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万人嫌以为他能得到爱》 第1章 《漂亮万人嫌以为他能得到爱》作者:情由忆生【完结】 本书简介: 【本书万人嫌为:长相漂亮有许多示爱者,但都爱里藏刀片。偶尔会因为出众的外貌受到路人让人不适的对待。】 【前期:缺爱可怜受x冰冷攻】 【后期:冷漠受x占有欲强偏执攻】 当今修真界鲜少有人知道,骂声一片的小魔头辛琪树是在况锦境长大的。 辛琪树自小爹不疼娘不爱,与凡人厮混百余年后又与修仙大宗法雨廷纠缠不清。 被带回血容宫后,辛琪树恶名昭彰。 之后更是对修仙者的翘楚贺率情一见钟情。 以卑鄙手段威胁贺率情入赘血容宫,与辛琪树成为天道见证的道侣。 天下人无不对此骂之、咒之。 法雨廷弟子均视此桩婚姻为奇耻大辱,立誓此生必歼魔族。 辛琪树割舍不下的修仙者朋友骂他狼心狗肺,不值一提。 趣味相投却被悔婚的前未婚夫冷嘲他上赶着倒贴。 自小相伴长大的护卫也对他摇头,认为贺率情不会待他好。 贺率情对他态度冰冷。 辛琪树执着的捂住耳朵往前走,渴望能与贺率情真正修成正果。这段路途泥泞不堪,坎坷难行。 事情如他梦想那样发展,贺率情对他的态度突然软化下来。辛琪树沉浸在贺率情所营造的温柔海里,幸福无比。 两人情投意合,终成眷属。 贺率情紧握着他的手,承诺余生都会保护他,不让他受一丝委屈。 天下皆知他们的真情,这次贺率情陪他一同承担谩骂。 夜半,侍卫破门而入。 “——修真门派突发难夜袭血容宫,贺率情一干人为领头。血容宫已被攻破!” 大火烧了足足三天,侍卫为引开注意惨死街头,尸首无存。 辛琪树蜷缩在臭水沟里,眼睛布满血丝盯着从岸上走过的脚。 辛琪树狼狈爬出。就当他以为可以免逃一死时,一双青色靴子踩在了他的手上,辛琪树颤抖地仰起头。 贺率情撑着油纸伞,伞面微倾遮住额头,浅青色的眼眸俯视他,冷漠地质问:“为什么不在屋子里呆着?” 他手里的长剑上还残留着血水。 辛琪树脸上血色尽失,浑身颤抖。 他恍恍惚惚地想起来,道侣间是有位置感应的。 他在劫难逃。 —————— 李三原是法雨廷修士,后一念堕魔。修仙门派歼灭血容宫时他幸运逃过一劫,直至几月后才被抓捕回法雨廷接受审判。 传闻仙道第一人贺率情与夫人情投意合,两人一同长大,夫人体弱多病甚少露面,但见过的人无一不叹其容貌过人,夫妻两人伉俪情深。 临终前,李三隐绰绰看到远处贺率情怀里紧紧箍着一人,那人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分明是据说已经被关押的血容宫辛琪树! (这个是中期) ———— 阅读指南: 人物情绪大多时间很复杂,人设仅供参考。 世界观:分为魔族、凡人、修仙者。魔族住在魔渊,修仙者和凡人住在况锦境。魔道包括拥有魔神血脉的魔族和堕魔者,纯血魔族以各自族群生活,杂血魔神血脉的魔族通常会自立(或参加)门派(比如血容宫) 仙魔大战后(修仙者和魔道打)纯血魔族损失惨重,唯早早隐退的谛听一族还存活,在之后的魔道内部斗争中重出江湖。家族人少,但地位极高。 为了效果,文案无法把全文内容都写出来 有受难产环节(不详写,仅为文章情绪需要) 有配角喜欢受的情节 有受跑路情节 有攻失忆情节(后期,受不会因为攻失忆就心软) 攻不乱搞,无追求者。 攻骗了受感情结果自己动真情了 【如不能接受文章设定,请直接点x,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喜欢的文上,请勿人参公鸡 弃文无需告知】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虐文 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辛琪树互动贺率情 其它:恨海情天;狗血;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 一句话简介:攻骗了受感情结果自己动真情了 立意:及时表达感情 第1章 大面积灰色色块的天空里血雨似天降银针,漫天遍地斜插进魔渊深红坚硬的地面,冒出股股浓白色的魔气。 弥漫的白雾里依稀有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来人穿透白雾,纤细手中举一把倒扣花状铁伞,雨珠砸在上面乒乒乓乓的响声。 磅礴雨中,他身后紧紧跟随一黑影。 细雨斜飞进伞面下,来人雪白的脸上被割出细小的伤口,冒起丝丝白烟。 伞檐的雨帘下,一双雾蒙蒙的血色眼瞳看着面前高大的宅门。 辛琪树轻车熟路地站进狭窄的檐下,身子紧贴上门,合上铁伞放入芥子,哐哐扣响门环,“贺率情,我来找你啦,你开门呀。” “开门开门开门。” “你再不开门我就拆门了!” 少年声音在雨声里清脆响亮,辛琪树耐心地喊了足足半个时辰。 浅金色包裹的门扇纹丝不动。 “额嗯嗯嗯……我特意找人寻来了纯血魔族一脉的功法。你不想看吗?”辛琪树抛出了他自认为最有诱惑的筹码。 大门不动。 辛琪树仍不死心,他已经三天没见了,心软,再叫一会儿肯定会来开门的:“你快开门呢。 你是不是不知道,外面下血雨了,我出门时候找不到伞了,但我还是来了。我是不是好爱你老公。 我被刮地满身都是伤,我好疼哦老公。” 没有动静。 雨水淅淅沥沥,忽感小臂刺痛,辛琪树低头,一只又黑又丑的蜱虫趴在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上。甩了下胳膊,蜱虫仍牢牢扒在藕臂上。 辛琪树怒了,用魔气把蜱虫烧死,高声喊道:“你再不开门,本少宫主就喊人把这宅子拆掉!你住我那儿。” “呵。” 大门从里徐徐推开。 贺率情抱胸斜倚在墙边,露出的手腕上系着根小珠子串成的红手链,嘴角弯起嘲讽的幅度:“你连血雨都挡不住,还算什么少宫主。” “清淮乡王家刚出生没几年的小娃娃修为都比你高,好意思吗。” 辛琪树全当没听到,刚才本来就不是认真的愤怒一下就散了,猫一样的眼瞳亮晶晶地看贺率情。 贺率情今日未正经束发,浑身充满着慵懒的气质。长发随意抓垂在肩膀上。雪白里衣衣襟大敞开到腹部,健硕的胸肌敞在光天白日下,隐隐看得到腹肌的沟壑。 辛琪树涨红了脸,“你…你今天好……热情啊。” “能别这么恶心吗?”贺率情蹙眉,狭长的桃花眼里面一片冰冷。 辛琪树脸色由红转白。 贺率情出手拢住衣服,不屑再就这件事理会他,背过身往里走,“给我看看你带来的功法。” 宅子的上空用灵力罩住了,雨水落不进来,浅灰色石板平铺的地面都是干燥的。 脸上划伤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嗫嚅道:“你平时也是以刚才那副样子见叶猗的吗?” “以为谁都像你吗?”贺率情冷笑一声。 那就是“是”了?自己几十年见不了一面的景色就这么轻易的被另一个人瞧见,辛琪树心里酸涩,对叶猗的敌意极速上飙。 这座宅子是特意为贺率情修葺的,宅子分为正房和左右厢房,辛琪树很少能被允许留宿,平日里只有贺率情一人。因此左厢房被改成了书房,右厢房才留给辛琪树住。 庭院四角栽了丹木树,现在都是缺水的蔫巴样子,该长的新芽也没有冒出来。 “这上面的法器呢?”看着树干上突兀的一个大坑,“你怎么给挖出来了啊? 你需要可以跟我说嘛,你把法器挖掉,他们就要死了。” “我芥子里好像也没有了。”这四棵树的树苗是辛琪树偷偷从后山挖过来的,不是魔渊种。没有提供灵气的法器,树木就只能依靠自身残余灵力生存,如果死掉,以法雨廷现在的戒严程度很难搞到新树苗了。 魔渊的树长的都像被火烧焦了,丑丑的。辛琪树不喜欢。 辛琪树虽然还没获得这里的永居权,但他是把这里当他们的新房布置的。 贺率情已经推开了书房门,闻言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是叶猗挖走的,让他赔。” 好啊!你个叶猗,让你来就不错了,还好意思连吃带拿!辛琪树又给叶猗记了一笔,好不容易有一件事贺率情的意见和辛琪树内心想法一样,辛琪树一下精神了:“对!让他赔!” 今日日光不好,书房里处处昏暗。 贺率情坐在太师椅上。 辛琪树殷勤地从芥子里拿出灵石,打算点灯。 第2章 贺率情挡了他一下,“你先把功法拿出来给我瞧瞧。” “这么暗怎么……”话说一半才想起贺率情修为已臻至,别说昏暗,就是漆黑都不影响他视物。 “可是我看不清呀!” 贺率情脸色恹恹,慵懒道:“你看什么?又看不懂。” “谁说的?这部功法我肯定…不至于全看不懂!”辛琪树不服气,“这可是纯血魔族才能看懂的文字,没有我这个魔族的解说,你才肯定看不懂吧!” 贺率情不想和他争辩浑身上下魔族血脉不到三分之一的他到底能不能认出魔族文字。他觉得辛琪树现在还在筑基的修为已经说明了一切。 辛琪树如愿点上灯。 书案上垒着几卷翻开的功法,上面金光闪闪,辛琪树弯腰勤快地把书合上,他偷偷瞄了一眼,一字没看懂。 万事俱备后,辛琪树表情严肃地从芥子里拿出卷轴:“你一定要小心,纯血魔族的文字带有幻术,如果感觉到不对劲,一定要停下!” 贺率情单手支头,淡淡地看他,低低地嗯了声。低头一看,四个大字。 行/房秘术。 还是用三语写的:凡人话,纯血魔族话,普通魔族话。 他抬起头,辛琪树被他刚才的神态帅的神魂颠倒,在走神发愣。 辛琪树心里几个小人在捧着花环绕圈唱歌,叽叽喳喳的问:是谁这么幸运和他结婚了?然后一个q版小辛高高举手:是我是我是我!小人献上花环和祝福,功成身退。带着花环的q版小辛在花瓣雨里闭目许上自己的愿望。 辛琪树傻笑出声,又过了会儿才察觉到贺率情的目光,懵懵懂懂地看回去。 “这功法你看过了吗?” 辛琪树懵懂摇头。 贺率情捏眉心,“谁给你找的?” 辛琪树不好意思地摸耳朵,“是倩倩姐给的。”倩倩姐说不能给贺率情看太厉害的功法,不然怕他打自己的时候吃不消。倩倩姐多虑了,贺率情是绝对不会打他的。 “你打开呀。”辛琪树见不动,自己上手打开卷轴。 果然是纯血魔族,字写得都这么张扬不羁!辛琪树低下头努力辨认。 嗯……什么什么什么后什么什么什么汉,一页下来,只认出两个字。 刚才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辛琪树心里发虚,磨蹭半天,灯灭了才敢抬头去看贺率情,撞进他如水般的目光里。 贺率情姿势放松靠在椅背上,白玉般立体的面庞晦暗不明,眉梢间微微挑着。 他声音轻轻的,但在寂静的几平方内足够让听清。 “看明白了吗?讲什么的。” 没搞懂,功法没搞懂,贺率情他也没搞懂。 辛琪树决定诚实一下,他摇头。 贺率情嘴角微勾。 辛琪树心里毛毛的,这不会是什么杀/人炼/尸的功法吧。他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希望能从贺率情手下逃过一劫:“你知道我的。我什么字都不识,他们说什么我就信了。” “想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贺率情拿起书草草翻了下,眼神淡漠。 “想啊。”辛琪树又揣测,难道贺率情心情其实确实不错,要教自己识字?他坐直了身。他早就听说过贺率情曾经在讲堂授过两年的通识课,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有这个殊荣。 小辛开心地转圈圈。 贺率情看他这样,终于露出了这件事他的情绪底色,一掌把书拍在他胸口处,声音冷如冰茬:“拿回去让辛霎一字一句教你。” “他要教我早教了。”辛琪树呆呆地接住书,以为他在说识字,嘟囔道。他听着这功夫好像也不是害人的,那这到底是什么啊? 辛母难产而亡,辛霎虽然对独子宠爱有加,就连辛琪树说要与贺率情结成道侣都举双手支持,然后以此为动力努力扩大势力范围,并贡献计谋让辛琪树抱得帅哥归。但到底没什么心思养孩子,辛琪树到现在都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凡人话版。 血容宫成为魔修一道代表后,辛琪树已经很努力不给自家丢人了,努力识字,努力结交朋友,只是好像他本身就是个丢人东西。 辛琪树这个名字叫出去,无人不恨他,无人不笑他。人家都说他是朽木。 夜幕降临,贺率情重新燃起了灯,打开一本书低头看着。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他神色认真地捧书细读。 魔渊藏有世间最浓郁的魔气,与正统灵气相对创,贺率情这类修真者在这里肯定不好受。久而久之,根骨或许也会受损。 果然,贺率情掩嘴轻咳一声。 辛琪树呆在原地,其实最好的做法他非常清楚。 “发什么愣。”贺率情保持看书姿势不变,只是微微抬头,浅青色的瞳看着他,“去给我拿块墨腚。后罩房堆满了,我搁西厢房闷户橱里了。” 有一缕刘海挡住视线,贺率情伸出手打理,腕上的红手绳一闪而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院子里铺着层淡淡月辉,银弯钩月亮高挂空中。 西厢房里一片黑暗,辛琪树睁大眼睛,忽然发觉西厢房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的东西都没有了。 床榻上搭着一件橙色外衫,八仙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茶杯。 就像一间和辛琪树毫无关系的、主人离开还未归来的厢房而已。 在魔渊,贺率情穿不过魔雾,只能在宅子里活动,除了辛琪树及他的手下,能打交道的只有他的师弟叶猗。 辛琪树冲上前紧紧揪住那件银丝绣着花纹的橙色衣衫,神色不明地低着头。 门口的光亮被挡住大半。 贺率情背着光站在门口。 “上次叶猗来聊的有些久了,他要留下来过夜,就把这间房子收拾给他了。” “那我的东西呢?褥子什么的。”辛琪将声音压得很低。 贺率情蹙眉,“被我堆到后罩房了。” “你要的话让费珈进来拿吧。大概率落灰了,洗洗再用。” 辛琪树回头,眼瞳里泪光闪烁,面颊上两道亮如银河的泪痕。 贺率情别过眼,俊美的面庞里那双最夺人目光的浅青色眼睛冰冷,说:“你今晚要留下吗?要的话就住这儿吧。” 怎么不看我。 怎么第一次帮我搬东西就是给别人腾地方。 怎么唯一一次关心是为了告诉我你没有用法术帮我的东西挡灰。 是不是我和我的东西一样,落灰也不会管。 “费珈今天没跟着我来,我我想睡正房。”辛琪树抽噎着说。 幽幽月光下,巴掌大的脸蛋上杏眼睁得老大,暗红色的眸色如宝石般闪闪发亮,纤长卷翘的睫毛一簇一簇黏在一起,粉嘟嘟的唇水润润的。 “行,那我睡这儿。”贺率情皱着眉看他。 那四舍五入岂不是和叶猗同床共枕? “我的意思是…我今晚想和你在正房住。”辛琪树忐忑地看向贺率情。 这是他们名义上成婚一百年后,提出的最大胆的请求。 辛琪树能感受到贺率情在用一种犀利的目光探视他的灵魂,忍不住抱怨道:“我们成婚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跟你睡在一张床上。我给你栽你喜欢的树,还找了功法给你,虽然……但是我也是很辛苦才搞来的。” 最后,他颤颤巍巍地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在你怀里醒来一次。” 贺率情说: “不行。 我不要。” 辛琪树钻进床褥里,四面都是冰冷一片,明明是他最喜欢的被子他却怎么都睡不惯。一脚踢开被子,身子摊开感受着空气里的凉意,他默默看着被他扔到桌上的橙色外衫。 正房的灯熄了,整个宅子寂静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辛琪树心里默数着时间。 “吱呀。”他敏锐地看向门窗,并无推开的痕迹。 那是…? 辛琪树从床上翻身坐起,推开一条窗户缝隙,窄长缝隙里正房的一面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门扇正随风摇晃。 贺率情没有插门。辛琪树勾起一个笑容,血红的眼睛微微发亮,脸侧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天邀我也。 纯黑长发随意披在肩头,衬得辛琪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红眸里闪过偏执的光。 倏忽——一阵黑雾从衣领里飞出,里衣缓缓落地。 正房里典雅的装修在昏暗里静置,一阵鬼魅般的黑雾直飘拔步床。 床帐有两层,外围架子的金绿色绸缎束起,只放下了紧挨床榻的白纱。黑雾凝聚成人形,浑身赤裸,一步一步地走到床榻边。 本该专心修炼的贺率情静躺在床上,双目紧合,胸膛微微起伏着。 辛琪树低头,他双颊泛着粉红,几缕发丝被汗濡湿贴在脸上。 辛琪树这种魔族血脉浓度不高的,使用化雾这种本命技能损耗还是太大了。 第3章 无声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 辛琪树撩开锦被,只着里衣的贺率情在黑暗里安静地躺在那里,他举起右手缓缓……掐住贺率情的脖子。 浓郁黑气缠绕上莹白的手,又蔓延到紧挨的脖子上。 辛琪树目光盈盈看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贺率情闭目熟睡,呼吸声绵长。 “在你居高临下欣赏我的哭泣,神情自若地践踏在我的悲伤上时,会猜到我让费珈在正房燃起了迷魂香吗?” “你信了费珈今天没来的话没有?” 贺率情不适的哼唧一下,辛琪树松开手。动作小心地爬上床蜷缩在他怀里,脑袋紧紧贴着胸口,感受着肌肤下心脏的有力跳动,沉沉睡去。 漆黑的深夜里,贺率情睁开眼。 怀里辛琪树小脸皱成一团紧紧扒在他身上,睡前只给他自己盖了被子,贺率情整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贺率情微微笑了。来他床上挤,不给他被子盖。 辛琪树眼睛睫毛又长又卷,像小孩子玩的洋娃娃一样,就是嘴嘟着,很不高兴的样子。 贺率情伸出拇指捏他脸蛋,嘴依旧嘟着,没什么改善。贺率情一双手全出动,对他的脸又搓又捏。 辛琪树脸皱地更厉害了。 躲在屋外暗处的费珈蹙起眉。 丑时已过,贺率情拿出一柄嵌着宝石的小刀。 费珈微微前倾,手落在身侧刀柄上。 贺率情一只手捏住辛琪树的手腕,刀刃在黑夜里闪着让人惊/悚的白光。 辛琪树乖乖睡着,被扼住的手腕浅蓝色血管的地方割出一条伤口,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 在肤若凝脂的皓腕上分外明显。 费珈脸色严肃想冲进去,但思及辛琪树的态度,终究按兵不动。 屋里贺率情把那一丁点的血珠凝固储存到芥子里。 辛琪树无知无觉,有着几道刮痕和泪痕的面容依旧是皱的。似乎知道正被人注视着,往贺率情怀里藏了藏。 贺率情打量着他。 一个没脑子的小孩。如果贺率情反应慢一拍,辛琪树带着魔气的手掐上脖颈时,就会立马被贺率情身上套着的防御罩反击回去。 到时候这块小点心才真的会“被刮得满身都是伤”。 淡淡金辉拂过,辛琪树脸上的刮痕泪痕和腕上的新伤都依次消失。 贺率情摸了摸脖子上的掐痕。 修真者不论修为高低,都有夺人生命的本事。就这个笨东西,手上又有多少人命? 贺率情闭上眼。 夜色里,贺率情从辛琪树手上抢过一半被子,两个人都盖在被子下睡着了。 辛琪树做了个处处漂浮着金色泡泡的梦,梦境里他踩在云彩上,高兴地追赶这些泡泡,想要捞一只抱在怀里。 他看中了一个泡泡,他觉得这个泡泡和别的泡泡不一样,它是想要到自己怀里的。只不过它很矜持,停一段飞一段,引诱小辛来抓他,在小辛的头顶上转圈圈。小辛看准角度飞扑过去,泡泡却凭空消失了,脚下柔软的云彩也突然不见了。 眼看要高空坠落、尸骨无存,那些被他忽视的其他泡泡聚在一起成一张大垫子。小辛落在上面,茫然地蹦了蹦。 “啊……”辛琪树惊醒,眼前是一片白花花的肉,随即想起自己昨晚偷钻了贺率情被窝。天边已微微泛白,比辛琪树计划起床的时间晚了许多,还好贺率情还未醒,他长舒一口气。 贺率情的俊脸就在几寸之遥,辛琪树看得心痒痒,凑过去偷偷亲了一口脸颊。 然后心实在静不下来使用本命技能,只好从芥子里取了衣服,蹑手蹑脚地往回跑。 辛琪树从芥子里掏出了能把西厢房填满的杂物,下次叶猗来过夜休想住这间房!往出走的时候瞥到了叶猗的外衫,薅过来塞进了芥子里。 哼哼哼,辛琪树准备在一个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一天杀去法雨廷找叶猗算账,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把叶猗大骂一顿,然后拿着新树苗回来朝贺率情讨奖励。 最好能让贺率情教自己识字。 不过在这之前,辛琪树要去找他爹问问关于那本书的事。 橙红阳光撒在他的头顶,辛琪树伸了个懒腰。穿过白雾,费珈紧跟在他身后。 辛琪树瞥他一眼,“好啦好啦,贺率情都不在这里了,你还这么紧张干嘛。” 费珈道:“除了贺率情,魔渊里依旧有许多人要小心。” “但贺率情是最大的危险。昨夜……” 辛琪树摆摆手,表明不想听。 费珈从小就负责保护他,是辛琪树的贴身侍卫。 “我爹有空吗?我找他问点事。”辛琪树修为低下,性格相对来说温和,与寻常魔族格格不入。所以通常都不去主宫那边,接收消息都是通过费珈。 费珈说:“宫主和青长官都在秘密开会,近期恐怕没有时间。”青长官就是青倩倩。 辛琪树止步,歪头想了想,道:“正好,那就去法雨廷。” 费珈知道他们昨天的对话,说:“少宫主是要去见叶猗吗?”虽然是问句,费珈却是肯定的语气,他说:“叶猗发来拜帖,一周后来魔渊。不是着急正经事的话,不如等他来。法雨廷那种地方,还是不去为好。” 辛琪树哪有正经事,但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辛琪树理由很充足: 一来,叶猗肯定不会心甘情愿地给他树苗,他和叶猗一定会吵起来,贺率情肯定就会偏心。 辛琪树就会难受。所以为了避免自己不开心,自己上门去找叶猗是最好的选择啦! 他也考虑到了自己的安全问题。法雨廷费珈进不去,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去见叶猗。 叶猗这人与贺率情关系最好,顾及贺率情的处境,他也一定不会对他大打出手,也会阻止别人对他大打出手。 二来,那个王八蛋最后肯定不想赔他们树苗,一天拖一天,到时候辛琪树还得上门要。 反正都要去,晚去不如早去。 两人坐上灵舟。 辛琪树的爹娘都是魔族,但都血脉不纯,到辛琪树这里几乎只有三分之一了,他小的时候几乎与凡人无异,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时候血容宫还没有到达在魔道一呼百应的地位,为避免唯一的子嗣也出意外,辛琪树是在况锦境长大的。 法雨廷在况锦境是响当当的大门派。歼灭魔族,守护苍生的口号喊得响当当。 小辛最喜欢甩开费珈挑一个人多的城市露宿街头,被一无所知的凡人捡回家洗脸蛋、梳头发。等被装扮得像个小公主一样,就朝他们露出尖牙。每次看凡人露出惊吓表情小辛就会开心的亲他们一口。 如果把凡人换成那些死装的正派修仙者就更好玩了。所以小辛甩开了看管他的人,偷偷跑去参加了法雨廷入门弟子试炼,那些白胡子长老还果真没有辨认出来! 小辛心里的幻想马上就要实现了,半路上冒出来个该死的叶猗,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是魔族的,摸着他的尖牙威胁说要送他去诫律司。 最后还是搬出辛霎的名字,叶猗才乖乖送他下山。 之后血容宫势大了,法雨廷戒备愈发森严。除了婚宴那天,辛琪树再也没有进去过法雨廷了。 魔渊与况锦境隔着一座陡峭的高山,单是穿越高山,一般灵舟就要花费数天,但辛琪树的上品灵舟不同,一天便到达了法雨廷。 正处暮春,法雨廷主山体上都覆盖着大片浅粉的花海,晨风掠过,大片的花瓣旋转飞翔。 灵舟停在主山的西面,法雨廷主山四个入口,西门是人最少的。辛琪树把费珈留在外面,自己戴着锥帽拿着弟子令牌进山。 西面山坡上栽有一棵千年大椿树,花季风一吹,落英缤纷。 白嫩的手伸出,朵朵花瓣飞落到他掌心。 花瓣丛下,原闭目养神的叶猗睁开眼。层层叠叠的花瓣轮廓空隙里,肩膀单薄的黑发少年低头赏花,浅粉花的颜色隐绰绰映在他脸部。少年微微低头,微翘的鼻尖轻嗅花蕊。 是个很漂亮的少年。 小魔头边闻边往前走。 “你闻的是大椿树的花,没有花香。” 辛琪树四下张望。 “呼——你再往前走就…”一颗脑袋从满地花瓣丛里冒出来,男人眉梢微挑着,带着点邪气。 辛琪树一脚踩了上去,“谁让你躺在这里装不存在!活该!” 叶猗嘴角勾起,歪着头看他:“不是学了足足十年辨花吗?怎么白学了。”丰神俊朗的脸侧散着柔顺发丝,深棕色发丝在阳光下变成类似酒红的颜色。 深邃的眼神睨着他,说话带着股挑逗味儿:“找谁来啦。” 劲劲儿的。 辛琪树又踢了他一脚,被顺势抓住脚踝往下一拽。 “你这人,怎么又喜欢踢人了?” 第4章 辛琪树闷哼一声倒在他身上,被厚厚的花瓣糊了一脸。叶猗捏了捏软趴趴的脸蛋,“脸蛋这么软,一看你最近就只顾着玩乐。” 辛琪树掰不动他的手,声音含糊地说:“你干什么!”辛琪树也上手去捏叶猗的脸,硬邦邦的,根本捏不动。他硬扯着叶猗脸皮,喊道:“你脸也能扯得动!你最近也根本没有修炼!” 叶猗闷声笑着。 辛琪树依靠在他身上,被动感受着胸膛的震动,烦躁地砸了他一拳。 花瓣纷飞,两人身上又都落了满满一层。 辛琪树啊啾一声,骂道:“花掉的这么厉害,你们怎么养树的!” “找我来干嘛?”叶猗环住他,贴在辛琪树耳边问。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垂,辛琪树不自在地躲了躲,“你赔我的丹木树和法器!” 丹木树?叶猗反应一会想起来了,他那天掏了贺率情院子里两棵树里的法器,离了法器树没法在魔渊生存下去,自然死了。 “呵呵。行啊,你想要什么树苗?”叶猗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除了丹木树,你想要哪种我都赔你。不过提前说好,得你自己到后山去挖,挖错了要照价赔偿哦。” “为什么不能是丹木树?”辛琪树愤懑不平,他只认识丹木树。 叶猗开口,狭长的桃花眼里平静无波:“一百年前,以杨郦为首众仰慕贺率情的弟子愤怒地砍掉了法雨廷所有的丹木树。” 一百年前,魔族血容宫以法雨廷山下百姓性命为胁,逼迫贺率情与血容宫少宫主结契成婚。 “贺率情三百岁游历天下时路过了正被魔修肆虐的清淮乡,不待当地氏族王家恳求,师兄便出手相助。血光整整闪了一年,所有魔修都被驱逐后,天降圣光,世上第一棵丹木树扎根在清淮乡中心。” “此事迹流传开后,有慕名弟子前去讨树枝,再栽种。渐渐的,法雨廷的丹木树就越来越多。” 辛琪树呆愣着。 当年辛琪树弯腰栽树时,贺率情在房里,沉默隔着窗户纸看他。辛琪树抬起头冲他笑,汗流到眼里,只模糊看到贺率情身影的颜色。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贺率情比辛琪树年长八百年,诸如此类辛琪树不知道的事情多之又多。 辛琪树小小一只趴在叶猗身上。阳光照得他皮肤雪白,眼睛呆愣愣地,头侧扎的小辫垂下来,束发银饰敲打在腕边裸露的肌肤上,他忽然问:“你能教我识字吗?” 叶猗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是文盲啊。” 辛琪树深觉自己刚才是脑袋糊涂了才想让他教。 他决定不挖树苗了,万一再挑中哪棵有故事的树木,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我不要树苗了,我的法器你总可以还给我吧。”辛琪树戳了戳叶猗领口的硬皮革。 叶猗说:“已经飞灰烟散了。” 听他这么说,辛琪树一脸郁闷。 叶猗品味着,眼前突然覆盖上一片橙光,辛琪树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是你落下的衣服,还给你了哦。” 叶猗摩挲了下布料,一把揪开。辛琪树已经手里捏着只花走远了。 叶猗提高声音喊道:“慧草堂新培育出来一批蓝花桃树,给你撇几支带回去吧。师兄自小对桃子都不感冒的!” 风轻缓吹过,鸟翱翔在蓝天,清脆的叫声从这片土地飞过。 辛琪树回头,浅橙色花纹的衣衫被风吹得鼓起,脸上明摆着不信任:“那结出来的是什么?蓝色桃子吗?” 细白手指捏住青色的细纱帘,微微撩起,露出一只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外面。 手被用力拍下去,叶猗在他斜前方走着,对他传音入耳:“虽然戴上了帏帽。 但你们成婚典礼那天很多人都去了难免有人记住了你的脸,要小心点。” 辛琪树不会传音入耳,小声的“嗯”了声。 叶猗想起以前的行为,很头疼地叮嘱道:“还有,千万记得把你尖牙收起来。” 辛琪树很悲伤的和他抱怨:“我哪儿还有尖牙,拢共两颗,都被你掰下来了。” 叶猗难以置信地回头,怎么还有这么污蔑人的:“你那是换牙期自然掉牙。现在还没长出来吗?” 辛琪树苦闷地摇摇头。 山上有众多弟子在劳作,走过一块又一块的耕地,终于到了慧草堂。一路上都有人跟叶猗问好,叶猗每每都要停下来聊会儿。 也托他的福,没有人查辛琪树的身份。 这个亲传弟子的派头比他还要大。辛琪树一边心里面嘀咕,一边紧跟在他身后,一步都不敢远离。 “师叔?” 是杨郦的声音。 杨郦是贺率情的弟子。 他不是常年在外游历吗?怎么今天就恰好在法雨廷!辛琪树脸色发白。 叶猗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气定神闲地问:“今天怎么到这边来了?” “昨天修炼的时候突然很想师尊,今天想过来看看丹木树。到地儿转了一圈没找到,这才想起来已经全被砍掉了。”杨郦声音听起来很落寞。 辛琪树隔着青纱,看着叶猗背上布料的纹路。 “听韩长老说师兄不日要去血容宫,能替我给师尊捎封信吗?” 叶猗接过信,觉得厚度不对。拇指一搓,原来是两封信。叶猗默默收下,安慰他:“你也别太颓废,贺率情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我也不想看到师尊嫁人。”杨郦即使状态不好,嘴依旧锋利如刃。 “……准确说是入赘。” “有什么区别吗?” 叶猗道:“别这样,说不定哪天师兄就回来了。” “带着他一起回来吗?那可不是我想看到的。” 叶猗意味深长地说:“魔族都不长情,说不定哪天他就移情别恋了。你师尊也不是个会哄人的。” 当缩头乌龟的辛琪树感受到一股目光。 杨郦盯着叶猗身后戴着帏帽的人,依稀看得出皮肤挺白,年纪不大。他开嘲讽:“新情人?你这换人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没办法,喜欢我的人太多了,”叶猗拉着辛琪树往前走,“带他来看看那棵蓝花桃子树。先走了。” 凌厉的目光不加掩饰地看着他,辛琪树低着头与之擦肩而过,在浓郁花香里嗅到了股淡淡的皂角味。 跟随叶猗脚步左绕右绕一会儿,才看到桃树。 辛琪树看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杨郦的身影,这才呼了口气。 他仰头看这棵高大的树。乌色的枝干上长着层层叠叠嫩绿的叶子,叶子上缀着朵朵含苞待放的浅蓝色花骨朵。 辛琪树凑近闻了闻,可能是因为刚在花堆里滚了一遭,并没有闻到桃花香味。 叶猗撇了几支花多的枝干递给他,“你回去先插在花瓶里赏花。等花谢了,在瓶里灌上刚漫过根底的水,等长出了根再栽进树坑里。” “这树没什么灵力,不用法器在魔渊也能活。” 辛琪树好奇地左右看,这一片种的都是蓝色桃树,树上还挂着铭牌,刻着编码。 蓝色桃树的后面是丛丛玫红色的矮树,树上貌似结着三边形的果子,辛琪树不禁往过挪动几步。 身旁棕色树身随他移步也变化着位置,辛琪树凝神一看,不过是普通的小圆球果实。 辛琪树失望地往回走。 一股带有强烈恨意的森然目光紧紧盯上他。 辛琪树缓慢地稍稍侧头。 几步之遥的树荫下,杨郦双手抱胸依靠树干,腰间挂着剑鞘。 形状姣美的眼睛下有一层乌青的眼圈,此刻狠狠地盯着他,俊美秀气的面容稍稍扭曲。 辛琪树一颗心嘭嘭狂跳。他还戴着帏帽,但他确信杨郦已经认出了他。 辛琪树脚下一蹬,转身要朝叶猗跑去。 “你跑什么!”杨郦愤怒地大喝一声,追上来揪住辛琪树的衣领把人高高拎起。 辛琪树像只被逮的兔子,只有脚尖能接触到地面。他小声地说:“你冷静一下丽丽。” 视线里杨郦的脸一下子放大,杨郦阴森森问他:“你多会儿放师尊回来?” 辛琪树支支吾吾。 “你!”杨郦拔出长剑,太阳下长剑闪着白光。辛琪树不安地闭上眼。 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他悄悄睁开眼,叶猗终于到了,正与杨郦对峙。 “你什么意思?!”杨郦问。 “你动手前能不能想清楚。 你砍伤了他,实际上遭罪的是贺率情。魔渊那鬼地方,一丁点小伤都得拖拖拉拉半个月才能好。“叶猗的声音和平时无恙。 杨郦抖着手收回剑鞘,通红的眼睛掉下泪。 叶猗及时拽过辛琪树轻功离开,远远的,二人听到杨郦如泣血般的声音。 “你恩将仇报,猪狗不如!” “辛琪树!当年我就不应该救你——” “叶猗你这么护着他,为什么嫁人的不是你——” 第5章 叶猗沉默地护送他到灵舟上,“刚才我说的话你记得。走罢。” 灵舟飘上天空,辛琪树抓着那几支树枝趴在窗台上看他,浅蓝色的花骨朵蹭在他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 ps如果小辛不跟着小叶,他是进不去慧草堂的。只有内门弟子和有任务的外门弟子才能进慧草堂。 小辛的弟子令牌是外门哦(为什么还没被吊销…因为小叶没举报 叶猗(yi一声) 第2章 灵舟在空中平稳前行。 窗边辛琪树低着头,黑色长发顺滑垂落他脸侧,莹白的脸蛋脆弱似透明。 他犹豫地摩挲着未着一字的信封。 信是叶猗在路上给他的,一共有两封,两封封皮上都干干净净、第二封却足足有第一封的两倍厚。叶猗说,薄的那封是杨郦给贺率情的,厚的这封才是给他写的。 杨郦给信的时候辛琪树分明也在,他想不清楚杨郦一句话没提,叶猗怎么就知道另一封是给自己的,而且给的是厚的那封。 辛琪树手里沉甸甸的,他踌躇片刻,把两份都收了起来。 桃枝插在花瓶里,桃花小小开着。阳光下,空气里的浮尘清晰可见。 辛琪树才开始闯荡世界时,贺率情就已经扬名天下。 辛琪树先认识的,其实是杨郦。 杨郦道行不如叶猗,灵脉也并不非常优秀。如了辛琪树小时的愿,没有认出辛琪树有魔族血脉,在辛琪树主动坦露后大吃一惊。但可惜辛琪树自从被叶猗拔掉牙后就对这种事失去了乐趣,故而只是恹恹地瞥他一眼,没好气地问:“怎么?难道你要杀我?” 好像是个空气干燥闷热的晚上,辛琪树躺在客栈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哼哼唧唧不停。 盘腿坐在地上刻苦修炼的杨郦被他吵得入不了定,起身恼怒地踹了他一脚。 像就在等一脚,辛琪树立马弹坐起来赤手空拳和杨郦打起来。 杨郦修为高,但心软,下不了手打人。辛琪树修为低,但打架经验十足。一时分不出胜负,战局焦灼。 辛琪树打得不过瘾,突然跳起来一口咬上杨郦的脸,杨郦甩半天甩不下来,终于不再留实力将辛琪树吊起来打了一顿。 半个夜晚过去了,两个人胡乱交叠躺在床上睡着了。一个鼻青脸肿睡的香甜,一个脸上顶着牙印皱眉浅眠。 那天的月亮多亮,今天的月亮有比那天明吗? 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 回到魔渊辛琪树想立刻就去送花,费珈却拦他一拦,道:“少宫主,最近有些人不安分。今天先回主宫那边吧。” 辛琪树思虑一会儿,怀里的花已经有些蔫了,但他答应了。 他要给贺率情找个护身法宝。 主宫群落与宅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主宫附近有许多魔族生活,辛琪树甚至看见几个仰首挺胸的堕魔者,辛琪树一露面他们就用带有欲望的目光瞥他。 辛琪树表情厌恶地越过他们。 费珈剑刃出鞘。 从侍从口中得到爹依旧在忙的回答后,辛琪树迈过地上新落地的人头,拐弯进了他爹的藏宝库。 藏宝库修得金碧堂皇,里面架子上摆满了东西。辛琪树见识广,东西基本上都认识,但左翻右翻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费珈适时地在一旁递上来一个浅碧色玉镯。 玉镯上盘旋着浓郁的灵气。 费珈道:“此玉镯可保修仙者最大限度地不受魔气侵扰。”辛琪树露出笑容,“我不说你都懂我。” 伸手去拿,费珈却没有松手。 “贺率情修为已至化神境,如不受魔气侵扰就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如果他突然要刺杀你,我不一定赶得及救下你。” 辛琪树表情似是忆起从前,微微笑道:“他要杀我早就杀了。” “……”费珈不赞同,但手上松了劲儿。 辛琪树将手镯戴在手腕上,一部分温热贴住了冰凉的玉体。 回到寝宫,辛琪树让费珈把花妥善放起,喊退下人,自己熄灭了灯蜷缩到床上。 辛琪树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玉镯依旧冷如冰,嗝在脸颊上一个坑,眼睛近距离地欣赏玉体内流转的纹路。 他心里想的很多,很杂。 大床空荡荡的,缩起来的辛琪树只占一个角。 辛琪树有一娃娃亲,当初魔族内部争斗中血容宫与谛听一族结盟,他们的娃娃亲是结盟的产物。 原本给他规划好的人生是等十五六便嫁过去,一生不愁吃穿、平平淡淡的过完。 辛琪树很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可他不喜欢那个人。他也不喜欢魔渊。 可异于常人的眸色,特殊的能力……无不提醒辛琪树的魔族身份,按着命运的轨迹往下走,他会永远待在魔渊、格格不入的待在魔渊。他懵懂地认识叶猗、和杨郦打闹,但他早就有与他们分道扬镳的预感。 但贺率情与他们不一样,辛琪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辛琪树以法雨廷山下小镇百条凡人性命威胁贺率情入赘血容宫。两人结成道侣那刻,辛琪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他强硬的选了爱情,但他不敢直视友情那条狰狞、深深的裂缝。辛琪树在上面给自己铺了一卷透明的皮,顽固地站在上面。他每每低头看去,里面的黑暗都让辛琪树心悸不已。 裂缝随着时间越来越大,他懦弱地闭上眼,不顾地形和天气,脚踩着泥土只是一味往前走。 辛琪树不敢看杨郦的信。看了,他就无法骗自己他们还是朋友。 他渴望有一天那条裂缝能恢复,朋友还会对他好。 辛琪树对贺率情的渴望从心底挣扎爬出,思念如实质,他现在就想见他…… 但是,辛琪树不想再去爬/床了。 他拿出与贺率情的通讯灵牌,灵牌散发的微微白光照亮了他的脸。 此刻的辛琪树是一种知性美,黑发似柔水流淌在床褥上,肤若水润的白玉,眼神忧郁,娇嫩如玫瑰的嘴唇微微抿起。 犹豫片刻后,辛琪树发出一条消息。 辛琪树:在吗。你来找我吧,那样我就放了你。 消息如石沉大海。 辛琪树把头从被子露出来,整个人瘫在床上。 一夜无眠。 次日,辛琪树一人抱着花来到宅子前,宅门轻轻一推便开了,辛琪树心情顿时又雀跃起来。绕过影壁往里走。贺率情低头坐在石凳上,专注地雕刻一把木剑。 庭院里,东北角的丹木树被拔了出来。树身劈成了几段,地上落着大片木屑和余料。 辛琪树摸了摸手镯,黏上去贴在他身边:“老公,你雕木剑给谁用呀?” 贺率情不抬头,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你问清楚内容了?” “没有,我爹最近有点忙。我还没见到他。”辛琪树抿了抿嘴,“我今天是来给你送花的。” 辛琪树捧起花给贺率情看。 “这是桃花哦。”辛琪树笑眼盈盈,“你也没有见过蓝色的桃花吧。” 少年明显昨晚没睡好,杏眼困倦地半眯,比发色稍浅的眉走向低垂,卧蚕上的淡淡青色在白嫩的肤色上额外明显。整个人看起来即虚弱又温顺,但眉眼间又存在着股无法忽视的媚意。 贺率情被那媚意刺了眼,不悦地别过眼,那几支开着蓝花的枝干一下就扎进贺率情的眼。 贺率情瞳孔放大。 青色的瞳孔里朵朵蓝花微微摇曳。 “咔、嚓!”即将完成的褐色木剑剑刃处被他失手捏出裂痕。 木刺扎进虎口,猩红的血顺着手部线条蜿蜒滴向地面。 辛琪树大吓一跳,慌乱地从芥子里摸出丹药。 贺率情一把打开辛琪树申来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他深吸几口气,双眼死死盯着辛琪树,强行压下两三分怒火问:“这花你从哪儿弄来的??” 辛琪树还弯着腰,手里攥着丹药瓷瓶,眼睛睁得圆圆的,他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叶…叶猗啊。你不是也同意让叶猗赔吗……” 辛琪树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贺率情把他的眨眼当成了心虚,“你休胡说,叶猗近日从没告诉我他来了魔渊!” “你是不是去了况锦境。” 辛琪树被他话里的沉闷压的喘不过气,但他根本不知道贺率情为什么突然这么愤怒。 “是呀……” 贺率情把木剑生生折断,一拍桌站起来拎住辛琪树的衣领往上扯。 “为什么?!我不是在这里吗?你为什么还要去况锦境!”贺率情对着他嘶吼。 辛琪树双脚悬空,脖子不舒服地被向上勒住。他仰视贺率情的眼睛难以抑制地带上恐惧。 贺率情俊美的面容在此刻微微狰狞,双眼冒火地盯着他。 “你要我娶你,我娶了。今天我被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天天除了看天就是看地,你还不满意吗?为什么要去况锦境害人?” 第6章 “难道、我这么大的牺牲、是白做了吗?!”贺率情几乎要喘不上气,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 “辛琪树你说话到底有没有信用?”贺率情歪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辛琪树。 辛琪树一颗心都在抖,“我我有的啊。”他说话带着浓浓的哭意,“我没有害人的。我去找叶猗拿了花就回来了,真的。” 可信吗?贺率情凝视着辛琪树,忽然看到了他眼里的自己。 不断蒸腾的怒意在脑子里翻涌,贺率情却走了神。 天霆七百二十七年,贺率情受王家邀请到清淮乡一聚。 法雨廷到清淮乡,正常路途会路过彼时正在下雪夹冰雹的荔枝山。 荔枝山是个小山,只有一个叫楚家庄的村庄。但曾经出过一位小有成就的修士,修士一时不测被仇人毒害,濒死时掩人耳目逃回家乡,却不想仇人也随他而来,数千凡人一夜丧命。 修士灵魂泯灭。 从那以后荔枝山上空下的雨、落的冰雹都携有醇厚灵力,这些天气对本乡人无碍,修为不够的外来修士却大多无法存活。 一般修士都会选择绕路而行。 贺率情仰头望了一眼披着雪衣的大山,雪粒掉在他乌色的浓眉上,浅青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微微发光。他背着裹着布的剑,踏上了落满雪的土路。 作者有话说: ---------------------- 啾咪啾咪 第3章 天边群青,视线里的空气带着些许暗黄,纷飞的雪片斜削在深蓝色衣袍男人俊美的脸上。 男人立体白玉般的面庞上被划出几道口子,长眉入鬓,狭长的眼睛微敛,眼皮起伏的弧度都有种超脱俗人的风骨。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过一个弯,几幢小房伫立在远处平坦地面上。村口有一副牌匾,上面刻着:楚家村 贺率情走了进去。 昏黄视线下大道上空无一人,两侧房屋房门紧闭,雪花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贺率情皱起眉,他并没有闻到血腥味。他把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放在胸前准备捏决,侧着身子找了条小道继续深入。 小道是房屋与山体的夹缝,贺率情背靠山体,忽斜得看到外面侧的房屋口有一串脚印。 脚印不大,是小孩子留下的。 雪变大了。几片雪花利刃般落到贺率情面前,男人闭了一瞬眼,一身伤口就奇迹般愈合。再睁眼他浅青色眼珠满是戒备,绷紧身子运用轻功循脚印追去。 贺率情一直追到村子的东南角,那里有楚家村的广场。 远远便看到广场上聚集着许多人,红灯笼下欢声笑语一片。贺率情还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那些人自然地打闹谈话。 一副平常模样。 半刻后,贺率情放松了神经,嘴角微扬地转身,转身一刹那,他扫过视线里的人们,身形一顿。这些人的衣服都是深浅不一的紫色! 楚家村没有穿紫衣的习俗。 贺率情袖一挥闯入广场的人堆。 看着众多张激动的脸,贺率情心掉进了冰里,问:“这是怎么回事?是谁要求你们都穿紫衣的?” 回过神,面前的辛琪树哭的稀里哗啦的,眼睛里没有贺率情的倒影,只有痛苦。 贺率情闭上眼踉跄后退几步,声音沙哑道:“我不信。你做不到不进况锦境就放我走。” “我都没有要求别人,只要求你不去!”贺率情认为自己很宽容。 还要强求吗?辛琪树叩问自己。 “好……”辛琪树嗫嚅出声,乞求地看贺率情。 可以,他可以完全抛弃友情。 只要你在…… 贺率情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如何保证?我不信你的话。” 辛琪树哭的近乎晕厥,“我搬来和你住。我和你形影不离。” 贺率情蹙眉,“恶心。” 辛琪树知道贺率情是执意要走,心宛如一颗有虫子在里面啃咬的苹果。 其实友谊和爱情,他都选不了。 辛琪树抖着声音,“好,好。你走吧……”他跪坐在地,墨色长发垂地蹭上了灰,光泽不再。 “这是怎么了?” 床帐红纱缓缓摇动,一穿赤红色长裙的女子走进内间。 视线里纱帘上金丝绣的图案模糊不清。 费珈简言意赅道:“贺率情跑了。” “跑了?!” 空旷的殿内这一女声大的吓人。 “不是,有魔雾在,他”青倩倩停下,她压低声音:“是琪树放走的?” 费珈点点头。 辛琪树泪眼汪汪凝神着房顶。 “琪树?”床边坐下一个人影,青倩倩温柔地叫他。 辛琪树床褥下冰冷的手被握住了。 “青青姐。我醒着呢。”辛琪树声音嘶哑。 青倩倩把床幔拉开,“你和贺率情签了断缘书?” “没有……就是吵架,气头上我就放他走了……”辛琪树藏在被子里,只露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外面。 青倩倩眼里闪过厉色,柔若无骨的手抚摸着辛琪树的手,“现在后悔了?等着,我这就让人把他抓回来。” “你别怕,这事我们占理。当初说的好好的,聘礼也收了,他要是不愿回来,”青倩倩嘴边挂着微笑,“那就把聘礼收回来吧。” “不要。不要。”辛琪树侧过脸,痛苦地呻吟。被泪濡湿的发丝贴在面颊上,辛琪树辗转反侧,只觉世界苍白无色。 他突然坐起身,锦被滑落在他腰部,青倩倩疑惑地看着他,辛琪树拿出一本书,低声问道:“青青姐,你给我的这本…到底是什么书?” 是那本纯血魔族的行/房秘术。 青倩倩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你那天拿走的时候不是打开看过书名了吗,就是……书名的相关内容啊。” 辛琪树面色苍白地看她,“打开了,可我不认识上面的字。”他认出来上面有纯血魔族文字就拿走了。 青倩倩一时语塞。 那天辛琪树突然来找她,说贺率情想看纯血魔族的功法,笑话,这种东西怎么能给他一个修仙人看。 青倩倩也懒得教育辛琪树,亲爹都不在乎,她操哪门子闲心。 因此随便抽了本闲书给辛琪树,谁想恰恰抽到了这本,青倩倩是不愿借他了。辛琪树和贺率情的情况她是清楚的,到时候惹出事端还要牵扯上她。 但依她对辛琪树的了解,不像敢把这类书给贺率情看的人。所以还是递给了他,想等辛琪树看到书名炸了毛就再敷衍他一番,到时候一本都不借,让辛琪树再找别人去。谁想辛琪树看了一眼书名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她以为是辛琪树胆子大了,这书恰巧给到辛琪树心坎上了,也就由着他去了。谁知道不是辛琪树胆子大了,是辛琪树文盲,根本没看懂书名。 自认想了个周全,这灾怎么还是扯上了她,青倩倩试探地问:“贺率情不喜欢?” “好像是的。”辛琪树郁闷地点点头,马尾一甩一甩的。 贺率情没告诉他,青倩倩也不打算告诉他这功法的内容。免得辛琪树跟她翻脸。 “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情况,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青倩倩把锅都推到贺率情身上。 辛琪树说:“他要我去找爹一个字一个字教我。” 她脸瞬间冷下来,丝丝黑气缠绕上艳丽的面容。手死死捏住卷轴,青倩倩缓慢道:“他如此折辱人……下次,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他。” 辛琪树慌乱地看她。 他不懂青倩倩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青倩倩走后,辛琪树把费珈叫到床边。 费珈沉默片刻,道:“这是《行/房秘术》。” 辛琪树失去所有力气,瘫倒在床。 作者有话说: ---------------------- 写这本书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谈爱伤身体…… 给大家表演一个后手翻,双脚微分直立,唰唰唰—— 好啦做完啦[加油][加油] 第4章 “听说贺率情跑了?” “他怎么跑的?” “还不是那个心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只有脸能看啊……” 茶馆门口走过一个清瘦的紫衣少年,宽大的深紫色的兜帽罩住了他的脑袋,只能看到他长得很白,生了挺直的鼻和浅粉色的唇。颊边的流苏耳饰随着脚步步伐微微甩动。 帽檐下红色瞳孔执拗地盯着地面。短短三天,贺率情离开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魔渊。 几乎所有人员聚集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无数双眼睛再次聚焦在辛琪树身上。 辛琪树麻木地忽视,他现在只想完成那件事。他走进一家店。 湘书阁有两层。从一楼大门进去,书肆内干净整洁,一摞摞书本整齐地摆在书架上,架子上还颇风雅的摆有瓷器。 书肆里弥漫有阳光晒过的纸张气味,就连空气的味道都和外面不一样。 第7章 辛琪树闭上眼颤抖着深吸一口。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书肆有什么特别,现在试图开窍读书才深深体会到。 辛琪树动作很轻,书肆柜台里掌柜没有发现来客,低着头算账。 辛琪树摘下兜帽。轻扣柜台,说:“你是这儿掌柜的?” 少年眉眼秾丽,阳光下白得发光。颊边的金色耳饰反射出粼粼白光,微弱的白光映进他泛着泪光的眼底,那双红瞳如同切面多的宝石般熠熠发光。 脆弱、苍白,好似一只手就能捏碎。 我见犹怜。 掌柜不禁舔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的眉眼。 真漂亮啊…… 他呷昵地说,“是的,你等一下哦。” 辛琪树死气沉沉站着,纤细的脖颈直直挺着,晶红的眼睛盯着书架上的书,周遭的一切都模糊又遥远。他已无心力去应付这些轻慢。只要他们不过激,辛琪树可以忍耐。 郑掌柜用黏腻的眼神注视着他,心中喟叹,递上一副墨绿色画筒。 辛琪树神情脆弱回头,高高在上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声音又轻又哑:“干什么?” “这是您的画呀。”郑掌柜眯起眼笑,他嘴角高高扬起,脸上的皮皱出好几条沟壑。 辛琪树感受到不适。他敏锐察觉到什么,一把去抓画轴。 郑掌柜却死死抓着不放手。 “不是我的画吗?”辛琪树死死盯着他。 郑掌柜依旧油腻地笑着,画筒上的手不老实地摸辛琪树,他喟叹道,“是我搞错了,和您没关系。您快撒手吧,不然……” 辛琪树看明白了,这个掌柜是在戏弄他,手上恶心的触感让他心里作呕。 他目光陡然凌厉,身后木门猛地合上。电光雷闪间左手拔刀出鞘,昏暗的屋里,白月般刀身一下朝郑掌柜拍去。 郑掌柜大惊,勉强闪身躲过,他狼狈跌坐在地:“你不是没有修为吗?” “我今天砍了你的头,你看我有没有修为!” 辛琪树再次挥刀砍向,掌柜急中把画轴脱手而向。画筒迎上刀刃。 “喀——”画筒裂开,里面的画轴掉地,徐徐滚开。 画布上的人仰在椅背上,衣衫凌乱,面色潮红地睨着画画之人……大腿接近膝盖的地方,画师点上了一点红痣。 “别——” 辛琪树双目赤红,一刀挥去。画卷上神情冶艳的辛琪树被砍出一个大口子。 书肆门被人一脚踹开。 “大白天关什么门,还做不做生意了。” “不是让我今天来取画吗?”徐絮一脚迈进门槛,突然感觉脚下不太对。 他低头一看,等待好几日的画上面赫赫被他踩了一个脚印。徐絮瞪大了眼,往前一看,画最关键的部分也被撕坏了,他尖叫道:“是谁弄破了我的画?!” 辛琪树脸上泛起魔气,“我。” 掌柜连忙跑到徐絮身前,谄媚道:“我把画好好放着,是这位不知怎么找上门翻出来,然后……” 徐絮一肘怼开他,“行了你滚开吧。本人都在这儿了,还要画干什么?” “这画是你找人画的?”辛琪树声音沉沉。 徐絮是谛听旁系族人。 “是又怎样。不过比起画,我更想看真的。”徐絮目光暧昧地打量辛琪树。 辛琪树攥紧拳。 “谁让你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不过你真的很废物啊。”徐絮嗤笑一声,“以色待人都不会。” “贺率情都到碗里了,还能把人放走。你没伺——候——好他吗?” “缺人了,就来找我。我没贺率情那么‘见多识广’,很好伺候的。” 发钗上宝石紫光一闪,辛琪树一脚踢开画卷,朝徐絮攻了上去。 徐絮轻慢地看着他,只伸出一只手敷衍应付:“你不要不自量力,我可是已经金……额!” 辛琪树一刀背磕上了他的脸。 徐絮吐出一颗牙。他不可置信的看辛琪树,一时忘了还手。 辛琪树心里发狠、手上也用了劲儿,不过几招徐絮身上脸上就青紫一片。 徐絮本来就是空架子,修为都是丹药堆上来的。再也找不到机会反击。 徐絮抱头鼠窜,“姓郑的,快来帮我!要死人了!” 掌柜早就丢下店跑了。 徐絮垂死挣扎,他扯着嗓子喊:“辛琪树你敢打我?血容宫打算和谛听一族决战吗!” 辛琪树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今天只是你我间的事,和别人无关。” 徐絮突然喊道:“少主救我!” 辛琪树提着刀,紫色衣袖微微上提,露出的小臂雪白。他冷冷看徐絮,“你还想拿他诳我。” 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怎么打起来了?” 辛琪树拿刀的手不易察觉的抖了下,他回过头,书肆外站着的青年挑眉看着他们。 青年眉间有一枚红痣,五官俊朗,棕色的眼睛眼神温和,长发用发冠插住。 但辛琪树知道他的真面目,徐其曜这个人不讲理的护短。他抿起嘴,他没想到今天徐其曜也在这条街。 徐其曜跨进门槛,在他们俩之间扫视。 他的瞳色幽幽发亮。 他幽幽道:“谛听一族打算和血容宫决战吗。” 这是把徐絮的话重复了一遍。辛琪树咬住唇,以前他都是被徐其曜护短的一方……是他对不起徐其曜。虽说一码归一码,但徐其曜在这里,他也不好拿徐絮怎样了。 徐絮动作麻利地蹿到徐其曜背后,生怕辛琪树还要打他:“就是!血容宫要和谛听一族开战吗?你还不快给我道歉!” 明明是他不对在先,却要自己道歉。 “我怎么不知道?” 徐其曜突兀地说。 辛琪树美目微瞪。 徐其曜他微微低头凝视着徐絮,意味深长地说:“你消息竟然比我还灵通啊。” 徐絮意识到不对劲,他两股战战,几乎要跪下:“没、没有。是我一时口快……”徐其曜盯着他,他连忙改口,“不是,是是我意淫、污污蔑辛少宫主,但我没有想挑拨两派关系!” “论迹不论心。自己去噩梦崖呆满一月。” 噩梦崖下困满了几乎成型的怨魂,那些怨魂几百年无食物可吃。一旦有活物下去,他们的灵魂就会立刻被怨魂撕碎吞噬。 期间活物全程意识清醒。即使最后侥幸活了下来,也丢了神智。 “少主——我错了!我,少宫主,我错了!”徐絮痛哭流涕下跪,想要去抱辛琪树的大腿。 辛琪树微微一动躲开他,他没想到徐其曜还愿意站在他这边,轻声对徐其曜道:“谢谢。” 徐其曜微笑看着他:“怎么和我这么见外。” 辛琪树低落道:“当初婚期将近,我却突然退婚,我对不起你。” 徐其曜把手搭上辛琪树的肩膀,贺率情看见他的手轻轻捻着辛琪树柔顺的长发。 “我早不在意了。抛去婚约,我们还是朋友啊。你刚才那么惊讶,我都伤心了。” “不管什么情况,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啊。”徐其曜八风不动,缓缓道:“你今天来这儿是要买什么书吗?” “不是……”辛琪树犹豫一会儿,选择相信他,说:“我想找个人教我识字,你认识这种老师吗?” “哦,当然了。”徐其曜拉着他走出书肆,“你一早就该来找我。” 辛琪树随着他的步伐往前走,眼角突然察觉到一束目光。他回头望去,贺率情和叶猗气定神闲地坐在对面茶馆的二楼,高高在上的看着他。 阳光刺眼,辛琪树就这么睁大眼睛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身体一阵发抖。他们就一直这么看着吗?看着别人折辱我? 辛琪树脸色苍白,眼泪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装作没看到,回过头跟着徐其曜往前走,只是腿是抖的,脚是软的。 徐其耀还在说话,“不过识字这事也不着急。别人新送给我些灵果,吃起来很是脆甜可口,不如先去我那儿……” 对面茶馆二层的雅间里,贺率情收回手,遮光竹帘缓缓垂下。 “无可救药。” 贺率情声音如珠玉相撞,清脆悦耳。 “他之前竟然还与谛听一族有过婚约?”叶猗坐在他对面,吃着果子。 刚才书肆里的一幕幕他们都看得、听得一清二楚。 “我还以为你是他初恋呢。” 贺率情敛眸不语,端杯品茶。 他也不知道辛琪树还有这样的过往。 魔族内战时血容宫与谛听一族结成联盟共同抗敌。内战结束后,两派却逐渐疏远,外人对其原因多加揣测。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辛琪树的事么…… 贺率情一直以为辛琪树是毫不懂事的小孩,父亲宠溺,所以他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拿到他想要的,永远不用权衡利弊。鱼和掌可兼得。 对他所谓的爱也是如此,反正对他来讲没有惩罚,突然的开始、然后不管不顾的求爱。 第8章 现在贺率情划掉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辛琪树并非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他对自己的情,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更深、更真诚。 但是不是真的一直保持纯真的爱意,也不太好说。听起来他和谛听族那个男人关系很不错,能为不过短短三月的相处就抛弃爱人,不是什么钟情的人。 不管辛琪树是什么样的人,对他来讲都没有任何意义,他没有回馈情感的义务。辛琪树如何哭,如何闹,有多么伤心都不是他造成的,是辛琪树自己当初的恶行种下的果。 叶猗今天穿了件翠色的衣衫,他生的白,绿色的绸缎显得更俊俏。翘着二郎腿,嘴角蕴着笑意,眼睛深处却有丝审视:“你真的不打算回法雨廷?” 贺率情颔首,“我现在这种情况回去对法雨廷也不好。” “那也没必要留在魔渊吧。”叶猗手指曲起轻叩,“舍不得辛琪树?真有感情了?” “你想太多了。” 一门之隔,辛琪树叩门的手垂下,白花花的信封轻飘飘落到地上。他难以抑制地低垂下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半柱香后,他才怅然若失地回头。 徐其曜在几步远的楼梯转角处,眼睛水光闪动,薄唇抿起。像在为他不值。 辛琪树却承受不住他眼神的分量,狼狈地侧过头拉着他胳膊离开。 谛听一族住处与血容宫相邻较细。从前辛琪树是经常来的,这里的仆从均对他们恭敬的低头。比在血容宫还要受尊敬。 徐其曜将他带到了书房。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书籍。 辛琪树没有乱看,坐在椅子上拭着眼泪。 “你再这样哭下去,别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徐其曜揣袖倒一盏热茶,清脆一声,杯盏搁在辛琪树手侧的小桌上。 “你为什么会想和贺率情结成道侣?”这个问题徐其曜始终不明白,“我从来没听你谈过他。” 徐其曜在辛琪树口中听过繁华的闹市、愚蠢好心的凡人、欺负他的叶猗、在法雨廷完不成的课业,但唯独没听过贺率情这三个字。 他一直将贺率情视为终生强敌,认为自己已经有了撕碎他的实力,只待时机一到就扑上去!但辛琪树突然悔婚,打乱了徐其曜的计划。 他说谎了,他非常在意。 原本该是自己的人睡在敌人的怀中。徐其曜狠得牙痒痒。 每次他听说辛琪树又受了气,他就想杀死贺率情。但他要装,把自己的妒意藏起来,他知道辛琪树喜欢温柔的人。 只是贺率情一点不温柔。 “他之前在法雨廷他给我授过课。”辛琪树声音低微。徐其曜不语,看着他脸上的绒毛。 贺率情今年三百岁成名,五百岁名震天下。此后在法雨廷潜心修炼。 辛琪树说在法雨廷见过他,这未必是谎话。 辛琪树低着头啜泣。徐其曜无声站到他身侧,高大的身影罩住少年,轻轻地捏住了他娇嫩的手,诱哄道:“我叫了丁擎来,我们一会儿去骑马。跑一会儿你就不会这么悲伤了。” 作者有话说: ---------------------- 小辛说: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以上歌词来自经典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第5章 跑马场在血容宫属地的西方,徐其曜酷爱骑马,以前他们聚会十次有六次约在这里。 丁擎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也是杂血魔族,比较特殊的一点是他是个少见的散修。辛琪树和他不算熟,但对他感官不错。 丁擎一来,辛琪树就怕丢人停了眼泪。 跑马场场地宽阔,是在一处大山的背阴处。凉风从脸上吹过,脸上泪流过的地方一阵刺痛。 “费珈今天没来?”丁擎牵着匹黑马慢悠悠朝他走过来。 辛琪树揉了揉脸,声音还是有些不对劲,“嗯。他今天有事。” 徐其曜也选好了马,右手牵着一匹棕色鬓毛的俊马走过来,“管他做什么。” 牵着的马哞哞叫了几声。 丁擎眼睛一亮,抱胸的手垂下,“哎呦诶,这可是匹好马。”他挤眉斗眼,“之前我让你带出来给我看看,你怎么都不肯。看来还是琪树面子大。” 辛琪树心里尴尬,掩饰地扭过头摸了摸脸。 徐其曜装作不好意思地打了丁擎一下,“少扯。” 丁擎说:“你怎么只牵了一匹?” 辛琪树连忙道:“没事,我不骑。我在这儿看着你们就好。” “那我叫你出来干嘛?”徐其曜注意到辛琪树脸颊上泛起红痕,轻轻摸上去,辛琪树低声呻吟一声。 “我吹吹风就好了。”徐其曜的话让辛琪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算妥当。只能胡乱诌了一句。 徐其曜突然一动,丁擎也注意到了辛琪树的脸,“脸都这样了,还吹什么风。你带抹脸油了吗?” 辛琪树摇头。 徐其曜和丁擎身上更不可能有。 “唉,是我没考虑周全。”徐其曜长吁短叹,“这样肯定就不能骑马了。我还早早就把马牵了出来……” “呃,其实也不是大事。还是能骑的。”他都这么说,辛琪树也只好改了口风,“那我再去牵一匹吧。” 徐其曜将马绳塞进他手心,眼神柔和地看着他,“这匹就是给你的” “可是,丁擎不是说这匹马很好吗?”辛琪树会骑马,但不怎么懂马。 “就是好马才配被你骑。这匹马很温顺,不会弄伤你。” 辛琪树呆呆收下。三个人却只有两匹马,他说:“那我再给你去牵一匹吧?” 徐其曜说:“不知道怎么了,其他马全病倒了。” 那要怎么办呢?辛琪树和徐其曜社交时总是感受到一种压力。徐其曜现在目光期待地看着他,他无法拒绝,按着徐其曜的期望问:“那你和我骑一匹吧?” 徐其曜欣然接受。 丁擎没出声。 夜幕降临,殿内灯火通明。 辛琪树喘着气躺在软榻上。 丁擎和徐其曜坐在饭桌前笑他。 “才跑了两圈就不行了。”徐其曜把他搀到桌边,饭桌上佳肴尚温。 丁擎大马金刀坐在他右手侧,给辛琪树夹了一大筷子菜。 辛琪树捏了捏酸楚的小腿肌肉,叹息一声,“下次叫我,还是换个轻松的活动吧。” 丁擎哈哈大笑:“多动动就好了。” “没问题,”徐其曜给他拔了几只虾,“我的生日宴马上就到了,这算轻松的活动吧?” 刚退婚时徐其曜生日一直都有邀请他,但辛琪树正执着于贺率情,也不敢见徐其曜,故次次不去。 现在贺率情不在了,他又和徐其曜混到了一起。即使贺率情不在,辛琪树也不愿再出魔渊。 “当然了。”辛琪树瘫在椅子上,抬手半遮住眼,他看着因为太过耀眼而变得有些模糊的灯光,问:“你想要什么?” “哪有送礼物还问人的,你觉得我喜欢什么?”徐其曜笑眯眯的。 辛琪树也笑了一下,“我不知道。” 辛琪树到的时候,宴会已经有不少人了。殿内装饰华丽,铺着花纹繁杂的厚地毯,长条粉纱、紫缦挂在梁上,丝竹管弦声的背景声里席上的一张张人脸隐隐藏藏。 辛琪树很久没参加这样的宴会,宴会上众多熟悉的脸让他一下倒了胃口。他突然有些后悔,但来都来了。 宴会上乐曲悠扬,交谈声嘈杂。徐其曜迎了上来,体贴地问:“你很久没参加了,是不是有点不适应?” 他今天穿了一身金色长袍,非常气派。徐其曜气场全开,俊朗眉目间锐气强盛。辛琪树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突然间有些怵他,低低嗯了一声。 “没事的,有我呢。”徐其曜察觉,朝他灿烂一笑,不动声色的减少了些许攻击性。 许多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徐其曜到辛琪树身上。 辛琪树狼狈侧过头,几乎贴上他的胸膛问:“我坐哪儿呢?” 徐其曜揽住他,辛琪树莹白的脸部肌肤上贴着几缕墨黑的柔顺发丝,晶红的眼睛怯懦地看着地板。别人都是伤害来源,只有自己是他的安身之处。 他闻着辛琪树身上的幽香,连续好几日的疲劳都一扫而空。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到辛琪树这只正在害怕的兔子:“别怕,我带你去。” 他特意将辛琪树的位置设在自己身侧,一个可以俯视所有人的位置。 徐其曜离开去门口迎客。辛琪树坐在软垫上面,如坐针毯。更让他心慌的是,台下所有人都用和蔼可亲的表情注视着他。辛琪树与他们大多数人之间未必有仇,但也绝不被他们认可。 侍者倾身倒酒,酒味香醇,辛琪树慌乱下端起来微抿一口。 是果酒。闻着香,喝起来就一般。他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 第9章 徐其曜回到主座,宴会开始。 先是各路人马敬酒祝词,辛琪树心烦意乱,对此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他一开始想送出礼物后就离场。但徐其曜将他安在这个位置,他走了未必太不给徐其曜面子。 热闹的席间突然安静下来。 辛琪树疑惑抬头。 一抹月白走入席间。 辛琪树的心狠狠跳动一下,贺率情不看他一眼,神色寡淡地入座。 徐其曜为什么会叫贺率情来?辛琪树面色难看,他望向主座上笑眯眯的徐其曜。 辛琪树顾不上会被其他人听到,小声问:“你叫他来做什么?” 徐其曜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站起身扬声道:“今日,是我的生日宴。” 辛琪树瞅着他儒雅的面容,心脏跳得飞快。 “同时是我向大家介绍我未婚妻的日子。” 辛琪树如遭晴天霹雳,左手用力甩,徐其曜的手却如锁链般缠着不放。 徐其曜高高举起他们紧扣在一起的双手,微笑地向台下众人展示。 辛琪树慌乱,连忙去看台下的贺率情。他腰背挺直,神情淡定,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辛琪树一下子失了挣扎的力气。 徐其曜感受着手里的细腻皮肤,笑容得意。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灯影摇曳,形形色色的人纷纷起身离开,在众多离开的身影间,辛琪树伤心的眼神终于被青色眼睛捕捉到。 辛琪树没有逃避,睁大眼睛直直看着他。 几个人无知无觉地从两人中间走过。贺率情的身影消失。辛琪树眼里的光彻底消失,失魂落魄地趴在桌案上。 桌面被人轻叩一声,辛琪树从臂膀里露出眼睛,眼底闪着泪光。 贺率情站姿如松,只微微低头,浅青色的眼睛流转着光辉。两人间的距离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他一句话未说,转身离开。 辛琪树立马追了上去。 还在寒暄的徐其曜突然停下,余光看着那一抹浅蓝色衣角消失,嘴角缓缓下沉,眼睛里漆黑一片。 两人朝屋后的花园走去,狭长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听徐其曜宣布吗?”辛琪树在贺率情身后问。 小径两侧深绿色的灌木里冒着几朵花朵,花瓣边缘不规则曲折,越接近花心的地方越是惊人的红。颇有独特的美感。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走到一处凉亭,贺率情转过身,凉凉夜色下他面容竟然有些慈悲。 “杨郦的信给我。” 辛琪树咬住牙,从芥子里拿出上次那封未被送出的信。 贺率情当即拆开,他完全没有避着辛琪树,然后随意瞥了几眼就收起来。 “既然你要和徐其曜成婚,那我们的断缘书还是趁早签了好。” “不,”辛琪树脱口而出。 “我没有想和他成婚,今天的事都是他自作主张!”辛琪树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你真的要和我牵断缘书吗?” 月光下他的眼里盛满了悲伤。 贺率情也不免为之动容,他背过身,斩钉截铁道:“我不喜欢你。” “说不定以后会呢?” 贺率情不近人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辛琪树细眉间皱成一个川字,“我不要。” 贺率情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和辛琪树解契。只不过是顺便,辛琪树不愿意,他也不再提。他没有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婚契本身对他来讲本无坏处。 而且他也清楚辛琪树的性格,心软,狠不下手,不愿意对一段关系下定论。 那天书肆即使徐其曜不出现,辛琪树也不会真的杀死那个男人,因为他们有过去的回忆。今天徐其曜公告众人他们有关系,辛琪树最后也大概率就糊里糊涂地嫁了。 辛琪树迟早会主动约他解契。 贺率情一时间对辛琪树有些恨铁不成钢。 “琪树?”安静的花园里,一道陌生声音突然响起。 辛琪树抖了两下,下意识退到贺率情身后,想起贺率情可能会赶他,他抬起头去看贺率情。贺率情对他挑眉。 辛琪树疑惑地望向声音来源。 徐其曜就站在亭子不远处,眼神凶狠。他换了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之中。 “刚刚是你的声音?”辛琪树惊讶。 “你听不出来吗?”徐其曜缓缓走近。 亭子不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奔流的白噪音里辛琪树惊疑看着徐其曜。这和他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听说谛听一族少主战无不胜,所会甚多。没想到还善长伪音之术,今天也算开眼了。”贺率情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伪音?辛琪树回过神,原来之前徐其曜跟他说话都夹着嗓子? 徐其曜黑着脸,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会的多了。你好好瞧着吧。” “琪树,你过来。”徐其曜努力夹起声音。但落到辛琪树耳中,甚至不太像人的声音了。 辛琪树迟疑,从贺率情背后走出。徐其曜顿时露出胜利的表情,张开手臂,只等辛琪树到他的怀抱。 辛琪树走到两人中间位置就不动了。他鼓起勇气看向徐其曜:“你能不能替我作证,今天的事都是你一个人的想法,完全没有和我沟通过。” 徐其曜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 卖萌~~~ 第6章 不等徐其曜说什么,贺率情就哼笑一声,“多么拙劣的手段。” 徐其曜此刻很难堪:“琪树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一直都有婚约啊,不过是今天才告诉了大家。” 辛琪树说:“可是我之前已经退婚了。我和…他成婚的事,四海皆知。” 徐其曜盯着他,“现在你们分开的消息也四海皆知。他走了,总该轮到我了吧?难道你又喜欢上了别人?” “他未必喜欢上了别人,但你,他一定不喜欢。”贺率情依靠着柱子,冷不丁插嘴。 “是…是的,我不喜欢你。我也不想和你当道侣。”有了贺率情给的台阶,辛琪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贺率情看了辛琪树一眼,不悦地撇了撇嘴。只是不想当道侣?那是还想当朋友?辛琪树果然又犯了老毛病。 “你是觉得贺率情会给你撑腰吗?”徐其曜凉道:“就算他今天给你撑了腰,明天呢?后天呢?谁给你撑腰。” “你悔婚的事,不只是我,辛霎宫主也并不同意。你和贺率情才是你自作主张的结果。” 辛琪树激动地反驳他,“辛霎同意了的!” “今天血容宫诸多重要人物都到场,这是我一个人请的动的吗?”徐其曜平静地说,脸上表情阴云不定。 辛琪树的心纠在一起,他不敢相信,当初辛霎明明说的是除了那件事一切都答应他。 怎么现在又变成不同意了? 徐其曜说的有道理,即使辛霎不知情,青倩倩也是知情的,她明明知道自己和贺率情没有真正断开。 “修仙门派在一旁虎视眈眈,唯你我两派联手才能稳住现状。”徐其曜话是劝辛琪树明事理,双目看的却是贺率情,这个在魔渊格格不入的修仙第一人。 “剑尊还打算在魔渊待多久?” “不知道。”贺率情双手抱胸。 徐其曜火气咻一下上来,大喊道:“贺率情!你不要这么狂!你真觉得你能以一敌百?!” 贺率情静静看着他,浅青色双眸无喜无怒:“如果都是你这种修为,那没什么问题。” 徐其曜愤怒放出魔气,贺率情不为所动。辛琪树却被压制地呻吟一声。 徐其曜恍然失色,闭眼撤了威压。再睁眼贺率情已经带着辛琪树离开了。 时隔多日,两人再次回到宅子。 宅子还保留着贺率情离开时的模样,被扔在庭院地上不管不顾的蓝花已经自己长进土里,朵朵花瓣微微褶皱,快要死掉了。 辛琪树撑住石桌,他脸色发白。徐其曜释放威压那一刻,他的心好像被人攥紧马上就要捏碎了。 贺率情把木剑捡起来,在一旁坐下:“你识字了吗?” 辛琪树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疼,闻言点了点头。 贺率情拿木剑在地上划了几下,“这是什么字?” “杨郦。” “嗯,六月五日他约你到老地方一见。” “哦。”今天就是六月四日了,辛琪树捂着心口。 贺率情又问:“老地方是哪儿?” “蕴紫河旁边的卖馄饨摊。” 蕴紫河是著名的情侣游玩胜地。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些片段,贺率情陷入沉思。 “你现在住哪儿?”辛琪树忍不住开口问。 贺率情撩起眼皮轻飘飘看他,眼尾挑起,浅青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你要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回法雨廷啊?” 今夜无风,燥热的空气侵袭着每一个毛孔。辛琪树看着地板等着贺率情的回答。 第10章 “等着参加你的婚礼。”贺率情又问,“请我吗?” 辛琪树被他的话噎住,大声道:“我不会和徐其曜成婚的!” “你这么积极干什么?我们的婚礼你都没参加。” 成婚那一日,贺率情只在一开始出来露了个面,之后的环节都是辛琪树一个人完成的。 “你记得就好,如果不打算和他结婚,说话、做事就不要留任何余地。”贺率情站起来,“你留给他的余地,最后都会让你走向不想走的深渊。” 辛琪树仰起头看着他月光下越显俊美无瑕的面颊,知道他要走了。从芥子里拿出玉镯,殷殷切切道:“你戴上吧。” 贺率情认识玉镯,心里有些惊讶辛琪树会送给他,说话声音依旧很平稳:“你送给我,不怕我功力恢复杀人吗?” “我更怕你被别人杀掉。”辛琪树眼里盈着水光。 他直白的话语让贺率情心神大震,“你送给别人或许更合适。” “没有更合适的人了,我只想送给你。”月光下少年肤白貌美,杏眼水光盈盈,此时此刻他有种疯狂迷恋一人的痴感,是可爱的、漂亮的。他花瓣般娇嫩的嘴唇微启,能看到口腔里的白牙和红舌。 贺率情不说话。 辛琪树托起他的手,把一个冰冷的物什套在手腕上。 贺率情偏过头,“我走了。你记得赴约。” 辛琪树沉默地回到寝宫,推开门,里面亮着灯,徐其曜竟然在等着他。 辛琪树后退半步,“谁放你进来的?!” “谁都可以放我进来,因为我已经是这里的半个主人。”灯光只照亮了徐其曜的半张脸,另一半脸藏在浓郁的黑暗中。 辛琪树握紧手,“你走吧。无论是谁同意了这桩婚事,我都不会和你成婚。” “我只喜欢贺率情。” “为什么?因为他能让你舒服?那我也可以。”徐其曜歪了歪头。 辛琪树惊骇,徐其曜身前的桌子上摆着那本被他藏起的《行/房秘术》。 “你乱翻我东西?”辛琪树气势汹汹地一把把书收进芥子。 徐其曜道:“我说过了,我也是这里的半个主人。我的东西你也都可以翻。” “什么半个主人,我的东西我就是唯一的主人!” “这么长时间了,他喜欢你么?你还上赶着用热脸贴冷屁股。” “你知道你今天看了他多长时间吗?”徐其曜阴冷地质问。 “我叫你来是让你看他吗?”我在旁边都他妈快孔雀开屏了,你看都不看。 “都签断缘书了,还这么拉拉扯扯,这不太好看吧琪树。”徐其曜勉强心平气和。 “我和贺率情没有签断缘书。”辛琪树忍不住后退一步。 “什么?”徐其曜一步上前,面目狰狞地抓住辛琪树的手。 他探入辛琪树的神海。 辛琪树没有结丹,神海深处只有巨大的、隐隐发红的婚契。 徐其曜咬着牙和辛琪树对视,“好,没关系。我可以当小三。” “你要当什么?”辛琪树震惊。 “我可以不结契,只要名分。” 辛琪树从上到下的扫视了一遍徐其曜,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看徐其曜。 徐其曜红着脸,恶狠狠看着他。 辛琪树侧过头,“我接受不了,你走吧。” 徐其曜的自尊不允许他再去乞求,他站起身:“那你就准备一直追着贺率情活?” “他能让你追几年?” “这几年出了多少新秀。出了魔渊,他分分钟遇到一个真爱。到时候你就哭吧,我也不要你。” 徐其曜的话如同一柄柄刀刃,辛琪树被插的遍体鳞伤。血管里的血液爆出来,流淌在皮上接触着空气,热血渐凉。 他的话点出了辛琪树一直在担忧的问题。 “我困了,你走吧。”辛琪树低着头。 “你不要这样,你听我说。” 徐其曜想掰正他的脸,“血容宫以后不会给你,你不要我,又找不到靠山。你现在就过这样的生活,你以后怎么办呢?你是凡人吗,短短几十年就寿终就寝?” “我都是为你好。第一点:你要上进,我知道你情况特殊,如果不进入血魔戒的秘境历练就提升不了境界。” 辛琪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血魔戒有秘境?” 血魔戒是一件仙器,同时是血容宫宫主的象征,如果不被血魔戒认可,就不能当上宫主。通过秘境,是获得认可的一部分。 血容宫与谛听一族结过盟,但徐其曜不应该知道的这么详细。 徐其曜支支吾吾。 一个突然人选出现在心里,辛琪树不可置信但又想不出别的人,他头脑一阵发晕。绕过徐其曜坐到椅子上。 辛琪树努力冷静,他眼眶泛着红,“我不怀疑你想让我好。” 不管徐其曜是什么情感,对他好是实实在在的。虽然今天的事几乎败尽好感,辛琪树也不介意和徐其曜多聊几句。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坦白跟你讲,我刚知道这件事时就毛遂自荐过,辛霎……明确说过不会让我进秘境。” 他说话带着浓浓鼻音。 这件事是扎在辛琪树心底里的一根刺,今天猛地一使劲儿拔了出来,连血都流不出来,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洞。 徐其曜一时说不出话。 辛琪树凝视着徐其曜,暗色眼睛闪着细碎的光,轻声说:“这些费珈都没告诉你吗?” 徐其曜低下头。 这是默认了。辛琪树又流下泪来,晶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面颊。徐其曜灰溜溜走了。 费珈父母一方为纯血魔族,费珈一生下来就拥有相当金丹的修为。 魔族混战时期血容宫内部也并不安全,为隐藏他的出生,长老们让他当辛琪树的护卫,与辛琪树一同到况锦境生活。派出的人名为保护辛琪树这只独苗,实则是为了将费珈教导成人。 作者有话说: ---------------------- [红心][蓝心][红心][蓝心] 第7章 “碰!”房门被人撞开,费珈闯进来单膝跪地,飞快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狠狠砸在地板砖上。辛琪树看着他额头渗出了血。 “少宫主,费珈来请罚!” 费珈低着头,声音从嗓子里扯出来。咸涩的汗珠混着血迹从额角滑进眼里,他紧张地眨了眨眼。 给徐其曜消息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他以为辛琪树多少是喜欢徐其曜的,在贺率情这个选项被划掉后,徐其曜还有上位的可能。 “这两天的事你都知道?”辛琪树的声音从前方响起,听起来并没有动怒。费珈的心还是颤了颤,沉声道:“是。”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费珈大声喊道:“请少宫主赐罚!” 他不为自己辩解一句,辛琪树却更难受,他偏偏要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费珈眼神坚定,他压着嗓子:“我是为您好。” “你不知道,贺率情之前趁你睡着取过你的血!谁知道他打算用那滴血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 “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 “我,我先去找过宫主。” 今天之前没有人和辛琪树提过这件事,他不抱希望,但还是扯扯嘴角应付地问:“他说什么。” 费珈再一次沉默了,辛霎说这是辛琪树自己的事,他帮辛琪树把贺率情娶进来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其余的麻烦让他自己去想办法。 “……徐其曜总比贺率情好。”费珈不忍把那些话告诉辛琪树,生硬地换了话题。 “我觉得你比他好,你觉得呢?”辛琪树声音轻柔。 费珈失声,他陡然抬起头,瞳孔放大。 “真真的吗?” 屋外雷声轰隆,噼里啪啦的雨珠打到窗户纸上。辛琪树冷冷瞥了他一眼,血色眼睛盛满了杀意和失望,“不要打着对我好、希望我幸福的旗号泄密。” “……这次算了,下次自己去领罚。”辛琪树疲惫地说,“你已经过了秘境,将来的血容宫一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不要干损害自己利益的蠢事。” 费珈一颗心沉到底,道:“是。” 辛琪树让他下去,费珈不动,他忍不住问:“贺率情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费珈弯着腰不敢看他,“你不要被他骗了。那滴血……”他生怕辛琪树不知道血液的重要性。 辛琪树没有应声,贺率情颤颤抬起头。 辛琪树疲倦地看着他,黑发柔顺的披在肩上,血色瞳孔毫无生气,费珈被这一幕扎了眼,嘴里的话堵在嗓子眼。 辛琪树没有问他为什么当初不阻止,放松身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藕般的小臂搭在扶手上,费珈发现他白皙细腻的腕部松松套着一只银手环。 手环上映着费珈变形的脸。 他声音拖的有些长,像是在反复思虑:“血是很重要啊……我刚才想起来法雨廷也留有一滴,你去帮我追回来吧。” 第11章 “是。”费珈俯首听命。 “你只要能拿回来一滴就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心。 这间房间在今晚送走了第二个客人。 辛琪树站起来,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 房间的灯灭了。 五日后,费珈急匆匆推开房门,“少宫主,我们的人手排查了五天,确定贺率情已经离开了魔渊。您再给我一段时间……” 房间空无一人,一切都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桌上茶杯下压着一张窄纸条。 费珈走进一看,霎时间顿住了,如遭迎头一棒。 你拿不回来,就不要再找我。 辛琪树留。 百花节临近,蕴紫河旁百花争艳,人头攒动。 “他妈的怎么这么多人?”一位蓝衣修士骂骂咧咧往前挤,忽然感觉手肘打到了人。他一低头,被他撞到的少年容貌昳丽毫无察觉地看着前方,茶色的杏眼忐忑不安的转动。 皮肤好白,好乖巧,好想和他说话……修士一时看痴,还没道歉,神情寡欢的少年就被拥挤的人浪推远了。修士再也寻不见,后悔莫及地猛拍大腿。 辛琪树在蕴紫河旁挤了三圈都没有遇到杨郦,光落了一身汗。他眼睛睁得圆圆的,脸蛋红彤彤的呆站在街口。 来的路上他终于拆开了杨郦写给他的信,一打开他才发现他那天粗心给错了信。他手里的是贺率情的那封。 他给贺率情发消息,一如既往地没有收到回信。 辛琪树现在怀疑杨郦究竟有没有约他。今日是六月七日,辛琪树已经停留两天了,他一直没有见到杨郦。 他决定在这里呆满一周。如果再不见杨郦,他就去星湾。 星湾是远离大陆的一处海岛。面积很小,上面只有一个很小的门派。 辛琪树洗完澡站在窗户口,蕴紫河奔流不息的河水上飘着星星点点的落日余晖。 燥热的风从面颊拂过,楼底下小贩的吆喝叫卖声、游玩人们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他揉了会儿额头,合上窗。自从那日骑马吹风后,他身体就不太舒服。不是明确的哪里痛,就是不对劲。 辛琪树在热闹声里早早睡下了。 意识朦胧间耳边好像有两个人在争吵,辛琪树皱起眉翻了个身,吵架声奇异的消失了。 不太清醒的时候,颈部被熟悉的勒住,有凉风打在脸上。辛琪树在睡意里挣扎张开眼,身前一道灰色的背影拽着他在屋檐上飞奔,周遭景物飞速向后逝去。 辛琪树努力整理思绪,整理未果。 他的床呢???? “贺率情!你速速将罪犯辛琪树缉拿归案!”一道苍老的声音惊雷般响在耳边。 来蕴紫河游玩的修士众多,几乎全都被惊醒了。一扇扇窗打开,数颗脑袋都探出来东张西望。 辛琪树也彻底清醒过来,为什么要抓他?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他死死盯着身前那道身影,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吗? 他想质问贺率情,也想为自己解释,张开嘴就被灌了一嘴风。辛琪树奋力挣扎,丝毫没有改变现状,拽着他脖颈的手手指修长,辛琪树看来却如同黑白无常伸来索命的钩子。 强风吹得他发丝凌乱,辛琪树害怕的合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率情的速度慢了下来,抓着脖子的手减轻几分力度。贺率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风里有些失真:“你还好吗?” 辛琪树咬着唇,怯怯睁开眼。 贺率情此刻看起来异常平易近人,温和善良,与多年前的一幕缓缓重合。天边已露白,隐隐约约能看到白色弯月。他们在一个荒凉的村子里。 辛琪树的心一下一下用力跳着,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贺率情把辛琪树推进一处塌了半堵墙的废弃平房里。木门只剩下一扇,丝毫挡不住呼呼北风,辛琪树蜷缩在炕上,拉过几件破布掩在身前。 贺率情举剑背着身悉心听门外的动静,他衣摆和背上都蹭着墙灰,俊美的面容上有些许疲惫感。 片刻后,贺率情才略微放松身体盘腿坐在地上。辛琪树忍不住小声问:“你不是要抓我吗?” 皎洁的月光从墙缝里照进来,贺率情抹了把额头,白洁的额头瞬间留下了道黑灰,他缓缓说道:“程家的琉璃盏遗失了。” “是你偷的吗?” “不是!”辛琪树立马反驳,生怕慢一分这帽子就扣到了他头上。程家是蕴紫河的本地世家,那盏琉璃盏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辛琪树在现任家主上位时凑热闹见过,虽没有实际作用,但工艺精致,造型精美,值得流传百世。 “你来蕴紫河干什么?” 辛琪树上半身探向贺率情,“你知道的呀,我是来赴杨郦约的。” “我没见到杨郦,他真的约我了吗?”他微微侧脸,漂亮的眼睛稍眯闪烁着怀疑,一侧脸颊鼓起一块,浅红色的嘴微抿。 他身后的土墙发霉,身上那几块破布碍眼至极。 精致美丽的少年就应该高坐王座,与世间一切贫穷苦涩没有关系。但可惜命运戏弄。 程家客厅,杨郦面色纠结地在地上来回转圈,死寂中他终于忍不住,回身一把夺过贺率情手中的茶杯,胳膊抡成圈往地上用力一砸!白瓷杯甁碎,大喊:“你们不能这样做!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光线昏暗,一粒粒白粉末在空中移动出弧线。杨郦愤懑的面容模糊不清,法雨廷五位长老表情不明。 贺率情神色平静,道:“有什么不能,你怎么也优柔寡断。” “他没做错事,那那些枉死的人就做错了事吗。” “师父!”杨郦崩溃大叫。 “罢了。”贺率情站起身,马尾微摇。他一身潇洒脱尘的白衣,坚定目视前方。 可能是他天真了,辛琪树嫁给徐其曜或许不是个糟糕的决定,你不要听我的,你千万不要来…就让所有的缘分终结在那一晚…… 霜寒剑剑鞘上凸出的花纹硌着手心,他说:“我去吧。辛琪树也比较信任我。” “率情…可是这样你的名声……”一位长老迟疑道。 “为天下人性命安危,弟子无怨无悔。”贺率情敛眸,浅青色的眼眸无喜无悲,身侧的霜寒剑闪着丝丝诡谲的寒光。 杨郦追着贺率情出来,拉住贺率情:“你们是在做无用功。师父你真觉得能从辛琪树那儿找到摧毁血魔戒的机会?” “辛霎宠爱他,没什么不可能的。”贺率情疾走。 “宠爱?宠爱会对他不管不顾几百年?” “一直都有人保护他。” “如果真有人保护他,辛琪树怎么会因为只是不小心冲撞了陈璇,就被他打的濒死?” “如果真有人在意他,如果他真有害人之心…辛琪树偷跑到法雨廷那么久,怎么从来没有人找过他?法雨廷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死?”杨郦啜泣不成声。 贺率情停住扭头,杨郦眼角闪着水光不似作伪,他不可置信地问:“辛琪树在法雨廷呆过?多会儿?” “天霆三百八十年。” 那年辛琪树一百八十岁,天真烂漫。贺率情五百岁,闭关潜心修炼。 贺率情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件事,拽着杨郦往回走,“那届是谁负责的招收新弟子?” 杨郦竭力挣扎,他不想再给辛琪树留下可能会被怀疑的点,他的信被用作它处他已经心碎:“是韩长老…他说辛琪树有仙缘。” “真不是我偷的,你信我吗?”辛琪树不知道多会儿蹲到了贺率情身旁,把那几张破布拼成外衣披在身上,脸上也灰扑扑的。 两人离得很近,贺率情看着他异于常人的眸色。 仙缘?贺率情听了匪夷所思,一个魔族怎么会有仙缘? 晶红眼睛一眨一眨,辛琪树白皙的面颊逐渐放大。 贺率情下意识避开,他扭过脑袋,“你干什么去了把自己搞成这样?” 辛琪树靠在他肩头,“什么都没干。你信不信我呀。” 他问过贺率情很多次这个问题,今天他又问一次。 辛琪树心里藏着许多问题的答案,但每次有机会他都还会问,他想得到不一样的答案,他猜他今天能得到。 很破旧很破旧的屋子里,贺率情的嗓音犹如江水悠悠流淌。 “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 [加油][加油]为什么这么有意思的设定能被我写成这样……接下来几章都是甜甜甜啦 第8章 辛琪树倚着贺率情的肩膀,眼睛里亮着光甜甜地笑,脸颊两边出现两个小酒窝。 贺率情声音很低,“被污蔑了还这么高兴?” “可是你相信我呀。”辛琪树把脸贴在贺率情衣服的布料,嗅着贺率情身上的气味。 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压过了贺率情的体香。 “你别多想,我相信你是因为以你的能力根本没必要去偷。光明正大去用别的东西威胁才是你的风格。” 第12章 “琉璃盏没什么意思。我才不想要。”辛琪树坐直身子,动作间细白的胳膊从衣服里露出来,“那你会帮我跟他们解释吗?” “当然,琉璃盏不在你身上,他们将目光集中于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琉璃盏。”贺率情注视着辛琪树。 “程家交友甚广,这次事件请动了包括法雨廷在内的五个门派。” “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各派长老们告诉真相。” “我怕他们今晚就把你抓进地牢,一旦进了莫宗派的地牢,就是定了死罪,往后哪怕真的翻了案,也很难出来。辛琪树……你记住,不管什么情况,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千万不要让自己进地牢。” 辛琪树哦了声,他第一次被围堵,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忐忑不安:“他们会信吗?” “……我会尽力,不管如何我都相信你。”