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节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作者:九州月下 文案 高考之后,林若和同学们去参观学校附近刚刚建立的“雍武帝故居景区”,结果迷失在景区小树林里,遇到了一个衣着朴素,但俊美温柔的小哥哥,小哥哥当着她的面射死一只凶猛的老虎,救下她小命。 林若正想着怎么用应急预案来证明小哥哥猎杀一级保护动物的无罪,就发现自己穿越了。 这小哥哥还是传说中那个起于战奴,一统南北,却英年早逝,未能立下太子,至王朝二世而亡,天下又陷入百年乱世,成为后世人遗憾的雍武帝。 那有什么好说的,先拿下这潜力股,立足稳了,再考虑怎么找线索穿回去的事。 然而,刚刚成亲不久,她还没来得及拿香皂火药出来,小哥哥就被征上战场,不久传来死讯。 ……完蛋,蝴蝶的我改变了历史。 林若深吸了一口气,果然男人靠不住,还得我自己上! 然而,就在她的事业越来越大,还找了不少小狼狗过上好日子时,她的前夫回来了。 他如历史的记载,入了义军麾下,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已经娶妻生子,还真诚地向对她说,他已经有了很好的家业,会用最好婚礼,迎娶她当平妻…… 林若扶额,小老弟啊,你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上不了桌了么? - 谢淮自小父母双亡,被二叔辛苦带大。 也因着养他,二叔耽误到年近二十未能娶妻。 突然一日,二叔入山打猎时,救下一位衣衫古怪,却貌美如仙的少女,少女不嫌弃他家贫苦,不但嫁给二叔,还将二叔打来的皮毛做成挂件、发带,虽赚钱不多,却也让贫苦的小家日渐丰盈。 日子越过越好,谢淮也学会二婶所教数术文字,准备好好报答他们夫妻。 然而,突然北胡南下,二叔被征入战场,一去不回。 谢淮毅然抗起这个家,与婶婶一起,建了一番大大的家业,并且十年间先后打败数位男狐狸精,以霸主之姿,入住婶婶后宅。 谁知一日,二叔突然活着回来了! 他一身戎装,英武非凡,一身杀伐之气比自己丝毫不差。 一时间,谢淮痛苦纠结,二叔待他恩重,又是她的正夫,自己以后,却该如何是好? 恍惚之中,突然听二叔微笑朗声对她道:“阿若,我已经入了广阳义军麾下,娶广阳王之女为妻,这次回来,是家中正妻大量,愿允你为平妻,你们以后要相互谦让、好好相处……” 一瞬间,谢淮忍不住热泪盈眶,脊梁挺立。 好二叔啊!这世间唯你对我,恩如山海,无以回报!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爽文 群像 主角视角:林若 谢淮 一句话简介:电视剧不可靠,还是按我的计划来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此去经年 良辰美景虚度 七月,一场暴雨倾盆而至,道路泥泞难行。 宽阔的官道上,一行车马被暴雨所阻,车轮深陷,任马儿如何嘶鸣、仆从如何用力,也难以将车轮自陷坑中拖出。 这时,为首的青年将领突然下马,解下猩红披风随手抛给副将,玄铁护腕与精钢腰封接连坠地。半蹲在泥坑之中,虬结臂肌隆起如山峦,颈上肌肉轻颤,一声怒喝之下,竟生生将马车提起,用力推出,终于,马车脱离泥坑,继续在这路上颠簸行进起来。 马车上,抱着小孩儿的妇人松了一气,她不过双十年华,如画的眉目中带着轻愁:“尚未至夫君故乡,便遇这大雨阻路,这乡野之地,也不知前路还有何险阻……” “阿皎可是忧心我那夫人会与你为难?”一个爽朗声音从窗外传来,车帘被轻掀而起,露出青年将军俊美刚毅的面容。 无论见过的多少次,郭皎总是会被夫君那俊美的面容看得面红心跳,从夫君还是小兵时,与他只是在军营中偶然间一个对视,她就被那幽幽的眸光俘获,心心念念,想尽办法接近,送甲胄吃食伤药,哪怕初时被夫君以家中有妻拒绝,也难以割舍。 如今被一句问到心间,她不由埋怨道:“郎君先前总言尊夫人美貌能干,性情桀骜,此事是我的理亏在先,如今忐忑,又有何不对?” 青年轻轻一笑,他突然带着一身水气跃进入马车,跪坐在妻子面前,认真道:“我那夫人虽有些桀骜,但毕竟是女子,你救我一命,我以身相许本是正理。若若这些年未改嫁,你又愿以平妻之礼待之,如此牺牲,她必能明此大义,与你姐妹相称,再说,如今她经营的千奇楼富甲天下,若不早日认回,这若大家业,岂不是便宜了的外人。” 郭皎咬咬唇,小声道:“姐姐这些年迎来送往,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有如今家业,夫君可不要为了她这些年的抛头露面,而迁怒于姐姐……” “岂会,”青年爽朗笑道,“我已经打听过了,她这些年一开始靠的是南朝那皇帝身边奸宦的门路,就算初时有些迎来送往,但如今我阿弟那权势,足够护我妻子清白了,再说了,我十年未能归家,她便是与人有了首尾,也是其错在我,我岂会嫌弃她。” 郭皎微微垂眸:“如此奇女子,不知朗君是怎么遇到的……” “阿皎,你平日不是不喜欢我提她么?”青年靠近她调笑道。 “那,从前是从前,如今,不同往日呀……” 青年微微一怔,轻笑道:“那我便给你讲讲,这事,还得从十年前说起,那时我不过十六岁,在山中打猎……” …… 那一日,他正在山中狩猎,却发现身后有人尾随,悄悄躲入林间,绕后便见一名少女肌肤胜雪、衣着奇异,正嘀咕道:“人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活的,正准备碰瓷呢,这要追不上可就麻烦了……” 他听得半懂不懂,但想起最近北方又有蛮族南下,她又是异族服饰,顿生戒备,以为是北方蛮人又将南下,派出的探子,便暗中拉开弓箭,准备先以利器威慑,让她吐露敌情。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中余光一边,便在不远处的灌木之中,看到一抹金黄。 是大虎! 只见那灌木之后的凶虎双耳贴头,压低前身,几乎是瞬间,便要扑向那少女…… 他本能张弓射箭,一箭射向那大虎。 劲矢脱弦,一箭中了那老虎前肢,受惊的凶虎坠地,长尾笔直一扫,激起大片尘土,少女也从骤然转头,在一声尖叫中,如猴儿一般爬到身边的老松之上,那速度,绝不比在地上狂奔时慢上半分。 但那老虎显然不知是何方敌人,咆哮之中,一个助跑,后肢人立而起,利爪刮上树干,便如猫般往上一跃。 他心中一惊,又是张弓,一箭射出,正中那老虎前颈,便见血若崩流,而那少女也厉喝一声,双腿倒挂在树身,身上树矛借着上身下坠的力度,重重插入那老虎左眼,深入头颅。 下一秒,那老虎便重重从树杆坠下,抽搐数息后,便没有了动静。 所有事情,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连他也一时被这少女的临危时的果断狠辣惊到。 沉默了一下,他缓缓走到树下,对着那还在颤抖的少女道:“没事了,下来吧。” 而就在瞬间,那少女泪如泉涌,却在下秒,张开双臂,对着他扑了下来。 他大惊,本能想躲开,却被身边的老虎阻了一阻,让这少女砸了个正着。 “啊!” 哪怕有那老虎垫着,也感觉到剧痛袭身。 “啊……怪我,抱歉抱歉,刚刚一时紧张,没抓住树,就掉了下来……”那少女神情尴尬多过慌乱,起身后伸手在他胸口按压,还拿耳朵贴在他胸口细听,“小哥哥你没事吧,没撞伤你吧?痛不痛啊——” “住手!”他咬牙道,“让我自己来!” 检查之后,他发现自己胸骨断了两根,右脚踝已经肿大,少女神情里充满心虚,小声道:“要不,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必。”他艰难起身,准备把那的老虎剥皮,这次收获甚大,这张虎皮,应当够今年的戊役,还能换些粮食,虎骨、虎爪也能…… “别动了,我来吧!”那少女一把抢过他的腰刀,在那老虎身上划拉了两下,没有破防。 这点力气…… 他正要说我来,便见少女随意将腰刀放在一边,又从包里拿出一把白色如玉色的小刀,如同裁纸一般,在那老虎腹部下刀,不见使力,便一刀轻松到底。 “这,”他瞳孔紧缩,“这是什么神兵?” “这个啊,陶瓷刀,切水果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只要不切硬的,还是很好用的。”少女冲他眨眨眼,“小哥哥,我叫若若,你叫什么名字啊?” “与你无关!” “小哥哥莫生气啊,阿若不是有意的,”少女笑颜如花灿烂,“放心,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谁要你负责,你是哪来的奸细……” “奸细?”那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便想想到什么,渐渐泛起笑意,“我是天上的神仙。” …… “阿若说她是天上之人,落入凡尘,和我有七世姻缘,她还拿出一张仙画,那画非帛非木,光鉴如镜,纸上有我的模样,宛如真人,”谢颂提到这事,面颊微红,“只有七世过尽,她才能安心回到天上……” 如今回想,那纸上还有其它字,可惜那时他不识字,只记得上边有什么颅骨复原之类,也不知何意……当时他问阿若,阿若也只说那是前世与他的契书,不可随意示人。 郭皎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夫君,你、你也觉得这是天定姻缘么?” “这是自然,”谢颂又低声道,“她学富五车,知天文地理,我能识字,便是她一字一笔,在沙地教我描红,她还当掉她从天上带来的水晶手串,为我们族中打造了水车、熔炼甲胄,在她的指点下,我带人剿灭山匪、收拢人手,摆脱了流民帅,后来我入军中,若不是她倾尽一切相助,我那日早已死在战场,又哪里能遇到你呢?” “那,”郭皎忍不住抱紧怀中襁褓,小声道,“可你那时死讯传回,是不是,已经被她算作了一世……” 谢颂轻笑道:“无碍,她说与我是第二世,我们还有五世情缘未偿呢……” 郭皎心中越发不得劲,忍不住落下泪来:“夫君,你心里,想是从未忘记过姐姐吧……” 谢颂瞬间中回忆中醒来,立刻安慰道:“皎皎莫哭,我自是从未忘记过她,但大丈夫居于天地间,岂能困于儿女情长,如今我也算有几分权势,岳丈助我成就大业,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就算娶妻,也绝不负你。” 郭皎咬唇道:“这些年,我次次让你带她入门为妾,你都拒绝,直到我愿让她当平妻,我便明白,你心里从未放下她,不愿娶她,只是怕委屈她……你说,当年若不是父、若不是军情紧急,你需要借兵求援,是不是你根本不会娶我?” 谢颂沉默了一下,环抱住她:“她眼里容不下沙子,我娶你时,便已经知道与她怕是会有嫌隙,但我如今早已今非昔比,便是强求缘分,我也放不下她,我知这让你为难,但皎皎,你是大妇,我今生别无所求,只求你助我这一次……” 郭皎泪水涟涟,带着脆弱悲伤的笑意:“那是自然,谁让你是我最爱的夫君呢……” “阿皎,我何德何能,有你这样的娘子……”谢颂将头放在她肩上,只觉得心中无限柔情,“教我如何不爱重……” 在他看不到的方向,郭皎眼神坚定,她会守护这个家,这个男人是她费劲心机抢来的,那个女人,只要入了后宅,她有的是办法,让郎君厌弃于她…… 得不到的,方才最美好,她要叫郎君知道,这天下的女子,都会为爱变成另一种模样…… 这是后宅,这是独属于女子的战争。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节 她已经做好准备。 来吧,林若,我不惧你! 第2章 你还记得吗? 那年花开,一起种下的种…… 夏雨骤停,烈日重现,官道积水,车马只能龟速在路上行进,气温很快又蒸腾起来。 马车中十分闷热,郭皎刚掀开车帘,热浪扑面而来。她皱眉缩回身子,向正在车门处跪侍的婢女示意。 婢女立刻拨开两侧木板的插销,随着金属的“咔嗒”轻响,车厢两侧的木板缓缓展开,车架上垂下的轻纱被热风吹得微微荡漾,眨眼间便成了架通风纳凉的帷车。 两侧木板被支架托住,铺上凉席,宽敞的空间,瞬间让人心畅快起来。 “说起来,这架马车,还是前些年阿父从姐姐的千奇楼中购得,”郭皎在车上亲手服侍着郎君换上干爽的衣物,低眉浅笑,貌似随意地提起,“阿父重金够得十余辆,寻了巧匠仿制,想赚那草原蛮胡的牛羊,却是折腾了七年都不得其法,早知是姐姐主事,又何需如此麻烦。” “是啊,”谢颂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先前,千奇楼之主隐于幕后,敛财无数,多少人追查主事,却无一得真相,只知其人与南方朝廷多有牵连,却怎么也想不到,阿若一个柔弱女子,能做出这般基业,若不是她自己承认此事,天下人怕还被她蒙在鼓里。” 他本以为,阿若会安静地在家乡等他,待他衣锦还乡,用最盛大的婚礼,让她知道,这些他从未有一刻忘记她。 她会感动,会扑在他怀里哭泣,会想着给他洗手羹汤,会成为阿皎这样依赖他,视他为所有的妻子…… “说来,”郭皎看着夫君有些怔然的模样,眸光微闪,“千奇楼日进斗金还是小事,这楼中副业甚多,车马奇物倒也罢了,可她还经营着东海马场,这些年可配出不少良马,这些良马常年租赁给那些夫人小姐做马球之用,劣马用来传信拉犁,这是何其糟蹋,马场若能交给夫君,建立一只铁骑,得立下多少大功……” “哎,夫人说的甚是有理,”谢颂想到这事,也忍不住按了按胸口,甚是痛心,“虽然那东海马比不得凉州马高大,也无大宛马俊逸,却也能作从军之用,她却用来传信、打球,如此下去,良马也成驽马!” 他们广阳义军虽然起事十余年,盘踞整个青州,在去年甚至吃下了半个冀州,可虽然势大,却极缺马匹,想到这些年被阿若浪费掉的上万马匹……不能想,想想就喘不气来。 他还记得,五年前,广阳王曾经想要南下,拿下紧靠着青州的东海马场,却被由东海马组成徐州铁骑大败,生生打断了广阳王的南下之大计,阿若这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郭皎微微敛目,露出一丝笑意:“所以啊,姐姐虽善于敛财,却不如夫君懂得天下大义、民生疾苦,这千奇楼日后啊,还是要夫君多多盯着,可不能再为了钱财,什么都不顾呢!” 谢颂目光一凝,抚摸着妻子的长发,微笑道:“阿皎,这千奇楼牵连甚大,怕也不是阿若一人说了算,却是不能心急呢?” 郭皎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太急了些,不由轻嗔道:“夫君你胡说什么呢,妾身只为你将来打算,便是有些担忧,那也是人之常情,我自然不会急着给姐姐讲。” 谢颂微笑应是,他当然明白阿皎的小心思,不过是担心若若将来势大压她一头。 但有一点说的对,千奇楼这样的产业太过紧要,却是不能全然捏在阿若手中,尤其是那东海牧场,在难以获得马匹的中原之地,实在是国之重器,必须放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阿皎你明白便好。”谢颂看着懂事妻子,心中感动,“这些年你操劳内外,也辛苦你了。” “这都是妾份内之事,”郭皎见夫君没有介意,一时心下甚喜,“只是,这些年您没有告知家人在世的消息,姐姐、姐姐她不会生气吧?” 谢颂轻轻侧过头:“我也有难处,她会理解我,更何况若无谢氏一族支持,哪里会有如今的她。” 顿了一下,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他补充道:“等到了族中,族老们也会支持我,而非让她带着偌大的基业改嫁……” 四十多年前,北方动乱,王室南渡,世家大族纷纷逃亡,先过江的豪族世家们占着江南做了大官,占了良田,他们晋阳谢氏一族因靠近边界抵挡蛮夷,逃得晚了。等扶老携幼终于渡过淮河,却不被南方的朝廷允许渡江,只能在这徐州盘踞,与无数北方流民混居,不但不给钱粮,还要自带人手,抵挡时常南下掠劫的北方蛮夷。 如此,鼎盛之时本已经位列三公的谢氏一族,沦为寒门,到他这一辈时,父母长亲大多死去战乱,藏书尽失,连族学都办不出来,族中剩下的长辈,谁不想重回昔日荣光? 如今他已经是广阳王手下大将,有追逐天下的前程,族人们不支持他,还能支持谁? 阿若见过他当年有多落魄的,他要抓住所有的机会,才能在这乱世立足,才能护她安危。 所以,这另娶之事,她必是能理解我…… 郭皎看他这还没入徐州界内就已经频频失神,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气极,面上却是不显,便转移话题,指着青纱外大片田地笑道:“夫君你看,这是种多少玉谷啊。” 心中咬牙,等那林若入了内宅,我必好好让她知晓这谢家该是谁来当家做主! 谢颂闻言抬头,只见官道两边,在稀疏的行道树之后,有青色土地绵延到无尽远方,地里秆壮叶茂,列阵成行,如兵戈肃立,长风过时,阔叶沙沙作响,如数万蚕食桑,一时怔然。 “居然,长那么多了啊……” “什么那么多了?”郭皎疑惑地问。 “这玉谷,”谢颂沉默了下,幽幽道,“是她从天上带来的种子啊。” …… 那年,换了一身麻衣的少女,在低矮潮湿的茅屋门前,细细地分着她手中的一小把种子。 她从一个比巴掌还小的透明小盒中倒出一把种子,扎成马尾的长发快乐摇晃:“哎呀哎呀,不幸中的万幸,还好我没听那些景区无良商家的推荐,去买那个更贵的无玉米鸟粮,有了玉米种子,哪还用想着去南美啊,没有土豆红薯又怎么样,要什么自行车……” 他没太听懂,只听明白了“鸟粮”二字,不由问道:“这是鸟儿吃的粮食?” “对啊,景区主打的观鸟林,主打一个杂粮混合,这么一盒就要十块钱你敢信,说是最科学的配方……哇哦!花生的!!!”林若又惊喜地叫了一声,“还有南瓜籽,葵花籽?赚了赚了,啊啊啊,这个小的是什么……油菜籽!?发了发了!” 他看着少女的笑颜,也忍不住笑道:“阿若,你总是能那么开心啊。” “那当然,日子是自己的,怨天尤人屁用没有,”林若小心地把种子重新放进那小盒子里,抬头看他,调侃道,“小哥哥,今天的作业做好了么,不会又让阿淮帮你写了吧?” 旁边的十岁少年立刻跳了起来:“没有,我没帮二叔!” 少女嘻嘻笑着:“好了,你们两个现在有新的任务,帮我找一块方便浇水的好地,我得好好侍奉这些种子。将来人们想吃饱,就得靠这个了。” “真的么?”小淮睁大了眼睛。 “肯定是真的!”谢颂立刻拍了侄儿脑袋,他拿出一根书简,却又有些迟疑,脸莫名地热了起来:“阿若,这是你的户籍……那个,你,真要入我、家门么?” “当然了,”林若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将来可是要成大事的人,我可要把你抓紧了,不会让中间商赚差价!” “还有我还有我,”小淮大声说,“姐姐看我,我要当成大事的人。” 一时间,矮小的茅屋内都是快乐的笑声。 …… “夫君,夫君!” 郭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谢颂猛然回神,有些恍惚:“阿皎何事?” 郭皎只是看着夫君那陷入回忆的傻样太刺眼,她看得生气,装什么深情,你那么喜欢人家,也没见你这些年去报个信啊!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她只能强行想了个理由,问道:“这玉谷怎么种了那么多,吃着多伤嗓子,未免太不爱惜黎民百姓了……” 玉谷虽然名字好听,但做粥食用,和麦饭一样划拉喉舌,是贱民吃食,若是都去种这玉谷,岂不是难以吃到稷稻了? 谢颂正色道:“夫人此言差矣,这玉谷一亩能产三石,粟米却仅有一石,如此佳禾当真是天上神物,幼时我家若能有这玉谷抵了粮役,也不至于父母皆为役夫,死在淮南之乱中了……” 郭皎顿时惊讶又愧疚:“竟是如此么,夫君,都是妾身无知,竟说出这等话,实在惭愧,比不上姐姐慧质兰心……” 谢颂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夫人何出此言,阿若是出身贫贱,是空谷幽兰,只能自承风霜雨雪;而你不同,你自小受宠,自然不知农事,是为夫有幸,摘得了你这园中娇养的牡丹。” 郭皎一时笑得花枝乱颤:“牡丹娇弱,还要夫君怜惜才是……” 正亵玩间,马车骤然一停。 第3章 各方异动 不是,这都十年了啊?…… 谢颂眉头微皱,起身掀开帷帐:“为何停下?” “回禀将军,前方有人拦路。”有属下来报。 “可有打探清楚?” “报,是青州之南的边民,正在擅移界碑,请将军定夺!” 谢颂一时眉头皱得更深,徐州是千奇楼的大本营,这些年,靠着千奇楼的经营,徐州确实算得上富庶,但是这些人,怎么可以为了这一点蝇头小利,就移动界碑,想要加入徐州呢? 他策马靠近了些,抬头看去,更觉不悦。 在他们前方的官道上,两头牛正拖着并行的两架板车,板车上横放着一座界碑,板车周围,怕不是百来人,正如纤夫一般,拖着界碑在泥泞道上前行。 那界碑顶部刻着獬豸,正中有着两个朱砂红字,以及略小的三排字: 界碑 地址:徐州节度使治下,山阳郡僮县与青州厚丘县分界处,西至泗水为界,东至游河为限。 时间:大昌五年七月庚寅立。 联系人:掌书记江临歧撰,都料匠槐都刻界碑于此,碑石编号徐1043。 那界碑上与阿若平日行文酷似的数字瞬间让谢颂破防,他表情扭曲,忍不住厉声道:“尔等放肆,略移个十丈百丈也就罢了,这是县城界碑,你们这是移了二十里,竟还想往前????” 这群刁民! 平时悄悄一个乡一个村要并入徐州治下还不够,这次居然想移一个县!? 这还有天理么? 真当他们青州军镇都死了么? 那群人正和车队交涉,闻此言,顿时便翻了个白眼:“对,咱们要把界碑放到厚丘城那边,别挡路,快让开!” 谢颂还没开口,车中郭皎就已经怒而起身,厉声道:“尔等竟敢轻移界碑,不知道这界碑是青州和徐州的分界么,你们把徐州的界碑往青州移,是什么想谋反么?” 对面立刻有人嗤笑道:“青州叛军怎么有脸说徐州谋反的?没长眼睛么,我们就是要加入徐州治下,快让开!别耽误我们入籍!” “对对对,再过半月,徐州要征夏粮,重新校订户籍,再不移界碑,就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了!” 说到这大事,原本还有些疲惫的村民们瞬间像打了鸡血一般,喊起了口号。 “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秋天就又要交青州的丁役了!” “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就买不上今年的平价粮了,非籍的在徐州买粮要贵三成的!” “交不上今年的徐州粮,就赶不上中秋的并籍,今年就少二十四个娃子们入乡学了!” “想想看为什么交不上,都是你们搬界碑不努力啊!” 一时间,巨大的界碑又开始了龟速移动。 “乡亲们快些,移了二十里了,再有一里,就快到了咱们村界了!” 更有数十激进的壮年提起了锄头上前:“上黄村的村民在那边等着呢,警告你啊,你们几个再不让开,咱们也不是没带锄头!!” 谢颂脸色微僵,但看对方人多,便好声劝道:“诸位,广阳王已经免了一半的田税,如今只三十税一,徐州却是十抽三,如此重税,你们怎么能弃明投暗……” 不说还好,说了这话,一时间,对面人头躁动,辱骂随之而来。 “呸!” “人言否?那广阳王说是三十税一,夏绢冬麻犹可忍,那鼠雀耗、渠役钱,倒似蝗虫过境!” “更兼牛黄贡、云锦捐,倒不如徐州明码实价!”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节 “要紧是徐州的兵爷当真剿匪呢!哪似广阳丘八,遇事便缩成鹌鹑!” “休要聒噪!速速挪碑!再迟半刻,徐州那帮巡丁又要来聒噪!” “你们让不让的?” 说话间,对方剩下的汉子们也纷纷放下纤绳,拿起锄头,神色凶悍,那是真的要出手了。 谢颂脸色一僵,在自己那二十多个属下沉默的面容里,终是挥挥手,让车马避到路边。 那厢即刻吆喝声起,百十人拖拽索绳如群蚁搬山,另有数十壮丁执械虎视,倒似守着金珠玉粒般,微有不对,就会群起攻之。 郭皎忍不住咬唇:“夫君,咱们也是有铠甲的精锐,为何不将这些庶民就地正法?” 谢颂摇头苦笑,低声道:“阿皎你有所不知,徐州一带,大多是当年自北方南下逃亡的流民,因无法渡过长江而盘踞于此,又多被北方烧杀抢掠,民风极悍,与他们对打,我们便是赢了,也会大受损伤。” 而且,青州军许多人也是从这些流民里征来,他手下里至少有三个兵卒都是这里人,万一打起来沾亲带故,多尴尬啊。 再说了,把这些人杀了又如何,他们这二十来人,还能把界碑再拖回去么? 拖不动的。 但一时间,他又有些感慨,阿若果然是辅佐良材,能将这四战之地,治理得如此民心所向,他应该早点来找阿若的。 不……他又苦笑着摇头,阿若的才华绝世,他若寻得了她,却是藏不住的,说不得便会入了广阳王后宫,徒为他人做嫁。 一边的郭皎气得胸口起伏:“这些贱民,不知感恩,等阿父拿下徐州,必然要好好收拾他们!” 谢颂摸了摸鼻子,劝道:“小事罢了,若能得千奇楼,将来里应外合拿下徐州,再收拾他们不迟,小不忍则乱大谋。” 好说歹说,安慰了妻子,等着这界碑被移走,他们一行人则终于上路。 而那擦肩而过送碑的队伍里,有一个身着麻衣,身形瘦弱,眉宇间有些阴鸷的青年看着谢颂的背影,微微低头,陷入沉思。 然后,他缓缓抬头,露出个莫测的笑意,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很快,谢颂的全套情报,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徐州城的某个宅院中,引起不小波澜。 …… “什么?前夫?!” 一声惊叫在深宅内院炸开,惊得檐下栖雀扑棱棱飞起。七八个老中青三代人挤在花厅里,神色各异。 “就是主公心心念念、为他守身如玉的那个?他要回来了?!”一名青年男子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里的水溅了满桌,“江临歧那厮确定没看错?” 不知为何,说到“守身如玉”几个字时,人群中剩下几人心有灵犀般,默默对视一眼,没有纠正。 “嗤——”坐在窗边的紫衣女子把玩着手中匕首,锋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江临歧可是当年主公从坞堡带出来的老班底,同一个村吃着井水长大的。谢家那小崽子还被他带过两年呢,能认错?” “那这前夫怎么没认出小江?”其中一名中年文士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 “呵,”上首的白须老者捋着胡须,眯眼笑道:“小江那长相,扔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不然怎么做谍报?倒是我谢家那两小子……”他轻咳一声,又有些掩不住的得意与炫耀,“品性暂且不论,那模样确实是……生得俊俏!” “哼!不过是以色事主!”紫衣女子接得干脆,匕首“铮“地钉入案几。 厅内顿时一片静默。 “这事得先报给主公。”老者缓缓起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们几个……”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想去看热闹可以,但必须一个一个去!谁要是耽误了正事——” “行行行!” “保证不误事!” 众人七嘴八舌应着,眼睛里却都闪着八卦的光芒。 “还有,”老者走到门口又回头,“传信给江小子,别老在外头玩界碑了!给我盯紧那个前夫,等主公示下。” “要是主公不待见……”紫衣女子拔出匕首,轻轻吹了吹刃口。 “那就让他继续当牌位。”中年文士合上折扇,笑得温文尔雅。 “正是,”老者捋须颔首,反正从前也是个牌位。” “老谢,或者叫你,刺史大人,”紫衣女子突然叫住他,眉宇间带着挑衅,“那位前任也算你的晚辈,如今也算有几分底气,你真一点不心疼,不想着重建你谢氏一族的荣光?” 老者淡然一笑:“我那侄孙,虽然也算人杰,但这些年来,北方十二国起起灭灭,乱世枭雄何其多,不缺他一个,然而……” 他拱手向远方一拜,慎重道:“主公有体恤万民之心,洞察万世之能,老身有幸以残躯事之,乃是邀天之宠,等闲庸人,焉能与明月并论,槐家的,你休要挑拨我与主公那纯臣之谊!” 说 完,昂首离去。 “切,老头不过是跟得早罢了,”旁边有人嗤之以鼻,“当年傲得跟什么似的,还没七擒七纵呢,让主公打蒙了两次就上串下跳要投明主了。” “话说这前夫也有点能耐,能入主公之幕么?”突然有人问。 “怎么可能!” “这是能上桌的么?” “别废话了,让我先前试试这前夫的成色,想见主公,看我不先让他羞愧死!” 就在他们兴奋商量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人弱弱道:“那这事,要给谢小将军提一下么?” 众人对视一眼。 “我觉得,让他知晓那亲亲二叔回来就好,”那紫衣女子眉目里带笑,“他二叔另娶娇妻的事,就暂作惊喜,过两日,再讲给他听不迟啊。” “有理!” “附议!” 第4章 做得到吗? 这是我的考验 车辕在泥泞中发出咯吱呻吟时,日头渐渐西斜。 车夫挥鞭的手背溅满泥浆,这条贯通南北的官道被连日暴雨泡得松软如糕,车辙里汪着浑浊积水,可南来北往的商人们却一点都不少。 转过一个大弯,官道便与沭河河岸平行,河岸的坞堡渐次增多,灰褐夯土墙上斜插着各色旌旗,箭楼里隐约可见操持弩机的身影,偶尔有蹄声如雷,是徐州的玄甲斥候自垂柳远处疾驰而来,检查着沿途之人的路引过所。 而一座三层主楼的驿站静静屹立于河岸码头,朱漆匾额“悦来驿”三字已有些斑驳。而驿外的大片平地上,各色口音商队正排队进出,发出阵阵喧哗。 郭皎正要踩着仆从的脊背下车时,就撞见一队鲜卑商人卸马,他们发辫间缀着绿松石,皮袍下摆沾着漠北特有的赭红染色。领头的汉子将镶银马鞭挥得作响,正用胡语呵斥着试图偷饮马奶酒的少年。 东南角的昭车旁飘来馥郁桂香,十几个荆楚口音的船夫正往樟木箱里码放青瓷,船头那位戴竹笠的老者突然高唱起《涉江》,惊得马棚里几匹河西良驹扬蹄长嘶。 北面槐荫下三五儒生执卷而立,青衫广袖间垂着白玉组佩,其中一人反复摩挲着《急就章》的帛书边角,想必是要往建康投递名刺。 “客官,要不要尝尝这新摘的红瓤瓜!”粗布荆钗的妇人捧着青纹密布的西瓜,对着鲜卑汉子推销,对方只是伸手一敲,顿时脆响如裂帛,裂开的红瓤上沁着晶莹汁水。 茶棚老妪佝偻着背往陶釜里添着薄荷叶,铜钱落进竹篓的叮当声里,忽夹杂着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叫——两个总角小儿举着麦秸编织的蚱蜢,从卖炒瓜子的独轮车旁旋风般掠过。 郭皎扶住车轼的手指蓦然收紧。身后传来郎君压抑的抽气声,她豁然转头,便见这个在顿丘巷战中肠穿肚烂都不曾呻吟的英雄,此刻却盯着茶棚角落怔怔出神:跛足老丈正给孙儿系紧松开的麻履,布满茧子的手掌擦过孩童沾着糖霜的唇角,夕阳将他们的剪影拉得老长,斜斜映在驿站布满车辙的黄土道上。 一时间,她觉得这画面刺眼极了,甚至不知为何,车架下那已恭顺趴服,背部铺上细一张白绢,等着她那干净的丝鞋踩上的奴仆,也似乎变成一只大手,生生在她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 入驿站歇息后,叫来热水吃食,一行人都气氛沉闷,没有开口。 给郭皎梳洗的侍女在门外轻声低语,有些羡慕又嫉妒地道:“凭什么,凭什么这里的小孩也有鞋穿!” 郭皎看着时不时走神的夫君,轻声道:“郎君,早点歇息吧。” 谢颂回过神来,勾起的唇角带着几分勉强:“好,好。” 大床之上,两人都没有睡着。 却也都没有说话。 那种岁月静好、幼有所养的画面,便是他们青州最繁华、最受称赞的州治,也远远不及,这里却都还不是徐州治下,只是边界的小小驿站。 这真的,真的只是十年么? 谢颂双手枕头,看着床帐,眼眸恍惚,莫名间,便出现了少女巧笑倩兮的模样…… …… “来来来,当当当当,小淮生日快乐,看看姑姑给你准备了什么,”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拿着一双麻布新鞋,放在了一个瘦弱胆怯的少年手里,“快试试,看和不和脚。” 谢二郎眉头微皱:“阿若,你哪里来的布糊鞋底……” “谁说要布了,”少女眨眨眼,得意道,“我教了隔壁小江怎么做毛毡,把羊毛卷吧卷吧,用小锥子戳戳实了,涂上杜仲胶,加上草底,再配这个鞋面,做出来的毛毡鞋可比什么木底、布底好用多了,还防水泡呢!” 那边,谢二郎家的小侄儿已经蹦起来,抱着新鞋舍不得穿,开始在床上打滚,地上跑跳,这在匮乏饥饿的生命里,他第一次有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 看看小侄儿那么开心,谢二郎也露出笑意,抬眸对着少女认真道:“那我去山里再打点吃食……” “不用不用,我做了豆腐,晚上给你做好吃的。”少女随意地挥了挥手,“天晚了,山里危险。来,这是你的,你试试合不合适。” 一双新鞋又塞到他怀里。 他的抱着那双鞋,欲言又止,明明已经想说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不喜欢?”少女歪着头抱胸问他。 “不,”他有些艰难地抬头看她,眸里隐隐有水光,“我怕,你这么好,我保护不了你的……” “发生什么事了,是谁为难你了么?” “我们离开吧,不要在这里生活,”谢二郎毅然抬头,“我们去山里,带着小淮,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我会打猎,会种地,会补衣服,我们建一座小屋,不在这流民地界,至少,在有野兽的地方,我会护着你……” 因为有人的地方,我却护不住你…… 少女嘴角的微笑缓缓撤下,眸光一瞬间变得危险又渗人,但她立刻收敛,温柔地环住他:“我的小雍儿啊,是不是谁欺负了你,姐姐给你做主,放心,这些小虾米,我包能收拾的。” 他沉默了一下,告诉阿若,坞堡里的人对她十分戒备,这些日子,阿若漂亮的模样引来太多惦记,美貌的名声已经传扬出去,已经有人打听她的身份,想将阿若带走,献给那些大人物。 族中的老人也劝他,说他这样的身份,是保不住这样姿色的姑娘,让他早些做决定,把这姑娘卖个好价钱。 少女听完,只是莞尔一笑:“所以,这坞堡里的人,不愿意帮你,不想沾这麻烦,对不对?” 他头垂的越发低了:“是啊,所以,阿若,我们走山里,好不好?” 林若看着他,若有所思:“原来想泡武帝,还得做前置任务,嗯,安排!” 谢二郎:“??” “来,明天安排一下,我们不打猎,也不做手工了。”林若拍拍手,轻松拿捏两个少年。 “啊?”谢二郎和谢淮同时疑惑看她。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节 林若果断道:“明天学字背书。” 谢二郎忍不住道:“可是,他们说不定过两天就……” “听我的,放心吧。” 次日。 “跟我念,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很快,这与乡下坞堡格格不入的阅读声便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 谢氏一族如今的族长,年近五旬的谢棠出现在这简陋的小院里。 “许久不闻《论语》之声,不知姑娘出自何地何族?” “唉,本是南方高凉士燮之后,”少女开门见山,也不避讳,“先前六王之乱,权臣陆韫平定江南,大杀诸族嫡系,我士家本避居广州,但当时家父正建康述职,被留于京师,前些日子,王上病重,京中又出了乱子,我们便趁机出逃,与亲人走散,流落至此。” “原来如此,”谢棠那有些苍老的容颜里依然带着审视,“只是不知姑娘如今有何打算?” “您有所不知,”少女低声道,“江南被的陆韫连屠两次,正四下招揽广州、荆州士族入京,若我族人自岭南入京,应是能有两个举荐科考的名额,二郎哥哥救了我,我自要回报些许,州式自不敢想,举荐县中,或许能有几分可能……” 谢棠掌心微紧:“这,姑娘你毕竟是女孩,家中怕是……不会允此大事。” 少女叹息道:“若是平时,自是不愿,但我若说要为报恩嫁给二郎,想来母亲却是愿意用一个名额来出让……” 谢棠依然忍不住问道:“既是士家出身,姑娘你为何姓林……” 林若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族长您有所不知,广州有当地夷族为王,夷族中以俚、僮、越、苗几族为大,其中俚族以女为尊,士家与俚族通婚,男子姓士 ,女儿则以母族为姓,执撑部族。” 谢堂恍然:“难怪姑娘一身气质不输儿郎,初时又是那种打扮,却又是江南口音,不似中原……既如此,姑娘放心,我会让人去打探士族入京的消息,只是……” 他露出难为情的模样。 “不知族长有何为难?”林若立刻问。 “当年我谢氏,也是北方望族,如今流落此地,族人凋零,连族学也开不起来,老朽虽识得些书文,却身负族人生存之难,无暇教习,如今看到姑娘愿心家学授之,实在是无地自容啊……”那老族长竟生生哭了起来。 “族长放心,若是愿意,让谢家其它儿郎来学也是无碍。” “这如何使得……”族长还在抹泪。 “族长若过意不去,不如便拿些米粮,也能让他们吃些好的。”林若又挂起微笑。 族长微微一僵,暗骂自己没事找事,脸上还是感动:“家贫,只剩些米糠……” “无碍,皆是族长一片诚心,小女子又岂能挑三拣四。”林若挥手,一派云淡风轻。 于是族长走了,走得还很快。 “好了,”林若拍拍刚刚扶了族长老人的手,随意道,“一两个月里,这老头会把麻烦解决,也不用担心谁想着卖我给谁了。” 谢家叔侄目瞪口呆:“阿若,你怎么又是士家的姑娘……” “士家?我不是,骗他的。”林若拿水喝。 “那名额和士家入京……” “瞎编呗。”林若随意道,“那老头觉得我去了京城,真有名额,可以把你踢开,让整个谢氏少年都去参加,所以这两个月,没暴露之前,谢家都会护着我。这可是科举推荐,谢家想要结束这种流民身份,这是唯一的机会,我的鱼饵再飘,他也咬的。” “那,那过两个月怎么办?”谢家小水忍不住害怕。 “过两个月?”林若放下水杯,轻浅一笑,“这两个月里,助我收服谢家,就是给你的考验。” 她靠近他,贴上他的额头,那带着凉意的手指,轻按他的唇瓣。 她的声音温柔又缱绻:“二郎,做得到吗?” 第5章 我的承诺 我一定会做到的 谢颂不知道为何就那样一口应下。 答应之后,又感觉到为难,对一个自懂事起,只知道为生存挣扎的少年来说,收服人心这事,着实有些超纲了。 阿若似乎也看出来他的生疏,但却只是在旁边加以鼓励:“二郎,你可以的,相信我,你有这样的资质!” 被喜欢的人用那样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心中的自卑与怀疑渐渐消失,随后便发现,这真不难。 驯人与驯兽一般,无非是恩威并施。 尤其是在这年轻少年中,只要拉得开三石弓,能以一人对群殴,打服了,就是服了! 不需要什么气质,也不需要恩威。 “慕强是人的本性,这个小坞堡才多少点人,到不了用宫心计的程度,”林若在幽暗的烛火下,教育他和侄儿,“不过,威到了,只能算谁强他们帮谁,真想他们舍去性命和咱们大干一场,还得靠恩。”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目光清澈,崇拜地看着那少女,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好有道理,就算听不懂也觉得好厉害。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日里,谢家男丁都要种地打猎,修缮坞堡,还要给附近的流民帅服劳役,只能在晚上,坐在小院中,繁星之下,学习那论语十则,论语好学,字也不难,难的是让这疲惫的身体不走神不困倦。 阿若果断转变了办法,讲起了其他的故事。 其中一个叫火烧藤甲兵。 徐州为四战之地,无论老幼,都对那轻便又刀枪不入的藤甲十分羡慕,但一听那藤要在桐油中九浸九晒,便也歇了心思,只是,高居讲座的阿若话锋一转,提起了另外一物。 “锁甲难造、皮甲昂贵、板甲更是传说中的物什,”林若随口道,“但其实,藤甲不算什么好东西,有一物,做出来,价格便宜,还比铁甲轻便,五十步外弩不能破,那是树甲,与藤甲类似,是我们俚族密传,靠着这个,我族才能于岭南屹立不倒。” 他混在人群里,有些想笑,这就是阿若说过的,反正这些人也没去过岭南,随便编就是么? 这话一出,在场的年轻人们哪里忍得住,纷纷开始问细节。 是什么甲,贵重么,能不能长长见识? 阿若只是推拒:“既然是不传之密,我当然就知得不多,而且那时年幼,不太记得怎么造了。” 族人们不信,于是纷纷来说服他。 “二郎,你和林姑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既然是一家人,知道一点铠甲做法怎么了,你大可去打听一下啊。” “对,我们一定不会传出去的。” 连谢家族人也会隔三差五地在坞堡中偶遇他,言谈之中,总是暗示:二郎啊,拿出点男人的气势来,要能当家做主啊。 “叔祖,你前些天还说,这样的姑娘,非是我这般人可以肖想。”他忍不住问。 谢族长脸色温柔,正色道:“哪有此事,我谢家虽然没落,但也算是晋阳大族,你和林姑娘天作之合,将来必能兴我家族,别听那些不知所谓的胡话,坏了前程!” 他一时露出笑意,族长也只是叹息了一声:“二郎啊,别怪我势利,咱们在乱世之中,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先前你做那些蜡烛、毛毡虽然也能赚些家用,然而和甲具相比,却是后者,才能咱们族人在这四战之地立身求全,那位姑娘就看得很明白,能遇到她,是你的福分,也是我们谢家的运势。你以后就是得势了,也万万不可怠慢,明白么?” 他认真得道:“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绝不会怠慢她一分。” 不为权势,只是喜欢她。 喜欢她面临危险的果断狠辣,喜欢她遇到困难时的兴奋,那种遇到逆境毫不气馁,反而视为挑战与胜利的勇气。 那样的阿若,让他炫目。 接着,阿若并未直接说出铠甲秘方,而是让他去收各村各坞,收集树皮,回坞堡使用。 他把自家最近存下的皮毛都收起来,准备卖掉后拿钱去收集阿若需要的树皮。 少女却只是微微一笑,说这太少了,然后,便从手腕取下一条圆润如天工的水晶手串,让他把这个卖掉。 “不行,这是你从天上带下来的。”谢颂感受了一下那水晶的冰凉,又放回阿若手中,按住他手指,“放心吧,这点小事,我能做到。” “你当然能做到。”少女温柔地搂住他的脖颈,他一时有些难为情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贴到了墙上,进退不得,耳尖越发滚烫,“但是呢,我们是要在一起的,分什么彼此呢,只是,这差事可辛苦了,我怕你扛不住,要不然,你只卖一半的珠子吧?我分一半给小江去做也可以……” 他骤然回神,低声道:“我可以的,阿若你信我。” 他说着便拿着珠串飞快出门,身后传来少女调皮的轻笑声。 后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收集树皮,召集人手,有了钱财,便有了底气,他几乎是无师自通一般,拉拢族中儿郎,又在服劳役用省下的钱购买了些农具。 他有些威望,做事公平,很快,谢家的同辈便愿意相信他,陪他一起干。 而他也按阿若的要求,带着兄弟们,挖池沤皮,连家里小侄儿也每天坐在小院里把树皮刮净。 等把点燃树枝化做草灰,地灶里不眠不休地烧煮着已经树皮,用碾磨压碎后,用藤汁泡水,他们惊讶地发现,以芦苇帘抄成了一张张絮——纸??? 当第一张纸被揭下时,整个坞堡都震惊了。 谢族长惊得鞋都没穿,收到消息,便从巡逻中冲来,面对这纸张上窜下跳,嗷嗷叫着林娘,居然可以把纸做出来。 说当年谢家还在晋阳时,家里的庄园也不是没有做纸的匠户,但王朝崩塌,胡人南下时,谢家逃难时连祖宗牌位都差点没顾上,又那顾得了匠户们,他们这些主子,自然也不知道这纸的做法,如果那年还有这门手艺,也不至于过得如此窘迫。 仅此一艺,他们至少可以有个寒门的名声,若能凑些积蓄,前去交往些旧族亲朋,说不得便能渡江南行,去那南朝过上安稳日子…… 说到此,族长已经是老泪纵横…… “是么?”阿若轻笑着拿起一叠纸,随意丢在了旁边的水桶里,“这纸岂是谢家卖的起的东西?小心泄露此事,全家被定为匠户,自此与高门无缘呢……” 瞬间,他们感觉心在流血,神情无比痛苦不舍。 因为匠户便是奴婢一流,完全就是别人的财产,是比江北流民还要低一等的存在。 谢棠族长那泣涕的老脸一僵,沉默了一下,露出微笑真诚中又带着几分谄媚:“那,林姑娘,您和二郎情感深厚,不如就指点一下,这京中士族,有哪些是能对我谢家庇护一二的……” “何必如此呢,”林若捏一片纸页,抬眸看他,“族长不妨想想,若是有了甲胄,谢家能不能在这,当一当流民帅?” 什么? 纸做甲胄? 连他也惊呆了,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脑子出了问题。 当然,阿若肯定是没问题,阿若说的都对! 但阿若只是微微一笑,她的指点下,纸从松脂桶中拿出,浆糊后叠压捶打成了一张张甲片,再用硬木做成骨架,将甲片打孔,用竹钉将甲片卯在骨架上,于是,胸铠、臂铠、掩脖、裙甲,便是一整套的铠甲了。 三天过去。 “来,二郎,试试这套铠甲。”林若拿红笔在铠甲上写了个零零手作,1号机。 不懂,但阿若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当头发以发带束住,身着中衣,一件一件全套上身时,他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穿了一套铠甲。 林若坐在一边,以手托腮,歪头看他,目光闪动:“雍儿你穿铠甲可真好看啊,拿淘宝能当模特图了。”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节 他一时脸红,低声道:“你为什么总叫我雍儿,要不我改个名字。” “雍儿是后世美称,谁让你长得好看呢,”林若悠悠道,“罢了,也不算白穿,出去试试效果。” 他来到祠堂,着铠让族人试刀,这厚厚的纸甲片在刀剑下也表现出了强悍的性能,一整套从头到脚的纸甲,仅有铁甲三成的重量,却有着与铁甲相似的性能。 成本…… “树皮算什么,人手算什么,”谢氏族长棠在林若面前心悦诚服,“平日里,树皮根树枝着便一起烧了,如今只要纸张足够,一家老少妇孺用上七日,便能出一套全甲。不用一个月的功夫,我们就能有三十余套全甲!” 他激动地道:“等铠甲足了,大家喝酒吃肉后,便去打了淮阴的流民帅,如今这淮阴,要我们谢家说了算!” “这样么?”林若挽着小哥哥手臂,转头看向他。 他挽起袖子,露出健美的手臂:“三爷爷,我觉得不妥,此事还要和阿若商量。” 谢棠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如今有了甲胄,正是我谢家重震之时,如此大事,哪里还用得着和一个妻妾商量?” “要商量的。”谢二郎朗声道,“无论是否出征,咱们还是要先谈谈,这谢家,由谁说了算。” 一时间,他身后的年轻人齐齐起身鼓噪:“对,要看看,先由谁当家!” 谢棠的脸色顿时僵住,但随后,他又放松下来。 “一群兔崽子,以为老夫愿意当这武夫么,哼,有人接这烫手山芋,求之不得!” 他就这样成为了新的族长,接近了坞中百余人簇拥祝福。 抬头间,他与阿若的目光在人群中交错,他猛地回过神来,让她也一起上座。 阿若的眼神好像有什么光芒闪过,但下一秒,她拒绝了,脸上是那纯粹又明媚的祝福,如从前一般,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那日,他坐在主位之上,接受族人簇拥,享受着崇拜,也是他第一次,对权势,有了感知,那种感觉,让他有些舍不得分享。 仪式不算盛大,他告别了族人,林若则牵着小侄儿,在月下归家的路上,打了个哈欠。 “阿若,我今天做的好么?”他笑着问她,“你开心么?” “那当然开心,”少女莞尔,“雍儿你要努力啊,纸甲只是过度,等日子好了,我给你配全套的板甲,让只手挽天倾。” “天倾?放心天塌下来,我也会护着你。” “比喻而已,也就还有十来年……”少女有些烦恼地摆摆手,“罢了,不提这个,反正你得先一统天下。” 他心说那也太遥远了,但还是快乐地应是:“好,到时,你就是我皇后。” …… 对! 你会是我的皇后! 床榻上,他猛然起身,心跳如鼓。 他承诺过,会让阿若当皇后,到时,阿皎是贵妃。 对,他没有背叛,他从未爱过阿皎,只是尽一个丈夫的职责,他的心里只有阿若一人,从未忘记,等他手握青州大权,逐鹿天下,他的皇后之位,必然是阿若的! 第6章 这算不算有旧情 能算? 这样说服自己,他的心跳总算渐渐缓和下来。 这时,旁边睡着的郭皎也被惊醒,见他的模样,不由苦涩:“夫君是又梦到姐姐了?” “不,不是。”谢颂掩饰道,“我是想,咱们这个悦来驿,今天看它如此繁华,想着可以在青州多开两户……” “悦来驿啊,谁不想呢。”郭皎已经道出这驿站的名字,一时神情复杂,“千奇楼与徐州刺史一起经营的驿站,可住宿、传邮、驻军,买卖典当,每到一处,便和当地主事共同经营,遍布南国不说,听说已经快开到草原去了。” 甚至连他们青州也有两处悦来驿,一间在济阴,一个在彭城,当时为了争这个名头,阿父甚至亲自出面,这两处悦来驿甚至是一州主政亲自监管,不允许治下其功臣插手。 没办法,千奇楼的东西只通过这些悦来驿经营出售,货品送往各地时,会有一个双方商量好的底价,至于这州里的定价,是由主政来定,无论卖价多少,千奇楼也从不过问。 这些年来,借着千奇楼在各州的经营,连多年战乱北方商道,也重新打通,草原上的羊毛、奶酪、牛马,也开始往各地商行,虽然这些经营非顶尖的势力不能染指,但却实在地让不少军头们有了新的渠道,甚至在战乱的北方,千奇楼也不会被怎么屠杀抢掠,哪怕少有几次攻伐,也会放走其中的主事伙计们,免得被千奇楼拒绝再来此经营。 “真是财能通神。”郭皎叹息道,“郎君,你既是姐姐的夫君,也算千奇楼半个主人,不若让北方的所有悦来驿,全给父亲经营,如此,你在军中的位置,必能更进一步。” “到时再说吧,再睡一会,今天也累了一天。”谢颂对妻子温柔道。 怎么可能。 有了悦来驿,东海牧场,千奇楼,青州军真正的主人,自应换我来当啊。 驿站茶室中,一名说书高座其上,正与客人讲书。 “来来来,今日啊,咱们继续讲三国。昨天讲到哪里了?” “夷陵战败!” “好,今天我们继续讲,夷陵战败后,昭烈帝羞惭于夷陵惨败,一病不起,亡故于白帝城。一代王者,中兴汉室之望,就这般让人万分遗憾离世,在死之前,他向诸葛丞相托孤,然后……啪!”驿站中,说书人手中醒木一排,笑盈盈道,“敢问诸位,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啊?” “天星耀阳!”客人们兴奋地跳答道,“中祖兴汉!” “对,且说那一日,昭帝故去,原本如日中天的蜀汉一年之间,急转直下,竟失去刘关张三大柱石,一时风雨飘摇,上下啼泣,不能自己,突然间,天上一颗星辰于西方出现,光芒不输大日,照耀天际,六个时辰方才暗淡。中祖刘禅当时便陷入昏迷。然,天不绝汉室,一夜梦醒,中祖自称梦中有天人授业,他将济世安民,随后一扫从前庸碌之姿,他文韬武略,智勇双全,与诸葛丞相联手,仅用七年,便平定河山,匡扶汉室!” “今日,我们便从第一战,中祖的成名之役,哀兵之胜,智夺襄阳开始……” 听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谢颂带着妻子坐了处靠窗的位置,随意叫了些吃食,两人看着窗外河上,行船往来如鲫,都心不在焉地轻饮茶水。 便旁边有胡人忍不住感慨道:“那位中祖刘禅刘世民真是人杰,与诸葛丞相一文一武,鼎定天下,连我们草原诸部也纷纷称服,称天可汗……” 这话说起来,立刻引起旁人轻笑:“可惜这中祖子孙不贤,长子刘承乾又庸碌,不能节制诸子,仅百余年后,便藩镇叛乱,胡人南下,北地尽失,世家大族如丧家之犬般,尽数南逃过江,苟延残喘。” 这有人起头,时政话一开,酒楼中的人们便纷纷高谈起来,连说书人的讲古,也没几个人听了。 谢颂忍不住捏紧了茶碗,道:“当年朝廷就该将南逃的诸胡全杀干净,若不是这些胡人纷纷南下,朝廷又怎么招他们为兵,又怎么会乱我北地。” 郭皎却未如从前那般捧哏两句,而是忍不住看着那街码头边背着婴儿、正在卖瓜的妇人。 如果只是一个妇人,她最多说一句民生艰难,但在这码头上,她已经看到快一半的妇人做活……这简直,太不合常理了!她们的汉子呢?不出来护着,不怕她们被人强拖到货船上,变成货品,再寻不回么? 这还没入徐州,怎么便与她父亲治下,成了两个世间呢? 那个林姑娘,若是入了后宅…… 一时间,她心中尽是忐忑与恐惧。 若如此,我,我真的还会是她的对手吗? …… 徐州州治,淮阴。 做为徐州、甚至是整个江北最繁华的一座城池,此为与淮河相连,四通八达。 尤其是近些年修筑的淮阴新城,大多新建的宅院以青砖做墙,条石做基,不需担心雨水浸泡,是以屋檐仅出墙两尺,黑瓦白墙,青石做路,行走其间,让来往过客都有一种置身仙境之感。 正是盛夏,城中青砖瓦房的大宅院中,窗明几净,小院中的葡萄架下,青石桌上放着切好的西瓜。 葡萄架下的女子正翻看着青石桌上的案卷。 厚厚的案卷标注齐全,按农事、兵事、商事、工事等分门别类,并且按重要程度标注排列。 徐州最高长官,刺史谢棠正恭敬地负手立在一旁,仿佛在等候吩咐。 打完最后一个勾,女子抬头,眸色如墨玉浸在清泉中,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轻佻,反添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 她漫不经心地将笔搁下:“老谢,你想笑就笑,怎么,还要我给你表演一个旧情难忘么?” 眉不画而黛,眸不点而明,鼻梁挺拔英气,唇色天然如初绽芍药,偏生眉眼间自有一段书卷清气,坐姿并不挺拔,却又又透着几分不羁的潇洒,那是读万卷书后养出的从容,无数成功与经历沉淀的自信。 她的衣着并不华丽,常服只是白蓝挑染的半袖长衣、及膝绸裤,白到发光的双腿踩着人字拖,长发随意用木钗挽在脑后。这种打扮,若是普通女子,定要被喷成何体统,但落在她身上,反而有一种让人惊讶的和谐,仿佛无论什么衣物,她就该是这幅样子,理所应当,毋庸置疑。 “主公何出此言,”谢刺史正色道,“属下不过是前来汇报些杂事,正好把一点旧事讲给您听罢了。” 林若都懒得拆穿他:“夏税如何了?” “今年的夏税已经在准备,各郡的收数都已经报上,预计能得玉谷三十六万石、稻米三十万石,三大仓正在调仓清仓,”这数量谢棠记得十分清楚,张口就来,“另外,江南卢龙之乱越发糜烂,朝廷希望能调动二十万石粮入京,平定江南粮价。” “都一个月了,天师教都不支持卢龙了,这乱竟然还没平完,陆韫是病还没好么?”林若听得摇头。 “主公,这人要装病,便是华佗来了,也治不好,您知道的,陛下一日不低头,陆相自也不会妥协。”那老人微笑道,“江南王、温、陆、吴四家损失最重,你也称病推脱了他们的书信,如今他们最近已经派了家中主事亲自前来淮阴,想请您前去京中说和。” “说和?这是能说么?”林若轻嗤道,“陆韫这丞相不放权,陛下要收权,他们中间还隔着杀父之仇,这要怎么说。” 谢 棠心说何止杀父之仇,还隔着你这个情敌之恨,但面上的微笑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固:“旁人不行,主公却是有这面子,只要您开口,陆相和陛下,都会再三斟酌。毕竟这些年来,若非您的坚持,陛下早就被陆相另行废立;若非你在淮南经营有方,朝廷也不能有钱经营新军,抵抗北胡,这可都是有救命之恩。” “呵,这些就别再提了,他们两个,皆是刻薄寡恩之辈,再说,这不过是投资王侯,事后,我们也得到了收获,否则,以咱们的这身份,又怎么会进入朝廷当上封疆大吏,”林若浅笑一声,“罢了,想要粮食,让他们用巨木、铁石置换,还有……放出消息,就说我最近旧情人回来了,没时间应付他们。” 什么? 老者顿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糟糕,难道主公真的旧情难忘? 不至于啊,大谢虽有几分姿色,但都十年没见了,再说,小谢姿容远在其叔之上,系个蓝发带便全城模仿,南去建康城时,城中贵女们生生砸碎了满车玉搔头,回城遇雨,找农人换了件打补丁的麻衣进城门,第二天城中到处都是穿麻衣打补丁的年青人,那大谢,拿什么和小谢相比啊。 “二郎……”她翻看着卷宗,呢喃之中带着一点怀念,“真是好久远的事情了,你下去吧。” 谢棠虽一肚子疑惑,也只能放在心里,满腹惆怅地告辞离去。 见自家总管离开,林若微微一笑,又拿了一块西瓜。 前夫啊…… 她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当年的少年俊美乖巧,指哪打哪,叫往东不向西,哪怕最后抵抗北夷出征时,都定下承诺,哪怕人回不来,魂也一定陪在她身边。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他的来着? 哦对,说的是:不必如此,只要人回来,我就别无所求了…… 老实说,他那时死的挺是时候。 在他走后,谢家的人脉、威望、甲胄、还有他的亲朋好友,全都被她顺利接收,成功在淮南立住脚跟的第一桶金,有了两百多名甲士,她才能冒险参与到后来的皇帝废立之中,获得一片边角土地来完成发育。 恩,有功,当赏。 既然如此,二郎啊,只要你不给我添麻烦,这条性命,我便给你留着。 作者有话说: [狗头]这本书的灵感来自于知乎话题“如果李世民穿越成阿斗会怎么样”,本来想直接写一个这个故事,大纲都准备好了,但是弄出来又没灵感了,于是干脆拿来当新故事的架空背景了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节 第7章 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可知道大家有多爱你…… 悦来驿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谢颂与妻子在无言的沉默中,准备着接下来的一路安排。 郭皎需要清点小孩的尿布,一路吃食,奴婢安排。 谢颂则让手下将车队装运货物清点出来,他们这次带着青州的生丝,准备在悦来驿这里卖出——倒也不是不想送到淮阴城去卖,而是青州并非南朝治下,进入徐州,是要收榷税的。 广阳王郭虎,原本只是青州本地豪强,在十年前的北伐之中,先是支持南朝北伐鲜卑,结果这次举国之力的北伐大败,鲜卑反而抓住机会,铁骑南下直抵长江北岸,于是郭虎又果断跳船到鲜卑的船上。 后来鲜卑被南国在渡江时大败,退回黄河之北后,鲜卑内乱频发,郭虎又果断起兵,跳到南朝麾下……反正谁赢他帮谁。 南朝北朝对黄河沿岸这些反复横跳的豪族大多只是名义上的拉拢,要什么王侯将相封号都是随便给,指山卖磨,反正也不花钱,徐州本也算得上这种反复横跳的乱民之地,不受南北朝廷控制,直到七年前,谢家参与了皇位废立,这才让徐州进入南朝治下,受其庇护。 想到这里,谢颂心中复杂,若非当年他战败被俘,流落青州,以谢家的支持,那徐州刺史的位置,无疑该是他的…… 算了,多说无益,他这次回到谢家,就算拿不回家主之位,也必须拉拢谢氏一族,乱世之中,必须抓住每一分助力。 还有阿淮,阿淮是他一手带大,他是知恩感恩之人,一定会支持自己。 “本月生丝做价,五百钱一束,你们这二十车生丝,一车一百二十束,这一共是一千二百贯,”悦来驿的管事查验了货物,清点报数后,“卖给我们,我们按规矩会抽走半成,你要汇票还是铜钱?” “汇票!”谢颂果断道,一千余贯铜钱有七千余斤,带在路上极其不便! “那请随我来,千贯以上交易,需要由我们主事开具汇票。”那管事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颂点头跟了上去。 转过楼梯,走入顶层,简洁大气的房间中,案几前有一张方桌,一名劲衣蹀躞,头带官帽,身带威势青年正伏案书写。 谢颂一瞬间便觉得有些熟悉,但记忆太过久远。 他正要问我们是不是见过,却见对方淡然抬头,凝视他数息,目光清澈,扬唇笑道:“阁下是?” 这时,旁边的管事露出恍然之色,立即便把谢颂往外请:“客人抱歉,今天是我们上官到了,据了这书厅,主事在偏房呢,你这边请……” 说着,便指着旁边角落的一处狭小房间。 谢颂却是骤然回过神来:“你是,江临歧?当年那个小哑巴?” 那叫江临歧的青年不过二十出头,闻言面色冷漠:“哪里来的无礼之人,给我把他撵出去!” 谢颂面色一僵,按住心中火气:“我的模样你不记得了?我是谢家二郎,阿若的丈夫……” 真是鸡犬升天,当年一个几乎不和人说话的哑巴,如今都在徐州身居高位了! “什么?”江临歧眉头皱起,神情严肃,“谢家二郎死了十余年,族人还找到他的骸骨铠甲,你是哪里来骗子,仅凭长得有几分相似,就敢前来冒认,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瞬间,周围出现了数名剑士,谢颂轻蔑一笑,抬手按剑:“要比勇武,就这么几人,未免太过轻敌——” 他话没说完,脸色骤然一僵,狠话卡在喉头,却怎么也放不出去。 这数名剑士都没拔剑,而是抬起手,瞬间,六支袖弩已经对准了谢颂,那箭头尖锐森寒,十字开刃,居然都是破甲箭。 江临歧忍不住笑道:“说啊,继续说啊?” 谢颂软下语气,他诚恳道:“小江,相识一场,何必如此针对于我,我此次归来,只是想见见故人,并非要与南国为敌。” 江临歧缓缓起身,语带调侃:“哦,不知阁下名讳?如今在哪里高就?” 谢颂沉默了一下,才道:“谢颂。不才添为广阳王郭虎麾下主将。” 江临歧微微挑眉:“哦~原来是那位弄出纸甲,多次打退北燕鲜卑的英豪啊。” 谢颂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仿佛被人打一耳光,他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强自分辩:“那纸甲,我只是在广阳军中使用,并未传授给胡人。” 江临歧忍不住笑道:“阁下未免多虑了,如今徐州铁骑已经多换成板甲,主上说了,纸甲不过是临时应付之物,如今有了板甲,谁还会用纸做甲胄,倒是听说广阳王麾下因为纸捐而闹得天怒人怨,原来是因为你啊。” 那微笑并不深刻,却比利刃还要扎心,谢颂瞬间爆怒道:“胡言,那纸捐与我何干,休要污蔑于我!” 这是他最不堪的事情,每每想到,心就在滴血。 那年,他娶了广阳王的独女郭皎,为了快些站住脚跟,便用了当年纸甲,果然引得广阳王另眼相看。 他便按当年阿若的办法,阿若说过,做纸最难的不是抄晒,而是剥皮、理皮、漂洗、粉碎这些程序,若是让工匠来做,耗时费力,不如让各家各户在打柴时就推扒下树皮、芦苇、竹麻等物,沤放打碎后,做成原料。 他们可以去乡里田间收购纸料,这样,农人能有更多收益,能得民心,他们也能更快得到纸料,这就是双赢。 他曾经按阿若的办法,他们几乎只用了半年,就装出一支纸甲大军。 他以为同样的事情,可以再做一次,甚至还大胆提议,在整个青州收购纸料,做出一支万人纸甲大军,纸甲防护虽然比铁甲弱些,但比铁甲轻便易得,性价比极高,还能在收购时,获得青州拥护。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明明是善政,广阳王却没有及时给出钱财,却要求他收购大量纸料。 属下为了让他不为难,悄悄把收购价格低到一文十斤,还不如同等重的柴火,自然无人愿意做纸料,自然未完成军令。 广阳王一怒之下,说要治他的罪,还是郭皎求情,才让暂缓了处罚,他只能强行把纸料摊派出去,因为时间太紧,催逼征收,弄出许多惨事,后来,为了维持纸甲供应,这购纸干脆变成了纸税。 且因纸料的复杂,成为青州一样极重的杂税,他的名声,也因此扫地,只能更紧靠着广阳王。 也是由此一役,他这才明白,阿若那举重若轻的敛财之术,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行事自此谨慎。 有阿若在,他从未因钱财烦恼过,在她的指点下,他一路举重若轻,战无不胜,若不是那次北征时,没有及时收到阿若的示警,他也不至于…… 想到此处,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入肉中。 “原来竟不是你么?”江临歧微微一笑,“看来,传言有误?” 谢颂强压下心中恨怒,低声道:“小江,当年阿若给你送的肉汤,也是我打的啊。” 求你别提这事了好吧! 江临歧忍不住笑道:“阿若姐姐给了一碗肉汤,却是把我那两只羊的毛都薅光,你觉得是我赚到了么?” 其实是赚的,一想到那两只羊让他搭上主公这条船,他就把那两只羊供起来,哪怕羊老死了,也珍藏着羊皮,逢年过节点香供奉。 谢颂一时语塞,但却也松了口气:“所以,我真的是谢二郎。” “你是谢二郎啊,”江临歧微微一笑,“那你可回来的太晚了。” 谢颂心中一紧,谨慎道:“这是何意,可是阿若,她有什么事了?” 对面的青年微微摇头,上前和气地抓住他的手,带他到三楼的阳台,指着江岸:“谢将军,请看此处。” 驿站临江而建,三楼视野极好,正好,几艘小船正在码头,船上堆着满满的纸料,压得平整,晒得洁白。 “这,这是?”谢颂有些疑惑地问。 “这是青州过来卖纸料的货船,”江临歧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大笑道,“二郎,你治下军民,宁愿拖过来卖,也不愿意给捐给你们啊。” “那又如何!”谢颂几乎是咬牙道,“与你何干?” 江临歧脸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他凝视着对方,自信又从容:“谢二郎死后,这徐州收纸料,做甲胄的事务,就已经归我来管了。” 谢颂脸色变得苍白,胸腔剧烈起伏,他怒道:“那又如何,我本也看不上这杂务,你不过是个后来者!” “那又如何,后来者居上,”江临歧幽幽道,“你为什么要回来啊,作为牌位时,我们都会尊敬你……” 而且也烧香的。 谢淮那小子烧的最勤,每天三柱,就没哪天少过。 第8章 人不归 人欲归 悦来驿站,郭皎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看着前方那个与夫君并肩行走的年轻人,目光带着一缕不安。 那个叫江临歧的男人出现后,夫君的气势就好像被人压了一头。 在车队最前方,双骑并行。 江临歧坐下马儿并不神俊,头大颈短、四肢粗短,与谢颂身下的枣红马相比,就像营养不良。 但谢颂的目光,却忍不住反复看向江临歧这马儿。 他身在青州,靠近徐州,自然明白这种最近来,孕育出徐州铁骑的东海马。 这马矮小却结实,蹄质坚实,能轻易在复杂地形中长途跋涉,最重要的是,这种马无需精致豆料和舒适马棚,耐酷暑、抗蚊虫,食量仅为其他马种的一半,极适合南方。 也不知是阿若是从哪里寻来的马种。 他们一向要求的马匹速度快,体力好,但阿若却弄出这种易于饲养的马匹…… 他忍不住道:“小江……” “这位青州将军,不才添为徐州簿曹从事 。还请叫我,江从事。”江临歧笑着打断。 谢颂脸色微僵,但这些年历练,到底还是有些城府,调整了呼吸,便道:“敢问江从事,这马……是从何处购得?” 江临歧随意道:“燕国啊、代国、青州广阳王、豫州李家,每年都有进来交易,做为广阳王的女婿,你竟不知道么?” 谢颂脸色更黑了,他勉强道:“原来如此,多谢江从事,如此机密,也愿意告知……” “不算什么机密,”江临歧微笑道,“广阳王、北燕权贵,甚至是西秦,都愿意通过千奇楼把草原好马送来,还是我们指定的马种,平日里,他们说马是国之重器,不能卖给我们,但是嘛……” 他的目光瞟向郭皎乘坐的那四轮马车,唇角似笑非笑……四轮平稳,加滚轴,带差速器的马车,在北燕、西秦、代国、西凉都是权贵召显身份的象征,千奇楼为此还开了定制服务,这一架马车,成本价就能换上六十匹健马,至于送到各地的千奇楼加盟商里怎么算价,他们都懒得过问。 毕竟主公说了,供货商要给经销商留足利益,才能长久合作。 谢颂当然知道广阳王对属下心有防备,但这不合理,如此好的马匹,青州也需要,为何广阳王不留做己用。 “哪里没有留过?”江临歧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谢颂脸上,幽幽道,“但是,留下了,却不是那么好养啊。有的人呢,只想要马,却不管马,岂不是徒惹人笑话?” 谢颂拳头捏了又捏,忍不住低声道:“小江,我当初并未欺你,你何必如此辱我。” 江临歧嗤笑道:“谁要辱你,你若没这心思,怎会觉得欺辱。” 谢颂拳头捏得更紧了,他沉声怒道:“徐州也不过是一州之地,照样养马万匹,徐州可以,青州又为何不可以!” 江临歧惊讶地看他,然后扑哧一笑,乐不可支:“哎呀,抱歉抱歉,忘记你是做过纸税的人,这话说可真有道理啊!还不赶快回去试试。” 谢颂几乎想举剑劈开他那戏谑的笑脸,但最终只是道:“不就是种了些玉谷,可以用谷杆来喂养牛马么,只要给我时间,在青州种满玉谷,自然也能开辟马场!我还有要事,就先不奉陪了!” 说着,策马转身,去了妻子的车驾,把江临歧看得直摇头。 不是吧不是吧,就这? 这点伤害都受不了,回头你要怎么在小谢、陆韫、小皇帝这种场面里活下来……想多了,他忍不住摇头笑笑,另娶妻室的谢二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主公甚至不用开口,只要稍微暗示一下,自己一人,就能让谢二郎消失的明明白白。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节 但是…… 看着谢二郎的远去的背影,他又有些遗憾。 当年意气风发,做为他们头领的那位少年,自信从容,思维敏捷,这些年,他们在和小谢争宠时,也没少用“如果谢大哥还在,肯定不会这么做”来鄙视小谢。 平时偶尔有事,还会烧香还请谢哥保佑。 偶尔伙伴们失败犯错,也会去劝慰“谢哥若在,也不会愿意看到你如此……” 草! 这下可好,以前的怀念仰慕,如今全成了回旋镖,要是被外人提起此事,打在脸上,得有多难看! 想到此,江临歧感觉脸上有火在烧,不行,这事不能认,他不能活过来!回头大家要统一话术,绝对不能让那些谢哥死后来的兄弟们嘲笑过去。 …… 同一时间,淮阴城里,林若将重要的事情处理完毕,见到了下班时间,便叫来一名身材高大的紫衣女子当护卫,出门而去。 青石板路上,河水穿城而过,宛如水乡般户户皆有码头,河边青石路上,树荫之下,到处是吆喝着茶水、针钱、缝补、修理器具的小贩,繁华之间充盈着烟火气息。 “和将来的小镇景区就差个二维码了。”林若颇为满意地点评一句,问身后的护卫,“小槐你看这城,优秀吧?” 为她撑起油伞遮阳的女护卫冷着脸,没有回答。 林若也不在意,溜达着继续向目的地走去,时光仿佛没给她留下痕迹,她面庞气血充沛,身姿轻盈,穿着木屐的脚踝上系了一根红绳,更映得她那小腿白得晃眼。 她的衣着并没引来太多的目光,因为城中的男女也大多这样打扮,这么热的天气,半袖、半裤本就是普通人家常做的打扮,这个时代,也没什么男女大防。 突然,一阵大风卷来,还带了大股白灰,呛得路人纷纷掩住口鼻,大骂又是前边那些个筑屋的废物,居然不撒水,必要找里正来罚上他三千钱! “你怎么不撒水啊?”林若护着一串糖葫芦,走在青石路上,调侃道,“我都亲自来给你新宅奠基开光,你居然连水灰都不收拾一下?” 小槐冷漠道:“是啊,托您的福,末将终于有钱买块这城中地皮,终于能请您来开光了。” 林若摸摸鼻子,与她勾肩搭背:“小槐啊,当年是你有错在先,我虽罚了你一点钱,但是,那是你自己看不上我给你的地皮,看到有人高价收,硬要卖出去买甲胄,说是要为我征战杀场,建功立业的,这事我没说错吧?” “是啊,然后您就把这淮阴城的地皮卖贵了三十倍,”小槐淡定地道,“我辛苦抢……征讨了几年,回头发现抢回的钱买不了当年卖掉的半块地皮。” 说着,女护卫着推开一座院门,院中十来个人已经等候多时,见她来,纷纷见礼。 “那没办法,千奇楼要本钱啊,”林若挥手表示听到了,“所以啊,主公的话不能光拿来怼,还是要听一听的。” 和众人走进一块被院墙围住的空地,看着那被放在土坑里的奠基石,搓搓手,“水呢,水呢,我要洗手给你家房子开光了!” 小槐默默端来一盆水,那盆宛若白瓷,周围还有一圈红色,下方有两条金鱼,活灵活现,看着就十分精致。 “哎呀,搪瓷盆,你居然抢得到,”林若称奇,伸手在其中洗了洗沾上糖浆的手,“千奇楼首发就五百个,不是都加个零卖去建康城了么?” “阿弟给我的,说,让您洗手开光过的盆能再加两个零卖出去,他赚个辛苦钱。”小槐冷淡道。 “这种行为我是不支持的。”林若微微一笑,还是上前去,拿出一根柳枝,优雅地在盆里沾了点水,往奠基石上轻洒三下,再念了几句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南极降寿,禄星增禄,喜神合喜,财神降财,诸事可为之类的吉利话。 然后拿了个纸爆竹,往碑上一丢,噼啪一声响后,这开光就算完成。 诸手下们也纷纷祝贺。 “二当家终于有一座宅子了!恭喜恭喜!” “不容易啊,二当家您弟弟终于能娶媳妇了!” “二当家,这院子是不是小了点,你那马在这里怕是跑不起来吧?” “老谢你怎么可以如此说,城内本就不许跑马。” “哎呀,当初分宅地时,我该给二当家让一片出来,不然,独居此地,多寂寞啊……” “砰!”女护卫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拿起腰上那拳头大的瓜垂,一把将那院墙砸出大坑,“够了,谁再咧咧看我不垂爆他脑瓜,给我滚,谁放他们进来的!” 接下来进行的,是槐二当家的奠宅之喜宴。 宴席就摆在旁边的空地上,谢总管等人还抬来一个很是老旧、用十几根木板拼成的大桌,让人在奠坑附近摆好,圆桌上还有些坐客摸鱼时刻下的小字,没上漆,看着就很贫穷。 “啧,居然还把这东西拿出来了。”林若微微一笑,熟练地坐在自己的位置。 这是她刚刚创业时,用来大家一起讨论事情的圆桌,本意是为了节约木料和食物,后来人越来越多,根本坐不下,加上这玩意兆头也不太好,便没怎么用它了。 刚刚就坐,大家仿佛又回到创业之时,那时他们刚刚从乡下打出一点名声,靠着主公的行险之招,在新皇登基的权势争夺中趟了一回,才拿到一个淮阴郡守的职位。 十年来,他们靠着这块地皮,团结在主公的周围,拿下如此大的家业。 他们一边怀念自己的入伙过程,一边向主公敬酒,以示效忠。 林若随意喝下,这年头酒度数不高,口感微甜。 “话说,当年陪主公起家的人,也就小谢将军还未归来了。”有人感慨道。 第9章 另有他用 不一样的 “这一时半会,谢小将军怕是回不来了。”有人意有所指地道,“也许算是好事。” “有什么好不好的,”谢棠老神在在,对着林若恭维道,“主公英名神武,就算后宫三千,也不是大事,小谢若不愿意,自请下堂就是!” “这话说得,”紫衣女子槐木野冷笑道,“哪来的堂,别说三媒六聘,他练得翻墙术奇绝,人却是连角门都没进过,更别说正门了!” 林若轻咳一声:“好了,你们说说正事,小淮虽然性子闹了些,却也懂事,真找了陆韫刘钧,你们又该不高兴了。” 一名优雅俊美的年轻儒士微微垂首,缓声道:“主公若是喜欢这二人,我等也能将他们掠来,只是这二人生性桀骜,怕是带来了,您也不好收服啊。”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义愤填膺,声讨起那二人不知好歹、狼子野心、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等等。 林若笑而不语,她手下的徐州铁骑分为两支,谢淮与槐木野各掌其一,每年需要其中一支听朝廷调遣,轮换驻防,本来六月谢淮就该回来与槐木野换防,但一个多月前,南方一个叫卢龙的人在天师教支持下带兵抵抗朝廷的校对户籍、清查田亩之策,当时的五百多人小叛乱,如今已经变成席卷江南三州,坐拥十万义军的大乱了。 朝野上下立刻收回调令,强烈要求谢淮驻守京师防备叛军,如今谢淮就只能留在建康,被各种应酬人情来往淹没。 想道这,林若笑道:“阿淮最近已经每天一封加急信,希望我想想办法,让小槐过去换他。” “我去?”槐木野闻言冷笑,她的样貌清秀精致,眼角、两颊上三颗痣,如同点了泪痣和笑靥,只是那眼神太过锋利,让气势稍弱的人都不由自主避开她的凝视,“我敢去,朝廷敢接么?” 在入伙之前,她就是徐州有名的流寇之一,入伙后,偶尔也会专找士族大户打打秋风,补贴军用,南朝士族畏她如虎,每年到她听宣时,总是远远把她打发到淮水前线,不敢让她靠近建康城一步,与谢淮完全是两个极端。 对此她是不屑一顾的,论抢钱,就是一百个她捆在一起,也不是主公的一掌之敌。 “好了,”林若微微抬手,淡定道,“卢龙之乱已经越来越大,有动摇南朝根基之像,确实需要处理。” “主公,这事的结症不在于外,而在于内,”谢棠恭敬道,“此次也确实是陛下先出手,想要以土断之策,清查陆相族中田产隐户,而陆相只是顺水推舟,要清查整个南朝隐户,这才闹出卢龙之乱,若是不阻止这地断之策,卢龙之乱怕是难以收场。” 为什么江南百姓听说清查田亩、解放奴婢,反而会乱了起来,因为南汉朝廷给的赋役实在太重了,豪族虽然隐藏人口、私吞田地,但对于百姓来说,给谁服役不是役,给谁交钱不是钱? 尤其是这次朝廷设了校籍官,限定每人每日必须查处十例以上的户籍不实者,查出一例就全家充军,流放边地。想法很好,但最后却成了冤假错案和权钱交易的温床,许多隐户倾家荡产贿赂版籍官,请不要上报他们的姓名,更有原本是普通民户的人,被莫名列成了“隐户”。 “陆韫早就想重查户籍,陛下这次,算是让他利用了,”林若无奈道,“我所料不差,这次卢龙之乱坐大,背后就是陆韫在当推手,利用乱军重创江南大族,如此,再去清查户籍,便容易百倍。” “但这法子太蠢了,”槐木野忍不住道,“伤敌只八百,自损有一千。” 她以前就是乱军之王,最是知道乱军过境时,对一地的伤害有多大,如此一役,江南十年都不一定能恢复元气。 “他们才不在意庶民生死,江南本是江南人所居,朝廷大权却都在渡江而来的北人手中,”林若回想着这些年所见所闻,“朝廷压制南人,南人想要居于朝廷高位,他们不利用这次机会重创江南,怕是大权要让南人夺回了。” “那,主公您的意思是?”谢棠谨慎地询问。 “我已经让阿淮去平定卢龙之乱,做为交易,平乱之后,我邀请了他们俩来徐州商议,有要事,”林若托起头,无奈地道,“谢淮会护送他们俩过来。” 顿时,小小的院中尽是沉默震耳欲聋。 过了好一阵,槐木野才惊声道:“老大、主公,你说的那两个,不会是小皇帝和陆韫吧?” 她的弟弟也惊讶道:“主公啊,皇帝与陆相放一个笼子里就能咬死对方,你还要把他们摆这里?你有几根狗绳?也不怕被他们咬上一口。” “怎么说话呢,那可是陛下。”谢棠怒斥了一声,一时有些无措,但却还是咬牙问道,“主公啊,这什么事、这事真有那么紧要么?” “还是挺重要的,”林若幽幽道,“大概就是我这些年那么努力、做下一番基业,一切源头,就是为了应对这件事做准备的程度。” “那个、这个,”谢棠尽力想要组织语言,但张开又闭上数次后,终于放弃,只能小声道,“主公保重!老臣有要事,先行告退!” “主公,我家孩子生了……” “我房子里炉子没关,会着火,先走了。” 他们走了,还走得很快,至于这事是什么事,大家都默契地没有问。 因为,能让南国崩溃的,无疑就是北胡南下成功,又或者南朝内乱嘛,这种事发生的有点多,不太让人担心。 主公心有成算,需要的话,肯定会提前给他们透底,他们做准备就是。 至于那两位……主公后宫的鲲鹏凤凰孔雀,哪是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可以招惹的。 唯有避之则吉啊。 林若看着自己那些跑的飞快的手下,不由失笑,看着因为就是自己家所以找不到借口跑的槐木野,摇晃着手中酒盏,微笑着敬了她一下。 槐木野淡定地举杯饮下,她是主公手下最凶狠的刀,从不会问因何而战,蛰伏鞘中,只是为了出鞘时杀得更多。 但她的主公却是娓娓道:“我需要让刘钧与陆韫暂时忍下仇恨,南朝暂时不能乱。” 槐木野的目光依旧是野性而锋利的,她对这些毫无兴趣,唯一的兴趣只有:“所以,要我去帮着平定卢龙之乱么,我可以把那些世家大族全杀了。” 林若在她额头拍了一下:“收收你的杀性,说过很多次了,平定乱世不是不能杀人,而是要知道为何而杀。来,我给你讲讲江南之乱……” 槐木野果断起身:“这光也开了,酒也喝了,主公,我该送你回去了。” 林若无奈道:“阿槐啊,你要是能像小淮那样听话懂事,该多好?” 槐木野在这段历史记载中,是以流匪之身杀到历史排名前十的战将,也是唯一的女将,甚至一度在乱世中称王,但输在文化太低,讲义气,相信盟约最后却死于盟友的偷袭,在历史系的卡牌里属于是战斗力点满,统御力、组织力垫底的那种。 所以几乎在后世所有穿越小说里,只要有穿越到雍朝的题材,无论男频女频,第一件事都是去收槐木野。 因为她有眼角、两颊上三颗痣组成了一个直角三角,样貌特征极为明显,后世网友戏称她为直角女,以至于林若抽出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找到、抓住,连哄带骗,拖入自家阵营,招揽费只花了二十匹马。 唯一遗憾的,就是她家阿槐拒绝一切内卷,出生入死,征战掠劫都可以,但却坚决不加班。 若是能把阿槐培养的更有文化,自己的工作能再减少一成! 她本对她寄予厚望! “唉,更多的担子还得压给小谢,”林若无奈叹息,“其实陆韫也挺好用,野心配得上实力才华,只是年纪太大了,不会为我所用……” 槐木野冷淡道:“主公,陆韫大您七岁,您也大小谢七岁。” 林若微笑:“那不一样,小谢有另外的作用。”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8节 第10章 错过了 错过了啊! 过了悦来驿,车马正式进入徐州官道,便显出大大地不同来。 去向徐州的官道沿河而建,宽敞平坦,杨柳如荫,走不了多远,便能看到沿途的茶店、还有背着野果、卖煮玉谷的农人,他们像老鼠一样冒出来,有的对着沿路商队吆喝留客,有的甚至直接拦路问有没有要买的东西。 这些东西乱七八糟,甚至还有卖南华圣母娘娘开过光的腕带,两百文一根,说是能保小儿平安。 听得郭皎颇为心动。 “南华圣母娘娘,是哪一位神仙?”谢颂十年未归家,被妻子一问,无法回答,便问上江临歧。 “那是主公在天师道的一位朋友,去岁由朝廷敕封的南华真人,”江临歧随口应了一句,“她医术不错,在江南一带颇有贤名。” 郭皎看着那五颜六色,编得极为精致的发带,挑选了几根,准备给儿子换,还看上一张口水巾,摸着十分柔软,比丝绸更吸水,还买了几个好看的小襁褓,染印在襁褓上的图案,有的是抱着鱼的胖娃,还有百病不侵的祝语,再称了十斤听说小孩子吃了可以去腹虫的南瓜子…… 这时,远方传来马蹄声,江临歧顿时勾起唇角,策马往旁边让了让。 而这些兜售杂物的小贩们顿时一个激灵,纷纷把货物往背篓里一放,往背上一挂,如鸟兽一般钻入大道旁边的包谷地里。 但也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被三个铁骑提溜住。 “说过多少次了,卖东西去集市!”骑在马上的年轻人愤怒道,“在这里阻拦官道,没看后面都排长队了么?哪个村的,带我去,今年你们村的考评非打个‘丁’不可!” 顿时,被抓住的三个摊贩脸色大变,跪在地上凄惨啼哭祈求宽恕。 “还是算了吧,”郭皎面有不忍,抱着孩子说情,“他们也是为了一口饭吃……” 为首的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手下怀里的各色物什,冷笑一声:“一口饭?他们这群刁民,来这里骗外地人,你不会真以为手上那一两百文的发带是开过光的吧?” “就是,真有这好事,咱有多少收多少,”另外一个年轻人策马靠近两步,皱眉道,“你们这些人,没见过世面,他们最喜欢骗,先前还有不少人被琉璃宝石骗走大半身价,哭天抢地,到时还不是要我们来收拾残局!” “南瓜子倒是可以随便吃,好了,快走,别挡路!”最后个年轻人挥手。 他们马具奇全,身形强健,朝气蓬勃,看着不过二十许人,便是在青州军中,也是能当个小队长的精锐。 谢颂有些赞赏:“你们难道就是槐木野手下的静塞铁骑?” 三人顿时撇了撇嘴:“与你何干,叫你们走就走,你们在主道上,再挡住要罚钱。” 谢颂一时有些疑惑,只能安排队伍继续前行。 “他们不是槐木野手下的骑兵,难道是阿淮手下止戈军?”谢颂有些惊讶,但又忍不住感慨,当年那个流着鼻涕也想要把头发扎起来的小孩,如今居然也独挡一面了。 “都不是。”江临歧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这……”谢颂心早一凛,“难道徐州又要再设新军?” “他们是巡捕,”江临歧忍不住笑道,“止戈骑军和静塞骑军都是要过武考的,没考过、成绩又尚可的,便在巡捕里做些杂事,缉盗、传令、邮驿,都是兼着做,顺便也练练骑术,准备看明年能不能考入。” 谢颂大惊,忍不住回头:“如此儿郎,你让他们当杂役?” 江临歧还没有说话,他旁边一直跟着的青年随从微笑道:“以为这里杂役很好当吗?文数政三门,你那点本事都不一定能当上。” 谢颂终于有机会找个错处,平静道:“小江,你这随从,有失礼数啊。” 江临歧看了一眼这随从,道:“这位是钱弥钱从事,你是以悦来驿的商签过所入关,到这里,便由这位来主管,送你下一程了。” 谢颂面色一变:“小江,你不带我去找阿若么?” 他说阿若这两个字时,那个叫钱弥的青年眉眼微挑,带出一点皮笑肉不笑。 “我也算事务繁忙,”江临歧耸肩,“自然不能一直陪你过去。” 谢颂忍住怒气,凝视着这旧时邻居:“我是谢家,淮阴谢氏弟子,不需要人看管!” 那叫钱弥的青年笑道:“是啊,淮阴谢氏,不是晋阳那家,这是准备给谁族谱单开啊?” 江临歧却只温和地看着这位“旧友”,淡淡道:“相识一场,便劝你一句,谢二郎,有人陪着你,你才能见到她——” 说到这,他目光骤然锐利:“否则,你不会有机会,活着见到她。” 谢颂面色铁青,他看着江临歧准备离开,终于舍下颜面,换上了恳求的口吻,:“小江,看在相识一场,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家里,是如何走通了南朝的关系……” 只要知道这关系,以他在谢家的地位,必然能分到一杯羹,事关前途,他不能不问。 江临歧忍不住挑眉:“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南朝高层大多知晓,你还记得坞外不远,那座佛寺里的少年么?他叫刘钧。” 一瞬间,谢颂脸色铁青,嘶声道:“当年那个被关在佛塔里的小子,居然是崇明太子?” …… 谢颂在马车上,拳头都掐入肉里。 当年,南朝想要起兵北伐收复失地,结果大败,兵马尽散,他在战场上被俘虏,做为奴隶,辗转在广阳王麾下立足,本以为自己已经打拼得很好,但没想到,谢家居然崛起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阿若救下的那个小子,居然就是那位下落不明的先帝太子! 他当然知道那个小孩,和弟弟差不多的年岁,被关在塔里,秋冬也是单衣,瑟缩成一团在窗后,只能看到一对安静地的可怕的眼睛。 一时间,他骤然明白阿若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大危险,悄悄给他送些御寒的稻草还有食物。 他早就知道那个小孩是崇明太子? 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早知如此,他哪里还会去参加北伐,一定会想办法留下,到时,功高莫过救驾,只要太子登基,他就可以代替族叔,成为徐州刺史! 一时间,他心痛如绞,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为何命运对他如此不公! 明明这些,甚至连阿若都是他的! 郭皎在一边也听得花容失色。 她毕竟也算有些身份,对南朝的消息算是有所耳闻。 当年,渡江南下、重立南汉的皇帝刘兴病死,其长子刘昌匆忙继位,立嫡长子刘钧为太子,然而,刘昌在位不过三天,便突然暴毙,太子刘钧下落不明,于是,权臣陆韫支持刘兴次子刘彦为帝,继续权倾朝野。 天下人都知道,刘昌之死必然是他弟弟刘彦和权臣陆韫干的,也觉前太子刘钧必死无疑。 谁能知道后来的事会那么魔幻。 刘彦登基后,长子在立为太子后三个月便去世;次子立为太子后,一个月便病死,好好一个家,半年就绝后了。 陆韫要求过继旁支宗室为太子,刘彦说什么都不同意,他觉得因为他害死亲兄长,德不配位,所以上天惩罚他,才让他绝后。 若是让给旁人,他有何颜面去见辛苦重立江山的父亲? 两个儿子的死去给刘彦造成重大打击,身体很快垮了,四年后去世,临死前,给陆韫和众大臣说,当年是他犯下大错,所以要将皇位传给刘钧,这样,他就算去了地下,面对父亲兄长,也算有话可说。 刘彦没杀侄子!后来,陆韫居然立了刘钧为帝! 这个消息,当时天下震动。 这个林姑娘,到底是在其中做了什么?她怎么做到的? 我真的要和她斗吗? 第11章 感觉不太妙 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看着谢颂夫妻一路上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徐州从事钱弥忍不住露出一点不屑。 他加入主公麾下时,这个谢二郎已经是一座牌位了,成为初创团队里的传说人物,天天听他们“若谢哥在,绝不会如此”,所以这次专门过来瞻仰这位“绝不会如此”有多厉害。 也不需要怎么去对江临歧这些老人出言嘲讽,只需要在他身边跟着,不时用似笑非笑的眼光看看这位“绝不如此”,再看看江临歧,再露出一点“哇喔”的表情。 就足够这位江从事破防破到掩面而去。 啧,老江还搞谍报呢,真是没有一点城府,这就跑了,都不让他多爽一会。 看着老江那几乎要抗着坐骑跑路的姿态,钱弥的娃娃脸上露出鄙夷,转头却是看向谢颂夫妻:“请吧,最近官道难行,车队想去淮阴,还需花上三五日呢。” 谢颂还在沉浸在无尽懊悔中,倒是郭皎起了另外的心思——那位姐姐要是有朝廷皇帝当靠山,自己那位只是青州土霸王的爹爹,好像就有点不够看了。这女人比的就是娘家,她还是早些知晓姐姐的喜好,看能不能讨得她欢心。 而且…… 她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眼魂不守舍的丈夫,自己真的要跟他一起去见那位姐姐吗?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根小草,卷入了什么了不的千军万马的战场,想跑怎么办? 天啊,这男人看起来好靠不住,还是我自己先想想办法吧。 …… 郭皎把小孩交给婢女抱着,下车骑马跟在钱弥身边套起了近乎,她指了指不远的茶棚:“钱从事,辛苦您一路陪同,妾身与车马要停下暂歇息,可否请您一起来喝杯茶水?” 路边的茶棚是木架搭成,上有麦草编成的顶盖,土灶大锅,几张桌子小凳。 钱弥自然同意。 “妾身见钱从事气度不凡,芝兰玉树,不是出自哪家大族?”郭皎温柔问。 “淮阴流民,”钱弥淡定道,“无家无族,只是出自淮阴书院。” 郭皎顿时了然,轻声道:“原来如此,早就听说淮阴书院各种传言,今日遇上,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淮阴本没什么书院,只有千奇楼建立了一个书院,不教经义,不懂诗词,就学些识字、算术、维修、农书、牧养,被南北大族的读书人轻蔑称为“奴婢院”,因为这些管事、匠人、农夫都是他们这些大族的奴婢。 但后来,徐州刺史居然从这些奴婢里挑选吏员,管理乡间县里,一时间,天下大哗,引来无数大儒的批评,说这是倒施逆行,毁国根基,南国上下士族,更是跪在宫外,要求将徐州刺史换人。 “说来,”郭皎好奇道,“当年吏官之别,吵得沸沸扬扬,却突然间又朝野闭口,不谈此事,默认了徐州自己任命官吏,且不追究,是何缘故。” 钱弥笑了笑:“那是主公说,如果南国不愿意徐州以吏代官,那大可以让想派族中弟子来徐州当官的大族试试。加上那时西秦又南下,朝廷需要徐州的钱财相助,便按下此事。” 郭皎更好奇了:“可是后来,南朝国子监愿意破格收那些徐州起用的吏员,让他们前去学习经义,如此才能有升迁的机会,你们怎么又不愿意了?” 钱弥无奈道:“徐州的杂事,根本没有时间去进修,再说了,我们志气不高,能在主公身边当从事已经是托天之幸了,又怎么敢奢求入朝,去陆相麾下听宣呢?” 呸,离开主公,去那些天天谈玄嗑药的南朝朝廷? 他得是有多想不开? 郭皎不由点头:“也对,南朝由世家大族把持,我家在以前在汉室都只是三等士族,所以父亲都不愿意南下入朝呢。钱从事真是遇到了好时候!” “那是当然,能遇到主公,是我前世积德。”钱弥本能地弯起嘴角,那是他这辈子最优秀的选择了,他当年可是用这张娃娃脸加矮小装未成年才混进主公的圈……等等! 他一时有些惊讶,看看这年轻姑娘,再看了一眼还在心神不宁的谢颂,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会被撬走,这姑娘长得美嘴又甜,没架子还能随时用崇拜眼光看人,还特别会说话捧人,是人就不太受得住啊。 这时,小二已经将茶水送上。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9节 “是炒茶,”郭皎有些惊讶,“这路边的摊贩,都能吃上炒茶了么?” “都是山中野茶,”小二腼腆地笑笑,“如今淮南各地,还有许多荒芜田野,没有能力打理,便有本地人种下些茶树,也不怕被割走,他们以采茶为生,等每年夏季,千奇楼会有船队沿淮河收茶,好的茶叶送去千奇楼,差的老叶茶梗,便用来做歇脚茶了。” 郭皎顿时惊讶:“还能如此?那、那可是大大的善政啊!难怪大家搬着界碑也要来徐州!” 她也是乱世出生,家族没有南迁的原因也很简单,南方多山少地,难以开垦,四十年来,北方汉儿南下何止百万之数,稍微繁衍一两代,南方便没有那么多的土地山林官位可以分配了。 与之相反的是,徐州、雍州、豫州这些曾经淮河沿岸的膏腴之地反而无人耕作,无险可守的后果,就是这里反复成为战场,很多百姓冒着危险,拿着武器下田里种下麦子根本等不到成熟,就会被南北军队收割做为战争储备。 他们甚至把这种事,叫做“收野麦”——不在他们治下之人,怎么不是野人呢? 是以,居住淮河沿岸的人,稍微有些门路,就会拖家带口,簇拥在豪强大户身边,整村、整县地南方逃亡。 南方朝廷也渐渐从一开始地划出土地、提供种子农具收容这些人,变成后来的统统挡在长江以北,让他们变成流民,自己想办法求生。 “那当然,”提到这事,钱弥眉宇间自得简直掩盖不住,“他们种些野茶、花生、南瓜、西瓜、军中不会收割,他们也能在我们船队沿淮河收货时换些粮食,渡过困局,这怎么不是兼济天下呢?” 他依然记得当时提出这个办法时,几乎好些同伴眼眶都湿润了。 他们几乎都是流民出生,知道在这个世上是有多难熬。 采茶工序繁多,耗费人力,西瓜南瓜容易损坏,不好运输,南北驻军队瞧不上这些杂物,但这点东西,尤其是南瓜,瓜皮瓜瓤都能饱腹,瓜籽能驱腹中之虫,还能卖出药价钱。 唯一麻烦的就是,这些人现在是喜欢主动把界碑、土地带着往徐州跑,弄得徐州最近几年不得不每年重新定一次户籍,和南朝定个户籍就要闹着造反不同,徐州很多乡野,最近已经想要六个月重定一次。 “……对了,还有槐木野,她每次带军护送商队出远门收货时,身后都会跟一串想要加入徐州的年轻小伙,把她烦得要命。” “槐木野将军也在?”郭皎眼睛里顿时无数星星啪啪往外冒,“对哦,今年她驻守徐州的,我,我能有机会见到她么?” 槐木野啊,女子之身,在对战之时却几乎从无败绩,她听父亲说过,北燕国当初想拿下徐州,他与燕国大将慕容玮带着两万东燕国的士兵南下,结果路上遇到了只带了八百骑兵的槐木野,当时燕国大将还拿着骑枪嘲笑徐州无人,让女子带兵为将。 结果一个时辰不到,他的两万人就让槐木野的八百骑兵砍穿,人头落地,被一路追杀到青州境内,自此奠定了她无上凶名。 北方凡是将门出身的女子,就没有不羡慕崇拜的槐木野的,北燕国的太宰慕容评甚至想用万金请槐木野入朝,说徐州水浅,容不下蛟龙,会耽误她的前程。 “不一定有空啊,她正忙着呢。”钱弥有些同情,再凶的将军,在主公面前要钱要粮时,也要乖乖打报告,等着批条子。 两人越聊越高兴,郭皎发现了,只要夸徐州好,这些人,还是挺好说话的啊。 钱弥也发现了,随便问问,就知道这谢颂的事情,多收集一点,好去嘲笑那些老人们。 谢颂还在回忆里痛苦,他感觉仿佛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但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不过两人现在都懒得理他就是。 第12章 就这样吧 也只能我来了 夏天的雨水极多,宛如瀑布的屋檐下,林若正在廊下的躺椅里小憩,花园里腾起的水雾,仿佛把她带回那年的初来此时的时光。 水雾之中,幻影虚无般十七岁的少女站在山崖之上,踮起脚尖把手机举过头顶,小白鞋碾碎了脚下干枯的松果:“为子哥你再争气点啊——”“说好的卫星通信呢?”“为什么没信号啊……” “扑哧。”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可能是听到谢二郎的消息,她这几天总是忍不住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那可并不怎么值得让人回味。 那年夏天,她意外来到这个世界,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每一步都危险万分,也就那时候的她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敢试,什么都敢闯。 “工作真是最能磨灭热情的东西了,”林若无奈地起身体,“阿槐啊,你这人数和草料的要求也太高了,不给。” “那为什么给谢淮?”槐木野抬眸,她的眼神天然就很凶,“今年东海的马,有一半给他的轮换,我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因为今年你没什么大仗,他要去平卢龙之乱啊。” 林若微笑道:“放心,主公我啊,一向最看重公平!对你是绝对看重的。” 槐木野眼睛瞬间闪耀起来,一改先前摆烂躺平,果断道:“今年我还没有出击,我马上去写报告,你快给我批条子。” 太棒了!徐州四战之地,却无险可守,所以,一开始,主公定下的策略就是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先把周围能打的打一遍,他们知道徐州放过他们就已经该烧高香了,谁敢过来就逮着谁打! 从七年前完全拿下此地,槐木野一直都保持着每年两次出征的频率,一为练兵,二为要钱。 至于北燕、西秦这些边城,他们也习惯这些频率,有些小城池甚至会准备些钱粮,求她放过。 她一般也不会过份为难。 相比之下,谢淮就太懦弱了!每次轮到他出兵,抢的从来就没有她抢得多,废物! 林若微微摆手:“不急,今年有另外的事情。” “什么事情,能比去抢还重要?”槐木野不服。 林若微笑道:“北燕那边最近派了一个慕容家的美人镇守彭城,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那里抢下来?” 槐木野微微一笑,沉重的金锤在她手中转着宛如花朵:“主公说的对,彭城就是北燕要给咱们的嫁妆!我这就去写报告!” 槐木野走得很快,快到让林若都来不及多交代几句。 “主公,你终于打彭城,想是会有大动作了?”谢棠眯着老眼,轻捻长须,在一边谦卑问。 彭城是淮河水系北上的必给之路,位置之重要,还在淮阴之上,只是这些年来主公安心蛰伏,打造千奇楼,平日里除了派槐木野到处咬人,居然就这样安静了整整五年。 “这些年,我们的内功做得差不多了,”林若微笑道,“七年前得到徐州之时,粮草、兵马、人手咱们都不占优,若是强行征伐四方,南朝北朝都只会是我们的敌人,必须静待天时。” 她指尖轻轻在桌上舆图上点下:“而如今,午时已至。” 谢棠的神情顿时有些飘飘然,忍不住搓了搓手,看着彭城所在。 彭城距离徐州边境有两百余里,中间有阳平、临潼、淮阳、下邳四郡,这其中的土地,差不多是一整个徐州的大小,若能吞下,他手下官吏们,统统可以升一级。 更不用说中间的百姓已经翘首以待,等待王师多年了! “可是,拿下彭城,必然会激发与广阳王的矛盾,”谢棠还是很谨慎,“青州军虽然多是墙头之茅,却也有些战力,要不然,把青州也一起拿下?” 彭城是广阳王手下的重镇,名义上是北燕国土,但实际是青州本地豪强控制,对青州来说,地位之紧要,与首府也相差不大了,不如一网打尽。 “不必,”林若微微摇头,“占据彭城,广阳王虽然会闹一番,但不会鱼死网破,我们的下一步计划,需要等陆韫与陛下到了,再商量。你先去准备粮草,槐木野在这事上,速度总是很快的。” 平时让她写个报告,那简直和杀了她一样。 谢棠告退。 林若的指尖继续在地图上轻点。 她在推演接下来的历史……熟知历史就有这点好处,能大致知晓各国各城的主事者的生平,以及他们会为利益做出的选择。 雍朝的历史因为遗憾太多,也算是仅次于三国的电视剧重灾区,她从小到大,看过相关电视剧不下十部,历史上,崇明太子被叔父囚禁后,很快就死了,陆韫在皇帝死后,选了一个幼年宗室小孩为帝。 但朝野早已为他的擅权不满已久,几乎是在他立下新帝的同时,江州(江西)、荆州(湖北)、蜀中,就各拥立了一位宗室反叛——大汉数百年,别的不多,有刘家血脉的宗室真是随便一抓。 毕竟就连卖草鞋的汉昭帝刘备,当年也是一位宗室。 陆韫也算是有点能耐,他虽是文臣出身,却亲自带兵平定叛乱,一年之中,先是击破了江州叛军,又说服了荆州叛军归降服,只是与蜀汉的宗室又来了东吴和蜀国的局面,双方在夷陵、姊归等地反复拉锯。 若给他时间,他未必不能重定南国,但可惜,这时,北胡再次因天灾南下。 陆韫连续三年,都在战场上奔波,虽然抵挡了北胡南下,却因此染疾,剧烈的战争根本容不得他养病,最后累死在战场上。死前还遗憾没能如他崇拜的诸葛丞相那样,收复北方,觉得是没遇到明君的缘故。 这位权臣虽然废立帝王,但后世历史学家们也不得不承认,他在位时改革吏治,弥合南北,带矛盾重重的南朝三次北伐,要不是皇帝和太子拖后腿,成功率还是很大的——御敌而死这个buff很难黑,所以风评还算不错。 陆韫一死,南方就进入了新的吃鸡大赛,而这时,广阳王这个墙头草在乱世中崛起,他没有儿子,收了十几个义子,带着他们征战天下,正好,一番乱斗后,居然成了大赢家,一统了南方,可惜没过多久就死了,死前把队伍交给最信任的义子谢颂,谢颂建立雍朝,趁着北边吃鸡大赛进入白热化,还真收复了天下。 那时的他已经三十八岁,当了三年皇帝,就死在任上,他死后,国家矛盾重重,休养生息的胡人重新在北方崛起,又开始了新的南北对峙,用了快两百年,天下才重新统一。 “……慕容、拓跋、符家。”林若看着这北方三国的地图,轻轻叹了口气。 穿越是很倒霉的事情,但不幸中的万幸,她穿越前喜欢看各种穿越历史小说,而雍武帝拥有武力和史书认证的颜值,身世还坎坷,是当时最火的穿越主角降落点,有的去当将领当丞相当本人,也有的去当皇后当公主当白月光。 正是因为喜欢,她才会在大热天去参观那个新开的景区博物馆。 这些历史小说别的不提,但大多会把当时时间线梳理的十分好,她就是看中其中一位“穿越之我为皇后”的线路,在雍武帝年轻时就送上门去。 但……只能说操作的有点不太好。 谁知道这雍武帝年轻时这么脆,她随便弄几下,人就没了。 主角没了! 这一下子,所有历史先知,就废了大半,找谁说理去? 但,别说,在不依靠历史来之后,林若反而有一种打开枷锁的愉悦感,感觉这个世界才是属于她的,电视剧什么的,太不靠谱了。 她为此准备的十年。 这个天下,可等她太久了。 既然来了,这乱世,当我来定。 …… 行走在去淮阴的路上,护送谢颂夫妻的徐州户薄从事钱弥,便看到了一群乡人正在聚众闹事。 再看到他们身边跟着的那群插着树叶的小孩,他面色一变,忍不住压低了头上遮阳帽,身形也悄悄藏入谢颂的队伍里。 “为什么要给新入乡的北鬼推荐!”乡人暴躁地疾呼,“徐州是我们本地人的徐州!” 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怡然不惧:“要拿户籍来查么,看看你们是不是南下的北人?” “那也不行,我儿子考了五年!人有几个五年啊!入学的名额本来就少,怎么还能让外人来考?”有妇人抱着身边的小孩子,大声咆哮。 “他们是另外加入名额,”中间的年轻人冷漠道,“你儿子五年还考不入一级,就不要为难他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信不信我揍你!”有人提起锄头。 “你可以揍我,追查下来,上峰也可以在你们的考评里打‘叉’,”年轻人还是那死样子,“到时扣除所有推荐名额,就不能怪我。” 随后有人哭天抢地,有人道德绑架,有人卖惨,但都被那年轻人淡定地消除。 郭皎一时惊了:“这样也行?就让他们这样闹?” 按她朴素世界观,庶民在不听话,准备闹事时,就要开始大杀特杀才行!不然,很容易成为民变,要多耗费成百上千的性命才能解决。 钱弥小声道:“习惯就好,每年都这样,处理民政本就是毕业生上班的第一课。处理不了,那就要转到基层去。” 郭皎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钱弥却是看着这一幕,有点想笑。 做为淮阴书院第一期毕业的学生,他算是赶上了最好的时代,和谢淮、刘钧、江临歧、谢空歧、槐序等人是一起成长起来的,才能在徐州忝居高位。 是以,如今的淮阴学院已经徐州官员的培养中心,每村每院有固定的推荐名额,甚至是有淮阴书院的身份,入静塞军和止戈军都能不用考就能过。 周围的郡县们为什么那么热衷搬界碑,就是因为他们可以入籍贯后,按人口区域推荐学子。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0节 钱弥甚至觉得,主公这是在准备培养后备的官吏。 毕竟,如今的淮阴书院,人数有点溢出了,当初起步至少是一个县丞,但如今,大多是乡墙夫、游缴、乡学官这种低阶职位,去静塞军当小兵容易,可要想当队长,也必须要考了…… 所以上上下下的学子都是愿意让各地乡县拖界碑的,毕竟他们拖了,新的户籍定下,必然就会有新职位。 至于新的领地新的学子让淮阴书院的后辈更卷这事嘛——这和他们这些毕业生有什么关系呢? 第13章 恶毒反派 一次小小的警告 南国都城,建康。 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长发披散,华服松散,正坐桌边,与一位年纪相似的青年手执棋盘,杀得难解难分。 明明天很热,但他似乎还在紧着衣服,苍白俊美的脸上毫无血色,那是种冰雪将融的易碎感,然而,修长凤眸凌厉,整个人气势惊人,只看一眼,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下棋下得极快,一子刚落一子便接,两条大龙纠缠得两败俱伤。 “真是废物,这么多年了,连你二叔活没活都不知晓,”那脸色苍白的青年冷笑道,“今天的香,可有给他点上?” 对面的青年垂首不答……自从鸽子带着徐州的消息过来,他就从活力四射变成死人微活,惹人发笑。 倒是那面色苍白的青年微微扬起唇角,温润指尖,竟与那白玉棋子难分上下:“朕本打算安排人手,结果了他,可转念一想,与其被你一人独占,那大妇回来,朕便是只当其中一个,也算有幸,你说呢?” 对面青年头埋地更低了,整个人都仿佛散发着黑烟。 刘钧看到此景,神色更为愉悦,他甚至直接拨掉了棋盘上的大片棋子,伸过头,低头扭脖去看他脸:“哎呀,这是要哭啊?” 对面的青年拳头攥紧,按在棋盘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操盘而起。 刘钧怡然不惧,反而是拿起桌上的温水,轻抿一口后,优雅道:“怎么,想学那大汉棋圣刘启,来个盘外招?来,朕便是被你打死,也绝然不退!” 对面的青年拍桌而起,骤然抬头,他眼眶泛红,眼下青黑,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好像有两日没换了。 但这完全不影响他那无数形容的俊美,泛红的眉眼深邃清澈,带着隐隐的破碎感,长长的睫毛带出不安的阴影,凌乱的头发却让他显出一种莫名的美丽,好像每个凌乱的卷,都是一种艺术的点缀。 连刘钧这种见多识广的,也不承认,哪怕是他,看到这张脸,会在一瞬间都觉得那个让他伤心难过的人罪大恶极。 但下一秒,他心里便充盈着嫉妒与无奈,虽说以色事人,色衰而爱驰,但这狗东西偏偏和他同岁,还有大把能发挥美色的年纪! 沉默了一下,对面的青年终于开口:“那又如何,我可以不要名份,你呢?”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低沉沙哑,却又充盈着灵性,让人忍不住想伸长耳朵,多听几声。 刘钧本想说,天下都是朕的,还需要什么名份,但又想身如今朝廷情况,冷笑一声:“我与她在一起时,又何曾要过名份?” “你连墙也翻不过去,自不能强求名份。”谢淮声音平静,“先前卢龙之乱,你与陆韫都拖着不去处理,任其坐大,如今收到这消息,倒是合力对外,也不拖延粮草兵马,准备让我处理了?” 听到陆韫的名字,刘钧莫名阴沉了脸色:“将军该上路了,早些归来,我们才好北上,不是么?” 说起来,他也有三年没见到她了。 谢淮平静转身,他身形高大修长,仅仅一个背影,便能让人遥想他的风采。 刘钧刚刚还威严的气势有瞬间虚弱下来,他轻咳几声,沉默着看着天边。 心里莫名对世间,对先祖,都生出绵绵无尽的恨意。 如果国势没有倾 塌至此,他与她的相识,会不会不同? “陛下?”旁边的老太监低声问,“您要不要……把那个人,处理掉?” “不用,”刘钧淡定地挥了挥手,唇角泛起杀意,“活人远比死人容易处理,更何况,那陆韫,怕是早就已经派人去处理了,就他那小心眼,还想学诸葛武候?” 老太监沉默了。 过了一会,那老太监又低声道:“陛下,那选秀之事,您真的不做些准备么?” 刘钧微微摇头:“选什么妃,如今局势如此,我与陆韫,必分生死,若我输了,后宫子嗣哪有生路,何必牵连无辜。” 说完,他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 若他成亲了,连对她喜欢,就也显得可笑了。 …… 车轮碾过徐州城外略显泥泞的官道,扬起细微的尘土。 谢颂勒着缰绳,骏马“踏雪”步伐轻快,他还在想着怎么面对阿若,阿若会不会已经放下他了。 但又不停地说服自己,阿若不会,她是那样美好的女子,这些年都未再嫁,必是心里还有他…… 他还听说,阿若在很多地方,都说她还爱着死去的夫君。 阳光猛烈,连带着他心头的焦灼也多了几分。 钱弥跟在不远处,嘴里叼着草茎,感觉到无聊,心想是不是该好奇的同事来围观替换自己了…… 这时,车队途经一处略显狭窄的路段,一队与他们相向而行、满载货物的牛车正慢吞吞地挪过来。 打头的是一辆运送石灰的平板车,粗糙的麻袋鼓鼓囊囊,堆得极高,用粗麻绳草草捆绑着。驾车的车夫是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低着头,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就在两辆打头的马车几乎错身而过的瞬间——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心头一紧的断裂声传来。紧接着是麻袋撕裂的声音! 那辆石灰车靠外侧捆绑货物的绳索,像被无形之刃精准切断一般,骤然崩开!