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节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作者:十里清欢 文案: 阎政屿身为刑警队长,大案要案破获了无数起,一次意外,穿到了三十多年前,成了一名新入职的小片警。 这具身体的主人本该是富豪家的大少爷,却因为一己之私被调换了人生,在狭窄的小巷里,被人一棍爆了头。 阎政屿拭去眼前的血污,视野却依旧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 每个罪犯的头顶,竟都浮着猩红的罪证:【时间】、【地点】、【罪行】 这个年代,没有天网监控,没有大数据支持,只有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望不到尽头的巷弄。 阎政屿的眼睛,成了唯一能刺破迷雾的利刃。 碎尸案中,他凭一眼锁定真凶,跨省追凶仅用三天; 灭门惨案尘封十年,他一眼看穿伪装成自杀的谋杀; 连环杀手屡次换装逃脱,却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阎政屿再执警徽,重走刑侦之路。 只不过这一回,再也没有一个犯罪分子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以至于后来的警界都有了传闻: 那个重案组的“阎罗王”,天生一双阴阳眼,能直视人心之恶。 再高明的伪装,在他的注视下都将原形毕露。 【阅读提示】: 1本文背景架空,一切法律体系为文章服务 2文章有部分内容会参考社会新闻和现实案件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打脸 悬疑推理 爽文 年代文 逆袭 主角:阎政屿 一句话简介:我,有挂,但守法 立意:遵纪守法 第1章 “流……流了这么多血,这小警察不会没气了吧……?” 狭窄的矮巷深处,一个瘦高个惊慌失措的扭头,声音发颤,他手里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棍头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暗红的血。 他面前靠墙瘫坐着一名年轻的警察,一身九十年代特有的草绿色制服上面沾染了尘土和血污。 小警察双眼紧闭,额角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在汩汩的往外涌,将他半张脸染得猩红。 “强哥……”瘦高个手一抖,铁棍“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的把手往裤子上蹭,扭头看向那个体格壮实的人:“我,我害怕……” “你怕个锤子!”被称作强哥的男人穿着花衬衫,大裤衩,脖子上带了一根明晃晃的大金链子。 他狠狠啐了一口,不耐烦的扬了扬下巴:“瞧你那怂样!这事还得老子来!” 强哥拖沓着一双掉了跟的大头皮鞋,伸手就要去试那警察的鼻息。 就在这一瞬。 阎政屿眼前还蒙着一层血雾,却猛地撞进一双浑浊而凶狠的眼睛。 这人身上犯过案! 几乎是出于刑警的本能,他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对方探过来的手腕,借力往后一拧,膝盖同时狠狠地顶上了那人的后腰! 只听一声闷哼,强哥已经被他死死的摁在了地上,粗粒的砂石几乎硌进肉里,强哥的脸被狠狠地碾在这满地的尘土中。 “你他妈的!”当着一群小弟的面,强哥何曾这样憋屈过? 他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却撼不动背上那人铁钳般的压制,只能嘴上逞凶:“小子,你他妈赶紧放开老子,要不然你那赌鬼爹……” “赌鬼爹”三个字像跟针一般猝不及防的扎进了阎政屿的耳膜,刺得他眼皮猛地一跳。 他父母在他幼年时便已经去世,哪儿来的……爹? 心神震荡间,阎政屿倏然察觉周围的异样。 脚下是被反复踩压的夯土路,两侧是低矮斑驳的旧围墙,一切都透露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追捕逃犯时,为掩护队友,胸口中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股全然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强行涌入脑海。 他竟然穿越了! 穿进了一本年代文小说。 队里那名热情的女警曾因为小说中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小警员,极力向他推荐过。 他当时兴致寥寥,只随手翻了几页,依稀记得这是个身世凄惨的角色。 有个赌鬼父亲,病重的母亲,还有一个因家庭窘迫,被迫辍学在家的妹妹,而这个妹妹,好像就是这本小说的女主。 原主为了追回一个被抢的女包,在这狭窄巷道里,被这群混混一棍击中头部,当场殒命。 原主死后,他的真实身份才被揭开,他原是富豪家的亲生儿子! 为了弥补这份迟来的愧疚,富豪将原主的妹妹接进了豪宅。 女孩骤然跌进一个纸醉金迷,却又暗流涌动的世界,周璇于几个富豪子弟之间。 欺骗,流产,绑架,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无法挣脱的泥沼。 当初队里那名女同志,捧着小说对他啧啧感叹这段故事情节时,阎政屿就觉得一阵头疼。 毕竟那字里行间,每一个人的行为,都在法律的边缘疯狂试探。 如今,这段被他当作无稽之谈的故事,竟成了他必须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阎政屿从思绪中回神,耳边依旧是强哥不堪入耳的辱骂:“你他妈的小杂种,敢阴你强哥!” 强哥转动着眼珠,浑浊的瞳孔里迸发出野兽般的凶狠,他咬了咬牙,朝身后的几人嘶吼:“兄弟们!都给老子上!”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的横肉因暴怒而扭曲:“今天不打死这个小杂种,老子不信……” “咔哒——” 一道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像冰锥般刺穿了所有的喧嚣,将强哥未放完的狠话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冰冷的,银色的手铐,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无情的光泽,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锁住了强哥的手腕。 不等其他混混反应,阎政屿已如猎豹般迅猛出击,他一记精准的膝盖顶翻左侧的黄毛,反手肘击狠狠砸中右侧扑过来的光头,最后一个利落的扫腿,将企图逃跑的瘦高个重重放倒。 刹那间,整个小巷陷入了死寂,连风都好似屏住了呼吸。 只有阎政屿铿锵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边:“抢劫,还袭警,按照《刑法》,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略微停顿,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怎么,你们都想去尝尝牢饭的滋味?” 混混们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人不再是他们曾经可以肆意欺凌的弱小少年。 那身染血的警服赋予他的,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阎政屿感觉温热的血正顺着额角滑落,带走了身体的温度,失血过多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视线也开始模糊摇晃。 可奇怪的是,他的思路却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僵住的强哥,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带着刺骨凉意的弧度。 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叫啊。” 他轻声问,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平静:“怎么不继续叫了?” 这片区住的都是挣扎求生的穷人,混混像杂草一样丛生。 原主那个赌鬼父亲,更是让这个家三天两头就被讨债的砸响破门。 原主自小就在这种环境中咬着牙长大,看着母亲躲在角落里无声哭泣,看着家徒四壁的凄凉,他心里那颗想要成为警察的种子,便是在这污浊的泥泞里,倔强地发出了芽。 只有穿上那身衣服,拥有力量,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不会被人像蝼蚁一样践踏。 今天,本应是他新生开始的日子。 他穿着那身崭新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橄榄绿警服,胸徽冰凉却让他心头滚烫,满腔都是即将喷薄而出的热血与希望。 他追着那个被抢的女士挎包,奔跑在熟悉的,破败的巷弄里,以为终于能奔向光明的未来。 可命运兜头浇下了一盆冰寒刺骨的脏水。 就是这群他立志要铲除的渣滓,用棍棒和残忍,轻易碾碎了他刚刚握在手中的明天。 阎政屿一脚踩在强哥的后背上,顺手扯下他那件花哨的衬衫,“刺啦”几声,利落地将布料撕成几条。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肺腑,却让他的声音越发冷冽,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几个抖若筛糠的混混:“你们是自己来,还是由我亲自动手?” “我……我们自己来,哪敢劳您动手?”瘦高个缩成一团,弓着身子挪过来捡起一条布袋,手忙脚乱的将自己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绑的死紧。 其他人见状,也争先恐后的效仿,互相帮着捆绑。 不过片刻的功夫,这群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小混混,便如同被草绳串起的蚂蚱,在狭窄的巷子里连成了一串。 阎政屿压着满脸不甘的强哥,提起那只被抢的女士挎包,押送着这串特殊的“俘虏”,一步步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巷口传来一阵清脆又急促的高跟鞋声,被抢了包的宋清菡姗姗来迟,她微微喘着气,脸颊边散落几缕发丝,目光在触及阎政屿额角的伤口时闪过一丝惊悸。 “真是谢谢你了,警察同志,”宋清菡稳了稳呼吸,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后怕:“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太麻烦你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节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钱包里的东西,神色稍霁,她看向阎政屿,带着几分担忧:“你头上的伤看着太吓人了,我的车就在路口,我开车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必了。”阎政屿的声音冷硬,几乎不带任何的情绪。 这具身体的原主和这个女孩换了身份,但他现在有太多的东西没弄明白,不适合参与到豪门当中。 宋清菡提出给钱,阎政屿也没要。 她还从没被人这样拒绝过,看着那道染血但却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一个小警察,脾气倒不小……” —— 阎政屿刚踏进那扇挂着老旧木牌的大门,一股混杂着旧报纸,廉价茶叶和淡淡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滨河派出所光线昏暗,只有寥寥几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头发花白的老民警正带着老花镜伏案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当目光落在阎政屿满头满脸的鲜血,以及他身后那一长串狼狈的混混时,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哎呦喂!”老民警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小阎啊,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阎政屿张了张嘴,想按照流程先汇报情况,可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在此刻安静的环境下猛地席卷上来,让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 老民警几步就冲上来,也顾不上细问那群混混,一手稳稳的扶住阎政屿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愣着干什么?先别管这些了,走!我赶紧带你上卫生院去。” 这位名叫王建明的老民警声音洪亮,动作中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 他一边半扶半拉着阎政屿往外走,一边扭头对派出所里另一个警员吼道:“柱子!看好这帮混账东西,等我回来再收拾他们!” 被称为柱子的警员连忙应声:“好咧!” 王建明几乎是半搀半架地把阎政屿弄进了镇上的卫生院。 这地方不大,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物品混合的气味,墙面有些斑驳,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 看到阎政屿这一头一脸的血,一个中年女医生立刻迎了上来,眉头紧锁:“怎么弄成这样?快!这边!” 她被那狰狞的伤口和大量血迹弄得神色凝重,但清理检查的动作却依旧利落。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阎政屿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身体依旧坐得笔直。 王建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话:“刘医生,他这……严重不?就是脑袋上挨了一下……” 刘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又用手电筒检查了阎政屿的瞳孔反应和意识状态。 做完初步处理,她直起身,摘下沾了血的手套,表情严肃地看向王建明,又看看阎政屿:“伤口很深,差点伤及颅骨,失血也多,有轻微脑震荡的迹象。”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商量:“光包扎不行,得住院观察几天,万一有颅内出血或者迟发性症状,可不是闹着玩的。” “住院?”阎政屿下意识就想拒绝,他刚来,一堆事还没弄明白,而且潜意识里对这种虚弱和需要被照顾的状态感到不适。 “对,必须住院!”王建明的语气比医生还坚决,他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阎政屿:“小阎同志,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伤在头上,天大的事也得先放一放,听医生的话,安心住下,所里的事有我呢。” 看着王建明脸上不容置疑的关切,以及刘医生专业的严肃表情,阎政屿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身体确实到了极限。 他最终沉默地点了点头,任由护士领着,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充斥着来苏水气味的病房。 推开病房门的刹那,阎政屿和一个低头疾走的年轻男人迎面相撞,他正要开口说抱歉,视线却猛然凝固在对方的头顶之上。 那一片虚空中,竟悬浮着几行鲜血淋漓,仿佛由光芒与血气交织而成的文字: 【张农】 【男】 【23岁】 【1375天前,于昌安镇奸杀王玲玲】 第2章 那一行“奸杀”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阎政屿的眼底。 这一瞬间,阎政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耳边病房的嘈杂,消毒水的气味,全部都急速褪去,整个世界里都只剩下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 和眼前这个穿着干净,面容甚至带着几分憨厚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被撞了一下,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刚想要张嘴说些什么,目光却突然触及到了阎政屿身上的那身橄榄绿警服。 他的眉毛狠狠一跳,到了嘴边的话语被强行咽下去,梗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极其压抑,却又带着些许恐惧的嘟囔:“真是晦气……” 他仓皇的躲开视线,转身就要离开这里。 “等等!” 阎政屿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年轻男人脚步一顿,疑惑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回过头。 阎政屿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作为一名曾经的刑警队长,他毕生信奉的都是铁一般的证据和严谨的逻辑,他从未相信这世界上有超脱现实的存在。 可此时此刻,这个信念在土崩瓦解。 他确实死了,又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而他所看到的,1375天前,昌安镇,王玲玲…… 这名字和地点在他刚刚接收的原主记忆里没有任何痕迹,这绝非原主所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自身带来的某种异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阎政屿的心中升起。 如果这些文字是真的呢? 如果真的有一个叫张农的男人,在三年多前,在另外一个镇子,残忍的杀害了一名叫王玲玲的女孩? 那么,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逍遥法外,手上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他必须要证实这一点。 “张农。” 阎政屿准确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他说话的音调不高,但却清晰的传进了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耳朵里。 他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微微垂着头,听到阎政屿喊他后,整个人有些僵硬,遮挡在镜片后面的瞳孔也短暂的收缩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头上带伤的年轻警察,对方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阎政屿将年轻男人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了,对方这源自于本能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所看到的信息,是真的! 阎政屿忍着伤口的阵阵抽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往前逼近一步,身体像一堵即将倾覆的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怎么?很意外我认识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我记得你……好像来自昌安镇。” “我……”张农的喉结不明显的滚动了一下,避开了阎政屿那仿佛能够看穿一切的视线,他说话的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却仍然泄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紧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语速加快,试图划清界限:“什么昌安镇,什么张农,没听过!不认识!” 说完这话,张农不再给阎政屿任何继续发问的机会,猛的转身,步伐迅速的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阎政屿没有立刻去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 走廊顶灯昏黄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 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多的证据。 但没关系,不急。 他不会让张农逃跑太久的。 王建明拎着取好的药迟几步走进病房,目光还若有所思地瞟向张农消失的走廊方向,随口问道:“小阎啊,刚才那人……是你熟人?” “不是,就是刚在门口撞到了。”阎政屿轻声应道。 王建明便收回思绪,不再多想,转而忙活起来。 他一边给阎政屿倒上温水,一边将药片仔细分出,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你说你,年轻人可不能光顾着逞强啊!瞧瞧你这脸色,再瞧瞧这身板,本来就够瘦的,这回又流这么多血,可得好好补回来……” “王叔,”阎政屿抬起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刚才撞我那个人,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王建明手上动作没停,把水杯递过来,顺着他的话回想:“脸?大概瞅了一眼,普普通通,没啥特别的。” 他说着话,又开始紧张起来:“他撞你一下,把伤口碰着了?” “不是,”阎政屿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慢慢组织语言:“我就是觉得他有点怪。”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专注的看着王建明:“您经验丰富,看人也准,有没有觉得他头上,或者脸上,有特别扎眼的地方?” “或者说有没有让您一眼觉得……这人身上肯定背着事的特征?” 老王闻言,摸着下巴回想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你说刚才那人啊……我看着挺普通的啊,穿着件灰色的褂子,样子再平常不过了,要不是你这一问,我压根不会多注意他。” 他给阎政屿掖了掖被角,语气轻松: “这种人街上一抓一大把,看着就是个本分人,不像会惹是生非的,小阎啊,你是不是伤着头太紧张了?” 阎政屿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王建明这番朴实无华的描述,反而让他心中的疑云彻底落定。 那血色的文字,确实只有他一人能看见。 王建明慈祥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现在就别再琢磨这些了,再不对劲的人,也得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阎政屿低声应和,将水杯握得更紧。 病房里,王建明的关怀依旧温暖,但阎政屿的心却沉静如水。 所有人都被张农那副老实人的外表蒙蔽了,包括经验丰富的王建明。 躺在略显坚硬的病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属于九十年代的模糊市声,阎政屿缓缓闭上眼。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节 可那几行血字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 阎政屿的伤有点严重,需要住院三天,午饭时间,护士送来了清淡简单的病号饭。 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以及一碟咸菜。 九十年代初,物资仍不富裕,这已是医院能提供的标准餐食。 饭食吃起来没什么味儿,甚至还有些剌嗓子,阎政屿机械性的咀嚼着,味同嚼蜡,却又强迫自己吃完每一口。 他看到床头王建明送来的咸鸭蛋,便拿起一个,友好地递给同病房的中年男人:“李叔,您加点这个,有些咸味好下饭。” 姓李的中年男人受宠若惊地接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哎呦,这怎么好意思,谢谢你啊小阎!” 阎政屿顺势打开话匣子:“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快一个礼拜喽,”老李是个健谈的,自顾自的说道:“我是县化肥厂的工人,年轻的时候扛几袋化肥都不带喘的,现在老喽,不中用喽,一袋化肥就把腰给闪了。” “工人好啊,劳动人民最光荣,”阎政屿竖起一个大拇指:“你这瞧着还是挺年轻的,我觉得再干二十年都不是问题,化肥厂的工人可了不起咯,李叔是本地人吗?” 老李被逗得哈哈直笑,他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我是昌安镇的,娶了个好媳妇,才能在这县城里当个工人。” 昌安镇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阎政屿指节微紧,面上仍然从容:“昨天我在病房门口撞了个人,长得和李叔有点像,是您的亲戚吗?” “穿一身灰褂子,戴眼镜那个?”老李闻言,脸上露出有与荣焉的笑容:“那是我媳妇儿家的侄儿,张农!你别看他穿的朴素,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有文化!” “现在这小子在咱县的农机局上班,是正经的干部身份!天天跟文件材料打交道,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可有出息了!” 大学生,干部。 阎政屿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张农,比他想象的隐藏得更深。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有着体面工作的文化人,与他看到的血腥罪证形成了极其骇人的反差。 他正欲再旁敲侧击,王建明提着热水瓶走了进来,见他又在“闲聊”,忙打断道:“小阎,医生让你多静养,少费神说话。” 阎政屿从善如流的躺好,王建明又絮叨着说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这才离开。 住院的这几天,阎政屿和隔壁病床的老李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几乎把他的家底挖了个底朝天,也对张农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刘医生检查了阎政屿的伤势,最终在病历上签了字,语气严肃的叮嘱:“可以出院了,但必须记住,要多休息,你这伤在头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阎政屿一一应和下来。 王建明本想要送阎政屿回去,却被他以不麻烦组织为由拒绝了,阎政屿想要亲自体会一下,这个他原本不曾涉及过的年代。 凭借着脑海中那些纷乱的记忆,阎政屿挤上了闷热嘈杂的公交,颠簸了将近半个小时,又走过几条尘土飞扬的土路,最终,一片低矮破败的平房区出现在眼前。 还没靠近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一道道刺耳的咒骂和打砸声就穿透了低矮的墙壁,传进了阎政屿的耳朵里。 “钱呢?!死婆娘,老子知道你藏了钱!赶紧给老子拿出来!”一道醉醺醺的男声咆哮着。 紧接着是女人压抑的,绝望的,满是哭腔的哀求:“没了,真的没了……上次的工钱都让你拿去赌光了……” “孩儿他爸,我求你了,你不要再去赌了……” “放你娘的狗屁!” “砰!”一声闷响,像是□□撞上墙壁的声音。 “老子看你就是舍不得这点臭钱!” 阎政屿眉头紧锁,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血液倒流。 狭窄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破旧的桌椅歪倒在地。 那个应该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满脸涨红,眼球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酒精气味。 他正粗暴地揪着女人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的把她的头撞向斑驳的土墙。 而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女孩像受惊的鹌鹑般蜷缩着,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不敢看向施暴的现场。 那是原主的母亲,和妹妹。 一股混合着原主残存记忆的怒火与他自己作为执法者的震怒,瞬间冲上了阎政屿的头顶。 眼前这恃强凌弱的暴行,比他面对持刀歹徒时更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 “住手!” 阎政屿呵斥了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右手死死地扣住了那只行凶的手腕,他没有硬碰硬,而是顺着对方扑来的方向一拽,又一甩。 男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倒地,正好跌进他自己先前吐出的一瘫混合着酒气的呕吐物里。 醉醺醺的男人撑着双臂爬起来,浑浊的眼睛眯着,辨认了好一会,才啐出一口唾沫。 嗤嗤的冷笑起来:“嗬……小兔崽子回来了?穿上这身狗皮……你就敢……敢跟你老子叫板?!” 第3章 阎政屿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具身体名义上的父亲,目光冷的像是在看一坨腐臭的烂泥:“你还要怎样?” “儿子,儿子……”杨晓霞跌跌撞撞的扑过来,额间的淤青混合着血污也顾不上擦。 她死死的拽住阎政屿的袖子,期期艾艾的哀求道:“你别惹你爸,你快给他认个错……” 阎政屿注视着这个被封建礼教蚕食了灵魂的女人。 在她扭曲的认知里,丈夫就是头顶的那片天,哪怕这片天早已经腐朽溃烂,她也要死死的抱住这唯一的依靠。 阎政屿沉默的将杨晓霞给搀扶起来,那声“妈”卡在喉咙里,终究是唤不出口。 “家暴违法,”阎政屿的声音清晰有力:“该认错的是施暴者,不是我。” 杨晓霞被他这番话震得浑身一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 她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惶恐地拽紧阎政屿的手臂,枯瘦的指节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儿子,你糊涂啊!”杨晓霞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水往下淌:“什么违法不违法的,那是你爸啊,一家人关起门来哪有什么对错,你快……快给他赔个不是……” 她说着竟要往下跪,瘦弱的身子像片秋风中的落叶:“算妈求你了,这要传出去,咱们家可就完了,街坊邻里会怎么看?你让你爸以后怎么见人?” 阎政屿稳稳拖住她下坠的身躯,心头却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凉。 如果杨晓霞的认知始终如此,就算是原主没有被那些混混一棍敲死,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家里的处境。 但阎政屿也知道,在现在这个年代,家丑不可外扬的训诫像一道枷锁,让多少苦难在四壁之间无声的发酵,女人忍受丈夫的暴力,并不是出于懦弱,更是被一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宿命论,紧紧束缚着。 阎政屿更清楚,这是整个时代投下的阴影,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轻易改变的。 “该见不得人的不是我,更不是你,”阎政目光如炬,声音沉静:“是他,阎良。” 阎良摇摇晃晃的站稳,被儿子反抗的羞辱和未散的酒意在他浑浊的双眼中燃烧。 他猛地抄起脚边的一个空酒瓶,踉跄着朝着阎政屿的方向扑来! “狗日的小杂种,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才是爹!” 面对这毫无章法的攻击,阎政屿眼神骤冷。 他不退反进,在酒瓶呼啸落下的瞬间,侧身避开,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酒瓶的手腕,狠狠一拧,右腿膝盖同时重重顶向其腹部。 “呃啊!”阎良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成虾米状,酒瓶哐当一声落了地。 “反了!反了!”阎良弓着身喘着粗气,突然摸到了腰间的皮带,他面色一沉,就要抽出来。 但阎政屿的动作更快,他直接将阎良的手臂反剪,一把将他那张狰狞的脸按进了满地的脏污中。 又用那条沾着油污的皮带,反扣住阎良的脖颈。 “呜……呜……” 男人在恶臭中徒劳挣扎。 阎政屿用膝盖抵住阎良的后心,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看来你是真不明白,这身警服意味着什么。” 就在阎良挣扎着想要继续咒骂时,阎政屿手上骤然发力,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伴随着阎良杀猪般的嚎叫,他的两条胳膊已被利落的卸了下来,软绵绵的耷拉着。 “嗬……” 阎良疼得额头青筋暴起,他张着嘴,除了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竟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 这种精准而专业的手法所带来的剧痛,远比以往他打架斗殴时受的伤要强烈百倍。 阎政屿揪着阎良的头发迫使对方抬头,逼他直视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孩:“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规矩,就由我这身“狗皮”来定。” 阎良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好似在叫嚣着疼痛,冷汗混着污秽淌了满脸。 他隔着朦胧的视线,瞧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 阎政屿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一股源自于本能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蹿上天灵盖,让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你再敢动她们一下,再敢拿一分钱去赌……”阎政屿的手微微收紧,逼得阎良又是一阵痛呼。 “我就用这身“狗皮”送你进去吃牢饭,”阎政屿说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阎良浑身一颤:“你要不要试试看?” 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阎良清晰的认知到,阎政屿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真的敢把他送进去! 阎良眼珠子转着,满脸惊恐,却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的大放厥词:“我……我知道错了……” “别打了,别打了……” 杨晓霞终于从恐惧中找回一丝力气,她跌跌撞撞的扑过来,用那干瘦的身躯死死的抱住了阎政屿的腿:“你怎么能打他呢,他……终究是你爸啊……你这样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不是。” 阎政屿斩钉截铁的声音将杨晓霞所有的话语都给噎回了肚子里,她猛地瞪大了眼眶,惊恐万分,嘴巴微张着,连呼吸都似乎忘却了。 阎政屿直直的对着杨晓霞的眼睛,一字一顿说的极其认真:“他不是我爸。” 杨晓霞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僵在原地,阎政屿轻而易举就掰开了她的手。 可杨晓霞已经全然顾不得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的旋转。 阎政屿知道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4节 他又知道了多少? 杨晓霞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却仿佛是塞满了沙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阎政屿不再理会杨晓霞,他猛地松手,任由阎良瘫软在污浊中剧烈咳嗽。 他转身走向角落,在妹妹阎秀秀的面前缓缓蹲下。 十三岁的少女本该亭亭玉立,可眼前的阎秀秀却瘦的可怜,她蜷缩在墙角,像株缺乏日照的幼苗,身高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模样。 洗的发白的的确良衬衣空荡荡的挂在身上,露出伶仃的锁骨,蓝布裤子短了一截,纤细的脚踝上布满了被殴打后落下的伤痕。 阎政屿抬手,轻轻抚开了她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碎发,露出一张清秀,却写满了惶恐的脸。 阎秀秀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脏兮兮的手紧紧的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阎政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沉稳得令人心安:“别怕,哥哥回来了。” 阎秀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怯生生的伸出手,紧紧的抓住了阎政屿警服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这间屋子里的气息依旧是那样的令人窒息,但阎秀秀心中的那块由恐惧构成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她小心翼翼的,极轻微的,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察的音节:“嗯。” 没有人搀扶的阎良耗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那两条脱臼的手臂无力的垂落在身体两侧,像两根软绵绵的面条一样,在空中晃荡。 他现在打不了人,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劝架劝了一半又跑路的杨晓霞:“你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杨晓霞逃避似的背过身去,用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屋……屋子里太脏了,我来打扫一下……” “不用。”阎政屿朗声拒绝,他抬脚走向阎良,在对方惊惧的目光中,手法精准的握住了他的肩膀。 伴随着两声利落的脆响,脱臼的胳膊瞬间复位。 阎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听到阎政屿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现在,把你弄脏的地方收拾干净。” “你个龟儿子……” “嗯?!” 阎良咒骂的话语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直直对上了阎政屿充满威压的眼眸,他轻轻勾了勾唇角,缓缓开口道:“怎么,胳膊又不想要了?” 阎良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恢复知觉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再不敢去看阎政屿的眼睛,佝偻着身子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阎秀秀的双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她从没想过,这个宛若一座大山一样带给她恐惧的男人,竟然也有这么一天! 她看着阎良狼狈地擦拭着地上的污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原来这座压的她喘不过气的大山…… 也会弯腰,也会害怕。 阎秀秀悄悄攥了攥阎政屿警服的衣角,布料粗糙的手感,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一瞬间,一个陌生的念头破土而出。 或许……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在深夜被打砸声惊醒,再也不用抱着妈妈瑟瑟发抖,再也不用害怕回家。 又一滴滚烫的泪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 在阎良将整个屋子全部打扫完后,阎政屿再一次拦在了他面前。 阎良眼神躲闪着,说话也有些磕绊:“我都弄干净了。” 阎政屿将手伸出,语带威胁:“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 阎良眼珠子转了转,想要寻求杨晓霞的帮助,可奈何杨晓霞完全沉浸在阎政屿可能发现了换孩子的真相当中,根本顾不得他。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将一堆皱皱巴巴的毛票都掏了出来:“就……就这些,没了。”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乘坐公交回到了单位给他分的宿舍,这一次,他带上了杨晓霞和阎秀秀。 杨晓霞是县里纺织厂的女工,现在工厂效益不好,工资降了许多,阎秀秀则是辍学在家,整日里干着家务。 去派出所上班之前,阎政屿把昨天从阎良那里搜刮来的毛票全部都拿给了阎秀秀:“先在这安心住下,饿了就去买点吃的,不用怕花钱。” 阎秀秀双手紧紧的攥着那叠钞票,眼眶泛红:“我知道了,哥。” —— 一迈进派出所的大门,阎政屿就直奔档案室,在积着薄灰的未破命案卷宗里,果然找到了王玲玲的名字。 只不过案卷薄得令人心沉。 案发地点在昌安镇,并不属于滨河派出所的辖区,记录也只有寥寥数语。 “柱子哥,忙着呢?”阎政屿摸到了赵铁柱的身边:“跟你打听个事。” 当年正好是严打的时间,遇到一个这么恶劣的案子,很多负责刑侦的警员都参与其中,赵铁柱也是其中一个。 “小阎啊,头上的伤好利索了?”赵铁柱闻声慢悠悠的从文件里抬起头,顺手将烟蒂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你说。” 阎政屿把卷宗放在桌子上:“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案子。” 赵铁柱信手翻开一页,脸上的笑容突然敛去,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怎么突然想起这桩旧案了?” 他下意识的又去摸烟盒,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那案子……唉……” “当时我们都扑上去调查了,可线索太少,最后就成了悬案,现在想起来,我心里头还憋得慌。” 阎政屿上前倾身:“能详细说说吗?” “王玲玲……”赵铁柱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声音沙哑:“那现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在村子西头那片荒废的河滩发现的,那晚雨下的很大,冲刷掉了很多东西,”赵铁柱夹着烟的手无意识的抖了一下:“她当时就躺在一片泥泞里,穿着一件碎花裙,但早已经被撕的不成样子。” 赵铁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她身上,光是肋骨就断了四根,左腿和右臂都扭曲着,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第4章 赵铁柱抬起一双带着哀伤不忍的眼,看向阎政屿,一字一句的说道:“小阎,干我们这一行,见过不少场面,但那姑娘……她不是在雨夜里意外死亡的,她是被折磨死的,死前……遭了大罪了。”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憋着一股火,发誓要抓住那个畜牲!”赵铁柱重重的将烟头摁灭,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可那姑娘在河滩上躺了那么久,那场大雨把她身上可能留下的体液毛发全部都冲干净了,就连她指甲缝里可能存在的皮屑组织也都被泡的无法提取……” “有限的线索最后都断了,这才……成了悬案。” 赵铁柱看向阎政屿,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案子都过去三年多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阎政屿的指节无声的收紧,压在卷宗边缘泛出青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凝视着那份薄薄的档案,脑海中那几行刺目的血字和赵铁柱所描述的惨状重重叠印在一起。 思索了一瞬,阎政屿伸手挠了挠头,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莽撞的神情:“柱子哥,不瞒你说,我这刚来所里头上就挂了彩,心里憋着股劲儿呢,都说我是新人,可我就想干出点样子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发亮:“这案子卷宗上写着悬案,我就想试试,别人破不了的案子,要是让我这新人给啃下来了,那才叫真本事!” 赵铁柱被他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说的一愣,随即失笑:“你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就想着出风头?这案子连老刑警都栽了跟头,你一个刚来的……” “所以才要试试啊,”阎政屿挺着腰板,故意摆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万一我运气好,发现点什么别人没注意的细节呢?柱子哥,你就把这案子交给我呗,我保证不耽误所里的正事!” 看着阎政屿眼中炽热的光,赵铁柱恍惚了一下,思绪仿佛被拽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般的年纪,怀揣着一腔未曾被现实打磨过的热血和正义,以为穿上这身警服就能锄强扶弱,荡尽天下不平事。 终究还是年轻人啊,有这样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也不知是福是祸。 赵铁柱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你小子……那就让你试试。” 他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一点:“不过记住了,有任何发现,必须先汇报,不许擅自行动!” 阎政屿咧嘴笑了起来,笑容阳光又有点傻气,他“啪”的立正站好,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军礼,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热血新警的形象,正是他调查这个案子最好的掩护。 但在低头翻看卷宗的刹那,阎政屿的眼底却掠过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只不过,并没有任何人看到。 派出所里昏暗的灯光,只照亮了一个“急于立功的毛头小子”。 这个案子的主要侦办单位是刑侦大队,所以滨河派出所这边,除了赵铁柱手写的那份卷宗以外,只保留了一张泛黄的物证照片。 照片里,一枚蝴蝶发卡静静的躺在物证袋中。 被发现的时候,这枚蝴蝶发卡被紧紧的攥在死者王玲玲的手中。 但令人费解的是,这枚发卡完好无损,连最容易折断的触须都保留着完整的弧度。 这不像是在搏斗中被扯下的,更像是……王玲玲故意抓住的。 当时调查这个案子的警员搜查了全县的百货商店,却都说未曾卖过这种款式的发卡,这个唯一的重要物证,始终找不到来源。 但对于已经知道凶手是张农的阎政屿来说,拿着结果去倒推过程,却是要简单的多了。 此刻,他需要做的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搜寻,而是沿着那条由血色文字所指引的路径,找回这段被岁月掩埋的真相。 县里头找不到这枚发卡的来源,但市里不一定。 三年前,张农尚未毕业,还是一名大三在读的学生,他所就读的学校,正是在市里。 阎政屿缓缓合上卷宗,一个清晰的调查方向在脑海中形成。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阎政屿拒绝了赵铁柱一起吃饭的邀请,转而回了宿舍。 宿舍距离派出所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了,阎政屿想着带阎秀秀一起去吃饭。 阎政屿迈上二楼的楼梯,还未走近,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味便从虚掩着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他推开门,不由得愣了一下。 屋里显然被仔细的收拾过,虽然家具依然破旧,但地面干净,杂物也归置的整整齐齐,那张不太稳固的饭桌底下被垫了旧报纸。 桌子上面摆着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盘金黄的炒鸡蛋,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碗里盛着冒着热气的碴子粥。 妹妹阎秀秀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在灶台前忙碌,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围裙里。 听到开门声,她猛然回头,清瘦的小脸上先是一丝紧张,待看清是阎政屿之后,立刻绽开了一个有些怯意却又真心实意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回来啦,”阎秀秀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含着不易被察觉的期待:“饭……饭煮好了。” 阎政屿这才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阎秀秀有问他中午什么时候回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5节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饭菜,心头某个角落被轻轻的触动了一下。 他一开始选择把阎秀秀带过来,只不过是觉得作为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没办法看着这样一个小姑娘在那个家里受苦。 他只是在履行一份基于能力和良知的庇护。 阎政屿七岁时父母离世,他便住进了孤儿院,这种家的温暖,无论是对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还是原主那段灰暗的记忆来说,都太过陌生,也太过珍贵。 “嗯,回来了,”阎政屿放下手里的东西,说话的声音越发的温和:“你做的?真香。” 得到夸奖,阎秀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手指绞着围裙边,小声的说着:“我……我用你留下来的钱买了菜,鸡蛋买了三个,炒了两个,还给妈留了一个……” 杨晓霞所在的纺织厂有食堂,她中午不回来吃饭。 看着阎秀秀小心翼翼汇报开支的模样,阎政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十三岁的女孩,本该在校园里无忧无虑,现在却要为几个鸡蛋精打细算。 阎政屿抬眸看向窗外,七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尘土飞扬的街道。 还有两个月。 阎政屿在心里头默默盘算,在这个时间段里他得教阎秀秀识字算数,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九月初,便送她重回校园去上学。 傍晚时分,杨晓霞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来,她始终低垂着眼眸,目光躲闪游移,像是生怕与阎政屿的视线撞个正着。 可阎政屿却主动凑了上来,向她伸出手:“这个月的工资,给我。” 他之所以早上将杨晓霞一起带过来,便想着今天是五号,纺织厂发工资的日子。 杨晓霞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住了,她猛地一下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屿……屿儿,这……这怎么行呢?家里总要开销,你爸他……” “家里的开销我会负责,”阎政屿直接打断了杨晓霞的话:“至于阎良……管他去死。” 阎政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她所有的犹豫和侥幸:“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工资交给我,这个家,我来管。” 他微微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像敲在杨晓霞的心上:“要么,你继续把钱填进那个无底洞,看着阎良把家底败光,我立刻带着秀秀离开,别想我会给你养老送终。” 杨晓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求助似的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 阎秀秀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不敢与母亲对视,但那微微倾向哥哥的身躯,却无声地透露了她的选择。 阎政屿冷着声音,加重筹码:“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没有儿子”四个字如同最尖利的诅咒,瞬间击中了杨晓霞内心最深处,也是最原始的恐惧。 没有儿子,不仅仅意味着她要受尽旁人的冷眼和闲话,在婆家和娘家都抬不起来头。 她甚至会像村东头那个五保户的老寡妇一样,死后臭在屋里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 没有儿子撑腰,亲族会名正言顺的欺上门来,走在路上连不懂事的孩童都会喊她绝户,百年之后,连个捧灵牌,摔孝盆的人都没有。 这些具象化的景象,如走马灯般在杨晓霞的脑海当中回荡,比阎良的拳头更让她感到绝望。 阎政屿这是在逼着杨晓霞在丈夫和儿子之间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杨晓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的发不出声音。 当初……她为了能有一个儿子,撒了那样一个弥天大谎,做下那样骇人听闻的事。 她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放弃? 最终,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杨晓霞颤抖着手,缓缓伸进衣兜,摸索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手帕包。 一层层打开后,里面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崭新纸币,和一叠毛票。 她没有直接递给阎政屿,而是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其轻轻放在了饭桌的一角。 随后杨晓霞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了起来。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 现在是九十年代初,还没有双休的制度,普遍都是上六休一。 面对这为数不多的周末休息时间,阎政屿却买好了去往市里的大巴票。 他得去江城大学一趟,探一探这张农的底细,为破解王玲玲案寻找突破口。 大巴车在颠簸的国道上行驶,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烟草气息,阎政屿靠窗坐着,目光掠过窗外流动的风景。 路旁随处可见白底红字的宣传标语,带着时代的烙印,依次闯入眼帘。 【想要富,先修路。】 【计划生育好,政府来养老。】 【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大巴车喘着粗气,在某个沿途的乡镇小站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夹杂着尘土的热浪涌进车厢,很快,五六个人影鱼贯而上,他们分散开来,默不作声的寻找空位。 可就在他们上车的那一瞬间,阎政屿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的视野再一次被一片刺目的血色笼罩! 每一个新上车者的额头,都清晰地烙印着猩红的字迹: 【李强,男,35岁,拐卖儿童】 【王娟,女,32岁,拐卖儿童】 【赵老四,男,41岁,拐卖儿童,运输】 …… 第5章 一整个拐卖儿童犯罪团伙,竟然就这样和阎政屿同乘一车。 这些人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混在乘客里毫不起眼。 阎政屿的目光迅速锁定在这个团伙当中唯一的一个女人身上,根据那些红字的提醒,这个女人的名字叫王娟,今年32岁。 她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似乎在昏睡,小脑袋耷拉着。 一条纤细的小腿从王娟手臂中滑出,上面赫然交错着几道紫红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打过。 在孩子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阎政屿的头顶。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立刻动手的冲动。 对方人多,且分散在车厢里,一旦爆发冲突,不仅可能伤及无辜乘客,更会危及那个孩子的生命安全。 阎政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像普通乘客一样,脚步自然地朝车前部走去。 “师傅,麻烦问一下,大概还有多久能到市里?”阎政屿靠在驾驶座旁的栏杆上,语气平常,仿佛只是不耐长途颠簸。 “快了,快了,顺利的话还有个把钟头吧。”司机目视前方,随口答道。 就在这一瞬,阎政屿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而清晰地说道:“师傅,我是警察,车上有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好几个,下个路口直接把车开进红旗镇派出所,别犹豫,也别声张。” 司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别回头!照常开车,”阎政屿低声制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稳住方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司机也是个明白人,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紧紧握住方向盘,喉结滚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大巴车拐下国道,驶向一条明显不是通往市区的岔路,车身的不寻常晃动和方向的改变立刻引起了部分乘客的注意。 “哎,师傅,这路不对吧?不是去市里吗?”一个坐在中间位置提着麻袋的大爷率先嚷了起来,透着北方口音。 这一声询问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车厢里其他乘客也纷纷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窗外。 司机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但他还是按照阎政屿事先的嘱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咳,老乡们别急,前面国道有一段在修路,封了,得从红旗镇这边绕一下,不远,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九十年代道路施工是常事。 大部分乘客听了都嘟囔着“真倒霉”,“又要绕远”之类的话,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重新靠回座椅。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绕路解释,却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那群人贩子的疑心。 那个抱着孩子的王娟猛地抬起头,与分散在车厢各处的同伙迅速交换了眼神,一个个暴露出明显的警觉和凶光。 “不对……”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额头上标着赵老四的瘦高个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阴鸷地死死盯住了方才和司机交流过的阎政屿,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则是悄悄摸向了腰后别着的东西。 另一个同伙李强则站起身,假装活动着身体,实际上却是朝着车头方向慢慢挪动,试图去控制住司机。 就在李强即将靠近驾驶座的瞬间,阎政屿猛地一个回身,左手精准格开对方偷偷击来的手臂,右肘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对方胸口。 “砰!” 李强闷哼一声,被这记沉重的肘击打得踉跄后退,被座椅绊倒在狭窄的走道里。 “妈的,是雷子!抄家伙!”坐在最后的赵老四见状,脸色剧变,他咆哮着从腰后抽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的三角刮刀。 其他几个同伙也纷纷亮出了匕首,短棍等凶器,凶相毕露地朝阎政屿扑来。 车厢内瞬间大乱,乘客们吓得尖叫起来,惊慌失措地向后退缩。 “师傅,锁死车门,照计划开!”阎政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同时侧身避开赵老四捅来的刮刀,顺势抓住其手腕,来了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赵老四沉重的身躯砸在车厢地板上,刮刀也脱手飞出。 但对方人数占优,另一名歹徒的棍子已经朝着阎政屿的头颅扫来,阎政屿急忙矮身,棍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奶奶的!跟这帮人贩子拼了!” 就在这紧张关头,之前询问路线的那位北方大爷竟怒吼一声,抄起自己的麻袋就朝一个持刀歹徒抡了过去。 这声怒吼和行动仿佛点燃了什么,另一个年轻小伙也趁机从后面抱住了那个挥棍歹徒的腰。 虽然大多数乘客仍惊恐躲避,但这突如其来的帮忙,瞬间分散了歹徒的注意力,为阎政屿创造了宝贵的时机。 他趁势一个扫堂腿,将那名被大爷缠住的歹徒放倒。 “呜哇——!!!” 被王娟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或许是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啼哭。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6节 混乱中,王娟见同伙接连倒下,狗急跳墙,面露疯狂,她手指死死掐住了孩子细嫩的脖颈,尖声威胁:“别过来!都别动!再过来我就掐死他!” “把车门打开,让我们下去!” 这疯狂的举动让所有人心头一紧,连帮忙的大爷和小伙都僵住了。 阎政屿立刻停下脚步,目光如刀般锁定王娟:“把孩子放下,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罪上加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未曾注意到,一个坐在王娟侧后方,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悄悄从行李包里掏出了一个锃亮的大号搪瓷缸。 她眼神里虽然充满恐惧,但动作却异常果决。 只见她猛地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沉甸甸的缸子朝着王娟的后脑勺狠狠砸去。 “哐——” 一声沉闷又清脆的巨响在王娟脑后炸开。 王娟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袭击,猝不及防之下,被砸得眼冒金星,头破血流,掐着孩子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惨叫一声向前栽倒。 在王娟倒地,孩子即将脱手的瞬间,马尾辫女孩稳稳地将孩子抱在了怀里,她冷眼看着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王娟,咒骂一声:“该死的人贩子。” “好!!”车厢里爆发出乘客们劫后余生的叫好声和巴掌声。 就在这时,大巴车猛地一个刹车。 “到了!派出所到了!”司机师傅激动地大喊着,拼命按响了喇叭。 这一路开过来,吓掉了他的大半条命啊。 “嘀——嘀嘀——” 急促的喇叭声里,几名民警已闻声从派出所里冲了出来,迅速控制了现场。 不大的红旗镇派出所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被制服的赵老四、王娟等五人被分别铐在长条椅上,值班的民警们脸上都带着兴奋与忙碌的神色。 所长姓周,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他紧紧握着阎政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阎同志,太感谢你了,你这次可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两个民警一边整理文件,一边交谈着:“乖乖,这可是条大鱼啊。” 前段时间,市局专门下发协查通报,要求各个乡镇派出所严密注意这个流窜拐卖团伙,他们在临近三个县城犯下了七八起案子,十多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这事儿闹得很大,社会影响太过于恶劣,连市里的领导都亲自过问过。 今儿个,他们这小小的派出所,却把这帮人给活捉了。 年轻的警员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说,咱把这案子破了,岂不是头等大功?周所这回可要露脸了。” 年长些的民警看他一眼,眯着眼睛摇头:“人是那小阎同志抓的,跟咱们所……” 此时,被二人讨论的阎政屿已经做完了笔录,被请进了所长的办公室。 所长周大民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脸上的激动和感激渐渐被一种官方式的热情取代,他倒了两杯茶,他自己先坐下,随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慢条斯理的说:“阎同志,坐。” 茶水在搪瓷缸里冒着热气,周大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有另外一个年轻的警察探头走了进来,他将阎政屿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就是你……在车上把他们全都给制服了?” 阎政屿端起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平静的神情:“倒也不是我一个人。” 他吹开浮沫,语气平稳:“车上的很多老乡都帮了忙,有个大爷抡了麻袋,还有个姑娘用饭盒砸了那女人的头。”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自己的作用,又把功劳分给了见义勇为的群众。 年轻的警察听完微微挑了挑眉,他轻啧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有个情况需要向你确认,当时并非你的执勤期间,可那几个男的伤的不轻啊。” “唉,小陈!”周大民适时出声,面色不渝的制止了年轻的警察,他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怎么跟阎同志说话呢?” 阎政屿唇角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他瞧明白了,这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搁这儿跟他演戏呢。 “周所长,没必要这么绕弯子,”阎政屿放下手里的搪瓷茶杯,不闪不避的迎上对方的目光:“二位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第6章 周大民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随即干咳两声,身子往后靠进椅背,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阎同志是个明白人。” “那我就直说了,”周大民乐呵呵的开口:“这个案子,影响大,功劳也大,它发生在红旗镇,理应由我们所做为主体上报,这对我们所里的弟兄们是个交代,对后续开展工作也更有利。” 他顿了顿,观察着阎政屿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说:“你还年轻,路还长,这个功劳记在你一个新人身上,太扎眼,容易招人嫉妒,不利于你以后发展……”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倒像是全心全意的对阎政屿着想了。 阎政屿心中了然,这是想要独吞功劳。 不过也能理解,周大民在这小小的红旗镇派出所里苦熬多年,距离退休也没几年了,再想向上升,难如登天。 可若是这个案子叫红旗镇派出所拿下,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足够周大□□作一番调到市里去。 而阎政屿作为一个才入职一个礼拜的新人,也确实太扎眼了些。 