的。 水面轻晃着,杏叶抿着有些不适的唇,叫汉子灼热盯着,一个不察又被汉子托着后脑勺使劲儿亲。 分明才几天,跟馋了半月肉似的。 杏叶被逼出泪来,都觉得唇都快破皮了。他讨饶着唤相公,可汉子没吃够,哪有那般好收场的。 等到洗完澡出来,杏叶脸蛋被蒸红,已经窝在汉子提不起半点劲儿…… 卧房,油灯暗黄。 床帐放了下来,杏叶蜷缩在程仲怀里,被他钳子一样的胳膊搂得严实。肌肤相贴,杏叶眉间惫懒舒适,脸枕着汉子胸口,半阖眼,勾着他一缕发玩儿。 床里侧,程猫儿摊开四肢,像个大胖萝卜,呼呼大睡。 程仲瞧了眼,手轻轻在杏叶身上滑动,那皮肤如绸,叫人爱不释手。 “夫郎。” “嗯?” “咱把另一个屋收拾收拾,猫儿也大了,叫他搬去另一个屋睡吧。” 杏叶微动,抬起脑袋看着汉子。 “你舍得?” 程仲缠着杏叶亲了会儿,杏叶咬着唇默默往后,叫汉子又给抓回来,紧紧贴着。 杏叶张嘴咬了下汉子胸口,叫他压着腿,往怀里嵌得严严实实。 杏叶犹豫,咬唇低声道:“你自个儿跟他说。” 程仲覆身过来,脸埋在哥儿肩窝,“好,我说。” 程猫儿便在三年那年,拥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他爹美其名曰,他已经大了,可以自己拥有一间屋子,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第246章 程猫儿哼哼。 别以为他不知道,爹想一个人霸占小爹爹。 不过看在爹年纪大的份儿上,他让一让就是了。 他想,村里可再没有比他还善解人意的小哥儿了。 他真棒!嘻嘻。 第208章 养崽日常三 程猫儿五岁时,洪松两口子攒够了银子,直接将县里租的那一进的宅子买下。 洪松在县里酒楼请客,杏叶一家子都去。 程猫儿原来年纪小,杏叶跟程仲很少带他上县里。大多有事忙的时候,都放洪家。 这会儿坐着自家驴车,程猫儿抱着家里准备好的贺礼,脑袋左看右看望不过来。 不过也就刚出发时兴奋,去县里实在太久,没走到半程,他就靠在杏叶怀里睡熟了。 小娃娃体格结实,随了他爹。不过这摊开肚皮四仰八叉的不羁睡姿,不知肖了哪个。 杏叶拿了件衣裳,盖在他圆鼓鼓的小肚子上。 等到再被县里的热闹叫醒,程猫儿瞧着四处陌生的景,还有那处处香甜的糕点果子,眼花缭乱。 要不杏叶圈着他,早一下跳了驴车。 他拽着杏叶手,喊道:“小爹爹,爹爹!” 小身子一蹲一蹲的,可着急了。 杏叶无奈,“待会儿咱们去大酒楼里吃席,这会儿吃饱了,待会儿可吃不下了。” 程仲赶着车,在前头笑说:“回去的时候买,放心,少不了你的。” “不回去买,现在尝一尝嘛,尝一尝嘛……”程猫儿抱着杏叶脖子,拱着身子往杏叶怀里扭,一边耍赖,“小爹爹,猫儿没来过,现在就想尝一尝嘛。” 杏叶笑得搂住他,往他背上轻轻挠了挠,“身上痒痒不是?小爹爹给挠挠。” “小爹爹,爹!” 程仲:“好,买。爹给你买。” 杏叶见怀里小娃娃不扭了,抱着他脖子眉开眼笑,他捏了捏小不点鼻子,“等会儿吃饭时可不要后悔。” “嘻嘻。”程猫儿猛低头,说是亲,几乎是磕上杏叶的脸,“我吃吃一点点嘛,不吃多。” 杏叶:“谁家小哥儿有你这么馋嘴?” 杏叶说着,自程猫儿肩膀摸到他腿上,还是肉乎乎的,不过跟着他爹学武两年,胳膊腿儿的肉都扎得结实。 跑起来跟牛犊似的,杏叶拉都拉不住。 在村里也是,呼朋唤友,叫一群比他大的小孩儿拜了山头称大哥。 杏叶想想就哭笑不得。 程猫儿双眼亮晶晶,“小爹爹跟爹家的呀。” 程家现在家底儿厚,虽然住在村子里,但吃穿上不怎么省。尤其是家里这么个馋猫,程仲哪次上县没给他带过好吃好玩儿的。 家里姨婆跟几个表叔也偏疼他,去哪儿回来都得带点东西给他。 平日都没缺了他一口吃的,不知道肖谁,这么馋嘴。 程仲先安顿好了驴车,随后牵着孩子,护着杏叶往县里最好的点心铺子去。 顺带多买些,到时候也送些给大嫂跟洪狗儿。 那小子现在没跟着念书了,这一行上没天分,越往后几年越学不进去,便跟着他爹去学做白案的手艺了。 倒是这个得他心意,小时候捏泥巴,现在捏面团儿,每日忙得不亦乐乎。也是家里少了供他念书的一笔支出,不然也攒不够这买宅子的银子。 说得远了,再说回来,这么些年,县里这回味斋老字号的点心铺子生意依旧红火。 程仲被程猫儿拽着往铺子里去。 杏叶跟在一侧,忍俊不禁。 