贺率情声音像是泡在温水里,随着水波慢慢摇晃,水面水纹荡漾,情绪的真面窥不清。 辛琪树低下头舔唇,浅红色的唇水润润的。他左手不自觉摸上了脖子。 白皙的脖子上有一圈红。是刚才被衣领勒出来的。 白嫩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脖子,辛琪树低声抱怨:“好痛哦,你下次能不能抱我,不要拽我。” “那样不方便行动。” “怎么会呢,就是那种公主抱。费珈以前那样抱过我,不影响行动的。” 贺率情忍无可忍抓住他的手,手里的触感微凉柔软,皱眉对他说道:“手上全是灰还到处乱摸。” “抹黑不就没人认识我啦。这样不是更好逃吗?” 贺率情使了一道清洁术,把他身上的破布扯了下来,“没必要。明天我就去还你清白。” 辛琪树又恢复回被他从床上拉出来时的模样。 干净,柔软。 “明天我先离开,你就在这里等。千万不要出去,我会在这里设立结界。卯时三刻后再回蕴紫河。”贺率情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让他从那儿走。 辛琪树应下,“你还没有告诉我,他们究竟为什么怀疑是我?蕴紫河的人那么多,肯定也不是就我一个魔族吧。” “难道是我名声响?他们只是想针对我,琉璃盏甚至就好好放在程家?” 贺率情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参与一开始的寻找,是后来得到要抓你的消息才赶过来。” 辛琪树:“那这次法雨廷谁来了?杨郦吗?他信不信我……” 贺率情:“不是,这次法雨廷来的是泛婳峰的韩长老。杨郦没有来。” 辛琪树想起了还在他手里的那封信,将它递给贺率情,“差点忘了,杨郦给我写了什么?你给我看看。” “烧了。” “我看到你收起来了。” “然后烧了。没有什么重要内容,你不必挂怀。” 贺率情开始入定,辛琪树乖乖坐在他身侧。 辛琪树用无害仰慕的目光看着贺率情平静严肃的脸。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贺率情就运用轻功离开。辛琪树依靠着墙闭目熟睡。 上午,屋外有零散的脚步声。来的是三个蔚蓝色衣服的青年。他们不像路过,不认真地在在村里到处乱走,边走边聊。 一个青年扎着啾啾,一个看起来比较文静,最后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手里拿着一个样式奇特的罗盘。 “昨天贺率情怎么突然冒出来了?这事不是一直是我们管的吗。”说话的是脑后扎啾啾青年,啾啾一晃一晃的。 “谁懂。”文静少年一张嘴气场都变了。 “有什么不懂的,对小魔头有真情了呗。” “师兄为什么让我们拿着罗盘来这边找。贺率情早带着辛琪树跑了吧。” “师弟的话还会有错吗?你听就是了。”年长的人像是他们的师兄,“咦,那边有灵力波动!” 罗盘指向平房。三人冲到房边,年长那位谨慎地扔出块小石头,小石头像是触碰到了一层有弹力的屏障又弹回落到地上。 “啧,还真在这儿,开轰!” 啾啾少年在屏障上贴上几张符,掐手作势。一道清脆的男音吓得他手一抖,睁开眼。 斜里插出来一个灵动的少年,腰上别着一把刀,睁着圆杏眼机警地瞧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啾啾少年一愣,“你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村子刚才他们绕了个遍,没见到人啊。 “我是从外面回来探亲的。”辛琪树把符纸扯下来,“你们对我家干什么?” “探亲?”文静少年看了眼塌了一半的屋子,“亲在哪儿?” 辛琪树气愤填膺,“你什么意思?!” 师兄年纪大,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孩子出去修仙,学有所成后想要和家人分享喜悦,回家一看家里双亲早已死去。 他长叹一声,这结界恐怕是这少年上次回来的时候设下的,想庇护自己的双亲,奈何不能阻止时光流逝。他给文静少年下了道封口决。 “是我们搞错了。对不住了小兄弟,我们走了。” 辛琪树说:“等等,我刚才听到你们提起什么剑尊,发生什么事了?” 师兄看他两眼,像是个散修:“前两天程家琉璃盏被盗了,程家委托我们莫宗派寻找。我们问出有人在程家附近看到了辛琪树,那人说他鬼鬼祟祟,胸前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 辛琪树打断他,他这几天都没有去过程家附近:“那个人这么确定是辛琪树?不会是别人假扮的吗?” “不会,我们有专门的法宝能再现情景,那个人就是辛琪树!”师兄说。 辛琪树握着刀柄不言语。 “法雨廷又突然插进来了!”师兄愤怒的一拍手,“这不,消息一通,贺率情就立马来把辛琪树劫走了。” “我们足足找了一晚啊!法雨廷那边的人还说贺率情一定会把辛琪树带回来,今天早上回是回来了,可就贺率情一个。” “刚才你问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他贺率情包庇魔头,算什么剑尊!” 辛琪树脸色越来越冷,闻言睨他一眼,“他不是剑尊你是?” “我当然不是,我师弟马上就是了。莫宗派的,听过没有朋友?” 他一副混不吝的做派,辛琪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微微后退几步。 “我师弟丰神俊朗,英俊非凡,实力强劲,小兄弟你想不想结识一下?” 辛琪树心里发慌,推了他一把:“扯什么呢,你们赶紧走!” 万幸另外两个人也忍受不了了,拉着师兄离开了村子。 辛琪树松了一口气。 卯时三刻,辛琪树正想离开时,贺率情回来了。 辛琪树听到动静扭过身,贺率情提着剑双目赤红,眼眶隐隐泛红,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细看贺率情整个人都发着抖。 辛琪树惊讶站起身,手摸进储物戒,“这是怎么了?” “你怎么回来了?” 强大、完美的贺率情有些脆弱感,他白玉般的身躯上好像已经出现了裂缝。 贺率情突然上前拥住辛琪树,辛琪树睁大眼,贺率情微凉的唇在他脸颊一擦而过留下微微痒意。辛琪树双手无措的放在身边。 高挺的鼻梁顶在他的脸颊,听着耳边压抑的抽泣声,辛琪树的心也碎了,侧过脸与贺率情的脸贴在一起,陌生的触感挑动着辛琪树的神经。 他颤颤把手搭在贺率情宽厚的背上,主动将自己送上。陌生的体温辛琪树整个人被包裹在皂角味里。 辛琪树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看不到贺率情的表情但听着耳边气息变得平稳,才勉强放下心。身体腾空,辛琪树不住惊呼一声,贺率情打横抱起他,“我带你回魔渊。” 辛琪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他们不信我吗?” 贺率情沉默。 辛琪树轻轻推了几下贺率情的胸膛,“那我自己走,你回去吧。” “……他们查出来琉璃盏的丢失有修仙者的帮助,他们怀疑是我。”贺率情声音微抖。 “什么?!他们怎么能怀疑你呢?”今天上午一事后辛琪树心里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现在这预感成了真。贺率情一直是修仙者的领军人物,修仙门派怎么会主动与他割席? 辛琪树转瞬就想到这里面有他逼婚的原因。可是贺率情是为大义答应的,不是私情。他们怎么能……! 辛琪树突然道:“我们把真正的小偷抓出来吧。还你一个清白。” “我先送你回魔渊。我会向他们证明我们的清白。” “他们为什么觉得有内应?” 贺率情说,“他们没有告诉我。” 蕴紫河没有鱼,本地人也大多不喜欢吃鱼。昨天贺率情身上浓重的鱼腥味,他应该在有很多鱼相关的地方待过许久。非常喜欢吃鱼的……辛琪树恰巧认识一位,程家家主陈斐。 琉璃盏也应该是由他保管的。 贺率情在见他之前,一定在程家呆过一段时间。 第13章 “等你回来小偷和琉璃盏早消失了,你要怎么向他们证明……”辛琪树温声细语道,“不如你先把我放在前面的柳山,你解释完了再送我回魔渊。” “柳山地形复杂,他们就算追上来也抓不到我。” “……”贺率情低下头看了一眼,辛琪树乌黑的脑袋埋在他胸前。他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胸沟。 “柳山妖兽太多。”贺率情妥协,“我送你去小清河县吧。” 贺率情送他进一家客栈,辛琪树从他怀里出来,笑着朝他挥手,“你的怀抱真温暖。早点回来哦。” 辛琪树看着贺率情离开,手一撑从窗户里翻出去。 辛琪树不是怀疑贺率情要害他,他只是有些好奇那个假扮自己的人是谁。 或许,不是人? 南林有妖族,甚少露面。 作者有话说: ---------------------- 看前面的帅哥~清爽帅气~再看他的发型~精致有型~(突然乱入哈哈哈哈哈是记忆里某个洗发水的广告词,与原广告词有出入哦) 第9章 木门前光线暗淡,贺率情冷静自持地站在门口,微弱的光照得他本就白洁的肤色泛着莹莹白光,狭长的眼眼底一片冰冷。 他蕴灵力抬掌朝自己胸前轰来,脸色变得灰白了才伸手推开门,“辛……” 屋内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人呢?!” 韩长老坐在红木椅上,摸着胡须:“你是说,辛琪树消失了?” 一旁的程斐皱眉“真的找不到了吗?会不会是他察觉到什么…回魔渊了。” 贺率情面上不免有些焦虑,从辛琪树入手不是唯一的办法,但是最省人力的办法:“计划还要继续进行吗?” 除了修真者整体利益相关,他也在考虑自己相关的事情。莫宗派段施异军突起,贺率情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他不是没有气量,要去和一个新人争名头,他不认识段施,对段施也没有先入为主的意见,不对他做过度揣测。 贺率情是怕段施利益相关的人使了劲儿的往下压他,他名声好就有更多的机会找上他,他的名声就会越来越好,反之亦然,能让贺率情翻身的机会少之又少。 自小他就有一种想要表现的冲动,成名之后这种冲动没有减弱,但迫于外力深深地藏在心中,辛琪树的逼婚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如了他的意。他怨辛琪树,也有觉得他困自己太久,失去更多机会的影子。 这次机会也是……贺率情信任法雨廷,不怕他真的被抛弃。他只要一想将来有一天他会被大肆称赞,他血脉里的激动就不停歇。 可他对辛琪树的怜悯也在心里隐隐闪烁。他不是真的冰冷无情,这么长时间相处都无法对陌生人产生任何触动。更何况辛琪树实在不算陌生人。 陈斐眼里闪过犹豫。 韩长老思忖半天,缓声道:“按原计划进行。” 百花节那天蕴紫河阳光灿烂,风里都是让人沉醉的花香。 百花节许多世家都会送来精心照料的鲜花,种类繁多,百花齐放。那天会举办小型的比武大赛,由蕴紫河世家的家主们当做裁判,取得好名次的修士会有一次挑选鲜花的机会。 赢鲜花送爱人,是百花节的传统。 今年的百花节英雄豪杰,浪漫情节照旧,送完鲜花后大家却聚集不散,目光幽幽盯着各位世家代表人走上台子。 贺率情掩面躲在一盆高大的绿叶盆栽后,辛琪树久久找不到,他去了魔渊,魔渊那边貌似也在找他。他左思右想,十分有理由怀疑他会在今天的百花节上露面。 杨郦垂首站在韩长老身侧,脸色晦涩不明,马尾柔顺地垂在颈侧。 贺率情收徒是个意外。虽然他修为在世间数一数二,但他本无意教人,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心性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他也不是很愿意耽误别人。 贺率情受掌门嘱咐去学堂授常识课,杨郦就是在这个机会闯入他的眼里。 杨郦原拜在韩长老门下,他天赋一般,但勤奋好学。每次贺率情低头看学生反应,第一眼看到的都是杨郦黑亮的眼睛。 一次下课后,韩长老约贺率情一聚,贺率情到后发现杨郦也在。韩长老和他聊了几句,他才知道是杨郦想改拜在他门下,托韩长老来一说。 正真打动贺率情的是杨郦双膝跪地,充满冲劲儿的喊道:“弟子想学天下最好的剑法,当出名的大侠!” 他的话微妙的戳中了贺率情年轻时候的想法。杨郦有冲劲,但又不是硬冲,懂得这种情况要先找韩长老。贺率情收下了他。 杨郦非常勤勉,用汗水超过了许多比他有天赋的人。 在他下山游历归来后,贺率情有意让他正式入无情道。他看来,杨郦是非常适合无情道的。 杨郦自幼父亲失踪,母亲把他托孤给法雨廷,自己惨死于荔枝山。他无父无母,无恋人也无友人。 杨郦拒绝了他,一如拜师那天跪在地上叩拜他。空旷殿内响亮的磕头声空灵悠远,宫殿高门大开,鸟叫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毒辣的阳光照在殿内光滑的深色石砖上,双膝处的布料微微血色,杨郦俯身跪地。 贺率情不语坐在高处椅上,擦的明亮的石板上照出杨郦坚定不移的神色。 “你放不下谁?” 贺率情的声音鬼魅般响起,直叩杨郦心灵。 杨郦低声说了几句,高台上贺率情神色不明。 大殿恢复了安静。很快又被一声喊叫打破了,一位外门弟子跑进来通风报信:“血容宫辛琪树劫持了山下百余人,如果贺师兄不娶他,他就在后日午时屠杀!” 灿烂阳光下杨郦回头,脸色却惨白如同在冰水里泡了五天刚被打捞起。 程斐神情庄肃,声音蕴着强厚的灵力,“相信大家最近也有所耳闻,我们家程家的琉璃盏被血容宫辛琪树和原法雨廷的贺率情配合盗走了。” 韩长老和贺率情的徒弟杨郦静坐旁边,并无反驳意思。 他声音一出,台下哗然。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就是盖棺材板了。 “嚯,还真有贺率情?”莫宗派弟子部分,文静少年惊讶出声。 他身前坐着的俊俏青年问:“你们那天没有找到辛琪树吗?”青年眼部挡有三指宽白布,全身却给人金贵的感觉。他浅粉色的唇翕张。 “没有啊,我们只遇到了一个回家探亲的少年。”师兄回答道。 段施问道:“师兄,辛琪树今年多大了?” “嘶,三百岁左右吧,还是个……”少年。师兄身子一抖,“那个少年不会就是辛琪树吧?” 啾啾少年一听就炸了,推了他一把:“都怪你,不知道瞎扯些什么。那我们都带偏了。” “瞎扯些什么?”段施颇有兴趣地问,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沿。 “师兄一上去就问人家有没有兴趣和你交朋友啥的……” 师兄为自己辩驳,“我是真的替你打算啊!那个少年白白嫩嫩,清秀中还带股媚意,一看就知道是你的菜!”他拍拍胸脯,“我用性命保证,那少年是个情种。跟了他师弟你不会受罪的!” “……我的菜?”段施听得额角微抽。 “别装,我早发现了,你对那类型长相的人都特别温柔。对我们啊就跟衣服一样。”师兄边说边非常辣眼的扭着身子。 啾啾青年嫌弃的躲到一边,被他这一套说法奇怪到了,“衣服?” “想脱就脱。” 段施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是那个吗?”段施轻声道。 三人移目,高台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趾高气昂的少年,一身嫩黄色衣裳显得人特别亮。少年肤色白皙,笑容甜美,手上托着一盏流光溢彩的浓蓝色莲花状的碗。 程斐在旁边叉着腰咒骂,“好啊你个贼!还自己上门了!快快归还赃物!” 少年两耳不闻蹦跶着坐到他椅子上,两颊的酒窝勾人。他手里用绳索捆着的狐妖被一拽,狐妖毛绒绒的耳朵一抖一抖的,可怜兮兮地呜咽。 杨郦眼睛一下就亮了,抬起头看着他。 贺率情睁大了眼,怎么会?琉璃盏不是被程家保存着吗?辛琪树怎么把它给拿出来的? 程家对琉璃盏的保护是非常严密的。 辛琪树浅红色的唇翕张,“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他将灵力灌满声音也试图达到程斐刚才的模样,可他微弱的修为实在撑不住,所以说话嗓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逞强的模样别有一番少年的灵动。 “你先看看,这是你们的琉璃盏吗?”辛琪树手心托着的琉璃盏往程斐眼前一晃,程斐心里发慌面上镇静地点头。 “莫宗派的人查出来在琉璃盏丢失的那夜,有人说在程宅附近看到过我,”辛琪树含着笑看向段施等人,“并且看起来鬼鬼祟祟,所以你们就怀疑是我盗走了琉璃盏。”师兄三人汗颜,段施弯起嘴角朝他摇了摇手里的浅黄色鲜花。 第14章 辛琪树认出段施就是师兄说的那个师弟,一下又变脸不笑了,瞪了他一眼。 段施轻笑,问:“你们接下程家嘱咐时,亲自去看管琉璃盏的地方看过吗?”段施不管凡事,师兄三人才是干事的人。辛琪树去向实在不明,师兄才敢去请他开眼一看。 “去了。琉璃盏确实不在。” “用法宝勘测过吗?” 师兄闭嘴。 “琉璃盏可能压根就没丢……”段施低叹一声,“下次这样的活还是不要接了。” “那个人可不是我,而是……”辛琪树轻轻踢了一脚狐妖,“这只妖有幻形能力,他先是变成了守卫人的脸支开他人拿出琉璃盏,然后变成我的脸逃窜。” 狐妖呜呜叫。 “口说无凭!琉璃盏在你手上,怎么就不可能是你偷的?” 辛琪树仰起头,红色的眼睛蔑视台下:“你们可以搜他的记忆。我知道法雨廷有一样法宝唤孽海镜,只要滴上一滴人血,这面镜子就可以把人的一切尘缘都显示出来。杀了多少人,对多少人有情,通通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 [加油][加油] 第10章 众人的目光都移向韩、杨二人。 韩长老与程斐对视。 一位家仆跑上来在程斐耳边低语,陈斐脸色微变,琉璃盏还在高阁中,那辛琪树手里的是什么? 程斐细细看了两眼那蓝色的碗,没瞧出与真品有什么差别。 韩长老微微颔首。程斐站出来:“那便验吧。” 他倒要看看这狐妖记忆里能有什么! 韩长老拿出一面铜镜。 狐妖像是预感到什么,剧烈挣扎起来。辛琪树一时不察,被他带动一移险些掉下椅子,手上也被勒出一道红痕。杨郦见状走过来接过来绳子,低声道:“我来吧。” 辛琪树沉默坐在椅子上。 使用孽海镜不单单是滴一滴血那么简单,在孽海镜吸收血液的同时,血的主人会有强烈的痛感。这狐妖修为不高,恐怕很难挨过去。 辛琪树抿唇。与狐妖闪着泪光的眼睛对视时,无声说了几个字。 杨郦惊讶地张大了嘴。 “轰——” 众人抬起头,天空不知道什么多了许多云彩,一层层堆在一起,繁密又浓重。世间天光昏暗,暗紫色雷光在云层中闪烁,剧烈的雷鸣扯长—— “…吾妻!” “…吾妻!” “不要伤害他…!” 沙哑的男音从云里挤出来,云彩诡谲地流动。 “不好了,是厉鬼现世!”杨郦松开狐妖的绳子,狐妖瞬间站起来从辛琪树手上薅过琉璃盏,往地上一摔! 一抹青光飞上云层…… 程斐张大嘴:“不——” 猎猎风声擦身而过,辛琪树站在高台上,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闪电快出虚影降下,“嘭!” 贺率情闪身到辛琪树身侧,举起剑鞘生生受了这一劈。喊道:“快走!厉鬼受了仙魄,他要凝聚出人形了!” “我的琉——璃——盏——!” 贺率情揽住辛琪树飞身离开主战区。 杨郦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地面上响起:“那琉璃盏真是真的?” “真的是啊!!!” 辛琪树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砸到了身上,下意识反手一抓,是一只已经蔫儿了的黄花。 “你是怎么……”偷出琉璃盏的?贺率情几乎是心潮澎湃地问出口,两人还在空中,他就开始问。他甚至忘了在演戏,穿帮的前一刻才堪堪刹住了嘴。 “程家的大门真难进。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 又是几道雷电降下,地面发出让人牙疼的声音,白烟冲天,留下一个个闪着电光的焦黑坑。周遭慌乱喊叫声如麻,贺率情只来得及嘶吼一声别动就折身回去。 “小白老公真猛啊,不过贺率情也不错啦。”辛琪树哼着调子,漫不经心地揪花朵花瓣。 几声过后,雷电声在众修士的抵御下变小,天空又恢复了大晴。 辛琪树悠闲地吹着口哨,脑后有破风声响起,他哎呀一声。又被人提溜了起来,一扭头,程斐的一张老脸狰狞地看着他:“你是如何挑唆贺率情盗走我派珍宝的?!” “程前辈,你应该是误会了。我从来都……”贺率情挺身而出,衣摆微乱。 程斐磨着牙打断了他,“贺率情!这小鬼的清白我认了,我也是刚刚得知,”程斐低下头看辛琪树,“你就是曾经被程墨主动赠送琉璃盏,非要娶回家的那个人。我相信你当初既然还回来了,就是对琉璃盏没有兴趣。” “我也相信如此弱小的他根本进不了存放琉璃盏的地方。” “但是你……”程斐看向贺率情,“可就不好说了。你在去魔渊前的那几年经常来我们程家做客,你所居何心?” 他说辞改的可谓是突然,现在想起来辛琪树很弱小了?最一开始认为是他盗走琉璃盏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贺率情对琉璃盏包藏祸心更是好笑,当初贺率情风光无限,你程家可是主动送这送那想攀上高枝呢!贺率情要是真想要,和谁提一声,你们就立马闻到味儿献上去了。 但这是两个大族的事情,没背景的说话没有人听,有头有脸的要顾及自己和门派的脸面。故现场一时安静下来。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好笑吗?”辛琪树从程斐手里挣扎出来,指着他鼻子痛骂。他做的这一出就是为了还贺率情和自己一个清白。 “贺率情会瞧得上你那个破碗?你刚才可看见了,是那狐狸摔的碗,你找狐狸去。” “是狐狸摔的,但未必是狐狸偷的!” “刚才让你们探记忆你们不探,现在又瞎扣帽子。” 程斐被气得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我就是怀疑他贺率情!他跟你鬼混在一起,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辛琪树被他噎住了,求助般的回头看向贺率情。只见贺率情正呆呆看着法雨廷杨郦和韩长老的位置,那两人没有说话,杨郦更是把头扭过避免对视。 贺率情轻轻拉了下辛琪树的手,声音很低的说:“走吧。” “走什么?今天的事没有交代你们……” 两人已如一道闪电般离开。消失前,辛琪树埋头在贺率情胸前流泪,贺率情低声安慰着什么。 杨郦不甘心地看着,多年前自己的那句话不断在耳边萦绕。 “弟子爱慕辛琪树,弟子想和他成为道侣。” “弟子爱慕辛琪树,弟子想和他成为道侣。” “弟子爱慕辛琪树,弟子想……” 不,不想了。 我让你不要再想了!你听不到吗? 杨郦流下说不清饱含什么情绪的泪水。 段施问道:“他们是朝魔渊的方向离开的吗?” “嗯……貌似,好像……”啾啾少年刚才被雷劈了个正着,现在一身焦黑,非常显眼。 “好像什么?” 啾啾少年挠了挠头,一身黑渣往地下掉:“好像我不知道魔渊在哪儿啊。” 段施再次低叹一声。 贺率情本想带辛琪树直接回魔渊,但辛琪树哭的伤心,他只好和辛琪树再次回到小清河的那家客栈。 推开门,桌子上盘着一只黑狐狸。 贺率情脚步微顿,他以为这狐狸是辛琪树半路上拉过来的演员。 “是我的朋友。”辛琪树抽抽噎噎倚在他怀里,“他们怎么能这样,你对程家明明是有恩啊!程墨小的时候被人绑架,是你救他出来的。” 一桩密事被辛琪树揭露,贺率情扶他到椅子上,“你怎么会知道?” 辛琪树与程墨一般年龄。 “他大街上看见我长得好看,硬要绑我回去当老婆。我不肯,他就一边卖惨一边打我,把他那点事全倒出来说了个遍。我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时候,杨郦察觉到异常,我才被救下。” “他说绑匪专门往他腿上打,把腿都打折了。我看他分明是脑袋被打坏了。” 桌上的狐狸突然叽叽笑了。 辛琪树一阵毛骨悚然,“小白你能不能变回人形再笑。” 狐狸摇摇头,动物脸上露出肖似人的表情。辛琪树又抖了两下。 贺率情掐脖子把它放到椅子上,白光一闪,狐狸变回人形坐在椅子上。 “谢谢大哥给的灵力。大哥你真好。”小白很敷衍的谢了一句,转过来和辛琪树说话。留下贺率情沉默地看着手上的黑灰。 “那琉璃盏怎么又是真的了?不是说好了鬼现世的时候我趁乱去程家偷吗?” “唔。那天顺手就拿了,忘记和你说了。”辛琪树擦了擦眼泪。 贺率情坐在一侧听清楚了来龙去脉。 那天辛琪树怕贺率情并不打算去追琉璃盏,所以贺率情一走,他就也立马回到蕴紫河转了一圈。辛琪树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好像所有人对这件事都是一知半解,辛琪树回到客栈。晚上,跟着他来到小清河的小白敲开了他的房门。 第15章 小白有个恋人,当初活着的时候是人妖疏途,现在死了,变成人鬼殊途了。恋人不甘心,变成厉鬼在人间游荡,恋人不是极恶之人,灵魂不能停留太久,小白不舍,想要让恋人留在世间。恋人不想让他走入歧途,隐匿了行踪,小白再也找不到他。 小白其实不小了,他活了很久,知道程家的琉璃盏内有一抹仙魄,对魂魄是大补之物。小白确实有幻形能力,他先是变成了侍卫模样进去确认琉璃盏里的仙魄还在,然后变成了辛琪树的模样离开。 没想到就被人看到了,还污蔑是辛琪树偷走了琉璃盏。小白听到消息后又去了一趟,琉璃盏好端端在那里。 听到这儿贺率情嘴角抽了抽。 小白来向辛琪树道歉,小白提议两人一起偷出琉璃盏。辛琪树要求小白配合他去百花节与程斐对质,还贺率情清白。 小白打算割下一簇尾巴毛变出一个假的琉璃盏以掩人耳目。直到对质那天再解除法术。 但事情有变,程家的戒备突然严格了起来,小白进不去。两人只好拿个假的去诈程斐。 小白让辛琪树要求法雨廷拿出孽海镜以证他的清白,恋人不会不管不顾,一定会现世!大乱时小白再摸去程家拿出真的琉璃盏。 高台上小白马上就要被滴血的时候,辛琪树忽然对他说:其实这个就是真品。 所以被解开的一瞬间——小白起身摔碗! 作者有话说: ---------------------- 逻辑碎一地……我也不知道受是怎么偷出来琉璃盏的,总之是在严密防护下偷出来了[加油]终于写完这部分了撒花撒花[星星眼] 第11章 贺率情心下一阵惊讶,不由仔仔细细看了辛琪树一遍,辛琪树照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在为他感到悲伤。 贺率情几乎是在审视他,他对辛琪树的理解好像一直浮于表面。 辛琪树忽然红了脸,眼睛直盯着狐妖,嘴上的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好笑的反应。 贺率情轻笑一声,“你怎么了?” 如冷泉般的声音被刻意放低。像一匹华美绸缎折出了吸引人的款式,你能看到绸缎的美,又能感受到它藏不住的、想撩人的心思。 狐妖左右看了看,在空气里的粉泡泡砸到他脸上之前无声溜了。 贺率情对辛琪树也产生了一些好奇。 辛琪树没有信他的话,可还是义无反顾的去替他辩白,多么坚定的信任。 辛琪树红着脸僵硬的扭过头,贺率情忍不住调笑他:“是颈椎刚才被伤到了吗?”他坐到辛琪树身侧,“颈椎可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颈椎你的脑袋就会掉下来……我给你好好看看。” 辛琪树乖顺地垂下头,乌黑长睫颤颤巍巍。一只大手把他的衣领拽开,雪白的颈从浅橙色衣衫里露出来。然后捏上了他的后脖颈。 贺率情深深地看着辛琪树,他从小到大都被信任,老师从来不检查他的功课,师父也不质疑他的选择,他说句什么天下都有无数人相信他。 这样的他竟然会对辛琪树坚定的信任而动容。他好奇道:“我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辛琪树声音低低的:“我想听肯定句。” 房间里的空气干燥,辛琪树看着地面,睫毛一眨一眨,白皙的脸蛋边缘几近透明,嘴倔强地抿成一条线。 “我想知道事实。”贺率情真心道。 爱上一个人就会坚定的信任对方吗?还是说,因为坚定的信任对方才会爱上他。 窗外雷声轰隆,又下雨了。渐起的雨声里有几声细微的说话声。 辛琪树似有所感,他挺直背部转身看向贺率情:“好……” 电闪雷鸣间,贺率情眼神晦涩不明,浅青色眼睛要摄魂般的亮:“事实是,我喜欢上你了。” 辛琪树微凉的手被紧紧握住,他怔住了,这是他一直想听到的,可这么突然…… “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吗?就在刚刚,我的心先是一酥…然后就一直颤动……我不隐瞒我的内心,我喜欢你。我好高兴能和你挨这么近。”贺率情俊美的面容竟有几分请求,长睫垂下,“其实前段时间,我仔细了解了关于你的事,我相信你没有害过人,在我来救你之前,我就已经对你有所改观了。” “我相信你没有偷琉璃盏,我相信你也喜欢我。” 辛琪树止住呼吸。 “这句话说的有些迟,”贺率情声音温柔,满是柔意的眼睛直视辛琪树:“请和我在一起吧。” 他捧住辛琪树的脸,带有薄茧的拇指刮蹭他脸上的泪痕,闷声道:“不要再哭了。他们不相信我没关系,他们陪我度过了前半生。但后面和我一起生活的会是你,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 辛琪树双眸盈着泪,柔顺的发丝蹭进领口,贺率情帮他抽出,俯下身不断接近…接近… 屋外大雨倾盆,细密的雨声席卷了整个世界,辛琪树站在雨声的中央,眼中惟有贺率情缓缓放大的脸,晶莹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辛琪树微微启唇。 水声啧啧作响。 “你们在干什么?”不速之客踹开门。费珈胸膛起伏剧烈,瞪视着两人。 贺率情收回舌头,微微侧过脸,雷光照得他神色吓人,青色的眼珠转动瞥一眼,费珈一掌拍裂了门。辛琪树眼神很不清醒,贴上去不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脸。 颊边的柔软只存在了一瞬,贺率情把辛琪树放回椅子上,慢悠悠地说道:“我们是夫妻,亲热一下是合乎礼法的。你多管什么。” 费珈咬牙瞪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又和好了。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出现后就再也无法忽视:这人不安好心! “……我有事和少宫主汇报,你出去。” 贺率情没有动,看向身侧。辛琪树头疲倦地靠在椅背上,稍稍敛眸,嘴唇微肿,像个精美的娃娃。但他无法被摆控,贺率情看不清他的眼神,心里闪过一丝烦躁,捏了捏手里细瘦的手臂。 辛琪树开口了,他刚刚哭过,声音微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用走。关于这件事我也正好想和你聊一下。” 贺率情喝了一口茶,“聊什么?” 费珈露出一抹挑衅的笑,上前打开一个匣子,一滴固体的血摆在白布上,贺率情眉头一跳。 “您嘱咐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一半。法雨廷保存的那滴我已经寻回。贺率情手上的……” 他怎么会知道?贺率情很快就有了答案,费珈那天晚上必然就在窗外。他当时居然没有感受到! “……”贺率情能感受到辛琪树在看他,幽幽的目光如针般扎向他。 “你要我的血是想干什么?”辛琪树问。 死一般的寂静。 一炷香后,贺率情舒了一口气,坦言道:“我想杀你。” 话音刚落,费珈就握着剑朝贺率情眼睛捅去,贺率情脚下微动避开,抬手起式。几个瞬息间两人便过了数十招。 贺率情脸上多出一道划痕,殷红血珠渗出来,辛琪树才再次张开口。 “光有一滴血怎么杀我?你想杀我,当时直接了结我不就好了吗?” 辛琪树以人命逼婚,可谁又都不能强求贺率情,全派上下气氛紧绷成绳时,贺率情走进宫殿,弃剑跪地,扬声道他自愿为民牺牲,临走前他只要了一枚生死符。 “我在去魔渊前和师父求了一枚生死符。” 生死符威力巨大,世间罕有。用法与孽海镜类似。 “只要在生死符上滴上一滴血,血的主人就会立刻暴毙。” 雨珠还在往下落,天色暗沉,冷空气从各个缝隙里钻进来,辛琪树冻得唇部血色全无。 贺率情一直在等一个使用它的机会。 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与辛琪树拉近关系,舍小为大,贺率情摸向储物戒……“这张符对我已经没用了。” 杯中清澈茶水里嫩绿茶叶漂浮不定,线香的香气在房间里愈来愈浓,香气与冷空气揉在一起,让人头脑发胀。 贺率情有力的两指间夹着一张生死符,他盯着看了一瞬上面血红繁杂的线条,随后果断地把符纸扔出去。 符纸在空中冒出点点火星,慢慢火越烧越大,火光映着三人神情各异的脸色。黄色符纸燃烧殆尽,灰烬飘荡到地上,几乎不可见。 “至于血,”贺率情手指凝出灵力在右脸上用力划过,辛琪树惊呼。 随着皮肤凹下、恢复,多得惊人的血流出,顺着线条蔓延到下巴,几乎不可听到的一声滴答后掉到胸口上,与布料化作一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贺率情的脸右侧多了一条约一指长的伤疤,象白肤色上红色血迹如花朵般绽开。 贺率情双膝跪地,“琪树,我想加深婚契的印记。” “将彼此的血特殊炼化后饮下,断缘书对我们就没有用了,我们就真的分不开了。” 第16章 “好。”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面颊,辛琪树坐在椅子上只需微微垂手,手指尖便沾满了血色。 贺率情逆着光仰视辛琪树苍白无力的脸。 辛琪树就像冬日地面上的雪,表面雪白易融,雪下却可能是会让人脚滑的冰。 贺率情不由深思。 辛琪树没干过累活,指腹无茧,拇指在他皮肤上慢慢摸过,被上位者凝视的感觉让贺率情有些难堪地敛眸,轻声道:“你真的愿意吗?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辛琪树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施道清洁术,“我知道的。我之前就一直幻想有这一天。” 修真界选择与一人结成道侣的人毕竟是少数,如果说会结成婚契的人一百个修士里有二十个,那会加深婚契的人一百个人里都未必有一人。 辛琪树从来没见过活着的加深了婚契的修士。婚契可以加深这件事,还是他从前跟徐其曜订婚后,他人打趣时了解到的。 可加深婚契的具体方法,那人并未提及。与贺率情成婚后,贺率情态度冷淡,辛琪树一度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对自己滋生感情。和贺率情有了婚契,他已经很满足,从来没想过加深婚契这件事。 加深了婚契,一方在危机时刻可以借用另一方的灵力。一方死,另一方也会折半条命。 贺率情跪在他面前,刚刚阖起了眼。他脸上血迹消失,看起来照旧帅气非凡,依旧是辛琪树倾慕的模样,但他是跪着的。 辛琪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要怎么炼化呢?你跟我讲讲。” 修士的身体素质早已提升,不过是一道伤疤,转瞬间就生出了粉色的新肉。 贺率情站直身比他高很多,他身材修长,站在那里就很有威慑力。但他垂着头,脸颊上粉色的伤疤。 是他为向自己安心造成的。辛琪树心疼,可他心底也有股无法忽视的、扭曲的幸福感。 他小时候有段时间住阴暗见不得光的巷子里。离屋子不远的地方就是繁华大街,夜晚他躺在草席上,蝉鸣里不知道哪家酒楼说书的声音飘到耳朵里,故事里爱人间打情骂俏,很热闹、好像也很幸福。 决定逼婚前一夜,辛琪树躺在草席上,脑子里不住想贺率情,想与贺率情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想心越飘。辛琪树幻想过他也有那样热闹的生活。 直到这股扭曲的情感出现,辛琪树才不得不承认,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像,内里都有几分不同之处,那几分不同之处是因为他产生的。他永远都不会和别人有那样的相处日常。 “炼化需要魔渊的土,少宫主,我们回去吧。” 辛琪树蹙眉,他长的幼态,眼型偏圆,睫毛弯弯,眼线却纤长上挑。不装乖时会有让人惊艳的浓颜美人感。 现在他看起来有些冷。 “你先出去。”辛琪树淡淡道。 费珈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这话他刚刚也说过,贺率情能留下,他却被要求出去? 辛琪树又重复了一遍,“你先出去。” 费珈脸色难看地离开房间。随着“咔”一声,贺率情弯下腰把辛琪树抱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辛琪树坐在他腿上。 拥有了贺率情的血,辛琪树安心了许多,就像把爱意实打实抓在了手心。从前,他就是为了贺率情温暖的怀抱坠入了永无止境的求爱悬崖,此刻后背靠着厚实温热的胸膛,他的下坠停止了。 他爱的人回身抱住了他。 辛琪树默许了他的动作,慢吞吞道:“我不想回魔渊。你让他回去吧。” “嗯,炼化还需要取得冥界一棵树的灵力,我们可以先去做这一件事。”贺率情应和。 “我的意思是以后也不想回去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生活吧。”辛琪树补充道,“你住在魔渊不太好。” 贺率情表情莫测低下头,辛琪树表情淡薄,盯着远处一点虚空。 如果辛琪树不回魔渊,那他的目的就永远达不成。 “不需要为我让步。你的朋友亲人们都在魔渊。”贺率情一一举列,“你爹,费珈,还有倩倩姐。” “再也不见他们,你不会觉得伤心吗?”贺率情认为他掐住了辛琪树的弱点。 “他们对我都不好。” “那我对你就好吗?”贺率情脱口而出,他奇怪自己为什么会问,他自己不是这么认为的。 “你是里面最好的。”辛琪树当然感知到,贺率情对他也有许多微小的负面情绪。但贺率情是他喜欢的人,他通通能忽视。贺率情对他的真情犹如黑暗中的烛火,辛琪树就犹如飞蛾般飞了上去。 他以为蜡烛外套了一层罩子,他能够看到光,感受到热,但性命无忧。殊不知蜡烛亮起火苗,就是为了他的命。 贺率情沉默地抱着辛琪树,他不知道该怎么劝,手轻轻拍着辛琪树的背,“哪儿都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辛琪树声音略微沙哑。 他宝石般闪耀的眼眸里滚出大颗泪珠,静静从白皙的面颊上淌下。 “你们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把误会解开就好。我把费珈叫进来,我们一起聊聊。”贺率情说。 “不要!”辛琪树突然大叫,瞪着他,语速很快道: “费珈随便泄露我的行踪,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底。随便谁都能来设计我,我悲伤的感受成了别人来博得我好感的垫脚石!” “其他人更是……” “即使没有你,这次出门我也不打算回去了。”心里的结他解不开,辛琪树选择忽视掉。 说完,他小声哭泣起来。 辛琪树感受到拍他背的手一顿,贺率情的声音从头上传来,语气略微有些沉闷:“别哭了。那就不回魔渊。从今往后,不管在哪儿我都保护你。” “你给我的手镯我妥善放着,魔渊也不会有人打得过我。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温情的话一箩筐,得到了想要的承诺,辛琪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胸膛处的衣襟渐湿,辛琪树缩在他怀里流泪。贺率情表情却渐渐冷漠下来。 雨还在下,斜飞入屋檐下。 费珈焦急地等在门外。房间用灵力设立的结界,他完全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门开了,贺率情一人走出来。一柄剑剑尖直指向他眉心,贺率情巍然不动。 费珈眼下泛着青色,憔悴地瞪他:“让我进去。” “不行,他不想见你。”贺率情没有管剑,漠视着费珈,“你走吧。” 费珈恶狠狠说道“你才是!你接近他抱着什么目的!” “把他交给我!”费珈昨夜收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回来守着,此刻可以算是筋疲力尽地喊道。 贺率情挽了挽衣袖,“他都跟我说了。你觉得你对得起他吗?” 贺率情眼里浮着几分对辛琪树的可怜,他低声道:“当初荔枝山上我就应该杀了你。” 费珈表情难看,那件事是他最不愿回忆的事。荔枝山上辛琪树对贺率情一见钟情,如果他阻拦成功……自己就是,不,还有徐其曜。 费珈脸色灰暗,“我进去和琪树说几句话。” “不行。”贺率情垂着眸拔出剑。费珈手中长剑被格挡开。 两人扭打在一起。半刻后,胜负已分。 费珈被踹到墙上,嘴角流下一抹猩红。他死死盯着贺率情,眼里有不甘心和嫉妒,胸膛剧烈起伏:“炼魂需要魔渊的土,我等你。” 他眼睛闪着寒光,“来了就别想走了。” “知道这么清楚。”贺率情勾出一抹讽刺的笑,“你妄想过什么?” “滚吧。” 贺率情把费珈扔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 下章换地图甜甜甜 (此章把小叶揪出来批评,谁说贺不会哄人 (同时对贺说,你就等着吧,看你还能这样几万字…… kisskisskissbaby 第12章 贺率情回到房间,辛琪树正揪着床褥的流苏玩。 “你把他劝走了?”听到声音,辛琪树回过头。 虽然心里是那么想的,但嘴上他根本无法对费珈说出再也不见他的话,拜托贺率情替他转达。 贺率情走到桌边,“嗯。”拎壶倒杯茶水,仰起头喝完。 发丝都被风吹后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浅青色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配合他右脸已经变成了浅粉色的伤疤,有一种诡异感。 辛琪树松了口气,好奇问道:“要怎么获得冥界一棵树的灵力?” “准确说,只需要一片树叶的灵力。” “我们要找一只生前有感情纠葛,且不甘转世投胎,游荡在人间的鬼。这类鬼都有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树,它生长在阴间和阳间之间,但只有鬼决定去投胎,才能碰到它。” “我们要找到这只鬼不甘的投胎的原因。” 忽然,贺率情神情微微严肃起来,拉起辛琪树:“我们先离开这儿。” 第17章 门被敲响了。 “贺长老,晚辈是李长老门下弟子陆白。请求一见。”一道谦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贺率情推开窗,眸色一沉。辛琪树走近一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客栈外面已经围满了修士。穿的都是法雨廷的弟子服,手上或拿矛或拿剑。 他们在二层,辛琪树甚至能在伸出来的长剑上看清自己的脸。 门被人推开了,一行六人走了进来,一个长相周正的青年站在最前面,“还请两位跟我们回去再聊一聊琉璃盏的事。” “没有这个必要吧,那天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辛琪树道。 青年理解地点了点头,视线移到他身旁的人身上,微妙地停留了一会儿。 辛琪树顿时绷紧身体,抽出长刀,眼神幽暗地看着他。 青年完全不紧张,微微一笑,喟叹一句:“果然漂亮。” “你就是辛琪树?听说……”青年盯着他,不怀好意地歪了歪头。 贺率情面色阴沉,提剑挥出一道灵波,陆白吃痛声里他搂住辛琪树一跃下楼。 失重感传来,视线里楼下几十人的脸不断放大,贺率情甩出几道法术,两人落地一瞬间那些人就如同被击中一般倒了下去。 辛琪树被拉上飞剑,冥冥之中他回了下头。 青年微笑站在他们方才的位置,微微招了招手。 倒地的六十人又站了起来,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交错有致地站位让贺率情脸色一沉。 几道凌厉的灵力朝两人飞来,两人跳回到地上。辛琪树站在离贺率情有几步远的地方。 “傀儡术和阵法。”辛琪树也看出点门道。 忽起狂风,天色骤然暗沉,青年的脸昏暗不明,声音犹如鬼魅:“你们就是太心软了。” “贺长老这样也就算了。怎么小魔头也不动手伤人呢?” 刚才鲜活的人们突然像被抽了魂,团团白光从他们胸口脱离出,他们的身躯变成了木头。 团团白光飘到他们的头顶,相邻两端各伸出一条长丝连成了线。辛琪树感受到什么,抬起头,血色的眸瞪大,眸光里清澈可见不断逼近的白光。 “啪——嗒——” 辛琪树的刀从手心滑落。 后背被人用力一推! 辛琪树扑到前面的土地上,地上的小石子硌着手心。贺率情一声闷哼,一条东西擦着他飞过去。脑子里轰隆一声,辛琪树低着头,抓着地的手不住颤抖。 片刻后,他心存侥幸,抖着身子回头。 男人脸色微白,脸如刀削般立体,鼻梁挺直,眼窝深邃。衣领上的云纹闪出熠熠的光。 大片浅灰色的天空中小虫子聚在一起烦躁地乱飞,一团飞到了他的脸上,贺率情脸部微抽,想抬手去驱散,没有成功,他怔怔低下头看去,原本右臂的地方空荡荡的,肩膀边缘的碎布迎风飘荡。 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辛琪树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闭眼前,他看到了那条肉色的胳膊,还有地上的一条血线。 浓郁的药草味道里夹杂着阵阵血腥味硬往鼻腔里钻,辛琪树被这味道冲到,咳嗽几声,悠悠转醒。 窗帘被全放下,陌生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偶尔有雨珠从房檐滑落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安静。他脸色苍白地撑坐起身。 “唔…” “头还晕吗?” 辛琪树惊讶朝声音源头寻去,他刚才没察觉到房间里有人。贺率情背对他坐在书架和墙角的缝隙里,肩膀上方露出一段剑柄。 他回过头。 一点未被窗帘挡住的光照在他颧骨处,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辛琪树清楚地看到他狭长的眼中死气沉沉。 以前发生的事犹如潮水般袭入,辛琪树抖着声线,声音悲戚地说:“率情,你…你的胳膊……” 贺率情顿了下,说:“那阵法有怪,右臂暂时长不出来了。” 他声音微微嘶哑:“不过你放心,你昏迷这段时间,我有努力用左手练习挥剑。我能保护好你。” 辛琪树无力地张开嘴,他想说我保护你,但他连自己都难保。如果不是贺率情急中推开他,那道白光砍掉的就是他的脑袋。 乌黑的睫毛眨了眨,两行清泪从呆滞的眼睛里流出来,他抹了把眼泪:“嗯,我相信你。”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过来,我想抱抱你。” 贺率情站起身,把怀中的剑放到桌面上。仅剩的左手轻轻撩开床帐,双目无神地坐到床边。 辛琪树注意到他衣服还是那天那件,视线里一片模糊,他努力憋回眼眶里的泪水。 “怎么了?”辛琪树叫他过来却又没有动静,贺率情顺着他目光看到衣服上,他恍然大悟,解释道:“别的衣服都不合身,所以没换。” “是嫌弃我吗?那我去换一身。”贺率情淡淡道,他右脸的粉色伤疤还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失了魂魄,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精神气。 “当然不是,”辛琪树抱住他,“我怎么会嫌弃你。” 一想不久前抱着自己的有力胳膊现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切面,辛琪树的心就一阵绞痛。他把脸埋在贺率情肩上,泪水打湿了衣衫。 “早知道我当时就把……捡上了,说不定有医修还能缝上去呢。” 贺率情沉默地回抱住了他。 过了会儿他才道:“缝上去也是死物。” “天下这么大,说不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它变成活的呢。” 贺率情叹了一声,“不要想了。” 辛琪树哭的更大声了。 “我等会儿要出去一下。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贺率情突然道。 “我不饿。你出去是有什么事吗?”辛琪树松开手,仰起头怜惜地看着他。 可怜?贺率情表情一僵,低下头给他掖了掖被角,“你晕过去这几天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小池镇上有一户人家一夜间儿子全都上吊自杀了,主人觉得是被鬼索命,害怕被人报复,在找修士帮忙。” “我混进去找线索。” 辛琪树迟疑,“现在吗?” “有什么问题?”贺率情站起身拿起剑,剑身的白光照得他脸雪白。 好像之前也用这个视角看过贺率情,可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辛琪树不自觉地怜惜他,“要不要先养养伤?符合条件的鬼也不少,等你胳膊长出来我们再去找吧。” 贺率情猛地转过身,提着剑看他,双目里终于有了情绪,他愤怒地喊:“为什么要等?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能保护好你吗!” “你不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辛琪树还想继续说,“可是你的状态……” 贺率情瞪他一眼。 “你独臂的特征太明显了,不如我也去吧!”辛琪树立马改口,下床穿鞋穿衣,“炼化的每个步骤我们两个人都应该参与嘛。” 辛琪树朝他甜甜一笑。 贺率情的怒火暂且平息,又变成了让辛琪树心惊胆跳的平静模样。 贺率情把剑背在身后,走过来牵住辛琪树的手往外走。 辛琪树步伐停了一下,“你的剑鞘呢?” 贺率情是木灵根,他的灵剑是他自己炼的,威力逼近仙器。 “我收进芥子里了。剑在鞘中的状态无法用灵力拔出。”贺率情解释道,“现在又只有一只手了,拔剑不太方便,怕误事。” “可是就这样裸露剑身,会伤及无辜吧。” 贺率情沉默看着他,“那要怎么办呢。” “不如你用灵力包裹住剑身?”辛琪树顶着他的目光,委婉地提建议。 半响后,贺率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 剑刃上多出一层蝉翼般的白光,减弱了剑刃的锋利感。贺率情说:“这下可以了吧?” 辛琪树点头。 贺率情告诉了辛琪树那天后面发生的事情。 他晕过去后,贺率情把青年打成重伤,带着他逃跑到了这里。小池镇实在是小,唯一一家客栈早已关门。 辛琪树忽然发起了烧,贺率情打算带他去附近别的地方时,偶遇到了这户的主人,主人见他们可怜,便收留他们住在家里偏院。 虽然暂时没有人追上来,但保险起见,两人进行了适当的易容。 两人刚出房门就遇到了一个中年妇人,妇人端着衣服笑呵呵地和辛琪树打招呼,“小兄弟你终于醒啦。你昏迷这段时间,你兄长可是照顾的非常细致呢!” “一天五顿药,从来没少过嘞。” 兄长?辛琪树一时有些发懵,懵懂地看向贺率情:“费珈还是跟来了吗?” 贺率情目光沉沉看着他。 “原来你叫费珈?这名字起的好啊。”妇人耳尖,一下就听准确字音了,转而夸贺率情。 辛琪树闹了个误会,讪笑着解释道:“您误会了,这是我的……他不叫费珈。”他拉了一下贺率情的手。 第18章 “哦,哦……”妇人视线在两人间摇晃,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下也尴尬了。目送他们两人走远,喃喃道:“两个男的怎么……?” 刚走远贺率情就抽回了手,风雨欲来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们是道侣?” 作者有话说: ----------------------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第13章 “我怕你反驳我嘛,到时候多没面子。”辛琪树很照顾贺率情的情绪。 “我不会反驳。” 辛琪树:“下次我知道怎么说了,夫君。” 两人走出大门,朝左拐,进一条繁华的街,小摊的叫卖声里,贺率情冷不丁地问。 “你叫过费珈哥哥?” 他声音平静,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但捏着辛琪树手的手手心一片汗。辛琪树忍不住侧目,贺率情走路姿势端庄、浅青色眼睛看着前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辛琪树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许久没听到他的回答,捏他手的力度变得很大。 贺率情的声音变得很冰,像是严寒冬天里的冰溜:“有还是没有?” “有。”他的步伐突然变快,辛琪树在沉思所以没有跟上,被拉的踉跄几步。 “他不是辛霎的儿子。你为什么叫他哥哥?你也这么叫过徐其曜吗?” “唔,以前叫过。”贺率情的脸上出现了不悦的神情,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幽怨地看着他:“那之后还会叫吗?” 贺率情心里酸酸的,他没有想到法雨廷会派一个不知情的人来,肢体的残缺带来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要大。 不同于为了避免辛琪树以后再发作,脸上故意留下的伤疤。他没有骗辛琪树,陆白的阵法上带了不知名的东西,他的胳膊是真的长不出来。 失去了惯用手,贺率情也很烦躁。他变得残缺了,大街上全是健全的人们,只有他长这样。这种独特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之前大家再有所长,身体的底线都是相同的。现在不一样了,贺率情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只在乎辛琪树。 他开始在意辛琪树的一举一动,他害怕辛琪树露出嫌弃的表情,害怕辛琪树选择别人,害怕辛琪树就此离开他,那样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但诡异的是,抛去计划,单从情感方面来讲,贺率情也不喜欢辛琪树的目光放到别人身上。 不是喜欢自己吗?为什么还要看别人? “当然不会。”又不是小孩子了。辛琪树歪了歪头,对他解释道:“我小时候是在况锦境长大的,你知道吗?” “哦?”贺率情不知道。他的表情又好了起来。 “他们说,我出生的时候正赶上魔渊内战,为了保护我就把我送到了况锦境。费珈天生就有修为,他们就让费珈来保护我。” “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生活,经济方面也挺拮据的。他还叫我‘少宫主’什么的太尴尬了,对外我们就说是兄弟。” “然后我去了法雨廷认识了叶猗。” “我听杨郦说过。”贺率情说。 “嗯,然后我就认识了杨郦,再然后…认识了你。”辛琪树微微一笑,明明前几天还在因为这些事和人烦恼,每天心情都很忧郁。现在再想起来,只觉得什么都过去了。 “真好呀。”辛琪树由衷地说。 贺率情松开手,摸了摸辛琪树的额头,低声道:“少一只胳膊真是不好,想摸摸你都要先松开牵你的手。” 辛琪树蹭了蹭他的手,温声道:“别担心,会好的。” “大人!您终于来了!”不远处有一道很激动的声音。 两人朝声音来源望去。 李府,仆从正在感激涕零地迎一位青年进门,青年身材高挑,身穿藕色长袍,拿着把扇子乱扇,“别着急,先带我看看尸体。” “好的,已经有一位大人在看了。” 居然是叶猗。 怎么偏偏碰见他……辛琪树迟疑地看向贺率情,“你说叶猗相信我们吗?” 贺率情将剑收入芥子,“不管他信不信,我们都要换个模样再混进去。” 辛琪树拉住他,“叶猗肯定知道你的事,你独臂的样子太容易引人怀疑。一会儿还是我进去吧。” 贺率情忍不住了,自从辛琪树醒过来就一直是这副帮助的态度。 他掐住辛琪树的下巴,手指深陷进脸颊肉,浅青色眼睛闪着危险的光:“你觉得我现在很弱吗?” 辛琪树关怀地看着他,手覆上他的手背,“率情。” 半响后,贺率情松了手,置气地扭过头。他脸上表情几变,塞给辛琪树一块白玉牌,闷声道:“那就别当修士混进去了,换个方式,切记,你尽量别对上叶猗。我就在府外,你遇到危险就捏碎玉牌。” 辛琪树点头。他打晕一个要出门的仆从,套上衣服变成他的脸,混进了李府。 “尸体上黑气蔓延,确实是被鬼谋命。”隐约听到一道没听过的声音。 辛琪树从假山后微微探头,说话的是一个长相隽秀的少年。 “看吧。我就说我的直觉没错!”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人对着少年和叶猗讪笑。 “呵,”少年对中年人没什么好脸色。 中年人尴尬地笑了两声,突然朝院子里看来,辛琪树一惊立马缩回头。可中年人还是看到了,喊道:“那边那个躲什么清闲,快过来给客人倒茶!” “一天天净知道偷懒。” 辛琪树紧张地舔舔唇,从假山后走出去。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他低下头走进屋内。 辛琪树不懂照顾人,按照座位依次给三人沏上茶水。期间叶猗和少年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到他身上,辛琪树惊了一身汗,手上动作也失了准,三杯里一杯水溢了出来,剩下两杯刚刚好。 主人家不耐烦的让他退到角落去。 辛琪树垂着头站在阴影处,额上一片细汗。思及两人应该看不破贺率情的障眼法,才勉强安下心去听他们的对话。 少年说:“瞧着不是什么恶鬼,你们请个道士就能解决。我就先走了。” 主人家连忙拦住他,“请过的呀!来的道士…当场也死啦!死状和我那三个儿子一模一样啊!”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声音压的很低。 “什么?那道士的尸体呢?我刚才怎么没见着。”少年问。 “又不是我家的…尸体早就埋了吧。” 少年锤了一下桌子。 叶猗开口了,“道士也死了?这可不太寻常。小友,你确定是鬼杀的人?” 寻常死去的鬼鬼气不会太多,最多能杀一人,这只鬼杀了三人后竟还能对道士动手? 鬼身前经历了什么…… 道士在这故事里又是什么角色,值得耗费鬼气杀死…… “确定,我可是医修。”少年回答。 医修?辛琪树微微讶异,医修不都是不练成本事不能下山吗,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竟然就这么有实力。 中年人道:“每天晚上我耳边都好像有人哀嚎!两位救救我吧!” “那这鬼可不好对付……”叶猗琢磨着说,“你对鬼的身份有什么猜测吗?” “有,”辛琪树抬头看了一眼。中年人声音发虚,不断拿帕子拭着头上的汗,“我觉得是我一个养在外面的儿子。” 他语气突然变得恶狠狠的,“这小子生下来就是讨债的!活着的时候就净给我惹麻烦,死了还不放过我!” 叶猗说:“他是怎么死的?” 少年问:“他死了多久了?尸体还在吗?” “好像是病死的,”中年人道:“他死了有段时间了。尸体早就埋入土了。” “好像?”叶猗敲了敲桌面。 中年人避开他的目光。 “入土?”少年掐指一算,冷哼一声站起身,冷冷说道,“我还是自己找找吧。” “哎…找什么呀,那尸体我还能留在家里吗?” “那边那个给我带路。”少年遥遥一指角落。中年人挥了挥手,辛琪树低着头跟了上去。 少年哼了一声。辛琪树离开前抬眸偷瞄一眼,叶猗不像要离开的样子,跷腿坐在椅子上表情悠然地品茶,一旁的中年人两股战战。 辛琪树收回目光,紧跟上少年的步伐。 说是让辛琪树带路,实际上少年一直走在前面。辛琪树清楚自己已经露馅,心里盘算。 李府很大,少年人不知道带他绕到了哪儿,两人走在游廊里,阳光暖烘烘照在身上,辛琪树热出了薄汗。 少年突然说:“你怎么不给我带路?” 辛琪树尽量毕恭毕敬道:“小人不知道尸体在哪儿。” “你就不是李府的仆人吧!”少年停下脚步看他。 辛琪树眨了眨眼,“大人真是好眼力。” “我是来寻您的。”辛琪树说,“听说镇上来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医修,我想请您给看看病。” 第19章 “患者是你?”少年扫了一眼辛琪树,“把手伸出来。” “不是我,是我的…夫君。”许久没说这个词,辛琪树竟然有些害羞。 少年挑眉,“那他人呢?” 辛琪树只是随口说说,并不真打算让他去医治贺率情,“他没来。我说说症状,你试试看能不能治?” 少年不置可否,辛琪树模糊地说:“我夫君也是修仙者,前几天左臂被人砍断了,不管怎么医治都长不出来。你看看是什么情况?” “嗯?被什么砍断的,武器上面撒了特制的药吗?” “我不知道。” “他修为高吗?” “比我高。” “嘶,不会是那种药吧……你们最近同过房吗?”少年把手从水池里抽出来,皱着眉头问。 “没有。”辛琪树老实道,“你说的是什么药啊?” “那种药叫‘霜毒’,切口被这种药接触后就很难再长出来,和你说的症状符合。如果轻摸断面,患者觉得又痛又痒,那就一定是这种毒。” “这药要怎么解?” “霜毒分为两种,一种是可治的,一种是不可治的。它们的症状并无不同,你先按照我的方法回去试试,如果解不开,那就是不可治的那种,我也没办法。” “怎么样才能解?”他话说的吓人,辛琪树原本心下有怀疑,但也不免也紧张起来。 “你们搞一次看看。”辛琪树没理解。少年啧一声补充道:“洞房花烛夜,懂了吗?” 辛琪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面上泛起红晕:“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毒?” “准确的说,是患者与心爱的人们大被同眠一次。”少年站起身,“所以如果搞了之后还没长出来,也有可能是你夫君并不单单钟情你。好了,你走吧。” “别赶人呀,我对李府这件事也挺有兴趣。不如带我一个跟班?”辛琪树眨着眼睛,“我没有恶意的。” 作者有话说: ---------------------- 十八般武艺全能~情商还要高过人~ 第14章 “尸体真的在李府吗?” 少年不言语,走进两人左手侧的屋子。推开门,一阵尸臭的味道迎面而来,辛琪树忍不住弯腰干呕一声,掐住鼻子打量屋子。 这间房间落满了灰尘,少年面色镇定一把掀开了床上的被褥,荡起漫天的灰尘。 床褥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静静躺在那儿。衣服布料微动,几条蛆从底下钻了出来。 辛琪树忍不住了,跑出门吐了个天昏地暗。之后再没进去。 他想不明白,中年人是李府的家主,他为什么要骗人呢?他既然怕鬼索命,那为什么不好好安置尸体。 “哎,你哪个院的?我怎么没见过你。”院子里走进来一个奴仆,问。 辛琪树眼皮一跳,少年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我们是李老爷请来的。” 奴仆目光移到辛琪树的衣服上。 辛琪树理直气壮地问:“你看什么?” 奴仆怯怯低下头。 少年问:“你来这院子干什么?” 奴仆声音很小,“小的走错了。” “你知道这屋子里有尸体。”少年抱着胸,“你就是来看尸体的。谁让你来的?李管?” 李管就是那个中年人,李府的主人。 “不是,是三少爷生前…让我来照顾李少爷。我今天来,是收拾包袱走人的。” “李少爷不是一直被养在外面吗?”辛琪树问。 奴仆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不再那么拘束,跟他们八卦道:“你们走吧,李少爷不会回来要李老爷命的。李少爷病重时亲自跟我说的,说他不恨李管,他只恨三位少爷。如果能变成鬼,他也只会杀三位少爷。” “三位少爷对李少爷做了什么?” “就……那些龌龊事。哎,总之你们快走吧,没鬼杀他,李老爷是不会给你们钱的。” “索命之后呢?他说过他想干什么吗?”辛琪树要找出鬼徘徊人间的目的。 奴仆一脸呆滞,“没……哦,他说他要和他们一起喝忘情水转世。” 然后奴仆走进另一个屋里拿了个包袱匆匆离开了。 天色渐晚,瑰色的晚霞满天,太阳亮出今天最后的光芒。 少年目送他离开,道:“这人身上曾被人下过法咒,保他尸体不腐。” 辛琪树回忆之前的景象,“法术失效了。” “对,施法人死了。”少年亮出手中的玉佩,白色玉佩中央有一点黑气,然后虚虚变成一抹黑烟指向南方。已经出了李府。 两人对视一眼,少年揶揄道:“晚上不回去的话,你老公会生气吗?” 自从右臂被断,贺率情的心理也发生了扭曲,变得对他很重视。对此,辛琪树接受良好。 辛琪树思及贺率情最近的表现,斩钉截铁道:“会。”少年饶有趣味地盯着他看。 辛琪树微微一笑,两颊上出现酒窝:“生气了办事才更有劲儿,不是吗?” 少年肤色雪白,神情俏皮。就像一株生的很好看的花。 少年摸了摸唇角,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你这人真有意思。” 两人翻墙出院,随着细小的黑烟跑过几条街,绕过一处转角,黑烟突然消失了。 “这是…尸体在这里被吞了吗?”少年泄气,“魔修?还是魔族。按理说这里不应该有啊。” “这里离魔渊那么远,魔气稀薄,根本不利于两者修炼。” 辛琪树赞同地嗯嗯嗯,目光飘到在他身后,淳朴的粥摊老板正弯着腰舀粥,尾巴骨的地方鼓鼓囊囊的。 老板笑眯眯地上完菜,疲倦地擦了把汗。 天空真蓝啊。 今天出摊卖了二十碗粥,他挣了…… “哎咦???” 背对着锅灶的客人拿着筷子闻声回头,摊子前空荡荡的。 他茫然道:“老板呢?” 少年和辛琪树配合,把老板妖捆到了不远处的墙后。 辛琪树在旁边拔出刀,装狠:“别动,我们问你点事。” 少年皮笑肉不笑的俯下身:“不老实说,我们就把你宰了吃肉。” 老板妖瑟瑟发抖。 “说,你为什么吃人家尸体?” 老板妖双手被反捆到身后,被雪白的刀光吓得要晕过去,哭唧唧:“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嘤嘤嘤那天我饿晕了,一醒来就发现肚子鼓鼓的……等等,你说什么?尸体?” 他尖叫一声,辛琪树笑着用刀鞘戳了戳老板妖肉乎乎的肚子,很没有威慑力地说:“别叫。” “我记得我吃的是一个活人啊!” 妖确实一般不吃死人,少年:“他长什么样?” “好好像是个道士。” 辛琪树递上纸和笔,“画出来。” 纸上缓缓出现一张人脸,中年男人,菱形脸,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性格很温和。纸上墨点的眼珠与辛琪树对视,“他会是哪家道观的?” 少年拍了拍手上的土,“这里只有一家道观,镇外的清风观。” “唔唔唔,那我……”老板妖双眼盈泪。 “我刚刚已经联系了附近的仙门。在我们查明真相前,你要被他们看管一段时间了。” 老板妖哭丧着脸,他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明明都是一副小孩样,怎么心一点都不软。 两人去道观拜访了观主,确定被吃掉的道士就是被请去李府的那位。这位道士常与李府大少爷接触。 原来李管很少回家,李府曾经是大少爷管家。 观主说,那名道士的魂灯是在五月五日灭的。 恶鬼是四月二十八死的,它的头七正好是五月五日。 老板妖是在五月十二日食的。 他们这一趟确定了老板妖误食了被鬼动了手脚的尸体,让老板妖免逃一死。 奔波一夜,李府的线索断了。 两人又撤回李府门口,少年坐到台阶上:“罢了,我晚上在李府守着。如果奴仆说的是真话,等过了三位少爷的头七,三位少爷入了轮回,一切就结束了。” 李府的儿子都是在六月五日被杀的,头七是三天后的六月十二日。 “要不要去问一下另一个人的发现?”另一个人指的是叶猗。 少年撇撇嘴,“他一看就是路过来李府蹭好处。先是舒舒服服呆上几天,然后留下一句解决不了,拍拍屁股就走了。” 辛琪树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笑了几声。 “我算了一卦,三位少爷头七那天,鬼最有可能再次出现。你来吗?”少年问。 “不好说呀,如果我夫君胳膊治不好,我们就要去别的地方找神医了。”辛琪树笑嘻嘻。 天亮了,两人就此别过。 …… 贺率情垂眸看了会尸体,把白布盖了回去,“这几个人是情愿被鬼杀的。” 叶猗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声音没什么情绪:“等他们头七回来,你随便抓一个不就完了。” 第20章 “如果不回来呢?”贺率情说。 “为什么会不回来?”叶猗打开门,“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晚霞照进屋内,“鬼还少吗?” “所以为什么约在这里见面?”贺率情问。他原本打算到魔渊附近再抓鬼,但前几天他离开小清河镇后,立刻收到了叶猗约他来见面的消息。 “好奇一下你们的进展。他对你敞开心扉了吗?”叶猗毫无尊敬之意地瞥了一眼贺率情脸上的伤疤和断肢切面,“苦肉计都用上了。” “嗯。” “那多会儿能完成任务?” “很快。” “贺率情你就瞎说吧。辛琪树和他爹根本不熟,连血魔戒的边都摸不着。”血魔戒是血容宫宫主的象征。 这是贺率情第二次听到这种言论,“如果这样,辛霎为什么还认他回来?” “认他回来又能说明什么?”叶猗反问,“你爹娘把你遗弃在了法雨廷山脚,让你拜入仙门,随后扶摇直上。可是他们爱你吗?” 叶猗这话几乎算得上冒犯了。修士间很少会谈论彼此的亲生家庭,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被抛弃,然后因缘际会走入修仙或堕魔的路。 修仙者只要有炼气期的修为,无外力情况下就再也忘不掉过往了。 贺率情没有被激怒,那些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过这个例子确实改变了他的想法:“是辛琪树不能接受?”他没有听辛琪树说过辛霎相关的事。 被不管不顾抛弃好几百年,以辛琪树的任性,确实会与辛霎产生隔阂。辛霎本就不多的父爱会再次消失。 “我不知道。如果你真的死了心要从辛琪树入手,那你就多花点心思。辛琪树是缺水的植物,你是真的有会给予他的水还是假装,他能感觉出来了。” 贺率情说:“没看出来。” “只不过现在还在上头期。你好好把握机会。” 叶猗自始至终都觉得这不是个好方法。 和杨郦的角度不同,他认为这个方法对法雨廷名声伤害太大。叶猗常年负责外交,他是直面感受贺率情入赘一事造成影响的人。 贺率情道:“你今天好像情绪不佳?” 一想到那几个其他的门派阴阳怪气的老东西,叶猗胸口就憋了一团火,“怎么变得这么敏感,是因为和辛琪树呆的时间久了吗?” “或许吧。”贺率情跨出门槛,望着天空轻松地说。他有感受到自己比之前有温度了许多。云彩在天上缓慢地流动,饭香味从远处传来。因为对完美爱人这一角色投入了过多的精力,导致部分感受同化了吗?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叶猗扭头,惊悚地发现贺率情露出了一抹微笑。他静静凝视片刻,脑子里闪过许多纷杂的想法,半刻后他语气极轻佻地问:“你该不会是真喜欢上辛琪树了吧?” “不会。”贺率情嘴角变平,答的很迅速,“只是正常相处久后的同化。” 叶猗不予评价,“前几天莫宗派暗地里抓了几个魔修,得到一些和血魔戒相关的信息。” “莫宗派也参与进来了?”贺率情问。 “蕴紫河程家琉璃盏一事耍的人家团团转,可不得上门要个说法。”叶猗舒了一口气,“魔修说‘当上了宫主的人才能拥有血魔戒’是错误的说法,事实是,被血魔戒认可了才能当上血容宫宫主。” “血魔戒自己有一个秘境,通过了秘境才算被认可。血容宫每一百年就会挑选人才送入秘境。我们猜测能够摧毁血魔戒的关键,就在秘境中。” “秘境下一次开启是两个月后,你要抓紧了。” 贺率情走了两步,突然问:“辛琪树手上有多少人命?” “这我怎么知道。”叶猗抱胸,“你想干什么?” “孽海镜在你手上吗?借我用几天。” 世间尚存有五件仙器,分别在五个修仙门派里。由各派长老轮流看护。但前段时间,斛同派的清融笛丢失了,至今下落不明。 看管清融笛的长老及长老弟子均死于非命,经排查,是魔族所为。 长老们一致认为孽海镜继续留在法雨廷不安全,所以这件镇派法宝现在确实在叶猗身上。 叶猗看了他许久,从芥子里取出孽海镜递给他。 昏黄模糊的镜面上,一个容貌俊美但神情寡淡的人与他对视,贺率情道了谢:“三天后还你。” “子时在这里等我。” “你真的要和辛琪树加深婚契?”叶猗在他身后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加深后,辛琪树被斩杀时可以借用你的部分力量,对你灵根损伤很大。” “……” 贺率情回避了这个问题,脚下轻点飞离这处院落。 他回家后辛琪树尚未归,于是握着孽海镜等待,他有个想法迫不及待想实现。 他想立刻就见到辛琪树。 月亮在天空的位置缓缓移动,直到天边露白,他才不得不承认辛琪树一夜未归。 作者有话说: ---------------------- 修了一下错字 曾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不再怀想—— 第15章 公鸡鸣叫,薄薄的晨光照亮了房间,屋里摆设如常,木椅上坐着一人。他双目闭合,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 忽然他指尖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浅青色的眼睛转动一圈,房间里依旧只有他一人。 木椅微微响了一声,贺率情紧抿着唇站起身,他身上覆着一层寒意快步走向门口。 眼皮微微撩动,眼神阴暗,眼珠里像是藏了一只凶兽,已经张开大嘴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他要抓回辛琪树。 修长有力的手放在门上,还未使劲。门却朝屋里推开。 木门推开的缝隙里,辛琪树白皙的小脸探进来小半张,他竟然笑得还挺开心:“咦,你没在修炼呀?” 贺率情脸部抽动几下,浅粉色的疤痕就像一条小蛇扭动。他现在觉得留着这条疤痕根本是无用功!辛琪树根本不会在意! 他声音冷如冰窟:“你去哪儿了?” 辛琪树钻了进来,鞋和裤脚上沾了些许黄灰色的土:“我去跟那个少年找恶鬼的尸体了。” 贺率情像堵墙一样站在他身前,辛琪树仰起头推了推他,“好困啊,我想睡一会儿。” 贺率情不动,“有必要这么认真的调查吗?我们只需要抓鬼就可以了。” “唔,请人家帮我们忙不是需要找出它不投胎的原因吗?”辛琪树打了个哈欠,视线忽然飘到到贺率情的断肢切面上,他张着嘴小叫一声。 他差点忘记了,少年说……辛琪树神情不自然起来。 “直接武力威胁也是可以的。” 自他进屋,贺率情就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此以为他变了心意,心里有点伤心,但更多的是对完不成任务的焦躁,情急之下吐出:“我是为了保护你才受伤的。” 他以为辛琪树的攻略进度已经快满了,叶猗出现把进度条后面的纸撕下来,告诉他你不过刚刚开始,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辛琪树脸腮爬上潮粉,他轻轻环住贺率情,柔软的双手摸在他宽厚的背上:“我知道的呀。” 一只手轻轻碰了下他右臂的切面,微妙的触感让贺率情微微蹙起了眉。 “疼吗?痒吗?” “嗯。”贺率情从他的表情里窥得了什么,心顿时冷静下来,稍稍后退一小步:“你要干什么?”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冷漠,但辛琪树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努力组织语言和贺率情解释。 “嗯……是这样的。那个少年是医修,他识破了我不是仆人,我为了不让他怀疑,能继续跟在他身边了解情况,就说我是为了你的胳膊去找他看病的。” “他说你的这种情况可能是中了一种叫‘霜毒’的毒,”贺率情不解风情的目光让辛琪树有些难堪,声音愈发小了,“同房或许可以解……” 贺率情不动,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人。 辛琪树鼓起气,主动地用双手圈住贺率情的后颈,“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贺率情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一只柔软的手从他的喉结拂过。 辛琪树害羞地垂着眼,眼皮泛着层美丽的嫩粉色,贺率情看着不由滚动喉结。面前人立刻撩起眼皮,用一双大眼睛和他对视。 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不好意思和害羞,只有一些跃跃欲试和好奇。 可口的猎物自己上门了。 辛琪树眨巴眨巴眼睛,贺率情忽然俯下身狠狠含住了他的唇瓣。 唇瓣像是要被吞进去一样,“唔…”辛琪树含糊地呻/吟一声,一条舌头立即趁虚而入。 原本只是虚搭在他后背上的手微微抓起, 纠缠片刻后两片唇分开,拉出一条水线,贺率情呼吸粗重,眼神带有欲望。辛琪树眼神/迷离,声音都和平时不像了,很轻柔地问:“怎么啦?” 第21章 他眼睛弯着,闪着吸引人的神情,说完又用他柔软的唇瓣轻轻送上一个吻。 贺率情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腰,将他抱起放到床上,粗暴地撕烂了自己的衣裳,然后将手撑到辛琪树头两侧。 辛琪树犹如他的所有物般被困在身下,心里某个地方得到了满足,他喘着粗气,一双眼深深地注视着身下人,声音沙哑:“琪树,今天就当是我们入洞房了。” 辛琪树微微嗯一声,解开了自己的衣服,双眼明亮地看着贺率情。 贺率情压下来。 枕头被扔下床,混乱中床帐被一只手放下,很快就听到了让人心发颤的呻/吟。 辛琪树受不住,哭泣着往前爬了几步。一只手拽上他脚踝,辛琪树又被拉回去。 身体在床单上摩擦一道。 一根手指突然放在了辛琪树唇上,用力揉着。“唔…”辛琪树眼角盈着泪仰起头,被揉张开了嘴,本就红的唇颜色更加艳丽。 柔顺的黑发被另一人抓到胸前,黑与白反差明显。 又有一根手指放入口腔,搅动着软舌。 贺率情的气息笼罩在他身后,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颇恶劣地说:“作为夜不归宿的惩罚,小琪今天不能出声哦。” 辛琪树唔唔几声,只能发出模糊的呻吟声。 日上杆头,床帐被风微微吹起一条缝,床上两人拥抱在一起。 辛琪树把头埋在贺率情胸前,双目失神地喘着气,刚刚他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贺率情的手还在不住抚摸他的身体。辛琪树连忙闭上眼假装睡觉。 手上忽然一凉。 辛琪树睫毛不住颤动,他睁开眼低头看去。一枚圆环穿过中指,一颗和他瞳色相近的宝石熠熠发光。 贺率情声音沙哑,很温柔地说:“今天晚上,按照习俗我们应该交换定情信物。这一晚迟了很久,但幸好还是来了。” “谢谢老婆你没有放弃我。给了我拥抱你的机会。” “你给了我手镯,我也该送你什么。只是我走的着急,除了我的剑,手上也没有别的珍贵的物什。” “这个东西太廉价,配不上你。就当它是我的一个承诺,我以后一定会给你补上一份正式的信物。你嫌弃它可以,但不能嫌弃我哦。” 辛琪树声细如蚊:“我不嫌弃你,自然也会珍重它。”胸口的心跳声如雷。 贺率情眼睛也笑成一条缝,“喜欢吗?”他此刻竟然有了几分少年气。 辛琪树眼睛发亮,轻咬一口他的胸肌,含糊地说道:“喜欢。” 贺率情的手慢慢往下摸。 辛琪树忽感不对,松开嘴左右看了几眼,惊喜地说道:“你的胳膊真的长出来了!”幸好是能治的那一种。 “嗯。”贺率情把他翻了个身。 再睁眼又是一天清晨,辛琪树在贺率情怀里醒来,身体干爽。被子里温暖舒适,辛琪树无声笑了一会儿。 以前一直期盼的事终于实现了。 “乐什么呢?”贺率情也醒了,眼神不甚清醒地埋头蹭了蹭辛琪树的颈窝。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想在你怀里醒来,你很冷酷地拒绝我:‘不行,我不要’。” “唔…”贺率情吻了吻他,在颈窝留下了一个印子,“怎么翻起旧账了。” “怎么?不让啊。”辛琪树笑嘻嘻地躲开。 “让……你怎么翻都行。再让我亲一口。” 辛琪树笑着左躲右躲,被清醒了的贺率情一把掐住腰亲了个够。 贺率情起身穿衣,声音里透着愉悦:“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不要,我跟你出去吃。”辛琪树慢悠悠地坐起身。 “昨天一直叫疼,现在又好了?”贺率情侧过脸,勾着笑斜睨他一眼。 “想跟你呆在一起嘛。”辛琪树取出两身衣服,“你觉得哪身好看?” “这身吧。”贺率情挑了一件天蓝色的华袍。 两人走上街,辛琪树选了一家酒楼吃饭。 点完菜小二关上了门。 辛琪树撑着脸专注的看楼外的风景。 贺率情手指微曲,轻叩几声。 微风吹动了辛琪树的刘海,浅棕色眼底是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他轻咳一声,开口问道:“你们前晚查到了什么?” 菜上来了。 辛琪树终于回过头,回答道:“我们查到府内私藏了鬼的尸体,并且尸身上曾经被一个道士下过保证尸身不腐的法咒。” 小二左右看了他们两眼,诶呦一声,“二位客官你们说的是李府的事吧?” “嗯。”贺率情应了一声。 “你们是来灭鬼的?那可以回去了。鬼不会再出现了。” “为什么?他不会杀李府主人了吗?”这是辛琪树第二次听到这种话了,他好奇小二的理由。总不可能鬼身前病重时也见过小二吧。 “我想是不会了。李木并不怎么恨李管,他恨的主要是李家那几个少爷。” 李木是鬼,李管是李府主人。 “理由。” 小二微微一笑,没回答。 贺率情递给他几颗灵石。 小二才继续说:“李管天天不回家,李府以前一直都是李家大少管家。” “李管应该早点把李木认回家的,不然后面也不会扯出那么多事。” “李家明面上一共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均容貌不凡,能力各有所长。” “大少爷长袖善舞,擅长经营;二少爷身体强壮,很会武术;三少爷脑袋聪明,做事灵活,但也是最顽劣的一个。三少爷喜欢男孩。” “如果对方不答应,就强抢。” “有段时间,大少爷外出经商。他这一走,家里就出事啦。” 作者有话说: ---------------------- [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端午节快乐哦 第16章 “李木的娘也是正经人家里的小姐,当年举家搬迁途径小池镇,歇脚三月。巧合下小姐遇到了李管,李管贪图她容颜,对她无微不至。渐渐的,小姐动了心以为遇到了真爱。” “李管家中有妻,小姐不愿意做妾。他哄小姐会休妻,让小姐等等。小姐也是让李管迷了心,还没过门就鬼混在了一起,怀上了李木。” “小姐知道是喜脉后很慌张,但她并没有告诉李管。她退一步,愿意当妾。李管却告诉她当初娶妻的时候定下了合约,不得娶妾。” “小姐这才看明白,李管根本没想给她一个名分。可这姑娘是个痴情的,不死心。” “后来家族要离开小池镇,姑娘没走。留在这里等候李管回心转意。可她没等到呀。生育后便病魔缠身,短短几年,便逝世了。临死前拼尽全力让李管知道了李木这个儿子。” “李管把李木养在外面,偶尔给些银钱。虽然身世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李木是个不错的孩子,书读的不错,长的也很俊秀。” “讲堂的教书先生说他一定能鲤鱼跃龙门。” “但悲催的是,他被自己的兄弟看上了。” “三少爷一见到李木就发了疯,把人强抢回家中。说起来可叹,李木第一次踏进李府竟然是这么个缘由。” “后来……唉……纠纠缠缠不作赘述。” “李管生了病回家养身体,这才知道李木的处境。真相大白后,三少爷依旧执意与李木成婚,李管大怒,又扯出来另一桩陈年旧事,原来三少爷不是李管的种。李府那几天可是热闹的很。” “大家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但谁都没想到,三少爷突然与另一个男人结婚了。之后传出来消息,李木死了。” 小二说完退下了。 辛琪树捂到什么,垂着眸,根根分明的睫毛晃动,红色的眸没有焦距,他出神的咬着筷子。 贺率情扶袖给辛琪树面前的碗中夹了一筷子菜,腕上的红绳一闪而过,适时道:“人已经死了。他们的故事现在已经画上了句号。不要倾注太多情绪。” 辛琪树叹气一声,“李木曾经说过杀了三位少爷后就入轮回,他没有意愿了。医修算了一卦,今天晚上可能就是最后见他的机会。” 贺率情摸了摸他的手,道,“今夜子时,你去和鬼谈吧。” “我吗?”辛琪树微微讶异,眼睛睁圆。修士与鬼魂交谈需要把自己的生气掩住一半,半生半死的状态才能听到鬼的声音。 他只有筑基修为,将生气掩住一半容易鬼气占身,动摇魂魄。轻则身体虚弱不适,重则再也醒不过来。 贺率情则不然,由他和鬼说这件事是最佳选择。 “我会保护你。”贺率情转而道:“我有一个法宝,你不用掩住生气,就能通过它和鬼对话。” 贺率情拿出一面铜镜,“只要将你的血滴在镜面上,然后引入一丝鬼气,你就可以隔着镜面和他说话了。对身体无碍。” “鬼气我可以帮忙。” 第22章 镜面上辛琪树娇丽的容貌模糊。他听说过这类法宝,但一直没见过,再一细想觉得根本没必要这么费事,“不如你直接和鬼谈。这样我们也能更快一点得到灵力。” 两人在一起时,辛琪树下意识以贺率情为首。之前贺率情被众叛亲离、断臂,他弱小一面不断在辛琪树眼前放大,短暂地激发了他做主的欲望。 现在贺率情已经又变得强大,辛琪树的欲望自然消退。 贺率情并没有生气的模样,只是用眼睛轻轻看了一眼辛琪树。 贺率情五官颜色浅,即使拥有异于人的眸色,寻常人第一眼望去注意到的也不会是他的五官,而是他那高不可攀的气质。 “怎么了?我记得你前几天不是这样的啊。”贺率情看穿了他的心理变化调笑道,眼神柔软,表情似是在怀念过去,“以前也不是这样。好像自从荔枝山一别,再见面你的性格就变了。” 那日弟子进来播报后,殿内两人立刻御剑下了山。 法雨廷山下住着数千凡人,有法雨廷庇护,甚少发生灾祸,平日安居乐业。那日贺率情赶到山脚,大街上却空无一人。 辛琪树没有出门见他,只有费珈朝他走来,血容宫其他长老站在逆光处,眼神不怀好意。 之后的交涉,辛琪树也没有露过一次面。贺率情松口那天,门扉后辛琪树才第一次露面。 确确实实是那个在荔枝山和他一起度过五天的少年。 心中的幻想彻底破碎,即使过去了一百年,贺率情也记得那时心脏像被沸水烫脱了皮的感受。 那时他被情绪蒙蔽了双眼,没有仔细观察辛琪树。 到了魔渊后,他才察觉到了辛琪树的变化,话变少了,内敛了许多,没有那么机灵了。这会不会和辛霎有关? 辛琪树低头错开他的目光,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 贺率情慢悠悠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和杨郦屋里聊着呢。你就踹开门进来了,头上破了个大洞,胳膊上绑着纱布,提着一兜子肉馅饼让杨郦帮你打回去。” “那是别人欺负我。”辛琪树声音很低,略带委屈地说。 贺率情笑了几声,“我不也没拦杨郦帮你。” 贺率情捏了捏他的手,“是辛霎和你说过什么吗?” 半柱香后,辛琪树把发丝撩到耳后,露出雪白柔软的侧脸:“回了魔渊之后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们就希望我安安分分呆着。我希望得到他们的好感,很多事情上也就顺了他们的意……慢慢的就变成这样了。” “主要还是因为修为吧,年纪变大了修为却没涨。想要涨修为……就要杀人。” 贺率情没有什么表情,“可你只是筑基,血容宫肯定有不用人命的中阶功法。” 魔族和魔修间事实上是有区别的,魔族只要修炼的是正统功法,心术正就不会狂暴走火入魔,修为进阶也不用人命。只不过随着时间变化,杂血魔族和魔修住在一起,功法也逐渐混在一起,杂血魔族的很多功法也变得需要杀人。 可一本不需要杀人的中阶功法,血容宫是一定有的。 “有,可我修炼不了。”辛琪树抬起头,白皙小脸上浅棕色眼睛很大,里面有些许伤感,“你知道血魔戒吗?” 贺率情点头。 “在生我前辛霎和血魔戒缔结了契约,契约其中一项为:我作为他的子嗣,筑基之后再想提升修为,必须要进入血魔戒的秘境。” “辛霎不同意让我进入血魔戒。”辛琪树眼睛里闪着光,他不像很伤心,可情绪也不大对。 贺率情停下交谈站起身,把他抱到腿上,“修为暂时没办法解决,那就先改变心理吧。” 他侧过脸亲了几口辛琪树的额头,“今天晚上就由你做主,好吗?”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辛琪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安心了许多,软在他怀里,低低地嗯一声。可能是偶然间一个眼神,又可能是过近的距离,他们的唇又吸吮在一起。 窗外有鸟雀展翅飞过,贺率情率先抽离,两人额头抵着额头,体温和呼吸全都混在一起。 贺率情垂下眸,长睫微颤,注视着不太清明的辛琪树,辛琪树面色酡红,眸子闪着莹莹水光,眼尾上扬着。 充满诱惑地睨着他。 这是他的道侣。 只是想想,心里就欢喜起来。像是也有数只鸟雀在他心间扇动翅膀。 贺率情低笑几声,拥着怀里人的力度变大,难以抑制地再次吻了上去。 深夜月光森森,李府大亮着光,哀乐响天。香烛味和烧纸钱的烟熏味飘出李府,直冲天灵盖。 两人翻墙进府,灵堂设在正厅,他们躲到黑暗的角落里。 辛琪树远远看着。灵堂两侧贴着挽联,梁柱悬挂白布幔帐,放着牌位的供桌前跪了一片穿着寿衣的人,哭嚎声不停。 盆里的火光映在辛琪树眼底,三口黑漆漆的棺柩触目惊心的躺在那里。 他没少见过凡人的死亡。幼时将他捡回去照顾的老人上山没再回来,他上山去寻,只在老虎洞穴里找到了老人表情惊恐的人头。 荔枝山上被魔修捅死的凡人。 法雨廷山脚给他分食物的老农,在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上安详的闭上眼。他的尸体埋在一个土包下,他永远注视着这片土地。 辛琪树红色的眼眸染上黑气。他的视线里,灵堂里多出来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他年纪不大,没有什么表情的盯着牌位上的字。 他四下看了一圈,只出现了这一个人。他是李木吗? 李管在他脚旁哀嚎着磕头。 你会杀李管吗? 贺率情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辛琪树微微点头。贺率情走出角落。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体,浑身透着浅绿色的光,穿过磕头的人,到了李木身后。 李木似有所感地回过头,表情麻木地张嘴说了什么。 辛琪树辨认出,李木说:你要灭我吗? 贺率情背对着辛琪树,不知道是否给了答案。他右手泛着浅绿色的光,在李木旁边一抓,一抹黑色气便被他抓到了手里。 贺率情折回来,把辛琪树带离了李府。漆黑的山上,罩着一层黑色的镜面扭曲了辛琪树面容,辛琪树刺破指尖。 一滴血落下,两者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捏住了心脏,辛琪树脸霎时血色尽失,瞳孔紧缩成一个点,尖叫声不经控制从喉咙里发出。破了音的尾声响彻整个山顶。 他双腿一软,就要跌前去。一双手及时地拦住他。贺率情把他抱到怀里,汗珠从脸颊上滚落,难得软声安慰道:“一下就好了,一下就好了啊小琪。” 辛琪树侧着脸枕在他肩头。贺率情连忙侧过脸去看孽海镜,怀里人身子一直抖着,喉咙里发出细小的不成音的响声。 贺率情握着孽海镜的手颤抖,声音也抖的不像样子:“忍一下小琪,很快就好了。”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辛琪树痛苦地呜咽几声。贺率情紧紧搂着他。 月色明亮,孽海镜上开始闪过许多片段,片段里有叶猗有杨郦有费珈有辛霎有徐其曜……它们或坐或躺,神色各异,镜面上缠绕的气颜色也大不相同,可没有一刻带有血气。 贺率情舒了一口气,半柱香后,闪烁停止了,铜镜上出现霞粉色的光辉。射灯般的粉光照在贺率情五官立体的脸上,照出了他几乎可以算惊恐的表情。 辛琪树和谁有这么重的因果?他手上会有对方的人命吗? 粉光渐渐消失,镜面上浮现出一个画面。 光线昏暗的草屋中,男人穿着布料粗糙的白衣。拦在视角主人身前的左臂高挽起衣袖,腰部白衣下隐隐渗出瑰粉色的血迹。 视角位置略低,男人扭头关切地看着镜面,他的眼睛很出彩,是玻璃一般的浅青色。 是贺率情自己。 辛琪树最在意的、和辛琪树纠缠最深的,只有他。 贺率情忽然被触动到了,胸膛里的心频繁跳动,心里的冰山好像被震塌了一个角。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怀里人挣动几下,突然扭过了头,贺率情睁大眼伸手去拦,“别……” 可辛琪树已经看到了镜子上的画面。那瞬间贺率情的心像是被抛上了高空,然后在辛琪树脸色苍白瞪眼看他时猛地摔落。 辛琪树一字一顿道:“这是孽海镜。贺率情,你骗我。” 第17章 天色渐晚,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黑纱,片片雪花无声落下,转瞬间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雪。 神情各异的两三百人中央,贺率情兀自站立,拥挤的人群中惟有他周遭空出一圈,无人靠近。雪片在他脸上刮出道道血痕,他极高的身体素质使伤口又很快恢复。 他浅青色的眼睛仿若世间唯一的亮色,身体肌肤再次被刮伤,层层叠叠的伤痕触目惊心。 第23章 他眼前的二三百人老少皆有,表情均晦涩不明。 风声从远处传来,贺率情握剑的手不易察觉地攥紧,面上他表情柔和,温声重复道:“我是法雨廷的贺率情,是谁逼迫你们穿紫衣的?” 往常以不近人情著称的剑尊罕见地露出柔情。 空气中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人们脸上顿时有了鲜明的表情,灰黄空气下一张张朴素的脸庞露出得救的喜悦,伤心地涌出泪水,哭声和乞求声成一片。 一位孩童拽住了贺率情的衣角,泪汪汪地说:“大哥哥,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坏哥哥,他把我们的亲人关起来了。