树大招风,在根基未稳之时就站在风口浪尖,绝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现在的阎政屿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阎政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牵起一抹公式化的浅笑:“周所长言重了,这里可没有什么新人警员阎政屿,有的不过是一个见义勇为的普通群众罢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又清晰地传进了周大民的耳朵里:“路见不平,帮了点小忙,仅此而已。” 周大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没想到阎政屿竟然这么上道,不仅不争功,还主动提供了最完美的说辞。 一个没有单位背景,不涉及任何内部程序的见义勇为群众,简直是为他独揽功劳量身定做的身份! “不过……”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着周大民:“我依稀记得,咱们省对于见义勇为的行为持鼓励态度,还有不同程度的经济奖励?” 周大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又僵硬了几分,心里暗骂这小子真是个人精。 他原本想着给个三五百块打发掉这个热心群众,没想到这个才入职的新人,居然对政策心里头门儿清。 “啊……是,是有这个规定,省里确实重视见义勇为,至于奖励标准嘛,主要看贡献的大小,像你这次擒拿重犯解救儿童,”周大民干笑两声,冲阎政竖了一个大拇指:“绝对是这个。”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具体金额还得走流程批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没关系,”阎政屿淡淡一笑:“我记得咱们省的最高奖励金额是3000块钱,我相信凭借周所长的能力,定会帮我争取到这个应得的奖励。” 阎政屿记得他前世看过一则报道,京市曾对在长途车上制服了歹徒的群众,奖励了5000元的现金,他要的这3000块,于情于理都算不得过分。 周大民只觉得一阵肉疼。 这小年轻,可真敢要啊! 现在一个成熟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178块钱,3000块钱都将近一个工人一年半的收入了。 可他偏偏还不敢不给。 “阎同志放心,”周大民民脸上堆起热烈的笑容,一副要冲锋陷阵的架势:“就算是拼上这张老脸,我也会让你得到应有的奖励。”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原本以为年轻人面子薄,无论如何也该客气推辞一番,到那时他就可以趁机提出把这奖金的金额往下调一调。 可让周大民万万没想到的是,阎政屿非但没有丝毫的羞赧,反而从容不迫地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了一页纸。 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所长的诚意,我心领了,”阎政屿将写好的纸条推到对方面前,上面清晰的写着他的银行账户和住址:“周所长可以直接把奖金打到我的银行账户上,若是不方便的话,也可以现金寄汇,按照这个地址寄送过来也很方便。” 周大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纸条仔细的折好收起来:“阎同志还真是……思虑周全,让人刮目相看。” “周所长客气了,维护社会治安,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阎政屿站起身,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完成的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交易:“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就不打扰周所长处理后续了。” “我送送你。”周大民眯起眼睛,笑意盈盈的亲自将阎政屿送到了派出所的门口。 看着阎政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周大民嘴边的笑容渐渐收敛,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刚才那个和周大民一起唱红脸的年轻警员小陈凑了过来,望着空荡的街口,忍不住嘟囔:“叔,至于对这小子这么客气吗?” “行了,”周大民侧身看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当你叔是老糊涂?你以为人家只是个能打的愣头青?” 自家这侄子,怎么就没学了人家的半点样子? 周大民转过身,望着空荡的街角,目光复杂,幽幽开口:“这小子,不是个简单的。” 幸好他没有把人直接给得罪死,也幸好对方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 他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要学的东西啊,还多着呢。” —— 阎政屿离开红旗镇派出所,换了一辆大巴车,直奔位于市中心的江城大学。 这所省内的知名学府,有着颇具年代感的苏式主楼,梧桐树荫蔽着长长的校道,抱着书本的学生穿梭其中,空气中弥漫着青春与书卷的气息。 现在七月初,刚刚放暑假的时间,学校里人不多。 阎政屿几经周折,在教职工宿舍找到了曾担任张农专业课的教授陈启明。 “张农啊……”陈教授扶了扶眼镜,陷入回忆:“印象挺深刻的,农村来的孩子,特别刻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就是性格……有点闷,不太合群,自尊心很强。” 想到案子的性质,阎政屿询问起了张农的感情生活:“他这种性格,似乎不太好发展感情?” “谁说不是呢,”这句话打开了陈教授的话匣子,镜片后的目光中染上了几分追忆:“我记得……大概是大四上学期的时候吧,他喜欢上了外语系一个家境很好的姑娘,他写了封长信去表白,结果……” 老教授突然收住话头,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那姑娘当着全班人的面,把信拍在讲台上,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骂的那叫个难听。” “那时候啊……”陈教授语气分外可惜:“他整个人都挺消沉的,上课也心不在焉,有一次实验课还犯了重大错误,被批评了。” 求爱被拒,还被嘲讽。 极度的羞辱比单纯拒绝更容易催生扭曲的恨意。 一个性格孤僻、自尊心极强的优等生,在遭遇感情挫折后,完全有可能将扭曲的欲望发泄在无辜者身上。 杀人动机……已经出现了。 阎政屿想起案发的时间,又开始旁敲侧击:“实验出现重大失误,情节挺恶劣的,我记得那段时间他好像回家了?” “是有这么一回事,”陈教授努力回忆着:“系里给他记了大过,停课一个月,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应该是深秋的样子。”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7节 深秋…… 阎政屿在心底换算着时间。 1375天前,正是三年半前的十一月十七号,和王玲玲遇害的时间完全重合。 阎政屿手中的钢笔无意识的点在笔记本的扉页,心中盘算着案子的原委。 张农被当众羞辱后,紧接着又因实验事故被停课处分。 双重打击之下,这个内心孤傲的年轻人带着满身的戾气回到了故乡。 那个时候,刚满二十岁的王玲玲,正穿着新裁的碎花裙,穿过村子西头的那座石桥。 而拒绝了张农表白的姑娘,也素爱穿着一袭碎花裙。 当两人相遇在无人的河边时,王玲玲和那个外语系的姑娘的身影在张农的脑海中渐渐重合,他心底那些被压抑的愤怒和欲望,在这一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惨剧,就此酿成。 杀人动机和时间线都基本上吻合,现在,就只剩下了那个决定性的证据。 阎政屿合上笔记本,微微欠身:“陈教授,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教授乐呵呵的摆了摆手,眼底凝着些许的忧虑:“这件事情,会影响到张农同学现在的工作吗?” 除了这件事,张农这个学生还是非常优秀的,而且也非常的努力,陈教授不希望因为这个毁了他的人生。 阎政屿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大致了解一下,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那就好,那就好,”陈教授如释重负地摘下眼镜擦拭,轻声道:“这人啊,谁还没犯过错呢,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拜别陈教授,阎政屿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百货大楼。 这枚蝴蝶发卡做工精细,属于这个年代的奢侈品,路边的小摊儿上可没有卖的,阎政屿一路上了三楼,来到一个专门卖女性饰品的奢侈品店。 柜台后站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女销售员,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卷发,脚上还踩着一双黑色漆皮小高跟。 销售员正低头修剪着自己涂了指甲油的指甲,听到脚步声,只微微掀了掀眼皮,视线在阎政屿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裤子上停留了两秒,嘴角便撇了下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怠慢:“想要什么,自己看,价格都标着呢。”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的指甲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阎政屿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他掏出警官证,打开,平稳地推到玻璃柜台上,然后又将那张蝴蝶发卡的物证照片压在证件旁边。 “公安办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那销售员修剪指甲的动作僵住。 在这个年代,公安可是让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销售员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轻慢瞬间被惊疑取代,目光在警官证和照片之间快速切换,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同……同志,您请问……”她的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带着明显的紧张。 阎政屿指尖点了点照片上的蝴蝶发卡:“这款发卡,你们店里卖过没?” 销售员凑近仔细看了看,随即用力点头:“卖过,卖过,这是进口的美国货,卖得可贵咧,全市就我们柜台上过一批。” 第7章 “你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一个男学生来你这买过这个蝴蝶发卡?”阎政屿没有直接将张农的外貌描述出来,以免影响销售员的判断。 但他还是大致形容了一下张农:“这个学生的自身条件应该比较窘迫,这枚发卡不是他日常可以负担得起的。” 销售员抿了抿唇,陷入沉思:“你让我想想啊……” 这枚发卡卖的极贵,交易的记录其实并不多。 过了一会,销售员恍然:“嗷!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确实有个男学生来买过这个发卡,那个学生可穷了,看着就寒酸,”一提到当年的穷学生,销售员一下子滔滔不绝了起来:“这个发卡是进口款,要卖一百零五块呢,他掏钱的时候拿出来的全是一块,五毛的零钱,还有几张工业券。” 销售员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方佛那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在我这柜台上一张一张数了好半天,我当时还纳闷呢,这小伙子连个像样的衬衫都穿不起,居然舍得花这么多钱买个发卡。” “花这么多钱,一看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想要追哪个条件好的女同学吧?”销售员撇了撇嘴,一副她早就料到的样子,她的目光不经意的扫到阎政屿的那张警官证,语气越发的鄙夷:“你瞧瞧,现在果然出事了。”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继续追问:“那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具体长什么样我记不得了,”销售员的神情略微有些懊恼:“但是我记得他戴了副眼镜。” 阎政屿又问:“如果这个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可还认得出来?” 销售员给出肯定的答复:“那当然。” 阎政屿沉声确认:“一百零五块,用零钱和工业券支付,时间是1986年的11月9号,对吗?” 销售员再次看了一眼当时的购买登记,笃定的点了点头:“对,绝对错不了!” 阎政屿基本上可以确认,这枚贵重的蝴蝶发卡就是张农买来表白用的,只是那个姑娘没有看上他。 休学回家之时,张农带上了这枚蝴蝶发卡,在他侵犯王玲玲的时候,被王玲玲攥在了手中,成为了唯一的物证。 “好的,非常感谢你的配合,”阎政屿将笔记本上清晰记录的要点拿给销售员看:“如果确认记录无误的话,就请你在上面签个字吧。” 销售员爽快的接过笔,在指定的地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又带着几分探究:“公安同志,这个学生到底犯啥事儿了?” 阎政屿拿回笔记本,合上,动作干脆利落,他抬眸轻轻瞥了销售员一眼:“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销售员瞬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就在阎政屿离开后,她立马跑到了旁边的店里去:“哎,我跟你讲,刚才来了个公安……” —— 阎政屿回到宿舍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左右,夕阳的余晖将筒子楼的墙面染成了暖黄色,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家家户户都飘出来饭菜的香味。 勾的阎政屿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不停的咕咕叫。 他踏上有些昏暗的楼梯,却意外的看到自己宿舍的门正打开着,妹妹阎秀秀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正眼巴巴的朝外望。 “哥!”一看到阎政屿,小姑娘立刻跳了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你回来啦!”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踏进屋内。 “饿了吧?我现在就去做饭。”阎秀秀说着话,就要往厨房里头钻。 “我来吧。”阎政屿轻笑了一声,将准备递给阎秀秀的那个用油纸包的严实包裹又给收了回来。 这是他回来的时候在国营饭店打包的红烧猪蹄,和黄豆一块烧的喷香,这段时间天天吃素,正好换个味道。 阎政屿走进厨房,一眼就见了灶台上面的几个搪瓷盆,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洗好切好的青菜,土豆丝,还有一小碗搅匀的鸡蛋液,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下锅翻炒。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阎政屿有些惊讶地看着阎秀秀。 “嗯,”阎秀秀轻轻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就先备着,好歹能吃些热菜。” “她呢?”阎政屿一边热锅,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阎秀秀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些,低声道:“妈说……爸好几天没露面了,怕他出事……就去他以前常晃悠的那些地方找了。” 阎政屿往锅里倒油的手顿了顿,油花在热锅里噼啪作响。 他知道,观念的转变非一日之功,杨晓霞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丈夫,总还残存着一丝可悲的幻想和责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动作利落地将鸡蛋液倒入锅中,“刺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阎政屿炒菜,阎秀秀就挨在门框边儿上看着,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的。 嘴巴不停的絮叨着自己今天做的事情:“我中午是柱子叔家吃的饭,柱子叔给我夹了好大一块篜咸鱼,下午去买菜的时候,梅婶子正好也去,那个卖菜的欺负我年纪小,梅婶子可厉害了,掐着腰就帮我吵,硬是帮我把价钱砍下来两毛。” 阎秀秀口中的梅婶子是赵铁柱的媳妇孙梅,一个典型的北方妇女,嗓门大,心地也热忱。 赵铁柱也住在这个筒子楼里,这里住着不少公家的同事,十几年前的时候福利待遇好,公家给分房,分到的房子是有产权证的。 而现在阎政屿所住的宿舍,就只是一个栖息的地方,房子并不属于他。 “梅婶子是个热心人,”阎政屿将炒好的青菜装进盘子里,又把打包好的猪蹄分了一半出来:“把这个端过去你柱子叔家,就说是给他们添盘菜。” “好咧!”阎秀秀双手接过,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蹦一跳的走了。 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但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让秀秀在我家吃了,”赵铁柱人未到,声先至,他晃荡着手里的酒瓶,呲着牙花子直乐呵:“我听秀秀说你回来了,我撂下筷子就赶过来了,案子有进展了没?”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特意带了好酒,咱爷俩非得好好喝一个不可!” 阎政屿把调查到的线索说了一遍,又把售卖蝴蝶发卡的销售员的指正拿给了赵铁柱看。 “你……你查出来这么多?”赵铁柱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要掉到桌子上了,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由自主的拔高了好几分。 当时这案子可是一整个刑侦大队,再加上附近多个县的兄弟单位一起协同侦破,摸排了大半年,硬是没找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赵铁柱激动的用手背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你这才几天啊,就把最要命的关键环节给打通了?我的老天爷……” 第二天一早,天色都还未亮,赵铁柱就已经敲响了阎政屿的家门:“小阎,小阎,快!快起来!干活了!” 阎政屿快速的洗漱完毕,穿上外套走出家门,就被赵铁柱一把拽上了二八大杠的后座。 一分钟后,滨河派出所的大门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赵铁柱火急火燎的打印了一份逮捕令,随即就开始坐立难安了起来。 阎政屿只觉得有些好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柱子哥,距离李所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呢,要不你先歇歇?” 可赵铁柱的屁股上就仿佛是长了褥疮一样,一碰到椅子就要站起来,他焦急的扯了扯警服的领口:“这哪儿坐得住?” 他还时不时的盯着墙壁上的挂钟:“所长每次上班都挺早的,今天怎么还没来?” 阎政屿看着那还未指到七的时针,微微叹了一口气。 焦急的等待了近半个小时,派出所门口终于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所长李国栋披着晨露迈进大门,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赵铁柱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递过逮捕令:“李所,赶紧批准签字,我们急着去抓人呢。” 李国栋瞪他一眼,终究还是将字给签了,只不过在两人临出门之际,又喊住了阎政屿:“小阎啊,办案要沉住气,别和你柱子哥学的那些臭毛病。” 阎政屿坐在自行车的后座,赵铁柱两只脚把脚踏子蹬得呼呼作响,一路紧赶慢赶的到了农机局,在张农上班之前把人给抓回了派出所。 审讯室里,白炽灯冰冷的光线倾泻而下。 张农坐在硬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领口紧扣,头发梳理的很是整齐,一副金属框架眼镜为他增添了几分书卷气,怎么看都像是个严谨自律的知识分子。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8节 他双手自然的交叠放在桌子上,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面对这番审讯,他没有任何的慌乱,说话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麻烦了,公安同志,可以给我倒一杯温水吗?” 阎政屿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杯接了温水,推到张农面前。 “谢谢。”张农微微颔首,双手捧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在手边,动作斯文有礼。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对面的赵铁柱。 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身体前倾,一双虎目死死钉在张农脸上,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杯水晃了晃,厉声开始了例行问话: “姓名?” “张农。” “性别?” “男。” “年龄?” “23岁。” 赵铁柱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重,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桌子,一字一顿地抛出那个关键问题: “1986年11月17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张农闻言,低下头做沉思状,过了十几秒后缓缓开口:“时间过的太久,记不得了。” “你那段时间实验出了问题,被停课回家,”赵铁柱压低了声音:“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记得了?” “哦……”张农仿佛终于想起来了似的,恍然大悟般蹙了蹙眉:“那我应该就是在家里睡觉吧。” 赵铁柱直接被气笑了:“在家睡觉?你那天晚上去了昌安镇的庙儿沟村,在村西头的河滩奸杀了王玲玲!” 他猛地一拍桌子,倾身向前:“还不说实话?!” 面对这雷霆般的指控,张农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有被冤枉的无辜:“什么王玲玲,我不认识她。” “我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赵铁柱将那张证物的照片狠狠的甩在了张农的面前:“看清楚!死者王玲玲手里攥着这枚蝴蝶发卡,我们也找到了售卖这枚蝴蝶发卡的售货员,当初就是你拿一百零五块钱买了这枚发卡。” 张农的身体缓缓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灯光下,他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惊慌,反而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微笑。 “我承认,”他说话的语气很是轻松,仿佛只是在陈述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我确实是买了这样一枚蝴蝶发卡。” “但是啊,公安同志,”张农的目光扫过赵铁柱,又落在一旁沉默记录的阎政屿身上,声音清晰而缓慢:“百货商店里,同款的发卡应该卖出去了不止一枚吧?” “你们怎么证明,死者手里攥着的那一枚,就是我买的?” 第8章 “你他妈的……” 赵铁柱猛地一拍巴掌,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霍的站起身,身体往前倾斜,几乎要越过桌子。 他一把揪住张农的衣领:“张农!你少给我来这套,我们既然能够把你请到这里来,就说明我们已经掌握了情况,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 面对赵铁柱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张农只轻微的往后靠了靠,避开了那无形的唾沫星子。 他脸上没有一丝惧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用一只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说话的语气中还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劝诫:“赵同志,麻烦请控制一下你的情绪,拍桌子和大喊大叫,并不能够让你的推测变成证据。” 张农微微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一旁始终沉默,却目光如炬的阎政屿,意有所指的继续说道:“我承认之前在医院的病房门口,这位同志突然叫出我的名字,确实让我非常意外。” “但是,任何人被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位公安,在那种情况下,被精准点名都会感到错愕吧?”张农说话条理清晰,把之前在医院的失态归因于人之常情:“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那天从医院回去以后,张农回想了他近期所有的行为,以及他和王玲玲那仅限于一面之缘的浅薄的社会关系。 他可以确认,无论是在礼法上,还是逻辑上,都不存在任何能够直接证明他和王玲玲死亡有关联的证据。 否则的话,也不会时隔三年才将他带到这审讯室里来了。 张农低头轻笑,慢条斯理的说着:“如果你们有确切的证据,就请现在拿出来,否则,这样的询问,恐怕只会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赵铁柱被这一番话气得胸口剧烈的起伏,指着张农的手指都在微微的颤抖。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对方那该死的冷静和理性化解于无形。 可他确实拿不出更硬的证据了。 而且,张农很明显是有备而来,在医院与阎政屿偶遇之后,他就已经预判到了警方的调查方向和证据短板,并且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 审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赵铁柱粗重的呼吸声越发的清晰。 到了此时也没有了再做记录的必要,阎政屿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微微抬眸,看着张农脸上伪装的冷静,轻轻说道:“证据,永远不会骗人。” “张农,你逃不掉的。” “是吗?”张农挑了挑眉,脸上依旧带着完美的镇定:“阎警官,希望等到了时间,你亲自把我送出这派出所的时候,你还能这样的笃定。” 在张农带着嘲讽的大笑声里,阎政屿和赵铁柱走出了审讯室。 赵铁柱一拳捶在走廊的墙壁上,心有不甘的又踹了一脚:“该死的,这个张农,简直是油盐不进!” 1986年的11月17号,张农确实被停课回家,他也的确买了这样一枚蝴蝶发卡。 赵铁柱本以为他们找到的这些线索已经足够给张农定罪,可只要对方咬死了不承认,他们也拿他毫无办法。 本来已经有了重大突破的案子,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柱子哥,”阎政屿伸手按住赵铁柱激动的手臂,他说话的声音平和,带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一些。” 早在知道张农高学历精英背景的那一瞬,阎政屿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是一场硬仗。 指望一次审讯,就让这个思维缜密,心理素质极佳,逃脱了三年多的人认罪,根本就不现实。 赵铁柱有些垂头丧气的:“这枚发卡是唯一的线索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肯定会有的,”阎政屿思索了一下:“我现在所看到的物证只有这枚蝴蝶发卡的照片,影像终究是平面的,信息有限,如果能接触到实物,或许能打开新的突破口。” 短暂的沉默,在走廊里弥漫,但赵铁柱毕竟是一个成熟的老警察,缓和了一会儿后,情绪也没有那么激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阎政屿,目光坚定:“你说的对,生气是没有用的,不过想要拿到实物,还需要向刑侦大队那边申请。”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默契的同时转身朝着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走去。 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赵铁柱抬手敲了敲,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李所……”赵铁柱开门见山,语气急切:“我们刚才提审了张农……” 办公桌后,年近六十的所长李国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行政短衫,正伏案处理着文件。 闻声,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投来,直接打断了赵铁柱的话:“吃瘪了,是吧?” 赵铁柱被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裂开了嘴:“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李国栋缓缓放下笔,将眼镜摘下来,搁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靠向椅背,语气平稳却一针见血:“高学历,脑子清楚,心理素质过硬,这种对手最为难缠。” 他慢慢地总结着,语气听不出喜怒:“他知道我们的办案流程,懂得钻法律的空子,甚至可能比有些我们的同志还要熟悉证据规则。” 李国栋看向赵铁柱,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柱子,你那套逼问流程,对这种人,使不上劲。” “是,我知道,”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了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这个案子积压了三年多,一直像块石头堵在我心里,小阎一发现新线索,我就火急火燎的去把人给抓回来了,确实是我太着急了,差点乱了方寸。” “不过刚才小阎想到了一个新的方向,”赵铁柱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的搓了搓:“李所,你能帮忙到刑侦大队,把那个物证蝴蝶发卡借过来吗?” 李国栋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就知道给我找事,赶紧滚出去干活,别在这给我碍眼。” 话虽说的不客气,赵铁柱脸上却瞬间阴转晴,他几乎快要咧开嘴角笑出来。 赵铁柱麻利的应了一声,拉着阎政屿就退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他就难掩兴奋地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李所答应了,他既然开了这个口,这件事就稳了,咱就放一百个心吧!” “嗯,”阎政屿轻轻点头,神色却未见放松:“拘留时间只有48个小时,如果在这期间我们找不到更扎实的证据,就只能放人,一旦让他走出派出所,再想带回来,可就难了。” 赵铁柱收敛了笑容,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庙儿沟村必须再跑一趟。” 他沉声说着,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我们得知道,张农停课回家的那几天,具体做了些什么,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以及通过发卡的销售记录看看,同一批次到底卖出了多少,能不能找到其他购买者逐一排除,还有他和死者之间,除了我们已知的浅层联系,是否还有更深层次,更隐蔽的交集。” 赵铁柱分条列点,条理清晰的把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全部梳理了一遍。 渐渐的,他也不再感到迷茫。 只不过想要把其他购买者全部排除,这件事情的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短短48个小时,是不可能完成的。 所以二人商量一番以后,还是决定先去走访一遍和张农相关的人员。 当年案发后,调查范围主要集中在本村及周边村镇有前科的混混身上,像张农这种拥有体面身份的大学生,根本未曾进入过警方的视线。 更何况,张农虽然也是昌安镇的,却根本不是庙儿沟村的人。 一般情况下,很难将张农和受害者王玲玲联系到一起。 两人先是去了趟张农的家里,公家给他分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干净又敞亮,只不过坐在沙发上的老两口略显局促。 听到阎政屿问起张农三年前停课回家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张老汉立刻挺直了背:“农娃子那几天就在家里温书,门都没出过!” 他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决,旁边的老伴儿一个劲的点头,布满老茧的手绞着衣角,眼神躲闪。 可任凭阎政屿如何追问细节,两人的嘴巴都仿佛是那被焊死了的锁,一口咬定张农一直都待在家里,哪都没去过。 从张家出来,阎政屿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想起了医院里和他同病房的病友老李,很多关于张农的信息都是他从老李那里得到的。 所以赵铁柱再次蹬起了他的二八大杠,载着阎政屿去了化肥厂。 库房门口,老李正蹲坐在水泥台阶上,他的腰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只能守着岗位,他嘴里叼着个旱烟袋,吧嗒吧嗒的抽着。 看到阎政屿的一瞬间,他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目光闪躲,转身就要走。 “李叔,”阎政屿一声喊住了老李仓促的脚步:“您这是要去哪?” 老李僵在原地,一把将旱烟头摁灭在了墙上,烟灰簌簌的往下落。 他的双手不自在的在裤缝上不断的摩擦着,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这个……” 阎政屿步履平稳的走近,他嘴角牵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看来李叔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都怪他这张破嘴! 老李懊恼的抬手,直接给了自己一记嘴巴子,黝黑的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9节 自打他媳妇娘家的侄儿知道他在医院里和这个年轻的公安扯了那么多,他媳妇就已经好几天不让他进门了。 他媳妇儿说了,她娘家就只有张农这么一个有出息的侄儿,万一要是出了事,她要和他离婚! 老李把心一横,脖颈一梗,浑不吝的瞥过眼睛:“我啥都不知道,你们也都别问我了,你们公安要是真有那证据,就直接把农娃子抓去判了吧!” 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咱们走吧。” 根本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站在化肥厂的大门口,赵铁柱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茫然,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烟,赵铁柱转过头,声音有些发哑:“小阎啊,你说……这个案子,咱还能办的下去吗?” 他们没有最直接的证据,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又都被张农提前打了招呼,全部咬死了不松口。 难道要把同款蝴蝶发卡所有的购买者全部都摸排一遍? 不光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半,当初买发卡的人,究竟有谁都不清楚。 就算知道有哪些人,这人海茫茫的,又到哪儿去找? 阎政屿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目光平静的看向身旁的赵铁柱。 “庙儿沟村,还去吗?” 赵铁柱捏了捏拳头,给出坚定的回答:“去!当然去!” “就算他张农把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我也要再亲手给它撬出一条缝来!” 第9章 当年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候,赵铁柱有一段时间几乎住在了庙儿沟村,他对这个地方颇为熟悉。 他带着阎政屿绕过几处泥瓦房,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村里有名的百事通崔秀芳,据说啊,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两人到的时候,崔秀芳正在自家的院坝里头晒干菜。 “崔大姐,忙着呢?”赵铁柱熟络地打了一声招呼。 崔秀芳抬头看到是赵铁柱,愣了一瞬间后立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呦,是赵公安!可有些日子没见你来了。” 她话音未落,目光便好奇的转向一旁沉静的阎政屿:“这位同志是……?” “这是我们所里新来的阎同志,叫小阎就行了。”赵铁柱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崔秀芳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围着阎政屿转了一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阎同志瞧着真精神,今年几岁了?有没有对象?” 她热络的拍着大腿:“喜欢啥样的姑娘跟姐说,姐给你介绍一个,姐认识的姑娘个个都水灵的很……” 面对崔秀芳过分热情的撮合,阎政屿略显局促的后退了半步,他不太适应这种毫无边界感的关心。 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疏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工作尚不稳定,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 赵铁柱见状赶忙打断:“崔大姐,我们今天来是办正事的。” 崔秀芳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她利落的搬来两个板凳,让二人坐下。 院坝里虽然是夯土地面,但却被打扫的很干净,下午的阳光没那么晒,洒在人的身上很舒服。 崔秀芳拿出两个半透明的塑料杯,沏了浓茶递过来:“有啥事,坐下慢慢说。” 她自己则是抱着一大包葵花籽在那磕。 赵铁柱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半前,王玲玲的那个案子。” “记得,咋能不记得,”崔秀芳呸呸两声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出去,满脸的遗憾:“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哟,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人就笑,还是高中生呢,真是可惜了……” 在这个人人都要拼一个儿子的村子里,王玲玲家却只有她一个闺女。 和周遭不同的是,她的父母从未因为她是个女儿身,而对她有所苛待,反而是视若珍宝,处处疼爱。 家里虽然不是特别的宽裕,但还是咬牙供她上了学,王玲玲成了村子里少数能够念到高中的女娃娃。 而且王玲玲也很争气,她天生就是个读书的料,成绩在学校里始终名列前茅,就连老师都说,只要她踏进考场,那录取通知书准是她的。 可命运偏偏在高三那年转了个弯。 十八岁,含苞初绽的年纪,她悄无声息的倒在了村西头那片荒凉的河滩上。 “那年是村长家娶媳妇,娶的是柳湾村老张家的女娃,老张家出了个大学生,可是不得了嘞,”崔秀芳回忆着,伸出五个手指头,动作十分夸张:“村长光彩礼都给了5000块钱,就指望老张家那农娃子,大学毕业了以后能帮衬着一把。” “农娃子上的可是江城大学,顶顶好的大学,”崔秀芳还比了个大拇指,但紧接着,她又叹了一口气:“本来玲玲那女娃儿也能考上的,好造孽哟……” 阎政屿开口点出了整件事情最不合理的地方:“张农的姐姐出嫁,张农就没来观礼?” 张农的父亲排行老二,嫁人的女孩是他大伯家的姑娘,算得上是张农的堂姐。 张农的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一年到头基本没得闲的时候,张农算得上是由这个堂姐亲手带大的,姐弟二人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没有啊,”崔秀芳摇了摇头:“我们当时也纳闷呢,但是张老二说农娃子在学校念书,请不了假咧。” 赵铁柱狠狠皱了皱眉头,那段时间张农根本就没有上学,而是被停课回家了! 张农当年肯定是来了庙儿沟村的,只不过可能因为他犯下了案子,没有进到婚礼现场。 可这村子就这么大,村长家娶媳妇来的人也不少,难道就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过张农? 赵铁柱正想着要不要把全村人都叫到一块问一问的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人簇拥着一对夫妻,跌跌撞撞地直奔而来,赵铁柱定睛一看,这二人正是王玲玲的父母。 明明才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可这两人却比赵铁柱三年半之前所见之时,苍老了十几岁不止,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 王玲玲的母亲钱丽娟一眼就认出了赵铁柱,她猛地扑上前,枯瘦的双手死死的抓住了赵铁柱的裤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扬起泪水纵横的脸:“赵公安,你们找到凶手了,对不对?” “我求求你们,给我的玲玲一个公道啊!” 赵铁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随即便又感受到了裤腿上传来的力道和钱丽娟绝望的颤抖,顿时觉得心头仿佛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赶紧弯腰,双手用力的想要把钱丽娟给搀扶起来:“嫂子,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咱慢慢说,你快起来!” 可钱丽娟却仿佛是抓住了生命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的攥着不松手。 泪水糊了她满脸,钱丽娟声音嘶哑的几乎破碎:“三年多了……我的玲玲冤啊!赵公安,你告诉我是不是找到那个天杀的了?!是不是??!!” 一旁王玲玲的父亲,王继业,这位曾经顶立门户的汉子,此刻只是佝偻着背,浑浊的双眼空洞的望着赵铁柱。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种无声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 阎政屿也急忙上前帮忙,他触碰到钱丽娟嶙峋的手臂时,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下面压抑了三年多,几乎要将她燃尽的痛苦与期盼。 他看着这对苍老的父母,穿越以来那种时空所带来的疏离感,被一种沉甸甸的现实所取代。 “叔,婶儿,你们放心,”阎政屿抿了抿唇,沉声保证:“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阎政屿和赵铁柱进村的时候,身上穿了橄榄绿的制服,被路过的村民给瞅见了,再加上这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的时间,崔秀芳家里不算宽敞的院坝,已经被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挤在门口,扒着矮墙,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动。 “公安又来查,难道是找到真凶了?” “不是说……是外面流窜的坏人干的吗?” “都三年了,还能查到些啥?” 各种猜测,疑惑,在人群中蔓延。 阎政屿的目光习惯性的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视线死死的锁定在人群后方,一个靠在老槐树下,看似只是普通看热闹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男人的头顶,阎政屿所熟悉的刺目的血红色字体再次浮现。 【王承宗】 【男】 【39岁】 【1391天前,协助张农抛尸,并处理作案工具。】 这是一个帮凶! 常年刑警生涯练就了阎政屿的定力,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很快就把目光从王承宗的身上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回过头来,阎政屿低声对身旁的赵铁柱说:“柱子哥,注意老槐树底下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 赵铁柱也是老警察,闻言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这是有情况。 但他并没有立即转头,而是借着侧身和钱丽娟对话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迅速锁定了目标。 “看到了,什么路数?”赵铁柱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 阎政屿声音很轻:“回去再详细和你说,你左我右,找个由头,给人摁住,动作要快,别给他反应时间。” “老乡们都散一散啊,别围着看了。”赵铁柱立刻会意,一边疏散人群,一边自然的靠近槐树下的王承宗。 王承宗见赵铁柱朝自己走来,眼神开始变得慌乱,下意识的想要往人群里缩。 就在这时,已经悄无声息绕到侧后方的阎政屿突然加快脚步,在王承宗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你们抓我干什么?”王承宗惊慌失措的挣扎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你……?!” 一道凄厉的变了调的女声撕裂了空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恨意。 王玲玲的母亲钱丽娟双眼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下子蹿了出来,上下其手,对着王承宗连挠带打。 “天杀的畜牲!你还我玲玲,你还我女儿啊!!!” 钱丽娟瘦削的身躯却在陡然之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的十根手指如同铁钩一般,在王承宗的脸上和脖子上疯狂的抓挠,转瞬之间就留下了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而王玲玲的父亲王继业,更是直接抄起一根柴火棍就冲了上来,对着王承宗一阵劈头盖脸。 “嫂子,你冷静一下,别打了。” “他叔,打架是不对的,更何况我们还没有确定是王承宗干的,千万别误伤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嘴上说着劝导的话,可却一人一边死死地架住了王承宗,使得他根本没有办法躲闪,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不断的发出痛苦的闷哼和求饶的哀鸣。 直到钱丽娟力气耗尽,哭声变得嘶哑无力,阎政屿这才拉开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把钱丽娟交给一旁同样泪流满面,但尚存一丝理智的王继业,阎政屿便带着王承宗离开了庙儿沟村,回到了滨河派出所。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0节 “小阎,柱子,你们回来啦?”王建明乐呵呵的打了个招呼:“李所交代了,你们回来了后先去找他一趟。” “谢了,王叔,”阎政屿顺势将王承宗交到了王建民的手里:“先找个地方让他冷静冷静。” 所长办公室,李国栋冲着桌子上的证物扬了扬下巴:“诺,你们要的东西。” 透明的证物袋里,那枚尘封已久的蝴蝶发卡静静躺着。 赵铁柱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他凑上前:“还得是咱李所,动作就是快。” “行了,少在那嬉皮笑脸的,”李国栋笑骂着,虚点了一下:“东西拿了就赶紧滚蛋,正经活干完了再说废话。”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铁柱立刻挺直了腰板,故作严肃的敬了个礼。 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赵铁柱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阎政屿:“小阎,快瞧瞧,能不能有啥新的发现?” “当年我瞅了它多少回,眼睛都快看瞎了,也没看出个花儿来。” 阎政屿没说话,只是熟练地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的拿起了这枚蝴蝶发卡,仔仔细细的端详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指向发卡的尾端,那里有几道半圆弧形的细痕:“柱子哥,你看这里。” 赵铁柱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带着一丝失望:“这个啊,当时我们也注意到了,应该是划痕。” “不,”阎政屿抬起头,语气坚定:“这是指纹。” 第10章 赵铁柱闻言吃了一惊,立马抓过手套戴上,几乎是抢一般的将蝴蝶发卡捧到了自己手里。 他瞪圆了眼睛,鼻尖几乎快要贴到发卡上,死死盯住那几道细微的弧痕:“这……这是指纹?!” 阎政屿点了点头,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 他理解赵铁柱的震惊,这个年代的指纹鉴定技术尚不成熟,没有先进的对比仪器,更多依赖鉴定员的肉眼和经验,指纹鉴定作为一种刑侦的侦破手段,却并没有推广开来。 更何况,案发时间是1986年,那时候对于指纹的认知更为有限,那时的指纹技术也很浅显,再加上一般情况下的指纹是印上去的,属于平面的印痕。 而这几道痕迹,却是凹陷在金属表面,因此误以为这些印子是划痕,也情有可原。 但阎政屿了解过张农的过往,他当时被停课反省,就是在做实验的过程中违规操作,弄撒了具有腐蚀性的化学药品。 “柱子哥,你想想,”阎政屿看着这枚蝴蝶发卡,一字一顿的分析:“如果当时张农把腐蚀性的药剂洒在了这枚发卡上,担心把发卡毁坏,着急之下,用手去触碰了……” 阎政屿的一番话还没说完,赵铁柱已经恍然大悟,他猛地一拍大腿:“化学腐蚀!” “这东西把指纹给刻上去了!” 这个发现让赵铁柱瞬间血气上涌,他抓着发卡就要往外冲:“这还等什么?现在就提审张农,看他这次还怎么狡辩!” “暂时还不行,”阎政屿摇了摇头,一把拉住赵铁柱的手臂:“我们不是专业的指纹鉴定员,得将这几道痕迹和张农的指纹匹配上才行,否则他不会承认的。” 赵铁柱顿时有些为难:“这……我们上哪儿去找专业的鉴定员?咱们所里可没这个配置啊。” 阎政屿眉眼微弯,笑得有些狡黠:“不是还有李所?” 于是离开没一会儿的二人,去而复返,再次出现在了李国栋的办公室。 李国栋从成堆的文件里抬起头,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摘下老花镜说道:“怎么,又遇到麻烦了?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被你们折腾散架。” 赵铁柱立马换上了谄媚的笑容,他凑上去站到李国栋的身后,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捏了起来:“万能的李所,善良的李所,这个忙,我们还真就只能找你帮,除了您,谁还能这么厉害?” 李国栋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认命般的点了点头:“说吧,这次又要我干什么?” 阎政屿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李国栋脸上的戏谑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的凝重。 他又问了一些更多的细节:“行,我知道了,如果真是指纹,那这就是突破僵局的关键。” 李国栋伸手抓起办公桌上那部老旧的黑色座机电话听筒,一边拨号,一边对两人摆了摆手:“行了,这事交给我,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二人退出办公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电话响了一会,对面传来了一声沉稳的男音:“喂?” “老哥哥,是我,滨河李国栋,这有个案子需要技术支持,”李国栋立刻坐直了身子,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电话的边缘,语气郑重:“对,指纹鉴定,情况比较特殊,需要专家……” 虽说物证这边有了进展,但鉴定专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阎政屿和赵铁柱决定不浪费时间,立刻提审刚刚从庙儿沟村带回来的王承宗。 王承宗是一个地道的庄稼汉,心理素质很差,面对审问,很快就全部都撂了。 “我没有杀人啊,公安同志,人真不是我杀的,”王承宗提起这件事情,沟壑纵横的脸上还有些委屈:“我当时……就是去山上放牛,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大家伙都去村长家吃席,我怕赶不上热乎的,就走了小路。” 王承宗的眼神开始飘忽,仿佛回到了三年半前那个昏暗的傍晚,他的喉咙艰难的滚动了一下:“谁知道走到河滩那个地方,我刚好瞧见张家那农娃子,把玲玲丫头按在地里,办……办那个事。” 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带着一丝本能的羞骚:“你说这大小伙子大姑娘的,就在这外头也不害臊。” “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打算装作没看见,赶紧走……”王承宗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擦着自己的裤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可玲玲那丫头看到我了。” “她还在喊救命!” 王承宗清晰的记得,王玲玲的脑袋被按在泥里,她侧着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她嘴里冒着血沫子,一个劲儿的喊他。 “二叔,救救我,救救我……” 回忆到这里,王承宗猛地打了一个寒颤,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如同梦魇一般侵扰着他。 “那丫头就那样盯着我,给我魂儿都吓软了,”王承宗身体前倾,拼命的解释:“可……农娃子,张农,他喊住了我。” 王承宗猛地吞了吞口水,喉结剧烈的滚动:“他跟我说,只要我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他就能托关系给我家小子在城里介绍一个正式工,吃商品粮……” “所以……”阎政屿盯着王承宗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瞧见了张农侵犯王玲玲的现场,你原本有机会救下她的,可你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了那。” 在王承宗答应张农的那一刻,王玲玲又该有多绝望…… “砰!” 赵铁柱猛地一拳砸在审讯桌上,他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就为了那么一个工作指标,你究竟还是不是人?!” 他把王玲玲尸体的照片举到王承宗的面前,几乎要贴在他的鼻尖上:“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她究竟是怎么死的!看看她死后的样子!” 照片上的女孩衣不蔽体,年轻的躯体上面布满触目惊心的淤伤,和挣扎的痕迹,尤其是脖子上的那一圈,尸体在河里面被泡发胀了以后,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双致死都未曾闭合的眼睛。 眼眶深陷,眼球因为泡水而微微突出,却仿佛凝聚了生前最后一刻所有的恐惧,痛苦和不甘。 那痛苦又执着的眼神,带着漫天的怨恨,穿透相纸,穿透时空的距离,在此时此刻,直视着王承宗。 无声,却仿佛在发出最凄厉的质问: 为什么见死不救?! 为什么助纣为虐?! 为什么?! “啊——!” 王承宗被吓得惊叫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疯狂的向后蜷缩,被铐住的双手胡乱的在空中挥舞格挡:“拿开!拿开!我看不了,我不看!你们快拿走!” 可阎政屿还在继续逼问他:“后面公安去调查,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王玲玲可是你的亲侄女!” 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王承宗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我糊涂,我该死,我不是人……” “可我要是说了,我儿子的前途就完了啊……”王承宗抬起头,粗糙的脸上泪水横流:“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儿子!是老王家唯一的根儿啊!” 白炽灯惨白的灯光照在王承宗扭曲的脸上。 他声嘶力竭的质问:“他王继业自己绝户,就守着个丫头片子当宝,难道我们老王家的香火,就要在这里断了吗?” “我没办法……否则,我怎么对得起老王家的列祖列宗?” 有这么一条康庄大道在眼前,他不可能放弃的。 王承宗以为他当初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可当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命运也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代价。 人性啊…… 总是在最黑暗的时刻,显示出最复杂的纹路。 如今,人证物证齐全,张农,跑不了了。 第二天,指纹专家一大早就来到了滨河派出所,无比仔细的将那枚蝴蝶发卡上的痕迹和张浓的指纹进行了反复对比。 两个小时后,对比结果确认无误。 时隔两天,张农再次坐在了审讯室那张熟悉的椅子上。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神情更加的放松,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他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的身上转了一圈,竟主动打了个招呼:“两位公安,又见面了,这地方我都快坐出感情了。” 张农故作姿态的低头,刻意露出手腕上那块半新的表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啧,48个小时快到了,怎么,打算在这之前再对我威逼利诱一番?” “省省吧,公安同志,”张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的不屑快要溢出来,神态更是嚣张至极:“案子查了快四年都没查清楚,指望这短短两天翻出什么花?”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时间快到了,按规矩,赶紧把我放了。” 阎政屿无视了张农嚣张的挑衅,只是将那枚蝴蝶发卡摆在了他面前:“这是死者王玲玲手中攥着的发卡,在这个上面,我们发现了半枚指纹。” 紧接着,一份加盖了红色专用章的鉴定报告被推了过去:“这是比对结果。” “庙儿沟村村民王承宗已经承认亲眼看见你杀害了王玲玲,且你为了封他的口,给了他儿子一份正式工的工作,而对比结果也显示,这半枚指纹和你右手拇指的特征完全吻合。” “人证物证俱全,”阎政屿双手抱胸,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张农,你被捕了。” 第11章 张农脸上那副势在必得的嚣张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里的得意和轻蔑,却仿佛是即将被风吹灭的蜡烛,一寸寸的黯淡了下去。 张农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清阎政屿说了些什么,或者说……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紧接着,他又大吼了一声:“不可能!” 张农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那份鉴定报告,但手腕上的手铐限制了他的动作,只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1节 阎政屿十分好心地将其举了起来,完全瘫在他眼前:“这回可是看清楚了?” 张农的目光死死钉在报告上那清晰的指纹比对图上,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 他看到了…… 从那枚从蝴蝶发卡末端提取到的,因化学腐蚀而形成的独特指纹痕迹,与他的拇指纹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科学的结论,冰冷而残酷,容不得他有半分的狡辩。 “这……这不可能……”这一次,张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先前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慌乱。 他试图寻找漏洞,眼神疯狂地在报告和阎政屿的脸上来回切换: “你们伪造证据!一定是伪造的!那个发卡……那个发卡怎么可能……” 他的话语开始混乱,逻辑不再清晰,他无法理解,时隔三年半,那枚蝴蝶发卡上面怎么还会有他的指纹? 如果真有的话,案发当年又怎么会没被发现? 阎政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沉稳如山,步步紧逼: “1986年的11月9号,你在百货商店买了这枚昂贵的进口发卡……” 阎政屿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张农,你还有什么话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农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他听着阎政屿清晰地复述出他当年的行踪,动机,乃至作案细节,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脊梁骨都垮了下去。 他不再争辩,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胸口。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突然,一阵低沉的,扭曲的笑声,从张农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呵……呵呵……” 再抬头时,张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原本还算斯文的面容,因为表情的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因为……她们全部都是贱人!” 那些被张农用学历和体面苦苦压抑的往事,此刻,宛若毒液一般,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面喷涌而出。 “姓庄的那个贱人,”他声音嘶哑,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恨:“我省吃俭用大半年,连食堂的荤菜都舍不得打,才攒够钱买那枚发卡……” 张农的指尖无意识的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可她呢?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发卡扔到地上,说我又穷又酸……”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力:“她让我撒泡尿照照自己!” 审讯室的灯光晃的张农的眼睛生疼,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校园小径,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化作了模糊的黑影,对着他指指点点。 “我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在嘲笑我!”张浓的眼神里面迸发出扭曲的光芒:“就连导师都说我心浮气躁。” 记忆的碎片旋转,最终定格在河滩上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身上。 “王玲玲……”张农念出这个名字,牙关都在打颤:“连她,连她一个村姑也敢瞧不起我!” 张农猛地攥紧拳头,手铐链条被扯的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所以,你侵犯她不够,还杀了她?”赵铁柱的声音冷的像脆了冰。 “那是她活该!”张农的声音陡然拔高,脖颈上青筋暴起:“我可是江城大学的学生!我们村唯一的一个大学生!”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她算是什么东西?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村姑,我肯垂青她是她的福分,可她竟然也瞧不起我!” 当时他因为做实验出了差错,被停课回家,正好遇上堂姐嫁人,他自幼和堂姐关系好,父母也想让他回去散散心。 可村子里喜庆的氛围却让他窒息,那喧闹的锣鼓,刺眼的红绸,都在提醒着他的失败。 张农没有进村,独自溜达到了村西头的河滩那里,恰好遇到了在那洗衣裳的王玲玲。 她穿着一件漂亮的碎花裙,外搭一条浅棕色呢子大衣,手里端着洗衣盆,正从石桥上袅袅走来。 这身打扮,竟和当初拒绝他的庄同学如出一辙! 张浓的呼吸骤然间紧促,他永远都记得那个下午,庄同学也是穿着这样的碎花裙和呢子大衣,脚上那双精致的小羊皮靴,把他所有的尊严都踩碎在了脚底下。 那一刻,夕阳下的王玲玲渐渐和张农记忆中的那个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碎花裙,同样的大衣,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如此相似。 张农攥着手里的那枚蝴蝶发卡冲了上去,可却再一次遭受了拒绝。 张农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她居然也用那种眼神看我,和那个姓庄的一模一样的眼神!” 所以他扑了上去,捡起河滩边的石头砸在了王玲玲的脑袋上,王玲玲顿时便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张农扯下了她身上碍眼的呢子大衣,撕碎了那件让他感到厌烦的碎花裙,脱下了裤子,对着王玲玲狠狠的发泄着他心中所有的愤怒,屈辱和不甘。 可王玲玲在剧痛中恢复了片刻的清醒,本能的伸手挠抓,在张农的手背上抓下了一道道血痕。 张农一不做二不休,狞笑着掰断了她的手臂。 可她还在用最后的力气蹬踹。 所以,张农再次捡起河滩上的石头,用力的砸在了王玲玲的腿上。 王玲玲的四肢都扭曲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的躺在那,满身满脸都是血。 可她还在用那双眼睛瞪着他! 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是个孬种。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失控的张农再次扑了上去,双手死死的掐住了王玲玲的脖子:“我让你闭嘴!” 此时,去山上放牛的王承宗路过了这里。 王玲玲那双被鲜血模糊了的眼睛,迸发出最后的求救意识。 然而,和她血脉相关的二叔,仅仅是因为一份城里工作的名额,就选择了袖手旁观,从始至终都没有上前一步。 王玲玲就这样死了。 她只是拒绝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就遭到了疯狂的虐待。 她明明看到了她嫡亲的二叔,也向他发出了求救。 可终究她的一条命,在他二叔的眼中,还是抵不上一份城里工作的名额。 发现王玲玲没气了,张农才有些慌,他把处理案发现场的事情交给了王承宗,独自一个人跑回了家。 此后,唯三知道他去过庙儿沟村的张家父母和王承宗都三缄其口。 在暴雨和河水几乎将所有线索都冲刷干净后,张农毫无愧疚之心地重回了校园,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学业,毕业后分到了农机局,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他坐在干净敞亮的办公室里,享受着稳定的收入和旁人的尊敬,再没人敢轻视他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土包子”。 可对于那个无辜的女孩来说,真相尘封多年,冤屈又找谁解? “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瞧不起我?!”张农壮若疯癫,咬着牙关,声嘶力竭:“她该死,她们都该死!” “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该死!” 到了这个时候,张农还在疯狂的发泄着不满,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他人身上。 赵铁柱瞪着一张虎眼,指着张农的鼻子呵斥:“你还有脸在这怨天尤人,就因为她不肯接受你,就活该被你这样糟践?