最顶端的几只巨大麻袋如同决堤般倾泻而下,里面雪白刺目的粉末,如同浓雾,又似一堵白色的巨浪,携带着刺鼻的粉尘和灼热的气息,猛然拍向正在错肩处的谢颂! “噗——!” 白茫茫一片,瞬间吞噬了光线和视线。细密、呛人的石灰粉带着滚烫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砸在谢颂的头脸、胸膛,更是兜头盖脸地笼罩了他座下的“踏雪”! “嘶——咴儿咴儿——!”极度的惊恐与突如其来的灼痛瞬间击垮了这匹训练有素的良驹,它发出凄厉至极的嘶鸣,眼睛被石灰迷住,鼻腔、口腔更是吸入了大量粉尘,剧烈的痛苦让它完全失去了理智。巨大的身躯猛地向斜前方人立而起,几乎将猝不及防的谢颂掀翻,紧接着便是疯狂的、不受控制的狂奔! “公子!” “主上!” “将军!” 护卫们惊恐的呼喊淹没在马匹惊恐的嘶鸣和石灰弥漫的烟尘里。 谢颂只觉一股巨大的冲力和无法呼吸的灼热窒息感同时袭来,他本能地俯身,试图勒紧缰绳,双手却被疯狂摆动的马头带得几乎脱臼。“踏雪”完全盲了方向,带着一路飞溅的石灰粉末,如同一道失控的白影,猛地向路旁的田地冲去!马蹄在湿软的田埂上一滑,巨大的冲势带着谢颂和他**的爱马,像断了线的沉重风筝,轰然栽进了田埂边浑浊不堪的水沟里! “噗通!”一声闷响,泥水四溅。 “救人!快!”钱弥目眦欲裂,瞬间回过神来,咆哮着拍马冲下官道。护卫们如同惊醒的虎狼,纷纷冲向那团泥泞混乱。 泥水浸透了谢颂的锦袍,他想要撑起身,右腿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左边肋下更是仿佛有骨头错位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他感到自己的左脸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肿起,嘴里满是尘土和血腥的咸腥味儿。 “速送驿站,这里有医馆!”钱弥跳下马,冲到谢颂身边,熟练地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性命无虞后,脸上只剩下熊熊怒火。他猛地转头,盯向那个早已瘫软在地、面如土色的石灰车夫,又扫过赶上来同样惊惶失措的商行押货人和车行管事,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岂有此理!这可是徐州,主公的地盘! “给我拿下!”钱弥的声音冰冷,“连人带车,还有你们背后的东家!一个都别想跑!带回城里,给老子审!往死里审!” 然而,尽管被提审的车夫、商行管事、车行东家在最初的惊恐后,都咬死了是“绳索老化”、“意外断裂”、“实在对不住”,哭天抢地地表白无辜。但当钱弥不动声色地深挖下去,却发现他们背后的势力基本没有隐藏。 幕后之人,几乎是以一种冷漠到残酷的姿态,告诉谢颂,这是来自南边的一次小小警告。 第14章 希望 是不是你的希望? 普通的驿站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苦涩气味。郎中将谢颂被固定好的腿再次检查了一遍,又仔细按压了他肿起老高的肋部,最终摇着头,对焦虑等待的钱弥和坐在一旁紧抱着襁褓的郭皎叹道:“万幸,腿骨是断了,肋骨也裂了三根,但内腑脏器未见大碍,算是拣回了命。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谢颂:“公子此次伤得不轻,筋骨折损,气血大亏。若要避免落下残疾,必须卧床静养,至少……也得一个月才能缓慢挪动。想要远行乘车?万万不可!颠簸一分,便加重一分伤势,后患无穷啊!” 郎中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她心中忍不住打颤,怀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骤然紧绷的恐惧,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弱的哭声。 “什么,至少要修养一个月,不能移动?”郭皎抱着孩发抖,看着他们的目光充满控诉,“这真的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么?那位姐姐,是不是不想看到郎君,那我们可以走的……” 这次过来,她承认是有些不怀好意,但如今看来,姐姐的态度,好像已经很明显了。 她害怕…… “那,那他的脸呢?”钱弥神色凝重地问。 “公子的左颊有轻微灼伤,但因骑在马上,粉灰大多倾倒在马身、腰腹,脸上只是沾上少许尘埃,倒不算严重,修养些时日,莫要沾水,想来便能恢复。” “这样啊,那还好,”钱弥松了一口气,“只是下马威,不算大事。” 既然都能恢复,那问题不大,主公也不会太追究。 那姓陆的虽然小心眼,但到底还是注意了些分寸,这点小打小闹,只是意在吓退这前任,并没有激怒主公的意思。 但郭皎听了这话,更加惊惶,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误会了,”钱弥立刻反应过来,温和安慰道,“这次的事,是南边让人做的,与徐州上下毫无关系,放心,这事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说完,他立即去写了报告,然后快马传给了正在淮阴的主公。 …… 林若正在和槐木野讨论出兵彭城的事,就收到了消息。 看了几眼后,淡定地放到一边,继续和槐木野商量出兵的细节。 “沿泗水北上 ,要路过宿预、下邳两处重镇,才能到达彭城,”林若看着槐木野的报告,放到桌上,“你的计划是,一路北上,奔袭四百里,直接攻城……这……” 林若幽幽道:“阿槐啊,你这计划,是不是太过粗糙了,宿预、下邳两地敌军若是给你截断后路,我手上可没有多余的兵马,给你支援啊。” 槐木野自信地指着水路道:“放心,宿预、下邳两地都是咱老朋友,我每次路过,他们都准备好了买路线,我从他们面前路过,他们只会烧香叩拜,谢天谢地,绝不会有截断粮草之事。另外,彭城到淮阴的地我熟,到时咱们完全边看边打。主公你只需要担心要派哪些人手接手后续。” “那若他们偏偏就敢做呢?”林若扶额。 “那我就放下彭城,回去把他们一个个挂城门上吊死,”槐木野微微一笑,“属下想这么做也很久了。” 林若本想说那我的战略目标还要不要了,但转念一想,又懒得和她争:“行,但你记住,若拿不下彭城,我会把这事交给止戈军,明年的扩军,也会是这场大战的胜者优先。” 没有计划能绝对成功,槐木野既然领令,就要放手让她施展,她也有足够的底蕴,承担每次战役失败的后果。 给属下兜底,这本就是领导存在的意义。 谢棠等人则在一边商量起要动多少马匹,多少粮草,这次运粮需要多少船,沿途要收集哪些消息。 槐木野则信心满满,哼着歌拿着批好的报告就出了门,她最喜欢主公这一点,她需要在打仗这事上好好的发挥,其它的,从来不用多想。 看着槐木野离开,谢棠终于好奇道:“先前是什么加急事情?” 看颜色,不是军令不是政务,那一般就是主公的私事了。 这不是谢二郎回来了,大家都准备看乐子。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1节 林若把纸递给他:“没什么,陆韫的手伸得过长了,二郎回来,被殃及池鱼了,看来他对我让阿淮平定江南的命令,很是不悦啊。” 她让谢淮帮助朝廷平定卢龙之乱,其实是打破了陆韫的计划,他本准备用这办法既重创江南世族,也能大损小皇帝的威严,然后由陆韫自己亲自出面平乱,再巩固自己的威望,借此给她展示能力,让她臣服。 “还是有些分寸,没有伤二郎性命,”谢棠看完后,微微摇头,“二郎回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就如徐州有把手伸入江南朝廷,做为南朝第一权臣,掌控国政十余年的陆韫,自然也能把势力往徐州布置,相互安插人手这种事,在任何朝代都是不能杜绝的。 更何况,如果说主公在南朝有什么需要警惕的人,那绝对是权相陆韫无疑了。 那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谢棠虽然如今被徐州百姓称为能吏,但只要在那人面前,便总觉自己白长了二十余岁。 “主公,”谢棠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劝道,“陆韫其意在北伐,与咱们的目标一致,只要他对陛下没有废立之心,咱们是否要略退一步,消解两方敌意呢?” “做不到的,”林若也很遗憾,“我崛起的有些晚了,若是二十年前就到,或许还有可能,唉,世事难料,当年他也是一心报国,如今,却终是成了如今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 她拿起那份钱弥送来的报告,忍不住勾起唇角,说起来,陆韫也是各种美强惨buff叠满,在各种阅读网站上出镜率超高的人气历史人物。 他出生在陆氏一族举族南渡的路上,因着目标太大,胡人追兵逼迫,母亲在颠簸中出血死在路上,他由长姐一手养大。 陆家相助当时最先到达江南的宗室刘兴,奔波十余年,让南汉朝安稳立足,陆家还把他的长姐嫁给了大她二十岁的刘兴为继后,生下次子刘彦,那时陆家权势日盛,有陆刘两家共天下的说法。 可惜好景不长,南朝稳定后,便分为两派,在要不要北伐收复失地的问题上争执不下,对江南人来说,你们这些北方佬占我地当我官,还要我给你们去死,你们怎么不上天? 对北方人来说,收复汉家江山,就是大局,如今胡人施虐北方,汉人饱受异族践踏,你们怎么能看着不心痛? 陆家当然是支持北伐的,刘兴自然也想光复汉家江山,于是,力排众议,陆韫和他的父亲、爷爷与朝廷将领带三十万大军,分三路进发,轰轰烈烈北伐,想要收复故土。 然后,一地鸡毛!其中有将领贪功怯战 、有情报失误、有贻误战机,当然,还有门阀在关键时候固守不出,让主攻的陆父兄孤立无援,几乎全数战死,当十四岁的少年在爷爷的保护下仓皇逃命时,他的整个世界观,就重新开建了。 这一战,南朝十余年修养生息存下的家底都打了水漂,胡人掠焚烧淮河六州,国库耗尽,百官减俸禄三分之一,朝廷上下,几乎无人敢再提北伐。 陆家若不是有一位皇后在,几乎就要从此退出朝廷高层,好在刘兴是个实在人,体谅陆家损失惨重,让陆韫袭了父兄的爵位,并委以重任,陆韫也就这样默默蛰伏,并且开始接触两位皇子,发现太子也变得不愿意北伐后,便开始出狠手,帮自家外甥争夺大位。 但按后世历史的说法,陆韫这种执意北伐的行为是没有用的,是逆历史潮流的! 在南边还没彻底开发的时代,他杀多少江南士族,都改变不了江南士族不愿意支持他北伐的结局,陆韫在历史上三次北伐,都失败收场。 “可是主公……”谢棠的话打断她的回忆,“陆韫却是愿意支持您的。” “那是因为,对他而言,我是他完成家仇、国恨、理想,最大的希望,他咬定我了,”林若莞尔,她又抬眸看着谢棠,“而且,重回故土,也是你的希望,不是么?” 那一瞬间,对面的老人,潸然泪下。 是啊,整个徐州,多少流民,午夜梦回,不想着驱逐胡虏,魂归故乡呢? 第15章 死去的回忆 正在攻击我 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这座繁华的城市,便开始了喧嚣。 一座水门横在淮河一条小小支流上,在城楼的第一声钟响后,随着齿轮和铁链的摩擦声,高大的水门缓缓打开。 水门之外,早已经等候的小舟满载货物,排着拥挤的长队,涌入城中。 沿着深入城中的小河,船夫撑着小舟,将一船船丝麻、羊毛、石灰运送到城中的各家的小小码头,织户的主事们在码头的阶梯上与船夫争执价钱,吵得唾沫横飞。 淮阴新城是从旧城外二十里处的一座坞堡开始扩建,坐落于淮河南边,由纺织发家,处处可闻机杼之音。 刚刚回到淮阴的江临歧坐在其中一条小船上,看着这些在水门前排队交税的小船,莫名就想起七年前建立新城的时候,主公强行规划,把一大块地皮囤积起来,忽悠那些来购买千奇楼二级分销售权样子。 那可是他们排了两晚上的剧本,还找了十几个托,才把价抬上去,凑够了一大笔扩张的资本,对,主公说,那就是资本。 那时槐木野和谢淮已经在徐州地界打出名声,新城准备招些人手修筑,当时听说要修新城,城外十开外的壮丁们都出来,毕竟谢家坞堡素来是诚信经营,从不拖欠米粮,给他们修屋,还能拿到工钱。 当时徐州大饥,城外很多流民妇人、小孩也跪在河边,祈求能帮着挖些土、筑些台阶,以换些吃食。 那时,主公将他们全部接手,并对自己教育出来的少年们露出温柔的微笑。 她说:“孩儿们,是时间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 江临歧打了个的冷战,骤然回过神来,在船头抱住了可怜的自己,那年他才十六岁,就已经要管理偌大的钱粮支出,因为错算了一笔玉谷的钱,第二天饭不够,被拿着碗来窝窝头的小孩们祈求的眼神看得哇哇大哭。 惊得主公立刻从不知道哪个地方冒出来,一边安慰他一边告诉他,说准备好了一批备用的粮食,已经在调过来了,一次小错而已,不怪他。 不只是他,钱弥、刘钧、谢淮、晏彦这些狗腿子,没一个不被当时那混乱的治理毒打过,以至于现在,个个都是身经百战,那时候,主公说,经历过困难,咱们才是一个真正的团队, “要我说,”渡船上,有几个黝黑汉子正在商量,“咱们还是要去道桥楼,那里不但有白面馒头,还有花生油补贴,家里小孩子吃了聪明!工钱也最高!” “如今不比当年了,道桥楼想进去,需要三年小工的经验,而且全年有活,咱们外乡人,农闲才过来,最多去茶园当搬茶锅的力夫!” “要是早来就好了,如今码头还缺人,现拿工钱现走,咱们先去码头找找活计吧。” 他们商量着,并对本地表达了嫉妒,认为当年就该在这里当流民。 江临歧听得想笑,那时槐木野名声在外,有几个流民团伙敢靠近? 说这,他撑着头,思考着今年主公收上来的税,赚到的钱,除了投入扩大生产的,能有多少分到他手里,如今已经是年中了,该用什么报告,能多从主公手里抢下一块经费。 做为千奇楼的外楼主事,他已经收集了许多的北燕、西秦、代国的消息,统统汇总给了主公,希望主公能看到他的用心…… 对了,多搬了十几块界碑这事也要加进去,可不能把钱全让谢淮的枕头风吹了去。 正在这时,客船上,正在船头看书的儒生已经盘膝坐在船头,翻看起了手里的帛书,正朗诵着其中劝学篇:“…… 学者勉之乃有获,请复重陈其文章。” 船头撑杆的黝黑汉子不由笑道:“这位读书人,光读这蒙学不足呢,还得须学来理科,不然进不书院。” 那儒生倒没觉得冒犯,而是从容问道:“在下是自北渡江而来,对理学只曾听闻,未曾学习,不知当从何学起?” 船夫朗声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这里有理学入门一本,只收三百文,其中有大师做注,易懂易解,是入学必考,若你喜欢,两百文便可赠你了。” 那儒生正要从袖中掏钱,然后顿了一下,平静道:“小生南下求学,所剩不多,仅能出一百文。” “那,我吃个亏吧,”于是船夫掀开身下木版,拿出一本小册子,“一百文,卖你了。” 江临歧看得想笑。 自从入主徐州后,主公收罗北方流散的铁匠,在研究了三年后,终于以高炉、石碳冶炼钢铁,徐州军便不怎么用遇雨沉重难用、容易损坏的纸甲了,统统换成了铁甲。 但这六年来习惯收罗的纸料却没有停下,尽数拿做印刷售卖,还做出了铁板铸印之术。 先用蜡模薄版雕刻出字来,做成蜡版,再用失蜡法倒模出铁版,铁板难以附着水墨,在工匠研究下,可以在铁板上覆盖一层绸布,刷墨以印书。 铁版的优势就是字可以雕刻的很小,节约纸张,降低书价,如今这些书畅销南国北国,属于是千奇楼好物严选,其中以四书五经、《玉谷南瓜花生北方种植参考》《数学与应用》《三千常用字教学》最为畅销,盈利尤在四轮马车之上。 甚至徐州的纸和墨本身也是畅销商品,毕竟品质在那里。 主公还在各县开了县学,虽然收人不多,但纸笔价格大降,许多家庭咬牙也不是挤不出一个孩儿入学。 甚至于,各乡各村为了入学名额产生的械斗,一点都不比抢水抢道少半分。 如何处理县学名额,也是各地毕业生展现治理能力的时候,处理的好,考评才会好,于是一个个可着劲地表现公正无私。 所以,这样一本启蒙读物,在淮阴城里也就能卖三十文,差不多是三十斤米的价格。 江临歧看着那儒生沉默了一下,从洗得发白的衣袋里小心地数出一百枚钱币,那钱是徐州铸的紫铜币,很轻很薄,但个个精致,边缘有防止磨小的齿轮花纹,花纹被摩挲的有些平整,看着都是很旧的钱了。 江临歧难得善心发作:“他骗你呢,这书你下船三十文就买到了。” 儒生的手顿住,看着那船夫。 场面一时安静。 船夫有些不悦地看了江临歧一眼,心说老大最近怎么那么善良,捡几个客人赚点外快也不让人好好赚,便冷哼道:“那就三十文,你要不要?” 儒生笑道:“那便多谢大哥了。” 于是数出三十文,递过去,接过来。 江临歧看着他高鼻深目,职业病发作:“你是草原人吧,叫什么名字,怎么也来南朝啊?” 那儒生拱手道:“在下卫珪,祖父曾在代地有些军功,被封为楼烦侯,后来天下大乱,家族为求生只能依附于拓跋鲜卑,此番南下,便是听说徐州有新学兴起,想要学习一二。” 江临歧心中一动:“代国如今以晋阳为都,是拓跋鲜卑部的地盘,你怎么还学儒学?” 那卫珪说了些代国消息,左右不过是鲜卑王已经老了,鲜卑东、西、中三部开始闹腾要分家,他们家族觉得不安全,所以多放下注,派了些年轻族人南下,他就是其中之一,这样,哪怕代国的卫家人全殉了,子孙也可以去其它地方重新建立卫家。 这些情报江临歧倒也是知晓,不过代国和徐州距离很远,中间又隔着西秦和北燕两国,所以只是知晓大概,于是便以好奇为名,拉着这卫珪问了不少细节,准备回头总结一下,交给主公。 主公对这些风土人情、部族结构什么的最有兴趣,反而对他们王族的争权夺利兴致缺缺,好像她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一样。 “对了,你要投奔谁?”江临歧好奇地问。 “族父当年与徐州刺史,谢棠谢使君还算旧识,特带书信一封,让我前去效力。”那卫珪答道。 江临歧微微皱眉。 好家伙,代国的探子啊。 …… “你说他叫卫珪,十九岁?”半日后,林若翻看着一些与北方代国有关的消息,和江临歧聊着他这次的围观经过,也知道了谢家又有一个来投奔的远方亲戚。 “可是有何不对?”江临歧谨慎地问。 林若算了算:“是他啊,371年出生,到今年,390年,十九岁,倒是对得上。长得的好看吗?” “蒲柳之姿!主公,他是谁,你不给你心腹说清楚的么?”江临歧生气。 “没什么,他是代国王室中,不是很出名的小人物,如今是被家族内斗的流浪途中,只是将来有些王者之命罢了,”林若思考了一下,随意摆摆手,“只是想到当年也考虑过他,有点想笑罢了。” 按时间线过去,拓跋珪在流浪十年后,回到草原继承代国,初时弱小,雍朝建立时,就给雍朝当附属国,利用雍朝平定了叛乱,然后在雍朝崩塌时第一个跳反,统一了北方。 话说当年谢二郎死了的消息传来,她就在考虑备胎,但转念一想,拓跋珪虽然年轻貌美,但他家有遗传病,活过三十就算长寿,不合适。 第16章 山雨欲来 又是哪几个倒霉蛋呢?…… “这……那您要把他,”恭敬的如npc的江临歧顿时像注入了灵魂,“处理掉么?” 他稍作停顿,眼睛闪亮,然后发现自己表现地太反差,立刻补充道:“或者,臣立刻安排人手,把他悄无声息地抓住,里外洗净,用上好的软绳捆扎妥当,寻个无人留意的深夜,从角门抬进您的……嗯……养着?如此一来,也算‘物尽其用’。” 林若的目光终于从文书上抬起,对上江临歧那张一本正经、就差没写上“臣一片赤诚”的脸庞。 莞尔之间,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个清晰的弧度:“临歧啊临歧……你们几个,怎么总和阿淮过不去呢?” 江临歧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被误解的、近乎夸张的“委屈”神情。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2节 “主公!”他微微睁大眼,甚至挺直了腰背,痛心疾首,“臣对您之心天地可鉴!正因臣一心为主公着想,才深觉谢小将军……过于……不安其室?嗯……此中内情颇费思量,臣只是想要确保他安分守己而已啊!” 林若淡定的目光扫过江临歧,又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其他几个“心腹爱将”,半是安抚半是敲打地道:“好了,莫做这般姿态,你们都是我的心肝,虽然小淮有些别的作用,但我对你们,绝对是一视同仁,从不因私误公,别管这小孩了,与其想这些小事,不如去处理一下陆韫的事。” 说到这事,江临歧脸上的“委屈”与玩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他收敛神情,身体微微前倾,恭敬拱手:“主公明示。” 林若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文书,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意:“虽然谢二郎于我们无甚用处,但在徐州动我治下之人,真是长了胆子。真当我徐州治下是任人随意宰割的鱼肉不成?” 她的命令清晰而直接:“你即刻联络建康。等谢淮那小子带队出征时,以出兵为要挟在朝堂上让钧儿……”她微顿,似乎在适应这个称呼对那位遥远小皇帝的意义,“……让陛下下旨,换一个长水校尉。” 看着江临歧骤然收缩的瞳孔,她补充道:“若陛下年幼,无人可选,或者‘怯于’自行决断……便由我们的人‘适时’推荐合适人选上去。” 长水校尉——禁军统领!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江临歧再清楚不过。 它不仅是皇宫九门锁钥的掌控者!是皇帝出行仪仗的护卫者!更是皇帝和整个皇城安危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至关重要的防线! 谁能掌控长水校尉,谁就间接扼住了整个建康宫城,甚至可以说是攥住了年幼天子的咽喉命脉!此职向来是陆韫的心腹中的心腹亲自坐镇,是其对皇权最直接、最有力的象征性控制点! 江临歧的呼吸瞬间沉重了几分,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慎重一丝隐忧:“主公,此职非同小可!陆韫不会同意,这不仅关系到陛下每日起居的安全,更关系到——长信宫内,文昭太皇太后的安危!” “太皇太后不仅是先帝的嫡母,更是陆相的嫡亲长姐!当初于情于理,陛下年幼,本该由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执掌玉玺。” 江临歧说到太皇太后时,语气里也不免带了一点怜悯,这太皇太后一生……那真的是历尽沧桑。母亲早逝,嫁给大她二十余岁的皇帝,随后便是父亡、夫丧、孙夭、子逝……这一连串的重创,别说权势了,甚至这命运早已将她身上那股对生存的欲望都消磨殆尽了。 她将国事尽托付胞弟陆相后,便退隐深宫,在那长信宫一隅,筑了个小小佛堂。从此青灯古佛,凡尘不扰。 “我确认过了……”江临歧声音压低几分,“她是当真不闻宫外事,不见外臣,不见皇帝,甚至……连她那位权倾朝野的嫡亲弟弟陆韫,也一概不见!” “动长水校尉的人选,就如同伸手去拔陆韫亲手插在宫门上的刀!他怎可能无动于衷?此举必然会激怒他,恐引来雷霆反噬!” 林若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这是他的底线,但他都能来试探我的,我又岂能退缩,以他那性子,只怕会极其、极其不满。”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文书上“徐州”二字,带着一种如同抚摸猎物的危险感:“他嗅到了变动,想在接下来的局势中占据主导,我们退让不得,行了,去办吧。” 江临歧恭敬道:“是!” …… 淮阴新城之东,同样的水门,也在早已经洞开, 水门外,正是当年战国时由吴王夫差修筑的,连接长江与淮河的运河邗沟,当年中祖刘世民继位后,曾经让子孙在百年之间,开凿水系,连接海河济淮江等五大水系,不得为此急躁而虐民。 “若是按中祖的伟业,河通京杭,该是何等盛世,可惜子孙不肖,炀帝不按中祖的要求,硬要三年完成大业,生生祸国。” 一艘小船上,郭皎和钱弥在水门前排队,顺便闲聊。 在他们旁边,长长短短、各式各样的木船乌篷船,密密麻麻挤在并不宽敞的河道上,船身碰撞,摇摇晃晃。 船夫们伸长脖子,盯着那远处水门,眼中是焦急与期待交织的光芒。 这里每一艘小船都压得极深,吃水线几乎与水面齐平,船上满载着堆积如山的货物——成捆的、泛着植物光泽的丝麻,散发着独特膻气的雪白或褐色的羊毛卷,还有呛鼻但不可或缺的大块石灰,桨橹击水声、船身摩擦声、船夫间的吆喝声混作一团,让郭皎不得不大声说话才能让钱弥听到。 “那是自然,逆天虐民曰炀,好大殆政曰炀,薄情寡义曰炀,离德荒国曰炀,这可是古今第一的恶谥,”钱弥随口回道,“挪用军需、任用藩镇夷兵,修筑佛窟,能干的事不能干的事都做,民间传说,都说他是天上的罗睺星转世,是上天派来给汉室的劫数。” 说话间,随着着船只挤入城内水道,河面顿时狭窄许多,撑船的汉子们需得使出浑身解数,既要驾着小舟灵活地在狭窄的水巷中穿梭,避开同样行进的同伴,又要将货物精准地送达散布在两岸的无数小小码头。 郭皎一眼就看码头的石阶上,早已站满了人,一个个看着就充满了主事的派头,他们目光锐利,紧盯着船上卸下的货物,嘴里飞快地报出价格,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字句,与之对应的,是船夫们粗着嗓子的反驳、辩解,甚至是对货物成色的一点小小的指责——这是交易前的博弈,唾沫星子在潮湿的空气中横飞,争辩声在临水的白墙黑瓦间回荡,让郭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何谓繁华。 相比之下,青州百姓那日子过得,怎一个天下地下得了! 不能想不能再想,郭皎又看向船舱里发烧的夫君,脸上愁色更重: “钱从事啊,夫君高烧不退,已经很虚弱了,真的要去妙仪院做那什么子‘刮骨么’?” “那没办法,驿站的郎中说治不了,那就是治不了,”钱弥耸耸肩,“再说了,不是刮骨,是用小刀把他腿上的脓血去除,这得在干净的地方,在那驿站里,只会加重。” 郭皎更觉得害怕:“那我夫君,他的腿不会瘸了吧?” “这你放心!”钱弥安慰道,“看在旧情上,他侄儿肯定会养着他,饿不死他。” 一天三柱香换三碗饭哩,香可比饭贵,谢淮没准还能高兴省钱了。 郭皎听得掩面,心如死灰,觉得这新城的繁华与自己无关了。 只能哭哭道:“这,那谢淮侄儿多久能归来啊,这血亲不在身边,我总是生出几分不安。” 感觉这个徐州,对她和夫妻都充满了恶意。 “放心,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他就回来了。”钱弥安慰道。 回来不说,还会带两个更满怀恶意的过来。 另外,莫名地,他就觉得事情可能还没结束……主公和那陆韫每次交手,总有那么几个人,被殃及池鱼。 第17章 该我上场 三只斗鸡 南朝,建康城。 烈日炎炎,然而,皇城正殿内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巍峨殿宇,金碧辉煌,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寒霜冻结。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朝服里。小皇帝刘钧斜倚在御座上,苍白的面容正带着倦怠和嘲弄。 殿中,身披亮银甲胄的谢淮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洪亮,清晰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卢龙逆贼暴虐,裹挟愚民十万,旬月之间荼毒扬州,更祸延江、荆,逆贼猖獗,动摇国本。臣谢淮,世受国恩,恳请挂帅,率本部石头城戍军,即刻出征,平贼定乱,卫我社稷!” 他话语中刻意强调了“本部”二字,姿态摆得极低,却掷地有声。 旁边的江南士族重臣们,没有去管那句“世受国恩”有多好笑,反而如释重负,纷纷出列附和:“谢将军勇毅,正当此任!” “徐州忠勇,实乃朝廷柱石!” “恳请陛下速速允准!” 天啊地啊,徐州那位终于出手了!我们有救了啊,看来她对小皇帝的维护之意未减。这烫手的山芋终于有人接了,陆韫的矛头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徐州! 太好了,赶紧让徐州兵马去和卢龙那群疯子厮杀吧!最好两败俱伤!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移向丹陛左侧首席的那个身影。 权倾朝野的征北大将军、中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大司马、齐王——陆韫,他身着深紫蟒袍,神情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殿中请命的不是手握重兵的悍将,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那张堪称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波动。深邃如墨玉的凤眸微微低垂,目光仿佛落在虚空,又仿佛洞察着殿内每个人的心思,长长的睫毛覆下,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安静内敛的阴影,唇角天然含着一抹清浅的弧度 ,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习惯性的温雅。 他一手随意地握着象征身份的象牙笏板,他那挺拔如孤峰玉树的身姿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清贵与从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沉静如渊,宽大的紫袍广袖自然垂落,在静默中释放令人屏息的威压。 待谢淮话音刚落,殿内短暂的附和声刚落,陆韫平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谢将军忠勇可嘉。然,”他目光平静,直视谢淮,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石头城乃拱卫京畿之咽喉,国之重地。谢将军身负守备京师之重任,若擅离镇所,一旦京中生变,该当如何?将军可曾思量周全?” 冰冷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泼熄了部分大臣刚刚燃起的侥幸,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谁都知道,陆韫的根本目的绝非京畿安全——他是在堵死谢淮出征的路,逼小皇帝认错,逼小皇帝求他陆韫亲自去灭火。平乱之功,必须是他陆韫的!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打击小皇帝及其背后林若的威信! 压抑的气氛中,御座上的刘钧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打破了僵持。他懒洋洋地坐直了些,目光扫过陆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这有何难?谢将军既需离京平乱,石头城空虚……不若就让陆相的嫡长子,来补这个‘长水校尉’的缺儿?如此一来,京畿安稳,由陆相亲子坐镇,您总该放心了吧?再者,平定卢龙之乱,亦是关系国本的紧要大事,陆相莫非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么?” 哗——!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群臣心头如同滚过惊雷!无数道目光惊恐地投向陆韫,又飞快地缩回去。皇帝他疯了吗?竟敢在朝堂之上,当着陆韫的面,连捅两个禁忌死穴?! 谁不知道陆韫唯一的嫡子与父亲势同水火?他的妻子、大长公主刘青阳就是在先帝继位时,为阻止丈夫杀皇兄而被陆韫下令,死于乱箭。 刘钧此举,简直是拿着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在陆韫的伤口上反复碾压! 陆韫脸上那层平静的假面有瞬间开裂,眼神中轻微透露的杀意,带着那股冰冷的威压,让一些老臣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刘钧却只是微笑,他一点不怕,做为本朝王室唯一的独苗,只要他无后,陆韫就不敢杀他,因为其它的远宗太远,完全无法服众,只要他篡位,南朝立刻就会乱起来,没什么可以挽回的余地。 死寂在大殿中蔓延,所有人大气不敢出,额角渗出冷汗,目光求救似的投向角落里那位须发皆白、闭目养神的三朝元老——尚书令唐余之。这位人称“三不开”(不开印、不开议、不开门)的吉祥物,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唐余之似乎浑然未觉殿内的剑拔弩张,依然保持着垂眸的姿势,仿佛老僧入定。 指望他开口调和?简直痴心妄想。 就在局面濒临爆发边缘,所有人都感觉陆韫即将拂袖而去甚至可能当场发难的瞬间,陆韫眸中杀意退去,平淡道:“陛下玩笑了。小儿年少轻狂,任性妄为,不堪军国重任。” 他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蕴含着更加刺骨的寒意,“既然陛下忧心石头城防务……臣倒有一合适人选举荐——青州名将,谢颂,其人忠勇勤勉,亦是……徐州谢氏俊彦。由他暂领长水校尉之责,拱卫京师,陛下与诸位同僚以为如何?” “谢颂?!”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朝堂上的他们有一瞬间迷茫。 谢淮却骤然抬头,和小皇帝的阴森目光同时落向这该死的畜生,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要是二叔不是牌位,他是想支持着谢颂来搞什么事? 他知不知道这样做,阿若那忠贞的名声必然会大受影响! “怎么?”陆韫明白自己的动作,估计徐州还没让他们知晓,毕竟信鸽所传字数有限,便好整以暇道,“怎么,二位要是不喜欢这徐州人物,老臣,可就要自己安排了。” 小皇帝却是冷漠一笑:“也可,毕竟一个牌位,肯定还是要比某些包藏祸心的人物掌管更安全。” 谢淮听懂其中的意思,一时间拳头几乎要拧成麻花,他,他怎么可以去把二叔真变成牌位,但是,若是挑明了,我以后,要何去何从…… 一时间,他急中生智,道:“要不什么长水校尉,不如由我兼任,为保万无一失,更彰天子神威!末将斗胆恳请陛下—— 御驾亲征 !平定卢龙之乱!”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这想法太野了,连陆韫都一时都被打断了思路,没反应过来。 “好!好!此计大妙!朕以为可行!这六年来,朕都不曾带兵出征,正好让小谢你看看,当年阿若便说,我只是被身子骨耽误了,今日,正是我收复山河之……咳咳咳……” 他太过于兴奋,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打断,咳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那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龙袍里显得更加脆弱,但脸上的狂热偏执却丝毫没有减退。 大臣们一时间心力交瘁,有种想要回家毁灭的冲动,这朝野上下,是什么时候,变成陆韫和徐州两脉的两言堂呢? 他们明明也有势力,也有人手,也上税啊! 怎么他们的声音就无人听闻呢? “陛下三思!陛下龙体要紧啊!”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卢龙凶险之地,叛贼如蝗,刀枪无眼,岂是圣驾所宜临?!” “陛下!社稷安危系于一身,当以万乘之体为重啊!平叛之事,自有将帅分忧!” 陆韫瞬间回过神来,心念电转,思考了其中的厉害,缓声道:“既然如此,那便依陛下之令,显示朝野威严吧。” 这小皇帝,以为国之大事,便如此轻易么。 正好,既然他想出宫,也正好可给她一点教训,让她知晓,何物不可觊觎。 阿若啊,你那性子太过刚烈。 若能温柔顺从些,该多好。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3节 第18章 人从哪里来 人会自己来 淮阴,朝堂上的争执很快传在鸽子的相助下飞到了林若手中。 等看完整个经过后,不由得拍了桌。 “阿淮和钧儿都是太年轻,”林若甚是无奈,对手下诉苦道,“关心则乱,我都准备谋朝篡位了,他们还在担心我的名声!” 槐木野忍不住笑出声来。 论名声,她是感受最强烈的。 当年护送小皇帝南下时,朝廷的文书里,她从最初“低贱无知的乡野村妇”到“徐州收编的山野匪类”,再变成了“手段凶狠的徐州将领”,再到“徐州治下宁远将军”,最后是“静塞铁骑之主”。 等到在第二次守土打出名声后,她每次建康城街道时,街边妇人投出的佩环鲜花,从没比谢淮少过。 甚至因为她,如今的南方治下,骑射甚至也成为了高门女子间的一项流行活动,她骑马过街时的窄袖裤装也成为了常服,以至于主公每次都要她带上十几套不同的衣服,说是给徐州新出的布料做宣传。 陆韫不也是一样么,一开始对主公视若无物,等徐州骑兵真的打出了战果,尤其是槐木野八百骑兵打得北燕不敢南下时,与主公的书信就再也没有当初居高临下的语气了。 旁边的谢棠轻咳一声,劝道:“这,您的心思大家都知道,但此一时彼一时啊,当初也是您觉得谢二郎当得起正宫之位,这才……这阿淮年轻,害怕您被人嚼舌根,所以才出此下策,您还是想想如何解决。” 林若道:“嚼舌根?切,我这些年和钧儿、阿淮、陆韫的折腾南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谢二郎会是正宫就是因为他是牌位,陆韫以为这点小事就想拿捏我?” 想想还挺无奈,她道:“罢了,陛下既然想要亲征,就由得他去,我和陆韫之间,闹归闹,在陛下的安危上,还是很一致的,不过,传消息过去,只要平定了卢龙之乱,就立即顺着运河北上,不得耽误。” 当年刘兴渡江,重立南朝,两个儿子都已经死了,刘钧是刘兴一脉唯一活着的嫡孙,只有他在位,法理最高,勉强能服众,其它宗室不够格,刘钧若死了,朝野想要平息,就必须再开一场吃鸡大赛。 这是如今的朝野众臣们,包括陆韫都不愿意见到的。 谢棠领命。 “那我就出征了,”槐木野打了个招呼,如出门上班一样,“粮草车马都已经备好,带了两只鸽子,拿下彭城就给你消息。” “去吧。”林若挥了挥手,和谢淮那种挖地一样,每次出动都要做半个月的准备不同,槐木野几乎每个月带着人哗啦就出去,然后哗啦就回来,沿途各种粮草和仓储基本都是常备,大家都不觉得的有问题。 这女人打仗有一种诡异的直觉,每到一个地方,都好像能在脑子里建立起3d图形,总能看穿敌人战阵的薄弱处,加上如今的凶名,很多敌人看到她就已经开始准备跑路了。 槐木野离开。 钱弥则立刻补上:“主公,这次二当家出彭城,我连夜查了文书,这些是我们需要收拢的东西。” 他递上自己报告。 林若一翻看,就忍不住微笑:“让你看出来了啊。” 报告里写的是彭城治下,有两座大铁矿,旁边不远的沛县,还有煤矿,如果能将其拿下,徐州的煤铁就不用受制于建康,尤其是彭城治下的铁矿,铁质极好,十斤矿能出六斤铁,是西汉时就远近闻名的好矿。 如果能就地在彭城开制高炉、冶铁,徐州的铁器生产,就能步入新进展,给至少一万名将士配甲,到时,淮河六州都将在徐州治下。 林若抬眸:“今年州里已经增了三座高炉,还不够你折腾?” 钱弥谄媚道:“回禀主公,农器倒还好,在铸出中空的铁犁头后,这不是按您的要求,做了些铁锅么……这,铁就真不够用了啊。” 铁锅坚固不说,而且有个极大的好处,节约柴火,陶锅稍微大一点,就容易碎,如今大多是一户三代七八口人,大铁锅一锅煮上,节约时间,又省柴火,甚至能当大盆用洗个小孩,如今民间嫁娶筑屋。都流行“请”一口铁锅回家。 请回家后,就是村里上等人,走到哪都会让人羡慕地咬牙。 林若指尖在报告上点了点。 她在思考。 当年以徐州这四战之地为基础,是没得选择。 这里无险可过。西北南三面皆易受敌,好处是水路四通发达,极易办工商业,不过,就算如此,她也是在南朝有了一定地位后,且砸锅卖铁凑出一只兵马后,才敢把千奇楼弄出来。 彭城就又不同了,那里更靠近北方,而且东边还有广阳王,四面受敌。 所以,至少在她和陆韫没有统一下次北伐的细节之前,她是不能去弄彭城的煤铁产业的,那样会极大增加被北方攻击的风险。 好在那里也有直达淮阴的水道,铁煤矿物都能轻易送过来。 “不批,”林若把报告推了回去,“另外找几个船运,把这些矿石货物分了,那条路暂时有风险,可以多给他们支点邗沟的配额。” 钱弥顿时表情痛苦,快裂开了:“主公,您要不要去邗沟看一眼呢,真的没配额了!” 林若挑眉,她还真有一年没去看了:“又堵船了?不是让船靠左右行驶,河中还有小塔守人指挥么?” “邗沟本就是春秋时吴王时开凿,那时水面有十丈宽,但千年来多有淤积,”钱弥痛苦道,“河边的水深不足三尺,又有杂草,小舟极易搁浅,能行舟船的水面,也就八丈不到,另外,还有舟船为了多运货物,刻意在两侧加装舢板,更有大船铁链相连而拖行,说这是一条船,从而规避船号配额……” 提起这事,他就是一肚子火,自从徐州的物产丰盈之后,江南、北国的船只都汇聚到淮阴,北方还好,船走的涡河、泗水等天然河流,淮河也算宽广,但从长江到淮阴,整个南朝的水路货物,却只能走邗沟这一条狭窄淤积的运河往返来回。 哪怕三年前就规定了严格的船号配额制,但这些船商哪里会被这点困难卡住,改船、套牌、贿赂、无牌上河,能上的法子都上了! 没办法,淮阴的布尤其好,细密紧实,花色丰富、价格还便宜,一船江南生丝过去,一船淮阴丝麻归来,简直铸钱一样,利润厚到南朝上下世家大族们想尽办法也要分一杯羹! 尤其是岭南、荆州那边的夷人山中,布帛本身就是做钱使用,所以,每年年底的河船配额分配,就是徐州上下最痛苦的时候,以至于在河运吏房出来的人才,个个都是可以直接到徐州中枢主官们当个秘书的顶尖人物——那真不是正常人能活下去的地方。 “也不用急,”林若安慰道,“我也准备扩大清淤邗沟。” 钱弥顿时来了精神:“不是吧,主公,您又要联络北伐,又要攻打彭城,还要疏浚邗沟?咱们徐州有那么多人手,账上钱好像也……够啊?” 他拿起算盘,熟练地拨打了一番:“不行,光有钱也不行,邗沟淤泥深过三尺。要清淤、堆沉排、石板护坡固岸,就算一里多地,怕就要近万工日!若要全线疏浚贯通,从广陵至淮阴口,十二万民夫疏浚两个月,确实是必需之数……我们徐州的丁口才多少啊?” 林若眉眼微抬:“那有没有可能,这些,是一件事情呢?” “北伐、打彭城,邗沟运粮……”谢棠微微一笑,“这当然是一件事,只是主公,我们的人手实在不够,托您的福,徐州上下,哪怕是不上学的孩儿,如今也得坐在育幼园里给您搓麻线。” 船运、丝织、修路、养马、种田、建路桥……甚至为了多找女织工,弄了育幼园,陆韫曾经在邗沟的船上看着这景物感慨:“此间人,甚勤于牛马也。” 林若微笑:“人手足够,因为北方很快会又有流民大股南下了。” 谢棠顿时疑惑:“这是为何?” 林若淡定道:“因为我夜观天像,天发杀机,今年入秋后,无论南北,怕是有四十年前惊世天灾,‘无夏之年’重临之兆。” 砰! 谢棠手中茶杯顿时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第19章 为了谁啊 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年轻人和中年人们一脸迷惑,只有谢总管的瞳孔剧缩,瞬间失态,伸手按住桌角,才免得自己摔倒:“您,你说什么——” 林若的目光带着一丝悲悯:“就如你听到的那般。” 一瞬间,谢棠完全站立不稳,整个人完全靠在江临歧身上,仿佛有大半都软了下去。 “老谢,你知道这事?” “说说看!” “别急先喝水!” 一番折腾,他们好像也从学到的历史里想起什么。 在中祖刘世民统一天下之后,因为天下初定,大汉朝修养生息了十余年,才恢复了些元气,中祖还将自己的年号改成“贞观”,盛世之称,随后便是出西域、漠北、岭南,甚至还提前布局吐蕃,拿下河湟之地,将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程度。 在中祖去世后,朝廷开始为钱财束手,仅西域高昌之地,就需要陇右的府兵去三千里外驻守,而高昌国本国才一万余人,土地、粮草都不支持,沿途的哨岗都开始成为王朝的巨大负担,尤其是在朝廷平定匈奴、乌桓之后,草原又崛起了鲜卑! 朝廷将鲜卑打败分为三部后,又有丁零、柔然开始崛起。 这打地鼠一样的过程耗钱费力,朝廷实在打不动了,也就从第六位炀帝继位开始,开始崇佛法,兴宫室,尤其是在他在一次游览华山后,征发民夫二十万,要在华山绝壁之上为自己建造大像,弄得天下大乱,胡人南侵……以至于,百年之间,那些挣来的土地,都在四十多年前全数带着半壁江山吐了出去。 “……那年有大灾么?”江临歧转头问其它伙伴。 “我怎么知道,我孤儿呢。”另外一个年轻人无奈地耸肩。 “朝廷的文书我们也不怎么翻阅四十年前的啊,记载好像是有雪灾,然后就好像没有了,都是记载各种胡人凶狠,南下辛苦,还有和南方抢地盘打出狗脑子这些事。” 年轻人们太年轻了,他们二十出头,对早年的事兴趣不大,他们父母年纪也不过四十,那年纪太小,肯定是记不得的。 徐州几经战乱,原本府衙里的文书早就不知焚毁过几次了。 五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个时代是很少的,少得五十岁就能办大寿了。 好在,这个时候,老头终于是缓过来了。 “老谢快说说!”江临歧已经熟练地让人端来几盆瓜,准备好好听听。 老谢缓和了一下,才用有些恐惧的眼神,深深看着主公,讲起这段往事。 “天成九年,这一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是四十三年前,他才七岁,谢家还是晋阳旺族,只记得那年雪很大,到第二年五月才化尽,可后来,草地胡人几乎全数南下,各地藩镇起兵抵抗之余,势力大增,才有后来的诸王之乱、王室南渡。 直到这些年,他入朝为官,见了史官之书,才知那年的雪有多大。 “天成九年冬十月丙子朔,白虹贯日,河朔地鸣。是岁,幽并冀三州忽降玄霜,燕山雁门积雪七尺,太行陉道埋车千乘。黄河自孟津至碣石尽数冰封,冰厚丈余,可驰重甲骑兵。” “十一月,雪龙南掠。淮北诸郡县尽成皑皑,泗水舟楫冻毙者十之三四,浮尸挂冰柱如悬镜。洛阳白马寺铜驼覆雪百日不化。长安一夜殁四千口,朱雀大街晨起拾冻毙者叠如柴垛。” “柴薪价同绢帛,炭灰论匙易粟……” “幽州人市,幼儿与羊羔同值……” “二年,大疫继之,雪腐生瘴,北地十室九空……” 一时间,众人骇然,本能地在这六月天抱了抱手臂。 而这样的大雪,主公居然说、说今年会再来一次?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江临歧话出有些说不清楚了:“老大,您说这种事,还要再来一次?” 林若轻叹一声:“是啊!” 厅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夏日的微风似乎也噤了声,只有林若清脆地啃了一口手里香甜的瓜果,但那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若迎着一屋子压抑的目光,心底也泛起一丝无奈的涟漪。她当然不希望有那样的大灾降临。但记忆深处,后世史书那墨色沉重的几页,实在太过清晰——那段史实上赫赫有名的连续天灾,几乎成了撬动那年亚欧大陆从东到西所有王朝兴衰的杠杆。小冰河的寒威尚在,两次来自赤道群岛的巨型火山喷发,便将更加致命的影响砸向了天空。 有历史学家考证,这两次大灾,让淮河以北的大雪飘飘洒洒,竟能下到次年六月。冬天雪更是下到了南方两处大岛上。 那第一场‘无夏之年’,就已经重创了漠北草原。后世那些草原汗国的的历史书里,牲畜倒毙如秋叶,白灾如瘟疫般蔓延千里。活下来的人们,带着仅剩的干粮,饮尽皮囊中最后一口劣酒,然后……抛下再也无法行走的老人,无力号哭的幼儿,裹挟着部族所有尚能弯弓控弦的成年男女——决然南下。 林若缓缓抬眼,看向门外的天空:“第二场‘无夏之年’将如期而至,比前一次更酷烈。北地三国,从幽州到并凉,那些原本打得头破血流、几乎要啃噬对方血肉的‘邻居’,在那灭顶的天威面前会顷刻间将所有仇恨抛在脑后!为了部族的存续,放下一切嫌隙,联手!南下!” 历史上,彼时恰逢南国因储位之争,最是动荡内耗之时,然后,就被一波带走。 因此,从十年前初踏此世的那一刻起,林若就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如巨石悬顶般的“历史节点”做准备。 静。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4节 众人手中原本甘甜的瓜果,此刻仿佛成了冰冷的石块,从林若讲述伊始,竟无一人敢再动一口。那描述中的灭世天灾与血腥南侵,沉重得让人窒息。时间在凝滞中流淌,半晌,厅堂角落里才有一个将领强压着嗓音的颤抖,细若蚊蚋地问道:“主…主公…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倒也不必太担心,”林若淡定地啃了一口瓜,“这些年来,我和陆韫在南方推广双季稻,北方送种玉谷,经营千奇楼这些年,也存了不少粮食,熬过这两年便好。” 谢棠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问主公这事能不能确定,主公素来金口玉言,她的信誉便是南朝最大的保障。 “主公,这事您和陛下与陆相提起此事了么?”谢棠调整思绪,“此事太过重大,光是我们徐州,尚且撑不起大梁。” “所以啊,”林若脸上无奈越发重了,“他们两个说事关重大,要亲自来我这里商议。” 顿时,小小的院中尽是震耳欲聋的沉默。 “那个、这个,”谢棠尽力想要组织语言,但张开又闭上数次后,终于放弃,只能小声道,“主公保重!” 主公后宫的鲲鹏凤凰孔雀,哪是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可以招惹的。 唯有避之则吉啊。 林若又看了看其它人,他们目中光芒闪动,似乎准备让这两人留下就别走了。 “别乱来。”林若无奈地道,“已经够乱了。” “所以,主公让槐木野拿下彭城,就是为了斩断北方水路?”谢棠有些恍然,“所以!主公此番秘令槐木野冒险出击,一举拿下彭城,是为了锁住泗水,掐断济水航道!就是要斩断北人……逼他们绕行远路,或只能选择耗费巨大的陆路?” “是啊,”林若随意道,“如果能收获些南下的俘虏,有个十万之数,邗沟的扩建清淤积,也能处理了。” 她的淡定自若宛如定海之针,让众人惶恐的心情瞬间平复过来。 对哦,他们有主公啊! 主公连无夏之年都能准确测定,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主公天命所归!”有人当场想拜,被林若冷漠的眼神阻止了。 林若冷漠地看着他:“最近是不是又有人在供什么娘娘,我再说一次,谁敢拿我样子去供奉,就小心点别被我抓到,否则有一个算一个,就都给我去岭南种甘蔗!” 众人噤若寒蝉。 这时有人道:“主公放心,你要的邗沟水文,我这就让人去测,回头就能给您汇报。” 第20章 我的金手指啊 我的金手指啊,想要你回…… 打发走了那些还想问得更细的属下们,林若摇头。 她知道的也不多好吧,毕竟只是电视剧什么的提了一下,如今历史都改变了,她也需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厅堂里安静下来。 从容地处理完手上最后一份政务,她熟练地拿起桌上的小化妆镜,照了一下,确定没什么墨水沾在脸上,这才淡定地起身,去到一墙之隔的洗漱间。 “我这怎么不算是居家办公呢?”她整理了头发,换了睡衣,悠闲地躺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发出了惬意的叹息,“这要是能联网,家里人得多羡慕啊……” 放空自己了一会,林若淡定起身,拿起了桌上的个樟木盒子,打开,里边的一包木炭粉已经吸湿得差不多,她换了一包烘干的木炭。 正想关上,但又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丝绸,还有丝绒上放静静放置的充电宝和手机。 “穿越之我在雍朝当皇后这本书我还没看完……”林若拿起手机,颇为怀念,“但还是要感谢大大的收集的各种技术和土法。要是能穿回去,我一定给你写落地实验报告。” 当初穿越时,背包里就手机、鸟粮,一杯西瓜啵啵奶茶,外加一个充电宝。 因为宣传博物馆绿化超级好,她都没带雨伞和防晒。 鸟粮里的玉米成为她养牛马的巨大助力,而手机里那些喜欢看的穿越种田文,则成为了素材库。 好在最近几年,穿越文一个比一个卷,什么大蒜素、高炉、焦炭、造纸做甲、土法水泥,土法制碱,土法硝田,土法炸炸,为了真实感,一个个都会尽量写得细节满满。 那最初的几日,她躲在简陋的茅屋里,把手机调成最暗的省电模式……她喜欢的一个作者为了真实感把各种土法科技写得巨细靡遗,比如一本种田文把古代搞高炉细节里焦炭配比精确到升斗,边陲小卒的硝酸盐田详述了厕所墙角刮硝的手法 ……那三天,她抄得右手腕骨肿痛,指甲缝里全是墨迹,直到屏幕在抄录“硫酸塔铅室法”最关后一步时,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 所以说啊,穿越小说就该多看看,没准哪天就穿越了…… 将手中手机放下,合上盖子,她神情又有点遗憾。 这十年来,她想了很多办法,希望能给手机充上电。 因为除了那些缓存的小说之外,她的手机里还有:烧杯beaker、物理实验室、作业帮等学习app,有大量的实验和题库,远比她自己默写出来那些数理化知识要多要全,也可以给她书院里的学生们上上强度,别考个高中数学就鬼哭狼嚎,一会数学太难过,一会化学需要爱的。 很好,继续去做实验吧。 看了看时间,她起身上马,走了内城专用道,进入一个小门。 便来到一个宽阔的教室中。 门中,一群顶着乱发和黑眼圈的青年们看到她来了,纷纷恭身行礼:“林山长!” 林若熟练地接过一名青年递来的白褂,披在身上扣好的扣子:“今天的实验怎么样了?” 递白褂的青年本能地道:“齿轮增速箱 ,我们已经全换上了大型精密青铜齿轮,将水车的转速度增加到十五倍,目前的转速为每刻钟六千转,但是……额,暂时未见到有效发电。” 甚至于,如果不是当初在山长的演示下,真用倭铅和铜做出了那个叫伏打电堆(有手就会的电池原始版本)的东西,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有会蛰人的“电”。 “一刻钟六千转,一分钟才400转,”林若无奈摇头,这还没有四驱车马达的转速,能出电 就有鬼了,“晏彦,能不能再放做几个传动齿轮,把转速提高?” 青年的脸色有些为难:“做当然是可以做,但是山长,每次传动都是有能量损耗的,而且那个大磁铁,我感觉好像正在退磁,怕是又要再找一个这样的大磁铁……还有那些漆包的金钱,最近看着也有点脱漆了,包裹的沥青和蜂蜡有融化的趋势……要不,山长,咱们换一个方向吧?” “怎么能半途而废呢。”林若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想想看,咱们可是烧出了耐火砖,盖出了高温窑,烧出琉璃和铁水的队伍啊!” 晏彦神色的愧疚,却认真道:“就是因为如此,学生才觉得应该换个方向,上一次烧出耐火砖,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这三年来,我们从伏打电堆,到手摇电机,再到如今的水车,出来的‘电’都太微弱了,只能将绒毛稍微炸开,或者是吸附一些碎纸片,完全做不到持续,更做不到让铜丝亮起来。” 林若看了一眼周围的学生,学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光。 她看着青年愧疚的模样,轻轻摸了摸他有些凌乱的头发:“那就停下吧,暂时不要继续做供电设施了,不用愧疚,这次是我的方向错了,能及时止损,被你们指出来也是好事。” 看来穿越小说里的“电力机在古代比蒸气机更容易”的想法,不能实现了,用丝麻缠绕后涂漆的绝缘线质量太差用不了,天然磁铁的磁场强度低的可怜,后世通用的电圈汝铁硼磁铁暂时没有制作的可能,铁芯涡流损耗太大,巨大能量都浪费在发热上,没转换成电流。 “山长,是我没用……”晏彦还是很难过,“以前您的提议,我们都能做出来。” “好了,过来开个小会。”林若拍了拍手,招呼大家过来。 三年来不断的失败,让这个曾经非常气势昂扬的小群体都显得疲惫而焦虑,他们熟练地围绕地林若身边,拿起各自的小马扎,掏出小本子和炭笔。 “首先,我要道歉,”林若声音温柔而坚定,“先前我们成功了很多次,但毫无疑问,这次的研究,我们失败了。” “我错误地估计了这次攻关的难度,让大家浪费了许多的时长与心血,所以,主因在我,大家无需为这次的失败而有负担,我会再拨一笔补贴,做为大家损失费用,同时,下一笔研发费用会在三个工作日后到账,这个项目会暂时封存,请问大家还有不同的意见提出么?” 沉默了数息,一名青年弱弱地举手,林若示意他开口。 “山长,我们没有失败。”这名青年沉稳地道,“在这一次的攻关里,为了水车顺利运行,我们做出了铁柱转子轴承,改进了水力转机,齿轮还改进了纺纱机,虽然没有实现您的目标,但在这一次里,我们是有收获的。” 然后又有人举手:“山长,我愿意为您继续做这个攻关。” 林若听着他们有些笨拙的安慰,忍不住微笑:“不错,看来大家都没有被打倒,那么,我宣布,放假三日,三日后,我们要开始攻关镗床的制作了,这次,路线就不能再更改了。” 学生们听到三天假期,眼睛里立刻爆发出明亮光芒,纷纷点头如小鸡啄米,看起来个个都归心似箭了。 “行,散会吧!” 林若挥手。 学生们转眼间就不见了,现场的图纸堆中,只剩下给她递来白褂的文雅青年。 林若一时有些惊讶:“阿彦,你是多久没给他们放假了?” 晏彦抿了抿嘴,低声道:“我没让他们全天留下,是我自己愿意留下,他们看到了,主动留下帮我而已,而且,费用我也给够了……” 林若失笑:“下次不准这样,没我要求,你该走就走,知晓么?” 晏彦清雅的声音提高两度,带着拒绝:“不,老大你说过的,留下还是走,这是我的自由!” 林若目光微冷:“嗯?” 晏彦的表情瞬间心虚,低声道:“那,我只在关键时候留下,求山长成全……” 林若脸上笑意有些消失的迹象:“好的不学,尽学些示弱手段,下不为例,回去吧。” 晏彦不是很想走:“您难得来一次,我还要和您讨论镗床的大致概念……” “三天后,我准备好了,会给找你们。”林若挥手。 晏彦不高兴地离开了,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手法,有的人用了,山长立刻就从了,他怎么就不行? 林若无奈地起身,走在这宽大的房间里,天窗上的琉璃瓦让黄昏也不显得太暗,桌上各种各样的纸张与测尺杂乱地堆放着。 她随意拿起一张。 图纸上是一座改良的水车,水不是从下方流过叶片,而是从上方浇灌冲刷叶片,标注着水车大小和质量,以及需要的拦河坝高度,还计算出这样的水车至少能产生出十匹马拉动的扭矩。 “这还是打算用大来换量。”林若计算了一下成本,至少三百万贯,“难怪让我放弃,看来他也知道,这种工程我不会批准啊。” 该回去了,我可没有假期。 第21章 路过 路过你的全世界 次日,天刚泛白,林若早早起床,穿着简装,正准备去晨练,突然间,江临歧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匆忙到来,将一封书信交给她。 “主公,张监牧情况有些不妙,他想见您一面。” 林若翻看了那封书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在哪?” “妙仪院。”江临歧沉声道。 “走!”林若没有耽误,“城内这时应该很堵,我们走天街。” “是!” 没有多余的交流,旁边立刻闪现出六名全甲护卫,前三后三,品字形护佑着两人,提着马灯,顺着院中的楼梯,经过两处被锁上的铁门,走上内城卫街。 淮阴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有河道相连,方便货物运输,内城则将房屋修成街巷,靠边界的白墙上方以天桥相连,走在墙头的桥街上,可以轻易瞭望外城,也可以防备火情,观察民生。 天街上人极其稀少,街下城民们也随着一日忙碌起来,到处都是喧哗声,当靠近妙仪院时,街道售卖的东西便从日常杂物,变成了不那么日常的纸钱、米粥、还有各种天师道的符纸。 林若边走边问:“这上月我看他还十分康健,怎么才十几天的功夫,就成这样?” “张监牧已经快七十余岁,”江临歧无奈道,“这个年纪的人,生死谁说准。尤其是,我听说他最近又在默写那本《马经》。” 林若听得甩袖:“要他多事!” 江临歧劝道:“这是他一世夙愿,他用死不瞑目威胁,谁又能多劝呢?” 林若当然也明白。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5节 张牧监是东海马场的灵魂人物,其重要性在林若手下,完全能排入前五。 当年大汉复兴后,中祖刘世民对整个朝廷进行了改革,设立科举,改了租庸调,同时设水陆立驿站两千余处,最重要的,是建立了马政。 国力最盛时,国中有六十多处牧场,管理着的七十多万的马匹,这还不算民间的养马数量。 其中以陇右、阴山之北的马场最为庞大,后来,西羌攻占陇右牧场,损失战马40余万匹,剩余藩镇又截留马匹,朝廷一时间竟无马可用。 张家原本是陇右道监牧使,家中世代为朝廷养马,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在王朝兴衰面前,全族失地失业,带着族人匆忙之间衣冠南渡,但他们一家从陇右过来,离得最远,只能在徐州盘踞,无法南下,而南方没有马场,又遇到几次掠劫,族中之人,所剩无几。 直到林若当政徐州,她知道徐州流民里有不少能人,开始亲自招募面试能人,而这位和孙子一起快要饿死张牧监试着来面试了。 他那时已经快六十岁,从小就是和马匹一起长大,家中有一本当年以举国之力编撰了近百年的《马经》。 也依靠他,林若才能顺利建立东海马场。 否则她哪里敢碰畜牧这种后世都视为大坑的东西。 快速走进妙仪院的一处病房,其中,一位须发全白的精瘦老者正在床上喘息,看着林若到来,浑浊的目光的里顿时冒出光芒:“拜、拜见……” “拜个鬼,你再动一下,我就烧了那几本书。”林若抬了抬下巴,指着他怀里那套厚重的书本。 “这可使不得,”张牧监本能抱紧那些书,顿时露出一点笑意:“主公,老臣怕是看不到您恢复天下马政的时候了。” 林若坐在他床边,左右环视:“你孙子呢?” 老者缓了缓,精神好了很多,中气也足了,感慨道:“他去帮我置办衣物了。” “主公,”他的声音软了些,“其实当年,我根本没有《马经》。” 林若挑眉:“我知道。” 老者抚摸着胸口的书本,那书很新,还沾着墨香:“四十多年前,朝廷还开有”兽科”,那时我啊,还需要通背《马经》六卷,通过了,才能授九品的”兽医博士”衔,管理牧场。那时我从一千多匹的下等牧场,做到五千多匹马的上等牧场,只花了六年。却没想到,从五千多的上品牧监,等了四十多年,才又能当上掌国中牧场的监牧使。” 林若拿起一本书,看上边是第一卷 ,卷名《相马卷》,写的是良驹选拔标准,不但有骨相图,还有动态步态分析的图画,她一边翻看,一边漫不经心道:“感谢的话说太多了,换点新鲜的。” 老者的微笑顿时带上些慈祥:“那年,我们从陇西边陲跋涉千里,耗尽家资,最终也只能在徐州一隅暂时落脚。南渡之路好远,没有草场,没有砺马,我们张家世代相承的精湛牧养技艺,竟然无一马可用,想要施展抱负,竟然要先成为豪门家奴……我父亲啊,一怒之下,将丢下吃食也舍不得丢的《马经》付之一炬了。” 林若随意又拿了两本翻看了一下:“这不还在你脑子里么?” 但越翻,她越是惊讶《脏腑卷》是马的解剖图,《方药卷》写的是治马的草药药方,《孳育卷》写的是配种与接生技术,甚至还有人工助产器械使用图示,而且这个器械,居然和后世的产钳有八分相似,这是在人身上用不了的试验,就统统往马身上用了吗? 张牧监脸上笑意越发满足:“我老了,《马经》三十年未用,许多早已遗忘,这些年,靠着东海牧场的良驹,慢慢摸索回忆,终于把这六卷马经默写出来,人生如此,实在是满足啊。” “那是你的本事,”林若安慰道,“这些年,你培养了三百多名马监使,每年能生出一千多匹小马,我只是指点了一下需求,你就挑选出最合适的漠北马来培育,东海牧场说是我的,其实是你的心血。” 张牧监眼睛里有泪水缓缓滴落,他声音有些嘶哑:“千里马再好,也要有伯乐啊,主公,您才是最会相马之人主,我这老马何其有幸,能在寿尽之前,遇到您。” “那是天意,”林若失笑道,“能发现东海马场,也是运气不错,不是么?” 东海马场的位置在后世的连云港,和后世连接大陆不同,如今这个地方还是一座面积达到五百平方公里的大岛,有两座五六百米的小山,呈椭圆型,在如今被称为郁洲,有一条三里左右的细细的海峡与岸相望。 林若能得到这座岛也是有些侥幸在的。 先前天师道的闹叛乱,被朝廷镇压后,一部分天师道叛军跑到海上当起了海盗。 林若的淮阴就被他们抢了一次。 那年徐州上下,已经被林若养出不赚就是亏的性子,不抢别人就是他们有道德了,结果居然有人主动来抢? 一时间,徐州上下,无人能忍!彼时正值秋收之后,林若令麾下斥候四散而出,刻意放出徐州仓廪爆满、粮船云集、防御松懈的假象,仿佛一桌盛宴正虚掩着大门等待饿狼。 对面果然上当,先是小股海盗趁夜偷袭顺淮河而上,袭击淮阴,被早有伪装人手薄弱的沿岸守军与巡防船只击退。紧接着第二股更凶悍的海寇主力来袭,然后被徐州以铁锁拦河,火攻灭之,还在逃亡小船上抓到几个重要头目,连夜拷问,顺藤摸瓜。 最终,槐木野的战船循着俘虏的口供,直捣海盗老巢郁洲岛! 踏上岛屿的那一刻,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槐木野,也不由得惊叹。此岛之大,远超预期,绝非寻常海盗可盘踞之地。更令人狂喜的是,在岛屿背风避浪的腹地,海盗们竟开辟了一个简易却功能齐全的小马场!栅栏、草棚、水槽一应俱全,栏中还圈养着六十余匹健硕的马匹! 消息传来,六十多岁的无马可养,只能养些牛羊的张牧监立刻亲自上岛,然后便试探地写了一个东海马场的可行性报告。 林若看投入不多,批了,第一年,岛上不但一只马没死,还多了十几只小马驹。 那,既然是赚的,有什么好说的,投啊! 于是后来那些年,北方贸易能买的马,她都给东海马场了。 六年下来,随着马场的开辟,岛上种了许多的黑麦草和紫花苜蓿,马场的面积已经达到了十八万亩,建立了50个蓄水池做饮用水。 隔着海峡,又有精兵把守,东海牧场易守难攻,毕竟每匹马在蒸气机发明前,就是最强大的运输、作功牲口。 马分三等,身高九尺的上等能驮重甲,八尺的中等能驮轻甲,七尺的下等,能驮皮甲。 槐木野和谢淮的骑兵基本都是上等马,或者十分优秀的中等马,下等的一般用于驿站、货物。 “……所以,能遇到你,是我赚了,”林若拿起几本书,看着那老头,笑了笑,“放心,以后在我手下养马,都得给我考试,过了,才能养!” 老头笑容顿时灿烂而满足。 “那,老臣便先走一步,”他温声道,“望来生快些,还能有幸,投生于您治下。” 他闭上了眼睛。 林若看着他,轻叹息一声:“走吧,老头后事得好好办一场。” 她的事情还很多。 江临歧小心看她一眼,又看看远方的另外一个病房,欲言又止,但终是没有开口。 “您这边请。”他说。 第22章 生活不易 终于有了消息 妙仪院西侧的回廊,即使有廊顶和藤蔓遮挡,也挡不住七月流火的炙烤。 太阳刚刚升起不久,空气便黏稠得如同熬化的糖浆,蝉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让这里的人们更加心浮气躁。 谢二郎被两个属下扶上一架藤编躺椅,院中葡萄架下纳凉,勉强能算“透口气”,这几日的奔波和高烧让他身形单薄许多,散发着浓重的药气,半张脸掩在垂落如墨的长发下,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颚和苍白的唇。 日光刺目,他下意识地微眯着眼,望向不远处横跨水榭的九曲天桥。那桥上行人稀疏,桥栏被晒得几乎反光,热气蒸腾,远处的景象都微微扭曲。然而,一个身影就在这片灼热的氤氲中,倏然清晰! 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袭极浅的天青色薄罗裙,在骄阳下如同流动的、微凉的泉水。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如松竹,乌发简单地绾着,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侧颊,被长风温柔托起。 隔得那么远,院墙高耸,楼阁重叠,但那独属于她的姿态,那清晰得犹如刀削玉琢般的轮廓,早已在无数个辗转反侧、午夜梦回里,被他用惶恐和逃避,一笔一画、反反复复地描摹、浸润、融入骨血。 阿若!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炭块,猛地哽在喉间,几乎用尽力气,才发出了一声喑哑破碎的呼唤:“阿若——!!” 声音不大,甚至可能被聒噪的蝉鸣盖过,却像耗尽了他全身仅存的力气。 天桥上,那抹天青色的身影骤然止步。 时间仿佛被毒辣的日头烤得凝固了。 她缓缓侧首。 阳光下,她侧脸被勾勒得清冷利落,目光垂落,穿过蒸腾的水汽和喧闹的蝉鸣,精准地投向廊下渺小的他。 那眼神,无波无澜,没有情绪,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只有一种洞穿灵魂的淡漠与疏离,比这天上刺目的阳光还要锐利百倍,甚至带着一种不沾凡俗的审判气势。 仅仅是一瞥。 一股冰冷的战栗猛地从谢二郎的尾椎骨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不由自主地在躺椅上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的,他猛地别过头,用那只还能稍动的手慌乱地拔起长发,遮盖了整张面颊。 不!不应该是这样!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他无数次预演重逢。 明明他有想过用病弱的模样引起她的同情,但那一瞬间,他突然间恍然,阿若不是会因为对方是否凄惨而改变评价的人。 她是那么自信聪敏,自己那点小心思,她必然是懂的,也是不屑的。 他不能用这样的样子去见她,否则,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下,他就像个试图用滑稽表演博取怜悯的优伶。 数息之后,当他整理心情,悄悄从遮脸指缝的遮掩下再次望去时,天桥上早已空荡荡。 风卷过桥面,吹落几瓣廊下垂花的残蕊,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那冰冷一瞥,如同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瞬间吞噬了他,比病痛更甚,让他感觉心口的位置仿佛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绝望的空洞。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幽凉无语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夫君啊……你日思夜想的人,好容易瞧见了,你倒躲什么躲啊?” 他骤然转头,他的妻,郭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躺椅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吃瓜般围观了全程。 她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手上提着好几个鼓囊囊的包袱,里头隐隐透出胭脂水粉的香气和簇新衣料的折痕。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却带着无语,仿佛在说,不是吧,哥你就这点本事,那你怎么敢过来的? 谢二郎缓缓转过头,声音有些嘶哑,他辩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躲……我只是、只是不想用现在的样子面对她……” 他知道她眼里揉不进沙子,他知道她生性桀骜,他知道阿若大概不会再要他……可是,如果不试试,如果不说服他自己还有机会,他会一生一世都过不了这个坎。 那是属于他的战争,哪怕已经到了最弱的局面,他也不能放弃。 郭皎轻嗤了一声:“行吧,只你愿意试试,我也是可以当平妻的。” 谢二郎看着她大包小包的样子,勉强转移话题:“你又是哪里回来?” “当然是市井了,”郭皎提起这事,瞬间眉飞色舞,“你不知道,这里东西好便宜啊!我走了三条街,街上到处都是布商,从羊毛卷到丝麻,这里的品种多的吓人,我还看到北燕和代国的商人都过来买毛线啊,那扎捆的毛线,一船一船向北方送,居然比我们青州便宜一半还多,这能不多买点?” 她还拿出几把折扇:“看,这是黑底金线的提花扇面,这关二爷月下出关投奔刘皇叔的扇面多有气势……送我老爹他肯定喜欢!” “送这图会不会,兆头不太好?”谢二郎有些迟疑地问,关羽虽忠勇,但下场不太好,而且,这是为臣,你知道你父亲是有逐鹿之志的么? “你们这些人啊,送个礼物心中都要走十八个弯弯绕绕,”郭皎不屑地看他一眼,“他当墙头草又不是一天两天,这点脸皮能没有么?” 谢颂无言。 郭皎又拿出一件纱衣:“看,这香云纱贵不贵气?我拼了大力气,挤了好久才抢到。还有这桃花妆粉,细腻又显气色,比送到青州的要细上好多,我还遇到两个手帕交,都是建康城的大家闺秀,她们说在这徐州更快活,我也觉得,今日让那李家姑娘拔了头筹,等明日看我不在马球场上好好表现一番……” 谢颂沉声道:“胡言,你到处游玩,那我呢?” “我陪着你你就能站起来咋的?”郭皎摆摆手,“夫君,要不然,我老爹的话就别听了,什么收服千奇楼啊,我觉得徐州挺好的,回不回去都一样……” 谢颂更加无言。 …… 天街上,本来心情就不太好的林若听到有人唤她,转头就看到了一个碍眼的人,正想着要不然发个小火,便见那人熟练地拿手遮住了脸。 呵! 行吧,算他逃过一劫。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6节 林若甚至回想了一下,当年也没怎么折腾谢二郎,就是在他不听军令,贸然出击时,小小打了他二十棍,但也没为难他,第二天就让他照样上班了。 也不至于怕她到这种程度吧? 艰苦奋斗的日子,他就一点不回味? 还是锻炼的少了,看看小谢,刀山火海只要她说一声,便上去趟了,谢二郎就是缺少一点毒打! 这样想着,她快整回到自己府邸,安静地沉入工作之中,等待着南方和北方战场消息的传递。 古代就是这样,不可能等到战场上的实时情况,收到的消息只是哪里胜了,哪里败了,然后再复盘,等待更多消息再收拾残局。 而在这前,她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统治更加稳固,拥有更多的军队,生产更多的物资! 其它的事情,只要穿插在这两件事中间,处理掉就好! 在看着自己治下一天天壮大时,工作其实是很快乐的事情,就好像种田,得到了足够收获,虽然偶尔有谢二郎这种不太好的种子,但只要整体能看,不合适种子,剔除去便好。 她熟练地拿起一本文书,文书是徐州的东海牧场要求为秋天储备草料,按他们的计算,草场需要十万余石的牧草过冬,要征发四千民夫,一匹马每天还需要两升的豆粕贴秋膘,否则过冬会有大量损失。 另外,各地的驿站也需要储备草料,尤其是军队。 好在,徐州有专门运送草料的大船,各农户也有刍藁抵扣税,比例是十石玉米杆能抵扣一石的粮税,也有直接用服役来换钱税,今年草场民夫也到了该到报名时间了。 这些年徐州的谷物价贱,她还专门大量收购米粮,维持在正常价格,不然治下的农民都买不起徐州的一些普通产品。 把负责过冬草料报告看完后,她写上批准,而后边会再过给财务的属下,没有问题就会开始执行。 好的,这是一件牵扯四千民夫吃饭运送、价值超过三十万贯钱的合同,她处理起来,只需要一刻钟。 下一份。 嗯,这是南朝皇帝要求徐州禁止收容江南逃户的诏令,没有暗印,不是钧儿自愿写的,不看,丢垃圾桶! 这要禁止收容,每年至少有七千走投无路的逃户得入淮河自沉,当年那场面,可是连她都被吓到的。 下一份。 是谢老头打的报告,说的是淮阴城东纺织户太多,空地越来越少,毛麻丝料乱堆,着火风险极大,要求多加人巡逻管控。 嗯,那些贪婪的家伙,管得住才有鬼了。 林若思考了一下,回复让开启新地皮的招商计划,到时先建立仓库,地皮划大一点,同时,乱堆毛麻料的给我重罚,违规的一律扣货船配额!倒闭别怪我! 下一份…… …… 时间缓缓过去,转眼前,已经过了月余。 终于,南方率先有了消息。 第23章 和我比? 老东西知道什么叫年轻么?…… 江南盛夏,蝉鸣聒噪,烈日灼烧着大地,连空气都蒸腾着令人窒息的闷热。金陵城外,止戈军森严的行营大帐里,巨大的冰块在角落缓慢融化,散发出丝丝凉气,却仍难以驱散帐内的燥热与沉重。 皇帝刘钧坐在铺了软垫的宽大椅中,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捏着一块浸过冷水的素绢,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紧紧盯着面前的沙盘,仿佛在看自己的江山。 帐外隐隐传来士兵操练和军械碰撞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消息放出去了?”刘钧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是,陛下。”来到战场上的谢淮,再也没有先前朝堂上的低眉垂目,果断道,“您的行踪已经按计散出,江南卢龙所部必有动作,剩下的事情请交为为臣,您还是在行宫里歇息,如今暑气蒸腾,军中已有士卒中暑,您的贵体若是有个长短,臣也不好向主公交待……” “这还有两幅面孔,”刘钧冷笑一声,“是怕阿若更加怜惜我病弱,还是怕她如当年一般,衣不角带地照顾我?” 谢淮幽幽道:“是啊,所以当年你喊姑姑喊那么真心,如今不唤了,怕也是缺少照顾吧?” 刘钧轻嗤:“我唤姑姑,你叫婶婶,难道就有辈份差别?” 两个人熟练地对视了数息,未分胜负,又熟练地转过头,转移了话题。 “朕今年二十了,”刘钧的声音放低,平淡道,“陆韫……是我的杀父仇人!却以‘匡扶幼主’之名,行窃国之实!刘彦篡逆,使我皇考饮恨上宾,却依然享太庙供奉,若不多借这亲征补些威望,那世家大族,会有几个真心支持我?” 谢淮语气淡然:“当年刘彦驾崩,阿若给你两条路,一条是当她的‘远方侄儿’,一条是来当这傀儡皇帝。若是你不愿意选择后者,她会让我伪装去当这皇帝。” 刘钧冷笑:“国仇家恨在身,我哪里有得选?” “她说过,你需要忍耐。” “忍耐?”刘钧回想着那几年的教导,“阿若姑姑教我忍耐……却没教我屈服,这次机会,千载难逢!卢龙会来,因为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被这腐朽朝廷逼到绝境的人!他只有抓住朕,才能换来和陆韫、和你们、和整个朝廷谈条件的资本!” 他撑着扶手,微微倾身,斩钉截铁:“朕要以身为饵!引卢龙主力入瓮!一举剪除这股朝廷的心腹大患!唯有此功,才能积攒足以让陆韫忌惮的威望!朕要亲手,斩下他的头颅,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 正如他们所预料,年轻皇帝的御驾亲征,仪仗刚刚抵达扬州城郊不过两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群鲨,卢龙集结的主力大军,汹涌而至! 放眼望去,武进陵口前方原野之上,烟尘蔽日。跟随卢龙、王兴盛的队伍,声势惊人地浩荡。他们大多不是战兵,而是许多是随军涌来的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中紧攥着削尖的竹竿、沉重的铁锹、生锈的柴刀,甚至只是临时拆下的门板当盾,他们毫无秩序,在官道上难民一般,汇聚成一片灰黄色的汪洋。 按理,两军会开始对峙,寻找对方的破绽,休整阵行后,开始大战。 然而,刚刚扎营休息的谢淮就接到丞相陆韫急传的命令:“令止戈军主力列阵正面迎敌,挫其锋芒!本相亲率江州军精锐,将绕其侧后,切断其归路,与尔前后夹击,一举荡平叛逆!” 指令清晰,但谢淮只是看完,便将其随意丢掉。 挫其锋芒,前后夹击?这是要让他谢淮的止戈军去硬碰卢龙的主力,用徐州子弟的血肉去消耗叛军的锐气,而陆韫自己的嫡系江州军,只需衔尾一击,轻松收割最大的功劳与声望,顺手还能进一步削弱他这支徐州军的力量。 搞笑么不是? 谢淮猛然转身,抓起案上那顶带着狰狞护鼻的兽吞兜鍪:“传令全军!即刻集结!急行军于武进陵口,随我冲阵!破敌!” 帅帐外,战鼓乍然擂响!急促的鼓点撕裂了炎热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 早已枕戈待旦的止戈军将士,如同蛰伏的狼群,迅速在混乱找到自己的位置,检查马匹水食,穿戴铠甲。 随后,谢淮一马当先,冲出营门。 …… 他高举雪亮的长槊,烈日在那槊尖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他对着黑压压列阵、刚刚经历急行军、甲胄上仍布满汗渍盐花的部下们,发出了震动原野的怒吼: “将士们——打败面前这群乌合之众!咱们就该回家了!” “回家!回家!杀——!” 回应他的,是数千甲士积蓄已久的、宛如火山喷发般的狂涛怒吼!这“回家”二字,对于外出征战多时的徐州儿郎,瞬间点燃了所有疲惫下的凶悍血性!士气如同被点燃的燎原大火,轰然暴涨! 重甲铿锵!马蹄如雷!刚刚扎下的军营侧翼,如同巨大的闸门轰然打开,一支沉默的黑色铁流,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死亡气息,向着那铺满原野、喧嚣混乱的人海,发起了最直接、最迅猛的对冲冲锋!没有试探,没有阵列变换,只有最纯粹的正面碾压! 卢龙和他的头领王兴盛等人,正挥舞着武器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丘上,嘶吼着指挥着那汪洋般的队伍向前推进。他们脸上的狂热尚未褪尽,瞳孔中映照出的止戈军身影,也与之前遇到的溃散府军完全不同。 太快了! 那沉重的蹄声敲打着大地,仿佛直接踩在人的心尖上。前排的重装骑兵和披覆鳞甲的精锐步卒,就像一柄骤然投入热油中的淬火尖刀! “轰——咔嚓!” 第一波撞击,沉闷如滚雷!止戈军钢铁撞角般的前锋,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楔入“人潮”最 密集的前端!那些临时拼凑的、以血肉之躯为主的阵列,在披甲战马的冲撞和锋利长槊、环首大刀的劈砍下,瞬间如同被巨石砸中的豆腐!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农具折断声骤然爆发!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人群,正面承受这来自真正百战边军的雷霆一击,那脆弱的士气与没有的阵型,在接触的刹那便宣告崩溃! 战场上,只要一个士兵逃亡,便能带着旁边的士兵逃亡,止戈军的战斗力,远超过了这些叛军的承受极限。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如此冷酷的杀戮机器! “啊,跑啊!” “快逃啊,当家,你在哪?” 混乱的呼喊取代了进攻的口号,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推搡着,哭喊着,丢掉手中毫无用处的农具木棍,不顾一切地向后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瞬间,那看似浩荡的人海,竟因最前锋的崩溃而引发了连锁反应,如同退潮般向内塌陷、混乱不堪! 卢龙和属下王兴盛等试图弹压,试图稳住阵脚,但在这汹涌的溃退洪流中,个人的勇武和嘶吼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黑色羽流以惊人的速度向土丘核心蔓延。 谢淮身先士卒,手中长槊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的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土丘上那面简陋的“卢”字旗。 “噗!”王兴盛挥舞着大刀刚格开一名骑兵,却被另一侧一名止戈军精锐步卒的环首大刀斜劈入肩胛,半个身子几乎被劈开,鲜血狂喷,倒地抽搐。 “兴盛兄弟!”卢龙目眦欲裂,刚一分神,一支长槊“嗤”地一声,精准地贯穿了他没戴头盔、布满汗水的脖颈!他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夺命人,那人年轻地让他难以置信。 下一秒,长槊抽出,寒光闪过,他的头颅已经被取下。 “卢龙已死,降者不杀!”谢淮高呼。 “卢龙已死,降者不杀!”咆哮中,巨大的嘶喊震惊战场。 当最后的溃散人流像受惊的野兔般蜷缩在土地间,只留下遍地狼藉的农具、丢弃的杂物和密密麻麻的尸体、伤者时,武进陵口渐渐恢复了寂静。烈日照耀下,止戈军黑色的甲胄仿佛吸饱了光和热,泛着冰冷而危险的光泽。 这场被卢龙军寄予无限期望、试图改写命运的“擒王之战”,从止戈军开始冲锋算起,到主要首领卢龙、王兴盛等人横尸当场,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其进程之快,结局之简单,近乎儿戏。 远处,江州军的绕行路线上,一支先锋侦骑刚刚抵达视野边缘的小山包,传令兵望着远方尚未完全消散的烟尘和战场上清晰的“止戈”两字大旗,错愕地勒住了缰绳。 谢淮驻马坡顶,兜鍪上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飘动,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的先锋骑兵,微微勾起唇角。 “传令,收拾战场的事,交给江州军,我等,起兵,归乡!。” 就这点本事,老东西,你拿什么和我比。 第24章 终于相见 前夫来了 七月初七,清晨,淮阴城下了一场骤雨,暑气稍缓。 出征六月的止戈军顺利归来,引来淮阴百姓前来欢呼围观,运河两岸被男男女女围得水泄不通,不时有鲜花绣帕飞舞,包裹着石子木钗,写着女儿家的住处八字,希望能砸中一个大鱼。 毕竟止戈军中儿郎们都是千挑万选,大好前途,哪怕战死沙场,家中遗孀也能分到五十亩田的十五年免役免税额,外加一个乡学推荐名额,足够家中孩儿长大顶立门楣了。 只不过,代价就是必须穿戴好铠甲,免得没死在战场,却被砸死在这无处躲避的兵船上。 可惜那位谢小将军没有出现在船板上,他才是众人最想砸的,但自从有一次他归来小船不堪重负被生生压翻后,谢小将军就再也不愿意冒头了。 这如何让人不扼腕叹息呢? 只不过,在一艘最大的双层兵船上,谢淮正面无表情地和皇帝刘钧下棋。 两人都心不在焉,下得棋逢对手,颇有些难兄难弟的情谊在。 “姑姑……”刘钧想到又要见到她,心中忐忑无比,是爱么,还是抓住救命稻草的依赖? 那年,他的世界被骤然打碎,原本爱护他的二皇叔突然间带兵攻破王城,杀了父皇,陆韫本要斩草除根,刘彦却在最后,说他本意不是杀死兄长,只是想让兄长退位,所以,不能再错再说,要留他一条性命。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7节 可他又惶恐,将幼年的他囚禁在佛塔之中,不许任何人与他说话,只有一个聋哑仆人每日送上冷饭。 那么段时间,他都恍惚于自己还是不是活着。 不想吃,也不想喝,死亡,或许才是救他。 直到有只鸽子带着的书信,在夜里落到他的窗边。 信里,有个人说会救他出去,让他不要放弃,乖乖吃饭,难吃也要吃,只要出去了,会有世上最好吃的东西的给他。 他枕着那书信睡觉,泪水把上边的字迹湿透,痛苦和孤独世界里,突然就有了光。 那人也没有失信,在趁着北伐失败,乱军南下时,她带人烧毁了那佛塔,抓住了守卫,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说久等了,我依约而来。 “行了!”谢淮幽幽道,“这些陈年旧事谁不记得,如今你的敌人不是我,却是我二叔……” “二叔这种东西为什么要存在!”刘钧低咒一声,“他们死了就死了,好好死着不行么?” 谢淮冷漠道:“休要胡说!” “哪里胡说。” “我二叔,品行高洁,重义忘利,”谢淮仿佛在说服自己,“他将我养大,从未弃我……娶婶婶时,他说,家贫,但要养大兄长遗孤,必然会紧些日子,请她大度,说我很乖,会做家务,再等几年,便能顶立门户,他入山时常受伤,却舍不得吃一口肉,把下水杂碎让婶婶处理了,也只喝一口汤,只把猎物换了米粮养家。婶婶持家时,他所有经营都给婶婶,从不留下一分,给婶婶送年节礼物时,都是带着我去河里摸泥鳅……” “但他终是没有听姑姑的,出钱给朝廷抵扣兵役,留守坞堡,而是带着谢家的年轻儿郎,去参与北伐了。”刘钧可没亲情滤镜,“说那么多,他心里就想证明,他不是靠着的姑姑起家。” 谢淮也沉默了。 那时候,他才知道女子掌家有多难。 想要离间婶婶,只需要让人多在二叔面前提起“能靠妻子起家,是何等气运”,“堂堂大丈夫,对妻子言听计从,愧为男儿”,“破落户,谢家郎,空长皮囊肚里糠。若非娶得金凤凰,哪得绫罗裹饥肠? ”,“看,那便是‘攀藤谢郎’!” 这些话语有的是调侃,有的羡慕,有的则是嫉妒的毒液生生出的毒刺。 所以,二叔的悲剧,他后来是有复盘的。 他那时就明白,该的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再将流言蜚语放在心上——旁的人话,不过是嫉妒! 刘钧看懂了他的不安,不由微笑:“行了,快快准备仪仗,朕要驾临行宫,收拾休息一番,便要赴宴去了。” …… 另外一边,妙仪院中。 谢二郎拿起一把小刀细细刮了胡子,修理了鬓角的绒毛,拿胰子洗净了脸,又看脸边有些刚刚痊愈的细痕,便又整理了眉毛,显得脸上的细痕不但不突兀,带了几分戾气。 中单,披挂,铠甲,战靴,披风,他仿佛又回到从前出征的时候,带上腕甲。 镜中,青年俊美高大,身材修长,英气勃发,正是最风华的年纪。 江临歧倚靠着门框,看着谢颂,又看看天色,再看看一边也在穿戴劲装的郭皎,不由微微挑眉:“你也要一起去?” 夫妻一起,给前妻一个下马威? “不了不了~”郭皎连连摆手,“小女子与手帕交们约好了马球赛,这热闹便不去了,这边时辰近了,小女子就先行出门了。” 说着,扛起球具,快步离开,状若逃亡。 开什么玩笑呢,以前只是道听途说,加上被老父亲一番“为了家族夫君的前程,大妇当有容人之量”忽悠来的,路上还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能争一争,如今看来,她就是棵小小的野葱,莫名成了夫君的配菜,再不躲开点,难道是想上桌么? 谢颂看着郭皎离开,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走吧。” 江临歧将手里瓜子嗑起:“走吧,车马都准备好了。” 谢颂缓缓站起来,他的腿走得慢些,便看不出有恙。 走上马车,对着搀扶他的江临歧,谢颂低声说了一声:“多谢。” “这不过是偿还当年的一点恩情罢了,”江临歧幽幽一叹,“毕竟,没你帮忙,我一个孤儿,那两只羊,其实也是守不住的。” 长久的沉默。 谢颂有些恍惚,他当年也是勤奋少年,为了生活奔波,能帮的,便顺手帮了一把。 是什么时候,他的心变了呢? 是阿皎那小意温柔的夸奖,还是葬送亲族,无颜回乡,想独自做一番事业? 还是尝试独自掌权时…… 可为何,依靠广阳王这些男人发家,便是贵人赏识,便是前程似锦?而依靠阿若,就是有如赘婿,就是攀藤谢郎? 不知何时,马车停下,江临歧将他带到旁边的青石板路上,道:”前边是禁城,不能驾车,走吧。” 谢颂骤然回神,看到前方一座庞大的建筑,有三层楼高,前方书有“徐州府衙”的牌匾,青石筑楼,白墙黑瓦,两侧的飞扶壁支持着庞大的无柱空间,三道大门打开,能看到其中的一间间独立房间,不时有衣着简单的男男女女进入其中,怀抱书册,挂着青黑眼圈,神色疲惫。 “你不是从这进去。”江临歧拉着他,转进了另外一个青石小巷,在高大的白墙下,一扇小门安静地关在那里,旁边爬着爬山虎,带来一片青翠。 谢颂停住脚步。 江临歧拉了一下,没拉动,不由回头道:“干什么,过来啊!” 谢颂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极力平稳心情,声音却嘶哑得几乎泣血,他一字一句道:“这,是,角,门!” 江临歧怔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然后,猛然瞪大:“不是,哥们,你难道还想走正门进去?那是不是还要八抬大轿,三媒六聘?闹呢,快走吧。” 谢颂看着这角门,却只觉得那颗拼起来的心,此时七零八碎。 “我虽未归,但当年,也是她的正君!”谢颂颤声质问,“如今十年归来,她怎能如此欺辱于我的,我当年为她做的事,连从正门进入,都不配了么?” 江临歧一时居然被问到了,然后回过神来,顿时无语至极:“好了好了,这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说你能站起来了,还想见她一面,我就给你预约了,所以她给你排到这时间,你有一刻钟的时间,说完早点走,如今她事情很多的,这是你的牌子。” 说着,他拉开门:“去不去啊,不去我关门了,她最近忙着大事,今天不见,过些日子想见她,可就不是轻易见得到了。” 说完,丢给他一个手牌。 然后拖着反抗力微弱的谢颂,将他拉到角门之中。 角门关上,其后是一个藤萝架长廊,长廊上,正坐等着十来个人,男女皆有,穿着徐州官服,看到他在这盛夏的一身戎装,不由轻嗤这是又来一个想走小谢将军的路子,想以色事主么? 啧,那可要面对小谢将军那数不尽的力气和手段了。 谢颂却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只是捏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痛苦平息下去,什么讨好,什么解释,在她这样的对待里,都不重要了! 他还有尊严,还有骄傲,他不能就此低头! 你既无心,我便休。 便是离了你,我也能做出事业,我不会输! 他神色冷下来,套上一层假面,就如在青州生活的时候。 他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号牌缓缓稳动,一名清秀丽人叫了他手上号牌:“十三号,谢颂进来。” 几乎同时,旁边的院墙一响,好像有什么人落了下来,有人抽气:“二、二……” 但谢颂已经没有力气关注,他甚至没有回头,而是尽可能让自己的面色云淡风轻起来。 他缓缓步走入内厅,看着正从书桌后抬起头的面容。 四目相对间,仿佛穿越了时空。 “好久不见。”林若露出怀念的笑意。 “好久不见,”他本能地回了一句,停顿了一下,他说:“阿若,我已经入了广阳义军麾下,娶广阳王之女为妻,这次回来,是家中正妻大量,愿允你为平妻,你们以后要相互谦让、好好相处……” 阿若,你看,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 第25章 这不是送脸么? 你怎么敢的? 我过得很好, 有地位,有妻子,家中有大妇,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你看到了吗!? 他在心里呐喊着,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他是愤怒的, 你怎么可以, 可以在我想念你那么多年后,那么云淡风轻地对我说好久不见?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林若听到这话, 以她的城府, 也稍微窒息了那么一秒钟。 不是,小老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么? 你死了十年啊,我偶尔怀念一下你, 给你上柱香, 在知道你回来时没让人把你打死找地方埋了,就已经是看在小淮的面子上了好吗? 几乎是瞬间,她嘴角的笑意加深,将手里的朱笔放下, 温和道:“说完了么?” 谢颂用一种委屈、不服, 却带着一种骄傲的眼神看她,他其实没有说完,他还想说千奇楼资金是我留下的遗产, 还有小淮是我侄儿,是我谢家助你起兵,你是靠着我打下基业, 这些都应该分我一份!你凭什么这么看轻我! 但看着阿若那清澈柔美的眼眸微微眯起,带凝视猎物一般的神情时,他想说话一时都梗在喉头,努力张口,却又难以再说出一个字。 仿佛先前勇气 ,在刚刚那句话里都已经耗尽了。 不,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为什么不敢,我没有理亏,这个世界应该是男子掌家主外,是阿若管的太多…… 我…… 林若神色平静,拿起茶盏:“看来是没什么话好说了,阿兰,青州军将,贸然进入我徐州地界,该当何罪?” 旁边正在侍奉茶水的清秀丽人转眸微微看了这男人一眼:“当即刻拿下,拷问是否带兵,若有探听机密的行径,当向广阳问罪。” 谢颂怔了怔:“你敢,我可是谢家家主……” 就在这时,身后猛然伸来一只手,将他的口唇捂住。 几乎同时,一声扑通脆响,两人滚作一团,谢颂回头,便见到一个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努力地控制着脸上的笑意,想说话,开口却是:“嗷呜!” 然后他又按住了胸口,突然抱住谢颂,发出一声嚎啕大呼:“二叔?可恶,二叔已死十年,何人胆敢冒充我二叔!纳命来!” 林若微微挑眉:“嗯?” 谢淮仿佛得到命令,瞬间翻身压在谢颂身上,后者本就大病初愈,反抗不能,立刻就被人按住脑袋,扯住头发,对着坚硬的青石地板就是用力一磕!再磕!三磕! 那一瞬间,谢颂眼冒金星,被连打三次后,整个人脑子都浑浑噩噩,反应不及。 阿淮,你怎么,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把你从五岁养大,再苦再难,也有给你一口吃的…… 你怎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以对我…… 谢颂只觉得心都扭曲起来,他的善良,在这十年之后,就这样成为刺入心中的利刃。 年轻貌美的小谢看着他失去反抗,立即解下二叔的披风,取下他头上华丽的发冠,扯了铠甲:“天这么热,还穿铠甲,定是存心不良!咦,这胎记,你真是我二叔啊!二叔,我好想你啊,每天都念叨你,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8节 林若微微垂头,无奈中又有点好笑,她托着头,指着对面的两个长案:“真是两个活宝,坐下说吧。” 谢淮拖着二叔坐回案几后,还顺手倒了两杯茶。 林若问:“谢家家主,可有验明正身?” 谢淮坐在案几后,乖巧地点头:“回禀主公,此人当是昔年谢家失踪十年的谢颂,已经验明正身。” “那就带下去处理了。”林若微笑道,“看在你的面上,他的轻言冒犯,我就不追究了。” 谢淮果断道:“族人冒犯主公,有罪当罚,做为家主,属下责无旁贷!请主公稍后!” 说着,便把已经有些瘫软的二叔拎起,唰地一下就窜出门去。 林若摇头:“无趣,叫下一位。” …… 大院里,谢淮熟练地把二叔拉到一处假山后的葡萄架下,这才松了口气,想压制住脸上笑意,但压了好几次,没压住,这才发现,他的衣服在先前看到二叔进屋时,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湿透了。 天知道在听说二叔已经来见阿若主公时,他心里有多忐忑,一路走走停停,眼睛都要哭红了,还想着要怎么装可怜、苦苦哀求,才能让二叔接纳他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不是想拆散这个家云云。 毕竟二叔待他恩重,又是她的正夫,自己以后若不做小?岂是不是连翻墙的资格都没有了。 万万没想到啊,这一个月的踌躇不安,在听到那句天籁之后,全数化为了对二叔的三江四海恩,感天动地情! 二叔啊~ 这山海之大恩,我该如何回报你啊! 他拿起从屋里顺出来茶壶,给二叔灌了两口:“二叔请喝茶!压压惊,刚刚手有点重,这起包了都,实在是抱歉,但你怎么能在主公面前说那种话,知不知道若是你被拿着问罪,就别想活着出来了。” 谢颂眉目低垂,仿佛失去了反抗能力,听到这话,眼珠才微微转了转,气若游丝:“这么说,你还是为我好?” “这当然是为你好。”谢淮说得理直气壮,又忍不住抱怨,“二叔啊,你怎么胆大,主公如今执掌徐州,兵强马壮,手下人才济济,民心所向,是不输陆韫的枭雄,你居然还想用以前恩情去找她索权,几条命啊?这么勇!” 谢颂的眼珠又转了转,轻声问:“难道不是谢家主事徐州……” “你怎么会这么想?”谢淮惊到了,左右看看,看到周围好几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假山、葡萄架、顶着花盆、用荷叶遮拦,甚至还有二楼已经坐着嗑瓜子西瓜冰水的。 顿时,他心中悲凉,自暴自弃道:“你忘记了么,那次你执意带着谢家壮丁北伐,结果一去不回,族中元气大伤,那次之后,当时徐州江南陆家看中主公才华,重礼相邀,主公便想离开谢家坞堡,另起炉灶,是谢棠叔祖带着家中众人叩拜效忠,才将她留下,从那次起,谢家就易主了,当时听你说那句话,我都吓死了!” 谢颂震惊:“她、她怎么能离开?” “为何不能!”谢淮苦口婆心,“二叔啊,你也不想想主公是什么人物,一年时间,就能推着谢家崛起,三年时间,就能左右朝廷,你在青州混了十年,连一州之主都不是,怎么敢做上桌啊?” 谢颂心中更加悲凉:“所以,她心中,从来就没有过我……” 谢淮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身后有一条快乐到扬起来的尾巴:“这,也不能这么说吧……”当年你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呢。 我的阿若主公,素来就喜欢年轻漂亮的少年,你只是如今不年轻了而已。 “那你呢,阿淮……”谢颂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抱着他痛苦流泪,“还好,还好,你还是向着二叔……” 还好,他没有白养大阿淮。 谢淮怔了一下,然后和二叔抱头痛哭:“二叔啊,我也好想你,这些年这些天,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天天上香。 还好你在,且还主动退出,我都不用求你祝福我的了。 二叔,这样的好二叔,我怎么不爱之重之呢!! 周围的各种脑袋里顿时响起长短不一的笑声,果然,这谢小子还是那么自信又有手段! 叔侄二人抱头痛哭一番,找回了感情,又相互问候了一番,谢颂沉默了一下,才苦笑道:“阿淮,先前是我冲动了,给你添麻烦,这些年,我一直恐惧忧虑,当年我带着族中儿郎出征,被慕容鲜卑击败,活着的不足十之一二,皆成奴隶,后来也无颜回乡,这一次,也是岳父广阳王无意中知道我与阿若的关系,几番催促,这才南下,我怎会不知理亏……” 可是,人总是抱着妄想的。 谢淮眉飞色舞:“这广阳王真是太坏了,二叔你要反了他的,我们里应外合,灭了他的。” 多好的广阳王啊,要是二叔没成亲,说不定还能被阿若重新收归后宫呢,成亲了好啊,太好了! “这……不能胡说!”谢颂本能地拒绝。 “好好好!不说不说。”谢淮挥手将此事揭过,又嬉笑道,“二叔啊,你现在好些了么,好些了,咱们就去给主公赔罪吧!” 这话一出,谢颂顿时脸色铁青:“不去!” 谢淮温柔劝慰道:“二叔啊,咱们谢家如今都在主公手下讨食,如今槐木野、江临歧、陆妙仪、荼少阳等几人都已经有凌驾谢家之势,你不是想要重支我晋阳谢氏的门楣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恶了主公心意,大局为重啊!” 谢颂心里还是不想低头:“那又如何,没有她,我一样能重支门楣……” 谢淮脸色越发温柔:“这是必然,但二叔啊,广阳王如今也要对徐州礼遇三分,若是真惹来其它人为主公出头,卡住广阳王的钱粮,你这也不能讨得好去,放心吧,有我在,主公定会网开一面,你在这好好想想,趁着有时间,我去找兰姐加个号……” 谢颂顿时怒了:“你去见她,还要拿号?” 谢淮心说我当然不用拿:“但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咱们还是要遵守些,才能显出诚意。” 于是他步伐轻快地去回廊外的小间,找到一位二十多岁的清丽侍女,温柔道:“兰姐姐,麻烦给加个号~” 侍女熟练地给了木牌。 谢淮又一阵风样的地吹回来,他眉眼带笑,看得谢颂有些感动,眼眶不禁湿润:“还好,还好,有阿淮你待我如初。” 旁边的各种脑袋们仿佛背景音一样冒长短不一的笑声。 谢淮微笑不变道:“当然,谁让你是我二叔呢?” 于是,趁着没人排队,谢淮快乐地的又把二叔牵着进了书房。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棱,一时间,两人一明一暗,一人眉目清俊,带着欢喜与快乐,看着就光鲜亮丽,瑞气千条,而旁边那与他相似的人,却憔悴沉默,仿佛野狗,目光隐忍。 谢淮乖巧地对主公笑笑,还歪头露出个完美侧脸。 她一时莞尔:“行了,谢二郎,你结亲的事,我已经知晓,你活着也是好事,既然如此,我也不可能去给你当平妻,你我好聚好散,案上有纸,合离书你写一份,按上手印,我这有章,等盖好,你就可以回去了。” 谢颂一时险些上不来气,他握紧了拳头,冷声道:“只如此,你我,就只如此么?” 林若微微挑眉,微笑道:“自然,难道你还要名份不成?” 她眉目舒朗:“二郎,听我一句劝,如今的徐州,牵一发而动全身,为是非之地,你早些回去,对你,对那位郭家女子都好,当年你的财产、住房,我都封存在谢家老宅,若是需要,你自去取,还有别的问题么?” 谢颂怔住了,他看着这个完全没有一丝难过的女子,心里宛如空了一块:“阿若,你,有没有,爱过我?” 啊这? 这个问题一时把林若问住了,她看着这青年就算憔悴,也依然有几分姿色的俊美的眉眼,有些迟疑道:“应该,是爱过的吧?” 那时少年俊美阳刚,长年被阳光养育的古铜皮肤毫无瑕疵,肌肉紧实,长肩窄腰,好看又养眼,还言听计从,指哪打哪,这种全心全意的黑皮帅哥,有什么理由不收? 就算是见色起意,这怎么能不算爱? 再说,那时她举目无亲,又来了乱世,不嫁人套个合法身份,建自己的地盘,难道要等着北胡南下,去代国泡那个拓跋家的小子么? 多远啊,多难跑! 但这回答,明显让谢颂更绝望了,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不,你只是利用我,你……” 他痛苦地大笑两声,有些踉跄地推开了谢淮,大笑着走开。 仿佛在笑,声音却又像是在哭。 谢淮去扶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小心地回头瞟了一眼阿若。 对方眼里有些好笑,她看着青年离开的方向,微微摇头,然后又继续处理事情了。 谢淮思考了一瞬间,果断放弃去追二叔的想法,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阿若身边,体贴地看了一眼剩下的书文,乖巧坐在一边等待。 旁边的清丽侍从正要过来添茶续水,就见谢小将军已经柔顺地起身,帮她拿了茶壶手帕,熏香火折,理直气壮地占了她的位置。 切。 兰引素冷哼一声,区区外室,尽用些上不台面的手段! 林若却没有理会这些小事,她的工作还很多。 谢淮乖巧陪伴,她头也不抬:“止戈军的事,处理好了?” “好了,抚恤、伤药、安置、换防,我都是昨晚处理好了,早上才过来的。”他可是贴着黄瓜片补水工作,就怕早上阿若看到他皮肤不好。 林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那也不行,你需要在工位上等着,这是工作。” 谢淮轻轻嗯了一声,在她手上贴贴:“还未到上班时间呢,我就待一小会……我出门了半年,尤其是这个月,想阿若了。” 最后一句,他的尾音带着一点点委屈,不多。 林若顿时笑出声来:“好。” …… 辛苦一天,劳累休息后,可能是见到故人,林若又梦到了从前。 梦里,山风呼啸着吹动林海,夕阳正坠入远处的波浪形的山峦,山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在这呼啸的晚风里,也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寒意。 这已经是附近最高的山,可以看到远方河谷的小村落,苍蓝天空上,也可以看到已经挂在天空一弯月亮。 夕阳如血,却照不进崖边少女内心的无尽阴霾。 她戴着遮阳帽,眉目精致,身形高挑纤长,蓝裤白鞋,上身披着的有些残破的防晒衣,右肩小背包的侧袋里还放着一杯插着吸管的西瓜椰奶茶。 “为子哥你再争气点啊——”她踮起脚尖把手机举过头顶,小白鞋碾碎了脚下干枯的松果,“说好的卫星通信呢?” 然而,不管举多高,没信号,就是没信号。 终于,酸痛的手臂让她得不放下手,屏幕上的“无服务”三个字在暮色中刺得她眼眶发酸。 “我就逛个博物馆的挖掘遗迹,又不是去了什么的深山无人区,”她绝望地捏紧手机,坐在悬崖边,“就算是不小心摔进了正在挖掘的遗迹坑,也罪不至此啊!” 她就是一个高考完后,正喝着奶茶唱着歌、带着闺蜜前来瞻仰传说中最帅皇帝故乡的女高啊! 这博物馆名不符实就算了,连说到好的野鸟林园也没看到一只野鸟。 