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寡欢》 第1章 《樊笼寡欢》作者:若寄【完结】 文案: 权谋|复仇|悬疑|双男主|全员恶人 开启朝堂狼人杀 三十天拨乱反正 登基大典在即,京中谜案连环。 本是边关武将的沈家奉诏回京,陷入党争的权谋之中。 沈家庶子沈确,本是将门骨,偏困文臣身。 表面滑不留手、放浪不羁的“兵痞”,实则心有磐石。 在朝中孤立无缘,误打误撞引潦倒落魄的落魄前科进士魏静檀入局。 其看似文弱书生、人畜无害,实则引狼入室! 初时二人互相猜忌嫌恶。 京中连发的案件牵扯三年前纪氏通藩私贩案,更与当朝权贵有关。 后来,他们二人不得不在权力的漩涡中周旋。 在谎言与试探中艰难建立一丝脆弱的“合作”。 人物设定: 男主魏静檀立志要成为乱臣贼子的权臣之后 男主沈确 一心想要拨乱反正的文臣将军骨 内容标签:悬疑小说古风悬疑复仇权谋连环凶杀狼人杀全员恶人 第1章 一笔生祸 “你说,杀完人,尸体应该藏在哪儿?这地方……还不能轻易被人发现,但又得让人发现。” 魏静檀杵着下巴喃喃自语,旁边的总角小童趴在磨盘上练字,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老师,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改明儿我娘就不让你住在这了。” 坐在瘸腿木凳上的魏静檀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抬头问,“为什么?” “择菜的时候她听村东头的吴婶子说,你独处时总是自言自语。”小童写完最后一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们说,你这里可能得了拙病。” “拙病是什么病?”魏静檀从未听说过。 小童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你。”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病,魏静檀刚一动弹,便是一趔趄。 他试图寻找方才的平衡,掩饰尴尬的理着半旧衣裳,正色道,“君子议道不议人,论事不论私。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你千万不要学。” “哎呦,您老可省省吧!背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抵不过婶娘们的一张嘴。” 魏静檀听完有些颓丧,没了装为人师表的心气,心疼的揣手问,“你既然瞧不上这些先贤大义,为何还天天往我这跑?不仅费我墨,还费我纸!” 小童摆手,让他稍安。 “自打你到我家来之后,我爹便觉得学那些没用。不如识得几个字,将来给人做账房,有个能糊口的营生,也就不用辛苦种地了。” 这倒也是,如今龙章凤姿之士无用武之地,獐头鼠目之辈稳坐高堂。 魏静檀想不通,这世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令人失望的? 第二日天刚破晓,城门外等待入城的百姓已经自发的排起了长龙。太阳从山岗的那头渐渐升起,巍峨的城墙上空,鼓音犹在回荡。 魏静檀一身圆领粗布长袍,百无聊赖的站在队伍末端,半个身子倚靠在小黑驴背上。 自打谷雨之后,村里的左邻右舍都在农忙,唯独他无舍无田,所以平日里甚少像今日这样早起。 眼下他困意正浓,眯着眼、神情恹恹的仰视着城墙上的阴影一点一点消失,脚下麻木的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再过一月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各藩国使臣陆续到京,以至于京城内热闹非凡,就连茶楼酒肆的幌子都换了新绸。 四面高大的城墙虽能防灾御敌,却拦不住春季的狂风,好在官府早有准备,命人将主街上铺了一层砂砾,才不至于尘土飞扬。 魏静檀脚下有些刺痛,但更心疼他的小黑驴蹄子,他顾不得自己,牵着驴快步拐进东边坊市间的巷子。 永宁坊内,淡泊书斋的掌柜正拆下门板准备开门纳客,看见魏静檀牵着毛驴风尘仆仆如期而至,连忙热情招呼,“用过朝食了吗?” 魏静檀为了避免麻烦,打定主意,面不改色的扯谎道,“用过了。” 掌柜的点点头,抱着门板进屋去了。 自打年前他铨选落第,就一直靠给人代笔为生,收入微薄;后来又改去写话本,亏得遇上淡泊书斋的掌柜,如今总算是收入稳定,往后不必再拮据过活。 掌柜的名叫李够,年逾四十,听店里的伙计说,他此前也是个写折子戏和话本起家的。 因为对覆版商贩深恶痛绝,后来索性自己开起了书斋边写边卖。 好在大安律中对覆版之事明令禁止,李掌柜作为苦主从不姑息,见一个便到官衙举报一个,在他的努力下,如今京中的覆版风气已然清明了许多。 魏静檀边解开缰绳上的绳结,边顺手将小黑驴背上的褡裢挂在自己肩上。 书斋门口有提供给客人的拴马桩子,食槽里盛放着清水和新鲜的草料,如此小黑驴每月与他这趟也不算白跑。 李掌柜在书架深处的阁间里煮了茶,盛了一盏推置他面前。 魏静檀从褡裢里拽出的那沓厚厚纸卷上仍裹着晨霜,隔着面前的案几递给掌柜。 “这是最新一回的。” 他搓了搓手,捧起茶水也不急着喝,偷瞄的眼睛却暴露了他此刻惴惴的心情。 在写话本这件事上,他是个初出茅庐的生手,这一月来他每天思绪乱飞的想故事、想情节,行走坐卧无一刻是闲着的,就连做梦都沉浸在故事里。 李掌柜看到最后点头赞道,“这一回停在此处甚妙。” 魏静檀略带尴尬的笑了笑,若不停在此处,下面的他着实也写不出来,姑且先凑出一回的内容,也好应付眼前。 李掌柜打开手边的黑木钱匣,拎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串钱,魏静檀一愣,“掌柜的,您是不是给多了?” “你这话本近日来卖的极好,所以薪酬上自然要多一些。拿着吧!” 魏静檀心中全无自信,只当掌柜的哄人。 虽然惭愧,但也不忍驳了他的好意。 临走时他郑重的道了谢,牵着毛驴拐出坊门,心情如头顶的骄阳一样明媚,转身顺着人流的方向直奔东市。 书斋所在的永宁坊与东市只隔了一个坊,那里面三教九流混迹、终日人声鼎沸。街边的笼屉、炖锅,伴随着转瞬即逝的白雾水汽,各种香味扑面而来。 坊市东面有家羊汤胡饼店,他家做的古楼子,香酥的饼皮层层抹着牛油,出炉之际再撒上一把白芝麻,鲜嫩的羊肉剁馅夹在其间,入口又香又酥,堪称京中一绝。 魏静檀每每进城总要去祭一祭五脏庙才算圆满。 店家伙计知道他每月这日会来,特意在角落给他留了位置。 等两张饼、一碗水盆羊肉汤下肚,坐在矮凳上的魏静檀不禁松了松腰带,进城一趟还得买些笔墨和粗麻纸再回去。 他牵着毛驴、护着身上装钱的褡裢,为了抄近路转头钻进人少的巷子里。 好巧不巧,迎面走过来一人,襕袍、皂靴,一副品阶不高的官员打扮。 魏静檀顺着这人的衣领向上看,此人竟也在看他。 他忽的想起此人是谁,心中瞬间‘咯噔’一下。 人在落魄时,最怕见到熟人,尤其这个熟人当初还不如自己。 他心中轻叹,强装镇定,面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走近时叉手见礼道,“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见徐三郎,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徐安饶是外乡人,尚未及弱冠,前年上京赶考他们半路遇上随后同行;入京后,他考的又是明经科,遭到不少生员们的轻视和嘲讽,与之为友的人本就不多,此刻见到魏静檀很是欢喜。 他草草的见完礼,生怕魏静檀跑了一样,上前一把拉住他,兴奋道,“自打放完榜后,就不曾再见你,我还以为你回乡了呢!听说坊西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走,我请你喝酒。” 魏静檀本想推脱,可又听对方说前不久他谋了个外放的官职,过几日就要离京,下一次见还不知是何时。 话已至此,他不好再推辞,牵着毛驴跟着去了。 这个时辰酒肆里没什么客人,他们要了个二楼的阁间。 徐安饶这人心实,几盏葡萄酒下肚,便将自己这段时日的遭遇一股脑的讲给魏静檀听。 “放榜之后,礼部司郭主事有意为女儿招婿。不知何故?在众多及第的学子中,偏偏看中了我。前些日子托关系、使了银钱,帮我谋了个定川县县令的小官。” 在官场上买官这种事如今已是常态,说起来倒也不避讳。 魏静檀低头用金器给他斟酒,笑道,“你为人耿直、相貌堂堂,郭主事慧眼,你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说罢他又叉手行礼,“往后我还要称你一声‘徐明府’。” 徐安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心中很是受用,嘴上却嫌弃,“魏兄就别在这折煞我了,我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你还不知吗?” 第2章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拙荆本不想离京,但岳丈说,去年的政变刚平息,眼下京中朝局不稳,能避则避一段时日。等这朝局稳定了,在地方上做出点政绩,到时再回京也不迟。” 魏静檀端酒盏的手一顿,故作好奇地问,“如今登基大典在即,开年时又颁了不少新律,朝局不稳这话从何而来?” 徐安饶轻咳了一声,瞥向门口的方向,看房门紧闭,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魏兄有所不知,近些年龙椅上如走马灯一般换了三轮,如今的皇位还是安王替圣上争来的。若论长,永王是长;可论功,安王却是首功。以至于朝堂上的大臣们各执一词,几个月下来仍没个定论。” 魏静檀看热闹似的摇头哂笑,“朝臣们争论不休,说到底,还是两位正主谁都不肯让步。不过话说回来,登基大典还没办,他们就急着立储,要置新皇于何地?” “许是早点定下来,各方都能早些安生吧!” 皇位之争尚且如走马灯,储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又能安生到哪去? 魏静檀神情一收,倚着凭几淡然道,“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为了巩固地位,提拔了不少近臣,空缺出来的位置也被几方势力填满,魏静檀自认没赶上好时候,铨选落第也在情理之中。 徐安饶醉意上头,听他这话只觉得惋惜,方才又听他说,近日以写话本为生,城中赁房屋太贵,暂住在城外的桑榆村,教村里的孩子读书习字减免房钱,转而又想到自己是个赘婿,心中更加郁结。 “明经科在文人眼中不过是末流,就连在考场内想喝口水都没有。即便是考上了,若不是撞上大运,想要入朝为官等上十年八载也大有人在。”他看向魏静檀,“我岳丈不过是个从九品上的主事,他说文人素有傲骨,进士及第的人瞧不上他,所以退而求其次才选了我。” 西域的葡萄酒酸甜可口,初尝没什么酒味,却是后劲极大。 许久不曾饮酒的魏静檀晕得以手支头,斜倚在凭几上、眯着眼睛劝他,“人生境遇各有不同,你岳丈不过是贵人领进门,往后的仕途还要靠你自己走。” 徐安饶摇了摇头,扣着桌案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我想跟你说的是,人这辈子福祸相依、得失参半!你好歹是二甲进士出身,只要你肯放下身段,以你的才学、样貌、气度,岂是旁人能比。遍访名流投诗问路,若能得人青眼,未尝不是一种出路,何必任由自己困顿于此。” 魏静檀想到自己如今不上不下的处境,确实难以施为。 可以如今朝内的形势,就算有少数士族权贵不以卖官鬻爵为业,但他们大多眼高于顶,想得他们的青眼谈何容易;即便凑了上去,也免不了要折节求全、站队依附。 魏静檀不欲争辩,索性举起酒盏应承道,“好,有机会我就去试试。” 推杯换盏间,窗外的天色渐暗,房内烛光如豆,杯盘狼藉。 楼下传来筚篥、胡琴合奏出的轻快乐曲,以及看客们此起彼伏的喝彩声,纷杂的声音响成一片。 魏静檀昏昏沉沉的躺在厚实毛绒的地毯上,闭上眼,他甚至能看到胡姬曼妙的舞姿,听见衣襟下摆随之旋转的铜铃声。 祖父说,大安的盛世繁华不在这靡靡之音中,一国之腐朽在于各路监司不通察检之道,吏部无考勤之法,裙带关系位列闲职,科举不取经世济时之才。 但在魏静檀看来,下位者想要救国,上位者却在误国,这不仅是文人志士们的悲哀,更是他家一门的悲哀。 不知过了多久,清新明快的乐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兵甲相接的声音。 有人破门而入直接将他架起向外拖行,冰冷的铠甲仿佛浸透了黑夜的寒气,隔着衣衫冷得他一激灵,模糊间却被桌上反光的金器晃了眼。 他不知这光,到底是朝阳,还是夕照? 第2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1) 屋脊上的神兽被黑夜吞噬,月光蜿蜒而下,在琉璃瓦片上凝成薄霜。 晚风从假山石缝间呼啸而过,如无间地狱里千万幽魂恶鬼的哀嚎,似有无形的手,要将人拖进无边地狱。 "此药你且收好,待他服过丹药后再服下。纵然东窗事发,自有钦天监的方士顶罪。” 一只素手瑟缩的接过黄纸药包,颤声问:"那贵人……可曾提及如何帮我家夫人脱身?" 对面人摊手而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只管送药,至于尔等事后的安排,我这个外人可管不着。" 万籁俱静,假山外光秃的灌木枯枝勾住衣摆,裂帛之声在这片死寂中骤然炸响。 他们二人呼吸一滞。 “谁!” ——————— 没等魏静檀认清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人就像个褡裢一样,被人扔上马。 飞驰的马背如怒海行舟,天与地在他的视线里翻搅。 马蹄带起的沙粒混着胆汁呛在口鼻,每一次颠簸都似有重锤自脊骨而下。 突然,纵马的人勒住缰绳,马匹惊嘶人立,他如断线的傀儡滑向一侧,悬空的刹那他看见皇城大门颠倒在眼前。 那人跃下马,上前提着他的后领,残破帛偶般将他拖进一处院落,五指一松,他整个人直接砸在地上。 魏静檀本就羸瘦,砖石上的花纹硌在骨头上,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蜷缩在地上,压抑着腹中的翻涌。 周遭无人顾及他的死活,头顶上空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少卿大人,您要的人已带到。” “有劳了!烦请侯卫代我家少卿向大将军转达谢意。” 那人叉手躬身退了出去。 伴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被阖上,屋内的光线骤暗。 魏静檀喘着粗气勉强平复下来,抬手抹了把嘴角,整个人仍虚脱的提不起力气,揉着被硌痛的手肘,艰难的抬起头。 一面黄色纱底绣着磐石兰花的屏风映入眼帘,悠缓又稳重的脚步声从那后面由远及近,随着绸缎摩擦的窸窣,和环佩相击的脆响。 屏风下方隐约可见一双缎面皂靴,以及绯袍的衣角。 只见绣屏上模糊的人影凭几而坐,动作优雅又不失威严,旁若无人的翻动着宣纸传出似有若无的沙沙声,魏静檀提着的心顿感浮躁。 屏风之外立着一个环手抱胸、面上带煞的护卫,垂视他的目光里既有探究、又带有些许鄙夷之色。 见他们主仆二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魏静檀识趣的将头埋在臂弯里,缩在地上疑惑的打量着四周,却又不敢多看。 奇怪?难道入京之后无意中招惹过什么人? 可盘了一圈下来,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又常换住处,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常换常新。 与街坊四邻交情尚且不深,眼前派人寻他的这位显然还是个官…… “还挺会吊人胃口!”那人声音清亮,忽的开口便对他的过往如数家珍,“魏静檀,江南人氏,景隆末年二甲进士出身,同年铨选落第却未返乡,此后混迹京都以写话本为生,笔名‘病鹤忧’。是你吧?” 直接道出对面人的生平来历,在谈话中确实占上风,可对面的人不接话,终究也只落了个势均力敌。 他好像并不在意,把手上的书随意的扔在案上,喃喃自语,“‘病鹤’?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他端起茶碗问,“你忧什么?百姓?还是庙堂?” 里面的人显然是有的放矢,魏静檀警惕的盯着那人影看,有气无力的吐出两个字,“生计。” 听到他的回答那人迟疑了一下,低头抿了口茶,语气不疾不徐的戏谑道,“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及第、叩天子门。像你们这样的迂腐儒生,上官问话不是应该满口的仁义礼智,阔谈治世抱负。你怎么反倒务实了?” 之前铨选落第这事,魏静檀心中本就窝火,听他这话一时气笑了,“原来大人爱听这个?我倒是也会,不过现下没精神说。” 那道身影不语,只放下茶盏打帘绕出屏风。 入目,他腰上的十银銙带在绯袍上荡出涟漪,恍如雪落飞鸿;每一次撞击的琤琤声里,好似夹杂着北境寒霜。 这气质明显与这身耀目的文臣官服并不相衬。 而他身上违和的还不止这一处——为了彰显身份,大安的权贵们素有带扳指的喜好,材质也多以玉石、金银为主,可他从四品上的官阶,右手拇指上却带了枚不值钱的铁鎏铜。 难道现在的官员喜欢在这上面装清廉?给谁看啊? 魏静檀正不屑,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落在身前。 “这话本是你写的?” 魏静檀低头一看疑惑得直蹙眉,封页上熟悉的书名映入眼帘,拿起来快速地从头翻到尾,版刻的印刷字体上面墨香犹在。 他心中暗自惊讶,书斋李掌柜动作居然这么快。 第3章 可他写文的时候相当谨慎,有的内容为了避讳还特意改了名字。 魏静檀不解,应道,“是我写的。可里面的内容都是杜撰的,一不涉朝堂,二不犯忌讳。难道这也不行?” 上首的男人负手而立,目光里是不辨喜怒的漠然。 “你承认就好。只是你这话本可将淡泊书斋的掌柜给害惨了!” “李掌柜?”魏静檀一愣,惶恐的问,“他怎么了?” 方才听他言辞犀利,还以为是个多狂傲的人。 “这事你不知?” 这话他明知故问!魏静檀被人从酒肆直接带到这,中途都不曾言语。 一旁的护卫不吝解惑道,“昨夜有人行凶杀人,现场与你话本这回结尾处所写一般无二,所以李掌柜今晨已经被抓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 这三个字陡然入耳,魏静檀浮躁的心绪瞬间一凛。 大理寺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再清楚不过,进去的人就算不死也得落个残疾。 眼前这人的身份魏静檀心中略有猜想,可如果是他,不应该是管刑狱? 他思忖片刻,试探的开口问,“所以大人是大理寺的少卿?” “我是鸿胪寺少卿,沈确。” 果然! 见他不意外,沈确倒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魏静檀听这话,忙摇头否认,“我是在想一个鸿胪寺少卿为何特意将我绑来,越俎代庖的插手大理寺的案子?还有,为何我写的话本,大理寺的人不先来抓我,反倒抓李掌柜?” 听他这么问,沈确转身坐在椅子上,正色道,“倒也不算越俎代庖,毕竟案发在我鸿胪寺,我本就有责任过问;而你的话本今晨才开始售卖但案子却发生在昨夜,你说大理寺的人能不抓李掌柜吗?至于你……你昨夜没回家,大理寺的人还没找到你。” 魏静檀感觉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等一下!方才你说案发在鸿胪寺?那你们为什么不自查?偏来针对我和李掌柜,岂不是查错了方向。” “错对与否总要查过才知。”沈确收回目光,“况且如今的鸿胪寺与往日不同,寺里住着的这些人都有使臣特权,没有实证他们不会认。” 魏静檀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步伐有些踉跄,“这天下果然是肉食者的天下,你们这些当官的贯是欺软怕硬。” 这话沈确并不否认,可眼下这个院子里任何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足以被放大到左右朝堂的程度。 加之如今皇城中派系并立、各自为营,案子毫无线索,大理寺行事也难保没有私心。 沈确不甘心将自己的前途命运就这么交到这群人手上。 他略微敛了眼锋,分明的指节敲击桌案,发出似有若无的闷响。 “少卿大人直说吧!你抢在大理寺之前抓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魏静檀知道自己于他有用,不然也没有必要在这多费唇舌。 沈确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伸手给他倒了盏茶。 魏静檀拍了拍粗布衣襟上的尘土坐了过去,捧起茶碗一饮而尽,急忙间不免漏了几滴,他抬袖随意抹去。 皇城之内,生死人情这种东西最是稀罕,哪怕心软半分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沈确作这一手,尚不知吉凶,不过魏静檀的生死就摆在眼前。 “我若不出手,恐怕此刻你与李掌柜一样,都是大理寺的阶下囚。这样,我保你们的命,作为交换,你替我查出真凶。” “若你救不下呢?或者我查不出凶手?又当如何?” 魏静檀的质疑无可厚非,大理寺和鸿胪寺本就是同级,而且连他这个鸿胪寺少卿都不便直接出手,可见水有多深。 沈确微眯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难琢磨,“那我就直接将你交给大理寺,左右这事我都不吃亏。” 说白了,魏静檀就是没得选,不由心里暗骂,‘果然,他们姓沈的一家子没好人’。 “好!既然少卿大人有意相帮,那接下来怎么做?是要到大理寺堂前分说吗?” 沈确摇头,“大理寺可不是个听人说话的地方。” 不这么做,又该怎么办,魏静檀想不出他要如何干预此案。 “你方才不是说我越俎代庖吗?” 魏静檀一噎,以为他心眼小算后账,刚要开口却听他反问道,“可手中无刀,如何代庖?” 第3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2) 没等外面的宫人通传,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一众人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魏静檀见状,忙起身退至沈确身侧。 赖奎跨步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一站一坐随意得很,怒极反笑、敷衍的叉手见礼,“沈少卿下手可真快啊!下官一心扑在鸿胪寺的案子上,满城的找人几乎跑断了腿,大人居然与疑犯在这悠闲地喝着茶。” 魏静檀微微侧身,看向沈确。 他靠在椅子里,懒洋洋的翘着二郎腿,歪头斜眼看着来人,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气,和几分刻意为之的放浪。 他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要越俎代庖吗? 沈确看了眼房门,语气是不辨喜怒的平淡,“可就算再忧心鸿胪寺的案子,赖评事也不能来本官这里拆门啊!” 不知是不是绯红官服给他增添了些许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威压,这一问反衬得赖奎有些尴尬,所幸他最是识时务,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再次叉手恭敬道,“下官听说疑犯在此,有些心急,还望少卿大人莫怪。下官这就将他带走,不扰大人清静。” “疑犯?”沈确环顾一圈,看向魏静檀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指着他问,“赖评事说的不会是他吧?” 赖奎没有立即回答,眼神越过他去看魏静檀,“此人与书斋一干人描述得一模一样。大人若是不信,带回大理寺一问便知。” “还要带回大理寺?”沈确面上有些为难,“本官今日一大早翻遍吏部存档,好不容易找了个补阙的录事,赖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鸿胪寺里好多事呢。” 赖奎一噎,“录事?” “对啊!寺里藩国礼单还没誊抄,想来他一个二甲进士,这种从九品小官的差事应该能胜任吧!” 魏静檀心中冷笑,默默将他祖宗问候个遍,不过……等一下,录事?!从九品? 赖奎扶着腰刀,转头打量魏静檀这一身寒酸的粗布麻衣,想不通沈确为何要偏帮这么个人。 自打沈确上任以来,他们两寺素无瓜葛,赖奎虽不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但往日里听同僚们嘴里议论,此人就是个兵痞无赖。 听闻去年政变之后,皇上召他爹沈夙回京,他独自一人不知到哪逍遥去了,临近除夕才舍得回京,谁知开年不久,皇上偏宠沈家,给了他这么一份非权臣倒也举足轻重的差事。 论官场赖奎比他混得久,自认有些资历,面不改色的从容道,“少卿大人可能不知,那杀人的话本便是出自他手。还望大人莫要为难下官!” “评事这是在为难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能飞天遁地进皇城杀人不成?” 赖奎被问得一时语塞。 沈确看热闹似的笑问,“赖评事不会真打算用话本这番说辞来搪塞圣上吧?” 他话里话外明显是在指责他不作为,赖奎立即改口,“哪能啊!这案子多少跟他的话本有些关系,带回去问话也是按规矩办事。” “圣上要求三日破案,以评事这个进度好像不太行啊!” 这人突然正经起来,眼皮一挑略带肃杀之气。 气氛凝固,沈确没有说话之前,谁也不敢多嘴。 魏静檀以为他就要以官身压人的时候,他挥散门外的宫人、差役,抬手请赖奎就坐。 “评事心里也明白,皇城内的案子棘手得很,能抓住凶手谁都不得罪那是最好,可要是抓不住咱们都得遭殃。与其评事无头苍蝇似的抓宫门外那些无用的百姓,倒不如想想如何息事宁人,也好给上面个交代。” 魏静檀不知他这话是何意,看他们狼狈为奸的架势,只觉得如鲠在喉。 好在赖奎也没懂。 “下官不解,还望大人赐教。” 沈确的身体往后靠了靠,直接把话挑明,“一个小小录事,在皇城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话又说回来,皇城内杀人的理由总不能跟坊间的案子一样吧?评事觉得呢?” 赖奎此刻不好揣着明白装糊涂,连忙附和,“皇城内,情杀、仇杀的可能性确实很小。” “评事也是聪明人,就没想过,大理寺卿张大人为何将这案子推给评事?而且以我这个年纪平步青云到这个位置上,也难免不招人妒忌。有件事说出来也不怕评事笑话,我爹断了我的银钱,我还指着朝廷给我发饷呢,所以这案子得有个说法。” 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话,被他三言两语说开。看似随意却又交浅言深,凭赖奎的直觉不像是好事。 第4章 大理寺卿张怀仲在皇上面前举荐他来查,本就没揣着好心思,赖奎想从这档子破事中把自己摘干净并不容易。 他不动声色的端起茶呷了一口,“这么说,下官与大人是一条船上的?” “那是自然,况且放眼大安谁人不知你‘赖阎罗’的名号,要是没个结果,砸招牌事小,惹人生疑可就事大了。” 沈确这话说得语重心长,深谙朝堂派系之道的赖奎听得却是背脊发寒。 原本他想着自己只要别坏谁的事就好,可却忘了,此案涉及外邦又惊动了圣上,一旦处置不当,以沈家的恩宠沈确未必会被免官,最后倒霉的只有他一人。 难怪沈确察觉有疑直接封锁了消息,将此事密奏圣上。 原来是想在旁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顺手拉个垫背的。 可见眼前这个草包贵公子,根本不是糊涂短视之徒,传言着实害人。 “不知少卿大人有何高见?” “依我看,此案刁钻,大半日已经过去,以评事的本事都没查出个头绪。不如……你我联手、风险共担,一起把这事应付过去。”沈确轻扯嘴角,那笑容意味深长,“回头圣上若是问责,赖评事奉公正己,我呢……不遑宁处。咱们互相做个证,即便圣上不悦,登基大典就在眼前,只要这几日不出什么大事,说不定就搪塞过去了。” 赖奎本也不想平白替人挡灾,但能拉上沈确一起,心里总算踏实些。 “那少卿大人要如何?” 沈确指了指魏静檀,“反正这案子跟他也有关系,交给别人有失公允。让他跟着走走过场,等事情过了,我还指望他帮我抄礼单呢!” 赖奎将信将疑的试探问,“那牢里的那个掌柜呢?” “先关着吧!等事情过了,圣上不怪罪再说。” 魏静檀闻言如遭雷击,方才不是说好帮他救人的嘛? 这人怎么还两幅嘴脸呢! 大义凛然、诡计多端,竟让他一个人给做全了! ‘呸,狗官。’ 赖奎起身瞥了眼魏静檀,叉手告辞,“那下官全凭大人安排。” 沈确将他送出门,一言不发的坐回椅子上,疲惫的长舒了口气,嘴角却噙着一抹让人瞧不分明的笑意,抬眼看见魏静檀一脸怨怼。 “有什么不满你直说。” “没什么。”魏静檀白了他一眼,“就是李掌柜年纪大了,我担心牢狱那种地方他受不住。” 沈确又恢复到之前冷淡、不辨情绪的神色,“怪我没救他?” 这还用问,不是显而易见么,魏静檀别开目光没答话。 “案子还没破,你有什么脸面跟我提要求?”他见魏静檀不接话,又道,“想救人就把案子查清楚,以赖奎的性子等他回过味来,说不定直接罗织出个罪证来,拿你和那个掌柜一并去邀功,这种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这话是不是危言耸听,魏静檀心知肚明,肚子更适时的叫了一声。 沈确一愣,见他尴尬的用手捂着,摆手让护卫祁泽去传膳。 方才魏静檀通过他们的对话,已经听懂了大半,但仍有不解之处,“尸体没找到吗?” 沈确点了点头,“现场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清晨洒扫的宫人并没有在门外发现血迹。” 魏静檀听完,很费解,“凭空消失?这倒真与写话本的手法有些相似。” 沈确没接话,但心里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少卿大人用我,是因为觉得我没背景?” 听他质问的语气,沈确眼里的神色亮了几分,抬头问,“你有吗?” 魏静檀一顿,老实巴交的摇了摇头,“确实没有。” 沈确白了他一眼,别过脸懒得搭理他。 魏静檀清了清嗓又问,“寺内眼下住着哪几位使臣?” “南诏使臣,阿思;济阗使臣,班布尔;南诏王子罗纪赋这几日也在。” 魏静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回过味来,“等一下,这三个人里赖奎会担心得罪谁?” “打狗还要看主人,未必看的是他们三个。” 祁泽端来饭食放在里侧的桌案上,沈确起身边走边道,“其他的,你且先看过凶案现场再说吧!” 几顿未进米水的魏静檀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碗筷大快朵颐。 沈确拎起茶壶帮他添水,看似有些漫不经心的问,“我记得魏郎君的户籍是在江南,为何不归家?” 魏静檀瞥了他一眼,将此前应付他人时说过无数遍的理由,对着他又说了一遍,“家里就剩我一个,上京前我将祖宅卖了以作川资,那里已经没有我非要跋山涉水回去的念想了。天地虽宽广,但我已无家可归。” “无家可归?”沈确喃喃重复,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心弦,失神的眸光中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怅然。 魏静檀不知他在想什么,有些心虚。 那眼神里既有安慰又有些失望,嘴上喃喃道,“魏郎君的气质倒是与我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只可惜他不是江南人。” 这种套近乎的开场,话本里书生小姐常用,魏静檀也曾跟着风潮写过几篇,可惜反响并不好。 他松口气,厚着脸皮笑道,“那您的这位故人想必也如我一般是个妙人,不知日后可有幸得见?” 沈确并未理会他,深深吐纳,垂着眸独自怆然,“他自小体弱,应该是见不到了。以前我总盼着有生之年能与他再见,可如今倒也不希望了。倘若死了也好,免得知道这些污糟事烦心。” 若说不奢求,可以理解;不希望,是什么意思?还盼人家死? 但见他眸色悲戚,看来也是嘴硬心软。 魏静檀收回好奇,别开目光,点了点头敷衍的算是答复。 第4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3) 客舍的沐浴间内,厚重的水蒸气在空中如轻纱般缥缈,连续在外颠簸两日的魏静檀早已灰头土脸,他慵懒的仰头靠在木桶边,湿热的帕子蒙在眼睛上,搭着双臂,看似惬意,实则思绪不停。 不过他没有在想案子,只是感慨人生跌宕,毕竟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时辰内,不过是因旁人的一句话,他从白衣变成官身,难怪那么多人要挖空心思的取捷径。 魏静檀深吸了口气,疲惫的发出一声长叹,仿佛在那一瞬间轻松了许多,可也仅仅是一瞬间。 当初铨选时,吏部的一个官员曾随口问他三省六部、五监九寺想去哪里?魏静檀如实说想去大理寺,换来的却是隐在半张浓密的络腮胡下,轻蔑而狡黠的微笑。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早已预见到他人命运的表情,而吏部铨选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魏静檀直起身,任由帕子掉落水中溅起水花,浴桶边一臂之外的架子上整齐的叠放着祁泽先前送来的衣袍。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两指捏起淡蓝色的锦缎长袍,下面露出光滑如墨的绸缎,竟是件里衣。 大多数人的里衣都是白色,黑色做里衣倒不常见。 魏静檀惊奇的挑了挑眉,不知这衣裳是沈确的,还是那个叫祁泽的? 他扶着浴桶的边沿起身,擦干了水渍,从里到外换上新衣,整个人神清气爽。 只是这衣袍对于他来说宽大了些,要不是有腰带束着,松垮垮的都能跳胡旋舞了。 可方才比肩站立时,目测他们的身量相差无几,怎么衣服上身之后宽瘦能差这么多! 但话说回来,沈确原本是个武将,却被召回京师做起文官,看他方才滑不留手、游刃有余的样子,倒是适应得快。 魏静檀挽了挽两边的袖子,挂上沈确给的腰牌走出客舍。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鸿胪寺内的宫人仍在有条不紊的忙着手上日常的活计,沈确封锁了消息,寺内除了少数几个人外,其余的尚不知情。 鸿胪寺位于皇城含光门边上,抬头便能看见成列的监门武卫雄立于城墙之上,按刀俯瞰着门下蚁行的人。 若是案发在白日,凶手定然无所遁形,可一片漆黑中,仅凭月光,凶手是如何完成杀人藏尸?而此人要对鸿胪寺内多熟悉才能做到? 魏静檀如是想着,脚下已朝大理寺走去,他打算在放衙之前看看卷宗。 赖奎算到他会来,只是没想到再见时,他已是一身体面,原本那身粗布衣裳确实掩盖了他身上不少贵气,此刻举手投足间的清俊气质,带有几分清流文官的做派,瞧他眉眼倒有几分眼熟,不过自己这辈子阅人无数,眼熟也没什么可惊怪的。 他不等魏静檀开口,指了指桌上的一碟案簿,让他自己去拿。 魏静檀朝他一揖,展开来一目十行的站着看完。 死者是当夜值守的录事,第二日点卯时同僚们发现他迟迟未到,派寺中另一个录事去寻,结果无意中发现值舍西边的案牍库大门不仅外面被锁锁住,就连里面也插着门闩。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又向小厨房借了把菜刀挪开门闩,发现屋内地上有大滩血迹。 第5章 “里外上锁?”魏静檀呢喃了一句。 再翻一页是门口守卫的供词,两个人都表示夜间无人进出,如果他们所言非虚的话,那尸体还真是凭空消失的。 等一下……一滩血迹? 而且杀人讲求一个雁过无痕,凶手连尸体都藏了,还差一滩血么! “你不会真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吧?” 赖奎坐在上首的位置审视着魏静檀,如果今日不是与沈确打过照面,他定然会认为一个见钱眼开的纨绔公子也干起了鬻官的营生。 他晌午看过魏静檀到京后的所有记录,跟沈家可以说是毫无相关,他们两个能搭上关系,赖奎实在匪夷。 魏静檀将案簿原样放了回去,哀叹道,“评事抬举了,下官只是好奇,这案子为何能让二位大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他们晌午那番对话,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来。 赖奎也不否认,手上把玩着一枚上好的龟兹国美玉,问,“哦?那你可有结论?” 魏静檀坦率的摇了摇头,赖奎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若是能看出来,我这十几年岂不是白干了?” “大人可否……不吝赐教?” 赖奎收起笑意,用细长的小指指甲挠了挠头,斟酌半晌才道,“别看沈家如今在圣上跟前得脸,却不是个好靠山。你若是想往高处走,还是改换门庭吧。” 见他言尽于此,魏静檀叉手道了声谢。 日晷移尽,应天门的方向传来第一声入夜的鼓声,紧接着诸街鼓咚咚震动,沉沉的暮鼓声随即连成一片。 魏静檀伴着鼓声回到鸿胪寺,去找沈确。 习武之人素来敏锐,沈确缓缓从藩国礼单里抬起头时,门口才出现他淡蓝色衣袂的一角。 人家都说,自古才俊皆少年,这话诚不欺人,若不是铨选落第那一遭,他合该是这京城里顶风流的人物。 “去看完卷宗了?”沈确见他神情默然,“可看出什么端倪?” 魏静檀搬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拿过他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倪没看出来,倒是看出一脑门子的疑问。” “说来听听?” “那个发现血迹的录事是怎么注意到门有异常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他说,案牍库是他常来的地方,他当时看见门关得太紧。门闩和铜锁虽然都有缝隙,但开合大小不同。” “这个录事很敏锐啊。” “但你不必怀疑他。” 魏静檀不解,“为什么?” “你不认识他,他就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平日里卯时到酉时归,说不上勤勉,倒也尽职,杀人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魏静檀听完忍不住皱眉,“少卿大人看人很准吗?” “至少看他是。”沈确顿了顿,“我只是在帮你排除选项。” 魏静檀点了点头,“大人方便吗?与我一道去看看现场如何?” 西院一直都是鸿胪寺夜间值守和放置杂物的地方。 眼下天色渐暗,石龛中的昏黄烛光在风中摇曳,沈确站在一扇贴了封条的门前。 魏静檀环视别致的花草庭院,转头看向房门,“这门上的封条怎么办?” 沈确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堂而皇之的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小的狼戾刀,打眼一看便知那是北边铁勒人的东西。 他一点一点撕了下来,手法细腻、撕得完好无损,想必这种事他私下里常干,可见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主儿。 沈确回头时正好看见他揣手冷眸旁观,“怎么了?” “没什么。”魏静檀摇摇头,抬了抬下巴赞道,“刀不错。” 沈确把刀插回鞘里,反手推开门,没接话茬。 这房子看着有些老旧,是陈放案牍之用,平日里不像南院的客舍有人时常关注和修缮。 斑驳的铜锁斜挂在一侧的门环上,表面没有太过严重的磨损,门内侧的木闩歪在一边,门扉老旧,中间位置有一道崭新的指甲印,这人很用力,隐约能见原木的颜色。 魏静檀蹲在门边观察门闩下面的痕迹,低头注意到门槛外侧有一抹湿土曾粘在上面的深色印子。 沈确站在一旁解释道,“这间屋子常年落锁,两名录事手里分别有一把钥匙,我们进来之前这里是间密室,窗边上的灰尘没有被动过。” “外面的铜锁自然是凶手锁上的,可门闩是插入式,总不能是死者自己插上的吧?” 这一点沈确也不解,“插门、锁门,选一个就好,凶手何必费这个事?” 魏静檀无语的干笑了一声,“凶手费解的行为何止这一处。” 整个房间不大,南北两侧都放有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堆放了许多案牍,门前中央这块空地上大滩的血迹已经干涸,昏暗的天光之下泛着乌沉沉的黑色。 他蹲下来查看血迹,难怪大理寺判定人已死,一个百斤的成年人身体里的血液最多不过七斤,看这个量,肯定是活不成了。 房内除了这滩血,周遭真的是干干净净,别说挣扎打斗的痕迹,就连半个鞋印都没留下。 沈确见房内光线太暗,顺手点了几盏烛灯照明。 贴近北侧书架前的地板上,有几滴遗漏的血点子,边缘明显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向书架上的案牍都整整齐齐的码放着,按照血迹飞溅的方向来看,这案牍上应该也被溅到才对。 他绕至书架另一侧,果不其然,半个书架的案牍上血迹斑斑。 原以为凶手是为了隐藏信息,但从血痕的轨迹来看,他只是调转摆放的方向而已,为何要多此一举? 魏静檀见此震惊不已,难道凶手刻意为之,真的是冲他话本来的?可皇城之中怎么可能有人与他有过节? 魏静檀既吃惊又疑惑的看向沈确,“我原本以为,凶手是被什么事情打断,所以才留下这滩血迹,现在看来,他时间充裕的很。” “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找上你了吧,这里跟你画本里写的一模一样。”沈确抱手立在柱子旁。 魏静檀婆娑着下巴,纳闷道,“对于杀人者来说,毁尸灭迹是要务。可这个凶手他藏了尸、挪了案牍、擦除了多余的痕迹,独留这一滩血。这行为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死过人一样。如果尸体没来得及运出鸿胪寺,眼下天气越来越热,被发现只不过是三两天的事,拖延时间于他有何益处?趁机逃跑?还是说,尸体可以被运走,他笃定我们查不到?” 第5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4) 魏静檀喃喃自语,目光越过沈确,落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烛光照在上面有一处暗影。 他拨开沈确,径直走了过去,用指肚拂过漆面上指甲大小的凹痕,“这个压痕很新啊!” 沈确也凑了过来,摸着痕迹,“就这么一小块,看着更像磕痕。” “磕痕是瞬间造成的,压痕是长时间挤压捆绑造成的,所以凹陷变形相对磕痕的较为平整。”魏静檀拍了拍柱子,“看来不久前这里绑过重物。” 随即他抬眼看向房梁,正下方便是那滩血迹,他敛了神情迟疑的问,“大人,你有没有见过屠户杀猪?” 沈确顺着他的视线看,心中明白了大概。 “放干血之后藏尸,确实容易些。感觉凶手杀人的思路很清晰,倒也不像临时起意。” 门外的植被刚刚冒出绿芽,天边最后一抹残光如将熄的炭火,在灰蓝色的天际线发着微弱的光。 魏静檀迈出门槛,外面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沿着台阶而下,是一路蜿蜒的石子路。 这几日没下雨,所以门上的湿土印多半来自于花圃。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忽的目光一瞟,灌木的枝杈上有几根丝线在风中飘荡,他解下来放在白帕上,那颜色非蓝非绿,好像泛着隐隐青色。 在皇城内青色官服是八品以下官员的服饰,看来那个录事是从这里被拖进房间。 魏静檀拿着帕子起身,朝沈确道,“我们推演一下案情吧!” “死者撞破了什么,与凶手在这个位置相遇,由此可见这案子的确是凶手临时起意。”说罢,他转身往大门处逃跑,沈确上前出手从后面勒住他的后颈。 魏静檀被钳制住,抱着他的手臂,边退边挣扎,“然后凶手拖着他进门,死者原本是在案牍库内,听到声音才走了出去,所以这门当时是开着的。凶器应该是一柄短小的匕首,从飞溅的血迹来看,凶手是左手持刀,慌乱之中一刀下去,应该是扎在了死者的右侧脖颈的位置。” 沈确跟随着魏静檀的描述,手中刀柄抵在他的脖子,“继续!” “这个时候凶手趁死者还活着,把他吊了起来。因为放血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心跳一旦停止,血液便会慢慢凝固。” “这么看来,凶手随身还要带个绳子。” “没错。” 沈确收起刀,并未置评的蹙眉问,“然后呢?” 第6章 魏静檀爬起身,按照凶手的行动轨迹边走边道,“然后擦净手,收拾现场,调转案牍,等尸体放干血。然后把尸体从梁上弄下来、扛出门放在一边,蹲在门前里外上锁,之后扛上尸体去藏尸的位置。” 没等沈确开口,魏静檀站在门外无奈冷笑道,“如果是单人作案,这个凶手从容得有些过分。” 翌日旭日东升,阳光从客舍的纸窗外射进来,细小的微尘在晨光中飞舞。 客舍的榻上没有帷幔,魏静檀在坚硬的床板上翻了个身,被窗外的亮光晃了眼,一时竟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仍身处在东市的胡姬酒肆。 不过很快,周遭垒放的案牍让他意识到昨日的一切并不是做梦。 他坐起身穿上皂靴,慵懒的打着哈欠,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墨色的里衣,认命的闭了闭眼。 这鸿胪寺留给下面小吏用的客舍,说好听了是客舍,实则不过是文书库里摆了张榻罢了,还没他在桑榆村赁的屋子整洁敞亮。 这一宿他睡得虚虚实实,眼下没什么精神。 但又担心错过饭时,穿好衣服、就着门口铜盆里的水,草草的抹了把脸,转身出门。 廊下的地面已被晨起的宫人擦得一尘不染,远处有几个宫女提着食盒从小径穿过。 魏静檀快步跟了上去,刚拐过一个转角,便看见沈确一身绯袍,负手立在廊下,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玉冠之下、举手投足间尽是自然潇洒。 魏静檀不自觉的抬手拢了拢自己睡乱的头发,抖开衣袖才走上前。 沈确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魏静檀一个‘嗯’字还没哼出来,远处有二人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赋王子,老臣好说歹说了半宿,您怎么就是油盐不进呢!” “这么多年我在大安过得挺好的,与其回去碍别人的眼,还不如留在这逍遥快活。”年轻人说罢,突然回头一脸嬉笑,“你回去跟王兄说,让他每月给我多送点银子来就成。” 前面的人大步流星,后面的人胡须斑白,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是磕磕绊绊。 矮胖的老臣一脸愁容,“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当初来大安是为了南诏的百年基业,谁敢嫌您碍眼,反倒是如今滞留在此,岂不是给……”他说到这,目光瞥见廊下站着的沈确,话锋突然一转,“给大安的陛下添堵嘛!” 沈确看他们二人走近,压低声音道,“那位就是南诏王子罗纪赋,后面跟着的那个是南诏使臣阿思。” 魏静檀随沈确一道朝他们叉手见礼,对面二人立于廊下回了一个南诏国礼。 趁见礼的功夫,年轻人偷偷抬眼,上下打量一圈魏静檀。 只听沈确嗓音清冷道,“赋王子在鸿胪寺客馆住有两日,已是大不合规,今日还请王子回自己的府中去。” 年轻人像是得了大赦,喜不自胜的奉承,“沈少卿说的极是。” 说罢,他还挑衅似的看向身后的老臣,背着手一副狐假虎威的做派,“你看,沈少卿都看不下去了。至于回南诏的事,我意已决,你往后莫要再纠缠我。” 魏静檀听到这话低着头抿嘴微笑。 谁料这混世魔王突然抬头,故意刁难似的问,“你笑什么?” 魏静檀一愣,盯着他的腰间,叉手恭顺回道,“殿下的鞭子不错。”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盘挂在腰间的长鞭,得意的抬手点了点他,“算你识货。” 魏静檀望着罗纪赋的背影,“话说南诏国的新主上位也有一年多,倒是有闲暇想起自己这位异母所生的弟弟了。” 沈确啧了一声,“国书上说,手足分离多年,盼望团聚。当年连老王上的丧都没让他奔,兄弟情深……谁信啊!” “我以为少卿大人会说,他随身带着鞭子。” “你昨日不是说,凶手惯用左手吗?罗纪赋的惯用手是右手。”沈确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 “那你还让他离开鸿胪寺?” “孤证不立,他能带着长鞭在我面前招摇过市,势必有所倚仗,而且所倚仗之人必然在我之上。眼下于他而言又是生死攸关,鸿胪寺内的人不足为谋。放他出去,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 南诏与大安相安无事已经近十年,当年大战南诏惨败,之后的几年里罗纪赋作为质子一直生活在大安,眼看着约定归国的期限临近,恰逢这个节骨眼老王上突然驾崩,新帝即位。 这事无论换做是谁,免不了要往阴暗面里想一想。 回到沈确的官署,案上摆着朝食,杂菜粥配豆饼,官员们的吃食在魏静檀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拿起饼,一口下去咬出一个大半圆的豁口,饼有些干,捧起粥碗润了润。 从昨日初见到现在,无尸案毫无头绪,他的胃口却好的惊人,跟饿鬼投胎似的,也说不清他是遇事沉稳,还是没心没肺。 沈确忍不住提醒他道,“那案子还有两日期限。” 魏静檀从吃食里抬起头来,点头回应,“嗯,我知道。” 他费力的咀嚼完,寻了个话题,那语气仿佛聊的不是国事,而是每每夕阳西下时,围聚在桑榆村村口榕树下,那些择菜的婆婆们口中嚼的邻里长短。 “罗纪赋不想回南诏,可咱们圣上也没理由扣着人不放。如今南诏朝局安稳,这些年国力有所恢复,刀剑铸造更是日益纯熟,我若是他兄长,最想看到的是他客死在大安,到时征讨也算师出有名。” 虽然这话听起来寡情薄义,倒也是人性所在。 南诏新王枕戈待旦,罗纪赋这条命早已不关乎他个人。 沈确抬眼看他,停顿良久才道,“年初的时候,我曾向陛下上书谏言,可惜未被采纳。” 魏静檀眸子一亮,“说来听听。” “这些年我们与铁勒缠耗,国库早已吃紧,日后若是再加个南诏,腹背受敌不说,中间还夹着济阗那个墙头草。到时候,百姓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依我看,不如拉拢罗纪赋,让南诏内乱。” 上兵伐谋,可以皇上经不起事且善于粉饰太平的性子,不采纳也在意料之中。 “如果罗纪赋是藏尸人,且又不是帮凶的话,那现场很多相悖的行为就能解释了。”魏静檀抓起饼又咬了一口,喃喃自语,“我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还没有迎来它真正的高潮。” 沈确闻言,眉头微蹙,“怎么解释?” “就像那个录事说的,上锁、插闩,门的开合程度不同,凶手逃跑时最多是将门上锁;而门内的插闩,是为了防止凶手如果返回现场发现尸体不见了,罗纪赋这么做必然有利可图。那么问题又说回到这个录事,他到底撞破了什么?” 沈确沉默不语神情微变,看他的眸中多了几分犀利的审视,“所以说,瞬息之间罗纪赋想到这样的计划,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应该看过你的话本?” 魏静檀整个人怔住,像一只手猛然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大意了,他忘了眼前这位也并非善类。 魏静檀一笑,带着笃定道,“那倒也未必!大人不是也说‘放干血的尸体好藏些’,如此一来既阻慢了调查进度,又能防止消息传出,两全其美。” 沈确微眯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难以琢磨,“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以至于这样害你。” 阔别多年的京城看起来依旧浮光照宫阙、锦绣琳琅,但于沈确而言却早已是物是人非,满目怆然。 何人可用,何人可信,着实令他不安。 第6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5) 清晨还是阳光明媚,晌午过后狂风骤起,太阳消失在阴郁的氛围中,厚重的乌云从万尺高空翻涌而来,像一只无情的手掌平等的按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鸿胪寺后院有片碧湖,此时柳芽渐绿,湖面上仍光秃一片,没什么景致可看,所以平日里无人到访。 魏静檀在岸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了上去,狂风怒号之中他端端正正如老僧入定。 自打他们推测出罗纪赋牵涉其中,魏静檀便觉得无所适从,他既不想妨碍罗纪赋的谋划,又想赶紧救出李掌柜。 毕竟官场之中尔虞我诈,飞来横祸避无可避,有时候连喊声冤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样一味的等下去总归不是办法,被动不说,就连最后等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想到自己被罗纪赋摆了一道,魏静檀心中愤懑。 如果是罗纪赋藏尸,那尸体多半应该还在鸿胪寺内。可鸿胪寺就这么大,他方才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却毫无踪迹可寻。 他做事什么时候这么缜密了? 不会真听了他的话,跑去投靠了安王? “想偷懒也不寻个好地方,要变天了,还不回去?” 沈确站在几步之外,狂风将他官袍的衣袖鼓起,有种傲骨铿锵又遗世独立的感觉。 第7章 魏静檀没有动,仰头看天,道,“急什么,只是刮风而已,这雨磨磨蹭蹭得等到傍晚才能下呢!” “你还会观天象?”沈确上前几步,站在石头边。 魏静檀双手撑在身后,慵懒的解释道,“地里刨食过活的人,自然要学会看老天爷的脸色。” “你又没地!”沈确冷声提醒。 魏静檀一顿,转而道,“可我身边人有啊!” 想到他此前住在桑榆村,沈确不与争辩。 “有什么新发现吗?” 魏静檀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他们在风中静默了良久。 魏静檀随口问,“朝堂上因为立太子的事争论不休,都快有一个月了,沈家站哪边?” 朝堂权谋,沈确实在懒得讲,不过魏静檀这么直白的问,倒显磊落。 “那是沈家的事,与我无关。” 魏静檀一愣,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新帝上位后特意将沈家从边关调回,任沈确的父亲沈夙为兵部尚书,嫡长子沈砚为北衙禁军统领,无论哪方势力能得沈家的支持都是如虎添翼。 他虽是庶出,但如今也享受着沈家带来的荣宠,他日抄家灭族之时,难道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沈确负手而立,压低了声音道,“我心中所揣并非一人一城,至于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是谁,我无意干涉。” 他最后四个字咬的极重,以沈家此前微末的地位,苦心经营几代都不见得能有今日,换做是旁人早就对龙椅上那位感恩戴德了,反观沈确却不领情。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魏静檀吟完,摇头轻笑,“世间好物大多不坚牢,大人揣着这样的心思,只怕日后容易被辜负。” 沈确不服的问,“那你呢?以你的才学任凭拜在谁的门下怕搏不到一个好前程,何至于如今在我这小小鸿胪寺里蹉跎。” 魏静檀被他问着了,望着远处湖面上漂泊在狂风中的小棚船,胸中憋着一口气,想要催眉折腰、随波逐流总是不太容易。 面上嬉笑回道,“这世上有几人知我的才学,少卿大人乃是我的伯乐,旁人可没有大人这般慧眼,大人于我而言可是恩同再造啊!” 沈确笑着哼了一声,忍下他这种夸大又谄媚的言辞。 魏静檀面上刚要露出得逞的微笑却陡然一沉,忽的坐直身,双手撑着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目光定定的看着栓在对面岸边的小棚船。 沈确侧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并没有发现异样,问,“怎么了?” 魏静檀抬手指着那船道,“这么大的风,那船在湖面上似乎过于平稳了?” 沈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棚船在他任职之前就有,大多时候是入夏后宫人门到湖中采荷花、莲子用。 此刻湖面翻涌,风波迭起,小船摇晃的幅度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们二人一道沿着湖岸疾步而去,却见那船中空无一物,但腐败之气在狂风中依稀可闻。 魏静檀跳上船,挽起衣袖蹲下身轻叩船板,传来空洞又沉闷的响声,“隔板下面有东西。” 沈确拔出袖中藏着的匕首,沿着缝隙将船板拆了下来,在夹层之间狭小的空间内赫然挤着一具死尸。 这具尸体皮肤呈青灰色,锁骨上方有个血窟窿,血液早已干涸,身上的官服已经脏皱得不成样子。 沈确伸手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死者腰牌,前几日还在一起共事的人,眼下却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腐肉,见之难免扼腕叹息一番。 他回神时,魏静檀已经撸胳膊挽袖开始解尸体的衣带,瞧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倒像个从业多年的仵作。 沈确诧异的问,“你还会这个?” “之前写话本为了近乎真实我曾研究过,略懂些皮毛而已。”魏静檀手上没停。 “那你话本可真不白写!”沈确将信将疑,眼下没工夫顾及其他,起身跳进另一侧的船尾,蹲下身与他一起,“检查得仔细些,等尸体移交大理寺,相关的线索我们就再难掌握了。” 尸体从头到脚只有脖颈一处伤口,脚上皂靴底部的花泥,以及撕裂的衣襟,这与他们原本推测的一致。 “这下刀的位置虽然在脖颈,却不是脖颈处最佳的位置。从背后举刀是凶手的视线盲区,再加上死者挣扎,这一刀才落到了这儿。”魏静檀指着伤口道。 沈确收紧眼睑问,“你之前说凶器是一把匕首?” “近身防御匕首最佳,况且这又是在皇城内,总不能拿柄长剑招摇过市吧!” 沈确见惯了刀伤,“准确的说,这是一把单刃障刀。不过这刀身,要比我们大安工匠打造的更薄一些。” 他拔出狼戾刀,沿着伤口探了进去,补充道,“甚至更短小。” “不是咱们的刀?” 鸿胪寺内本就住着外邦、藩国的使臣,有点外来的稀罕物不足为奇。 魏静檀疑惑,“当世锻造工艺数南诏最佳,凶手难道是使臣阿思?” 挑起大安与南诏的矛盾,确实是罗纪赋最直接有效的脱身办法,可他如果是这个目的,拖延时间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他。” 魏静檀的思绪被打断。 “你没杀过人吧!”沈确不经意的问,“其实杀人也有很多讲究,假如你要杀我,你会如何下刀?” 魏静檀一愣,才想起眼前这位是从刀锋过处、血浪泼天的沙场上回来的人,论杀人,没人比他更懂。 思忖片刻,伴随着手上的动作道,“趁你不备,绕至身后,一刀捅下去,甚至再补几刀。” “杀人看似手起刀落,其实突破自己内心那道防线才是最难的。你这样下刀不见得能一刀致命,甚至还有可能被我反杀,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对杀我这件事并不自信。你再看看这伤口,虽然位置偏了一些,但伤口外缘齐整利落,不难看出凶手在四周漆黑又慌乱的情况下出手有多果断,他不是第一次杀人。” 杀人者行凶时不自信这种说法,魏静檀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听起来倒也合理。 “所以凶手擅长使刀。” 沈确点了点头。 死者的皮肤已经有变软的迹象,魏静檀掰开他紧握的手,发现他掌心里握着一枚盘扣。那盘扣虽然沾有血污,但能看出原本娇嫩的颜色,魏静檀看完递给沈确。 “这是花蕾盘扣,我在宫女的服饰上见过。” 魏静檀匪夷,“凶手杀人这么自信,合着也不该是个女人吧!” “少卿大人!” 祁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看见从小棚船上拆下来的船板被扔在了岸上,小跑着过来,伸头看见韩录事的尸体,整个人一惊。 不等他说话,沈确从船篷里伸出头,“你来得正好,去通知南衙禁军和大理寺,就说尸体找到了。” “哦,好!” 祁泽得了命令转身要走,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是有事才来找他家大人。 “少卿大人,外面出大事了!一刻钟之前,安王府的人火急火燎的来宫里请御医,说是安王殿下中毒了。” 安王?! 魏静檀怔忡了一下,难道罗纪赋拖延时间是为了等这个? 如果一切都是他与安王计划好的,那这个盘扣? 沈确收回视线时,正巧看着魏静檀将盘扣又放回到尸体的手心里,冷声问,“你明知道凶手不可能是个女人,为何还要这么做?” “那大人明知面前是南墙,也非要往上撞吗?” 沈确一噎,“你这话何意?” “这是大人物们的一局棋,你我不过是被裹挟其中而已。” 沈确肃然,突然冷笑着朝尸体扬了扬下巴,“这话你不该对我说,合该对他说。” 魏静檀看向尸体,犹豫了片刻,固执的抬眼继续道,“这盘扣是布局人给出的态度,依我看少卿大人还是呈了这份情比较好,毕竟这个案子最终的目的不在你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三缄其口,帮他们促成这个局?” 魏静檀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审时度势并非畏权攀贵,眼下韩录事已死,皇上的性情大人又不是不知道,何必逞一时之快。” 沈确别开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起身跨上岸,居高临下,背光而立,狂风吹掀他的衣摆。 “累及活人!?我最讨厌这句话。” 那尾音散在风里,像断线的纸鸢,越飘越远。 第7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6) 随着天边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无眠的安王府终于在一片虫鸣鸟叫声中沉静了下来,府中下人们都闷声不响的忙着手上的活计,生怕发出一丝响声惹主人家不快。 府中的大丫鬟香岚穿过院子、跨过月亮门,疾步走进主屋。 她扫了一眼榻上因中毒而面白如雪、双眼紧闭的安王苏珵尧,朝端坐床边的安王妃王氏匆匆屈膝一礼,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道,“王妃娘娘,陈氏和她那个婢女悬梁自尽了,是被今晨庭院洒扫的婢女发现,这会儿人还没凉透。” 第8章 方才惊魂甫定的王氏听闻此事,愣了片刻,难以置信的问,“那个贱蹄子……死了?” 香岚垂下头,确定道,“是。” 陈氏是去年中秋家宴时,皇上赐给安王做侧妃,入府之后她花样奇多,哄着安王日日留宿在她院子里,引得后宅鸡犬不宁。 王氏并没有因为她的死而放下芥蒂,嘴上酸刻,“如今殿下已无大碍,正该是她表现的时候,她可倒好,急着投什么胎?” 香岚知道自家主子早已恨毒了陈氏,平日里她那作威作福的模样看着就惹人生厌,心里也嫌她晦气,却又不得不继续道,“昨个殿下在宫中服用完皇上赐的丹药,回府先是去了陈氏的院子,坐了片刻方才来娘娘这儿……如今她又死了,难道娘娘就不觉得可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王总去陈氏的院子,府上人尽皆知,慌乱半宿的王氏原也没有多想。 “奴婢的意思是,陈氏的死很有可能是畏罪自杀。”香岚顿了顿,看王氏神色惊惧,与她分析,“娘娘您想啊!殿下哪回去她那只是坐坐就离开。若是这毒跟她没关系,好端端的她心虚什么?这毒分明就是她下的,意图栽赃给您。好在神明庇佑,有惊无险!方才奴婢让人搜了她的院子,发现了这个。” 说罢,香兰手上多出一个黄纸包。 若说陈氏对安王有杀心,这话没人不信。 王氏怒极,咬牙道,“这个贱人!当年政变,殿下亲手斩了她姑母,这陈氏本就是戴罪之身,偏的父皇宽厚留她一命,要我说她就不该进咱们安王府。” “谁说不是这个理……” 她们正说着,门外小厮禀报,说皇上遣了宫中总管陆德明陆公公来瞧殿下。 王氏正打算起身相迎,香岚突然拦住她的去路,嘱咐道,“奴婢知道娘娘心中有气,可毒害殿下的罪名不能稀里糊涂的扣在咱们头上,这陈氏毕竟是皇上亲赐,那边咱们更是得罪不起……” 王氏作为安王正妻,平日里府中上下一应事务都要操心料理,要端庄持重也就罢了,还要有容人之量。可惜在这个位置上,费力也讨不到半句好,心中早就积怨已久。 那陈氏活着的时候没少给她添堵,如今死了也不让人消停。 她提着裙子咬牙愤恨,那个巧舌如簧的贱人再也张不了口,过往的一切她怎么也要好好分说分说,不耐烦的回了一句,“这话我知道该怎么回。” 随即换上一副凄苦的神情出门去迎。 香岚长呼了口气如释重负,回眸看见床榻上的人已睁开双眼,神色清冷平淡的望着她。 她抿着唇角垂下眸,朝安王颔首行了一礼,转身急匆匆的追了出去。 —— 昨个傍晚大理寺派人在阴雨中将尸体抬走,今晨案发现场的封条便被撕了下来,几名小太监打了几盆清水,正用地刷清理那摊血迹。 魏静檀站在远处廊下看着这一幕,与其说这案子不知道大理寺会如何盖棺定论,不如说皇上会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怎么样?猜到凶手了吗?” 罗纪赋从他身后缓步而来,与他分站在圆柱两侧。 “你怎么还没走?”魏静檀语气冰冷的回他。 “别这么小气嘛!日子这么无聊,好不容易遇上个热闹,不凑一凑岂不可惜?” 罗纪赋揣手靠在柱子上,面上溢笑,贼眉鼠眼道,“你就没点别的什么想跟我说?” 魏静檀一声叹息,多有遇人不淑的意思,“恭喜你,终于如愿攀上了安王这棵大树。不过你这般肆无忌惮,是笃定了我不会揭发你是吧?” “我就说嘛!都能算到使臣入京前,我王兄会派刺客杀我的人,怎么会看不破这里面的算计。”罗纪赋转脸卖乖的问,“除了恭喜,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么?” “谢你什么?谢你把我拉下水?谢你差点弄死我?”魏静檀不领情,咬着后槽牙话里满是讥讽,“我还以为赋王子自比汉高祖,翻脸杀功臣呢!” 罗纪赋靠在柱子上,揣着手咋舌,“哪能啊!我这人最是惜才,原是打算将你引荐给安王,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沈确。不过也好,总算没辜负我此番谋划。” 他那点小心思,魏静檀可不上当,笑着挑明道,“你原本是想让赖奎抓我入狱,等到被刑讯逼供打个半死,你正好可以利用安王救我于水火,这样一来你我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反过头来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赋王子筹谋大业非要绑上我,就这么没自信啊?” “魏郎君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你要当清冷仙人,就回山里去;既然来趟这浑水,还要什么干净?” 罗纪赋这人脸皮厚,被戳穿也不觉臊得慌,这份城府就该生在皇家。 魏静檀问,“死者手里的盘扣是你放的吧!你跟安王设这么迂回的一个局,戏都已经作了,为何不直接揪着这个理儿闹到御前?” “谁能证明人是济阗使臣杀的?难道你要我去?”罗纪赋睨他一眼,“这京城之中谁跟安王不睦,黄口小儿都知道。皇上能怎么处置?不痛不痒的斥责一番,根本打不到实处,想来也没意思。” “所以你们退而求其次,谋的又是哪门子利益?” 罗纪赋淡淡一笑,不吝解惑,“你有所不知,你们那个老皇帝喜欢吃丹药,不仅自己吃,还喜欢分给儿子和大臣们。安王不喜,生怕哪日丹药变毒药,借着这次中毒,往后正好有虚不受补的理由,顺便还能清一清身边的眼线。” 魏静檀眸中孤冷,只觉得人心凉薄,语调疏离的提醒道,“那个沈确好像已经怀疑到你了。” 罗纪赋不甚在意,“他呀!要不是你们皇上保他,你以为这次他能全身而退?区区一个鸿胪寺少卿,暂时对我还构不成威胁。” 罗纪赋从柱子后伸出头来,神秘兮兮的刺探问,“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得过且过呗。” “这话你对旁人说还行,可惜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心里一套、表面一套,盘算的都不是小事。” 魏静檀嗤笑,转而问,“那王子以为,我该谋些什么?” “谁知道呢!赌桌上下均是赌徒,你也好我也罢,无论博的是银钱还是命,能有什么好下场。” “赋王子这话错了,我这人贪生怕死,来京城不过是为了讨债。” “讨债?”罗纪赋显然不信。 毕竟他没见过哪个人讨债还要先参加科考。 “不知是什么样的债?” 魏静檀唇畔露出隐隐悲切的笑意,“人情债、恩债都有。所以,你往后行事最好别带上我,我的事你要是吐露出去半分,当日我能从你兄长派的刺客手中救你,他日亦能杀你。” 罗纪赋脊背一寒,却也不甘心。 京都之中自己孤立无援,以魏静檀之能绝非等闲,他还不想放手,举着三根手指,一副安顺无害的模样道,“郎君放心,我这人最是守口如瓶!既然咱们所谋之事并不冲突,往后有个照应也好。” 魏静檀上下扫视他一眼,提着袍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午时过后,皇上身边的陆公公携着旨意而来,鸿胪寺上下聚在院中听旨。 魏静檀因为官职低跪在最后,伸着耳朵屏气凝神的听旨意内容。 鸿胪寺的案子最后竟推到了一个庭院洒扫的婢女身上,偷盗藩国贡品甚至不惜杀人,沈确作为一寺之长监管不力、难辞其咎,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安王不惜以自个的性命做局,结果却是一个案子拆成两个。 毕竟是皇子中毒,沈确这边只得了个罚俸的处置,皇上对沈家的回护之心再明显不过。 可这回护之心是利也是弊,魏静檀大致能理解,赖奎说沈家不是个好靠山的原因。 待众人散去,陆公公拉着沈确到一旁叙话。 “如今登基大典在即,皇上不想生出什么事端,特意遣了老奴来,也是想告诉少卿大人,皇上对大人还是看重的。只是这案子毕竟发生在鸿胪寺,其中牵连甚广,总不好叫藩国使臣瞧了笑话,所以就只能暂且委屈大人了。” 沈确垂眸道,“有劳公公特意跑一趟,既然是圣上的旨意,我自当遵从。” 陆公公欣慰一笑,眼角的皱纹层叠如菊花,“就知道小沈大人通透,往后定然是前途无量。” 沈确送走陆公公,转身绕至假山背后。 “你躲这偷听,可有收获?” 魏静檀揣手靠在假山石上,面上没有一丝促狭,反而不慌不忙的叹息回道,“有啊,至少知道这案子,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沈确鄙夷的盯着他这张厚脸皮,先前有那么一瞬似曾相识的感觉,定是被什么妖邪迷了心神。 第8章 铜镜照人,照不出真心(1) 鎏金的大理寺匾额庄严肃穆,本应是天下法度之所在,如今却成了人人闻之而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的炼狱。 第9章 魏静檀在门口站了半晌,一个瘦骨嶙峋、脏污难辨的人被推搡着从里面走出来。 刚一跨过门槛,狱差不耐烦的推了一把,魏静檀上前几步拦腰接住,不满的回瞪时,门口的狱差早已走远。 魏静檀理着李够覆面的脏发问,“掌柜的,你怎么样?” 李够苍白而干涸的双唇艰难地开合,没能发出声音,最后也只是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不过两日的功夫,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上还穿着那日他们分别时的长袍,此刻已经被脏污和血浸得颜色难辨认,原本光泽富态的脸像是脱了水的黄土地一般沟壑纵横。 他们一步一挪的先回了鸿胪寺客舍。 赖奎折磨人的手段繁多,简单的擦洗一番,李够身上的伤口暴露无遗,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好肉。 此前沈确特意命祁泽给魏静檀送了一罐金疮药,说是军中之用,药效极佳,看来对赖奎的手段他早有预料。 魏静檀给李够包扎完伤口,递上一杯热茶后,默不作声的立在一旁搓着手,见他受尽刑罚之苦、牢狱之灾,心中不是滋味,总觉得应该对李掌柜说点什么,可憋了半晌竟没吐出一个字。 “这事不怪你。”看他拘谨的站在那,李够喘着气抿了口茶,宽慰他道,“当官的说你有罪,你又能有什么法子?如今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万幸。” 听他这样说,魏静檀心里反倒不是滋味,深深一叹,“可这事毕竟因我的话本而起,连累你了,掌柜!” “能从赖奎手里讨条命回来,我也算京都第一人了,既然大难不死,这事就算过去。”李够顿了顿,“往后你那话本可得继续写。” 魏静檀一愣,以为掌柜的会对他的话本唯恐避之不及。 李够理所当然道,“你那话本卖的极好,我为什么要跟银钱过不去?你小子可不能因为当了官,就不管我的营生!” 魏静檀搓着手抿嘴笑,“掌柜的不嫌弃就好!” 昨日沈确命人将他的小黑驴取了回来,被留在酒肆吃了几顿精饲料的小黑驴,头顶的红缨在黝黑发亮的毛发下衬托的更加鲜艳。 看它心宽体胖、活得滋润,魏静檀心中不免感慨,人驴不同命。 他用毛驴将李掌柜送回书斋。 临别时,李够拉着他嘱咐道,“以后混官场切记不要得罪人,那些当官的气量都小。人这一辈子追名逐利,可最后呢,来来去去一场空,体面、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的。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写话本,别跟他们较劲儿,人这一生怎么不是活。” 魏静檀闻言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睑脸上渐渐没了笑意,怅然若失的喃喃问,“那如果有非要较劲的事不可呢?” “你说什么?” 就在李够恍神之际,魏静檀突然破颜而笑的答应道,“行,掌柜的话我记住了!咱们可说好,到时候掌柜不收留我可不行。” 魏静檀牵着毛驴从北面的坊门离开,直奔皇城外东南角的宣阳坊。 宣阳坊与隔壁的平康坊不一样,虽说都是通宵达旦的享乐之地,但京都无人不知,两处热闹的方式却是天差地别,素有‘玩在平康,乐在宣阳’的说法。 魏静檀循着地址,在崭新的瑾乐楼牌匾前驻足,看见乐楼的名字忍不住嫌弃的直摇头。 堂内伙计跑出来言辞客气道,“郎君,我们小店还未到开张的时辰,还请晚些时候再来。” “我找人。” 说着,魏静檀正要侧身越过他往里走,结果被挡了回来。 对于他这样的客人,伙计早已经见怪不怪,揣着手横在他面前,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一脸不屑的笑着回道,“郎君,来这的都说找人。” 伙计在欢场里待久了,京城的达官显贵不说门清也都混个脸熟,就算是赊账他们也笑脸相迎;但像魏静檀这种生人面孔,不掏出个真金白银,自然进不去。 此时的筠溪正倚在二楼窗前看话本,听见声音从盛开的桃枝间探出头来,小娘子面凝鹅脂、唇若点樱,一身翠绿的裙子,如清凉的碧荷,在灼灼桃花之后格外夺目鲜润。 看见来人是魏静檀,她出声道,“让他进来吧!” 伙计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抿着唇默不作声的从他手上接过缰绳,放他进去。 筠溪房内的陈设清雅别致,微风吹过,薄纱织成的帘幔轻轻飘动,透出一丝丝朦胧的光影,外间的茶案旁的架子上,放着一把螺钿紫檀的五弦琵琶,被主人保养的极好。 香炉里香云缭绕,闻之而清心。 这几日魏静檀深感疲累,进屋之后也不说话,身心放松的闭目仰靠在凭几上,再次睁开眼时却看见筠溪正坐在对面转弦拨轴。 他整个人一激灵,赶忙坐起来制止,“从小到大我最怕你弹琵琶,听话,别弹,快放下!” 筠溪瞪了一眼魏静檀,谁让她当初学艺时最不堪的那段让他赶上了,满脸不悦的将琵琶放回到架子上,提着裙摆扭身坐下,“我这素手琵琶筠娘子的琴音也不是谁都能听的。” “是是是,筠娘子刚拜入师门时的呕哑嘲哳确实难为听。”魏静檀不客气的揶揄她,见她要回嘴反击,立刻截住话头,“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呢!心心念念、好不容易开个乐楼,起的那是什么名字!” “你懂什么?”筠溪嘴角如少女怀春般抿着笑意,得意道,“‘曲有误,周郎顾’,多雅致啊!” 魏静檀听了嫌恶的直咧嘴,“你要是总弹错,没等来周郎,倒是先把‘素手琵琶’的名号拱手让人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筠溪嗔怒的瞪了他一眼。 如此没情趣的人,懒得与之争论,左右这是她的乐楼。 魏静檀直起身一边烹茶一边将这两日的遭遇挑拣关键的讲给她听。 昨夜一场春雨过后,天气便热上几分,筠溪早早翻出她最爱的长柄绣花团扇,拿在手里也不扇,随嘴夸赞道,“这个南诏王子反应倒是挺快,换做旁人一时之间未必理得清头绪。” “死期将至,不快不行!”魏静檀平淡道,“不过经此一事,他可是卖给安王一个天大的人情。” “原本是一场谋杀,结果被皇上这个和事佬硬生生弄成了陈氏复仇。我听说,因为安王中毒,朝堂上册立太子的事已经无人提及,安王妃遣退了不少奴仆。”筠溪纳闷的问,“师兄,你说安王这次,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魏静檀摇头,“恰恰相反!朝堂上因为太子人选争论许久都没有结果,说明那个位置皇上他自己还没坐够。大臣们觉得册立太子可以安民心,可太子太过优秀,对于龙椅上的那位却是提心吊胆的存在。安王这次以退为进、没有咄咄相逼,也算是卖皇上个人情。皇上既然领了这个人情,那安王处置身边的眼线,他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筠溪摇着扇子哼笑道,“天家的父子,日子过得可真累!” 说话间泥炉上的水已经烧开,魏静檀倒了两盏热茶,推到筠溪面前一盏。 筠溪捧在手中道,“那个罗纪赋也是,你当初好心救他一次,没想到他居然跟膏药似的赖上了。不过你如今也算因祸得福入了官场,与那沈确如何?” 魏静檀摇了摇头,总结道,“不奸不忠、不贪不忮,看起来是个挺纠结的人,有些城府,不太敢深交。” 筠溪喝口茶润了润嗓,惋惜道,“我听闻,他在军中时,虽没有受封正经军职,但百姓们口口相传的几场战役里都有他的影子。有人说他用兵奇诡是个将才,只是性子有些桀骜。不过两年前将铁勒打回燕南山那场仗,却令他名声扫地。” “那场仗最后不是赢了吗?” “是赢了,可他带出去的那队人马只回来他一个,少不得让人戳脊梁骨!” 魏静檀面露嘲讽之意,“如今他爹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当朝的新贵;兄长还是守卫宫禁的统领,更是皇上心腹。只有他被安放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本是拿刀剑的手,非让他握笔杆子,再加上先前在战场上失利,想必心中也是不甘的。” “诶?我记得他爹沈夙在回京前只是个归州守军的郎将。”魏静檀顿了顿,蹙眉问,“若算起来,与铁勒的那场仗,功劳怎么也记不到沈家头上。三军统帅还没飞升,怎么他们家就一步登天了?” “这富贵来得蹊跷,会不会跟当年举报河东道节度使的密信有关?”筠溪手拄着下巴问。 沈家…… 魏静檀瞳孔一收,手指轻敲着桌案。 天色渐晚,楼下有小厮来催筠溪准备,魏静檀起身要走。 筠溪打发了小厮,起身送魏静檀,倚着门问,“往后你住哪啊?” 住处这块魏静檀还没有着落,“我一会儿去牙人那问问,左右我一个人,赁一间一进一出,离皇城近的院子就行。” 筠溪听完,突然面上俏皮,“京城的房子又贵又人挤人的,要不你住我这得了,我这房间多,离皇城又近,你还能日日听到筠娘子弹的曲儿。” 第10章 魏静檀唯恐避之不及的抬手打住,“别,在下可无福消受。” 第9章 铜镜照人,照不出真心(2) 魏静檀走出瑾乐楼,牵上毛驴穿过喧闹的街巷,去找之前赁房时那个办事妥帖的牙人打听赁房屋的事。 他将自己的需求向牙人说了一遍,自觉要求不高,而且他手上宽裕,应该很容易才对。 牙人听完却犯了难,“魏郎君,您有所不知,最近赁小院的人特别多,别说城北,就连城南都没剩几处了。如今闲置的都是两进、三进的大院子,您看您能不能接受与人合赁一间?” 合赁? 那不成大杂院了! 难道真要他回去住筠溪的乐楼? 魏静檀眉头微蹙,可与陌生人合赁一间,行事上总是不大方便。 “劳烦你再帮我找一找!这世道,与一群不知根知底的人住在一起,总归还是有点……” 魏静檀‘不方便’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牙人嘴角挂笑的朝他身后迎去。 “少卿大人!” 少卿? 又哪来的少卿? 魏静檀不耐烦的回头,却见沈确拿着赁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上,身上仍穿着他那件绯色官服。 显然,沈确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遇上。 魏静檀敏锐的捕捉到他面上闪过的一丝窘迫,转身看热闹似的倚在柜台上。 “呦~少卿大人怎会来此?” 官员赁房而居本是常有的事,但在京中像沈尚书这样的门户,家中子弟未议亲之前,偷偷在外面赁房养个出身低微的外室也极为常见。 可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沈少卿瞧着人模人样,谁知道他为何有家不回偏要赁房? 牙人只管做生意,贵人们的事不好瞎打听,见他无故上门,心里隐隐不安。 沈确瞥了一眼魏静檀,下定决心似的将手上的赁契递给牙人,“这房子我住不惯,有没有小一点、僻静些的。” 魏静檀惊怪的看向沈确,忽的想起他与赖奎哭穷的那番说辞,看来并不是信口胡说。 父亲尚在就闹分家,这话传出去,沈确在京城达官显贵间的名声是不打算要了吗? 牙人今日的几笔生意都挺顺利,原本心情不错想提早打烊,却不想临了这两位给他出了难题。 他回头看向魏静檀,索性装糊涂的又朝沈确为难道,“这魏郎君也是来赁小院的,如今实在是没有。少卿大人若是方便与人合赁,小的瞧二位又熟稔,不妨将就将就?”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静檀打心底里是不愿的,但想到沈家可能与当年那封举报信有关…… 沈确刚要拒绝,魏静檀突然直起身,抢先拍板道,“行,就这么办罢!” 魏静檀不等沈确说话,拉上他便往外走。 牙人没想到他们答应的这么快,缓过神来朝他们的背影高声问,“那二位的赁契要不要重新拟一个?列明房屋使用和分责……” 魏静檀头也不回的晃手道,“不必麻烦了!我俩的账我俩自己算。” 牙人松了口气,差点丢了两桩买卖,见他们走远,生怕他们后悔似的,赶紧收拾东西关了店门。 沈确被他拽着,挣脱了几回,发现他手上力道不小,冷眸斜睨魏静檀,“我不习惯与人合住。” 世人都说风水轮流转,但魏静檀没想到它居然这么快就转到自己这边,回怼道,“巧了,我也不习惯。” 他突然一改常态,“但罚俸半年,这日子可不短!我劝少卿大人对我还是客气一点,毕竟喝西北风,可不管饱。” 沈确的窘境突然被他道破,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了,停住脚步反手擒着他的手臂,蹙眉问,“往后我可是你的长官,与自己的长官同住一个屋檐下,放衙之后也少不得要鞍前马后,你就一点都不排斥?” 魏静檀手臂有些痛,垂眸扫了一眼,勾起嘴角献媚道,“说起来还是我命好,旁人连做梦都没这机会!大人你想啊,我一个从九品的录事,起步虽然低了点,但人嘛……总得往上走。不指望大人提携,往后的仕途哪有我机会。” 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这种事,都被他放到明面上;甚至连自己的野心,他都坦言相告。 先前要不是见识过他的藏巧守拙,这话沈确说不定就信了。 “好的不学,你学这个!” “学无止境嘛!我可是二甲进士出身,好的已经学过了,学学糟粕也无妨。毕竟像我这样的蝼蚁,日子得算计着过。 ” 魏静檀灿烂一笑,自认单纯无害,但在沈确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这人有点装傻充愣的本事,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此前却听由他摆布,这是投诚,还是另有图谋? 沈确眼尾一挑,笑意里藏着刀子似的,略带遗憾的有感而发,“卿本佳人啊……” “嗯?”魏静檀不解,他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干笑着否认,“大人明鉴,下官可没从贼。” “紧张什么?我这是夸你呢!” 沈确收回目光,自觉言语间小胜一场,背着手走了。 京都城内向来有西富东贵的说法。 沈确赁的两进院子就在城西的崇化坊内,离含光门很近,门前有明渠,取水也方便,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里,屋舍毗邻、门户较窄,但院墙奇高,给居住的人足够的安全感。 看来他当初赁房子的时候,钱袋子是富裕的。 魏静檀牵着毛驴从正门进,院子里丛生的杂草冒出头来,石板路上尽是砂石灰土,南风拂过小院略显寂寥,完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少卿大人,你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如此这般是为了防贼吗?” 沈确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的正色道,“最近事忙,没来得及收拾,东边还有个院子空着,你收拾收拾住进去吧!” 说罢,他抬腿要走,魏静檀叫住他,把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扔给他,语气悠然道,“这是我一个月的房钱,望大人别嫌弃。” 什么是虎落平阳,沈确掂量着荷包理解个透彻。 他心中不是滋味,气自己怎么招惹上这厮,面上却不动声色,掂着手中的分量,嘴上也不饶他,“写话本什么时候这么赚钱了?” “那是我勤俭持家,自己攒的。” 魏静檀解释了一句,转身大喇喇的回房间去了。 他没有什么随身的行李,打扫完房间,又把新买的一床被褥铺好。 房间内除了烛台没有多余的陈设,看着清清凉凉倒也不错。 他疲惫的摊软在榻上,身下绵软厚实的被褥包裹着他,闭目养神的同时,想到沈确怎么说也是个官家公子哥,竟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被罚俸宁可节衣缩食,也不向家里求援,如此想他还是个有骨气的。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要做到这个份上。 魏静檀这一年多来,终于在京中有个像样的落脚地,此刻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他挣扎着起身,先是去后院的马厩里给一大一小两个四脚黑喂草料。 沈确的那匹高头大马通体黑色、体型俊美健壮,阳光下鬃毛泛着幽光,方才回来的路上它瞥了一眼昂首阔步走在它身边、足矮它一半的小黑驴,嫌弃的打了个响鼻。 此时见它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老样子,看到它魏静檀感觉自己仿佛是看到了沈确一般,边分草料边说教道,“你呀!可没有你主子识时务,往后你对我和我家小黑驴都要客气一点,有它一口,才能有你一口,你主子你可指望不上喽!” 黑马不领情,嫌弃的别过马脸。 魏静檀不与它计较,拍掉手上的草屑,挑衅似的点了点它的鼻梁道,“这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趁着天光还在,他从闲置的偏房里寻了扫把和锄头,打算在天黑前将院子收拾出个模样来,以前在瞽宗求学,闲暇时这种活儿他常干,如今也不手生。 太阳西沉,夕阳透过云团散发出万丈霞光,一天很快就要终结。每每这个时候,魏静檀总有一种光阴易逝的惨寂感。 院子东边有一棵桂树,枝杈茂盛、已经抽芽见绿,他拄着扫帚抬头仰望,可以想见入秋之后黄灿灿的桂花纷飞而落的场景。 大门突然被推开,祁泽一手持剑一手挎着筐出现在门口,他们二人看见对方都惊了一跳。 祁泽到底算半个主人,跨进门内回手关上门,理直气壮的问,“你怎么在这?” 魏静檀叉腰回道,“从今往后,我跟你家大人合赁这房子。” “什么?我家大人同意了?” 显然祁泽没能理解沈确被罚俸的窘迫,魏静檀更不是个落井下石的人。 在祁泽的错愕中,他起身将手中的扫把与他臂弯里的菜筐做交换,“由不得他不同意,去跟你家大人说,收拾一下准备去院子里吃饭。” 祁泽缓过神来想抢回筐未果,置疑的问,“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第11章 “放心,毒不死你!” 魏静檀的一手好厨艺还是在瞽宗的时候练就的,当年爷爷送他入师门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师门的人隐居深山,平日里吃的清淡,而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不饱只能自己想办法,起初他什么都不会,半夜在厨房里清水煮菜充饥,后来身上有了力气,就自行到山里捕鱼捉鸡。 人在困境时总是能激发潜力,而厨艺就是魏静檀无师自通的一项,因此筠溪打小就爱跟着他。 沈确看着桌上有菜有肉、色香味俱全的四道佳肴,忍不住挑了挑眉。 魏静檀盛完饭,回头见他们谁都不动筷,提醒道,“吃啊!” “这是你做的?”沈确问。 “不然呢?”魏静檀呛了一肚子的油烟,态度不佳。 他撸了撸筷子,没等沈确说话,自己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头,塞得嘴里满满当当,含糊道,“放心吃吧!” 沈确没认为这菜有毒或是不好吃,见他小人之心,拿起筷子边吃边解释道,“我只是惊讶于你有这样的厨艺。” 此前他们二人的伙食只能用‘勉强下咽’来形容,祁泽尝过之后欣然道,“你当初铨选落第,就应该开个食铺,未尝不比写话本赚钱。” “赚钱是为了果腹,但人啊!还是得有些志向。”魏静檀含糊的义正言辞。 沈确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目光幽幽的端详着他,实在看不出他的志向在何处,半晌才开口问,“所以……写话本是你的志向?” 魏静檀整个人一顿,写话本不过是落榜书生们谋生的惯用手段而已。 他好歹高中过进士的人,竟把他想得如此浅薄,整个人都气笑了,嘴上揶揄道,“写野史是我的志向。” 这人!正经聊天聊不到三句,但沈确也不示弱,“呦,那是我耽误你了,你这志向合该去宫中当编纂。” 第10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1) 深暗的巷子里,三更天的竹梆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从井底传来沉闷的鼓点。 那声音穿不透浓稠的睡意,却能与梦境诡异的交织,无端勾起许多陈年旧事。 拥被而眠的魏静檀此刻就陷在这样的梦魇里无法自拔。 直到窗缝中一股焦糊味悄然侵入,他才猛然惊醒,眼皮沉重,喉咙呛得干涩发紧。 他掀开被子,胡乱趿上脱在榻边的鞋,穿着里衣跑到园中,与同样出来查看情况的沈确和祁泽撞了个正着。 “哪来这么大的烟,灶上的火我明明都已经熄了。”魏静檀困意全消,只是脑子还懵着。 “不是咱们,是隔壁。” 祁泽指向房后方向的天空,霎时火光如昼,照亮了滚滚黑烟。 春季风大最怕着火,再加上民房连片,一旦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沈确边系上外衫边往房后走,“隔壁有人住吗?” “我记得上次看房子的时候,牙人说了一嘴,说后院荒弃很久了。” “荒废的院子,说不定有乞儿聚居。”魏静檀补了一句。 强风猛啸,仅一墙之隔,热浪裹挟着浓烟飘散开来,空气越发浑浊,紧接着一道暗红光芒冲天而出,呼喊声与噼啪声响成一片。 沈确纵身一跃,骑上墙头,夜风忽然转向,一团裹着灰烬的浓烟迎面炸开。 他转过脸,弯着腰埋在肘窝里呛咳。 祁泽仰头着急道,“大人,你快下来,救火的事有武侯呢!” 沈确摆手,“是火油,方才有武侯不知情,好像在用水灭火。” 头顶上空不断有火星随风飘过院墙,魏静檀没见过这么大的火势,但常识还是有的。 “不能用水泼油火,不然整条街都得烧起来。” 祁泽只记得战场上火攻敌军的时候,也是用火油,可他们只管放不管灭,眼下这么大的火势也没了主意。 “这该用什么?” 沈确飞身而下,打算找工具救火,“用细沙、泥土、或是打湿的麻袋。快,不然附近的百姓都得遭殃。” 大火烧了一夜,直到天边渐明,这场浩劫才真正结束。 焦黑的木梁上升起蜿蜒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苦与火油混杂的气味,刺鼻却已不再灼热。 忙活了半宿,三个被熏成黑炭似的人,跌坐在墙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喘着粗气,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料被高温烤得僵硬。 包括自发前来救火的街坊四邻在内,都已是狼狈不堪。 几名武侯在救火时被烧伤,正坐在角落里上药包扎,颧骨和额角还留着几道汗水的痕迹。 “一处废旧的民房,何至于用火油烧?”沈确拍着手上的灰,环视断壁残垣。 祁泽小声嘀咕,“最近不是藏尸就是纵火,真晦气!”他转头看向魏静檀,“你是不是命里带煞?怎么但凡跟你沾边,就准没好事呢。” 魏静檀啧了一声,与他论理,“天地良心!鸿胪寺是我的吗?这房子是我赁的吗?平白遇上这等无妄之灾,我还没处说理呢!” 他们二人谁也不服,正要进一步细究,突然听沈确问,“那是什么?” 东北角灰白斑驳的院墙上有两行炭黑大字——‘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魏静檀看完不由得问,“这是哪个文臣的旧宅吗?” “没听说。”祁泽嫌弃的环视整个糟破的院子,又道,“就这院子,哪个京官能瞧上眼。” 魏静檀挑眉看他,瞥了一眼沈确,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家大人啊! 祁泽见状又愤又恼,半天才憋出一个理由,“我们那是没钱。” 哟,好理直气壮。 魏静檀忍着得意的笑了笑,通情达理的连连点头。 说话间,沈确踏在焦土之上,朝那面墙径直走了过去。 双指在字上抹了一把,蹭了一指肚的炭灰。 “这是有人后写上去。”魏静檀上前,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替他说出心中的结论,“不过这手字实在难得,运笔如惊蛇走虺,忽而劈空而下,忽而逆锋回旋,笔锋过处自有一番狂态……” “就算有人故意纵火,这事也不归咱们管。” 新帝的登基大典在即,皇城内外人祸频发,但上有天子百官,下有十万强军,抓纵火犯的事轮不到鸿胪寺头上,祁泽不想搅弄其中也是人之常情。 “这是什么?” 魏静檀脚下踩到一块嵌在地中的松动木板,拨开一看,倒吸了口凉气,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惊坐在地,指着地上突然出现的地窖,让他们看。 沈确和祁泽凑上前一看,都没了言语,那地窖里目测少说也有十几具骸骨。 “新鲜的尸体你都不怕,居然怕骸骨。” 魏静檀的胆识在沈确看来不像个文弱书生,有时甚至觉得他比自己更适合混官场。 “我这不是怕……”魏静檀站起身,没必要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上哪见过这么多。” 地窖里的骸骨不规则的叠放着,一具压着一具,形态各异。 骸骨表面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细小裂纹,颜色也是深浅不一。 “这才是放火者的真正目的。”沈确垂眸,陈述着事实。 “这些骸骨风化程度不同,好像不是死在同一年。”魏静檀说完,望向墙上的字。 沈确蹲下,目光在骸骨上扫过,“可能连死因都不一样。”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话什么意思啊?”祁泽不懂,只追问魏静檀。 “此话出自《尚书·泰誓》,强调天意即民意。换句话说就是,若百姓蒙受冤屈,天必知晓。” “三位!是不是我再晚来一会儿,这纵火的案子就该告破了。” 他们光顾着观察分析,没注意到身后何时站着个人。 “紫服玉带,这身可金贵!”祁泽原不懂这些,可京中等级森严,回来之后他把衣冠看人的本事练得很纯熟,凑到沈确耳边问,“大人,这人比你官大,他谁呀?” 回答他的却是另一边的魏静檀,“他是京兆府尹——连琤。” 祁泽有点惊讶他的耳力,不过有人蓄意纵火,京兆府来查看也算恪尽职守。 可他没有注意到,身边两张脏污的面容下渐渐严肃的神情。 连琤让衙役打了盆水,让他们三人把脸洗净。 “呦,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鸿胪寺的沈少卿,方才没认出来,莫怪。”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目光扫过他身后两个,走上前往地窖里忘了一眼,瞬间脸色一变。 “沈少卿半夜来这陋室穷巷……见义勇为、赴汤蹈火?” 沈确把擦脸的帕子一丢,笑着挑明道,“不然总不能是来练字、玩火吧?” “此地既不是春风十里的声色之所,又非沈府宅邸。城中宵禁,你出现在此,本官有此一问也是应该。” 沈确诧异,“连府尹是真不知,还是在这跟我装糊涂。我搬出来住也不是一两天了,京城中谁人不知。” 第12章 “你为何要开府别住?” 连琤幼时与他并无深交,只听闻他是个庶出,性子有些执拗,自小就不受家里待见。 “京兆府管得也太宽了吧!” 连琤一噎,但立在那里官威仍在,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良心发现了呢!” 此言一出,他们二人倒是心照不宣,脸色都冷了下来,甚至有种剑拔弩张之势。 沈确心头一阵怒意翻腾,强自忍耐了半晌,方冷冷地道,“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是我父亲。” “那沈尚书为何对此事讳莫如深?”连琤性子一向孤傲,嘴上更是刻薄,“其实沈尚书不必如此,反正也是死无对证,事实如何还不由着你们沈家说。” 他们年纪相仿又有旧怨,见了面自然分毫不让。 魏静檀默不作声的立在一旁,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逡巡,与身边的祁泽不同,他此刻只想看热闹。 “府尹大人,恕小的直言,要不是我们,这火还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我们可是出了力的。”祁泽在一旁把话头拉回到正题上,“至于这骸骨,跟我们可没关系。” 连琤别过脸,身后都是百姓,唯恐他们听见骸骨之事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行了,自会有京兆府的人来传唤你们,到时配合办案即可。” 呛人的烟味弥漫在整个坊内挥散不去,那味道仿佛在布丝里生了根。 魏静檀洗了几遍,依旧去不掉那股难闻的味道。 他告了半日的假,一来是回桑榆村收拾东西;二来今日是徐安饶外放赴任的日子,相识一场,总要去送一送。 他翘着腿坐在出城必经之路的槐树下,小黑驴眯眼咀嚼着树根旁长出的嫩草,一副极享受的模样。 郭家的马车从行人纷纷避让的路中央驶来,魏静檀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走到路边。 那马车晃晃悠悠,吱嘎的声音响彻一路,看着有些年头的样子,它能否完整的坚持到定川县叫人心中存疑。 驾车的小厮注意到他,朝车帘里不知说了什么。 徐安饶从里面伸出头来,看见是魏静檀,面上一喜。 不等马车停稳,他撑着车辕跳了下来,拉着他站到阴凉处说话。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魏静檀揣着手道,“我知你今日离京,岂有不来相送的道理。” 徐安饶上下打量他这身从九品的浅青色官服,“这世间万事还真是福祸相依,那日你被金吾卫抓走,可把我吓坏了。之后我还托岳父四处找人打听,后来听说你进了鸿胪寺当了新录事,也算是因祸得福。” “从九品的小官而已。” 魏静檀嘴角轻轻一笑,眼底染上抹自嘲,倒也不是谦虚,主要这录事的官职实在是太小。 “好歹是先入了官场,剩下的以后慢慢来。”徐安饶的仕途经历在这摆着,此刻也不在乎官职大小,宽慰了他两句。 闻到他身上烟熏火燎的味道问,“你不会是住到崇化坊去了吧?” “正是。” 徐安饶昨夜就看见城西的方向火光冲天,不免叹道,“你说好好的房子住着,谁能想到一个废院借着着火,能翻出十几具骸骨出来。” “骸骨?” 魏静檀一惊,以连琤的意思不是要封锁消息吗? “是啊,消息城中都已经传遍了。这下陈年旧案不仅京兆府有得忙,就连赁房的牙人都得恨得牙痒痒。”徐安饶不忘提醒他,“你这房子应该才赁不久吧!找牙人说说,没准还能退你些银钱。” 第11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2) 魏静檀转念一想,若不闹得人尽皆知,岂不是违背纵火者的初衷。 即便官府相瞒,纵火者也不会让他们如愿。 耳畔听徐安饶又道,“只是没想到你竟能入沈少卿的眼,他这人向来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朝中上下都说他孤傲得很。我听说他开年上任之后裁撤了下面不少人,吏部那边按照往常一样擢升责降,想给他寺里添人都被他给婉拒了。大家私下里都说,他这人性情怪僻,看似不拘,眼里却又容不得沙子。你以后在他手下当差,切记要谨言慎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怎么是年初才上任?”魏静檀问,“他们沈家不是去年刚一入秋就回京了吗?这沈尚书的儿子要入仕,难道也得等上小半年?” 徐安饶嗤笑道,“他们沈家是政变之后,圣上亲手提拔上来的,放到吏部那都得是优先安排。但不知道为何,听说好像是沈尚书不希望自家二郎入官场,说什么家中二郎莽撞、不是当官的料,可皇上执意如此,所以就安排了个不大不小鸿胪寺少卿的官。” 沈确莽撞吗? 瞧着挺稳重的。 魏静檀好奇的打听问,“圣上不善武,在潜邸时经常幽闭府中不出、极少参与朝政,怎么会平白无故信任一个戍边的郎将?” 徐安饶左右看了看,拉着魏静檀的胳膊凑到墙根下低声道,“京城之中有此一问的,可不止你一个。但听众人私下里揣测,说圣上提拔沈家是为了防着安王,以安王在京中的势力,圣上自然不会傻到从近边培植心腹。” 安王发动政变暴露了自己在军中的威望,这事朝堂上下无人不忌惮。 可各道州府有那么多的武将在,沈家凭什么能得皇上如此信任? 魏静檀点了点头,徐安饶这番话非亲近的人不能讲,沉下心来又问,“要按这么说,南衙禁军的统领莫非是安王的人?” “可不是,去年政变的时候,皇城大门都是他替安王打开的。”徐安饶顿了顿,声音又压下几分,“人是安王的,但皇位却是圣上的,裁撤功臣岂不让世人诟病,所以只能想办法自保。” 难怪罗纪赋的计划实行得那么顺利,原来还有南衙禁军萧贺从旁协助,居然把他给忘了。 徐安饶抬头看了眼天光,抓紧道,“如此一来他们沈家挡了多少人的道,所以我说啊,往后你也别一门心思的跟着沈少卿干,心思活络些。万一哪日又变了天,你且瞧着吧,他们沈家落不着好。” “我一个九品小官,即便天塌了也砸不到我这儿,谁会把我放在眼里。”魏静檀嘴上说着不在乎,叉手朝他一礼,“天色不早了,三郎此去山高路远,路上多保重。” 徐安饶还了一礼,登车之前还不放心的嘱咐道,“这几日我听不少同僚都在议论你和沈确,鸿胪寺那案子明面上虽然过去了,但官场就这么大,以后行事你得懂规矩。万事藏于胸、万物化于腹,看透不说透方能长久,切记!” 魏静檀牵着毛驴站在原地,直至徐安饶的马车消失在来往的人潮之中。 这京城就是荒唐地、是非窝,即便是一辈子回不来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掸了掸身上崭新的官服,这才赶往皇城。 远远地刚瞅见含光门,有人上前截住他的去路。 来人自报家门,“在下是京兆府法曹的派员,来请魏郎君过衙署一叙。” 他嘴上说得客气,魏静檀垂眸扫了一眼他挂着的腰牌,确是京兆府无疑,“可是我还要去寺里应卯。” 来人笑得一脸柔和,“不打紧,贵寺的沈少卿此刻正在衙内做客。” 唯一的理由都没了,魏静檀更没什么好推辞的,传唤他们过去,无非是录一份口供而已。 与大理寺多说多错、不说也错的行事风格,京兆府就强太多了,加之魏静檀相信连琤的为人,有他坐镇自是不会让下面的人胡来。 没想到,不过三两日的功夫他竟把大理寺和京兆府走全了,如今刑狱这块只差个刑部了。 他回过神来,直骂自己乌鸦嘴。 京兆府衙署离皇城很近,就在宣德坊内,紧邻西市,步行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 院中阴凉处有几个穿官服的正围聚在一起,愁眉紧锁的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只用余光撇了一眼未加理会。 那人带着魏静檀拐进一处偏房,正座上的人一身浅绿,下首有个刀笔小吏。 此人鼻若悬胆,唇薄而色淡,生得是一副端方士子的皮相,偏偏抬眼时眸光锐利如刀。 想必他就是京兆府法曹秦知患,魏静檀对他有些耳闻,听说他为官这些年曾几次被拔擢,不知何故竟都让他给婉拒了,如今成了这京兆府法曹司中资历最老、经验最丰的人物。 他抬手请魏静檀坐,一旁的小吏用镇尺铺平纸张,又沾饱了墨。 “阁下的情况我已提前了解过,今日不过是例行公事,魏录事只需将自己入京后的经历以及昨夜在火场里的见闻,细细说来即可。” 魏静檀称是,此事本就与他无关,回想这一年多来除了困苦艰辛,也就只剩下一把辛酸泪了。 思及此处,便从自己入京参加科考到铨选落第,一并详细与他说了。 秦知患安静的听完,只是抿了抿唇,好话歹话什么也没说,倒是个内敛的文官。 第13章 “那昨日夜半发现火情,起身与街坊四邻一起救火。那阁下是如何发现那个地窖?” 魏静檀看了眼刀笔小吏,小心翼翼的继续道,“其实说来也巧,我家大人去看墙上的字,我凑上前无意踩到的。” 秦知患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所以阁下也认为,那字是纵火者留下的?” “很有可能。” “魏录事二甲进士出身,不知对那句话有何见解。” “那句话出自《尚书·泰誓》,所谓天意即民心,为君者当关心百姓疾苦。” “阁下觉得纵火者为何要写那番话?” 魏静檀迟疑,半晌才道,“这话,下官不敢说。” “怎么会?听闻阁下与旁人注解,‘若百姓蒙受冤屈,天必知晓。’”秦知患起身给他倒了盏茶,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鸿胪寺无尸案,魏录事都能发现端倪,不仅寻回了尸体又找到了真凶。此案在下也想听听魏录事的看法。” 魏静檀心下一沉,惊诧的看向秦知患。 心道,赖奎这孙子,自己怕得罪人,把这种露脸的事往他头上按,这会子倒不抢功了。 “其实鸿胪寺那个案子,不是……” 魏静檀话还未说全,只听门外一阵喧闹,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着急的叩门而入。 是方才接他来的派员,瞥了眼魏静檀,气喘吁吁道,“秦法曹不用问了,方才有人来自首,说是知晓那骸骨案。眼下连大人也在正堂,叫您过去一道听听。” 啊?如今的推官这么好当吗? 毫无头绪的陈年旧案,凶手自己蹦出来领罪? 这事听着多新鲜啊! 魏静檀惊讶之余,看见秦知患正匆匆朝他叉手告退,他忙抬手还礼,礼尚未做全,众人已跨出门槛。 他独自按原路返回,行至正堂门口,瞧见有人围观,门边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本就好奇见状便凑了上去。 堂上连琤端坐主位,中央地上跪着个人,脊背绷紧,整个人如惊弓之鸟,扬言说有人要杀他灭口,求官府庇佑。 “这人谁啊?”魏静檀凑到祁泽耳边小声问。 祁泽侧目看是他,先是一惊,随后道,“原工部都水监的署令,张麒。” “你说有人要杀你,可知是何人?”连琤声如滚石,颇具威严。 只听里面的人哭诉道,“是如今内阁宰相崔适。” 连琤微微蹙眉,“他杀你作甚?” “灭口!大人,小人手上有他的罪证,所以他要杀我灭口。” 那张麒将前因后果仔细道来。 他家原是商户小有薄产,五年前,父亲托人给他买了个斜封官,在工部下设的都水监做一个小小的署令。 两年前京城大雨,兴安坊一夜之间陷为池,一坊五百余户俱失。昭文帝下令,任命现宰相崔适为都水使,主持开凿整治之事。最后经商议决定,挖漕渠、壕沟,引一条贯穿东西的渠水,一则便民、二治内涝。 “当年他在城外征发几万民夫,为抢工期营造政绩宁肯累死人也在所不惜。”张麒控诉,“那地窖里的骸骨,就是当年累死的民夫,小的有当年征发民夫的名单为证。” 当朝宰相草菅人命,众人闻言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人,安王竟然曲叙其功,求圣上加以褒赏,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纵火者没找到,倒是把这陈年旧案给翻出来,京兆府可有些棘手了。 案子告破,众人陆续散去,沈确却站在原地不动。 祁泽道,“大人,咱们也走吧!” “这案子不对。”沈确蹙眉,呢喃自语。 魏静檀替他直言道出问题所在,“骸骨不对,那里面不只是农夫。” “怎么看出来的?”祁泽拽着他惊讶的问,“就早上那惊鸿一瞥吗?” 沈确的视线慢慢落在魏静檀的脸上,“何止这一点,地窖骸骨的消息晌午才传出去,那个崔适就这么急性,连晚上都等不了,非要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去灭口,这也太荒唐了。” 到底是武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杀人最合理。 魏静檀听完深吸了口气,原来他是从这个角度发现端倪,不过倒也是个疑点。 第12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3) 回到鸿胪寺客馆,魏静檀去小厨房寻了一张麻饼充饥,他咬着干巴的半张饼刚晃出后院,就与沈确走了个碰头。 见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麻饼,魏静檀赶忙折中掰了一半奉上。 沈确盯着那饼犹豫了片刻,伸手接了过去。 他们二人立在廊下,望着院中的融融春光,边迎风嚼着干巴的麻饼。 魏静檀慢悠悠与他闲聊,“谁能想到房后的院子里居然藏着那么多具骸骨,往后起夜想想都挺瘆人。” “你心中无亏欠,他们便找不到你头上。” “大人这么笃定?” “你可知,有多少魂魄是旁人现实梦境里想见都见不到的,你若是能见,倒也是机缘。” 这种机缘魏静檀可不想要,“大人这话说的颇具禅意!” 沈确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那边没有特别想见的人吗?” 魏静檀沉吟片刻,收敛神情,“当然有,全家都在那边呢。一去经年,如今连面目都快模糊了。” “听闻当年江南闹蝗灾,以至于饿殍遍野,邻人相易、择稚子而烹。以你那时的年纪能活下来实属不易,如今又高中进士,你九泉之下的亲人必然欣慰。” 魏静檀身上一僵,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接他的话茬,“大人可知,百姓当时即便狠了心,也不过是解一时之困,之后未必能活下来。许是良心不安、许是因果命定,他们中人或疯癫自戕,或终身不语。此举到底是有悖人伦,可这时候,百姓们指望的朝廷又在何处?” 魏静檀没有经历过饥荒,深怕说多露怯,说完突然话锋一转,“大人也有穷尽碧落黄泉不得见的人吗?” 听他避而不谈往事,沈确并未咄咄相逼,只答道,“有,只怕不比你少。他们大多都还好,隔三差五的还知道回来看看我,可有几个却从不入我的梦,一次都没有。” 魏静檀用他的话劝他,“可能就像大人说的,并无亏欠吧!” “怎会没有。”沈确尽量平稳着声音,“我倒希望他们来我的梦里,哪怕是索命也好。” 说罢,他又不合时宜的笑了笑。 这话魏静檀没法接,却听沈确问,“你此前问我,朝堂上太子之争,我站哪边?这话今日我同样问你。别跟我说你从未想过,我不信。” 没等他开口,便堵了他的退路,魏静檀倒也没矫情,左右看看四下无人,神色转为肃然,“大人既然想听真话,我实言相告便是。其实……我谁也不站。” 沈确侧目而视并未吭声,只微微蹙眉等他自己解释。 “一脉的父子能有多大差别,当年太后陈氏把持朝政,他们夹着尾巴苟延残喘。如今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自己却坐上了皇位,他们让朝廷如何了?百姓又如何了?还不是顶着盛世的幌子,下面依旧乌烟瘴气。” “可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坐啊!”沈确淡淡道。 魏静檀嫌他迂腐,“这天下除了他们苏家人,难道就没能人了吗?若真是如此,史书上又何来王朝更替。这天下永远是得民心者得之。” 他纵观古今的言论令沈确醍醐灌顶,发现自己确实狭隘,面上却不辨情绪,略带严厉道,“就冲这话,铨选落第你不亏。” 魏静檀像听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笑话,垂眸笑出了声。 原本这话说出口,他心里多少存着些顾虑,毕竟沈确是个武将,横槊守关、血染征袍,他们的坚毅与忠心,是朱甍碧瓦之下宴笑春融的人无法想象的。 可他不往前迈一步,就永远无法探知沈确的立场,无法完全了解这个人。 但方才的大胆试探,让魏静檀不禁好奇,是什么令他动摇了? “既然任录事一职,往后还要跟诸位同僚一起共事,去署中应卯吧!” 方才那段大逆不道的对话,仿佛只是寻常,沈确吃完半张麻饼,拍了拍手上的残屑,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魏静檀沿途踢着石子,一步三晃的往鸿胪寺官署走。 难道沈确对他的身份起疑了? 回想刚刚他最先挑起话头,以沈确率直的性格和他对骸骨案的态度,本应顺理成章的往案子上聊,可他却没有。 但细想之下,魏静檀觉得这个猜测没来由,如今这个身份,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更何况去骗别人。 还是他自己太心虚,稍碰一下,便成了惊弓之鸟。 官署内众人坐在各自的案前闲聊,魏静檀站在台阶之外,理正衣冠走进去。 在堂中央叉手见礼,站了半天这些人才渐渐敛声看向他。 此前魏静檀一直跟在沈确身边查案,与他们打过几次照面,今日正式上任,魏静檀朝他们客气的见完礼,转身正要回自己的桌案。 第14章 李主簿突然叫住他,指着远处地上一厚摞的案牍,“魏录事,昨日下面的人整理那个案牍库,有些文书上溅了血渍,你拿去重新誊抄一份,脏了的那些就烧了吧!” 魏静檀的目光扫过众人,他们这是嫌晦气,谁也不愿沾手。 他点头应承,上前将那摞文书抱走。 在大安铨选落第的情况有很多种,例如外貌、字迹、谈吐都在考察之列。 李主簿的目光追随着他,看此人模样隽秀、言谈举止有度。 暗自思忖了片刻,不放心的叮嘱道,“虽然只是存档,但字迹还是要工整些。” 一旁先是有人低声浅笑,随后不知怎的笑声如潮水般经久不息,满室生辉。 魏静檀左右看看不知何意,安顺的点头称是。 他理着衣摆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用镇尺将纸张铺开,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拿起墨条慢慢的磨着。 笑声过后,官署内又恢复到魏静檀没进来时一样热闹,寺中另一位录事端着茶水在他们之中聊得正欢。 魏静檀边听着他们谈笑,边逐字逐句的抄录,纸张上鲜红的血液已经洇干,呈现出近似如墨般的黑红色,想到那具被塞进船底的青白色尸体,曾几何时他们也像这样坐在一起谈笑。 可见生命在这座皇城里不过如此,鲜活而冰冷、污秽而可弃。 庭院中花木扶疏,微风吹过,芳草如茵,期间夹杂野花纷乱,天边早已是一片霞光。 已誊录半日文书的魏静檀,搁下笔伸展脊背,看外面草丛中一群胖滚滚的麻雀在觅食,一时间竟看迷住了。 等他回过神,寺里另一个录事谢轩,正悄然伸头端详他的字迹。 见他发现,尴尬的随手递过来一盏茶,“这东西不急,慢点抄也不妨事。” 魏静檀接过茶盏,点头道谢。 他好奇的探身,神秘兮兮的问,“听说你此前是写话本的?” 这在鸿胪寺不算秘密,案发的那几日,寺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拿出来谈论一番。 更何况凭空出现一个大活人。 魏静檀点头称是。 “赚钱吗?每个月能有多少稿酬?” 见他神情市侩,魏静檀也不瞒他,“差不多……有两串钱。” 谢轩撇嘴点头,喃喃的说了一句,“那还是当官赚得多。” 他这话引起了魏静檀的好奇,“像你我这个官阶,俸禄能有多少?” 谢轩神气的伸出两根手指,得意道,“两石。” 魏静檀睁大了眼睛倒吸了口气,掐指算了算,是他写话本的四五倍之多,那沈确从四品岂不是更多。 他心中冷笑。 可惜啊,沈确被罚俸了! “你堂堂二甲进士,来这只当个录事,倒是屈才了!”谢轩摇头轻叹,转而问,“怎么没给自己谋个好点的去处?” “皇城内外,哪不一样,像我这样的人,能混着个差事就不错了。” “你原本打算去何处当职?” 魏静檀被他问的一时语塞,毕竟铨选落第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说到底他还是要脸面的。 谁知见他面露难色,谢轩却大喇喇道,“没事,官场人情上的事,大家都懂。” 魏静檀放下茶盏凑到近前,吐出三个字,“大理寺。” 谢轩听完一惊,“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去那干嘛!你没听说过赖奎啊?那厮狠起来,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不是说自古大理寺是天下法度之所在么!”魏静檀面上颇为含蓄,实则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违心。 谢轩嗤之以鼻,“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读书人管用。” 想起他就是那个发现案发现场,观察敏锐的那个录事。 魏静檀认真的打量一番,看来沈确对他的评价确实中肯。 谢轩左右看看,探听似的问,“听说你又卷进案子里了?” 魏静檀点了点头,故意引这话题道,“那案子好像还挺棘手。” “京兆府尹上面有他父亲罩着,有没有结果都不妨事。” “你是说内阁的连大人?”魏静檀神色微讶,“就是那个十多年前娶了老太师崔博谕家幼女而起家的寒士连慎?” 谢轩正捧着刚掰开的核桃,抠里面的果仁吃,闻言抬起头,惊奇道,“呦,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都知道啊!人家现在在朝中举足轻重,早就不靠岳家了。” 连家父子如今同朝为官,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看他喝药都馋的傻小子连琤如今都入仕了。 谢轩分过来半个核桃给他,“怎么样?羡慕吗?” 魏静檀苦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接了过去,掰下一块果仁扔进嘴里,“人家家世好,长辈帮衬也无可厚非。” “这话你只说对了一半。”谢轩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本朝有制,父子虽可同朝为官,但不可同居要职。听说京兆府尹一职是连家大郎自己向皇上求的,皇上竟也允了。你说奇不奇?” “连宰辅对此是什么态度?” “这是天恩,能不高兴嘛。” 魏静檀蹙眉又问,“可他年纪尚轻,又为何偏选京兆府尹一职?” “可能是少年心性,总想做点有挑战的事吧!”他突然抬手正色道,“还世间清明,你们读书人不都这么说么。” 第13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4) “我听说你被罚俸了,想来心里必然不痛快,今日你敞开了玩,兄长我做东。”定北侯世子孙绍斜倚绣墩,早已醺然,他大袖一挥点了两个美人到沈确身侧作陪。 红木案几上摆着青瓷酒壶、玛瑙杯盏,水晶盘里葡萄凝着水珠,白釉瓷碟中盛着精致的糕点。 此时沈确张开了双臂斜靠在侧座的榻上,眸中含情的看着眼前美人如蝶穿花而来,松垮垮的云裳之下杏红纱衣一览无遗。 美人如无骨一般,倒进他怀里。 沈确垂眸,目光在她身上游走,嘴角噙笑、言不由衷的抗拒道,“不行啊,这要是被御史台的那些言官知道,我可是要被弹劾的,美人可别误我。” “你少来!就你,还怕那几个只会动口动笔的犟驴。”孙绍毫不客气的戳穿他的假正经。 怀中的美人微微一笑,“难道少卿大人喝酒,他们也要说三道四吗?奴家才不信。” 她酥手执壶,琼浆自壶嘴倾泻如银线,落入杯中如流水潺潺,媚眼斜看将酒杯端至他唇边:“少卿大人,这‘梨花春’可是我们绮罗香自酿的,要慢些饮,后劲儿大着呢……” 沈确就着姑娘的手饮下一杯,随即侧头伏在那美人耳边说了什么,直说得她媚眼横波,垂首低笑,一只纤纤玉手,不安分地向他的衣襟里摸去。 这一摸之下,推松了沈确的外衣,直露出里面黑色的里衣和一片紧实的胸膛。 对面的孙绍看着眼前一切,端着酒盏满意的笑了笑。 “真羡慕你能出府别居,我就不行。还得看着时辰回去,不能在外留宿。” 沈确闭目笑道,“你也闹一场,说不定这事就成了。” “我可不敢,我家那说一不二的老爷子,能把我给劈了。” 他是这京中出了名的纨绔,真正的混蛋,虚长沈确几岁,常以兄长自居。 当年定北侯为了让他多历练,带着他到边城让他跟着行军作战,偏他不是行伍这块料,若不是沈确多次出手,他早就见祖宗了。 门外有人叩门,说瑾乐楼的筠娘子来了。 沈确诧异,“你还请了她?” “不是你跟我说,想听她弹曲儿的么!”孙绍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又理了理衣袍,“快请。” 见沈确以鼻嗤之的白了他一眼,他却道,“你懂什么,素手琵琶筠娘子是宣阳坊的琵琶都知,并非那些工乐杂户,不是谁请就能请得来的。” 筠溪抱着她那把螺钿紫檀的五弦琵琶进门,正巧看见沈确将一支金簪插进怀中美人的云鬓,手指顺势滑过耳垂,惹得美人娇笑躲闪,更偎近三分。 这一幕给筠溪造成的冲击不小,虽听说他入京后结交了不少贵胄子弟,时常饮酒赏花、郊外游猎。却只当是他出于某种目的,所以附和随从,但今日见其做派目光不由得多瞥了他几眼。 小厮从外面搬来凳子让她坐。 孙绍装腔作势、笑得一脸谄媚,“筠娘子应邀而来,孙某不胜荣幸。” 筠溪莞尔一笑,欠身道,“世子客气了。” 孙绍不通音律,一时想不出听什么曲子好,看向垂眸饮酒的沈确,“你点一曲。” 见筠溪抱着的那把价值不菲的琵琶,也能想见这位筠娘子在琵琶上的造诣绝非一般人可比。 沈确拨开了美人的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那就来一曲,《凤求凰》。” 没等筠溪答话,孙绍一脸嫌弃的嗔怪,“筠娘子岂是一般乐伎,要点就得点那‘三月不知肉味’的。” 第15章 他面上溢笑,贼眉鼠眼的朝筠溪道,“我听闻,连琤又给你谱了首新曲,不妨奏来听听。” 沈确微眯了眼问,“连琤?娘子居然与京兆府尹有私交。” “不算私交。”筠溪面上淡然,边转弦拨轴边道,“只是兴趣相投罢了。” “兴趣相投?” “你竟不知那连琤?”孙绍端着酒盏费解,“他也算是这京中顶清雅风流的人物了!他作的那首《月下吟》,初似新荷承露,清越空灵;后如松涛过涧,疏狂不羁。曾有雅士说他的曲‘是人间清绝色,三分在情,七分在骨,实乃大雅。’” 沈确听完嗤笑了一声,难为他记得这么多字。 这些年连家大郎在勾栏瓦舍的风花雪月里,博了一个儒雅的美名,曲谱更是千金难求。 筠溪初入京都便能名声大噪,除了她自身的高超琴技之外,跟连琤有撇不开的关系。 沈确再次看向筠溪,她一双素手未动,似先有风来。 慢挑轻揉的哀音如深闺絮语,冰弦颤处,恍见桥头柳色,离人折枝,道不尽缠绵;弦震越来越急,轮指带出的颤音里,如万箭齐发,就连案头盏中的酒水也跟着荡起细纹;忽闻‘铮’的一声裂帛之音,如银瓶乍破,拇指指甲劈断缠弦,余音在梁上盘旋三匝,月色灯下哀婉苍凉。 突然弦断,众人始料未及,筠溪心疼的查看断弦,那姿态,像是被风欺过的柳枝,她抱起断弦的琵琶敛衽谢罪。 沈确从曲中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抬手捉住身边美人意欲探入他衣襟的柔荑,懒洋洋地端起自己眼前的酒杯,喝了口酒,才慢悠悠的开口,“真是应了那句,‘冰泉冷涩弦凝绝’,如此音律虽未尽兴,倒也不可惜。” 孙绍惋惜的啧了一声,一时兴致全无,但见美人眸似秋水凝愁,眼尾微微泛红,似哭未哭,心中不免见怜。 “美人含愁,我怎忍心教你蹙一下眉?明日我便叫人去寻最好的琴弦送到娘子手上。” 筠溪低垂着眼睫谢过,她不便久留、告了辞遂与接她来的小厮退了出去。 孙绍与沈确又对饮一番,深觉无趣眼看宵禁时辰已近,此宴便悻悻作罢。 绮罗香的梨花春酒后劲儿确实大,他们走出来经风一吹,人都是摇晃着的。 孙绍临上轿前还拽着沈确的腕袖,醉醺醺道:“今日不尽兴,改日我带你去她瑾乐楼听曲,咱们也风雅一回。” 想到筠溪凤眼弯眉、玉肌雪肤,眉宇间端凝的气质 , 却是个卖艺不卖身的。 这么难求一见的姑娘,连琤却是她的座上宾,心中愤懑,“他连琤不就是会作个曲么……还说什么不可卖笑一般弹给那些下流的人听……谁下流?啊?他说谁下流?” 说着,又骂了连琤几句。 听他越说越下道,沈确直接把孙绍塞轿子里,摆手让轿夫赶紧抬走。 泛黄的街灯之下,沈确原本冷峻的面庞也微微泛出酡色,退了几步,脱力似的仰头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长舒了口气,压下腹中的翻涌。 楼里的小厮托着茶盘奉上一盏清茶,他粗喘着缓缓接过,低声问,“让你查的怎么样了?” 小厮站在暗处低着头道,“当年江南蝗灾严重,灾民群情激奋,府衙曾被抢烧过几次,再加上陆续外来迁户,户籍名册都是后来修订的。目前来看,魏静檀的生员记录与户籍记录倒是一致。” “他看似干净却不彻底,总觉得不是好事。”沈确喝了口茶,眼底的醉意清醒了三分,“那个筠娘子就是魏静檀到京后接触最多的人?” “是,还有一个是礼部司郭主事家的赘婿,今个晌午刚刚离京赴任去了,他们在出城的路上还道了个别。” 沈确嗯了一声,吹了吹茶沫又饮了一口,“上次罗纪赋在刺客刀下侥幸被救,鸿胪寺案子他又抱上安王这棵大树,看来背后是有高人指点。” 小厮顿了顿,“罗纪赋想借兵杀回南诏,可安王眼下并无调兵之权,只有坐上那个位置他们的交易方可达成,可罗纪赋等得起吗?” “且看安王的手段了。”沈确淡淡问,“救罗纪赋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此人就像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沈确疲惫的眯起眼,“京城之中人人自顾不暇,我实在想不出,谁有立场出手救他。” 小厮从托盘下递了支带有倒刺的箭镞给他,“属下找了几个有经验的铁匠查验,看成色是咱们并州的矿。” “军械料子都卖到敌军那去了,往后再起战事,这仗还怎么打?” “当年河东道节度使陈响贪墨、私扣军备,已是可恶,没想到竟连军器司也参与其中。可想而知朝堂内早就沆瀣一气,老沈大人身为兵部尚书都不敢触碰这案子,可见背后势力绝非等闲。” 沈确眸光一凛,“你想说什么?” 小厮神色凝重,“属下只是在想,京中大人物案头的一盏茶,够换边境十卒甲。就算有一日我们将蛀虫一一揪出,如今的朝堂,又有谁能来给我们主持公道。” “公道。”沈确想起白日里魏静檀的那番言论,想来心中也是失望透顶,他闭了闭眼,“我能活至今日并不是为了哪个活人,而是埋骨在燕南山坳里的同袍,是含冤莫名死在流放路上的纪家老小。如果天不予我公道,我不介意亲手去取。” 沈确婆娑着这枚当初从他血肉里拔出来的箭镞,抬手揣进怀里,还了茶盏举步要走。 小厮上前搀他问,“大人可需雇顶轿子送您回去。” 沈确摆了摆手说不用,翻身上马,由着胯下的马慢悠悠穿行在人潮中。 放衙回来的魏静檀看祁泽独自在院中闲逛,“你们回来得这么早?” “骑马当然比你骑驴快。” 魏静檀嗤了一声,正要插门,却被祁泽叫住,“哎,给我家大人留个门。” “他人呢?” “赴宴去了。” “呦,还有人请他呢?”魏静檀颇为意外,不过随即又点头道,“也是,连赖奎那样的人还有仨相好呢!” “你怎么说话呢!”祁泽撸了撸袖子,作势要与他理论。 魏静檀打断他,“你还吃不吃饭?” 祁泽气势明显短一节,吧咂着嘴没再说话。 魏静檀简单的做了两道菜,他们二人围着石桌吃饭。 祁泽与他闲聊,“那个连琤动作倒是快,已经将隔壁的骸骨案奏请圣上裁夺了。且看明日早朝,有的热闹了。” “京兆府尹位高权重,有直奏圣上之权,与御史台互相纠察,京师得失系他一人。再说了,迟则生变。” 祁泽听这话笑了笑,“那你定然不知他是如何上奏的吧?” 魏静檀蹙眉,“要说快说,卖什么关子!” “他上奏的时候只说了崔适枉顾人命,其他的只字未提。”祁泽困惑的问,“你说,你一个外行一眼就能瞧出那骸骨的差异,京兆府法曹司的仵作不会瞧不出来吧?” 魏静檀神情微讶,连琤自小就不是稀里糊涂的性子,他能毛遂自荐坐上这个位子,必然晓得责任之重。 再者他连安王都敢得罪,不至于几具骸骨撂下不管。 “你的意思是说,连琤假装不知,把这些骸骨全算在了崔适的头上?” “这不是很明显吗?”祁泽眨了眨眼,“我还想问你呢,那几具骸骨到底有什么说道?” “那里面我看到有具女人的骸骨,颈骨上有利器砍过的痕迹,应该是被割喉而死;还有一具男性骸骨,坐骨骨结处稍宽、椎骨间隙较窄、股骨上端向外侧突起,与旁人不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他生前常骑马,或者他的营生与骑马有关。” 第14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5) 沈确踏着碎玉般的月光归来,已经是亥时末。 行至后院时,他脚步略浮,腰间的蹀躞带叮咚作响,仿佛涌上一阵酒意,停下抬手在月亮门上扶了一把。 恰巧魏静檀起夜,听见动静探头走了出来。 看到沈确那一刻他有些惊讶,毕竟沈确正是血气方刚,少不得女人的年纪,醉到这般地步居然没在外面留宿。 沈确垂头斜眼看是他,恍若未见似的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 夜风拂过,魏静檀闻见他衣袍上散发着裹挟酒气的香粉味。 他眼目迷蒙,走路打晃,站都站不稳似的,魏静檀上前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忍不住提醒,“大人,仔细脚下!” “无妨……“他的嗓音浸了酒,沙哑得像揉了金沙。 魏静檀看他是真醉了,扶着他踉踉跄跄的回到房中,整个人直接斜倒在榻上,鸦青鬓发散乱。 “你说你去赴宴,为何非要穿着官服去,这一身风月,明日早朝可如何是好。” 榻上的人好似不喜他的责备之语,蹙眉侧身,将脸埋进锦枕里,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第16章 也对,他在这京中本就是放浪形骸的名声,这一身倒也正合适。 只是,他为何要如此? 魏静檀想不通,叉腰站在榻前轻叹了口气环视四周,发现沈确似乎颇注重整洁,房内陈设简洁有序,还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倒不像个行伍出身的人。 他俯身去解沈确的腰带,将这身绯红的官府从他身上扒下来,衣襟散乱间锁骨处,还印着半枚胭脂唇印,艳如凝血。 魏静檀看到先是一愣,继而哼笑出声,说不定放浪形骸是真放浪。 他蹲下身拾起那柄掉在地上的狼戾刀,瞥见旁边与它一同掉落的箭镞。 那箭镞在烛光之下泛着寒光,不难看出它曾被精细打磨,表面十分光滑,尖锐的头部下方还有一圈倒刺,若是被它射中,想要拔除需得剜下一片血肉才行,比被射中时还要痛上百倍,甚至失血过多搭上性命。 不过这样的箭镞有弊端,箭头过重准头和射程都有限。 他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扒开沈确的里衣,果不其然,他右肩胛骨上有一块圆形伤疤,颜色与别处不同。 左右看看手里的箭镞,忍不住奚落了一句,“什么喜好!还收藏这个?” 他将两样东西放在榻边的案几上,又将叠放在一旁的被子给沈确盖好,这才走出去带上了门。 榻上的人睁开眼,涣散的眸光多了一丝清明,他伸手将箭镞握在掌心里往心口按,门外的风声似乎化作昔日营中少年的笑闹。 翌日天还未亮,沈确便去上朝了。 魏静檀起身时,整个院子只剩他一个人。 他锁上门直去官署应卯,他倒了盏茶放在案头,往砚台里滴水研磨,展开纸张继续抄录脏污的案牍。 他低头正抄得仔细,旁边有人与他招呼,“魏录事昨日没休息好?” 魏静檀抬头看是精神抖擞的谢轩,嘴上回着‘还好’,低下头又继续抄录。 看他如此勤奋,谢轩嫌弃的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笔,咋舌道,“主簿他们都还没到,等他们到了你都抄完了,到时人家看你无事可做,还以为你偷奸耍滑呢!他们才不会体恤你是否抄得手痛腰酸。” 他将笔搭在笔山上,边坐下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个古楼子,“吃朝食了吗?” 谢轩看他迟疑的神情以为他还没吃,笑着递过去,“正好,平日我一个半饱,两个还吃不了,恰巧今日我还不怎么饿,分你一个。” 魏静檀没有接,笑着喃喃道,“吃不了你还买两个。” “一个五钱,两个八钱。要是你,你怎么买?这银钱不仅要使在刀刃上,这活儿啊,更得干在明面上。”谢轩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吃吧。” 魏静檀盛情难却,方才那顿朝食也只吃了个半饱,担心油污了案牍,侧过身手肘拄在膝盖上,与他同食。 日上三竿,衙署内众人都埋头处理公务,门口有宫人送来邸报,上面记着今日早朝上文武百官商议的国事。 谢轩看完伸手将邸报放在魏静檀的案几上,指着某处着意的点了点。 魏静檀意会,放下毛笔,展开邸报,先去看谢轩指给他的那则消息。 原来是京兆府联合御史台参奏崔适罔顾人命以充功绩,在堂上人证物证具在,他百口莫辩。 安王在处理此事上颇为果断,直接将崔适视为弃子,那崔适被抄家下狱,安王一党为了自保竟也落井下石。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只是连琤的做法,魏静檀有些看不明白。 午后,魏静檀将第一批抄好的案牍送到库房留存。 他按序摆放在架子上,还未完全的转身,忽的瞥见身后地面上的人影,吓得他瘫坐在地,差点带倒一旁的架子。 “少卿大人,你不声不响的站在我身后,想干嘛?” 这里本就是案发现场,进来都觉得冷风阵阵,他还闹这一出,魏静檀胸口如擂鼓,咚咚的声响盖过周遭的一切。 沈确抱着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半晌,方才道,“我有件事想不通?” “想不通你就想啊!我又没耽误你,你吓唬我做什么?”魏静檀惊魂未定的从地上爬起来。 “需要你帮忙。” “那你直说,一声不响的站在人身后算什么?”魏静檀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后院那个骸骨案,你好不好奇?” 他眼尾微挑,唇角勾起的弧度,语气是似有若无的蛊惑,恍若艳鬼披着画皮,在这张脸上愈发妖异。 魏静檀深觉不是什么好事,忙不迭地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好奇。” 沈确敛住神情,平静道,“下朝的时候我与连琤问起此事,他居然警告我不要插手。” “那就听劝,不要插手!这毕竟是人家京兆府的案子。” 魏静檀走出门外,示意沈确出来他要锁门。 沈确甩袖跨出门,“他素来与我横眉冷对,但这次我观他神情严肃。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魏静檀拔下钥匙仔细收好,玩笑道,“你们本就道不同,人家不想与你为谋,这不奇怪。” “你说有没有种可能,那墙上的字本不是替那些枉死农夫鸣冤。” 这个思路很清奇,魏静檀听完一愣,婆娑着下巴陷入沉思。 “你是说,地窖里那几具被谋杀的骸骨,才是纵火者真正想揭露的案子。” 沈确点了点头,“是不是很有可能?” 魏静檀顺着他的思路,转念一想,“我还以为这次又是党争,那崔适草菅人命,难道是被诈出来的?” “天网恢恢,何来诈不诈一说。况且你怎知不是纵火者的一石二鸟之计。”沈确凝视着魏静檀,期待他能说点有价值的见地。 “两拨人抛尸,最先抛尸的我们已然知晓是崔适。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后来的抛尸人正好利用崔适做挡箭牌,这一招妙啊!” 沈确深吸了口气,忽的眸光一亮,恍然道,“张麒在堂上言之凿凿说崔适派人杀他灭口,如此来看未必是崔适,很有可能是后来的抛尸人。” 说罢,他又嘶了一声,“如果真是这样,局面就有些复杂了。安王一党、后来的抛尸人、纵火者。安王还好说,毕竟在明;其他两个可是在暗。” “所以连琤不让你插手,可能是怕你打草惊蛇。”魏静檀顿了顿,“若是遇上个糊涂官,这事也许也就过去了。可是我好奇,连琤是发现了什么,才决定密而不发?” 魏静檀正费解,忽听沈确在一旁拆台道,“你方才不是说,不好奇吗?” “都聊到这了,我要是再不好奇,少卿大人合该怀疑是我纵的火。” 沈确被戳中心思,随即尴尬否认,“哪能啊!” 魏静檀没有理会他的虚伪,沉下脸担忧道,“这么一来,连琤的处境可能会有些危险。” “你居然担心他的安危?”沈确费解。 “你不是也担心吗?” 沈确一愣,笑道,“我们二人素来不睦,我会担心他?” “你去当面问他,而不是背后参奏,我承认这里面或许有你磊落的做派,或是聪明为图自保的选择。但你能当面去问,说明你打心底里对连琤这个人是信任的。”魏静檀盯着他的眼眸问,“我说得对吗?少卿大人。” “你揣测我?” 魏静檀闻言哂笑,“少卿大人想多了!这半年来,我写尽七情六欲,时常揣度人心的赤忱与虚伪。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又何须刻意揣测。” “从未听说,写话本竟有这些个好处!那你还看出了什么?”沈确冷眼问。 魏静檀大方道,“你们二人见面虽然看着针尖对麦芒,甚至他对你冷言冷语,但你心里并不怪他。” 他忽然逼近一步,“可是为什么呢?你们沈家到底做了什么?真的就这么理亏吗?” 沈确静立如松,眸色沉沉,窥不见半分情绪,“于他我并无亏欠,过往之事错综复杂,纵使我沈家有错,来讨债的也不应该是他。” “哦?不是他,那该是谁?”魏静檀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风过树枝,沙沙作响,沈确的衣袂被吹起又落下,像一片固执的落叶。 “魏静檀。”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在窥探别人秘辛上,你是不是太热衷了些?” 魏静檀望着远处夕阳下的鸿雁,忽然笑了,“你怕了!看来也不是那么的问心无愧。” 第15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6) “那魏静檀就是一妖孽!早知如此,就应该让他死在赖奎手里。” 沈确回到自己的廨署灌了一大口冷茶,方才他们二人话不投机,他甩袖就走,现在想来竟有几分心虚之下仓皇而逃的意思。 祁泽听完,忽作一笑,“大人这是怎么了?若真这般厌恶他,撵走便是,何必动气?” “撵走?你说的容易!就他那进退有度、趋利避害的性子,眼下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第17章 沈确当初一时心软,怜惜他铨选落第,在这京中没人脉、没背景,孤苦无依又摊上官司,落到赖奎手上少不得被磋磨,现在看来他也是个棘手的货。 “大人太抬举他了,他要是神,早就给自己挣个前程出来,还用得着等大人捞他?”祁泽伏在案前,给他手中的茶盏里添上热茶。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毕竟鸿胪寺的案子本就是仓促做局,称不上周密,甚至处处都是破绽,步步都是险招。事态发展到最后,恐怕连做局的安王和罗纪赋也未能全然料到。 沈确深吸了口气,心中平静不少,抬手又饮了一口才道,“找个人盯着点连琤,我担心会有人对他不利。” “大人也太操心了!这回崔适下狱难以翻身,他爹连慎便是内阁第一人,各派系争相拉拢的对象。有他撑腰,连琤仕途顺遂着呢!” 沈确闻言哼笑,“话要是这么说,那我爹还是兵部尚书呢,我顺遂了吗?” “你们也不一样啊!”祁泽五官皱巴的小声嘀咕。 沈确耳力极好,抬腿踢了他一脚,诧异地问,“哪不一样?他连慎不是也没站队么。” “连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人家是治世的;咱们家是武将,是打天下的,所以外人当然更忌惮咱们。而且,人家连琤也上进……”祁泽没底气,越说声音越小。 “你什么意思?我不上进?”沈确在魏静檀那吃瘪也就罢了,在自己人跟前竟也不受待见。 祁泽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小肚鸡肠,谄媚地解释道,“不是,属下的意思是说,外人不知道您上进。” 沈确瞪了他一眼,这话并不领受。 “可是大人,这事咱们真管啊?” “当然得管!”沈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是他最疼爱的表弟,他要是还活着,也定会插手。他不在了,咱们权当是替他!” 祁泽忽觉心头酸涩难当,喉头一哽,霎时噤若寒蝉。 他知道,沈确一向不提故人,那些名字仿佛都成了禁忌。 偏他又将情义二字看得极重,那些血海深仇、旧年恩怨如钝刀割腑,面上却仍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这九幽黄泉与万丈红尘间,又有几人念他的好? 片刻后祁泽想起什么,突然道,“对了,我听魏静檀昨日说了一嘴,其中有具男性骸骨,从骨骼上看生前常骑马。” “骑马?” 祁泽点头,“他说了一堆关于那骸骨的不同之处,但我没记住,反正……最后结论就是以骑马为业。” “以骑马为业?在这京城里能以起马为业的行当可不多。”沈确坐直身,“难道是万骑营?” 放衙后,魏静檀刚从马厩里取回他的小黑驴,出门就见着沈确那匹丰神俊逸的黑马。 他走上前问,“少卿大人不会是在等下官吧?” 沈确负手仰头望着流云舒卷的天色,眉宇间一派霁月风光,哪还有半分方才拂袖而去时的阴郁模样。 他唇角噙着三分浅笑,侧首问,“魏录事到京后许久,可曾赏过平康坊的夜色?” 魏静檀整理袖口,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时,眼底已浮起温润笑意,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您可是被罚俸了。就算逢场作戏,也得适可而止吧!” 沈确轻叹,“放心,有人做东。平康坊欢庆楼前有株百年老桃,树干虬结如卧龙。花开时远看像一团绯色的云,偶有花瓣离枝,那可真真是如流风之回雪。” 魏静檀只笑道,“我竟不知,大人身为武将也有风雅的一面。” 沈确神采飞扬,“何止啊!还得配上胡姬新酿的葡萄酒,方不负这人间四月天。” “现在是三月,大人。” 魏静檀望向春燕三两成双地从头顶掠过,尾羽剪碎一地残阳,仿佛这话不是他说的。 沈确的笑僵在脸上,“你是故意要扫本官的兴是吧?” “不敢,既然沈大人相邀。”魏静檀索性叉手道,“下官自当奉陪。” 他们三人一道,穿过平康坊北侧坊门后折道向西,前方展开一条幽深的街巷,两侧酒肆挑出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夜色之中染成暧昧的暖色。 远远望去,最醒目的还属平康坊欢庆楼。 楼前十二盏琉璃灯高悬,灯罩上绘着胡旋舞女图案,随烛火晃动好似翩翩起舞。 门口老桃树上铜铃系着红绸,夜风掠过时,铃声与巷子间的笑语混作一处。 府门前停满了装饰华贵的马车,胡商带来的异域香料气息与京城贵妇身上的沉水香混在一处,酝酿出奢靡的味道。 魏静檀问,“这欢庆楼每日都这么热闹吗?” 沈确翻身下马,抖了抖衣袍解释道,“今日有个胡人富商在此举办竞卖会,全城的达官显贵都来捧场。” 祁泽看着来往镶金嵌宝的车驾,“胡人富商好大的面子。” “还是京城有钱人多。”魏静檀感慨完,想到里面的物价,转脸问沈确,“这门……咱还进吗?” 沈确自信的抬步往里走,“来都来了,为何不进。” 他们穿过三重雕花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中庭搭建着一座鎏金高台,四周摆放着数十个围案坐榻,锦衣华服的宾客已坐满了大半。 台上一名舞姬正在旋转,裙摆上的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沈确的目光扫过满堂浮华,在东北角的丹华矮屏前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过人群,轻唤了一声,“兄长。” 沈砚正斜倚在坐榻上,一袭月白圆领袍被厅堂里的灯光染成淡淡的黄色,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唯有腰间那柄缠金线的横刀透出一丝杀伐气。 他闻声望了过来,魏静檀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矛盾的面容,眉如墨画,本该是风流书生的俊雅,偏眉骨处有一道寸余的旧疤,生生将那温润的气质斩断。嘴角噙着的三分笑意里反似深潭静水,让人难以捉摸。 沈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浅笑,“阿确对这竞卖会也感兴趣?” “我自小就不喜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兄长又不是不知道。”沈确顿了顿,“我是听闻兄长在此,所以来看看兄长。” 沈砚一哂,“你少来!满嘴谎话,诓旁人还行,诓你兄长,你怎么想的?” 他说罢,上下瞥了一眼旁边与祁泽并立的魏静檀,问,“这就是你那个新补缺的录事?” 沈确应了一声。 “前两日吏部尚书还与父亲说你眼光好,难怪他千挑万选的人你瞧不上。别看铨选落第,倒也有能人。”他看向魏静檀道,“小子,你须知这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道理。” 魏静檀叉手称是。 “说说吧!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沈确才倾身道,“兄长接手万骑营时,腰牌、名册,想必都查过吧?” 沈砚垂眸倒酒,理所应当道,“别说万骑营了,接手禁军亦是如此。” “那有没有莫名失踪的?” 沈砚一愣,“你什么意思?” 他见沈确沉默不语,心中自有猜想,眼底暗流翻涌,终是压住了心头火气,“父亲一再不准你查,你偏要一意孤行!”他声音里淬着冰渣,“如今朝中风声鹤唳,我们沈家如履薄冰。你倒好,非要掘地三尺,把那些腐骨烂尸都刨出来晒在青天白日下才甘心?” 见沈确咬着槽牙,垂眸不语。 “阿确。”沈砚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这世间终究是活人的天下!你若还记得自己姓沈,就回府好好跟父亲认个错。” 沈确坐直身,默然听了半晌终于开口,“兄长说教了半天,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沈砚手握酒盏指节攥得发白,“你……” “兄长!父亲短视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瞧不明白呢!”沈确打断他的话,“退一万步讲,圣上为了自保重用沈家,可他为何偏偏如此信任我们?再则,如今圣上已年过半百,我们又能保他几年?这皇位势必是要往下传,到时安王、永王任何一个上位,沈家还有活路吗?” “可上有王权贵胄,下有派系林立,你一腔孤勇又能如何?” “一切的源头,都是从父亲当年举报河东道节度使陈响的案子而起,之后陈响全家自缢而亡;京中纪家受此事牵连,被下狱流放又莫名死在流放路上;而燕南山那场埋伏,铁勒人怎会知道我会带人改道落鹰峡?” 沈确说到这,满眼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指甲几乎要掐进案几的木纹里,“所以父亲当年的举报奏疏是怎么写的?这桩桩件件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我不愿做别人手里的刀,所以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第16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 魏静檀面上保持着惯有的从容,唯有那垂落的眼睫在灯影里极轻地颤了颤。 第18章 身侧三人皆是武将,他生怕被察觉,将呼吸压得极缓,一呼一吸间,唯恐惊动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 若稍有不慎,只怕那滔天愤怒便会自齿缝间泄出,化作万千利刃,将这虚假的平静寸寸凌迟。 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权衡着利弊,半晌终于开口道,“父亲不提当年的事,自有他的原由,就像你一定要知道真相一样。你要查便查,我不拦你;你既然问到我跟前,我也绝不骗你;可父亲那边我不能忤逆。你也知道,我接手禁军和万骑营之前刚经历完景隆政变,此前如何我并不知晓,但我接手的时候,名册都是一一对应的。” 去年年中的景隆政变,不仅是皇族的一场浩劫,就连那些煊赫一时的朱门贵胄,也都成了这场权力之战的牺牲品。百年望族如秋叶凋零,血染的暮色浸透了京城的每一道檐角,连最偏僻的巷弄都飘着铁锈味的腥风。 又有谁会在意,一个破屋陋院里慢慢风化的小人物的尸骸。 这个结果沈确有准备,倒也不纠结,起身告辞要走。 沈砚叫住他,挽袖为他斟酒,“人都已经来了还走什么?竞品里有把削金断玉的宝剑你一定喜欢,不如留下一同见识见识。” 他的话语让沈确脚步一顿,恍然道,“兄长原来是为了那把剑来的。什么样的剑?” 沈砚不急不躁,只是将斟满的酒杯又往前推了推,“据说是南诏铸剑大师阮冶子的遗作。” “阮冶子死了?”沈确惊诧。 “谁知道呢!反正说是遗作,博个噱头也说不定。”沈砚眉头微蹙,淡淡道,“当年南诏开国将军司琦以一柄天外陨铁与寒山精钢合铸的银枪,守了他们北境数十年的安宁。听说那杆枪就是阮冶子所铸,这样的手艺,南诏怎么会让它流传在外?感觉多半是假的。” 沈确冷笑道,“阮冶子给兵器起名,总是‘雪’啊、‘霜’啊的,这回叫什么?” “霜华。” 沈确点了点头,“名字起的倒是他的风格。” 随着一声清脆回响的钵音,厅内众人安静下来、纷纷落座。 通往后台的帷幔一掀,一张典型的西域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他那鹰钩鼻下两撇翘起的赭红色胡须尤为显眼,眼窝阴影中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货物的真假。 他自称曹远达,这名字一听就是到大安后起的,他官话说的很标准,热情的感谢着在场众人。 沈确边饮酒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他对这些繁文缛节毫无兴趣,对前几件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更是不上心。 竞卖会进行得很快,倒真是应了魏静檀那句‘还是京城有钱人多’。 想到这,沈确侧目瞥了眼今日过分安静的魏静檀,他冷着脸,也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想他常以文人自居,刀剑自然不爱,这些珠宝俗物,也未见他有几分青眼。 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呢? 沈确正走神,大厅内光线骤暗。 四名壮汉抬着一个乌木剑匣走上高台,小心翼翼地将剑匣放在展示台上。 曹远达缓缓打开剑匣,一道寒光霎时照亮了整个厅堂。 “此剑长三尺三寸,重一斤九两……”曹远达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沈确不由得坐直身,那剑身修长,通体如霜,剑刃处流转着奇异的纹路,即使隔着数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剑气。 在微弱的烛灯下剑身寒光四射,映照了整个厅堂。 众人随着寒光仰头看去,突然,二楼西南角厢房的窗纸上,一只血手印从内部缓缓浮现。 黏稠的血液在薄纸上晕染开来,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印接连出现,密密麻麻布满整扇窗户。 窗纸剧烈震动,仿佛有无数人在另一侧拍打,血手印大小不一,在寒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中央突然显现出几个大字——‘君子忧道不忧贫。’ “这字迹……” 魏静檀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身侧的沈确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过两息之间人已稳稳落在二楼栏杆之上。 “杀……杀人了!” 不知是谁惨叫了一声,恐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厅堂内霎时乱作一团,青瓷茶盏从案几滚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四溅。 有胆小的直接腿脚发软瘫在原地,有人踉跄着往门外冲撞倒了灯台,铜制的灯架哐当倒地,灯油顷刻间汩汩流出,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一片闪着幽光的溪流。混乱中他们互相推搡,肢体碰撞间不时有人跌倒,随即被慌乱的脚步践踏而过。 魏静檀逆着溃散的人群,提起衣襟,在推搡间踉跄着冲向楼梯。 此时沈确一脚踹开那间厢房的雕花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身,五指死死扣住朱漆栏杆,喊道,“兄长,不可放人离开。祁泽,快去街上找侯卫去报官。” 沈砚见状纵身而起,衣袂翻飞间已从众人头顶掠过,反手‘砰’地一声将大门重重合上,横剑于身前,厉声喝道,“一个都不准走!” 台上捧剑而立的曹远达双眼发直,嘴唇无意识地颤动着,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脑子。 半晌才寻思明白似的,叫人掌灯。 厢房内幽暗无光,一股诡异的甜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发紧。那香气甜腻中带着腐朽,像是陈年香料与新鲜血液的腐朽味道,令人作呕。 “这香有异,当心有毒!”沈确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提醒魏静檀。 可魏静檀却恍若未闻似的,非但不避,反而仰着脸深深吸气,鼻翼不住翕动。 “奇怪?”魏静檀眯起眼睛,“这味道既不是熏香,也不像小娘子的脂粉……” 话未说完就被沈确一把捂住口鼻。 “你干嘛?找死么?” 魏静檀被他捂得面色涨红,喉间溢出几声闷哼,手指胡乱拍打着沈确的手背。 沈确这才惊觉自己捂得紧了,立即松手。 魏静檀弓着身子大口喘息,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着咽下几口空气,这才哑着嗓子道,“大人好快的身手……这香没要了我的命,您这只手倒是差点送我归西。” 沈确剑眉微蹙,无奈斥道,“文弱也就罢了,竟连半分防人之心都没有。平日里你跟我的那点小聪明都哪去了?” 魏静檀站在门槛之外,自顾低咳没接话茬。 楼下的小厮将厅堂的烛火点燃,借着逐渐亮起的光线,他才看清房内全部的情形。 这间厢房极为宽敞,却因满地狼藉而显得逼仄窒息。临街的窗户开着,房内的空气开始流动。 主位的紫檀案几上,一名身着靛青劲装的男人以诡异的姿态仰躺着,他脖颈不自然地后折,双臂如折断的鹰翼般张开,他胸口的衣料被利器划开,一道细窄的伤口横贯心窝,血渍早已凝固成黑红色,在案几上洇开一片。 两侧十张客座相对而列,每张紫檀案几旁都歪倒着一名窄袖短打的武人,有人伏案而亡,有人仰面倒地,最骇人的是那怒张的双眼,凝固的瞳孔里。 十一个人的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地砖的雕花纹路蜿蜒,有的地方积成一片猩红的镜面,倒映着房梁上悬着的、仍在微微晃动的鎏金宫灯。 “这窗纸上的字迹……” 没等魏静檀说完,沈确心照不宣的‘嗯’了一声。 那字迹行云流水,笔锋恣意张扬,墨色浓淡间自有一股不羁气韵,笔势转折处如惊鸿掠水,收笔时似快剑回鞘。 这般潇洒风骨,与后院白墙上那几行炭灰字,完全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上一案的几具骸骨尚在京兆府衙内蒙尘,连姓名都尚未辨明,如今他又掷下这血淋淋的新案。 若说此前他是以白骨鸣冤的执棋人,可眼前这满室横尸倒叫人看不透了,究竟是他在揭破另一场阴谋,还是说这染血的判官笔,本就是他落下的? “昨日白骨案未破,今日血案又起。此人究竟意欲何为?”沈确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我原以为他能透露那几具无名骸骨的线索,如今看来是我奢望了,他并不在意那几具骸骨。” “那倒未必,这结论大人你下早了,有些事情得查过才知。” 魏静檀拎起衣袍下摆,在满地血污间寻着落脚处,像只踏雪而行的鹤。 他掏出帕子裹住手,这才俯身去翻检尸体,挨个查看过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人的胸口都有一处明显外伤,应该是被凶手生剖的心脏。” 沈确走到窗边朝外面望了一眼,“这十一个人,个个肩宽背厚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竟不声不响的在这人满为患的欢庆楼里一同毙命。” “何止啊!这个凶手甚至嚣张到采用最麻烦的杀人方式。”魏静檀看向门窗,“他们明显已经死了许久,那刚才窗纸上的手印又是谁按上去的?” 第19章 第17章 棋局初开, 落子无悔(2) 夜色如墨,欢庆楼外。 金吾卫大将军苏若一声令下,数十名举着火把的金吾卫,已将整座楼团团围住,严禁任何人进出。 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楼内宾客惶惶不安,低语声、惊叫声混杂一片,皆被金吾卫厉声喝止。 苏若大步踏入楼内,腰间横刀未出,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拾级而上,靴底踏在木梯上的声响沉稳有力,身后两名金吾卫守在楼梯处,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他刚踏入二楼走廊,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眉头顿时紧锁。 待至案发的客房门前,里面横陈的惨状让他瞳孔骤然一缩,但面上却不显,只冷冷扫视四周,看到房内的沈确不由得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来找我兄长的,不成想遇上这事。”沈确绕过尸体跨出门槛。 苏若点了点头,方才在楼下与沈砚打过照面,“已经叫人去京兆府报官了,稍待片刻吧!” 沈确轻‘嗯’了一声,魏静檀见状也从房内退了出来,双手交握于身前,默不作声的立在廊柱旁。 苏若用目光丈量一番立于人后的魏静檀,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调侃沈确道,“你最近身上霉气有点重,是不是走夜路的时候招了什么东西!要不找人帮你祛一祛?” 沈确斜睨了他一眼,“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一武将怎么还信这个?是不是京城待久了?” “我也不想信啊! 你看看,蓬船藏尸、后院白骨,今日又遇上这血案。最近桩桩件件都围着你转?”苏若说话时语气里满是无力感。 “诶,这话我不认啊!”沈确抬手打住,“你说蓬船藏尸,那案子发生在鸿胪寺是我的责任不假,但昨个和今日这两桩,怎么也该记在连琤头上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连琤一身靛蓝色常服立在三步之外,语气凉飕飕道,“沈少卿懂得各司其职的道理,连某很欣慰。” 沈确被当场抓包也不慌,反而冲他挑眉一笑,“连府尹能者多劳,我等安居京中,还指望大人护佑!” 连琤眸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苏若忽然轻咳一声,无奈扶额,“二位大人能不能先看看场合?”他指了指地上血淋淋的尸体,“里面还躺着十一个呢。” 与连琤一道来的还有法曹秦知患,他身着靛青官袍,腰间悬着铜鱼袋,一站定便用锐利的目光环视房内。当视线扫过门窗上那行血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魏静檀,两人目光相接,秦知患略一颔首,魏静檀也微微欠身回礼。 他带着仵作径直入房内搜查。 苏若望着门窗上的血红大字道,“连府尹来得正好,瞧瞧吧,这接二连三的‘阎王帖’该如何是好?” 连琤看到那几个字,整个人愣了一下。 “是谁第一个发现的?”他面上不动声色的问。 “我呀!不然我站在这干嘛?”沈确抱臂倚在门框上,简短道,“今日有人在此举办竞卖会,方才展示珠宝刀剑时全楼灯光昏暗,这字和手印就凭空显现在这窗上,门从里面闩住,我踹开门后就是这景象了。” “何人主办?把人带来。” 廊上一阵骚动,曹远达跌跌撞撞地被金吾卫提上来,在看到尸体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既是主办人也是欢庆楼的楼主,此刻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连琤就此展开了一些常规询问。 “这里面的人是你请来的?” 曹远达拼命摇头,“不……不是!他们只是楼里的客人,小人并不认识他们。” 连琤闻言姑且先信他,“曹掌柜,你这欢庆楼开门做生意,总该有个章程,今晚的客人名单可否借来一观?” 曹远达抖如筛糠,摇头道,“不曾有名单。” “不曾?”沈确闻言冷笑道,“曹掌柜是欺我等没见识,登不上贵楼的大门吗?” “小……小人不敢。”曹远达额上冷汗涔涔,用袖口不住地擦拭,“大人明鉴,今日来的都是熟客,小的们……都是认脸的……” “认脸?”沈确忽然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的看向连琤。 连琤问,“你这竞卖会办得声势浩大,若非提前下帖相邀,满京城的富户贵胄又为何不约而同的如期而至?” 苏若不愿听他们多费唇舌,‘唰’地抽出横刀,雪亮的刀锋直接架在曹远达脖子上,在他颈间压出一道血线,咬着槽牙厉声问,“现在有了吗?” “有有有!”曹远达终于松口,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绢册。 沈确挑眉,“你们金吾卫办案,都这么直接吗?” 苏若收刀回鞘,“你不懂,对付坊市间这种不老实的,属刑具、刀剑最管用。” 连琤接过名册随手翻阅,上面确实有几个熟悉的名字。 他将册子交给苏若,“今日在场之人的身份非富即贵,我怕下面的人拿捏不好分寸,劳烦苏大将军亲自帮我核对楼内的宾客,以便之后录口供。” 苏若叉手接过册子自去了。 连琤这才腾出精力看向沈确和魏静檀,“本官倒是好奇,为何你们二人总是出现在命案现场?” 沈确正欲开口分辨,谁知魏静檀突然抬眸,清冷的嗓音在血腥味中格外清晰。 “下官也好奇,连府尹为何支走苏若?” 连琤一愣,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沈确,“沈少卿就是这么御下的吗?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录事竟这般没规矩?” 魏静檀突如其来的质问,沈确也被唬了一跳,但见连琤突然以官身压人,想必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他不过是比我快一步。”他随即唇角噙笑,顺着魏静檀的话道,“连府尹也不必装傻,虽然你方才的说词很合理,可京中权贵谁不给金吾卫三分薄面,何至于劳烦苏大将军亲自去?” 京城这潭水,看着不清,搅一搅更不知底下沉着什么。 在魏静檀看来,苏若分明是圣上心腹,否则也不会将护卫京畿这等要职相托;而连家表现出来的政治态度一向忠正,并没有明显倾向,连琤更是圣上一手提拔;至于沈家是政变之后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照理说,这本是圣上为自己稳坐龙椅布下的高垒深壁,此刻却在这血案现场互相提防。 “既然是连府尹先问的,那我便回答你,以示诚意。”沈确朝魏静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的这位录事发现那些骸骨中有人生前常骑马,所以我来问问我兄长,万骑营里此前可有人失踪。” 连琤有些惊讶,一来是魏静檀的敏锐观察力;二来,他知道沈确自打出府别居就不曾与家人往来,居然暗地里为了帮他查案破这个例。 他的语气不由软了下来,“昨日案子、墙上的字,你们可曾对人言?” “自然不曾。” “京兆府经办此案的不过三五人,个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心腹。对外我从未提过墙上的留字,只在独奏圣上时提了一嘴。”他忽然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问,“圣上近日不曾召见苏若,可他方才脱口就说是‘接二连三的阎王帖’。” 连琤这番话,如一把薄刃,无声无息地挑破了他们先前未曾留意的破绽。 沈确侧首与魏静檀对视一眼,二人眸色幽深,却也同样暗藏波澜。 连琤观他们神情,继续问,“不知沈少卿可知,你的父兄为何与苏若交好?” 沈确不解,“府尹大人这是询问还是怀疑我?” “询问而已。”连琤负手坦言,“不瞒你,昨日回去我查了一下沈少卿的过往,你到京晚,回来之后又立即分府别住,可曾听说沈家在入京的路上遇到刺客,最后是苏若带人救下并护送回京的,奉的是圣上的旨。” “京畿重地怎么会有刺客?”沈确大惊。 连琤微微一笑,点头道,“看来你确实不知,可这话你也不应该问我。算了,姑且信你。” 他深觉此案不简单,朝他们叉手道,“这两个案子二位若是有什么发现,还请直言不讳。” 沈确眉梢一挑,有些惊讶的打量着连琤,“连府尹这是与我放下芥蒂了?” “案子是案子,私怨归私怨。”连琤目光如炬,“公与私,连某还是分得清的。” 沈确听完,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却也没再多言,只抱臂斜倚在廊柱旁,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楼下众人。 接连两个案子让人一头雾水,魏静檀明白连琤的处境,见他不反感,索性径直进入案发现场。 他蹲下身,借着明亮的烛火仔细查验尸体。 秦知患见他来也没避着,指着被解开衣物的尸体问,“魏录事可看出门道?” 他将手上的烛火往前凑了凑,跳动的火苗在那道狰狞伤口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第20章 “由下而上,创口上薄下厚,入刀时应是先挑后压,略往左倾。”魏静檀接过话头,声音清冷,“凶手应是左利手,凶器宽约一寸三分,刃口微弧,像是一种特制的刀。” 秦知患颔首,“不错,而且刀锋入肉时极为流畅,说明凶手力道很足,刀刃锋利无比。” 第18章 棋局初开, 落子无悔(3) 魏静檀在首座上那具尸体的层层衣襟之间,发现一个染血的信封。 他两指拈起,血渍在宣纸上洇开,展开一看,里面是份盖有陇西郡守朱印的过所。 “这些人是从陇西来的。”魏静檀捏着宣纸的一角递给秦知患。 “这么一群壮汉,千里迢迢从陇西到京,实该做些营生才对。”秦知患手上掂量一个鼓鼓的钱袋子,“而且他们每个人随身都带了不少银钱,倒像是赚了钱来此地消遣的。” 说罢,他将过所交给下面的小吏去核查身份。 “诶,这是什么?” 魏静檀掀起尸体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短打衣裳,在袖口破损的布料下,一块暗青色的刺青若隐若现。 那刺青约莫碗口大小,色泽幽青如古墨,边缘已有些晕染模糊。细看是条盘踞着的赤练蛇,蛇鳞细密如织,蛇头居中昂起,吐出细长的信子,每一道纹路都勾勒得极为精细,盯久了让人后颈发凉。 秦知患瞳孔骤然一缩,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这是断龙崖山匪的标记。” 魏静檀闻言蹙眉,“断龙崖远在黔南,这帮人怎么跑去陇西了?” “何止是距离问题。”秦知患费解,“十年前我在黔南做司法参军,亲眼看着朝廷大军把断龙崖烧成白地,匪首的首级在城楼上挂了整整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这些早该化作白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倘若昨日的纵火案是凶手为民伸冤,那今日这个难道是为民除害? 仵作和小吏手脚麻利地收整完现场,将散落的证物一一收装入匣。 为首的仵作是个干瘦老者,指尖泛黄,动作却极稳。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尸体,确认无误后,才示意小吏将白布覆上。 白布缓缓落下,遮住了死者那张青白扭曲的脸,两名小吏一前一后抬起担架,步伐沉重地从欢庆楼后门将尸体运回衙署。 烛火摇曳间,原本拥挤压抑的厢房骤然空寂下来。 方才还人声嘈杂的厢房此刻只剩下他们四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灌入,连琤和沈确径直走向香炉。 连琤掀开盖子,三足香炉里有燃烧殆尽的香灰,他拿在手上掂了掂将香灰聚在一处,仔细闻了闻又递给沈确。 “你闻到的是这个味?” 沈确闻完点头称是。 连琤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地包起一撮香灰,转交给小吏去查验。 他们四人围站在一处整合线索。 只听秦知患率先开口道,“现场一共十一具男尸,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心脏被生剖,创口平整利落。看血液凝固和尸温情况,死亡已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沈确估摸着时间,“众人陆续到场,凶手是赶在欢庆楼最热闹的时候行凶。” 方才仵作查验过,吃食和香料都无毒,尸体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连琤纳闷的问,“法曹可知什么样的迷药能让人被生剖心脏都无知无觉。” 秦知患思索了片刻道,“书中倒是有记一种名叫‘闷香’的方子,取曼陀罗花三钱,乌头炮制二分,合酒服之,令人暂昏,不省痛楚。” “可这方子……”魏静檀蹙眉,“乌头炮制后仍带铁锈腥气,与曼陀罗的苦辛味叠加,而且那药汤黑如柏汁。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主动服下。” 沈确问,“那制成蜜丸呢?” 魏静檀摇头,“也不行,曼陀罗的辛辣仍会残留在咽喉,很长一段时间都能感觉到灼烧。” 沈确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道,“说得像你吃过似的。” 魏静檀撇了他一眼,朝连琤郑重道,“曼陀罗花和乌头都属于三分治、七分毒的药草,虽说我朝并未明令禁止,但用量一过也是杀人毒药。” “乌头用银针应该能测出来才对。”连琤道。 魏静檀解释,“银针验毒对乌头其实并不完全可靠,如果少量入药,仔细炮制,偶有检测不出,也是有的。” 秦知患继续道,“这几具尸体左臂上都有一个赤练蛇的纹身,据下官所知,那是黔南断龙崖山匪的图腾。” “此话当真?”沈确惊讶的问。 秦知患点了点头,“这是十年前的事,莫非沈少卿也有耳闻?” “我只记得当年,我父亲突然归家收拾了行囊说要去南边剿匪,后来没去成,说是匪患已除。” 连琤问,“素闻断龙崖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朝廷五万大军围了三个月都无可奈何,怎么一夕之间就突然剿灭了?” “具体下官也不知,只知道当年那场仗有人献计,倒是未费一兵一卒,崖顶上的寨子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下山的路都被封死,另一侧又是悬崖,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活下来。” “有无漏网之鱼,不是此案的第一要务,反正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沈确大喇喇的踱步到门口,仰头负手看着窗纸道,“关键是凶手的动机是什么?以至于每次出手都是这般声势浩大,他到底是反朝廷,还是……另有所图?” 他本想说凶手是否与党争有关,但话到嘴边觉得眼下无凭无据,不好妄加揣测。 “我觉得凶手的心中应是郁结难抒,所以每次留字时,字里行间透着欲浇胸中块垒的畅然。”魏静檀感知着凶手的心境,竟有些许共鸣。 他指着那字道,“‘君子忧道不忧贫’与上一案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都有一种反讽的意思在。” 沈确沉寂片刻,接着他的话,“如果是这个思路,原话要表达的是,真正的君子,只担心自己是否走在正道上,而不担心是否贫穷。可以凶手的意思,是这些死者所敛之财非正道而来。” 他说罢,一旁的秦知患点了点头,“如此一想,倒也合理,只是不知凶手所指的‘财’,到底是大财还是随身带着的那些小财?” “必然是大财!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若只为些许蝇头小利,倒显得他眼界浅了。看来很多线索,都需要我们深挖下去,才能知道他意欲何为。” 凶手揣度人心,坊间、朝堂千丝万缕又环环相扣,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行动,能做出这样预判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他接二连三意的挑衅,是否还有下一步计划? 连琤愈发觉得他行事深不可测,想到这竟激起了与他一较高下的胜负之心。 “可这字和手印是怎么做到让他们自己显现的?”沈确问到了点子上。 他凑到手印上闻了闻,原本以为会是一股血腥气,那味道却是甜香中带着些许霉味,“这不是血迹。” 其他三人凑上前闻,秦知患淡淡道,“这倒让我想起乡下有种给布料染色的法子。将不同液体倒在一处,能呈现各种意想不到的颜色。” “秦法曹说的是紫草根吧!”魏静檀接过话头,“我幼时顽皮,将晒干的紫草根研磨成粉与醋调和,初时无色,待晾干后遇碱便会显出紫红色,我常以此法吓唬人。” 沈确的目光在魏静檀提及紫草染色唬人时微微一顿,魏静檀笑谈之后抬眸,正撞见沈确眼底未及敛去的暗涌,不免觉得匪夷。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一个小吏拿着一叠公文来报,“府尹大人,这些人的身份查到了,他们是安平镖局的镖师,今日午后入城,走的是春和门。” 昔日的山匪不仅劫后余生,还堂堂正正做起了镖局营生。 这些惯常在深山老林里劫道的汉子,如今反倒护起旁人的财物。 听着实在稀奇! “那他们的货物呢?” 小吏摇了摇头,“并未查到。” 此案除了死者的身份之外,他们千里迢迢押送了什么?送与何人? 相比之下,这些更为关键。 秦知患补充问,“既然走的是春和门,那押送的货物清单,市署司总该有登记吧!” 春和门临近东市,大宗货物想要入城除了此门之外,还有临近西市的耀兴门,这两个城门有市署吏做入市登记。 “如今已是放衙的时辰,此时的西市署只留一名老典吏值班,他说没凭证不得调阅。” 连琤蹙眉,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意,“货物清单又不是机密公文,他要什么凭证?” “说是得让衙署草拟一份调阅函,末尾得有负责人的花押才行。”小吏被打发回来,也觉得没脸,只弱弱道,“而且小人也与他说事发紧急,可他偏不通融。” 第21章 连琤气得默不作声,想来他官宦子弟,入仕后又位高权重,必是不曾与这类人打交道。 魏静檀打了圆场道,“公门中人一向如此,尤其是那些资历越久、职位越低的老流氓,深怕担了责任不好交差。”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沈确习以为常的冷笑道,“要不是上面的人善于推诿,他们又何至于如此谨小慎微。这就是源浊而流浊的道理!” 打发走了小吏,连琤带人气势汹汹的去找太府卿讨说法。 沈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这位小爷自上任以来,把半个朝堂都得罪透了,偏连宰辅还纵着他在外头横冲直撞。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有座好靠山,连御史台的折子都能当柴火烧。” “羡慕吗?”魏静檀勾了勾唇角,拍着他的肩膀道,“下辈子投胎时,眼睛擦亮点。” 第19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4) “我贱命一条,眼再亮也拗不过福薄的命。” 沈确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话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魏静檀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他还认真了,敛了神情道,“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你不懂。”沈确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一类人,注定要凭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活着。” 死里偷生的滋味魏静檀没尝过,听起来应是比活着更难受。 思及此处,魏静檀倒有几分舒心,倘若仇人都能有这样的良心,让他们煎熬的活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复。 “那口气消了之后会怎样?” 沈确迈开步子,轻松一笑,“谁知道呢?”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厢房。 眼下已经宵禁,在场的众人谁也走不了,楼下的大厅内金吾卫正协助京兆府的人给宾客们录口供,他们二人顺着二楼的回廊慢慢踱步。 沈确问,“你说,什么人能指使得动昔日的山匪?” “必然是昔日帮他们从良的人。”魏静檀顺着他的话答道。 沈确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道,“能帮为祸乡里的山匪从良,可见此人官职权柄定然不小。那他养一群家奴、暗卫多省心,何必招惹这么一群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魏静檀高深道,“他们深谙江湖路数,知晓哪处山隘有伏莽之虞,哪条水道有水贼出没;沿途的三教九流要如何应对。他们比寻常镖师更懂得如何趋吉避凶。” “这么一说,他们倒成内行了。” 子时初的梆子刚刚敲过,正是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刻。 隔壁的朱楼画阁间悬着暧昧的绛纱灯,丝竹管弦穿帘透户,歌姬的软嗓似浸了蜜,隐约还能听见‘钿头银篦击节碎’的唱词。 那些在胡旋舞与葡萄酒里沉醉的人,不会瞧见大安早已松动的根基。 沈确看着对面茜红窗纱上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姿,道,“这案子蹊跷处甚多。” “哦?说来听听。” “死者午后入城,手上银钱丰足。可既来这销金之地,又独包了间厢房,却连个斟酒的小娘子都不唤。”沈确嫌弃道,“一群粗使壮汉,都比不上宫里那些阉人玩得花。” 魏静檀听他这糙话,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大胆的猜测道,“许是约了什么要紧的人,不方便叫人作陪。” 沈确听罢,看向他,片刻点了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他们二人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下到后堂,正撞见京兆府的官吏手持折狱簿,居高临下地审问楼主曹远达。 “你说与死者素不相识?”官吏指尖重重敲在簿册上,“那这批竞品从何而来?又是何时运至楼内?” 曹远达额头沁着细汗,端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答话,“回大人的话,这些物件一直存放在寒舍库房,出入皆有账册可查。今日巳时三刻,小人亲眼瞧着伙计装箱上车,未到午时便运抵楼中。” 他抬袖拭了拭汗,“后门上的四邻与街上的闲汉都能作证。" “死者入厢房后,可有人进出?” “这……”曹远达面露难色,腰弯得更低,“大人您也知道,今日楼里来的都是贵客,小人不得不亲自在门前迎候。” 他说着,突然转向身后瑟缩的小厮,“你可曾看见什么?” 那小厮紧张的扑通跪地,“小的……小的只按吩咐带人去送了酒菜,之后就被贵人轰了出来。这贵人出手倒是阔绰,给了一枚小小的碎银子付今日的账,多出来的算是赏钱,叫我等不要打扰。” 沈确忽然上前半步,“他原话是如何说的?” “那贵人朝我扔来碎银,说‘这里不用人伺候,需要时自会唤你。’然后我就出来了。” 京城之中用银子结算酒钱的极为少见。 魏静檀伸手道,“那枚碎银子拿来我看看?” 小厮一愣,有些不舍的从腰间拿出,放在他手上。 目测那碎银子二两足色,明显是用剪银钳从银铤上绞下来的,隐约可见户部火烙的残痕。 在大安,银铤主要用于国库储备、军费调拨、进贡赏赐上。 民间也是在边贸上使用,除此之外盐铁巨商、珠宝商可能也会用其结算,但需官府准许,若非必要,日常交易仍以铜钱、绢帛为主。 普通百姓根本没机会持有,说不清来历更是给自己招灾。 那曹远达见多识广,看到那碎银跳起来怒骂道,“作死的蠢材!这银子你也敢往柜上收?” 说着就要上手去打,小厮缩着脖子哭道,“小的只当是市井里的散碎银子,想着回头能给家中娘子打个好看的簪子。” 沈确出声喝止,他抬手摸遍全身,腰上有枚定北侯世子孙绍前日送他的云纹佩。 他扯下递给小厮,“这碎银是证物,需要上交衙门,但也不好叫你亏了,这个给你以做相抵。” “这……”小厮犹豫着接过。 沈确对官吏道,“将楼中众人挨个问问,或许有人瞧见什么。” 走出后堂,魏静檀嫌弃沈确不会过日子,压低声音道,“那枚岫玉云纹佩少说也值二十贯,他那二两碎银到钱柜上顶多兑两千三百文。你一个被罚俸的人出手,倒比那帮山匪还要阔绰!” 沈确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你倒是心疼了?定北侯世子孙绍硬塞给我的玩意儿,说什么‘文人佩云纹,方显清高志’。” 说罢,他理了理自己的蹀躞带,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我一介武人挂着那劳什子,岂不被人贻笑大方?今日送出去,反倒干净。” 见他浑不在意,魏静檀也不再多言,他们一道转回到前厅。 厅内烛火通明,沈砚正立于中央的檀木展台上,指尖轻抚那把本该作为竞品的霜华长剑。 剑身映着烛光,在锦缎衬垫上投下一泓秋水般的寒芒。 沈确眼中精光一闪,纵身跃上展台,靴底与木台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凑到沈砚跟前道,“让我也瞧瞧这值两千贯的宝贝……” 沈砚将剑递给他。 利刃出鞘‘铮’地一声,剑身颤动间,隐约有龙吟之声回荡。 方才在客座上看不真切,如今执剑在手,方知何为神兵利器。 那剑笔直如尺,剑锋薄如蝉翼,剑格处所铸之兽为穷奇,通体如霜似雪,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凛冽寒光。 沈确手腕微沉,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森然寒意,不由赞道,“好剑!若说是阮冶子所铸,我倒是愿意信上一信。” 此剑身近柄处阴刻着两行小篆,‘霜华凝魄,寒锋断魂’。 沈确看着那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嗤笑道,“这般狂妄的口气,倒更像是出自阮冶子那个疯子之手。” 沈砚低声问,“楼上的案子很棘手吗?” 沈确边插剑归鞘边道,“嗯,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十一个人都被剜走了心脏。” “莫不是江湖仇杀?” 沈确犹豫了片刻,终是摇头,“看着不像。” 沈砚事不关己,只嘱咐道,“这案子有连琤负责,你做完口供,尽了仁义就好。只怕你做的多,人家也未必领情。” 沈确敷衍的点了点头,只听魏静檀纳闷问,“二位大人,这剑含鞘长三尺三寸,若是实战用剑,怕是太长了吧?” 沈砚听这话眉梢微挑,“魏录事竟也通晓刀剑铸造?” “大人抬举,只是下官写话本的时候略微了解一二。”魏静檀伸手上前掂了掂重量,忽的蹙眉,“奇怪,曹远达说此剑重一斤九两,如此轻薄的剑身,为何重量与旁的剑无异?” 魏静檀什么事都能推到写话本上,沈确真想去书斋买来看看,他到底都写过些什么? 沈确抽刃,将剑鞘和剑身分开拿在手里掂了掂,“问题出在剑鞘上。” 沈砚也拿在手里感受重量,“按理说,剑鞘不必做这么重?” 沈确放下剑身,指腹缓缓抚过鎏金剑鞘的纹路,突然在鞘尾处一顿。 第22章 只见他拇指在镶嵌的宝珠上用力一按,‘咔嗒’机括声响,剑柄末端竟弹出一柄薄刃短刀,寒光凛冽如毒蛇吐信。 他们三人大惊。 “原来如此。”沈确握住刀柄缓缓拔出,那刀长约五寸,“剑鞘做长是为了藏这暗刃!亏的阮冶子还自诩大师,什么时候竟也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沈砚接过剑鞘,“为了剑鞘平衡,拿在手中不被人发现,里面还灌了铅。” “等一下!”魏静檀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短刃,手指划过刀锋处,“楼上那命案,死者被剖心的伤口是一寸三分。这不会就是凶器吧?” 魏静檀语气带着些许迟疑,沈家兄弟二人闻言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把短刀。 沈确眉头紧锁,接过短刀仔细端详,凑近刀锋,鼻尖轻嗅,“见过血的刀剑是瞒不过人,这刀锋上残留着极淡的血腥气,应该是被擦拭过。”他又闻了闻那柄剑,“这上面就没有血腥气。” 沈砚问,“你们的意思是说,凶手根本没带凶器,而是就地取材,杀人后擦净血迹,又悄悄放回原处。可他是如何知晓这剑鞘中藏有短刀?” 第20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5) 第二日寅卯之交,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草木宽大的叶片上滚落着晶莹的露珠,风中飘荡着氤氲的水雾,还能闻到清新的泥土气息。 坊门伴着鼓声缓缓打开,狭窄的巷弄因欢庆楼散去的宾客而拥堵不堪。 沈确与祁泽端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那些乘着描金轿辇、骑着西域良马的京中贵胄们仓皇离去。 他们华贵的衣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惶与狼狈。 祁泽牵着缰绳嗤笑一声,“经此一遭,不知这些膏粱子弟能否长个记性,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沈确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马鞭,目光扫过巷尾那辆镶金嵌玉的八宝香车,“他们的银子来得比春风还容易,花起来自然比流水更快。” “我们在边关吞着沙砾咽着雪水,多少兄弟把骨头都埋在了燕南山下,赔着性命跟铁勒缠耗。”祁泽恨恨道,“如今一看,就为了保这么群酒囊饭袋在天子脚下醉生梦死,真替自己和兄弟们不值。” “冲锋陷阵时你想的是他们吗?”沈确问。 祁泽顿了顿,干笑两声,笑声突兀地卡在喉咙里,“那倒也不是。” “世人说什么家国大义,咱们可担不起。”沈确眯起眼睛,握紧缰绳轻踢马肚,缓缓前行,“不过是为胸中这口不平之气,想着有朝一日能活着回来休养生息,与亲朋故旧过太平日子罢了。” 祁泽听完沉默了一瞬,正欲扬鞭催马,余光却瞥见魏静檀独自站在街角暗处,正打着哈欠整理小黑驴背上的软垫,晨光里,他那身皱巴巴的官服显得格外单薄。 “才一夜没睡而已,有这么困吗?”祁泽勒住缰绳,胯下的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魏静檀揉了揉泛着泪花的眼角,有气无力地抬头,“你征战沙场惯了,就别拿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比了。” 他话音未落又掩嘴打了个哈欠。 祁泽瞧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军营里那些初来乍到的新兵蛋子,不由嗤笑,“我看你就是欠练。” “人的体质本就有异。”魏静檀懒洋洋地拍了拍驴背,“您那套强筋健骨的把式,搁我身上怕是要成催命符了。” “怎么可能?哪有这么邪乎?”祁泽不信的挑眉。 “要不……”魏静檀眯着惺忪睡眼,要笑不笑地睨他,“我这就死一个给你看?” 祁泽被他这话噎住,讪讪地干笑两声,“那倒也不必。” 说罢又瞥了眼那头小黑驴,拉紧缰绳,“我先走一步,你自己慢慢骑。” 他一骑绝尘而去。 魏静檀紧赶慢赶踩着卯时的更鼓赶到鸿胪寺,彼时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强撑着精神在卯簿上签下名字,墨迹未干的笔锋都透着几分虚浮。 案头堆积的文书在晨光中泛着昏黄,他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却发现那些蝇头小楷竟如蚁群般在纸上游走。 好在之前的案牍还没处理,魏静檀找宫人要了个铜盆,坐在后院廊下的台阶上将染血的案牍一张一张投进火里。 “有这么好的活,你怎么不叫我?”谢轩气愤的从拐角处朝他走了过来。 魏静檀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压着铜盆里的纸张以免飞得到处都是。 “这活又脏又呛的,哪有坐在值房里喝茶来的轻巧。” “眼下这就是好活。” 谢轩却已寻了个小杌子,稳稳当当坐在上风处,连片衣角都不愿沾灰。 见四下无人,他突然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之前的韩录事是谁杀的吗?” 铜盆里的火苗猛地窜高,几片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飘起。 提到这个案子,魏静檀手中树枝微微一顿,佯装茫然地摇了摇头,“大理寺不是说是个偷盗的宫女吗?” “得了吧!”谢轩突然冷笑,袖中掏出的绢帕在鼻尖挥了挥,像是要驱散什么不洁之气,“外面都说这案子是你破的,我一猜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你呀,也就是个挡箭牌,好在少卿大人保你。” “这话怎么说?”魏静檀手上变慢,纳闷的问,“莫不是你知道真凶是谁?” 谢轩又警惕地环顾四周,才凑近耳语,“是济阗使臣班布尔。” 这个答案让魏静檀心头一震,竟真被他猜中了,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他一个使臣,杀一个与他不相干的小录事干嘛?” “你信不信?安王中毒与韩录事的死肯定是一个案子。”谢轩神秘道,“因为我发现,济阗使臣这几日连咱们鸿胪寺客馆的院门都不出,你道是为何?。” 魏静檀不解,“这有什么联系吗?” 见魏静檀仍面露疑惑,谢轩急得拍了下大腿,“南衙禁军统领萧贺盯着咱们都已经好几日了,你说他在躲谁?” “安王?”魏静檀猜道。 谢轩连连点头,声音压得几不可闻,“现在知道了吧!什么宫女、偷盗,那就是替死鬼。你能捡条命回来,往后可得警省些。” 魏静檀面上有些后怕,费解问,“可我实在想不通,这案子明明能让他赖奎在尚书大人面前露脸,为何偏要推给我?” “两边都不得罪呗!” 魏静檀若有所思,“这么说,在这场党争里,他反倒成了中立派?” “呸!”谢轩啐了一口,凑近道,“那老狐狸精着呢!他是等看清谁的赢面大,立马摇着尾巴贴上去,好不耽误他捞银钱。” 说着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捞银钱?”魏静檀一顿,“什么银钱?” “他有个当捉钱品子的干儿子,你知道吗?” 魏静檀蹙眉问,“捉……捉什么?” 谢轩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剥开,“是一个官职,名为入仕,实同商贾。说白了就是拿着官府的钱去放贷,对外言是赚些笔墨、灯油钱。实则他们仗着官府的势,利钱比民间钱庄还多上三分。去年底西市有个绸缎商还不上债,生生被逼得悬了梁。” 说着往嘴里塞了块蜜饯,甜腻的香气混着炭灰味飘散开来。 “那还有人贷吗?” “你道他们有的选?官贷摆在眼前,哪家钱庄敢抢这生意?”谢轩嗤笑道,蜜饯在颊边鼓起一块,“讨债的时候手上难保没个轻重,失手打死一两个也是有的,赖奎身在大理寺都能帮他摆平。” “如此官官相护,难怪那日我看见赖奎手里有个龟兹国美玉,我还想着,以他的俸禄应该买不起才对。” “这捉钱品子看着是官,其实也不好干,后面没强大财力撑着,官府也不会把这活轻易交给谁。听说以往还有收不回债的,自己倒贴了三百贯,最后还是投了江。” 魏静檀听完,蹙眉咋舌,想不明白道,“这么有钱还甘心被驱使,图什么呀?” 谢轩闻言嗤笑一声,将手中蜜饯核随手一抛,正落在铜盆里溅起几点火星。他拍了拍手上糖霜,意味深长道,“你以为这世道光有银钱就能成事?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钱袋子得系在刀把子上才稳妥,在这京城之中纵然你有金山银山,见了九品小吏还是得弯腰低头。权贵……权贵,你想,权为何在贵的前头。” 魏静檀抿了抿唇,“那这个赖奎的干儿子,衙门的捉钱品子是谁啊?” “永王小妾的亲娘舅。” “啊?这关系够远的了!赖奎今年四十有二了吧,他那‘干儿子’少说也得三十五六。他们才差几岁,赖奎也不怕折寿。”魏静檀诧异,“而且有永王护着,他何至于攀着赖奎?” “这你就不懂了吧!”谢轩又拿出颗蜜饯塞嘴里,“敛财这种事,关系远了不好掌控,关系近了又怕引火烧身。你以为永王会亲自沾这些腌臜事?而且据坊间传,京中富商为了攀上这层关系,争相做他的财力支持。” 第23章 “如此说来,城中半数的利钱流水,都要经他的手?” “何止啊!更妙的是,这位‘干儿子’明面上可是清清白白的国子监下设算学出身。” 午后魏静檀用罢堂馔回到值房时,见谢轩正伏在案上小憩。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青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静檀不由轻叹,谢轩此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胜在心思活络、嗅觉敏锐。 这样的人若福泽深厚一些,凭着几分小聪明,倒也能安稳度日。 他沉吟片刻,觉得头痛混沌,也伏在案几上闭目假寐。 谁知困意竟如潮水般涌来,窗外清风虫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昨夜欢庆楼里此起彼伏的欢闹,将他卷入颠倒梦境之中。 恍惚间,魏静檀只觉自己立在二楼厢房的门口。 他推开门,里面的十一具尸体正歪着头对他笑,流淌着血水的嘴唇一张一合,“您怎么才来啊?” 满地血泊突然翻涌而起,化作无数只血手抓住他的衣襟。 他拼命挣扎,忽的一阵刺骨的寒意贴上后背,他猛地回头,一张惨白如纸的舞姬笑脸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您看啊!这就是您错过的真相……” 冰凉的手指骤然钳住他的下颌,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揉碎的宣纸般扭曲坍缩。 纪府那株百年白梅在视野里轰然绽放,虬枝上堆着层层叠叠的雪瓣,似有暗香浮动。 梅树下祖父常坐的青石棋盘映着冷光,上面黑白子交错,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残局。 忽有腥风掠过,满树白梅瞬间浸透血色。千万片红梅簌簌坠落,在触及地面的刹那溅成血珠。 他看见母亲的青袄裙在血雨中翻飞,衣襟上那枝白梅绣纹正被汩汩涌出的鲜血一寸寸染红。 三步外的雪地里,小妹的绣鞋孤零零地落在那,鞋尖上缀着的珍珠染了血。 “母亲……我来晚了。” 他嘶吼着向前扑去,喉间却像堵着团浸血的棉絮。 有人在现实与梦境的裂缝中呼喊他,“魏静檀!” 一声厉喝如惊雷劈落,将眼前的一切揉碎。 他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中衣,喉间还残留着梦魇中未能喊出的嘶吼。 他抬头看见沈确正隔着窗棂,蹙眉垂望向他。 第21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6) 魏静檀惊魂未定的粗喘着,回头看见谢轩垂手而立。 他们默不作声,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窗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沈确懒洋洋揣手斜靠在窗棂上,“做噩梦了?” 魏静檀撑着案几起身,用衣袖拭过染汗的额角,“梦见昨……” 想到身边还有谢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话锋一转问,“少卿大人找下官可有事?” “你且随我来。” 二人并肩行于廊下,脚步声在空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沈确忽然侧首问,“你方才梦见什么了?” 不过是场噩梦,他为何这般在意? 魏静檀抖着被汗渍洇湿的袖子,脱口而出道,“梦见昨日的凶案现场,那十一具尸体齐刷刷朝我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确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最后才肯定他道,“那确实是个噩梦。” 直到转过回廊他才说起正事,“连琤方才遣人递话,说苏若查到安平镖局的人昨日入城后,将货物卸在兴善坊的货栈。” “他倒是对这案子格外上心。”魏静檀望着檐角悬着的铜铃。 “可不是。”沈确伸了个懒腰,“而且他还查到,那家货栈十多年前就赁出去了,赁货栈的人当初趸交的钱款,跟东家说是常在京城行商,为了存货方便。” “如今人已经找不到了是吗?”魏静檀问。 沈确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 “话本里都这么写。”魏静檀微微一叹,方才的梦又占了他不少心神,此时精神更加不济,但仍继续道,“然后货栈作为他们的秘密交易点一直在用,里面的货应该已经不见了吧!” 沈确顿时苦着脸捂住心口,像只受惊的狸奴般往后一缩,“魏静檀,你这样我心里有点发慌。” “慌什么?这不是常识吗?”魏静檀没有跟他虚与委蛇的闲心,“市署司那边的存档上怎么说?” “据说是几箱子皮货,押运的合同上写着货栈的地址和租赁人的名字。” “这条线索看来是要断了。”魏静檀揉着额角嗤笑了一声,“你说这一次,会不会又蹦出什么人来认罪?” 沈确想了想,“应该不会吧!回回这样,岂不没新意。” “这个凶手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潜伏在暗流深处悄无声息游弋的蛇,他知道所有人的肮脏与龌龊,静待适当的时机便会暴起发难,一口精准的咬在命门上,然后抽身离去,很享受的旁观着世人的疑惑和恐慌。” “这是……又要写话本了?”沈确冷眼看他。 魏静檀听他这话,不悦的啧了一声,“你不懂,这也是一种破案方式。根据凶手的行事风格和轨迹,从而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有什么喜好。” 沈确抱臂点了点头,“嗯,那你说说,在你看来,这个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静檀婆娑着下巴道,“两次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说明他计划严格、周密,两个案子都不是临时起意;那十一颗心脏,每一刀都下在同样的位置,可见其冷静从容;而且他应该是反朝廷。” “你也觉得他反朝廷?” “第一次他写‘天意’‘民心向背’,第二次他论‘君子之道’。态度很明显,有几分敲打的意思。”魏静檀顿了顿,“而且登基大典在即,他如此密集的连续作案,是何意图?” 沈确转动着指节上的旧扳指,沉思片刻,“听你这么形容,我怎么觉得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暗卫之流。” “是有点像。”魏静檀肯定道,“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作案。” 沈确面上凝重,“想不到京城之中还有这么一股暗流。可惜这些都是猜测,市署司那边也可恨,死者押送入京的那批货物都没说翻箱查验一番。” “我大安对于镖局的管理,一向是从押运的货物总价中抽成以充市税,而且是从出发地征税。所以咱们这边的市署司即便查得再细也是没有油水的,加之他们的货不入市,看文书齐全也就放行。” “这政令倒是个漏洞。”沈确婆娑着下巴。 “政令上的漏洞何止这一点。” 放衙的暮鼓声刚歇,沈确看魏静檀面上倦怠,便带着他们二人在回去路上解决晡食。 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了层金,三人的皂靴踏过时,惊起几缕浮尘。 巷口的面摊支着油布棚子,掌柜正抄着长筷捞面,忽见三个穿圆领袍的官员走近,忙在围裙上揩了揩手。 “三碗臊子面。” 掌柜的接了沈确给的铜板,又特意多抹了两下桌凳,生怕沾着半点油星唐突了大人。 祁泽从筷筒里拿出一双筷子擦了又擦,小声嘀咕道,“最近我这右眼睛总跳,跳的我心慌。” 沈确夺过他手里的筷子,不耐烦问,“这些年什么场面你没见过?再说,人家连琤都没慌,你慌什么?瞎操心。” “呦,大人这话是说我呢?跟您比起来,我岂不是小巫见大巫。要不是知道您没那癖好,不然都以为您是看上连琤了呢!” 魏静檀忽听这话,忍不住呛咳了一声,垂眸憋笑。 沈确不悦的看向魏静檀,怒道,“想笑就笑,憋着不难受吗?” “不敢不敢。”魏静檀忙摆手,“我哪敢嘲笑大人啊!” 他们说笑间,掌柜的一碗一碗把面端上来。 黑釉大碗里窝着一团雪白的面,根根分明,盘曲如龙须。 上头浇着一勺油亮红润的臊子,肥瘦相间的肉末被炒得微微焦黄,裹着红油和酱汁,其间夹着碎木耳、豆腐丁、胡萝卜粒,五色交杂,在热面上滋滋冒着热气。 他们低头挑面正要往嘴里送,旁边的空位上忽的坐过来一人,茄紫的衣裳让他们眼前一暗。 “掌柜的,来碗臊子面,多放一勺肉末。” “好嘞!” 看到连琤,他们三人一愣,放下手中的面,默默坐直身。 魏静檀和祁泽互相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捧起碗去另一桌吃。 正尴尬之际,连琤看着他们二人开口问,“这俩算是你心腹吗?” 沈确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停顿了半晌分别道,“这个是从边关就跟着我的,一路餐风饮雪过来的;那个……”他看着魏静檀顿了顿,似乎一时之间没能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就是个人精。” 魏静檀听到这样的评价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腰背笔直如松,执筷的姿势极稳,蹀躞带束出的窄腰与宽肩自成一段风骨,倒衬得那官袍下的人愈发清瘦。 第24章 连琤曾在秦知患口中听过此人,昨日欢庆楼里兵荒马乱又未曾细看,如今静观,倒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之感。 “人精?”连琤点头认可,“若真是这样倒也难得,不愚不奸、恰得其分为最佳。你要是在鸿胪寺混不下了,来我京兆府,法曹司那边最缺这样的‘人精’。” 魏静檀放下筷子,叉手道,“谢连府尹抬爱。” 掌柜的端来面,连琤抽了双筷子,挑着面缓缓问,“三年前,你父亲沈夙从边关加急送至京城一份军报你可曾亲眼看过?” 眼下他被连环案闹得焦头烂额,还有心思问这事,沈确思忖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信誓旦旦的跟我说,不是你父亲,感情是你自己臆想的?”连琤停下倒醋的手。 沈确辩解,“当年陈响给我们的军备不是掺沙石的米,就是一砍就裂的刀,你说这仗让我们怎么打?当时下面军心不稳,我们告的自然是他!” 连琤也不与他辩解,只沉眸问,“想必还没有人跟你说过,那份举报的奏疏到京后的事吧?” 沈确见状怔愣住,随即认真的摇了摇头。 连琤冷笑了一声,吹了吹面汤喝了一口,抿了唇道,“我告诉你!当年举报信上提到了纪老,说他通番私贩。此消息一出,朝野震动。昭文帝命大理寺受理此案,在纪府搜出与外邦书信的罪证。其中有一封是纪老写给陈响,还未寄出的信,信上是让其将沈家父子灭口。毕竟纪家是三朝元老,加之昭文帝和几位重臣力保,才将他们处以流刑。” 他说罢,魏静檀的声音横插进来,“确定是纪老的手书吗?” 不知为何,京中众人对于此案不是讳莫如深,就是不知内情。 魏静檀入京已逾一年,却也是调查无门,与沈确的情况大致相同。直至今日,才终于将此案的前因后果听了个分明。 连琤侧目看他,“我父亲当时任中书舍人,他亲眼看到过那封信,上面还有纪老的私印。不仅这一封,连沈夙的加急奏疏,我父亲也亲眼瞧过。” 沈确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连家和纪家二姓交婚,各娶崔氏姊妹,遂为僚婿。 也正因如此,连慎在此案的会审、查验上被排除在外。 沈确半晌才狐疑的问,“我以前问你,你从不说,为何偏今日告诉我?” 连琤从怀里抽出一张宣纸,推至他面前,“你可见过这个徽记?” 第22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7) 宣纸上是一副不知从哪拓画下来,带有北斗断箭徽记的马蹄铁。 沈确瞳孔骤缩,一旁的祁泽脱口而出道,“这不是铁勒那边哈尔库特部的徽记么?” 多年来,落鹰峡剐着岩壁的寒风,依旧在沈确记忆里呜咽。 当年他提议临时改道至此,铁甲还未沾尘,便被伏兵的箭雨钉在生死线上,齿间漫开的铁锈味至今未散。 那是箭簇穿过铠甲扎在皮肉的味道,是敌军的利刃划开脖颈的味道。 耳畔仍想起那句破碎的絮语,‘校尉快走。’ 连琤低头慢吞吞地吃面,也不催他。 祁泽神情担忧的看向沈确,轻唤道,“大人……” 沈确抿紧了嘴角,咽下已滑到唇边的一声叹息。 “见过,如果翻译成中原意思就是雪魂部。不过他们部落一向神秘,通常负责伏击和暗杀,我们至今都没有人见过他们部落首领的真容。” 连琤用帕子擦了擦嘴,继续道,“当年在纪府搜出的密函里,其中几封就有这个徽记。如今它又出现在京城,看来当年陈响背后贪墨私贩的人仍在继续。” 当年的构陷天衣无缝,陈响一死,所有线索戛然而断。那些精心炮制的‘罪证’环环相扣,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纪家上下纵有千般冤屈,面对这铁桶般的局,竟连半句辩白都递不到御前。 这样的手段,不仅要有通天的权柄,更需三省六部的人脉,方能将这弥天大案做得密不透风。 而今三年过去,其间未露半分马脚,可见幕后之人权柄更甚,党羽之众更难预料。 连琤看了眼沈确道,“凶手这次行凶的目的,想必就是冲着这案子来的。若是要查便是踏上一条不归路,迈出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你们沈家在这件事上是始作俑者,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立场是什么?” “查,我帮你。就算是把京城每块砖都掀起来,我也要揪出这群蛀虫。”沈确咬着槽牙,眼底翻涌着怒意,他心中的恨不仅仅是落鹰峡的那场箭雨,还有国子监里那个明媚的少年。 连琤指节叩着桌案,“沈家今日的荣宠都建立在此之上,谎言一旦被推翻,你只怕要成为家族罪人。” “天理昭昭,沈家若是因此忝居高位,与那群蛀虫何异?虚假之上又何来稳固一说?” 他既要入这局,不把棋盘掀翻,岂会甘心离席? 却听魏静檀问,“这个马蹄印是在哪里发现的?” “兴善坊的货栈。” “听说里面的货物没了,金吾卫可有寻到?” 连琤摇头道,“这个货栈比较偏僻,人迹罕至,但后院对街处又设了一个门,龙槛早就被私卸掉了。有人也说常看见他们送货,未见他们出货,想来偷偷转运走了。” 魏静檀纳闷,“其他坊门都设有过龙槛,宽距马车根本进不去,他们连车一并运走,总该有个中转吧?” 他略一沉吟,又追问道,“而且我还有一处不解?死者长途跋涉走镖运货,为何要用战马?” “战马?”连琤一惊看向沈确。 沈确也正为此事困惑,闻言不由瞳孔微缩。 这不仅是观察仔细,还要有见识,他好奇地问,“你怎知这是战马?” “远途的蹄铁笨重,但以耐磨为主;战马的蹄铁以灵巧轻便为主。”魏静檀指了指那图上道,“你看这蹄铁,不仅精巧,还因不合脚而被修铸过的痕迹。” 沈确的目光如刀般盯着魏静檀,仿佛要穿透皮肉直剜进骨缝里。 魏静檀被他盯得心虚,却又不知为何要心虚,挺直腰板道,“这不是常识吗?” 半晌才听沈确幽幽调侃道,“这回终于不是写话本了!方才听你侃侃而谈,我还以为你在军营里喂过马呢!” 连琤问,“真是战马?” 沈确肯定的点头分析道,“蹄铁前端磨损严重,虽是战马,但我猜应该是淘汰下来的,忘了换蹄铁罢了。” 祁泽弱弱的问,“他们到底打哪来?铁勒不是在北边吗?” “过所难道是假的?”连琤蹙眉深吸了口气,“这事我会派人去陇西查。” 天色不早,他面已吃完,说罢起身要走,沈确叫住了他,郑重的问,“我想知道,纪老一家在流放的路上是怎么死的?” 当年连琤遵从母命,千里奔波去为客死在流放途中的姨母一家料理后事。 流放的罪人意外死亡,要经官府查验原由,出具文书押花,才算了结。 根据验尸记录上的结论,是染时疫病逝。 可连琤料理完丧事原路返回的时候,竟听来一件蹊跷事,那些接触到此案的仵作和小吏竟在他扶棺离去不久,逐个离奇死亡。 回京之后,众人对这案子的态度讳莫如深,连琤也只好三缄其口。 本以为纪家的屈枉世人早已遗忘,没想到凶手行凶让旧案重提,眼前这般在意的人偏偏又姓‘沈’。 连琤摇头,“谁知道呢!不过有朝一日,终会有人为我们解答。” 回到赁的房子,魏静檀打开衣柜,拨开叠放的衣物,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灰布包袱。 解开系扣,里头露出一个素白的瓷瓶,他拔下塞子手腕一抖,倒出一粒乌黑的丸药,径直含在舌下。 苦涩的药气瞬间在口中漫开,他忍不住直皱眉。起身顾不得寻茶杯,抓起案上的水壶,仰头便灌。 “你吃的是什么呀?给我也来一颗。” 魏静檀被吓一跳,含着水呛咳,回头看见沈确手撑在窗户上笑着看他。 他缓缓将水咽下,喉结轻轻滚动,随后放下水壶,抬手抹了抹嘴角,干涩的唇总算有了些润意。 走到窗前,示意沈确伸手,打开瓶塞往他手心倒了一颗。 沈确两指捏着那黑乎乎的药丸,又闻了闻,苦涩的味道充斥鼻腔,“这是什么?” “药啊!”魏静檀将瓷瓶放回衣柜,关上门道,“大人尝尝,强身健体,想大人这体魄偶尔吃一回吃不死人。” “呦,仙丹啊!那我可得收好。” 在魏静檀的注视下,他自说自话、小心翼翼的裹进帕子里。 “要说查纪家的案子有多凶险,想必你这个人精心里也有数。上次蓬船藏尸案,你让我明哲保身。这次为何连你也要立于危墙之下了?” 魏静檀盯着他缓步上前,极力的放缓呼吸,绷紧牙关,半晌后方吐出一口气,道,“天下读书人哪有不仰慕纪老的?他可是百废待兴时天下大治的功臣,是辅佐帝王的三朝元老,是先帝临终托孤的倚重;其子任国子监祭酒,常设教坛与众学子传道授业解惑。这么大一个冤案让我给碰上了,不查个彻底说不过去。” 第25章 仰慕? 这世间仰慕纪老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个个都要舍生忘死。 “知道你会说,也不用说这么多来堵我的嘴。可你图什么呢?名垂青史?告慰亡魂?没有说服力啊!” 魏静檀倏地仰头大笑,笑声清亮恣意,猛然倾身向前,双手‘啪’地按在窗台上,贴在沈确的耳边问,“大人这般锲而不舍,是希望我用什么理由说服你?莫非在您心里,早已为我预设了某个不便明言的身份?那这个人您是期待?还是畏惧?” 沈确刚要后撤,却被魏静檀单手扣住肩膀,“别急啊!让我猜猜大人心心念念的人是谁?莫不是……” 没等他说完,沈确一把推开了他。 魏静檀被推得后退了几步,笑着摇头遗憾道,“这段要是写进话本里,再配上才子佳人,一定是出好看的折子戏。” “魏静檀。”沈确见他玩世不恭的态度,怒不可遏的直呼其名。 “干嘛?” “我跟你说正事呢!” 见他表情严肃,魏静檀也收了笑脸,懒洋洋回问,“哪句是正事?” 沈确一噎,一时无话。 魏静檀抬腿坐在窗台上,“原来当年陈响那案子举报的奏疏是沈尚书写的,难怪连琤每次见你都没什么好脸色,看来症结在这!可纪家已经绝户,事到如今逝者已矣。连琤要查毕竟沾亲带故,你咬着不放是为何?我无牵无挂随性而活,成了说不定能平步青云。可你呢?无论如何只会给自己和家族招致祸患,有什么意义?” “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沈家也需要一个真相。”沈确说得斩钉截铁,却听魏静檀忽然笑了起来,“你笑什么?” “你错了!沈家并不需要真相。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沈尚书当年为什么不站出来申辩,眼睁睁的看着纪家被诬陷下狱,而且时至今日对此都缄口不提,难道不是默认纪家有罪吗?” 他停顿了片刻,字字清晰道,“所以,无论真相如何,纪家的血债里,都注定有你沈家一份。少卿大人如此这般,不觉得太晚了吗?” 沈确盯着魏静檀出神了好久,其实魏静檀长了一张长袖善舞的权臣脸,朝人微笑时混着轻佻与凌厉的复杂感,所以他既可以是明媚桃花的浪荡子;也可以是算尽人心的执棋人。 但此刻在沈确眼里,这两者皆不是。 魏静檀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肩膀,微笑间、玉白的面容却叫人感受不到任何暖意,语气柔和的违心宽慰道,“这也不怪沈尚书,毕竟人嘛!都是利己的,贪位慕禄也好,贪生怕死也罢。既然想在这权贵把持的世道里混出头来,就要懂得顺势而为。” 他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顿了顿试探的继续道,“当年纪老受先帝所托辅佐幼帝,他在正统就在,现在想来挡了多少人的路。想必少卿大人也察觉到,如今沈家的处境与当年的纪家并无二致,这般不就是想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以及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趁皇上这座靠山尚在之时,替沈家寻个稳妥的出路罢了,说到底不也是利己吗?” 沈确怅然,欲开口分辨,又觉得不过是徒劳,“‘处高心不有,临节自为名’这话,你当初是怎么写出来的?” 魏静檀一愣,别开目光漫不经心道,“这世上蝇营狗苟、首鼠两端的人那么多,我看活得都挺好,怎么偏我连抱怨几句都不行?” 第23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8) 古语有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确却偏要反其道而行。 他既要用魏静檀,又处处设防。 这般若即若离的态度,倒像是在驯一匹烈马,既要用其脚力,又要防止其脱缰。 魏静檀虽恨得牙痒痒,但眼前也没有别的办法。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连琤居然主动找沈确合作。 这世道当真荒唐,前日还在冷言相向的仇敌,今朝竟能心平气和地同席而坐。 可如今的局面并不是魏静檀当初入京时所期望的,而纪家的案子终是将连琤拉了进来。 凶手的计划谨慎周密,必然知晓其中原委,而连琤既是京兆尹,又与纪家有亲,借他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人选正合适。 以连琤的性格他根本没得选,要他与京中权贵为敌,凶手压根也不在意他的死活。 魏静檀牵着毛驴正想着,穿过窄巷时突然察觉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他移步后撤,只见一支红布包头的箭羽砸在脚前。 “这不是鸿胪寺的魏录事么!” 罗纪赋趴在窗户上笑容得意,魏静檀此刻心情不佳,仰头瞪了他一眼,若不是怕隔墙有耳,左右都得怼他两句。 “赋王子近来可好!” 魏静檀边平静的说着边俯身拾起地上的箭,他话一出口觉得不太对,自上次一别,前后算算其实总共也没有几日,是他自己事忙,一日过得如三秋。 罗纪赋依旧保持着他那灿烂的笑,热情邀请道,“方才投壶,劲儿使大了!相请不如偶遇,烦魏录事受个累,也好让我有机会请大人喝壶酒。” 魏静檀心里嗤笑他嘴上说的好听,方才这箭分明就是瞄着他扔的,若不是他躲得及时,额上定然要肿个包。 他栓好小黑驴,上楼进入厢房,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脂粉味,而房内却只见罗纪赋一人正襟危坐在案前。 魏静檀反手合上雕花木门,头也不回地将箭矢朝身后一抛。箭羽破空,在烛火映照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叮’的一声正中铜壶壶嘴。 罗纪赋执杯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讶色,‘好厉害的准头。’ 魏静檀自小弹弓打鸟,后来大一点骑马射箭都会,投壶这种娱乐对于他来说不算难事,就算投进了也没什么好炫耀的,反倒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待他这边坐定,罗纪赋这才收回视线伸手拿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 他事不关己的闲话家常,“登基大典在即,安王这边不仅中了毒,好不容易安插在内阁的人又被拔除,听说朝堂上这几日都冷清了不少,接二连三发生这样的事多少有点晦气!” 晦不晦气还不是安王自找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魏静檀腹诽了一句,倚着凭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失了耐心的问,“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我还要去应卯呢!” “你看你这人!”罗纪赋蹙眉嫌弃,“寒暄两句都不行!你是不知道,自打阿思来了之后,我私下里想见谁一面有多难。” “他监视你?”魏静檀蹙眉问。 罗纪赋这几日早已习惯,表情漠然,“可不是,看来我这个王兄是下死命令了!” 突然,罗纪赋坐直身,眼底烧着暗火,着急道,“你们这新皇性子优柔,安王殿下身边又是虎狼环伺,如今看来出路渺茫。等你们新皇的登基大典一过,我就没理由留在大安了,等回了南诏,我都不知道自己后半辈子能不能看见这日头。” 魏静檀慢条斯理的嚼着点心问,“怎么?等不及了?” 见他这个态度,罗纪赋气不打一处来,颤抖的手指着头顶道,“我这上面可是悬着把刀呢!你们新皇不愿得罪我皇兄,不肯借兵给我,你给我出谋划策让我找安王,可……” “他不是答应了吗?” 魏静檀忽然抬眼,那双总是噙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罗纪赋一愣,缓了口气,比之前更愤怒,“是,他是答应了,可兵权眼下都在皇上手里,等他上位我命都没了!” “你上次只让我给你指条生路,我给你指的可不止一条!要么逃跑,苟且偷生;要么杀回去,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忽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想死容易得很,一杯鸩酒,三尺白绫。可这世道向来都是求死容易求生难,路是你自己选的,与我何干?” “我这边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当初一个金饼换一个锦囊,你们瞽宗的要价是不是太高了!附加个条件,能不能帮帮安王?”说了半天,罗纪赋终于纠结的说出了自己真实目的,“安王日后上位,你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左右想想你都不亏。” 瞽宗之人的实力如何罗纪赋并不清楚,但也知道瞽宗千百年来能隐世长存绝非等闲。 罗纪赋虽然投靠了安王,但对大安来说他毕竟是外人,安王筹谋时自然不会将他划在自己的阵营,答应借兵给他,更多的不过是看在日后的利益上。 而他们二人对于对方的价值都有个前提,必是安王荣登大宝。 罗纪赋此举也不算闲来操心,更多的还是自己。 魏静檀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他对辅佐谁上位这种事可没兴趣。 朝堂上,今日辅佐这个,明日效忠那个,横竖都是给别人做嫁衣裳,即便坐上龙椅又能怎样? 不是被权臣挟制,就是闭目塞听。 当年若不是纪家墙倒众人推,去年年中安王和长公主的政变未必会成功。 第26章 说到底,如今朝堂上这些高官厚禄人的手都干净不到哪去。 而纪家当年的事沈家是源头,无论沈夙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纪家的惨案就摆在那里,但凡参与其中的人,日后合该承个因果。 想他纪家几代忠良,如今若是出个乱臣贼子,应该……也不过分吧! 魏静檀展颜宽慰他道,“赋王子也别心急,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如今安王清除了府中各方安插的眼线,往后行事上也更便利些不是!” “那有什么用!”罗纪赋愤然,“军权在皇上手里,兵部又有沈夙坐镇,朝堂上大多都是长公主和永王的人,安王想要翻身简直难如登天。” 他眼珠一转,试探的问,“要不咱们使个离间计,先把沈夙拉下马?” 魏静檀若有所思的抿了一口酒,沈家根基不深,几方势力更视他为敌,皇上上位之初便能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沈家,这份信任不知从何而来? 只是日后可惜沈确了,沈家唯一一个还算有良心的人。 “皇上能选沈夙坐镇兵部,说明他制衡的不仅仅是安王,此刻对沈夙动手还不是时候。”想到沈确,魏静檀还不想让沈家死得这么早,安抚住罗纪赋又道,“况且想使用离间计,你需要知道他们之间因何而聚。” 罗纪赋的目光突然失了焦距,怔怔地望着房梁上斑驳的漆痕。“说来蹊跷!我曾听质子府的宫人们议论,沈家进京途中连遭两拨刺客,这事你可知道?" 魏静檀指节倏地收紧,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这事听连琤提起过,“那后来呢?” 罗纪赋嗤笑一声,仰头饮尽残酒,“沈家世代将门,那些刺客连他们的马车帷帐都没摸着。倒是后来……”他忽然压低声音,“皇上派了支禁军来接应,领头的就是如今的金吾卫那位苏大将军。” “可见这京中有人想沈家死,而皇上偏要保。”罗纪赋说罢,双手拄在案上探身问,“既然你说不能动沈家,但总应该做点什么吧!” 魏静檀气定神闲放下杯盏,狡黠一笑道,“长公主不是说,安王非嫡非长吗?长幼之序已定,我们改变不了,那就给安王抬抬出身也不是不可。” 罗纪赋眉头一皱,费解的盯着魏静檀,“安王已然这个年纪,你总不会是想让他重新认母吧?” 难道瞽宗之人,想法都这般怪诞? 第24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9) 魏静檀刚走进含光门,就看见连琤与赖奎在一处说话。 这二人的官阶都比他大,不好看见了装没看见,本打算隔着几步叉手见个礼就走。 却听赖奎道,“欢庆楼的案子颇为棘手,连府尹可需大理寺协同办案?” 连琤整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赖评事的美意本官心领了。此案既是京兆府职责所在,本官自当竭力查办,就不必劳动顾大人了。” 赖奎叉手客气道,“连府尹若是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只管招呼一声。” 说罢他颔首自去了。 魏静檀见他离开,索性走到连琤跟前,端正地行了一礼。 “欢庆楼的案子已传得人尽皆知,有的没的都想过来插一手,也不知道这里面他们是有利可图?还是有祸要避?” 连琤回眸见是他,眉间微展,温声道,“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聊聊这案子,如今既得了空,倒想听听你的意思。” 魏静檀闻言略作沉吟,随即毫不藏私道,“凶手连环作案,手法狠辣却暗藏章法,所图恐怕不小。这欢庆楼一案若查得顺利,或可牵出三年前纪氏一门的冤情。那凶手既知当年隐情却隐忍至今,如今又以这般血腥手段将线索抛于大人面前,分明是要借大人之手除去朝中政敌。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大人不得不防。” “你说的这个我也想过,眼下我对凶手有用,他自然不会害我;朝中局面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这些人即便想置我于死地,但碍于我父亲内阁首辅的身份,怎么也得掂量掂量。”连琤眉头攒成了一团,“这些暂且不论,你只管说案子。” 魏静檀心里明白,这案子连琤未必没有头绪,象征性的问一问,集思广益罢了。 “死者借着走镖的名义替人运货私贩,可见凶手久居京城,对他们的动向已然了如指掌;而凶器是曹远达的竞品之一,可见他也在凶手的视线之内,大人不妨深挖此人;如果他们手中的过所是假的,那死者在大安便是一群无户无籍之人,这一点必然与当年剿灭断龙崖山匪一案有关,大人不妨让人查查当年的地方吏治记录;再则就是那碎银,常在边贸行走的人习惯用银钱结算,那银子看着九成新,少府监下属的铸钱监可以查查来源。” 连琤听完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想来这些他早已心中有数。 半晌才听他愤恨道,“这两日我的行动不是受人掣肘,就是被人提前知悉,着实可恶。派出去调查过所的人死在城郊,地方吏治记录保管失当糟了虫蛀,铸钱监也拿不出个记录来。” 魏静檀忽然冷笑一声,无奈道,“他们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要说这凶手也实在气人,摆出一副欲说还休、暧昧不明的态度给谁看。我们这边没收获,我就不信他不着急。” 连琤嗤笑着点头道,“你这话倒也没错,他大费周章了半天,结果发现是徒劳,该气的确实是他。” “不过,朝中这些人越是藏头露尾,越说明他们怕我摸到门路。他们既然敢玩这一手,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魏静檀抬眸看他,有些担心的问,“怎么,连大人这是打算引蛇出洞?” 连琤接连受人掣肘,心中怒火难消,咬着牙,嘴角的笑意渐深,“不,我打算直接烧了它的窝。” 说罢他便要往皇城内走。 “大人,且慢。”魏静檀没想到他突然意气用事,急忙拉住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想办法智取,引火烧身绝非良策。大人孩童时期可打过那种敌众我寡的群架?” 连琤一愣,“你这是什么话?” “揪住一个人往死里揍,揍到他的同伴因惧怕而不敢上前,这叫杀鸡儆猴。否则他们一旦抱团后果会如何,大人细想,当年的纪家不就是吃了这个亏。只有德望,没有威慑,对方只会肆无忌惮,一旦形成合围之势,即便圣上有心偏袒,也是无能为力。” “你的意思是,有人仍在走私的事,我还不能告知圣上?” 魏静檀收回目光,片刻后压低了声音道,“大人难道忘了,纪家事件之后最大的获益者是谁?大人如果施施然的说了,只怕适得其反。” “眼下敌暗我明,当初他们有共同的利益,所以才能成事;而如今,他们共同的利益没了,甚至可以说是各自为营,大人如果想为当年的案子平反,何不借此瓦解他们的联盟?” “如何瓦解?” 魏静檀暗自松了口气,“柿子当然要可软的捏,反正线索已断,咬着一件相对看似无关痛痒的事,要让他们以为,弃车可以保帅。反正该着急的又不是我们!” 连琤思忖了片刻,忍不住笑了,“沈确这人身无长物,看人倒是挺准,你果然是个人精!” 魏静檀闻言挑眉,“连府尹这话听着可不像夸我。” 连琤心里不知打定了什么主意,依旧往皇城内走,步伐坚定又利落。 魏静檀目送他的背影走远,轻叹道,“还是这般让人操心!” 话音未落,忽觉背后一道视线,他一转身,正对上沈确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贴着宫墙,不知已站了多久。 “操心?你操他的心?”沈确轻笑,“我竟不知,魏录事何时这般体贴人了。” 沈确上前,轻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宫墙太高,待久了气闷。” 说罢先他几步往宫外行去,听身后的人没动静,回头问,“杵在这儿当门神呢?走啊!” “少卿大人!” 迎面走来一队巡守的禁军,沈确脚步未停,只压低了声音,“出了这道门,有些话才好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魏静檀瞪圆了眼,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焦急,“我是想说,我还没应卯呢!” “替你应完了!”沈确嫌弃他,“一天到晚就在乎你那点俸禄。” “俸禄怎么了?俸禄也是正经银钱,少一文都不行。”说罢,魏静檀得意道,“我又不像你,被罚俸了!再勤勉也没俸禄。” 沈确不高兴的嘶了一声,回眸道,“你信不信我也让你罚俸。” “别呀!我要是再罚俸,咱仨就真喝西北风了。” 沈确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魏静檀只得快步跟上。 到了宫门口,有禁军牵来两匹马。 沈确接过缰绳,那语气根本不是询问,“会骑马吧?” 魏静檀点了点头。 二人并辔徐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朝兴善坊的方向而去。 第27章 第25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0) 魏静檀本以为沈确要去的是兴善坊的那个货栈,不料他手上的缰绳一转,却进了西市的坊门。 晨鼓歇了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但人流仍如潮水般从四门涌入,整个西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争执声交织成一片,连檐下的麻雀都不得清静。 “咱们来这干嘛?”魏静檀问。 沈确下了马,牵着缰绳疾步穿梭于人群中,“到了你就知道了。” 西市东南隅的青砖巷陌尽头,绕过二街口的转角后,这里的空气中自带一股香甜的味道。 这香店选址颇为巧妙,外街的鼎沸人声到了巷口便似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连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也被曲折的巷道滤得干干净净,这般若即若离的隐秘,倒比那朱门绣户更显贵气。 常有熟客循香而来,并不用担心生意冷清。 踏入店门,迎面是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其上云纹缭绕间嵌着螺钿拼成的蓬莱仙境。 绕过屏风,整面墙的朱漆多宝阁映入眼帘,每一格都陈着不同的珍品。 店中央立着一尊铸作狻猊踏球状的香炉,炉身不过二尺高,兽口吐烟处已熏出乌亮包浆。 柜台其上陈列着象牙秤、银香铲等精巧器具,一位着郁金襦裙的侍女正用孔雀羽拂尘轻扫香灰,腕间金钏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此时店里,十几个身披各色帔帛的女子正挑选着香料,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东侧雅座垂着鲛绡纱帐,透过轻纱可见矮几上陈设着未完工的香篆。 伙计招呼完眼前的客人,抬眸却见进门的居然是两个男人,先是呆愣了一下,随后绕出柜台,轻声道,“二位这是……” 沈确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等他话说完,将一枚令牌按在他手心里,伏在他的耳边道,“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忽觉掌心一沉,低头看去,竟是一枚鎏金错银的飞鸟令在日光下泛着光。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沈确狡黠的笑眼里,他警惕的抬手道,“贵客,这边请!” 沈确松开他,得意地回头看向魏静檀,彼时他正挑眉,眸中是几分诧异和惊叹。 伙计引着他们往后院走,站在门边挑开青纱帘子。 房后的花园连接着一座雅致的小楼,二楼的窗纱后探出的半张脸上,杏圆的眼如满月映潭,娇艳的眼尾藏着凌厉。 檐角铜铃忽地无风自动,满院杀机为之一滞。 “贵客小心台阶。” 伙计嗓音突然阴冷,话音未落,几支短箭从晾香架的孔隙中破风而出。 电光火石间,沈确手臂一展,将魏静檀推向身侧朱漆圆柱。 魏静檀抱着柱子没来得及站定,便见寒芒乍现,沈确旋身、如鹤回翔,青锋挽起的刹那,剑刃与箭镞相击迸出数点火花。 几声脆响之后,箭矢已斜插进庭中沙地,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魏静檀缩在柱子后,听周遭没了动静伸出头来,方才瞧见眼前仅三寸之遥有一支箭羽正好插在柱子上。 “这种场面,你为什么不带祁泽来?”他怒道。 沈确无辜的看向他,分辨道,“我又没有未卜先知之能,怎会提前料到是这种场面。” 说罢他抬头看向二楼那双杏眸,那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紧抓着窗棂。 “济阗的待客之道,竟如此别致。我不过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尊驾,这般又是何必呢?”沈确拿出飞鸟令朝她晃了晃。 小娘子执扇的素手蓦地收紧,团扇上绣着的海棠枝微微颤动,她目光触及那枚令牌时,睫羽几不可察地一颤,犹豫了片刻悠悠飘下一句,“那便请沈少卿上楼一叙!” 沈确手腕一翻,收剑入鞘。魏静檀不明所以,疾步上前拉住他衣袖,嗓音里压着几分焦灼,“你还真要听她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确一本正经道。 魏静檀抿了抿唇角,问,“那你入你的,我能回去吗?” “不能。” 话音未落,沈确已抬手扣住他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如擒住一只不情不愿的猫儿,他带着人往楼内走去。 二楼的厢房清幽雅致,与院内浮动的浓郁香气截然不同。 镂空雕花的檀木窗半开着,透进一缕微凉的风,素白的纱帐半垂,与前院精致气派的大堂相比倒显得有几分质朴。 那掌柜娘子梳着时兴的抛家髻,乌发高挽,发髻上簪一支金雀衔珠步摇,雀喙垂下的珍珠随着她微微侧首,便轻轻晃动。 他们入房内时,她正抬手斟茶,身后站着两个裹顺风幞头的年轻男子,右手始终按在腰间,指节粗而有力,虎口处一层厚茧,显然常年习武。 沈确跨过门槛时扫了他们一眼,左侧男子的拇指微不可察地顶开了刀镡。 他恍若未觉,径自在掌柜娘子对面的胡床落座,玄色圆领袍下摆铺开。 “沈少卿将我济阗使臣如何了?”掌柜娘子眼波微动,茶烟袅袅间,目光如薄刃。 “你看这多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都方便。”沈确把玩着青瓷杯盏,垂眸看着茶叶在琥珀色的茶汤里舒展,“没如何,他好好在鸿胪寺客馆待着呢。” “那这飞鸟令……?” “你们刺杀安王未成,得罪了谁,难道心里没数吗?”沈确嘴角勾起笑意,“你们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缄口不言不说,如今还要扛着安王的施压庇护他周全。夜半醒来,我这心里啊,越想越不平!” 掌柜娘子眉头一蹙,眼波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几分了然。 她朱唇微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确,这是……想要钱? 眼前这人来意不明,她转身掀开身旁那雕着缠枝牡丹的檀木箱笼,拿出两锭赤金放在案上。 “听说沈少卿被罚俸了。”她试探的将金锭往案上一推,指尖在金光灿灿的表面上轻轻一划,“一点心意,权当是补偿吧!” 沈确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眸中寒芒骤现。 他猛然抬脚,‘砰’地一声将面前的案几踹翻,两枚金锭不偏不倚地砸在掌柜娘子身后男子的额上,顿时血流如注、眼冒金星。 电光火石间,剑锋已然出鞘,冰冷的刃口紧贴着掌柜娘子雪白的颈项。 “看来娘子这些年收集情报太过顺遂,连最基本的警觉都丢了?”他慢条斯理地转动剑柄,寒光在她颈间游走,“还是说,在大安这温柔乡里待久了,真当自己是开香店的良家女子了?” “今日我孤身前来,没带人抄了你这贼窝,已是给足了你面子。” 沈确说罢,余光瞥见身侧有人上前几步,有意提醒他不是孤身前来的魏静檀。 他起身收剑后退半步,靴尖踢了踢地上滚落的金锭,正色道,“你们惯用的那套银钱铺路的把戏,在我这还是收一收吧。” 江湖人常说,出门行事最怕遇到不图财的,如今眼前就来了这么一个,“沈少卿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沈确从怀里拿出两个油纸小包,扔到她衣裙上,“我想知道这是什么?你们将它卖给了谁?” 第26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1) 魏静檀垂眸看了一眼,两个方片纸包在月白裙带上格外扎眼,他认得其中一个是欢庆楼香炉里的东西,那另一个里面包的是什么? 地上的掌柜娘子暗自咬牙,可眼前这位向来是个混不吝的主儿,行事全凭心意,王法管不住,人情缚不得,偏他背景又硬,他想掀谁的桌子就掀谁的桌子。 魏静檀看着那掌柜娘子素手轻抬,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沿着纸包折痕缓缓游走,纸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油纸包便如莲花般被她托在掌心里,粉末为胭脂色,她凑近鼻尖,微微阖眼,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钻入鼻腔,初闻是清冽的雪松气息,继而却透出一丝甜腻味。 掌柜娘子拢了拢鬓发,不紧不慢道,“这是‘松上雪’,遇风成香。在大安,这也不算是什么稀罕货,京城十几家香铺都卖得。” 沈确也不与她多说,进而追问,“是么?那另一个呢?” 掌柜娘子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夹着一片殷红的纸,魏静檀看得分明,那是从欢庆楼门窗上剪下来的手印。 他何时拿到的这些个东西? “这也是香?”掌柜娘子诧异地问。 沈确揣手抱剑,“自然是,不然掌柜的以为我是无缘无故找上门的吗?” 见他这般笃定,掌柜娘子有些疑惑,凑近鼻下仔细闻了闻,略一停顿。 她素手轻抬,招手叫人摆正了桌案,又命丫鬟捧来两个青白色的扁圆瓷瓶,青色如雨过天晴,白色似凝脂初雪。 将一纸雪浪宣在案上铺开,用鎏金香匙探入青瓷瓶口,舀起一勺莹白粉末在秤盘上,又执起越窑青瓷砚滴,滴了三滴清露。 那粉末遇水如雪遇春阳,在秤盘上化作一汪乳色浆液。 第28章 她取了一支干净的毛笔蘸了蘸,在宣纸之上随意地画了朵梅花,待风自然吹干,宣纸上痕迹全无。 指尖轻拈起鎏金香铲,从青瓷瓶中取出一撮‘松上雪’,手腕微转,将香粉倾入香炉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随之一缕冷香腾空而起。 她将宣纸放在香炉上静待片刻,原本无痕的纸张上呈现出方才红色的梅花。 掌柜娘子了然,“原来沈少卿在查欢庆楼的案子?” “你也知道欢庆楼的案子?”沈确面上并不惊讶,坐了下来微笑道,“还请娘子解惑。” “这是我店梨独有的‘梨尘絮’,沈少卿确实来对了地方。”但她眼波一凛,丑话说在了前面,“可这两种香即便混合在一起也是无毒的,只是气味相左不太好闻罢了,断无害人之能。” 她说罢见沈确不语,试探的问,“所以沈少卿此次涉足小店,只是为了打听这香中奥秘?”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那‘只是’二字,未免显得太过急切。 沈确忽然抬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来。 她心头一紧,却见他唇角微扬,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毒不毒的不重要,娘子莫慌!若我真要端了你们济阗的暗桩,何须这般周折?” “看来奴家手上有与少卿大人交易的筹码。”掌柜娘子闻言轻笑,鬓边珠钗随之一颤,“少卿若有问,奴家定当知无不言、略尽绵力,可大人得记得人家的好,日后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如今潜伏暴露非你之过,你也不过是受班布尔所累,如此佳人若因他赔上了性命我也惋惜不是?”他语气似叹似怜,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可是你心里也明白,班布尔得罪的是安王殿下。凭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我能做的也只有缄口不言,保你全身而退。届时,无论是回济阗,还是解甲归田,我自当守口如瓶。” “沈少卿爽快。”她指尖轻敲案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奴家没有不帮的道理。” 沈确探身道,“我只想知道,都有谁买了它?” 她轻拍三掌,忽听得珠帘脆响,一个小丫鬟捧着账本碎步进来。 掌柜娘子接过账册,染着凤仙花的指甲轻轻翻过,“这‘梨尘絮’虽是新出的玩意儿,可一钱的价钱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的嚼用。这些日子来买的,不是王侯府上的管事,就是世家大族的采办。” 她忽将账册往沈确面前一推,“少卿大人请过目,这上头记着的,可都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魏静檀凑上前,与沈确一同翻看。 上面头一份就是卖给平津王府上的采办,其次是城南薛太医府家的大丫鬟,一个个显赫的名字接连浮现,几乎囊括了半座京城的权贵。 沈确随嘴问,“那曹远达可在你这买货?” “曹老板?”掌柜娘子掩唇轻笑,“他自个儿在坊西开着香料铺子,哪会来照顾奴家的生意。” 只见账簿其中一页上最后一行记载着:十日前,‘梨尘絮’二钱,墨迹旁还沾着一点朱砂。 “这是什么意思?”魏静檀指着标记问。 “那是店里账房标记贵客的暗号。” 魏静檀蹙眉细看,“账簿上的买家大多明记身份,为何独独这位要用暗号?” 掌柜娘子摇着团扇道,“大人有所不知,开门做生意,总要懂些眉眼高低。这位每次来的时候都戴着青纱帷帽,店里的伙计眼尖,瞧见她有次递银子时,露出了一角鎏金的‘内侍省’的腰牌。” “宫里的人?”沈确眉峰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以娘子在济阗暗桩的身份,想必这份好奇也是有的吧?” 掌柜娘子团扇掩唇,发出一声轻嗤,“少卿说笑了。许是哪个娘娘喜欢这香,打发宫女出来采买也是常事。再说了,那皇宫大内铜墙铁壁的,我们纵然想进可也进不去啊!” 沈确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记下账簿上的名字,起身时,腰间玉佩与香囊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叨扰了。” 掌柜娘子微笑道,“往后还请大人多加照拂。”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沈确低笑一声,带着魏静檀转身踏出房间,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掌柜娘子起身轻轻合上雕花木窗,坐回到案几前将那张宣纸引燃,她静静注视着纸张在手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片片灰蝶,翩跹落在鎏金香炉之中。 她的指尖轻叩檀木几面,楼中众人已鱼贯而入,在珠帘外垂首肃立。 “宵禁前,清点所有情报案牍,片纸不留。” 众人屏息,为首的青衣管事上前半步, “掌柜的,这是要撤出京城吗?沈确此次来并未有动作,咱们还不容易打下的根基就这么毁了?” “就算受到胁迫,班布尔也不会傻到将我们出卖。沈确能拿着飞鸟令来,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这个暗桩的存在,倒是小瞧他了。” 青衣管事颈后渗出细汗,“可他却一直隐忍不发,他在等什么? ” 掌柜娘子面色凝重,“不知道,但绝不会是好事。” 管事咬牙应下,转身疾步离去,不多时,整座楼阁便响起窸窣的翻检声,纸页撕裂的脆响以及满地的黑灰。 沈确和魏静檀在东西来往的行人间缓步穿行。 “班布尔竟将这保命的东西都给了你?”魏静檀将飞鸟令拿在手上,一时想不明白,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轻蔑,“为了活命,连自己人都能出卖?” “他敢跟人合谋毒害安王,可能就没想过会失败吧?”沈确轻叹,“昨日他跪着求我庇佑时,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倒真是精彩。如此良机,我自然要好好敲一番竹杠。” 为了欢庆楼的案子,他居然问到济阗暗桩这里来。相比之下,这一行为有点小题大做。 “你是不是早就知晓,这里是济阗的暗桩?” 沈确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光,却终究未置一词。 魏静檀会意, “如今双方都已经暴露,你留着这暗桩也没什么意思,而这些济阗人素来狡兔三窟,少卿当真要守这无谓之约?” “他们根本不会等我违不违约。”沈确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我们之间何来信任可言?最迟今晚,他们便会四散奔逃。到时他们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 魏静檀不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确露齿一笑,卖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待时候到了,你自然知晓。” “那这飞鸟令呢?” 魏静檀将飞鸟令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垂在他面前。 沈确接过,收入袖中,“我这人最是重信守诺,行事向来‘借人一斗,还人一斛’,自然要物归原主。” 说罢,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第27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2) 沈确行事,颇有‘事了撸袖去,片叶不沾身’之风骨,其变脸之速,连陌路萧郎都自叹不如。 魏静檀鄙夷,不愿与之为伍。 “可惜那个挂着‘内侍省’腰牌的宫女无处可寻了。”沈确咋舌惋惜。 “二钱的‘梨尘絮’,最多用五日,更何况她还是十日前买的。”魏静檀歪头想了片刻,“不过,说不定查宫人出入宫记录能有收获。” 沈确摇头猜测道,“她未必在宫中,宫外各王子、公主府的下人都是宫内调拨。而且凭他们缜密周全,我觉得未必会留下这个把柄。” 这倒也是,十年前剿灭的山匪存活于世,三年前的通藩私贩仍在继续,户部下设铸钱监的银铤在一个山匪手里。 一个案子让他们牵扯出来多少事,可见绝非一日之功。 此时是西市最热闹的时候,街巷熙攘、往来行人衣袍斑斓,胡风汉韵杂糅其间。 铁勒商贾裹着翻毛皮袄,波斯胡姬面纱半掩,粟特人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铃随步叮当,倒比教坊司的乐伎还要清脆几分。 虽说铁勒可汗时时惦记着如何挥兵南下,但两国的商贸往来就如同边境纷争一样从未断过。 大安的权贵们一面在朝堂上痛斥铁勒的狼子野心,一面又让府中管事偷偷囤积着西域的宝石、波斯的琉璃盏。 这份气度与胸怀,时常被百姓们拿来调侃。 “为了给自己杀人造势,竟不惜下血本。”沈确神色正然,“看来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杀人者必是哪个权贵府上,甚至是宫里某位,豢养的杀手、暗卫之流。” “查来查去,还是逃不开党争。京城风里的这股血腥味,怎么就散不掉呢?” 沈确闻言道,“因为这朝堂之上,从来都是用人血研墨,拿白骨作笔,眼前的繁华盛世不过是盖在腐肉上的锦绣罢了。” 魏静檀瞥了他一眼,独自分析起幕后之人,“那账册上的买家,除了那宫女之外皆有名有姓,能想到让字迹显现这个办法的人,要么爱香、懂香;要么胆大妄为。” 第29章 沈确压低了声音轻笑道,“你怎么不直接把长公主的名讳报出?” “她?” 京城之中属长公主与安王不睦,既有财力,又爱香料,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圣上唯一胞妹,行事确实是胆大妄为;上一个案子又是针对安王。 这么算下来,她的确是不二人选。 济阗使臣敢与人合谋毒杀安王,能让他如此信任的人,必定位高权重。 只可惜事未成,班布尔无人庇佑,长公主与永王的人都在宫外鞭长未及,这才让他病急乱投医的找上沈确。 蹊跷的是,若他们本是同谋,沈确拿着飞鸟令堂而皇之的来调查,又能问出几句真话? 可以沈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断不会因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行此鲁莽之举。 魏静檀心中疑虑翻涌,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藏掖,索性直言不讳的问,“你带我来此,只是要查字体浮现奥秘的吗?” 沈确眸光倏然一亮,似深潭静水里忽地跃起的一尾锦鲤,溅起粼粼碎光。 他望着魏静檀,唇畔那抹笑痕愈深,酝酿了半晌才道,“你果然聪明,反应比我预想的快了些!但我之前一直有个疑问,你说,这天下写悬案话本的不只你一个;能把案发现场描写得神秘诡异的人也比比皆是。可罗纪赋与你,一个藩国质子,一个落第书生,是怎么认识的呢?” 魏静檀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假装被阳光晃到的眯起眼睛,“我籍籍无名混于京城,靠着写话本勉强糊口的人。大人这话问我?合该去问赋王子?” 沈确并不在意,继续道,“这几日,我也浅浅的猜了一下,那罗纪赋必然发现你之大才,想要拉拢你。” 魏静檀‘噗嗤’笑出声来,抬手打住,“大人快别说了,免得叫人听去了当成笑话。我一个铨选落第的,哪来什么大才?” “我难得夸人一回,你就先担着呗!不然我下面的话还怎么说!” 沈确语气中略带埋怨,魏静檀闻言,立即腆着脸抬手请道,“既然如此下官却之不恭,大人请继续。” 谁知沈确偏过头去,一脸傲娇的耍起无赖,“不说了,没兴致了!”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坊门,衣袂翻飞间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一甩,骏马嘶鸣着踏起阵阵烟尘。 魏静檀疾步追出,却只迎头呛了满嘴尘土,他一边呸吐着沙尘,一边气得直跺脚,“这泼货,是怎么长到如今这个年岁的?” 魏静檀气冲冲的回到鸿胪寺,径直去用堂馔,却不想刚掀开帘子,就看见谢轩独自端坐在食案前,面前的饭菜纹丝未动,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特意等着什么人。 他看见魏静檀进来忙起身,将檀木食案让了出来,“我看沈少卿回来了,想着你也应该快到了!今日厨下做了蒸彘肩,我特意给你留了带脆骨的那块,快趁热吃。” 魏静檀被他半推半按地落座,狐疑地抬眼打量他。 谢轩今日这般殷勤,连他自己最爱吃的肉食都能想起给他留一份,实在反常。 魏静檀执起竹 箸,却不急着动筷,反而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谢兄今日这般周到,莫非是又有什么礼单等着我去抄?” 谢轩闻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青瓷壶嘴悬在杯沿上方,酒水将倾未倾。 “确实有件小事需得劳烦你。”他嘴角牵起一抹难以启齿的笑意,指尖在箸尾轻轻摩挲。 魏静檀挑眉看他,握着竹箸在指间,“哦?说来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帮上这个忙。” “你能。”谢轩笃定道,“明日南诏礼单里那两棵菩提树到京,李主簿的意思是派个人去帮忙。” 魏静檀闻言失笑,悬着的心这才落到实处。 他捧起碗夹起那箸彘肩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谢轩进而自辩,“这次可不是我偷懒!那菩提树在南诏是圣树,从离土到上路,每一步都由高僧在侧诵经祝祷,据说连树根、泥土都要用绸缎包好……” “豁!怪不得那树走水路,反倒比南诏使臣来得都迟。” “我还没说完。”谢轩伸手按住他的腕子,继续道,“所以明日栽种的时辰也经由钦天监算过,要在天明时分。李主簿的意思是今夜就得宿在慈安寺做准备。可偏巧家母这几日染了风寒离不得人,所以这次……” “不就是在外过个夜,又没出京城,也值得你绕这么大弯子?”魏静檀没等他说完,忽地笑开,“好说,一会我就去找主簿领了这差事。” “静檀兄仗义!”谢轩起身叉手、千恩万谢,嘱咐道,“申时初你到寺门口,少卿大人要陪南诏使臣同往,你们正好一道去。” 魏静檀没领过这种差事,种个树而已,竟是这般阵仗? 谢轩见状忙补道,“皇后娘娘这几日正在寺里为大安国祈福,少卿大人既要监看圣树栽种,还得护送凤驾回宫,你陪同在侧即可。” 魏静檀点头,在心里一一记下。 第28章 香烟烬,金步摇(1) 平素里香客络绎不绝的慈安寺今日看起来有些寂寥,门口有金吾卫把守,有低阶的守卫将他们的车驾牵至后院。 艳阳已经西斜,偶有一阵风吹过,寺中遮天蔽日的松柏轻轻晃动,发出惊涛拍岸般的响声,汉白的石阶之上,巍峨的庙宇在其间庄严伫立。 这些年皇家花了不少银子用在佛寺修葺上,如今一看足见成效。 绕过正殿前的圆形宝鼎进门,头顶上方顿时金光四溢,莲花座上的巨大金身佛像端庄肃穆,微笑着俯视芸芸众生。 寺中的小沙弥引南诏使臣阿思到禅房休息,没走出两步,有人从后院迎面而来。 阿思脚步一顿,袖中手指微微蜷起,“殿下怎么在这?”话音里藏着三分惊意。 罗纪赋走上前,没好气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还是说使臣不想看见本殿下。” “臣不敢。”阿思恭敬俯身。 罗纪赋忽地拂袖,“既知不敢,还杵在这儿作甚?” 阿思退后两步,余光瞥了眼沈确,终是随着小沙弥隐入月洞门。 自上次的蓬船藏尸案,沈确对这位质子就没什么好印象,转头问身边的下属,“韩录事的抚恤金批下来了吧?” 吴寺丞叉手道,“批下来了,前日同少卿给的十贯钱,一并送到他妻儿手上,听说今日她们便要启程回乡去了。” “也好!回乡至少有族亲在侧,孤儿寡母生活不至于太艰难。”沈确点了点头,“回去以鸿胪寺的名义给他们里正去封信,就说让他们关照些。” 吴寺丞称是默默记下。 罗纪赋立在一旁,不做声地听着。 沈确倏地转身,绯色官袍在风中扬起半幅,正对上罗纪赋似笑非笑的眼睛。 “沈少卿慈悲,本殿下不及。”罗纪赋悠悠踱近两步。 沈确眉梢微动,像是刚瞧见他一般,叉手道,“殿下说笑了,韩录事为朝廷尽忠,下官不过尽些本分。不知赋王子为何在此?” “听说我王兄送了两棵圣树给大安。”他嗓音里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却越过沈确,望向远处殿阁飞檐,“这些年难得见到家乡的东西,特来凑个热闹。” “原来如此。”沈确语气平淡,“殿下若真怀念故土,不如去与那位阿思使臣好好说说。” 清风从远处穿林而过,夹杂着草木独有的芬芳,将他们的衣袍吹扬而起。 他们心照不宣,彼此面上敷衍一笑。 祁泽提着剑面色凝重的小跑着从外面进来,看见沈确便迫不及待道,“大人,长公主来了,正在门前下马车。” “她来干什么?” 说话时,沈确眉头微蹙,显然安乐长公主在他这儿,是个不速之客。 