你读那么多书,全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柱子哥,何必和他废这么多话?”阎政屿头也不抬,面无表情的在笔录纸上写下“拒不认罪”四个字。 现在正是严打的风口浪尖,判刑可比后世严苛得多,早几年的时候,只是一个流氓罪,都能够让人直接去吃枪子儿了,更别说张农这种情节严重的故意杀人。 如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张农却仍然毫无悔意,态度还极其的恶劣,无异于在自寻死路。 依照规定,情节如此恶劣的杀人案本应由刑警队直接负责。 但此案最关键线索是阎政屿发现的,出于对办案连贯性的考虑,局里特批将前期调查放在了滨河派出所。 如今证据链完整,嫌疑人亦已认罪,就该交到刑警队去了。 下午三点刚过,刑警队的人就到了,带头的是队长周守谦,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干练的刑警。 “老赵,可以啊!”周守谦人还没进门,洪亮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这么棘手的陈年旧案都让你们给啃下来了!” 赵铁柱闻声迎了上去,两个老战友用力握了握手,周守谦目光随即落在阎政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位就是阎政屿同志吧?果然是后生可畏呀。” 交接手续办得干脆利落,张农和王承宗都被戴上了手铐,由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押解着往外走。 经过阎政屿身边时,这个之前还歇斯底里的男人突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当年那么多人都没找到的线索,怎么就被阎政屿给找到了? 阎政屿平静的迎上他的目光,却并未曾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说道:“你没必要知道,你只需明白,你会被判处死刑,就够了。” 张农此时才终于慌乱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阎政屿,那双曾经满是桀骜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绝望的死灰色。 “不——” “我不能死,我还年轻!” “我不想死!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绝望的哀嚎在走廊里回荡,却无人在意。 正如三年半前的那个黄昏,王玲玲的求救声,也未曾有人在意过一样。 警笛声由近及远,张农所有的哭喊,讨饶,后悔,绝望…… 渐渐都被淹没了。 第12章 所长李国栋看着所里再次变得清冷的拘留室,抬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个案子算是在咱们手里办结的,你俩都出了大力了,组织上都记着呢。” 他眼角堆起笑纹:“表彰肯定少不了。”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职责所在。” 李国栋打量着他沉静的面容,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档案室最里头那几个铁柜子,还锁着不少陈年旧案……” 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要不你再去翻翻?” 若是能再破上那么一两个案子,他这小小的滨河派出所…… “李所,”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结实的身板恰到好处的挡住了阎政屿:“这才刚熬完个大案,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呀,你让小阎喘口气呗?” 他一边说着话,还一边朝阎政屿使眼色。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2节 李国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急什么?我又没说是现在。” 赵铁柱嘿嘿笑了笑:“我就知道李所不是那种心硬的人,最是体恤咱们兄弟。” 虽然这次抓到张农是金手指的指引,但阎政屿本身的办案能力也是不差的,他迎着赵铁柱关切的目光,从容的答应道:“好。” “还得是年轻人啊……”李国栋望着他干劲十足的身影,喃喃自语着踱步回办公室。 等到李国栋走远,赵铁柱立刻凑到阎政屿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小子答应的倒挺爽快,那些积案可都是硬骨头,啃不动,还硌牙。” 阎政屿轻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案子总得办。” 听到这话的王建明瞥他一眼,瞧见阎政屿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忍不住打趣道:“还搁这儿傻乐呢,现在你可是在领导那儿挂上号了。” 他促狭的眨眨眼:“往后那棘手的活儿,怕是都要往你这儿送喽,想偷闲,门儿都没有喽!” 赵铁柱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把烟别到后耳处,粗声粗气的护短:“老王头,你少在那吓唬人,” “不过……”赵铁柱沉吟了一瞬,微微皱眉,脸上带着些许的担忧:“这些案子放在那没有人管也就罢了,你要是揽了下来却破不了,可就是你的责任了,你才来没多久呢,怎么就给自己揽这么多活儿?” “也不是说主动揽活吧,”阎政屿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了这身衣裳,总该做点什么。” 只要他能够多查一个案子,或许就能够多一个家庭,不必再经历王玲玲父母那样的痛苦。 这身警服穿着,总不能只为了那份工资。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飞过,留下几声啁啾。 阎政屿忽然弯起嘴角,那点笑意冲淡了方才话语里的沉重:“再说了,跟你一块儿啃硬骨头,又有什么好怕的?” “啧,”赵铁柱砸了砸嘴,撞了一下阎政屿的肩膀:“你小子!这是一个人下水不够,还要带上我啊。” 他微微顿了顿,挑眉看向这个总是出乎他意料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坚定:“不过……你既然喊我这声哥,那当哥的就得给你托着底,有什么案子,咱哥俩干就完了。” “但是,今天就好好歇歇吧,”赵铁柱抬手揽上了阎政屿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一会交班了,哥请你去国营饭店搓一顿,咱哥俩好好唠唠。” 下班的号子一响,赵铁柱就推着他那辆车擦的铮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出了派出所,他利落的跨上车座,回头朝阎政屿一扬下巴:“上来。” 清脆的铃声响彻在傍晚的街道,引得路人不时侧目,赵铁柱骑车非常稳当,载着个人在石板路上行进,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阎政屿坐在车子后座,看着街景在眼前缓缓流淌。 副食品店门口排着长队,孩子们在巷口跳皮筋,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车子在国营饭店的老式门脸前稳稳停住,阎政屿利落地翻身下车,拍了拍裤腿:“柱子哥的车技,还是一如既往。” 赵铁柱单脚支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当年我可是所里头一个买自行车的。” 他伸手拍了拍车座,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却又洒脱的笑了笑:“不过现在啊,县里头开小汽车的都越来越多了,这老伙计,也就剩个踏实。” 7月的尾巴,天气正热,饭店的大厅里面吊扇慢悠悠的转着,空气中飘着炒菜特有的油香气。 赵铁柱显然是这里的熟客,他和柜台后的老师傅打了个招呼,领着阎政屿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 “同志,点菜。”赵铁柱洪亮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很是突出。 没过一会,一个穿着略旧制服的女服务员闻声快步走来,低头将菜单放在了桌上。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阎政屿的目光敏锐的捕捉到她挽起的袖口遮盖下,有几道刺目的青紫淤痕若隐若现。 那服务员似乎是察觉到了阎政屿的视线,慌乱地将袖子往下扯了扯,动作快的仿佛是被火燎到。 她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菜,菜单在这里……选好了叫我。” 她的声音细弱蚊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匆匆退回了后厨的方向。 赵铁柱正低头研究着菜单,嘴里念叨着“红烧肉还是溜尖肝”,并未留意到这短暂的异常。 阎政屿的视线却追随那个消失在门帘后的瘦弱背影,手指无意识的在粗糙木桌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些淤痕的形状和颜色,绝非意外磕碰所能解释,而且淤伤的边缘泛着黄晕,分明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赵铁柱察觉到阎政屿的视线,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阎政屿的目光并未收回,仍旧停留在那摇曳的门帘上:“刚才那个服务员的身上有伤,很多伤。” 赵铁柱闻言,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眉头渐渐皱紧。 过了片刻,那服务员端着菜盘从厨房出来,脚步比之前更加的匆忙,她垂着头,将一盘红烧肉和一碟花生米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就要离开。 “同志,请稍等。”阎政屿温和的声音响起。 服务员浑身一颤,僵在原地:“还……还有什么事吗?” 阎政屿回眸扫了一下周围,确认都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人注意着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的写下了一个地址。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阎政屿将纸条塞进她的手里,声音压的很低:“随时可以来滨河派出所找我,我叫阎政屿。” 服务员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慌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迅速的将脑袋给低了下去。 她紧紧的攥着那张纸条,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 “看这情形,八成是家里头那点事,”服务员匆匆离开后,赵铁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将筷子搁在碗沿:“现在的妇女同志……很多挨了打也不敢声张,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咱们前脚刚调解完,人家后脚又和好了,倒显得我们公安多管闲事儿似的。” 阎政屿的思绪还停留在服务员手臂上的伤痕上,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粗陶茶杯的杯壁。 “组织上不是正在推行妇女权益保护么,”阎政屿轻声说着:“要是她愿意来找我们,总归能帮上忙。” 赵铁柱闻言,正了正身子,神色认真起来:“你说的对,明天我就跟街道妇女主任通个气,让她们多留意着点。”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饭店里喧嚣的人声仿佛隔开了一层纱。 阎政屿望着那盘新上来的红烧豆腐,叹息道:“但愿她能想明白。” 吃完了饭,阎政屿又打包了两份菜,准备带回去给妹妹阎秀秀,赵铁柱看着他出声调侃:“瞧你这副居家的模样,不知道以后又要便宜了谁家的姑娘。” 阎政屿淡淡笑了笑:“柱子哥,你就别打趣我了。” 对他而言,无论是前世三十多年的刑警生涯,还是今生这副年轻的身体,情爱二字都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里。 两人住在一个筒子楼,去的时候是赵铁柱载着阎政屿,回来的时候依旧如此。 推开宿舍门,阎秀秀正伏在桌前写字,看到哥哥回来,她连忙起身接过包装,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肉香顿时飘满了整个屋子。 派出所离宿舍不远,所以两人去国营饭店的时候,让王建明帮着给阎秀秀说了一声,晚上不用煮饭了。 “我今天认了字,还做了算术题……”阎秀秀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白天在家里做的事情,兄妹俩每天晚上都会交流一下彼此的生活,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 阎秀秀此时看的课本是王建明孙子的,对方今年已经上高中了,所以这小学初中的课本便用不上了,阎政屿就借过来拿给了阎秀秀。 阎秀秀现在13岁,补一补小学的课程,9月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初中入学。 说完了今天所做的事情,阎秀秀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妈今天下班过来了。” 阎政屿长眉微挑:“她来做什么?” “来……来要钱,”阎秀秀的双手不安的搅着衣角:“妈说她把工资都给你了,现在手里的那些钱根本不够用的,她来找我要,我说我没有,让她等你回来,她就走了。” 阎秀秀说着话,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我看妈身上又添了一些新伤,应该是又被打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里带着困惑和委屈:“哥,我不明白,咱这明明住得下,我跟妈睡一张床也够了,她为什么非得回那个家?” 阎政屿理解严秀秀的疑惑,但也清楚杨晓霞的执念。 那是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妇女刻在骨子里的观念。 总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哪怕心里清楚,这就是个火坑。 “随她去吧。”阎政屿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清喜怒。 没有经济来源,阎良又嗜赌成性,那个家就像是一座根基腐烂的房子,坍塌是迟早的事。 他并非冷血,只是见过太多类似的悲剧,这个年代,法律意识淡薄,很多事情并不是凭借一腔热血就可以解决的。 与其现在强行干预,不如等矛盾彻底的爆发。 那时,才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时机。 次日清晨,阎政屿早早来到了派出所,档案室里,几个锁着的铁柜静静立着。 阎政屿将钥匙插了进去,锁芯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柜门缓缓打开,一排排泛黄的卷宗整齐排列,每一本案卷都代表着一个未解的谜团,一个被时光尘封的悲剧。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卷宗脊背,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1985*鱼缸沉尸案”的档案袋上。 袋口缠绕的麻绳已经有些松动,太久太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回到办公桌,窗外传来早市喧闹的人声,阎政屿缓缓解开麻绳,取出了里面的材料。 首先滑出的是一叠胶片照片,即便以阎政屿前世历练出的承受力,这些定格在相纸上的影像依然透着令人不适的诡异。 照片中,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面部朝下,浸泡在自家店铺的巨型鱼缸里。 他穿着件沾满鱼鳞的橡胶围裙,臃肿的身躯将鱼缸塞得满满当当,发黄的头发如同腐败的水草,在浑浊的水中漂浮。 照片上的他双眼圆睁到了极致,眼球浑浊外凸,仿佛在死前一刻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事物。 第13章 死者大张着嘴里面塞了一条尚未完全僵硬的鲤鱼,鱼尾还露在嘴唇外,仿佛要将死者临终前的呼喊硬生生的塞回喉咙里。 他的面部皮肤被水侵泡的肿胀发白,在那件暗色的围裙的衬托下,显得极其瘆人。 现场勘察记录显示,死者是这家“老徐鱼铺”的老板徐富根,四十五岁,死因确系溺水身亡。 接着往下看,阎政屿的目光忽然一凝,当时的痕检科将死者体内所提取到的水质和鱼缸里的水质进行了对比,却发现,这根本不属于同一种水质。 而且死者的肺里和胃里还存在着大量的泥沙,也就是说,他先是被人淹死在了河道里,随后又被装在了这个鱼缸当中。 鱼铺的地面本就常年泥泞,混杂着大量的鱼鳞和水渍,现场几乎没能提取到有价值的脚印和指纹。 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的将尸体从河道转移到鱼缸,成了此案最令人费解的谜团。 卷宗里夹着一份当年走访邻居的笔录,有人提到案发前曾听到徐富根与人激烈争吵,隐约提到欠债二字,但这条线索最终也不了了之。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赵铁柱端着搪瓷缸走进来,凑近一看,眉头立刻锁紧:“你怎么把这个案子翻出来了?这老徐死的那叫一个憋屈。” “当年没查明白?”阎政屿抬头问道。 赵铁柱“啪”的一声把搪瓷缸撂在桌子上,震的缸里的茶水都晃了晃:“悬案,而且还是个该死的密室!”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3节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声音不由得提高:“当时是店里的伙计报的案,那小子照常去上工,结果店门从里面反锁了,怎么拍门都没人应。” “你也知道那铺子的格局,大部分门脸儿都是这样,”赵铁柱比划着:“前头卖鱼,后头隔出个小间,老徐平时就住那儿,虽说他偶尔睡过头,可那破木板墙根本不隔音,往常伙计在门外喊两嗓子就能把他吵醒。” “可那天邪了门了,”赵铁柱压低声音,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清晨:“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动静,觉得不对劲,赶紧叫来街坊把窗户砸了。” “结果一进去,”赵铁柱跟说书似的,声情并茂:“就看见老徐整个人被塞在鱼缸里,那模样……” 徐富根的铺子离派出所也就两条街的距离,这周围的街坊邻居,谁没去他那买过几条鱼。 虽说这人脾气差了点,可终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面孔,突然落了个这么凄惨的死法,任谁听了,心里都不是个滋味。 赵铁柱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才继续开口:“你说说,到底多大仇,非得这么折腾一个死人,老徐这人虽说平时不怎么样,但这死法也忒作践人了。” 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眉头拧成了疙瘩:“你确定要查这个案子吗?时间过的太久了,可不好查啊……” 阎政屿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窗外的阳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他轻轻吐出一个字:“查。” “既然答应了李所,总得有个交代。” “行,”赵铁柱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锐利:“这个案子我当年也参与过,还算是比较熟悉的,既然你打定主意要查,哥就陪你走一遭。” 阎政屿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敲击着,他忽然问道:“当年的门锁,确定是从里面闩上的?” “千真万确,”赵铁柱回答的异常肯定:“木制门板,老式门闩,我们检查的时候还完好无损,窗户也是从里面扣死的。” 阎政屿的眼底闪过几分思索:“一个浑身湿透的尸体,要从外面运进来,再塞进鱼缸,还要把现场布置成密室……” 他突然回眸,问赵铁柱:“这么大费周章,说明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徐富根熟悉的人,徐富根身体肥胖,想要搬动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他周围可有什么身高体重力气大的人吗?” “没有,”赵铁柱的脸色略沉:“案发的时候是85年,那会儿日子过的也算不上多好,大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像老徐这样吃的满脸肥肠的,找不出来第二个,他常往来的人里面更是一个壮实的都没有。” 这就有些难办了,嫌疑人都无法锁定,怪不得成了个悬案。 阎政屿略一沉吟:“要不先去现场看看?” 赵铁柱爽快的应声:“行。” 骑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穿行在青石板的街巷间,不过十分钟光景,就在一处斑驳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个年代,封建迷信的人还是挺多的,徐富根死了以后,这个鱼档就闲置了下来,没人再敢重新开个铺子什么的,都说徐富根死的蹊跷,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够听到鱼缸里的扑水声。 眼前的铺面早已经破败不堪,木门歪斜的挂着,锁头锈迹斑斑,上面结满了蛛网。 赵铁柱费力地拧开锁,“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腥臭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两人连连后退。 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了里面的空气。 铺面不大,但鱼腥味却像是渗进了每一寸木料,即便五年过去,那气味依然浓烈得化不开,仿佛徐富根昨日还在这里操刀杀鱼,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鱼篓,上面覆着厚厚的灰尘。 铺子里头的光线很暗,阎政屿打着手电仔细的探寻,外面的鱼档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阎政屿前往了徐富根生前居住着的狭窄隔间。 就在墙角堆放杂物的位置,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那里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通风口,隐藏在蛛网之后,外侧的铁栅栏已经腐蚀生锈。 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柱子哥,你来看看这个。” 赵铁柱猫着腰钻了进来,顺着阎政屿手指的方向看去:“哦,你说这啊,当时我们也发现了,不过这么小的一个通风口,连个半大的孩子都很难钻过去。” 他们当年对嫌疑人进行了侧写,推测对方应该是一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性,毕竟要把徐富根这么一个胖子从河里捞起来,再运回店里塞进浴缸,没一把子力气可干不了。 嫌疑人不可能杀完人后在里面闸上门,再从这个通风管道出去的。 阎政屿用卷尺仔细测量了一下通风管道的尺寸,眉头微蹙:“长宽都不到三十公分,但是你看……” 他手指着通风管道边缘,几处细微的刮痕:“这里确实有人动过。” 赵铁柱蹲下身,眯起眼睛,仔细的观察:“你说的有道理,可这尺寸除非是个七八岁的娃娃,否则根本不可能……” “可如果就是个小娃娃呢?” 阎政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像是被投入了静湖的石子,泛起阵阵涟漪:“一个孩子,在凶手的指使下在里面锁上门,再从通风管道爬出去。” 赵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可哪家的孩子会……” “也许是胁迫,也许是诱骗,”阎政屿的目光变得幽深:“孩子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一场谋杀,凶手只需要告诉他,这是在玩一个秘密游戏……” “谁在里头?”店铺外面传来了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这铺子里头闹鬼啊,赶紧出来吧。” 赵铁柱快速走了出来,门口站着一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他喊了一声:“吴阿婆。” “是赵公安啊,”吴阿婆浑浊的双眼落在他身上:“你们这是干啥嘞?” 阎政屿紧随其后赶来,听到问话后回答道:“查案子。” “公安同志!可不能再查了!”吴阿婆惊恐地后退,双手合十连连作揖:“那是河神爷显灵了啊!徐富根死的那天晚上,整条河都在冒血水!” 吴阿婆惊恐的叫喊引来了不少围观的群众,一个老汉颤抖着接话:“我亲眼看见的,那徐富根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鱼鳞,嵌在肉里,撕都撕不下来,他嘴里还塞着一条鲤鱼,尾巴还在外面,一甩一甩的,活着嘞!” 几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珠子都变成鱼眼了。” “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肯定是被水鬼拖到河底去了。” “杀鱼杀多了,这是遭了天谴啊!河神爷派鱼精来索命了!” 阎政屿听得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制止这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吴阿婆突然抄了把扫帚往他们身上打:“赶紧走,赶紧走,别查了!” “鲤鱼精来索命了,你们再查下去,恐怕要连累整条街啊!” “这几年铺子锁了,一直没啥事的,万一要是再惊动了河神爷……” 两人被一群老头老太太“护送”到巷口,身后还传来吴阿婆满是愤恨的声音:“老婆子我就在这守着,你们别想再惊扰何神爷!” 赵铁柱拍了拍身上的灰,苦笑了一声:“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因为这群街坊邻居对于传言中鱼精的害怕,致使调查工作陷入了僵局,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任何的进展。 关于那个可能钻过通风管道的小孩的线索,也一无所有。 这天,阎政屿和赵铁柱正大眼儿瞪小眼儿呢,一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敲响了派出所的门:“李国栋同志在吗?有你的包裹。” 李国栋看着这来自红旗镇派出所的感谢信,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等他全部看完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又难得的沉默了起来。 原来这包裹是红旗镇派出所的所长周大民寄来的感谢信和奖金,信中用热情洋溢的官场套话,高度赞扬了滨河派出所,特别是阎政屿同志在破获跨省拐卖案中的突出贡献。 当时阎政屿把那一拨人贩子压到了他们红旗镇派出所里,周大民是想要独吞这个荣誉的,但阎政屿不愿意吃亏,硬逼着他拿出3000块钱的奖金。 周大民即使肉痛,也不得不答应,毕竟只要拿下这个荣誉,他的升迁就指日可待了。 可他哪里知道,阎政屿又闷声的干了大事,把那积压了三年的王玲玲案给办了,被市局当作典型大力宣传,让他们这些下面的派出所都向阎政屿学习。 周大民这下就坐不住了,再也不敢独占功劳,老老实实的把一切上报,甚至还自掏腰包把奖金加到了4000块。 李国栋捏了捏那个装着奖金的厚厚信封,起身走向阎政屿的办公桌。 看来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个新来的小年轻,本事倒是真的大。 这才来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送进去将近十个人了。 第14章 李国栋一走开,原本安静的办公室里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同事们纷纷围到阎政屿的办公桌前,七嘴八舌的讨论那个厚厚的信封。 赵铁柱用手肘碰了碰阎政屿,咧着嘴笑:“可以呀,小阎,你这是闷声干大事啊,拿了这么多奖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就是,”旁边的女警袁佳慧接过话头:“可得请咱们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听说来了新厨子,红烧肉做的特别地道……”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阎政屿轻轻颔首:“好,下班以后我请大家。” 傍晚时分,一行人再次走进了国营饭店,大厅里依旧人声鼎沸,熟悉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 这次来接待的是个面生的年轻服务员,动作麻利的给他们安排了个大圆桌。 就在点菜的时候,阎政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后厨的方向,透过晃动的门帘缝隙,他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上次见过的女服务员正吃力地端着沉重的托盘,她没有再继续出来上菜,只是在后厨的范围内活动着。 这次她身上的伤更重了,左边脸颊上还带着未消的红肿,脚步也有些蹒跚,左腿明显的不敢着力。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阎政屿还是清楚的看见,她挽起的袖口下,原本青紫的淤痕已经蔓延成大片深色,手腕处还多了一道结痂的划伤。 “同志,在看什么呢?”新来的服务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门帘恰好落下,遮住了那个艰难移动的身影。 阎政屿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点了几个招牌菜,看似不经意的询问:“后厨的那个服务员,我记得上次来她还在大堂呢,这回怎么不出来了?” 年轻服务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朝后厨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您是说素琴姐啊……她今天在后厨帮忙。” 这时后厨传来一阵碗碟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声,年轻服务员脸色发白,强撑着笑意解释:“最近店里忙,素琴姐总是毛手毛脚的……” 阎政屿的视线扫过服务员微微颤抖的手指,声音放得更轻:“她手上的伤,看起来不像是干活时不小心弄的。” 年轻服务员的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勉强笑道:“您说笑了,在饭店干活难免磕碰,您点的红烧肉马上就好,我这就去催菜。” 听到后厨传来的动静,赵铁柱第一个站了起来,眉头紧锁:“这动静不对劲。” 阎政屿已经起身朝后厨走去,其他几个警察也纷纷跟上,年轻服务员惊慌地想阻拦:“公安同志,后厨地滑,你们还是……” 赵铁柱一把掀开门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黄素琴跌坐在一地碎瓷片中,双手被割破的地方正渗着血,她单薄的工装袖口撕裂,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淤青。 后厨其他员工都低着头默默干活,没有一个人敢往这边看。 听到脚步声,黄素琴惊恐地抬起了头,凌乱的发丝间隐约可见额角的新伤。 “别过来!”她突然尖声叫道,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碎瓷片割破了她的裤子,在腿上划出新的血痕:“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求你们快走吧。” 女警袁佳慧快步上前,在黄素琴面前缓缓蹲下,她没有贸然触碰对方,而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轻柔得像春风:“黄素琴同志,让我看看你的手,伤口需要处理,不然会感染的。” 黄素琴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往后缩,破碎的瓷片又在她腿上划出几道血痕:“走!你们都走!” 她声音嘶哑,双手胡乱挥舞着:“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就是……不小心摔了。” 袁佳慧没有退缩,依然温声劝慰:“你看,我们这么多同志都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可袁佳慧的这话却让黄素琴越发的崩溃了,她双手死死的捂住脸,浑身颤抖的厉害,泪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间渗出。 袁佳慧试图递过手帕,她却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猛地拍开了袁佳慧的手。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4节 “别管我,都是我自己的错,”她歇斯底里地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不需要帮助,你们都走吧……” “公安同志,”此时,墙角一个正在切菜的男人忽然开口说话了,他脸上堆着虚伪的笑:“素琴姐就是不小心打碎了盘子,然后摔了一跤,这点小事,哪敢劳烦各位公安同志啊。” 他边说边朝黄素琴使了个眼色,就在袁佳慧试图再次靠近时,黄素琴突然抓起一片锋利的碎瓷片,死死的抵在了自己脖颈上。 “走!都走!”她嘶声喊道,瓷片已经刺破皮肤,渗出一道血线:“再不走我就......” 整个后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屏住了呼吸。 “我们这就走,你先把瓷片放下,我们不会伤害你的,”阎政屿压低了声音,比往日更柔和了几分,目光中带着恳切的关怀:“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黄素琴的手抖得厉害,血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她死死盯着警察们,直到确认他们真的在后退,才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袁佳慧红着眼睛,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赵铁柱轻轻拉住了。 一行人缓缓退出后厨,在门帘落下的最后一刻,阎政屿回头深深看了一眼。 黄素琴颓然松开手,瓷片“哐当”一声落了地。 回到大堂,赵铁柱愤愤不平的呵道:“你说这叫什么事,眼睁睁看着人受苦,却帮不上什么忙。” 袁佳慧红着眼圈,声音哽咽:“她明明满身是伤,为什么不肯让我们帮助她……” “她在害怕,”阎政屿轻轻说了一句,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后厨里那么多员工都毫无反应,这不是简单的家暴,我们贸然帮助,可能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黄素琴同志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我同意,”赵铁柱立即响应:“我还有一个想法,我们这样,分班次,早晚各过来一趟,总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不会再继续伤害黄素琴同志。” —— 夜幕初垂,阎秀秀知道哥哥晚上不回来吃饭,便没去菜场,只在巷口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一边温书,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仓鼠。 正读到兴头上,忽然响起敲门声。 “谁呀?”阎秀秀警惕地问。 “秀秀,是妈。”门外传来杨晓霞熟悉的声音。 秀秀不疑有他,放下书本就去开门。 谁知门闩刚拉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父亲阎良竟从母亲身后猛地挤了进来,脸上带着新鲜的淤伤,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啪!” 阎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秀秀脸上,打得她踉跄后退。 “你爹都快被人打死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吃独食!”阎良咆哮着,转身就开始在屋里疯狂翻找:“钱呢?把钱都拿出来!” 杨晓霞站在门口,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色苍白如纸:“他爹,你别这样……秀秀还是个孩子……” “闭嘴!”阎良一脚踹翻墙角的米缸:“要不是你把工资都给了那个白眼狼,老子能落到这地步?” 阎秀秀哭着去阻止,这个家是她和哥哥辛辛苦苦布置的,她不想被阎良给砸了:“爸,我真的没钱,钱都在哥那,哥每天都只给我一块钱菜钱,没有多的了,家里面也没有钱,你别找了……” “放屁!”阎良一把扯开抽屉,把里面的书本全掀在地上:“那小子当上警察能没钱?肯定都被你藏起来了!” 杨晓霞不但没有阻止丈夫的暴行,反而扑到阎秀秀面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腕,泪流满面地哀求: “秀秀,妈求你了……要是真有钱就拿出来吧……你爸欠了赌债,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把他的手脚给砍了……”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陷进秀秀的皮肤里,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妈,我真的没有……”阎秀秀疼得直掉眼泪,试图挣脱母亲的手:“哥给我的钱都用在买菜上了……” “你胡说!”杨晓霞突然尖声打断:“你哥每个月工资那么多,我的工资也全部都给他了,怎么可能只给你这么点?你是不是也想学他那样不管你爸的死活了?” 他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很快惊动了整栋筒子楼,邻居们纷纷打开门探出头来,有人站在走廊里张望,有人聚在楼梯□□头接耳。 昏黄的灯光下,一扇扇门后露出或同情或看热闹的脸孔。 阎良见状更加暴躁,一脚踹翻了墙边的矮柜:“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阎政屿和赵铁柱刚踏进筒子楼的院子,就听见里面闹哄哄地围了一群人,男人的怒骂混着女人的哭喊从人堆中心传来,格外刺耳。 “是你们家!”赵铁柱脸色一变,拨开人群挤进去。 阎良扭头看见阎政屿,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哟,大儿子回来了?快把你工资……” 话没说完,阎政屿已经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看似轻巧的动作,却让阎良痛得松开了阎秀秀。 “哥!”阎秀秀扑过来躲在阎政屿的身后,小脸上满是泪痕,“他们非要我交钱……” 杨晓霞看到阎政屿回来,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冲过来,死死的拽住阎政屿的手臂:“你爸他欠了五六千块钱的债,三天之内还不上就要剁他的手脚啊!” “妈求你了,你把这钱拿出来吧……”她说着话,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阎政屿拖住杨晓霞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声音沉的发冷:“你和他离婚吧。” “离婚?!”这两个字宛若晴天霹雳一般砸在杨晓霞的耳朵里,将她整个人都给砸蒙了,她愣了一瞬后,拼命的摇头:“不行不行,怎么能离婚呢?不可能离婚的……离了婚的女人就完了……” 她不敢想象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更不敢想象独自面对余生的艰难。 “不离婚当然可以,”阎政屿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不掺杂任何的情绪:“那就等着讨债的上门,看他被活活打死,给他收尸吧。” “或者,”阎政屿稍作停顿,一字一句的说道:“丧偶也行。” 第15章 “丧偶也行。”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整个走廊瞬间死寂。 连最八卦的邻居都屏住了呼吸,杨晓霞更是吓得连哭都忘了。 阎良醉醺醺地想要站起来,却在触及阎政屿的眼神时僵住了,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就像他见过的那些亡命之徒。 “你……你敢……”他的声音在发抖。 阎政屿不再看阎良,转而望向杨晓霞,语气平淡的说道:“两条路,要么离婚开始新生活,要么继续留在他身边,等着某天他突然意外死亡。” 他弯腰拾起地上被撕碎的作业本,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赌场的人动手很快,通常选在夜里,等发现的时候,大概率人已经在河上漂着了。” 杨晓霞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上仿佛有重锤在打击,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阎政屿的这话让她无比的恐惧,这恐惧如同数九寒天里的冷意,一直渗透到了骨头缝里去。 杨晓霞仿佛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一般瘫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狭窄的走廊上冲撞:“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她哭她悲惨的人生,她哭她绝望的命运,这哭声里浸透着她半生的委屈。 她只是一个女人,为什么都要逼她?! 阎政屿把阎秀秀拉过来,让她进屋,最后再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夫妻俩:“这周末之前给我答复,过了时间,我就当你们选择第二条路。” “阎!政!屿!” 神魂几乎都快要被撕扯成两半的杨晓霞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冲到了阎政屿的面前,她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去。 那张原本满是苦相的面容,此刻竟然狰狞到扭曲:“为什么逼我?是不是非得我死到你面前?!” 阎政屿捏住杨晓霞的手腕,逼迫她松开,他看着她凝满泪水的双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情绪:“你如果非要和阎良做一对亡命鸳鸯,我也不阻拦。” 在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杨晓霞顿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她猛地挣脱他的手,发疯似的扑向走廊栏杆,一条腿跨了上去。 “你再逼我……”她声音嘶哑,泪水模糊了整张脸:“我就从这儿跳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公安是怎么逼死自己亲娘的!” 阎政屿却轻轻摇头,唇角甚至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这是二楼,跳下去最多摔个半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冬日里的寒风:“到时候你就只能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身上会长满褥疮,蛆虫在烂肉里钻来钻去……” 他展开双臂,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要是真想跳,请吧。” 杨晓霞浑身僵住,哭到一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骑在栏杆上面进退两难,下来也不是,跳下去也不是。 夜风吹起她凌乱的头发,那单薄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凄凉了。 杨晓霞低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地面,又回头瞥见阎政屿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终于还是颤巍巍地把腿收了回来。 “好……好……”她踉跄着落了地,声音嘶哑:“我明白了。” 曾几何时,这个儿子永远会在她挨打挨骂的第一时间冲出来护着她。 可现在…… 儿子应该是已经知道了当年她偷偷交换孩子的事情,彻底的和她离了心,哪怕她真的去死,也不管她了。 罢了,罢了,都是她当初做下的孽。 她已经失去了儿子,就不能再继续失去丈夫。 都是报应。 杨晓霞惨笑一声,蹒跚着搀扶起阎良,连半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屋子里头她的女儿,阎秀秀。 阎良早已经被阎政屿给打怕了,当着阎政屿的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有阎政屿不在家的时候,对着妻子女儿作威作福。 走到楼梯拐角时,杨晓霞突然回头,在月光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屿,妈最后再问你一次,真的不能帮帮你爹?” 阎政屿站在走廊尽头,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不能。” 杨晓霞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她没再说话,只是扶着呜咽的阎良,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楼梯的阴影里。 赵铁柱挥散了看热闹的邻居,走到阎政屿身边,递给他一支烟:“这么对你爹妈,是不是太狠了?” 阎政屿没接烟,目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柱子哥,若是你见到一只羊非要往狼窝里钻,是拦着它,还是由着它去送死?” “可那是你亲爹妈……” “亲爹妈”三个字让阎政屿有片刻的失笑,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长痛不如短痛。” 赵铁柱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这性子啊……太硬。” “软过,”阎政屿轻声说着,目光扫过屋里被打翻的家具:“可人善被人欺,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走出筒子楼的院门,杨晓霞的脸上就挨了阎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没用的东西,你看你养的好儿子!” 杨晓霞捂着脸,瑟缩着不敢抬头,只期期艾艾的说道:“要不咱们回村里一趟,找亲戚们凑凑,看能不能筹一点……” 阎良凶狠的瞪了她一眼,可却也别无他法:“死女人!”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5节 当年因为杨晓霞应聘上了纺织厂的女工,在城里分了房,他一个庄稼汉,竟也成了城里人了。 他们一家子在村里搬出来之前,他在村子里头摆了整整三桌酒席,席间乡亲们羡慕的目光,奉承的话语,现在都是他在酒桌上最爱提起的荣光。 可现在却要灰溜溜的回去借钱,阎良只觉得脸上臊的慌。 两人先是去了村东头的堂兄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插门栓的声响。 “他叔,我们遇到难处哩……”杨晓霞隔着门哀求。 门缝里传来堂嫂的冷笑:“赌债也是债?咱们种地的钱都是一滴汗摔八瓣挣来的,可经不起这么糟践!” 接连走了五六家,不是吃闭门羹,就是被指桑骂槐。 有个本家侄子甚至直接拎着粪叉站在门口:“叔,您要再往前一步,可别怪侄儿不客气!” 夜色渐深,两人瘫坐在村口老槐树下。 阎良突然揪住杨晓霞的头发往树上撞:“贱人!都怨你,非要让那个小杂种去念书!” 他双目赤红,唾沫星子喷了杨晓霞满脸:“要不是你非要供他上学,他哪能当上警察?哪敢这么跟老子叫板!” 杨晓霞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只从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哀鸣。 “现在好了,”阎良狠狠把她掼在地上,指着村外的方向:“养出个白眼狼,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个丧门星!” 月光惨白地照在杨晓霞青紫的脸上,她望着丈夫扭曲的嘴脸,突然想起儿子那句冰冷的“丧偶也行”。 —— 次日清晨,阎政屿早早来到派出所,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将鱼缸沉尸案的卷宗重新摊开在桌面上。 赵铁柱看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摇头:“昨天晚上没睡好?” 其实也能理解,谁遇到这么一对儿糟心的父母,恐怕也没办法好好休息。 阎政屿没有抬头,手指沿着现场照片上鱼缸的轮廓缓缓移动:“我在想,凶手为什么非要选择鱼缸。” “显眼呗,”赵铁柱不假思索:“摆在店铺正中央,谁进来第一眼都能看见。” “不单单是这样,”阎政屿翻开尸检报告,指尖点在肺部检验出河沙那一行:“先把人溺死在河里,再费劲搬回店里,塞进鱼缸……” “这太反常了。” 赵铁柱吸了口烟,目光沉沉:“可能凶手的想法,就是常人没办法理解吧。” “不对,”阎政屿突然抬头,眼底闪着异样的光:“也许我们都想错了。” 他抽出那张标注肺部检出河沙的验尸报告,平铺在桌面上:“所有人都认定徐富根是在河里溺亡后被移尸鱼铺,但有没有可能……” 他的指尖重重点在“河沙”二字上:“他根本就没去过河边?” 赵铁柱愣住了:“可这河沙……” “凶手只需要一个水桶,”阎政屿语速渐快:“从河里打一桶水,故意多盛放一些河沙,把徐富根的头按进去,同样能造成溺亡,同样会在肺部留下河沙。” 赵铁柱恍然大悟:“所以根本不存在移尸?第一现场就是鱼铺?” 他激动的在原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老旧地板上嘎吱作响:“怪不得当年把青川河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第一现场,原来竟是灯下黑。”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人。 当年第一个发现尸体并报案的鱼铺伙计。 “立即查那个伙计的下落。”阎政屿合上卷宗。 然而调查结果令人失望,这个名叫孙老四的伙计在案发后不久就离开了县城。 赵铁柱走访了所有可能知情人,得到的都是摇头。 “有人说他去北方打工了,也有人说他去了邻省,”赵铁柱疲惫地抹了把脸:“五年了,根本找不到踪迹。” 那是八五年,铁路客运尚未实行实名购票,长途汽车更是随到随走,想要找一个消失五年的人,谈何容易? 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 三天期限转瞬即至。 这日黄昏,寂静的小巷突然闯进四五个彪形大汉,领头的刀疤脸一脚踹开阎良家的木门,铁棍重重敲在门框上:“阎老癞,钱呢?” 阎良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裤子都没穿利索就跪倒在地:“虎哥……再……再宽限两天……” “宽限?”刀疤脸一脚踩在他背上,恶狠狠的说道:“赌场的规矩你不懂?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留下一只手!” 杨晓霞慌慌张张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刚借来的两百块钱:“各位大哥,我们先还这些……” 刀疤脸一把打飞钞票,揪住她的头发:“这点钱,够塞牙缝?” 就在这时,阎良突然眼珠一转,猛地将杨晓霞往前一推:“虎哥,我把她卖给你,这婆娘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还能干活,顶……顶债够了吧?” 第16章 杨晓霞被推的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了地上,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好似被定住了一般,直愣愣的僵在原地。 过了好半晌,她一寸一寸的转过了头。 丈夫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此时谄媚到有些扭曲,竟让她开始作呕。 “阎良……”杨晓霞的声音轻的仿佛要碎掉:“你还是人吗?” 虎哥回过神来,不屑的扫了一眼杨晓霞,嗤笑一声:“就这老菜帮?白送给我都嫌硌牙!” “能的,能的,她能的!”阎良跪在地上往前爬,双手死死地拽住虎哥的裤脚,好像是在推销一个商品一样:“她会做饭,会洗衣,什么都能干……” “哈……哈哈……” 杨晓霞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还有些压抑,随即失控般扬起,越来越癫狂。 她仰着脸,大张着嘴,笑得浑身颤抖,连眼泪都呛了出来,可那滚烫的泪砸在手背上,却抵不过心里的苍凉。 “阎良……阎良啊,”杨晓霞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扯出来:“我嫁给你二十多年,为你生儿育女,你现在……要把我给卖了……?” 阎良却不看她,只搓着手,换上一种谄媚到近乎于卑贱的笑容,凑近那刀疤脸:“虎哥,虽然她年纪不小了,但手脚利落,还能生养,而且她还是纺织厂的女工,一个月有180块钱的工资,你留着她,不比砍了我的手脚有用处的多。” 虎哥浑浊的目光在杨晓霞的身上逡巡片刻,像是在打量着一个货物一样,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罢了,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人,我就留下了。”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的抽走了杨晓霞全部的力气,她眼里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下一瞬,一股阴寒彻骨的恶意骤然间席卷了杨晓霞的全身,阎良抓着她的头发,按着她的头,一下一下的磕在虎哥的脚背上。 “还不快谢谢虎哥?谢谢虎哥收下你。” 扑面而来的阴森刻毒,让杨晓霞重重打了一个哆嗦,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能狠毒到这个地步。 她像是一具没有自己想法的木偶,由着阎良为所欲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写下了买卖的契约,眼神空洞的看着阎良在上面按下鲜红的手指印。 阎良接过虎哥手下递来的几沓钞票,手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甚至没再看杨晓霞一眼,嘴里就开始嘟囔:“之前那几把只是我手气不好,这一次,我一定能连本带利的赢回来!” 方才凶神恶煞的虎哥,此刻却非常熟稔的搭上了阎良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哈哈的笑着说:“行!老阎,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正巧了,我这回还是开车出来的,一会儿直接把你载过去,省的你走路了。” 他拍了拍阎良的肩头,语气亲热,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等到了那儿,你手风要是顺了,赢了钱,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呀。” 阎良闻言,脸上立马堆满了受宠若惊的谄笑,他捏了捏口袋里那几张新得的钞票,连声应和着:“虎哥您这话说的,太见外了,您放心,一定!一定!” 而杨晓霞则被虎哥的两个手下粗暴地拖拽着,扔进了一辆破旧面包车的后座。 车子最终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前停了下来,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烟臭,汗味儿,以及廉价酒精味儿的浑浊热浪就涌了出来。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着的灯泡在浓重的烟雾下散发着暗黄色的光,大大小小的赌桌杂乱的散布在空旷的水泥地上,上面堆满了皱皱巴巴的钞票和阎色各异的筹码。 骰子的碰撞声,牌九的摔打声,赌徒们的狂欢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 门一开,阎良就仿佛是饿狼嗅到了血腥味儿,双眼中立刻迸发出了贪婪的光,直奔那牌桌而去。 在路过杨晓霞身边时,阎良的手臂甚至擦到了她的衣袖,可他步履未停,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的赌桌,连一丝余光都未曾留给杨晓霞。 杨晓霞被粗暴地推进仓库后面一间杂物室,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几乎让她窒息。 虎哥没多看她一眼,只用拇指朝角落指了指,对一个手下说:“带她去换身衣服,把这堆茶水端出去。” 那手下扔给她一件沾着油污的旧围裙,和几个热水瓶。 杨晓霞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虎哥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还等着八抬大轿请你?” 他慢慢踱过来,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你男人把你卖给我,不是让你来当菩萨供着的,看见外面那些赌桌了吗?从今天起,你每天白天去纺织厂上班,晚上就来这里给他们端茶倒水,打扫卫生,你每个月180块钱的工资也得交到我手里。” 虎哥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杨晓霞的侧脸,俯下身压低的嗓音,带着蛇一般的寒意:“别想着不来,或者逃跑,毕竟你男人已经把你卖给我了,到时候是卸你一条腿,还是让你直接沉到河里去,你自个儿掂量。”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抗或选择的余地,转身便走入了喧嚣的赌场。 杨晓霞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围裙布料。 远方传来阎良在赌桌上亢奋的叫声,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她最终默默地系上了围裙,提起沉重的水瓶,推开门,走进了乌烟瘴气的黑暗里。 当杨晓霞侧身为一个满眼血丝的赌客倒水时,一只粗糙的手突然在她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 杨晓霞浑身一僵,热水险些泼出来。 “哟,新来的?手挺滑嘛。”那赌客咧着一嘴黄牙,混浊的眼珠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打转。 她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却撞到了身后另一个男人。 “急什么呀,妹妹?”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戏谑,一只手不经意地在她后背滑过。 哄笑声在周围响起,在这些赌徒眼里,她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个销金窟里一件新奇的,可以随意调笑的玩物。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暗胶着,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艰难,杨晓霞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挪出那片厂区的。 直到她回到家,躺在熟悉的床上,才捂着被子呜咽的哭了起来。 第二天傍晚,下工的笛声拉响,女工们如潮水般涌出厂房大门,杨晓霞却逆着人流,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去虎哥那里?去了,就是继续那无休止的屈辱,继续在那些肮脏的手和目光下战栗。 她眼前闪过昨晚那些不怀好意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能再去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6节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是走向那个令人窒息的魔窟,而是朝着阎政屿宿舍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越跑越快,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污秽都甩在身后,肺里火辣辣的,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她径直冲到一扇熟悉的门前,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褶皱的衣服,抬手就用尽全力敲门。 “咚咚咚——”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门后的阎秀秀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气喘吁吁的模样,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担忧:“妈?你怎么……” 杨晓霞冰凉的手指一把抓住了严秀秀的胳膊,焦急不已的问:“你哥呢,他在哪?” 正在厨房炒菜的阎政屿听到声音走了出来,看到杨晓霞这番模样,他饶有兴致的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杨晓霞如同在狂风巨浪中抓住唯一的一根浮木,所有的委屈都在一这一刻被彻底的宣泄:“你……你爸他把我卖了!” 阎政屿眼睛一亮:“你去过赌场了,你知道在哪?” 如今正是除六害的期间,黄赌毒都被严厉打击,治安管理也是派出所的任务,只不过这些人太狡猾了,设立赌局的地方总是变,在阎政屿入职之前,派出所跑了好几次都没逮到人。 杨晓霞还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中,哭得难以自抑,听到阎政屿这番话,她愣了一瞬,带着浓重的鼻音,下意识地应道:“我……我知道地方。” 阎政屿瞬间放下了锅铲,转身就朝外面走去:“走,带我去。” 同一时间,赌场阴暗的杂物间里。 “砰”的一声,阎良被虎哥的手下狠狠掼在水泥地上,还没等他痛呼出声,虎哥已一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揪住他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阎良!”虎哥的咆哮声震得墙壁仿佛都在颤抖,唾沫星子混着浓重的烟臭喷在他脸上:“你他妈送来的好婆娘,她跑了!还给老子留了字条,说要去告公安!” 他另一只手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阎良脸上,那力道像是扇了一记耳光。 “老子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地方,就因为你,又得挪窝!这么多兄弟,这么多家伙事,你当是过家家吗?!” 极度的恐惧让阎良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他涕泪横流地辩解:“虎……虎哥……不关我的事啊,一定是那臭娘们自己发疯,我……” “闭嘴!”虎哥猛地将他甩到墙角,阎良的后脑重重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人是你卖来的,债是你欠下的!”虎哥俯视着他,眼神阴鸷得如同看着一摊死肉:“现在她跑了,还要去报警,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啊?!” 他根本不给阎良回答的机会,直接对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阎良的左手,将他的手掌粗暴地摊开压在了一个破木箱上。 阎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杀猪般的哀嚎,拼命挣扎:“虎哥!饶命……饶命啊!钱我一定还!我一定……” 虎哥面无表情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砍刀,那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里。 “你这条命,不值钱,”他声音低沉,却比咆哮更令人胆寒:“今天,就先留你一根指头,让你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刀光猛然落下。 第17章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撕裂了狭小空间里的空气。 阎良的左手小指应声而断,鲜血如同泼墨般喷溅在肮脏的地面和墙壁上。 他整个人蜷缩了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身体因剧痛而剧烈抽搐,只剩下不成调的嘶嚎在喉咙里滚动。 虎哥看到阎良这副烂泥般的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未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一脚踩在阎良变了形的左手上,碾磨着断裂的指骨,眼中戾气翻涌:“都是你这个废物干的好事!” 今儿个杨晓霞那臭婆娘到了点儿没来,他的手下没找到人,反而在杨晓霞昨天穿过的围裙兜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上面竟然写着她儿子是公安! 虎哥知道阎良有一个儿子,现在二十来岁,差不多也是大学毕业的年纪了,不过具体做什么的,他倒还是真不太清楚。 若是真的当了公安,那他现在就是惹上大麻烦了。 虎哥在这道上混迹多年,深知民不与官斗,更不愿轻易招惹穿制服的,为了一个这么半老徐娘,惹上整个派出所的公安,这笔买卖,太不划算。 可也没有人敢这么耍他,好好的一个场子就这么被毁了,总得有人要付出代价。 此时的阎良已经气若游丝,连呻吟都快要发不出来了,虎哥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啐出一句: “妈的,真晦气!” 他将砍刀随手扔给手下,掏出手帕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血点,对着地上不断翻滚的阎良冷冷道: “把他,和这脏东西,一起扔出去,别弄脏了老子的地盘。” 赌场内部此时已经是一片狼藉,筹码散落一地,与喝剩的酒瓶,踩碎的烟头混杂在一起。 赌徒们已经被驱离开了,只剩下打手们正手忙脚乱的将重要物件扔进几个大麻袋,桌椅被粗暴的推倒,现场混乱不堪。 “快!手脚都他妈的利索点!” 虎哥烦躁的催促着,眼神阴鸷的扫过空荡的赌厅,心头阵阵火起。 他苦心经营的据点,因为一个女人的纸条和可能的公安儿子,不得不再次舍弃。 而此时,仓库外的夜风中,阎良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瘫在冰冷的泥地里。 左手断指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未曾包扎的手指不断的渗出血水。 他试图蠕动身体,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绝望中发出微弱的呻吟。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郊野的寂静,数道强烈的手电筒光柱如利剑般刺破了黑暗,精准的笼罩在他的身上。 阎良被强光刺的睁不开眼,只能模糊的看到一群深色制服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般迅速而有序的分散开,形成包围的姿态。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步伐坚定,正朝着他的方向大步走来。 那人越走越近,轮廓在逆光中逐渐清晰。 当看清那张年轻刚毅,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庞时,阎良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住了。 是阎政屿!他的儿子! 求生的本能,让阎良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救……救我……” 阎政屿的脚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他垂眸看着地上这个血污满身,如同烂泥般的男人,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别喊了,还死不了。” 让王建民这个老头帮忙处理阎良后,阎政屿跟着其他警员们直奔仓库后门而去。 仓库内,虎哥刚把一个装满钱的铁皮箱合上,正准备下令撤离,仓库后门却在这时被人猛然撞开。 “警察!全部不许动!” 数道强光手电瞬间驱散了内部的乌烟瘴气,将惊慌失措的赌场人员和散落一地的赌具照得无所遁形。 “操!这么快!”虎哥脸色剧变,反应极快地伸手就往后腰摸去。 但一道黑影比他更快,阎政屿如同猎豹般扑了过来,一记凌厉的擒拿,瞬间将虎哥的手反拧到背后,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脊梁上,将其死死压在地面。 那把虎哥准备拿起来行凶的砍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老大!” “跟你们拼了!” 几个负隅顽抗的手下还想继续冲上来,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赵铁柱眼神一凛,果断抬起配枪,对着仓库顶棚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空间内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打手们被这声巨响震慑,脸上嚣张气焰尽褪,一个个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动弹不得。 “双手抱头!蹲下!”赵铁柱枪口朝下,声音冷硬如铁。 在枪声的威慑之下,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这群人哆哆嗦嗦地照做,被训练有素的警员们反剪双臂,一个个干脆利落地按倒在地。 整个清剿过程如雷霆扫穴,不过短短几分钟时间,片刻之前还乌烟瘴气的赌窝便被彻底荡平,只余下粗重的喘息与手铐锁死的咔哒声。 虎哥被两名警员从地上架起,他脸上横肉抽搐,死死瞪着阎政屿:“是你......阎良的种!”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想到自己在这片地界上经营多年,最后竟会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一股血气就直冲脑门。 “好,好得很!”虎哥突然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老子混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会在阴沟里翻船!” 他死死盯着阎政屿,像是要将这张年轻的面孔刻进骨子里。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不甘和狠毒:“这个仇,我记下了。” 阎政屿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轻浅:“带走。” 夜色已深,派出所里的灯光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昏黄。 完成清点工作后,所长李国栋看了看表,虽然疲惫,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他用力拍了拍手,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 “今晚的行动,漂亮!这个扎在我们心头这么久的钉子总算被彻底拔掉了,大家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审讯工作明天继续,所有人放半天假,下午再来上班。”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轻松的欢呼。 一位岁数比较大的民警径直走到阎政屿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里满是赞许:“小阎,真有你的,我们之前盯了那伙人半年多,回回都让他们溜了,你这一来,直接就连窝端了啊!” “了不得啊,”王建明摘下自己的老花镜,笑着摇头,眼里满是欣赏:“我刚还跟所长说,这新来的小伙子是个福将,更是个干将,找到窝点,部署行动,胆大心细,是块好材料。” 几个年轻同事也兴奋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太牛了,这下咱们所可在局里露大脸了。” “就是,你刚才带人往里冲的那个架势,真看不出是刚来的。” 阎政屿被同事们围在中间,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他谦逊地摆了摆手:“是大家配合得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李国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欣慰地点点头,等到人群稍散,他才快步上前,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阎政屿。 “小阎,”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今天干得确实非常出色,不过……你父亲那边,伤势不轻,你……” 月光下,阎政屿沉默一瞬,随即轻轻摇头:“所长,我没事。” 阎良这种人,赌性入骨,死性不改,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反而是种好事,最起码没办法再祸害人了。 他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李国栋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容,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理解的叹息:“好,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在阎政屿一行人突袭城郊赌场的同一时间,国营饭店的后厨里,正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7节 膀大腰圆的庞有财手中的擀面杖带着风声落下,重重砸在黄素琴单薄的脊背上。 黄素琴踉跄着扑倒在沾满油污的水泥地,却死死的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呻吟溢出嘴角。 庞有财一把揪住黄素琴的头发,迫使她抬起脸来,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挤出狰狞的冷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黄素琴脸上:“那些公安不是要给你撑腰吗?不是天天在饭店外头转悠,就等着抓我的把柄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今天人呢?一个都没来了,看来他们也没有那么想帮你嘛。” 庞有财拽着黄素琴的头发往墙上撞,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一分力道:“你倒是喊啊,像上次那样把他们都招来啊,让他们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 可黄素琴却始终一言不发,就仿佛从未感觉到疼痛一样。 后厨里其他员工都低着头,切菜声,炒菜声依旧,始终没有人敢往这个角落多看一眼。 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已司空见惯。 庞有财打累了,终于松开手,他喘着粗气抹去额头的汗珠。 黄素琴这才缓缓从地上支起身子,她用手背擦去糊住眼睛的血污,露出底下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打够了吗?”她的声音嘶哑:“打够了,就把钱给我。” 第18章 从派出所离开, 阎政屿径直去了卫生院,阎良身上的伤已经被大夫处理过了,此时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 正在沉睡。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杨晓霞就坐在病床旁边的矮凳上, 她佝偻着背, 一动不动, 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阎良那张浮肿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大半辈子,曾经也生出过几分情意,如今却只剩下满腔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涌。 阎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杨晓霞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厌恶。 男人,昨天把她推出去抵债,现在却又睡得这么安稳。 可他凭什么?! 这些年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这一刻如同走马灯一般, 在杨晓霞的脑海当中回荡。 她想起她怀阎秀秀的时候, 阎良一脚踹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踹的她差点当场流产。 她想起她月子里拖着虚弱的身子, 在灶台前为阎良张罗饭菜。 她想起她为了给阎家续上香火,用她的亲骨肉换来了阎政屿。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一样,在她心里扎了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侵扰着她。 这些事情, 一桩桩, 一件件, 都是她为了这个家所努力的证明。 可现在呢? 儿子和她离心离德,丈夫又要把她当作货物抵债…… 恨意如毒液般在血管里蔓延,让杨晓霞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阎良打着吊瓶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落在她身上,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在床边,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心中的那股恨意越收越紧,杨晓霞突然想起阎政屿之前所说的那句“丧偶也行”,初听只觉得心惊胆战,此刻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窗外的天色黯淡无光,病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浓,杨晓霞缓缓的抬起了手,一寸一寸的靠近输液管。 阎政屿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杨晓霞仿佛是被电击一般猛地一颤,她从凳子上弹起来,慌乱的看向门口。 当看清楚来人是阎政屿的时候,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来了?” 阎政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你在做什么?” 阎政屿只是轻轻一问,杨晓霞却猛地将双手缩回了背后,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没……没什么。”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杨晓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平静:“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你不去休息?” “一会你让秀秀来换我吧。” 阎政屿压根没想过让阎秀秀来换杨晓霞的班照顾阎良,他冷声拒绝:“秀秀已经睡了,来不了,你要想照顾他,就自己在这待着。” 但阎政屿知道,杨晓霞是不可能在这儿好好照顾阎良的。 他刚才进来时所看到的杨晓霞的那个眼神,和他前世所见过的很多杀人犯极其相似。 杨晓霞,已经对阎良动了杀心了。 阎政屿好心提醒她:“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做蠢事。” 杨晓霞的肩头几不可察的颤了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阎政屿瞥她一眼,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阎良:“现在严打,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只要杀了人,很大概率都要挨枪子。” 杨晓霞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又在触及到阎政屿目光的刹那间,溃不成军:“我……我……” 她颓然后退,泪水无声的滑落:“我只是太恨了。” “恨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搭上自己,值得吗?”阎政屿说着话,递过去几张纸巾。 在杨晓霞擦眼泪的间隙,阎政屿把那张留在围裙里的字条举到她的面前:“你写的?” 字条经过虎哥等人的蹂躏,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可却还是能依稀感受到每一个字眼中传来的挑衅。 杨晓霞抬头看了一眼,期期艾艾的应声:“是,是我写的。” 阎政屿上前逼近一步:“你来宿舍找我的时候,为什么没说?” 他举着字条,声音发冷:“如果虎哥他们提前发现了,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杨晓霞被阎政屿的逼问震慑到,不自觉的后退,脊背抵在了墙壁上。 “他们会立刻放弃那个场子,提前转移,”阎政屿拔高音调,一字一顿的说道:“一旦让他们逃跑成功,你,阎良,甚至是我,都有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打击报复。” 杨晓霞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如果他们知道我儿子是公安,就会放我离开了……” 阎政屿直接被气笑了:“既然这样,那你刚被带过去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个做公安的儿子?为什么要留张字条?” “那我能怎么办?!”杨晓霞也开始破罐子破摔,直接嘶吼出声:“我当面说了,他们难道就不会对我打击报复吗?他们会直接杀了我啊!”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轻嗤了一声:“所以你就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他顿了顿,直视着杨晓霞躲闪的眉眼:“你明明可以第二天不去赌坊,直接来警局找我,可你偏偏用一张字条,既挑衅了恶徒,又向我发泄了怨气。” “你留这张字条,不就是盼着虎哥他们提前防备?”阎政屿轻飘飘的挑明了杨晓霞心底隐藏在最深处的恶:“你觉得,我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肯定比不上那些老公安,对上这些亡命之徒,受伤在所难免,运气差点,说不定就要因伤转业了。” “这样,我就又会变成那个事事为你着想,处处都听你话的好儿子,”阎政屿故意拖长尾音,注视着杨晓霞骤然收缩的瞳孔:“是不是?” 杨晓霞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尖叫着打断阎政屿的话:“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 “你去自首吧,”阎政屿突然开口,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不是你的儿子。”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挑明了。 杨晓霞颓然失力,身体顺着墙角滑落了下来,最后瘫坐在地。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生不出儿子,似乎是女人的原罪。 杨晓霞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她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从她有记忆开始,母亲就在日日以泪洗面,那双粗糙的手总是无意识的摸着空瘪的肚皮,仿佛这样就能摸出一个儿子来。 村子里的闲言碎语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几乎能够把人给戳死,“绝户头”,“断子绝孙”,这样的字眼伴随着他们一家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即使她和姐姐们起早贪黑的干活,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可依旧阻挡不住那些伤人的话。 母亲的悲剧,如同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日日夜夜的缠绕着杨晓霞,所以她如同着魔了一般,迫切的渴望自己能够生下一个儿子。 可当她初初显怀时,村里的稳婆摸着她的肚子,摇着头说:“是个闺女。” 又是一个赔钱货。 那一刻,杨晓霞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她仿佛看见自己走上了母亲的老路,在冷眼和嘲笑中,麻木的度过余生。 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她偷偷藏下一袋稻米,求稳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几天之后,一个消息让杨晓霞看到了新的希望。 住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也怀孕了,怀的是个儿子,更巧的是,她们怀孕的日期也是极其的接近! 杨晓霞翻出压箱底的嫁妆,把它们全部塞进稳婆的手里,换来了一个承诺。 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临盆的那天,杨晓霞毫不犹豫的灌下了催产药。 村子里条件落后,就只有这么一个稳婆,两个即将分娩的女人被安置在了同一个土房里。 在声嘶力竭的哭喊中,两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互换了命运。 随着阎政屿逐渐长大,脸型却越发的像牛棚里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杨晓霞日日提心吊胆,就害怕被人发现不是亲生的。 可没过几年,住在牛棚里的那对夫妻竟然被平反了,上面来了人,亲自把他们接出了那个破旧的牛棚。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村口,杨晓霞才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了。 二十三年了啊。 这些年来,她把这个秘密埋得那样深,深到连自己都要相信,阎政屿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杨晓霞的声音破碎不堪。 阎政屿没有回答,只静静的看着她。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杨晓霞突然失控地扑了上来,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抓住了阎政屿的手臂:“我生的是个赔钱货,没有儿子,你让我怎么活?” “我告诉你了,和阎良离婚,”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叹息里裹着对时代悲剧的深切认知:“那个年代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要遭受多少白眼,我能理解,当时是整个环境都在逼你,可现在时代已经变了。” 他话锋微转,语调渐重:“你恨阎良打你,恨村里人笑你,恨命运的不公,可你做的这些事和伤害过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阎政屿拖着杨晓霞的手臂把她拉起来:“你看看秀秀,她这么懂事,这么乖,你一口一个赔钱货的喊着,又要逼着她走上你的老路。” “而且,就算生了儿子又怎么样?”阎政屿扫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阎良,转过头来盯着杨晓霞的眼睛:“你觉得,你这后半辈子,靠阎良能靠得住?” 杨晓霞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阎政屿,一时之间竟是一个反驳的字眼都说不出来了。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好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8节 儿子不是亲生的,女儿不和她交心,丈夫也要把她卖掉。 她苦苦维系的这个家,也就只有她自欺欺人的觉得还存在着的吧…… 似乎,也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阎政屿已经知道她换孩子的事情,如果等着被抓的话,判刑可能会判的更重。 杨晓霞思考着,小心翼翼的问:“我自首了,会从轻处理吗?” 阎政屿点头肯定的回答:“会,最起码不用挨枪子。” “你要是不愿意……”阎政屿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不介意直接把你押去派出所,到时候如果被枪毙,你也别怪我,毕竟我不是你生的。” “好……”半晌过后,杨晓霞声音干涩的开了口:“我去自首。” 李国栋给大家伙放了半天假,早上派出所不上班,所以直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杨晓霞才去纺织厂请了假,怀着忐忑的心情和阎政屿走进了派出所。 短短半个小时的路程,杨晓霞磨磨蹭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眼看着派出所的大门就在眼前了,杨晓霞又犹豫了起来。 “阿屿……”她转过头,看着阎政屿,哆哆嗦嗦地问:“一定要进去吗?” 阎政屿做势要去抓她:“我抓你进去也行,不过性质就要变了。” 杨晓霞的心里猛地一颤,脚下突然生了风:“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接待他们的是老民警王建明,他正端着搪瓷缸准备泡茶,看见阎政屿领着杨晓霞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熟络的笑容:“小阎,今天怎么迟到了?这位是……” 阎政屿神色平静的将情况简单的说明了一下。 随着他的叙述,王建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端着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惊愕地在阎政屿和杨晓霞之间来回移动。 “等等……”王建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缸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阎政屿:“小阎啊,你的意思是……你妈妈……要来投案?自首二十三年前……?” 他的语气充满了困惑与震惊,显然无法立刻将眼前这位同事的母亲与一桩陈年旧案的嫌疑人联系起来。 “对,没错,”阎政屿的声音依旧沉稳,他迎着王建明探寻的目光,清晰地回答:“依法依规办理即可。” 王建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过度的惊讶,但眼神里仍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取来笔录纸,示意杨晓霞坐下,语气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别紧张,慢慢说,按照法律规定,你说的这个情况,发生在二十三年前,时间确实比较久远了,很多线索和证据可能都已经模糊了……” 王建明一边记录,一边解释,目光却不时瞥向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的阎政屿。 整个问话过程,王建明的语气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既保持着程序的公正,又掺杂着对同事及其家庭遭遇的唏嘘与同情。 杨晓霞听不懂那些有关于证据线索的潜在含义,她只捕捉到了“时间久远”这几个字,心底莫名的升起一丝侥幸,她下意识的将身体往前倾了倾:“那……我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自己来,政府是不是能……从宽处理吧?” “当然,”王建明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主动来自首,说明你是真心认识到错误了,也有悔改之意,这一点组织上会考虑的,但具体如何处理,还需要调查情况来定,你要端正态度,积极配合,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最终,杨晓霞暂时先被关押起来,等上报法院后,才能知道具体会被判几年。 当杨晓霞被一名年轻的警员带走的时候,她突然又停下脚步,转头望了过来。 阎政屿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让杨晓霞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瞬间冻结,心猛地一沉。 她清晰地意识到,就算她听从阎政屿的话来到了这里,就算暂时看似无事,她和阎政屿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联系,也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她彻底的…… 失去了这个儿子。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一个字,抬步跟着那名年轻的警员离开了。 杨晓霞消失在视野里,阎政屿缓缓垂下了头,几乎要把地面盯出个洞来。 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沉甸甸的。 他穿过来,融入这个世界的第一课,就是熟读并铭记这里的法律铁条。 这里没有追诉期一说,无论什么案子,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会被抓回来。 而且,直系亲属犯罪,虽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子女从政参军。 但是这个影响不至于像阎政屿原本的世界那般要重,虽然把杨晓霞送进去了,但阎政屿依旧可以当刑警。 正因如此清楚这些规则,此刻阎政屿心底才翻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他其实是自私的。 在知晓杨晓霞涉嫌拐卖儿童的那一刻起,理智与职责就在呐喊,应立即彻查。 可那一瞬间,另一种更符合人性,却也更为卑劣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刚刚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站稳脚跟,刚刚穿上这身象征正义的警服,难道就要亲手揭开一桩如此不堪的,与自己至亲相关的陈年旧案吗? 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审视和麻烦? 正是这一闪而过的迟疑,这份对自身处境的顾虑,让阎政屿将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没有在第一时间采取一个执法者应有的行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沉下心神,转身离开。 推开审讯室的门时,赵铁柱正拍着桌子训话。 见他进来,赵铁柱把笔录本一推,浓眉拧成疙瘩,带着几分不满的开口:“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这都迟到快两个钟头了。” 阎政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案卷,淡淡的说了一句:“家里有点事。” 赵铁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怎么,你爹又来闹了?被打成那样,也还有精力?” “不是,”阎政屿打断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带我妈去自首了。”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连对面垂头丧气的打手都偷偷抬眼打量。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妈她……犯什么事了?” “二十三年前的事,”阎政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把孩子调包了,算得上一个拐卖儿童罪。” “啥?!”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瞪着阎政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共事的搭档。 阎政屿抬眼看他:“还审不审了?” 赵铁柱重新坐回去,抓了抓头发:“你……你没事吧?” “没事,”阎政屿目光转向犯人,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刚才问到哪了?继续。” 赵铁柱却按住他的笔录本:“要不今天你先回去休息,这儿我盯着。” “不用,”阎政屿将笔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干活吧。” 审讯继续进行,但赵铁柱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阎政屿的身上瞟。 抓捕的涉案人员众多,审讯工作繁重,眼看就要加班到深夜,所长李国栋特意给每个人都订了盒饭,嘱咐大家注意身体。 赵铁柱打开饭盒,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都拨到阎政屿碗里,憋了一下午的话,再也忍不住:“你小子……真行。” 他筷子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带着亲妈来自首,多大的决心。” 赵铁柱闷头扒了两口饭:“要是换了我,肯定做不到这么冷静。” 阎政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轻轻应了一声,冷不丁开口:“也不是亲妈。” 赵铁柱扒饭的动作猛地停住,筷子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瞪圆了眼睛盯着阎政屿。 “啥?!” 只发出一个音节,赵铁柱就被饭粒呛到,他赶紧灌了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说啥?不是亲妈?” 阎政屿平静地夹起一块红烧肉,语气淡然:“二十三年前,她把自己的女儿和我调包了。” 赵铁柱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想起这些日子看到的这对母子相处的点滴,一股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所以你今天……”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带着调包你人生的养母,来自首?” 阎政屿轻轻点头。 赵铁柱突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震得汤汁都溅了出来:“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他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引得其他同事纷纷侧目。 赵铁柱深吸几口气,压低声音:“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阎政屿的语气依然平静。 赵铁柱盯着阎政屿看了很久,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这心里……装了多少事啊。” 他把饭盒里剩下的红烧肉全都拨到阎政屿碗里,声音闷闷的:“多吃点,以后……以后有啥事,跟哥说。” 这一刻,赵铁柱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搭档总是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阎政屿见他误会这么深,倒也没有再解释,毕竟解释了,这红烧肉可就要被要回去了。 “那……”赵铁柱犹豫着开口:“你亲生父母……” 回想起小说里把阎秀秀接去后,那一家人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行为,阎政屿放下筷子,不欲多提:“都过去了。” 赵铁柱忽然举起饭盒:“来,敬你。” 阎政屿唇角微勾:“来。” 两个铝制饭盒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饭后,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搁在平时,这个点大家早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偶尔接个邻里纠纷的报警电话,都算是一天里难得的热闹。 虽说清闲,可待久了,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 如今可好,一下子抓回来这么多人,询问室里人声不断,连走廊里都弥漫着疲惫的气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可大家的精神头反倒比平日里足了不少。 赵铁柱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嘴上抱怨着“这得熬到什么时候”,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阎政屿正低头整理笔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忙点好,”他轻声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咱们多忙活一点,老百姓就多安生一点。” 赵铁柱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嚓的轻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吁一口气:“来吧,最后一个,这个审完就下班回家。”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坐在桌前,对面是赌场的头头虎哥,他眼神闪烁,答话支支吾吾。 “老实交代!你上面还有没有其他人?”赵铁柱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虎哥嗤笑一声,慢悠悠的开口:“赵公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让我交代什么?” 阎政屿的目光已经锁定在虎哥的头顶,那里血红色的字体刺的人眼睛都有些发疼。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19节 【张虎】 【男】 【39岁】 【1天前于南陵县故意伤害阎良】 【17天前于南陵县组织□□,聚众赌博】 【96天前于青石镇非法集资】 【152天前于滨河码头参与人口拐卖】 …… 一连串的血红色字迹几乎看不到尾。 “张虎,”阎政屿轻轻转着手中的笔,语气依然平稳:“今年二月十七号,滨河码头你干了什么,四月份你又在青石镇干了些什么,都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张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好半晌,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强作镇定的靠回椅背:“阎公安,什么码头,什么青石镇,我可没有听说过。” “有证据你就直接拿出来,没有证据……”他嘴角带着几分讥笑:“我可就要找律师了,你不能因为我对你那个赌鬼爹动了手,就公报私仇吧?” 在张虎的心里,他的上头手眼通天,把他捞出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只要抗住了,这辈子都有了。 赵铁柱疑惑地看向阎政屿,却见他继续淡淡开口:“那晚参与卸完货的人,现在还在市局的监狱里关着呢,你是想和他们碰面了?” 张虎瞳孔骤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依旧嘴硬:“呵,你别想诈我,老子行走道上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等我出去的。”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阎政屿:“我记住你了。” 阎政屿突然笑了,他看着张虎摇头:“你用赌场的流水帮水产公司洗黑钱,就真以为自己是二老板了?你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随时可以丢弃的一个幌子。” “不可能!你怎么会……”张虎失控地大叫,随即意识到失言,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赵铁柱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顺势拍桌厉喝:“现在肯说实话了?!” 阎政屿站起身,在张虎惊恐的目光中缓缓踱步:“你的老大哥已经自身难保,你不会以为他还能把你捞出去吧?” 张虎面如死灰,终于崩溃地垂下头:“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最后的一丝侥幸被碾碎,张虎瘫在椅子上:“我坦白了,一定要从宽啊……” 随着这条最后的大鱼被挖出,赵铁柱看向阎政屿的眼神越发的凝重,他沉思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阎政屿当然不能说他是从张虎的脑袋上看见,他摸了摸鼻子:“我说我是凭直觉猜的,你信吗?” 赵铁柱直接送给他一个大白眼,没好气的嗤了一声:“我信你个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可他也确实想不出别的理由,总不能是这些事情,阎政屿都参与其中了。 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阎政屿既然能进来的这派出所,他的祖上三代恐怕都被查干净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年轻警探探进头来,面色有些为难:“阎同志,外面有人找你,挺急的,是……是国营饭店那个女服务员,黄素琴。” 阎政屿眉头微蹙,他对于这个黄素琴可谓是印象深刻至极,他第一次和赵铁柱去国营饭店吃饭,就发现了她身上的伤,当时试探着问了两句,她却只是低头绞着衣角,死活不愿意开口。 后来又有一次,他还和同志们一起闯进了国营饭店的后厨,没想到黄素琴却抓起碎瓷片抵在自己的喉咙上,硬是逼着他们退了出去。 如今却主动来找…… 意识到问题可能会有些严重,阎政屿心下一沉,立刻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刚踏进接待室,一个身影便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扑了过来。 来人正是黄素琴,她头发凌乱,额角带着一块明显的淤青,往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脸上,此刻血色全无,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濒死般的恐惧。 她冰凉的手指死死的攥住阎政屿的袖口,指甲都泛了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阎公安!救命!求你救救我……” 黄素琴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你说你能帮我的,有麻烦就来找你,你一定能帮我的对不对?” 阎政屿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黄素琴剧烈的战栗,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先进来。”阎政屿声音沉稳,将人扶进值班室,顺手带上门。 黄素琴瘫坐在椅子上,双手仍死死攥着阎政屿的袖口,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水滑落,在苍白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慢慢说,”阎政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黄素琴接过水杯的手抖得厉害,温水洒了一身,她试图开口,牙齿却止不住的打颤,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他今晚喝多了……”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说要把妞妞……卖给邻村的老光棍……” 阎政屿的眼神骤然转冷,但声音依然温和:“具体怎么回事?” “那老光棍……出了五千块……”黄素琴的眼泪终于决堤:“说买去当童养媳,庞有财他……他答应了……” 黄素琴的命,从十岁那年就被标了价。 她被她的亲生父母,用两袋玉米的价格,卖到庞家,给庞有财当童养媳。 那时她已能喂猪,做饭,也能下地干活。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她几乎没有一天被当做一个人看待。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早上要挑水做饭,白天要下地干农活,晚上回到家还要给庞有财洗脚捶背,黄素琴的脊梁总是弯着的,不是扛着柴火就是背着粮食,连睡觉都要蜷在灶台边的草垫上。 她以为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老天爷却赐给了她一个宝贝,那就是她的女儿,妞妞。 那个软软小小的身子趴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只要听见这声呼唤,黄素琴就觉得浑身的淤青都不疼了,冻裂的手指也不难受了。 妞妞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这束光在三岁那年突然黯淡。 那天妞妞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卫生院的医生说是在娘胎里的时候营养没跟上,心脏没发育好,要长期服药,要定期复查,否则随时可能就没了。 黄素琴攥着诊断书蹲在卫生院门口,哭得站不起来,她连买盐的钱都要向庞有财讨要,又哪来的钱给妞妞买药治病? 在黄素琴跪了整整一夜,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后,庞有财终于松口答应让她去国营饭店当服务员。 可这份工作非但不是解脱,反而成了新的噩梦。 每当黄素琴攥小心翼翼地向庞有财讨要工资,去付妞妞的医药费时,总是会迎来一顿变本加厉的毒打。 “又买药?那些药够买三斤猪肉了!!”庞有财的皮带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素琴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鲜血从嘴角渗出,也绝不发出一声哭喊。 她总是默默数着身上的伤痕,这一道是消炎药,那一道是强心剂,每多一道淤青,妞妞就能多活一天。 饭店的同事看不下去,偷偷塞给她几个馒头:“素琴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只是摇摇头,把馒头小心地包好藏进怀里。 这馒头要给妞妞明天当早饭的。 最严重的一次,庞有财用烧火棍打断了黄素琴的肋骨,她可却拖着身子爬到卫生院,先把钱塞进医生手里:“大夫,先给妞妞拿药……” 医生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红着眼圈骂她:“你不要命了?” 黄素琴虚弱地笑了:“我的命不值钱……妞妞的命,得用我的命来换。”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卫生院,手里紧紧攥着那盒救命的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行走在人间的鬼魂。 但只要能听见妞妞软软地喊一声“妈妈”,黄素琴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所以那天在国营饭店的后厨,哪怕那么多的公安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说要帮她,她也只能用碎瓷片抵着自己的喉咙,把那些公安都给逼走。 她总想着,只要自己咬牙忍下所有的苦痛和屈辱,总有一天能看着妞妞平平安安地长大,看着她唯一的女儿走上一条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康庄大道。 这个信念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夜。 可现在,她的丈夫,要如同十八年前她的父母一样,把妞妞卖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光棍做童养媳。 这条布满荆棘的路,黄素琴走了整整十八年,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刀尖上。 如今眼看着女儿也要被推进同样的火坑,她这个做母亲的,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重蹈覆辙? 所以她站在这里,带着最后一丝卑微,却不肯熄灭的期望,踏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黄素琴抓住阎政屿的手臂,指甲几乎快要陷进他的皮肉里:“阎公安,求求你……救救妞妞……她才六岁啊……” 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和温水溅了一地,黄素琴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阎政屿的衣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明天一早就……就送过去……”黄素琴哽咽着:“我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才偷跑出来……” 阎政屿反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沉稳有力:“妞妞现在在哪?” “在……在饭店后厨的储藏室里……”黄素琴泣不成声:“我把她锁在里面了……” “你稍微等一下。”阎政屿温声安抚好濒临崩溃的黄素琴,转身走到审讯室里去喊赵铁柱。 “你来接着审!”听完情况,赵铁柱把笔录本往同事怀里一塞,紧接着就跟着阎政屿冲了出去。 一个年纪那么大的老光棍,花毕生的积蓄买回来一个六岁的女娃,会做一些什么事情,用脚趾头都能够想清楚。 自行车的脚踏子在夜色里被蹬出了火星子,赵铁柱握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妈的,连六岁的孩子都卖,庞有财这个畜牲!” 国营饭店现在已经打烊了,里头黑漆漆的,门口挂着一把大铜锁。 黄素琴熟门熟路地引着二人绕到建筑侧面的小巷,指着一扇半掩的窗户低声道:“我临走时特意留了窗,从这儿能进去。” 赵铁柱率先双手一撑,利落地翻过窗台,阎政屿则细心地托着黄素琴的手肘,助她平稳落地,自己才最后一个翻身而入。 储藏室里堆满面粉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阎政屿轻轻移开最里侧的麻袋,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 六岁的妞妞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轻轻耸动。 “妞妞?”黄素琴颤抖着唤了一声。 小姑娘猛地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挂满泪痕,她怯生生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赵铁柱这个糙汉子顿时红了眼眶,这小姑娘跟他的儿子差不多年纪呢,他蹲下身,尽可能放柔声音:“闺女别怕,叔叔是公安,来接你回家。” “不……不回家。”妞妞拼命的摇头,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惊恐。 黄素琴赶忙上前,把妞妞抱在了怀里:“妞妞乖,咱们不回家,妈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0节 妞妞却突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黄素琴脸上的淤青:“妈妈,疼不疼?” 这句话让赵铁柱这个硬汉都有些鼻尖发酸。 阎政屿脱下警服外套,小心裹住孩子冰凉的小脚。 赵铁柱已经背过身去,狠狠的抹了把脸。 “不疼了,”黄素琴伸手把女儿搂的更紧,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的脑袋:“妈妈再也不让妞妞受苦了。” 阎政屿带着黄素琴母女回到宿舍的时候,阎秀秀还没睡,看到哥哥带着陌生人进来,她赶忙起身,视线落在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的妞妞身上时,阎秀秀的眼睛瞬间亮了。 “哥哥,这个小妹妹是谁呀?”阎秀秀轻声问道,生怕吓到那个瘦弱的小姑娘。 阎政屿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是妞妞,她们今晚在咱们这借住。” 阎秀秀转身走到自己的床头抓起了一个布娃娃,这是哥哥买给她的,她很喜欢,但她觉得现在妞妞妹妹更需要一些,她小心翼翼的把布娃娃举到妞妞面前:“这个给你玩,晚上抱着它睡觉就不害怕了。” 妞妞回头望向母亲,见黄素琴点头答应,才伸出小手接过布娃娃,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将黄素琴母女安顿好,赵铁柱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今晚就去我那儿挤挤吧。” 赵铁柱的媳妇孙梅听丈夫说明原委后,眼里满是心疼:“这晚上夜深露重的,孩子还病着。” 她说着话,就抱起了今日才晒过太阳的被子:“我这就给她们送过去。” 赵铁柱还想要说些什么,孙梅已经越过了他身边:“女人家的事情你们不懂,黄妹子身上都是伤,孩子又病着,得用软和的被子。” 她走到门口又转身,从锅里取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让她们先垫垫肚子,明天我再熬点粥送过去。” 赵铁柱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对阎政屿笑道:“你嫂子就是这样,见不得人受苦。” 深夜,两个大男人挤在窄小的木板床上,赵铁柱突然轻声说:“今天看见那孩子,我就想起我家小子,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有人就忍心……” 阎政屿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所以咱们得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该得救的人得救。” 而此时在阎政屿的宿舍里,黄素琴正小心翼翼地给女儿喂水,孙梅送来的棉被带着阳光的味道,妞妞蜷在柔软的被窝里,小声说:“妈妈,这个被子好香……” 黄素琴轻轻抚摸着女儿终于有了血色的脸颊,眼泪无声地落在被子上。 这是这些年来,她们母女第一次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们不必在睡梦中竖起耳朵,警惕着那随时会破门而入的暴怒身影,也不必在深夜惊醒,浑身紧绷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吼叫与摔砸声,更不必担心会在睡梦中被粗暴地拖下床榻,迎接又一顿无端的毒打。 清晨五点半,天还蒙蒙亮,孙梅就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她先往炉子里塞了几块蜂窝煤,待锅底泛起细密的水泡,才将淘好的米轻轻倒进锅里。 米粒在沸水中上下翻滚,她拿着长勺不停搅动,防止粘锅。 “得多熬会儿,”她小声嘀咕:“那孩子身子弱,得喝稠粥。” 趁着熬粥的工夫,她又利落地和面揉团,动作娴熟地捏出十几个白胖的馒头,蒸笼上汽后,她特意往粥里撒了把红枣:“给孩子补补气血。”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厨房时,孙梅已经备好了早饭。 一锅熬得浓稠的红枣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酱菜。 “起床了,都来吃饭!”孙梅的大嗓门儿把所有人都给喊了起来。 黄素琴牵着妞妞站在门口,小姑娘闻到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快坐下吃,”孙梅给妞妞盛了满满一碗粥,又舀了勺白糖细细撒在粥面上,“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随后又不忘阎秀秀:“我们秀秀也要多吃一点,长高高。” 妞妞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忽然抬头小声说:“阿姨,粥好甜。” 孙梅咧着嘴开怀大笑:“喜欢就多吃,锅里还有。” 黄素琴捧着温热的粥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孙姐,”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谢什么?”孙梅把酱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以后天天来家里吃饭,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赵铁柱端着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粥,故意咂了咂嘴,眼巴巴地瞅着孙梅:“媳妇儿,咋不给我也撒点糖?” 孙梅二话不说,抄起个热腾腾的馒头就塞进他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黄素琴看着这对夫妻笑闹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依偎在身边的妞妞,忍不住想,若是当年自己能像孙梅这般果敢,女儿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 吃过早饭,一行人分道扬镳,该看书的看书,该上班的上班。 接待室里,女警袁佳慧蹲下身,和小姑娘平视:“你就是妞妞呀,昨晚睡得好吗?” 妞妞轻轻点了点头,小手却把昨天阎秀秀送给她的布娃娃攥的更紧了。 袁佳慧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发条青蛙,细心拧了几圈,放在妞妞面前的地上,小青蛙立刻咔嗒咔嗒地跳起来,妞妞的眼睛瞬间亮了。 “妞妞先玩会儿玩具,”她柔声说:“姐姐和你妈妈说几句话,好不好?”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跃的青蛙。 袁佳慧将黄素琴引到靠窗的座位,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界限尚且分明,阎政屿特意将协助黄素琴的事情交由她这位女警来处理,正是考虑到这一点。 随着黄素琴的叙述在室内缓缓展开,袁佳慧的眉头越蹙越紧,当听到庞有财打算卖女还债时,她猛地拍案而起:“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黄素琴的手:“黄姐,你别怕,根据《婚姻法》规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可以申请离婚,像你这样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的情况,法院一定会支持你的诉求。” 黄素琴茫然地抬头:“离……离婚?” “对!”袁佳慧语气坚定:“庞有财不仅家暴,还企图贩卖亲生女儿,这已经涉嫌犯罪了,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让他不能再靠近你们母女。” 她从抽屉里取出几张表格:“这是离婚诉讼申请书,我帮你填写,还有,妇联最近在开展妇女权益保护活动,可以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黄素琴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我……我真的可以离开他吗?” “当然可以!”袁佳慧的声音温柔却有力:“你不是他的附属品,妞妞也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商品,你们有权利开始新的生活。” 一直安静旁听的阎政屿此时开口:“需要我作证的话,随时配合。” 黄素琴思索良久,颤抖着手拿起了笔:“好,我要和他离婚,我自己打工也能赚钱,我能给妞妞治病,哪怕我去卖血……” 她再也不想把女儿的命和那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声,庞有财像头发疯的野牛般冲了进来,两个警员死死拽着他的胳膊都没能拦住。 “好你个黄素琴!”他面目狰狞地嘶吼,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我说怎么敢跑,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他猛地转向阎政屿,扯着嗓子大喊:“大家都来看看啊!公安同志拐带别人媳妇!跟我老婆偷情!” 整个派出所顿时鸦雀无声。 庞有财见众人愣住,更加得意,指着阎政屿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衣冠禽兽,利用职务之便勾引人妻,我要去局里告你!” 与此同时,他的头顶也浮现了阎政屿所熟悉的血红色字迹, 【庞有财】 【男】 【24岁】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第19章 庞有财的嘶吼声不断在派出所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的扎进了黄素琴的脊梁骨。 “你胡说八道。”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下意识地就要把女儿妞妞往身后藏,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恶毒的污蔑。 “阎公安是好人, 是你这个畜牲要卖女儿, 我才带着来派出所的求助。”黄素琴的辩驳带着哭腔, 在庞有才嚣张的气焰下显得有些微弱,可却也清晰地传递出了一个母亲被逼到绝境后的勇气。 就在这时,赵铁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他刚忙完手头的案卷,就听见庞有财在那污蔑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一个箭步挡在阎政屿和黄素琴母女身前,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赵铁柱的个子很高, 皮肤黝黑, 带着股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他手指几乎要点到庞有财的鼻尖上,怒声呵斥道:“庞有财,你他娘的, 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他的胸膛不断的起伏, 显然是气极了:“这是派出所, 不是你家的炕头,容你在这撒泼打滚, 满嘴喷粪!”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庞有财,此时面对赵铁柱,竟有些怂了。 他依旧梗着脖子,但显然气势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么足:“我这婆娘一晚上没回去, 不是偷情, 还能是干啥?!” 阎政屿轻轻抬手, 按在赵铁柱肌肉紧绷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紧接着从赵铁柱那极具保护性的身影后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庞有财那因愤恨而扭曲的胖脸,牢牢锁定在对方的头顶。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3027天前,于桥头村杀害魏志伟】 冰冷的字迹,殷红如血,带着沉痛的重量,撞进阎政屿的视野。 徐富根,是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 这个案子阎政屿翻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因为当年报案的伙计去向不明,案发现场附近的乡亲们又因为鱼精索命的谣言而三缄其口,再加上当时帮助凶手完成密室的可能是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孩子。 致使这个案子一度陷入了僵局。 可现在,真凶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直接走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而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下面那行更早的记录。 魏志伟……桥头村……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个尚未进入警方视野,甚至可能从未被当作命案发现的沉冤旧事。 这个天天殴打妻子,甚至要把六岁的女儿卖给四十多岁老光棍的人渣,手上沾染的,竟不止一条人命。 “攀高枝?偷情?”阎政屿缓缓重复着庞有财刚才的话,收回了视线,他盯着这个满脸横肉,疯狂叫嚣的男人:“庞有财,你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阎政屿一步步走上前,身姿挺拔如松,步步逼近,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竟叫方才还在气势汹汹的庞有财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这里是讲法律,讲证据的地方,”阎政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当众污蔑公安人员,这件事情,我们会稍后单独跟你算。”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现在,我们先来谈谈你涉嫌长期,多次,恶劣的家暴行为,以及……”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1节 “你……你少他妈废话!”庞有财色厉内荏地打断了阎政屿的话,咬着牙叫嚣:“你赶紧把我老婆孩子还给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还给你?”阎政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黄素琴手臂上新旧交叠的淤青,最后落在庞有财脸上,冷池一声:“然后让你继续对她们母□□打脚踢?还是让你把才六岁,身体不好的妞妞,卖给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不等庞有财回答,阎政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庞有财,你这是家暴,是涉嫌拐卖妇女儿童,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的。” “放屁!那是我闺女!我想让她嫁谁就嫁谁,黄素琴是我老婆,我想打就打,你管得着吗?”庞有财梗着脖子,唾沫横飞:“公安就能管别人家炕头上的事了?我看你就是跟她有一腿。” 黄素琴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想撕烂庞有财那张臭嘴,可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恐惧让她喉咙发紧,只能微弱的否认:“没有,你在胡说八道,我没有。” 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妞妞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原让孩子看到这丑陋的一幕。 阎政屿却不再理会庞有财的污言秽语,他微微侧头,对旁边面色凝重的袁佳慧低声道:“麻烦你,笔录还没做完,先带黄素琴同志和孩子去调解室,把家暴和卖女的情况详细,完整的记录下来,这里,我来处理。” 袁佳慧立刻会意,她本就对庞有财的嚣张气焰极为不满,此刻更是重重点头:“好咧。”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黄素琴的胳膊:“黄姐,妞妞,我们先到里面去,你放心,有我们在这儿,没人能再伤害你们。” 黄素琴感激地看了阎政屿一眼,又畏惧地瞟了状若疯魔的庞有财一下,在袁佳慧的护送下,抱着女儿,低着头快步向调解室走去。 庞有财见黄素琴要被带走,顿时急了,想冲过去阻拦:“站住!臭娘们你给我回来!谁准你……” 赵铁柱脚步一错,一只手臂横在他的面前:“庞有财,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 庞有财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但紧接着,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奸猾。 他猛地调转方向,却不是往外冲,而是一个箭步蹿到了派出所大门内侧,双手猛地拍打着门框,扯着破锣嗓子就朝外面熙攘的街道嚎叫起来:“快来看啊!没天理啦!公安抢人老婆孩子啦!” “公安仗势欺人!不让人一家团圆啊!” “大家都来评评理!还有没有王法啦!” 此时正是清晨,上班的,买菜的,遛弯的人流不少,这年头,派出所门口闹出这么大动静,简直就是现成的热闹。 庞有财这一通鬼哭狼嚎,立刻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观望,一些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明真相的目光好奇又疑惑地投向派出所里面。 有些人甚至慢慢围拢过来,伸着脖子朝里张望。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庞有财更加得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口越来越多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表情,斜眼看着阎政屿。 声音更是拔高了几度,充满了表演式的悲愤: “各位乡亲父老们都来看看,就是这位阎公安,长得人模狗样的,但是却勾引我老婆,还想把我女儿弄走现在还要把我抓起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们公安就能无法无天了吗?!” 他这一手极其恶毒,试图利用不明真相群众的围观,制造舆论压力,逼迫派出所息事宁人,甚至幻想着能让阎政屿迫于压力放了他和黄素琴。 一些路人的议论声隐约传了进来:“怎么回事?公安真干这种事了?” “不能吧?看着那公安挺正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那男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家事难断哦……” 所里的几个年轻民警脸色都有些难看,这种场面最难处理,一个不当心就可能造成恶劣影响。 赵铁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上去捂住庞有财的臭嘴,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动手。 就在这舆论几乎要被庞有财带偏的关头,阎政屿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没有争辩,没有警告,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只三步做两步靠近庞有财,在对方还沉浸在自以为得计的表演中时,拽住他胡乱挥舞的右臂,猛地往后面一别。 “哎哟!”庞有财吃痛,嚣张的叫喊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呼。 他肥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挣扎,但阎政屿的右手却不知何时已经从腰间取下了一副亮锃锃的手铐。 只见他手腕一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派出所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一只手铐已经牢牢锁死了庞有财被反剪在背后的右手腕。 阎政屿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又将庞有财另一只还想扒拉门框的手臂也用力拽下,再次反剪。 “咔嚓!” 又一声脆响。 另一只铐环精准地扣上了庞有财的左腕。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让庞有财来不及反应,让围观的群众来不及惊呼,甚至连所里的其他民警都微微愣了一下。 刚才还上蹿下跳,煽动舆论的庞有财,此刻双臂已被死死地反铐在身后,他徒劳地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却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 阎政屿一手稳稳控制住手铐链,阻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庞有财,你涉嫌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诽谤警务人员,并严重扰乱公安机关正常秩序。” 他目光扫过门外有些愕然的群众,语气沉稳:“现在,依法对你使用警械,请你接受调查。” 门外原本被庞有财煽动起来的议论声,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和清晰的法律依据面前,瞬间低了下去。 许多人看着刚才还唾沫横飞,此刻却被铐得结结实实,狼狈不堪的庞有财,眼神里的同情和疑惑渐渐变成了恍然和鄙夷。 此时的公安在百姓的眼里还是比较有威慑力的,都已经靠上手铐了,他们自然不会再继续相信庞有财的鬼话。 赵铁柱立刻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和另一名民警一起,一左一右彻底控制住被铐住的庞有财。 “带进去!”赵铁柱低喝一声,心中暗赞阎政屿这手干得漂亮,直接从根本上掐灭了这场闹剧。 庞有财还想叫嚷,但被两名民警架着,双臂又被反铐,所有的气焰都被那冰冷的金属束缚住了,只剩下不甘心的呜咽和被拖拽着消失在派出所门内的背影。 阎政屿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动作而微皱的制服,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逐渐散去的人群。 他没有说话,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果断的行动,已然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 处理完门口的骚乱,阎政屿走回办公区,赵铁柱立刻端着一个搪瓷缸凑了过来,里面是刚沏好的茶。 “来,小阎,喝口茶压压惊。”赵铁柱把搪瓷缸塞过来,自己拉过椅子坐下,脸上又是解气又是后怕。 “这个庞有财真不是个东西,临了还想反咬一口,污蔑到你头上,幸亏你下手利索,直接铐上了,不然让他再嚷嚷下去,不知情的老百姓还真以为咱们派出所怎么了呢。” 阎政屿接过茶缸,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冲淡了之前应对闹剧带来的滞涩感:“多谢。” 赵铁柱摆了摆手:“跟我客气啥?” 紧接着他又说:“黄素琴和小袁那边还在做笔录,这家暴的证据跑不了了,但卖孩子这事,还得落实。” “没错,”阎政屿肯定的回答道:“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买妞妞的那个老光棍。” 赵铁柱一拍大腿:“那还等啥,去找黄素琴啊!” 调解室里,阎政屿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黄素琴对面,声音放得很轻:“我们还需要向你了解一个重要情况,庞有财要把妞妞卖给的那个刘癞子,你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吗?或者平时常在什么地方活动?” 提到这个名字,黄素琴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闪过强烈的恐惧与厌恶。 她搂紧女儿,声音带着哽咽和恨意:“知道……他就是个祸害……住在桥头村最西头,挨着废砖窑的那两间破瓦房就是他家的,他……他还来我家相看过妞妞……”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妞妞的额头上,她当时不知道刘癞子是来买妞妞的,只以为对方是庞有财的朋友,还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刘癞子。 “混账东西!”赵铁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黄素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补充:“刘癞子平时不爱着家,白天要么喜欢在村口老槐树下跟人下棋扯闲篇,要么去邻镇他一个表亲开的杂货铺里帮忙看店混口饭吃。” “昨天庞有财喝醉了的时候说刘癞子今天晚上要来带妞妞,今天白天应该是去凑钱了,”黄素琴抿着唇,把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要是村里找不到人,你们可以去那个杂货铺看看。” 得到了关键信息,阎政屿和赵铁柱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 “好,谢谢你提供的情况,你放心,妞妞很安全,不会再被任何人带走。”阎政屿站起身,语气郑重地承诺:“你和孩子先在这里休息,小袁会陪着你们,我们这就去处理。” 离开调解室,赵铁柱立刻道:“桥头村和邻镇,小阎,咱们分头行动,我去桥头村堵他老窝,你去邻镇杂货铺看看?” “不,”阎政屿略一思索,果断摇头:“他既然急着凑钱,更可能是在活动关系,想办法借,我们先去桥头村,确认他是否在家,如果不在,再去杂货铺看看。” “成,听你的。”赵铁柱没有异议。 两人不再骑那辆有些年头的二八大杠,而是打算开所里那辆配备的篷布吉普车。 帆布车篷上已经积了层薄灰,轮胎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 “今天让你尝尝鲜,”赵铁柱利索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一边插钥匙一边说:“这老伙计可是所里的宝贝疙瘩,平时出远案才舍得开。” 他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就是不肯启动,赵铁柱又试了两次,吉普车只是抖动了几下,依然纹丝不动。 “嘿,这老小子还闹脾气了。”赵铁柱尴尬地拍了拍方向盘。 一直站在车旁的阎政屿笑了笑:“让我试试吧。” “你会开吗?”赵铁柱半信半疑地让出位置,阎政屿坐进驾驶座,他先是轻轻踩了两下油门,随后将钥匙拧到通电位置停顿片刻,接着果断地转动。 “轰——” 引擎发出一声顺畅的咆哮,稳稳地运转起来。 赵铁柱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行啊你!你这手法够专业的,比咱们所里的老司机还利索。” 阎政屿熟练地挂挡,松开离合,吉普车平稳地驶出派出所大院。 他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路况,语气平静:“以前接触过类似的车型。”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龙,赵铁柱靠在副驾驶座上,感受着比往常平稳得多的行驶体验,忍不住又打量了阎政屿几眼。 “我说小阎,”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儿学的?办案思路清晰,开车也这么老道,看你这一套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部队开过车呢。” 阎政屿目光依然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嘴角微微上扬:“多学点总没坏处,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的回答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见生疏,吉普车灵活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向桥头村驶去。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感叹道: “有你在,这趟差事我心里都踏实了很多,等会儿到了桥头村,咱们先找村干部了解下情况。” “好。”阎政屿目光锐利地扫过后视镜,简短应道。 为避免打草惊蛇,阎政屿在离桥头村还有一里多地时,就将吉普车停在了一片小树林旁,两人下了车,沿着田埂小路快步向村里走去。 正是午后时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两人在村口找到了正在树荫下编竹筐的村支书钱保国。 桥头村算是附近条件不错的村子,村委会里装了部摇把电话,阎政屿和赵铁柱出发前,已经先跟钱保国通过气,说明了来意。 “公安同志,你们可算来了,”钱保国一见他们,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压低声音:“刘癞子那混账,刚才还在他家门口转悠呢!” “现在人呢?”赵铁柱急切地问道。 “我刚看见他拎着个酒瓶子,晃晃悠悠地回家了,就西头那两间破瓦房,挨着废砖窑的,”钱保国指了指方向:“我带你们过去。” 在村支书的带领下,三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很快便来到了村西头。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2节 果然,两间低矮的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墙皮剥落,屋顶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院子里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霉味。 “就是这儿了,”钱保国小声说道,脸上带着明显的厌恶:“这刘癞子,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喝酒赌钱,村里没人待见他。” 阎政屿示意赵铁柱和钱保国在院门外稍等,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唧声,像是在唱什么不成调的小曲,还夹杂着酒瓶碰撞的声响。 他朝赵铁柱使了个眼色,赵铁柱会意,猛地一脚踹开木门。 “哐当”一声,木门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屋里又黑又窄,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杂乱,穿着邋遢汗衫的干瘦男人正端着个酒碗喝酒,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酒都洒了一半。 他眯着醉眼,看清了门口穿着警服的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们干啥?”刘癞子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往角落里缩。 赵铁柱一个箭步冲进去,盯着他问道:“刘癞子,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 “我……我哪知道啊?公安同志,我可是老实人……”刘癞子陪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那笑容僵硬无比。 阎政屿缓布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角落里堆着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白酒和霉烂混合的怪味。 他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走到刘癞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他心里去。 刘癞子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冷汗开始从额角渗出来。 “刘癞子,”半晌,阎政屿终于开口:“庞有财,你认识吧?” 听到这个名字,刘癞子拿着酒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神更加慌乱:“庞……庞有财?哪个庞有财?我不认识……” “不认识?”赵铁柱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需要我提醒你吗?国营饭店的厨子,前几天还跟你一起喝酒,商量着要把他六岁的闺女妞妞,卖给你当童养媳,五千块钱,对不对?” 刘癞子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是他非要塞给我的,说家里养不起了,给我当闺女养老送终……我……我这是积德行善。” “积德行善?”阎政屿的声音陡然转冷:“把一个才六岁,患有心脏疾病,需要长期吃药的孩子,从她母亲身边带走,卖给你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当童养媳……” 他刻意在“童养媳”三个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刘癞子猥琐的脸:“你管这叫积德行善?你心里清楚,童养媳意味着什么,那孩子才六岁!” “不是卖,是过继,过继!”刘癞子急忙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阎政屿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刘癞子闪烁不定的眼睛:“那你这几天到处凑钱,是为什么?庞有财已经交代了,五千块,一分不能少,钱到就交人,这也是过继的规矩?” 刘癞子彻底慌了神,他没想到公安连他凑钱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我……我也是被庞有财骗了啊!他说……说他老婆也同意了,就是家里困难,给孩子找个好出路……我……我一时糊涂啊公安同志。” 阎政屿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语气更加凌厉:“庞有财跟你说他老婆同意了?黄素琴身上那些伤,也是同意的表现?刘癞子,你在这十里八村活了四十多年,童养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不明白?你这是参与拐卖儿童,是犯法,是要坐牢的!” “拐卖”和“坐牢”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刘癞子心上。 他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起来:“公安同志,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是庞有财,都是他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买,他就卖给别人……我……我就是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老了有个端茶送水的……我没想犯法啊……” 阎政屿看着脚下这个痛哭流涕,丑态百出的老光棍,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清楚,刘癞子此刻的悔恨,更多是因为事情败露,绝非真心认识到这种行径会给那个叫做妞妞的小女孩带来怎样毁灭性的伤害。 “起来!”赵铁柱一把将他拎起来,动作毫不客气:“跟我们回派出所,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把你怎么跟庞有财勾结,怎么谈的价钱,什么时候交易,全都说出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庞有财还按了手印呢。”刘癞子本身也不是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多强的人,很快就忙不迭地点头。 他一步一步挪到里屋的炕边,从一个油腻破旧的枕头里摸索着拉开了隐藏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刘癞子双手微微发颤,将纸递给阎政屿,声音发干:“这……这是庞有财立的字据。” 阎政屿接过纸张展开,里面的内容简单而残酷,白纸黑字写明庞有财用五千元的价格将亲生女儿妞妞卖给了刘癞子做童养媳。 纸张的结尾是庞有财的签名,和一个深红色的指头印。 铁证如山。 刘赖子又慌忙转身,从炕底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钱,有几沓崭新的大团结,但更多的是零散的毛票,甚至还有硬币,杂乱的堆积在一起。 他捏着塑料袋,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脸上满是肉疼和不舍,挣扎了好半天,最终还是递了过来,带着哭腔说道:“这……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东拼西凑,还……还差一些没凑够。” 阎政屿没要他的钱,只拿了那张字据。 如今证据确凿,庞有财拐卖儿童的罪名就基本坐实了。 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刘癞子,对赵铁柱道:“柱子哥,我想再问他几句话。” 赵铁柱会意,知道阎政屿可能想深挖点别的,便抬脚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阎政屿和刘癞子,在对方忐忑不安的目光中,阎政屿缓缓问道:“你认识庞有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刘癞子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有几年了。” “那他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阎政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引诱的味道:“比如,他有没有跟你提过……徐富根,或者……魏志伟?”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刘癞子明显怔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地在地上扫了扫,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回忆什么。 阎政屿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洞察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终于,刘癞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徐……徐富根?是不是县上那个卖鱼的?我……我好像有点印象,以前去买鱼的时候见过几面,庞有财跟他……算得上是兄弟吧。” 他说的有些含糊,显然知道的很有限。 “那魏志伟呢?”阎政屿适时的追问,重点明显放在了后面这个名字上。 刘癞子的反应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抬起头,眼神闪烁:“魏……魏志伟啊,他……他是我们村里的人,按辈分算,算是我的远房表亲。” 这个信息让阎政屿的目光微凝,但他并没有打断。 刘癞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这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他突然就不见了,村里人说是他去京都打工了,走之前还给家里留了一封信,说要去闯荡,让家里别担心。” “然后呢?”阎政屿的声音依旧平稳:“就再也没消息了?” “没……没了,”刘癞子摇摇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家里的人去找过,没找着,后来时间长了,也就没人提了。” “那时候县里国营饭店的老厨头要走,要在两个徒弟当中选一个掌勺,一个是庞有财,另一个就是魏志伟,老厨头其实更属意魏志伟,觉得他踏实肯干,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魏志伟跑了,最后,老厨头没得选,才收了庞有财……” 刘癞子他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充道:“我就知道这些了……” 阎政屿将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刘癞子知道的确实不多。 但很明显,魏志伟的失踪另有隐情,而且很有可能和当初国营饭店的老厨头选人有关。 “魏志伟家里,还有人在村里吗?”阎政屿换了一个问题问。 “有,”刘癞子忙不迭的回答:“他父母还健在,还有一个兄弟,住在老房子里。” 阎政屿的心中了然,虽然没有得到更直接的线索,但刘癞子提供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指明下一步的方向,帮助他去寻找和庞有财存在的交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阎政屿最后看了刘癞子一眼:“到了所里,把你知道的有关于庞有财的所有的事情,都老实交代清楚。” 阎政屿把刘癞子铐了起来,压着走出了屋子。 赵铁柱正靠在吉普车驾驶座那边,单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露出半个身子,另一只手夹着根烟。 见他们出来,他吐出一口烟圈,扬了扬下巴:“问完了?”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将刘癞子塞进吉普车后座,咔哒一声关紧了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这边,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对赵铁柱说道:“柱子哥,刚才问话,还听到个意外情况。” “哦?啥情况?”赵铁柱来了精神,把还剩半截的烟头摁灭在车窗外。 “这桥头村,好多年前失踪了一个人,叫魏志伟。”阎政屿缓缓叙述。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失踪人口?哪年的事?跟庞有财有关系?” 阎政屿点了点头,抛出了关键信息:“根据了解到的情况,我怀疑他不单单是失踪,可能已经遇害了。” “而且,他的失踪或许和庞有财才脱不开关系。” 赵铁柱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下意识的追问:“你怎么知道的?有证据不?” 他的目光忽然撇向蜷缩在后座的刘赖子:“是他说的?” 刘癞子听到这话,陡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慌。 他只是道听途说啊,他哪来的证据! 刘癞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声。 可就在这一瞬间,阎政屿的目光也扫了过来,那眼神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刘癞子到了嘴边的所有的反驳,都被这目光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最终,在赵铁柱探究的注视下,极其憋屈,又带着几分恐慌的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是……是提过那么一嘴。” “妈的,”赵铁柱猛地一拍方向盘,震得车子都晃了晃:“要真是这样,庞有财这个王八蛋简直无法无天!为了个国营饭店的肥差,连杀人的勾当都干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这都是咱们的推测,年代久远,缺乏直接证据。” “所以,这条线索更需要我们深挖,”阎政屿接话道:“我们要查证当年国营饭店招徒的具体情况,以及庞有财入职的时间点是否与魏志伟失踪高度吻合,同时,走访魏志伟的家人和当年知情的村民,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联。” “对,就这么办,”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灼灼:“如果真能证实庞有财为了顶替名额而对魏志伟下手,那这就是一起隐藏多年的恶性命案,家暴卖女再加上这个,够他吃枪子儿了。” 他发动了吉普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走,先回所里,调查令申请下来,就专攻魏志伟失踪这条线。” —— 在阎政屿忙着新案子的时候,王玲玲案的凶手张农迎来了他的最终归宿。 正值严打期间,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的案件,从判决到执行的流程都被大幅缩短。 江城市第一监狱,一间格外空旷,墙壁格外厚实的房间里,空气湿冷而凝滞。 张农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狱警一左一右地架了进来。 他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几乎完全倚靠在狱警的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在地上拖行。 他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嘴唇不住地哆嗦,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涣散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最终定格在房间中央地面上的那两件东西上。 一副乌沉沉,看就知道分量极重的铁镣。 还有一柄放在一旁,同样闪着冷光的铁锤。 那铁镣的镣环,足有两根手指并拢那么粗,冰冷的黑色金属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人脚踝隐隐作痛。 旁边放着的铁锤,锤头硕大,木柄被磨得光滑,显然使用频繁。 “不……不……”张农从喉咙深处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身体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我不要……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政府饶了我啊!” 他的哭嚎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无法激起任何涟漪。 毕竟,差不多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在河滩冰冷的碎石上,也曾有个姑娘发出过同样绝望的哀鸣与求饶。 那时的张农,眼底唯有野兽般的狠戾与施暴的快意。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3节 他未曾动过一丝怜悯。 于是此刻,法律亦不会对他存有半分宽恕。 架着张农的两名狱警手臂如同铁钳,毫不费力地制止了他的徒劳反抗,将他半拖半拽地按倒在房间的中央。 一名老狱警走上前来,他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 他弯腰,沉默地拿起那副沉重的铁镣,金属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这声音让张农的挣扎瞬间变成了剧烈的抽搐。 “老实点!”一名年轻的狱警低喝道,用力压住张农乱蹬的腿:“跪好了!别乱动!” 老狱警半蹲下来,动作熟练地将一个镣环套在张农拼命想缩回的左脚踝上,紧接着,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筷子般粗细的铁钉,精准地插入了镣环的孔洞中。 然后,他握起了那柄铁锤。 锤头被举起,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寒芒。 张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那即将落下的锤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那里,极致的恐惧让他连求饶都忘了。 “当!!”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都为之一颤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 铁锤精准地砸在镣环的接口处,铁钉被钉进去了半寸长。 巨大的冲击力通过金属传递,张农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踝骨传来的震动和嗡鸣。 那不仅仅是声音,更是一种实质性的,宣告着他生命最终阶段正式开始的物理信号。 沉重的镣铐猛地收紧,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死死地咬合在他的脚踝皮肤上,带来一阵钝痛和强烈的束缚感。 “当!!” “当当!!” 一声声巨响,如同丧钟,彻底敲碎了张农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铁钉被完全砸入镣环,这副重镣从此再也无法取下,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那足足三十八斤的重量骤然加持,让张农感觉自己的腿仿佛瞬间不是自己的了,一种沉向无底深渊的绝望感将他彻底淹没。 老狱警面无表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如法炮制地将另一个镣环套上他的右脚踝。 “不——!” 张农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他后悔了,他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绝不会…… 可是,一切都晚了。 张农被两名狱警从地上提起来,那三十八斤的重镣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摩擦声。 “哗棱……哗棱……”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早已碎裂的心上。 那沉重的拖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仿佛在警示着每一个试图挑战法律与人性底线的后来者。 刑场上,青草正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甚至带着几分暖融融的惬意,落在人的皮肤上。 就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与近乎温柔的暖光之中。 “砰——!” 一声短促,干脆,毫无预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所有的平静。 张农只觉得眉心处传来一阵剧痛。 随即,那温暖的阳光,那绿色的草场,整个鲜活的世界…… 都在他眼前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拽入永恒的,无声无息的黑暗。 第20章 从刘癞子那拿回来的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字据, 此时正静静的躺在阎政屿的办公桌上。 纸张粗糙,字迹歪斜,却是可以给庞有财定罪的铁证。 赵铁柱的那双虎目瞪得溜圆, 他哼笑了两声, 愤愤的说:“ 庞有财这龟孙子, 这个拐卖儿童的罪, 他是插翅难逃了。” 阎政屿的指尖轻轻点着那张字据, 眼底的神色有些晦暗。 这项罪名,的确足够庞有财在牢里蹲上几年。 可他头上的那两笔血债,有关于徐富根和魏志伟的案子,他们才刚刚触摸到边缘。 一个密室杀人,没有任何线索。 一个失踪八年没有尸体, 连立案都难。 快速的审完了刘癞子, 阎政屿和赵铁柱拿着整理好的笔录, 敲开了所长李国栋办公室的门。 李国栋正戴着老花镜,埋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闻声头也没抬, 只是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他俩一眼, 没好气地说:“又有什么事?” 他嘴上抱怨着, 手里的笔却没停:“你俩凑一块儿准没好事,我这月底报告还没写完呢。” 赵铁柱嘿嘿一笑, 一点不见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把阎政屿也按在旁边的椅子上:“李所,这回可是正事, 大好事, 庞有财那小子, 卖女儿的罪名板上钉钉了。” 李国栋这才放下笔,他拿起笔录仔细看了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冷哼一声:“丧良心的东西,就该严办。” 他看向阎政屿,眉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小阎啊,这事你办得利索。” 阎政屿微微颔首:“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庞有财可能还牵扯到另一起更严重的陈年旧案。” “哦?”李国栋神色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好奇:“什么案子?” 阎政屿条理清晰地将从刘癞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魏志伟失踪与庞有财可能存在的利害关系陈述了一遍。 李国栋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失踪案……时间太久了,线索模糊,取证困难啊,单凭一个刘癞子的旁证,还有这些间接的利害关系,立案侦查………力度怕是不够。”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立马开口道:“李所,这不是明摆着吗?哪有这么巧的事,魏志伟一失踪,好处就全落庞有才身上了,我看这事八成就是他干的,必须得严查。” 李国栋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查?怎么查?你说的倒是轻巧,人家家里人都没有报案,而且查案要看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是你们在这儿的凭空推测。” 阎政屿适时开口:“李所,我明白您的顾虑,但魏志伟失踪确实存在着重大的疑点,与在押嫌疑人庞有财关联紧密,我建议,至少可以先予以立案,进行初步侦查。” 他条理清晰地表明自己的看法,又讲述了案子的严重性:“如果能够找到和庞有财相关的证据,那就不只是失踪,很有可能是一起被掩盖多年的命案。” 李国栋看着阎政屿那双沉着而自信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抓耳挠腮,一脸“你快答应吧”的赵铁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你俩事多!” 他重新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立案申请表上唰唰的开始签字,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的念叨:“我先给你们批了初步侦查,赵铁柱,我告诉你,别给我瞎嚷嚷,带着小阎悄悄的去查,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少来这给我哭诉!” 赵铁柱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嬉皮笑脸的凑了过去:“就知道李所您明察秋毫,体恤下属,您放心,保证不给您丢脸!” 李国栋把签好字的申请表往他面前一拍,笑骂道:“滚蛋!看着你就来气,赶紧去干活,别在这碍眼!” 虽然他语气依旧严厉,但那微弯的眼神里面明显的含着笑意。 阎政屿接过申请表,郑重的说:“谢谢李所,我们一定尽力。” 两人走出所长办公室,赵铁柱得意的冲阎政屿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道:“瞧见没?李老头就是这脾气,嘴硬的像石头,心肠软着呢。” —— 另一边,随着庞有财被正式收押,那个曾经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也暂时恢复了平静。 黄素琴抱着妞妞,在女警袁佳慧的陪同下,再次踏进了这个熟悉的屋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带来阵阵暖意,耳边不再有那个令人胆寒的咆哮声。 黄素琴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多年的压抑全部吐出。 袁佳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素琴姐,庞有财的案子证据确凿,他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你和妞妞安心住下,关于离婚的事……” 她顿了顿,表情逐渐变得坚定:“我们派出所可以帮你出具相关证明,同时,我也会帮你联系妇联和妇女保护协会,他们会提供专业的法律援助,帮助你摆脱这段婚姻,开始新的生活。” 黄素琴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袁佳慧的手,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谢谢袁同志,谢谢政府……” 一直像只受惊小鹿般缩在母亲怀里的妞妞,这时才怯生生地抬起了小脸。 她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声音细若蚊蝇:“妈妈……爸爸……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不会再打我们了吗?” 黄素琴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用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肯定的说道: “对,妞妞,他不会再回来了,以后,这里只有妈妈和妞妞,再也没有人会打我们了。” 她抬手,轻轻擦去女儿眼角残留的泪痕,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却又充满了对以后的向往:“以后……就我们娘儿俩,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阳光洒在母女二人相拥的身影上,仿佛为这个饱经苦难的小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尽管前路未知,法律对庞有财更深罪行的追查也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笼罩在这个家屋顶上的阴云,已经被驱散了。 —— 深夜的滨河派出所办公室里依旧亮着灯。 办公桌上铺满了各种材料,最显眼的是两张被红笔勾画了无数遍的纸。 其中一张是魏志伟失踪前留下的那封家书,纸张已经泛黄,字迹略显潦草却工整。 另一张则是庞有财下午被要求所抄录的文章,字迹歪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痞气。 “老丁,怎么样?”赵铁柱凑在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民警身边,语气急切的问了一声。 这位丁工程师是派出所向市里借来的笔迹专家,虽然这个年代没有什么精密的仪器辅助,笔迹坚定全凭一双肉眼和经验,但丁磊在这方面有着极高的威望,他的这个手段,在多起恶性案件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丁磊没有说什么话,只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拿着尺子,在两个“魏”字上来回对比着,眉头紧锁。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面已经堆满了烟头。 阎政屿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这个主意是他提出的。 从一些旧报纸上剪下各类字符,拼凑成一篇文章,让对此一无所知的庞有财照着抄。 阎政屿已经知道庞有财就是杀害了魏志伟的凶手,所以他猜测,有很大的概率,魏志伟那份所谓的家书,就是庞有财仿写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4节 “哥,柱子叔。”阎秀秀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轻手轻脚推门走了进来,生怕打扰了他们。 她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空桌子上,揭开盖子,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立马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里面是几个搪瓷碗,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握着金黄的煎蛋,还有一小碟咸菜。 “忙到这么晚,饿坏了吧?”阎秀秀一边摆放碗筷,一边柔声说:“梅婶子特意让我带了宵夜过来,说让你们垫垫肚子再忙活。”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赵铁柱第一个凑了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嘿,老丁,小阎,赶紧的,都歇口气,可饿死我了。” 他搓了搓手,毫不客气的先端起一碗面,呼噜噜的就吸溜了起来:“快来快来,老丁,你还没尝过吧?我媳妇这手艺,不是我跟你吹,这面条揉得劲道,臊子炒的贼香,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丁磊摘下眼镜,伸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真是太谢谢孙梅同志了,正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呢。” 他说着话,接过碗,小心吹了吹热气:“还真是饿了,这味道闻着就舒坦。” “费心了,你也吃”阎政屿对阎秀秀说了一句,这才端起了碗:“抓紧时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赵铁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含糊不清却还斗志昂扬的应和:“对!争取今天晚上就把这个事给了了。” 几人埋头吃面的间隙,阎秀秀悄悄挪到阎政屿身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压低声音说:“哥,下午……阎良他……托人来找过我了。” 阎政屿正夹起一筷子面条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中,面条缓缓滑回碗里,他眉头微蹙,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阎秀秀被他看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他……他说没人照顾,让我回去……”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又急忙补充:“他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个人生活不方便……” 阎政屿将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汤微微晃动。 他脸色沉了下来,自从杨晓霞被拘留后,他便果断为阎良办理了出院手续。 张虎赔的那笔医药费,他一分钱也没打算用在阎良身上,直接把人扔回那间破屋子任其自生自灭。 他比谁都清楚,阎良的伤虽未痊愈,但绝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无非是想找个免费劳力伺候。 阎政屿沉吟了一瞬,轻声问了句:“你答应了?” 阎秀秀猛地摇头,辫子跟着一同甩动:“没有!” 她急忙否认,随即脑袋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弱,带着浓烈的不安:“我就是……就是有些害怕,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冷血了?他毕竟是我们的……” 阎政屿伸手轻轻拍了拍阎秀秀单薄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一字一句的说:“听好,这不叫冷血。” 他停顿了一下,温声道:“他未尽抚养之责,多年来对你不闻不问,动辄打骂,如今需要人照顾了,才想起你来,你如果回去,那不是孝顺,是愚昧,是自讨苦吃。” 阎政屿看着阎秀秀眼中人有的一丝迷茫和挣扎,语气愈发的温柔了起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往前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他的问题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来拖累你,明白吗?”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赵铁柱有些忍不住插话,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秀秀,你哥说的对,听你哥的,准没错。” 他叹了一口气,说话的语调中带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叔跟你说,你那酒鬼爹对你们兄妹啥样,街坊邻居都知道,现在需要人伺候了,想起闺女来了,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赵铁柱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嚼了几下咽下去,又继续说:“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咱们派出所处理过不少这种家务事,那种从来不管孩子,老了非要孩子养的,我们见多了,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将来有出息了,好好孝敬你哥才是正经。” 阎政屿又在旁边补了一句:“等他彻底失去劳动能力了,咱们按照法律规定的给赡养费就行,现在,你管他死活。” 阎秀秀看着哥哥清朗而温柔的眼神,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眼眶微微发红,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嗯!哥,我明白了。” “这就对了,”阎政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面要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月色越发的浓重。 丁磊时而用尺子量着笔画间距,时而用放大镜盯着某个转折处的墨迹,时而又拿起两张纸,对着灯光看笔画的轻重节奏。 赵铁柱开始还能耐着性子看,后来干脆在办公室里踱起步子,偶尔凑过去看一眼,又怕打扰到丁磊,憋着不敢说话。 他这上窜下跳的样子,活像是只峨眉山上的猴子。 阎政屿默默地给丁磊续上了茶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几张决定性的纸。 “你们来看,”半晌之后,丁磊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这个“魏”位字的右边,“鬼”字那一撇,这封信里有一个细微的回勾,庞有财抄的这个,也有。” 他又指向“村”字的木字旁:“再看这个,都写得很含糊,像是习惯性的一笔带过。” “还有这个“去”字,这个“北”字的最后一笔,笔锋,力道,还有那种下意识的书写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几个关键字的架构,虽然庞有财在仿写时刻意模仿了魏志伟的大体字形,但这些细节处的书写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丁磊兴奋地指着几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字,声音都在发颤:“可以认定,高度吻合,这封信,就是出自庞有财之手。” “太好了,”赵铁柱猛地站了起来,用力一挥拳头,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下看这王八蛋还怎么狡辩!” 丁磊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老了,老了,眼睛都快看瞎了,不过……也值了。” 阎政屿的眉眼间也露出几分笑意,他用力握了握丁磊的手:“丁工,辛苦了,没有你,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么关键的证据。” “份内的事,”丁磊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桌子上那几张被圈画的秘密麻麻的纸,感慨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虽然现在已经确定魏志伟的失踪和庞有财有关系。 可只要一天找不到尸体,就没有办法确定这是一个凶杀案。 赵铁柱抹了把脸,眉头紧锁,愁的不断的唉声叹气:“魏志伟失踪了八年多,我们想要找到尸体,不易于大海捞针啊。” 但阎政屿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着,只有他能够看见的那行血字。 【3027天前,于桥头村杀害魏志伟。】 地点明确指向桥头村,阎政屿确信,答案就埋藏在那里。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引导:“有了这份笔迹鉴定结果,我们可以先申请搜查令,去桥头村进行一次摸排。” 赵铁柱闻言,眼睛一亮,方才的沮丧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去起草申请报告。” 阎政屿点了点头,又继续补充道:“我们可以重点排查庞有财家老宅附近,以及村里那些常年无人问津的废弃房屋,窖井,和山林边缘。” 他揉了一下因为熬夜而有些酸胀的太阳穴:“时间过去太久了,搜寻难度很大,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就不能放过。” “放心,”赵铁柱干劲十足:“就算把桥头村犁一遍,也得把线索给找出来!”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开上了那辆吉普车,只不过这一次去的人就不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了,因为要搜查整个桥头村,需要大量的警力,整个滨河派出所里,除了所长李国栋,倾巢而动,甚至连户籍警都抽调了几个人。 十几个人挤在两辆车里,浩浩荡荡地驶向桥头村。 吉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阎政屿靠窗坐着,手里捏着几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带着墨粉味的资料。 昨天晚上他和赵铁柱加班的时候,其他的警务人员也并没有闲着,已经将魏志伟的生平全部都调出来了。 窗外掠过的田野模糊成一片,阎政屿的目光牢牢锁在纸面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上。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模样。 魏志伟,1965年生人。 资料显示,他家里头父母尚且健在,还有一个哥哥叫魏志强,魏志强已经成家立业,在村里的小学当数学老师,膝下有两个孩子,是村里人眼中安稳本分的榜样。 而魏志伟,失踪于1982年,那一年,他刚满16岁。 阎政屿的目光在他的年岁上面停留了片刻,这本该是一个少年恣意张扬,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年纪。 可他却永久的失去了他的生命。 纸页翻动,继续无声地讲述着一个并不罕见的故事。 在这个质朴而现实的村庄里,魏家父母和大多数庄稼人一样,目光和期望不可避免的倾注在更有出息的孩子身上。 哥哥魏志强,高中毕业,端上了村小的铁饭碗,沉稳体面。 而弟弟魏志伟,却从小就是反面教材,他调皮捣蛋,屁股坐不住板凳,书本上的字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它们,连最简单的账都算不利索。 在哥哥耀眼的光芒的衬托下,他能分到的关注,自然就稀薄了许多。 年幼时的魏志伟,为了换取父母多看一眼,曾数次上演离家出走的戏码,虽然每次都被揪了回来。 但这也导致当那封要去北边闯荡的信出现的时候,大部分的人没有半分的怀疑,只当是这不安分的小子又一次走向了那所谓的远方。 魏志伟的年纪与庞有财相仿,两个人又是一个村的,再加上他们在不学无术这一点上找到了共鸣,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好朋友。 他们迅速凑到一起,成了村里人见人嫌,狗见狗吠的混世二人组,专门干一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勾当,在村民的白眼和斥骂中,度过了看似浑噩的少年时光。 一次在县城游荡时,他们无意间救下了因重感冒昏倒在路边的国营饭店老厨头。 或许是念着这份救命之恩,又或许是看着两个半大青年无所事事,终究不是办法,心善的老厨头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他把两人一并收为学徒,给了他们一个能够安身立命,学习厨艺的机会。 魏志伟那在书本知识前如同顽石般的脑子,却仿佛天生就是为厨艺而生的。 只要他站到灶台前,拿起锅铲,他那双原本写不出几个字,算不清简单账目的手,就仿佛突然被人注入了灵魂一样。 老厨头演示的动作,他看一遍就能模仿个七八成,讲解的火候要领,调味分寸,他听一遍就能领会其中关窍,甚至能举一反三。 那些需要多年经验才能掌握的手感,在魏志伟这里却是无师自通。 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榆木疙瘩的少年,竟将老厨头压箱底的几道招牌菜学了个滚瓜烂熟,甚至青出于蓝,做的比老厨头的更有味道。 魏志伟颠勺时那无比灵活的手腕,调味时那近乎于本能的精准,常常让老厨头在旁看得啧啧称奇,私下里没少感叹他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 而与魏志伟的突飞猛进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庞有财的一如既往。 庞有财依旧带着那股在村子里混日子时的懒散劲儿,脏活累活能躲则躲,对于需要反复练习才能精进的刀工,需要耐心揣摩的调味,他总是敷衍了事。 他的心思,更多的花在如何讨好老师傅,以及盘算着将来如何凭借国营饭店大厨徒弟这个名头捞好处。 老厨头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教完两个徒弟,他就想着退休了。 在那个年代,国营饭店大厨的职位是个不折不扣的金饭碗,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肥缺。 老厨头心里属意魏志伟,这孩子在厨艺上的天赋和悟性他都看在眼里,是块难得的好料子,把毕生心血传给他,老厨头放心。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魏志伟却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北方闯荡,还扬言要凭自己的手艺在京城开饭店。 那时正值改革开放,个体经营的政策下达,下海经商成了不少年轻人的选择。 老厨头拿着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为魏志伟的志向感到欣慰,又为失去这样一个好苗子而痛心。 可人海茫茫,上哪儿去找? 最终,现实所迫,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这份无数人眼红的工作,交给了资质平平,却仍在身边的庞有财。 阎政屿将资料看完,桥头村也离得不远了。 因为此次来的公安人员太多,阵仗太大,刚一进村就引起了轰动。 八月份,正是农忙的时节,可村民们闻讯还是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五成群的跟随着警车的方向而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5节 等到车子在村支书钱保国的引导下,停在村中打谷场时,几乎半个村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的聚在一起,议论声,猜测声嗡嗡作响,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奇的张望。 “公安同志,这是……?”钱保国看这这阵势也有些发懵,下意识的凑近了比较熟悉的阎政屿和赵铁柱,很小声的询问了一句。 赵铁柱站在吉普车引擎盖旁,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乡亲们,静一静!” “我们是滨河派出所的,今天来是为了调查一桩陈年旧案,还请大家配合。” 阎政屿则更是直接,他拿出盖着红印的搜查令,向钱保国和周围的村民们展示:“我们依法对嫌疑人庞有财,以及失踪人员魏志伟相关的区域进行搜查,希望大家理解配合,不要妨碍公务。” 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疑惑。 “庞有财现在在县里头吃上公家饭了,这么多年都没回来,有什么好查的?” “魏志伟?不是好多年前就跑去北边了吗?难不成他真的开上了大餐馆?” “查旧案要这么大动静?突然来这么多公安,还怪吓人的。” 就在此时,人群被猛地分开,魏家老两口在儿子魏志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挤了出来。 魏母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期盼,头发半白的魏父也激动的嘴唇哆嗦。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尚且还隔着一段人群,魏母就开始大声叫喊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尖利:“是不是……是不是找到我家志伟了?他是不是回来了?” 魏母伸着脖子,努力的往车子后头望,眼睛里闪烁着多年期盼即将成真的泪光。 魏父也在一旁连连作揖,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谢:“谢谢政府,谢谢政府还惦记着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这么多年了,总算……总算有信儿了……” 阎政屿看着两位老人脸上那与残酷真相截然相反的喜悦与期盼,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沉甸甸的。 只因为,搀扶着两位老人,看起来格外孝顺的大儿子魏志强,头顶赫然浮现着几排猩红色的字。 那颜色,刺目的如同刚刚流淌出来的鲜血。 【魏志强】 【男】 【33岁】 【3029天前,于桥头村帮助庞有财埋尸】 魏志强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的弟弟魏志伟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甚至还亲手帮着庞有财处理了尸体! 阎政屿办案多年,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但亲兄长参与掩埋弟弟尸骸的残酷真相,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曲,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压下了当场呵问的冲动。 但紧接着,阎政屿眉头猛地一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魏母话语中一个极不寻常的细节。 “等等,”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两位悲痛欲绝的老人,声音沉肃地追问: “你们的意思是……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寻找魏志伟?从未停止过?” 魏母泪眼婆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对啊,我的儿子啊,突然就不见了……我们当爹娘的,怎么能不找?我们一直以为他是在北边哪个地方,我们……” “妈!” 魏志强忽的厉声打断了魏母的话,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慌乱,试图转移话题:“爸,妈,你们别太激动了,注意身体,阎公安他们刚有发现,还需要时间确认,我们就先别打扰公安同志工作了。” 魏志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力捏了捏母亲的手臂,带着明显的阻止,要把她往一边扯过去:“我先带你去休息,等有消息了,我立马告诉你。” 然而,阎政屿并没有被他这生硬的打断带偏节奏,他的目光依旧盯在魏家父母身上,将问题再次清晰的抛了出去:“叔,婶子,请你们明确告诉我,当年魏志伟失踪后,你们是不是一直在试图找他,并且当时是否打算报警?” 阎政屿的这番话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公安们,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魏家父母。 魏父脸上还带着些茫然,不知道阎政屿为什么这么问,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对,一直都在找的。” 而魏母则像是抓住了倾诉的出口,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大儿子对她的阻止,哭着说道:“是啊,小伟走的那年才16岁,他那么小,一个人跑那么远,我们怎么能放心得下?” “我当时就慌了,赶紧让志强去镇上的派出所报案……可,可是……”说到这里,魏母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僵硬着脑袋,一寸一寸的转过去,视线死死的盯着身旁,脸色变得煞白的大儿子。 真相在这一刻,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它底下隐藏的最深的罪恶。 阎政屿缓缓转向面无人色的魏志强,他抿着唇,声音发冷: “所以,当年你们父母是让你去报案的,但是,魏志强,你并没有去,是吗?” 一直站在阎政屿侧后方双臂环抱听着对话的赵铁柱此时忽然放下了手臂,他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什么?!你没报公安?” 赵铁柱一步跨到魏志强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魏志强,说清楚,你弟弟失踪了,你爹娘让你去报案,你为啥不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魏志强被他吓得往后一退,可下一瞬,一只粗糙干瘦的手死死地抵在了他的后心,让他无处可退。 魏母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哭声,她缓缓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她死死盯着大儿子的侧脸,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志强……” 这两个字叫得又轻又缓,却让魏志强浑身一颤。 “妈……”魏志强试图转身,却被母亲那只手牢牢钉在原地。 “你告诉妈,”魏母的声音开始抖,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的起伏:“你说你去报公安了,你弟弟刚失踪的那两个,你还每隔一两个月就去镇上一趟,你说一直都没有消息……” “可是……”魏母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中倒映着魏志强惨白的脸:“为什么,这几个公安说……根本没有接到报案?” “妈,可能是误会了吧,镇上和县里的消息不互通。”魏志强紧急否认,额头上渗出一连串细密的冷汗。 “是吗?”阎政屿探究的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去哪个镇上的哪个派出所报的案?我现在就让人开车去把你当年的报案回执拿回来。” 魏志强下意识的避开了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太……太久了,都八年前的事了,我实在记不清是哪个派出所了。” “记不清了?”阎政屿冷笑一声,接连逼问:“亲弟弟失踪,你去报案这样重要的事情,会连去的是哪个派出所都记不清?” 魏志强慌乱地抹了把汗,支支吾吾地说:“当……当时心里太乱,就……就随便找了个派出所。” “我看你根本就是没去!”赵铁柱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魏志强的衣领,怒喝道:“你早就知道你弟弟出意外了,是不是?!” 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惊了。 魏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什么叫做出意外了?” 她猛地一把推开魏志强冲了过来,一双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赵铁柱,牙齿发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出意外了?!” 赵铁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逼得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崩溃的母亲,他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婶子,你先别急,千万别急坏了身子。” 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稳妥些:“我们目前只是在调查,发现了些疑点,还不能下定论,我们只是推测,是说志伟当年可能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或者其他什么情况,不一定就是最坏的结果。” 赵铁柱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直接刺激对方:“我们现在只是在村子里摸排,没有线索,其实也是一个好消息。” 魏母的目光扫过警员们手中的那些工具,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你们要去山里找我儿子是不是?” 她的眼神执拗:“我和你们一起去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警员们迅速按照事先划分的小组,在村干部的陪同下分头行动。 一组直奔庞有财家的老宅,虽然现在已无人居住,另一组重点排查村内废弃的房屋窑洞,井窖。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几个人,目标明确地朝着村后山那片区域走去。 根据他们的分析,那里人迹罕至,是隐藏罪恶的理想地点。 搜寻工作细致而枯燥,警员们用探棍试探着松软的泥土,拨开齐腰深的杂草,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时近中午,烈日当空,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警服。 围观的村民见迟迟没有热闹可看,也逐渐散去了一些,但仍有不少闲汉和老人蹲在树荫下,远远地望着。 “小阎,这范围可不小啊,”赵铁柱抹了把汗,叉着腰看向连绵的山坡:“这么漫山遍野找,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阎政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由一名女警陪着,固执的不肯离开的魏母,沉吟了一瞬后,凑到赵铁柱耳边:“柱子哥,别声张,我们俩悄悄下山去找魏志强,我总觉得……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赵铁柱闻言,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粘在指尖,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带着几分疑惑:“这……也是你的那个直觉?” 话一出口,他立刻回想起之前几个案子里,阎政屿那精准得仿佛未卜先知般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成,听你的,咱俩偷偷溜下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猫下腰,借助半人高的杂草和起伏的地势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正在山坡上仔细搜寻的同事,也避开了魏母那执拗的视线。 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两人快速向山下的村庄潜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不少的村民,大家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交谈。 只有魏志强,好似被人孤立了。 他独自一人蹲坐在石墩上,双手放在膝盖低垂着脑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愁苦。 阎政屿走到他面前,没有任何的寒暄,直奔主题:“魏志强,你的弟弟魏志伟的尸体被埋在哪里?” 魏志强浑身一颤,下意识的朝左后方看了一眼,紧接着又迅速摇头:“我弟弟只是失踪了,哪来的尸体?” 他色厉内荏般站了起来,仿佛声音越大,他就越有理:“我弟弟活的好好的,你们少在这胡说八道!” 阎政屿没有再理会他苍白无力的否认,甚至没有再去追问。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直直的望向魏志强方才下意识去撇的方位。 那里,魏家的三间泥瓦房,正静静地矗立着…… 第21章 阎政屿没有任何的犹豫, 抬脚就朝着魏家泥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魏志强的太阳穴猛地一颤,一股凉意猝然蹿上脊背,他几乎下意识的抢上前去, 一个横步拦在阎政屿的面前, 声音里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抖:“你……你要去哪?” 阎政屿脚步顿住, 目光定定的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无比平静, 却直看着魏志强心里头阵阵发虚。 他轻声说:“去你家瞧瞧。” “我弟弟要是真在我家,这八年早就该被发现了,怎么可能一直找不到?”魏志强急声反驳,额角渗出了一些细汗,双手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一副想要阻拦, 又不敢直接动手的架势。 他眼神闪烁, 又慌忙补充了一句:“再说了……那破屋子又小又乱,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6节 阎政屿将他这一连串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原有的猜测也更加肯定了一些。 他不再理会魏志强的辩解, 转头对一旁的赵铁柱沉声道:“柱子哥,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魏家搜一搜。” 顿了一下, 阎政屿又开口:“把在庞有财家老宅那边搜查的弟兄们也叫过来吧,重点排查排查这里。” 赵铁柱脸上掠过一丝困惑, 他凑近阎政屿,压低声音问:“怎么突然决定搜魏家?有什么新发现?” “魏志强的反应有问题,”阎政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三间看似平静的泥瓦房,回答道:“魏志伟……很有可能根本就没离开过魏家。” 赵铁柱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直勾勾的盯着阎政屿,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没有。 阎政屿的神情无比的认真。 赵铁柱张了张嘴,喉结剧烈的滚动了好几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变了调的声音:“你真的觉得……在魏家……?” 这话问出来,赵铁柱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尾音带着股难以置信的颤抖。 可阎政屿的判断究竟有多准,他是深刻体会过的,若是消失八年的魏志伟,就被埋在魏家…… 一阵寒意猝然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赵铁柱的脊背阵阵发凉。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三间低矮的泥瓦房,在下午橘黄色的光线下,那房子的轮廓此刻在他的眼里竟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赵铁柱的脑海不受控制的闪过魏志强刚才那欲盖弥彰的阻拦神态,心里又猛地一沉。 