她就是看到那个村落遗迹坑的标识,忍不住靠近了一点,结果摔下去爬起来,就到了那河边的村落里,这找谁说理去? “苍天、系统、诸天神佛,你再不把我的送回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林若指着天空,大声威胁。 就在这时,远方山涧传来若有若无的狼嚎声。 林若顿时一颤,她回头看了看,又转过头,视线落到远方那河谷的小村落上,咬了咬唇,踌躇了一刹那,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翻身扯着崖边树藤,旋身顺着那不算太陡的山坡滑下,哎,这两年忙于高考,没和户外团的表兄一起野训,她肯定打不过狼。 打蛇棍在看到一条肥美的乌梢时,一矛扎下。 半个时辰后,她手中削尖的树枝上扎着一条还在挣扎的乌梢蛇,垂头丧气地出现在在河谷村落的路口。 面前的村路上,到处是暗红干涸的血迹,被野兽咬得残缺不全的尸骨,还有三个被吊在村口树上的尸体,早已被风的吹得的干枯,轻轻晃荡,仿佛守门人的凝视。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9节 “大家好,我回来了。”她拿着手里的树枝挥了挥,从那三位守门人身下走过。 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屋子,在灶上点火烧水,给蛇去皮切断,见陶锅水开,便把蛇段倒了下去。 火焰在她脸上跳跃,她蹲在灶边,托起脸 ,陷入沉默。 三天了。 这是一个被乱兵洗劫过的村落,在后世,这是一个遗迹坑,用来向人们宣传那个时代的无序与惨裂。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村里,尸体已经引来各种野兽,她也没有这能力为这村里人收葬。 想到先前从坑里爬出来时,那她还感慨着这博物馆牛逼,能给顾客带来这样逼真的古代荒村恐怖体验,还去拍了拍地上的“演员”,让她起来说话,然后……手上沾到的,是已经腐乳化的恐怖液体…… 那场面可真是糟糕透了。 她不着四六的想着,可能是最开始的冲动太大,饥饿与恐惧反而触发了求生本能,让她现在的心态很冷静,情绪波动也不太大,估计是进入了自我保护状态…… 以前老家里会的,都快忘记的生活技能,倒在这破村里都捡了回来。 要离开这里,顺着水流往下走,应该会有新的村子,运气好的话,她应该可以暂时找了的栖身之所,但……该要怎么融入呢? 如果这村子真是博物馆的那个遗迹,按考证,这里可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乱世,那个乱世人相食的时代。 她幼年是在那偏远的乡下生活过的,知道偏远的村落是什么样生活状态。 哪怕是那物质极大富足的世界,一个没有依靠的单身女人在村里也会遇到各种麻烦,一个女人在这里生活,那是地狱难度……至于男装……更惨,她这种没有户籍的,会直接充入军中,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隐藏住身份。 当野人?开什么玩笑,且不说她这小身板去和华南猫丛林狗群同居? 光是山里的蚊虫蛇蚁就过不去! 一阵带着腥味的香气飘入鼻孔。 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收拾了火堆,带着小锅进了那稻草屋,用木头抵住门板,整理了地上稻草,蹲着吃起饭,但才吃到一半,便听到屋外有些异响。 她小心地放下陶锅,透过门缝,看着远方。 黄昏之中,一名背着弓箭,十七八岁,赤着半身的青年走过村口,他怔怔看着那村口的几个守门人,沉默许久,突然跪地叩首,然后起身上树,将三人放下来,随后,他便开始清理起村中的骸骨,将他们集中在村口的空地上。 林若思考了一下,趁着那人去其它屋子里,悄悄打开门,躲入了另外一个他探查过的屋子。 有一种绝地求生的感觉呢。 那少年很快收拾完局面,略做休息,拿着竹筒喝了两口,露出修长脖颈和性感移动的喉结。 林若看着他收拾着村里的柴火,将骸骨点燃,低头祈福的声音随山风传来,温柔又悲悯。 火光映在他面上,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有些黑的皮肤,却是眉目如刀,有一种极其阳刚硬朗的英俊。 林若沉默了一下,从小包的另外一个口袋,拿出一张宣传单。 折叠在小方块的传单上赫然是一个眉目俊美深刻的雕像,长得和这少年有七八分相似,配图正是“惊爆,雍武帝疑冢起底,复原他最本真的模样!”,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大中小学生免费参观”。 林若又看了那少年,又看那传单。 这算什么,穿越保送的皇后正宫金手指么? 不过,这传说中皇帝有点东西啊…… 那脸,那胸,那腰,那胳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简直像大手们精心画出来,能拿上十万赞的那种图…… 可是,虽然这美少年看着很香,但穿越大神啊,能不能把我送回去,我再也不做穿越幻想的梦了…… …… 梦中醒来,林若看着周围的古色古香的床榻,忍不住笑笑,那时的她,可爱又天真。 “你又在想他了,又在想他了!”被子里钻出一个凌乱的脑袋,还带着一点睡意,谢淮裹着被子,压在她的薄被上,“阿若……” 林若有些想笑,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揉了揉他的脑袋。 “是啊,到底还是想了一下,人心易变,人心易欺,”林若微笑道,“我能做的,就是让喜欢的人不用变,不必欺。” 生活是很苦的,她一开始就明白,做纸时就明白,她后来也有些懂谢颂当时的痛苦纠结,她当时想,等谢颂回来,他们应该好好谈谈,但现实是,他并没有回来。 后来,她就自己出面了。 人心靠不住 ,她不能把自己的事业托付在一个男人身上,历史中的他,不一定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他。 历史中谢颂,经历了谢家全数死于乱军的打击,经历了南朝崩塌,山河破碎的亡国之苦,也当了快十年的奴隶兵,被世事和命运打磨出了狡诈与奸猾,所以,历史中,广阳王死的莫名,他把持权力后,把广阳王嫡系清除时,毫无手软。 而且,他统一后,只在位三年,就死去了,死时只有三十多岁,于是,后世的历史在他身上加注了太多的想象。 网友们觉得是他活的太短,太可惜了,要是活长一点,必然能终结乱世,复得汉家江山,一定是他小时候身体受损太多,所以亏空,才壮年身死,美强惨全占,所以,在后世进网庙十圣,话题流量极高。 可能是被此影响,自己穿越来后,太呵护谢颂了。 她喜欢那天真稚气的少年,让他崛起地没有太多阻碍,在太年轻时,把他推上了他把握不住的位置。 揠苗助长了。 那之后,她摆正的了心态,哪怕多些波折,也要放手让那些小学鸡去折腾,免得他们把平台当成实力,稍微做出点成绩就觉得能飞起来,然后带着手下一波去送。 如今看,谢二郎到底是形成了路径依赖,他没能在底层耐着性子磨炼十年重新崛起,而是没忍住诱惑,选了另外一条捷径。 但是这样的成就,到底是有水份的,需要付出更大代价来纠正。 “阿若主公,今天你要先见陛下还是先见陆韫?”看着她还在深思,谢淮在一边穿起衣服,不动声色地问。 “嗯,先见阿钧吧,”林若回过神来,随意道,“他心眼也小,先见陆韫,必然是要闹的。” …… 另一边,谢颂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一瘸一拐,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妙仪院。 他瘫坐院角的旧躺椅上,目光空洞地仰望着天空,一身狼狈,青衫凌乱污浊,早没了往昔的清俊,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苍白。 以至于郭皎回来时,吓了一跳。 “夫君,你这怎么……”一副被逐出家门的落魄模样。 谢颂终于有些回神,他转头凝视着郭皎,那眼底的痛楚和迷茫浓得化不开,沉默良久,才幽幽问:“阿皎,你当初,为何会看中我。” “看你这话说的,当然是图你好看啊,”郭皎坐在他身边,“当年山坡上一坐,夕阳一打,啧啧,跟画里神仙似的,当时我爹要我嫁人,他手下那帮歪瓜裂枣,不是獐头鼠目就是五大三粗,我一个都看不上,嫁人当然要嫁个顺眼的了。” “可是,我当时已经有妻室……” “那有什么关系,”郭皎随意道,“女子可以改嫁啊,再说,“你那‘有’,不也没顶住多久么?” 谢颂惨然一笑:“是啊,她从未爱过我……” 郭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撇撇嘴,不是,你都和我有儿子了 ,这样子是给谁看啊,就该像我学学,知道她能左右皇帝废立,我就明白,那不是你一个下堂夫能去高攀的人了,立刻就安心不争不闹,你还真上赶着去闹,早点接受事实不好么? “对了,夫君,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阿钧,”她强行打断这愁云惨雾,一把拉过身后一直安静倚在廊柱旁的青年,“他身体也不好,在妙仪院养着。听说我有个‘俊美’夫君,非要来开开眼。刘家弟弟,看!这就是我夫君,谢颂!” 那叫阿钧的青年面色带着病态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卷走。他握着素白帕子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两声,没有客气,直勾勾地打量起躺椅上落魄失魂的谢颂,苍白的手指摩挲着自己尖削的下巴,片刻后,淡定道:“不错,倒是颇有几份姿色。” 难怪能当上牌位。 也好也好,真成为牌位,那地位反而不可撼动了。 正和郭皎随意聊着,突然间,他那原本带着审视和嘲弄的眼神,骤然冻结! 并非看向谢颂或郭皎,而是死死钉死在通往这偏僻小院的垂花拱门处! 有人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挺拔如孤峭青松。一身竹青色锦袍,不见丝毫褶皱,严整得如同他的人,一丝不苟,无可挑剔。他的面容是岁月精心雕琢的杰作,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微带凉薄。儒雅贵胄之气浑然天成,宛如自千年世家门庭中浸染而出,带着时光沉淀的醇厚魅力。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平和,却深邃,仿佛能一眼洞穿灵魂。 他站在那里,姿态温文,却渊渟岳峙。 阿钧握着丝帕的手指猛地收紧,脆弱的指关节瞬间绷紧泛白,仿佛要生生掐断那无辜的绢帛! “你来做什么?”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刘钧的声音带着冰冷,“滚出去。” 那人却只是微微甩袖,立刻有人进来,摆上华丽的桌案茶点,待者焚香,他缓缓走到谢颂身前,温和道:“谢将军,在下陆韫,听说当年旧人归来,前来问候一番,不知可有打扰?” 谢颂顿时惊坐而起:“陆韫?是陆韫尚书??” 他当年就是听令陆韫的征令,云集北伐,然后失陷在战场上。 当时阿若说陆韫被江南士族所扰,必然会留在彭城等麦熟后前行,一来一回,必有漏洞,让北胡烧断粮道,从而北伐失利。 那时阿若的判断从未出错过,所以,他决定带兵马前去相助,只要能提醒陆相有北胡鲜卑烧毁粮道之事,就能立下大功。 有此大功,以陆韫的权势必然能带谢家渡江安置,不必在混乱的徐州勉强求存。 可惜他刚刚见到陆韫,献上情报,打败了北胡鲜卑的计划。 却没想到,消息走漏,北胡只是诈败,引得南朝将军带兵前去追逐,但胡人其实并没有退去,而是冒着风险将大军引开,然后小部队重新绕道迂回,找到真正的粮草,一战毁之。 他也因此在混战中沦为战奴,无颜回家。 对此他一直愧疚,若不是他随意献计,肯定不会有当年大败。 是他太愚蠢,以为能料到对方行为,就能阻止…… “正是,”那人微微一笑,“当年初见,便知将军乃英雄,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可否叙旧一番?” “别叙,”刘钧冷笑道,“他不过是想从你这知道阿若更多的消息。” 陆韫为谢颂倒上茶水,淡然一笑:“那又如何,此番前来,是当年对将军有些遗憾,想要弥补,其它小事,不过好奇罢了,有何事不可对人说?” 第26章 哪个才是你? 才是我认识的你? 刘钧闻言, 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场面安静了数息。 陆韫记得谢颂。 那时他大权在握,听从谋士的建议,以水路为主, 领步骑五万, 从石头城出发, 经徐州淮阴水道入黄河水道北上。 谢颂就是在那时领壮士相投, 他的兵马虽少, 只有一百余骑,却个个披甲持枪, 皆是精骑。 他便收在营中, 做为先锋。 后来,他们大军攻占彭城, 进兵洛阳,正是北燕王权叫换, 内部不稳, 黄河南岸燕兵望风而逃,大军势如破竹,北燕上下震动,甚至已经想着逃回老家辽西。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0节 这时, 北燕却开始压下内部矛盾, 重新启用闲置的大将慕容缺,派精骑绕道截击晋军后方粮道。 那一战,谢颂提前发现了北燕大将踪迹, 与他们一起,设下伏兵,准备一举大败这位慕容将军。 但那慕容缺却实是一员猛将, 发现入伏也不慌乱,见事不为,便从容杀出,任他们追击,就在他们为这场小胜喜悦时,对方却直接收拾部队,重新绕后,杀了一个回马枪,大破南朝军队,粮道被彻底切断,谢颂便是在这场大败中,消失在乱军里。 惨败之后,正是十月,天寒地冻,军心大乱,他不得以下令丢弃辎重,撤退回朝。 然而那慕容缺实为人杰,又立刻亲率一万骑兵追杀,又令小股部队在洛涧伏击,前后夹击之下,北伐军再次大败,他负伤收拾残部,一直逃到了淮阴。 然后,便遇到了她。 …… “那时,我当然得去救他啊。” 另一边,刘钧一路狂奔,回到行宫,看到在等他的阿若,非常生气,把下棋的谢淮挤到一边,抱怨阿若当年不该救他!然后得到这一句回复。 她随意道:“他虽然心眼小,有脾气,但至少还镇得住北渡与江南世家,能平衡两方的争端,真让他死战场上,北燕的蹄铁就是不是停在徐州,而是要踏到建康城了。” 刘钧微微磨牙,他有些挫败:“我那时还生了你好久的气。” 那时谢淮带走族里大半主力,听闻前线大败,徐州立刻人心浮动,有实力的流民帅们都准备带着族人暂时逃入沼泽荒野之中,林若当时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兄弟,前去求见陆韫,献上了一计。 计策不复杂,那就是让人给北燕大将慕容缺献上一封书信,大意是南朝愿意划出数州之地给慕容将军做为屯田之地,如此,慕容将军既可以全了家国之恩,镇守南方,又可以不必回朝受人欺压猜疑,两全其美,追到淮阴就差不多了,再下去,孤军深入,便要步陆韫北伐的后尘了。 “所以,这全靠这年头乱世君王们优秀的匹配机制啊。”林若提起这事就想笑。 那慕容缺是北燕最强大的将领,数十年来,未偿一败,但败就败在他偏偏是燕国皇室,是开国主君的小儿子,如今在位的王室一脉,对这位能征善战的皇叔是又爱又恨,平时恨不得把所有打压闲置的手段给他,但到了国家危机时,又恨不得把所有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做为后世有名的美强惨,而且还是个怎么虐都一心为了燕国不反叛的人设,慕容缺在后世名将群体中,尤其是女性群体中人气颇高,那网站去救赎他、收手下的文也是一络一络的。 看小说多了,每次看他在受委屈后辛苦南下守住国家,结果回去却发现就在他回家的头一天,与他真心相爱的结发妻子已经被皇后用巫蛊之名拷打至死,死前为了丈夫的安危,无论受多少酷刑都没有屈招夫君是有反心的人,这么美好坚贞的爱情,还是真实的故事,不知多少女生拿着手机,在被窝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啊,往事不堪回首! “若不是你另外那封信,”刘钧冷笑地下了一个子,“他哪里能见到他活着的老婆!” “是啊,所以,和陆韫玩什么猫抓老鼠,早点回去救老婆才是正事。”林若微微一笑,“事后,他对我的感激可是比山高比海深,东海草场的漠北马,有三分之一都是他想办法送给我,好多次我钱还打过去,他都提前都给我补差价。” 为此,慕容缺的大儿子还悄悄跑徐州来玩,顺便送给她一个小金人,说以后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尽管开口。 刘钧还是不满意:“那你后来怎么不杀他?” “杀他有什么用,”林若劝道,“他多大你多大,日子还长,别过得那么抑郁,早点找个妻子,结婚生子,才是你父母想看到的。” 刘钧冷笑:“和谁生,和谁结,让陆韫杀么?” 林若和以前一样,伸手摸了摸青年脑袋:“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死在陆韫之前。” …… “那时,我与北燕有家恨在身,又岂愿意割地求和,”陆韫神情温文,与谢颂坐而谈笑,“当场就要请她出去,那时,我的属下更是怒斥,说家国大事,岂容你一女子质圜?” “林若却说,北燕本就派了右将军慕容伟前来监视慕容缺,只要将这封书信先送到慕容伟手中,必然能扭转败局,至少,慕容缺没有再追击的可能。”陆韫拿起茶盏,轻饮了一口,“那时,我便疑惑,慕容缺是被临时启用,先前因王位之争,已经闲置了十年之久,她是如何立刻就知道北燕朝廷布置,甚至知道右将军是派来监视慕容缺,但也听了她的意见。”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那信出来后,慕容缺不但没有再追击,而且还立刻退兵,班师回朝。 只是,后来,他从各方收集消息,才知道那封信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信,是她知道慕容缺发妻被皇后诬陷,将要身死的消息。 林若总是这样,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早早准备好了手段,让他时常束手。 “她是神仙,当然能知晓这些。”谢颂有些失神地道。 “神仙下凡?”陆韫声音温和又带着些好奇,“你以前不是说,她是岭南土族的女儿么?” 谢颂摇头:“怎么可能,她是我……” 话刚出口,他骤然一惊,原本失魂落魄的心神在这一瞬间凝聚起来,焕散的目光也有了焦距:“陆尚书,您今日前来,是想知道阿若的底细么?” 陆韫微微一笑:“谁不想知道呢,毕竟是那样厉害的姑娘。” 岭南的士家、还有俚人、山越、海岛黎,都没有一个叫林若的家主之女,这是南朝上下,早就人尽皆知的事了,这个女子,就像是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打乱了他所有盘算。 所以,他微笑着凝视着这名青年,自信从容,仿佛在说,你可以提出交换,我能给你所有想要条件。 谢颂唇角动了动,突然嗤笑一声:“不必了,谢过陆尚书的相邀,但某人身上有伤,疲惫不堪,就不招待了!” 那是他和阿若共同的记忆,又岂能他人沾染。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卑劣,知道自己的愚蠢,但这不代表他会把这些事告诉一个不怀好意的家伙。 “若是改变主意,谢将军大可来寻我。”陆韫洒然一笑,起身离开,周围的侍从也开始收拾打扫,不一会,便把这小院弄得焕然一新。 郭皎忍不住道:“你可真是大胆,万一他把我们杀了怎么办?” “不会,”谢颂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在她的治下,陆韫敢出手,他就别想走。” 郭皎耸耸肩:“行吧,那就好,你休息,我去打马球了。” 谢颂沉默了一瞬,突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郭皎顿时震惊:“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谢颂看她一眼:“我们是青州将领,而且,在她的手段,在她治下,便是乌龟来了,也要把壳留下才能走,你那点钱,能用多久?” 郭皎表情瞬间扭曲起来,盘算了下最近的消费,忍不住嘶了一声,慌张道:“夫君,你不是还有些祖产么,要不要拿回来?” 谢颂沉默了数息:“也好,正好拿来换些马匹回家,一百骑虽少,但能支起架子,总能扩大些。” 郭皎惊了:“夫君,你让人附身了么?怎么突然间就……” 这支棱起来了?那我还要怎么花钱啊! 谢颂低声道:“阿若说过,遇到事情,伤春悲秋,只会让事情更糟糕,应该打起精神,想想解决之法,若没有解决的办法,重新开始,也不失为选择。” 他不能变成阿若眼中的无用前任,他得努力振作起来,才能不被这些炫耀的混账比下去。 既然阿若还是单身未嫁。 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 陆韫从妙仪院走出,没有上马车,而是带着几个随从,悠闲行走在淮阴的大街小巷间。 城市繁华、忙碌、普通的行人对着世家大族的车马,也无多少崇拜畏惧之色。 在这里,他总有一种和她不在一个人间之感。 他看着远方,露出一丝微笑。 她与他每一次争权夺利,都宛如在认识一个重新的她。 第27章 你信不信 什么叫运气不好 机杼阵阵, 陆韫还是在十年前的惨败后,又一次来到淮阴。 记忆里的淮阴,被南北大军反复争夺,户口不过五千, 荒凉凋敝。 如今的淮阴, 参差十万人家, 处处机杼之声, 河道纵横, 繁华不输建康,整个淮北六郡, 能动的, 都会想尽办法,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随意走入一间贩卖织机的铺子, 一名中年伙计立刻热情上前:“这位客人,来看织机么, 要是纺纱, 小店有家里可以用的,八锭、十八锭的小纱机,也有可以一次纺八十锭、两百锭的水机,如果是想要织机, 也有飞梭、版机, 你看要哪种?” 陆韫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带着的漆料味道的巨大器械,问道:“可卖往江南么?” “这自然可以,”那伙计自信笑道, “只是吧,这机器易损,你要是拿到江南, 若是坏了,只能送回来修理,这事需要提前告知您。” 陆韫又道:“那可以送一位能修理器械的机匠么?” “那不行,只能送这器械,”伙计连连摆手,“你们要是自己去寻器匠,我们却是不掺合,但这太难寻,便是高价,也难找到愿去江南的器匠。” “哦,这是为何?”陆韫好奇道,他平日事务繁杂,很少接触这些器械之道。 “还不是江南士族,瞧不起匠人,视咱们为奴婢,”那中年人叹息道,“先前不是没有人心动,被重金请了去,结果啊,去了江南,莫名就成了人家的匠户奴籍,跑又跑不了,那硬是被当驴使唤啊,又是要修理,又是要造新器械,还要教会奴婢使用,这一去不回的人多了,有几个还敢再去?” “那这图纸可卖否?”陆韫又问道。 “卖啊,”那中年人又问道,“但劝你一句,大水机,需要因地制宜,光买图纸是没有用的,小织机,你随便拿。” 陆韫当然也明白,便爽快地让人付钱,储备了一整套最新的图纸。 他的侍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怎么?” “老爷,这各类图纸,咱们已经储备了一仓库了。”侍从低声道,“除了耗费重金,似乎,并无益处?” 图纸上的各种标号、数字,复杂的算式,没有本地的熟悉这些算学的匠人,哪怕做出来了,却也总没有徐州的器械好用,世家大族弄出来,织造的成本也要比徐州贵一位数,自然就乏人问津。 更过分的是,当年老爷重金购来了八十锭纺纱机图纸,耗费两年时光,打造而出时,徐州的织机居然已经有可以同时纺两百锭纱的水机,尤其是那的扭力不知道是怎么调的,纺纱时还不易断,不需要经常接线,大大加快了捻线的效率。 因为徐州布的畅销江南,江南本地土布难销,织户也就越加少了,这些年,江南几乎所有丝麻都是抽丝后随船送到徐州,让淮阴的工匠织户居然比的农户还多! 陆韫不止一次想对徐州布施加重税,但江南大户几乎都是徐州布的销售商,他们集体反对,加上小皇帝从中搅合,让这成为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每次想到这,陆韫心中便生出一种浓烈的无力感:“我们派去的学子,这次成果如何?” 难怪林若十年前就布局书院,没有这些匠人,哪里来的如此多财富,又哪供养的起她那两只铁骑。 “这……”那侍从迟疑了一下,终于是小声道,“县学本就难考,他们考上后,一个个总是各种推托,不愿回南朝效力,还说、还说什么规模效应,就算他们回到南朝,也只能当个显摆的玩意,做不出来成果。” 难考还是小事,徐州的县学入学要求极严,这些刁民,把县里的名额看得和眼珠一样,几乎打出狗脑袋,哪个有点身份问题举报得比通敌还勤,且对南朝信任极低,大多不愿意为南朝效力——毕竟朝廷用完他们又毁约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陆韫有些无奈。 他明明都是学着的林若的操作,但为何同样的事情,做出来便如此不同呢? 算了,不想,继续买吧。 …… 刘钧见过阿若后,没能多说几句,便又被隔开,因为他来的不巧,这两天,阿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八月,夏粮入库,秋收未至,正是农闲时节,但对徐州治下的许多百姓来说,却是到了全家最重要的时间。 因为在这个月,正是最重要的大遴选时间。 各地的县学、乡学都开始录考学生,新治下吏员的挑选,驿站的安排,都是需要应考才能过。 两天不能见啊…… 刘钧有些单薄的身子躲在树荫下,蹲在街头,看着对面的书院。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1节 这时,书院门前长长的队伍已经排好,拿着各种凭证的年轻学子带着的兴奋与忐忑,不时交头接耳。队伍已经形成一回字,密密麻麻,将他面前的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那是一座并不豪华的书院,门头不大,灰砖黑瓦,沉默在狭小的街巷中,青藤爬上石墙,风一吹,便是层层叠叠的绿浪。 “这墙角的地锦,还是当初我种下的,”刘钧对身边侍从喃喃道,“因为她喜欢种花种草。” 侍从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陛下并不需要自己接话。 陆韫在他身边坐着,旁边已经摆上茶桌和茶水,也没问他喝不喝。 毕竟那都是给别人准备的。 今天是淮阴书院的终考,徐州之主亲自坐镇,无关人等一概不许进去,就算他们两的身份算是南朝数一数二,也照样不许进去。 好在谢淮因为人气太高长得太好看,也被林若勒令不许进去影响考生情绪,否则以那小子的脾气,还不在他们面前进进出出个五十次。 安全倒是不用担心,每年淮阴书院大考,整个徐州内城都是戒严的,一只蚊子飞进去都要让盘查十次。 两人都听是听过这种盛事,正好无事,便来凑个热闹,也想看看林若治下的手段。 毕竟,十年之间,让徐州富庶天下闻名,他们虽然平日里有许多的书文了解,但终是比不上亲眼所见,平日他们都不能轻易出建邺,如今难得来一次徐州,当然也想多见识一番。 “这位老哥也是来参加终考的么?”这两人气氛实在格格不入,旁边的一名十四五岁的圆脸少年忍不住转头问。 刘钧抬眸,看那少年一身新染的浅青麻衣,踩着崭新的毡底鞋,手腕上用麻绳挂着一个带着号数的铜牌,阳光映在他身上,让那张微笑的脸上,充盈着蓬勃的生机。 “不考,我就是看看。”在这生活了三年的刘钧熟练地融入进去,“小弟你是第一次来考么?” 少年十分兴奋,束发的头巾都翘的老高:“是啊,县学的初考过了,前二十名的就能来这参加终考,咱运气好,正踩上了尾巴。希望能一次考上,第二次就不能有驿餐了……” 刘钧疑惑道:“驿餐?你是哪的?” 少年笑道:“北边曲阳镇来的,去岁才入徐州的小镇,离这快两百里了。” “那你是坐马车还是坐船过来?”刘钧好奇问。 “坐运马船过来的,”少年眉飞色舞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船呢,沿途驿站每顿都给两个馒头,乡里给我凑了一百二十钱,到现在都才花三钱。” 刘钧惊讶:“三钱,沿途你都不住宿么?” “这天气又不冷,找驿站的大堂里歇一晚,没人会赶的,”他对自己很满意,“外城的澡堂里,加三钱就能洗干净,还能换上衣服,正好过来考试。” 他唠叨着自己家里三年前就听说徐州户籍就能考学,家里为了求学,父母收完家里的麦子,还要悄悄跨越界河,过来扛石头筑码头,终于给他攒下几本启蒙书的钱,他也靠着这个优势,今年刚刚开始考,对新籍的学生有些优待,让他幸运地来到这里,能参加终考。 为此,家里准备了一套崭新的行头。 陆韫支起头,声音温柔:“若是过不了,也可以去江南,五经院也可求学,到时,是能参与朝廷四科选拔,那就非只是一小吏了。” 刘钧白了他一眼,但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五经院是南朝看到淮阴书院后,由陆韫主持,在江南各地开设的书院,准许寒门与庶民入学,才华出众者,也可参加科举。 而科举,是当年中祖刘世民继位后的伟大变法,他的保留门荫举荐外,又另设了四科考试,并且首创“殿试”,对落第地举子重新选拔,还令人编撰《五经正义》,做为科举考试的官方学册,让朝廷在数十年后终于出了一位不 再是世家大族的丞相,只可惜那位庶民丞相运气不好,遇到的是炀帝。 那少年怔了一下,然后小声道:“这,这我们小门小户,可不敢想,能当上小吏,乡人都会称赞的。” 陆韫微笑,只是拿起茶盏,不再多说。 林若的以织起家,整个徐州所产的布匹,产量比整个南朝上下都多。被南朝世家称为织女,更麻烦的是,她用织术为坊,几乎拉拢了徐州的全部人心,让徐州的官员吏治,都是她的一言堂。 没想到她在徐州的人心,如此稳固。 这时,对面的考生无聊地说起了朝廷大事,其中有一人忍不住调侃道:“卢龙之乱终于停止了,啧,一转眼,咱们徐州都七年没有兵祸了,还有点不习惯。” “哟,还得瑟上了,想出兵是不是,槐将军刚刚出了彭城,你倒是去啊!”另外的少年笑了起来。 “这不是未满十六,两军都不收么,等我及冠之日,必能名扬天下!” “话说,咱们徐州真是人才济济,谢将军、槐将军、山长,朝廷好像也有陆韫,虽然打仗不怎地,治理地方还是有一套的,这么一说,好像又有中兴之象啊!” 那句“中兴之象”和“打仗不咋地”太过对比,让小皇帝轻蔑的眼神落过去,至于陆韫拿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又旁若无人地继续喝茶,还附和了一句:“有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另外的少年嗤笑道,“这些人物,哪个是陛下能支使咋的?” 另外一名少年也笑道:“说的对,咱们这位陛下运气可真不好,有咱们山长和陆韫这样的臣子,却过得和献帝一样。” “闭嘴,这是你能说的么?” “徐州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陆韫嘴角微勾,而刘钧的神色顿时苍白起来。 第28章 当不当得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终考的队伍消失的很快, 因为每次终考,都是由林若山长亲自出题目,现场印刷,当场审阅, 录取也是现场宣读, 从不耽误到第二天。 院内, 青松挺拔, 殿堂巍峨。 少年居多队伍中, 也点缀着些许浅蓝发带的身影。她们是从县学通过初考的学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细麻衣裙, 紧紧攥着手中的竹制号牌,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明亮的眼眸难掩兴奋与忐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引向正院中央那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以古朴遒劲的字体刻着书院之名, 也是她们的希望之地。 “看到了吗?就是那里!”一名鹅蛋脸的少女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衣袖,趴在回廊微温的栏杆上, 目光灼灼地盯着石碑前那片空旷的青石板广场, 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等……等名字被念到时,就会站在那里!我、我真的到了这里……” 旁边的少女,梳着同样简单的发髻, 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光滑的竹牌号牌, 仿佛从那触感中汲取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燃烧着名为野心的微光:“会的!待我等考中, 便能常驻于此。不单是见到山长……更要……成为像‘兰姑娘’那样的人!” “兰姑娘!”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瞬间在所有少女眼中激起了崇拜的涟漪,能走到此地的她们, 某种程度上,是那位传奇女子传给她们的力量! 无论是书院还是县学,创立之初,林山长便打破了陈规,说:就读其中,女子亦可入学,亦可入仕。 然而,世俗的大山并不是开个口子就可以改变的,第一条政令落地后,县学名单中,女子一栏往往空空如也。 对寻常人家来说,女子读书再多,终究要嫁作他人妇,自家的父母兄弟能得几何?纵使书院开此先河,又有多少人家肯将珍贵的学习机会,押注在一个“终将外流”的女儿身上? 但这政令在第二年,随着徐州北部数县纳入管辖,享有新政初行的优待,其中一个偏远小县人数太少,就算降低难度,县学竟也招不满名额。于是,一名叫兰引素的少女凭借一点运气和让人咋舌的分数,一路挤进了县学的门槛,随后更是一路以堪称凌厉的姿态,进入主院! 随后她更是在一年之中毕业,她精准的账目核算能力和井井有条的后勤管理禀赋,在试用期过去不久,就被林若直接抓走,成为了贴身侍从,把原本兼任同侍从的谢小将军碾压得渣也不剩。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当兰引素身着特制官袍、步履坚定地出入州府、参与机要的身影被一次次目睹,敏锐的聪明人立刻嗅到了机遇——那位既然是女子,必然会任用一些贴身女官,虽然不会太多,但如今正是空虚的时候,姑娘又怎么了,一但能进入上位,那必是有个好前程,不提将来必能高嫁,光是能在淮阴落户这一点,家里的后辈都能受用无穷。 有需求就有地位,再陈旧的观念在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于是,在一些地方士绅、小吏,甚至是嗅觉灵敏的寒门中,若有家中诞生了格外机敏、心气不低的女儿,便也会考虑赌一把,为她们,也为家人博一个前程。 她们就是如此被选拔而出的。 …… “所以,谁说开个口子不能改变。”书院里,林若翻看着新印出来的卷子,甩了甩有些酸痛的胳膊,“只要有机会,总有人会抓住一切出路,自己冒出来。” 旁边的清丽侍从看着那卷子,只是微微皱眉道:“今年的卷子简单了些。” “你觉得简单,小江觉得窒息,那就是难度尚可了。”林若微微一笑,“好吧,去发卷子吧。” 阿兰是那种天生就对数学就极度敏感的人,她甚至有时候看到复杂的题都不用计算,属于是看过脑子就有答案,按她的要求出难度,那就别想有几个人能通过了。 兰引素闻言,恭敬地应道:“是。” 随即,她动作利落地从身边取出一叠更厚实的文牍,趁林若尚未完全投入试卷检视的空档,平稳又不容错失地递到她面前:“今日上午亟待主公批阅:其一,朝廷为皇帝御驾南巡及随行人员拔下的专项贡银已到位,然此款项占用邗沟本年近三成运力配额,漕司已拟定补偿原商用船队损失的具体方案;其二,广义粮仓秋季新粮入库及旧库清结算账册终稿;其三,西秦王符坚遣使‘符融’递交的出使正式函文及行程预案;其四,北燕小将慕容令私下送来的亲笔信函(非国书)……” 她的语速清晰平稳,条分缕析,将所有事项按优先级一一陈明,高效得不浪费林若分毫心力在琐碎的信息整理上。 林若面上不见波澜,自然地伸手接过文书,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广义仓的报告:“知晓,考场那边,你去看着。” “一个怕我不工作,一个怕我工作太多,你和小淮综合一下就好了。” 兰引素谦卑地道:“谢将军百忙之中,还能关心主公,插手属下的本职,是他的本事,属下岂敢相提并论。” 听见其中的阴阳怪气,林若抬头:“他又惹你生气了?” 兰引素幽幽道:“只是弄乱了此许公文,气必是不气的,这些小事,谢将军又非初犯……” 那死狗,今天早上翻窗跑就算了,还把主公昨晚改的公文都踩了一脚,踩乱了! 此仇不共戴天! 林若轻笑:“行了行了,下次别把公文放窗边的桌子上,你也知晓,他不敢走正门,更不敢迟到的。” 兰引素温柔地行了一礼,恭敬地退下。 门外,已静候着数名书院巡视老师,神情肃穆。兰引素手拿一大摞散发着浓郁油墨味道的试卷,动作精准地按区域将试卷分发给各位巡视老师,声音严肃清晰:“诸位师长,烦请分发。此乃油墨新印,需格外谨慎,切莫折压摩擦,避免字迹污损,误了考生前程。” “明白,兰姑娘放心。”巡视老师们连忙应道,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分到手中的试卷卷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快步走向各自的考场。 考场内,当一份份还泛着墨香的试卷被放置在考生面前时,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弥漫开来。绝大多数考生几乎是本能地用双手接过试卷,轻而又轻地放在桌面上,随即迫不及待地埋头浏览起来,手指滑过略带糙感的纸面,目光贪婪地看着那些墨色的题目。 钟孟姜和其他考生一样,快速地扫视着卷面结构。不出所料,除了一篇颇费思量的策论作文,其余密密麻麻的,全是复杂的算学、几何、统筹应用题。难度、题型与她之前在县学经历的终考相差无几。她知道,那些更令人仰望又感到畏惧的——“天理”、“造化”以及她心中所属的“生体”——这些分科目的精深学问,只有考入这核心书院,才会有资格选择专修,直至结业。 坊间早有传闻,天理科出路最为稳妥且显赫,能造器械,如今淮阴所有织机都是由他们所做;造化科神妙高深但淘汰严苛,而生体……嗯,生体科向来被不少人视为“冷灶”。因为它录取门槛相对最低,仅仅是相对而言!常成为那些算学天分稍逊、却又渴望跻身书院门墙学子们的“最后机会”。 咚——! 当钟声响起,考场内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纸笔摩擦声、偶尔一声低低的叹息或抑制住的抽气,空气紧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紧张的汗水开始在所有人的额角、背脊悄然渗出。 钟孟姜坐在考场中,深吸了一口气,她并不想考天理和造化,她最想去的,就是“生体”。 她的母亲是位女道,时常会以符水给人治病,她平日时常替母亲研磨朱砂、抄写符篆、递送“符水”,所见最多的便是那些挣扎于隐疾苦痛中的妇人。那些产后虚弱畏寒、却只能强忍着的妇人;那些下身不适、羞于启齿、更无法向男医者诉说的妇人;那些因为一点小小伤口感染便高热不止、最终撒手人寰的妇人……至于母亲的符水,有多少效果,她还不清楚么? 这一切,直到那位惊才绝艳的陆妙仪陆真人的名字和她所著《妙仪卷》传遍南北,才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陆大人得南华护生娘娘天书三卷,悟出无上救生医理,将那些曾经令医家束手的不治之症——严重的外伤、令人闻之色变的背疽、夺命无数的产妇褥热、婴儿产后风——尽皆纳入体系,赋予解法!更以天师道的名义,广招天下医者,创立妙仪院。如今在徐州,甚至在繁华富庶的江南,一个女子在夫家能获得的最大体面,便是临盆时能在“妙仪院”中生产! 越想,钟孟姜的目光越发炽热明亮。 她是女子!她若能通晓生体之道,由她去为那些同样身为女子的病人诊察患处、制定良方,岂不是天作之合,再无障碍?她定能比男子做得更体贴、更透彻!她有信心,若能掌握《妙仪卷》真义,甚至发扬光大,将来必能在天师道中,如陆妙仪陆真人一样,独树一帜,开宗立派!名传千古,泽被苍生! 兰姑娘确实智计超凡,算无遗策,让人仰望。但她钟孟姜,在算学上仅仅是中等偏上,绝无那份独步天下的天赋。她何必非要在自己不擅长的战场上,与那些算学怪物们争那弹丸之地、一城一池的得失?这人生,她偏要另辟蹊径,走出自己的万里青云路! …… 一场考试下来,学生们一个个早就汗流浃背。 而在考场外,不少父母也是汗流浃背,有的人甚至跪在路边,叩首祈祷南华护生娘娘保佑…… 刘钧本来在树下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失落,在听到旁边有人祈祷“南华护生娘娘保佑”后却本能地站了起来,悄悄挪动过去,在那妇人身边悄悄问道:“你有南华护生娘娘的供图么?价钱好商量……” 那妇人正沉浸在自己的虔诚祷告中,突然被这近在咫尺的低语惊得一哆嗦,条件反射般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警惕,急忙压低声音:“你、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娘娘图?我可没说什么!官爷们都在巡逻,你莫要在此嚼舌根!” 徐州不禁佛不禁道,但就禁这个,但南华护生娘娘是保佑孩儿的,妙仪院的大夫们都可以拜,她们怎么可能不拜,不但要拜,家里人也要一起拜! 刘钧果断道:“我都听到了,有图么,若有原图,我出二十金!” 这话一出,妇人面色顿时复杂起来,语气里都是浓浓的怨念:“哪里还能有本尊图啊,当年印图的陆妙仪陆大人都跑去江南了,原图都被收缴了,刻板都毁了。现在想要印有南华娘娘的法身的《妙仪卷》,就只能去北方找找了。”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2节 刘钧顿时大失所望。 陆韫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怎么,连这个你都没有? 《妙仪卷》的初版他早就收藏了,其中内容倒也简单,不过都是些收拾伤口、接生时用酒精洗手、纱布用沸水煮过这些小事,毫无奥妙,若有什么有用的,便是用烙铁烧伤口能快速止血这些小道了,那陆妙仪身为天师道上清一脉嫡传,有机会成为上清派第一位女天师,不明白为何却将这些之视如瑰宝,称阿若为神仙,后来更是离开徐州,去大江南北“传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刘钧冷笑道,“当年是你以支持陆妙仪成为天师道‘天师’的条件,让她去徐州见阿若,就是为了当卧底。” “诽谤之言,无甚用处,”陆韫回想此事,忍不住浅笑,“她可是亲笔来信,感激我将陆妙仪送到她身边,还称我‘以妙计安天下’。你要看看么?” 刘钧顿时神色轻蔑:“她的给我书信,我那有一箱,要给你看看么?” 陆韫轻笑道:“兰引素代笔的那种?” 一瞬间,刘钧的脸险些裂开,暴怒:“她只是忙!” 陆韫笑而不语。 所以,也不算浪费他当年出让利益,说动那精通道法、医术陆妙仪,去拆穿林若“神仙”的身份。虽然陆妙仪后来坚持说“那就是南华娘娘下凡”,但至少,得到了林若的好感,双方不那么剑拔弩张,她还送来了一瓶外伤神药“酒之精”,来做为酬谢。 这一局,就当是不胜不败了。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局。 大可邀请她让治下那些小吏,前去南朝为官……看了南朝治下,享受朝廷俸禄、官位,那些小吏,必然会有愿诚心投靠。 她若阻止,便是断人前程,必然会有离心。 他眼馋林若手中的能吏许久了,她总治下的学生,初时略有生疏,但做事都颇有章法,当然,这些特质,在南朝的五经馆里的学生,都不缺少。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阿若手下的学生,总是那么生气十足,愿担责,敢做事,哪怕在乡里弄得鸡飞狗跳,乡人也愿意支持他们,不像南朝,稍微土断变籍,便总有各种麻烦,让他的学生们,畏惧不前。 这书院学生那满满的信心与朝气,光是看着,便让他觉得在教之一道,输得甚惨。 无碍,于国有益者,当得此官位封赏。 第29章 这算不算宿敌 完完全全的宿敌 书院中, 改卷的流程进行得一丝不苟。卷子与标准答案被分发给老师们飞速批阅。 现场批阅,现场宣读,有人考中后的欣喜若狂与手舞足蹈,有人落榜的啜泣低语与黯然神伤。有些文章做得锦绣的卷子被挑拣出来, 附上几句夫子们的点评, 修订装订成册, 在学子间传阅。 钟孟姜的名字堪堪挂在“生体科”录取名单的最末端, 叫到名字的刹那,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认再三后才猛地跳了起来。身边不远处, 一个年轻的姑娘怔怔地望着榜单, 眼中积蓄的泪水滚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与钟孟姜的狂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按规定,这落榜的姑娘并非毫无希望。若她能在原籍郡县的岁考中拔得前茅, 便还能获得一次珍贵的“二考”资格, 跋山涉水再来这书院搏一次前程。但那路途遥远,费用需自负,机会也只此一回。若再折戟,等待她的, 便是器械坊、药剂房、或是妙仪院的学徒。 自然, 也可另谋出路,做个账房先生,开个小小私塾, 或进入哪个家族教导公子小姐——生计总归是不愁的,否则,各地那每年寥寥无几的推荐名额, 何至于被抢破了头。 林若在最后出现,她站在高台上,照例讲了一番勉励的话,大意是落榜者以后也要继续努力,前程不只这一个,成功者戒骄戒躁,以后的路很长。 语毕,便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离场,将放榜的余波留在了身后。 院务自有规程,学子签契认分,复核存档,一应俱全。待她处理完手尾,走出那重象征着知识与秩序的门扉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洒落在庭院前的石阶上。 就在那阶前,毫不意外的,她看到了两个人。 一位身姿挺拔如松的中年文士,正撩起袍角从容地坐在一处茶水摊前,姿态闲适中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余韵。他身旁不远,蹲着一个更年轻的男子,一身华服,指尖夹着根草茎随意捻弄,目光低垂,似乎若有所思。 看到她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阳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那个蹲着的年轻人目光平和,像深潭之水,只是安静地流淌着。 陆韫,那稳坐长凳上的中年文士,清俊尊贵的脸上,则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对着林若轻轻弯了弯嘴角。 林若脚步微顿,迎着他们的目光,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唇边自然而然地也浮现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坦然自若。 阳光焦灼地晒着,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 她想着,这倒难得,陆韫和阿钧,他们两个居然在院外没有掐起来,看来修养是越来越深了。 含笑走下台阶,她道:“何必这么早就来等着,我家阿兰,可是在城外画坊上设下好宴,就等着款待你们了。” 她身后的兰引素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拜见陛下,拜见陆相。” 陆韫微微挑眉。 刘钧已经冷笑出声:“徐州之内,不必行跪礼,这是朕金口玉言下诏相允,陆尚书可是看不惯了,还是说,就算不跪朕,也要跪你陆韫?” “我与她之间,非常人可揣测,”陆韫语调温和,目光牢牢锁在林若脸上,洞穿人心,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早已消散,他有些叹息:“你我之间,已经如此生分了么?” 林若微微挑眉。 啧,最近什么日子,一个二个,怎么都来套近乎? 她和陆韫的交情,是在十年前,谢二郎失踪的那场惨败后,她想办法让慕容缺大军北撤,同时也主动交好陆韫,毕竟当时的她的势力十分弱小,抱着有鱼没鱼来一杆子的想法,一杆就甩陆韫身上。 没想到这老货还异常好钓……额,当时他倒也不老,也就二十四五。 她当时费了不少心思,后世的理论一套一套,让陆韫对她赏识有加,引为知己,他们之间,时常书信来往,字里行间也曾有过治国方略的探讨,理想抱负的碰撞,纸短情长时也曾有过微妙的暖意。 但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陆韫根深蒂固的理想蓝图中,驱逐盘踞北方的胡虏,恢复故都洛阳的荣光,以此祭奠山河破碎的国恨家仇,这是他此生至高无上的目标。在此大义之下,治国就是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能让百姓稍得喘息,便是最实在的善政,而天生万物有数,不在民,就在官,商贸实为对百姓盘剥。 而在这个国仇家恨交织的危局之中,林若这样的地头蛇,就该放下私利,与的朝廷休戚与共,将兵马粮草奉予中枢调度,全力抗胡。而非据险自强,拥兵自重,如同前朝那些割据藩镇,如四十年前那般,最终成了蛀空朝廷、引来外侮的祸根之源! 这种话林若自然是当耳边风,一边敷衍,一边拿陆韫的好处……其实也没太多好处,就一张虎皮,让朝廷其它势力没来徐州闹事,能有时间拼出一支甲兵,招募槐木野这样的战将,把徐州打纳入她的势力范围,陆韫对此是默许的,毕竟看起来,一个女子的主持的徐州,总比那些军汉执掌来得强。 但这种和谐,只维持三年,就骤然决裂。 “……这,我也不想和你生份啊,”林若理所当然地把锅甩开,一脸痛惜,“但是你要杀阿钧,那是万万不能的。” 陆韫那儒雅的神色间带了一点疲惫,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你该知晓,那毒是他自己服下,用来诬陷于我。” 刘钧顿时掀袖,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朕以龙体安危来诬陷!” 林若伸手安抚阿钧的头:“别急,他没护好你的安危,就算是你自己吃的,那也是他的错!” 陆韫深吸了一口气,广袖中的拳头微微捏紧。 刘钧顿时就傲然起来:“不错,阿若你说的……” “在外面,唤姑姑。”林若幽幽道。 刘钧顿时焉巴下去:“……姑姑你说的对。” 一碗水端平,林若微笑道:“既然诸事以毕,那大家就上车,赴宴吧。” 各自上了车架,刘钧做柔弱状,目含期待:“姑姑,你我七年分离,可同乘否?” 给陛下架车过来的谢淮顿时伏低做小:“陛下,车上有井水西瓜,正是为您准备的……” 陆韫不由温和一笑:“井瓜寒凉,陛下吃了若是有恙,谢小将军可是说不清的。” 林若果断道:“都去各自车上,街巷狭窄,有阿兰与我同行即可。” 阿兰微微一笑,扬起马鞭,睨了谢淮一眼。 …… 车驾摇晃,陆韫指尖划过一张信纸,莫名有些疲惫。 七年前,他收到这信纸的时,那无法掩饰的愤怒,仿佛又来心间。 信里,探子回禀,林若她早就暗中藏匿了早已下落不明的太子刘钧,图谋王权废立——她一直在骗他,利用他。 这么重要的事,因为信任她,直到陛下驾崩,朝廷有不稳时,自己才骤然发现。 他第一时间传书林若,措辞既强硬又努力给自己找台阶:你太年轻了,不懂事,不知道废立事关重大,当年宫变时,牵扯势力极多,阿若你根本把握不住 ,只要交出太子刘钧!我身为朝廷大员,手握重兵,可当即奏请,拜你为徐州刺史,名正言顺,朝廷大军亦将作为她后盾。 然而,阿若拒绝得斩钉截铁:拔乱反正,当是今日。 拔乱反正? 在她眼里,他居然一直是乱? 久违的愤怒涌上心间,他没有犹豫。太子在手,便握有大义名分!他亲自披挂,率领锐卒精兵北上徐州,“迎接”太子。 …… 旁边的车驾里,刘钧也有些心神不属,刚刚的对话,让他恍惚间,回到了那一日。 是他让阿若与陆韫决裂的么? 笑话,她们从来就不是一伙人啊,那天的烟花。 可太美了…… 他还记得,那一天…… 浓重的铅灰色天幕低垂,仿佛压在广袤的旷野尽头,凛冽的风卷着沙尘呼啸着掠过城墙斑驳的垛口,扯动着双方战旗,城上城下,铁甲与兵戈泛着沉冷的乌光,沉默的对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大司马、尚书令陆韫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剑,骤然撕裂了这宁静: “你们听清楚了——她!林若!” 陆韫的马鞭凌厉地指向对面白马银鞍的女子,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千钧之力:“根本不是什么俚族族长之女!岭南查无此人,所谓士家林氏血脉,更是子虚乌有! ” 声浪在空旷的战场上诡异地回荡、碰撞,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林若身上,无数士兵下意识的握紧了兵器。 陆韫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审判邪祟般的威严,步步紧逼:“来历不明!身份诡谲!她口中对你们的每一句承诺,都如同浮沙筑塔,皆为虚幻!”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林若身后的谢棠、江临歧等人,也掠过那些沉默军卒:“如今她囚禁太子,倒施逆行,焉知她非是北边胡人精心豢养的暗枭,潜入我朝疆土,意图颠覆乾坤?” 随后,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冷酷的许诺:“尔等皆为一时蒙蔽!此时迷途知返,弃暗投明,本相在此担保!只诛林若此一祸首,尔等家族、亲眷,皆可安然无恙!” 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过旌旗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城上的军士彼此交换着眼色,有的目露轻蔑,有的冷笑,不过军纪在,他们只需要安静,不需要发声。 然而,在林若阵营这边,死寂被一声毫不掩饰、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笑声打破。 “哈哈哈哈哈!”大将军槐木野,在马笑声在压抑的战场上传得极远,神情不屑,指向陆韫,嘹亮的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陆狗!陆狗!!你不会以为我,还有我手下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弟兄们,是因为她‘出身高贵’、是什么狗屁‘大族之女’,才跟着她卖命的吧?!” “老娘看中的,是她够种!敢带着我们打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蠹虫!是她能带着我们吃饱饭,披长甲,守住家乡!她敢只身去慕容大军营账的时候,老子就知道,这娘们儿是条真龙!谁管她祖宗埋在哪?!” 槐木野如同炸雷般的话音刚落,旁边老人谢棠便微笑着颔首,他温雅地对着林若的方向一拱手,声音清朗,却字字如铁石坠地:“主公之大才,经天纬地,日月可鉴。莫说出身寒门,便是生于微末草莽,又有何妨?吾等追随明主,建功立业,他日史册彪炳,此乃难逢之机运,外人求之不得,何虑之有?” 紧接着,队伍前方,谢淮则更为张扬不羁,他那双与谢棠有些肖似的眼睛扫过对面军队,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我等此生,只认主公号令!” 他身后一群年轻气盛的亲卫激动地挥舞着兵器,齐声吼道:“我等此生,只认主公号令!” 在这一片或激昂、或讽谏、或狂信、或追随的声浪拱卫之中,林若却笑了。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3节 她只是提起手中的缰绳,白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溅起点点湿泥。 而她身前马鞍上,紧紧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那是个不过十来岁的男孩,整个身体都在尽力地蜷缩着,几乎要把脑袋埋进马鬃里。他瘦削的小肩膀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那双小手紧紧攥着鞍鞒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连看一眼城楼、看一眼对面千军万马、尤其是看一眼那城头上令他魂牵梦魇的身影的勇气都没有。 她微微一笑:“老陆啊,老底似乎揭得很起劲啊……可还有料么?若是没有,那不如试试我新研究的十几架投石机?带火药的那种。” 说着,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腕被牛皮护腕包裹着,优雅地挥下。 “呜——!”一阵阵远比寻常攻城器械启动更加尖锐的绞盘转动声,猛然从城墙之上传来,那是铁链绷紧到极限的颤音!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炸响并非来自传统的石弹落地!一团团赤红裹挟着刺眼白光的火球,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以远超出所有陆韫麾下将领认知的恐怖射程,越过低垂的城垛,跨越了以往足够安全的冲锋距离,拖着滚滚浓烟,狠狠砸落在陆韫精心布阵、尚未真正进入攻击位置的中军阵列之中! “唏律律——” “啊——!眼睛!我的眼睛!” “火!烧起来了!快跑!” “天罚!是天罚啊!” 漫天烟花在地上炸开,伤人程度其实不高,但战马嘶鸣,受惊的战马疯狂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 ,然后在剧痛和惊恐中尥着蹶子,横冲直撞,踩踏着摔倒的同伴!火焰舔舐着士兵的衣物和鬃毛,惨叫声、马嘶声、金属撞击声,对方极为狼狈地咆哮着,让鸣金收兵马。 她安抚性地拍了拍那小孩:“阿钧别怕,看,这是姑姑给你补上的,元宵烟花。” 缩在林若身前的阿钧,身体猛地一颤,似乎被那巨大的声响和眼前的“烟火”惊到,他怯怯地抬起脑袋。 他看到了。 那面曾无比威风、似乎能主宰他命运的大旗,已在烈焰和惊马的冲击下歪斜倒伏。旗下,他记忆中带来无数梦魇的巨大阴影,那个高高在上、曾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令他不敢直视的陆韫——他的坐骑早已惊厥失控,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死死拖住惊马的笼头,而马背上的身影正努力维持的镇定姿态,在冲天火光和满地狼藉的映照下,无比狼狈。 像一头,败犬。 …… 突然间的震动停止,马车同时停下。 陆韫和刘钧自车驾而下,和以往一样,对视一眼,又平静地移开眼神。 第30章 宴无好宴 既然如此,先吃饭吧 淮阴城外, 是一处凸出的江滩,徐州主政素来以务实为要,所以,林若并没给他们修筑行宫这事, 刘钧和陆韫都是早就知晓的。 但影响不大, 为了方便公共活动, 在淮阴新城规划之初, 林若就在河边的凸出滩涂处修筑了画坊, 这里修筑了一条堤坝,排干了沼泽, 群马践踏过后, 便是一片开阔草场,方便外来客商、军队扎营。 当然, 还能当以后扩建主城的开发新区,目前这块地属于是正在捂盘惜售的阶段。 营帐绵延, 大军已经和徐州主城区的止戈军接头。 江南来的江州军对此颇有怨言——止戈军可以去城里住有六人一间房的军营, 甚至能轮班去城里澡堂冲凉,他们只能在河摊上的搭帐篷喂蚊子。 “他娘的止戈军,凭甚这般好命!” 一个年轻士卒愤愤地啐了一口。 “嘘!噤声!” 伍长慌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瞥向营地中央那片最宽敞的大帐。 那片大帐四面卷起帘布透气, 内中热气夹杂着浓郁的烤羊焦香弥漫出来。 帐中, 江州军主将陆涣,一个身如铁塔、络腮虬髯的粗豪汉子,正光着膀子, 从滴油的羊腿上撕下一条塞进嘴里,汁水顺着胡须淋漓而下。几名亲信将领围坐四周,狼吞虎咽地分食着焦黄的羔羊, 手边的水桶里镇着切开的红瓤西瓜,沁凉的水珠顺桶沿滑落。 “痛快!好酒!好肉!好瓜!” 陆涣灌下一口烈酒,一抹嘴,声音洪亮如钟,“这徐州夏日的井水瓜,真他娘的是个解暑的宝贝!” 另一位副将抱着西瓜啃得满脸是汁,含混应和:“将军说的是!比咱建康的瓜甜脆多了!” 陆涣吃得满嘴流油,却不敢真的放松。他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粗声嘱咐道:“都吃快点!兰姑娘那边来了信,陛下、咱们家主、还有那位一会就要到了!都把皮子紧起来!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当鼓敲!” “诺!”众人轰然应诺,但咀嚼吞咽的动作丝毫没慢下来。 就在这酒酣肉饱之际,营地外围隐隐传来骚动和叫嚷声,似乎夹杂着“羊……强抢……无耻……瓜……还我瓜”的字眼。 帐内喧闹一顿。陆涣初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皱眉侧耳。但那“瓜”字尤为刺耳,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看向自己案几上那几瓣红艳艳的瓜瓤,又看看手边啃了大半的羊腿,一股寒气“噌”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夯货!”陆涣如遭炮烙,瞬间弹起!大手揪住旁边副将的衣襟,咆哮道:“姓杨的!你这羊、这瓜……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那杨副将呆滞道:“将、将军息怒……是…是要…要来的啊……” “混账东西!”陆涣脸都青了,怒吼:“老子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一万遍!这里是徐州地界!不是咱们江州!不许抢杀!不许惹事!一只鸡都不行!” “绝对没有抢劫啊将军!”杨副将指天誓日,比窦娥还冤,“属下带人巡逻,瞧见有羊倌赶着一群羊、驮着几筐瓜往市集去!手下兄弟只是……只是让羊倌‘献’给我们劳军!我们给钱了!真的给了钱!没动刀子!更没杀人抢女人!” 他也委屈,在江州地头,军队扎营,哪还用开口?地方官绅早就巴巴地把美酒肥羊美女送进营了,他觉得已经很克制,很给徐州面子了! “人家没开口乐意,你们开口‘要’了就是抢!谁给你的狗胆?!”陆涣气得头顶冒烟,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说!给了几个钱?!” 杨副将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眼神飘忽:“这……钱、钱是不多……可……” 旁边另一名副将看不下去,试着打圆场:“将军息怒,不过是几头羊几筐瓜罢了,卑职一会去补上差价便是,何至于……” “蠢材!你懂个屁!”陆涣暴喝打断,额上青筋跳动,“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规矩!是人家徐州地盘的脸面!更要命的是,马上来的是那位!当年……” “来人!!”想到当年,陆涣当机立断,“按住他!打十棍!现在!马上!给我结结实实地打!打出响动!还有今天去‘要’东西那几个小兵,全捆了带过来!” 帐内众将官都懵了,但能在陆涣手下混的丘八,哪个不是人精?瞬间就有人反应过来,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还在懵圈的杨副将拖到帐口空地,抡起水火棍就砸!军棍击打在厚实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陆涣没看那场面,他深吸一口气,就在几声撕心裂肺(半真半假)的惨叫响起之际,营门那边传来车马喧嚣和甲胄摩擦的整齐脚步声。他掐准时机,猛地以饿虎扑食之势冲出帐门,连滚带爬地扑向刚下车驾的主君陆韫,一把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声震四野:“家主啊——!属下该死!属下有罪!御下不严!管教无方!手底下出了几个不开眼的蠢材痞兵啊!败坏军纪,惊扰百姓,家主,您处罚我吧——!” 他涕泪横流,指着头破血流、哎哟惨叫被拖过来的副将和几个捆成粽子的士兵,演得情真意切。 刚被侍从搀扶下车的年轻皇帝刘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一身简装的林若,也正从自己的车驾上下来,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了脸色有些僵硬的陆韫脸上。 一场有趣的闹剧开幕之后,画舫中的人终于坐上了宴席。 小皇帝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式矜持,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林若和陆韫。陆韫坐在林若下手,陆涣则灰头土脸地单膝跪在一旁。 各自面前的长案上,早已摆好了消暑果品菜品,然而,林若拿起银箸,拨了拨盘盏里的东西,秀眉微蹙,低声问侍立在旁的兰引素:“怎地都是些豆干、油皮、豆腐脑?肉呢?” 兰引素神色不动,同样低声回道:“主公容禀。江南贵客说他们平日多食素食,如今一路舟车劳顿,脾胃本就娇弱。若骤然以大鱼大肉强灌,恐克化不动,反伤了贵体。属下已命膳房,将上好羔羊肉细细炖煮酥烂,取其精华浓汤,更宜温补。” 林若微笑问刘钧:“素食,钧儿平日也多吃素么?” 刘钧微微点头:“前些年,有陆家真君前来建康,讲《抱朴子》,其云‘欲得长生,肠中当清’,去岁,高僧弘始从西秦至建康,开讲《大品般若经》《妙法莲华经》《维摩诘经》等经文,也以戒除杀生妄念,为来生积德,所以,这两年世家大族,都以吃素为风尚。” “别人吃素就罢了,你当年伤了根基,体弱多病,别学这套,得多吃肉蛋奶,”林若无奈地摇头,“去,让人拿奶粉给阿钧调杯奶茶,要常温的。” 刘钧顿时,背挺直了,鼻孔抬高。 陆韫温和儒雅如旧,笑道:“我也要一杯常温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常温饮子,但必不能只让刘钧有就是了。 谢淮小声道:“我想要冰的……” 林若颇有些无奈,当年她明明只甩了陆韫的杆子,怎么阿钧和谢淮就进塘里了:“先用膳吧,今日邀请大家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快点吃,吃完有的是正事安排你们! “是何要事,不能边吃边谈?”陆韫也没见歌舞丝竹,一时心中微凛,看来这要事,很重要啊。 “先吃吧,边说边吃,你们就该吃不下了。”林若幽幽道。 看,她多心善啊! 不过,其它事还是能提的,她接过兰引素送来的奶茶:“最近,南朝那边,又来了什么佛门大能么?” 这就是古代的局限性了,信息传播极其不便,虽然在南朝有很多探子,但在没有朋友圈没有报纸的时代,不可能把所有信息都传过来,一般都是挑选重要的朝廷人事变动来说,对于这种上层饮食风格潮流,哪个佛寺来了几个僧人,翻译了哪些经书,却是她那些小谍报们很难重视到的事情,下次要再提醒一下才是。 “是的,”陆韫微笑道,“高僧鸠摩罗什自西域而来,在西秦广传佛法,翻译经卷,弘始是鸠摩罗什的首徒,南朝世家正要邀请高僧前来讲法。你也知晓,中祖在世时,朝廷就已经去西域求经,求来经书百卷,但当时科举取士,儒家兴盛,对佛法并不如何重视,后来,衣冠南渡,乱世之中,佛法安抚人心,开始盛行,尤其是大乘佛教的龙树中观法,由高僧鸠摩罗什翻译传播后,发人深醒,见解深远,宣扬菩萨之大行,听则让人受益良多。” 林若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得了吧,中祖刘世民当年为了压制拆解五斗米教,才扶持佛法,而且他那是取经么?让人七万兵马向西域求取真经——那是顺便把西域一群小国全变成了安西都护府的一部分好吧。 “阿若可是对佛经有兴趣?”陆韫心中一动,他也算是精通佛学,阿若于治国见解非凡,当年就引为知己,若是如今说起佛法,不知又能撞出何等火花…… “兴趣不多,”林若摆摆手,“先用膳吧,先尝尝这素肉。” 爱吃素啊,新的商机,我的豆制品看来可以先涨个价了。 …… 帐外, 当陆涣还在抱着陆韫大腿嚎啕的时候,几个侥幸没参与“抢羊瓜”又目睹了“小兵被捆”和“止戈军拿人”全过程的中级军官,凑在一处阴影里,愤愤不平。 “呸!欺人太甚!”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低声骂道:“止戈军了不起?不就是占了地主之便吗?抢点东西怎么了?又没杀人放火抢女人,犯得着像抄家灭门一样吗?还围营?!陆将军、陆将军也太长他人志气……” “是啊!将军今天怎么了?对着个娘们那边的兵都得赔笑脸?” 另一个年轻气盛的部曲哼道。 一直沉默的一个校尉猛地抬头,脸上横贯一道旧疤,眼神带着深深的后怕:“你们懂个屁!小崽子们没见识,那是你们没在槐木野面前栽过跟头!” 他声音沙哑低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当年,咱们家主带我们来淮阴‘迎’太子回建康……也是这位林若挡在城下。咱们几千号人马列阵威慑,结果怎么着?” “那城墙头上,不是弓箭,不是滚木礌石,是他娘的炸雷,人马俱惊!就在咱们阵脚大乱的档口——冲出来一群煞星!领头的就是那个槐木野!那黑甲比熊还结实!老子亲眼看见他用枪尾一扫,就把咱们那陆涣将军直接从马上挑飞出去!”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脸上的疤,“那会儿哪还顾得阵法?全乱了!咱们这边士兵一跑,其它的就跟着跑了,本来想钻乡野里去赚点钱粮回家,结果见到我们,徐州那些乡兵农夫就抄着锄头粪叉冲了出来!一个个眼睛发红,比咱们还像当兵的!” “我拼死护着陆将军跑啊跑,可后面水道河滩芦苇丛生,跑不快,只能散开了藏。我和陆涣将军躲在一个烂泥塘边的芦苇荡里,饿了两天两夜!浑身被蚊虫咬烂了也不敢动!就想着等人散了天黑偷溜……” “可你们猜怎么着?老子和陆将军那副鬼样,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硬是被一群在泥塘边掏藕、捡鸭蛋的村妇给揪出来了!一个老娘们指着将军腰上的佩剑喊:‘是他!值五十斤咸鱼!换钱!’老子才反应过来,将军、将军就值五十斤咸鱼!” 将军当时就委屈得大哭,当然,这话就不用讲给他们听了。 旁边有人附和:“我也一样啊!逃散的兄弟,十个有九个被抓了!全被扔到淮阴城外背大石头修河堤!整整干了四个多月!日晒雨淋,吃得比猪食还差,累死累活……最后是家主花了重金才把我们赎回去的!” “要不是有陆将军在,咱们都是个添头,她们还不想放人呢!” “听说陆涣将军当年才二十多岁,还是佩剑执扇的文人做派,自称儒将,被抓去修了四个月河堤,就变得五大三粗,满口脏话,回来被江南的士族排挤,贵女都娶不到了。” 新兵们听得一脸兴奋:“这……这徐州士卒,真那么能打?” “能打?呸!那是因为他们吃的都是牲口!”那校尉咬牙切齿,话语里却透着浓浓的羡慕,“老子听监工的徐州杂兵吹牛说,他们止戈军的正兵,每人每天,除了管够的饭食,还有二两实打实的肥肉!” “肥肉?二两肉?!” 惊呼声四起。即便是世家部曲私兵,江南军营里十天半月能尝点肉腥已是老爷开恩! “徐州哪来那么多肉?” 新兵们不解。 校尉道:“玉谷啊!这东西,秆子又甜又壮,最适合喂牛羊!老子修河时亲眼见过,徐州几乎所有农户口家里都养了三五只羊!那羊肉能吃,羊毛能纺,羊骨能熬汤……徐州当兵的底子厚着呢,力气自然就壮!” “还有,你们知道这些年徐州爱吃的‘素肉’么?豆腐干、油皮、腐竹……看着是素,吃着有肉味,顶饱。徐州特能产这玩意!所以啊,说到底,陆将军为啥要赔笑脸?为啥怕抢只羊?就因为咱们打不赢!” 说到这,他狠狠吐了口唾沫:“止戈军那群牲口,看着笑眯眯,下手可黑着呢!槐木野……那就是徐州这地方养出来的人间凶兽!都给我小心些!”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4节 第31章 且等着吧 找回一个场子 林若的宴席还在继续。 既然说到了素肉是吧, 那就有的是话题了。 “以豆生肉,素来是姑姑的绝技,”刘钧拿到了到手的常温奶茶,微微抿了一口, 看着陆韫, 怀念从前:“当年随姑姑生活, 姑姑做出的豆腐脑配上榨菜、虾皮、葱花, 咸鲜清爽, 消暑解热,至今想来, , 实在是难以忘怀。” 谢淮抬头看了小皇帝一眼,有些胆怯地柔声道:“我、我不需那么麻烦婶婶, 一碗豆腐脑,加一勺饴糖浇上, 便是世间绝味。” 刘钧脸上浮出冷笑:“十斗米难出一斗糖, 有些人盼着天天吃饴糖,也不怕把家吃垮了!” 陆韫随意道:“饴糖虽贵,但榨菜作酱,十斗豆需加四升盐, 也不见得便节俭了!虾皮更是海味之属, 想是不会便宜几许。陛下儿时少不知世情,想来也是辛苦阿若一番养育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 便把火力全数吸了过去。 谢淮微微一笑:“陆尚书多虑。淮阴地近东海,私盐之利充盈市井,徐州盐价, 每升不过十余钱。家中酱菜不过家常,兼作羹汤饼食,耗费实在有限,称不上奢侈。” “不错,”刘钧更是皮笑肉不笑道,“徐州饴糖非是用粟米所制,而是从广州、交州买来的红糖,倒也不算昂贵。” 陆韫淡然道:“礼记有云: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古有纣王,以象牙箸而灭国,纵细微之处,亦不可放任奢欲滋生。” 谢淮温柔道:“陆尚书此言差矣,人生于天地,我辈臣子,难道便止于治下有衣有食么,若可食以五味、享衣五色,糖蜜盐皆丰足,才是人间大义,我辈当行啊!” 陆韫幽幽道:“百姓但有所‘想’,朝廷便当倾力奉上?今日求冰镇甜浆、彩缎华服,明日便敢索要琼楼玉宇、龙肝凤髓!后日若思摘星揽月,朝廷又当如何?治国非玄谈!当脚踏实地,量国力而行!使农者安居、老者有所养、幼者得教,使府库无亏空之忧、百姓无饥馑冻馁之患,已属不易盛世!一味奢谈五味五色之欲,试问所需巨万财货,将从何而出?此言未免妄想。” 林若心动一动,正想说这也不是不可能,来缓和气氛,安抚一下这几只斗鸡。 但这时,刘钧却不屑冷笑:“你拖着个衰弱的南朝,北伐两次大败都敢想再来一次,别人想想人间大义怎么了?”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控制不住 ,那简直是指着陆韫的要害去戳,他的握杯的手指紧了紧,貌似随意道:“江南养人,朝廷驱除胡虏之心日薄,陛下您,果然如安帝一般,好和不争。” 好和不争曰安,生而少断(决断)曰安,安帝就是刘钧那只当了三天皇帝的父亲所得的谥号,而且这个谥号还是东汉皇帝用过,陆韫也是知道怎么扎刘钧的心的。 刘钧哪能忍,顿时也照着要害打:“你不安?你不安到一次送走全家,一次送走那‘武帝’,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敢给他谥号为‘武’的!那刘彦能遇到你,真是他上辈子积德!” 这他也是听说过,刘彦当年之所以死那么快,除了两个儿子都死去带来的打击外,还和北伐失败脱不了关系,他当时继位的理由就是要夺回江山,再兴中祖之治,结果现实给他当头一棒,他开始怀疑兄长偏安的想法才是正确的,这个王位他不该争,绝嗣就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所以他才会在死前决定让那个“失踪”的侄儿继位,还说“如此,于九泉之下,便见父兄,亦有词可对。” 眼看场面就要控制不住 ,林若拍了一下掌。 “啪!”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不说话。 林若有些无奈地看了刘钧一眼:“钧儿,安静些,你那嘴啊,不知会让你吃多少亏。” 刘钧撇了撇嘴,没再吱声。 林若对陆韫温柔一笑:“陆相种前因而得后果,如今些许口舌,就当是修身养性吧。毕竟这万里江山,世间难事,总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得常人所不可得。” 她其实也懂这些话对陆韫的暴击,但刘钧如今是弱势方,她要维持稳定,当然要更多在刘钧这边。 “常人所不能得…”陆韫低声重复着,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看林若,反而缓缓地、平静地将目光转向了对面兀自憋气的刘钧,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怨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冰:“真要算这笔旧账,你那父皇,当年陈兵江口,坐拥精兵,明明接到了北伐大军雪片般的求援文书,却只因陆家,是我阿姐的外家,顾虑朝堂倾轧、削弱陆党,便坐视孤军深入,最终……” 他喉咙微动,将“全军覆没”几个字咽下,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兵家之事,成王败寇;权位之争,何来道义可言?身处这局中的你我,谁能真正干净?你又何须做出这般怨恨之态?” 陆韫的目光渐渐移向林若,示弱而已,谁不会呢? 真论宫斗,他又不是不会,那两个小子相比,都算道行尚浅,他只是,不屑用这种手段罢了。 刘钧怔了怔,第一次被搞得有些不会了,忍不住看了林若一眼,看对方眼中好像有些惋惜之意,立刻道:“狡辩,明明是你利欲……” “好了,”林若皱眉打断,“撕得再响有何用,还要不要在朝廷过下去了?” 两人不语,只默默喝水,都是常温的奶茶,看那样子,都颇有些小情绪。谢淮见自己不被重视,神情中亦多了丝哀伤。 见众人都低下头去,沉默蔓延,食不知味间,倒也没有管桌上东西好不好吃了。 林若知他们心中不服,心里感叹一句生活不易,便挨个劝道:“钧儿,睁眼看看你坐着的这片山河。荆州崔氏,百年巨阀,枝繁叶茂,盘踞大江上游,其心难测,犹如卧榻之虎;蜀中天师道,借鬼神惑众,聚百万生民,自成一方天地,树大根深,更是动摇社稷根基的心腹大患!若此刻没了陆韫,朝中还有何人能替你压制这两股庞然巨物?指望徐州的兵马吗?钧儿,我告诉你,徐州兵少将稀!纵有精兵,一旦天下烽烟四起,凭徐州之力,三五年内绝难服众,你也不愿北方那些胡骑,顺着长江大河南下分割这仅剩的汉室江山吧?” 刘钧默然不语。 林若看他不说话,又看向陆韫,诚恳道:“让你们放下恩怨的话,我便不说了,今日邀请你过府,绝非只为一顿家常便饭。实有攸关国本存续、迫在眉睫的要事,非当面相商不可,之前不私下见你,是为了钧儿不被为难。” 陆韫当然知道,如果自己和林若在徐州私会,不管事后如何解释,以小皇帝那性子,少不得给林若找麻烦。 他心中不怒反喜,微微一笑:“放心,你的话,我总是愿意听的。” 这说明,林若只将自己视为重要的对手,极为尊重,小皇帝不过是一枚喜欢无理取闹的棋子罢了。 他们心里也都明白,陆韫不得不借助小皇帝,弥合北方世族与江南世族的冲突,他还需要一个权利的合法来源,在他没有正式称帝之前,小皇帝就是这个权力之源,有他在,南朝才不至于立刻崩塌。 而刘钧其实也明白,若是陆韫没了,上位的权臣不一定会比陆韫更好,甚至于若是林若一家独大,他的处境会不会更难,是谁也说不清的事情。 “既如此,我便直言相告。此次邀约,是因我夜观天象,参以古卷,”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窗外的蝉噪,“见玄霜将降,灾厄弥天——四十年前那场冻杀四野、赤地千里的无夏之年,怕是要重演了。漠北尽遭雪灾,北胡南下近在眼前,想邀请你们早做准备,提前抵御。” 说完,她抬头,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的反应。 陆韫和刘钧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这话有点超纲,他们烧得脑子过载,刘钧甚至有些无辜地左右看看:“什么叫无夏之年,玄霜又是什么?” 陆韫却是知晓的,但他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在刘钧面前秀自己的优越感,而是立刻问道:“你确定么?” 林若面色端凝,迎着陆韫几乎要洞穿她的视线,缓缓点头,语气沉肃:“星象紊乱,寒燠失序,非止天示。此乃天衍之数,我推演再三,虽不敢言十成,但七分把握总是有的。” 改变历史嘛,人物变动会有,但天灾一般都挺守时,很少爽约。 兰引素则悄悄走到刘钧面前,低声讲述:“陛下,所谓‘无夏之年’,是指天降异灾。北方天穹将降下灰黑色之雪‘玄霜’,严寒将笼罩北地及幽、云诸州,贯穿四季,直至来年六月不止!草原牲畜必将冻毙殆尽,胡人诸部为求活路,定会如饿狼般举族南下掠食!主公以此推断,北方三国——西秦、北燕、代国大军联手叩关,已近在眼前!所以邀陛下与陆相共商大计,未雨绸缪。” “所以……”陆韫那有身子晃了晃,看着竟有些单薄,“西秦兵精粮足,必遣重兵走陈仓故道,兵分两路:一路直取汉中,入蜀以抄我后路;一路强攻胁襄阳 !北燕慕容氏,狡狠贪婪,徐州兵强,其必视为首功,必全力扑向徐州 !代国鲜卑,虎狼之性,尤擅骑射,其主力或与北燕汇合,或顺河而下……” 北方南下,就这长江上游、中游、下游的三条路,蜀中、襄阳、徐州,唯有占住这几个地方,才能突破长江天险,夺得南朝。 “不错,”林若果断道,“局面便是如此!我徐州必当死守门户,绝不容胡骑踏进一步!然,兵力、粮秣!此为生死之要!必须南朝相助。” 她还没有飘到只以为自己这十万户徐州兵民就能抵挡住整个北国军力,而且,就算她徐州挡住了,如果襄阳那边有什么闪失,整个南朝也要完蛋,她一州之地,背靠大海,容错率太低了,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被赶下海去,到时,要么就考虑带着手下游过太平洋润去美澳;要么就得再找个皇帝泡一泡,走后宫路线了——在她展露了自己的手段后,这些个胡人都不可能允许她再从弱小爬起来。 嗯,西秦的苻坚太老了,而且是个男女不忌的,肯定不能要;北燕那个皇帝傻着呢,是非不分;代国的拓拔珪倒是年轻,可是他目前还没成气候。 相比之下,还是在南朝先苟着,借南朝发展才是正途。 陆韫心中盘算一番后,发现也不是没有抵挡可能,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江东吴郡顾、陆,会稽虞氏,富甲天下,手握粮仓海贸之利,我当亲自前往游说,晓以利害,使其供输军资。” 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至于荆州崔氏,惯于左右逢源,妄图超然物外。我即日移驻江陵,坐镇彼处!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底下,襄阳若有异动,崔氏敢不敢铤而走险!至于蜀中范家道、天师道之争,多年僵持,损耗实力。此生死存亡之际,还争什么正统旁支、道法高低?!我即刻传信陆妙仪 ,令其务必说服双方主事者,尽弃前嫌,同仇敌忾!” 林若轻轻点头,感慨道:“不错,国势危局,还是要托付陆相,不过,我有另外一个法子,或许,你会有兴趣。” 陆韫心中一动,他知道林若向来计谋百出,料敌于先:“请讲。” 林若微笑道:“既然北人南下,为何不试图留之,让他们回不去呢?” 陆韫怔了一下,迟疑道:“若我是北方胡,这次大军南下,怕不是要百万之众……” 这样的人数,自保退敌就很勉强了,还能吃的下的么? 林若微笑道:“为何不可,西秦、北燕、代国,虽表面联手,实则仇怨积深,各怀鬼胎。哪一个不是把消灭另外两家视为最大目标?联合,不过是为南下劫掠生存之权宜!与其费力抢掠未必能到手的南朝粮仓,若有足够诱惑……他们更想趁此良机,狠狠咬下身边的盟友一口肥肉!甚至取而代之。” 历史上,北胡南下过不只一次,但都和螃蟹一样,谁下去,都会别的人拖住,以至于南下之后,看南方乱成一图,抢不到什么东西,也无力统治,干脆就北方打北方的,南方打南方的,打得精疲力尽,才让广阳王摘了桃子,虽然也没摘多久就是了。 陆韫越发迟疑:“这,你交好那位慕容缺将军,被多番陷害,也不见他有叛国之举,亦然只是投奔了西秦罢了,怕是不太容易。” “谁说只有一个慕容缺?”林若的笑意不变,“你莫忘了,我那千奇楼深入北方已有数载,还是有一点人手,知道有哪些已经对本国不满,尤其是西秦,氐族不过三十余万户,其中羌、匈奴、西凉早就不臣之心。 ” 陆韫已然明白因果,便问道:“非要如此么,我直接调拨江州十万青壮给你够不够?” “不必,”林若幽幽道,“这些人,你敢给,我不一定敢收啊。” “不如你先说说,谁是你的内应?” 两人于是就人该怎么分、怎么抓,旁若无人地争执起来,余光之中,陆韫眼神轻蔑地擦过两个无法参与其中的败犬。 刘钧面色青黑,与谢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欲取而代之之心。 呵,这老东西,权势而已,他们还年轻,谁还没有弱小的时候!且等着吧! 第32章 别什么都给我送来啊 一家人要整齐!…… 淮阴城中, 谢颂身体已无恙,他走在街巷中,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他踌躇的影子,最终停在一处高门宅院之外。 朱漆大门紧闭, 门环鎏金, 透着谢氏在徐州的根基与威严。他沉默许久, 最终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 郑重地递给了守门的健仆。 健仆眼神锐利, 扫过他那与小谢将 军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再看名帖上的印记,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躬身接过,转身快步消失在高墙之内。 他沉默地等待, 像守门的石猴子,不知过了多久,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却不热络:“谢郎君,我家郎主有请。” 穿过前院, 树木葱郁, 回廊幽深,此地气象比之广阳王府的华贵更显内敛厚重。谢颂的心,也随着脚步愈发沉重。 他被引至一处清雅却不失庄重的厅堂。堂内, 一位六旬老者端坐主位,峨冠博带,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癯,眉宇间是高居上位多年养出的不怒自威。正是执掌徐州刺史之位的谢棠。他捏着那缕精心修整的胡须,眼神复杂地看着堂下这个形容憔悴的后辈,有审视,有失望,最终只沉沉挥手:“坐吧。上茶。” 雕花红木椅上铺着锦垫,暖手的好茶被无声地奉上,氤氲的热气升腾,却暖不了谢颂的心。他并未就坐,反而恭敬低头:“叔爷见谅。这几日……颂状如疯癫,有辱门庭,令叔爷见笑了。” 回忆起在阿若面前那崩溃破防的模样,那份羞耻与尴尬几乎要将仅存的一点骄傲碾碎。他从未如此失态,如此失了风度。 “哼!”谢棠那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疏离和冷意,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般刮过谢颂的脸,“倒也谈不上见笑,你既还活着,这十年?为何片纸只字都未曾传来徐州?哪怕遣人递个口信来,陈清缘由,何至于今时今日落到这般不堪田地!” 谢颂脸上苦涩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叔爷,当年那一战惨败,族人离散凋零,颂身陷敌手,沦为阶下之囚。头两年辗转于北地各奴市,受尽鞭笞折辱,生不如死……后来,机缘巧合在广阳王麾下得以存身……那时……” 他顿了顿:“身心如坠深渊,精气神全散了。正好,被……被王爷的一位女儿看顾……后来一咬牙,便与如今的内子……成亲了。” 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当年年轻气盛惨败后的心灰意冷与苟且偷生,那个在家族荣光和严苛祖训下长大的少年,为了逃离自己的失败与羞愧,亲手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 谢棠的目光愈发深沉冷冽,他啜了口茶:“哦?既然决心割舍过往,在北地安身立命,做你的广阳王贵婿,那今日——为何又想回来了?” 他放下茶盏,那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异常清晰:“还痴心妄想,要接手主公的产业?谢颂,你这是向谁借来的泼天胆量?!” 最后一问,已是质询。 谢颂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是……是广阳王亲口提出此议、先前徐州刺史是您,掌控全局。后来,他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我、我与千奇楼曾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王爷便极希望我能南归,居中联络,促成青州与徐州的合作。若得您首肯,青州愿与徐州互为奥援……” 其实,是广阳王认准了谢棠以及他背后的谢淮才是徐州真正的主事者。他将自己放回来,其一,欲借他是阿若前夫这由头,试图在富可敌国的千奇楼这块肥肉上咬下一口;其二,是想把谢颂当作他在南朝的代理人,甚至是“继承人”来栽培,他看中了谢颂身上那点微薄的谢氏血脉,赌的是徐州的谢氏会为了扶持本家血脉而慷慨解囊,出兵马粮秣,助他在南朝内部获得一片立足之地,将青州这一隅之地彻底绑上南朝的船。 在广阳王眼中,北燕那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行事愈发乖张悖谬,国祚已然飘摇,必须及早攀上一棵南朝的大树。而谢颂身为谢淮的亲叔父,那便是绝佳的合作“基础”。既然有基础,那么谢氏稍稍“分享”一点利益——比如千奇楼的钱财,比如林若这位点石成金的敛财奇才——岂不是顺理成章? 为了这个野心,他甚至“大度”地向谢颂承诺,将来在徐州站稳脚跟后,可效仿古礼行“并嫡”之制——让他的女儿与徐州这边可能的正室平起平坐为“平妻”!届时左右逢源,既稳住谢氏和千奇楼的财源,又能借助徐州的力量壮大自身军力,尤其是获得南朝稀缺的战马资源…… “我其实也知道阿若不是那般女子。”谢颂有些恍惚道,“可是,万一呢,万一她真的爱我,爱我……她明明说,我们有七世情缘的……” 他说不下去,如今梦醒,只想给自己几个耳光。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5节 “糊涂!”谢棠猛地一拍案几,茶水四溅,他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痛切,“这话你也信?!她是神仙,那你呢,你有几分道行?” 谢颂过了许久,才几不可闻地道:“我……已经有整整十年未曾见到她了。十年前,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她……幕后运筹,我只……是她推在前面的棋子……” 十年的时间和空间,还有在北地相对安稳的经历,似乎让他淡忘了那份最初敬畏与恐怖,甚至下意识地轻看了那个能运筹帷幄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存在。 “呵,”谢棠看着他这副模样,露出那种长辈看不成器晚辈的鄙夷,“所以你觉得,十年不见,她或许没那么可怕了?罢了。那如今呢?既已见识了主公的手段,你作何打算?还要替你那个广阳王,做这牵线搭桥的活计么?” 谢颂缓缓抬起头,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份平静:“叔爷,家事是家事、公事归公事。广阳王想要转投南朝的心意,绝非虚假。如今他身担北燕官职,不便公然动作,但确系真心实意,渴望能与徐州守望相助。只待北方有变之机,能得徐州的接应,名正言顺地弃暗投明,归附正统。” “哦?”谢棠眉峰一挑,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听不出喜怒:“愿闻其详?你倒说说看,这位被北燕封王的广阳公,有何仰仗?对北地如今的乱局,又……看到了几分?” 谢颂道:“王爷虽在青州,但这些年来,精力更多放在打探北燕腹地的动向。北燕新君年幼,辅政太尉跋扈,而老臣之中,尤以悍将慕容缺为朝廷猜忌。前两年,朝廷竟削夺其兵权,步步紧逼,生生将他逼得举旗反叛,如今已投了西秦去了……” 他侃侃而谈,心中自信渐生,如果此事能真的成功,他也是很有可能,重新回到阿若麾下的。 …… 回到住处,林若解下头上那随意盘起头发的钗环,换上轻薄的丝衣,正要洗漱,就听见窗户外传来三长一短的猫叫声,还有细微的挠窗户声。 兰引素正端来器皿,递给她洗手洗脸,听闻此声,顿时阴沉了脸色。 林若忍不住勾起唇角,缓缓走到窗边,浅笑道:“窗户的插销坏了,这可怎么办。” 兰引素甚至还把花瓶架子放窗户边堵住了,堪称严防死守,看来,阿淮在她的后院,甚是不得人心啊。 窗外的猫叫声一下就小了,然后便听一个声音可怜地问道:“那,阿若,你能和我说说话么?” “想听什么?”林若依靠着梁柱,拿丝巾擦着脸颊,“今天和陆韫说得久了,你不开心了?” “怎会,国之大事,轻重缓急,淮儿心中明白,”那声音柔柔弱弱地道,“只是离开婶婶好久,没有你在身边,淮儿睡不着啊,而且……淮儿学了些新知识,想婶婶品鉴一下。您也说,学海无涯,当海纳百川……” 林若有些心动,但想到明天事情还很多,轻笑道:“明晚再学,今天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那声音一下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道:“好吧。淮儿告退。” 对方退下。 林若摇头,微笑着坐下。 兰引素等她将丝帕放入水中,才轻声道:“西秦使者苻融,已至涡阳,再过一日,便要入淮阴,如今陛下、陆韫皆在徐州,是否要禁止他过来?” 林若摇头:“不必,西秦也是我们的客户,每年的硝石矿藏都要依仗他们,他们来取经也不是第一次,也不差这一次了。” 西秦那位苻氏帝王,她其实也挺尊重的。 在她原本的历史线里,在中祖刘世民继位后,不到十年,便一统天下,而且开疆拓土,造就空前庞大的的疆土,同时造经营出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盛世。 他设立军府,把打下的远方的边疆设了安西、北庭、单于等六大都护府,收编鲜卑、羌、匈奴、杂胡等降部为“义从府”,都编户齐民,使其驻守边疆,首领子弟入长安为宿卫,或者叫人质。 那时,盛世长安,万国来朝,诸胡贵族都以学得汉家文化为荣。 可惜,随着府兵制的崩溃,遥远的边疆成为一个巨大的财政黑洞,仅仅是安西都护府驻军,每年耗粮50万石,需要从中原漕运,途中耗费的粮草是运抵粮食的七倍,同时,安西驻军都是从甘州、肃州、陇右调拨,加上边疆安稳后大多士卒不愿意去数千里之外的西域,贵族、官僚、寺庙又疯狂侵占府兵的永业田,府兵开始大量逃亡,四十年后,安西四镇汉兵已经不到三成,其余都是本地的骑兵。 慕容鲜卑、西秦蒲氏,都是这样伪装成藩镇骑兵,悄悄发展起来。 到炀帝登基的时候,这位皇帝沉迷佛法,多次大军前去天竺迎取佛骨,佛骨到达后,更是耗费人为物力,大兴寺庙,举国之力为佛骨修筑了高有四十余丈的千佛塔,还征发民夫十五万,想要在华山修筑自己的大像,发现那里的花岗岩普通石匠对付不了后,便广伐秦岭之木,以水浇火烧之法碎石,仅仅是一年时间,就有近万民夫死在了华山悬崖之下。 因着大像进度缓慢,炀帝带着的百官前来华山催促,顺便封个禅。 结果不堪苦楚的的民夫们拿着钉凿,杀死看守,杀死皇帝百官,顺势攻破长安,一时间,天街踏尽公卿骨,皇帝亲族皆尽被杀,原本的世家大族嫡系被屠,因为未立太子,中枢瘫痪,一瞬间,中原上出现了三个行台,各自拥立了太子,随后,太子们纷纷调动藩镇胡兵入关,围绕着洛阳、邺城、长安相互征伐不息,许多北方大族见势不妙,带着家族部曲纷纷南渡。 西秦、鲜卑、代国就是三个赢家,不过现在北方是两个情况,一个慕容氏那样,抄个表面,找汉人征粮帛,找鲜卑部落纳战马,各管各的。 另外一个是是西秦蒲氏那样,改姓为“苻”表示融入中原文化,而且对中祖刘世民搞的三省六部、劝农桑,严法令,科举取士,全数照抄,还重设府兵,那位如今在位二十余年的苻坚,更是把中祖刘世民视为超越的目标,甚至如今西秦的皇帝苻坚坚持认为盘踞长安的他们,才是华夏正统,他还强制推行“均田制”,收贵族牧场分给汉民,让关中“无复贵贱皆得耕牧”,国力目前已经是北方数一数二。 林若记得后世网友把苻坚封为乱世第一傻白甜,对他想统一天下结果因为信错了人,结果身死国灭,没能成功有几分遗憾。 林若与苻坚也算是笔友,这位皇帝几乎是雷打不动地每月一封信过来,希望她能入西秦效力,他愿以宰相之位待之。 就算林若一直拒绝他,他也没有对西秦的千奇楼怎么样,反而多有护持,要的利润也是北方经销商里最低的,前些天她生辰时,还送了好几匹大宛的汗血宝马给马场配种,这次更是亲自让弟弟苻融过来…… 没有先知了还是有些麻烦! 林若无奈:“我就让他选个心腹过来谈合作,他选的也太心腹了。” 兰引素浅笑道:“他是真心想要您这样的大才辅佐,您以法治徐州,与他的那法家出生的王丞相有几分相似,毕竟他的王丞相死后,就再也用不惯普通丞相了。可惜他们相遇的太晚,那时王丞相离去世就只剩下十年了。” 林若不由掩唇轻笑:“这话说得,我倒还成替身了。” 兰引素轻哼道:“那陆韫表面上用情至深,可事实上,看上的不就是您的权势么,真有机会拿下您,他第一个就动手,就是个口蜜腹剑的狗东西。这位西秦的国主,倒还真心几分呢。但这些都不重要,好用就行,苻坚能当您的内应,是他的福气!” “阿兰,你们就是被我惯坏了,什么话都说,”林若无奈摇头,“这次南北混战的局面到底如何,还要打了才知道,罢了,槐木野有新消息么,一个月了,怎么彭城还没有拿下?” 槐木野什么都好,就是放出去就撒手没,消息都是断断续续的。 兰引素小声道:“没有呢,她说要送您一个好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林若顿时生出不好预感。 第33章 主公不用那么节俭 不够我再找! 虽然定下了联合用兵的大计, 但陆韫并未急着拔营返回建康的朝堂。他此番北上,带走了朝廷大半的嫡系班底,加之小皇帝御驾亲临徐州,便能算是南朝的临时中枢。一道道加盖御印的政令自此发出, 调配粮秣、任免官员、裁决诉讼, 乃至安抚遥远的南方州郡, 半点未曾耽误。 陆韫深谙南朝“散装”的本质, 是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州牧郡守。他手握强权, 却也须臾离不开这些“地头蛇”的支持,以当下之通信效率与行政能力, 中枢朝廷的核心职责, 无非两件:一是御外侮,保疆土;二是发俸禄, 平叛乱,至于州郡县的具体事务, 自有封疆大吏决断。 既是双方倾力合作, 自然少不了利益交换与妥协,陆韫与林若这两位掌舵者,尚能维系表面的客气与风度,但他们的属官、幕僚、心腹, 却在具体的交易条款上撕扯得面红耳赤, 唇枪舌剑几欲掀翻议事堂的屋顶。争执之声穿透帘幕,盘旋在行营上空,引得戍卫的甲士都频频侧目。 首要的分歧便是“师出有名”。数万精锐陈兵淮河, 总要有个由头。否则非但难以服众,更会引来北方诸国的警觉,若让他们以为陆韫又要重启北伐大业, 早早枕戈待旦,那就弄巧成拙了。 对于这个难题,陆韫早有打算,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那谢颂在徐州么,就以广阳王拘禁谢家二郎多年、辱没高门清誉为由,兴兵问罪,顺带图谋青州之地!至于谢颂本人……便说他在广阳王处受尽折辱,早已不堪求生,唯念及林帅高义,临别托付妻儿后,便自戕以全谢氏清白之名。” 林若不禁失笑:“多大仇怨?他算得上是‘自请下堂’,你何必如此小心眼。” 陆韫淡定道:“不如此,那天下人岂不要以为是你不愿当平妻,对你口诛笔伐,世人对女子向来苛刻,用他祭天,也算是废物利用。怎么?阿若莫非对这旧人,还存着几分旧情?” 若真如此,那这谢颂,就更不能留了! 一旁的谢淮心头一跳,语气恳切道:“陆相!二叔他当年对我多有庇护抚育之恩,这份情义,谢淮不敢忘却!我愿……愿以朝廷所封爵禄俸米为抵,换我二叔一条活路!” 陆韫冷冰冰的目光瞬间钉在谢淮脸上:“目无尊卑!退下!本相与你家主公议事,哪有你插嘴的份?” 林若见气氛骤僵,微微摆了下手:“此事作轩,他另娶,论法,不是需要抵命的理由,谢家当年助我立足徐州,力有未逮时亦未曾背弃。今日若为个由头便卸磨杀驴,未免让人寒心。不如就拿槐木野攻占彭城做文章,陆韫你带两万兵马在涡阳声援,理由,就是我需要彭城之地炼铁。” “炼铁?!”陆韫一直沉静如水的双眸骤然亮起,声调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轻快,“你又要修筑新的铁坊了?可有银钱周转之困?若手头紧,尽管开口便是。” 小皇帝刘钧一直绷着脸在一旁听着,闻言冷哼:“你这话说出来,也不亏心!阿若姐姐什么时候缺过银钱?反倒是你这位陆丞相,哪回户部见了底、不是找徐州‘筹借’?敢问你几时还过?” 林若哑然失笑,伸手安抚小弟的头发:“钧儿,莫要如此计较。陆相虽未还上现钱,可朝廷库存里的上好铁矿石,不都半卖半送地折算给我抵账了么?” 刘钧更气了,那是他的钱!那是朝廷的钱!是国库的矿山!就被陆韫这厮轻飘飘地拿来提现了。 陆韫却是唇角微勾,毫无愧色,反而期待道:“阿若,我甚少踏足徐州地界,只听闻徐州铁坊冠绝天下,声名早已传遍四海。今日机缘难得,不知……可否领我一观?眼见为实,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刘钧本要开口阻拦,却见陆韫眼神淡淡地扫了过来:“陛下难道就不想……一见吗?” 刘钧张了张嘴,满腔斥责堵在喉间。 他想见吗? 他太想见了! 徐州搅动天下风浪的轰鸣织机声,固然惊世骇俗,然而真正令所有枭雄垂涎、将军忌惮、邻国觊觎的核心,是那秘不外宣、传闻能炼出“天工精铁”的冶铸之术!尤其是在这个群雄逐鹿、以武定鼎的乱世,铁,本身就意味着兵甲,意味着锋锐,意味着最根本的实力! 见此,林若只是微笑:“既然都有雅兴,那便随我来吧。” 这句话一出,陆刘二人眼中同时迸发喜意。彼此间方才的不快瞬间被抛诸脑后,只剩下对一个传说中心的无限好奇。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雀跃与期待,跟着林若的脚步而去。 …… 徐州的炼铁重地,并未设在人口稠密的淮阴主城,而是选址在当年谢氏坞堡的附近旧址。此处依山傍水,戒备森严程度远超州城,重重关卡哨卫林立,进出人等皆需经过数道盘查,搜身、验牌,一丝不苟。林若一行的车架驶过最后一道鹿砦,景象便豁然不同。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条奔涌的河流。一道雄浑的石坝横跨两岸,将河水稳稳抬高了惊人的五米多!大坝下方,只留一道不足一丈宽的狭窄泄水孔道。澎湃的激流如怒龙般咆哮着自孔道喷涌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连续冲击在五个有一丈高的巨大水轮之上!水轮沉重地呻吟着,在源源不断的水力推动下,疯狂旋转,发出碾碎一切的沉闷轰响。 就在这奔腾咆哮的水轮之侧,是座足有两丈多高的炼铁炉体,炉身以白泥相封,已经有些灰黄,炉顶不断喷吐出黄黑烟雾,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炭的刺鼻气味。巨大兽口般的风口处,数个由水轮直接带动的巨型皮囊风箱不知疲倦地起伏搏动,将呼啸的风流源源不断地压入炉中深处,炉膛内是深藏其中吞噬一切的金红白炽! 炼炉旁边,是一座同样巨大的方型建筑。这一处却是顶上冒烟更甚,四壁都透着惊人的热浪。而另一处略靠边的位置,则是方形建筑上,数十名精壮的工人,赤裸着汗流浃背的古铜色上身,正奋力用特制的长柄铁锄,扒开上层厚厚的封土,封土之下是一堆堆银灰中闪着晶亮星点的碳石,并将它们快速地铲上旁边的推车,一车车送往高炉方向。 “这是何物?”陆韫问道。 “那是炼焦,”林若简单地介绍,“石碳隔火炼化后,才能脱去杂质,用之炼铁且不伤铁之锋锐。” 国内煤炭含硫,需要炼焦脱硫,不然含硫的煤炭进铁水,那铁就脆又容易断。 炼焦炭、土法高炉、土法提取焦油,都是她当时最优先抄的技术,感谢那位考据流大大,虽然其中有很多想法达不到她在书里写的要求,但有的却是真的救命。尤其是土法高炉,简单易用,虽然肯定和后世的钢铁没法比,但这个时候,那就是降维打击。 就那一句“陶制风管埋于炉壁预热空气,将进风温度提至200c,就可将炉温提高至1400度,超过生铁融化温度”,就是这个时代的真经,没有这句话,就是把陆韫也埋到炉子里一起烧,他也搞不懂关窍。 陆韫顿觉不安,幽幽道:“你在想把我丢进去么?” 林若耸耸肩:“哪有,看你靠那么近,我觉得你进去看会看得更清楚!” 陆韫微微一笑:“阿若真是体贴过人。” “过奖了。”林若回以微笑。 剩下的,就是什么炉膛分层装料,底层铺熟铁条 ,上层压生铁块 ,生铁和熟铁是一比三的比例之类的,都是后世智慧的结晶,不知要摸索多少次才能进化的材料学,却能在试验过几次后,让她钢产量一下就达到飞跃。 但这些,陆韫却是看不出来的。 他只能用略带困惑的目光越过喧嚣的河道,对岸那一座镂空的两层高楼,巨大的水轮机通过复杂的齿轮连接到楼内。楼顶上矗立着一个异常巨大的飞轮,在水力的驱动下缓慢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如拖动山岳的巨兽,驱动着建筑内部一柄重量难以估量的硕大巨锤!巨锤被高高提起,悬停,再以开山断岳之势轰然砸下!巨大的撞击声犹如天雷炸响,即便隔着宽阔的河道,也让人耳膜阵阵刺痛! 在巨锤之下,是精钢铸就的厚重砧台。砧台四周,七八名浑身肌肉虬结、只穿着皮围裙的精壮工匠,戴着特制的护耳,正汗如雨下,用粗长的铁钳夹持着一块烧得通红炽亮的巨大铁板,在巨锤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准确送入锤砧之间! “铛——!!!!” 火星飞溅,通红的铁板竟被瞬间砸扁、拉长、塑形……仅仅是看着,那自然间最纯粹的力量,就陆韫和刘钧只觉心口震颤,呼吸凝滞。 陆韫目力极佳,尽管烟气缭绕、火星飞舞,他还是辨认出那块在巨锤下逐渐成型的物件,那分明是一整块正在塑形的胸甲板坯! 这就是徐州军那价值连城的板甲胸铠的核心部件! 徐州的板甲,早已是名动天下的护具之王。一件精品胸铠,正是由整块上好的精钢钢板,生生捶打出来。这种整片锻造的甲铠,厚如米粒,却远比用密铁片缀连编织而成的锁子甲都要坚固轻便!对刀砍**的防御力几乎冠绝当世,实乃甲胄中的无上极品! 只可惜,这等神物…… 千奇楼表示产量有限,要紧着军中,每年出售的也就一百来件,每每有货放出,旋即被各方巨贾、世家、军头哄抢一空。 林若麾下那精锐的精骑,可是人手一件这等甲胄中的神兵利器! 想到这,陆韫甚至有些呼吸不畅——那高炉、鼓起的风机、滚滚的浓烟,就如一头头恐怖的巨兽,正吞噬着人间的气运,然后,加诸在阿若身上,为她渡上浓烈的天命。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 ,算了算锤打一件铠甲的时间,想着一天该有多少产量,再看着林若微笑自得的神情,温和道:“给我五百件,援助徐州的粮草,我便让江南世族负担。”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6节 林若微微挑眉:“一百件,不还价。” “成交!”陆韫果断道。 刘钧低吼道:“不行,这是朝廷钱,我要分一半!” 陆韫神色里带了一点轻蔑:“陛下啊,你还是不懂,如今,你,也算是朝廷的。” 刘钧怒火中烧。 “好了,走吧,这里空气不好。”林若看着不停咳嗽的小皇帝,“身体不好的人,可不能来这。” …… 又争了钱财,粮草、营地、各方出兵情况,林若终于送他们打发走了。 一直当小透明的谢淮这才顶着对方愤怒的目光,把兰引素姑娘的茶水帕子接过来:“阿若累了吧?” 林若摇头:“陆韫其实还算是好人,守信诺,知进退,和他这种人打交道,已经算轻松了。” 谢淮温柔地上眼药:“是啊,若不是有了子嗣,陆相也当的起一个贵妾之位。” 主公你要睁开眼睛看看,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林若任他帮自己解开头发:“现在还需要他,等我们吞下彭城和与淮北六州,才是分胜负的时候。” 这一次,将是扩张的绝好机会,为此,她可是等了快十年。 “我不明白,”谢淮轻柔地帮她梳理长发,“徐州精锐,就是不拿南朝,也能北取青州,又何必蛰伏了整整四年?” 四年前,他们就已经兵强马壮了,拿下青州都不需要一起出马,他或者槐木野,都足够了。 “那时,西秦苻坚王猛还是君臣相得,北燕慕容缺也还在,南朝中,世家大族还畏惧于陆韫权势,不敢敌对,我们若出兵,必成众矢之的,”林若看着镜中容颜,“就算一统天下,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学生、官吏去管理,到时,还要依仗世家大族,治理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按在她肩上手:“阿淮,你要明白,被世家大族掌控的天下,我不需要。” 被按住的瞬间,谢淮心中都化了,顿时美滋滋道:“阿若说的都对!” 敢说不对的,他就帮阿若处理掉! 就在这时,兰引素幽幽的靠近:“主上,槐木野的消息,和她的礼物,都传回来了的 。” 林若一喜:“快,消息给我。” 兰此素献上书信。 林若抖开信纸,对着那狗爬一样的字皱眉,开始努力分辨,信上是槐木野消息。 “主公,打下彭城没费什么力气,大的慕容将军想死守,但那小城墙还不够五包炸药炸的,城破时,彭城里的慕容将军却跑的飞快,我追了十来天,都快到黄河边上,可算把他们抓住了,马都跑累着了。 没想到他居然是北燕的王室宗族的一对父子,却难怪一路看情况不妙就跑了,大的叫慕容冲,小的叫慕容瑶。 主公常说,人要心胸广阔,您是要干大事的人,后宫怎么能只有一个外室呢,当多瞧多看。 那个慕容冲年纪虽大了些,但长的是真美,比他儿子还美,他们都长得很好看,不比谢淮那小子差多少,我已经将人送过来了。 不用客气,把他们洗干净享用吧! 听说他们皇室都长的很美,主公若是不喜欢,槐木野可以去邺城再帮你抢些回来。 不要太节省了! 槐木野敬上!” 第34章 有朋自远方来 算不算狼狈为奸?…… 淮阴城, 一处精致的院落笼罩在清冷的月光之下。一辆装饰华贵却难掩风尘的马车静静停驻,周围是十数名甲胄染尘、神情严肃的护卫。 寂静的夜,只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马车内压抑的呼吸声。 “父王……”一个带着颤抖的清脆少年音响起, 打破了死寂, “咱们、咱们真的要下去吗?” 慕容瑶紧紧攥着衣角, 身体微微发抖, 他本是鲜衣怒马的北燕宗室, 此番随父出征,只道是镀金捞些军功, 何曾想过会遭遇如此惨败, 更沦落到这般任人宰割的境地? 车厢内,慕容冲背靠着软垫, 俊美无俦的脸上血色尽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他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肋下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痛楚,将他的思绪瞬间拉回了不久前那场噩梦般的追逐,槐木野那个疯女人! 明明彭城也算坚城, 有两万兵马驻守, 他安排的防御也无破绽。 且槐木野带着的也是一支骑兵,骑兵不擅攻城! 他到现在都不懂,为何会城破! 那时, 那骑兵宛如变戏法一般,在彭城周围伐木制器,两丈高的投石车, 两天不到就做出来,他城墙上的投石机居高临下,居然打不到对方的投石车,反过来,对方的投石车打到城墙上,却如玩一般容易,还能投出数百斤的巨石,将城墙轻易砸碎! 被俘虏后,他听说,是因为投石机加了配重。 可什么是配重? 为何有了配重,便可以将石头投那般远? 越想越是愤怒,他忍不住按下胸口,那里的痛楚越发猛烈。 城破之时,他带着儿子逃亡,好在他与孩儿都是上等好马,一度以为逃出魔爪。 但这槐木野却如恶狼一般,紧追不舍,他与孩儿并非军卒,完全不像她,能日夜追击,就这样被熬鹰一般,精疲力尽,怒极累极之下,他调转马头,要与她一决生死。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槐木野甚至是挑衅的,将枪头调转,当她手中那杆铁枪,枪尾裹挟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撞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他 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更让他难忘且愤恨的,是对方枪尾将他撞下马时那一抹戏谑的笑容,就像在欣赏一件珍贵猎物。 想到此处,他拳头紧得掐出血来。 不过是依仗器械之利罢了! 若抛去这铠甲战马武器,以身体争胜负,徐州军,必然不是北燕强军的……好吧! 他有些无力地靠在软垫上。 以徐州军令行禁止的军纪,怕是赤手空拳,也是打不过。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屈辱,慕容冲强撑着挺直脊背,伸手轻轻按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却坚定:“放心,有父王在。” 北燕一定会来赎他们的。 …… 别院主厅内,灯火通明。林若端坐主位,一手支着额角,带着几分无奈看着单膝跪在堂下的青年。 “小序,”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也跟着你老姐胡闹?” 青年正是槐木野的胞弟槐序。他样貌清秀,与姐姐有几分相似的脸上,表情无辜又无奈:“主公啊,我拒绝得了吗?不把人送来,她回头能把我揍趴下送给你!我姐还说,您这后宫,总不能只有小谢一个吧?一家独大,将来谢氏岂不是成了外戚?所以,各方送来的‘美人’,您应该兼容并蓄,雨露均沾……” 他们当然不放心。 林若闻言,瞥了一眼侍立在她身侧的谢淮。只见少年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着唇,虽未发一言,但那周身弥漫的悲伤与失落,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忍不住失笑,挥挥手:“行了,别贫嘴了。下去吧,把慕容家那父子俩安顿好,别怠慢了。” “您不见一见?”槐序不死心,目光扫过谢淮时,随即转向林若,语气瞬间变得凄婉哀怨,“主公!这可是我姐不眠不休,追了几百里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您‘请’来的美人啊!您就算不尝一口,也要看一眼吧?就看一眼嘛!” 林若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揉了揉眉心:“多晚了……行吧,带上来,我看一眼。” 槐序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带上来!” 很快,当那一大一小两名男子被带入厅堂的瞬间,整个空间的气氛一下就安静下来。 为首的青年,看着不过二十五六,虽略显狼狈,却无损那惊心动魄的容色,甚至更添一分历经磨难的清绝孤高。 狭长的凤眸,眼尾微挑,本该是勾魂摄魄的弧度,此刻却充满了戒备与疏离。肤色雪白,薄唇色泽极淡,如初绽的浅樱,此刻紧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线。几缕未束的墨色长发拂过线条分明的下颌,衬得侧脸如名家工笔精心勾勒。他身量高挑而瘦削,腰间玉带紧束,勒出一段劲瘦有力的腰线,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幅自带柔光的绝世名画。 他身后半步,紧跟着十四五岁的慕容瑶。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好的白瓷娃娃,虽继承了慕容家的好底子,却远不及父亲那份历经沧桑沉淀下来的独特气韵。 “主上,您看!”槐序一脸邀功的得意,“怎么样?还满意吧?不比小谢差!” 慕容冲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侧身,将身后的儿子更严密地护住,那双冰冷的凤眸,带着孤狼般的警惕,直直刺向主位上的林若。 林若迎上他的目光,又看了看他护犊的模样,她失笑摇头,对着槐序斥道:“胡说!我是那种恃强凌弱、强抢民男的人么?行了,好生招待,等北燕那边拿钱来赎人吧。” 槐序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见林若态度坚决,也只能悻悻然地带人退下。 林若这才起身,带着小谢,回到卧房。 “阿若,”谢淮从身后抱住她,低声道,“谢谢你。” “这算什么谢,”林若挼着的他毛茸茸的脑袋,笑道,“接受你,是我的选择,但答应你的时候,你便应当知晓,这非议,必是不会离你而去。” 小淮打破了界限,这才是其它朋友们看他不顺眼的原因,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模糊了君臣与后宫的关系,属于不正当的竞争。 谢淮轻声一笑:“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没什么志向,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哎呀,当初谁说自己也是干大事的人?”林若笑出声来。 “能当婶婶的后宫,这就是大事。”谢淮把头放在他怀里蹭,“我早已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被你需要,就是我的满足。” 当然,独占这种小小的愿望,还在努力之中。 林若满意地道:“休息吧。” …… 夜深人静,喧嚣散去。 谢淮正准备闭眼睡去,便见林若突然披衣起身,拿起一杯茶水,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翻涌。 “怎么了?”谢淮蛄蛹着靠近,“还是不能忘记那两位美人么?” “是,倒也不全是。”林若笑笑,槐序的胡闹,慕容冲那戒备的眼神,都让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初临此世时的清澈。 那时,真是做了不少蠢事啊…… 她曾天真地将前期的希望,寄托在谢颂身上,以为凭借一点现代知识就能指点江山,结果差点被赔本赔地渣都不剩。 她曾雄心勃勃地想要上马大高炉炼钢,结果因为没搞清楚投料顺序和煤气排放,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烈焰冲天,碎片横飞,不仅心血付诸东流,更造成了惨重的伤亡,那血肉模糊的场景至今仍是噩梦。 她曾救出了被软禁的小太子刘钧,却妇人之仁,只将看守的卫士抓起来而未处决。结果呢?那些看守为了逃脱,竟残忍地杀害了她悉心培养的七个学生!七个年轻孩子,因为她的不够心狠,消失在世间。 那时的她,太年轻,太冲动,即使拥有超越时代的智慧,也终究因为不够狠辣、不够老练,得到了惨痛的教训。 所以,怎么可以因为有一点成绩,就开始去享受呢,虽然那父子确实很美,让人一眼心动,但她现在,并没多少时间耗费在男色上。 徐州一地,到底没有太多人丁和空间,她需要更多的土地来施展自己的计划。 而且,历史改变了,原本,慕容缺会因为妻子的冤死,投奔西秦,导致北燕覆灭,而那时还年轻慕容冲被收入后宫,成为一个偏执复仇的角色,这一世,她提醒救了段氏,慕容缺如今虽然投奔了西秦,但晚了几年,当时王猛已死,西秦政局不稳,所以没有及时出兵北燕。 我也算是救他一命吧?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7节 回头赎人费用多要一点。 不过,若是和苻坚的线能联上,联手图谋北燕成功,那这赎人的钱,可要早些要过来。 也不知苻坚的使者到哪里了。 …… 次日,淮水之上,十数艘大船正顺流而下,船上货物丰盈,雕纹威仪华贵。 一名衣着奢华、温文儒雅的中年文士正坐在船头,观察着沿岸风物。 他是西秦皇帝苻坚的弟弟,尚书苻融。 想着皇兄的交代,他看着淮河上那处处可见的商船,对淮阴繁华有更深认识的同时,对即将见到的那位女子,充满了期待。 当年,南朝北伐失败时,西秦本想趁机南下襄阳,奈何当时国内也有宗室叛乱,等处理完国中之乱,南朝也安稳下来,再没有了机会。 如今,他的皇兄一直在等着一统天下的契机。 而徐州,就是他欲得之所在,这里有世间帝王们最期盼的东西——钱! 所有的统治国家的方式,源头的都在一处,钱从何来! 西秦这些年,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重整府兵……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金钱?昔日王猛丞相在时,尚能从豪强富户手中榨出油水,维持朝廷运转。可自从王猛去世,他符融接手这摊子,虽然勉强维持着财政不崩盘,但其中的艰难,只有他自己清楚。连年对吐谷浑、凉州用兵,南下争夺汉中,早已将国库掏空,朝廷上下苦不堪言。 反观林若,以一介女流之身,坐拥徐州,其财富之丰盈,竟能抵得上西秦一国岁入!这如何能不让人垂涎三尺?! 有钱就算了,她还能以一州之地养出精锐兵马,仅这两点,就足够天下所有掌权者垂涎。 有心人算过,徐州几乎执掌着天下所有丝织,在西秦,一名妇人织出的粗纱麻布能换一百二十钱,得六斗米;而徐州布织面更细密,经过淮河黄河的千里跋涉后,土布价格也才一百钱,好在商人大多不贩土布,而是多以织锦、提花、双色染等珍奇之物入朝,否则不知西秦多少织妇要失去生计。 但就算如此,由千奇楼抽到的钱,也解了朝廷不少困窘,那些好货从来都是供不应求,天下闻名的徐州纸,洁白如雪,温柔如肌;前些日子拿到油印机器,虽然油墨需要重金购买,却已经是朝廷公文的救星,用来印刷政令,那可是神仙,至少符融自己就极为喜欢,每次陛下要借用时,都得不舍许久。 然而,更让符融感到心惊的是他此行沿途所见。淮北六州本是徐州布倾销之地,按说当地织妇该生计艰难。 可事实并非如此!失去了织布的收入,许多妇人转而有了更多时间养桑蚕、饲鸡鸭羊,以此弥补布帛收入的损失。她们还会去河边割芦苇做草料,甚至在房前屋后开垦小块土地种植一种名为“花生”的神奇作物。 说到花生,符融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这东西无需复杂加工,简单晒干就香甜可口,大人小孩都爱吃。磨成花生酱,更是老人补充油水的好东西。对于许多买不起昂贵油脂的农人来说,花生简直是天赐之物。连寺庙供奉的香油,都开始接受花生油了! 还有那“玉谷”,更是上好的粮食作物,秸秆还能喂牲口。在关中,推行冬小麦与夏玉米轮种,已经连续两年获得丰收。陛下在关中甚至亲自下地,向村人分发玉谷种子,大力推广种植。 若是能得到这位林夫人,朝廷的钱财便能松快许多,尤其是前几年让大将吕光征西域,获得了一位圣僧,但耗费粮草三百万石,关中饥荒,虽然控制丝路,却也入不敷出。 除了丝织,徐州的军械更是天下闻名!尤其是那些用在纺纱机上的“精钢弹片”和“精钢转子”,西秦好不容易购得的两台徐州纺机,其上的精钢零件竟多次失窃! 盗贼将其拿去熔铸成削铁如泥的名剑! 为此,逼得陛下不得不派重兵把守纺机,西秦的匠人们更是望“钢”兴叹——没有这些精钢零件,纺机用不了多久就会损坏,他们无法理解,如此上等的好钢,用来做兵器铠甲都嫌不够,徐州人居然奢侈到用来做纺车?! 这是何等奢侈。 思考之间,远处庞大的城市建筑已经印入眼帘。 瞬间,他瞳孔一缩。 那连绵成片,宛如白云的房屋,优雅精致便罢了,最关键的是,居然没有城墙?? “钱从事,”苻融忍不住惊叹地问引路使者,“这样富甲天下的城池,为什么会没有城墙?” 这可是乱世啊!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因为那是城外的违章建筑,”钱弥提起这事就来气,“内城就是原本的城墙,后来外边的房子多了,就修了一大圈城墙,变成了外城,结果不到一年,又修出一大片。” 目前真没钱修第三道城墙了,只能放着! 第35章 这怎么不算知己 陆妙仪是谁? 淮阴城外大型码头, 远望如蚁穴般繁忙。巨大的货船、精巧的客舟、满载粮秣的漕船,将宽阔的水面挤得满满当当。苻融所乘的西秦使船,船身阔大,装饰华贵, 在众多商船中显得鹤立鸡群, 却也因其体型, 只能泊在远离主城水门的几座大型栈桥旁。 船刚靠稳, 缆绳尚未系牢, 一群赤膊的力夫便如嗅到腥味的鱼群般涌上跳板,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七嘴八舌地吆喝着, 争抢着搬运货物的差事。 苻融站在船头,眉头微蹙。他望着不远处淮阴城那高大坚固的水门, 门洞宽敞,足以容纳两艘大船并行。他转向负责接待的徐州使者钱弥, 语气带着困惑:“钱使君, 恕本使直言,城中水门如此宏阔,为何不许我等使船直接入城?若需打点,本使自有重礼奉上……” 难道是这位使者觉得没被打点好, 给我找的麻烦? 苻融觉得这不是问题。 “不用重礼, ”钱弥果断拒绝,然后解释道,“这水门入口大些, 方便排队,内河却要窄上三分,你们的商船太宽, 一但进入城中水道,便要被占去三分之二的河面,无法让对面船支靠右而过,如此会堵住城中河道,这当然是万万不行的。” 甚至以那些河边商户因此而出的怒火,这堵上半小时,就要拿着工具上去拆船了。 苻融感觉到不可思议:“……这,贵使,难道没有提前通知郡守,清理水道?” 身为西秦宗王,奉皇兄之命出使,他虽名义上是“路过徐州”访问南朝,但明眼人都知,南朝不过是幌子,觐见徐州的掌控者林若才是此行要务。 按他所熟知的邦交礼仪,国使莅临,地方官员理应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城中水道更是要提前肃清,片板不得下河,以示尊崇。更有甚者,河道两旁应安排百姓夹道欢迎,纤夫列队拉纤,方显隆重。哪有像这般,使者已至城下,却被拦在门外,只能走侧门小道的道理? 钱弥疑惑地看他一眼:“为何要清理水道?苻使君可知,这淮阴水道,一日不通,会有多少织坊因收不到生丝、交不出绸缎而断了生计?会有多少商贾因货物延误而血本无归?会有多少靠水运吃饭的船工力夫,一日无工便一日无粮?” 苻融被这直白而务实的理由问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好几息。 “原来如此……”苻融脸上露出顿悟,对着钱弥郑重一揖,“是本使想当然了。贵方主事,视此商贸流通为立城之本,国计民生之根基,难怪徐州富庶甲于天下。本使受教了。” 钱弥点头道:“使君能明白就好。请随我来,您下榻的馆驿早已备好,舟车劳顿,可先歇息一晚。明日,主公自会安排接见。” 按照惯例,西秦使者远道而来,安排休整一夜再行正式会面,是应有的礼数。尽管苻融贵为宗王,而林若在南朝并无正式官爵,地位悬殊,但在这乱世之中,双方都心照不宣——表面的礼仪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关键在于能否达成实质性的交易或协议。面子,远不如里子重要。 然而…… 苻融并未挪步,他眼中忧虑之色更浓,再次拱手,语气恳切:“钱使君,本使确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通融,能否即刻禀报林夫人,容本使今日便拜见?实不愿再耽搁这一夜时光。” 钱弥见他神色,便道:“那我即刻去禀告。不知使君可否略言是何要事?当然,若涉及机密,不便明言也无妨。” 苻融脸上浮现深深的哀戚:“此事……关乎家母性命。” 苻融这次来,主要的目的除了购买钱财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他的母亲苟太后自去岁感染风寒后,便一病不起,药石无效,西秦上下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希望延天下第一名医陆妙仪前去长安,为太后诊治。 而那位天下第一名医陆妙仪,在天师道中分位极高,是第一位女天师,素来不畏权贵,平日座镇江南。但她放话,只要谁让林夫人原谅她,让她再入徐州,她就可以答应谁一个条件。 苻融素来事母至孝,这次主动接下出使的任务,他的皇兄苻坚也是同样的意思,就是想求向林若求这个人情,得林若的手书,然后前去请陆天师入西秦,为母诊治,至于条件,可以随林若开,无论财物官职,能答应的,苻融都会尽力答应。 “原来如此。”钱弥也知道这事不能耽误,虽然知道可能不大,还是前去通传。 苻融急道:“本使可否随使者一同乘小船入城?若林夫人允准,本使也好立刻拜见,不敢再劳烦使者来回奔波。” 钱弥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但请使君切记,见与不见,全在主公一念之间。” “自然!自然!”苻融连声应诺。 小船轻巧,很快便从大船旁放下。苻融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与钱弥一同登上小船。 小船悠悠驶入水门,正是午市最盛时,水道两侧石阶上挤满了浣洗的妇人和嬉闹的孩童,船只穿行在狭长的水道中,仿佛穿行在一条由人声与货品构成的峡谷。两侧店铺林立,布帛、生丝、药材、漆器的气味混杂着食物摊档的油烟,变成了充满生机的市井味道。 两侧临水而建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门口悬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样品,生丝作坊飘出特有的丝茧气味,药材铺的香气混杂着隔壁食肆煎炸油饼的油烟,还有漆器店、铁器铺、竹器行……各种气息交织,形成一种独特而浓郁的市井味道。许多显然是附近织坊的女工,正三三两两聚在作坊外的空地上或水边石阶上,就着自带的竹筒水壶,啃着简单的胡饼充作午食。 “这……”苻融再次感到惊讶,“淮阴城中,商铺竟不是集中在专门的坊市之内?如此随意开设于街巷水道之旁?” 在他熟悉的西秦长安或北燕邺城,商业活动都被严格限制在特定的“市”内,有坊墙隔离,定时启闭。 钱弥站在船头理所当然地道:“当然不是。只要临街临河有门脸,拿到官府的许可文书,便可开张营业。若都挤在一个坊市里,那几条街巷还不得堵得水泄不通?货物进出都成问题。” 苻融更疑惑了:“若如此分散,官府如何征收商税?岂不是极易遗漏?” 在他认知里,谁管商人方不方便,集中管理最大的好处就是便于征税。 “大宗货物交易,多在码头装卸时,由税吏按船查验,直接在入城或出城的关口就征收了。至于那些沿街叫卖的小摊小贩嘛……”他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那就要看巡街的小吏腿脚够不够快,能不能追上那些眼尖能跳的摊主了。这也是门学问。”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就这职位,锻炼身体,还能感受市井烟火,极易培养人才。 苻融一时无法接话。 很快,两人下船后,带他快步入走入街巷,正好遇到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张油饼,用油纸包裹,那油饼想是加了肉沫,兹然做响间,香气四溢。 “小序谢了,我正好没吃午饭。”钱弥路过瞬间伸手抢了过来,“有事先走了。” 光天化日!正要喊打劫槐序那愤怒的表情映在苻融眼中,让这位习惯了前呼后拥、处处有人打点的王爷顿感到十二分窘迫,他下意识地摸出一枚沉甸甸的西秦金饼塞给那青年:“叨扰了,权作赔礼。” 槐序的施法被打断,他看着手上金饼,再看已经走远的二人,一脑门问号。 倒是那小贩幽幽道:“这是哪来的外地羊,一看就很好骗……” …… 钱弥的禀告极快。 被引至一处临河的轩敞厅堂时,林若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似乎在沉思。 苻融深吸一口气,他详细说明了母亲苟太后的病情如何凶险,西秦御医如何束手无策,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他强调了此行的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延请神医陆妙仪北上,并郑重承诺,以西秦皇帝苻坚的御印和自己的性命担保,无论诊治结果如何,必保陆妙仪人身安全,并以最高规格礼送其南归。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暗示,只要林若肯写这封信,西秦愿意在徐州所需物资的价格或其他方面做出重大让步。 “苻使君孝心可嘉,”林若的声音平静,带着无奈,“只是,这江南长安数千里,舟车劳顿,岂是轻易可行?况且,陆妙仪……她虽悬壶济世,却也非寻常医者,此去长安两千里,只怕……她不会去的。” 陆妙仪这些年传道信奉“南华佑生娘娘”,护佑女子幼儿,这分支又称南华道,如今在天下传播的如火如荼,有钱的可以供奉并修筑“妙仪院”,没钱的只要多念念“南华佑生娘娘”就算是信教了。 偏偏确实,在妙仪院出生的女子孩儿的存活率都要比在家待产高上许多,有需求就有地位,人间大事,无过生存与繁衍,于是这几年,几乎所有江南后宅都会供奉“南华佑生娘娘”,并且以一种瘟疫般的速度,传向北方。 陆妙仪的地位也随之在南北道教都水涨船高,西秦、北燕更是多次重礼相邀,只是陆天师从不理会罢了。 苻融急道:“可是担心我们会扣押于陆天师?还请夫人放心,无论太后病情如何,我可用皇兄的名义保证,必不会伤害陆天师半分,到时也会重金将她送回南朝,绝不会有分毫阻挡。” 林若幽幽道:“她已经找陆韫、陛下、还有我的所有手下求情了,我都未同意,你也不必多说了。这忙我帮不了,换个法子去请她吧。” 说罢,不顾身后挽留,飞快离开。 …… 离开的回廊上,谢淮小声道:“主公,你还在生陆姐姐的气么?” 老实说,他现在还是不懂,只是把阿若供奉为“南华护生娘娘”,然后印了画像供奉而已,阿若不喜欢,换个画像就是,反正那一张,也画的不怎么像。 “天真,我哪里有资格生她的气,”林若摇头,想到陆妙仪,不由更为头痛了,“是她要的,我给不了。” 谢淮还是有些不解,以他多年所见,觉得陆姐姐对主公掏心掏肺、有求必应,怎么都不一定比的上,怎么为难主公? “你不懂,”林若摸了摸他的头发,惆怅道,“有人要的,只是我的身体,有的人,却是觊觎我的灵魂。” 谢淮:“?” 林若却是叹息。 一开始,遇到妙仪,林若也觉得是找到了知己。 那年,陆妙仪孤身前来,女子一身简素的道袍,风尘仆仆,眼神却清亮如寒星,陆妙仪大她几岁,游历天下甚多,还有一手不错的医术,与她一见如故。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8节 那时,徐州因乡野里霍乱肆虐,人心惶惶,她拿出隔离和洗手的办法,要求喝热水吃熟食,成功阻止瘟疫的办法,让陆妙仪惊为天人。 为了救人,陆妙仪与她通力合作,她那时甚至还借着陆妙仪的人手和财力,建立了第一座妙仪院。 在狭小简陋却摆满瓶罐的“妙仪院”初址里,她们一起熬夜、守着培养皿,在弥漫着大蒜素刺鼻而让人安心的气味中,在第一次成功用自制的高度酒精为伤员清创后。 她们一同验证古方,一同尝试提取药剂,一同讨论着如何降低婴儿的夭亡,如何让产妇少过鬼门关。 陆妙仪的动手能力极强,心细如发,在林若指出某些超前的理论方向后,她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在实践中摸索出初步可行的方法。提取那金黄的蒜液,蒸馏出能退热的柴胡精华,用煮过的羊肠线缝合伤口,用草木灰盐糖调制出能救命的盐糖钾水……每一小步的成功,都伴随着两人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成就感。她们曾是志同道合的战友,是想要撬动生死规律、挑战天不假年的知己。 然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转折点在于陆妙仪拿出的那卷“天书”——几片陈旧发脆的丝帛残片。 陆妙仪告诉她,那帛书便是大名鼎鼎的《太平妙术》,上记载的模糊文字和图画,描述了上古黄帝时代传说中的“太平世界”:没有压榨与掠夺,没有饥寒与病痛,没有欺骗与偷盗。人人为公,物物相通,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它是一个“大道之国”。 “神仙姐姐,”陆妙仪彼时激动地抓着她的手臂,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这才是我们行医济世最终应指向的归宿!药石针砭,只能救一人一时;唯有‘大道’通行,才能佑生万民万世!” 她当时激烈地批判着中祖刘世民中断道统、废除祭酒制度的行为。在陆妙仪构想的蓝图中,皇权必须让位于神权,由一个至高无上的“道统”化身,作为人间“道主”,由掌握道法的“祭酒”层级治理,教化万民,消除阶层差异,最终在人间建立起那个没有痛苦的——“道国”。 而林若,就是她心中是最理想的“道主”。 林若拒绝了她的幻想后,陆妙仪展现了超人想象的执着,她直接印发了大批林若的画像,以“南华佑生娘娘”之名广布信仰。如果不是林若及时按住了她,这位陆天师估计已经接下卢龙之乱的大棒,开始新一轮的“苍天已死,林皇当立”了。 想到这,林若就头痛不已:“难怪都说,粉到深处自然黑,你说,我敢不敢原谅她?” 谢淮怔了怔,赞同道:“当然不该!她这计划太粗糙了,这是什么‘道’岂是她能说了算的!该由您和大家一起计划着来啊!” 岂有此理,由着她来了,自己在阿若身边,哪里会还会有位置? 林若凝视着他,微微皱眉,指尖在栏柱上点了点:“好像,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不行,不该假神之名,但好像,也不是不能换个宣传……” 这样的一来的话,招回陆妙仪,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最开始,在这个时代,许多思想是不能泄露的,所以,许多的想法、许多行为,她都十分克制。 但这些年下来,她已经有了底盘,有了兵马,有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学生。 在这个时代,也不能只顾经商,思想的高地,也该早点占据才是。 第36章 我答应了 早就等着您的召唤呢 淮阴, 刺史谢棠宅第。 谢颂带着郭皎借住于此,本来他是想借住在侄儿谢淮的宅院中,但等来的消息,却让他惊愕无比。 “什么叫谢家家主没有宅地?”谢颂难心置信地问。 “谢淮说的, 家国未复, 何以家为, ”谢棠提起这事, 面露得意之色, “所以,他一直住在主公的别院里借居, 当然, 我这宅子,百年之后, 肯定是他的。” 谢颂顿时就有些意动:“那,我可……我可常去见小淮么?” 他本想说常住么, 但立刻又想到, 就以阿若的脾气会把他当陌生人,可她那些属下,必不是会放过自己的人,若知晓自己有不臣之心, 怕是要又挨一次石灰盖脸。 还是先避开风头, 等合作消息的好。 “胡闹!”谢棠大怒,看他的目光尽是怒其不争,“你回来, 就已经是污我谢氏忠心,如今怎还敢给家主添堵,乖乖在这当个石头, 我还给你几分颜面,否则,休怪我把你除族!” “你……”谢颂想说当年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但到底闭上嘴,突又有些悲凉,用人朝前,不用朝后,本是常理。 谢棠这才冷哼道:“你若是西秦、北燕麾下大将,我们自然也会礼遇上宾,可你看看你,十年了,居然只在青州当个豪强附庸,糟蹋了你那十年好相貌,行了,好好待着!” 被喷了一番,谢颂只能无奈应下,但又觉得有些不忿——什么叫糟蹋了十年好相貌,我难道是什么以色侍人的后宫外室么? 小淮样貌好你……他心中骤然一紧,但又缓和过来,小淮到底和我隔着辈份,他素来敬我,当不会肖想婶婶才是…… 想到此,他心中稍安。 可是连着了两日,没等到谢棠的消息。 倒是郭皎,每日出沐浴,入品茗,晨时马球,夕时购物,谢颂带来的十几车货物所剩下的汇票,在这十几日间,眼看就要所剩无几了。 “你克制些!”谢颂为此头痛,“你就算不顾忌着我,也要想想子期吧……” “我哪里没想了。”郭皎从马身上的皮袋里拿出一袋米黄色的粉末,“看看,新鲜熬出烘干的羊奶粉,现挤现熬的,用来做奶羹,够孩儿吃上半月了,倒是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我媳妇呢!” 谢颂无奈地低头:“等钱花光了,我看你能如何!” 郭皎冷笑一声:“你怎么就知我把钱尽花光了?看看这是什么!” 她拿出一张裱着白帛的织花锦缎:“徐州的商户门脸,我在马球场上,打了十几场,才结交到的 手帕交,靠着关系才买到的,这一个门脸,上下两层,长两丈宽一丈,靠着的新挖的水道,别的不说,以后徐州的丝麻,就可以直接在这里售卖,不用经过千奇楼的赚一手差价。” 谢颂一时怔住了:“你,这……怎么不给我说,若是想要这些,我也有些人脉……” 郭皎冷哼道:“你早就人走茶凉,她不要你,那些人脉便是用一次少一次,留下吧,将来若是老爹那边扛不住,这里也算有个投奔的地方。” 谢颂烦躁道:“你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郭皎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想,但这两边民生天上地下,我不过是提前打算,老爹若抗的住更好,我也不必担心在此地没钱花……” 过了这一个多月的神仙日子,再让她回青州那狭小贫瘠的州城,能把她憋死。 “你这是什么话,”谢颂怒道,“若哪日青州军南下,你在此地,不是成人质了么?” 郭皎无所谓道:“别那么看得起自己,我在青州既非将又非子,一个女儿,谁拿我当人质啊,至于是你的妻子……” 她上下打量了谢颂两眼,笑了笑:“她连你都没当回事呢,牵连不到我,快干你的事去,别打扰老娘赚钱!” 一开始,她是想着在后宅争斗的,但这一波见识涨下……宅斗?她何德何能,自己老爹都不见得能和人家坐一桌吃饭,还是好好赚钱养孩子,在这乱世得过且过,那学校挺不错的,还可以看孩子,她还得好好看哪里屋子方便给孩儿进学呢,听说这里的学生,北朝南朝都十分抢手。 老爹那里,连个大儒都没有,等实在不行了,再回老爹那混饭吃也不迟。 谢颂的脸色顿时青白交加,拳头捏紧:“连你也看不起我……” 当年是你说我是英雄,盖世无双……如今才几年,说两句话,就已经是看得起我…… 郭皎也反应过来话说重了,这到底是老公,要给几分面子,怎么能当以前的爱慕者一样对待呢,轻咳一声:“夫君,妾身刚刚被鬼上身上,胡言乱语,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说着,敷衍着上去亲了一下,拍拍他肩膀,这才如蝴蝶一般飞出去。 没办法,这淮阴城太好玩太有趣了,不想回青州。 …… 苻融又来了第二次,但林若还是拒绝……毕竟这个人情很大,直接答应,会显得自己把陆妙仪也看轻了。 不过,她还是传信给陆妙仪,让她从江南滚回来。 意外的是,第二天,就有一个女子,在自己院外,鬼鬼祟祟地探头。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林若挑眉,“谁把你藏匿在徐州的,给我拿下此人,问罪!” 谢淮立刻从门后冒出,提着这女子,跪在林若面前:“小的已将罪人拿下。” 那女子顿时委屈地跪坐在地上,低眉敛目,拿起帕子痛哭:“我就知晓,神仙姐姐还不肯原谅我……” 她衣着朴素道袍,发插一只木钗,看着二十七八,一眼看去,温柔恬静,宛如一位笑不露齿,清纯温柔的大家闺秀。 林若冷漠道:“陆妙仪!” 陆妙仪这才抬眸,她有一对极为明亮的眼睛,缓缓起身:“这不是听说符融要来求我,这才早日赶来,为道主效力啊!我那南华天师道,在西秦的消息,可不比小江管的千奇楼慢啊。” 甚至于,西秦妙仪院,不乏权贵宗王家眷。 “苻融专门过来找我,也有你的安排吧。”林若冷笑。 “是啊,”陆妙仪微微一笑,“我的道主啊,看在属下把西秦国君都给你忽悠了的份上,原谅我的小小冒犯了嘛~” 林若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西秦苟太后重病,有没有你的缘故?” “这自然是没有,”陆妙仪随意道,“她已经快七十岁的人,身体自然不如往昔,前些日子,苻法之子苻阳谋反,她要求杀了,被苻坚拒绝,然后就梦到苻法向她索命,便一病不起。” 当年苻坚和庶兄符法一起篡位,成功杀死皇帝后,苻坚要把皇位让给兄长苻法,苻法不受,双方一番拉扯,结果苟太后一锤定音,直接把有功无罪的苻法赐死了,这事苻坚虽然默许了,但一直是他心里刺,对苻法一脉极为愧疚,以至于苻法之子苻阳谋反时,他都哭诉说“你爹之死,不是朕干的,你岂不知之!”,然后把苻阳流放去西域了。 这句话却是伤到了苟太后,她为这事和苻坚置气,然后就一病不起了。 “这都是西秦宗室第几次谋反了,”林若忍不住笑了,“怎么都和过家家一样,主打一个谁都不死对吧?” “苻坚这人吧,仁义底线都有,与王猛一柔一刚,倒是天作之合,”陆妙仪倒了一杯茶,递到主公面前,“可惜,如今没有王猛给他兜底,怕是要遭大难。” “为君者,就要谨慎,如我这般。”林若接了茶,幽幽道。 “哪里谨慎了,”陆妙仪嗤笑,“你把谢二郎一个贫苦猎人供养出一支甲兵,一年不到的时间,几乎把淮阴这里统一了,当时这里的人谁不知道你,‘纸姑娘,做甲兵,谢氏郎,附藤生!’,徐州上下的流民帅都想得到你相助。” “所以,我如今还要感激谢二郎走得快。”林若微笑道。 “然后更是帮助陆韫退兵慕容缺,让徐州免受兵灾之祸,”陆妙仪感慨,“就是你当时孤身入北燕的义举,才让槐木野这些兵匪心生好感,否则,就你当时那小身板,这些流匪的桀骜,他们怎么会依附于你,凭你会赚钱么?” “话是这么说,可花我钱时,他们可一点都不客气呢,”林若提起这事就很无奈,“还总担心小淮吹枕头风,担心我会扣他们的预算,对小淮各种针对。” 谢淮顿时面带腼腆,露出一脸我不委屈的模样。 陆妙仪轻嗤一声:“主公说得好听,你又不是没有偏心过,前些年工坊那批渗碳板甲试成,拢共十五套,止戈营就得了十套!槐木野提着枪从西校场一路追杀到辕门,大吼‘佞臣惑主,老子要清君侧’!那声浪,我院中瓦片都抖了三抖。” 林若幽幽道:“可当时槐木野明明也在现场,是小淮先拿到手试甲,明明是她手慢了,怎么能说是我偏宠呢?” 陆妙仪掩唇轻笑:“你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林若伸手摸了摸小淮的头,勾起唇角。 “那么,你真要我去西秦么?”陆妙仪温柔地问。 “我想通了。”林若微笑道,“我觉得你的道国很有前途,但却不该由你那般做,君权与神权,不该合一。” 陆妙仪微微挑眉。 林若给她讲:“塑造一位神灵很容易,但宗教本身,要求服从,但我求的,不是服从。人应该拥有追求真理的渴望。” “道主谬矣!”陆妙仪坐直了身子,“人岂能无敬畏?若无真神指引,如何渡这浊世洪流?我虽虔信真神,可医药、格物之理,哪一样落下了?” 她可是陪着神仙姐姐做出好多神药的天下第一神医呢! 林若问他:“你追求真理,那你信李家道么?” 李家道,是道家从张鲁的五斗米道破碎后,传来的谶言(预言),就是‘李弘降世,开万世道国’。 陆妙仪轻挥衣袖:“谶言机锋,不过借石铺路罢了,端看如何解读。反正只要出来人,就能往上边靠,比如西汉末年,有谶言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当时就有人为了让自己应上这预言,主动把名字改成刘秀。 再比如西秦的苻氏一族,因为一句“艹付应王”的谶言,就把自己一家由蒲改姓为苻,反正只要能靠上,那都不是事。 林若讲道:“以你之见,从黄帝飞升至今,已经三千多年,那么,该如何实现这个人间道国?” 陆妙仪果断道:“我不知道,若知道,我就是道主了,所以道主你要怎么做?”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29节 林若幽幽道:“还记得我说人力不足道,天力方足事么?” “知道,你说人力有时而穷,而光、水、矿中的力量却是无穷的,想让人过上好日子,就要把这些力量用出来。”陆妙仪微笑道,“所以,你做出火药和那个蒸气小球后,我就相信你了,虽然你现在只能用水之力。” 林若点头:“可是,要怎么让人开发才智,把这力量放出来呢?” 陆妙仪道:“还请仙子指教。” “奖励!”林若果断道,“要对妙仪院的子弟进行奖励,对发明的人进行奖励,专利制度暂时还不现实,等我统一天下都能施行,但奖励,却是可以看到的。最重要的,还是制度。” 以徐州为例,一开始,她就拉拢陆韫,坚决打击江南世族囤积控制丝麻价格,多方采购物料,对各地的丝麻进行一定税收减免。 随后以河流为命脉,徐州军天下闻名,敢在徐州水道抢劫的,无论多远,都会被她放槐木野追杀——这也是徐州军练兵的最大的手段。 有一个稳定的市场,有稳定的基地,她治的徐州才有可能富足。 再比如东海马场,她必须有有守住马场的实力,才能建立马场,才能利用马场,开建驿站,做为经济和情报来源,也能与那些本地人分享利益,不至于被这些地方的市场拒绝进入。 当然,为了让各地市场开放,陆妙仪研究的药物,是打开市场最好的敲门砖。 天下大事,无下于生死,徐州的几种神药,尤其是治疟疾和吸血虫病的蒿草丸和驱虫丸。 靠这利益驱动,岭南士族才会大规模开始砍伐山林,种植甘蔗。 毕竟死在这两种病里的岭南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更别说治水土不服的“命水”,材料简单,草木灰加糖加盐按一定比例混合,放到陶罐中密封,需要时打开煮熟喝下去,虽然不会止泄,但能有效补充电解质,把人的症状稳住 ,剩下的,就交给免疫调节系统。 这个缺医少药时代,人类的免疫系统,那是真的给力啊! 也是这些原因,徐州度过了稳定的十年,并且面积比原本扩大了三倍,属于苏省加半个安省了,就差建康城就齐活。 林若也是靠着这样的土地面积,才有争天下的基础。 生活不过是一场演出。 所以,要稳定,不能让世家大族兼并土地、生产资料,需要培养一波新的、有新知识的官吏,才能支持她改革。 这其中的人才,不能给陆妙仪的道国,陆妙仪的道国可以用来传播卫生知识,传播徐州的好处,但不能在徐州内部传这种东西…… 林林总总一堆,陆妙仪懂了,但她还是不愿意:“神仙姐姐,你明明就是下凡的神灵,建立道国有什么错。” 对她来说,一个天上降临下的神仙,带来能治愈疾病、战乱,给天下富足、安定的神仙,这个时候,天下的人就该跪拜降服,抓住这种难得的机会,因为这是让人间拥有晋升道国的机会,怎么能放弃? 那些凡夫俗子,不尊神灵,她是改正他们的过错,是大功德。 林若不由得叹气:“你听懂了,但你坚持的,这是我不能答应你的。” 陆妙仪撇撇嘴:“行吧,不答应就不答应,那先前的事情,你原谅我了吧?” 林若幽幽道:“只要你不再印我的画像,我就原谅你。” 陆妙仪果断道:“好,我以后不会再印你的画像!” 林若怀疑地看着她。 “真的!我保证!”陆妙仪抱怨了一句,这才道,“那你是要我去西秦了?” 林若点头:“苻坚这人吧,你去给他母后治病,无论治不治得好,他都不会说什么的,他最好名声了。” 说起来,苻坚在后世也是鼎鼎有名。 历史上,汉朝炀帝华山巡游时,被民夫叛乱杀死,死得太意外,且是和百官被一起端掉,没有继承人,于是朝廷陷入三家刘争霸,三个刘姓王爷打得乱七八糟,骚操作不断上演,他们死后,各地的藩镇军阀又立了三王的子嗣、偏远的宗室为皇帝,这第一波大乱斗维持不到十年的时间,很快就洗牌了,然后就是氐族、慕容与拓跋鲜卑两家三家渐渐变成吃鸡大赛的最后玩家。 西秦立国后,平定叛乱,又出个暴君,一番折腾下来,等苻坚继位时,已经三十六岁了,和他的丞相王猛休养生息了十年,国力强盛。 然后,按历史,他们本应该在七年前南方大乱时,王猛带着西秦南下,获得了襄阳、洛阳、蜀地,便见好就收了,开始消化自己的地盘,慕容氏则南下建康,于江南大肆杀掠,在南方激起了强烈反抗,不但没能稳定统治,反而严重掏空了国力。 这个时候,没有外敌,慕容家的内乱基因就又冒出来了,内斗中,大将慕容缺出走,被王猛瞧到了机会,灭掉了燕国。 整个天下看起来又有统一之势了。 但这个时候,王猛死了。 老王死前交代苻天王别急着统一,毕竟刚刚拿下燕国,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二五仔,家里没搞明白呢! 但没有王猛,苻天王没能控制住洪荒之力,他看着南方还是三股势力,没有统一,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真让南方再统一了,他的大军想南下,那得什么时候了! 于是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老王刚刚埋了,草还没冒头呢,便要发兵五十万南下,谁劝都不管用。 南方荆州崔家、蜀中范家、江南陆家三大已经打出狗脑子的势力,终于不得不捏着鼻子合作,南方三家都没有坐视对方陷入战乱,苻坚更是派出出身南朝的使者去劝降。 关键这个时候,苻天王搞出了骚操作,他为了展现仁君的气度,允许双方摆阵,让对方先进攻,毕竟敌五万我五十万,优势在我。 然后大败,北方瞬间崩溃,没有了王猛,苻天王虽然战斗力尚可,但他兵败后做出选择那真的是……每一次都避开了正确答案,看得后世人连连惊呼老大快停手! 北方再一次乱起来,青州的广阳王却悄悄崛起,南下先是依附陆氏,再打败荆州崔氏,最后收复蜀中,谢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崛起,再趁着陆氏内斗,渐渐壮大,废除了皇帝,这时北方慕容缺死了,一下子又进入了慕容打慕容的内斗状态,谢颂便趁机拿了北燕地盘,加上关中的姚兴也正在乱来,勉强就算统一了。 然后,没几年,他却死了,天下又一次开始了吃鸡大赛。 所以,这样的仁义王者,陆妙仪去是一点不用担心安危的,更重要的是……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盯着,”林若微笑道,“你去西秦,以苻天王的气度,我会传你些治国之方略,他会很愿意你进入中枢的。” 有些社会实验,在自己这不好做,放西秦,却是刚刚好。 陆妙仪眸光微动:“道主放心,妙仪必不会让您失望。” 第37章 属下太有想法了 没一个听话懂事的…… 换上朴素麻衣的西秦使者苻融, 正游走在淮阴水道的街巷上。 虽然心中忧愁母亲的病情,但他另外一件任务,便是奉皇兄之命,探察这新兴的徐州势力, 所以, 纵然再是忧虑, 也要提起精神, 来观察这传说中富甲天下的徐州, 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又想起了清晨去拜见过的大司马陆韫。 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时,兵锋所指的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北燕慕容氏, 倒是和后来崛起的西秦没多大冲突, 所以,西秦和南朝的交往, 还算融洽。 回想起片刻前与陆韫的会面。那位南汉权臣,还小他十岁, 青衣布袍, 谈吐间却气象万千。无论是对《盐铁论》的见解,对西秦改革府兵的推演,甚至对北方胡汉融合的深入思考,还有北方气候对胡人的影响, 都让苻融深感震撼。 这种感觉, 他只在与先丞相王猛在世对谈时感受过,其底蕴之深,令浸淫汉学多年的苻融也感到一丝压迫。 想到王丞相, 苻融又感到痛心,在他眼中,一手将西秦打造成力压慕容, 夺得洛阳、河东、并州之地的王丞相,那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他将胡汉各坞设立军府,开启科举,唯才是用,还有几乎无敌的带兵之能,哪怕他再活一年,说不得便能拿下北燕。 偏偏就因为过多操劳,早早逝去…… 而失去了王丞相,皇兄有些举措,便有些克制不住了,他那些优秀的汉人学识,全用来与反对他的人辩论了。 越想越心忧,苻融索性把皇兄的事情抛之脑后,仔细观察着淮阴城池,这里街道平整,人流如织。两侧商铺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药材的苦香、新纸张的草木气息。 正好到了午时,有些饿了,想到钱使者先前在街边摊上随意买的肉饼,苻融来了兴致,他随意选了个大树下的街边摊子,让摊主上些拿手菜,于是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条端上,劲道爽滑。更让符融惊讶的是,汤面上漂浮的油花和那股扑鼻的咸香。摊主慷慨地撒了一勺盐!还有,这汤也太过鲜美了!他从未喝过如此鲜美的汤底。 他不动声色地吃下,又点了一碟炒豆渣。褐色的豆渣浸润着油光,点缀着葱花蒜末,香气勾人。一口下去,干香四溢,毫无想象中的苦涩粗糙。 “味道不错。”苻融状似无意地对摊主说。 摊主咧嘴一笑:“官人外地来的?咱徐州的豆渣用铁锅菜油炒,佐料给得足,香得很呐!盐也便宜,不怕放!” “这铁锅,”苻融看了一眼,“徐州可以随意买么?” “看您说的,淮阴城里当然可以随意买了,”满脸风霜的摊贩爽郎地笑道,“但只有一条,不能乱卖,若是轻易卖到徐州城外,抓住一个,都是要重罚的。而且,这锅上都有钢印标记,能追查的,都是的那些可恶的胡人,总是来偷锅,有一段时间啊,把整个淮阴的铁锅都买贵了,气得州府里放了槐将军去追杀,把周围走私的坞堡,一个个打地鼠一样的,全敲干净了,这才止住势头。” 苻融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西秦长安的贵族们,还在为从“千奇楼”弄到一口铁锅、几件甲具争得面红耳赤,谁家里要是没有铁锅,客人来时吃不到新鲜的炒菜,便十二分的没面子,这几乎都成了贵族世家们的门面,因此,哪怕多方加价,找尽关系,西秦的贵族们也想要铁锅……这可是关系到自家门第会不会被人看低。与之相比,加的那点钱,完全就不值一提,至于耗费的人脉关系——说什么傻话,能有铁锅,本身就是在彰显自家十足的人脉关系啊! 在这种情况下,走私一点铁锅怎么了,北燕和代国那边弄得比西秦厉害多了! 尤其提拓跋鲜卑的代国,草原上的燃料何其宝贵,家里有一口铁锅,挤奶、储水、熬肉,都能齐活,冬天煮一只羊进去,一次吃不完,可以在天冷时冻成冰块,绑在牛马上迁徙,需要时敲一块下来煮着吃,这些东西,如今已经和茶叶一样,是草原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想到这,他越发理直气壮,要几口铁锅怎么了,都是徐州太抠门!每年草原上送来交换的马匹少过你了么?下次不给铁锅,信不信我们把马都阉了再给你们! “这汤真是好味,”苻融微笑着吃了一口有些泛绿的腌蒜,“不知是由何物熬煮出来的?” “这是的海菜汤,”摊主给他看了一块紫黑色,带着些盐渍的干货,“听说是盐亭那边的海菜,长在礁石上,退潮后刮下来,晒干便是这货,用来做汤甚是鲜美,如今盐亭那边修了海堤,起了许多磨坊,去那边赚钱的人可多了。” “海堤、磨坊?”这两个东西完全超过苻融的认知,“这、大海为何要修堤坝,和磨坊又有什么关系?” 看到这明显就是一个文人向他露出求知的神色,摊主瞬间找到优越感,立刻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大海是有潮信的!那潮水高的啊,最大的时候,有两三丈呢,所以盐亭那边,一直都是盐碱地,种不了什么东西,但是啊,州府前些年把小河道上能修的水道都修了,实在没地方建水轮推动织机了,这没办法啊,就得往海边找,往下游找。” “嘿,说来也巧,当时有人就在那海边河口建了一座磨坊,谁知道一涨潮,你猜怎么着,海水倒灌,推动起水轮来,比那河水转得还快!”摊主说的都激动了,“这下子,器械院都被惊动了,刺史亲自带了十几个学生去勘探,然后啊,就说只要在东海修一座海堤,不但能阻止海水倒灌,还能每一里建一个潮水磨坊!” 苻融顿时皱眉:“这,东海绵延数百里,这堤坝,得修多长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摊贩主顿时更骄傲了,“州府里放了盐亭那边人自己修筑,到时谁修了那段堤坝,以后上边的磨坊就是谁的。这消息一传出来,南边的、徐州本地的、甚至还有荆州、岭南的人,都来盐亭修筑堤坝,还是自带干粮,如今不过三年时间,那千里海堤,都快连成一线了!” 苻融心中一惊,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明悟,想到了先前关中时,王丞相禁止在拦河使用水碾的事情——水碾简直就是个生钱的机器,且不用人力牲口,有一座磨坊,便能取得来碾粮人一成的粮食,但他们把河道拦了一层又一层,让水道几乎静止,完全推不动水车,妨碍灌溉。 于是王丞相亲自处理了几个不愿意拆去水碾硙的刺头,关中水力顿时为之一清。 但是……这里人,居然利用海水做磨……这简直是…… 他甚至能想到,如果将来长年用水冲刷灌溉原本海堤下的盐碱之地,必然能有数万亩的良田,又能借水碾生财,那堤坝旁边的积蓄海水的盐池也能生些海菜之类的东西……苻融一时无法形容,那种冲上天灵盖的凉气,就像是被人敲了一棒,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啊! 什么叫巧夺天工啊! 甚至能让视力役为恨的农人,主动去修筑堤坝,而不耗费州府钱财,还能在这些磨坊里收到税收! 他忍不住高声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在西秦,怎么没收到这消息?” 提起这事,那摊贩神色间也浮起愤怒:“还不是那些盐亭海边的刁民们,说那地自古就是他们的,硬要他们自己修筑,等我们这些小民知道有这事,还是这些盐亭的刁民们知道自己修不起来,找咱们借钱,说愿意分借钱的一成利,这才收到消息!” 那也是他第一次离自家拥有水磨那么近的时候,但等他和家里亲戚凑起钱来时,那些吃独食的混账东西却说已经够了,不再接受了。 苻融忍不住道:“这,你们不怕他们不还么?” 那摊贩冷哼道:“这可是千奇楼给他们做的担保,用得着担心千奇楼还不起么?” 哦,那没事了,苻融忍不住摇头:“千奇楼啊,那是不用担心,可是……这堤坝与磨坊,千奇楼自己也可以修筑吧,怎么就让那些宗族修筑了呢?而且,有那么多米粮要磨吗?” 以一里一座来算,这可是五百多座水磨坊啊。 比关中的水磨加起来还多了! “你们北方人懂什么,”摊贩摇头不屑道,“且不说晒干的玉谷磨细了才好煮,这豆油、菜油、花生油都得要磨坊,尤其是那豆子,能抽豆皮,做豆干,晒干了还有豆粉,南方喜欢素肉的,全都是从那里买来的,这以豆抵带肉,人吃了有劲,马吃了管饱。这几年来,就是最穷的人家,也舍得种几垄花生油菜,做点尝点油腥了!靠的不就是这些水磨坊么?” 苻融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由感慨道:“民间果然卧虎藏龙,阁下有如此见解,为何在这闹市经营这些营生,不如随我回西秦,倒也不失一场富贵……” 摊贩老脸一僵,抱怨道:“我哪有什么见解,都是我儿当初知道这消息后,给我讲的,让我用钱去买他们的债,只是,只是那是全部家当啊,我哪能不犹豫啊,等听他念出茧子,好多人都买了,我总算想通了的时候,人家已经不收了……为这事,我儿都气哭了,说啊,说他这辈子没本事在淮阴买宅子了!” 可这怎么能是他的错呢,都是那可恶的盐亭人,不等等他! 苻融目光一亮,不由问道:“那令郎如今在何处啊?” 说到这事,摊贩老板可就骄傲起来:“呵呵,我儿子早早考上淮阴书院,毕业去了游缴骑,如今已经是一位游缴了。”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0节 苻融顿时面色更复杂,嘴边的汤也不香了。 这样的见解,居然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么? 铁锅……盐……菜油……磨坊,苻融咀嚼着豆渣,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却越来越浓烈。 他们曾经还在为关中子民安居乐业,有法可行骄傲,但在这里,柴米油盐却是寻常百姓摊头的普通器物和足量调料。这徐州的富庶与高效,已然渗透到了底层肌理。他突然意识到,它的根基,远非表面上一州之地的军事力量那么简单。 这是打造了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啊。 难道林夫人真的是天上的神仙?若是能将林夫人带回长安,对西秦必然是不输给王丞相那般的助力,天下可得矣! 正沉思间,远处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只见城门方向涌来大量百姓,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崇敬。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当先入城,簇拥着一位身披明光铠、英气逼人的女将。那铠甲在夏日阳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华,仿佛水银一般。 她的坐骑神骏非凡,本人更是姿态惬意,一手挽着缰绳,微微昂着头,眼神扫过欢呼的人群,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睥睨。在她身后,长长的队伍垂头丧气地走着,是身披残破北燕军服的俘虏,足有上千人之多! “槐将军!是槐木野将军班师了!” “看那些燕虏!痛快!” “将军威武!” 百姓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苻融眼神锐利起来。槐木野!林若麾下负责对外作战的头号大将。 然后,他的目光在那副几乎完美无瑕、设计精妙的甲胄上流连。那材质,那曲面,那关节连接的流畅度,远非寻常步卒的札甲可比……符融想起了徐州引以为傲的一万精兵,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好威风的女将军。”苻融感慨了一声。 他对说服林若让陆妙仪入秦的事,更觉艰难了。 有这样的底气,林夫人,真是人杰,这就是天命还在中原么,还在……汉人身上? …… 槐木野一路冲到主公府上,顺手解下铠甲,放下武器:“主公,主公,我送你的礼物你看到了么,尝没尝咸淡,跟你讲,那是我追了好几日才追到的!” 林若执笔的手一僵,看着冲进来的槐木野,顿时无奈:“还没吃。” 槐木野顿时皱眉道:“这是为何,那人父虽然老了几分,但也颇有姿色,你喜欢嫩的,我不也给你找了少年么?” 林若顿时恼了:“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槐木野目露嫌弃:“不管,你至少看个囫囵啊,尝一口而已……” 林若拍桌:“行了,说说彭城的情况!” 槐木野这才冷哼一声:“好吧,彭城那边,还有粮草七千石,我俘虏了守城士卒六千多人,还有的跑掉了,钱弥已经安排了他们去枯水期挖运河淤泥,彭城的墙壁让我打碎了一个角,还没修缮,你让荼墨去处理就好,我留下了崔景明暂时驻守,沿途的坞堡没有反抗的,走到哪都主动送粮,还问夏收已 经过了,能不能在今年把他们的户籍上到州里,他们早就已经把县学修上了,比你在槐阴准备的房子还好,就等你派学生过去主持了。” 林若忍不住勾了勾唇:“这些在淮河一带的坞堡,真的随便能倒往任何阵营啊。” 槐木野忍不住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胡说什么,你以为一个靠谱的,既不会横征暴敛,又能有足够兵马保护治下的上官很好找么?他们要不是抛不下妻儿祖业,早就过来了,行了,懒得说了,你说吧,接下来呢,我去哪里,打几支?” “你这脾气,”林若按了按额头,“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兵马需要休整,需要时,我会让你出兵的。” 槐木野点头,转身就走。 “不许晚上把人家绑了丢我院里。太伤人了,”林若在她身后淡定道,“你敢这样做,我回头我就把你弟弟发配到岭南去!” 槐木野背脊一僵,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怒火,磨了磨牙:“知……” “你这次做得不错,有功,今年的新铠甲,多给你两百套!”林若立刻补充。 槐木野紧绷的脊背立刻放松下来,脖子伸得老长,左右看看:“你说的啊,纸呢,我现在就写报告,你立刻就批条子!” 林若没答话,但兰引素已经熟练地把纸笔递了过去。 槐木野愉悦地蹲到小边几上写报告去了,所有报告里,要武器铠甲的报告是她唯一愿意主动写的。 林若这才幽幽道:“对了,陆妙仪回来了,去了你伤兵营试新药,你回头看顾着些……” 话没说完,槐木野瞬间冲出出去,没写完的纸飞在空中,缓缓飘落。 林若无奈按住额头,道:“真是够了,没一个听话懂事的。” 兰引素低眉敛目,静立一旁,仿佛这话里没有带她一样。 第38章 不同画风 历史车轮滚过来了…… 淮阴书院, 小皇帝刘均正在其中漫步。 风吹动了蜿蜒石径缝隙间的深绿苔藓,他的皂靴踩在光滑微凉的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这里是闹市中的一方静谧所在,骤雨洗刷过的白墙黑瓦格外分明, 层层绵延的回廊下, 偶尔能看到三两个学子抱着书本匆匆穿行, 他们的低声讨论被远处大操场传来的呐喊和马球场上的阵阵欢呼声淹没。操场边的空地上, 石锁、刀架、箭靶等器械一应俱全, 几个壮硕的身躯正在上面挥汗如雨。 但这里最让他喜欢的,却是那间位于西跨院的药剂室。 那里有各种形态各异的玻璃器皿, 有药剂混合变幻出的迷人色彩, 有石灰水倒入量杯时腾起的细细白雾。那时,幼年的他沉醉于矿物如何被提纯、分离的过程, 在坚硬的玛瑙研钵中将矿石一点点研磨成细滑的粉末,或是看着一滴神秘液体加入器皿后, 里面物质骤然变色翻腾, 深褐转为澄净的橘黄,抑或在底部沉淀出星星点点的结晶。 他在皇宫里甚至专门辟出一小块地方,照着样子布置了个简陋的“丹房”。每当被深宫束缚得烦闷,他就会溜进去, 笨拙地尝试重现那些能让他感到平静安宁的操作。 静立在这药剂室的门口, 他蓦然想起最初学习“扇嗅”时的狼狈。那时阿若根本不给缓冲,直接举着一瓶氨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怼到凑上前观察的他们鼻子底下!刹那间, 一股浓烈霸道到了极致、仿佛要把人整个掀翻顶出脑壳的味道直冲上来,泪水瞬间决堤,呛咳声此起彼伏, 他狼狈后退,东倒西歪。 阿若清亮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声就是在那时响起来的:“都记住了吧?为什么要扇嗅呢——就是为了让这味儿隔着扇子飘过来那么一点点就好!”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一丝真切的暖意悄然爬上眼角眉梢,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然而,这丝笑容如同晨露般飞快蒸发,随即被更深沉的低落取代。 身处徐州这片暂时由阿若掌控的土地,他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不必每时每刻笼罩在陆韫那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严密监视之下。 我是汉室正统!他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告诫自己,只要不放弃,卧薪尝胆,终有一日能如同中祖皇帝那般中兴汉室,而不是像汉献帝一样,在屈辱和悲凉中耗尽一生。 这几日,就在这淮阴书院,在这些充满了奇思妙想与蓬勃朝气的青年学子中间,他会悄悄坐在课堂的角落,或者在大操场的看台石阶上,与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早先,书院初创之时他也曾来过。那时的阿若站在讲台上授课,说实话,效果实在难以称道。她总是写得满黑板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和算式,语速飞快,每每讲解,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好像在说“这么明白浅显的道理,我都解释到这个份上了,你们怎么还是不明白?” 那种理直气壮,常常让整个教室陷入一片茫然的沉默。 那时,他学得很艰难,多少个课堂上,他对着那些艰涩的算式揉得眼睛发酸,如今的他,已经能熟练运用各种公式推演直角三角形的边角关系,灵活解出各种复杂刁钻的方程,精准无误地计算那些奇形怪状物体的体积和面积,也能尝试着证明关于那些藏在图形里相等或者是垂直平行的线段。 至于那些更艰深的“导数”,虽始终如同雾里看花,却也勉强能运用一些死记的公式去推演物体下落所受的重力,分析出几种简单力的作用方向。 可是,这些在书院里熠熠生辉的知识,一旦回到那座建康城深宫禁院的高墙之内,便毫无用武之地。 他,这尊贵的天子,能用这些去做什么呢?他无法亲自踏足田间,为子民丈量那一亩三分地;他不可能深入户部,对着堆积如山的税赋文书去演算核对繁杂的数字;他更没有办法挽起袖子,去改良一台织布机或者向农人推广新的种子。 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端坐在那冰冷高大的御座之上,接受陌生群臣例行公事的跪拜。他身边仅有的力量,便是那些毕恭毕敬的黄门太监——可在这狭窄到几乎无立足之地的内廷空间,又有谁知道,这些看似谦卑的面孔之下,藏着多少是陆韫精心安插、密切监视着他的耳目? 现在身处徐州,他终于难得地“忙”了起来。 江陆氏支系、树大根深的顾家、底蕴深厚的沈家,还有荆州强盛的崔氏,蜀中范家……这些盘踞一方、如同地头蛇般嗅觉敏锐的世家豪强,像最谨慎小心的鼬鼠,将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到了他这位暂时脱离樊笼的天子近前。直接提供人手助力太过扎眼,但一份份沉甸甸、装满真金白银的“汇票”却及时而殷勤地送到了面前,如同甘甜的泉水注入了他那早已空虚干瘪的私库。 有了钱,他就能不动声色地罗致真正属于自己的得力臂助,培植起忠诚可靠的核心羽翼;有了钱,他就有可能松动那些并非铁板一块、足以被财帛打动的……人心壁障。 ……若是,阿若她能发自内心地支持我该多好啊!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先前那份因忙碌和被关注而产生的短暂欣喜,便迅速冷却。 阿若只是为他在陆韫阴影下,暂时撑起一把伞,保障他性命无虞罢了。 然而,她绝不会为了他去动陆韫分毫的根基。更多的时候,他就像个局外人,看着阿若与陆韫在朝廷中维持着一种精妙又脆弱的平衡,甚至在某些时候达成不为人知的合作。他这位天子,存在的最大意义,仅仅是一个能让各方势力在表面上维持牌局继续下去的借口! 明明……明明只要阿若肯将她那令人敬畏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投注到他身上,他就能夺回那理应归属于天子的一切权柄!他甚至愿意以世间最尊贵的皇后之位作为承诺,诚邀她与自己共掌这万里江山!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厚重吗? 怎么……怎么她偏偏……就只看上了那个除了有张迷惑人的脸皮外不过尔尔的谢淮?! 难道一副好皮囊,真的就比这锦绣河山的分量还要重吗?! 越想心头越是憋闷,那股酸涩的痛楚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烦躁地在回廊间来回疾走,试图将脑中翻腾的念头甩开。可最终,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向林若处理公务的宅邸走去。 …… 阿若总是很忙,刘钧在院中等了快半个时辰,几乎数完了葡萄架上有多少片叶子,才见到阿若。 “你不去和崔凝之他们秘聊,怎么有空在这里见我。”林若坐在书案前,一边写批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来到徐州已经五日了,”刘钧幽幽道,“你就见了我两次,阿若,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怕黑,你都陪着我睡……” “是啊,”林若依然没有抬头,“以前你肠胃不好,又挑食,我还给你磨豆腐,给你缝衣服,现在还需要么,需要的话,我安排人去给你做。” 刘钧按住胸口,难以置信地道:“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 你! 林若将一件批改好的文书放到一边,终于抬头看他:“所以呢?救了你,还要以身相许,死而后已?” 刘钧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以能这么想我!” 林若拿起一份新的文件,嗯,这是彭城加入治下后,新的道路修缮拨款安排:“我怎么想不重要,你的选择才重要,钧儿,你知道的,从你满十八岁,我就放手了,不会管你一辈子。” 刘钧心口越发痛了:“为什么,明明你有能力,我有地位,我可以助你控制朝廷,清除陆韫,我们一起中兴汉室,我们一起治理天下,北伐俘虏,这样的难道不好么,不是实现你的愿望么?” “那是你的愿望,不是我,”林若看完内容,“钧儿,我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放到朝廷的权力拉扯中,我选择徐州这混乱之地,另起炉灶,你需要等待陆韫露出破绽的时候,夺回自己的权柄。” “他把控朝廷十五年了!”刘钧痛苦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朝廷里只有你愿意与他敌对,崔凝之、范静修等人,都只是守着自家势力,陆韫不动他们,他们便也与他相安无事。” “那就去拉拢,去交换,”林若抬头,“钧儿,我给过你选择,你选择了归位,那就要承担一切现状。” “那若当年是我留下,是谢淮代我去当这傀儡呢?”刘钧嘶声道,“你会坐视谢淮如我这处境,而不援助么?” 林若凝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悯:“钧儿,一定要把话说那么明白么?” 若是谢淮在那个位置,她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掏空汉室,图谋江南了。 刘钧垂下眼帘,幽幽道:“说到底,你还是不喜欢我……” 林若笑了笑:“行了,钧儿,我就算喜欢你,也不会拿事业当嫁妆,你在我这,赚不到太多东西。” 刘钧难过极了:“你还是那么狠心,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好了,我走了,别告诉谢淮我来过!” 他起身,维持着自己尊严,高傲地抬起头,出去,轻轻地关上门。 林若低下头,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 兰引素悄悄抬头看了主公一眼,又低下头去,一边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就是分类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点。 那小皇帝,怕是自己也分不清,自己需要的、喜欢的到底是主公的人,还是主公的权势吧? 用动之情,晓之理的办法来拉拢主公,这水平过于低了,连刚刚出去的陆韫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人家可是愿意用利益交换,虽然也不是太多,聊的却都是家国大事,这才是主公愿意分出时间的利器啊!你就算谈,也该是想些计划,出来请教,而不是直接问主公愿意不愿意谈情说爱。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1节 兰引素忍不住摇头。 …… 刘钧才出门,就看到回廊下的陆韫,顿时心里的无名火就窜了上来:“你不是要接见那西秦使者么,身为大司马、尚书令怎么那么有空,在这数叶子?” 陆韫神态淡然:“我与你不一样,要与她商量驻军调动之事,在这仅数了十来片叶子,便入内了。” 刘钧险些破防,但却必须维持风度,只能冷笑道:“是么,我能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你就只能找这些公事才能入内么?” 陆韫微微一笑:“ 陛下,很难过吧,臣在一日,您便只能与她谈私事。” 说到“臣”字时,他语音微微上挑,不须要摆什么表情,那挑衅的火焰,几乎就要把整个院子烧起来。 刘钧自知在口舌上不是他的对手,甩袖离开。 陆韫看着他气冲冲地离开,沉默了数息,抚摸着手中的书卷,对旁边的侍从道:“礼物都入库了么?” 侍从恭敬道:“是的,大司马,您还要继续迷路么?” “不必了,”陆韫语气里难得地露出一丝怒意,“废物!” 明明他和阿若还有要事相商,却硬是被他打断了! 能说两个时辰的安排,就因为这狗东西,被阿若仅用一个半时辰就安排了。 好些想要相谈的东西,如盐铁论、治国韬略、北方气候与胡人南下的关系……都还没有来得及继续相谈。 结果呢,浪费他的那么宝贵的时间,这玩意废物没说两句话就出来了。 就这,还想中兴汉室? 若是沉住气,先乖巧当个傀儡,以此放松他戒心,他还能高看他一眼…… 想着,出门时,他与进门的谢淮擦肩而过。 双方都没多看一眼,也没有回头。 不过……心念电转间,陆韫便想到,谢淮能从正门入,必然是要替代槐木野出征,如今北燕西秦都算安宁,这是要将谢淮派去何处?还是又有什么新的军备出现,要开始为止戈军换装了? …… 房中,谢淮接到自己新的任命。 “啊?要我北上驻守,以防广阳王南下?”谢淮回想了一下脑中地图,“按理,彭城虽然靠近青州,但到底不是广阳王治下,他会舍得动用兵马,为慕容鲜卑南下壮势么?” 广阳王是有名的墙头草,占着青州,归附北燕,却没少对南朝示好,那腰就如没有脊椎一样,十二分顺滑,这么些年都能维护住自家势力,还是有些水平。 “北燕如今的皇帝懦弱无能,执掌大权的太傅慕容评气量狭小,嫉贤妒能,我们占据彭城,以广阳王对北燕上下的熟悉,必是要做个样子,南下给慕容看看,以示忠心。”林若微笑道,“你便去路上守着,顺便,把你那二叔夫妻送回去,他成天让谢棠引见,要代广阳王与我商谈……” 林若忍不住摇头:“他做得了什么主,你去,让广阳王亲自南下,和我谈。” 她要借北胡天灾南下,与西秦瓜分北燕的地盘,那就必然不能容忍青州成为自己的辖区中的一块不治之地。 古代就是这点不好,消息传播极为不便,如果不几方联系同时进行,而是一个个来,那等联系完了,天灾估计早就过去了。 广阳王接下来的选择,决定了到时他是搭上便车,还是被车轮碾过去。 “若是广阳王他不愿南下呢?”谢淮乖巧地问。 “那就拿下。”林若平静道,“若有反抗,杀了也无妨。” 第39章 大家都喜欢 你说的都对 谢淮被林若安排去处理带兵北上的事情, 兵马调动,粮草分配,还有士卒的安排,都耗费时间, 再没时间翻林若的院墙。 每月的第十、二十、三十日, 都是徐州规定的休沐日, 每到这一日, 徐州上下的大多工坊会暂时停歇, 工坊的织工们也会趁着的这难得的休息日,打扫宿舍, 清洗床铺, 相约沐浴。 这几日,都是淮阴街道上最热闹的日子, 趁着这难得的放假时间,林若带着自家好友, 跟在了身后, 去城外视察她准备的新开发区。 槐木野是林若最喜欢的护卫,她天生对危险有着强大的第六感,战斗力惊人,不拿武器时, 收拾起人来一拳一个小朋友, 除了喜欢怼她,几乎找不到缺点。 阳光滤过运河上氤氲的水汽,落在林若和槐木野身上。 来往都是行色匆忙的车马, 倒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穿着的朴素的几人。 林若身上穿着宽松的白麻半袖长裙,长发塞在精编的草帽洞里,宽松的裙裤被河风吹起涟漪, 看着淮河上的船来船往,颇有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感。 不远处,河港码头上,滑轮组的嘎吱声不间断地传来。巨大的木吊臂上斜拉着椰棕绳,保持三角形的稳定性,在轴承旋转间,将一包包打捆的麻皮、羊毛从船上吊起,或者将成捆的布匹装上等待的大船。 滑绳下,码头力夫们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身躯上淌满了汗水,纵然上下船卸货时有省力的机械,能减少掉落水中出事的几率,可搬运、捆绑、固定……这些力量与技巧结合的活计,依旧需要这些强健的血肉之躯。 送到码头板车上的货物各种各样,但从码头上运到船上,最多的还是白色的细麻布。 不止码头上,连这一路的官道上,也有妇人拿出一些布幅不大白麻布,摆在路边,不吵不闹,安静地等待着路过的商人购买。 林若走到一个小摊前,随手拿起一块细麻布,它完全没有麻布的粗糙灰黄,相反,它洁白、柔软,便是小婴儿穿,也不会觉得刺挠,虽然比不上丝绸那般光滑,但也是上上品的好布。 “自己织的?”林若微笑着问。 “和织工们换的,”那妇人露出一点羞涩的笑意,“大织坊都会有些裁剪的边角料,便宜卖出,我帮着缝洗,她们便会用这些布片抵偿给。别看只是布片,但拿来缝补、或是拼接一件衣棠,都是上好的,做中衣也适合,您上上手,这布保证厚实。” 林若捻动那白布,唇角微微扬起。 这布当然是上好的,感谢那位写文的大大,在她的剧情里,写了女主在玩家的帮助下,改良了土法织布,还写得很细节,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把草木灰水液升级为浓缩苛性钾。 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把草木灰加水煮沸 ,然后过滤去渣 ,就能获得天然的碳酸钾碱液。 然后加入石灰水,反应生成碳酸钙和苛性钾,反应完成后,生成的碳酸钙沉淀,而留下的清液即得就是大于10%浓度苛性钾(koh)溶液,这样的钾液碱度是草木灰的三倍,能更快溶解麻纤维里的木质素,再采集用皂角果,煮练时按麻重5%添加,脱胶效率提升40%。 仅仅这一样改进,麻就会变得柔软,不会和穿着和穿木皮似的,须要用人体多穿多洗来软化……真到那时候,软是软了,布料也快散架了。 也仅借着这种容易获得的纺织药剂,徐州的麻布几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毕竟,丝绸光原料价格就是麻的八十倍有余,更不必说织麻一架普通织机就能搞定,而丝绸则需要缫车、络丝、精织提花,人工成本加起来,成本是麻布的二十倍。 这种情况下,价格和普通土麻布打平,请问哪个地方的土布,挡得住这种降维打击呢? 林若笑了笑,将手中的白布放下:“这种已经拆开的碎布,也会有人买么?” 那妇人将怀里孩儿抱紧了些,羞涩地道:“自然是有的,用这个,做些妇人的小衣物,用买一匹大布浪费,小布却是容易,很多外来船夫,顺手便买一框,回家里无论送礼还是作钱,都是极方便的。” 林若点点头,起身沿着河岸,继续向自己安排开发区走去。 槐木野倒是很疑惑:“我记得先前你把软布的方子卖出去啊,怎么这些外地人还要买这种软布呢?” 她还记得,当时要把这软布的方子卖给江南和岭南的大户豪强们时,整个团队包括她都炸了,当场拿着武器,问是不是陆韫威胁主公了,她这就去取了陆韫项上人头! “当然还是成本了,”林若忍不住笑道,“这么一两锅水的小门小户,能出多少麻?” 她漫步在河道边,很快入目便是一片庞大的棚户区,许多女人蹲在河边的石板上,捶打着堆积如山的衣装,水花四溅,她们的说笑声压过棒槌声。 这代表已经靠近她的新开发区了,这些人和棚户的存在,本身便是纺织新区的副产物,她们大多是农闲时周围找活计的农人,有空了,便过来为那些无暇顾及家庭的工人们解决洗涤缝补,赚些小钱。 而那些…… 林若看着那些由芦苇、树支、稻草搭出的人字形棚户,顿时感觉到头痛:“怎么还没拆除,不是上个月就让拆了么,这地方一着火,那得烧多少人?” 兰引素平静道:“主公,拆过了,但十余天后,就又有人搭上了,这东西就地取材,甚至于有些黑工就那样露天席地,我们也没有办法,除非您再把他们驱逐一次。” 林若顿时不说话了。 她当然可以一句话把他们都赶出去。 做为一州之主,她随口一句话,就可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当初就是这些人,告诉了她这一句话,是有多少人无法承受。 淮阴有巨大的用工需求,初时她对户籍管理没那么严格,时常有乡下人入城找活,特别是妇人,许多妇人入城之后,宁愿捡着窝棚,做着脏活累活,也不愿回村,中间她把户籍收严实了些,结果许多人宁愿跳进淮河也不愿回原籍之地。 不得以,林若便宽松了许多,回还是要回去的,但是时间可以宽限至一个月,而且,若是找到了工坊的正式工、或者有城中住户的担保,也可以有淮阴的临时户籍。 不是她不愿意放宽,而是不设户籍,人又聚集多了,便会滋生许多的罪果,发生恶事之多,曾经让她震惊的无以复加。 兰引素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幽幽道:“主公,其实,淮阴已经是个很好的地方,他们既然选择在这里生活,你就当是给他们机会。 ” “是啊,走吧。”林若有些无奈,顺着官道,看着那棚户区的一条条狭窄小路,通向更深的地方,抿了抿唇,但也知道,在这种生产力的情况下,这种窝棚是外来者唯一的选择,真拆了,他们就会化成更多找不到的黑户,盘踞到闹市去,说不定还会被人三两句骗走,卖到不知何处去。 走过绵长的棚户区,轰鸣声先于视线抵达。 不是一种单一的轰鸣,而是无数轮轴转动、水流冲击、锤头捣击与木料摩擦交织而成的庞然交响。沿岸十数丈宽的河沟渠网被精密的石堰引导分流,推动着一排排庞大的木制水轮。 新修的淮阴纺织区,每条水道,每条水车,都是由市政管辖,商户可以选择承包水车,也可以选择供加工。 这是普通世家大族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只有她的主导,才能做出这种巨大的产业集群。 “很壮观,对吧?”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若转头,便见陆韫带着西秦使者也在观望。 苻融也被惊到了,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这,这水虽是天赐,可沟渠堰坝、巨型轴承、钢质转子、硬轴木轮,哪些都是要重金民力,居然、居然都用来以做商用……” 林若并不想和他们叙旧,准备从旁边走过去,突然间,陆韫温和有礼的声音响起:“能在此偶遇,亦是缘分。新区气象万千,不若同游一番?也好解使君之惑。” 林若抬眸看他:“我有进去的通行证,你有么?” 陆韫顿时被问住了。 林若浅笑一声,没有再搭话,而是顺着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走入那成片在水渠边的青瓦的墙。 陆韫无奈地摇头。 走入围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同琴键般排列的整排巨大浅池。池水在覆盖的草席下幽幽翻腾着细密的气泡,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呼吸。赤裸上身、仅着短裤的工人们喊着号子,动作迅捷地将一捆捆浸透水、深褐色的粗麻均匀地铺设在浅池的竹排之上,池水泛着棕黄色。 “三号池!入水精!”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洪声吼道。 只见两名壮硕工人,吃力地抬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粗陶大瓮走了过来。瓮口密封,只留两个气孔。他们合力将瓮倾斜,浑浊如泥浆、散发着更浓烈发酵气味的液体从中倾泻而下,如同墨汁入水,瞬间在池面上晕染开来。 “新鲜扩培的‘活水精’,顶好的料!” 工头向身边的兰引素汇报,语气带着自豪。 兰引素微微颔首,目光专注地扫过翻涌的池水。旁边另一个刚刚排干水的浅池中,工人们正合力拉起铺麻的竹排。奇迹般地,那些原本粗粝坚硬的麻皮已经分离成细长、柔软、如同女子肌肤般的纤维,在日光下泛着均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 “确是水精之功,” 饶是兰引素这般对工艺流程烂熟于胸的技术主管,此刻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赞叹。“昔年沤麻,日晒水浸七昼夜,尚存黄斑腥气,纤维亦僵。如今三日便成,且这般洁白柔韧。” 林若点头,笑而不语。 这是水精从优质沤麻池塘分离芽孢杆菌,按那位书中所写的要求,只需要米糠 +沤麻池塘水 + 少量麻皮,然后放陶罐里密封发酵三天,就能得到大量的活性菌液,菌液倒入沤麻池,脱胶时间从7天缩短至3天,且纤维更洁白,每个池子可以日产精麻三百斤。 而在这池水的尽头,几条粗大的水渠从高处涌入池中,强大的水流将经“水精”发酵、碱液煮练过后的麻束自动卷入下一道工序。巨大的木制连枷在水轮驱动下,不知疲倦地上下夯砸,将麻纤维彻底分离、软化;浑浊的汁水在冲击下迅速被流动的清水带走,最终漂净的麻纤维被水车自动卷入下游的梳理工坊。 这就是大产业集群的优势,工业巨兽只需要轻轻出手,就能碾压整个行业,形成垄断,这是生产力的恐怖提升。 继续前行,巨大的厂房内在噪音稍低的一些厂房里,另一种更为精巧的“咔嚓”声在回响。 “主公请看,” 兰引素指向其中一间工坊,里面陈列着数十台结构复杂、动作精妙的木制器械。数十名戴着头巾,满头汗水的妇人正在操作,她们全神贯注,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新近改良调试的提花织机。短短十个月,工坊的匠师们已鼓捣出了十三款能在麻布上织出纹样的机器,不过还差织锦许多,只是最简单的几何回纹。”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2节 林若驻足观看。梭子在一排排精准升降的提花综眼间飞窜,麻线的经线与纬线紧密交织。机下缓缓卷出的,不再是普通的平纹麻布,而是带着清晰暗格纹路的布匹,甚至有些初具复杂图案的雏形。虽然纹样的精细度和光泽感尚不能与顶级丝绸相比,但那朴实质地下的规律图案,竟别有一番拙朴的美感。 “给我拿一卷吧,过几天用这个做裙子,你也来两件。”林若微微一笑,“记在我账上。” 兰引素怔了怔:“我,这还未到年节……” 突然间,她又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转了一圈:“确实不同了,以前,庄户人一身衣,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新布是要压在箱底给女儿做嫁妆的。现在,你看……我都有十几件衣物了。” 她身上穿着件长裙子,和后世长袖连衣裙相差无几,转动时扬起的裙摆,比外面的阳光还要耀眼。 槐木野微微挑眉,她想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但又有那么一瞬,颇为心动。 “你也有。”林若对槐木野道微笑道,“算我请你的。” 槐木野幽幽道:“不需要,你让陆妙仪早点走,我就感激不尽了。” 林若无奈:“妙仪还是有数的,不会真的草菅人命,你什么时候能信她一点。” “她骗我刮骨疗伤时,我就 对她没有一点信任了,”槐木野冷笑一声,“你也小心一点,我总觉得,她也很想看看,仙人的身体有什么不同呢。” 林若淡定:“这要看她的本事了,就像你不能让自己落她手里一样……” 两人随意调侃着,走到工房外,还看到了大片未开发的土地。 “要给你留一片么?”林若调侃。 “这不是用来给工人住的地方么?”槐木野哼一声,“我才不会挤这里,你说的,要让在这里的人,都有房可住。” 林若双手抱胸,看着远方:“是啊,安得广厦千万间,真的好难。” 她很努力了,但还是差的很远,以这个时候的生产力,搞建筑,至少还得要去抢十来万劳工…… 槐木野拍拍她的肩:“主公放心,你画的饼,大家都爱吃。” 第40章 你要带我走? 老狐狸的想法 徐州谢府的书房, 空气仿佛凝了。 谢颂刚听侄子谢淮说完“同归青州”的安排,心便猛地一沉。 虽然他也准备离开,但主动离开与“被送回”却完全是两回事。 一时间,他心中竟升起一丝惶恐, 如此仓惶的离开? “是不是她不许我留下来?”谢颂的声音紧绷, 极力压制着那份狼狈感。 颜面扫地, 莫过于此。 谢淮立在窗边, 阳光在他脸上却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温煦:“二叔误会了。侄儿此去, 乃是奉主公之命,北上布防, 阻击可能南下的燕军。只是路径青州罢了。二叔若想同归故里, 淮儿自当奉陪,一路周全;若二叔另有要事, 不愿同行,青州路熟, 二叔自便就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最终也没能如往日般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来。 当人到了一定权位后,所说的话语,便天然带了更多的东西, 就比如现在, 若是他拒绝了,在徐州这圈子里本就所剩不多的人脉,便又要轻上不少。这不止是驳了谢淮的面子, 更是当着徐州整个权力圈的面,坐实了“不知好歹”的评语,日后怕是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无了。 他心中屈辱与不甘翻腾着, 但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好,便与你同归罢,只是需要收拾一日,以及,为叔此次过来,还带来些广阳王的意见,想见陛下,不知可否?” 不能就这么狼狈地走——走之前,他必须去见一见南朝小皇帝刘钧。阿若的徐州根基,有泰半是借了小皇帝的势才稳住阵脚、得以发展的。如今南朝内部陆韫独揽朝纲,小皇帝日子必不好过,正是渴求外部强援的时机。广阳王素有经营南朝之意,他谢颂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哪怕自身狼狈离场,也要为将来、为可能的“重返牌局”埋下伏笔。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仍在。 “这是小事,回头我给你引见便是。”谢淮微笑点头。 别人见刘钧很麻烦,但他想见,却是和回到老家一样容易。 看到他这自信的表情,谢颂的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如果当年他不冲动离开,那是不是,自己才是刘钧真正的救命恩人。或者更进一步,如今徐州刺史的位置,也该是自己的……哪怕不能居于阿若之上,也算得上功成名就,再次,也能是如谢淮这般,在天下人口中,有些名声…… …… 随后,谢淮便送了二叔去见刘钧。 半个时辰后,谢颂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从刘钧的院落里离开,他身上洋溢着自信与从容,仿佛找回了先前在青州时那对未来充满自信的自己。 他向守在院外的谢淮道了谢,步伐轻快地回家收拾东西了。 谢淮露出一丝苦笑,缓缓走入院中,便看到葡萄架下,熏香袅袅,刘钧捏着一只青瓷酒盏,对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发呆,浓重的愁绪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举杯欲饮,指尖微微发颤。 “放下!” 谢淮的声音不容置疑,劈开了窒息的安静。他快步走进院中,一把按住了刘钧的手腕,将那酒杯重重按回案几上,酒水四溅,“你这破身子骨几斤几两自己没数?还敢喝酒?” 刘钧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夺下酒杯,苍白的脸上尽是苦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阿淮,你说,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谢淮:“想多了,咱们几个,自从我二叔走了之后,你看她指望过谁啊!” “砰!” 刘钧愤恨地把酒杯砸下:“都是这狗东西,把路走窄了!” 谢淮劝道:“别这样,我觉得,以主公的性子,早晚都会自己干的,我二叔幸运就幸运在走的早,要是他成了绊脚石,阿若肯定第一个杀他。那方式,未必体面。” 刘钧忍不住道:“她以前没有那么狠心的,她最心软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谢淮道:“她是主公了。淮阴、徐州,数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系于她一人之手……容不得半点心软。阿钧……你还记得从前跟在阿若身边的那个小丫头,桃花么?” 刘钧用力回想,记忆深处一个怯怯的身影渐渐清晰: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唯唯诺诺,但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阿若身后,替她整理房间,清扫庭院,听说是阿若从人肉市中救出来的。 “……记得,”刘钧皱眉道,“她配的乌梅汤饮子是一绝,酸甜解渴,阿若夏天最喜欢喝……咦,这几日,好像都没见她喝乌梅汤了?” “她死了。” 谢淮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在你回朝廷之后没多久……当时看押你的那几个南朝侍卫,都是刘彦的旧部,有些功夫在身上。阿若那时留了他们性命,甚至想收为己用。”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 “可他们,大概是觉得你这人质跑了,我们迟早会清算他们。竟然狗急跳墙。想趁乱劫持阿若,杀回南朝当投名状。” 谢淮的声音沉缓,“那会儿我们还在淮阴那个小坞堡里,都觉得刚打完一场硬仗,暂时安全了,防范最松懈的时候……” “那晚小桃花去给那阿若拿水……” 谢淮给他讲那个故事,“他们当场就割开了她的喉咙……但那孩子,真不知哪来的狠劲儿,就在最后一刻,把手里捧着的一个琉璃灯盏砸向了旁边的假山石!把灯油和火焰一下子全浇到了她自己身上!” 刘钧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那火光气味惊动了守卫,那几个俘虏,见事败露,又杀了几人,最后眼看逃不脱,都抹了脖子,等到火被扑灭……” “那时……阿若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谢淮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她没有喊叫,没有流泪,脸色白得像雪。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厚葬了吧。’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喝过乌梅汤。” 刘钧垂下头,神情有些冷:“那时的她啊,什么都想护住,我还记得,她想让镇上的女孩也分到家产,她会奖励支持她的人,结果一夜之间,有好多女孩就‘失足’落水而死,还有好多女子,被临时送入寺庙,说是戴发修行,那时荼墨拼着被卫队打出去,也要跪在她面前,求她救救自己的姐姐。” 谢淮也低下头:“所以,在允许女子入学时,她出了法令,却再也没有强迫施行,而是诱之以利,她早就可以克制自己的喜恶。” 刘钧放下酒杯:“不要觉得上位者苦,这种苦,能主掌千万人的命运,是多少人求而不得。” 谢淮道:“可她今日的一切,并非继承谁家余荫,都是她一拳一脚,在尸山血海里,带着我们一点点拼杀而来!没有这样的能力,那执掌万千人命运,又有什么用呢?” 刘钧怔了,他想说当然有用,想说报仇,想说恢复汉室荣光,但想到阿若治下无数百姓的安居乐业,这些话,竟一时说不出口。 是啊,他能想出无数理由,但那些理由,都不是为百姓而生,只是充斥着他个人欲望……可世上的当权者,又有几个不是这般? “我只是不甘心,”刘钧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有捷径,不试试又怎能甘心,你放心,我也只抱怨一番,不会在朝廷上显露。” 谢淮也松了口气,阿钧和他是十年朋友,他实不愿看到旧友挚交,终成死敌。 “就这点事劝我么?”刘钧笑了笑,“你不想知道,刚刚你的二叔谢颂和我商谈了什么吗?” 谢淮轻叹一声:“他位置太低,看不清楚,必然是又被你骗得团团转了。” 青州一个豪强的私兵,无论有多少才华,在这操弄天下大势的阿若、陆韫、阿钧面前,都会显得滑稽又可笑,他们都明白,在北胡南下,准备瓜分北燕的大势下,广阳王几乎不可能再存在于这个夹缝里生存……南北如今已经不需要这个缓冲。 刘钧当然不会对这样一个没有未来的豪强投入多少目光,但基本的修养还是有的,最多说些嘉奖之语,谢颂可能就会以为自己已经得到承诺。 刘钧忍不住笑了:“他说,愿意放阿若自由,他终是无缘,说阿若脾气有些桀骜,希望我看在阿若救过我份上,多多照顾,不要在意她的小性子……” 谢淮一时间感觉浑身不适,小声辩解道:“这,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必然是在广阳王那边被教坏了……” “你以为我觉得他可笑么,不,我只是觉得在照镜子,”刘钧忍不住笑道,“我想要阿若当皇后的愿望,和他那些妄想,又哪里分得了高下;陆韫那与阿若在朝廷天下见真章,赢者为王,输者入后宫的想法,如今想想,也是惹人发笑,倒是你,这伏低做小甘当外室的心思,正合了她的意……” 谢淮有些无奈:“阿钧,活得这么清醒做什么,有时候,骗骗自己挺好的,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 陆妙仪当年给他诊断时,就说慧极必伤,让他少思少想,多睡多吃,才能长命。 但刘钧估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不能啊,”刘钧叹息道,“总要努力一点,过些日子,我会回南朝,北方一旦南下,陆韫必会坐镇荆州,建康城则需要我坐镇,那建康对我的控制,必然会大幅下滑,我本是想示弱一番,让阿若支持我在朝堂上扩张势力,但她并不接受。那就只能我一个人努力了。” 他不能忘记父亲的仇,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更不能容忍当傀儡一辈子,只有拥有足够挑动天下的能力,阿若才会多看他一眼。 至少,那样的他,才算是长大了。 谢淮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叹息道:“那便祝你心想事成了。” 刘钧调侃道:“我心想的事,你真愿意成么?” 谢淮自信道:“你想成,那是你的愿望,能不能让你成,那要看我的本事。” 两人大笑,刘钧举杯:“来,当浮一大白,放心,这是茶水,不是酒!” …… 谢颂回到府中,等到月上中天,才看到郭皎回来。 他顿时脸色发黑:“胡闹,哪有妇人如你这般夜不归宿!” 郭皎道:“林若大人算不算?” 谢颂恼道:“她日理万机,你是治理了几个州郡,也敢和她比?” 郭皎淡定道:“总好过你每天缩在宅中无所事事,我如今加入了‘云雀’马球队,队里姐妹们约好下月要去打盐亭的‘红鸢’队呢!” “你还去马球队?”谢颂头痛。 “对啊,”说到马球队,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以前在宅中,女红不精、书画不懂,就会和老父亲还有你去骑马游猎,没想到在这里,因着骑术高超,被人四处争抢,马球队名声大了,去哪里都是坐上宾,去酒馆都不用给钱。” 这种万人簇拥,被无数人发自内心的夸奖欢呼,却是她自己挣来的,那种在极度困难中,与同伴打出绝死求生一球,扭转比赛的痛快,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可比回青州去带孩子快活多了。 再说了,青州根本不缺她一个已婚妇人,她连联姻的用处都没有了,回去做什么? 她摩挲着挂在衣架上簇新的绯色骑马队服,几乎把头都埋进去,这料子真舒服,刺绣真好看,上边的队徽都在发光! 谢颂冷笑一声:“不过小道而已,如今我已经为父亲联络上南朝陛下,这才是大事,你整日玩乐便罢了,别给我添乱,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管理家宅?我也是不懂了,一个月前,你还对我小意温柔,这一个月,我也未对不起你,你怎么就看不惯我了?” 郭皎一窒,也有些不好意思,回想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终于小声道:“夫君,我说实话,你莫要生气,我只是来了这徐州,看这繁华无双,觉得那位……姐姐,你都能将她看低,实在不算是大才,有种押错宝的羞愧,这便……咳,夫君莫气,等我调整些日子,便能恢复如常。” 她这些天越待在这里,越是感觉身心舒畅,那种不用带着几十个人担心安危,自由呼吸,随意穿着,有闺蜜出游、打叶子牌、畅聊天下大事、打马球的生活,是她二十年来从未体验的快活,那种从身到心的自由自在,让她每天都如居梦中。 但越是活在这种快乐中,她就越是不能理解。 她夫君是怎么敢的啊!?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3节 怎么敢对这样的霸主说出那些想法的啊? 以那位姐姐的心胸,应该是不会迁怒她的吧? 啊,捡了这样的男人,感觉以后在史书上,必然会被连带着当笑话吧? 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尴尬恼怒,当然也就会嫌弃夫君,加上她的地位是老爹给的,不想伏低做小吹嘘他时,也就……额,这样了。 谢颂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冷笑一声:“不回去便罢了,我会向岳父禀明你之所行,到时,让他派人来接你,看你回不回去!” 郭皎顿时露出笑意:“夫君放心,若是阿爹要我回去,我必是立刻回去的。” 老爹才不会那么没眼色。 甚至于,她总有一种预感,老爹可能早就知道徐州主事的人是那位林若,不告诉他们这一点,却直接把他们丢过来,就是为了试探这位徐州之主的心胸。 哼,老狐狸,就是这么狡猾。 若能投了,肯定能给主公大用! 第41章 一次诈骗案的开启 在视察完自己的园区…… 在视察完自己的园区后, 林若也抽出时间,为即将出发去西秦的陆妙仪面授机宜。 “知道自己的任务么?” “知道呢,拉拢苻坚,民为贵这些内容就不用说了, 他本身还是有一点仁义在的, 主要是要教会他融合治下民族, 别把它们到处乱迁徙, 要向他叙述真理之道。”陆妙仪神色有些诡异, 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在书院考试的时候。 “什么是要教授他的真理之道?”林若点起一支香,拿出一张纸, 开始计时, 写了个1。 陆妙仪自信一笑:“胡人本是苗裔,在炎黄之前, 是女娲一同造人而出,只是生活在草原的, 生活困苦, 无力发展学说,被中原农耕之民轻视,才渐渐有了华夷之别!所以,苻坚称大诸族之主, 弥合胡汉, 此谓天道!” 林若打了个一分,眼皮也不抬:“继续。” “然后便是氐族想要治理天下,便要拿出足够的诚, 以武立国,却难以武治国,当由胡治胡, 由汉治汉,不可混为一谈。”陆妙仪微笑道。 林若又打了个一分,问道:“胡治胡汉治汉,如此分明,又要如何弥补为一族呢?” “当然是互通有无。”陆妙仪自信道,“草原苦寒,想让他们不南下,便要增加他们的利益,若能取羊毛织布,以牛马易市,多养育出的孩儿,允许南下定居,允许他们也在朝廷中晋升,划分草场,自然能让草原安宁下来,如此,胡汉便能弥合分歧……” “南下定居,怎么给他们安排生活呢,南方有那么多的草场么?”打了一分,林若又问。 “没有,但谁说只能放牧呢,仅丝织一业,便能容纳十万家人,若能以草原羊毛为基础,纺织布卷,既能御寒,又能收纳人口。还能富裕国库,此为一举三得。” 林若闷头打分:“北方毛纺中心放在哪里合适?” “洛阳!”陆妙仪不加思索地道,“洛阳形胜,水利通衡,北方羊毛能汾河而下,更有洛水,方便运输。所出毛卷,北人更需要,以此治衡草原,便是捏住命脉。” “这些织机、启动资金、人手从何而来?” “我与徐州之主私交甚笃,当然是从徐州招揽人手,赊欠钱财。” “徐州之主为什么愿意费那么大劲帮你,你又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帮苻坚?” “因为想要传道,苻坚要我帮助,必须封我为国师,为我传道,南华道当昌明于天下,妙仪院更当开尽世间。” 林若点点头,看了一下总分,十分。 “第一个目的合格了。”林若满意道。 陆妙仪自信一笑:“这点小事,也想难住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主动为苻坚来做羊毛纺织,洛阳与汴河相联,北方的羊毛,从幽州走到徐州,也并不远,这不是自带干粮,为他人做饭了么?” 林若微微一笑:“这就需要你去的目的了,我要你把事情做大。” “做大?”陆妙仪疑惑地眨眨眼。 “我们帮忙出的,只是织机、人手而已,”林若微笑道,“以苻坚好面子的性子,必然会把摊子铺大,在洛阳毛纺,征地需要吧?修建沟渠方便水轮,这要花钱吧?洛河附近拆迁平整土地,需要人手吧?把架子搭起来,需要时间吧?找不到销路、赔钱了,工程烂尾了,需要人接手吧?” 陆妙仪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他这做完了,全都是你的?” 林若轻咳一声,淡定道:“怎么能说是我的呢,这是的天下人的。” 陆妙仪嘶了一声,目光涌动:“原来如此,你让苻坚把草原人骗进来,他必须安置,安置不好,就得贴钱,贴不动了,就要找你,你做起来了,他们感激信任的人,就是你……好阴险!” 林若反驳道:“这只是计划,计划有什么可阴险的!” 陆妙仪笑了一声:“难怪你要留那使者苻融去看大织坊,这是为了在这挖坑啊,我都想得到他在苻坚面前,能把这事吹得有多离谱了。但是阿若,你不担心么?” 林若挑眉:“担心什么?” 陆妙仪靠近她,目光闪闪发光:“不担心我来主持这些,让这项目不亏钱,让我承担这人望……” 林若忍不住笑出声来:“且不说在那种朝廷里有多少吃拿卡要,你要真能做到,那就是商业奇才,这个送你又有什么关系?” 资本一旦诞生,天生就是与封建皇权为敌的,她怎么可能嫌多? 陆妙仪颇觉无趣:“好吧,这事我会做好的,把你第二个目的说说吧。” 说到这事,沉默了一下,林若轻叹了一口气。 陆妙仪静静等待。 林若收拾了一下心思,才道:“我要你说服西秦之主苻坚遣一精干使团,持国书西行,直抵波斯萨珊王朝,为我大业招揽其国中精擅航海造船的工匠。” 陆妙仪眼神有些茫然:“那是哪里?” 林若拿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给她看:“嘞,从长安向西,出陇右,入武威,过嘉峪关,入西域,过大宛,从阿姆河向西,去撒马尔罕,再入波斯,再去两河流域的都城,就到了!” 陆妙仪惊声:“你怎么能说‘就’啊,这比得上张骞出塞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林若想到这事就无奈,“如今只能走丝绸路过去,航海这事吧,咱们这边不占优势。” 她指着地图给她解释,如今波斯帝国和罗马正在相争霸主之位,这两个地方一个有地中海一个有波斯湾,老天赏饭,都是航海极为发达的国度,相比之下,南朝造楼船斗舰纵横内河可行,但远涉重洋这事,还是直接从波斯引进技术比较快。 在这个时代,波斯的船队如今已经学会依靠印度洋季风,越过印度、锡兰,直达中南半岛的缅甸沿岸! 但是却没有再往东而去,因为中南半岛上那些原始部族,既无像样的货物产出,更无力购买贵重商货。没有天价利润在前头勾着,商船得需要四百年后,才会越过“马六甲”的海峡,沟通海上丝路。 以如今南朝的造船术,是不可能从广州扬帆南下,向西去印度的。 好在,陆上丝绸之路是在的,所以她才想着从陆路引进技术。 陆妙仪不能理解:“道主啊,如今我们正是要征战天下,怎么还要分心,将目光投到海上,这海上小利,风险何其大?” 林若微笑道:“妙仪,拥有大海才是拥有未来,航海能催动天文、工程、数学无数技术的发展,而且,我们的土地一旦安定下来,人口总有不能承受的一日,我们需要让他们自己寻找出路。” 陆妙仪不能理解:“人口不能承受,那得多少人啊!” 林若无奈摇头:“反正会很多,提前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新大陆发现后,土豆玉米这些适宜欧洲种植的天选植物输入,让欧洲人口爆炸,在没有工业化肥的情况下,也是新大陆的开垦,才阻止了内卷,同样的事情,这片土地上因为禁止人口流动,人们会渐渐放弃牛耕,放弃机械,因为有限的土地上,人耕比牛耕更划算,人力比机械更便宜——甚至不用修理,他自己会治好自己。 陆妙仪想了想:“这事肯定不难,但波斯国的造船工匠们千里迢迢来到中原,还要带上他们的技术,这样的要求,国王很难同意吧。” 林若笑了笑:“我估计也不会太难,你可以带上这个。” 她拿出两个精致的玉色小药盒。盒中,一种膏体颜色深绿如苔,质地粘稠;另一种则是药末与细小籽粒混合的棕黄之物。 陆妙仪当然认得这东西,一时惊讶:“啊,他们那里也有疟疾和水蛊病?” “当然有,”林若指着地图上的尼罗河与两河流域,“在这里,尤其是下尼罗河,水蛊和疟疾一直是当地顽固的绝症。” 