魏静檀刚站定没多久,就被沈确带着出门以主人家的身份去迎客。 只见寺门口那片树荫里,一身朦胧的白纱随风轻盈飘动,莹白通透的美人面上那双红唇尤为娇艳,口衔宝珠的凤凰金簪斜插在发髻间,美目流盼、贵气十足。 安乐长公主苏棠欢是先帝最小的女儿,是当今圣上唯一在世的胞妹。 许是天家极少见到什么纯粹的事物,偏她生了一双灵动清澈的眼,自小便受尽了父母兄长的宠爱,以至于这些年龙椅上无论换了谁,她的权势依旧不减。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老天爷对这张脸也颇具偏爱,尽管安乐已年逾三十,但无论容貌还是姿态,都宛如二九少女,仿佛岁月在她这里不曾来过。 沈确领着众官员齐整地朝树影处躬身行礼,绯色官袍在夕阳之下尤为显眼。 “臣等不知长公主殿下銮驾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安乐长公主执着一柄泥金团扇,扇面上绘着的牡丹在余晖中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众人,最终停在沈确低垂的眉眼上。 “皇嫂为大安国运在此祈福多日。”她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金线绣的广袖随风轻摆,“本宫顺路来探望,顺便上柱平安香。” 第30章 说着已向前踱了几步,绣鞋尖上的明珠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忽又驻足,团扇轻抵下颌,改变主意道,“已然这个时辰了。” 她抬眸望向渐暗的天色,唇角微扬,“不如今夜就在寺中将就一宿,明日也好与皇嫂结伴一道回宫!不知沈少卿可方便?” 沈确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未动,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殿下言重,既然殿下开口,臣这就着人去安排。” 安乐满意一笑,团扇半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关切的问,“听说沈少卿被我皇兄罚俸了?” “臣御下不严,让长公主见笑了。”沈确面上清冷,依旧惜字如金。 可他越是这样,越能勾起公主的兴致。 安乐忽向前倾身,鎏金步摇垂下的珍珠堪堪擦过沈确的脸颊,温热吐息带着沉水香拂过他耳畔。 “少卿认罚得如此干脆 ,倒叫本宫好奇了。那区区贱婢究竟是胆大包天敢在宫中行凶,还是有人要她当这个替罪羊?” “大理寺给出结论,想必已经查实,臣没什么好辩白的,依律行事罢了。” “沈少卿这般推拒,显得本宫多事。”安乐摇头惋惜,嫩白的手指理平沈确肩头官服上的褶皱,“本宫知道,这事沈少卿何其无辜!瞧瞧给咱们少卿大人瘦的,这官服都不合身了!回头本宫命人,送一些滋补的好物到大人府上。” 沈确喉结微动,默默后撤了一步,语气淡淡的问,“殿下是嫌臣这里嚼舌的谈资还不够多吗?” 安乐的手还停在半空,讪讪的收回来,冷下脸遗憾道,“本宫是觉得,你们沈家小门小户,想要家族香火不绝,总该出一个明白人。” “臣出自行伍之家,一向寡见少闻,上面又有兄长庇护,香火传承之事,落不到臣头上。” 沈确毫无波澜的抬眼迎上长公主的目光。 “那沈大人可要仔细着些,在那宫里头,律法可未必管得住人心。” 一旁无人注意的魏静檀悄然听着他们的对话,在这盘根错节的权势里,功臣良将又怎样,也不过是贵人指尖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而已。 长公主忽的把矛头对向他,“那这话魏录事可明白?” 突然被点名,魏静檀惊惶的抬起头,安乐长公主言笑晏晏的看着他,身侧的沈确垂着眼睑一言不发的抿着唇。 素未谋面的长公主竟然一上来就能叫准他的名字,这哪是过来看看,分明是有备而来。 魏静檀垂首上前咧嘴笑得谄媚,姿态恭谨得几乎要折进青砖缝里,“回殿下的话,微臣初入鸿胪寺,见识浅薄,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故而……” 有沈确比着,安乐见他恭顺的做派反倒厌恶,忽然用团扇挑起他的下巴,将他的面容看得仔细。 “你倒是伶俐!既然要学那就学些真本事,别学你家少卿,非要做那油盐不进的石狮子!” 说罢,她摇着团扇径自朝后院走去。 魏静檀目光幽冷的看着长公主远去的背影,缓缓地垂手直身,漆黑的眼底没有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沈确回眸,正巧看见他嘴角那抹来不及收回的冷傲笑意。 “你笑什么?” 魏静檀被问得一时语塞,片刻微笑着回答道,“下官只是觉得……长公主对大人的评价颇为……中肯。” 沈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哂,“你也不差,在惹人嫌这门学问上,还真是天赋异禀。” “二位不分伯仲,就别谦让了。 ”罗纪赋揣手笑道。 斋堂里飘着松仁粥的清香,素净的莼菜羹滑过喉间,冲淡了魏静檀午间那道蒸彘肩残留的荤腥。 众人草草用过晡食,便各自回房歇着去了。 斋堂外,远处传来宵禁的暮鼓声,余韵穿透古刹斑驳的围墙渐渐消散在苍茫暮色中。 沈确用饭的速度极快,竹箸起落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不过片刻光景,面前的素斋便已见了底。 此刻他正捧着粗陶茶盏,小口啜饮着松针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魏静檀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一幕。 祁泽挎着刀大步走了进来,他先是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将最后一块豆腐整齐切成四等份的魏静檀, “大人。”祁泽朝主位上的沈确行了一礼,刚欲开口,已有小沙弥捧着黑漆食案碎步而来,碗中的松仁粥还冒着热气。 沈确抬手示意他入座,放下茶盏,“边吃边说。” 祁泽端起粥碗,用勺子舀着热腾腾的粥道,“金吾卫大将军苏若方才带人拔除了济阗的暗桩,就是西市的香料铺。” 斋堂内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魏静檀执箸的右手微不可察的顿了顿。 “苏将军倒是雷厉风行。”沈确语气平静,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问,“可曾起获什么?” “他们去晚了一步,所有账册密函都在铜盆里烧成了灰,连香炉里的残灰都被扬了个干净。”他压低声音,“七个死士,六个当场吞毒,最后一个被苏将军的亲兵一箭射死了。” “平素里竟小觑了这位苏将军。”沈确的声音比月色更冷。 祁泽的粥勺悬在碗沿,米汤正一滴滴落回碗中,“大人此番以自身为饵,实在太过犯险。人家要是扣过来一个通藩卖国的罪名,咱们可是有口难辩啊!” 魏静檀闻言眸光一闪,白日里沈确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举动,此刻在他脑海中渐渐连成一线。 “苏若监视你?”这念头方起,他立即意识到什么,面色一凛直接道出结论,“他是安王的人!” 第29章 香烟烬,金步摇(2) 话音方落,殿外骤然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抬眼间,苏若已领着金吾卫大步踏入,铠甲在烛火之下泛着冷光,腰间横刀未出鞘却已杀气凛然。 八名精锐分列两侧,佩刀随步伐轻晃间,寒芒在斋堂内织就一张无形的网,给本就狭小的空间内增添了几分压抑。 祁泽和魏静檀见他进来,慌忙撂下粥碗起身行礼。 苏若目光扫过案上几样素斋,笑道,“今个吃斋啊!倒是赶巧了。早闻慈安寺的素斋堪称一绝,偏往日里又公务缠身,今日借你的光尝尝。” 沈确懒洋洋地倚着凭几,对他的来意装作不知,出言戏谑,“你苏大将军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今日怎的屈尊来蹭我这清汤寡水?莫不是金吾卫的伙食不行?” 他边说着边抬手叫小沙弥端上一桌新饭菜。 祁泽见状,俯身将自己的食案挪至侧畔,将下首的位置让出来,含笑道,“将军请上座。” “有事耽搁了,回去也是没饭吃。”苏若随手解下腰间佩刀,撩袍落座,朝立着的祁泽和魏静檀摆了摆手,“我没那么多规矩,都别拘着,继续用饭便是。” 沈确歪头转着茶杯居高临下的看他,“那素烩三丝的火候恰到好处,将军不妨尝尝。” 苏若拿起竹筷夹了一大口素烩送入口中,嚼得津津有味,“慈安寺的素斋果然名不虚传。” 魏静檀眼尾余光扫过主位上散漫姿态的沈确,也装作无事人一般坐下继续吃。 “听说你晌午去了西市?” 沈确闻言一笑,语气似闲聊,“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倒叫你瞧见了。鸿胪寺那些陈年旧档,看得人眼晕……” 他忽而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忙嘱咐,“这事你可别告诉我兄长,不然又要念叨我不务正业了。” “说你也是应该!”苏若轻轻一哂,“当值时分擅离职守,你跑去西市作甚?” 魏静檀闻言,夹菜的手不由得放慢,口中细细咀嚼,抬眼打量沈确的神情,生怕错过什么好戏似的。 只见他唇角微勾,浮起一丝暧昧,“过几日便是枕云阁云绯娘子的芳辰,我与她素来交情不浅,合该备份体面的礼。” 那语调轻缓,分明透着一股风流意味,叫人忍不住揣测这‘交情’二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旖旎风情。 魏静檀听完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浮出淡淡的笑意。 忽听苏若语调婉转道,“枕云阁的云绯娘子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多少王孙公子捧着千金都难做她的入幕之宾。你回京才几日,竟有这能耐?” “你这话分明就是嫉妒我。”沈确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漾开几分自得之色,“不信你可以去问定北侯世子孙绍!” 要说孙绍也是个趣人,京中同他一般的纨绔甚多,但能入他眼的却没几个,寻常人凑上去搭话,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偏与沈确的交情如亲兄弟般。 苏若不免又细细打量了沈确一番。 比起那些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眼前这人虽恣意放浪,偏生得一副好皮相。 剑眉斜飞入鬓,凤眼含笑含情,行伍淬炼出的英气,将那慵懒姿态都衬得别具风情。 “所以你带他去?” 沈确看向魏静檀,理所应当道,“这还用说?他可是写话本的行家,最懂这些风月手段。试问坊间的小娘子们,哪个不被他笔下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哄得神魂颠倒?” 第31章 魏静檀被他这般恭维,面上笑得和煦,可心里早将他祖宗八代问候个遍。 “所以你给你们家大人出的什么主意?让我也知道知道,往后哄小娘子开心的时候,也好有个章法。” 这话显然是问魏静檀的。 “大人谬赞!”他放下竹筷配合的卖弄道,“云绯娘子名动京华,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送礼这事,终究是讲究个心意。女儿家最在意什么?不过是要让人家知道,她是被妥帖安放在这儿的人。” 说着,他拍了拍心口。 苏若闻言大笑,指着魏静檀朝沈确道,“你果然得了一妙人啊!” “那可不!”沈确修长的手指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天青釉瓷瓶,“此香唤作‘荔语羞’,是岭南那边的荔香,取的是宁枝熟透时的新鲜果皮。” 他手腕一转,一缕清甜幽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开。 “香气初闻似蜜,细品却带着几分青涩,恰如少女藏在团扇后的眼波,欲语还休、若即若离,要的就是这般欲近还远的滋味。” 魏静檀此前言语含糊,生怕说错话,却没想到他竟真能拿出东西来,这瓷瓶瞧着眼熟,好像是门口货架上的那瓶。 “这瓶可是在浮香阁买的?” 沈确盖上盖子,仔细的揣回怀里,“自然是,整个京城就属他家香料上乘。” “可惜了,这么好的香,恐怕再难买到了。” 沈确一愣,问,“这话怎么说?” “那是个暗桩。”苏若目光如钩,“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带人把那铺子端了。” “暗桩?”沈确眉头微蹙,声音却依然平稳,“哪方势力的?” “不知道,去晚了一步,整个店里别说活口了,连张纸都没留下。”苏若大口吃着,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今日你也去过那家店,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个香料店能有什么异常?总不能挂些惹眼的东西,引人猜忌吧!” 苏若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据我所知济阗使团上月进京时带了不少稀罕香料。可巧的是,其中有批贡品辗转于城中,最后却不知所踪。” “我竟不知还有这事!可济阗的礼单和贡品入库时数目都对得上。他们是何时转的手?” 见沈确茫然无知,苏若放下筷子起身,重新挎上腰刀,“你今日当真只是去买香?” 沈确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说了半天,你是想问我这个!” “随口一问,别挂心。”苏若说罢朝他叉手一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补了句,“对了,据说济阗的香料不仅是香,还可以是毒。你往后对那济阗使臣,可得警省些。” 他转身时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随行的金吾卫不如来时那般声势浩大,沉默地退出斋堂,只余下满室凝滞的寂静。 祁泽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转身看向沈确,压低声音道,“看来苏若此行也是白忙活一场,可那批货到底被送到了哪?” 本以为自己已经猜出十之八九的魏静檀,听到这反而越听越糊涂,忍不住蹙着眉问,“不过就是暗桩而已,究竟让你们下了多大一盘棋?” 第30章 香烟烬,金步摇(3) 月亮昏晕、星光暗淡,黑沉沉的夜笼罩着苍茫大地。 魏静檀立于高阁,俯瞰着手提灯笼的巡逻士兵,在清辉与阴影的交错之间有序的穿行。 寺庙的夜晚与他师门所在的抱朴山很相似,同是万籁无声,头顶是孤冷的月色,脚下是寂寂的黑暗,偶有几座石龛里摇曳着烛火,在这样的氛围里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沈确到最后都不曾为他解惑,离开斋堂时他笑容神秘,眼底藏着说不尽的玄机,“你不是写尽七情六欲,时常揣度人心,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嘛!又何须我来告诉你?” 用对方的话来反击对方,效果总是显著的。 不过,经他这一番周折下来,总算知道两件事:第一,苏若暗中是安王的人,对沈家又杀又救的也是他;第二,幕后操控连环案的人非富即贵。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在地窖骸骨案中安王明显处于失利方,因此在分析幕后主使时应将其优先排除。然而欢庆楼一案却指向当年诬陷纪家后成功脱罪的既得利益者,安王却又不能完全划出其列。 两个案件的关键指向存在明显的矛盾之处,想要进一步厘清其中的关联,还得继续深挖。 至于沈确此人的真实症结与深层目的,魏静檀目前仍未能勘破。 他双手撑在围栏上,远处的钟鼓响起,此刻已是三更,他疲惫的抬手正要揉眉心,余光忽的瞥见东南方有一道黑影,掠过巡逻士兵的头顶,飞身隐树。 那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过是一瞬。魏静檀瞳孔微缩,凝神注视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依旧是树影婆娑,万籁俱寂,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眼花了?” 寺内戒备森严,应该不会有人胆敢夜闯吧? 就在他暗自归结为夜枭作祟时,那道身影再度闪现,看方向是直奔后院禅房。 魏静檀心下一沉,指节不自觉攥紧栏杆。 ‘沈确啊沈确,在你麾下当差,当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他齿间碾过一句低咒,在栏杆上的手收紧又松开。 不过瞬息迟疑,终究还是足尖一点,浅青色的官服翻飞间已追着那道黑影掠入夜色。 东边的那片禅房因为皇后娘娘的驾临大多都空着,但入了夜仍是要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青石地面上晃出一道道光圈。 下面的侍卫和宫人依旧各司其职,对悄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毫无察觉。 魏静檀屏气敛声的隐身于房后枝叶繁茂的树杈间,如同虎狼捕猎般,死死的盯着不远处屋顶上的那道身影。 说来也奇怪,那黑衣人两手空空,看着倒不像是为了行刺,莫不是来了个喜欢劫富济贫的? 可纵然他艺高人胆大,天家的东西偷出去也不好销赃啊! 树上风大,魏静檀拢了拢衣袖贴着粗壮的树干蹲下,不免替这位绿林好汉操起了闲心。 此时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退了出来,下面的禅房内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整个朝堂都在议论到底是立贤立长,皇嫂这时候却请旨出宫祈福,真是躲得一手好清闲。”安乐理着披帛襦裙端坐在案前,打量着整个禅房,“不知日后永王上位,你这太后的宝座,坐得能否心安理得。” “长公主是自己计划没得手,跑我这撒气来了?只是这番话是长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永王的意思?”皇后面上平淡,对这样的质问倒显从容。 “永王纯孝,怎么会质问自己的母后?” 安乐长公主唇角的笑意不减,脸上的冷漠却愈发可见,她将‘母后’二字咬的极重。 蒲团之上,皇后微微睁开眼,手上依旧一颗一颗的捻着念珠,沉下心语气不疾不徐,“龙椅还没坐热,这个时候你们论议储之事,岂不是惹你皇兄不快?” 她话一出口,安乐只觉得诧异又好笑,“这个时候你还管他高不高兴?安王在一旁虎视眈眈,等他成了气候,你再想求神拜佛,连头都不知该往哪儿磕。” 说罢,她见皇后不答,忽的想明白什么似的陡然沉下脸,“你可别忘了,你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是怎么来的,安王若是知道当年的真相,他能容得下你?你我想要左右逢源的这条路,早就被我母后堵死了。况且以安王的性情,可不似他父皇念旧情,当初政变替他做内应的宁才人都没能落个好下场,更何况你我这样的宿敌,即便示好也没用。” “公主这话说的,我何曾向他示好?”皇后咬着槽牙,压抑着心中的怒意,“你们别白费力气了,你皇兄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立储的。” 长公主不解的问,“为何?” 她这些年权势滔天,从未正眼瞧过她这位兄长,对他的了解自然比不过眼前这位与之相伴二十年的妾室。 “还记得德宗皇帝对他的评价吗?性情敦厚!”皇后低眉缓缓起身,浅笑一声,似乎带着嘲讽,“你倒是让他争皇位试试啊!” 安乐看她的目光中满是错愕,不禁忆起当年五王夺嫡的下场是何等惨烈,以至于如今的同辈里也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位皇兄了。 “他若真的是性情敦厚,立储之事政变结束便立了。你以为皇上是喜欢永王才封我为后的吗?他不过是想抬一抬永王的出身。论家世,我娘家只是翰林院的闲职,对永王能有什么助益?不过是让他明面上有资格与安王在朝堂上秋色平分罢了。”皇后眸色冷淡的看向安乐,“可你们偏偏咬着这一点站不住脚的优势咄咄相逼,以安王目前的声势,日后天平一旦倾斜,你猜最后吃亏的会是谁?” 这些年安乐早已习惯了争斗,眼中战意盎然,“可皇权之下谁又不是棋子,如果连这点优势都把握不住,岂不死得更快。” 第32章 皇后长叹了一声,“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个拿笔杆子的人翻了天下,永王身边的人该换一换了。” 想要与安王抗衡,文官是靠不住的。 第31章 香烟烬,金步摇(4) 皇后几句话既轻轻地化解了安乐长公主的怒气,又不落痕迹地点明了各方局势。 她见安乐不再反驳,进而又道,“皇上如今政不由己出,都交给下面的人去争、去办。做对了,他便赞扬褒奖;做错了,责任永远是下面的人担着。长公主殿下可知是为何?” 安乐沉默了,这个问题几乎让她屏住了呼吸,当年她与两个侄子联手发动政变,这才教她那庸碌的皇兄平白捡了这泼天的富贵,厚颜坐在那个位置上,还真当自己是真龙转世了? 可静下心来细品,九重宫阙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懂帝王权术。 “他放纵我们在这泥潭里撕咬、消耗,他独坐明堂之上扮他的圣明天子。”安乐讥诮一笑,“我们斗得越久,他坐得越稳。纷争已然陷入僵局,这该如何破?” 皇后问,“城西的那场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长公主的话被禅房外骤然响起的一声厉喝,生生打断。 “何人窥探?” 廊下黑影一晃,琉璃宫灯被疾风带得剧烈摇晃,在朱漆廊柱上投下鬼魅般的乱影。 魏静檀与那黑衣人一样,墙根听得十分专注,都被那喊声惊了一跳。 刹那间,只见一人飞上屋顶,额发遮面,看衣着打扮竟比黑衣人还要神秘几分,尤其是他手中那件不寻常的兵器,远处看似棍非棍,在月下泛起厚重的乌漆色。 看装扮并不是侍卫中人!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魏静檀紧贴在粗壮的树干,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分辨。 那黑衣人武功不低,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躲过对方的横扫。 与之缠斗的神秘人每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冲、刺、劈、砍,一招一式朴实无华,无花哨可言。 他们二人所练就的武功皆是用于实战中厮杀的硬功,不像江湖上的一些门派,以身法见长。 这一点他们倒是对脾气,只是可惜那黑衣人未带兵器,除了躲避便只能逃,十成的武功有七八分发挥不出,最终也是落了个下乘。 可如此鸡鸣狗盗之辈,怎么会练硬功? 下面举着火把的禁军从四面八方闻声聚集而来,攒动的火光迅速移动,眼下的情形就连魏静檀自己想要悄无声息地脱身也非易事。 他紧抿着唇角、冷眼看着屋顶上缠斗的两个人,心中腾起一丝慌乱。 神秘人招式凌厉,手中的兵器挟着劲风,几乎是贴着黑衣人的颈间而过,黑色面巾倏然掀起一角,魏静檀清楚的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差点惊呼出声。 沈确! 难怪方才那抹身影在月下腾挪时,身形处处透着说不出的熟悉,竟然是他! 之前还冷言斥他偷听墙角,如今倒好,他自己不也干起了这般鬼祟勾当! 不如就此袖手旁观,权当看场好戏。 魏静檀心头掠过这荒谬的念头,可这念头刚起,便被理智狠狠掐灭。 若沈确今夜在此失手被擒,往小了说,以他沈家庶子的身份为保一族兴衰,就此宗谱除名;往大了说,朝堂局势正值微妙之际,稍有不慎,只怕连带之下史书都会为此改写。 想到这,他手掌一翻指间多了几枚银针,就在沈确后仰避招的刹那,他手腕一振,银针破空而出,直取神秘人咽喉要穴! 未及确认是否得手,他已纵身掠下高树,素白帕子往面上一掩,足尖在檐角上故意踏碎一片青瓦。 “那边也有刺客!往西边去了!” 三路禁军分出两路闻声而动,火把的光流顿时如潮水般转向,朝着他刻意指引的方向汹涌追去。 魏静檀借着夜色的掩护,几个起落便甩开了追兵。 所幸追来的不过是寻常禁卫,并无真正的高手坐镇。几个屋顶纵跃,最终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 回到房中,他反手合上门扉,细细回想着方才自己那一招,角度、力道、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即便未能伤及那神秘人分毫,只要能阻他片刻,给沈确创造脱身之机,便已足够了。 果不其然,门外兵甲相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跃动的火光将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魏静檀麻利的解开身上的衣物,正欲推门窥探,忽见一道黑影自檐角坠下,足尖在院墙借力一蹬,整个人如鹞子般掠向对面屋脊。 远处禁军火把已连成赤红长蛇,他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了顿,轻笑一声。 “总算没辜负我。” 魏静檀浅浅的松了口气,关上门点亮烛火,边系着衣襟边往外走。 为首的是北衙禁军副统领秦征,他手按刀柄面色凝重,看见魏静檀披着官服、睡眼惺忪的从房内出来,上前问,“魏录事可看见什么可疑人?” 魏静檀面上茫然,声音里还带着三分未醒的慵懒,“没有!副统领这是?寺里进贼人了?” “娘娘禅房附近发现刺客踪迹。” 秦征目光扫过他衣襟处未理平的褶皱,到底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位是沈少卿心腹,又与自家上司连着筋,此次奉命同在这慈安寺,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有人受伤?”魏静檀问。 秦征摇了摇头。 魏静檀松了口气,嘴上直说‘万幸’,环顾一圈问,“我家少卿大人呢?” “已经遣人去告知了。” “那下官就不耽误副统领擒贼了,我去寻少卿大人商议应对之策。” 沈确一身官服,祁泽提着灯笼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穿过东西跨院的月亮门时,恰在拐角处撞见了疾步而来的魏静檀。 他们目光相接的一瞬,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被夜风荡起了一丝涟漪。 魏静檀朝他叉手见礼,神情紧张的问,“大人可是要往东院查探刺客之事?” 沈确脚步微顿,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衣襟上一扫而过。 “既然来了,便随本官同去。” 禅房内,皇后赵氏的念珠碰撞声清脆可闻。长公主执着的缂丝团扇半掩朱唇,扇面金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魏静檀借着行礼的间隙扫视四周,廊柱旁执戟的侍卫,院门外按刀的禁军,直到步入禅房内却也始终不见那个手持奇异兵刃的身影。 “臣护驾不力,请娘娘降罪。”沈确撩袍跪下。 皇后捻着念珠的手倏然停顿,清冷的问,“可擒住了?” “秦副统领正带人搜捕。”沈确抬眼,状似无意道,“不知是哪位最先发现刺客?若能得些线索,也好着人描绘身形样貌,以助禁军缉拿歹人。” 夜色如墨,被沈确和秦征严密布控过的慈安寺内,却凭空多出两个来去无踪的高手,此事细想之下实在令人心惊。 魏静檀冷眼旁观,对沈确这番贼喊捉贼的做派心知肚明。 他此刻无意欣赏,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在场众人。 禅房的烛影摇曳间,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后与长公主那转瞬即逝的对视。 二人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默契,显然不欲此人被深究。 禅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 皇后开口道,“此事少卿该去问秦副统领才是。本宫与长公主一直在内室诵经,如何知晓外间情形?” 她顿了顿,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过听闻,刺客似是两人。” 沈确眸光微动,直起身道,“可据臣所知,有侍卫亲眼目睹屋顶上有人与刺客缠斗,且那人……。” 安乐长公主突然‘啪’地将团扇扔在案上,一脸傲慢的问,“沈少卿这是在审问皇后娘娘吗?” 身份有别,沈确立即垂首道,“臣不敢。” 皇后与长公主心中有鬼,以此事为筹码,双方各退一步,这样最好。 纵然沈确对那神秘人再穷追不舍,字字紧逼,在她们二人这也是徒劳。 魏静檀余光瞥见沈确仍欲追问,在他身侧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那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之意。 沈确袖中的手微微一僵,侧首瞥见魏静檀眼底的警示,终是压下嘴边的话,躬身行礼道,“是臣唐突了。” 皇后已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盏,宫里惯用此礼逐客。 他们离开禅房院子,站在廊柱的阴影处。 见旁边的魏静檀坦然站在他们中间,祁泽看向沈确,得到默许后低声道,“要不要跟秦副统领说一声,把人聚到一处排查一下,说不定可以……” “不必了。”不等沈确答话,魏静檀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沉静得可怕,“方才殿内的情形,还没看明白么?少卿要找的人分明是里头某位圈养的暗卫。” 夜风穿过回廊,略带凉意。 魏静檀转向沈确,声音又轻了几分,“他们往日里那些卖官鬻爵、拉拢朝臣的勾当,皇上若是看那些人不顺眼,随便寻个错处抄家下狱,还能充盈国库,动不到国本。可暗卫就不同了,王公侯伯府中的护卫连人数都有严格的限制,这样一看,在京畿重地内豢养暗卫跟拥兵自重有什么区别?皇权之下、卧榻之侧,岂容得下旁人窥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她们岂会让我们找到。” 第33章 沈确没有答话,他此刻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那双总是精明的眼里像蒙了一层雾。 魏静檀甚至不知自己方才的那番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第32章 香烟烬,金步摇(5) 翌日晨光熹微,草木宽大的叶片上滚落着晶莹的露珠,风中飘荡着氤氲的水雾,还能闻到清新的泥土气息。 魏静檀一面理着冠发,一面留意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慌张跑到慈安寺后院的时候,迎接圣树的仪仗已经整整齐齐的站在台阶之下。 “你再晚一会儿出来,只怕要跟凤驾撞个正着了。”祁泽抱着剑,站在远离人群的树下。 自打昨日之后,祁泽对他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般疾言厉色,仿佛一夜之间尽数收敛于内,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的审视。 想必是沈确与他说了什么。 魏静檀不甚在意,打着哈欠小声抱怨道,“昨夜搜刺客搜得那么晚,这才睡几个时辰,能不困吗?” 祁泽看他言行举止依旧如常,还是难掩嫌恶,“昨夜回房的时候天本就快亮了,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也睡得着。” “我为什么睡不着?”魏静檀整理着腰带,事不关己的抖开袖子,“说到底这是你家少卿大人的事,跟我一个只负责誊抄撰写的有什么关系?” “诶,我说你这人,良心是被狗吃了?怎么连点感恩之心都……” 魏静檀困得眸中氤氲,不等他说完,没耐心的截住话茬,“行了,我看你这辈子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命!昨夜我不是说了么,就算这事闹到皇上跟前,你家大人最多不过是个失职之罪;反倒是皇后与长公主说不清。难道这二位大半夜聚在佛寺的禅房里只为是闲谈绣花?” 看他混不吝的模样,与古板书生相差甚远,说话和做派跟军营里那些兵痞子无异,祁泽甚至怀疑眼前这人真的是进士及第,一介文官清流? 侧目上下打量他,一字一句强调道,“眼下这事可不是你写的话本,谁揣着什么心思全得合着你的意。而且皇上素来是个没主意的,往日里她们又不是没插手过前朝政务。” “他没主意?”魏静檀显然不认同,意兴阑珊的哼笑了一声,“这话也就你信吧!” 说话间,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的皇后和长公主,被宫女前后簇拥而来,在一众诵经的高僧旁边驻足。 倏尔,一阵湿润的雾气自远山飘来,细雨如丝,将整个佛寺笼罩在这空濛的静谧之中。 宫女们慌忙寻来两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撑在贵人头顶。 其余人却不敢妄动,肃立在雨中,任凭那绵绵细雨润湿衣袍。 魏静檀望着草坪之上几个正奋力掘土的小沙弥,问,“这树坑怎么临时才挖?” “钦天监算的吉时。”祁泽漫不经心回道。 “那他们可曾算出,这个时辰会落雨?” 魏静檀抬手拭去眉间滑落的雨珠,远处一声惊叫刺破雨幕。 循声望去,便见那小沙弥扔下锹铲瘫坐在青草之上,颤抖的手指直指树坑深处,唇齿打颤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皇后和长公主与众人一同上前,待看清坑中物事,二人面色煞白、踉跄后退,绣鞋踩乱了锦裙,幸得身后宫女眼疾手快搀住臂弯,才勉强维持住天家威仪。 沈确与秦征商议,二人思虑再三,毕竟佛门净地惊现骸骨,事关皇家体面,不宜让京兆府来查,以免惊动百姓。 大理寺卿张怀仲带着赖奎和仵作等人悄然入寺时,皇后与长公主已被送至后院禅房歇息,几棵枝干粗大、亭亭如盖的菩提树码放在墙边。 南诏王子罗纪赋和使臣阿思,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躲雨,看向围聚在白骨旁的众人,他们时而附耳低语。 秦征扶着腰刀,咬牙道,“又是刺客、又是白骨的,倒让他们南诏看了个笑话。” “眼下哪还顾得上什么笑话不笑话。关键是,那骸骨看颜色,埋在这可有年头了。为何会被埋在皇家佛寺内?”沈确抱臂看着众人,转头问,“谁选的树坑位置?” “还能是谁?钦天监呗!” 沈确冷笑道,“他们可真是一算一个准。” 说话间,南诏使臣阿思上前见礼道,“沈少卿、秦副统领,没想到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可这树多日水陆兼程运送至此,今日若是不栽种恐难成活,上面若是追究起来,有损我两国情谊。” 沈确看了一眼远处挖好的树坑,在这片凶杀之地继续种树已然不合适,“使臣大人放心,我会让方丈另择一处栽种。” “如此甚好,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阿思朝他行了一礼,一旁的罗纪赋却道,“热闹还没看呢!这就走了?” 阿思劝道,“赋王子,咱们就别在这给沈少卿添乱了,您还是随老臣回去吧!” 罗纪赋不依,热闹没看成白起个大早,况且魏静檀那个妖孽特意邀他来整了这么大 一出戏,不看岂不可惜。 阿思劝不动,犹恐深陷其中,甩着袖子自个走了。 罗纪赋转头把手臂搭在沈确的肩膀上,分析道,“方才我往坑里瞧了一眼,这尸体埋在这少说也得有个二十年了,大人不妨让人翻翻陈年的报官记录,说不定在失踪人口上能有收获。” “不劳赋王子费心,这个案子我们自会处理。” 沈确说罢,突然矮身后撤,罗纪赋拄了个空,险些跌倒。 魏静檀撑着油纸伞凑到坑边,坑很深,灰白色的骨骼与周遭的黑土形成鲜明对比,那具骸骨的身量娇小,侧头微微颔首。在濛濛细雨之中,仿佛是在向苍天低声诉说着心中的委屈与怨愤。 张怀仲用素白锦帕紧掩口鼻,眉头拧成了川字。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他望着那具残破泛黄的骸骨。 时隔多年,即便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怕是也化作了尘土。 他余光忽的瞥见魏静檀,眸光一亮,“魏录事,可有什么发现?不妨说说。” “大人客气了。”魏静檀笑了笑,蹲下身仔细的看了看,被仵作清理出来的骸骨,“盆骨开阔,齿冠磨损轻微,当是未满三十岁且生育过的女子。除此之外,旁的倒真瞧不出什么了。” 张怀仲长叹一声,指着这坑对赖奎道,“传话下去,把这坑再掘深三尺,便是掘到黄泉,也得给我找出点线索来!” 说罢,他转身朝沈确走去。 魏静檀嗤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捞了一把地上湿润的黑土,边揉搓着边看向赖奎。 清风拂过、草香入鼻,一角鲜红的袈裟飘进他的视野里,魏静檀移开头顶的纸伞向上看,慈安寺的皈无方丈正朝他行佛礼,魏静檀边起身边拍掉手上的土回礼。 他们二人相视无言,皈无方丈垂下眸默然转身,为正被收捡的骸骨颂起了经文。 梵音入耳,魏静檀觉得自己好似误入了无垢之境。 第33章 香烟烬,金步摇(6) 寺庙门前的巷子因人多而变得狭窄,马匹都是训练有素,周遭静谧得只余虫鸣鸟叫之声。 停在台阶下的两辆马车庄严肃穆,四面雕刻皆是云纹凤舞,车顶流苏缀以金银丝线,车辕上镶嵌着精美纹饰,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黄色绉纱遮挡。 待两位贵人登车,随行的宫人正要大声唱喝‘起驾回宫’,那道车帘忽的被一只素手掀开,皇后温润的嗓音自车内传来。 “沈少卿。” 沈确上前,颔首聆听,二人低语片刻,队伍才朝皇城的方向缓缓移动。 他没有上马随行,而是后退了几步躬身行礼给车驾让出路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远,留下一地泥泞。 祁泽和魏静檀凑上前,祁泽迫不及待的问,“娘娘怎么说?” 沈确抬手扶额,手刚举到一半顿住,不动声色的换了一只手。 “皇后娘娘说,近来朝中政务繁多,慈安寺又一连两桩事,择要事上报即可,免得皇上震怒。” 祁泽闻言,不由钦佩地看向魏静檀。 反观魏静檀却面上一肃,嗓音疏淡的提醒沈确,“如此一来,明面上算你欠她一个人情,往后你还得念着,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沈确略显疲惫的深吸了口气,别过头微阖双目,再睁开眼时已变得深邃,望向‘慈安寺’的匾额冷冷道,“我的人情可不是这么好讨的。” 在吴寺丞的指挥下,寺里的沙弥忙着另择一处挖树坑。 沈确带着魏静檀回到寺中,行至无人的廊下,沈确突然开口问,“挖个树坑都能挖出个骸骨来,方才你查看现场时有什么发现吗?” 魏静檀低头专注的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随嘴回他,“少卿大人都说,那尸身已成白骨。还能有什么发现,证物该烂的早就烂没了。” 他正走着,身边人突然停下脚步,魏静檀从抠手的动作中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又道,“现场没有留字就是好事。” 第34章 “我倒希望留字。”沈确唇角微扬,对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略感荒谬,低笑一声,“如此一来,此案也不至于没头绪,至少知道那人的权柄可以左右钦天监。” “知道了又能怎样!”魏静檀笑他,“你还能将人抓到鸿胪寺挨个审问?” 这案子太过久远,死者身份不明,杀人动机成谜,根本无从查起。 沈确侧眸看向魏静檀,“你不是喜欢揣测人心嘛,此案你给分析分析。” “我只能分析凶手,旁的什么人可不行。”魏静檀顿了顿,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入定似的,“凶手能在佛寺里杀人埋尸,心中应该没什么敬畏,遇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想必少时饱尝贫苦,体会过世道浇漓,所以才养成了寡恩少义的性子。” 听他这么形容,完全一个市井流氓的形象。 “还有吗?” 魏静檀摆了摆手,宽慰道,“二十年前的案子了,大人!就让大理寺去头疼吧!左右这事怪不到你头上,皇上无非是震怒,斥责两句就完了。” 谁知沈确眸光骤然一凝,话锋忽转,“那昨夜呢?你在做什么?” 魏静檀只顿了瞬息,便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睡觉啊!” “满院都在喊着抓刺客,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找的那个人是某人的暗卫?” 魏静檀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粲然一笑道,“我不仅知道,还知道他极有可能是长公主的人。” “咳!”祁泽不知何时已抱臂倚在廊柱上,闻言轻咳一声。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二人意料。 沈确脱口而出问,“为何?” 魏静檀娓娓道来,“皇后及其母族多年来地位不显,靠着俸禄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过活,应该没有这个条件。而且我从坊间听闻,宣德十一年,纥鹘王子带着使臣来我大安求亲,点名求娶的是当年已年近十五的安乐公主。德宗皇帝虽然不舍,但也没有理由拒绝,最后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他担心自己的小女儿远嫁受苦,就悄悄赐了她一队暗卫。” 祁泽认真道,“此事我也曾有耳闻,这个纥鹘王子当年明明是有备而来,最后却突然改口说自己非公主良配。” “这门亲事最后自然是没成。不过如今算来,这批人应该还在公主府当差吧?” 沈确沉下心,眸底看似一片风平浪静,却有一缕微妙的幽光转瞬即逝。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且先不质疑你所说的真伪,单说宣德十一年,十八年前,只怕那时候的魏录事刚会摇拨浪鼓吧!” 魏静檀被他噎得一怔,随即干笑两声,摇头道,“大人,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那好。”沈确索性顺着他的话问,“皇家秘辛、坊间传闻,这里面能有几分真?” 听他有此一问,可见心底在意。 魏静檀眉头轻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一个暗卫而已,大人这是何必?若是不信,权当我励志要写野史。” “这里没你的事了。”沈确忽然打断他,面色越发冷峻,“你先回去吧。” 魏静檀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那句不咸不淡的逐客令让他一时摸不透其中深意。 他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叉手一礼,默然退了出去。 祁泽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担忧的问,“大人真觉得是他吗?” 沈确沉默片刻,目光沉沉。 魏静檀此人,面白清瘦,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倦怠的模样,不说话时更是透着股疏离冷意,叫人捉摸不透。 “昨夜行动时,我并未察觉有人尾随。直到那神秘人出现,被突如其来的银针逼退时,我才惊觉现场还有第三人。等我去看银针的来处,却只剩下树影晃动了。”沈确声音低沉,“肯出手帮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很难不怀疑到他头上。” 此刻整个京城细雨如丝,罗纪赋撑着油纸伞走在坊间青石板上,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魏静檀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昨日他说要抬安王的出身时,那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难道他真找到了?”罗纪赋脚步微顿,伞沿垂下的雨帘模糊了他的神情,此刻拂面的微雨好似都凉了几分。 话说安王的生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近二十年,安王这些年凭借自己在军中的势力,把京城内外翻了个遍都未有结果。 且不说真伪,他这一手,怕是要把朝堂这潭死水搅出惊涛骇浪来。 可这些年皇上连个衣冠冢都没说给安王生母立一个,足见二人之间的感情淡薄如斯。 关键是,一堆白骨,魏静檀要如何向世人证明其身份。 这算盘是不是打错了? 第34章 香烟烬,金步摇(7) “你怎么才回来?凤驾回宫都半个时辰了!” 谢轩刚送完案牍入库,行至中庭正巧遇上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的魏静檀。 见他官袍褶皱、皂靴半湿,上前抓着他的手臂,“快随我来。” 转头便吩咐宫人备热水、炭盆送往偏院。 “你说什么?又发现骸骨了?”谢轩手中的火斗悬在官服上方顿住。 魏静檀捧着姜汤,只着中衣坐在炭盆旁烘烤鞋袜,急道,“你仔细些,别把我官服熨坏了,我可就这一件。” 谢轩忙提起火斗查看,还好官服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你说这京城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不太平呢?”他轻轻一叹,“谁能想到断龙崖余孽非但未绝,竟还混进了京城。” 此言一出,魏静檀怔了一怔,想起连琤去面圣的事还没下文,“你说的是欢庆楼那案子?” “可不是。”谢轩展平官服,火斗缓缓游走其上,“连府尹禀明死者身份后,圣上勃然大怒,翻出当年剿匪旧案问责。你猜牵扯出了谁?” 魏静檀倚着凭几盘腿而坐,茶碗在掌心轻转,“这你让我从何猜起?” 他入仕未深,量他也猜不出来,谢轩直接道,“户部尚书郭贤敏,不查不知,这位不仅与断龙崖山匪有关系,身上还背着当年江南粮案呢。” 他递过熨好的官服,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我听说你是江南人,当年那场饥荒你是不是也赶上了?” 魏静檀系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俗话说天道好轮回,如今你也算大仇得报了!当年发生那场饥荒时,郭贤敏正是负责粮食转运,结果他财迷心窍,把官仓派发给灾地的赈灾粮私售牟利了,这才导致江南饿殍遍野。” “卖了?”魏静檀猛地抬头,“陈年旧案如何翻出来的?” “当然是墙倒众人推,在官场里,人啊,千万不能倒下,不然除了死,没别的好下场。” 谢轩命人将火斗撤下,屋内炭火过旺,蒸得他额角沁汗。 他随手抄起一柄素绢团扇轻摇,就着青瓷茶盏啜了口茶汤,缓声道,“如今圣上案头的折子,十之八九都在议这桩公案。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事情?” “那皇上要如何处置?” “当年江南道一众官员都因此受罚下狱,更有地方官员坚守灾地与百姓一同饿死,如此之下更显其可恨。所以抄籍没产,秋后处决已是板上钉钉了。”他忽觉魏静檀神色有异,蹙眉上下打量他,“你……不应该开心吗?” “啊?”魏静檀恍然回神,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哑,“念及父母当年若得半斛赈粮,何至于活活饿死?而今我孤身飘零,如萍寄世,苟活至今,其中艰辛更与何人说?这一切皆因他中饱私囊,思之胸中难免义愤远胜于喜。” 情至深处,还真落下泪来。 谢轩闻言十分动容,可怜他少时孤苦无依,本可以进士及第光宗耀祖,不成想命运多舛,还真是应了那句‘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别难过了,你苦尽甘来,眼下日子有了盼头。若二老天上有灵,见你如今模样,想必也会含笑心安。 ” 谢轩见窗外已近午时,便展袖起身道,“走,咱们用堂馔去。” 鸿胪寺另一侧的官署内,沈确艰难的抬起右臂,挽起宽大的袖子,一道状若鱼鳞的长条淤痕赫然显露出来。 “大人受伤了!”祁泽瞳孔骤缩,随即了然,“这是昨日那个暗卫使的兵器?” 沈确不答反问,只将手臂往光处一送 ,“此前你可见过?” 祁泽倾身细察,但见淤痕边缘泛着青紫,每片‘鳞甲’都带着细微倒钩状的撕裂伤。 他摇头道,“这应该是硬鞭吧!天下武功多为拳脚刀剑,这般阴毒兵刃想必好查。” 话未说完,人已疾步走向楠木柜子取药匣 沈确忽道,“这个兵器,我见过。” “何处见过?”祁泽执药的手微微一顿。 “落鹰峡。”沈确眸色渐深。 他原以为,当年落鹰峡那场伏击,不过是铁勒哈尔库特部的游骑所为。 第35章 那群蛮子素来使弯刀、挽硬弩。 可如今细想,为首那人覆着铁面,手中兵刃寒光森然,形制诡谲,绝非草原常见的制式。 祁泽嗓音陡然一滞,喉间如哽了块炙炭,“这么说,当年那支伏兵,根本就不是铁勒人?” 他指尖的药膏已然凝固,却浑然不觉,他至今仍记得,西南夹道的风卷着沙砾拍在脸上的感觉,他带着另一拨兄弟奉命策应,却成了毕生憾事。 沈确取过青瓷药盒,指尖挑出一抹琥珀色的药膏,那药膏带着淡淡的当归苦香,在淤痕上化开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祁泽目光盯着沈确,指甲楔进掌心,洇出几道月牙状的血痕,而沈确的沉默依旧纹丝未动。 两年来,多少次午夜梦回,沈确都能听见落鹰峡的风声裹挟着弟兄们最后的嘶吼。 如今这身绯红官服却成了他苟活于世的枷锁,他恨不得那日的羽箭能再偏三寸,这样他的牌位此刻便也能安安稳稳的供在忠烈祠里,总好过如今独坐高位,受这日夜凌迟般的煎熬。 祁泽未曾亲历落鹰峡的血战,却比他更恨,恨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恨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当时为何不在场。 这份恨意纯粹而锋利,沈确凝视着他,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但祁泽的恨与他终究不同。 因为祁泽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没有亲眼见过断枪折戟插满峡谷,更不曾亲手合上那不肯瞑目的双眼,所以他的恨里仍带着天真,固执地相信仇恨就该是干净利落的。 “如果魏静檀说的没错,当年的伏兵是长公主的人!” “慎言。”沈确齿间挤出二字,面上仍是一潭死水,“无凭无据,此乃诛心之论。况且污蔑皇亲,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早就没九族了。”祁泽倔强的起身,“这就将魏静檀抓过来问清楚。” “站住!”沈确拍案而起,怒道,“他那套说辞连自己都圆不全,你信他?” 祁泽身形骤然僵住。背对着沈确的肩胛骨在官服下剧烈起伏,像困兽挣不开铁笼。 良久,他慢慢转过来,下唇被咬得泛白,“属下只是,不想让兄弟们枉死的英灵无寄,连仇人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沈确的皂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祁泽身前半步,手拂过他歪斜的交领,“当年的事我们必然要查,但你记住,我们查的是真相,并非当朝长公主。” “大人!”祁泽一愣,“您这话何意?” “真相绝非依附于人身之浮萍,亦非可随意攀折之草木。既然想报仇那便拿出证据来,不可靠臆测定罪,更不由怒火裁决。要祭奠英灵,就拿染血的铁证来。” 祁泽攥紧拳头,半晌才哑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属下,冒失了。” 第35章 香烟烬,金步摇(8) 户部的户籍记录从魏静檀出生开始,对他幼时外貌的描述除了凝脂点漆、日角珠庭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而后直接便是他前年入京赶考时的户籍登记,与生员记录一致,双瞳剪水、面白而羸瘦。 前后外貌描述大同小异,无半点增减。 而且生员记录上有记,魏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户,世居江南村落,家中有两亩薄田。 当年爆发的那场时疫之后,魏静檀成了孤儿,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从乡试一路考到殿试。 科举之路素来是艰难险阻,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打通门路,想要绕过这一坎。 魏静檀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说是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 祁泽眉头紧锁,一脸认真的问,“可那个魏静檀,大人不是让人查过他的底细吗?” 沈确将药罐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早些年江南那边不太平,有匪乱和天灾,甚至连官衙都被闹事者烧过几次,有些案牍文书自然没被保留下来,所以户部的户籍存档也是有限的。” “更妙的是。”他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以魏静檀的出身,连寒门都称不上。一个食不果腹、远离朝堂的孤儿,既无家学渊源,又无名师指点,不仅进士及第,分析起局势却能鞭辟入里。” 祁泽虽是武人,但也明白科举之路的艰辛,想不透的困顿道,“他们魏家祖坟是冒青烟了么!” 魏家先祖积了什么德,沈确不知,“这样的眼光、见识,应该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祁泽凝眉揣着手感慨道,“他当初若是有门路,何至于窝在城外写话本,这一窝就是一年多,也太沉得住气了!” 沈确的指节在紫檀案几上叩出三声闷响,像在叩问某个无人应答的谜题。 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当初只因厌憎大理寺的龌龊勾当,不过是想在浊世里捞起一株干净的萍草。 怎料随手一挽,竟从万千浮浪中精准攥住了自己的命门。 叹息悬在半空,心头却浮起一丝陌生的钝痛。 他倏然蹙眉,竟是失望? 有句话魏静檀说的没错,原来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一直对魏静檀存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期许。 可究竟在期许什么? 不过是某个转瞬即逝的眼神里,曾闪过几分似曾相识的温润。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何曾有过半分相似? 那个执卷浅笑的如玉少年,或许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葬在某处无人知晓的山林;纵使尚在人世,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城府深沉的魏静檀? 他摇头苦笑,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漫过他的眉梢。 傍晚,沈确从皇城出来的时候有些晚了,刚到家门口,宵禁的鼓声也正好敲完。 平日里他去皇城当值,家门总是用一把铜锁锁住,眼下门却虚掩着,铜锁已经不见。 他推开门,院子里草丛齐整,中央铺的青石路面也有清扫过的痕迹,显然是魏静檀先他一步回来了。 门扉在身后合拢,他看见铜锁完好的挂在门后,转身朝魏静檀的院子走去。 他穿过回廊,夜风卷着微湿的草木气拂过衣摆。 魏静檀的院子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刚一进院门就看见他坐在窗前,低头蹙眉咬着笔杆,不知在冥思苦想些什么,就连沈确走近都不曾发现,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沈确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见他始终不抬头,沉声问,“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魏静檀一激灵,吓得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抬眸看见是沈确,怒极反问,“我还想问,堂堂鸿胪寺少卿,进别人院子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都站半天了,谁让你不抬头。”沈确看他面前的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房内的地上四周也散落了不少揉皱的纸团,“你在写话本?你不是有俸禄了么,为何还要写?” 魏静檀的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旋,垂下头继续写,“李掌柜待我不错,我不能撂挑子不干,弃他的生意于不顾。再说了,还有那么多爱看话本的主顾,我不能撒手不管,做人做事总要有始有终。” 沈确喉结动了动,讥诮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恭维了一句,“没想到,魏录事还挺有原则和担当。” 魏静檀听他这话言不由衷,撵人道,“你还有事吗?没事别打扰我思绪!” “你自己写不出来怪我?”沈确玄色官靴踹开雕花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可真是个孝子,大仇得报竟还有心情写话本!可你今日就算不备下三牲醴酒,点上三柱高香也好,起码告慰令尊令堂在天之灵。”沈确随手拨开散落的稿纸,在罗汉榻上斜倚下来,又伸手给自己倒了盏茶,悠哉道,“户部尚书郭贤敏如今被下狱,算起来这幕后凶手,应是你半个恩人。你给连琤出谋划策,让他可软柿子捏,不会就是这个目的吧?” “少卿大人抬举!我要是有未卜先知之能,钦天监岂不更适合我。有捷径不走非要去参加科考,难道我这辈子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少在这跟我装可怜,我不吃你这套。” “这就可怜了?大人果然悲悯。” 魏静檀好不容易来了灵感,低头把想到的写在旁边的废纸上以作提醒,边回答道,“况且仇人尚且在世,就不算大仇得报,等他身首异处那日,我再告慰亡灵也不迟。” “你倒拎得清!我还以为魏录事不敢面对父母牌位呢!” 魏静檀忽然转身,案上烛火将他眉眼照得半明半暗,“圣上这次雷厉风行,只向下追责,少卿大人可知原由?” “这也让你瞧出了端倪?”沈确眉头一蹙,“你直说便是,何必多此一问。” “听说御案上言官弹劾的折子颇多,几乎是将郭贤敏按死在砧板上,可这么大的事却并未牵扯旁人。大人可算过一笔账?” 魏静檀提着一支毛笔,坐到沈确对面,随手从地上捡了一张相对空白的纸,摊开边写边道,“江南稻米产量高,饥荒之前皆是丰年,以亩产一石,并配合大安粮食税赋来算,一户农民耕作三年,除了平日吃穿用度,可积攒下一年的余粮。可江南道为何不到半年便饿殍遍野?这么关键的时候,负责调运的郭贤敏就算再利欲熏心,也不至于一粒米都运不进江南吧?况且此事,还被瞒得密不透风。” 第36章 沈确僵了片刻,“江南道的税赋有问题,以至于百姓家中并无余粮。” 魏静檀点了点头,嘴上又道,“我觉得不止!郭贤敏之所以这么极端,想来应是两点,要么仓储之数与实际相差巨大,为了补这个漏洞,不得已才铤而走险;要么是有人想控制江南道的人口数量,毕竟老人、妇女、小孩,在应对这种危机时,是最脆弱的。人少了,粮食自然就多了。” 沈确咬着槽牙,“人心当真险恶。” 魏静檀起身将毛笔放回笔山上,口中悠悠道,“《礼记·王制》有云,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沈确婆娑着下巴,“可朝堂上参奏的折子,既有安王也有永王的人,到底是谁贪了这么多粮食,又转卖到了何处?” 魏静檀坐下专注地看着手上的话本,不再接茬。 第36章 香烟烬,金步摇(9) “你怎么不说话?”沈确不满的问。 魏静檀并未放下话本,“不知之事,不敢妄议。免得大人说下官有未卜先知之能,回头该去钦天监当值了。” 沈确眸色一沉,齿间咬出几分冷意,“魏静檀,你……”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传来一声夜枭尖啸,刺破寂静。 魏静檀抬眸望向窗棂,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怎么?”沈确眯起眼,“莫非魏录事连鸟叫都能卜出吉凶?” 魏静檀挑了挑眉,故意吓他道,“大人没听过乡间传说吗?夜枭啼鸣,往往意味着有人要死了。” 沈确心头一紧,烛火忽明忽暗,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下,仿佛藏着摸不着底的深渊,教人望之生畏。 他喉结微动,轻咳一声,打破了周遭凝滞的氛围,言语又回到原本的主题上。 “江南道一向是我大安的经济命脉,其粮食生产不仅自给,还支撑北方漕运。若按成年男子年需三石口粮计,江南道百姓年粮食总需求约为三千万石左右。” “大人算的真快。”魏静檀恭维了一句。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点账目,本官还是算得明白的。”沈确不领情的白了他一眼,“要按这个数量算,足可供养百万大军十年之需。可这么多粮食,说没就没了?” “从江南道的粮仓转运出来其实很容易,每年的漕运调度,加上这些年战事的粮草征调,在这上面做些手脚易如反掌。” 沈确手握成拳,“皇上不深究,莫不是知道其中原委?” “今年年初吏部呈报官员考绩,皇上第一个换的就是江南道节度使。如今想来,圣心早已明了。” 祁泽从外面快步而来,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叉手道,“大人,连府尹方才派人来传话,约您明日巳时在瑾乐楼一叙。特意嘱咐,请魏录事务必同往。” 沈确放下茶盏,看向魏静檀,“这连琤对你倒是有几分信任。” 魏静檀不慌不忙,不由得赞叹,“连府尹为人光明磊落,最是明辨忠奸。这般安排,想必自有深意。” 沈确眉峰微挑,眼中寒芒乍现,“魏录事这话,听着倒像是在含沙射影。” 魏静檀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心若澄潭,自然照见万物本真。可若心中存了偏见,看人自然都带着三分疑色。”他别有深意的顿了顿,“这不奇怪。” “以诚相待者,方得真心。我倒是担心,连府尹这番真心,怕是会错付了人。”沈确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了几分半笑不笑的微妙,淡淡的吐出三个字,“我饿了!” 魏静檀看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道,“少卿大人使唤起人来倒是顺手,既是如此何必出来自己赁房子住?” 沈确狡黠,拄着膝盖起身,也不接茬。 待他身影消失在廊下的尽头,魏静檀依旧能从穿堂的微风中,嗅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清凉药香。 翌日一早,霞光渐渐晕染着巍巍皇城,沈确、魏静檀、祁泽三人正坐在离皇城含光门最近的一家包子铺用朝食。 一边是炊烟袅袅的鲜活市井,一边是万年如一日、严阵以待的南衙禁军,一动一静分割鲜明。 掌柜的端着热气腾腾的笼屉过来,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堆满笑意的脸。 祁泽一边帮忙挪开青瓷碗碟,一边好奇问,“掌柜家有什么喜事吗?今个怎么瞧着这么高兴!” 那掌柜闻言一怔,目光在他们三人的官服上打了个转,压低声音道,“几位大人竟还不知?” 话一出口又自觉失言,忙赔着笑解释,“是小人多嘴了。只是小店离皇城近,消息总比别处灵通些。昨晚上天刚一擦黑大理寺出来抓人,闹了好大动静呢!谁能想到,被押回来的居然是赖评事,看那架势,犯的事应该不小。” 掌柜的说罢,识趣地收了话头,弓着腰退了下去。 赖奎这些年行事,向来眼高于顶,跋扈得紧。 他仗着手中权势横行无忌,对同僚动辄颐指气使,对百姓更是视若草芥。 如今一朝落难入狱,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百姓的心情尚且如此,往日里受尽他折辱的同僚们,此刻怕是早已摩拳擦掌。 祁泽嘴里咬着包子给面前的二人分完筷子,含糊的问,“昨夜到底什么情况?他们大理寺怎么还闹起窝里反了?” “八成是让人捏住了把柄。”魏静檀接过筷子,“毕竟那位张大人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祁泽被刚出锅的包子烫得直吸气,一边狼狈地咀嚼一边好奇的追问,“究竟是什么事?值得大半夜兴师动众地抓人?” 他困惑的表情,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一屉包子进肚,他们三人才去官署点卯。 刚过含光门,便见大理寺门前剑拔弩张,南衙禁军铁甲森然列阵,与安王苏珵尧的仪仗对峙而立。 这场面难得,祁泽踮着脚张望,忍不住咂舌,“稀奇!这南衙禁军统领萧贺居然有一天会站在安王的对面!” 魏静檀揣手与他一起,“食君禄、分君忧,毕竟安王还没坐到那个位置上。” 晨光里,他忽然想起赖奎那张跋扈的脸,若那厮此刻能看见这场大戏,就该明白什么叫‘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九重宫阙内从来如此,缺了谁都少不了粉墨登场的角儿。 沈确往前踱了几步,抬手招来一个贴墙根站着的洒扫宫人。那宫人正抻着脖子往大理寺门口张望,被这一唤惊得险些丢了手中扫帚。 “大人恕罪。”那洒扫宫人结结巴巴地行了个礼,竹扫帚在青砖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怎么回事?” 待他定了定神,话回得颠三倒四,但总算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明白了。 原是大理寺的仵作向张大人揭发赖奎私盗命案证物,那证物是支团花纹并蒂簪,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宫里的物件,尚服局查了记档才晓得,竟是当年安王生母入王府,孝贤皇后的赏赐之物。 安王殿下今晨得了信儿,认定赖奎与他母妃的旧案有牵连,所以想进去找赖奎要个说法。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声,吓得他立刻噤了声,佝偻着身子退到阴影里去了。 只见陆德明公公手持拂尘疾步而来,明黄圣旨在他臂弯间若隐若现。 他在剑拔弩张的两方之间站定,虽听不清言语,却能看见他时而向安王躬身劝解,时而对萧统领摇头叹息。最后竟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不住地擦拭眼角。 僵持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安王终于冷哼一声甩袖转身。 一直躲在大理寺朱门后的张大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探出身来,三人随着陆公公往大殿的方向而去。 围观的众人见好戏收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第37章 香烟烬,金步摇(10) 命运的丝线总是暗中纠缠,事态演变至今,已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轻描淡写。 在慈安寺发现那具骸骨时,谁又能预见这个看似寻常的案子,会牵扯出宫闱秘闻? 当年的今上还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安王的母亲突然失踪,此后再无人提及,要不是安王的存在提醒着众人,她就像从没到过这世间一般。 安王十余年寻觅终成空,谁知这桩沉寂多年的悬案,偏在朝局暗涌之际以这般意料不到的方式浮出水面。 “我记得,你此前说凶手心中毫无敬畏,少时贫苦,体会过世道浇漓,寡恩少义。”沈确看向魏静檀,“倒叫你给说着了。” 近来诸般异事,桩桩件件看似围绕着沈确,可每当真相即将水落石出,总会有出人意表的转折。 他分明置身权力漩涡中心,却又始终被无形之力推至边缘。 这种如提线木偶般的处境,比明刀明枪的算计更教人脊背生寒。 魏静檀那句‘事不关己’说得轻巧,倒似早已窥破天机。 第37章 “真的是他吗?这结果有点突然啊!” 祁泽质疑,毕竟只凭偷金簪的举动就判定他是凶手,总是少一些说服力。 沈确冷笑一声,眼底浮起一丝讥诮,“这案子要什么铁证,他伸手偷证物的那一刻,杀人的罪名就按死在他头上了,这罪名,即便不是他的也得是他的。” 魏静檀抱臂道,“他若心中无鬼,为何要藏匿证物?” “赖奎就是没脑子,这么浅显的局都往里跳,不然这么多年前的案子,谁能查到他头上。”沈确鄙夷的看了最后一眼,转身拐进巷子朝鸿胪寺走去,“不过这件事,细究起来也是没趣!” 祁泽跟了上去问,“怎么个没趣法?” “都说物尽其用,可人又何尝不是。”沈确负手边走边叹,“布局人选在南诏圣树移栽的节骨眼上翻案,闹得满城风雨。你当真是巧合?实则无非是想将安王摆在苦主的位置上,人心自然就偏向他这一头;而后又算准了赖奎的心思,将他揪了出来。现在安王咬着这事不放,除了想给自己的母亲报仇之外,关键更是想给自己讨个更高贵的出身。” 在巍巍皇权面前,亲不是亲,仇不是仇,都是算计。 “永王生母早逝这些年一直养在皇后那,除了占一个皇长子的名份,说到底大家都是庶出,谁也没比谁高贵到哪里去。”沈确眯眼,迎上日光,“在这皇权博弈里,什么母子情深都是幌子。倒是难为他拖着未清的余毒,还要这般拼命。” 闻言,魏静檀笑了笑,眸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悠悠道,“这么说,朝堂上的风向,岂不是要变。” “是啊!”沈确抬步跨过鸿胪寺的朱漆门槛,忽又驻足,望着庭中那株梧桐自语,“不知此刻赖奎狱中独坐,心中可有悔恨?” 他们在月亮门处分道扬镳,魏静檀拐去官署应卯。 他刚迈进官署门槛,就被谢轩一把拽到回廊拐角,他压着嗓子道,“你听说了吗?慈安寺那具骸骨,真是安王生母。” “我也是今早才得的消息。”魏静檀整了整被扯皱的衣袖,檐角滴落的露水正打在他肩头。 谢轩摩挲着下巴,“都说凶手是赖奎,可这事透着蹊跷。” “为何?” “你想啊!”谢轩凑近半步,晨光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金芒,“赖奎当时不过是个市井泼皮,跟一个足不出户的内宅夫人能有什么仇怨;而且那么一支精美足金的簪子,他杀完人为什么不拿走?” “说不定是紧张,忘了拿;或是不好销赃。” 谢轩摇头冷笑,“那厮杀人越货的勾当干得还少?可就算是宫里的东西,熔了当金疙瘩到当铺当了,也能值不少钱呢!他当时为何不拿?” 魏静檀垂下眸,笑着点头道,“也许凶手之慧不及谢兄。” 安王拖着病体跪在大殿之上,字字涕泪恳求亲自调查母亲之死。 可皇上细细思量一番,最终仍将案子交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协理,只是另外安排自己身边的近侍,大内总管陆德明陆公公督办。 宁可让一个太监督察命官,也不让各方势力插手此事,皇上的思虑众人心照不宣,安王只好悻悻作罢。 巳时前,皇城之外的瑾乐楼。 筠溪坐在案前正仔细修剪着略长长的蔻丹,嘴上喃喃道,“这指甲只要长一点,弹琵琶时就不太顺手。” 听对面的人不答话,她抬眼望去,却见魏静檀面色沉静的垂眸,用食指转着空茶盏。 嗔怪道,“事情办的不是挺顺利的吗?干嘛不高兴?你这样,我想邀功都不好张口了。” 魏静檀唇角微扬,将茶盏轻轻摆正,慵懒地仰靠在雕花凭几上。 “没不高兴,只是想到当初入京到如今,案子终于有些眉目,往后风波难测,你毕竟是被我牵扯进来的,若是……” 筠溪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那事成之后,你得送我一支牡丹花样式的金簪。” 她说罢,忽又蹙起眉头,后悔似的摇头道,“不行,铺子里现成的都太细巧,打簪子的时候你还得再给我添二两金才行。” 魏静檀支起身,看她这副市侩的模样,嗤笑道,“戴在头上你也不怕酸了脖子。” “我乐意~” 筠溪拖长声调,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媚。 窗外的海棠花影斜斜映在两人之间,方才凝重的话题便在这明媚春光里消散无踪。 魏静檀摇头轻笑,终究没再提起那个未竟的话头。 筠溪托着香腮道,“我听说,这案子皇上让陆德明督办,那个老太监平素里最会见风使舵。” 陆德明言行有度、深得人心,更是帝后面前的红人,表面恭谨守礼,暗地里却织就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朝中多少官员受过他‘举手之劳’的恩惠,就连王公贵族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称一声‘陆公公’。 能在王孙贵胄的夹缝中混到这种风生水起的程度,也算是个人物了。 魏静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叩道,“这个时候平舆论最重要,天家害怕失了敬畏之心,所以才将颜面看得比天大。这个陆公公,他自己如今仰仗谁过活,还拎得清。” 第38章 香烟烬,金步摇(11) 他们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一缕清风吹入,薄纱的帷幔微微晃动,一个货郎打扮,皮肤黝黑的壮汉出现在房内。 那汉子也不多言,解下身上那件看似随意围系的黑灰色披肩,竟露出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正蜷在他怀中恬静沉睡。 筠溪立即起身,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接了过去,转身便往内室的软榻走去。 “察使大哥辛苦。”魏静檀倒了盏茶,挽着袖子抬手请他入座。 他朝魏静檀叉手行了一礼,盘膝在垫子上,扶膝的双手紧握成拳。 “千面阁如今十不存一,郎君往后,还是唤在下本名吧。” 魏静檀望着宋毅安紧绷的指节,那上面还留着当年握刀留下的茧,闻言心下一沉。 “在下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郎君。”他顿了顿,“当年纪老交代的事,在下一件都没做成,实在无颜相见。” 魏静檀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原不该来扰你清净的。可惜我无人相托,只好找你。不过你放心,就这一桩事,此后山高水长……” “郎君!你误会了。”宋毅安打断了他的话,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当初纪老离京前,曾嘱托我要防范长公主和安王,无论如何要护幼帝周全。结果第二日夜里我们的人里出了内鬼,三百七十二条人命,一夜尽殁。” 说到这他哽咽了一下,低头盯着面前的茶水,“我自知没有出将入相的本事,但也不想这一生碌碌无为。可我宋毅安算什么东西?也敢妄想做这盛世的一块基石?到底是我太蠢,既低估了他们的狠毒,又高看了自己的能耐。” 魏静檀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赤红,没有打断他。 他忽然抬手重重抹了把脸,“我从没想过在与大安盛世繁华一墙之隔的地方,竟见到了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当年皇城西苑的夹道上堆尸成山、血流成河,那股子腥气数百里可闻,尸体在血海里拖行荡起涟漪,车辙留下的痕迹纵横交错,那青砖缝里至今还能抠出血渣。” 他的声音突然破碎成气音,“皇权不过是头世人皆可逐之的鹿,芸芸众生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受命于天,他们就是一群吃人的鬼!把我兄弟的骨头,都碾成了他们登天的台阶!兄弟们信我、敬我,可我却带他们走上了一条必死的路。” 魏静檀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很轻的一声响,却像是敲在宋毅安心上,他终于开口,“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宋毅安缓缓抬头,眼中的赤红未褪,却已凝成一片寒冰。 待他喘息稍定,突然推案而起,单膝跪地、重重抱拳,“郎君若能以仇雠之血祭我弟兄,千面阁残部愿为君死!” 千面阁原是昭武皇帝临终托孤时,亲手交予纪老执掌的暗夜利刃。这隐于市井的情报暗网,上可监察王公贵胄的异动,下能体察民间疾苦;对外更是如鬼魅般潜入敌国,或窃密报,或取上将首级。阁中之人皆精于易容改扮之术,或为贩夫走卒,或作达官显贵,千面万相,无孔不入。 可惜景仁帝势微后,这柄暗刃反遭己方势力忌惮。 更令人扼腕的是,政变前夕阁中竟出了叛徒,致使大半精锐遭围剿诛杀。 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旧部,如今皆如秋叶飘零,隐姓埋名散落四方。 可谓是,非敌之罪,乃自毁长城。 魏静檀抬眼看他,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信仰崩塌后寸草不生的荒芜,剩下的只有一点点执念和不甘罢了。 世人皆言,皇恩驱策,忠君王,效天下,是以正统。 岂不闻庙堂高、人心险,焚身奉己难列史书。 第38章 之后方知,史书是活人写给活人看的,死了的,不过是个名字。 魏静檀收回视线,想到当年隐于暗处的千面阁被人连根拔起,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烈,胸中不忍,“兄长言重了,当初我主动找上你,只因无人可托!当年的血仇要报,但不是用你们的命去填,如今大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挣出一条命来,我若再拉着你们往火坑里跳,我又于心何忍。” 却听对面的人问,“郎君可知,这些年我们为何始终留在京都?” 魏静檀闻言一时愣住,整个人陷入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叹了口气沉声道,“不是走不了,而是不敢走。每夜闭眼,耳边都是兄弟们的惨叫。有人被乱箭钉在宫门上,有人被马踏碎了脊骨。我们活着,不是因为怕死。” 他突然扯开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怕死了之后,没脸去见地下的弟兄。怕他们会问,‘大哥,我们的血凉透了吗?我们的仇还报不报?’” 执念如同樊笼,魏静檀望着宋毅安眼中燃烧的执念,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幼时被送到瞽宗修习,避世隐居的半仙之人无挂无碍、缥缈淡然,所授的是先贤之义而非三纲五常的教化之言。 师父立于云海之巅,袖袍翻飞如鹤,曾说他这辈子注定要归于世俗红尘,要他常有出世的襟怀,不然世缘易坠、空趣难持。 那时他自认没有这慧根,只觉得山间清风明月,比俗世纷扰干净得多。 可若心中无所求,即便如仙人般长生又有何意趣? 天地在我,而非彼身。 可后来他才明白,师父说的‘红尘’,不是指人间烟火,而是人心深处那团烧不尽的火,是恨,是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这世上有人求超脱,有人求公道。”他抬起眼,眸中似有星火暗燃,“既然放不下,那就不必放了。” 他伸手扶起跪地的宋毅安,“血仇要报,但得用我的法子,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千面阁的血不会白流。这一次,我们让该偿命的人,一个都不少。” 第39章 香烟烬,金步摇(12) 巳时正,街市上已是一片鼎沸。两旁摊肆鳞次栉比,空气中蒸腾着新出笼的包子热气,与隔壁卤肉摊上翻滚的老汤浓香纠缠在一处。茶楼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座喝彩声险些掀翻屋顶,跑堂的小二托着茶盘在人群中游鱼般穿梭。 忽一阵马蹄踏碎市声,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马背上的沈确一袭绯红官袍,腰间蹀躞带随着颠簸轻晃,他勒住缰绳,望着匾额上‘瑾乐楼’三个鎏金大字出神。 楼里传来断续的琵琶声,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似裂帛断弦。 魏静檀懒懒地倚在朱漆圆柱旁,衣摆沾着几瓣飘落的残桃花。 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香囊的流苏,抬眼望向马背上的沈确,“少卿大人不进去吗?” 沈确垂眸看是他,翻身下马反问道,“你不是也在门外?” “下官可不敢进去。”魏静檀一脸玩味,“连府尹在里面,正与佳人共谱新曲,我进去岂不是坏了人家的兴致。” “所以你就在此处等我?”沈确拾阶而上,话里别有深意,“那你为何不直接与我一道来?怎么?想先会会佳人?” “素手琵琶筠娘子,这京都里不认识谁也得认识她呀!”魏静檀一噎,“再说了,酒色财名食睡悟,少卿大人自己哪样没沾,怎么这时候倒装起正经人了。” 青衣小厮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厅堂内的雕花屏风,忽见门口光影浮动。 他匆忙扔下掸子,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前,躬身作揖时额角还挂着细汗,“少卿大人可算到了,连府尹在二楼雅间已等候多时。” 小厮躬身在前引路,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行至最里间,小厮停下脚步,抬手轻叩三下。 琵琶弦音戛然而止,余韵在寂静中震颤。 “可是少卿大人到了?”门内传来一道清泠女声。 小厮在门外称是。 筠溪边应声边打开门,朝沈确福身见礼,“少卿大人。” 沈确瞥了眼魏静檀,唇角勾起一抹风流笑意,目光在筠溪身上流连,“上次匆匆一面,没能欣赏娘子技艺,害得在下这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筠溪闻言轻咬朱唇含羞一笑,有些脾气的嗔怪道,“少卿大人好会哄人!奴家日日在这瑾乐楼抚琴,大人若真有心,早就来了,这会子倒会说这些漂亮话。” 沈确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低笑出声,“娘子这般说,确是在下的不是。” 筠溪后退半步,邀请他们入内。 连琤支腿伏在低矮的案几前,一只手拄着下巴,正拿着朱笔专注的在纸上勾勾改改,仿佛早已入定似的。 今日天气极好,此时的他已是一身青衫、束着发冠,坐在灿烂的天光里,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清澈眸光中虽多了几分坚毅,仍映着几分他小时候的模样。 连琤垂首凝神,修长的手指在曲谱上轻轻点着节拍,眉间微蹙。 筠溪静立一旁,目光在沈确与连琤之间游移不定。 “筠溪,过来。”连琤忽然抬头,朝她招了招手,指着案上墨迹未干的曲谱,声音柔和了几分,“方才我稍微改动了几个音,你且弹来听听。” 筠溪抱过琵琶,指尖轻柔慢转。 沈确听得正入迷,魏静檀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前,突然出声打断道,“此处先急后缓,婉转之处有些滞涩。” 筠溪闻言停下,连琤伸手将曲谱拉至面前,蹙眉问,“魏录事可有高见?” 魏静檀摇头道,“下官不通音律,不过是听得多了,耳朵刁些罢了。” 连琤执笔蘸墨,在纸上勾画几笔,又涂改数次。 砚台中的墨汁渐渐凝涩,筠溪悄悄滴了些清水。 “再试。”连琤将改好的曲谱推过去。 琵琶声又起,这次连琤的神色终于舒展,他素来严谨,容不得这样的瑕疵,此时方觉满意。 筠溪素手执壶,将新煮的雨前龙井斟入青瓷茶盏。茶汤澄澈,氤氲的热气中浮动着淡淡兰香。 “诸位大人请用茶。”她盈盈一礼,抱着琵琶与曲谱款步退出,将涂涂改改的曲谱拿去外间誊抄。临出门前,还不忘回身将雕花门扇轻轻带上。 沈确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这个时候你还有兴致谱曲。” “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恩仇有度,持心如衡。”连琤慵懒的倚靠在凭几上,“奉劝沈少卿切莫自囚于笼。” 魏静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印象里的连琤仍有着几分少年意气,此刻听他道出这般通透之语,倒似窥见冰层下静水深流。 沈确忽的轻笑,“好一个‘持心如衡’。” 连琤眼锋一扫,将话题引入正途,“户部尚书郭贤敏,早年间科举屡试不第,穷困潦倒时,曾回乡给断龙崖的山匪做了几年账房。后来朝廷剿匪,他暗中递信,里应外合,助官兵一举荡平贼窝,后来因功得了个边陲小吏之职。” 魏静檀闻言,眸光微凝,“郭贤敏如此功绩,为何鲜有人知?” 连琤执扇的手微微一顿,檀木扇骨在指尖转了个弧,带起一缕凉风。 “当时奉命剿匪的是五年前卷进莰州水患案的节度使钱之光,他在叙述事件始末,对这位功臣只字未提。” “而户部尚书郭贤敏这段往事,最蹊跷的还在后头。”他斜睨沈确,“当年断龙崖剿匪的军报记载,山匪账房里搜出的账簿还少了三本,具钱之光当年奏报说是焚毁于战火。” 魏静檀眸光一凛,“如此说来,这三本账簿里所记必有隐秘之事。” 连琤点了点头。 沈确悠悠道,“抢功之事倒也寻常,只是这钱节度使未免太过吝啬,竟只给个边陲小吏就把人打发了。” 一旁魏静檀接住话头,“在这件事上钱之光虽不厚道,但莰州水患案他被贬官最后殒命,确实有几分冤。” 沈确眉峰微挑,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此话怎讲?” “莰州年年加固河堤,却是年年建、年年塌。钱之光到任后主持民兵修建,有人一纸奏疏递上内阁,说工部贪墨以至于修筑河堤偷工减料。” 沈确不解,“那他冤在何处?” 连琤扇面一收,意味深长道,“他冤就冤在,他主持督建的那段河堤,这么多年从未坍塌。” 沈确思量片刻,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这奏折来得蹊跷,早不提晚不提,分明是个局啊!” 第40章 香烟烬,金步摇(13) “虽说是局,却非为钱之光而设。”连琤轻执茶壶,茶汤倾注如流泉泻玉,“我查过当年的记录,当年工部、户部并地方涉案官吏共二十七人,铁证如山者或锒铛入狱,或远戍边陲;存疑未决者亦难逃左迁之命。这般雷霆手段看似整肃朝纲,殊不知十有八九皆是先帝新政时倚重的肱骨之臣。” 第39章 “此事不过是个引子。”魏静檀屈指轻叩盏沿,清音袅袅,“先帝晚年沉疴难起,朝政渐弛。待尘埃落定,满朝朱紫都换了新颜。” 沈确冷笑道,“如此说来,今日之局面,早在那时便已有迹可循。” “彼时纪老犹想力挽狂澜,可惜孤掌难鸣。”连琤叹息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沈确问,“当年弹劾的折子是谁递上的内阁?” “周勉。”连琤理了理衣摆,坐姿愈发端正,意味深长的瞥了眼魏静檀,“说来他与郭贤敏倒是同病相怜,他们皆是寒门出身、屡试不第,也曾有过同窗之谊。不过周勉此人比他运气好,参加个诗会得遇贵人,这才入了仕途。” 看沈确面上了然,魏静檀不解的问,“哪个周勉?” “还有哪个周勉?当年的谏院七品言官,如今执掌吏部铨选之权,手握百官升迁命脉的吏部尚书啊!”沈确瞥了眼魏静檀,“你就是被他铨选勾下来的。” 他恍悟的看向沈确,“年初要往鸿胪寺塞人的那个,也是他?” “正是。”沈确唇边凝起一抹冷笑,“吏部这潭浑水深不可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偏他能在两党倾轧间如鱼得水,明面上不偏不倚,暗地里却将各方人情都照顾得妥妥帖帖。这般长袖善舞的本事,满朝文武无人出其右。” 连琤摩挲着青瓷盏沿,缓声道,“他借着纪老门生的身份入仕,可当年纪家的案子却未动摇他半分,这些年他仕途平稳,不知是借了谁的势?” “他是纪老门生?”魏静檀大惊,引得沈确和连琤侧目。 沈确挑眉问,“怎么?纪老门生有何不妥?” 连琤摇扇,语气冰冷的悠哉道,“魏录事怕是觉得,这般钻营之辈,实在辱没了纪老门楣。毕竟纪老一生刚直,这等曲意逢迎的人又怎会入他的眼。” 魏静檀紧抿着唇,重重颔首。 “可惜啊!”沈确忽然轻笑,“这世道,反倒是那些懂得弯腰的竹子,活得最长久。” 连琤沉声道,“凶手留书‘君子忧道不忧贫’,倒是个绝妙讽刺。但郭府抄检时,虽在其后院马厩起获那匹淘汰的战马,可所运之物却杳无踪迹。更蹊跷的是,以郭贤敏这些年的经营,府中所藏财物竟比预想的少了六七分。” “或许这话说得本就不是他。”沈确眸色渐深,面上转为肃然,“细究起来,郭贤敏与周勉二人,倒像是同气连枝。一个执天官铨选之权,把持百官升迁;一个握度支盐铁之利,掌控天下赋税。选官任吏可安插亲信,征税纳赋能中饱私囊。这般里应外合,朝堂命脉竟被他们攥去了大半。想来那幕后之人,这些年怕是顺风顺水,好不快意。” 沈确道,“如今郭贤敏已下刑部天牢,若要追查凶手的意图,恐怕只能从帮他伪造官员考级,举荐他入户部的周勉着手了。” 连琤闻言惆怅起来,捻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那老狐狸道行可不低。说来也巧,听闻他近日正要办喜事。” “喜事?”沈确眉梢微挑。 连琤面上疑惑,“你没收到请柬吗?”随即又了然道,“是了,请柬想必是直接送到沈尚书府上了。” 沈确冷冷扫他一眼,却见连琤忽然正色,“他是要嫁女,对方是已经致仕的梁阁老家的嫡孙,梁澄。” 魏静檀手中茶盏一顿,“这婚事倒是安排得巧妙。” “何止巧妙。”沈确冷笑,“梁阁老虽已归隐,但其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而梁澄刚任职都察院,专司稽查户部钱粮。周勉这是要织一张更大的网,借着姻亲之便,既笼络了清流一脉,又能将户部攥在手里。” “难怪他们急着推郭贤敏出来顶罪,原来症结在这。”魏静檀轻拍桌案,“梁澄新官上任,必要拿几个贪腐大案立威。届时即便查到什么,郭贤敏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一条性命成全了所有人,当真是划算。” “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连琤眉头紧锁,“自听闻两家议亲起,我便百思不得其解。梁阁老虽年过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梁家上下事无巨细皆由他定夺。以梁家‘宁可清贫,不坠家风’的做派,怎会应下与周家这等钻营之辈的婚事?” 魏静檀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莫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周勉拿捏住了?” 连琤颓然仰靠在凭几,心寒的感慨道,“这朗朗乾坤之下,若连梁家这样的清流门第都难保清白,这世间还有何人可信?” “管他可不可信,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沈确大剌剌道。 “你要去喝喜酒?”魏静檀蹙眉,“人家都说,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你连张喜帖都没收到,去了岂不失礼。” 沈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二人在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那么多人前去赴宴,还能差我一口酒喝。” 正说话间,忽闻门外传来三声轻叩,筠溪清润的嗓音隔着雕花门扇传来,“大人,午时已过,楼中备了些薄酒小菜。” 话音未落,门扉轻启。筠溪侧身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手捧朱漆托盘。 那小厮低眉顺目地行礼,将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温好的梨花白摆在案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筠溪行至窗前,素手推开雕花窗棂,转身跪坐一侧,执壶为三人添酒,只见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青瓷杯中,泛起细碎的涟漪。 窗外一阵清风挟着琴音飘入,那琴声支离破碎,时而尖锐如裂帛,时而滞涩似锈刀刮骨。错落的音符间,依稀可辨是首《阳关三叠》,却生生被弹成了断肠调。 连琤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眉头蹙到了一处,“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在糟践古琴?”他嫌弃的撇嘴,“弹成这样也好意思出来现眼?” 筠溪掩唇轻笑,“大人息怒。这琴声日日如此,弹了月余也不见长进,偏这弹琴之人极有恒心,时不时就能听见他在练琴。” 魏静檀好奇地问,“总弹这一首吗?” “倒也不是。”筠溪摇头,“前日弹的是《梅花三弄》,昨日换了《广陵散》,只是每首曲子到了他手里,都成了催命符似的调子。” 连琤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关窗吧!这琴音听着让人心烦。” 第41章 香烟烬,金步摇(14) 沈确与魏静檀步出瑾乐楼时,西斜的日头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我好像还从未问过你,为何要走仕途这条路?”沈确歪头,眯眼打量魏静檀,“像令尊这般农户出身,能有如此远见的,着实不多见。” 魏静檀被问得一愣,旋即失笑道,“幼时村里来了个四方游历、摆卦摊的瞎子,说是连块石头都能卜出前世今生的那种。他掐着指头对家父言,‘此子有青云之志,终非白屋之人。’家父听完,深信不疑。” 沈确眉梢高高挑起,嘴角噙着几分荒唐,“算命?” “对啊!农户嘛,成天不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就是收税官差的。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家里能出个当官的,又怎会不信?”魏静檀面上理所当然,眼底却噙着笑。 沈确定了定心神,斟酌着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我?”魏静檀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道,“写话本能赚几个钱,我也不能老指着它过日子,万一哪日江郎才尽,岂不窘迫。这世道毕竟还是当官最赚钱!” 眼前这人说得这般务实,之前诸般作为,在他口中竟只是为了谋生? 沈确闻言朗声一笑,“你的回答比我想象的要诚恳、直接得多啊,状元郎!” 论揶揄人,沈确是行家,魏静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要是冲他这张嘴,够他死八回了。 “不然呢!难道要我说匡扶社稷、致君尧舜的酸话?”魏静檀说完自己都有些嫌弃,敛了笑意,“我千里赴京赶考,金榜题名,本以为入仕之事十拿九稳,谁料最后竟落得铨选落第的下场。先贤大义不养我这样出身的人,世道于我而言已然如此多艰。我若再说些谄媚之语,想必大人也不信吧。” 沈确点头认同,“你方才要是那样说,我还真有点害怕。” 魏静檀的话沈确半个字都不信,他盯着魏静檀那双含笑的眼睛,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更锋利的东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若真只是为了谋生,何必搅弄进来?像谢轩一样,只做个独善其身的庸官岂不最好。 远处马蹄声杂沓,金鞍玉辔在暮色中闪着浮华的光。 一群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策马转过街角,身后跟着十来个捧盒提笼的小厮,个个脸上都带着酒色财气熏染出的轻浮神情。 为首的定北侯世子孙绍一袭绛紫团花锦袍,腰间蹀躞带上的羊脂玉佩,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动。 他远远瞧见沈确,顿时两眼放光,一夹马腹冲到近前,马鞭在空中甩出个响亮的鞭花。 第40章 “可找着你了!”孙绍勒住马,“今日枕云阁的云绯娘子芳辰,小娘子特意给咱们备了西域葡萄酒。你备的贺礼可带在身上?若没带着,我差人快马去取也来得及。” 沈确唇角微扬,纳闷问,“你怎知我给她买了贺礼?”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你给她买的是浮香阁的香粉。这等讨美人欢心的事,可不能让你专美于前。只是可惜了,浮想阁那么好的胭脂香粉铺,竟让苏若给端了!” 沈确闻言皱眉问,“一个贼窝,有什么好可惜的?” 孙绍偷瞄了他一眼,晃着手中的鞭子,“不说这些了,快上马!良宵苦短,莫辜负了美人恩。” 身后几个纨绔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起哄,“沈兄再不动身,葡萄酿可要被我们尝尽了!” 魏静檀冷眼瞧着这群纵马轻狂的贵公子,目光最终落在沈确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个端正的叉手礼,“那下官就不扫少卿大人的雅兴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此时暮色渐暗,宵禁的鼓声自四方响起,他踏上主街,转头逆着归家的人群疾步向皇城方向奔去。 含光门前,守城士兵正推动沉重的门扇准备落锁。 各坊门早已关闭,若被关在皇城外,以犯夜之罪被金吾卫拿住,那可就失策了。 “且慢!”魏静檀急急跳下毛驴,官袍下摆绊得他一个趔趄,他顾不得仪态,扬手高喊,“侍卫大哥稍待!” 门前执戟而立的将领闻声回首,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待看清那人面容,魏静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来。 南衙禁军统领萧贺按剑而立,锐利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个时辰魏录事折返皇城,所为何事?” 魏静檀没想到他会亲自守门,迟疑了一下,上前叉手心虚道,“萧统领,下官受主簿指派,今夜负责鸿胪寺值守。” “原来是为了公务,我还以为魏录事是来凑什么热闹的。”萧贺仰起脸不屑的垂着眼睑看他的反应。 魏静檀随即换上一脸笑意道,“萧统领辛苦,立在此处不也是为了公务!” 萧贺瞬间冷了脸,催促道,“魏录事愣着干嘛?还不快进去!” 魏静檀提着衣襟疾步往里走,听见身后的城门被虚掩上。 大家表面上坐得稳,实则目光都盯在赖奎的案子上。 回到鸿胪寺官署,他见房门紧闭,直接抬手推开。 伴随着门轴上的吱嘎声,屋内传来一声尖厉的惊呼,魏静檀本以为里面没人,吓得他忙收回还没迈进门的脚。 隔着门槛,魏静檀惊诧的与谢轩四目相对,来不及反应,却见谢轩跟变脸似的,突然哭丧起来,张开手朝他飞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 “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弃我而去呢!” “怎么会?” 之前因为韩录事的案子,值夜的事被禁军替代,如今案子了结,后院还住着各国使臣,夜里没个主事的人怎么行? 可留个官职低微的小小录事,分量还没有官印重,又能主什么事? 魏静檀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轩再看向他时,满眼欣慰的神色,亲切的问,“还没用晚膳吧!” 说罢,他拽着魏静檀的手臂回到二人的工案,案上有个两层的墨色食盒,打开盖子时还冒着热气。 “算你有口福了!” 谢轩一碟一碟端出来摆在案上,有馄饨、毕罗、桃汤和一壶无忧酒。 魏静檀看着一桌子的菜肴,不太走心的感慨道,“你这是把西市食肆搬来?” “可不许糟践好东西。”谢轩递过来一双筷子,“来,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自己的肚子!” 随着他打开酒壶上的封盖,霎时满室都是醪糟混着桂花的甜香。 魏静檀不再多言,执起调羹舀了只玲珑馄饨。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虾茸,在口中轻轻一抿就化了鲜味。 他低头吃得专注,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用膳时的鲜活气来。 入夜后万籁俱静,皇城之内不可随意走动。 魏静檀正想着,身边传来鼾声,谢轩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他伸手摇醒他,谢轩抬起头困倦的半眯着眼,浓重的鼻音道,“我又睡着了?好困啊,怎么这么困。” “想睡的话去客房睡,窝在这也睡不好。” 见谢轩面露难色的看着他,魏静檀了然,“你去东边的那个房间,我去西院的那间。” 谢轩听他这么说,有些过意不去,颤着声音问,“你不怕鬼吗?老人们都说,横死的人怨念最重,最易化作厉鬼。” 魏静檀笑了笑,本想说这皇城里横死的人多了去,转念一想又怕吓到他不敢去睡而误事,宽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况且连尸首都是我替他寻着的,真要论起来,他能入土为安,我怎么也算他半个恩人。” 做鬼魂的恩人?他倒是敢托大。 谢轩困倦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酒意上涌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他扶着案几摇摇晃晃起身,拱了拱手道,“那就多谢魏兄相让了。” 月色透过窗棂,在他踉跄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扶着雕花门框,一步三晃地往东厢挪去。 自那起藏尸案后,这处西院便成了大理寺众人避之不及的所在。 魏静檀踩着积尘的木梯跃上房梁,取下一个深色布包。 他借着月色褪去那身官服,玄色劲装紧贴着腰线收束,红边点缀,衬得他宽肩窄腰,透着一股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张扬气势。 夜色如墨,魏静檀反手合上雕花窗棂的刹那,巡更人的灯笼恰从照壁转出,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洇开一片。 待光影掠过,他如夜枭般腾身而起,足尖在墙砖上轻点三下,人已无声避开巡卫,没入大理寺内墙的阴影中。 此刻的大理寺正厅灯火灼灼、人影幢幢,他隐在灌木丛后,半蹲着身子、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仿佛与这片阴影融为一体。 官役的牛皮靴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灯笼在夜雾中晃着一团浑浊的光。 随着那火光渐远,他缓缓吐出胸中浊气,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 牢门铁铸的狴犴兽首在月下泛着青光, 待夜风卷着枯叶掠过甬道,唯见玄铁门环轻轻摇晃。 第42章 香烟烬,金步摇(15) 牢狱深处常年不见天日,湿冷的石壁上渗出幽绿的苔痕,像死人皮肤上滋生的尸斑。 浑浊空气中漫着腐朽的霉味,混着经年累月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粘稠的毒雾。 两侧石壁上几盏油灯苟延残喘,火苗被不知何处钻进来的阴风撕扯,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鬼影。 ‘啪’ 最后一记鞭响余韵未消,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黏着新鲜的血浆,在青石板上拖出黏腻的声响。 魏静檀将身形没入石缝阴影,三道魁梧身影从眼前晃过,正是赖奎手下那几条最为得力的恶犬。 若说天下的监牢有等级,那大理寺的监牢就不遑多让了。 这里是可以看尽人间戏的地方,富贵云烟满眼过,在镣铐加身之前,谁不是名声赫赫、体面尊贵,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君臣博弈,一着不慎便从云端跌落碾作泥,下场竟连一个平头百姓都不如。 十字的刑架上绑着一个人,人一旦失势颓态尽显,赖奎垂着头,凌乱的碎发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昔日挺括的官服如今已成褴褛的囚衣,一道道鞭痕下翻卷的皮肉已经发黑。 “啧,你这昔日里的好部下,下手不轻啊!可见平日里,早就对你心生怨怼。”魏静檀斜倚在门边,月光从墙上的窄窗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方惨白的亮斑。 他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自语道,“也是,你一个小小评事往日里没少作贱人,这口窝囊气憋了这么久,此时不报更待何时。怎么样?如今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滋味如何?” 赖奎的脖颈青筋暴起,像垂死挣扎的困兽般猛地抬头。血污凝结的眼睫下,那双浑浊的眼珠剧烈收缩,月光斜照在来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他熟悉的轮廓。 “魏静檀?” 虽然他们接触不多,但他的声音赖奎不难分辨。 这一夜他猜想过很多人会来到这扇牢门前,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魏静檀。 “难为你这么惦记我,这身夜行衣可比官服更衬你,怎么不装了?”赖奎喘着粗气、艰难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目光隐在覆面的垂发间,“你在帮谁?沈确?还是安王?” “这么说你是长公主和永王一党?”魏静檀慢条斯理地摘下蒙面黑巾,调笑的问,“人家当你是自己人吗?” 赖奎当初的感觉没错,此人与他确实有仇,警惕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看他手上没有兵刃,试探的问,“要杀便杀,哪那么多废话!老子诛人心的时候,还没你呢!” 第41章 魏静檀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外面盼你死的人多得是,我可不想徒增杀戮,老天爷的业报太慢了,我不过是推一把让它早点来罢了。而且我这人最见不得人受苦,来这就是为了让你走得心安。” 赖奎干裂的嘴唇颤了颤,突然扯出一个带血的笑,“你这个说法倒是有新意。” 魏静檀不疾不徐的在他牢前来回踱步,“当年德宗皇帝病重,孝贤皇后把持朝政不想将皇位传给今上,安乐公主借机诬陷其有谋反之意,令孝贤皇后对今上起了试探之心。她此番谋划只因安王的母亲与她体貌有些相似,正是她用计损毁纥鹘王子名誉的不二人选。” “王子依约在西厢,只恐暗中迷路,认余香。”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最后着了道的纥鹘王子怕失了脸面,所以答应公主的退婚威胁,而你便趁夜杀了安王的母亲灭口。” “你知道的还挺多,可凭你的年纪不应该知道这些。”赖奎不解,蹙着眉继而又道,“你到底是谁?与我有何仇怨?” “评事大人别急啊!那支簪子和那块腐木腰牌,我做的是不是还挺真的?”魏静檀笑容里带了几分得意。 “你诈我!”赖奎怔楞了片刻,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这三岁孩童的伎俩里,自嘲的笑意渐渐爬上嘴角,赖奎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所以你手上压根就没有我杀人的证据。” “赖评事这些年罗织了不少冤案、错案,看来也逃不开‘精于术者必死于术下’的命。金簪是诛心,那块腐木才是陷阱。所以,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见他不答,魏静檀垂眸凝视着他,“我只是查到当年那件事之后,你丢过腰牌,看来那块遗失的腰牌也让你惦记了这么多年。人啊,果然不能作恶。” 赖奎咬牙隐忍,为自己的蠢笨懊悔不已。 当年他杀人、藏尸本以为无人会查,没想到十八年后有人重翻此案。 而他的仕途始于此,也败于此,因果循环、讽刺至极。 “入京、科考、铨选落第,你是有备而来。” 魏静檀闻言面色一沉,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侧过脸去,吐了口浊气道,“承蒙你看得起,朝堂中净是你这样的人当道,我铨选落第是真的。” “我与你素无瓜葛,你为何害我至此?”赖奎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那具骸骨真的是安王母亲吗?” 魏静檀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昏黄的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他的不屑衬得愈发刺目,轻挑的吐出两个字,“你猜?” “你好大的胆子!”赖奎干涩的双唇微张,尾音里夹杂着难以遏制的颤抖。 他本以为所谓的物证是假的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尸体也…… “你这是欺君!”赖奎怒不可遏,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 魏静檀眉梢一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可笑的事,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安王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你以为他当真辨不出真假?而皇上装聋作哑这么多年,你以为他就真的全然相信吗?” “为何……?” “为何?你这话问的不觉得可笑吗?人与人的万般争斗,利益也好、权利也罢不过是个戏台而已,有人搭台,自然就有人唱戏。这满朝文武、皇子宗亲,难道还缺角儿吗?”魏静檀揣手道,“不过话说回来,赖评事制造冤假错案,替人罗织罪名这么多年,怎么到自己这反而追求公道了?有些事情要的未必是真相,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的呀!” “安王这么做我能理解,可皇上为何还要……”赖奎艰难地昂起脖颈,浑浊的眼中满是困惑。 “我原以为你深谙人心,看来倒是高估了。不过也是,事到临头,谁又能看得分明?”魏静檀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忽而轻笑一声慢慢吐出几个字,“因为人言可畏。” “想不通吗?”魏静檀诧异的看着他的反应,这才略略解释道,“主动入局才有破局之法,那金簪与其让别人嚼舌根,不如皇上他自己主动认下,一来维护了他仁德的秉性;二来上次安王中毒,朝堂之上已多有怨声,这次他再无作为,那便有打压之嫌。” 赖奎鼻息渐粗、面色泛白,恍惚间眼前闪过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其中有愤怒、有绝望、有祈求,可得等待他们的都是必死的结局,而如今的自己何尝不是天道循环的结果。 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从他鬓间滚落,滴在脏污的砖缝里杳无踪迹。 “赖奎!”魏静檀紧逼而来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的一般幽冷残酷,每一个字都扎在他的心头,“这局你必死。” 第43章 香烟烬,金步摇(16) 赖奎死死盯着魏静檀,浑浊的眼珠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潭死水里落进了烧红的炭,明明灭灭地闪着最后的光。他干裂的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 那目光里沉淀着太多东西,有不甘、有算计、也有认命,还有一丝为人父者最后的执念,在昏暗的牢房里,与魏静檀无声地对峙着,他知道眼下是他最后开口的机会了。 “你今夜冒死而来,定不是来炫耀的。而且做局要做全,听说我儿子丢了,想必他在你那吧?” “我干过的脏活太多,想杀我的人从皇城门口都能排到城外去。”赖奎的声音突然哽住,“可怜我儿子才五岁,落地就没了娘,若你能承诺保我儿子一世平安,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常年混迹在阴谋与权术之间的人果然识相,魏静檀省心的笑了笑,“你知道我跟你是什么样的仇,就敢把儿子托付给我?我若是事后违约,你又能奈我何?” 赖奎这辈子也算是阅人无数,看向他时表情多了几分郑重,“从你进来到现在都没拿孩子的命说事,所以我知道,虽然都是仇人,但至少你比那些人有良知。” 一个孩子独活于世远比大人要艰难得多,魏静檀提前让人带走他,不过是不想让他受父亲所累,有个独立、完整的一生。 “放心,你儿子确实是被我藏起来了,等风头过去我会安排他出城,送到瞽宗授他一技之长,往后学有所成,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瞽宗?”赖奎一愣,盯着魏静檀良久,最后释然的只暗暗道了句‘难怪’,欣慰的点头,“那是个好去处,让他识文断字即可。别教他那些先贤大义,不要让他入仕途,这里面烂的厉害,像他那样单纯的孩子难免遭人利用。” 父母之爱子常为之计深远,就连赖奎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魏静檀看着眼前这个曾杀人如麻的人,此刻眸中竟泛起几分慈父般的微光,他微微颔首,“好,我会如你所愿。” 有他这句承诺,赖奎放宽了心,“你想问什么?” “当年陈响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忙活了半天,原来是为这个。这么说,你是……”赖奎话音戛然而止,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整个人定住,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魏静檀的眉眼、轮廓,与记忆中某个身影渐渐重合。 “难怪……”他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能说不能说的。当年陈响那个案子被沈夙一封军报翻到了明面上,恰逢长公主和安王政谋划着政变。可想将景仁帝拉下龙椅,作为内阁首辅的纪宴礼,成了他们必须先要拔除的目标。” “当年的举报信,是沈夙亲笔还是你伪造的?” 赖奎有气无力的嗤笑了一声,“军报直呈御前,我哪有那个能耐,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魏静檀想想也是,军报素来有单独的传送渠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沈夙亲笔,要么就是伪造之人位高权重。 只恨沈夙对此事缄口不言,宁可背着残害忠良的骂名,也绝口不提。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甘愿替什么人担了这污名。 “我记得当年纪家一案,是你负责审讯的纪家上下,卷宗呢?” “卷宗?”赖奎闻言忽然怪笑起来,“纪老至死不肯画押,陈响满门葬身火海,沈家远在边关死守国门。死无对证的事,你以为,那样的卷宗里能写些什么?” 魏静檀眉间沟壑更深,“所以就这么胡乱的判了?” “他们要的,就是纪家永远翻不了身。” “当年众口铄金,将一个门生遍地、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逼到满朝文武无人为其申辩一言的境地,这般手笔,单凭长公主一人,怕是做不到吧?” “能让满朝文武默契地把脏水全泼在纪家头上,你想想,得是什么样的势力才能促成这种局面?别看现在众人斗得分崩离析,但在纪宴礼这个案子上他们可是出奇的团结。” “陈响替长公主走私牟利这么多年,说弃就弃了?” “我们在贵人眼中,就是一条听话的狗,不是你还有别人。”赖奎无奈道,“罗织罪名这种事我常干,可当年这案子到我手上时,证据他们都已经备齐了。” 第42章 魏静檀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冷酷,“说了半天,你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案子就是为了政变而准备的局,如今朝堂上谁坐享其成,当年就有谁推波助澜!这还不够明白?”赖奎大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是好奇,今日我折在你这,他日你又会折在谁手里?” “在操心我的下场前,不妨多想想令郎。” “你要查这案子,就是要把天捅个窟窿。莫说那些掌权的,就是咱们那位庸碌无为的圣上,也容不得你这般放肆。不过我也希望你查,只要我知道的,我全都会告诉你。”赖奎嘴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我也想看看,那些生来就在云端的人,摔进泥里时会是什么嘴脸。” 魏静檀闻言轻笑,“看来长公主不让你插手是对的,你这人养不熟。” “少在我面前摆这副清高样子!沈家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左右这事他们家都不无辜。而你费尽心机入鸿胪寺、接近沈确,只你一人很难成事,往后你这狐狸尾巴可得夹住了。”赖奎调侃完,不甚在意的继续道,“对了,纪老离京时好像带走了一样东西,不然也不能招来杀身之祸,听说皇室的人至今一直在找。” 帝王心思,向来难测。景仁帝表面上将纪家流放出京,或许确有深意,只是足以动摇朝局的这步棋尚未落定,便已被人截断。 如今纪家已灭,那样东西却未现世。 可能藏在流放途中的某处,也可能早已被有心人夺走,只是风声未露,静待时机。 如今摆在魏静檀面前的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草蛇灰线、错综复杂。 他正要再问,却见牢狱廊道尽头有火光移动,迎面快步走来一行人,黑夜中隐约瞧着是宫人打扮,他带上面巾、身形一闪,迅速隐入暗处。 为首的人斗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小步疾走如鬼魅穿行。 陆德明?他来干什么? 有过几面之缘,魏静檀对他的身形并不陌生。 身后的小太监们踩着棉花般的步子,怀中麻袋坠得肩背佝偻,看着重量不轻,悄无声息的进入牢房。 魏静檀怔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宫里惯用的土袋压杀,好处在于死者窒息而亡、体表不留半点伤痕,这招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想留活口的人。 陆德明亲自下场干这种脏活,这人他是替谁杀? 可除了皇上能指派得动陆德明,魏静檀一时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莫不是皇上起初就没打算让赖奎活? 牢房深处传来太监独有的公鸭嗓音,“赖评事,你这辈子也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想来也不亏,咱家也是受命来送你最后一程。” 赖奎惊恐的问,“公公好歹也让我做个明白鬼,是谁要杀我。” “你知道太多人的秘密,想不通也正常。”陆德明朝身后摆了摆手,小太监们鱼贯而入,“但这话你还是下去问阎王吧!” 第44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 赖奎被拖下刑架,四个小太监将他按倒在地,脸颊紧贴着脏污的地砖,双腕扭在身后捆绑得结实,凉气从地面蔓延全身,他第一次感觉到牢狱的冰冷。 当第一只浸透井水的麻袋压上胸口时,他仿佛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陆……公……”破碎的求饶混着血沫呛在喉间,更多麻袋已如腐尸般层层堆叠。 随着压在胸口的麻袋越来越沉,他耳边嗡鸣,鼻息错乱,空气越来越稀薄,像是溺水一般无法呼吸。 搓动着的双腕已勒出血痕,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顺着鬓间垂落的碎发滴入灰土里消失不见。 魏静檀微微的合上双目,后背传来湿冷的凉意,耳畔是夜半子时响彻牢狱的低沉呜咽声,以及双脚蹬踹稻草的沙沙声。 人世间一切的纷扰和痛苦都随之消散,这种难以言说的解脱有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白天的事,大理寺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寺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尽其责,纵是戎马杀伐,曾几次潜入敌营杀人放火烧粮草的沈确,此刻也免不了紧张。 毕竟皇城之外的宵禁,若被发现束手就擒即可,起码性命可保无虞;但在皇城之内,能藏身的地方太少,而南衙禁军不用射箭示警,直接就可以将人穿成筛子,生死不论。 沈确的背脊紧贴着砖墙,呼吸与心跳已经放缓到了极致,他抬头看了一眼月色,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牢房内安静的没有一丝人声,沈确屏息凝神,竟连一丝活人气息都察觉不到,最深处的牢门开着,浑身是伤的赖奎像块破布般悬在刑架上,垂落的发丝间露出青灰色的额角。 他箭步上前扣住对方下颌,指尖传来的余温让他心头一跳。待拨开那绺黏腻的散发,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涣散的眼珠。 赖奎死了? 沈确猛地撤步后退,纵观赖奎身上并没有致命伤,面色青紫像是窒息,脖颈上却没有勒痕。 皇城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行此灭口之事? 沈确浑身绷紧,再顾不得思索这蹊跷死状,狸猫般蹿向廊外。 他握紧拳头,隐在院墙的阴影中平复心绪。夜风拂过他额角的冷汗,带来阵阵凉意。 今晨乍闻赖奎偷拿证物,已令他百思不解。 赖奎素来机敏,若非内心极度慌乱,断不会在此等阴沟里翻船,何况眼下又死因不明。 回想这一整日的变故,竟如折子戏般情节跌宕转折,恍然如梦。 沈确不敢久留,蒙紧面巾绕至后院,想趁着禁军换防的间隙潜回鸿胪寺。 他正欲翻墙而出,余光却忽地瞥见,东北角上一间本该漆黑的房内,竟有微光闪动,就像山间坟茔中突然亮起的一撮鬼火。 这个时辰,大理寺的案卷库怎会有人? 他屏息凝神,轻身掠至窗下。此刻窗扉半掩,昏黄的光线自缝隙渗出,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道瘦长的人影,扭曲如鬼魅。 谁这么大胆?莫不是凶手? 念头方起,他忽地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夜行装束,不由苦笑。若论大胆,此刻的他,又何尝不是鬼祟之徒? 魏静檀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在案卷架前,查看沈夙那封亲笔所写的举报奏疏,忽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质问,“你是何人?皇城重地,为何在此?” 他浑身一僵,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后颈,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将卷宗归位,合上火折子,转身借着月光看见沈确同样是一身黑衣。 这位此刻不是应该在枕云阁,给那头牌娘子贺芳辰么? 魏静檀静立阴影之中,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没有多余动作,俨然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沈确的视线穿透昏暗,即便隔着蒙面黑巾,仍能感受到那道灼人的目光。 魏静檀见过他与人交手,如今换成自己,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能否全身而退成了大问题。 “深夜擅闯大理寺案卷库,你到底在查什么?”见对方仍不回应,沈确压低了声音再次发问,“为何不敢开口?是怕我认出你么?” 魏静檀的脊背抵上檀木书架,沈确每一步逼近,周身威压便重一分。 纵有武功在身,在这狭小空间与他交手,胜算渺茫。 余光扫过纵横交错的榆木架,他暗自测算着距离,东南角那扇气窗,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魏静檀眸中寒光乍现,指间三枚毫针已挟着破空之声直取沈确咽喉。 这一手来得又快又狠,纵是沈确反应极快侧身避让,三寸毫针擦着命门而过仍觉颈侧一凉,毫针没入身后梁柱,针尾犹自颤动不休。 趁这电光火石的空隙,魏静檀身形如鹞子翻身,足尖在书架借力一点,整个人已掠向洞开的气窗。 “是你?” 沈确瞳孔骤缩,那些盘桓多时的疑窦在此刻尽数化作战意,几步之内,沈确不再含糊,飞快的拔出腰间的短刀,青锋截断窗前月色。 一击不中,魏静檀心中大感不妙,后颈沁出冷汗。 这一刀来得太快,刀锋破空的刹那,魏静檀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凝滞,沈确手腕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刀势顿时偏了三分。 魏静檀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破绽,一个仰身,森冷刀芒擦着鼻尖掠过。 谁知沈确手腕灵巧一转,刀锋在空中划出半月寒芒,由横斩变下劈,一气呵成。 只听‘嗤啦’一声,将魏静檀衣服前襟割开三寸长的裂口,那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魏静檀只觉胸前微凉,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他抬手摸被划开的夜行衣,还好没有伤及里衣。 沈确的招式带着边关特有的杀伐气,每一招都凝着战场淬炼出的狠厉;而魏静檀练武,完全是为了强身健体。 魏静檀呼吸已见紊乱,若再缠斗半刻,不等巡夜的禁军察觉,自己就要力竭被擒。 第43章 与其被他抓住,不如搏一把,他笃定沈确不敢声张。 魏静檀眼中寒光一闪,身法鬼魅,竟似游鱼破浪般上前,与沈确近在咫尺,只见他指尖银芒微闪,后颈上突然传来针刺般的锐痛。 眩晕、失衡感如潮水般自脖颈蔓延,沈确惊觉持刀的手臂已不听使唤,这根本不是江湖路数,而是为了逃命、无计可施的手段。 