他咽了咽唾沫,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嘴唇有些发干。 如果尸体真的在里面,能藏在哪儿呢? 地底?墙内?灶膛,还是……? 一个个设想在脑海当中浮现,让赵铁柱的头皮阵阵发麻。 倘若结局真是如此,那魏家老两口的这八年来…… 赵铁柱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用力的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 无论情况究竟如何,他们总归要把魏志伟的尸体给找到。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将挂在胸前的哨子含进嘴里,用力地吹响。 尖锐急促的哨音瞬间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正在村内巷道,周边田地以及后山树林里仔细搜寻的公安们,闻声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纷纷从不同方向朝着赵铁柱所在的位置快速集结。 “这……这是咋了?” 魏母心头一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女警袁佳慧的胳膊,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急切:“姑娘,这……这是咋回事?怎么……怎么突然都要回去了?是不找我家的小伟了吗?” 八年来杳无音信,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小儿子魏志伟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极大。 但那个孩子最是恋家,小时候就算闹脾气离家出走,也顶多是在村头的草垛子后面或者邻居家的屋后躲着,哭累了,就眼巴巴地等着爹娘去找他,哄他回家。 一想到小儿子可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被埋在某个冰冷黑暗的地方,魏母的眼圈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想着,就算人真的没了……也得把他找回来。” 八年,他该有多害怕,多冷啊。 魏母抬起浑浊的泪眼,看向暮色渐沉的远山,仿佛能看见那个调皮却又胆小的少年,正无助地蜷缩在某个冰冷的角落。 “我得给他立个坟,让他有个家,逢年过节的也能给他烧点纸钱,送点他最爱吃的芝麻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此刻搜寻的暂停,让她恐惧是不是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袁佳慧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颤抖,看着魏母那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容,心头一酸。 她轻轻握住魏母冰凉的手,放缓了声音,语气温柔却坚定:“大娘,您别急,别自己吓自己,柱子哥他们不会放弃搜查的,很可能是有了新的更重要的发现,需要集中力量。” “他娘……”一直沉默的跟在两人身后的魏父,此时忽然开了口。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此刻更显得手足无措。 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搓着,沾满了泥土的解放鞋也不安地挪动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公安同志……肯定有他们的安排。” 魏父说是这么说,可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望向山下集结的人群,眼神浑浊而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对,”袁佳慧重重的点了点头,她伸手指向山脚下的村庄:“估计是调查有了新的进展,需要大家都过去,咱们也过去看看,好不好?您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寻找的。” “好,我相信政府。”魏父默默低下头,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狠狠抹了把脸。 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把所有的悲痛都咽进了肚子里,只是那佝偻的脊背,此刻弯得更厉害了。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低声喃喃:“找回来……得找回来……娃怕黑……” 袁佳慧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魏母,小心的避开地上的土块,一边慢慢往山下走,一边继续温言道:“志伟是您的儿子,您了解他,您再仔细回想回想,志伟他以前还特别喜欢去村里哪些地方?” “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宝贝,经常摆弄的东西?任何一点细节,都可能帮上忙。” 袁佳慧试图用提问来分散魏母的注意力,同时也希望能挖掘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魏母被问得怔了一下,浑浊的泪水还挂在眼角。 她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嘴唇哆嗦着:“宝贝东西?那孩子……小时候就喜欢捡些石头子儿,玻璃片,当个宝似的藏起来……后来大了,好像就……对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抓住袁佳慧的手紧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亮光,随即又被更大的悲伤淹没:“有个小木盒子!是他自己用木头边角料钉的,歪歪扭扭的,宝贝得什么似的,谁也不让碰,就放在他枕头底下……” 即使时隔多年,提起儿子的喜好,魏母还是如数家珍:“那里面,装的都是他觉得最好的东西,有他第一次学切菜时,老厨头夸他刀工好,他偷偷留下来的萝卜花……还有,还有他第一次领到工钱,给我和他爹买糖吃,剩下的糖纸他也都收着……” 说到这里,魏母的眼泪又决堤而出,她哽咽着:“那孩子……那孩子心思细,重感情……可那盒子,他走之后,我也找过,可却找不见了……连带着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我们当时还以为,是他自己收拾带走了……” 一旁的魏父听着,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袁佳慧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尤其是那个不见了的木盒子。 她柔声安慰着,继续搀扶着老两口往山下走。 此时,山下魏家院子外,公安们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你……你们要干什么?”魏志强慌了神,声音开始发抖。 赵铁柱根本没理会魏志强,他站在队伍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两人一组,从堂屋开始,墙角,地面,灶台,任何可疑的痕迹和声响都不能放过。” “重点是检查地面有无新土,墙壁有无夹层,院子里的鸡圈,猪圈,也要着重重翻查。”他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魏家的三间泥瓦房。 搜查工作立刻展开,两名公安拿着橡胶锤,开始仔细敲击房屋的外墙和内部隔断,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音。 另一些人则动手挪开屋角的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松软。 魏志强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试图再次阻拦:“你们这是干什么?凭什么挖我家院子?!” 他冲到一个正要检查鸡圈的年轻公安面前,张开双臂,情绪激动地阻拦:“你吓到我们家的鸡了,这些鸡都是要下蛋的,一个鸡蛋要卖两毛钱呢!鸡要是被你们吓得不生蛋了,这损失你们赔吗?!” 魏志强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难以掩饰的恐慌。 阎政屿始终观察着魏志强的一举一动,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心中的猜测便又肯定了几分。 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了魏志强试图阻挡公安的手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魏志强,如果你弟弟真的不在你家,你清者自清,到底在怕什么?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再继续无理取闹,妨碍公务,我就只能按规矩办事,请你回局里好好配合调查了。” 魏志强的手臂被赵铁柱攥得生疼,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喘着粗气,目光与赵铁柱沉稳而锐利的眼神一碰,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躲开,嘴上却仍强硬地辩解:“我……我能怕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把我家搞得一团糟,我弟弟志伟都失踪八年了,要是在家里,早就被发现了,你们这纯属是浪费时间。” “是不是浪费时间,查过才知道,”阎政屿冷静地接话,目光落在魏志强紧绷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既然你坚信你弟弟不在家中,那就更应该配合调查,早点还你家一个清白,不是吗?” 魏志强被这话噎住,一时之间有些语塞,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就在院中搜查工作进行的同时,两名公安在初步检查完并无异常的其他房间后,走向了魏志强夫妻两居住的那间偏房。 当一名公安的手刚刚碰到魏志强卧室的门把手时,原本还在与赵铁柱僵持的魏志强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了头,发出了近乎凄厉的尖叫:“别动那间屋!那是我睡觉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下子竟是直接甩开了赵铁柱的手,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魏志强拽过试图开门的那名公安,用整个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双臂张开,如同护巢的野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球因为极度激动而布满血丝:“出去,都给我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我房间的?这里没有魏志伟,没有!” 他这过于激烈,远超之前的反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上。 赵铁柱与阎政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大步走到魏志强面前:“魏志强,你这么紧张这间屋子,到底是想掩盖什么?” 他冷着声下命令:“让开。” “不让……这是我家,你们不能想进就进,”魏志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虽然强作强硬,但那闪烁的眼神却早已经暴露了他极力掩饰的慌乱与无力。 赵铁柱不再多言,对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高大的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挣扎咒骂的魏志强从门边架开了。 “你们干什么?我说了不能进!”魏志强的叫骂声变成了低声的呜咽,只能无助的望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带着一种被时光浸透的朴素,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随着墙根砌的土炕。 这张土炕占去了几乎半间屋子,炕席是旧芦苇编的,边缘已经磨损,但擦拭得一尘不染。 炕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床半旧的棉被,洗得发白的被面上细密的针脚依然清晰可见,透着一股过日子的精心。 炕旁边立着一个大衣柜,转角的桌子上面杂乱的堆着些书本。 搜查工作迅速展开,阎政屿手持橡胶锤,从进门开始,仔细敲击着每一面墙壁,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声。 另一组人则开始挪开屋内的柜子和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有挖过的痕迹。 魏志强被控制着不能动,只一双眼睛死死的落在阎政屿的身上,仿佛生怕他翻找到一些什么东西似的。 魏母在袁佳慧的陪伴下回到自家院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狼藉的景象。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全靠袁佳慧扶着才站稳:“这……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伟,被埋在院子里?!” 她声音发颤,眼泪涌了上来:“我的小伟……他怎么可能在这下面……造孽啊……” “爸,妈,这些公安都疯了!”魏志强看到自己的父母回来,仿佛发现了主心骨似的,立马大喊大叫了起来:“你看看他们这些天杀的,把咱们家都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他侧过身,手臂大幅度地指向一片狼藉的院落:“这还让人怎么过安生日子?”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7节 “大爷,大娘,你们别担心,”袁佳慧抬眼看向两位老人,语气诚恳而坚定:“这是必要的搜查程序,但是我以派出所的名义向你们保证,搜查过程中造成的所有合理损失,我们一定会照价赔偿,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承受损失,等案子查清楚,该修补的,该恢复的,我们都会负责到底。” “罢了,罢了,”魏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头颅低垂,用一种近乎于认命的语气说:“想查就查吧,这么多年了,总得有个交代。” 夕阳渐沉,橘黄色的光线为院落里忙碌的公安们勾勒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顶着魏志强那双愈发阴冷的目光,对这三间泥瓦房展开了更为彻底的地毯式搜查。 根据魏志强先前异常激烈的反应,阎政屿几乎可以肯定,魏志伟的尸体就藏匿在他所居住的这间屋子里。 可他仔细地敲击了每一寸墙壁,探寻了每一寸地面,甚至连屋顶都差点掀了,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鸡圈被彻底清理,公安们用铁锹将积年的粪便和泥土翻起,仔细检查下方的地基。 猪圈更是搜查的重点,虽然早已废弃,但泥土相对松软,公安们挥动工兵铲,将猪圈范围内的土地深挖了将近一米,泥土被翻了个底朝天。 甚至连院子中央那片看起来最是坚硬,常年被人踩踏的地面,也被公安们用镐头刨开,挖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晖渐渐黯淡,院子里被翻得一片狼藉,泥土,杂物堆积得到处都是。 然而,没有。 敲击墙壁的声音始终沉闷结实,没有发现任何夹层。 鸡圈,猪圈下方除了泥土和石头,空无一物。 院中的大坑里,也只有潮湿的黄土和几块顽石。 魏志伟的尸体,仿就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并未如阎政屿所预料的那样,藏匿在这个看似最有可能的家中。 所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可却一无所获,调查工作暂时陷入了僵局。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啥都没找出来呀,这公安们不会搞错了吧?” “我就说嘛,志伟怎么可能被藏在魏家呢?” “这年头,公安也不可信啊,弄这么大阵仗,结果就这……” 听着这些议论声,魏志强的腰杆不知不觉的挺直了许多,眼神中的慌乱已经完全被一种嚣张的理直气壮所取代。 他甚至还搬了个马扎,大剌剌地坐在被掘得满是坑洞的院子中央,目光直直射向阎政屿,语带讥讽:“阎公安,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弟弟根本不可能在我家里,你还非要兴师动众的找找找,挖挖挖。” 他双手一摊,脸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无奈和嘲弄:“现在满意了撒?好好一个家,被你们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结果呢?屁都没找到一个!” 阎政屿并未动怒,他冷静地迎着魏志强挑衅的目光:“任何案件的侦破都需要时间和过程,如果每个案子都能在几小时内水落石出,那我也不必在基层当民警,该直接调去部里当专家了。” 说完,他的视线再度扫过魏志强那间屋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说起来,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你爱人和孩子呢,没在家?” 魏志强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现在放假,我媳妇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散散心。” “怎么了,公安同志,现在连我媳妇回娘家也要跟你汇报?我们家的事你也要管?” 阎政屿没有接他话茬,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向在场的同事:“今天天色不早了,大家辛苦一天,先收队休整,剩下的事,明天再继续。” 从村子里开车回到县上去,要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还挺远的,来回跑也不太方便,阎政屿决定今天晚上就在村子里头将就一晚。 村子里基本上已经被翻遍了,明天的调查也用不到这么多人,所以大部分的公安们都回去了,但赵铁柱和袁佳慧选择了留下来。 晚上,三人被村支书钱保国热情地请到了家里吃晚饭。 钱家是桥头村数得着的体面人家,大青砖砌成的房子足有三层高,在这普遍是土坯房的村里显得格外气派。 院墙垒得齐整,院子里罕见地铺了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篱笆边种着一圈月季,在暮色里开得正艳,给这严肃的办案日子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钱保国一边引着他们往堂屋走,一边乐呵呵地介绍:“家里四个娃,两个小子两个闺女,大儿子有出息,前些年下海做生意,挣了点钱,非要把老房子翻新了。” 他指着屋里亮堂的日光灯,满脸的骄傲:“这不,连电线都重新拉过了。” 赵铁柱冲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还是你会养孩子啊,养的一个比一个出息。” 钱保国嘿嘿一笑,黝黑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些许的红晕。 堂屋里,钱保国的媳妇系着围裙,正利落地摆着碗筷。 他们的小女儿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腼腆地帮着母亲端菜,见客人来了,她小声喊了句“哥哥姐姐们好”,就躲到厨房去了。 “快坐快坐,”钱保国媳妇热情地招呼:“没什么好菜,将就吃一口。”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盘油光发亮的炒猪头肉,一盆金黄的炒鸡蛋,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主食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这在九十年代的农村,算得上是相当丰盛的待客饭菜了。 钱宝国的二儿子也在村小教书,就住在这里,膝下有三个孩子,二女儿嫁在本村,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 十来口人围坐在大圆桌旁,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赵同志,阎同志,袁同志,别客气,”钱保国给三人夹菜:“办案辛苦,多吃点。” 小女儿悄悄打量着三位公安,眼神里满是好奇。 大儿子则热情地递烟:“听说是在查魏家的事?都八年了,还能查清楚吗?” 赵铁柱接过香烟,道了声谢。 他看着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想起此时仍沉浸在悲痛中的魏家老两口,同样是父母,有的享受着天伦之乐,有的却要承受丧子之痛。 “案子还在查,”阎政屿简单回应,目光扫过钱家温馨的堂屋:“总会水落石出的。” 饭桌上,钱家人聊着家常,说着村里的趣事,热闹的紧。 夜色渐深,这年头村里没什么夜间娱乐,吃过晚饭,众人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钱宝国家房子宽敞,给三人都单独安排了房间,但阎政屿心里挂着案子,想和赵铁柱再捋一捋线索,便干脆与他同住一屋。 这是一间朝南的屋子,盘着一张长约三米的大通炕,十来个人都能睡得下。 这炕砌得扎实,冬日里在外间灶台生火做饭,热气顺着炕道走一遭,整铺炕都能暖烘烘的。 再搬个小桌子,盘腿坐在炕上,大家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日子别提有多美了。 “吧嗒”一声,赵铁柱拉灭了昏黄的电灯。 两人并排躺在宽阔的炕上,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屋顶的椽子,寂静弥漫开来,窗外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赵铁柱翻了个身,面朝阎政屿的方向,在黑暗中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安慰意味:“小阎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更合适:“那个……破案这种事,急不来,直觉嘛,谁都有不准的时候,今天没找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更别灰心,明天天亮了,咱哥俩再接着找,一寸一寸地翻,我就不信还什么都找不到了。” 阎政屿在黑暗中睁开眼,缓缓应声:“柱子哥,我没事,魏志强绝对有问题。” 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就什么都没搜到呢。 “有问题那是明摆着的,”赵铁柱应和着,翻了个身平躺,粗声粗气的说:“尤其对他那间屋子的反应,太反常了。” “可问题是,咱们里外翻了个遍,墙也敲了,地也查了,确实没找到啥啊。”他咂咂嘴,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不解。 阎政屿毫无睡意,案情在脑海里反复翻腾,片刻之后,他忽然坐起身:“柱子哥,我总觉得漏了什么,要不……咱俩再去魏家看看?” “现在?”赵铁柱一个轱辘就翻身坐了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我觉得成!” 办案嘛,就是要一遍一遍不耐其烦的检查,万一……白天他们有什么漏掉的线索呢? 阎政屿坐在炕沿上弯腰去穿鞋。 就在他的脚伸进鞋里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系鞋带,而是突然站起身,又重新坐回炕沿,接着又站起,又坐下,如此反复几次,目光死死盯着膝盖附近的高度。 赵铁柱被他一连串动作搞迷糊了,撑着身子疑惑地问:“你这是干啥呢?找东西?” 阎政屿停在炕边,手指指向自己大腿中段与炕沿平齐的位置,语气凝重:“柱子哥,你看这个高度。”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看:“嗯,看到了,咋了?” 阎政屿猛地转头,看向赵铁柱,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魏志强屋里的炕……要比这个高。” 赵铁柱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仿佛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阎政屿的未尽之言,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你的意思是……炕里头……?!”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炕上跳下来,胡乱地把脚塞进鞋子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冲:“那还等啥呢!赶紧的!万一那龟孙子察觉不对跑了……” “等一下,”阎政屿一把按住他,温声说:“叫上小袁,再请钱支书和他家老二一起,有个见证,也多份力气。” 深更半夜,一行人被匆匆唤醒。 袁佳慧听完简要说明,睡意全无,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紧张。 钱保国和他的二儿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公安同志神色严峻,也立刻提上马灯,抄起家里干活用的大榔头跟了上来。 魏家的院子虽然在白天被挖得坑坑洼洼,但屋子里头结构完好,还是可以住人的。 院子里面一片漆黑,隐约还能听到魏志强沉重的鼾声。 赵铁柱二话不说,上前猛地一把推开虚掩的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借着月光和手电光,精准地找到炕上那个鼓起的被窝,大手一伸,直接将睡得迷迷糊糊的魏志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甩在了地上。 “谁?!他妈的干什么?!”魏志强被摔得七荤八素,从睡梦中惊醒。 他又惊又怒,破口大骂:“大晚上的,你们有病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魏志强揉着摔疼的胳膊,睡眼惺忪的脸上满是戾气,当他看清是去而复返的阎政屿和赵铁柱时,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却仍强装镇定地吼道:“阎公安,赵公安,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赵铁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一声:“你放心,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安安稳稳地睡觉。” 这话里的意味让魏志强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钱家二儿子在阎政屿的示意下,提着一个沉重大榔头走了过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家,你们敢……”魏志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起来,试图扑过去阻拦。 袁佳慧和钱保国立刻上前抓住了他,钱家二儿子是个壮实汉子,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鼓起,抡圆了那沉重的榔头,对着那盘得结实的炕边,毫不犹豫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深夜的屋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破坏!!”魏志强发出绝望的嘶吼,脸色惨白如纸,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砰!砰!” 又是连续几下重击,榔头砸在土炕上,黄泥飞溅,碎土块簌簌落下。 炕体边缘终于不堪重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随即,小半边的炕面坍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内部空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尘土和霉腐的气味瞬间弥散。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8节 几道手电光柱立刻齐刷刷地聚焦照向那黑暗的炕洞深处。 就在那炕底纵横的隔板与烟道之间狭窄的缝隙里,赫然蜷缩着一具漆黑,干瘪的人形物体。 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尸体早已被炕洞里常年循环的烟火热气熏烤得彻底脱水,在炭化后缩成了一团漆黑的干尸。 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类似皮革的质地,五官模糊难辨,只能依稀看出个人形轮廓。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日夜的烟熏火燎。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手电光柱在灰尘中颤抖地晃动。 以及魏志强骤然停止嘶吼后,那粗重又绝望的喘息声。 阎政屿面色冷峻,毫不犹豫地上前,动作利落地掏出手铐。 “咔嚓”一声,将魏志强那双颤抖不止的手牢牢铐住。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混乱将本就较浅的魏父魏母彻底惊醒,老两口匆匆披上外衣,循着声音踉踉跄跄地冲进位置墙的屋子。 下一秒,手电光柱下,炕洞中那具漆黑干瘪,面目全非的干尸,就毫无遮拦的撞进了他们的眼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幸亏一旁的袁佳慧眼疾手快,用力将她扶住。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那具依稀能辨出人形的骸骨,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极致的悲痛已然将她淹没至失语。 魏父则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黝黑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之色。 他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一下,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害怕碰到那可怕的现实,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的魏志强,或许是出于极度的恐惧,又或许是残存的本能,竟带着哭腔喃喃了一句:“妈……爸……我……” 这声微弱的呼唤,像是一点火苗,瞬间点燃了魏母苦苦压抑了八年的情绪。 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利哀嚎猛地从她胸腔里迸发出来:“小伟……我的儿啊……!!!” 这声呼喊带着血,带着肉,带着八年来自欺欺人的期盼,又被彻底碾碎后的绝望。 “魏志强!” 魏母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脱了袁佳慧的搀扶,像一头被夺去幼崽的母兽,朝着魏志强猛扑过去:“你个畜牲,这是你亲弟弟啊!” 她枯瘦的双手劈头盖脸地朝着魏志强抓挠了过去,指甲划过皮肤,带出一道道血痕。 花白的头发在激烈的动作中散乱开来,但魏母浑然不顾,她一边疯狂地撕打,一边泣血般地哭骂:“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能把他藏在炕里,八年!八年啊!你这个天杀的,你还我小伟,你把我小伟还给我!!!” 她的每一句哭喊,都像一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魏志强被铐着双手,无法抵挡,只能狼狈地侧头躲闪,转瞬之间脸上就布满了抓痕,他大喊着解释:“不是我……我怎么会杀了我弟弟?” “是……是庞有财,都是庞有财那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干的!” 魏志强被母亲撕打着,涕泪横流地嘶喊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怨恨和急于推卸责任的慌乱。 “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收了他一点钱,帮他……帮他藏了一下尸体而已。” 他喘着粗气,眼神躲闪,不敢看父母那锥心刺骨的目光,试图用愤怒掩盖自己的卑劣:“我……我能怎么办?人都已经没了,就算我把庞有财杀了,志伟他也活不过来了啊。” 魏志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语速加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畸形的理直气壮:“我……我那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爸妈你们好啊,假装志伟是去北边打工了,总比让你们知道他被杀了强吧? “至少……至少你们还能有个念想,不用一下子垮掉,我……我拿那钱,不也是想着补贴家里,让日子好过点嘛。” 这番颠倒黑白,自私冷酷到极致的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了下来,让原本疯狂撕打他的魏母动作猛地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大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极致的悲愤之下,魏母竟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魏志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响。 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在村里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车队就再次开进了桥头村。 魏志伟那具被封在炕底八年,已然炭化的干尸被警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安置在专门带来的运尸袋中。 魏志强则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押着,铐着明晃晃的手铐,踉跄地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他盯着那扇父母居住的,自始至终都不再打开过的房门,目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当阎政屿和赵铁柱将魏志强的供述抛出来时,庞有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又惊讶又委屈的表情。 他歪了歪头,摊开被铐着的双手,做出一个极其无辜的姿态:“阎公安,赵公安,你们这……这肯定是搞错了哇。” 庞有财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这尸体,是在他魏志强自己屋里的炕底下发现的,对吧?这藏尸的人,也是他魏志强自己,没错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他刻意加重了“他自己”三个字,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错觉:“这凶手是谁,那不是明摆着吗?” “当然是他魏志强啊,这跟我庞有财有半毛钱关系?” 庞有财双手胡乱的比划着,表情十分夸张:“你们可不能因为他随便攀咬,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第22章 “哦?”阎政屿微微挑眉, 打断了庞有财的喋喋不休:“庞有财,我有一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同样拉近了距离, 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刚才只告诉你魏志伟的尸体找到了, 是在魏志强家里发现的。” “但是, ”阎政屿轻轻一笑, 俊朗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冷意:“我们从头到尾, 都没有告诉过你,尸体,是藏在炕底下的。” 赵铁柱一拍桌子,扬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响。 庞有财的脸上那副精心堆砌的真诚表情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的眼球不自觉地快速转动, 嘴唇微张, 似乎想立刻反驳,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这失态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庞有财就迅速压下了惊慌。 他干笑了两声, 眼神开始游移, 不敢再与阎政屿对视:“呵……呵呵, 这……这还用说吗?” “猜也能猜到啊,尸体是在他家发现的, 不在炕底下,还能在哪儿?总不能是在房梁上吧?我就是……就是顺嘴一说。”庞有财端的一副理直气壮。 “猜的?”阎政屿冷笑一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藏尸的地点有无数种可能, 地窖, 墙内, 院中,甚至灶底……你怎么就猜得这么准,一口就咬定是炕底下?” 庞有财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试图用提高音量和愤怒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这是什么意思?阎公安,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吗?我就那么随口一猜,怎么了?难道现在说话都不准人猜了吗?你们是不是就认定了是我,想尽办法要讹上我?” 他甚至倒打一耙,指向一旁的赵铁柱,投去求助的目光:“赵公安,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他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可都看见了,”庞有财几乎是嚎叫出声:“就因为魏志强胡乱攀咬我,他就非要把这杀人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行,我承认,”庞有财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身体在审讯椅上扭动,将胡搅蛮缠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我确实知道尸体就埋在炕里。 “那又咋了?”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是他魏志强杀的人,我顶多就是帮忙处理了一下尸体,是个帮凶,如果是我杀的人的话,我不埋在我家,我埋到魏志强家干啥?” “至于非说是我杀人的阎公安……”庞有财瞪着阎政屿,满脸愤怒:“你这是逼供!是陷害!” 赵铁柱被他这反咬一口的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庞有财!你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 阎政屿伸手轻轻按住了差点要暴起的赵铁柱:“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他深知,面对庞有财这种滚刀肉,在缺乏决定性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他刚才那句说漏嘴的话和魏志强的指认,虽然能极大的加重他的嫌疑。 但想要在审讯桌上让他立刻认下这条八年前的命案,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庞有财完全可以一直抵赖下去,将所有的罪行都推给已经暴露的魏志强。 继续僵持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可能让庞有财摸清他们的底牌。 阎政屿面色沉静,不再看表演欲旺盛的庞有财,而是对赵铁柱使了个眼色。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笔录纸,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庞有财,你的态度和辩解,我们都记录在案。” “事实真相如何,不是靠你在这里胡搅蛮缠就能改变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闪烁的庞有财,语气平静的说:“法律讲求证据,你最好想清楚,隐瞒和狡辩,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说完,他不等庞有财再做出什么反应,便又对负责记录的民警道:“今天的审讯暂时到这里,带他下去吧。” “阎政屿,你冤枉好人!你不得好死!”庞有财被两名强壮的民警从审讯椅上架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卖力的嘶吼着,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以后声嘶力竭的样子。 赵铁柱烦躁地抹了把脸,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娘的,这王八蛋,嘴真硬,明明就是他干的,证据都摆到眼前了,还他妈的死鸭子嘴硬!” 阎政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与庞有财这种高对抗性的嫌疑人交锋,极其耗费心神。 缓了一会,阎政屿冷静分析:“他心里很清楚,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会拼尽一切抵赖,魏志强的指认和我们抓住的破绽,只是撕开了他的防御,但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那现在怎么办?”赵铁柱吐出一口烟圈,微微有些垂头丧气:“就让他这么嚣张下去?” 阎政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他心中同样憋着一股火,但更清楚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庞有财头顶那几行刺目的血字。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徐富根,那个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法医判断其溺亡地点是在南陵县的某条河里。 经过前段时间的调查,基本可以断定是凶手提了一桶河里的水,到了鱼铺后用这桶河水淹死了徐富根,再将其塞进了鱼缸。 若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或许能有新的突破口。 但他该如何告知赵铁柱? 直接说“我知道庞有财还杀了徐富根”? 可这信息的来源,他根本无法解释。 穿越和金手指是他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如果说出来,轻则被当成胡言乱语,重则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阎政屿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线索太少了,除了血字指明的地点和被害人,他没有任何可以拿得上台面的依据。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29节 仅凭一个无法验证的直觉或猜测,就去引导侦查方向,这在严谨的刑侦工作中是极其冒险的,甚至可能干扰正常的判断。 “柱子哥,庞有财这个人……”阎政屿斟酌着用词,试图用一种更合乎逻辑的方式引导:“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和狡猾,他对待魏志伟的手段如此狠辣周密,我不认为魏志伟会是他唯一的受害者,他身上,很可能还背着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铁柱的反应,心里权衡着是否要再透露一点,看看赵铁柱会不会联想到那个积案。 就在阎政屿犹豫不决,准备再试探一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袁佳慧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审讯记录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完成重要任务的振奋。 “柱子哥,小阎,”她将文件夹递过来:“魏志强那边的审讯有重大突破,这是初步笔录,他……基本都撂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精神一振,立刻接过文件夹,凑到一起翻看。 袁佳慧在一旁简洁地汇报着关键内容:“根据魏志强的供述,八年前,具体时间是秋收前后,他去县里找魏志伟借钱,推开后厨的门,结果发现魏志伟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那天时间挺晚的,国营饭店已经打烊,其他的厨师学徒们也都回家了,只有魏志伟和庞有财还留在后厨里练习。 魏志强熟门熟路的绕道饭店的后巷,推开虚掩着的后厨小门,结果就看见他的弟弟魏志伟仰面躺在后厨的地上,一柄寒光凛冽的刀,从胸前露出来一半。 他身下的血淌了一大片。 魏志强被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的冲过去,试图把魏志伟唤醒,可对方的身体却早已经冰凉,没有了半点气息。 他还没反应过来,庞有财就从厨房的阴影里扑过来,一把抓住了他。 庞有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语无伦次的说着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根源,依旧缠绕在那个令人眼红的国营饭店正式工名额上。 老厨头退休在即,明确属意厨艺天赋更高,更得真传的魏志伟来接他的班。 这让庞有财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嫉恨之中。 他深知自己天赋平平,学艺懒散,若失去这个近在咫尺,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铁饭碗,他很可能又要滚回桥头村,变回那个人人嫌弃,无所事事的混混。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而魏志伟呢? 在庞有财扭曲的认知里,魏志伟拥有着他梦寐以求,却无法企及的天赋。 魏志伟手艺那么好,随便去哪都能混口饭吃,就算不在国营饭店,私人的馆子肯定也会抢着要。 可魏志伟,却偏偏要和他争这个唯一的名额! 什么好事都仿佛被魏志伟占尽了的不平衡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庞有财的心。 所以那天,在练习刀工时,庞有财喝了二两白酒给自己壮胆,然后一手搭上了魏志伟的肩。 “志伟,”他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咱哥俩商量个事呗?你看……师傅这工作,你能不能……让给我?” 魏志伟正专注地片着手中的鱼肉,闻言头也没抬,直接拒绝:“凭啥?这是师傅看重我,也是我自己努力学出来的,不让。”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看不出半分转圜的余地。 庞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酒精和长期积压的怨气一起涌上头:“你就不能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让让我吗?”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丝哀求,更带着浓烈的不甘:“你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死,我呢,我没了这工作,我就完了,我又得回去当二流子!” 魏志伟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眉头紧皱地看着他,语气也硬了起来:“庞有财,你有手有脚,当初师傅也是一起教的,是你自己不好好学,现在知道急了?这工作是能让的吗?这是前途!” “前途?!你他妈就知道你的前途!” 庞有财被前途两个字彻底刺激到,他猛的一下吧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四溅:“那我的前途呢?你他妈为我想过没有?!” “我凭什么为你想?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魏志伟也被激怒了,年轻气盛,说话毫不客气。 “你他妈再说一遍!” 庞有财目眦欲裂,积攒许久的嫉妒,自卑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他蓦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魏志伟的衣领。 魏志伟猝不及防被拽了个趔趄,也火了,反手一拳砸在庞有财脸上:“松开!”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在充斥着油烟味和食物残渣气息的后厨里,两个曾经的兄弟像两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们嘶吼着,翻滚着,撞倒了旁边的调料架,酱油瓶,醋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们从案台边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滚到清洗池旁,身上沾满了污渍和彼此的血迹。 庞有财体格更壮,但魏志伟却更加灵活,在激烈的缠斗中,魏志伟一度将庞有财压在身下,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庞有财被打得眼冒金星,屈辱和绝望感达到了顶点,他胡乱挣扎的手猛地摸到了身后案板上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把用来分解骨头的剔骨刀。 刀身狭长,尖端锐利,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被愤怒和恐惧吞噬了理智的庞有财,想也没想,抓起那把沉重的剔骨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压在他身上的魏志伟的后背,狠狠地捅了过去。 魏志伟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魏志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角度让他无法看到那柄已经深深没入他后心,几乎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的凶器。 庞有财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他的手和魏志伟的衣衫。 他慌里慌张的推开身上瞬间失去所有力道的魏志伟。 魏志伟像一袋沉重的粮食,重重瘫软在地,身体不断的抽搐着。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在水泥地上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双原本充满生气和灵性的眼睛,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直勾勾地盯着庞有财:“救……救我……” 庞有财下意识的上前了两步,可就在他的双手即将要触碰到魏志伟的一刹那,对方那毫不留情,拒绝的话再次回荡在了庞有财的耳边。 他心里头忍不住的想。 如果没有魏志伟,这个工作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人人羡慕的体面的工作,人人景仰的城里人的身份。 是不是就都是他的了? 罪恶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没有办法收回去。 庞有财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魏志伟的呻吟声越来越小,瞳孔里的光芒也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 直到彻底的无声无息。 许久之后,后厨的门被推开,来找魏志伟借钱的魏志强,恰好目睹了这地狱般的场景。 这一刻,庞有财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终于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惨白。 他杀人了……他杀了魏志伟…… 他杀了他曾经最好的兄弟…… 但庞有财的反应很快,他像是终于见到了主心骨一样,冲过去死死的拉住了魏志强的手:“志……志强哥……” 他的眼泪和鼻涕瞬间涌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血迹和汗水,看上去凄惨而慌乱到了极点。 “意外……是意外,天大的意外啊!” 庞有财的声音带着哭嚎,语无伦次,却又在混乱中努力传递着关键信息:“我们……我们刚才在说工作的事,吵了几句……我……我就是气不过,推了他一把,真的,就轻轻推了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地比划着,指向那个放满各式厨刀的案台:“他……他没站稳,后腰……后腰撞在案台角上了,然后……然后他失去平衡往后倒……就那么巧,那么倒霉啊……” 他模仿着向后摔倒的动作,夸张而扭曲:“噗嗤一声,那刀……那刀就那么……就那么整个扎进去了,我……我都吓傻了,我想拉住他的……没拉住……没拉住啊……” 庞有财描述得极其细致,充满了巧合和意外的元素。 “我……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志强哥……怎么办啊……志伟他……他没气儿了……” 庞有财瘫软下去,抱着魏志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将一个目睹好友意外惨死,惊慌失措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送卫生院……”魏志强挣扎着想要摆脱庞有财,声音带着哭喊:“万一还有救呢?” “不能送卫生院!” 庞有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了头,刚才那副惊慌可怜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极其狠厉和恐惧所取代:“志强哥,你糊涂啊,送了卫生院,那些医生肯定会报案的,报案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凶狠地扫过魏志伟的尸体,又盯回魏志强:“人死不能复生,志伟他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 “到时候公安来了,怎么说?我说是意外,公安会信吗?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说不清的,你更说不清,你为什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你怎么解释?”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魏志强本就混乱的心上。 “他们会认为是我们俩合谋害死了志伟,或者是我杀的,你是帮凶,我们俩都得给他偿命,都得吃枪子儿。” 庞有财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却又蕴含着强大的蛊惑力:“你想想你爹娘,他们已经没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看着大儿子也被枪毙吗?你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啊。” 他一边用可怕的后果恐吓魏志强,一边又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希望:“现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真相,只要我们不说出去,把……把这里处理好,就没人知道,志伟就算是……失踪了……或者去外地了……” 庞有财看着眼神动摇,脸色惨白的魏志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志强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忙活,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我都给你,五百块全都给你,就当是给志伟的……安家费。” 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生产队解散,村小学生的数量肉眼可见的逐年减少。 魏志强这个村小数学老师的工作,表面上看着体面,但兜里能揣的工资却实在是有限。 像原先的大队长现在的村支书钱保国,他的大儿子下海经商赚的盆满钵满,成为了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 再加上魏志伟又拜了国营饭店的老厨头为师傅,一改以前在家里游手好闲的样子。 村子里的人风向逐渐就变了。 茶余饭后,议论的不再是魏家老大有多稳重,书教得多好,而是纷纷夸赞魏家老二开了窍,厚积薄发。 “以前是调皮,现在是真有出息了。” “瞧瞧,国营饭店的大厨,那可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咧。” 甚至有人当着魏志强的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志强啊,你这高中生现在也不稀奇喽,城里头大学生都一抓一大把了,还是你弟弟有远见,学门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些话语,像细密的小针,一下一下扎在魏志强敏感而骄傲的心上。 他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拿到高中文凭,成了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怎么转眼间,风头就被那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弟弟全抢了去? 那种被比较,被超越,甚至被隐隐轻视的感觉,让魏志强寝食难安。 他看着钱家老大风光无限,看着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后生也开始尝试做些小买卖,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他也想做生意,也想赚大钱,让人刮目相看。 可他终究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村小老师这份工作虽清贫,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可能像钱家老大那样彻底放弃。 他就想着筹一笔钱,跟别人合伙,不参与经营,直接拿分红。 可他家里条件就那样,不可能一下子拿出好几百块,魏志强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挪用村小的一笔公款。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0节 可后来没多久,合伙人拿着启动资金跑了,消息传来,魏志强如遭五雷轰顶,不仅发财梦瞬间破碎,更可怕的是,村小账上的窟窿该怎么办? 那可是公款,一旦被发现,他不仅工作保不住,名声扫地,甚至可能要坐牢。 那最近一段时间魏志强天天焦头烂额,时不时的要跑到国营饭店来找自己的弟弟魏志伟,想让他帮忙想想办法补上这笔钱。 庞有财作为魏志伟的好兄弟,对这件事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志强哥……你看,”庞有财示意了一下地上魏志伟的尸体,又紧紧盯着魏志强的眼睛:“有了我这五百块……你村小账上的那个窟窿……不就能填上了吗?” “神不知,鬼不觉,你还是你的魏老师。” 看到笔录上记录的这些事情,赵铁柱忍不住怒骂了一声:“简直就是个混蛋!” 袁佳慧继续道:“原本庞有财想直接把尸体埋在野外,但魏志强害怕被发现,就说……不如藏在他家炕洞里,说那里最安全,谁也想不到。” 魏志强刻意把炕砸了个窟窿,说是塌了,让他媳妇回了娘家,然后把尸体放进去,大张旗鼓的当着魏父魏母的面重新垒了个新的炕。 也就是这一次重垒,因着里面放了一具尸体,比普通的炕高了那么几公分。 “他还交代,”袁佳慧补充道:“那封所谓的告别信,是庞有财模仿魏志伟笔迹写的,因为庞有财经常和魏志伟一起在饭店学艺,见过他写字,信写好后,是魏志强偷偷放在魏志伟屋子里的,制造了他离家出走的假象。” 魏志强倒是交代的清楚,可这些证词都是间接性的证据,并不能直接给庞有财定罪。 庞有财依然可以狡辩,说人是魏志强杀的,他只是帮忙处理尸体,或者是在魏志强的胁迫下参与的。 甚至那封已经被进行过指纹鉴定的信,庞有财也狡辩是因为魏志强的字太好认了,所以他才帮魏志强写的。 “而且……”袁佳慧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凝重:“魏志强还交代,庞有财在五年前杀害了鱼铺老板徐富根。” “什么?!”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他一把把笔录从阎政屿的手里抢了过来,迅速的扫过那几行关键的字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妈的,这个庞有财,手上究竟沾了多少条人命?”赵铁柱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一个魏志伟,一个徐富根,这个王八蛋是杀疯了吗?” 或许是因为庞有财已经杀过一次人,一回生二回熟,五年前的那个鱼缸沉尸案,线索少的可怜。 阎政屿和赵铁柱调查这个案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但他们推测,鱼铺之所以弄成了密室,有极大的可能是有一个小孩子在凶手离开以后,从内部锁上了门,再从徐富根卧室里的那个通风管道爬了出来。 而现在,这份笔录也已证实,阎政屿的推测并没有错。 魏志强之所以知道庞有财杀了徐富根,是因为,他亦是这个案子的帮凶。 甚至,他还带上了自己当年才七岁的儿子。 那天,庞有财指挥魏志强在远处望风,然后哄骗孩子说:“咱们来玩个游戏,你从里面把后门的插销插上,然后再从“秘密通道”钻出来,如果你完成的任务够快,叔叔就请你吃糖。” 天真无邪的孩子,在庞有财的蛊惑和父亲魏志强的默许下,完成了这个所谓的游戏。 他瘦小的身体进入已是凶案现场的鱼铺,踮起脚尖,用尽全力才勉强够到了那根沉重的木栓,他插上插销,完成了密室的伪装。 随后,他手脚并用的爬进了那个通风管道,管道狭窄至极,内部又粗糙,刮破了他身上的衣裳。 但他还是努力着,从里面钻了出来。 整个过程,这个七岁的孩子,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以为的游戏,却成为了掩盖一桩罪恶的关键一环。 赵铁柱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畜生!连七岁的孩子都利用?!他妈的他还是不是人?!” 一开始得知了这个线索的袁佳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早已被这种毫无底线的作案手法给震惊。 即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此时听到赵铁柱说的这话,她依旧脸色发白。 究竟是多狠的心…… 才会利用自己的亲儿子? 而且还是一个才七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阎政屿合上笔录,深吸了一口气:“孩子今年也不过才十二岁,太小了,既然这两个案子极有可能都是庞有财一人所为,那我们就可以申请并案侦查。 “孩子那边……”阎政屿转过身,缓缓说道:“就别去问了,让他继续过正常的生活吧,不要再卷进这些阴暗的往事里。” 赵铁柱和袁佳慧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魏志强的心理状态有点不对劲,”袁佳慧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什么抵抗,全部都交代了,说完之后就一直哭,反复念叨着自己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无奈:“他还说尤其是想到他母亲这八年来日日以泪洗面,他爹一下子老了很多的样子,他就很悔恨。” “他说他这些年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躺在那张炕上,他就觉得他弟弟在看着他,”袁佳慧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魏志强在审讯的过程中出现了自残的行为,被我们及时制止了。” 赵铁柱闻言嗤笑了一声:“我倒是觉得他睡得好的很。”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只不过是现在真相披露了,他被抓了,所以才开始害怕了。” “无所谓,”阎政屿并不在乎魏志强的情绪:“他要是再自残,就找人专业人员来鉴定一下他的心理问题,他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逃脱制裁,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重要的,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 有了魏志强的这份供词,并案并不难,到时候集中资源,交叉印证证据,就能够形成更强大的证据合力。 “行,”赵铁柱点了点头:“我们来梳理一下两个案子的关联点,看看能不能找到庞有财杀害徐富根的动机。”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紧锣密鼓地梳理两起命案,准备并案材料的同时,袁佳慧敲开了庞有财妻子黄素琴家的门。 院子打扫的很是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整齐的叠放在一起,与之前那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开门的是黄素琴,她比之前看起来长胖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曾经总是低垂,闪烁着畏惧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妞妞正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玩着一个旧布娃娃。 “袁同志,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黄素琴侧身将袁佳慧让进屋,动作间有些拘谨,但语气是真诚的。 她对这个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并鼓励她走出泥潭的女公安,充满了感激。 袁佳慧走进屋,目光柔和地扫过这个虽然简陋却透着新生气息的小空间,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同情。 眼前这个女人,十岁就被送到庞家当童养媳,十八年来如同生活在炼狱,丈夫的拳脚是她生活的常态,连保护生病的女儿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如今,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挣脱这枷锁。 “来看看你和妞妞,”袁佳慧蹲下身,笑着逗了逗小女孩:“妞妞,最近有没有乖乖的呀?” 妞妞怯生生地点点头,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但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袁佳慧。 “她很乖,就是晚上有时候还会惊醒。” 黄素琴看着女儿,眼底满是心疼,随即转向袁佳慧,语气变得有些急切:“袁同志,我……我已经托人问过了,也在写申请了,一定会和庞有财离婚的。” 看着她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袁佳慧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心疼。 她示意黄素琴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凳子,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素琴姐,你能这么想,这么做,我很支持你,你和妞妞值得更好的生活。” 袁佳慧先是肯定了她的决定,然后话锋一转,带着郑重的意味:“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这关系到你和妞妞的将来,也关系到……庞有财。” 黄素琴闻言,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和一丝不安。 袁佳慧斟酌着用词,尽量用不那么刺激的方式说道:“我们警方在调查庞有财其他案件的时候,发现他……可能还涉及到一些非常严重的罪行,远不止家暴和企图卖女儿这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黄素琴的反应:“是……可能涉及到人命官司。” “人……人命?”黄素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发颤。 “他……他还杀了人?” 