更是有独立的埃及血吸虫一支,和疟疾一起纵横天下——或者说,在适合人类生存的亚热带区域,人类与这两种病症斗争了数千年,甚至为了抵抗疟疾,人类进化出了“地中海贫血”,这种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不建康血小板来抵抗疟疾的入侵。 感谢那位写第四天灾文的大大,那文里,有解决这两种病最好的土法药剂,这两年,她已经做出能治疟疾的青花膏,把干黄花蒿用酒反复浸泡精萃取后,让其低温挥发至粘稠,最后用蜂蜜调和成膏状。 就是杂质太多,吃多了副作用挺大的,过量服用伤肝损目。但若是能活下来的人,谁还顾得上看几十年后的眼疾? 血吸虫药也是一样的道理,酒石锑混合南瓜籽,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是天命。 有这两样东西,她相信那里的国王会心动,当然,肯定要画饼什么的,让对方也主动寻找去东方的海路,双方一起贸易丝绸神药,垄断海岸什么的。 她不可能等到统一天下再往海外找人,还是那句话,如今的技术,信息传播的时间成本太高了,去一次阿拉柏来回怎么也要三四年,中间谈判啊,其它什么事情一耽误,十几年就过去了,人生有几个十几年啊。 若不是如今丝绸之路掌握在苻坚手里,她早就派人去了。 “好,你放心,这些我会看着那位大秦天王苻坚,”陆妙仪也不纠结,“他要不愿意,到时我写几本谶书,弄些谶言,保证他们一个个都想去。” 如今的人们,是极度相信谶言的,毕竟在很多人看来,谶言是必然会实现的。 但做为生产谶言的道家一脉,陆妙仪当然知道,没实现的谶言比实现的多无数倍——只要你把什么事都似是而非地预言一下,总会有那么一两条对得上,至于没对上的,那是凡人无知,不能领会而已! 双方又相互就一些细节进行了完善,很快,这场面对西秦天王的老年人诈骗计划,开始进行它的第一步。 …… 暂别两日后,西秦使者苻融终于又见到了徐州之主。 而这位徐州之主的身边,正坐着一名坤道,她宝象庄严,面带悲悯,手指拂尘,仅仅是坐在那里,却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 林若神色不愉,随手一挥:“你要见的陆妙仪,有什么想法便寻她说去。” 苻融看着这位女道,一时心中大震,不由恭敬道:“信者苻融,见过陆天师!” 陆妙仪微微点头:“善信所言之事,吾友已经尽相告之,还要多谢善信相助之情。若非你之执着陈词,恐怕吾友仍一时难以勘破尘锁,揭过那段陈年旧事!” 苻融顿时感觉羞愧:“岂敢,林夫人当时拒绝了信者,信者还以为她拒绝了,如今看来,竟是不愿玷污你们的情谊,居然拒绝了我西秦的好意,真是让人钦佩!” 陆妙仪微微皱眉:“哎,我这好友,天性便是如此,使君此后,万万不可再以世俗利害之心,去忖度她的胸襟与格局,知否?” “信者明白!”苻融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恭敬道,“天师!恳求天师垂怜!家母亲沉疴久困,病骨支离,早已……早已承受不起丝毫车马颠簸之苦!长安虽路遥,然为人子者,岂忍见至亲饱受煎熬?信者走遍南北,苦寻良方无效,只觉山穷水尽……今日得见天师真颜,方知是上苍赐予的一线生机!恳请天师慈悲,救救家母吧……” 陆妙仪眼中那片悲悯之色更浓,叹息:“本是天地间至理,非人力所能强求。吾虽有入世之法,行度化之功,终为凡躯肉胎,参不透生死玄关,更未必能扭转太后娘娘之天命……” 苻融立即道:“天师万勿多虑!信者所求,唯尽人子之心!只要天师肯屈尊移驾,驾临长安,愿意为家母施救,无论成败,信者在此对天地立誓:必倾我苻氏全族之力,确保天师人身无虞,毫发无损!更将以国师之礼待奉天师,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心此情,天地可鉴,神佛为证!” 说着,便要跪拜…… 陆妙仪轻叹息一声,她缓缓起身,素袍如云水轻垂,扶住苻融:“天命虽难违,仁心终可鉴。既然如此,贫道随你走这一趟长安便是。” 苻融顿时感动万分,立刻邀请陆妙仪与他同归——不是他急,而是老母亲真的很急,早一日归去,就多一点治好的机会。 陆妙仪微微点头:“我先去收拾些草药,你便先去备车船,通文书吧。” 做为西秦使者,苻融出入也是需要通关文牒的,不是说走就走。 苻融感动地离开,两人约定等会在妙仪院汇合。 看着苻融匆忙的背影,陆妙仪无奈地摇头,她抬眸看向屏风后,微笑道:“道主,妙仪就要离去了,不送别么?” 林若从屏风后走出来,有些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膀:“虽然知道你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但身行在这些权贵之间,你还是要小心些,我送你那些雷丸要带着,看谁不顺眼,不要犹豫,烧他!”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4节 陆妙仪轻笑:“打打杀杀,不过武夫罢了,道主不要小瞧妙仪,若是沦落到槐木野那般只会使用武力,这次西秦之行,怕是得算输了。” “术业有专攻,你别老是针对槐木野,”林若安慰道,“说不定以后你们有相互救命的时候呢!” “那可不必,”陆妙仪幽幽,“太丢脸,我宁可死了。” 第42章 计划进行到最后 随着谢淮带兵北上,西…… 随着谢淮带兵北上, 西秦使者与陆妙仪西去,整个徐州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开大功率。 在林若的安排下,首先变动的就是粮道,徐州沿途的驿站本身就是每年税收的临时粮库, 这次夏粮入库, 清点之后, 没有直接送到淮阴储存, 而是开始向淮河以北的库存汇集, 动用的民夫们依靠徐州发达的船运,途中的损耗和民力, 都降到送十斤消耗不到一斤的程度。 然后便是军队调动, 这次驻守彭城的是槐木野的部分静塞军,外加徐州从乡里调来良家役兵——没办法, 就算是徐州极为有钱,能组织的常备精锐也就一万 五千左右, 其他十万乡兵平时都是普通农人, 平日农闲时操练一番,就算是兵了。 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维持秩序,表现出有战斗力的样子。 虽然说, 江临歧觉得就算是这些乡兵, 战斗力也超过南朝大部分兵马了,毕竟这可是在徐州这种四战之地活下来的乡勇啊!可不是那些没见过血的农人能比的。 再然后,就是人手调动, 新入的郡县需要统计人口、丁户,重新录入路径,绘制最好的底图, 安插官吏传达徐州的要求,管理乡里…… 做为徐州的信息主官,江临歧和人事主官荼墨、管理财政的丛事钱弥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 尤其是最后一条,重新统计人口、土地,是徐州精细管理的重中之重,也是鸡毛蒜皮杂事最多的事情,根本脱不开手一点。 他们需要把所有突发、必发事件做成报告,小的自己处理,大的便交给主公批准,再派发下去。 其中,一名样貌只是清秀,却十分沉稳的青年看见一封急信,长叹一声:“兄弟们,陆韫要走了,问和咱们的交换治下学员的事,通不通过了?” “啊,这事,”江临歧忍不住看向秘书阁里的兰引素,“兰嬷嬷,有这事么,我怎么好像没看过这报告?” 兰引素与她的秘书团沉默了一下,对视一眼后,见属下纷纷摇头,她这才谨慎道:“这消息,确实没见过……不过,以前陆韫常写私信,都是主公交代后,由我回复的,但这几日,他的私信,主公好像没有拆开过,这消息或许在私信之中。” 如今,私信和公文不同,公文是由朝廷颁发,经手的都可以看,私信则是属于主公的隐私,他们当然不会拆。 “他怎么不当面问主公。”江临歧抱怨一句,“兰嬷嬷,这信交给主公吧。” 兰引素微微点头,语气很淡定,但内容一点不淡定,“我去,但再叫我兰嬷嬷,我就告诉谢淮是谁在他翻墙的下方挖了大泥坑。” 江临歧沉默了一下,小声道:“兰姑娘,我错了。” 兰引素冷哼一声,这才进了主公的书房,看到主公正对着一张文书沉吟。 兰引素那强大的记忆力瞬间就想起这封文书是在写什么,那里边内容是徐州的铁钱的钱模改进,目前大家在是按货值铸“五株钱”,还是按面额铸钱,本来徐州是通用钢钱的,这东西难以伪造,本身也有足够的价值,但没想到,南朝和北朝几乎每次都在走时用货物尽可能地换钢钱,生生把徐州换出钱荒。 没办法,战乱之年,钢以锋锐、坚固为因,铸出来的武器几乎都是神兵利器的程度,当然就极受欢迎了。 啊,可恶的陆韫,居然用这点小事来烦扰主公!罪大恶极! 林若叹息一声:“算了,还是以面值来算吧,只是要把面值定得大一点,我不信一枚值二十块的硬币,他们也能拿马匹毛料来扫货!” 徐州的铁钱一枚重五株,两枚重一钱,三百二十枚重一斤,而购买力是一钢钱能换一升米,一匹中等马,也才一千钱而已,换下来,也就是三斤钢铁的重量,刚刚好打一把宝剑。 兰引素点点头,把手里的书信给林若看。 林若一目十行地看完,思索了一下:“陆韫想要我的学生也不是一天两天,正好让他们去见见世面,淮阴书院不是有些刺头的学生么,整天觉得自己文能定国武能安邦,让他们去吧!” 兰引素点头:“好,属下这便去安排。” 于是很快,她走出来:“主公批准了,淮阴书院不是有几期补考一直不过的学生么,主公让把他们派过去,与陆韫的五经院学生做交换。” 江临歧看向那沉稳清秀的青年:“阿黑,你还有这些学生,不应该啊,考不过你都不开除?” “是阿墨,”荼墨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考不过的学生,不是真考不过,是……一群刺头,想要多考几门,其实也算人才,罢了,既然是主公的要求,就这么办吧。” 江临歧让属下很快写上了报告,于是兰引素又带着新的文书进去,很快,与其它文书一起批了条子。 几天后,当一队人马风尘仆仆抵达徐州、拿着陆韫开具的文书前来接洽“交换生”时,江临歧看着那名单和带队者的身份,眉头忍不住再次狠狠地拧了起来。 其它的就算了,怎么里边还有陆韫的儿子,虽然有传言说那不是亲生的,但陆韫却从来没有承认过,甚至多次说这是谣言。 这是来当人质么? 能不能退货啊? …… 淮阴书院,书院里,慕容瑶像只漂亮的小兔子,有些惶恐地左右观望,因为他的父亲又被那个女魔王叫去房中了。 这些日子,好多人都私下说,那女魔王会把父亲收入后宫…… 可怕,他有母亲,虽然因为得罪了皇后,被那可恨的皇后逼死了,那可恨的皇后还不许父亲再娶……太讨厌了,自从叔爷爷慕容缺投奔西秦后,皇帝叔叔和太后就像是中巫术一样,对所有兄弟都起了防范之心,可着劲欺负。 本来父亲不用来彭城的,这里很危险,但太后就说父亲应该担当大任了…… 笑话,谁不知道父亲虽然九岁就是大司马,但那只为了占住位置不让叔爷慕容缺上位,一点实权都无,后来慕容缺走了,父亲也就忍气吞声活在那奸臣手下。 若是父亲进了那女魔王的后宫,我会不会没命啊……听说女子改嫁都不会带男孩走…… 或者如何宴那般,子凭母贵,在这里过日子了…… “小孩,你在乱想什么?”兰引素守在门外,看着这十四岁的少年面色变来变去,直觉他没想什么好事。 “啊,我,我在想这里读书要多少钱?”慕容瑶抖了一下,小声道。 “这里可不是花钱就能进来的,”兰引素悠悠一笑,“得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才能在这读书。你不行。” 慕容瑶缩了缩脖子:“为、为何?” “你没有户籍。”兰引素轻笑道,然后给他解释。 徐州的战俘,会以等级分类,最低等的小兵,如果有人赎回,那就在码头、路桥、矿井做苦工,等到赎回钱财到手,便跟着悦来驿一起返回北国;如果没有人赎回,那就要在码头、路桥、矿井做苦工,做到能抵偿自己的赎身费用,一般一年到十八个月不等,做完之后,可以选择落户徐州,也可以选择回到北国。 如果是有一定官阶,那赎身费就会大涨,做苦工同时,等到赎身费用到手,放回去,没人赎,一般就会倒手送去南朝,给朝廷搞些献俘仪式夸耀一番,然后基本就会在南朝定居,南朝权贵愿意给这些有能力的武将施展平台。 如果官阶特别高,到了亲王、丞相这一级,一般会有些才能,会当一段时间的义务老师,不做苦工,但赎身费用更高,好在一般不存在回不去的情况。 当然,其中还有一种特殊的俘虏……就是得拿极重的利益交换才能换回去的俘虏,比如北燕前些日子因为跑得太慢而没跟上父亲投西秦的慕容令,如今正被燕国发配到北方流放,他老爹慕容缺这半个月已经快马送来三封书信,说如果能用慕容冲换他儿子回来,这恩他一定会厚报。 当然,最后的话,兰引素没有告诉这小孩。 主公也很愿意给慕容缺这个示好,维持着和慕容缺的关系,主公称就是这位名将很有信誉,和苻坚一样,是少见的有恩必报的高层,有他的承诺,将来用处会很广泛。 不过,得快点用,毕竟这位爷已经年纪很大了,再不用,等他哪天一蹬腿,可就全打水漂了。 至于她还私下听主公说这可是慕容家最后的光辉啊,可惜她穿太晚,对方已经妻儿都老大了,不然自己高低得尝一口。 穿太晚主公说是下凡太晚的意思。 所以,主公今日才会再见慕容冲一次——还是在教室里,就为了避嫌,免得小谢回来知道了生气。 主公就是太惯着小谢了,怎么能不让他恃宠而骄呢! 但……该说不说,这慕容冲吧,长得实在好看,主公在越正经的地方见他,反而会让人有种更不正经的感觉呢。 …… “示威的话我也不想和你多说,心里有数就好,”教室门敞开着,窗户也敞开着,林若坐在老师的位置,翻看着慕容冲写下的字贴,“你觉得有多大希望,能用你把慕容令换回来?” 慕容冲正捏着教学书法的教具,神色变换不定,他刚刚还在书院用教书抵扣伙食费——虽然他是从北方崛起的慕容鲜卑,但前些年,燕王想要汉化的决心很大,于是建立一所学校以教国中的贵族子弟。当时燕国势大,这学校几乎集中了北方所有没有南渡的汉人大儒,其中便有书法名臣钟繇的后人,慕容冲做为皇帝的儿子,当然就有了最好的老师,也学了一手好书法、古琴、诗词、虽然算不得登峰造极,也算精通,至少教这些喜欢用炭笔、竹笔、鹅毛笔,字迹潦草的学生,足够了。 然后这女人就走进来,挥退了他的学生,把他独自留在这里……居然就为了问这个。 慕容冲谦卑道:“这倒不难,只要您愿意用珍品贿赂朝中太后,必然能换得慕容令,毕竟,慕容缺已投奔西秦,留他用处也不大。” “凭你还不够?”林若挑眉,“你可是燕王陛下的血亲手足呢!” 我都还寻思着得加钱呢。 慕容冲有些无奈,他涩色道:“若是十年前,必是能的,可是如今,我已经长成,已有几分贤名,虽然领了些闲职,也难免被猜忌,如今伦为俘虏,怕是陛下还要满意呢。”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慕容家真的是勇于内斗,自太祖慕容廆始,慕容家当家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兄弟、父亲的兄弟、父亲的父亲的兄弟! 偏偏他们家大多是不服输的性子,死认理,便更容易起冲突。 “那可麻烦了,”林若托起头,凝视着他那惊艳的容颜,“你最好想想办法,怎么能让自己的价值更贵重起来。” 慕容冲心中一紧,想到林若那与皇帝、前夫、属下、权臣各种不清不楚的关系,面色渐渐有些僵硬…… “别误会,”林若微微一笑,“我对你的身子,无甚兴趣,只是听说你在北燕也有些人脉,我也不要你带兵攻击北燕,只要你想想办法,回去活动一下,放掉慕容令。并且告诉你们皇帝,我想要与北燕结交,希望不要因彭城之事,兴兵南下才好。” 她需要有人去北燕朝廷拖一拖时间,北燕越没有准备,和西秦那边打出的配合就会越好。 “所以,”慕容冲心下一紧,“我那孩儿,要留在此地?” 林若点头微笑:“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相信我,你最终,会感激我这个决定。” 至少,在北燕出事时,慕容冲就算是死,也会留个后不是么? 第43章 可有冤屈? 你就说有没有道理!…… 谢淮平时在淮阴时, 茶言茶语,伏低作小,待人和善。 可一但离开了主公的管辖范围,便如狼王露出了獠牙, 看哪都是自己的领地。 属于是在主公治下, 你叫我外室佞幸, 我不挑你理, 现在到了外地, 你该叫我一声什么? 谢颂看着那高大优秀的侄儿,心里甚至是宽慰, 感觉一转眼之间, 那个瘦弱听话的孩子,就已经成人, 变成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郭皎没有随他同行 。 他也懒得坚持,如今回想, 这些年来, 他也确实在阿皎的温柔乡里逃避着,阿皎太懂男人喜欢听什么话,这些年来,虽然他也随广阳王征战, 但为了妻儿, 都没有去接那最危险的任务,自然也没有获得太多功勋。 如今妻儿不在身边,他反而有一种轻松, 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释放。 一路上,谢淮与二叔聊起了两边的兵制。 谢淮说的不多, 谢颂说得不少。 广阳王郭虎今年四十八岁,是很典型的豪强,他的部下大多都是部曲,当年北方大乱时,他组织乡人领兵自卫,不称王不称公,仅仅是求以自保,征收的粮草相对不算多,于是周围乡里豪强富户,纷纷前来投奔。 他在青州本地人的支持下,化解了北燕、汉室宗王、南军北伐的一波又一波冲击,该跪就跪,该给粮就给粮,让出征就出征,北燕曾经想剥夺他的兵权,将他调到淮北,没想到他只是走了半个月,青州便群盗四起,泰山一带又易于躲藏,治理起来十分困难,加上当时北燕内部也是麻烦迭出,便干脆封他为广阳王,领了青州刺史,由此,反而让青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自治状态。 如果仅仅如此,青州将来必然会成为淮北战场上流民投奔之地,让广阳王势力坐大,在乱世有一席之地。 偏偏奈何,十年前,广阳王的南边,崛起了徐州势力。 同样是以一州之地行割据之事,原本还算能吏的郭虎,只是稍微分出一点精力关注北燕朝廷,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被一河之隔的徐州,全方位吊打! 无论是商贸、南北互市、又或者治下安宁富足,两边对比起来,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5节 别的不说,郭虎生平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明明没有横征暴敛,怎么就沦落到治下百姓,主动去搬徐州的界碑了呢? 这一搬还是二十多里。 这上哪说理去? 谢淮忍不住笑出声来:“平民力弱位卑,随波逐流,也是常理。” …… 同一时间,青州边界。 一名发带银丝,看着却昂藏的七尺大汉正坐在树荫下,看着山坡上的成片营地,他那络腮胡须打理得十分细致,看着威猛又不失气度,大眼浓眉,看着就是位英雄人物。 但他的神情却带着几分凝重,手指放在腰间刀兵之上,身边,一名副将小心地问道:“王爷,快到边界了,咱们……真要越界么?” 谁都知道,徐州有疯狗双坏,槐木野和谢淮,无理也要闹三分,打起来从不知见好就收,那是硬要把人一块肉咬下来才会罢休,平日里,他们不来招惹青州军,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要真越界了,他都不敢想槐木野那婆娘能有多兴奋! 广阳王郭虎沉声道:“当然要越过去,但记得,不要伤人,不要夺财,咱们只要去郡城的城墙下晃一圈,便算是对得起朝廷,也能说一句不敌徐州军,只能退守青州,否则,朝廷派大军收复彭城时,咱们怕是得当先锋了。” 北燕胡虏,以兵威慑中原,要的各方臣服,只要臣服的态度到了,他们反而不相信仆从军能打大仗,如此,他也能多保留一些实力。 “可若如此,”那副将迟疑道,“所以回头,徐州军还是会打过来吧?” 不是他灭自己威风,实在是徐州军太精锐了,人人铁铠长槊,连马都会披甲,这什么人啊!怎么打啊! 光是看着对面那骑兵冲锋时,银甲寒光,就能把普通士卒吓得心惊胆战,四散逃亡了——那种甲,普通兵器根本砍不动,对面刺砍过来却和玩一样,尤其是长槊,需要用十几根极有弹性的拓木劈开后,浸油晾晒反复十次,再重新粘合才能得到,顺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轻易捅穿三个士兵后,才会被槊底的慈悲筘挡住,只需要一抖,槊杆便能以自然的弹性把尸体弹出去,冲下一波。 就算是鲜卑最精锐的部队,也只有数百人才用得上如此兵器,这徐州军,居然每个人都有! 副将自觉,如果是自己,带这样的一只部队,同样能如槐木野那般,天下大可去得! 郭虎从容道:“那又如何,就让他们打过来吧,无非是再搬几块界碑,离泰山还有些距离呢,足够他们搬上个三五年。” 副将小声道:“那三五年后呢?” 郭虎笑道:“三五年后,咱们要是还活着,就已经是神佛保佑,你还要求什么!?” 副将无奈,广阳王就是这般,无论何种困境,总能从容应对的人物,也就是这性子,曾经让青州百姓豪强都相信他,如今,这些百姓豪强却一点信义都不讲,好多和徐州眉来眼去,越发不听指挥。 但说是这么说,副将还是不敢耽误,他要再派出一波斥候,前去刺探前路,安排明日行军。 郭虎看着副将离开,却是长叹一声,拿出两封书信,其中一份是女婿谢颂的,一封是女儿郭皎写来。 他前半生无子,好不容易,二十七岁时,才有了一个宝贝女儿,自然宠溺万分,好在女儿虽然小时被养得牙尖嘴利,长大了却十分会察颜观色,把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学得十成十,偏偏在嫁人时色令智昏,硬要嫁给一个长相好看的小队长。 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办法,便随她了。 等他后来知道,这谢颂居然是徐州女早逝的前夫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封锁了消息,让女婿尽少出征,免得徐州知道消息,派人来悄悄把女儿女婿一起带走。 最近,是实在隐瞒不下去,这才把他们两打发到徐州,便是示弱的意思——不提前说,是怕他们知道了不敢去,再说,以女儿见风使舵的本事,想来很快就知道该拜谁的码头,至于女婿如何,就听天由命了,毕竟就算女儿成了寡妇,他郭虎的女儿也不愁二嫁,又或者,把外孙改姓为郭,让其继承我郭家香火,也不失为美事一件啊…… 但如今收到的书信来看,徐州林若,却并不把这当一回事,甚至没有多见女婿一面,便随意将其打发了。 倒是女儿,如没见过世面一般,带着外孙一去不回,实在让老父亲生气不已。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忧愁。 如今,北燕内斗不止,慕容评奢侈贪婪,嫉贤妒能,杀贤臣、陷害宗室,以至国势日渐衰落,百姓民不聊生。 西秦本来在丞相王猛治下,政通人和,国势强盛,北驱拓跋鲜卑与匈奴部,又得西域、河湟之地,南得汉中,西得洛阳、有秦朝一统天下之势,偏偏这如日中天的时候,王猛累死了。 王猛一死,那大秦天王苻坚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所作所为,看着让人害怕,以至于郭虎投秦想法开始转移。 但南方的陆韫,看着已经北伐两次,都没能压制住朝中的反对势力,两次失败,看着也不像能长久的。 看来看去,郭虎甚至生出一种要不我自己上的冲动。好在,徐州那一位,让他果断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没办法,徐州的势力窜得太猛了,猛得郭虎从一开始的畏惧到现在的佛系,颇有点听天由命的意思了,如果是普通人如此膨胀,必然会根基不稳,但这女子走的却是稳扎稳打的路子。 郭虎曾经派出许多探子,想要学习这徐州女的治国本事,但越学越是龇牙,那些学说文字,没有老师指点,只需要看上片刻,便能感觉到大恐怖。 他也试图学习种植玉谷、只收三成税赋,但……根本不可能,他自己收少了,那些豪强大户,便将租子涨了上去,凭白为他人做嫁。 更不要说免摇役了,这个是真免不了,免了,他的青州军连粮草都支应不过来。 那徐州女能做到这一点,说是神仙人物,一点也不为过! …… 在这么寻思着寻思着,郭虎收拾了心情,他不能比,越比就越觉得这位徐州女才像是有帝王之象,但她是女子啊,古往今来,哪有女子称帝的? 这要是个男儿,他二话不说,这时候就已经投奔过去了。 如今这局面,就再观望一下,也不…… “王爷,不好了!”突然间,他的副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说!”郭虎随手将书信收起,沉声道。 “先前我派出的斥候,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怕是遇到了麻烦!”副将焦虑道,“这要是让对面郡县抓住了,知道咱们过来,必然会知会徐州,发兵前来,咱们还要再越界么?” 虽然徐州让人搬界碑十分不道德,但只要他们不越界,徐州军一般也不会越界。 郭虎沉吟了数息,还是道:“出兵,徐州军便是发兵,也需要时间,咱们明日便出兵三十里,以示对燕国效忠,然后便退回去,好生藏在堡中,槐木野也不会对平民做些什么。” 这点军纪,完全可以相信徐州军。 副将心想也是。 …… 同一时间,界碑之后,几名被捆绑的斥候,正在一名年轻的将领面前,瑟瑟发抖。 谢淮一身黑甲,眉目凛然,俊美无比的面容带着一缕轻笑:“这广阳王还真是谨慎,都已经到边界了,还是不越界一步,还好主公料事如神,我又快马加鞭,否则,还赶不上这波热闹。” 要是让人知道他过来了,还让广阳王越界成功,怕是回去,又要被那些同事们大肆嘲笑了。 谢颂面带犹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过了半晌,才小声道:“这,既然岳、广阳王并未越界,不如便以书箭示威,让其退去,以免横生枝节……” 谢淮微微一笑:“谁说他没有越界,这几个斥候不就是越界的证明么?” 他抬起手大声说:“儿郎们,敢不敢随我出动,夜袭敌营?” 身后顿时传来兴奋的欢呼声——在止戈军,赏罚分明,战斗就是成功,就是晋升之阶,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士卒来说,千辛万苦进入强军,不就是为了争个前程么? 谢颂面色顿时大变:“小淮,别……” 谢淮抬眸,飞扬的眉眼间尽是锐气,一瞬间,让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二叔,家国大事,可依不得人情,”谢淮一扬披风,“你若想看,便随我点兵!” 随后,便是一场堪称迅速的集结。 一张十分细致的地图被打开,明亮的煤油下,刺探出来的的敌军营地、辎重、指挥、沿途桥梁、官道等,被一一标注。 敌方的警戒部署、哨兵位置、数量、换岗时间、主将营、马厩、粮仓、篝火位置、障碍鹿砦、拒马、壕沟有多少,也被从那些斥候口中很快问清,而在先前,他派出的身手敏捷的止戈军斥候已经快回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点兵规模不大,只选了一千余骑,选用状态好、沉稳、不易惊扰、受过简单夜训的战马,估计路线。 一个时辰后,在谢颂几乎不可思议的眼神里,这些便一一准备完毕。 他都无法想象,这是多精锐的部队,经过多少训练配合,才能如此轻松地传达完上官的意思,而士卒又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不慌乱…… “有什么好惊讶的,”谢淮翻身上马,“在学校里,排队集合报数是最基本的训练……” 他提起武器架上的上槊:“儿郎们,跟我冲!” …… 深夜,艾草熏过的空气里,蚊虫少了许多,但郭虎却微微皱眉,他好像闻到蚊子的嗡嗡声? 但仔细一听,好像又有点不像。 再迟疑数息,他悚然一惊,翻身拿起铠甲:“骑兵,这是骑兵的声音,快快,警戒!” 周围的将士也惊慌地传讯,但本是深夜,突然被唤醒,听说有敌袭,许多士卒一时六神无主,如没头苍蝇一般,找不到主将,在黑暗里,越发混乱,甚至激起踩踏——这才是夜袭最可怕的事情,没有秩序的友军,比敌人要可怕的多。 几乎同时,在营寨外的简易栅栏前,数十名先锋斥候抬手,放出一波火雨,点燃了拒马,数根用绳索飞出,其中三个套住拒马,脚下战马生力,拉开一道豁口,几乎是同时,他们身后出现更庞大的骑兵队伍,瞬间冲入缺口。 快、准、狠! 宛如猛虎冲入羊群之中,这山坡上的营寨虽然本就是防御偷袭,可以居高观察,但敌人来得实在太快,一时间,高处的将营,反而一时逃跑不得。 周围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更多的在这黑暗惶恐中,四散而去,冲入林中不见。 那些骑兵也没有去追击溃兵,而是借着月光,有秩序地向山坡上方围绕。 等天空破晓,周围渐渐明亮之时,便见广阳王郭虎长叹一声,让周围亲信放下武器,大声道:“止戈军主谢淮,我青州军何曾越界,你如今破界攻来,是想偷袭边境擅起边衅么?” 谢淮一身染血的铠甲,分开众骑,缓缓走上前来,他姣好又与谢颂有七分相似的面容让广阳王有一瞬恍惚。 便听谢淮懒懒道:“谁说不曾越界,你不是找了斥候前来打探,便要带兵偷袭么?” 广阳王郭虎中气十足:“胡言,那斥候不过是迷路的小兵,我这只是按燕国要求,带兵于边界巡逻,大军不曾越雷池一步,这又如何能说是越界呢?” 谢淮忍不住笑了:“你要这么说,那,也是越界。” 广阳王一怔,随即严肃道:“止戈军主,徐州律法,不以未行之罪为罪,你这是要冤枉无辜么?” 谢淮大笑一声:“是么,你看!” 他伸手一指,便见十余匹战马并行,其后拖着一块巨大的界碑。 然后,在广阳王瞪大的眼睛里,一名士卒砍断车架,那巨大的石碑便重重一倒,落在路边,压断两棵小树,也惊呆了对面众军。 谢淮收回手,好整以暇地微笑:“如此,广阳王,可有冤屈?” 第44章 让人期待 另外一种变形计 面对如此不讲道理、指鹿为马、颠倒是非的敌人, 广阳王郭虎的大口张了张,有一嘴的芬芳想要喷吐,但再看着对方那整肃的兵甲战马,却只能咬咬牙, 深吸了好几口气, 才缓和过来, 拳头紧握后又松开, 终于, 还是在脸上挂起一丝显得虚假的笑容。 “谢将军说的不错,”郭虎把胸口的英雄气吐出, “在下没有冤屈, 是我越境了,还望看在我未伤一人的情形下, 高抬贵手,不要计较。” 一时间, 人群后的谢颂有些恍惚, 他都准备出来给岳父求情了,但岳父这能屈能伸的速度,实在是让他开了眼界,一时间, 竟然不敢出去, 反而策马后退了两步,生怕被他发现了自己。 谢淮微微一笑:“广阳王谦虚了,怎么能是我抬手呢, 这话,给我说,用处不大, 还得随我去淮阴,请教一下主公才是。” 郭虎顿时面露难色:“非是小王不愿,实在是青州若无人主持大局,怕是要被北燕使者窃取,如此,于我于徐州,皆非益事,不如放我回去,安排好事情,再南下求见也不迟……” “这简单。”谢淮分开手,旁边的骑士们散开,正在试图躲避的谢颂就这样被大刺刺地摆在天光与岳父同僚们的面前。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6节 谢颂沉默了一下,策马上前,来到岳父面前,翻身下马,有些惭愧地落到岳父面前:“父亲,小婿无能,未能完成你的期盼,如今被一路带回来,不能相助青州。” 广阳王郭虎目光在谢淮和谢颂之间转了个圈,突然间大笑起来,将女婿扶起:“颂儿说什么胡话,如今你来了,正好带我部署回去,坐镇青州,就说我出使南朝,需要耽误些时日才能回去,你就是我家人,这青州军将予你手,我也能放心。” 旁边的几名副将欲言又止。 郭虎更是挨个劝说:“你们都是跟着我一起的旧人,阿颂年轻,你们要多看顾着,我出门这些日子,青州军以稳为要,莫要轻易出击,就算被逼着出兵,也要尽量慢些,以拖待变,等我归来。” 谢颂神情低落:“父亲,都是小婿无用,不能让他放你归去……” 他有想过向谢淮说这事,但这些日子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侄儿对阿若的忠心有多强,当然也就知道这些话只是徒惹人发笑,说出来还要被人觉得是傻了。 郭虎大手一挥:“傻话!若说两句便能因喜好恩情放人而去,那把家国大事,当作什么了!输在这种人手里,才是丢人!” 他叹息一声,对着属下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安危,徐州女素来仁善,从不赶尽杀绝,既然说是邀我作客,必有礼数,你们也不要和徐州对着干,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重要!” 副将们纷纷难过哭泣:“将军,属下愿与你同去!” “够了,老子是去做 客,又不是去菜市口挨刀!”郭虎嫌弃地挥手,“多大点事,把家看好了,老子这次出去,没准就去是带你们享福的!” 但副将们都是泪眼婆娑,现出生离死别之态,只有谢颂劝道:“诸位不要担心,若无大仇,那位必不会伤害大王。” 然后获得了诸多的嫌弃之色。 最后,还是郭虎看不下去,挥手让他们滚后,毅然起身,去向谢淮军中。 他这豁达之态,倒让谢淮军中将士高看了一眼,请他上马入营,这才开始打扫战场。 这波战斗,止戈军的损失微乎其微。 …… 回军途中,止戈军军容整肃,便是傍晚临近夜里,也能加速行军,找到最近的郡城或者军驿驻扎,让郭虎明白,为什么止戈军的行军速度那么破限。 要知道,一般的军队到了下午,便需要安营扎寨休息,因为一但到夜里,绝大多数的士卒在微弱的光芒下,无法视物,夜里别说行军,安营都危险极大。 所以,一般都是下午便开始扎营,早早休息,早上天蒙蒙亮,便拔营起兵行军。 止戈军却可以将这行军极限推到黄昏。 这…… 郭虎状似不经意地道:“将军治下,倒是不惧怕黑夜,都是能夜行啊的!” 夜袭一般都是非常危险的,夜晚士兵在微弱光芒下人都很难看清,稍微不注意,自己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相互踩踏,郭虎没想到,自己也有资格让止戈军夜袭。 谢淮微笑看他,递过一个酒囊:“您是想问为何我治下士卒没有夜盲吧?” 郭虎爽朗一笑:“这种事,哪位将军能不好奇,若是不合适,不说便罢。” 谢淮微笑道:“倒也不难,这夜盲在徐州极其好治,只需要吃上七日牛马羊肝脏,最好是以素油炒制,便能治好,治好后,行军作战,便能增长时间,也方便夜袭不是?” 这话一出,郭虎脸上的微笑瞬间僵硬,嘴角抽动,险些暴出不雅之语,只能勉强道:“这,这徐州可真是富庶,这普通兵卒,都能吃得上牛马羊肝了……” 开什么玩笑,肝与心是畜生身上最为滋补之物,寻常人家杀牛宰羊,尤其是炒肝,柔软香醇,一般都是给牙口不好的老人尽孝,价格比等重的肥肉还要贵上一两倍,普通人连最便宜的肠、肺之类的下水都要一个月才敢尝尝,怎么可能给小兵吃上肝脏,还是用素油炒了,吃上七天? 谢淮脸上的微笑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自得:“这是自然,有玉谷杆叶饲养牛羊,徐州的牲口甚多,甚至有许多专门屠夫帮着收集,想要吃上几顿炒肝,问题还是不大的,更何况……” 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过手上的银白护腕,语调带着一点炫耀:“咱们连价值千金的战铠都人手一套,便也不缺这一两碗炒肝了。” 这太有道理了! 郭虎一时无法反驳,甚至想说能的不能别这么讲道理。 但又有些生气,他怅然道:“是我没用,先前,我也想在青州种玉谷,尤其是城阳郡高密县一带山地甚多,玉谷不挑山地,又耐旱,可北燕要求以粟米做税,不收玉谷,没奈何,只能让治下多种粟米,否则,倒也能多种些玉谷。” 他也是研究过这些种子,玉谷产量大,不挑地,枝杆能喂牲口,是极好的作物,可是晒干的玉谷极为坚硬,需要石磨碾碎才方便食用,北燕朝廷因此觉得玉谷为卑贱之食,不能当做粮税,虽允许种植,却也要求必须粟米土地的供应,否则必然追究。 相比之下,西秦的苻天王就要好得多,他允许以玉谷,甚至允许把玉谷杆也做抵扣做粮税,用来就近供养战马。 至于徐州……那位,不能比,那是天神下凡,他区区凡夫俗子,没那么想不开。 谢淮多看了他一眼:“广阳王不必菲薄,主公曾说,天下英雄,能入她眼的无几,您也算其中之一。” “啊……此言当真?”广阳王一时不敢相信。 谢淮果断点头:“主公曾言,你在乱世之中,护一方百姓,又能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乱世之中,本该谨慎,你若是得到机会,必然有争夺天下之资。” 郭虎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颇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动:“哎,生平大多说我见风使舵,首鼠两端,却少有见到我护治下无甚战乱,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见我苦心……” 连他闺女都觉得他是个厚脸皮的墙头草,真是…… 瞬间,对那位好感又升了许多,被强行按着做客的火气也几近于无,他本就是洒脱之人,又见谢淮于天下大势甚有见地,便安心结交——其实这次去作客干什么,他也心里有数,无非就是砍头或者收下当狗。 这本就没的选,无非就是为能吃上几口饭、饭里油水多不多讨价还价一番,可若是以后都在那位手下讨饭,提前做好同僚关系,也不失为一种修行! “啊,谢将军,你年少有为,不嫌弃的话,我便称一声谢兄弟,这世上英雄……”有需求就有地位,郭虎瞬间打起了精神,拉着“谢兄弟”就要天南地北地侃起天下大势。 “别别别,你是我二叔的岳父,我应该叫你一声阿公才是……不可乱了伦理纲常。”谢淮顿时头上有汗。 “这话说的,这战场官场之上,岂有辈份伦理之别,大丈夫不拘小节,我们各论各的……”郭虎大包大揽道,“想来,你二叔若是介意,自有我去与他分辩。” “这,这倒不必,”谢淮目光游离,心虚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战场之上,本就没什么辈份之别,全凭本事!别当着他面说就是……” …… 淮阴,府城之中。 林若坐在树下,旁边艾草熏香缭绕,闷风阵阵,感觉有大雨将至。 “也不知小淮走到哪里了。”她伸了伸肩膀,微笑着看向天边,但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像是即将沸腾的天下。 兰引素恭敬道:“区区青州匪兵罢了,小将军自能轻易拿捏。” “郭虎的征战不如何,但观望局势,眼光战略确是不俗,”林若笑道,“为臣是能臣,为君也能安定世间,谢二郎便是得他一半真传,也受用无穷了。” 兰引素与谢颂不熟,闻言只是挑眉,少见地没有应是。 林若却没有解释,原本的历史要背的就是:郭虎在西秦统一天下失败崩溃后,收拢南朝,团结了世家大族,称王不称帝,避免被北方攻伐,并在之后改革朝政,整军练卒、招抚流亡、减少赋税,修订礼法,抑制佛教道教,使得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富庶,江南的地区经济终于开始复苏,为将来的统一打下坚实的基础。 历史上,谢颂不是他的女婿,而是从小兵起,为他南征北战、经历无数大小战役崛起的将领,最受他看重,从而在他死后继承王位,进而称帝夺得天下。 所以,就像郭虎垂涎徐州很久一样,她也垂涎青州和郭虎本人很久了。 这样的人物,天生就适合去处理北燕崩溃后,遍地的军头和流民坞堡啊! 林若非常懂,她在徐州推行的政策还不能直接在北地铺开——那里目前是历史书上的“多民族融合”的地方,那是从身体到灵魂,全方位的打成一片,自那些学生送到这里去治理基层,那就是一个有去无回,必须等她的军队扩大了,商业铺开,天下人认可她的统治了,才能往那边浸进去。 如今,她的目标是青州、淮北六州、还有南方的江南一带。 因为这里是汉人群体为主,北方还需要西秦天王去不信邪地犁一遍,施展一下“朕是要一统天下,心中怎么会有种族之别,各族都是朕之子民”的治理方针,然后被现实暴打一番后,才能让北方回忆起苻天王那和平时代的好,这次之后,北方再来统一次就很容易了。 因此,郭虎是他手下不能缺的人,甚至慕容冲、慕容令这些的慕容家人,都是可以让他们去统领自己的鲜卑部族的……甚至都不用担心他们建国,因为不建国他们还能上下一心,一但建国,就会内部互掐把自己搞死,这种事,简直像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本能一样。 想到这,林若忍不住勾起唇角,以后的事情有点远,计划一下便好,最重要的,还是眼前事。 兰引素拿出陆韫送来的交换生名单,轻轻放在她书案边:“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政务。” 林若也觉得休息地差不多了,便拿起那份文书,里边是市政对这些学子的安排,他们大多是饱读诗书之辈,问起四书五经头头是道,但缺陷就是不通俗务——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朝廷诸公的眼中,主官要做的就是掌握大的方向,要有忠君爱民之心,会协调地方与朝廷的关系,至于催税、查地、治河、修渠这些事,则是要建幕府,去找会做这些的人来做,幕僚之名,也就由此而来。 南朝的意思是,这些学生到了徐州,便入乡随俗,当个郡丞(副郡守)、郡司马(军队主官)、郡功曹(人事长官)之类的小官便可,实在不行,当个县令也凑合,不用特别优待…… 林若的指点在桌上敲了敲,忍不住笑道:“阿兰,你说,我要直接给学生一个郡丞当,他们得跳到什么程度啊!” 她的学生,成天“生产力、改革”不离口,她一直都是让他们从乡里基层干起,压住他们想上天的心,这直接跳过了乡县到郡里,那还不把地皮都掀飞? 兰引素幽幽道:“我与江临歧等人,当年也是直接跳到郡中任职……” “那不一样,当时人手少,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且有我压着,”林若轻笑一声,“你们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少壮登堂,能不能做到白首之日,就要看命了。” 兰引素神色瞬间恭敬起来:“只要主公不弃,属下必至死相报!” “别那么严肃,”林若抬手,“这些学生,既然不通俗务,就先让他们历练一下,不是彭城新纳入治下么,让他们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看看他们的成色……” 兰引素凝重道:“那毕竟还是未收服之地,这些学生里,还有陆韫之子,是否太过冒险?” “不然怎么让他们知难而退,”林若随意道,“让江临歧盯着,别死了就成。” 兰引素称是。 林若拿起那文书,写了几句要求,但想起自己交换出去的刺头们,一时生出一种在看变形计的感觉:“以陆韫那爱现的性子,我那几个学生,怕是一个个都能当上偏远些的小郡郡守呢……” 那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45章 可造之才 …… 一路风尘仆仆, 当郭虎赶到淮阴时,已经是九月初,他本以为林若会立刻见他,却不想得到的回复是, 主公事务繁忙, 让他稍候一日。 好在淮阴没有委屈他, 请他入住的是客使居住的四方馆, 这让郭虎心中稍有安慰, 这态度代表了自己对那位是有些用处的。 人生在世嘛,不怕不用, 就怕没用。 不过, 在知道自己可以在淮阴主城随意行动,只是需要带着馆中安排的随从后, 郭虎便安奈不住,溜达达地去找自家闺女。 然而…… “你、你怎么晒得如此黝黑, 宛若黔首, ”郭虎看得直拍大腿,痛心疾首,“当年,当年就因为你除了骑射, 什么都不会, 北方大族都嫌弃你粗鄙,不愿娶你,害我只能在手下军头里给你找夫婿……” “别把理由放我身上, 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郭皎也没客气,立刻怼了回去, “是你祖上既没有四世三公,自己也不是什么两千石大官,那些豪门世族,当然不要你这样从小地方来的乡巴佬!” 郭虎顿时被气了个倒仰:“逆女,老父我成日里辛苦奔波,给你赚钱赚家业,你就是这态度?” 郭皎抱怨又忧心道:“这不是你先骂我黑啊,我这些日子马球打得多了些……倒是你,不在青州看着家业,怎么嘀招呼都不打,就来徐州,不怕被那位扣下来么?” “我是被抓来的。”郭虎指了指身边的随从,幽幽道,“闺女,父亲我啊,以后当不了你的靠山了……” 郭皎顿时狐疑道:“爹爹莫骗我,真要出事了,你哪里会主动找我,怕是提都不会提,再说了,那位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只要你及时交代,必不会落得大罪,以后女儿养你到老……” 郭虎轻咳一声:“你这不孝女,就不能和老爹我抱头痛哭一番么?” 郭皎笑嘻嘻地上前抱住老爹,道:“这不是相信那位么,爹,你都不知道,这里有多好,我都不敢相信,这里和青州是同一个人间,论治世之能,你可要多在这学学……只恨我不是男儿,不然嫁入那位后宫,亦不失来世间一遭……” 郭虎嫌弃地推开她:“凭你?入她后宫?你拿什么和小皇帝、陆韫、谢淮去比。” 郭皎小声道:“但是比一下我那夫君还是没有问题的吧……” “胡说!”郭虎叹息了一声,“也是我的错,你那夫君其实有几分资质,但我怕他心大,长成之后,我节制不了他,让你受委屈,便也没尽力培养,甚至这些年,也压着他不去危险些的战场……倒阻了他前程,罢了罢了,以后有几分造化,便看他自己了。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一步错步步错,他本想着,这些年,北方汉人大族一直维持族内通婚,不与胡人融合,哪怕将女儿嫁给胡人,也基本不娶胡人为正妻,以此保证血脉纯正。他女儿门第卑微,母亲又有段部鲜卑血统,上嫁不了,就留在身边看着也好。 偏偏就选中那位的夫君,也是尴尬。 郭皎幽幽道:“那不是看他好看嘛,当时他又不愿回去,而且,他说妻子是个平民女子,再说了,我强娶豪夺了么,我有绑他成亲么,我也说要出钱送他回家啊,是他自己不回的,我肯定当他欲拒还迎,提高身价啊,美人这点小矫情,容忍一下怎么了?”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7节 郭虎说不过女儿,只能虎着脸和女儿回家。 才进层,那青砖黑瓦,便吸住他的眼睛,他在青州的庄园都是木制亭台楼阁,这种石砖住所,大多是修墓或者城墙所用。 但在这里,倒是十分别致。 他走在院墙下,看着满墙青藤,还有院子里的秋千架,墙外有童子的读书声传来,只是那发音古怪,让他忍不住好奇,毕竟是武将,他伸手捏着秋千架,借力一翻,便坐到院墙上,碰掉几片墙瓦。 郭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郭虎则看着墙下,那里正坐着十几个六七岁的蒙童,男女皆有,正乖巧端正地坐在一块平整的木板前,听着一名少年的讲解。 “啊~这个字母念‘啊’~”少年看着十二三岁,拿着一本厚如砖头的书本。 “啊~”蒙童们齐齐地念出来。 “对,”少年认真地道,“以后我们就要靠着这些字母来读注音、认字,你们是家人凑钱才能到我这启蒙,记得,你们每学一日的花费,就够吃家里吃一两肉,万万不可偷懒懈怠……否则,便要被退回家!” 蒙童们脸上都露出认真的表情,拼命说好。 郭虎心说这是注音之道是代替反切法那些麻烦的反切字,倒是一项了不起的德政。 正想再看,却已经被女儿拖住右腿,一把拉了下来,好在不高,且无铠甲,平稳落地。 “这是徐州,你怎能翻墙,”郭皎抱怨,“我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郭虎嫌弃:“你以前翻墙,我只托举你,如今老父我翻墙,你还拖我下来,就说这生孩儿何用啊!” 郭皎恼道:“你吃不吃饭,不吃回你的四方馆去!” 郭虎这才随郭皎入桌。 桌上摆着水。 “怎不是茶水?”郭虎狐疑地拿起茶碗,看着里边的白水,大户人家,都不会白水喝,因为井水、河水都会有一股土腥味,要用茶、酒、汤饮来压制这土味,这也是名士们喜欢用雪水、露水来沏茶的原因。 “喝吧,这是从热水铺买的熟水,”郭皎翻了个白眼,“没有土味,人家用石子、碳渣、细沙滤了,煮沸才卖,舍不得烧一大锅热水的喝的人,都会去熟水铺买上一桶熟水,供全家人喝,价廉物美,许多人家图方便省柴,便也买这熟水放在家里喝了。” 郭虎轻轻品了一口,果然清澈如泉,是上等好水,正好渴了,一饮而尽后,又倒一碗。 但看闺女从食盒中拿出一盘又一盘的菜,不由皱眉道:“女儿啊,你这是没厨子么,怎么都是从别处拿菜?” 郭皎耸耸肩:“这是城中千奇楼的好菜,我让他们三餐定时送来,他们送得快,送来还是热的,咱家里带的厨子就知道酱、煮、蒸,也不会用胡椒、辣椒、孜然、小茴香、大料、桂皮、香叶,最近打发他去学淮阴菜了,你凑合吃吧。” 郭虎撇撇嘴,劝道:“这将来家里不如当初,你得省着点用,千奇楼的菜多贵啊,老爹我都舍不得天天去……这人有乍穷乍富时,将来的事,谁说得清,还是多存些傍身之物,勤俭持家……” 郭皎额头冒起青筋:“你这是就想找个东西管着对吧,我在淮阴最近看上一个要倒闭的纸坊,你要没事,去帮我管着,省得总是管我。” “管你是为你好,你若不是我女儿,你看我管不管你……” …… 次日,郭虎在女儿的帮助下,整理了胡须,重梳了头发,配玉戴冠,穿上徐州本地产的青麻成衣,把袖口束上,再把蹀躞系紧,再背挺真,手往胸口一放,整个人一顿时显得十分有英雄气度。 “不错了,就这件了,”郭皎对铺子裁缝说,“两件八折对吧,我这件也一起买了。” 郭虎嫌弃地看了女儿一眼:“拿着我在千奇楼的客商令,你买你的?” 郭皎一把拿过他的进货令:“行了,走你!早点去等着见那位,哼,我都没见过呢!” 郭虎无奈地走上街道,看着车马如龙,在随从的陪同下,买了路边的一个肉饼,一边吃,一边感受这人间烟火。 是的,那匆忙劳碌的人,在他看来,就是无尽的人间烟火,普通农户,在农忙之后,很长的时间里,只能织布、晒麻,做一些收入极低的小事,他们烧不起瓦,点不起窑,无法修缮家宅,遇到天灾,便要四散逃亡。 而这里,劳碌的繁忙,却能赚上食物、织出布匹,甚至购买肉食,遇到天灾,粮仓有足够的库存,妇人能安稳出行,寒门能有书可读。 这种忙碌,才是让人心安的劳碌。 相比那杀人的兵役、要命的徭役、辛苦的河役,这样为自己而劳碌的繁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相比之下,他就是想让治下劳碌,也无门可入…… 入进一处小巷,转入白墙,排队在廊下,拿着号牌,郭虎热情地和他前方的那名年轻人攀谈起来。 “你说你是南方来的学子,觉得‘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太过危险?要止戈军陪你们同去?”郭虎对听到话感到震惊。 “不错,”那名拿着号牌的年轻人看着十六七岁,眉目英俊,只是脸上尽是不驯,“涉县靠近北燕,随时会有兵祸,我们几人前来徐州,虽长了些见识,但根本无力收拾这种局面,必须有止戈军镇压,才能事成。” 郭虎轻咳一声:“这怕是,不太容易。” 开什么玩笑,拿天下强军中都能排上号的止戈军陪一群孩子胡闹,除非那位疯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那年轻人冷笑一声,“陆韫把我们当麻烦甩过来,那女人又想把我当麻烦甩出去,岂能让他们如意?” 郭虎温和道:“小兄弟,你想法是好的,但你有什么筹码,说动那位让止戈军前去帮你呢?” 年轻人看了眼郭虎:“本少爷有钱,这算不算筹码?” 郭虎忍不住笑了:“小兄弟,你不知道徐州有多富么?” 富甲天下,那不是说说而已。 年轻人只是冷笑一声,懒得说话,只给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契书。 郭虎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这是……岭南番禺的南海贸易契书?” “不错,广州未受中原兵灾,四方珍奇汇聚于广州番禺此,刺史经城门一过,便得三千万钱,”年轻人冷漠道,“我有番禺最大的船队,船队每年往返吕宋(菲律宾)两次,每次仅一百日,还有广州最大的海船坊,你说,这钱,够不够?” 郭虎顿时心服:“这当是够了,太多了。” …… 很快,这桀骜的年轻人走了那花厅,在兰引素的带领下,进入那朴素的房间。 他看着那伏案书写的女子,冷漠道:“我是陆漠烟,想和你谈一场交易。” 林若抬头看他,轻叹道:“你该知道,我打发你走,就是不想掺合你父子的事情。” 那叫陆漠烟的少年握紧拳头:“你听都没听,怎么知道交易做不做?!” “我曾经让人去买你手中的船队,”林若淡淡道,“你说那是母亲留给你的,说什么都不卖。我不可能为了一只船队,就为你去杀陆韫,南朝暂时不能没有他。” “这世上能离不开谁?”少年冷笑,“这十年来,你的威望却已经是震惊天下,他死了,朝廷诸公都会允你上位,你可以独揽大权,虽会妥协一些,但都是无关紧要,以你的抱负,又岂会止于这小小徐州?” 当年,林若先是退兵慕容缺,于国有功,朝廷是想给她封赏的,但女子为官封爵几乎是没有过的,于是想追封谢颂为侯,林若就可以是侯夫人,这样就有一品爵位。 但林若直接了当地拒绝了。 陆韫中间想封林若为徐州刺史,但提出的条件是不要插手他和小皇帝的事情,被林若拒绝了,于是双方便各退了一步,封谢棠为徐州刺史。 要陆漠烟说,这就是眼皮子浅了,人家立下这种大功,封个刺史,给个国公怎么了? 还要人家夫君去领,真是让人发笑。 “有些事,于你无关紧要,于我,却万不能让,”林若微微摇头,“我要徐州,要天下,都不需要别人来给予。”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我可以给你这船队,但我想在你这要个好的官职,我不想在朝廷里,承他的情。涉县不是我和那些朋友可以收复的,我需要止戈军陪我去。”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那不行,止戈军刚刚出战,按例,只能派一支静塞军陪你去。” 陆漠烟手里东西,是她需要的,以这份量,帮他一次,很划算。 陆漠烟表情顿时踌躇起来,和名声甚好的止戈军相比,静塞军说是一群恶狼也不为过,他在江南是听了无数静塞军破家毁庙的传说长大的。 “拿不定主意,可以回去慢慢想。”林若挥了挥手,准备叫下一位。 陆漠烟终于道:“可以,但,能不能别让槐木野带我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有了点少年感。 林若微微一笑:“可以,但你这便买椟还珠了,带槐木野一人过去,就足够那里豪强跪地拜服了。” 那威慑力,比整个静塞军都强。 陆漠烟低声道:“那我的功劳,不就找不到了么?” 林若多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心思很缜密啊,记住他了,可造之才! 第46章 血脉至亲 这个不用加钱,带人来就好…… 陆漠烟的要求被批准, 林若想了想,吩咐兰引素:“把阿序叫来。” 兰引素伸手,在机关处拉动一个铃铛,很快, 一名青年走进来:“槐序见过主公, 请问主公有何吩咐?” 林若微笑道:“这位公子付了钱, 你点兵一百, 护送这位陆公子前往涉县, 护他安危,至于听不听他的指令, 你自己斟酌便是。” 槐序恭敬点头:“属下遵命!这位公子, 请~” 他伸出手,礼仪无可挑剔。 陆漠烟挥手道:“你先退下, 我还有事要与你主公商议……” “不,没办到这事之前, 你不用与主公商议, ”槐序淡定地拧住少年的衣襟,单手轻松地将他提起,“主公事务繁忙,我们出去谈。” 少年挣扎着, 但没有效果, 这个槐木野的弟弟,居然也是个巨力怪物! 林若笑着摇头:“下一位。” 于是郭虎带着微笑,闲庭信步, 若配上一把羽扇,甚至有几分谋士的气度。 “请坐。”林若伸手客套一下,抬头看着这位并不是第一次见的郭虎, “十年不见,广阳王白发多了许多啊。” 当年慕容缺领兵南下时,广阳王郭虎做为墙头草,自然地当了慕容家的仆从兵,林若入慕容缺兵营说服他退兵不要追杀陆韫时,广阳王就在营帐的一边服侍着。 不过,那时,林若只是普通的民女、陆韫的说客,郭虎是一方封疆大吏,她当时是给营中众人行礼过的。 郭虎看着这位风华气度比当年只多不少的女子,不由露出愧色:“在您面前,在下怎敢称王,十年间,您镇南朝、兴百业、建强军、安诸州,与您相比,我这白发不过是虚度年华啊……” 说好话而已,这方面郭虎是炉火纯青,保证说得感慨真诚且不谄媚,基本功。 林若笑了笑,没有和他商业互吹,真接问道:“最近诸事繁忙,叙旧的话,便不说了,广阳王素来洞察人心,当知晓为何前请你来做客才是。” 郭虎心说那叫请吗,我还真谢谢你了,但面上却是真诚道:“能入徐州治下,是青州百姓之福,不瞒你说,这些年,青州诸民甚爱搬运界碑,你在黄河以南诸州,早以众望所归,百姓期盼王师,如盼南华佑生娘娘。至于如何加入……主公,你看,这是放我回去整肃说服青州豪强,还是由你带使节前去比较方便。” 林若不得不感慨郭虎这真是能屈能伸,这才见面说几句呢,主公二字就说得那么亲切且自然了。 她凝视着郭虎真诚的眼神,微微一笑:“当然是,双管齐下!” 郭虎顿时心中一紧,若是前者,他可以从容布置,给自己留下后手,若是后者,他可以看青州豪强与徐州军冲突,再出来弥合,从而继续当他的青州王。 可若是双管齐下,徐州军与青州军冲突了,他得站哪边?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8节 徐州素来不许家族人均占地过二十亩,超过的田亩,要么自己出卖,要么由徐州折算成布匹做补偿,更不许青州豪强垄断盐场,更是禁止蓄奴,与豪强世族简直不相容,如此,这两边必然会有大的冲突…… 他在中间,怕是很难如平常一般,两边讨好啊…… 林若指尖轻敲着桌面,突然轻笑一声,道:“三十年前,中原大乱,洛阳失陷,天下饥荒,青州叛军侯久等人抓人充饥,许多村落整村被塞入锅中,百姓四处逃亡躲避,你平素受到乡亲们的爱戴,于是,十八岁那年,你带着一千乡人,讨伐消灭侯久,救出百姓近千人,并为他们营造屋宇,供给粮食。” 郭虎怔了怔:“是,这都三十年了啊……” “二十九年前,羌人大军一万来攻青州,你让老弱躲入山中,让所有的牛马都散放,预设埋伏等待前羌人大军的到来。羌人到后争先恐后地追取牛马,你伏兵齐出,于是羌人大败退走,青州得以保全。” 郭虎脸色稍微有些沉默,但还是静静听着。 “二十五年前,你打败西秦暴君苻生的兵马,不愿归附西秦,因此,青州百姓得以不入那场南下之大败之战。” “二十年前,南朝北伐战败,你悄悄放开了军阵,放南朝残军退回……” 林若一一历数着这些年郭虎的所做所为,但郭虎面上的得色却渐渐消失了,越听越是沉默。 “……广阳王,你是时时把百姓放在心中的英雄,我钦佩你的所作所为,”林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当然可以放你继续当你的豪强,也相信,就算我出兵与北燕交手,你也会想办法避开与我主力交战,但是,你能坚持多久呢,你已近五十,如今徐州势大,青州早一日加入,会在我手下占据多少地位,你难道不知么?” 郭虎更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打天下加入的越早,将来青州子 弟们能在新朝里的地位就越高。 可是,这也代表着彻底上船,与徐州势力合成一处,参与入天下争霸之中,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天下将定后,献上新朝,随后解甲归田,便算不负一生之志。 郭虎叹息道:“不瞒主公,您是男是女,都不妨碍老夫低头下拜,天下能者得之,本是常理,只是,这天下毕竟是男子当家,你将来纵横天下,必然凭白多出无数阻力……” 林若微微勾起唇:“广阳王想得太多,难道我是男子,他们便会纳头就拜,供手将势力相让?” “这……”郭虎心说好像也是,这和男女无关,只和能不能打有关。 林若缓缓起身:“天下破碎多年,胡人肆虐中原,既然男儿们无法镇压世间,女子去了又如何?这天下碎了那么多年,重组山河,难道还要再等一位中祖么?” 郭虎心中叹息,诚恳道:“既然如此,我选择在您这边,我会陪同使者,将去说服诸位豪强,只求主公动手时,不要太过血腥……” 林若摇头:“他们反抗不强,我自然不会下重手,但若强行阻止,那便要在诸军手中见真章了。” 郭虎果断点头:“这是自然。” 大方向定下来了,剩下的便好说了,林若需要的,是郭虎站在她这边,帮她拿下青州基层的治理。 这是很大的事情,必须在今年冬天前做完,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郭虎不被青州的老伙伴们打死,可以保持自己最精锐的八百精兵——林若只准备给他三百名额的,在对方讨价还价中,降到了八百,好处是这编制是属于徐州军的,可以分到牛羊肝的配额,还能获得徐州的军装一套、厚靴一双,手套一双,家中有免税额度,这些郭虎是一分不让,甚至还要求止戈军的低配——他想要人手一匹马。 兰引素光是听到这要求,脸色就阴沉下来,林若甚至怀疑,只要郭虎敢要把这要求落实,她不用酱油就可以把他生吃了。 毕竟,战马不仅仅是马的费用,还有十倍于普通的士兵的食量、马圈、维护,因着烧钱过于离谱,很多骑兵就算建立了,也会很快撤销,兰引素做为后勤大总管,这是已经不是在她的雷点上蹦迪,而是坟头蹦迪了。 林若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战马她可以给八折卖他,后勤那是要郭虎自己管的。 郭虎只能悻悻做罢。 终于,商讨完他的人马安排、驿站安排、郡县移治这些事后,林若自觉大事已经谈妥当:“行了,剩下的事情,你和你的手下,便与我家阿兰细谈吧。” 郭虎瞬间来了精神:“我如今孤身前来,助手唯有小女,那就编在我手下为官?” 林若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要不耽误进度,随你!” “不耽误,不耽误,”郭虎搓搓手,“我女儿素来奸猾,对青州各家阴私、家族门第,私兵、隐田如数家珍,有她帮助,肯定能事半功倍。” 林若点头:“这倒是父女情深,去吧。” 郭虎感激不已,出门时,迎着午后的烈日,仿佛一只得胜的大公鸡,忙不迭地去向女儿说这好消息了。 林若这才接过兰引素递来午饭,这时已经过了午时(13点),饿过了头,她简单迅速地吃完一碗加了泡菜的蛋炒饭,就着一碗海带汤,擦完嘴,她便靠在躺椅上闭目休息一会。 那郭虎提起女儿时眼中的疼爱,让她莫名有些怅然。 那么多年了,家里,还会记得她么? …… 午休的一小会,林若又恍惚间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异了,她被寄养在外祖母家,一住就是十年。 小老太身子利索,四五十的年纪,背着小姑娘上山砍柴,下田插秧,扳玉米时,都会找甜一点的杆子给背篓里的小姑娘咬着玩。 幼小的她曾经调皮地在秧田里打滚,把细密的禾苗碾得不成样子,然后被打得哇哇大哭,也曾经拿着小锄头,去河边山脚挖野菜,跟着外婆一起去镇上卖艾菖。 没有男人的人家在村里,总是吃亏,今年挖你几窝白菜,明天摘几朵黄花,还会有年纪大的光棍不怀好意的目光尾随。 那时,她就已经明白,退让换不来安宁,她很小就会玩柴刀,一手刀术给她带来很多伤口,也带来了伙伴们崇拜的目光。那些骂她没爹没妈的孩子都被她一一打服后,她便是孩子中王。 外婆说她像一头小老虎,天生就有一股野性。 父母会偶尔来看她,却都没有提起带她离开的事情。 每当这时,外婆就会狠狠地骂他们,骂他们大学里放着学业不管去追求爱情,等在一起了又觉得爱情当不了饭吃,可怜她的孙女,造了什么孽,当了他们的孩子。 生活本该就这样继续。 直到十岁那年,外婆在一次下地回来,突然晕倒,便再没爬起来,她血压一直很高,却固执地觉得自己没事,不肯吃药。 母亲和父亲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对她是尚且有些愧疚,正在怀孕的母亲胎相不稳,实在没法照顾她,争吵后,她来到教育资源更好的父亲身边。 父亲的新妻子有着姣好的外貌,戴着温柔的眼镜,还是一位很有名气的老师,她还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三岁弟弟。对方对她很客气,并没有太多关怀,也没有太多的苛待,新衣文具,学业吃食,都比着弟弟不曾少过。 可那时的她就如一只失去领地的老虎,偏激又惶恐,她总想回到乡村的小院里,汲取那里的气息,与新学校、新的家人格格不入。 她处处与他们做对,不做作业,不学习,直到第二年一家人出游蜀山散心,她憋着一口气,甩开带着小孩的家人,想要抄小路最快爬上名山山顶!再去嘲讽他们没用。 然后,便失去方向,困在山林里,走不出来,靠着和山中猴群大战,再用它们手里的果子零食存活。 那时虽是夏天,山里的夜却很冷,好在她有乡间生活的经验,花了不少时间,在枯树中找了干掉的苔藓做火绒,折腾了两天,终于点燃树叶放烟,却在刚刚点燃那一刻,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微微一笑后,温柔地拿树叶盖灭了那小小火焰。 “小朋友,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哦~”对方露出灿烂的笑意。 他是弟弟的表哥,因着职业需要,擅长追踪动物轨迹,也擅长在复杂的野外生活,这次她失踪,继母很慌,担心她的安危,更担心自己成为传说中各种谋害继女的恶毒母亲,所以除了联系搜救队外,一小时六个电话,把这位表哥从东南亚叫回蜀山来找人。 对方也不负众望,十个小时不到,就追寻到她的踪迹,把她从密林中的带了出来。 这次事件后,她对自己的莽撞向家人表示了抱歉,向记者表示了忏悔,向表哥表示了感谢,也和新的家人达成和解。 这位表哥对她表达了赞赏,说她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能在山野中找到食物和水源,就算没有他出现,只要点燃了烟火,也可以很快获救,他来不来,结果都会是好的,并且非常热情地发展她加入他们的野外活动,被继母虎着脸赶走了。 但他真的每年的暑假都带她出门,说她那种越遇到大事越冷静的性子,最适合干他们这种刺激的事情,虽然比不上盗墓摸金,但被黑熊追的生活也算多姿多彩,她一定会喜欢!所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地方,是可以一起去的。 早就不耐烦城市的她欣然应允,一到暑假就出去训练,有这位经营丰富的前辈带着,林若积累了不少野外探险经验,而父亲继母母亲三人靠着一起狂喷外敌表哥找到了除了给钱之外关心她的办法,算是三赢。 这种三赢直到高二开学,她被加了暑假补习班,这才按住了脚步,小麦肤色靠苦读重新变白。 她本来准备游览了那新开的景区,等通知书下来,就又去野外探险…… 从梦中醒来,林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又有些惆怅,虽然有家人,但她的父母知道她消失了,应该也不会伤心太久吧,自己丢了,那景区应该也要大额赔偿的吧…… 毕竟,那么些年,她其实也有想早点离开,本来想的是等长大了,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但命运就是这么无常,第一次组建家庭的尝试失败了,然后发现,不组家庭,其实也挺好。 第47章 为什么相信 怎么能不相信? 林若只花了一小会回忆往昔, 便起身,继续自己下午的工作。 她需要对付的是新纳入土地的重新安排和分配。 如今的南朝,大多还是庄园制的经济,别说世家大族, 稍微有一些人手的宗族, 就会占山圈地, 蓄养私兵, 修筑坞堡, 在坞堡中,有铁匠、织户、农奴、木工等, 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形成这种局面, 还是抵御北方胡人的现实需要,毕竟不是这样有向心力的一波人, 根本不可能从北方到江南,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小军头。 但是在她的治下, 她没有时间慢慢用商品去瓦解这种庄园经济, 想让这些人家把劳动力释放出来不要圈占,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所以她规定,凡宗族治下,人均田亩不得超过百亩, 凡超过者, 均由朝廷以布匹赎买,或者由宗族自行买卖——一百亩并不算多,毕竟如今的局面是地多人少, 在牛马的帮助下,一个人是能种上百亩土地的,毕竟土地不只是农田, 桑田、麻田、林地,这种不怎么管理的也是算土地,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去一一分辨土地使用属性。 若有不从者……便放普通乡兵前去劝说。 若还有顽强抵抗者,她一般就放槐木野了。 好在,如今基本到乡兵劝说的一步,需要放槐木野的铁头,十分少见。 …… 另外一边,槐序已经和后勤处的同事们要了粮草单据,便点了一百人准备出兵。 陆漠烟也带上自己的伙伴们在港口汇合准备渡河,然后便感到震惊:“怎么只有马,你的粮草呢?” 马匹若是负担重物,是需要上好的粮食做口料的,尤其是长途奔跑的马,更是不能少。 “有这个。”槐序拿起手中几张盖了红印的单据,“我们人马不多,没必要专门运输,沿途驿站就可以提供,回头会有专门的运粮商船补上缺口,或者他们自己就花钱以去周围村县补齐,否则为这征民夫太大动干戈了,走吧。” 但是…… “没有专门的兵船码头么?”陆漠烟惊呆,“为什么我们还要和码头的其它船一起排队?” “又不是什么大战,你还要专门码头?”槐序耸耸肩,“这个最大的码头就是兵船用的,不过平时都给商人用,不然排队更厉害了,上船吧。” 陆漠烟有些不安地上了那船……实在是这船太宽太平了,上边都是战马和车架,多到让人不安。 “别害怕,器院已经在说要修一座淮河大桥了,还在勘测,等过几年,你就可以坐马车过淮河了。”槐序微笑着安慰少年。 “我听说过你,”陆漠烟看着这名看着有几分文静的青年,“你是槐木野的弟弟,那老头说,在战场上十分武勇,但是因为姐姐是槐木野,担心一家独大,所以明明也可以成为名将,却一直被闲置……” 槐序连连摆手:“没这事,瞎扯的,别胡说!我喜欢文职,我姐姐也喜欢,我们都不爱打打杀杀……” 陆漠烟:“……” 沉默了一下,陆漠烟又好奇道:“你们姐弟都很有才能,为什么愿意只给一州诸侯征战呢?” 槐序想了想:“是因为相信。” “相信?”陆漠烟有些困惑地看他,“就为这?” “小公子,”槐序眼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陆漠烟烦躁的怜悯,“你这样生活在安宁之地的少年,是不可能体会到,找到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人,这在世道,是有多幸运。” 陆漠烟轻蔑一笑:“不要觉得我生活的地方安宁,建康朝廷都兵变多少次了,我也是见过母亲死在面前的人,没你想的那么无知!”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我知道你家主公是个厉害的人物。但在我眼里,上位者一但进入权势之争,那他就不是原本的那个人,把自己的性命、血亲、未来,用来赌一个上位者的良心,实在是太可笑了。” 槐序怔了怔,却只是勾了勾唇:“不,一点也不可笑。” 因为他记得那年深秋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铁锈和焦土的味道。 就在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失败,次年,北方胡族南下报复,他们像蝗虫般席卷了黄河以北的家园。他们的马蹄踏碎了他熟悉的村舍,狼烟遮蔽了曾经的天空。槐木野和他在混乱中被冲散,又在绝望的哀嚎声中奇迹般地互相找到。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39节 那时才十岁的槐木野,那时便已显露骇人巨力。在极度愤怒与保护家人的本能下,她爆发出了足以与普通壮汉抗衡的力量,打死胡兵,把槐序从人肉架上救下来,姐弟俩躲在烧毁的残垣断壁间,啃着冻硬的树皮,听着外面胡人的狂笑和乡邻临死的悲鸣。 他们成为了流民的一员,随着残余的乡人踏上南下之路。 那一路上,是到处尸横遍野的官道,拥挤不堪的渡口,劫掠流民的溃兵……好不容易到了南方朝廷的治下,遇到的,却是先过江的人把守渡口,不许人越过淮河。 那时,“侨县”便开始在淮北形成。 那些拖家带口、来自同一个地域的北方乡亲,或数十或上百人结伴,在抵达相对安全但同样拥挤混乱的南方疆土后,被朝廷临时划出一片荒地或分割出某个州县的一角,命名为故乡的名字——比如“涉县”,以示安置。 “这我知道,”陆漠烟皱眉道,“江南也四处是这种侨县,那些北方流民以地域聚集一处,有一套另外的户籍,有自己的郡守县令,宛如国中之国,没什么好稀奇的,一样交税种地。” 槐序微微摇头:“那是在江南,朝廷治下,在朝廷管辖不到的淮河之北,这纸面上的‘侨置’,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朝廷只给名义的划地,剩下的,全凭侨民和本地人的“实力”,若侨民足够强横,打败甚至奴役了本地居民,那么这个侨县就能名副其实地取代旧地。 就如他们这次要去“涉县”,涉县本是黄河以北的县城,这些流民们在原本的地方占据了一片沃土,驱赶了本地人,甚至开始征收粮赋,几乎让原本所占据的“萧县”几乎沦落到无人知晓的地步,。 失败的侨县侨乡则如浪花消失,槐木野和槐序就是被驱逐的侨乡流民。 “……那年冬天很冷,”槐序目光平静,“我们没有住所,土地,被驱逐到山里,不是被冻死,就会被饿死,阿姐又拿起了柴刀,这次,是我们变成了匪类,我们冲入县城,打死了其中的大族,抢走了城里的粮食,退回山里,我们以为会过一个很丰足的新年。” 但并没有,半个月后,他们被另外一波早就觊觎县城的山匪杀得血流成河,姐姐被杀落河中,槐序那时年纪小,和山里的妇孺一起,被插上了草标,卖给淮河以南的大户人家,成为一名马奴,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直到快七年后,一位姑娘带着兵马,找到了他,摸了摸他的脸。 “还好来得及时,你还活着,没因为一匹破马让人打死 ,要不然,你姐会屠城的,”那姑娘捏着他单薄的身子,庆幸道,“我可是救下了一城的人啊!” “主公带着我找到了我姐姐,姐姐那时已经是有名的悍匪,”槐序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姐弟相认抱头痛哭,姐姐验明是我后,道了声谢谢,就答应还主公这个人情,任她驱使一年。” 唯一尴尬的是他,被当着主公的面,让阿姐按在地上扒衣服看胎记,不过这事就不用说了。 虽说是一年,但一年后,槐木野也没提要走,林若也就泰然自若地给她开了薪资。 “……主公来了之后,”槐序继续道,“徐州的仇杀,便止住了,山匪里,罪大恶极,吃人肉的,被拖到菜市口砍头,手上有人命的,有亲人的赔偿钱财土地,没亲人的,便算了,我阿姐手上有不少人命,主公帮她安置了仇家,那边也答应,不会再找阿姐报仇……” 就是这钱是从阿姐俸禄里出的,很长一段时间,阿姐抢来抢去,还把他的俸禄也拿走,去偿还主公当年花费的钱,无钱买房,只能去主公那蹭住,还说是给为了给主公当保镖,惹得谢淮到现在和他姐的关系都不好。 但后来发现,这些钱还没有当年主公划给她的那片地价上涨的快。 “那么多的人命,就用钱财偿还了么?”陆漠烟冷笑问,“不过是看你们势大,不敢反抗罢了。” 槐序点头:“是啊,但我阿姐当年也是带着家里细软逃亡,可是流浪到那县城时,他们担忧我们做乱,看我们人不多,也把我们的粮食钱财都抢走,若不是我们跑的快,也成为奴仆,或者鬼魂,那些死去的人,能伸冤么?” 陆漠烟忍不住皱眉道:“那也应该刀口对北,向着胡人夺回你的家园,而不是欺负原本住在这里的人。” “朝廷南下,带兵整族整族地杀死山越人,开垦山林时,怎么没有刀口向北?”槐序忍不住笑了,“还好,主公那时没有怪我们,她说,再这样杀下去,得杀上两百年,她还说,北方在搞民族大融合的同时,南方其实也在搞大融合,只是融合的没那么猛烈,她没办法去甄别其中爱恨仇杀,能做的,只能给求生的人一条生路,给求安的人一片净土。” 陆漠烟怔了怔,突然有些低落:“所以,为了活下去,血仇不报了,那能过得了心中那一关么?” 槐序坦然道:“也许有吧,话说有一年,阿姐战场上受伤,治伤时,遇到一个妙仪院的姑娘,那姑娘拿着刀,给阿姐挖肉里的箭头……” 那时阿姐没有喝麻沸散,当时听说关云长的英雄事迹,想学关云长刮骨疗伤,但没忍住,痛得嗷嗷叫,只能拼命转移话题,谈起了杀死多少南下燕军。 他在一边恭维,说徐州肯定不能没有她,毕竟谢淮还在南朝呢,主公一时找不到别人代替你。 阿姐痛得胡言乱语,说要是痛死了,让阿弟帮主公征战四方,她一辈子人杀过,敌剿过,遇到主公,活够本了。 那个姑娘默默把伤口缝合好,站到阿姐面前,看她许久,突然就把那碗麻沸散泼到阿姐脸上。 阿姐当时气极,破口大骂,问她是不是陆妙仪派来侮辱她的,不说清楚,她就亲自去找陆妙仪算账,派个小姑娘来算什么事。 然后,那姑娘问她,记不记得当年涡阳县里,她杀死的那户姓王的人家? 阿姐一下就沉默了。 “那个姑娘是那户人家遗孤,家破后,她去投奔了乡下姑姑一家,过了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又遇到了胡人南下打收‘野麦’,逃亡到徐州,结果遇到妙仪院收弟子,便成了陆妙仪的弟子,”槐序深吸了一口气,“那碗麻沸散是加浓的,阿姐当时若喝了,就醒不过来了。” 那姑娘最后没有杀人报仇,她不想徐州又陷入她当年那般的日子,但又不甘就这么放阿姐走,就拿着那碗药,泼阿姐脸上,希望死在仇人手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算了。 但阿姐居然没有杀人,而是跳着要去找陆妙仪。 “她说完这些,就哭了,她说阿姐根本不是那个槐木野,是假冒的,原本的槐木野一定是被道主杀了,道主已经为她报仇了,然后,她就走了,去西秦开新的妙仪院。”槐序深吸了一口气,如今提起这事,他其实也是有些后怕的,“这事之后,主公也觉得阿姐命大,要求以后要有专门的随军大夫。” 陆漠烟哽住,过了好一会,才忍不住道:“槐将军的人生真是精彩万分,让人佩服!” 槐序笑道:“所以啊,你看,主公没有劝谁,她治下的世道,却让仇人放下了刀剑,恶人放下了屠刀,我和阿姐,怎么能不相信她?” 第48章 使了什么手段 你怎么爬床的? 九月, 淮南的天气已经渐渐降下来,不如先前那般燥热。 排队无聊,陆漠烟便在临河边的酒楼里摆了几桌,小酒小菜, 吹着岸边轻风, 点着驱虫的艾草香, 颇为惬意。 槐序也蹭到一顿饭, 河边自是多为河鲜, 香炸小河虾、清蒸鲈鱼、还有秋天正肥的蒸螃蟹,配上小麦酒, 一时间, 几乎让人忘记这还是在乱世之中。 陆漠烟无聊地指着河面:“那是什么船,怎么那么长?” “那是矿船。”槐序吃着他的饭, 随意解释道,“彭城那边的煤、铁可以顺船而下, 吃水深, 一次多带些矿石,还能换南边运河的配额,所以这些年,矿船越造越大, 逼得淮阴不得不给他们用最大的码头, 好在去年铁坞那边的小运河码头修好了,矿船终于不用在这边挤码头了。” 为此,铁坞那边平整了土地, 多了三个露天堆矿区,十六个起重滑轮组,还专门配了仿照龙骨水车做了送矿车带, 连带又开始修高炉,工人也在紧急培训。 好在只要是铁器,南北都不愁卖,主公还大手一挥,把生产铁锅的配额提了一倍。 “那个船呢,怎么有两层?看着人不少,是什么秦淮河红船么?”陆漠烟又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客船,专门运送淮北客人的,”槐序看了一眼,“只卖客票,多是去隔河探亲、做小买卖,又或者来求学、看病的人,不需要船夫运货,占码头的时间少,所以过河钱票便宜。” “分得那么细啊。”陆漠烟好奇地看着那淮河浩荡的水面上,一艘三丈宽的双层客船正龟速地渡过宽阔的河面,船上的船夫熟练地起帆换帆,配合着船舱和船头撸调整方向,晃晃悠悠地靠近码头。 靠上了码头,大肚的船身立刻便有背着背篓、推着两轮的农夫们搬运着带着的露水的新鲜蔬菜,飞快地走过舢板,落在码头坚实的青条石道路上。 码头上早有收菜的贩子已经熟练地等候,开始对这些农夫们的鲜菜挑三拣四,菜叶的虫吃得多的,要便宜一文!泥泞多的,要便宜两文!泡水泡太多的,要便宜一文!太干吧水太少的,要便宜一文! 双方吵的不可开交,有些菜农闹着不愿意被这些人盘剥,决心自己挑到菜市口去卖,但也有人不愿意等上一整日,宁愿早点卖出,去城里买些日用,给村人拿回去,于是便以稍微便宜些的价格,卖给这些贩子。 那声音太大,在二楼陆漠烟都有被吵到。 等菜农们走完了,又有人从船舱里又牵出一头有些萎靡的水牛,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小孩子,年纪大的十来岁,年纪小的,还被母亲抱在怀里。 “哎呀,是痘牛来了!”立刻有人惊叹起来。 陆漠烟疑惑地看了一眼槐序:“痘牛?” 槐序也惊讶地跑到围栏边,看着有人凑近了看那水牛的乳房周围,立刻大呼道:“痘牛,真的是痘牛!” “哎呀,快快,回家找孩子,去排队去!”立刻便有人欢呼起来。 “这是什么?”陆漠烟更好奇了。 “就是牛乳旁出现边缘红肿的圆形痘泡 ,中央凹陷如脐,”槐序有些喜悦地笑道,“染在人身上,痊愈之后,便不会再得虏疮了。” 陆漠烟惊讶道:“此言当真?” 虏疮是从西域俘虏中传到中原来的病症,听说是汉武帝时征伐大宛时传入中原,随着北方战乱,北民南渡,江南也时常有虏疮肆虐,状如火疮,皆戴白浆,中者死者十之三四,若是幼儿,更是多达十之六七。 “那是当然,可是这痘牛难寻,寻常母牛,便是得了这痘,十余天的日子便会痊愈,如此,再找到也没用了,”槐序无奈道,“之前妙仪院的痘疮断了一年多,张榜到处找病牛,今天终于找到一头,自然要赶紧抓住机会。” 然后给他解释。 种痘要用新鲜的浓胞中挑出一点液体,在成年人的表皮上划破一点表皮,用竹刀涂抹上去,随后这小伤口上也会生痘,破熟时再把人身上的一点痘液涂到其它成年人身上,如此过手几次,就给幼儿涂上,便算种痘成功。 先前妙仪院就靠这种,种了十几代的痘了,谁知道可能被筛选过十几代后,症状实在是太轻微了,中途那一批的小孩们好的太快,他们三天后来到妙仪院准备把痘继续传下去时,他们居然全好了,结痂了!没有痘液传下去了! 当时整个妙仪院的医护们都尖叫起来了,下一批准备种痘的新生儿父母也尖叫起来了,那场面,不到的一天,整个淮阴有新生儿的家庭几乎都尖叫了,事情上达主公,主公也没办法,只能命人加紧去找痘牛。 “这一断就是一年多啊,”槐序提起这事就忍不住按胸口,“虽然没爆发什么的小孩感染,但那些父母们就是不安,有事没事就来问,还有新入的郡县也在打听,想大人小孩们都来种痘,吵得妙仪院专门安排人去院门处通知这事。如今找到新痘牛了,哪能让人不高兴啊!”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你就这么容易,把种痘的法子告诉我,不怕我去南朝,也散播这消息么?如此,你们便赚不到钱,也拿捏不到其它种痘人了。” 槐序怔了一下,突然笑起来:“小公子,淮阴种痘是不花钱,只要近的人,起疱了回到妙仪院,把痘苗传给下一人就行。” “不花钱?”陆漠烟还来及震惊,便又被另外一个词吸引,“痘苗?” “是啊,”槐序回想着,也随手摸了摸胳膊上的痘印,轻笑道,“那痘,像不像一个个小苗,在人们身上长出来,又传给另外的人,让他们不受恶疫困扰?所以,我们都叫它痘苗,主公说,在徐州,给满月的孩儿种上痘苗,是满月时,最好的礼物。” 陆漠烟沉思数息,突然间问道:“我刚满一百九十个月了,能收这份礼物么?” 槐序说:“我们要上船了,要不,回来再收这份礼物吧?” 陆漠烟摇头:“先收礼物吧,出门在外,淮北素来疫病横行,一路上缺医少药,种一个,让我觉得我也是徐州人!” “那你也不一定排得上啊……”槐序还是拒绝,“这得先在成人身上试过,不能直接给小孩用的……” “给我一人种,”陆漠烟果断道,“中途有苗了,我种给同窗们,帮我这个忙,我给你钱!” 槐序笑道:“这不是钱的事!” 陆漠烟看他一眼:“你们主公一直在找一种白棉的种子对吧,我让人从蜀身毒道去天竺,如今已经带过来了,只是种子还在云州。” 槐序脸上的笑意顿时温柔起来:“小公子,这种事,你可以早说啊!” 主公要的种子,包括先前占城稻、黑甘蔗都是极有用处的东西,他们绝不会看轻,不过,让他疑惑的是…… “小公子,你是陆家人啊,怎么会有蜀身毒道那边的关系啊?”槐序不能理解。 蜀身毒道,是指经巴蜀,入南中,再去云州(云南)、穿越十万大山,翻越三条大河(缅甸),最后从羯陵伽国(孟加拉)进入天竺(印度)。 相比于走西域,翻越天山,去贵霜王国再南下恒河入天竺,蜀身毒道这条线商路要近得多,但却一直被南中、云州的夷苗俚人把持,外族人一但进入,便会无声无息消失在十万大山之中。 哪怕这些年林若用水蛊和治疟疾的药物引诱,蜀身毒道的诸族们也坚决不许外族人进入。 直到近些年,陆妙仪用南华佑生娘娘的信仰,用传道为由,才勉强接触到 一点消息。 陆漠烟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她当年也与五岭夷人有旧,献策让宗室与五岭夷人联姻,而不是领兵攻伐,这才有了云州如今的四大土族,有几分香火情……” “大长公主啊,听说当年她也是女中豪杰,在南朝立国时,颇有建树。”槐序赞叹了一句,看他似乎并不开心,便不再提,“那,你先随我来吧。” …… 新痘牛现身妙仪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淮阴城的大街小巷飞速传开。这消息对于全城百姓,尤其是家中有初生婴孩和刚迁入淮阴不久的人家而言,不啻于一声惊雷,许多人纷纷涌向城南的妙仪院。 而妙仪院门口迅速支起了好几张临时木桌。新毕业的学生们挥汗如雨,奋力维持着秩序:“各位乡邻莫急!莫挤!请排队登记户籍!按籍册上的排序依次接种!” 而人群里混杂着婴儿的啼哭、焦灼的催促和大小声的议论,流自妙仪院门口蜿蜒而出,堵塞了整整一条长街,车马寸步难行。林若收到消息后,立刻让刚刚闲下来的“止戈军”赶去,强行分开了人流,才勉强疏通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避免影响别人的正常就医。 院内,谢淮正沉着地指挥着手下分发号牌、记录户籍、引导人群。他鬓角微湿,发丝也因忙碌而散落了几缕贴在额前,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熠熠生辉,显露出全神贯注的锐利,偶尔瞥到牛棚那头刚被安置好、正悠然反刍的痘牛,一丝混合着得胜与狡黠的笑意便抑制不住地爬上他的嘴角,如同偷吃到糖的孩子。 这抹罕见的笑容恰恰被刚办完事、打院中穿过的兰引素看到,顿时心头无名火起:“哼,得意什么?不过使了些旁门左道的手段,让人惹了个旧情罢了。真当是自个儿的神通了?” 谢淮转过头,唇边的弧度不敛反深:“兰姊姊此言差矣!是天意昭昭,不然怎么两次,都让我遇到了这痘牛?” 兰引素撇唇,懒得和他争论,她事情多着呢。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0节 谢淮目光跳跃着火焰,忙碌到夜里,满身黏腻的汗水贴在皮肤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尘土与人群余温的空气也因心中那点雀跃而显得格外清新。 他归心似箭,却非归往自己的居所。 回到住处,他立刻命人备下大桶热水。仔细洗净了身上每一寸肌肤,连指尖缝隙都不曾放过,还特意取了珍贵的、带着晨露清香的蔷薇花露倒入水中,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在芬芳的温汤里浸泡了好一阵子,仿佛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 等夜色如墨,月上柳梢。他换上了一身细软贴身的素色单衣,潮湿的长发半散着垂在身后,犹带着沐浴后的水汽与馨香。他身形本就挺拔修长,此时湿发衬着月色,单衣裹着清癯身姿,平添了几分不似平日的慵懒与飘逸,像暗夜里的精怪,悄然潜行至林若宅邸的围墙外。足尖轻点,身轻如燕地翻上墙头,目光迅速扫过院内,确认无碍后,才如一片鸿羽般悄然飘落,未惊起半点尘埃。再无声地潜至熟悉的窗前,拿腰悬的手镜整理了一下发丝弧度,这才曲指轻叩。 “吱呀”一声,窗棂被从内推开。林若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她显然也刚沐浴完毕,带着水汽的乌黑长发并未完全干透,发梢微微打着卷儿,慵懒地散落在肩头。窗外清冷的月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她穿着一件素色寝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窗开了,谢淮单手一撑窗沿,整个人便像条灵巧的鱼般滚进了室内,目标明确地直扑向那张柔软的雕花大床,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林若并未起身阻拦,只是转头望向那个已经成功把自己“投掷”到床上的青年人,语气清淡地陈述事实:“今日不是规定时间。” 谢淮无辜地道:“阿若!痘牛入城了!天大的喜事!难道不该加一天,以示庆贺吗~” 他二十岁的年纪,未束的湿发有几缕粘在额角,明亮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子,整个人干净、生动、毫无防备,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仿佛枝头初绽的鲜花,好看得惊心动魄。 林若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她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多年前的谢淮,还只是跟在她身后,眼神懵懂又执拗的少年郎。他很早很早就喜欢她了。那份青涩而炽热的少年情愫,被他笨拙地藏在心底,化作了一封又一封从未递出的情书。信笺积满了箱底,字字句句都是少年心事,他每每提笔,却又每每退却,始终鼓不起递出的勇气。 她都知道,那些偷偷注视的目光,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面前刻意的表现,她心如明镜。 只是装作全然不知,毕竟小孩子万一闹起来,很麻烦的。 直到那年突然天花降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用丝绸遮住脸庞呜咽着告诉她,他给她留下了那些信,请她看后烧了,然后小心翼翼问她:“阿若……如果,还有来世,你会……给我一个机会吗?” 这样的空头支票,有何不能应允?于是她斩钉截铁:“好,若有来世,我便与你在一起!” 然后第二天,他退烧了,睡一觉,好了。 陆妙仪鉴定那是极轻的天花,可以用来接种那种。 然后,在某一个和煦的午后,他怯生生、满怀期冀地提起那个“约定”。 林若当时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点促狭:“阿淮啊,既然你活下来了,来世的约定,当然就不作数了哦。” 第49章 第一场雪 比以往更早一些 林若第一次拒绝谢淮时, 少年整个人摇摇欲坠,整个人仿佛碰一下就要碎掉,但她又岂是会心软之人,拒绝之后, 便安排他继续工作, 不能因私误公。 谢淮当时如遭雷击, 仿佛瞬间从云端跌落, 当场就想重新回到那“作数”的临终状态。 但这少年控制住了自己, 不哭不闹,毕竟不是真的想去挣下辈子, 他还年轻, 这辈子远没结束呢! 但这次“死亡边缘的试探性复活”虽然失败了,得到的答案, 却像一道风,吹散了谢淮心头许多盘踞已久的迷雾。主公那毫不犹豫的拒绝背后, 并非完全的排斥或厌恶。 她只是将私情视作麻烦。一个懒得沾惹的麻烦。 既然只是“麻烦”……少年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样, 事情反而好解决了…… 后来的日子里,他就换了一个办法,就是像个开屏的孔雀,在示好的同时, 表现出自己乖巧听话懂事, 绝对不会给主公带来一点点麻烦。 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 “主上?”看阿若坐在窗边陷入回忆的模样,谢淮悄悄走过去,看对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便又试探性地道,“阿若~婶婶~” 天啊,到底哪个才是今天可行的密码啊? 林若微微勾起唇角:“既然是加时, 今天,叫阿姐吧。” “阿姐~” …… 同一时间。 在林若的特批下,南朝的陆小公子终于得到自己想种的痘苗。 夜色渐浓,在妙仪院偏厅的烛光下,他遵照指示,丝绸衣袖被捋至上臂,露出结实的小臂。那负责接种的大夫动作利落,取出一根纤细锐利的竹片,在盛放着痘苗的小碟里轻轻一蘸,随即飞快地在他胳膊内侧划过。 一丝微凉掠过皮肤,接着是几乎可以忽略的、蚊虫叮咬般的微痛,然后……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陆漠烟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眉头微蹙:“为何要用这般细软的竹针?竹性易脆,就不怕用力过猛或使用多次后会断裂么?” 那大夫正忙收拾,头也不抬地道:“怕什么?断在里面就用针尖挑出来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话间已将用过的竹针丢进簸箕娄里。 陆漠烟却不满足,追问道:“既如此不便,为何不用铁针?铁针更坚韧不易断,还能反复使用,岂不是更好?” “啧!”大夫终于抬头,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竹针在滚水里煮过就干净,用一次便弃,便宜!铁针呢?用了又煮,煮了再用,谁知道你这人血里有没有夹带着乱七八糟的恶疾?万一不小心染给了后来人怎么办,起开起开!别挡在这儿碍事,下一个!” 陆漠烟恍然,这理由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关键!他立刻对着那忙碌的大夫诚恳地抱了抱拳:“多谢大夫解惑!” 说罢便又看了一人种下痘苗,这才退了出去。 与在院外等候的几名核心同伴汇合。其中一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沉毅的青年书生见他出来,压低了声音,忧心道:“公子!您贵躯金体,身份贵重!何须亲身去接这一道小小的豆苗?遣我等去做便是!” 陆漠烟却显得颇为自得:“你们不懂。亲眼看,亲手接,方能记得每一步要领!等些时间,我便能亲自为你们一一种上!” 说到这,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发现秘笈的兴奋:“方才我特意问了那竹针用法。接种之针,必须用竹针!且每人一针,只用一次,针用即弃!这痘苗活性,若保存得法,支撑到我们一路南下应是无虞。想想看,有了此宝在手,将来我们与五岭诸夷、大阳蛮、梅山蛮这等深山大族交涉,筹码便大大不同了!” 众人闻言赞叹:“公子远见!虏疮乃人间至恶。若能使其族众免于灭顶之灾,救命之恩,其感戴可想而知!这人情,分量如山啊!” 另一人也激动附和:“不错!无论梅山蛮的铅矿、森木,都是我等牵线与徐州交易,有这东西,以后便能找蛮兵助阵的情分!” 这时,一位学生皱眉道:“可惜没能弄到水蛊丹与治瘴气的退疾丹,如今靠这东西,徐州已经将手伸入岭南,日夜蚕食,怕是将来俚蛮不会再助公子。” 提到“水蛊丹”和“退疾丹”,陆漠烟明亮的眼神也略略暗了一瞬,南疆多水泽山林,蛊毒瘴气横行无忌,此二物能带来多大收益,他也知道,但人家不批发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还是洒脱道:“我也不必等到这么久的将来,我已经得了母亲的助力,将来如何,还要靠大家相助,岂能靠着余荫,坐享其成。” 众人纷纷称赞他的英明。 …… 陆漠烟和槐序耽误一些时间后,也踏上北上完成任务的大船。 广阳王拉扯过后,便带着使者北上青州。 时间渐渐过去,徐州繁华依旧,仿佛毫无改变。 然而,意外就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初一,北风却以万马奔腾之势呼啸而来,席卷了整个淮河两岸。 在淮阴城外的广袤平原上,一场鹅毛般的大雪毫无征兆地飘洒而下!雪片又密又急,覆盖了屋顶、铺满了原野,将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抹杀。 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风雪,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块,在淮阴城激起了无数恐慌。那些经历过前朝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的老人,骨子里对严寒和饥馑的恐惧被瞬间唤醒。他们的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市场是最敏感的——城东最大的粮市上,原本十文一斗维持了五年的安稳粮价,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如野马脱缰般向上猛冲!短短一个上午,粟米的斗价便涨到了十五文,傍晚时更攀上了二十文的高峰!而且看那势头,还远未到顶! 恐慌下,工人请假、船夫上岸,纷纷去抢购买粮食。 林若立刻下令开启徐州府库的“平准粮仓”,由官府平价向市场投放大批存粮。一车车麦粟、稻米涌向粮市,在雪地里堆成小山,那沉甸甸的谷堆在第一时间确实震慑了人心,粮价上扬的势头被硬生生摁住,甚至还回落了几分。 但这终究是一场与人性本能的恐慌赛跑。 官府抛粮,只如扬汤止沸。仅仅过了一夜,那些因风雪焦虑失眠的城民们,再次顶着寒风冲向粮市。昨日被压下些许的价格,像被压缩的弹簧般,更猛烈地反弹起来!二十五文、三十文……恐慌的潮水再次上涨,且更加汹涌! 在这时间,无数大户宗族之中,精于计算的主事们纷纷做下决定:“囤!必须囤粮!无论贵贱!这乱世里,仓中有粮,心中才不慌!多少代人拿命换来的教训!” 恐慌面前,家资丰厚的豪族们显示出了可怕的吸纳能力——他们财大气粗,仆役成群,只需主家一声令下,便有专人在粮市内穿梭扫货,大车大车地往自家仓库里运粮。对他们而言,粮价再高,只要手中有钱有势,总能买下。他们囤积的不仅是粮食,更是乱世里生存的底气! 收到消息的林若忍不住笑了。 “阿槐啊,我这几年太温柔,倒是显得得可欺了啊。” 槐木野也微微一笑:“主公放心,属下在这一点上,倒是有些许心得。” 兰引素优雅地把伸手,给出一张名单,递给了槐木野。 “等我一下!”槐木野往怀里一揣,露出牙齿,“去去就回!” 一个时辰不到,槐木野已经“拜访”完了此次抢购最为积极的三十三家大户宗族。 没有喧嚣吵闹,那几位尚在家中盘算着明日该派多少人手去买粮的宗族首脑,看到槐木野时,乖巧地宛如鹌鹑,让点名谁就谁走,没在的也立刻叫回来,一分钟也没耽误。 请到城里的暖阁中后,主位上坐着的林若眉眼含笑,气定神闲。然而,暖阁外侍立的一队队身披寒甲、手按刀柄、面如寒铁的止戈军精锐,和坐在一侧、如同一尊凶神般盯着他们的槐木野,让这满室茶香都染上了一层无形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沉默的饮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炉里的沉水香换了一轮,精致的茶点无人敢动分毫。暖阁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寒冰,压得那近百位位当家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鬓边的冷汗涔涔而下。小半个时辰,度日如年! 终于,槐木野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诸位当家,主公有谕:天降奇寒,万民生计维艰。粮价,需稳!人心,需安!谁敢再生事端,哄抬粮价,囤粮自肥,坏我徐州根基,动摇社稷安稳,那,便是我等将士之死仇敌寇!” 众人跪地称不敢。 “诸位,今日这香茗可还合口?若无他事,慢走,不送!主公尚有要务。” 众人落荒而逃。 不用次日,从当日中午开始,无论大小,但凡在徐州地面上挂点号的宗族世家,再无一人敢向粮市投去买粮的一个铜板!所有的豪奴私仆,如同鬼魅般撤了个干干净净。 林若对此很是不屑,真惹了她,要重拳几个大家族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然而,不屑归不屑,她也明白这宗族轻易动不得。 这南朝的根基,不说全部,至少有八成以上的子民,是以大大小小的宗族为纽带聚族而居的——在这兵荒马乱、流寇遍野的年月,那些几十口人的小门小户,若不依托于拥有高墙深院、坞壁乡兵、同姓连枝的大宗族,几乎不可能穿越千里险阻南下求生,更遑论在陌生的土地上开枝散叶、立足扎根。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这样依附于强宗大族,依靠着宗族提供的庇护、土地和秩序,抱团取暖,抵御着外来的侵害和不公。 她若是现在就大刀阔斧地去强行拆分、削弱这些宗族,在这个人心惶惶、亟需依靠的关头,只能只能让还在惊惶的他们抱得更紧。 反而是这些年徐州的商业发达,政通人和,律法严明,让这些大家族的凝聚力断崖氏下降——毕竟,在外部环境更好的情况下,人们便更倾向于经营小家,而不是去供养大族,毕竟宗族里,压迫起族人来,那是真的能骨头都不剩下。 林若没有搞土地国有,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没有那么多的基层组织,广袤的农田散布在山水之间,远离城池。如果没有无数基层小吏如同毛细血管般去具体丈量、分配、巡查、收租、确保政策执行,再美好的制度也会变形沦为空谈,最后土地的实际控制权又会以各种方式回流到地方豪强和宗族领袖手中。 他们只需轻飘飘地说一句:“那些地?唉,遭了灾跑了人闹了匪,撂荒没人种了。” 隔着山重水复、没有发达的陆路网更没有网约车的情况下,官府如何查证、管理?在某种意义上,这些林若视作掣肘的庞大宗族,在此时此世,却又成了客观上维持基层稳定的基石。 所以,暂时没有统一天下的实力之前,她做不了这些,反而要用萝卜大棒拉拢他们。 生活不易啊,林若叹气。 翻开新的文书,内容是新收到的土地还要重新修缮道路,打钱! 具体就是这些地方的人为了自保,常常主动或半主动地毁坏道路——这并不需要特意去挖掘破坏。只需数年刻意的不加清理、不维护,荒草、藤蔓、灌木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吞噬道路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原来的大道便会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或一人高的蒿草之中。原本通畅的道路变成了羊肠小径,使得没有熟识当地地形的向导引路,外人几乎不可能找到这些“隐身”于复杂地形中的村落。 这些村落在动乱年月,就是天然的避风港,大量的逃亡隐匿的“野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茫茫的山林田野之中。 所以,虽然水道才是重心,但想要构架起坚实的统治,陆路就不能弱。 你要那些山里乡村的人加入统治范围,进入商业集群,他们才能真实地成为民力的一部分。 他们不和你的朝廷产生税收、购买、那他们就和你的统治完全没有关系,如今这种逃亡的野人,在这些乱世占了相当大的一部分,你不给人好处,人家凭什么来你治下交税?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1节 这些东西,又要花钱…… “主公?”兰引素突然道,“陆妙仪已经到到了西秦长安,放了两只信鸽回来。” 林若心中一动:“给我。” 虽然相信妙仪,但抢钱呢,还是她最专业。 第50章 地图是填不满的 最大的野心 同一时间, 顺水北上,入黄河,经三门峡,入潼关, 再西行四百里,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奔波, 陆妙仪终于在十月时踏足了长安的土地。 只是…… 她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袄, 马蹄踏着刚落不久、尚未被踩踏严实的积雪, 眼前的景象让陆妙仪微微蹙起了眉头,寒风卷着灰扑扑的湿雪抽打在脸上, 冷风直钻骨头缝。 “十月飞雪, 厚积如此……”她喃喃自语,下意识想用“银装素裹”来形容, 但那积雪并非纯净无暇的白,边缘处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灰黄色调, 像是被某种不祥熏染过。 道主说过, 今岁西方海外有火出于地、赤焰通天,灰烬随云天蔓延当世,烟随雪落,必有大灾。 居然这么早就见到了。 她心中一紧, 苻融则头戴孝巾, 痛哭流涕地下马跪地,向城中三叩首:“母后,不孝子融, 回来了……” 声音悲戚无比,让人动容——先前在潼关时,他们就已经收到太后薨逝的消息, 当时苻融就已经哭过了,这一路也是哭过来。 陆妙仪脸上也显出悲色,心里却是感慨,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这时候走算得上是喜丧了。 这时,也有大批的官员涌出,带着的苻融去太后灵堂。 陆妙仪说了几句节哀的场面话,便与他分别,见他走远,一名衣着朴素却面带悲悯的秀美女道走了过来,一甩拂尘,施礼道:“末进灵壁,见过陆天师。” “不必多礼,”陆妙仪微笑着扶起她,“三年不见,我在南朝都听闻了你的大名,快,带我去看你打下的江山。” 那叫灵壁的女道微笑道:“这是自然,天师,请……” 西秦长安的妙仪院,坐落在城东,占地面积大得惊人,飞檐斗拱,楼阁高台,庄严巍峨,简直是照着皇宫的样式修筑的,与这里相比,徐州的妙仪院简陋地像一个乡下小院。 “你这才三年吧,我怎么感觉这院子不是三年能修好的呢?” “当然不是,这本是太后的行宫,赠于我了,然后又扩建了几分,”但灵壁却叹息抱怨道:“别看这些房子多,采光一点不好,柱子多,玻璃少,通风也差,屋檐掉灰得厉害,得每天打扫,我还是喜欢小些的屋子,方便来往,这边的高台上上下下,可费人了……” 陆妙仪轻哼一声:“王岫真,你知道的,道主素来不喜咱们鱼肉乡里……” “王岫真是俗家名字,师尊还是叫灵壁上人的道号好听些……”她自信从容,玄门之达者,可尊为上人,这是需要许多人的称赞传颂,才能领的尊号。 “你去给槐木野泼毒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陆妙仪幽幽道,“‘我是涡阳王岫真,还记得你杀的王家么?’这话一出,整个徐州谁不知道你的大名和英勇。还害我被槐木野怀疑知情不报。” 王岫真勾起唇角:“放她一条狗命,是看在徐州众生的份上,跟你解剖那么多尸体,真要杀她,我还能找不到胳膊上的动脉在哪里么?” 陆妙仪无奈道:“你孤身来西秦,道主也一直很担心。” 王岫真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为道主添麻烦了,当年是我冲动,有些事情,也请师父入密室一述。” …… 王岫真经历坎坷,幼年时,父母被槐木野杀死,死里逃生后,投奔亲人,却被一路苛刻如奴仆养到十二岁,又遇到了流匪乱兵,亲人一家也被杀光,她带着亲人家唯一的幼子,逃亡中,两人几近饿死,又遇好心人吃到一口饭,便昏迷过去,醒来时,被抓到菜市中,成了被挑拣的新鲜菜人,然后,被止戈军攻城救出。 那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兵卒攻入城中,都会烧杀抢掠的,也是那一次,有士卒在她冻得青紫的裸身上盖了件衣服。 原来,从地狱到人间,差的只是那件衣服。 那时,她所有的恨与绝望,都在那件衣服下释放出来,紧着那件衣物,她吃到米粥,被陆妙仪检查伤势,知道没有去处后,便留在了陆妙仪手边做助手。 那之后,她便在陆妙仪手下做学徒,那时解剖之事,旁人都避开,她自告奋勇前去帮忙。 妙仪院组建时,她也算是元老一级的人物,于妇产一道有颇有心得,本来幼年的仇恨已经被更有意义的生活压下,但却没想到槐木野最后居然撞她手里。 父母之仇,颠沛一生,生死一念,最后她虽然放过了槐木野,却不愿再与槐木野同在一地。 干脆就领了西秦谍报的任务,前来长安。 “当时西秦诸王贵族皆供养比丘尼,若有一位有名的佛门大贤能被谋位士族供奉,那就也算是有德之人,是极有面子的事,”密室里,王岫真给师父倒了一杯茶水,感慨道,“我因与槐木野决裂入了西秦,又有些才名,是以,一入西秦就被争抢,最后是太后获得了供养资格,再后来,救了不少世家大族的产妇,他们争相为我捐楼捐物,这妙仪院也就一日比一日大了。” “就那么顺,没有什么麻烦事?”陆妙仪抬眸看她。 “你还怀疑我报喜不报忧么,”王岫真抿唇一笑,“若说麻烦还是有的,苻坚崇信佛门,城西寺里佛门大贤智贤尼姑就得了他一件一百万钱的袈裟;每月写信给昆仑山的智朗高僧希望他出山;常与高僧道安商谈国事;前几年还在长安铸丈六金佛像,苻坚亲率群臣行浴佛礼……” 说到这,王岫真面色有些阴沉:“还有,前几年,太史令奏称长安出现‘黄衣道士谶言灭秦者’,苻坚以 ‘妖妄惑众’ 罪名大肆诛杀道士,总之,西秦一地,道门式微许久,虽然按您的办法,有几分起色,但真想翻盘,还要天师您亲自出手才是。” 陆妙仪当然知道这点,道主都给她分析讲解过。 纵然是她是天师嫡脉,她也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思辩、哲学之道上,佛学有其独特之处,尤其是这些年,在打通了上层后,佛教已经开始学习道教的祭酒制度,广兴寺庙,收纳贫苦,说服人认命,这一生辛苦,但受够苦,等轮回,下一辈子能好胎,这种想法,无疑是在这乱世中的一剂良药。 