魏静檀趁机纵身跃出窗外,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他专挑檐角阴影处疾行,每一步都精准避开灯笼照亮的区域,连衣袂拂过瓦片的声响都低不可闻。 亏得他久病成医,对人体周身大穴十分了解,不然今日很难脱身。 沈确反手拔出颈后的银针,踉跄着扶住檀木书架粗喘,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周身眩晕无力的感觉渐渐退去。 这般诡谲的身法,既非江湖正统,又不似邪门歪道,却能将穴位找得极准。 他甩了甩头,待眼前重影散尽,目光落在那人方才翻看的案卷上。 沈确提刀回到鸿胪寺,暴戾的踹开魏静檀的房门,木门撞击在墙上发出‘砰’的巨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把身心俱疲的魏静檀吓了一跳。 来人大步进来,轻巧的躲过堆放的案牍,魏静檀拥着薄衾半支起身,方才的打斗耗损了他不少气血,一副熟睡被惊醒后慌张又茫然的脸上看起来没什么血色。 他借着月色见到沈确满身煞气的模样时,面上更添几分惊惶。 “少卿大人?你怎么在这?”他嗓音微哑,尾音还带着未散的困倦,“是出什么事了吗?” 话未说完,便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顿时泛起湿意,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透。 抛开别的不谈,他的困倒是真的。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被深夜惊醒的文弱官员。 第45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2) 沈确几步上前,刀刃抵在魏静檀颈侧,踩着榻登五指攥紧他的衣领,猛地将人掼回床板,雕花木床发出一声闷响。 魏静檀仰着脸,能清晰感受到刀刃传来的森冷触感。 沈确居高临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雪白的里衣,最终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喉结上,那眼神盯得魏静檀心里直发怵。 “少卿这是……”魏静檀话音未落,刀锋又逼近半分,他被迫敛声,侧头躲避。 “静檀!名字起的挺慈悲,做的事却件件要人命。怎么?把自己当地藏菩萨了?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沈确眼神一厉,刀尖挑起他的下巴,“那你是要渡我,还是要杀我?” 他来之前魏静檀想到会是这一幕,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只是没想到现实之下压迫感十足。 他的手劲极大,魏静檀被钳制得无法动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结巴的问,“大人,您这莫不是……吃醉了酒?您说的,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沈确忽地轻笑出声,拿出毫针晃在他面前,“无妨,我这就帮你回忆回忆,认得吗?” 魏静檀接过那枚银针,指尖微颤,迎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这是针灸用的毫针,不是什么稀罕物。” “你方才穿的衣服呢?” “什么衣服?官服吗?”魏静檀伸出手指颤颤的指着窗外,“我洗了,在外面晾着呢!” 沈确看他这般模样,蓦地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咬着牙笃定道,“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还跟我装什么孙子?你方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他抓起魏静檀的手腕左右查看,咬着牙问,“针呢?平日里都藏哪?可别把自己扎着。” 沈确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魏静檀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人,仿佛自己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白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皮囊被撕开,露出内里森然的獠牙,克己的姿态此刻全化作了眼底燎原的火。 “大人,大半夜的又找衣服又找针,你是魇住了吗?”魏静檀瑟瑟的问,打算抵赖到底,“而且你今日不是去给云绯娘子贺芳辰去了吗?” 沈确反问,“那你又为何在此?” “我值夜啊!”魏静檀扬了扬下巴,“大人若不信,大可以去东院问谢轩,他也在寺里。” 看着近乎偏执的沈确,魏静檀心中了然,今夜他们能在大理寺碰上,为的必是同一人。只是不知他若能如愿的见到赖奎,所问之事可会与他相同? 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后又会作何感想? “少卿大人,三更半夜你为何穿着一身夜行衣?” 眼看着天快亮了,魏静檀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揣着手冷冷的开口,打算后发制人。 沈确手上一顿,缓缓地直起身,西北的风沙里磨炼出来的利爪獠牙,如今却被迫在这樊笼里磋磨,与困兽无异。 他如寒铁的目光中满是隐忍与无奈,在魏静檀看来只觉得惋惜。 魏静檀方撑起身子,忽见寒芒乍现,沈确手腕一翻,刀锋已逼至咽喉,吓得他整个人如折翼之鸟般重重跌回榻上,喉间溢出一声惊惧的呜咽,半晌不敢睁开眼。 那刀深深楔入床板,魏静檀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指节蜷曲,连挣扎都忘了,完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文官。 沈确手腕一翻,刀锋自床板中铮然拔出,归鞘时带起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刀,不过是魏静檀的一场幻觉。 “他死了。”沈确行至桌前,用脚勾出来一个凳子坐下。 “谁?”魏静檀见他衣摆沾着的夜露,声音压低了几分,“赖奎吗?看大人这身打扮,今夜是去大理寺了?” 沈确没有立即回答,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几分莫测的深意。魏静檀被他这样的目光盯得久了,背上渐渐渗出冷汗。 “赖奎死了?那也应该是大人物们的手笔吧。”魏静檀试探的开口。 沈确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那以你之慧,觉得谁希望他死?” 这个问题把魏静檀问住了,他亲眼所见赖奎死在陆德明手里,难道皇上也不想让当年的事现于人前,故而杀人灭口? 魏静檀微微垂下头陷入沉思,语调渐渐放缓,皎洁的月光映在他的眸子里泛着晦暗的光。 “应该有很多人吧!在他这个位置上很容易知道旁人的秘密,多方势力之下,被灭口或者被报复,应该都在情理之中。” 沈确知道这话他没有藏私。 可凶手会是谁呢? 见沈确垂眸不接话,魏静檀叹了口气道,“话已至此,我已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少卿大人非要认定我有这能耐的话,那你就直接杀了我吧!反正你们鸿胪寺也不是没死过录事。” 沈确见他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嗤笑道,“怎么?这就狗急跳墙了?” “你才是狗。”魏静檀无畏的骂了回去。 说罢他伸手去拿茶壶,反被沈确按住手腕,三指扣上脉门。 那脉相极细极软、按之欲绝、若有若无。 看来他平日里慵懒的模样不是装出来的,这样的身体本不是习武的料子。 “身子这么虚,夜里就别饮冷茶了。” 魏静檀的嫌疑尚未洗清,而沈确已然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姿态。 沈确心知肚明,若拿不出确凿证据,这人断不会松口半分,既如此,便看看这场戏他要如何唱到底。 只是这好话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魏静檀愤慨的看向他,暗自磨了磨牙,终是未置一词。 第二日,谢轩看他精神不佳,歉疚的问,“昨晚在西院还是睡不好吧?” 魏静檀忙摇了摇头,与他解释,“我自幼时睡眠就浅,无关环境。” “这样可不好,看你羸瘦力弱,趁休沐时找个郎中看看,好好调养调养。你们家就剩你一个人,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们还指着你传宗接代呢!” 魏静檀猝不及防的捂着嘴呛咳,嘴里含着方才刚咀嚼到一半的饼。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他抬头看谢轩一脸认真,子嗣之事素来隐晦,哪能随便宣之于口,叫人没脸。 谢轩却不以为然,想起昨晚,自语道,“也不知道我昨个是怎么了,困得睁不开眼,回去之后倒头就睡了,今早差点睡过了时辰。” 魏静檀顺了顺气,好在他没有纠结在传宗接代的话题上,从容的笑了笑,“偶尔春季犯困也是常态。” 谢轩没有深究,只是静静的点了点头。 半个晌午的时间魏静檀都在整理案牍、送到库房留存。 等他忙完一切,回到工位上端起茶碗喝时,那茶已经酽了,旁边谢轩一个时辰前说是去更衣,到现在位置上依旧不见人影。 不过也好,魏静檀难得这片刻的清净,他起身扬手将茶水泼了,又去重新沏了一盏。 他正站在堂中吹风饮茶,谢轩从外面一路小跑回来,左右看看无人,迫不及待的与他分享刚听来的消息,“你听说了吗?赖奎死了!” 第44章 这消息突然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显然魏静檀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怔愣的看着他,缓缓的将茶水咽下,随即仓促的惊讶问,“他不是被关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吗?畏罪自杀了?” 谢轩只当他没有见过世面,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凑上前,奚落道,“他那种人怎么可能舍得死,听说发现他时,死相凄惨,连眼睛都是睁着的。” 他这一世的罪业和功绩自有阎王来断,世人的评说大多都是嚼舌根罢了。 “那些小宫人们还说他是被冤魂索命了。”谢轩口渴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大口喝完继续道,“不过怎么可能,这宫里出点什么怪异事都要赖在鬼神身上,他们也不拿脑子想想,赖奎是谁啊,那就是权贵手下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咬谁。诶……读书人里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魏静檀琢磨了一下,转身揣测着接话道,“狡兔死,走狗烹?” “对,就是这句!” 魏静檀问,“那他就这么突然的死在大理寺的牢狱里,总得找个仵作验尸吧?” “验了,说是暴毙,可这里是皇城,暴毙不过是个说法!”谢轩斜坐在凳子上,遗憾的摇头道,“这回张大人怕是要摊上事喽。” 赖奎一死,早朝上争论声一片。 以安王如今的地位和功绩,再加上其生母的杀害藏尸,有明眼人私下里分析议论,当年安王生母离奇失踪,极有可能是替尚且是王爷的皇上挡了灾,今时今日旧案重提,讨个位分也合情合理。 因此就算长公主的人百般阻挠,但皇上仍念及旧情,早朝之上当即下旨追封安王生母的皇后位,择日以皇后之礼下葬。 而大理寺卿张怀仲因赖奎之死被贬到地方任职,算是给安王和百官一个交代。 第46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3) 傍晚,魏静檀拿着两根冰糖葫芦来到瑾乐楼。 筠溪正教赖奎的儿子吹笛子,看见他进门,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想起他让人恨得牙痒痒,如今死了,倒也唏嘘。 魏静檀紧抿着唇,随手关上房门,走上前只是淡淡的问,“听说了?” 筠溪‘嗯’了一声,目光不由得看向正将笛子弄得满是口水的孩子。 “哥哥来了!”那孩子撇下笛子,小跑着扑了上去。 魏静檀摸了摸他的头,蹲下身将手里的糖葫芦分给他一根,“我就跟你说这里好玩吧!是不是没骗你?” 那孩子点了点头,舔着糖葫芦道,“爹爹平日里都不让我出门!哥哥是来送我回家的吗?爹爹他怎么没来?” 被他这么一问,魏静檀勉强笑道,“你爹说,你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他托我给你找一位学识很渊博的人做老师,到时你想学什么都可以。那位住的地方比京城还要好玩,可以上山打鸟下河捕鱼,看春华秋实、四季美景更迭,在那你还会认识一些新朋友。” “那我爹爹呢?他去吗?”孩子神情戚戚的追问。 魏静檀顿了顿,抬手帮他整理衣襟,“他……他想让你自己去,想看看你是不是已经成为勇敢的好儿郎。” “可是……”他越说声音越小,“我还是想要爹爹。” 魏静檀握着他瘦瘦小小的肩膀,片刻之后,他喉结微动,深深吐纳一番才笑着回道,“可你爹爹希望你能学本事,放心,人啊,终有相见之日。” 魏静檀打发孩子去后院玩。 房内只剩下他和筠溪二人,他收起了笑意,蹲在原地长舒了口气。 想当年他离开家的时候,他父亲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可奈何去路迢迢,谁能想到当年一别却是云山沧沧、亲人长绝。 而世间的悲剧,依旧层出不穷。 魏静檀疲惫的坐了下来,将手上的糖葫芦递给筠溪。 知道他心情不好,筠溪故意嫌弃道,“我都多大了,你还给我买这个。” 她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不禁想起他们在山上时,饴糖不好买,酸得人直冒冷汗的红果倒是遍地,能吃上这一口有多不容易。 “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布局弄死人家爹,转过头来还要替人家养儿子。” “不管怎么样?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毕竟孩子是无辜的。”魏静檀说罢,再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恢复往日里那副身处俗事之中、红尘之外的淡然姿态。 筠溪好奇的问,“见到他了吗?可问出什么了?” 从赖奎的说辞到大理寺案牍库所有的见闻,魏静檀挑拣了几件讲给她听。 “他们下手未免也太快了,这人抓进大理寺才多久!”筠溪蹙眉,“陆德明亲自去灭口,张怀仲被贬出京,难道是替皇上背锅?会不会是皇上也怕,赖奎经不住严刑说出什么来?” 魏静檀摇了摇头,“这不好说,不过如今龙椅上的这位确实把道家的学说研究得明明白白。眼看登基大典在即,这时候发现骸骨,没个合理的说辞很难服众,与其让事态偏离,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罢,他从旁边拿过笔墨和纸,洋洋洒洒的写了两页。 筠溪伸头看,上面写的都是赖奎对自己儿子未来的希冀和嘱托。 “他为了往上爬,一辈子费尽心力,最后却希望自己儿子做个普通人。” 她唏嘘不已。 魏静檀拿起纸吹干墨迹道,“人往高处走,他不过是想过好日子罢了,只是方法错了。可这世道里那些文成武就的人活得尚且艰难,普通人又该如何?像赖奎这样心志不坚的大有人在,说不定哪日就走上了歪门邪道。” 他将信塞进信封里递到筠溪面前,“托人把这封信交给师父。” 筠溪收起信,那日沈确和连琤的话她在外间都听见了,加之魏静檀此次也亲眼瞧见那奏疏,犹豫的开口问,“你要如何处置沈家?” “烂掉的果子会自己从树上掉下来,这就是因果循环。沈家有他自己的因果,我不想强加干涉。况且沈确不是想查真相么,那我就帮他查,等他查明白的那一日,沈家的气数也该尽了。” “可沈确已经怀疑到你,同住屋檐下往后你还是小心些。” 筠溪知道他这个师兄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心里藏着事从不向外诉求,家中突逢巨变,要不是她自请下山,跑到京城蹲守,只怕这些他都要独自面对。 魏静檀离开瑾乐楼时,宣阳坊内各处挂起了彩灯,他牵着小黑驴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巷陌之间,这是留在昨日的人所体会不到的喧闹与繁华。 他回到家,沈确已经在他的房间等他多时。 “听说今日放衙时,你走得极快,急着去哪了?” 魏静檀晃了晃臂弯里抱着的一卷麻纸,“写话本没纸了。” 沈确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转而问,“赖奎儿子失踪了,这事你听说了吗?” 魏静檀事不关己的摇了摇头,回手关上门将纸放在书案上,“我又不是济善堂的,管不了这么宽。” “我印象里,你不是这么凉薄的人。”沈确没坐相的仰靠在椅子上,歪头审视着魏静檀。 魏静檀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兴致缺缺道,“我印象里你确实是个爱多管闲事的。” 被他这么说,沈确忍不住笑了,也不管魏静檀想不想听,继续道,“我猜他儿子的失踪应该跟他的那些政敌没关系,若是能用他儿子的命要挟,何至于还要冒着风险动手杀他,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你说是不是?” 魏静檀胡诌道,“说不定真是突发恶疾,或者畏罪自尽。” “我看过尸体,分明是窒息而亡。”沈确看向魏静檀,“那你不妨说说,一个被缚在刑架上的人,要如何把自己活活憋死?不如……你示范给我看看?” 魏静檀被他噎得一时无话,放弃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坐姿也没比他好哪去,感慨道,“权力之争,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渔翁,实则不过是纠缠在一起的鹬和蚌,想要跳脱为时已晚。毕竟朝堂不像江湖,讲求一个‘祸不及妻儿’。对于那孩子来说,失踪总比抄家灭族多一线生机。” 话虽这么说,但一个垂髫小儿就这么凭空消失,总是令人有几分在意。 “金吾卫的人满城搜捕,若是有生机,我倒是希望那孩子能好好活着。”沈确也不知自己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仰头望着房梁怅然道,“以前看史书时我总是不理解,有些人明明是奸佞,皇上还是要留在身边委以重任。现在我才明白,一切不过是上位者的手段罢了。君子无垢,小人污之,有些事情君子确实做不出来。” 魏静檀冷眼问,“就像纪家?” 沈确一愣抬眼看过去,他们目光交汇的一瞬,咫尺而疏远,仿佛中间隔着沧海桑田。 “你真的姓魏?”他顿了顿,“农户之子如此聪慧,想必自小就很出众吧?” “少卿大人这话问的。”魏静檀煞有介事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嘛,算命的都夸我是文曲星转世。” 第45章 沈确对他的自吹自擂不以为然,认真的摇头,“他们走眼了,我看你是弼马温转世,这几日我家‘美人’都被你喂胖了。” “美人?”魏静檀诧异,稍一思忖,瞬间明白过来,“你管那个四脚黑叫‘美人’?” “怎么?不行吗?” 魏静檀讪笑,不迭的点头,言不由衷的赞道,“少卿大人情趣高雅。” 第47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4) 翌日清晨明媚清新,细小的云片在蔚蓝湛清的天空里翻卷起小小的白浪。 坊门虽然还没开,但坊内早已热闹起来,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扁担,吆喝声此起彼伏,朝食摊子上升腾的炊烟被晨风撕裂吹散。 昨儿个夜里忙活了半宿,魏静檀早就饿了,煮粥的时候特地放了些肉糜、笋干解馋。 他垫了两块抹布,将滚烫的砂锅端上石桌,一路上诱人的香气飘满了院子。 粥色温润如玉,肉糜与笋干点缀其间,醇厚鲜美的肉糜与笋干的脆嫩融合在一起。 魏静檀正用长柄木勺往海碗里分粥,忽听见门外有卖盐渍小菜的吆喝声,他随即放下碗抓起碟子奔出门外。 货郎推着轮车刚好走到门口,五六个赤褐色的酿缸整齐的码放其间,看见魏静檀突然打开门,手上又拿着碟子,货郎停下来伸手揭开缸盖,热情笑问,“客官想来点什么?” 魏静檀伸头朝缸里瞧了瞧,顺手将碟子递给他,“盐渍豆腐,帮我挟五块吧,正好回去佐粥吃。” “得嘞!”货郎拿起长竹筷伸进去挟,又舀了一勺自家做的浓稠酱汁,仔细的把每块都淋了个透,“客官这回吃着觉得好,下次不妨多买一些存在廊下阴凉处,保证十天半月都不变味,我店里有小瓮到时可送与客官。” 魏静檀接过碟子并递上一串铜板,“没有散着的,你自己解吧!” 货郎佝偻着背,粗粝的手指在麻绳结上翻动。 魏静檀左右看无人,声音压得极低,“陆德明亲自带人到牢里杀了赖奎,他们二人此前可有过节?” 货郎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麻绳,他头也不抬,“就算有过节,陆德明行事也不会这般冒失,必是得了什么密令。” “帮我查一下陆德明的过往。”魏静檀顿了顿又道,“我听沈确说,济阗使臣进京带了一批货物,入京之后便不见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济阗捡了便宜,捎带着把这件事也查一查。” 货郎重新系紧绳结,“纪老入狱后,各处眼线都被拔了不少,行动确实不便。但您别着急,我回去让兄弟们查,等我消息。” 说罢,他忽地提高嗓音,脸上堆起市井商贩惯有的热络笑容,“客官,您拿好。” 魏静檀伸手接过道了句谢,转身回了院子。 此时沈确已在桌边安安静静的坐定,一袭绯红官服熨帖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疲惫,与周遭一片欣欣向荣的春景,倒显得格格不入。 “来,我刚买的,佐粥吃。” 沈确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之前还央央说赖奎死了,线索断了。 魏静檀给他和晚来的祁泽分了碗筷,将豆腐放在最中央。 沈确的目光扫视一圈,不有赞道,“你胃口倒是好。” “我这叫‘民以食为天’。”魏静檀挟了一块腌渍豆腐放在碗边,用勺子搅动滚烫的粥道,“食色性也,饮食之乐,人生之大欲焉。” 这话沈确无言置辩,捧起粥碗吃了一口,登时被细腻滑润的味道所惊艳。 魏静檀见他安静的吃着,将腌渍豆腐往前推了推,示意他佐粥。 沈确用筷子挟了一撮放进粥里,边吃边道,“如今赖奎死在大理寺,张怀仲又被贬官外放。大理寺卿的位置,怕是要让皇上夜不能寐了。” 魏静檀看他脸色阴沉,“现在朝堂上,文官大多一边倒,皇上想提拔一个两边都不着的,的确不容易。” 祁泽吸溜着热粥,左右看看他们俩,漫不经心地问,“若当真无人可用,皇上何必急着发落张怀仲?” 话音未落,沈确的筷子顿在碗边,魏静檀的手也停了下来,三人目光交汇处,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沈确缓缓搁下竹筷,脊背绷得笔直,“皇上心中这个人选会是谁?” 魏静檀咽下半口粥才道,“总归要是个能与皇上一心。既要刚正不阿,又要敢在虎狼环伺时,仍挺直脊梁的。” 祁泽突然想到一人,放下粥碗道,“不会是连大人吧?” “哪个连大人?”魏静檀挑眉。 “小连大人啊!他若是能坐上这个位置,对咱们也是助益。” “他若是改任,那京畿重地整么办?”沈确摇头,“不会是他。” “也不尽然。”魏静檀却若有所思地喝着粥,“毕竟人家父亲如今也是内阁的首辅大臣,谁见了不得给三分薄面。小连大人若真上位,连家便是真正能镇住场面的世家了。” 案发时,连慎的官职并不高,甚至都无人注意到他。后来新主上位,为了安抚天下寒士,加之连家与纪家沾亲带故,便将连慎提到了内阁。 任谁都得夸一句,连家的气运不错。 “那有什么用!”沈确并不认同,“大厦将倾不过是一瞬。他们家没受陈响那案子牵连,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魏静檀不解,“你好像很不希望连琤坐到那个位置。” 沈确神色一滞,随即沉声道,“京兆府尹手握实权,能调动京畿三营兵马。若是真平调去当个只管审案的大理寺卿,那才是被彻底被踢出权力中心。” 魏静檀似笑非笑,“你好像很在意他的安危。” 沈确神色如常地搁下碗箸,“故交幼弟,多看顾些也是应当。” 故交? 魏静檀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直言便问,“你故交是谁?”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沈确说罢,仰头将粥碗喝净,起身整了整绯色官袍去上早朝了。 魏静檀还欲再问,沈确已大步走向门外,他纳闷,边收拾碗筷边盘起连家的亲戚网,连琤在家族中辈分小,远的近的能与他兄弟相称的人不下七八个,若算上姐弟相称的那就更多了。 沈确的这位故交,莫不是位小娘子? 晨光初破,皇城御街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未散的夜露,朱红宫墙夹道而立。 三三两两的朝臣已陆续向宫门行去,官靴踏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确正与几位同僚并行,抬眼瞧见岔路口正要分道扬镳的沈确和魏静檀。 “沈少卿,今日倒是早。” 他辞了旁人,几步走到他们身侧。 连琤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皇上召见了钦天监的监正等人,就连当时确定树坑位置的手札记录都看了一遍。案发现场真的没有留字吗?还是你们没发现?”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而且以凶手的习惯,不然是要写在最醒目的地方。”沈确白了他一眼,转而问,“那皇上可有收获?” 连琤摇头,“树坑的位置是钦天监合议出来的结果,落不到任何人头上。一个小小树坑,倒是让赖奎栽了。” 魏静檀一旁补充道,“这赖奎死的也着实蹊跷。” 沈确纠结于真凶,不气馁的又道,“皇城之中,能杀人于无形的法子多了去了,若是追查未必没有结果。” “沈少卿在边关待久了,果然是武人思维。”连琤冷声一笑,语气里满是凉薄,“赖奎死了,多少秘密被尘封,如今新帝即位之初一片欣欣向荣,那些陈箱案底子的事,连皇上都不想闹一室的灰,难道下面会有人没眼力的非要去触这个霉头?” 这话魏静檀听了想笑却笑不出来,银白的月光之下衬得他面庞清冽,那一室的灰里,可有一粒尘埃是‘纪家’。 纪家当年追随高祖,一道创立大安,不求名德称颂,只为海晏河清,反而在权力的倾轧之下,成了糟粕、敝履。 反观大安天下,如今倒是盛世可期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君臣之间更甚。 第48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5) 殿门打开,司礼监太监在侧引路,为首的是内阁重臣,片刻后永王掺着早朝上多日不见的安王一道入殿,看起来好一幅兄友弟恭的活画卷。 皇上板着脸,步伐稳健的从偏殿出来登上高台,他先是扫了眼病殃殃立在左侧下首位的安王,抬手让陆德明安排赐座,转身在龙椅上扶膝而坐。 众人山呼万岁之后,殿中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 群臣垂首肃立,连衣袍摩挲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金砖地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立储风波方歇未久,安王生母获封的恩旨又似一粒石子,在朝堂这潭深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满朝文武虽噤若寒蝉,眼角眉梢却已藏不住蠢动的暗流。 第46章 不过有趣的是,昨日替安王上书谏言的人,平日里与他无甚联系。 看见丹墀之下,低眉顺目的安王,皇帝眼底泛起些微波澜。 他摩挲着翡翠玉扳指,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这般明里抬举暗里架火的把戏,他三十年来不知看过多少回。 可叹满朝文武,仍将这出老戏唱得津津有味。 他岂会不懂天家子嗣的如履薄冰? 只是这九重宫阙里,从来只有帝王心术与臣子的算计。 所谓父子天伦,他也好、先帝也罢,终究是奢望。 “赖奎竟能在大理寺狱中暴毙,看来南衙禁军这些年是越发懈怠了。”皇帝指尖轻叩龙椅,声音不疾不徐,“萧贺乃安王所荐,依你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众人皆以为这场风波就此揭过,却不料皇上突然发难,直指安王。 昨日单单处置了大理寺卿张怀仲,却对旁人按下不表。 而帝王心术最擅长的,便是将杀机裹在春风里,进可攻退可守,张弛有度间亮出淬毒的锋芒。 此刻安王越是如坐针毡,永王一党眼底的笑意便越是藏不住。 安王诚惶诚恐,扶着椅子跪下,“儿臣以为萧贺渎职至此,理当革去统领之职。”他略作停顿,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道,“不如降为万骑营校尉?” 万骑营?他还真好意思张口! 万骑营明为扈从狩猎,实则早已被他暗中培植成京畿最精锐的骑射之师。 皇帝眸光陡然一沉,好个以退为进! 本想借机削其羽翼,没成想反被将了一军,倒显得他这个君父刻薄寡恩。 内阁首辅连慎适时出列,玉笏轻振,“皇上明鉴,安王殿下深明大义、处事公允,实乃典范。萧统领戍卫皇城多年,纵无大功亦有苦劳。此番降级处置,未免寒了将士之心。老臣斗胆建议,不如改杖三十,既彰国法,又显天恩。” 他这话字字句句看似求情,实则是在打安王的脸。 “连卿谋国之诚,朕心甚慰。陆德明,散朝后你去监刑。”皇上复又看向安王,语气转冷,“起来吧。往后说话前多思量三分。” 安王叩首谢恩,他不仅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转过头,还要向替他解围的连慎感恩戴德,吃了闷亏他也只能隐忍称是。 皇上抬眼扫过殿中群臣,“如今大理寺少卿之位空缺,不知诸位爱卿可有举荐之人?” 户部新任尚书蒋曹清率先出列,“臣举荐通事舍人周子谦。此人谦敏、处事缜密,在任七载,案牍从无错漏。” 皇上听完,思忖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刑狱要职,非通晓律例者不可。” 话音未落,吏部周勉出列道,“启禀皇上,若论刑名律例之精通,办案断狱之老练,当推刑部侍郎陈培堪当此任。” 皇上微微颔首,问,“那刑部侍郎的位置又该由谁来坐?” “侍郎之位……”周勉眼角余光扫过文官行列中几位冷眼看他的同僚,“臣以为刑部员外郎杜衡可堪大用,此人出身刑名世家,其父杜明远曾任刑部郎中,家学渊源。” 皇上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却不见笑意,反而透着一丝冷意。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总管陆德明,后者立刻躬身捧上一方紫檀托盘,盘中整齐叠放着几本奏折。 皇上随手挑出一本,轻轻一抛,折子‘啪’的一声落在周勉脚下。 “这是河南巡抚昨日递来的折子,参的杜衡堂弟强占民田的事。” 周勉额角渗出细汗,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却仍保持着恭敬的躬身姿势,不敢抬头。他心中暗骂自己失察,竟未提前得知此事,如今在御前被当众质问,进退维谷。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此事臣立刻着吏部考功司彻查,若杜衡确有包庇之嫌,臣定当严惩不贷,给圣上一个交代。” 良久,皇上才淡淡道,“周卿为国举才,本该慎之又慎。若所荐之人治家尚且不严,岂非贻误朝纲?” 周勉心头一凛,知道皇上这是对他推举的人选并不满意,甚至隐隐有敲打之意。 他连忙跪下,额头抵地,道,“臣知罪!臣定当重新考量,另择贤能,绝不负皇上所托!” 殿内群臣屏息凝神之际,暗流已然涌动。安王党与长公主派系的官员虽不敢明言,却在眉眼交锋间默然较劲。 之后被举荐之人不是资历尚浅,就是与各方牵连太深。 大殿之上,争执之声渐起,首辅连慎忽然一声轻咳,这声轻咳不轻不重,却似一柄利剑劈开朝堂纷争,满殿顿时肃静。 “臣斗胆举荐一人,江州府推官吕儒南。此人虽出身寒门,在他治下百姓夜不闭户,皆称其为‘吕青天’。” 皇上忽然展颜,笑意却未深,“连卿所荐甚合朕意。吕儒南清廉刚正,正是大理寺所需。回头让内阁拟旨吧!” 官员则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这场明争暗斗,最终竟便宜了个毫无根基的七品推官。 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将帝王莫测的神情笼在烟雾之后。 散朝后,各色官服三五成群的往外走,沈确避让众人走在最后,他边思索着边迈出殿门,只听身侧传来低沉浑厚的声音问,“可寻到你想要的‘真相’了?” 他父亲沈夙正冷眸看他。 “还没有头绪。” 沈确脚步微顿,青石砖上投下两道对峙的剪影。 沈夙突然压低声音,“蚍蜉撼树、一腔孤勇!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道行,能翻出什么浪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洁?” 沈确叉手躬身,已然是请罪之姿,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父亲在这个位置上可有一日觉得安稳?” “荒唐!我为何不安?”沈夙怒目道,“我们沈家儿郎浴血疆场、马革裹尸,从血海白骨中爬出来,而今万里之外喋血归京。这些年在你眼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功绩吗?没有我们以命守着的江山,他们拿什么争权夺利?” “那纪家呢?何其无辜!”沈确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而炽热的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们明知道当年的事情是错,难道就这么算了么?稚子行差踏错尚知有过则改,更何况那是纪家满门的冤屈,牵扯的是数十条人命。” “住口!”沈夙一把将他拽到朱漆殿柱后,声音压得极低,“这朝堂之上,哪块砖石下面不埋着冤魂?你以为就你长了颗良心?这世上没人无辜,这个道理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见他冥顽不灵,沈夙与他说不通。 宫墙夹道间,连琤疾步追上父亲,青石板上两人的皂靴声错落有致。 “父亲。”连琤担忧的问,“听闻安王、永王为了大理寺卿一职,昨日上了不少举荐的折子,父亲今日推举了吕儒南,往后还是要小心这二位的明枪暗箭。” “琤儿,你以为这满朝文武,是谁在执棋?”连慎明白他心中的顾虑,目光看向远处宫殿屋顶泛着金光的琉璃瓦,道,“你倒也不必操这个心,为父只是提议,最后还是要得到皇上的首肯。最近京城别有用心之人繁多,回头你将手上的那个案子,寻个由头定成悬案递上去吧。” 连琤一愣,犹如醍醐灌顶,“父亲提拔他难道是这个用意?可是这连环杀人案干系重大,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怎能保京城无虞?” “有些案子要查得透彻,有些却要留三分余地。记住,为官之道不在明察秋毫,而在知进退,识大体。你还年轻,官场上的事永远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般,每往上走一步你就会明白,身居高位者除了学识、远见,更多的是要懂人心。”连慎回眸道,“到时你只管把案子交给吕儒南,做你该做的即可,为父自然会庇护你。” 第49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6) 沈确心中憋闷,负手立于廊下,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正欲移步,忽见连慎与连琤父子立在一处,连琤微微倾身聆听父亲嘱咐的姿态,像极了一株青竹承接着雨露。末了恭敬叉手,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里,藏着说不尽的孺慕之情。 连琤直起身时,余光恰好捕捉到沈确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见他面色沉郁,眉间似凝霜,显然心情不佳。 “怎么了?我们连府尹也受父亲训斥了?”沈确走近,唇角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连琤横他一眼,没好气道,“什么叫‘也’?别把我跟你扯作一堆。” 他到底没将方才父亲所言宣之于口,只抬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 二人并肩而行,往各自官署方向走去。 连琤忽然侧首问道,“你可听说过吕儒南此人?” 沈确脚步未停,只略一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此人官声极佳,需得人人都听闻?” 连琤沉吟片刻道,“这话是也不是!当年此人初入仕途,不过得了个外放县令的小官。上任后却发现当地百姓仍被强收火耗钱,各级官员层层包庇,本是想拉拢他一道。后来他不顾强权,历经千辛将此事上达天听。先帝震怒,特命其彻查此案。” 第47章 沈确闻言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我好像听说过。当年那桩火耗案牵连甚广,最后连节度使都落了马。这般人物,怎的至今还在州县辗转?” “木秀于林呗。”连琤轻叹一声,“如今能有条命在,就不错了。” 沈确侧目看他,忽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连大人举荐他做京官,实乃他之幸。” 可他忽的话锋一转,“只是这般不知变通的性子,皇上自是欣慰,却不知连首辅所求为何?” 连琤望着宫墙上方的流云,淡淡道,“庙堂之上,自然是需要这样的人。” 沈确声音压得极低,“连首辅好算计,莫不是要借清流之剑,斩错综之根?只怕这剑太利,连首辅未必使得动。” “是么?”连琤终于转头看向他,忽然轻笑,笑意却未明,“沈少卿这般关心我连家,倒叫人受宠若惊。” 连琤冷笑,这朝堂风云诡谲,沈家早已深陷其中,又岂容他们日后独善其身? 看他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叫人捉摸不透,沈确凝视片刻,竟一时竟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魏静檀斜倚在案前,指尖懒散地翻阅着新送来的朝报,倦意未消的眸子里映着密密麻麻的墨字。 待看到萧贺被廷杖的消息时,他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两日之内、一赏一罚之间,皇上对立储之事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 这记杀威棒落在此时,分明是要在安王脸上甩出个响来,持衡朝局,共尊圣意。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去,忽然在连慎的名字上凝住。 今日朝堂,连慎亲自出手给了安王一记重锤,平日里却也不见他对永王示好。 朝堂之上,两党为了大理寺卿一职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他反手向皇上举荐了毫无派系可言的吕儒南? 从前纪家在时,暗地里多少可作为连家的倚仗,周旋朝堂尚有余地。而今他这首辅之位看似位极人臣,实则根基虚浮,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他持身中正,眼下一副纯臣做派,今日御前又得了圣心青眼,往后要如何斡旋,给连家挣扎出一条生路? 可这朝堂之上,何曾容得下真正的清白? 所谓的中立者,要么是待价而沽的墙头草,要么就是所图甚大,大得让人不敢细想。 魏静檀的手指突然收紧,将朝报攥出了褶皱,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连家与沈家,怕不是一样的处境? 晌午,长街上已是车马喧阗,人流如织,皆往周府方向涌去。 沈确早已换下官袍,一袭靛青圆领襕衫衬得他愈发清俊。 他端坐马背,身后传来清脆的铜铃声。 回首望去,但见魏静檀骑着他那匹小黑驴,慢悠悠地缀在后头,驴颈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 街道两旁商铺皆悬彩绸,酒肆茶楼里飘出阵阵笑谈,隐约听得‘周家’‘梁家’‘联姻’等字眼,想是在议论今日这场盛事。 “听闻周尚书嫁女,圣上特赐了南海珍珠帘帐。”魏静檀驱驴与沈确并行,压低声音问,“大人今日备了什么厚礼?可别叫周尚书觉得咱们鸿胪寺寒酸。” 沈确唇角微扬,却不作答,只是轻夹马腹转向永兴坊。 转过坊角,周府的笙箫鼓乐之声已清晰可闻。 远远望去,朱门洞开,檐下十二对泥金鸾凤灯笼高悬,将整座府邸衬托得喜气洋洋。 府内宾客如云,仆役手捧鎏金托盘穿梭其间,盘中雕花酒壶与青瓷白盏流光溢彩,端的是一派富贵气象。 府门前车马塞道,十几个青衣仆役正忙着迎客,见沈确一行到来,门房立即高声唱喏。 “鸿胪寺,沈少卿到——” 这一声通传,倒叫正在前院与人寒暄的周勉心头一跳。这才惊觉自己遍邀京中权贵,那请帖只单送了沈尚书府,竟把这尊佛给漏了。 可沈家分家终究是他们的家务事,如若沈确不提,他索性也装糊涂,权当不知。 周勉连忙撩起袍角,三步并作两步迎出门去,叉手见礼,声如洪钟,“沈大人拨冗前来,周某有失远迎,实在惭愧!” 沈确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周尚书嫁女,梁阁老迎孙妇,今日这‘于归之喜’,下官岂敢怠慢?” 言罢,他从魏静檀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奉上,“区区薄礼,为令爱添箱,恭贺令爱与梁郎君百年好合。” 那匣子虽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周勉心中微动,当众掀开匣盖,只见一对羊脂玉璧静静卧于锦缎之上。 玉质温润,璧上鸾鸟展翅,翎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似要破玉而出。 璧内侧刻着的一行小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周勉眼神一凝。 这礼送得极巧,凤凰于飞,喻夫妻恩爱;和鸣锵锵,则指琴瑟和鸣。 而《诗经》此句之后,尚有‘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之语,正应了今日‘于归之喜’。 他抬眸看向沈确,见对方神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知这礼绝非随意挑选。 周勉深深看了沈确一眼,合上匣子,“这礼当真是有心了。” 沈确微微颔首,云淡风轻道,“周尚书喜欢便好。” 这么贵重的礼说送就送了? 站在一旁的魏静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紫檀木匣,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偷偷瞄了眼沈确的侧脸,看他神色如常,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被罚俸半年这件事? 第50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7) 此时,一位身着深青色锦缎圆领袍的年轻公子从人群中走出,他步履从容,那通身的气度,清隽中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畅儿,来见过沈少卿。”周勉转身将檀木匣子递过去,笑着对沈确介绍道,“这是犬子周畅,现任秘书省校书郎,官场上还望沈少卿多多提点。” 周畅双手接过匣子,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沈少卿!去岁,下官恰见大人回京,一袭素袍策玄驹过长乐坊,金羁络首,恰似‘朗朗如日月入怀,飒飒似松风穿林’。那般风仪,下官至今犹在眼前。” 他这身装扮既彰显了娘家长兄的尊贵身份,又不失秘书省文官的清雅。说话时眼尾微垂,唇角含着三分笑意,既不显得谄媚,又叫人听着有几分真诚。 二十出头的年纪,这番进退得宜的功夫,倒比那些在官场浸淫半生的老油子更见火候。 溢美之词信手拈来,魏静檀立在沈确身后半步,这话听得不由暗自牙酸,再看那尚书公子端着的气度,在他眼里反倒有几分矫揉造作来。 “秘书省校书郎?”沈确唇角噙着笑意,转向周勉时眼中流露出赞叹,“瞧着年纪轻轻,一入仕便在这个位置,可见圣眷优渥,令郎前途无量。” 周勉闻言,捋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沈少卿谬赞了,蒙圣上不弃,赐了个闲职罢了。沈少卿以弱冠之龄入鸿胪寺,这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 “周尚书过谦了。”他目光转向周畅,“秘书省校书郎虽说是闲职,却掌着兰台典籍,校勘经史。令郎这般年纪就能与圣贤文字朝夕相对,这份闲职,不知要让多少翰林学士眼热呢。” 他说着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蹀躞带上轻轻一扣,“说来惭愧,下官在鸿胪寺,整日不过是与各国使节虚与委蛇,哪比得上令郎这差事清贵?” 魏静檀无意旁听那些你来我往的虚辞,有眼力的拿过檀木匣子,跟着周府小厮,到门房处设立的添箱礼案前登记入册。 红漆长案后头的博古架上层层叠叠堆满了珍奇异宝,鎏金香炉、西域琉璃盏、缂丝屏风,随意一件都够寻常百姓半生嚼用。 “鸿胪寺少卿沈确,贺羊脂玉璧一对,鸾鸟于飞纹。” 唱礼的小厮拖长了音调,老文书执笔的手蘸饱了墨,定了定神才落笔,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在礼单上工整写下。 魏静檀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堆叠如山的添箱礼,忽然在东侧第三层礼架上一个半开的锦盒处凝住。那露出半截的卷轴,淡青色绢布包首上绣着细密的回纹,轴头末端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谁会用破损的东西做贺礼? 那道裂痕的走势好似与记忆中的某个纹路渐渐重合。 唱礼的小厮转向下一位宾客的间隙,他不着痕迹地靠近两步。 可见锦盒面上‘琴赋’二字以行草题于纸笺,笔势刚烈如剑,疏朗似琴,正是纪老临摹嵇康名篇时最得意的笔法。 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凑近,却发现这件贺礼竟未挂标签,就这么突兀地混在诸多珍宝之间。 它怎么会在这? 按理说,纪府的东西应该充公才是,更何况纪家是因通藩私贩获罪,这等敏感之物,就算有人私拿,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当做添箱礼送到周府来?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魏静檀的脊背爬上来,他强自按捺住心头惊涛,临入府门时最后瞥了眼那锦盒。 第48章 恰在此时,忽见周家大郎周畅面色铁青,疾步穿过贺喜的人群,宽大的喜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三步并作两步直奔礼架而去。 一把攫住那锦盒转身便走,管家上前欲言,却被周畅一个眼风钉在原地,那眼神惊惶中又带着狠厉。 入得府中,庭内已设下婚席,宾客分列而坐。 几位文官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武将则围坐在另一侧豪饮,而中立派的几位老臣则坐在上首,神色淡然。 魏静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席上众人,面上却不显,只从容入席。 沈确独坐花厅角落的暗影里,指尖轻转着青瓷酒盏,借着举杯的动作对身旁的魏静檀低语,“周勉这个老滑头,今日这场婚宴,安王府的珊瑚树与永王府的金丝屏风,竟在喜堂左右对设,真是八面玲珑。” 他说罢,半晌没听见回应,侧目看去,却见魏静檀的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竟是对他的言语充耳不闻。 “怎么?魂丢了?莫不是心疼那对羊脂玉璧了?”沈确放下酒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那玉璧是我从孙绍的库房里顺来的,横竖都是他欠我的……” 见他仍是未理,贴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周府大公子周畅正穿过回廊,怀中紧抱着一个锦盒,行色匆匆去往后院。 沈确眯起眼,纳闷问,“这厮哪处值得你这般盯着看?” “帮我遮掩,我出去一趟。”魏静檀作势欲起,却被沈确一把扣住。 “慢着!”沈确手上发力,纳闷的问,“你要干嘛?今日周府上下非富即贵,你不说清楚,休想妄动。” 魏静檀眼中寒光一闪,“说了你也不懂,徒费口舌。” “不说怎知我不懂?” 魏静檀不信邪的看着他,问,“纪老书画冠绝当世,你可知他平生最爱的辞赋是哪一篇?” 沈确听完,面上得意之色尽显,不假思索道,“‘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嵇康的《琴赋》。” “你竟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魏静檀神色一滞,眉梢微挑,反观沈确面上淡淡,“这你别管,说你的。”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在贺礼中,瞧见纪老的墨宝,周家大郎方才手里拿的那个锦盒就是。” “可看见是谁送的?” “上面无签无款,我怀疑连周家父子都不知情。。” “虽说周勉是纪老门生,可就算有人想送他纪老的墨宝,也不应该选在人家嫁女的婚宴上。”沈确抬眸,目光如刃的扫过满堂宾客,“看来是有人别有用心。” 魏静檀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无论如何,我必须亲眼确认。” 沈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般在魏静檀脸上逡巡,“为了纪老遗墨,这般不顾场合,这还是平日里,明哲保身的魏录事吗?”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确虽话中有话,但魏静檀依旧面色不改,置若罔闻。 “罢了,想去便去。”沈确忽然松开钳制,漫不经心地靠回凭几,执酒盏的手顿在唇边,赌气道,“若是闹出动静,今日这场面,可别指望我救你。” 魏静檀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形一动,人已悄然隐没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 沈确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指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第51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8) “看什么呢?” 连琤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沈确这才收回目光,“连府尹何时到的?” 他一袭茶色锦袍,摇着洒金折扇,带起一缕清冽檀香,目光在满堂宾客间流转,“刚到,场面如何?” 沈确执盏浅啜,眼底映着煌煌灯彩,“十里红妆,宾客如云,盛况空前。” “梁阁老虽已致仕,但朝中根基仍在,满堂宾客不过都是看他的面子罢了。到底是梁府娶亲,这席面还是得去梁家吃。”连琤摇着扇子冷眼道,“我瞧门口那一架子的添箱礼,倒是比备的嫁妆还多。” 沈确漫不经心的看着周遭众人,“主家大张旗鼓设了礼案,就差没在府门前立块‘非礼莫入’的牌子了。意思再明确不过,宾客若不带些东西来,岂不是不知趣。” 连琤不解,“可这些添箱礼终究要随嫁妆抬去梁府,周尚书这般折腾,图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确执壶斟酒,清澈的酒液在杯中轻晃,“高嫁之女,尤重声势,最怕的就是门第压人。周勉若不趁现在把排场做足,日后郎婿家谁还敬她一声‘少夫人’。” 连琤眉头轻蹙,指节抵着下颌,“梁氏乃诗礼传家,待人接物自有章法,岂会因这些虚礼而轻慢新妇?” 沈确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酒面映出他倏然冷下的眉眼,“多少簪缨世族,朱门绣户之下,不是外表光鲜,明面上的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谁又知道呢?” 连琤的目光在沈确脸上逡巡,像在重新打量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轮廓,“没想到,你对内宅门道这般熟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自家后院的胭脂阵里,参悟出的禅机呢!” 沈确唇角嗤笑,眼底却无半分,手中的酒盏轻轻碰了碰沈确的杯沿,清脆的瓷响里,谁都没再继续。 忽听坊街外鼓乐渐喧,笙箫并起,迎亲的百子轿已至巷口,朱漆轿身映着日光,流苏摇曳,喜气盈盈。 梁府来的傧相身着绛色公服,头戴幞头,手执一只活雁,雁颈系红绸,步履端方,身后跟着阁老府的家奴抬着缠红绸的木盒,内盛三牲六礼,层层叠叠,金漆描花,红绸覆礼,浩浩荡荡而来,引得围观路人啧啧称羡。 众人闻声而动,纷纷起身涌至府门看热闹。 方才匆匆赶往内院的周勉,此刻领着宗族子弟一字排开,拦在门前,笑吟吟叉手道,“梁府郎君今日迎亲,岂能轻易进门?须得过我们这关!” 周家子弟已嬉笑着推搡上前,嚷着要新郎赋诗一首,方能放行。 街坊邻里、赴宴宾客皆围拢过来,笑声喧阗,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踮脚张望。 沈确斜倚廊柱,抱臂旁观,连琤则站在他身侧,手中折扇轻敲掌心,饶有兴味地瞧着这场热闹。 傧相上前交涉,周勉却故意刁难,非要梁府郎君亲自下马应对。 沈确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傧相身上,轻声问,“这傧相是谁啊?眉眼瞧着倒与新郎有几分相像。” “此乃梁澄胞弟,单名一个澈字。”连琤闻言,展开折扇,遮住半边面容,压低声音道,“梁阁老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极少见客。这位,怕是迟早要执掌梁家印信。” 沈确眉梢微挑,目光在梁澈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面对周家子弟的刻意刁难,他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公子的矜贵,谈吐间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进退、应对,分寸拿捏得宜。 “梁阁老慧眼如炬,这般人物执掌家业,梁家怕是要再续三代荣华。”沈确意味深长,随即问,“不知这位梁二郎,如今在何处任职?” 连琤道,“无官无职。”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梁澈从容周旋的身影,低声道,“倒是稀奇。这般人物,竟也甘心做个富贵闲人?” “梁阁老最是讲究‘藏器于身’四个字。”连琤忽而正色,“当年纪老就曾说过,大安中兴,靠的就是梁阁老这般懂得藏锋守拙的人物。如今看来,梁家后继有人啊。” 两人说话间,梁澈已巧妙化解了拦门礼的刁难,闪避周家子弟推搡时,那看似不经意的侧身,却暗藏章法,轻而易举从重围中脱身而出。 迎亲队伍在他的引领下,如游鱼般灵活地冲破人墙。 阳光斜照在他含笑的眉眼上,更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沈确的目光微凝,落在梁澈执雁的右手虎口处,令他意外的是,那本该养尊处优的手上,竟覆着一层淡黄色的老茧。 那茧子边缘齐整,中间微微凹陷,分明是常年握刀持剑磨出来的痕迹。 这般茧子,非十年寒暑苦练不可得,断不是寻常文人临帖泼墨能养出的模样。 更耐人寻味的是,梁澈执雁的姿势看似闲散,虎口却始终含着三分劲道,指节微弓,恰是随时可翻腕夺刃的架势。 恰在此时,梁澈似有所感,忽地回首望来。 沈确垂眸敛目,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心中轻叹,梁家怕是要出个文武兼修的全才了。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新妇出阁。 梁澄身着绛纱袍,腰间挂着五色丝缕,头戴金冠,意气风发,他立于阶前,目光却频频望向内院方向。 新妇在侍女簇拥下款款而来,青绿翟衣上金线绣制的百鸟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她手中团扇半掩,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秋水明眸,却在行至中庭时顿住脚步,本该在此受礼的家主迟迟未现。 第49章 “吉时已至,请家主受礼!”喜婆扯着嗓子连唤三声,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喜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管家额头渗出细汗,慌忙凑到周畅耳边,“老爷方才还在房内更衣,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满堂宾客的私语声渐起,犹如一池被搅动的春水。 就在这骚动之际,周畅突然排众而出,“诸位稍安,家父许是忘了时辰,容在下去请。” 话音未落,已快步向内院行去,脚步中带着几分急切。 沈确忽觉颈后一阵寒意袭来,魏静檀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立在他身后,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未及询问,魏静檀已贴近耳畔,吐出的气息带着森然寒意,“周勉死了。” 这四字如惊雷贯耳,沈确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喉头发紧,声音几乎哽住。 “怎会……” “我亲眼所见,在书房,他看完那幅字后突然状若疯魔,双目赤红,以头抢地。我本想上前阻拦,却未来得及。此刻书房整面白墙,都是飞溅的血迹。” 沈确强自压下胸中惊骇,“那字轴呢?” “就摊在书房的地上。那装字轴的锦盒就是个陷阱,字轴展开,上面只写了十二个字,‘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沈确咬了咬牙,“《中庸》?难道又是他?” 第52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9)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扭曲,周遭的喧嚣在沈确耳中渐渐褪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 魏静檀垂手静立在他身侧,那张如玉般温润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微微抿起的唇角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宾客们的笑语声此起彼伏,而沈确清楚的知道,就在这短暂的欢庆之后,周勉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即将在这红绸喜色中缓缓冷却。 忽闻周畅一声惨呼,宛若金瓯坠地,满座欢声骤歇,宾客们凝在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褪去。 须臾,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后院!是后院!” 原本隐在人群之后的连琤,立即排众而出,沈确与魏静檀目光相接,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三人刚穿过月洞门,只见周畅从书房的方向踉跄奔来,方才还一丝不苟的束发金冠已然斜坠,几缕散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额前,身上崭新的衣袍前襟,此刻浸透了暗红血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连、连大人……”周畅双腿一软,整个人扑跪在地,十指死死攥住连琤的衣袍前襟,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 他嘴唇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字眼,“家父他……书房……血……” 那只指向书房方向的手抖如筛糠,袖口沾染着血迹,说不出整句话来。 连琤眉头拧成川字,看他这副形容心中了然。 他一把扣住对方颤抖的手腕,声音沉如铁石,“周郎君且定定神。来人,扶周郎君去偏厅休息,着人看顾。” 又转头对紧随其后的管家喝道,“派人速去京兆府请秦法曹过来,府中上下即刻戒严,喜堂内外不得进出,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管家脊背一凛,疾步退下。数名健仆已横臂成墙,将闻声而来的宾客尽数拦阻。 他们疾步奔向书房,转过回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书房门大敞着,远远就能看见里面触目惊心的景象,雪白的粉墙上,一道狰狞的血痕自一人高处垂直而下,在墙面划出狰狞的轨迹。 周勉的尸身横躺在书房中央,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前额血肉模糊处还沾着灰白的墙粉,半白的发丝浸在暗红的血泊中,与青砖地面黏连成一片。 行至台阶之下,魏静檀突然横臂一拦,提醒道,“进去之后,当心那字轴与锦盒,上面可能有毒?” 连琤闻言面色骤变,按住他的手臂追问,“你怎知?” 魏静檀面上平静,连眉梢都未动分毫,“我亲眼看着他突然暴起,一头撞向那面墙。” “什么?那你为何不施救?”连琤声音陡然拔高。 “从暴起至毙命,不过三息。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 说罢,他率先跨过门槛,单膝点地蹲在尸体旁,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周勉的衣领检查伤痕。 沈确的目光则缓缓扫过书房,满地狼藉中,那幅被粗暴撕成两半的字轴格外刺目,上面十二个墨字狂放不羁,‘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连琤低头扫了一眼,又起身查看锦盒,发现上面贴签不仅文不对题,字迹也不同,“这盒子上怎么是纪老的笔迹?” “很显然,毕竟他是纪老的门生,以纪老墨宝为饵,诱周勉展开字轴。”沈确顿了顿,“凶手这招甚妙,可他每次留字都是在反讽,那这一次莫不是在说周勉,慕外物、动妄念,未能坚守本心、德不配位?” 说罢,他转头看向连琤问,“凶手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周勉这个门生,不配继承先师遗志,感觉这凶手好像是在替纪老鸣不平。” 连琤目光沉沉,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对沈确的问话恍若未闻。 魏静檀初检完周勉的尸身,起身道,“瞳孔扩散如雾,眼白蛛网密布,面部青紫如茄,这是典型的中毒之相。但致命伤确是这处撞击伤,创面的头骨尽碎,可见力道之大。其他的,还得等仵作的工具到了才能在进一步勘验。” “魏录事,说说吧!”连琤揣手看着眼前的一切,问魏静檀,“满堂宾客都在前院贺喜,你为何独独出现在这后院书房?莫非早就知道会出事?” 沈确缓步上前、双臂交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手肘。 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寒潭映月般落在魏静檀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又似在等待一个足以撕破伪装的答案。 魏静檀如实道,“方才献礼时,我瞧见周家大郎神色有异,他从礼架上取了锦盒后便匆匆往后院去,行迹甚是可疑,我便跟了上去。” “然后呢?”连琤追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周府内院我不甚熟悉,我刚潜至书房窗外,只见周勉状若疯魔,将那字轴翻来覆去地查验。突然间他竟以额触地,之前口中曾念念有词,‘冤有头债有主,非是我要加害于你,你不该来寻我’。” “你这话当真?”连琤目光如炬。 魏静檀正色道,“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沈确闻言,若有所思地瞥了魏静檀一眼,终是将他识得纪老笔迹的话咽了回去。 秦知患带着仵作匆匆赶到时,书房内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他仔细勘察了现场,散落的字轴、墙上的血迹、周勉扭曲的尸身,每处痕迹都与魏静檀的描述严丝合缝。 “死者面色青紫,七窍渗血,指节痉挛,确实有中毒之状。”仵作说罢蹲下身,取银针正要探入死者口腔。 “且慢。”魏静檀打断道,“此毒发作极快,应类似于迷药,倒像是吸入所致,不如测测鼻腔?” 仵作闻言,转而将银针探入死者鼻腔,只见针尖顷刻由赤红转为漆黑。 秦知患见状,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毒药看着好似与血色一致,房内没有焚香,那……”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字轴下那方殷红的印章,印泥的色泽暗沉,“快取酒来。” 沈确叫小厮取来,秦知患亲自用银刀从纸上刮下些许印泥,置于白瓷盘中,酒液滴入的瞬间,只见那朱砂色竟渐渐变成青紫色。 他示意众人后退,用锦帕掩住口鼻,“这是谵妄蕈,提炼的纯度非常高,此毒遇酒则显,闻之可乱人心智。” 满府的红绸在风中飘荡,原本喜庆的朱红色此刻看来竟如血一般刺目。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这场喜事,终究变成了丧事。 第53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0) 魏静檀指尖轻抚下颌,若有所思道,“谵妄蕈么……我记得此物不是生于西戎俚僚故地,唯百年古战场方可得见。传闻月明之夜,需以特殊手法炮制,燃之可见阵亡将士残魂在疆场上往复厮杀。可这等邪物,不是随前朝巫蛊之祸绝迹了么?” 连琤听得入神,待他话音落下,不由转向秦知患求证,“他说的可作得准?” 秦知患颔首道,“与古书上所记相差无几。” “你一个科举进士,竟知晓这等偏门异闻?”连琤挑眉打量魏静檀。 “有的话本常以此物为根据胡乱杜撰,说若是能配上天山雪莲和南海鲛人泪,能炼制出一种叫‘黄粱枕’的药,服之者,一枕黄粱,尽览前世今生之因果。我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有此物!” 魏静檀的话本论,沈确见识过,上前几步,揭破道,“连府尹无须惊怪,眼前这位魏大人,正是近来风靡京城茶楼酒肆的‘病鹤忧’先生。” 第50章 官场底层的微末小吏们俸禄微薄,既要白日里应付衙门中的差事,夜里又要为维持家中生计发愁。 为了让妻儿老小生活上宽裕些,提笔撰写话本,换取些许银钱,这种事也是常有的。 虽说读书人沦落至此不够体面,却也是他们无可奈何的谋生之道。 连琤听完,只道了句‘难怪’。 “可这谵妄蕈莫说在这京城地界,便是西南边陲之地,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秦知患将众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毒药上,“如今此物竟出现在京城命案之中,可见有人别有居心。”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门外有脚步声渐近,他们一同回望,只见连慎步履匆匆而来。 连琤叉手道,“父亲。” 其余众人也纷纷肃立,抬手见礼。 连慎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地上散落的证物和斜躺的尸体,又瞥向仵作手中的验尸簿,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利光芒。 他收回视线,目光掠过厅内众人,却在立于灯架旁的魏静檀脸上顿住,逐渐西沉的天光自窗棂斜入,映得他的面容清冷。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慎心头莫名其妙地一颤,似有寒星坠入深潭,激起无数暗涌的漩涡。 某种奇异的熟悉感忽然涌上心头,好像恍若隔世的重逢,又似大梦般初醒。 他的思绪在记忆深处逡巡,那画面分明就在眼前,却偏偏蒙着一层薄纱。越是用力回想,记忆便如晨雾中的残影,指尖刚要触及,便悄然消散在熹微的晨光里。 魏静檀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连慎这才惊觉自己凝视过久,眼睫微颤,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听说出了命案,我过来看看。”他沉声问,目光再次看向地上已是尸体的周勉,神色凝重,“梁周二府联姻的大喜之日,竟闹出这等祸事。莫说两家不会善罢甘休,便是圣上面前,也须有个说法。” “孩儿明白。”连琤躬身应道,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父亲。 父亲平日最忌人前插手他的公务,今日却亲临现场,他低垂的眼帘掩去了眸中闪过的疑虑。 “眼下可有眉目?” 连琤摇了摇头,“目前只知道周尚书突然暴起,自戕而亡。” 他刻意隐去了凶手留书与连环案的推断,却见连慎已踱至书案前,修长的手指挑开那卷字轴,回眸时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连琤只好将锦盒奉上,“案发现场出现了纪爷爷的东西,您可知这篇琴赋,纪爷爷赠与了何人?” 连慎接过锦盒,盒子正面的贴签已然泛黄,边角处还带着经年摩挲留下的磨损痕迹。 他缓缓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飘散而出。 “纪老德高望重,朝中与其相交之人不在少数,若想从此处着手,怕是徒劳。” 连琤蹙眉,“眼下线索寥寥,若父亲知晓内情,还请告知一二。” 连慎的目光如刀般落在儿子脸上,“晌午才同你说的话,眼下就忘了吗?” 连琤喉结微动,终是缄口不言。 这番哑谜般的对答,令周遭众人面面相觑,如坠云雾。 “罢了!方才宫中来人传话,圣上已然知晓此事,命我即刻入宫奏对。 ” 堂中霎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眼底俱是惊色。 谁能料到这桩尚未理清头绪的案子,竟已惊动天听? 圣上的耳目,果然如风过隙,无孔不入。 他说罢,转身离去,连琤疾步追上,二人行至假山后。 “父亲,孩儿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几起连环案,幕后之人所图不小。若是在其位不能谋其政,孩儿要如何做这天子脚下的父母官。” 连慎深吸一口气,面容重新变得平和,“琤儿,有些浑水,蹚不得。周勉之死,背后牵扯甚广,不是你一个小小京兆府尹能插手的,这案子……水太深。” 连琤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方才父亲那讳莫如深的神情,仿佛藏着他永远看不透的秘密。 周勉的尸身被京兆府的衙役用素白麻布草草覆盖,担架经过时,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周家老夫人踉跄着扑到担架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大悲之下,喉咙里滚出几声呜咽,却哭不出声来。 最扎眼的还属那一身嫁衣、跪坐在地的周家嫡娘子,晨起精心描画的桃花妆被泪水冲得斑驳,胭脂混着泪痕在脸上蜿蜒。 沈确和魏静檀并肩立在月亮门内,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一切。 “多好的亲事,被这么一闹,少说也得耽搁三年。”沈确望着梁澄扶起那哭瘫的新娘,几步之外的梁澈则盯着地上那滴落的血迹出神,“喜事变丧事,接亲的人马竟还都在。” 魏静檀道,“这份情义,够周家记一辈子了。” 周畅被吓得不轻,满堂宾客噤若寒蝉,只听得女眷们哀嚎声此起彼伏,周府上下一时连个主事之人都没有。 连琤温言劝慰了几句,可周家众人早已六神无主。 直到梁澈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还请祖母、婶娘、嫂嫂节哀,眼下最要紧的,是协助连大人查明案情,缉拿真凶,为周叔父讨一个公道。” 说罢,他上前搀扶周老夫人,担架才得以抬出周府。 “他是谁?”魏静檀问。 “梁家二郎。” 魏静檀不由得赞道,“他倒是个能稳住局面的。” 第54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1) 府中管事择了处僻静的偏厅,特意为连琤辟作问话之所。 这厢房离正院与案发的书房都不远,厅内陈设简而不陋,正中摆着张花梨木案几,管事特意命人奉上茶盏,袅袅茶香在透窗而入的斜阳里浮沉。 连琤第一个传唤的,便是周府嫡长子周畅。 那周大郎被人搀着进来时,面色仍透着几分青白。 方才在前院险些犯了惊厥之症,管事仆人硬给他灌了碗安神汤下去,这会儿衣襟前还沾着些褐色的药渍。 他步履虚浮,落座时险些碰翻了茶盏,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沈确抱臂立在窗边,冷眼瞧着这位周大郎的窘态。 也是,这京城太平日久,这些个文官子弟日常不过吟风弄月,何曾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场面? 更何况横死之人,还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连琤眸光如刃,直刺向下首面色惨白的周畅,“周郎君,事急从权,本官便不与你兜圈子了,自己交代,就从那堆添箱礼中的那卷字轴说起吧。” 周畅喉间滚动,方才还颤抖不止的双手此刻死死攥住了膝头衣料。 “其实下官知晓的也并不多。”说到这,他偷眼瞥向沈确,声音发涩,“方才家父出迎沈少卿时,瞥见博古架上那装有字轴的锦盒。家父对那个锦盒很是在意,私下让我去查那锦盒是谁送的,并拿到他书房去。” “你可知令尊为何在意那锦盒?”连琤突然截口,明知故问。 周畅点了点头,犹豫着道,“知道,那锦盒上面是纪老的题字。” “你认得纪阁老墨宝?” “家父乃纪老门生。”周畅声音压的很低,不知是惭愧,还是对这个身份避之不及,“下官在父亲书房见过纪老手书。” 魏静檀闻言抬眉,眼波在周畅面上轻轻一扫。 连琤指节叩案,声若碎冰,“接着说。” 周畅额角渗出细汗,“下官盘问过阖府下人,竟无一人瞧见那锦盒是何时、何人置于架上。” 他喉头微动,“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连琤忽然好奇的倾身问,“那令尊见恩师墨宝,是惊还是喜?” 周畅摇头,“下官不知。” 连琤忽莞尔一笑,“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他目光如水般凝视着周畅,“当年那桩事后,纪老门生中,唯周大人官运亨通。周郎君可知其中关窍?” 周畅倏然抬头,眼中竟迸出几分锐色,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声音陡然拔高,“连家与纪家有亲,府尹大人这般咄咄逼问,究竟是为查案,还是要借机清算旧怨?” “本官如何问案,还轮不到你来指摘!”连琤突然话锋一转,“周郎君莫非忘了,令尊遇害的惨状?本官总得知道,这朝野上下,究竟有多少人,这般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吧?” 周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家父平生最重‘慎独’二字,为官二十载向来如履薄冰,从不曾与人结怨。便是纪老当年获罪,家父也曾上书辩言。连府尹这般问,下官实在想不出何人会对家父下此毒手。” 话到此处,连琤眸色微敛,去询问府中下人的秦知患跨进门内,“大人,周府上下三十七口,自管事婆子至洒扫小厮,俱已详加询问。”说罢,呈上一叠口供,“其中有几处关节颇为蹊跷,还请您过目。” 连琤接过口供,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周畅,见这位贵公子此刻面如金纸,连唇上那点血色都褪尽了,拂袖道,“既如此,周郎君且回吧。” 第51章 周畅起身,叉手告辞,行至门外时终是忍不住在廊下驻足回首。 秦知患目送周畅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低声道,“下官细查之下,府中众人对周尚书的评价倒是出奇地一致。都说周尚书事母至孝,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与夫人更是举案齐眉,从未见二人红过脸。前些年日子过得清贫,这几年虽小有薄产,但据说此次嫁女,这嫁妆单子着实令周尚书郁郁寡欢了一阵。” 沈确听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这般完人,倒叫人想起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完人,竟落得个七窍流血的下场。究竟是凶手眼瞎杀错了人?还是说周尚书藏得深?” 厅内一时寂然,秦知患盯着桌案不发一语,连琤目光越过庭院,几个小厮正架着梯子,将檐下那些喜气洋洋的红绸一一取下,手忙脚乱地替换上素白灯笼。 他们一行人正欲离开周府,刚转过影壁,只见梁家二郎梁澈步履生风,竟与捧着紫檀证物箱的衙役撞了个正着。 箱盖震开,里头的文书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那幅断成两截的字轴更是在青石地上滚出老远。 “实在对不住,是在下莽撞了!”梁澈慌忙长揖及地,撩起袍角蹲下身去。 他拾卷宗的动作极是利落,修长的手指掠过那些文书,最后却在触到那幅字轴时骤然凝住,他忽然‘咦’了一声。 “好字啊!”他忍不住赞叹,却又立即摇头,“只是这笔势不够干净利落,起笔时锋芒毕露,收笔时却迟疑不决,可见写字之人心中有所彷徨。” 连琤负手而立,眼神冷淡的问,“梁二郎可欣赏完了?” 梁澈这才惊觉失态,忙将字轴小心卷好,双手奉上歉意道,“连府尹勿怪,家祖平生最重书画之道,学生耳濡目染惯了,一时忘形,还望府尹海涵。” 连琤接过证物正要转身,忽听梁澈又开口,“家兄托学生询问,不知周叔父的尸身,府尹何时能发还治丧?” 这话问得蹊跷,连琤脚步一顿,回身打量眼前这位梁二郎,周家亲儿子都未急着讨要尸首,他一个外人倒比孝子还上心。 梁澈也自觉身份尴尬,声音干涩的解释了一句,“突遭变故,嫂嫂以泪洗面、几度昏厥,家兄实在不忍见她再受刺激,才遣学生来问。” “待仵作验毕,自当归还。”连琤不由细细打量眼前这位青年,意味深长道,“梁氏一门如此重情重义,果然家风淳厚。” 魏静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离开周府时,暮色已沉,他们与连琤拜别,望着府尹的轿马消失在街角,他才低声问身旁的沈确,“你相信他真是不小心撞上来的么?” “自然不信。”沈确回望周府朱漆大门,眉头紧锁,“那梁二郎看似冒失,实则蹲守已久。而且他竟能一眼辨出字迹里的迟疑。” 魏静檀轻抚袖口,神色淡然,“这倒不足为奇,只是他特意跑来提醒倒是有几分刻意。” “此话怎讲?”沈确不解。 “但凡精于书法者,都看得出其中端倪,更何况梁家这种文臣世家。”魏静檀抬眸望向渐暗的天色,声音忽然转冷,“此案并非先前的连环凶案,而是有人故意模仿杀人。” 沈确闻言色变,“你既已勘破玄机,方才为何不告知连琤?” 魏静檀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无辜神色,“方才人多口杂,实在没来得及。” 他温润的语气中分明带着几分敷衍,沈确只觉得这副皮相下藏着的心思,比九曲回廊还要迂回难测。 第55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2) 他们二人谁也不与谁说话,气氛就这样安静了半晌。 远处梁家迎亲的队伍正调转轿头,默不作声地抬着空轿穿过长街。 祁泽正在家中闲的无事可做,忽见本该在梁府吃喜酒的二人折返。 待他听完事情始末,不由得咂了咂嘴,眼底泛起几分肉疼的神色,“那这礼岂不是打水漂了么,连个响都没听着。” 沈确冷哼一声,广袖一甩便往内院走去,“你倒有闲心计较这个!那周勉死得蹊跷,你有这功夫还是想想凶手吧!” “如此浑水摸鱼、混淆视听,亏得这凶手能想出这种杀人方式。”祁泽漫不经心,“不过这凶手也太不讲道义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干嘛非要在人家女儿的婚宴上。” 沈确脚步猛然顿住,回望向另一侧的魏静檀,“他这话说得对,若此案与连环凶案无关,凶手专挑此时杀周勉,所图为何?还要将纪老引入大众视野。” 三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魏静檀执笔蘸墨,在纸上徐徐勾写,“首案为民夫骸骨案,结果内阁宰辅崔适下狱;次案为欢庆楼山匪剖心案,结果户部尚书郭贤敏被被抄家问罪。” 他笔锋一转,“而这些所谓山匪,近年实则假借镖局之名,往来边境走私货物。更蹊跷的是,现场遗留的北斗断箭徽记,直指当年纪家旧案。” 沈确指尖轻叩石桌,接口道,“第二案中还发现,令字迹显现的两种特殊香料,曾有一名佩戴‘内侍省’腰牌的宫女所购。至于第一案中,追杀原工部都水监的署令张麒的人,以及那几具关键骸骨的真实身份,我们尚且不知。” “不仅如此,先前我们推测此案或涉党争。”魏静檀继续持笔,宣纸上墨迹纵横如蛛网,“但细究下来,无论是长公主、永王还是安王势力,竟无一方从中得利。” 他指尖轻点案卷,声音渐沉,“世间万事必有因果,既然凶手杀人以连环案杀人,那这两桩案子之间,定有我们尚未参透的关联。” “那这一次?”沈确问。 祁泽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那定是追杀张麒的人!若两案真有关联,凶手察觉风声,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说着他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确觉得这猜测有理,“那周勉知道的,定然是最关键所在。” “只是没想到,这京中竟还有第三方势力。”魏静檀放下笔,指尖轻抚下颌,眉宇间浮现几分罕见的困惑。 沈确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喉结微动,接下来的话仿佛耗尽他全部力气,“难道是他回来了?” 祁泽闻言浑身一僵,原本松散的身姿瞬间绷紧,他抿紧双唇,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魏静檀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困惑更甚,“谁?谁回来了?” 沈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半晌,他才低声道,“一个既想见又不敢见的故人。” “哦?”魏静檀眉梢微挑,忽而轻笑出声,“那这位故人来头可不小啊,敢在天子脚下搅动风云,可见不是个善茬。此人难道连你们也忌惮?” 话音未落,沈确霍然起身,衣袖带起一阵夜风,径直朝内院走去。 “诶,我话还没说完呢!” 魏静檀伸手想拦,却见祁泽也沉默地跟上,那向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仓皇。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案上未干的墨迹和半盏冷茶。 魏静檀独自坐在桌前,气极反笑,“分析案情时一个个运筹帷幄,提起个故人就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让你们连正事都不顾了?” 他突然无端想起沈确方才说‘不敢见’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究竟是恐惧还是痛楚,他没有看清。 沈确房中烛火摇曳,将祁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反手合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所料不差!今日梁周两家联姻,城中权贵尽数赴宴,城门守卫确实松懈。午时三刻,有个挑夫带着个孩子从东城门出城,那孩子的眉眼与赖奎有七分相似。” “人呢?” “跟丢了。”祁泽单膝重重跪地,青砖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垂首抱拳,“属下无能,那挑夫极为警觉,混入人群后便如泥牛入海。而城外水陆交错,北上可至幽州,南下可通江淮。四通八达,咱们的人手不够,所以跟丢了。” 烛火在沈确眸中跳动,他负手而立,“起来吧!”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看来是有人想让赖奎的儿子活,如此,也好。” 祁泽起身,眉宇间尽是疑虑,“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长公主素来心狠,断不会这般仁慈;而苏若既是安王心腹,他们要送人出城,何须这般偷偷摸摸?” “大人……”祁泽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您还怀疑魏静檀吗?” 沈确神情微顿,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将尽的烛火上,烛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沉默良久,终是未发一言。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魏静檀于睡梦中忽觉异样,猛然睁眼。 窗外月色如洗,树影婆娑,却隐隐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忽闻屋顶瓦片轻响。 第52章 他披衣起身,推窗望去,只见一道人影枕臂仰卧在陡峭的屋脊之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魏静檀搬来竹梯,衣袂窸窣地爬上屋顶,“这更深露重的,一个人在这干嘛?” 沈确未动,淡淡的吐出两个字,“赏月。” 魏静檀艰难的爬上屋顶,在他身侧坐下,青衫被夜露浸得微凉。 良久,他轻声问,“西北的月亮与京都的可有不同?” 沈确迟疑了片刻,诸多往事涌上心头,“我觉得西北的更亮些。夜里在旷野上跑马全靠它,独自一人骑着马,苍鹰在头顶上尖啸着破空而过,前路无边无际,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魏静檀想象着他所描绘的场景问,“会觉得孤独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沈确一怔,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会。所以我不敢跑太远,时间一长心里就会没来由地发慌,那种慌,让人从骨子里渗出悲凉来。”他转头问,“你呢?此前在哪看月亮?” 魏静檀沉默片刻,面对这样坦诚的倾诉,他也不愿敷衍,“悬崖边。”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沈确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以魏静檀这般风流倜傥的性子,本该在江南水榭楼台间对月吟诗,怎会选在那样险峻孤绝之处? “不害怕吗?”沈确忍不住问。 魏静檀仰头望着月亮,轻笑一声,“怕啊!光是山间的虎啸狼嚎声,就够让人胆战心惊了。可站在崖边时,那种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惧,反而让人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察觉到沈确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不着痕迹地话锋一转,“你喝过山顶松针上的晨露吗?” 沈确刚要出口的追问被生生截住,只得摇了摇头。 “那味道香而不浓、淡而不寡,入口清爽甘甜,有机会的话少卿大人可以尝尝。” 其实松针晨露的味道,魏静檀也没有尝过,苦涩的药味早就将晨露的香气盖过。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因为筠溪觉得新鲜好玩,每次他辛苦采完的晨露,总要被她分走一半拿去泡茶。 第56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3) 想起白天的事,沈确问,“萧贺被杖责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魏静檀侧过头,借着月光打量他的侧脸,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听说了。”他望着满天星斗枕着手臂躺下,随口问,“打实了吗?” “三十杖,棍棍到肉。” 寻常人二十杖下去都性命堪忧,三十杖便是铁打的筋骨也难熬,更何况此番皇上特意派了陆德明监刑。 明眼人都晓得,陆德明不会真把人打死,可那实实在在的杖责却是半分都少不得的。 萧贺怕是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榻了,也许这正是皇上和连慎想要的结果,毕竟登基大典在即。 魏静檀按下眉头问,“连宰辅这般就不怕遭人记恨?” 毕竟是连慎动了动嘴皮子,便折损了安王手下的一员大将。 沈确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要是什么都怕,还当什么官?回去做个一劳本实的田舍翁多自在。” 可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又沉了下来,“但身在其位,有些事不得不为。” 魏静檀拢了拢衣襟,破颜而笑道,“少卿大人这话说的可就好笑了!连慎在朝堂上将几方势力得罪个遍,可今日这案子却不让亲儿子涉入太深。说什么在其位谋其政?莫非日后,连家父子还要演一出‘父忠子孝,政见相左’的好戏?” 一片浮云掠过,悄然掩去了清冷的月辉,将二人的身影吞没在更浓重的夜色里。 沈确倏然直起身,衣袍在瓦片上擦出轻微的响动。 “好个月黑风高夜!”他语带轻狂,眸中跃动着危险的光芒,“换上夜行衣,随我走一遭。” 这邀约来得唐突,魏静檀仍仰卧不动,只微微偏头,借着远处高楼上微弱的灯火看向沈确,“去哪?” “周家。”沈确已经站起身,夜风掀起他的袍角,“去看看他死前告饶的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魏静檀暗自咬了咬牙,他并非不想同去,只是眼下还维持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形象,况且宵禁时分在外行走,若被巡夜的金吾卫发现,岂不更麻烦。 “大人还是去找祁泽同去吧!下官实在爱莫能助!”他慢悠悠地侧身支起半边身子,“说来惭愧,下官自幼体弱多病,连马背都未曾上过,更别提这等飞檐走壁的功夫了。” 他悄悄抬眼,瞥见沈确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故作懊恼地补充道,“若是寻常查案,我自当奉陪。只是这夜探,唯恐拖了您的后腿。” 见沈确没作声,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有夜行衣啊~”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软,尾音微微上扬,将那份刻意为之的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确听罢,低低笑了一声,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淡淡垂眸问,“上次那件夜行衣……还没缝补好?” 魏静檀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想好如何作答,忽见月色下寒芒乍现。 沈确手中的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刀锋未至,凛冽杀意已刺得人肌肤生疼。 魏静檀瞳孔骤缩,身形倏然后仰,如孤鸿踏雪般向后飘退三丈。 夜风猎猎,那件松垮外袍竟在方才急退时滑落,此刻正孤零零地伏在青瓦之上。 而他单膝点地稳驻身形时,连一片碎瓦都未曾惊动,仿佛只是片随风而落的竹叶。 云散月明,清辉倾泻而下,映得他垂落的发丝如墨染霜华,随风轻扬。 而他方才所立之处,瓦片早已在沈确的刀下碎裂四溅。 “你疯了!”魏静檀声音微沉,眼底寒意骤起,方才那一刀,分明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沈确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收刀入鞘,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如深潭,“都说文人谦逊,看来此言不虚。”他缓步逼近,嗓音低缓,却字字如刃,“今日我帮魏录事认清自己,往后‘不善武’这类话,就别在跟我面前提了。” 夜风骤紧,卷起檐角残存的碎瓦,二人隔着一片狼藉对峙,目光相撞,杀机未散。 魏静檀缓缓起身,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少卿大人这一刀,怕是隐忍很久了吧?” 沈确眸光微动,将刀收回袖中,似有要休战的意思。 “魏录事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蓄谋已久。” “难道不是?”魏静檀嗤笑一声,“自从慈安寺那夜到如今,少卿大人步步紧逼,不就是为了掀我这身文人皮?” 沈确负手而立,檐角阴影斜斜切过他半张面容,“魏录事多心了!我也是佩服自己,因着无尸案顺手一捞,竟不知道捞了个什么东西?说来也可笑!当年在营里跟那群军中莽汉赌酒掷骰,都没见有这手气。” 魏静檀闻言,吊儿郎当的倚着檐角兽首,宽慰他道,“人这辈子,总会在万千人海中,精准撞见自己命中劫数。” “劫数?”沈确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低笑震得胸腔微微颤动,“凭你也配。” 沈确飞下屋顶,“快点,院子里等你。” 魏静檀愣在屋顶,垂首问,“沈确,既已撕破了脸,你还让我去?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沈确走出几步听到这话,脚下一顿,月光将他的侧影拉得修长锋利,“沈确也是你叫的?” “再者,你还没有这个能耐。”他半侧过脸,嘴角露出一抹危险的笑,“我这人好奇心重,凡事都要弄个明白。我不管你在谋划什么,但你离了我你就别想成事,毕竟我这个人最擅长帮倒忙。还有,既在我檐下,就把你那身傲骨,给我弯好了。” 魏静檀站在檐角,看着沈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手指不自觉的缓缓收紧,身份暴露之时,以沈确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竟仍将他留下,这全然在意料之外。 “呵……”一声轻笑溢出唇畔,他纵身跃下屋檐,想到之后不必再掖着藏着,心中倒也轻松。 夜色如墨,魏静檀一袭夜行衣融入黑暗,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巾上方闪烁着冷光。 此时的周府内外一片森然,白日里对设珊瑚树和金丝屏风的正厅,此时已布置成灵堂。 厅中央本该停放棺椁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地摆着一张紫檀供桌,香炉中三柱清香袅袅升起。 几个披麻戴孝的家眷跪在角落低声啜泣,身上孝服明显是新赶制的,针脚处还露着雪白的棉线,仿佛在嘲弄着生死之间的荒诞。 沈确俯身于青砖墙头,玄色衣袖沾了夜露。 他望着院内白幡,声音压得极低 ,“没想到繁华盛世的京城,竟也能见着红白易辙的荒唐事。” “人这辈子不过是走马一程,生时因果既定,死时六爻难卜。来见这旧时山川、万古长月,枕过巫山云,参过菩提意,滚滚红尘一遭,终是羡仙人不愁雪色、不知寒。”魏静檀一声轻笑混着更夫的梆子声散在风里。 第53章 沈确侧头打量他,魏静檀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啧……”沈确忽然扯开一抹玩味的笑,“你该不会是哪个寺庙里挂单的和尚,受不得清规戒律,半夜翻墙逃出来的吧?” “我要是偷跑的和尚,你作为掌管外邦和佛寺的鸿胪寺少卿,不应该第一个知道吗?” 他们没时间东拉西扯,两道身影如鬼魅,借着檐角阴影的掩护,在周府的屋脊间无声穿行。 行至中庭时,沈确突然抬手示意,两人同时伏低身形。下方一队护院提着灯笼经过,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 待最后一缕光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二人同时纵身跃下,衣袂翻飞间已闪至书房窗外。 沈确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已探入窗缝,窗闩发出极轻的‘咔嗒’声,魏静檀立即伸手托住窗棂,将整扇雕花窗无声掀起。 两人如游鱼般滑入室内,魏静檀反手一拂,窗扇严丝合缝地归位,连窗纸上凝结的夜露都未惊动半分。 第57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4) 月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书房内弥漫着血腥气与檀香味,两种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纠缠不休。 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泛着幽暗的光泽,案上端砚中的墨迹早已干涸成龟裂的纹路;笔架上悬着的几支狼毫笔尖凝着墨;鎏金小香炉歪倒在砚台旁,炉内积灰隐约可见。 对面右侧的雕花木窗下,一张矮榻静卧在月光里。 锦缎软垫上凹陷的痕迹清晰可辨,榻边小几上的青瓷茶盏中,浮灰下杯底沉淀的茶叶间似乎混着几丝不明杂质。 左侧的乌木书架在阴影中沉默矗立,架上典籍排列得过分整齐。上面不仅有寻常文人的四书五经,还有《盐铁论》《货殖列传》之类,架子角落堆着几摞蒙尘的旧账,都是往年府里的开支记录。 魏静檀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旧册,指尖掠过泛黄的纸页,他垂眸扫视,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墨字间游移,纸页翻动间, 薄脆的纸张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书架另一侧,沈确的身影几乎隐没在阴影里。 他沿着檀木书架缓步而行,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雕花隔板,木质温润的触感下,暗藏细微的凹凸。 行至第三层靠右处,他的脚步微顿。 抬手轻叩,回音沉闷、空洞,与实心木料的声响截然不同。 “有暗格。”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让魏静檀的耳朵微微一动,合上账册,无声地靠了过去。 借着窗隙漏入的月色,他看见沈确的指尖正沿着檀木的纹理游走,指腹轻蹭过木面,像在抚摸某种活物的脊背。 突然,他的手指在一处雕花的花蕊上停驻,那纹路比周围的要略微凸起。 “机关在这里。”沈确低声道,拇指按了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书架纹丝不动。 魏静檀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很快在对称的位置发现了同样的雕花,“可能需要同时按压。” 两人对视一瞬,无需多言。 同时发力,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书架第三层的木板缓缓向后弹开一寸,尘埃在月光中起舞,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深处,一方紫檀木匣静卧其中,匣身通体乌黑如墨,锁孔处铜绿斑驳,竟是罕见的玲珑内嵌锁,此锁需特制钥匙开启,若强行撬动,锁芯便会射出毒针,见血封喉。 沈确屏息伸手,指尖刚触及匣面便是一怔。 这木匣轻得出奇,在他掌心竟似无物,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物件,而是一缕幽魂。 他眉头微蹙,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魏静檀的目光落在锁孔上,抬手从头顶的发髻中摸索出两根极细的毫针,修长的手指稳若磐石,银针在锁孔中轻巧地游走,极轻地一挑、一拨、一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撬锁。 他闭目凝神,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耳尖微微颤动捕捉着锁芯细微的声响。 三下几乎不可闻的‘咔嚓’声后,最后一道机关解开,匣盖微微弹起一线。 “你是读书人吗?居然还有这手艺。”沈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魏静檀将银针收回发髻,“开锁这种事,只要懂得其中关窍,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沈确眸光一深,笑意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愉悦,“果然,你不装了,行事确实便宜了许多。” 魏静檀不避不让,反而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彼此彼此。” 月光如水,斜斜地倾泻在展开的绢纸上,沈确取出,在月光下展开。 纸笺尾处一方朱红官印赫然在目,名头上‘良籍身契’四个大字尤为醒目。 “乐玥辰。”魏静檀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原系京城教坊司乐户,女,年二十五,身无残疾。今已自赎,准予削除乐籍,改隶良民,情愿具结,永为良善。” 他凑近细看,“赎身日期是三年前。” “区区一张良籍文书,也值得周勉这般珍藏?”沈确不解,抬头问,“你可还记得,周夫人姓什么来着?” “姓郑吧!”魏静檀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横竖……绝不会是乐。” “今日秦知患还说府中上下人人言道,他们夫妻伉俪情深,生平唯有一位夫人。”沈确冷言,“看来这位周大人,藏着的秘密可不止这一桩。” “既然是良籍,那人呢?”魏静檀喃喃问。 “你这话问谁呢?”沈确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顺手夺过文书,“赎身的价码一向不菲,更何况是在京城,还是从教坊司这样的地方。”他指尖在文书上轻轻一弹,“这笔钱,都够在城南买座三进宅院了。” “说的你好像给谁赎过似的。”魏静檀不客气的揶揄了他一句。 他抽走文书,去翻查方才搁置一边的账簿,对比着年月,周家从没有这么一笔巨额的开支。 “这就奇了,难道周勉藏了私房钱?”魏静檀一目十行将三年前整年的账目都浏览了一遍,“要按你说的价码,就是把整个周府典当了也凑不齐。” 沈确又拿起文书凑到窗边看,猜测道,“或者……这钱不是周家出的。” “不是周家?”魏静檀挑眉,“那会是谁这么大方?” 沈确凝眉,指着文书后面的保人那栏问,“你看,这儿还有个保人,只是墨迹有些晕开了,你可能辨出这是什么字?” 魏静檀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良籍文书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只能看出是三个字的。”他顿了顿,忽然眯起眼睛,“等等,这最后一字,像是‘失’字。” “师?”沈确蹙眉,“哪个‘师’” 沈确凑近,两人几乎肩抵着肩,月光斜照下,纸上的墨痕若隐若现。 “怅然若失的‘失’。” “啊?”沈确疑惑,“怎么会有人用这个字起名?” 沈确正要再追问,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魏静檀迅速将文书收入怀中,沈确则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手掌已按在刀柄上。 月光下,一道黑影从院墙掠过,转瞬即逝。 “看来,周大人的秘密,不止我们感兴趣。”魏静檀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沈确剑眉微蹙,“追吗?” “不必。”魏静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三更半夜的,即便逮到人,反倒显得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居心叵测。既然都是梁上君子,不如给这位夜访者留份薄礼。” 只见他狡黠一笑,那笑意却令沈确脊背生寒。 檀木匣在他指间发出铜锁咬合的声音,木匣放回到暗格内,连浮尘都保持着原来的纹路。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食指轻点瓶颈,褐色药粉便如细沙般簌簌洒落在匣子上。 做完这些,他们两人将所有陈设恢复原状,如来时般融入夜色。 书房里只余月光漫过青砖,而那个被动了手脚的木匣,正在暗格中静静等待着下一位访客。 第58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5) 晨光已烈,沈确才从混沌中挣出几分清明。他向来警醒,这般酣睡至日上三竿实属罕见。想来是连日的案牍劳形,兼之夜探周府的惊险,终是消耗了不少精力。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床榻上,他蹙眉翻身,锦被滑落间下意识去摸枕下短刀,直到指尖触到那截冷铁刀柄,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卖花的小童拖着长调,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沈确撑起身子,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檀木匣中那张户籍文书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掀开锦被四下翻找,才想起昨夜从周府回来,文书就一直在魏静檀那里。 架子上的铜盆里新打的井水泛着寒气,沈确掬起一捧拍在脸上,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滚落,在黑色中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那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钻入四肢百骸,将最后一丝混沌也驱散殆尽。 第54章 铜镜中映出一张倦容,眼下青黑如墨,胡茬泛着冷硬的青色,唯有那双鹰目依旧锐利如刀。 沈确盯着镜中人看了片刻,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个冷笑。 “咚咚咚——”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沈确反手扯过布巾拭脸,另一只手顺势抄起桌上的短刀藏进袖中。 “谁?”声音里还带着未醒的沙哑。 “是我。”门外传来魏静檀清冷的声音,“你总算舍得醒了?” 沈确眉峰微动,几步拉开房门。 春阳如瀑,魏静檀正抱臂逆光而立,今日他未束冠,长发半绾着,抱怨道,“晨起不见祁泽,偏你又睡得沉。”他唇角微撇,“再不用膳,我怕要饿昏在你这门前了。” 沈确哼笑了一声,转身回房翻找出剃刀,倾斜的刀刃刮过皮肤的声音,细碎而清晰,青黑的胡茬随着动作簌簌落下。镜中人的轮廓渐渐明晰,从颓唐里剥出一个凌厉的剪影。 魏静檀不知何时已倚在屏风边,有气无力的看着他,问,“你又把祁泽支使到哪儿去了?” 沈确指腹擦过下巴,确认再无胡茬残留,才慢条斯理地收刀,唇角微挑,“不是快饿昏了?怎么还有闲心管这些?” 见魏静檀眼神凉凉地扫过来,他才悠悠补了一句,“昨日你不是在那匣子上撒了毒?我让他去盯着城中药坊和医馆了。” 魏静檀闻言,眉梢微挑,终于直起身子,袖袍一拂,“既如此,沈少卿可愿赏脸,陪我去填这副五脏庙?” 沈确系着腰间蹀躞带的手顿了顿,“你不是会庖厨之事?为何不自己做?” “今时不同往日,我怕你吃出个好歹来,我百口莫辩。”魏静檀已转身往外走,衣袂掠过门槛时,回头瞥他一眼,“城东新开了家馄饨摊,皮薄馅大,汤底是用老鸭吊的,去晚了,可就没座了。” “你做东?” “自然。” 沈确反手带上房门,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弄里,长兴坊北隅的老槐树下,青布篷顶被炊烟熏得发黄,几张榆木矮桌已坐了大半食客,蒸腾的热气里飘散着鸭油的香气。 魏静檀径直拐到最里侧的矮桌,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精准地落入摊主收钱的竹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碗蘑菇笋馅,多加胡荽 香菜,因汉代张骞从西域引入,古称“胡”为外来物,故得名“胡荽”。 。” 沈确在他对面撩袍坐下,玄色衣摆扫过粗木凳面。 他目光落在魏静檀给他分汤勺的右手上,那截手腕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想起昨夜在周府,魏静檀那踏雪无痕的身影,这样的身体条件,竟能将武功练至如此境界,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不多时,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便端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嫩笋与山菇,在汤底里若隐若现,翠绿的胡荽星星点点浮在汤面。 沈确舀起一只馄饨,咬破面皮的瞬间,鲜甜的汤汁在舌尖绽开。 他突然抬头问,“所以你没经历过江南那场饥荒?” 魏静檀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汤汁猝不及防呛入喉间。 他猛地偏头咳嗽,半晌待喘息稍定,他才垂眸道,“没经历过。” “那你编故事的本事,倒真适合写话本。”沈确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汤勺,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间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静檀抬眸问,“沈大人这是要撵我回去重操旧业?” 沈确忽然倾身向前,榆木矮桌发出吱呀声,他压低声音问,“所以,赖奎到底是谁杀的?” “陆德明。”魏静檀正对上沈确灼灼的目光,都到这个份上了,再说不知反倒矫情,“那晚他带着几个小太监,用浸过水的土袋压杀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沈确不解,“他为什么要杀他?” “谁知道呢!”魏静檀直起身轻叹,“他杀人时又没敲锣打鼓地念罪状,赖奎到死都瞪着一双糊涂眼。” 他眼尾漾起讥诮的弧度,“话说回来,能差遣动大内第一总管的,横竖不过宫里那几位主子。这话又何必问?” “赖奎死前,同你说了什么?” 魏静檀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个馄饨,才掀起眼帘,“我请你吃馄饨,你却在审我?” 沈确不紧不慢,像在斟酌字句,半晌,他低笑一声,嗓音沉缓,“怎么能说是审呢?只能说是……解惑。” 魏静檀眼底那点虚假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沈确不进反退,声音压得更低调笑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伙的。” 魏静檀嗤笑一声,思量了片刻,终是摇头,“可我觉得……”他将空碗一推,双臂拄在案上,认真审视眼前的人,一字一顿,“未…… 必。” 沈确的舌尖抵着槽牙,缓缓碾磨,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他低头嗤笑一声,却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荒唐的境遇。 可魏静檀的眼神依旧疏离,带着审视与防备,像隔着一层冰,冷冽透亮。 沈确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些在唇齿间百转千回的话,终究沉回心底,在喉间化作一抹无声的叹息。 魏静檀眉心微动,沈确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晦暗,那目光沉得像是要将他拖进某段尘封的岁月里,又像是透过他凝视某个遥远的影子。 馄饨汤锅里飘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消散。远处传来卖货郎的摇铃声,清脆悠长,像划破了这一刻的凝滞。 “走吧!”沈确吃完馄饨,拂袖起身,“此处离京兆府所在的宣德坊不远,是该去查查那份户籍了。” 第59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6) 午时三刻,日影西斜。 京兆府衙署门可罗雀,连惯常在衙前叫卖的货郎都躲进了茶肆纳凉。 唯有只油光水滑的大黄狗蜷在廊下酣睡,肚皮随着鼾声起伏,活像个毛茸茸的鼓面。 魏静檀驻足石阶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狗。 春日的倦意袭来,他忽以广袖掩面,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眼尾泛起的水光在阳光下莹然生辉。 “咱们是要将昨夜之事告知连琤?还是说,给户曹主事编个像样的由头再进去?” 蚊虫嗡嗡低飞,忽近忽远,烦得那黄狗耳朵一抖,爪子在空中虚挠两下,又沉入更深的梦境。 沈确闻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落在县衙斑驳的红漆大门上,眼神却愈发深沉。 有人在暗处同样窥探周勉的秘密,若将连琤牵扯进来,无异于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推入虎穴,敌暗我明之下,连琤怕是难以应付。 “翻墙吧!”沈确突然道,声音冷硬如铁。 他本是行伍之人,最不喜的就是打官话、兜圈子。 “啊?”魏静檀一愣,突然发觉自己跟沈确比起来,行事上还是太讲礼数了。 “左右我也没什么理由来查户籍。”沈确已转身往后巷走去,惊起几只在地上觅食的麻雀。 “可以有啊!”魏静檀提着衣摆快步跟上,将画本上的桥段信手捏来,“比如‘你家小妾卷了细软跟人家跑了’。” 沈确脚步一顿,眉角青筋隐隐跳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她可真是瞎了眼!” “太自信了吧,少卿大人。”魏静檀咂舌摇头,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肩,语气戏谑,“你呀!无趣至极,又被罚俸,也就祁泽能忍你。” 话音未落,墙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祁泽蹲在墙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见被发现连忙敛去看戏的神色,“大人,属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确冷眼扫去,问,“查得如何?” 祁泽利落地跳下墙头,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回大人,城中药坊今日确有三人买了治疗皮肤溃烂的药,其中两人是寻常百姓。还有一位伤势与魏录事描述一致,属下跟着看他进了梁府角门。” 魏静檀闻言挑眉,“看来我的‘薄礼’有人收到了,可怎么会是梁府?” “梁家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沈确沉吟道,“你去盯着,待那人出来,直接带来问话。” 祁泽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吧?一来咱们证据不足,二来梁阁老德高望重,贸然动他的人,只怕……” “鱼都咬钩了,难道还要放回去?”沈确冷笑一声,“再按兵不动,倒显得我们无能。” 祁泽只得抱拳领命,刚转身要走,魏静檀却忽然抬手拦住他,“慢着。” 他唇角微勾,偏头看向沈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少卿大人无所顾忌,要上这棋盘,那咱们不如换个更大胆的玩法。” 沈确眯了眯眼,“说。” 魏静檀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在指尖轻轻一转,笑意渐深,“不妨先投石问路,看他收还是不收。” 第55章 他将瓷瓶抛给祁泽,“这是解药,不必多言,就说是少卿大人特意赠予梁二郎君的。” 沈确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要看梁家如何表态,收下解药,他们或可成为盟友,或可成为敌人。 他盯着祁泽掌心里的瓷瓶,眸色渐深,只淡淡道,“去办吧。” “大人确定要这么做?太冒险了吧!”祁泽拿着瓷瓶如捧炭火,“这一步踏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魏静檀冷眼旁观着沈确的抉择。 “本也没想回头,现在又谈什么退路,未免太矫情了。” 祁泽还想再劝,却见沈确缓缓舒了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眸中只剩一片决绝的冷寂。 “去办吧。”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魏静檀闻言,睫毛微微一颤,眼底那抹讥诮的笑意渐渐淡了。 衙门院墙上,魏静檀慢慢的挪动着身子,假装自己是个静物与瓦片融为一色,活像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 沈确隐于假山后观察情况,仰头看他还没从墙上下来,不悦的催促道,“磨蹭什么?” “催命呢!武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不敢动!”魏静檀边观察望楼上的情况,边咬着牙低声咒骂,“谁好人家青天白日的干这种事,你是官又不是匪,我想的那个说辞是寒碜了点,但总比被抓强吧。” “你那说辞像话吗?”沈确抱臂而立,闻言轻嗤,“望楼离这儿少说数百步,你以为武侯都生着千里眼?要不你原路回去,我自己进去。” 听他这话,魏静檀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不早说,我人都已经挂在这了,你才说。” “你少跟我在这欲拒还迎。”沈确在墙根下好整以暇地叉着腰,“我早说你还真就不来了吗?” 这话倒是真的,以魏静檀的好奇心他怎么舍得不亲自来看看。 他腰胯一用力,整个人像咸鱼一样从墙上侧翻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环视四周。 二人绕出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出去,尽头处是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 衙门内的格局大体都是一样,公堂之后是二堂官署,从旁边出去则是后院,后面的三堂和吏舍连在一起,那户籍库应该是在二堂与三堂之间背阴的一侧。 午后的官衙静得出奇,炽烈的阳光将青石板晒得发烫,唯有草间虫鸣与偶尔的鸟啼打破沉寂。 行至一扇黑漆木门前,沈确突然驻足。 他侧身让开,指尖轻点门环上那把铜锁,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看你的了。” 魏静檀抖了抖衣袖,抬手去摸发髻里的银针,与昨日的毫针不同,这是一枚三寸长的略粗银针。 看到那银针时,沈确眉头一挑,随后眸光里不由得露出一丝玩味。 “这针是针灸用的吧?在你手上还真是物尽其用。”他抱臂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追问,“你医术是跟谁学的?” “我师父。”魏静檀半蹲着,头也不抬,专注地摆弄着锁眼。 “尊师名讳是?” “说了你也不认得。” 话音未落,铜锁弹开。 魏静檀顺手将银针别回发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少卿大人,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沈确自然分得清轻重,推门而入便直奔书架。 可翻遍整个架子,那个叫‘乐玥辰’的名字始终不见踪影。 “京兆尹的户籍只是副本。”沈确合上最后一本册子,眉心拧成川字,“详实的记录都在户部案牍库,总不至于真要闯户部吧?” 魏静檀斜倚在书架旁,闻言轻飘飘道,“乐人脱籍需经太常寺核准,去那儿走一遭倒比户部容易些。” 沈确倏地转头,冷哼一声,“太常寺也在皇城内,你当去逛西市?说得还挺轻巧。” 第60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7) 午后,京城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 烈日炙烤着皇城的朱墙碧瓦,连檐角蹲兽都似被晒得蔫头耷脑。 无遮无挡的宫道间,热浪蒸腾得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沈确故意将一丝不苟的官服扯得松散些,嘱咐道,“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魏静檀冷眼打量他,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只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二人穿过太常寺前院时,忽闻环佩叮咚。 协律郎谭霄自回廊转角踱步而来,他右手握着柄泥金折扇,未语先笑,腕子一抖,展开幅湘妃竹扇面,“哟,这不是沈少卿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太常寺来了?” 沈确迎上去,笑得轻佻,“鸿胪寺要准备铁勒使臣的接风宴,本官来看看你们太常寺的乐舞排得如何了。” “你少来这套。”他闻言合拢折扇,扇骨不轻不重敲在他肩头,“不就是想先一睹为快吗?听闻近日孙绍带你去听了瑾乐楼筠溪娘子的琵琶,这耳朵可别被养刁了才好。” 他广袖一展,揽着沈确,边说边往内院走。 “你也认识筠娘子?”沈确问。 “怎么不认识?她可是正经的良籍乐师,并非教坊司和民间的工乐杂户。单这一桩,就够那些个附庸风雅的名流文士争相追捧了。”谭霄转着扇子,带着几分戏谑,“前儿个齐国公家的三郎君,为求她一曲《郁轮袍》,愣是在瑾乐楼守了整宿。” 沈确闻言,不悦蹙眉,“他这般,是动了什么歪心思不成?” “你道他们真懂什么宫商角徵?不过是贪图个‘不与贱籍同流’的虚名罢了。人家毕竟是良籍,那些个膏粱子弟再混账,行事前也得掂量掂量不是?”谭霄晃着他的肩膀道,“行了,不说这个了,带你去听听最近新编排的曲子,保准比连琤的好。” 乐堂内,雕花窗棂半开,透进的光线被碧纱筛得柔和如雾。 东侧檀木架上悬着一排青铜编钟,钟身错金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铜鎏金香炉里升起一缕西域香料,青烟蜿蜒攀上藻井的彩绘云纹。 谭霄击掌三声,鎏金屏风后立即转出六名绛纱宫人,捧着嵌宝酒壶与波斯琉璃盏鱼贯而入。 “这可是前年从西域运来的碎叶春。”他拎起缠枝莲纹玉壶给沈确倒了一盏,“窖藏时埋在一丈深的葡萄藤下,入口柔烈,知道你好这口,今日便宜你了。” 深红色的酒液倾入盏中,沈确接过,盏壁触手生凉。 初入口时只觉清甜如蜜,待滑过喉头,却似吞下一柄烧红的弯刀,五脏六腑都腾起灼灼烈火。 十余名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款步而来,她们或抱琵琶,或执横笛,或抚古琴,那些少女们低眉顺眼,不敢直视两位官员。 “你今日倒是来得巧,教坊司新谱了一曲《破阵曲》。”谭宵朝那那些女子摆摆手,“不必多礼!我们就是来看看新曲排得如何了。” 沈确挑了挑眉,“《破阵曲》?那不是军中的曲子吗?” “正是。鸿胪寺不是要为铁勒使臣接风吗?太常卿说,得显显我朝的军威。”谭霄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啊,是圣上的意思。铁勒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这次派使臣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乐声骤起,金戈铁马之音破空而来,旋律激昂,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孤雁哀鸣,久久徘徊不去。 