你能不能救救他们。” 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岁,衣服胡乱穿在身上,袖口上沾了很大一块泥土,她声音稚嫩,明亮眼睛里的悲伤刺伤了贺率情,他俯下身:“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女孩呆呆地说:“半个月前,村里来了一个大哥哥,说他想花五千两灵石让楚家村的人给他演二十天过节日热闹的样子。” “大家很高兴地答应下了。可演了几天后,大家发现村里一些人失踪了,村长爷爷找遍荔枝山都没有找到那些人。” “村长终止了交易,要求哥哥付报酬。” “哥哥不给,理由是当初要求演一个月的戏,现在只演了一周。村长同意减价,但哥哥一分都不肯掏。” “这期间又陆续消失了几个人。我哥哥也消失了……一共失踪十一人。” “大家要把男人赶下山,推攘间男人用法术杀死好几人。”女孩声音惊恐,“然后绑走了我们好几十个村民,威胁大家继续演,否则就杀死他们。” “到今晚,我们已经演了三十天了。” 贺率情低声念叨:“二十…十一……” “热闹…人多……楚家村一共有多少村民?” 女孩懵懂地看着他。贺率情心里估计一下,应该在三百人左右。 贺率情眼里瞬间冒出火星,厉声道:“是炼魂阵!他要炼人魂得魂珠!服下魂珠,即可增加数百年修为!” 他垂头深思:“对,一定就是炼魂阵。他一开始想设的是大型阵法,先是三百三十三人共聚,然后连杀十一人,聚集满二十二日就是阵法大成之日。” “可他杀人被发现了,迫于无奈杀了预计外的人,村里人不够了。于是他换成了小型阵法,一百八十人共聚三十日,采集的生气即可触发阵法!” 贺率情的神识瞬间普遍整座山。这么紧要的关头,魔修竟然不在山上!同时他也感知到,荔枝山被下了一道屏障,外人无法再上山。 当务之急,是先救出那些被绑的人。否则魔修可能会拿那些人做人质。 “小朋友,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吗?” 女孩懵懂地摇摇头,“不过我站在那里吞下坏哥哥给的草药,就能见到爹爹了。” 女孩指了指贺率情右侧五六米的地方,人群退开露出一处空地,上面用鲜血画着一个阵法,颜色深浅不一的条条红线交织,最后勾出一个类似双手捧心脏的图案。 “坏哥哥每五天才给我们一株草药。”小女孩拿出一株锯齿状小草,贺率情认出是聚灵草。 聚灵草是炼气期修士的修炼必备草药,作用是服下后可以加强体内灵力的流动,修士能更容易悟透功法。凡人食用,只可以增加微弱的灵力。 草上带着微弱的黑光,是魔修自己的魔气。 贺率情目光移向阵法,那是一个很基础的空间阵法,但看得出画阵人基础扎实。凡人有了阵法主人的灵力才能被阵法识别短暂进入,灵力耗尽后会被阵法自动踢出。 被阵法识别后可以进入一个独立的空间,该空间里会是画阵人印象最深的场景。 贺率情要确定他们的亲人是否真的活着,“进入阵法后你能不能碰到他?” 女孩哭着点点头,把草药塞给贺率情,“哥哥,你快进去救救我爹吧。” 贺率情敛眸看着微微带着黑气的草药,这种程度的魔气他接触后并不会有太大的排斥反应,不会失去战斗力。 贺率情走到阵法上,举起草药,张开嘴……一颗石头打偏了他的手。 斜后方传来一声少年的惊呼,“你是疯了吗?!” 贺率情回头,一个撑着铁伞的陌生红衣少年瞪视着他,姣好的面容上眉眼间光辉流转,与他目光接触瞬间眼睛莫名一缩,有些怵他的模样。 身后的声音停了一瞬间,好像也被少年的容颜震惊失了声。 “小友,这种微弱的魔气对我无碍。”贺率情再次举高草药。 少年高喊:“贺率情!你是眼睛被鸟啄了吗?你好好看看,身后那些是人吗!” 贺率情手一松,草药掉落在雪地上。他转回身,刚才还在对他哭的女孩表情呆滞,脸面发灰,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他抬起眼,雪还在下,微弱的簌簌声是此时唯一的声音。近三百人表情麻木地盯着他。 身前的女孩突然张大了嘴,她咧开的嘴足足有半张脸那么大,舌头不正常地长,如同蛇信子般探出,它的目标是缠上贺率情的手臂! 贺率情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神情沉重,身侧的右手拇指微微一动。推鞘亮刃向前斩去,一道破风声后,女孩的头颅落地,迅速变成黄纸,灵动的眼珠化成两个墨点。 脖颈断面几根傀儡丝迎风飘动。 雪下大了,雪层埋到了脚踝。远远看去,苍茫白雪里一个血人沉默地与三百人对峙。 把傀儡全部杀死,傀儡丝拧在一起会指向傀儡主人的方向,可贺率情提不起剑,这些人真的完全被炼成傀儡了吗?有没有还能活过来的可能?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敢想,可必须想。 红衣少年跑到他身前,蹲下身在纸人脖子处摸了几下。 自上山后连绵不断的痛意消失了,贺率情侧脸,红衣少年跑到了他身边,猫一样的眼睛紧张地盯着他,踮脚很费力地替他撑着铁伞。 少年亮了亮手里的傀儡丝,“我从那个纸人脖子里拔出来的。十三根,那些人可能还保有一丝人的神智,还是有可能活过来的!你不要杀他们!” 十四根傀儡丝证明这个傀儡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的生气,变成了不怕疼的死物。十三根,也只能说比十四根好一些,活过来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这点微弱的可能,确实让贺率情动不了手。 他必须要找到那个魔修,在不杀死傀儡的情况下,让魔修心甘情愿地解除控制。这是非常棘手的一件事。 贺率情低声问:“你是?” 少年像是松了一口气,朝着他笑了,“我叫辛琪树,无名小卒一个。” “是你们搞的小伎俩?”一道鬼魅般的男音从远处传来。 两人看去,一个提着刀的紫衣男人站在远处遥遥看着他们。 男人面色煞白,眉间带着黑气。男人缓缓朝他们走来。 “交出叶脉剑,我可饶你们一命。”男人道。 贺率情冷面如冰霜:“什么剑?没听说过。” “不交?那就死。” 贺率情嘲讽道:“杀人还给自己搞个借口。” 紫衣男人突然爆冲,几瞬就逼近到眼前,高举起刀身拍下来。同时,丝丝黑气从从贺率情脚下铺开,勾勒出一个图案复杂的阵法。 贺率情不畏不惧,手腕微微一动,剑尖晃出一个弧度,一道弧状白色灵力激出,转瞬间就击破了阵法。 刀身从空中拍来,贺率情脚步一转挪动身躯,抬剑挡去。 魔修被逼退几分,面目狰狞地和贺率情对视,贺率情手上施力,冷冷看着他:“束手就擒罢,被我杀死是你最好的宿命。” 魔修狼狈地哼笑一声,雪片似刀片,两人眼前都血红一片。他左手微动,战局外的傀儡动了起来:“法雨廷贺率情是吗?我记住你了。偷人东西不还的小偷!” “没有必要,你不会再见到我了。”贺率情右手一挥将扑上来的傀儡击飞。随即掐诀攻向魔修。 魔修没反应过来,胸膛生生吃下灵波。他脸色一白,嘴角微抽,溢出鲜血。 胜负已定,贺率情心下闪过一丝奇怪,傀儡只扑上来一波就再也不动,也没有再出现像那个小女孩般有非人器官的傀儡。 这个人对傀儡的控制貌似并不熟练? 贺率情手腕微垂,长剑横在他的脖颈侧,“收回你的傀儡丝。” 傀儡丝不像认主法器,数量少于九根的情况下,人自身意志较强,修为高深的外人也可以除掉。高于九根则必须要傀儡丝的主人动手。 “哈……”魔修吐了一口鲜血,“我蠢吗?收回后你会立马杀了我吧。” “动手啊,我死了,那几百人也会死。”魔修挑衅一笑,“早就听说剑尊技艺甚多,没想到区区四根傀儡丝都不会拔。”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四根?”贺率情神色一怔,少年摸傀儡丝的时候身体挡住了贺率情的视线,他没有看到少年拔傀儡丝的过程。 第24章 少年骗了他!反应过来后他飞速去找辛琪树的身影。 月亮从絮状云后出来了,月光照亮了整个广场,雪花打着旋儿飞落。 几米外人堆里,表情麻木的傀儡身影交错空隙间,红衣少年毅然服下那株草药,脚下的阵法瞬间流转出黑色的光芒。 月光下少年表情忧愁,容貌美得惊人。 魔修突然也抬头看向辛琪树,面目扭曲狰狞:“是你!是你引动了叶脉剑引我下山!” “你想夺我的摄魂阵!——” 少年扭过了头。贺率情看着他露出慌张的表情,浅粉色唇微微张开,棕色眼睛睁圆。 阵法黑色光芒瞬间升起,足足有一人高,少年的身影变得模糊,但贺率情知道,他还在看着自己。 贺率情把左手举到空中,手背上鼓起根根青筋。破风声响起,数千条傀儡丝以极快的速度被抽出,朝他手心飞去,他左手猛地握拳。 再张开手,只有灰烬落地。 远处被抽出傀儡丝的人纷纷倒地。魔修惊呼,贺率情强行将他一丝魔气引入体内,随即手用力一剑捅到底,魔修捂着脖子上涌出血的洞倒下。 最后一刻,他闯入黑光中。不断闪烁的黑光里,辛琪树心虚缩在角落。身体失重的瞬间,贺率情冷眼瞧着他,攥住了他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眼前一片纯粹的黑,除了手里的那片衣角,一切感官都消失了。 贺率情心中默数五秒,眼前才逐渐有了光亮。他们在一个深坑里,坑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微弱的光亮从头顶洞头的杂草缝隙间射下来。 贺率情感受得到他的修为被压制到只有筑基后期的实力,他应该是被阵法判定到了魔修的身份,魔修在这个时刻只有筑基修为。 他一手紧紧抓住辛琪树,不让他离开半步。四下张望,现在最重要的是解救出那些人。 阵法主人已死,找到人后他可以强硬毁阵。 地洞墙壁被用灵力故意磨的光滑,贺率情尝试了一下,洞口上掩人耳目的杂草上设有禁止外出的阵法。 这是一个引诱妖兽的陷阱。妖兽嗅觉灵敏,地洞里的贺率情两人,或者说魔修就是诱饵。 现在只能等,魔修不可能一直被关在这里,要等到那个变数出现他才能施展。 “是那个魔修操控阵法把我们困在这里了吗?” “不是,”贺率情扭头看了眼自从进了地洞一句话都没有说的辛琪树,“我进来前把他杀死了。” 辛琪树微微惊讶,拘谨地站在一侧。 贺率情:“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荔枝山?摄魂阵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一柄雪白的剑刃架在他颈侧,辛琪树舔了舔干涩的唇,沉着冷静地对上他的目光。 “想清楚再说,我杀你,只需要一瞬。” 辛琪树脑袋飞速转动,他当然不能袒露事实……该怎么骗过贺率情。 贺率情浅青色眼睛盯着他,面容线条流畅锋利。 这个难搞的男人…… 辛琪树敲定了主意,开口道:“我原本是金旭门的弟子,因为和别的弟子闹矛盾,两个月前被赶出门了。一个月前我飘荡到荔枝山附近,听说荔枝山雨雪有奇异效果,慕名上山。” “摄魂阵和我没有关系,我都不认识这个阵。” “我上山玩了几天,这期间我一直在山上乱转看风景,对楚家村的事不甚了解。” “我玩够了想下山,却发现山脚被设了结界,不能出去。所以折回来楚家村看看情况,一回来就看到你啦。” “哦?”贺率情轻轻一声。 “我在山上时请了楚家村的本地人当向导,我和他相处的特别好。刚刚在外面…”辛琪树泣声道,“我没有找到他,他肯定是被抓进这里了,我一时激动想起女孩的话就吃了草药……” “傀儡丝呢?你不想我救活他们吗?” “当然不是,”辛琪树眼眶里泪水打转,“我只是对你有些好奇……好奇你会不会杀有十三根傀儡丝的他们。” 贺率情忽的捏住了辛琪树的手腕,摸上了脉搏。 辛琪树面上疑惑地看他,胸膛心脏却嘭嘭直跳。他上山前特意做过伪装,千万不要被看穿啊! 贺率情:“你之前的师父是谁?” “他没有名气,”辛琪树轻声道,“你肯定不认识的。怎么了?” “教的不好,你根基不稳。你下次拜师要选一个靠谱的人。”贺率情松开手,似乎并没有起疑。 他好像相信了辛琪树的话。 辛琪树松了口气,轻松道:“我不打算再拜师了,当个散修也不错。没有偏心的师长,日子不知道能轻松多少呢……” 贺率情道:“有机会你可以去法雨廷试试,法雨廷门风很严,不会出现偏心一人的情况。” 辛琪树古怪一笑,“去了没人收我怎么办?剑尊大人,不如你收了我?” 贺率情浅青色的眼睛无情绪地看着他,摇头道:“收徒是要讲究缘分的。” “我们一起被困在这个坑里还不算有缘分吗?”辛琪树笑。眼睛弯弯的,脸颊上出现酒窝,明媚动人。 贺率情笑,“我可管不住你。” 有缕清风吹过,缓解了燥热的空气。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这个坑?”辛琪树有几分忧愁地靠在土壁上,自言自语道:“不过呆在这里也不错,起码天上不下刀子。” 辛琪树乐了几声。 “楚家村的人会被他藏在哪里呢?” 贺率情:“我被阵法判定成了此时刻的魔修,只需要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 “届时我可以强硬破阵。” “哦——”辛琪树曲起手指敲了敲土壁,“那我们就等呗。魔修死了,只要我们不破阵,那这个阵法就会永远运转吧。” “也不一定,阵法里剧情发展到主人情绪波动最大时,阵法可能会因为能量不足关闭。我们必须要保证在那之前找到村民。” “嗷呜——” 妖兽的叫声响彻整个地洞。 头顶一暗,一团黑影从天而降。 辛琪树连忙后退几步,一只皮毛铁灰色的四脚动物擦着他脸落下。 妖兽哀嚎落地后很快就站正身子,咧开嘴朝二人嘶吼。 洞口的杂草被它砸开了,一束温暖的阳光洒进地洞。 两人眼前,足足有一人高的狼妖虎视眈眈盯着两人,幽绿的眼睛闪着诡谲的光。 贺率情站在前面,手摁在剑鞘上。他背后的辛琪树眼瞳里闪过一抹红光,静静看着这一幕,背在身后的手心出现一把匕首。 匕首刀刃闪着熠熠寒光,柄上嵌有一块浅紫色的灵石,是削铁如泥的上品武器,名唤紫晶。 这是他特意为杀魔修准备的。 狼妖上前一步,发出刺耳的低叫声。嘴部张开,露出一嘴密密麻麻的白色尖牙。 唾液流到土地上,飘起阵阵白烟。 清脆一声,贺率情拔剑出鞘朝狼妖砍去,白色剑光在空中弯成弧状。同时,狼妖扑来。 剑光落到狼妖颈部如同光影般穿了过去,狼妖毫发无损。 这里灵剑不能用?! 贺率情侧过身,狼妖扑到土壁上,贺率情找准时机拽住它的毛往地上一摔,地上顿时出现一个大坑,狼妖虚弱地蜷缩在坑里。 狼妖全程都没有注意辛琪树。 辛琪树心里微沉,他运气不好,没有被阵法赋予身份。那魔修一定把人藏在了他认为最重要的地方,辛琪树无法在贺率情之前找到费珈。 三个月前,两人分为两路。辛琪树去南林找寻关于魔修的弱点,费珈则去跟踪魔修。 一个月前,辛琪树与费珈会合,得知重伤的魔修上了荔枝山。 辛琪树拒绝了费珈的帮忙,拿着紫晶独自一人上山,他原本的打算是在三天内借机杀死魔修,却不想魔修一直与凡人呆在一起,他竟然想设摄魂阵! 辛琪树放弃计划,引动他事先藏于他处的叶脉剑,将魔修引下山。自己转而下山去约定地点寻费珈,想让费珈帮忙破阵。 但约定地点没有费珈的身影,辛琪树怕他已经上山去寻自己,匆忙折回去爬山,爬到半中途心里实在不安,又先想下山去搬救兵。到了山脚却发现整座荔枝山被布下了结界!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辛琪树怕费珈独自上了山,被魔修绑进了秘境,再次爬到山顶想先进秘境寻找一番,就见贺率情严肃地和村民们说话。 虽然变成了傀儡,但傀儡主人魔修暂时顾不上这边,所以小女孩的话其实都是真的。 辛琪树阻止他进秘境,是怕费珈真的在秘境中。如果贺率情找到村民的藏身之地,他会立刻杀了费珈这个魔族。 相比起来,现在的情况也只能说好一丝。 第25章 眼前忽然闪过阵白光,辛琪树竟然出现在了洞口。天空湛蓝,阳光耀眼,蓝色蝴蝶扇着翅膀飞过。 辛琪树探头。坑底的贺率情身上多出许多伤痕,大量的血将衣服染成了血衣,贺率情疑惑地左右看。烈日当空,辛琪树心底生出一股匪夷所思的心疼。 这是不属于他的情感。 他手不由自主地结印,浅蓝色的光辉飞入地洞编成一张大网,将浑身是血的贺率情捞出。 网把贺率情带入辛琪树怀中,辛琪树被迫抱着一个比他还重的男人,“这不是我的灵力。” 贺率情面色异常,他对辛琪树竟然有心动的感觉,一颗心嘭嘭直跳。阵法给了辛琪树什么身份? “唐长老!你怎么又把他给抱出来了!” 空中出现一道埋怨的男音。 “就是,每次都坏我们的事。就算您是长老也不能这样!” “知道您心疼徒弟,可谁让他抽中签了呢?小五,快去看看狼妖还活着没有。” “死啦?!苏苏你怎么又没管住手!” 空中又出现了许多道声音。 贺率情张嘴,发出不属于他的声音:“对对不起师兄。” 依稀分辨的出是魔修的声音。窝囊的语气和贺率情这张脸非常不符合。 辛琪树也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女声:“怎么可能每次都是苏苏抽中签!你们动了手脚!” “你有证据吗?” 声音越来越嘈杂,渐渐成一片杂音,天越来越黑,可见范围不断缩小,不明动物在夜色里鸣叫。两人被迫对视间,一种无法描述的情感诞生了。 看到你就安心,想抱你…… 忽然,一句话格外响亮:“唐辰,你不会是喜欢上苏苏了吧?” 空气突然凝滞。 “你不会是喜欢上苏苏了吧?” “苏苏,你喜欢唐辰吗?” 这两句话在耳边不断重复,世界的一切都远离,只剩下这两句话。话语幻化成一条条长绢,一层层将两人围了起来,光亮越来越少,辛琪树目光不由变得惊恐。 “行了!”贺率情脸上突然变出裂缝,大喊一声。那些声音停止了。 他拍了一把辛琪树,一阵恍惚后辛琪树忽然觉得轻盈许多,贺率情正御剑带他飞离。 他回头,洞口旁有两具身躯保持着他们刚才的姿势。 一个温婉的白衣女子抱着一个流血的青年。 “我感知到魔修把他们藏在哪里了!”贺率情只能短暂地让二人脱离角色,但足够让他们赶到那里了! 脚下苍翠的山林飞过,辛琪树紧贴贺率情站着,想了会儿,他说:“真的吗?他们在哪里呢?” “后山的一处洞穴!” “我觉得不是。你之前说‘阵法里剧情发展到主人情绪波动最大时,阵法可能会因为能量不足关闭’,魔修肯定是把人藏在了他认为最重要的地方,那个地方会不会就是他情绪波动最大时的地点?” 风声里,贺率情看向辛琪树。 “其实我认识苏苏。”辛琪树语速飞快。 “金旭门和萧山派离得很近。” “苏苏是唐辰的弟子,师徒二人在门内地位不高,像刚才的事经常发生。每次苏苏受伤唐辰都悉心照料他,渐渐两人暗生情愫,偷偷结为道侣,不料被师门发现了。” “萧山派想保住唐辰,正巧兽潮即将到来,他们避开唐辰让苏苏去做兽潮来临前凡人的搬迁工作。” 辛琪树遥遥指了一下远处一处村落,“苏苏是在那里和唐辰彻底分开的。” 村落里里的房屋平平无奇。 贺率情迟疑了一下,辛琪树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也想早点救出我的朋友。” “你是南林人?听口音不像。”贺率情怀疑。 辛琪树再次说话时带上了口音,“平时不这样说话而已,你们这边人都听不懂南林话。” 贺率情还在犹豫,辛琪树道:“那不如我去村落,你去后山?” 贺率情扫他一眼,“还是一起吧。”村落和后山几乎是两个方向,两人折回去朝村落飞去。 两人一落地就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村落里几乎没人。 “不好。兽潮快来了。快去找村民们!”辛琪树说。 “来不及了。”贺率情将辛琪树抱起躲到最近的草屋里,很快,众多妖兽就飞奔而至,妖气冲天。 两人与兽潮只隔了一堵不牢固的墙。 兽类亢奋的叫声重叠在一起,辛琪树听的脸色发白,往贺率情怀里缩了缩。 草屋地方小,辛琪树缩在贺率情身侧。 后背依靠着贺率情的肩,耳侧有人轻声道:“别动。” 辛琪树心跳乱了一瞬。 天上飞来一片云彩挡住了月光。 兽潮里忽然出现一个口子,辛琪树看去,是唐辰突然出现护住了苏苏,硬生生用剑光划出了个口子。可她怎么能敌过兽潮呢? 口子越来越小。 说不好白衣女子死后阵法会不会自动关闭,贺率情闭眼掐手算卦,他要在那之前找出那些凡人。 兽潮里有一只蓝蝴蝶跌跌撞撞地朝两人飞过来,在距离草屋十公里的地方,蝴蝶顿了顿,忽然碎成了粉末。 辛琪树感知到蝴蝶传送来的信息,松了口气,费珈确实在后山洞穴里。并且费珈说,他已经挣脱了魔修的束魔绳,在准备破阵。 辛琪树看向贺率情,抿了抿嘴,心里默念:对不起。 随即他又有点淘气地想:谁让你没记住我呢? 贺率情突地睁开眼,辛琪树心里一震,手搭在他胳膊上准备随时推开他。 贺率情反手把辛琪树一拉,一枚钢针插入刚才辛琪树背后的土墙。辛琪树大惊。 一阵大风刮开了草屋破烂的木门,门口浑身是血的苏苏狂笑不止,屋外奔跑的妖兽像是没有看到他,直直从他身体穿过……魔修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伤口。 这是苏苏留在阵法里的一魂。 苏苏并不进屋,他微微抬手,数根钢针从他袖口飞出。 贺率情抬手隔空用灵力弹飞,钢针纷纷落地。 辛琪树:“他为什么还在笑……” 贺率情也微微蹙眉,余光里突然捕捉到一抹银光,他想也不想地抬臂挡去!原本射向辛琪树后背的银针插入了贺率情的左臂。 “贺率情!”辛琪树连忙离开刚才的位置,失声喊道。 一根只有发丝粗的银针插进皮肤。贺率情皱眉,低下头拔掉银针,针明明只在身上扎出了一个很小的孔,却流出了许多血:“这针不对劲,扎在人身上不疼,辛琪树你快看看你有没有被扎中。” 他关切地看向辛琪树。 辛琪树愣住了。 “辛琪树?哈哈哈哈哈哈——好,如果再有来生,你等着!”门口苏苏的身影渐渐变淡。 “没事,它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我们快去找村民吧。”贺率情拉起辛琪树的手。 魔修仍在狂笑不止,天空突然传出一道巨响,像是天要裂开。 “有人要破阵了?”贺率情看向身侧什么都没干的辛琪树,难道秘境里还有第三个修士?! 眼前又是一阵持续五六瞬的黑光,再睁眼,几十道声音惊雷般同时在耳边响起: “恭迎血容宫少主归宗!” 贺率情扭头,辛琪树脸色白的像纸,隐隐闪着水光的眼睛缓缓褪去棕色,漫天雪色里,他的眼睛是晶莹如宝石般的红。 作者有话说: ---------------------- 终于写完了……爱大家 第19章 …… 是不是所有钻空子的行为都会有代价。 是不是变好就要忍受痛苦。 辛琪树曾经见过一种奇特的果实,橙色圆状,成熟后果实外皮会变成薄薄一层脆纸。 某个炎热的天气里他见过一只手抓住了果实,用掌心不住揉搓着外皮,动作粗暴可力道又不大,貌似是在珍惜果实的。脆纸摩擦,发出簌簌的微响。 辛琪树此刻的心好像也成了那颗果实,已经成熟,外皮风干成纸,被不知名的手揉捏着。看似马上要脱落的外皮和果肉紧密相连,果皮一动果肉也被迫扯动。 没关系,没关系,就像贺率情说的,迈出这一步,慢慢地他就能变得更好。这是必经之路…… 心爱的人在身侧,自己也变得更好,以后也会有美好的人生…… 对未来的憧憬充斥在脑海里,辛琪树死死咬住下唇,痛地弯下腰,被贺率情揽入怀中。熟悉的气味包裹着他,辛琪树泻力倒在他怀中,眼前阵阵发黑…… “一下就好了,一下就好了啊小琪。” 他叫我小琪……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额边沁出薄汗,辛琪树趴在他肩头小声呜咽,视线里海青色天色里数棵几近焦黑色树干抽象成一根根线条,肆意朝天空的方向蔓延。 忽然他想看贺率情,扭过头,他看见贺率情在背对他看镜子,明净的镜面上是一个和现在有些许不同的贺率情。 第26章 咔嚓。 镜里人神情温柔,带着一分生疏,又带着几分关切。 它浅青色的眼睛幽幽和他对视。 咔嚓。 辛琪树听到一声脆响,光影飘忽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下午,果实的那层皮被揉碎了,果肉已经被捏烂了,流了一手黏腻的汁水。 小白的脸在眼前晃过,他的声音在耳边若隐若现: “法雨廷有一样法宝唤孽海镜,只要滴上一滴人血,这面镜子就可以把人的一切尘缘都显示出来。” “杀了多少人,对多少人有情,通通一清二楚。” 转瞬间又变成了贺率情。点点光影浮跃在他面部,深邃眼窝挨着高挺的鼻梁,贺率情对他说: “我之前觉得你会害人……我相信你没有害人。” “我相信你……” 纷杂的情绪海浪般顶上来,身体的痛意在此刻被抛到脑后,辛琪树哀怨地瞪视着他,声音泣血:“这是孽海镜,贺率情你骗我。” “啪嗒。”镜子掉落在地。 夜色下贺率情慌张地看着他,是从没见过的表情,他身子一抖,更加用力的抱住了辛琪树。慌张地说:“不是,你听我说……” 两张脸贴的格外近,辛琪树眯起眼瞅着他慌张的脸,贺率情眼神是真诚的,但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心里的火越烧越高,烧得辛琪树咽喉发干。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辛琪树一把推开他,怒吼道:“你还是觉得我杀过很多人是不是?” 一直以来他的身影都被大众的恶意所包围,无数人命被扣在他头上,他的形象不断被改变,但那些都与他真实情况相差甚远。 许多人从他身边路过,但都没有看清过他真实的模样,辛琪树心中有着深深的孤独感。 他以为贺率情越过了那些浮影,他终于被人注视拥抱了,他不再孤独了。 可是现在…… 他好像一瞬间落空了。 “是法雨廷吗?”辛琪树声音沙哑地问道。 “什么?”贺率情没有听清。 辛琪树自顾自道:“我从来没打算杀他们的,我也没有绑他们,我只是……给了他们银钱,让他们配合我演出戏。” “他们人好,答应了我。”他哽咽道,“你不是说你相信我吗?你……” 心脏猛地抽痛,视线忽然一晃,辛琪树捂住心脏摔倒在地。额头一阵钝痛,贺率情喊叫的声音在耳边模糊地响起,好像有人在扶他。 辛琪树死死盯着距离他几步之遥的那面镜子,镜上的人没有变,依旧是贺率情。 一百五十年前的贺率情。 一百五十年前,魔族内战逐渐平息,血容宫稳站领头位置。费珈得到消息,两人很快就能回到魔渊。 辛琪树清楚自己筑基之后再想提升修为,必须要用非常规方法。 能否操作这个非常规的方法由辛霎对他的看法决定。 那年赤河一带有一位魔修肆虐横行,短短半年从南林杀到了中原,赤河河水都染上了血色。仙盟马上就要正式发文讨伐他。 那位魔修不止杀修士和凡人,还杀魔族。在魔渊也引起了群怒。是一个合适的目标。 辛琪树计划杀死魔修,借机博得辛霎对他的好印象。 他和费珈兵分两路,他去南林摸清魔修的背景。费珈则一路跟着魔修,掌握他的动向。 魔修本叫苏苏,原本是南林附近一个小门派的弟子,性格孤僻,灵根一般,师父也不是大能,师徒两人经常被排挤。兽潮来临前,苏苏被安排去帮助凡人撤离,他本人不幸被提前到的兽潮困住了。他师父因为救他被妖怪杀死。 苏苏因此堕魔。 以备不时之需,辛琪树从南林大妖手中找到了唐辰的那柄叶脉剑。 然后去找费珈会合,再之后…… 辛琪树头如针扎般的痛,他不想再想了!额头忽一凉,一股东西从眉间挤进了他的识海,辛琪树睁大眼。 作者有话说: ---------------------- 短了一点点 第20章 贺率情弯腰将辛琪树搀扶起来,惊恐地发现辛琪树的眼睛失去了聚焦。 他颤抖着紧紧握住辛琪树的手,一缕灵力顺着经脉而上,即将到达识海时却遇到了一层阻碍。 贺率情眼底一沉,加大力度想要强行冲破。 一道男声幽幽响起。深夜树林里蝉鸣不停,这道声音却异常清晰,是从辛琪树身上传来的:“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你是谁?!”贺率情又惊又怕,这个关头谁会对辛琪树下手?方才他注意力集中在辩解上,没有察觉到危险。 那声音笑了,带着点沙哑:“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李木? 贺率情之前取李木鬼气,根本没有和李木进行交流,李木怎么会知道他们?他一直在注视着李宅! 贺率情:“你……” 李木不耐烦了,“好了,你不是说一切都由他谈吗?”说完就匿了,任凭贺率情如何呼喊都不再出现。 世界又恢复了寂静。 贺率情抱着辛琪树毫无反应的身体,眼球干涩,心神恍如割裂。 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将耳侧贴到心脏位置,噗通——噗通—— 还有心脏跳动声。 贺率情泄了口气,瘫在他身上。 欲裂的头痛后,辛琪树再睁眼看到的是大片蔚蓝的海,这里是他的识海。 排排海浪扑在硬黑礁石上,雪白的浪花被拍地细碎,咸盐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饱和度极低的蓝色空中飘着朵朵浓白色的云絮。 辛琪树站在大海中央的一小块沙滩上,凉凉的海水拍到他的脚背上,再缓缓褪去。 “你这里真够压抑的。”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辛琪树警惕地转过身,一个青年在海里朝他游了过来,他的脑袋在海浪起伏中若隐若现,长着一张刚见过不久的脸,是李木。 辛琪树没有忘记今夜他的任务,但刚才贺率情的举动还是动摇了他的决心。 一袭海浪把李木拍打下去,摇摆的海面上不再见人。 贺率情的欺骗暴露出来的问题,是信任的崩塌,可再细想,是爱情根基的动摇。辛琪树相信吊桥效应,他在吊桥效应下对贺率情一见钟情,所以他对于贺率情突然爆发的爱并不深深质疑。可现在……难道贺率情的爱就是这样? 辛琪树被疑惑包围。他身边好像一直有一团雾气,位于中心的他看不到雾气,却每次呼吸都好像不畅。 辛琪树陷入沉思,他心里有丝绝望,好不容易看到幸福的曙光…… “噗……小兄弟,我伤害不了你,你别想让我死了。”李木艰难地探出半个脑袋。这里是辛琪树的识海,一切事物都被辛琪树的主观想法影响。 辛琪树收回神思,抿唇看向在水里扑腾的李木:“你为什么要进入我的识海?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把我的尸体火化,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们取得冥界树的灵力。” 摩西分海般,海水间出现一条路,李木抹了把脸顺着这条路走上沙滩。 李木冷笑一声,“说起来还多亏了你们,否则我恐怕永远都找不到我的尸身。那个死道士竟然真的有两把刷子……” 想来是存放尸体的那间屋子被道士画下了阵法,法术会随着道士死亡而消失,有些阵法却不会。辛琪树垂下眼,“我可以帮你火化尸体,但我要先拿到灵力。” “不行,你将我的尸身火化后,我才会去投胎。” 辛琪树与他保持三步远的距离,“你没有去投胎,难道不是因为要杀那三个人吗?” “哈,谁是为了他们。”李木冷笑一声,“他们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去投胎,只是怕我的尸体最后还要与他们同葬!我嫌他们恶心!” 辛琪树:“所以他们不是你杀的吗?” 李木扭曲地笑了,“是,当然是。他们做法邀请我去要他们的命,我当然不会拒绝。”说着他激动起来,“早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们…!” “不过,你现在真的还想要树灵力吗?”李木抬头凝视辛琪树,他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你躲不过贺率情的眼,只要你拿到树灵力,他就一定会发现。接下来么……你真的决定要加深婚契吗?” “加深了婚契,你们就永远绑在了一起。我这种凡人纠缠一世也就算了,下一世我们再无纠葛。你们修士呢?” “加深婚契后,你们生生世世都会是道侣。你们的缘分砍都砍不开了。” “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李木眼里闪过诡谲的光。 淡蓝天边高高挂着一条红线,正一闪一闪亮着惊心动魄的红光。 经李木这几天的观察,辛琪树是个容易被影响、心软的人,但李木等了很久,辛琪树都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他只淡淡看了李木一眼,然后侧过身,线条流畅的侧脸上表情忧郁,低声道:“我帮你火化尸体,你给我树灵力,之后我们会不会加深婚契与你无关。” 第27章 李木长叹一声,“你不要糊涂啊!” 他的身影渐渐变透明,“我不能在这里久待,马上要离开了。你火化尸体后,我会想办法给你树灵力。” “别的就算了,但有一点我一定要提醒你,不要原谅一个出轨的男人。不管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变心。” 尾音落下,李木的身影彻底消失。 识海里唯余海浪的拍打声,辛琪树冷静下来,忽然想起一点,他什么都没做,贺率情为什么突然想测他有没有杀人?还有孽海镜,怎么会在贺率情手上? 辛琪树玩了一会儿水,然后闭眼回到了现实。 浓浓夜色里,他坐着背靠粗糙树干,贺率情的身影挡在他前面。叶猗悲痛欲绝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什么叫当做是你偷的?你何必为了包庇他将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贺率情的声音低沉:“你既然不相信事实,非要主观臆断。那对你来讲罪名在谁头上有什么差别。” 辛琪树依靠着树干,头顶葱葱郁郁的树冠投出根根树枝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偶有空隙让月光得以射下。 少年乖巧地曲腿坐在树下,顺滑黑发及腰,半遮半掩住一半脸颊。夜色里他肤色雪白,陶瓷碎片般的一小块月光照在他脸上,晶红色眼眸看着虚空。 缓慢地眨眨眼,卷翘的睫毛一扇一扇,忽然开口道:“孽海镜是你给贺率情的吗?” 他声音微微沙哑,贺率情一愣。 顿了几秒,叶猗的声音传来:“是。” 紧接着叶猗问道:“琉璃盏是你偷的吗?” 辛琪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土:“是。” 贺率情表情复杂地回头,眼睫不住地眨。说话声音很轻,似是没做好和辛琪树见面的准备:“小琪,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琉璃盏其实没碎,被我藏在了李府。”辛琪树有些瘆人地微微一笑,他心仍在一抽一抽地疼。他现在不想去细看贺率情的表情。 “什么?那天真品不是被摔碎了吗?” 辛琪树自贺率情背后走出,站到贺率情和叶猗之间的位置。他表情不明地扫视一眼两人表情,继而哈哈大笑:“真可笑啊,陈斐竟然连自己家的宝物都认不出。” “如此不上心,丢失后却这么大阵仗的抓贼哈哈哈。” 叶猗皱眉。 月光洒在辛琪树的脸上,看起来竟有几分凄凉疯狂,他如同吸食月华般的精怪站在那里,说出了让两人惊讶的话: “我将琉璃盏的地方告诉你,你能放我们走吗?” 叶猗眉头抽动几下,沉声道:“在哪里?” “你先说能不能。”夜风吹鼓了辛琪树的衣袖,青丝也随风飘动。 他脸色苍白,深深地和叶猗对视,晶红的眼睛像是一方漩涡,里有千百种情绪待人探究。鼻子的阴影打在脸颊上,更增强了眼瞳对注视者的吸引力。 辛琪树面庞线条柔和,像是功力高深的画师一笔勾勒而成,成就了如此完美的曲线。嘴唇却很薄,他微微抿着,像一片刀刃。 唇的主人微舔一下唇瓣,红色软舌一闪而过,唇部恢复平常自然状态后,水红色唇瓣上多了一抹勾人的水光。 叶猗心底一块突然被羽毛拂过,勾起丝丝痒意,低声道:“好,我答应。琉璃盏在哪里?” “你将李木的尸体焚烧后,随着线索找去,琉璃盏自然会现形。”辛琪树稍稍露齿一笑,“你能找得到李木尸体的,对吧?” “当然,”他一直知道李木尸体在李府,只是他此行不是为李府恩怨而来,又有贺率情两人在前查事,害怕误了贺率情的事便没有插手。 今夜贺率情办事出了漏洞,叶猗才受贺率情委托出现。 刷啦一声,叶猗展开扇子,目光在两人间移动:“但你得跟我一起去。”他指向辛琪树。 “好。”辛琪树说。 “不行,我和你去。”这是贺率情的话。 叶猗摇摇扇子,笑道:“你和我去意义不大,啧啧啧。我们一走,你铁定会让辛琪树先离开,之后你就能打伤我离开。” “带辛琪树走就不一样了。你害怕我要了辛琪树的命,肯定不会离开这里半步。而辛琪树也打不过我,我既不会受伤,又不会跟丢你们。” 叶猗痞笑着打了个响指,辛琪树后背忽吹过一阵风。抬眼看去叶猗的位置空空,一柄雪白刺眼的剑刃破风而刺,却落了个空,贺率情微蹙眉收剑转过身,浅青色的眼睛盈满了担忧。 温热呼吸打在他颈侧,调笑道:“师兄怎么还动手呢。” “你就好好呆在这里等吧!”叶猗抓住了辛琪树垂在身侧的手,飞身离开。 夜风里,叶猗英俊的面容贴的极近,深邃的眼睛撩起眼皮看他。辛琪树平静地推了他一把,“慢一点,我心脏不舒服。” 叶猗缓下速度忽然侧身,一道剑光擦破了他的衣服,他笑了几声,眼睛黑得发亮:“你们真在一起了?” 辛琪树不答反问:“贺率情收下孽海镜的时候说什么?” 叶猗笑容不变,“我回答什么你会舒服一些?” 隐隐约约能听到李府的哀乐声,两人渐渐落地,几张未燃尽的纸钱飘到两人的头顶上,辛琪树静静看着他。 叶猗鼓起腮帮子吹落他头上的纸钱,漫不经心地眨眨眼,“你还记得你杀了多少人吗,小魔头?” “孽海镜有没有让你回忆起来?”他尾音勾起,趣味盎然地盯着辛琪树。 他头突然一偏,面色微沉地扭正头,脸颊上赫赫然顶着一个红巴掌印。叶猗一把抓住辛琪树未来的及收回的手,长眉微挑,不悦道:“你也是这么对贺率情的?” 辛琪树盯着他,说:“我没杀过人。” “我信了……”叶猗稍稍勾起嘴角,眼里闪着戏谑的光,“才怪。” “啪!”响亮的一声,辛琪树用那只自由的手扇了上去,叶猗的脸再次一偏。辛琪树的手被死死捏住,叶猗咬牙切齿道:“你就这么对我?真不怕我把你带回法雨廷的地牢?” 他冷笑一声,声音彻底冷下来,有层稀薄的玩味:“我问你,李木尸体焚烧后真的会出现琉璃盏?” ----------------------- 作者有话说:天气好热,给大家扇扇子[红心][红心] (前面忘了)就喝王老吉!(后面也忘了) 第21章 辛琪树低哼了一声,“如果你觉得不会,那还带我回来干什么?” “我留了一缕神识在山上,只要贺率情有想离开的动作,我就杀了你。”叶猗缓缓道,“或许,贺率情也同样分了一缕神识跟着我们,他现在就在看着我们。” 他扯出一个笑容,光洁脸颊上微红的巴掌印扭曲:“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自顾自地说:“会觉得你无理取闹吧。” “动不动就扇人巴掌,他还会爱你吗?”叶猗故作关心般说。 叶猗贴的很近,黑亮眼睛不住扫视着他的面容,里面的情绪晦涩不明,温热的鼻息缓缓喷在他的脸侧。 叶猗面容俊美,鼻梁高挺,平日作风虽有几分不正经,但总体也是一副伟光正的模样,像此时般狭长双眼里藏着汹涌阴暗情绪的样子,辛琪树还是头一次看到。 他感受到什么,烦躁地心慌起来,故作冷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叶猗脸上一副希望落空的表情,辛琪树别过脸不再看他。李府的宅院撞入他眼里,一缕灰烟在深宅里徐徐升起。 “怎么了?”叶猗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冥冥中辛琪树突然知道了,那烟是李木燃起提醒他的,李木的尸身一定发生了什么。辛琪树朝烟的方向跑去。 叶猗心里沉甸甸,酸酸涩涩的不知道要怎样,勉强按下心绪跟上去,开口又恢复成平常语气:“如果我一会儿看不到琉璃盏,你就做好被我带回法雨廷的准备吧。” “你不要指望贺率情来救你了。我已经给附近的长老传音,让他先带贺率情回法雨廷。” 顿了顿,他接着说:“其实你说出事情的经过,我就可以放你走。” “我知道你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偷琉璃盏,你只是被牵扯了进来。” 叶猗认为,琉璃盏相关事情始终都是贺率情干的,辛琪树只是被推了出来。他笃定辛琪树刚才在骗他,在为了贺率情骗他。 叶猗心里不好受,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再挑拨辛琪树与贺率情的关系,感性上,他控制不了自己。 “呵…”辛琪树只从鼻腔发出低低一声,叶猗察觉到辛琪树在意的点,想再说。可两人已经跑进那天来过的院落,空荡荡的院子里飘着一个鬼魂。 灰色调的鬼魂在空中若隐若现,鬼魂身披破旧道袍,脸型近菱形,眼尾微微下垂,黑色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 是清风观的那个道士。 “你为什么不入轮回?”辛琪树蹙眉道,他注意到存放李木尸身的那间屋子散发着淡淡金光。 第28章 这个道士今夜重返李府,是为了散尽道行藏住尸体不被李木发现。 “小道已经答应了李少爷,自然要尽力。” “可是你都死了。我不信你这辈子答应了别人,又没做到的,只有这一件事。”辛琪树说。 “唉,确实如此。我曾经答应师父认真修道,修缮道观……但这些今天已经无法做到。李少爷的事则不同,能够成就一段姻缘佳话,哪怕小道只是故事中一个小小龙套,也是心满意足啊!” “你既然已经死了,就应该知道李木根本不认为这是一段佳话。你都不是活人了,怎么还执迷这些……市井流言。” “唉,唉!小道会做法,可不怎么会打架啊。”道士鬼长吁短叹,苦恼道:“今夜你们来了,这段佳话是真的成不了了。小友不要紧张,我不会跟你们动手的。” “我也不过是尽份力。我道行太浅,一会儿就要灰飞烟散了,妨碍不了你们的。” 他没有撒谎,金光越来越淡,鬼魂身体也越来越浅,天亮了。 今天是阴天,灰蓝色天空罩在头顶,最后一抹金光消失,道士鬼温和笑着朝两人欠身,“两位自便。” 鬼彻底消失了。 道士鬼的观念莫名让他想起费珈,这是上次分别以来辛琪树第一次想起他。 费珈说是为他好的模样历历在目,辛琪树缄默地走上台阶,伸手要推门时,叶猗伸出只手拦在他胸前。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咔一声,辛琪树径直推开门。 短短几天,房间大变样。地面干净,家具被仔细擦去了灰,床褥也像被清洗过。 一切都是崭新的,就好像依旧有人常住在这里。 里间颜色鲜艳的床帐后,面色红润的公子平躺在床上,闭眼露着喜悦的微笑。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可能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继续生活。 叶猗走上前,一只手虚虚浮在尸体上。细微一声,尸体内衣上冒出小火苗,这火光特殊,只在尸体上蔓延,就连尸体下的床单都没有燎着。 刺鼻的味道渐渐在房间里蔓延,温度也逐渐上升,辛琪树捂住鼻子,静静看着火光。 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两人俱是沉默。 尸体燃烬,一滴滴饱满的汗珠从辛琪树额头滚落,迅速滑过面部线条,从下巴尖落进衣襟……辛琪树肤色雪白,汗珠从皮肤上流过,更显出皮肤的细腻光滑。 巴掌大的脸上水光一片,珊瑚赫色的眼睛半敛,辛琪树转身走出房间,留在走廊望天。 叶猗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辛琪树,琉璃盏呢?” 几丝凉风吹过,马上要下雨了。 叶猗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目光看天,乐道:“难不成被你藏到了天上?” “我改主意了,带你回法雨廷太麻烦了,不如我在这里杀了你好了。辛琪树,你说你能活过今天吗?” 眼前李木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辛琪树收起树灵力,不答反问:“你之前问我孽海镜有没有让我想起什么。” “哦?” “其实是有的。” 叶猗突然面色一变,一柄匕首从背后插进了他的胸膛,离心脏的位置,只有几分。 只要辛琪树再刺入几分…… “我想起了这柄匕首。叶猗,你说,你今天能活下来吗?”辛琪树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前方。 他眼睛渐渐变成棕色,雪白的脸上,唇部的浅红色格外勾人。辛琪树稍稍侧脸,眼型圆润的棕瞳没什么情绪地盯着身侧人。 叶猗的背后,还有一截刀刃留在外面。 “你要杀我?!”叶猗刚才只是想和辛琪树斗嘴,并没有真打算伤害辛琪树。却不想辛琪树貌似是认真的,心理上的不接受压过了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 他尝试催动灵力拔出匕首。 辛琪树低声道:“没有。”自从后半夜,他的情绪就一直不高,勉强维持着一个能和别人交谈的状态。 “让长老离开。你别白费功夫了,这柄匕首只受我灵力操动,等我和贺率情平安离开这里,我就召回匕首。” 叶猗咬牙:“我怎么相信你会召回匕首,而不是杀死我?” “这时候,你或许可以考虑相信一下我没有杀过人,因为那样我就不会轻易要人命。” 叶猗一哽。 “哈哈哈哈哈叶少侠死了岂不是可惜!”刺耳的女声从两人头顶上响起。 辛琪树一惊,忙操纵匕首退出。和叶猗对视一眼,叶猗眨眨眼示意他清楚了来人身份,等会儿会找机会逃走。 叶猗背上的伤口飞速恢复。 辛琪树将匕首藏进某个角落,他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向屋顶,语气冰冷:“青倩倩?” 屋檐上的女人身着一件素白三裥裙,上身的青色纱衣随风变形,青倩倩笑着摸了摸红唇,娇俏可人地说:“琪树弟弟今天怎么这么冷漠?以往都叫人家姐姐的。” “难道是因为我阻止你杀叶少侠?弟弟目光不要这么短浅嘛,让他为我们血容宫效力多好啊。” “费珈没和你们说吗?我不回魔渊了,你们的事和我没有关系。”辛琪树没有切断和匕首的联系,时刻防备着:“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青倩倩明显没有意料到辛琪树会提起这一出,她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犹豫,皱眉问道:“你是认真的?” 一缕黑烟飘上屋顶,费珈缓缓现身,沉默地站在青倩倩身侧。他腰背直挺,双手背在身后,背着光表情不明。 有什么变了。 青倩倩垂首谦卑地后退几步,费珈站在屋檐正中间,气场强大。还隔着几米远,辛琪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辛琪树诧异时,一道身影从檐下冲出。在将要飞出李府刻被五个突然出现的魔族拦住。 青倩倩指尖一弹,就凭空出现一支黑箭刺穿了叶猗的胸膛。 叶猗哀嚎一声,勉强体面落地。 李府上空渐渐现形许多魔族,他们沉默地将李府围住,没有可逃走的空隙。 青倩倩的黑箭是魔气凝聚而成,刺进他身体的一刻,魔气就不断扩散,叶猗现在感受着侵蚀之痛。 “你们不得好死!”叶猗气愤地喊道。 刚才他飞出这处院落,看到灵堂一地残肢,一颗颗脑袋死不瞑目。恐怕是整个李府都…… 青倩倩挑眉,轻飘飘道:“你是说那些凡人?死了就死了。凡人性命不过百年,我们不过是帮了他们一把。” 辛琪树这才察觉到,哀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凉风过境,他心下一阵胆寒。 这就是他在血容宫格格不入的根本原因,他尊重生命,他不杀无辜。或许是他天生敏/感,他不明白青倩倩等人怎么就能无视一个人的生存痕迹,轻飘飘了结一个人。 辛琪树还没来得及去看叶猗的情况,叶猗就被几个魔族带走了。辛琪树想追上去,被几个魔族拦下了。 青倩倩朗声笑道:“弟弟别担心。我可不嫌麻烦,决不会在这里要了他的命。” “我的风格是,带回去,慢、慢、折、磨。” 辛琪树抬起头凝视着费珈。 半响,费珈终于开口了:“少宫主不要在外面玩闹了。” “你…!我上次明明说的很清……”辛琪树瞪视他。 “宫主修炼走火入魔,恐怕时日无多。”费珈顿了下,对辛琪树传音入耳,“你的情况特殊,如果辛霎死亡,血魔戒的秘境将无法吸收你。” 辛琪树一下子止了声,费珈说的很清楚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费珈低声道:“琪树,血容宫才是你的家。” 可是,可是,要用他的婚姻去换吗?辛琪树喘不上气。虽然和贺率情发生摩擦,打定主意将加深婚契一事暂缓一段时日,但是辛琪树没有放弃这段感情,他依旧对贺率情心动。 辛琪树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血液在皮肤下流动,可是他也渴望力量……暗红色的眸低垂,随即因为费珈的话而惊讶抬起。 “大婚的日子已经定了。不是和徐其耀,是和我。”费珈说话缓慢,但坚定。 “我通过了考验,血容宫下一任宫主会是我。琪树,你看看我。” “费珈,我的话你是完全没往耳朵里听是吗——”灌入灵力的喊声响彻云霄,随后东南方向的几十个魔族被打飞出去,贺率情进入众人视线。 贺率情挡在辛琪树身前,剑鞘穗子一闪,闪着寒光的长剑直指费珈,眼神凌厉:“你们这么草菅人命,会遭报应的!” 青倩倩又笑着说了一遍之前的话语。 “你们今天别想全身而退!” 贺率情一道剑光打了过去,屋檐瞬间坍塌,一片尘土后,费珈两人凌空站立。 费珈阴森一笑,“贺率情,你知道什么,辛霎马上就要死了。我要带辛琪树回魔渊,你不要拦我。” 贺率情身影一顿。 第29章 ----------------------- 作者有话说:冒泡,有人吗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几个人物 明天21点或23点还会有一更 第22章 贺率情面色几变。他对辛琪树已经动了心,断没有将自己道侣拱手让人的道理,费珈显然毫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应该把费珈打走,但辛霎将死,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辛琪树因为这个原因回魔渊,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可……费珈来的太巧了,他还没来的及和辛琪树解释,还没有和辛琪树说他的想法。辛琪树也还没有答应他…… 想到这里,贺率情微微侧头。 要现在说吗?他犹豫。 辛琪树在盯着他,肤色白皙,柔软的黑发披在身后,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辛琪树察觉到了贺率情的一顿,看见他侧过脸小心翼翼地看自己,丹青色的双眸里盈满忧伤。 他开口,声音微哑:“这件事上你和徐其曜没有任何区别,我不会和你结契。” 他走到与贺率情同一条线的位置,面对费珈。 贺率情暗暗松口气,手试探地轻轻碰了一下辛琪树垂在身侧的手。 辛琪树微微躲开手,他现下思绪忍不住乱飘,都是和费珈辛霎有关。比起辛霎,费珈才更像是他的亲人,无数个日夜的陪伴,两人间虽有许多不愿言明的矛盾,但大体还是依赖彼此的。 如果没有徐其曜的事,如果当时没有贺率情在身边,在上次费珈来找他时,他不敢保证不会和他回去。 但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混淆的。 费珈之前有表露过类似的情绪吗?辛琪树记不清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活的很混沌。 费珈沉默片刻,道:“婚期可以延后,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辛琪树伸出食指点了点贺率情的腕部,贺率情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勉强松了半口气,辛琪树自己决定要回魔渊。 他将翡翠玉镯拿出来戴上手腕。 辛琪树说:“我们跟你回魔渊,你把叶猗放了。” 贺率情低头端详,他手腕并不细,戴这玉镯有些奇怪。 辛琪树瞥了一眼,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玉镯,清脆一声,玉镯变成了一条黑色细线,不仔细看无法发现。 费珈将这一切收入眼帘,长睫微垂,咬牙切齿的说:“你们?” 辛琪树:“我不可能独自一人跟你走。” “可以,你回来再说。” 魔渊的天依旧没什么颜色,辛琪树到血容宫门口就止了步,“叶猗呢?放他走。” “带叶猗回来的人在那边。” 辛琪树背身,费珈与贺率情目光交锋,挑衅地笑了,传音入耳道:“别得意,我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辛琪树不会和你加深婚契的。等辛琪树魔日那天,他就会抛弃你。” “到那时候,你就彻底出局了。” 辛琪树回身,皱眉道:“什么叫要等一段时间。” “他们是这样说吗?”费珈平静地说,“那就是还需要等一段时间吧。我目前还做不了他们的主。” 辛琪树瞪他,费珈才改口:“他们那么污蔑你,我当然要反击!真可笑,什么破琉璃盏值得你去偷!” “……我不需要,你把叶猗放了。”辛琪树道。 费珈扭过头,固执道:“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你不放心的话,你每天可以去看他一会儿。” “今天不行,早点休息吧。”费珈有所期待地看向辛琪树,“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辛琪树没有与他对视,费珈失望离开。 两人住回了给贺率情建的宅子,院子里已经被收拾干净,原本树的地方现在只有一小片土。 等闲杂人等离开,空气安静了下来。 贺率情直直站在院子里,轮到他了。 “你能解释一下孽海镜的事吗?”辛琪树问。当时翻涌上来的情绪经过打断早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回魔渊一事分走了辛琪树的思,这件事已经错过了最好解决时机。无论贺率情怎么应答,这件事都会成为一个辛琪树心底的结。 漫长的余生中辛琪树不会再去尝试解开,这个结只会被遗忘,可一旦再被想起,就无法再轻易平息,结局很可能就是分开。 只是预料那时的情况,贺率情心就发寒,他发自真心地想和辛琪树永远在一起。他想要在所有虚伪谎言都粉碎后好好和辛琪树恋爱。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走到了要面对问题的那一步。血容宫其他人该杀,辛琪树没有杀过人,他能留辛琪树一命。可血容宫消失那时,辛琪树会为他们的死伤心吗? 贺率情拿不准答案。辛琪树回魔渊,只是单单为了叶猗吗?还是对辛霎等人还有情? 一阵灰尘飞起,贺率情双膝跪地。阴云压顶,光线昏暗,灰尘颗粒在空气中飘动。 辛琪树后退半步。 贺率情仰起头,淡青色眸光闪烁,忏悔道:“对不起,是我错了。但是琪树,我不是怀疑你杀人,真的。” “我可以对天道发誓,”贺率情柔情似水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辛琪树,右手三根手指并拢指天,“我对辛琪树使用孽海镜,不是因为怀疑辛琪树杀人,否则将提前遭受飞升雷劫。” 几道紫电从云间闪过,立誓成功,并无雷电劈下。贺率情说的是实话。 辛琪树歇了劲儿,闭上眼继续听。 “我用孽海镜,是想给叶猗看。我们在山上时,叶猗就在附近。” “那天叶猗找到了我,劝我老实回去接受审问。他说现在修真界有人在刻意散播关于我的谣言,不止琉璃盏,许多事都扣在了我的头上,他说是你派人干的。” “我不信。我知道你挺看重叶猗的,正巧孽海镜在他手上,于是我想借这个机会修复你们的友谊,提出用孽海镜一验。” “看了事实才相信,算什么友谊…”辛琪树抱胸。 贺率情:“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没有事先告诉你。” 辛琪树嗤笑一声,“那看来他没有相信。” “刷啦——”天空下起倾盆大雨,数颗雨珠斜飞入土壤,两人瞬间成了落汤鸡,衣衫发丝全贴在了身上。 辛琪树走进屋,亮灯:“你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贺率情跪在院子里,“没有。” 他觉得有些讽刺,明明幻想与辛琪树真实的相爱,可又继续撒谎。 贺率情无法说出口真实原因,默默从窗框看过去,辛琪树俯下身将灵石推入凹槽,刹那间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肌肤白腻,双眸微垂盯着灯。 灯下看美人,平添三分美。1 你愿不愿意让害人的魔族付出代价? 你愿不愿意帮我? 你敢…… 贺率情事先准备好的诸多话术消失在喉咙。 他一时冒出了将辛琪树拉入己方阵营的想法,冲动从叶猗那里拿了孽海镜,想肉眼看到事实为自己的想法增加信心。 但辛霎病重的消息来的不巧,他还没有问辛琪树愿不愿意。辛琪树在这个时候回来,是对辛霎还有几分亲情? 亦或是,也想谋一谋宫主那个位置?这种可能是最大的,只要他当上宫主,之前苦恼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修为,权利,关爱,有些人天生就有,而缺的人则会永远为这些奔波。 无论哪种,贺率情再不能问出那句话。他只能利用辛琪树。 辛琪树如果选了第二种,那就也踏上了他们的阴谋。 “起来吧。”辛琪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和你说点事。” 贺率情走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我过几天要去见一面辛霎,”辛琪树说,“明天你去见叶猗,叶猗身上中了青倩倩一箭,你帮他把魔气逼出身,送出去。” “如果顺利,我过段时间就能进入血魔戒的秘境。” “他们没有明确告诉我关叶猗的地方,血容宫没有地牢一类地方,”辛琪树画了个简陋地图,指着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叶猗大概被困在这里的某个小屋里。” 他顿了两秒,补充道:“解救途中你可能会遇到青倩倩。遇到了就说费珈许可了,她不信把她打晕就好。” 贺率情应下,“我会办到的。” 辛琪树低低应一声,“你睡吧。” 雨声淅沥,辛琪树转身要离开,贺率情立马捉住他的手,“你去哪儿?” “我去另一间睡。” 贺率情从背后抱住辛琪树,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上响起:“是觉得面对我很疲惫吗?”语气有点低落。 辛琪树推了推他的胳膊,“只是缓缓。” 贺率情垂下头,高挺鼻梁蹭了蹭辛琪树的颈窝,撒娇道:“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就今天一晚。” “类似昨晚的事不要发生第二次了。”辛琪树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终于压抑不住情绪,抖着声线道:“我真的承受不住。” 第30章 “我的心好痛啊。”辛琪树泣声道,眼睛一眨,睫毛上的泪珠流下面颊。身体不住颤抖,最后自暴自弃地用双手捂住面颊。 “不会了……不会了……”贺率情声音不住发抖,忍不住也哭泣出声,视野里模糊一片,违心地说:“不会了……” 心底仿佛被钻了一个洞,血液不断滴出,洞底放着孽海镜,每一滴血都会回馈给撕心裂肺的痛。李府满地的血还在眼前,贺率情抱着辛琪树的手不住收紧,他们的爱情之路怎么就如此坎坷。 泪珠源源不断滴下,顺着皮肤纹路淌进了颈窝。 雨声不停,细针般的雨丝划过漆黑的夜,魔渊一角亮着盏橘色暖光,让人动容的哭泣声从屋里飘出,又消失在空气中…… 辛琪树闭目躺在床上。 锦被挡住了他的半张脸,他脸颊的肉变少了,身高也越发挺拔,渐渐有了成人的模样。 魔族成年那天,被称为魔日,届时会产生强烈的欲望,那一天,魔族会短暂长出尖牙和类猫的毛绒耳朵。 魔族会遵循远古时代的习性,用尖牙去啃咬对象。人族往往受不住魔族的欲望和尖牙的啃咬,死状凄惨。 辛琪树的魔日马上就要到了。 吱呀一声,屋外的雨声突然变明显了,几股微凉的空气进入房间。 辛琪树放在被褥外的胳膊被人轻握抬起,来人掀开了他的被子。 是熟悉的气息,辛琪树没有睁眼,在枕头上蹭了几下,迷糊道:“干什么,好冷。” 身侧床褥下沉,贺率情和他挤进一床被子里,细细将被子掖好,不想扰他睡意,低声道:“没事,你睡吧。” 辛琪树却掀起了眼皮,眼皮折出了四层,神色有几分烦躁,吐字不是很清楚地说:“不是说好给我一晚时间吗?” “我不想一个人呆着。你就当我不存在。” 辛琪树果真不再搭理他,翻了个身。 贺率情默默将辛琪树拉到胸膛前,房间里没了声音。他沉默看着屋顶。 半响,他开口了:“等你从秘境出来,我们去星湾好吗?” “……远离一切,安心过我们的日子。” 辛琪树脑子仍不清醒,半梦半醒间脑子里恍惚闪过,他竟然还记得,自己只随口提过一次。 想着想着记起昨晚,心又不太舒服,不愿再深想。辛琪树调整了下姿势,双眼闭紧,密匝匝的睫毛一颤一颤,“你原本打算在这个年岁干什么?” “我没想过。事情不会按我想法进行,想那么多也没用。”贺率情答。 辛琪树不吱声了。 床褥应该都是干净的皂角味,贺率情却嗅出几分特别的香气,是辛琪树身上的味道。 顿了顿,他改了口:“其实想一想也挺好的,我嘛,现在就想以后都和你在一起。” 贺率情被子下的手乱摸了几下,辛琪树低哼了一声,不太乐意地说:“你摸什么?” 话落,贺率情就攥住了他的手,牵出了被子。 黑暗中,贺率情将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仔细系在辛琪树的手腕上。 辛琪树只感到手腕被微微一勒,盲猜道:“你把手镯还给我干什么?” “不是手镯。”贺率情道,“这红绳是小时候我师父给我的,据说在危机时刻会变出护体结界……不过我一次都没用上过。” “但我师父是个靠谱人,他说能护体,那就真有这个功能。你千万不要摘下。” 辛琪树没见过贺率情的师父,据说早就闭了死关,现在不知生死。 “嗯,”辛琪树轻轻一挣扎,贺率情便松了手。他把手放到面前,摸了一会儿绳子,触感微凉。 “你进来的时候把门闭好了吗,今晚雨怕是不会停。” “合好了,你放心睡吧。” 贺率情体温较高,被子里一下就暖了起来,辛琪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贺率情本人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虽然礼物有些瑕疵,得到礼物的过程有些艰难,但总归是把心仪礼物带回家了。 雨后的天总是格外的蓝,魔渊竟然也能有这么蓝的天。 辛琪树站在院门口,转过身朝他挥手告别,斜扎起的马尾一晃一晃。少年面容清丽,两弯细眉下的双眸水光盈盈,颇俏皮地瞅着他。 “早点回来,注意安全。”他身后的贺率情面色憔悴,顿了顿,也举起胳膊颇少年气地挥手。 辛琪树弯起嘴角朝他笑了下,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少年就此一蹦一跳地离去。 辛琪树回到主宫。 费珈站在他身侧,辛琪树神情复杂站在门口。仿佛一刹那间回到了多年前,年幼的辛琪树抱着微妙的心情回到血容宫,忐忑地站在辛霎屋前。 敲门的手停在空中,不敢放下。 魔修苏苏的命被按在了他头上,一个叫倩倩姐的人因此对他大加赞扬,可能否过辛霎这一关仍是未知数…… 推开门,身材高大的健壮男人坐在椅子上擦着戒指,浑身阴邪之气,冰冷地抬眼看他,轻蔑道:“怎么长这个样子?” 岁月流逝,已经物是人非。辛琪树推开门,床上躺着一个精瘦的老人。 深棕色的头发已经花白,他身上已经没有肉了,只余一层人皮裹住了骨头。 听到声响,老人死气沉沉地掀起眼皮,一副油灯枯尽的模样,他眼白部分已经全部变成血色,异常瘆人。 他声音苍老:“你回来了。” 某种情绪一路燃上胸口,辛琪树心里一块巨石忽然消失,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冷呵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1是俗语 感觉可以倒计时了 三 第23章 安静房间里,辛琪树这一冷呵声异常清楚。 纱帘后辛霎的脸瞬间拉下来,配合着纱帘纹路,越显可怖。 辛琪树站在门口,光影切割了他脸上的表情,看了一会儿辛霎现在的模样,他才悠悠往里走。 辛霎不甘地捶床,大声喊叫:“辛琪树,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只生了这一个孩子,临死孩子却用这副表情看他!没有一点要孝顺的意思!辛霎心里不甘,他一统天下的夙愿还没完成,死期就已经将至。 他生平从不在乎别人!他不在乎是否拥有别人的关心和爱意,他也从不会给予。 在他死亡之际竟然祈求起别人的关心,更让他愤怒的是,别人竟然不给! 辛琪树不像他。 他没养育过辛琪树,这个孩子在外面摸爬滚打了两百年,站到他面前时竟然还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辛霎觉得丢人,他宁愿让辛琪树死在外面。 他不管辛琪树,即使是一丁点心思都不愿意投入。只有要利用他时才想得起来。辛琪树却不乖,从不顺他心意,和徐其曜两次退婚彻底坏了两派感情,每每想起辛琪树他都一阵厌恶。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硬要和一个一看就很冰冷的人在一起。 辛霎自认为对辛琪树一般,临死打算为他做一桩好事…… “让我进血魔戒秘境。”辛琪树开门见山道。 辛霎脸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毒蛇在皮肤下蠕动。他不能接受辛琪树的态度! “你见我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吗!” 辛琪树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什么表情道:“你不也没关心过我,我只是在用你之前的态度对你。” 辛霎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眼凶狠地看他。 辛琪树神色如常,他知道辛霎是真的已经不行了,不然早跳起来打他了。 半响,辛霎咬牙道:“我叫你回来就是准备让你进秘境,但我有一个条件。” “让那个人滚,你留在魔渊嫁给费珈。” 辛琪树面色不变,昨夜他就猜到了。费珈用这个态度对他,肯定已经得到了辛霎支持。 想要进秘境,就要嫁给他。费珈真是了解他啊,可他也知道费珈的软肋。 “你和费珈一起长大,相信你能照顾好他。” “不。”辛琪树吐出一个字。 “那你就死在这里。”辛霎的怒火再次燃起,即使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他周身气场依旧强大。 话落,辛琪树轻笑一声,费珈也面色微变,忙把他拉到屏风后。 “喂!”辛霎不愿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无视了。 “这不是我的主意,你不要动这个念头。”费珈凑在他身侧,着急道。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没那方面的意思。”辛琪树微敛眸,“你让我很难做。” 费珈抿唇,“感情是能培养的,相处一段时间或许就有了。你还记得吗?你以前很喜欢一条狗,叫小珍。” “狗是我抱回来的,最初你不喜欢它,甚至都不愿意看它。但它和我们生活一个月后,你就喜欢上它了,每天都陪它玩。” 辛琪树打断了他,“你是想要我对狗的喜欢吗?” 第31章 费珈没了声,显然他不是。 “我当你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你知道我愿意回血容宫的最重要原因是什么吗?” “是你,因为你未来在血容宫。我想陪着你。” “那你不能以后也陪我吗?”费珈攥紧了拳,“还是因为我给徐其曜透露你行踪吗?” “以后绝对不会有了。”费珈停了下,道:“我也可以发誓。” 辛琪树没有计较他偷听,“……我们以前不也分别过吗?” “那怎么能一样?我知道我们还会会合。” 辛琪树缓缓道:“你就当,我们只是短暂分别。或许以后的某一天,我们还会再见。”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清楚,不会了。辛琪树这次离开血容宫,两人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费珈咬牙,“魔日你打算怎么度过?贺率情能接受那样的你吗?”因为接受不了耳朵和尖牙,所以抛弃爱人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能。”辛琪树侧过身挽起袖子,肯定道。 “能什么?他肯定会趁机杀了你。”辛霎终于听清一句,连忙插嘴。 屋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大约有十几人。 辛琪树走出,“现在是你要杀了我。”他扶着屏风冷冷瞧着辛霎。 脚步声越来越大,辛琪树疾步走到辛霎床头。 如玉般修长的手撩起纱帘,居高临下看着面色惊恐的辛霎,“你今天不该同意让费珈来的。” 门被打开,十几人涌了进来。 宽大的衣袖一闪而过,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刀就抵在了辛霎颈侧。 一时间殿内气氛紧绷。 “其实我和他性格是有相似之处的。” “费珈,快杀了他!” 费珈刚要上前夺刀,瞳孔忽紧缩。 辛琪树将长刀抵在辛霎颈侧,另一柄匕首则稍稍插入自己胸口。他面色瞬间惨白下去,表情凄然,微微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们了。费珈,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次只能夺一把。” “现在呢?你要怎么选?” 费珈僵硬在原地,片刻后,他转过身拦在那十几人前。 辛琪树呼出一口气,将匕首拔了出来。见状辛霎心凉了下去,威胁道:“你可要想好,我死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这辈子就永远只能讨好别人,跪在地上求别人保护!” 脖子上的刀刃继续刺入,几串黑血流出,辛霎惨叫,脸色瞬间灰白下去,他现在每流一滴血都会遭反噬。 终于,他喊道:“别!我让你进!” 刀刃停下了,辛霎闭上眼集中注意,不过顷刻间大颗汗水便流满了额头,半柱香后他张开口,逼出一缕黑气。 黑气飘向一侧,萦绕在戒指上,辛霎嘴张张合合几次,一阵白光闪过。 啪嗒!刀身自由落地。 辛琪树消失了,他成功进入了秘境。 棵棵树木高耸入云,阳光从密密枝叶空隙间撒下土地,雨后土壤松软,一踩一个坑。 “啧,”雨后空气清新,面前是两条分岔的小径,啾啾少年朝后恭敬地看一眼:“师兄,你还能算到他们跑去哪儿了吗?” 莫宗派一直在追查清融笛的去向,他们追着偷走清融笛的魔族到这里,魔族的气息忽然消失了。 他身后的男子眼部蒙有白布,气质脱尘,他掐手算卦。片刻后,段施虚虚指了一个方向:“清融笛在那个方向。” 他们立马动身,沿途果然有魔气残留。 队伍末尾,段施师兄暗暗竖了个拇指,和旁边人嘚瑟。看看,看看,我师弟就是厉害! 短发少年翻白眼,那也是我师兄好不好。 前面的人突然回过头,两人被抓了个现行。段施嘴角蕴着笑意,“要集中注意力啊。” 两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段施放慢脚步,与两人同行,状似无意低声问道:“法雨廷那边怎么样了?” 师兄回答:“两人还停留在小清河。” 段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道:“贺率情没强迫他回魔渊吗?不像他的风格啊……” 短发少年:“师兄还和他打过交道?” 段施笑了,“没有,感觉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不懂人情的人啊。” 再往前追一会儿,林子中出现了一幢小木屋。屋门大敞着,里面东西一览无余。 啾啾少年疑惑,“难道他们把清融笛丢在这里跑掉了?” 段施唇边的笑意忽地淡了,举手握住了后脑勺挥来的铁棒,胳膊隆起漂亮的肌肉线条。 他声音冷淡:“我看起来是最弱的吗?” 魔族使出了吃奶的劲,铁棒却纹丝不动,这是遇到了硬茬,他不禁骂了一声:“草!” 魔修瞬间放弃武器,脱身要离开。段施手不松,上前几步,握住铁棒一端反抡回去。 他砸的地方是魔修东南方向十步处。下一瞬,魔修便出现在铁棍下,就像主动往铁棍上撞一样。 铁棒眼看就要打破他的脑袋,魔修却毫不在意,眼睛仍在看别处。 师兄咧开嘴,从芥子里取出一张大网。这张网他们可是装了好久了,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段施却微微蹙眉。 下一刻,一阵风刮起,网瞬间朝魔修位置落下,忽冒出一堆血色颗粒朝众人迎面飞来。 段施等人捂住口鼻避开。颗粒消失,网平平躺在地上,没有网住任何东西。 “怎么可能?我明明……魔修逃走不是变为黑气吗?” 段施喃喃道:“血脉纯度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高吗?” 随行弟子从小屋里跑出来,叫道:“师兄,清融笛不在这里!” 段施再次掐手算卦,半响,他摇摇头,“清融笛已经不在况锦境了。” “贺率情那边要加快速度了。清融笛落入魔族手里,恐怕又要发生战乱了。” 此时,他的通讯玉牌忽然亮起,明明是与叶猗的玉牌,贺率情的声音却从里面传来。 况锦境各地大能纷纷停下动作,拿出通讯玉牌,竖耳倾听。 “计划顺利实施,辛琪树已经带着法宝进入了秘境。” “三日后血魔戒就会被损坏,届时攻打血容宫是最好的时机。请诸位立刻前往魔渊,共歼魔族,保世间平安。” ----------------------- 作者有话说:二 不要骂我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谢谢大家看我的文 第24章 魔渊某处街道,一少年凭空出现。 少年身形单薄,肩背自然舒展,如竹般站在那里。 他莹白的脸部溅上了几滴血迹,眼神有几分阴鸷,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扣着匕首。半响,他才回了神,仰起头舒了一口气。 天空碧蓝如洗,路边的树像是一滩黏稠的黑水,自由流动延伸出一个个树枝分岔。 辛琪树高举起手,浓郁的蓝色在手指缝隙间溢出。他终于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闭上眼,空气的流动是那么明显,五官也变得更灵敏,他用另一个视角了解了这个世界。他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他的修为。 现实一日,秘境几十年,辛琪树在里面修炼,成功突破筑基期,现在是金丹修为。 这个世界上强者如云,金丹或许算不上什么,可对辛琪树而讲,这是很大一进步。但同时,他并不满足。 匕首柄的纹路隐隐硌着手心,辛琪树选了这柄匕首当本命武器。他手随意一动,匕首便飞了出去,他目力得到加强,轻而易举地看到了数里外的一棵高树,心念一动,最高处的树枝就被匕首砍断。 他手一握,匕首和树枝便飞回他的手心。 辛琪树有些亢奋,手微微抖动,心里叹喟,这就是力量啊。 街旁有人注意到他,惊呼声不断响起。 辛琪树没有理会,屈腿轻点,身姿飘逸地离开这里。 藏书阁守卫原本在打盹,一阵风拂面,他困惑地睁开眼,接着面色一变,伸出手拦:“抱歉,你不能进入。” 辛琪树轻松的想,他拿刀伤辛霎的事恐怕都传开了,但他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果然,另一个守卫拉住了同伴,朝他使眼色。 拦人守卫是个楞头,疑惑道:“你挤眉弄眼干什么呢?” 另一个守卫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啊,上面什么时候说过不让少宫主进藏书阁,再说了……” 拦人守卫明白他的意思,心里还是有点犹豫,“那您……” 可抬起头,两人身前早就没了人。 藏书阁灰尘漫天,辛琪树捂着口鼻行走在书架间,他手指轻轻抵在书脊上,随着他的走动划过一本本书脊。 转过一排书架,他的目光落到角落里一本书的书脊上,愉悦地打了个响指。 他找到想要的功法了。 辛琪树没有带走书籍,只是花些时间记下了里面的内容。 辛琪树现在的状况就像拥有一汪洋的水,他能控制水流方向,但无法让一小股水完美灌进水壶。 第32章 他要往这个方向练习,但那是之后的事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去见贺率情。 他不担心贺率情的处境,即使是之前灵力受限被困在院子里,也并没有什么人敢去刁难他。 宅子外一切都没变,砖墙竖立,朱红大门紧闭。 辛琪树俯下身,采取一捧土壤放入芥子。 他心情大好,只觉得未来美好,之前和贺率情的种种不痛快决定就此掀过,全力拥抱未来。 辛琪树推门走进去,贺率情不在屋里。 他脚下朝书房走去,书房模样未变,一切都还保留着他上次来的模样。 辛琪树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但之前在意的点现在也能从心头轻飘飘飞过了。 “小琪?”贺率情后脚回到宅子,在院子里喊道。 辛琪树走了出去,“你回来啦?”他心中已经完全不在意之前的事了。 “这应该是我的话吧。”贺率情笑着回答,只是笑容里疑似参杂了点别的东西。他扫视一眼,红绳依然在辛琪树手腕上,但颜色没有之前的鲜艳。 粉末应该全部撒落在秘境里了……计划顺利完成,贺率情却挤不出纯粹的笑容。 “你怎么了?”辛琪树顿了顿,还是问道。 “没什么…”贺率情心虚得要命,不敢和辛琪树多聊,“你离开那天我就把叶猗救出去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法雨廷。” 万幸辛琪树也不想继续聊,“那就好,我们走吧。” 贺率情没有答应,“这么着急吗?今天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明天再出发。” “你刚从秘境出来,好好休整一晚。” “也好。”晚霞漫天,辛琪树不太情愿地同意了。其实他一秒都不想呆在这里了。 辛琪树辟了谷,不再需要进食。原本他想和贺率情聊聊秘境里的事,但贺率情看起来没有聊天的心思,作罢。 夜深了,辛琪树盘腿打坐,后来却不知怎的睡着了。 做了一个不是很美妙的梦,辛琪树倏然睁开眼,一扫就看到床边贺率情背过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穿衣。他还有些恍神,气声问道:“你要去干什么?” 贺率情身形一顿,自如地转过身,他外衣穿到一半,布料垂在床上。 他摸了摸辛琪树散乱在床上的发丝,“还记得炼魂的事吗?既然以后都不回来了,这次走我去取点土壤。说不定未来哪天你就同意了。” 辛琪树还有些犯困,等回答时候眼皮又阖上了。没有开口告诉他自己已经取了土,想着多备一份也好。 今夜无雨,世界很安静。 贺率情面色沉重地走出门,给宅子设下一道隔音结界,确保今夜所有动静都不会惊醒屋里人。 睡吧,琪树。睡醒了,一切就……贺率情止住嘴,就什么?结束了吗? 鼓声震天,黑暗的魔渊突然亮起星星灯火。费珈冲进房间,房间一片黑暗,辛霎躺在床上双目瞪视着屋顶,头部不正常地细微晃动着,自从那天辛琪树来后他就是这个状态。 “怎…么了?”辛霎干起皮的薄唇蠕动,艰难说道。 费珈上前摘下血魔戒,“仙盟突然齐攻,需要借用血魔戒。” “他们在哪儿?” “应该和他们没关系,贺率情被追杀不是假的。他们已经准备明天离开魔渊。” “辛琪树并不恨你,他只是…不喜欢,很难受。他并不想毁坏任何东西。” “哼……我还当他真的要杀死我呢。”辛霎呼吸不畅,胸膛剧烈起伏。 这里的他是指辛琪树。 费珈说:“明天我会试图挽留他的。”话落他便要离开,有血魔戒在,今夜他们不会成功的。 辛霎浑浊双眼望着他的身影,身侧枯瘦的手颤抖几下:“今天之后,你就是宫主。” 已经走到门口的费珈回身恭敬地行了个礼,“是。” 明月渐渐藏入白云后,大地上黑气弥漫,剑光在其闪烁不断,处处有惨叫声传来。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都不管自己的老家了吗!”青倩倩撕下碍事的裙摆,掌心汇聚出一团魔气朝某处被攻破的点轰去。 “魔头,我来替李府报仇了!”一道清冽青年音忽然在耳侧响起,青倩倩一掌轰去,却没有打到人。 下一刻,一柄剑捅穿了她的心脏。青倩倩瞪大眼,叶猗冷酷地与她对视,下一刻身形矫健滚到一旁。 一柄剑刺伤了他的脸颊,叶猗召回剑与费珈扭打起来。 “是什么给了你们自信?”费珈声音冰冷,“觉得能在今夜攻下血容宫。” 一轮红月从云絮后渐渐露出身影。 叶猗节节退败,终于在一个瞬间手中剑脱手飞出。 “都让你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费珈执剑直指他。 远处响起众多惨叫声,扭头看去,叶猗心一颤。血红色光芒照亮了天,数十人被吸入阵法,下半身如同被融化一般,化成的血水渗透进土壤。 呼吸间已经全是血腥味。 “……你自断双腿,我留你一命。” 叶猗牙不断打颤,他打不过费珈,后退几步。在这样的局面自断双腿,等同于葬送性命! 忽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后背布料,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你要腿也没有用,还是留给他吧。” 叶猗眼睛一眨,便离了费珈数十米远。 红光下,贺率情与叶猗共站树枝上,风声猎猎,贺率情俊美的脸庞似乎略带伤感,直到远处剑光映亮了他的眼底,里面没有情绪。 贺率情怎么在这里?!刚才说的话啪啪打脸。 电流在他脑内滑动,他想起什么,脑子里电流倏地炸开,费珈瞪目,眼白满是红血丝,扯着嗓子大喊。 你杀了辛琪树?!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周围太乱,贺率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看到他嘴张张合合。 他知道话的内容,贺率情稍稍侧过脸避开目光对视,身旁叶猗半蹲下捂住心口缓了缓,见此问:“他在说什么?” 没得到回答,抬头看去,贺率情脸白的像纸。 天间忽传来一声巨响,众人仰头看去,只见没有浮出云层的血月出现一条条裂痕。 裂痕越来越多,最终咔嚓一声,血月碎成无数碎片。 费珈手心一痛,他打开手掌,血魔戒上的宝石碎成了粉末。 血月碎片仿佛荔枝山上的雪花般飘下来,片片碎片插入土地。 远处亮起一阵柔和的浅绿光,绿光笼罩住整个主宫,那些倒下的修士再次睁开眼,生机勃发地站起身重新投入战斗。 “铮————” 忽然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镜头,费珈扭头看去,眨眼间黑色身影已经躺下大半,仙盟人速度不受影响。 是仙器。 白衣弟子围上主宫。 血魔戒已坏,大势已去。 血容宫守不住了。 他看懂贺率情的表情了,他没有杀辛琪树,辛琪树还活着! 他明白贺率情这些时间在搞什么鬼了!费珈嘴唇颤抖,他怎么能这么对辛琪树…… 古筝声一顿,众人眼一眨,费珈的位置就没了人影。 “费珈跑了!” “我们还没拷问清融笛的下落啊!” “没事,辛霎还在里面。” 他们闯入主宫,失望发现辛霎已经咽了气。 第25章 起风了。 隔着门扉,隆隆的风声像是要吞噬一切,屋里温度瞬间变低了。 辛琪树不安地睁开眼。 他喃喃道:“贺率情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贺率情离开不久,床忽然怎么躺都不舒服,噩梦带来的感觉仍未退去。他坐直身子,一边试图打坐修炼一边等贺率情,再到后面根本无法静心,抽离出来睁着眼一心等待。 心中的不安逐渐扩散,他找不到原因,只是一种直觉,今夜一定会发生什么。 会是什么? 辛琪树想要逃避。 不要等了,贺率情回来他们就离开吧。 “砰砰砰!” 辛琪树瞳孔放大。 宅门被人用力拍响,声音如惊雷般,辛琪树顿时下床跑出去。 推开门,院子里的冷空气一下扑到人脸上。辛琪树勉强镇定下来,微微抿唇。 不会是贺率情。 砸门声依旧在。 “琪树,你在这里吗?”费珈焦急的声音在风声里隐约传来。 不安拧成了一股麻绳,两端用力,绷紧了。辛琪树抓着门框的手不自觉用力,他就站在院子里,却没有去开门。 费珈来是干什么?他以为那天之后费珈已经放弃了。 宅子外忽然闪起一层金光,是贺率情设下的结界。 辛琪树忍不住猜疑,贺率情到底去干什么了?他绝对不是去采取土壤了。 一声闷响,金光如流水般消逝,朱红大门被推开,费珈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第33章 辛琪树眸光慌张地闪了闪,他要说什么…… 费珈几步冲上前紧握住他的手往外拽。 离近了,辛琪树瞧到了他脸上的血迹,惊呼:“你……” “——修真门派突发难夜袭血容宫,贺率情一干人为领头。血容宫已被攻破!” 这个消息砸得辛琪树头发昏。几股细绳崩开,辛琪树双目一缩,看着费珈,“什么?怎么会……血魔戒无法为你所用吗?” 费珈很不忍心地低声道:“不是的,琪树。”他眸光闪烁,但并没有责怪的意味,“你进秘境那天,身上是不是带了贺率情给你的东西?” 辛琪树一愣,看向手腕上的红绳。 费珈继续道:“琪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啪,绳子断了。 辛琪树脑子隐隐作痛,费珈的话像是一柄坚硬的匕首插入了他的脑袋,搅乱了一切。 但一切又那么明显,即使色块混乱,他依旧能看懂其中的关系。 费珈还在等他的回应,辛琪树艰难地微微点头,声音晦涩道:“我明白了。” “……”辛琪树仰起头,白玉般的面庞上表情痛苦,他微微吸气,泪再次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明明说好的……不,我不是放你走了吗?不,要报复我你为什么不明说?不…… 辛琪树一时间闪过很多个念头,从昨天追溯到很久之前,这些念头混乱搅在一起,直到他本人也分不清。 辛琪树没有再说一句话,惟有泪能说明他的痛苦。强忍下,跟着费珈离开宅子,他像丢了几魄,浑浑噩噩的,视线里一切都是模糊的。 走出宅子,他才发现这个夜晚实则很吵闹,尖叫声和许多杂七杂八的声音揉在一起,冲上云霄。 夜空闪着各种法术的色彩,仙盟的人占据了高空,他们不能从天上离开。 当初为用途考虑,宅子建在偏僻的地方,现在也有好处,视线内并没有人。只是想要逃离魔渊,他们只能绕远路,跨过一座山林绕出去。 两人几乎是全速前进,闪出了残影。 山林没有妖兽,两人行动是静谧无声的。因此,当一些细微声响出现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变成了黑雾藏在层层叠叠的树荫下。 “要往这边走吗?贺前辈画的地图里好像没有这一块。会遇到危险吗?” “你懂什么,危险的人全在主殿那里了,这里就算有人,以咱们俩的本事也肯定能解决掉。真出现那种事,咱俩提着对方脑袋回去更能证明自己的成果。” “也太血腥了吧……” 三个人结伴走着,他们低声交流。 不是十分强。黑雾两人瞬间判断了出来。 厮杀声好像在往这里转移,等大部队来了人,他们就走不掉了。 两人对视一眼,在某个瞬间一同冲了出去。 他们逃的方向离三人有两米远。 “簌簌……” “什么声音?”一人抬头看去,只是树叶摇晃。 另一人却忽然双眼发亮,手指微微一勾。 两人途径的地方,一张隐藏在植被中的黑色大网突然拉起。 两人心头笼上几分不妙,想加速冲出,这张大网却比他们想象的要大。无论跑出多远,都在网的范围内。 这是什么? 当网收拢,两人感受到一种挤压,被迫变为人形。 “哇!没想到真有收获!”三个人不认识费珈和辛琪树,像是对网十分自信,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在原地惊喜道。 还有机会!辛琪树亮出匕首奋力一割,可这网材质特殊,他只割烂了网的一角。别说一个人,就是一条狗也钻不出去。 那三人已经见势不对往这边走了。有这张网在,他们可能打不过对方! 辛琪树愈发着急,可没有用,口子没有变大。 这时,一只大手伸到他眼前,用力一扯,身后费珈控制不住地痛叫一声,费珈接触网的地方竟燃起丝丝白烟,网的洞终于有一人大小了。 辛琪树舒了口气。 “你们是谁!竟然能破坏捕魔网……”一人在几步远处戒备地举起弓箭对准两人。 背被一推,辛琪树跌出网,他第一时间想回头,还没做完动作,腿弯就被一踢,一支箭擦过他的头。 箭头上闪过一抹翠绿,费珈双目一缩。仙器怎么会在这种人身上! 辛琪树想拦住对方三人给费珈争取逃脱时间,一股轻柔的力量却包裹住他,辛琪树被迫顺它意滚下了山坡。 是费珈。 他急切仰起头注意着上方的动静。 他听到了打斗声,费珈闷哼一声,还有另外两个的痛叫声。 耳侧忽响起费珈清晰的声音:“你先走,这两个人一定会去告密的。我不能留他们,我杀了他们就去找你。” 头上响起一声锐响。 费珈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低沉起来,他像是在对辛琪树说,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别怕,琪树,我们只是暂时分别。我们会再见的。” “能遇到你我真的挺高兴的。” 察觉到不对,辛琪树想要挣脱这股力量。 “我们会再见的。” “琪树。”他突然改了口,很郑重道:“辛琪树,忘记我。” 辛琪树眨眼间,“嘭——” 一声巨响从头上响起,接着升起奇怪的白烟。那片地方笼罩在神秘的白烟下,外人无法窥探。 发生了什么?辛琪树微张开嘴。 几瞬后,几滴鲜血溅上了他的脸颊,辛琪树瞪大双眼,他不敢相信他看到的一切。 无数碎石崩落,些许砸到了他的身上,包裹着他的力量消失了。 这一声之后,万物沉寂下来。 辛琪树还保持着刚才的表情,没有回神,他没有任何举动,身体依旧在滚落。 不知道滚落了多久,他才被一棵大树拦住,停住了。天快明了,惨白的天空上依旧有人在打斗。 身上像被压过,细小的伤口布满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辛琪树胡乱抹去脸上的泪,踉踉跄跄站起来往山下跑。 他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只是朝着一个方向猛跑。 下雨了,细微小雨擦着他的脸侧滑落。凌乱的衣服上出现一点点深色。 脚下的路坎坷不平,辛琪树只是一味的跑。 脚下忽踩到一个松动的石子,脚一扭,他再次滚落,身体碾过石子,辛琪树神思是混沌的,身体的痛也像隔着一层。那一声爆炸声彻底带走了他的理智。 天彻底亮了,噗通一声,辛琪树滑进了山脚下的一条河沟。 河沟上游只有浅浅一层水,起不到任何缓冲作用,辛琪树如同死了般看着天空,双目血红。忽他胸膛起伏几下,坐起身呕出两口鲜红的血。 河沟不知道通向哪里,气味难闻,水面上浮着一层脏污。 他红着眼圈爬起来,瘸着腿走了几步,远处的林子再次传来说话声。 辛琪树内心一片灰暗,说话声越来越大,环顾四周,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扎进河沟下游。 “魔渊怎么长这样啊,一点都不好看。” “哈哈后悔啦?” 岸上的人走出林子,嘻嘻笑笑的声音不甚清晰的进入耳内。 辛琪树无暇偷听他们的对话。 人走了。 辛琪树探出头吸气。 后面很快又来了一波人。 这次仙盟来了多少人?竟然连这么个偏僻地方都不断有人路过。 辛琪树潜伏在水下,双目呆滞地隔着扭曲的水波看着岸上走过的一双双脚。 在某一次露头换气时,他感受到什么,仰头看去,血容宫主殿燃起了冲天的火焰。 扭曲的火焰张狂地扩大,明明隔着这么远,辛琪树却好像一下就闻到了燃烧的气味。 他又想起了山上的那一爆炸声。 费珈的肢体在他眼前被炸开,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肉。 唯一庆幸的是,那时候费珈已经闭上眼了。 热浪仿佛也席卷了他。泪一下涌了出来,哭什么呢?哭贺率情骗他?哭费珈死?哭血容宫的灭亡?哭他自己? 在这一刻,辛琪树的脑子才清楚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在贺率情的刀下走过许多遭。 费珈的话在耳边再次响起。 “琪树,幸好你还活着。” 是啊,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为什么没杀我? 情愿让别人为我哭泣,我不为别人哭泣。 可究竟谁会为我哭呢?我又怎么会不为别人的悲惨流泪呢? 他想啊想,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可他觉得这个答案不正确。 莫大的不甘心涌上心头,他要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辛琪树几乎是痛哭流涕地想。 火一直在烧,辛琪树从一开始的情绪激动,渐渐变得麻木,他不多的神思全都集中到了一个念头上:活下去。 第34章 天黑了,又亮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不知道多少天,杀戮声从近传到远,天空上的各种颜色也渐渐消失。 终于,很久都没有人路过河沟了。 辛琪树激动地爬出水沟,这几天他避免被人发现一直藏在水下,只偶尔浮出水面换气。他的头发、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全身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但这些他都不在乎,他现在只想逃出这里! 或许,或许,他真的能活下去。 一双青色靴子忽挡住他的逃路,辛琪树心里隐隐有了答案,颤抖地仰起头,雨水不断冲刷着他脸上的伤口。 贺率情撑着油纸伞,伞面微微向他倾斜,浅青色的眼眸俯视他,冷漠地质问他:“为什么不在屋子里呆着?不是说好等我吗?” 人皮下有什么呢?骨头?血?血管?……不管有什么,好像都融化了。 辛琪树愣愣看着贺率情,体内的一切都流了出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张口喘息着。 半响,他只呆呆问了一句,很没有必要的一句话,但他还是问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贺率情避而不答,稍稍抿唇,“抱歉,我们可能要先回法雨廷待一段时间。” 