正迈步过门槛,里面匆匆出来个姑娘,戴着帷帽,瞧着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打扮。上衣下裙,颜色鲜亮。 杏叶往旁边让了让她,那人正错身而过,似看见了杏叶的脸,骤然停步。 杏叶注意到,目光相接,皆是愣在原地。 “陶春草。” 姑娘没应,隔着白色帷帽匆匆低下头,往外去。 杏叶忙追了几步,就看她汇入人群,匆匆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走远了去。 程仲察觉到动静出来,见杏叶还愣着,抓住哥儿手道:“见到她了?” 杏叶:“跑了。” 杏叶转身回去问掌柜,可否知道陶春草,结果掌柜的摇头,只道面生。 程猫儿拽着他小爹爹手,点心也不吃了,仰着小脑袋问:“小爹爹,陶春草是谁?” 杏叶垂眸,手掌落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 “算起来,是小爹爹的妹妹,你该叫姨母。不过小爹爹跟她们关系一般。” “姨母?”小脑袋一歪,“是姨婆婆说的那个没找到的人吗?” “姨婆婆还跟你说这个?” “说得可多了,爹爹以前被他们欺负,可可恶了!”他小脑袋一甩,气鼓鼓的,“我才不叫她姨母。” “嗯,不叫。”杏叶笑起来,见到故人被晃动的心神收拢,“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 洪松请客,并未在自己做事的那地儿,而是选了县里最大的酒楼。 杏叶一家先登门送礼,再被领着去酒楼里。 路上,汉子走在前头,中间是洪狗儿拉着程猫儿,在旁边是栗哥儿的弟妹跟他家小葫芦儿,小葫芦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哥儿。 宋芙与杏叶、栗哥儿并肩而行,许久不见,也话话家常。 “本来是打算家里办的,但想着一家人还没一起去那大酒楼里聚过,便叫了你们过来,回去路远,今晚就暂在家里住一晚,明儿再走。” 杏叶:“家里正忙呢。” 栗哥儿:“师父叫我采买些药材回去,急着用。” 宋芙目光落在前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程猫儿身上,一笑,“哎!总说着忙,那就不拦你们。叫几个小的留下,正好在县里多住几天。” 这话一落,前头好几双眼睛亮亮地看来。 杏叶笑道:“瞧瞧,巴不得呢。” 几个大人都笑起来。 路上人瞧着,看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也算是枝繁叶茂了。 洪松在酒楼要了单独一间房,人一到,提前订好的桌面就送了上来。听小二介绍,这一桌是北边的羊,东边的海鱼,各地最好的食材加上大酒楼的厨艺,自是不差。 小娃娃吃得满嘴流油,杏叶摸了摸挨在他身边他家猫儿的肚子,他笑着推杏叶的手。 “小爹爹,痒痒。” 杏叶给他擦了擦嘴,“慢慢吃。” 程猫儿鼓着腮帮子,“不该吃点心的。” 杏叶哼声,“晚了。” 点心都把小肚子占了一半。 门口传来动静,有人经过,进了他们隔壁。 杏叶瞧了眼,像大户人家,后头跟着小厮丫鬟,浩浩荡荡好多个人。 他正收回目光,忽然瞥见那紧跟在主家姑娘身后的人,那紫色裙子,不正是刚刚的陶春草。 房间本不怎么隔音,杏叶一直听到有小丫头春熙姐姐的叫。后头像是那主家的姑娘说话,才知他们是游山玩水的,因着那叫春熙的人家在这边,顺道过来。 那这春熙看来还在主家挺得脸。 又听主家姑娘问:“春熙可还记得家在何处?” 应是春熙道:“姑娘,奴婢忘了。” 杏叶眉心一动,熟悉的嗓音。 席面吃得差不多,边上程猫儿想出去瞧瞧,杏叶牵着他的手刚一踏出门,隔壁门打开,正正好对上熟悉的一张脸。 她没戴帷帽,不是陶春草是谁。 杏叶正要开口,谁知陶春草脸色一边,疾步抓着他,往旁边走。 程猫儿一惊,下意识要喊,杏叶拍拍他脑袋道:“没事,回屋里叫你爹带你。” 走到角落,陶春草松开人,警惕道:“你听到了。” 杏叶还没说话,她便警告道:“我与陶家再没关系,我现在叫春熙。” 杏叶静看着她,陶春草变了许多。 瞧着是那姑娘跟前的大丫鬟,沉着威严,底下还有小厮、丫鬟叫他春熙姐姐。 