沈确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抚筝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才及笄之年,着一件藕荷色襦裙,十指翻飞间,二十一弦竟迸发出惊心动魄的力度。 “她叫什么名字?”沈确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目光却落在那双玉手上,指节修长,骨相清绝。 谭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前朝礼部侍郎顾家的孙女,如今改叫盈月了。怎么,沈少卿对她有兴趣?” 沈确轻佻一笑,“只是觉得她弹得极好。” “再好也是贱籍,一辈子只能在教坊司为奴为婢,连婚配都由不得自己。”谭宵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问,“这些罪臣之女最是知趣,教坊司有规矩,若少卿想单独听曲,后头就有暖阁。”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沈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竟还有些尴尬,突然大笑出声,顺势掩住方才的失态,“谭兄说笑了,本官今日可是为公务而来。” 魏静檀冷眼看着这场戏码,面上鄙夷之色一闪而过。 他借口更衣离席,转过雕花廊柱的刹那,旋身隐入阴影。 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砖墙,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皱巴的麻纸。 沈确绘制的太常寺布局图精细如兵防图,连值守的位置、人数都标注得分明,透出几分沙场将领才有的偏执。 乐籍档案存放在东偏殿二层,平日只有一名老吏看守。 他循着图中朱砂标记的路径疾行,东偏殿前,一个佝偻的老文书正倚着褪色的廊柱打盹,花白胡须随着鼾声微微颤动。 魏静檀闪身入内,反手将窗扇虚掩。 第56章 库内霉味混着墨臭扑面而来,成排的榆木架子上堆满籍册,浮灰在斜照里泛着死寂的金。 他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着三年前的记录,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乐玥辰,前朝内阁乐新轶之女,因父勾结燕王谋反,家族籍没,女眷没入教坊司。时年七岁。’ 魏静檀瞳孔微缩,难怪昨夜初见这姓氏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原来她是世家之女。 赎身方式是‘自赎’,可一个自幼长在教坊司的女子,哪来这许多银钱?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在保人一栏停住,‘石阿失’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原来那张户籍文书上是这三个字,可这人又是谁? 魏静檀将乐籍轻轻合上放回,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老文书的鼾声依旧绵长。 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他悄无声息地退到窗边,指尖一挑便将虚掩的窗扇推开一道缝隙。 晚风裹着庭院里的花香涌入,冲淡了满室霉味,他身形一展便翻出窗外。 穿过回廊时,他顺手折下一枝半开的海棠花,在掌心碾碎花瓣,让香气掩盖衣料上沾染的陈旧霉味。 转过假山时,正遇上来寻他的宫人。 “大人怎么在此处?宴席都快散了。”宫人俯身焦急道。 魏静檀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贪看园中秋色,一时忘了时辰。” 他随手将残花掷入池中,惊起一尾红鲤,“走吧,别让二位大人久等。” 回到席间时,他面上已恢复那副疏离得体的神情,他执起酒杯轻抿一口,深红色的酒液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抬眸时正好与沈确的目光相撞。 第61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 暮色渐起,大安虽有宵禁,但坊门一关,东、西两市便是三更歇五更复,自有一番热闹。 在这片繁荣里,临街的摊位、铺面无须费力,就有源源不断的顾客驻足,金发碧眼的大肚掌柜,操着一口生硬却热情的官话,介绍着自家货真价实的珠宝;肤黑齿白的麻辫姑娘,抖开一张张厚实的毛毡,里面裹挟的黄沙,是他们长途跋涉的艰辛;还有近几年大街上随处可见、孜孜不倦的宣传着一些稀奇古怪教义的外来传道者。 魏静檀倚在食肆二楼的窗边,边津津有味的嚼着果脯,边看街角上几个江湖人正在表演吞刀吐火、胸口碎大石等绝技,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喝彩声,热闹至极。 沈确伸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见一把大铁锤,朝青石板砸去,只听‘砰’的一声,青石板裂为两段,凳上的人一跃而起,面不改色的拍了拍胸膛上的青石碎末。 “这种把戏,还真是经久不衰!”沈确感慨。 下面的人群散了,魏静檀坐了回来,“不过是一时热闹、图个险象环生罢了,干这种行当的人大多都是居无定所、游历四方,赚点快钱以做川资,洒脱的很。” “羡慕人家?”沈确将茶勺里的茶叶倒进沸腾的茶壶中,慢慢悠悠的随口道,“细想之下你这人也着实有趣,有功名在身,又无赋税徭役之苦;既无文人济世之志,铨选落第偏又不肯离了这京城。我有点好奇,你究竟在执着什么?你是独独跟赖奎有仇?还是为了纪家的案子?” 魏静檀玩味一笑,装傻充愣道,“少卿大人这话说的……下官就不能是胸怀壮志,要肃清朝堂、涤荡奸邪?” 沈确抬头看他那小身板,不禁摇了摇头,“人家都说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我看你若有一日身居高位,凭你的奸猾,还不得成‘弄权之始祖,祸乱之源头’。” “嗯,这个形容好!”魏静檀中肯道,“要是依少卿大人这话,当初负责铨选的那位官员眼光着实独到。” 看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嘴脸,跟他简直没得聊。 绕上一圈也套不出东西,真真假假,句句都是敷衍混水。 方才魏静檀已将他在太常寺所见文书的内容,仔细向他复述一番,顺带提及一些对于乐家这位娘子仅知的几件传闻。 据传乐家极重子女教育,府中不仅设有学堂,还有教授女子各项技艺的女先生。 据说乐玥辰不仅擅长水墨丹青,还写了一手好字,曾有书画大家评价其字,有名士之风,不输须眉。 沈确指尖轻叩案几,“石阿失……这名字,倒带着几分胡风。” “何止名字。”魏静檀执起茶盏,“那字迹歪斜如蚁行,分明是个不通翰墨的外邦人所书。” “有趣。”沈确眉峰微挑,“一个官家女子沦落教坊,自赎脱籍时寻的保人疑似外邦客。莫非早已随这人远遁他乡了?” 魏静檀摇头,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不可能!他的户籍文书还在周勉那,去路迢迢,一个女子就算能插翅飞出这京城,也绝对走不出大安。” 城门军若是抓到黑户或是逃犯,官府是有赏银的,所以大安的户籍管理向来严苛,沈确眸光一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加之,他们手上关于此二人的线索太少,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并不是易事。 他们的对话被街上滚滚而来的车轮声打断,五辆送货的马车在对街的一家胡人开的店铺门前停下,以店铺门面来看里面有些逼仄,加之处在街巷背阴的一面,即使大门洞开,生意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大安子民口中叫的‘胡人’,除了西域之外,其实有一部分是北方的铁勒人。 魏静檀眯眼打量着店门前猎猎作响的旗幡,嗤笑道,“这店家什么眼光?旗上狼首画得这般狰狞,路过的都望而却步,哪还敢往里进。” 狼首是铁勒的图腾,像这种有异国风情的店铺,经常挂些标志在门口,好让路过的食客们一目了然。 不过这个獠牙毕露,赤目如血,确与中原常见的祥瑞纹样大相径庭。 “铁勒战旗素来如此。”沈确睥睨着楼下,“不凶悍些,倒显得不够正宗了。”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似穿透那面旗帜,望见了更遥远的景象。 魏静檀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当年在边关对阵的正是铁勒大军。 他凝眉问,“战场是什么样子的?” “战场……尸骸枕着锈戈,乌鸦啄食着未阖的眼。”他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活着回来的人,却把半个魂魄永远丢在了那片焦土上。每个夜晚都要数着没能带回来的弟兄们入睡,那些睁着眼睛倒下的亡魂,就像永远拔不出的倒刺,深深扎在良心里,这就是战场。” 他不敢问那些未阖的眼是否还在凝望着大安的方向,就像不敢触碰对方甲胄下早已溃烂化脓的旧伤,那下面埋着的,是整整一支策应小队的骸骨。 此前听千面阁的察使大哥对沈确的评价很高,可他却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曾率十余人奇袭敌后,烧尽粮草辎重。 这个素以智取退敌的人,却在最后一役中失去了所有的光环与骄傲,其中也包括那些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 楼下几个身材魁梧的胡人正往来搬货,他们操着浓重的口音说笑,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竹筐内的货物用油纸包的严实,看不出这家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 门外上菜的伙计轻叩了几下房门,端着托盘进来,半矮着身子给他们上菜,黄金鸡、天花毕罗、清风饭。 魏静檀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对面,好奇问,“那家铺子做的什么营生?” 伙计看都没看,摆正碗碟直接回道,“是卖各种肉干的,就是北方常吃的那种风干肉,有嚼劲适合下酒。” “既是肉脯生意,怎不似干果铺那般敞开门面?”沈确垂眸淡淡道,“看这家门可罗雀,既然是做生意,便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客官有所不知,人家生意好着呢。”伙计抱着托盘道,“咱们京都市面上能买到的风干肉几乎都出自他们家,听说连平康坊的胡姬酒肆都专程来这儿拿货呢。” 魏静檀挑眉,“哦?那你们店里也用他家的肉干?” “小店本薄利微,用不起这等上等货。”伙计说得含蓄,微笑着默默退了出去。 沈确望着楼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专供大户,不接散客。这群草原狼做生意,倒比官府采买还霸道。” 魏静檀依旧伸头看向窗外,自顾道,“铁勒部落逐水草而居,风干肉能囤三冬不坏。如今两国休战,走官道可免关税不说,沿途还能当干粮。肉价做底、加价卖,这利润不小。就是不知道有多好吃?我去买点,顺便探探虚实。” 沈确还未应声,便见魏静檀单手一撑窗框,身形如燕般掠出。 夕阳一晃,衣袂翻飞,待他再定睛时,那人已稳稳落在街对面。 第62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2) 魏静檀一身常服,甩着袖子大摇大摆走进店铺。 一个胡人打扮的男子正站在柜台后低头看着什么,见有生人进来,眸中顿时掠过几分警惕。 第57章 这人熊腰虎背、一脸横肉,大步绕出柜台,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问道,“客官进店想做什么?” 魏静檀听他这话,不由觉得好笑。 见厅内只摆了一张桌椅,便撩袍坐下,目光闲闲地打量四周,“掌柜的做开门纳客的生意,我进来,自然是买东西。” 掌柜的面色仍未松懈,只沉声答道,“不知客官想买多少?少于十斤,小店可不零卖。” “掌柜的谦虚了。”魏静檀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生意都做到不零卖了,还自称小店?” 他环顾整个店铺,桌椅器具颇为陈旧,装饰也极是简单,处处透着疏于打理的痕迹。 若是不零卖,根本没有设一处店面的必要。 搬货的壮汉依旧在屋内屋外出入往返,看似寻常,只是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无地盯在了他的身上。 魏静檀起身道,“不瞒掌柜,我与友人在对面楼上吃酒,看见你们在卸货,所以想买点佐酒。” “不卖,快滚。” 这句官话说得不错,虽短短四个字,但嗓音却是清润透彻,还夹杂着广袤塞北的风霜。 魏静檀循声回头,说话的人也是胡人打扮,面上无须、看起来很年轻,身形挺拔正抱着双臂倚在门口,高挺的鼻锋,似画中的锦绣山川。 他微微颔首,目光如狼视,这人凭空出现,门口进出搬货的人里,方才没这人。 掌柜的好似突然接到命令一般,上前一把揪住魏静檀的衣领往外拖拽,力道之大竟让人挣脱不开,“快走,我们不卖。” 魏静檀胡乱的挣扎,边毫无章法的手舞蹬踹边高声怒道,“哪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撵人不说,还出言不逊。怎么?大安还没王法了?你们开门做生意,我又不是不给钱。” 那俊俏的青年见状,轻蔑的咧嘴一笑,嘴角带着几分邪气,“王法?我看你更像是来捣乱的,我们是正经营生,不怕你报官,想去你便去,我不拦着。” 这人语气倨傲,答得如此干脆,难道是他想多了;还是这里的官吏都已经被他打点过了。 魏静檀正想着要如何全身而退,沈确突然出现在门口,搬货的伙计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他围聚而来。 沈确不动声色的扫视一圈,此刻敌众我寡,屋里被钳制住的那位,却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让你买个东西,怎么还跟人家动上手了?” 他声量不高,明明语气平淡,却沉稳有力,身上渐渐弥散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那俊俏青年闻声回头,看见沈确的刹那,眼中竟瞬间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惊喜。 魏静檀见状急忙抬手指那个青年人,告状道,“是他,不卖我风干肉,还要动手打人。” 沈确将目光落在面前这人身上。 两个年轻的男人,年纪相仿、身高相当,就这样无声对峙。 一股莫名的风暴充盈了整个逼仄的空间,似鹰击长空、海沸山摇。 待时而动之间,他们二人的气场倒是撞了个旗鼓相当。 这小小店铺,霎时间被搅得空气凝滞,仿佛风雨欲来。 刹那间,那青年人脸上猝然堆起热络的笑意,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冰遇烈阳,顷刻消融。 “郎君明鉴,凡事都讲求一个规矩,我们本就不零卖,这都是跟主顾们讲好的条件,一旦破了这个例,往后我们还怎么在京都立足。您说是不是?”他语气恳切,仿佛方才冷硬的气氛从未存在。 此人变脸之快,与魏静檀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沈确抿唇道,“那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没打,没打,只是请他出去。”青年人忙否认,随即转头对那犹自反剪着魏静檀双手的壮汉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松手。” 魏静檀一得自由,立刻活动了一下发痛的手腕,整了整被扯乱的衣冠,几步便躲到了沈确身侧,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沈确见他没事,朝青年人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清,两边各没有什么损失,那我们就此作罢。” “等一下。” 对方这般不依不饶,沈确不悦回眸,没等开口,青年人从旁边的篓筐里取出一小袋油纸包裹的肉干,递到他面前,“送与郎君佐酒。” 沈确没有接,垂眸看了一眼反而问,“不是说怕坏了规矩吗?” “所以才说是‘送’啊!”他狡黠地挑唇一笑。 这铁勒来的商贾,倒是深谙人情世故,沈确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伸手接了过来,语气依旧淡然,“多谢,祝掌柜生意兴隆。” 沈确与魏静檀在他的注视下,飞身回到食肆二楼的厢房,那人才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店内,面上的笑意散尽,只剩喜怒难测的冷寂。 魏静檀看着空荡荡的店门,随手关上了窗,紧抿着唇角,低声问,“你们认识?” 沈确打开油纸包凑近鼻下闻了闻,“不认识。” 魏静檀拿起一块肉叼在嘴里费力的咀嚼半天,才消磨下来一小节,干巴巴的还有些柴。 “啧,这肉倒是实在,就是牙口得好。” 沈确皱眉看他道,“你也不怕这肉里有毒。” “我料他还没有这个胆儿。”魏静檀气定神闲边咀嚼边道,“这里可是大安的都城,我看那领头的耳聪目明,毒死我们他也落不着好。更何况……” 沈确认真的看向他,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关窍,却看到他突然扬起的嘴角,露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心下顿时一沉,别过脸懒得听他往下说。 魏静檀拿着半截肉干,探身道,“那人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陌生人,倒有种久别重逢的黏糊劲儿。” “进士及第的人,遣词造句都不过脑的吗?”沈确的目光不高兴的从他面上扫过,那态度分明不想再搭理他。 魏静檀讪讪的闭上了嘴,嫌弃的看了看手上的肉干,“味道还凑合,就是嚼着费劲。” 索性扔在自己那碗清风饭上,拿起筷子转头夹毕罗吃。 沈确若有所思的盯着油纸上的肉干,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关于这人的一点印象。 他抬眼时眉间多了几许严肃,“方才我要是不出现,你打算如何脱身?” “他不是说了么,只是想撵我出去,没想把我怎么样。”他顿了顿惋惜道,“虽然整个店面没看出什么大问题,但不知道是不是大安与铁勒多年宿敌的缘故,我看那领头的有几分不顺眼。” “呦,你何时有这样的家国情怀了!”沈确恍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等他说话,忙道,“领头的那个确实是个生面孔。” 魏静檀一愣,“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他忽然想明白什么似的,眸色微深,咬着牙笑了起来,“你方才就这么看着我进的狼窝。” 意图被拆穿,沈确露怯又得意的笑了笑,朝桌上的肉干抬了抬下巴,“是你自己要去的,你不是要买来尝尝吗?顺便而已,怎么还较真了。” 魏静檀咋舌感慨,“沈确,我发现,你这人挺阴险啊!” “‘阴险’这词多难听!我这叫兵不厌诈。”沈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在意的继续道,“放心,入市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卸了武器方能入内,这铁勒人没了那圆月弯刀,便如苍鹰失了翅膀,你不会有危险。” 他倒是思虑周全,魏静檀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一切化在不言中。 第63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3) 门外廊上传来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祁泽叩门进来,目光扫过案上饭食,眸色不由得一亮,“好丰盛啊!” 魏静檀往里侧给他挪出位置,今日他城北城南跑了好几趟,肚子早就饿了。 他顾不得净手,兀自先盛了碗清风饭。 魏静檀见状,催促问,“梁家二郎怎么说?” 祁泽伸手拿了块肉干,道,“什么都没说,只笑着收了,还让我代为转达谢意,说日后得空定会亲自登门致谢。” “就没了?”沈确诧异。 祁泽嚼着肉干点头,含糊道,“没了。” 若真有把柄在人手中,断不会是这般有恃无恐的反应,梁家到底有何倚仗? “这年头还真是装傻充愣混得久!”沈确面上神色,困惑多于不悦,“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这么把我给打发了?” 魏静檀憨笑道,“少卿大人,看来人家不屑于带你玩。” 这人独行专擅惯了,沈确不免翻了个白眼,纠正他,“不是我,是我们。” “他们就不怕我们从中作梗,破坏他们的计划吗?”祁泽实在饿了,此刻已经扒拉半碗清风饭下肚。 沈确道,“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魏静檀看向沈确,“只有之前的连环凶手知道周尚书这案子另有其人,而梁二郎不仅跑来确认还有意提醒,梁澈必然知晓凶手是谁。” 第58章 如果这些案子前因后果皆有联系,以梁澈的能力和行事的初衷,绝无可能仅凭一人之力布局至此,这背后定有梁阁老授意。 “或者……”魏静檀顿了顿,“或者再大胆点猜,梁家就是连环凶杀案的幕后凶手。” 祁泽捧碗吃得正香,听到这话手上一抖,手中的碗差点砸在案上,惊讶问,“如果是这样,我们这般找上门,他们都不心虚吗?” “咱们没证据,空口白牙又能指认谁?”魏静檀说罢,给他夹了个毕罗,让他安静吃别插话。 沈确摩挲着下巴,“如今大局初定,四方也渐渐安稳,梁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纪家鸣不平?可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呢?” 梁家书香门第、簪缨世家,能越过圣上直接行杀人之举,逐一清算,任谁乍听之下,也绝不会想到这般狠厉手段竟出自如此清流门第。 然而纪家与梁家平日交往不过泛泛,若说梁家甘冒奇险,只为替纪家鸣冤雪恨,还是少些说服力。 魏静檀不解,即便杀了那些人又能怎么样呢? 无非是将这些人此前的罪行,通过连琤的手公之于众罢了。 难道梁老是想利用民心向背,让皇上不得不下旨平反? 但眼下来看,好像成效甚微。 “梁二郎推说日后登门,想必他们的计划还没有做完,并不急于向你揭露这个谜底。”魏静檀伸手扯了根鸡腿,叹息道,“都是惹不起的主,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是静观其变吧。” 沈确凝眉,“你的意思是,还会有人死?” 魏静檀挑了挑眉,“这可说不定!” 沈确思忖了片刻,也不纠结,“周勉的案子,无论是有心人想借机搅混水,还是有人对之前的连环凶案生出警觉,皆有可能。但往后若案件再起,凶手究竟是谁,倒真不好断言了。” 这话魏静檀赞同,“也许还是可以用字迹分辨。” 他们三人走出食肆,在东西奔走的行人间缓步穿行。 沈确看着街边的摊位,与魏静檀闲聊道,“百姓们如蜂酿蜜,官场上下如蝇争血。是不是所有像梁家这样的文臣,都曾想以笔墨谋太平,唇齿抵金戈为志向?可惜世道不允。” 魏静檀笑了笑,思索了片刻才道,“以前总听人说书生最是无用,心里还不服来着。现在想想说的还真是这个道理。孤注一掷埋头苦读十几年,若是考不上不是做教书先生,就是坐在街头给人家当代笔,糊口尚且艰难,更别说养家;可考上了,做了官,也不比青楼卖笑的姐儿自在到哪去,平日里虚与委蛇、阿谀奉承,即使心里再厌恶也得笑脸相迎,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你这个形容怎么听着比军营糙汉还糙。”沈确蹙眉,倒吸了口气,匪夷的歪头问,“进士及第的那个‘魏静檀’是你吗?” 魏静檀目光炯炯,“如假包换。” 沈确脚步一顿,懒洋洋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只淡淡道,“你少夸口,即便是假的,我看你也换不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着,一个中年妇人突然出现在他们之间,一时间他们三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开腔。 这妇人妆容精致,眉目间透露着精明与干练,眼角虽略有皱纹,但丝毫不减损她的风韵。 那妇人满眼欢喜的上下打量他们二人,那眼神仿佛看到了绫罗珠钗。 “瞧二位郎君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应该还没成家吧?可有心仪的姑娘?”见他们二人不搭话又道,“没有也不打紧,我这有好多适龄的待嫁姑娘,总会有郎君合意的。郎君喜欢什么样的,家事、性情、样貌,不妨跟我说说。” 魏静檀闻言愣住,余光瞥见身后红喜字的平津帆,原来是他们挡在人家摊子前,自己送上门的。 反观沈确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闹了个红脸,没想到他在这件事上竟是个含蓄的性子。 看他欲言又止、不知所措的样子,魏静檀想笑又不好意思当着人前。 这妇人来的时机正好,他抿唇忍下笑意,一本正经的故意接话道,“那婶子可要受累了,我家郎君都二十有一了,可这亲事一点着落都没有,家中老爷夫人愁的不行。” 大安国都内的姻缘之事什么时候这么紧俏,媒人都开始上街拉生意了。 沈确眼神略变看向魏静檀,没料到有人能将谎话信手拈来、圆滑多变成这样。 媒人听这话神情骤变,不由得又好好打量沈确一番,这个年纪最是血气方刚,难道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这年纪还没成家,倒也不算晚。”媒人有些迟疑,思量了半天终于还是将魏静檀拽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问,“你家郎君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魏静檀深吸了口气,努力掩饰着自己唇边逐渐升起的笑意,边哀叹边嗔怪,含蓄回道,“婶子这话问的!我家郎君不过是因幼时的青梅竹马嫁与了旁人,这些年有些心病而已,怎么能说是隐疾呢!” 媒人听了这话,往回拉话道,“我就说嘛,这郎君的面相瞧着就是个龙精虎猛的。不过就算有隐疾也无碍,只要到了我张婶这,就没有保不成的媒。” 听她仍在自吹自擂,魏静檀渐渐沉下脸来,难怪人家说,‘媒婆口,没量斗。’真要有隐疾,不是明摆着耽误人家好女郎嘛! 大安素来有个规定,无货不入市。 而东、西市素来要经历商品勘验的流程方能准入,免得百姓买到假货、买卖双方纠纷扯皮。 像这种无本的买卖管治上不容易防范,那些无伤大雅的,下面市署司官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可卖艺讨赏之流主张个你情我愿也就罢了,倒叫这媒人婆子钻了空子,在这口若悬河。 第64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4) 正听媒人喋喋不休的自夸着,有人不露声色的走到近前,突然兜头泼来一桶污水,魏静檀转身躲闪不及湿了片袖角。 沈确站得稍微远一些,也是连连后退几步方没有被波及。 伴随着妇人的尖叫声以及哗啦啦的水声,街上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再看那媒人婆子,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面上的妆容糊成一片,身上的罗衫都湿了颜色。 泼污水的是位身材瘦长的老丈,穿着件干净的旧青衫,一身清硬之气,怒目圆瞪的指着媒人大骂,“好你个腌臜老货,还敢在这招摇撞骗,你以为你从西市跑到东市来,我就找不到你了。我今个就把话撂这,只要你人还在京都,我便日日与你纠缠,免得你连蒙带骗的祸害旁人。” 见对方来势汹汹,免得再被波及,魏静檀拎着脏污的袖子,默默退到沈确身边。 沈确食指掩鼻上下打量他,嫌弃那味道之余还不忘幸灾乐祸道,“让你多话,活该!” “我本是想好心提醒她,这么做非长久之兆,只是没料到竟这般不长久。”魏静檀不忿的又咒骂了那妇人几句。 他的初衷可不是这个,沈确自然不信更没理他,凑上前去听是非。 老丈开口道,“我家姑娘好好的黄花闺女,竟被这老货坑成了二嫁女。这婆子将那户人家夸的天好地好,结果我女儿嫁过去当晚才知,自己不过是个冲喜的,那痨病鬼早已时日无多。” 那媒人婆子恼羞成怒,一把将松垮垮的发髻甩在脑后,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你个判官讨饭的穷鬼,不就是因为眼馋帽子胡同的老王家姑娘嫁得好。当初说媒的时候,婆家那边压根就没瞧上你家闺女。要不是我,就你家闺女那容貌,这辈子想嫁出去都难,竟还不知足。” 老丈怒不可遏,嘴上又说不过,紧咬着牙关,心中的怒火化作力量,朝媒人婆子扑了过去。 那婆子也不甘示弱,扯着老丈连抓带挠,二人谁都不顾及体面,拳脚相向的扭打在了一块,和了一身污泥。 围观的人上前阻拦,脏污的又不好下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将他们分开,最后东市挎刀巡街的金吾卫及时赶到,拨开人群将二人扭送去就近的市署司调停。 为了这事,沈确和魏静檀还被迫跟着跑了一趟。 这一路,那二位的嘴都没闲着,各说各的理,金吾卫频频呵斥也未能制止。 反观最喜看热闹的魏静檀,此刻却安静异常。 “你想什么呢?” 魏静檀揉了揉鼻子,抬眼看看前方的金吾卫,压低了声音道,“外邦人入大安,多半是来经商,想那些酒肆胡姬,也是在商队内挂了名,方才能入市。你说那个叫石阿失的,会不会也曾在市署司登记过姓名?” “这倒也说不定。”不过沈确想到京兆府那些残缺不全的户籍副本,心中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金吾卫将他们移交给市署司后,未做停留。 领班的小吏姓闫名顺,进门时他正往文书上盖批核的印章。 “沈少卿!”他抬头,看来人是沈确,忙要起身见礼。 第59章 摆手让下属将那两个污言秽语不断的两个人分开讯问,最后是私了还是报官京兆府,看他们二人的意思。 “不知少卿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沈确朝那两道被押去内院的身影道,“遇见那个媒人婆子当街要为我牵线,随后他又与人扭打,若是有个好歹经了官,我们二人也算是个人证。” 闫顺抹了把额角,暗骂这媒人当真不开眼,生意竟做到了沈确这。 他斟酌了片刻,方才犹豫着开口道,“那有劳二位大人了。” 此话说完,眼前这人却仍静立如松,不言语,连眼风都未动一下。 按理说市署司这小庙,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个大佛。 眼前这位是该请入饮茶,还是该明言送客, 闫顺顿觉进退两难,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沈确站在原地道,“咱们大安男女婚嫁素来讲究明媒正娶,这本是民间婚嫁的礼数,如今被她搬到东、西市打起了做买卖的主意。往后可能还会有人错听她一家之言,今日的悲剧只怕仍要继续。” 大安对民间婚嫁之事很少干预,闫顺听完叉手道,“大人所虑甚是有理,确实该加以管制,下官从即日起严查东、西两市。” 沈确点了点头,又问,“入市的商贾皆在此处登记换取文书方可行商,你们这往年的记录齐全吗?” 闫顺一愣,他们之间可是隔着鸿胪寺和太府寺,方才对媒人入市这事置喙也就罢了,怎么还问起这个? 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如实道,“去年年中政变,城中一片混乱,有些文书自然不全,不过之后的倒是不差。不知少卿大人有何吩咐,而有此一问?” 去年的那场浩劫,安王和永王为了铲除异己,多少世家族灭,手下的士兵借也此在城中大肆烧杀。 在京之人至今仍是谈之而色变,百姓闭户不敢出,长街尽染赤色,哀嚎日夜不绝于耳。别说人了,就连一些文书、案牍都没能留下。 当时城南陈府一向是去天五尺,因受牵连,一夜之间遭屠戮殆尽,血渗阶石,怨气盘桓。 时至今日,荒院深锁,野蒿疯长,坊间关于陈家旧宅的诡谈异闻仍层出不穷,就连路人都绕道而行。 “石阿失这个名字你可曾听过?”沈确咬牙气愤道,“这厮卖我假货,坑我银钱。” 闫顺尴尬一笑,“竟还有这事?可少卿大人您这就为难下官了,胡人的名字向来奇怪、冗长,我们每日又要见那么多,哪里会记得。” 他生怕驳了上司的面子,忙躬身凑近了些,低声询问道“不知少卿大人可知此人体貌特征、哪里人士、年岁几何?但凡能说出一二,下官好吩咐人去去库房仔细翻查卷宗,定尽力为大人寻出此人来。” 沈确无奈的摆了摆手,蛮横道,“罢了,且让他逍遥几日,横竖京城也就这么大,等我腾出手再派人寻他,届时高低断他一条腿,让他再行骗。” 闫顺被他这身戾气吓得浑身一抖,寻了个由头退下了。 魏静檀抖落着方才用井水草草洗过的袖子,看几步之外,门槛内立着一名手抱箱子,身体略有佝偻的老吏,手上那箱角磨得发白。 他看了看沈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魏静檀上前几步拉住他问,“老丈可认识石阿失这人?” 他犹豫了片刻,才道,“小人认识的那个人十多年前就不叫这个名字,坑骗少卿大人银钱的断然不可能是他,小人就不给少卿大人添乱了。” 他在市署司安稳度日,熬到这个年岁,今日告老归家享儿孙绕膝之福,不想再有所牵涉。 说着他转身要走,沈确听他这话,忙上前来,“老丈认识的那位同名同姓的是何人?说出来,不妨让我听听。” 老吏回过身,瞥了眼院内的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个名字大人问里面那些年轻人,他们怎会知晓。要说这石阿失啊,如今的名字大人一定听过,说起来他在大安的户籍都是小人经的手。” “哦?”沈确诧异,“是谁?” “曹远达。” 第65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5) 魏静檀与沈确顿时一僵。 因为前几日刚打过照面,所以曹远达这个名字,他们可太熟悉了。 一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外来商贾,竟在短短数年间于大安迅速崛起,不仅在这京城繁盛之地稳稳扎根,更将生意遍铺诸业,可谓奇才。 但如果他就是当年的石阿失,那这一切便不足为奇了。 老吏说罢,躬身告辞,悄然退去。 待他走远,祁泽问,“三年前乐娘子的赎身钱,难道是他出的?” 一个商贾有钱赎人并不意外,可叫人想不通的是,民间商贾与内宫廷教坊司的乐籍,如何会有来往? 沈确抬眸看天色,离宵禁尚有些时晨。 “那我们亲自去问问。” 三人步履匆匆,径直赶往欢庆楼所在那片喧嚣鼎沸之地。 与他们印象中的欢庆楼相比,如今的光景简直天差地别,凶案发生之前,来往宾客络绎不绝,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可现在却是无人再敢光顾。 此时大门前停了几辆马车,原本跑堂的伙计正指挥着一群杂役往外搬桌椅器具。 他眼尖,余光瞟见当时用玉佩帮他清账的沈确,立刻满脸带笑地迎了上来。 “少卿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寒暄之语,沈确并未在意,直接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嗐~还不是因为之前那案子,如今京中贵客哪个还敢来。”伙计叉手交握于胸前,恭敬回话,“东家也嫌晦气,所以打算换个地方重开欢庆楼。” “我们是来寻你们东家的,他人呢?” 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盛,恍悟道,“原来二位是来寻我们东家的!真是不巧了,东家他不在京城。” “不在?”魏静檀心头一紧,语气里带有几分焦急,“去何处了?何时回来?” 伙计听这语气,不由得面上疑惑,如实道,“回大人,东家的行踪,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过问的。不过隐约听闻,好像是有一批紧要的药材和绸缎出了点状况,须得他亲自去验看押运。” “他何时走的?”沈确问。 伙计想了想,“昨个午后便动身了,走的时候十分匆忙,这一来一回,怕是少说也得月余。” 伙计惴惴不安地看着面前骤然沉下脸色的三人,心里打着鼓,不知他们为何寻东家,还寻得如此急迫。 昨日午后?外出进货? 若不是心中有鬼,时间太过也过巧合。 沈确看向魏静檀,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就这么丢下府中上下,走了?”魏静檀问。 伙计一愣,“我们东家没娶亲。” 曹远达年纪不小,与他同龄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沈确显然不信,“曹掌柜这条件,娶妻怕是不难吧!还是说金屋藏娇,你们不知道?” 伙计摇摇头,“我们东家平日里不怎么回府,京中生意多,他各处留宿,曹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体面的宅子罢了。” 这种浮萍般无根无绊的生活,听着很是自在,曹远达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不知是本性风流,还是刻意避免留下软肋? 魏静檀看着往来搬运的杂役,冷声问,“谁能确切知道他的行踪?” “东家的事,向来只有几位大掌柜才清楚。”伙计忙说,“此刻刘大掌柜恰在楼里盘账,小的这就去通传一声。” 说罢他转身小跑着进了楼,脚步声在积满尘土的地板上急促远去。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问话不方便,他们三人进入堂内去等。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藏青色锦袍、头戴方巾、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随着伙计快步从楼梯上下来。 他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谨慎,沈确他自是认得,一下来便叉手作揖,只是瞧他的目光里,带着审慎的意味。 “二位大人,在下姓刘,是曹东家的账房。不知二位寻我们东家,所为何事?”他语速平稳,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听闻你们东家外出进货了,你可知他去了何处?”沈确问。 “东家是昨儿个午后走的,走得有些急。只知道是南边漕帮押运的一批紧要货品出了点岔子,非得他亲自去料理不可。”他语气自然,仿佛在讲商贾日常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他带了多少人手同行?”沈确追问。 刘掌柜迟疑了片刻,蹙眉道,“说来也怪,东家这次出门,并未带惯常跟着的那几个得力手下。只套了辆马车,带着个车夫就走了。我们大掌柜还劝说来着,毕竟往南边的路上不太平,多带几个人稳妥。但东家说事急从权,人多了反而拖沓,他快去快回便是。” 沈确目光锐利地看着刘掌柜,“刘掌柜,曹大官人可留下了什么话?或者,有没有说具体去南边哪个口岸、哪座城池?” 第60章 刘掌柜眨了眨眼,深吸了口气道,“大人明鉴,东家行事自有章法,也没交代什么话。 他既没说,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不敢刨根问底。他只吩咐我看好生意,等他回来。至于具体去处,东家未曾明言。”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恪尽职守又对东家行踪知之不详的掌柜。 未带手下?独自一人?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语焉不详的南边。 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沈确和魏静檀心中的怀疑更甚。 沈确沉默片刻,知道再问下去,从这刘掌柜口中也难得到更多的消息,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他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若曹掌柜回来,还请告知一声。” 刘掌柜脸上笑容不变,连连躬身,“大人放心,东家回来,定当第一时间转告。” 沈确与魏静檀不再多言,他们转身走出欢庆楼。 街角的灯笼已经全部点燃,将渐沉的暮色温柔驱散。来往的车马喧嚣依旧,但两人的心情却沉入谷底。 这一手金蝉脱壳,使得干净利落,他们掌握的线索本就不多,如今这条线也断了。 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是等,还是追查出城的马车?或是派人去查漕帮近日在南边的活动?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沈确心头,他理了理思绪道,“时间如此巧合,曹远达如此匆忙的遁逃出京,定然与周勉的死有关。” “曹远达逃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那他当年帮乐娘子赎身,其中必然另有隐情。”魏静檀深吸了口气,“一个市井商贾,一个朝中大员,皆在三年前的事件后飞黄腾达。可这个赎身之后,甚至没来得及拿到自己户籍文书的教坊司女子,在这之中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祁泽沉吟片刻,掰着手指道,“当官的想要步步高升;商贾想要生意兴隆;乐籍女子想要恢复自由之身。这三人凑一块,如果不是当官的贪图人家美色,商贾不是为了结交权贵的话。他们一个有钱,一个有门路,那剩下这个,定然是有旁人没有的技艺,不然凭什么帮她恢复良籍!” “确实是这么个理。”魏静檀蹙眉,“可一个家道中落的乐籍女子,究竟身怀何物?” 第66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6) 京城这潭水,远比表面看来更深更浊,要寻曹远达的,绝不止他们这一波。 眼下局势不明,沈确与魏静檀虽心有余,却不敢妄动。 翌日清早,天色初霁,皇城内青石砖上的露痕犹湿。 魏静檀过了含光门,径自走向鸿胪寺,院落深处已有宫人在洒扫庭院,脚步声与偶尔响起的低语清晰可闻。 他踏入值房,推门瞬间,微尘在渐亮的天光中浮动,室内空旷,竟是一个人也没有。案上文书叠得齐整,空气中隐约有一股墨香。 他放下手上的布包,刚推开木窗,晨风微凉拂面,还未来得及坐下,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院中,来人正是谢轩。 谢轩见着他,抬头一笑,举手朗声道,“早啊!魏兄!” 他加快脚步,已至院中央。 魏静檀倚窗应道,“还没用朝食吧?我家坊门口新出的胡麻饼,香酥可口,我带了两个。” 话音未落,谢轩快步走上阶,听说有吃食,顿时眉眼舒展,“正巧我带了酪浆,清润得很,正好与你分食。” 魏静檀从袋中取出油纸包裹的饼,热气微微蒸出,顷刻间浓郁的焦香混合着胡麻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值房。 魏静檀将饼递过去,“快吃,一会儿人来,看见就不好了。” 谢轩接过饼,反手又将一盏酪浆放到他面前的案上,神色从容道,“放心吃,晌午不会有人来。” “为何?”魏静檀略有疑惑。 “这不是铁勒使臣快来了嘛!都去商讨接待事宜了。”谢轩抿了一口酪浆,事不关己的含糊感慨,“这铁勒啊,就没让咱们省过心。不过也好,至少此刻让你我二人得了清闲。” 魏静檀赞同的‘嗯’了一声。 二人对坐吃着朝食,窗外微风荡起、树影婆娑,鸟鸣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悠长的蝉噪,室内唯有撕开面饼的细响,与瓷盏轻搁的动静,衬得岁月一片静好。 谢轩带的酪浆有些微凉,就着新出锅的香酥胡麻饼却是正好,一口咬下,饼皮簌簌落下碎屑,内里蒸腾出温热麦香,而微凉醇厚的酪浆,不仅润软了面饼,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刚出炉的滚热。 魏静檀借着端起酪浆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谢轩。 他指尖在陶盏边缘摩挲片刻,借着低头撕开胡麻饼的动作,状似无意地开口问,“谢兄,昨天在茶肆听人说书,说起前朝内阁乐新轶勾结燕王谋反的案子,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人讲这事?”谢轩先是惊讶,随即压低声音,摇了摇头,“倒也难怪,反正当年跟这事有关的人都死了,如今尚在的那几个更没心思管。” 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告诫,“但我也是听说,坊间传闻可不作数啊!” 魏静檀不禁向前倾身,目光专注,猛点了点头。 “当年德宗皇帝病重,孝贤皇后把持朝政。燕王与乐宰辅认为皇后有僭越之心,恐生牝鸡司晨之祸,所以暗中联手策划政变。可惜啊!计划败露,宫中早有埋伏,谁能想到自己阵营里出了叛徒。” “谁背叛了燕王?” 祁泽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件事一直是个谜。” 魏静檀又问,“那纪家呢?当时纪老为什么没跟着参与?” “燕王与纪家素无私交!而且纪老非但未涉其中,反倒出面协助孝贤皇后稳定朝局。”谢轩语气微顿,心中也不解,“此事当时很多人暗地里议论,朝野上下更是困惑。” 魏静檀眉头愈蹙愈紧。 那时他还年幼,对朝堂风云尚且懵懂,等他开始记事,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早已盖棺定论,街巷之间的饭后闲谈也渐渐换了新的话题。 一切仿佛都已重回正轨,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痕迹被迅速抹平,踪迹全无。 关于乐家以及乐玥辰,他只是在长辈们偶尔的言谈叹息中,零星听到过的字眼。 后世审视那场被定性为谋逆的政变,眼中的是非曲直,是当时身在迷雾中权衡、挣扎的人所不得见的。 孝贤皇后掌权虽被诟病,却也在风雨飘摇之际稳住了朝局;燕王与乐宰辅发动政变,固然出于维护正统之心,却也难免有将整个大安陷入内忧外患的风险。 而纪老当年选择辅佐皇后,看似背弃清流,却是为了天下大局的安稳,而他所谋,从来不是一时一姓的得失。 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中,其实并无绝对的黑白对错,有的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上,做出抉择的芸芸众生而已。 谢轩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将酪浆一饮而尽,咂了咂嘴看向魏静檀,“魏兄是否也在纳闷,素称天下文宗的纪家,为何要竭力维护孝贤皇后?” 魏静檀唇角微扬,如闻清风过耳,“世间褒贬,非一时一事可定。知他罪他,也唯有春秋。” 谢轩听了他这云山雾罩的说辞,一双眼睛眨巴了半天,“什么春秋大义的,活着享福才是最实在的,好名声、坏名声,又能如何?我人微言轻,也碍不着旁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得意地靠回凭几。 “乐家的那个女儿呢?” 谢轩听他忽然问起这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地悟透了什么关窍,拍腿大笑,“你拐弯抹角、东拉西扯了半天,其实是想问人家小娘子吧!” 魏静檀无奈辩解,“只是多问一句罢了。” 谢轩却是一副都懂的神情,挤眉弄眼道,“可惜了,他家那位小娘子,自小就是个灵慧人儿。才刚拿得动笔的年纪,笔下的花鸟鱼虫就活灵活现,跟她父亲学写字,临摹得几乎可以乱真!唉,这般的才情品貌,本该有个好归宿的。” “坊间似有传言,说她几年前已遇贵人,脱籍从良。此事可是真的?”魏静檀问。 谢轩一愣,“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谁帮她赎的身?” 魏静檀捕捉到他神情中的茫然,到了嘴边的话倏然转圜,只余一片模糊,“不过是些闲话,并不知其详。” 素来消息灵通的谢轩都不知,看来这事当年做得隐秘。 想来京城之大,让一个罪臣之后的乐籍女子,湮灭于世,如此微不足道,又何须大动干戈? 放衙之后,魏静檀在筠溪那,再次见到了千面阁察使宋毅安,看来此前托他调查的事,已有结果。 第67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7) 暮色渐合,瑾乐楼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楼外的市井喧哗,透过雕花窗棂隐约传来。 魏静檀临窗而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刚刚落座的宋毅安身上。 第61章 出入瑾乐楼的非富即贵,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暗云纹的靛蓝长衫,打扮得像是个寻常的富商,唯有那双眼睛,锐利沉静,与这身装扮透着些许违和。 筠溪亲自端来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动作轻柔地为两人斟茶。 宋毅安不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郎君所托之事,略有些眉目。只是在探查过程中,发现了另一拨人,他们身手利落、行事诡秘,似乎与我们暗中查访之事有所重叠。” 魏静檀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知道是谁的人?” 宋毅安摇摇头,面色依旧,“对方极为警惕,我们的人几次险些被察觉。只勉强跟到栖云苑,就没见他再出来。我们顺道查了那栖云苑明面上的掌柜,底细干净,并无可疑。” “栖云苑?”筠溪斟茶的动作也微微一顿,“约莫小半月前,定北侯世子孙绍做东,请我去那儿弹过一曲,我就是在那见到的沈确,据说他是常客。” 宋毅安道,“栖云苑是京中诸多权贵子弟、富商巨贾流连之所,人员往来鱼龙混杂,素来是隐匿行迹、交换消息的绝佳场所。另一路人马能在此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必有其内应。” 魏静檀眸光一敛,“上次与他去食肆用晡食,沈确能一眼看出那铁勒人是生面孔,可见市井中有他的人。” “可是……不应该啊!”宋毅安蹙眉,“他的人当年都死在燕南山山坳里了,之后便被召回京,短时间内他如何召集人手收为己用。” “别忘了,他可是独自迟了半年才回京。”魏静檀出言提醒,声音沉静如水,“而且孙绍是出了名的浪荡纨绔,沈确与他交好,出入这等风月场所,也合情合理。” 他指尖重新落下,声音极轻,“可他并不是个贪财好色的人,如此反倒刻意。在一个众所周知的销金窟,借纨绔们的声色犬马做掩护,倒也是会选地方。” 沈确的日子过得简单,除了在鸿胪寺规规矩矩的当值,便是应孙绍的约。 他有意将自己活成一个懒散无志的模样,不急不躁,不争不显,让忌惮的人安心。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室内一时只闻楼外遥远的喧嚣。 宋毅安缓缓问,“郎君怀疑沈确?” 魏静檀语气肯定,“不是怀疑,能与我们如此同步,十有八九就是他。”他忽的转而问,“当年的燕南山坳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楼外突然掀起一阵喧哗,醉醺醺的叫嚷声蛮横地盖过丝竹乐音,显得格外刺耳。 筠溪侧耳细听片刻,面上一沉,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是齐国公家的那位三郎君,齐汶。”她只有生气时,语速才不自觉的变快,怒道,“隔三差五便要来这么一出,借酒撒风,生怕旁人不知他齐国公府的威风。” “齐家空顶着个爵位,一向不受重用。要不是年前老国公死了,爵位换了人,皇上又有意拉拢,也未必会将盐务的肥差,交于他们家。”魏静檀说完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话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可需帮你清静几日?” “不必。”筠溪却已站起身,理了理裙裾,那点厌恶迅速被平静取代,“有他这般,我这‘素手琵琶、只卖艺不卖身’的招牌,才能在京中这潭浑水里,站得更稳当。” 她背影挺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迎向那楼下的喧嚣。 房门合上室内的寂静却仿佛更深沉了,烛火跳跃了一下,魏静檀收回视线。 宋毅安接着他之前的问话道,“燕南山坳只有沈确一人幸存,只知道是被敌军埋伏,但具体如何,他不说,也没人知道内情。” 魏静檀心知此事对沈确打击不小,可他心底究竟压着什么,旁人无从窥见。至于他的仇、他的苦,魏静檀倒也无暇在意。 见他无意深究沈确的事,宋毅安回到正题上,“之前郎君让我查陆德明,他是圣上近些年在潜邸,境遇好转之时,提拔上来的近侍。说到底,并非风雨同舟的旧人。” “此人果然有些道行!”魏静檀思索了片刻,“自小伴在今上左右的那位呢?” “据说折损在十几年前,正是昭武皇帝将当时还是亲王的圣上一家,彻底幽禁于北宫别苑的那段时间里。” 魏静檀伸出手,指尖稳稳地端起那杯温热的茶盏,动作不急不缓,嘴上唏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便是天家的兄弟情义。” “可我一直有个疑问,今上是孝贤皇后所出,当年为何如此忌惮,甚至不惜阻断其前程?” 宋毅安沉默良久,“孝贤皇后当年产后虚弱,先帝怜惜,所以今上并未养在其膝下。后来,她越来越嫌今上性子温软,不似她杀伐决断,曾斥他‘优柔寡断,非帝王气度’。” 魏静檀听完不由得冷笑一声,“这母亲看儿子倒是挺准,只是兜兜转转,皇位又落回他手里,不知她九泉之下作何感想。” 宋毅安默然片刻,话锋一转,“不过,细论起来,那赖奎也算陆德明半个恩人。” 魏静檀一愣,蓦地抬起眼,诧异的问,“为何?” 赖奎与陆德明,一外一内,一贪一廉,看似没什么交集。 宋毅安道,“陆德明出身寒微,家徒四壁,为了生计只能行骗偷盗。有一日他撞在还是衙役的赖奎手上。赖奎见他机灵又走投无路,便顺手将他送入宫中应选的内侍,他最终被分派到了圣上潜邸中侍奉。若无赖奎,便未必有他陆德明今日之显赫。” 魏静檀听完冷笑道,“我看他杀赖奎的时候,可没半点报恩之心,倒是人生被毁的满腔怒火。” 宋毅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更像是对这世事纠葛的一丝冷嘲。 “对了,宫里的兄弟查到,济阗带进京城的那箱子货,并未流入市井。兜兜转转,最后经陆德明的心腹之手,悄无声息地被送进了宫闱深处。” “可知具体是何物?” 宋毅安摇头,“陆德明谨慎多疑,我们的人目前还没寻到机会。” “陆德明与远在边陲的济阗能有何来往?他一个深宫內侍,要那些异域奇货作甚?此事未免蹊跷。”魏静檀百思不解。 宋毅安却道,“单凭陆德明,确实难以串起这条线。我疑心,背后应当还有人。那箱东西,或许并非他本意所求,而是奉命行事,代为经手罢了。” 魏静檀眸光微转,忽然问,“宋兄可听说曹远达的生意出了岔子?” “哪边的生意?”宋毅安眉头微蹙。 “南边漕运。” 他疑惑回道,“漕运线上有咱们的人,并未听说有什么动静。” “果然!” 魏静檀的身子,向后靠进凭几里,神色间尽是得到印证的了然。 第68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8) 夜鼓沉沉,长安各坊门户渐次紧闭。 魏静檀牵着他的小黑驴,踏着最后一声净街鼓转进崇化坊,驴蹄伴着颈间的铜铃声,在渐浓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转过巷角,隔壁宅门前亮着的那盏灯笼,已近在眼前。 借着那朦胧光晕,映照出另一侧的人影,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绯色官服在晦暗光影下泛着流光 ,打眼一瞧便知是沈确。 “哟,这不是沈少卿吗?可吃过了?”魏静檀挑眉,故意让小黑驴快走几步,“也对,咱们少卿这副好皮相,哪位娘子见了不得招待一顿。” 沈确转过身来,眉眼在灯影下显得更深几分。 他瞥了眼小黑驴,唇角一勾,“羡慕你就直说,酸什么呀?况且你不是还有筠溪娘子吗?如今这京城,可没有几人能成为她的座上宾。” 他突然提到筠溪,魏静檀脸上的笑意凝住,“沈少卿今日饮了多少,净说些不着边际的醉话。筠溪娘子的青眼可是全都给了连琤,哪会分我半分。” 沈确方要回话,唇角那抹戏谑仍在,便听巷道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声音极轻、极缓,并非寻常夜归人的步履,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正借着夜色阴影,一寸寸向他们所在之处挪近。 与此同时,魏静檀也有所察觉,他脸上残余的轻松神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与沈确目光凌空一碰,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对方的警惕。 沈确的手已按上腰间短刀,而魏静檀抬手摸向发中的银针。 巷角暗处,一团黑影猛地踉跄扑出! 沈确的反应快过思绪,足尖一点青石板,身形已如游鱼般向后滑开三步。 几乎是同一刹那,那团黑影便重重砸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石板的钝响,石阶上尘埃微扬。 “沈少卿,救我!” 那人乞丐打扮,身上的粗布破损,头蓬乱,浑身散发着湿土的霉气与恐慌的气息。 抬头时露出一张圆润的胖脸,冷汗与脏污混作一团。 他们二人辨认半天,还是站得最近的沈确先认出人来。 第62章 “曹远达?你怎会在此?” 他不是金蝉脱壳,遁出京城了吗? 此刻的他只顾抓着沈确的衣摆,语无伦次,“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沈少卿,救救我!” 沈确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别说话,先进去。” 沈确半扶半架地将曹远达带进宅门,魏静檀牵着小黑驴进去并将木门插上。 祁泽听见声音迎上前,看见那一团脏污人问,“这是谁?” “曹远达。”魏静檀答道。 “他不是出京了吗?” 祁泽疑惑,可这话眼下没人能回答他。 书房很快被一盏罩着纱罩的孤灯照亮,光线昏黄,只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沈确将曹远达按在圈椅里,递过一碗温茶。 他们这才看清,曹远达浑身沾满泥污,发髻散乱,脸上还有几道细微的血痕,一双眼里盛满了惊惧,如同被猎犬追至绝境的兔子。 他捧茶的双手颤抖,碗沿磕碰牙齿,发出细碎的响声,温热的茶汤大半洒在了前襟上也浑然不觉。 魏静檀抱手站在一侧并未落座,目光环视着沈确这间他从未造访过的书房。 “你不是出京了吗?怎么还在京城?”沈确在曹远达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压低了声音,“到底谁要杀你?” 曹远达猛地放下茶碗,伸手去抓沈确的手臂,却被沈确嫌恶的轻松躲开,他见状也并未收回了手。 “大人,我压根就没出京,那番话不过是托词,马车出了城门后我便又悄悄折返回来,发现你们再找我。” “你倒是会讨巧,想玩灯下黑?”魏静檀直言揭破他的心思,深吸了口气反问,“可你又凭什么认为,沈少卿能保你的命?” 他嘴唇颤抖,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哽咽,“我知道沈少卿找我,想必是发现了我与周勉的秘密。我这里有少卿大人要的答案。” 沈确眉头紧锁,静默地听着,面上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所以你觉得,在我这,这个答案能换你的命?” 曹远达猛地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看。” “三年前,周勉找上我,让我帮他出面赎一个名叫乐玥辰的乐籍女子,而我借此可以得到官府下放采买的差事。最后我托了关系,使了银钱,将那名女子从内庭教坊司赎了出来。” 祁泽问,“内教坊都是大罪之人,哪有那么容易赎出来?” “你有所不知。”曹远达深呼了口气,“那女子年岁渐长,留在宫中也是无用,加之景仁帝年纪尚幼对此并不上心,太常寺便借此从中获利。” 沈确问,“他为何要赎乐家娘子?” “因为……”曹远达迟疑,指甲掐着衣料下的皮肉里,仿佛要通过这自虐般的刺痛来攫取一丝开口的勇气,“因为她会仿字。” “仿字?”沈确重复道。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答案,已在他心中轰然浮现。 可那答案所牵连出的巨大深渊,却让他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怯意。 他压住了那翻涌的心绪,将问题缓缓问出了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低沉与谨慎,“仿谁的字?” 曹远达的眼神骤然涣散,不敢与沈确对视,嘴唇嗫嚅着,似乎那名字重逾千斤,难以出口。 “纪老和沈尚书。” ‘纪老’二字如惊雷般在魏静檀耳边炸响,连带着后面那‘沈尚书’三字都有些模糊了。 他原本抱臂倚在书架投下的最深阴影里,像个冰冷的旁观者。 此刻,那阴影似乎活了过来,无声地将他吞噬。 他极缓极慢的垂手直身,目光越过昏光,直直看着瘫软如泥的曹远达,此刻那眼神里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彻骨髓的了然。 原来根源埋在这里,那腐烂的源头竟是这般模样。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短促、干涩,毫无笑意,像刀锋刮过骨缝。 “原来如此。”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每个字却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好一手偷天换日。到底是谁要杀你灭口?” 第69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9) 魏静檀的话语如同冰锥,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名字,以解答困扰他至今的疑惑。 曹远达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拼了命的摇头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面色冷峻的魏静檀,又瞥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确,像是急于寻求认同,又像是害怕他们不信自己。 “少卿大人,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调因恐慌而尖利扭曲,“当年都是周勉与我联系,他只交代我做了这一件事,之后我便接到北上采办西域美酒的差事,离开了京城。” “如今京中局势复杂,我要是知道是谁,何必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最后沦落到投奔你们的地步?”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祁泽闻言冷嗤一声,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当即给他一拳,“怎么?听你这口气,感情还没瞧得上我们!” 曹远达太过紧张,不小心说了实话,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如今的京城,我只敢确定沈少卿没有杀我的理由。” 他找补这一番,祁泽并不领受,“就冲你这张嘴,杀你的理由也快有了。” 不过话说回来,与京中诸多权贵相比,沈确无权无势,确实不是保命最好的选择。 沈确垂眸盯着他,半晌才开口,“周勉死了,你凭什么就认定那凶手也会来杀你?你就没想过,他可能自己也有仇家?” “我自己做过什么,我自己还能不知?而且大人你想啊!纪家下狱,加之后来的政变,当年梁阁老致仕也是无奈之举。不然他那般老谋深算之人,如果真的打算独善其身,就不会一直待在京城,他这分明是以退为进!”曹远达呼吸变得极为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而且梁家原本看不上周家,不知为何,后来突然改口。周勉此人最擅见风使舵,我猜他手上定是有梁阁老想要的东西,他便是借此物向梁家投了诚。不然两家联姻,为何偏选的是不受期望的梁家大郎。”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听得曹远达粗重的喘息声。 魏静檀的神色未有丝毫动摇,仿佛听到的猜测,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一介商贾,竟敢妄议朝廷命官。”摇曳的烛光在沈确的侧脸上跳动,明暗不定,“所以你觉得,这背后之人的官职、地位,能让如今清流之首的梁阁老,不惜放下身段,笑纳一个‘见风使舵’之徒,甚至还要赔上一个‘不受期望’的孙子?” 曹远达斩钉截铁,“周勉参与陷害纪家的案子,就定然有能指证幕后之人的证据,而梁阁老怎会甘心家族基业被毁。他想要为子孙铺路,势必先要扳倒政敌,所以周勉的死定是因为这件事。” 夜色深浓,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寂静的墙壁上,如同无声的皮影。 曹远达被祁泽带下去安置后,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方才审问、急辩、哭诉与冷汗留下的痕迹,仿佛都被关在了这方寸之地,只剩下满室沉滞的空气和摇曳不定的光晕。 沈确与魏静檀相对无言,各自安坐。 魏静檀背脊挺直,如一尊浸在暖光中的润玉雕像。 凭借构陷纪家之功而忝居高位的沈夙,让他从未相信过沈确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沈确的执着与坚持,在他眼中,不过是承袭自其父的伪善嘴脸。 而此刻,这里没有阴险的元凶,只有一个同样不知内情、也同样在追寻真相的同行者。 魏静檀的认知有些崩塌,沈确昔日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此刻回想起来,不再是狡辩,而是一种无奈的叹息,一种试图分辨却无法自证的徒劳。 他们两人倏然抬眸,视线于半空再次相遇,片刻的无声中,已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沉默与疑虑。 “他说的,你信吗?” 沈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质问。 魏静檀指尖抵上太阳穴,缓缓揉按,“一半一半吧。” 他放下手,继续道,“军报传递,隶属兵部驾部司的管辖范围。若军报是乐玥辰仿写,背后的人想要偷换,无非两条路,要么于驿传途中截杀信使,强行夺取,瞒天过海;要么那人在宫禁之内,便能直接触及军报,偷梁换柱。” “且不说边关急报,火漆封印,一旦拆启便无法复原。”沈确指尖轻叩案面,发出近乎不可闻的笃笃轻响,“送至宫内若不能及时的偷梁换柱,便是前功尽毁,后者难度极大。” “若是前者,我们该顺着驿使这条线追查。”魏静檀话音未落。 第63章 “查不到了!”沈确截断他,抬眼望来,那目光沉得令人心头发窒,“还记得后院废宅地窖里,那几具骸骨吗?” 骸骨?那个常骑马的骸骨? 是了,所有散落的碎片串起,原来一切都是有联系的。 魏静檀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意爬上脊背,随即恍悟,“这几桩连环血案,曲折迂回,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最终的目标都是同一个人。难道凶手在逼这个人现身?” 书房内落针可闻。 沈确站起身,动作极轻地走到窗前,并未推开,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抵着冰凉的窗棂。 他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这几日,对于曹远达的遁逃,安王和永王任何一方,都没有异动。” 魏静檀心头猛地一跳,“他们策划政变,而最源头这件事当真与他们无关?还是说,曹远达只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他的死活去留,根本不值得他们在意。” “我倒是愿意相信,源头这件事与他们无关。”他缓缓道,声音不高。 魏静檀抬眸,“为何?” “起初的骸骨案,这个人为了掩盖,派人追杀张麒,之后崔适下狱,旁人自然认为这是永王一党所为。可以说这个案子他早就留了一手,后来发生的案子他才惊觉,这事连环案,凶手是冲他来的。”沈确顿了顿,“或许曹远达说得对,梁家与周家达成了合作,那个人早不杀、晚不杀,偏偏这个时候急于灭周勉的口,好像也能说得通。” 从决定追查当年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明白,自己所要对抗的,可能是一个早已与权力、利益、秩序深深缠绕的共生体。 而此刻,他们忽然意识到,之前触碰的每一条线索、感受到的每一分阻力,其实都来自一个藏在这个共生体背后、始终隐于暗处的敌人。 如今他们虽握利剑,却四顾茫然。 锋芒所向,竟不知该刺往何方。 第70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0) 河畔的垂柳已由嫩黄转为浓翠,万千绿绦浸在融暖日光里,随风撩拨着水面。 一队共二十七人的铁勒使团自远而近,披着腥红的斗篷,马蹄不紧不慢的踏在官道的石板上。 为首之人狼裘领口,簇拥着一张被风沙雕刻过的脸,正是铁勒左贤王那史思。 沈确绯色的官袍微微拂动,依礼领着鸿胪寺少卿属官在驿馆前迎候。 使臣队伍渐近,那史思勒马停住,目光与沈确相接,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朝圣者的敬畏,倒像猎鹰在丈量猎物的大小。 那史思的手,无意识的拂过左颊上的刀疤。 一年前关外,也是这样的春日。 沈确红袍玄甲、横枪立马,与那史思的弯刀相隔不过十丈。 滔天的火光里,他们曾杀得衣甲染血,而今却站在京城的官道上,隔着昔日的战火平静对望。 “左贤王别来无恙。”沈确率先叉手,声音清脆如碎玉。 “别来无恙?”那史思翻身下马,手指摩挲着镶金马鞭,上下打量他,“听说沈大人做起了文官,不错,是比在关外时白净了些。” 见他身上没有佩刀,笑道,“素闻中原水土最是养人,不知沈少卿可还拿的动刀?” 沈确唇角微扬,袖手而立,“贤王说笑了,还未来得及问候贤王,前年那夜火烧连营,你我一枪一刀险些同归于尽,如今你背上的伤,可还会隐隐作痛?” 使团中有人按刀欲前,被那史思抬手阻住,“沈少卿如今在这京城手下无一兵一卒,也就能逞逞嘴上威风。咱们来者是客,且让让他。” 铁勒使臣们哄笑起来,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却未松开。 沈确目光扫过使团腰间的佩刀,“承蒙相让,倒是诸位,入我大安国都还刀不离身,莫非不是怕夜里睡不安稳?” 那史思突然抽刀出鞘三寸,雪亮刀光惊起数只柳梢雀鸟,“本王知道沈少卿有顾虑,可惜我们铁勒人也有自己的规矩,那便是刀离人亡。” 他铿然还刀入鞘,摊开手道,“沈少卿若看不惯,不如亲自来解?” 鸿胪寺众官员顿时化作一群受惊的鹤,吴寺丞只觉得后颈寒毛倒竖,偷眼觑向自家上司。 只见那袭绯色官袍依旧稳如山岳,沈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看来贤王此次来京,说是和谈实则也没什么诚意,不如就此打道回府,我们彼此今日权当没见过,如何?” 沈确语气随意,仿佛大国邦交在他这不过儿戏。 那史思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厉色。 “沈少卿此言,是要代表大安的皇帝陛下,驱逐我铁勒使团?”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草原狼王般的凶狠与试探。 他身后的铁勒武士们虽未动,但一股肃杀之气已无声弥漫开来,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隐现。 鸿胪寺众官员大气不敢出,吴寺丞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目光焦急地在沈确与那史思之间逡巡,生怕下一刻便是血溅当场。 “贤王误会了!陛下怀柔远人,四海皆知,岂会轻易驱逐远道而来的客人?” 沈确目光平静无波,唇角还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只是我鸿胪寺少卿的职责,便是以礼相迎,察之以实。贵国可汗主张和谈,但国书上可不曾让贤王殿下执刀兵觐见。然殿下却执意如此,本官也只好如实上表,铁勒不过是虚与委蛇,并无和谈的诚意。” “是去是留,贤王可自决,我鸿胪寺静候便是。”他拂了拂衣袖,作势要走。 沈确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寸步未让,却已将自身立于不败之地。 场间形势逆转,所有目光,此刻都聚焦于那史思一人上。 而此时的那史思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依旧从容而立的沈确,方才那番近乎驱逐的言语,在人家看来不过是闲话家常。 数息之后,那史思喉结滚动,猛地抬手,动作带着一股泄愤般的粗暴,‘锵啷’一声将自己那柄弯刀解下,看也不看扔向身后的随从。 随从慌忙接住,脸上满是惊愕与不甘。 “还愣着干什么!”那史思压抑怒火,低吼道,“莫非真要让人以为我草原儿郎,离了刀就失了血性吗?” 刀是铁勒人的荣耀,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此刻却要在敌国都城、在宿敌面前亲手卸下。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羞辱。 但贤王已率先低头,他们别无选择,一时间,只听得一片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群强忍怒火的困兽。 鸿胪寺的官员们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吴寺丞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禁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面对铁勒,沈确早就习以为常,眼下只微微颔首,语气也缓和了些许,“贤王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官佩服。” 他侧身,让出通往鸿胪寺驿馆的道路,衣袖展出一道端雅的弧度。 “昔日刀兵相见是为各忠其主,今日之举亦然。陛下已命下官在驿馆备下薄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那史思脸色依旧阴沉,但锐气已挫。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远处,朱红廊柱的阴影后,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叠着,瞧着那剑拔弩张的一幕。 “我的天爷啊……”谢轩方才几乎忘了呼吸,此时才长舒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震颤,“魏兄,你看到了吗?少卿他……他就那么站着,云淡风轻的几句话,那群煞神就乖乖把刀交了!” 被他硬拉来看热闹的魏静檀,此刻只闲闲倚着另一根廊柱,双臂交叠在胸前。 “嗯,看到了。”他应得极淡,“鸿胪寺的日常罢了,不过是仗着国势压人,借机锋而退兵,有什么稀奇。” “这怎么能是日常呢!你是没见过之前的鸿胪寺卿,哪有半点大国威仪!”谢轩嫌他来得晚,没见过世面,“沈少卿还是能压的住场面,往那一站,便是千军万马的气度!你说,他当年在战场上,该是何等威风?” 魏静檀终于侧过头,他目光在谢轩激动的眉眼间停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沈少卿自然是极好的。” 廊下的风掠过,拂动他浅青色的袍角,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那位正从容吩咐属官的沈确。 “不过。”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调侃之意稍敛,“你说得对,他往那里一站,确实不一样。” 那并不是简单的官威,而是真正经历过沙场淬炼、见识过生死波涛后,沉淀下来的持稳与洞悉一切的了然。 谢轩得了认同,眼睛发亮,“是吧!我就说……” 魏静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担忧,“今日不过是无人敢真正撕破脸,往后铁勒在京的这段日子,怕是要不平静了。” 第71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1) 第64章 “铁勒使臣入京,沈少卿很忙吧?” 自从连琤知道,当年军报是被人仿写替换后,对沈确的言语里,难得褪去了几分惯有的讥诮,偶尔还能窥见一丝休戚与共的神色。 沈确拂衣落座,筠溪斟了盏茶轻轻推至他手边,之后退了出去。 “白日尚可应付。”他接过茶盏,说得云淡风轻,“只是入了夜,这群草原狼怕是不肯安生。” 铁勒人多年未踏足大安都城,此番借新帝登基之机前来,目光中尽是虎视狼顾之相,其心岂会单纯? 沈确不得不防。 魏静檀问,“连府尹,白日托你查的兵部驾部司记录,可有结果?” 沈确垂下了眼眸,指尖覆在青瓷茶盏上的纹路。 此前他一直认为是非对错总有公论,也不理解素来正义威严的父亲,唯独在这件事上流露出罕见的忧惧。 如今他忽然明白,父亲担心的从来不是真相本身,而是执意求证的他,会将整个沈家推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里,万劫不复。 他本想亲自去查,可父亲沈夙多次明里暗里的阻拦,未必会如他的愿,最终他还是觉得,将此事交给连琤最稳妥。 “驾部司上面的记录与驿站的记录完全对得上。”连琤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动作随意地放在案上,“只是我派出去的人无意间发现,当年经手所有这些记录,并负责边境军报传递调度、核查的一名主事,在送军报的驿使抵达京畿后三日,突然暴病身亡了。” 沈确凝视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声线低沉,“既然军报离开边城直到抵京的时间能对得上,也就是说,他们在最后一段交接的记录上做了手脚,实际送信的早就换了他们自己人。” 连琤颔首,“应是如此。仿字迹,造假印,重封蜡。最后让自己的人,把那份足以乱真的军报,直送皇城。” “论条件,当年谁能做成这件事?”沈确喃喃自语问。 魏静檀拿起那张记载着驾部司记录的纸张,“军报八百里加急,若要在时限内偷梁换柱,此人必得提前知晓有一封军报正驰往京城。”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陈响贪墨军备粮草,走投无路下极可能向幕后之人求救。”沈确沉吟道,随即又蹙起眉头,“可那人非但未施援手,反而将计就计,将贪墨一案栽赃给纪家,最后陈响一家不等御史审问便自缢而亡,此案最后死无对证。” “边城虽天高皇帝远,但要安插人手、打通关节又岂是易事?”连琤展开折扇,语气冷然,“更不用说关闭互市后,边境贸易这块肥肉就此搁置。若我是幕后之人,断不会轻易舍弃这棵摇钱树。如若他提前知晓,一切尚有余地,没必要行断尾之举。” 魏静檀道,“当年今上尚幽闭府中,安王虽借岳家之势在军中有几分根基,但其影响力终究限于京畿。要说既有雄厚财力又能将手伸向边关的,当时唯有长公主。而且同安王政变的那群私兵,以他的家底俸禄,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想到他们如今势如水火,沈确讥讽一笑,“也是为难他们当年能联手。” 魏静檀微顿,抬眼时目光渐沉,“若背后布局另有其人,那此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恐怕远超当年作乱的长公主与安王。他不仅要将水搅浑,更要让所有人都成为他棋局中的棋子,甚至连造反这等滔天罪责,都让别人来担。” 连琤眉峰紧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与螳螂皆引人注目,而黄雀只需静待时机。能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那他等的又是什么?” “或许这只黄雀当时羽翼尚且不丰吧!”魏静檀揣手道,“若想取之、必先予之。时机成熟,取而代之。” 他们各自沉默间,一阵琴音自窗外飘来,时断时续,偶有错音,与楼内的丝竹管弦交织在一处,尤为明显。 连琤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魏静檀侧耳凝神,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沈确缓缓起身,步履无声地移至窗边。他并未立即推开窗棂,只是静立阴影之中,透过细缝向外望去。 夜雾氤氲,窗外窄巷深寂,联排的院落隐在昏暗里,唯见零星灯火。 那琴声仍不知从何处传来,调子是坊间常见的小曲,但弹奏者指法生涩,音节滞碍,似是初学之人正在苦苦练习。 “还是那个人。”连琤不知何时已走到沈确身侧,低声说道,“此人琴技未见长进,如此倒也刻苦,看来是天赋差了些。” 沈确目光仍凝在窗外某处,“错音依旧,我听着还不如前几日呢!” 门外响起轻叩,筠溪端着茶点推门而入,见他们在听楼外的琴音,她将托盘轻置案上。 “此人时不时的就会弹上一段,每一次曲目皆不同。”她疑惑道,“照理说,练习琴技总是要一首练熟了,再换下一首。可此人却不同,他好像并不在意琴技高低,有种信手胡来的感觉。” 连琤挑眉,“他总这样吗?” 筠溪点头,“每七音必错其二,错音的位置,次次皆不同。” 魏静檀原本慵懒倚在窗边的身子突然绷直,眸光骤凛,“错音成律,那便不是错音了。” 此话一出, 此刻听在耳中的琴音,好似每一个音符都暗藏玄机。 筠溪会意,立即取来纸笔。 此时楼外琴声又起,是一首《阳关三叠》。 连琤执笔,以宫商角徵羽代之,将异常音律之位次逐一记下。 一曲终了,连琤放下笔,拿起宣纸仔细研究,这些音律对应之数按乐谱序列重新排布,根本杂乱无章。 筠溪尝试以乐理推演,将错音连缀,低声哼唱了几句,旋即摇头,“不成调,亦不成句。” 沈确在一旁凝眉思索,轻声道,“若不是传递讯息,那或许,只是弹琴之人随心所欲的嬉戏?或许我们想得太复杂了。” 连琤摇头,指着一个重复出现两次的特定错误音组合,“看这里,还有这里。虽是不同曲目,但这处错误的指法习惯,或者说刻意为之的痕迹,极其相似。非精心设计,难有此种巧合。此人绝非信手胡来,而是刻意在每个曲子固定的段落,嵌入这些错音。” 魏静檀表示同意,“此人目的定然存在,只是这‘律’所依循的法则,或许无关乐理,而是另有所指?” 他说罢,转头嘱咐筠溪,“若此人再弹,你警省些,把它记下,或有新的错音规律,两相可印证。” 连琤闻言轻笑一声,指节轻叩案面,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这般费心藏意于音,这弹琴之人,倒是个有趣的妙人。” 第72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2) 三人正讨论着扰人的琴音,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祁泽叩门而入,额上沁着细汗,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径直走向沈确。 “大人,那史思不见了。”祁泽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掩不住语气中的焦急,“一个时辰前他说要休息,人却从后窗溜出,直往西市去。我们的人悄悄跟上,结果在西市人潮中跟丢了。” 沈确神色一凛,有些不悦的问,“什么时候的事?” “不超过两个时辰,属下已命人在西市各出口设哨,尚未见其踪影。” 沈确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风,烛火为之倾斜。 听到他们二人对话的魏静檀也随之站起,“我同你去。” 对面的连琤抿唇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还是留在这吧!也别逗留太久,早些回去。”沈确说罢,开门离去。 明月当空,夜色已浓,街上仍灯火通明。 沈确与魏静檀快步穿行于行人之间,祁泽紧随其后。 魏静檀担忧道,“左贤王今日刚到便闹这么一出,是为了试探我们,还是真的急着要见什么人?” “试探也好,急着见谁也罢,只要我还有口气,决不能让他在大安有可乘之机。”沈确边说着脚步未停。 西市入口处,一名作贩夫打扮的侍卫悄然迎上,低声道,“大人,一刻前有兄弟说见过一形似那史思的人,进了浮白酒肆后再未出来。” 浮白酒肆位于西市深处,后巷连着水渠,渠上有供人便利的小船往来载客,若那史思进了那家店,便如游鱼归海。 三人在西市的喧嚣中穿梭,街角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夜风裹挟着商贩嘹亮的吆喝与陌生的异域语言,将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吞没其中。 魏静檀的目光,扫过两旁灯火通明的胡人酒肆和摆满奇珍异宝的摊位。 临近酒肆,沈确在一个波斯地毯摊前收住脚步,他信手拈起一块织金地毯的流苏,状似随意地摩挲着质地,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 投向斜对面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彩绘灯笼将‘浮白’二字照得通明,楼内丝竹声声,人影绰绰。 “祁泽!”沈确头微微一侧,“你从后巷绕,看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第65章 祁泽无声颔首,身影一闪便没入旁侧阴暗的窄巷。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了一眼,踏入大门,一股混合着醇酒、汗水和浓郁香氛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大厅中央,胡姬正踩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裙裾飞扬,周围坐满了各色人等,有汉人商贾,有戴着头巾的西域胡商,也有普通食客。 店内灯烟缭绕,胡琴声时而低回,时而颤摇,三五桌客人围坐一处,觥筹交错间,人声鼎沸。 沈确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整个喧嚣的大厅,一览无遗之下,独不见那史思的身影。 魏静檀的指尖在这时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肘。 他顺势望去,只见他目光微凝,正指向那道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那里人影稀疏,唯有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扶着栏杆上下。 他正欲抬步上前,后巷方向陡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便是祁泽发出的那一短一长、极为急促的鹰哨示警。 沈确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转身,如离弦之箭般疾冲出后门,恰好看见一抹黑影正越过石桥,跃上屋顶。 后巷暗处,祁泽正与一壮汉缠斗,更远处,那史思捂着腹部踉跄前行,深色衣物上浸染着更深暗的液体。 沈确喝令赶来的巡卫,将那史思带离,随即人已如猎豹般疾追而去。 前方魏静檀与那黑影已近在咫尺,月光之下那人突然于跃起旋身,弓弦震响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沈确脱口而出,“小心!” 几乎同时,箭矢破夜风而来,堪堪擦过魏静檀肩头,深深钉入地面。 第二箭接踵而至,魏静檀反应极快,手腕翻转间已拔出三枚银针,迎着箭势甩手而出。 银光闪过,但听‘叮’的一声脆响,那箭矢竟被硬生生击偏了方向,擦着他的鬓发飞过,斜斜插入他身后的土墙之中。 这电光石火间的交锋虽化解了致命一击,却也给了那人喘息之机,黑影几个起落便已窜出十余丈。 沈确已如疾风般掠过魏静檀身侧。 魏静檀甩开衣摆,再次掠上屋顶,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沿着屋脊疾行,试图配合沈确从另一侧包抄合围,几乎要将那人拢入网中时。 那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晃,突然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沈确和魏静檀立于屋顶,向下环视,街巷纵横,屋舍层叠,却再也寻不到那人的半点踪迹。 “分头找!” 他们身形一动,如夜枭分飞,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一左一右,融入那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魏静檀落入的这条窄巷比沈确那边更为幽深曲折,两侧是高耸的砖墙,连接着几户人家紧闭的后门,堆放着杂物的角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屏住呼吸,周身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极不协调的、带着杀意的气息。 左侧一堆废弃木箱的阴影猛然炸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柄短刀泛着寒光呼啸而出,随那人的动作当空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由上至下朝魏静檀的脖颈砍了过去。 对面之人出手不仅大胆凌厉,更是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求一击毙命。 魏静檀足尖点地借力腾跃,蹿出一丈开外,不然这一刀直接能砍进肉里。 那人见一击未中便稳住身形,抛着手上的短刀,薄唇轻抿,透出一股子懒散与不羁,“这就对了嘛!既然武功这么好,为何要藏着掖着?” 他这话问出口,魏静檀不由得一愣,“阁下认识我?” 此人也不见外,抬手扯下面巾,“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了?” 如此坦然可不是好事,魏静檀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顺着他的话调侃道,“敢在大安都城行凶,是阁下肉干的生意不好做了吗?” “笑话!大安都城又怎样?老子想杀人,难道还挑地方吗?”他语调轻扬,带着几分戏谑,上下打量魏静檀,“看你这样子,会武功的事,怕是已经被沈确知道了?啧,真是可惜!你究竟是什么人?费尽心机潜伏在沈确身边,所图为何?” 魏静檀被他这一连串反客为主的问话弄得一怔,“这话,好像应该我问你吧!” “都带着目的来,谁问不一样?”他浑不在意地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一个铁勒人!”魏静檀目光如炬,切入正题,“为何要来大安刺杀那史思?他可是你们自己人。” “是铁勒人又如何?我与那史思有仇,这个理由,够不够?”他看着魏静檀敛眸凛声道,“反倒是你,遮遮掩掩,究竟是谁派来的?” “关你什么事?你是沈确什么人?这么在意他的安危?”魏静檀眉头一挑,“论亲疏远近,于他而言,我可比你近多了。” 他摸摸鼻子,竟点头认同,“这倒是。我不过是旁观者清,见不得有人被蒙在鼓里,替他心寒罢了。” 魏静檀勾唇嗤笑,“两国敌对竟也能如此惺惺相惜?今日我算开了眼了。” “你不过是个在都城享受安逸的京官,那个铁血金戈、戎马杀伐的世界离你太远。你永远不会理解那些出将挂帅的人,在百姓心中战功彪炳、恍如神佛;可在天子眼里,却是可以撼动巍巍皇权的存在。” “然后呢?你特地跑到大安来心疼他?”魏静檀冷冷的看着他。 方才暗淡片刻的刀尖此刻在月光下闪烁,压抑至极的寂静中,细微的动作里透露着即将爆发的杀意。 对比魏静檀的赤手空拳,他此刻胜算更大。 “既然你不说,我也懒得问,这便要送你上路喽!”他慢条斯理地转着刀,锋刃划破夜色,“记住,到了阎王殿前,就别喊冤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刀光直取魏静檀咽喉。 第73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3) 刀锋破空之声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格挡在魏静檀颈侧,稳稳阻挡了那抹杀意凛然的银光。 对方只觉一股浑厚的力道反震而来,虎口微微发麻,竟再难向前推进分毫。 浓稠的夜色,他悄然降临,云层游移,月光如薄纱般洒落,勾勒出沈确挺拔而瘦削的轮廓。 他手腕一翻,看似轻描淡写,剑柄精准无比地撞在对方持刀的脉门上。 伴着一声闷哼,对方踉跄退后两步,只觉得半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短刀险些脱手。 “沈确!”对面的人惊讶喊出他的名字,怒其不为道,“你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看人的本事就这么差吗?难道落鹰峡的亏还没吃够?” 落鹰峡是沈确心底最深的伤,魏静檀看着他僵直的背影,那股子隐忍化作寒意无声地扩散开。 他是要激怒沈确吗? 这一刻魏静檀既紧张又茫然,目光不由得在他们之间逡巡。 半晌,沈确终于开口,“所以,你是在为我鸣不平吗?格日勒图。” 魏静檀心头一震,他竟认识对方? 他迅速抬眸看向对面,果然,那人脸上的惊愕丝毫不逊于他。 那双原本被怒火点燃的眼睛里,此刻映出讶异与动摇,仿佛被兜头泼了盆水,再无半点星火。 “准确的说,应该是哈尔库特部的特勤。”沈确举起手中的长剑,指腹缓缓擦过冰冷剑锋,语气漠然道,“他的命,我要留。至于你,落鹰峡的账,我们是时候清算了。” 格日勒图深邃的眸子微眯,冷笑道,“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落鹰峡的债,你不该找我讨。今日我若是死在这,你那些兄弟的仇,可就报不成了。” “为何?”魏静檀蹙眉,脱口而出的问。 当年落鹰峡那场血腥的埋伏,为首的不正是哈尔库特部的人吗? 格日勒图疑惑的看向他,转而问沈确,“此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贯会装傻充愣,其身份你就没有怀疑过?” “怀不怀疑他,那是我的事,你只管说你的。” 格日勒图忽然笑了,那鄙夷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讥讽,“那天我们铁勒的大部队都在主战区,我们哪能算出你会临时改道,就算接到消息,组织人手赶到那还需时辰。怎么可能是我们?” 这种无凭无据的话谁都会说,见沈确的神情不为所动,格日勒图顿时又气又恼,搜肠刮肚的想能够佐证的证据。 此时,远处骤然响起一片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骤雨敲击地面,迅速由远及近。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大盛,刺破了浓重的夜色,眼看就要转过街角朝他们而来。 情势急转之下,格日勒图自知绝不能落入金吾卫之手,不置可否的朝沈确道,“那史思的命我必取之,至于落鹰峡的事,你会相信我的。所以下次见我的时候,态度好点。” 沈确眸色一沉,几乎在对方挪步的同时出手。 剑光乍起,如一道冰冷的闪电直刺格日勒图后心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对,抽出腰间短刀格挡。 第66章 只听一声锐响,沈确的剑锋精准无比地磕在刀身侧面。 这一瞬间的空隙,对于沈确这样的高手而言已然足够。 然而,就在沈确剑势将变未变、欲趁隙擒拿的刹那,格日勒图眼中却掠过一丝决然。 他竟借着刀身被荡开的力道,顺势猛地向后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倒退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同时,他左手一扬,一颗烟丸炸开,烟雾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也阻断了沈确追击的路线。 透过白雾,隐约照见一条身影正迅捷无比地掠向街角的黑暗,此时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四周围散开。 “放箭!”金吾卫大将军苏若,显然也捕捉到了那模糊的身影,立刻下令。 几支羽箭咻咻地射入黑暗,却似乎尽数落空,那身影如夜枭般融入深沉的夜色。 烟雾渐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面色铁青的苏若。 铁勒左贤王在大安都城受了伤,谁也不曾料到。明日一早,皇上定要过问此时,而这个责任由谁来担,尚无法厘定。 “沈确,以你的身手,难道连一个刺客都留不住?”端坐在马背上的苏若先发制人,当着众人的面一口咬定道,“你是故意的。” 沈确眉心一蹙,正要开口辩驳,却听苏若已毫不留情地下令,“来人,将……” 一旁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苏若的命令被生生打断。 魏静檀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虚软地朝沈确倒去,恰好露出他方才打斗中,脖颈上被格日勒图剐蹭出的血痕。 事发突然,沈确惊诧之余下意识伸手将他扶住。 魏静檀借势靠在他肩头,一缕微不可闻的声音迅速钻入他耳中,“我们占理,别跟他硬来。” 所有目光霎时汇聚在咳得浑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的魏静檀身上。 沈确臂弯一沉,当即收敛了神色,转而低头查看怀中人,怒不可遏的反问道,“刺客当街行凶,如今连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部下,都被迫与歹人周旋,你们金吾卫难道不是失职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叫大夫!” 苏若端坐马上,冷眼睨着混乱的一幕,尤其是魏静檀那张痛苦不堪的神情和颈间的伤口。 魏静檀毕竟有官身,若再强行下令拿人,一旦他们鸿胪寺的人真命丧于此,这盆脏水非但泼不到沈确身上,反倒会溅自己一身腥。 沈确见苏若并未全然相信却暂时不再发难,当即背起仍在低咳的魏静檀,转身疾步朝最近的医馆奔去。 夜风掠过耳畔,转过街角,沈确以为他是做戏做得周全,抬了抬肩膀道,“别装了,没人跟来。” 他静候片刻,肩上的人却毫无反应,贴在他颈侧的呼吸也愈发急促滚烫,竟不似全然伪装。 沈确心头一沉,这才惊觉,魏静檀这副身子,远比他以为的还要破败得多。 他一路疾行,目光急扫街巷,终见一处医馆灯笼摇曳,老郎中见状,忙起身引二人入内堂。 沈确将魏静檀小心安置在榻上,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紫,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咳喘之声不止,竟是真的气息紊乱,病势来得又急又凶。 沈确怔在原地,方才还招招凌厉、步步紧逼的魏静檀,怎会在转眼之间溃败至此? 第74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4) 老郎中搭脉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这位郎君可是吸入了极刺激的烟瘴之气?他本就元气有亏,脉象浮紧,如今邪气入肺,引发了旧疾。” 沈确闻言一怔,格日勒图的烟丸无毒,常人吸入不过是觉得刺鼻。 可看着他因难受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蜷缩的身体,脆弱得竟如此不堪一击。 先前沈确对他机变狡黠、甚至带点莫测高深的观感里,不由得掺入一丝复杂的愧意与讶异。 这是一股歉疚感顿时涌上心头,身负这样孱弱的病体,为何非要卷入这是非漩涡,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沈确默然不语,看着老郎中手中银针起落,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一颗心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悬起。 他生平见惯生死,此刻却莫名生出一丝慌乱,怕他真就这么死了,怕他不曾解答他心中的疑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眼前。 此时店门外,沉重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碾过青石板路,甲胄碰撞之声铿然作响。 火光骤起,无数火把被高高擎起,跳跃的烈焰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冰冷的枪戟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森然寒光。 “封锁街道!一人一车皆不得放过!”为首的校尉厉声高喝,声音在骤然死寂的街巷中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烟尘与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这外面怎么了?” 老郎中眯着昏花的眼,循着喧嚣声向门外张望,随口嘟囔了一句。 本就心绪翻涌的沈确,对他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引得戾气陡生,抬眸冷睨过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外面的事,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老郎中不由得一激灵,火光跳跃间回望向他,眼前这位分明是一尊煞气未消的杀神邪祟,再看向他手中的剑。 老郎中心头骤然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门外金吾卫兴师动众,要抓的不会是这二位吧! 想到这,他顿时噤若寒蝉,连施针的手都抖了起来,再不敢向外多看一眼,直到祁泽提剑进门。 “少卿大人,你怎么……” 祁泽一路疾奔,接到消息时只听闻金吾卫围堵,自家大人涉身其中,心焦如焚地直扑医馆而来。 他猛地掀帘闯入内堂,目光第一时间急切的落在沈确身上,刚欲松口气,可视线一转,却见魏静檀面无血色、双目紧闭地躺在病榻之上,周身不见明显伤口,却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祁泽顿时愣住,满心困惑脱口而出,“大人,他怎么了?” 一旁的老郎中听他们有官身,倒是松了口气,回道,“旧疾复发。” 祁泽闻言更是不解,再次看向沈确,压低声音问,“平日看他不过是比常人孱弱些,怎还有这般凶险的旧疾?他这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好吗?” 沈确唇线紧抿,目光沉沉地落在魏静檀苍白的脸上,罕见地生出几分怯意。 祁泽轻易问出口的话,恰恰是他不敢面对的。 他宁愿悬着一颗心,在忐忑中等待,也不愿自己的猜想成为冰冷的现实。 老郎中摇了摇头,语气恳切道,“这位公子所患并非寻常病症,乃是胎里带来的寒毒,能活到如今这个年纪,已是不易了。” 这话听得祁泽心头火起,当即护短地呛声道,“他不过才弱冠之年,怎么就不容易了?你不会是庸医吧!在此妄下断语!” 老郎中闻言身形一缩,终究不敢与官家人争辩,只得悻悻低下头去,立即噤了声。 祁泽气愤难平,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确,却见他面色沉静,眸底深不见底,竟是对郎中所言毫无惊异之色,仿佛对这断言早已知晓。 他心下一沉,轻唤了句,“大人。” 沈确回神,突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倒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药丸,递给郎中。 “这是他平日里吃的药,你看看,此刻可否对症?” 老郎中连忙双手接过,连带着包裹的油纸一同凑到鼻下,仔细嗅辨。 那药气幽深复杂,他行医数十载竟也难以完全分辨其中君臣佐使,想来是出自高人之手。 这每一粒药丸,恐怕都价值千金,绝非有银钱就能轻易得到,眼前这人身份恐怕不凡。 “此药精妙霸道,似在强行吊命,又仿佛在温和滋养。明明两种截然不同的药性,被一种极高明的手法强行糅合在一起,彼此制衡,又彼此激发。能开出此方者,绝非普通医者。”老郎中顿了顿,“若是病人平日用药,倒是可以一试。” 沈确听他说完,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直接伸手夺过老郎中掌中的药丸,利落地塞入魏静檀唇间,指尖稳稳托住的下颌,助他将药丸咽下。 祁泽见状,神色更加凝重,追问,“你的意思是说,这药极其难得?” 老郎中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笃定道,“此人用药胆大至极,恐怕对药性的理解已臻至化境。这样的药方,非银钱可得。” 他说罢,收了银针退了出去,室内一时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祁泽疑惑的眉头紧锁,目光在沈确冷硬的侧脸和魏静檀苍白的面上来回扫视,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确并未立刻回答,此刻的他既庆幸自己事先取了一颗药丸,又担忧这小小的药丸,能否将他从鬼门关前强行拉回来?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眼底深处翻涌着祁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问,等他自己告诉我们。” 第67章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祁泽心中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波澜。 他愕然收声,看向沈确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向行事果决,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竟会有为某个人破例的一天。 这份沉默的包容,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窥见了沈确冷硬外表下,那最为真实而炽热的底色。 第75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5) 祁泽再看向榻上那张苍白面容时,眼神里已尽是疑惑与审视,那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缠绕着重重迷雾、深不可测的谜团。 一炷香的功夫,魏静檀原本急促而微弱的气息便明显缓和下来,紧蹙的眉尖缓缓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人还深陷昏迷,但那纸一般脆弱的苍白面容上,竟依稀透出一丝极淡的活气,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而平稳,不再如游丝般令人心悬。 老郎中见状,忙上前再次探脉,惊叹那药力惊人的同时点头道,“脉象平稳,性命已无虞,接下来只需好生调理,静待苏醒即可。” 沈确闻言,周身那无形却迫人的紧绷感,终于如潮水般褪去。 窗外拂过的微风,未能吹散眼底那抹惊心动魄的痕迹。 他依旧沉默地立在榻前,目光深沉地落在昏迷之人的面容上,仿佛在寂静中独自体会着一场失而复得的庆幸。 祁泽见状这才敢上前禀报,“那史思已得到救治并送回驿馆,他腹部伤口不深,幸未伤及内脏,箭毒擦伤处经处理也已无大碍。” “我原以为,哈尔库特部的特勤入京,是为了收集情报。”沈确唇角微扬,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没想到竟是内斗。” “内斗?”祁泽一怔,听沈确说那黑衣人是格日勒图,眼底闪过惊疑,“哈尔库特部虽说一向是负责收集情报、伏击和暗杀,这回怎么暗杀到自己人头上了?而且还是特勤亲自出马。” 沈确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驿馆的方向,“铁勒九个部落,哈尔库特部近年来风头最盛。格日勒图野心勃勃,此年纪跻身特勤之位,自然不甘久居人下。听闻铁勒可汗对其早有忌惮,那史思又是铁勒可汗的心腹臂膀,凭他的性子,不可能不想办法给自己争个前程。” 想通这些,祁泽不由愤懑道,“那史思若死在我朝京城,这笔糊涂账,最后只会算在我们头上。他们是想嫁祸给我们,挑起争端,战事再起,他到时来个金蝉脱壳。” “无论是铁勒王失去心腹,还是我们两败俱伤,他都乐见其成。” 沈确转过身,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可凭格日勒图的狡诈,他定会有后手,不然何来自信能从中得利?” 沈确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思虑,突然,他神情一顿,仿佛一道电光劈开迷雾,猛地抬起头,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乍现。 “格日勒图是在欢庆楼案子发生之后才来京城。” 此刻有个被忽略的关窍好像打通,沈确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与灼热的兴奋同时窜过脊背,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起来。 他转向祁泽,声音压得极低,“格日勒图这些年,一直与我朝的某人有走私和情报往来。此次他竟不惜在京城重地公然动手,也要将那史思置于死地,足见铁勒可汗对其忌惮已深。所以对于他来说,那史思恐怕不只是政敌那么简单。” “如此说来,要想查明真相,得先抓到格日勒图。” 沈确却抬手止住了他,“那倒不必,那史思在我们手里,此刻该着急的是他。况且我们想要知道真相,不应只听一家之言。” 他转向祁泽,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加强驿馆守备,增派我们的人,明暗双岗、十二时辰轮值,尤其要提防他们自己人。无论如何,那史思必须活着离开京城。” 祁泽肃然抱拳,“遵命!” 沈确又问,“他有没有说,为何私自外出?” 祁泽摇了摇头。 沈确唇角那丝冷冽的弧度深了几分,带着了然与讥诮。 “是了,说出来也是臊得慌。”他缓步走回魏静檀榻前,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两国敏感之时,身为使团要员,深夜独自离馆,遭遇自己人刺杀,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他既不肯说,不必强问,对外我们装不知,但对他也不必瞒着。” “那他会不会倒打一耙,说我们护卫不力?”祁泽有些担忧的问。 “他又不是在驿馆内被刺杀,关我们什么事。”沈确想到方才忙于栽赃的苏若,他咬牙道,“为了救他,我们这还躺着一位呢。” “按原计划,增派守卫,将驿馆守得如铁桶一般,一只多余的苍蝇也不许飞进去。让他明白,到底是谁在保他的命;也给他时间好好想想,谁才是他在京城的倚靠。等他自己绷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们开口。” “属下明白!”祁泽心领神会,这番安排看似周全保护,实则是无声的施压和孤立,要将那史思逼入不得不合作的境地。 这风向怎么突然变了? 倒是让人喜闻乐见。 祁泽领命而去,街上金吾卫的搜查仍在进行。 夜色已深,沈确驾着租来的马车离开西市。 一队金吾卫举着火把自街口转出,跃动的火光映亮了夜色。 他们认出驾车的是沈确,连盘问都省了,只默然地让开道路。 空旷的长街上,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格外清晰。 若不是有更夫的梆子声越过坊墙飘来,他几乎要错觉自己又回到了边境跑马的时候,天地苍茫,唯他一人独行。 魏静檀无声地躺在车厢内,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口和偶尔因颠簸而蹙起的眉尖,证明他还活着。 沈确回头查看,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被月光映照的脸。 某些尘封已久的、几乎要被边塞风沙磨平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击着他的心神。 这张脸,苍白、虚弱,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是记忆深处浮起的朦胧倒影,早已模糊,却始终未曾真正消散。 他想认,却不敢认,那一步之遥,仿若天堑,将他几乎涌至唇边那滚烫的名字,生生逼退在喉间。 于是他选择沉默,甘愿怀抱这个秘密,一个或许最终会灼伤他自己的秘密。 世人总叹‘造化弄人’,而命运总是喜欢系这种错综复杂的结,遗憾、沉重,却偏要人拖着它走过一生。 第76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6) 次日,魏静檀从昏沉中挣扎醒来时,日头早已高悬。 帐幔间浮动的微尘在刺目的阳光中翻飞,将他混沌的意识割裂成碎片。 昨夜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仍缠绕在胸腔里,化作一阵翻涌的干呕,每一次呼吸仿佛消耗着他全部的力气。 他费力地挪下床榻,脚步虚浮,踉跄地挨到桌边,咬紧牙关将水壶抱起,冷水入喉,那火烧火燎的干渴终于得到缓解。 魏静檀环视这熟悉的四周,一手扶住桌沿,一手按着得以舒缓的胸口,一步一步挪向房门。 打开门的刹那,阳光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一阵眩晕。 他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人。 祁泽的目光依旧,视线极快地从魏静檀苍白的面孔、干裂的嘴唇,滑到他紧捂着伤处的手,最后重新定格在他眼中。 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更夹杂着一种反应不及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某件物品是否完好。 半晌,祁泽的嘴角动了动,“起来了!看来,是死不了了。” “本来也死不了!”魏静檀扶着门框,日光刺得他眼眶发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的问,“沈确呢?” 他隐约记得昨夜混乱的尽头,是金吾卫大将军苏若要将罪责推到沈确身上,再往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底子差,就别逞能。”祁泽起身扶他回房间坐下,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回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早就入宫回话去了。” 魏静檀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那苏若呢?” “本就是他们金吾卫失职,难道还等皇上召他再去?今日早朝有的热闹看了。”祁泽尚不知结果,懒得与魏静檀多说,“放心,你这病来的是时候,大人到了御前也有说辞;况且那史思又是在西市遇刺。他自己不乱窜,怎会有这等无妄之灾?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他径直从魏静檀衣柜的包袱里取出瓷瓶,倒出一颗药递过去。 “给,先把药吃了。”祁泽语气似叹似嘲,“没想到你一个习武之人,身子骨还能这么弱。” 魏静檀诧异的接过药,抬眼看向祁泽,“你倒是熟门熟路。” 祁泽干笑一声,自顾自倒了杯水递过来,“大人临走前特意交代的,说你若醒了就到衣柜的包袱里找药。” 说罢,他又咋舌道,“你昨晚大难不死,多亏大人身上带着你的一颗药丸。要我说啊,你自己身上往后也应该备两颗。” 第68章 沈确居然能想到用此药来救他,魏静檀不禁讶异,想来是医馆的郎中告诉他自己有旧疾。 对此,他并未深究这份巧合,自然也未曾察觉,沈确对他的身份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 “那史思怎么样了?” 祁泽边帮他整理床榻边道,“他们铁勒人皮糙肉厚的,轻易死不了!已经安生的待在驿馆不敢出门了。” 魏静檀若有所思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声音虽仍虚弱,却已带上了往日的冷静,“那史思代表铁勒可汗而来,格日乐图昨夜之举岂不是倒反天罡?” 祁泽浑不在意的悠悠道,“铁勒人不是向来如此?胜者为王败者贼,什么时候听他们论仁义礼智信。” 魏静檀在一旁自说自话,“若是如此,格日勒图其心可诛啊!” 想到格日勒图昨夜未能得手,此刻的处境应是腹背受敌,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眼下倒是可以坐下来互通有无的最好时机。” 听他又在那分析盘算,祁泽整理床铺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身子好一点,就开始动脑子,你可歇歇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确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手里拎着食盒,显然是刚回府就径直过来。 见魏静檀醒了,他冷峻的眉眼稍稍舒展,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嫌自己命长?” 魏静檀被他一噎,讪讪的转而问,“皇上怎么说?” 沈确看了眼祁泽,示意他过去一起用饭,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苏若本想浑水摸鱼,将罪责分个主次,结果被你这么一晕,彻底没了说辞。” “本就是他的责任。”魏静檀斥道,“昨夜还企图先斩后奏,阻止你到御前分辩,算盘打得挺好。” 沈确点了点头,嘴角微勾,“嗯,可惜他魔高一尺,你道高一丈。” 难得听他恭维人,魏静檀还有些不适应,“我那是真晕。” 祁泽在一旁凉凉地插话,“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也就你能用。” 被沈确瞥了一眼,他忙敛色低头吃饭。 沈确递了双筷子给魏静檀,“他们铁勒内斗,你已经知道了吧?” 魏静檀点头,“铁勒内乱对我们有利。” “短期内有利,长期难料。”沈确神情有些忧虑,“一个分裂的铁勒确实好掌控,可怕就怕某一部趁势坐大,反成心腹之患。” 魏静檀若有所思,“所以要在各方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但这谈何容易?这终究不是我们力所能及之事。” 格日勒图此人,终究是心腹大患。与他谋事,何异于与虎谋皮?然而更棘手的是,偏偏只有他手中,握着沈确苦苦追寻的那个答案。 沈确一声轻叹,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先养好身子。不出两日,少不得要与那格日勒图好好周旋一番。” 魏静檀心下一沉,抬眼看向沈确,对方深邃的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决然,显然已将此行的凶险全然考量过,却依旧做出了抉择。 为的是那个答案,那个足以撬动眼前僵局,或许也是要刺痛他过往旧伤的答案。 魏静檀正欲开口,突然,一阵陌生而急促的叩门声自大门处传来。 在此处住了这些时日,还从未有过访客登门。 一瞬间,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无声的疑问。 第77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7) 门环叩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邸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沈确眉头微微一蹙,将手中的竹箸轻轻搁在青瓷碗上,眸子轻抬并未言语,祁泽当即会意,便如一阵轻风般疾步迈向院门。 沈确随即起身,袍袖轻拂也向大门走去。 一旁的魏静檀强撑病体缓缓站起,面色虽苍白,眸中却难掩对访客身份的好奇与探究。 门扉吱呀开启,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身着锦缎便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虽作寻常打扮,但那份端庄与贵重却难以遮掩。 她身后不远处,沉默地立着两个身形健硕、目光锐利的随从,显然是护卫。 “嘉惠公主?”沈确看清来者面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愕。 公主抬眼望来,目光越过祁泽,直直落在沈确脸上,眼中满是惊惶与求助。 “阿确哥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如今也只能来找你了,可否容我入内说话?”她的声音透过轻纱,带着一丝无助的颤抖。 沈确没有片刻的犹豫,侧身让行,“请进。” 公主快步走入,两名护卫则默契地留在了门外,如同两尊门神。 院子不大,魏静檀站在廊下阴影里,垂着眼,心中已是波涛翻涌,那张娇艳却写满无助的脸庞,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那个曾经的玩伴,如今已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嘉惠独自走进来,大门合拢,她先是看了眼一旁的魏静檀,昨夜的事她有所耳闻,对其的身份心中有所猜想,但这份病容却带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看向他的目光不禁充满审视与一种复杂的探究。 魏静檀朝她叉手一礼,低眉顺眼,做出全然陌生的姿态,“微臣鸿胪寺录事魏静檀,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注意力很快回到沈确身上。 时间紧迫,她无暇深究其他,省去所有寒暄,直奔主题,“我听闻铁勒使臣已向我父皇递交国书,他们提出了联姻之请,以求两国永固盟好。” 沈确闻言,面色微沉,“此事臣知晓,但铁勒狼子野心,其请婚之议,陛下英明,想必会婉言回绝。” 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外交试探,皇帝绝不会轻易答应。 “回绝?”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父皇他并没有回绝!甚至朝中有人提议和亲人选,是我!”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带着巨大的恐惧和委屈。 “什么?” 沈确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知铁勒有联姻之意,却未曾料到陛下竟会应允,更未想到人选会是自幼相识的嘉惠。 “父皇虽未表态,但也有选我做和亲公主的意思。” 这完全出乎沈确的意料,皇帝一向疼爱这个女儿,怎会? “阿确哥哥,你曾在北境与铁勒人交过手,深知他们的秉性,和亲不过是托词。那里苦寒,风俗迥异,更遑论那铁勒可汗已是垂暮老者!” 公主疾步上前,眼圈瞬间红了,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抓住沈确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不能去!若去了那里,我便是一生葬送!阿确哥哥,朝中唯有你深知铁勒虚实,且父皇一向看重你的意见,求你务必设法劝谏父皇,收回成命!” 她话语带着哭腔,努力抑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满小院,却更衬得公主的话语字字凄惶。 铁勒可汗年过五旬,性情暴戾,前几位妻子皆不得善终。 远嫁铁勒,对于金尊玉贵在中原长大的嘉惠公主而言,与赴死无异。 “殿下慢慢说。”沈确引她到院中石凳坐下,声音沉稳,“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公主急切道,“是我在母后宫外偷听到的。他们还说,铁勒势大,此次联姻势在必行,以固北疆。阿确哥哥,小时候我闯祸都是你和云昭哥哥帮我转圜,如今云昭哥哥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幼时的嘉惠性情活泼,那时的她还不是公主,时常偷溜到国子监玩,跟在年纪稍长她几岁,总是病病殃殃的纪云昭后面,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沈确就是在那时,与他们结识。 如今虽尊为公主,眉眼间依稀还有旧影,却再难见当初那般无忧无虑的神采,只剩下来自深宫的惊惧与仓皇。 沈确不由得瞥了眼一直静默旁观的魏静檀,虽然他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紧抿的唇和绷紧的下颚,泄露了他此刻心中汹涌的怒意。 看着公主苍白惊惶的脸,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可见金枝玉叶,亦有无法自主的飘零之苦。 