我们? 辛琪树面目扭曲一瞬,霎那间,他恍恍惚惚地想起来,道侣间是有位置感应的。 他在劫难逃。 ----------------------- 作者有话说:后面可能会微修一下 最近几天都会有更新 第26章 戗角下铜铃随风摇动,浅色的桐芯露出一个尖尖。 竹骨撑起的大红灯笼挂在檐下,琉璃色的砖瓦整齐铺着,一根根檐柱经过时间推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两位身着藕色外衫小童静在柱间等待。 稀疏平常的恭贺声从里面传来,氛围轻松。 厅内水墨挂画下位置放置一把桌子,两位仙风道骨的修士坐在小桌两侧。一人已头发花白,神情庄重捋着胡须,表情却并不轻松。 一人垂眸看杯盏中沉底的翠色茶叶。 两人的两侧各有五把交椅,椅上修士怡然自乐地交谈。 血容宫被彻底扫荡,各门派代表人齐聚一堂表达喜悦之情。 “这次计划能成功,还多亏了贤侄。”一老翁率先开口,拊掌大笑,“贤侄还真是让人惊讶,先前有流言传来,我直呼不相信,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个想法。 他笑着指了指贺率情,“好小子,竟然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其他人也和和气气的附和道:“是啊,有道友可谓是天下的福气。” 此刻应该谦虚推让几句,贺率情心里明知,但却不语,手掌轻笼着茶盖,一下一下搓着。 杯盖和茶盏相磕,发出刺耳声音。 厅里氛围一下变了。 不少人都皱了眉。在他们看来,贺率情这是“你们说的是废话”的意思。 太过骄傲了。 虽然贺率情之前也很有傲气,但绝对不是不理人那种傲。 主位上的韩长老斜眼瞥他一眼,贺率情手中的茶水早就没了热气,还搓什么? 凝神一看,贺率情的瞳孔是散着的,原来心思不在这里。思及那个人,他也不由哀叹一声。 下面的老翁面上挂不住,但又不想开口破坏今天的氛围。在心里阴狠哼笑一声,连枕边人都能下得去手,你贺率情还真是心狠手辣。 还是…… 他目光移向坐在末位的青年,暖色阳光落在对方身上,柔和了轮廓,只隐绰绰看得见对方是微笑着的。 背后一凉,回过头,贺率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在用那双浅青色的眸盯着他。 老翁身子一抖,下意识陪笑。 片刻后,贺率情收回目光,将茶盏放回桌上。 韩长老开口换了话题:“段修士刚刚回来,不知道是否有收获?” 坐在最接近门口位置的段施微微摇头,贺率情看过去,段施眼部仍蒙着白布,浅浅微笑。 一个月前,仙盟围攻魔渊,本想将魔族一扫而光,却不想纯血一族得到消息隐匿起来,众人只好将血容宫等杂血魔族组织剿灭便返回。 留莫宗派段施继续留在魔渊追寻清融笛的下落。 现在段施回来,表示没有找到。 段施此人在卦一脉天赋异禀,一些时候甚至能够未卜先知。贺率情目光落到他眼上的白布,探究地停顿几刻。 听说此行段施受了重伤,但他今日上山行动自如,表情如常,皮肤表面也并没有伤口。 是伤到了眼?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斛同派的代表表情哀愁,小心翼翼道:“依段道友看,我派的清融笛还存在这世间吗?” 段施声音清朗,缓缓道:“这正是我要说的,清融笛还在。” 杂血门派中血容宫实力最为强厚,也只有血容宫有盗取清融笛的实力。 他们已经将血容宫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搜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清融笛的下落。 一人轻声道:“难道是在纯血魔族手里?” 这是个恐怖的结论。纯血魔族什么时候也修养好了?盗取清融笛是想干什么?最最重要的是,仙盟近期没有一战之力了,如果纯血魔族想再干什么…… 这时有人责怪地去看贺率情了,却不想贺率情也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那人瞬间萎缩回去,贺率情冷笑了一声。 见状,段施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我还需要调查一下。” “不过……我此行找到了霸王弓的残骸。我去询问过器修,已经无法修复了。”他从芥子中拿出一块叠起的方巾,“王掌门,节哀。” “什么?!”一女修瞬间站了起来,声音颤抖,“那那那那我儿?” 段施抱歉道:“我没有找到令郎的尸体。根据现场情况判断,应该是一高阶魔族引爆内丹产生了爆炸。” 他隐晦的表达:令郎没有存活的可能了。 女修身形晃了几下,半柱香后撑着头魂不守舍地坐下。 贺率情蹙眉,说了他今天第一句话:“高阶魔族?能判断是费珈吗?” “我没有见过费珈。不过……”段施声音轻轻的,众人一口气吊在嗓子中不上不下。 “我算了一卦,是费珈。” 有人奇怪:“费珈为什么朝那个方向跑?在座有人知道,他去那儿是干什么吗?” “难道清融笛在那附近!” 段施没有否认那人的话,悠悠道:“我听说,辛霎曾有意让费珈与少宫主辛琪树成婚?” 辛琪树这个贯穿整个计划的名字在血容宫歼灭后第一次出现。 太阳西移,段施的模样终于完全暴露出来。但最能表达情绪的双眼却被蒙起,从朝向来看,他在看贺率情。 贺率情表情冰冷,冷冷吐出一个字:“是。” 有人直率猜测道:“是去见辛琪树吗?” 数只眼睛看向贺率情,老翁道:“想必剑尊早在会合前,就把辛琪树杀死了吧。” “真的吗?”段施意有所指。 贺率情眸色格外的冷,面庞轮廓如同刀削般,“不,辛琪树现在地牢,等待日后问审。” 法雨廷地牢的威名远扬,无人对这个决策发表反对意见。 段施站起身:“不知是否方便打开一下牢门,我想进去问他一些事。” 话音刚落,贺率情就立马回绝:“不方便。” 众人目光奇怪。 段施也没有再争取,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先离开了。” 韩长老清咳一声,“听说贤侄受了重伤,不如先留在法雨廷疗伤,病好了再离开也不迟。” 段施推脱几番,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散席,众人起身往外走。段施走在最前面。 路旁栽种的高大树木,大片的森色树叶挡住几分耀眼的光线,棕色的树干上挂着小牌子。 面前无人,段施嘴角放平,气质诡谲。 辛琪树被关入地牢? 他才不信这哄鬼的话。 他十分在意追清融笛那天,飘出的血色颗粒。直觉告诉他,他离真相不远了。 辛琪树一定知道那是什么。 不过辛琪树现在在哪儿呢? 他转了转眼珠。 散席后贺率情没有多做停留,御剑飞往住处。他住在一处偏远的山峰。山峰设有结界,一般人无法进入。 山峰顶建有几座宫殿。 其中一座属于杨郦,他没有去魔渊。蕴紫河后他练功出岔子,吐了几口血,之后总是昏睡,长老便没有带上他,将他留在法雨廷。 路过他自己的殿,贺率情也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绕到山峰的一处断崖,断崖下是奔腾的海水。 海水拍打着石头,发出噼啪的声响。 贺率情挥袖跳下,落入卷卷海浪中。 水下,他把手掌拍上某处石块,一阵吸力后水消失不见,他被吸入了一个另一个地方。 第35章 天空湛蓝晴朗,林子旁流淌着一条清澈小河,一间木屋坐落在茵茵绿草中。木屋前铺着石板,石板两侧的扎实草坪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 这里气温不炎热,如春天般。 这里其实还在法雨廷内,只是被一位先人留下的阵法藏了起来。那位先人为了隐藏这个阵法,专门引了一条不合常理的海。 贺率情年少时就曾站在断崖边盯着这条奇怪的海,百思不得其解。一次修炼不顺后他放飞跳下,在憋气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现在这个秘密里藏着另一个秘密。 房门外的石板上有一串湿脚印。 是进屋的。 贺率情目光一缩,上前大力推开门。 木屋内采光不错,温暖光束射在地上,辛琪树闭目躺在床上,叶猗吊儿郎当曲着条腿坐在床边地下,浑身湿漉漉的,目光忧郁地盯着辛琪树的面容。 他一旁的地上扔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鱼身上飞出的水珠溅到贺率情衣摆上。 贺率情皱起眉,“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里。 “你离开后这座峰一直是我打理,这座峰的每个角落有什么我都一清二楚。”叶猗完全不在意被抓包,他没有分出一丝目光。 顿了一会儿,他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来很久了,辛琪树一直躺在床上没有醒来,无论他做什么,辛琪树都没有反应。 可辛琪树的脉搏还在跳动。 “是你让他这样的吗?” “不是。”贺率情说,“是受的刺激过大,身体自己开始保护,封闭了五感。可能他觉得周围安全了,才会睁开眼……” “你和他坦白了?”叶猗没有问贺率情为什么没有杀死辛琪树,也没有把他关入地牢。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太过明显。 贺率情声音沙哑,“没瞒住,他被费珈带出屋了。” 那天,辛琪树问完他那一句话后就像失了魂,无论贺率情做什么都没有反应。直到贺率情将他带出魔渊,辛琪树闭上了眼。 叶猗没有话说了,木屋里阳光下浮尘颗粒缓缓移动。 “你走吧。”贺率情开始赶客。 叶猗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把你的鱼带走。” 叶猗撇撇嘴,手一挥,鱼便跟着他飞。 阵法启动的声音后,贺率情坐到叶猗的位置,痴痴看着辛琪树无血色的脸。 你多会儿能醒呢? 我还有话对你说……如果你不想听,我也可以闭嘴…… 醒过来吧,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再骗你了……真的,真的,真的,真的…… 辛琪树唇微微向下撇着。 贺率情默了默,伸出手力气很小地扯了一下他的脸颊。 辛琪树表情依旧不好看,像在无声抗议。 为什么偷偷把他放在这里,为什么不来看他……贺率情肆意想象着他说话的表情…动作……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在某个深夜他也这样干过,他当时在干什么?哦,他取了辛琪树的血。 记忆涌了上来,过去发生的事情与现在不断穿插,他崩溃地捂住脸,把脸埋进了被子。 几声压抑的泣声传了出来。 ----------------------- 作者有话说:之后可能会微修一下 谢谢大家[撒花] 第27章 一晃眼已经过去了数月,天气变凉了,叶子开始泛黄脱落,鱼在河中摆尾。平躺在床上的少年依旧没有睁开眼,一人无声息地跪在床边,垂下脑袋贴着床上人胸口,柔顺的黑发如河流般流淌拽在木地板上。 噗通——噗通—— 辛琪树胸膛下的心在微弱的跳动,这是贺率情唯一的慰藉。 他一心想要辛琪树醒过来,可又内心煎熬,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辛琪树。他们能恢复如初吗?答案是否定。他们怎样才能还在一起? 有个声音一直在心底盘旋:贺率情啊,你能想出办法吗? 通讯玉牌忽亮起。 床边人身形动了动,是韩长老要求他去主峰,想问他一些话。贺率情头晕脑胀,疲惫的闭上双眼。事情远没结束,歼灭血容宫只是第二步,之后还有一大堆事,甚至那一大堆之后的事更加重要,更能定他的生死。 他们的生死。 从他登上荔枝山那刻,命运的轨迹就滑向了未知的区域。 贺率情内心疲倦,这瞬间他有些理解了辛琪树要和徐其曜退婚的心理,真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吗?如果……他在此刻才遇上辛琪树,两人间没有阴谋,他也会选择去抓住辛琪树。 贺率情站起身,伸手束起长发,橙色光影落到他身上,地面上拉出倾斜的阴影。他注视一眼辛琪树的睡容,他知道辛琪树听不到,但还是轻声道:“琪树,等这一切都彻底结束了,你再醒来吧。” 话落,男人转身离开,心里哀求: 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秋天到了,法雨廷上的一些树的叶子依旧是绿色的,树叶晃了晃,厅里地板上的光影就发生变化。 “你也不必太过在意段施。你毕竟比他年长,不管是能力还是气度,都要有长者的样子。”韩长老看着贺率情满是血丝的眼珠,语气平缓道。 “还有,杨郦毕竟是你的弟子,你该多关心他一下。自打回来,你还没有去见他吧。” 贺率情落座,平静道:“我知道,我会去的。他病因是什么,查出来了吗?” 韩长老:“他自己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只是没对我说。” “你知道吗?”韩长老盯着贺率情,意有所指道。 “他病发时我不在身边,如何能知道。”贺率情浅青色的眸微眯,又恢复成之前冰冷的模样。 韩长老沉默不语,“听弟子说辛琪树是你亲自抓到地牢的?” 贺率情目光似剑:“怎么了?” “这百年你受了罪,吃了亏。现在既然已经好好回来了,就和过去交割清楚。不要再去刺激他了。” “辛琪树怎么对你的,你心中有数。他当初留一线,不如今天你也饶他一命,他的修为也翻不出来什么浪花。在地牢那种地方,活着和死也没有区别了。” 韩长老以为他还恨辛琪树。 贺率情不言语,自从他对辛琪树动了心,他就再没有在意过辛琪树曾经对他做的事。他对辛琪树,也从来没有那么恨。 他和辛琪树的感情纠葛简直就是一团毛线,可以花时间一根根解开,但意义不大,毛线本身也会失去先前的状态。 而贺率情现在最看重的就是毛线本身。 一人跨步走进来,是现任掌门,从外貌上看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率情这么快就到啦哈哈。” 两人起身行礼,掌门挥挥手越过他们坐到主位,“好了,坐下吧。” 掌门貌似很随意的问:“刚才在聊什么?” 韩长老答道:“我劝他多去看看杨郦,关心一下弟子。” “是啊,杨郦也是个好苗子啊。听说……罢了,率情,韩乘已经和你说了吧。今天叫你来,是大家对之前歼灭魔族的事的一些小细节,还是不甚清楚啊。” 韩长老听他这么说,疑惑问道:“不等其他人了吗?” 掌门挥挥手,“叫他们来干什么,今天的率情的回答我们两个听听就行。” 贺率情淡淡道:“您问便是。” “这,”掌门像是很难为情地停顿一下,下一瞬便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劈下一道惊雷,他用怀疑的语气道:“纯血魔族怎么跑了呢?” 这是歼灭魔族行动中最大的败笔。。 贺率情毫不慌张地回答:“这您不该问我,我计划中负责纯血魔族的是莫宗派。” “哦,这我当然知道。可他们说在他们到之前纯血魔族就没有踪影了,段施也说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 “你一直是我们法雨廷、甚至是修仙界的领军人物,又在魔渊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我是想听听你的推断。” 贺率情看着他,是怀疑他走漏风声吗?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道:“计划前三天就有先锋部队到了边界线,叶猗被我救出后也一直守在边界,纯血魔族人数不少,逃出时候那些人不可能没察觉。 “魔渊那么大,他们一定是逃进更深的地方了。魔渊深处魔气浓度高,段施无法进去或是算卦算不清,都是正常的。” “嗯……你在辛琪树身边时他有和你说过清融笛的去向吗?” “不曾。辛琪树是文盲,他甚至未必知道清融笛。” “他在地牢是吗?过几日我去审审他。” 贺率情一直都很镇静,他道:“我抓他回来时他就已经疯了,你问不出来什么。” 掌门微微点头,打消了这个想法:“那就算了,疯子的话不能信。” 他换了个话题,“杨郦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吧?正好,下一次仙争会马上就要举办了,就由你代表法雨廷去吧。看看有什么好苗子,让杨郦结交结交。” 第36章 贺率情刚点头应下,就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心嘭嘭直跳,道:“是,那我就先走了。” “别着急嘛,你屋里又没有人等你。”掌门不饶他,“对了,你和辛琪树签断缘书了吗?” 贺率情抿唇,“还没有。他没有神智清醒的时候。” 婚契这种事,瞒不过别人。世间有许多不用看识海就能判断此人是否有道侣的法宝。 掌门稍稍点头,“这事不能拖,想点办法早点离了。不然你要是碰上心动的修士,就误事了。” “我陪你逛一逛法雨廷吧。这一百年法雨廷变化不少,培育出一种桃树,花儿竟然是浅蓝色的。” 贺率情察觉出几丝不对劲,掌门与他交道不多,他印象里掌门并不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 他“唰——”站起身,声音冷硬道:“我回去看看杨郦。”音还未落厅里便不见踪影。 他离开后,掌门搓了搓手指,声音恢复了正常音调,不像刚才那般高昂,“贺率情回来后你看过他的灵脉吗?” “没有。”韩长老道。 “在他去仙争会之前,找机会窥探一下。” “是。” 贺率情飞速回到山峰,海下的阵法没有启动过的痕迹,是他虚惊一场。他刚松一口气,便听到一道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段施。 贺率情拧起眉,周身顿时冷冽起来,木屋这一小块地方风云涌动。手指一推,雪白长剑滑出鞘。 段施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我刚从魔渊回来,那里的建筑已经全被烧毁了。” “上次见你,你还活蹦乱跳的,是贺率情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贺率情推开门,剑刃直指段施胸口。 “当——”段施反应极快,似乎早就做好了贺率情回来的准备,反手掏出一把刀抵住。贺率情双目瞪大,琉璃般的眼珠卡顿地转动几下,死死盯着他,杀意渐浓。 辛琪树在他这里的事绝对不能败露给外人! 几瞬后段施便吃力后退几步,贺率情是真的想杀了他!情急下他回头喊道:“辛琪树,这是你的刀吗?我在一座山上捡到的!”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莫宗派的段施,给你扔过花的!” 床上人密匝匝的睫毛忽然晃动一下。 贺率情瞬间注意到了,拿剑的手失了力,段施得以逃脱。 贺率情没有管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他害怕刚才是他的幻觉。 辛琪树睫毛又颤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 贺率情想摸一摸他,但他不敢,他甚至不敢说话,怕辛琪树发现他在身边再度闭上眼。 “辛琪树?”段施竟然没逃走,就这么叫了一声。 贺率情刚想不爽地扭头瞪他一眼,就见辛琪树缓缓侧过了头,他在辛琪树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只一眼,贺率情喉咙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 辛琪树面无表情,发白的嘴唇张合几下,似乎说了什么话。 贺率情颤抖地俯下头去听,他的生死已经被眼前人抓在手里。 片刻后,他僵住了,如坠冰窟,辛琪树说的是简简单单七个字。 你、为、什、么、没、杀、我? 头颅上方悬挂的利剑终于落下,那一瞬间简直是天昏地暗,贺率情脸部肌肉抽动几下,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辛琪树,这是你的剑吧?” 属于两人的时光被外人插了一脚,贺率情含恨扭头。 段施手中高举着一把刀,给辛琪树看。 辛琪树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似乎更白了。他睫毛又浓又长,眼睛周围像是有一圈阴影,配上白皙的脸颊和立体的五官,有种独特、阴森的美感。 段施声音微微上扬:“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把它还给你怎么样?” 辛琪树眼睛看着段施,贺率情心脏猛地抽动几下,被忽视的酸涩让他终于愤怒站起身,一手抢过刀一手拽着段施衣领拖了出去。 屋外,贺率情压低声音道:“不管你要问什么问题都之后再说。叶猗已经在外面等你了。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并进来的,向他交代清楚。” “不要妄想向别人透露辛琪树的消息,在你说出口之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段施毫不在意地咧嘴轻笑,声音也低低的,却给了人挑衅的感觉:“贺率情,你的道就是这样吗?” 贺率情手一顿。 段施又笑了,了然道:“原来你爱上辛琪树了呀。” 贺率情把他扔出阵法,看着他消失在海水里,心脏酸涩的感觉才减轻一些。 折回木屋,贺率情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脚底像是生了根。 辛琪树一直看着屋顶,不在意的样子。半响贺率情才轻声开口,提醒辛琪树他回来了:“琪树?” 第28章 余光里的天边烈焰高燃,天空染成橘红色。 贺率情象白色刀削般的轮廓,立体的五官,深邃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许多情绪一起涌了上来,哪件更重,哪件更轻,先处理哪件?心头一阵无助,不知道。他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和勇气,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贺率情,对他而言,此刻只有心头一阵阵的疼痛是清晰的。 他知道他受伤了。 眼前变成一片黑暗,周遭声音一下子消失不见,一块又厚又湿的毛巾捂住了他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一切都不清晰了,是世界毁灭了吗?不,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辛琪树逃避般蜷缩在自己的小小天地间,陷入沉眠。 耳边声音窸窸窣窣的,一声声像带着钩子,要把逃避的他勾出去。 辛琪树抱着腿,越缩越小,周边的黑暗侵蚀着他本身的颜色。 “这是你的刀吗……” 我的刀? 一柄月白色长刀浮现在他眼前。 这把刀…… 光影闪烁,重重叠叠帷帐后一肤白大眼少年一刀横在床上老者脖子前,一手持刃插在自己胸口。 老人面色发紫。 在场还有一个色彩鲜明的人……是谁?冥冥间受到了指引,少年转过身,隔着一道模糊的纱帘,一个男人纠结地闭上了眼。 心陡然裂开一条缝。 记忆回笼,然后他成功进入秘境,那把月白长刀应该会跌落在地……然后被那个色彩鲜明的男人捡了回去。 那个男人,叫费珈。与他一起长大,点点滴滴早就过去,但石头上的洞不能忽视。后两人生龃龉,他们分别,然后…… 炸开了。 当时是什么情景?天地静谧中,血和小块的肉末顺着叶子脉络滴入土壤,发出啪嗒的细小声音。 “……我在蕴紫河给你扔过花。” 蕴紫河,琉璃盏,贺率情。 意识在一瞬间苏醒,毛巾被撤下,他再次感知到了这个世界。 眼皮看起来是橙色的,隐隐可见血管脉络……阳光的温度撒到身上,辛琪树睁开了眼。 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房间气味。 “辛琪树!” 被唤名,辛琪树朝声音来处扭过脸,一张情绪丰富的脸撞入视线。 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的人。 心脏再次嘭嘭跳起来,但却不是心动。心跳的震动渐渐蔓延到全身,他垂在床褥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成功逃出了血容宫,但火焰并没有饶过他。从他眼底映出主宫被火烧的那刻,火焰就开始在他体内流窜,像叶猗施的法术那样,火焰唯独在他身上燃烧。 周围都是绿色,温馨,只有他是火红色的,正燃烧着。 滴滴汗珠从额头滑落,辛琪树眼睫颤动,面庞苍白,痴痴地、从喉咙挤出细小的声音:“你为什么没杀我?” 没有听到回答,辛琪树又重复一声。自醒来他一直胸闷头晕,说完眼前就一片白光,晃得心乱。他就像坠入了纯白的世界,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幸好什么都没有。 “琪树?”有人轻声叫他。 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和人产生任何情感联系了吧? 有人走近,伸出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指腹有一层薄茧,存在感十足。 那人试图碰他的脸,辛琪树微微侧脸,他心乱如麻,没有躲开很远,还在那人可触碰的范围里,但那人手没继续触碰他。 贺率情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辛琪树抓紧身侧的床褥,胸膛剧烈起伏,呆呆盯着屋顶。他双眼里没有神采。他还沉溺在他自己的感受中。 “我知道我的道歉已经没有信用了,你也不想听,但我还是应该说,”贺率情声音虽然平稳,但话语逻辑不顺,说的很慢:“我……你放我走后,其实我就该回况锦境了,之所以没走,是因为同派看管清融笛的百名弟子都被残忍杀害,他们在现场找到了血容宫的信物。” 第37章 “清融笛对仙盟意义重大。” “血容宫此番作为,被大家视为挑衅,他们很愤怒,认为不能退缩,想要攻打血容宫。要成功歼灭血容宫,血魔戒就是关键,所以我留在了魔渊,找上了你。” 贺率情一字一句将真相和自己的心理路程袒露,这是一场对两个人的凌迟。 “我有犹豫过,但是……你知道的,血容宫每年杀害多少凡人,我不想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但你真的相信我,从蕴紫河之后……我从来没有想杀你,之后也不会。” “你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没有杀死你了……我受不了。”贺率情低声道。 “我将你带回来,不是想拷问你。我知道,你对血容宫的事情并不清楚。你身上也并没有罪孽。” 辛琪树深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能理解贺率情,他也知道血容宫的残暴,李府那几十条命就在眼前。 理智上讲他愿意血容宫在世间消失,甚至他相信肯定会有那么一天。但是,脑袋里像有无数蜜蜂嗡嗡叫,他也很无辜啊。 为什么要用他来设计血容宫,现在不管是哪方的一条条人命都累在了他的身上,沉甸甸的。光是想想,辛琪树就觉得胸口闷闷的。 “为什么不杀了我啊……”辛琪树颤声喃喃道。贺率情伸出手摸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 辛琪树躲过他,崩溃地抓头发,自我保护地蜷缩起身。 “为什么不杀了我啊……” 绝望的尾音在屋里拉出一条长尾巴。 摸在他背上的手像块烙铁,烫出一个个疤痕。 之前暴露出来那么多疑点,辛琪树都没有深究,本质上因为他不想表现的那么多疑。 辛琪树真后悔啊,如果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不,如果他当时再成熟一些,他就不会放过那些疑点。 曾经是亲密关系但存在怀疑,现在亲密没有了,暴露出了底下的寒冰,丝丝寒气冻青了人,再也无法忽视,无法原谅。 他已经对外界没有清楚认知了,恍惚间,费珈还在他面前笑,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想放弃的。” 再一闪,他还趴在河里,衣衫难受的贴在身上,夜里气温下降,他在河里觉得自己像一条已经死掉的鱼。 他想往上爬,这个场景第无数次闪回,他抬头看见了贺率情的脸,头没有转动,只是青色眼珠漠然盯着他。 接着……抬起脚踩在了他的手上。 手腕微抬,缩成一个点的剑尖对准了他。 对死亡的恐惧从每个毛孔里渗入,有好多人摁住了辛琪树的四肢,耳熟的声音在他身后欢乐的响起:“师兄,快杀。” “师父,时间不早了。” “辛琪树,你迟早要来陪我的。”费珈道。 “我早就说了,他对你不好。” 许多声音交叠响起,分辨不清声音,大意都是:你快杀了他!他该死!快!快!快!!! 霎那间心跳停了。 辛琪树如同溺水般的人奋力扑腾,下一瞬惊醒过来。 眼皮掀起,贺率情拿着一把半出鞘的长刀站在他床头。 刀身上折射出辛琪树惊恐的表情。 辛琪树又晕了过去。 他再次苏醒,是一个安静的晚上。 贺率情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织着什么东西,地上的竹筐里放着几团毛线球。 辛琪树语气轻飘飘的:“这是哪里?” 贺率情马上放下手中的东西:“是法雨廷一座废弃山峰的树林深处,有前辈在这里一片地方设下了阵法,将这一块地方当做一个小世界隔离出来。” “而前辈也在我居住的山峰断崖下刻下了传送阵法,所以我把你带到了这里。” “段施是那位前辈的后人,才机缘巧合闯了进来。我已经修改了阵法,你放心,他不会再进来打扰你的。” 段施?辛琪树没想起来这是谁。 或许是见苏醒后的辛琪树情绪平稳了很多,贺率情主动道:“我在给你钩一副手套,冬天玩雪时候可以戴。” 冬天?他还能活到冬天吗? “我也有修为。” 贺率情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下,“我差点忘记了,那我给你钩个玩偶吧。你想要什么?兔子?小狗?”据他观察,辛琪树貌似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动物。 “那就兔子吧。”辛琪树随便挑了一个,“你怎么会钩这个?” “以前也不会,你睡着这段时间我从别人那里偷学的。好多弟子都爱搞这些。” 从前贺率情是看不惯他们这种浪费时间行为的,现在他才明白,如果只是花费时间就能让恋人心情变好,那那点时间真的浪费得很值得。 “他们最近还流行绣香囊,我实在绣不出来那么漂亮的花,所以放弃了。” 贺率情说:“这好像是莫宗派带来的风气。莫宗派弟子还要很久才离开法雨廷,如果你喜欢香囊,我就再去学学。” “莫宗派?”辛琪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倏地坐起身,对了,莫宗派段施。他们在蕴紫河打过交道。 “他们为什么在法雨廷?”辛琪树瞪大眼看向贺率情。 “他们有人在血容宫受了伤,在法雨廷暂时歇脚疗伤。怎么了?”贺率情以为他怕段施透露出去他的位置,道:“你放心,段施那里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有事的。他也有弱点。” 贺率情就在他身边,辛琪树却好像又听到了梦里那些话:快杀了他,快杀了他!快! 辛琪树胸膛起伏,惊疑地盯着墙壁。 他不要在这里等死!他要逃出去! 阵法……阵法……对了,他还有贺率情的一滴血。大多阵法都能用阵法主人的血破解。 这个也一定能! 有了计谋,辛琪树心勉强安定下来。他原本的想法是,等贺率情离开,他就跑。 但几日过去,贺率情都没有离开的样子。 贺率情一直跪在床边,什么手套兔子都没有继续钩了。 月亮亮起,屋里一片黑暗,贺率情还是没有离开,辛琪树躺在床上瞪眼看着屋顶,他根本无法安眠,只要他稍稍闭眼,就有无数扬言要杀他的声音响起,他害怕。 床不大,只有一人大小。贺率情跪在床边,他跪姿标准,腰背挺得笔直,双目隐隐发亮。辛琪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汗流了一身。 夜越来越黑,马上天又要亮了!离他们杀进来要他命更近一天了!辛琪树手不住颤抖,他受不了了。 他不要死。 夜色浓稠,一只细瘦的手放到了贺率情的头顶,粗暴地扯松了他的发带,胡乱揉他的发丝。贺率情表情没有变化。 黑暗中,贺率情青色的眼珠是唯一亮色。 辛琪树第无数次注视这双眼,却是第一次发现这双眼看起来这么无情。他崩溃癫狂道: “出去。” 贺率情沉默地注视他。 辛琪树扯起嘴角,他乌黑的发丝被压在白皙脸颊下,晶红色眼睛覆着偏执的光芒,他道:“滚。” 贺率情没有滚,反而将他的手放到他腹部,“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辛琪树笑得像哭。 贺率情点头。 “你转过去。”辛琪树说。 贺率情背过身,辛琪树抖着手从芥子里拿出一包粉末。这包粉末原是用来迷晕妖兽的,用在人身上绰绰有余。 他在拇指上沾了些许,下床朝贺率情走了过去。 辛琪树的心再次强烈震动起来,呼吸粗重。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辛琪树从背后抚摸上了贺率情的脸,拇指滑到他的嘴唇,贺率情顺从地张开齿关。 几根手指在贺率情口腔里肆/意搅/动,发出水声。 辛琪树再靠近了一些,低头隔着层布料咬住了贺率情的肩膀。 半柱香后,贺率情身躯一晃,辛琪树松开嘴,及时扶住了他。把他放到床上。 月光下,贺率情表情平静,没有那些吓人的情绪。 辛琪树没有多看,飞速跑出了木屋。 他看到了阵法的位置,他抖着手拿出那滴血。 辛琪树颤着心,抖着手将血抹在手心,摁在虚空中。 血迹如同墨水般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形图案。 白光一亮,辛琪树毫无准备地掉落进海水中。海水钻入鼻腔,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辛琪树却高兴地笑了起来! 只要游出这片海,他就彻底离开了! 木屋里,贺率情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疼痛,缓缓睁开眼。辛琪树并不在木屋里。 他推开门,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没有辛琪树的影子。 阵法有被开启的痕迹,辛琪树逃跑了! 海水中,一切都变慢了。辛琪树静静往前游动,一双手忽然拽住了他的胳膊。心一坠,他回过头,瞳孔紧缩。 今夜月光黯淡,夜空异常的黑,贺率情游在他身后,象白肤色的脸格外明显,他像海妖一般哀怨地看着自己。 第38章 霎那间,空气仿佛被抽光。 辛琪树浑浑噩噩地被抱回了屋,放在床上。 贺率情在旁边犹如野狼般盯着他。 他心头再次弥漫上几分害怕,他无处可逃,慌乱、徒劳缩到床铺里侧。 贺率情欺身而上,双手撑在辛琪树两侧。黑发垂落下来,像一道珠帘彻底将辛琪树与外界隔离,呼吸间都能闻到他的气味。 背着光,他眼神发狠,闪着稀碎的泪光,痛声道:“我就是要囚///禁你。你别想离开我。” ----------------------- 作者有话说:谢谢观阅 接下来的一周也会有1w5的更新 第29章 贺率情缓缓俯下身,他目光忽变得悲伤温柔,小心地含住了辛琪树的唇瓣。 夜色在屋外流淌,无法抓取的感觉在两人间蔓延,辛琪树双眼含着泪盯着他。 贺率情用牙齿轻轻触碰他柔软的唇部,辛琪树顺从地张开嘴。 令人遐想无限的吸///吮声和水声啧啧响起。 两个人都是悲伤的,这是一个形式大于内容的吻。好似只要贴近一些,他们之间就是融洽的,那些烦恼都是没必要的。 贺率情默了默,伸手挡住了他的双眼。修长的手指并成一排,他指节偏大,看起来有些粗糙。对比下,辛琪树脸部皮肤更显精致细腻。 自己何德何能,能拥有他啊。 他看不见辛琪树的泪眼,辛琪树也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他希望辛琪树也能沉浸在之前的爱意中。 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孽缘,就是因为以前有情,所以在它成为孽缘前没有及时砍断。 卷长的睫毛一下一下挠过他的手心,贺率情内心一片柔软。 四瓣冰凉的唇贴在一起,两人贴的无限近,彼此呼吸交错。这是一个苦涩的吻。 过了一会儿,辛琪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头,贺率情适时退出。 两人间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辛琪树柔软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比他的手小了一圈,白了不止一个度。 贺率情顺着他的意撤下手,两人目光相接。 辛琪树柔软的躺在那里,双眸睁着,眼尾微红。 他们一天会对视无数次,对视是精神上的接吻。1 贺率情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出去?外面很危险,他们会伤害你的。” “我呆在这里,你就能保证我不受到伤害吗?”辛琪树气声道,他身侧的手还捏着贺率情手部的指节。 “能。” “你不能。”辛琪树眼睛一眨,泪水泛滥地顺着面颊滑落,“你就是伤害。” “你根本不会站在我这边。”今日悲伤,明日悲伤,何日到头,如何到头。 “你真要把我困在这里一辈子吗?”辛琪树流泪,声音愈发轻微,“见不到别人,只能看到你,你开心吗?” “开心。”贺率情道,辛琪树已经宁愿逃出去被别人杀死,也不愿呆在他身边。现在辛琪树只要在他身边,他就开心。 辛琪树听了他的回答,说:“我不开心。”接着双目失神地移开了目光。 “我只是不让你出去,”贺率情说,“在这里你干什么都行。不会有别人发现的。” 贺率情反握住辛琪树的手,侧过身憋屈地躺在床窄窄一条空处上。 胳膊松松搭在辛琪树的腰上。 辛琪树背过身,闷声道:“我不想/做。” “不做。”贺率情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头埋在辛琪树柔顺的黑发间,细嗅着香味,低声道:“我只是想抱着你。” 贺率情一夜未闭眼,他知道辛琪树也没有睡着,只是不理他。 不理就不理吧,在我身边就好。 第二天,贺率情坐到椅子上过夜。 几天后,贺率情发现大事不妙。白天辛琪树也会把床幔拉下来,隔着层薄纱,他看得到辛琪树一直瞪着眼,像在警惕。 贺率情一接近,辛琪树就会嘶哑开口问他干什么。下面贺率情无论再说什么,辛琪树都不会给反应。 一到夜晚辛琪树只是闭着眼,整宿不睡觉,也没有入定,身体还时不时抽动。 贺率情离开了一趟,再回来,辛琪树还睁着眼平静躺在床上,连动作都没有变化。 贺率情将取来的安神香放入角落的香炉,厚重的木调香渐渐从香炉中飘起。 辛琪树对他的离开和回来没有任何反应,一会儿后,缓缓闭上了眼。 等他安睡过去,贺率情走近再次把了把他的脉,和之前的诊断一样,身体并无大碍,大概是心理压抑过度诱发的身体不自主抽动。 贺率情拉严床幔,坐回椅子上,沉默地钩着手套。 兔子也会钩的,但要先钩手套。 钩着钩着,他拿远欣赏了一下,手指的部分已经钩好了,他拿着半成品走到床边,和辛琪树的手对比一下,发现钩的有些大了。 原来辛琪树的手是这个大小。贺率情对此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贺率情把毛线拆开,线变得不光滑了,边缘有许多粗糙的绒毛,毛线记忆性卷曲着,平滑的线条曲折起来,用这样的线钩出的成品会不好看吧。 于是贺率情施了个小法术。指尖冒起一簇火苗,火光映亮了他平静的脸,将曲折的毛线放到火苗上,一会儿就燃烧干净了。 没有惊动辛琪树。 他把椅子拖近,重新钩了起来。这次,他钩一会儿就会拿起辛琪树的手比划一下。 辛琪树的手原是柔软的,现在指腹也有了一些薄茧。 贺率情有些恍惚,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之前为什么没发现? 辛琪树最近有去干什么吗,那天辛琪树只离开他一会儿,不会是那天。哦,贺率情有了猜想,是在血魔戒的秘境里。 辛琪树从秘境出来后,仙门众人都已经到了边界线,弦上的箭即将射出,他焦虑地关注事件本身进展,畏惧事件发生后对他生活的改变。 忽视了对辛琪树的关注。 然后呢?辛琪树不是有很长时间都安静躺在他身边吗?他为什么没有发现,原来他现在也在忽视辛琪树…… 有些事情想一次就会烦恼一次,贺率情便开始忽视。但这不应该,他不只是忽略了事情,更是忽视了事情里的人。 贺率情低头吻了一下床上人的指尖。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即使我无法改变现状,我也会去一次次直视问题。 我们一起痛苦。 我相信我的爱意不会被烦恼消磨。 我对你没有要求,只要你在我身边。 识海里大红色的婚契隐隐发亮,贺率情安下了心。 他想都不敢想辛琪树离他远去。 贺率情把未完工的手套放回竹篮,把椅子搬回原本的位置。后半夜,贺率情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辛琪树。 耳旁有叽叽喳喳的鸟鸣声,辛琪树悚然发现自己昨夜竟然合上了眼皮。他连忙摸上自己的脖子,还好还好,脑袋还在脖子上。 辛琪树没有松一口气,拉开床幔,面目扭曲地坐起身。 贺率情在看着他,他已经无暇顾及自己在贺率情心里的形象。在屋里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角落的香炉上。 昨夜他没想睡的!后半夜贺率情回来后不久屋里便出现一股香味,他睡过去,是那香的作用! 昨夜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但他醒来后却一点都不轻松,他害怕失去意识。如果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人要杀他怎么办? 那个场景在他脑子里反复演绎,辛琪树呼吸不畅,后背流出冷汗。 心脏忽然不正常的跳动,他俯下身艰难地撑着床板。乌黑长发滑下挡住了他的面部,只能看到手指紧紧抓住了床板边缘。 几瞬后,他抬手挥出一道魔气掀翻香炉。 “把它拿出去!” “你精神过于紧绷,有它你才能睡着。” “拿出去!”辛琪树不受控制地嘶吼尖叫。他会被怎么杀死?烧死?捅死?凌迟? 越想,这些死法就像已经发生在了他身上。他痛不欲生地抱住自己的胳膊。 “怎么了?”贺率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走近从正面抱住他。 温暖的怀抱对辛琪树来讲,像是一个铁夹,将他紧紧夹住。身体与之接触的地方燃起白烟,皮肉的焦味似乎已经挤进鼻腔。 辛琪树干呕几声。 “你别激动,”贺率情紧张盯着辛琪树的表情,“好,我拿走。”贺率情一挥袖将香炉收进芥子。 辛琪树面目狰狞,他想逃离这个拥抱,可无法挣开,他们像是已经融在了一起。 “我这样算什么。我在这里……我,你,我们,明明。”辛琪树语无伦次地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讲什么。 他话说得不清楚,但贺率情听懂了。他被困在这里,他自己的人生价值怎么实现?与自己算什么?偷情吗? 明明有婚契,明明是光明正大的结契。 第39章 贺率情沉默地贴上他的唇,无关情爱,贺率情只是想用一种方法安抚他。 辛琪树的话也触动了他,明明该光明正大的……他不禁思考,辛琪树血容宫少宫主的身份真的很重要吗?仙盟真的一定要辛琪树的命吗? 有没有可以让辛琪树出去的方法。 一会儿,贺率情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可以向一些人坦白,说在歼灭血容宫一事上,他主动向辛琪树透露了事实,辛琪树帮助了他。 这个办法有让别人抓住把柄的风险,也不一定能让所有人相信,但在这个基础上他让出一些利益,想必那些人不会咄咄逼人。 贺率情安抚地摸了摸辛琪树的头,贴在辛琪树耳侧道:“几日后,湘江要举办一场仙争会。我去担任评委,届时我给你安排一个别的身份,也跟去仙争会。” “仙争会结束后,你就用那个身份生活,光明正大的生活。你放心的生活,我会扫除一切障碍。”贺率情的双手搂紧辛琪树。 辛琪树泪珠滑落到粉腮,贺率情啄去泪珠,两人再次唇/舌纠缠起来。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 1网络用语 第30章 天蒙蒙亮时下起了小雨,绵绵细雨淋湿地面,两人撑着一把伞穿梭在雨幕中。 这是辛琪树第一次成功看到外面的景色。他隔着雨幕看着这座山,两侧是不知名的高树,树枝光秃秃的,树根堆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他以前不曾来过这座山。 这里就是贺率情居住的山峰。 贺率情高撑着油纸伞,一手搭在他的肩膀,把他搂在怀中。 转过一个弯,两人进了贺率情的寝殿。 殿里燃着熏香,屏风上搭着一件水蓝色衣服。几个小姑娘低头候在梳妆台前。 贺率情手滑到辛琪树的肩胛骨处,“去换衣服吧。” 贺率情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传达到身上,辛琪树表情平静的盯了一会儿那件裙子,缓步走到屏风后面。 衣衫一角被手指勾住,绣着朵朵花卉屏风上衣衫布料缓缓消失。 片刻后,辛琪树走了出来。 他上身穿着雪白的直领对襟短衫,外罩一件浅粉色长款直领对襟长衫。水蓝色的百迭裙随着走动微微摇摆,腰间系着与长衫同色的腰带,打结余出的布料垂在腿侧。 辛琪树虽然腰细,但肩比一般姑娘要宽一些,贺率情准备的裙装刻意剪裁过版型,辛琪树一个男人穿在身上也不显怪异。 辛琪树走到梳妆台前僵硬坐下,模糊的镜面立在他面前。 一姑娘上前为他描眉,另外几位则为他绾发。 半柱香后,一个个子有点高,表情有点冷的女修出现了。 辛琪树冷冷凝视着镜面里陌生的自己,只觉不伦不类。像个异类,但就是异类,也比工具要好。 前几日。 贺率情在他面前展开一副画卷,上面的少年长相风流,略有些刻薄。 “你的身份是韩长老捡回来的遗孤,拜在他门下,叫韩宛。先天身子骨弱,不常露面。平时的考试都被韩长老免除了。” “你别怕被别人拆穿,我安排了一个托。他是澹朝的九皇子澹钰,平日行事张扬,交友甚广,门派里很多人都讨好他。你放心,有他为你说话,你不会被别人质疑的。” “如有意外,我也会帮你解围的。这次杨郦也会去,如果我不在身边,遇到事情你也可以找他求助。” “这次仙争会期间我会找机会和你偶遇,回来后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呆在一起了。”贺率情语气上扬。 他从芥子中拿出一套法雨廷的弟子服。法雨廷弟子服有裤裙两式,男修只有裤式,女修则两款都有。 辛琪树垂眸看着衣服,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他说:“我要裙子。” 贺率情略微惊讶地抬眸。 “我不想被人认出来,和你站在一起很丢人。” 辛琪树觉得自己再出现在贺率情身边,就像一个证明贺率情胸怀天下的活证据。所有看到他的人第一反应都会是贺率情怎么怎么样。 他内心不适。 呆在那里不是办法,一出去,贺率情也不会同意让自己远离他。 可他必须要出去。 出去不是会有更多的人要杀他吗?为什么要出去?辛琪树现在头脑混乱,自己也想不清,脑子里冒出什么就去做什么。 贺率情面色难看,“…好。” 辛琪树觉得行,他就行。 两人对视间达成了共识,他与辛琪树各退一步,他不将辛琪树困在森林深处,辛琪树不再一心想着逃走。 贺率情握着他的手,“不管在外人眼中你叫什么,是男是女,身份如何,我都只有你一个道侣。我们的婚契就是最好的证明。” 水蓝色裙摆一扬一转,在法雨廷的山脚,几十人松散的聚在一起。弟子间都有自己的圈子,辛琪树找到了画像上那人的位置。辛琪树低着头融入人群中。 法雨廷弟子普遍个子不低,辛琪树扮作女修也不突兀。他的到来并没有引来别人的关注。 只有圈子最中心的澹钰在说话间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澹钰的长相和画像上的一样,穿着打扮更加张扬,头戴金冠,面容英俊,摇着折扇,周围围着一圈吹捧他的朋友。 他身前人手里捧着长剑,稍远一点的人竟然抱着一只白兔子,辛琪树不经意对上了它血红的眼珠,兔子一只支起的长耳朵抖了抖。 辛琪树后退一步。 大概半柱香后,贺率情和杨郦姗姗来迟。一行人开始出发。大多数弟子们会选择御剑或御器,灵舟一类取巧的法宝不适合在长老面前使用。 这次出行带了许多刚入门的弟子,不会御剑的就和别人挤在一起。 辛琪树抬脚朝杨郦走去。 杨郦也在原地垂头等着他,两人许久未见,辛琪树都记不清上次见面是什么情景了。 他记得曾经的愿望,还是变陌生了,但这对于现在的辛琪树来讲,实在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辛琪树生疏叫道:“杨师兄…方便带我一下吗?” 他的声音变成了较低哑的女声。 杨郦不敢看他,低低嗯了一声。 余光忽一片金闪,周遭有人惊讶喊出声,一艘金光闪闪的灵舟出现在众人头顶,悬空漂浮。 澹钰摇了摇扇子,嗤笑道:“那剑上才多大点空,两人挤一把剑不觉得怪吗?” “不如都来乘我的灵舟,载我们一行人绰绰有余。” 这未免太嚣张了! 有羡慕嫉妒恨的弟子去看长老的表情,贺率情果然皱起了眉,却没有像众人以为的那样苛责澹钰,他道:“不会御剑的弟子上去。” 作为不会御剑的一员,辛琪树也搭上了这艘灵舟。 相比室外,灵舟内空间小了许多,辛琪树的存在更加明显。围在澹钰周遭的一员路过他时疑惑地咦了一声。 “你是哪个峰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辛琪树刚要回答,澹钰截过了话头,“老兄,这搭讪话术也太——老土了吧。” 澹钰一眨眼,“我有新的,”他看向辛琪树,语气极其轻佻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辛琪树盯着他,澹钰给他某种熟悉的感觉,缓缓蹙起眉,低声道:“泛婳峰的澹钰。” 澹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辛琪树站在那里,周围人目光一瞬间都直直刺向他,“笑什么?” “我就是给他做个示范,”澹钰走到他身边,“韩婉你怎么答的这么认真。” “这是泛婳峰的韩婉,身体不好不常露面,这次出来见见世面。平时没事别打扰人家。” 他把辛琪树带到露台,窗外是蔚蓝天空,鸟展翅从他们身旁掠过。 澹钰扔给辛琪树一个灵果,“挺甜的,尝尝看。” “贺长老都交代过了。你有事就来找我,我随时欢迎。” 辛琪树把灵果拿在手里,并没有吃,“谢谢。” “哦对了,”澹钰指了指灵舟角落笼子里的兔子,“我也随时欢迎你来摸它。” “还在地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喜欢兔子是不是?” 湘江离法雨廷较远,许多弟子无法长时间御剑或御器飞行,于是中途他们统一住宿在一家旅馆歇脚。 御剑飞行了一整天的弟子体力不支,挤着上楼休息。乘坐灵舟的弟子则大多心系三日后的仙争会,也选择回屋临时抱佛脚。 并不是为仙争会而来的辛琪树渐渐落到了人群最后面。 站在旅馆门口,看了眼四周,落日余晖中摆摊的老板们摇着蒲扇彼此攀谈,街头变戏法的艺人手一翻露出一个空杯底,让观众发出不可置信的喊叫。 一切都平缓的进行着。 要不要逃。 辛琪树只犹豫了一秒,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光逃走是没有用的。他和贺率情还有婚契,贺率情随时都能找到他。 第40章 之前他脑子不清醒忘记了这点。 他要真正的离开,需要和贺率情签断缘书,并且让贺率情不去找他。 辛琪树收起心思,垂头提起裙摆迈过门槛,头上发簪的坠子一晃一晃。 一抬头,大堂里没有一个客人,就连小二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忽然感到毛骨悚然,再去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阴影里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眼神晦涩不明,见被发现,扬唇对他微微一笑。 辛琪树顿在原地,心里发毛。 贺率情从楼梯走下来,“今天有没有很累?这几天就不要修炼了,早些休息。” 辛琪树不语,想直接绕过他离开。被贺率情抓住胳膊,手心里被塞了一个毛绒绒又有点硬的东西。 贺率情在他耳边轻声道:“这是只玩偶兔子,回去我再送你一窝真兔子。” “晚上睡觉别锁门,明天一早我去帮你绾发。”贺率情轻轻落了一个吻,“晚安。” 贺率情离开后,辛琪树去看手里的东西,是个表情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粉白色兔子,躯干上套了厚厚两层的黑色针织手套。 兔子本兔像是被手套紧紧裹住呼不出气了,头一歪,椭圆的灰白灵魂就>_飘了出来。 这配色…… 辛琪树一言难尽的把它放进芥子。 走上二楼,白天给澹钰拿佩剑的那个男修堵在他房前,话还没说就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韩师妹,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不可以。” 男修像是没听到,继续往下说:“我境界松动,恐怕马上就要突破了,我一会儿就要去入定。澹钰回来后,麻烦你帮我告诉他一声好吗?” 辛琪树正要再次拒绝,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男修立马改口,“师兄,韩师妹说有话想和你说。” “哦?那就去我房间吧。”澹钰神清气爽地摇着折扇,他身后三个跟班手上捧着一堆东西。 “这位师兄说他马上要去入定突破,托我告诉你。” “这样啊。”澹钰皱着眉笑了一下,随手向辛琪树旁边的男修抛出一枚成色好的玉佩,懒洋洋道:“算你有心。” “要突破啊……”澹钰指了指身后三人,“那你们三个去给罗师兄护法吧。” 四人迅速离开了。 辛琪树推开房间的门,澹钰声音幽幽响起:“别这么着急休息嘛。你找我没事,可我找你有事。”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辛琪树掐紧手心,道:“我很累了,有事明天再说。” “我刚才回来遇到了贺长老,他让我……”澹钰刻意拖长了调子,在辛琪树惊疑的目光里接着道,“他说你是……” 辛琪树心绷紧,漂亮的眼眸闪过几丝狠厉。 澹钰却笑了,“别这样嘛美人。贺长老什么都没说,就是因为他没说,我才需要你和我聊聊。不然我怎么能帮到你心坎上呢?” 辛琪树确定他不安好心,“没什么好聊的。” 澹钰脸抽动几下,“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门啪地一声在他面前被关上。 第二日一早,屋外一阵嘈杂声。辛琪树推开门,过道上人挤来挤去,乱成一了锅粥。 他还没搞清楚事情,一只手就拽住了他的领口向一侧拉去,澹钰似笑非笑,朗声道:“好啊,你胆子不小嘛,竟然敢偷我父皇御赐给我的玉坠!” 辛琪树瞪大眼看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全身的血冲上头顶。 他又偷什么了?这一招你们用不烂是吗! 第31章 “证据呢?”对面人瞪着他。 澹钰看着韩婉。对方皮肤白皙,水红的唇一张一合问他要证据。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透彻的浅棕色眼睛凶狠瞪着他,显然是气急了。 澹钰却想笑。贺率情没有告诉他韩婉是谁,但能和贺率情有关系的、不能光明正大示人的,还有谁呢?他轻轻一笑。 怎么没人说血容宫辛琪树是个罕见的美人呢? 对面实际叫辛琪树的男人眼睛微眯,眼瞳里闪着丝丝寒光。 澹钰心里飘飘然。贺率情会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吗?辛琪树手里攥了什么贺率情什么把柄?竟然能让贺率情有所妥协,把他从地牢偷出来。 帮助罪人潜逃,这罪名…… 澹钰对美人感兴趣,对所谓仙门第一人贺率情的把柄也很感兴趣,对功名更感兴趣。 澹钰咧开嘴,“我昨天只和你单独呆过。一次是在灵舟上,一次是在你房门口。这点很多人都看到了。” “哼……这算什么狗屁证据……”辛琪树咬牙切齿地说,又是这种不能大闹的情况。他在此刻意识到了贺率情提出意见的别有用心。 是啊,他是出来了。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换了陌生的名字,从前的关系和他再没有关系,外貌也有所改变。他看似是独立一个人了,他能跳能唱,客观上能和贺率情拉开距离了。 但心理上,贺率情却和你更近了。一切都变了,惟有贺率情不变,贺率情成了他和过往连接的唯一。 他不是这个叫韩婉的姑娘,泛婳峰根本没有这个弟子,他体内不是流着人的血,他不能动手攻击别人。他心虚,他只能遮遮掩掩的活着,万事只能退让。万事只能依靠贺率情。 贺率情掌控了他的生活,因此不管是杨郦,还是面前这个神经病都是自贺率情延伸而出的关系。 “算不算证据,我们回法雨廷找长老一审便知。” 一旁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澹钰,仙争会几天后就要开始了。你现在回门派时间上会来不及的,难道你要放弃参赛吗?” 通过别人聊天的内容,辛琪树知道这澹钰是法雨廷本次参赛选手中的最优者,也是这次魁首呼声最高者。他离开,就代表法雨廷会失去一项荣誉。 “父王御赐给我的玉佩比较重要。”澹钰笑得很虚伪。 辛琪树自己很早就不在这种规则明确的群体中生活,对他们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很陌生。但此刻,他从澹钰身上看到了贺率情的影子,不是实力或者天赋,而是更隐秘的……那种有些偏执的进取心。 这个澹钰不仅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还要拆穿,这就是贺率情的打算! 贺率情就是要杀他! 这就是事实。之前因为贺率情的态度产生的摇摆在这瞬间都彻底消失。 贺率情怎么这么会演?自己这种无足轻重的人值得剑尊这么费神吗? 他既想哭又想笑,但他哪种都不能表露出来。几十双眼在盯着他。 婚契是摸不着的,但此刻居然真的像一根线缠绕住了他的脖子,缓缓收紧——曾经被辛琪树视为幸福、爱情象征的东西,现在变成了附骨之疽。 辛琪树半侧过身,他出门前只草草扎了头发,现在大半头发都已经从发带里挣脱。看起来很狼狈。 他昂着头开口了,声音丝毫不见畏惧或退缩,没有了粉黛的修饰,他面部线条看起来更加利落。眼神锐利如刃,露出了几分英气。 “门派选你来,是想要你为门派挣下这份荣誉。你临阵逃脱,对得起让你来的长老吗?” 澹钰张开嘴,还未说话。辛琪树就再次开口,“你已经踏上了修仙之路,还在惦记那些俗世东西吗!凡事应该以门派为重,我现在不会和你回去的。” “没有证据就怀疑同门,等仙争会结束我们再回去找长老,看看长老会罚谁?!” 一番话占据了道德高地,另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的一些的女修站出来拉住了澹钰,严肃道:“韩婉说得对,澹钰你不能走。一切都等贺长老回来再做定夺。” 澹钰面部皱起,狠狠把自己胳膊拽出来,从牙齿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难道贺长老的决策就是正确的吗?他不会给某个人开后门吗?” 他拍了拍袖子,像是那上面沾了什么灰尘:“实不相瞒,在出发前是贺长老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叫韩婉的朋友。” “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啊。”澹钰挑衅道,“你们见过吗?” 昨天为韩婉站台的人今天就倒戈,人群一片哗然。 他们动静这么大,旅馆几乎所有寄宿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嗯,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个陌生的声音忽从众人后方响起,辛琪树转过头,一身白衣的段施笑容满面的看着他们。 在众人目光中,段施走近,停在辛琪树面前。 辛琪树审视着他。 他感受得到,贺率情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几十公里外的地方。现在逃走的话,贺率情也不能及时回来抓他,他可以逃窜一段时间……除了签断缘书,婚契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解除吗? 日光落到段施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态。 眨眼间,他又想到了另一条路。找得到又怎么样……只要设计让他带不回自己就可以。仙盟想必近期不会再有大举动,追他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人。 第41章 二十人,一只成年妖兽三口的事。 这里距离南林路途遥远,他全力要花……辛琪树身后就是一扇敞开的窗,浅蓝色的天空被框在一个木框内。 微凉的风吹动了辛琪树的发丝,众目睽睽之下,段施从怀里拿出一块儿手帕,“前几日误闯姑娘房间,不小心误拿了这块手帕,今日物归原主,还望姑娘海涵。” 手帕角落绣着一团蓝色,针脚很乱,看不出图案。 两月前歼灭血容宫后段施一直住在法雨廷,不曾下山。他在几日前见过韩婉,除了法雨廷,还能是在哪儿见的? 于是澹钰以为能挑起对立的话没有激起任何波动,碍于段施这个强劲对手在这里,法雨廷的弟子不愿外扬家丑,都退回房里。 澹钰不可置信地瞧着段施,想要说什么,被刚才那个师姐给拽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两人。 段施往前递了递,他的眼睛依旧被白布蒙着:“我真的是无意。” 语气听起来很诚恳,但辛琪树就觉得这个人在逗他。 辛琪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相信你,为了感谢你还我手帕,这个东西送给你。” 他从芥子里揪出丑兔子塞进段施手里,“你一定要收下啊。” 段施有他自己的方法视物,他一看就知道这个兔子和他手里手帕出自同一个人,真心实意地问:“这个东西给我好吗?” 辛琪树也用同样的语气说:“你放我一马好吗?” 他打不过段施,段施一定不会让他逃走。辛琪树这么说只能算是斗嘴。 “当然了,我又没有困你的必要。这个兔子我就不要了,太丑了。”段施语气轻松,把兔子塞回辛琪树手里,然后飞速退开几步,“如果你真想报答我的解围,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段施左右看了几眼,嘴角抿成一条线,压低声音说话:“我们去你房间说。” “你是杂血魔族,曾经与纯血魔族少主订过婚,我没说错吧?” 段施站在桌前,辛琪树坐到椅子上。 “你就是想问这个问题吗?”他这么一提,辛琪树也想起了纯血一族。纯血一族也被屠尽了吗? 他没有正面和贺率情聊过这件事。贺率情也没有告诉他魔渊的现状。 “不是。”段施向他压下来,语气一瞬间变得深奥:“我是想问你,能变成红色颗粒的,是杂血还是纯血?” 辛琪树说:“纯血。” “你碰到纯血魔族了?在哪里?”辛琪树问。他直觉,他的回答让段施确定了一些事。 “……你知道清融笛吗?” 辛琪树点头。 “我牺牲了双目,获得了窥得一些事情走向的能力,在卦象一脉小有成就。” “我和我的几个师兄弟一直在追盗走清融笛并杀死斛同派弟子的魔族。我们追上了,但是当我们信誓旦旦可以抓住对方的时候,对方变成红色颗粒逃走了。” “…信誓旦旦可以抓住?”辛琪树想起了他和费珈逃走那天落下的大网,放在桌下的手不住颤抖起来。 段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是的,捕魔网是专门为杂血魔族设计的,只要步入网的范围就无法逃脱。这是第二个问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在那座山上找到了仙器的碎片,也翻到了碎网。费珈是怎么让你逃出网的?” 辛琪树看着他,贺率情知道他的匕首,他没有告诉他们吗? 段施倏地抓住他的手腕,纯净的灵力冲击他的血脉,辛琪树痛叫一声。额头瞬间流出了汗。 刚才房间里忽然出现的魔气被压制下去。 段施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与辛琪树变得晶红的眼眸对视,严厉喊道,“你干什么,快变回去!” “你不想活了吗?!” 第32章 话落,房间的门就被用力推开。 贺率情表情愤怒地闯了进来,浅青色眼睛闪着阴森的光,施展开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辛琪树一下捏紧了手,反射般站起身。 门砸到墙上又反弹了回去,贺率情把段施拽到一旁。 辛琪树诧异的看着他,不可能,明明他刚才还感知到贺率情在很远的地方,怎么一瞬间就回来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贺率情低下头与他对视一眼,表情深沉,双眸似千尺水潭,窥不见池底。 贺率情又突破了?!这对辛琪树来讲是个糟糕的消息。现在左有贺率情右有段施,前有澹钰后又有对他频繁关注的其他弟子。 他如同困兽。 段施被贺率情抓住衣领,没有还手,贺率情看起来还沉浸在他自己的情绪中。辛琪树试探性地走到贺率情背后,忽然,他被定住了。 房门就在眼前,他却无法再向前一步。屋里另外两人对话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贺前辈,”段施恢复了那副谦谦公子的模样,徐徐道,“下次能别这么粗鲁吗?” 贺率情声音阴冷:“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你可不要这么看我。我只是问了辛…一个问题。” “请你相信,我对令正没有恶意。” 贺率情嗤笑一声,根本没信:“没有恶意?那其他的呢?” 段施故作俏皮,“杀意当然也没有啦。” “我们不如坐下来探讨一下。我已经确定清融笛是被纯血一族盗走的,我们之前的行动打草惊蛇,现在纯血一族踪迹全无,现在我们该怎么去找清融笛呢?” “前辈有思路吗?” 纯血一族踪迹全无?纯血一族早就逃窜了吗,辛琪树看着门扉,仙盟里有卧底,亦或者这一切都是纯血魔族想要重新回到舞台上的计谋。 从现在结果来看,血容宫消失首先是对仙盟有利,其次就是纯血魔族。 他之前没有猜测纯血魔族,一是因为他以为对方已经同样被歼灭。 二是他心里认为,纯血魔族战斗力不行。因为这样,即使自己退婚让徐其曜颜面尽失,徐其曜看起来非常生气,他也从来没想过纯血会报复。 多可笑啊,两个阵营都以为第三阵营虚弱可欺,结果被耍的团团转。其中一个的下场甚至是消失。 辛琪树心情复杂,他十分想看贺率情的表情。以为是为大义献身,结果一脚踏入了别人的阴谋,高高在上的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命已经被人拿捏在手里,如何解救,还需良机。这个良机不用别人,贺率情自己的幼稚,就一定会给他制造。 魔气在体内不自觉的游走,体内像是有什么被唤醒了,源源不断地涌出充实着这副躯壳。 脑后的发带终于滑开,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及腰。辛琪树从那种生长的感触中抽离,开始强行压抑魔气的游走。 “这些事以后不必和我说了。” 有一点粗糙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听起来,贺率情心情奇迹般平复了下来:“他有点不舒服,你离开吧。” “离他远点。” “如果你能一直护住他,我怎么会有机会接触他呢?”段施挑衅道。 段施凝视了两人许久才离开。 贺率情把一动不动的辛琪树转了过来。 “是魔日要来了吗?”他动作浮夸地把辛琪树公主抱起,搂入怀里。贺率情解开定身术,俯下身想讨一个亲吻,辛琪树别开了脸。 贺率情还在演!那层薄薄的纸皮已经被戳破了,还演什么? 自己当初竟然能看上这么虚伪的一个人! “早上是发生了什么吗?”贺率情猜到什么。 “澹钰说我偷了他的东西,要带我回法雨廷审问。质疑韩婉存在时,段施为我解了围。”辛琪树从他怀里挣脱,语气平静道。他说这个不是告状或让贺率情为他做主。 让阴谋策划者处理这件事,想也知道会得到什么恶心的反应。 他不想和贺率情维持刚才这种亲密的氛围,所以他开口回答了贺率情的问题。 “段施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是临时决定的落脚地点。 “我会对掌门进行汇报,可能是掌门告诉他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贺率情思考了一会儿,道:“澹钰这个人选是掌门提出来的。掌门的态度比较模糊,他可能有别的想法。我会处理好的。” 辛琪树默默听着,“你处理的结果就是永远都是让我承担后果。你还装作一副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会负责的样子。” “我向他们说明了你的情况,”两人对视,一人目光深沉,一人眼神锐利。 贺率情接着道:“我让出了我应该拥有的资源,他们承认了韩婉这个人。就算澹钰闹回法雨廷,你也不会有事的。” “掌门立场比较复杂,但他也绝对不会明目张胆否认我的。” 辛琪树依旧没有看他,早晨起来的床榻还没有收拾,床褥胡乱堆叠,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都是事后才和我解释?” 第42章 贺率情用脸蹭了蹭他的肩头,“现在知道了……我早上是去老朋友那里为澹钰讨一枚丹药。这次回去,我打算卸下一些以前的职责,掌门对我最后的要求是,让澹钰成为这次仙争会的第一。” 辛琪树不是在和他探讨恋爱关系中两人的相处模式,他根本不在意答案,也没有在听。他私以为他们已经不是恋爱关系了,而是更为扭曲的关系。 这种关系中,两个人只要坚持自己就可以了。 “他说我偷东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点出韩婉存在的真实性后,也质疑了你的权威。”辛琪树问他。 “……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贺率情微微歪头,去寻他的嘴唇,两人身躯交叠在一起,贺率情的发尾滑到辛琪树肩上。 “……”辛琪树手心向外挡住了他,沉默戒备地看着他。 “给事情留一点悬念吧。我会让你满意的。”贺率情启唇,说话间舌头不知有意无意触碰着辛琪树的手心。 辛琪树没有说好还是不好,沉默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贺率情张嘴欲说什么,这时房门被叩响了。 “贺长老,您在里面吗?我们该出发了。” 辛琪树弯下腰双指把发带夹起来,在贺率情的目光里,神态萧瑟折过胳膊扎起了马尾。 一大早就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赶路途中氛围紧绷得不像话,带队的贺长老可能是知道了澹钰大不敬的话,脸上表情阴沉得要滴水。法雨廷一行人外带一个段施就这么气氛低迷地落地湘江。 一路上澹钰竟然也没再说什么,辛琪树猜测他是想回到法雨廷再发作。 这次仙争会是由湘江一个叫韩双山庄的门派举办,韩双山庄虽名声不显,却十分有钱。来宾都是一人一间小院。 男女分别住在山的两面,分别时,贺率情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辛琪树跟着人群往分配给他的小院走,周遭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在聊天,青春明媚的样子。 只有他是黑色的。 肩头忽被一拍,辛琪树一激灵,一个手肘就捅后去。 “哎呀,”一个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少女紧急往旁边一蹦,“姐姐你好凶啊。” 姐姐? 辛琪树听到这个称呼脸不禁扭曲一瞬,但知道对方无恶意,客套地低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姐姐长的好漂亮,交个朋友吗?”少女身穿紫罗兰色衣衫,活泼可爱。 “不方便。”辛琪树错过她往前走去。 这些明媚耀眼的人不会和他有关系的。 小院间弥漫着乳白色的白雾,未经主人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唯血缘亲属和道侣是例外,最大程度保护了住户的隐私。 辛琪树松了一口气,解开衣服,双颊泛红仰躺在床上。 黑色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皮肤涌出。 他的魔日要到了。 比起之前的充实感,这次多了几分……燥/热。 辛琪树沉沦在对身体的感受上,不知何时浅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屋里一片黑暗,辛琪树身上的衣服被脱光了,锦被盖在他身上,身后一个热源伸出胳膊抱着他。 “我的兔子呢?”他一动,贺率情也醒了。 “什么?”辛琪树没反应过来。 “我送你的那个。” “我放在旅馆了。” “不在段施那儿?”贺率情忽然问。话落他就反悔了,飞速又问了一个问题:“魔日就在这几天了是吗?” 贺率情频繁的问这个问题,辛琪树知道,他在把魔日当做两人关系的转机。 他错了,他们间不会再有转机。 辛琪树不答,“你连求证都不敢了吗贺率情。”他觉得讽刺,两人紧紧贴着,心却隔了很远。 两人都拿不起仇恨,放不下感情。 “你不打算让我帮你吗?”身旁的位置突然往下陷了些,辛琪树眼前又冒出了贺率情的脸。 看起来依旧是那张冰冷俊美的脸。辛琪树密匝匝的睫毛扇了一下,往后缩了一寸,靠上了贺率情支起的胳膊。 贺率情继续往下俯,他眼皮微掀,青色的眼珠偏执地盯着他,语气危险,像是风雨欲来:“嗯?” 月光下,辛琪树脸部白皙,只有小小一圈,似乎他一只手就能盖住。这么小一张脸上长着精致的五官,辛琪树纤长的眼线挑起,不给面子地冷眼瞥他。 贺率情却忽然有些激动。 辛琪树躺在床上,身后的皮肤温度灼热起来,忽然贴的更近。 “为什么不用你?”辛琪树冷漠的说,“上赶着白送的为什么不用?” 第33章 听闻,贺率情没有不高兴,而是目光炽热地凑了上来。象白肤色的脸线条犹如刀削般,他鼻梁高挺,几缕墨黑发丝从眼睛前垂下,深邃的青色双眸间像是闪烁着噼啪作响的火苗。 衣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贺率情缓缓贴近。 辛琪树歪头冷冷凝视着他,眼尾上挑,恣意的模样。一只大手摸上他的腰,不断摩挲着他的皮肤,他才开口说道:“但不是现在。” “你是在…”辛琪树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已经把那两个子的意思表示的很清楚了。 贺率情动作瞬间凝固,半刻后他坐回位置。 他沉默不语,辛琪树也不再关注他。 刚才一幕多么熟悉,曾几何时他是被审视被冷言冷语的一方,现在一翻身,成了审视的一方。痛快吗? 辛琪树从心底觉得不,他不喜欢这样。 可他刚刚就是这么做了。就像那天利用道德压制澹钰时,他说的话自己也不喜欢,他一直都烦这些,但他在环境中渐渐被同化,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些他也不喜欢的话。 多可怕。 辛琪树清楚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容易被动摇,容易被影响的人。现在情况有所好转,但也不能不多想。 再和贺率情待下去,他会不会也被贺率情同化?或者他是不是已经被同化? 他不要。曾经他认为贺率情的身上有许多的优点,长相英俊,正直,保护弱小……他为此着迷。 但当血容宫被烧毁,他撑伞站在自己面前时,一切都颠覆了,他感受到自己发生了变化,也非常明显到了贺率情的缺点。 那些缺点衍生出了他偏执的心理和行动。 他们都变了。 爱一个人究竟是喜欢对方身上优点的组合,还是不管对方这个人怎么变都依旧爱。 辛琪树的选择是相信直觉。 “明天是仙争会的第一天,要去看看吗?”贺率情背对着他,一只手藏在被褥下,一边平静问道。 辛琪树躺着只看得到他的背影,现在的贺率情给他一种诡异阴冷的感觉。 辛琪树打了个颤,“你是要走火入魔了吗?” “你感受到了?”贺率情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随口一问。 “很明显。” “听说神交很管用,要不要帮帮我?”贺率情突然冒出一句话。 莫名其妙。 辛琪树回答的也很任性,“不要,你死了才好。” 两个人就这么平淡的对话。 “我死了就没人保护你了。你能保护好自己吗?”贺率情说。 “都是你的借口,没有你我还活不了吗?” “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那时候你也没要杀我。” “我说过了,我没想杀你。我怎么会杀你我……”这一句话像是一个开关,贺率情忽然疯魔起来,他也没有看辛琪树,弯起腰絮絮叨叨地重复。被褥布料起起伏伏,他放在被褥中的手还在动作。 辛琪树穿上衣服厌烦地离开。 他离开院子,离开了韩双山庄。韩双山庄在一座城内,周围都是繁华地段,现在入了夜也灯火璀璨,人潮拥挤。 他没什么喜欢的,随便挑了家人少的茶馆走进去消磨时间。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着故事,“那一日,法雨廷叶猗少侠大显神通,从天而降——”他夸张的比划着,“一剑取了那女魔头的狗命!” “魔道顿时少了一枚大将!失了阵脚……” 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 辛琪树要了壶茶,边听边琢磨着自己的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澄清的茶水映出了他的眼布,根根卷翘的睫毛下浅棕色的眼瞳通透如一潭湖,沉静看着事物。 他说的是青倩倩吧,被叶猗杀了吗……之前种种不愉快和怨恨,现在人死了,也都能一笔勾销了。 明明只过了几月,却像过去了几年。 现在他要解决的难题不是获得贺率情的爱,也不是离开血容宫,而是摆脱贺率情。一环扣一环啊,如果当初他不找上贺率情,贺率情是不是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通过他破坏血魔戒。 如果他能离开,他们就别再见面了。 第43章 想着马上就要分别了,可能每次都是最后一面,辛琪树的心情才勉强好转一些。 想要趁贺率情离开逃走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以贺率情现在的脾气,硬刚也不明智。方法其实是有的,但他需要一个人帮他。 仙争会明天开赛,贺率情全程不能离场。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方法。 如果他能打过贺率情就好了……不知道多少修士在落寞时都想过这个可能,现在正式踏上修炼之途的辛琪树也如同那些修士一样梦想这件事。只不过动机有所偏差。 修炼还是要捡起来。前段时间他心思繁杂,几乎没有修炼。 “可怜了我们韩双山庄的少主,明明黎明就在眼前,却被魔道残忍杀害了。我们少主今年才……”说书先生适时掩面,装哭道。 辛琪树屈指敲打着桌面,他身上有什么能让别人帮忙的东西呢? 有几人在辛琪树身后一桌落座,惊动了沉思的辛琪树。他抬起头,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茶馆里竟然已经满座了。辛琪树一抬起头,就有许多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二楼一间雅阁拉开了纱帘,里面的客人面容悲伤,拿着手帕拭着眼泪。 客人年纪不大,面容阴柔,不知性别。穿着华丽,手边的折扇上刻有韩双山庄的家徽,没有修为,但……不似一般人。 辛琪树莫名觉得这个人眼熟,可他没有来过湘江,对于韩双山庄更是陌生,他在哪儿见过呢? 客人拿开手帕,露出了完整的面容,朦胧的泪眼忽朝辛琪树虚虚看了一眼。 电光石火间,一张年轻的脸在他眼前浮现。他和费珈逃离中遇到的那几个少年中,有一个人和二楼客人长相肖似。 难道那个少年就是山庄少主?! 紧接着,辛琪树手紧握成拳,他是被认出来了吗?这些世间弟子身上法器众多,有那么一两件能录像的也说不定。 虽然他改变了眸色,穿了女装,但他今日出门没有描眉画唇,有心之人一定能认出来。 又是一波客人涌了进来,嘈杂声音中辛琪树留下银钱站起身,在人群遮掩下离开茶馆。 辛琪树朝韩双山庄方向走,拐过几条街,拥挤人群中一串脚步声始终跟在他身后。 辛琪树心里骂了一声,人背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第34章 辛琪树有时候也会想,他究竟为什么走到哪儿都要是这副防备的模样。 年少时的大胆肆意早已消失,现在跟着他一起长大生活的,只是一具躯壳。 他人温馨的交谈声就在他耳边响起,女子与男人相伴而行,笑意盈盈。 明月挂在天边,寒冷的月光像是只照在了他一人身上,辛琪树攥紧拳,脚下一刻不敢停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周围有没有大能,他不敢暴露出自己的魔气,只能这样步行逃离。 身后人是谁?二楼隔间里掩面垂泪人的脸从他脑海里闪过。然后否定,如果是他,自己能够甩掉。 酒楼屋檐角上除夕时挂上的火红灯笼历经风吹雨打,已经有些褪色了,点点烛光透过布面,灯笼随风慢悠悠的晃动,点点黄光连成了一片,照亮了整条街。 街道人群密集,大多边走边聊,移动速度并不快,悠闲的散步。惟有一道浅粉色身影大步流星向前走,衣袖挥动,他身后远处,一抹灰色身影隐隐追逐着他。 身后的脚步声轻飘飘的,却如同索命的歌谣,一直在耳侧响起。 辛琪树面色凝重,越走越快,几乎是跑。 “哎,这位道友要不要进来看看灵器?你也是为仙争会来的吧……” 一青年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挡在了辛琪树身前,非常卖力的揽客。 脑中一根弦猛地绷紧,辛琪树双眸闪着碎碎冷光,侧身闪过。 没想到这人也灵活一移身形,还是挡在辛琪树身前,大声道:“道友不是来参赛的?那也可以进来看看嘛!为师兄师姐买,感谢他们的……” 辛琪树脸色发白,再想躲开。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楚了,一双眼睛精准地锁定住他的后背,危险的气息包裹住他。 坏了。 话未说完,青年眼前就没了人影。周围人流如织,他摸了摸脑袋,从前摸到后从后摸到前,郁闷的说:“这人怎么这么快就跑了。” 话落,他长叹一声:“唉,现在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青年眼前一亮,又去挡下一个人。 辛琪树被迫坐在椅上,他额头冒出了细汗,几缕凌乱的乌黑发丝贴在脸侧,一双眼像是含了水,看似含情脉脉实则警惕地看着眼前两人。 楼下的说书先生仍在高谈阔论,他不再聊血容宫一事,转而聊起了人间的八卦。 客人的叫好声不绝于耳。相对来说,楼上隔间里的气氛如同被凝固了。 三人各分布在一张方桌两侧,辛琪树坐左侧,右侧坐着之前掩面流泪的客人,客人的身后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 方才就是这个魁梧男人跟踪他。不过一眨眼,他就被带回了这家茶馆。他从对面椅旁的魁梧男人脸上扫过,既然有如此实力,一开始何必和他玩猫捉老鼠? 窗边的粉帘被放下,无人窥得见隔间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辛琪树冷声开口。 “阁下是法雨廷前来参加仙争会的一员吧。”他对面阴柔的客人开口了,声音清亮,说话语气轻缓。这是个男人。 他身上穿着弟子服,无法否认,辛琪树道:“我不参赛,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方才楼下瞧不清,现在可以清楚的看出椅上男人并无修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圆滑的生意人。 仙争会将近,有生意人聚集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绑自己是要做什么? 看他二人的样子,应该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那他们把自己带到这里,冲的其实是法雨廷?他应该是想和自己谈什么事情。 “在下是韩双山庄的管家,叶擎。用这么冒犯的方式请小姐过来,实在是无奈之举。我只是怕过了今天就再也寻不见小姐了。” “我没有名声也没有高强的实力,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你找我干什么?”辛琪树紧绷着神经,和这人说话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稍有不慎就会被套路。 叶擎垂头低低笑了一声,晃动的发丝遮挡住了他的黝黑的双眼,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反问道:“普通?……普通人身上可不会有树灵力这种阴间之物。” 树灵力?!辛琪树恍然大悟,是之前准备加深婚契找李木换到的树灵力,辛琪树都要忘记它了。 “想必刚才你也听到了,庄主只有这一个孩子,对少庄主非常宠爱。临走前特意把仙器放在了他身上,就是怕他出什么意外,可没想到少庄主还是死在了魔渊。” “庄主现在天天以泪洗面,我想请你帮忙把少庄主的残魂带回来再见庄主一面。” “已经过去几月,他早就应该投胎转世了。你寻不到的。”辛琪树果断道。 “你不知道,叶子京自小就被分出了一小抹魂留在庄主随身携带的玉佩上,他魂魄不全,不能投胎的,他一定还在阴间游荡。” “还望道友能助一臂之力。” 楼下说书先生的语调突然高昂,屋内也如同有人抚琴般,一根根琴弦的波动被扩大,弹到三人身上。 叶擎微微垂头,双眸闪着光盯着辛琪树,透露出几分阴森,“虽然我的身份是韩双山庄的管家,但这次事情只是我个人求助,无关韩双山庄,只关乎一个家庭。” “道友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办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辛琪树屈指敲了敲桌子,他不会招魂,但他继续问道:“与韩双山庄无关?庄主没想过找人招魂吗?为什么是你来找人?” 叶擎掩去了刚才的阴森,笑容里藏了几丝苦涩,“我这个外人想要在这种重血缘的家族山庄里攀到高位,自然要有眼色、知分寸一点。” 辛琪树看着眼前这个人,对他的话有所质疑,没有修为,仅仅依靠懂人情世故就能在韩双山庄拥有高位? 阵阵冷风吹过,叶擎咳嗽几声,魁梧的男人便点燃了火盆。隔间里温度升高,辛琪树难捱的微微拽开衣领,他忽然嗅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草木味,带一点清香,像是某种丹药的味道。 辛琪树不想卷入韩双山庄的漩涡,不打算继续问下去:“可我不是灵修,我不会招魂。你还是找别人吧。” “我可以提供给你灵修的功法,”叶擎从芥子里拿出一卷功法放在桌上,粲然一笑,“我早就有了这个想法,一直随身带在身边,正巧遇上了你。” “这里是上卷,你可以看看,如果有天赋,在仙争会决赛前能够练到第五式,我就把下卷给你。到时候你也就不要托辞了。”叶擎笑眯眯地说。 “如果我没有天赋呢?” “没有天赋么,那就把上卷还我。我另找人。” 第44章 辛琪树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叶擎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天下真有这种好事吗? 灵修功法……辛琪树对其并不是很感兴趣,辛琪树把功法推回去:“我不想当灵修。你现在就可以找别人了。” 辛琪树站起身,魁梧男人挡在他身前,过大的身高差给辛琪树一种压迫感。 叶擎轻笑一声,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薄冰:“这也不是你说的算的。” “小五,把她带回我那里。我亲自盯着你修炼。”叶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辛琪树震惊地看向他,美眸失色,耳垂的银链流苏耳饰猛地晃动:“你想干什么?你当法雨廷是空气吗?!” “你一个旁观弟子,就算消失,能引起多大的波澜呢?”叶擎漫不经心道。 辛琪树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可不一定,你不如去法雨廷打听打听,看看我是谁。” 叶擎从他的表情中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片刻后他意味深长地挥挥手,率先离开了房间。 辛琪树被男人推回了椅子上。他狼狈的一手撑住头,扭头看向楼下。一楼的客人少了许多,叶擎离开,随后一高大的男人站起身掏银两,准备离开。 辛琪树眸色微微变冷,这人他第一天到韩双山庄时曾见过,是个类似护卫的职位。这男人是来监视叶擎的,配合叶擎如同做戏般刻意拉开帘子落泪的举动…… 韩双山庄真是一个好的戏台啊! 既然如此,他不如也上台演两场。虽然有点冒险,但也可能会有意外的收获。 不久后,叶擎笑意吟吟地回来了:“早听闻贺长老不近女色,原来只是爱人从来没有露过面啊!” “刚才多有得罪了。”他非常恭敬地鞠了一躬。 辛琪树单手撑着头,闻言微笑转过头看他,双眼发亮:“现在你还要‘亲自盯着我修炼’吗?‘”他故意学了叶擎刚才的语气,打趣他。 叶擎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两人对视间,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其中流淌。 叶擎动作一顿,轻笑道:“当然不用了。”他把功法递给辛琪树,“如果有事,找小五就可以找到我。” “天色不早了,道友早些休息吧。”叶擎和小五离开。 辛琪树喝了一口桌上的茶,刚才的对视中他清楚的感受到了叶擎并非是那么好心,这其中一定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辛琪树拇指一搓,随意瞥了一眼功法内容,双目捕捉到上面的字词时,他顿住了,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出现。 御兽术本质上用灵力打通和灵兽上交流的隔阂,建立一条新的灵力流动。灵修的功法是用灵力打通阴阳两道,与鬼魂交流、让鬼魂附体,甚至是把鬼魂带回阳间的功法。 他摩挲着功法纸张,他只要改良一下……这部灵修功法对他有大用。 至于把叶子京召回人间,辛琪树是绝对不可能做这件事的。叶子京看到了他的脸,一定会认出他的。 他不担心叶擎会生气,树灵力的存在最多说明他易染阴气,并无太多帮助。他不信叶擎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让一个修炼半月的小白做这种事,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叶子京重回人间。 辛琪树喝完杯中的茶,起身离开。这次身后无人跟踪,他一路溜达回到了韩双山庄。 夜风阵阵,许多修士结伴提前去看明日比赛的场地。辛琪树想避开贺率情,便也往那边走去。 在空阔的广场上,建了近二十个长宽十米的正方形台子。比赛选手已经抽过签了,布告栏上贴着抽签结果、比赛时间等信息。 辛琪树跟着看了几眼就往外晃,广场后是一片树林,树干干秃秃地指着天。他听到了欢快的流水声。 辛琪树朝树林走了几步,瞧见一棵树底盘腿坐着一人,人前铺了一张蓝布。辛琪树已是金丹修为,却还是看不清这人面容。 是专门遮掩过面容? 女修细眉轻挑,白洁的面容在月光下如初雪般亮着微弱荧光,她心情颇好的走近:“道友怎么选在这里摆摊?生意很少吧。” 那人声音男女难辨,“我出来摆摊不为钱财,有缘才卖。” “我看你与我就挺有缘,道友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他面前的蓝布上放置着几个白瓷瓶。 辛琪树俯下身,手指随意夹起一个拿到眼前欣赏,“这是什么?” “此药可使人更快速地收集灵力,进而快速增加修为。售价五百中品灵石。” “这么贵,一定管用吗?” “这你放心,就算是个毫无灵脉的凡人食了这枚丹药也能步入炼气期!” 辛琪树被他夸张的言辞逗笑了,他曾经也关注过这些可能让凡人修炼的丹药,想从中找到他自己的解药,但结果是这些丹药无一管用。 辛琪树拔开木塞,一枚白色药丸滚落在他手心。 鼻尖嗅到一种熟悉的草木味。叶擎身上就是这味道,但他身上毫无灵力。辛琪树随意一笑,这也是个江湖骗子。 他把丹药倒回去,打算离开,“也太贵了。” “你想要买他的丹药吗?”辛琪树愕然回头,说话人是许久不见的杨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杨郦看起来更瘦了,眼下泛着乌青。