这个认知显然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坏情况,她知道庞有财混账,狠毒,但杀人……这让她不寒而栗。 “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只是有重大嫌疑。” 袁佳慧没有说得太绝对,但语气足以让黄素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来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另外,关于离婚的事,我建议你……暂时可以先缓一缓,不要太着急去办手续。” 黄素琴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袁佳慧。 袁佳慧耐心解释道:“你看,如果他最终被认定犯了这么重的罪,法律会给予他最严厉的惩罚,到那个时候,如果他名下有财产,比如房子,存款什么的,作为他的合法配偶,你和妞妞是有权利继承的。” “这或许能让你和妞妞以后的生活有个保障,但如果你现在急着把婚离了,在法律上,你就和他没有关系了,这些东西可能就……” 后面的话袁佳慧没有明说,但黄素琴已经听懂了。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神复杂,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一方面,她恨不得立刻与那个恶魔斩断一切关联,可另一方面,女儿的病要花不少的钱,光靠她自己一个人,不一定能够完全赚够医药费。 看着陷入沉默的黄素琴,袁佳慧没有催促,转而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旧编织袋,看起来像是打包好的行李或者杂物。 “这些是……?”袁佳慧随口问道,试图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黄素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嫌恶:“都是庞有财的破烂东西,我想着反正庞有财拐卖儿童的案子都要判好几年,我就把这些都收拾出来,装起来了,免得看到了心烦。” “哦?”袁佳慧职业的敏感性让她心中一动。 在目前案件侦查的关键时期,任何与庞有财相关的物品都可能隐藏着线索,尤其是他现在负隅顽抗,任何一点细微的发现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素琴姐,”袁佳慧站起身,走到那堆编织袋前:“在案子没结之前,他的所有物品都属于涉案相关,我能检查一下吗?或许里面有些东西,对我们办案有帮助。” 黄素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能,能的,您随便查!反正都是要扔的东西。” 她甚至主动上前,帮袁佳慧解开了一个编织袋的封口。 袋子里散发出一些霉味和汗味,里面杂七杂八地塞着一些旧衣服,一些零碎的工具。 袁佳慧戴上一副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开始耐心地一件件翻查。 她检查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口袋和夹层。 黄素琴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 她既希望这些破烂里真的能找到点什么,让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又对触摸这些属于庞有财的东西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袁佳慧检查完了一个袋子,又打开了第二个。 这个袋子里主要是一些更零碎的杂物,螺丝,几卷电线,甚至还有一些厨具。 就在袁佳慧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她的指尖在杂物底部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有棱角的物体。 她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杂物,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木质盒子显露出来。 盒子是用深浅不一的木头边角料钉成的,表面没有上漆,能看到清晰的木纹和手工钉子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 看到这个盒子的瞬间,袁佳慧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盒子……她可太有印象了。 就在不久前,她安抚魏母时,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曾泪眼婆娑地回忆起小儿子生前的点点滴滴,其中就提到了一个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小木盒子。 魏母当时所用的形容词就是歪歪扭扭,用木头边角料钉的。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1节 她还伤心地说,魏志伟失踪后,这个盒子连同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他们还以为是他自己带走了。 而现在,这个被魏母描述过的,属于魏志伟的珍宝盒,竟然出现在了庞有财准备被丢弃的杂物袋里。 袁佳慧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和震惊,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木盒捧了出来。 盒子很轻,上面落满了灰尘,一个简易的小搭扣扣着,没有上锁。 “素琴姐,这个盒子……你见过吗?是庞有财的吗?”袁佳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转头问黄素琴。 黄素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他的东西我很少碰,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个破盒子。” 袁佳慧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意味着,这个盒子很可能是庞有财偷偷藏起来的。 一个属于被害者魏志伟的,极其私人的物品,出现在凶手庞有财的私藏中,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在黄素琴好奇和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了那个小小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缓缓开启。 第23章 盒子内部, 空荡荡的。 没有预想中琐碎的私人物品,只有盒底木质纹理上,那一大片已经与木头本身几乎融为一体, 呈现出暗红褐色的, 完全干涸渗透的…… 血迹。 那血迹面积不小, 几乎覆盖了大半个盒底, 颜色深沉, 深深的浸入了木头的纤维之中,形成了一片无法磨灭的污渍。 岁月让它失去了新鲜的色泽,但那狰狞的形态和刺眼的颜色,依然无声地诉说着某个瞬间的暴力和惨烈。 袁佳慧的呼吸骤然停滞。 作为一名公安的直觉和专业知识告诉她,这个盒子, 在魏志伟遇害的时候, 极有可能就在现场。 它或许被打翻了, 或者……本身就以某种方式承接了飞溅或流淌出的血液。 庞有财没有清洗它,更没有丢弃它,而是将它藏匿了起来。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的心态! “素琴姐, ”袁佳慧猛地抬起头,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黄素琴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虽然她不明白那暗红色的痕迹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紧张的搓着手, 努力回忆:“应……应该是在他工作台的缝隙里找出来的。” 袁佳慧迫不及待的说道:“带我去看看。” “好,你跟我来。”黄素琴不敢怠慢,引着袁佳慧来到了另外一个屋子。 屋子里的气味儿十分混杂,有食物残留的油腻, 有木头的霉味, 还有一种隐约的, 仿佛铁锈般的腥气。 整个屋子里面最显眼的是一个用粗木板钉成的简易工作台,旁边还用土砖垒了一口灶。 工作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边缘,已经发黑的木头砧板,砧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砍的坑坑洼洼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刀痕,显得十分凌乱。 “这就是庞有财平时练习他那些新菜色的地方,”黄素琴指着工作台说道:“他平常也不收拾,弄得又脏又乱,这个破砧板,我本来也想一起扔了的,但它死沉死沉,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就暂时搁在这儿了。” 工作台和后面的砖墙之间有一条缝隙,只不过长久没人打扫,积满了灰尘。 “那个小盒子,”黄素琴伸手指着那条缝隙的阴影处:“我就是在这儿找见的,塞在最里头,上面落满了灰,要不是我下定决心把他所有这些破烂都清出去,弯腰往里掏,根本发现不了。” 袁佳慧顺着她指的方向,蹲下身,借助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仔细观察那条缝隙底部的地面。 果然,在积年的灰尘中,有一个长方形的印记,那块区域的颜色明显比周围的要亮上许多,很明显是有个东西在那里放置了非常长的时间,阻碍了灰尘的覆盖和环境的侵蚀。 袁佳慧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那个印记的大小和形状,和她手里的小木盒几乎完全吻合。 她站起身,神情极其严肃地对黄素琴说:“素琴姐,这里的一切,包括这个工作台,这块砧板,尤其是这个缝隙周围,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动,千万不要再清理或者触碰任何东西了。” “好,我不动。”黄素琴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袁佳慧应了一声,又说道:“这个盒子,我要带回派出所里去。” 黄素琴对此没有任何异议:“本来也不是我的,你要拿就拿走吧。” 袁佳慧担心自己可能会在路上破坏了这个盒子,毕竟年辰久远,盒子已经很脆弱了。 她将其托住,十分谨慎地放进了专用物证袋中,并立刻封好了口。 “妞妞,阿姨有点事,下次再来找你玩哦。”袁佳慧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安抚的话,对妞妞投去一个匆忙的眼神,便立刻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小屋。 跳上停在巷口的警用边三轮,袁佳慧感觉自己的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握方向盘,拧动钥匙,引擎瞬间发出一阵咆哮,飞一般的在路上疾驰。 边三轮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袁佳慧熄火了,抓起副驾上的物证袋,跳下车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急走。 她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带起一阵风,阎政屿和老民警王建民正在讨论着案子的进展,赵铁柱凑在旁边抽烟,听到这番动静,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王叔,柱子哥,小阎。”袁佳慧气息不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和急促的奔跑泛着红晕,但她眼神亮得惊人。 赵铁柱一看她这架势,瞬间就把烟头按灭在了烟灰缸里,粗声问道:“小袁,你这是咋了,火急火燎的?” 阎政屿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静的目光投向袁佳慧,尤其是她手中那个被小心封存的物证袋。 “重大发现,”袁佳慧快步走到桌前,将物证袋小心地放在桌面上,手指因为激动微微有些颤抖:“我在黄素琴那里,找到了这个。”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其貌不扬的木盒上。 “这是……”阎政屿微微蹙眉。 “这是魏志伟的盒子……” 这几个字刚说出来,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两步:“魏志伟的盒子,在庞有财那?” “对,”袁佳慧点了点头,一边比划一边说:“我之前安抚魏志伟的妈妈时,她详细描述过,这个盒子是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用来放他宝贝的东西,庞有财把它藏在了他练习厨艺的工作台缝隙里,藏了八年。” “这个盒子里面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是,盒子底部有大面积干涸的疑似血迹,”袁佳慧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把盒子从物证袋里翻转了过来,指向盒底那片狰狞的暗红色区域:“你们看这里。” 赵铁柱凑近物证袋,死死地盯着那片暗红:“确实高度疑似。” 他脸上写满狂喜,拳头不由自主的攥紧:“颜色,形态,渗透的程度,都符合陈旧血迹的特征。” 阎政屿也盯着那片区域看了半晌,根据他前世的经验,他基本可以肯定,这些暗红色的东西就是血迹。 只不过现在dna技术刚开始应用于刑侦侦查,成本极高且不普及,而且魏志伟的尸体已经完全碳化了,也没办法提取到有效的dna。 若是进行检验的话,恐怕也只能是以血型对比和种属鉴定为主。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对王建明和赵铁柱说道:“王叔,柱子哥,我们可以请技术部门进行最优先的检验,重点进行血迹预试验和血型鉴定。” 王建明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浓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解。 他咂了一下嘴,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两根大前门,递给了赵铁柱一根,又自己点上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王建明才慢悠悠的说道:“小阎啊,不是叔泼你冷水,这玩意儿……听着倒是新鲜,但这靠谱不?” 王建明办案多年,靠的是走访,排查,审讯和经验,对于这种听起来就玄乎的技术手段,本能的有些不信任。 他用夹着烟的手,虚虚点了点那个物证袋:“就这点干巴血渍,还能验出个花来,别到时候忙活半天屁用没有,还耽误功夫。” 他侧过身,用手肘碰了碰赵铁柱,寻求认同般的说道:“要我说啊,不如集中火力再去审一审庞有财,或者再去挖一挖魏志强那边,这铁证如山,他还能一直硬扛着?” 阎政屿理解王建明的顾虑,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基层派出所,刑事科学技术对于很多像王建明这样靠“铁脚板,磨嘴皮”,凭靠经验和直觉办案的老民警来说,确实是有些神秘,甚至是不靠谱。 他迎着赵铁柱怀疑的目光,语气平和的解释道:“王叔,我明白你的想法,但这项技术是可靠的,我在警院专门学习过。” “血迹的种属鉴定可以明确这到底是不是人血,而血型对比虽然不能像指纹那样直接认定同一,但如果能确定盒子上的血迹和魏志伟的血型相符,就能形成强大的证据链闭环。” “是呀,王叔,”袁佳慧在一旁点头应和,她理解老同志的保守,但也看到了新技术的力量:“庞有财现在之所以还能硬扛,就是觉得我们拿不出直接把他和魏志伟之死钉死的物理证据。” “如果我们能拿出一份来自市局技术科的白纸黑字的鉴定报告,证明他藏匿的盒子上沾着魏志伟的血……这对他心理防线的冲击,会比我们问一百句话都管用。” 袁佳慧顿了顿,看着王建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这叫科学证据,比我们磨破嘴皮子更有分量。” 王建明听着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的解释,沉默的又吸了两口烟,烟雾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办案大半辈子,抓过不少坏人,靠的确实是传统的摸排审讯,和那股子不放弃的韧劲。 但时代好像在变,年轻人懂得的新东西越来越多。 王建民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理解那血型对比的精妙,但科学证据这四个字,以及阎政屿沉稳自信的态度,还是打动了他。 “嗯……”王建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三人,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你们年轻人说的……有道理,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脑筋转的慢,但也知道要跟上形势,这案子关系到两条人命,不能光靠老经验。” “既然要干,那就干好,”王建明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我在市局里,还有几个当年一起扛过枪的老战友,这事儿啊,我亲自跑一趟,就算是倚老卖老,也得让他们尽快给咱把这事儿办妥帖了。” 说干就干,王建明展示出了他作为老公安雷厉风行的一面。 他立刻起身,先是跑到所长李国栋的办公室,隔着门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嗓门在打电话:“老伙计,是我,老王,有急事……” 紧接着,他又翻箱倒柜的找来专用的物证转运箱,小心翼翼的亲手将那个盛放着木盒的政务袋封装存进去。 然后趴在办公桌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开具情况说明和鉴定申请函。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强调着案件的紧迫性和物证的重要性。 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为了一个新玩意儿,如此火急火燎郑重其事的奔波张罗,赵铁柱抱着胳膊,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朝着阎政屿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吐槽:“你瞧瞧,这劲头,比那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跑的还快。” 阎政屿的目光跟随着王建明忙碌的身影,不自主的弯了弯眼睛:“王叔恐怕是信不过自己还没完全弄懂的东西,现在看到真能帮上忙了,就比谁都上心。” 赵铁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暖意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嘴上倔的跟驴似的,但心里头那杆秤,永远都端的正正的。” 王建民毕竟年纪大了,平常在派出所里,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照顾他,重活远差基本都不让他沾手。 这次要去市里送检关键物证,路途遥远,程序复杂,让他一个人去,还当真是放心不下。 阎政屿找到赵铁柱的时候,他正在检查那辆吉普车。 视线撞在一起的刹那间,两人都笑了起来。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2节 赵铁柱关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你也打算给王叔保驾护航?” 阎政屿点头应和了一声:“正准备找你说这事呢,咱俩陪着一块去,也稳妥。” 两个小时后,三人出现在了市局的大门口。 由老资格的王建明出面,一系列的交接手续都办得异常的顺利,他熟门熟路的找到对接人,填表,签字,装封确认,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从始至终对接人员都对他特别客气。 看着物证被妥善收存,赵铁柱心下稍安,但依旧惦记着时间:“结果大概需要多久?” 负责接收的技技术员接过话:“最快也得五天,你们放心,结果一出来,我们第一时间给李所打电话。” 走出鉴定中心的大楼,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 连续的奔波和高度紧张的神经都让几人都感到些许疲惫。 赵铁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哎呀,可算办妥了,这市里就是不一样,楼都比咱们县里高一大截儿。” 王建明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脸上露出难得的松弛:“这来一趟也不容易,就这么回去太亏了,这儿有一家老字号火锅店,味道一绝,咱们县里可吃不到。” 赵铁柱一听有火锅吃,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啊,王叔推荐的地儿,准没错,我都快饿扁了。” 阎政屿穿过来快两个月了,除了去国营饭店以外,日常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家里简单解决。 他对于吃喝方面并没有那么高的讲究,但这个年代物资不丰富,连续吃上几十天的家常菜,也难免生出一些期盼。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还真得好好尝尝。” 市里这家开在老街深处的火锅店,果然如王建明所说,是当地老饕才知的去处。 店面门脸不大,绿漆木门,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火锅”二字,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牛油炙热,花椒麻香和辣椒辛烈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味道厚重而霸道,是那种老灶才有的扎实味道。 店里更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不大的空间里挤了十来张方桌,清一色是厚重的木桌条凳,桌中间开个圆洞,架着黑沉沉的大铁锅。 每口锅下都烧着噗噗作响的煤气罐,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红油汤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剧烈翻滚,蒸腾起带着麻辣香味的热浪,熏得墙壁都有些发黄发黑。 “这味儿,正!是老灶的搞法。”赵铁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麻辣的空气,忍不住赞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热烈的氛围驱散了几分。 三人被引到一张靠墙的角落坐下,王建明熟络地点了菜:“毛肚要脆生的,鸭肠要新鲜的,再来点黄喉,血旺,牛肉切薄点。” 锅底是厚重的牛油红汤,面上漂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菜很快上齐,新鲜的毛肚叶片肥厚,鸭肠粉嫩透亮。 赵铁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沸的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烫,然后蘸上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咀嚼时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 他脸上的神情满足极了:“嗯,又脆又嫩,麻辣鲜香,过瘾!” 阎政屿也拿起筷子,涮了一片嫩牛肉。 牛肉在汤里迅速变色,入口嫩滑,麻辣的味道瞬间激活了味蕾,浓郁的牛油香在口中久久不散,他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地道。” 王建明看着两人,脸上露出些许宽慰的笑容,自己也涮了一筷子鸭肠,说道:“这家的底料是自己炒的,辣椒,花椒都是好料,吃起来辣而不燥,香而不腻,如果是冬天的话,吃上一顿啊,浑身都暖和了。” 几人暂时放下了案情的沉重,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短暂慰藉中。 然而,就在阎政屿准备去捞锅里一块豆皮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面一桌刚进来的食客,那是几个穿着流行的花衬衫,看起来像是跑运输的壮年男子。 其中背对着阎政屿的一个人,梳着平头,身材肥大,看起来普普通通。 可他的头顶上,却赫然悬浮着一连串猩红色的字。 【邓鸿飞】 【男】 【37岁】 【于714天前,在金源市杂货店持刀抢劫,致店主重伤】 【当前正被追逃中】 阎政屿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他不动声色的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坐在旁边的赵铁柱。 赵铁柱正埋头对付一片爽脆的黄喉,被这一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阎政屿没有看他,只是用眼神极其轻微地示意了一下斜对面那桌那个平头男子方向,同时用指尖在沾了水汽的桌面上,迅速而清晰地写下了“逃犯”二字。 赵铁柱脸上的满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刑警特有的锐利和警觉。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端起水杯喝水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确认了目标。 阎政屿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赵铁柱说:“持刀抢劫的,是个硬茬。” 他需要赵铁柱的配合,在这人员密集的场所确保抓捕万无一失。 赵铁柱微微点头,表示收到。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看似在享受饭后烟,实则大脑飞速转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目标的动向。 他们这顿火锅吃了许久,等到斜对面那桌客人吃完,嚷嚷着要去结账的时候,阎政屿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几乎同时起身。 “王叔,你结下帐,我们出去透透气。”阎政屿对王建明快速交代了一句,便和赵铁柱一左一右,看似随意的跟着邓鸿飞朝店外走去。 火锅店外不远处的马路边上停着三辆大货,邓鸿飞和同伴们边走边说笑,在第一辆货车面前停了下来。 他并没有急着上车,反而是侧身倚在车门外,打算抽根烟。 就在他刚掏出火柴准备点烟的时候,阎政屿一个箭步上前,从侧后方精准的扣住了他的手腕,赵铁柱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控制住了他另外一侧的肩膀。 邓鸿飞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扯着嗓子高声叫嚷:“操!你们他妈谁啊?!认错人了吧?兄弟们,帮把手啊。” 听到动静,原本打算回到各自车上的那群人,呼啦一下全都涌了过来。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显然是带头大哥,他上前一步,嘴里喷着酒气,语气不善的吼道:“喂!你们哪个道上的?还敢动我兄弟,我劝你们赶紧撒手,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跟在他后面的其他几个人也是磨拳擦掌,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面对围过来的几名壮汉,阎政屿面色不改,他的一只手依旧像铁钳一般,牢牢的扣住了邓鸿飞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摸出手铐,三两下就给邓鸿飞铐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扭头看向络腮胡:“公安,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你们是想妨碍执法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络腮胡壮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他身后的同伙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呃……公……公安同志……”络腮胡的气势一下子蔫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几位在执行任务……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再不敢多看邓鸿飞一眼,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低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货车的轰鸣声响起,眨眼之间,那一群人连带着两辆货车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结完帐的王建明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他看到眼前的情景,丝毫没有惊讶,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他快步上前,帮着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起牢牢控制住还在不停扭动,叫骂的邓鸿飞。 “老实点!”赵铁柱对着邓鸿飞的膝窝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厉声喝道,“再乱动,罪加一等!” 王建明瞥了一眼邓鸿飞:“我就猜到你们这边有情况,走吧,正好压到市局去。” “可不是呢,”赵铁柱乐呵呵的说:“鉴定结果还得麻烦人家,咱们刚好给市局的同志们送份伴手礼。” “同志,我们抓了个逃犯,”赵铁柱他进门就开始说话,他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几分擒获目标的兴奋,他将郑鸿飞往屋子中间的空地上一按:“吃火锅的时候碰见的,真是巧了。” 值班的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公安,姓刘,他显然没见过这种症状,愣了一下才扶了扶眼镜,赶紧站起身。 “逃犯?哪个案子的?”他一边问,一边快步走到文件柜前,开始翻找厚厚的通缉令汇编册。 “就是金源市的,杂货店抢劫案,”赵铁柱接过话茬,气息微喘,这个邓鸿飞力气很大,压过来费了不少劲儿:“贴过好多地方的那个,持刀抢劫,致人重伤,嫌疑人名字叫邓鸿飞,大概是两年前犯下的事儿,这小子还大摇大摆的出来吃火锅,我们小阎一眼就认出来了。” 金源市也在江州省的境内,虽比不上江城繁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 很快,刘公安的手指就停在了一页通缉令上。 他把那张纸从里面抽了出来,对照着邓鸿飞的脸,来回看了好几遍,可她越看,眉头就皱的越紧,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怀疑。 刘公安沉思了一瞬,他转身招了招手,把阎政屿三人带到了隔壁的房间。 赵铁柱还有些不明所以:“这是干啥呀?” 刘公安递过来手里的通缉令:“不对呀,几位同志……你们确定没抓错人?” “这照片上的人,跟这位……差别有点大啊。” 王建明接过通缉令,赵铁柱也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只见照片上的男子确实名叫邓鸿飞,但通缉令中的他面颊凹陷,眼神阴郁,头发偏长而凌乱,整体给人一种瘦削,甚至有些猥琐的感觉。 而现在被他们按住的这个邓鸿飞,身形健壮魁梧,胸肌将衬衫撑得鼓鼓的,留着贴头皮的青皮寸头,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彪悍气息。 与通缉令上那个瘦削的形象相比,不说是一模一样吧,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这……”赵铁柱也傻眼了,他挠了挠头,底气不像刚才那么足了:“照片是有点……不太一样哈?可……可我们看他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刘公安见状,也倾向于可能是误会,他语气缓和了些:“几位同志,热心是好事,但这追逃不是儿戏,光凭感觉可不行,你看这照片和本人差距这么大,是不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阎政屿忽然开口:“刘同志,通缉令是什么时候下发的?” 刘警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大概……快两年了吧,杂货店的老板只是重伤,他亲自指认嫌疑人就是邓鸿飞,所以案发没几天,通缉令就下发下去了。” “两年,足够一个人改变很多,”阎政屿不急不缓的解释:“他刻意增了肌,剃了头,改变了精神面貌和形体特征,就是为了规避通缉令上的照片。” “但是……”阎政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端着几分专业和认真:“一个人的眉骨高度,眼间距,鼻梁的弧度,这些骨骼特征是很难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的。” 他指着照片上瘦弱版的邓鸿飞给众人分析:“你们看他的眉眼,尤其是眉峰和眼尾的走向,跟照片上至少有九成相似,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我们亮明身份使得第一反应不是错愕,而是逃跑和反抗。” 阎政屿顿了顿,说出最后的结论:“这是典型的畏罪心理。” 刘公安将信将疑的再次拿起通缉令,按照阎政屿的提示,专注于五官骨骼的对比。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好像确实有些像,审一审就知道了。” 市局办案的能力还是很快的,阎政屿一行人只是在接待室里喝了个茶的功夫,审讯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因为证据确凿,又被抓了个正着,邓鸿飞倒也没有什么可狡辩的,很快就都撂了。 被阎政屿他们抓住的这个看起来格外强壮的男人,赫然就是逃亡了两年的b级通缉犯! 市局也联系了金源市那边,对方表示会在第二天早上,携带档案资料前来交接。 这一结果的确认,让刘公安目瞪口呆,他看向阎政屿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佩服:“同……同志,你这也太神了,这家伙变化这么大,你都能从人群里认出来,这眼力,绝了!” 面对他的夸赞,阎政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子,语气平淡地找了个最寻常不过的理由:“前不久才看了一些档案,觉得他眉眼和通缉令上那个人长得有点像,就试着拦了一下。”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3节 他的解释如此简单,甚至有些敷衍,但配合他那一贯清冷克制的神情,反而让人觉得他只是谦虚,不愿居功。 赵铁柱哈哈一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这回可是又立了一功。” 在市里做完交接,再辗转回到县里,夜色已经很深了,整个派出所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的那盏灯还亮着。 折腾了这么久,三个人也都很是疲惫,还了车便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阎政屿又恢复了往常的生龙活虎,他准时推开派出所的大门,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庞有财的案子如今在等待鉴定结果当中,忙碌了许久的派出所,难得恢复了往日的清闲。 阎政屿和赵铁柱正凑在一起聊天呢,一道声音从斜刺里传了出来:“你们两个兔崽子!” 阎政屿循着声音望去,就见所长李国栋正端着那个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好气的瞪着他们。 那眼神里,混杂着不少的无奈和心疼。 阎政屿立马站了起来,像个乖宝宝一样喊了一声:“李所。” “别喊我所长,”李国栋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吹了吹缸子里浮着的茶叶沫,吸溜了一口,话里话外都透露着酸溜溜的火药味:“我说你们两个,就是去送个材料,结果反而给兄弟单位又整了个大礼包。” 赵铁柱挠着后脑勺,下意识的开口解释:“这不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跨了市的通缉犯,按照规定和程序,就只能移交给市局处理。” 李国栋把茶缸往桌子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引的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一群人虽然看上去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可脸上却全都带着股看热闹的笑容。 王建明更是挤眉弄眼,用口型对阎政屿和赵铁柱说了句:“顶住。” 李国栋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赵铁柱:“流程是这么个流程,但是你可以先把人抓回来嘛,再打电话让市局的同志们来把人领走啊,虽然麻烦了点,多了些步骤,但这功劳也就是我们派出所的了啊。” “本来就是你们几个办的差,”李国栋缓了口气,瞪着一双眼睛继续数落:“可现在呢?功劳全让人家市局搂走了,咱们所里,除了得到一句协助有功,还能落下点啥?” “笨死了!” 李国栋依旧在吹胡子瞪眼,但语气终究软和了几分:“办案嘛,也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能在咱们自己的地界上把案子办了,别把那肥水往别人的田地里头堆,你们说对不对?” 阎政屿连连点头:“您说的是,我记住了。” 李国栋长叹一声:“这才对嘛,下次注意啊。” 说完话,他背着手,摇着头,端着那个破茶缸子,慢悠悠的踱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一些。 袁佳慧立刻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可以啊小阎,面对李所的狂风暴雨,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还行。”阎政屿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拿起桌上的案卷,低头看了起来。 赵铁柱撇了撇嘴:“这臭老头。” 五天后,市局的鉴定报告送到了滨河派出所。 那个从庞有财家起获的木盒,经过专业检测,内部残留的血迹与魏志伟血型完全吻合。 面对这份铁证,庞有财一直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没想过,他打理的那么干净的案发现场,竟然会百密一疏。 这个盒子是魏志伟的宝贝,他时常都带在身上,他庞有财才发生争吵的那天也是如此。 魏志伟被庞有财扎中后心仰面倒地的时候,这个盒子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鲜血顺着底部从木料的缝隙里渗了进去。 庞有财在处理案发现场的时候,把厨房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带回了家,打算全部处理掉。 又担心被自己的妻子黄素琴看到,就先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了他平常用来练习菜色的工作台上,反正这地方黄素琴基本上是不会进来的。 结果一不注意,这个小盒子掉到了工作台和墙壁的缝隙里,庞有财当时也挺慌乱的,没有仔细检查,他以为他当时把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 可他没想到,这个承载着血罪的木盒,在阴暗的角落里,终究还是等到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审讯室里,灯光将庞有财惨白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他佝偻着背,双手被铐在身前,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魏志伟的案子,已经清楚了,”阎政屿坐在他的对面,神情冷峻:“现在,说说徐富根。” 庞有财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神开始闪烁,下意识地想回避。 赵铁柱在一旁按捺不住,声如洪钟:“庞有财,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隐瞒?魏志伟的案子是板上钉钉了,你要是还在徐富根的案子上负隅顽抗,那就是错上加错,罪加一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你难道不懂吗?” 庞有财被吼得一哆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庞有财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内心显然在进行着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阎政屿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种沉默的压力,反而比厉声呵斥更让人难以承受。 良久,庞有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肩膀彻底塌了下去,他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疲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我都说……” 徐富根是县里鱼铺的老板,因为长期给国营饭店供应水产,和掌管后厨的庞有财打交道多了,两人便称兄道弟起来。 一次两人喝酒,庞有财在醉酒后,精神松懈,竟糊里糊涂地将杀害魏志伟的秘密,像倒苦水一样告诉给了这位好兄弟。 “一开始……他说会帮我保守秘密……”庞有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怨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可没过多久,他就来找我要钱……说是手头紧,借点钱周转。” 这借钱,从一开始就透着要挟的意味,庞有财心中有鬼,只好破财免灾。 可徐富根的贪婪仿佛是那无底的黑洞,胃口一次比一次大,索要的间隔一次比一次短。 从最初的几十块,到后来的几百块,庞有财多年攒下的积蓄,几乎被榨取一空。 “他就像个水蛭,死死叮在我身上吸我的血!”庞有财的情绪激动起来,手铐哗啦作响:“他最后一次来找我,张口就要一千块!一千块啊!我哪里还有钱?我去哪里给他弄这么多钱?而且他还说……他说要是我不给,他就去派出所举报我……” 庞有财的眼中布满了红丝,杀意在那时达到了顶点。 “我被他逼得没有活路了……真的没有活路了……”他喃喃道:“如果他不死,我就得死……或者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 杀心既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庞有财提前一天,特意去到城郊那条浑浊的河边,用店里平时装鱼的大木桶打了大半桶夹杂着泥沙和腐殖质的河水。 那天晚上,饭店打烊后,他用品尝新进的好酒,和给徐富根送钱的由头,去了徐富根的鱼铺。 “徐老哥,快来尝尝,这可是难得的汾酒!”庞有财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他殷勤地给徐富根倒酒,自己则小口抿着,大部分都偷偷倒在了身后的鱼池里。 徐富根不疑有他,几杯高度白酒下肚,话开始多了起来,拍着庞有财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庞老弟……够……够意思,以后……有兄弟我一口吃的,就……就少不了你的……” 酒过三巡,徐富根终于不胜酒力,脑袋一沉,趴在了油腻的案板上,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一瞬间,整个鱼铺里只剩下鼾声和庞有财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狠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徐富根身边,轻轻推了推他:“老徐?老徐?醒醒,再喝点。” 但回应庞有财的,只有更响亮的鼾声。 庞有财不再犹豫,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徐富根油腻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沉睡的脑袋狠狠地按进了墙角的木桶里。 “呜……咕噜噜……” 徐富根在极度的窒息中猛然惊醒,开始疯狂地挣扎,他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双腿猛烈地蹬踹。 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河水被他剧烈的动作搅动得哗哗作响,水花四溅,泼湿了庞有财的裤腿和地面。 庞有财此刻却仿佛化身为了野兽,整个人都压在了徐富根的背上。 他双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面部肌肉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头颅的剧烈晃动,能听到那桶里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溺水声和模糊的呜咽。 “让你逼我!让你贪得无厌!你去死吧!!”庞有财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将这些年积压的愤怒和绝望,全都化作了手臂上的力量。 徐富根的挣扎从猛烈逐渐变得微弱,胡乱抓挠的手无力地垂下,最后只在浑浊的水面上留下几个无力的气泡。 庞有财却不敢立刻松手,他又死死按了近一分钟,直到桶里再无任何动静,才像虚脱一般,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休息了片刻,庞有财费力地将徐富根湿漉漉的尸体连拖带拽的塞进了鱼铺里那个最大的鱼缸。 浑浊的池水与鱼缸里的水混为一体,几条鱼在尸体旁惊慌地游窜。 接着,庞有财清理了地面的水渍,收拾了打翻的器皿,提走了那个装河水的桶,制造出徐富根是被凶手淹死在河里,最后又塞进鱼缸的假象。 徐富根身材壮硕,一个人很难搬得动他,庞有财看似多此一举的行为,其实是想让公安把视线转移到多人联合作案上。 然后,他走出渔铺,带来了魏志强和他七岁的儿子。 可这还不够。 为了混淆视听,庞有财又暗中唆使几个平日与他交好,同样迷信的街坊,在附近散布“鱼精索命”,“徐富根杀生太多遭了报应”的流言。 这些怪力乱神的说法很快在小小的县城里传开,闹得人心惶惶,也确实吓跑了渔铺里唯一的伙计,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最初的调查方向。 审讯室里,庞有财交代完这一切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灵魂,变成了一具只会喘气的躯壳。 他瘫坐在椅子上,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不再发一言。 阎政屿合上笔录本,与赵铁柱对视一眼。 历时八年,跨越两条人命的曲折案件,至此,终于真相大白。 第24章 “啧, 死刑立即执行稳了,”看着庞有财被刑侦大队的人带走,赵铁柱抬手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 笑眯眯的说:“小阎啊, 咱们今天也是功德圆满, 又送走一个。” 阎政屿被拍得身形微微一晃,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不知是谁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引信一般,瞬间点燃了周遭原本还有些严肃的氛围,大家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总算把这颗毒瘤给彻底的弯掉了, ”一个年轻些的公安忍不住感慨道:“就是直接一枪毙了, 倒还有些便宜他了。” 旁边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民警掏出皱巴巴的烟盒, 散了一圈,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中,他眯着眼睛说:“这种祸害, 早该清理了, 魏志伟, 徐富根,两条人命, 几个家庭就这么被他毁了,能等到今天这个结果,也算是对死者,对家属有个交代。” 议论声中, 充满了对罪恶的鄙夷和对正义终得伸张的欣慰。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4节 尽管大家都明白, 法律的审判只是是对罪恶的终结, 无法完全弥补受害者家庭失去亲人的永久伤痛。 但无论如何,将这个危险的罪犯彻底清除出这个世界,让所有人都感到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分,就连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干净了一分。 赵铁柱最后总结似的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空气中最后一丝阴霾:“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该交接的交接,该写报告的写报告。” 说着话,他转过头看向李国栋的方向:“晚上……嘿嘿,李所能不能批点经费,咱们也稍微……庆祝一下?” 这话瞬间引来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和笑声。 顶着大家期待的目,李国栋翻了个白眼,直接一脚踹向了赵铁柱的屁股,没好气的说了句:“你看我像不像经费?” “赶紧都回去干活!” 人群一拥而散,赵铁柱凑过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阎政屿:“我说……你小子来咱们派出所,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吧?” 阎政屿收回目光,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我是7月2号来报道的,还有五天就满两个月了。” “你看看,你看看。”赵铁柱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他冲着旁边几个正竖着耳朵听的同事扬了扬下巴,然后对着阎政屿屈指数算起来:“来来来,咱们掰着手指头算算你这俩月的战绩哈,三起命案,魏志伟的,徐富根的,还有之前那个张农的,你都快成咱们所的命案专业户了,外加一个跨区域的团伙拐卖大案,这还不算完……”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凑到阎政屿耳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促狭都笑意:“你……你甚至还把你养母给送来接受改造,我的个乖乖……” 他直起身,双手叉腰,摇着头,发出由衷的感叹:“不得了,不得了啊,阎政屿同志,你这效率,你这……你这威力,恐怕是咱们所建所以来的头一份啊。” “老王头私下都跟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有点什么特别的磁场,专吸这些魑魅魍魉。” 面对赵铁柱连珠炮似的调侃与列举,阎政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语气平淡地回应:“柱子哥,你言重了,凑巧而已。” “凑巧?哪来那么多凑巧。”赵铁柱大手一挥,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次带着十足的鼓励和肯定,脸上笑容爽朗而真诚:“甭管怎么说,干得漂亮,就凭这些,年底评功评奖,你小子要是不给咱所里扛个三等功回来,我赵铁柱第一个不答应。” 阎政屿被他拍的微微咳嗽了一声,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轻轻说道:“柱子哥,你这话说的,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功劳,也都是大家的,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啧,”赵铁柱咂了咂嘴:“跟哥这还谦虚啥?你就说魏志强这王八蛋,藏了这么多年的狐狸尾巴,要不是你盯着那炕的高度不对劲,谁能想着人就在他自个儿屋里躺着?” 他虎目一瞪,拔高了音量:“这功劳你担得起,再推辞,我可跟你急啊。” 阎政屿看着赵铁柱热情洋溢的脸,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好。” 临近九月初,夏末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但早晚已带上了些许凉意。 喧闹了一个夏天的知了偃旗息鼓,窗外的梧桐树叶边缘开始泛起点点焦黄。 滨河派出所难得迎来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时光,积压的大案要案暂时告一段落。 这天傍晚下班,阎政屿和赵铁柱并肩走出派出所大门,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总算能喘口气了,”赵铁柱叹了一口气,转身对阎政屿说:“庞有财那案子后续移交检察院,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你小子也能歇歇了。”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筒子楼的方向。 “秀秀也要去上学了吧?”走到筒子楼门口,两个人即将要分开的时候,赵铁柱算了一下时间,又问了一声:“上初一?” “对,”阎政屿应和道:“明天休息,打算带秀秀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转转,快开学了,给她添置点新文具和衣服。” 赵铁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巧了,你嫂子也念叨着要带我家那皮猴子去买开学的东西,明天正好周末,一块儿去呗,人多热闹,你嫂子还能帮着参谋参谋,她眼光可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阎政屿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了:“好,那麻烦嫂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空澄澈如洗。 阎政屿带着穿戴整齐的阎秀秀敲响了赵铁柱家的门。 阎秀秀今天很是兴奋,她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穿着一身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格子衫,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踮脚张望。 片刻之后,门打开了,孙梅带着他们的儿子赵耀军走了出来。 赵耀军今年开学上高一,个子蹿得很快,几乎快赶上他爸爸了,穿着件时下年轻人最流行的浅蓝色运动外套。 他双手插在兜里,脸上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介于成熟与稚气之间的别扭神情。 “梅婶子好,耀军哥好。”阎秀秀看到两人立刻乖巧地问好,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 “哎,秀秀真乖,”孙梅笑眯眯地应着,她拉过阎秀秀的手,仔细端详:“还是姑娘家好,长得真水灵,又乖又懂事,不像我们家这个,皮的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说着,她还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赵耀军听到他妈的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后又冲阎秀秀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说,看起来酷酷的。 “走吧,咱们先去百货大楼,看看衣服和书包。”孙梅熟门熟路地安排着,俨然是这次采购行动的总指挥。 一行人走进百货大楼,里面人头攒动,琳琅满目的商品虽然远不如后世丰富,但那种质朴和实在感却格外真切。 他们首先来到了卖书包的柜台,各种颜色的单肩包,帆布包挂在架子上,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或者各种简单的动物图案。 “看看喜欢哪个?”阎政屿低头问阎秀秀。 阎秀秀的眼睛很早被一个印着可爱小熊猫图案的红色书包吸引住了,但她只是飞快地瞟了一眼,目光便转向旁边一个最普通,价格也最便宜的深蓝色书包。 “哥,那个蓝色的就挺好,结实,耐脏。”她小声说,懂事的让人心疼。 孙梅在一旁看得分明,直接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个红色的,对,就是带小熊猫的那个,拿给我们看看。” 售货员取下书包,孙梅接过来,在阎秀秀身上比了比:“嗯,这颜色正,衬的咱们秀秀脸色都好了,这熊猫多精神,女孩子家,就得用点鲜亮的颜色。” 她不由分说地将书包塞到阎秀秀怀里:“背着试试,看好不好看?” 阎秀秀抱着崭新的红书包,有些无措地看向哥哥。 阎政屿看着她那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有些无奈的笑了,他温和地开口:“喜欢这个吗?” 阎秀秀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买这个。”阎政屿干脆利落地对售货员说,然后掏出钱付款。 “哥……”阎秀秀抱着新书包,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她仰头看着阎政屿,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星星。 轮到赵耀军时,他没再看那些印着卡通或枪械图案的,而是挑了一款样式简洁大方的深灰色双肩挎包,还特意检查了一下背带和隔层。 “就这个吧,能多装点书。”他故作老成的说着,试图摆脱小学初中那种稚气未脱的审美。 孙梅有些意外,十分夸张的叫了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挑你那花里胡哨的了?” 赵耀军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妈,我都高中了,能一样吗?” 买了书包,又买了文具,孙梅便拉着阎秀秀开始在布料和成衣柜台前转悠,她拿着衣服在阎秀秀身上比划:“小姑娘家家的,总要有一两件鲜亮点的衣服,开学第一天穿精神点。” 孙梅给阎秀秀挑了一件红格子的上衣和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年纪的娃娃正长得快,尺寸要稍微放宽一点”。 买鞋时,孙梅特别有主意,直接对售货员说:“拿两双运动鞋,要橡胶底的,透气的。” 拿到鞋子,孙梅特意转头对阎政屿解释:“孩子在学校天天跑跳,皮鞋,凉鞋都不跟脚,就得穿运动鞋,不仅安全,还舒服。” 阎秀秀在阎政屿的鼓励下,又自己挑了一件领口带着小花边的衬衫,一条灯芯绒裤子。 她试完衣服出来,孙梅帮着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裤脚,嘴里不住的夸赞:“哎呦,真合身,我们秀秀就是个衣裳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阎秀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低下了头,但嘴角那羞涩开心的笑容,却始终未曾收敛。 她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阎政屿,见哥哥脸上虽然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是柔和的,她便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从百货大楼出来,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晚风拂面,带着凉爽的秋意,坐在回去的班车上,阎秀秀一只手小心地抱着装新书包的袋子,另一只手轻轻抓着阎政屿的衣角。 “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今天我好开心。” “嗯。”阎政屿靠在车窗边上,视线扫过外面晃动的街景。 橙红色的夕阳将余晖洒在前路,阎秀秀不停的絮絮叨叨:“梅婶子人真好,耀军哥哥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就是柱子叔都不咋说话,像个木头。” “嗯。”阎政屿又应了一声。 现在的小学还是五年制的,也没有义务教育那一说,阎秀秀只念了三年级,就因为阎良赌博欠的钱太多而辍学了。 用杨晓霞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的书根本没用,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还不如早早的在家里头帮忙干活,学学家务,到时候嫁出去了,婆家也不会嫌弃是个光吃饭不会做事的。 明明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每个月的工资也不少,可就是没钱让阎秀秀去上学。 以前白天的时候,阎秀秀做完家务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往学校里头走。 她的心里无比的羡慕。 但现在,她也要去上学啦! 阎秀秀捏着书包的袋子,忍不住又说了一句:“新书包真好看。” 班车缓缓的向前行驶,天边铺开一片温暖的橘调,温柔的笼罩着众人的身影。 一连串的车铃声,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人声,缓慢的交织在一起,拼凑出这个年代独有的宁静与祥和。 下了班车,孙梅热情地招呼着:“都去我家吃晚饭,我买了排骨,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阎政屿张口准备拒绝,赵铁柱一个拳头就捶了过来:“少在那说客气的话啊,也不是叫你们来白吃饭的,可得干活。” “好。”阎政屿轻笑着应了一声。 兄妹两人放完东西,一踏进赵铁柱家,就看到孙梅早已经系上了围裙,动作利落的在厨房里头忙碌着。 阎政屿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 阎秀秀也跟了进来,小声说:“梅婶子,我也会干活。” 孙梅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她连连应声:“好好好,小阎你帮着洗菜,秀秀来择豆角,再剥几瓣蒜。” 厨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赵铁柱在一旁切肉,刀工出人意料地娴熟,他抓起一把自己切好的肉丝,得意洋洋地说:“瞧瞧,咱这手艺,不比国营饭店都大厨差吧?” 赵耀军一边摆碗筷,一边拆台:“得了吧爸,上次你自告奋勇的做饭,差点把厨房点着了。” 孙梅笑出声:“就是,要不是我今天忙着,哪轮得到你显摆。” 赵铁柱被媳妇儿和儿子说了也不恼,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切肉。 赵耀军凑到阎秀秀旁边,看她认真择豆角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喂,过两天开学紧不紧张?我刚上初中那会儿也挺紧张的。” 阎秀秀小声回答:“有一点......” “没事儿,”赵耀军拍拍胸脯,一副大哥大的样子:“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在高中部,谁都得给我几分面子。” “好,谢谢耀军哥。”阎秀秀低低应了一声,转头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蒜瓣递给了孙梅。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5节 孙梅接过时顺势握了握她的小手,夸赞道:“真能干。”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孙梅不停地给秀秀夹菜:“多吃点排骨,正长身体呢,过两天就要上学了,可得吃饱才有力气学习。” 赵耀军看着秀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开玩笑说:“妈,你也太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夹菜啊?” “你还好意思说?”孙梅瞪了他一眼:“自己没长手啊?都要上高中的人了,还跟妹妹争宠。” 阎秀秀小口吃着香喷喷的排骨,突然开口:“梅婶子做的饭真好吃,耀军哥真幸福。” 赵耀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不过我妈也就这道烧排骨拿得出手,其他的都很一般。” 孙梅作势要打他:“臭小子,白疼你了。” 转眼到了开学这天,一大早,阎政屿就把阎秀秀送到了赵铁柱家,因为他要去派出所上班,孙梅主动提出了送阎秀秀去报道。 赵耀军也特意早起,穿着整齐的校服等在一旁,他一把拎起秀秀的新书包:“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反正顺路,还能给秀秀介绍一下学校。” 去学校的路上,孙梅一直握着阎秀秀的手,柔声叮嘱:“秀秀,文具都放在书包最外层了,用水壶的时候要小心别洒了,下课记得先去上厕所,别憋着。” 赵耀军大踏步走在前面,转过头来补充道:“对了,学校小卖部的老板娘特别凶,你要是去买东西记得准备好零钱,别让她找借口骂人。” 阎秀秀认真听着,全部都答应了下来。 报完名,交了学费,分了班级,临行之前,孙梅不放心的又开始絮絮叨叨:“进了班以后要听老师的话,认真听课,和同学们好好相处,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老师,或者回来给婶子说,知道吗?” 这些话语,阎秀秀从来没有在亲生母亲杨晓霞那里听见过,她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既紧张又期待。 阎秀秀被分配到了初一二班,她踏进教室的时候,班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县城不大,班里头大半都是小学时的同学,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兴奋的聊着暑假时的见闻,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阎秀秀三年级只念了半学期就没念了,此后一直就在家里做家务,她当时的小学同学现在已经念初二,班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她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默默的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阎秀秀把新书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桌肚,双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静静地坐着,像一株安静的小草。 片刻之后,上课铃响了,走进来的一位约摸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穿着朴素的浅蓝色衬衫,黑色长裤,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在黑板上写下“陈静”两个字,转身时扶了扶眼镜,目光温和的说:“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陈老师,教语文,未来三年,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陈老师点了点头,微笑着说:“第一节课,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排开始,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吧,大家可以说说自己的名字,爱好和对初中生活的期待。” 轮到阎秀秀时,她紧张地站起来,手心都在冒汗。 “我……我叫阎秀秀……”她一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就引得几个同学窃笑了起来。 阎秀秀的脸更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我喜欢……喜欢看书……希望,希望初中能好好学习……” “大声点啊,听不见!”后排不知哪个男生喊了一声,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甚至还有人故意模仿她蹩脚的发音:“我……我叫阎秀秀哟~” 阎秀秀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静!”陈老师用力拍了下讲台,脸色沉了下来,盯着那几个发酵的同学,呵斥道:“笑什么笑?谁再笑就到走廊站着去!” 她走到秀秀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缓:“没关系,继续说。” 在陈老师鼓励的目光下,阎秀秀终于勉强说完,逃也似的坐回座位。 她低着头,拼命忍住眼泪,只觉得全班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难受的紧。 可就在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时,脑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原来是坐在她后面的高个子男生,用力的拽了一下她的辫子。 “啊——”秀秀疼得轻呼一声,猛地回头。 