杏叶:“你娘知道吗?” 陶春草:“我没有娘。” 似乎看出杏叶并没有揭露她身世的意思,陶春草目光变得平静。 杏叶:“不打算回去看看?” 陶春草垂下眼,只几息,抬眼看着杏叶道:“早就回不去了。” 时过经年,两人都变了许多。 小的时候她那般尖锐,跟杏叶针锋相对,如今却像磨圆了的珠子,事事妥帖,再无棱角。 杏叶猜想,她离开家之后,多半不久被卖了。 不知辗转多久,到了京都那陌生地方,然后从小小的丫头慢慢爬到如今大丫鬟的位置。 富贵人家的丫鬟,比他们平头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且看她身上的绸布料子就知,这家人定是富贵。但为奴为仆,个中滋味只有自己能体会。 现在的日子,便是她自己争取来的,也算换了另一种活法。 第247章 两人其实无意叙旧,毕竟从前也不是什么好关系。 只趁着这点空隙交换一下信息,便也从她口中知道,赵春雨也在北地去了。 他在那边成了家,有了孩子,日子不算富贵,但与陶春草有来往。 杏叶也告诉她,赵春雨时不时给老家的王氏寄点银子,那王氏依旧吵吵嚷嚷不服输,陶昌又像走了赵春雨的老路,也慢慢变得沉默。 陶春草……现在该叫春熙,她听了之后,只笑了笑。 那嘴角夹杂一丝丝的苦涩。 看来王彩兰那般对她,这么多年,她并未消解。 话说得不多,因为有小丫头跑来叫春熙姐姐了,说是主子要走了。 陶春草敛眉,第一次跟杏叶说了算得上友好的话。 她说:“保重。” 兴许这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个称之为家乡的地方。 杏叶站在远处,看着屋里的人又浩浩荡荡出来。 那主家的姑娘有好几个,还有男子,瞧着是领头的。目光交接,男人笑着颔首,杏叶微微点头。 陶春草落在主家姑娘后头,看了一眼杏叶,那般坦然平静,好似没变,思绪又回到了与杏叶对峙的那一场。 可终归变了。 她看到程仲出来,手臂护着哥儿后腰,他们面前那个像杏叶的小崽子抓着他的手,防备看来。 那眉眼,与杏叶何其的像。 陶春草一顿,落到人后,忽的匆匆走来。 杏叶不明所以,她却褪下手上镯子,一股脑塞在程猫儿手中。“当是我还你的。” 小娃娃愣住,杏叶也微讶。 可回过神来,人已经融入了那队伍中,走到了那姑娘身边。 “小爹爹。”程猫儿举着手里的桌子。 是银镯子,杏叶手上那一模一样的款式。叫程猫儿看着,下意识去抓他小爹爹的手。 提了提袖口,对比着,竟一模一样。 “小爹爹?” 杏叶目送他们走远,银镯子叮当响,心里不知怎的,有些闷堵。 程猫儿看小爹爹不答他,看向程仲。程仲摸了摸他脑袋,道:“算了,收着吧。” 杏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打一个与自己手上镯子一样的款式,那是相公专门找人做的。 “小爹爹,你怎么了?”软软的小身子贴来,腰被他搂着。杏叶看程猫儿往自个儿身上爬,轻轻托着他。 杏叶低头,贴着小娃娃的脸蛋。 一吐气,心中那股怅然慢慢消散。 他道:“小爹爹在想,咱们猫儿是不是又重了?” 小娃娃嘻嘻一笑,抱紧了杏叶脖子,脑袋往他怀里拱。那劲儿没松,倒拱得杏叶往后退,撞在程仲怀里。 程仲连大带小一块儿拥着,见旁边自家人也出来,笑着跟上去。 “夫郎,回家了。” 杏叶弯起了眼,瞧着怀里折腾的程猫儿,下巴落在他小脑袋瓜上。 “好,回家。” “猫儿跟不跟小爹爹回?” “要!” 旁边宋芙道:“不是说好了,在县里玩儿两天?” 小娃娃道:“伯娘,猫儿下次再来。要回家哄小爹爹哦。” 大人笑作一片,“你小爹爹有你爹哄不成?” “不行哦,爹他嘴笨,我嘴甜!” “哈哈哈哈,可不嘛,我们猫儿嘴巴最甜。” …… 浮云舒卷,时光漫漫。杏叶跟程仲继续养家里的又皮又甜的馋嘴猫儿,小山村的日子也依旧继续着…… 便就说到这一段。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谢谢大家追下来。我们下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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