他礼貌一笑,“这是凌霄堂的弟子,遇见不容易的。凌霄堂制出卖的都是好丹药,不过你手上的这粒丹药并不适合你。” 凌霄堂?辛琪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据说里面的弟子都是医仙。 弟子哈哈大笑,承认道:“那确实是,这枚丹药只适合魂魄有缺的人服用。天太黑了,刚才没看清。” 辛琪树微微眯眼。 见状弟子笑得更开心了,“你放心,我不管你们这些事的哈哈哈。” 杨郦也俯下身,他的呼吸打在辛琪树耳垂,问道:“你这里有他能用的丹药吗?” “有,”弟子单手撑住下巴,听声音仍是笑着的:“但前几天被买走了。” “被买走了怎么还叫有,”杨郦蹙眉。 “因为那颗丹药最终还是会进这位修士的口啊。” “没有别的了吗?”杨郦不甘心地问。 辛琪树轻推了他一下,“没有就走吧。不要再问了。” “嘻嘻嘻,修士现在走了,以后可就要后悔了。”弟子手从蓝布上一掠过,两个新瓷瓶就出现在蓝布上。 他语气很神秘地说:“红塞的这瓶你最近一年就会用到……在生命垂危之际、在一切重建之时,你会用得上它。紫塞的这瓶稍稍迟一些……” “生命垂危……一切重建……”辛琪树低声重复道,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又是这种语气,段施也拥有类似的天赋,可段施从没有和他提过什么未来,这弟子比段施还厉害? 辛琪树十分好奇,自从和徐其耀退婚后,未来对他来说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这丹药是什么作用?” “红塞这瓶不能告诉你,我怕你提前用掉。那里我可进不去……” “紫瓶的就没关系吗?”杨郦问。 “紫瓶的是忘忆丹,时效最短五百年,最长一辈子。你多会儿用、给谁用,都会造成不同的未来。” “你有一点要记住,这忘忆丹只有在人心思复杂时喂下才管用。” 辛琪树不知道未来他会给谁用这枚忘忆丹,“‘那里我可进不去’中那里是哪里?” 弟子摸了摸下巴,笑容神秘:“额,是一个很黑暗的地方。” 第35章 凌霄堂弟子说话语焉不详,无端让辛琪树产生几分畏惧,很黑的地方? 辛琪树一颗心颠来颠去,面上表情不似方才明媚,多了几分忧愁,平添几分韵味:“请问这两瓶丹药多少钱?” “你我有缘,不要钱。” “为什么那一瓶要钱?”辛琪树指了指他第一次拿起的瓷瓶,那个白瓷瓶静静陷在蓝布中。 弟子笑道:“那一瓶不是你自己要用啊。自然要收点费用。” 他算到叶擎的事了吗?辛琪树在他脸上停留几瞬,仍看不清那双眼。道谢收起瓷瓶离开了。 夜色浓稠,将景色染上一团团黑雾。辛琪树和杨郦漫步在树林里,两人往树林深处走。 一条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白光的小河缓缓流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了刚才的交谈,两人熟稔了许多。 辛琪树心里还装着凌霄堂弟子的话,心情沉闷。 但他也想和杨郦多待一会儿,错过了这次,未必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以前对友情的执着早就被别的情绪掩盖下去,只留下淡淡的印子。 他问:“你也要参加明天的比赛吗?” “不,我只是过来看看。”杨郦动作很拘谨,目视前方,“和他们争没有必要。” 杨郦踢开脚下的石子,眸光闪烁,他欲言又止。余光里辛琪树面如玉盘,双眸失神的看着前面的路,悲伤迷茫的样子。杨郦一下就被刺痛了心,心底泛起阵阵心疼。 第45章 辛琪树忽一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辛琪树就看了过来。两人目光撞到一起。 一人有些赫然,另一人痴痴看着他。 越深入,其他人的交谈声就离他们越远,像蒙了一层膜,听不太清楚。 杨郦长发高束,俊朗的面容清楚的露了出来,明亮的眼睛痴痴看着他,低声道:“这样的你还真是陌生。” 辛琪树微微张开嘴,他透过杨郦的双眼看到了杨郦的心,一只蝴蝶从眼睛飞入了他的心,阵阵酥麻。 他内心大震,为杨郦的情,也为他自己。在他与杨郦对视的那一刻,他记起了自己的曾经,他也对着另一个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贺率情当时看到这样的他,是什么感受?难受再次涌了上来,辛琪树闭目几瞬,把心里的情感压了下去。 不要再好奇了。 都过去了,都要过去的。 杨郦没有点破,辛琪树便惶惶然侧过头,耳侧几缕发丝慌乱地垂落,他又伸出手架回去。 “你恨贺率情吗?”杨郦终于把这个问题吐出口了,他少有的直称了贺率情的全名。 辛琪树低下了头,看着脚下的被踩得吱吱作响的枯枝。心灵的伤害不能磨灭,但真说恨…… 恨这个字的情绪太过浓烈,辛琪树自认此刻没有那么大的情绪起伏。他此时更多的是麻木。 他和贺率情的真实情绪就像被冰封住了,激情逐渐冷却,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在静谧中变质,不知道多会儿才会解封再次翻涌上来。 余光中忽有一块黑影腾空而起,辛琪树被惊到,脚下不稳往旁边一歪。 杨郦低声啊了一声,扶住了他。辛琪树跌入了杨郦怀中,少年人青涩的气息包围着他。 “你恨我吗?”杨郦从背后圈着他,小拇指轻轻地勾住了辛琪树的手。 “不。”辛琪树不是很强硬地挣脱,“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脸色看起来很糟糕,” 辛琪树说话轻轻地,侧过头注视他,浅棕色的眼睛柔意满满,“是生病了吗?” 杨郦静默几刻,道:“前些日子有些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曾经遥想的人再次站在他身侧,关切地看着他,杨郦的心中也泛起了涟漪……只是以前的朋友,现在却成了师娘。 走火入魔的那段时间,杨郦也曾想过辛琪树与贺率情会不会因此分开。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纠缠在一起。 杨郦苦涩一笑,两人散着步回到山上,还有许多人在外面玩闹。一只皮毛雪白的兔子在草坪上蹦跶,几个身穿华服的人在它周边围着。 “澹钰很喜欢这只兔子吗?请这么多人照顾它。”辛琪树随口一问。 “喜欢……可能不是这么简单的情绪。那只兔子对澹钰来讲似乎意义非凡。”杨郦知道的显然比辛琪树多,“我和澹钰打过一段时间交道。好像从他上山的时候,这只兔子就被带在身边了。” “这只兔子活了几百年却还没有成精……其中奥秘,我就不知道了。” 回到小院,贺率情已经离开了。屋子窗扇大开,屋里空气微凉,没有奇怪的气味。 辛琪树将窗合上,压下心中沉重的心情,从芥子里拿出那卷灵修功法。 他从来没有试过修改功法,但他想试试。在刚刚的散步中,辛琪树心中有了大概的思路。 辛琪树先细细将灵修功法看了一遍,初步了解这部功法的灵力流转路程和其中奥义。 叶擎没有认出他是魔族,这套功法是人族功法。 第一步,他需要把其中的灵力运转路程替换成魔族可行的。 他拿出那卷他从血容宫得到的功法,先是按照血容宫功法运转几个周天,然后生疏的把两部功法部分进行融合。 原本辛琪树还很担心叶擎之后的为难,叶擎一定不会轻易给他灵修功法的下半本,会对他多做限制。到时候又要费一番脑筋。 但按照新功法运转几个来回后,辛琪树惊喜的发现,他其实并不需要下半本,单上半本就足以达到他的目的。 修炼很顺利。 一夜过去,辛琪树神采奕奕地睁开了双眼。一夜未休息,他依旧浑身轻松,他感受得到他对附灵已经初步有了感应。 仅仅一夜,他就可以附身动物,这是他没想到的。简直可以说是进展神速。 以前别人谈修炼天赋一事,辛琪树只是随便听听,不往心上去。现在辛琪树也美滋滋的觉得或许他也算是天才? 但昨晚只是理论,他该找东西实践一下。 有了主意,辛琪树开始思考关于山庄的事。首先他要摸清叶擎在韩双山庄里究竟是什么情况,才好展开后面的行动。 今天是仙争会的第一天,他决定去现场打听一下关于叶擎的事。 辛琪树醒来的时间恰恰好,大家都选择在这个时间往比赛场地走,人群涌动,场面壮观。 辛琪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和他人的接触,混在人群里往外走。内心隐隐有所触动,但他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走到比武台,各门派分别聚成一堆。辛琪树粗略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十几种宗门服装,衣服颜色各异,各门派弟子的心性也各有不同。 有的警惕地看着别人,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对手。也有的人在各个门派间串门,像只花蝴蝶。 法雨廷一派,澹钰一行参赛选手站在最开始。辛琪树走近时,明显感受到了一道阴鸷的目光。 他抬头看去,澹钰逆光而站,表情不明。辛琪树四下看了下,果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大概在法雨廷中间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抱着兔子。 兔子三瓣嘴嚼着叶子。 辛琪树心中冷笑一声,走到队伍末尾。这个位置几乎看不清前面的比赛,他此行不是为了看比赛,便没有再往前挤。 “嗨。” 辛琪树扭头看去,段施悠闲抱着胸站在他身边。 辛琪树记着刚才扫到了莫宗派的服饰,辛琪树心情微妙:“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段施嘴角依旧蕴着笑意,“夫人,这么快就操持宗务了?” 辛琪树嘴角狠狠一抽,段施这个人明明长得俊,为人也不错,就是这张嘴啊…… 旁边突然斜出来一支嫩黄色花瓣的花,花瓣重重叠叠包裹着花蕊。 “干什么。”辛琪树心里有点烦,虚虚推了回去,低声冷静的说:“拿回去。” 段施也是个很莫名其妙的人,思及昨天见过的那个门弟子,难道他们这些能够窥视未知的人都这样吗? 一抹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辛琪树望去,贺率情华服坐在云彩上,冰冷地和他对视。 这是自那晚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之间隔着人海。 旁边的花又探了探,段施低声道:“不如收下吧?” “他给你送过花吗?” “他送没送过和你有什么关系……”辛琪树被贺率情瘆人的目光一冻,轻声道。 阳光照得他皮肤几近透明,乌黑发丝在阳光下变成浅棕色,搭配浅棕色的眼眸。整个人有几分冷静,有几分柔弱。 美人毋庸置疑。 辛琪树感知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 段施忽然探出手,线条流畅的修长双指搭在他的腕部,“你们签断缘书了吗?” 这是很冒犯的一句话。 辛琪树没有动,再次轻声道,咬字和刚才说话微微有些不同,带着点随意的玩闹和纵容,“和你有什么关系。” 段施这个人在他眼中是一片雾。 几位修士姗姗来迟,落到云彩上,隐隐能看得到性别特征,辛琪树问道:“你认识这几个人吗?” “最左边的是韩双山庄庄主,她右边的是她的道侣,”段施没有把手放下,保持着这个动作说道。 辛琪树看去,庄主是个有几分温婉的女人,她旁边的是个看起来硬邦邦的大块男人,几乎有庄主两人壮。 他目光移动,“最后一位是……” “据传是他们二人的养子。”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在辛琪树耳边响起,贺率情语气阴冷,隔着这么远,贺率情看起来依旧是那张冰块脸。 他今日头上戴了金冠,比起修士的超凡脱俗,多了几分尘世味。他比澹钰更像皇子。 段施像是没察觉到贺率情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很随意地问:“她儿子是被你杀死的吗?” 辛琪树和云彩上的人对上了目光,反手接过花插到段施耳边,“你猜。” 第36章 身后两道目光锐利似箭,辛琪树转过身回到选手居住的山上,他推开小院的门,门后却不是他的住处。 蔚蓝色天空中几抹云絮从他身边擦过,空气通畅地流动,叶擎身着广袍,双眼里带着微微笑意,眼尾的一根根褶子里都透露出老谋深算,“你想好了?” 第46章 打斗声和加油呐喊声从云彩下传来。 辛琪树直接来到了叶擎的云彩上,每朵云彩间隔着浓雾,完全看不到隔壁的人。辛琪树心念一动,在这里贺率情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吗? 随即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云彩上的法术高深,他恐怕无法复刻。 果然刚才叶擎也注意到他了。 辛琪树原不打算在此刻与叶擎见面,叶擎这番操作打得他措手不及,辛琪树只好道:“我看了功法,三天时间,我只能让叶子京附我的身。” “而且我身体不好,自身阴气较重,我不能接受到时候有法器在场。”托孽海镜的福,辛琪树对鉴定一类的法器有阴影。 现在他都能想起那时的绝望。那时他能迸发出如此深厚的情感,完全是因为他和贺率情还有感情基础。如今这个情况是不可能了。 “还有一事,不是大事。法雨廷对弟子的管教非常严格,不允许弟子修外派功法,我与你勾结一事,可不要让别人知道啊。”辛琪树意有所指。 叶擎表情不变。 法雨廷一行人在小镇歇脚时的事情还没有扩散出去,听到澹钰挑拨话的人不多。叶擎那天离开是去找谁了?辛琪树肯定那个人不是贺率情。 和天下许多修士一样,叶擎提及贺率情时总是一种别扭的语气,既畏惧又不屑。 那个人也不会是路人,那个人就在法雨廷这次来湘江的人之中。 辛琪树自己就有自带阴气的树灵力,不用法器测验,如何确定来的确实是叶子京?再或者……真的有鬼上了他的身? 叶擎笑意更深了,欣然应下:“当然可以。那就三天后,我找个地方把庄主请来。你放心,如果师父情绪激动……我会拦住她的。”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演戏,但你可得好好想想要演到什么程度,演什么内容。不然,你会死。 对视间,彼此的狡猾都清楚的映在两人眼眸中。 那天究竟有没有鬼降临,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我要验一下你现在的进度。”叶擎走近,向他腕部伸出手,“你与莫宗派的段施也很熟?” “不熟,”辛琪树迅速答道,挡开了他的手,“你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也能验进度吗?”交错间,他手腕一翻,反搭在了叶擎腕上。 辛琪树微微讶异地睁大眼。 “啪!” 只一瞬就被叶擎激动地打掉了。 但就这一瞬,辛琪树也感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他双眸紧紧盯着叶擎的表情,表情似笑非笑:“韩双山庄的管家,韩双山庄庄主的养子……经脉怎么是断的呢?” “庄主为什么会收养一个经脉寸断的孩子呢?” 离得近了,叶擎身上的丹药味愈发浓重……除非常年接触这丹药,不然不会这么明显。 那天道士说这丹药只对魂魄受损人有用,叶擎也魂魄受损吗? 叶擎心虚警惕地瞥着他,鬓发间几滴汗珠滚落到苍白的脸颊上。 今夜月光黯淡,云雾环绕着明月。几颗渺小的星星缀在夜空中。 第一天的比赛结束了,贺率情向辛琪树的小院走去。今天白天辛琪树早早离场,他只感应到辛琪树回到小院,之后就再也察觉不到。 但他现在来,不是来拷问辛琪树的,思及马上就要成功的事,贺率情常年表情冰冷的脸上沁出丝丝笑意。 不料路旁有一群女孩聚在一起玩闹。韩双山庄在路边栽种了许多花朵,不是些名贵的品种,小花一簇一簇的,不过看起来色彩缤纷,很是养眼。 那些女孩们折下来一些花,用柔软的指腹编出花环戴在头上,女孩们随便聊着些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生动,看起来非常有活力。 对比之下,贺率情手上捧着的花束更显庄重,一看就是精心挑选出来,准备赠人的。贺率情犹豫一会儿,没有隐去身形,直直从她们身边路过。 与辛琪树光明正大的相处,本来就是他此行带辛琪树来的原因之一。 女孩们瞧见了他,咯咯笑了起来,她们对贺率情这种成名已久的前辈有几分畏惧,不敢搭话,只离得远远的低声交流,“贺长老来这里干什么呀?” “手上的红玫瑰开的很好嘛,前辈要送给谁啊?” “好像法雨廷有位女弟子住在这附近吧?” “哇哇哇,这么刺激……” 这些话全都飘进了贺率情耳朵里,贺率情脚下微顿。 这真是新鲜的体验,和打斗时别人的讨论声完全不一样。 他心有点紧张地嘭嘭跳起来,这就是正常恋爱该有的体验吗? 虽然给了段施可乘之机,对于这趟旅程,贺率情还是觉得满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话,这些小女孩显然不需要他的搭话就聊的很开心,但他还是想主动说些什么,比如说他是来找辛……韩婉的。 名字这个细节让贺率情倏地清醒了,喉管里像卡了一粒石子,上下都难受。怎么都吐不出那句话了。 贺率情一言不发的越过她们往前走,他能感受得到她们的目光在追随着自己,里面暗含好奇。 他叩了叩门,声线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韩婉,你在吗?” 其实他想叫的不是这个名字…… 贺率情此时也有些后悔,后悔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个坑,他在坑边往下一看,坑里全是悲伤的自己。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难道他当初该放走辛琪树吗? 贺率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摇了摇头,他接受不了那种情况。和见不到人,彻底分开对比,还是现在这样好一点。 隔了一段距离还是能听到女孩们突然变激动的声音。贺率情苦涩的想,起码过了今夜,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和韩婉有关系了。 哪怕韩婉其实只是一个从没有存在过的人,但当辛琪树顶着韩婉的名字第一次示人时,韩婉就是辛琪树了。 和韩婉有关系,也就是和辛琪树有关系。 勉强过了自己这关,贺率情沉重地长舒一口气。 他没有多等,片刻后房屋的门打开了。 辛琪树像是刚沐过浴,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凝脂,湿漉漉的长发被清瘦的手攥在一侧,正侧着脸拿毛巾吸水分,通透的浅棕色眼瞳抬起,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 贺率情向前举了举怀中的花,辛琪树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贺率情罕见地有些难堪,面上微微发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女孩们正用饶有趣味的眼神盯着他。 触及贺率情的目光也不闪躲,一双双眼里闪着对八卦的追求。 贺率情对视几瞬就受不了了,他收回目光,未获主人许可就跨进了小院。 女孩看着他的身形渐渐消失在浓白的雾中,他们不能再看到更多的东西,失望地撇撇嘴。 “我对花不感兴趣,你拿回去吧。”辛琪树对他的到来不欢迎,声音微微沙哑,有着几分倦意。说完不再看他,要回屋。 这种不在意让贺率情面目微微扭曲,他怀中花束的一只花开的过于大了,一瓣花瓣飘落在他脚边。 下一刻贺率情激动地向前一步,拽住了辛琪树的胳膊,靴子把花瓣踩进泥里。 在触摸到辛琪树光滑皮肤的瞬间,贺率情脑子里闪出了另一个可能,辛琪树这样是因为自己无法保护他吗?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贺率情心就开始绞痛。他和辛琪树间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裂痕,他不断想越过却无果,他开始审视自己。 稚子时第一次握住木剑也随波逐流想过要保护守护什么人,但后面随着贺率情的不断修炼,他对自己的认识更加深刻。 他没有一个具体想守护的人,或者说,他对守护这件事本身就不热衷。于是再也没刻意想过这件事。 这刻他才试图重新忆起那份想守护的赤诚之心,他开始怀疑,明明也付出了,为什么感觉没什么用呢? 是辛琪树没有感受到吗? 贺率情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他只看见辛琪树挣脱了他的手,眉目忧愁移开目光,无助的抱住了胳膊:“想发疯滚去我看不到的地方。” 第37章 冰冷凉薄的月光清晰的照亮了辛琪树脸上的表情,他的双眼变回了红色,里面有迷茫,有绝望。 他在烦自己,也在怕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那瞬,贺率情有一瞬间想要呕血。就像天边飞来了一支无法被阻拦的箭矢,深深没入了贺率情的心。 他有汹涌的感情可以给予,但感情无法注入辛琪树内心窄小的水瓶口。 “你…”胸口沉闷,贺率情靠上前一步,冲动的话就在口边,他想拽住辛琪树的手腕问问他这是什么表情。 他为什么要这样。 贺率情瞪大眼,染着浅青色的眼球就像要滚落出来一样。 这些天他也瘦了,甚至比之前在魔渊还要瘦。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可怖。 第47章 几乎可以预见他年老后的模样。 辛琪树埋怨地瞧着他,“你又干什么露出这副表情?”他喃喃道,“简直是精神污染……” 他瓷白的面庞上簇簇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处。 话落,他狠狠推了一把贺率情的胸膛,精心挑选的花束顿时脱手,砸到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几片正红的花瓣落到他们二人的靴子上。辛琪树揉了揉纤细的脖子,他没收住劲,在洁白的脖颈上留下了几处红印子,然后毫不停留转身往屋子走,“我很累,你走吧。” 他说的每句话都清楚的传入贺率情耳朵,包括那句“简直是精神污染”他双眼发红地站在原地,看着辛琪树不断远离的背影。 他身后的影子拉长,拉斜。 此刻的贺率情再也找不出一丝平时高冷如嫡仙般时的影子。在爱情里谁能独善其身。 他不能,辛琪树也不能。 贺率情扭曲一笑。 霎那间……空气发生了扭曲,视觉上房屋的直线扭成了曲线,贺率情眼中闪过丝犹豫,那抹犹豫只出现了一瞬,随即被偏执淹没。 辛琪树脚下一顿,天空中如同出现了一个大掌,俯下用力摁着他的脊背,巨大的威压充满了这个小院。 脊背上像被压了千斤重的物什,双腿不住的颤抖,辛琪树被迫弓起腰来,窒息感传来,坚持片刻后,他终于承受不住狼狈跪倒在地。 “噗通——” 威压依旧存在,他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抓住粗糙的地面,石子硌着他的手掌心。 辛琪树胸膛上下起伏,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液从白皙的皮肤上流下,喷洒在地面上变成血红的花。 辛琪树骂了句脏话。 贺率情怒火中烧,见状只是减轻了威力,并没有收回威压。 贺率情只是心念一动,他就只能跪俯在地。这就是强者与弱者的关系。 辛琪树抓着地面的手不断攥紧,手掌下的几颗石子被攥到手心,漂亮的面孔皱成一团,眼里闪着不甘心的光,流露出丝丝向上的野心。 脚步声响起,贺率情往前行了几步,绕到了辛琪树面前。 那双靴子在眼前出现。 这一幕何其熟悉,靴子上的花纹深深刺进了辛琪树的眼。 恍惚间,辛琪树觉得他没有走出那条散布着臭味的水沟,之前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幻觉。现在,他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今天白天你去哪儿了?” 贺率情冷如寒冰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他撤了一部分威压,辛琪树可以抬起头甚至坐起身,但他没有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深深记住了此刻的耻辱。 “你喜欢上段施了?”辛琪树没回答,贺率情没什么情绪的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盯着辛琪树,心里胡乱想这句子真耳熟,百年前,他问过杨郦类似的问题,他得到了杨郦肯定的答案。现在呢?他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贺率情这时的状态很奇怪,像是情绪外隔着一层铁皮有烈火在燃烧,他的情绪却很冷淡。 真喜欢上就杀掉好了。 都杀了就好了。 贺率情脑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越刻越深,无法消失,他垂在身侧的手不断颤栗。 他还有良知。 怎么能杀呢?贺率情表情痛苦,谁都不能杀。 “……咳,”辛琪树又吐了一口血,脸色愈发苍白。贺率情终于收起了威压,沉默地蹲下身搀扶他。 辛琪树垂着头,很柔顺的配合他动作。依靠他的力量半坐起来后,辛琪树仰起头,发丝向后滑去露出了一个漂亮到极致的笑容。 鲜血溅到了他的脸颊上,像朵朵红梅,血红的双眸里闪着恶意,气声道:“是啊。我喜欢上他啦!” 贺率情手一顿,浅青色眼睛死死盯着他。 辛琪树声音稍大了一些,挑衅道:“是啦!我喜欢上他啦!” “嘎嘣!”贺率情的表情越来越恐怖,手下用力捏碎了辛琪树肩膀的骨头,“别瞎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右肩的疼痛让辛琪树脸色变得更白,像是随时都会消失。他用尽所有力气仰天大笑,再次狠狠推开了贺率情,“滚啊!滚啊!滚啊!!!” 因为推开了贺率情这个依靠,他再次摔落到了地上,脸颊上蹭上了土,癫狂地笑着。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有人说,人一辈子的劫难都是固定的,是绕不过的。相同的劫难会反复出现,直至能够解决。 辛琪树认清了,他的劫难就是情。 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人生长必需的情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贺率情崩溃,爬上前用唇堵住了那张嘴,笑声如愿消失了,但辛琪树晶红的眼睛里仍然有着冷漠的笑意。 如同恶鬼。 贺率情深深打了个颤。 他见辛霎时也从未有这种感觉。 第二天,比赛场地的朵朵云彩上少了一个人。 “这位师侄,请问贺长老人呢?”叶庄主疑问道。 贺长老的云彩上只有杨郦一人。 杨郦垂头擦着剑,剑穗一晃一晃。闷声道:“师父今日有事,庄主请放心,师父一直关注着这里。” 闻言庄主放心的坐了回去,只是一场小比赛,贺率情来不来都行,只要不是在她这里出了意外就好。 院子里烈日高照,小屋里却一片漆黑,一丝光亮都没有,如同深渊。 屋里一片寂静,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狭窄的单人床上挤着两个人。 两人交叠依偎在一起,身形较为高大的男人躺在下方。另一个纤细的少年则双目紧闭,脑袋被一只大手固定,被迫枕在男人的胸膛上,顺滑柔软的黑发随意散落在男人身上。 黑发滑落露出的一截雪白的后颈,上面有着一个咬痕。几滴殷红血珠渗透出来。这是房间里微弱血腥味的来源。 少年一只雪白的皓腕上缠着东西,是一条金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被男人紧紧攥在手里。 男人握着锁链,就像握着少年脆弱的脖颈。少年成了他的所有物。 黑暗中,贺率情并没有入睡,他双目尤其的亮,取出一枚丹药,把它放入唇间。 侧过头吻住了辛琪树的唇。 辛琪树是醒着的。他只是自从醒了后,就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睁开眼。 这和辛琪树之前五感封闭的状态类似,这次贺率情却不慌张了。他令人可怕的平静。 辛琪树不迎合他,贺率情就用法术撬开辛琪树的唇,接了个涩/情的吻,让辛琪树把丹药吞了下去。 这丹药是他之前去为澹钰讨要丹药时,给辛琪树买的。可以治愈他身上的伤。 冲动过后,两人进入了短暂的平缓期。贺率情的语气凉飕飕的,“你喜欢段施什么?瞎眼?” “你眼睛也没正常到哪儿去。”两人间那层掩饰友好的皮再次裂开了,两人针锋相对起来。 辛琪树毫不留情的反驳,语气轻蔑,他前半生从未这么说过话,现在一切都变了,他跳出了从前的框子:“你一个人族,眼睛却是青色的。真是异类啊。” 贺率情心情很糟糕,“哼…我出去可不用换眸色。”辛琪树想要出门,还是要把眸色变成棕色。 辛琪树轻呵了一声。 他腕上的金锁链不是一般器物,它不仅仅能压制辛琪树体内的魔气,还能束缚辛琪树的灵魂。 辛琪树被压制的厉害,感觉生命力正在缓缓流逝……他却没办法挣脱。这就是辛琪树醒来后很平静的原因。他闹不起来了。 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辛琪树躺在了柔软的床褥上,贺率情坐直了身。 “算算时间,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了。起来吧。”贺率情没有给辛琪树选择,手一拽,辛琪树就被扯了过去。辛琪树不喜欢被这么对待,阴冷地瞪着他。 “我要去见韩双山庄庄主一趟。临时缺席总要给出一个理由。” 辛琪树挑眉,他皮肤白的几近透明,浓密的乌睫垂出一片阴影,不满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我缺席不是因为你吗?”贺率情表情阴郁,“快起来。” 辛琪树还想说话,刚张开口就发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站起,跟着贺率情往外走。 贺率情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辛琪树面色难看,要说话却发现他连张口都不能了。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珠能转动,奈何眼神伤不了人。 贺率情搂着他跨出一步,身边景物变化,叶落树无。脚落地时,他们已经到了庄主的住处外。 贺率情直接使用了缩地成寸。 门前候着的小童见到两人微微诧异,很快冷静下来后进去通报。让两位在大堂等候。 没等多久,叶庄主就到了。近距离一看,叶庄主面容上的憔悴更加明显了,她朝二人礼貌点头。 第48章 待她落座,贺率情率先开口:“今日实在不好意思,道侣今日身体忽然不舒服,来不及告知庄主。” 他说的道侣显然就是他身侧的姑娘。姑娘容貌美艳,气质绝佳,面容苍白,神情有几分不服气。 叶庄主没有言语,他贺率情又不是一般人,再怎么危急还能没有时间传音吗? 贺率情也没有继续给出理由,“她身体尚未恢复,需要人照料。今后的几场比赛,我想让她坐在身侧。” 这只是很小一件事,贺率情根本没有必要和庄主报备。贺率情说这句话,也不是在争取庄主的同意。 他只是想借叶庄主的口,让这个世界上的更多人知道他们关系。 他相信庄主不会拒绝的。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 我爬上来更新辽[撒花]还有木有人呀[狗头叼玫瑰] 顺利的话这周三(8.13)会从20章开始倒v,不顺利我就回来删掉这句话[哦哦哦] 明天不更,周三更万字章 第38章 空气中的浮尘缓缓飘动,两人穿着得体,神情自如,很呆的辛琪树在其中格格不入。 他的身躯也不属于他了,辛琪树像一个过客一样飘在枯木般的身躯里。椅子就在他身底,他也没有实感。 呆在贺率情身边,被其他人看到,然后再送些什么狗屁祝福?辛琪树拒不答应,但他的嘴被封了起来。别说说话,就是张嘴都不行。 他被剥夺了说话做主的权利。 他虽然此刻似脱离身躯,但之后还要回魂,他还要活。而他之后的命运会在这两个人的几句话中决定。 要承受的是他,但他无权做决定。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路:接受。 辛琪树接受过,第一次与徐其耀订婚他接受了,不追求什么随随便便活在血容宫,他接受了。 但他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叛逆的人,之后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反悔。 徐其耀引出了贺率情,随便活在血容宫引出了他的不满,进而有了进血魔戒秘境。两条线合在一起,引出了爆炸。 这次辛琪树学会了,他不接受了,之后也不会再反悔。 辛琪树心中酸涩,一颗心化作了血水,沉重地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半响后,庄主神情难辨,缓缓道:“我觉得这样不太妥。” 出人意料的,庄主给了否定的答案。 贺率情眉梢微挑,吐出一个字:“哦?” 叶亭坦然与他对视。她当上韩双山庄庄主已经好几百年了,眼前这两个人对她而言都是不重要的小辈。 韩双山庄与法雨廷并无建交,两地所隔甚远。叶亭不害怕得罪贺率情,她现在只想复活她的儿子。 活人的魂进入阴曹地府会有不可逆转的伤害,他不想让她的儿子再受这个罪。 她的儿子生下来已经遭了很多的罪了。 叶擎已经和她聊过了,庄主知道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姑娘就是她的希望。她知道这个姑娘的诉求是避开法雨廷,自己希望她能成功让儿子回来,所以选择帮一把。 如果有的选,她也不想让贺率情知道她们的事。 至于这个姑娘,她原本的想法是用完就杀死。 叶亭微微眯起眼,贺率情面色不虞的看着她,她视线微妙地移动到他们紧牵着的手上。 自从她进入大堂,两人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她是过来人,女孩的不情愿她看得出来,贺率情的占有欲她也看得出来。 这贺率情怕是真栽了。 真杀了她,贺率情怕是要缠上自己。 那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力气杀死的人。叶亭随意的想,天才年年有,能保持光亮熬到老才值得让人一看。 叶亭清清嗓子,语气比较轻柔道:“既然生病了就还是养在家中,”她看向女孩,“这位师侄是参赛选手吗?” 贺率情默了默,回答道:“不是。” 叶亭半是埋怨半是打趣的说:“你干什么,怎么不让人家自己开口?”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空气忽然凝固,阴谋的黑影在两人间游动。 半响后,贺率情依旧没有举动,似乎不打算退这一步。叶亭真情实感的笑了,“都来见我了,不开口打声招呼未免太不礼貌了吧。” “不告诉我名字,我怎么告诉别人呢?”叶亭自然看出了贺率情此行真正的目的。 贺率情垂眸平静地品了口茶,似乎不为所动,在他握杯时,指尖闪过一瞬金光。 辛琪树嘴上的限制随即消失,但锁链还在,他的法力依旧在被压制,另一旁,叶亭还在目光灼灼等待他的回答。 贺率情就端坐一侧,俊朗的侧脸藏在阴影中,雪白的衣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的有型。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辛琪树无法改变声音,担心被怀疑,压低声音囫囵回答道,“前辈好,晚辈姓韩名婉,不是这届仙争会的参赛选手。” 姑娘的声音比叶亭想象的要沙哑,叶亭自认办了好事,就算女孩能说话后和贺率情闹了起来,自己也能护她一段时间。却不想女孩不似她想象的那么欢喜,态度很冷漠。 叶亭有些许疑惑,但没有多嘴:“那就更好办了,你回去好好歇息吧。我回头吩咐山庄的医修去看看。” 辛琪树的嘴没有再被封上,他低低道了一声谢。贺率情来此要办的事情注定无法完成,另外两人都在等他起身离开。 大堂里三人的关系诡异的变化了,现在是辛琪树与叶亭一边,贺率情独自一边。 贺率情淡定坐在椅子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修长的手搭在扶手上,轻敲着扶手。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模样。 今天还没完。 辛琪树有点沉不住气了,想冒头催促一番,刚侧过脸,贺率情的目光就移到了他的脸上。他仿佛就在等这一刻,深邃的双目虚虚看了辛琪树一眼,下一瞬他便移回目光站起身挽了挽衣袖。 辛琪树则被这一眼定住了,刚才浅青色的眼瞳折射出了冰冷的光,贺率情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淡定。 刚才的目光沉甸甸的,是在审视,也是在敲打。 贺率情今天来这里,绝对不单单是因为所谓的吃醋要昭告天下。他是来探查自己这些天究竟在干什么! 果不其然,贺率情开口了,“这次来其实也是想给令郎上柱香,不知是否方便?” 是询问的话语,语气却没有半分轻柔。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是外冷内热,语气虽然冰冷但心是好的,相处过程就像是在融冰,冰块融化掉就能看到里面炽热的感情。 贺率情不是这类人,他外冷内也冷,你从他身上第一时间感受到什么情绪,贺率情表达的就是什么情绪。不存在误会。 在他这一块寒冰的低温下不知道滋生出多少病毒,只要冰川稍稍融化,里面的病毒就全暴露在太阳光下。谁离他最近,谁就死的最惨。 庄主一惊,拿着杯子的手晃动几下,些许滚烫的茶水溅到她的手腕上,她小心翼翼的看向辛琪树,脸上一副询问的表情。 贺率情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嘴角挑起一个阴鸷的弧度,并无阻止。 事已至此,辛琪树朝她稍稍点了点头。他和叶擎的事没有半分进展,他不怕贺率情查。根据贺率情昨夜的反应来看,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多修了一部功法。 相反,贺率情这一查收益的会是他。 庄主笑容还是勉强,撑着椅子站起身:“当然可以。” “没有尸体,因为我不愿立衣冠冢。所以只在他生前的房间立了块碑。”叶亭说话声音哽咽,“你们跟我来吧。” 三人出了大堂,绕过几棵高大的枫树就到了叶子京的房间,两处离得非常近。 叶子落了厚厚一地,弟子刚扫干净一块地,就有新的叶子落下,怎么扫都扫不干净。三人行走间,耳边一直有咔嚓咔嚓的声音。 简单的房屋外有一层结界,浅金色的金光缓缓流动。走到这里,叶亭比刚才更加悲伤了,眼眶染上红色,“子京死后,我就把这里封了起来,这是第一次带人来。 她举起一只手放在结界上,以她的掌心为中心,结界上蔓延开了裂痕,当裂痕密集到一定程度后,结界如同泡泡般被戳破了。 古朴的小屋静静沐浴着夕阳。 许久之后,叶亭才上前一步推开门,长长的一声“吱呀”后,房间一览无余,玄色石碑立在木桌上。门口三人的黑影投到房间的地面上。 “你们进来吧。”叶亭说。 房间采光很不错,灿烂的夕阳撒在地面上。房间里的东西很多,大到书架上的奇怪摆设,小到地上被揉成一团的纸,很有生活气息,就像前一刻主人还在这里生活。 器物上面都没有落灰,房间正中间的方桌上,一块黑色的碑立在中央,夕阳光照亮了上面刻的几字:吾儿叶子京之碑。 叶亭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第49章 氛围沉重的要命。 贺率情嘴角抿成一条线,此刻他终于看起来正常了些。 他从芥子中拿出六支细香,点燃后分给辛琪树三支,三支香并成一排握在手中,两人默哀。 香烟缓缓飘出,贺率情直起身将香插入。 身穿白衣的男人五官俊朗,嘴角抿直,看似在一心上香,但如果看的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他颜色偏深的瞳孔并没有居中看前方,而是稍稍偏了右。 就是这一点偏差,让人后背发凉,觉得这一幕格外诡异。 房间里除了叶亭的泣声没有其他声音,又因为叶亭的哭声其实非常低微,所以房间几乎算得上安静。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他的斜后方,辛琪树弯着腰闭目默哀,手中捏着的香飘出乳白的烟。 他表现的很正常,辛琪树一直都是个软弱的人,见此心中一定想了很多。正是因为这样,贺率情觉得不正常。 白天他和段施的对话他全听到了。 ——叶子京是你杀的吗? ——你猜? 猜什么猜,贺率情不喜欢辛琪树这个回答。他在意的不是回答的内容,而是辛琪树回答问题时的情绪。 在他的印象里,辛琪树很在意在别人眼中他是否有杀业。如果没有杀,他应该会明确否定。如果杀了……不必如果,贺率情觉得他没有杀。 你猜? 贺率情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他那时是心情很好吗? 别人怀疑他他为什么会开心呢?因为是段施问的吗?换成自己问他肯定又要生气。 贺率情又有些吃味。 在他想起无意间看到的那双眼的样子时,贺率情的吃醋情绪到达了顶峰。 他骨子里的强势像白骨刺般扎了出来,刺透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血腥味从他身上传来,恐吓着那些弱小的生灵。 辛琪树并没有察觉到贺率情森然的目光,在看到叶子京的碑时,他确实是想了很多,但他的注意力下一刻就被转移到了突然出现的剧痛上。 在他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他鼻尖嗅到了一种奇异的药香,同时全身的血液像是在被一只手搅弄。 辛琪树强行维持着正常的表情。 奇异的药香充斥在房间的空气中,无端的,辛琪树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他很少闻药味,最近一次是在那个凌霄堂弟子身上,他忍着痛多吸了几口,细细分辨。 他确定了,这药味前调与叶擎身上味道一样。 贺率情插入香,辛琪树也跟着上前一步把香插入,贺率情低声劝慰叶亭几句话,看起来面色如常。叶亭的表情也正常,他们都没有察觉。 这香只有他能闻到,那叶擎身上的味道呢?也只有他能闻到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撑过了最初的疼痛,血管开始发痒,辛琪树隐蔽地挠了挠,不管用。 天暗了下来,贺率情还在和叶亭交流,他们的对话辛琪树已经听不清了。痒意之后是更剧烈的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喝他的血。 他腿开始打摆子,为避免暴露,辛琪树在无法站立前,唇色发白的依靠在贺率情身上。 肩上一沉,辛琪树从背后把脑袋枕在了他肩头。霎那间,贺率情面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俊朗的面容闪着温和的光。手顺势紧紧握上了他的腰。 辛琪树此刻无暇顾及他,也无暇顾及叶亭的想法。 他把半边脸颊都藏在贺率情身后,他出了汗,颊边几缕发丝都黏在脸侧。 剧痛中,辛琪树眼珠转动,细细辨认几番,味道最浓的是这个方向。 他看过去,那个方向只放着一样东西:拔步床。床上的褥子都整齐叠着。 这么浓重的味道,丹药一定还在这里。 这丹药是叶亭让叶子京吃的吗?辛琪树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令郎想必年纪不大吧,怎么去世了?是先天有疾吗?” 这话辛琪树也不想说,他知道叶子京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叶亭和他来说都很沉重。但他必须要知道更多的信息。 不能再拖了。他必须要借韩双山庄困住贺率情,如果被带回法雨廷,贺率情肯定会再次将他囚/禁起来的! 这一次贺率情想必不会再改主意了。 庄主没有深入房间,站在桌前垂头凝视着石碑,“我儿子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在生他的时候我受了重伤,导致他生下来魂魄就无法合成一体。就像一颗珠子,天生就裂成了两半。” “只有把其中一部分取出来,他才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辛琪树愕然,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为了让他活泼起来,我和我道侣收养了叶擎。准确说,是子京下山游玩时,给自己找了个弟弟。” “子京和叶擎关系很不错,他们一起玩,一起修炼。他们在幸福里长大了,我想要让子京接触山庄事务,以后当庄主,叶擎反应很激烈。然后出了一些事情……叶擎和我离了心。” 一起修炼?叶擎明明无法修炼,看来他的经脉就是在“一些事情”中断裂的,从此绝了修仙之路,只能当一凡人。 “叶擎虽无修为,但很会拉拢关系,山庄里愿意追随他的人很多,相对来说,子京就只有我们支持。” “叶擎到底是个凡人,我还是想让子京开始接触门派产业,所以让他也去这次歼灭魔族行动,想蹭个名声,回来后好服众。” “我怕他死,特意让他带上仙器,结果还是遭遇不测……没有人见到尸体,莫宗派的段施说是费珈杀死他的。” 叶亭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从面颊上滚落。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她大可以把那几魂放了,让叶子京转世投胎,可那样叶子京就是真的死了,不再是她的孩子了。 白烟在空中如同缎带般流淌折转。 “为什么没人支持叶子京呢?是他修为不高吗?”辛琪树略微失态,声音稍稍高昂了一些。 叶亭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留意,没有任何动容的贺率情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他一眼。 “不是,虽然子京修炼过程非常艰难,但出乎意料的,他修为还是很不错的。去魔渊时,已经是金丹后期了。” 听到这话里的一些字词,贺率情挑起了眉。 “喂丹药堆出来的吗?”贺率情问,“修仙讲究一个灵肉合一,叶子京这种情况筑基应该已经是极限。” 他的话太过冒犯,叶亭不由瞪了他一眼,抽噎道:“你说话注意一点,我们从没有给他喂过什么丹药。我们也怕给他喂出毛病。” 庄主悲伤不已,无法待客。两人离开叶子京的住处。 离开了房间,辛琪树身上蚀骨般的疼痛缓解了许多。他额前出了薄薄一层细汗,里衣也紧紧贴着皮肤,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了出来。 贺率情没看他,他的情绪就像滑滑梯,现在不知道滑到了哪儿。紧紧箍着他的腰,辛琪树觉得腰快要折了。贺率情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头上飘下:“怎么,知道服软了?” 辛琪树闷声不语。 “你不告诉我,我就去自己查。”贺率情开口,“杀叶子京有你一份么?” 两人走了段距离,辛琪树恢复了些力气,想要挣开他独立行走,阴阳怪气道:“自己查喽。好好的查,查透了。不要被别人的话骗了。” 贺率情面上没有表示出不悦,但搭在辛琪树腰上的手上力度加大了。 “想知道我杀没杀人?用孽海镜呀!”腰像是要被掐断了,辛琪树挣不脱非常不爽。像是替他好,出主意一般说道,“怎么啦?现在拿不到手了吗?” 贺率情表情瞬间不平静了,两条长眉搅在一起,“你……” 辛琪树没有功夫听他说话,蹙眉用力拍了他的手,喝道:“松手!” 一阵天昏地暗后,辛琪树被推在床上,身上衣衫尽数被剥落,荔枝果肉般莹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肌肤雪白的美人赤身裸体躺在大红锦被上,黑发散落,五官娇丽,猫一般的眼眸不服气地盯着他。 “呃……”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辛琪树呻/吟勉强撑起上半身,对贺率情扬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贺率情指尖一动,金链现形,强制将他两只手束在一起。辛琪树被迫平躺在床上,两条长腿被无形的力量分开。 …… 辛琪树面上泛起潮粉,嘴张张合合,但没有声音发出。 贺率情站在床边,高大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将辛琪树笼罩,榻上的美人发丝缠绕在一起,面上渐渐出现欢愉。 他满意了,身侧手指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 …… 雪白的长腿交叠在一起,脚趾发颤,美人难捱地把头埋入被褥不肯出来。 看不到他的表情,贺率情又不是很满意了,有些粗糙的手去摸床上人的头。 “怎么不看我了?” “滚啊啊……”回应他的是模糊不清的谩骂。 第50章 贺率情心中却泛起一阵柔情,这柔情似一杯水,把他干枯的心润湿了。 “叩叩叩……”罕见的,院门被敲响了。 贺率情厌烦地侧了侧头,眯起眼一瞬,啧了一声,道:“澹钰来找我谈事,我要离开一下。” 身下人一抖,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丢下现在这种状况的你不管的。我不会断开联系的。” 他循循善诱:“想要我做点什么,就叫几声。我能听到,只有我能听到。” 又是一阵情//欲袭来…辛琪树捶床,贺率情没有解开辛琪树的禁言术和双手。 放下的床帐把床和房间割开,浅粉色的光影里床上人像是演默剧般独自激情。 贺率情和澹钰交谈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门外传来。 “贺长老,今日的比赛弟子赢了,顺利进入了第二轮比赛。来找长老是想询问一些事……今天遇到了一个……我有些地方想不通……” “嗯,这种技巧不常见,一般……” 澹钰?辛琪树此刻才从欲海里抽离出几丝理智,后知后觉了贺率情的话。 澹钰在这里的话,那兔子也一定在附近…… 脑海里浮现出那只兔子的模样,毛绒绒的雪白皮毛,一只耳朵支起……血红的眼珠注视着人。 辛琪树压制住欲望,咬牙运转起了功法。他无声尖叫一声,他的灵魂被一条黄金锁链紧紧束缚着,一想逃离,灵魂就被锁链灼烧。 辛琪树用尽所有魔气去冲撞,在锁链哗啦作响间,终于出现一个漏洞,辛琪树欣喜若狂,强制分出一抹魂从漏洞里逃了出去。 兔子的模样在他脑中深深印刻,他要附身的不是普通兔子,是澹钰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只兔子! 一阵天旋地转,辛琪树觉得自己的灵体好像挤掉了什么,再睁眼,一张满带腼腆笑容的脸凑在他面前。 是澹钰身边负责照顾兔子的一个男弟子。 风吹得格外大,脚下软绵绵的,踩在绿草坪上。有人抚摸着他的后背,辛琪树打了一个激灵,这感觉实在有点怪。 一边还有女孩询问的声音,“它平时吃什么呢?” “呃哈哈哈哈……”男弟子笑得很尴尬,“它啊,嗯,什么都吃又什么都不吃,哈哈哈哈……” 女孩不满意:“你这是什么回答哦。” 辛琪树尝试着蹦了蹦,视线果真晃动了,看来他和兔子融合的还不错。女孩惊讶地叫了声,“它怎么突然蹦起来了?” “呃……”男弟子也诧异的看着兔子,支支吾吾给不出个解释。 辛琪树没有浪费时间,绕过他们朝叶子京房间的方向蹦去。 这兔子果然不是一般生灵,一蹦竟然能有几十米远。没成精恐怕是澹钰用了什么方法压制。 但叶子京住的地方离这里还是有点远,辛琪树跳得很辛苦,一边跳他还要留意自己本体的情况。 他终于在天黑的彻底前如愿到了附近。 期间贺率情进屋解除了对他的控制,吻了他一下,为他穿上衣服,然后匆匆忙忙的离开了。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所幸白天叶亭离开后没有再次设下结界,兔子如同炮弹般轰开了房门。 关门他是办不到了,无所谓,反正也查不到他头上。 相比白天,房间里的香味淡了许多,但辛琪树现在是兔子,嗅觉非常灵敏,确定丹药味道的源头是床。 而且幸运的是,附身兔子的辛琪树感受到的疼痛没有白天的剧烈。 兔子蹦上床,留下几个脏脚印,兔子俯下身用身体蹭开了玉枕,一个白瓷瓶陷在床褥里。 这就是丹药味道的来源。也是叶擎给叶子京服用的药物。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这该怎么带回去呢?用嘴刁回去?辛琪树现在与兔子共感,想想就觉得很痛。 他也不想回去,可他见叶擎必须得是人形。 忽然,支起的兔耳朵抖了抖,捕捉到了些声音,兔子慌忙把玉枕拖正,窜入了角落的空花瓶里。 一会儿后。 “嗯?门怎么是开着的。”叶擎疑惑道。 “可能是庄主走的时候太过悲伤,忘记关了吧。”说话人是那个壮汉小五。 白兔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两只耳朵耷拉下来挡住眼睛。该死的,怎么偏偏撞上叶擎。 “进来的明显是只动物吧。是谁家的灵宠吗?”叶擎戒备地扫视一圈房间,在角落的花瓶瓶口发现了一点白色绒毛。 他收起折扇,无声靠近这支花瓶。 小五朝他点点头,叶擎开口道:“你主人让你跑到这里是干什么呢?小家伙。” 他的声音如同奔流的清泉水,又带些轻微的沙哑。 叶擎低下头,花瓶里有一小团白色,长耳朵一抖一抖的,叶擎两条秀气的眉缓缓皱起,严肃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辛琪树第一反应是他认出了自己,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不对,叶擎是认识这只兔子。 叶擎在对一只未开灵窍的兔子说话? 下一刻,叶擎叫出了兔子的名字,“澹钰,你瞎插什么手?” 兔子的两条耳朵都支了起来,仰起头用豆子般的血红眼珠看了他一眼,怪叫了一声,随即从花瓶里蹦到了叶擎的身上。 “嘶……”辛琪树蹦的时候没有收力,带来的力量让叶擎一个凡人有些受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看到是熟悉的白兔子,叶擎放松下来,没有管蜷缩在他肩膀的兔子,匆忙转身往房间里面走去。 叶擎看起来也很不舒服,而辛琪树身上的疼痛忽然有了强烈的舒缓。叶擎身上的味道,既是引子,也是解药。 小五留在门口望风。 叶擎与放置石碑的桌子擦肩而过,他没有看石碑一眼。冰冷的石碑闪着幽幽的光。 叶擎搬开玉枕,看到瓷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幸好他们没有察觉。” 他果断把瓷瓶收入怀中。 他摸了把辛琪树的毛,“你别怪我动作慢。之前叶亭一直在怀疑我,把叶子京的房间封了起来。” “今天韩婉带贺率情越过我见了叶亭,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叶亭松口打开了结界。” “我天天在茶楼作秀才让她对我放松了些警惕。得到消息就立马赶来了,话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消息?” 叶擎是在对澹钰说话,他们竟然认识。那天叶擎离开,去见的恐怕就是澹钰。 澹钰为什么要掺和进韩双山庄的家事? 他不是很小就拜入法雨廷了吗? “回我那里说吧。”见兔子不理他,叶擎时间紧急,把丹药放入了自己怀中,揣上兔子带上门匆匆离开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桌上的碑。 月光下,小屋再次恢复安静,里面似有哭泣声,再仔细一听却又听不到了。 叶擎的住处离叶子京的房间有些远,装潢却比叶子京房间要华丽,许多家具上都镶了金,角落的香炉里燃着熏香。 熏香同样是辛琪树熟悉的味道,之前贺率情给他燃过一样的,他醒来后大发雷霆。 这香是助眠用的。 叶擎半蹲下身,让兔子跳到地上。厚实的地毯很吸音,兔子蹦到地上都没有发出声音。 叶擎放松身体,瘫到座椅上,长舒了一口气,他面上泛起浅红,双眼莫名迷茫起来,盯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间里温度很高,很暖和。 辛琪树环顾一圈,跳到了书架高处的一个空格里。这个位置他可以俯视整个房间。 叶擎的房间东西同样很多,看得出来他非常懂享受。辛琪树原本想看看房间里有没有被特殊对待的物品,扫了一圈实在找不出来。 所有物品都被摆在合适的地方。 房门打开一瞬,夜风涌了进来,小五转身合上门。他先是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在书架高处找到了兔子,凶狠的目光死死盯在兔子身上。 叶擎猛地咳了起来,他才收回目光,上前从芥子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叶擎,声音略微有些僵硬:“主人,吃药吧。” 叶擎没有拒绝,也没有多问。从瓶中倒出一枚丹药,闭眼吞咽下去。他似是极其痛苦,仰靠着椅背,头陷在纤长的绒毛里。 过了会儿,他好些了,睁开眼说道:“我还是不放心。叶亭和贺率情两人应该没有发现。韩婉就不好说了,她身上有树灵力,对这丹药可能也有反应。” “你改天支开贺率情,我再去见韩婉一面。我怕事情有变化。” “不管怎么样,必须要用这个引子把叶亭和郑骁聚在一起,之后我就可以催动药力了。他们出了什么事,都可以推给韩婉。” “你怎么不说话?”叶擎粗喘着气,忽意识到自见面澹钰一句话都没有说。 澹钰不是灵修,叶擎却是真的认为他变成兔子也还能说话,这兔子以前在他面前说过话。辛琪树心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这兔子根本不是澹钰的灵宠或者化身,而是澹钰自己! 第51章 澹钰上山时就带着这只兔子,那他是还在当皇子时与韩双山庄产生了交集吗?所以才帮叶擎…… 回想之前他附身那瞬的感受,他恐怕是把澹钰的魂挤了出去,贺率情匆匆忙忙离开,是因为澹钰出事了。 这个消息恐怕不久之后叶擎就会知道。如果他联想到了兔子的异常,那他就会……发现今夜知道了他秘密的是自己。 辛琪树汗毛竖起,起了一层密密的冷汗。他要在叶擎知道澹钰病因前办完他的事。 一切都要加快进度了。 辛琪树压力山大,他可以勉强动用几分修为,这几分修为足以压制叶擎一个凡人。但前提是他必须要把小五支走。 兔子血色眼珠里映出了壮汉严肃的表情,叽叽叫了几声。 叶擎疲惫地挥挥手,“小五你回去吧。我有事再叫你。” 小五站在原地不动,表情很执着。叶擎又说了一次,他才不甘心地离开。 这个小五……似乎也不太正常。辛琪树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没发现具体是哪里不对。 辛琪树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门外无人。 叶擎吞服了丹药,状态好了很多,又恢复成了平日的模样:“哈哈你不要放在心上,小五是我养大的,和我亲。总是担心别人害我。” 养大的? “总的来说进展很顺利,到时候你和我一定都能如愿。”澹钰要如什么愿?仙争会第一? 辛琪树心中下意识划去了这个答案,澹钰所求的,绝对不会是这么简单。 结合兔子,澹钰这个人身上真是迷雾重重。 辛琪树和澹钰相处时间较短,不了解澹钰,无法模仿出澹钰的声音。兔子稍稍蹦了几步,算是回应。 “过了那天,韩双山庄就是我做主了。”万幸的是,叶擎并没有执着这一点。说完这句话,叶擎肆意地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在想象那时候的场景。 辛琪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叶擎再善攻心计也仅仅是个凡人,其他人不会容他登上庄主位置的。 除非,这个人身上还有秘密,他还有倚仗……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疑惑,叶擎的药也是从那名凌霄堂弟子手中得来的吗? 根据叶子京不正常的修为,叶子京一定在死之前就接触丹药了,且接触了很长时间。那时候韩双山庄没有什么大赛事,凌霄堂弟子也会出现吗? 其实是说不好的,毕竟修仙人向来随心所欲,这种能窥见未来的修仙人更是随心所欲。但这就像一个毛线头,让人忍不住去拽一下。 一个医修通常有以下特征:因为试药时常会上吐下泻,所以瘦弱;因为要配药,所以一般生活在山林间,身上通常都有草药味。 医修很特别,有修为的叫医修,没修为的叫医师。但这两者间的区别其实不是特别大。 医师身边有修士,也可以达到医修的效果。 叶擎看起来的确瘦弱,他身上只有辛琪树闻到的丹药味。 但上面的特征都有一个前提,必须要这个人主业是医师。如果这个人是曾经学过,现在不常涉及医人相关。上面的一切都能推翻。 叶擎平时以管家的身份生活在韩双山庄,不可能长时间浸染草药味,总而言之,叶擎有可能是医修,也可能不是,一切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毛线头扯不动了。 有的时候,辛琪树还是很幸运的。比如说这一刻,叶擎站起身,走到木色柜子旁抽出一个抽屉,“哼…其实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会耍赖,不帮你炼药了。” 他转过身,抛给辛琪树一个冰蓝色的瓷瓶,“你放心,我叶擎不是这种人。虽然我是毒修,但我也是有良心的。” “听说贺率情前几日从我师兄那里为你讨要了一枚丹药?你拿来让我研究研究。” 叶擎耸肩随意一笑,“叛出师门的坏处大概就是技术很难精进。” 师兄??!叶擎曾经是凌霄堂的弟子!这消息太过惊人,片刻后辛琪树才反应过来。 叶擎不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叶亭收养了吗?中间哪儿来的时间去凌霄堂拜师学习? 叶亭知道叶擎是毒修吗?辛琪树倾向于,她可能有所怀疑,但没有想到毒修上。如果叶亭知道叶擎是毒修,今天傍晚时应该会说出来。 瓶口与塞子的空隙间传出丝丝甜腻的味道,辛琪树闻了有些反胃想吐,兔子身体却脱离了他的掌控,凑上前去。 这感觉超级不好受,他毕竟是第一次附身动物,有些小细节没有处理好。刚才那一瞬的感受就像脖子上被套了锁链,硬往前拽。 他一阵恍惚,眼前叶擎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奢华的背景一下子消失了。 他回到了本体,参赛弟子的小院房屋里,黯淡月光照进屋里,他坐在椅子上,铜镜里映出了他的面容。 巴掌大的瓜子脸上薄唇上有着浅红色的唇泥,眉被刻意画过了,眉间还画了一个菱形花钿。 他穿着红色纱衣,贺率情站在他身后,手在他的发丝间穿梭,一下一下捋顺着发丝,拿着簪子为他绾发。 他附体的时间结束了。 不!起码让他回去一刻,他不能让兔子吞下那枚丹药,他不能让澹钰这么早醒来。 这一刻辛琪树也是幸运的,下一瞬他又回到了兔子身上,叶擎光滑的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 兔子咬起瓷瓶夺门而出。飞出一条白色的残影。 瓷瓶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噗通——”一声落入了附近的河,沉入了河底。 月光如水,从天穹流出,落在两人身上。 “你觉得怎么样?”贺率情替他把碎发夹至耳后,问道。 铜镜里的人虽五官娇丽,眉目间却有几分英气和狠劲,乌黑亮丽的发丝齐齐被簪子挽起。 辛琪树回魂,模糊的铜镜映出两人大致色块,贺率情扶着他肩站在身后,他微垂着头。象白肤色上乌黑的长眉飞入鬓发,一双浅青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人。 辛琪树没有细想他那几分笑意,泼凉水的话张口就来:“你搞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干什么,好好拿你的剑不好吗?” 贺率情表情没什么波动,低声道:“你不不喜欢这个款式那我换一个。” “我不是不喜欢款式,我是不喜欢你。”辛琪树知道说这些是没必要的,贺率情还是会按他的想法来。 辛琪树说这些只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 “你花费时间干这些不着调的东西,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你曾经的付出吗?”辛琪树不是好心责备他,他只是在无意间知道了贺率情弱点,想以此拿捏,让贺率情痛苦。 他如愿以偿了,贺率情眸光闪了闪,笑意消失了,微抿起了唇。他还是在意的。 在让人痛苦一方面,贺率情或许有条件优势,但辛琪树绝对更有天赋。 辛琪树快速切了话题,他要知道现在的情况,了解更多信息,装作好奇地问道:“你前面出去干什么了?” “澹钰出现了一些状况,他和我聊着聊着忽然晕倒了,怎么唤都唤不醒。”贺率情把簪子拔了出来,乌发如瀑布般散落,“现在也没醒,还在调查。” “那皇室要怪罪下来吧。” “不会,”贺率情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谈起了澹钰,但聊什么都比阴阳怪气他要好,“皇室对他并不上心,他小时候撞上了一个疯道士,然后就不得恩宠了。” “这两者有因果关系吗?”辛琪树说。 “有吧。”贺率情梳着发,“其实灵肉合一这一观念,不只是修仙人看重,凡人也在乎。如果灵肉不合一,就可能招来鬼。有形的凡人怎么和无形的鬼抗争呢?” “所以不得宠是因为澹钰招来了鬼?”辛琪树其实不太关注凡间事。 “不,他只是灵肉不合一,别人怕他招来鬼或者怕他变成怪物什么的。所以送上山…修行。”贺率情没有再尝试给辛琪树束发,只是用梳子一下一下梳着。 “灵肉不合一大多数情况都是一魂魄分两半,个体与个体的区别,关键在于另一半的去向。”说着说着,贺率情低声笑了,不是嘲笑什么的,是很温柔的笑,“说了这么多,考虑叫我一声老师吗?” “不,有对学生……的老师吗?”辛琪树看着他,眼里似有火。 贺率情笑得更开怀了,月光却照亮了他脸上的忧郁,他提起了另一件不相干的事,语气温柔道:“琪树,你知道吗?有些地区的新娘在出嫁前,会有长辈替她梳头。” “边梳边说——” 随着他的说话声,他手中的木梳微微往下压,穿过发丝。 “一梳梳到尾,”1 木梳向下滑去。 “二梳白发齐眉,” 木梳从头顶梳下。 “三梳儿孙满堂。” 木梳再次从头顶梳下。 凝凝月夜里,乌黑长发如同丝绸一般华美。 铜镜里,一道较长的白色色块站在粉色色块旁边。 第52章 贺率情用拇指蹭了蹭辛琪树的脸侧,指腹下的皮肤细腻,他也直直看着镜子。 “琪树,我们再办一次婚宴吧。” 他们明明就站在彼此旁边,却只隔着镜子看对方。 ----------------------- 作者有话说:1“一梳……二梳……三梳”来自网络 入v撒花[撒花] 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39章 铜镜是模糊的,只能看出人大致的轮廓。贺率情的表情从镜子里看也没有现实那么温情脉脉。 “有意义吗,你在干什么?折磨我?”辛琪树罕见的严肃犀利,他轻声质问。眉间的花钿皱成一团。 贺率情不说话,他立马又提出另一个猜测,咄咄逼人,“粉饰太平?还是觉得真的能继续?” “没有。”贺率情飞快反驳,但他也只吐得出这苍白的两个字,然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辛琪树也没有再开口,沉默中,他心里也有点后悔,刚才就不该说话。 贺率情想重办就重办,总之他会不留余力地逃。逃走了皆大欢喜,逃不走到头来就还是要顺贺率情的意。 现在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避免激怒贺率情。但话已经说了口,收不回来了。 更何况,辛琪树其实也找得到必须要说刚才那番话的理由。在他看来,这种关于感情的事情不能给余地给留白,必须要给出准确的回答。 他摸了把脸,把头发从贺率情手中拽回来垂到胸前,拿出手帕就着月光擦嘴上的唇泥。 点点红色染上布料,唇瓣露出它原本的颜色。 很长时间后,贺率情把话题换了回来:“还是继续说澹钰吧。” “那时候,他父皇,也就是皇帝对道教很着迷。招了许多道士入宫。” “这些道士很多都不是正经道士,只是长得和凡人认为的仙风道骨接近。” 辛琪树没有回头也没有插嘴,贺率情站在他身后看他卸妆,慢慢讲着。两人就这么各干各的。 “道士们招进来也不干什么,只要帮皇帝炼丹药。招进宫的道士实在是太多了,也有拥有真本事的道士,这些真道士把活全抢光了,希望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 “假道士们就整天无事可干,又不能出宫,经常干出一些糊涂事来。其中有一个假道士经常吃酒,人疯疯癫癫的。” “一次酒后他把脚上的鞋脱下放到水池中,指着飘在水面上的鞋说:‘这是船。’侍从全都装眼瞎夸赞假道士。不巧那天小皇子澹钰也在花园里,澹钰天真童趣,他看到后说池子里飘的是鞋,不是船。” 辛琪树卸完了妆,兀自坐在镜前,没有移动。 “假道士大喊:‘它能浮在水上,怎么不是船!’澹钰仍摇摇头,‘不是船。是鞋。’他的话惹怒了假道士,假道士拿起拂尘把他劈成了两半。” “但澹钰没死。这假道士其实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是因为心性不好被赶出原本的道观。澹钰的魂魄被他一劈为二。” “一半留在澹钰自己的身体里,另一半,被他塞进了澹钰养在花园的宠物兔子里。” “从此,澹钰就不是澹钰。兔子也不是兔子了。” 故事讲完,天边翻起了鱼肚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天亮了,又要开始新的一天了。 院门被敲响,外面人说道:“在下是叶擎,请问贺长老现在方便吗?” 他们现在在贺率情的住所,辛琪树那边毕竟是女孩的地盘,明面上贺率情一个男修天天呆在那儿不是很好。 有外人来,贺率情脸上渐渐恢复血色,他似乎并不意外叶擎的到来,“是有什么事情?” “听闻昨日法雨廷的弟子澹钰出现了一些意外昏迷了,我带医修来看看。他们说要有您的许可才能进入。” “好,你稍等一下。” 贺率情抿唇,对辛琪树报备道:“我跟他去一会儿。你今天就不要出去乱转了,白天可以睡一会儿。”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再绑住辛琪树。 辛琪树回过头,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贺率情顿了顿,没有上前做什么,推开半边门扇,贺率情就这么挤了出去,没有让辛琪树看到半分外面人的身影。 贺率情离开后,辛琪树并没有依他的话去补觉。他坐在椅子上,晨曦撒在他的身上,为他覆上一层柔光滤镜,清晨的气温还有些凉,这些阳光并没有带来温暖。 今天叶擎就一定会感觉到不对劲。他今天一定会来见自己。 啊…… 辛琪树仰起头闭上双眼,阳光落在他绝佳的骨相上,形成的阴影简直是神来之笔。 辛琪树的美是多种的,会随着他的状态改变。 洁白无暇的脸颊上,纤长卷翘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平添几分纯洁。他在沉思。 一炷香后,他拿出那卷灵修功法默读一遍,起身离开了房屋。 微风阵阵,路边绿草柔软摇摆着身躯。 走出几米后,身后响起声音。 辛琪树回头,叶擎对他咧开了一个虚伪的笑,“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叶擎今日脸色病态的苍白,厚衣服裹在身上,看起来很臃肿。 “你放心,贺前辈被我支开了。”叶擎笑眯眯的,递来一本功法,“我今天是来给你下卷功法的。你先大致看看,大概几日能学会?” 他没有提澹钰,辛琪树自然也不会提。辛琪树翻开看了几眼,“这太简单了。给我一晚时间,明天我就能修成。” 叶擎面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情,“可以,那等我挑个合适的日子就……” “真的明天就可以吗?”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温婉女声忽然插进了对话。 叶擎笑容顿了下,辛琪树朝声音来源看去,叶亭和郑骁就站在院门外,叶亭激动落泪:“真的明天就能练成吗?” “是的,前辈。”辛琪树道。 “那你赶紧练吧,”叶亭说话带有浓重的哭腔,郑骁捏帕为叶亭擦泪,“我们…不,不如你去我们那儿练吧。” “不要再挑日子了,明天练好了我们直接就开始好吗?”叶亭把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泪水沾湿了她的面容,“对不起…这么仓促,但是我真的等不了了……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叶亭哭得伤心,郑骁也并非无动于衷,只是情绪没有叶亭明显。 非常感人的画面,“可是……”辛琪树犹犹豫豫的拉长语调。 叶擎会意,开口道:“贺长老那里我可以拖住。真的明天就可以吗?” “当然。不过我想留在这里修炼。” “好的,那我们可以院外等吗?”叶亭扶着郑骁的手臂,询问道。 思前想后,辛琪树面上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他回答道:“可以的。” 隔着浓雾,他们看不清他的灵力运转途径,不会对他有威胁。而且他们留在这里,还能避免叶擎试探他。 辛琪树走回小屋,盘腿闭目,隐了形的金锁链还在他身上,他根本没有办法修炼,不过是装个样子。 他一直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刚过子时,叶亭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的走。 辛琪树适时睁开眼,微笑推开院门:“可以了。” 小院不方便,他们去了大堂。大门闭合,辛琪树站在空地中间道: “虽然我已经和叶擎说过一遍了,但保险起见,我现在还要再说一遍。一、我不接受现场有鉴定类的法器。二、我的能力只能让对方附灵……” “附灵?不是说能复活我儿吗?”叶亭激动地冲上前。与辛琪树的距离一下子缩短。 辛琪树表情不变。 紧要关头叶擎拽住了叶亭,凑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叶亭失魂落魄地坐下。 “三、你们知道进过地府会对灵魂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所以一些习惯可能和生前有些不同,请不要大惊小怪。” 叶亭面上闪过迟疑,辛琪树视而不见,嘴角勾着一抹笑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这人眼皮掀起,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几人,泪珠从眼眶里滚落,“叶子京”嚎叫出声:“爹!娘!” 顿了顿,他才迟疑地补上了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叶擎。” 见此,叶擎笑容逐渐变得勉强。 叶亭没有细问这个插曲,她想上前拥抱“叶子京”,被郑骁拦住了,“你快告诉娘,你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有人陷害你?” “叶子京”的脸瞬间耷拉了下来,“娘我觉得我很倒霉,明明吃了那么多丹药,提升了修为,怎么还是死了呢?” 他回忆道:“我们遇到了费珈,费珈那时的状态不是很好,我又有仙器在手,于是决定冒险打一架。” “打之前我感受到了我们的境界差距,想吃一枚丹药强提境界。可当我吞咽下丹药后,我的丹田突然剧痛起来。如果不是这样,在费珈自爆之前,我本来可以逃走的!” 郑骁站了起来,连忙询问道:“丹药?什么丹药!我们没给过你丹药啊。” 第53章 郑骁声音非常浑厚。 “叶子京”茫然道:“啊,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是叶擎拿给我的。” 郑骁向叶擎投去凶狠的目光。 叶擎大惊,瞳孔震动,唰一下站起身,大声为自己辩驳:“庄主你别听她的!其实韩婉她根本不会附灵,叶子京根本没有上她的身,她是在骗人!” “叶子京”表情瞬间一变,眉毛皱起,声音细细的,活脱脱另一个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叶擎!我明明是按照你给的功法修炼的。” 叶亭左右看了看,辛琪树和叶擎吵了起来,场面十分混乱。 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他的儿子…… “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叶亭拍桌而起,“都闭嘴,等我查清楚前你们都留在这里。” 韩婉毕竟是客人,叶亭蹙眉,道:“先去叶擎那里搜。” “庄主…师母……!子京的死真的和我没关系。我叫她来只是想让你们舒舒心!”叶擎慌乱解释道。 叶亭捏了捏眉心,“行了,我自己会查。” 听她这么说叶擎的面目霎时狰狞起来。 就在叶亭要迈开大步往前走时,她僵住了。 她一旁的郑骁也突然顿住了。 叶擎低声骂了一句,举起手打了一个响指,清脆一声响后,两人齐齐晕了过去。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辛琪树往门口退去。 叶擎没有拦他,阴冷的笑了几声,“明明是双赢的好事,你干什么要多插一手。” 他从怀中掏出三个瓷瓶,向辛琪树逼近,阴森森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辛琪树微微疑惑。下一瞬,叶擎把瓷瓶甩到空中,几个瓷瓶同时在空中炸开,暗紫色的液体迸溅。 辛琪树睁大了眼,没想到他会是用这种方式撒毒,范围太广,他无法完全躲开。 液体即将飞溅到他的脸上,他快速用衣袖挡住脸部。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嗡鸣,一柄普通长剑从门缝间飞进,在空中飞舞划出一道道白色剑光。 这些剑光在辛琪树身前织成了一张网,把毒液打飞。 些许毒液被沾染在几指宽的剑身上,“滋啦…”剑身上触及毒药的部分瞬间被侵蚀,几瞬就破开一个大洞,且洞的直径在不断扩大。 断开了长剑掉落在地上。 下一刻,屋外闪过刺眼的光芒,叶亭之前设下的结界大破,大门被人用力踹开。 “叶庄主!”有人眼尖已经看清了屋里的情况,以为叶庄主已经被害死了,遂大哭起来。 叶擎显然就是那个凶手。 贺率情持剑护在辛琪树身前,“束手就擒罢叶擎。” 他身后,辛琪树目光幽深,是贺率情掩饰了澹钰与兔子的关系,所以叶擎没有怀疑到他身上。 门外还挤了十几个弟子,都目睹了这桩惨案。他们大多都不是韩双山庄的弟子,是来参赛的,大声嚷嚷: “这是什么情况?!谋杀参赛选手吗!我要罢赛!” “就是!什么情况啊!” “想必澹钰兄就是被他杀害的吧!” -----------------------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的更新[撒花] 明天不更哦,后天晚十一点更 第40章 恍若遭晴天霹雳,辛琪树愣在原地。 澹钰死了? 他下意识看向贺率情,贺率情高大的身躯挡在他面前。衣袖上的暗纹隐隐可见,几缕墨发垂在肩上,遮挡住了贺率情的表情,仅能看到高挺的鼻梁。 …是因为昨天?辛琪树心神大震,手微微颤抖。 周遭弟子的讨伐声越来越大,那些声音如同巨石般压在了辛琪树肩上,压得辛琪树头晕眼花,不敢相信。 此处的热闹很快吸引了韩双山庄的弟子,长老带走了叶家几人。叶擎被暂时关押。 叶亭和郑骁则性命无忧,带回房中修养。 他微微后撤一步,扶住墙壁。内心微弱的希望这是误传。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陷入了焦灼的黑暗漩涡中。 昨天清晨贺率情离开时,他看贺率情那一眼,确实有希望他早点回来的意思。凭默契,他也知道贺率情看懂了。 他要的就是贺率情和叶擎对上面。 前面人衣衫微动,贺率情低头看来,双眸像浅青色的湖水,上面落着璀璨的金光。像在无声邀功。 无端的,辛琪树想起了那个在魔渊的夜晚,他放走了贺率情,但他们又在徐其耀的宴会上相遇了。他们一起去了小亭,空气清新,湍湍流水声中……贺率情也在低头看他。 无形间束缚灵魂的锁链又拉紧了,心嘭嘭跳动起来,辛琪树眸光微闪,水润的唇微微张开。 贺率情嘴角已经出现了一抹笑意,看起来很有少年气。 他和辛琪树之间,其实辛琪树才算少年。但自李府与那个医修分别后,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态,因为他忽然离如心意的生活间隔了千万丈。 现在贺率情露出了。 辛琪树的眸光微微暗沉,偏圆的眼型微微眯起,伸出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搭在他背部。 旋即颤颤推了他一把。 这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第一次推贺率情,贺率情表情有一瞬间空白,然后是淡淡的疑惑。 辛琪树用力不大,贺率情只微微移了两步,他站回原位,想贴到辛琪树耳边和他聊什么。 却见辛琪树用食指对准他,表情泫然欲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澹钰是不是被你杀死的……!” 贺率情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午夜时澹钰忽然死亡,韩双山庄的医修说不出个所以然,一直在拖延时间。贺率情拍案而起,直言澹钰死亡有阴谋,带他们来了这里找庄主。 怎么一转眼,贺率情成杀人凶手了? 现在这是什么走向?他们目光在屋里几人间来回徘徊,疑惑不解。 他们不相信贺率情会对澹钰一个小弟子动手。可是,这位姑娘好像就是法雨廷的弟子,会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内幕呢? 他们迟疑着没有进门,乌泱泱一排人挤在门口。 “你你你,让我接触叶擎,你和叶擎合作,你趁机杀死澹钰师兄,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给贺率情泼黑水让辛琪树肾上激素飙升,他全身战栗起来。 贺率情身体僵住,浅青色的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指着贺率情的修长手指不动。 他扇子般的睫毛颤颤,瓷白的脸上一双眼如同世间罕见的宝石,闪着迷人的光辉。看起来格外惹人疼爱。 他话说的磕磕绊绊,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几刻后,贺率情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瞬间勃然大怒,“你在说什么?!” 他知道辛琪树不是一个纯良之人,纯良之人也不会逼婚,他对辛琪树的那点不乖巧也一直很纵容,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问题。但他没想到今天辛琪树会这么对他! 他既生气,又伤心。 门口中一个年轻的弟子上前,“这位道友你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比如说信件,印章什么的。” 辛琪树颤颤道:“没有。但……但是,如果他不是想杀澹钰,为什么不告诉你们澹钰异于常人。有一半魂魄寄生在那只白兔子里呢?” 众人大惊。 看到这个反应,辛琪树微微松了口气。他根本不知道贺率情有没有告诉他们澹钰的情况,他在赌没有。 在前夜贺率情为他梳发时,流露的神情,他那晚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出于哪种原因,宽容的没有计较。 辛琪树心知肚明,贺率情没有告诉他们,是为了掩藏自己。掩藏那只突然跑走的兔子。 贺率情没有多余的动作,表情中的伤心大过愤怒。 辛琪树却连连后退几步,佯装害怕他动手,“啊…!” 其他弟子们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涌进房间将贺率情围了起来,辛琪树则被他们带出房间。 “贺长老,你先别生气,我们一定会帮韩双山庄调查清楚这件事,届时就什么都清楚了。在那之前,还请您委屈一下,好吗?”几名修为勉强算高的弟子客客气气的说。 贺率情忍住了暴涨的灵力,看着面前这一堆人,额角青筋狂跳。年轻善良的小弟子,辛琪树这招算的真好,天下没有比这群初涉江湖的弟子有正义感了。 贺率情再次感叹,这算盘打的真妙。狠厉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以。但她要和我呆在一起。” 他看向在门外哭起来的辛琪树。 哭得挺有感染力,几个富有同情心的弟子围在他身边递纸低声安慰。 贺率情眼底闪过一抹血色,真会演啊。这不是很会用表现捕获他人的情感吗?怎么对自己演都不演了。跳过了假意顺从,直接就上这么强硬冰冷的手段。 他的心冷如腊月雪。 他想不通,他耿耿于怀,辛琪树向自己演戏不才是最优选吗?他为什么直接跳过了? 第54章 有人伤心的疑问:“你们不是道侣吗?”这只是个别人的猜测。 贺率情面色稍缓,还没等他说话。辛琪树就忙声反驳的说:“不不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是他给我带了锁魂链,所以……” 说话时他脸上的泪还在往下淌,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散出阵阵光辉,看起来十分真诚,没有半分造假。 他说的那样大声,轻而易举就钻进了贺率情的耳朵。这下,贺率情才是真的感受到了背叛。 门外艳阳高照,其他人都知道锁魂链是什么,这三个字一出,其他人都心疼的围了上去。 辛琪树说完就低下了头,白皙的双手捂住了脸,隐隐听得清哭泣声。柔顺的黑发从他肩背滑至胸前,贴在娇嫩的双手旁。 门内围着贺率情的弟子目光变得厌恶,厉声拒绝了他。嘈杂的声音像一片杂草堆,草堆上沉甸甸的目光才是亮点。 贺率情眼白泛起根根红血丝,倏地扭头死死盯住辛琪树,在他的目光下辛琪树捂脸的手在微微颤抖。隔着几十人,他厉声喊道,宛如厉鬼索命,“…你在说什么!我们的婚契不是还在吗!” 原本一气呼出的情感在某个节点卡了一下,显得有些假。 其他人更不信了。 贺率情与血容宫辛琪树结契是人人皆知的事。结契时是辛琪树上赶着,离辛琪树关入地牢不过几月,辛琪树肯定还没有同意解契。 身上有别人的婚契还强迫门内弟子行苟且之事,真是可耻。 许多事情的后果就是像现在这样,在这种生气的时候都要止口,不能直言其姓名。 一件事的后果可能是明显如血容宫燃烧时的大火,也可能是像现在这样的丝线般存在。平时隐形不见,要迈开步才发现早已被缠绕, 影响效果不明显,但足以让人心头一梗。 这时那双葱白手指的间隙稍稍大了些,一只漂亮的大眼睛露出,冷漠地暗暗与贺率情对视一眼。 一瞬间,火气就冲上了头。贺率情上前几步,一条手臂拦在了他身前。 他低下头,青涩的小弟子。对上目光的一瞬他先是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傲然挺起胸膛瞪视着他。 小弟子的表情让他怒火更旺,好像他是什么恶人。 他是恶人吗?现在可能算是了。他把本该困在地牢的辛琪树救了出来,可难道辛琪树该在地牢吗? 不该。 可他对待辛琪树的方式……一盆凉水把贺率情的怒火压了下来,他合上目不再看别人,也不再尝试移动。 “道友,我现在帮你把锁魂链现形,可能会有点痛。” “好。”低低的一声女声。 几声清脆的锁链碰撞声响起,然后心中某处的联系忽然被切断了。 锁魂链断了。 韩双山庄人来的迟,众弟子们商议一番,决定让几个女弟子把辛琪树送回住处,在事情查清楚前寸步不离的保护着人。 那天要和辛琪树做朋友的紫罗兰色裙子的小妹妹自告奋勇。 两人回到小院,屋里还是离开前的样子。椅背上还搭着一件男人的衣衫。 小妹妹厌恶的移开眼,面上忧愁,“姐姐你放心,大家一定会还你清白的……没想到贺长老是这样的人。” “我没事,”辛琪树走在她前面,妹妹看着她的身形,忽然疑惑,法雨廷那儿的人个子都这么高吗?肩背的地方感觉也有点怪…… “能让我单独相处一会儿吗?我看到你总是很紧张。” “可是……”女孩迟疑地开口,前面的人转过身,鼻头和眼眶都泛着晕人的嫩粉,盈盈水光下双眸里的绝望让人动容。 “好吧,姐姐我就在门外,你有需要就叫我。”女孩还是离开了。她就在门外,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门扉被轻轻合上,女孩手指挽着缕头发纠结的走远,她身后的门缝忽钻出一缕黑雾,凉风习习它随风盘旋至蓝空远去。 -----------------------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撒花] 第41章 消失,灵魂如风般在天空翱翔。柔风随意吹动,漫无目的,他却不同。 南林的方向,棵棵深褐色高耸树木围绕成林,遮天蔽日,许多生灵在树林中自由生活。他心中隐隐期翼着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他的心情是轻松的,在风中他尽情的舒展身体,之前的疼痛,身为一个人的情绪……都被这微凉的风吹散了。 大地在他身下掠过,森绿土黄的色块交叉,地面起伏,偶有蓝色长河从其中跨过。 他好像看到了荔枝山上正下着冷雨,看到法雨廷大门石阶上的清扫的弟子偷懒吹着竹笛……他好像闻到了香味,听到了乐声。 他还看到了满目疮痍的魔渊。那里已经没有了人烟。 他如同一只鸟儿,展翅飞翔。 他飞往南林需要一天。韩双山庄最起码要绊住贺率情一天。 蓝天中漂浮着朵朵白云,黑雾扎了进去,视线雾蒙蒙之时,心口忽传来一阵闷痛,像有一柄大锤狠狠砸下。 “呃…”辛琪树立即痛叫一声,惊走了一旁的鸟雀。空中的黑雾凝滞了,突然歪了下,没有跟上风的速度,落在了后面。 在浓郁的蓝天里,一团模糊的黑色异常显眼。底下的人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 体内魔气暴动,遭了! 黑雾直直掉入了某处山谷。 山谷中野草密集,河水静静流淌。月光黯淡,偏紫的暗色中颗颗深绿野草上挂着点点露珠,辛琪树嘴里发出声声微弱的呻吟,狼狈垂着头,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用力抓住了粗糙的山石壁。 白皙的手背上鼓起了根根血管, 浓郁的夜色里,赤/裸美人如玉的身躯亮着莹润的光。 顷刻后,美人凭空扯出一套绸质新衣披在身上。丝绸般的墨发垂在他脸侧,看不清神情,晃晃悠悠地走入近处一处山洞。 山洞里,一只虎妖蜷缩睡着,听到声音方要睁眼,就觉身体里钻入了什么东西,下一瞬眼前一黑,那个东西接管了他的意识。 辛琪树踉踉跄跄几步,面如金纸地跌倒在温热的虎身上,刚才还活着的老虎此刻已经没了呼吸。 山洞里响起了几声抓耳的低喘。 辛琪树仰倒在大虎上,目光迷离地盯着洞顶。行走间,他本就未束紧的衣衫散开来,裸露出大片胸膛的皮肤。 他胸膛剧烈起伏,春色无边。老虎黑橙相间的厚毛被他压在身底,随着他的动作,未被衣衫包裹的长腿在虎毛上蹭动。 他的魔日到了。 山洞里一直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响声。 天边透青,辛琪树面颊上已经覆了厚厚一层粉色,他痛苦地闭上眼,随着一声高昂的呻吟,他的身体软成了一滩水。 修长细瘦的手紧紧抓着一簇虎毛,随后缓缓松开。 辛琪树依靠着死虎瘫坐在地,额头上冒出一片细汗,失神的抿着粉唇。他身上的衣衫早就掉落在地,沾染了灰尘。 这算是勉强挨过去了。 魔日一共有七天,这只是第一天。几柱香后,辛琪树缓过来些,咬牙盘腿打坐。 突破境界也可以让魔日提前结束。 只是这次不同于平常,魔力的运作格外晦涩。全身经脉中有几处堵塞了。 一日后,辛琪树不甘心地睁开眼。这一日他的修为没有任何进展。就连门都没有摸到。 这本是常态,但辛琪树前几次突破都非常快速,这让他的心迅速膨胀起来,现在越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他不由焦虑起来……不知道韩双山庄能拖贺率情多久…… 强行修炼下去可能要走火入魔。辛琪树不想浪费时间,擦了擦身体上的液体,再次变成黑雾赶路。 这次他早有准备,落下的地方是一个小镇,他住进了一家旅馆。解决完需求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上路。 小镇路上行走的人不少,为避免惹人注意,辛琪树再次变幻了眸色,打算走出小镇再变为黑雾。 小镇发展的不错,道路两侧摆着一排排小摊,小摊的长凳上都坐满了人,非常热闹,不亚于城市。 贺率情就像猛虎一样在他身后追,辛琪树无心留意当地民俗,默不作声地往前走。路过一处酒肆,他余光忽扫了到了一抹大红色的衣角。 辛琪树顿了下,跟随内心的直觉转过身去。 酒肆门口,一个高大消瘦的红衣男人在和对面的几个胡人说话,几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辛琪树登时愣在原地,虽然瘦了些,但从五官和说话习惯上辨认的出,那是……徐其耀?! 