那男生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做出无辜的表情,嘴角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小土妞,谁给你梳的这辫子啊,丑死了,你妨碍到我的眼睛了,懂不懂?” 他旁边的几个男生也跟着嗤嗤笑起来。 陈老师显然看到了这一幕,她拧着眉头,厉声道:“胡东!你干什么呢?!” 这名叫胡东的男生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一脸的无辜:“老师,我不小心的。” 阎秀秀咬着嘴唇转回身,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陈老师严厉地警告了胡东:“你换个位置,不许再坐阎秀秀后面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欺负同学,我就要叫你家长了,听见没有?” 胡东一把把书包从桌洞里扯出来,摔在桌子上,满脸的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路过阎秀秀的时候,又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哭,还告状,告状精!” 没过一会儿,下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沸腾了起来,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般三五成群的涌向操场,去小卖部买零食。 阎秀秀低着头,假装认真梳理着陈老师刚才讲的东西,耳朵却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那些刻意放大的议论和窃笑。 “听见她早上说话没?土里土气的……” “胡东你也太损了,拽人家辫子干嘛?” “玩玩嘛,你看她那样,都不敢吭声。” 这些话语像细小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阎秀秀的心口。 但这些都是男生,她可以不跟他们玩儿,阎秀秀鼓足勇气,走向几个正在翻花绳的女生。 可她还没靠近,胡东却突然很大力的咳嗽了起来,紧接着那几个女生就默契的转过身,用后背对着了阎秀秀。 阎秀秀停下脚步,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去接水时,排队在阎秀秀前面的男生故意磨磨蹭蹭,等她好不容易接到水,转身却又撞上就胡东不怀好意的目光。 “小土妞!”他故意晃了晃身子,吓得阎秀秀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胡东在一旁笑的腰都弯了:“你们看她这怂样。” 一整天下来,阎秀秀都仿佛是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在喧闹的教室里无声地漂浮着。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铃响,阎秀秀第一时间冲出了教室,回家的路显得格外的漫长,她一步一步缓慢的走着,双手反复反复摩挲着书包带子。 回到家里,阎政屿还没有下班,阎秀秀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用力的揉了揉,对着镜子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又恢复了往常那个开朗的女孩。 阎政屿推开门时,阎秀秀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温和的问:“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学校……学校挺好的,老师很好,陈老师还让我当了小组长,”阎秀秀撒了个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同学们……也都很好,都很友好。” 这句话她说得有些艰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阎政屿何等敏锐,怎么会听不出阎秀秀话语里的掩饰。 那微微颤抖的声线,那刻意回避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阎政屿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柔声问了句:“在学校里受委屈了?” 阎秀秀知道自己可能瞒不过哥哥,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拆穿了。 她的小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依旧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哽咽道:“他们……他们笑我说话……说我的普通话不标准……像……像乡下人……” 阎秀秀没有说自己被欺负,被孤立的其他,只说了这么一件事。 阎政屿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手轻轻的拍着阎秀秀的背。 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阎秀秀的抽泣声渐渐平复,他才开口:“普通话说不标准,不是你的错。” 阎政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说道:“很多人小时候都这样,慢慢学,慢慢改就好了,你错过了好几年,小学没念完,说不标准也很正常。” “这样,”阎政屿想了想,很快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后只要我下班早,或者周末有空,就陪你一起读课文,练发音,好不好?” 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阎政屿。 她以为会听到“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不笑话别人光笑话你”这种话,因为以前她每次受了委屈,母亲都是这样说的。 可哥哥却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真……真的吗?”阎秀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声问着,鼻音浓重。 “嗯,”阎政屿点了点头,很认真的安慰:“我读书时候,普通话也带点口音,是后来刻意练过来的,我们一起练。” 阎秀秀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但那份心里的委屈感似乎真的被哥哥这几句平淡话语驱散了一些。 她重新拿起筷子,小声说:“哥,吃饭吧,番茄炒蛋……快凉了。” 阎政屿也重新坐回座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碗里。 “好,吃饭。” —— 1990年江州市的秋天来的比以往要更早一些,才刚刚10月,梧桐树叶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铺满了省立医院门前的柏油路。 下午五点半,外科主任付国强脱下白大褂,仔细叠好放进办公桌抽屉,动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付主任,今天这么早下班?”护士长笑着打招呼。 “雅婷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糖油饼,去晚了就卖完了。”付国强整理着衬衫袖口,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他今年三十二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和二十岁出头没有太大区别。 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身形,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炯炯有神,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 作为省立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付国强是院里公认的人生赢家。 事业有成,岳父是院长,妻子方雅婷温柔贤惠,一儿一□□秀懂事,任谁看都是完美人生的模板。 付国强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熟练地拐进城西那片错综复杂的巷弄。 这里是江州的老城区,与医院周边日渐现代化的景象不同,青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砖木结构老房,电线在头顶杂乱交织着,时不时有孩子们在巷道里穿梭。 那家糖油饼铺子就藏在巷子深处,是家传了三代的老字号,方雅婷从小吃到大。 付国强把车停在巷口,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迈步走进昏暗的巷道。 “付主任又来给太太买糖油饼啦?”店主熟络地招呼着。 “老规矩,两份。”付国强微笑着掏出皮夹。 他接过油纸包好的糖油饼,像往常一样转过一个巷角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的角落里猛然窜了出来。 付国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付国强只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随即便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6节 不知过了多久,付国强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付国强发现自己被粗粝的麻绳牢牢捆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椅子上,动弹不得。 四周是空旷破败的厂房,高大的窗户玻璃碎裂,露出外面阴沉的天光。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付国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四十多岁都男人,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他的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他看起来病得很重,仿佛命不久矣。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付国强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你是不是病了?我是医生,我可以治你。” “你要钱也可以,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付国强语无伦次的哀求着:“只要你不伤害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多少钱都行。” 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付国强,像是审视着一件物品。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冷笑,那笑声宛若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了黑板,令人牙酸。 “钱?”男人嗤笑一声,声音微弱却充满嘲讽:“付大主任,付大医生,你觉得……钱能买到一切吗?” 他不再理会付国强的哀求,慢腾腾地转过身,从旁边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 那东西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年代久远。 当男人将那样东西展开,举到付国强眼前时,付国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了。 那竟然是一份试卷,一份1979年的高考理综试卷。 这一年的高考被称为“历史上最难高考”,录取率极低,只有百分之六。 卷子纸张已经脆化,上面的油墨印刷字体却依然清晰可辨,那熟悉的版面,瞬间将付国强拉回到了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夏天。 “这……这是什么?”付国强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变调,“你拿这个干什么?” 男人将试卷拍在付国强面前一个用破木箱搭成的桌子上,又扔下一支铅笔。 “两个小时,”男人开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至极:“把这份试卷,在规定时间内做完。” 付国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绑架到一个废弃工厂,生命危在旦夕,而这个看起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绑匪,竟然让他做一份将近十年前的旧高考试卷? “你疯了?”付国强失声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毫无意义!” 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疯狂,他猛地凑近,那张病态的脸几乎要贴到付国强脸上,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意义?”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这对你来说当然没意义,你这种靠着脸蛋爬上位的废物,怎么会懂?!”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用更加阴冷的语气说:“少废话,计时开始,两个小时,看你能做对多少题。” 他指了指试卷上方某个用红笔标注的数字:“如果你全都做对了,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要是做错的话……” 男人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付国强看着那份泛黄的试卷,又看看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铅笔冰冷地躺在试卷旁,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付国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压倒了一切,他用因束缚而僵硬颤抖的手,抓起了那支短的可怜的铅笔,开始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题目上艰难书写了起来。 废弃工厂内死寂一片,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付国强粗重到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晦暗的光线从破窗漏下,勾勒出绑匪如同骷髅般静坐的剪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煎熬,付国强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些曾经背过的知识点,在极度的恐惧下变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凭借残存的记忆和本能,机械地填涂,计算。 当两个小时终于耗尽,绑匪如同精准的计时器般,倏地站起身,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一把将试卷从付国强面前抽走。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那件破旧工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鲜红的钢笔。 绑匪就站在付国强面前,低着头,开始批改。 他用红笔,一道题,一道题,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判断着。 对的,他沉默。 错的,他就在旁边,用力地划上一个巨大的“叉”。 那红色的墨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淋漓的鲜血。 每一个“叉”落下,都伴随着笔尖划破纸面的轻微嗤声,像是一把钝刀在付国强的心头割过。 付国强死死地盯着那张试卷,盯着那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红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终于,批改完了。 绑匪抬起头,那张凹陷蜡黄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端扭曲夸张的笑容。 他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十七道,”绑匪的声音沙哑而愉悦:“付大医生,你错了整整……十七道题。” 他晃了晃手中的试卷,那满篇的红叉仿佛在无声地宣判。 “看来,你这京都医学院的高材生……名不副实啊。” 话音未落,绑匪猛地将试卷揉成一团,狠狠摔在付国强脸上。 同时,走到付国强的侧边,从那一堆破烂中抽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厚重的,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刀身宽厚,刃口看起来异常锋利,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沉色的污渍。 看起来像血…… 几天后,清晨。 城郊的江边,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水面平静,还有几只野鸭在发出嘎嘎的叫声。 老韩是一个资深钓鱼佬,此时他正坐在自己心爱的小马扎上,嘴里叼着烟,优哉游哉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突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力道极大。 老韩心中一喜,以为钓到了什么罕见的大货,连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鱼竿,开始小心翼翼地收线。 水下的东西异常沉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阵阵嗡嗡的声响。 “妈的,难道是勾住水底的烂树根了?”老韩一边嘟囔,一边更加用力。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被水草和淤泥包裹的物体被拖出了水面。 前段时间老韩有个钓友在河里捞上来个箱子,里头放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块旧手表,他那钓友拿去卖了好几块钱呢。 老韩心中窃喜,丢下鱼竿,伸手去捞,入手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沉甸甸的湿滑感。 他用力将那团东西拖到岸边的草丛里,迫不及待地拨开缠绕在上面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根扭曲的,毫无血色的手指。 老韩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颤抖着手,继续扒开更多的淤泥和水草。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只完整的人手。 皮肤泡得惨白肿胀,指甲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手腕处是参差不齐的断裂伤,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茬子。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江畔清晨的宁静。 第25章 “死……死人了!!!” 老韩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 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倒退,脸色惨白如纸, □□处也湿了一片, 浓重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只孤零零的, 惨白浮肿的人手, 静静地躺在翠绿的草丛与黑色淤泥之间, 五指微曲,仿佛还在诉说着某种未尽的绝望与恐惧。 一个多小时以后,一阵并不算密集却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首先赶到的是两辆偏三轮摩托车,从上面跳下来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他们穿着□□式的橄榄绿警服, 努力的维持着秩序。 “散了散了, 都别围在这儿看热闹, 往后退,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老乡们,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要妨碍公务, 都往后退。” 大部分的围观群众都听话的退到了警戒线外, 只有两名半大的小子不仅没有听话,还试图从侧面的缝隙里钻进去。 幸好其中一个民警利索的发现了他们, 伸手指着两人厉声制止:“说你们呢!那孩子,别往里挤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再挤把你名字记下来了啊。” 孩子的家长听到声音, 赶忙将他们拽了回去, 片刻之后, 孩子的哭嚎紧接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两辆车,一辆草绿色的吉普,后面还跟着一辆印有蓝色“公安”字样的面包车,车辆颠簸着驶下泥洼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市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约磨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同等款式的橄榄绿警服,因为经常在外面跑,晒得有些黑,眉头习惯性的紧锁着,眼神极其锐利,扫视现场的时候带着一种刑警特有的威严。 跟在周守谦身后从面包车下来的,是技术科的老法医杜方林,他原本是省医院的一名医生,退休后又被返聘到刑侦大队当法医。 这是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头发已然花白,身形清瘦的老知识分子。 杜方林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木质工具箱,箱子的棱角处被磨损的很严重,看起来用了好些年头了。 “周队,杜工。” 先前到达的派出所负责人连忙上前,简单汇报了一下案发的经过。 周守谦一边听,一边麻利地掏出一副白色棉线手套戴上,同时语速很快地下达指令:“小于,重新拉警戒带,把围观群众请到一百米米外,保护好中心现场,小程,拍照固定,多角度,仔细点。” “好嘞,周队。”被称做小程的是一名年轻的女警,程锦生,她是杜方林的徒弟。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7节 答应了一声后,程锦生从吉普车里小心地搬出一台单反相机,开始选择位置,调整焦距,镁光灯在清晨时不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等程锦生拍完照,周守谦和杜方林这才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发现断手的位置旁蹲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尸体腐败带来的甜腻气息。 即使周守谦戴上了口罩,这个味道也不断的往他的鼻腔里头钻,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才敢凑近尸块仔细观察。 那只手毫无血色,苍白至极,被水泡的极其肿胀,起皱的皮肤如同被泡烂的皮革,断腕处的伤口触目惊心。 皮肉和外翻的脂肪组织呈现出污浊的暗红色,白森森的尺骨和桡骨末端裸露着,骨茬看起来参差不齐。 “老杜,重点看看切口。” 周守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嗯。”杜方林应了一声,随后吩咐徒弟打开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里面整齐的摆放着镊子,放大镜等一系列现场勘验的工具。 他先是拿起了一副橡胶手套戴上,随后便开始用镊子拨弄着断腕处的软组织和骨骼断面。 看了一会儿,杜方林又拿起那个带着一圈螺纹的放大镜,凑到离伤口只有十几厘米的地方,继续审视。 “情况不一般,”片刻之后,杜方林用手腕推了一下滑到鼻梁处的黑框眼镜,他指向伤口的边缘,语气非常凝重:“你看,这创口完全谈不上整齐,皮肤和肌肉有细微的撕裂和拉扯的痕迹,不像是利刃一次性砍断的。” 杜方林说着话,又用镊子尖端轻轻点了点白骨的断裂面:“还有这里,骨骼断面非常毛糙,有多个不规则的崩裂点和受力痕迹,这绝对不是专业的解剖手法,甚至不像是一把好砍刀干的。” “凶手要么工具极其不顺手,要么……”杜方林沉吟了一瞬后,缓缓说道:“就是故意用这种费劲的方式发泄。” 周守谦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能判断泡了多久吗?” “这腐败静脉网已经蔓延到近腕处了,”杜方林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吟,他再次仔细检查了皮肤的浸泡褶皱和腐败程度,又用手背隔着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皮肤的质感:“根据现在的水温,江水的流速和腐败表现来看……” “泡在水里的时间,至少得有三五天,”他直起略微有些酸痛的腰,叹了一口气:“当然,这季节水温变化大,如果中途被什么东西缠住,在江湾静水里多待了些时辰,那也可能更长。” 杜方林稍侧过身,对一旁拿着记录本的徒弟抬了抬下巴:“记下来。” 然后又转向周守谦,继续说:“老周,你看,单从这手掌的大小,骨骼的形态框架来判断,死者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 杜方林顿了顿,用镊子轻轻指向断掌的指骨部位:“虽然腐败得厉害,皮肉都糟烂了,但骨架是变不了的,你瞧这掌骨,还有这指骨,生得修长,关节轮廓也清晰,这种人,生前多半不是出大力,干粗重体力活的,那种活计留下的手,不是这个样子,骨节会更粗大,关节磨损的痕迹也重。” 他说着,又将镊子尖精准地指向食指和拇指的指关节处:“重点在这儿,这两个关节,比起其他手指,明显要更粗大一些,还有,你看这第一指节的内侧。” 杜方林示意周守谦凑近看,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缓缓解释:“这里有偏向一侧的角质层增厚痕迹,这不是短时间能磨出来的。” 他放下镊子,语气笃定:“这是一种长期性的,重复性的受力特征,就像……好比有人常年拿笔,中指第一个关节内侧会有茧子一样,这种痕迹,常见于需要手指精细操作,而且得持续用力的活儿。” 杜方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另外,虽然指甲缝里现在塞满了泥沙,但你看指甲本身的形状,边缘修理得很整齐,没有劈裂或明显的污垢沉积,这说明他生前很注意手部清洁,有良好的卫生习惯。” 将几个线索串联起来,杜方林给出了初步的结论:“所以,综合这手掌的骨架形态,特定的关节磨损和指甲状况,可以初步推断,死者生前很可能长期从事需要手指精细操作的专业工作。” 周守谦追问了一句:“能判断出具体的工作吗?” 杜方林略作思索,举了几个例子,“比如牙医,钟表匠,或者精密仪器维修师,这些职业,都容易在手上留下类似的印记。” “当然,眼下这些都是基于局部发现的推测,更准确的信息,比如确切的年龄,具体的体态特征,都得等找到剩下的尸块,拼凑出完整的尸体,带回实验室做系统的解剖和检验,才能够最终下定论。”杜方林边说边慢慢摘下手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周守谦站起身,摘下大檐帽,用力抹了一把脸,目光投向浑浊且流淌不息的江面。 江水水面宽阔,正值初秋,水流并不缓慢。 “碰上硬茬子了,还是个没人性的,” 周守谦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转身,声音洪亮地命令道:“打捞队,立刻下水,以发现点为中心,上下游各延伸三百米,不,五百米,重点区域用滚钩和拉网给我反复过几遍,一处也别漏掉。” “派出所的同志们,”周守谦给自己的队员们布置完任务后,转身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们目光交汇,他冲他们点头示意:“恐怕还得再辛苦大家一趟。” 他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范围:“还请大家立刻组织人手,沿着江两岸,尤其是下游的草丛,浅滩等地方仔细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物品,或者……遗漏的尸块。” 没有现代化的水下机器人或者声呐探测,打捞工作完全依靠人力和简陋的工具。 几名水性好的干警和临时从附近村里征调来的熟悉水性的民兵们,穿着厚重的黑色橡胶防水裤,推着两条旧木船下了水。 他们用绑着铁钩和挠钩的长竹竿在江底小心翼翼地探索,拖拽,或者几人合力拖着沉重的拖网在指定区域来回拖拉。 岸上的同事们则紧张地关注着水面的动静,并紧紧拉着系在下水人员腰间的粗麻绳,以防不测。 时间在沉闷而艰辛的打捞行动中缓慢流逝,汗水混合着江水的湿气,浸透了每一个参与搜寻人员的衣服。 打捞队员们在浑浊的江水中艰难地摸索,滚钩和拉网一次次沉入水底,又一次次带着淤泥和水草被拖起,期待中的发现却寥寥无几。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除了最初那只右手,打捞队才陆陆续续有了极其有限的收获。 一只同样肿胀,惨白的左脚,脚踝处有着与右手腕类似的,粗糙不堪的切割痕迹。 紧接着,在下游约一百米处的一处回水湾,滚钩挂住了一个沉重且包裹着破旧麻袋的物体。 将物体拖上岸打开后,里面是一节高度腐败,难以辨认细节的躯干部分,主要是胸腹腔的后侧,皮肤组织大部分已脱落,露出了暗红色的肌肉和部分脊柱,切割边缘同样呈现出反复砍剁的状态。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了。 没有头颅,没有右腿,没有双臂,没有能够明确辨认特征的其他躯干部分,也没有随身衣物或能证明身份的其他物件。 广袤而浑浊的江水仿佛一张深渊巨口,吞噬了其余所有的线索。 杜方林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对着这两件新打捞上来的尸块进行了初步检验。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加难看了一些,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周守谦一直坚守在岸边,连午饭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 他一直安静的等着杜方林全部检查完,才开口询问:“情况怎么样?” 杜方林摘下沾了些污渍的口罩,语气沉重的说:“情况……非常不乐观。” 杜方林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他年纪大了,干这些活很是劳累,但更疲惫的,是源于案件本身的棘手。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缓慢的解释:“加上最初的右手,目前只找了三块尸块,从切割手法上看,和之前的判断一致,工具很粗糙,但这分割的块数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凶手可能进行了分散处理。” 杜方林指着那节躯干:“你看,这里主要是后背部,前胸,腹部,骨盆这些能提供更多信息的部分完全没有,左脚找到了,右脚却毫无踪迹,最关键的头颅也下落不明。” 杜方林眉眼中闪过一抹暗色,表情也越发的严肃了:“这绝不完全是江水冲散的结果,更像是凶手有意将不同部位的尸块分散抛弃,甚至用不同方式处理掉了。” 他说到这里,有些口干舌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全部灌下去后才又继续分析。 说话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江水有流速,部分组织,尤其是较轻的、未被重物缠绕的,很可能已经被冲到了更远的下游,甚至进入支流……”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守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越发的凝重了。 若是凶手将尸块故意捆绑重物沉入江底,恐怕现在还埋在更深的淤泥里,按照他们目前的人手和设备,短时间内很难全面覆盖。 “我们的人手……远远不够,”周守谦抿着唇,沉思着:“如果想要完成有效的全面打捞和后续排查,必须得增援,而且需要扩大搜索范围,包括对沿岸可能的抛尸点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刑侦大队一共就只有两个支队,目前一队在忙着另外一个案子,他们二队所有的人手都抽派过来了,还加上了当地派出所的民警。 周守谦看着那寥寥三块摆在塑料布上,拼凑不出一个人形的尸块,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起碎尸案的性质之恶劣,手段之残忍,凶手之狡猾,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这么点线索,侦破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他们无法辨认死者身份,难以判断精确的死亡时间和原因,更无从分析出凶手的动机。 周守谦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焦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三四次才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并带出。 他转向身旁瘫坐在折叠凳上,衣服早就被江水浸透的于泽,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小于。” 于泽是二支队年纪最小的刑警,刚满二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刚才在江里打捞的时候,他一脚踩空,差点被暗流卷走了,此刻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再发抖。 听到师傅叫他,于泽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周守谦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沉缓:“你坐着听我说。” “好。”于泽乖巧地应了一声,坐在椅子里,将身体缩成一小团。 周守谦凝视着徒弟苍白疲惫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回局里去,当面向田局汇报这里的最新情况。” 他特意叮嘱:“一定要强调案件的极端恶劣性,和我们现在物证严重缺失的困境,请求局里最大力度增派警力支援,就说是我周守谦说的。” “好的师傅,我明白。”于泽重重地点了下头,用手撑着膝盖,咬牙站了起来,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作为一个刑警该有的锐利。 就在于泽抓起外套,转身即将冲出帐篷的时候,周守谦又喊住了他:“等一下。” 于泽立刻刹住脚步,回身站定:“师傅。” 周守谦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补充了几句:“还有,你告诉田局,我们急需协调水上派出所的船只,数量越多越好,必须立刻扩大水面搜索范围,光是岸边打捞是不够的。” “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泽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一直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杜方林此时才上前几步,望着于泽离开的方向,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担忧:“你这么大动干戈……这是打算……?” 周守谦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直言不讳道:“抽调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对江水下游十公里内的所有荒地,桥洞,垃圾堆等任何可能抛尸的地点,进行拉网式排查。” 杜方林闻言,脸上的忧色更重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迟疑着开口:“这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庞大了,动作这么大,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带来不好的影响啊。” 周守谦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吞噬了大部分线索的江水,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声音低沉:“老杜,凶手手段残忍至极,如果我们的动作慢了一步,让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有机会再次举起屠刀,对准第二个,第三个无辜的人呢?” 杜方林浑身一震,到了嘴边的劝诫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杜方林抬手拍了拍周守谦的手臂,语重心长的说:“唉……你说得对,但愿……田局能同意这个方案吧。” —— 阎政屿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庞有财案最后的卷宗,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来,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赵铁柱则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喝着浓茶,听着王建明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的勇猛。 一名年轻的警员探头探脑摸了过来:“柱子哥,小阎,李所让你们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两人敲门进去,就看到所长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前,单手扶撑着额头,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赵铁柱的心里下意识的咯噔了一下,他赶忙上前两步,询问出声:“这是咋的了?” “你们自己看看吧。”李国栋不由分说地丢给他一份文件,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柱一把抓过文件,阎政屿也凑了过去。 白纸黑字,盖着市公安局鲜红的大印,内容清晰明确,因侦破碎尸案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借调滨河派出所民警赵铁柱,阎政屿二位同志,前往市局刑侦支队报到,参与刑侦工作,即刻执行。 “碎尸案?!”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不然呢?”李国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心疼和不舍,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市局点名要人,点名要你们,说是看重你们之前破案的表现。” 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苗子,这就要被连根拔走了。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8节 李国栋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烦心事:“行了,别杵着了,赶紧收拾东西,市局的车估计一会儿就到,去了给我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滨河派出所的脸。” “还有……”李国栋的脸色严肃起来,仔细叮嘱:“去了那边,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赵铁柱,收收你那火爆脾气,多跟人家周守谦学一学,小阎啊,你多看顾着点他。” “是!所长放心。”赵铁柱挺直腰板应道,脸上已难掩跃跃欲试的神情。 阎政屿也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李所。” 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旧吉普车将两人拉到了市局大院。 与滨河派出所的平房小院不同,市局的办公楼显得高大而肃穆,进进出出的干警步履匆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院子门口,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正等在那里。 他看起来和赵铁柱差不多大的年纪,同样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干练和锐利。 “周队,”赵铁柱一看到那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他上前一步,习惯性地锤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家伙,原来是你这老小子在等我们。” 这位正是刑侦二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结实的身板挨了一拳却纹丝不动,脸上露出同样的笑意,还回敬了赵铁柱一拳:“铁柱子,嗓门还是这么大,听说你在下面派出所混得风生水起,接连破了好几个大案,可以啊。” “嘿嘿,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赵铁柱毫不谦虚,随即拉过身边的阎政屿:“周队,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阎政屿,我们所的福将,脑子好使,眼力贼毒,小阎,这是周队,我当年在部队时的老班长,过命的交情。” “周队,您好。”阎政屿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守谦上下打量了一下阎政屿,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阎政屿,名字我记住了,你们李所特意交代过,说你是个人才。”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是自己人。”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力道不轻。 几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屋子里,警员们纷纷好奇的看了过来。 有跟赵铁柱相熟的,立刻笑着起哄,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警员疯狂冲着赵铁柱挤眉弄眼:“哟,柱子哥来了,这回还把你们的秘密武器给带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调侃:“这位就是阎政屿同志吧,听说你眼神毒得很,啥线索都瞒不过你,我们可都听说了,庞有财那陈年老案,就是你给盯出来的。” “是啊,”又有一个声音加入:“小阎同志,你这来了才俩月,功劳簿都快记满了,这回是打算给我们二队也送点业绩不?” 面对这些直冲自己而来的调侃,阎政屿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朝着众人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多言。 这种沉稳低调的态度,反而让老刑警们心里又高看了一眼。 赵铁柱则是哈哈一笑,上前揽住阎政屿的肩膀,颇为自豪地插科打诨:“去去去,啥叫送业绩?咱们这是精诚合作,共同破案,我告诉你们,可别小看我这小兄弟,本事大着呢。” 周守谦看着这场面,也笑了笑,出来打圆场,同时顺势说道:“行了行了,都别贫了,活儿都干完了?” 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然后对赵铁柱和阎政屿说:“走,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咱们这儿的环境,认认门儿。” 与之同行的,还有其他派出所借调过来的民警,一共有十几个人。 刑侦大队所在的是一栋四层的综合业务楼,浅灰色的墙面显得干练而威严。 “这楼刚投入使用不久,好多兄弟单位都羡慕咱这条件,”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周守谦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的介绍道:“这层主要是我们支队的刑警办案区和一些窗口用房。” 二楼是指挥中心,刑事技术用房,还有财务室,阅览室这些,环境相对要安静一些。 三楼则是备勤用房和警务技能训练用房。 四楼则是物证及收缴品保管用房,警用装备物资库,档案室这些重地。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旁边挂着“武器警械室”的牌子,警卫肃立,透着一股无声的威严。 简短参观后,周守谦将十来个人带进二队的大办公室,喊了声于泽:“小于,你来给大家说一下案子的具体情况。” 于泽略微有些紧张,他拿起一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走到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从第一只断手的发现,到后续打捞上来的左脚和躯干碎块,再到法医对切割工具,抛尸手法的初步分析,以及目前排查失踪人口遇到的困境…… 信息量很大,但现状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线索寥寥。 案情介绍没花太多时间,因为情况本就简单到令人沮丧。 周守谦在于泽说完后,站起身来总结:“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废话不多说,现在所有人,立刻去楼下集合,咱们的首要任务,还是打捞。” “扩大范围,细化区域,哪怕是把这江底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剩下的尸块给找出来,确认死者的身份。” 命令一下,没人敢耽搁,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杂乱地响彻楼道。 阎政屿和赵铁柱跟着人流下了楼,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面包车和一辆货车。 “上车,都挤一挤。” 一个老刑警拉开车门,招呼着,一群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进了面包车和货车的后车厢里。 阎政屿默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沉静。 车子开得很快,一路颠簸,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噪音和车厢晃动的吱呀声,气氛压抑而紧迫。 到达指定区域后,众人纷纷跳下车,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江面相对上游更家宽阔,水流也显得湍急了一些,两岸杂草丛生,显得颇为荒凉。 现场已经有几个穿着橡胶防水裤的民警和当地熟悉水性的民兵在忙碌了。 带队的副支队长何斌也在现场,他简单地将新来的人手进行了分组。 阎政屿和赵铁柱被分到了下游一处江湾后的河段,这里水流因为地形收窄而变得更加湍急,河岸也多是淤泥和碎石,不太好下脚。 和他们一组的还有另外两名自称水性不错的年轻民警,一个叫小王,一个叫小郑。 “柱子哥,小阎同志,咱们就从这儿开始吧,” 小王指着那浑浊的河水说道:“这一段水流急,下面可能有暗涡,搜寻的时候要小心一些。” 赵铁柱搓了搓手,粗声粗气的说:“怕什么,越是这种鬼地方,越容易藏东西,小阎,你眼神好,在岸上帮我们盯着,顺便用钩子探探近岸的草丛和石头缝,我们仨下水。” 说着,他和另外两名民警便费力地套上那身笨重的橡胶防水裤,拿起绑在长竹竿上的铁钩和挠钩,深一脚浅一脚地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河水瞬间没过了他们的大腿根,强劲的水流冲击得他们身形摇晃,不得不互相搀扶才能稳住。 阎政屿依言留在岸上,他手里也拿着一根长竹竿,全神贯注的盯着摇曳的芦苇丛,以及被河水冲刷的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滩。 时间在枯燥而艰辛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除了偶尔钩上来一些缠绕的水草,断裂的树枝或是沉底的破旧编织袋,依旧一无所获。 下水三人的体力消耗巨大,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他们的体温,赵铁柱的嘴唇都有些发紫,开始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和该死的凶手。 回到岸边休息了一会儿,几人准备向下一段河岸转移。 阎政屿跟着他们,拐过了一片长满灌木的土崖,前方的河道陡然变得更加狭窄,两岸岩石嶙峋,河水在这里被挤压,猛烈的撞击着礁石,溅起浑浊的水花。 也正是在这一刻,阎政屿的眉心狠狠跳了跳。 在他视线前方,奔腾的水面上,毫无征兆的再次浮现出了那串只有他能够看到的猩红字迹。 【付国强(1/17尸体)】 【男】 【32岁】 【4139天前,于红旗生产大队顶替付国强的高考名额】 付国强顶替付国强的高考名额? 头一次的,阎政屿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金手指。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却发现那字迹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的变化。 而且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切成17块?这个数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但现在要紧的也不是弄清楚这些,而是先要把尸块打捞上来。 几秒钟后,阎政屿抬起手,指向字迹所在的方向,对着正在水里艰难移动的赵铁柱等人喊道:“柱子哥,你们看那边,靠近左岸,水底下颜色有点深,淤泥好像也不太一样,我感觉那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赵铁柱闻言,抹了把脸上的水,眯着眼朝阎政屿指的方向看去,另外两个年轻民警也停下了动作。 “哪儿呢?我咋没看出来?” 小郑疑惑的问了一声。 赵铁柱对阎政屿有种莫名的信任,尤其是经历过前几个案子之后,他大手一挥:“小阎说有问题,那八成就是有问题,走,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向阎政屿所指的位置,那里的水并不算最深,刚到腰部,但脚下淤泥很软,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 “试试用脚踩,用钩子往下探。” 赵铁柱指挥着。 小王和小郑用竹竿上的铁钩往水底试探,赵铁柱则直接用穿着厚重胶靴的脚在淤泥里小心翼翼地踩踏感知。 “有东西。” 突然,赵铁柱低吼一声,他立刻弯下腰,也顾不上脏和恶心,直接用手伸进冰冷的淤泥里摸索了起来。 另外两人也赶紧过来帮忙,用钩子固定,用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淤泥和腐烂水草。 很快,一个被黑色塑料袋松散包裹着的物体被他们从淤泥深处合力拖了出来,分量还不轻。 三人费力地将这东西拖到岸边的碎石滩上。 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即使隔着塑料袋也难以完全阻隔。 暴露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大块高度腐败,呈现出污浊暗绿色与惨白色交织的人体组织。 它明显属于躯干中下段,部分骨盆结构依稀可辨,连接着部分腹腔组织,皮肤大面积缺失或呈絮状悬挂,露出了底下被水浸泡的纹理模糊的肌肉和脂肪。 “妈的……” 小王只是一个民警,没见过这种惨烈的状况,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别过头去。 赵铁柱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块尸块,咬牙道:“这畜生!” 既然这些尸块能够显现出那些猩红色的字体,搜寻起来就简单多了。 阎政屿以观察水流,淤泥沉积规律并结合对凶手抛尸心理的侧写为理由,提出由他和赵铁柱单独进行打捞。 得益于他之前几次的表现,加上案件压力巨大,周守谦和李斌在短暂商议后,决定给予他充分的信任和权限。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江面上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赵铁柱驾驶着一艘租来的马达轰鸣的旧木船,载着阎政屿和一名负责打捞的干警,风驰电掣般在江面上行驶。 【付国强(1/17尸体)】 猩红色的字体指向一处被芦苇丛半遮掩的浅滩。 “柱子哥,靠左,那片芦苇根下面,水底有异样。”阎政屿喊着赵铁柱。 船只靠过去,竹竿探下,果然钩起一个用麻绳捆绑的包裹,里面是一条完整的大腿。 【付国强(1/17尸体)】 字体悬浮在一座老旧石桥的桥墩阴影处。 阎政屿指挥:“桥墩第二个墩子,靠近基座的地方。” 打捞员潜入水下,从石缝里拖出了一个绑着石块的塑料袋,里面是另一部分躯干。 【付国强(2/17尸体)】 标记着红色字体的是一段江岸边的荒芜柳树林。 阎政屿伸手一指:“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淤泥,颜色特别深。” 我能看到凶杀名单[九零] 第39节 挖掘下去,找到了被刻意掩埋的,包含另一侧骨盆和部分髋关节的组织。 …… 所有人从一开始还将信将疑,到后来却彻底叹服,甚至有些麻木了。 以至于到最后,只要阎政屿指向哪里,众人就朝哪里挖下去,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仅仅三天时间,又陆陆续续打捞上来十几块人体组织。 除了头颅以外,所有躯体部分都已经凑齐。 法医解剖室里,杜方林神情专注的缝下最后一针,一具几乎完整的,仅缺头部的男性躯体,赫然呈现在了解剖台上。 杜方林长吁了一口气,退后一步,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走向在外面守着的周守谦等人:“拼接完成了,除了头部,其余部分基本完整。” 周守谦立刻应声:“辛苦了,有什么发现?” 来到二队的大办公室,杜方林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把检验报告递给周守谦,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面记录:“死者为男性,年龄在30到35岁之间,身高估测180厘米左右,左侧锁骨中段,有一处陈旧性线性骨折愈合痕迹,大概有十几年了。” “腰椎第四,第五节有轻微的唇样增生,符合长期站立或弯腰工作的劳损特征,”杜方林说到这里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腰:“有可能和我一样,是个法医。” “关于死因……” 杜方林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虽然头部缺失,无法判断是否有致命击打,但躯干部分,尤其是在心前区和上腹部发现的几处深达体腔的刺创和砍创,损伤了心脏和主要大血管,足以导致急性大失血而死亡。” 杜方林说完以后,于泽走上去将几张照片贴在了黑板上:“这几天我带人查阅了市面上的各种刀具,对比了以往案例中不同工具造成的创伤特征,综合创口的宽度,深度,以及形态,判断出来凶器是一把样式传统的杀猪刀。” “杀猪刀?” 周守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紧锁。 “对!” 杜方林确认道,并用手比划着:“而且,很可能是一把用了很久,刀口已经钝化的杀猪刀。” 他指着黑板上的照片:“只有这种厚背,宽刃但不够锋利的重器,才会造成这种需要反复砍剁,切口毛糙,撕裂严重的伤痕。” “凶手下刀时明显后劲不足,有多处切痕在骨骼表面打滑的迹象。”他稍作停顿,让这个信息被充分消化。 然后缓缓给出结论:“因此我高度怀疑,凶手的力量水平很可能偏向女性,或者,是一个极其瘦弱的,力量有限的男性。” 杜方林转身拿起一张放大的局部特写照片,他用笔尖小心地指向关节分离处:“更重要的是,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笔尖在几个关键点稍作停留:“凶手对关节囊,韧带以及主要肌腱的走向异常熟悉,下刀位置精准地避开了最容易让刀具卡住的骨骼粗隆部位,选择的是解剖学上阻力最小的间隙,这种手法……” 杜方林缓缓抬起头,目光环视着众人:“绝非凭蛮力或运气所能及,没有系统的解剖学知识或类似的专业训练,是不可能将人体组织以这种方式分离的。”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隐隐不自觉加重的呼吸声。 杜方林放下照片,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沉重,一字一句的说。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具备医学背景,或者至少曾系统学习过人体结构的专业凶手。” 第26章 周守谦缓缓抬起手, 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指尖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用力按了按。 他的目光从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上划过,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影像仿佛带着不轻的重量, 压得他许久都说一句话。 “都听清楚老杜的分析了?”半晌之后, 周守谦终于开口, 说话的声音因为熬夜而带着些许的沙哑:“凶手掌握一定的医学知识, 但力量不足, 这为我们勾勒出了嫌疑人的基本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肩膀也逐渐舒展开:“时间不等人,我们分三路推进。” 周守谦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有条不紊的开始下达命令:“老何, 你带一队人, 重点排查全市的屠宰从业者, 特别是近期行为异常,有医疗背景或熟悉解剖知识的,不要放过任何一家屠宰场和肉铺。” 副队长何斌闻言, 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明白, 周队, 我马上带人出发。” 周守谦点了点头,随即将视线转向了于泽:“小于, 你带几个人,负责协调各分局和派出所,把近三个月以来所有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档案再给我过一遍筛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轻轻点着桌面, 强调重点:“必须要严格按照老杜给的画像去筛选, 男性, 30到35岁,身高180左右,右手有特定老茧,左锁骨可能有旧伤,特别关注从事精密手工业的人员。” “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泽回答的声音极其响亮。 大家伙儿很快行动了起来,办公室里充满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柱早已按耐不住了,他瞪着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看向周守谦,迫不及待的问:“周队,那我们呢?跟哪一路?” 周守谦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的向上弯了一下,但想到现在的情况,又很快恢复了严肃。 “你们负责排查全市医疗系统的人员,重点是各医院的医生,护士,特别是近期被开除或主动离职的,还有那些学过医,但没考上执业资格,流散在社会上的人。”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同时用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用力往下一按:“别忘了兽医和牙医助理,这些接触骨骼和解剖知识的机会,未必比临床医生少。” 赵铁柱一听任务分配,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他大手一挥,说话的声音无比洪亮:“得令!周队,你就瞧好吧,保管把医院里那些七拐八绕的关系给您捋的明明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肘怼了一下旁边的阎政屿,挤了挤眼睛:“小阎啊,咱们就要去跟那些穿白大褂的打交道了,你这脑子好使,可得多盯着点。” 阎政屿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 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明白,周队,我们会重点排查近期有异常离职,有处分记录,或者心理评估行为举止有疑点的人员。” 周守谦看着这对风格迥异的搭档,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挥了挥手:“动作要快,但也要仔细,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放心吧周队,我们有数,”赵铁柱应了一声,拉上阎政屿,又招呼了旁边两位被指派跟他们一组的年轻干警,“小邓,小王,走了走了,干活儿。” 四人很快离开了市局大院,跳上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 赵铁柱动作熟练地摇下车窗,带着热气的风瞬间灌了进来,他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对坐在副驾的阎政屿说:“小阎,咱们先从哪儿下手?就近原则?” 阎政屿系上那根有些松弛的安全带,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应道:“嗯,先去最近的市第二医院看看情况。” 车子驶入市二院,随便找了个空位停了下来。 四人径直找到医院人事科和保卫科,没有任何废话的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人事科老同志,听说要查离职和被开除的医护人员,显得十分配合。 但他翻找了半天档案和记录,又询问了几个科室负责人,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同志,近半年我们这儿确实有几个调走的,退休的,但符合你们说那年龄段的,没有什么无故离职的,更别说被开除的了,学医没考到照的,那更是没有,我们这儿门槛严着呢。” 赵铁柱不甘心,又追问了一下在职的医护人员有没有符合死者身份的,老同志也是茫然的摇头,表示院里没有这样的人。 从市二院出来,赵铁柱有些泄气,他狠狠的跺了一下脚,路边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这医院看来是没戏了。” 直到坐回车上,赵铁柱的心情还是有些烦躁,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啧,白忙活一上午,这帮穿白大褂的,看着都挺正常啊。” 阎政屿脸上倒没什么失望的表情,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将目光投向车外:“意料之中,我们去省院吧,那里规模更大,人员流动也更复杂,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成,听你的。” 赵铁柱重新打起精神,双手握上方向盘,油门一踩,吉普车再次轰鸣着驶上街道,朝着省立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省院的气派果然非同一般,崭新的门诊大楼,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和一种繁忙到极致的焦灼感。 他们直接找到了医院行政楼,与纪检和人事部门对接,再次投入了繁琐的排查工作。 时间在翻阅一摞摞人事档案和谈话记录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逐渐暗淡,办公室内灯火通明,却依然没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阎政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扫过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的医护人员花名册,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翻找的第几本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页页贴着黑白或彩色登记照的表格,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个人的姓名,科室,职称,身高,体重等基本信息。 就在他准备合上这本即将翻完的名册时,指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这本名册的最后一页纸上,右上角贴着一张两寸的标准大头照,照片上的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斯文,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学者独有的儒雅。 照片旁的表格里,清晰地打印着: 【姓名:付国强】 【科室:心血管外科】 【职称:主任医师】 【身高:181cm】 【体重:71kg】 阎政屿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无论这个付国强是江底沉尸的受害者,还是那个被顶替了大学名额的人,这个人都是这次案件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而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这个身份,意味着此人对人体结构,尤其是胸腔部位的解剖知识极为精通。 这与杜法医关于凶手具备医学知识的侧写高度吻合。 阎政屿抬起头,看向了办公室另一边,赵铁柱此时正拿着一份人员名单,跟那位面露难色的人事科干部争辩着什么。 “同志,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那种,请了长假就一直没消息的?或者跟院里闹过矛盾,情绪特别激动的?” 阎政屿站起身,拿着那本花名册走到赵铁柱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 赵铁柱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阎政屿把花名册翻到记载着付国强信息的那一页,指尖在他的身高体重上点了点,最后停留在心血管外科主任几个字上:“柱子哥,这个人,很不对劲。” 赵铁柱的眼皮狠狠跳了跳,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和受害者的基本画像,重叠度太高了。 能下如此狠手,将人肢解成十七块的凶手,对死者必然怀着刻骨的仇恨。 如果死者真是这个付国强,那么凶手极有可能就潜伏在他身边,甚至就是这家医院里,同一个科室,朝夕相处的同事。 “啪!” 赵铁柱把花名册扔在那名人事科干事面前,急吼吼的问道:“这个心血管外科的付国强,怎么回事?” 他拧着眉,面露不愉:“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和死者重叠度这么高,你刚才怎么不说?” 人事科干事被赵铁柱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又被他问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回答:“可……可是付主任活的好好的啊。”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满脸的疑惑:“今天还来上班了呢,付主任今天有病人,这会儿应该还在科室里。” 赵铁柱也瞬间有些傻眼了,他扭头看一下阎政屿,一时竟是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他双手不自在的捏着自己的衣角:“小阎啊……你看这……是不是误会了?” 这人活的好好的,他们也不能硬把死者的身份往他身上推呀。 但自从阎政屿穿越过来,金手指还从未出现过问题,所以…… 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这个付国强了。 阎政屿勾了勾唇,语气轻缓的说道:“既然他还在医院,那我们就去见见吧,如果真的是我们误会了,其实说开也好。” “也行,也行,”那人事科干事连忙应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下班时间:“哟,这个点,估计刚下手术,在换衣服准备走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赵铁柱不由分说的抬脚就往外走:“那就快一点。” 这省医院的医护人员太多了,花名册还没查完呢,若是这人回家了,他们再来回折腾一趟,那可太累了。 人事科干事不敢怠慢,赶紧领着两人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直奔心血管外科的更衣室。 “吱呀”一声,干事推开了更衣室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