让那些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芸芸众生,有了个盼望。 相比之下,天天叫嚣着“苍天死,黄天立”的天师道,有多被帝王戒备,那就可想而知了。 陆妙仪甚至都有想在乱世里,弄些“白莲教弥勒转世”来送给敌人一点造反借口,别装那么无害。 尤其是在王朝朝廷上,许多的佛教大能与皇帝关系极好,只要把张角请大汉赴死的事偶尔提起两遍,就足够上眼药了。 所以,按着林若的要求,陆妙仪对自己的南华道多有改进。 在安慰人心上,道主说她们和佛教有些差距,治心比不过那就治肉体,她的“南华佑生娘娘”这个ip就做得很好,从女子入手,从后宅和幼儿入手,从女子传道里攻入、允许女子参与斋醮科仪、聆听教义,甚至提拔专门的女子担任传道者。 小孩子总会长大,母亲总会变老,话语权会更迭,想要子嗣,想要过得更好,当然是选南华佑生娘娘! 你灵魂的药汤真浓,遇到**疼痛,还是要回到现实里来不是? 当然,那种完全放弃现实**的人物,咱也不争,送您了就是。 “想来那苻坚很快便会召见我,”陆妙仪微微挑眉,“看来,有一场大仗,要小心戒备了,别的不说,佛门一脉,肯定不愿意我入这西秦皇帝的眼。” “唉,你来得晚了些,”王岫真无奈道,“本来靠着我的养生之道,太后的身体不成问题,奈何前些日子,被苻坚气到了,老年人钻牛角尖,怎么都想不通,生生把自己气病,又牵动身上的一些老毛病,没救回来,否则有太后来,那些秃驴哪敢动你!” 陆妙仪摇头:“不可将希望寄托在这权贵身上,要有别人不能轻易拿捏的能力,来,先给我说说朝廷的情况。” 王岫真是妙仪院在西秦的情报头子,立刻汇报了如今西秦的局面。 当年王猛在时,西秦政通人和,起用大量有才之士,王猛也知人善用,非常厉害,国势日盛,也能压制着各族不敢动弹,可惜,苻坚是真把王猛当牛马用啊,生生把他累死了。 王猛死后,苻坚又是一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只有他完全认同对方比自己厉害,才会认可对方提出的反对意见,不然,他就会让反对者见识他有多能说会道。 但很明显,王猛死后,他感觉没有人比自己更聪明,开始选择喜欢的话听。 但不可否认,就算王猛死了,他还是很厉害,攻灭前凉、仇池、西域,如今又在图谋代国、北燕。 至于太后,太后已经死了,更没有人能压制住他了。 就在王岫真说得兴起时,密室外传来一阵铃铛声。 王岫真起身拿起一张纸条,在油灯下看了看,神色凝重,递给陆妙仪。 纸上写着的刚刚发生的事情:先前西秦下了玄霜,钦天监说是不祥之兆。 陆妙仪刚刚入城,就有人借此攻击陆妙仪,当年炀帝不信国有妖孽,所以天降玄霜,失了天下,如今,又有妖孽带来玄霜,是为不祥,奏请皇帝驱逐陆妙仪。 好在这话不用别人反驳,苻坚当场说了,当年炀帝倒施逆行,造大 象、修运河、收天下女子入宫,做了这些恶事而失国,就如鸡叫出了太阳一般可笑,天象自有定数,岂由妖邪之说左右?休得再言! 陆妙仪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有些帝王气概,算得上名君。” …… 次日,苻坚便在大殿以高规格召见了陆妙仪。 这位北方的雄主,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英气勃发,确有不凡气象。 他端坐御座,目光如炬,热情地打量着这位以女子之身名传天下的道教魁首:“久闻女天师救世传道贤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需传,我大秦,正需要你这般大贤入朝,以造福天下才是。” 陆妙仪恭敬地行了道教礼仪,便郎声道:“贫道远道而来,受天王信重,实在不安,仅献薄礼一卷,请天王鉴赏。” “哦?”苻坚有了兴趣,他身为国主,什么重宝没有见过,这女道敢在朝中说出,便是认定了他会十分喜欢。 很快,便有人送上陆妙仪的献上画卷。 《万国舆图》。 …… 淮阴。 谢淮正难过呢。 他的万国舆图不见了,那是准备送给阿若的礼物啊! 那可是他亲手做纸、上色、对着当年那神器里图片回想了无数次才画出的礼物啊。 “别难过了!”林若抱住他毛茸茸脑袋,安慰道,“前几天你落我屋里了,被陆妙仪看到,说她有用,就拿走了。没事,下次我让你去临摹一张原版!” 谢淮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林若微笑道,“你画的那张,太简略了,就国中范围,就只精确到县,我让你临摹那张原版的!” 她当年从手机里抄了历史地图册的魏晋地图、世界地图,虽然比起后世的缺德地图是闹着玩,但对如今的时代,足够任何一个帝王热血沸腾。 “那张图送给敌国,没事么?”谢淮有些担心地问,以他的聪慧,当然知道陆妙仪用来做什么。 “当然没事,”林若摸摸他的头,微笑道。“那不是图,是催发帝王野心的火。” 谢淮转头,有些疑惑:“阿若,你也有那张图……” 林若看向窗外,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 “所以,我有这世间,最大的野心。” 第51章 这种手法 是不是养鱼啊? 万国舆图 当年林若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 没那么多时间选择,首先抄的就是那些容易忘记的复杂数理化公式,再是全文搜索种田文大大文里的各种土法作业,然后便是古代的各种历史节点大事, 剩下的时间, 作业帮等app里的化学物理数学公式, 然后便对着历史地图一番临摹, 因为没有那么多的纸画地图, 她甚至直接画到谢家兄弟的床板后边。 那时谢颂每天在林若的要求下出门打猎、收集兽皮、竹片,帮着林若记录那些东西, 发现看不懂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后, 便不再多关注她写了多少东西,反而是谢淮, 看到许多后期能看懂的知识,尤其是那一张画在床板上万国舆图。 毕竟, 那时是他给阿若做饭送饭, 还帮着劈开竹片,帮忙整理烤干,方便阿若抄写。 加上他记忆力极好,记忆下不少好东西, 尤其在好奇驱使下, 后来有机会,他去床下多看了几眼床板。 万国舆图就是他送给阿若的礼物,虽然很多细节的东西记不住, 但礼物更重心意,用了徐州能产出的最大纸张,最细的画笔, 画了好几个月,再用水彩晕染上色,虽然比例不对,把海洋画小很多,但意思是那个意思,愿主公一统万国。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2节 如今,这张图,出现在了苻坚面前。 几乎瞬间,他的呼吸都轻了起来,有些苍老的手指,缓缓拂过中原大地,过长安,走潼关,停在邺城许久,北上指向代国,一直划到北海,又匆忙而贪婪地寻找着一个个熟悉又不熟悉的地名,仿佛在记住所有关隘山河。 四色分割,中土疆域,漠北漠南,陇右连接祁连山,长江黄河,汉水洛河,甚至连汾漳支流也尽在其中,长江之南,建康城的三面环水,蜀中之西,吐蕃广袤无垠,与天竺由雄山相隔,龙脉之祖,昆仑之极,连接天山,三山夹两盆,雪山之下,是西域诸国。 长江之南,岭南群山,交州竟是如此之远,山河阻塞,南海之南,东海之东,皆有无数疆域,中原之地,只是居于其中,只是狭小一片。 天下之大,他仅仅只占了这关中、陇右、西域么? 北燕群臣,如此腐朽无能,竟占据了关东如此富足之力,不知而用,何等暴殄天物。 苻坚几乎是痴迷地抚摸着那地图,许久,才长长的地喟叹一声:“井底之蛙,今日方知天地之大矣。” 陆妙仪静立下首,只是微微一笑,事情尽在掌握。 没有一位帝王,可以拒绝这张图,所以,她当时一眼就看中这件礼物,可比什么丹药武器图纸厉害多了。 苻坚毕竟是一位雄主,很快便调整心态,只是看向陆妙仪的满意之色,是如何都掩盖不住:“陆天师如此重礼,让孤都不知如何赏赐了。” 他当初政变夺得皇位后,废除了堂兄的帝号,选择回归氐族常用“天王”称号,自称大秦天王,所以平时都称孤道寡,而不是“朕”。 陆妙仪微微点头,笑道:“天王陛下雄才伟略,正配得上这万国舆图。” 闻此言,苻坚不由笑道:“那比之徐州女如何呢?” 林若在诸国都没有领爵位官职,直唤名在礼法是不礼貌,所以平时,西秦称徐州那位主人,都是称徐州女。 陆妙仪微笑:“那却是多有不如。” 苻坚顿时兴趣大起:“何处不如?” “一曰年轻,”陆妙仪笑道,“我主方华不过二十余岁,天王你却已过五十春秋。” “二曰善纳,我主常言,兼听则明,时常被我等辩得无以反驳,天王却能言善辩,天下能对者寥寥、” “三曰平等,我主之下,众生平等,佛道皆不禁之,皆要服役纳税,从不偏袒,”陆妙仪拂尘一甩,“此三处,天王不如我主多矣!” 苻坚顿时大笑:“以孤之见,却是正好相反,国赖长君,我虽年过半百,但兴儒教、融胡汉,混一六合,以济苍生,方能关陇清晏,百姓丰乐,此为一胜;而一国之主,当心志坚,选其善者而从,不善而改,非以尽纳,此为二胜;再者,天地君亲师,自有高下而别,若事事平等,治一地尚可行,何以治天下?孤以儒立国,兴办官学,此为三胜,如此看,且是那位皆不如孤多矣。” 陆妙仪抬了抬眼皮,心说这反驳的可真快,但却是避重就轻,不从解决问题的方面入手,而是大谈虚口,好在我也不是和你来争个辩论高下的。 所以,她只是微笑点头:“天王说是,那就是了。” 这话显然不能取悦苻坚,他爽朗一笑:“陆天师远道而来,当有重礼待之,孤对天师道,也是闻名以久,还要多多讨教。” 陆妙仪自然不会推拒,只是这顿饭,必然不会吃得那么容易。 但没关系,有道主的教导,她的筹码多到用不完。 …… 如她所料,这次的宴会是苻坚的私宴,只有苻融(亲弟弟)、道安和尚(幕僚)、权翼(重臣),以及——慕容缺? 陆妙仪有些心惊,虽然她知道北燕大将慕容缺投奔西秦很受苻坚重用,但这种私宴里,还请慕容缺过来,那就是真的很受重用了,可是,苻坚这么推心置腹,慕容缺受不受得住啊! “南华道,”苻坚有些兴味地把玩着杯盏,“救助老幼,能治外伤风寒,尤擅妇人之病,信南华娘娘,入教不需五斗米,只需念娘娘保佑,还在妙仪院开设课程,多传女子蒙学、教拼音、数术,传道数年间,天下女子多信之……” 陆妙仪点头道:“自古女子苦弱,我主言,女子懂书文,则少年皆懂书文,少年懂书文,则天下人懂书文,所以,当以妇孺入手,启蒙众生。” “启蒙众生……”苻坚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这要何年何月,才能成此伟业?” 陆妙仪微笑道:“我主言,不需学四书五经要义,只需识字会算,这人间书文,自有愿学者去寻,此为传道不传法,传灯不传薪。” 苻坚怅然道:“此等奇女子,可惜不生西秦,否则,孤必以国相待之……” 却见旁边的一名僧人含笑问道:“陆天师,这懂书文自是善行,然昔年黄天无为经传遍天下,不知这南华经意,又准备传于何人知呢?” 《黄天无为经》,正是当年张角到处传的东西,而且,也是以符水治病为由,席卷天下,将大汉的粱柱抽得干净。 陆妙仪轻笑:“自是将为众生所知,怎么,大和尚,想与我辩经么?” 僧人含笑摇头:“天王陛下只是素来不喜谈玄论谶,询问佛理,也不过是为求百姓安宁罢了。” “百姓安宁,”陆妙仪托起头,“如今乱世,天王虽有王景略(王猛)辅助,也是十年三征,百姓要如何安宁?” 苻坚被点名,温和道:“天下一统,方可平息战乱,再者,那位徐州女,不也是一年三征,北燕、淮北、南朝,有几位受过槐木野的兵锋?” 陆妙仪:“我主是为了保证商路,平定乱匪,再者,静塞军出征,不过千余人,怎么敢和天王、北燕动不动十万大军相提而论。” 苻融看气氛有点不对,苦笑道:“陆天师,一路上你都和颜悦色,少有重话,如今与我王兄相谈,怎就如此……” 陆妙仪冷冷道:“说事便说事,没事提我道主做甚?若真怕了我南华道,大可连根拔起,与那些谶言道者一般,菜市口一放,便得世间清静。” 苻坚不由大笑道:“原来如此,是孤唐突,只是对那位多有好奇,想多探析一二,不想倒是冒犯了陆天师,孤先饮一杯,还请陆天师莫要计较。” 他素来大度,不会为这点事生气,反倒是明白了这陆天师护主至极,在苻坚看来,忠心之人,都是有德之人,要与她好谈,看来是不能把她的主子拿来相比。 陆妙仪看了看那空了的酒杯,这才免为其难地点点头。 倒是那僧人目光深沉了些,似乎没想到真有人在天王面前敢玩欲擒故纵这套。 苻坚这才问出徐州的细节,他听闻徐州富庶已久,先前又从弟弟苻融那里知道现实竟比传闻更甚,那富庶、繁华、能吃饱喝足、牛马丰盈的地方,正是他梦想中的治下,然而自从他的景略去世后,似乎看出他的心软,朝廷的政令便不如当初那般通畅,占据田亩的豪强也多了起来,他虽然斥责惩罚过几次,却也收效甚微。 直如王景略那般杀宗室如屠狗——都是亲人,他又哪下得了手,只是稍微惩戒了一番,结果宗室竟然造反,更让他气愤的是,这造反者中,还有王景略的儿子! 这是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只能将他们远远流放了去。 而徐州好像没有用严刑酷法,便能政通人和,这才是他想要治世能臣啊! 陆妙仪看他求知之色,便将走之前,道主给他突击培训的课程一一相授。 道主的所学,乃是天理,又有几个能听了不信服的,相比之下,儒家那天地君亲师,差得不知哪里去了! “天生万物,岂是有数?矿生于地底,需人筛选挖掘,冶炼铸造,方可成器;丝生于麻中,需人采割织造,方可为布;稷生于田,需要开垦耕种,收割晾晒,方可为粟,”陆妙仪看着认真听西秦重臣,说出的话却振聋发聩,“人生两手,食三餐,便是日夜不歇,也不足一马之力。想天生万物更足,人间丰盈,需向天地借力,方可富足!” 苻融恍然:“原来如此,徐州丝织纵横天下,便是向淮水借力,织为布,人力岂可比山河,难怪无论关中织户如何辛苦,也比不得徐州布价廉。” 苻坚握杯的手微微收紧,他脑中也想起西秦重金购来水力织机,脑中却有灵光一现:“所以,徐州的书院、工匠所学之术,乃是向天地借力之术?” 陆妙仪点头:“正是!” 苻坚却没有多少欢喜之色,眉宇中反而浮起一股深深的忧虑:“如此之术,若广传南朝,怕是汉室又将复兴之相。” 难道真的天命在汉? 当年诸葛丞相与中祖世民君臣相得,收复江山,扩大疆域,几乎将吐蕃也囊括治下,如今南朝龟缩四十余年,又要反复了么? 不过还好,那位徐州女虽然强,与陆韫却未同心匡扶汉室,反而各有计较,这怕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陆妙仪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露得色,面带骄傲,仿佛在说看,我道主最厉害。 苻坚却又展颜道:“当年灵壁道长前来西秦,孤以国礼待之,如今南华遍传秦国,道长不必忧心传道之事,孤只是好奇,这向天借力之法,徐州似乎并未珍藏,先前水力织机,本朝已经在灞水上架起,确实是有非凡之力。” 就是没有工匠,极易损坏,千奇楼每次换零件,价格贵到苻坚都皱眉。 更可恨的是总有宗室去偷那精钢机轮,打造宝剑,他除了罚薪,也没有其它办法。 陆妙仪点头:“这是自然,道主曾言,这向天借力之法,本就要世间人都习得,方有大同之世,只是故土难离,徐州工匠,有人去南朝被扣押为奴后,如今都不愿意远行。” 苻坚试探道:“若以重金求之呢?” 陆妙仪微笑道:“如此,还得我主点头才是。” 苻坚顿时笑了出来:“不知贵主有何事的相商,若不难,孤必尽力而行。” 陆妙仪拿出了国书:“我主望出使西域之西,萨珊王朝,这是书信,若能相助,必以织机工匠相助。” 苻坚看了看国书,好奇道:“这萨珊王朝航海之术,竟如此之强,还需她不远万里求之?” 陆妙仪指了指地图上的波斯湾:“天王请看,此为波斯湾,扼守大洋,西能去罗马帝国,东能往天竺,又是小海,风平浪静,最适合海上行商,千百年来,安能不熟悉船,此地之船,也能向海借风之力,十数人,三五月便能行万里……” 苻坚听得羡慕,但西秦居于关中,未见过大海,对这个毫无需求。 好在,这个忙却是很容易帮的…… 他当即答应下来,但要求更多织机,陆妙仪也同意为这事向徐州汇报。 随后,便放了两只鸽子回去,向道主通告此事。 …… “为何不直接让他们与我们联手,拿下北燕呢?” 淮阴城里,谢淮是知道主公的战略的,看天都下雪了,居然还在谈织机的事情,有些疑惑。 “天虽然下雪,但真正的寒潮还没到,”林若头躺在塌上,小淮给他按肩的手法真是越来越优秀了,“我若直接说攻北燕,他反而会生疑。” “所以,要先用其它的合作,降低对面的戒心,”谢淮好奇地问,“然后再谈联手攻燕的事情?” “当然不,”林若笑了笑,“苻坚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还喜欢显示大方,如果我们多释放善意,北燕南下时,甚至不用与我们联合,他也会主动出击,为我们攻打北燕。” “这样,他会觉得主动权在他手中,”谢淮反应过来,“如此,我们再求助他,与他共击北燕,他就会出倾国而主力,我们只需要坐收淮北青州?” “不错,我只要稍微显示要不要投奔,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林若低头看书,“他就会用很长时间,试图感动我,主动投入他麾下。至少,等拿下代国,才会对徐州动武。” 第52章 没什么大不了 都是送的 陆妙仪在千奇楼权限极高。 苻坚是个爽快人, 答应陆妙仪后,没过多久便出一队千余人的,向西而去,还精选了一些熟悉丝路商贸的楼粟特人充做翻译, 前去那萨珊波斯。 同时, 苻坚还对陆妙仪被针对性培训的治国之理俘获, 几乎每天都有问题要询问, 尤其是那商为水、士为火、工为木、兵为金、农为土的五行缺一不可论十分钟情, 听到“士子如火,兵将如金, 工匠如木, 商贸如水,佣耕如土。兵卒自农人而出, 为土生金;士兵保护家国催生商人,为金生水;有商人才有工匠货物, 水生木;士人治天下若天下定, 才有农耕,为火生土。”正好符合五行中相生相克时,觉得天下都在掌握。 任一环节过度相克,如商权干政水克火、穷兵黩武金克木, 将引发系统链式崩塌, 往历史里一套:秦以水德(法家重商)灭周火德,却因苛商伤农(水泛土溃)二世而亡。汉以土德(黄老无为)取代秦水,休养生息方得长治。 要知道, 五行终始说是从战国诞生就深入人心的万物基础,如今就连帝王都要往五德上靠,秦为水德, 汉为土德之类,苻坚如今就自认是火德。 完美! 他越来越期待与自己那位徐州的女丞相相见了。 心中激动之下,苻坚甚至命令大将作,给自己将来丞相修一座豪华宅邸。 这种没打就开始赢的行为让陆妙仪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微笑都险些挂不住。 但是,前事还是需要说明的,向天借力,不是那么容易。 长安已经到处是王公贵族的庄园宅地,没有地方再修工坊水渠,如果要拆迁一片出来,必然耗费巨资,所以,她建议把地方放在洛阳。 苻坚考虑后,他也想放在蓝田这些靠近长安的地方。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3节 但陆妙仪立刻表示,将来洛阳房价必然看涨,不如提前圈地,赚补国用,还拿徐州淮阴的房价上涨做了个例子——那赚钱数额,听得苻坚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差点变成钱的形状,天知道他在王猛走后,为国库空虚废了多少心力! 当场就同意了! 陆妙仪于是写了报告,让人八百里加急发回,给苻坚的面子足足的。 …… 十月底,谢淮刚从自己的兵府上出门,便见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中,已经有大片的雪花飞在空中。 他走到大街上时,便听路人纷纷议论这几日,柴火涨价的厉害,以前一捆柴不过二十文,如今已经涨到六十,再涨下去怕不是要买不起了。 而城中河边的码头力夫也在叹息畏惧:“这如何是好,最近的碳船也不多了。” “完蛋,看这天气,淮河怕不是要结冰啊!”有船夫哀嚎。 “这可如何是好!”有工坊主事痛苦道,“没有船,这陆路往返,丝麻价格可就上去了,咱们卖出的布,也得涨价!” “是啊……” “涨了价就不好卖了……” 谢淮听着,面色闪过一丝忧虑,这些年,因着户口太过,淮阴周围已经没有多少荒林,巨木大多已经被砍伐,河岸的芦苇也被采割得所剩无几,城中燃料,大多依靠煤炭。 可若是河道冰封,必然会影响煤炭的运输,若用车马输煤,怕是许多的贫户,都用不起啊。 想了想,他转了个方向,走向另外一条街巷。 街巷打扫的甚是干净,青瓦白墙间,走过宽阔的院门,里边传来生毛料的阵阵腥气,进入其中,寒风萧瑟的庭院里,十几名缺胳膊少腿的壮汉正在院中清理着厚重的毛料,他们有的支着拐棍,有的胳膊处连接着钢刷,正把打结的羊毛梳顺,顺便挑拣出其中落叶灰土。 空中飞舞着许多细毛,让谢淮本能地打了个喷嚏。 “将军来了,”其中一名壮汉露出笑容,“今天怎么有空,快来坐,我给你倒杯热水。” “今年下雪得早,炭火必然难买,”谢淮从怀里摸出两张汇票,“这是一千斤的炭票,你们拿去分分,早点买了,给家里点上。” 那壮汉眼睛一亮,伸手独臂就接过来:“好东西啊,还是贵妃爽利,好东西说来就来。” 谢淮耳根一红,微微抬头:“这,老大我尚未入宫,名分未定,不可胡说!” “迟早的事,”壮汉洒脱一笑,“老大你素来诡计多端,姿容无双,那陆韫年老色衰,又是敌人,岂会是你的对手!” 谢淮正色道:“不可轻敌,那陆韫虽老,但也尚有几分容色,最近天寒,你们还缺些什么,我这里看能不能帮上忙。” “这还真有,”壮汉长吁短叹,“毛织想要赚钱,需要鳞洗,只是这洗绒水甚是难得,今年得到的配额实在不多,想让手下兄弟过个丰年,还得看你能不能再帮忙买些洗绒水。” 织羊毛最重要的,就是处理羊毛,第一步就是脱脂,这个还好,甚至脱脂的废水都能卖出去,听说加了什么东西在水里后,便能提取污水中的羊毛脂,那脂价比黄金,对肌肤干裂有奇效,是南北妇人秋冬必备之物,。 但脱脂之后,羊毛还是有些坚韧,织出来毛还是刮手扎人,还十分沉重,穿起来极不舒服,只能做外套。 可洗绒水就不一样了,只需用那神水浸泡两个时辰过后,羊毛便会柔顺如鹅绒,保暖又轻巧,织线不起毛,能把一贯一匹的毛料,卖到三百贯一匹去,没错,就是三百贯! 所以,洗绒水也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甚至配额极少,平时在千奇楼,都是用拍卖来出售的。 他们“助军织坊”虽然和止戈军主有点关系,但还是比不上其它大坊财大气粗,只能看着别的毛纺坊赚钱,实在让人心急到跳脚。 “洗绒水啊,”谢淮顿时心里盘算了一下,“那个东西实在太少了,我也没有,但是,我有个计划……” 壮汉立刻附耳过来。 “这洗绒水,用的是岭南一种番木瓜,在其尚未成熟时,收集白色乳汁,阴干成粉末,便是产物,它不但可以用来软化羊毛,用它腌制过的牛肉更是柔嫩可口,价比胡椒也不差,只是岭南如今多种甘蔗,番木瓜多在云州、交州,”谢淮认真道,“不如你带着兄弟们前去岭南,入蛮地收购这木瓜乳汁,再运到淮阴,便是价值千金!” 壮汉顿时心动,感动中却又担心道:“这种机密,你说给我听,会不会被那些同僚抓住把柄啊?” “不会,”谢淮微笑道,“主公本就准备公布这配方,番木瓜在岭南太过稀少,需要人前去种植采收,将来做要做大毛纺,此物必不可少,只是岭南偏远,又有瘴气,且远离家乡,如何做,你且要想清楚。” “这有何想不清楚的,”壮汉挥舞着独臂,笑道,“将来过来的兄弟们只多不少,多赚些钱才是正事,主上给我等安排了职位,总好过莫名其妙倾家荡产。” 两人都沉默了下,当初主公给伤兵的安排,是直接给一大笔补偿,结果有些兵丁骤然得到一笔钱财,便控制不住,有赌掉的,有挥霍的,有被骗走的,结果很快走投无路,林若这才做了织坊,安置他们,同时规定,收容伤兵作工的工坊,其薪酬劳可用商税抵扣大部分,这才把局面改过来。 不过,也靠着这办法,止戈军和静塞军在战场上,都是出了名的悍不畏死。 可壮汉还是有些不甘心,想做工坊也做出一番事业来,将来接纳更多的兄弟,他们这和其它的工坊是不一样的,这里不会被排挤,也都是军中同袍,更处得来,如今又有老大的指点,他再不抓住这机会,未免太蠢了。 谢淮点头:“那你交代些事,过些日子,我会给你介绍些南边大商,帮你打开局面!” “老大,谢了!” “说什么谢不谢的,”谢淮给了他一拳,“我的军功,有你们的一份!” 又唠叨了一会,谢淮逛了逛工坊,这才与旧日同袍道别,起身去了主公的围墙。 “老大别急走,”那壮汉拿起一件细毛绒斗篷,“这个是我们从羊毛里梳出的细绒,量少,就织出这一件,拿去,天冷了。” “这算贿赂吧?”谢淮挑眉。 “滚!” …… 刚刚翻墙落地,便看过路过的兰引素那大大的白眼。 他热情地走过去,接过兰引素手上那沉重的文书:“兰姐姐,天冷了,我这有件羊绒衣,你洗洗晾干,添到主公衣橱如何?” 兰引素懒得看他:“从你那伤兵工坊回来了,主公的财路给过去了?” “这是自然,”谢淮感动道,“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本来就准备选他们过去采购,为何不直接给他们任务,他们必会感激主公的重用啊!” “那怎么一样,”兰引素冷淡道,“他们过去,是自负盈亏,需要协调配合,将来这方子也瞒不了太久,必会其它商人加入,若是给他们的职权,必会用来打压其它商户,那便与主公的意思违背了。” 谢淮本想说他的部下不会那么做,但沉默了一下,终是摇头苦笑:“主公总是把人心算得那么透。” “主公不会用恩情去捆绑别人,”兰引素冷哼,“钱在哪,感激就在哪,光用恩情,总有用完一天,谢将军要感谢,不如少在主公这蹭炭火,你分的炭补每年都提前用光,是看中了主公舍不得你冷吧?” 想到这,兰引素守不住看了这狗东西一眼,冬天来了,他每次过来,都裹着那滚了毛绒边的兜帽斗篷,脸冻的苍白,眼睛也带着一点红,被那兜帽一裹,简直就是个男狐狸,还是个一看就让人忍不住收进屋里暖暖的男狐狸! 谢淮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无辜:“主公舍不得我冷吗?兰姐姐放心,下次我必穿得厚一些,不让公疼惜,只见需见可爱便是……” 兰引素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在转角处停下,懒得多看。 谢淮这才推门而入,看着正在沉静工作的林若,放低了呼吸,轻轻把文书放在她案头,乖巧地坐在地上。 房间里烧了地暖,十分暖和,他给拿出自己没写完的报告,开始在一边飞快地提笔书写。 屋里十分安静,只有各自的书写声。 林若处理了一会,抬头看他在忙,微微一笑,拿起他送入房中的文书,安静地处理起来。 为首的就是和苻坚的合作计划。 陆妙仪提议在北方做毛纺,但长安位于关中,水运极为不便,所以她建议苻坚将新毛坊之地定于洛阳,洛阳荒废数十年,人烟稀少,可以提前修筑分渠,借用水力,还能炒高房价,充盈国库,苻坚也同意了这个请求…… 看着洛阳荒废数十年这几个的字,林若怔了怔。 历史上,中祖世民一统天下后,虽然定都长安,但大多时候是在洛阳居住,后来的皇帝百官几乎也都居于洛阳,但四十年前的大变中,诸王反复争夺洛阳,二十年间,这座城池被屠杀、迁户、洗劫了三次,以至于后来历史上,广阳王收复洛阳时,其人丁不过百户。 她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只是几个字的形容,可来到这里,才透过那几个字,就已经看到其后堆叠的无数尸骨,何其惨烈。 我的职责,就是让这些惨烈轮回,提前两百年结束。 林若指尖拂过最后的请示条格,在后边写下批准。 这时,谢淮的报告也已经写完,他顺手放在林若书岸上,瞥见了林若刚刚批完一个条子,这才有些忧愁地问道:“主公,今年冷得厉害,河水怕要封冻,若是工坊提前放假,怕是有好多的人无钱买薪过年。” “哪里轮得你操心,”兰引素听了他的忧虑,不由嗤笑,“主公从去岁起,就开始令各地郡县囤积炭石、粮食,还特意减免了羊毛纺织工坊的商税,让囤积了毛料,过年有他们忙的!” “可是,毛料没有麻布好卖,”谢淮迟疑道,“且洗绒水甚少,怕是不太赚钱,织坊主们会愿意么?” 林若笑了笑:“哪会不愿意,阿淮想想,这寒冬,不用毛衣毛裤毛披,他们怎么熬过去,总不能都穿羊皮吧?” 虽然这些年种了玉米,让徐州畜牧业十分优秀,羊皮产量挺高,却也到不了人手一件羊毛披风的程度。 谢淮心微微放下来:“可是舟楫不通,运输断绝。莫说远处的原料难以收集,便是城内存货,要运往 所需之地……” “那正好啊,”林若微微一笑,“我已经让人在运河两岸修筑堤坝,准备截水枯河,安排清淤扩河了,再等上一个半月,咱们的河工,就要到位了。” “竟如此之快?”谢淮震惊,“千奇楼不是还没有北燕要南下的消息么?” “已经有了。”林若拿起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纸片递给他,“这是邺城千奇楼传来的飞书。” 谢淮仔细辨认。 十月十三至廿二,邺城持续大雪二十昼夜,积雪深逾三尺,压塌民房一万四千余间。幽州、清河、渤海三地同遭暴雪侵袭,畜棚十倾九塌,冻毙牛马羊群累以万计。代国五万铁骑已拔营南下,前锋直抵雁门关,与扼守之燕军对峙。大朝会上,太傅慕容评力排众议,已使燕王允诺,议定趁南朝疲软之机,与代国联手合兵南下,主攻徐州!速警! 谢淮先是一惊,随后,眉头又舒展开来。 第53章 就是帮她了 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苍茫的塞外草原, 朔风卷动着尘沙。 敕勒川,阴山下,秋天草原上覆盖着一层带着玄霜的雪盖,营帐绵延, 观望着远方雄伟的雁门关。 草原上的势力更迭如草木枯荣般寻常。 当年中祖纵横北方, 诸族称天可汉, 将匈奴、鲜卑、氐人的高层收入长安为官, 在匈奴败亡于汉室后, 鲜卑诸部崛起。草原上零星部落们也遵循着古老的法则,整族依附, 融入鲜卑浩瀚的部族之中。 在长安求学归来的胡人们, 也打开了新的世界,每年秋高马肥之际, 雁门关外总会开启盛大的互市。 深受汉朝长安繁华启示的草原贵族们,也效仿中原的作法, 在水草丰美的河谷湖畔, 兴建起星星点点的“城邑”。说是城,其实不过是用夯土围起的、布局稀疏的定居点,充当交易的重镇。青盐、铁器、茶叶的香气与羊毛、粟米的味道在此间混杂交织,汉地的精巧与草原的豪放在这特殊的地域中交融。 而在北燕的西面, 同样属于鲜卑一脉的拓跋氏, 在雄主拓跋什翼犍的带领下,建立了一个名为“代”的国度。 百年前,代国始祖拓跋猗卢效忠汉室, 多次平定草原叛乱,也因此拓跋一家被南方的汉室朝廷册封为云州节度使。四十年前,汉室倾塌, 中原战乱,虽然大部份汉人南逃而去,但也有小部份坚守北方,投靠了北方草原的拓跋鲜卑、辽西耕地上的慕容鲜卑、关中的氐族。 于是这三支胡人大量收容了逃离的中原汉人,更依靠这些能人的支持,设置百官,制定法律,拓跋鲜卑建立代国,国土东到渤海、南到阴山,北到北海,西到天山;慕容鲜卑建立北燕,国土在阴山之南,黄河之东,淮河之北;氐族建立西秦,国土在黄河之西,秦岭之北,河套之南,远到西域。 前不久,一代雄主拓跋什翼犍病逝,其太子继位,这位本该肩负起挽救危局重任的新君,却在继位后不久便被他兄弟拓跋寔君所杀。 拓跋寔君登上王座后,觉得自己地位不稳,于是立刻举起屠刀,兄弟侄儿展开了大逃杀。一时间,拓跋王族的血脉四散奔逃,消失不见。 这场草原常见的骨肉相残后,草原九月这本该凉爽宜人的天气,却毫无预兆地爆发了雪灾——灰黑的霜晶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席卷了整个北方草原。大雪所过之处,牧草萎缩,正在育肥准备过冬的牲畜成片地倒毙,从塞北到漠南,到处都是牧民的痛哭和哀嚎。 草原上瞬间人心惶惶,许多人都觉得,这“天降玄霜”,正是苍天对拓跋寔君屠戮至亲的震怒,是对整个代国的天罚! 拓跋寔君听到传言后暴跳如雷,但为了稳住局势增加威望,他决定带兵南下!只有通过劫掠富庶的南方,才能转移这可恶的流言! 与此同时,大雪中同样损失惨重、民心浮动的北燕,也有南下之心,但担心背腹受敌,于是,在太傅慕容评遣出的秘使的商议下,拓跋寔君与使者达成了交易:代、燕两国联手攻打最富庶的徐州。 事后,徐州的牛马牲口、铁锅铁器、茶叶粮草等贵重的物资,尽归代国拓跋寔君所有;而徐州广阔的土地、城池以及其中宝贵的能工巧匠和可用人口,则成为北燕之物。 为牵制南朝主力,确保攻打徐州成功,慕容评还与代国商定:北燕主力同时从西部攻打淮南重镇寿春,如此,必可牵制住陆韫与其下江州军。 同时,担心西秦从背后操自家老巢,慕容评派出使者西入长安,力邀西秦之主苻坚共襄“盛举”。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4节 他描绘的大饼很有几分诱惑力:前秦大军可南下猛攻襄阳!拿下这座控扼汉水咽喉的重城,就能打通进取荆襄的门户,大家一起瓜分南朝,打下多少各凭本事! 不得不说,苻坚对慕容评的提议是那么一瞬间的怦然心动——襄阳之地拿下,几乎就拿下夺得南朝的先机。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随后当苻坚面色凝重地召集群臣商议此事时,大臣们纷纷反对,心腹权翼表示:万一北燕得逞,吞下徐州丰沃的土地和工匠,尽得其钱财铠甲,其国力必将暴涨,到时难受的就是西秦了,除非天王将来准备一世龟缩在潼关之后,否则万万不能帮北燕打徐州! 苻坚又问那位北燕投奔过来的名将慕容缺怎么看此事。 慕容缺无奈叹息道:“代国不知敌人底细,必然轻兵冒进,不是徐州对手,慕容评志大才疏,竟让代国士卒独攻,怕是要被分而破之。” 苻坚也笑道:“北燕这取巧成性,让不知道徐州军厉害的拓跋鲜卑去杀徐州,自己去找寿阳的软柿子,也算各怀鬼胎了。正该相助徐州,让我吾之诸葛看到诚意才是。” 说着,便下诏,向北燕发出措辞严厉的警告:“徐州与西秦交好,同气连枝,慕容评,汝此举大悖天理人心,孤绝不同意!若妄自而行,后果自负。” 北燕太傅慕容评接到这国书时,满脸问号,他难道是太老了,怎么不记得徐州什么时候和西秦交好了? 当知道是西秦单方面交好,且苻坚一心想请徐州女为相后,慕容评不由嗤笑,立刻回了书信,嘲笑苻坚自作多情,你认徐州女,那你看应你么?王景略一走,没人喂你奶,你断不掉了是吧? 这书信可把苻坚气了个倒仰,立刻清点士兵五万,准备出关支援徐州。 而这时,陆妙仪主动上门求见,向苻坚抛出了道主早就准备好的饵料:“天王陛下既有拨乱反正之志,何不更进一步?与我徐州联手,彻底瓜分北燕,重创代国?” …… 淮阴城,最近,天气转冷,这里的繁华反而暴涨了好几倍——没办法,明眼人都知道,再过个十天半月的,怕是淮河上就会有浮冰了,到时舟楫皆停,很多商贸往来必然停止,所以,到处都是加班加点的工坊,点上了宝贵的灯油,夜里城市的水门依然开着,码头的力夫也是日夜流转。 但没有关系,在淮阴,只要愿意给钱,那就能找到愿意加班的工人、力夫、船商。 淮阴还释放了相当一部分羊毛和煤炭储备,平稳了毛料与燃料价格的同时,让整个淮阴城的人心也稳定下来。 是啊,有那位在,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这就是帮我了。”——这是那位的原话。 只要米价不涨,燃料能让他们度过一个不算寒冷的冬天,那剩下的钱少赚些、衣服少买些之类的事情,都不算是事。 甚至还没有种痘苗自己和自己家的孩子是排在第几波这事重要! 可恨的妙仪院,硬说十岁以下的孩子免费,十岁以上的要收一文钱! 得过天花好了的人为什么不能再种啊!他们就是愿意去种一下求个安心,这都不允许,简直是太过分了! 话是这样说,天气的温度的骤然改变,还是让麻布价格不可避免地跌了许多,许多还在生产麻布的工坊被重创,险些工钱都发不出来。 毕竟在保暖这事上,麻布确实被羊毛吊打,以至于许多工坊不得不借贷弥补亏损,方能正常运营开工,购买毛刷,改织毛料。 好在千奇楼的借贷还是很靠谱的,利息低,借钱快,只要拿出工坊地契或者织机做抵押,两三日就能到账。 有千奇楼在,那些私下放印子钱的,也会收敛许多,因为一但被举报了,过高的利息是会引来游缴的,那时候,钱保不住,人还要进去,风险可大了! 但是,在这样一个繁华兴盛的城市中,有一处偌大的议事厅,却没有这么岁月静好,这里正宛如菜市场,正吵得不可开交。 听说北燕大军南下,槐木野和谢淮为谁出击谁守城几乎要打起来。 槐木野说:“谢狗,你前两日才去打了广阳王,说好的一人一征,这次对敌,该是我静塞军出征了!” 谢淮神色温柔淡定,还主动给对手倒了茶水:“槐将军此言差矣,您才是刚刚去打了彭城,末将哪里打过广阳王,前些日子,不过是按着主公要求,送自家二叔回家而已,你也是见到的,若这也算出征的话,槐将军那岂不是月月都在出征。” “屁!你都拿下了广阳王,绑着回来献俘了,这都不是出征,那你战场上别擒拿敌首啊!”槐木野冷笑,“怎么,入我界碑的,不是来犯之敌了?” 笑死,谁不知道谁啊!明明在他们眼里,在不在界碑里,都是来犯之敌! 谢淮摇头:“哪有献俘?没捆没绑,人家只是来淮阴探望女儿,顺便投奔主公,这可是有人证物证的,槐将军不能乱说。” 槐木野不和他争嘴皮子,只是拿出武器,往桌上一拍:“不服来战!” 谢淮和槐序都是被她揍大的,哪会讨这打,只能皱眉道:“槐将军,这军国大事,岂能只靠个人武勇,真比战斗,韩信哪里打得过项羽,刘备又哪是吕布对手。但这天下,他们却是都未有好下场……” 槐木野冷笑:“脸呢?且不说我比不得过项羽吕布,你区区外室,也敢自比淮阴侯和昭烈帝?” 谢淮顿时笑了:“只是比喻而已,姐姐何必那么小气。” 那姐姐二字真是让槐木野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当场就要给这小子颜色看看,兰引素忙拉住她低声道:“槐将军冷静,主公还在呢,你若动手,就中他的苦肉计了。你信不信碰他一下,他立刻就能倒地给你看!” 槐木野深吸一口气,决定回去找主公不在时套他麻袋。 兰引素却是幽幽道:“谢将军拿下广阳王,兵不血刃收复青州要冲,此等大功,若都不算‘出征’那,倒是显得主公赏罚不明了!而且有的人嘛,瞧着三天一小病,五日一大恙,动不动风吹便倒、雨打即歪地,这般柔弱不能自理,倒不如就在这暖阁香闺里好生将养着不是? ” 谢淮顿感孤立无援,只能委屈地低下头,模样倔强,头四十度抬起,眼眶红红,仿佛快碎了。 林若轻咳一声:“这次是代国大军南下,北燕主力说是去寿阳,说不得会在淮东与代国大军夹击,这次可以两边出击。” 槐木野和谢淮顿时一震,同是厉声道:“不可!” 谢淮更是接道:“主公,静塞与止戈是徐州两大战力,若都不在您身边,岂不是将你置于危险之地?” 林若笑了笑,道:“这倒不必担心,以千奇楼的消息传播速度,如果你们都不能及时回援,那守在城里与出征其实就差别不大了。” 但话是这么说,别说双坏了,本来只是看戏的兰引素、谢棠、江临歧、荼墨等人也纷纷站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两只主力齐出,没办法,徐州是真正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一只骑兵都可以直冲到淮阴城下,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谢淮更是比刚刚还坚决地表示,他一定要留守,说等真让北燕主力东出时再出征迎击才是。 林若一时间还真有点无奈,她有点想说其实自己还藏有一只奇兵,人不多,却不比你们差,还有炮火护卫的坞堡,而且还可以乘船躲开……但算了,他们反正不会同意的。 那还是,过几日再说吧,先把槐木野派出去,等只有小淮一个人在时,再派他出去,到时没有别的同僚在身边,他独木难支,拿捏起来轻轻松松。 想到这,她微微一笑,分配下任务,作战点兵开始。 按可靠消息,代国大军人数太多,没法与北燕慕容家的兵马一路过来——如今的古代路况,是不支持十几万大军挤在一条路上的,否则人马能拉上一百公里,后勤很难补给,若是代国就地掠劫还好,但彭城刚刚起过一次战火,北燕自己的兵马就已经掠过,想掠也没有了。 所以,两路大军必须分兵。 代国有七万大军,其中三万是拓跋本部有马匹的,剩下的四万是各部族的附庸,马匹有但不全。 燕国则是十万兵马南下,向淮南重地寿春而去,寿春这地方虽然不出名,却是江淮的中游,拿下就可以顺船而下,两天内直达淮阴。 “若是苻坚带兵攻打燕国,有没有可能,北燕军会回援,我们只打代国兵马?”谢淮看着地图,提出疑问。 “慕容本部可不只是十万兵马,”林若看着地图,想着历史上慕容家各种骚操作,“最大的可能是,慕容评用各种保证或者兵马拖延时间,他是真的想要徐州的。” 她读历史书时,也不太明白,慕容评这个八十的老头,本身也算位极人臣,为什么会那么爱钱?能做出在与西秦军在灭国之战、生死对垒时,让自家士兵自己花钱买柴火粥水,不然没得吃,以“积钱绢如丘陵”,然后军心士气崩溃,直接亡国。 所以,分北燕的土地她一点都不觉得困难,对手真的太不堪一击了。 倒是代国兵马有会点麻烦,他们会从雁门关南下,过白沟河,入淮水,然后直奔彭城。 这也是当初林若命槐木野拿下彭城的原因,她绝不容许未来的血战,在自己治下上演!哪怕只是外围绕一圈,也会重创她的基地。 敢动这里人,一个也别想跑! 第54章 我们都准备好了 将军您呢? 淮阴城里, 虽然遇到了寒冬,但战备依然有序进行中。 不同于官署和军营的紧张肃杀,城东的工坊区和坊巷里,弥漫着另一种更为坚韧的战意, 为将士们准备的东西正在有序运送, 最大的是十人份一组, 整齐包裹着防水涂油帆布帐篷。 沿途驿站, 早已备足了给人畜御寒的干草。 最令人瞩目的, 是为提升轻骑和斥候机动性而特别供应的奶粉包。每个骑兵都分到了定量,用小牛皮囊密封包裹, 挂在马鞍侧旁。这浓缩的热量补给, 能让一支精兵在关键时刻,甩开尾随的敌人, 或者完成百里奔袭的壮举。 然后是士卒的冬衣,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环节, 每人拿着兵籍, 排队领布。 徐州织坊的织机布幅远比手织的宽,普通妇人臂展有限,手织不过一尺半的宽度,这里的布是双人同织, 效率大增之外, 还有三尺宽幅,不需窄幅那般反复拼接,损耗小得多, 所以,每人领到的冬衣是两匹布,一布做内衬的软麻细布, 一匹则是厚实的毛料。 排队中,一名衣着有些单薄的麻衣少年熟练地走到军需台前,他还穿着军中夏装,只在麻衣外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他走到桌案前,有些发抖地从怀里拿出自己的军籍户纸,上边盖着鲜红的印章:“长官,咱要领布!” 军需官接过户纸,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顿时就冒出火气,怒道:“到彦之是吧,你的秋装呢!都冻出鼻涕了,还不领成衣,领布,是打算领回去卖多少钱?” 少年赔笑道:“长官熄怒,实在是家里母亲冻病了,这才将秋装给她穿上些时日,每年都要查衣,小的岂敢将军衣随意出卖赠送?” 军需官哼了一声,拿起那户纸,又盖上一个新的印章,拿铁尺一压,在印章处撕下一半,将下半张写上签字:“我警告你,领布可以,但做成衣不许偷功减料,最近抓得极严,发现一个,处分一个,别说我没提醒过!” 少年用力点头:“这是当然!我不但不会减,还会做大些,多填充些碎毛才暖和啊!” 那军官把剩下的半张纸递还给他:“滚后面去领!” 少年乐呵呵地接过那张纸,走过打扫整齐的军营,又去的了后边的仓库,同样是排队、签字,按手印后,领到手中两匹厚实的冬布。 好不容易挤出来,在军营着的街巷里便有打着补丁的男男女女围上来,说他们是可以帮着缝冬衣的,不收钱,只收剩下的碎料。 少年连连拒绝,又艰难地的挤出来,扛着两卷半丈长的布匹,引来路上许多行人羡慕的目光。 最近天气转寒,毛料价格上涨,但对这些军卒却是先紧着来——每年军中都会采购城中大织坊的毛料细麻,谁要是能拿下这订单,不但没有原料和销路的烦恼,而且还会加上一个“货真价实”的名声,让工坊的里的其它布料,也一样受来往客商的青睐。 七转八转,终于,少年走到一处狭窄小巷,进入一处宽窄不到两丈的小院。 院中,苍老的妇人顿时惊喜地放下手中衣物:“阿彦你回来了?” 到彦之点点头,献宝一样将手中布卷递到老母亲:“娘亲看,这是上好毛料,给我做一件紧巴点的冬衣,剩下的余料,还能拿来给阿妹缝件夹袄!” 老妇旁边也在帮着搓线的两个少男少女也高兴地靠了过来:“阿兄,这衣料可真好啊!” 这也是他们一定要布卷不要成衣的原因,这点碎料,拆拆补补,就是一件新衣,哪怕做不了一件新衣,也能做些手套、帽子、夹袄,东拆西补,家里就能过一个暖和的年了。 老妇人不由得流泪:“阿彦,我好孩儿,要不是这些年我伤了身子,不能买马,你哪里会耽误这两年,早就入静塞军了……” 到彦之不由眼眶一红:“这哪里能怪母亲,若不是为了我们,你怎会伤了身子。” 十年前,南朝北伐,胡兵过境,他们的村子被掏空了最后一粒米,父亲被征去为北燕送粮,再未归来,母亲带着他们三个孩儿,不甘等死,她一个妇人,带着三个未满十岁孩子,一路食草籽、喝河水,来到了徐州。 当时淮阴正建堡,收拢流民,给妇孺些米粥,帮着工作做饭烧火,但母亲却拒绝了这轻松的活计,她找到管事,要去挑土筑基。 因为只有这些重活,才会有少量赏钱,饭菜里还会有肉有油。 母亲向那位美丽的女子保证,会挖一样的土,绝对不会耽误一点。 然后,母亲便与一些健壮的妇人一起,奔波在工地上,那时,辛苦的劳作里,母亲用那些血汗换来的钱买来了一只母羊,用羊奶把他们三兄妹养得健壮,尤其是体弱的小妹,靠着奶水活了下来,但那沉重的劳作,毁伤了母亲的身体,如今的她,稍一劳作,便腰背剧痛,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 到彦之当时是有机会加入静塞军的,那时徐州军还甚是弱小,对士卒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初建的静塞军里,连马匹都大小不一,很多十二三岁的少年装作矮小,也就混进去了。 但他不能去,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人照顾。 好在,这几年,弟弟妹妹也都过了十三岁,可以照顾家里,他也有几分资质,学了些数术文字,又在武比中拿了个不错的成绩,进入了止戈军。 “这怎么是伤了身子,”老妇人慈爱地摸了摸孩儿们头发,“要不是当年去挑土,伤了身子,夫人慈悲,给了抚恤,赔了那些钱,咱们哪里能买下这宅子,安稳生活,让你妹妹、弟弟都能有机会在这徐州立足。” 她那时也是第一次知道,因公而伤,会有抚恤,天知道那时,她被撞倒时,有多惶恐,惶恐自己不能再抚养孩儿,惶恐会被赶出坞堡,惶恐将来如何求生…… 但,十贯钱,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多的钱。 她拿这钱卖了淮阴城外的一个荒芜小院,靠着接些军中的缝补的活计过活,日子过得虽然紧,但却也好过当年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想到这,她面色带上骄傲:“彦之,你们还有几日出征?”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5节 少年本能道:“这是军情,不能说!” 老妇人笑道:“是个好兵了,好好在谢将军帐下听命,知道么?家里有他们两人照顾,你不用惦记。” 到彦之用力点头,坐在母亲身边:“阿娘,我要出远门,你可不要去背水,让阿其去,缸里的米我会放满,院里的炭火也会准备好,这次出门可能会很久,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一样,一转眼,都快十年了,”老妇人满意地看着自己那已经长得高大的儿子,“那些胡人恶匪,居然还觊觎咱们徐州,你可要狠狠地教训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 “这是自然!”到彦之突然笑道,“阿娘,你当年听说要招兵,可是吓得把我打扮成姑娘来遮掩,怎么现在又要我教训别人了?” “哎,”老妇人生气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这能一样么?当年刚到徐州,只以为这是要征兵打仗,谁知道这彭城和徐州差别如此之大?当时招学生也是,都怨我当时被官府吓得六神无主,害怕把你们骗去回不来!” 后来看着那些比阿彦大不了多少岁的孩子们一个个身居高位,午夜梦回,那叫一个悔断肝肠。 “嗯,娘亲不必内疚,”到彦之笑得很满意,“这如今徐州还是一州之地,儿子已经入了止戈军,将来必然会征战杀场,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老妇人眼眶一红,本想说你平安就好,但又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阿彦,娘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有恩必报还是懂的,为徐州拼命,不光是为了军功,还为了咱们淮阴城的平安,以前的日子,我是回想都害怕,更怕你的弟弟妹妹,或者你以后的孩儿,也过这样的日子。” “阿彦啊,你是去守这日子,如果将来真能打下什么土地,那样,你那说不定活着的父亲,也能过上和徐州一样安稳的日子。” 到彦之先是一怔,随后微笑便止不住地扬起来:“母亲,我们已经拿下了彭城的土地,等将来安稳了,我便带你回到故乡,也一样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老妇人的泪水顿时落了下来,几乎是颤抖着道的:“真的么,儿啊,你娘我真的还能回去,埋在乡里么?” “是啊,真的!” …… 十天后,还是城南简陋却整洁的院落里,一名四十岁的妇人,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细纹都刻满了岁月的艰辛,此刻却全神贯注,用粗糙但灵巧的手指,为面前身着崭新军服的儿子整理着衣领。 妇人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叠得方正的软甲内衬。那并非铁甲,而是用一块块处理得极其柔软的上好小羊羔皮紧密缝合而成,再用厚实的细麻布包裹贴边。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母亲深沉的爱意。 “娘……”阿彦低声唤道,看着那件散发着淡淡皮革和皂角香气的软甲,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前些日子过得那么拮据。 妇人没有抬头,只是细心地将软甲内衬塞进儿子的新军装里面。 “穿上,”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坚定,“皮子软乎,贴着身子,能隔点寒气,万一……万一撞上什么硬东西,也能护上一护。” 她避开了最残酷的假设,只把它当作一件贴身的保暖衣。塞着塞着,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拂过儿子刚剪短的头发茬儿,指尖流连着那片温热。 少年抱了一下母亲,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 军营中,到彦之仔细地拿起新衣,慎重地穿上,铠甲、长靴、护腕、头盔,一应具全。 他只是止戈军中普通的一员,几乎同时,军营里的其它伙伴们也宛如拿出自己的信仰一般,将铠甲一件件穿上,仿佛在奔赴一场久远的约定。 很快,他们军容整齐地聚集在校场中,等待着主帅的吩咐,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奔赴杀场。 然而…… 谢淮看着军营中已经聚齐的属下,一时有些踌躇。 他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说,这次,他输给了槐木野,止戈军怕是要守淮阴了。 都怪兰引素,当时槐木野要是一拳过来,他连该用下巴还是颧骨去接,怎么都能看着又可怜又好看都想好! 哎,如今他就要面对属下失望的目光。 日子真难过啊…… 第55章 我有一计 恭候佳音 很快, 槐木野的部队准备完毕,拔营前往北方。 出发之进,他们受到徐州军民的盛大的欢迎,这个时节没有鲜花, 他们便拿起麦草扎起手编花, 一边挥舞着, 一边抛向威武庄严的静塞铁骑们。 有些马儿熟练地拿口接到一朵草编花, 嚼吧嚼吧, 甩了尾巴,却瞬间让马上的骑士们僵直了脊背。 因为下一秒, 更多的花向他们丢了过去, 于是盔甲缝隙、头盔耳甲处、胸铠上,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麦草堆上, 更惨的是视线受阻,好几次差点偏离了方向, 那些路人, 简直是拿他们当壶来投! 好在,路程不长,等上码头,热情的民众们只能遗憾地挥着手, 祝福他们凯旋归来。 而在谢淮的营地里, 士卒从将校到炒菜的伙头,一张张脸纷纷拉着老长,仿佛被人欠了万八贯钱。 谢淮如芒在背, 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徐州军每每出征,都能获得封赏, 钱财功勋,从不克扣,在这人命如草的世乱里,对于这些普通士卒而言,以性命换得军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无论如何,都好过任人鱼肉,或者被征成役夫,悄无声息地死在哪块城墙之下。 谢淮当年止戈军能飞快崛起,除了他找机会立功之外,就是他是真的能争取到出兵的机会。 当时主公留下槐木野,一次培养了六位军队练习生,看谁能在军事有些才华,练习出来的就是谢淮,剩下的,都暂时只能领些平时务农,战时成军的郡县乡兵,基本没有立功的机会。 当然,谢淮也没有因为不出兵而放松巡逻职守,淮阴分内城和外城,只是城墙外如今都是成片成片的居宅,按理来说,城墙外是不能修筑宅地的,若是在建康,这些靠着城墙修房的人个个都是死罪,最低也得判个充军,但当时,这里都是窝棚,赶之不绝,林若没有办法,只能搞了个拆迁,把城墙外的十丈内变成了街道和摆摊的菜市,这才勉强弄出了护城河。 但是如今,这护城河已经是外城的货物运输水道,而外城的护城河,已经是外外城的水道了。 这种鸡生蛋蛋生鸡的进化彻底断绝了林若再修一圈外外城的城墙的心思,但外外外城的护城河却是淮阴广大群众们十分期盼的,尤其是新区,许多商户都已经自己买地挖沟,商量起货河要从哪起从哪过,市政要真不修的话,他们要不要自己向千奇楼借钱,修了之后再收点过河船费回本什么的? 只不过被林若压着,一直没有通过而已。 淮阴庞大的外来人口给巡逻和游缴带来十分庞大的压力,所以,止戈军平时也会参与巡逻,但不会穿戴专门的铠甲,而是和其它游缴一起,穿着黑色的游缴制服,其上的铜皮带在阳光下十分明亮,惹人羡慕。 虽然穿止戈军的铠甲会更让人羡慕,但也有可能在什么小地方让人打了闷棍,剥得赤条条弃于路旁,让人无颜苟活——谁让他们的铠甲武器在黑市上价值万金呢! 到彦之独自巡逻在外城外的一处集市上,神色冷漠。 他感觉自己不会再爱了。 前几日,他与母亲别离奔赴战场,谁知道接到当头一闷棍,谢将军说,他们的战场就是在淮阴巡逻,守卫家园。 当时的失望不提,等回去 他告知母亲不会被外派时,母亲当时脸色就充满了嫌弃。 “我给你送了做了好几袋的肉干,紧赶慢赶出的冬衣,左邻右舍借的人情,你说你不去了?”母亲的叹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哎,回军营去吧,在家吃什么饭,浪费,别占你妹妹的口粮,走走走……” 到彦之心累,回到军营里,看着那些和他差不多心累的同袍,看向谢将军的目光便充盈着哀怨。 不是说是宠妃么? 怎么看着也没多受宠啊。 槐木野那般嚣张跋扈,仗着资历老就抢占军功,将军你进些谗言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无奈压下,打起精神,巡逻沿途街道。 他们不需要做什么。 他们的存在,就是让那些姑娘妇人小孩儿,都敢在街道上随意行走的原因! 所以,巡逻也必须认真,否则,秩序就维持不了,他们看到不对的事,是真的要管的,虽然他只有一个人,但他胸口挂着一枚铜哨,需要时,只要吹一声,周围的居民有义务前来助阵。 至于说好不好用,那可太好用了,很多居民视听到铜哨声为“义勇之行”,参与之后,能得到表彰之外,还能免税,甚至获得一些带有游缴标志的布帛、铁水壶之类的紧俏物件,一口铁锅都是有可能。 也因此,这铜哨轻易不能吹,吹来的人太多,场面很有可能控制不住。 “铜哨子来了。”一个在外城外的一处十字路口响起。 顿时,几个兜售铁锅的青年立刻顶着铁锅作鸟兽散,只留下一名青年有些茫然地拿着钱,看着他们顶着锅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便有一名游缴出现在他面前。 到彦之在他面前勒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高鼻深目的胡族青年,平静道:“住籍!” 青年苦笑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底的折叠硬纸,递了过去。 “卫珪,”到彦之翻看着其上信息,“代国人,九月来到淮阴,前来游学,你的信籍还有三天就到期了,记得去补续,否则就要被限制出入了。刚刚你是在买铁锅,不知道那是贵重物品么?不知道贵重品需要过户登记,不允许私下交易么?” 卫珪苦笑一声:“游缴,小生初来淮阴,实在不知道这些规矩啊!先前只是听说有便宜铁锅,我快归国了,想给族人带几口回去,这贵重品的规矩,实在不知道啊!” 到彦之将那住籍递还给他:“那也不行,你这违规了,跟上,念你初犯,等会要去住籍上挂个记录,再犯,就得去服几天役了。” 卫珪无奈道:“敢不从命。” 于是,到彦之身边跟了卫珪,引来不少目光,但在路口遇到另外一名游缴,对方身边跟了至少七个人,正垂头丧气地抗着三匹如雪般细腻的羊绒料,和他一起回去。 “哇,大案啊!”到彦之目光瞬间充满了羡慕,“你这可是一千贯的案子,怎么我就没遇到!” 对面马上的青年微微一笑:“你毕竟是新来的,不知道一些老巢,回头我教你一些打窝的办法,可惜没抓到那个偷洗绒水的贼,哎,不然怎么着也是个三级功劳。” 到彦之顿时摇头:“那种大案,怕是要吹哨了,如今征战在即,还是少一些这种案子的好。” 到彦之点头受教,两人又错开。 卫珪倒是好奇道:“这羊绒竟比铁锅还贵,中原的铁价竟然如此贱么?” 他出生草原,羊绒并不少见,虽然一只羊身上也就能梳下二两绒,但做为最大的鲜卑部族,他的部落里有牛羊百万口,贵族都是有好多件羊绒织物的。 倒是铁锅、茶叶,这些在草原上能卖出天价,尤其是铁锅,每年在草原最大的互市盛乐城里,百来口铁锅都能引得部族酋长们争先出价,宴请客人时,围着铁锅煮食羊汤,配合胡椒、菁芜,便是草原的上最大的礼遇。 相比之下,那些用瓷罐密封的糖水罐头,虽然好吃,但在卫珪和众多拓跋部高层眼里,远远比不得铁锅实用,哪怕铁锅坏了,也可以用来打造兵器。 那些糖水罐头在草原上更多是做药用,许多受伤的战士,喝上几口糖水,有时便能熬过生死危机,就算熬不过来,死前能吃到一口甜水,也是能安然闭眼的。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到彦之随口解释道,“就算把你们这些从代国的来探子送到工坊里学两年,到草原上,也是打不出铁器的。” 卫珪脸色一僵,皱眉道:“你怎凭空污人清白,总不能是个胡人就是探子,那位大人曾经说过,胡汉皆是华夏苗裔,她也从不让胡汉高人一等,连给胡商的批发价格都与南朝一视同仁!” 也因此,那位徐州主政,在代国的口碑十分不错,相比之下,路过便要抽上一倍的北燕和西秦,在他们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如今胡人将要南下,你难道不知道么?” 每次静塞军或者止戈军出征,徐州都会出示公文,说明出征原因,这次是代国鲜卑与北燕联手南下,早就激起徐州众人的义愤。 以至于每天都有至少数百位年轻人在军营前高喊要为家乡从军,然后被要求通过臂力、速度、反应的三项考验后,灰溜溜地退走。 卫珪叹息道:“你们这些汉人内部都不是一团和气,我们草原上的儿郎们,难道就能一家亲了么?我是贺兰部的族人,不是拓跋部,这次南下的,是拓跋部那杀兄灭亲的拓跋寔君,和我们贺兰部是敌非友,你不能将一国之罪,怪罪到我们这些无辜族人之上。” 到彦之看他十分有礼貌,有些不好意思:“好吧,是我心气有些不顺,迁怒你了,等会登记了,你就回去吧!” 卫珪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若我对代国军情有些了解,不知可否以此为阶,求见那位主上?” 到彦之惊讶地看他一眼,然后摇头:“这不太可能,那位不是轻易能见的,但是,你若真有什么特别有用的军情,可以告诉我,我能向校尉请示,校尉若愿,能请见将军,将军若愿见你,就看你有没有机会由将军推荐过去了。” 不可能一个外人说见就见,那主公成什么了? 卫珪轻叹一声:“如果,我说我是代国太子呢?” “嗯?”到彦之捏缰绳的手一紧,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 谢淮收到下属消息,倒是不惊讶:“江临歧早就在监视他了,他肯定是观望了许久,才主动暴露。” 卫珪,本名拓跋涉珪,是代国先帝的儿子,不过先帝已经被弟弟拓跋寔君所杀,后者还对宗室大杀特杀——当时看到这情报时,谢淮还感慨了一下,这杀兄篡位是什么特殊诅咒么,南朝也这么搞,代国也这么搞,西秦虽然是杀堂兄,但国主苻坚也是如此上位的,甚至为此献祭了一个亲哥哥,北燕虽然没杀兄,但正成天琢磨着把叔叔慕容缺送走…… 不过这小子倒挺能跑,都快跑到江南来了,而且身边好像也就几个护卫而已。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6节 这样的人,能用到的消息有限,可能更大的想法,还是希望得到别国庇护,毕竟奇货可居,只不过北燕如今是贪婪无才的太傅慕容评,说不定就把他送回去给拓跋寔君换钱财了;但明显西秦的苻坚更会款待他啊,他在徐州可是受不到什么优待的,阿若从不会在接待别国使者上花钱。 但还是可以见一见。 毕竟是战场,若有什么可用的消息,对徐州也有好处。 不过这事得让第三人在场,毕竟私会敌国宗亲,这种事虽然不会被阿若问罪,但肯定会被兰引素他们蛐蛐。 生活不易啊! …… 江临歧于是与谢淮一起,约见了这位代国的拓跋涉珪。 约见地点是市政外的一家平价酒楼,有钱有闲穿长衫和一身粗布穿短打的都在混其中吃饭,这也算是徐州的特色,效率为先,吃什么大酒楼的太费时了,不由就在门口随便对付一下。 拓跋涉珪穿着一件染了淡色的长冬衣,柔软的羊毛披风带上一点风雪,轻轻抖了两下,他眉目英挺,虽然年轻,但有一种特别的气度,看到他们二人时,礼貌地笑了笑。 “久闻谢将军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入座后,拓跋涉珪便熟练地恭维起来,这是贵族最基本的交际。 谢淮熟练地应对了两句。 拓跋涉珪也不绕圈子,他此次来,是想看看徐州的商路,当年千奇楼在代国设置分驿,正是他父亲主持,那时他十六岁,所以一直对千奇楼与背后的主人充满了好奇,这次国中内乱,他本来是准备逃亡自家舅舅所在的贺兰部,但是,当时情况紧急,敌人又在去贺兰部的路上大加搜索,他便反其道而行,入雁门,南下北燕。 后来本想去西秦,但又对徐州生出好奇,想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同时,他也想代替父亲,接替千奇楼物品在草原销售权。 “拓跋太子,”江临歧微微皱眉,认真道,“我们千奇楼,素来是不参与王族争端的,谁赢,我们就把销售权给谁!” 拓跋涉珪微笑道:“从前当然如是,但如今拓跋宴君正带兵南下,兵峰直指徐州,如此行径,难道千奇楼还要与他合作么?” 江临歧沉默了一下,才幽幽道:“契约是今年七月续的,按约定,一年内不会换,他打不打徐州,只要钱货两清,我们都不会取消他的购买资格。” 拓跋涉珪脸上的微笑险些挂不住:“不是,你们认真的?” 谢淮微微点头:“先前北燕曾经不止一次南下骚扰,但也未影响千奇楼售卖物品,当然,若太子殿下将他杀了,这合约,当然就由您续约。” 拓跋涉珪深惊叹道:“这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若如此,那在下便只与徐州合作……拓跋宴君部族中,有许多对他上位,并不服气,若是贵方愿意,在下可去其中游说诸族,只要一些财货,便可让他们退兵,消除兵戈,而贵方只需要对付拓跋宴君本部。” 谢淮并未拒绝:“此事重大,还需与主公商议。” “那在下便恭候佳音。” 第56章 玩一把大的 永远不会懂! 林若很快从谢淮那收到了拓跋涉珪想要求见的消息。 她回想了一下最近代国的消息, 回想着拓跋涉珪历史上的情况。 按她当年背的历史,草原的内乱也正是在广阳王死后,历史上那位被血火磨砺出的谢颂继承他的王朝,趁着代国内乱收服了草原。 但没有多久, 他就因病死亡, 死因有说是因为旧伤太多, 嗑药磕死了, 有说是因为旧疾复发, 反正死时没有孩子,然后王朝便又崩解, 北方胡族、南方豪强纷纷自立。 拓跋涉珪也就趁机回到草原, 得到鲜卑部与母族贺兰部的支持,重新登基, 成为代王,后来更是一统北方, 并且在这一过程中展现了让人惊叹的政治与战争天赋, 让北方稳定下来,重新和南朝开启了一轮新的对峙。 所以,拓跋涉珪选择来徐州的可能性,更多的怕是想接手叔叔的草原钱财, 毕竟这些年, 草原兵甲靠千奇楼,很是更新了一番……他应该还不至于看穿了我想用徐州商贸掌握草原的事情。 想到这,她莫名就想起后世最后一个王朝用并州商贸掌握草原的旧事, 按历史文献记载,当时的包税商人在草原上放的高利贷,是草原人加起来十辈子也还不完数额, 多到欠条甚至可以用来当钱交易,甚至利息还越来越多,属于是草原人民还不完的恩情了。 但是,上天可鉴,她可没有那个后世王朝那么缺德,她只是想把草原变成原材料和人口提供地而已,将他们镶嵌进自己的工业链条。 这可不是什么包税,这是实现共同富裕! 毕竟工业革命后,战争就不仅仅是凭借着野蛮和铁蹄可以搞定的事了,战争进入了新的维度,让野蛮对战文明时,完全失去了暴力的优势,铁甲铁骑再铁,也铁不过装甲履带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来都来了,不用一用,未免太可惜了。 代国虽然远,可是拓跋鲜卑也是负担起抵御柔然的重任的,至于他的野心——还真不是什么事,拓跋一家可是出了名的短命,活的最长的也不过四十岁。 而且,她也很好奇,拓跋涉珪是在苻坚死后才崛起的,如果他提前对上苻坚和慕容缺,会有什么结果呢? 有点期待啊! …… 当得知那位夫人愿意见自己时,拓跋涉珪心中十分喜悦。 这些日子,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拓跋宴君杀兄夺位的那个晚上,他仓皇逃窜,终于活下后,本想去西秦,但想到草原这几年的变化,他便又忍不住改变的方向。 那位女子,明明远在天边,却轻易地改变了草原的生活,以前羊毛都是做毛毡,因为羊毛有油脂,极难捻成线,自然也就不能做衣,但这些年,羊毛却有北燕商人用粟米、茶叶交换,许多的牧民因此宽裕起来,但北燕压价的厉害,惹来许多不满,好在西秦也愿意搜购羊毛,两边都买,便有了议价的空间。 这几年,他的父亲与拓跋宴君各自靠着羊毛贸易,与西秦和北燕联系,形成两派势力,因着父亲平时施恩于部众,收购价高一些,没有如拓跋宴君那般苛刻压迫,所以赚得不多,购买的武备也远不如拓跋宴君。 然而,这次拓跋宴君叛乱,却是直接了当地让他明白,平时的施恩也要有限度,至少不能全的施出去,让人找到破绽! 但是,父亲在草原上很有威望,只要拓跋宴君败亡,他相信其它部族,绝对会支持自己上位。 如今要解决的事情,便是如何让拓跋宴君败亡。 但拓跋涉珪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排队进入那相见的书房之时,那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只是微微一笑,在他还未开口时,便有一名女侍递来一张写着字迹的纸。 “先看这个。”林若看着他,说完,便又低头去忙。 她的事情很多,虽然大部分杂事都让属下解决了,但很多事情还是要她批准,毕竟很多额度只有她批准了,财务才会拨款。 这是决定权,轻易不能给别人,否则就等着被架空吧。那种下边人把事情做完,等发生大事才告诉她,或者如传说中把一个月的事情堆到一起,然后半天解决的行事办法,都是骗人的!前者是傀儡,后者是祸国。 纸张不大,字虽密集了些,拓跋涉珪也很快看完,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纸上的消息,正写着这次雪灾的恐怖,包括草原上死去多少牛羊,多少牧民,这次南下原因,目的,以及预计持续的时间。 越看,拓跋涉珪的手就越发抖,他都不敢想,如今草原是什么情况,那些部族之人,又要如何捱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看完了?”过了一会,林若抬起头,看着这名年轻人正不知沉思着什么,微笑问。 拓跋涉珪恭敬道:“是。” 能如此短的时间拿到如何完整的消息,他非常清楚,只有千奇楼有这样能力,各方部族,肯定是都愿意诉苦,由此来找千奇楼购买米粮时,才更容易砍价。 更重要的是,千奇楼虽然是由徐州派人主持,但其中的收益大部分属于本地的王公所有,所以,就算北燕也一起南下攻打徐州,也不会对千奇楼的据点动手,甚至,他们可能已经把千奇楼看做所有物。 “所以呢,你现在还支持代国军队南下攻打徐州么?”林若温柔地问出这送命题目。 拓跋涉珪心中凛然,他明白,这位真正想看的是他的选择,若说支持,那无疑是在与徐州为敌;可若说不支持,那就是对自己部族生死于不顾,是不是值得合作,就另说了。 但他也是人中龙凤,几乎是瞬间,就有了答案,他恭敬地道:“林夫人,在下看来,求生方法无数,但攻打徐州,无疑是最差的选择。” 林若看着他,等他继续。 “在下来到徐州,已经有两月,”他深吸了一口气,诚恳道,“两月光阴虽不算长,但徐州政通人和,兵强马壮,两只大军几乎是我见过最有军心的铁骑,代国南下,又是被支使着攻打徐州,在下看来,这怕是北燕驱虎吞狼之策。拓跋宴君为人凶残愚蠢,竟敢带兵入关,不怕被北燕断了后路,将大军葬送!” “更怕的是北燕吧,”林若微笑道,“十万铁骑南下,北燕又受大灾,不把代国军队放进来,便要用自己的国力相耗了,不如给他们一个更好目标,听说还有‘马蹄踏破淮阴城,人人扛口黑月亮!煮得羊油滋滋响,再抢两袋茶叶香!’的民谣在代国广为流传不是么?” 黑月亮是很多胡人对铁锅的爱称,比喻一口锅的价格对普通的游牧家遥远如月亮,且夜晚煮食时火光映照锅底如月轮,尤其战后庆功宴上,众人围着新锅煮第一锅肉,醉醺醺拍腿唱出,锅勺敲击和声。 拓跋涉珪轻咳一声:“不过是一些臆想罢了,人总要分清愿望与务实。” 林若道:“说的也是,可是代国兵马南下,你难道能说服他们退兵么?” 拓跋涉珪认真道:“此次草原受创甚重,但是,只要稍微见识徐州兵锋,我便可以说服大量部族退兵,只需要徐州上下给些铁锅茶叶,让我等回归草原能有几分交代,至于粟米,我会领着部族,向北燕求取!” 他的想法,是借拓跋宴君的兵锋,去与徐州军对撞,只要拓跋宴君的本部损失惨重,各部就会起不臣之心,毕竟拓跋宴君的皇位本就不稳,他才是更有威望的继承人,草原部族便是如此,谁更强大,谁更能带来利益,便更能服众。 拓跋宴君这次大杀兄弟子侄,反而让自己成为了最有继承权的拓跋王族,加上自己的母族贺兰氏,他的把握极大。 林若凝视着这自信沉稳的年轻人,缓缓点头:“我们会有合作机会,但这会是在与代国第一轮交战之后,你可以先去私下联系族人。” 按她的计划,是需要一个与代国联络人,拓跋涉珪十分合适。 拓跋涉珪顿时心中一喜,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道:“林夫人,在下从代国离开得匆忙,身上财物不多,想去见族人们,怕是还要带些财物,不知夫人可否仁慈,相借一二,在下必然厚报。” 林若点头:“知道徐州办事的流程吧?” 拓跋涉珪不由会心一笑:“知晓,在下很快就写报告,只是不知该交给谁?” 最好当然是直接交给这位林夫人,如果能建立联系,对他将来回到代国稳定局势会大有好处。 “交给谢淮便是。”林若淡然道。 拓跋涉珪看她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知趣地告辞了。 兰引素看着这青年离开,顿时小声道:“主公,这小子一看便不是好人,来到我们这里,空手套白狼,三言两语,只说自己好处,却不提给咱们的帮助,你便这么看好他?” 林若笑道:“我当然知道他是在利用我们,但,他还没有真正见识到我们的力量,不用心急,他会改变的。” 历史上,拓跋涉珪报恩报得把慕容缺直接气死,手段狠辣至极,但这几乎是拓跋家通病了,她当然知道这位的厉害,不过,若不是这样的雄主,和苻坚斗起来,也不好看啊。 代国这次兵马毕竟还是有些多的,她需要团结需要团结的力量,至于最后的局面,她也是期待的。 想要争霸天下,最先就是要对这些历史人物平等看待,仔细观察,从而获得打败他们的力量。 哪能因为惧怕他们崛起,就提前扼杀。 就是在敌人最盛的时候,用最强大的力量打败他们,才会真正的让人信服,那本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道理。 用利益安抚,只会带来一个填不满的欲望沟壑,她从没想过光用仁德去感化那些胡人——这是苻坚在做的事情。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 按收到的消息,苻坚目前带兵马五万,前往壶关,而慕容评不得不带兵马在长治一带防守,北燕大量人力被牵制,虽然有大将慕容臧带兵南下,但人数不足两万,陆韫已经带兵马前往的寿春布防,也就是说,北燕的兵马,更多可能是一场相互试探的对峙战。 也就是说,一但槐木野打不过代国大军,陆韫那边可以随时支援,止戈军也能前往相助。 这并不是觉得槐木野打不过,而是以防万一,毕竟她要为自己的治下负责。 这次战略的总目标是俘虏十万南下的胡虏,趁着冬天枯水,去修缮运河,毕竟那条小运河,将来要承担的会十倍于如今,实在要扛不住了,林若觉得至少要把河面开拓到十五丈,才能勉强支持南北大量的交易。 恩,不求达成所有目标,她已经尽可能为徐州军提供优势了,最好的结果是真的抓十万人,最坏的结果是把这些人打回去。 至于输…… 真不至于,她还有最后一张牌,但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差不多够用了。 …… 同一时间,彭城。 槐木野在城墙上看着天际黑压压的云层,感觉又有大雪要下的样子。 “代国军队目前走到哪里了?”她问副将。 “回将军,目前前锋由一位叫拓跋斤的将领带领,正在渡过黄河,预计还有十余日便要到达彭城。”副将熟练地报出敌方行踪,千奇楼在情报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后方大军因为白沟运河冻结,还要步行南下,怕是还要月余才能到达彭城。”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7节 “这有二十天的差啊。”槐木野顿时皱眉,“想要把大军留下,就不能开局就把他们打怕了。” “正是如此,”副将也有些忧虑,“如此,便要打守城战了。” 天可怜见,他们静塞铁骑都什么时候打过守城战啊,每每到一处要塞,都是敌人连滚带爬投降,静塞之名,是靠主动出击打出来的。 “我觉得,可以把彭城的守军留下守城,”槐木野突然道,“我们带着骑兵迂回,去抄他们后路,直接与他们后军交战,然后再从其后杀出,如此,也不浪费时间,赶得上过年。” 副将顿时头皮发麻:“将军,如此行事,实在太过、太过冒险了啊!” 槐木野却是淡定道:“彭城城高墙厚,徐州郡军守城极强,二十天是怎么也能坚持到的,我们守在这里,不能发挥骑兵之强,正当出奇攻之,方能以少胜多。” 她的铁骑最擅长的就是撕开敌方阵线,几乎不用几个回合,依仗尖兵强铠,杀得敌方军心崩溃,再痛杀落水狗。 让她守城,这个不会,真不会。谢淮也不会! 谢淮会的话,早就已经在这里守着了。 “可是主公的意思……”副将冷汗都下来了,“咱们在北燕国土迂回,粮草何来?” “当然是就敌于粮了,”槐木野拍拍副将肩膀,“这吃公粮久了,一年多没抢而已,老本行就都忘记了么?” “可是静塞铁骑若是……出了事,对徐州伤害极重……”副将还是想劝。 “兵为战,不是用来收藏的,”槐木野笑起来,露出一排森森牙齿,“出了事,主公会有新的静塞军,做好咱们的事,不用担心她的手下。” 副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也变得跃跃欲试:“听您的,但留下谁守城呢?” “当然是等我给主公打个报告,等她允许。”槐木野目光炯炯,“我最喜欢她,她从不怕我输!” 这种信任,谢淮那种,永远不会懂! 第57章 火力不足啊 还得多添一点 淮阴, 飞鸽很快就将槐木野的野望传到林若手中。 对此,林若一点也不意外,更准确的说,槐木野的战斗模式, 就是被她一手带出来的。 那是后世蒙古草原崛起时的大迂回作战模式, 有严明纪律和强大训练, 配和能适应广大范围的马种, 再配合每名骑士三匹马的配置, 可以把机动性拉到最高! 且轻重骑兵转换自如,装备精良, 最重要的是, 和一群和主将配和无双骑兵。 这配置本来就不是用来守城的。 于是在谢淮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林若淡定地批了同意, 盖了公印私印,放鸽子让槐木野可以先行出击, 后边的调兵文书会由她来补齐。 谢淮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但又立刻坚定起来。 止戈军有更重要的事情,且让静塞骑兵们先得意些日子吧! …… 彭城,将军府邸。 当鸽子落下,守候多时的槐木野打开纸条,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将命令珍重收起,对左右道:“成了!” 她手下的动作也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收到命令的同时, 一队队静塞铁骑的精锐士卒已开始悄无声息地汇聚。他们没有惊动城头的徐州郡兵,马蹄踏在厚雪之上,只有沉闷的响动。寒风卷着大片的雪花, 吹在将士们呼出的白气上,又静静落下。 槐木野一身乌沉的铁甲,幽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她亲自点检了随行的三千精骑——每个人都是千挑万选、至少带着三匹备用马的老兵。 他们安静、整齐、连马儿都仿佛一起融入这肃杀的氛围之中。 哪怕明白即将进行一场危险的出战,他们的目光里没有一点畏惧,反而充斥着狼群一般蠢蠢欲动的幽光。 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在这时代,能用拼命就能争来前程,是无数庶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想战斗的大可以去加入郡兵,一样保家卫国。 槐木野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毫无惧意,甚至带着渴望的部下,心中豪气顿生。 她翻身上马,对着送行的几位彭城守将沉声道:“彭城便交予诸位了!二十日!无论如何,给我顶住拓跋斤的前锋!城门不开,城墙不倒!静待吾破敌之时!” “将军放心!”几位守将领虽感压力如山,但这场面实在常见,纷纷抱拳:“人在城在!必叫那胡虏在城下尸横黄土!” 槐木野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铁甲举起手,几乎是瞬间,没有号角喧嚣,没有旌旗招展,厚重的彭城西门悄然开启。 她一马当先,如同融入风雪的利箭,紧随其后的静塞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漫过吊桥,冲入城外被寒风席卷的旷野。他们巧妙地避开了正对着黄河方向的前线,沿着城墙的阴影疾行,迅速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丘陵与树林之中。城门在最后一名骑兵冲出后轰然关闭,吊桥缓缓升起,仿佛从未开启。 马不停蹄。 骑兵十人一组,马群都是在放牧时聚合一组的良马,未骑人的战马身上驮有十五天的口粮、铠甲、帐篷。 累了换马,一日可行八十里。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脸颊,槐木野眯着眼,头盔下露出的目光像雪地上的饿狼。 “拓跋斤前锋已渡黄河,距彭城十日余。其主力受困白沟,强行步行南下……速度必然大减。按照千奇楼最乐观估计,其前锋后军相距亦需至少十三四日路程,且主力辎重必随其后。” 槐木野这些年的铁骑早就踏至黄河,对周围的地形极熟悉,哪里的有山谷可扎营避风,哪里有乡镇可以借粮歇息、哪里有大户可以抢……这些千奇楼早就做成卷轴,她处理那些后勤粮草很是痛苦,但对这些,却是堪称过目不忘,甚至在每路过一处后,便能自动在脑海中的地图更新。 拓跋先锋从巨野泽南下,而她选的路途是绕道济水,前去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枋头”。 按她最近收到消息,黄河已经飘起小片碎冰,如果拓跋鲜卑的中军与后军不加快时间,待到一月之后,黄河浮冰泛滥,渡河就是赌命,只能再等一个月后的腊月,河面完全封冻后,大军才能踏上够厚的冰面,跨越黄河。 所以,这接下来的十日,她必然会在“枋头”与拓跋部的中军后军交战。 需要卡好时间,万万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再游过黄河。 她回望来路,嘴角弯起一个野性十足的弧度,寒风卷起细雪,很快便掩去了他们疾驰的痕迹,仿佛一群穿梭于暗夜与风雪之间的嗜血幽灵。马蹄敲打着冰冻的大地,每一步都踏在倒计时的鼓点上。槐 木野微微仰头,望向前方浓重的夜色,那里有敌人的辎重、有敌人毫无防备的后背,更有她即将燃起的燎原战火。 …… 随着十余日的时间过去,代国拓跋鲜卑的先锋已经在彭城下与守军交战。 而在黄河以北的枋头渡口处,大量民夫正聚集在码头 ,他们面容愁苦而麻木,衣着单薄,正艰难地将一袋袋米粮搬到渡船上,稍微有歇息,便立刻会被马鞭狠狠抽上。 这里是曹操当年用大枋木堆成的围堰,遏制淇水东入他挖出的运河白沟,以连黄河、淇水、白沟和清河,让淮北的粮草可以直抵达幽州,所以名为枋头。 主里也是黄河渡口最为密集的所在。隔河相对的是濮阳郡,都是黄河南北的军镇要塞。 黄河南岸,代国大军辎重营已经搬迁了大半。 正是破晓前夕。 寒气刺骨,辎重旁边守卫的士卒搓着手,麻木地来回走动,他们对困倦和寒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燕国给的粮草并不多,周围的城镇也坚决不允许他们入内,秋收已过,田地荒芜,周围的村人无论男女早就被征为民夫,给他们运送渡河物资。 若不是徐州的丰盈富饶刺激着他们的期待,怕是早就在头人的带领下,四散去攻打这些不识好歹的城镇了。 然而,就在这天将要亮的时间里,如同幽灵撕开夜幕,先是一小撮伪装成溃兵的“代国兵”冲击营门,一瞬间的惨呼和利刃破肉声打破了宁静!紧接着,东南角的几个巨大粮囤毫无征兆地腾起冲天烈焰!浓烟卷着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混乱如同瘟疫般炸开! “敌袭——!” “哪来的敌人?!” “粮草!粮草着了!” 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撞倒栅栏的声响、无头苍蝇般乱窜的身影……整个营盘瞬间被投入了煮沸的油锅! 就在后军将领呼叫头人,准备整军时,一个低沉、却如同巨兽般汹涌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喧嚣,炸响在每一个听闻它的灵魂。 “静塞——!” 伴随着这声战吼,大地开始剧烈震颤!被黄河推得平整的河岸边,无数道比最深的夜更黑的影子喷薄而出,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潮!没有花哨的冲锋号角,只有那沉闷得足以碾碎心跳的隆隆蹄声,如同天穹塌陷般袭来! “凿穿!” 槐木野的声音再次炸响!她手中一杆特制的加长马槊,锋刃所指,便是死亡的通途!她一马当先,身后的三千静塞铁骑熟练地化为方阵,各自簇拥,组成了一个狭长、致命、坚不可摧的黑色锥锋,毫无阻碍地一头扎进了混乱沸腾的代国大营! 杀! 挡在锥锋前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岩浆的薄冰! 临时组织的抵抗?顷刻间粉碎! 惊恐乱窜的牛羊?践踏成泥! 挥舞着兵刃试图格挡的步兵?连人带盾牌被狂暴的冲击力撞飞,骨肉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蹄声与厮杀声中!黑色的铁流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犁开一切阻碍,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由断肢、碎裂的甲胄和温热血液铺就的猩红路径!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后军将领段疾就栙的后军大帐!以及围绕大帐堆砌如山、关系整个南征大军命运的辎重核心! 普通的代国士兵也是草原上强悍的战士,当有了敌人,他们中的精锐很快稳住,冲前那骑兵冲杀而去,但,槊光闪过,槊刃上慈悲筘熟练地卡住血肉,在一个几近九十度的弯曲后,被压到极致的槊杆猛地弹回,连带尸体弹开数人,又在下秒,扎入另外一人的身体。 那不战斗,那是屠杀! 恐惧彻底攥住了敌人的心脏!他们眼睁睁看着精锐的静塞骑军像烧红的铁签穿透豆腐般,笔直地朝着统帅的方向碾压而去,无人可挡一合!那种凌厉恐怖,毫无迟疑的杀伐,让他们几乎呼吸不能,许多人忍不住停住脚步,然后,转身,逃跑。 一个逃跑的会带动另外两个,两个带动四个…… 段疾就栙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逃出大帐,老脸煞白如纸,来不及吩咐,就已经被一槊捅穿,割下首级,迎接了周围同伴羡慕的目光。 生命最后,他看到那团冲锋的黑云中心,一个身影纵马跃过一个倾倒的粮车残骸,马槊如闪电般刺穿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偏将,将其高高挑起!猩红的血珠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赤色的雨点洒落! 就在这一刻! 槐木野猛地插下染血的马槊,夺过身旁亲兵早已准备好的一卷巨物!她双臂骤然发力,全身肌肉在铁甲下贲张! “唰啦啦!!!” 一面巨大无比、猩红如血的战旗被她猛地展开,高高举起,奋力插在了那粮车残骸的最高处!沉重的旗杆直直没入坚硬的木料,旗面在狂乱的风与灼热的气浪中猎猎招展! 那旗帜上,一只用金线绣成的、展翅欲飞的铁鹞子图案,在火光与初至的晨光中,刺伤无数人的眼睛! 静塞军旗! “降者不杀!”她暴喝道。 “降者不杀!”身边无数静塞铁骑暴喝! “降者不杀!” …… 收拾战场。 当然不能是槐木野的静塞军亲自来。 别说五万个溃逃的人,就算是五万头猪,她们也抓不过来啊! 但没有关系,她只是在濮阳城下立出了军旗,片刻之后,濮阳太守便挂着笑脸,带着左右幕僚,提着美酒,热情地迎上来。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8节 “槐将军,久见了。”对方殷勤地作揖齐眉,以示谦卑。 “哎呀,前些日子还在彭城见你逃出,居然这么快就在濮阳高就了么。”槐木野指着身后的大量辎重幽幽道,“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帮个忙,抓这些溃兵,无论是谁,抓住一个,换一石米。” 她们人少,带不动,马儿都说吃得很饱,吃不下了。 “这……”濮阳太守面带苦色,但还是果断道,“这乡野难寻,怕是需要一点时间……” “没事,找齐了,给我送去彭城,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槐木野看着那些被烧后还剩下不少的辎重,面带微笑,“慕容庄,你也不想我回头来掠夺你们的子民补上人头吧?” 濮阳太守面色扭曲,倒是旁边的几名侍众眼珠子亮了亮。 “好了,记住我的话。”槐木野接过属下递来的披风,随手系上,上马而去。 濮阳太守看着她远去方向,面色愁苦,倒是旁边的幕僚小声道:“太守,那位已经走了,咱们真的要把溃兵给她抓过去么?” 濮阳太守痛苦道:“那些溃兵,必然会聚敛为匪,抓吧,这不依了她,她过不好年,咱们也别过年了!” “可是,”那幕僚沉默了下,小声问道,“可是,咱们的大军正在打寿阳啊……” 怎么能帮正在交战的敌国抓队友呢? “老夫我怎么也是一位宗亲,先用缴匪的名义抓着!”濮阳太守熟练道,“等战事结束了,徐州赢了,就送过去,要是徐州输了,就转手卖了,也不亏!” 幕僚们纷纷赞说此计有理。 …… 槐木野略做修整,重新配齐粮草,便开始追击那最大几股向南逃亡的溃军。 溃军为什么不北逃? 因为北边是黄河啊!南边有中军与前锋的部队,唯有那个方向才最有活的机会。 不错,槐木野十分满意,开门红了。 …… 与此同时,淮阴。 林若收到了拓跋鲜卑前锋攻打彭城的消息。 彭城如今的守将是徐州郡兵的统领之一,是当年她的挖河河工队长,打仗不太行,但修筑城墙、望楼、护墙架却是一等一的厉害,管理水平极高,曾经靠着一千河工,守住了一万多北燕士兵攻城半月,等来了谢淮救援。 他在那里,林若需要担心的点便不多。 但让她惊讶的是,那名拓跋斤见久攻不下,便带兵马南下,准备直扑徐州,以此引诱彭城守将出城。 不过彭城守将不为所动,他干脆就在周边掠劫粮草,烧抢沿途驿站粮仓,直奔淮阴。 林若的拳头一下就硬了。 “我的驿站!”她脸上面具般坚固的微笑消失在唇角,“他烧一个两个就算了,还烧了一整条路……” “阿淮!”她转头看着身边乖巧的,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青年,“你也想出征吧?” “不,我不想!”谢淮果断道。 他的任务是守护主公,与此想比,几个驿站算什么,全烧了都没事,大不了重建。 林若看着他,沉默数息,才重新浮现微笑:“那就待着吧,寿春燕兵随时可能过来夹击,让你出兵确实不合适,传消息,广阳王不是想要入我账下么,让他带兵,去与这拓跋兵锋碰一碰。” 谢淮松了一口气。 林若则有点感慨,她算是明白古代君主为什么喜欢动不动就八十万大军了。 人手太少,是有点不爽利。 打完这把,至少要有四支骑兵才行。 第58章 分你一半? 骗你的! 两天之后, 数百里之外,青州地界,广阳王府。 书房内气氛凝滞如水,灯烛在案几上不安地跳动, 映照着广阳王郭虎的愁容。 一份关于代国铁骑南下的战报就放在手边, 配合着徐州主公要求自己的配合的军令, 让他十分忧愁。 便宜女婿谢颂正好在旁边, 不由贴心问道:“父王可是担心攻打鲜卑损失太大?” “以后不要唤父王了, 广阳王是北燕伪朝所封,如今加入徐州, 岂可再用伪朝封号?以后便称我一声郭将军, ”郭虎先是正色声明了一下自己的阵营,然后才解释道, “损失,不存在, 正好把青州最近那些不服管教, 蠢蠢欲动的异见者拖去消耗了。” “那,父亲,”谢颂又问道,“可是担心打不过?” 郭虎摇头:“也不存在, 这打赢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实力, 输了在主公面前显示我郭虎的忠心。” “那?”谢颂是不理解了,“那您为何忧愁?” “我在想由谁领兵,”郭虎怅然道, “我毕竟是刚刚入朝,对徐州上下不甚熟悉,如今骤然加入, 担心得罪同僚,尤其是那槐木野,素来将自己的对手视禁脔,谁敢抢她功劳,怕是要被记恨三年,这要是被那疯狗双坏咬上了,不死也要撕下血肉,这怎么能叫我不担心?” “原来如此,”谢颂慨然一笑,“孩儿愿为父分忧!带领青州豪杰,去会一会这拓跋鲜卑!” 郭虎面上虽有意动,但还是迟疑道:“二郎啊,此行无论成败,虽然都有大功,但却十分凶险,听说拓跋鲜卑凶狠异常,你是阿皎的夫君,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怎么和她交待啊!” 谢颂果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决绝:“父亲,徐州危急,彭城若失,则门户洞开,青州与徐州,唇亡齿寒!恳请父帅许我领兵两万,驰援彭城!” 郭虎忍不住摇头:“你这又是何苦,有我护佑,平安一生,岂不和乐……” “儿受父亲大恩,岂能不思回报!”谢颂坚决道,“男儿志在四方,征战杀场,岂是等闲之事,愿父帅准许!” 郭虎深吸了一口气,扶起女婿,虎目含泪:“好孩儿、好孩儿,那父亲便将这重任,交予你担了,万万保重,皎皎还在家里等你回来!” 谢颂大喜:“多谢父帅!” 郭虎用力点头,半路父子感动地抱在一起,然后又分开,拍拍对方肩膀:“去吧!” 谢颂退后两步,感激一拜,毅然转身离开! 郭虎松了一口气。 嗯,完美,二郎打赢了是向徐州表功他以前错了,打输了,他说不定会如十年前那大败一样没脸回来,反正怎么都能向徐州交代。 天知道这些天,他处理的不听命令的青州豪强加起来,都没有处理谢颂的位置更让他伤脑筋。 要不处理掉这个心结,他以后岂不是要在徐州一脉里当个下等人,被那些同僚嘲笑? 错误和遗憾,最容易用血与火洗掉,无论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只要能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功劳,以前的错误,那就能算是浪子回头! 他已经给女婿指出明路,剩下的,谢颂自己的能耐和那位新主公的安排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若是连去生死间征战的勇气和毅力都没有,那他就该承担着以前的非议安静地藏起来,不要再人看到想起。 于是,在十月底,谢颂领着三万青州兵马,顺着沂水南下,以水运之利,顺利在下邳县截住拓跋部的骑兵。 下邳是泗水、沂水两河交汇,汇入淮河的重镇,也是青州与徐州交界的门户,顺水而下两百里,便是淮阴城。 而在这两百里的水道边,有着徐州最繁华的码头、驿站、村落,还有许多靠沿途河运繁华起来做贸易加工小城池,说是徐州的心腹精华也不为过。 沿途守军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们白天面对拓跋斤的挑衅白天全然不动,却在半夜里派出人手,一晚十余次的小规模骚扰袭击,惹得拓跋斤的速度大为拖延,终于在即将突破下邳时,截住了这只先锋队伍。 …… 同一时间,代国拓跋鲜卑的四万余中军已经到了彭城城下,和先锋骑兵不同,这只部队是步卒,已经开始准备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完全不用担心没有制作器械的树木,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拆掉周围普通的房屋,取屋上大粱做器械。 也收到了那些南逃的溃散的后军,知道后路被抄的消息。 鲜卑之主拓跋宴君自然是没有亲自前来,他毕竟是个国君,这次南下随时有可能被切断退路,不可能亲自前来这种危险极大的战阵中,否则岂不是白折腾了。 但这种主帅拓跋斤已经南下,中军首领正好是独孤部的首领独孤洛垂,与拓跋涉珪有些亲缘关系——拓跋鲜卑的先王什翼犍与贺兰部、孤独部、白部、独孤部、匈奴铁弗部都有联姻,甚至与慕容家的北燕也是有亲缘关系,比如拓跋涉珪的祖母就是慕容缺的亲妹妹,他叫如今的北燕皇帝一声表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所以,拓跋涉珪出现在独孤洛垂的帐中有问题么,没有问题! “姑父!”拓跋涉珪其实不太记得这位姑父的妻子是爷爷的哪个女儿,毕竟有二十多个,且是他没出生前出嫁的,没有再回部落,实在很难记,但这位姑父在代国名声非常好,骁勇善战,有勇有智,知恩图报,和父亲也是好友。 但是没有关系,他一脸忧心道:“如今徐州军已经断绝后路,我等孤军深入,北燕只是借我等行驱虎吞狼之策,若是被打散此处,代国拿什么抵挡北燕的狼子野心?” 独孤洛垂是个五十多岁的风霜汉子,只是凝视着帐中挂着的铁锅,羊汤咕噜着沸腾,发出诱人的香气,放入的炒米已被煮得晶莹,火舌吞吐在锅底,半晌,才缓缓道:“你知道这次的白灾有多大么?” 拓跋涉珪低声道:“知晓,从贺兰山到辽东,天上的雪压垮了无数帐篷,冻死的羊群,许多牧民过不了冬天……” “你不知道,”独孤洛垂叹息,“雪来得太早,许多牧场都被盖住,没来得及储备草料,母羊没有奶水,怀的小羊都会死……明年的春天,养不了那么多人。” 牧民也是需要买粮食的,接不上春天,没有钱买粮,便只能放弃一些小孩和老人,但若是青壮都养不活,就必须南下。 否则,草原将会相互杀伐,而南下,至少是一条活路。 而且…… “你知晓么,”独孤洛垂沉声道,“徐州不但有铁锅,还有一种新织的油布,坚韧,涂上过桐油,比皮帐更轻,更避水避风,这样一卷布,就能换一匹上等马,我们想要,但是买不起!” 草原贵族可以卖羊毛、奶皮,但不会轻易卖手中牧民奴隶,那是他们的基础,但这些年,很多草原贵族已经忍不住出手卖奴隶了。 “如果不是隔着北燕,我们早就已经南下,”独孤洛垂声音坚决,“徐州能给你的再多,多得过我们亲自去抢一回么?我们不是狗,不需要施舍,我们是狼,需要的,我们自己拿……” 凭心而论,拓跋涉珪十分认可独孤洛垂的想法,但他也明白,若是真让拓跋宴君南下抢掠成功,且回到草原,他原本不稳的地位会立刻稳固,并且得到比自己父亲还高的威望,那样他想要夺回王位的困难便要高上百倍! 别人的胜利与他何干? 于是他笑道:“不如姑父与我打个赌,若是这场大战,代国败了,那拓跋宴君必须为此次大败付出代价不是?” 独孤洛垂凝视他,认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是失败了,我又还能回去,独孤部自是愿意支持你,夺回王位。相信贺兰部也是如此。” 提起贺兰部,拓跋涉珪的脸色顿时阴沉了许多。 “别怪你母亲,”独孤洛垂苦心劝道,“贺兰部是草原上仅次于拓跋的大部,他们需要西部大人的权势,要不要改嫁给拓跋宴君,也是不是她说了算的。而且,只要你继位,她也就离开拓跋宴君了。” 草原上,胜者收容败者的妻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自从什翼犍先王建立代国后,收容汉人,拓跋珪自小受的便是儒家之道,想法与普通草原人大有区别。 拓跋涉珪勉强笑道:“那便先谢过姑父,但是这些日子望姑父见势不对,便立刻离营,不要穿戴铠甲,侄儿这些日子,曾经见过徐州军征战,实在是凶狠,尤其是敌军中披甲者,遇到便是咬住不放……” 独孤洛垂顿时豪气一笑:“侄儿这便是看轻姑父了,这些年,北征柔然、战西秦,于战场上,还有有两分把握……” 他的话还未完。 袭营的警报声已经传遍全军,独孤洛垂神色一凛,但还是安抚拓跋涉珪道:“不必担心,这些日子,彭城守将时常小股夜袭,军营中早有准备……” 但,几乎同时,无数惨叫袭来,比以往更重的铁蹄声仿佛重锤一样敲在心脏上。 “斥候不是说,静塞军还在百里开外休整么?”独孤洛垂悚然一惊,拿起头盔,提起兵器,立刻出战。 才一出营帐,便见几名副将已经冲来,他们神色慌乱:“大头领,挡不住,我等挡不住……”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49节 不用他说,独孤洛垂和跟来的拓跋涉珪都已经看到,远方风雪与营火之中,披甲的战马仿佛从冥土冲来,黑夜里,所有喧嚣在那无情的杀戮下都化为无声,槊尖的慈悲扣轻易卡在捅穿的两名士卒身上,回荡中将尸体弹开,偶尔有艰难靠近士卒,也被反手用马身悬挂的长锤轻易敲碎头颅,血花在营火之下,热的刺目。 那是地狱的凶神,头盔里的眼睛仿佛释放的寒光,他们配合默契,机械的收割着生命。 独孤洛垂在那一瞬间双目赤红,他挥刀斩杀两名向后溃逃的士兵,状若疯虎:“顶住!给我顶住!” 然而,他的嘶吼在绝望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无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互相践踏,只为离那黑色的死亡更远一点。 其中一名在溃兵洪流中破浪前行的全甲骑士仿佛有神灵相助一般,在这喧嚣的杀场中精确捕捉到他的嘶吼,他瞥了一眼那混乱的帅旗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冷酷至极的笑意,系着红带的手腕向着独孤洛垂的方向猛然一伸。 红绳在雪中飘飞,精准地指向他们。 明明距离还有百丈,明明中间隔着无数惶恐的溃兵,但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心中却在那一瞬间升出无数寒意,因为在他周围,数百骑兵已经调转方向,向他们杀来。 独孤洛垂大声嘶吼,呼叫亲兵,亲自上场,与其缠斗,他也是武勇之人,没有片刻,便正面对上那名为首的骑士。 几乎是一个瞬间,槊与枪交锋,独孤洛垂一枪刺出,对面轻易挑开的一瞬间,身边的其它骑士已经如点菜般配合默契地把他身边亲兵刺个透心凉,露出的独孤洛垂仿佛被拨开的水果内里。 拓跋涉珪焦急大呼道:“将军手下留情,他是徐州主公的卧底!” 那槊主手速不减,但槊身稍微一转,改刺为拍,二十斤的长槊上,慈悲筘如一个吕字形的重锤,预判了独孤洛垂的所有闪避,重重拍在他的头盔上。 轰!是头盔与锤的激烈相遇! 没有第二下,穿着铠甲的独孤洛垂重重倒下,被赶来拓跋涉珪接住,对方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居高临下,长槊瞬间已经刺向他的颈子。 但那瞬间,拓跋涉珪福至心灵,骤然举起独孤洛垂的金盔,用鲜卑语大喊:“独孤头人被擒!领众族人投降!” 几乎是同时,周围大量已经被吓破胆的士卒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许多已经被利刃加身的士卒也不再反抗,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仿佛传染一般,片刻之间,营地里已经跪倒大半,而拓跋涉珪看着脖前的利刃,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对面骑士拿下面铠,露出一张有些清秀,带着三颗痣的冷酷面容。 “你说你是卧底,有何凭证,在何人手下听命?”对方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吼了很久,有点感冒。 能沟通就好! 拓跋涉珪重重松了口气:“是谢淮将军帐下,这是他给我的信物……” 下一秒,他也被重击打晕,和姑父一起倒地。 “你们听到什么了么?”槐木野问左右骑士。 “没听到!”左右骑士果断回答。 这是他们用命挣来的军功,怎么可能分给止戈军一口汤? 静塞军的功劳永远都是最大的!止戈军想追上,那是想都不要想! 槐木野满意点头。 “收拾战场,”槐木野冷笑一声,“彭城的守军已经过来帮忙了,清点人数,休息一晚,等下还要去追那个能跑的主帅拓跋斤呢!” 她当然是想再连夜去追,把拓跋斤一起钉死在地上。 但做为一个对手下熟悉无比的将领,她也明白,静塞军已经连续奔波一个月,就算是再精锐也需要休息,他们没有力气再直接追上去了。 她相信守军能再拖一天。 实在不行,那前锋的军功,也只能分谢淮那狗东西一半了。 第59章 真正的骑兵 擦亮眼睛 彭城以北的战场逐渐沉寂, 唯有浓烟与刺鼻的血腥味弥漫。 槐木野勒马于一片狼藉的敌寨废墟之上,猩红的铁鹞子旗斜插在最高处,猎猎作响,宣告着静塞军又一次血腥的胜利。 投降的代国士兵放下了武器, 被打散拆成一支支小队, 捆绑了双手, 垂头丧气地窝在一起取暖。 收拾战场的彭城守军们熟练地把他们组织起来, 这些士兵们在彭城会被初步筛选, 然后被饿上三五日,失去反抗能力后, 再发往徐州, 开始新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彭城周围的士族豪强们非常愿意帮助, 他们领走了相当一部分俘虏,签字约定, 会在一个月内把俘虏送到淮阴, 到时按人头领运送费用。 剩下的,彭城分一分,沿途守军分一分,这五万中军与后军, 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槐木野身边还带着独孤洛垂和拓跋涉珪两个——客人。 “槐将军……”拓跋涉珪还想挣扎一下, 他真不知道槐木野与谢淮居然如此势同水火,若只是功劳,他不介意丝滑地倒向槐将军的…… “不用说了, ”槐木野侧头看他,“是你说服的速度太慢了,这功劳赚不到, 等下次吧,又或者可以早点去草原筹钱,把这些子民赎回去。” 拓跋涉珪面色无奈。 但是……筹钱? 不存在,没有这些精锐,拓跋宴君威望必然扫地,他回草原继位,也就容易了。 槐木野也没有多说,静塞军已经入城休息了,最多两日,她就能追上那拓跋斤。 希望他别败的太快。 …… 同一时间,远方,泗水下游,寒风萧瑟。这里地势低洼,看似宽阔的河滩隐藏着致命陷阱——经年累月形成的沼泽淤泥,在枯水季节被浅草勉强遮掩。一支人数近万的军队正驻扎河边。军阵核心是两万步卒,队列虽整齐,衣甲兵器却略显陈旧,正是郭虎麾下的青州兵。 谢颂站在一个临时堆砌的土台上,脸色凝重地环视着自己的属下。这些兵士其中五千是他从青州带出来的老底子,跟着他在郭虎麾下打一些不那么难的目标,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其它都是些这次归附徐州的争论中,主将都被郭虎拿下的残军,军心正不稳。 平心而论,这些兵经历过乱世,并非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韧性和混战中生存的本事都不差。 但……青州这些年像棵墙头草,左右摇摆,根本谈不上休养生息,军备自然谈不上精良。要让他们正面硬撼代国最精锐骑兵? 谢颂非常清楚,这不太现实。 那就只有智取! 拓跋斤的部队就在不远处,他们肯定派了斥候在周围打探军情,他们这一万人的队伍,驻扎的动静不可能瞒过那只拓跋鲜卑。 所以…… “郭副将,”谢颂开口,声音沉稳,“待敌方骑兵至,你部需示弱。” 郭副将心领神会:“请将军吩咐!” “你派几队机灵老练的步卒,只持刀盾弓箭,前出到河滩外围守卫,见敌则佯装惊恐接战,而后……”谢颂指向沼泽区方向,“做出慌乱溃退之态,向那处芦苇荡奔逃!” “李副将!”他又唤道。 “末将在!” “将军中帐篷立在那河滩之上,切记不要离边缘太近。”谢颂吩咐。 “末将明白!”李副将应道,只是看向那芦苇滩——那哪是芦苇滩,空旷的土地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茬,他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那副将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不远处,下邳以北,掌握着先锋三万大军的拓跋斤正驻扎在城外数丈的农田之中。 淮北平原,因着靠近河岸,这里种着水稻,被收割的过的稻田已经放干水,只是在表面有些松软,整齐的稻茬立在南间,被闲放的马匹嚼食。 有些稻茬里长出一缕青绿,便被冻结,正是马匹最喜欢的嫩芽。 只是这些拓跋的骑兵面色并不好看,他们盔歪甲斜,士气低落,但仍保有骑兵的基本组织,如同一群受了伤但獠牙尚存的狼。 大帐外,为首的拓跋斤眼含血丝,憋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 这些天他被沿途的守军折磨得够呛! 每晚至少十次的骚扰,绵延不绝,哪怕他做了陷阱弄死了一些徐州的守军,但他们却像飞蛾一般,扑过来就没想着回去。 这样的骚扰次数多了,大大影响了他前行的速度,愤怒之下,他令手下攻城。 但没想到,下邳一座小城,那该死的城墙上却比彭城还离谱! 那城墙上不知道藏了多少妖孽般的投石机!百斤甚至数百斤的巨石呼啸着飞来,精准得可怕,他辛苦打造的钩车、冲车,刚靠近城墙试图发挥作用,就会被对方如长了眼睛般的巨石两三下砸成碎木! 更过分的是那种被他属下称为“散石机”的怪物!那大盘一扬,数百斤的鹅卵石如同天女散花般泼洒过来! 毫无准头? 笑话,你敢赌它不会落你头上? 那漫天的石头雨笼罩下来,管你披甲还是没披甲,管你是小兵还是将官,只要被砸中,顷刻骨断筋折! 城头几台这样的怪物往那里一架,以至于现在一说攻城,他整个军心就都浮动起来了! 强攻不行,他本想南下绕开城池,冲到徐州腹地去烧杀掳掠,好好出出这口恶气。谁知下邳周边几如鬼域,百姓早就跑得干干净净,根本捞不到像样的补给! 好在,正在他憋着火筹划南下,斥候来报,在下邳以北的河滩农田上,碰上了敌军主力! 虽然看旗号不是什么静塞军,而是没有旗号的郡兵……不管了! 能找到主力,那就是大好事! “当有一番大战!”拓跋斤心中畅快。 一支看起来装备寻常、阵型也算不上多严密的步军拦路?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劳!是让他挽回颜面、补充兵源物资、威慑南人的最好猎物! 他甚至已经决定,把这些人杀个精光,拿他们的头颅抛到下邳城墙上,告诉他们抵抗不降的下场! 心中豪情一起,他立刻清点兵马,带着两万先锋,一万留守,杀向那青州军。 远远便能看到河边的绵延营帐,还有成片营火,前方更是正在堆起木拒马! 拓跋斤顿时大笑,这种还未防御起来的兵马,还有那广阔的农田,正是他的骑兵部队们最喜欢的冲杀的 地形。 几乎看着,他就心痒难耐。 同时,先前部队与对方营外守卫的小股步卒对战,看到那些步士胆怯应战,一触即溃后,拓跋斤更是心中大定,不屑地啐了一口:“一群废物!给我杀!” 骑兵立刻开始组织起冲锋阵形,避免相互碰撞——骑兵冲锋时是不能停的,那种速度下,前方停下会至后方战马相撞,所以在拉开一定的距离。 好在这时间并不多。 而对面阵营也好像看到了冲来敌人,正在飞快组织撤离,阵形看着就很混乱,还往营帐后躲藏。 