辛琪树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遇到徐其耀。他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只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凡间小镇,没有任何修仙者的踪迹。不,或许就是因为没有修仙者…… 酒肆前畅谈的红衣男人忽侧了侧目,深邃的黑目在一瞬间将辛琪树捕捉进了视线,但下一刻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眼。 第55章 就像看陌生人一样。 但辛琪树确定他认出自己了。 在流动性很大的大街上,不动的辛琪树显得有些怪异,就像一块大石,出现在流水间。他默了默,选择当做没有看到离开。 仙盟攻打上血容宫时,纯血一族是怎么得到消息的?纯血魔族究竟想干什么? 几个月过去了,这些问题依然没有得到答案。但辛琪树已经不关心了。 不管他们要干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了。他也不想再牵扯进这些事情了。 他抬起脚,这时体内折磨人的情/欲再次袭来,辛琪树低骂了一声,只好放弃离开,入住了附近一家旅馆。 他背后,徐其耀停下交谈,目光凝重起来。其他几个胡人不明所以,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街道尽头。 此时是黄昏,房间里光线黯淡,辛琪树羞耻地眯起眼,慢慢褪下衣衫,脖子和肩头都微微泛着粉。 他别扭地把手探下。 结束后,辛琪树疲倦地躺倒在床上。魔日期间他的身体变得特殊,频率过高的……并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伤害,但每次结束后的疲惫总是很难缓解。 他现在全身酥软,今日是无法离开了。 他强撑着坐起来打坐,魔力在经脉里流动,半夜过去,始终摸不到门路。好像隔了一层膜,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还差得远。 辛琪树不甘心,用力冲撞上那层膜。 贺率情的脸忽然浮现在他眼前,他青色眼珠里光芒逼人,隐隐闪着狰狞的恨意,他拇指一抹,雪白的剑刃自剑鞘中滑出。 辛琪树瞪大眼。 “噗呲——” 他突然弯下腰,一口鲜血迸溅而出。 辛琪树心情焦躁起来。 月光下,屋里忽响起清脆一声。 “啪嗒!” 辛琪树蓦然睁开眼。屋里依旧只有他一人,他低头细细搜寻,是一颗石子被投进了屋。 辛琪树停下动作,披上衣衫,惊疑地站起身。 他推开窗扇,秋季凉爽的夜风迎面吹来,宽大的衣袖迎风鼓动。 高远的夜空中繁星满天,旅馆外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可疑人。 等等……辛琪树目光一缩,落在对面小店门的花纹上,在密集的直线间,有一个被新刻上的图案,是一个太阳的图案。 徐其耀来找他了! 辛琪树深吸一口气,合上窗。不管徐其耀找他聊什么,他都不会去见面的。 他转过身,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的花瓣,群青色的天边闪着耀眼的白光,浅紫色的柔软花瓣从他眼前飞落。 起了微风,一片片花瓣旋转着朝他飞来。 辛琪树乌黑的长发上沾满了花瓣,花瓣落到他小巧的鼻头,他仰起头呆呆看着这神秘又唯美的画面。 只是一眨眼,他就不在旅馆了,而是来到了这里……一阵风吹过,纤细树枝上缀着的朵朵浅紫花朵就飘落了下来。 就像下起了花瓣雨。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地面上的花瓣足足有他脚腕高,一脚踩下去会响起细微的声音。 花瓣的浓香弥漫在他鼻尖,心里的一连串问题没有消失,这里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已经不想去探索了。花香也模糊了他的警惕心,天边有钻石般亮眼的光芒。恍惚间,他抬步去追寻那道光。 意识混沌间,似有一口温热的气吐在他的脸上。 这口气如母亲的怀抱,将他包裹起来,辛琪树感受得到他的身体被轻轻放在了厚厚的花瓣上。 一阵暖风吹过,浅紫色花瓣雨再次席卷了这里。浅紫色中,肤色皓白的美人在花海中酣睡,黑发蜿蜒。 他双目紧合,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极幸福的模样,却有一滴晶莹的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到花瓣上时花瓣微微一动。 温暖的光辉抚平了辛琪树这些天的焦躁,身体内的力量更加充沛了。他真正的放松了下来,就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幼童时期…… 他身下的花瓣垫子松软,稳稳地托举着他。 在舒适安心的环境下,他终于忆起了一些情绪。居无定所,孤身一人漂泊流离的孤独焦虑绝望,都凝聚成一滴泪。 馥郁花香里,亮色的泪光滑过美人柔软的面颊。 ----------------------- 作者有话说:不太方便剧透,总之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事! [红心]确实只是舒服的睡了一觉,下章贺上线 谢谢大家! 第42章 许久后,花瓣雨中忽出现一个涡旋,一柄长剑突破空间,直直刺进那夺目耀眼的光芒中心。 霎那间,空间内花瓣迅速凋零,纤长树枝脱水干瘪,天恢复成了近乎灰的白色。一双青色靴子踏上这里,脚下枯萎风干的花瓣发出清脆的声音。 闯入的男人身形高大,比例极好,头小肩宽腿长,长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 他走路时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地上,速度不快,有种靠谱稳重的感觉。 “啪嗒”发黑的血液顺着他的手,滴落到他脚边的花瓣上。 往上看去,男人的半边身体都沾着腥臭的鲜血,白衣被浸成了血色。他看起来也并不稳重,有种非人感。 浅青色的眼睛折射出无机质的光,犹如不通情谊的野兽,刚刚撕咬开同类的身躯,淋着鲜血突破重重困难来夺回宝物。 走了几步后,他找到了他的宝物。 他不再往前。隔着段距离看着躺在花瓣上酣睡的美人。 美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身边环境的变化,仍在沉睡中。辛琪树浅色的唇角微微上扬,勾着一点微薄但真实的笑意。 白色衣衫罩在他身上。不难想象鲜花未凋落时这里是一副什么样的美景。 几天不见,他身上多了种独特的魅力,就像是这里未散的花香,视线捕捉不到却隐隐勾着人。 贺率情眉心皱成川字,走上前将人抱在怀里。他稍稍低下头,目光里的冷意有所缓和。 辛琪树的脸颊乖顺地贴在他的胸膛,白皙柔软的脸颊被挤得微微变形,很亲密、很信任他的样子。 唇角的笑就像呆在他怀里很幸福一样。 他们二人间在出身性格、为人处世等方面有很多区别,但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很喜欢拥抱。 贺率情还能从记忆的长河中拾出,辛琪树以前索求拥抱的画面,但他那时候心中却并没有动真情。 世事多磨。 自从辛琪树被单独带走后,他就一直在感受辛琪树的位置。他知道辛琪树先是回到了小院,片刻后位置快速变化,辛琪树逃走了。 叶亭没有死,她醒来后很快就将贺率情放了出来。韩双山庄那一关并没有耽误时间。 他之所以来得这么迟,是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冒出纯血魔族挡路。 那几个纯血魔族不是碰巧遇见他,而是特意来拦他的。为了阻拦自己将辛琪树捉回去。 “你是和他们还有联系吗?”他低声道。 辛琪树还睡着,自然无法回答他。 “你是打算和徐其耀走吗?”辛琪树给他泼脏水逃走,否认他们的关系,这些都让贺率情气愤。但这些都比不过,突然冒出来的徐其耀让他生气。 “你怎么还有退路?”他偏执的问道。他以为血容宫被灭,费珈死亡,辛琪树心理开始不正常后,会变得依赖他。 虽然辛琪树心理出问题,并不是贺率情想要的。但既然有了这个因,那就应该会结出他设想的果啊。 事实却不是这样,辛琪树出小屋后他愈发自立,只有自己找他,他一次都没有找过自己。 燃烧的愤怒下,丝丝绝望浮上他的心头。 他们好像越行越远。 “……” “那徐其耀为什么没有带走你呢?”他更用力地抱紧了辛琪树,胸口属于他人的温度灼烧着他,又冒出了丝丝心疼,紧缠着他。 他既担心害怕生气辛琪树要离开他,又心疼辛琪树被抛弃。 肺腑间塞了好几种情绪,随着呼吸颠来颠去。 在场的另一个人没有回答他。 他杀死了那几个魔族后,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了这处幻境。贺率情感受得到,构建这里的是徐其耀的魔力。 他一剑打散了徐其耀的魔力,徐其耀很虚弱。 与之相反的是,拦贺率情的那几个魔族修为异常高。在辛琪树放走他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魔渊打转。 根据他几次试探得到的结果,纯血魔族中有这种修为的魔族非常少。 怎么半年过去,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呢?难道魔渊中出现了什么新的魔眼? 魔眼是魔气出现的地方,是自然形成。许多年前的仙魔大战封印了一处最大的魔眼,对比起来,现在魔渊的魔气已经少了很多。 魔族和魔修的修为也弱了很多。 这不应该。如果纯血魔族真打算干什么,带头人徐其耀此刻应该是殚精竭虑的时期。 第56章 他不该出现在况锦境,也不该是这个状态。 根据贺率情的感受,这处秘境的魔气有些过于少了,大概是他上次见的徐其耀魔气的十分之一。 仙魔大战中和纯血魔族打过交道的前辈大多都已经死亡,对于他们这一辈来讲,纯血魔族依旧是个神秘的种族。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们想多了?纯血魔族从歼灭魔族计划中逃脱,只是运气好? 他面上浮现丝丝忧愁,回去后他一定要告诉其他人。 他收了心,把注意力放在眼前。手把上辛琪树的脉搏,察觉到不对,他表情一滞,辛琪树的魔日竟已经结束了! 怎么可能? 辛琪树第一次落地久呆时想必就是魔日的第一天,贺率情数了数日子,今天不过是第三天,应该还有四天啊? 难道是徐其耀……导致提前…? 这个可能让他燃起压都压不住的怒火,丹田一痛,贺率情侧头吐出一口血。 艳红的血落到他本就染成红色的衣袖上,又叠了一层颜色。 额上滑下一滴汗珠,贺率情紧闭住双眼,他俊美的侧颜线条流畅,一直蜿蜒至衣领。 丹心似有烈火在炼,他道心不稳,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前兆。 走火入魔不是好玩的,贺率情这个修为程度走火入魔更不好玩。贺率情一旦走火入魔,就是下一个辛霎。 甚至对仙门来讲,贺率情可能比辛霎还要可怕。 辛霎走火入魔会死是因为他是魔族,贺率情是凡人,走火入魔只会成为魔修。死不了。 辛霎对仙门了解并不多,如果要攻打仙门,还需要花好一番力气。贺率情可不一样,他可是实打实在仙门长大的。 成名后又知道了许多辛秘。他想挑动风波,或许只需要说句几话。 贺率情一直有在调整状态,修炼心性。可毫无作用,他以前压下的东西太多,只有辛琪树安心呆在他身边时,他的状态才会好一些。 他一厢情愿地把辛琪树当做他的救命稻草。 贺率情是想过和辛琪树卖惨的,但一直没有开口说,叶擎一事后,他觉得辛琪树大抵也不会管他的死活了。 他环视一周,这里已经没有之前的美丽了,只剩下一片狼藉。他抱着辛琪树向外走去。 辛琪树的眼前是一片莹莹的白光。白光是许多颗白色小球聚在一起造成的效果,他专注地看着那些白球外的一圈绒毛。 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非常宁静,非常让他安心。能让他静下心想一些东西。 圣洁的光辉中,辛琪树耳侧隐约听到了他人的说话声。 “怎么一直跑,这么不想呆在我身边吗?” 随着这一道声音,白色光芒被撕开,贺率情这张脸一下子出现在眼前,自己平躺着,他则撑在自己上方,青色眼珠没什么情绪地盯着他,嘴唇微抿,表示他现在不是很高兴。 “你是和徐其耀做/了吗?”那张薄唇里吐出了这句惊世骇俗的话。 辛琪树惊讶地瞪大眼,身体忽不受控制地向上一弹,眼看要撞上说话的那张唇,下一瞬,他重重一落。 身下床板的存在非常明显,手能摸到床褥的花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梦。 他睁开眼,紧接着屏住呼吸。 因为贺率情就如同他梦里一样俯身在他身上。他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有点诡异,嘴唇轻启,声音微不可闻:“梦到什么了?” 他点评道,“笑得挺开心。” 看着他的表情,辛琪树失神喃喃道:“我梦见你了。” 贺率情表情凝滞,他没想到辛琪树梦到了他,语气温柔了起来,眉眼微弯,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攻击性:“是吗,梦到我干什么了?” “梦到你问我……”辛琪树话说一半,终于回过神来,昨夜那一觉睡得非常舒适,让他浑身软绵绵的,他不想和贺率情吵。也一时想不出来什么搪塞话,所以说着说着就顿住了。 贺率情的表情黯淡下来,“我没有梦见你。你没有其他想和我说的吗?” “你的魔日怎么提前结束了?”他说这话时表情生动了一些,有一点埋怨,又有一点生气。 魔日提前结束? 辛琪树一愣,他醒来后一直不是很清醒的样子,因此贺率情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辛琪树感受了一下身体,果然他的魔日提前结束了!怎么会这样? 七日未到,他也没有突破境界……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要用我的吗?不能食言吧。” 辛琪树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你想怎么样?” 贺率情低下头,两人间的距离迅速变近,他的睫毛几乎碰到了辛琪树的脸,哑声道:“公平一点。用了他的,也要用我的。” 他?这下辛琪树确定,他刚才听到的那两句话不是梦出来的,贺率情是真的说了。 第43章 辛琪树回忆贺率情的那两句话。 梦醒的那一刻,他对梦的内容就记不太清楚了。 隐约能想起的是,第一句是,“怎么一直跑,这么不想呆在我身边吗? 第二句是,“你是和徐其耀做/了吗?” 他回忆的时候,贺率情始终沉默看着他。 辛琪树感受了一下,身体没有任何异样感觉。加上一些直觉,他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和徐其耀发生任何关系。 至于那股将他包裹起来的热气,他也想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于是果断否认了。 他没有必要赌气承认一些虚假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之后可能会伤到他。刚这么想完,紧接着,他回忆起之前不清醒时,对贺率情说过“喜欢上段施”的话,心里阵阵后悔。 不过好在没有其他人听到,贺率情看起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你别给我身上按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辛琪树挣扎了一下,贺率情压得他很不舒服。 “什么用过他的也用你的……按照这个逻辑你也去用他的好了……” 贺率情脸瞬间黑了下来,长眉蹙起,“你瞎说什么。你和徐其耀聊什么了?你是想和他离开吗?” “回哪儿?魔渊?”贺率情继续问。他想要打消辛琪树逃走的想法。 辛琪树还没有回答,他的下一句话就又来了,“你以前不是十分想离开魔渊吗?现在出来了怎么又想回去了?” 聊起这个,辛琪树胸口就发闷,被以前当做寄托的人嘲笑自己,这滋味真不好受。 曾经他选择了贺率情和星湾作为他未来生活的基础,现在这两件东西,一个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另一个露出了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声音很冷地反驳他:“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怎么出来的?”满打满算不过过去了三天,这比辛琪树预计的稍微短了些。 他以为他失踪和贺率情恢复自由之间,应该能隔个四天的时间。 贺率情微微一笑,像在嘲笑他:“你真觉得他们能困住我吗?叶亭没有事,你走后没多久她就醒了,不管事实如何她怎么会关我呢……而那些热心少年,还能一直看着我吗……” “不过我还是要说,”他俯身亲了一口辛琪树微软的唇,他没有深入,微触即分,他夸赞道:“宝贝小琪你真聪明。竟然能想到利用他们。” 辛琪树面色难看。 贺率情面色也并没有好起来,不依不饶地问:“真的没有吗?你说实话,我不在意的。” 他只会去砍徐其耀。 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像不在意的,辛琪树冷笑一声。 贺率情没有在意,继续往下问:“那你的魔日怎么结束了?” “我怎么知道。”辛琪树挑眉,血色的眼睛如同闪耀的宝石,闪烁着野性的光,“你不信?” 贺率情看着他不语。执拗地等着一个答案。 辛琪树短叹了一口气,他真的不想处理这些事。他对爱情的幻想不包括这一部分,“你起来。” “不。”贺率情不是很甘心。 “你想干什么就干吧。”辛琪树自暴自弃地挡住了眼睛,“难道还非要等魔日?” 贺率情无非是想让自己哄他,但辛琪树只想笑,冷笑。他爱对方时候,他当然可以哄对方,甚至对方不需要时他也会下意识去关心。 一旦不爱了,理智地看待求哄这一行为,他就觉得有点好笑了。抛开上头时的冲动,辛琪树其实不喜欢哄人。 辛琪树这个人很怪。他敏感,拎不清,不爱花不爱动物不爱植物不爱八卦不爱看话本不爱画画写作,也不爱夸人哄人。和人交往几乎全凭第一感觉。 他的内心世界贫瘠。 但就是这些聚在一起成了辛琪树。 辛琪树的话是想掀过篇的意思。贺率情压在他身上,今夜他要干什么一眼就看得清。 逃不过。 “……”贺率情俯下身,气愤地吻上辛琪树的嘴唇。这是一个粗暴的吻。 第57章 贺率情的不悦表现在两人口腔里逐渐浓郁的血腥味。 “呃…”辛琪树不虞地侧开脸,黑发,他白皙的脸上眉间皱起,被贺率情的大手捏了回去,两人又吻了一会儿,贺率情掠夺着他嘴里的空气,微微窒息感,辛琪树实在忍不住了。 “你要干就快点,别搞这些。” “你……我是想和你温存一会儿。”贺率情的行为不被理解,怒火瞬间又燃了起来。他这些天老是这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贺率情也不知道现在他的情绪为什么变得这么不稳定。 看着辛琪树一脸的冰冷,不甘心和无力感再次从贺率情心中浮了上来。既然这样,贺率情决定拿出那枚丹药…… 他原本不打算用的。 ……贺率情目光微凉,这样能让你的态度有所改变吗? 辛琪树瞧着,贺率情掏出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白色的丹药抵在他唇上。 “这是什么?”辛琪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生子丹。”贺率情鼻梁亲密地抵着他的脸颊,在柔软面颊上戳出了一个小坑。 “什么?!”辛琪树大惊,眼瞳微微睁大,竟看起来有些乖巧。 这取悦到了贺率情,他用暧昧的目光注视着辛琪树,再张口时嗓音很低,尾音拖长,“我们生个宝宝吧。” 辛琪树先是被他的语气撩到,而后是不可置信,“你骗人的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还记得我之前喂给你的那枚丹药吗?这些都是一位凌霄堂弟子的丹药。”贺率情说。 辛琪树眼前一黑,他记得贺率情喂他的那枚丹药。那之前他被捏碎了肩膀,服下丹药后,肩膀瞬间就恢复了。 那枚丹药这么有用的话……难道这枚也是真的?辛琪树心惊胆颤地看着唇前的丹药。 “我那次为澹钰讨要丹药,一共讨要了三枚。一枚给了澹钰,就是叶子京用的那种丹药。” “另外的两枚是给你的。” 辛琪树扭过头,避开丹药。拉着贺率情的手往下摸。 辛琪树说话声音也很低,他们在床榻间极少大声说话,不过他的嗓音非常清亮,不会让人听不清话的内容,“我是男的,贺率情你懂吗?我生不了。” 贺率情虽然在他上方,但并没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辛琪树身上。贺率情用手撑在他两侧,减轻了压到辛琪树身上的部分重量。 贺率情嘴角微微勾起,眼睛发亮,有几分逗人的意思,道:“我知道啊,我也是。” “你摸摸。” 辛琪树被反将一军,手被带着摸上那物什,物什温度很高,只一下就有肤感奇怪的粘稠液体沾在手心。 辛琪树羞得闭上眼,贺率情低笑几声。他早就发现了,辛琪树在直视时总是发羞,眼皮和脖颈都画上了粉嫩的颜料。 平时也不是很喜欢正面。 贺率情很喜欢正面。他喜欢看着辛琪树。虽然身上皮肤的触感,馨香的体香都能说明这是辛琪树,但这些都没有脸来的直接。 贺率情颧骨上也染上了粉色,看起来有些色气。 “你不喜欢小孩子吗?” “你喜欢?”辛琪树不敢张嘴,气声反问他。他可不觉得贺率情是喜欢小孩的人。 根据他对幼时杨郦的态度,他根本没有什么泛滥的爱心。 贺率情说:“你生的我就喜欢。” 辛琪树说:“你都不喜欢我,能喜欢他?”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贺率情道,“如果我不喜欢你,我跑这么大老远找你干什么?” “如果我要杀你,那我为什么现在不动手?” “我喜欢你啊辛琪树。”贺率情心中的情绪涌上高峰,胸口又闷又疼。 随着他的话,一股无形的力量让辛琪树张开了双唇,他全身都被定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浅灰的丹药从水润的粉唇中挤了进去。 定身解除的一瞬间,辛琪树恼怒扇了上去。响亮的一个耳光把贺率情脸扇到另一侧,这一下力气不小,贺率情耳朵嗡嗡作响。 他腾出手揉了揉红手印处,扭正头目光沉沉地与辛琪树对视。 他的目光幽深,整个人犹如一座高峻的大山,挡在辛琪树身前。无法越过,只能直视。 辛琪树气急了,他狠狠推了一把贺率情,这次贺率情早有准备,没有推动。 孩子?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他从小就没有对女孩子动过心。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生孩子的一天。 他会从哪儿出来? 辛琪树只是想想,头脑就一阵晕眩,淌出泪来。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贺率情心里也不好受,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拥抱住了辛琪树,希望能用怀抱让辛琪树平静下来:“你别这样……我逗你玩的。” “世界上哪儿有这样的丹药,就是凌霄堂的弟子也炼不出来的。” 贺率情对孩子确实没兴趣,他只是逗辛琪树。他没有想到辛琪树反应会这么大。 他总是期盼辛琪树会软下语气求他,但辛琪树永远都比他想象的有骨气。 他屈指擦掉了辛琪树眼下的泪水。 第44章 辛琪树抬起血红的眼,几抹凌乱的发丝黏在他额边,黑发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像是脆弱的瓷娃娃,有几分凋零白花的味道,但他的双眼暴露了他的真实性格。 辛琪树眼边红了一圈,嗓子也哑得不行。他眼瞳闪着诡谲的光,哑声问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贺率情感觉到几丝不对劲。辛琪树明显是在试探。 这时候就能体会到瞳色异常的好处了,平时接触的都是黑眸,其他瞳色没有黑瞳容易看得出情绪。 “韩双山庄。仙争会已经取消了,后日我们就启程回法雨廷。”贺率情答道。 后日就能走。叶擎一事对贺率情真的毫无影响啊。辛琪树又想哭又想笑,哭他还要和贺率情待在一起,笑他不自量力,想对贺率情造成伤害。 最终,他还是呜咽起来,面上全是滑落的微凉泪水。他狼狈伸手去擦,擦完泪又流下来,一直擦不干净。 空气变得很沉重,贺率情好似已经尝到了泪水的咸味。 欧根纱般的黑雾从辛琪树擦拭眼泪的手上飘出,肌肤的莹白渐渐被黑雾掩盖。黑色气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逐渐充斥整个房间。 见此,贺率情知道辛琪树刚才问话的意图了,他静静呆在那里,等待辛琪树,没有提前做任何举动。 下一瞬,还在哭泣的辛琪树突然暴起,毫无征兆地掐上他的脖子,他面孔凶狠地看着贺率情,漂亮的大眼睛里出现了汹涌的杀意。 不多时,贺率情的脸因窒息微微发红,呼吸也变得更紧促。还不过劲儿,辛琪树把一条腿搭到贺率情腰上,勾住他的腰使劲儿一翻,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了。 辛琪树的长发落到贺率情脸上,他红唇微张,像是摄人心魂的艳/鬼,卷翘的睫毛在他脸上拉出一道纤细的黑影,闪着亮光的魅惑眼神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贺率情被美得呼吸一窒。 辛琪树举起拳头朝贺率情打了下去。贺率情没有还手,被打得口腔内牙齿微松,眼球干涩痛苦,也是微微偏头。 两人没有再对话,房间里只有肉挨肉的闷声。辛琪树无声发泄着。 忽然,辛琪树的拳头顿了顿。这当然不是他良心发现贺率情已经快被他打破相了。 也不是他泄气了。孩子,或者说一条新生命给他的的冲击很大,他被惊吓得好像缺失了一部分。感知到的情绪一直模模糊糊的,没有之前清楚了。 他的拳头落到贺率情上时,他感受到了一丝微妙。这个微妙不是来自贺率情的态度,贺率情早就是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了。 他和贺率情的距离好像变得更近了。 他细细侧耳去听,甚至能听到贺率情的心跳。但这声音不是耳朵捕捉到的,是灵魂。 他的灵魂在随着贺率情震动。 辛琪树再次用力掐住贺率情的脖子,晶红眼眸瞪大,从下方绝望睨着贺率情。 他细瘦的手鼓起根根血管,透过莹白的人皮下露出黛色,像数根数根一样,蔓延至某处消失。 “你干了什么?!”辛琪树嘶声力竭地喊道。 这时候,贺率情做了第一个动作,他轻轻举起手抱了他一下,“你睡的时间是长了点。” 辛琪树心里啪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坠下去了。他之前的想法应验了,他早知道的,他不该闭上眼的! 他又坠入了疯狂的边缘。 贺率情仍在说话:“你不是一直很担心别人杀你吗?加深婚契后,危机时刻你可以借用我的灵力。不会有人杀得了你了。” 顿了顿,他贴心补充道:“不过使用过程中会有一点疼痛。你毕竟不是魔族。” “你的经脉容纳不了灵力。” 第58章 “孩子真的是骗你的。那个凌霄堂的弟子也说过这丹药是失败品。”说话的时候,贺率情唇部因为面部的疼痛微微抽动。 辛琪树粗喘着气骂了句脏话,拳头再次夹杂着疾风落下。这次他带上了魔气,打斗的闷声不绝于耳。 修真人的身体素质要比凡人要强很多,殴打起来虽然效果不至于重伤,但也很痛。贺率情身上脸上一片青一片紫,看起来色彩很丰富。 贺率情全程没有再动,只是用暗含鼓励的目光看着辛琪树。 三炷香后,太阳升起了。薄薄的一层阳光落到地面上,房间里只能听到辛琪树崩溃的哭声,“你是不是又要把我关起来!” “你跑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吗?”贺率情柔声回答他。他伸出手,揉了揉辛琪树的脑袋,叫了很亲昵的称呼,“就是你想的那样,小琪。” 这一声像是判决,辛琪树没有再打了,跌坐到贺率情身上,低头捂着脸。身体不住颤抖。 感受到身后有一个热的东西,他的颤抖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平静地放下一只手覆在身后某个顶着他的物什上,用力掐了一把。修剪圆润的指甲狠狠嵌入了肉里。 “嘶……”贺率情登时长长痛苦呻吟了一声。 这下贺率情也捂住了脸,“你也太狠了。” 辛琪树冷笑了一声,阴冷道:“你真差劲。” 贺率情知道他的意思,恋人情绪激动哭诉泄愤,他却……确实很差劲,但是,“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身体都快刀枪不入了,管不住个它?这仙修的也没什么成果。”辛琪树道。 “平时也根本不会管它……管它也太强人所难了。” “那就剁了好了。”辛琪树抓着物什的手不断收紧。 贺率情又“嘶”了一声,回答道:“剁了也还能长出来的……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太重口了吗小琪。” 辛琪树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贺率情声音变得柔软,“你放心,我会让我们在大家见证下,幸福地在一起的。” 幸福?辛琪树消瘦娇丽面孔扭曲了一瞬,他的姓与幸同音,幸福这两个字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此时的他还没有察觉到贺率情话的真正的意思,只是陷入了无尽的悲伤难过中。 贺率情抓着他的手放到他胸口,他在这种时候总是可恶的有温度,“真的高兴不起来吗?” 他低低的说道:“既然情感上无法高兴,那就享受生理上的快乐吧。” 他反手抓住辛琪树的手,要把两人位置换回来。有了之前的教训,这次辛琪树有所防备,没有让他得逞。 两人从床榻摔到地面,在地上滚了几圈。衣服皮肤上都滚落上了灰尘。 辛琪树很剧烈的反抗,尖叫道:“不要!” 他不想冒一分一毫的风险。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生下来。 在拦下一个打来的手肘后,贺率情喘着气妥协了。 他从芥子中拿出一个白瓷瓶,从瓶口倒出两枚白色的小丹药,拿到辛琪树嘴边,诱哄道:“这是避子丹。吃下去就不可能有孩子了。” 说完,他把丹药抿入口中。贺率情分开唇,朝辛琪树伸出舌头,低哄道:“看,我咽下去了。这下就不可能有孩子了。” 贺率情做好了辛琪树反问的准备,心里已经想好了答案。辛琪树却没有反问,就连丹药的真实性都没有质疑,而是面露欣喜:“那也给我一粒吧。” “……”贺率情察觉到哪里开始不对了。他皱了皱眉,他当然不会有避子丹这种东西,这和生子丹一样是他瞎诌的。 这是一种很基础的丹药。辛琪树一定吃过的,他怕辛琪树识破。 辛琪树还在期盼地看着他,这种表情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辛琪树身上见到了。 贺率情心神荡漾,尝试忽悠道:“我吃一粒就够了。你不需要吃的。” “真的吗?”辛琪树神情恍惚。但也没有质疑,而是柔顺的接受了。 贺率情将他抱上床,温柔地吻他。 起起伏伏间,辛琪树雌/伏在人身下,雪白的皮肉一晃一晃。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是复杂的痛苦。 他愣愣看着床柱,好像有什么具体的东西被模糊掉了,缺了那个东西,只觉得心中一片凄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轻柔的夜风拂过人们的脸颊。贺率情说今天是当地人的一个节日。 楼下灯影晃动,许多他眼熟的弟子在人潮中挤动,他们脸上都有着灿烂的笑容。 辛琪树被贺率情牵着手,站在一家酒楼的二层,赤色栏杆横在他们身前。屋檐挂着的红色灯笼,给他们的脸颊覆上一层浅红色的光芒。 “姐姐!姐姐!”有人在楼下高喊。 辛琪树虚弱看着远处连绵的深色高山。贺率情微微推了推他的后背,他才恍然垂头看去。 “姐姐,恭喜你与贺长老结成道侣!”楼下,那天看守辛琪树的小妹妹把手比作喇叭,朝他喊道。 辛琪树呆呆看着她,面色苍白,给不出什么反应。 他应该有什么情绪来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魁梧的男人走到他们身后,拍了拍贺率情的肩,“婚宴的请帖我收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的!” 今天这栋酒楼被韩双山庄包了下来,在酒楼的都是仙争会的裁判。 另一个辛琪树不认识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和贺率情很熟稔的模样,朝贺率情挑眉打趣道,“没想到你还有青梅竹马啊。” 他锤了贺率情一拳,“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太不够意思了。” “这下你可算是娶到……”他看了一眼美貌但神情略空洞的女子,还要继续说,被贺率情冷冷瞪了一眼。随即他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妥当,连忙闭上嘴哈哈大笑。 “韩双山庄的景色是真的不错啊!好好欣赏一下吧!离开这里就见不到了。” 贺率情在意地去看辛琪树的表情,发现辛琪树只是痴痴望着手中拿着的孔明灯,放了心。 莹润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纸,照在他的面颊上,根根睫毛被照得清晰。一副神圣洁白的样子。 贺率情的心一下被击中了,忽然间想起了之前韩长老评价辛琪树有仙缘的话。 他只深想了一瞬,就笑着摇了摇头,辛琪树是一个魔族,怎么可能会有仙缘呢?他的经脉都不能承受灵力。 他站正身体,搂着辛琪树欣赏着怡人的风景。 一切的光影,声音,温度都融化成了一幅抽象粘稠的画,他摸上去,只能摸到一手颜色不明、粘稠的颜料。他看不清,惟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么一派喜庆的样子,这根本不像是发生过谋杀庄主和死了弟子的样子。 他茫然,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埋藏,但就是无法破土而出。对了,谋杀庄主……他转过身,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叶亭和郑骁眸色微冷地看着他。 叶擎……叶子京……澹钰……这些人名忽然变得很遥远很遥远。 楼下的人海忽然爆发了笑声,辛琪树愣愣低头去看。 地面上,人们放飞了手中的孔明灯,数百只孔明灯一齐飞上天空。 贺率情捏了捏他的手,温声道:“小琪,该写字了。我都催你好久了。” 辛琪树迷糊地想,催好久了吗?他没有听到啊。 段施抬起头,酒楼二层的露天阳台上,贺率情身穿深紫色长袍,他身边的女子穿着一件抹胸裙,两条雪白胳膊裸露在空气中。 笑声中大家不约而同地放飞了孔明灯,盏盏孔明灯的间隙里,他看到一只手握上了那裸露在外的藕臂,两人一同捏着笔在花灯上写字。 期间辛琪树好像说了什么,贺率情无奈的笑了笑,多写了一行字。 随后两人放飞了孔明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在浩瀚夜空中徐徐飘起,混入堆中,再也分不清。 段施不甘心地掐手算了一卦,不由长叹一声。 怎么算了好几次都是这个答案。喜欢的人有命定之人,但不是自己,这可怎么办好? 第45章 节日结束后一行人就匆忙回到了法雨廷,期间辛琪树没有再见到过其他人。回到山上后,辛琪树被送到了一处陌生的大殿。 大殿在一座陌生的山峰上,装潢得金碧辉煌。这座山峰上的树都挂着铃铛,萧瑟的风一吹,铃铛里红色流苏飘荡的瞬间,清脆的铃声就齐齐响彻。 悠扬清脆的铃声渐渐消失,厚重的大门缓缓合上,殿内光线黯淡下来。朱红高柱间,灰尘在空气中漂浮。 蕴紫河远远见过一面的韩长老坐在高位上,他身后站着许久未见的杨郦。 两人背着光,看不清立场。 辛琪树垂头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换回了男装,现在看起来是个有些憔悴的清秀青年。 绛红发带把他的发丝束在脑后。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上神不守舍,漂亮的红色眼瞳没有焦距地盯着地板。 第59章 分开前贺率情握着他的双臂,对他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说。 他已经是一个失败者了。只能垂首坐在这里,随时准备接受拷问,死亡。 那一夜误入神秘的花海,在迷人的花香和神秘的白光中,他失去了拼个鱼死网破的魄力。 事后复盘,他能轻易想出那一片花海出现的缘由。那片花海是徐其耀捏造出的幻境。 如果在徐其耀用石子敲他窗户时,他表示出了见面的希望,或许他有机会和徐其耀对话,了解事情。而不是一转身就踏入了幻境。 难道……徐其耀是专门找他的?那股温热的气息又是什么呢……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几天辛琪树也尝试过修炼,贺率情从来不管他这些。这是辛琪树唯一欣慰的事。 没有成果。 不是没有突破境界,魔日过去了,命运已经无法改变,辛琪树也不再那么疯魔地追求突破境界。是毫无进展,他的努力就像一粒石子投入了大海,一个水花都没有溅起。 无力感紧紧包裹住辛琪树。他觉得身体好沉重。 韩长老看了他两刻,礼貌地笑了笑,光影勾勒出了他唇边肌肉的,道:“你好,辛琪树。” 辛琪树垂头看着地面,没有给出回应。 韩长老蹙了蹙眉,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杨郦。这和杨郦和他描述的性格不一样啊。 杨郦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而是担忧的看向阶下人。俊秀的少年侧颜如画,黑眸清亮。 思虑一番后,韩长老继续道:“率情和你说过了吧,他想重办一场婚宴。这次他想走凡间成婚的流程。一般来讲凡间的流程繁琐一些,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也就是,提亲,合八字,订婚,送聘礼,定婚期,成婚。” “这些想必你全都知道吧?我记得魔族成婚的步骤和凡间大差不差。而你,和魔族的一个小子订过婚。” 婚宴?订婚?触及关键字,辛琪树从内心世界脱离出来,恍惚点了点头。 他确实有过婚宴,也订过婚。只不过不是和一个人。 他已经成过亲了,为什么还要成亲?好累。 “那我就不多废话了。你和贺率情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大家都是熟人,提亲和合八字就不必了。这两步也没外人看得到。”韩长老说道,“跳过前两步,直接纳吉,纳征。” “三日后贺率情会来订婚,在那之前为了礼数,你就先住在我这里。一会儿杨郦会带你去住处。” “……成婚那几日,你的房间会有其他人进去。你日常注意一下。” “对了……你父亲有给你备什么陪嫁吗?”韩长老气定神闲地问道,仿佛他面前的人不是魔族,他父亲不是辛霎这个大魔头,他们这些人没有在几月前攻打上他的家。 “没有。”辛琪树平静地回答道,眼眸里一潭死水。 不真实,好不真实。火不是都把血容宫烧干净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和平。 不是比赛被迫终止了吗?为什么还笑得那么开心。 好荒诞。 他扇子似的睫毛微扇,脆弱苍白,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那没事了。你出嫁时的压箱钱就全权由我准备了。”韩长老轻咳几声,算是表明了一下态度:“你放心,我会挑些你能用的。” 话落后,上面的人许久未说话,话题貌似到这里就结束了。辛琪树茫然地抬起了头。 他脸色泛着病态的白,眼睛半睁,表情给人一种很凉薄的感觉。 他看到韩长老坐在高位上,眉间的川字皱得更深,却缓缓露出一个笑,“你终于抬头看我了。” “名义上我现在是你的师父,你成婚那日在流程中我会顶替你父亲的位置,”说到这里,他留意了一下辛琪树的表情,见不激动,才继续往下道。 “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可以和我说。”话落,他状似无奈道:“没想到我竟然一天内多出来两个徒弟。” “贺率情啊贺率情,你师父的恩我也算还完了。” 一道如炬的目光落在辛琪树身上,辛琪树表现平静。 很无聊的东西。辛琪树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 “其实你小时候来过这里,记得吗?” 辛琪树睫毛扇动,晶红眼睛又移了回去,空洞的目光里多了些其他东西。 在很久很久以前,法雨廷在他的心中确实是有非凡意义的。就像安全舒适的摇篮。他呆在里面很安全。 每天都是练功,上早课,辛琪树不喜欢这样枯燥的生活,但离开后,记忆对这段生活经历覆上了别样的色彩。 法雨廷是好的,值得怀念的。法雨廷里的人也是好的,值得深交的。 现在这座山化作牢笼,他被扣押在这里。 韩长老见他感兴趣,缓缓道:“叶猗翘课带你翻墙进来,偷我埋在地下的酒。你们两个人经不住酒香,馋开封喝了几口,喝醉后直接睡在地上了。还是我回来后把你们叫醒的。” “那批酒其实是我为自己的道侣和成婚准备的。你们喝了一坛,还剩四坛。现在看来,我是无望和人成亲了。剩下那四坛,就在你们成婚那日送给你们吧。” 辛琪树看了他片刻,不知在思虑什么,低声道:“我不太记得清了。” 他现在该清楚的认识到,法雨廷对他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该去除对法雨廷的滤镜。也是终于终于意识到,他一个魔族与仙门就不该有什么缘分。 与仙门的谁有缘分,都是一场孽缘。 他不由想起在蕴紫河见过的那只名字很草率的白狐狸,他会觉得和那个偏执鬼是孽缘吗? 不管是不是孽缘,那只鬼也应该转世投胎了,他们的故事已经画上了句号。而自己还在沉沦…… 小白应该回南林了吧,自己与它还会再相见吗?辛琪树不知道。他痛苦地闭上眼。 “还有一件其他事,关于澹钰。” “他是你杀死的吗?”韩长老的声音忽掷地有声起来。 大殿里尘粒舞动,殿外的铃声若隐若现。 辛琪树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为什么想要杀他?” 辛琪树始终沉默不语。韩长老面色不虞地挥挥手让他们二人退下。 杨郦带辛琪树到了一处房屋,小院里栽有一棵高大的杨树,枝桠上绑着红带和铃铛。 现在已经深秋了,整座山峰上的树都秃了,只有这棵树的绿叶仍郁郁葱葱,想来是法术的作用。悠悠推开门,房屋里装修得非常精致,物什摆的很齐。 辛琪树踏进门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到屋里有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置着脂粉。这是一间女子的房间。 杨郦在他身后低声道:“成婚那日会有其他人来房间,所以装饰的比较……”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词语,辛琪树谅解地微微点了点头,大家都知道,贺率情要娶的,是一个女子。 一个被捡回来的遗孤,拜在韩长老门下,名叫韩婉。先天身子病弱,不常露面。 他默然踏进屋中,在空地站了许久,才沉默地坐到一把椅子上想着什么。椅子上铺着软垫,非常贴心。 半响后他轻叹一声,承受不住般抬起了头,发现杨郦还没有离开。 杨郦站在浅粉色屏风后,屏风隐隐透出他深色的身影。 房间被熏过香,不知名的花香从鼻腔侵袭,让大脑浑浑噩噩的。 “还有其他事吗?”辛琪树轻声问道,“我好累。” 杨郦犹豫了一会儿,不是很干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想了想,我还是该告诉你。我又移回韩长老门下了。贺率情最近可能有所变动,你……留意你自己的安危。” 辛琪树听着觉得不真切,“怎么又移了?” “贺率情说他不能很好的履行师父的职责。以后可能也给不了我什么资源。” 辛琪树沉默了。 杨郦又忍不住道,“你真的杀了澹钰?” “…我不知道。你的死因是什么?你知道吗?”辛琪树双手掩面,他只能给出这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澹钰的尸体。”屏风上的身影移动几步。 “你也能变成黑雾对不对?”杨郦吞吞吐吐道,“……你想没想过逃走?” 逃跑? “怎么会没想过呢?”辛琪树呐呐道,“前几天,他加深了婚契。” 一炷香后,屏风上的身影消失了,门轻轻响了一声,世界安静了。 时间飞逝,日落月升几次就是三日后。上午时分,一人御剑飞上了这座山峰。 贺率情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把手中木盒放到桌上。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湖蓝锦袍,动作间阳光照射角度发生变化,隐隐看得见暗纹。 他五官非常立体,平日看去会觉得有些锋利,今日被他脸上的笑意融化了些,看起来正正好,是个既不高冷也不热情的美男子。他开口问道:“辛琪树最近怎么样?” 第60章 “我怎么知道。”韩长老翻了翻手中的书,举杯抿了一口茶,又改口道:“就那样吧,没怎么出来过。” “那我去看看他。这次麻烦您了,师父的恩情就当您还了。这是您当年压在我师父那儿的东西。” 贺率情递上一物,他师父闭死关前交给他这枚玉佩,嘱咐他如果出事可以拜托韩长老。 “贺率情,你何必?”就在贺率情即将离开这间房屋时,韩长老忍不住开口了。 “他还不如呆在地牢。”韩长老话里的情绪很大。 “呆在我身边总比在地牢好。” “可以更好一点,”韩长老沉重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把他放走。” “我可以帮你。” 贺率情脚步停了一下,当做没有听到离开了。他通过婚契很轻易地找到了辛琪树所在之处。 走进房屋,房屋的采光非常好,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人身上。他进去时,辛琪树正盘腿在床上入定。 光落到他的脸上,看起来毛绒绒的。 他想象的辛琪树含羞露怯等他的画面没有出现。 贺率情稍稍冷静了下,低低叫了一声人。神情没有刚才那么张扬,稳重了些,“小琪。” 浓密的睫毛呼扇了几下,辛琪树缓缓睁开眼,晶红的眼睛平静地盯着他。 贺率情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我来找你提亲了。” “这是我的聘礼。”贺率情手一挥,地面上顿时出现了一堆又一堆的上品灵石。将本就没有什么空余空间的房间全都堆满了。 灵石堆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还真是直接了当的聘礼。 “绸缎什么的,我想你也用不上,就没准备。”贺率情眼睛弯成了月牙,“怎么样?” 辛琪树客观的评价道:“挺实用的。” 贺率情又聊了一些其他的。 他们到底和一般夫妻不同,辛琪树的身份不宜大肆宣扬,也没有为他送上祝福的朋友。 贺率情的心也并不是只有喜悦一种。 整个画面看起来非常怪异。两个已经非常熟悉的恋人走着新婚的流程。凡间婚事必须要父母参加。他们二人都无父无母。 至于媒人……荔枝山上的魔修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婚宴是贺率情自动心后,一直耿耿于怀的的一件事。他上前几步,递给辛琪树两个盒子,一个是小木匣,另一个则是较沉的绫罗盒。 辛琪树没有起身,垂下头将绫罗盒打开,里面放置着一聘书。他拿指尖撩了几下,露出聘书内页的几朱红色的字:贺率情,韩婉 ……辛琪树把手指撤走,喜帖再次合上。 “聘书是我自己写的,怎么样?” 辛琪树没有回应。 贺率情心里有点郁闷,忘记是因为哪件事了,总之他是知道辛琪树为什么喜欢自己的。 因为他显赫的名声,因为他高深的修为,因为他的脸。这三者缺一不可。 贺率情有想过原因,或许是因为以上三者中的前两者辛琪树都没有的缘故。所以辛琪树才会钦慕他。 但他没想通为什么辛琪树对他读书一方面没有类似的情绪产生,他虽然不算是学富五车,但绝对也不差。 贺率情将床帐撩到一侧,坐在床沿,侧头注视辛琪树:“婚宴结束后,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和我住在一起了。” 他打开木匣子,将里面的东西献给辛琪树,是一条叠带的项链。“这是订婚的礼物。”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还记得吗?” 这个问记得吗?那个也问记得吗?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辛琪树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条项链是请有名的器修打造的,戴上它对能对你的经脉进行滋补。你又瘦了……” 辛琪树看着他的面容,很想说你也瘦了,我们这样有什么意义?但他没有说,这也是没有意义的一句话。 “婚期我算过了,七日后最合适。”贺率情将这条细项链从盒子里拎了出来。 “我们成婚当天,带上它好吗?” 辛琪树没有说话。 贺率情的语气稍稍变冷,威胁道:“不用我控制你,对吗?” 他浅青色的眼睛前,是高举起的礼物。 有些茧的指尖被项链的重量压出了一条细痕,长条的项链垂成一条直线,在阳光下熠熠发金光。 要成婚的实感不是从当天开始的,而是婚期前一夜。凉薄的月光下,这小小一间房的房门被敲响了数次。 下午时,几个陌生女子进去。 凌晨,几个妇人进去。 等到太阳升起,冷空气中有了几分暖意后。 杨郦和韩长老也到了,他们在木门前贴上了一张“囍”字。 黄昏,属于法雨廷两座山峰间,几十道御剑飞行的身影穿梭。 打头一人身穿红色冕服,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身后跟着的几十人分成三列,靠两侧的两列人高举者灯笼,牌匾,旗帜。中间一列手上都有一块红布,红布上放着沉甸甸的漆盒。 最后面跟着一艘法器灵船,船上乐师们手拿乐器,奏出富有节奏感的乐曲。 一只素白的手支起窗,辛琪树从狭小的长条间看着远处的一行人的身影不断放大。 微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今日他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着脂粉后愈发艳丽的面容平静地看着他们落地。 辛琪树倚在窗边,看戏一样看着两人。 韩长老在门口笑脸迎接。 贺率情献上了一只活着的大雁,大雁被麻绳绑住了翅膀,无法飞走,只能发出难听的叫声。 有人高颂,“新郎奠雁,鸿雁传情!”1 屋外响起了响亮的笑声。 迎书交接后,屋内一女子害怕地手里拿着一块红布走近,低声提醒道:“姑娘,我们该出去了。” 辛琪树屏息几瞬,侧头被窗外刺眼的阳光闪了眼。这一晃神间就被女子扯走,坐到了床褥上。 站在他面前的姑娘松手,红色盖头高高地从头上空飘下。 瞬间眼前全是大红色。 火红嫁衣紧紧箍住身体,红盖头盖在他身上。听着耳侧模糊的鼓声,他再次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这个躯壳。 女子轻轻地抓起了他的手,辛琪树刚要顺着力起身时。 门再次被推开了,这次涌入的声音很多。辛琪树只来得及捕捉到几声恭喜声,就感受到身前走来一人。 贺率情低声,甜蜜的唤他,“琪树。” 红盖头下辛琪树表情冷冽,他看着贺率情这个样子,忽然很想知道如果盖头下的人不是辛琪树,贺率情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没有这种可能。现在在盖头下的,马上要和贺率情成礼的,就是他辛琪树。 贺率情侧头对女子说道:“我来吧。” 辛琪树乖巧坐在榻上,两手交叠在腿上。贺率情越看心里越欢喜,轻柔地从女子手中接过辛琪树的手,凑到辛琪树脸旁低声说:“我们走吧。” 辛琪树配合地站起身。 屋外的欢呼声一潮比一潮高。 贺率情瞥着他今日凝脂般的腕上戴了一对金手镯,心痒痒,忍不住摸了一下那片雪白肌肤。 辛琪树身体顿时一颤。 贺率情挽着辛琪树,将他送上花轿。 上轿的同时,辛琪树耳侧响起了贺率情的声音。乐曲声音巨大,贺率情将辛琪树困在身前:“拜完礼我就送你回房间,晚上记得等我。” 辛琪树沉默地坐进轿子,偶有风吹动着盖头,沉重的头冠和衣裳,让他喘不上气。 一切都像噩梦一样,内容模糊没有逻辑但惊/悚,时间过的飞快。轿子很快就落地,辛琪树被牵着手跨进了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祖!” 欢呼叫好声不绝于耳,气氛被推上了高潮。 “夫妻对拜!” 辛琪树被压下腰,额头与贺率情碰了一下。 他们跳过了掀盖头环节,共饮合卺酒后就结束了。 结完礼还有酒宴,贺率情把辛琪树送回房屋,折回去应付。现在他独自一人呆在屋里。 他坐在榻上,有种不真实感。 这种场景不得不让他想起与贺率情的第一次成亲,那一次没有酒宴,贺率情全程没有露面,结束后他在法雨廷几座山上找了好久了贺率情。 这时辛琪树想起来了,他确实去过韩长老的那座山峰。在婚宴结束后,他在那座山的一棵桃花树下找到了贺率情。 那时他也穿着火红嫁衣,不同的是,那次他穿的是男式。 辛琪树藏在树干后,只露出一双圆润的眼,偷看贺率情背对着他舞剑。他脚边放着一个开了封的酒坛。 那天,他没有上前,而是偷偷在树后学着他的样子比划。 桃花纷飞,贺率情舞剑的动作行云流水,他比划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练的着迷时,前面忽响起“啪嚓”一声。 第61章 他慌乱回过头,发丝在空中滑出一个弧度。是贺率情动作间无意打碎了那个酒坛,脚下不稳摔倒在地。 他回过头,正好撞进那双浅青色眼睛中。 贺率情躺在地上,柔顺的黑发淌在花瓣上,这样也不掩他的玉树临风。他说话有些不清晰,“…辛琪树?” 话落,他瞳孔缩小了些,看着他肯定地重复道:“辛琪树。” 那时的他在青色眼眸的注视下产生了几丝害怕,但他没有后退,而是上前一步。 他听到那时的自己怯生生地问道:“贺率情,前面的步骤都走完了,就差入洞房了。” 从记忆中抽离,贺率情房间的门“咔嚓”一声被人推开了。 辛琪树微微抬起了头,随着他的动作,红盖头的金黄流苏微微摇晃。烛光摇晃,房内气氛暧昧。 来人走到他面前。 枰杆探入盖头。 辛琪树忽感受到一丝不对劲,来人身上没有酒气,而且他几乎没有脚步声。 贺率情平时走路是有声音的。在小事上他从不多花心思。 盖头掀起,他得以重见天日,暖暖烛光里,来人眼前蒙着两指宽的白布带。 -----------------------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有没有想我[摸头] 1改自网络 婚宴流程都是从网上搜的 第46章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穿白衣,个高但不壮,气质优雅,仿若什么下凡的仙人。 目光移至他的脸,眼部被三指宽的白布完全遮挡,白布紧贴着挺直的鼻梁,薄唇抿着。 辛琪树微微一愣,疑惑问道:“你来干什么?” 他知道有些地方的习俗会让有福的人来房里,往床上撒莲子,一类东西,寓意多子多福,和和美美。 但段施……怎么看都不算有福之人吧?更何况,他还掀了自己的盖头。掀盖头这一环节,在哪里都是新郎要做的事吧。 贺率情也是可笑,新婚夜竟然还能让他跑进来。 “路遇喜事,特来送上祝福。”段施慢悠悠道,他站在辛琪树一步远的地方,垂首俯视着辛琪树。 幽深的目光隔着白布仍沉甸甸的,将辛琪树钉在床上。辛琪树莫名觉得背后凉嗖嗖的。 “你最近去干什么了?”段施闲聊一般问道。 辛琪树无言,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剪裁繁琐,颜色火红的嫁衣,不懂他想搞什么,答曰:“看不出来吗?备婚,嫁人。” 段施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大半张英俊的脸藏在暗色中,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怖,这在段施身上很少见,他给人的印象是个和气的人。 他的语气莫测:“不是嫁过了吗?怎么还嫁?” “你去问他。”辛琪树很无语。 段施今夜也很神经。和他之前遇到的那几个神经没有任何区别。 段施忽轻轻一笑,嘴角扬起一个有些与他气质违和的笑容:“他没给我发请帖。” 辛琪树疲惫地垂下眸,段施的身形挡住了光源,几乎没有暖色的光照在他身上,“那你去找他。” 一张狭小的面庞如玉一般,纤长的睫毛在他眼睑处落下一片形状不规律的阴影。唇向下抿着,格外惹人怜惜。 水红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说话间隐隐可见皓白的齿:“你也要走火入魔了?” “没有,”段施呼吸微微急促几分,笑声赞叹道:“你今天真漂亮。” “迷得我都糊涂了。”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打破现下这美好的画面。 闻言辛琪树掀起眼皮,秋水般的眼眸点水般瞅了他一眼,像是洞察到了什么,但懒得搭理,转瞬又移开了目光。 烛台上的蜡烛燃烧着,红色的火苗扭着腰摇晃。发出的微弱声音在房间里当背景音,段施手中还揪着盖头的一角没有松手。 这感觉就像拆开了一份礼物。他知道盖头下是谁,但还是很惊喜。 他看着床上的人,脸小脖细,四肢纤长。全身的肤色都是莹白,脸上点了些许脂粉,眼皮泛着粉,薄唇上涂着胭脂,形状漂亮的眼睛瞥着别处不看他。 就像新妇在娇羞,恍惚间,他觉着自己身上该穿的是红冕服。 自己该是他的新郎。 今天来之前,段施对贺率情用凡间流程成婚嗤之以鼻。现在他理解,修仙人的寿命太过漫长,什么都可能发生,以至于一切的浪漫和仪式看起来都没有意义。 但凡人不一样,寿命只有短短百年,大多人一场婚宴就决定了相伴余生。 走一样的流程,办一样的婚宴,是不是就能拥有永久的陪伴。 他也想和辛琪树共度一生。 他厚着脸皮想。 不过他认为这么想也无可厚非。段施非常肯定辛琪树对自己的态度比对贺率情好。他的卦象告诉他,辛琪树曾经想掐断过贺率情的某个东西。 起码辛琪树没想掐断过他的。 他完全忽略了他与辛琪树没有半分关系的事实,辛琪树完全不会在意他的那个玩意。 身前人沉默了许久,辛琪树只好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眸里一片平静,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施忽然发现,辛琪树与自己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貌似很少有这么沉静的样子。 大多时候都是柔软的,活泼的,还算是耀眼的。现在就像初春的湖水,在你一脚踩下去前,你无法猜测,湖水是否还在结冰。 你也无法预测湖水何时解冻。 段施放任自己这么瞎想了好一阵,才笑眯眯地回答,“贺率情一会儿就回来了。” “夫人,我什么都不敢干。” 辛琪树凝视他片刻,晶红的眼眸漩涡一般想把段施吸入。片刻后,他决定退一步不和他争辩他已经干了很多的事实,道:“不敢干就把盖头放下来。” “没有这个必要吧。”段施否定的很快,随后品了品辛琪树的话,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这话的意思是只要我敢,就什么都能干是吗?” 辛琪树冷冷瞪着他,胸膛里闷着一团火。 段施又追问了一句,“夫人?” “你好像很喜欢开我的桃色玩笑,”辛琪树对此很厌恶,他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人,他明白冷言拒绝并没有多大用处,只有让对方实打实吃到苦头,才能打退对方。 但他打不过段施。辛琪树脸色迅速冷了下来,就像水面结冰了。 他可以让段施受伤,但偏偏是这个时机……拜堂时,他从气息判断出来今天贺率情邀请了许多人,其中不乏有大能。 他一旦用魔气就会暴露自己。 “好啦,你不喜欢,我们就聊聊别的。”段施见好就收,神神秘秘道,“这次仙争会取消,我的师弟师妹们都很伤心呢。你知道仙争会为什么会取消吗?” 辛琪树看着他,白巾蒙眼,衣裳素白,面上还挂着神秘的笑,他觉得段施像一个江湖骗子。 辛琪树想起澹钰遇到的那个醉酒道士,江湖骗子可怕,有几分实力还心狠的江湖骗子最可怕。 “你想说什么?”他防备地反问。 “是因为法雨廷一个叫澹钰的弟子死了,而且大家怀疑是被他的师叔贺率情杀死的。” 辛琪树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段施不可能不知道这场事端的开始与他有关。众人罢赛,也和他引诱大家看到叶擎要杀他有关系。 “我就很好奇呀……”他说话跟讲笑话似的,拖泥带水,清冷的男声在房间里响起,“澹钰的尸体我是接触不到,但我想办法进去了他生前住的房间。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还想和辛琪树互动。 “一只兔子的尸体?”辛琪树猜测道,澹钰死了,那只白兔子也应该死了吧。 段施微微摇头,嘴唇微张:“我发现了贺率情的灵力。灵力很浓郁,根据残留灵力反推,应该是你们一行人从法雨廷出发后不久澹钰身上就有了。” “我算了算,应该就是我追上你们的那天吧!” “我只是很好奇,他原本准备干什么?你能给我解答吗。” 辛琪树没有说话,大脑飞速转动。段施追上他们那天,也就是澹钰试图揭发他身份,他打算跳窗逃走那日。一个个画面在脑中翻过,最后停留在,贺率情说他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还说不想告诉自己。 他打算干什么? 辛琪树道,“贺率情可能指导过他。” “不会,你身上都没有那么浓重的残留。那种浓度的灵力一定是依附在澹钰贴身的某样东西上。” “看来你也不知道。” 段施笑了一声,“那你知道节日那天,参赛选手们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吗?” “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吧。” 辛琪树心一动,他确实没猜出来。那个紫罗兰色裙子的女生,叶亭,还有其他人…… “反正我是很好奇,所以去查了一下……”段施见他没有表示,自顾自往下说,他没有再问辛琪树问题。 第62章 “是贺率情与当时来自各地的裁判以及叶亭夫妇两人交换了一些东西,抹掉了参赛选手和大部分韩双山庄弟子关于此事的记忆。” “在他们现在的记忆里,你与贺率情是一对甜蜜的情侣。他给你送花,帮你解围,我师妹还问我能不能问问贺率情,他的花是从哪儿搞的……他真的给你送花了?不会就在我送你花的晚上?” 辛琪树听了一半就侧过了脸,不答他的话,远处的烛光照亮隐隐他沉沉的眼底。 段施短叹一声,评价道:“虽然他没心准备礼物和惊喜,但有心补票,勉强算有半颗心。” “能让叶亭退让,也不知道给出了什么。为了你他还真是付出挺多的。” “你的意思是,我该感谢他?”辛琪树有些烦了,和段施说话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我没这个意思,你要是感谢他,那这事就更不对劲了。”段施话里有浓浓的笑意。 夜风从门缝间吹进温暖的房间,烛影疯狂摇晃,辛琪树头上沉甸甸凤冠上的步摇也开始晃动。 凤冠上金色细丝摇叶不住摇曳,摇叶顶端的珠玉闪烁成一片朦胧的白光。 阵阵风声中,屋里只有环佩叮当的响声。 “我算到了一些东西,但我不敢确定。所以来问问你,你最近有没有感受到什么异常?”段施的语气蓦然沉了下来,脸上表情也正经起来。 辛琪树也不由挺直腰背。 可下一句段施就又变回原形,他俏皮的补充一句,“贺率情快死了的那种不算哦。顶多算你心里一直在期盼。” 说完,两人无声对视。 段施看到的是辛琪树的双眼,辛琪树凝视着的却是一条白布。 他抬起胳膊,感受到什么?确实有。一只皮肤细腻、细瘦的手探前,扯下了那段碍眼的白布。 一双浅青色的眼睛从白布下露了出来,愕然看着他。 果然啊……辛琪树想起之前贺率情的反应,不由嗤笑出声。 看着段施像被扒光衣服的表情,辛琪树似笑非笑,眼睛弯成月牙。原来拆礼物是这样的心情。 辛琪树的话里带了浅浅的笑意,“你和贺率情是亲戚?” 房门再次被开启,寒风夹杂着雪粒涌了进来,一人逆着风雪跨进了门,“什么亲戚?” 段施睫毛微颤,缓缓回头,两双浅青色的眼睛就这么对在了一起。 这下辛琪树才有了几分兴趣,他双手交叠撑住下巴,眼睛在二人间扫射,“你们是亲戚?从哪儿论的?” 他觉得这画面有点滑稽,三个人凑不出来一个黑眼珠。 另外两个人则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贺率情额角青筋暴起,平静的面容隐隐扭曲。 段施则不满且随意的瞥着他的前辈,也就是屋里这位新娘真正的新郎。 “段施,你来这里干什么?”贺率情一开口,声音就像他身上的温度一样冷。他垂在身旁的手紧紧攥成拳,拳头上面鼓起根根狰狞的青筋。 段施怡然看着他,如果是平时他该回复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但他忆起刚才舒服的感受,于是只微微一笑,并没有言语。 这笑容落到贺率情眼中,就是挑衅了,指节被他攥得咯咯响。但他还记得维持自己在辛琪树面前的形象,他视线微移,想安抚辛琪树几句:“小……” 触及辛琪树艳丽的面容,他先是被惊讶到一瞬。随即察觉到不对,浅青色眼睛里瞳孔紧缩成一条线。 “你的盖头呢?” 辛琪树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并不回答。他的笑一瞬间刺痛了贺率情的心。 他目光移动,在段施手中发现了那一角红。 在他愤怒的目光里,段施这个小白脸对自己歉意一笑,然后高抬起胳膊,红盖头再次遮住了辛琪树的脸庞。 这一幕幕让贺率情双眼发红,本命长剑从远方呼啸而至,闪着凛凛冷光在屋中空中盘旋,剑身所至之处,杀意浓浓的剑气随现。 威压落到段施身上,他吐了一口血,其实更偏冰蓝色的眼珠转动,他胸有成竹:“你要杀了我吗?还是将咒术留在我身上,就像你对澹钰那样?” “这个咒术,恐怕是能在不经意间蚕食人的灵力,但又不是永久性的。在被下咒人焦躁不安的度过几个月后,灵力就会被咒术吐出来。” “即使澹钰没有死,他也拿不到这次仙争会的头筹。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对他师父也能交代,是他突发意外不争气。可是辛琪树!他要了澹钰的命!”段施话剑锋一转,指向了辛琪树。 “你们夫妻二人就这么把别人的命当儿戏!” 红盖头下辛琪树晶红的眼睛微眯,表情莫测起来。 “没有!”他提到辛琪树,贺率情竭力嘶吼,辩解道,“他没有!你知道什么?澹钰不是因为辛琪树死的!他死是因为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说完,段施狭长的眼睛稍稍眯起,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贺率情身形一顿,段施刚才是在诈他!他握住剑,直直朝他刺去。 段施也掏出武器对打起来。 坐在床上头盖红布的新娘忽动了,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盖头,将其扔到一旁。 他表情不明道,“你们要打出去打。” 两人身形一顿,贺率情一手抓住段施的衣裳,将他扯出屋,两人在屋外打斗。留脸色阴沉的辛琪树在屋中。 打斗声渐息,贺率情手提长剑再次踏了进来,他额头饱满,鼻梁直挺,薄唇微抿,一双发亮的眼眸直直看着人。 他发顶上根根发丝间落满了雪粒,象白色的脸上沾着点点猩红鲜血,宛如玉面阎王。 辛琪树背对他站在墙边,看着墙上的书法作品,“澹钰吃了什么?” 贺率情言简意赅:“有些东西吃一颗,是药。吃两颗,是毒。” “你坐下听我慢慢讲吧。”打了一架,他原本还有几分火气。可当他进屋后看到辛琪树背对他而站的身形,那点火星子瞬间灭了,情绪平静下来。 “坐了半天了,站会儿吧。”辛琪树说。 “魂魄有缺的人,修为不会高。叶子京如此,澹钰也是如此。” “当初将澹钰收入门的师叔实力一般,没有看出他魂魄一分为二的情况。” “这是因为他服用了一种药,这种药能让他的经脉情况和一般修仙之人一样,甚至更强。” “在他失宠后,一日私自外出寻食,他在街上撞到了一个人。那人一眼识破了他的情况,并温声安慰,这给当初还是小孩的澹钰莫大的安全感。对那人极为信任。” “那人给了他一瓶丹药,告诉他他呆在皇宫不会有好下场,让他服用了这丹药找座仙门修仙去。” “那个人就是叶擎。” “叶擎给的丹药不能一次见效,澹钰每一季度就需服下一枚。每次当他需要丹药时,就下山根据叶擎给的线索,去寻他。” “一来二去过了百年,两人熟稔起来。澹钰也知道了叶擎的真实身份。” “听到这次仙争会是在韩双山庄举行,他非常高兴,想借此成名,想找叶擎要其他提升修为的丹药,叶擎没有给他。” “澹钰非常想拿第一,但他清楚自己的情况,于是在比赛前多吞了几枚。” “是药三分毒。” “他昏迷后其实醒来过一瞬,但很快就又昏过去了。直到午夜毒素堆积到一定程度,咽了气。” “他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他一次性吃那么多,就是叶擎有空也救不了他。”贺率情并没有点出辛琪树和叶擎的交易,温声细语地安慰他。 “叶擎为什么会制毒?”辛琪树始终背对着他。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贺率情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 “叶擎最初被认养回韩双山庄时,天天跟在叶子京身后,被其他人看不起,骂他是狗腿。” “叶子京天生魂魄有缺,表现在性格上,就是神经大条。他对情感的没有寻常人敏感。并没有留意叶擎遭受到了什么。” “直到一日,叶擎失踪了,其他人眼神躲躲闪闪。他找上那些人,几番逼问,才问出他们欺负叶擎的时候,损坏了叶擎的灵脉。” “他们害怕叶擎告诉叶亭,于是把他推下了山崖。” “叶擎也是命硬的人。他没有死成,在山崖下遇到了凌霄堂的一名弟子,该弟子非常可怜叶擎的遭遇,收了他当徒弟。” “后来叶擎偷了东西叛出师门。在凡间流浪间,遇到了六皇子……流浪间,他还碰到了他许久未见的朋友,叶子京。” “彼时叶子京终于被叶亭允许踏上修仙之路,正因为进度不如意而伤心。” “叶擎找上了他,他还认这个朋友,两人互诉衷肠后,叶擎给了叶子京一瓶药。”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是……叶擎说他没有想害叶子京。” “虽然叶子京神经大条,即使失去过自己,依旧对他不上心。叶擎心有怨恨,但他确实没有打算害叶子京。” 第63章 “他不想再漂泊,想永远留在韩双山庄,但他察觉到了叶亭对他的态度。叶子京这个神经大条的少主他有的是办法解决,主要是叶亭……于是他给叶亭两人下了药。” “仙争会期间,叶擎察觉到了澹钰的异常,他害怕他毒修的身份暴露,进而让叶亭发现丹药,把叶子京的死也按在他头上。在我们上香那日的晚上,他闯入叶子京房间,带走了那瓶丹药。” 贺率情心中苦涩,手缓缓摸过盖头的布料,谁家新婚夜聊这些…… “那叶子京呢?”辛琪树仰头看着纸上飘逸的墨迹,似乎还能忆起茶楼那夜叶擎放下掩面衣袖后,那洁白无水的面容。 他全身都在微弱的颤抖,头上凤冠上的金叶乱晃。 “这不重要。叶擎给你的法术是禁术,修了会走火入魔,不过对你倒是无所谓了。你放心,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会的,叶亭总有一天会放手,让叶子京转世投胎的。” “叶擎的结果呢?” “他会被压在牢中,虽性命无忧,但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他没给叶亭下什么致命的东西。他的师兄……也就是我讨要丹药的那位凌霄堂弟子,已经在为叶亭治病了。” 辛琪树低着头转身,“你抹去了其他人的记忆?” 暖光下,他两道细眉微弯,表情忧伤,抹着胭脂的唇微微抿起。头上的步冠乱摇,朦胧一片白光。 “你又伤心了。”贺率情叹了一声,他们今日好好的婚宴,怎么前有段施这个小偷,偷走了他入洞房的第一时刻。 后有辛琪树的流泪。 经过前段时间的观察,他以为辛琪树已经接受了,不会再哭了。 贺率情走上前俯下身,用微凉的唇抹去他的泪痕。 层层纱帘后,一高大男人躬身弯腰,闭上双目吻着床上端坐的人。 贺率情抓过一旁的盖头,轻轻搭在辛琪树头上,“让我掀一次吧。” 他没有用秤杆,而是用双手,轻易地掀起了盖头。 红绸被缓缓拉起,露出了比花娇的面容,漂亮的眼眸中泪水涟涟。 红盖头飘逸飘下,罩住拥吻的两人。 第47章 绸质的红布顺滑垂下,勾勒出拥吻两人的身体线条。烛火微微燃着…… “你有什么感受?”贺率情用脸颊蹭了蹭辛琪树的鼻尖,低声问道。 耳旁磁性的声音自带混响,辛琪树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难以琢磨,“你想要什么答案?” “你见了段施有什么感觉?” 辛琪树轻声回复道:“和你一样惹人烦。”他长眉舒展,双目澄明,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回答。 就像吃了一枚定心丸,贺率情心里不那么忐忑了,起码辛琪树是真的觉得段施烦。至于前四个字,他自动忽略掉了。 和辛琪树相处这些时间,他无师自通了忽略不想听的话的本领。这是他长这么大,学得最快的一门本领。 辛琪树轻缓呼吸着,盖头下两人挨得极近。只是呼吸,辛琪树就仿佛感受到了贺率情身上的温度。 咫尺之近,贺率情温情脉脉看着他,不同于刚才的愤怒,现在浅青色的眼睛里都是暖意。 怎么一下就平静下来了?贺率情情绪变化之快,让辛琪树心惊。 簌簌落雪声隐隐传进室内,辛琪树内心愁苦。 贺率情俊俏的模样映在他的眼睛里。他心中默默想,你究竟是真的不生气了,还是打算攒到一起再和我算账?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他放在床褥上的手蜷缩几下,缓缓抬起,不是很坚定地搭在对方厚实的胸膛上。 在他手掌下,一颗健康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在对视间,贺率情窥得了他的意思。在他将自己推开前,如意地掀起了盖头。 他将凤冠从辛琪树头上摘下,隔空用灵力放置到桌子上。 “聘礼和嫁妆都放在屋外地上,你明天打开看看后,就把这些都收起来吧。”他拉下辛琪树的手,十指紧扣。 他坐下后也比辛琪树高了一些,烛光照亮他的轮廓,他黏糊道:“我想试试神交。” 辛琪树陷在柔软的床褥里,侧脸躲过从贺率情额头滴下的汗珠,眼神复杂地看着屋外雪片簌簌落下。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元旦,大小寒,除夕夜的爆竹声响后不久就又是一年初春。 一早天还黑着,天上就开始飘小雪,白衣覆盖了这片大地。 刺骨的寒意漫进了房屋,辛琪树盖着被子都察觉到了冷意。 贺率情一早就出去了。这很罕见,自从二次成婚后,他就不常出去了,一直呆在山上,和辛琪树黏在一起。 和辛琪树神交确实缓解了他岌岌可危的心境,起码没有走火入魔。 他也没有再修炼,只在每日会固定舞几个时辰的剑,其他时间就去忙着织娃娃。 兔子,小猪,小猫,鹿……再到后面,他研究起了制衣。 一寸值千金的好布料被他剪成废料,堆到地上,最后又被一把火烧尽。 在辛琪树打死不穿那些左袖子长右袖子短的丑衣服后,他才放弃制衣,转而弄起了布娃娃。 即使他没有明说,辛琪树也能观察得出来,贺率情现在大抵是不管什么事了。 他也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几个月,辛琪树的修为依旧没有进展,仿佛之前那短暂的飞速已经耗尽了他的天赋。贺率情有试着想帮他,但奈何种族差异太大了点,他插不了手,也没有发现辛琪树丹田的秘密。 辛琪树更衣后踏出了门,眼前是一片莹润的白光,美丽的雪景映入他的眼帘。 这是他最近几日第一次出门,这几天法雨廷天天落雪,天寒地冻,他也不想出去。 而且最近几天,他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不是疼痛,是很怪的感觉。 他没有找到异样的来源,只当自己在屋里呆久了。今天有兴致就出来走走。 他没有换眸色,也没有扮成女子。现在这座山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其他人了。 辛琪树可以在这座山上随意走动,贺率情没有要求他在外面活动多长时间,也没有强求他住在屋里。 但每当月明星稀时他还未归,贺率情就会来找他,远远缀在他身后,辛琪树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他系上件红色斗篷披风,决定去那个断崖看看那片海。 雪团从天空尽头不断往下落,落到他的发丝上,肤白貌美的少年披着红斗篷行走在路上。 向前走的脚踩入厚厚的雪地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在漫天大雪里,他忽捕捉到了另一抹鲜艳的色彩。辛琪树顿住脚步。 “这里是贺率情贺长老的山峰,他脾气很不好,这座山平时并不开放。没有掌门令牌,你们都跑不上来,珍惜这次上来的机会吧。” 那抹绿色是一个男人的衣袖,男人背对着他弯腰和一群小孩子讲着话。 那群小孩子只有他膝盖高,眼神懵懂,寒风里脸冻得通红。像是根本没有听清楚叶猗的话。 “嗯?你怎么了?”叶擎看到一个一直害羞低着头的女孩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追问道。 “那个哥哥就是贺长老吗……”她抬起手指指向叶猗的背后,声音颤颤地问。 叶猗一顿,哥哥?他还没听人叫过贺率情哥哥,双手撑住膝盖保持平衡,转过头。 雪片在两人之间飞舞,在几十米远外的地方,一高瘦青年身穿素衣,最外面披了一件红披风,披风领口围着一圈短白绒毛,簇着他尖尖的下巴。 他有点愣神,火红披风和血红双眼在这白色天地间里是那么显眼。 在他的注视下,晶红色缓缓转成棕色。叶猗晦涩回答道:“不是,他是贺长老的道侣。” “我以后努力修炼,也能找到这么漂亮的道侣吗?”说话的是个小男孩。 叶猗僵硬地提起唇角笑了笑,没有回答,摸了摸他的头。 风声呼啸,叶猗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这些是届招新进来的新弟子,只在今天带上来转一圈,我没想到会在偏远地区碰上你,我现在就带他们下山。” 辛琪树稍稍点了点头,没有再上前,背过身的动作略显狼狈。 这时一个稚嫩的女声叫住了他,“姐姐,我好喜欢你!” 辛琪树脚步一顿,一手拉起兜帽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微侧过身,无言看着那个朝自己冲来的女孩。 “姐姐你真厉害,竟然能忍受自己的爱人娶别人。如果是我,我肯定接受不了的。”女孩语出惊人。 “不过贺仙人也是舍身取义,保护了我们大家!是我们的榜样!” 辛琪树不语。 “大家都说你和贺仙人是青梅竹马,都怪那个魔头把你们分开百年!”小孩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看着辛琪树。 第64章 小孩一板一眼,声音微微上扬,朗诵一般道:“我也要像贺仙人那样努力修炼,把像魔头那样的人通通打败!” 辛琪树简直想笑,他确实也缓缓笑了起来。满天雪景里,他眸色微微透出赤色。 “姐姐你觉得我……”女孩看到“姐姐”脸上的笑容,愣住了。不再出声。 辛琪树背过身离开,这次他再没有停下。 女孩迷惑地看向“姐姐”的背影,刚才姐姐的笑容好悲凉…… 贺率情是在傍晚回来的,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你今天撞到叶猗了?” 辛琪树答非所问:“我想出去。” 辛琪树背对着他看着雪景,贺率情问了句为什么,辛琪树没有回答。他也习惯了辛琪树的沉默,妥协道,“有我陪同的情况下,可以在法雨廷内走动。” “叶猗今天上山带了一批小孩。我撞见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个小孩叫住了我。你知道那个小孩对我说什么吗?” 贺率情不知道小孩说了什么,他猜得到是不太好听的话,但他猜不到是什么样的话。也猜不到为什么还有人会骂他的道侣。 “是不是你多想了?那只是个小孩。”言下之意是,他一个小孩能有什么目的呢? 辛琪树抱着胸,“她想拜你为师。你多去新弟子那儿转转,她肯定会再次主动出击的。” “你放心,我不会再收徒。”贺率情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收弟子这件事,认真道。 辛琪树冰凉地笑了一会儿,才道:“她说你舍身取义,她要努力修炼,然后打死像我这样的魔头。” 贺率情察觉到辛琪树话里浓浓的自嘲,立马站起身,从后方攥住了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出去。” “出去被他们……”那两个字贺率情吐不出来。 辛琪树做好了他又发疯的准备,却不想贺率情态度平淡,忽然换了话题,“你知道我今天去忙什么了吗?明天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次日,烈阳融化了冰雪,污雪黏在街边,一踩一脚脏水。 贺率情带辛琪树上了主峰。 主峰大殿前乌泱泱围了一圈人,辛琪树看到了那天的那群小孩子。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忽然能看到人群后的场景,广场上数十人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 贺率情感受到手下辛琪树身体僵硬了。 辛琪树眸光闪动,他猜到贺率情想让他看什么了。一瞬间血液逆流,他认得出来,那些跪着的人都是魔修。 其中几张面孔还很眼熟。 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提着刀站在他们身前,朗声大喊,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传遍了主峰上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是血容宫的余孽,他们原本是我们的师兄弟姐妹,却在某一日选择堕魔,他们干尽伤天害理之事!在今日他们将受到……” 耳内响起高频刺耳声,遮过了说话声。 一切都像叠了一层昏黄的滤镜,分出三个残影,男人提刀的动作被一帧帧放慢。 辛琪树瞳孔放大,耳鸣更甚,男人提刀砍下。 就像宰猪一样,血像是烟花一样喷溅出来。 那些人的脑袋落地,魔气爆炸般弥漫开,又很快被压制。 那些人就这么死了,脖子挨了一刀,脑袋就落地了,生命就停止了。 纤长睫毛颤动,他忆起好久之前,贺率情抚摸着他的后颈,调笑道:是颈椎被伤到了吗? 他坐到辛琪树身旁,对他说颈椎可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颈椎脑袋就会掉下来…… 记忆中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鬼魅一般:“看到了吗?你现在出去,就是他们这个下场。” ----------------------- 作者有话说:计划有变,文案里关于李三的部分改了两处词语。 谢谢大家[亲亲] 第48章 一层肉色的皮被一把锋利的小刀划下,薄如蝉翼的皮卷起边,无形的大手揪住了那个小角,向上拉扯……一身身人/皮被剥了下来,露出了猩红的血色。 四个血肉模糊的血人齐齐跪在广场,身上不断流下的污血染黑了广场的砖块。 在闪着白光的锐利长刀即将触碰到他们的脖子时,其中一个血人抬起了头。 露出了他们平滑血红的脸,只在眼眶的位置有两个小坑,坑里有个小黑球,小黑球转动,与自己直视,然后脸部肌肉被微微扯动。 刀刃砍下,脑袋像西瓜一样滚落了下来,摔成了八瓣。眼眶里的小黑球灵活地转动,在球身下伸出了两条细长的长腿,蹦出了眼眶,噔噔朝自己跑来。 脚下像是被黏住了,只能惊慌看着它迈开腿朝自己跑来。 还在害怕时,腹部忽疼痛起来,他低下头,一个有小臂高的血人用沾着鲜血和碎肉的小手在肚皮上扒开一条缝,从他肚子里探出大半个身体,像是察觉到上方的目光,“它”慢慢抬起头,脸上嘴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细缝。 “唦唦唦……” 辛琪树猛地坐起身,粗喘着气。些许发丝和衣衫都湿乎乎地黏在身上,他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房间里一片安静,贺率情不在,手边是一个裹在襁褓里婴儿样子的布娃娃。 辛琪树心里一激灵,把娃娃扔下了床。 他后怕地把手掌放到腹上,腹部一片平坦,没有伤口,也没有血人爬出来。只是梦。 房间里响着他的喘息声,他垂下头一手撑住额头,他通过婚契感受了下,贺率情在法雨廷的主峰。 这个异常让他无端产生几分恐慌。 辛琪树入定运功,依旧没有进展,焦躁地睁开眼。 他去主峰干什么?辛琪树有不好的预感,他下床抖着手喝了一杯水。 屋外又开始飘雪,今日的雪不大,随便飘了几片,只薄薄覆盖了一层地皮,隐约还能看到土色。 心跳得厉害,辛琪树穿上外衣,走出屋外。被冷冽的风一吹,脑子才清醒过来。心情也平静下来一些。 他还是想去看那片海。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座山上只有那片海算有趣的东西。 大概是老天捉弄,走到半路,他又碰到了一个人。这山上动物没有,人倒是一天来一个。 根根交叠的深褐色枝条后,穿着青衣的男人身形颀长,背对着他吹笛,悠扬的笛声在雪片中穿梭。 只看背影,甚至有几分像贺率情。 辛琪树转身就走。 “哎!” 不待一曲终,那人就放下笛转身叫人。辛琪树不能装作没听见,他回过身,吹笛男人洁白无瑕的面庞上有一双夺目的眼睛,眸色是浅青色,眼尾勾人得微微上扬。 “我的笛声不值得你驻足吗?”温润的男声响起,段施有几分伤心的样子。 “不值得,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辛琪树则很冷漠。 段施用笛子敲了敲手心,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只对谈爱感兴趣?” 这话在辛琪树听来有点讽刺的意味,于是他脸更冷了,一侧的眉微微挑起,他声音微微沙哑,听起来有另一番味道。 “看来贺率情那天下手不重啊,你还有空在这里乱叫,而不是滚回莫宗派养伤。” “是第二次了吧,你竟然毫发无损。我还以为他非常凶狠呢。” 段施淡定地笑了笑,“他打人又不打脸,你当然看不到伤了,因为全在衣服下面。” “哦对,我都忘了。你就是在法雨廷养伤的,怎么样?”辛琪树用不可思议地语气说道,“年都过了,你的伤还没养好?” “这还行不行啊,你不会是……”辛琪树嘴及时刹住,顿了一下,换了一句话,“私自跑上来的吧?你快别害我了赶紧走,不然到时候我说不清楚。” 段施猜到了他原本打算说的话,抛了个媚眼,利落地补上了:“有什么说不清楚的,我今天要是死这儿了,就是你杀的。” “呵呵。”辛琪树回以两字。 段施道:“你放心,我是拿法雨廷掌门的令牌上来的。贺率情打我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还是说,你怕他打你?不会吧,他这么差啊。”他语气轻慢道。 辛琪树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段施总喜欢在字里行间对贺率情进行猜测,进而贬低贺率情。 他很熟悉这种方式,他应该坚定否决,但他现在必须要让段施不再来这座山,他想了想芥子里的东西。顺着段施的意,道:“那不能。他要是打我,我就向你求助了。” 段施惊讶地看着他,纷飞的雪片挡住了部分辛琪树的脸,以至于他不是很能确定辛琪树说这话的意思。 于是他只能笑一笑,“我也希望你找我,是因为别的事情。” “你往这边走是要干什么?” “看海。你是用什么理由要来的令牌?”辛琪树没有慌张到忘记注意这个点,他问道。 段施缓缓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贺率情就要倒霉了。不考虑离开他吗?” 第65章 “辛琪树。”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如果我能让贺率情签下断缘书,你愿不愿意离开他?” 辛琪树心狠狠一颤。 他启唇冷静道:“什么办法?你为了什么?” “我不为什么,助人为乐而已。有没有耐心听听我的方法?” 辛琪树深深凝视着他,“可惜贺率情加深了婚契,我们签不了断缘书了。” 断缘书是由修士体内的婚契酝酿的一股灵力,把这股灵力逼出体外,就是一卷玉卷轴。一对情侣只能炼出一卷,双方亲自在断缘书上签下姓名,婚契即解除。 辛琪树试过,他的婚契里没有那股灵力了。 段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下事情不太好办了,我再去打听打听。” “我记得在云山上有一位专门钻研婚契的前辈,我去找她问问。” 云山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山顶在云中,因此叫云山。云山几乎是地图的最北边,与法雨廷相隔非常远的距离。 辛琪树缓慢道:“这么来看,你心肠倒是真好。肯费这么大的功夫助人为乐。” 段施笑了笑,“那是当然了。我可不是贺率情。” “你喜欢贺率情什么?眼睛吗?”说话时,段施眨了眨眼,浅青色的眼睛注视着辛琪树。这几乎是明示了。 “你应该去问过去的我。”辛琪树回答他。 段施回去之后心痒了很久,他一直好奇一个问题的答案,他直接问道:“你那天为什么会想到抓我眼前的布料,你对我的眼睛很好奇吗?”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问,“你对我很好奇吗?” 齐刷刷似一把小扇子的睫毛微动,辛琪树用他那双透彻美丽的晶红色眼睛注视着段施。眼眸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你问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我的感觉就是,布条下的是你的弱点。” “你能看得到东西吗?”辛琪树走近几步。 雪停了,天边出现朦胧的日光。 段施唇边笑意渐深,“你该先问,眼睛是不是我的弱点。” “你真该看看你露出双眼时那刻的表情。”辛琪树走到了他的身边。 段施莞尔一笑,拒不承认:“我只是不习惯而已。” 辛琪树站到他面前,伸手把耳侧一抹碎发顺到耳后,仰起头看他,“你真的要和我嘴硬吗?” 段施垂下眸,见对方衣领口微开,纤细的脖颈上,挂着一串叠带的项链。 白皙柔软的皮肉上,躺着一点金光闪烁的硬物。 “好,”段施垂眸笑着,“你说什么都对。” “不过我和贺率情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啊。我祖上三代都是莫宗派的人。” “哦?”这很罕见,辛琪树沙沙哑哑的声音轻飘飘响起:“他们都还活着吗?” “没有。”段施的目光一直在盯着那点白皙的皮肉。 “那个云山上的前辈真的会有解决办法吗?”辛琪树不再多问,他又上前一步,段施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辛琪树面上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眼型圆润的眼睛专注看着他,毫不掩饰他的目的:“你多会儿去问?” “马上。”段施握住他的手,“如果能离开法雨廷,你会去哪儿?” “你到时候会在哪儿?”辛琪树红唇微微分开,轻柔细语道。给人无限幻想。 段施喉结滚动,被迷了心窍,提议道:“不如到时候我带你走。” 辛琪树直直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段施明白了,颔首道:“好,等我回来再说。” 他显然是被迷住了,慌张地摸了摸脸,道:“我现在就去。” “我大概后日就能回来。你……保护好自己。” “不,”他面上出现了几分焦急,他把一物塞到辛琪树手中,“那个前辈性格较怪,我后日可能回不来。” “你收下这个,这是我的通讯玉牌。我知道方法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你藏着点,不要让贺率情发现它。” 段施焦急的态度也感染了辛琪树,他感觉风雨欲来,他抓住段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段施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身上没有对你起作用的法宝,没办法帮你。一旦贺率情的态度不对,你就跑。用尽全力地跑。” 他又往辛琪树手中塞了一枚冰冷的硬物,“这是掌门给的令牌。我猜你知道是谁帮我要来的。” “有了它,你就可以出这座山。” “我听到你离开法雨廷的消息后,就去找你。我算得出你的位置。