沈确目光微凝,铁勒有意联姻早在拿到国书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可却未料到联姻人选,会直接落在嘉惠公主头上。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殿下此刻需镇定,万不可先乱了方寸。此事毕竟关乎两国,绝非寻常嫁娶,臣必当竭力周旋。陛下圣心睿断,定不会轻许。” 嘉惠公主闻言,紧绞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有他这句承诺,心中稍安,眼下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她喃喃道,“我须得走了,我是偷偷溜出宫的,不能久留。一切就拜托兄长了。” 第69章 语毕,她已蓦然转身,裙裾拂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宅门重新合上,插上门闩。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照不透骤然笼罩下来的沉重氛围。 沈确转身,与魏静檀目光相接。 魏静檀直接开口道,“去岁那场仗,我们将铁勒打回燕南山,杀得他们王旗折断,仓皇北窜。区区手下败将,不过苟延残喘,如今竟敢堂而皇之提联姻?谁给他们的胆子?”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更遑论如此近乎挑衅的要求。 沈确沉吟道,“这正是蹊跷之处。铁勒本就匮乏,连年征战国力大损,按理当谨小慎微,遣使纳贡以求喘息才是上策。如此高调求娶公主,不像求和,反倒像……” “像试探。”魏静檀接话,目光与他相对,“试探我大安的底线,试探陛下的态度。” 第78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8) 就算铁勒有试探之意,此事终究全凭圣上定夺,况且眼下的局面,远没到牺牲公主的地步。 沈确颔首,神色凝重,“陛下虽素有仁厚之名,但绝非怯懦之主。拒绝铁勒本是理所应当,为何会犹豫?”他停顿了一下,“除非朝中或边境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让陛下有所顾忌。” “我还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魏静檀微微蹙眉,沉吟道,“方才嘉惠说,她是在皇后宫外偷听到的?前朝尚未廷议,后宫倒是先得了风声,还如此确切地指向了她?而且,嘉惠此次偷偷出宫,真的能完全避开所有耳目吗?” 沈确接口,“莫不是这消息本就是有人希望公主听到,甚至希望借公主之口,让某些人知晓。”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那这个某人会是谁?” “眼下,少卿大人不是已然知晓了吗?”魏静檀轻声反问。 “我?”沈确一惊,“我与嘉惠公主虽幼年相识,但不久后便随父亲离京戍边。时日短暂且此事隐秘,几乎无人知晓。” “几乎。”魏静檀咬着他的措辞重复,“既然说是‘几乎’,就代表终究还是有人知道的。” 沈确抬眼看向魏静檀,欲言又止了半晌才道,“知晓此事、而今仍在世的,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 本也没指望他能即可说出个人名来,魏静檀也不深究,只淡淡道,“再或者,有人就是想看看,嘉惠会求助谁,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 “你该称‘公主’。”一旁沉默许久的祁泽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魏静檀一愣,自知失言,不着痕迹的恢复了一贯神情,继续道,“公主既已来过并告知此事,我们便不能坐以待毙。眼下的关键在于,陛下有意联姻之事是否为真?若为真,所虑究竟是什么?皇后作为公主生母,为何会参与其中?是有意还是无意?” 沈确与魏静檀尚在消化公主带来的惊讯,推敲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节,恰在此时,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如铁钉般骤然扎了进来。 “你们分析来分析去,不累吗?”格日勒图坐在高大的院墙上,院中繁茂的桂花树掩去他大半个身形。 他穿着一身铁勒的左衽袍服,招摇过市,俨然是料定金吾卫追查刺客,绝不会查到他们自己人头上。 不等回应,他已轻巧跃下墙头。 祁泽瞬间起身,横剑于胸前,防备着他的一举一动。 格日勒图嘴角噙着一丝看似友好的笑意,“昨日不是说好了,我会再来找你。看样子,目前的情况好像对我有利。” 他笑容不变,手扶胸口行了一礼。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格日勒图,未来的铁勒可汗。”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特来拜会沈少卿,谈一桩合作。” 沈确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大言不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铁勒王庭、老可汗犹在,阁下便自封‘未来可汗’,怕是要出师未捷,便客死他乡。” 格日勒图脸上的笑意未减,哈哈一笑,“我们铁勒王庭更迭,素以强者为尊,我既有雄心,便自有底气。少卿不妨听听,我带来的,或许正是你此刻最需要的破局之法。” 魏静檀朝沈确使了个眼色,毕竟格日勒图此时出现,也不全然是坏事。 沈确抬手请他入座,祁泽侧身让开,依旧扶刀立在他身后。 格日勒环视这座陈设简洁的小院,目光中流露出对这般私密环境的满意。 他径直看向沈确,开门见山,“我要的铁勒王庭那张至高无上的狼首椅。而如今的可汗,以及他身边那些顽固的老臣,是我最大的阻碍。” “你倒是直言不讳。”沈确轻笑一声,“你先说说,那史思为什么一定要死在大安?” 格日勒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是老可汗最忠诚的鹰犬,他死了我的所有行动自然会容易些。” 沈确顿了顿道,“那史思是铁勒使团正使,他若死在大安境内,无论原因为何,铁勒王庭都有充足的理由发难。届时兵锋所指,生灵涂炭。阁下倒是可以借此混乱攫取权力,可我大安边关的将士百姓,又该如何?” 格日勒图仿佛听见极荒谬的笑话,喉间滚出低沉的笑声,“少卿何必故作糊涂?若我可汗还有魄力为此,倾举国之力复仇,铁勒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充其量是大军压境,为和谈添些筹码罢了。” “这话听来虽有三分真,却是七分藏诈。”沈确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伸手给他倒了盏茶,“如果你真单纯的想除掉异己,何必非要在京城动手?既然要合作就坦诚些,那史思究竟要见的谁,让你这么害怕?” 格日勒图手上的茶汤轻晃,赞赏道,“少卿果然敏锐!实不相瞒,那史思要见的,不是别人,正是贵国定北侯孙长庚。” 沈确的神情微微一滞,抬眼看向格日勒图,眸中闪过惊疑,“孙长庚?” 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自陈响贪墨案发,定北侯孙长庚亲督粮草北上,坐镇边关。这些年来与铁勒大小数十战皆由他指挥,可谓战功赫赫,深得天子信重。 如此人物为何会与铁勒人暗中来往? “你就这么怕他们见面?”沈确问。 格日勒图闻言,得意一笑道,“少卿大人这是肯与我合作了?” “阁下的目的我已经听明白了,只是不知阁下打算用什么样的价码,来换那史思的命?” “大人!”祁泽一时摸不透沈确的意图,忍不住急唤一声。 沈确抬手止住了他,目光仍定定落在对方脸上。 格日勒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狩猎般的光芒,看向沈确,“少卿应该不知,定北侯手下有一支精骑,常年深入草原,收集各部情报。据我所知,这批人马并不在册。所以我怀疑,当年落鹰峡埋伏你的就是这批人。” “你说是就是?”魏静檀冷眼道,“可有证据?” “我的话你们未必尽信,况且这事牵连你们内部朝堂,要证据你们自己查,总比我这个铁勒人方便些。”格日勒图无所谓道,“他将落鹰峡的事栽到我们头上,其实倒也没什么。不过既然我能查到,那史思自然也能。一旦他们会面成功,以定北侯的权势,自然会力保那史思平安返回。等他回到王庭之后,我便是孤军奋战、腹背受敌。这就是我从中阻拦的因由。” 第79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9) “好一番肺腑之言!”沈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此举并非是为掀起战火!你试想一下,那史思握着孙长庚的把柄,受人挟制,势必要对大安不利。界时,你们的军备、粮草,包括公主,便是铁勒可汗的囊中之物。”他身体前倾,逼视沈确,“如今,少卿还觉得,那史思,不该死吗?” 格日勒图这番话直接捅破了窗纸,那史思不仅威胁他部族人的性命,更可能利用定北侯的把柄,反过来损害大安利益,甚至促成联姻! 他捕捉到沈确眼底一闪而逝的犹豫,趁热打铁道,“落鹰峡的旧账,少卿难道不想清算吗?那些冤魂,夜半可曾入梦?” 沈确眸色骤然一沉,就连祁泽握刀的手也青筋暴起。 魏静檀蹙紧了眉,担忧地望向沈确。 再也按捺不住的清冷开口,“可纵然那史思该死,我京城之地,怎会容你行此刺杀之举?我国威何存,日后四方使节,谁还敢踏足我大安疆土?” “此言差矣。”格日勒图反驳得又快又急,“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只要那史思死,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死于谁手,我并不在乎!” 格日勒图的野心昭然若揭,其言不可尽信,但那史思与定北侯可能的勾结,以及落鹰峡的疑云,公主的处境,如同毒刺扎在沈确心头。 他的出现,虽是危机,却也可能是撕开迷雾的一个突破口。 第70章 片刻死寂后,沈确忽地笑了,反而透出几分肃杀,“有些账我自然是要清算,但我如何知晓,你此刻所言,不是另一个落鹰峡般的圈套?定北侯是否诛杀同袍,尚需实证。仅凭你这个野心家的一面之词,就想让我与你联手,刺杀来使,搅动两国风云?格日勒图,你的筹码,还不够。” 格日勒图似乎早料到沈确不会轻易就范,不悦的冷声问,“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欢庆楼案死者背后的人是谁?”沈确顿了顿,“或许,我应该换个问法,哈尔库特部这些年与谁秘密交易?往来是什么货物?” 格日勒图的脸色微微一变,沈确手上掌握的消息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这个问题,直接切中了他原本试图隐藏的另一条关键脉络。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要断我后路啊!” “我的规矩,从无例外。合作,贵在坦诚。”沈确摇了摇头,“你的算盘,在我这儿打不响。” 沈确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坚定、决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默然片刻的格日勒图像是将胸腔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压了下去,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确脸上。 他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那里面有无奈,还带着一丝沈确看不太分明的惋惜。 “告诉你,其实也无妨。”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因为这个人,你根本斗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点模糊的惋惜渐渐清晰起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我只是有些可惜。像你这样的人,本该在沙场上一刀一枪搏个功名,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如今却要折在这不见刀光剑影的太平盛世,困于这蝇营狗苟的阴谋算计里。” “那不正如你所愿。”沈确笑了笑,“你明知我大安的势力盘根错节,而定北侯埋伏杀我必有缘由。你抛出定北侯这个诱饵,看似坦诚却又无关你的痛痒。到时那史思死了,我又与定北侯斗得两败俱伤。不正是你所乐见,此刻又何必惺惺作态,摆出一副怜惜英才的伪善嘴脸?” “你既然这样说,我也不介意跟一个生路渺茫的人合作。但有些事一旦知道了真相,可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格日勒图见他态度坚决,坦言道,“欢庆楼的死者,是哈尔库特部负责与大安境内联络的中间人。至于交易的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确和魏静檀,像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最后神情,终于吐露出那个名字,“是你们的安乐长公主,苏棠欢。” 然而,预想中的震惊失色并未出现在对面二人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反而所有的猜测、推演与暗中查证,在这一刻,终于被敌人的亲口供词,钉成了确凿的事实。 格日勒图不屑的哼了一声,“原来你们都知道,也是,我早该想到的。” “往来货物呢?”沈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格日勒图既然已经开口,便不再隐瞒,“长公主通过哈尔库特部,获取草原上的珍稀皮毛,以及一些来自更西方国度的奇巧之物,用以维系她庞大的开销和笼络朝臣的需要。而作为回报,她向哈尔库特部提供的是盐铁和粮食、药材。” 盐铁!粮食! 这都是朝廷严控的战略物资,对于逐水草而居的草原部落而言,更是维系生存、滋养武力的命脉所在。 长公主,天子胞妹,地位尊崇,这样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居然会通敌卖国、陷害忠良。 若无她利用其滔天权势,暗中源源不断地为哈尔库特部,乃至整个铁勒倒卖这些禁运物资,他们何来如此坚韧的底气与持久的战力? 边境的拉锯苦战,又怎会绵延数十载而难以平息? 这已不仅仅是贪腐牟利,这根本就是在用大安的血肉,喂养着北境的饿狼! “所以,沈少卿,我们现在才是真正坐到了一条船上。你说,你知道了这么多,且不说定北侯,就是长公主还会不会容你活着?”格日勒图扯出一个近乎得意的笑,“看来价码我们得重谈了。”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沈确明白,从对方吐露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再无讨价还价的资本,彻底陷入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困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深潭,直视格日勒图,“那史思,可以死。” “大人!”祁泽惊呼。 沈确抬手制止他,继续道,“但不能死在你的手里,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引发两国纠纷。他的死,必须看起来与大安无关。”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格日勒图知道,这已是沈确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他深深看了沈确一眼,“好!作为交换,长公主那边我会替你保密。至于其他的,就看沈少卿自己的造化了。” 他心满意足地站起,纵身掠过墙头,在桂树枝叶簌簌摇晃中消失不见。 小院内,祁泽见其离开,急道,“大人,此事牵连太大,恐非我等所能掌控!” 沈确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难测。 “我早就说过,我本就无退路。”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自纪家蒙冤那日起,自我从落鹰峡尸山血海中爬出的那刻,我便已无路可退。长公主掏空国本,定北侯屠戮同袍。他们以为把我逼上了绝路?好,那我就用这条捡回来的命,奉陪到底!看看最终,是谁先粉身碎骨!” 第80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 沈氏一门,为求自保,向来缄默如喑,竟生出沈确这么不阿于世的异类? 这念头让魏静檀感到一阵尖锐的讽刺。 他本欲作壁上观,静待沈门自戕,可沈确的决绝如烈火,而这簇火,烫穿了他以仇恨筑起的心防。 若他真能劈开黑暗,那自己的血债,又该向谁讨?思及此,这份恨意,霎时失了归处。 晨光已褪去了初春时那层薄纱似的清冷,变得饱满、温润,带着一股蓬蓬勃勃的生命力。 魏静檀踏进九曲回廊时,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声音轻而稳。 谢轩抱着高高一摞案牍,正从文库房那扇暗沉木门里侧身出来,一抬眼,便瞧见了他。 “魏录事?”谢轩脚步一顿,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打了个转,“昨日不是告假休沐么,怎不在家多养一日?” 他眉峰微蹙,透出几分不掺假的关切。 晨风掠过廊下,吹起魏静檀官袍一角,他下意识地将手虚按在胸口,那股隐隐痛意还未全消。 虽未见外伤,但内里气血却终究是亏虚了。 “还好,多亏少卿大人及时赶到,我伤的不重。”他刻意将语气放得轻快。 谢轩闻言,那几分关切瞬间被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顶替了。 “还不重?那史思就是个不省心的麻烦篓子!鸿胪寺上下为着他铁勒部的事儿操碎了心,他倒好,深更半夜私自外出,也不知要秘会哪路神仙。” 他语气愈急,字字带着不甘的愤懑,“这两日我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可倒好,往榻上一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多亏有你,否则金吾卫一顶‘监护不力’的帽子扣下来,咱们鸿胪寺上下,都要跟着吃挂落。” 二人边说边沿着青石板路,庭院里已有洒扫的仆役在安静地忙碌。 他们一同走进衙署正堂,一股熟悉的墨香与晨露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位先到的同僚正围在一起喝着提神的早茶,话题自然也绕不开那个让人头疼的那史思。 他们刚踏入堂内,李主簿正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热气氤氲中,目光在魏静檀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哟,魏录事今日来上值了?身子可大安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堂内霎时静了几分。 魏静檀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劳主簿挂念,下官已无大碍了。” 谢轩也在一旁叉手见礼,“李主簿早。” 李主簿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听起来很是关怀,“年轻人,还是身子骨要紧。差事固然紧要,却也经不起这般熬炼。” 谢轩接过话头,声音里仍带着不平,“主簿说的是!可这叫什么事儿?我们鸿胪寺本是待客之地,如今倒好,成了看守囚徒的牢营!日夜轮班,生怕这位贵客再给我们捅出什么娄子。” 几位同僚闻言,也纷纷低声附和。 有人叹道,“事已至此,所幸人无大碍,未酿成大祸。” “怎么?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谢轩诧异,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他那史思夜半私自出行,形迹可疑,难道不该有个明确的交代?” “交代?”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官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还指望他能有什么交代?左不过是耐不住驿馆寂寞,私下寻些乐子。即便真是与人暗通款曲,朝廷又有什么法子能让他说真话,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第71章 一直沉默的李主簿此时捧着茶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也带着连日来的焦虑与压力。 他终是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罢了,眼下风波暂平,已是万幸。我等唯有谨守本职,步步为营。只望着这位特使,能安生几日,莫要再节外生枝才好。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鸿胪寺了。” 众人沉默,谢轩和魏静檀坐回到自己位置上,而此时与铁勒联姻的事,在朝堂之上,正掀起波澜。 户部尚书蒋曹清道,“陛下!铁勒虽败,其性犹野。若能以和亲羁縻,使其真心归附,免动刀兵,实乃利国利民之上策。嘉惠公主温良贤淑,正可彰显我朝天威浩荡。况且边关多年战乱,连良田都沦为荒地,税源已严重流失。朝廷岁赋虽有定额,却因民生凋敝而无从征缴,最终只能空悬于账目之上。” 而御史台几位年轻气盛的御史,激烈反对,“荒谬!铁勒败军之将,安敢求娶天朝嫡公主?此乃辱我国体!若远嫁蛮荒,恐寒天下臣民之心,亦显我朝怯懦!陛下当严词拒绝,令其岁贡加倍,以儆效尤!” 新任大理寺卿吕儒南,目光如炬,声音却带着沉痛,“蒋尚书所言‘利国利民’,下官却不敢苟同!税赋之困,源于战乱,岂能寄望于一女子之和亲?此乃本末倒置!铁勒新败,气焰暂熄,正应趁此良机,整饬边军,恢复生产,以实力求长久安宁。若行和亲,非但不能使其真心归附,反会助长其骄矜之气,以为我朝畏战,日后索求无度,岂非养虎为患?” 沈确听着新到任的大理寺卿吕儒南,字字铿锵的反驳,不由抬眸朝他看去。 吕儒南是由内阁首辅连慎一力举荐,坐上大理寺卿这个掌管刑狱、纠察百官的紧要位置。 如今这满朝文武,谁不将吕儒南视作连慎的喉舌? 可今日,在这关乎国策、牵动邦交的和亲大事上,连慎本人却如同老僧入定,自始至终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若他反对和亲,大可亲自出面,以其首辅之尊,一言便能定下基调;他若支持,更不会任由吕儒南几乎将蒋曹清逼到墙角。 与他同样缄默的,还有去岁亲率大军将铁勒主力杀得丢盔弃甲、一举将其逼回燕南山以北的两位,兵部尚书沈夙与定北侯孙长庚。 蒋曹清面色不变,从容反驳,“周寺卿此言,未免过于理想。整饬边军、恢复生产,谈何容易?皆需巨量钱粮支撑!如今国库空虚,百姓亟待休养,岂能再启战端,或行那等耗资巨大的边防之策?和亲虽看似权宜,却是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数年、乃至十数年太平的良方。有此缓冲,我朝方可从容积蓄国力。至于公主,”他略一停顿,转向御座,语气恳切,“陛下,嘉惠公主深明大义,若知此举能为国分忧,想必亦能体察圣意与朝廷难处。” “体察圣意?蒋尚书真是巧言令色!”另一名年轻御史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敢问蒋尚书,可曾想过公主远嫁万里之外的苦楚?蛮荒之地,风俗迥异,语言不通,公主金枝玉叶,如何适应?这分明是将其推入火坑!我天朝上国,竟需靠牺牲一弱质女流来换取安宁,传扬出去,岂非令四方藩国笑话?国威何在?体统何在!” 支持和亲的官员中又有人站出来,“此言差矣!和亲自古有之,岂是儿戏?正因是天朝公主,下嫁藩国,方能显我怀柔之德,化干戈为玉帛。公主乃皇室之女,享万民奉养,为国效力亦是本分。况且,铁勒既已请罪纳贡,态度恭顺,此番和亲,正是将其纳入我朝宗藩体系之良机,何来‘火坑’之说?” “恭顺?只怕是包藏祸心!”反对派毫不退让,“铁勒狼子野心,世人皆知。求娶公主,动机可疑!焉知这不是缓兵之计,或是想借公主身份抬高自身地位,甚至窥探我朝虚实?一旦公主在手,他们或许更添筹码,届时我朝投鼠忌器,反受其制!” “荒谬揣测!铁勒已呈递国书,愿受册封,岂会自毁长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岂能轻信?” 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论的焦点从国家利弊、财政军务,延伸到礼法规制、邦交策略,甚至对铁勒的意图进行了种种推测与辩驳。 大殿之上,声音越来越高,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支持者强调现实困境与务实之策,反对者则高举道义国体与潜在风险,谁也说服不了谁。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始终面沉如水,静观臣工们的激烈辩论,无人能窥知其内心真正的天平倾向何方。 第81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2) 就在争执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意气之争时,皇帝终于微微抬了抬手。 侍立一旁的内侍立刻尖声高呼,“肃静!” 皇上的目光深邃,扫过底下每一张或激昂或沉凝的面孔,而是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众卿所言,皆有道理。和亲之事,关乎国体、边防、皇室尊严。此事非同小可,容朕再斟酌。”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各怀心事,躬身退出大殿。 这场朝争暂时悬而不决,皇帝既未同意,也未否定,而是将问题留待后续商议。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使得支持和反对的两派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也预示着这场围绕嘉惠公主和亲的风波,短时间内不会平息。 百官们已如潮水般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而下,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一张张心事重重的面孔,低声的议论如同蚊蚋,在庄严的宫道上嗡嗡作响。 沈确和连慎一个面色沉郁,一个眉头紧锁,直到拐过宫墙一角,踏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我父亲不表态也就罢了。”沈确侧目看向连琤,语气带着探究,“怎么令尊连首辅今日也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提到父亲连慎,连琤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不满。 连慎身为首辅,国之柱石,在此等关乎国运、牵扯皇嗣的重大议题上,竟选择了彻底的沉默。 连琤的嘴角抿成直线,目光扫过巷口确保无人,才低声道,“我亦不解。父亲他既未附议主和派‘以女安邦’之论,亦未驳斥主战派‘有辱国体’之言。如此沉默,这绝非他平日作风。” 沈确沉吟道,“连伯父深谋远虑,莫非是想揣度圣意,故而以静制动?” 连琤摇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依我看这事压根就什么好商议的!赞同和亲,便是屈膝示弱,有损国格,更将嘉惠公主推入火坑!反对和亲,则是力主备战,维护皇室尊严。看似两条路可选,实则不过是一条路。他难道看不出,那北方蛮族狼子野心,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甚至可能助长其气焰?”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总是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心底波澜的脸。 连慎对待他这个儿子,亦是如此,关爱有加,却总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连琤一直以为这是父亲身为首辅的谨慎,可今日,这沉默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沈确却在此刻静默下来,连琤一直从是非对错、国家利益的角度去揣度他的父亲,却从未想过,连慎沉默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更高明的策略,或者,隐藏着更深的意图。 毕竟风波起于和亲,但最终会落向何处?是兵权调动?是国库开支?还是他们不曾想到的关键? 或许连慎等待的,从来就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借着这场风波,看清某些人、某些势,甚至是看清自己的儿子。 窗外的日光照进值房,谢轩提起笔,目光却落在案头一卷待整理的文书上,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魏静檀道,“你可见过那铁勒国书的副册?他们此番,除了请罪、纳贡,竟还提了和亲之请。” 魏静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听说了,说是圣上属意嘉惠公主。” 谢轩见未能勾起他的兴趣,索性将笔搁下,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一看就是要与他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若没有铁勒人横插这一杠子,陛下心里,原本可是另有一番打算的。” “什么打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足了关子,才终于揭晓答案,脸上是掩不住的卖弄之色,“我也是偶然听宫中人提及,陛下似乎颇为欣赏京兆府尹连琤的才干与品性,有意招为驸马,以固皇亲。嘉惠公主是陛下爱女,此议若成,连府尹前途不可限量。” “竟有此事!”魏静檀大惊,“当真?” “千真万确!我的消息什么时候有假啊!” 说罢,谢轩缩回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执笔蘸墨,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魏静檀。 “如此说来!”魏静檀左右看看,探身道,“铁勒此番求亲,不仅是冲着公主,更是无意中截断了连家的地位尊荣?”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谢轩,又问,“谢兄,你说连首辅对此事是否早已知情?” 第72章 谢轩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他见魏静檀果然被这消息吸引,继续道,“嘉惠公主是何等身份?那可是陛下在潜邸时得的头一个女儿,金枝玉叶!如今母亲又是中宫皇后,陛下对这位嫡长女的疼爱,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那可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咂咂嘴,一副替连琤惋惜,又觉得世事难料的表情,“这门婚事若成,于连琤是一步登天;于陛下,则是将最信任的臣子与最疼爱的女儿、乃至皇室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料到铁勒人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和亲之请?连大人这快到手的驸马爷,眼下怕是悬了。” 谢轩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仿佛真为这桩可能夭折的良缘感到遗憾。 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分享秘闻后的满足感,以及一种置身事外、品味着朝堂风云变幻的微妙趣味。 他重新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所以说啊,这铁勒求亲,搅动的可不只是边关局势,连带着这京里的人事,怕是也要起波澜喽。” 魏静檀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文书上。 想来赐婚这等大事,陛下定然会先知会首辅。即便不点破,也定有暗示。 若连首辅知晓陛下曾属意其子为驸马,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任? 那么,今日朝堂之上,面对铁勒的和亲之请,身为父亲,更是身为深知帝心的首辅。 无论如何,他也该为连家前程、公主命运争上一争吧? 第82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3) 时近正午,鸿胪寺衙署内。 沈确刚与铁勒使团副使虚与委蛇了一番,回到官廨,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他不等推开房门,恰看见院外交卸完文书差事,正要往回走的魏静檀。 “魏录事。”沈确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今日值房那边可还顺遂?” 魏静檀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叉手行了一礼,随即抬眼,低声道,“一切如常。只是听到些闲话,关于早朝的。” 沈确会意,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正巧,我也有事问你。进来喝盏茶,慢慢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沈确处理公务的廨房。 沈确轻掩上门,外间的声响被彻底隔绝。 室内只余茶汤注入杯中的轻响,他将其中的一杯,不疾不徐地推到魏静檀面前。 “今日早朝,为着铁勒和亲一事,可是好一番争论。”沈确开门见山,眉宇间带着一丝凝肃,“户部尚书蒋曹清等人主张怀柔,以公主结盟,可保边境数年太平;新任大理寺卿吕儒南以及御史台的几位,则认为铁勒新败,不足为惧,应以震慑为主,和亲示弱,反损国威。双方各执一词。” 魏静檀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接口问,“那可有结论了?” “结论?”沈确苦笑一声,放下茶盏,“陛下始终未明确表态。” 以陛下对嘉惠公主的宠爱,若心中不愿,早该在争论初起时便流露出倾向。 这般沉默,反倒让人捉摸不透。 可朝堂上一向是文主和,武主战。 说了半天,全是言官在争论,武将居然未置一词。 魏静檀沉默片刻,疑惑的问,“那令尊呢?他执掌兵部,是何态度?” 提到父亲沈夙,沈确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方才谈论朝局时的敏锐和投入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语气平缓无波,“他?我不知道。” 沈夙性情刚愎峻刻,对这个庶子,他从未寄予厚望,唯有峻刻寡恩的管束。 然而沈确并非驯顺之辈,那份深植于骨的傲气与主见,在多年的高压下淬炼出一身反骨。 他们父子之间,早已是冰炭同炉,势成水火。 沈确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院墙,看到那座威严的尚书府邸。 “他一向主张‘稳’字当头。”他语气平淡道,“不表态也在情理之中。” 魏静檀听罢,默不作声,似乎在权衡什么,心中一动半晌才道,“我方才在值房,听谢轩提及一桩秘闻,或与此有关。” “哦?”沈确抬眼看他。 “他说,若非铁勒横生枝节,陛下心中属意的嘉惠公主驸马,原本是连琤。” 沈确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漾出。 “连琤?”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此言当真?” “谢轩说得信誓旦旦,说是宫中传出的风声。陛下极欣赏连琤才干品性,有意招为驸马,以固皇亲。嘉惠公主身份尊贵,若此事成真,对连家是何等荣宠,不言而喻。” 谢轩消息向来灵通,且此事关乎圣意,他不敢妄言。 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就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为复杂了。 沈确缓缓将茶杯置于几上,眉头紧紧锁起,沉吟道,“连首辅身为陛下股肱、百官之首,更是连琤的父亲。若他知晓陛下曾有此意,那铁勒求娶,夺了连琤的姻缘前程。于公于私,他都该是极力反对和亲之人才对,今日为何要置身事外?” 魏静檀接续着沈确的思路,神色凝重,“此乃连家莫大的荣宠,更是稳固圣眷的绝佳机会,即便陛下未曾明言,以连首辅洞察圣心之能,难道会毫无察觉?” 沈确喃喃道,“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连慎不想与皇家结亲。” “怎么会?”魏静檀匪夷的看向他。 官廨内一时陷入了沉寂,窗外日光偏移,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原本看似清晰的朝堂之争,因连慎这反常的沉默,陡然变得迷雾重重。 魏静檀的思绪在朝堂迷雾中打转,忽然,另一个更惊人、更危险的思绪猛地撞入脑海,“你昨日答应格日勒图,要助他杀那史思。你不会真打算动手吧?” 沈确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思虑中,闻言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随口应道,语气里竟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还没想好。” “没想好?!”魏静檀震惊之下,声音里是掩不住惊怒,“沈确,你是疯了吗?!没想好的事,你也敢答应!”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沈确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何曾有过如此轻率孟浪的时刻?这绝非他的行事风格。 “不然怎么办?”沈确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暗色,仿佛被无形的网罗紧紧束缚,“眼下的局面,你看我还有的选吗?” “可你是鸿胪寺少卿!接待护卫使团是你的职责!那史思是铁勒正使,他若在大安境内、在你这鸿胪寺少卿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他没有回避魏静檀灼人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魏静檀因激动而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开口,“今日朝堂,陛下态度暧昧。你觉得,嘉惠公主嫁去铁勒,是否已成定局?” 魏静檀一怔,怒火被这个突兀的问题打断,下意识摇头回道,“若有强力阻挠,尚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阻挠在哪里?”沈确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魏静檀心上,“指望那些只会引经据典吵架,却动不了铁勒人分毫的朝臣?还是指望我和连琤那突然成哑巴的父亲,能力挽狂澜?或者,指望皇上下定决心,不惜与铁勒开战也要留下掌上明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格日勒图不一样,他比任何人都更不愿看到铁勒通过和亲与大安结盟,壮大势力。杀了那史思,让格日勒图回去内斗,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有效,破坏和亲的办法!” “可这太冒险了!”魏静檀急道,“你就没想过,格日勒图万一失败,或是事后反咬你一口?届时你如何自处?” 沈确静默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这京城,这朝堂,有些人太懂得明哲保身,太懂得权衡利弊。而我,不愿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权衡之上。与其等待别人在利弊之间施舍一个结局,不如我自己来做这个执棋的人,哪怕,执的是刀。” 沈确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不过你放心,至于怎么杀,容我再想想,必须万无一失。” 魏静檀看着他,仿佛看到一层温润如玉的伪装,正在沈确身上寸寸剥落。 他一直知道沈确骨子里有不甘被束缚的桀骜,却从未想过,这份桀骜会用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爆发出来。 第83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4) 次日清晨,沈确刚用过早膳,魏静檀也在一旁捧着一杯清茶,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脚步声急促响起,祁泽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见到他们便直接开口,“大人,出事了!” 第73章 沈确见状,心头不由一紧,蹙眉问,“何事惊慌?” “定北侯孙老侯爷。”祁泽喘了口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昨夜在府中遇害了!” “什么?!” 魏静檀手中的茶盏一顿,与沈确几乎同时出声。 他愕然抬头,看向沈确。 “详细说。”沈确放下筷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祁泽快速回禀,“他昨夜在府中遇害,据传凶手在现场留了字。此刻,京兆府尹连大人和大理寺新任的吕大人,都已经赶过去了。” “什么字?”魏静檀忍不住追问。 “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祁泽一字一顿地诵念出来。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一眼,这诗句出自《诗经·巷伯》,意思是对诬陷者的极度憎恨,诅咒其连豺虎都不愿吞食,只能放逐到极北苦寒之地。 “走,去定北侯府。”沈确倏然起身,衣袂带风。 定北侯府此刻已被京兆府的衙役团团围住,昔日煊赫的府邸,今日笼罩在一片无声的恐慌之下。 往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定北侯世子孙绍,此刻脸上全无血色,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仓皇与悲痛,全无平日的纨绔张扬。 此刻见到熟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沈确的胳膊。 “到底怎么回事?”沈确反手扶住他,沉声问。 “我、我也不知道……”孙绍语无伦次,“父亲他……在书房……就那么……墙上还留了字,血淋淋的,吓死人了……”他浑身发抖,显然受惊不小。 “世子节哀。”沈确沉声道,“我等听闻噩耗,特来探望。不知可否让我们看一下现场?” 孙绍点了点头,示意管家引路。 在管家的引领下,几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走向侯府的书房。 一踏入院门,便能看见过敞开的书房门内,有两道身影对面而立。 连琤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而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吕儒楠,则是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他听见声音,正回头仔细地打量着进来的二人,目光中带着审视。 吕儒楠质疑道,“定北侯遇害,乃京畿重案,由京兆府与我大理寺协同侦办是职责所在。不知沈少卿前来是为何?”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命案现场,非相关职司人员,此刻出现在这里不合规矩。 连琤正欲开口解释,沈确已上前一步,对着吕儒楠和连琤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应对从容,“吕大人,连大人。沈某与孙世子有旧,听闻侯府噩耗,心中震惊悲痛,特来探望。又因前几起命案沈某皆恰在现场,对案情略知一二,愿尽绵薄之力,协助查证。” 吕儒楠面色未改,只将锐利的目光在沈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在揣度他言语背后的用意与分量。他初入京师,对京城盘根错节的人情脉络尚在摸索之中,沈确虽居鸿胪寺少卿之位,但其家世背景与近来在朝中所处的微妙境地,他亦有所风闻。他侧首看向连琤,见对方并无排斥之意。 连琤微微颔首,附声道,“确实如此。” 吕儒楠最终淡淡应了一声,既不显得热情,也未直接驳斥,算是默许了他们暂时留在现场,“沈少卿有心了。” 书房内陈设整齐,并无太多打斗痕迹。 定北侯孙长庚高大的身躯仰倒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头颅不自然地垂向一侧,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一丝难以置信。 他的咽喉处,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是致命伤,血迹已经凝固,在他深色的常服前襟染上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书案的那面白墙上,鲜血淋漓的字迹,赫然写着四句诗,‘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 十六个字,如同钉在墙上,笔触狂放,带着一股冲天怨气,更像是对死者生前作为的最终审判。 与之前几起悬而未决的连环命案现场留下的标记如出一辙。 连琤走到沈确身边,低声道,“仵作检查过了,孙将军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在喉间,长三寸七分,深及颈椎。创口干净利落,是一击毙命。” 沈确不解,“孙老侯爷是马上征战过的宿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遇袭,怎么会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这凶手是如何潜入戒备森然的侯府,在不惊动太多护卫的情况下,完成刺杀,还能留下这血书?” “要么,凶手是侯爷熟识之人,令他毫无防备。”魏静檀插话道,“要么,凶手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让他来不及反应。” 连琤道,“可这京城里,武功能在侯爷之上,让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人,能有几个?” 吕儒楠也踱步过来,“诗句意有所指,孙侯爷生前可结下了什么不死不休的仇家?” 此言一出,旁边的孙绍猛地抬起头,“要说仇家,也就唯有铁勒人了,说不定凶手自知抵挡不过,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连琤没有立刻回应,根据他与沈确、魏静檀对此前连环案的分析,这案子应于铁勒无关。 他招来侯府的护卫统领询问。 护卫统领也是一脸惶恐与自责,禀报道,“回各位大人,昨夜确实并未听到大的动静。书房这边侯爷习惯夜里在此处理些旧日文书,不喜人打扰,通常只留两个亲兵在院外值守。据他们回忆,只隐约听到侯爷似乎与人交谈了几句,声音不高,他们以为是侯爷在自言自语,并未在意。后来就再无声响,直到清晨才发现尸体。” “交谈?”吕儒楠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声音低沉,“可知来者是谁?何时进入的书房?” 护卫统领摇头,汗珠滚落,“属下们不知。并未见到有人通传或闯入,好像那人早就等在房中,或者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凶手悄无声息潜入侯府深处,甚至可能与孙长庚还有过交谈。 眼下和亲谈判在即,各方势力于暗流中角逐,那连环杀手唯恐天下不乱般,选在此时再次作案。 而定北侯的死,其深意,足以让整个朝野为之震颤。 第84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5) 沈确抬手,指节在身旁的白墙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清脆的声响在沉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吕儒楠的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与书架,沉声问,“侯爷书房,可有密道?” 连琤闻言,目光不由得环视四周,若凶手并非以绝顶武功强闯,也非侯爷熟识至毫无防备之人,那么悄无声息出现又消失的途径,密道或暗格便是最合理的推想。 他当即唤来衙役,厉声吩咐,“立刻仔细搜查这间书房,每一寸墙壁、地板、书架背后,看看有无机关暗道!” “是!” 衙役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几个人,在沈确、魏静檀和连琤的注视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 他们或用手指敲击墙面辨听空响,或尝试移动书架、推拉可能存在的隐藏机关,连书案下的青砖地面都没有放过,甚至将博古架上的每一件瓷器都轻轻转动试探。 时间在紧张的搜查中一点点流逝,然而,半柱香后,衙役抹了把额角的汗,回禀道,“回各位大人,属下等已反复查验数遍,并未发现任何密道或暗格的痕迹。这书房的构造,似乎并无这之类的设置。” 希望落空,吕儒楠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在眉心刻出深深的沟壑。 “竟然没有。”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挫败。 沈确的目光与魏静檀短暂交汇一瞬,那交汇里仿佛有某种无声的讯息传递,随即又各自默默移开,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落在孙长庚咽喉那道精准得可怕的伤口上。 “创口边缘平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力道凝聚于一点,瞬间贯穿,一击毙命。”沈确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 他微微俯身,玄色衣摆拂过地面,修长的手指虚悬在伤口上方,极其谨慎地勾勒出那道致命痕迹的轨迹,“角度是自上而下,或是精准的平刺。你们看这创口的走向,利刃是从这个角度切入,向下略微倾斜,直取性命。” 他直起身,得出结论,“凶器,是极薄、极锋利的长剑,薄如柳叶,利可断发。寻常兵刃,绝难留下如此干净利落的痕迹。” 连琤闻言,立刻看向沈确,追问道,“以沈少卿的判断,可曾见过这种兵器?” 沈确静立原地,窗棂透过的微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带有一丝犹豫,整个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 终于,他缓缓抬起眼,吐出两个字,“见过。”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连琤和吕儒楠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欢庆楼的霜华剑。” 连琤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第74章 吕儒楠不解的问,“为何?” 连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紧绷,“因为那把剑是之前案件的凶器,已被封存在京兆府证据房内,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转向吕儒楠,语气凝重地解释道,“按照规矩,证物需待案件审结后方可处置,如今案件尚未了结,它理应还在那里。” 一直默不作声的魏静檀,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容道,“要么是证物房出了纰漏,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它;要么就是,这世上出现了第二把霜华剑。” 吕儒楠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目光在连琤紧绷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连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攥紧了官袍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三做并作两步,朝门外扬声道,“来人!速去证物房查看。” 与此同时,魏静檀已缓步踱至孙长庚的书案前。他的目光在散乱的文书间流转,最终定格在几本沾染暗褐血迹的册子上。那些纸页仿佛被粗暴的命运匆匆翻过,又被随意弃置于这寂静的案头。 他轻轻拈起一册,指腹在内页边缘细细摩挲。血迹干涸后的质地硬脆,仿佛稍一用力,这片凝固的时间就会化作碎屑簌簌落下。 血痕从书脊蔓延开来,向内页层层渗透,由深至浅,由密至疏,渐次晕染成一片凄厉的图案。这册染血的文书,就静静地躺在死者伏案之处的右前方,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半晌之后,他正凝神间,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至书房门外,单膝跪地时甲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衙役面色煞白,额上沁出的汗珠沿着鬓角滚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禀、禀大人!证物房……霜华剑,它、它还在!只是……” 连琤先是一愣,随即厉声道,“但说无妨!” 衙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封条已破,锁具也有撬动痕迹!” 连琤的呼吸骤然急促,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猛地向前一步,官靴踏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说什么?!” 衙役伏低身子,声音发颤,“回大人,霜华剑确实仍在铁柜中,但封条被利刃划开,锁芯也有新鲜撬痕,看守的弟兄说昨夜并无可疑动静。” 魏静檀轻轻放下手中的染血文书,一脸震惊的走上前。 这个结果,比剑彻底失踪更令人心惊,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京兆府重地,取剑杀人后又完璧归赵,这是何等的嚣张与算计! 吕儒楠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沉声道,“连大人,看来凶手不仅要取人性命,还要给京兆府一个下马威啊。” 连琤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印出几道弯月似的白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京兆府证物房,这京城司法重地,竟被人视若无物,来去自如。 这已不仅是失职,更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凶手甩在他这位年轻的京兆府尹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因极力的克制而显得格外冷硬,“查!所有昨夜当值之人,一律收押,分开严加讯问!本官要一个交代。” 大理寺卿吕儒楠上前一步,他脸上已不见方才的同僚之忧,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者的凝重与公事公办的威严。 “连大人,”吕儒楠开口,语气沉缓却不容置疑,“霜华剑乃连环命案的证物,如今在京兆府证物房内竟发生封条破损、锁具被撬的骇人之事。此案已非寻常凶杀,背后牵扯之深、凶徒之猖狂,可见一斑。”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连琤瞬间苍白的脸,“为免线索中断,并避嫌于京兆府内部可能存在的疏漏,本官以大理寺卿之职,现正式接管自欢庆楼案起,至安定侯孙长庚遇害一案的所有关联卷宗与调查之权。” 连琤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吕大人!” 他想反驳,想申辩,但吕儒楠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吕儒楠不容他多言,微微抬手,语气斩钉截铁,“请连大人即刻命人,将相关一应卷宗、物证清单、以及目前所掌握的所有线索笔录,悉数移交大理寺。此间侯爷书房,亦由大理寺接手详查。连府尹,当以避嫌为重,配合交接。” 第85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6) 按大安条律,涉及三品以上官员的命案,确该由大理寺主理;加之京兆府证物有失。 连琤这位京兆府尹,连据理力争的立场都没有。 他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吞咽,转身对着身后的京兆府衙役挥了挥手,声音艰涩道,“去,将欢庆楼案,以及后面连环案的所有卷宗、笔录,连同证物清单,一并取来,移交大理寺。” 衙役领命匆匆而去。 吕儒楠微微颔首,面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不再多看连琤一眼,转而对着身后肃立的大理寺属官沉声吩咐,“即刻封锁书房,内外仔细查验,一应物品,哪怕是一片纸角,也不得遗漏。院中仆役、护卫,分开问话,记录在案。” “是!”大理寺众人齐声应道,动作迅捷而有序地散开,立刻接管了现场。 原本属于京兆府的人马,只能无声地退至一旁,眼睁睁看着大理寺的人接手一切,忙碌穿梭,一时间无所适从。 连琤站在原地,看着吕儒楠带来的录事、仵作、刑名护卫等人熟练地展开工作,测量、记录、搜查,一丝不苟。 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方才还在主导调查,转眼间竟连踏入书房的资格都被剥夺。 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挫败与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他僵硬地转过身,不再看吕儒楠,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沈确。 “我们走。” 连琤的声音低沉,率先向书房外走去,官袍下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连琤的步伐未有丝毫迟疑,沈确紧随其后,其余京兆府人马也即刻收敛心神,沉默而迅速地集结、转身。 侯府朱红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冰冷的声响,将内里的暗流与秘密彻底隔绝。 连琤站在长街之上,回望那紧闭的府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魏静檀上前劝道,“事到如今,这案子已非京兆府所能掌控。大理寺接手,于大人而言,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解脱?是啊!可我要解脱何用?”年轻的府尹此刻满腔怒火与不甘,“莫非魏录事是觉得连某能力不济,还是认为此案水太深,京兆府不该再涉足?” “连大人是实干之臣,一心肃清京畿。但有些案子,查清了是罪,查不清也是罪。如今将烫手山芋交出去,大人或可暂得喘息,保全自身与京兆府一众同仁。这,难道不算是一种解脱吗?” 连琤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直刺魏静檀,“魏录事说得轻巧!证物在我京兆府手中有失,如今大理寺介入,我连琤第一个难辞其咎!届时,这身官袍保不住是小,当年被掩盖的真相,那些枉死之人,又该向谁讨要公道?” 魏静檀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声音依然平静,“下官正是明白其中利害,才劝大人暂避锋芒。” 连琤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沈确意会,赞同道,“连环凶徒行事诡谲、看似毫无章法,但从坊间到朝堂,每一案都有其深意。” “没错。”魏静檀颔首,“此前我们管中窥豹,如今将线索串联起来足见一斑,也正因如此,才需借大理寺之威。” 大理寺之威? 为何要借大理寺之威? 此案移交大理寺本是迫于形势的被动之举,为何在他口中,竟似隐含了几分主动的筹谋? 沈确下意识地看向魏静檀,想从他沉静的侧脸上读出更多深意。 可眼下,不是深究字眼的时候,“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去看看京兆府证物房内的霜华剑。” 连琤眼中的锐气未消,但魏静檀与沈确的一唱一和,已如冰水般稍稍浇熄了他心头躁动的火焰,让他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但无论未来如何,眼下京兆府的职责尚未完结。” 他目光转向沈确,最后落在魏静檀身上,“走,立刻回衙署,去证物房。” 长街至京兆府衙署的路程不算远,穿过熟悉的门廊与庭院,平素喧闹的办公之所,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沿途遇到的衙役见到府尹面色凝重,皆不敢多言,纷纷避让行礼。 他们径直走向位于衙署西侧的证物房,此刻那扇厚重的铁木门紧闭。 守卫的衙役见到连琤,立刻叉手躬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紧张。 连琤脚步未停,只吩咐道,“开门。” 守卫衙役不敢有丝毫怠慢,慌忙取出钥匙,插入锁孔时,手仍在微微发抖。 沉重的铁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冗长的钝响,仿佛叹息般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第75章 一股混合着铁锈、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证物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投下微弱的天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靠墙立着一排排厚重的木架与铁柜,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证物,大多蒙着一层薄灰。 连琤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内侧一个特制的包铁木柜。 那柜门上的封条果然被利刃整齐地划开,垂落在一旁,锁孔周围能看到几道新鲜的、细微的金属划痕。 魏静檀仔细检视锁孔和周围,“手法很老道,几乎没留下什么多余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又看向柜子四周,“脚印也被刻意处理过。” 连琤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沈确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裹住手,这才上前,谨慎地握住柜门上的铜环。 伴随着一声沉闷,厚重的柜门被缓缓拉开,柜内景象一览无余。 那柄名声在外的霜华剑,正静静地躺在猩红色的绒布衬垫上。 他取出来,握住剑柄,缓缓发力。 ‘铿’一声轻吟,一抹寒光应声出鞘三寸。 剑身如秋水,光可鉴人,然而,就在那靠近剑格的刃面之上,一抹已然干涸发暗的血迹,刺目地黏附其上。 剑在柜中,封条被毁,血迹未清。 魏静檀凝视着那刺目的污痕,声音低沉,道出了所有人的困惑,“凶手既能来去自如,为何偏要执着于用这把霜华剑?他大可以另寻利器,做得更加干净利落,何必冒着偌大风险,非要将其盗出又归还?” 沈确接口道,“凶手看似多此一举,或许,这柄剑本身,除了是凶器,更有着某种我们必须要调查清楚的讯息。” 第86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7) 离开京兆府,沈确与魏静檀步下石阶,踏入一片融融春晖里。 街前老槐枝繁叶茂盛,墙角几株晚桃尚余残红,风过处,带着草木萌发特有的清润气息,却吹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凝重。 今天发生的事太过突然,从侯府惊变到仓促移交,一连串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 他们沉默地避开人多的官道,直到拐入一条更为僻静的沿河小径行走。 春水已涨,粼粼波光潋滟生辉,堤岸垂柳如织如烟,此刻他们都需要这片刻安宁,来理顺纷乱的思绪,抚平心底那份无处着力的茫然。 两人走了一段,沈确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我刚知道定北侯与落鹰峡的埋伏有关,他就死了。若不是墙上那行字,我几乎要以为是格日勒图趁夜灭口。” 他目光掠过河面惊起的一只白鹭,“他在京城,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害,实在蹊跷。” 魏静檀目光平视着前方青石板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孙长庚手握北境兵权多年,其旧部遍布军中。眼下正值外邦来朝之际,凶手却在此时杀他,极易搅乱军心,助长外邦气焰。” 沈确的脚步微微一顿,柳枝在他肩头投下摇曳的碎影,“可此前几起案子,凶手在选取目标和现场留字都是循循善诱,不至动摇朝局根本。可为何这次却这般不管不顾了?” “所以,你也觉得凶手的立场并非叛国?”魏静檀侧目看来。 沈确颔首,“通过之前的几个案子,和我们手上掌握的线索,凶手刻意引导我们揭开纪家冤案的意图相当明显。”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但有一点,我想不通。如果当年落鹰峡的那场埋伏,真的是孙长庚所为,如今的局面岂不是死无对证?” 孙长庚若当真知晓当年内情,手中必然握有足以颠覆局面的秘密。他骤然遇害,不仅断送了最重要的证人,更是让这段真相永远石沉大海? 这般行事,实在不合常理。 魏静檀的手掌在石栏上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春光道,“或许孙长庚并非主谋,而是知情人。凶手真正目的,可能是为了逼出他手中掌握的证据,也说不定。”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从之前的欢庆楼案,到这次的定北侯案,凶手两次动用霜华剑,这一点也值得推敲。”沈确沉吟片刻,“凶手的行为看似猖狂,实则算计已深。但还有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推测,或许凶手并非要为纪家翻案,而是借翻案之名,行清算之实。” 言及此处,沈确的脑海中浮现出梁澈的身影。 此前魏静檀曾怀疑这一系列风波背后是梁家在推动,只是苦无实证。 若真如此,梁家搅动局势、清除异己,藏在拨乱反正旗号之下的目的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沈确只觉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攀升。 他们此刻的每一步追查,非但可能徒劳无功,更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你先前劝慰连琤时说,借大理寺之威,是什么意思?” “吕儒楠此人,最是恪守成规,铁面无私。连慎向皇上举荐他,可能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沈确深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连慎原本的打算,就是希望由大理寺来接管此案,让连琤从这里面解脱出来?” 魏静檀点了点头,“毕竟此案水深,已非京兆府能独立承办。他此番前来,未必全是冲着‘三品以上官员命案需大理寺主理’的条律。只是京兆府证物有失,这确实无可辩驳。” 沈确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其中深意,“大理寺介入,意味着案件正式摆上台面,而定北侯之死,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牵动着整个朝野的视线。如今表面看来是连琤被迫交出了案件,但细想之下,也是推动案件的契机。” 连慎比谁都清楚朝堂风云的险恶,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智慧,为儿子铺一条相对稳妥的路。 案件移交,他虽失了明面上的主导权,却也暂时脱离了风暴的中心。 毕竟连琤年轻气盛,若是一味强撑,只怕会将自己和整个京兆府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二人正说话间,祁泽已疾步近前,低声禀道,“少卿大人,铁勒使臣那史思在驿馆,指名要立刻见您。” 沈确一愣,随即笑道,“他的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魏静檀望向长街尽头,语气沉静,“定北侯一死,他如同断线风筝,此刻急着见你,一来可佐证格日勒图之言;二来,可以知道他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筹码。只是铁勒人行事诡谲,少卿还需谨慎应对。” 沈确点头,转身对祁泽吩咐,“走,去驿馆。” 春日照耀着京都,驿馆前的长街被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道旁垂柳千丝万缕,已织成一片朦胧的翠雾。 和风拂过,卷起漫天柳絮,如同晴日里的一场细雪。驿馆内几株晚桃与玉兰争艳,粉白交错,暗香浮动。 这满目韶光、一派升平,却与此刻暗流汹涌的时局形成了尖锐的对照,仿佛在蜜糖般的空气里,能嗅到一丝腐朽的味道。 那史思独自坐在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乍看之下他与常人无异,但苍白的唇色暴露他重伤未愈的身体。 沈确进来,他抬眸,深陷的眼窝,衬得那抹笑意愈发耐人寻味。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确染尘的衣摆,声音沙哑的问,“都说京城文臣清贵,可本王看你,倒比我们这些马背上讨生活的更奔波些?” 沈确从容落座,执起案上青瓷茶壶,为自己徐徐斟了一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不及贤王辛劳。带伤之身犹不忘使命,实在令人敬佩。”他轻轻吹开茶沫,抬眼时,目光清亮如洗,“只是不知,贤王此番这般急切相邀,究竟所为何事?” 他的手指仍叩着案几,节奏不乱,目光却如鹰隼般凝视在沈确脸上,仿佛能看破那层从容的伪装,窥见其下隐藏的真实。 “沈少卿,”他扯动嘴角,笑声干涩,“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又不是边关。”沈确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反倒是贤王殿下,好像不太懂为客之道。” 他言语温和,却字字如刃,直指对方逾越分寸。 “沈少卿。”那史思并不接这机锋,开门见山道,“定北侯死得蹊跷。” 第87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8) 沈确别过头,无语的冷笑一声,“事情就明摆在那,蹊不蹊跷还用你说?” 他漫不经心的打量眼前的那史思,“你要是没别的话,我衙署还有公务!” 说罢他作势要走,只听眼前人急道,“我知道杀定北侯的凶手是谁。” 沈确眉头微挑,终是又一撩衣摆坐了回去。他好整以暇地靠进椅背,目光淡然地扫过,一副姑且听听的神情。 那史思手扶伤处,长舒了口气,“是格日勒图,他知我要密会定北侯,担心我们的结盟对他不利,所以才痛下杀手。” 第76章 沈确并未接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指节轻敲桌面,在那史思看来,他似在审度。 “在左贤王殿下眼中,在下看起来很好骗吗?那格日勒图可是你们哈尔库特部的特勤!贤王不会是想告诉我,你们铁勒不远千里跑我们大安来搞内讧?”沈确面上不信,“而且定北侯一生战功赫赫,又凭什么与你结盟?” 那史思不言语,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三角状的红色护身符。 看到那抹红的刹那,沈确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然后沉沉地向下坠去。 这是大安京城慈安寺的样式,用最上等的蜀锦制成,由寺内高僧亲手加持,专供王公贵族求请。 这个他不会认错。 当年孙绍就曾贴身戴着个一模一样的护身符,还在他眼前得意地晃过。 “慈安寺,开过光的!”他每每死里逃生,总将它合握在掌心,姿态极为虔诚,“戴着它,刀枪不入,定能护我平安!” “你信它?”沈确手腕一抖,血珠顺着刀锋滚落,玩笑道,“你指望一个死物,还不如拜我来得实在。” 沈确接过那枚小小的护身符,指尖触到盘扣的瞬间,心头便是一颤。 这枚护身符磨损得厉害,边缘有些抽丝,就连上面的盘扣都是后缝补过的。 沈确还记得,当时军中找不到相配的红丝线,是他在一块暗红色的破披风上抽了线,勉强给他缝上。 解开那盘扣,内里蹩脚的针线犹在。 沈确的手停住,他知道,那张硬黄纸上必然写着孙绍的生辰八字。 “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见他识得此物,那史思舒心道,“这是我的人事后在落鹰峡山崖上捡到的,你说我拿着它上门,定北侯会将我拒之门外吗?” 沈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维持着凝视的姿势,仿佛要用目光将那纸片烧穿。 片刻,他将盘扣系上,放了回去。 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克制,仿佛在收敛一具具无形的骸骨。 当他再抬起头,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碾碎、沉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如今定北侯已死。”沈确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贤王有何打算?” 那史思凝视他片刻,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笑,抬手轻拍两下。 帐帘应声掀起,一名亲兵双手捧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走入,恭敬地放在案上。 箱盖开启,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册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簿,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历经年月。 那史思抬手示意他可随意翻阅,沈确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动间,密密麻麻的条目飞速闪过,上面是战时朝廷明令禁止的生铁、盐、药材,连交易时间、数量、经手人,清晰在目。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附于册尾的分账明细,哈尔库特部与长公主苏棠欢各自所得,利益如何划分,记载得明明白白。 这已不仅仅是走私,这是一场建立在国难之上赤裸的合谋。 沈确仿佛能看见,格日勒图被这些源源不断的资粮,一点一点喂养出的野心。 “我要切断他们之间的利益往来。”那史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筋络般的决绝,“如今的哈尔库特部已经不能为我大汗所用,除去也罢。” 沈确将账簿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问,“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东西贤王原本是打算送给定北侯的?” 那史思坦言,“是。” “可你为何这般笃定,定北侯不是长公主一党?这东西要是让长公主知道,想杀你的,可就不止格日勒图一个了。” 那史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如果我说,入京之前,是定北侯派人主动联系我,你信吗?” 沈确一愣,思忖了片刻,疑惑的直言问,“他……有求于你?” “是啊!”那史思合上箱盖,手掌覆在上面道,“他要我以和亲的名义,求娶嘉惠公主。” 什么? 沈确整个人顿住,仿佛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淹没,摧毁了他此前所有的逻辑与预判。 “为何?”他喃喃的问出口。 这种不合常理的行为,不仅是在问眼前的人,更是在问他自己。 那史思摇了摇头,灰褐色的眼眸里也难得浮现出一丝困惑,“不知道。传信之人只带来了这个要求,并未说明缘由,而定北侯如今已是无从追问。” 难怪朝堂争辩之时,他未置一词。 可一个位高权重的边关统帅,暗中联系敌国使臣,所求的竟是让对方求娶本朝的公主? 定北侯图什么? 扰乱朝局? 无数的疑问像藤蔓一般纠缠而上,沈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请求太荒谬了!”他看向那史思,语气变得锐利而急切,“嘉惠公主乃金枝玉叶,岂能因一个已死之人的无端请托便远嫁异国?既然定北侯已死,那你们的交易便不作数,我们的价码可以重谈,还请撤销和亲之请。” 那史思静静地听着,覆在箱盖上的手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权衡。 “沈少卿,话虽如此,但此事于我,却并非全无益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之所以来大安,其一,是与大安缔结盟好,共修百年之谊;其二,便是要替两国,肃清狼子野心之辈。而定北侯的请求,不过是给了我一个具体又足够分量的目标而已。如今朝野上下皆知我主欲求娶嘉惠公主,若骤然撤销,我如何向可汗交代?天朝皇帝陛下,又会如何看我反复无常?” 他往前踱了一步,目光落在沈确那张竭力保持镇定的脸上。 “撤销和亲,可以。但沈少卿,我的诚意已经摆在这,而你需要给我一个更好的选择,或者说,一个足以让我放弃求娶公主且无法拒绝的理由。眼下仅凭断格日勒图的财路,恐怕还不够分量。” 沈确的心沉了下去。 那史思根本不在意定北侯的动机,甚至乐见其成。 他巧妙地利用这个已死之人布下的迷局,顺势而为,将自己置于一个进退自如的有利位置。 想要撤销和亲,是需要沈确,需要大安朝廷付出相应代价来交换的筹码。 而这个僵局要如何才能打破? 第88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9) 瑾乐楼二楼,西厢房内,浮光慵懒。 午后偏斜的日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浅金纱,在室内拉出长长的、昏黄的光束,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魏静檀与宋毅安并肩立在紧闭的后窗前,那扇窗并未完全合拢,只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窄缝,刚刚够一只眼睛窥视。 窗外,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蔓延开去,如同一片凝固的灰色波涛。 窗户正对着一处与周围民宅无异的院落,白墙灰瓦,寻常至极,只是墙垣比别家更高些,院中不见花木,只有一株老榆树探出虬结的枝干,在砖石地上投下蛛网般交错的暗影,让整个院子在明媚的午后也透着一股子沉郁和萧索。 宋毅安向后侧身,朝巷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魏静檀。 只见一个带着帷帽的身影,提着一只盖着蓝布的竹篮和一个朱漆食盒,出现在巷口。 那女子低着头,脚步细碎,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她行至那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门扉在她靠近的瞬间向内滑开一道窄缝,容她身影没入后,便严丝合缝地闭拢。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错觉,巷弄里空寂依旧,只有那株老榆树的影子,在风中微微摇曳。 宋毅安合上窗,与魏静檀坐回到案前,“我找人核实过皇城出入记录,到浮香阁买香料应该就是她。” 魏静檀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紧闭的后窗,皱眉问,“这间民房所属何人?” “这是间官屋。”宋毅安纠正道。 “官屋?” 见他不懂,宋毅安为他解惑,“隶属朝廷,或租赁、或私营些生意,再者就是如前朝一般,作为秘密情报的联络点。在京城这样的屋子各坊都有几间,当年千面阁也有几处。” 方才他们朝下看,院内有诸多盲区,加之那户门兀自开合,可见内里有人把守。 魏静檀点了点头,感慨道,“选在宣阳坊这样笙箫之地的旁边,还真是大隐隐于市。” “我手下有兄弟去看过那宫女所带之物,除了衣物、吃食外,还有些书籍、奇巧之物,多半是用来打发时间,给人解闷的。”宋毅安抬手理了理胡须道,“以我千面阁的经验来看,这样隐晦的安排,里面应该关着一个于皇家而言很重要的人。” “既然重要,为什么不在皇城里寻一个天牢、地窖的地方关押?” 宋毅安停顿了片刻,“可能,此人的身份不适宜出现在皇城,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 第77章 魏静檀婆娑着手指,忍不住好奇,“会是谁呢?能让皇家这样出人出钱的养着?” “我也想知道是谁,弹琴弹得这般难听,还乐此不疲。”筠溪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扇,,“要不咱们劫了那宫女问问?” 听她这话,魏静檀无奈一笑,“那问完之后,这宫女是杀了还是放了?” 想来此人身份定然非同一般,筠溪不得不撇嘴承认道,“好像都不太妥当。” 可解谜的人就在眼前,想想总是让人心痒。 魏静檀此刻低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桌面,泄露着内心的蠢蠢欲动。 然而宋毅安的声音及时响起,低沉而冷静,像一瓢冷水浇入将沸未沸的水,“像这样的官屋多设机关,若没有完全准备,郎君不可贸然进去。”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魏静檀脸上,仿佛已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幻中,读懂了那份跃跃欲试的探究。 窥探皇家秘辛岂是易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想来,瑾乐楼的日常也未尝不在对面的监视之中,一旦有所异动,唯恐牵连筠溪。 “你说得对。”魏静檀眸中方才那点跃动的火星已寂灭下去,只余下惯常的沉静,“是我想简单了。” 暮色初临,天光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绢,泛着柔和的灰蓝色。 魏静檀牵着小黑驴,蹄声嗒嗒,踏过青石铺就的巷弄,心头那点因线索中断而萦绕的淡淡失落,也在这归家的步履中渐渐消散。 踏过宅院的木门槛,熟悉的青砖地面上因几日未扫落了一层灰土,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浅淡的脚印。 他循着脚印的方向看去,沈确正立在石桌旁,身形挺拔如松,渐沉的暮色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而温暖的光边。 他眉峰微蹙,薄唇紧抿,沉静的面容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翳,魏静檀还从未见他有过如此愁容。 快步上前,正欲开口,目光却定在沈确的手中,那是一本看似寻常的蓝皮账簿,略有些陈旧。 指尖正按在账簿的某一页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听见脚步声,倏然抬起头,神色间看不出喜怒,却也见一抹复杂的情绪。 “你回来得正好。”沈确拍了拍案上的樟木箱子,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来看看这个,刚到手的东西,比预想的要棘手。” 魏静檀信手抄起一本账簿,才瞥了几眼,心头便是一震 ,上面每笔数额都大得惊人,背后牵连的名号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 他按着时间顺序快速翻到三年前边城陈响经手的记录,一行行证据分明显示,所有账目往来,与纪家毫无关联。 “此物若现于人前,断送的又何止是几人的前程?怕是要改变朝局了。”魏静檀眼底精光一闪,压低声音,“只要圣上点头,仅凭此箱中之物,便足以将长公主打入无间深渊。” “眼下唯一的关隘,便是圣心究竟何属?”沈确眉头紧锁。 “他定然属意。”魏静檀断言,“九五之尊,孤悬于龙座之上,被虎狼环伺,岂有不愿大权独揽之理?” 沈确摇摇头,“可这样平衡就打破了,永王失了长公主的助力,拿什么与安王抗衡?” 魏静檀意味深长地看向沈确,“你口中所谓的平衡,早已被打破了!你难道没发现,经过此番连环案,三省六部中上位的新贵,哪个是这两党的心腹?” 第89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0) 天子无为,臣子有为。 自古一向如此,更何况是这种皇室夺权、大义灭亲的事。 沈确收敛心绪,正要与魏静檀商量这些账簿如何上达天听,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带起的急风卷着尘土,将满桌账簿纸页吹得哗啦作响。 魏静檀下意识按住飞扬的纸张,抬头便见祁泽已踱步进门。 “大人!”祁泽反手合上门,快步走近,压低声音道,“孙世子那边有动作了。” 孙世子? 孙绍? 没等魏静檀细琢磨,只听祁泽又道,“皇上下旨,勒令大理寺尽快将定北侯的尸身交还治丧,孙绍借报丧之名,联络了昔日定北侯军中几个旧部。” 魏静檀一愣,从平日的言语中,感觉沈确对他似乎并无太多防备,而那孙绍他也见过,一个混吃等死的京中纨绔而已。 他心下狐疑,不由抬眼看向沈确,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解,“你怎么想到盯他了?” 沈确嘴角牵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苦笑,反问道,“你不是写尽七情六欲,时常揣度人心,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嘛。连你也没能瞧真切?” 魏静檀赧然,嫌恶道,“不过是句吹嘘之言,你也不用记这么久吧!” 话音方落,但见沈确下颌紧绷,似乎在隐忍什么。 魏静檀茫然,若那孙绍当真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废物,沈确何至于此?难道这些鸡毛算计里本也有他一份? 偌大的京城果然卧虎藏龙。 “继续说。”沈确朝祁泽道。 “眼下定北侯灵堂已设,只等人上门祭拜了。”祁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属下发现,孙绍借着操办丧仪,暗中调换了侯府的守卫,安插的都是他从京畿大营带来的亲兵。” “定北侯无端被害,朝野上下都在盯着这件事。”沈确望着渐沉的暮色,“孙绍若真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此刻最该做的,是安安分分办完这场丧事,之后龟缩起来,而不是暗地里做这些小动作。” “孙绍此前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这般布置,旁人即便知道了,也只会认为他是胆子小。”魏静檀抱臂道,“明面上看是加强护卫,像在防着什么人,可反过来说,等什么人也说不定。” “又等又防?”祁泽灵光一现,“不会是凶手吧!” “看着不像。如果是为了揪出凶手,他联络那些旧部干嘛!”魏静檀看向沈确,“你说呢?” 暮色渐浓,吞没了落日,只余几缕绛紫的霞光缠绕在云絮边缘。 “定北侯已死,咱们这位装傻充愣的孙世子,自可顺理成章的承袭爵位,何至于做这些?”沈确缓缓坐下,“可见有些事他也并不无辜。” 祁泽恍然,“所以孙绍联络旧部,不是要追查定北侯的死因,而是怕债主找上门!” “什么债主?”魏静檀闻言,茫然的左右看了看。 沈确的目光看向魏静檀,才道,“落鹰峡的那场埋伏,是孙绍带人做的。” “什么?怎么会是他?”魏静檀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定北侯有什么非杀你不可的理由吗?” 沈确抬起眼,看向天际,叹道,“我也很想知道。关于落鹰峡的疑问,已经在我心里盘旋很久了。 ” “那史思告诉你的?”魏静檀逼近一步,眉头紧锁,“一个铁勒人,他的话能信几分? ” 沈确忽然笑了,“可不可信,亲自去问问孙绍,不就知道了。” 听到他这么直接的想法,魏静檀一时觉得不妥,但转念想,一直耿耿于此的沈确没有第一时间杀到定北侯府,而是派人监视,想来已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此刻他好像能理解,为何凶手会毫无顾虑的对定北侯痛下杀手,他根本不指望能从孙长庚的嘴里问出什么,所以留下孙绍静观其变。 那眼下孙绍岂不是很抢手? 最后一丝天光没入地平线,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 沈确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祁泽,孙绍联络的那些旧部中,可有什么特别之人?” 祁泽略一思索,“有一人颇为蹊跷。原定北军参军裴钧,年前因伤病退了,如今在城东开了间书塾。孙绍昨日特意绕道去见他,二人闭门谈了一个时辰。” “裴钧?曾经定北侯那个最得力的谋士!他还活着呢?”沈确眸色微动,“可他又不上战场,哪来的伤啊?” “但看他腿脚确实不便。”祁泽迟疑,“大人,孙绍那边该怎么办?” “灵堂不是设好了么?”沈确转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相识一场,怎么说也得去吊唁一番。” 魏静檀心头一跳,“孙绍其人暂且不论!可你细想,当年落鹰峡他们的目标分明就是你!如今定北侯突然遇害,他背后那人平白失了如此重要的助力,必然方寸大乱。若当真狗急跳墙,又岂会放过你这个心腹大患?” 沈确静默地听着,唇角那丝没什么温度的苦笑又悄然浮现,他缓缓抬起眼,低笑一声,“他们不放过我,我还不放过他们呢!说不定,他们已经把定北侯的死,怀疑到我头上了。” 他话音微顿,目那双眼眸深不见底,“更何况我不去,这戏还怎么唱下去?怎么给他创造动手的机会?他不动,我们有怎么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想知我于死地?那裴钧,又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第78章 案上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沈确坚毅而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魏静檀静静听着,他明白,落鹰峡的那场埋伏,是缠绕在沈确心头的一根毒刺,昔日同袍喋血,自身几近殒命的惨烈,与功勋被质疑的屈辱交织,早已成为他必须剖开的毒疮。 沈确要以身为饵,不仅要试探孙绍那看似纨绔的表象下藏着多少惊慌与算计,更是要将那潜藏在谜团深处的黑手,逼到明处来。 凶手的刀锋指向定北侯,其目的会不会与我们相同? 若当真如此,敌人的敌人,可否暂时成为盟友? 第90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1) 翌日,定北侯府门前车马辚辚,白幡在微凉的晨风中无力招展,低回的诵经声如同沉郁的阴云,笼罩着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 络绎不绝的官员勋贵们身着素服,人人脸上都挂着适宜的悲戚,然而在垂首揖让、眼神交汇中,那些凑近的低语里,藏着的尽是议论与揣测。 沈确与魏静檀一身素服踏入灵堂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原本低抑的啜泣声和交谈声渐渐止住。 孙绍一身粗麻重孝,跪在蒲团之上,正将手中的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眼睑红肿,一副哀毁骨立的模样。 听闻通传,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沈确撞个正着,手中捻开的纸钱被无意识地捏出深深的褶皱。 就在那一刹那,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在他眸底疾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火光摇曳造成的错觉,随即又被深重的悲恸迅速覆盖。 “多谢沈少卿,前来送家父一程。”孙绍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浓重的、仿佛撕裂般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丧父之痛。 “世子节哀,此乃理应之事。”沈确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缓缓扫过灵堂,最终落回孙绍脸上,意味深长道,“况且,以你我的交情,又何必言谢。” 说罢,沈确的手状似无意的拍他肩上,这句话轻飘飘的,但孙绍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沈确不甚在意的又道,“定北侯一生为国,功勋卓著,此番遭奸人所害。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以告慰侯爷在天之灵。” 孙绍深深低下头,叉手回礼,哽咽道,“为家父雪冤报仇,是我身为人子,此刻唯一的念想了。” 他的哭腔悲切动人,姿态卑微而哀恸,还是一副老样子,任谁看了难免心生怜悯。 沈确上前,依礼上香,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定北侯的棺椁,缓缓三揖,烟雾袅袅升起,在他沉静的眉眼间缭绕。 魏静檀紧随其后行礼,目光却如微风般扫过灵堂两侧垂首侍立的家奴。 果然如祁泽所报,这些人虽身着素服、姿态恭谨,但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即便在悲戚的氛围中仍保持着军旅特有的警觉,分明是经过沙场锤炼的好手。 恰在此时,沈确的兄长沈砚也前来吊唁。 他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 与沈确私下里那种内敛的沉静不同,沈砚的威严是外放的,带着北衙禁军统领的压迫感。 “孙世子,节哀。”沈砚的声音低吟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 他扫了沈确和魏静檀一眼,径直走向灵前,接过仆人递来的香,三揖之后,动作利落的将香插入香炉,与沈确那三柱轻烟袅袅的香并列。 孙绍在沈砚面前,姿态愈发内敛,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哽咽着,“劳烦沈将军亲至,家父若在天有灵,必感念将军高义。” 沈砚转过身,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孙绍身上,“定北侯乃国之柱石,遽然薨逝,陛下听闻深感痛心,勒令大理寺揪出元凶,以正国法,以安忠魂。” 他的话语字字千钧,砸在灵堂的白幔上,回荡起一片肃杀。 孙绍深揖谢过。 一旁的沈确对着兄长颔首致意,“兄长来了。” 沈砚的目光掠过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礼数既毕,随我一道吧。” 沈确应声,朝孙绍微微叉手,“世子保重,沈某先行一步。” 沈砚不再多言,眉宇间带着凝重与疑虑,转身离去。 他们径直走出定北侯府,将那片压抑的悲声与缭绕的香火气隔绝在身后,阳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阿确!”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环视四周道,“你可察觉,今日侯府之内,气氛有些不对?” 沈确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回望向灵堂方向飘摇的白幡,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兄长眼力依旧精准。他们确实不是普通仆役,是孙绍从京畿大营带来的亲兵。” 沈砚闻言,心头骤然一紧,浓眉深蹙,“他调亲兵充作仆役?这么做未免也太大胆了。难道是怕那凶手胆大包天,赶尽杀绝?” “倒也不尽然。”沈确的目光落回兄长紧绷的侧脸上,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或许,他防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凶手。” 他话音一顿,阳光在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兄长可还记得,当年落鹰峡一役,我遭遇的伏击?” “落鹰峡?”沈砚瞳孔微缩,那是他弟弟此生最大的伤痛与耻辱,他从不轻易提及,“那次埋伏,不是铁勒精锐所为吗?” 沈确缓缓摇头,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去揭开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终于,他开口,直视着沈砚瞬间震惊的双眸,一字一顿道,“不是铁勒人。兄长,落鹰峡的那场埋伏,是我们自己人。” 沈确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沈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自己人?”沈砚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哑,他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确保无人窥听,“阿确,说这话可得有证据。” 沈确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取出那枚破旧的护身符摊在掌心。 “孙绍的护身符。”沈确的声音低沉,“落在落鹰峡的崖壁之上,这东西他贴身带着且从不离身。” 沈砚的目光在那枚小小的护身符上,眉头紧锁,方才的震惊逐渐被审慎取代。 转而却冷静道,“一枚护身符,能说明什么?说明他亲至现场?还是说明他便是内奸?仅凭此物,不足为证。” 沈确看着兄长,眼中有血气未散的恨意,更有一种无法立刻手刃仇人的痛楚。 “我知道!但既然有这东西,有些事便不是空穴来风。”他攥紧了拳,护身符的盘扣硌着他的掌心,“全军覆没,只我一人侥幸生还。兄长,这个仇我必须报。” “我自然是信你的。”沈砚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沈确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旧伤疤,“当年的事,我恨不能与你同行。但如今我们要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你要指控自己人,尤其是牵扯到京城里的人,必须要铁证。仅凭一枚谁都可以拥有的护身符,太单薄了。它会让你,让我们沈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确下颌绷紧,他知道兄长是对的。 这枚护身符是一个引子,一个方向,却绝非能一锤定音的证物。 那场屠杀被掩盖得太好,背后的黑手藏得太深。 沈确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寂,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证据我会去找。无论是孙绍,还是他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砚猛地眼头,眼中已是一片担忧之色,“阿确,你打算如何?” 第91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2) 眼下海晏河清,只要民不举、官不究,便可粉饰太平,将种种龌龊按下不表。 可魏静檀心里清楚,当年落鹰峡的事,如同恶鬼般啃噬着沈确的身心,如今抓到一丝线索,他绝不会放手。 就是这种一旦认定,便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性子,才让沈砚对此既痛心又为可预见的结果感到忧惧。 “阿确!”沈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兄长的威严,“此事绝非你一人之事,更非逞一时之勇可为。定北侯是何等身份?若他背后真人,其势力恐怕已盘根错节,深入朝堂骨髓。你单枪匹马去查,无异于以卵击石。” 沈确紧抿着唇,他何尝不知其中凶险?但每夜梦中袍泽染血的面容、坠落深渊时耳畔的呼啸风声,都逼得他无法后退。 “兄长,我……” “听我说完!”沈砚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你要查,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三件事。” 沈确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第一,此事绝不可再对第四人言,包括父亲在内。并非不信任,而是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沈家也越安全。”沈砚语气凝重,“第二,不得擅自行动,尤其是接近孙绍或其相关之人。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一切需从长计议,暗中布网。” “那第三呢?”沈确问。 沈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第三,若想成事需借力而为,时机未到,不可贸然出手。” 第79章 这三条,说得冠冕堂皇。 借力而为!借谁的力? 时机未到!何时才算时机到了? 魏静檀几乎能嗅到这话语里安抚与算计的味道。 沈砚此人,他自认有几分了解,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靠的不仅仅是沈家的荫庇、党派的分割,更有其自身的审度。 落鹰峡的真相一旦揭开,必会牵扯边城旧案,沈砚当真会为了弟弟的陈年旧怨,赌上自己乃至整个沈氏一族如日中天的前程? 他不信。 沈确显然也听出了兄长话语中的保留,他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微摇曳,但终究没有熄灭。 他了解兄长处事谨慎,或许这只是兄长稳住他的权宜之计? 魏静檀微微抬眸,清冷的目光掠过沈砚那只落在沈确肩上的手。 沈砚又叮嘱了几句,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开。 沈确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觉得我兄长如今在朝中立足,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魏静檀一怔,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圣眷,以及沈家的忠心与军功。如今定北侯已死,沈家作为军中翘楚,更是前途无量。” 沈确望着街上远行的背影,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而冷静,“在他心中,沈氏的全局、朝堂的稳定,或许分量更重些。” 魏静檀打量他,目光依旧清冽,“为何这么说?那可是你的亲兄长。” “倾盖如故,白首为新。人与人的关系总是微妙的,谁规定,血缘关系就能胜过一切呢?”沈确的脸色一点点寡淡下去,最终转身背离兄长远去的方向,“有些话,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在沈家,我从来就是个多余的。自幼,父亲眼中便只有兄长,他的荣光,与我从来都是天壤之别。当初若不是国子监祭酒纪谦大人,我现在可能连字都不识一个。” “你说谁?!”魏静檀猝然打断他,一向平静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 见他这个反应,沈确只是涩然一笑,“国子监祭酒,纪谦纪大人。那时我因家世不显、父亲官职低微,没有正式学籍,不过是混在座位末尾偷听的边缘人。若非纪大人秉持‘有教无类’,允许我的存在,我恐怕至今仍是个目不识丁的庸人。” 魏静檀目光如炬,直盯着他的侧脸,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奔涌而至。 魏静檀终于将眼前这个清冷孤绝的沈确,与记忆中那个蜷缩在廊下、却又眼含星火的瘦弱身影重叠起来。 那时,他还不叫魏静檀。 他是纪云昭,国子监祭酒纪谦之子,一个因体弱多病与无稽流言,而被众人孤立,却也因此活得更加恣意的少年。 那是个慵懒的午后,他正嫌学堂闷热,溜达到后院透气,却见几个蛮横的世家子正围着一个不敢还手的少年推推搡搡。 “你父亲什么官阶,也配与我们做同窗?” “偷学来的东西,撕了便是!” 话音未落,那几页工整的手抄书页已被夺过,瞬间被撕得粉碎,雪片般抛洒一地。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碎片,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一滴泪落下。 那时国子监上下都因纪云昭是祭酒之子,又见他身子单薄,便有传言说他身染恶疾,人人都避之不及。 对此他一直气不过,扶着廊柱,掏出手帕掩着嘴,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气若游丝的在那几个世家子惊疑的注视下,浓浓的呕了一口假血。 那群纨绔子弟瞬间面色惨白,如同见了鬼,‘呼啦’一下作鸟兽散。 纪云昭一抹袖子,得意地回头,却见那被欺负的孩子竟没被吓跑,反而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纸一片片拾起,试图拼凑。 “撕得这么碎,你还指望拿回去粘好不成?” 地上的人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因愤怒和委屈燃着惊人的亮光,声音倔强而低哑,“这是我的书。” “书而已,喏,我的给你。”纪云昭将自己那本递到他面前。 他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用力摇头。 “怎么?怕我传染你?”纪云昭兀自一笑,国子监里哪个人暗地里不叫他‘病痨鬼’,说起他大多都是‘时日无多’这样的话。 想到这,他将书扔在地上,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愤怒道,“算了,你爱要不要。” 说完,他转身作势要走,衣角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他回头,对上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我不是怕。”少年人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执拗,“是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纪云昭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认真的语气,不是因流言而惧怕或因怜悯他时日无多,只是因为不能白要。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书,拍去尘土,忽然会心一笑道,“谁说要白给你了?” 他变脸极快,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明明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洒脱。 “在我死之前,做我的玩伴吧!” 那时的沈确,还无法完全理解死亡的重量,他只看到眼前这人的脸上,有着最鲜活的笑容。 他像是被那光芒蛊惑,极轻,却极郑重地应了一声,“好。” 第92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3) 魏静檀若有所思的跟在沈确身后,直到走进皇城大门。 拐进官署,便见祁泽迎面而来,他凑上前避着旁人道,“大人,连琤连大人来了。” 沈确一愣,回头示意魏静檀跟上。 值房内,连琤一身官服坐在案前,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混合着紧张与灼热的期待。 “出什么事了?”沈确问。 连琤抬了抬下巴示意祁泽守在门口,才神秘兮兮的从贴身内袋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一物,“方才在街上,有人塞给我这个。” 沈确接过来,是一把钥匙。 钥匙形制古拙,以黄铜铸就,长约三寸,表面光滑,不见铜绿。 钥匙柄部,雕刻着一个极其繁复奇特的符号,外廓是一个完整的圆环,内部却非寻常图案,而是由火焰的升腾纹路与流水的漩涡波纹交织缠绕,构成一个动态而和谐的奇异整体,中心点则是一个微微凸起、形似未开之眼的印记。 “钥匙?”魏静檀眸光一凝,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探究,“什么人塞给你的?” “前户部尚书郭贤敏家的老仆。” 郭贤敏? 前些日子他被抄家下狱。 倒把这个人物给忘了。 裹钥匙的帕子里还有一张字条,沈确展开。 ‘吾命已不足论。然子女无辜,求一线生机。今以此物为凭,换他二人平安离京。郭某九泉之下,亦感大德。’ 他看罢,转手递给魏静檀。 魏静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嫌恶道,“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吗?好歹把这钥匙或是背后之人交代清楚。就这样,还指望旁人能救他儿女?” “这东西能辗转送到我手上已实属不易,万一有人半路截取岂不泄密。”连琤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想来这钥匙也是十分要紧。不然他抄家下狱已有几日,最终判决为何迟迟未定!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何偏偏将此事托付给我?” 郭贤敏的倒台,意味着那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想要断尾求存。 沈确的眉头微微蹙起,京城之中如此纷乱,他找上连琤绝非无的放矢。 想他与山匪的关系,又利用转运之便将赈灾粮尽数贪墨,如今他用此物换儿女生机,可见分量不轻。 沈确接过钥匙,指尖摩挲着那个奇异的符号,一股冰凉中透着隐隐温热的触感传来。 “一把钥匙?”他沉吟道,“郭大人将保命的东西送出,它能开启何物?” 连琤摇头,“送信之人只言此钥紧要,关乎社稷安危,却不知其具体用途。我琢磨了半日,毫无头绪。眼下郭府已被查抄,这绝非开启寻常门户或箱匣之物。” 魏静檀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那符号之上,“关键在于此印记。我此前博览杂书,从不曾见过此类纹样,不似中原常见图腾,亦非释道符文,倒带着几分上古巫祝的意思。” “此物非官制,倒像是江湖路数。”连琤眼睛一亮,“你们有没有江湖上的朋友?” 沈确指节收紧,钥匙棱角硌在掌心。 他忽然道,“我这倒还真有一个。” 魏静檀原本正思忖着改日去问问宋毅安,毕竟千面阁见多识广,听沈确这话有些意外的抬眼看他。 连琤也担心自己护不住这钥匙,此刻放心道,“我行动多有不便,这等需要暗地里打听的事,还是交给少卿大人更稳妥。”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一眼,倒也没推辞。 放衙后,两人避开大道,拐入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弄。 第80章 甫一踏入,外间的光鲜亮丽仿佛被瞬间截断。 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的土坯墙或青砖墙年久失修,墙面斑驳,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泥土或是暗沉的老砖,一些砖块已然松动,摇摇欲坠。 墙角根积着厚厚的、不知是何年月的污垢,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霉烂与秽物混合的沉闷气息。 魏静檀想象不到,沈确要寻的是怎样一个人,问,“你的江湖朋友住这?” “大隐隐于世嘛!”沈确负手到往里走。 巷子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靠着斑驳的墙壁打盹,破碗空空,摆在身前。 沈确缓步上前,并未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碗中,发出一声清脆又略显沉闷的异响。 老乞丐眼皮微动,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瞥见碗中铜钱,瞳孔微微一缩。 他慢吞吞坐直身体,混浊的眼睛里倦意褪去,闪过一丝精光。 “贵人想问什么?”声音沙哑,却无半分乞怜之态。 沈确蹲下身,与他平视,并未直接出示钥匙,只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简单勾勒出那个奇异符号的大致轮廓。 “老人家,可曾见过这个?”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在图案上停留片刻,又眯眼打量二人,“二位不像江湖人。” “像与不像,都不妨碍问话。”沈确声音清冷,随手将一锭银子放在他碗中。 老乞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京城乃龙蛇混杂之地,三教九流汇聚。我早年游历江湖时,似乎听过一些虚无缥缈的传闻,说这天子脚下,有一处极神秘的所在,名为须什么阁或类似之名,专为各路人物寄存那些不能示人之物,奇珍异宝、密信账册、乃至……更诡谲的东西。唯有持有特定信物,并知晓门路之人,方能找到并开启属于自己的那个格子。” 沈确皱眉,“那我该去何处,寻找这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地方?” “我只知大概方位,在北城那片最是鱼龙混杂的坊市深处。据说,那地方没有招牌,门上的对联倒是惹眼,看见那副对联,便能找到那扇门。” “什么样的对联?”魏静檀问。 “我又不识字!”他大手一挥,姿态理所当然,“多的不知道了,二位请回吧。” 老乞丐迅速将银子和那枚特制铜钱收起,重新蜷缩回墙角,恢复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沈确不再多言,只道了句,“多谢。” 魏静檀欲言又止,眉头微蹙,目光仍锁在那老乞丐身上,显然对所得到的答案并不满意。 沈确已不动声色地侧身,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他的手臂,将人轻轻一带。 魏静檀被他带着向后转去,话头噎在喉间,直到他们拐出巷口。 “为何拦我?”转入另一条稍显宽敞的街道,魏静檀才低声问道,“一锭银子,连个确凿的信息都没换回来。说了半天,还是个传闻!” 沈确松开手,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声音低沉,“他已言尽。再问,要么是真不知,要么,便是要付出我们付不起的价钱了,毕竟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顿了顿,“‘须弥阁’,‘北城坊市’,还有那副对联,线索虽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第93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4) 北城坊市好似一个神秘又缓慢蠕活的生物,在暮色四合中慢慢苏醒。 沈确回京许久,竟不知宵禁之后、天子脚下,还有这么一处。 街道两侧,几盏羊皮灯笼孤零零地悬在杆头,在深沉的夜色中割裂出几片昏昧的光域。 摊位上的货物在光影摇曳间幽幽浮现,形态诡谲,色泽暧昧,仿佛每件器物都在无声地吐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气味,似是陈年药材的苦涩、某种动物腺体的腥臊、以及一丝仿佛来自古墓的阴冷土腥气,彻底淹没了寻常市井的烟火味。 摊主大多隐在暗处,或戴着兜帽,或脸上蒙着阴影,只偶尔抬眼投来一瞥,那目光冰冷而审视。 沈确与魏静檀穿行其间,仿佛逆着潮水游动的鱼,格格不入。 “这地方,看来是来对了。”沈确的声音低沉,目光在明灭灯笼下警惕地移动。 魏静檀向他贴近半步,气息压得极轻,“金吾卫就任凭这种地方存在么?” 话音落入阴影,仿佛引得那些黑暗也随之蠕动了一下。 沈确的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法理如同天光,总有它照不进的角落。” 他们依照那老乞丐模糊的指引,向着坊市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道路愈发狭窄曲折,两侧的售卖之物越显诡谲。 突然,他的脚步在了一条最为僻静巷子前停下,这里几乎是两条窄巷交汇的死角,光线尤其昏暗。 远远望去,尽头是一面爬满了半枯半绿常春藤的斑驳灰墙,看似寻常无奇。 一扇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木门嵌在斑驳的砖墙里,门板黑沉,像是被岁月和油烟浸透了颜色。 沈确上前几步,拨开纠缠的藤蔓。 门上无匾无牌,两侧却用工整却透着几分古怪劲力的墨字,镌刻着一副对联。 字迹在昏暗中隐隐反着光,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料书写。 上联:藏天地于秘处 下联:纳须弥于芥子 横批:过往不究 “藏天地于秘处,纳须弥于芥子。”魏静檀轻声念出,眼中闪过惊异,“这对联既有禅意,又有道韵,是挺特别的,应该就是这里了!” 横批‘过往不究’四个字,更是带着一种豁达又狂妄的口气。 沈确试着去推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门竟应手而开,悄无声息,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狭窄空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阶,深入地下。 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淡绿色荧光的石头,光线昏蒙,勉强照亮前路。 这里的气味与外面不同,类似某种清冷檀香的余韵。 他们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即便是沈确和魏静檀的定力,也不由得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如同幽冥的世界里,有一片相对明亮的区域。 一颗硕大无比、散发着清冷辉光的夜明珠高悬顶上,如同地下明月。 珠下是一张宽大的、看似随意摆放的紫檀木桌案,案上散落着几卷帛书、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还有一只正在袅袅升起一缕淡紫色烟雾的狻猊香炉。 案后,一张铺着完整白色兽皮的宽大座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年纪不过二十七八,身上的墨色宽袍料子极好,随意甚至有些凌乱,袍袖和衣襟处用暗金线绣着流动的云纹。 他长发未束,如墨瀑般披散肩头,几缕发丝遮住了他部分脸颊,却遮不住那棱角分明、俊美中带着几分野性不羁的面容。 他鼻梁高挺,唇线很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颜色极深,此刻正懒洋洋地抬起,扫过进来的二人,目光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漠然与倦怠。 他不像僧人,也不似道士,更非寻常商贾,气质独特难以归类。 “哦?新客?”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却有种穿透力,在这空旷之地轻轻回荡,“能找到这里,算你们有些缘法。信物呢?” 他甚至没有询问来者身份,果然是只认物不认人。 沈确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将那把钥匙放在桌案上,“掌柜的,请验看。” 年轻掌柜的目光落在钥匙上,尤其是那个符号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早已预料,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散模样,随手拿起钥匙把玩着,“嗯?‘玄瞳钥’。” 他目光在沈确和魏静檀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懒洋洋地抬眼道,“规矩懂吧?存物三载,逾期未取,则物归我阁内所有。” 三年? 沈确心头猛地一沉,什么这东西……竟然已经在此地存放了三年? 魏静檀已先他一步开口,“这是什么规矩?掌柜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要,我还得额外花钱,把这‘本就归我们’的东西,‘赎’回来?” 掌柜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幽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空洞,撞在墙壁上,带回细微的回音。 “入我须弥阁,只认钥匙,不认人。”他慢条斯理地强调着这条铁律,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想来,这格子里的东西,原也不是二位的,只是机缘巧合,钥匙到了你们手中。如今你们特意前来一探究竟,这逾期的银子我自然也该向你们讨。左右这么看,你们都不亏!”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奇怪又貌似合理的逻辑,将强取豪夺说得如同天降横福,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静静地看着他们。 第81章 魏静檀咬了咬牙道,“你这生意能做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我这‘须弥阁’,什么都放。金银珠玉,奇技淫巧,恩怨情仇,甚至……一些‘活物’、‘旧人’。”他得意地继续道,“只要付得起代价,守我的规矩,这里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当然,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毕竟,藏在这里秘密太多,有时候确实比较累,不过想想银子,也就原谅它了。” 