他不再犹豫,催动那已经许久没有冲锋的战马,率领着同样渴望杀戮的属下,如同潮水朝着溃逃的敌兵扑去!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0节 溃逃的郡兵果然“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那片只有枯黄浅草的稻田。 战马奔腾,蹄声如雷追击而来。 然而,奔袭不过百步,速度陡然慢了下来!稀软的淤泥开始显露狰狞,马腿深深陷入,每前进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沉重的骑兵在沼泽地里,如同陷入泥潭的巨兽,嘶鸣挣扎。 “停下!停下!有埋伏!”拓跋斤的亲兵惊恐大喊。 拓跋斤自己也感到坐骑艰难拔蹄,猛地拉住缰绳,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他经验丰富,知道深秋河滩多沼泽陷阱,往往有茂密的野芦苇与各种湿生杂草作为警示,提醒人马绕行。 但…… “芦苇呢?!”拓跋斤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片平坦空旷的河滩地,除了浅草和几大片稻茬,哪有什么大片的芦苇荡? 根本想不到这稻茬之下,会是这种让骑兵寸步难行的可怖泥沼!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这景象完全违背了他多年的战场经验! 这时,军中有汉人谋士迟疑道:“这不是稻田,这是割下的芦苇!” 长得像,但要粗壮很多,也是聚集而生…… “这怎么可能?”拓跋斤当然知道芦苇,但他们难道提前半月就割下那么大的空地,一时间,他忍不住举目四望,发现这沿岸河边都是这样的芦苇茬,居然是割得干干净净。 此时,远方一处山坡上,看着代国骑兵在河滩淤泥里举步维艰、人仰马翻的场景,谢颂嘴角勾起。 “芦苇?”他当然知道芦苇本该在哪里。 上次从青州去徐州时他就发现了,这片本该是青州边缘、三不管地带的河滩,早已被那些成天想着搬界碑的青州百姓视作家财——秋日枯黄时,坚韧的芦苇杆可是造纸的上佳原料!水分少,晒干碾碎了,每到十月,便有徐州那些造纸的大工坊开着船来收,价格不菲! 这是沿河穷苦百姓在乱世中赖以养家的活计之一。 听说他们已经划分好各自村落的河滩范围了,春夏胆敢偷割的都要被沉河! 秋风吹起,芦苇刚一黄,连根带茎早就被抢割得一干二净了……连他想用火攻沼泽、断敌后路的打算都因此落空! “唉……不能想,越想越觉无能!” 谢颂心中暗叹一声,收敛起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放箭!惊敌马!” 呜——! 尖锐的鸣镝声划破长空!早已埋伏在侧翼的青州兵弓弩手,猛然发射出一阵密集的火箭!目标并非敌人,而是那些陷入泥泞、惊惶不安的战马!火矢射入泥地,火星四溅,瞬间点燃了一些枯草茬,有些灼热的火箭钉在脚边,甚至射中马臀! 马匹本就因陷足和主将的混乱而焦躁不安,此刻受惊更甚! 霎时间,战马疯狂地扭动、挣扎、跳跃,试图脱离束缚和火焰的刺激,根本不顾背上骑士的呵斥!更糟的是,被火焰惊吓的马匹会本能地向侧翼或后方猛力冲撞! 整个陷入沼泽的代国骑兵阵型,瞬间如同滚油中溅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人嚎马嘶混成一片!士兵被受惊的马撞下马背、踩踏,混乱不堪!阵势已不成阵势,骑士被迫下马,甚至许多人连铠甲都成了淤泥中的累赘。 “杀——!” 看到代军崩溃至此,谢颂不再犹豫,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他亲率的中军精锐从周围的山林里猛冲下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正面对敌,他们打得不怎么样,但痛打落水狗这种顺风局,还打不说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青州步卒们高喊着举起兵刃,跟着主将冲入混乱的敌阵!对方是失去了速度与机动性的重骑兵,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即便单兵素质依然凶悍,但在泥淖中、在混乱中、在以逸待劳的青州兵有组织的围攻下,只能被动挨打!他们手中的长矛马槊在这泥沼中几乎无用武之地,只能挥舞腰刀短兵拼命! 拓跋斤虽勇武过人,但此刻心胆俱寒!他奋力斩杀了几名逼近的青州兵,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举目四望,只见自己部下的勇士们在泥泞中、在混乱中被分割包围,不断倒下,惨叫和咒骂声不绝于耳。 好在,绝境之中,这些鲜卑骑士也奋力抵挡,对方士卒仗着地利,也不过是和他们打个旗鼓相当,只要坚持下去,他们必然能突围出去。 “护我!向北突围!” 拓跋斤不甘地怒吼,带着身边的数百悍勇亲兵,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朝着远离沼泽、远离谢颂主攻方向疯狂冲杀!他们用生命杀开了一条血路,付出了惨重代价,终于勉强突出了重围,大部队也弃马而出,艰难地在沼泽之外与主将汇合。 而对面敌军见势不可为,也鸣金收兵。 谢颂十分遗憾,若是有静塞军或者止戈军那种精锐与装备,他今天就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那两只军队太精锐了,全铠强马,杀人如麻,敌方却难以破防,只要对上,敌人大多就跑了,不会有什么一命换一命的想法。 好在,这场胜利,足够向徐州邀功,也差不多够摆脱他尴尬的境遇了。 …… 而在同时,拓跋斤狼狈地收拢败兵,退到了下邳城附近较为坚实的地带,然后匆忙回营,开始呼唤留守营中的兵马,建立防御。 清点人数,带出去的两万精锐先锋,损失了五千余人马,且士气丧尽,人困马乏。 拓跋斤拄着长刀,喘息着望着下邳那并不算高大却仿佛遥不可及的城墙轮廓,心中没有愤怒,反而升起一种荒谬。 彭城都如此难啃便罢了,下邳也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那淮阴呢? 这真的是他们能随便攻下的地方么? “还有中军的消息么?”他忍不住向副将问了一句。 “一日前才联系过,”副将应道,“还在攻打彭城,未有能拔城的迹象!” “独孤洛垂那废物!”拓跋斤啐了一口,“让人传令,别去拔城了,速速前来与我等汇合,一起强攻淮阴!” “是!”副将领命而去。 “好了,只要离开了那片该死的泥地,能堂堂正正列阵厮杀,老子就绝不会输!”拓跋斤握紧拳头,勉强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再修整两日,他便可领兵去淮阴,到时徐州腹地,他倒要看看,这徐州主力还能不能再来一次诱敌以弱! 他的骑兵必然会让对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兵! 第60章 进步的心情 他们都很想进步的 彭城通往下邳的官道上。 秋风卷着黄叶, 枯草伏地,官道在旷野中笔直延伸,看似平静无波。 突然间,马蹄声响传业, 一骑浑身浴血、神色惊恐的鲜卑士兵正伏在马背上, 拼命鞭打着疲惫的战马, 试图将一份关于“彭城中军危急”的求援信送达前锋将帅拓跋斤手中。 他忍不住惶恐地回头, 畏惧着身后的恐怖, 内心只有传信的一个念头。 然而—— “嗖!砰——!!” “嘶律律——!” 一根浅埋土下、被精心伪装的粗韧绊马索猛地绷紧!高速奔驰的战马毫无防备,前蹄瞬间被锁死, 发出一声悲鸣般的痛嘶, 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挣扎不起。 几乎在尘土扬起的瞬间, “上!”一声短促低喝响起。 只见道路两侧的枯草丛中, 猛地跃出十来个身影,他们动作迅捷如猿猴,身着破旧却干净的布衣,头戴插满枯草灌木的伪装。为首一个青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嘿!抓个活的!”他招呼着同伴, 几人如饿虎扑羊, 扑向滚倒的传令兵,死死按住,用布条熟练地塞口、绑缚手脚。另外几人则冲向受惊乱蹦的战马, 三下五除二套上笼头拽紧,轻易控制下来。 三五人合力,迅速将俘虏拖进路边一条不起眼的沟壑里, 三五人拿出铲子快速刨土,将现场马蹄印、挣扎痕迹乃至点点血迹都用新鲜黄土仔细覆盖。 “啧,这老本行多久没做了?”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一边恢复现场,一边笑道。 “快三年了吧?” 为首的队长检查着俘虏身上的信筒,头也不抬地说,“自从‘淮阴钓鱼执法’次数多了,咱们就改行了,嘿,这手艺倒是没差。” “可惜了,就一匹马!不得劲!” 另一人惋惜地拍了拍缴获的战马。 队长瞪了他一眼:“知足吧!咱们这还是靠近下邳了!前面彭城边上的‘陷坑阵’、‘竹签林’、‘断头沟’都没截住他,让他钻到了这里!这要传出去,前边那几个村子怕不被咱们笑上三年?” 以前乱世,大家靠山吃山,靠路吃路。 那时,南北商路上,大家都是当年都是整村整村合作劫道的,村里有信使,有路标,有配合,不过乱世之中,商人少的可怜,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徐州崛起,吃了几顿好的,结果先让槐木野犁了一遍,再让谢淮装商队执法了十几次,这下,哪怕是村里的驴被打的次数多了,也学乖了,一拉上商道就死命叫唤,更别说人了。 好在商路繁华,大家顺势改行茶棚、客栈、零售也赚得不少,十分满意,虽然会骗几个萌新商人,但徐州也不计较这点小事,没两年就建了新宅子,成家立业,日子过得还挺美,甚至他们那小村落也有变成小城镇的迹象,大家都为以后充满了期待! 若不是这杀千刀的北胡,他们村人又怎么会离开温暖的小宅院,躲到山林之中,受天寒地冻?可怜见的还有好几个刚刚出生的小孩儿,在山里冻的直哭,心疼死他们了。 所以,当前一月,徐州让驿站传来消息,叫他们重抄旧业,帮忙拦截一下路上的鲜卑信使的消息传来,他们沿途的村落都沸腾了——徐州说事后按人头结账,给入学推荐或者粮食、商道配额补贴。 呵呵,这就是看轻他们了,补贴不补贴的不重要,关键是这种为国为民事怎么能落于人后!? 岂不是显得他们觉悟低了,不知恩不图报,会让淮河两岸的好汉们都瞧不起的! 村里老人为了出来抓功劳的名额,都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天太冷他们老胳膊老腿抗不住,又哪里轮得到他们上场! “看,我说的没错吧,谁说前面村子不会给机会的,这几天大冷天在这沟守着,还是有收获的!” “可不是嘛!” 立刻有人幸灾乐祸地接口,“让他们前年冬天抢咱们河边的芦苇!活该漏条鱼过来让咱们逮着乐呵!” “上边敢落单跑到咱地界的胡骑斥候和信使,那跟沙里淘金似的稀罕!今天总算开张了。” “别说话了,躲起来,看仔细了,可不能让下邳那边的信使过去了,不然要被上游的笑死!” “放心吧!” 谈笑间,现场已恢复如初,仿佛那场短暂的伏击从未发生。几人和缴获的战马、俘虏,再次隐入秋日的原野,只留下一条似乎亘古不变、岁月静好的官道。 …… 与此同时,下邳西南原野,拓跋斤的临时营地。 焦躁如同无数蚂蚁啃噬着拓跋斤的心脏。从决定按兵不动再等半日开始,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如阴云般越积越厚。 太安静了! 彭城方向的中军没有一点消息,还有他之前派出的企图联络彭城中军的两拨斥候,也都如同泥牛入海,一去无影踪! “不可能!绝不可能!” 拓跋斤在简陋的营帐里来回踱步,指节捏得发白,“就算是中军全完了,这么大地方,这么多官道,也不可能做得这么绝,连个报丧的都没放过?!总该有溃兵四散奔逃才对!” 可现实是,从彭城方向,除了风吹草动,什么都没有传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彭城通往他这里的道路彻底封死,隔绝了一切信息的传递。 这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比任何噩耗都更令人恐惧。 它预示着某种远超拓跋斤想象的、对周围控制力强大到发指的朝廷,正在将他笼罩! “要么……继续南下,彻底不管彭城死活,从南面杀出一条血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失去中军、没有补给的孤军南下,和自寻死路没区别。 “要么……返回彭城!是生是死,必须弄个明白!”这个冲动极其强烈,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解释。 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交战,让这位戎马半生的悍将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迟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重锤敲在心头。 最终,拓跋斤猛地一咬牙:“再……再等最后一日!若再无任何消息……” 他的眼神发狠:“……我们就突围北返!必须确认彭城情况!” 对,需要先让大败的将士们修整,他不能随便动……敌不动,我不动! 就是这关键的数息犹豫,加上咬牙做出的、再等最后半日的致命决定! 最这样,在一日问了十次有没有消息后,夜幕降临了,北边的中军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当太阳快要落下时,突然间,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军营。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1节 “将军,北方,黑线,是铁鹞子旗!!” 亲兵惊恐的声音传来。 随之而来是宛如擂鼓的巨大地动声,拓跋斤猛地转身,冲出大帐,目光死死钉在北方天际。一股滚滚烟尘贴着夕阳斜照的地平线急速蔓延,宛如怒潮!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烟尘前方,一面猩红到刺眼的旗帜,如同撕裂长空的魔爪,猎猎招展! 槐木野来了! 只有真正面对,才能知道这重骑兵带来的杀意与压迫是何等恐怖! 拓跋斤最后一点侥幸灰飞烟灭,不甘、恐惧和绝望有一瞬间控制住了他,但他立刻稳住: “列阵!列阵——!”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嘶哑变形。 残余的代国骑兵在惊恐中回神,他们仓促地试图排开阵型,但对来太来太急,又是黄昏,大家都在吃食,一时间,阵脚虚浮,人人色变。 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大败,本来就斗志稀薄。 那黑色铁流的速度超越了想象,蹄声由远及近,由闷雷化作惊涛! 槐木野人未至,其标志性的暴戾战吼已如寒风吹过旷野: “静塞——!” 猩红的大旗在她身后狂舞,引领着沉默却足以踏碎山河的钢铁洪流,没有任何减速、试探或犹豫,以最蛮横、最直接、最凶悍的姿态,狠狠撞向了拓跋斤那仓促间集结起来的军阵!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轰——!!! 如同惊涛拍击礁石,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无可阻挡的蛮横姿态,悍然撞进了代国仓促结成的圆阵! 冲在最前的静塞重骑人马合一,借助恐怖的高速撞击力,逆时针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撞得向后飞起,口喷鲜血! 枪林?高速冲锋带来的动量,岂是寻常长矛能够阻挡?拒马长矛撞击在静塞骑军的重型马铠上,要么折断,要么被连人带矛狠狠撞开,整个圆阵正面的防线,在接触的瞬间就如同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槐木野身先士卒!她手中那杆加长加重、形如恶魔獠牙的马槊,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横扫,血光迸溅;直刺,人甲洞穿;挑斩,肢体分离,她的每一次槊击都裹挟着万钧之力,精准地撕裂开那些试图组织反扑的将领! 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他们形成的锥形锋矢阵在撞入敌阵后并未停滞,反而凭借惊人的速度和厚重的装甲,如同失控的钢铁钻头,向着圆阵的核心、向着拓跋斤所在之处,疯狂地旋转、切割、碾进!静塞骑兵九人一组,互为犄角,长兵横扫近战,横刀劈斩乱敌,紧密配合,将代国原本就勉力维持的圆阵从内部无情割裂!代兵被分割成无数惊恐的小块,彼此不能相顾! 拓跋斤奋力嘶吼,挥舞着长刀左劈右砍,试图稳住阵脚,他周围的亲卫也皆是亡命死士,组成一个小型的“尖锥”,试图反冲槐木野!两股力量在乱军中轰然对撞! 槐木野手中马槊瞬间荡开两柄劈来的马刀,紧接着一个反手撩刺!一名亲卫的胸甲如同纸片般被洞穿!槊尖带着血从其后背透出!槐木野双臂较劲,竟将沉重的尸体凌空挑起,狠狠砸向拓跋斤! 下一秒,拓跋斤被尸体重重砸落马下! 就在他惊魂未定、头晕目眩之际,冰冷刺骨的破风声已然及体!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咔嚓! 他坚韧的战刀竟被槐木野顺势劈下的沉重马槊直接斩断!槊势不减,锐利的月牙小枝精准地削过拓跋斤的颈侧!划开铁铠掩脖,露出一条血线。 很快,槐木野所率的静塞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飓风,彻底碾碎了拓跋斤及其残部最后一点可怜的抵抗意志。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拓跋斤的亲卫队用生命堆砌的防线眨眼间崩塌,他本人捂着脖子滚落在血泥之中,挣扎着想要爬起,视野却被一道投下的巨大阴影笼罩。 冰冷的槊锋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寒气透骨,挑起他的下巴。 他被迫抬头,对上的是槐木野那双冰冷带着血腥的眸子。 她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位片刻前还妄想翻盘的敌酋。 “要杀便……”拓跋斤咬牙切齿的话还没说完,喉头便一凉,嗬嗬的气音和鲜血咕涌而出。 最后听到的,是对方冷漠声音。 “真丑!” 欺人太甚…… …… 同一时刻,寿春,淮水南岸,陆韫中军大帐。 一份加急军情被亲兵匆匆送入。 陆韫展开,眼神瞬间锐利! 他看向对面的心腹幕僚:“斥候确证?北岸北燕留虚兵一万,余下……全军拔营,顺流东下?!” 幕僚深吸一口气:“大帅,千真万确!北燕军主力约七万之众,趁着凌晨大雾,留万余老弱于营中虚张声势,主力步骑已弃营登船,沿淮水急下,目标直指徐州腹地!” 陆韫赞叹道:“好一招声东击西!北燕主将真敢赌!他以为拓跋斤已深入徐州,引得槐木野尽出,必逼得谢淮亲身北上应敌!徐州此刻纵有防备,也必然空虚!他这是要去拿淮阴!” 幕僚低声道:“徐州城外工坊之富庶,天下皆知。北燕若得手,不仅大振声势,更能掠夺难以计数的财富和匠人。” 就在这时,另一名身着青袍的文士幕僚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帅,此乃天赐良机!” 陆韫平静地凝视着他。 那文士捋须,语带深意:“那徐州女,近年来兵强马壮,不听中枢号令。此次北燕东进,代国与徐州主力于北方纠缠鏖战,无论谁胜谁负,徐州主力必遭重创!此时,我朝廷大军若立时拔营驰援,驱除胡虏自然易如反掌……然……”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韫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然如此,不过是解徐州燃眉之急,于朝廷何益?徐州女岂会感念朝廷恩德?不如……以逸待劳。” “待北燕与徐州精疲力竭,于淮阴城下死磕之际,我大军再以雷霆之势渡江,横扫北燕疲惫之师!届时,驱逐胡虏,光复失地之功固在,更重要的是……” 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徐州上下,无论是庶民、工匠、士兵,乃至徐州女本人,都尝尝生死一线的滋味!让他们知道,若无朝廷中枢这擎天巨柱护其腹背,若无王师及时援手,徐州早已化为齑粉!如此,方能使其敬畏朝廷,知晓分寸,断了那尾大不掉、隐隐自立的非分之念!” 当然,最重要的话他没说,那就是,说不定朝廷也能顺利接手徐州呢? 那可是能以一州抵朝廷一年税负的徐州,那可是有东海马场、淮阴铁器的徐州! 得之,可得天下啊! 第61章 沸腾 什么,有人要打我们城池? 淮阴。 天上下着小雪, 随着十月结束,天越发冷了。 林若有些困倦地倚在桌上眯了一会,有些无奈地看着手上的那封消息。 在北燕慕容大军开拔之前,一份份带着特殊标记的情报就如流水般呈送到她面前——北燕的粮船都是征用的淮河沿岸的商船, 在这里边, 她的线人可就多了去了。 十几余日前, 北燕统领慕容德想要拔营东出的消息就已经出现在她案头, 如今的消息, 只能说一点都不出乎意料。 她指尖划过地图上代表北燕陆路主力的线条:“谢淮。” “末将在!” 一直侍立在侧的谢淮应声,但他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虑, 几乎是在被叫住的瞬间就劝解道:“主公!敌军势大, 近七万步骑直扑淮阴!末将岂能此时离您左右?万一……” “没有万一。” 林若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眼神锐利,“敌军已至门庭, 你想带着兵马在淮阴打守城战么?” 谢淮当然知道止戈军以骑兵见长, 但是:“主公,你虽然执掌徐州多年,但淮阴势力繁复,不少人对人都有异心, 万一兵力空虚, 有恶人聚众而起,那您的安危又将置于何地?” 林若当然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工业时代的必然——她没法如农业王朝那样的将所有人框在土地里, 那么多的工业人口,在没有监控和网络的时候,必然会有一些人生活在管理不到阴影之中。 “第一、能在城中闹事者, 人数必然稀少,”林若平静道,“三五十个人便是极限,我可不是那种能让人在家中养三千死士的瞎子。” “第二,你是徐州的刀,刀不出鞘,锋芒再利亦是枉然。”她凝视着那名一手调教出来的青年,“我的子民将被胡虏残杀、践踏,我用你,就是为了御敌于国门之外!你还在等什么?” “可是,”谢淮手心都快掐出血了,“这里守备薄弱,中枢最是容易被突破,你是主心骨,若有万一,将至徐州子民于何地?” 就算有户籍有管理有连保,但人心难测,真有刺客出手,有所疏忽,从古至今,一但防守薄弱,头领出事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没有万一!”林若向前微倾,压迫感陡增,“我要你前去对战北燕慕容德的守军,这军令,你接,还是不接?” 谢淮呼吸急促,他眼睛里都是挣扎恳求:“这是大事,主公不如让众心腹一起参谋……” 林若眼眸里的温度渐渐消失,她没有加重语气,只是平静地问道:“我只问你,接还是不接?” 谢淮拳头攥紧,目光里带着泪水,对视数息后,终是沉默地低下头,他单膝重重跪地:“末将……谢淮,领令!” “那就去准备发兵吧,”林若托着头,有心想去揉揉他的头发安慰一下,但还是保持了一个领导应有公事公办,“具体如何处置,你可让淮北一带坞堡相助,其它人的支持,不用你操心!” 谢淮低低地应了一声:“主公保重。” 便垂头丧气地出头离去,他整理情绪,重新出门时,至少表面,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 林若有些苦恼,她还有硬仗要打,天知道这见鬼的北燕军南下,她最需要对付的,居然是自家那些担心她安危的手下。 “阿兰!”她轻唤了一声。 兰引素的目光里满满的焦虑:“主公,止戈军是淮阴的主力,你怎么能轻易让他离开,你的安危怎么办啊?” 林若无语道:“你都已经听到了,城中还有数千卫队……” “可是他们平日需要巡逻,”兰引素焦虑地几乎要扯头发,“平时能守在您身边的就五百余人,这若有什么歹人生事,当年您忘记了徐州流民帅们的反扑了么?就算有谢淮他们当时拼死相护,那些恶贼还是打到你府门上来了!” “那不是还差得老远了么……” “而且,止戈军走了!”兰引素急道,“城中百姓必然焦虑不安,民心不稳,到时百姓们担心安危,在天寒地冻之时四散逃亡,怕是又会生起大事……所以,就算北燕军来了,您也不应该把谢将军调走,趁着消息没传出去,您还是快些收回军令,让谢将军回来吧!” 林若看她急得快哭出来,反而笑出声来:“阿兰别急啊,你稍等下,我们来看看,城中百姓,会不会逃亡。” 兰引素一怔。 林若微微一笑:“通知各坊各市,从今日起,城中戒严,止戈军出征,御敌于淮水之北,城坊之中的小吏,清点手下各自流民黑户,天黑之后,不得四处走动,违者罚役,普通民夫,每坊推举出二十人,每日交替巡视,敢用异动者,无论是谁,当抓不误!” 兰引素沉默了一下,想要反驳,又想到刚刚被主公说得擦泪的谢淮,终是低声道:“遵令!” …… 当每个街坊的路口都张出新写的榜单,每个城中吏员都传达了主公的旨意,整个淮阴沸腾了! 止戈军要出征,城中要戒严! 北方拓跋的兵马已经被槐木野阻在了下邳,可恨的北燕却趁机想要沿淮河前来攻打淮阴,抢他们的财物和土地!? 简直欺人太甚! 普通士卒到彦之的家里,腰不好的老妇人气得拄着拐棍来来回回! “这杂胡混账,当年害得我们无家可归,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有吃有喝,却又想要再南下一次!”老妇人牙齿咬得做响,“我儿若不多杀几个胡虏,看我回来给不给他饭吃!” 她的儿女们也气得极了,都没有让老母亲坐下莫气,已经十六岁的到坦之也拿起了家中柴刀,披上包裹着羊毛的麻衣:“阿母莫气,我这便前去参加巡逻,待我长大些,便帮着阿兄,一起把这些杂胡杀出中原!” 这些年,徐州军战无不胜,几乎没受兵灾,他们家享了快十年安宁日子,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忘记了先前路上的颠沛流离,他还记得,当时路上,找到一片成熟的狗尾巴草籽,母亲带着他们吃着草籽熬过了好几日,终于到了徐州,他们却因为观音土和草籽吃得太多,拉不出来。 那种肠子绞痛,却只能活活憋死的人到处都是,他们眼看也要成为其中之一,却因为一点叫甘油的东西活了下来。 他们不是傻子,知道一个好的地方有多难得,阿兄考入止戈军时,整个街坊都是来恭喜他家的,好些妇人给阿兄拉媒人,如今,阿兄要出征,他当然就该担起阿兄的责任,不但要保护家人,也要护住街坊邻里。 “对,”旁边的十三岁小姑娘到嫀嫀也气得脸色发红,“我已经存了大半年的布头,到时做的这鞋底就给军里送去,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槐将军那样,把北胡杀翻了去!”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2节 一家人很快统一意见,一起陪到坦之出门,准备去加入巡逻。 便见报名的地方已经排起长队,队伍甚至已经从巷口排到了自家门口。 “满了满了!”街头的吏员主事大呼,“水口二坊六街,三十人巡逻已满,大家别来了!” “凭什么不来!”有人不满。 “就是就是,那几个人有我力大么?”到坦之大呼。 “满了就是满了,如今戒严时期,若是缺人,很快会再招收,大家别急,”那吏员熟练地道,“说不定还要征兵出战呢!不如你们去军营那边问问!” 到坦之和许多排队人也觉得有理,纷纷转身,准备向着城中征兵处去。 “别走啊!”那吏员又大喊道,“你们人多,这么直接去,人家不收的,不如比试一番,优胜者我帮着推荐呢?” 开玩笑,这么多人这样直接去,军曹那边的人一问是谁祸水东引,这不还会领着人来揍他啊! “有理!”顿时许多人就起了心思,“那要去哪里比试一番呢?” “那必是要平整场地,安排时间,回去,明早等通知!”那吏员果断道。 众人却没有散去,而是三五成群,去了街坊邻居大点的屋子里,大家从自家屋里拿着茶碗、竹杯一起围坐,讨论起了这北燕南下 的事情。 “当年都是那北燕,害我们不得不逃到淮阴,我在濮阳本有大家大宅,却被一胡人看上,家破人亡,只能带着兄弟侄儿南逃,父母却是为了拖延,再也没能见到!” “谁不是呢,我当年也是因为北胡总是在淮河抢掠,刚刚要熟的麦子,就被抢去了,说我这是野麦……我的麦子啊,我刚出生的女儿都没吃上一口奶,生生饿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同仇敌忾,只有角落里的一人不发一言,不由有人问道:“郭家媳妇,你怎么不说话?” 郭皎抱着小孩,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我以前是青州的,家里人过来做生意,没什么大仇……你们说,你们继续说!” 她其实还想说自己不是郭家媳妇,她男人才是,不过一想到自家男人那复杂的身世,为免被嘲笑,还是不提这茬了。 “青州啊,”众人对青州没什么好感,顿时就有人抱怨道,“你们家也是搬界碑入徐州的么?你们也是过分,进来就进来,怎么能抢我们的名额呢!” “就是,书院多难考啊!” 郭皎立刻笑道:“这不是仰慕徐州那位主公治理天下的能力么,大家能到这里生活,都是有福的,这早点过来,沐浴圣恩,也让我沾沾大家的福气啊。” 这话说得妥帖,也吹到众人的心里了。 “郭家媳妇这话说得敞亮,”立刻就有人支持道,“能在这过日子,是真修了福份,那北胡南貉治下都不是什么好地方,要论日子过得好,还得是咱徐州!” “那是自然!”郭皎赞同极了,“如今我家汉子不在,我是家里顶梁柱,但日子过得舒心,还能赚钱,可扬眉吐气了!” 众人纷纷赞是。 相似的场景,很快发生在淮阴几乎所有的街坊之中。 因为淮阴城中工人甚多,几乎所有街坊都有淮阴书院毕业的吏员,他们大多已经有了些经验,处理的得都算妥帖,尤其是许多的大工坊的,本身就是有人手巡逻的,其下的工人更是十分有纪律(相比于农夫),只需要传答意思,他们甚至连巡逻的替换人员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只是普通人想要从军,连工坊主们也纷纷主动捐钱捐物,毕竟他们的家业都在淮阴,南方朝廷和北方北燕的嘴脸没什么不同,没有了徐州,他们根本护不住自己的家业,甚至于自己会和工人一样打包成为世家大族的奴仆,这种事情,在南朝可太多了——甚至于有些世家大族对他们名码标价,谁能把他们抢到南朝,会有黄金多少不等的奖励。 平时他们还会相互打趣,看谁身价上涨,又是第二了,但真到了可能被人打包带走的时候,这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了。 甚至于平时那第一名永远是“徐州女”王这个梗,也变得可憎起来! 那是属于一种极其冒犯的——你们也配? 不止如此,淮阴平时都有南朝、北朝、西秦的探子,这也是常理,一般敲掉一个,对方很快就会布下一个,打地鼠一般麻烦,所以林若对此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乱子,一些普通消息,传也就传了。 但这一次,她甚至都没下令捉拿,这些探子已经被发现端倪的庶民们围攻,不得不找到市政,主动投降,祈求原谅和庇护。 一些在淮阴做些灰色业务的帮派组织也随之倒了大霉,他们平时也做一些贩卖奴隶、走私之类的小生意,用帮派运货做掩护,和南朝北朝西秦都有些联系,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被许多巡逻队当成了功劳,整个淮阴都开始知道他们的恶行,莫名就进入了一种人人喊打的模式。 还有没有户口,悄悄逃入淮阴做黑工的人,也被挨个揪了出来。 一时之间,淮阴的牢房人满为患,当然也有被莫名牵连的无辜者,比如一名读书人,只是天生长得高鼻深目,就被当成胡人,让人抓去了市政,费了好大功夫才证明自己的清白。 整个淮阴的政务瞬间暴涨,兰引素和谢棠、江临歧、荼墨这些属下,忙得恨不得长出六只手,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抽出时间去劝谏主公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了。 负责武器、机械开发,学习林若知识学得最好的助手晏彦本该是这场复杂局面里,少有不被波及的内圈人。 但是,他也没能逃过这次的忙碌…… 小院之中,遣散侍从,林若拿起一件武器,仔细地检查校准。 晏彦顿时心惊胆战:“主公,这是新出的武器,时常会炸,您还是别摸!” “我知道该怎么做,”林若看他惊慌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虽然还很简陋,但改进这个,是你最优先的任务,还是那句话,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可惜了,这么好用的东西,现在还只能当弹弓用。 机械车床啊,我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你! 大大啊,你当时的文里怎么不多带点武器结构的图片啊! …… 如林若所料,淮阴并没有因为大军压境就出现乱像,正相反,这城里子民们,反而如被惊醒的的野兽,充满了战斗的欲望。 他们几乎没有人反对戒严,不但遵守了所有的要求,甚至尽一切可能,踊跃地帮助徐州上下的后勤,运送粮草的民夫甚至想拒绝酬劳,表示只负责饮食就好! 帮着养马、捐献草料成功的,能得到无数人的赞扬! 兰引素和她的小伙伴们,一时间都沉默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支持打仗的百姓,尤其是谢淮,他经常在建康驻守,在那里,最恐怖的事情就是被征兵役,甚至很多人眼里,征兵役与死亡无异,所有人都想尽办法逃役。 连谢淮都忍不住想反问自己,真的会觉得这样的城池,会护不住主公安危么? “没见这种场面吧?”林若伸手摸了摸要出征的自家属下头发,微笑着站在天街上,看着还算井然的城池,“百姓并不是无感无觉的傀儡,他们虽然会自私,会恐惧,但也会感恩,会知晓什么选择才是对的。有时候,我们需要相信他们!” 这些年,她不动声色地用故事、教育、管理告诉治下的百姓,如今的日子都不白来的,是需要付出的! 这就是收获的时候! 谢淮拿头贴着她手掌,看着街下来来回回的行人,重重点头。 “必不负所托付!” 一天之后,当止戈军领兵出征时,这次没有鲜花和掌声,沿途都是无数的淮阴子民们,他们没有说什么必胜,只是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他们,不用说话,该怎么做,该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那一双双期盼而坚定的眼睛,仿佛无形的铠甲,披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战意盎然的同时,又感觉到无比沉重。 到彦之在人群里看到了送行的母亲和兄妹,暗暗握紧了拳头,他一定不会让一个北虏踏入徐州之地,否则,他简直没有颜面回来。 许多士卒心中更是暗恨这可恨的北虏,居然敢踏入徐州,让主公冒着风险派出他们! 该杀! 槐木野还有静塞军,睁大眼睛,咱们这次必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军! 第62章 我们不一样 我们有底线的 谢淮领兵马乘船渡过淮河, 只花了半日。 没办法,若说天下何处船最多,那必然是淮阴无疑了。 船夫们踊跃地想帮助运送兵马粮草,不过, 名额太难争, 只能看着大船从淮阴大大小小十七个码头一起出动, 在北岸集结, 然后略做休整, 便直接出发。 谢淮心中堆着一团火,最新消息, 慕容德的大军有一万精锐骑兵在前, 四万步卒居后,征用粮船, 正顺淮河而下。 他们的目标是淮河下游的盱眙县,而盱眙之后, 沿着淮水铺展开的广袤平原, 农田阡陌、工坊林立、市镇繁荣,那里正是徐州治下最富庶的精华腹地! “三天……”谢淮盯着地图,他必须在三日内,将这支北燕大军阻隔在盱眙城以北, 绝不能让他们铁蹄踏过盱眙一步, 不然便算是输了 。 几乎同时,林若调动遍布各郡县的林家商驿系统,快马加鞭, 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便将备战的指令和后勤调配方案精准传达到每个节点。 “沿途郡县,立即清点府库, 备齐粮草供止戈军用!不足者,即刻开启常平仓,无条件征调!优先保障前线!”这道带着林若个人印信的命令,瞬间点燃了整个州郡的官府体系。 但点燃的远不止官府!消息如同野火般在田野、工坊和村落间传开,久经战乱、才享了几年太平的徐州百姓也沸腾了。 “北边的燕狗又来了?要打盱眙?” “抢货、掠人?七年前没让他们讨到便宜,现在日子刚好过点,又来?!” “这好世道岂容胡骑踏碎!真当我们拿不动刀了?!” 要知道就在七年前,徐州还是四战之地,各地坞堡一扎一扎地修,那些北胡南貉没少在他们的坞堡前碰钉子,也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平和了,大家都认可林若主公的政绩,愿奉她为主,这才渐渐离开坞堡,安静种地经商开坊,当个日子人。 所以,当止戈军各部紧急拔营东进,急速奔赴预定阻击战场时,沿途的景象令久经沙场的将士也心头震动。 官道口、驿站旁、甚至乡间小路交汇处,总是聚集着一群又一群的身影。他们多是青壮汉子,有的背着磨利的柴刀,有的拎着自制的投矛,有的牵着家里仅有的驮马,甚至有人推着装满干粮的小车。 他们目光灼灼地守在粮道必经之处,对着行军的军吏高喊:“军爷,算我们一个!我有力气!” “家里粮多了,这袋粟米带上,别让儿郎们饿肚子打仗!” “这匹马脚力好,拉车驮东西都行!” “带我们走!砍胡狗不差我们几把刀!” 面对这汹涌澎湃的民心,谢淮既感动又无奈:“主公严令,此战乃兵行险着,轻兵疾进,非大举招兵之时!尔等心意止戈军领了,速回家中,结堡自守,便是大功!” 不过,拒绝的熟练了,压力便是别人的,谢淮在大军开拔到盱眙后,果断停止了内耗,搁在以往,用兵如绣花的谢将军定会深思熟虑,谋定后动,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最好能俘获大量敌寇,押回徐州充实免费劳役。 最好再温柔几句,便能把槐木野比下去的同时,显得他听话又懂事。 但如今,主公林若身边最后的屏障已空,那淮阴城内谁敢担保没有魑魅魍魉趁机发难? 所以……槐木野那张每次都被他气得冰冷暴戾的脸、以及她那蛮横不讲理、只讲究速度和毁灭的铁骑洪流,浮现在谢淮脑海。 “虽然野蛮……可…确实快!”谢淮心中闪过本能的排斥。 但领军本就是依势而行,没有什么固守成规的说法,主公更是从不指挥他们怎么打,完成任务就可。 如此…… 那就学一学槐木野,早点结束,回去守护主公安危! …… 同一时间,淮水北岸,泗县以西二十里。 慕容德骑在马上,望着延绵数里的庞大营帐,眉头微锁。 这六万大军里,有一万骑兵、五万步兵,是朝廷如今能挤出来的最多兵力了,那该死西秦出兵长治,让本该南下的二十万大军有一大半都被拖在了太行山以西! 否则,这样的二十万大军,加上代国的十万士卒,又哪里用担心徐州精锐,到时便是十兑一,也能把徐州精锐磨光! 可是,如今却只能抓住这小小机会。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3节 更让他难受的,是大军的移动速度,远比他预想的缓慢。 天寒地冻,北风如刀,兵士疲惫。更要命的是,速度一慢,来自彭城方向,槐木野随时可能回援,还有背后那陆韫也开始追击,担心黄雀在后的压力便如山般压来。 他的士兵一日强行推进三十余里,这已是极限! 可寿春离淮阴,足有六百余里,若是有更多的船该多好,可惜听说他征船,北岸的大小商船居然全都南下去淮阴躲避了。 他也就能用来送一下粮食,却不能让士卒乘船—— 想到这,他不由苦笑。 怎么傻了,徐州的水军天下无敌,真要是让士卒乘船而下,怕不是要被对方沉入淮水喂了鱼虾。 他叹息一声,眺望东南方向,眼底的忧虑难以掩饰。 这些年,燕国朝廷表面光鲜,内里却日渐腐朽。太傅慕容评把持朝政,而本该奋发有为的少年天子,亲政后却沉溺酒色,广纳嫔妃,役民兴宫,国库日见空耗。西秦在关陇虎视眈眈,步步紧逼,看着便让人不安。 此次若能一举攻破徐州,夺取那惊人的财富,尤其是被林家掌控的无数顶尖工匠,便能为风雨飘摇的大燕续上关键的一口气!这关系到社稷安危,不容有失! “传令!加强外围警戒!营寨再加固一层!尤其是两翼及后方!”慕容德不放心,亲自巡视了营防重点区域,确保万无一失。他需要休整一夜,补充体力,明日一举突破前方的阻击线,直插盱眙! 想到即将到手的“战果”,慕容德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 次日,黎明前,黑暗笼罩泗水河畔。 呼啸的北风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 突然,北燕军营寨东北方向,杀声震天,蹄声如雷,惊醒了无数正在沉眠中的将士。 许多人惶恐地爬起来,却目不能视物,只能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几乎同时,一支三百骑的止戈军先锋部队,如同黑暗中窜出的毒蛇,迅猛无比地撞上了刚被惊醒、尚在混乱中披甲的北燕军前哨营地! 一时间,箭矢如飞蝗般落下,马刀狠狠劈翻临时架起的鹿砦,瞬间制造出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敌袭?徐州军来了?” “警戒!速速列阵!” 整个营寨如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炸锅,各级军官在惊慌中嘶喊着命令,兵士懵懂地寻找兵器和队伍,到处是碰撞与惊呼声。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的刹那,慕容德展现了一个优秀将领的素质,他亲自领亲卫杀了十几个乱窜的士卒,打着火把重新事顿了营地,亲自开始围剿这冲入东北侧翼军营的敌骑。 就在中军开始向东北角逼近时,并没有注意到阵形已经受了影响。 而就在这时,西北方向,传来轰隆的铁蹄声。 如同平地炸起惊雷! 谢淮身先士卒,亲率止戈军最精锐的铁骑主力,借着微弱的天光和对方阵脚已乱的大好时机,自此时已经防守相对薄弱的西北缺口处,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突入! 黑压压的重装铁骑犹如一道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排山倒海! 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震感直透心肺,锋利的马槊如同死亡森林,在高速冲锋中撕碎胆敢阻挡的一切,他们无视零星的抵抗,目标清晰而致命——中军帅旗,后营粮道。 “不好!贼军主力在西北!”惨叫声响彻营地。 “保护大帅!”亲卫队拼命涌向慕容德所在。 但混乱如同瘟疫在六万大军中蔓延,步兵面对突如其来的重骑兵集群冲锋,仓促间根本无法结成有效的防御阵线,恐惧像野火般燎原,前军被东北方的佯攻吸引或裹挟,后军尚在混乱中挣扎列队,中军与后勤核心被这支凿穿一切的黑色尖刀瞬间击中命门! 慕容德几乎是嘶声道:“他们怎么过来的,怎么能这么无声无息地过来?斥候呢?哨兵呢?” 他当然不知道来剿匪过数十次的谢淮和槐木野对这些地方有多熟悉,更不知道,止戈军的速度是有多快,他们过来时,甚至都没有修整。 更让慕容德绝望的是,就在谢淮铁骑撕裂中军营地,迫使他不得不亲自拔刀迎战的时刻,又一道杀声从正北方向和西南方向传来。 盱眙城内的郡兵也接受调动,他们只是普通步卒组成的偏师,如今却像展开的双翼,利用谢淮主力搅乱一切的绝佳机会,果断地包抄上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 慕容德的亲卫营在潮水般涌来的黑甲骑兵面前迅速崩解。 一片人仰马翻中,刀光剑影中,他身边的旗帜倒下一面又一面。绝望之中,他被一名彪悍的止戈军小校一槊扫落马下,随即被数把冰冷的长矛死死抵住咽喉、胸口! 慕容德面如死灰,头盔滚落一旁,目光绝望地望着这炼狱般的战场——他的宏图大业,燕国复兴的希望,就在这泗水河畔的黎明沉到了水底。 随着主帅被俘,帅旗倒下,北燕士卒军心大乱,如同被拔掉了脊梁,飞快土崩瓦解,兵戈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降了!我们降了!” “饶命!饶命啊!” 五万余失去指挥、斗志崩溃的北燕大军,如潮水般跪倒乞降,南北军卒都这样,该投降时投降,该逃亡时逃亡,他们不过是征发的农人,投降起来,没有一点负担,尤其是徐州这边,只要服劳役而已,给谁服役不是服啊! 听说徐州的牢饭十天内还有一顿肉汤呢! 于是,泗水东岸的平原上,很快便只剩下数不清降卒和屹立在沙场之上、玄甲肃杀的止戈军。 初升的太阳升起,缓缓映照着谢淮冰冷的甲胄,他看了一眼被捆缚在地的慕容德,挥手让人把他押走,懒得多说一句。 “儿郎们,收拾战场,准备回家!” 回去就容易了,顺水而下…… “不必,将军,”旁边一名小校露齿一笑,“这战场,也没什么好打扫的。早日回去,交给这边的郡兵打扫便是。” 就北燕的那些破衣旧甲,普通军卒肯定喜欢,但他们又不是槐木野手下,没穷到那等地步,不至于什么都拿。 第63章 好了,就这样 大家都决定了 槐木野的静塞军是徐州建立起的第一支强军, 几乎烧掉了当时林若的大半储备,那时,骑兵别说一人多马,甚至连马匹的颜色和品种都匹配不齐。 谢淮那时就在槐木野的帐下听令, 是后者十分倚重的副手, 两人配合时, 结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 尤其是在谢淮的精打细算下, 各种抠搜,让静塞军在弱小时非常容易地渡过了危险期。 后来经济宽裕之后, 静塞军早已经打出大名, 当谢淮被任命为止戈军统领,建立徐州第二支精锐时, 槐木野还抢了弟弟当月的俸禄,好好地请谢淮好好吃了一顿散伙饭。 万万没想到, 谢淮走的时候, 还带走了她静塞军近一半的基层骨干。 谢淮说得还很理直气壮:“他们在将军这里只是小队长,到我那里,可以直接成为校官,这是奔赴前程, 再说了, 将军你手下精锐那么多,分几十个给我,再提拔新的就是, 大局面为重嘛!” 槐木野当时气得头发都竖起来,拿着马刀从军营追杀谢淮到主公的寝殿,甚至跟着他一起破窗而入!把砚台打翻, 毁了林若刚刚签完字的十几份文书。 然后,两个人都被扣了半年俸禄,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大仇由此而起! 尤其是槐木野,日子本就过得结巴,俸禄一扣,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弄得她弟弟不得不去军营摆个摊子卖羊肉胡饼,这才勉强供养了阿姐的酒肉。 谢淮倒是还好,很快就大搭起了止戈军的架子,加上会抢预算,止戈军的名声和待遇都起来了,便成了凌驾静塞军之上的从军最好去处。 尤其是的他在南朝驻防时,和朝廷关系甚好,经常能从南朝打到秋风,各家大户都可着劲地送好东西。 相比之下,静塞军的外水便少了很多,只能靠着去抢劫山匪路霸勉强维持,但如今这世道,山匪路霸也穷得叮当作响,江南大户、淮北北燕军镇给的保护费虽不少,却也要自己去刨食,所以,静塞军雁过拔毛的名声,便和他们的战斗力一样出名了。 也因此,两人本来还算和谐战友情,便如风吹而散,雨打而消了。 …… 从谢淮离开的第三日后,下邳和泗县两地的捷报,只差了几个时辰,便一起放在林若的桌岸上了。 林若的手下们,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崩紧的神经舒缓下来——这三日里,徐州城不说上下一心,却也是狂热的有点过分了,简直是飞过一只鸟都要打下来看看是不是间谍的程度。他们都担心这种戒严维持下去,会出什么事情。 如今好了,只要 两天之内,静塞和止戈任何一支兵马回来,都算是尘埃落定了。 林若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她也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两边的大军毕竟也是真的大军,硬碰硬还是让她有些担心。 在这个时代,重甲骑兵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尤其是崛起期的骑兵,有功劳、奖励在身,只要保持悍不畏死的精神,配合铠甲战马,能很轻易地冲破古代士兵的军阵,后世崛起于东北方向的三支异族,几乎都是靠这种打法,用相比中原极少的兵马,拿下大半天下,尤其是那个北方草原部落,靠着迂回和兵户制,几乎将欧洲都打穿。 她这些年花在静塞和止戈军上的钱,足够她长年维持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但徐州这小地盘总人口才百万余,那么多人太浪费了,所以,她才精心打造他们两人,不过,如今扩大了地盘,也应该有第三支军队了。 她看着地图。 目前她手中掌握的地盘北至彭城,南至长江,东至东海,西至寿春,差不多是后世苏省的范围,收服广阳王,青州的土地,也算是她,也就是说,在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淮河中下游都在她的治下。 她现在的问题的是,要不要在即将到来的北燕之乱里,再分一杯羹,拿下潼关之外的汉江淮河一带…… 但思索许久,她还是取消了这个想法。 洛阳、开封一带,素来被天下中原视为王朝正统,她取下这里,立刻便会成为南北双方的目标。 而且,骤然吃下青州、彭城一带,她的治理范围扩大了近两倍,治下的学生、吏员,都要安排下去,新的法律和制度要推行、发展,新的军队没有建立之前,她守不住那么大的地盘。 所以,暂时收敛,等苻坚一统北方吧,对了,还要让他与拓跋涉珪好好面对一番,也不知这次慕容缺能不能活到苻天王败亡的时候。 但愿慕容缺身体好一点,天下少了他,真的会少好多剧情呢。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阿兰,把胜利的消息,传下去吧。” 兰引素有些迟疑,小声道:“主公,止戈与静塞两军都未归来,是否要等两日?” “不必,戒严时间,可以等到他们回来,”林若淡定道,“但这样的好消息,该让他们早些知晓。” 做为一州之主,自然要给他们免于恐惧的自由。 而且,这消息一出,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便也差不多知道事不可为,能少许多麻烦。 兰引素应是,出门通传。 于是,半个时辰不到,消息便传尽了淮阴,顿时,全城上下陷入一片欢腾。 那么多年了,这一次,北方两波大军南下,徐州军连战连捷,将两路大军败于阵下,这是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胜利。 想想看,十年前,他们徐州还是四战之地,南北大军经过一次,都是荒烟遍地,春燕来寻不到巢归。 现在,他们胜了,是他们自己的孩儿,自己的军队,保护自己的土地家园! 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更值得欢呼呢? 一时间,虽然离新年还有一月,城中百姓已经尽数开始庆祝,原本为新年准备的酒水、腊肉,都在此时用上。大家张灯结彩,红纸、绳结,还有给南华佑生娘的香火弥漫,哪怕还在戒严,也阻止不了家家户户的欢呼声。 城中,说书人们临时想象出无数个胜利版本,其中,槐木野手持的武器从二十斤一路涨到一百八十斤再到一千七百斤,当传到乡下时,已经涨到了一万三千斤。 谢淮更是从最开始的利用天明的时间,变成了可以呼风唤雨,召唤黑夜,反正都已经脱离了人间。 止戈军和静塞军的报名参军人数更是上了新台阶,城中举行的冠军大会已经开始扩散,唯一的问题,就是四方郡县知道这事后,都纷纷递出报告,表示他们不认淮阴的冠军,如今,他们已经在各郡县加急比式,招揽壮士,准备等些时日,便派出自己代表队,去和城中的冠军一较高下,并且准备把决赛的时间定在大年初一。 林若收到消息时,都惊了那么一下,然后忍不住感慨:“原来那么早,这里就开始有十三太保了啊。”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4节 心中一动,她还准备再添一把火,亲自写了一个冠军之县的牌匾,放出消息,准备把这奖牌交给冠军所在的郡县。 她的新开发区正好可以用来做场地,到时收点零碎钱做门票,修个体育场,也算是将来各种大型活动的场地,还可以租赁,完美! 很好,她就知道这周围地皮还能再涨。 …… 同一时间。 下邳,军营之中,槐木野正在发怒,拓跋涉珪不敢说话。 “这谢狗,居然敢离开淮阴,置主公于险境,真是罪无可恕,”槐木野咬牙切齿,“明明只要再等一日,我便能顺势南下,截住北燕军……” 没法不生气,下邳离泗县只有一百多里。 如果主公当时让她知道消息,杀翻拓跋斤的大军后,她就能带兵南下,与北燕军交战。 如此大功,竟然生生被人啃走一半,怎么能让她不恼怒。 “好了。”旁边有人劝道,“如今已经收拾了三万多俘虏,该送到淮阴,论功行赏了!” 平时,这些俘虏主公都是按人头折价,顺利送到,没病没灾的,便投入劳役,普通人每个人算五百钱,校官算一万钱,如果是什么能被敌方赎回的王公贵族,则可以分走一半的赎金做提成。 槐木野顿时头痛,问左右:“我这次是不是杀了不少军官?我给你们讲,主公这法子就不对,这不是影响我们杀敌嘛?” 这杀上头了,谁还能想起哪个更值钱啊? “将军莫慌,主公一直给你算杀敌补贴的。”左右副官安慰她,“谢将军都没这个资格呢!” 槐木野叹息一声:“这是自然,我在主公心中地位,岂是那外室可以攀比的?” “将军,”拓跋涉珪看她怒气已消,低声道,“那先前的价格,可否做下决定?” 他准备赎回代国的部分将领,比如他的姑父独孤洛垂,比如他的舅舅贺讷,他们也已经在先前同意,只要能脱身,如果再能带着些亲随回代国,便会拥护拓跋涉珪在代国称帝。 但是,这价格有点高,拓跋涉珪便一直在努力与槐木野砍价。 可是,槐木野一点都不像谢淮,她说多少价,就是多少价,不吃回扣,也不赚差价,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惹得拓跋涉珪都想和她打一架。 槐木野皱眉道:“马匹我们徐州是真不缺,你也不太可能不被北燕过手送到徐州,我说过了,要么收钱,要么收羊毛,百夫长三百捆羊毛,千夫长一千捆,头人三千捆一个……” 拓跋涉珪无奈道:“一捆羊毛三百斤,需要百只羊产毛,你这要价,差不多是草原一年所有的羊毛了,今年本就有天灾,若是没有这些收入,草原的牧民不知会有多少饿死……” “怕饿死就别打过来啊,”槐木野冷笑一声,“马匹我不要,但是羊、牛还是可以要的,你们只要赶过来就行,看要怎么付钱。” 拓跋涉珪叹息一声:“罢了,我还是去与谢将军商议。” 槐木野冷笑一声,就是因为这话,她才多要了三倍的价格。 离开营帐,孤独洛垂与诸人对视一眼,都无声叹息。 拓跋涉珪则微微一笑:“姑父、舅舅,你们也见到了,槐将军不愿讲价,可若是如此价格,各部族压力太大,我这里倒有一计……” 诸人顿时看着拓跋涉珪。 “不如贷款!”拓跋涉珪这些天在徐州学到许多,“千奇楼借钱,然后可分期付钱,只需给些利息,只要我等能顺利脱身,然后回到代国,杀死拓跋宴君,他这些年搜刮的钱财远不止军中用度,定能填了这窟窿。” 一时间,众人心中皆意动。 贺讷忍不住问道:“这钱,是非还不可么?” 只要回到草原上,徐州的千奇楼,还敢来他们贺兰山要债不成? 拓跋 涉珪苦笑道:“就我所见,非还不可,这羊毛纺织,也就徐州会收购,不卖到徐州,便是无用之物,还有那铁锅、茶叶,皆是徐州出货,如此,若是不还钱,便要从收购价里扣了。” 一时间,众人皆露出痛苦表情。 好吧,他们输了,也只能认。 好在,拓跋涉珪说的有理,拓跋宴君要求南下,出了此事,当由他来承担,其中费用,正好弥补! 若有多余,正好买些粮食,用来渡过这个难捱的冬天。 第64章 人有了 钱还没到 泗水畔的硝烟尚未散尽, 北燕七万大军的覆灭和主帅慕容庄的被俘,如同两道晴天霹雳,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八方! 北燕,邺城宫廷。 消息传来,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喧哗与惊恐。年轻的燕主慕容暐脸色惨白, 手中玩弄的玉如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执掌朝政的太傅慕容评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 他本来就老, 如今浑浊的老眼更是充满了几乎要升天的恐惧与震惊:“不…不可能!慕容德麾下皆是精锐,七万之众……如何旦夕间就……就亡于谢淮之手?” 朝堂上, 慕容家的群臣们面面相觑。 徐州战斗力强, 你难道是今天才知道么?平时淮北的州郡就是槐木野的后花园啊,每年都来收保护费的, 你是真不晓得么? 慕容评如风箱的呼吸声沉重无比,他当然知道徐州槐木野有几分实力, 但在他看来, 那都是因为朝廷要和西秦、代国对峙,没有主动出击,加上他手下的千奇楼是真的赚钱,这才没有真的去针对徐州, 由此才让那小女娃儿有了几分虚名! 但如今, 他就像被人重重扇了一个巴掌,老脸都疼。 年轻的燕主慕容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徐州, 竟有如此可怖? 他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指望慕容德能掳掠徐州财富以解朝廷燃眉之急,把原本救灾的钱挪用了一些, 搜罗了些美人,如今怕是要面对朝臣的唠叨了。 “报!” 突然间,又有紧急军情传来。 那是来自潞城的急报。 西秦苻坚带兵攻打长治,这一个月来,已经从河东打到了潞城,沿途郡县望风而降,如今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座关卡了!更要命的是,西秦突然间向国内传信,要关中诸族五丁抽一,领大军出兵。 慕容评脸色更加难看。 五丁抽一,这样的征兵,已经是国战了。 西秦要打的国战,还能有谁? “这苻坚小儿,欺人太甚!” …… 并州、长治。 上党之地,素来是天下兵家重地,领兵五万出征的苻坚,正在阅览河东战报的苻坚,接到关于徐州战况的密奏时,猛地从行宫榻上站了起来! “代国十万、北燕七万……竟皆被徐州打掉了?!” 他锐利的目光反复扫过战报,想找出其中的蹊跷:“短短月余,两路作战,不但守住了根本,更全歼两路强敌?!” 他原以为徐州此战即便不败,也必遭重创。在被乱军肆虐后,需要个三五年才能恢复元气,而在这战乱之中,徐州的工匠会因为战乱逃亡一部分,流落到其它地方,剩下的事,就各凭本事,把这些生金蛋的母鸡挣抢回家,做为宝贝收起来。 万没想到,徐州竟生生扛住这大劫,非但未损根基,反而展现了令人生畏的战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割据势力,而是足以撼动天下均势的力量了! 但…… 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火焰反而烧得越疯狂。 这才是该是有英雄相争的天下,如此敌人,方能铸就他精彩绝伦的人生啊!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邺城的位置,又看着战报上“大军尽灭”、“慕容德被俘”、“徐州无伤根本”等字眼,指尖轻敲桌面,数息之后,整个人如同被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北燕…已是真正不堪一击!”苻坚抚案大笑,眼中燃烧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决心,“其精兵锐卒南下,却在徐州城外被一勺烩了个干净!这绝非偶然!而长治之地,望风而降,便是北燕腐败无能、军力空有其表的铁证!”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地图上的邺城,对着殿下重臣斩钉截铁:“传朕旨意!命骠骑大将军张蚝,即刻从关中增兵十万,昼夜兼程赶赴壶关!” “苻丕、邓羌!” “臣在!” “你二人加紧攻打潞城!务必在张蚝大军抵达前,给朕敲碎慕容评这堵老朽的墙!” …… 淮水南岸,泗县战场外。 当陆韫率领的南朝大军终于艰难地追至泗水东岸,映入他们眼帘的,已不再是预想中的激烈搏杀或待援的困城。只见硝烟未尽的泗县原野上,身着蓝色徐州军装的郡兵们正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 被俘获的北燕士卒如沉默的灰色人潮,被押解向后方;缴获的军械旗帜堆积如山;远处仍有小股精骑呼啸追歼着四散奔逃的零星残敌。 整个战场上弥漫着一种“战斗早已结束”的、属于胜利者的秩序感。 一位北燕士卒被牵着经过他们面前时,还小声问绳那头头的郡兵道:“你们都有止戈军了,怎么还在唤援军啊?” 那郡兵面容饱满,血气十足,军容整齐,束发的发带上还有印花,闻言不由笑道:“这哪里是援军,这是的路过的友军,想是来清扫战场,这些军爷来得可真快,再过一个时辰,咱们都收拾光了。” 北燕士兵沉默了一下,道:“难怪,你们的衣服看着就不一样。” “那当然,我这是毛料,蓝染的!”郡兵一人拉了二十余俘虏,“别废话了,走快点,你们还赶得上晚饭!” …… 那五个年轻的郡兵毫无畏惧的从陆韫面前走过,仿佛一群骄傲的小公鸡,那俘虏们看看郡兵,又看看陆韫等兵马,目光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交头接耳说咱们对手分明挑错了。 陆韫驻马岸边,沉默地凝望着那片狼藉却已尘埃落定的战场。他看到了代表慕容德帅旗的碎片,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北燕辎重,看到了徐州士卒脸上昂扬的锐气与近乎于“轻松”的神情,还有,那些正被俘虏们拖入大坑填埋的尸体。 明明是血流成河的景象,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间。 “御敌于国门之外……”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他并非故意拖延,南朝军团的体制、后勤和兵员素质,注定了他们不可能拥有静塞止戈那样的恐怖机动性。他原本的计划是待北燕军深入徐州腹地受阻,陷入泥淖,他再渡江夹击,毕其功于一役,顺便也“让”徐州记住朝廷的分量。 然而,现实如此残酷。 徐州仅凭自身实力,在他渡河之前,已将入侵之敌主力碾为齑粉! 良久,陆韫缓缓摇了摇头,挥手下令,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传令各部,帮着打扫北燕军遗弃营垒内的辎重粮草。清点完毕后,拔营返寿春。” 有些惭愧,但他需要这些缴获来“平账”。 南朝朝廷的窘迫超乎想象——先前平卢龙之乱安抚江南已耗资甚巨;建康城前些日子一场罕见大雪,压塌屋舍无数,数万灾民嗷嗷待哺,赈灾钱粮如同流水;此番又在寿春长时间对峙,军费开支庞大,国库存粮和铜钱,早已捉襟见肘。 郡兵们目光虽然轻蔑了些,却也没有和陆韫的江州军人争执,毕竟,人家也是远到而来,自己吃肉,他们喝点汤,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最重要的事还是把俘虏送去修河。 上边已经传了消息,每个郡县送多少俘虏,明年修河完成后,就分每县多少行船配额!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5节 这可是超级大事! 若不是不能惹事,他们如槐木野那般,四处抓俘虏去了。 …… 望着将士们开始搬运北燕营中遗存的锅碗瓢盆、甚至成捆的箭杆和粮袋,陆韫的叹息随风飘散:“若能如阿若那般财源广进,无忧军资,何至于此?” 十年前,那不过是一支挣扎求生的流民首领;十年后,却已控扼数州,养雄兵,蓄巨财,能让他这南朝柱石感到棘手甚至艳羡的一方之主。 反观自己这十年,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步履维艰,真正想做的北伐大业,更是遥遥无期…… …… 十一月初八,淮阴城中。 那位震惊天下的林若主公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威能,她正在安抚自己手下们。 原因很简单,这次地盘扩展,军队也要扩展,止戈军和静塞军将要从原本一万人的编制,扩大到三万人。 但林若居然要让出一部分东海牧场的战马,交给广阳王郭虎组建一只三千人的兵马! 这简直是在众人碗里夹菜,一时间,他们汇聚一堂,要主公收回此议! “哎,人家广阳王是带资进组,又给把青州献上,只保留一点嫡系,那让他加入我们中枢理所当然啊!”林若叹息道,“青州刺史肯定不能让他继续当,但去驻守南朝、管理人事,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她微笑着转变自家两位大将的立场:“你们也很烦每年带兵去建康上朝吧?” 一瞬间,槐木野和谢淮都颇为意动,南朝那地方,可烦人了,动不动就是请吃请喝送美人,功劳没两个,麻烦一大堆,有人接手,那简直是普天同庆祝! “主公,”谢棠苦笑道,“并非我等不想让郭虎加入,而是,他懂咱们的官职和军政么,他的嫡系加入,我们哪里给他腾位置,而且,有谢二郎在啊,您打算怎么安排他……” “他这次阻挡拓跋部有功,郡兵里,给他在彭城附近挑一个郡县驻守,”林若也懒得让前夫来眼前晃悠,远远打发出去就是,“反正前线有功劳让他赚,咱们要担心的,是苻坚那边的消息。” 好吧,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槐木野顿时兴奋:“是又要有仗打了么?” “因为千奇楼收到的消息,慕容评病了。”林若微微一笑,“这是苻坚的大机遇,他绝不会放过的。” “这……”谢淮好奇道,“ 慕容评年迈昏聩,他病了,朝廷要是换一个能人上去,岂不是麻烦了,这怎么算机遇?” 林若莞尔道:“这就是慕容家的特色了,他们政权空虚时,不会先想着齐力同心,渡过难关,而是,先想着把兄弟弄死,自己上位。” 历史上,慕容评一死,皇后、大司马、亲王都开始争权。 “蛮夷就是蛮夷,”江临歧冷笑道,“危机关头,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能人,而其它人都是绊脚石,也是十二分的自信。” 林若感慨道:“其实,若是他们已经一统天下,这种养蛊出来人物,也有几分能力,可惜啊,这乱世,可没那么好的舞台,让他们先选出王者。” 慕容缺就是乱世之中选出来的慕容家天选之人,但他的觉悟来的太晚了。 这一局,苻坚必然可以轻松灭掉北燕。 但是吧,苻天王的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这争霸天下,可真太精彩了。 “对了,我们要开始培养工匠了,这次得在符天王那,大赚一笔!” 这次修河,北燕出的人手已经到位,钱粮,就要看符天王的了。 第65章 愿不愿意 这个请求,你同意么?…… 天寒, 地冻。 十一月,虽然下了几场雪,但是淮河并没有封冻。 寒冷的拓跋鲜卑与北燕俘虏正在运河的大工地里辛苦劳作。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宿舍, 否则, 他们很难渡过冬天。 黄泥与石块堆砌而起的屋宇, 按严格的规定, 在运河的几座码头上飞快建起。 小船靠岸, 许多旅人走下舢板,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两人也在其中。 他们与千奇楼商议的贷款条件已经拉锯到了尾声。 这一次, 他们一共要赎回六十九位草原族人, 其中千夫长五十七余人,头人十二人, 按千夫长一千捆,头人三千捆的价格, 他们一共要给出九万七千余捆羊毛, 以一捆羊毛七贯的价格,他们需要向千奇楼贷出六十五万贯。 六十五万贯…… 光是想想,拓跋涉珪和独孤洛垂就呼吸困难,这些钱能用在草原上, 能换多少粮食、多少铁锅茶叶啊! 唯一让他们能稍微缓缓的, 就是千奇楼并不要求他们一次性付清,而是将还钱时间延长到十二年,每年送一万捆羊毛, 便算是利息了。 这让他们的一下就轻松起来,相比南朝的高利贷,这利息十分良心, 于是也就有了心情,来视察一番代国的儿郎们,如今是什么的情况。 一路疲惫,他们走了快一里路,终于找到目的地,便看到一入口处的一个茶棚,茶棚里有一口大锅,旁边放着几桶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褐色的茶汤看着就很浓郁。 他们走到茶棚坐下,见并没有人卖茶,微微皱眉。 好在他们也不拘小节,坐着便拿起旁边的堆起粗陶茶碗,每人打了一碗热茶,喝了起来。 一口下去,独孤洛垂有些惊讶:“好茶。” 草原的茶砖大多带着苦涩味,这茶汤却入口回甘,甚至,他细细品了品,感觉到水中有盐,盐味还不少。 其它人也纷纷称赞这茶好,要知道,在草原上,盐酒茶都是待客最重要的东西,这茶水有茶有盐,简直太美味了,至于糖——那是救命的药,都放在草原女主人们最珍惜的包袱里贴身带着,那是不可能用来请客的。 独孤洛垂他们已经决定在赔款外多借一千两百贯,专门用来采购茶叶铁锅和糖,反正都是要一起还的,总不能空手回去。 喝了热茶暖和身子,他们又走入了那采石场,被一名监工挡住,要求查看他们的过所,拓跋涉珪递给他,其他人便忍不住伸长脖子,看着其中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只是,看着看着,他们这些赎买成功的权贵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巨大的码头工地上,就地取材,绵延到开山的石场,散碎的小石铺成路,道路上铺着三根厚重的木轨,木轨之上,七八个细小却粗重车轮被一根的铁棍连接,其上是巨大的车厢上,装着的半满的石头,前方被两匹弩马拉动着前行。 他们的士卒们,大多都在这冷天里光着膀子,两人一组,将一根根凿出来的条石放在轨车上。 石山上,叮当声不绝于耳。 开山之器随处可见。 但让他们惊讶的是,并没有看到什么挥鞭的工头。 相反,他们桀骜不逊的草原儿郎们,在这里却非常乖巧,除了一起劳作的呼和声,都没有什么的反抗——他们脚上也没有枷锁,为什么不跑? 这时,突然一声钟声响起,周围的监工们立刻命人吹响了铜口哨。 他们的草原儿郎们纷纷放下手中工具,群鸟一样汇聚起来,有些更是越过他们,直接跑到茶水桶边,拿起陶碗,大口喝着热茶。 “?” 独孤洛垂等面面相觑:“这茶水不是用来卖的?” 路口的监工看完过所,随口答道:“这种茶梗和老叶,哪里卖得出去,寒冬腊月没有菜,不加点盐和茶给他们,会生病的。” 独孤洛垂点点头,有些安心:“这位徐州之主,实在是仁善。” 而这时,喝够了茶水,旁边的一辆轨车又敲起了钟声。 监工们也吹响了哨子,他们的儿郎们便纷纷聚集到监工面前,拿起染色的竹签,走到轨车上排起队来。 那轨车门打开,便有一阵巨大的胡饼香袭来。 便看那车门里,厚厚的胡饼堆得如山一般高,有几位工人,正挨个分发胡饼,除了胡饼外,还有一块金黄色的豆肉也跟着胡饼一起递给俘虏们。 独孤洛垂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没想到,他的儿郎们,在这里居然吃得这般好? 草原上是很少吃牛羊肉的,奶皮、病死冻死的牲口也要控制着吃,他们会在奶清里煮入粟米、茶叶和盐,有搬迁帐篷、准备草料的重活时,才会加入奶皮、风干肉。 平常时日,牧民们都是一日两餐,晨饮奶粥,晚食肉汤。 白面饼,是独孤洛垂这种头人贵族才有资格吃的东西,当然,他们除了白面胡饼之外,也吃鲜肉、奶品及珍贵猎物,等到宴会时才有马奶酒。 而这,白面饼随便吃饱? “当然是吃饱。”旁边的监工看着他们,觉得莫名其妙,“干这种重活,不吃饱会死人的,你们不知道么?” 独孤洛垂被问得默然,他当然知道,但,在他眼里,奴隶有一两口饭便足了,吃饱了,就会跑,就会偷懒,给饭,不是天然拿捏俘虏的办法么? “好了,你们等一会,要找的人,我让人把他们唤过来!”这位总监工看着年纪并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神情却淡定而自信。 过了片刻,二十几名拿着胡饼、豆肉的年轻人在总监工的带领下,看到他们,顿时眼里含泪,痛哭着便扑了过来。 “爹!”“舅舅!”“叔父!”“祖父!”…… 一场亲友相见抱头痛哭的戏码立刻上演。 “丑伐,你受苦了,”独孤洛垂摸着儿子的一头辫子,心痛道,“等为父回部落中,立刻去给你凑够三百捆羊毛,为你赎身!” 他儿子三十许人,听到“赎身”两字后,眼皮跳了跳,叹息一声:“父亲好些保重自己,儿在此地,虽受些累,却也还算不错,无性命之忧,那三百捆羊毛,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只是您的孙儿年幼,还要您多看顾些!” 这话也就听听,他又不是傻,羊毛只有春夏之交才会剪,这寒冬腊月,剪羊毛,是要牧民的命,这种命令一但下了,父亲那头人的位置也就别想要了。 独孤洛垂一想到要和儿子分开,心中难过:“别安慰我了,你那的皮袄都没了,还说过得甚好……” 独孤丑伐劝道:“父亲放心,这徐州的日子并不难熬,每天上工半个时辰,都有一刻钟的时间歇息,我那件皮袄是整张熊皮做成,甚是值钱,虽让静塞军扒去卖了三十多贯,但却给了我冬衣,父亲您别说,这细麻冬衣穿着比皮袄舒服,部族里好多儿郎都稀罕着呢,想拿回家当传家宝,上工宁愿赤着也不穿,就怕弄坏了。” 让他意外的是,这种事,徐州并没有阻止,而是不知从哪里找了些破破烂烂的冬衣,分发给他们,让他们上工时穿。 仅是这一样,原本还不服气的败军们便再没有太多抱怨。 这里的人作事公正,且每天活干完了没有拖欠,就有一枚工钱,一月下来,便是三十钱,用来买些零碎,甚至是酒肉都可,还让他们自己修建宿舍,因为是给自己过冬天,大家都很认真,尤其是那个火炕,大家都争着学着做,这种手艺学会了,以后集市时去盛乐城、平城都能给家里多赚些钱,买些粟米过冬…… “你们倒是一点不担心啊。”拓跋涉珪在一边听得完整,忍不住感慨。 “徐州别的不说,信义十足,”独孤丑伐淡定地道,“我们这些俘虏还不配那位针对,自然便不担心,而且这些年,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不拖欠,给这样的人物当奴隶,不算丢人!” 拓跋涉珪若有所思:“原来,信义也可以让人如此钦佩……” 他这些日子,在徐州观察许多,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思考徐州的秩序到底是靠什么维持,如今却被这表兄一句话点醒。 信义,在这乱世,一位女子,凭借着“守约”,竟然可以让天下人都相信她。 这本身就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我也可以学会么? 他怔了怔,又忍不住摇头。 他做不到,做不到在利与信的权衡里,舍利取信。 这条路太难。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6节 她却做到了。 …… 淮阴城。 房间烧着地龙,十分温暖,林若坐在书案上,正在看北燕的消息。 苻坚的大军已经铁了一战灭燕,不仅仅是起关中之兵丁,还让匈奴部相助,攻打北燕的重要的关卡晋阳。 消息一出,邺城为之动荡。 许多北燕的邺城的大族已经考虑派出一支子孙来南朝避难——他们找千奇楼重金购买了车马和沿途的安保费用。 而最新的消息,苻坚已经突破了潞城,沿途守将畏惧不敢与西秦交战,让苻坚从容突破了太行山,大军浩浩荡荡,已经开始去包围邺城。 而北燕,已经找不出第二只大军将来救驾了。 “阿若…此乃千年未有之变局!苻坚主力尽在邺城之下,河北空虚,黄河以南,洛阳、兖州、青州,皆是无主之态!” “真的不出兵么?”陆韫站在地图前,沉沉地凝视着她,“你我联手,便能趁势,把黄河以南的疆土都收复。这机会,千载难逢。” “那是你的千载难逢,”林若微笑摇头,“对我,北燕的土地并不重要,南朝数次北伐皆失败,原本相助南朝的汉儿,差不多都被清算死光,剩下的,都是不相信你们的人,这种土地,你拿下了,也守不住。” 陆韫深吸了一口气:“不试试,怎知守不住,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林若垂头看着文书:“你可以带兵北上,我不会阻止,但也不会相助,你懂我的意思,洛阳、开封一带,都是中原正统,谁占都是众矢之的。” 陆韫无奈地看着她,眼中带着真诚,道:“若是你能帮我守住,我可以将扬州之地交予你主管。” “若阿钧在这,怕是要啐你一脸,”林若抬头看他,“扬州是你的吗,你就送我,怎么不送江州?” 陆韫淡然一笑:“我能压住朝廷反对,你大可一试。到时,以两州之地,入主朝中,你便能将所行之政,泽被天下万民,这不正是你想要做的伟业么?” 林若终于认真看他,但却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男人在试探,试探她愿不愿篡夺南朝。 第66章 不同境遇 换家还是变形? 林若其实也不是没有动过先窃取南朝的权力, 比如利用小皇帝刘钧获得大权,然后推行改革,再一统天下的想法。 但是,在深入探查过后, 她果断把这个看起来更容易的想法抛弃了, 而是采用了更耗时间、更耗心力的自起炉灶, 原因倒也不是什么封建腐朽之类的理由, 而是她发现, 南朝的税,它收不上来! 南朝是根基是从北方逃来的世家大族, 他们共同推举出来的皇帝, 虽然听令于朝廷,但给士族的优待并非是共识, 而是南朝存在的根基——如果连这点优待都没有,他们根本拧不一块, 也就打不过本地的江南士族, 更不用说形成统一的南朝了。 北伐的存在的意义也在这里,对南方的士族来说,你们这些臭外地的,不想法子滚回去, 却成天占着我们的土地, 是铁了心和我们争资源了么? 同样,为了安抚本就不服的南人,朝廷对南人也有大量优待, 而士族都优待了,那所有税收,当然就只能附加到普通有几块土地的自耕农身上了。 更惨的是, 朝廷是有科举取士这样给寒门入朝的渠道,但是这些科举来的士子并没有什么为民做主的心思,他们会想尽办法融入低品士族之中,而不是去改变朝廷的制度。 当林若发现这一点后,便没什么兴趣再碰南朝这个融合怪了,她必须重新打造一个官僚体系,否则,她哪怕培养出学生,也会融入南朝朝廷的大熔炉中,成为其中伥鬼,这样的南朝,怎么可能打得过北方那地狱般的吃鸡大赛胜出的选手? “陆韫,”林若看着他,明亮的眼眸里带着期盼,“你真如此想北伐,又想给我扬州,那能不能换个办法,比如,把长江沿岸的舶税,都让我来安排?” 陆韫的神情有些惆怅:“我也不想说信我之类的废话,阿若,南朝的舶税是如今北伐的财源,给了你,我连江州军卒,也会经营困难,更别说在朝堂上会掀起何等的涛浪。” 林若当然知道他不会同意,于是便微笑道:“可是,听说,你在江州少派发了许多徭役,还设了许多织坊,这些钱,都是从这舶税中抽出来的吧?” 陆韫无奈道:“阿若,我就不能也让治下子民过得安稳些么?” 他观察淮阴许久,发现想要这丝织产业做起,最重要的,便是不能太过克扣,也不能征过多的徭役,要让治下子民有一两闲钱,又或者有时间治桑割麻,才能成些气候,所以,他才会动用一些钱财,但却没有一分落入他的口袋。 “事不是如此做的,”林若笑了笑,“你没有发现么,虽然你轻徭薄赋了,但收上来税收,便是用商税填补,还是没有涨?” 陆韫想的是,商税可以用来弥补这个缺口,到时既养出产业,又能收回税收。 陆韫当然发现了,他叹息一声:“我给庶民放轻了些徭役,但治下的大小士族,便立刻添了田税,让他们不得不去将赚来一点钱财,上缴过去。” 他能控制的,也就是陆家势力范围里的庄园,稍微远些的地方,人家只需要换一两个名目,便能将田税收上去,他是找不到一点错处。 “所以,我不需要扬州,”林若凝视着他,“我需要治下吏员深入乡里,清田、量渠、定税,我要他们除了当佃户,还有其它出路,我给你的那些学生,你用了么,有效果么?” 陆韫一时哑然。 那些学生啊…… …… 南朝,丹阳郡。 丹阳郡,位于建康城之西南方,郡治采石矶,是拱卫建康城最重要的上游关卡之一。 这样的郡守之位,用来给徐州来的学生,那是足够展现陆韫对徐州的重视的。 但是…… 采石城的郡府中,七名穿着南朝官服的年轻学生面色阴沉,蹲在一起,围绕着烧着茶水的铁壶,一脸苦大仇深。 “不行,我受不了了!”一名年轻女子暴躁地起身踱步,“明明是我上山下河,挨个探听察访,才找到的露天矿床,凭什么收归朝廷所有?” “冷静!”旁边的年轻男人安慰道,“盐铁专营,自古而有,这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种玉谷……” “种你个头!”另外一名男子恨恨道,“你以为我没想过么,一个月前刚刚来丹阳郡时,我就已经挨个去查看了附近的山林,山上的大树能砍的都被伐光,明明很适合种玉谷,却被大族圈禁山泽,连进去割草都是僭越!” 想到这里,他就一肚子火。 要知道过来时,他们可是放出狂言,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的! 结果呢? 按在学校里的所学,需要因地制宜,所以,这些日子,他们上山下河,想找到丹阳郡有什么可以发展的地方。 情况是喜人的。 丹阳郡有大小河流二十余条,水利丰沛,再查找,他们发现大磕山、长龙山两地的民众有见过他们随身带的矿石中的赤铁矿,于是走访发现了山里居然有露天铁矿,更重要的是,这铁矿床离长江仅公十多里,只要修个吊轨,那便是很好的炼铁选矿之地。 还有人发现这里有煤、都是上好的原料采集地,简直就是宝山。 然后…… 然后就在他们准备大干一场时,有士族跳出来说这是他们的山林,不能采伐,采伐也得由他们来主持,朝廷里看在他们有功的份上,给他们一笔钱,算是奖励,当然,也可以选入朝或者换个其它郡县。 这简直是把他们气死。 不选矿开山,他们认了,但是丹阳郡水利丰沛,他们便想做些水车、沟渠,方便水利灌溉,由此多开些稻田——双季稻的产量很可观,他们还打算多种玉谷,劝农养羊,又可以吃肉,又可以采毛,还能喝奶——他们徐州就是这样做的,而且一户一两只羊哪怕病死了,也能吃肉得皮,不会太亏。 但是这里的庶民都拒绝了,哪怕他们愿意提供种羊寄养也不愿意,因为士族大户们“借一升、还一斗”、“借一颗蛋,还一只鸡”这种强行摊派的事情太多了,他们根本不敢占这便宜!甚至连牛都不敢养,就怕被哪家“借”去了,然后还些牛骨头回来。 借水就更别想了,这里的大小河,除了长江他们拦不住,其它河流,哪怕是个溪水,都修 了拦河水坝做石磨水锥,那些小船都过不去。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其他破局方法,比如先从小地方开始,选一个乡里,开始推行示范。 但刚刚下乡,乡中三老就跳出来,说他们“不听朝廷教化”“清查田亩是为了提高税收”,要乡人不要相信他们。 三老是朝廷挑选出来的乡里德高望重之人,能帮着朝廷调解纠纷,**乡里,协理赋税与徭役,宣扬儒家伦理的人,他们在乡里威望极高,乡人都相信他们的话,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们,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示范效应了。 如此,他们终于明白,南朝上下,并不希望他们做出什么事业来,毕竟保持原样,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 想到这些,那姑娘拿起小本子,又写了几个名字:“等老娘打到这里,看我不扒了这群混账东西的皮。” “扒什么皮啊,”一名青年无奈地道,“咱们还是提高警惕,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就已经不容易了!” 他们这些天,已经拒绝了至少十几波红颜与郎君的勾搭了,尤其是荆元英,她因为找到山中矿场一战成名,好多大族都希望能得到她的“观星望气”之术,从而能从山里找到矿藏,一举暴富。 但天可怜见,他们哪会什么探矿之术,就是到处悬赏询问有没有看到过类似的石头,这种办法也就能找找露天矿,山里土里埋的,基本是不要想的。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你看会不会被同期笑死!”荆元英怒道。 “那你要留下?”同窗们无奈反问。 “我觉得,既然他们要利,咱们打不过,可以先加入!”荆元英目光冷漠,“矿场煤山咱们肯定没法碰,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们,但炼铁烧焦,他们必是愿意的。” “可是……”同伴们迟疑道,“这样的东西,是我们徐州的立身之本,若让他们得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焦炭是徐州紧缺之物,炼焦的产量一直供不应求,若能在此地生产,用布交易反而对徐州更好,”荆元英目光炯炯,“山长常说,钱不能全让一个人赚了,那样长久不了,至于铁,让他们先炼出生铁胚,送到徐州,再锻造成钢,也省了麻烦,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将来不还是咱们徐州的么?” “好是好,”旁边的同伴十分意动,但又叹息道,“只是一想要到让那些虫豸赚钱,比我亏钱还难受。” “事情就在这里,”荆元英露出尖尖的虎牙,“咱们可以先让他们的炼焦还有挖河啊!毕竟炼铁总需要时间修筑吧,拖个一两年有什么问题,先挖河,至少,把矿送出去不是,再说了,既然在南朝当官,咱们就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烂尾工程!” 同伴们纷纷鼓掌:“干了。” “对了,咱们还应该好好研究下怎么治理南朝,从户籍、乡里风俗、税收到土地收成,都得好好钻研,到时写几篇雄文送给主公,也是大功一件!” “不错,最好在南朝多往上爬,最好取代那狗陆韫,这才能帮主公做更多事啊!” “正该如此!” …… 同一时间,彭城,涉县。 槐序正带着陆漠烟等从南朝过来的交换生,把从乡野里抓到的溃兵买到手里。 “不是说徐州不交易奴隶么?”陆漠烟看着这些垂头丧气的俘虏,习惯性地摸了摸胳膊,那里有一个小圆疤,是已经好了的痘苗,而如今,他最后一个好友正在经历痘种,需要下个人来承接,他正准备找这些俘虏当他放痘苗的幸运儿。 “这怎么是交易呢,这是悬赏捉拿。”槐序果断道,“一个人三十文钱呢,我还是找你们借的。” “你也是徐州高官,怎么那么穷?”陆漠烟不能理解。 这随便收点孝敬,不就有了么? 槐序叹息:“圈子太小了,今天收了孝敬,明天手脚大方些,便让主公知道了,那多不好?” 还会被他老姐抢走,再得一顿暴打,他得多想不开。 “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趟可真顺!”陆漠烟插开话题,然后又眉飞色舞起来,“我都不用去找他们,他们就自己送上门来投奔,你们还说有难度,这也能叫难度,怕不是在惹我发笑呢!” 槐序有些羡慕:“你们这些小子运气可真是好,本来是要有些麻烦的,偏偏遇到了北胡南下。” 虽然因为沿途战乱,他们耗费了一点时间,但等静塞军在黄河之南一战惊天下,涉县侨居的北人当时就主动找上门来,抬六畜,献三牲,恨不得五体投地拜服,有什么要求就应什么要求,全然没有一点折扣。 他们还成功拿到了这里豪强们抓住的散兵,这一个个卖、不,送到徐州去,至少能赚一百钱! 他都可以有点私房钱了! “这就是气运!”陆漠烟果断道,“就我看来,跟对人,立场比对错重要多了,南朝那船破破烂烂的,也就那老鬼当个宝,跟着徐州才是前路!” 槐序疑惑道:“你不是也流着刘家宗室的血脉么,那也算半个你家吧?” “什么我家。”陆漠烟冷笑,“帝王家是什么鬼地方!我母亲当年多有野心,在朝廷里舞风弄雨,权势滔天,嫁给那老货也有一半是想控制陆家去帮她的大哥,结果呢,最后输了!输了便输了,低头认输有什么不好,她却那么骄傲,硬是不愿低头,要帮着小太子逃生,然后战死在大殿前,小太子也没逃出去,要不是遇到咱主公,他怕是十二岁都活不过。”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7节 这也是他最恨的事情,他的母亲,为保护另外一个孩子,把他丢下了。 他的父亲,为了实现他的野心,把他的母亲杀死了。 他还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跟着父亲一起去劝说母亲投降,然后亲眼看着母亲死在乱箭之下。 一群疯子,一群被权势圈住的疯子! 在他看来,这世上唯一不被权势左右,甚至凌驾在权势之上,看得清本心,还能说到做到的,也就徐州林若一人而已! 陆韫那蠢货,也配想那么多? 槐序提醒道:“是我的主公。” 咱什么咱? 陆漠烟道:“主公有天下之志,那就是天下人的主公,你要有些肚量才是,否则,如此跟随主公,用不了多久,便会被我追上!” 第67章 为谁辛苦 为谁忙 寒冬腊月, 青州。 在帮着徐州主公成功拖延拓跋斤的骑兵后,郭虎和他的女婿一起受到了嘉奖,考虑到新年将至,天又冷, 所以, 林若并没有动青州的吏治, 而是让郭虎与治下士兵通气, 安排怎么去解决他那些手下。 普通的士卒倒没什么不好安排的, 因为如今的各州,除了徐州之外, 还是用的征兵制。 平时有一支数千人的骨干手下, 当需要征发大军时,便到乡村之中每户抽一个男丁、只需要半月, 便能有“五万大军”,如果是要打什么国战, 便是五丁抽三, 就可以尽起十万二十万的大军。 这些征来的兵丁不但要自备干粮赶路去数十里百里外的郡城,而且还要自备冬衣,没钱时还需要找家里要,军饷是不存在的, 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 就是在攻下一座城池时,可以随意抢掠,要是死在战场, 却是连一个死亡通知,也不会发给他们的亲人。 徐州的意思是郭虎可以经营一只徐州精锐,但这只精锐的规模只有三百骑, 以后按功劳增补扩军,年老的需要清除出去。郭虎的手下里,二十余位嫡系可以直接安排到常备的三百郡军里,剩下的一千多人的骨干,则经历了一次大筛选,没能留下的,都收到一笔遣散费用,给他们安度余生了。 谢颂很想成为这支骑兵的统领,但郭虎却觉得自己虽然已经四十多了,但老当益壮,还是可以再发挥几年余热,并且安慰谢颂,说年轻人以后多的是机会,不要好高骛远,要立足当下,等下一次机会——至于以后骑兵会扩军的事,他没有说,毕竟,这事还没有完全确定,郭虎也明白,主公还要观察他一段时间。 谢颂很是无奈,徐州对他们论功行赏,他可以选择当郡兵,也可以进入岳父的骑兵之中,当一个小队长。 可是……他难受的是,十年前,他就已经是一只三百骑兵的首领了。 十年后,他甚至不进反退。 那他这十年辛劳,到底折腾了什么? …… 相比于青州的表面平静,内里暗涌,新得的彭城周围便要热闹许多了。 彭城最北,济河之南,在陆漠烟的指挥下,一座有着的编号、地址、颁发日期,颁发签名的界碑,在涉县百姓热切的期盼中,座落到高平郡的最北边。 从此,涉县这个侨县名称,便不会再于此地使用。 济水之南便全宣告是徐州的治下了。 然后,在一河之隔,济阴郡的百姓们则不满意了。 他们推出十余名满脸写着德高望重的乡贤,在封冻的济水上,围绕在陆漠烟身边,对着这名少年苦口婆心地劝谏:“公子,再往前移一些吧,你看这来都来了,济水往前,便是河水,大河之畔,岂不是更易为界!” “不错,再往东一百里便是濮阳,这来都来了,不费一兵一卒,就扩地百里,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另外一名老者也苦苦哀求。 “公子,行行好吧!”另外一名脸上的褶子超多,看起来悲苦无比的老人几乎要给他跪下了,“如今北燕摇摇欲坠,西秦的军队已经围了邺城,咱们这些小民,眼看又要受国破家亡之苦,您帮行行好,把界碑再北移一百里吧!” “是啊,公子,”旁边的一名涉县的乡老也忍不住帮声道,“北燕如今正在四处征丁,要救解国都之围,您帮着移一道界碑,便能救下数万百姓的安稳人生啊!” 陆漠烟不过十六岁,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时间他面色发白,手足无措,有心答应,但脑中又浮现出主公那温柔平静的面容,心知自己应了也不算,只能拒绝道:“老人家,你们的意思我也懂得,但你看这般好不好,若是乡里前来征兵,你们就过来躲上个三五天,再回去,我也要趁此机会通知主公,要主公允了,这界碑才能动。再说了……” 他声音小了一点:“北边官员,也没见过真的界碑,你们去立一个,威慑三五日,到时,我这里有了答复,你们也好考虑要不要逃家,如何?” 那些老人家哪里肯依,顿时跪地的跪地,磕头的磕头,痛哭的痛哭。 陆漠烟却感觉出了不对,这些老头老太就真是硬要人帮忙啊,这是我说了能算的么? 不过出身于官场,他对于该如何拒绝是十分擅长的,于是他低头对涉县那位乡老低声道:“老人家,你确定要搬界碑么,一但搬了,今年的你们县学的入学名额,就要与他们平分了。” 老人家面色顿时变换,立刻转头和身边的几位乡老交接耳了一番。 那些同乡也脸色大变,随后,只是几个眼神交流,甚至都不用开口,周围本来有些同情,还在看热闹的本地村人们,便纷纷上前,将这些痛哭哀求的乡老们一个个捂住嘴巴按住胳膊,举头抬腿,转眼就消失在人潮中。 其中那位看着最悲苦的老者挣扎着推开捂住嘴的手,大声嘶喊:“裴老头你不是人,你收了我们的粮食,说好帮忙的——” 话没说完,他嘴被捂得更紧了,抬人的八条腿也从原本的小步走变成了快跑,消失在玉谷田的拐角。 陆漠烟这才松了口气。 那位被当众叫穿收了贿赂的裴老头面上笑容不曾稍减,只是温柔地问道:“大人,这界碑都立好了,还请入寒舍小坐,这趁着雪停,年节之前,咱们把路修缮了,您看我们这临着济水,不说修一座千奇楼,修一座悦来驿站,这个当是没问题的吧?这都要拜托您去给徐州那边美言几句,我听说您的护卫已经送俘虏去了徐州,不太够了,咱这乡里还有数十健儿,正好可送您前去淮阴。” 陆漠烟客气道:“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如何使得?” 裴老廋笑得更加客气:“这哪里使不得,您帮着定了界碑,这就是咱们郡县百姓的功德啊,再说了,这些儿郎们快去快回,还正好能在淮阴背些年货回来,遇到归付徐州这等好事,自然当得大庆一番。” 陆漠烟轻咳一声:“那便先行谢过了……” “应该的,应该的。”裴老头更感激了,“您放心,沿途种痘苗的钱,都是按淮阴钱的三倍算,不会有一点拖欠!” 虽然入了界碑,拿了户籍,也可以去淮阴种痘,但路那么远,天那么冷,家中的孩儿们早种一日,好过去南边折腾一回啊! 陆漠烟于是又与他聊了一会以后打算。 没想到这老者和县里乡老们都已经把算盘打到三年后了,这入了徐州该怎么分配土地、哪里小孩能去上学,要不要请人补课,该请补课先生的支出又要几家摊派…… 道路要趁着年前修缮一番,在春天之前方便南北商路,他们靠着济水,也能在商路上混口饭吃,骗骗那些新加入商路的萌新们。 玉谷要多种,养羊和牛也不怕被朝廷征走了,那就该多种些地,如果可以,也弄些织机,买些徐州的纺线来织布,以后他们这里要是成为与其它王朝接壤的地方,那就是榷场,要抽出口税,光是帮着运输背包,也能赚不少钱…… 陆漠烟与他的小伙伴们实在是开了眼界,忍不住问道:“老伯你想得那么多,不是听说你们不愿意入徐州么?” 谁给他说的,来涉县这里有危险的? 裴老头老脸一红,小声道:“这、这都是胡说,我等苦候天兵已久,哪里不愿了,不愿能想那么多么?”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担心打不过槐木野,若是北燕抵挡不住该如何顺势而行,原本那些反抗的态度,都不过是想拿乔,要点更高的价而已。 结果,槐将军以一万铁骑,大败七万代国大军,这样的军威,他们这些花花草草,哪怕是擦着个尾风,怕是都要重伤,不趁机快点表忠心,难道还要刺头着冒出来,给槐木野的俘虏数量添几个尾数么? 陆漠烟忍不住摇头,所以以前是看着好处多,但只是想想,还没考虑好,但槐木野一来,立刻就已经考虑完了么? 果然,强大的武力才是这些人最能听懂的话语啊! 陆漠烟有些明悟。 难怪当年主公那么会敛财,明明入南朝也有无数人愿意扶持她,她却坚持独立,砸锅卖铁也要先把槐木野培养出来。 没有武力,其它的,都不重要,因为守不住。 …… 淮阴,十一月中旬。 林若正在全身心地关注俘虏修河的事情,没什么比这事更重要了,她和南朝的商人一样,苦这破运河久矣! 她要修约六十米宽的水面,中心深度超过四米,这在古代算大工程,好在这条河不长,两百多里,在她的滑轮组、轨道、以及沿途郡县农夫帮忙支援后勤的情况下,六个月的工期,十五万的俘虏、不,是民夫,是合适的。 各地俘虏已经入住了刚刚修筑好的泥草屋。 木头加竹篱笆为支架,篱笆中填入黄泥,干燥后,粱上铺些稻草做为屋顶,几块大石头,加上稍微平整的石板做成火炕,简陋是简陋,但能避风取暖。 对于草原来的俘虏们来说,这样的屋子,肯定是好过用兽皮毛毡搭起的帐篷和火堆,而且,说得不好听一点,南边这点雪,在草原上根本算不上冷,也就是个深秋的温度,不值一提。 干活苦是苦,但只要把河修完了,他们还是能回草原,每月三十个铜板虽然少,但若是多做一些活,还能多换些钱,到时攒上一年,再找亲戚朋友借一点,买一口铁锅回家,那就有了传家宝,再也不用拿皮袋去煮肉了。 邗沟沿岸的民居都可以补偿三倍的占用土地,好在如今地广人稀,这不算太大的支出。 就算这样,这条河也几乎烧干了她这四年的积蓄。 果然,大工程还是得大国来做,她这一州之地,还是太吃力了。 处理完今天的运河事务,往下一翻,林若收到陆漠烟发的消息。 翻开一看,呵,想把界碑搬黄河去? 她只是笑了笑,写了个已阅、不批。 兰引素在一边看到了,没说话,做为主公的秘书长,她有良好的职业素养。 抢着来给主公磨墨的谢淮最近没什么事,看到这消息,挑了挑眉,说了句:“主公英明!” 哪里英明不知道,但多说好听,是一个外室的基本素养。 林若随手揉了一把小谢,轻笑着解释。 她暂时不打算把治理范围越过济水。 一是因为她和苻坚的西秦,需要一个缓冲区,不能接壤的那么直接。 第二,黄河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这些玩的战略的心都脏,动不动决开黄河,就算不开掘,每年黄河的修缮,却是哪怕胡人王朝都不敢有一点大意的存在,稍微泛滥就给他们出演一个“民变四起”。 这一点,南边的朝廷十分吃亏,因为黄河一动,水都是往南边跑,要是可怕一点的,能直接把淮阴给淹了,所以,在没有一次性获得河北地的情况的下,她才不会去轻易越过黄河。 唯一让她轻松一点的是,刘世民的后汉百多年就崩了,更多的是祸害旁边的秦岭,还没来得及大面积砍伐陕北的原始森木,黄河虽然黄,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得亏我及时叫住了槐木野,”想到这,林若忍不住对身边的小谢炫耀,“不然她打穿黄河,我可不好收场。” 谢淮微笑道:“主公放心,槐姐姐以前就教我,要听主公的话,她不会那么不识大体的。” 第68章 新的一年 发生大事 很快, 新年到来。 运河暂时无法行船,北方又是战乱之中,许多工坊也因为新年停业,许多来淮阴工作的织工们, 便纷纷回到了各地郡城。 从十二月中旬, 至一月的元宵节, 整整一个月, 是淮阴的年假, 大部份官员都会在这一个月将印封住,只维持最低的行政运行, 而将士也会轮换着休假。 陆漠烟除了放假一个月, 还另外有一个月的安置时间——这次他做得很好,秘书台给他的评价不错, 因为他是南朝的人,如果想长期在徐州做事, 那是可以申请两个月时间处理家事, 到时,回南朝正式接受任命,这两个多月,他可以回家探亲, 也能留下来。 他和小伙伴们只思考了一刻钟, 便决定先回家。 他当然不是想回到建康和自家老东西上演相看两厌,而是要去湘州,处理一下自家的产业。 当年, 他的母亲虽然身死,他也年幼,但母亲那庞大的嫁妆却还是落到他手里, 而那位新篡位的皇帝一直心怀愧疚,在他的支持下,母亲的心腹、关系、产业,都落到当时还只有九岁的他手里,而先帝死后,陆韫那老东西也没有来图谋这些钱财和人脉,毕竟,他要重新平衡朝政,和林若主公斗智斗勇,七年下来,他也有时间成长,虽然没能发扬光大,但在收缩之后,还是保住了大半母亲的遗产。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8节 但是,如今的他要更努力,否则,母亲当年的经营,因为她的死去,当年与她相关的人,不是死就是散,能留下的甚少,这些产业能维持到如今,已经是凭借着他背后的南朝血脉支撑了。 他没有乘车,而是借着悦来驿站,一路向东,去向淮南,再到商城,翻越浩荡的桐柏山,再去到江夏,顺着洞庭湖,到长沙,一路两千余里。 就算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个路也非常赶了。 好在,如今的悦来驿站,在南朝的商道上,几乎是五十里一个驿站,只要愿意,那就是可以提高速度,比如选择每到一处驿站就换马乘骑,速度非常快,不怕累的话,一天三百里不在话下,要换六匹马。 “我们是按里程收费,一次换马费用是三贯钱,您一路到长沙,我看看沿途驿站……嗯,一共是四十多个驿站,一个人过去的费用,光是换马,便要一百二十贯,加上沿途的食宿、安全,还有您的汇票兑换,货物寄存,您一人,大约是九百二十七贯。”千奇楼的主事甚至没有拔算盘,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该收多少钱。 “还有我的朋友们,他们有的在丹阳、有的要回会稽,还有人要去江州,你看看,一共多少钱,不要单程,算上来回。”陆漠烟淡定道。 千奇楼的主事同样的淡定,他的手指飞快拨弄片刻,抬头道:“一共是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贯,零头可以给你抹了,你要不看看账?” 陆漠烟微微一笑:“不必,我信你们千奇楼的信誉,不过一万四千的汇票我一时也带不来,可以换成连锡矿石么,这东西你们的收购价是一百二十贯一石,我可以做主,给九折,但运费和配额,需要千奇楼承担。 ” 千奇楼主事顿时陷入思考,拔动了一会算盘,连锡是湘州才产的矿石,锡倒是顺带,主要是与锡伴生的锑石,是用来做治水蛊的药,而且能大量用来做金属活字,只是这突然那么大的量,难道是又挖到什么大矿山了? 陆漠烟微微有些期待,前些日子,梅山蛮的兄弟们发来消息,他们在山里找到了一处大矿,想要多出产,但物以稀为贵,那东西多了,肯定也会影响价格,不如暂时用这矿石赚一笔大的。 千奇楼的主事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不过是一百二十七石,这一船的量,倒也不费什么力气,但我们一般都收现价,不收抵账,换一个吧。” 陆漠烟微微叹息:“行,那我用汇票吧。” 于是熟练地从袖袋里翻出一堆汇票,又从中里翻了出了一百三十张:“你点一下。” 一盏茶的时间后,汇票兑换完毕,这些汇票都是千奇楼自己出产,印信具在,很快便验证完毕,钱到了,任务便立刻开始,千奇楼立刻安排他沿途的路引过所、驿站凭票、联系人…… 陆漠烟看着他们忙碌,反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为何不悦?”他的一名伙伴忍不住问道。 “千奇楼啊,”陆漠烟叹息道,“如今天下的商道,泰半都在徐州手中,咱们有多少矿山、多少商船,还有每年出产多少生丝、出海几次,获得几许货物,他们皆心中有数,连逃税都没得逃。每每想到此事,便忍不住觉得可怕。” 这些年,南朝北朝的商贸都繁华远胜从前,朝廷从前重农轻商,甚至压制商人,担心囤货居奇,但这些年来,徐州却用震惊天下的产量,彻底扭转了工商在人心中的地位,尤其是北马南送的贸易,让南朝几乎是最贫苦的村落,也敢买那么一两头耕牛、挽马。 徐州的驿站,用牛马运输布匹铁器药物,便他们本身也售卖牛马,而且价格不贵,尤其有些便宜淘汰不能拉重货的老牛马,也会被贫家人仔细照顾,精心使用,给它们吃比人还精细食物,等到过些年老死,还是顶好的肉食,皮也是进项。 更别说他们改进了曲辕犁,还售卖中空的铁犁头——只要套在木犁上,加上一头牛或者挽马,便能耕作更多土地。 尤其是玉谷,杆可饲牛马,粒可养人。 有了牛马,便能耕作更多土地,有了便宜的轻便的铁犁,更能开垦山林、种植玉谷,南方更是与豆套种,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而牛马本身就能运输这些粮食,顺着长江,供养徐州。 但是,一想到这些增加的收入,全让陆韫投入北伐的准备,陆漠烟就想啐他脸上。 北伐,你有那本事么,这种事,明明该让主公来,你上去,只能现眼! …… 告别了繁华的徐州,沿途奔波,一路见闻,却让陆漠烟却忍不住叹息。 那些贫苦人家,明明努力耕作,却还是过得十分困苦。 他们的多余的一点收入,都让世家大族收得差不多了,但他们还是要努力开垦土地、自己少吃,也要攒钱购买牛马,只因为多一点产业,在遇到大些变故时,能多些物件变卖,用来抵御征兵或者重役。 相比之下,徐州治下,与南朝,实在是天壤之别。 但他也帮不了那么多,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就算他要求治下庄园不要克扣庄户钱财,但他管不到基层,他不要钱,钱就会被那些过手的人拿走,留是留不住的。 哎,所以,他才那么佩服那位…… 终于,在新年前三日,他到达长沙,见到了梅山蛮的几位峒主。 梅山蛮是朝廷对洞庭湖之南山中蛮人的统称,他们居于山野,没有户籍,按所居的地段为大小不同的势力的聚落,陆漠烟的母亲当年奉命征讨梅山蛮,几场大战,还拿着木棍石斧的梅山蛮哪里是南朝军队的对手,无奈之下称臣,每年都要交出大量蛮人,充为奴隶,交给朝廷。 母亲当年为了笼络他们,私下里免了一半的份额,梅山蛮为此感激,加上购买盐铁,所以投入母亲麾下。 但母亲死后,朝廷又要他们出人出物,陆漠烟看在母亲的份上,贴钱帮了几年,后来发现了这里产连锡,这才有了些收入。 陆漠烟收拢他们,就是想着有自己的势力。 “……差不多就是如此,今年的矿石就收入这些,兽皮徐州不是很喜欢,”陆漠烟说了许多关于他们和梅山蛮的贸易,“蜀身毒道那边,还要请你们帮着联系,如果有好的种子,徐州喜欢的,可以便宜卖你们水蛊丹药。” “水蛊丹药太贵了,我们买不起,”一位头人叹息道的,然后他目光炯炯,“小公子,今年的收入,我们不换粮食。” “嗯,不换粮食?”陆漠烟一怔,“那你们要什么?” “听说您已经在徐州麾下了,”另外一位头人认真道,“您看看,能不能帮忙送我们的孩儿,让他们在徐州求学?” 陆漠烟无法理解:“啊,这是为何?” “听说那里,我们这些蛮人,也能入学。”那头人道,“徐州十年间,就从挨打,变成到处打别人,咱们这些小部族,也想学些不让我们继续挨打的东西。” …… 与此同时,淮阴的大胜,庆祝一直绵延到了新年。 按理,庆祝那肯定是要吃好喝好,普通人是支持不了一个月的大鱼大肉的。 不过,林若换了个法子,她每隔三日,便放了烟花—— 与烟花一起来的,还有西秦的消息。 消息很简单,内容却是震惊天下。 在新年前,北燕邺城,西秦苻坚大军围城一月。 围邺城后,苻坚宣示了“安民六条”,称会让“六州士庶不觉易主”,于是邺城军民拒战。 太傅慕容评这些年搞天怒人怨,早就有人不满,在夜里,前秦联络了燕国散骑侍郎余蔚夜开邺城北门,秦军涌入城中,城破。 慌乱之中,北燕皇帝慕容暐携数十骑出逃,至高阳被秦将追擒,郭庆甚至深入辽东龙城这座慕容氏族的起家之地,俘杀宗室慕容桓,肃清残余势力。 随后,苻坚带兵入主邺城,任用贤才,废除燕国苛政,收拢人心,百姓纷纷称赞“想不到我们还能见到太原王慕容恪的军纪啊”,前燕灭亡后,苻坚并未残害慕容宗室,而是决定把四万余户鲜卑贵族迁入了关中…… 看完这消息,林若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没办法,任何一个熟读历史的人都知道,苻天王把鲜卑贵族迁入关中长安附近这事,会成为他人生最大的回旋镖。 第69章 下一步计划 已经抖好了口袋 长安, 西秦皇宫。 宏阔的宫殿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觥筹交错间弥漫着前所未有的盛大与喜悦。这是天王苻坚为彻底覆灭北燕慕容氏而举行的庆功大宴! 满朝文武,济济一堂。 氐族贵戚、羌人酋首、汉家名臣、匈奴归义将领……甚至, 那些身着华服、神情复杂的北燕慕容宗室, 也赫然在座。 慕容暐作为最后的“燕主”, 被封为新兴侯, 坐在靠近主位却不显眼的位置上, 脸上努力挤出合乎时宜的笑容;而早投苻坚、灭燕战役中颇立功劳的慕容缺,则已晋封冠军将军、京兆尹, 位列核心重臣之中, 其府邸便在皇城之侧,权势煊赫。 佛道两门也位居其上, 陆妙仪一身繁复道袍,居高而坐, 看着宴中群臣。 苻坚高踞龙座之上, 五十一岁的他,正处巅峰。在他治 下,二十余载励精图治,关中弱小之秦竟如猛虎出柙, 先后吞灭仇池、前凉张氏、直至如今鲸吞拥有河朔百万户口、号称富甲北方的雄强北燕, 几乎统一了整个黄河以北! 殿宇巍峨,听着满殿赞誉,感受着四方臣服的目光, 苻坚胸中豪情万丈。 