别怕。” ----------------------- 作者有话说:终于快写到了…… 8.27留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上来补一句,请假条有字数限制,所以写在这里了,也不知道大家平时看不看作话(i_i) 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文有很多很多很多不足的地方,谢谢大家的包容!鞠躬送花 我手速特别特别慢,精力也很低。虽然有大纲,但构思+码完三千字就要花光我一天的精力了,如果今天三次有其他事情要干,我就写不完更新了qaq 九月三次又要开始忙了,但状态一直没调整过来,日更实在有点艰难,申请休息三天(周六回来更新) 绝对不会坑!也不会长期断更!我非常想把这个故事完整地写完。就是接下来的更新会不太规律,一周可能会有两三天挤不出来更新qaq提前给大家道歉! 这本书一般更新都是在晚十一点,大家瞄一眼书架如果没有出现更新的图案,就是我没挤出来更新tt [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9章 段施本意或许是安抚,在辛琪树听来,却和恐吓差不多。 辛琪树心怀鬼胎抬眸和他对视,一不小心招惹上了一个难缠的家伙。 他并不了解命运,虽然他有相对较长的寿命,不太一样的外貌,较为逆天的能力,但他内心其实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对于这种妄图用寥寥几句概括行为背后逻辑,进而分析人、分析人生的东西,向来是避而远之。进而避免自己陷入了虚无。 所以他也不了解如何破段施能预知未来的卦。 段施也深情看着他,以前蒙着白布看不出来,他的睫羽其实非常长。就像把他双眼里的情绪再往外延了一截,让和他对话者感受到的情绪更浓厚。 辛琪树轻声吐出一个字:“好。” 他计划本身就是支走段施,对段施本人并无期望,掌门令牌倒是意外之喜。至于段施是否真的靠得住,能不能帮他解除婚契,亦或者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有情,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他能够顺利逃到南林,婚契就无用,他也不怕段施纠缠。他不打算领导什么人,成就一番大事业,江湖纷扰将与他无关,他的位置自然也不重要。 段施迟疑地抬起手,像是想要摸上他的脸颊。辛琪树下意识一闪,段施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手压在了辛琪树的头顶。 被人抚摸头顶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脑袋上面忽然多了一处热源。 辛琪树强忍不适对他展颜一笑。 段施见好就收,与他道别:“我现在就出发。你有事就用灵牌联系我,我可以找朋友帮你。” “我的人缘比贺率情好,交友范围也更广。绝对都是靠得住的人。” 辛琪树轻声应许,将他送至结界附近。段施身影渐远后,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他拿起那枚掌门令牌,将其举在眼前,令牌逆着光,他眯起眼冰冷地看了几瞬。 脚一跨,忽忽风声从他耳侧响起,凛冽狂风从他面颊耳侧吹过,辛琪树艰难地闭上了眼。 他回头,他跨过的那处土地地皮上泛着青,完全不像是有结界的模样。 颈上的项链随风吹起,阵阵脆响,连片的金光在空中和太阳般耀眼。 鸟雀振翅声隐隐响起,在刺目的光里,辛琪树低下头,他乌黑亮丽的长发从发带挣脱,翱翔在颜色淡薄如河水的天空中。 他的下方,微薄的阳光照在大地上,和冷彻的冬日比起,是另一种更隐匿的冷。残雪消融,暴露出山体岩石的凸处,黝黑坚硬的石块比寻常更深一些,冰冷的雪水濡湿了它。 宽大的衣衫哗哗作响,辛琪树眯起眼感受几刻,才跨回了结界内。 他要确定贺率情真的遇到了危机,如果又是简陋如韩双山庄的危机困难,那他逃也无用,贺率情很快就能追上。 辛琪树的逃跑计划一直没有变过,先让贺率情陷入危机,没有危机就由他制造危机,然后趁乱逃跑。 辛琪树舒了一口气,晶红的眼睛里覆上一层迷茫。他沿着小径,朝山上走去,然后在拐进某一处拐弯处后,没有再出来。 几块狰狞的巨石静静呆在那里。 他卸力背靠在粗糙的石块上,他虚弱地闭了闭眼。对他而言,这座山上根本没有安全隐蔽的地方,无论在哪儿干什么贺率情都有知道的可能。 第66章 辛琪树从芥子中拿出那件东西。确定能用后,脸上露出了一个苦尽甘来的浅笑。 那日,他起床后走至屋外,装在深色木盒里的聘礼还堆在地上,他没有收起来,贺率情也没有管。 他无聊地一个个掀开,大多都是些补品。只有一个长盒里放着的是一对匕首,弯刀闪着凛凛寒光。 他把它们都收进芥子里,打开了最后一个盒子。 …… 他将盖子半合上,细看几眼,发现手上木盒的花纹和之前那些木盒有细微的区别。 “今天怎么出来了?”贺率情仰起头,默默看着树上人。在主殿前目睹魔修被杀后,辛琪树一直郁郁寡欢,许是受了刺激总是呕吐,一直呆在屋中。 英俊非凡的男人身背长剑,两侧的鬓边留了两缕墨色长须,仰起头看他。展露出清楚的下颌线。 如玉般的脸上镶嵌了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鼻梁高挺笔直,浅色的唇自然合着。 他身前的高树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中蔓延。辛琪树随意坐在一条枝干上,身体依靠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两条腿缓缓摇动。 树干上的少年身穿素衣,马尾高束,挨着粗糙树皮。小小一张巴掌脸上五官精致,留白很少。 眼睛像猫的眼睛,闪着夺人的光彩,眼尾又长长拉出,微微上挑着,徒增几分攻击性。根根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一段阴影,将眸光染得冰冷暗沉。花瓣般娇嫩的粉唇润着一层水光。 再往下,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条金色的叠戴项链。项链的最低处藏在衣衫下。 他皮肤非常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偏病态的苍白。他穿衣服不挑样式,大多都是简单款,复杂一点的都是贺率情给他的。 但他挑颜色,平时会避免暗色系和显老的颜色,其他就什么都可能了。 如果穿戴亮色,如大红色亮蓝色嫩黄色,看起来就会异常生动活泼,少年感扑面而来。 而穿白衣戴浅色金饰,又有几分柔和圣洁。看起来更加成熟知性。 贺率情不好定义,与同龄人相比辛琪树是更加少年还是更加成熟,他也没见过几个和辛琪树同龄的魔族。 只能说辛琪树怎么样,他都能接受。思及今日与他们的谈话,他的心沉了下来,身侧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可是……可是…… 贺率情窝囊地选择了逃避“可是”后面的话。但他逃避不了另一件事。 “随便出来晃晃。”辛琪树的语气没有半分异常,就像闲聊一样:“我有件东西落在韩长老那座山峰上的房屋里了,我想过去一趟。” 树下高大的男人神情不变,只微微抿起了唇,低沉的男声问道:“是什么东西?我帮你去找。” “我想亲自去。不行吗?”莹红色的眼睛淡淡看着树下的男人。 贺率情这幅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了。仙门杀上血容宫前一夜,他半夜起身穿衣时就是这副表情。 一双浅青色的眼睛里摄着极光般冷冰的光。 贺率情这个人在隐瞒什么东西时,会变得比平时更加冰冷。算是心虚的另一种表现方式吧。 “最近法雨廷死了很多弟子,凶手尚未找到。你还是不要走动了。”贺率情道。 贺率情这话挺有意思,就像让辛琪树不出去,是怕他遇杀人凶手,遇害。 法雨廷死了弟子和贺率情出事会有什么关系?辛琪树随便猜着,一,那几个人是贺率情杀的。 但他没有动机,也没有必要。 辛琪树扫了一眼贺率情,虽然修为没有再进一步,但也确实离走火入魔有点距离。 他们接触了这么久,确定贺率情这个人对正道魔道其实不是很在意。辛琪树见过那种一天五十句话,话话都骂魔道的正道修士。 贺率情对于自己在仙门,大概只是因为他是人。而人,大多数都能走上正道。 魔修中很少有直接堕魔入道的人。 他对堕魔或者背叛正道没有兴趣。 二…… 这是贺率情出事还是自己出事? 辛琪树眸光闪动,“是魔族杀的?” 贺率情看着他沉默。 许多许多年之前,大概是在他第一次见贺率情时,他以为贺率情是个缄默老实的人。事实却大相径庭。 他没有动手,而魔修和杂血魔族即使还有遗留,也不会来仙门之首法雨廷。辛琪树胸膛里的心脏迅速狂跳了起来,浑身血都热了起来。 是纯血魔族。 纯血魔族终于出来了。 他们要干什么? 贺率情没有回答,就是默认了。他站在地上,辛琪树坐在高树上,两人之间只隔着几米相望,却像离了很远。 辛琪树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不再是之前什么你相不相信我相不相信你之类虚幻的问题。 他问:“你能保得住我吗?” “你最近修炼得怎么样?”贺率情不答,反问道。 “还是那样。”辛琪树看着他,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直到,贺率情脚尖轻点,飞到他身边。 他先是将剑从背后取下,利用红色剑穗将其挂在树枝上。然后坐到他身边,意味深长地询问道:“你当魔族开心吗?” 辛琪树警惕起来,贺率情不是一个喜欢谈心的人,他一旦开始谈心就是心里有鬼。 叶猗段施话都没说明白,这哪是贺率情要出事,这分明就是他要出事!辛琪树后悔今天上午没跑,现在贺率情就在他身侧,只隔着一小臂的距离,他想跑也来不及了。 辛琪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语气淡漠:“我要是说不开心,你是要把我杀了让我转世重来吗?” “不……”贺率情缓缓道,他侧过头看着辛琪树,“其实魔族和人族,最大的区别只有……血脉和灵脉。” “这世上能够看穿你魔族身份的人其实不少…而他们有些人对魔道的态度比较偏激…” 要是话说到这份上辛琪树还是没听懂,那他就是傻子了。贺率情不是要杀他,而是更残酷的,为他换血、重修灵脉! 开什么玩笑!他好不容易能修炼了!好不容易决定了以后要走的路! 他脚下一蹬就要向天空飞去,却被一只钢铁般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拽了下来。 辛琪树双目含惊看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50章 贺率情心虚地避开他的眼,垂下目看着下面,浅青色的眼睛看起来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攥着他手臂的手一丝未松。 凉风阵阵,辛琪树单薄的身影被吹动几分,全身只有右臂被紧攥的部分发着热。 属于其他人的热度。 几瞬无言,贺率情以为他们能好好谈,一时心下觉着不对,一时又有些暗喜时……辛琪树突然暴起,身子一弹倾身去抢贺率情的佩剑。 贺率情看似在看地面,实则一直在留意辛琪树的状态,见状慌忙去拦,他慢了一步,辛琪树已经把剑脱了鞘。 他大睁着眼看着辛琪树激动的表情。 他粉白的脸蛋上满是决绝,凌乱的发丝挡不住他双眼里激昂的战意,他激动地道:“你还不如用这把横到我脖子上的剑杀死我!” 嗓子被用力扯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有了浓浓的沙哑。 随着他的声音,锋利的剑锋就要往脖子拦去…辛琪树绝望地看着贺率情,对这天地的感受在此刻到达巅峰。 脚下踩着的粗糙树干向下蜿蜒,扎根在厚实的土地里。他生活在空气里,天空高远。 他从没想过他会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血液流到脖颈的微凉感受。 真的是好熟悉的一幕啊,他有多少次把剑锋对准了自己……最后的结果呢?如他的意了吗…… 辛琪树握着剑的手不住颤抖起来,重忆旧事,透明的泪水细细涌出。 贺率情瞳孔一缩,顿时来自高位修士的强大威压再次凭空出现。远处的钟被重重敲响,雄厚的钟声附有灵力,将辛琪树定住了一瞬。 贺率情见空飞速徒手去抓住剑刃,手掌死死将剑刃捏在掌中,浓稠的鲜血泉水般流出。 贺率情脸苍白几分,这是他的佩剑,会吸他的血。人寻死是拦不住的,他要努力稳住他的状态,他试图找一些辛琪树在意的东西挽留他。 他心下隐隐知道这句话重点有所偏差,但辛琪树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他只好将这句不太妥当的话草草说出口:“你……其实你变成人族,能更好的享受我的资源,不是吗?” 辛琪树没有被这奇怪的话安慰到,他抽不动剑,只好用力一转,顺势打在贺率情肩膀上。 “为了你那点破资源让我冒生命危险?!贺率情你怎么想的??”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贺率情受住了他这一撞。辛琪树一犀利起来,他心神就稳不住,脑后一片头皮发麻也激动大喊起来,力求压过辛琪树,“我真的动摇不了他们……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要让你死!” 第67章 向来形象稳住的人大喊起来,也是一样的不美丽,让人大跌眼界。 “难道你真的宁愿去死吗?!”贺率情语气忽然又压得很低,他又不过脑子说了一句废话。刚才辛琪树那副架势,可不就是宁愿去死吗? 贺率情没有空余的时间去反省刚才的话,现在的情况必须要他话赶话接着往下说。声音不难听出他的焦虑,内容却不轻柔,略带指责,“你什么时候这么刚烈了?” “你真是糊涂了!”辛琪树双目含泪,恨恨看着他,“我变成人,那条压在我身上的人命就能抵消了吗!” “不会的!”他痛恨地仰天长喊,身形一晃,他的未来一眼就看得到,是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崩溃喊道:“我成了人族,你们能更好的折磨我吧!!” “我活着还干什么?”辛琪树哈哈笑了几声,苦涩道:“我的亲人朋友爱人都没有了!!” 他扭过身体想去攥贺率情的衣领,唉声嚎道:“你明白吗!!” “难道你之前就有过吗?”贺率情态度陡然锐利起来。 他又把对话当成了对抗。只要让对方说不出话,就是他赢了。他把让辛琪树平静当成了胜利,于是他为了胜利,一下子凶恶起来。 辛琪树也不甘落下风,“可是那时候我能盼望!” “我盼望与友人重归于好,我盼望得到心爱人的喜爱,我盼望得到父亲低头和我说一句软话,我盼望我修为能够进步,我盼望我能够成为让别人仰视的存在!!” “……辛霎不是我杀的。”面对他这一番几乎是掏心掏肺、震聋欲耳的话,贺率情只能苍白地试图减弱自己的罪名。 随即他意识到辛琪树不是真的在意辛霎是不是被他杀的,他在意的仅仅是事实:辛霎,他的亲人死了。 他对亲人的情感期盼没有投射的人了。这贺率情无法解决。 他不能按头让辛琪树认一个陌生人当他的亲人,用俗物让对方待辛琪树如真正亲人。 辛琪树想要的不是这种。甚至,他想要的未必是其他亲缘,他想要的就是辛霎,即他生父的态度。 这就是结果无法逆转的原因之一,死人无法复生,过去无法改变。 “友人……叶猗最近……”贺率情换了目标。 辛琪树只是嘶吼地喊着。 贺率情也就明白了,辛琪树说的是“那时候”,现在他或许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现在他在乎的……或许只有自由和安全。 贺率情的心灰白一片,在他看来,辛琪树得了自由,就必不会安全。 可现在……他要把辛琪树放走吗?如果放走他,自己会得到什么情况? 贺率情有点动摇了。 但,但……他又开始但是了,“我亲自动手给你换灵脉,你不会死的。” “我把我的灵力传给你,你我本就是道侣也有过灵修,我们的身体对彼此都很熟悉,你不会有排斥反应的。” “只是会有一点疼,我与你一同承担。” “我不要,”辛琪树痛哭着,他也不知道他是在对贺率情说,还是对某个人说,他哽咽地说:“我不要疼,也不要再痛。我想甜一点。” “只是甜一点而已啊。”泪水冲刷着他的脸。 贺率情下巴紧绷,伸向他的手犹豫了。 “贺率情?”天边响起一道模糊的声音,隔着千百里,犹如天界传下的指令。 不可忤逆。 是掌门的声音,贺率情脸色完全变白了。 这座山峰的一边,海水奔腾不止,极具魅力的海蓝里流淌着蓬勃的生命力。而此刻这荒芜山峰上仅有的两个人均脸色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贺率情停在半空的手还是动了起来,他抱住了辛琪树。 辛琪树不住抽噎几声,隔着泪水看他。泪水如珍珠般不断滚下,脸颊已经一片冰冷,内心隐隐有个声音说,这很狼狈。 他知道这副样子真的很狼狈,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要把自己的所有言得清的、说不明的情绪通通抒发出来。 就把它们交给无所不知又全能的上天吧。让它去解决这复杂如线球的情思。 不止右臂,全身的灵脉再次被封锁了起来。威压让他脑袋嗡嗡作响,喉头一甜,他倏地低头吐出一口血。 恍惚间,他眼前视线变化,变成了根根柔韧的绿草,再转眼,又变成了萦绕的雾气。 浓白色的雾气后,是一口温泉,水池内壁贴满了整齐的白瓷砖。身后的门被合上,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整个殿里,只有雾气不断升起。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辛琪树还不知道这里有这样一处地方。 接下来就是恍恍惚惚地被推入水池,依靠在池边,硫磺的味道包围着他。 两只手紧紧拉在一起,其中一只较大的手冒出莹莹绿光。 痛叫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空灵。 辛琪树本就大的眼睛被瞪得更大,像要瞪得滚落出来,漂亮的脸蛋也变得狰狞。 血红的瞳孔中心是一片漩涡,其中只有心虚愧疚的贺率情一人。 贺率情垂下目,不敢直视爱人的双眼。他清楚知道他的行为,早就配不上爱人这个词。但他不甘心。 他想了很久,要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状态。 想了很久,只有不甘心这个词语能形容。 不甘心自己,准确说是贺率情和辛琪树这两个人只能有不美满的结局。 不甘心辛琪树再没有对自己展露过灿烂的笑容。 股股浓厚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流向另一人,贺率情能感受到身体的阵阵空虚,这感觉折磨人。就像一个人上一瞬食饱了饭,下一刻肚子就又变得空空,那些食物都凭空消失了,涨的感觉还在,嘴就又要开始进食。 也有丝丝病态的情绪缠绕着他……从此以后,他们身上流着类似的血。 婚契算什么,这才算是真正的成为一体。 惨叫声不断冲刷着他的神经,他为自己的想法难堪地低下了头。有一座牢笼也笼罩住了他。 灵力绕过对方身体的一处地方,贺率情忽地抬眼,眸中有几分诧异和不敢相信,他不敢停下法力输送,维持着两只手紧紧相拉的动作站起身淌入池子,衣服厚重地贴在身躯上。 “你……” 腾腾雾气中,辛琪树的叫声像一个清除术,把这里里的一切都清除了,唯一存在的只有他忽变得惨烈的叫声。 贺率情被嘹亮的叫声劈头盖脸,心神一震,瞳孔紧缩。 他看到了厄运的黑气紧紧围绕着他们二人。 温暖的池水弥漫着股股血色,辛琪树脸色苍白地滑落,只有一只雪白的臂被攥在贺率情手中,一块深色物什沉在白瓷转的池底。 贺率情急忙把辛琪树扶上岸,辛琪树闭上了目安静地躺着。 神经末梢像是被炸了一下,贺率情颤颤伸手去探鼻息,尚有气息,才颤颤去用法术捞起池底那物。 在池子里时隔着浓白雾气看不清,当他离他只有三步远时,他看清楚了。 是一个很小的婴儿。 一个生下来就死掉了的婴儿。 这时门被用力砸响了,“嘭嘭嘭!”刺耳的砸门声一声声扣在贺率情的心头。 他看着辛琪树苍白的脸和婴儿皱成一团的脸,一股悲愤的心情自胸膛而生,他好想大喊!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他用力喊出了声,却在巨大的、催命一般的敲门声里找不到半分踪影。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贺率情,里面出了什么事?!不要管他了,韩长老要你速速去正殿!” 严厉的喊声从门外响起,“你不要拎不清!” 拎不清?是了,他拎不清,他何必回来? 他就该死在那夜下着细雨的血容宫。在坍塌的建筑下,带着他的爱人离开。 贺率情弯下腰颤着手把两人扶到安全地区。推开门,那一刻明亮的光束顷顷数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拖着一身沾了水发重的衣衫向门外走去。 他低下头,视线变得模糊,发丝上落了一层白,是落雪了吗? 他抬起头,青色的眼睛里映出碧蓝如洗的天空,天空依旧晴朗,鸟燕如常在空中斜飞而过。 冰凉的东西在脸颊滑过。 旁边态度恶劣的弟子惊呼出声,“你的头发……” 潇洒的长风吹过,一头银发摇晃。世界依旧,变白的仅仅是他的长发。 他的孩子死了。 在他知道它存在的第一刻。 第51章 在殿外时不觉,天空高远没有边界。走入大殿,压迫感顿生,丝丝缕缕的凉气包裹住了人。房梁高悬,大殿的屋顶全部藏在浓郁黑暗中,色彩缤纷的壁画凝视着垂头走入的男人。 高位上人吐出句句犹如重石般的话,压在身上喘不出气。 第68章 贺率情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他不是害怕被所谓前辈一类人指责,像他这类人对前辈的敬畏之心是十分少的。他只是很乏力,要维持天平两端平衡,他却只能牺牲其中一方。 他也不满,另一端怎么还能这么指责自己。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辛琪树伤人的证据。 从内心升起的乏力让他烦躁。 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辛琪树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又是那个小小的孩子。 心里不知道什么情绪多一些,情绪们打了一会儿架,最后还是凄凉的心情更多一点。 辛琪树知道他怀孕了吗? 就算之前不知道,在孩子即将出生时,他也猜到了吧……辛琪树死死闭着眼没有任何呼叫他的反应,贺率情也就清楚了他对这个孩子的态度。 把它埋了吧。 他没想过让辛琪树吃这个苦。他没想到一颗失败的丹药,也有药效。 这逆天而行之事,竟然一颗丹药就能成。 好慌缪。 如果说贺率情不知道辛琪树被困在他身边会遭受什么,那是不可能的。他心里隐隐有个数,比如说歼灭血容宫一事,他预料到了辛琪树事后的反应,所以事情还没开始,自己就开始焦躁万分。 淡定不复存在,诸多杂七杂八的情绪缓缓酝酿,变成了可恶模样,渐渐演变出了心魔。 心魔……他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耳边的指责声似乎比他想象的多了一些,他抬起头,光亮落在他披肩的长发上,银丝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许多不属于法雨廷的眼熟的大能坐在台上,各穿深紫椒褐色衣衫。用不善的目光拷打着他,黑暗在他们脸上的沟壑间游走。 “你太令人失望了!如果你师父看到你这幅样子……” 师父? 贺率情听了什么心情都没有,他师父的面孔早已经模糊不清了,他的心全被温泉那里的两人扯动着。 这时变故突生,在贺率情身侧几尺处,凭空出现一面如水银般的镜子。全殿的光亮都集在了镜面上。 “这是什么?!!”高台上几人惊站起。 贺率情暮然回神,谨慎后退几步。 平滑的镜面上开始出现画面,画面昏暗,像是凡人的皮影戏一般。最开始是一个潦草的小人,蹦蹦跳跳的走到画面正中央。 一道灵力打到它身上,镜子纹丝未动。 “怎么毁不掉?!”掌门惊讶。 镜面的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圈,一阵光芒后,小人变得高大起来。 这是一个魔修受到了魔眼的滋养,变得强大。画面一转,小人到了一个村庄,在一户前苦苦敲门。 开门一人是白发年轻男人,魔修激动地说了些什么,男人拿刀捅入魔修的身体。 魔修伤心地倒地,画面一转,有几十个小人噼里啪啦打斗着。 有人喃喃道:“这是在复原仙魔大战。” 打斗的结果是,最开始的那个魔修小人被白发男人封印了起来。 画面再一转,新出场一个眼睛是青色的小人,贺率情心下一紧,死死盯着镜子。 青色眼睛小人抱着一个婴儿,哇哇大哭起来。 然后,整个镜面都被血色填满。几十个小人的头被砍了下来,被一根细线拴住垂着。 镜子上面浮现出一行字:你们不会忘记我了吧?嘻嘻嘻嘻嘻嘻。 覃的死状是不是很美丽? 覃是一被杀弟子的姓氏。众人心中惊悚时,一小块东西被从镜子里扔了出来。 一老者下来查看,粗糙的手指摸了几下,沉重道:“是清融笛的一部分。” 清融笛所属门派激动地站了起来,还没等他下来。 镜面忽然鼓了起来,一个黑色圆球在镜面上转动,就像一只眼睛一般。 这只眼珠转动几圈,停留在了贺率情的方向上,他发出古怪的声音: “……嘻…嘻……用你活着的至亲之人来换……可以救他们哦……!” 话落,镜子就消失了,速度快到让众人来不及阻拦。 贺率情只觉有雷霆劈顶,他刚刚勉强维持了天平,一侧却被人忽然加码,另一侧只能在他目光下飞速下沉下去。 他下颚微微紧绷,缓缓侧过脸,如遇洪水猛兽般,撞上了高台上双双亮着摄人光芒的眼睛。 他脚下不由后退一步。 贺率情回到温泉,门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人了。似乎现在大局的关键钥匙,又被握在了他这个懦弱的人手中。 他把手放到门上,久久没有动作。 他不敢推开这扇门。 天色渐晚,明明已经过了立春,天却又飘起了雪花。空气乍冷,片片晶莹的雪落在肩上。 手终于微微用力,两扇沉重的大门由此向里打开。热气扑面而来,池水不断冒起浓白雾气。 他的目光移到另一处地方,那里只躺着一个小小的毫无动静的身躯,婴儿的手臂上有一个伤口,正缓缓流着血。 他瞳孔瞬缩,汗毛竖起,辛琪树不在这里了! 就当他唤起婚契,想要定位时,内心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闻不可闻的一声后,他愕然,就在刚刚,那大红色婚契竟然断了! 他的识海中,婚契的碎片如片片颜色喜庆的彩片散落满世界。彩片淋在他的头上,就像成婚那日一般。 他大脑空白,沉默地站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现实,脸色沉如深冬的冰潭,立马折回正殿。能绕过他进入这座山峰的,只有…掌门! 他站在殿外,微高的木门槛在他脚前。深夜里,风把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锐利的声音划破天际:“你有没有让别人进过我的山峰!” 掌门慢悠悠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我给过莫宗派的段施一枚掌门令牌。” 段施! 又是段施! 一想起他那双与自己类似的眼睛,他就觉得双眼有灼烧般的感觉! 他瞬间怒火焚身,“你为什么会给他令牌?” “唉,这还不是因为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掌门不紧不慢道。 “为了安抚人家,我和韩长老商议后,决定让他去采你峰上的仙草用作养伤。” “你不要怪我没提前跟你说,那些仙草你又用不上。辛琪树的存在,对段施也不是秘密。” 贺率情耳中如有轰雷,一个从未想过的人名在此刻从水中浮了出来。 韩长老。 “怎么是一人过来的,辛琪树呢?” “这位客官,需要帮您叫位郎中吗?”小二看着眼前这位头戴斗笠的客人,鼻尖闻着浓郁的血腥味,犹犹豫豫地问道。 “不必。”斗笠下的人清冷回答道,搁下银钱,冷漠上了楼。 合上房门,辛琪树才松了一口气,斗笠也没有顾得上摘,就靠着门扇滑落在地。 他痛声呻吟几声,腹部钻心的疼。狼狈地从芥子中拿出那个瓷瓶,拔出塞子,仰天倒进了嘴。 丹药入嘴即化,从喉咙里滑进了胃,嘴里残留着浓郁的中药材的苦味。他心情沉重地埋头抱住了膝盖。 半天之前。 疼痛顺着经脉流入身体,排异反应比他想象的小,但还是痛。他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他的身体,下腹忽然一阵剧痛。他开始时不明白,等有了不便言说的感觉后,他才反应过来,是他腹中有了一个孩子。现在是这个孩子要现世了。 他逃避地闭上眼,没有做任何措施。等被扶到冰冷的地砖上,贺率情离开后,他浓密的睫羽扇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个孩子躺在他身旁,很小很小一个,已经断了气。 发怔时,芥子中段施给他的通讯玉牌突然开始发热。 他抖着手拿出来,段施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楚他的话: “那个前辈心情好,告诉我你解除婚契的方法了!” “怎么做?”辛琪树撑着地坐起身,低头凝视着这块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段施没有多想,继续道:“…这个方法的条件比较苛刻。贺率情有对你怎么样吗?” “他要把我关入地牢。现在被人叫走了,一会儿就回来,”辛琪树颤着手摸上它的脸颊,黑发尽撒在他雪白的脖颈一侧,他声音很低:“我不想去。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他?” “原本这个方法,需要的是你和他孩子的血。但是前辈说可以用别的东西替代试试,你和他有结发吗?我们可以用结发试试。” 听着他的话,辛琪树不禁柔弱地抽泣出声,白皙艳丽的脸上流着清澈晶莹的两行泪水,极度的悲伤让他说话的语调时轻时重:“不用了,我们有孩子。” 另一端的段施顿时止住了声。 辛琪树用令牌和韩长老给的信物离开了法雨廷,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 他失去了一切。 除去那些易变化的社会关系,他自己本身也彻彻底底改变了。 第69章 他是一个男人却生下了一个孩子,他是魔族,现在身上却流淌着人族的血。 他的眼瞳渐渐变黑了。他的一切身份象征都灰飞烟散了。 他的修为也没有了,只有一点很少很少的灵力,供他试用芥子。他变成了与贺率情一样的木灵根,但灵根残破不堪,难走得远。 他狼狈地在路上走,夜深了,只有明月孤单地挂在天空,街上空无一人。他敲开了一家客栈的门。 第52章 月色如水,静静淌在地面。辛琪树默默曲腿坐在月色里,意识游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人生走到这里,他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了。在他心中,不管是什么,都敌不过生命。既然已经严重到从他身体里竟然诞生了一条生命,那他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什么事还会比生出一个生命更可怕。 生命这条柔软奇异的缎带包裹住了他的思想,让他落了地。 他享受着此时的安静。最早之前有费珈,往后有杨郦,再往后他回了血容宫,依附血容宫生活。血容宫亡后,他又被贺率情带在身边。独自一人讨生活的日子已经过去很远了。 但他没有忘记世界,他知道,往后的生活也不会轻松。但总归是自由了,他以后不管是有饭食,有酒饮,还是像蝴蝶一般冒冒然撞死都会比之前好。 这就是进步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口腔里的苦味久久不散,他忍不住低头干呕。 长发垂落在他脸侧,映得他表情越发宁静。 现在想那个弟子还真是有本事,能预知未来,能扭转天理。 他心中忍不住啧啧称奇,要说这世界上,还是药修吃香。可惜他没有那个命,遇不到机遇。 脑子里又闪过段施,柔情柔意的说会来找他。可他现在也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对付的法子,和他动手打一架吗? 辛琪树腿还软着,丹药的药效很强,他的腹部已经不痛了,但腿还在打摆。更别提他现在没有修为了。遇上段施绝对是打不过的。 更别提,用打一顿来对付段施,其实不是良策。贺率情打了他那么多次,段施不还是会来找自己,辛琪树知道自己漂亮,但没有自恋到认为段施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辛琪树心空荡荡的,他心中原本装着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东西从他诞生就装着,比如活下来、更好的活下来一类。在成长过程中东西几次更换,现在把旧的扔了,新的却还没有找到,于是空了。 他思索一番,认命地确定如果两人遇上,他还是只能用一些钻空子的歪道和花言巧语。 既然这样,就草草把段施往后扔吧,真遇到了再费脑子罢。 一阵锦缎似的风吹过,柔绵的风里的寒意像是细密的钢针,窗户被风吹得大开,窗扇打到雪白墙壁上的声响让人一惊。 刺骨的寒意漫进了房间,辛琪树垂在地板上的衣袖飞动,他恍惚抬头。 黑色的瞳孔下意识放大,密匝匝的睫毛微颤,阴影也跟着摇动。 幽黑夜空的明亮皓月前出现一暗色剪影,墨色剪影颀长挺拔,皎洁月光从他下巴与抬起手臂的缝隙间穿过。 此人手持合起的折扇,淡定抵在下巴处,动听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下一下的,叩着辛琪树的耳膜。 “你让我好找啊,辛琪树。” 高挺鼻子上的是一双墨色浓郁的眼,没有半分情绪。 地上两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边缘模糊不清,时间都仿佛被暂停了。 “辛琪树,你让我好找啊。”他再次慢悠悠重复道。 他幽紫的外衣随风摆动,庞大的魔气倏地在房间中出现。暗黑色的气雾弥漫满整个房间。 辛琪树被压制得弯起腰,只艰难抬着头警惕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强大的纯血魔族。 现在怎么还会有这么强大的纯血魔族?他在魔渊生活那么久,怎么没有见过? 辛琪树声音干涩:“你是谁?” 男人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似有缅怀,说话慢悠悠地,并不着急要辛琪树的命:“我是一个死亡数百年、早就被遗忘的人。” “在最近,听着火燃烧的声音和惨叫声复活。” 辛琪树扒着门框,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他站起了身直视男人,“你找我干什么?” 英俊的男人似笑非笑。 辛琪树却身子猛烈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幽兰夜空里,形状不太完美的月亮仍好好挂在空中,没有人再次破窗而入,他随即才反应过来,贺率情并没有到这里。 在刚才,他听到了贺率情的声音。 这时,男人才开始说话,他语速很慢,比起和辛琪树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复活后闻着清新的空气,踩着坚硬的土地,觉得自由活着是真挺不错,但生活不是自由就什么都有了。”他意有所指。 “生活除去俗不可耐的金钱等物质,还有情感。我要复仇。” “可杀我的人已经躲了起来,我要把他逼出来。”他恶狠狠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一瞬间,他就从俊美公子哥变成了魔头。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直至我死,也没有摸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但我知道一点,如果死了很多人,他就会出现。” “当然了,我也懂世俗,知道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留两分余地。所以我去找了贺率情,我问他愿不愿意用你来换取和平,就有了这段回答。” “你看起来不惊讶?” 辛琪树确实不惊讶,音频分为两段,是贺率情分别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贺率情再次选择了折中的方法,反问道:“很难猜吗?” “爱人这样对自己不伤心吗?” 辛琪树一边审视着他,一边口气随意地给出了回答:“我的心早就伤心碎了。” 方少珍盯着他脸片刻后,才确认辛琪树真的是这个答案,“哈…真是个小可怜啊。” “魔族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我们该团结在一起。我们是一族,我可以替你亲人照顾你。” 辛琪树的年岁也不是白长的,他从来没听说过魔族有团结的概念,即使是之前纯血魔族人少的情况下,纯血和杂血关系也很复杂。 “徐其耀是我家的小朋友,和你谈过朋友后就魂不守舍,”他调侃道,“我看是马上要为情而死了。所以来请你去给他治治病。” “我们也给他找过其他人,但他都拒绝了。”方少珍看着辛琪树无动于衷的表情,淡色的唇微微一扬,“没有一点心动吗?” 辛琪树也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这不是一个礼貌的表情,他做出来却好看。 美人的美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管怎么描述都不及真人容貌的万分之一和看者的感受到的震撼。 皙白似瓷器的脸上,毛孔细腻,根根分明的乌黑睫毛凌乱地交叠,任谁第一眼看过去,注意到的都是他那耀眼的黑色眼睛。 血色变黑色,两种浓烈颜色进行了转变,给人感觉的区别却不大。辛琪树的眼神没有变。瑞利的像宝剑,剑刃却被布料包裹住了。 方少珍在心中啧了一声。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辛琪树舔了下干涩起皮的下唇,心思活络:“我和徐其耀没有关系,我和你更没有关系。你不必照顾我,请放过我离开吧。” “贺率情的解决方案你也听到了,他不会为我退步。” “你就是把我的脑袋砍下来送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在众人眼前流泪,更不会伤心流泪到做错事。” “干那些事早就是他的本能了。” “既然我的死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不如留着我。说不准对你讲,我活着比死了好。” 方少珍笑容神秘:“你倒是想得开,比我想象得要坚强。” 方少珍随意地讲:“我不要你的命,你说得对,不是说不准,对我讲你活着一定比死了好。” 方少珍:“只不过你得跟我走。把你留在外面,万一你被人杀死了呢?” 辛琪树眉微微下压。 “别白费力气了。你现在既不是魔族,也没有修为,跑不掉的。” 面前这个魔族什么都知道。 那几个弟子死亡的真相很清楚了。这是一个圈套,套的是他。或许,血容宫被灭加上之前那个什么仙器的被抢,都是这人的手笔。 辛琪树细细看了男人几眼,这才发现之前男人身上的杀气都是伪装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他的命。 “……你要怎么安顿我?” “你放心,我对为难人实在没兴趣。不过你怎么只有一个人呢?”玩味道,“怎么不带上孩子一起跑?” 辛琪树两条细眉搅在一起,沉静的眼睛看着他。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啧啧啧,试着想想看,一个年轻漂亮、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孩子带着一个小孩,艰苦的讨生活……” “啧啧啧。” 第70章 辛琪树无动于衷,“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也有过一个孩子吗?” 他鬼魅般轻声道:“原来你还有这么艰难的一段日子啊,真是太辛苦了。” “你的小孩多大了?在哪里?还活着吗?” 方少珍脸色骤变。 辛琪树脸上忍不住透出了几分浅薄的笑意,像在看眼前这个魔修的笑话。 “你小子这么牙尖嘴利,我看你是这辈子都成不了仙了!”男人脱口而出。 “成仙?”辛琪树抓住了这一点,三连问瞬间出口:“我为什么要成仙?你活着是为了成仙?还是你身边有什么人想成仙?” 魔族成仙闻所未闻,辛琪树也没有见过以成仙为目的的魔族。 辛琪树认为这种现象是有依据的,所以再往前推一千年,也应该不会有魔族想成仙。 “想成仙的,是你孩子的……爹吗?”辛琪树话说一半顿了一下,根据直觉挑选了一个称呼。他嗅到了爱恨情仇的味道。 方少珍脸色铁青。 这是一个简陋的漆黑房间,没有砌窗,只有一扇紧紧闭合的门。 辛琪树在房间里摸索了片刻,确定了这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在这里他身体一直有些微妙的不舒服,这里是魔渊。 他点破了方少珍的秘密后,被恼羞成怒的方少珍绑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他要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有怎么样的未来。 但现在辛琪树可以自洽了,茫然是正常的,世上有谁能预见自己的未来。就是那些可以预测未来的人,也参悟不透自己的未来吧。 这黑不简单,他一丝光亮都看不到,呆的时间久了,他是真的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他坐在床上,手心里攥着一本书,汗液濡湿了本皮,方少珍临走前给他了他这部功法。 方少珍站逆光在门口,向他扔过来一物,很亲昵地对他道:“小可怜,学学这个吧。” 这功法很特殊,他无需看字,只要将手放上去,功法的内容就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不知道方少珍的目的,徐其耀的那个原因辛琪树根本没信。虽然方少珍脑子不算聪明,但不聪明人有不聪明人的可怕。 他原本以为方少珍是要害他,可他看了会儿这功法后,心里又不太明确了,这确实是本内容非常高深的人族功法。 之前仙争会上,他在韩双山庄看到了各门派颜色款式各异的服装,不只是服装和武器,世间各派的功法也不大相同。 辛琪树读的书还是少,没办法文绉绉的描述出来,只心里隐隐有个概念。 就比如说方少珍给的这本功法,依他看,这是法雨廷的人创的。 这可真有意思。 功法分内功和外功,这是本外功,修炼这功法需要一柄长剑。辛琪树想起他那把漂亮的长刀来,他没有带走,仍留在海下的那个小木屋中。 贺率情站在床头拔刀的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即使刀握在自己手中,他也还是会心颤,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现在身上只带着三把匕首,一把是他自己的,另外两把是贺率情给的,当做备用。 他呆着无聊,黑暗中又忆起了那个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婴儿,心极速颤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气,平躺下来才好了些。 眼前忽然一晃,像被大力晃了一下,太阳穴针扎一般。这种感觉又来了…… 辛琪树抓住床褥,眼前一黑,再睁眼他又不是他了。 青草如同一棵棵巨树伫立,密匝匝的聚在一起,挡住了眼前路。热浪在这片土地上滚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可是他不是没有修为了吗?为什么还会附身,且是他无法控制的附身。 他究竟是怎么了?他心下有了几分害怕,他的身体灵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损伤了,且他不知道是什么程度的损伤,也不知道如何修复。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附身在了什么东西上,这让他很心慌。 现在清明还未过,究竟是哪里这么热,有这么青这么密的草? 说是附身,其实和之前不太一样。辛琪树并不能操控身体,他只能揣着慌张当一个旁观者。 “师姐!就是那只兔子!”清亮的欢快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它”向斜上方跳跃一段,轻巧地落了地,碧绿的草叶离他的眼睛只有一点。 “哎呀!都告诉你别喊了,被它逃走了。”另一个声音遗憾的叫了一声。 另一人老实道:“师姐…我错了。” 两人的对话声进了辛琪树的耳。 兔子?是之前澹钰养的那只吗? 初次见面时,毛绒绒的白兔子被人抱在臂弯中,豆子大小的红色眼珠看着他,那时他就感受到了什么,脚下退了一步。 是他的功法出了问题,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后遗症。 南林的天气一直是温热的,草都长得又高又密,小小一只白兔子躲在草里进食,长耳朵垂着,三瓣嘴微动,牙齿咀嚼着草叶。 兔子是食草动物,它们能从草中汲取需要的营养和水分。 不管是兔子本身还是辛琪树,都没有注意到在兔子咬住草的瞬间,一棵草变成了黄绿色。 听起来年纪较小的女孩爆出一声欢呼声。 辛琪树不明所以,下一瞬他察觉到了异常,他竟然觉得很撑。 “这草是……”那边的女生还在说话,辛琪树却听不清她的声音了,腹部忽然开始发热,这股温暖的热从胃蔓延到全身。 这热不灼,温温柔柔的。 辛琪树大惊,体内灵力以不正常的速度暴增,他的境界松动了,并且还在不断往上突破! 他满脑子问号,这是怎么回事?! 师姐笑意满满说道:“不仅如此,这草还有转化的功能!不管是从哪里来的灵力,到了身体里都会变成自己的,很多人都在求这一草呦!” “用给你捉兔子真的浪费了。” 辛琪树顾不上注意与兔子的链接,他沉下心去细品这多出来的灵力。 这灵力不属于贺率情,但辛琪树却从中感受到了几分熟悉,就像是……就像是那次他逃走,深夜徐其耀敲开他的窗的那晚,漫天花瓣落下时的熟悉。 辛琪树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状态,他行走在自己的识海中,绕着海走路,天边大红色的婚契早就消失。 天色发着不妙的暗,海岸边多了数棵冒着绿意的高树。树干又粗又大,两人环不住,树干纹路凹槽不深,树枝密却不长,看起来就像一个深肤色的人戴了顶绿色毛毡帽。让人毛骨悚然。 走到一半时,他顿住了脚步,他看到了徐其耀。 昏暗的光下,徐其耀依旧挂着那副浅浅的、虚伪的微笑,他轻轻唤了一声:“琪树。” 辛琪树有几瞬突然想哭,他竭力不让泪滚落,低哑着声音道:“你们纯血是怎么回事?” 辛琪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幻影。 幻影徐其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站在那里轻声唤他。 辛琪树走过去了,行至他身前时,徐其耀倾身抱了他一下,轻的像一阵风。 没有人的重量、体温、气味、触感…… 徐其耀只抱了他一瞬就松开了手。 走的近了,辛琪树发现徐其耀样子也有些变了。光滑顺滑的头发变枯燥了,变消瘦了。 全身上下,脸的变化最明显,肉几乎没有了,颧骨凸了出来,眼睛嵌在眼窝里,看起来极阴险。 徐其耀不说话,辛琪树也沉默不语。夜风拂过他的面颊,根根凌乱的碎发被吹到面颊上,乌黑眼睛忧郁地看着人。 徐其耀将手放至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边摸边开口道:“对不起我擅自进了这里,但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对你说这些话了。” 他苦笑一下,“其实有很多想对你说的话,但时间来不及了,我挑了几句,你一定要听完。” “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甚清白,我也不知道你心中究竟如何想我,我今天也不再诉我的心。今天我是以你兄长的身份谈话。” “琪树,我知道你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容易受其他人影响,可能也觉得获得他人的认可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但又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获得认可,因此难过甚至绝望,因此伤害自己。” “但是琪树,人有很多种活法,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寻死觅活。琪树你可以活得自私一点,多关注自己的感受,如果你的付出带来了不开心,就收回它。” “总之,琪树,活下去。不必带着其他人的重量,只为你自己。。” 辛琪树抬起头想说什么,徐其耀已经消失了。他甚至没有察觉。 又是一阵风吹过,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识海中,瘦弱的美人伤心落泪,眼神空洞洞的,识海中唯有他身后高树的高饱和绿意是显目的颜色。 第71章 修为一路突破,已经是元婴了。辛琪树沉重,是发生了什么,徐其耀才会把修为给他…… 恐怕…辛琪树心中绝望,徐其耀已经死了。 此外……辛琪树发现体内的灵力其实有三股,一股来自他自己,一股来自徐其耀,还有一股不知道来源的灵力。 最后一股找不到来源的灵力与他自己灵力的颜色接近,导致辛琪树最一开始没有分辨出来。 “他是谁啊?” 辛琪树诧异回头。 飞扬的黄土中,沙地上躺着数具衣衫褴褛的尸体。有僧人低声念经超度。 贺率情坐在沙地上,抱着长剑闭目养神。 那日铜镜之后,他没有来得及去找段施的麻烦。一沟通才知道铜镜不止在法雨廷出现,魔头方少珍苏醒的消息已经传遍所有仙门了。 当日,多地便爆发战乱,这里就是一处。贺率情来此地帮忙。 纯净的念经声中,贺率情睁开眼低落抬头,天空浑浊不堪,心思繁杂,不知道心中念着的那人现在在哪里。 他让辛琪树失去了亲人,散了辛琪树的修为,许下了承诺,却无法保护他。他没有时间去找辛琪树,也不能去找辛琪树。 是他对不起辛琪树。 是他害了辛琪树。 如果有机会,他愿意偿命。 琪树,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贺率情闭上眼,两人身处异地,却是同时滚落下了一行晶莹的泪。 第53章 “学得怎么样,辛琪树?”不知几日后,那扇小门被轻推开一条缝,世界的白光终于再次照进了这间屋子。 方少珍侧身进来,长身玉立,绸缎似的黑发披在肩上,容貌依旧,眉眼弯成了不怀好意的弧度,随着他进屋,浓郁的血腥味在房间里爆炸开。 方少珍心里轻松:想他关了辛琪树几日,这人恐怕老实了罢。 他从没有真正把辛琪树当成对手,对辛琪树之前的话暴露出的东西也没有真放在心上,反正他这辈子也出不去了。 方少珍信誓旦旦。 房间里的黑暗逐渐消去,床边人的身影清晰了,辛琪树那初雪般白皙的脸缓缓露了出来,流光勾勒出他精致姝丽的五官,双目静静合着,一簇簇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睑处,圆润饱满的唇带着笑。 漂亮的好像没有温度。 方少珍推门的手一顿,心神一震,这和他也太像了…… 辛琪树眼皮微动,乌黑睫毛颤颤抬起,露出了那双宝石般的黑眼珠,黑得像一丝光芒都透不进去。但莹润的眼神又让他有了几分温度,他点点头,温顺道:“不错。你给我这么好的功法,我该怎么回报你?” 辛琪树尾音微微上扬,温润的声音带着奇妙的韵味。 “不必,”方少珍艰难吐出二字,现在的辛琪树实在是勾起了他一些不太妙的回忆,“你好好呆在这里便是。” 听闻,辛琪树没有动作,只是对着他笑。一个冷漠的、礼貌的笑容。 雪白肌肤上水红的唇上扬,颊边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柔软的皮和唇揉在一起,呈现出的却是冰水一样的效果,把方少珍浇得透心凉,心里却燃起一股邪火。 方少珍一时内心各种想法都翻了天,难道这辛琪树是吴阿蒙,三日不见还要他刮目相看? 说他单纯是被辛琪树的改变而惊讶,那不太准确,不如说是他内心产生了一丝可以说得上是奇异的、幸福但不妙的情绪。 他窥视了辛琪树很久,自从他苏醒后,他就盯上了这个人。辛琪树是个什么人,喜爱什么,他通通一清二楚,自己怎么会突然对他……之前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张开他干涩的唇,心噗通噗通地跳,但他还有疑惑,还有担心,声音干巴巴的:“你说话的语气真怪,魔族没有人这样说话。是和你前夫学的吗?” 话音一落,他就清楚看到辛琪树的眼弯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未变,那种冰冷的感觉又漫上来了。方少珍淹没其中,口鼻都呼吸不顺畅了。 那双漆黑眼珠的光芒全落到了他身上,明明他们二人实力差距巨大,但方少珍被这样一双眼凝视,心里还是不由打颤,他嘴唇蠕动。 “还是从其他人学的?”方少珍试探地问道,他更倾向这个答案,“我见过贺率情,在他很小的时候。” 说着说着,方少珍语气不对劲了,“他说话可没有这么温柔,似乎是个冰冷功利的人。” “是啊,在法雨廷我并不是只与他接触。”辛琪树轻飘飘道,语气随意,似是感慨,“他待我也很怪,明明……又……” 后面含含糊糊不说清楚了。 方少珍的心绪一下子又跳跃了,从新欢跳到了旧爱,果真是他!他果然还活着! 他心中莫名的激动,浓烈的情绪翻涌上心头,爱和恨编织在一起,揉成一块不好看的破布,莫名的、莫名的、他看辛琪树的目光竟然多了几分怜爱。 辛琪树见他面色变了又变,苍白的面颊微微泛上了红,心中蛮冷漠地笑了一下。 只是淡淡感慨到,原来你是这样一个人啊…… 他还在法雨廷的时候,有一门课是通识课,课的内容是讲修仙界的常识,讲的都是些简略的故事,对于故事中的感情一笔略过,听见的都是人名地名职位。 辛琪树不爱听,上课时候经常犯迷糊,只在考试前临门抱佛脚。 在法雨廷度过的时光中,这门课只让他记住了几个关键词。 其中一个是贺率情,考的不多,但当时一同听课的几个同窗讲话口音很重,还爱学文人谈古论今,贺率情这个名字被叫出了无数个奇怪的读音。 辛琪树记得当时有人很崇拜贺率情,想让夫子多讲些关于贺率情的东西。 那天空气微凉,讲堂窗外的天空蓝色很淡,整体是发灰的白,纸一样的天上飞着一只朱红色的纸鸢,地上的柳树绿绦迎风摆动,猝不及防地抽到了他脸上。 夫子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我们聊前辈,主要是分析其事迹,赞扬其精神,对于近代的人态度还是要谨慎些。” “贺率情的故事,就等你们自己用眼睛看吧。” 另一个是贺率情的师父,莲贞。在和夫子面对面交谈时,夫子十句里有四句都会涉及这个人名。 除此之外,他能记住这个人还有别的原因。 很久之前,小小的辛琪树在某段时间一直认为自己缺点气运,亲人从来没露过面也就算了,怎么连愿意和他彻夜长谈的友人、欣赏他的贵人也没有,身上一点故事都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所以对于一些人他态度很微妙,内心别扭的种子在这里就埋下了。远的有人间的王公贵族,近的有身边显然身份不简单的费珈,都在这个微妙的范围里。 在他青春年幼时期,这个想法总是时不时就冒了出来。 但从辛琪树遇到贺率情的那天起,他就没这么想过了。 不是从遇到贺率情那天开始他有了亲人友人贵人,和遇到贺率情身上有了故事也关系不大,最重要的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细细回望自己的过去了。 虽然弊端很明显,但也是有好处的,在回忆的长河里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总的来说,夫子口中的莲贞人如其名,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喜莲花,好清静。 辛琪树瞧着面前这张失神的脸,心里还是低低叹了一声。 这天下不会还有像他这样的蠢人罢。 这个人不会就在自己面前罢。 辛琪树一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两人就这么表情奇怪地看了对方半晌。 方少珍轻咳一声,回过了神,看着辛琪树静美的脸庞,心神又不稳了。他本来就只是过来看一眼辛琪树的状态,见其面色红润像是没事,于是摆了摆手就要离开。 “我的复仇大计才刚刚开始,外面不安全,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下次见面,你就可以去个可以见光的地方了。” “我待在魔渊不舒服,我想出去。” “呵呵呵外面现在还不太安全,等我们一统世界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这话是真的似曾相识。 “为什么要一起,是因为你我的命连在一起了吗?”辛琪树温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一句像是肉麻的情话,却让方少珍被迫从内心世界抽离出来,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辛琪树面容上飘着几分阴气,他细声细语:“连接你我的,是徐其耀的修为吧。” “你将徐其耀的大部分修为抽出为己用,他将剩下的修为给了我。这两部分修为存在着无形的关系,一人活另一人才能活。” “只是一条命而……”方少珍嘴硬道。忽视线变得模糊,眼前数万黑点旋转滚动,入目的都是模糊的、融合的色块。 这时,辛琪树美貌的脸忽然贴近,小小一张漂亮的脸就凑到了方少珍面前,浓密的睫毛都快要戳到方少珍。他看起来不太开心,嘴是向下撇着的。 第72章 在与辛琪树眼睛对视的瞬间,他眼前一黑,像被丢进了无底深渊,丧失了思考和感知的能力,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吐出了最后那个字,“已……” 此时他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他想上前,身体却不如他意,软倒向后,跌在带有阵阵香味的床褥上。 浑身酸痛,方少珍懒洋洋翻了个身,趴在床褥上,把头埋入柔软的被单,深深嗅着上面属于辛琪树的味道。 白皙的手抚过这床丝滑的锦缎,无力地翻过手心摊在床上,淡紫色的血管在手腕的薄皮下若隐若现。 他感受得出来,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了。 小方是个不太聪明的魔族,原是徐其耀的侍从,可他呆头呆脑的,不受徐其耀喜欢,一直在干些清扫的活儿。等老祖宗活过来,徐其耀被迫牺牲自己被吸干修为后,他就成了老祖宗的侍从。 今天老祖宗独自去找了一个人,小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老祖宗回来,焦头烂额时忽看到一个陌生的貌美男子款款朝他走来。 男子身形有些许透明,美艳面容憔悴,乌黑长发如瀑。小方摸摸脑袋,这是青天白日就撞上了鬼? 虽然魔渊的天空一直不明亮,但也不至于能让鬼这么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吧! 小方走前去,拿长鞭指着男鬼,横眉竖眼,竭力让自己的杏眼不那么明显:“呔,来者何人?!” 男鬼瞧见他却是一愣,说话有气无力:“你不认识我?” 小方一听觉得不得了了,这故事发展怎么那么像话本?下一步这个鬼肯定就要和自己攀亲戚了,说他是自己什么三表姑的二妹夫的三弟……然后让他帮忙或者帮他了。 这是自己的什么缘呢?难道这其实是只狐狸,自己曾经救过他或者他亲戚? 小方已经浮想翩翩了。 “这是你的鞭子?看起来挺不错。”男鬼问他。 “不是,是主子的。” “你主子是谁?” 这发展怎么不对,小方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方少珍。” “………徐其耀是死了吗?” “是。”小方摸摸头,原来这是个人啊。 虽然早有猜测,但辛琪树还是……小方呆呆看着他不说话,在与之对视的瞬间,他的时间好像停止了。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颤张开,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祖宗突然复活,少主被祖宗当成了祭品,被吸了一半的修为,快要不行的时候少主靠着残部的力量逃走了,祖宗愤怒去追,最后领回来的是一具干尸,被挂在主殿前……” “现在已经没有了……” 再回神,面前无人,手里空空。 第54章 辛琪树手里攥着方少珍的鞭子,几次动用法术附身离开了这片被人看守的区域。翻了几座山,才见到了他熟悉的景色,他紧绷的脸这才放松了些。 目之所及之处,大片深色坚硬的土地都没有人烟,偶有几簇长着暗色小叶的草丛树林扎在土块上。 飘扬着尘粒的朱红天色中立着几座狰狞高大的山壁,硬挺高山上人凿出的山路远望去是两条细线,座座山壁将这片土地划分,纯血魔族的现居地就在土地最深处,接近世界尽头。 几日下来辛琪树不敢停顿片刻,一直在赶路,魔渊对他的压制很大,他不敢托大,大多数时候都是步行。 在翻山翻到一半时,他终是体力不支停了下来,依靠山石盘腿坐下,后背隔着几层薄布料感受着石块边缘的锐利。 他仰起头一边喘息,一边研究着手中的鞭子。 手中的鞭子不知道是用什么制成的,沉甸甸的,比他之前的剑和刀都要沉。怕遇到阻拦,这条鞭子他一直随身带着,现下鞭子的把手上已经有了一层汗液,即使刻有凹槽花纹,也有些滑手了。 辛琪树仔细把汗液擦干净,又从衣摆撕了一条布料把鞭子和手紧紧缠在一起,然后他抬手甩鞭,试图使用这个武器。 伴着破空声,鞭身在空中漂亮地舒展出一条变化的曲线。 这条鞭子虽然宝贵,但并不是方少珍的本命武器,所以才能被辛琪树这么轻易地夺了过来。 辛琪树喘息了片刻,白瓷般的脸上也汗津津的。额上的汗珠滚到眼皮,缓了一会儿,才滑过发亮的黑眸,顺着脸颊…脖颈……没入衣襟。 “我们不会走错路了吧?…这都翻了几座山了。这破路真难走,当外门弟子时都没这么累过。”在这荒芜之地,有人说话的声音突然响起。 辛琪树有着诡异的安静和美丽的脸上表情未变,沉静的目光看着天空,后背依靠着山壁。 说话的声音离他很近,大概只有几米,对面人只要拐过这个弯,就能看到坐在地上的辛琪树。 同行的另外一人淡声回答道,“我们不知道辛琪树所在的位置,只能这么找了。” “少抱怨几句吧,找到他对大家都有好处。” 说话的是叶猗,想必两人都是法雨廷的人。 另一人只好崩溃大叫,“师兄,我们就停下来歇歇吧!我鞋底都走烂了!” 叶猗勉勉强强:“……好吧。” 窸窸窣窣声中,山的另一边,辛琪树淡雅姝丽面容上的表情冷了几分,他扶着墙站了起来,双腿不由自主的抖动着,他此处的位置是一条只能行一人的狭窄山路,对面只要继续往前走几步,两方就一定会碰上。 往下望,浓浓白烟从赤红色的土地上飘起,白烟渐渐挡住了土地。这山崖似乎在云端上一般。 很不妙,魔渊要下雨了。 有什么巨大的情绪想从胸膛中破出,辛琪树心中愈发悲伤,头脑发胀,甚至产生了这是天要亡我的想法。 “师兄,贺长老是要我们找到辛琪树,带去和方少珍谈判吗?”两人应该是真的休息了,青涩的声音听起来情绪好多了,疑惑地问道。 辛琪树稍稍垂头,几缕乌黑碎发落到额前,眼皮撑起睁大眼睛,表情似蛇一般,幽黑的眼珠转动到山路尽头一侧,看着山路的转折处。 他轻轻抖动了手腕,火红色的鞭子在空中甩成一条曲线,响起一道短暂的破空声。 对面细碎的声音停住了。 几瞬后,青涩的声音喊道:“是谁……?!” 辛琪树理了理衣裳,挂上了灿烂的笑容,迈步拐过了这道弯,白皙的脸庞上每个五官都像是精雕玉琢而成,弯成月牙的黑眸闪着光,其中的阴郁一眼可见,他低声回复道:“你们要找的人。” 深灰山体左移,露出了对面的两人。两人身穿法雨廷弟子服,和辛琪树的距离一近一远,少年在前,叶猗在后。 辛琪树紧紧抓着武器,薄唇微微扬起一个幅度。 双方就这么对上了视线,少年瞪大了眼咬着腮帮子要拔剑出鞘,“你你你你你……” 没等他结巴出个结果,便忽然向后倒去。露出在他身后举着手的叶猗,叶猗另一只手及时拽住了少年的衣领,面上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两人都没有动作,半响后,叶猗弯腰把剑放下,笃定道:“你变强了。” 这个变强是和辛琪树是魔族时对比得出的结论,变强了很多,甚至比叶猗还要强。在短时间内修为攀升到这个地步……叶猗不敢挑战辛琪树此刻紧绷的神经。 他低声解释道:“绑走你的人是方少珍,一个在仙魔大战中被封印的纯血魔族。他提出用你来换和平,但贺率情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把你交出去。” “他拜托我找到你,把你藏起来。”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贺率情腾出空来接你。” 凛冽的风刮在人脸上,气温低的像把肌肉冻僵,辛琪树听完后说:“我不需要,你走吧。” “没有我也还有别人。” 浓密的睫羽挡住了辛琪树眼中的情绪,叶猗摸不准他,试探的说:“我可以帮你干事,遇到危难时刻有人能搭把手难道不好吗?” 辛琪树目光沉沉看着他,语气轻的像要飘走:“能搭上什么手呢,只会把你也搭进去。” “叶猗,马上要下雨了,你还打算在这里挡路吗?” “方少珍赢不了的,贺率情来找你只是时间问题。” “你能赶走我,你能摆脱得了他吗?” 冷风刮得脸生疼,辛琪树声音依旧很低的说了一句话,他嗓音有点哑,话音很快就消失在风声中。 但叶猗听清了,辛琪树说的是,“谢谢你提醒我了…” 沙漠上硬挺粗糙的布搭成一顶顶帐篷里,其中一顶中摆有一个长条石台,石面上铺着一条粗糙的薄毯子,毯子尺寸较大,垂下的布料边缘留着长短不一的线头。 毯子上躺着一合衣男子,浅薄的日光下男子面色惨白发青,眉头紧皱,两片薄唇紧抿着,饱满的额头上淌着细密的汗珠。即使闭着眼也看得出来是个冷漠的人,及腰的白发被他压在身下。 帐篷外风沙漫天,帐篷的一角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一只当地最常见的蝎子找到了洞,从洞里钻了进去。 第73章 闪着暗光的蝎子爬上地面上颜色浓丽的厚毯,蝎子甩动着钳子,爬过毯子上各种繁杂的花纹,直奔石台,随后“簌簌簌簌簌簌簌簌”地爬上了人的皮肤。 蝎子爬上了男人的脸,然后一动不动。 俊美男人苍白的脸上静静趴着一只暗色的蝎子,像是一道陈年的伤疤。 蝎子有许多双眼睛,但它更依靠敏感的触毛。双双眼睛的背后,辛琪树情绪复杂。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视角看过贺率情,也没有看过这样的贺率情。模糊的视线下,他只能看到贺率情的大致面容,但足够了,贺率情的长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默默的想,曾经许愿与你白头到老,现在你真的满头白发了,我却再也不想见你了。 就此终结吧,贺率情。忘记这些年,永远不要想起我。 那枚剩下的丹药被他逼碎,碎末涂在了尾针上。淬着寒光的尾针缓缓刺破皮肤,苍白的皮肤上逼出一滴殷红的血。 沉睡中的贺率情眉皱地更深了。 如果情丝如婚契一般可以具象化,那他们二人的情丝就是解也解不开,越解越紧,最终缠成了死结,辛琪树选择拿刀斩断。 把这段拖泥带水的,粘稠的感情拨乱为正罢。 你让我产生了那么多情绪,让我被迫承受那么多事情,这回就轮到你承受了。他扭曲的想。 蝎子的尾针拔了出来,一滴血从光滑的尾针上滑落,蝎子甩了甩尾巴,原路爬走了。 布料挡不住天光,帐篷内依旧光亮,男人脸颊上的痕迹缓缓愈合,只留下了那滴血。男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浅青色的眼睛像丢了魂没有聚焦,他茫然地盯着帐篷顶,恍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能感受到帐篷附近有一只蝎子在朝远处爬,蝎子为什么会在白天活动?被他忘记的就是这只蝎子吗? 可是心中好空,这只小小的蝎子能在他心中占据这么大的空间吗? 贺率情躺在石台上,明明身体已经恢复了,可他还想再躺一会儿,等他理清自己的心。 一只古铜色的手撩开了帘子,沉稳无波的声音响起,声音透着股无情:“醒了?” 贺率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声音他好久没听到过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愣愣侧过头,看着帐篷口被掀起,唤道:“师父?” 帐篷口身形高大的男人逆光而站,辨不清容貌神情,只听到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即男人顿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哭了?” 第55章 绿树成荫,蒸笼般的天穹下巨大的芭蕉叶垂在墙头,垂头点点,不知何处的水溅到叶片上,透明水珠顺着泛黄叶脉缓缓滑下,在叶尖汇聚成一颗饱满的水滴。 微不可听的一声滴答,这颗小小的水珠离开了叶片,在蔚蓝天色中划过一条不长直线后摔落到了灼热的大地,深色的水痕颜料般点到地面,又转瞬间变淡,被一只脚踩过。 摊贩小五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手心里抓着一把大叶片横在眼前乱摇,稍稍挡着头顶的光。一双狡黠的眼在街上乱晃时,猝不及防被一头白发折射出的光闪到了眼。 踩过水痕的是个男人,身高腿长,身穿一身白色旧衣,宽阔有力的背上背着一把裹着白布的长条物什。整个人犹如一把钝刀,虽刀身刀柄用料皆是上品,刀刃却是钝的,上面有着点点铜色铁锈。 那个背对小五的男人明显是个外地人,他走路的步伐很小、速度慢,一边走一边看着道路两侧的街贩,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男人转过了头,朝小五的方向看来,阳光实在晃眼,小五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隐感受到此人非寻常人,寒刃般深邃目光让他在这个燥热的天气里身体温度一下子凉了下来。 男人改变方向,朝小五迈出几步。同时,小五慢吞吞的眯起眼,这下他瞧清了!那人的眼珠颜色竟然是淡淡的青色! 介于蓝和绿之间,就像是一颗只有华冠贵人才有可能拥有的珠子,而那青色中的瞳孔自刚才起就锁定在了小五身上。 完了! 小五惊悚地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吓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弯下腰扯过脚下的黑布罩过摊前的盆栽。 在下一瞬,那把被白布包裹的不知名物什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额前,刚才还在几步之外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小五笼罩。 小五颤抖着停下动作,因为用力指尖微微发白,他瞳孔紧缩盯着那物体上白布稍稍滑落露出的一点像是剑鞘尖端的皮革,凛冽的寒意顺着他的额头直入脏腑,他颤声道:“大人饶命!” 这是条偏僻的街,街旁只有零星几个小摊,摊前无一例外是一些花苗树苗。见此,纷纷鸟兽散。 “小人只是在这里做做生意挣点饭钱,还请大人饶小人一命啊!” 他面前的男人直直站着,甚至都没有低头仔细看这个被自己用剑指的人,他也没有问小贩为什么慌张,只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被他匆忙盖起的黑布。 下一瞬黑布就腾空飞起,露出布下的那一盆植物,属兰科,出声道:“我不要你的命。这盆花是你种的吗?”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像裹着厚厚的冰,没什么温度。 小五立马哆嗦跪地,以一个谦卑的姿势把盆栽高举过头递给男人,他的声线也一直在抖,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洪水猛兽。 “仙人饶命!那日我进坊除尘,见此花叶片发黄怕是快要枯死,我想它一生都没见过尺坊外的天空才偷偷带了出来!”小五说。 “我绝没有其他意思!我对待这盆花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您看看这叶片,您看看这土……” 男人的心瞬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有瞬间失神,回神后他疑惑地念出那两个字:“尺坊?” 小五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男人这是要放他一马,感激涕零:“当然了!这花我当然要送回尺坊,我现在就送,我……” “尺坊在哪儿?” 小五说话声音一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贺率情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里的疑惑。 小贩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就把头低了回去,低声道:“段仙人,您别说笑了。您怎么会不知道尺坊在哪儿呢……” “段?” 小贩当即抬头,动作果断,似乎确认了什么东西,和之前想跑时的害怕堪称两模两样。 贺率情手上施力,将小贩脑袋用力压下去,“你把我认成了谁?” 他还从未听闻有人长得与自己相似。 是哪里像?五官?眸色?发色?亦或者……三者皆有? 看来这次,他来孟紫城还真是来对了。 他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两百年前,隐匿声息的纯血魔族突然崛起在各地挑动战火,目的不明,他在支援中走火入魔,意外失去了一段记忆。 他记得他拜入法雨廷,功成名就,在某个恶劣的天气登上了一座山,然后记忆就像丝线一般断了,往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 他醒来后,早已闭死关的师父出关,局势渐渐好转,原当初仙魔大战被封印的魔头重新出关,势要天下人为他偿命。 明明局势还在动荡,战场还需要人手,他却被要求回到法雨廷,迎接他的是奇怪的对待。有人说他放跑了一个人,有人说他藏起了一个人,他怎么都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他去问师父莲贞,莲贞也只是凝视着他不说话。 他的丹田也有了损伤,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走神,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昨天他还是名动天下的奇才,天下大事没他不行的样子,今天他却被嫌弃出局,这与他的野心不符。没有人告诉他被嫌弃的原因,他想知道的快要发疯。 他拼命地在自己的山峰上搜寻线索,想要抓出这个如空气般在他身边无处不在,却又不知道、看不见的人。 他知道这个人与他共住一间,大概手工不错,会做针织。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发现。 无名的恐惧与慌张不断挤压着他,走火入魔成了常事,他的精神气也逐渐消失。 那时战事结束,局势稳定下来,纯血魔族却未再次隐匿。师父却没有再闭关而是坐镇门派,期间门派里似乎有过一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但贺率情失去了知道具体内容的权利。 于是贺率情被除去长老一名,“剑尊”一称也成了镜花水月。 他只好在山上负责师父莲贞的起居,日子平淡,他心底还隐隐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但他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他自幼生长在法雨廷,他为什么会想走? 失忆后,他性格更静了,和从前的静不同,从前他只是张嘴少脑子里是在一直思索眼前事情的,现在他的静却更像发呆,他努力捕捉脑袋里闪过的种种莫名情绪,试图收集剖析,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今年初,他被分配去与叶猗一同管灵植,叶猗经常下山,他偶然间发现叶猗每次下山都是去见一个人。 第74章 莲贞怀疑叶猗动了情爱,让他去把把关,他去问叶猗,叶猗闭口不言,离开时他在叶猗屋中看到了一盆异样的盆栽, 他从没有在山上见过这种植物。这盆栽恐怕就是那人送给叶猗的。 他与小弟子们闲聊时随口吐出,小弟子告诉他这是只生长在南林的植物。 小弟子们入门时间不长,个子也不高,围在贺率情身边跳来跳去像是一群小萝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对小孩子多了许多耐心,也多了很多好奇,经常走着走着就去了外门,站在学堂外的柳树下,隔着窗棂看里面犯困的小孩子。 到了六月,他辞去了管理灵植一务,向师父辞行后下山往南林走去,一路走走停停,突然想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写成一本书。 他见了许多人和景,但他心中总是莫名伤痛,他仍未摆脱那个看不见的人。写字间、看书间、赶集间、卧床间、打坐间……行走间,他总觉得身侧还有一同行人,会下意识伸出胳膊挡住人流拥挤。 南林是个凶险的地方,终年炎热,到处都有毒液,即使是修士稍不慎也会死亡,无数妖兽藏在密林之中,以贺率情现在的情况孤身一人进南林很危险。 所以他一直在南林附近的城池徘徊,想要找到与那盆盆栽一样的植物。 他一路走到这里,找到了植物,也看到了小贩这样的表情,得知在这里有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姓段,法力高强,他也是外地人。不常住孟紫城,每次来都住在尺坊,与尺坊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尺坊是干什么的?” 贺率情询问至深夜才放人离开。 简单来讲,这尺坊就是花店,店家主人从南林搬运来了这种兰花给孟紫城的人们免费发放五日,每月一次,到期收回,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兰花是灵植,不宜枯萎,凡人无法伤害到它,摆在屋中可以安神养身。孟紫城常年炎热,常有疾病蔓延,此花可以让凡人减少生病次数,据说数量够多时甚至能救人命。 去年当地有一大户人家的妻子生了恶疾,尺坊主人敲开大门带了数百盆花在院中静坐一夜,第二日妻子就痊愈了,行动无碍,从那之后尺坊的兰花成了抢手玩意儿。 孟紫城与南林紧紧相挨,但南林的自然环境更加恶劣,生活环境极差,除了几个修真小派,几乎无人。这个店家不是孟紫城人,却也不是南林的人,恰巧的是,贺率情知道这个人,他的名字是:辛琪树。 听说辛琪树原是魔渊血容宫的少主,在血容宫被剿灭后无故失踪,直到纯血魔族发动战争,这个人才再次冒头,竟摇身一变成了人族。 又不知怎么着,他成了稳定现在局势的关键人物。贺率情一直以为这人久居南林,原来也在周边活动。 叶猗去见的人是他么…… 明日清晨就是送花的日子了,贺率情决定明日去一探究竟,如果叶猗真的是与这个人有情愫,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他会告诉师父,让师父定夺。 贺率情踩着夜色回到客栈,盘腿时无意间注意到了自己的白发,他沉默片刻,站起身吹灭蜡烛方才入定。 不知时间流逝,灵力运转间他的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浓郁夜色中,他看见了一个背对他的白衣男子,赤脚踩在水潭中间,身形清瘦。一头乌黑的柔顺长发散在肩头。 仅仅是一个背影,贺率情心就嘭嘭跳动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具体的身影。刹那间这两百年中那些所有已经闪过的情绪再次出现,像烟花一样齐齐炸开,激动得不能自控。 如同掀开了那层膜,这次贺率情能够清楚地感知那些情绪的意思了,他想看到他,他想和他说话,他想向他道歉,他想拥抱他,他想离开世俗,他想…… 成千个“他想”让脑子都要炸掉,某个瞬间又冷了下来,贺率情额头泌了一层细汗,他不敢迈出脚步。 他嘴唇不停蠕动,他还是不知道那是谁,却知道他自己想问什么……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站在离男人很远的地方缄默地看着他。 男人也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在贺率情确定自己已经把这个背影深深刻入脑中再也不会忘后,他慢慢地朝水潭走去。 这里很静,他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巨大的水波声音,男人没有回头查看,也没有往前走,贺率情绕到了男人面前。 他看不清男人的脸。 潜意识告诉他,这这个人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但他看不清五官,白雾挡住了他的脸庞,只能感受到对方在用眼睛幽幽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你是谁?”贺率情轻轻开口问道,声音很小,他的话像是一枚石子投入了湖,回声都荡到他耳边,美丽的男子还是没有回答他,他蜡像般站在那儿,只眼眶里默默流下了两行泪。 泪水不多,细细两条从面颊上淌过。 莫大的悲哀和无力包裹住了贺率情,他深深看着这个人,这个人究竟是谁,能让他有这么多的情绪。自己又做了什么,能让他流泪。脸突然多了点凉意,他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了一脸泪水,他也哭了。 “你认识我,是吗?”贺率情清楚地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情绪起伏不定,莫名的激动,还有点莫名的焦躁,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男人不答,视线悠悠从贺率情身上飘到一旁,一副不愿意看到他的样子。 “你…”贺率情忍不住上前靠近一步,只是一小步。下一秒,他就惊愕看到男人面色惨白,细细清泪变成了血泪,血色眸子变成乌黑,同时他身上的血管爆开,血液包裹住了他全身。再也看不到一丝洁白。 贺率情被这一幕刺红了眼,惨叫一声,惊慌地再上前一步,男人就如泡沫一般消失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转圈环顾这片幽暗的空间,视野大幅晃动起来,水潭中,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那只是个幻影。 那真的是个幻影吗? 贺率情醒来,瞪目呕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床上。 次日,贺率情恢复意识已经是中午,他忍着修为倒退的痛,问路找到尺坊。尺坊门前围着许多圈人,看衣着,最靠前的大多数是富贵人家,最外围的是一些穷人。 但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情绪都很暴躁,原来已经是中午了尺坊却还没有开门。 哀怨声不绝于耳,但不管人群怎么挤,都挤不上石台阶,有一层屏障隔开了空间。 大门打开,出来了一位伙计,表情不悦,面对众人他先压了压手,才扬声道:“尺坊今日不发花,这个月不发,下个月也可能不发。” “啊?!可是……”这无疑是个重击,人人都想往前挤,在这里穷人生一场病就可能丢了命。贺率情躲了躲往前扑的人,凝神继续听。 “大家都知道兰花有什么作用,现在我们坊主病了,需要这些兰花养身体,所以在我们找到医师前,兰花都不会发给大家了。” 在场也有医师,闻言就要举手叫喊,就听到伙计补充道: “这医师也不是随便哪个来都行,只有能对得上这幅下联的医师才能进来,报酬不菲。” 言罢,他挥了挥手,屋里又出来两人抬上来一刻了字的扁幅。 伙计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这么要求,也不明白横幅上的句子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圈台阶下表情烦躁的众人,颇洋洋得意,你们都猜不出来吧,这可是我家主人亲自写的。 半响后,无人上前。 “大家请回吧!”伙计说完扬扬手,让人把扁幅抬下去。 “且慢。” 有人打断了他。 伙计目光扫到说话人身上,那人脚尖轻轻一点就飞到了台阶上,他站在伙计前低声说出一句话。 说完,贺率情问:“我可以进了吗?” 伙计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时,他身后的大门悄然打开了。 贺率情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跨过了大门,木门轰地一声在他身后合上。 尺坊是一幢三层高的木楼,一进大堂,清新的兰香就扑鼻而来,同时还有花香盖不住的药味。大堂的地面几乎全摆满了兰花,盆与盆挤在一起,碧绿叶片都叠在一起。地面上只有一条细窄的空地供人行走。 大堂采光不好,一片昏暗,尘粒在空气中飘动。 大堂中间的桌上趴着一个没精打采的小男孩,圆脸圆眼,扎着一个包子一样的丸子头,嘴里叼着一种能吸到花蜜的红色喇叭状的花,正仰着头专注地玩。 “请问……” 贺率情的话惊到了小孩,小孩抬头见到人顿时有了精神,丢下花,非常灵活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欢快道:“哇,你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难道你是个老头?” “你等等哦,”他双手比作喇叭,扯嗓子朝楼上大声喊:“小桂哥哥!” 第75章 贺率情目光一直在小孩身上,他从这个小孩身上感受了一些不对劲,但小孩说话动作都很自然,他一时没有发现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他喊完不久,一旁的木楼梯就走下来了一人。男人长着一张显年轻的娃娃脸,穿着素淡,腰间有一块玉佩。 他手上端着一空了的白瓷碗,碗底还有一点褐色药渣。他没有抬头,专注地盯着楼梯,丝毫不客气地道:“瞎闹什么。都跟你说了,等我师兄来了你再喊,也就是说门开了你再……” 娃娃脸的话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到了贺率情,眉梢挑了挑。 小孩指了指贺率情,嘟着嘴:“干嘛骂我,就是门开了我才喊的。我很听话的。” 没有人理他,娃娃脸脸上多了几分客气微妙的笑容,跨步地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贺率情:“你对上了下联?” 这大门被他门设下了法术,外面的人要对出正确的下联才能进来。 娃娃脸的态度让贺率情感受到些许不适,他点点头,“我不是医修,但我走南闯北多年,也略懂一些基础医术,可以为坊主看看,如果能帮得上忙……” 娃娃脸屈指敲了敲栏杆,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只是略懂何必进来?” 他漫不经心道:“贺仙人如果没有病昏了头,就应该清楚我们是在找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句话的下联,但我们找的不是你。” “……其实我来是因为一件事,我同门师弟叶猗屋中有一盆尺坊的兰花。” “尺坊的兰花只能外借五日,我师弟那盆兰花却已经放了很久,师门担心是师弟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派我前来查证,如果是,我们一定会惩罚叶猗,并作出让贵方满意的赔偿,比如说……帮忙找人。” 娃娃脸敲打着扶手不说话,他定定看着楼下的贺率情,像在看一个大麻烦。沉默片刻后,他道:“不必,一盆花而已。” “我们不认识叶猗,我们坊主身体不适,请离开吧。” 贺率情不走,说:“那还请您想想叶猗大概是几时偷走花的?通过什么手段?我们好让叶猗认错。” “还有,昨日我在市场上看到了一个摊上有兰花,需要我帮忙将人抓来吗?” “看病这种事……” “行了行了,”蒋桂看他一副要一直讲下去的模样,打断了他,眼睛朝楼上方向瞥了一眼,像是在担心什么人,“你话怎么变这么多了?” “你师弟没来过这里,我们的花是从南林采来的,或许你师弟也是从南林采来的。我们没有送过任何人花。至于被人贩卖……你认错了。” 那辛琪树恐怕就是在楼上罢。 如果是从南林找来的,那和尺坊一模一样的花盆怎么解释? 贺率情心里疑云不散,中药的苦味在鼻尖前久久不散。这公子一眼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但他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个医修。 他眼睛隐隐发光,终于碰到一个可以告诉他失忆的人了。 “你认识以前的我?”贺率情走上前几步,几乎到了楼梯口与娃娃脸对面而站。 小孩子从他腿边挤了过去,煞白着脸噔噔噔跑上了楼。 娃娃脸脸色瞬间变了,再没有了漫不经心,说话更是尖锐起来:“你胳膊腿齐全的样子我倒是第一次见。” 是辛琪树出什么事了吗? “我失去一段记忆忘记了很多东西,如有冒犯还请包容。” “请问我是因为什么事受伤?” “你知道我头发为什么变白了吗?”这也是让贺率情最疑惑的一点,黑发怎么会变成白发呢? “谁知道你干什么了,快走,不走我就动手了!”娃娃脸严厉起来,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贺率情后退一小步,打定主意不离开,这时楼上传来几声微不可听的喊叫声。 “小桂…” “小桂………我疼……” 听起来说话的人似乎异常虚弱。贺率情的心也狠狠揪了一把,闻声仰头朝楼上看去。 娃娃脸再也顾不上贺率情,手一扬装作要用瓷碗打贺率情,趁贺率情躲闪,他设了道屏障折返跑上楼。不等他跑几步,楼上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娃娃脸:“不……” 一张有着冰冷美丽脸蛋的人走了出来,明明是炎夏,他身上却裹着厚厚的披肩,玉一般精美的手轻轻搭在披肩上。 他美的雌雄莫辨,但身上却有一种气质,一种既凶狠又枯萎的感觉。一眼惊艳。 浅青色眼睛中映出男人的脸,贺率情瞳孔放大,嘴下意识微张开。 冥冥中,一条红线自主伸长牵上了另一条垂下的红线,捥上了一个小结。 他喃喃道出这人的名字:“辛琪树。” 这人就是辛琪树。 高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墨发如瀑,他微微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贺率情。 贺率情也看着他,心下滋味纷杂,优秀的视力让他清楚看到美人额头有一层细汗。 娃娃脸在一旁慌张地左看右看,什么都不敢做。 时间像是定住了,这一瞬被拉的很长。 一道微哑磁性的声音在楼中响起,打破了画面:“他是你师兄?” 娃娃脸头上冒汗,撇清关系地说:“当然不是,鬼知道他为什么知道答案。你怎么样了?” 他想上前把脉,被辛琪树伸手挡了一挡,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对贺率情道:“来干什么?” 贺率情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激动地视线都模糊了,楼上那张美丽的脸也模糊起来,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爱美的人,直到今天……他为美丽和魅力折了腰,他回话的声线微微颤抖:“请问您认识叶猗吗?” 他猜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就像他见过的无数折服在美丽下的人。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辛琪树,美丽十分虚弱,身上有一股韧劲绷着,这股韧劲儿在他看到贺率情后绷得更紧了。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能在南林活下来的人。但他就是活下来了,好厉害。 辛琪树久久不说话。 