沈确迎着掌柜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语气平稳道,“好,阁下出个价吧!” 掌柜轻轻‘啧’了一声,里带着几分玩味,“银钱这块,想必少卿大人已捉襟见肘。” “你认识我?” “沈少卿说笑了,您这身份,想不认得都难。”掌柜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底投下深邃的阴影,“所以在下所求,并非黄白之物。而是一个人!” “什么人?”沈确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 掌柜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高深莫测。 他缓缓向后靠去,宽大的墨袖如云般覆在身前。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沈少卿只需记住,你今日欠须弥阁一个人情,欠我一个承诺。至于具体要做什么……待你拿到东西,活下去,且有能力兑现之时,我自会来找你讨。你可答应?” 一个未来的、未定的人情,比任何明确的价码更让人不安。 眼下的沈确别无选择,“好,我应下了。” 掌柜站起身,手中的乌木尺在某个特定的方位轻轻一叩。 整面石墙无声地旋转开来,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阴冷的风从通道深处涌出,带着陈年尘封的气息。 “跟我来吧。” 第94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5)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通道比入口处的石阶更为狭窄,两侧墙壁上依然镶嵌着发出淡绿色荧光的石头,但光线更为昏暗,几乎只能勉强看清脚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防腐草药,与类似金属氧化后的冰冷锈蚀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仿佛深入大地脏腑。 这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巨大的环形洞窟,穹顶高悬,望不到顶,只有无尽的黑暗。 掌柜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巨大木柜子间穿行,寂静中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洞窟中央,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水色墨黑,寂静无波,水面之下隐约有庞大的阴影缓缓游弋,带起细微的涟漪。 一座狭窄的石桥如一道弯月,横跨水面,通向中央一座孤零零的石台。 经过这一处时,魏静檀嗅到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人心悸的甜腥气,不由得出神。 掌柜的声音在这片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小心脚下,莫要看水。” 最终,他们在靠墙的一排暗沉金属柜前停下。 这些柜子颜色幽暗,非铁非钢,触手冰凉,上面蚀刻着与‘玄瞳钥’符号类似的复杂纹路,隐隐有能量流动之感。 掌柜找到其中一个柜子,将钥匙插入一个与墙上凹陷类似的锁孔,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清脆悦耳,柜门应声弹开。 里面只有一个不大的紫檀木盒,上面并无装饰。 他取出木盒,递给沈确,“验货。离柜之后,概不负责。” 语气平淡中带着商贾之人的谨慎算计。 沈确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远超其体积应有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与魏静檀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旧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铸造的虎符。 虎符作伏虎之形,虎首微微昂起,双目圆睁,不怒自威,虎口微张,呈矫健的匍匐姿态,虎身之上刻有古老的篆文‘苍云’和凌厉的兵戈纹路。 魏静檀也凑近一步,目光落在虎符之上,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凡知晓兵事者皆能辨认,此乃如假包换的虎符。 令他们心头剧震的,是此物 “为何” 以及 “如何” 会出现在此地! “这是‘苍云卫’的调兵信物?” 沈确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 苍云卫,曾是一支拱卫京畿、战功赫赫的精锐。可随着新政推行,旧制革新,这支铁血之师也难逃时代的洪流,最终零落星散,再无觅处。 东西不是应该存于皇宫之中,亦或是早已销毁? 怎会有人将它存于须弥阁,这样江湖势力的手中? 沈确抬头看向那神色依旧懒散,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寻常物品的年轻掌柜,心中的疑云与警惕瞬间攀升至顶点。 “掌柜的,你可知寄存此物的人是如何得到?” 沈确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年轻掌柜只是拂了拂宽大的墨袖,“须弥阁的规矩,藏物不问来处,取物不问归途。” 他慢条斯理地道,目光扫过沈确紧绷的神情,“钥匙在谁手,东西便归谁。至于它曾是谁的,为何在此,与二位,与我,皆无干系。现在,它是你们的‘麻烦’了。” 魏静檀上前半步,冷声道,“掌柜的似乎对这‘麻烦’并不陌生?” 掌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眉梢微挑,只淡淡道,“见惯了而已。二位,货已验讫,若无他事,请便吧。这地方,待久了不好。” 他话语中逐客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沈确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虎符慎重收入怀中,对魏静檀低声道,“我们走。”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原路快步返回。 那狭窄的通道似乎比来时更加阴冷漫长,石阶向上,出口那扇低矮的木门就在眼前。 沈确深吸一口外面污浊却熟悉的空气,正要迈步,魏静檀却猛地一把拉住他手臂,低喝,“小心!” 数道凌厉至极的破空之声,如同毒蛇吐信,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阴暗处袭来,直取沈确周身要害。 箭矢乌黑,显然是淬了剧毒! 魏静檀反应极快,袖中软剑如银龙出岫,瞬间弹出,‘叮叮叮’一阵密集脆响,将数支淬毒弩箭尽数格开。 几乎同时,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墙头、屋檐落下,手中钢刀映着月光,寒气逼人,将他们二人团团围在这狭窄的死角。 这些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杀气凛冽,显然是训练有素、不畏生死的死士。 “这帮杂碎,来的可真是时候。”沈确怒喝一声,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迎上一名持刀杀手,剑光霍霍,瞬间斗在一处。 为首一人沙哑开口,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交出东西,留尔等全尸!” “是吗?”沈确刀光一闪,架住另一名杀手劈来的长剑,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我可真谢谢你。” 魏静檀剑法轻灵迅捷,剑招并非直来直往,而是缥缈难测。时而如春蚕吐丝,剑光绵密,织成一张无形剑网,将攻来的兵刃轻轻黏住、带偏;时而如清风拂面,剑势轻柔绕过对方猛烈的劈砍,直袭其必救之处,逼得对手回防,节奏大乱。 两方人马正打的酣畅,年轻的掌柜不知何时搬了个小马扎,斜坐在门内。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暗金云纹宽袍,长发披散,与这肃杀场面格格不入。 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小把瓜子,正慢条斯理地嗑着,时不时的吐出两片瓜子皮,看着沈确和魏静檀背靠背与刺客缠斗的身影,剑光闪烁,衣袂翻飞,偶尔有利刃划破衣料的惊险瞬间。 “你看,我就说是麻烦吧。” 他看得津津有味,兴起时还要点评几句。 “这位郎君瞧着体弱,没想到武功还不错。你这剑招看着像江湖路数,不知师承何人?” “啧,你这招‘回风拂柳’使得真是漂亮!” 第95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6) 巷中战况激烈,空气里铁锈般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沈确剑势刚猛,如雷霆开山,逼得刺客们连连后退,不敢直迎其锋。 然而魏静檀这边的战局却愈发凶险,他虽剑法精妙,终究力弱,在四名刺客完全不顾自身伤亡的疯狂进攻下,渐感压力。 剑锋划破夜风的声音变得急促,他的呼吸也开始紊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刺客竟狞笑着迎上前来,任由长剑贯穿自己的肩胛!剑身卡入骨缝的瞬间,他左手钢刀已挟着恶风劈向魏静檀持剑的右腕。 魏静檀正要撤剑,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地滚来,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取他后心死穴! 前有钢刀临腕,后有利剑穿心,前后受敌,回剑已是不及。 “小心!”沈确怒吼,长剑如怒龙般横扫,想要逼退缠住他的两名死士。 第82章 可那两人竟如牛皮糖般死死黏住,甚至不惜以血肉之躯硬接剑锋,只为拖延他哪怕一瞬。 顷刻间,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那名从后方偷袭的刺客动作猛地一僵,高举的匕首定格在半空。 他双眼圆睁,瞳孔里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具失去生机的躯壳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湿冷的地面上。 几乎同时,随着清越的金属交击声,劈向魏静檀面门,那势大力沉的一刀被打偏离了方向,擦着魏静檀的衣袖掠过,斩落一片衣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刺客动作一滞。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那须弥阁的年轻掌柜,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随手将剩余瓜子撒在墙角。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宽大的墨袍在巷风吹拂下微微摆动,飘逸出尘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弹了弹灰。 “无趣!”他懒洋洋地开口,深邃的眸子扫过场中剩余的刺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你们脏了我的地方,给你们三息,不然就都留下来做花肥吧!” 刺客头领心头骇然,色厉内荏道,“须弥阁破例插手!难道是要坏自己的规矩吗?” 掌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规矩?在我的地盘门口杀人,是你们先坏了我的规矩。” 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降临,空气中仿佛弥漫开冰冷的檀香余韵,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锋锐。 “一。” 刺客头领脸色剧变,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终于一咬牙,“撤!” 剩余刺客如蒙大赦,毫不迟疑地扶起同伴尸体,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窄巷阴影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 巷中瞬间只剩下沈确、魏静檀,以及那位倚门而立的年轻掌柜。 沈确收剑归鞘,气息微乱,对着掌柜叉手一礼,神色复杂,“多谢掌柜出手相助。” 魏静檀也平复了一下呼吸,长剑还鞘,微微颔首致意。 年轻掌柜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不必谢我。” 他目光在沈确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再次浮现,“况且,我也是有利可图。若是沈少卿折在了这儿,我那个人情,找谁要去?” 沈确闻言淡然一笑,便承了他这份情。 “还未请教掌柜高姓大名?” “叫我墨羽便可。”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那扇低矮的木门,墨色身影即将没入其后幽暗时,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记住,麻烦才刚刚开始。希望下次见面,二位还活着。” 夜风吹过空巷,只余下淡淡的血腥味,墨羽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 木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与斑驳墙壁融为一体,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月光勉强挤进窄巷,映亮沈确紧锁的眉头。他视线下移,看着魏静檀不顾血污蹲下身,在暗红的地面上细细探寻。 “在找什么?”沈确问。 “方才他出手太快,没看清用的是何暗器。”他头也不抬,声音压得极低,“我好奇,想看看。” 沈确目光扫过地面,俯身拾起一截断枝,在暗沉的血迹中轻轻一拨,动作微顿。 “不必找了。”他声音沉缓,“是这个。” 断枝尖端,正挑出一枚浸染了暗红的瓜子。 魏静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中已不仅是惊疑,更添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素闻隐士高人拈花飞叶皆可伤人,但他能以瓜子洞穿颅骨,这份内力与掌控,看来已臻化境。” “更要紧的是……”他站起身,回头看向那扇木门,神情愈发凝重,“他坐拥如此秘阁,不说富可敌国,也是腰缠万贯,自身修为又深不可测。天下之大,何事不可为?何人不可驱策?他却偏偏不要金银,不论权势,只要你欠他一个人。不觉得可疑吗?” 月光映得他脸色有些发白,“还是说,他为了把东西给我们,随意找的理由?” “我瞧着不像。”沈确摇了摇头,“他说话时,神情极为认真,若我感觉没错,此人跟他应该有仇。” “凭他的武功,何须通过你?直接杀了,岂不容易?” “我也想不通,总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已如此,多思无益。”沈确此刻没心思想墨羽的用意,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弄清这苍云卫虎符背后的秘密。” 魏静檀惋惜道,“这些刺客这么快找上来,看来早就盯上我们了。他们目标明确,直指虎符。” “这些刺客都是好手,能在京城手下能有这么一群人,可见此人手眼通天。”沈确当机立断,“先离开再说。”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如夜枭般掠起,足尖在斑驳的墙头几点,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高墙,将那片弥漫着血腥与谜团的巷落甩在身后。 双脚落在宵禁后的长街上,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四下空旷无人,唯有风声萧瑟,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应和着三更天。 帝都的繁华在夜幕下沉睡,朱门绣户掩藏着无尽的秘密。 谁能想到,在这片歌舞升平的阴影之下,竟潜藏着一个能收纳乾坤的诡秘世界? 方才那场生死搏杀、墨羽的诡谲莫测,恍如隔世,唯有怀中那个冰凉的木匣提醒着沈确,所有的经历并非梦境。 而他们,刚刚从那个世界的边缘,取回了一件足以搅动风云的东西。 第96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 第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大亮。宵禁刚除,官道上行人稀落,车马零丁。 沈确与魏静檀带着一身疲惫与露水,行走期间。 “要告诉连琤吗?”魏静檀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沉寂。 沈确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他眼前闪过昨夜刀光剑影,那些杀手招式狠辣,以命相搏,连他们都尚且应付,更何况手无寸铁的连琤。 然而,另一重思虑涌了上来。 刺客能如此精准地伏击,说明他们一行人的行踪早已暴露。无论他们是否告知,连琤的名字,恐怕早已在对方的名单之上。 此刻的隐瞒,或许反而会让他陷入更大的被动与危险。 他抬起头,却见府尹连琤已站在道旁一株老槐树下,面色凝重,似在专门等候。 无奈长叹道,“眼下情形,根本容不得你我做选择。” 连琤见二人走近,注意到他们眉宇间的倦色,迎上几步,沉声道,“看二位形容,想必昨夜有所收获。可探知到那钥匙的来处?” 显然昨夜他们在北城坊市的打斗,并没有惊动城中金吾卫,不然怎么连他这个京兆府尹都不知情。 沈确与魏静檀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 沈确略一沉吟,觉得虎符之事关系重大,连琤身为京兆府尹,其父又是内阁首府,或可提供助力,便简略说道,“不瞒连大人,昨夜确有些际遇。通过那钥匙,我们取得一物。” 连琤连忙抬手止住,警惕的看向四周。 此处离京兆府不远,三人不再多言,步履匆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抵达府衙侧门。 连琤屏退了左右,引着沈确与魏静檀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他日常处理机要事务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与墨锭的淡淡气息,带着官署特有的肃穆。 晨光透过支起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连琤掩上房门,沉重的木扉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室内顿时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二位请坐。” 沈确将木盒递给他,并未明言须弥阁,只道是在一处隐秘所在,找到了一个匣子。 “哦?是何物?”连琤揣着好奇,喃喃自语的打开匣子。 待看清盒中之物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像是被烫到般,失声惊道,“苍云卫虎符。” 连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苍云卫虎符?!调兵信物,怎会流落在外?” 魏静檀左右看看,想起赖奎临死前对他说的那番话,接口道,“我曾听闻,纪家流放离京时,带走了一样东西。不知,是否就是这个虎符?” 话音一落,沈确与连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你从何处听闻?”沈确的声音沉了下去。 魏静檀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侧过脸,避开那两道灼人的注视,淡声道,“这不重要。” 有连琤在场,沈确目光微凝,终究将追问压回了喉间。 “昨夜我们遇到了一拨歹人,出手狠辣,不顾生死,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所幸,最终有惊无险。”沈确顿了顿,“看这些人如此在意这半枚虎符,可见它仍有价值。但……苍云卫不是没了吗?” 第83章 “苍云卫当年骁勇无匹,可先帝一纸诏书便将其裁汰。如今想来,其中确有诸多不合常理之处。”连琤眼中精光一闪,道,“除非苍云卫的裁撤本身就是一个幌子!而先帝秘密的将它留给了昭文帝。如果是这样,当年昭文帝提前料到京中哗变,假借流放,实则是让纪老前去调兵勤王。如果是这样,一切就合理了!” 魏静檀听得心惊肉跳,事情推演到此处,几乎可以窥见三年前事件的原貌。 “若真如此……那郭贤敏,怕是要遭不测了。” 连琤看着二人,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道,“已经死了!就在今晨天未亮时,刑部大牢传来消息,郭贤敏在狱中自缢身亡。” 尽管早有预料,但消息真的传来,沈确心头还是一沉。 魏静檀指尖扣紧桌沿,低声道,“杀人灭口,好快的手脚!” 郭贤敏交出虎符之时,便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如今更是将这烫手山芋交到他们手中,此举无疑彻底触碰了幕后之人的逆鳞。 对方岂能容他继续活在世上? 连琤抚额长叹,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感,“我们如今空有虎符在手,接下来又当如何呢?” 魏静檀目光扫过虎符,最终落回连琤脸上,“东西既然在我们这里,胜负,就犹未可知。眼下,主动权在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方如此急于灭口、抢夺,恰恰证明了两点:其一,此物至关重要,足以撼动局势;其二,他们害怕了。” 一直沉默的沈确此时抬起眼,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如铁,“不错!既然他们怕,我们便不能退。接下来,我们要弄清楚两件事:这虎符究竟能调动多少人马,以及,当年纪家离京时是否带的是此物,原本又要去哪里。” 连琤脸上的无力感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取代,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答案,或许就藏在纪家流放的路线上。这个我可以去查。” “那我们呢?”沈确看向魏静檀,“既然承了郭贤敏的临终之托,孩子我们得救。” 魏静檀摇头,声音低沉了下去,“郭贤敏与他们周旋了这么久,眼下若我们明火执仗地去保护郭贤敏的子女,无异于将灾祸直接引到那两个孩子身上。若能以我们为饵牵扯住幕后主使的大部分注意,或许能创造出机会,让其他人暗中施以援手,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沈确听完,只淡淡道,“如此也好。” 连琤抬眼看他们,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却带着质疑,“这并非良策!再说,除了咱们三个,哪还有其他人?” 连琤话音落下的刹那,室内气氛陷入凝滞。 沈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与靠入椅背的魏静檀,目光短暂交汇,仿佛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97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2) “魏兄!” 值房内,魏静檀坐在案前,突然听见有人唤他,立刻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谢轩笑问,“想什么呢?这么认真。”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案牍,“都斩卷了!” 魏静檀循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心头一跳。 方才走神得厉害,竟未察觉手中的紫毫小楷笔早已饱蘸了浓墨,此刻正悬在誊写了一半的案牍之上,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堪重负,直直坠落,在微黄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无可挽回的墨迹。 他赶忙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看着那团墨污一点点吞噬掉自己方才工整书写的字迹,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可惜了。” “我看你也别抄了。”谢轩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势递给他一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姿态闲适,“尝尝,新到的。” 茶香在空气间升腾,魏静檀端起茶杯,凑近鼻下闻了闻,惊奇道,“这么好的茶,一定很贵吧。” “我有个表叔在南边守着片茶园。每年清明前,他总会托人捎来点过来。”谢轩轻笑,“虽不比贡茶,但喝着尚可。” 魏静檀品了一口,赞同的点了点头。 谢轩的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这世道能安安稳稳便是福分。你听说昨夜郭贤敏在狱中自缢了吗?” “听说了。”魏静檀声音渐低,茶烟袅袅中带着几分唏嘘。 “像咱们这样的人,不贪不争,守着自己的本分,反倒能落得清净。”谢轩回味嘴里的茶香,“就是生活拮据了点。” 魏静檀听罢挑眉问,“每月两石不够花吗?” “我可不比你老兄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谢轩摇了摇头,屈指数算起来,“家里上有老母,需奉汤药;中有拙荆,要操持家用;下边虽尚无儿女,可单是赁居这南城小院的房租,每月便是半石米的固定开销。这还只是大头。”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嫩叶,继续道,“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林林总总加在一块儿,那点儿俸禄便如指间沙,看着不少,漏得也快。到了月末,能剩下几枚铜板打壶酒,已算宽裕了。” 魏静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前那点诧异已化为了了然与感同身受。 “你也是赁的房子?” 谢轩嫌他多此一问,“京中这寸土寸金的地界,除了那些朱门绣户、钟鸣鼎食之家,寻常人家谁能置办得起房产?不过是勉强度日罢了。”他话音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自嘲。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迟疑起来,“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个月本该交租,可我按老规矩去寻房东,跑了好几趟,竟是连人影子也摸不着。那牙行的人也一问三不知,只说房东许久没来照面了。” 魏静檀轻轻转着手中的白瓷茶杯,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这京城里,还有连房产都不要的主儿?” “是啊!我不就遇着一个。”他微微摇头,继续道,“我心里不踏实,便托了在衙门应差的朋友打听。你猜怎么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说是举家北迁了,走得极其匆忙,连个口信都没留下。” 魏静檀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北迁?” “嗯。”谢轩眉头微蹙,“自打入京住了这些年,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实在不愿搬来搬去。拙荆倒是想得开,说既住着人家的屋子,这租钱就该照付。她每月都将这笔钱单独存着,说等房东回来,一并交还,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京城这般繁华地界,能在这里置下房产的,必是家底殷实。这样的人家,怎么会说走就走?” 谢轩抿了抿唇,眉宇间尽是困惑,“我也觉得蹊跷。他原本是军器司的铁匠,一个世代吃皇粮的匠户。这般人家,祖业根基都在京城,离了京畿的工坊,还能去何处营生?这北迁之说,实在匪夷所思。不仅说走就走,还走得如此悄无声息?” 谢轩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魏静檀心底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军器司,掌管军械制造,对铁料品质、锻造工艺了如指掌。 一个经验丰富的铁匠,其价值不仅在于手艺,更在于他脑中那些关乎军国利器的知识与经验。 他们世代为匠且技艺高超,不可能离开京畿工坊,显然谢轩并不知道这一点。 “谢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你那位房东,在军器司任何职?具体负责哪一类军械打造?家中除了他,可还有其余在工坊任职的子弟?” 谢轩被魏静檀骤然凝重的语气慑住,略一回想便答道,“我那房东姓夏,单名一个炎字。据说是军器司里数一数二的锻刀好手,具体擅长什么我不知,但经他手打制的腰刀、长刀,锋利坚韧,听说在军中颇有口碑。我记得他有个长子,似乎也在军器司当差,学的正是他老子的手艺,具体做什么,不清楚。怎么了?” 魏静檀没有回答,目光低垂,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着无穷的奥秘。 突然,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一个计划瞬间贯通,他知道该如何在京中掀起风浪,足以牵扯住幕后主使的注意了。 “没什么。”他倏然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我去如厕。” 说罢,不待谢轩反应,他已转身推门而出,消失在窗外庭院扶疏的花木之后。 鸿胪寺内,各值房的门扉大多敞着,偶有低阶官员捧着文书匆匆穿过廊庑,步履间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魏静檀步履如飞,衣袂翻卷,径直穿过庭院,直奔少卿沈确所在的院落。 此时沈确的房门虚掩着,他未及叩门便推门而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怎么如此着急?”沈确搁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他。 方才廊下那一阵急促的足音,他不必细辨便知是他。 因为整个鸿胪寺里,除了祁泽也就只有他的脚步声会这般不管不顾。 魏静檀径直走到他案前,双手撑在紫檀木桌沿,微微俯身,“你是不是早就怀疑军器司了?” 第84章 沈确神色未变,只平静反问,“为何有此一问?” “我见过你怀里那枚带有倒刺的箭镞。”他直直望进他眼底,语气笃定。 第98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3) “以你的性子不会不查。”魏静檀直视他的眼睛,“我猜这箭镞,是落鹰峡那回,插在你肩上带回来的,对不对?” 沈确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默认了。 那支箭破空而来的呼啸声至今犹在耳畔,位置刁钻狠辣,几乎透肩而过,冰冷的铁器携着死亡的气息没入血肉。箭镞死死卡在骨缝间,军医取出时额上全是汗,镊子在伤口里搅动的痛楚让他咬碎了口中软木。 可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愤恨与懊悔,他留下了那枚箭镞,不仅是为了一直暗中查访,也是想时刻提醒自己,血仇未报。 “那特制的三棱倒刺,放血槽深且阴毒。”魏静檀顿了顿,“如今我们既知当年埋伏是孙绍所为,这箭镞如此精良的工艺,定然与军器司脱不了干系。” 沈确点头道,“没错,那成色是并州的矿,当年的伏击者训练有素,用的弓弩也是军中之物,但这箭镞虽然样式不常见,可从工艺上看并非私铸。”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泛着冷光的箭镞,“所以我特意让人查过,可军器司近来上报的损耗,尤其是精铁、焦炭等物,数目都对得上。” 魏静檀直起身,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若是军中流通之物,哪怕再罕见,以你沈少卿的手段,早该查出来源。至今石沉大海,只能说明它来路蹊跷。”他顿了顿,“我听谢轩说,他房东是军器司数一数二的匠人,前日却不声不响举家北迁了。” “这不可能。”沈确皱眉,“军器司的匠人都是千挑万选,待遇优厚,绝不会轻易告老还乡。” “正是如此,我才来找你。”魏静檀抿唇道,“我想,凶手之所以两次使用霜华剑,指向的会不会就是军器司?” 沈确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有人走私矿石?” 魏静檀语气斩钉截铁,“不然这事解释不通啊!城外那座军器司,我们有必要进去一探。” 沈确抬眸,深深看了魏静檀一眼,想到他的武功,声音里不自觉带了几分犹疑,“军器司乃朝廷重地,守备森严,内外十二道岗哨,夜间更有巡卫交叉巡视。擅闯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恐怕此行不太容易。” 魏静檀毫无惧色,“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 “赌紧要关头,有人会来救我们。”魏静檀抱臂道,“现在我们手上各方罪证都有,不利用一下,岂不可惜。” 这话倒也是。 沈确从柜子的夹缝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绘着军器司的布局,“军器司内部结构复杂,冶炼区在最深处,沿途有七道铁门,每道都需要特制令牌。这是一年前的图纸,虽有些改动,但大致不差。” 魏静檀诧异,“你进去过?” 沈确摇头,“本来是要去的,只是近来事忙,没得机会。” 魏静檀接过图纸,指尖在几处关键位置轻轻划过,“冶炼区的废料通常如何处理?” “每月初五由专人运往城西焚化场。” “那不正是今晚!”魏静檀眸光一闪,“你说,杀我们的,和我们要调查的,会不会是一伙人?” 沈确微微蹙眉,“这谁知道?” 魏静檀一笑,“说不定,这回试试就知道了。” 魏静檀刚踏出沈确的院子,没走几步,便见罗纪赋正负着手在廊庑下闲逛,那姿态悠闲得与周遭步履匆匆的官吏格格不入。 罗纪赋眼风一扫,恰也瞧见了他,唇角立刻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步三晃地迎了上来,拖长了调子,“哟!魏录事,可真是个大忙人呐!感觉已是多日未曾照面了。” 魏静檀心知他难缠,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自然不比赋王子清闲自在。” “是啊!”罗纪赋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疏离,见他抬步欲走,身形不着痕迹地一挪,恰好截住去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故作委屈的抱怨,“眼下你们新帝登基大典在即,五监九寺哪个不是忙得脚不点地?可唯独我死期将至,魏录事,如今是真不打算管我死活了?” 魏静檀脚步一顿,面上绽开一抹浅笑,语气温和,字眼却透着凉意,“赋王子言重了。常言道,人各有命,生死福祸自有其因果定数。我这等微末人,岂敢随意介入?”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不着痕迹地将罗纪赋的抱怨挡了回去。 “你介入的还少吗?”罗纪赋收敛了心性,四下看无人,继续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你们新皇最近易倦,食欲不振,太医诊为劳碌气虚。但我昨日入宫,观其指尖、唇色透出一种极淡的绯红,如胭脂晕染,陆公公还在一旁道是气色好转了。” 魏静檀听他这话说得蹊跷,面上却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为的意思。”他的眉梢轻轻挑起,那抹玩世不恭邪气里,凭空多了一丝危险,“相传济阗的前朝秘药‘朱颜尽’就是这个症状,看陛下这般情形,中毒已三月有余。” “为什么要告诉我?”魏静檀的声音低沉,目光里带着审视。 罗纪赋摊了摊手,神情莫测,“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罢了。” 魏静檀索性直言问,“安王的手笔?” “不是。你忘了,前几日济阗还要杀他呢!”罗纪赋回答得异常笃定,他观察着魏静檀眼中的惊疑,慢条斯理地解释,“‘朱颜尽’是一种香料,并且无解。而且此物,近身侍奉者难免也会吸入,可如今出现此等症状的,唯有你们圣上一人。你说,这下毒的会是谁?这人是盼着他登基呢,还是不盼他登基呢?” 魏静檀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赋王子,慎言。此等无凭无据的揣测,关乎国本,不可妄传。 “我知道轻重。”罗纪赋神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所以这话,我只告诉了你。连安王对此都不知晓。” 他说罢,似是不愿再多言,抬步便要离开。 “等等。”魏静檀忽然出声叫住他,“我还有一事要请教。” 罗纪赋脚步一顿,侧身回望,眉梢微挑,“你问。” “霜华剑,当真是南诏铸剑名家阮冶子所铸?” 罗纪赋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略一沉吟,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应该是吧。我离乡多年,对故国旧事已不甚了解。不过……”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印象里的阮冶子极为贪财,除了明面上的买卖,锻造兵器时还有个鲜为人知的习惯。” “什么习惯?”魏静檀不自觉向前倾身。 罗纪赋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缓缓吐出几个字,“他喜欢锻造一对,一柄交付雇主,一柄私藏起来,待价而沽。若有人出价够高,便能得到与正品用料相同的另一柄。你说的霜华剑,应该就是这个情况。” “一对!?” “嗯,世人只知他给兵器起名爱用‘雪’‘霜’等字眼,却不知还有‘影’‘疏’之流。” 第99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4) 子时梆响,万籁沉入墨色,城门与各坊门早已落了重锁。 城墙西侧的墙根下格外阴冷,因远离主道,连打更人的灯笼光晕都显得遥远模糊。 巡逻卫兵铁甲相碰的铿锵声与规律的脚步声,刚刚由近及远,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拐角,此处的巡逻间隙,比别处要长出足足半刻钟。 魏静檀一身夜行衣蹲在墙角,耳畔是风过墙头枯草的微声。 他举目望向漆黑的周遭,小声问,“你说监视我们的人,跟上来了吗?” “这都跟不上,就不是那日差点要我们命的刺客了。” 沈确边说,边摸索紧贴着墙基的地面。 这里有一处旧年留下的排水渠,以青砖垒砌,日久年深,砖缝已然松脱,滋生出厚厚的暗绿苔藓,摸上去湿滑冰冷。那洞口被杂草与夜色遮掩着,看上去仅如一个不起眼的破损。唯有贴近了,方能察觉,若不顾污秽,蜷缩身体,或可勉强容一人通过。 魏静檀伸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蹙起眉,“就没有个体面点的出城方式吗?” 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是你要去的,就别挑三拣四了。” 腐土的气息挥之不去,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鼻尖。 魏静檀终是认命般叹了口气,俯下身,将夜行衣的下摆胡乱掖在腰间,小心翼翼地蜷缩着往那窄洞里挤,背脊擦过湿冷的土壁,留下清晰的泥痕,每一次挪动都显得笨拙而艰难。 黑暗瞬间吞没了视野,他们只能沿着潮湿的墙壁往前蠕动。 土石硌着膝盖和手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地底陈腐的霉味。 第85章 魏静檀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喘息,以及身后沈确那几乎微不可闻的、显得游刃有余的移动声。这对比让他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约莫半盏茶后,就在魏静檀觉得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痛时,前方忽然渗入一丝微凉的夜风,力道虽弱,却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浊气,带着城外野地特有的、清冽的草木味,让他为之精神猛地一振。 他整个人终于从狭窄的洞口挣脱出来,踉跄两步才站稳,第一件事就是深深吸气,试图用草木清气洗尽肺腑里的浊气。 身后传来更为利落的窸窣声响,沈确也钻了出来,动作轻捷,明显比他从容许多。 沈确站起身,随手拍掉衣摆的尘土,打量他一眼,唇角慢慢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也是难为这群跟着我们的人了。想必他们此刻,正对着这体面的出路发愁呢。” 城外军器司的高墙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中透着森严。夜风吹过墙头,带起隐约的铁锈气息,更添几分肃杀。 两道人影借着堆料场杂物的掩护悄然潜入,空气里浮动着铁锈与焦炭混合的浊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腥甜。 “分开查探,小心为上。”沈确低语,指了指东南方向,“那边是冶炼区域,气味最重,可能性最大。” 魏静檀点头,分头没入建筑物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 军器司内部道路复杂,冶炼区域更是炉窑林立,如同迷宫。 即便是在深夜,一些大型炉窑仍未熄灭,暗红的火光在通风口若隐若现,散发着灼人的温度和熏人的焦炭味。魏静檀贴着墙壁潜行,每一步都踏在阴影最浓处,衣袂拂过冰冷的石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魏静檀警惕的避开零星的守夜工匠和巡逻兵士,一路向深处潜行。 很快,他在几座明显废弃许久、被用作临时堆放杂物的旧窑炉附近,发现了异常。 那里的地面颜色深黑,与别处不同,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掺杂着大量金属颗粒的粗糙感。 他顺着痕迹寻找,在一处倾倒废料的洼地,看到了令人心惊的景象,堆积如山的冶炼残渣! 小心拨开表层,发现大量未充分反应的矿石碎块杂乱掺杂其中,有些甚至还有保持着原始形态的。 他正欲细查,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她迅速闪身躲进废弃窑炉的阴影里。 两名守兵举着灯笼走近,靴子踩在矿渣上沙沙作响。 “……上头催得紧,这批东西天亮前必须运走。”较年长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年轻些的守卫用脚踢了踢渣堆,几块未曾熔炼彻底的矿石从坡上滚落,正停在魏静檀藏身的阴影前。 “这个月运得未免也太勤了些。” “别废话,干活就是了。”年长守卫压低声音,“码头那艘船卯时初就要离港,直接走水路。” 两人脚步声渐远,魏静檀未动,原来矿料是这么运出去的。 “是我。”此时沈确已悄然来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片残渣山上,眼神凝重,“果然在这里。” “你看。”魏静檀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渣料,递到沈确眼前,“这些矿渣的色泽和质地都不对劲。” 沈确接过少许,在指腹间细细摩挲,又凑近鼻尖轻嗅。 “这不是普通铁矿渣。”他沉声道,“普通矿渣多呈灰黑色,质地疏松。而这些……” “这些渣体呈现深褐色,且夹杂着大量金属光泽颗粒。”魏静檀接话道,又从渣堆深处抓取一把,“你感受这分量和质地。密度明显偏大,说明金属残留量异常高。” 他声音冰冷,“中饱私囊,盗取优质材料私铸和倒卖,再将次品或不足数的军械充入武库,好一招偷梁换柱!”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车轮滚动声和细微的人语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隐入旁边一堆废弃模具的阴影中。 只见几名做普通杂役打扮、但步履沉稳明显身负武功的汉子,推着几辆覆盖着油布的独轮车,鬼鬼祟祟地来到洼地边缘。 为首一人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示意其他人动手。 他们并非倾倒新的残渣,而是开始将洼地里那些品质极高的矿石快速铲上车,用油布盖严实。 “他们要装船运走。”魏静檀用气声在沈确耳边道。 沈确目光锐利,低声道,“这些残渣品质太高,若随意堆放,懂行的人一看便知有问题。”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其中一辆车油布的一角。 借着那瞬间暴露的月光,沈确和魏静檀清楚地看到,油布下面并非全是碎渣,竟然还有几个用麻绳捆扎结实的、长条形的木箱!那形状大小,像是制好的兵刃! 第100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5) 那几人动作极为麻利,为首的黑衣汉子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推着满载的木轮车,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拐进军器司深处,直通那条隐藏在重重厂房后的河边码头。 “跟上,注意脚下。”沈确压低声音,随即身影融入黑暗。 魏静檀紧随其后,两人借着堆放的木料和废弃的器械掩护,远远跟着那一行车队。 码头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货船像蛰伏的巨兽静静停泊,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船上垂下几块跳板,那几人开始迅速将车上的木箱以及一些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残渣搬运上船。 动作井然有序,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勾当。 就在最后几只木箱即将被抬上船,那为首汉子似乎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正要对船上接应的人说些什么。 ‘咔嚓!’ 魏静檀脚下,一根不知何时掉落、已然腐朽的箭杆,被他不慎踩中,在寂静中堪比巨响! 远处,一名原本倚在货堆旁看似打盹的望风杂役猛地抬起头,犀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直射过来,厉声大喝,“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 这一吼,码头上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搬运者、接应者,包括那为首汉子,目光齐刷刷地钉死了沈确二人藏身的货堆阴影! 那汉子脸上松弛的肌肉骤然绷紧,眼中杀机暴涨,没有任何犹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找出来,剁了!一个不留!” 随即,数名伪装成杂役的护卫,猛地从车板下、腰间抽出明晃晃的钢刀,身形暴起,从两侧包抄过来,脚步声急促而充满杀意。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冰冷的寒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码头。 “退后!” 沈确的低喝在魏静檀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大力传来,他已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猛地向后一带。 几乎在同一刹那,他另一只手从地上捞起几块石头,朝面前的几人掷了出去。 “呃啊!” 冲在最前、面目狰狞的护卫挥刀欲劈,膝盖处却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他惨叫一声,下盘尽失,整个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向前栽倒,手中的钢刀脱手飞出老远。 但后面的人毫不停滞,甚至越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前冲,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兜头罩下! 魏静檀腰间软剑已然出鞘,如同灵蛇般迎上,‘铛’的一声格开一柄劈来的钢刀,手腕一抖,剑尖顺势划向对方手腕,带起一溜血花。 沈确更是身形如电,避开正面劈砍,侧身切入一名护卫中门,瞬间将其撂倒,夺过那人手中的刀。 他们在刀光缝隙中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最致命的几刀。 兵器相接,溅起一溜火星。 对方人数占优,显然都是好手。 “以你的经验,以少胜多的仗,该怎么打?” 魏静檀背靠着沈确温热坚实的脊背,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浓烈杀意他迅速环视着正在合拢的包围圈,声音压得极低。 “当然是擒贼先擒王。”沈确的声音立刻传来,语调平稳,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不过眼下的形式不行。” 他一边格挡开正面劈来的刀锋,一边冷静地分析,“那首领的站位太靠后,我们强行突进,侧翼和后背的空门就全卖给对方了。届时王没擒到,我们俩先要被乱刀分尸。” 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战,刀剑碰撞声,呼喝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为首汉子见短时间内竟拿不下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猛地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唿哨! 唿哨声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这是在呼叫援兵?”魏静檀道,“怎么办?” “这情形不能恋战!”沈确格开一刀,对魏静檀急道,“放火烧了那船,然后立刻离开!” 魏静檀也知情况危急,一旦军器司的大批守卫被引来,他们插翅难飞。 他剑势一变,变得更加凌厉诡谲,逼退身前之敌,与沈确背靠背,试图朝货船的方向杀出一条退路。 第86章 “拦住他们!”首领汉子看出意图,厉声指挥。 然而,沈确与魏静檀此刻目的一致,攻势合为一体,直扑码头。 对方援兵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已经从几个方向围拢过来,眼看就要形成合围之势。 “上船!”沈确低吼,一掌拍开一名挡路的护卫,与魏静檀先后跃上那尚未卸完货物的货船甲板。 “快!”沈确挡在他身前,将冲上来的敌人尽数拦在几步之外。 魏静檀吹燃火折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码头外围的黑暗中闪电般射来! 其速之快,其力之猛,远超寻常那些护卫射出的箭矢。 那支箭精准地射中了魏静檀手中的火折子,巨大的力道直接将火折子击得脱手飞出, 魏静檀只觉虎口一麻,心中剧震,与沈确同时循着箭矢来处望去。 只见火把由远及近,映照出一队盔甲鲜明、手持强弓劲弩的兵士。 为首一人,身着金吾卫的铠甲,身姿挺拔,手持一张长弓,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不是别人,正是负责京城巡警、治安的金吾卫将军——苏若! 魏静檀勾起嘴角,道,“咱们的救星来了!” “苏若?!”沈确脱口而出,语气中充满了意外,“怎么会是他?!” 夜风骤紧,将浓烟撕开一道裂口。码头入口处,火把如林,骤然亮起。 苏若目光冷冽的扫过一片狼藉,以及明显处于对峙状态的双方,最后定格在货船上沈确和魏静檀身上。 他面色沉肃,声音带着官家的威严,在夜空中清晰传开,“本将奉命巡查,何人胆敢在军器司重地械斗纵火?统统拿下!” 他身后训练有素的金吾卫士兵齐声应和,刀出鞘,箭上弦,瞬间控制了场面,将码头上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伪装成杂役的贼人和沈确二人,包围了起来。 形势瞬间逆转。 第101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6) 此刻的码头,空气仿佛凝固。 苏若高坐马背,悠闲地扫视着全场,那目光就像在欣赏自己笼中的猎物。 当他的视线掠过那群伪装的杂役,最终慢悠悠地停在沈确和魏静檀身上时,嘴角一弯,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魏静檀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剑回鞘,激起几星未散的杀气,顺手捡起地上的火折子。 他侧身靠近沈确,肩头几乎相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轻快语调道,“此刻见到他,还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火折子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声音里掺进几分费解,“这个节骨眼,他来得倒是及时。” 沈确的目光始终盯着在远处马背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神色凝重,嘴上却调侃,“这就是你妄自菲薄了不是?如今我们在人家心里,正经是个角儿呢?” “冲我们来的!就这么束手就擒?要不再挣扎挣扎,意思一下?”魏静檀眉间蹙起细纹,侧首望向身后墨汁般翻滚的河水,“咱俩现在跳下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你跳吧!”沈确答得干脆,身形却如老树盘根纹丝未动。 林间暗处,五架弓弩在枝叶缝隙间泛着冷光,弓弦绷紧的嗡鸣声几乎要刺破夜雾,河水已不是生路。 沈确终于收回视线,在渐浓的夜色里深深看了魏静檀一眼,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一会儿说话小心点。” 码头上火把猎猎作响,将金吾卫士兵的甲胄照得寒光凛冽,手中刀枪雪亮,将所有人围在中心。 那伙贼人首领脸色铁青,他显然没料到会引来金吾卫,尤其是苏若这位将军亲自带队。 他眼神闪烁,快速权衡着杀人灭口和对抗官军的可能性,最终在绝对的数量和武力压制下,不甘地挥了挥手,让手下放下了兵器,但眼神中的狠厉并未消退。 沈确与魏静檀立在船头,顿时成为所有目光交汇的焦点。 二人皆是一身墨色夜行衣,手中兵刃未收,在这混乱的场面中显得格外突兀,明显与下面这群人不是一伙。 马蹄声清脆,苏若轻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马踏着从容的步子,分开士兵组成的阵列,直至船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确和魏静檀,“今夜这码头,倒是热闹得很。” 他的马鞭随意地指向那些被制服的贼人,最终却轻飘飘地落在了沈确和魏静檀身上,“只是二位……这身打扮,出现在这儿,意欲何为啊?” “看二位身形利落,不像寻常鼠辈。不过,这浑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蹚的。小心一个不稳,不仅湿了鞋,连身家性命都得赔进去。” 沈确将夺来的刀丢在甲板上,声响在寂静的码头上格外清晰。 他迎着苏若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得像深潭静水,听不出丝毫慌乱,“这不正是苏将军想要的吗?” “诶……”苏若竖起食指轻摇,“话,可不能乱说。” “将军明鉴!”被按跪在地的首领突然昂首高呼,颈间青筋暴起,“是他们二人欲行不轨,意图烧毁官船!我等拼死阻拦!” 他试图颠倒黑白,将水搅浑。 魏静檀心下唯有无奈,这蠢材,身在瓮中而不自知,竟还在徒劳地泼墨污人,徒惹人发笑罢了。 苏若冷峻的目光在双方之间逡巡,忽然轻笑出声,最后看了眼他们脸上的黑巾道,“这遮面的东西,还是戴着吧。藏头露尾之辈,总要留点神秘,不是吗?摘得太早,这出戏还怎么唱?” 他公事公办地命令道,“是非曲直,自有公断。把他们都押回去!” “遵命!”亲兵齐声应和,声震夜色。 他勒马回眸,最后半句随夜雾飘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魏静檀与沈确被单独押在一旁,手腕上紧缚的牛筋绳深深勒进皮肉,火辣辣的疼痛中夹杂着麻痹。 其余贼人则被串成长长一串,在亲兵明晃晃的刀剑押解下,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沉默地离开码头。 行出不过百步,苏若勒住马缰,并未回头,只抬手向后随意一挥。 黑暗中立刻掠出数道身影,将手中火把奋力掷向那艘静默的官船。 浸了火油的布帛一遇木材,火舌便轰然腾起,贪婪地舔舐着船舷与桅杆,顷刻间将半边江面映照得亮如白昼。 跳跃的火光映在苏若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他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滔天烈焰,却从容得不见一丝波澜。 “回城。” 队伍在灼热的气浪中沉默行进,每个人的影子都在火光拉扯下变得扭曲变形。 魏静檀借着一个趔趄靠近沈确,用气音嘶声道,“看来是下定决心了,他这是要彻底断某人的生路。” “也是断了所有人的退路。”沈确盯着脚下被火光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路面,喉结滚动,“这把火过后,藏在暗处的人要么永远沉默,要么只能站到明处。” 魏静檀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这般破釜沉舟,眼下我对他还有几分期待。” 入城后,他们二人被塞进一个马车,车窗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沈确和魏静檀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漆黑的车厢内,只有未知路途上的轻微摇晃。 魏静檀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下的软垫,无声地看向对面的沈确。沈确闭目靠在车壁上,面色平静,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苏若的出现算是意料之内的变数,而此刻这辆马车的去向,他们心中已有答案。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苏若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眼前,“二位,请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静谧非凡的庭院,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勾勒出雅致的轮廓,回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巡逻的护卫身着不同于金吾卫制式的轻甲,步伐无声,眼神锐利。 这里戒备森严,却透着一种内敛的奢华与权势。 沈确与魏静檀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他们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苏若引着他们穿过几重庭院,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门口侍立的护卫显然认识苏若,无声地行礼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檀木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夜的寒意。 紫檀木书案后,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凝神执笔,挥毫泼墨。 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英挺,眉宇间既有久居人上的雍容气度,又隐隐透着一丝病弱的倦意,正是当今三皇子,权倾朝野的安王。 然而,让沈确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并非安王本人,而是肃立在安王身侧的那道身影。 第102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7) “兄长?” 沈确僵在原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连呼吸都在刹那间收紧。 第87章 一路上,沈确所有的犹疑,都在见到他的瞬间化为泡影。 这位素来与父亲同进同退,矢志效忠皇权的兄长,果然在此。 魏静檀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恰当的讶异,他的目光在沈家兄长与安王之间无声流转,看来沈家的立场要被打破了。 沈砚的目光里翻涌着太多难以名状的情绪,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霭,笼罩着他素来清冷的眼底。 沈确还太年轻,脸上那份信任崩塌后的惊愕与茫然,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沈砚的心脏。 可他害怕,怕这风浪太大,会将他这唯一的弟弟卷入,连他都无法掌控的漩涡。 这痛楚的无奈,是源于血脉,是抉择,更是深不见底的皇权争斗。 眼下他亲手将弟弟推至这风口浪尖,可这步棋落下,究竟是保全,还是将整个沈家,一同推入了无法回头的绝境? 无人能给他答案。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且危险。 他喉结微动,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随即微微侧身,将一个恭敬而沉稳的侧影留给身后惊疑不定的弟弟,目光转向了书案之后。 此时,安王已从容搁下手中的紫毫笔,缓缓抬起头。 摇曳的烛光映着他沉静的面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敛着夜色,平静地掠过走进来的两人。 最终,目光停留在沈确那张写满惊愕与困惑的脸上。 他唇角微扬,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从容温煦,仿佛能安抚人心。 然而,他开口的声调,却是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打破了那层温和的假象。 “沈少卿,魏录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回荡,“深夜以这种方式相请,委屈二位了。” 这句话是安抚,更是定调。 他将这场不容反抗的抓捕,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一次‘相请’。 所有的剑拔弩张,都被他收敛于这平淡的话语之下,而真正的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 沈砚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知道,戏幕,已然拉开。 安王缓缓站起身,姿态从容,好像只是请友人品评诗文,将面前刚刚写好的奏章递向沈确。 “你们二人帮本王看看,明早呈递御前的这份奏折,这般写,可还妥当?” 沈确不知安王何意,接过奏折,与魏静檀一同展开。 目光扫过那力透纸背、锋芒内敛的字迹,内容却让两人心头俱是一震。 奏章行文恭谨,条理清晰,先陈述 “军器司监事官员疏于职守,致库房区夜半走水,幸金吾卫大将军苏若巡警得力,率部及时扑救,未酿成大祸” 。 笔锋随即一转,称 “救火之际,竟意外察觉有人趁乱偷运库内精铁矿石,形迹败露后,匪人欲纵火焚船毁灭罪证,引发二次火情” 。 接着便是 “经苏若当场擒获贼首,严加审讯,并搜检残存货物” ,最终 “线索竟皆指向长公主府” ,且 “匪人供认不讳,指证长公主殿下多年来通过此途径,与铁勒哈尔库特部暗通款曲,走私军器物资,牟取暴利,更兼或有泄露军机之嫌” 。 沈确合上奏章看向沈砚,说来说去,安王原来是想要他们手上的账簿。 安王将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沈少卿若觉得这份不满意,本王这还准备了另一套说辞。”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那套说辞里,对二位有些不利。”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再次看向安王。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挣扎,几分决然。 魏静檀此时抢先开口,声音清冷如旧,“殿下明鉴!账簿确实在我等手中,然此物关系重大,不仅涉及长公主,更牵扯边境安危。可长公主毕竟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而圣上素来顾念手足。下官斗胆,敢问殿下,明日弹劾,若不能一举将其扳倒,殿下可有后手?” 他言辞犀利,毫不避讳地将话题引向最核心的账簿所在,也刺破了眼下最危险的隐忧。 安王对魏静檀的直言不讳并不反感,他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这种不绕弯子的聪明人。 “魏录事深谋远虑,所虑极是。你们手中的账簿,便是那最关键的一环。它不仅能定长公主之罪,更能牵连出其在朝中的党羽,一举肃清奸佞,还朝堂以清明。但它并非本王唯一的武器。棋盘之上,你们可知本王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魏静檀迎着他的目光,“那我等交出这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账簿后,无论明日朝堂风浪结果如何,殿下可能确保我等,乃至沈府满门,得以全身而退,而非鸟尽弓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魏录事慎言!”此言太过直白,一旁的沈砚脸色一变,急忙低喝出声。 安王却抬了抬手,制止了沈砚。 他并未动怒,反而踱步回到紫檀木书案之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冰凉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做出某种承诺。 片刻,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坚定,“交出账簿,你们便可从这漩涡中心暂时脱身。后续之事,由本王来做,这比你们自己拿着账簿,如抱薪救火,要安全得多。更何况交出账簿,便是投名状,亦是同盟之契。自此往后,沈家已与本王同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笃定与凛然,“本王又岂会做那自断臂膀、令天下忠士寒心之事?况且沈少卿年纪尚轻,文成武就;魏录事才华卓著,屈就于鸿胪寺一录事,实在屈才。” 威逼,利诱…… 安王的手段老辣而周密,他们明面上获得庇护和前程许诺,却也将自身命运完全寄托于安王的荣耀与地位之上。 第103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8) 三人辞别安王,默默步行而出,走出安王府很远,远到那朱红大门前的灯笼只余一点模糊的光晕。 沈确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砚,声音里是被背叛的痛楚,“兄长,你为什么要倒向他?你明明知道,安王与长公主本质上并无不同!就在不久前,他也曾视我们沈家为绊脚石,欲除之而后快!” 长街空旷,兄弟之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往日的温厚情谊,在政途与生存的抉择前,裂开一道无声而深刻的缝隙。 魏静檀见状,悄然退开,静静立于十数步外的一处屋檐阴影下。 月光照不到他身上,面容隐在黑暗里,唯有那双清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那对争执的兄弟。 沈砚蹙着眉,“阿确,时移世易、朝局如棋,大家永远都是利益为先,这个世界也并不是非黑即白,没有谁永远是站在对立面。安王如今需要我们,便是沈家存续的机会。过去的嫌隙,为什么不可以放下?” “放下?” 沈确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声音却带着颤,“那是嫌隙吗?那是血债!与虎谋皮,兄长,你这是在拿整个沈家的命运做赌注!我们与他们之间隔着多少条人命,我想为他们要个公道父亲尚且不肯,你如此行事,父亲他知道吗?”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夜寒的空气,那气息似乎能冷却喉间的艰涩。 “阿确,你为那些枉死的人要公道,为兄何尝不想?”他的目光里翻涌着沈确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某种沉重的决心,“可我们沈家阖府上下,亲族故旧,那么多条性命,那么多人的生计前程,都系于此。而那些枉死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难道你希望沈家成为第二个纪家吗?” “纪家?”沈确几乎要冷笑出声,但那笑声到了嘴边,却化作一股尖锐的痛楚,“兄长还有脸面提纪家!他们家的冤屈,旁人或许不知,但你我心知肚明!如今我们这般,与苟且偷生何异?” “势不可违!阿确!”沈砚眉头深锁,眼中痛色愈深,“纪家自有他们的因果,与我们何干?父亲想要保全自身,延续门楣,这有什么错?”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确,“倒是你!私自调查长公主!若非苏将军及时赶到,你们今夜能否活着离开军器司都是未知之数!你行事之前,可曾想过家族?又可曾想过,为了你心中的道义,要牵连多少人陪葬?” 夜风拂过他紧绷的侧脸,声音压得更低,“你也知道,如今的朝局,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长公主势大,贪敛无度,结党营私,损我国本!安王殿下乃陛下嫡子,正统血脉。选择辅佐明主,这本就是沈家迟早要走的路。父亲没有做的选择,我作为嫡子,我来做,这有什么不对吗?” 第88章 沈确踉跄后退半步,月光下他的脸血色尽失,“残害忠良,他也算明主?兄长口中的这位‘明主’,是踩着纪家满门白骨踏上来的!你我都清楚,当年那场通藩私贩的大案,背后推波助澜的是谁!他今日能为了‘需要’与我们沈家合作,他日若觉得我们碍事,或者需要另一份‘投名状’。界时,他会对我们手下留情吗?” 沈砚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我明白,兄长的抉择,其中既有保全门楣的考量,亦有仕途前程的私心。可兄长要记住,这是以遗忘和背弃为代价换来的。他日午夜梦回,你当如何面对纪家那些枉死的魂魄?又如何面对埋骨在落鹰峡山坳里的同袍?这非良禽择木,而是与豺狼共食腐肉。真正的清明之世,绝非靠篡权构陷之徒的肮脏手段能够得来。” 远处的阴影里,魏静檀微微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 沈砚被那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胸口起伏间,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得近乎嘶哑,一字一字,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挤出,“那些枉死的人,那些公义,值得你用阖族的命去填?你不为活着的人,不为我和父亲考量,反倒只惦记着那些已化作白骨的死人,这就是你的良心吗?” 月光终于照亮他眼底那片复杂难言的沉痛,“说到底,你还是因为你母亲的事,一直记恨着父亲,从未真正将自己看作沈家的一份子。所以沈家的兴衰如何,阖族的性命前程如何,在你心里,其实从来都没那么在意,对吗?” 长街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而过。 沈确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惊诧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难以置信的涟漪。那目光深处,像有千言万语在无声地翻涌、撞击,却又被什么生生按了下去。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激愤也无。 他只是极轻、极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一声凝在唇边的、散入风里的叹息。 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静默之中。 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也落在远处那片沉默的阴影里,“兄长说,我不在意这个家。”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沈砚的肩头,夜风骤紧,望向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可这个家里,又有谁,真正在意过我?” 话音落下,长街陷入一片死寂。 那问句悬在空中,没有答案,只有愈发凄冷的夜风穿巷而过。 一个怀着赤诚未泯的热血与不肯妥协的伤痛,一个背负着整个家族存续的重压与不得不做的抉择。 沈砚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沈确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了然。 远处,魏静檀无声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向争执的中心,只是停在几步开外,他没有看沈砚,目光落在沈确微微发抖的背脊上。 “少卿大人。”魏静檀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更深露重,明日还有朝会。” 他没有劝解,也没有评判,只递过来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台阶。 可这话里的意思,在场三人都明白,今夜,到此为止了。 沈确缓缓转过头,看了魏静檀一眼。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步一步,身影融入夜色。 沈砚下意识想追,脚步刚动,却被魏静檀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 “账簿一事,想必统领是从祁泽那里得知的吧!”魏静檀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我能理解沈确的伤心与愤怒,也看得出沈统领看似严厉斥责下,深藏的维护之意。” 沈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所以是我错了吗?” 又不甘的辩解道,“我这么做,真的只是没得选。” 魏静檀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孤冷的月,良久,才缓缓道,“我们都明白,这世间许多事,远比儿时以为的更龌龊,更无可奈何。” 他侧目,目光掠过沈确消失的方向,“只是,有些决定,若能在做之前,与他商量一二。或许,便也不至如此。我无意深究沈统领的私心,但你最后那句,确实严重了。” “统领该回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说罢他对着沈砚行了一礼,转身朝着沈确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104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9) 沈确的身影在夜色中走得很快,几乎像是在逃离。 魏静檀跟上去,只不远不近地留有一段沉默的距离。 直到石桥边,他才缓步上前,与沈确身侧半步之遥。 “少卿心中之痛,非言辞可慰。”他开口,声音惯常的平静,“不过我还是说一句。他只是身在其位,看到的、权衡的,与少卿不同。” 沈确没接话,微微起伏的肩线,以及夜风中未能完全控制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此刻在他胸腔里汹涌难平又无处宣泄的惊涛骇浪。 “你别怪祁泽,是我为了验证猜想,让他将账簿之事告知沈统领。”魏静檀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是想赌一把。” 沈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干脆道,“我知道。” 魏静檀看着沈确绷紧的侧影,继续将未尽之言,“其实,退一步看,账簿经由沈统领之手交予安王,用以弹劾长公主,从眼下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来看,不是坏事,甚至可能是一步活棋。” 沈确侧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带着疑问与未散的冷意。 魏静檀迎着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分析,“军器司名义上,隶属兵部直辖。而当今兵部尚书,正是令尊沈夙沈大人。长公主若真在军器司贪弊之事上被坐实,兵部难逃失察之责,令尊身为一部堂官,首当其冲。如今,沈统领以此为契机向安王投诚,安王为示接纳与笼络之诚意,也为在全力扳倒长公主时,能最大限度减少来自兵部乃至整个武将体系的阻力,于公于私,都必然会倾力周旋,力保沈尚书不受重责。” 他略作停顿,让的利害关系在寂静中沉淀。 “这也就是沈统领权衡之后,所能想到的、在家族与大势之间,唯一一条或许能两全的路。虽然这条路,与少卿心中秉持的道义与情感相左,甚至背道而驰。” 沈确忽然极轻微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就碎了,“可这条所谓两全的路,实则终究是舍了立身之本,与跪着爬有何分别?这不是君臣该有之道。” “我知道,你不屑于做这些苟且的勾当。”魏静檀上前拍了拍沈确的肩膀,轻松道,“但不得不承认,那账簿在我们手里确实棘手。在扳倒长公主这件事上,我们与安王的目的是一致的。” 远处传来檐角铁马叮咚一声,碎在风里。 “明日就看皇上的态度了。”他转身对魏静檀道,“天快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被露水微微浸湿、渐显青灰色的长街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东方天际,那线顽强突破黑暗的青灰色,正在慢慢洇开、变淡,转为一种朦胧的鱼肚白,持续不断地驱散着笼罩大地的浓重夜色。 这光预示着新一日即将无可回避地到来,连同它必将带来的、更加纷繁复杂的纠葛与较量。 第二日一早,天色已是大亮,但日光似乎穿不透殿前广场上凝重的云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文武百官依序列班,朱紫满眼,却静默得只闻风声掠过殿脊鸱吻的微响。 钟鼓声起,百官整肃衣冠,依次入殿。 高高的御座之上,皇帝的身影在珠旒后看不真切。 兵部尚书沈夙执笏出班,奏报军器司夜火。 金吾卫大将军苏若奉召上殿,详陈现场痕迹,并呈密文信匣及匠人血证和通敌账簿,皆指向长公主。 “臣,弹劾长公主!” 御史中丞刘炳踏出一步,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冒死以闻——长公主以金枝玉叶之尊,擅行牝鸡司晨之实。阴持权柄,暗结朝野;私蓄甲兵于禁苑,阴购粮秣于江淮。至若景隆元年江南道饥馑之事,饿殍塞川,炊骨易子……皆因公主府截漕粮、断民食,以充私库!更纵家奴通蕃舶,潜行走私之利。此非宫闱之过,实乃祸国之殃!” 殿中起了细微的骚动,如风吹过麦浪。 几位长公主一系的官员面色难看,有人几乎要迈步出列,却被身旁同僚以目光按了回去,只余下低垂的视线与无声扫向御座的眼风。 皇帝端坐高处,指尖正缓慢地翻过账簿的一页,目光垂落于纸面,神色未动。 就在那根绷紧的弦将断未断之际,安王终于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面容凝肃,先向御座深深一礼,而后转过身来,目光沉沉拂过阶下群臣。 第89章 那眼神并不锋利,反倒像浸透了某种沉甸甸的忧切,压得人呼吸都静了。 “陛下!”安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长公主乃天家至亲,儿臣本不该妄议。然,公主殿下监理内帑,关联国用;过从宗亲,影响朝纲,证据确凿。 今有司所奏诸事,或涉国体,或关风化,若一味姑息,恐损陛下圣德,亦伤皇家慈孝之名。儿臣非为攻讦,实为保全天家体面、肃清朝野风气计,恳请陛下明察,暂收长公主部分权柄,令其于府中静思,以示公允,亦安天下臣民之心。” 沈确垂首立在文官队列中,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一个‘静思己过’;好一场‘保全天家’。 他看见安王深深俯首,姿态尽显恭顺。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御座,以及御座旁珠帘后隐约可见的、代表皇权的身影。 皇帝的声音终于从帘后传来,缓慢、沉痛,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安王所奏实是字字锥心。”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强抑情绪,“长公主,是朕的嫡亲妹妹,自幼相伴,情谊深重。朕初登大宝时,内外动荡,是她协理内帑,宵衣旰食,助朕稳定局面。这些,朕从未敢忘。” 他话锋一转,痛惜之意更浓,“然,安王所言亦不无道理。天家无私事,公主所为,已非私德有亏,更牵涉国用朝纲。朕为一国之君,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因姑息一人而寒天下人之心,损及祖宗法度。” 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帝王不得不割舍亲情的无奈与挣扎,“朕……心痛如绞。但为社稷计,为皇家万世清誉计,不得不行此不得已之事。”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沉痛的决断,“即日起,革除长公主一切封号、职司,贬为庶人。念其曾有功于社稷,免其死罪,送往城外龙泉寺静思己过,修身养性,非诏不得出寺门半步。” 旨意既下,大殿内鸦雀无声。 沈确依旧垂着头,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 这处置,比安王所请的‘暂收权柄、府中静思’要严厉得多皇帝看似悲痛难舍,实则手段干脆彻底,不仅顺势削去了长公主的所有势力,更绝了她任何翻身的可能。 安王深深伏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陛下圣明!陛下为江山社稷忍痛割爱,实乃仁君典范。” 他垂下的脸上,无人得见的神情里,或许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冷意,也或许有一丝对帝王心术更深的忌惮。 这权力的棋盘上,如今又少了一枚重要的棋子,而新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第105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0) 山道如一道深灰色的折痕,蜿蜒没入苍翠。 石阶上苔痕斑驳,浸润着朝露与经年的岑寂。 龙泉寺的晨钟自薄雾深处荡来,一声又一声,浑厚而苍凉,仿佛要将这晦暗的清晨叩开一条裂隙。 整支护送的队伍,便在这钟声里沉默地行进,压抑像一张无形的湿毡,裹住了每一道呼吸。 曾经煊赫无比的长公主,褪尽铅华,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灰布衣裙。 繁复宫装、珠翠璎珞,皆成前尘幻影。 长发用最寻常的木簪草草绾起,素面朝天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眸深处,还凝着不肯融化的霜雪。 她由两名垂首敛目的宫女搀扶,每一步踏上冰冷的石阶,下颌便扬起一分,背脊挺得如一杆不肯折断的孤竹。 这残山剩水间的古寺,于旁人或是清净地,于她,却是一座没有栅栏的囚牢,一个烙进骨血里的耻辱印记。 队伍最前方,禁军统领沈砚玄甲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 他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路与两侧山林,确保护送万无一失。 队伍后方,鸿胪寺的代表沈确与魏静檀并行,神情肃穆。 沈确依旧是人前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泊模样,仿佛眼前不过是一桩寻常公务。 魏静檀垂着眼睫,看着脚下被踏碎的残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寺门洞开,住持率僧众合十静立,低垂的眉眼间无悲无喜。 香烛的气息混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潮湿扑面而来,将皇家最后的体面与红尘喧嚣隔绝在外。 沈砚指挥禁军布防,将长公主所在的独立院落围得如铁桶一般。 沈确与住持低语交接后续监管的琐细。 就在这间隙,魏静檀以核对佛经典籍存放处为由,轻轻一颔首,便敛起官袍衣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众人的视线。 院落深藏于寺庙最僻静的西北角,墙高门厚,院内古木森森,遮天蔽日,只在正午时分才吝啬地漏下几缕天光。 佛堂阴冷,只有一盏长明灯散发着豆大的、昏黄的光晕。 沉重的榆木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时,苏棠欢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溃散。 她猛地挥袖,扫落了桌案上简单的茶具,瓷片碎裂的声音在空寂的禅房里格外刺耳。 “苏珵尧……好一个忠君体国,好一个保全天家!”她咬牙切齿,胸腔里压抑的火焰终于焚尽了理智的藩篱。 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以及极力克制的、野兽般的呜咽与喘息。 魏静檀立在门外,静默地等了一阵,直到确认再无新的声响,才缓缓抬手,轻叩了叩厚重的门扉。 苏棠欢猛地抬头,方才的狂怒与崩溃被瞬间冻结,凝成一种极致警惕、乃至凶悍的防御姿态。 “谁?!” 门边,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青色官袍,面容清俊却苍白。 “下官鸿胪寺录事魏静檀,有几句话想与您当面说。” 苏棠欢眯起眼,从头到脚将他审视一番。 一个不起眼的鸿胪寺小官,在此刻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是你?”她语调扬起,试图找回昔日俯瞰众生的威仪,却因嗓音沙哑而显得外强中干,“魏录事?你是奉谁的命,来瞧我笑话的?” “在下不敢。”魏静檀微一垂眸,语气无半分波澜,“在下此来,是想同您聊一聊旧事。” “旧事?”苏棠欢嗤笑一声,满是自嘲与怨毒,“我与你,素无交集,有何旧事可聊?” “三年前,内阁宰辅纪宴礼,通藩私贩,已至流放,最后满门倾覆的旧案。”魏静檀抬起眼,目光清冽,直视着她。 苏棠欢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 那段往事是她亲手铺就、助当今圣上踏向御座的台阶之一。 扳倒德高望重的纪家,如同抽掉她那好侄儿最倚重的脊梁,皇位自然也就摇摇欲坠了。 这是她最隐秘也最得意的功绩,此刻却被一个微末小官猝然提起。 “你提它作甚?”苏棠欢强自镇定,心头却掠过一丝模糊的疑影,“此事的来龙去脉,你应当去问你的少卿大人啊!毕竟当年的举报信可是他爹写的。” “我问过了,他当年只上报陈响通藩私贩、牟取暴利、侵蚀边防。通篇并未直言弹劾纪宴礼,更未提及‘纪家’二字。” 苏棠欢的眉头骤然蹙紧,“什么意思?!” “你不知?”魏静檀有些意外,略略停顿,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人话里的真实性,“就是说,呈报到御案前的那份奏疏是人伪造的。” 烛火的光晕似乎都黯淡下去,只映着苏棠欢陡然失神的脸,和她眼底那迅速蔓延开来的、巨大的空洞与惊悸。 她当年伪造证据,是为了坐实纪家罪名,以此脱罪,又可方便自己行事。 可她从未想过,连那封给她提供正当理由的沈夙奏疏,竟然是假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利用沈夙的奏疏和后续伪造的证据,将纪家当作棋子吃掉。 可现在,魏静檀告诉她,那封至关重要的奏疏本身,就是别人伪造好,故意送到她面前的! 她不仅主动跳进了别人的局,还兢兢业业、自以为是地演完,别人早就为她写好的戏码。 “不可能……伪造沈夙的奏疏,谁会这么做?” “伪造文书,拦截朝廷命官密报,构陷朝臣。此计一石数鸟,表面看,扳倒纪家,你与今上获益最巨,清除了障碍,巩固了权位。可您细想,这从头至尾的谋划、执行、乃至留下的证据链条,最终指向的,是谁的手笔?” 苏棠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一旦事有不谐,或将来有人欲翻旧案彻查。”魏静檀的声音冷彻骨髓,“伪造、拦截、构陷——每一桩的罪责,都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您头上。您,就是那枚被精心置于局中,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活靶。” 她不是猎人,甚至不是棋子,而是被选中的祭品。 难道……是皇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想她苏棠欢,机关算尽,自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纪家满门、沈家清誉、乃至无数人的性命都当作自己权路上的垫脚石。 第90章 她自以为聪明绝顶,不过是恰好被网罗其中,还懵然不知地帮织网人收紧了一角! “那落鹰峡的埋伏呢?”魏静檀看着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忍不住问。 不过看她一脸茫然,他轻轻摇头,那声冷笑极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苏棠欢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公主殿下,你这辈子真是枉生帝王家,到底给多少人做了嫁衣?” 他微微颔首,“龙泉寺清静,正好可以细细思量。想想是谁伪造了沈夙的奏疏,谁又最终受益。想想您今日的处境,与当年不明不白覆灭的纪家,是否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走去,身影迅速没入廊外森森的竹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禅房内,死寂一片。 苏棠欢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粗布衣裙凌乱。 窗外的光斜斜照入,映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映亮她眼中交织的震惊、恐惧、被愚弄的狂怒,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与恨意。 如果魏静檀说的是真的,那她这半生,算什么? 难道都只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却在触及禅房厚重的墙壁时,化为虚无。 此刻的她不是仅仅痛恨政敌的失势公主,而是被真相点燃,充满毁灭欲望的幽魂。 第106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1) 山风渐烈,吹得龙泉寺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穿过重重殿宇,荡向更远的山林。 寺门石阶前,沈确已与住持交割完毕最后一纸文书。老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枯瘦的手指捻过念珠,转身步入幽深的寺门里。 魏静檀从一旁廊柱的阴影里踱步而出,素色的官袍下摆在微风中轻动,步履无声。 “可办妥了?” 沈确微微颔首,下颌的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已毕。”他的回答简短到极致,两个字落下,便再无余音。 魏静檀不再多问,只将视线从沈确脸上移开,投向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一切声响与光线的寺门,以及门后那高耸的、沉默的灰色山墙。 片刻,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道,“走吧。” 山间的空气清新了许多,鸟鸣啁啾,草木清香,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沈确与魏静檀并辔而行,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声响。 官道渐宽,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魏静檀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混在山风与马蹄声里,“狡兔未死,走狗已烹。今日龙泉寺一晤,这位怕是直到跌入泥淖,才真正窥见了几分棋盘外的真相。” 沈确目视前方,山风吹动他官袍的衣襟。 “昔日一言可定许多人的前程甚至生死;如今,一纸诏书,凤鸟折翼,囚于古寺。”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感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安王殿下这一手,又快又狠。” “安王自然是推手,”魏静檀接口,语气转深,“但能将一位经营多年的长公主扳倒得如此彻底,仅凭安王分量未必足够。主要还是陛下顺水推舟的意味,太过明显。不然长公主一党也不会缄口不言,观望形势。说到底不过四个字,大势已去。” 话音落下片刻,他似想起什么,转而说道,“对了,方才我跟她提到了陈响旧案,提到了令尊沈夙大人的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疏。” “她反应如何?”沈确问。 “震惊,难以置信,继而是一种被愚弄的狂怒。”魏静檀回忆着苏棠欢当时扭曲的面容,“她一直以为,那份密疏是真的,是她用来坐实纪家罪名、为自己谋取长久利益的筹码。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 沈确的眉头微微蹙起,“如此说来,她与当年替换、伪造我父亲奏疏之人,并非同谋?” 魏静檀语气肯定,“这就很有意思了。伪造奏疏者,目的显然是借沈夙大人之手,行构陷纪家之实。而苏棠欢,则是在不知奏疏有假的情况下,主动跳进来,利用这个机会,为了自己的政治野心和私利,将纪家彻底清除。伪造者利用了她的权势和贪婪,她则利用了伪造者提供的契机。两者目标在‘除掉纪家’这一点上不谋而合,但动机、知情程度、乃至在整盘棋中的位置,却截然不同。” 沈确沉默地听着,目光投向远处蜿蜒的山道。 “伪造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精准地预判了人心,预判到苏棠欢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甚至会主动加码。如此一来,纪家覆灭,罪名坐实。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却可以隐于幕后,安然享受成果,并随时可以像今日丢弃苏棠欢一样,丢弃任何可能暴露的环节。” “金蝉脱壳,借刀杀人。”魏静檀的声音冷了几分,“苏棠欢这把刀,如今锈了、钝了,还有反伤己身的风险,自然要被丢弃。安王今日发难,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人的一枚棋子。” 沈确悠悠的问,“你说,这般环环相扣的高明手段,要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少年,才能淬炼出来。” 魏静檀听到这话,微微一笑,“怎么?你这是想凭空推敲那位的身份?” “我是想说,你虽初入官场,但与他相比,你也不赖。”沈确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快回城吧!这个时辰,估计祁泽那边应该办妥了吧。” 他们两骑并驰,向着城门疾驰而去。 午后的阳光将城门的影子拉得斜长,沈确与魏静檀验过腰牌,策马入城。 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他们回到赁的小院,祁泽已等候许久。 “如何?”魏静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接投向祁泽。 祁泽点头道,“人已救出,按计划送走了。” 沈确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盏茶,才问道,“过程可还顺利?郭尚书那一双儿女,状况如何?” “跟预想的差不多。”祁泽言简意赅,“姐姐郭芷兰,十岁左右,很懂事,一路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弟弟郭文瑞,只有七岁,吓坏了,但被姐姐紧紧抱着,也忍住了。接应的人很可靠,用的是北边商队的路线,身份文书齐全,此刻应该已出城五十里了。会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沈确长舒一口气,“这场戏总算演完了。”他抿了抿唇,“不过我兄长,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长公主倒台,固然是安王所愿。长公主势大根深,又与宫内宫外牵扯甚广,若非安王这等分量的人物雷霆出手,陛下又岂会轻易顺水推舟?”魏静檀缓缓开口,“我们不过是借沈统领,将账簿送到安王手上。” “可见上次刺杀,和后来暗中盯着我们的,不是长公主的人,不然她早想办法自保了。”沈确顿了顿,“而且这个人也在等着看长公主失势。” 祁泽担忧的问,“安王会不会深究账簿的来源?” “安王此刻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对我们,对他,都是好事,接下来永王才是关键,他暂时应该还想不到这一层。不过知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就告诉他。”沈确无所谓道。 魏静檀微微颔首,见要事已毕,正欲转身回房,却忽地想起一件紧要关节,脚下不由一顿。 “对了,定北侯孙长庚不是长公主的人。” 沈确一愣,想到孙绍,不由蹙眉,“当年落鹰峡的伏兵人数不少,事后军中也无人起疑,我们都认为是铁勒人所为。知晓不是后,也只疑心到长公主养私兵这唯一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可就难办了。” 第107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2) 祁泽目送魏静檀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这才转身回到室内,将房门轻轻掩上。 “大人!”他走至沈确身侧,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需单独禀报。” 沈确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此次行动,魏录事派来协助的那位……”祁泽顿了顿,眉头微蹙,“身手极好,行事干脆利落、滴水不漏,对城内外水渠、街巷,甚至那种鲜为人知的废弃暗道所在,都了如指掌。倒像在京城经营、蛰伏了多年。” 沈确静静听着,眼底渐次沉淀下幽深的思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所疑不无道理。在京城有这般能耐,却又隐于暗处、籍籍无名。”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让我想起一个沉寂许久的组织,千面阁。” 祁泽瞳孔微缩,“千面阁?那个传说中专司情报、渗透,成员身份千变万化,甚至可能就潜伏在朝野各处的秘密组织?他们不是在数年前就已踪迹全无了么?” 沈确摇了摇头,“千面阁之人,一身千相。或许不是消亡,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也未可知。” “如果真的是千面阁的人,魏录事凭什么能调动他们?”祁泽不解,“要不要让人去查一查?” 第91章 “不用。以千面阁在京中的耳目,恐怕我们一动,他们便已知晓。”沈确道,“既然眼下他们愿听魏静檀差遣,便是助力,不必深究。” “大人为何这般相信他们?他们一向效忠皇权,年前京中这般变故,眼下未必不会被奸人利用。” “我信的并非千面阁。”沈确婆娑着手指答道,“我信的,是魏静檀。” 他抬眼看向祁泽,“眼下的千面阁不为皇权所用,确实是柄双刃剑,固然危险,但也非人人能握。魏静檀敢用、能用,让这样一群影子般的人物暂且听命,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祁泽听完眉头未展。 沈确站起身,走到窗前,“京城暗面如潮,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千面阁沉寂数年突然因他而现出,我感觉他们不像互相利用,更像是一种交换。”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祁泽写满担忧的脸上,“何况,若千面阁真存异心,或是他错信了人又有何妨?反正我们眼前的目的达成了,日后再论其他吧!” 沈确这般无所谓的态度,让祁泽有些不适应,他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叉手道,“属下明白了。” 室内重归寂静,沈确重新执起茶盏,杯中茶水已经凉透。 晨光熹微,穿过鸿胪寺东厢廊下雕花木窗的格隙,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魏静檀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时,青色官服的下摆轻轻拂过已被磨得光滑的门槛上,那是多少官员每日进出留下的岁月痕迹。 登基大典在即,魏静檀今日的要务是核一批关于各国使臣宴礼的仪注细则,还要与典客署核对几位日后离京的藩国使臣的赏赐礼单。 都不是急务,却繁琐,要求极细致,不能有丝毫差池,否则便是失了天朝体面。 谢轩此时咬着手指,伏在案上一副凝神的模样。 魏静檀以为,他是看到了什么需要考据核实的疑难记载,结果伸头一看,竟是邸报。 “可是朝中有什么新动向?”魏静檀目光却落在了那份淡黄的纸张上。 谢轩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这份消息太过震撼,他一人独看,心中正是惊涛骇浪,无人可说,此刻被魏静檀问起,激起那股急于与人印证、讨论的冲动。 “是有大事。”谢轩深吸了一口气,将卷起的邸报重新展开,手指点向其中一段,“魏录事,你看这里。” 魏静檀凑上前,顺着谢轩的手指看去。 邸报上工整的文字,清晰而冷静。 “……永王殿下伏阙上表,披沥肝胆,言辞恳切。表称储位乃国本,不可久虚。安王仁孝聪敏,德彰才著,深孚众望。臣虽忝列宗藩,常怀兢惕,自忖才德远不及安王万一。为宗庙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伏惟陛下早定大议,立安王为皇太子,则神器有归,民心定矣。臣无任恳切屏营之至。” 后面的文字,大抵是永王自陈 “此乃出于公心,为江山社稷计,绝无私念” 云云,以及内阁接到奏表后 “已按例呈递御前” 等程序性记载。 简而言之就是,永王上书,请立安王为太子。 可两位王爷,一长一贤,各有拥趸,对储位的渴望与谋划,从来都是水面下的暗流。 以永王素日的行事风格,就这么让了? 魏静檀看后大为震惊,可随之又觉得是情理之中,几行字背后所蕴含的权力博弈,他不难看懂,只是永王的反应也太快了吧! “这是今日的?”魏静檀惊讶的问。 谢轩指着上面的日期,“内阁刚送来的。” 他字里行间言辞恳切、将自己姿态放到极低的让贤,即便是失了长公主的助力也不至于此,这迫于无奈的表象之下,也有可能是更高明的以退为进。 谢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未褪的惊意和一种急于分析的好奇,“失去长公主的助力,永王确实受损。对于长公主过往做的那些事,陛下虽未明言追究,但谁都看得出,圣心已远。与其等着一日日被削去爪牙,最终落得个难堪下场,不如主动将这烫手山芋交出去。” 皇上为何没有深究,还不是因为长公主做的那桩桩件件里,他是受了实惠的。 但他也深知,这是除掉长公主,防止她势力做大的最佳时机。 可他没料到的是,永王阵前退缩,将矛盾激化。 不仅是将皇位推到安王面前,更是将皇上和一众原本听从于长公主行事的朝臣,推到安王面前。 如今的皇位之争,不再是兄弟之争,而是父子博弈,更是朝臣们的生存之战。 此刻皇上的态度至关重要。 “不止。”魏静檀摇了摇头,“他姿态放得越低,言辞越是恳切无私,就越是将安王架了起来。这 ‘贤德深孚众望 ’的名声是给了,可也同时将安王推到了风口浪尖。陛下若顺应此议,安王自然得利;陛下若暂缓,永王这番 ‘公忠体国’‘毫无私念’ 的表现,至少能为他赢得喘息之机,甚至可能重新博取皇上与朝臣的几分好感与助力。” 谢轩琢磨了片刻,“你的意思是,他并非真心放弃?” “皇权面前,谈何真心放弃。”魏静檀将邸报折起,放回案上,“尘埃未定,一切都未可知。” 谢轩听完,忍不住啧舌头。 第108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3) 一时间,京官们静的出奇,似乎都在观望与抉择中徘徊。 像沈确这般事不关己、不为所动的,放眼望去,大约也只有内阁里那几位久经风浪的老臣了。 沈确和魏静檀按时放衙,沿着熟悉的街巷一路归家。 沈确打开门上的插锁,院子里晾晒的衣物纹丝未动,那株茂盛的桂树在风中摇摆。 他们迈进门槛没走两步,魏静檀的目光扫过院中的青石地面,整个人一顿,抬手拦住沈确,侧目看向走在最后的祁泽,眼神示意他将门关上。 祁泽向来警醒,立刻会意,关上门之后,本能的握住腰间刀柄。 魏静檀指了指远处青石板地面上,几个突兀的泥脚印,这几日他无暇洒扫,院里积了层薄灰;又因他们的院子门前有水渠,街坊们取水贪近,总抄东边窄巷,那条路便常年泛着潮意。 反倒阴差阳错地留住了痕迹。 此刻院中的脚印,鞋尖朝向院内主屋方向,大小深浅不一,显然不止一人,且印迹边缘尚未被风吹日晒完全模糊。 “脚印很新,至多两个时辰内留下的。”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鞋底纹路一致,不是官靴或常穿的布鞋,倒像是统一制成的软底履。”他蹲下身,指尖悬空比量了一下其中一个较清晰的脚印,“步幅间距一致,落地后重前轻,来人行走时带着急迫或警惕,身量应该在八尺左右。” 沈确站在他身侧,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那串痕迹从墙根开始,避开正中的石板路,贴着墙边阴影,蜿蜒至堂屋窗下,又折向卧室方向,最终消失在通往厨房的转角处。 “至少三人。”沈确的声音冷静地补充,“脚印交错,但主导者步态沉稳,另外两个略显凌乱,跟从之象明显。他们熟悉院落布局,直扑重要位置。” 沈确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避开脚印跨进去。 屋内陈设乍看并无紊乱,桌椅依旧,书卷整齐,但案上一方旧砚台的位置被移动过,虽然事后尽量还原,但角度与他摆放时,差了分毫。 “有人进来过。”沈确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翻得很仔细,也很小心。” 魏静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们出来时步伐加快,间距不均,应该是没找到他们最想找的,所以不甘心,扩大了搜索范围,连厨房附近都没放过。” 说话间,沈确已走到卧房,检查了窗棂和箱笼。 同样,衣物、书籍有被翻动又归位的痕迹,银钱细软却分文未少。 祁泽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警惕道,“分文不取,这做派显然带着目的性。” 他话音刚落,魏静檀猛地转头看向沈确,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惊悸,“虎符呢?” 沈确不紧不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探入袖中,掏出一物,拿在手里晃了晃,“这呢!” 魏静檀愣住了,“你随身带着?” “不然等人来偷啊!”他抬眼,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无声的脚印,又落回屋内被仔细翻检过的痕迹,“带在身上虽险,但至少也免了一些担惊受怕。” 难怪他方才检查时那般镇定,原来这东西他从未离身。 随着长公主的倒台,如同抽去了棋盘上最显眼也最蛮横的一颗棋子,许多原本被其势力遮掩的暗线与空档,便随之暴露出来。 “一直以来在暗处窥视我们的,既不是长公主和永王,也不是安王。不然以目前安王与沈家的关系,虎符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大可以向沈家施压,直言要便是。”沈确揣手道。 第92章 魏静檀想了想,确实,眼下安王声势正隆,也没什么好忌讳的,而且虎符牵涉兵权,何等敏感,他若真有意,实在没必要行这宵小之举。 “这些人既不为长公主,也不为安王……”魏静檀微微蹙眉,双手环抱于胸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手臂,“那这背后之人,所图为何?毕竟长公主是为了永王,也是为了她自己权倾朝野的私欲;安王所为,更是直指东宫之位。这个人,如此费尽心机周旋于各势力之间,又是为了谁?他在给谁铺路?” 他抬起眼,目光与沈确、祁泽先后相接。 一个行事风格隐秘阴柔、不择手段,又刻意避开与当前最强势力的直接冲突,以及某种超越眼前利益、更长远的布局感,同时又有能力参与储位之争。 如此串联在一起,他们脑中的思路渐渐清晰,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却始终存在于皇室谱系中的名字,浮上心头。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人眼中俱是光芒一闪。 “六皇子!” 皇上当年在潜邸时,处境维艰,颇受打压排挤,以致子嗣单薄,血脉不丰。 当今皇后数年前方艰难诞下六皇子,后来随着后位的进封,此子名义虽是嫡出,奈何落地之时,两位兄长早已长成,且各自羽翼渐丰,锋芒毕露。 因此,这位年纪最幼、几乎与兄长们隔了一辈的嫡次子,长久以来被众人有意无意地忽视了去,只当是个尚不更事的稚童。 “可我听闻,皇后自出嫁后与娘家的关系并不好,似乎刻意疏远了外戚,来往甚是寡淡。这些年,更未见她为娘家兄弟子侄谋过什么显赫官位,反倒是听之任之,由着他们门第不显,沉于下僚。”沈确问,“如此看来,皇后自身并无强援可恃。宫中虽有尊位,但若无外朝呼应,不过孤悬而已。何人会替她谋划?又揣着什么心思?” 三人正沉浸在这令人脊背生寒的推论中,门外却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三声叩响,让屋内的三人瞬间噤声。 祁泽无声地移至门后,刀已半出鞘。 沈确眼神一凝,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自己缓步走到门边,沉声问,“何人?” “宋毅安。”门外传来一个低而平稳的男声,吐字清晰,不带丝毫情绪。 对方直接报上姓名,但沈确从未听过,不由得一愣转头看向魏静檀。 只听魏静檀忙解释道,“自己人。” 宋毅安被让进门内,沈确与守在门后的祁泽目光一触,祁泽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眼神确认此人正是之前协助营救郭贤敏儿女的神秘人。 沈确心下了然,不由得重新、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位。 眼前人灰布衣衫,平凡样貌,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无波,仿佛一切机锋与危险落于其身,都不过石沉大海。 只是不知,这张脸是他的真实模样吗? 千面阁之人神出鬼没,向来只通过特定渠道或更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这一月来还从未如此直接地出现在魏静檀居所之外,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 魏静檀有些意外的问,“出什么事了?” 宋毅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魏静檀脸上,语气依旧平稳无波,说出的话却让在场三人都是一愣,“最近几日,京城里,三教九流,多出好多人。” 就这? 魏静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祁泽握着刀柄的手都松了松,脸上露出些许不解。 连沈确也微微一怔,这算是什么火烧眉毛的紧急消息? 第109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4) 京城人口流动本就频繁,三教九流汇集更是常态,多些生面孔虽需留意,但似乎远未到需要他冒着暴露行踪、打破惯例的风险亲自跑这一趟的程度。 可他既然特意前来,绝不会只为了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多出好多人?”沈确重复了一遍,放缓了语调,带着探究。 宋毅安点头,接口道,“码头、货栈、车马行、各坊市井底层劳力聚集之处,以及商队、乞丐,近日涌入的生面孔,比往常多了近三成。这些人看似分散,各行其是,有做短工的,有跑单帮闲的,有寻亲访友的,但细查之下,多半身有粗浅功夫底子,行事说话偶露行伍痕迹,且彼此之间,存在极其隐晦的联络方式。” 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渗透得很快,也很安静,若非我们的人也混迹其中,很难留意到他们的流动与暗语。” 沈确、魏静檀、祁泽三人闻言,脸色终于变了。 “化整为零,混迹市井,只待一声号令便能迅速集结,便可成为一支令人防不胜防的奇兵。”沈确的声音沉了下去,“潜伏、暗杀,攻城略地,在对手最松懈时给予致命一击,这是兵家惯用的手段。” 魏静檀指尖发凉,“这些人可都是中原面孔?” 宋毅安点了点头。 祁泽背后泛起寒意,“这般阵仗,他们的目标,应该不只是储位吧?” 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 沈确中肯地评价道,“如今安王与永王斗得你死我活,双方势力在中枢不断折损消耗。若在此时,趁新帝立足未稳,储位未立,防备最空虚的一刻,突然发难,倒是能有几分胜算。” “可探察到这些人的头目?”魏静檀声音微紧。 宋毅安摇了摇头,“指挥者极其谨慎,中间环节众多,组织严密,调度有序,且经常变换接头方式与暗号。我们目前只能确定,他们并非属于任何已知的王府、权贵或江湖帮派势力。” 祁泽着急,声音不自觉发紧道,“我们必须立刻禀报……” “禀报谁?”魏静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浸满了无奈与冷峭,“是禀报此刻正恨不能生啖对方血肉的安王、永王?还是那位端坐于龙椅之上,却根基未稳、四方掣肘的新君?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的箭矢与权杖,我们手中空空如也,拿什么去取信?几句捕风捉影的猜测,非但无人会听,反而会让我们自己,先一步成为夜色中最醒目的靶子。” 宋毅安静默地听着,月光下,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附和,也不反驳。 半晌,他们始终没个结论,他双手在身前微微一拱,姿态干净利落道,“消息已带到。在下不便久留。我们的人,会继续盯着。” “多谢郎君示警。”沈确对宋毅安郑重拱手。 言罢,宋毅安一如来时,转眼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庭院里只剩他们三人,以及满地破碎摇曳的树影。 沈确缓缓背过手,目光一寸寸扫过这座暂时容身的小院。 墙角斑驳的青苔,檐下半枯的藤蔓,石阶缝隙里挣扎求生的野草,每一处平淡的景致,此刻都透着一股风雨飘摇前的宁静。 远处望楼传来的暮鼓声,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滚过天际,压向这方小小的院落。 那声音不再象征秩序与安宁,反而像在为这座庞大帝都缓缓拉上最后一道屏障,宣告着某个不可逆转的转折。 他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京城广厦万千,街巷纵横,于他们而言,却已再无一处可称得上安全与平静的角落。 夜色如墨,正在无声浸染一切。 第二日,天光初透,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京城。 沈确与魏静檀换了身半旧不新的常服,料子粗软,颜色黯淡,混入早市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京兆府衙门前,那对石狮依旧静默地踞守着,鬃毛爪牙在晨雾里显出几分湿冷的威仪。 当值的衙役听闻他们要寻府尹连琤,直接请了进去。 前厅里,他们两人刚坐下不久,茶水尚未沾唇,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法曹秦知患提着略显宽大的官袍下摆,快步走了进来。 秦知患与他们颇为熟稔,不及寒暄客套,相对落座。 “二位大人一早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秦知患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确有些事务想向连府尹当面请教。”沈确语气平稳 秦知患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大人来得不巧,连府尹告病,连府的小厮说是感了风寒,头疼得起不来身。连府尹素来勤勉,风雨无阻,若非实在撑不住,断不会告假。” 他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是说来也怪,昨日下午,府尹还曾与下官商议几桩紧要的卷宗,精神尚可,并无不适之态。怎地一夜之间,就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 他说完,目光沉沉,眼里满是担忧之色。 “既如此,我等便不叨扰了,望连府尹早日康复。”沈确起身,语气如常,对秦知患叉手道。 秦知患亦起身还礼,面色沉郁,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将二人送至门口。 走出京兆府衙,街上行人已稠了起来。早市的喧嚣漫过京城的街巷,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层层叠叠地涌着,织成一片看似热闹、却又与人无干的背景。 第93章 二人随着人流慢慢走着,目光掠过道旁热气腾腾的朝食摊子,心神却早已不在此处。 “连琤便是真病了,托府里人递句话总还容易。”魏静檀低低说道,声音刚出口,便被市声卷了去,“这般无声无息的,反倒叫人悬着心。” “这节骨眼上,谁说不是。”沈确的目光沉沉扫过周遭店铺,“不如备些东西登门瞧瞧?” 他话音未落,身侧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冲撞! 一个黑影极其敏捷地从旁侧窄巷里窜出,直扑沈确腰际! 沈确反应极快,侧身欲避,却因正在分心说话,慢了半拍。 只听‘嗤啦’一声轻响,腰间系着玉佩的丝绦被一把扯断,那枚不算起眼却颇有年头的青玉玉佩已落入一只脏污的手中。 得手的竟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瞧身形不过十五岁上下,动作却滑溜得如同泥鳅。 他得手后毫不恋战,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拔腿就朝人群密集处钻去,矮小的身形在行人腿脚间几个闪躲,眼看就要没入人流。 “站住!”沈确高声喝道。 魏静檀知道,那玉佩是沈确母亲留下的旧物,意义非凡。 两人顾不上呼喊旁人,拨开前方挡路的行人,疾步追了上去。 小乞丐对附近街巷显然熟稔无比,专挑狭窄曲折、杂物堆积的小巷子钻。 他身形瘦小,速度却奇快,在复杂的地形中占尽优势。 沈确与魏静檀虽武功不弱,但在拥挤杂乱的街巷中颇受掣肘,一时竟被那小乞丐拉开了一段距离。 “分开堵他!”沈确低声道,目光迅速扫过前方巷道的岔口。 魏静檀会意,立刻拐入另一条稍宽些的巷子,意图在前方包抄。 沈确紧盯着前方那抹灵活腾挪的褴褛身影。 这小乞丐手法不算娴熟,但目标明确,在他们刚从京兆府出来、心神不宁之时,才得了便宜。 前方巷口忽然开阔,似是连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废弃场院。 那小乞丐身影一闪,便窜了进去。 沈确毫不犹豫,紧随而入。 场院里堆着些破败的箩筐、朽木,杂草丛生。 那小乞丐冲进场院中央,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在乱发后炯炯有神。 他看着追进来的沈确,以及慢一步而来的魏静檀,反而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就在这一瞬,沈确与魏静檀目光一触。 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中计了?! 第110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5) 废弃的场院里,早市的喧嚣被重重巷道隔绝在外,只余下风声掠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那小乞丐将额前乱发往脑后一拢,就着旁边破瓦缸里残留的雨水抹了把脸,竟露出一张眉目清秀的面孔。 沈确眉头微蹙,侧首对魏静檀低语,“这人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小乞丐自顾扯着身上褴褛的衣角擦净脸上水渍,朝那半塌的破屋扬声道,“二郎,人我给你带来了。” 话音方落,破屋门洞里不紧不慢踱出一人。 沈确与魏静檀抬眼望去,来人一身素色布袍,眉目疏朗,正是之前在周勉嫁女宴上见过的梁家二郎,梁澈。 