等待回话的时间,贺率情忍不住盯着辛琪树的脸发散思维。 男人眼周有一圈青紫,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确实病气缠身,关键贺率情竟完全看不出来辛琪树是哪方面的病。 辛琪树在等的医师恐怕也非常人。 辛琪树眼中缓慢地闪过许多贺率情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只是淡漠道:“认识。”说完,便唤了一声小桂要转身离开。 “请离开吧。” 贺率情的心一直在用力地跳,他打破小桂设下的屏障,大步追了上去,“那你认识我吗?” “你也认识我对不对。”贺率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听起来就像在和叶猗比较一样。 “你失踪的那段时间,是不是见过我?” 辛琪树一直没动,看着他冒冒失失地跑到几步远处,方才伸出手,徐徐将贺率情拦在几步远处,“法雨廷贺率情,我知道你。” “我没有见过你。” 辛琪树话音未落,贺率情便迫不及待接道,“那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他就算心动,也不应该这么着急这么冒失,这么丢脸。但在看这个人的瞬间他心下有了一种危机感,如果不立刻冲上去留下印象,如果不马上产生交集,在对方的心中他就会像水一样,随着河流流淌,在他的世界中消失。 而他,也只能无可奈何无法抵抗地离开。 “唉,何必相见。”辛琪树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身形摇摇晃晃,有些站不稳,费劲地把手搭到小桂肩上撑了一下。 辛琪树沉静地低下头缓了缓,半刻后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算不上有寒意,只是也不友好。和小桂的眼神类似,但比小桂更深。 他披在肩上的黑发丝微微摇晃,贺率情心也跟着晃了一下,有轰鸣声在他耳侧出现,辛琪树声音轻飘飘地和他讲:“你来见我不符合规矩吧。如果有事要商讨,让贵方另择一人,光明正大约谈吧。” 他口中的贵方自然是法雨廷。 贺率情看到他额上冒出了大片细密的汗,像白玉上了一层无色的漆,怪。 “在下也略懂医术,不如我帮您看看?” 辛琪树轻柔地拍了一下小桂,“不必。” 小桂瞪着贺率情。 贺率情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辛琪树是要自己走后才肯接受医师的把脉吗? 他顿了一瞬,尊敬地作了一个揖,“等您身体痊愈了,我再来拜访。” “我住在城北,如果需要帮忙请一定去找我。” 贺率情离开后,辛琪树松口气,泄了劲儿沉默地依靠在墙壁,光影在他脸上留下点点斑斓。 小桂趁机去抓他的手腕,被辛琪树挣了挣,“没必要看了,痛就痛吧。” 沉默片刻,他问:“你说,你师兄能治的好我吗?” 第76章 小桂给了他一个拥抱,“一定可以的。” “谢谢。”辛琪树神色脆弱地和小桂道谢。 他没有想过他还会再见到贺率情,那年叶猗说完后带他去了沙漠,然后他给贺率情喂了药。 之后他路上与打算去南林历练的小桂再次相遇,两人结伴前往南林,这么多年下来,小桂也清楚了他的情况。 他们第一次踏进南林是个雨天,滴滴雨水细针般,斜着往下飞。踩上和幻境中一模一样的草地后,他们躲在高大的草灵植下避雨,凉爽中,他注意到草丛中有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凝视着久了,恍恍惚惚间,兔子站了起来,变成了人。 辛琪树打算在南林躲一辈子。 但莲贞出关后局势大变,方少珍疑似受了伤实力大损,双方进入了合谈。辛琪树在这个时候被双方推了出来,成为了类似桥梁的人物。 局势稳定后,他才回到了南林,直到他身体抱恙,恐怕要丧命,为了找到小桂的师兄,才搞出尺坊这一出。 却没想到这一出来就被贺率情找上了。 现在他看到贺率情的那张脸时,身体会感受到一种痛,这种疼痛像是毒药,在全身上下扩散,从四肢到躯干再到脏器,这种痛是一种对过往的记忆,换血的痛,生育的痛…… 明明已经过了很多年,曾经的那些得与失都藏了起来,他却还没有做好要以陌生人态度面对贺率情的准备。 他诡异的平静了,于是就能将面前这个人的疑惑无助焦急一览无余。 “贺率情来干什么?” “说是在叶猗那里看到了咱们的兰花,来问情况。” 小桂看着辛琪树的表情,在他犹豫要不要提议先躲回南林时,辛琪树已经往楼上走了。 贺率情出了尺坊大门不远,在巷口再次看到了那个小贩,小贩左顾右盼,像在堤防什么人。 贺率情心里一团乱麻,天色还早不想回客栈,便跟了上去。 小贩左绕右绕了半天,出了城门,在郊外进了一个已经破败的村落,拐到一堵矮墙后,矮墙后已经站了一人,是中午尺坊门前那个侍卫。 小贩压低了声音:“哥你今天怎么突然叫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昨天那男人……” 然后疑神疑鬼地问:“我听说那位病了,是真的吗?那位的病不会和我偷花有关吧?” 侍从则面色坦然,拍了拍他的肩,“瞎想什么呢,和你没关系。今天一大早我就把花送回去了,坊主他们没有察觉。你说的那男人今天中午才来,他就算说了也查不到。” “今天是找你喝酒。”他递给小贩一坛酒,“这可是我找关系从中原买来的酒,特别好。唉!自从被调去给尺坊办事,我就没喝过酒了!” “趁坊主生病快快陪我喝几杯!” 侍从敲开叫花鸡外面的泥。 “哥,坊主生病真的和花没关系?”小贩还是不放心。 侍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我听我南林的舅舅说,他身体一直很虚弱,好像是…魂魄有损,不知道怎么搞的。” “啧,也正常吧。种族都改了,有点后遗症也正常。”小贩看起来放心了,也撕下个鸡腿吃了起来。 “对了,哥,那个白发男是谁啊?怎么和段施长那么像?” “是法雨廷的,叫贺率情。据说之前也是个长老,后来不知道怎么被撤职了,头发也白了。” “那眼睛是怎么回事?” “单纯是巧合吧,这位据说眼睛一直是这个色。” “哎,等等,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那个据说把辛琪树杀死的贺率情?” “呵呵。纯血魔族还说是贺率情把辛琪树交给魔族的呢!真真假假,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侍卫仰头喝了一口酒。 不远处隐匿身形的贺率情心神大震。什么叫他把辛琪树杀死了? 又什么叫他把辛琪树交给了魔族,他有什么资格管辛琪树?……辛琪树又和法雨廷有什么关系? “那他和段施哪个强啊?” 侍从哼哼笑了:“段施吧。贺头发都白成那样了,道心崩溃很久了吧。” “那段施和坊主呢?” “那说不好,没见他们打过。” “唉,我要是天赋再强一点,肯定就不会被分来尺坊了。喝酒喝酒。” “那贺率情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啊?有没有什么风言风语?”几杯酒下肚,小贩也淡定了,开始瞎八卦。 “嘿嘿,”侍从下流地笑了笑,抱着酒瓶:“我听别人说啊,是因为……” 他招招手示意小贩附耳过来。贺率情也凑近了些,隐隐约约听到了: “是女人的缘故!他道侣是他的同门师妹,给他生了个孩子,结果没好好对人家,孩子也死了。人家师父不乐意了,于是贺就……” 道侣?!孩子?! 这两个词一出来,贺率情就无暇听其他了。两个词巨石一般砸到贺率情头上,砸的他头昏眼花。 他什么时候有了道侣?!还有……孩子? 这边贺率情晕了,那边还在说话。 “真的是这么简单?这年头私德有损的大能这么多,没见哪个因为这个被人不待见。会不会是打算捧新人?” “呵呵呵呵……这谁知道…” 夕阳西下,天地间的光愈来愈黯淡,银月悠悠转了出来。贺率情魂不守舍,拎着酒往回走,道路两侧屋檐下挂着灯笼,红彤彤的烛火在这寂寞的夜亮着。 光下他有两个影子,一个在他身前拉的很长,一个在他身旁,和他一起走。贺率情仰头喝了一口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深邃夜空上星光点点,他停住脚步。 客栈门口有一人抱臂侧站,烛光隐隐照出他的侧颜。 “你来这里干什么?”叶猗道。 “这句话因该是我问你才对吧。”贺率情提不起劲儿,懒懒应了一句,“短短五年来了近三百次,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和尺坊什么关系?” “交谈的事一直都是师父负责的吧。” 贺率情此刻觉得似梦似幻,仿佛飘在云端,酒精让他脚下软的站不住,醉醺醺地问:“他们都说我拘禁了一人,那个人是谁?” “你的道侣。”叶猗告诉他。 另一边,小贩与侍从吃了个半饱,在抢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 两个人脸都红成了猴屁股,侍从轻佻地指了指小贩,大舌头道:“好哇你,我把鸡腿鸡翅都让给你了,你还和我抢这点酒,还讲不讲谦让了!” 小贩死死抱着酒壶不放,“我吃了什么我还不清楚吗?我哪里吃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夜色下,两人都没看到在他们身后几尺处坐着一人。身边有几根骨头。 贺率情浑浑噩噩回到住处,进门便衣衫不整地瘫倒在榻上。 抬起一只手捂住脸,嗓子火烧一般疼,叶猗冷漠表情说出话后他脑子里杂绪纷飞,他想说什么,但没有一句话能从口中吐出。 他不知道是该恨师父抹掉自己的记忆,还是该……怨自己,很茫然的呆坐在屋内空度一夜时光。 自己曾经有道侣?是谁? 他们有一个孩子? 这些问题就像天书一样,贺率情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答案。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关于这些事情的一丝一毫。为什么要让他忘记! 忘记了前程往事的自己还是自己吗…… 贺率情忽然心里一阵恶寒,他与这个人发生了什么?他们做过什么?他们既然有了孩子,那……贺率情不再往下想,辛琪树那种洁美素净的脸庞浮在脑海中,沉默地审视着他,他忽全身都大幅颤抖起来。 何必这么对他!他清楚他自己的心意,他白日才刚刚对一人一见钟情,急的不知如何才能捕获芳心。晚上他就得知自己早就不是清白之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背上了一条,不,两条至亲之人的命。 口内的两排牙齿都打着颤,他眼中一片灰暗,踉踉跄跄爬起身闯出窗,御剑向天边飞去,月光皎洁,不知去了何处。 “我告诉他了。” 南林的风也夹杂着热意,吹开了窗扇,温暖阳光尽数洒进室内,虚虚飘在深色木家具上。圆圈般的光影从叶猗的脸上飞过。 充足的阳光打在他对面人的脸上,光照下俞显肌肤无暇透亮,一双眼算得上是夺目锋利,眼睫与眉俱浓,瞳色是很深的墨色,似用水墨丹青画成,死死盯着人看时有几分森然。不看人时,又像是一个有着悲惨故事,心已死枯槁的美人。 叶猗坐在方桌一侧,说道:“我骗他说,是莲贞抹去了他的记忆。”他懊悔道,“他现在已经回法雨廷了,莲贞应该不会再让他下山了,我没想到他会认出花。” 辛琪树掷杯的手未顿,茶杯举到唇边浅色的唇微抿了一口,“知道了,不聊他。你怎么突然来了?” 第77章 “我听说你在找医师,你的身体究竟怎么回事?”叶猗虽然与辛琪树一直有断断续续的联系,但他不清楚辛琪树的具体情况。 辛琪树也不告诉他。 “你在找谁?” “小桂的师兄。”辛琪树不愿多说。 这时一个小孩子噔噔噔跑上来,撞开了门。踮起脚给两人之间放了盘糕点,甜声道:“这个好吃!你们尝尝!” 然后不等人说话,又风一般冲出屋,像是怕被逮,门都没关严。 叶猗收回在小孩身上的目光,悠闲地捻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面色一变,呸一下吐了出来,一看发现白色酥软的皮下竟然是栽花用的泥土。叶猗不悦地把糕点放到桌上:“这个小孩究竟是哪来的?” 他知道辛琪树曾经诞下一子,但那一子刚出生溺水而死,被贺率情葬了。这个小孩出现的莫名其妙,有次他回了门派一段时间,再次来南林,辛琪树身边就有了这个男孩。 虽然叶猗不大了解辛琪树对家庭的看法,辛琪树有些时候性格很软弱,但叶猗不认为辛琪树会有母爱这种东西。 小孩十分淘气。不知道辛琪树为什么养他。 “路边捡的。”辛琪树也拿起一块面前的糕点,咬开是红豆馅儿的,甜腻腻的,他蹙了蹙眉,咬了一口也放下了。 “你方才说莲贞想要见一次方少珍,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叶猗皱眉道:“但莲贞最近一直在观星。我不知道他观到了什么。” 辛琪树想了一会儿,说:“方少珍病还没好,未必答应。” “好,我不走,”叶猗点点头,“得到回信后你联系我。” “收到回复后我会直接联络莲贞,”辛琪树看着叶猗,“你就不要再来了。” 叶猗表情一僵,最终还是应下了。 叶猗关门时带了几分怨气,小股风吹过,小孩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顺从地爬到辛琪树膝上,脑袋靠在辛琪树胳膊上:“小桂哥哥的师兄今天依旧没来。” 他眼睛亮亮的,孩子气地问:“他来了,我们就会分开了。是吗?” 辛琪树自己的眼睛可以看到小孩脸上健康的红晕,能感受到膝上的重量,以及另外一人的呼吸。也能用小孩的眼睛看到自己苍白的脸,两个视角的画面交叠,感官交织穿插,构成了奇异的感受。 他摸了摸娃娃脸的脑袋,“是的。” 但离开另一个人后,他们究竟还能不能活下去,他们谁都不知道。 小孩沐浴在阳光下睡着了。 辛琪树沉默地侧过脸欣赏着窗外的景色,门外楼梯发出难以承受的吱呀声,来人推开门。 来人道:“嚯,感知切割交换,这可有点棘手啊。” 趴在膝上的小孩睁开眼,露出一双红瞳,桌旁两人齐齐回头。 男人咧嘴一笑,“小桂呢?这个死小子竟然不来接我。” 辛琪树双目紧闭卧在床上,半透的床帐半拉,男人收回搭在腕上的手站直了身。 “师兄,你快看看琪树这种情况该怎么治。”小桂激动地拉住了男人的手。 “先说好,楼下的兰花都归我。” “当然。”辛琪树沙哑道。小桂的这位师兄医术超群,但修为一般,常年游历四方,居无定所,但唯独爱兰花,只要是有奇特兰花的地方,这位师兄就会出现。所以南林那么多植物中,辛琪树选择了兰花。 原本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等来了人。 师兄正色道:“你这种情况我也只在古籍上见过,你和这只兔妖魂魄的部分进行了交换,但这妖兽非寻常妖,你自身血脉也很混乱,既是人又是魔,你们融合不了,所以成了现在这样。” “要想恢复正常,必须要把那部分魂魄换回来,你神魂常常撕裂,操作难度不大,只是……” 辛琪树突然问:“这和我的功法有关,换回来后我的修为……” “不会有影响。” “好的,您继续说。” 师兄道:“只是我施法的日子很重要。古籍说一定要是在世间灵力最纯净的一天。” “怎么样才算灵力最纯洁?”小桂疑惑,“满月吗?” “我也不知道。”师兄爱莫能助地摇摇头,“书上是这么说的,恶眼极弱将毁时,方善崛起之日,即清辉日,世间灵力恢复纯净,模糊之人在那一日击败恶的使者,获得清晰的机会。” 辛琪树心一抖,颤颤睁开眼。恶眼,魔眼。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男人低头看向辛琪树,目光很深。 辛琪树幽黑的眼睛盯了他半响,缓慢地点了点头,“您先住下吧。” 几日后,他服了药去了魔渊。 他现如今身份特殊,纯血魔族无人敢拦他,也拦不住。辛琪树径直走入魔渊的最深处,山壁之间。方少珍曲腿坐在一块突出的山体上。 两人上方,黯淡近灰的天空中有一个赤红色的洞,浓郁的魔力在其中流转。 辛琪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跟他上次来时比起,魔眼的魔力已经少了很多,维持不了多久了。他走至方少珍身旁,方少珍没有回头看他,一直仰着头看着魔眼,他面色比辛琪树还要苍白,身体侧面看去,薄的像一张纸。 现在的方少珍恐怕扛不住辛琪树一击。 “还有可能吗?”这里是魔渊魔力的来源,也是世界上魔力最浓郁的地方,辛琪树有些难受,低咳了几声。 方少珍缄默不语,半响后他反问:“你呢,还有救吗?” “不好说。‘模糊之人在那一日击败恶的使者,获得清晰的机会。’清晰的机会……谁知道会变成什么,魔族?人族?还是兽族?” 方少珍心情沉重,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道:“唉,真是天要亡我啊!我受魔眼滋养才长成现在的模样,魔眼开始虚弱时也选择将魔力分给我,让我突破封印去改变局面,我想要发动战火让更多的人选择魔,只是……”千言万语,只能汇聚成一声“唉!”。 “等那天到了,你杀了我就好。别手软,能活一个是一个。” 辛琪树盯着那个赤红色的洞,“你说,魔眼毁灭时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洞的光芒越来越暗,山壁之间的可见度越来越低,辛琪树低声道:“莲贞想要见你,他可能算到了什么,见吗?” “不见,”方少珍果断道:“和他纠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一炷香后,辛琪树反应更严重了,他准备离开时,方少珍突然道:“下月四日。” “下月四日,一切就都结束了。”他低头看着这片土地。 “再也不会有魔族和魔渊了。” 第56章 “呀!师兄!”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背着箩筐俯下身拔杂草的小孩直起腰,无意间瞥到天边飞过一道亮眼白光,白光越来越近,直到能看清剑上的人。 是小孩熟悉的人,他弹起身开心朝天空挥手,贺率情落地后没有理会他,神情肃穆地大步前往主殿,行走间宽大的袖袍不住抖动。 小孩失望地收了手,站了一会儿继续干活。 庄严华丽的殿内无人,贺率情穿出殿门,在殿后花园里的凉亭里看到了人影。 莲贞一袭素净白衣,洁尘不染地盘膝而坐在凉亭中央的软垫上。 贺率情缓了缓情绪,向前迈几步,莲贞背对他而坐,他唤道:“师父。” 清风拂过山顶,鸟雀惊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低落。莲贞睁开眼,手上结印的动作也随之收起。贺率情绕到莲贞身前,抿着唇不说话。莲贞淡然不惊地看着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猗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他和辛琪树有联系,具体是什么关系,还不知道。” “我回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贺率情低声道,“你为什么消去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闻言,莲贞乌黑如深井的眼眸中闪过丝诧异,他认认真真瞧了贺率情一眼,“不是我。” “他和你说是我?” 贺率情以为他说的人是叶猗,于是点了点头。 莲贞脸上表情未变,贺率情却觉得他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敲了敲石砖,自言自语道:“那他就一定会见我了。” “谁要见你?” 莲贞轻轻看了他一眼,“你不认识。” 贺率情其实是不了解莲贞的事情的,他只和师父修行,并不在一起生活,但许多人都说他和莲贞性格十分相似。 所以他还真猜不出来是谁要见莲贞。贺率情也没有插手的意思,转回正题:“不是你,那是谁让我失忆?” 莲贞站直了身,“说是我的人。” “叶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叶猗?”莲贞很惊讶,“告诉你的人是他?” 他的惊讶只出现了一瞬,转瞬就变成了从容,贺率情知道莲贞一定认识那个让他失忆的人! 第78章 “不是他,那是谁?” 莲贞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率情,过去其实没有意义,既然忘记了就不要再尝试想起来。往前走才是正路。” “你之所以变得情绪激动易喜易悲,是因为你走火入魔了。” “明日起,每日晨时来这里练剑,晚上抄静心决。这么多年不见,你的修为越来越差了,实在不像你。” “我让你呆在山上,是因为你在我闭关期间做了太多多余的事,卷入莫名的因果,让你在大众视线中消失一段时间对你是好处。” “但你是幸运的,仙途通顺,马上又有一个机会在你面前,你要好好修炼把握住。” “既然这样,为什么让我下山去查叶猗的事?山上没有其他人了吗?!”贺率情语气凌厉起来,他不知道莲贞所说的机会是什么,他只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 “因为对于他来讲,你是个麻烦。”莲贞还是淡淡的。 贺率情语气陡然软了下来,“师父,我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找不回来记忆,我总觉得我不是我……我没办法静下心修炼。” “他对你的影响竟然这么大吗……”他话中的情绪不像做假,莲贞惊讶道,他审视一番贺率情。 贺率情固执问道:“师父,我要怎么样才能恢复记忆?我找师叔看过,他说他没有办法。” “我也没有办法,或许,有人想要你失去,于是你只能失去。”莲贞像是下定了决心,说,“你可以去你韩师叔那里问问,然后去休息罢,明日晨时我在这里等你。” “我不!我还没有查清楚叶猗与辛琪树的关系。” “叶猗也不是小孩了,你不用管了。”莲贞甩袖决然离开。 贺率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清楚地意识到,莲贞让他下山的理由完全是个幌子,他让他下山另有目的,但他猜不出来。 贺率情又去了韩长老那里,传说中他的道侣是韩长老收养的女儿。他去的时候韩长老正在看书,看到他来默默收起了书。 韩长老一副等着他来问的架势,贺率情:“我听别人说,师叔收养了一个孩子,年纪和我差不多。不知是谁?住在哪儿?” 韩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果有收养孩子,你会不知道吗?” “当初是你求的我,现在可不能再来为难我。” “我……我与她真的是道侣?” 韩长老颔首:“是。” “……她被我拘禁在何处?我去放她出来。”贺率情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人,怎么补偿对方。 韩长老凝视着他,摇了摇头,“他已经出来了。你不去找他,就是放过了他。”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谁,如果他过的不好我想尽我最大能力弥补她,如果她过得好,那我什么都不会做。” 韩长老不说话。 贺率情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似乎这段关系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结束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遗憾,他松了口气,只是觉得自己的权利被剥夺了,飘飘忽忽地想起那另一条生命,“他们说我们有一个孩子,你知道埋在哪儿了吗?我想去看看……” 韩长老再次摇了摇头,面色似有遗憾:“只有你知道。” 贺率情离开的时候,撞到了杨郦,在小辈面前他觉得十分尴尬。 上一段关系全然想不起来,只好搁置。按理说他现在可以去光明正大的追求辛琪树,体验那像花蜜一般的感受,见到人时心跳的频率让他害怕,见不到又慢慢品出诸多甜。 但贺率情的心情不算愉悦,辛琪树能接受他这种情况吗?他以前向来避免卷入可能会引出一大堆麻烦事的关系。 辛琪树会像他一样吗?他不了解他。 贺率情准备下山时才知道莲贞并不只是口头要求,他真的采取了措施。 面对围成一圈的弟子时,贺率情抿唇把剑从背后取了下来,剑穗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他右手持剑,剑刃包在剑鞘里,观不见其锋利。 对方冲上来时,他脑中闪过一些碎片。这些闪着光的记忆碎片像有无限吸引力,把他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的一切动作都依靠本能。 碎片中,依稀闪过些东西。 傀儡…… 断臂…… 那是谁的臂? 在血风中,他恍惚想了起来当时眼睛记录下的画面,他的身侧飞出了一长条,几步远处地面上的断臂上裹着与他衣服同色、洇了血的布料。 在兵器相交的脆响里贺率情对韩长老使用传音入耳,再问了一次。 韩长老的声音有些沉闷:“你前些天不是去见过他了?” 贺率情如遭雷击。 有人大吼有人大叫,他都听不清了。再回神,身侧已经是连绵的青色,他走在贯穿森林的一条土路上。 他顺着路一直向前走。 天色渐暗,两侧的树木愈来愈少,路也宽广起来。 他走到了一座山的山脚,周围有零散的砖房,这里有一个村子。 路口处还有另外一人,一身黑衣骑着一匹皮毛光滑的黑马。 那人还带着黑纱兜帽,仰头看着高山,一阵风吹过,一只眼睛在黑纱的缝隙中冷冷瞥了他一眼,从此世界清明了,他听到了路边孩童的议论,注意到了别人注视的视线,同时也闻到了血腥,感受到了身体的不平衡,贺率情低下头,不是幻觉,不是过去,他的臂真的再次断了。 在赶路途中,他什么都没感受到,他的脑子像蒙了层厚厚的尘。在遇到辛琪树后,他才感受到了一切。就像失忆之后,他在山上懒散度日。 前往孟紫城见到那人,心忽一跳,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了。 “我……”贺率情追了上去,他看着辛琪树心如擂鼓。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他们的初遇,不记得过程,不记得他为什么要让辛琪树生育,更不记得他是不是真把辛琪树交给了纯血魔族,但他清楚此时此刻他现在的情绪。 他确确实实喜欢辛琪树,他对辛琪树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分开?辛琪树为什么要让他失忆? 种种心绪让他止步不前,最终只吐出一句:“你的病好了吗?” 他看到辛琪树侧了侧脸,黑纱彻底挡住了他的脸,说话的声音有些许疲惫:“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罢。” “不碍事的……是我师父让人拦我,不想让我下山……”贺率情想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清楚,但说一半,又开始顾虑辛琪树想不想听。 行为拖拖拉拉,实在不像他。 他想起莲贞的话,真的是他走火入魔了吗?只有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才走火入魔?世间哪儿会有这种事。 “你来这里是要上山办事吗,我可以帮忙。” 他想要知道辛琪树还有没有可能接受他。 辛琪树没有理他,他也没有试图爬那座山,拽着马绳转身离开。 贺率情仰头望这座山,这座山是座奇山,雨雪如同护山神的眼泪,攻击着外来侵入者。 他在这里捡回了杨郦。 辛琪树走的不快,贺率情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其身后。 辛琪树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再接触自己。他走得这么慢,贺率情猜测是因为辛琪树的病还没有痊愈,不好做激烈动作,并不是真的想要他跟着。 但他还是选择跟着他。 夜幕降临,两人仍穿梭在林海中。朦胧的月光下,两匹马一黑一白一前一后,马蹄在泥土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 这个夜晚很冷,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发红,摸上去十分的冷,单薄的衣衫上都覆着冻人的寒意,两侧景物一直在变,唯头上寒冷的月亮不变,一直挂在天边。 过了子时,气温继续下降,天上下起了雨。雨珠打在叶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天上雷电闪烁,紫色的闪电照亮了整个森林。 又过了半夜,雨停了,天渐渐亮了,小动物们跑了出来发出叽叽喳喳的细碎声音,柔和的晨曦撒上了两人身体,一片寂静中,辛琪树忽然说话了:“你别跟着我,我要回魔渊了。” 贺率情勒住马,下意识低声回问:“你回魔渊干什么?” “我是魔族,你不知道吗?” 贺率情张开嘴欲为自己辩解,还没出声,远处的辛琪树摘下了兜帽,精致的面容扭过头望他,他止住了声。 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些画面。房间里满是浓白的蒸汽,地上有一池透彻的清水,白气就是从碧色池水中飘出的。一个肌肤玉白的男人垂首俯在池边,绸缎般的墨发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单薄的后背上,两片肩胛骨如同蝴蝶的翅膀颤颤发抖。 男人的一条白皙胳膊垂在池边,手被自己紧紧抓着,视觉上,他青色血管的末端与自己指节紧紧挨着。他的另一只手浸在水中,屈指抓着白玉砌成的池壁,骨节泛着血一般的红。 第79章 男人抬起头,墨发自然向身后滑去,展露出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晶红的眼睛盯着他。 浓密的睫毛颤颤巍巍,上面的一滴水珠落了下来。 贺率情打了个颤,脑中空白不知多久,再回神,眼前已经没有了辛琪树的身影。晨风将树叶吹得簌簌响,偌大的森林里,只有他一人。 这里距离孟紫城很远,贺率情有伤在身不便御剑,骑着马选择了一条最近的路。他一直幻想着与辛琪树走的是一条路,能赶上辛琪树。 但他一路都没有看到辛琪树的身影。 路上,他听别人说他再次叛出法雨廷。却不知为何无人相信,一路上也无人拦他。 他断臂的地方渐渐长出新的血肉,与切面上残留的药粉接触,让他日日痛不欲生。 修仙之人的身躯比常人要轻盈,对世界的感知也更加敏锐。贺率情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像是一个凡人,笨拙沉重地往心之所向处奔跑。 终于一日他到了孟紫城,却看到城中处处有兰花。这座本就绿意盎然的城池变得更加绿色。 短短几日,尺坊搬走了。 辛琪树回了南林。 夜晚,贺率情抱着臂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切面处长出的新肉是那么娇嫩,一长出来就遇到了辛辣刺激的药粉,敏感被用来感受疼痛。 “呃啊——!” 疼痛的同时,像有一把重锤击打着他的脑仁,身躯内的灵魂被一震再一震。 他挣扎地站起身拔剑挥出,他在挥他最熟悉的那套剑法,这是他从懵懂幼童起就开始练的剑法。凛冽的剑光将他包裹住,细条条的白光把他的剑割成好几份。在挥剑中,在发白的剑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和那丑陋不堪的表情。 雪白的剑身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内心,他的过往经历在这张苍白的脸上一览无余…… 城中寺庙的古钟一震。 剑身上,他的脸变窄了,眼睛变大了,一个和他长相毫不相似的人绝望震惊地看着镜面。他的背景与客栈完全不同,浓重的夜色里竖着棵棵高树。 镜外,贺率情对上了那让他心麻的目光。 他握着剑的手不自禁松了,长剑脱手而出,重重摔到了地上。 他一个剑修拿不稳了自己的剑。 他跪倒在地,蜷缩起身体,自暴自弃地在地上翻滚。他的身在痛,心也在痛。泪水从他的眼眶涌出,流的到处都是,视线里地面上的长剑静静在那里闪着光。 一个人同一时间或许有许多需要要干的事,但他现在选择只做一样。 其他的事,他都不想管了。 似晕似醒间,贺率情失去了战斗力躺在地上,嗓子也已经喊不出东西。 有个突然来客蹲在了他的身边,“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贺率情努力聚焦去记住这人的脸,却失败了。这个人在他身边低声道:“唉,这本来是他一人要修的道。你不理会就能安稳度过,但你主动了,于是就也变成了你要修的道。” 贺率情的嘴张张合合。 人俯下身,“你说什么?”待他听清话的内容,沉默了一会儿道:“对,他是在南林。” “只有他愿意,你才能想起来。但我可以告诉你所有发生的事。” “……” “你为什么非要追求自身的感受呢?听别人说不也是一样的吗?” “……” 次日,贺率情在地上醒来,身上有无数道细小的伤口,是被他昨夜的剑风所伤。现在他的实力,不及他巅峰时期的四成。 他换了件衣服,扎起头发,带好行李,沉默地出了城,走入浩瀚的林海。 他不知道他原本的结局是什么,他现在只想在这条道上走下去。 法雨廷此刻的天空是美丽的浅紫色,云絮飘荡。 “……”莲贞看了看天色,距离下月已不足十五日,他脸色阴沉地能滴下水。挥袖让禀告的弟子退下,踩剑向天边飞去。 第57章 越过一道屏障似的陡峰,天瞬间灰暗了下来,连片的阴云盘旋在空中。莲贞来到了这处诞生了无数罪恶存在的地方——魔渊。他见证了魔族从在世间为祸四方到现在的陨落。 他讨厌魔族,仙人想要魔族灭亡,他拍手叫好。但有一个魔族,他想要救下。 莲贞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一直深入,直到在灰土上看到了活着的生物。魔族与魔眼的关系就像孩子和母亲,现在魔眼虚弱,魔族们自然会有感应。 他们或是披头散发站在路边,或是尸体一般俯趴在地,姿势各式各样,唯双目都仇恨地盯着莲贞。 莲贞是他们的敌人。 莲贞无心与他们缠斗,他们自有天收,他还有要干的事。视若无睹地向前,几乎是他脚一动,山峡间的魔族们就一齐拿着武器攻了上来。 在劈天盖地的暗红魔力间,倏忽出现一缕蓝色,随后这抹蓝色越来越浓,像丝绸一样展开,将所有红色的存在都吞没侵蚀。 率先攻上来的魔族在接触蓝色的瞬间,爆裂,皮肉变成雾,骨头变成粉末,一朵朵血色花朵在大地上绽开。 莲贞自血雾中穿过,在他身周半径几尺处,数道剑气交织成网,凡是试图靠近者,斩。血色颗粒无法沾染他的衣袍,他表情冷若冰霜,脸颊上亮着淡蓝色灵纹,目光直直在前方搜寻。 干裂的土地被鲜血泡的松软。 莲贞在魔渊里找了五日,杀了无数魔族,才在山洞里找到了方少珍。 山壁间一片黑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魔眼悬挂在空中,方少珍盘腿坐在其下方。光芒流转间,光辉缓缓凝聚成银灰色的粉尘,光芒每转一圈,粉尘簌簌往下掉落,魔眼的光辉就少一分。 方少珍盘腿坐在魔眼下方,身上披满了银灰色。莲贞身上满是血腥味,方少珍不可能感受不到,但他对莲贞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 他像一尊闭眼雕塑,静坐在地。须弥之后,他身前出现了一大片灰色阴影,莲贞站立在方少珍身前,洁白绣着金纹的衣摆正对方少珍的脸盘。 莲贞伸出手拂掉了他脸上的灰尘。 银灰色落下,露出了方少珍原本的肤色,两抹淡眉下眼睑紧闭,白净的脸庞犹如少年。 他与方少珍认识数年,自己早已变了,只有他还是那么稚气。莲贞思绪飘回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他见过这张脸许多表情,羞涩的,脸红的,悲伤的,心不在焉的,伤心的……如果说这世间谁与他最亲密,那恐怕非方少珍莫属。 他客观地清楚自己和方少珍的关系,但他天生薄情,从来不拘泥于凡尘间的关系,对方少珍也无超出预期的感情,比平常人只多一点。就是那一点让他与方少珍成为了现在的关系,让他奔赴千里来见他。 他思绪转了个来回,身前人还是装聋作哑。莲贞俯下身,曲指捏住了方少珍的下巴,施力掰动,距离拉近到他看得见方少珍脸上的绒毛,他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方少珍,睁眼。” “为何不见我?” 方少珍仍是闭眼沉默。 莲贞手指上滑,仍是那副高冷的模样,手指却恶劣地掐住了他的脸颊,方少珍水润的嘴唇被迫张开一条缝隙。 莲贞轻轻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唇,冰凉的触感就像石头。方少珍睁开眼瞪他,乌黑的眼眸定定看着他,眼神和他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些魔族一样。 他伸手理了理对方的头发。手犹如铁钳般抓住了方少珍的手,“跟我走。” “只有在法雨廷的灵池里施展法术,才能救你的命。” “我不需要。我要待在这里。” 莲贞用局外人的口气冷静劝他:“你不要分不清事情轻重。他们的命比你的命重要么?” “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已经和你拼命了。” “既然选择死,不如我现在杀死你?” 闻言,方少珍忌惮地后退几步。 “你在等什么?”莲贞确定方少珍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你在等谁杀死你?” 方少珍不回答,作出一个随时准备攻击的动作,他面庞上浮现出几分煞气,咬牙道:“我的生死与你何干。” “我的飞升之道与你有关。” 莲贞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一样。 “呵”,方少珍冷笑一声,“你为什么出关?真的是因为我为祸人间吗?” 方少珍勾起一个邪气的笑容,如果说往常的他外表和人区别不大,在此刻,任谁来都能一眼看出此人是魔族,“因为你越修越清楚,你这辈子再也无法飞升了。” “你的飞升之道不是和我有关,是和那个孩子有关吧。”方少珍脸上闪过几丝沉重和悲痛,阴冷地与莲贞对视,“你有后悔杀死他吗?” 莲贞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无可奈何:“我想要你活,你还能死吗?” 方少珍说:“如果我能走出这个山洞,你以为你还能在外面杀那么多吗?” 第80章 莲贞回头望去,山洞口出现了一层暗红色的膜,像有生命力一般收缩。 脚下的土壤越发湿润,贺率情找寻了一棵未成精的树爬了上去,他小心绕过青蛇一般活动的藤蔓,登上高处后观察到不远处有一条湍急的河流,透明的水欢快地流淌。细看过去,河上游的一侧草丛里匍匐着三只绿色妖兽,他们隐身在草丛中,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他需要清水清理伤口。 这是他进南林的第五日,他的胳膊长出了一截,比不长看起来还奇怪。全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衣角滴答着鲜红的血。灵剑不愿被他使用,他只能把它当成木棍比划。 对辛琪树的去向毫无发现。 南林处处有危险,他所见到的一切植物都可能是成了精的妖怪,呆的久了,他甚至开始怀疑天上的太阳和地上的土壤会不会也是某类庞大的妖兽。 想要逼退杀死灵兽,只能使用灵力。一直频繁地运转,现在他的丹田里几乎没有灵力。 幸运的是,这些妖兽即使是亲人,也很少互相帮忙。这才让他活到了现在。 他坐在树干上歇息片刻,浅青色的眼睛一刻不放松地盯着那三只妖兽。 太阳微移,贺率情丹田内凝聚起些许灵力,缓解了些许不适。几只弱小的鹿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了河边,俯下身安心地喝水,霎时那三只绿色妖兽躬身弹起,瞬间窜到鹿面前,小鹿们惊慌逃窜。 贺率情抓住机会跳下树跑到水源边清洗伤口,水接触皮肤时有阵阵异常的刺痛感。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滑进了身体。 贺率情瞬间停下手,向后远离水源。 只见“河流”竟然伸出几条手指一样的分支来探他。原本“河流”的地方是片没有植被覆盖的黑色土地,那一片的土地像被什么重物压低了。 “这是什么东西!” 贺率情向远窜去,他跑出老远,没有听到动静,以为摆脱放慢速度后,身后又忽传来水流声,他侧头看去,“河流”就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往复几次,他反应过来“河流”在逗他玩! 但偏偏这东西贺率情打不过,只好被它玩。他边跑边注意避开其他妖兽。 跑得精疲力竭时,“河流”终于退了回去。 贺率情俯下身大声喘息,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滴。 他旁边的一只开得奇艳的花突然伸长脖子,花盘一圈密密麻麻的花瓣像一张大嘴向他吞食而来! 一道灵力飞过,妖异的花朵发出一声惊悚的惨叫。花盘果实一般摔到了地上,墨绿色的汁液飞溅出三米多远。 贺率情微眯起眼,阳光下他浅青色的眼睛情绪不明,抬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剩下绿色的汁液顺着脖颈和锁骨流入衣衫,本就被染成了血色的衣衫颜色变得更深了。 他在周围寻了一处空地休息,他真实感受到了南林的危险,他心中清楚他极有可能无法活着出去。 黑夜很快就到来了。贺率情抹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些,南林的黑夜很短,但黑得奇怪,即使是修士也无法很清楚地视物。贺率情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椭圆叶灌木丛间,他忽地看到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青色的眼睛。 贺率情感受到危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只庞然大物从树荫后窜了出来。一瞬间天地无光,他得以见到这妖兽的全身,这只妖兽上半身像狮子,下半身像,在空中飞跃中俯视着他,眼珠中闪过丝冷漠的光芒,分明已经盯上了他! 贺率情习惯性地去摸剑。剑鞘嗡鸣一声,他的剑依然拒绝出鞘。 这只畸形兽张开嘴,一样的长舌伸出,长舌上的粘液滴上叶片,可怖地升起丝丝白烟,接着长舌直勾勾朝贺率情脑袋攻来。 贺率情轻功飞出几米,将灵力凝聚到手掌劈向畸形兽的舌头,妖兽竟然毫发无损! 这一击激怒了畸形兽,它竟然又伸出一条舌头,贺率情后撤躲过,脚下无意踩到了一个妖兽的头,妖兽弹起身攻击,被畸形兽的长舌一抽,飞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两条长舌剑一般交织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贺率情束手无策时,一个身影从贺率情身后闪出,剑光一闪,红色长舌被烫了一下收缩回口腔。 来人释放出强大的威压,畸形兽惧怕逃跑。 贺率情在地上站稳,看着对方走出树后。 “谢谢。” 男人身穿一身淡金色衣服,手腕上裹着一条两指宽的白布,浅青色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顷刻间,贺率情就反应过来了来人的身份,他慢慢念出那个名字,“……段施。” 段施看他的眼神绝非善类,与那头兽无半点不同,两者就连眼珠颜色都是一样的。 如果他没有失去记忆,那他就可以分辨出对比以前,对方历尽风霜,个人风格变得更加霸道。更加贴近莫宗派的风格。 段施像是认识他的模样,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疑问道:“弱成这样,为什么还敢来这里?” “你不能放过辛琪树吗?” 贺率情靠树而坐,他胸口起伏不定,伤口的血液越流越多,狭长的眼睛半垂,“你是要去找他吗?” 段施睨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你现在的修为呆在南林会很危险。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 “我可以为你带你离开。” 贺率情侧过脸,月光从他饱满的额头往下滑,滑过凸出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照亮他有着悲寥情绪的双眼,最后在下巴处收回,“不必了。” “听说你又叛出法雨廷了,这次是真的吗?” “我没有。” “哦,又是假的。”段施刻薄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前走去,贺率情撑地站起身,兀自跟着他。 段施回过头警告他:“我不会驱赶你,因为现在的你根本没有自保能力,赶你就等于杀死你。” “但我要告诉你,你跟着我也没用。辛琪树不会见你,更不会理你。” 贺率情点头,捂着伤口跟着他走。 他们一直走到月光暗淡,身体两侧的树变成了株株兰花,这些兰花比尺坊的要大很多,株株都有两米多高,叶片挡住了月光,衬得行走的他们像人偶一样。 穿过兰花丛,他们来到了一处空地上,在近乎要被层层叠叠的暗绿色长叶包裹住的地上搭了一套简单的红砖灰瓦宅院。黑暗中,大门的屋檐上挂着两盏灯笼,烛光从红布里透了出来,照亮了门和台阶。 段施走在他前面,自然而然地打开了门,迈步走进了暗色的院中,大门紧合。 贺率情想和段施一起进屋,大门却不对他打开。虫类此起彼伏的叫声中,段施轻易一推就能打开的门,对他就像一堵结实的高墙,他打不穿翻不过。 一会儿后院中响起了交谈的声音。其中有三个声音是熟悉的,辛琪树,段施,娃娃脸医师。 贺率情贴着门站,他被血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整个人看着比灯笼还要红。贺率情隐隐有把自己和段施对比,深知自己比不过,现在段施就在院中,他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用低下的话语恳求辛琪树。 妖兽也有灵性,察觉到此处有两位大能和几位修士,故而避开。贺率情靠树歇了几日,没再受伤。奇怪的是,误用“河流”清洗的伤口处一直不愈合,总是偶尔刺痛一下,他挖出部分血肉,也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贺率情原本以为段施来找辛琪树是聊事情,哪想等了几日,还是不见段施出来。隔着高墙听他们说话的声音,段施来这里好似只是唠家常。 辛琪树很少说话,只偶尔打断娃娃脸。 又过了几日,里面不时响起娃娃脸轻快的声音,贺率情一个人站在风中,听着里面和谐融洽的交谈,心扭成了麻花,酸地受不住了,才放下脸面出声,说话语气又亲又柔,怕人听不到,声音也不敢放太低,声线一直颤:“琪树,我追到这里来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没得到答复,他又喊了几次。院里说话的声音总算停了一下,大门依旧紧合。 他听到辛琪树低低说了一声:“你带来的麻烦,去解决。” “把他送出去。”说完,辛琪树低咳了几声。 言罢段施过来打开了门,贺率情与他对视,两人的眼神都算不上友善,段施带上门,还算客气地说:“既然没有叛出法雨廷,那就回去吧。” 贺率情被段施送回了法雨廷附近。贺率情没有选择回法雨廷,他记住了去南林的路,换了身衣服,再次背上剑去了南林,走到那栋宅院前敲门。 这么去去回回十五遭,辛琪树终于不管他了。任贺率情说什么话,宅子里都没有再出来过人。 他身上的伤好了一茬又伤了一茬,伤疤一直消不下去。修士强大的愈合力在这时成了折磨。他自己砍了几棵树搭了个挡风的小木屋。 他日盼夜盼,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终于一日,宅子的门打开了。 第81章 听到声音,贺率情立马走了出去。 见到出来的是段施、娃娃脸和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是个医师,见到他多扫了几眼,“我们要出去采药,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贺率情立马跟了上去。 陌生人道:“段施你回去吧。” 娃娃脸有不赞同神色,但没阻止成功。 “您就是辛琪树在找的神医吗?” “神医夸张了,”师兄看了看贺率情身上的衣服,又看了娃娃脸一眼,娃娃脸撇开脸,他道:“你身上有伤吗?我先为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没有伤口,都已经愈合了。血都是之前流的。” 师兄有些许惊讶:“你身上有类水兽的味道,是触碰到了他的粘液吧。类水兽的粘液接触人体两日后皮肤就会溃烂,不治它会一直扩散下去。” “全扩散一遍,溃烂到不能烂,它就好了。”贺率情平静道,他更在意别的:“辛琪树的病怎么样了?你们是为了他采药吗?” 师兄没有回答他,师兄和娃娃脸修为都一般,一路上他们指贺率情摘。一直忙到深夜,贺率情身上多了无数道口子,他们才告诉他这些不是辛琪树要用的东西,是他们自己修炼需要。 贺率情沉默了一会儿接受了,“好的,我能为辛琪树做什么吗?” “别在他面前晃。” “我不在他面前,他的病就能好了吗?我之前那么多年没来见他,他的身体还是这个样子。他需要的真的是没有我的环境吗?” 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他无事一身轻在这里浪费时间还算正常,段施声名显赫还这么长时间呆在这里,让贺率情升起了危机感。 两个医修后面又让他帮了几次忙,贺率情每次都帮,但和辛琪树的关系也没有出现转机。 娃娃脸的师兄修为也一般,一回朝他勾了勾手指:“你帮我捕一头类水兽来,我想研究一下它。” 类水兽就是之前遇到的“河流”,贺率情拒绝了,他客观道:“我打不过它。” 师兄笑了笑,递给他一个药瓶,“不用你杀死他,你只要把它的原形激出来,把这东西撒到他心口上,它就只能乖乖被你抓回来了。” 贺率情知道这事绝对不会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坦言道:“我拒绝。” 师兄指指宅子的大门:“我能找个方法让你进去。” 贺率情松口了。 兰花丛中被踩出的路上出现了一条圆状的血滴,旁边有一行重物拖拽过的痕迹,这两条痕迹一直延续到空地的宅院门前。 贺率情脚步拖慢,一身疲惫地走到门前,为了捕类水兽,他几乎被砍掉了大半个身体,脸上被黏液腐蚀出斑斑点点的伤口。 他叩过门后等了许久,大门还是没有开的迹象。 贺率情疲倦地趴到门上,脸贴着冰冷的门,目光麻木茫然。 他死心回屋时候,宅院的另一边响起了细碎声音,师兄从墙后面探出头来朝他招手,“这里!” 贺率情看了看大门,拖着类水兽朝师兄走了过去,师兄给他开的是一扇小门,门框只到他的胸口。师兄在门内等他,他矮下身钻了过去。 师兄收下类水兽,戳了戳它滑溜溜的身体,“谢谢了。辛琪树住那间,不过屋里现在有别人,你要等等。” 他指了指一间屋子,屋子里亮着光,有两个人影。 贺率情迟疑地问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师兄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清楚。说完便回屋了。 贺率情走到屋外,贴着墙壁站在门外。类水兽的粘液进入了身体,整个身体开始灼烧般的疼,右手臂的皮皱起来一大片,十分吓人。 屋里,段施问辛琪树:“你为什么没杀掉他?” “南林这么危险,没有人能证明贺率情是你杀死的,而不是死于意外。他死了,你们才再也不会有纠葛。” “你现在这么心狠手辣了吗……”辛琪树说话一直保持着一个语调,让人分辨不出他话里的情绪,“原本你不带他来这里,他永远都找不到我。” “当时是我冲动了,没有想到他这么坚持。”段施换了个话题,“那年你从法雨廷逃走后就失了踪迹,我算到你在南林,却算不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以为你更倾心于安稳舒适的环境。” 辛琪树问他,“对我来讲,南林很危险吗?”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段施道:“不,以你现在的修为,南林没有人和妖兽是你的对手。我也不是。” “既然这样,南林对我来讲不就是一个安稳的环境吗。” “好吧,你愿意呆在哪里都行。但你为什么一直不愿见我?”段施哀怨道:“我追到孟紫城你也总是避免和我见面。” 辛琪树短叹了一声气,他的声音很低地说话,“你一直追我干什么?” 自从他见到辛琪树,辛琪树说话的声音一直很低。像避免说话太大声,在世界留下痕迹。 “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辛琪树轻声道。 “我觉得我们应当能成为朋友?” 屋里再次安静,辛琪树在地上犹豫地转了几圈,才坦言道:“看到你这双眼睛,我就怕。” “就像他再次站在了我面前。”辛琪树呼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像是再次回到了过去,“他现在就在外面,但相比起来,现在的你更像从前的他。” 段施解下腕上的白布,蒙上眼睛,“这样就不像了吧。” “……我还是怕,你是我过去认识的人,我怕我的过去。我怕我变回过去那样。”辛琪树避开他的面,倒退两步,坐到高凳上。 “不用担心,你在往前走,未来肯定和过去不一样的。你未来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还是生活在南林吗?” “想这些有什么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辛琪树声音很低,他捂住了脸,“你还记得星湾吗?有段时间我一直幻想去那里生活。但没等我真的去那里,星湾就沉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感觉天都灰暗了。” “星湾存在了上千年,偏偏到了那一年沉了。” “其实现在我也理解不了过去的我了,我都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喜欢他了,”辛琪树抬手倒了一杯茶水,仰头咽下,“以前认识的很多人我都想不起来他们的脸了。” 段施走近安慰他:“没事的,这很正常。很多人我也记不起来了。”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这话不是诘问,也没有失望,辛琪树只是单纯疑惑。当年段施是一个幽默温柔的人,虽然总有莫名其妙的行为,但算得上个阳光明媚、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现在的段施总是让他不寒而栗。 “见的血多了,就变了。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段施夹了夹嗓子,声音变得无比柔情,这才有了几分他以前的样子。 窗户纸上深色的身影坐到桌子的另一侧,垂下头,嘴微张,吐出一口气。 灯灭了。 贺率情沉默地站在原地。 能照进这里的月光少的可怜,这点惨白的月光把他身上的血照成了黑色,那张长相不错的脸现在苍白无比,神思不定。 伤口开始溃烂,从他被衣服覆盖的身体爬上他的脸。光滑的皮肤变得坑坑洼洼的。 屋里忽然爆发出一声痛叫声。 贺率情飞速回头看去。叫的人是段施。 一会儿后灯亮了,段施面色苍白地走了出来,额上流着汗,脸上是疲倦的表情。他眼上的白布被扯了下来,看见他眼睛像两柄淬了毒的刀子,径直离开。 看着段施离开了宅子,贺率情才轻轻敲了门。 辛琪树一定知道他就站在门外,但既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赶他走,两个医修的房间没有任何动静。今夜静的可怕,他试探的碰了碰门,门扇被他成功推开。他走了进去。 辛琪树撑着下巴坐在桌前,他低头看着桌上木头的纹路,对他说话:“一直寒风夜宿地爽么?” “赖在这儿干什么,别烦我了。段施走了,你的胳膊也长好了,回法雨廷吧。” “你跟着我是为了找回记忆吧。没有必要的,都不是好的记忆。你回去过你的生活吧。以后避着我走。” “是好是坏,应该由我定吧。” 辛琪树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神色有点恍惚,过了一瞬又带上了几分阴冷,高声道:“我偏偏不让你定。” “好,”贺率情当着其他人面时把记忆看得无比重要,面对辛琪树却没有争执,很快就松了口。他上前握住辛琪树的手,“你不让我想起来我就不想。” 辛琪树的手很冰,贺率情手上的血痂 “你和段施的对话我听到了,既然你忘记了我也忘记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我重新追求你。”贺率情紧紧抓住辛琪树的手。他是真的喜欢辛琪树,不管过去如何,他都自私地想与辛琪树在一起。 第82章 “你想得美。”辛琪树寒眼看着他,“你的好我忘了,坏我可没忘。” “我做了什么事?你告诉我。”贺率情恳求道。 “不。我不告诉你,你自己会猜,越猜心里越害怕。我告诉你了,你只会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值一提。” 没等贺率情发表意见,辛琪树紧接着问:“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你愿意告诉我,答应我。”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辛琪树忽然问。从前两人互相猜疑时,他从来没问过这句话。走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问了。问一个什么都记不起的人。 但如果贺率情没有失忆,他不会问。 他也很好奇,过去算他强求贺率情开始的,之后贺率情的种种演戏也是有所图。这次呢?在没有利益交集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还会站在自己面前说要追求我? 贺率情坦然与他对视,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心意:“没有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心告诉我的。” “心告诉你你就照做?”想起以前的事辛琪树心里不舒服,于是话里带了尖刺。 闻言,贺率情温情脉脉地看着他,声音很低很软,都听不出来是他了:“我都叫率情了。” 辛琪树一下呆在原地,嘴里吐不出话来,心蠕动了一下,心跳的瞬间带动了曾经的那些伤口,钻人的疼痛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无言片刻,把手抽了出来,“该把眼睛蒙上的,是你才对吧。” “出去。”他冷声道。 贺率情被赶了出去。 师兄大抵被说过了,没再和贺率情进行这种交易。辛琪树似乎开始治病了,师兄开始频繁出去为他采药,贺率情帮完忙进去送药时能晃一圈,见辛琪树一面。 辛琪树终日躺在病榻上,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有一次贺率情态度有些激进便被打了出去,浑身是血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去。 消失几天后,他又自己爬了回来。 贺率情没有再出去,这里与世隔绝,他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虽然修为没有再增进,好歹稳住了,倒是剑术有了不少长进,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着。 他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来讨回辛琪树的心。细水长流,总有一天能流到辛琪树心中。 贺率情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是在某一日的下午,师兄背上包袱离开了。娃娃脸说他出去办事了,过段时间他会去找师兄会合。 那辛琪树的病…… 娃娃脸不比师兄,他没有打探出来任何有效消息。 之后的夜里起了一阵大风,草屑卷天,几乎要将贺率情的小木屋也卷上天去。南林多高树,不该有这么大的风才对。 他心慌地站起身出门,发现宅院大门大开,两盏灯笼的光也灭了,他闯了进去。 屋中的一切都在,被褥还保持着被掀开的模样,只有辛琪树和娃娃脸不在了。 他心慌地踏进院子,忽心惶惶然地抬起头。 夜空中没有明月繁星的影子,黑得彻底像块绒布,唯东南一角若隐若现闪着幽暗的紫色。 那个方向是魔渊。 贺率情瞳孔放大。在他不清楚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御剑到达魔渊后一直往深了走,渐渐地魔渊的地面变成了赭红色,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目光所见之处的魔族都倒在路边,身上没有伤口。 他小心地上前探了探鼻息,已经死了。 贺率情警惕地往里走,整个魔渊有建筑的只有这一小片,但光从建筑看不出来魔族主事人方少珍呆在哪儿。 他不知道辛琪树找方少珍是为了什么事情,但天有异象,地有异常,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抬头望天,黑紫色的光泽完全笼罩了这一片,无法再依据天光辨别路。 他继续深入,拐了好几个弯,终于看到了一个直立睁着眼睛的魔族,魔族也看到了他,贺率情看到对方的一瞬就做好了打斗的准备,却不想对方没有任何动作。 在贺率情试图开口交谈时,对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滑到了地上,贺率情又惊又疑,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动静,准备上前查看时,对方的身体忽地化成了光点,零落地飞上天。 他回过身,那些躺倒在地的魔族也纷纷变成光点往天飞去。这些光点犹如繁星,点亮了这里的天空。 贺率情修为体力不如以往,飞往魔渊已经力竭。那种失去的感觉再次浮现在他心头,他疯狂地执剑奔跑,他心中隐隐有一个方向,他害怕又茫然地朝心中指引的方向跑去。 跑着跑着建筑消失了,他跑到了一群山石间。看到人影,刹住脚步。 辛琪树披着披风站在洞口,同时他还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好久不见的莲贞表情冷冷地站在洞口,长剑竖在身前。两人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 走近了,贺率情听到了第三个声音,是从山洞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魔族的事你也要管?” 莲贞拿剑指着辛琪树:“他还算魔族?” “既然我不是魔族,那你更没有理由杀我了。”辛琪树也神色淡淡的,“我杀方少珍算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你杀我可就不是了。” “杀血容宫余孽,不是个很正当的理由吗?” 见他不让,辛琪树率先动手攻了上去,贺率情没有看到辛琪树拿武器,单纯依靠灵力攻击。他每每朝莲贞打去,莲贞都能躲过。但贺率情观察到莲贞的动作有时候会顿一下。 细细看去,辛琪树的掌法竟然像法雨廷初阶弟子学的! 贺率情愣在山后,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是帮着辛琪树打莲贞,还是帮莲贞打辛琪树,他都下不了手。 但难道他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呆呆站在这里吗? 山石崩碎的声音中,一道冷淡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既然来了,就帮下我忙吧。” “去山洞口把屏障击破,时辰已到,屏障不是不可损坏的了。” 贺率情抬头看去,辛琪树与莲贞打得不可开交,看都没看他一眼。两人距离拉的极近,有次辛琪树被莲贞抓住了胳膊,即刻就要反扭,目光涣散一阵,手自然地松开了,辛琪树躲闪开,没有选择继续攻击,而是朝山洞飞去。 看起来辛琪树没有要杀莲贞的意思,他咬牙朝山洞口跑去。 莲贞的剑风将他的衣服吹得簌簌作响,身后又响起打斗声,辛琪树被莲贞拖住了。 山洞里一片黑暗,洞口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的男人。这也是个虚弱的魔族。 洞里的男人张了张嘴,“快点。” “今天你不帮辛琪树,辛琪树就会死。” “他修炼功法出了茬子,把灵魂分成了两半,如果他不能在今天杀死我,把灵魂合一,辛琪树就会死。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贺率情听得心惊胆战,他没有想过辛琪树的病原来是这样! 贺率情火急火燎地调用一部分灵力攻去,薄膜一样的屏障竟然把他的灵力吸收了。 莲贞大声喊他:“贺率情你在干什么!” 在贺率情印象中,莲贞从来没这么生气地喊过他。 贺率情闭目,将丹田内仅剩的灵力凝聚到掌心一把打出,这道屏障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身后一阵寒意,贺率情及时侧身闪躲,剑声从他耳边擦了过去。剑意没有直直打向屏障,而是扭头再次锁定了他。 “快。”辛琪树催促他。 贺率情没有再躲,硬抗住那一剑,后背从肩胛骨到腰被划了一道长口子,刺骨的寒意浸入骨髓,那瞬间他的身体被冻僵了,剑意在他的身体里活动。 莲贞的剑意与他本人灵脉相连,贺率情用自己的灵脉包裹住那抹剑意,施灵力,搅碎。 莲贞痛哼了一声。 贺率情头上淌下冷汗,颤抖着身体,搜刮着丹田里残余的灵力,持续地攻击着薄膜。 在他的搜刮下丹田如火烧一般,马上要干裂开。他嘴角呕出一口鲜血。 屏障依旧没有被损坏。打出的灵力不够。 莲贞嘶吼道:“贺率情!你今天帮了他我就不认你!” 贺率情如同没听到,他用体内最后的灵力引爆了金丹,霎时间五彩的光芒从他身体里射出,屏障被光芒穿透,终于出现一个大小能让男人出来的洞。 贺率情整个身体都麻了,他摔落到岩石间,尖锐的山体刺穿了他的胸口。头在下降的时候,不知道在哪里撞了一下。 剧痛里,他躺在地上,头部流下鲜血,视线里一片鲜血,重重黑影。 男人出来后立马加入了战局攻击莲贞。 莲贞挡在辛琪树身前,把后背留给魔族,腹背受击。 地面上,莲贞剑阵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突然!场面再次有了变化。莲贞把魔族甩了出去,辛琪树去追魔族,被莲贞一击正着,从空中掉落。 莲贞深吸一口气召唤出了九柄气剑。那九柄剑每一柄都如同冰雕出来的,透着晶莹的光。 第83章 莲贞主要依靠灵力化成的剑攻击,聚气成剑,这是莲贞最大的杀招。 魔族躺在地上捂着伤口,莲贞的九柄气剑已经朝他飞了出去。 辛琪树朝魔族赶去,一边聚气朝莲贞打去一掌。 他看到一柄长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向辛琪树身后。 贺率情大喊了一声辛琪树:“不!” 他想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他使唤,全身灵脉干的像要起火,他看着剑离辛琪树越来越近,脑中轰鸣。 终于在剑尖接触到辛琪树的一瞬,他飞扑了出去,奋力将剑掷了出去。他砸到了地上,他颤颤回身,辛琪树身上并无伤口,远处出鞘的灵剑插在岩石间,他成功打飞了那一剑。 辛琪树加重力量的一掌轰飞了莲贞。 他强撑着扶着石头站起身,看到辛琪树的掌成功在九柄剑之前穿过了方少珍的胸膛。 莲贞摔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贺率情如觉火烧,痛得弯下腰去,他勉强抬起头往前看,视线中辛琪树始终站在那片朦胧烟雾中。 他笔直站着,衣袖翻飞。 脑袋里像有一只虫子钻来钻去,骨头像是被钻出了洞。贺率情腾出了一头冷汗,终是支撑不住,晕倒了过去。 意识模糊时,他隐约看到辛琪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看不清那一眼里的情绪了。 他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鸟啼,鸟啼声瑞利明亮,意识恢复了宁静安详,魔渊这地方竟然有鸟吗? 他再次醒来,周围只剩下他一人了,既不见辛琪树,也不见莲贞。他失魂落魄的想这下辛琪树的灵魂合一了。 魔渊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天空变蓝了,大片的山体上长出了绿意,成了普通的高山。他感受不到魔眼的压迫了,棵棵绿树围在他身边。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魔渊改天换地了。 他睁大眼,天空中有像雪一样的黄色光芒飘落。是只有人飞升之后才有的福泽。 贺率情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柔黄色的光球遇到他的指尖转瞬消失,他身上的伤口和疼痛都消失了。 他临晕前听到的那声鸟啼,是仙鸟圣声。 他循着打斗的痕迹往出走,他走了将近两个月回到了法雨廷。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莲贞的住处,那里门前围着许多人,见到他纷纷让开一条路,床帐后的莲贞卧床不起。诸位长老围坐在一旁。 不是莲贞,那是…… 贺率情脸色霎时变得灰白了,脚下像踩了棉花,软倒到一侧,依靠着门框站立。 其实他来之前就猜到了。福泽降临了这片大陆。但只有魔渊有仙鸟圣乐。 飞升的只有可能是辛琪树。 如果飞升的是莲贞,鸟啼应该在法雨廷响起。 真的是再也不会见了。 但是,他的记忆依旧没有回来。 甚至,他在南林的记忆也开始消失了。贺率情知道这是因为大陆上的人会忘记飞升那人的一切。 他垂下头嚎啕大哭,气息紊乱,泪水冲刷了他的脸。今天的法雨廷很凉爽,从远方来的风把他的眼泪吹干,转眼止不住的泪就再次流下,脸颊上留下两道明显的泪痕。 有人走到他身前。 “我们查验过莲贞身上的伤口,有你的灵力。贺率情,你有什么要说的?” 贺率情仰起头,泪水还未流尽,空洞地看着他们。 六岁通灵脉,十岁入剑道,三百岁成名,五百岁扬名天下。曾经新生代无人可与之争锋,前辈对他退避三舍的贺率情,在这天自爆金丹,以弑师的罪名被关进了地牢。 第58章 打斗中画面一直变,辛琪树心脏狂跳,肾上激素飙升,头脑一度无法平静下来,直到他往前伸出的手遭到了阻力,温热的血和肉包裹住了他的手,方少珍在他手下闭了眼。 他才抢回了身体的控制。 他心颤地收回手,看着方少珍的身躯变成光点,盘旋缓慢地升上天空。他留在地上的血也渐渐消失,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狂风卷袭,一阵强大的、不属于这里的灵力涌到了原本魔眼的方向,爆发出令人盲目的白光,持续几瞬后,天空忽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一片云烟散去,属于魔渊的威压荡然无存,山壁已经轰塌,魔渊再无魔眼,方少珍已死,魔族已亡。 回头看去,贺率情和莲贞躺在地上,生死不明。他魂不守舍地往过走了几步,被突然冒出来的师兄拉住了。 “不能耽误了!”师兄表情严肃道。 他提前躲在了魔渊附近,为了就是避免被误伤又能及时赶上,他见到天有异象就赶紧往过跑,幸好辛琪树成功了。 他将怀里一直昏迷不醒的娃娃放在地上,一手握着小孩,另一只手抓着辛琪树,嘴中念念有词。 青绿色的光芒笼罩住三人。 这次治病完全不痛,就像浸在暖泉中,全身暖洋洋的,辛琪树渐渐平复了呼吸,放松了身体。他看到昏迷多日的小孩渐渐睁开了眼,看到树尖冲破了坚硬土壤,在几瞬内拔高舒展开枝叶。 魔渊以后也会有他喜欢的绿树了。 他感受到有些东西从自己这里出去,又有些东西被塞了进来。 短短几瞬,他的四周就都窜起了他不认识的树木,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世上再无魔渊,那个曾经算是他家的地方彻底覆灭。算是他同族的人也都消失了。 他曾经以为,他与他们的恩怨会纠葛很久很久。昔日他走不出的事情,现在成了再也不可能复刻的回忆。 光芒渐消,施法结束。师兄松开手,小孩变回一只雪白的大兔子窜进了正在持续长高的树林。 辛琪树带着师兄走到贺率情身边,“他……” 原先动静已经结束的天空再次爆发出一声咔嚓,辛琪树若有所感地仰起头。 他看到天空破开了一个洞,能让日月失色的耀眼光芒从洞中倾泄而出,辛琪树恰好就站在光芒正中,光芒温暖地将他的全身都包裹住。 他站在光束中,去看光芒外的人,师兄停下动作,表情惊喜地和他说什么,贺率情还是半死不活地躺着。 这就是传说中的,飞升? 为什么是他?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回答他,但眼前凭空出现了一张卷轴,卷轴展开,最开始展示了十行他看不懂的文字,然后是图画,画上画了他的一生,经历曲折离奇。最开始是魔族,然后是兽族,最后是人…… 他天生是魔族,后面贺率情为他换血时,他就已经和兔子有了关系,他与兔子的灵魂绑在一起,兔子是兽,他也能算兽。现在魂魄归一了,才算是人。三个种族都沾了一回。 天地间的能量是流动的,魔族所代表的能量从地上消失,作为平衡,他这个算魔族又因为不是魔族所以没有消失的人,飞升补齐。 他看了看这片转瞬间就改天换地的大地和某个昏迷不醒的人。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很多。 狂风仍在吹,天空已经变蓝了,忽而仙鸟长鸣,美妙的仙乐自天地间响起,他的身上覆上了一层金光,柔软的云朵飞到他的脚下,他朝天上飞去。 修士们都知道,御剑飞行的高度是有限的,而突破了那个高度的地方,就是仙境。 新的世界向他打开了大门,这里处处都是亭台楼阁,没有行人,他闻到了馥郁的花香。 云朵将他托往一处庭院,他走进这里。 没有人告诉他,但他知道这里就是他以后的居所。他无需做什么,他与世界的能量结合,他的存在对于世界就是一种奉献。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他没有感受到陌生,没有感受到不安,所有负面的情绪都被云朵带走了,一切都安静祥和。 他在床上躺下,闻着花香,很快就入睡了,这是他不安人生中睡得最为安稳的一夜。梦境中,他周边是广阔的草地,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也无法移动。在他面前,有一个半透明的白光小人在用绿草编织成的蹦床上蹦跶,它的周围还飞着许多头戴鲜花的小人,是还未长大的花灵。 或许是心有灵犀,他知道这是谁了。 小人看不出性别长相,它没有任何能让人辨别的特征,就是一团很普通的光。 辛琪树看了一会儿后,小人停了下来,它没有五官,辛琪树却觉得它是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小人很开心地原地跳了两下,然后像说再见一般转了一圈。它一动,它周边的花灵也匆匆忙忙地跟着它转,有一个花灵转错了方向,撞上了其他花灵,一群花灵全都掉在了地上摸脑袋。 小人也停了下来,把花灵捡到怀里摸摸。 辛琪树醒了。屋外枝枝粉嫩桃花开得正好,探进了窗,他赤着脚走出去看,忽发现屋外等候着一人。 他笑着道:“我是墨兰。你睡了好久,辛君。我今日是来同你商讨进燃炉的人选。” “你可能不知道。每次有人得道飞升,五十日后都要降下燃炉。燃炉内的温度等同于凡间土地百年吸收到的热度,但不会真的让人死。能在火中保持三个月的意识,就能升上来做你的侍从,但每一年需要再进一次燃炉。” 第84章 “这个人的灵魂将与你绑在一起,他的一切都会归你掌控,不出意外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心中有期望的人选吗?告诉我那人的生辰八字和名字,我安排他进燃炉。” 辛琪树是第一次听,他思虑片刻道:“我不选的话,会怎么样?” 墨兰保持着笑容,“那燃炉就会对所有人开放,由第一个胜者来当你的侍从。” 辛琪树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天上一日,地上十年。 法雨廷的地牢建在主殿地下,开山先祖在主殿设下了三种威力极大的符咒,一种符咒让地牢终年严寒,一种符咒让人在地牢内无法使用灵力,一种符咒让进入这里的人日日夜夜都沉浸在自己的执念和心魔中。 现在为了防止贺率情再次修炼,他们挑断了贺率情的手筋,设下了第四种符咒,让地牢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灵力。 地牢搭的很简陋,每一块砖上都刻了符咒,贺率情浑浑噩噩被带来时看到所有犯人都闭眼蜷缩在地上,浑身冰霜,看上去死了一般,但他知道地牢中的符咒不会让人冻死,那些人还活着,活在执念和心魔中。 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最本真的生存危机折磨着每个人。 贺率情自爆灵丹,现在的他与凡人无异,在地牢中呆了半个时辰,就身体抽搐地晕了过去。昏过去后还没完,符咒起了作用,他梦中是辛琪树,偶尔清醒过来,心里念的还是辛琪树。 但每次他被冻醒过来,他对辛琪树的印象都会减弱几分,只隐隐记着大概,就像几个月前他的状态一样。随着时间推移,醒来后他遗忘的越多,晕后的记忆就越清晰。 幸运的是,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晕着的。 他每日浑浑噩噩地活在梦中,梦中的辛琪树不会和他说话,总是冷冷的病弱的。 飞升后,他的这些病痛就会全部消失了吧?还会再咳嗽吗?不要了吧。 他在天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开心一点? 这些问题他每次在梦中看到辛琪树都会想,每回都想不出来结果,没有人知道天上的生活是什么样。过了一会儿后忍不住继续想。 其实他也想不出来其他辛琪树不幸福的走向,他在脑中反复的想那样的辛琪树,就像他真的看到过一样。 这几个想不出来答案的问题占据了他所有的大脑。 为了防止他还留有后手,第一年法雨廷还派人把守。见贺率情一直是失了魂没有再试图修炼的样子,就撤走了。 然后地牢再也没来过人。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现在是哪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很久后的某一日,贺率情忽然醒了,地牢还是这个样子,他的身体也覆上了冰霜。 脑中忽然一痛,头顶像被冰锄捣了一下,眼前短暂失明,他的身体关节完全被冻僵了,脑中的疼痛一直持续,他想要痛叫想要捂住头,却无法挪动。 然后,脑中忽然被塞了进来了一堆东西。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又多了一种疼痛折磨他。 是很长一段记忆,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幻境中紧紧相抱的二人开始。 然后他去了魔渊的血容宫,屏障外的天下着雨,辛琪树在门外苦苦恳求的声音。 匕首上的鲜血从他眼前闪过,符咒变成飞烟。 床帐放下后,黑暗的床榻间,辛琪树藏不住爱慕的眼神和垂在他肩膀上的冰凉的长发。 凑上来冰凉的吻。 紧紧相扣的双手。 贺率情已经被冻僵的身体不住颤抖起来。 夜色如水的宴会中,辛琪树与他隔着人群对视,院中徐其耀与他对峙。 然后是那个血肉横飞、火光连天的夜晚,火焰烧完了天上的月,他夜间从床榻离开时辛琪树迷糊问他,再见面他匍匐在水沟中,恨眼看他。 贺率情痛苦地流下泪,眼泪刚出眼眶就变成了洁白的冰霜。眼睛和脸火辣辣地疼,就像那年冬天被魔渊的风刮过的感觉。 一男式一女式的大红婚服,辛琪树用了脂粉扮成女人凉凉看他,雾气腾绕的屋中,辛琪树和孩子齐齐昏迷躺在地上的模样。 方少珍的画像……一只蝎子爬上了他的身体。 他的不喜冷漠诧异爱慕,辜负欺骗懦弱,一览无余,在此刻,记忆潮水般涌来把他吞没,他终于明白他做了什么,没等他来得及细想,这些记忆又如同沙子般溜走了。 怎么可以! 他站起身撞墙,企图用疼痛记住事情。血液从他的头上流下到眼窝,贺率情看着灰扑扑的墙面,想起了辛琪树临走前的那一眼。 他恨自己没有用最后的力气抹掉血,仔仔细细地清清楚楚地看一眼。 要记得辛琪树的念头压过了全部,他一刻不敢停地翻动着那些记忆,害怕一不想起,就会忘掉。那些记忆深深扎着他的心,每看一次,都是对他的凌迟。 眼前,池水中染上了血色,辛琪树站了起来,闪着碎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血液从他们相搭的双手上抽出,抽到空中后又瀑布般流进他捧起的双手,从他自作多情缝娃娃的指缝中流出。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娃娃是对方做的。 他做出来的娃娃确实太丑了。 再次回想失忆后辛琪树对他的状态,贺率情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心里渐渐起了点蜜。 想完就晕了过去,恢复意识他后又觉得他想错了,那点蜜成了苦,他们再见面时辛琪树明显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时候的他会对自己宽容一点,所以没有真正动手伤他。 没有伤他什么都不能说明,做不了数的,他健康后…… 贺率情绝望地沉默了,他试图睁开眼再看看世界,可睫毛上都是冰霜,黏住了眼眶,他一动就扯着眼皮,他缓慢抬起手捂一会儿,发现手也是冰的,他还是睁不开眼。他已经冷得感受不到痛了。 他躺在这里,认命地感受生命的流失。有的人选择一生混迹市井,有的人选择沉浮官场,有的人选择抛弃凡尘……但这些都和贺率情无关了,不管他前半生如何辉煌不可一世,后半生将永远呆在这里。 活着和死了一样。 人生的大起大落让他缓不过劲儿,但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追忆。 不管是辛琪树还是从前,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在不断变化的画面中穿梭,局外人一样看着过去,耳旁忽然响起了许多道窸窸窣窣的声音,贺率情听到了其他人醒来的动静。 脑中的幻想忽然都清空,转而代之的是一个上挨着天下踩着地的大燃炉,里面没有点着火。 在看到燃炉的一瞬间,一道神圣的声音告诉他一切。成功在燃炉中保持意识三个月,他就可以飞上天陪在辛琪树身边。 贺率情已经死了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 贺率情跨进了这个大燃炉。 他盘腿坐下,初时炉中并没有火焰,温度还能接受,后来温度越来越高,耳边出现持续的嗡鸣声。 汗液顺着睫毛流进眼睛,贺率情坐不住了,他在地上左动右动,却都无法缓解难受。极致的热与之前地牢的冷交替,让贺率情真真体验到了什么是冰火两重天。 他喘着粗气,皮肤像岩浆一样烫手,他的头剧烈疼痛,肌肉一跳一跳的,变得烦躁异常。恶心想吐…… 再到后来,燃炉里果真出现了火。火苗一出现就烧伤了他,他的毛发和皮肤立马消失了,整个人都变成了火人。 火焰烧毁了他的皮,沸腾了他的血,顺着他的灵脉将他燃烧殆尽。有的时候,他的皮肤好像还在,但他的血肉变成了火焰,被人皮兜着,人皮发出刺耳的声音和焦糊的味道。 先前是他的金丹碎了,现在是他的灵脉断了,火焰不断穿过他的身体,但是他要活下去!他要去见辛琪树! 在越烧越烈的火焰中,他的眼前是一片赤红,泪水刚从眼框出来就蒸发了,他忘记了世界,忘记了时间,心中只剩下那唯一一个念头。 他觉得他化成了一摊肉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随即他意识到,自己还能思考,那就是还活着。 只要再撑一下,只要再撑一下…… 他想起结契那日,辛琪树躲在树后明亮的眼睛;想起一次又一次用真挚眼神向他散发爱意的辛琪树;想起在法雨廷举办婚宴那天,辛琪树的表情;想起他带人从山下出来的那个细雨纷飞的早餐,他们挤在一把伞下,辛琪树白皙近乎透明的脸,充满伤痛的眼神。 他们间有太多的回忆。大多是不好的,甜蜜的时刻很短。他的爱一开始是假的,后来变成了真的,可真的中又夹杂了种种不真诚。 如果当初辛琪树不让他失忆,他会放过辛琪树吗? 他一定会追上去,让辛琪树杀死自己。 如果辛琪树不杀,他会离开,保持着一段距离看他生活。但如果他的生活出现了别人,那贺率情就又要痛不欲生,为情发疯了。 第85章 现在……辛琪树还记得他吗? 如果他能在燃炉中活下来,他让辛琪树选,不管是杀死他还是如何,让他再看辛琪树一眼吧!见一眼成了仙的辛琪树。 让这个恢复了记忆,知道他们全部过去的贺率情在他面前忏悔吧。 他有这么幸运吗? 贺率情在火焰中努力掀起粘黏在一起的眼皮,看着环绕着他的熊熊火焰。 棵棵开得正艳的花树间,一片白色衣摆拖在地上,辛琪树扶着额坐在棋盘前,有一搭没一搭的下着棋。忽然,看着棋子的黑眸闪烁了一下,他感觉身体忽然沉重了几分,被系上了一个沉重的灵魂。 侍官告诉他外面来了人,墨兰走了进来,他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炉。 见到人,墨兰先是笑了笑,说:“你也感受得到了吧,这炉里的就是胜出者,你稍后为他重塑肉身即可。” “这人以后就归你管了。”说完,他把小炉搁在棋盘旁转身离开了。 辛琪树看着这个小炉,手一挥,让里面的人长回他原本的模样。 下一瞬棋盘边便凭空出现了一人,浑身赤裸,墨发长垂,青色的眼睛紧张地半敛。 辛琪树神色不明地抬起手,用虎口抵着下巴,半响没有说话,只扫视着他身上和脸上的伤疤。 眼神并无怜悯或心疼,只是单纯查看自己所有物的状态。 贺率情被白光笼罩的那一瞬,像是做梦一样,他在地牢的一百年把以前的事翻来覆去的想,他想透了他。但升上来了,他又垂着眼没脸见辛琪树。 他这辈子都没没脸见过人,现在他是真的没脸见辛琪树。 忐忑地等着辛琪树的处罚。半天都等不到,才颤颤抬眼直视辛琪树,轻声唤他:“琪树。” 辛琪树屈指敲了敲石桌,“你为什么要上来?” “我想再来见你一面。过去的事是我脑子不清醒,做了许多伤害你的事,也让你很伤心。我该为我做的事付出代价,琪树你杀掉我吧。” “你活着上来就是让我杀死你?”辛琪树气声笑了一下,“那你直接死在燃炉里不是更好吗。” “我想死在你手里。”贺率情再次用忐忑柔软的眼神注视着辛琪树,他轻柔地说,“你能让我赎罪吗?” 辛琪树没有生气,他的前半生把他所有的情绪都耗光了,在环境的加持下,现在他看什么都淡淡的,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苦苦求死时的情绪,也无法判断贺率情是否真心。 他轻轻地说:“死是赎罪吗?当年我想死,你也没让。现在,我也不让。” “现在我全身心的控制权都在你手上,你想让我如何我就如何,绝无怨言。” “这是你升上来的代价,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想见你的。”辛琪树动了动,“你的话总是很好听,就是每次都没什么用。” “既然做不到就没有听的必要,你也不要再说了。你出去找个事情做吧,别在我这里。” 贺率情上前一步,“让我在你身边好吗?我在地牢中被关了数年,我一直在想我们的过去,我骗你是真,血容宫那么多人的命是真,你被我强迫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是真,那个孩子也是真,我想我的罪有个结果。燃炉不是我飞升的方式,是我来见你的方式。” “既然你选择折磨我,那也请你亲自折磨好吗?”贺率情眸光黯淡,“见不到你,这些折磨我恐怕无法坚持下去,这样不也和你想要的越来越远吗?” 他颤抖着声音说:“我终于明白了你之前的心情。我看到你会想起过去你的灵动活泼,还有我的丑陋。你愿意给我些时间让新的覆盖吗?” “黄河水不能西流,过去的就过去了。”辛琪树摇了摇头,“但同样的错同样的罪不能受第二次,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再接触了。你该学会放下。” “我放不下。我放下了剑修为名誉师门,可我放不下你。你在我的心中是独一无二的,无法放下的。” 辛琪树残忍道:“那你就活在过去好了。新的我和你没有关系。” 贺率情口腔内牙齿不住颤抖,眼皮刺痛,眼泪脱眶而出。他再一次体会到了辛琪树的冷情。 那年他也是这样的吧,辛琪树面对他的冷漠时有多难过呢…… “可我已经来了,无论如何你都要看到我了。”这是他的偏执。 辛琪树看着他哭了一会儿,“所以你还是想让我难受。” “我不是!”事情似乎走向了死局,辛琪树如何都不愿再接触,贺率情想要顺着他的心,就不能再在他面前出现。 忽然他惊觉,这其实是在一个辛琪树想要的和他想要的之间选一个,他已经够对不起辛琪树了,他过去数次让辛琪树受罪,根源就是他固执地选择了自己想要的。 如果在一开始辛琪树放他走的时候他走了,他们再见面一定比现在好。如果血容宫前夕,他不带辛琪树回魔渊,而是带着他远走他乡,他们的故事或许还能有个不错的结局。 他看着辛琪树冷漠的眼神,越看血越凉。自己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吗?他每次的心痛难过都是真,身上的伤也都是真,可竟然一点都没起作用吗。 “我……”他干涩起皮的嘴唇微张开,终于明白他们之间需要的不是死缠烂打,“等我改变,把一切你讨厌的缺点都改掉,我会回来见你的。” “真的能改掉吗?”辛琪树微微一笑。 “一定有办法的。”贺率情看着身体已经抽条的辛琪树,辛琪树能从俏皮灵动变成了现在这样让人心痛的灰白色,他也一定有办法改变的。 辛琪树目光讥讽,半掩着嘴笑了一下。 贺率情僵硬地转身离开。 之前的那天晚上,段施吹灭了灯,黑暗中,他让段施再为他算一卦,算算他最后会有什么结果。 段施应下,闭目掐手,一会后惊吓地睁开了眼,狼狈地吐出一口血,他瞳孔微微涣散,弯腰捂着心口缓了很久。 “怎么样?”他这幅样子让辛琪树有些意外,虽然他修为比段施高,但因病死亡这个结果不会让他遭反噬吧。 段施缓了一会儿后,表情不明,声音沙哑道:“你的未来很明亮,超过了我能算的范围……” “我还会难受吗?”辛琪树问。 段施只道:“我算到贺率情还在你的身边。” 他说他会找到解决的方法,然后愤然离开。 贺率情在他身边,他会不会难受,这个问题在过去似乎是肯定的,辛琪树与贺率情纠缠这么多年,难过一直伴随着他,时而微弱时而强烈。 难过的原因分为两类,一类是身体的痛让他难受让他流泪,现在在他飞升那刻,他身上的所有伤的后遗症全部消失,他很健康地活着,以后也没人伤得了他。 第二类是心的痛,主要来源是贺率情,还有一些来自其他人,随着年岁的增长,其他人很难让他难过了。那他现在可能会难受的点就只剩下了贺率情。 辛琪树动了动手指,贺率情就像木头人一样随着他的动作朝目标反方向走了走。 他断了和贺率情的婚契,现在又成了这种灵魂交缠,辛琪树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好处是,贺率情任他操控,再也无法让他难受了。 在之后的某一天,雨夜里花瓣零落,辛琪树下完棋后趴在桌上小睡了一觉,久违地想起了辛霎想起了费珈,想起了他这一生的开始,想起了他充满难过和血腥的过去。 他一直为亲情烦恼,为爱情烦恼,后面又为身体烦恼。他始终难过,一切他都无法预测,坎他都走不过但也不想跳,他犟着死磕。 他悠然醒来,信步走进庭院。 这里没有斗争,只有漫长地失去意义的时间。 天边挼蓝,柔云似絮披掩天光,柔软湿润的土壤上能生长出健康的植物。棵棵琪树排列在殿前,茂密的枝叶上抽出了浅粉色的叶片,团团枝和叶簇成紧密的树冠。阳光照不透,雨水滴不穿。雪花,这里没有雪花。 这里四季如春,再也不会有寒风冬雪。 仰头看去,仙鸟展翅翱翔从天境滑过,云絮为他让道,仙鸟傲然俯视世间一切。 身后侍官又来传喜讯。 某人在树林外低头徘徊,手上捧着几颗桃子。 他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谁与他并肩而立,谁又让他流泪泣血……仙境的天空永不灰暗,时间不再有意义,他与天同寿,他的意识想法永远存在。 心里那扇一直封闭的门,开了。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猫爪] 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谢谢大家看我的文[亲亲][亲亲] 提前祝大家2026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学业有成,万事如意。 其实很不好意思说话,中间月更了几个月,真的非常抱歉[求你了][求求你了]。后半年现生忙起来了休息时间变得很少,一忙我就写不出来,休息的时候一天点进码字软件几十次,敲敲打打出来的几个字都不怎么满意。好多章过渡剧情开文前我都没想到,写到那儿了才顺着发展硬写,我自己也不是很满意,但实在修不动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86章 总之很感谢大家点开这本书![红心][红心] 下本书应该是反派师弟,也可能是现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