梁澈走下台阶,晨光斜映着他半边身子,他目光扫过院中二人,唇角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玉佩,朝乞丐打扮的随从道,“你先回去吧!” 随从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墙角的豁口处。脚步声渐远,场院中只剩下三人相对而立。 梁澈掌心的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并未急着递还,低头用指腹缓缓摩挲过玉佩边缘,感受着玉质的纹理。 他将玉佩稍稍举起,对着晨光细看,温润的光泽在他指间流转。 “此玉质地虽非上乘,但听闻沈少卿随身多年,想来意义非凡。” 沈确的视线落在玉佩上,声音微沉,“此乃家母遗物。” 梁澈闻言,神色倏然一怔。 他立即上前两步,双手将玉佩平托掌中,郑重地递到沈确面前,原本从容的语调添了几分肃然,“在下唐突,无冒犯之意,还请见谅。” “梁二郎费心引我二人至此,不知所求为何?”沈确将玉佩收入怀中,神情依旧警惕。 梁澈眼尾轻扬,笑容和煦,“无他!就是想问问,苍云卫那枚调兵虎符,如今可还在尊处?” 话音坠地的刹那,周遭的气氛一僵。 梁澈恍若未觉那两道骤然绷紧的目光,面上笑意未变,甚至更舒展了些。 沈确胸如擂鼓,见他这般有的放矢,来不及细想他是如何知道,“梁二郎这是什么意思?单枪匹马的找上门,纵然有武功傍身,是不是有点寡不敌众啊?” “在下可没想与少卿动手,我与那帮监视、截杀你们的歹人可不是一伙。”梁澈听这话,立即安抚,“再说了,那虎符又不是我的,方才不过是替物主问一句罢了。” “物主?”沈确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奇怪,眼底寒意更深,“虎符乃国之重器,何来私属之说?梁二郎这话,怕是僭越了。” “少卿教训的是。”梁澈从善如流地颔首,态度依旧谦和,言辞却寸步不让,“但你见到那位,便知此物确有归处。” 他这话说得迂回,却暗有所指。 魏静檀听得不耐烦,直言道,“梁二郎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这般藏头露尾,与那些截杀之辈,说到底也也没什么两样。” 梁澈闻言,轻拂衣袖,似在理顺千头万绪,“陈响贪墨案、纪氏流放、落鹰峡血锈未干、景隆政变,还有瑾乐楼后巷那间总有琴音传出的宅院,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查。看见你们私藏虎符,近日才敢断言,我们所求,当是同一件事。” 梁澈口中的桩桩件件,皆是他们近来所查之事,甚至包括了瑾乐楼后那处隐秘宅院! 此人仿佛在他们身后布下了无形的眼睛,将他们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对方显然掌握确凿信息,顾左右而言他已经毫无意义。 沈确问,“那你找上我们是什么目的?” 梁澈郑重道,“揪出幕后主使,拨乱反正。” “如今天下大局已定,这时候你说拨乱反正?”魏静檀疑惑的盯着他,“那阁下不妨说说,乱在何处?正又在何方?你又要如何拨呢?” 梁澈毫不犹豫,目光灼灼,“如今乱在朝纲被私欲蒙蔽,忠良遭戕害。正,自是朗朗乾坤,法度昭彰,君威重振。至于如何拨,这非我一人能言,更非我梁家一家能为,所以今日不得已才找上二位。”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疑云暗涌,可君子怀璧,对外不得不防。 梁澈却已转身,望向那座半倾的废屋,“二位尽可放心,若梁某有加害之心,何须费此周章。不瞒二位,前日此处已暗通地道,直抵瑾乐楼后巷宅院。随我去见一人,见了他,虎符的归属、梁家的立场、乃至旧案迷雾,皆可窥见一二。” 魏静檀沉吟片刻,忽道,“我有一个疑问,郎君若肯坦诚相告,我们便信你。” “魏录事请问。” 他直言问出长久以来的困惑,“京中这几起连环血案,是不是梁家所为?” 此言骤出,沈确抬眼看向梁澈。 反观梁澈坦然颔首,“除周勉一案,其余皆是。” “为何?”沈确追问。 梁澈目光如深潭投石,泛起冷冽的涟漪,“你们不是猜到了吗?瓦解明面上的势力,逼幕后之人现身。” “原来如此。”沈确最终吐出两个字,“带路。” 梁澈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走入破屋。 屋内灰尘遍布,蛛网横陈,角落堆着些早已朽烂的杂物。 他走到一处看似寻常的墙角,伸手在几块砖石上用力按下。 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一块石板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泥土与陈旧气息的凉风从下方涌出。 “暗道曲折,请跟紧我。”梁澈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晃亮,率先踏入。 沈确与魏静檀紧随其后。 暗道狭窄幽深,显然是近期所建,壁上苔痕湿滑,空气滞闷。 梁澈对路径极为熟悉,在数个岔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 一路上,他沉默不语,只专注前行。 沈确与魏静檀保持着警惕,留意着身后与四周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入,空气也清新了些许。 梁澈熄灭火折,低声道,“快到了。” 他们沿着坡路向上,看距离应该在地面的高度,墙上有一个凿开的洞,与之连接的是一方木门。 梁澈领着他们,悄无声息地来到那扇门前,屈指,在门上叩了三下。 屋内沉寂片刻,然后,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却异常平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第94章 “是梁二吗?” 第111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 面前的门打开,沈确与魏静檀踏入屋内。 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继而却透出一丝甜腻味。 魏静檀深吸了几口,才确认这是‘松上雪’的味道。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桌上仅有一盏油灯,灯焰跳动,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而坐在桌后那张旧木椅上,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袖口甚至有磨损的线头,身形单薄,面色略显苍白,一双眼睛沉静地望过来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透彻与威仪。 那少年目光在沈确与魏静檀身上缓缓扫过,并未起身,只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 “沈少卿,魏录事。”少年开口,声音里是许久不言语的沙哑,“冒昧相请,失礼了。” 沈确与魏静檀心中惊疑更甚。 眼前少年气度非凡,绝非寻常人家,但那身略显寒酸的布袍,这简陋到近乎困窘的居所,却用得起京城富贵圈子的熏香——松上雪。 “这位是……”沈确谨慎开口,目光投向梁澈。 梁澈却已退至门边,垂手而立,姿态恭敬,与方才在院中的从容判若两人。 他见沈确面上迷茫,不禁疑惑。 少年将他们的审视尽收眼底,并无不悦,反而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你们二人入京晚,不认得我也正常。” 他拂了拂衣袖,微微前倾身子坐得端正些,油灯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那光亮似乎想描摹出几分昔日御座上的轮廓,反而衬得这身粗布衣衫与周遭的简陋格格不入。 “朕名苏廷珲,当年奉先帝遗诏,承继大统。如今……你们或可称我一声废帝。” 他的声音不高,言语里甚至有些自嘲。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确和魏静檀震惊得难以言语。 景仁帝! 谁能想到,这废宅子关着的人竟是景仁帝! 去年年中被长公主拉下皇位,便以 ‘冲龄践祚,难堪重负,当效尧舜,择贤让位’ 为由,在宫廷政变中黯然退位,将九五之尊拱手让与皇叔的少年天子! 有说他其实早已被鸩杀,秘不发丧;有说他身染恶疾,幽居别宫;更有说他实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被终生圈禁。 可所有的揣测都只是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旋起旋灭,无人敢深究,亦无人能证实。 谁都以为,这位如同流星般划过帝国天空的少年皇帝,早已湮没在深宫高墙之后,成为了史书上一笔语焉不详的注脚。 然而此刻,他竟活生生地坐在他们面前,在这毗邻着笙歌彻夜的瑾乐楼、藏匿于市井杂沓深处的一方陋室之中! 呼吸可闻,触手可及! 沈确几乎是本能地便要屈膝下拜,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君臣纲常。 可膝盖将弯未弯的刹那,却又硬生生顿住,眼前人是君,却已是废君;此地是囚笼,已非朝堂。 这一拜,该以何名目?拜的是曾经的帝王威仪,还是赌上性命的站队? 魏静檀也同样僵在原地,想到当年祖父不计后果辅佐的是眼前这位,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若他是景仁帝,那么去年那场所谓的禅让,究竟掩盖了多少血腥与阴谋?而如今的他囚禁于此,梁家在此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景仁帝将两人瞬间的震撼、迟疑、乃至眼底迅速升起的警惕与探究尽收眼底。 他再次轻咳,缓缓开口,“很意外吧?” 微扬的尾音里,并无多少询问的意味。 他微微扯动嘴角,似笑非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亦未曾料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手持苍云卫虎符,并执着于追查陈响、纪氏旧案的人。” 想到梁澈此前所言,沈确这才回神,掏出虎符,双手奉上,“此物应归还原主。” 景仁帝的目光久久凝在那枚青铜虎符上,仿佛通过它看到了故人,“这原本是我交给纪老,让他去调兵救驾的信物。而如今我身陷于此,四方耳目隔绝,纵有虎符,又如何号令得动一兵一卒?还是你拿着吧!”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转向门边。 梁澈如一尊石像般伫立,面容在昏暗中凝结成铁青的剪影。 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峰,无不昭示内心的担忧。 景仁帝的目光复又看回沈、魏二人。 “梁二郎引你们入此绝地,赌上的是梁氏满门的性命。”他缓缓道,“这囚室之外,早已是风雨满楼。许多事,盘根错节,迷雾重重,恐怕连我那已登御座的皇叔,也未必能窥见全貌。” 这话不假,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一眼,此刻他们所能确信的,便是这层层迷局背后,确实存在一人,在暗处拨弄着一切。 “三年前,他们为了动摇皇权根基,先是构陷纪老,断我臂膀。紧接着,我身边信得过的近侍,或被重利收买,或遭不明不白地暴毙。他们就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剔净我身侧的屏障与耳目。直到最后那一日,我被‘请’下御座。”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给了我体面,却也彻底斩断了我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若非梁家暗中周旋保全,我恐怕早已死在这不见天日之处了。” “想来你们也已经知晓,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有人将轰动朝野的贪墨案,精心炮制成了一盘无可辩驳的死局。那不止是构陷,更是对满朝上下的威慑,连三朝元老、清誉极盛的纪家尚可轻易摧折,满朝文武,谁还敢做仗马之鸣?” 他垂目片刻,声音更低,“事后我曾细细琢磨许久,彼时皇叔甫解幽禁,性情中庸,并无雄才大略,更无孤注一掷的魄力。安王、永王,我的那两位堂兄,一个骄横跋扈却无深谋,一个看似谦和实则短视。长公主她确有手腕,但终究困于女子之身,但若要颠覆皇统,她缺一份名正言顺,而那时的皇叔,她根本瞧不上。” 沈确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殿下推演至今,可曾看清执棋者的面目?” 第112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2) 景仁帝缓缓摇头,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此人藏得极深。他从不站在明处,而是借各方权势为屏,将每个可能的怀疑对象都变成自己的掩护。纪老一案,证据链环环相扣,他让皇叔自以为得计,让安王、永王互相猜忌,让长公主沉溺于权术游戏。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局中谋算,却不知自己也只是他人棋盘上的子。” 沈确听罢,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们每次循迹追查,要么不知全貌,要么死无对证之局。”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门边对的梁澈问,“梁家为何要与周家结亲?” 梁澈不疾不徐的开口道,“断龙崖山匪被灭口一事,周勉自危。他想求得世家庇护,便打算以幕后之人的身份为交换。只是真相尚未吐尽,便已毙命。” “不过,此前他倒是透露了一些。断龙崖当年丢失的三本账册,其实是记载了一笔巨款去向的关键。郭贤敏当年正是用这笔钱,为自己铺就了青云路。这些年来,他表面依附长公主,看似是其门下得力之人。但我们查过他私账才知,当年经他手暗中转运至江南道的粮食,一部分用于那些助安王发动政变的私兵,另一部分则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梁澈略作停顿,“据周勉所言,那笔巨款与消失的粮食,皆用以供养另一支隐于暗处的兵马。” 魏静檀眼波流转,看向沈确,“如此说来,当年落鹰峡埋伏你的那支军队,应该就是这支。” 沈确眉头微蹙,“所以你们杀了定北侯?” “定北侯手握重兵,登基大典就在眼前,若不能收为己用,便只能除去。”梁澈面无表情的陈述着事实,“本以为孙长庚死了,除去一祸患,没想到,孙绍那个纨绔也参与其中。” 景仁帝转向沈确,目光如深潭,“你有没有想过,定北侯为什么要杀你?” “自从我知道当年的埋伏是孙绍所为后,就想过这个问题。”沈确沉下心道,“或许,孙绍的出现就是为了监视我,他来探我的口风,若我对纪家旧案流露出丝毫质疑,他们便须将我灭口,这便是理由。有人不愿我追查下去,而定北侯趁兵荒马乱之际,顺手做了那把刀。” “我初闻你在暗中追查此事,也曾百思不解。直至后来详查你过往经历,推敲出你或许与纪家那位小郎君交情匪浅。”景仁帝顿了顿,“此等细枝末节的小事,旁人尚不知情,那背后的人为何知晓?” 沈确不自主的看向魏静檀,“殿下的意思是,我幼时便与我熟稔之人。可知晓此事、又有能力在京中操控如此棋局的人,分明都已不在人世。” “不在人世?”景仁帝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洞察世情的冷峭弧度,“我看,未必。” 第95章 “那些看似与世无争、从不站队,却总能恰到好处置身事外、片叶不沾身的人;那些资历老到、历经数朝风浪,任凭龙椅上换了几茬主人,却始终稳坐钓鱼台、安享尊荣的人;”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虚空,“还有……那些本应身处风暴中心,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却总能奇迹般地毫发无伤、甚至从中渔利之人。这些人,嫌疑最大。”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个人凝重的面容。 要想知道定北侯如何知晓,还得从孙绍查起,定北侯的死是他们始料未及,眼下关口他们必定乱了正阵脚。 魏静檀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寂静,“孙绍借着办丧仪,除了联络一些旧部外,是否还见了什么特殊的人?” 梁澈摇头,“那几日我们一直派人盯着,并无异常。侯府内外吊唁之人虽多,却都是京中寻常往来,未见他们有过多交谈。” 魏静檀追问,“陆德明呢?他去了吗?” “他自然要去啊!”梁澈理所应当道,“定北侯的丧仪,他身为大内总管出席,是代皇上表天恩体恤。” “怎么突然问他?”沈确不解的问。 “有件事,我尚未证实,不过倒也有八分真。”魏静檀犹豫道,“近身侍奉皇上的宫人中,有人在暗中下毒。此毒混入香料,经焚烧后吸入肺腑,时日一长便会蚕食根基。蹊跷的是,皇上身边侍从皆无中毒迹象,行事能如此周密精准的,除却陆德明,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众人闻言,心下皆是一沉。 一股无声的震颤掠过心底,那惊诧不过一瞬,细想之下若连御前最亲近之人都已成那人爪牙,这张无形大网究竟织得多深、多密? “还真是应了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他不想让新帝登基。”景仁帝讥讽一笑,“看着他们互相争斗、消耗,如今他要收网了。” 沈确道,“如果我们没有猜错,他想扶持的人,应该是六皇子。” “扶持一个五岁的娃娃……”景仁帝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背后是垂帘听政、急于掌握实权的太后,一个掌控宫闱、手段阴狠的大太监,再加上个把持朝政、号令群臣的辅政大臣……呵,好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翻版。倒是把‘名正言顺’和‘实际操控’都占全了。” 他缓缓站起身,室内昏黄的光线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今日他们能扶持五岁稚子,明日就能为这稚子‘选定’后宫、‘代拟’圣旨、‘代掌’玉玺。长此以往,法统何在?纲常何存?各地藩镇见此中枢羸弱、权臣当道,岂会不生异心?届时,烽烟四起,割据横行,这百年基业、万里山河,便要沦为野心家逐鹿的猎场,黎民苍生皆成俎上鱼肉。”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三人,那里似乎有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星,“如此循环往复,国将不国。” 景仁帝撩袍坐下,提笔在纸上疾书数行,墨迹淋漓。 “此处是苍云卫潜身之地。”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人心,“如今虎符在你们手中。不必为我一人,亦不必为纪氏一门。如何抉择,在你们。” 第113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3) 正午的日光白得晃眼,锋利得像是能割开空气。 沈确与魏静檀低着头,从暗巷中走出,骤然置身于市井的喧嚣里,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街肆两旁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裹挟着食物蒸腾的香味扑面而来,孩童举着糖人追逐跑过。 仿佛刚才那番关乎国运存亡的对话,不过是另一重时空的幻觉,而眼前这汗津津、闹哄哄的俗世,才是唯一触手可及的真实。 他们两人并肩走入这喧嚷的街道,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们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太多东西堵在喉间,反而失了言语的次序。 此刻,虎符沉甸甸地坠在沈确袖中,那时不时坚硬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肩上骤然压下的重量。 在嘈杂的人声中,沈确忽然问,“先去何处?” 魏静檀抬眼望向远处望楼隐约的轮廓,沉默片刻。 “先填饱肚子。然后,去找该找的人。” 魏静檀选了一处临街的简陋食摊。 油腻的木桌,矮小的条凳,炉灶上支着大铁锅,锅里羊汤滚得发白,厚厚的油花儿在汤面漾开,混着骨肉熬透的香气,与柴火烟气一道散在风里。 他径直走到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撩袍坐下,朝摊主道,“两碗羊汤,两张饼。” 沈确在他对面落了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力夫埋头喝汤,小贩蹲在凳上啃饼,货郎担子歇在道旁,街上人来人往,谁都无暇多看旁人一眼。 巷口嘈杂,人声车马声遥遥传来,反而衬得这角落有种喧闹里的清静。 他收回视线,落在魏静檀脸上。 “你竟还有胃口?” 魏静檀正从筷筒里挑拣,指尖拨过几双歪斜的竹筷,终于抽出一对相对齐整的,嘴上悠然道,“这世间,哪还有比穿衣吃饭更大的事。” 滚烫的粗陶碗端了上来,汤汁浓白,撒着翠绿的胡荽末。 魏静檀掰开硬饼,一半浸进汤里,另一半放在手边。 油润的饼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而丰腴,咬下去,齿颊间都是温厚的香。 沈确没有动筷,只看着对面的人。 在他眼中,魏静檀动作细致得,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沈确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热汤下肚,一股暖意舒展开,驱散了方才沾染的阴寒。 他压低声音,“你说‘该找的人’,是谁?” 魏静檀嚼着饼,无意地环顾四周道,“连琤啊!我们已经知道苍云卫的所在,自然要知会他一声,免得他白忙活。” “那我们沿途买点东西吧。”沈确微微颔首,盘算着探病该拎哪些花红礼物。 却见魏静檀摇头,“不用,咱们翻墙,不走正门。” 沈确一愣,青天白日这种事一般都是他常干,如今从魏静檀嘴里听得到还有些不适应。 “也好,正好省了一笔。”沈确点了点头,咽下一口饼,“正门出入难免惹眼,如今这局面,越少人知道我们的行踪越好。” 身边几桌客人陆续起身,铜钱落在柜上的脆响此起彼伏,摊主殷勤的吆喝声送着客。 “景仁帝不谈谋划,不仅将虎符和地址给了我们,还将选择权也一并交了过来。他此举何意?” “不过是让你觉得他豁达罢了。”魏静檀笑了笑,“他是被逼到了悬崖边,手中已无棋子可落。虎符在他手中,不过是一块废铜;交予我们,却可能成为撬动僵局的那枚楔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他看得明白,我们与如今当权者之间横着血债。两相比较,我们自然会偏向他几分。而你,是历经沙场的武将,麾下曾领过兵。一旦动起手来,有你站在他那边,他便多了一分夺回棋盘的底气。他所展现出的豁达,实则不过是绝境中,一个帝王最清醒的算计。” 沈确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魏静檀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波澜,却像深潭般映着他清冷的神情。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魏静檀问。 沈确收回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只是未料到,你会这般评断他。” 听他言不由衷,魏静檀淡淡纠正道,“你是未料到,纪老呕心沥血辅佐三代帝王,而如今他的孙子,会说出这般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话。” 沈确闻言一怔,竟一时未能接话。 先前他虽已隐约猜到魏静檀的身份,却始终未曾点破。 “我曾想过问你。”他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可又怕问出口后,连最后一丝念想都落空。” 有些真相,宁可悬着,也不敢轻易触碰。 魏静檀听罢,唇角轻轻一扬,竟有几分旧时狡黠的影子,“多年未见,骨子里还是那个爱钻牛角尖的沈家二郎。” 沈确听他这样奚落自己,不甘示弱道,“你也没好哪去,还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散漫模样。”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魏静檀没有回顾其他,付了几个铜板,起身道,“走吧!” 两人离开食铺,混入午后人潮。 日光斜照,将坊市的屋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棱角。 他们绕了几条小巷,避开正街,最终停在连宰辅府邸后巷一处僻静墙角。 墙内是连府后园,几株老槐探出枝桠,投下斑驳荫凉。 沈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朝魏静檀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足尖轻点墙面,借力翻上墙头,又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园中的景象映入眼帘,却让他们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异样之感,这不是午后该有的寂静。 第96章 连府的后园,虽非前庭那般人来人往,但平日也该有负责洒扫的仆役、修剪花木的园丁,或是偶尔穿行其间的丫鬟小厮。 然而此刻,目光所及,那精心铺设的卵石花径上空空荡荡,修剪整齐的花木在阳光下静立,连一只鸟雀的身影都稀落得很,偶尔一声啼鸣,反而更衬出这方天地的沉寂。 他们对视一眼,借助树木和屋脊的阴影,如同两只灵敏的狸猫,向着连琤所居住的东院方向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东院,那股不寻常的寂静感便越是浓重。 穿过一道掩映在藤蔓后的月洞门,东院的院墙已在前方。 两人借着墙边繁茂的古树枝桠悄然伏上墙头,眼前的景象却让二人同时屏息。 四名佩刀家丁如石雕般守在院中,面容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角落。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连琤所居的那间厢房,窗扇竟被厚重的木板从外严实钉死;门扉同样被交叉的木板牢牢封住,粗长的铁钉深深楔入木中。 整个院子像一个精致的囚笼,透不出一丝声息。 第114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4) 他们二人悄悄从墙头退了下去,显然连琤的面,他们今日是见不到了。 想来这一切应该是连慎的意思,他作为父亲知道此间凶险,想保全儿子用这样的方式也无可厚非,但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沈确和魏静檀伏在灌木里,暗自庆幸多亏没走正门,眼下知道连琤没事,他们稍稍心安,但之后的事他们只能靠自己。 魏静檀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走之前,我还想去见一人。” “谁?”沈确问完才反应过来,“你姨母?” 魏静檀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多年未见,听说她身体一直不好。” 既然来了顺道去看看也好,儿子被父亲这样囚困,说不定她做母亲的能知道一二。 他们顺着墙根,来到连家主母的院子,刚一靠近,里面传来几声压抑、连续的咳嗽声。 他姨母所居的院子方正,却无甚景致。 青石板路直通房前,两旁花圃里月季残败,角落假山堆得潦草,下有一池泛绿的死水,浮着枯叶。 整个院子透着无人用心打理的倦怠。 听闻连宰辅与崔氏膝下只有一子,多年来连宰辅守着病弱的发妻,并无妾室旁出,府中内外皆言宰辅情深。 正因主母常年卧病,难理家事,府中下人行事难免松懈。 他们见院中无人,径直走向房门,恰在此时,门扉由内拉开,一个端着空药碗的中年婢女低头步出。 她抬眼,猛地撞见迎面走来的两个陌生男子,瞳孔骤缩,惊骇之下,刚要冲破喉间的叫嚷声,被魏静檀一把捂了回去。 魏静檀的目光倏地落在她眉宇之间,那熟悉的轮廓,经年风霜未曾完全磨灭的旧影,脱口而出道,“赵姨,是我。” 对面的人被他这一声叫得愣住,他见状立即放下手,眼底翻涌着漂泊归来见到亲人的欣喜,和渴望被认出的忐忑期待。 这世间称她一声‘赵姨’的,除了连小郎君之外,那就只有…… “你是?云昭!”她试探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可话音未落,目光已将他从头到脚急急掠过一遍,无需他点头,那熟悉的骨相,那份刻入记忆深处的感觉,已让她瞬间确认,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真的是你!老天有眼,你还活着!” 她后退着将他们让进门内,见他们身后并无小厮引路,心下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魏静檀问,“姨母的身体怎么样了?” 赵姨闻言,刚止住的泪水又簌簌滚落。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如今见到亲人,将积年累月的压抑一下子倾诉出来。 “自从纪家出了那档子事,主母这身子骨,就彻底垮了。起初是日夜惊悸,不得安眠,后来便一病不起,汤水难进。这些年,能请的名医都请遍了,能用的珍稀药材也都试过了,可就是不见起色。人眼见着消瘦下去,整日昏沉,一个月里,统共也就那么三五日,神智能清明些,勉强能攒起一点力气,说上几句话。大夫都说,这病根不在身上,是郁结在心,药石难医。” 一夜之间亲人尽丧,这打击对一位深宅妇人而言,无异于剜心剔骨。 魏静檀不再多问,对赵姨道,“带我去看看姨母。” 沈确立在门口把风,赵姨用袖子彻底擦干眼泪,定了定神,引着魏静檀轻手轻脚地向里间走去。 里间的光线有些昏暗,阳光被厚重的帘幔遮住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拔步床上,帐幔半垂,隐约可见一个消瘦的身影陷在锦被之中,几乎没什么起伏。 魏静檀的脚步在床前几步外停下。 他静静地看着那模糊的身影,床榻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应,极其缓慢又艰难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赵姨连忙上前,俯身轻声唤道,“主母?您醒着吗?您看谁来看您了?” 魏静檀上前一步,双膝跪在踏登上。 他望着崔氏苍白如纸、颧骨凸出的面容,那曾经熟悉的温婉眉眼已被病痛和愁苦侵蚀得几乎变了形状。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闷地疼。 他忍着泪,轻轻的开口,“姨母,我是云昭,我回来了。” 榻上的人张了张嘴,唇瓣颤抖着,半晌未能拼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泪水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斑白的鬓发。 魏静檀心中一恸,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它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颊边,温声道,“姨母,不急,我在这儿。您认得我,是不是?我没死,我回来了。” 崔氏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魏静檀,泪水更加汹涌,却依旧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收回手,艰难的去拿枕下的东西。 魏静檀见状替她伸手去摸,枕下只有一方帕子。 “您是要这个吗?姨母?” 崔氏闭了闭眼,将帕子往他手里推,示意让他拿走。 魏静檀展开来看,上面绣着一簇鲜艳似火的凌霄花,看绣工既不是他母亲的,也不是他姨母的,心中不禁疑惑,为什么他姨母要给他一方旁人绣的帕子? “姨母为何要给我这个?” 崔氏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道,“救……连琤……带他……走……” 话音落下,她攥着魏静檀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头无力地歪向一侧,眼睫阖上,陷入彻底的昏厥。 “主母!”赵姨扑到床边,声音发颤。 魏静檀来不及细想,迅速探向崔氏的颈脉,指尖感受到那细微如游丝般的搏动,才稍定心神。 “只是力竭晕厥,暂无性命之忧。” 说罢,他的手转搭向崔氏枯瘦的腕间。 指下脉搏微弱,细若游丝,确是大病耗损之象。 然而,在那片衰微之中,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滞涩与浮乱,不似纯粹的虚症,倒像被强行压抑,困住了生机,像病但又好像不是病。 加之,方才崔氏隐含危机的嘱托,难道她知道些什么? 连琤怎么了?为什么要救连琤? 魏静檀收回手,看了眼手中的帕子,目光转向一旁忧惧交加的赵姨,“姨夫待姨母如何?” 赵姨犹豫了片刻,“面上是极周到的。自打主母嫁进连府,这么多年,两人一直是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主母病后,家主也是日日都来探望,汤药饮食,无不亲自过问。家主虽是日日都来,但主母清醒时,却常常推说精神不济,不愿多见。有时候,即便家主在房里坐上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 相敬如宾,却心隔山海;关怀备至,却回避相见。 魏静檀站起身,忍不住回望向姨母,心中不免问一句为什么? 第115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5) 离开连府,走在街上。 沈确眼角余光瞥见魏静檀专注的神情,忍不住低声问,“这帕子是从崔夫人枕边拿的?上面的绣工有什么特别吗?” 他方才在房中便注意到魏静檀将这方帕子收入袖中,却不知为何。 魏静檀将帕子展示给他看,“女子绣花与书写笔迹是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独特的风格。这凌霄花的起落走针,我没见过。” 沈确挑了挑眉,似乎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崔夫人给了你一方不知何人绣的帕子,并嘱托你救连琤?” 魏静檀点了点头,疑惑道,“我不明白,连琤在自家能有什么危险,他跟着咱俩才是危机四伏呢!” 他顿了一顿,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觉得那念头荒谬到不值一提,轻声道,“难道他亲爹还能害他不成?”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随即,仿佛被这个脱口而出的反问点醒,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沈确。 第97章 他们四目相对,脸色不由得冷了下来。 想到东院的囚禁,还有崔夫人的惶恐。 沈确悠悠的开口问,“你说夫妻离心,一般都是什么缘由?” “我又没成亲。”魏静檀喃喃道。 沈确眨了眨眼,“你不是写话本么?市井传奇,爱恨情仇,总该涉猎些。” “我又不写内宅的事。”魏静檀收回视线,细细思量道,“不过,按照戏文里唱不完的痴男怨女,茶楼里哭诉遭弃的妇人。依我粗浅之见,大体是有旁人挑唆、心生怨怼,要么就是郎君移情了?” “那你觉得你姨夫连宰辅是哪种情况?”沈确看着他问。 魏静檀低头看着手中,不知何人绣的帕子,“郎君移情了?” 沈确点头,“多半是。” 连慎身为宰辅,即便是有纳妾的心思,直言便是,旁人也说不得什么,而且以姨母的性子并非不容人,何至于让姨母这般怨恨? 魏静檀正不解,却听沈确道,“所以,怕不是寻常的色授魂与,应该不是规矩体面能容的事。” 他这话点醒了魏静檀,再看向那方帕子,这才发觉它并非时下流行的艳丽绸缎,颜色略显陈旧的嫩黄,光泽依旧温润内敛,触手之感润滑细软,这样一匹料子用在手帕上,难免奢侈了些,如果是制衣后余下的边角料,倒说得通了。 上面凌霄花所用的丝线也极为讲究,花叶依然栩栩如生,毫无晦暗褪色之感。 可见这帕子从未被使用,才能如此保存到这般模样。 而凌霄花,攀援而上,凌云之志,常被喻指志向高远。 在此情此景下,这花绣在这样一方帕子上,赠予如今已位极人臣的连慎,其中的意味,便更值得推敲了。是勉励?是共鸣?还是某种不便言说的承诺与期许? “走,先从料子查起,去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魏静檀将帕子收进袖里,心中翻腾的已不止是好奇,更添了一股莫名的愤懑,不仅是为了姨母那积年沉郁的恨意,还有对那女子身份的好奇。 沈确见他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知道这事关他姨母,便也不再多言,只微一点头,“好。锦祥庄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他们家的掌柜见多识广,据说与内务府都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城东最繁华的街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飘扬。 锦祥庄的铺面果然气派非凡,开阔的门面,黑底金字的招牌,进出之人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进了店内,只见各色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堆叠如山。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面透着精明的中年人,见沈确与魏静檀气度不凡,虽衣着不算顶奢,但举止从容,想来也是个世家子,忙亲自上前,叉手笑迎,“二位贵客光临,想看些什么料子?小店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烟罗、蝉翼纱,还有蜀中新贡花样的云锦,都是极好的。” 沈确接过话头,道,“掌柜的好。我们倒不急着看新货,是想向您请教些旧年料子的事儿。” 他伸手朝魏静檀要来帕子,展开给掌柜的看,“家中长辈早前得了一块料子,甚是喜欢却叫不上名字,托我出来问问,看掌柜的这般见多识广,是否识得它的来历。” 掌柜的笑容不变,接过去,眉头微微一动,捋了捋颌下短须,“质地温润细腻,颜色是嫩黄的,光泽内敛。” 他抬眼,认真的打量眼前二人,示意伙计看茶,请二人到里间稍坐,压低了些声音问,“郎君可是官宦人家出身?” 沈确一愣,如实回他,“正是。” 掌柜了然的点了点头,“不瞒二位,如今想要在市面上寻得这样的料子,怕是不能够了!这料子约莫十几年前专供大内的东西,外间绝难见到。当年,蜀中织造用蚕丝浸染法进贡了两批料子,一批是雨过天青般通透温润的色泽;而另外一批,便是嫩黄如初蕊。据说工艺极繁,色泽难调,每年所出不过寥寥数匹,先帝觉得劳民伤财,时兴劲也就一阵,便过去了。” “掌柜的果然博闻。”魏静檀顺势,朝沈确道,“原来是御用之物,府中能得这一方帕子已是难得了。”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谨慎,“这话倒是没错。按例,这等规格的料子,极为耐用,不易起毛晦色。除了太后、皇后、几位得宠的娘娘按份例可得,其余便是极得圣心的皇子公主。因为稀少,所以并未在坊间流转。您二位有这块料子,怕是府中贵不可言了。” 沈确故作随意地问,“难道连有殊勋的重臣家眷,都没被赏赐过?” 掌柜的点了点头,指着那上面的丝线道,“这丝线也极为讲究,您看这光泽与韧性,听说是用特殊法子将金银箔碾至极细,再与蚕丝捻合而成。这都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了。” 谢过掌柜,他们出了锦祥庄,天色已近黄昏。 “这帕子流落在外,疑似为定情信物,如果是这样那范围就小了很多。”沈确道,“宫中赏赐内务府必有登记,再加上适龄女子,范围就小了很多。或许打听一下便能知道,哪位贵人,偏爱嫩黄,又喜凌霄花。” 魏静檀没有回答,手中握紧了袖中的帕子。 想来十几年前,连慎不过刚刚进士及第,少年得志。 因才学和风仪被累世清贵的崔家看中,结了亲,娶了崔氏女,又与门庭显耀的纪家结了连襟。 一时间,连慎这个名字在京中可谓炙手可热,前程似锦。 没想到,他竟在那时,便与天家的某个女子,甚至是妇人,纠缠不清了。 “难怪姨母恨意如此之深。”魏静檀忽然明白了那种蚀骨之痛的源头。 第116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6) 翌日一早,魏静檀刚走进皇城,便看见罗纪赋独自在墙根下晃悠,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装作没看见,兀自往鸿胪寺的方向走。 罗纪赋却看见了他,唇角微微扬起,纨绔似的截住他的去路。 魏静檀被他挡得脚步一顿,眉间蹙起,语气里是压不住的不耐,“你怎么又来了?” “拿人钱财,反过头来不替人消灾。”罗纪赋慢悠悠补上后半句,“魏录事这态度,还真是硬气啊!” 被这厮赖上,魏静檀也是无话可说,他此时心头正乱,敷衍道,“如今永王退出储位之争,距安王统掌实权不远了,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罗纪赋闻言冷笑,“还有两日便是你们新帝的登基大典,一结束我便要跟着使团回南诏,你说我急什么?” 魏静檀拂了拂官袍袖子并未答话,罗纪赋继续道,“我近日费了些心思,绕着弯子探了安王的口风。你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盯着魏静檀的表情,“你们皇上被下毒的事,他居然不知。而且我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们的皇上都要被毒死了,你依然安稳度日,安王那边也不见你帮忙,而长公主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在庙里吃斋念佛。你们到底都在想什么?” 罗纪赋的话,像是突然打通了魏静檀某个一直忽略的关窍,他心头猛地一震。 如今这个局面,长公主和永王的指望在于皇后,而皇后膝下有亲生的六皇子,以至于她并不是真心相帮,所以安王和永王斗得两败俱伤,才是她想看到的。 如果皇上迟迟未立储君,一旦皇帝驾崩,作为未来的太后,可以稳住局面,拥立新主,甚至临朝称制。 可问题在于永王的退让,将立储的决定再次推到皇上面前。 此次皇上若松了口,立安王为太子,即便日后皇上驾崩,她的一番费心的谋划将付之东流。 “永王这次是真打算退让了?”魏静檀问。 罗纪赋呵呵一笑,“皇位谁不肖想啊!但永王是个聪明人,以安王的手段和能力,将来的皇位归属他心知肚明。他夹在中间,不过是他们博弈的棋子,与其在这里被人推着走向绝路,不如及早抽身,做个逍遥藩王,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安稳度日。前几日夜里,他去了趟安王府,说登基大典结束便要去封地。” “他倒是清醒。”魏静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罗纪赋道,“其实你们皇上心里也明白,他若身死,皇位势必落到安王手里。虽说这只是时间问题,可我等不及啊!” “可能有人比你更等不及。”魏静檀顿了顿,笃定道,“放心吧!你死不了!” 罗纪赋一怔,随即皱眉,“你这话何意?谁更等不及?” 魏静檀没有回答,径直朝着鸿胪寺署衙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庭院,抬手推开门时,沈确正伏案查看典礼现场的百官、使节、贵宾的位次排列和赞唱礼仪。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逆着光,他先是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口,片刻,才认出是魏静檀。 魏静檀走进屋内,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他几步上前双手拄着桌案,神情严肃的俯身道,“如今永王去意已决,安王上位已是不争的事实,而安王只需坐等。可眼下皇城内你觉得谁最着急?” 第98章 沈确一愣,思考片刻道,“皇后?毕竟是六皇子的生母,而且安王与他这个嫡母素来不睦,皇后并不想看到安王上位。” 魏静檀点了点头,“储位一旦立下,其他人想上位那都是乱臣贼子,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安王此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与当今圣上相比,反倒是安王更难应对。与其坐视他羽翼丰满,不如趁现在快刀斩乱麻。” “你的意思是……”沈确暗暗呼了口气,“外面市井的那些,是皇后的人。” 两人目光一碰,同时吐出四个字,“登基大典。” 魏静檀直起身,“我已经让人去查连慎的过往,但我怕来不及,你帮我约一个人。” “谁?”沈确下意识追问。 “嘉惠公主。” 沈确一愣,“为什么要我约?你跟她的交情不是比我好吗?” “我怎么约!”魏静檀直起身,双手拢入袖中,摆出一副无奈又理所当然的神情,“眼下我只是个小小录事,无名无分,职微言轻,你让我去约公主,那些宫人都懒得去给我传话。” “那你打算约在哪?” 魏静檀想了想,“北宫墙外,光顺门内有片枫林,林深处有间废弃的茶寮,本是前朝宫人偷闲所用,嘉惠少时顽皮,曾带我去过。” 沈确托相熟的宫人递了帖子。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宫墙内已次第点起灯笼。 魏静檀换了一身与暮色相融的深青色常服,跟在沈确身后,两人沉默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沈确有出入禁中的令牌,加之他是沈砚的弟弟,守卫大多与他相熟,盘问两句便予放行。 越往北宫墙走,人迹越少。 魏静檀凭着记忆引路,拨开几丛看似杂乱的枯藤,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赫然出现,隐匿在假山石与宫墙的缝隙之间。 沈确侧身挤入,低声问,“你确定是这里?前朝废弃的通道,如今未必还能通行。” 魏静檀的声音压得更低,在狭道中带着微弱的回音,“但也未必荒废。” 光顺门附近那片枫林还在,只是时值春日,枫叶尚未染红,满眼皆是新绿与鹅黄交织的嫩叶,在零星宫灯的朦胧光晕里,仿佛笼着一层浅淡的、流动的薄雾。 茶寮就在眼前,魏静檀伸手并未用力推,木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间狭小却整洁的斗室,四壁无窗,只靠壁上两盏小小的油灯照明。 室内已有一人背对门站立,身着宫女服饰,身形纤弱,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嘉惠公主。 她未带宫女,一人独行至此,脸色透着些许未褪的惊悸,唇色微微发白。 木门无声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阿确哥哥,你怎么会知道此地?”嘉惠上前半步,眼中浮起困惑。 “这……”沈确的话音生生顿住,目光不由得飘向身侧的魏静檀,似在求援。 然而魏静檀只静立一旁,毫无开口之意。他只得收回视线,低声道,“偶然得知。” 魏静檀无意表露身份,拿出怀中的帕子问,“公主可知这帕子是何人所绣?” 嘉惠不料他们特意约她至此,竟是为了一方帕子。 她费解的伸手接过,打眼一瞧,上面的花样和绣工,她再熟悉不过,“瞧着这针法,是我母后的。可女子帕子这等随身之物,怎会落在你们手里?” 魏静檀了然,这与他的推测相符。 自己的丈夫与当今皇后有染,也难怪姑母心中有苦说不出。 第117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7) 嘉惠正纳闷,却听魏静檀又问,“殿下之前说圣上要将你作为联姻人选,皇后娘娘是什么态度?” 嘉惠眼帘微垂,“她说她自然舍不得我远嫁。可我也是一国公主,自幼受万民奉养,若天命当真落在我肩上,便该有公主的担当。” 她话音稍顿,仔细思量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只是母后有些奇怪,说她对不起我,离开京城也好,让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全自己,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寂静,残破的木桌上,豆大的灯火兀自摇曳,灯芯骤爆出一朵灯花,火星微溅。 沈确听罢,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与忧虑,嘴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魏静檀的目光沉静如潭,在嘉惠的转述中,这似乎不是寻常母亲对即将远嫁女儿的不舍,倒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暗示,甚至是一种提前的诀别与铺路。 娇养的公主远赴苦寒之地度过余生,身为母亲,怎能轻易舍得? 可听皇后的意思,竟是宁可女儿远嫁,也不想让她留在京城。 莫非这京城之中,竟藏着比漠北风沙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名字,倏地划过魏静檀的脑海——连琤。 难道是因为皇上的属意,才让他们不得不与铁勒合作。 想到此处,魏静檀倒吸口凉气,脚下没站稳踉跄了半步。 他咬这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原来如此!” 嘉惠被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戾气慑住,大气也不敢出,只紧紧抿住嘴唇,不知眼前这个小小录事,竟然有这般骇人的气场。 魏静檀定了定心神,语气缓和的对嘉惠道,“殿下回去吧!这几日,前朝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嘉惠不明白,但又不敢多问,只听话的点了点头,提着灯笼,目光从魏静檀因心中激愤而别过的侧脸上,看向一旁同样不明所以的沈确。 “走,我送你出去。”沈确担心嘉惠害怕,扶她走出枫林。 等沈确回到茶寮时,魏静檀依旧那个姿势站着。 在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思忖,那个可怕的关节终于在他脑中豁然贯通。 之后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荆棘上,答案带来的寒意让他脊背发寒,走到魏静檀身边时,只觉周遭空气都透着一种无需言语的沉重。 “如果嘉惠是……那连慎这般替皇后筹谋,难道六皇子他也……” 皇嗣之事岂可混淆,但未经证实沈确终是没说出口。 魏静檀控制着胸中翻涌的怒意,“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走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如果说这里面只有野心,没有私心,我不信。” 沈确喉结微动,接着道,“听闻皇后在生六皇子前,曾有过几次身孕,却都没能保住,生六皇子时还差点难产。如果是这般情谊,那嘉惠她……所以皇后才宁愿女儿远离京城,是怕有朝一日,这秘密守不住。” “如今也不用怕了。”魏静檀顿了顿,“计划已经变了。倘若他们失败,嫁去铁勒,反倒成了嘉惠眼下唯一的生机。” 他们一路无言回到赁的院子。 一直沉默的魏静檀猛地转向沈确,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你带祁泽今夜就出城,混在人群里走。” 沈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想让我去调兵?” 他立刻摇头,“我是鸿胪寺少卿,登基大典在即,多少双眼睛盯着,此时突然消失,岂不惹人生疑?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倒是你……”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乎什么登基大典!”魏静檀的怒意几乎压不住,字字从齿缝里迸出来,“我这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连慎已然知道虎符在我们手里,这几日他只是抢夺没有公然发难,是因为我们还在京中。所以相比之下,你出京这条路更凶险。” “我若走了,他们立刻就会察觉,连慎不过放过你。你官小人微,留在京中死了都没人知道!”沈确上前一步,眼中是同样的决绝,“要走一起走,我不信梁家筹划这么久,没有应对之策。”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死死相抵,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退让的坚持,可生门死门谁又能说得准。 就在僵持之际,一道黑影如夜鸦般悄无声息地自墙上落下,正是墨羽。 “你放心的去。京城这里,有我。”他一身劲装,声音里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沈确一愣,“怎么是你?须弥阁难道也要插手朝堂事了?” “我来,不代表须弥阁。”他负手踱步上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静檀,又落回沈确身上,“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我要找一个人吗?” 沈确看着他,等他解惑。 “这个人,就是连慎。” 沈确和魏静檀皆是一惊。 “不过巧了!”墨羽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看来我们与他都有一笔私账要算。” “你一个江湖人,与堂堂内阁首辅能有什么旧怨?”魏静檀冷声问道。 “江湖人?”他低低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恨意,“家父是燕王府的谋士。” “燕王逆案?”沈确脱口而出道,“就是整个乐家都跟着倾覆的那个?” 墨羽点了点头,“那年,燕王筹划本是绝密。却有人为求滔天富贵,提前泄密。事败后,不仅燕王府上下,但凡有所牵连,无一幸免。我那年五岁,父亲预感不妙,提前将我送往一位江湖至交处,我这才躲过一劫。养我成人的那位至交,正是后来的须弥阁阁主,而须弥阁也是他留给我的立身复仇之所。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也是最近刚有些眉目。” 第99章 他说罢,看向魏静檀和沈确,“怎么样?还有想问的吗?” “所以,你早就知道,郭贤敏存在你那的是苍云卫的虎符?”沈确问。 墨羽坦然道,“没错。郭贤敏将它存入须弥阁时,我便知晓那是何物。如此烫手的东西,我更想知道,最终会是谁来取走它。”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倒没想到,来的是你们二位。”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说来也巧,阁中正有一批货物需连夜运出城,通关文书、车马过所一应俱全,护卫也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墨羽向前微倾了身,笑容和煦道,“两位,前路凶险,多一分助力便多一分生机。可要搭一段路?” 第118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8) 沈确最终还是同意了魏静檀的提议。 “那事不宜迟,我即刻安排。”墨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确转向魏静檀,院中只剩他们二人,月色清冷,映得魏静檀侧脸轮廓分明,却也显出几分掩不住的苍白。 他心头沉甸甸的,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声嘱咐。 “我会尽快回来。我离开之后,你想办法藏好。在我回来之前,务必保全自己。” 魏静檀闻言,下巴微抬,嘴角带着些许倨傲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你放心,我自有筹谋。现在我们不知苍云卫兵力如何,但不管怎样,你回来之前,我定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界时也能多一些胜算。” 可这话落在沈确耳中,却只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看着他强撑出的从容,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眼下这京城,三教九流中遍布连慎的耳目爪牙,蛛网般严密,何况还有一个手握兵权待时而动的孙绍。 留在这里,无异于置身于风暴的中心。 半晌,他们在货栈汇合,墨羽身后跟着一位黑衣侍从,低声禀告,“护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沈大人请放心。” 沈确点头,此时他已换上一身深灰色布衣,将发髻打散重新束成商人常见的样式。 魏静檀犹豫着,压低了声音上前问,“可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沈统领?” 他问得隐晦,沈确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所指。 上次军器司风波,本就是沈确的试探,只可惜结果他并不满意。 他摇了摇头,“沈家是行伍之家,论带兵打仗,守土安民,那是分内之事,责无旁贷。可若说到这朝堂权斗波谲云诡,非其所能。” 魏静檀点了点头,看着他跟车而去。 “保重。”墨羽拱手。 车队缓缓驶入夜色,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直到最后一盏风灯的光晕也融进黑暗中。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鸿胪寺正堂内已是灯火通明。 今日乃登基大典前最后一次朝议,可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沈少卿身影。 吴寺丞在堂前来回踱了几步,终是按捺不住,寻到正在整理文卷的魏静檀,“沈少卿……今日仍未到?” 魏静檀垂眸答道,“大人连日辛劳,告假了。” 寺丞眉头一紧,“这节骨眼上告假?” 他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沈确此人,行事向来散漫,他早已见怪不怪。 说到底,这位少卿的官职,不过是圣上恩宠的象征,挂个虚名罢了。 可眼下这般要紧关头,岂容他再这般儿戏? “不就是个朝议嘛!寺丞去也是一样的。”魏静檀劝道。 “你说得轻巧!” 沈确散漫也就罢了,见他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嘴脸,吴寺丞不客气的乜了他一眼。 魏静檀不放在心上,笑道,“寺丞大人何必计较这些,日后沈少卿还是要往上升的,空出来的位置还能给了旁人不成?” 吴寺丞没理他,琢磨之下倒也对他这话深信不疑,甩着袖子议事去了。 几乎同时,一封密报穿过重重宫禁,递到了内阁值房连慎的案头。 他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寥寥数语——鸿胪寺沈确,晨间未至,其赁居小院,人去屋空。 连慎面上并无波澜,只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作一缕细烟。 他抬手轻叩桌面,守在门外的长随悄无声息地进来。 “昨夜,各城门可有异状?” “回相爷,皆按您的吩咐加了暗哨。除几支有通关文书的寻常商队于宵禁前离京,未见异常。” “商队……”连慎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敲,“传令下去,让苏若封锁京畿所有要道,严查出城人员。通知孙绍,让他集结兵力。再派一队精锐,顺着商队的方向追。沈确若出了城,走不了多远。” 长随领命退下。 连慎独自坐在渐亮的晨曦里,眼底却沉着比夜色更浓的墨,手上的玉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 “沈确啊沈确,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他低声自语,“只是你太小看这京城了。” 他想起那枚失之交臂的虎符,想起魏静檀那双沉静却暗藏锋刃的眼睛。 沈确离京,难道他知道苍云卫的藏兵之地了? “魏静檀呢?”他突然出声,问的是不知何时已候在帘外的另一名心腹。 “仍在京中,今日照常到鸿胪寺上值。” 连慎嘴角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他倒是稳坐钓鱼台,是以为我不会杀他吗?” “相爷,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他?” 连慎轻声道,“有他在京城,沈确跑不远。” 登基大典在即,任何变数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沈确必须死在外面,绝不能让他接触到任何可能调动兵马的力量。 而魏静檀……留着他,或许还能牵出更多的鱼。 午时正刻,含光门外一处荒废许久的破屋。 日光从破楼的屋顶斜射而入,在布满蛛网与浮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柱。 魏静檀悄无声息地闪身入内,宋毅安早已候在屋内背阴处,见他到来,微微颔首。 他一身不起眼的褐衣,面容隐在阴影里。 “查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连慎与当今皇后早年确有私情。” 魏静檀眸光一凝,“细说。” “皇后娘娘,当年在闺中时,并非如今这般尊荣。她是家中庶女,母亲早逝,在府中地位尴尬,并不受宠。”宋毅安语速平缓,“彼时连慎尚是一介寒门学子,虽有才名,却无根基。两人不知如何结识,互生情愫。然皇后之父,当时只是五品京官,眼界虽不高,心气却傲,一心指望女儿攀附权贵以振家声,如何看得上白衣出身的连慎?嫌他门第寒微,前程未卜,断定非良配。” 他略一停顿,“据说阻挠甚烈,斥责羞辱皆有之。后来,更是为了彻底断绝两人往来,也为了谋个实在的前程,硬是将当时年仅十六的庶女,送入了亲王府邸为妾。” 宋毅安继续道,“连慎当年因此事大受打击,据说沉寂了很长一段时日,闭门苦读。再后来科举入仕,一路走到今日,其中是否存了别样的心气与执念,便不得而知了。皇后当年被送入王府后,并不得宠,处境未见改善,甚至更为孤寂。” “不过,”宋毅安的话锋一转,压得更低,“我顺着一条极隐秘的线查探,发现他们并非全然断绝往来。每月初一,皇后必以祈福为由,前往城西香火最盛的宝华寺进香,雷打不动。而连慎当初他入京科考就在那借宿。他们时间错开,路径不同,但寺中有僧人曾见两人先后进入后山同一处僻静禅院,停留约莫半个时辰。” “持续多久了?”魏静檀问。 “当年皇上还是王爷时,被圈禁过几年,除了不能出府这段时间,其他时候不曾断过。” 少年被迫离散的恋人,如今一个高踞凤座,一个执掌朝纲,这些年在神佛眼皮底下延续着隐秘的联系。 倘若只是如此,这或许还能称得上一段令人唏嘘的、关于命运与坚守的故事。 才子佳人,被门第偏见所阻,历经岁月与各自际遇的洗礼,依然在权力之巅的阴影里,维系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情愫。 魏静檀或许也不吝于报以一声轻叹。 可这份隐秘之下,洇染的是他人的鲜血与分离。 第119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9) 午后的光线吝啬的斜射入狭窄巷口,魏静檀从阴暗的巷子里走出来,深呼了口气。 街角的茶摊飘来淡淡茶香,几个闲汉正端着粗瓷茶碗,倚在树下歇脚,京城似乎还是那个京城,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感。 他知道,明天就是新帝登基大典,而这平静的表面下,正静候着一场血雨腥风。 他拐过街角,准备往皇城的方向去时,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虽如落叶点水,却终究逃不过他的耳朵。 终于等不及了吗? 第100章 魏静檀满意的扯了扯嘴角,对即将到来的变局,心底竟还涌起几分期待。 他正要转身,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他只感觉身体被人托住后快速移动。 醒来时,魏静檀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榻上,睁开眼,先望见的是高高挑起的房梁。 他坐起身,揉了揉后颈的痛处,这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唯一的窗户在上面,只能透进些许光线,却无法窥见外面景象,这一点有点像牢房。 空气中竟没有霉味,却有股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与鸿胪寺案牍库的味道差不多。 “醒了?” 一个浑厚而威严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魏静檀这才注意到,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连大人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慢一些啊!”他语气里带着些许嫌弃。 “是嘛!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连慎身着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沈确要查当年真相也就罢了,可这些跟你有何相干?” 魏静檀静默了一瞬,坐在榻上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这寂然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笑声起初极轻,继而愈发难以抑制,仿佛听见了天下最荒唐的笑话。 “你说,一个人到死都想不明白的事,算不算遗憾?”这话说完,魏静檀心里又有些发堵,“可是不让你知道,我也有些意难平。” 他蹙着眉,整个人仿佛正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片刻,他起身下榻,整理衣襟,顺手从案上提起一座铜烛台。走到连慎对面,烛光将他脸庞上每一道细纹都照得清晰而深刻。 魏静檀就这样仔细端详着他,声音很轻,“于情、于仇,你知道我有多想见到你吗?当初我来京城便知道自己要走一条死路,枉我当初还怕连累你们。如今看来,倒真该庆幸自己那时还有这份心。若非如此,恐怕我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你手里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又扭曲着交叠在一起。 连慎没有动,只仰头看着他,心中的疑惑没有减少半分,“你这不像一个局外人该有的眼神,这里面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我本该熟悉的痛楚。魏静檀,是你的真名吗?” “你猜。”魏静檀直起身,摇了摇头,“我估计你也猜不到,毕竟你用那些腌臜手段,在一众德高望重的老臣中,快速坐到如今的位置,造的孽应该不少。” 连慎微微一笑,对他的话倒也不深究,“我本以为魏录事是聪明人,想着明日登基大典,希望魏录事能配合一二,看来是不成了。” “配合什么?”魏静檀反问,心中却已了然。 “魏录事何必明知故问?安王和永王这些年仗着自己是皇子,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皇上无为,被他们蒙蔽已深。明日,老夫将清君侧,正朝纲。” 魏静檀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宰辅大人打算在登基大典上兵变?” “那皇上的人选呢?”魏静檀进而追问。 连慎直言道,“皇上龙体欠安,经此变故,恐难承受。届时,六皇子将顺理成章继位,皇后垂帘听政,老夫辅佐朝政,自当还天下一个清明。” 魏静檀心中冷笑,“这又是何必呢,宰辅大人!我又不是史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我也没办法给你翔实的记一笔。” “你都知道些什么?”连慎不耐的问。 “或许比你知道的还多些。”魏静檀不紧不慢地将烛台搁在案上,“你想借铁勒求娶之事,阻止皇上赐婚,只因连琤与嘉惠实为亲兄妹,可对?” 他抿了抿唇,“至于六皇子,皇后又是如何同你说的?她是否告诉你,那孩子也是你的骨肉?” 连慎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魏静檀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薄册,纸张泛黄,边角已磨损。 “我托人费尽周折,找到了当年王府中的管事女官,这里面是关于皇后的起居注录。大人不妨亲自算算日子,这孩子应该跟你无半分关系。” 连慎一把抓起册子,就着烛光急急翻阅,笃定道,“不可能,这记录必是你伪造的。” “信不信由你!再说了,我手上可没有像乐玥辰那样的能人。”魏静檀无所谓的撩袍坐下,“我猜,大人最初所求,不过是步步高升,拉拢权臣,终有一日站到那至高之处,将皇后母族,那些当年瞧不上你的人,狠狠踩在脚下,教他们悔不当初。” 见连慎没反驳,他继续道,“可后来,皇后告诉你,六皇子是你的骨肉。她又告诉你,安王、永王、长公主他们正在暗中筹划政变。他们胜算很大,于是你动了旁的心思,与其游走在权贵之间,为什么不能辅佐亲生儿子登基?结果,你被骗了,只因你骨子里的自卑与自负,被骗走了半生。到头来,人家才是亲母子?” 连慎攥着自己的屈辱,低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室内回荡。 “被骗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松开手,任由那册子掉落在地,目光锐利的看向魏静檀,“那又如何?” 魏静檀眉头微蹙。 “就算六皇子非我骨血。”连慎冷静的可怕,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发生,“事到如今,箭已离弦,岂有回头之理?如今的皇后与六皇子需要我,满朝文武、边境兵将,此刻认的也是我连慎的印信与布局。” 他向前一步,让阴影彻底笼罩了魏静檀。 “血缘是假的,但权柄是真的。我花了十几年铺就的路,岂能因你几句话就亲手毁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至于你,知道得太多了。” 第120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0) “看来,宰辅大人是决意要一条道走到黑了。”魏静檀整个人感到一丝倦意,“也对,走到这一步,回头便是万丈悬崖,换作是谁,也只能向前。” “你明白就好。”连慎理所应当道,“旧事是真是假,于明日之后,再无意义。史书工笔,向来由胜者书写。” 魏静檀抬眼,直视着他,语气毫无波澜,“所以大人现在要杀我吗?” 连慎背着手,在昏黄的烛光里踱了半步,侧影在墙上拉长。 “杀你?”良久,他缓缓开口,目光里是好奇的审度,“你孤身入京,又费尽心思查到这些,走到我面前,难道就为了求一死?” “那倒也不是。”魏静檀笑了笑,竟自顾自又坐回了榻边,姿态疏懒,“我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活着看到你众叛亲离,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慎被他这话引得低笑出声,“你是觉得皇上和安王还有机会赢?” 魏静檀轻轻摇头,烛光映亮他眼底一抹幽深的笃定,“不,我不觉得他们能赢。” “哦?”连慎挑眉。 “我是觉得。”魏静檀抬起眼,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会赢。” 连慎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笑意在脸上彻底冷了下来,“你?靠谁?沈确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甚至有些怜悯,“别指望他了。不妨明白的告诉你,他的兄长沈砚和金吾卫苏若,早就是我的人了。你以为苍云卫的铁骑,能入得了城。” 魏静檀静静地听着,脸上未见半分动摇,连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未褪去。 他等连慎说完,才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 “谁说我指望的是苍云卫?”他抬眼慢悠悠道。 “大人可曾想过?”魏静檀的声音轻而缓,却字字如冰锥,敲在密室的死寂里,“你能收买沈砚和苏若,能在宫中布局,能算计人心……可这京城里,最想看你倒台的,从来就不是高高在上的那几位。” 话音未落,密室外突然传来急促而压抑的叩门声。 连慎面色一沉,瞥了魏静檀一眼。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黑衣亲卫闪身而入,脸色是掩饰不住的惨白与惊惶。 “说,什么事?” 他看了眼魏静檀,声音发颤地急报道,“大人!出大事了!定北侯世子孙绍死了!” 连慎瞳孔骤缩,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就在刚才,尸体被人发现悬挂于南城门之上!”亲卫吞咽口水,显然有些恐惧,“他悬得极高,全城的百姓都看见了。验过的人说,身上创伤密布,是受尽折磨后才被一剑了结。无疑是虐杀!” “大胆!”连慎厉喝,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烛台摇晃,蜡泪倾泻,“孙绍身边高手环伺,岂能青天白日之下悄无声息遭此毒手?还被人悬尸城门示众,金吾卫和巡城司的人,都是死人不成?” 孙绍承袭爵位,手握重兵,更是明日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亲卫将头垂得更低,继续道,“现场干净得邪门,守城军士也未曾察觉任何异动,仿佛那尸身是凭空出现在城头的。不仅如此,尸体旁还钉着一份血书。上面详细写着,当年落鹰峡的埋伏,他如何残骸同袍,致使我朝先锋军全军覆没的认罪供词。” 第101章 ‘落鹰峡’三字入耳,连慎身形猛然一晃,撑住桌案的手背青筋暴突。 这份认罪书与孙绍惨死的尸身一同高悬城门,其用意之狠绝,远不止于毁掉孙绍一人,更要彻底撕碎定北侯府的门楣与信誉,甚至动摇军心,引民心向背! “如今消息已经传开了,满城哗然,百姓们都在议论此时,定北侯那些旧部眼下人人自危。”亲卫声音发颤。 连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倏地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射向魏静檀,却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是你动的手?” “我知道大人不会轻易收手。所以来之前,便与他们说好了,若我被请来‘做客’,他们就送您一份‘薄礼’。”魏静檀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还喜欢吗?”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能在我眼皮底下,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孙绍。”连慎疑惑的问,“你手上哪来的人?” 魏静檀摊了摊手,“我手上可没人,而且我之前说了,是大人自己,这十几年来造下的孽。怨念郁结,也是会杀人的。” 天上地下,连慎既然踏上这条路,便从未畏惧。 可魏静檀轻描淡写间掀开的这一角,却让他眼前骤然闪过无数张早已模糊的脸,那些被他视为垫脚石、弃子,或悄然处理掉的旧人。 他们或许卑微,或许早已化作黄土,可他们的恨意、他们留下的因果,却像无声的藤蔓,在这深不见底的夜里悄然缠上了他的脚踝。 这种无从捉摸、却又无处不在的敌人,比明刀明枪更令人心悸。 杀意,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与权衡。 连慎不再言语,甚至没有再看魏静檀一眼。 “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但你想看我的结局,恐怕是不能够了。这间屋子,留给你埋骨。”他朝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送他上路。” 亲卫闻令,没有丝毫犹豫。 他霍然踏前一步,腰刀在昏暗烛光下出鞘半寸,寒光刺眼,整个密室仿佛被这金属的摩擦声冻结。 他逼近榻边,阴影完全吞噬了坐着的魏静檀,高举的右臂,蕴含千钧之力,刀锋所向,正是魏静檀毫无防备的颈侧。 连慎甚至能预见到下一秒血光迸溅的画面。 然而,就在那刀锋即将撕裂空气、完成致命一斩的千钧一发之际,亲卫的手腕轻微地一偏。 那本应斩向脖颈的刀锋,擦着魏静檀的肩头衣料掠过,只在空中留下一道冰冷的弧光。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五指成爪,携着凌厉劲风擒住连慎的咽喉,方才的恭顺消失不见。 连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喉咙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魏静檀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看向连慎,忍不住叹息,“我不会劝你收手,更不会杀你。你我之间的赌约,依然作数。我赌你身败名裂。” 第121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1) 墨羽将连慎击晕,仰头问,“真的不杀他吗?” “他还有用,现在还不能死。”魏静檀知道他是仇人在眼前,不杀之而后快心里憋屈,想想又补了一句,“杀他何必脏了你的手,剜心伐志,使其于绝境中自毁,方为上策。” “那听你的。”墨羽收了刀,语气慵懒道,“不过我们要带走的人太多,为了突围,得放把火才行。” 魏静檀看了眼地上昏死的连慎,问,“这是哪?” “上面是连家祠堂。” 祠堂?魏静檀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且不说寒门小户连片家族坟茔都没有,就是连氏阖族上下也没几个人,如今竟也学起世家做派,立起祠堂来。 墨羽顺着魏静檀的目光,也瞥了一眼连慎,“祠堂岂不正好,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子孙不肖,做祖宗的也别想安生。” 魏静檀最后瞥了眼连慎起伏的胸口,转身跟上墨羽的脚步。 密室出口竟设在供台之下,推开暗格时,香灰簌簌落了他满头。 钻出逼仄通道,祠堂内森冷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数十个牌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看着有种七拼八凑的体面。 墨羽已闪身至紧闭的雕花门前,侧耳凝听。 夜色浓稠,远处偶有犬吠,更衬得祠堂周遭死寂一片。 他回头道,“我跟宋察使已经说定,一见火起他们便从后巷突围。我们往反方向走,帮他们吸引注意、争取时间。” 魏静檀点了点头。 墨羽瞧他面色,有些不放心的问,“你还好吗?可别勉强,到时候沈确回来,我怕没法交代,要不你也走后巷吧!” “别瞧不起人!我还不至于交代在这。” 魏静檀拿起供桌上的香烛,毫不犹豫地伸向垂挂的陈旧帐幔。 干燥的织物遇火即燃,火舌呼啦一声向上窜去,迅速舔舐着木制的梁柱和匾额。 浓烟开始弥漫,带着木头与布料焚烧特有的呛人气息。 火光跳跃,将祠堂内那几个牌位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幢幢,仿佛历代先祖都在无声注视这场大火。 魏静檀看着牌位道,“你们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你们的不肖子孙连慎,别死在今晚。” “你倒是虔诚,这时候还有心情管他?就这破祠堂也没什么好烧的。”墨羽抱臂看着他,一脸嫌弃。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惊惶的呼喊,“走水啦!祠堂走水啦!” 纷乱的脚步声瞬间加剧,朝着火光冲天的祠堂涌来。 墨羽与魏静檀拉开门,热浪与浓烟率先涌出,紧接着两道迅疾如风的身影闪出祠堂,门外数名家丁提着水桶、端着盆皿慌慌张张跑来,乍见门内冲出人来,俱是一愣。 “有贼人!放火的贼人!”不知谁先喊破了音。 墨羽刻意给对方一些反应的时间,顺便弃了身上的累赘,手上一卷,无形的气流带起数片灌木上的叶子,随着他的动作,叶片在月下划出数道难以捕捉的淡青轨迹。 扑来的护卫只觉得持刀的手腕骤然一凉,紧接着是迟来的、锐利的刺痛。 他们低头,只见腕上护腕皮革已被整齐割开,一道细长的血线浮现,鲜血迅速渗出。 力道拿捏得精准,只伤皮肉,未断筋骨,只在瞬间便让他们钢刀落地。 他们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满脸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边!”墨羽低喝,引着魏静檀朝正门处去。 连府救火的家丁、持械的护卫、惊慌的丫鬟仆役乱作一团,呼喊声、泼水声、木材爆裂声混杂一片。 府中的护卫并非草包,最初的惊慌过后,迅速结阵围拢,刀光剑影立刻交织成网。 一路上墨羽开路破阵,魏静檀断后补漏,他们目标明确,直扑正门方向。 混乱中,一个粗豪声音暴喝,“拦住他们!弓箭手准备!” 数名持弓护卫从侧院奔出,慌忙搭箭。 魏静檀眼神一冷,连慎府中居然还有弓箭手! 电光火石间,他抬脚踢起地上散落的水盆、木桶,呼啸着朝弓箭手群砸去! 弓箭手们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将他们砸得东倒西歪,箭矢歪斜射出,不知飞向了何处。 “走!”墨羽低喝。 二人身形再展,趁着护卫混乱的空隙,掠上前院照壁。 突然地面两粒烟丸炸起,魏静檀透过烟雾隐约看见墙头站着一人。 离开连府,身后追兵的呼喊与火光迅速被高墙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疾行,只有衣袂摩擦砖石的细微声响。 他们一口气跑出几条街,墨羽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远处连府的喧嚣已然远了。 “暂时安全了。” 他看向魏静檀,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神色平静,“可还好?” “无妨。”魏静檀粗喘着,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墨羽目光扫过他,忽然问,“你还带了烟丸?” 魏静檀摇头,气息已渐渐平复,“不是我的。” “是我的!”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旁侧墙头轻盈落下,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墨羽瞳孔微缩,下意识侧移半步。 “是你!” 来人正是格日勒图。 他站定身形,目光先落在墨羽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你认得我?那阁下是……?” 墨羽神色恢复淡漠,语气疏离,“没那个必要。” 格日勒图被这话一噎,还未回应,魏静檀已直起身,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我还指着你明日安排我入宫呢!自然不能让你死了。”格日勒图说了句大实话。 魏静檀看了他一眼,“我可提醒你,合作归合作,别动什么歪心思!你没有胜算。” 格日勒图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笑了笑,“放心,我又不傻,一下得罪两边的事,我可不干。” 第102章 “明日寅时末,你去含光门找谢轩,他会带你进去。”魏静檀扬了扬下巴,“快走吧!跟着我们,你没好处。” 得偿所愿的格日勒图也不纠结,道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魏静檀的目光扫过墨羽,“此地不宜久留,巡夜的金吾卫和连府外围的护院很快会搜过来。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何处?” “瑾乐楼。” 墨羽眸光微动,“筠溪姑娘那里?” 魏静檀点头,“她是我师妹,而且瑾乐楼鱼龙混杂,夜里整个宣阳坊人来人往易于藏身。” 两人不再多话,借着夜色与街巷阴影的掩护,避开偶尔经过的更夫与醉汉,朝城东方向掠去。 第122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2) 魏静檀领着墨羽从瑾乐楼侧门悄无声息地闪入。 楼内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声与笑语从深处传来。 他们贴着墙边,避开主厅的热闹,从那条供内部使役通行的窄廊,径直上了二楼。 楼梯尽头是一条走廊,顶上每隔五步悬挂着光线柔和的绢纱宫灯。 魏静檀在最里间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木门前停下,他抬手叩了叩门,几乎是同时门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筠溪身着水绿襦裙,发髻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素玉簪。 她见到魏静檀,一直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焦急,“你可算来了!没受伤吧?” 墨羽立在魏静檀身后半步,正警惕身后,忽然,女子的声音滑过耳畔,江南的烟雨瞬间滑上心头,他才下意识回眸。 绢纱宫灯恰好晃了一晃,暖黄的光漫过女子半边身影,他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魏静檀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异样,只简短应道,“有惊无险。” 说罢他迅速入内,墨羽赶忙收回视线随他一道,喉结无声地动了一下。 筠溪顾不得其他,便带着他往里面走,边焦急道,“宋大哥一炷香之前就到了,连府尹自打进来就一声不吭,看情况尚可,但崔夫人脉象极弱,可眼下这个情况,也寻不到能救命的好大夫。” “我可以试试。”身后的墨羽忽然开口。 筠溪闻声抬眸,这才真正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跟在魏静檀身后的人。 对她来说,这是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沉静,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她下意识地看向魏静檀,显然他也感到意外。 “你会医术?” 墨羽笑着坦然道,“即便我治不好,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这倒也是,魏静檀不再犹豫,“崔夫人的脉我曾探过,有些奇怪,你既通医术,不如一起来参详参详,正好也看看我的推断是否妥当。” 宋毅安坐在外间的茶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青瓷盏缘。 听见竹帘响动,见魏静檀携着墨羽一前一后踏入,立刻搁下茶盏站起身。 “宋兄无恙吧?”魏静檀问。 宋毅安摇了摇头,“幸不辱命,郎君交代的事都已办妥。只是……” 他看见魏静檀身后的墨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此刻,那些纷乱的局面与床帏内沉甸甸的病气相比,似乎都该暂且置后。 筠溪见状回头朝墨羽道,“请随我来。” 她侧身引路,步履轻捷地向内室走去,一边低声陈述,“崔夫人到我这的时候已经昏迷,额头滚烫,气息短促。” 墨羽沉默地听着,脚步未停,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里间那张垂着素纱帐的雕花床榻。 连琤神色凝重的跪在榻边,紧紧攥着母亲那只从锦被边缘滑出的手,此刻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力量在母亲逐渐微弱的气息面前,是如此渺小可笑。 筠溪柔声道,“连府尹,你且先让一下。” 连琤却恍若未闻,立在一旁的赵姨看他这般模样,眼眶早已通红。 “郎君,你先起来。大夫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强撑着精神。 她强忍着哽咽,上前扶住连琤僵硬的手臂,用了些力气,才将他从地上半搀半拉地安置一边。 转头对已行至近前的墨羽道,“快请看看我家夫人!” 连琤似乎被这句话唤醒,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转过头,视线仓皇地、直直地撞上墨羽沉静的眼眸。 未经思虑的手已紧紧抓住墨羽玄色衣袖下的手臂,声音恳求道,“求你,一定要救我母亲。我母亲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墨羽一时有些为难,只道,“我尽力。” 素白的纱帐被一旁的筠溪轻轻撩开,挂在两侧的银钩上。 墨羽坐到榻前,并未立刻探脉,而是先凝神细观崔夫人的面色。 昏黄灯光下,她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颧骨处泛着病态的潮红。 额上覆着一块湿帕子,仿佛有股蒸腾的热气。 他这才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可手臂却是凉的。 室内一时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与此刻凝重气氛格格不入的缥缈乐音。 筠溪蹲下身轻抚着连琤的后背,视线在墨羽沉静的侧脸与崔夫人毫无生气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 外间,宋毅安见人走后,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说,景仁帝并未被那群乱臣贼子鸠杀,可是真的?” 魏静檀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他们一直追查的那处宅子,“长公主和圣上将他藏在了那,之前我们听到的琴音,是景仁帝与梁家传递消息的暗语。” 宋毅安身为千面阁察使,近在咫尺,他却不知。 他懊悔的双手撑在窗前,似乎想让夜风吹干他眼中的湿润,“没想到主上被关在了这,是我无能!” “这不怪你。”魏静檀将手按在他肩上,声音沉静,“明日,便会拨乱反正,宋兄也该释怀。” 宋毅安点了点头,抬手让他去里间看看崔夫人。 良久,墨羽收回手,面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回头,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每一双眼睛都含着殷切的期盼。 最后,他看向刚进来的魏静檀,犹豫道,“这脉象……有些奇怪!魏兄……我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正要起身,却猝不及防的被连琤按下。 “就在这说。”他声音压得低,字字冷硬,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墨羽看向魏静檀,无声的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片刻,魏静檀长呼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墨羽这才道,“我探崔夫人的脉象好似中毒!” 此言一出,不仅验证了魏静檀的猜想,也击碎了连琤对父亲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 魏静檀补充道,“这原也称不上是毒,只是积年累月之下形成的毒。” 墨羽颔首,望向连琤那双渐渐染上血丝的眼睛,下毒之人是谁,已无需多言。 “可有解法?”魏静檀沉声问。 墨羽略一沉吟,“法子是有,只是……”他话音微顿。 连琤倏然抬眼,着急问,“只是什么?” “只是祛毒需要时间,难以一蹴而就。”墨羽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慎重,“至于夫人寿数如何,终究要看之后的解毒和调养。” 连琤手指紧攥,嘴唇翕动,似乎在宽慰自己,“也好、也好……如此也好……” “如此,我需要即刻施针。” 墨羽随身携带一个扁平的乌木小盒,里面是几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他对筠溪和赵姨道,“扶稳夫人,取烈酒来,擦拭她掌心、足心、前胸后背。” 转头又对连琤道,“你先出去吧!” “走,随我去外面等。” 静立门边的魏静檀适时上前,扶住连琤冰凉的手臂,那股温和的力道将他引向门外。 连琤随他出了内室,他身上那件逃离连府时沾染尘泥的衣袍,在灯下可见斑斑污迹。 魏静檀扶他在案边坐下,取过干净的杯盏,默默为他斟了热茶。 连琤茫然地接过,喝了几盏之后,情绪和理智终于清明几分。 “表哥。”他沙哑的唤他,“你告诉我,你接下来的安排里,我能做什么?” 第123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3) 天就快亮了。 魏静檀独自站在窗边,晨光从灰蓝的天际渗出一线,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青色的寂寥。 他望着连琤与墨羽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融入街角未散的薄雾里,始终沉默。 那一声久违的‘表哥’,此刻仍在耳畔低徊,仿佛来自岁月深处,而这一声,他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筠溪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目光亦投向那空荡的街角,“既然不放心,为何还要让他去?” 魏静檀缓缓抬手,掌心覆上微凉的窗棂,将窗扇合拢,也将渐明的天光与长街一并关在外面。 第103章 “这件事,非他去不可。” 这话不单是说给筠溪听,更像是对他自己。 毕竟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真相,必须亲自揭开;有些淬炼,必须亲身去熬。 那个已经长大的少年,应该去面对骨血里,那份必须由他自己了断的因果。 想到他即将面对的不仅是险路,更是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筠溪心口似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窒闷得发疼。 良久,她终是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落在寂静的晨曦里,轻如微尘,却载着千钧之重。 是对命运弄人的无奈,亦是对那注定要在至亲刀刃上行走的少年,无从言说的不忍。 筠溪悲从中来,“为何一定是他?这太残忍了!” 这种感觉,魏静檀何尝不知,“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一来他是京兆府尹,执掌京畿兵马调动之权。唯有他振臂一呼,方能真正动摇军中犹疑,左右大局人心;二来,在沈确率军赶回之前,我们必须借安王之力牵制连慎;再者就是,我们必须要拿到京城九门的控制权。届时城门一开,放沈确入城,与梁家在暗处埋伏的私兵里应外合,方可在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形成合围之势。” 筠溪蹙眉忧心,“可你不是已经让南诏的赋王子去告知安王了吗?” 魏静檀摇了摇头,唇角溢出一丝冷冽的苦笑,“安王多疑,眼下储君之位他唾手可得,不到万无一失,他绝不会押上自己的筹码。而罗纪赋终究是外人,哪有连琤这个亲儿子举报自己父亲,更能让他深信不疑。”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那‘残忍’二字,仿佛悬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些路,注定布满荆棘,而亲手执刃的人,往往第一个被割得鲜血淋漓。 筠溪抬眼望向魏静檀,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雾色。 她忽而偏过头,像是赌气,更像是疲倦,咬着唇低低道,“我不喜欢京城,这里最是磋磨人心。” 半晌,魏静檀赞同道,“嗯,我也不喜欢。” 他取过一旁的七弦瑶琴,错漏百出的弹奏了一首《阳关三叠》。 外面晨鼓声骤起。 自皇城而来,第一声悠远而沉厚,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次第炸响,一声追着一声,转瞬连成一片磅礴的声涛,自九重宫阙滚滚漫出,碾过御道,漫过坊墙,浩浩荡荡席卷整座京城。 那声音厚重如大地脉搏,每一记都沉沉撞在砖石上,震得檐角宿露簌簌而落,也震醒了这座城池蛰伏一夜的魂。 魏静檀抬手整了整衣襟,指尖拂过官服上经夜的褶皱,将两个伪造的过所交给筠溪,并嘱咐道,“时辰到了,我该走了!我姨母就交给你了。如果我和连琤都没回来,你们就想办法离开京城。” 筠溪接过那两份还带着他身体余温的过所,用力攥紧,直到指尖微微发白。 她抬眼望向他,“这话,我不爱听。你一定得回来,连琤……也必须回来。” 魏静檀凝视她片刻,眼底深处似有什么微微松动,最终只化为一句,“我尽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转身迈入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筠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至掌心的过所失了温度,她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贴身收好。 大典广场之上,百官与使臣按品阶列队,旗帜在竿头舒卷的猎猎作响。 前排的亲王与勋贵们站得笔直,华贵的蟒袍与翟衣上金线绣成的纹章在风中微闪;其次便是朱紫青绿的官袍,他们多半垂首而立,面容沉在冠缨的阴影里。 沈砚带领的北衙禁军,甲胄森然,沿白玉栏杆肃立,手中握着刀柄,严阵以待。 魏静檀刚找到自己角落上的位置站定,谢轩便从一旁晃了过来,看四下无人注意,压低了声音道,“你托我带进来的那个,看着可不像中原人啊!” “确实不是中原人。”魏静檀也懒得敷衍,“他是格日勒图。” “格日勒图?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 谢轩蹙眉搓手,绞尽脑汁的回忆,突然他差点吓到腿软,指着魏静檀压低声音结巴道,“你……你……恩将仇报啊!平日里我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害我呢?那祖宗是我带进来的,完了……完了,我要被你害死了……” 魏静檀扶了他一把,“镇定些!今日的变革远不止于此,一会儿打起来,你找个角落躲着,千万别乱跑,免得误伤,而且你放心,不会有人怪罪你的。” “啊?” 谢轩的脸色已白得像糊窗的绵纸,看向镇定自若的魏静檀,只好收拾心绪站回原处,却因害怕止不住地发抖。 ‘完了,全完了。’他绝望地想,‘我就说,一个进士及第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当一个从九品的录事。不搞点事情,他怎么甘心。’ 转念又想到,这几日不见他们家少卿大人,膝下又一软,‘不会是已经被他给杀了吧!’ 他偷眼去瞄远处那被他带进来的格日勒图。 那人立在使臣队列的边缘,一双鹰目正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谢轩的心又猛地一坠,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此刻魏静檀在他眼中,是杀人的魔,造反的贼。 那他自己又是什么? 帮凶…… 想到这,他连死的心情都有了。 “吉时到——!” 司礼监尖亮悠长的唱喏声高高拔起。 阳光渐渐爬过东侧的蟠龙望柱,将御道照得一片金灿。 第124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4) 司礼监悠长的尾音尚在殿宇梁柱间萦绕未散,百官万岁之声如潮叩拜。 高台之上,新帝一身玄黑十二章衮服,垂眸静立,声浪如涛,漫过太和殿的丹陛,震彻寰宇。 就在这礼乐煌煌的浩荡声里,新帝的目光扫过匍匐的众人,原本挺拔的身形却突兀一晃,肩头微沉,额际十二旒白玉珠串骤然狂乱震颤,叮当作响。 喉间忽有股腥甜,他猝然侧首,一抹暗红自紧抿的唇间迸裂而出,在那片象征至高皇权的明黄之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陛下!” 近侍太监陆德明的惊叫打断了一切,丹陛下的呼声戛然而止。 前排的亲王与勋贵们骇然色变,下意识地向前涌去,殿内秩序瞬间瓦解。 一道玄甲身影却比所有人都快。 禁军统领沈砚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自侧后方疾掠而出,身形带起风声。 他单膝重重跪倒在御座前,玄甲与地面相撞发出闷响。 顾不得礼制,他一手迅速探向新帝颈侧,触到微弱的脉动,另一手已托住皇帝瘫软的肩膀。 “还有气息!”沈砚猛地抬头,额角青筋隐现,浑厚的声音压过殿内的嘈杂,“太医!速传太医!” 就在这人心惶惶、群龙无首的关头,内阁首辅连慎,越众而出,“所有人退后!北衙禁军上前保护陛下。” 玄甲侍卫应声而动,围在陛下身前。 他站在丹陛旁朝众人道,“陛下不适,仪式择日举行。当务之急,一是救治圣体,二是稳定朝局,三是护卫宫禁,以防宵小乘机作乱!” 他的目光扫过安王和永王,“为策安全,应立即调南衙禁军精锐入宫,协防内外,弹压可能之动荡,直至陛下苏醒!” 南衙禁军与沈砚麾下的北衙禁军素有分工又相互制衡,南衙更多负责皇城外围及京城治安,调动权复杂。 而且南衙禁军统领萧贺,前些日子被杖责,此时还在府中养伤,眼下是何人当职? 百官们互相看看,眼中俱是疑惑。 连慎不等众人细想,已侧身对身边一名心腹阁员下令,“速持我手令及内阁文牒,前往南衙调兵!事急从权,一切以陛下安危、朝廷安定为重!” “且慢!” 一声断喝之后,只见安王走入众人视线。 “连宰辅,这是何意?”安王凝视他道,“陛下突发急症,太医未至,病因未明。当此之时,应紧闭宫门,由现有北衙禁军严守内廷,方是稳妥之道。贸然调南衙大军入宫,人员混杂,建制不同,号令难一,非但不能增固防卫,反易滋生混乱,惊扰圣驾静养!宰辅所谓‘以防宵小’,却不知这‘宵小’从何而来?宰辅不妨明言。” 不少官员屏住呼吸,目光在首辅与安王之间紧张游移。 连慎面色一沉,厉目而视,“安王殿下,此言何意?陛下昏迷,国本动摇。臣此刻行使非常之权,调兵维稳,有何不妥?殿下阻挠中枢应急之策,难道是想趁此乾坤未定之时,行司马昭之心吗?” “司马昭之心?”安王闻言大笑,“连宰辅,你我究竟是谁包藏祸心?你口口声声为陛下、为朝廷,可本王却知,你连慎早已与南衙都指挥使暗中勾连。” 说到此处,他斜睨向默不作声的永王,“你不会还以为,他与你是一心的吧?他的计划里,你我是一个下场。” 第104章 他负手朝众人道,“当年景隆政变,南衙禁军助我打开城门。自那时起,在诸位眼中,南衙便已是本王的麾下之师。倘若方才连宰辅将他们调来,他们登时叛变,那连宰辅是不是要说,这一切是本王的阴谋。” 连慎须发皆张,“安王殿下,你这是栽赃。” “哦?是吗?”安王不疾不徐,看向陛下身侧的陆德明,“陆公公,你是陛下最亲近的内侍。你不妨来说说,陛下今日为何吐血晕厥?” 陆德明眼皮微垂,面色不改,“回安王殿下,这老奴怎知。” 安王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搪塞,点了点头,“你不说这也无妨,不如请远道而来的济阗使臣,为我们解惑。” 班布尔突然被点到名字,一时腿软,倒地不起,嘴上结巴道,“不……不是我!我不知道……不知他们是要用来……谋……谋害陛下的。” 满殿文武,从亲王勋贵到六部官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呵,安王殿下。”连慎向前踱了半步,“好一出连环计,先是指控我图谋不轨,再是逼问内侍,最后竟让这吓得魂飞魄散的番邦使臣,吐出如此荒谬绝伦的言辞。” “殿下为了今日‘师出有名’,可真是煞费苦心!怎么,是怕单凭一两个罪名,不足以让天下人信服你安王‘清君侧’的大义吗?!” 远处传来喊杀声和沉闷的撞击声,这让在场众人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去岁那场政变,血透京城的惨状。 宫门破了,黑压压的南衙禁军,如潮水般涌入殿前。 几乎同时,安王府的赤甲兵从东边侧门撕开防线,两股洪流在太和殿前相遇。 长枪折断的脆响、刀刃入肉的闷哼,无辜之人的哀嚎,顷刻间混作一团。 一名南衙禁军疾步上前,压低声音急报道,“连宰辅,安王殿下的府兵已杀入皇城。” 他猛地一甩袖袍,转身面向惶惑的百官,声音拔高,竭力压住四周的混乱,“诸位同僚!今日陛下突发急症,我等身为臣子,正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岂能因一人捕风捉影、构陷忠良,便自乱阵脚?安王殿下处心积虑,罗织罪名,其目的,无非是想趁此危难之际,排除异己,攫取权柄!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话音未落,安王已被这番指控彻底激怒。 他夺过身旁禁军佩刀,一步踏前,刀锋直插对方背心,鲜血溅上衣袍,惊得文臣们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连慎被亲兵团团护住,声音穿透厮杀声,“安王弑君谋反!诛杀逆党!保护陛下!” 安王怒极反笑,剑直指连慎,“老贼!你勾结外邦,毒害陛下,栽赃本王,意图操控宫禁,把持朝政,真当天下人眼瞎吗?” 安王举刀上前,砍杀了几个护在连慎身前的兵士,传令道,“关闭所有宫门,一个逆贼也不许放出!诛杀连慎者,官升三级。” 赤甲兵与黑甲军彻底绞成一团,视野里只有敌人的颜色。 汉白玉的栏杆被撞碎,精美的雕龙染上污血和碎肉。 方才还只是溪流的鲜血,此刻已汇聚成大大小小的血洼,黏稠,滑腻。 “放箭!”连慎嘶声下令。 殿前廊柱和两侧高阁上,早已埋伏的弩手终于露出獠牙,箭矢如雨点般攒射而下,不分敌我地覆盖了安王突进的区域。 安王挥刀格开几支流矢,冲锋的势头终于被这波箭雨阻滞。 谢轩猛地拽住魏静檀手臂,将他一把拉到身侧的殿前石阶后。 动作急促,没有丝毫迟疑,“刀剑无眼,快躲起来。” 魏静檀被他按在角落里,有些惊讶,“不怪我拖累你了?” 谢轩怒道,“先活下来再说吧!” 第125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5) 箭雨稍歇,安王的赤甲兵顶着伤亡,已与连慎的南衙禁军短兵相接,厮杀得更为惨烈。 太和殿前的广场已成炼狱,金砖被血污浸透,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魏静檀背靠冰冷石壁,清冷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战局的核心。 昏迷的圣上已被众人抬入殿内,兵部尚书沈夙持刀立于丹陛前,在殿前划出了一道无人敢僭越的界限。 连慎被层层护卫着向大殿的方向退去,安王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点,挥刀奔向大殿。 双方兵士早已杀红了眼,永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在乱军深处,他那身华贵的亲王袍服,零落委顿于血污泥泞之中,被无数纷乱的靴履反复践踏。 文官们或瑟缩在角落发抖,或已被误伤倒地呻吟,昔日庄严的朝会之地,此刻陷在生存与死亡的沼泽里。 大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悠长的号角! 苍凉浑厚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喊杀,混战中的士兵们都不由得动作一滞。 紧接着,太和殿后方、左右掖门方向,传来踏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地底涌出的闷雷,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 “是北衙禁军!”有见识的老臣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是北衙的屯营兵!” 安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转头看见沈砚正率麾下亲兵与连慎的南衙禁军合二为一,那一瞬间,他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骇然。 “王爷!”安王身边浑身浴血的副将嘶声喊道,“我们中计了!两边人马加一起至少是我们三倍!快撤吧!” 安王眼中赤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着四周虽然勇悍但已显疲态、且被黑甲军和即将合围的北衙精锐夹在中间的赤甲兵。 功败垂成吗? “连慎!”安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方才还在嘶声苦劝的副将,眼中凶光骤然一闪。 他本欲搀扶安王的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柄暗藏的短匕。 此刻,趁着安王心神剧震、仰天咆哮、空门大露之际,那柄匕首,毫不犹豫地,自安王后腰狠狠捅了进去! 利刃入肉,直没至柄,安王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身体猛地一僵,赤红的双眼瞬间瞪圆,瞳孔里倒映着副将那近在咫尺、却已变得无比陌生又冰冷的面孔。 “你……为什……”安王想要转头,却已没了力气。 “若不是你,陈杳不会死,更不会成为你的妾室。” 副将贴着他耳边说罢,立刻松手疾退,脸上只剩下一片完成任务后的漠然与警惕。 他迅速退入几名同样眼神闪烁的亲兵保护之中,高声喝道,“安王倒行逆施,本要弑君谋逆!我等理应诛杀此獠,拨乱反正!” 突生变故,不仅震惊了周围的赤甲兵,连对面正欲合围的北衙禁军和连慎一方都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安王踉跄一步,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着从前腹透出的一小截染血刀尖,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本王……竟输在……自家……后院……” 安王跪在血泊之中,身下的汉白玉石阶已被染红大片。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但那股不甘的怨气似乎凝聚不散。 最终,他高大的身躯缓缓向一侧倾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血花。 连慎在层层护卫下,缓缓走到殿前高阶边缘,俯瞰着下方安王的尸体,脸上无喜无悲,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幽光。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逆首已诛!余者跪地弃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杀戮渐止,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伤者的呻吟与火把噼啪作响。 谢轩看着周遭停下的兵刃,瑟缩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结束了吗?” “还没有。” 在他惊恐与错愕的目光中,魏静檀缓缓站起身,正了正衣冠。 他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那些或疲惫、或茫然的兵士,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谢轩忙抬手,却没有捞到他半片衣角。 沈砚横步一拦,手中染血的长刀尚未归鞘,寒锋斜指地面,沉声道,“我弟弟沈确呢?” 魏静檀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却答非所问,“你不该参与进来。” 却有个声音替他答道,“良禽择木,何来该与不该?” 连慎双手交叠于身前,居高临下道,“以我的筹谋,你根本没胜算。我不知你到底哪来的底气,敢与我抗衡。” 魏静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连相,多年前你私下协助定北侯豢养私兵,借郭贤敏江南道粮食转运使一职,偷运江南粮食北上,以充私库军资。以至于饥荒之年,江南粮仓空空如也,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三年前,你利用前朝内阁乐新轶之女,乐玥辰,摹仿沈夙字迹,构陷纪家;之后,你担心沈确会追查此案,让定北侯在落鹰峡伪装其中了铁勒的埋伏,使其全军覆没;近日,你又勾结济阗和大内总管陆德明,毒害陛下。只为扶六皇子上位,而你便可把持朝政。如今你站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些曾经帮扶过你的,哪个又得到了善终?” 第105章 说罢,他转头看向沈砚,“这些,小沈大人都知晓吗?” 沈砚像看一个疯子一样,冷眼看他,面上没有多余的变化。 而那些原本坚定簇拥在连慎身后、或受他提拔、或与他利益攸关的人,此刻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 高台下的兵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复杂地看向高处的连慎。 他们为朝廷效命,或许并不介意站队争权,但若是自己的主帅曾为私利构陷同袍、残害边防大将,甚至可能与异族有不清不楚的勾连,那便另当别论了。 连慎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黄口孺子,信口雌黄。”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自有公论。”魏静檀冷笑道,“可你算计了所有人,包括陛下,包括安王,包括这满朝文武。可您唯独算漏了一点。” “什么?” “人心和变数。您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您布的局,早已成了别人的局中局。” “黄雀?”连慎眯起眼睛,“你指的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紧闭的宫门轰然洞开,沉重的门轴转动。 所有人,都猝然回头。 只见两队甲胄鲜明的精锐武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随后,鬓发微霜、面容肃穆的梁阁老跨过高高的门槛,扫视众人,最终,侧身退立一旁,微微躬身。 一个身影,自他身后的阴影里缓步踱出。 那人身量不高,有些清瘦单薄,披着一件普通的玄色斗篷。 他步伐很稳,踏过染血的金砖,走向这片杀戮场的中心。 第126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6) 随着他走近,面容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下颌线条略显嶙峋,带着久未见日光的苍白底色。 他就这样平静地走来,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冷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道玄色身影,心中翻腾的种种念头,野心也好,算计、求生也罢,在此刻仿佛都失去了依凭。 ‘噗通’…… 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文官的官袍下摆浸入未干的血泊,也无人挪动分毫。 丹陛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压倒的麦浪。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嘶哑而颤抖地喊出了第一声,“吾皇,万岁……”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汇成一片声浪,“万岁……万万岁!” 声音起初混乱,渐渐汇聚,最终化为一道整齐山呼。 连慎僵硬地站在丹陛之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看清来人。 他身后的亲兵,也有大半随着人流跪了下去,只剩下寥寥数人还强撑着站在他身后,却也面如土色,面上犹疑。 景仁帝平静地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跪拜,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百官,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魏静檀,也扫过丹陛上孤立僵硬的连慎。 “连卿,没想到今生能再见。”年轻帝王只静静开口,“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连慎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帝王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下,堵在了喉咙里。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棋差一着,也不是时运不济,从始至终,他或许也曾片刻的掌控过棋局。 连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静立一旁的魏静檀。 “你赢了!” 原来魏静檀要的从来不是在这场混战中取胜,而是要逼出他所有的底牌,暴露他所有的罪愆,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在皇权面前,彻底地、无可辩驳地身败名裂。 自己毕生追求的权力、算计、野心,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他像一个小丑,在真正的掌控者面前,卖力地上演了一出自以为是的夺权大戏。 “不是我赢了!是公道赢了。是那些饿死在江南道的冤魂赢了;是含恨九泉的纪家满门赢了;是落鹰峡葬身于自己人阴谋下的忠骨赢了。” 连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讽刺与悲凉。 突然,他猛地出手,夺过了身侧一名亲卫的佩刀! 寒光一闪! “大人不可!”那亲卫骇然惊呼,却已阻拦不及。 连慎双手握刀,锋刃向内,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自己的颈项,狠狠横拉而去。 “嗖——!铛——!!!” 就在刀锋即将没入皮肉前刹那,一支黑色的箭羽,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不偏不倚地撞在连慎手中横拉的刀身,力道奇大,震得连慎双臂发麻,虎口剧痛。 那决绝的一抹终究偏了方向,只在颈侧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他紫色的官袍前襟。 佩刀也脱手飞出,顺着台阶滑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头,望向箭矢来处。 只见一骑当先,马背上之人,风尘满身,发髻微散。 他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形稳如山岳。 右手缓缓放下,手中那张黑沉沉弓箭上弓弦犹在震颤。 苍云卫随他而入,沉默列阵。 看到与沈确同时出现的连琤和墨羽,魏静檀暗暗松了口气。 连琤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丹陛上颈侧流血、形容狼狈的父亲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决绝,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 连慎被两名苍云卫架着,颈侧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血仍渗出,染红了绷带。 他看见走上近前的儿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景仁帝的视线回望向被架着的连慎身上,也扫过了不远处安王与永王那已渐渐僵冷的尸体。 片刻后,缓缓开口,“逆臣连慎,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勾结外邦,豢养私兵,更于宫闱之中投毒谋害皇亲,罪证确凿,罄竹难书。安王、永王举兵谋反,其罪亦不容赦。”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着,削去连慎一切官爵封号,抄没家产,其罪昭告天下。一应同党,由三司会审,从严究治。安王、永王,削爵除籍,以庶人礼葬之。今夜所有附逆兵将,依律论处。为国捐躯之将士,厚加抚恤。” 说罢,目光又转向梁阁老与几位未曾明显卷入今夜之事的老臣,“梁阁老,张尚书,李寺卿,宫禁初定,百废待兴,朝政不可一日停滞。后续安抚、审断、善后诸事,便有劳诸位,会同有司,妥善处置。” 被点名的几位老臣连忙出列,躬身领命,“臣等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以安社稷。” 日光已经西斜,夜晚到来之前,太和殿前还有太多污秽需要清理。 魏静檀独自坐在丹陛下方的石阶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石壁。 他看着内侍们提来一桶桶清水,哗啦倾倒,看着水流裹挟着稀释的血污,蜿蜒漫过金砖的缝隙,打着旋儿被推入暗沟。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茫,整个人透着疲惫,除了身体上的劳顿,更有心神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弛带来的虚脱。 一个身影自高阶上下来,停在了他身侧,带起细微的风和淡淡的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终于结束了,还好赶上了。”沈确刚刚面圣出来,看见他在这也顺势坐了下来,“你不去看看连琤?”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刻不见也罢。”魏静檀依旧看着流淌的污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沈尚书和沈统领,皇上要怎么处置?” 沈确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救驾有功,皇上从轻发落,让他们将功折罪。” 魏静檀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对了,那史思死了,我放格日乐图进来,让他自己动的手。” 沈确听了,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泛出泪花,连日奔波的困倦彻底涌了上来。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道,“所以,咱俩还有个任务。” 魏静檀抬眼,用眼神询问。 “把那史思的尸身,体体面面地送还回去,顺便,把格日勒图也送出境。”沈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停顿了一下,“圣上的意思是,让他们草原上的狼,自己先撕咬一阵子。” “那罗纪赋呢?”魏静檀问。 沈确的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皇上答应借兵给他,并让我父兄将功折罪,与他一道,助他上位。” 沈确说完,又打了个哈欠,之后整个脊背都微微佝偻下去。 他侧过头,看着魏静檀同样的倦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饿不饿?” 这话题转得突兀,魏静檀愣了一下,望着他眼中的期待。 半晌,苍白的脸上终于也漾开笑意,驱散了眼底最后一点空茫。 “饿。”魏静檀扶着冰凉的石栏,慢慢站了起来,“这时辰,城东那家馄饨摊,应该还没收吧!” 第106章 两人踏着傍晚的霞光,并肩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这一日的生死跌宕、皇位易主,乃至大仇得报,最终结束在一碗平凡却滚烫的馄饨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