济苍生,安社稷,混六合以一家, 视夷狄为赤子! 这是他毕生的宏愿!如今,北方在握,南方人心,他还有时间,精力也依旧充沛!一统寰宇,青史留名,正指日可待! 群臣无不喜气洋洋,颂圣之声此起彼伏。无论真心归附,还是慑于兵威,至少在这辉煌的殿堂内,人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这场彰显天恩浩荡与王朝鼎盛的盛宴直到深夜方散。群臣告退,喧嚣渐歇。 苻坚正欲回后宫稍歇,一道忧心忡忡的身影快步追了上来——正是他最信任的弟弟、阳平公苻融。 “皇兄!”苻融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虑,“移驾片刻,臣弟有肺腑之言!” 两人行至偏殿。烛火跳跃下,苻融面色凝重,再也按捺不住:“皇兄,今日盛宴固然彰显天威。然……臣弟实难心安!” “何至于此?”苻坚心情正好。 “慕容鲜卑降户多达四万七千户,近二十万人,您将其举族迁入京畿,其中多少宗室勋贵得赐府邸、授予官职?更有那慕容缺,手握京兆兵马!”苻融语气急促,“长安城中,羌人姚氏、匈奴刘库仁部、拓跋杂胡……本就盘根错节,如今再加上如斯庞大的鲜卑慕容!京畿之地,敌国降酋云集,一旦……一旦我朝威势稍有松弛,或遇灾荒战事,这些异族便会互为声势,威胁关中根本!彼时何以制之?此非长治久安之策,实乃心腹大患啊皇兄!” 苻坚不以为意,反而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博休过虑矣!” “其一,”他侃侃而谈,带着帝王驭下的自信,“将降虏安置京畿,正在我氐族及禁军威慑之下,便利监控!若将其远徙边荒,天高皇帝远,焉知不生叛心?此乃收之翼下,置于眉睫之前,使其稍有异动,立时察觉扑灭!” “其二,汝岂不闻‘胡虏相疑,方为我所用’?匈奴、羌、鲜卑、杂胡,其风俗各异,心思不一,岂能真正同心?正可使其相互猜忌牵制!” “其三,”苻坚眼中闪过精光,“南北一统大业尚在!未来渡江南征,自当征发各部族兵丁为我前驱!将其留驻京畿,便于征调。若散居四方,征发迟缓或借故推诿,岂不误了大事?” 苻融听得心急如焚,兄长这一套套“驭下之术”听起来头头是道,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切入更致命的问题:“即便如此……安置降虏暂且不论。然皇兄欲将我们氐族本部十五万户,分迁至邺城、洛阳、晋阳、蒲坂、上邽……各处重镇镇守,甚至命丕儿、睿儿、晖儿三位皇子分领重兵、各配大量氐户出镇地方!此策……此策臣弟以为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皇兄!我氐族本是边鄙小族,立国以来户口不过二十万上下,这些年南征北战,精壮折损甚巨,如今竟要将根基之民分拆四方!关中故地氐族空虚,如同釜底抽薪,一旦京畿动荡,或诸方有事,力量分散难以呼应,后果不堪设想啊皇兄!” 想象着未来可能出现的危局,苻融只觉得头皮发麻。 苻坚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正色道:“博休,你只知守成,何知开万世太平之艰深?” “燕国虽灭,其地幅员辽阔,何止百郡?户二百四十余万!近半是心向南朝的汉儿!我苻秦以氐族立国,乃小族临大国!若不将我氐人分驻各地要害,使新附之民朝夕可见王化,何以定国安邦?” 他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昔周武王分封诸国,子弟亲藩星布天下,是以周朝享国八百载!朕今日效古圣王之举,以宗王分镇要害,氐民居实郡县,使我苻氏血脉如同磐石根基,牢牢锁定中原,正为开创万世不移之基业!孤岂不知风险?然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若连安置降虏、迁徙本族这点小事都无法掌控,孤又如何‘一统天下’?!” “这事关我氐族血脉生死存亡啊皇兄!”苻融急得几乎要跪下,“岂能单凭一人而决!请务必召集宗室元老、诸王共议!” 苻坚看弟弟情真意切几乎要死谏的模样,心软了一下,叹口气暂时安抚道:“罢了,此事非一日可决,待朝会之时,交由群臣共议。若得众人赞同,方行此策!” “朝廷共议?!” 苻融闻言,痛声道:“皇兄!氐族存续根基之事,岂可让外人参与?!” 朝臣? 当初王猛丞相在时,任用贤能,不拘出身,将许多关键职位的氐族宗室踢了下来,换上汉臣,这些个汉臣忠心是有了,但却极喜欢揣摩上意,只要皇帝愿意的,他们就支持,加上苻坚又喜欢任用敌国降臣,如今朝中汉臣、降臣的数量,早已经超过氐族臣子。 这些人岂会冒着触怒天王的危险,反对这对他们有利的分封移民? 一旦拿到朝堂上议,以天王现在的威望和喜好,苻融可以想见,必然是“众望所归”! “荒谬!”苻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孤治天下,不论华夷,无论贵贱,皆为子民!孤以仁德待之,推心置腹,何愁他们不归心输诚?必能以恩易忠,化敌为友!博休,莫要以狭隘胡汉之见而治国事!” 这帽子太大,苻融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若有闲暇,”苻坚也不想再谈,他略带不耐地挥手,“不如去查查,替徐州林夫人准备的别馆修葺得如何了。该有的气度,不能落下!” 给战败之敌提前修好安置的宅院,已然成了苻坚的习惯,前凉张天锡、北燕慕容氏,乃至仍在代国的拓跋氏、淮东的林若,在秦都长安的蓝图里,都有一席之地。 苻融看着兄长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坚持,明白再多言语已是无用。他喉头发堵,只能深深一躬,声音苦涩至极:“臣遵旨……告退。”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59节 他转过身,步伐沉重地退出偏殿,背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拉得极长。 …… 西秦的动向自然瞒不住林若,长安的消息,每天都如日常更新一般,随着双方的贸易渠道,传到林若手中。 “把关中父老散到六国这种事,秦始皇已经做过一回了,”林若忍不住感慨,“老秦人和六国原本还是周国的属国呢,但刘邦项羽起兵时,可不管这个。” 更别说当年秦始皇是大一统了才搞关中秦人散到四方这事,那时,秦国已经没有敌国了,就这样,秦皇一死,也分崩离析,这苻坚是多大胆,只是灭了个北燕,就敢把自己根基氐族散出去,那是想一把**,全家当都抵出去了。 他们家都用“秦”当国号了,都不多读读秦朝相关的史书么? 后世的历史书上,苻坚不但把将关中的15万氐族户口分散迁徙到各地方重镇,还让三个儿子每人带上三千多户氐人出镇邺城等地,书上还写“苻坚在灞上送别时,与三个儿子流涕而别,场面十分伤感,这一行为是其“恩抚怀戎”政策的核心体现,也是其政治理念与人格特质的直接反映。” 属于是历史书的有小概率考到的题目,会被老师提出勾上波浪线的那种。 “苻天王这些年,也算是顺风顺水,王景略死时,算是他的灾难,但这两年,他独自灭西域、燕国,足够让他重新膨胀了。”谢淮在一边与主公一起分析军情,顺便把兰引素送来的苹果削皮切成兔子形,精致地摆放在盘中。 “他其实不是听不进去,而是没有人压住他的心火,”林若看着那书信,“苻天王本就是极骄傲的人,除非是王猛那般大才,将他完全折服,否则他的骄傲,是不容许他承认错误的。” 无论是华夏传统的“骄奢淫逸”,还是西方的“七原罪”,骄傲都是排在第一,原因就是为此。 骄傲,让人不愿意低头,让人看轻敌人,这种性格,越是高位,对世界的损伤便越大,因为,它让人无法分辩对错。 只能说王猛把自己的君王保护的太好了。 他只留下一句不要南下的遗言有什么用? 人死了,话便轻了。 “那,我们还要支持他在洛阳的毛纺业么?”谢淮好奇地问。 因为林若旁边,就是西秦送来国书,以前南朝称为西秦,现在怕是要称为北秦了,因为它已经占了绝大部份的北方。 西秦的苻坚亲笔手书,邀请林若来徐州当丞相,他会给她比肩王猛的权力,他在信里说,你也是懂得天下人皆为人,不分部族,胡汉,一视同仁之人,与我为知音,当一起携手共治天下,还世间安宁,海宴河清云云。 然后话锋一转,说如果不愿意相信他的诚意,可以派人先在洛阳试试,他愿意把收益的一半交给徐州,他想以百工,融合诸族,洛阳为东都,自然可以承担这个责任,若是愿意,他出钱出人出力,到时,原料若是不够,他可以从朝廷中支出。 林若拿起那信纸,不得不说,苻坚不愧是饱读诗书,写了一手好字。 “这当然是要做的,”林若微笑着提笔写回信,“苻天王有时要的就是一个态度,我们展示了战力,他目前不会把心思放在南征,而是会想补上北方最后一块拼图,代国。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捞钱!” 反正苻坚的积蓄,最后都是要散出去,不如给她。 第70章 短暂的和平 她这里却并不和平 西秦想要拆分氐族, 广布各地的计划,目前只是在高层之中传播,但明眼人都知道,以苻天王的性格, 他只决定了, 那实行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但至少, 天下暂时太平了。 …… 淮阴, 年末, 徐州各地的郡守、县令需要回淮阴述职。 毕竟一年的成果,需要汇报, 遇到麻烦, 还有其它人的“暗算”,需要告状, 除此之外,他们有最重要的事情——他们还要参与明年的财政预算争取。 这是每年他们要打的最大硬仗! 市政厅里, 长条的桌案已经摆上, 原本陶瓷杯具被纷纷收起——这也是多年来养成的惯例,没有杯子,就不会拿杯子砸人,不喝水, 就没人能把会议变成泼水节! 椅子都变成超重的楠木长条凳, 当然就不会成为上演全武行。 不过…… 门口。槐木野不耐烦地伸出双手,两个厚重的拳套就戴在她手上,她生得高大威猛, 眉眼英气,挂上拳套后握紧了两下,对着对面的谢淮挥了挥拳头, 露出一个嗜血的表情。 兰引素低声道:“槐将军,别这样,容易落人口实!” 以前槐木野都是戴铁护腕,但发现对方拿铁护腕当武器更有战斗力后,就改成拳套了,这样,一拳打不死人,大家也能及时拉住她。 槐木野落坐。 这时,林若拿着厚厚的表格,带着一点无奈,缓缓走进了大厅。 会议没有什么寒暄,兰引素走到她身边,不需要稿件,便直入正题。 “今岁,各地田地开垦四千五百万亩,徐州得粮一万一千五百万石,税入二千八百万石,另外,有商税……” 兰引素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豪,下方的郡守县令们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淮河两岸,本就是天下最肥沃的膏腴之地,土地平整,河流众多,气温得宜,一年两熟,只是因为连年兵祸才土广人稀少。 这些年来,他们也算是耗尽心血,每年收容淮北六州逃亡来的人口,加上玉谷产量极高,徐州上下都充盈着开垦复耕、兴修水利的热情。 在这里,一家十人,加上耕牛,耕作百亩土地绰绰有余,粮食已经连续三年丰收,丁口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还是小孩,但上上下下,都已经不轻易溺婴了。 而且,不只是开垦耕地,他们还需要维持乡里的安宁,修筑道路,收税粮入仓,这些,都是他们的功劳啊! “今年新修水渠四十二条,新增水利织机三百台,毛料产量三十六万捆,细麻一百六十万卷,丝绸十二万六千余匹,另有细绒毛料一千六百卷……比去年同期增产93%……”兰引素还在继续背稿,下方的年轻人们已经激动地手握成拳,这也是他们的努力,他们为自己做到的事情骄傲! 这种把废土荒田建成丰饶之地的感觉太棒了,那种满足持续而长久,每次回味,都是享受,根本不是什么美食美人可以比拟的。 他们甚至觉得可以再去找个贫瘠之地,重新再来一次。 “今年户口清查,总计八十九万户,其中有三成是新纳入户,主力人口自江南卢龙之乱渡江而来……” 终于,背得差不多了,兰引素停下来,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林若和她,是会场里唯二有水喝的人物,地位特殊可见一般。 林若等下方的臣子们消化了片刻,才开始了第二轮发言。 “好了,废话不多说,你们的财政预算我都已经看过了,”林若交插着十指,平静地凝视着下方忐忑的臣子们,他们大多很年轻,近九成都是她的学生,最大的也就不到四十,“今年新收入青州、彭城等地,大量资源会投入其中的基础建设,尤其是驿站、乡学、仓库、水利,你们的预算,能通不过,不算太多。” 这些其实大多人都清楚,毕竟谁都想在自己的治下开大项目。 “先从小的来吧,”林若拿起第一张表格,“今年的新种苗分配,林擒一共培育出一千二百四十二株实生苗,可供移栽,种植条件是排水顺畅,光照充足的山坡……” “已经挖好了!”盐亭的县令立刻举手,“我们盐城山坡最合适,向阳有光,可以要三百株……” “盐亭靠海,时常有大风骤雨!”旁边的年轻人立刻按住对方手,大声道,“我们宿预县居于内陆,风雨不侵,最是适合!” “扬州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你们在运河之侧,花了那么多修河的预算,这些种苗就不该给你们!” “就是在运河之侧,才该给我们,有水利之便,上可入淮阴,下可入江南,方便交易,交给你们,还需要翻山越岭!” “胡说!正是运输不便,才该疏浚我们的小河!”宿预县的县令大怒之下,拿着兜里早餐就丢了过去。 顶着鸡蛋灌饼的扬州郡守冷冷一笑:“无能之怒……” 然后反手丢出了自己怀里的夹饼,正中其脸。 林若看着他们在争吵中开始的食物大战,忍不住对兰引素低声道:“下次搜身,早餐也禁止带进来!” 兰引素小声说知道了。 林若叹息地看着剩下的表格,除了种子,还有商船运输配额、各地的允许推荐来淮阴打工的入城名额,各地的入学名额、军队的马匹、盔甲配额…… 前边的还都是花拳秀腿,后边就是真正的武力之战。 不过,吵一下也没什么,好过他们私底下找麻烦。 林若如此想着,就没有叫停这场大战,先消耗一下他们的体力,等会她安排时,就容易多了。 …… 同一时间,淮阴城外,一片低矮的缓坡之上,二十余名年轻人正在给检查小树苗身上绑的一层稻草。 他们十分细致,每颗树苗都有编号,每检查一棵树,便仔细地做好记录,小树的枝干只有两指粗,树叶几乎已经掉光,看着瘦弱。 “一百九十二棵,检查完毕!”领头学生松了一口气,看着这些树苗,眼中都是灿烂的光,“走吧,回宿舍,我请你们喝羊汤!” 旁边一位新来年轻人忍不住问道:“学长,这是什么树啊,如此上心?” “这是林擒树。” “林擒树有什么稀罕的。”那新来的学子疑惑,“咱们农院种植的作物,都是顶顶有名的,花生西瓜葵花都是咱们种好了,四散出的种子,但这林擒,好像……” 没什么稀罕的吧? 那果子又小又涩,存放两天就化沙了,远不如隔壁坡的橘子树,橘生淮南,又大又甜,还能存上十天半月,这才是好果子! “你懂什么!”头领冷哼一声,“这可是从天山寻来的林擒种子,种出来的不是柰,主上说,那是苹果!” 像是看出对方不知道重要性,他骄傲道:“这天山的林擒,个头大,更甜更脆,重要的是,挖个地窖,它能放上一年都不坏,且种植容易,天南地北都能种,主公说,山林里多种这树,遇到饥荒,一袋苹果,亦可救人性命。” “如此好树么?”听到存放一年都不会坏的果子,新人的眼睛顿时也一样泛起了光,“学长,那什么时候有贩种子啊,我想在家门前种上一棵。” 在城里,吃果子可不容易,尤其是桃李梨杏,都是个顶个的娇贵,从树上采熟了的果子下来,送到城中时,大多颠簸坏了,价格自然也不是平头百姓吃得上的。 更不要说冬天、春天这样的季节,也就夏秋时,给吃得上些好运的橘子,但过了那季节,也就不要想了。 “想得美,这种子是七年前,从丝路商人手中买到的,当时只有两百来颗,种出的树苗有些没活过来,就是剩现在这些,去年了,一棵树才开始结那么八九个果子,”师兄的表情瞬间变得凶恶,“除了其中十几个果子,其它所有的果子都是把种子取出来,才能把果肉拿走的!” 当时有人不知轻重,偷摘了一棵树上的几个果子,那一天,简直是他们人生最黑暗的一天,当时就疯了,他们整个农院的人都跳出来,到处寻找偷果贼,直到找回那几棵种子为止。 从去年开始坐果后,每年出来的种苗,就已经被各地郡县盯上了,就和当年的玉谷、花生、南瓜一样,听说他们每年都要打伤几个,妙仪院的大夫都随时在门守着。 “好吧,不过今年听说有六千多枚种子,怎么就种出一千多小苗啊?” “那有什么办法,要观察种子,总要有损耗吧?” “有道理,今年还要培育什么其它的种子么?”新学弟忍不住问,“比如花生之类的?” “有啊,听说是从天竺找来的棉花种子,”师兄高傲道,“不过这次的种子就很多了,听说是从蜀身毒道送过来的,有整整一石呢,我们都有幸分几十粒到手里。” “哇!”师弟搓手,“那我有幸成为培育这个棉花的大座师么?” 这是农院的最高职位了,大座师,就是对一种植物钻研得特别好,能随时去各郡县,指点种植的人,不但受人尊敬,还有机会自己带学生,比如他们这些人,都是种林擒的大座师手下的学生。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选种出一片好田,尤其记得啊,千万不要让人在成熟时偷走了咱们的果子,不然有你哭的!” “您放心,我到时就搭个帐篷,睡在地里!”年轻人用力握拳! “对,就是要有这样的态度!” 他们说说笑笑地回到宿舍,拿起锅碗,再去买羊肉,找调料。 “可惜胡椒长在炎热的地方,不然我们要是在普通的地方种出来,怎么也是个大座师了!” “有主公在,以后的胡椒我们肯定能吃得起!”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0节 …… 一天下来,林若回到卧房。 兰引素神色里有些不平:“槐将军太易怒了,谢将军太坏,总是用言语去刺激槐将军!” 她就是看不惯谢淮欺负老实人! 槐姐姐都那么穷了,谢将军让一让怎么了? 他抢的东西还不够么? 当然,这话她就不会说出来了,毕竟个人好恶,不能用来让主公为难! 林若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吩咐她也去休息吧。 兰引素也累极了,恭敬应是。 林若悠然坐下,目光一抬,便看到桌上几个完好的苹果,她拿在手中把玩,先是莞尔,然后又忍不住微微叹息。 就是这几天,她都不能去找小淮,也吃不到他切的兔子苹果。 否则,一但被发现,那叫一个天下大乱…… 第71章 有仇不报 我只是一条无辜的池鱼啊!…… 淮阴的新年预算, 并不是一次会议就可以结束的。 头几次会议,只是做出一个大略的预算分配,在接下来的几次会议里,会把这些分配细细修订, 而这些属下们会在每个新建项目、资源分配上锱铢必较, 甚至把数额弄到个位数的贯上。 “……要我说, 为了大局, 不如让盐亭的海堤暂时停修, 把主城给的补贴暂时全投入运河的疏浚,集中力量办大事, 等修好了河, 再去修海堤也不迟……”会议上,扬州城的郡守侃侃而谈, 反正今天早上已经禁止带早餐了,不怕再被投掷鸡蛋灌饼。 “就是, 盐城这些年来海堤坝没见修多长, 水碾倒是一座比一座多啊。” “一派胡言,这些年盐城磨的面你们是没吃上么?”盐城县令大怒,“我们水碾多又如何,交的税可曾少过一分?要不是你们占了太多轴承配额, 我们修筑海堤的速度只会更高!给扬州码头那么多重滑轮做什么?他们那小码头何其浪费!” “轴承该多送些到下邳, ”一名年轻人弱弱道,“我们新收了那么多土地,也是该轮到下邳了……” “下邳的, 你们先把新入的户口弄清楚吧,听说好多你们收入的边境流民准备回到彭城附近去呢,”旁边宿预县令不怀好意道, “到时户口少了,评价怎么也上不了甲上吧?怎么有脸分资源呢?” 下邳县令冷冷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虽然我们治所紧靠着,但你们那贫瘠之地,县城离大运河还有一百里呢!除了坑蒙拐骗,别想富了!” 这话伤人了,宿预县令骤然暴起,解开铜蹀躞腰带便砸了过去。 旁边泗阳县令急忙拉住他:“学兄冷静,莫要让我们明日连硬头腰带都带不进来啊!” 有松紧的弹性草胶腰带可贵了,他们又买不起! 旁边人也急忙拉住想要还手下邳县令:“冷静,他先出手,他理亏,会被扣德行分!评价会少一点的。” “反正我也上不了甲上,我和他拼了!” 林若看着这混乱的场面,默默抿了一口水,低头看着关于转移支付的补贴使用表格。 淮阴每年有大量的钱财税收,这些全拿来投入扩大生产是不可能的——纺织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围绕淮阴,上下游产业齐全,能极大降低成本,加上运输方便,唯一克制的,就是水利资源终究有限,但想去其它地方发展,比如建康城、襄阳城这些水利庞大之地,又是不可能的,因为那都不是自己的治下。 所以,她会扣除扩大生产的钱财后,投入治下的水利、基建和教育之中。 盐城的千里海堤是肯定不能取消补贴的,因为有财政补贴,沿途的水碾初始投入会轻松很多,盈利很快,能吸引南朝、青州,甚至西秦的大量闲散资金进入。 她投入一贯钱,能吸引至少十贯钱进来。 不过她不会急着说——让他们抢预算抢得辛苦些,花起钱来才不会大手大脚,否则以他们搞事情的能力,不知会弄出多少烂尾工程。 这种教训,她前些年已经吃过一次了。 明年的基建除了海堤、疏浚运河,剩下的主要是修筑驿站、道路。 徐州的道路是她仿照的古代罗马道路,先是需要清除表层浮土至稳定地层,然后中心加高,用玻璃水平仪保持至少5度的倾斜,方便排水,再才是铺设大块碎石,碎石中填满黏土,增加承重,最后才是一层河滩石与煤渣、生灰石混合,用铁夯压实做路面。 当然,如果按正式的道种修筑,需要再加一层花岗岩板用火山灰填缝隙,但徐州哪里找得到火山灰这种天然混凝土,只能等以后有条件再升级了。 好在这年头,牛马人拉车的重量都有限,不至于出现什么百吨王之类的奇观把路跑烂,哪怕徐州已经做出转向轮,搞出了低重心四轮马车 ,最大的载重也就是3吨,普通的两轮马车重心太高,超过一吨半就得翻车。 如今徐州的牲口存量很大,把小规模陆运做起来,才会让治下更加繁荣,促进丝麻、牛羊这些副业营收,也能方便收税。 至于水利,明年肯定没人有新的水渠了,所有水利支出都去清淤那条运河了,好在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运河的运输量会提高四倍,可惜没有蒸汽轮渡,否则行船速度若是能加快,运河的运输量就能更大。 但是,若说什么让她最头疼…… “……书院名额就该按考试成绩来录取!我们扬州平时文教兴盛,每次许多学子都不能考入书院,年年争取那一点机会,何其凄惨!” “笑话,我们新入的郡城拿什么和你们这些大县争,再说,你们名额本就比我们多!如何有脸再挤占我们的这些拼死加入主公治下郡县名额!” “正是如此,你们商贸繁盛,不去书院,一样大有前途!” “一派胡言,以实绩取士,本是天理,你们这样,和投机取巧、恩荫子弟有何区别!” “怎么,我们哪里没考过,你还当是举孝廉么?” “……哎,你们别丢鞋,这天冷,这会一开就是大半天,不穿鞋要冻死人的!” …… 大厅论战接近白热化,两边,槐木野看得津津有味,戴了拳套的手轻轻敲着桌面。 在她对面,谢淮则拿着自己的军案仔细批阅,对那些嘴炮毫无兴趣——他在这些事上,天生就无师自通,没什么要取的经。 在谢淮旁边,槐序不时和他低声交谈两声,后者和谢淮的关系还算不错,小弟属于槐木野的外置大脑,介于槐木野对杂事毫无兴趣,槐序便负责交接静塞军的大部分后勤。 “要我说,你就该来和我干!”谢淮一边批阅新的军营建设报告,一边小声和槐序道,“在你姐姐那里,你何时能出头!” “我也没想着要出头,”槐序低声回应道,“跟着你干,阿姐还是要把活交给我,还有啊,你平时少和她争两句啊,阿姐虽然听不懂你那些阴阳怪气,但她觉得不对,会直接动手的,你又打不过她!” 谢淮好奇道:“听说你们姐弟都是岛奴的后代,所以天生神力,这事是真的么?” “听阿姐说是真的,”槐序随意道,“我们爷奶都是南海小岛上,以木舟迁行大海的岛民,因为个个都是大力士,是最好的奴隶,是当年交州送到长安给皇帝的奇珍玩意之一,后来朝廷乱成一锅粥,也就没人管他们这些人,就跟着衣冠南渡嘛。” “那阿序兄弟有没有想回到海上,完成阿若去大洋彼岸,带回橡胶、土豆的壮举?”谢淮貌似随意地问道。 “……额,谢兄弟啊,”槐序小声道,“我知道阿姐给主公送美人的事让你很生气,但你不要把目标放我身上啊,我是无辜的啊,我只是听命行事,我几条命啊,敢惹阿姐生气?” 再说了,主公不也没去享用那慕容父子么? 谢淮微笑道:“槐兄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与阿姐如此空闲,不如找些有用的事来做,坞中每年产出玄甲都有定量,我便是想独占,主公也不会为这点私事与槐将军为难。” 而且提这种不合实际的要求,反而会显得他搅家了,所以,最能给到槐木野教训的,当然是把目标对准她弟弟了。 这位小兄弟平日无大志,被槐木野抓壮丁,工作堆满,还时常被拿走薪资,槐木野如此欺负人,他这是在救人于水火,能有什么错处呢? “槐兄,修河之事,要管理十万俘虏,自然需要一位总管,这个位置需要人脉威望,还要能处理大小麻烦,对接朝廷,需要时,又能及时调动郡兵乡兵静塞军,我已经向主公推荐你了,”谢淮微微一笑,“你帮你姐姐那么久了,总得让她学学自己处理麻烦,不是么,你总不能一直跟着她啊!” 槐序捏笔的拳头都紧了,神情悲伤:“河工主管,这事是人干的么?难道不该从郡县之中选一能人,主持大局……就算不行,钱弥 、江临歧、荼墨这些家伙,哪个不比我更强,实在不行,不是有你叔爷谢棠么,他平时管的事那么少,不该多管管么?” “他们当然有各自重要的事情走不开,郡县之中选一能人,能给你当副职,但主持大局,对接各部,还是你更合适些,”谢淮轻笑着拍拍好友的肩膀,“这事办好了,你便直入中枢,我推荐你去当青州刺史,必让你与阿姐将来不分伯仲,都做出一番大事业。” “那广阳王郭虎呢?” “他会被调去豫州,新得的彭城、淮北六郡,都会被并入豫州,虽然比不上原本豫州的大小,但郭虎对此并无怨言,很满意地表示谢主公赏识,等年末过了,就走马上任了!” 槐序感觉呼吸困难,无奈地问:“那你怎么和阿姐解释。” “让她打呗,”谢淮微微一笑,“打伤我,主公最心疼了,没准就多给我拔几百甲具了。” 至于打死……不至于的,槐木野虽然野,却最感恩,看在主公的面上,无论如何,都不会打死他的。 槐序只觉心冷,他那么无辜……不行! “慕容父子现在国破,没人赎买他们了,”槐序低声道,“小心我去告诉他们,主动投怀送抱,留在徐州!” 谢淮微笑依旧:“不劳费心,我已经通知了阿钧和陆韫,他们都同意出钱赎买了这俩位,请他们入南朝为官了。” 南朝北朝都喜欢收容对方降将,显示恩德,这次西秦灭燕,北燕与南朝接壤的郡县,都投了南朝。 也算是吃了个饱饭。 槐序终于生气了:“你这妖妃!给我等着!” 第72章 修河这点小事 拿捏 淮阴。 府衙的地龙烧得暖融, 空气中飘散着墨香。 宽大的书案前,林若轻轻合上最后一卷用朱砂批注过的财赋奏报……历时十五日,新岁的钱粮赋税、各郡县财政预算、以及庞大工程专项款的分拨,终于尘埃落定。 厚厚的卷宗堆在她案头, 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承载着未来一年的运转。 林若估计西秦需要消化刚刚得来的土地, 一年之内, 当是没有什么兵灾, 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新来的土地耕耘。 在严格的安全措施下,会议并没有出现大的安全事故, 林若对此进行了表彰。 但很明显, 她座下的官员们当时的眼神看彼此时充满了不服,眼神里大有下次绝对不放过你的味道。 这些都是小事, 新年新气象啦。 …… 淮水北岸,邗沟新渠工程段。 新任河工总督槐序已然褪去了静塞军的冷硬战甲, 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官袍, 他安静地站在还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新堤坝上,扫视着下方正在晨曦中安静的工地。 他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能摸鱼一段时间已经是不易了,被抓包也是迟早的事。 在之前,书院的学生们就组织过好几次勘察, 疏浚的报告和工程被反复商讨论, 可以说一切都准备齐了,就等人到了开工! 如今,来自北地的俘虏已经整修完毕, 就等开工了。 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比如先前勘测里,邗沟的有几处被农家占了水道, 围河造田,已经被退耕还河。 另外就是要裁弯取直,有一段河段,本来由东原河道绕行二十里,现在新的方案里,这一段准备新开直渠,线路直接变成了八里。 还有修筑河堤的土石,一部分会从淮水入运,一部份直接开山取石。 清晨,天刚亮起,河滩上绵延的草屋里,一队队穿着麻袄的人们已经在钟声的呼唤下纷纷出门,他们的居住条件很拥挤,但问题不大,做为草原人,他们大多数都习惯一家七八口拥挤在毛毡帐篷里,这样更为暖和,在这江南,没有冷风,他们反而还有些不习惯…… 排好队,打好绑腿,拿起竹筒水壶,他们依次从码头出发,出发时,已经有数辆马车在沿途等待,每路过一人,便发上一张可以掏个洞挂在脖子上的胡饼,打上一勺水在竹筒中,让他们边走边吃。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1节 胡饼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一口咬下,结实的口感带着盐香,嚼在口中,十二分地香甜,让人原本的疲乏很快退去。 吃完一大张胡饼,便差不多到了河滩上,原本热闹的运河上,只剩下河心的淤泥与枯水,杂草腐烂的味道随着淤泥蔓延,钟声敲响,拿起器具,一天的工作便开始了。 眼前,原本繁忙的运河主干道已辟出作业河段。 冬日的枯水,袒露出黝黑的河床与淤积的葑草烂泥,腐殖质的气息浓重刺鼻。 “动工——!”号令再起。 巨型“铁犀爪”在绞盘隆隆声中吊起,重重砸下,撕开坚韧的河底水草。身强力壮的河工背负着沉重的柳条筐,将淤泥艰难地运上河岸。 岸上,早已挤满了附近的乡民!驴车、牛车、手推车排成长龙。 新鲜的河泥甫一落地,便被蜂拥而上的乡民用各种工具扒拉上车。这可是烧砖、肥田的上好宝贝!平日里辛苦也难得几筐,如今简直像天降的横财。 驴车满载着乌黑的“财富”,转过几个弯道,奔向星罗棋布于运河沿岸的砖窑区,最大的几处窑口已是浓烟滚滚。 窑场外,数百工匠挥汗如雨,将炼熟成团的河泥送入砖坯模具,成型的青砖被码放成巨大的镂空“砖墙”等待入窑。 “这边!这边!收泥了!”管事高喊着。 “好嘞!一车三十文!”热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泥来了!卸这边!”窑场管事喜笑颜开。 那些赶着驴车来送泥的乡民,却少有直接收钱的。他们大多挤到窑场角落的废料堆里,双眼放光地挑拣那些烧裂、变形或色泽不均的残次青砖。 “老叔,这半块我要了!” “这块还能敲一敲,砌个柴房灶头没问题!” 手持短小坚硬的“砖刀”,叮叮当当地将残砖稍作修整,便宝贝似的装上驴车。这些“垃圾”,对他们而言便是盖间厢房、搭个牲口棚甚至修个结实土灶的希望!能用免费或便宜收来的河泥换这些砖,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买卖! 这些残次的砖块,用灰泥堆垒,多凑一些,便可以在房前屋后,修个小屋,可是大大的事,原本的土屋,便可做猪圈或者牛棚,若是太少不够筑屋,也能筑成土灶、火窑。 能用河泥来换,这种机会,那是少之又少! 砖窑的主事们也甚是满意,这些砖都是河工主事那边预定的,量极大,平时都拿不到这么多的上好河泥,如今烧好了,虽然是按三十文一百块砖的最低价格拿货,可耐不住多啊! 按修一间房要一千四百多块砖来算,河工这单子,一共要五百多万块砖,他们这一座砖窑根本吃不下。 不得以,整个淮阴、邗沟附近的砖窑过年都不停工,高价招人,还花钱买泥、大量购碳,就是为了这次吃个饱。 不只是运河两岸的砖窑、瓦窑、木工,过年都不回家,因为接了那些河工的大单。 不过…… “实在想不通,那些人说是河工,其实是俘虏啊!为什么要给这些河工修青砖房子住宿啊 !”一名正在捡砖的老妇人忍不住嘟囔,“我家都没住上青砖瓦房呢,凭什么啊……” 虽然说是十二人一间房,十分拥挤,还要二百四十人才有一个大茅厕,但那可是青砖房啊! “你这话说得,”旁边一起捡砖的老人穿着灰扑扑的夹袄,粗糙的手熟练地从碎砖中挑出半块,一砖刀劈开整齐的边沿,“这几年,你不是已经攒了七贯钱,还存了木料,就等着起青砖瓦房的宅子么?” “那怎么能一样呢!”老妇人不悦道,“这筑基、砌墙、加梁、上瓦,光是请土木师傅,就得两贯钱,更别说砖瓦、梁木,都得给钱,家里四个儿子,每人一间,房,七贯钱哪里够用,怎么得到二十贯,这还是咱家这四五年的老本……” “本来够的,是您前几年攒的钱硬要买牛羊,这才没起宅子,娘,要不卖掉家里的老牛,就差不多了……”旁边的年轻人一听起房子,立刻眼睛发光,提议。 “混账东西!”老妇人大怒,手里的砖顿时就丢了过去,“没有牛,你来耕田么?家里土屋哪里住不得,硬要砖石才能埋得了你这孽障!?还有那羊,又有羊毛又有奶水,小羊崽儿也是钱,你就知道大房子,有本事你去考个书院,老娘我立刻就牵牛卖羊给你修屋!” 旁边年轻人麻溜地闪避躲远:“生什么气啊,这不考,不也要修的嘛……” …… 工地上,槐序的副手也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收泥、运砖场景,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槐序:“大人,下官实在不解。工期本就吃紧,花费巨大。为何还要额外耗费如山如海的砖石,给那些俘虏营修上千间青砖房?住草棚泥屋难道不行么?这成本……” 这项目价格有点过于高了。 这些人全住上,需要八千多间房,哪怕他们已经极力压缩成本,也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为了卖啊,”槐序看着修筑图纸,给他们看了一眼,“这些都房子,其实都已经卖掉了。” …… 淮阴,林若正在看相同的图纸。 林若正仔细审视着桌案上与槐序手中那份一模一样的规划图纸。 图纸上清晰勾勒着拓宽后的邗沟水系,而沿岸每间隔约四十里,便标记着一个新规划的码头据点。 “运河商舶逆水日行不过四十里,顺水极限百里。这五个节点,便是商旅必停、货物集散之所。”她纤细的手指在图上轻轻滑过 图纸上,原先规划为“俘虏集中营房”的区域旁边,醒目地标注着新的功能划分:上房(拟对外租赁)、中房(工坊、货栈)、下房(通铺客舍)、货场、食肆区……密密麻麻,布局紧凑。 码头当然要有商贸,要通有无。 而要通有无,自然该有商铺、住宿,酒楼,这八千多间商铺,分布沿途五个码头,也就差不多了。 尤其是其中三分之一在淮阴,三分之一在扬州,沿途也就每个码头五百余间。 “不然怎么说地产赚钱呢,”林若看着图纸上房子,“这都没修起来,就已经赚了不少了……” 成本是三贯左右不错,但这世上哪有用成本价就能轻易买到的东西呢,这可是码头附近的商铺啊,放后世就是火车站、地铁口的商圈楼盘啊。 “真想捂盘涨涨价。”她摇摇头,决定价格涨上十倍,三十贯一间就差不多了。 毕竟这些地方贸易方便了,她才能更早抽税。 另外…… 她拿出苻坚送来的书信。 原本计划中的洛阳工业园,苻坚已经开始索要人手了。 第73章 怎么会输呢? 要相信自己 就如同林若能很轻松得到西秦的消息, 西秦苻坚,要拿到徐州的基建、政策、人事变动消息,也不困难。 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林若那么迅捷, 毕竟信鸽子网络的价格是非常贵的, 不是特殊情况, 不会用它。 西秦, 长安。 在得知林若的新政策时, 苻坚是有些失望的。 他其实更想学习的林若那民不加赋而国足的政策,而林若最近的大事居然是修河…… 倒不是说西秦无河可修, 而是修河的耗费太大了。 长安居于关中, 虽然荒废了一些时候,但这些年他励精图治, 关中人口暴涨,加之又迁来四万多户鲜卑贵族, 长安的土地已经开始的紧张了。 南至蓝田、北至的蒲城, 东至华阴、西至陈仓,能砍伐的山川都已砍伐,能开垦的土地都已经开垦,因为开垦的土地太多, 昔年八水绕长安的美景, 如今却是水皆咸卤,不甚宜人。 还有关中的郑国渠,虽然修缮了一部份, 但这些年径河、渭河水越发浑浊,水渠淤积,尤其是郑国渠的主要水源径河, 已是三分水七分沙,几乎年年都要重新疏浚水渠,否则不出两三年,淤积的泥沙便会将水渠填平。 长安的粮食如今自给已经有隐隐不足,可是若从河东调拨粮食,漕船便要走险峻无比的三门峡。 三门峡急浅滩多,行船十有七没,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在三门峡旁边另外开凿一条运河,绕过三门峡,先前大汉中祖统一天下后,第一条修的就是这条运河。 可是这些年,北方战乱,那条运河三十年前就已经被淤平了。 重新修…… 那还不如直接迁都去洛阳。 洛阳…… 苻坚又想到了先前与陆妙仪商讨时,谈起的洛阳…… …… “洛阳,北依邙山,南抵伊阙,西靠崤山,东临嵩岳,山河拱戴,形胜甲天下,居中控四方 ,”西秦妙仪院中,青衣素服,神色静肃的道家真人正与西秦帝王坐而论道,“向东可控齐鲁,向南可达荆楚,向西经函谷关联通长安,向北渡黄河抵晋冀,连接四方!而长安偏居西北,对中原、需绕行函谷关、三门峡,这路费一加,还有什么盈利可盐?陛下不要听朝臣那些劝诫,这毛纺之城必然是要落在洛阳的,否则,徐州宁愿不投这个项目!” “话虽如此,”苻坚想着朝廷中这些日子的提议,还是想反对,“但长安居于关中,有函谷雄关,再者,关中也有鲜卑、羌、氐,甚至是西凉的羊毛供应,更能方便运输,且长安贵族众多,织成毛料,立刻便能贩卖,自然也就不必担心售卖加价,且还能西出敦煌,向西域交易……” “那又如何?”陆妙仪并未给这位西秦皇帝面子,“洛阳是要尽收北地毛料,关中不过八百里土地,从何与漠北、北辽相比,且幽州毛料,可以有清河、白沟入洛阳,若是从河套运来,你是想从河套走黄河送达长安么?” 黄河过河套的几字形右上角大拐弯后,一路向南,至桃花裕,那是从黄土高原一路到河东平原的巨大落差,大半都是如壶口瀑布那样的咆哮奔涌,根本不属于可供行船的状态,加上黄土高原千沟万壑,从河套送羊毛,远不如沿着长城外的草原绕行燕山,直接从幽云入河东,虽然远是远了一点,但沿途补给方便,出了草原,走个一百多里的燕山垭口就能全程水路了。 那路可比走上近两千里黄土盘山路容易多了。 苻坚通读四书五经,在治国的辩论上少遇敌手,但经商就超过他知识范围了,一时被问得语塞,但他是皇帝,很多事情不能只从赚钱出发,虽然知道陆妙仪说的有道理,还是坚持道:“那就将基地拆为两处,长安一处,洛阳一处,洛阳收漠北漠南,还有幽州之地的羊毛,长安则可行河西凉州,关中之地的羊毛,如此,两不耽误,还能节省交易时间,岂不美哉?” 这个办法绝了,他很为自己的周全各方势力骄傲。 陆妙仪却还是没给他面子,而是冷静地问道:“想法很好,但天王您哪来钱,同时修两处工城?” 苻坚微微皱眉:“既然是修两处,便可各自修小一些,如此,朝廷再补贴些钱,便可以同时修筑,如何?” 陆妙仪拂尘一甩:“陛下想要同时修两城,小道自无异议,但洛阳修筑更方便,土地更廉价,要在长安修筑,就是另外的价钱,至少需比原定计划,高出三倍!” 这就完超出苻坚的预算了,他不由微微叹息:“此利国此民之举,道长怎能只看眼前小利,当体量朝廷的难处……” 陆妙仪心说我又不是你的臣子,怎么可能吃你这一套,但随后,想到主公曾经给她补习的功课,一瞬间,她心念电转,一个胆大的计划,便随之而来。 她凝视着苻坚,突然神色严肃,认真道:“天王,小道倒有一个提议,若能实现,便两难自解。” “哦,快快说来。”苻坚瞬间起了兴趣。 “既然要在都城筑城,又想要洛阳之便利,”陆妙仪顿了一下,“不如直接迁都洛阳?” 苻坚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迁都乃是动摇国本之举,此言一出,朝臣不安,天下不宁,岂能如此行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长安城内盘根错节的氐羌豪族、鲜卑降臣、汉家勋贵。长安的土地、宅邸、产业,是他们安身立命、彰显地位的根基!迁都?无异于将他们连根拔起!其阻力之大,足以倾覆朝堂! 陆妙仪却是神色不变,她平静道:“天王可知,当年中祖定都长安,关中兴盛,有百万人丁,然不过百年,关中粮秣便难以为继,需仰仗关东漕运。最后更因胡马南下,漕运断绝陷入饥荒……” 当年中祖刘世民定都长安后,天下安宁,不到百年,长安人口暴涨,关中食粮已然不足,需要依托漕运自河东输入,但三门峡砥柱山险阻,漕运需陆路转运,成本高昂,漕运粮食有三分一都损耗在运输途中。 没奈何,当时的皇帝经常带关百官前往洛阳,以缓解粮食压力。 “天王定都长安,固有氐族根基在此之故。然,如今天王疆域已非昔日关中一隅!北并燕代,南望荆襄,东控河洛,西抚凉州!天下之重,系于中原。若中枢久居长安,远离新附膏腴之地,政令传递迟滞,控扼四方之力,岂非自缚手脚?更遑论他日挥师南下,一统寰宇,长安鞭长莫及,洛阳却正当其冲!” 苻坚所在西秦之所以定都长安,不过是因为氐族起家就在关中,所以顺便罢了。 这些事离得并不远,苻坚神色顿时动容。 陆妙仪说的是事实,关中定都确实是许多不便。 而且,在被提醒之后,做为一名有为帝王,他想到了更多事情。 得到燕国之地,他光是让氐族分封四方,但长安也限制了他施展治国方略。 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到,若是在长安之地,对将来是不利于他控制中原之地,更别说南下了。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2节 更重要的是,这次兴建洛阳,他完全可以提前放出消息,在经营洛阳之后,时常带百官去洛阳“就食”,到时,百官在洛阳也有了根基,便不会阻止他迁都。 越想越是兴奋。 他甚至起身踱了几步,胸中那股因迁都提议而起的不悦,瞬间被兴奋与激动所取代。 这哪里是动摇国本?这分明是破局的关键!是天赐的良机! 他不但要迁都洛阳,还要全力投入自己的新都…… 洛阳荒废已久,如今完是张白纸,他甚至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打造最完美的东都!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长安工城之议,暂且搁置!洛阳工城,道长可放手施为!所需钱粮物料,孤必全力筹措!至于移驾洛阳之事……” 他眼中精光闪烁:“朕自有安排!” 凝视着苻坚意动的神色,陆妙仪克制住想要上扬嘴角,神情依然平静。 看,我把主公的计划,完成的多好? …… 陆妙仪轻松解决了计划在西秦朝廷里遇到的阻力,有了苻坚的全力支持,苻融只能依照兄长的要求,不但从国库里调拨出大量钱粮,还开始征发五万民夫,向洛阳汇聚。 西秦朝廷的初期计划也送到林若面前。 西秦在陆妙仪的要求下,进行一期计划是拦截洛河的支流伊河,抬高河水,引流出十二条细渠,在其上兴建织坊,这时需要徐州提供机器和人手开业,等挖掘完伊河后,便进入更大的二期洛河工程,计划在第二年征发四十万民夫,拦截洛河引水。 同时,还要修筑洛阳新城,但是关中木头不够,需要在各地购入巨木,需要一两年时间。 他还听说,徐州有不需要巨木的筑殿挑梁之术,愿意重金请徐州的工匠前来修筑新城,价格好商量…… “这妙仪的计划完成得也太好了,”林若不能不赞叹,“苻融果然又劝他不要迁都了,可惜,明白人总是少的。” “这是为何?”谢淮疑惑地问,“迁都,可以控制幽冀之地,还能方便南征,汇聚中原人心,确实是一步妙棋啊?” “若是天下鼎定之时,当然妙了,”林若微微一笑,“但这可是乱世啊。” 如今是顺风,当然千好万好。 一但他输了,躲入关中至少还能撑一点时间。 可他如果迁都洛阳,老巢里全是鲜卑杂胡,北方又是谁赢跟谁的汉人坞堡。 那怕是,不太妙啊。 只是,这种问老板“全部家当压上去,那输了怎么办?”的问题,是没有哪个老板爱听的。 他们会坚定地相信自己。 然后反问,怎么会输呢? 第74章 新的苦力 生活不易 淮河南岸, 农历二月,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大地已迫不及待地焕发生机。 对岸,越冬的小麦正悄然返青, 嫩绿的麦苗在微风中舒展, 悄然拔节。而南岸广袤的土地上, 一望无际的油菜田正值盛花期!金灿灿的花朵如同泼洒在大地上的阳光, 连绵起伏, 汇成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独特的芬芳。 在这片金色的田地中, 农人们的身影点缀其间, 勾勒出早春的忙碌。 在田埂稍高、排水良好的地块,农夫挑着沉重的木桶, 桶中是混合了水与沤熟肥料的浓稠液体。他们步履稳健,将珍贵的养分均匀浇灌在油菜根部, 滋养着那即将孕育饱满菜籽的茎秆。 在低洼湿润的田块, 农夫则手持小巧锋利的锄头,细致地剔除田垄间沾满晨露的杂草。锄头翻飞,泥土的清新气息随之散开。更有经验的老农,在田边低洼处挖掘着浅浅的排水沟, 确保春雨不会积涝, 伤了作物的根。 靠近河岸的湿润滩涂,则成了妇孺的乐园。她们提着竹篮,弯腰在湿润的泥土中寻觅, 带着露珠的荠菜、鲜嫩的蒲公英、翠绿的野葱……这些大自然的馈赠被小心采下,成为餐桌上的时令美味。 离这片生机勃勃的田园不远,一座簇新的青砖大屋矗立在河岸高处。屋顶上, 两名身形魁梧、穿着粗布袄却难掩草原气息的汉子,正并排坐着。 年长些的独孤丑伐,拿起腰间灌满劣酒的皮囊,狠狠灌了一口,他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片灿烂的金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奴真,你看这地,这花儿……多肥美!这要是拿来放牧,牛羊得长得多壮实!可惜了……” 坐在他旁边的独孤奴真,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锐利与沉静,他语气平淡却笃定:“阿兄,莫只贪图这花儿好看。这油菜田,一亩地能榨出八十斤上好的菜油。八十斤油,换一头肥羊绰绰有余。如此好地,用来放牧,未免暴殄天物了。” “哟,那说书人的故事你可听真认真,都能说成语了。”独孤丑伐嫌弃地道。 他才会不去记那些成语呢,他只是喜欢听三国的故事。 “这还没算,”独孤奴真顿了顿,指向田里那些粗壮的茎秆,“等菜籽收了,这些菜杆晒干了,便是顶好的柴火。一户人家种上六亩油菜,一年的烧柴便都省下了,省下的柴钱,又能买多少盐铁?” “你怎么注意这些东西,它又不能种在草原上!”独孤丑伐冷哼,不甘地捶了一下身下的青瓦:“可恨!当初若是我部能拿下这片宝地,族人们何至于年年为过冬发愁!” 说到这,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奴真,你看这修河的营盘,那仓库里堆满了粮食!那工地上,铁锥、锄头,哪一样不是趁手的家伙?咱们这儿五千人,虽分散各处,但若暗中串联,以我独孤部在草原的威名,振臂一呼,未必不能成事!趁乱拿下淮阴城……” 这修河之地,离得淮阴不过数十里,挖河常用的铁锥、锄头,都是上好的利器,十万河工,虽然分成二十处同时开工,每处只有五千人,但只要稍微串联,以独孤部名声,必然可成大事。 独孤奴真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声音冰冷:“兄长慎言!你忘了槐木野的静塞铁骑就在淮阴?忘了止戈军就在附近?更别说这淮河南岸,村村有乡兵,坞堡林立!你想再尝尝被那女煞神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滋味么?” 静塞军那摧枯拉朽的恐怖冲锋,至今想来,他仍心有余悸。 “哼!”独孤丑伐被戳中痛处,烦躁地又灌了一口酒,“就算起事不成,你我兄弟趁乱杀出去,逃回草原便是!何必在这里受这鸟气!” 这些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身为部落大人之子,何曾干过这等粗活? 虽有族人私下孝敬些酒肉,但监工的眼睛毒得很,一旦被抓到偷懒,立刻就会被罚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比如去码头卸那沉重无比的大木!他干了半个月,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逃回去?”独孤奴真嘴角勾起,“然后呢?那位只需放出风声,说是我独孤部挑头作乱,连累了河工营里贺兰部、铁弗部、白部、宇文部,甚至拓跋部的那些贵人子嗣……你觉得,面对这些部落的联手施压,您的老父亲,是会力保你我,还是……”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用你我的人头,去平息众怒,保全部落?” 独孤丑伐顿时默然。 河工营里有来自不同部落、同样身份尊贵的年轻人。若真闹起来,牵连了他们……独孤部再强,也扛不住这么多部落的怒火!父亲膝下儿子不少,牺牲一两个不听话的,保全整个部落,老父亲绝对做得出来,说不定还能附送一个抱着他尸体痛哭的表演呢。 看到堂兄被震慑住,独孤奴真又调侃道:“兄长若实在不甘心,想搏一搏,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独孤丑伐眼中闪过好奇。 “你可以去联络营中其他部落的贵人子嗣,”独孤奴真慢悠悠地说,“告诉他们你的计划,拉他们一起下水。只要大家都参与了,法不责众,到时候谁也跑不了,自然也就不怕被交出去顶罪了。如何?” “放屁!”独孤丑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又猛地压低声音,“你这什么馊主意!咱们和各部关系很好么?贺兰部的看不起铁弗部的,拓跋部的自认血脉高贵,白部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大家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谁会服谁?更别说……万一有人转头就去告密!他们说不定还能因此脱了苦海,被礼送出境!到时候,死的只有我!” 独孤奴真笑了笑,他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灿烂的金色花海。 风吹过,带来油菜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 这片土地的力量,远不止是放牧牛羊那么简单。 他想起监工偶尔闲聊时提到的“一亩油菜顶一头羊”的算法,想起那些农人看着茁壮菜苗时满足的眼神。 他能感觉到,这徐州远非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所能轻易撼动。而他们这些草原的“贵人”,如今不过是这片土地上,被驯服、被利用,也正被悄然改变的一粒尘埃罢了。 他,不是很想回草原。 草原虽然强大,这些年来,却一直向往中原,学习儒家经义,学着汉朝设立百官称帝。 他很是厌烦那个地方,为了牛羊,为了草场争伐不修。 柔然、高车、丁零那些更贫瘠的漠北部族时刻觊觎着漠南丰美的水草。 他想走出另外的路。 徐州治下,和西秦、北燕、代国,完全不同。 他没去过南朝,不知道那是否也是这样。 但他想留下来,看看那位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天下都是徐州这般模样。 若她真能做到,跟在这位麾下,才是最有趣的出路啊! 他摇晃了酒囊,看着酒已经喝光,便打了个招呼,翻身下墙,落在黄泥地面上,这是新修的砖宅,他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如此上好的房子呢。 他看着房前搭的葡萄架子,幻想了一下夏天结葡萄时坐在下方随手一摘的惬意,露出一点微笑。 然后出门,拿着令牌,左拐右拐,去到另外一处看着普通,却守卫 森严的宅院里。 “我的令牌。”独孤奴真递了过去,又让人检查了一下有无带武器。 令牌是个小木牌,用一种特殊的笔墨,写着他的河工队伍、名字、籍贯、外貌特征,还有门牌号,背后还有他的手印。 守卫记录了信息,再让他比划了一下手印大小是否契合,便让人进去通传了。 又过了片刻,有守卫出来:“大人请你入内。” 独孤奴真微微一笑,在守卫的带领下,走进去。 装着两片琉璃瓦的房间里,一名青年正伏案书写,天光正好撒在他书桌上,让他年轻的面庞多了几分神圣。 “奴真,怎么又过来了?”槐序抬头看他,“坐吧。” 独孤奴真道:“这些天,我去和那些贵族兄弟们都商讨过了,有直接表现出反心的有三个,十二个是愿意参与的,还有不愿意透露的,但我个人建意,将他们全部一起,另外编入一个队伍,与普通河工们隔离开来。” “另外,每天你给的活计太少了,才五个时辰,”独孤奴真果断道,“应该把挖河时间加到六个时辰,让他们一回到住所便只能休息,便也起了惹事的心思。” “最后,最好给他们设一些市集,让他们存下来的钱买些茶叶、糖果、若是能有得一口铁锅,他们必然不会再生闹事之心……” 槐序听完,笑道:“前边两条,都是可以考虑的,但第三条,十万口铁锅……这怕是不行,一口最小的,容水十升的六印锅,也需要耗铁二十斤,但若是想想办法,五千口锅还是能做到的。” 独孤奴真若有所思,数息之后,他突然道:“那大人,可以如此,您设立一个勤奋奖励,挖土得好的、立下功劳的、又或者能有特殊才能的,便可以这五千口锅来奖励……” “这提议不错,这些日子,你的各种提议都十分有用,我已经报告上峰,提拔你为书记官,正式入我淮阴序列。”槐序微笑着道,“过两天,你的身份凭证就下来了。” “多谢大人赏识!”独孤奴真点头,“那说好的奖励……” “全身甲一套,你要的药品也会一起送到,至于你刚刚的提议,既然已经入职,”槐序看向旁边的桌案,“纸在那边,来,我教你写报告吧。” 第75章 拱火 完成任务的能力 长安城外, 妙仪院。 春寒料峭,院内几株早开的杏花却已悄然吐蕊。 杏花树下,一间琉璃做瓦的房中,窗明几净,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陆妙仪身着素净的白麻宽袍, 神情专注。她刚刚完成一台小手术, 此刻正将沾有血污的银质刮刀放入清水中仔细清洗, 随后又浸入一旁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酒精盘中消毒。 躺在简易手术床上的妇人面色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期盼与感激。 她是北燕宗室之妻, 因产后崩漏缠绵病榻数月, 多方求医无效,最终辗转求到妙仪院, 还是用了大将军慕容缺的人脉,这才排到陆真人亲自医治的机会。 “真人……”妇人声音虚弱, 眼中希冀, “这……这治了之后,妾身便不会再如先前那般……血流不止了么?”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3节 陆妙仪洗净双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淡定道:“你体内的残余的胎盘我已经帮你刮掉了, 按方服药, 静养七日。期间多食肉糜、蛋羹,每日服用我给你的糖丸。若无意外,七日后当可恢复如常。” 妇人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在侍女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对着陆妙仪深深一拜:“真人再造之恩,羊氏没齿难忘!此番洛阳之事, 真人若有差遣,羊家愿倾尽所有,以报大恩!” 陆妙仪微微颔首,淡然道:“夫人言重了,分内之事。若有需要,自会相告。另外,我手下的女道们也都是熟手,甚至有些比我做得更好,以后有病,需得速治,不必非等着我来。” 妇人忙不迭地点头。 心中却不以为然,性命忧关之事,当然要找陆真人本人。 再说,那些厉害的女道,尤其是那位王道长,也不是随便能排进去的,总不能让她去给那些小姑娘练手吧? 陆妙仪她正欲再叮嘱几句休养细节,一名负责接待的女道匆匆而入,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听完之后,陆妙仪忍不住皱眉:“痈疮而已,找个大夫切开引流上药就好,这点小东西,还要我亲自去?” 那女道小声道:“这,这痈在背上,病人又是张蚝张司空,陛下钦点,要让你帮他医治。” 她看过了,那个痈肿已经比拳头还大了,张司空高热不止,看着就很危险。 听说是连夜从并州跑死了几十匹马,就过来医治的。 陆妙仪顿时感觉到了主公的好,要知道,在淮阴,哪怕槐木野来看病,也是要自个挂号排队的! 虽然槐木野从来不挂她的号就是了。 但人在屋檐下…… 陆妙仪于是让她先去准备,然后换了件衣服,重新洗了手,这去了隔壁房间。 旁边的助手已经拿来了工具,一名老者脱了上衣,趴在台上。 她上前观察了那背上的痈肿:“有点痛,忍一下。” 老者洒然一笑:“老夫上过战场,受伤无数,不曾……”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大夫已经拿起浸过酒精的银刀,对着病灶准确的扎下,划开,挤! 顿时,身下老者青筋爆起,将台角紧紧捏住,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陆大夫慢条斯理地挤掉脓液,挤掉囊,再拿起干净的纱布,用小摄子一点一点往伤口里填充。 她手段麻利,整个处理不过半刻钟,但老人已经口吐魂烟,虚脱地趴在台上,整个人宛如被抽掉了骨头。 “明天这个时候,会有人给你换药。”陆妙仪重新洗手,“退热药、消肿药按时吃,不要剧烈活动,饮食清淡些,钱记得付一下。” 说完,转身欲走。 旁边的年轻人想来是他的儿孙,顿时小声道:“这,不多看看么……” “他是插队的,”陆妙仪冷漠道,“生死有命,我还有手术呢,让开!” 对方灰溜溜地让出。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一名道长走来:“真人,陛下要事相召,在宫中等候您……” 陆妙仪拳头瞬间硬了,但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便忍了,转身走向隔壁的净室。 净室内,她迅速褪下沾染了污迹的白麻外袍,换上一身同样素雅却更显庄重的青色道袍,刚整理停当,皇宫派来的四轮马车已稳稳停在院外。 很快四轮,马车驶出院门,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辚辚之声。 春雪尚在,这条连接妙仪院与长安城东门、长约三里的道路,早已不复当年泥泞。道路两旁,高大的榆柳新芽初绽,掩映着一座座精致的小院与庄园。车马往来,人流如织,其繁华热闹,丝毫不逊于长安内城坊市。 陆妙仪却没什么成就感,这些都是权贵显宦们为求医问药便利,主动出资铺路修桥;而妙仪院床位有限,许多术后需长期调养或复诊的病人,便纷纷在附近租赁甚至高价购买宅院居住。久而久之,此地竟成了长安城外一处独特的“医苑”兼“疗养”胜地,地价寸土寸金,非王侯将相、高门显贵,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赶车的太监是个机灵人,见陆妙仪上车,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个用红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陆真人,再过几日便是张贵妃娘娘的产期……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万望真人笑纳,务必保娘娘母子平安……” 陆妙仪端坐车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清冷:“贵妃娘娘凤体安康,贫道自当尽心竭力。此物,不必了。” 太监笑容一僵,连忙道:“是是是,真人大德,娘娘自是放心的!这只是娘娘求个心安……” 陆妙仪终于抬眼,懒得争论:“既如此,回头放入院中‘功德箱’内,记得登记在册。莫要给我添麻烦。” 太监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讪讪地收回信封,连声应是,再不敢多言。 …… 紫宸殿偏殿。 苻坚看着看着手中关于户部银钱的度支文书,眉头紧锁。 “陆真人,”苻坚放下文书,看向刚刚进殿的陆妙仪,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洛河已经有民夫征发前去。然,我大秦府库……实在难以筹措足够的金银铜钱支付后续工城所需之款项。道长可有变通之法?” 陆妙仪心中了然。西秦灭燕,鲸吞万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国库早已被战争、安置、分封掏空。苻坚那套“以恩易忠”的理想主义,在冰冷的财政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面上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户部愿意调拨冀州、幽州、豫州粮食,以抵部分银钱,另外,”他沉吟道,“朝廷的铜钱,可否用一定的比例,付给徐州,不一定非得用徐州钱交易不是……” 三月初,西秦送去了第一波粮食。 堆积如山的粟米,经由清河、泗水、淮河,一路辗转,终于送达。这本是好事,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浩荡的商船承载着的北方诸地的粟米,越过清河,经过泗水,再到淮河,进入沿岸的仓储之中。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粮食虽然运输不易,但西秦却拿不出淮阴需要的钱币来。 他只能招来做为联络人的陆妙仪,想要换些办法交易。 “不行,”陆妙仪果断拒绝,不理会苻坚为难的眉头,果断道,“朝廷用钱,都是些小平钱,夹锡钱,甚至还有当年的东吴大泉,蜀汉大泉,这种钱,别说徐州不收,便是寺庙里的功德箱,都不会收的。” 她来西秦就已经发现,北方劣币驱逐良币许久了,这里,大多钱币都是当初诸胡、北燕,还有各地坞堡自行发售的劣钱,因着乱世,盗墓猖獗,许多地底的古钱也被拿出来用。 大家都藏着那些成色好的铜钱,尽量把小劣钱用出去,甚至于原本的五铢钱在数十年的乱世之中,被人重新熔炼,重铸为掺杂了大量铅锡的小劣钱,还有更多的剪边钱、沿环钱。 普通的庶民,宁可把布撕成一条条地去交易,也不收这些劣钱。 “这,可是西秦至少是铜钱,徐州的钱,却皆是铁制……”苻坚还想再坚持一下。 “钢制,”陆妙仪纠正道,“你要能铸出一样的钢钱,徐州也是会收的。” 钢钱很好辨别,用牙咬一下,咬得动的就是普通的铁,完全咬不动的就是钢。 更别说钢钱上有精致的花纹,还有边缘的防刮竖纹了。 “但是用粮食交易,沿途损耗甚至重,”苻坚叹息道,“甚至还要调拨船夫,额外出一笔运货钱……” “我们也收铜,”陆妙仪心中一动,开始搞事情,“按斤折算,一斤铜折80文钱,其中的火耗便不收了。” 苻坚皱眉道:“这,朝廷要有如此多铜钱,也不至于出现钱荒了。” “是么,我怎么听说东边的大香山寺去年才铸了三丈佛像,耗铜两万斤,”陆妙仪凝视着苻坚,“如此,天王却是诚意不足啊!” “这怎能相提并论……” “哪里不能,泥塑铜塑,有可分别,”陆妙仪微微一笑,甩动拂尘,“天王不如邀请国中诸僧,商谈莫要使用铜塑,以前的铜像,便可做为为国募捐……” 苻坚毕竟是个实在人,顿时迟疑:“如此,岂非亵佛之举……” 陆妙仪道:“佛门免税,居有土地,且僧尼频多,如此下去,国中钱荒,只会越发厉害,再者,若心中有佛,金佛还是泥佛,哪里不能拜?” 苻坚心中有些乱:“此事我已知晓,你先退下,我得想想才是。” 陆妙仪微笑告退。 她这小小心思,惹来灭佛还不至于。 但以苻坚的性子,真正仔细看到佛门的人口、财富,对国家的损害,必定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第76章 好期待啊 那是荷花么? 淮河南岸, 三月春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油菜花浓郁的甜香,一望无际的金黄花海在阳光下翻涌,如同铺向天际的锦缎, 忙碌的蜜蜂穿梭其间, 翅膀振动发出细密的嗡鸣, 为这幅春日画卷添上最灵动的音符。 河滩的堤坝上, 杨柳依依, 天刚亮,一名朴素的年轻人就已经驱赶着驴车来到河岸边。 有些费力地将车上沉重地木箱搬到河滩的油菜田边。 “二狗子, ”有个带着儿子出工的老人看到他, 神情立刻便热情起来,“又来放蜂啊, 快快,我家最近的菜田还没放蜂, 来来, 这边走!还没吃早食吧……” 说着,他热情地把手里的两个老玉米递了过去。 “那不行,说好了,今天去张三叔家放蜂。”年轻人微笑着推了那煮熟的老玉米, “阿叔放心吧, 过上三日,必去您那边放蜂。” “那好吧,一定记得来啊!”那村人有些遗憾地收回鸡蛋, 不由感慨,前几年的时候,怎么就没结这个善缘呢? 当初刚刚有人来放蜜蜂时, 看着这小子什么都不做,蜜蜂采了他们田里的油菜花,看他赚了钱,他们自然也觉得吃亏了,闹着要他给钱,人家不愿意,他们就不许他在田里放蜜蜂。 就那张三家的不计较。 谁知道等收籽时一看,豁,放过蜜蜂的田里,能有一百二十多斤的产量,而没有蜜蜂的,只有一百多斤的油菜籽,差了两成多! 一时间,被拒绝放蜜蜂的后悔地肠子都青了,到这两年,大家都得想办法,托关系,甚至给钱让人来放蜜蜂。 这二狗子也每年第一个就给张三家放蜜蜂,还不收钱。 “哼!”老人有些嫉妒地看着他的背影,“不就是靠着考入书院的弟弟认识了人,学了养蜜蜂么,等我家儿子学会了,也能赚那么多钱。” “爹你想啥呢,”他儿子十四五岁的样子,闻言小声道,“那蜜蜂蛰人可痛了啊!让大哥二哥三哥去都行,我反正不去!” 老人白了他儿子一眼,怒道:“你们这些臭小子,都是好日子过多了,不知道好歹!要是换到十年前,下地种田都得拿着盾牌,要那个时候,别说被蜜蜂蛰两下,就是砍了手,也得去学这手艺!” 少年小声道:“又是十年前,十年前,那么想过十年前的日子,你去黄河边不就行了!” 老人大怒:“你这狗东西,说的是什么话,过几天好日子,就忘记苦日子了……” 他生气地叨叨了一路,说着当年有多苦,这些年好点,但人不能忘本如何如何。 少年默默低头,翻了个白眼,做着鬼脸。 两人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里拉长,在一处拐弯里,消失在灿烂的金黄中…… …… 过了好一会,堤坝之上,林若一袭素色常服,迎着和煦的暖风缓步而行。 她目光扫过下方广袤的田野,蓄满春水的稻田里,农人吆喝着耕牛,水田被犁开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浪,正静静等待着秧苗的播撒;远处,追肥的农人挑着沉重的木桶,在田埂间稳健行走;更近处,锄草的、开沟排水的,各自忙碌,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春耕图景。 “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林若心情颇好,轻声哼着前世的小调,脚步轻快。 “主公说笑了,”随侍在侧的兰引素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这淮阴地界,谁敢向您扔泥巴?槐将军怕是要把那人连同泥巴一起扔进淮河里喂鱼呢。” 槐木野正在玩一根刚刚捡到的棍子,棍身笔直,以至于她看油菜花田的眼神都充满了飘忽,闻言立刻赞同:“对,不但要丢下去喂鱼,还要把他和他家的油菜花一起给砍头!”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4节 “上次砍了半亩油菜花,赔的钱不够多是吧,”林若莞尔,“随口哼唱罢了,家乡小调。” 她目光随意扫过堤岸下方,忽然被靠近河滩处摆放的几排蜂箱吸引。 那些蜂箱整齐排列在油菜田边缘,蜂群进进出出,忙碌非凡。 她一时兴起,便想走近些看看。 身旁的槐木野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挡在林若身前,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主公!这蜂群凶悍,还是莫要靠近为妙!” 她不怕冲锋千军万马,但向一群小蜜蜂发起冲锋,这无疑就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 兰引素也立刻紧张起来,在她看来,主公被蛰哪怕一下也是不可容忍的失职,于是飞快地给另一侧的谢淮使了个眼色。 谢淮瞬间会意,他都没说话,身形如电般掠下堤坝,不过片刻功夫,便拉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主公,这便是这片花田的养蜂人!”谢淮微微喘息,额头见汗,指着身边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年,“您有何疑问,尽可问他!” 万万不可靠近那蜜蜂啊! 那青年面色黝黑,双手粗糙,此刻紧张得手足无措,正要跪下磕头,林若已温和开口:“不必多礼,先喘口气,慢慢说。” 待青年更局促了,气息稍平,林若便问起养蜂之事,如多少了,多少箱,产量如何。 青年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话语也流畅许多:“回……回大人话,小的养蜂已有三年了。” “这箱子,”他指了指蜂箱,“是用攒的钱从器械院买的。一箱蜂,盛花季能管三亩油菜地,能产十五斤上好的蜜!” 他越说越兴奋:“农人们可喜欢我们放蜂了!放过蜜蜂的油菜田,结籽能多两成!好些人家都愿意给点钱,请我们过去放蜂呢!以前咱都是去山里找野蜂,割蜜也危险,一年到头弄不了多少。现在好了,有了这蜂箱,能养蜂了!这都多亏了夫人造的蜂箱啊!” 林若很满意,蜜蜂养殖其实并不难,按大大小说里的简单记载,只要帮蜜蜂建好房子,拓印出蜜蜂房的六边形底座,把蜂蜡用模具印一个用六边形纹路的基础平板,放进蜂箱里,留下两公分的间隔给蜜蜂过路,蜜蜂就会沿着那六边形的纹路自己产蜡筑巢采蜜,蜜蜂箱等蜜蜂天黑回巢再收,留下两个拳头大的出口,就保持蜜蜂不会乱跑。 不过,怎么培养蜜蜂分群、怎么的护群,她是不知道的,所以如今初生的采蜜产业,靠的是野外找那些分群的蜜蜂。 再把这些小可爱们抓到蜜蜂箱里。 没想到短短几年,竟发展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产业。蜂蜜在这个时代本是稀罕物,北燕之地一斤蜜能换八十斤米,如今在徐州,因产量大增,价格已降至十五斤米左右,虽仍非寻常人家日常享用,但蜂蜡作为防水、密封的上好材料,在器械院需求极大,养蜂人的收入相当可观。 “那等这油菜花季过了,你的蜜蜂又去哪里采蜜呢?”林若饶有兴致地问。 “有的去!”青年立刻回答,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春天还有桃花、梨花、杏花、枣花,蜜也不少!夏天有荆条花、乌桕花、槐花!我们还在河滩、坡地上撒了紫云英的种子,春天开花好看,又能放牲口,蜜蜂也喜欢!到了秋天,我们就赶着驴车,去淮北找种荞麦的地方放蜂!冬天嘛,天冷了,就不放出来了,让它们在箱子里好好歇着,多留些蜜糖让他们过冬……”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四季的花期,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满足:“小的刚开始就三箱蜂,现在有二十多箱了!一年能收四百多斤蜜,四十多斤蜡!靠着这个,家里起了五间大瓦房,买了牛犊,还添了两头大青驴拉蜂箱!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林若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青年黝黑却充满希望的脸庞,掠过堤下金黄的油菜花海,掠过远处辛勤耕作的农人,最后落在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春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带来阵阵花香与泥土的芬芳。 “好的,我清楚了,多谢解惑,回去吧!”林若微笑点头。 青年恭敬地行了一礼,崇拜地后退数步,这才转身离开。 “走吧,还要去看藕田、水稻,还要去巡视,”林若耸耸肩,“这郊游很难得的,回头还能去农家一乐呢。” 视察春耕是每个地区领导都必须的干的事情,从县令到知州,再到皇帝,都得有这程序,后世亦不能免。 不一定是要发出什么指示,但一定要表现出对春耕的重视。 但其实不必如此,因为农人是对春耕的看重是不需要谁去指导的,毕竟,全家人一年的吃食就靠着这些土地。 当春游了。 谢淮微微一笑,跟在她身边:“何需农家,能与主公同行,便是人间乐事了。” 兰引素也微笑道:“此生能看这田间地里的丰收,本就是人间幸事。” 槐木野咬着一根带甜味的茅草根,幽幽道:“我没文化,说不动好听的,我只要想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兵,我有三个月没事做了……” “早就说了,这一年里,不会再动什么刀兵,”林若笑着答道,“不然我也不会把你阿弟抓走。” 槐木野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要点兵去洛阳么,我觉得我就很可以!” “那是点的工兵!”林若幽幽道,“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把数术学到三角函数后,能考到六十分,我便让你去。” 兰引素和谢淮对视一眼,仿佛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这还不算为难?”。 槐木野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我拿泥巴种荷花……”林若再次低声念起那首小调,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淮河两岸的沃土,这辛勤劳作的百姓,这悄然兴起的产业,怎么不算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殚精竭虑、无数次的刀光剑影换来的“荷花”呢。 洛阳,就是她要种的下一朵荷花。 这次,她会派出一千余名已经有经验的学生前往洛阳,搭配从两百多座工坊里挑选出来的骨干。 安装十六台水利纺织机,进行羊毛的粗纺、粗梳,还有三百多台的大织机,预计一期工程能消耗羊毛三万余捆,产毛料四十余万卷。 这次去的学生不仅仅是安装机械,还会是主官,而那些能准时上下班、能令行禁止,能拿起武器,被捏住工资的工人,本身就是天然的战士。 会有人向他们展示不需要七个时辰上工的工坊是什么样子。 会有向他们真正该生活的土地,会是什么样子。 那可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77章 不同选择和人生 有没有使坏 淮阴, 三月。 从春意盎然的乡野视察归来,林若未及掸去衣襟沾染的花粉与泥土,便立刻投入了更为紧迫的事务——为即将启程的洛阳工城项目调配人手。这并非寻常的派遣,而是深入西秦腹地, 于虎狼之侧营建根基。其中风险, 不言而喻。 为此, 她特意在淮阴书院召集了可以动用的核心成员及部分即将毕业的优秀学子, 召开了一场特殊的会议。 宽敞的讲堂内, 气氛凝重。 林若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没有丝毫隐瞒, 将洛阳项目的背景、意义,以及潜藏的巨大风险——政治倾轧、人身安全、甚至可能被扣为人质的凶险和盘托出。 “……此去洛阳, 非比寻常。非有胆识、智慧、应变之能者,难当此任。亦非人人皆需前往。”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诸君皆是徐州栋梁, 前程远大。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务必慎重思量。三日后,若有志于此者,可至千奇楼报名处登记。” 言毕, 她不再多言, 留下满堂喧嚣与沉思。 …… 书院一隅,几株新柳掩映下的石桌旁,几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围坐一起, 低声议论。他们皆是书院中的佼佼者,刚从新开发区实习归来,原本对未来的仕途已有清晰规划, 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洛阳大集结”搅乱了心绪。 其中一名女子身着黑上棠,朱红下裙,乌发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如水眼眸。此刻,她指尖正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把两尺长的精铁直尺,尺身寒光闪烁,能轻易打得人头破血流,在主公的新工业区实习时,做为验收人员的她就凭借着手中铁尺闯下偌大威名,人送外号“号天尺”。 她名唤苏瑾,也是上一届书院毕业生中颇有名气的才女。 “我本意是去考青州户曹,”苏瑾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纠结,“但洛阳之集结……着实令人心动。诸位以为如何?” 旁边一位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的青年,名叫陈远,接口道:“苏师姐,青州新附,职位虽多,但徐州同窗前往应考的也多如过江之鲫,竞争激烈。即便考中,青州百废待兴,人生地不熟,想要做出成绩,远非一朝一夕之功。” 另一名女子,唤作柳莺,点头附和:“是啊,若是不中,又得蹉跎一年光阴。但洛阳不同,若能参与此等开疆拓土般的工城建设,一旦功成,便是泼天大功!积累下这等跨区域大型工业经验,将来无论提拔还是晋级,都将是莫大助力!” 陈远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瑾:“对了师姐,我记得伯父伯母已为你定下亲事,婚期将近?若去洛阳……” 苏瑾指尖转动的铁尺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眉梢微挑,语气平淡:“亲事?我看那郎君生得白净俊秀,性情温顺,瞧着顺眼,便应下了。若他不愿随我去洛阳……那便只能忍痛割爱了,再寻新人了。”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困于闺阁、需仰父兄鼻息的弱女子。她是公门中人,领着朝廷俸禄,是族中荣光、乡里楷模。家中生计、子侄前程、族人能否在城中落户、何时引入新粮种……桩桩件件,都需她从中斡旋。在家中,她早已是能一锤定音之人。 亲事?父母也只有建议之权! 柳莺脸上仍有忧色:“可洛阳……毕竟是西秦要城,龙潭虎穴。万一……万一他们将我们扣下为奴……” “有主公在,何惧之有?”苏瑾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说得好像留在徐州工坊里便安全无虞了?齿轮绞断胳膊、织机卷走手指、染池毒气熏人……哪一桩不是血淋淋的教训?我们在实习时还算听指挥,那些工人呢?多少是拿人命不当回事,只凭天意的?相较之下,洛阳纵有风险,亦是明刀明枪,且有主公为后盾!” “师姐说得对!”陈远眼中燃起热血,“我们是主公派去的使者!就算真被扣下,那也是为主公办事!主公岂会坐视不理?届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更深一层,”苏瑾指尖的铁尺停下,目光炯炯,“淮阴虽好,终究偏安一隅。将来天下之中枢,必在建康或洛阳!此时若能扎根洛阳,便是抢占先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正是此理!”陈远激动地握紧拳头,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与豪情,“我等岂是那些只会皓首穷经的腐儒?我等借天地之力,行富民强兵之实!那些只知舞文弄墨的血肉凡胎,如何能与吾等通晓‘仙术’之人相提并论!” “对!” “有理!” “所以快去报名吧,别等三天后了!” “走!” …… 三日后。 林若看着手中那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其中不乏她熟悉的面孔。 她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她感慨道。 “本就无甚可怕,”兰引素抿唇笑道,“主公啊,你根不本知道,如今的学生们,有多自信。” 这些自信,不是从盲目的吹捧而来,而是他们在工作中用一个个成功积累,可能是一条乡野商路的开辟,让村人赚到更多的银钱,换来布匹粮食;也可能是帮着乡里购买到十几头牛犊,让村人开垦更多土地,打下更多粮食;甚至是指导数术语文,教导出新一个考上淮阴书院的学生…… 她是过来人,那种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看着老人们丰收时那舒展的皱纹,看着小孩们第一次吃到饴糖时瞪圆的眼睛,看到新买的牛车上驮运着盐亭的素肉、淮阴的布卷、针线、扬州的墨锭,幸福和满足会充盈于四肢百骸,如此,再看着那些成天把“劝农桑,修水利,劝诫君主亲贤臣远小人”挂在嘴边治国的儒生时,那种骄傲感便由然而生,所以,真不怪学 生们自信从容,敢于天下先啊! 主公完全不明白,她给了他们打开了什么样的大门。 换了一个思考方式后,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他们都卯足了劲,想要跟着主公,大战一场呢。 林若微微一笑,有些是欣慰。 她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年轻学子,可是她一手培养的种子,他们不惧艰险,勇于开拓,对徐州的未来充满信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他们将所学的知识视为改变世界的“仙术”,这份锐气与担当,正是徐州最宝贵的财富。 所以她才会叹息。 洛阳之行,吉凶难料。 苻坚虽示好,但帝王心思难测,朝堂倾轧更甚于战场。这些年轻人,能否安然完成任务,她并无十足把握。 摇摇头,她拿起印信,在确认名单上,重重按下。 …… 很快,集结名单挂在了公示榜上,上榜学子们纷纷欢呼,没能上榜的则垂头丧气。 一位成功拿到报名表的青年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松了口气,却又心情复杂。 沉默着回到内院,父母立刻走近他,热情地询问:“阿循是否成功到了洛阳名单之中?” 杨循抬起漆黑的眼眸,有些艰难地道:“已入了!”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5节 “太好了,太好了!上天保佑!”他的父母顿时喜笑言开,尤其是母亲,更是目光闪烁,“放心吧,在洛阳,你必受重用,咱们杨家在西秦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入天王的眼!到时天王前来洛阳视察时,说不定还会亲自见你呢!洛阳之事,他就是知道有你这样的人物,才能放下些戒心,你可要看着,那些机器里有没有使坏!” 杨循勉强应了一声是。 又有些恨极了那个来找母亲的杨氏族人。 他的母亲本是陇右仇池国人,后来西秦灭了仇池,全族被迁到西秦长安,母亲被嫁给了废帝苻健的后人为妾室,这宗室后来在长安叛乱被杀,苟太后震怒,要诛其族,被苻天王劝说,只是将首恶的家人费为庶民,但母亲也因此被杨氏族人不喜,沦为奴隶,后来几经辗转,在淮北安置下来。 他本来已经考出了成绩,可杨氏族人找来,说杨家如今已经出了一个皇子正妻,天王看重徐州的人才,如今的杨循算是奇货可居,已经上报天王,只要能在徐州当内应,然后立大功军,整个杨氏,都能受益。 在母亲压制下,他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西秦有牵连,便默认了内应这事。 这里,他母亲又叨叨起来:“先祖保佑,我杨家又能起复,有苻天王在,杨氏……” 杨循告诉自己那是母亲,不可……可是…… “西秦他懂什么徐州?他们知道日月星辰的轮转,知道水星为什么逆行,知道果子为什么会往下掉么?商业和工业,他们分得清么?” 杨循感觉自己都要裂开了。 西秦虽然统一了北方,但他一点都不看好。 主公都已经说了,北方族群林立,利益冲突,想要弥合,就必须找出一个融合天下的办法。 苻天王重用王猛时,他本以为会用恩威并重治之,但王猛丞相死后,他似乎就忘了威字怎么写,按自己的理解,并非不能将外族请上高位,但让外族进入中枢高位,便应该将他们与自己的族人隔离开来。 万万没有让他们执掌自家军队这样的操作。 杨母却皱眉道:“你说什么胡话呢,朝廷诸公还能没有你聪明?仇池的部族,不掌握在咱们杨氏族人手中,又岂会随便听外族人的命令,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们去送死?” 杨循道:“不想和你说了。” 但是……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78章 理念冲突 怎么活啊! 三月中旬, 淮阴书院,春风和煦,杨柳依依。 随着洛阳派遣名单的最终敲定,入选的学子们一扫会议时的凝重, 纷纷行动起来, 为远行做准备, 书院里那间专售专业书籍的小店, 一时门庭若市。 店内拥挤却气氛热烈, 入选的学子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挑选趁手的兵器。他们熟练地在书架上翻找着, 口中讨论着《材料力学》、《机械原理》、《织造工艺新编》等专业书籍, 眼中满满都是对未知挑战的渴望。 然而,在这群斗志昂扬的身影中, 杨循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容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默默地穿梭在书架间, 目光专注地扫过一本本典籍。 他学的是器械制造,这门学问在徐州就业前景最好,不像数术那般只能进研究院或户部,也不像生理那般局限在妙仪院或农学所。 他伸出手, 取下一本砖头般厚重的《力学分析》, 掌心感受着书页沉重的分量。 这书,是书院学子毕业后的工具书,凝聚着徐州老师们这些年钻研积累的各种经验。 因为从不外卖, 因为曾有各方探子不惜重金来偷来抢而得,最终却被各国工部将作斥为“邪说妖言”。 那些大匠作们,对着书中复杂的三角函数cos、tan、矢量分析、受力模型抓耳挠腮, 琢磨数年仍不得其门而入。看不懂这些基础,再去啃后面的材料应力、结构分析,简直如同坠入周天星斗大阵,越看越晕,最终只能束之高阁。 杨循将《力学分析》放入脚边沉重的箩筐里。接着,《方程与函数》、《图形几何》、《概率统计》……一本本大部头被他拿起,放入。 他不是在挑选,更像是在搬运。他想着此去洛阳,深入虎穴,前途未卜,甚至可能一去不返。这些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理解这个世界的钥匙。多带些,多存些,免得在那陌生的地方,连这些知识都渐渐遗忘。 在老师调侃的目光下付完款,杨循感觉脸皮都快烧起来了,背着几乎压弯了腰的箩筐,步履沉重地走出小店。 他乘着春风回到家中,刚将沉甸甸的箩筐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母亲惊喜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儿啊!你可真懂圣意!” 母亲快步走出,看着那一箩筐书,眼睛发亮:“带了这么多书回洛阳!太好了!到时咱们悄悄抄写翻印,献给苻天王,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咱们杨家,可就指望你重立家族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是咱们仇池杨氏的家主呢!” 杨循看着母亲兴奋的脸庞,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抄写翻印?献功?母亲哪里知道这些书的份量!这上面的符号、公式、图表,岂是那么容易抄录的?更别说还要刻板印刷!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微分符号,普通的刻工根本无从下手! 至于活字印刷更是想都别想! 他想起上次,西秦工部那位负责接洽的大匠作,曾借阅过他的几本笔记。那时对方如获至宝,花了数月时间亲自誊抄,最后才依依不舍地还给他。 结果呢? 一年后,那位大匠作千里迢迢派人送来一封急信,信中满是困惑与焦躁,询问他笔记中某一页的一个数据“15.7度”是如何计算出来的?明明图上标注的是一个钝角啊! 杨循当时一头雾水,翻出自己的笔记原稿一看,眼前就是一黑! 那个“15.7度”,中间的小数点,是他原稿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墨水污渍,形状像个竖着的小黑点!那位大匠作,竟把这污渍也一丝不苟地抄了上去,还当成了关键数据苦苦钻研! 那一刻,杨循就看明白了。西秦,或者说,这天下除了徐州核心圈层,短时间内根本没人能真正理解、掌握这些知识! 没有人手把手地教,没有系统的学习环境,没有配套的实践工具,这些书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堆无法解读的天书!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他们学不会! “唉……”杨循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感觉心里比苦瓜还苦,比新话本里的窦娥还冤。 “哎,儿啊,你怎么还买这些闲书啊!”看到后边书本,杨母眉头紧皱,“《窦娥冤》、《白蛇传》、这些故事就罢了,《修仙传说》《回到三国当王爷》《书院杂谈》《故事会》这些你怎么也花钱啊,这些书千奇楼都有卖,献给天王也没有用……” 杨循冷漠道:“您再说,我不去了。” 他日子都这么黑暗了,买点闲书怎么了?怎么了?! …… 四月初,几场淅沥的春雨过后,田野间那片曾如金色海洋般绚烂的油菜花海已然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枝头的青涩菜籽荚,在春风中摇曳。 随着洛阳派遣名单的最终敲定和启程日期的临近,淮阴城中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感伤的氛围。各家各户纷纷开始为即将远行的子弟准备“送行饭”。菜地里,那些因晚熟而躲过花期、尚显青嫩的油菜头被精心摘下。灶房里,去岁榨的、快要用尽菜籽油在铁锅中烧得滚烫,滋啦作响,蒜末爆香,碧绿的油菜头在锅中翻炒,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这是春天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远行前最温暖的慰藉。 饭足之后,学子们背上包袱,在书院集结,又被马车送到了淮水码头。 码头上,帆樯如林。 一艘巨大的官船静静停泊在岸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装载了不少物资。船头飘扬着徐州和千奇楼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人头攒动,送行的亲友、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兵丁,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入选的学子们背着行囊,在亲友的簇拥下,陆续登船。 苏瑾一身利落的朱裙黑衣,长发束起,英姿飒爽。她和小伙伴陈远、柳莺等人说说笑笑地走上跳板,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与对未来的憧憬。她的包袱看起来格外沉重,应该是书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斜挎在身侧的一个大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形状奇特。 “苏师姐,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宝贝啊?”杨循背着同样沉重的书篓,好奇地问道。 苏瑾得意地拍了拍布包,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铁锅!一口上好的生铁炒锅!” “铁锅?!”杨循一愣,随即懊恼得直跺脚,“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带一口铁锅呢?!” 他想起西秦那边,铁器珍贵,一口好铁锅价值不菲,更关键的是,没有这玩意儿,他心心念念的炒菜可就无了! “想到又怎么样?”苏瑾眉飞色舞,带着几分炫耀,“家里人会让你带好的东西么?我这可是靠真本事换来的!前些日子帮织纺解决了卡齿轮的大难题,人家管事感激涕零,才把这口好锅送给我当谢礼!” 有铁锅在,她立刻成了人群最最靓的仔,旁边几个相熟的同学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 “苏师姐,好主意啊!” “到了洛阳,咱们可就指望你这口锅了!” “师姐,到时候开伙,算我一个!我给钱!” “对对对!我也给钱!” 苏瑾豪气地一挥手:“放心!等咱们在洛阳安顿下来,我就开个小菜馆!保管让大家伙儿吃上家乡的味道!都来捧场啊!” 在一片笑闹声中,学子们陆续登船。 杨循看着前方苏瑾意气风发的榜子,再想想自己肩负的隐秘使命和灰暗前途,越发感觉前途暗淡。 这时,船工解开缆绳,收起跳板。 巨大的官船缓缓离岸,船桨划破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快看!山长!山长在那里!”一个眼尖的学生突然指着码头远处一座临水的高楼喊道。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那高楼的凭栏处,一道素雅的身影静静伫立,衣袂在春风中轻扬,正是他们敬爱的山长、徐州之主——林若! 她显然也看到了船上的学子们,见他们发现了自己,她举起手,朝着远行的方向,轻轻挥动。 “山长——!” “山长放心——!” “我们一定干出一番大事业——!” “等我们回来——!” 学子们瞬间激动起来,纷纷挤到船舷一侧,朝着高楼的方向用力挥手,放声高喊,年轻的声音充满了豪情。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动作,让原本平稳的大船猛地向一侧倾斜!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行李物品也随着晃动起来! “哎哟!” “小心!” “别挤别挤!” 船上顿时一片惊呼和混乱。 码头上的船老大和船工们吓得魂飞魄散,跳着脚在岸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回来!都回来!坐好!坐好——!” “别挤一边!船要翻了——!” “快回座位!都给我坐好——!” 高楼之上,林若看着那艘因学子们激动拥挤而明显倾斜的大船,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挥动的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嘴角却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宠溺。 “引素,”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兰引素道,“记下。往后送行,莫要等人都上了船再露面。尤其是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们。” 兰引素看着楼下那惊险又滑稽的一幕,连连点头:“是是,属下记下了!” 大船在船工的奋力调整和呵斥声中,终于恢复了平衡,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淮水向东,最终消失在浩渺的水天相接处。 …… 北行大船一共七艘,有水军护卫。 快四月的泗水已经解冻,从下邳向北,沿着彭城、北上高平,进入济水,再向西,便可入黄河,至荥阳,最后再到洛阳。 一开始,除去有晕船的小年轻外,大家都十分兴奋,下船休息时,还会观察着沿途风土人情,收集特产,询问民生。 但随着大船在高平郡开出徐州治理范围,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先是陈留郡,这里悦来驿站所在的位置,便显得荒凉,船停休息时,学生们被要求不能随意下船。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6节 高高的河边密集的芦苇丛里,有饿到幽绿的眼睛,透过枯草的遮掩,凝视着船上那年轻又鲜活的身体。 路边的白骨无人收敛,静静地半淹在河岸边,有春草从眼眶中生出。 大片靠河的田野荒芜,偶尔的土地上有一两个人艰苦地扛犁翻土,单薄的衣物在春风里打着颤,瘦如枯柴。 “这、为什么那么荒凉啊……”有人难以置信地问。 “因为去岁年末,北燕灭亡了。”送他们过来的船夫经常走这条水路,叹息道,“看吧,这就是王朝更替时,庶民的日子,先前苻天王要开辟洛阳,征走了河内、河南、陈留、颍川四郡的民夫近十万。” “这怎么可以,这都春耕了,没有劳力,他们怎么活?”杨循忍不住大声问道。 旁边的学子们也纷纷询问。 “征劳役本就是常事,”船夫苦笑道,“这已经算是轻徭薄赋的明君了,他是为了营建洛阳,才征发徭役,且只征了洛阳周围百里的民夫,且免了这四郡的夏税,没有让整个豫州、冀州的民夫都来服役,否则,光是带干粮来服役,就不知多少人要饿死路上。” 学子们一个个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 这算什么轻徭薄赋! 在徐州,这些事本就要给钱的! 山长为了修河不动春耕夏耕,还专门找的草原人来修! 到洛阳就要向苻天王提议,换成要给钱的徭役,不然让这些人怎么活啊! 第79章 新环境 新的震撼 淮水东流, 舟行千里。 巨大的官船驶入黄河,再折向西南,溯流而上,直指洛阳。 四月的北方, 全然不似淮阴的温润, 河风带着料峭的寒意, 吹拂着船头学子们的衣袍。 船行至卞河入黄河, 水流渐急, 逆水行舟变得艰难起来。船工们收起了船橹,巨大的官船缓缓靠向岸边。 岸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纤夫队伍迎了上来。 眼前的景象, 让船头原本还带着几分新奇与兴奋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河水之畔, 黄土坡岸。数十名精瘦的汉子,赤裸着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和风霜的痕迹。他们接过船上甩来的纤绳, 熟练地挂在肩上,瞬间,粗大的纤绳被绷得笔直,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深深勒进他们的皮肉的老茧中。 汉子们低着头, 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脚掌深深陷入松软的黄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沉重的脚印。他们口中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屈的蛮力,如同负重的老牛, 缓慢地将身后庞大的官船向上游拖拽。 “嘿——咗!嘿——咗!” 号子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船上,学子们倚在船舷,凝视着岸上这群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汉子,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肋骨在单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为了节省衣物磨损,他们甘愿在初春的寒风中袒露身躯,仅靠肩上那层磨砺出的厚茧对抗着沉重绳索。 时间在沉重的号子声中缓慢流逝。一个多时辰后,船行至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纤夫们终于得以将纤绳套在岸边凸起的石柱上,暂时歇息。他们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粘在皮肤上。 船停了,但跳板并未放下。学子们忍不住聚拢到船头一侧,看着岸上疲惫不堪的纤夫,议论声低低响起。 “天啊……这活计,太苦了……” “他们……怎么这么瘦?” “淮阴的纤夫,虽也辛苦,但一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有力气。这些人……” “我们能不能下去帮帮他们?”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道,语气急切。 “万万不可!”一旁的船老大连忙劝阻,他显然见惯了这种场景,“小哥儿们,拉纤是他们的生计,也是门手艺!没练过的生手下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容易受伤,给他们添乱子!这河岸陡峭,水流湍急,万一有个闪失……” “那他们拉这一趟,能得多少钱?”苏瑾忍不住问道。 船老大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一里路,一文钱,一天下来,能有二三十文。” “二三十文?!”学生们惊了,有实习过的忍不住道,“这也太少了!淮阴那边,一里路最少五文钱!高的能到七文!” “那能一样么!”船老大解释道,“淮阴是什么地方?天下首富之地,船多得挤不下!停船靠岸都有时辰限制,拉慢了,误了时辰要罚钱不说,在入了淮阴郡后,淮河水道就有配额,没配额连船都开不进去!船东们恨不得用牛马来拉纤,多花点钱请纤夫快点拉完,省下配额多跑一趟船,赚的何止这点纤夫钱?自然舍得给高价!” 他抬了抬下巴,:“可这地方……给口饭吃就有人抢着干!拉纤已经是这里顶好的活计了!他们的鸡蛋、肉食,但凡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卖给咱们这些过路的船商,多换点粮食填肚子!一文钱一里,我们出的已经是这洛水沿岸最高的价了!只有最有力气、最有经验的纤夫,才有资格给我们拉船!” 一片寂静。 学生们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阴郁。 见到人真正活着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赤裸的脊背、深陷的脚印、枯瘦的身躯、可怜的报酬……就会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愤怒,那是一种想要改变世界的冲动。 这种冲动让他们恨不得立刻下船,就在这里随便找一个郡县!用他们在徐州学到的知识、方法,去改变这一切,让这里的百姓也能穿上暖衣,吃上饱饭,让纤夫们也能像淮阴同行那样,凭力气赚得一份体面的收入! 然而,寒风吹过,面对船下波涛,冲动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恢复冷静后,他们也都明白徐州的好,不是凭空得来的。那是靠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财富、严密的组织秩序和强大的武力保障,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没有这些根基,没有主公林若的运筹帷幄,没有静塞、止戈军的铁血守护,他们这些学子,纵有再多的想法又能做什么? 不过是纸上谈兵,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呼……”苏瑾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船舷栏杆,用力地吸气、吐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排出。她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灼灼燃烧的战意,“我有点……等不及要去洛阳了!” “我也是!”陈远握紧拳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对!快点到洛阳!”柳莺和其他学子纷纷应和,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这种地方,就该快点纳入主公治下啊!只有到了那里,他们所学的一切,才能真正施展! 杨循也混在人群中,跟着应和了几声,但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眼前的一切让他既感到压抑,又为自己肩负的隐秘使命而焦虑。他心中忍不住盘算:能不能……利用自己这边的渠道,从西秦那边多弄点钱粮支持?或者想办法影响一下政策,让这里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 “算了……”他心中苦笑,“还是先老老实实两边拿工资吧。看看……看看西秦这边,到底有没有一丝改变的可能……” 而这时,船老大吆喝一声,休息了片刻的纤夫们再次起身,绷紧了纤绳。沉重的号子声再次响起,大船在无数双赤脚踩踏出的深深脚印中,继续艰难地逆流而上,驶向古都——洛阳。 …… 洛阳,天下之中,洛阳,洛水之阳,居天下之中,四山环抱,五水穿城,围而不堵。 虽然比不上关中那样的防御力满分,但在综合素质上,却也算得上是最完美的六边形战士,是极理想的都城所在。 船行靠岸,这三日,六十里的路程,纤夫们随水而行,夜里在干燥的芦苇丛中裹在一起取暖,此时,结束了,船老大也付钱,还给了他们一包袱胡饼,让他们可以顺利回家。 不过,这些纤夫们并没有吃这白硬的胡饼,而是转头就把这些加了盐糖的胡饼在码头上换成了玉谷,背着沉重的包袱,找了回淮阴的船,靠着在水边讨生活的人性,他们可以在船上顺流而下,当然,若过浅滩之类,便要帮着拉纤。 码头上,大包小包的徐州学子们终于踏上了洛阳的土地。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帝都。洛水宽阔,但码头设施略显陈旧;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学生们卸下行李,说说笑笑,如同踏青郊游般,沿着官道向那巍峨的城门走去。 来城外迎接这些学生的,虽然不是天王本人,却依然给了极高的规格,那是西秦的丞相苻融。 而带着这些学生过来的,是一名叫荼墨的青年,他眼眸清明,不卑不亢。 做为跟着主公起家的书院一期学生,他是淮阴的人事主官之一,他是仅次于淮木野谢淮的高层人物。 双方会见后,相互表达了敬仰,问候对方主公安康,又吹捧起对方主君的成绩,再聊起了这次达成合作是费了多大功夫…… 这番高规格的官方辞令,对于舟车劳顿、心思早已飞到洛阳城内的年轻学子们来说,实在有些冗长乏味。 碍于礼节,他们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只能在队伍后面悄悄摸出随身携带的书籍翻阅。更有甚者,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还有人聊起沿途的凋敝,洛阳看着也不大之类,就是城墙挺高的狂妄之言。 还有学生已经悄悄蹲在地上算高度厚度,以及多少投石车 能打碎城墙,该如何攻下云云。 剩下的则讨论城门太小,要行商肯定不行,至少得多开三个侧门才是! 终于,苻融与荼墨的外交辞令告一段落,苻融热情地引领众人入城,并亲自带他们前往下榻之处——那是苻坚特意为徐州学子们准备的居所,位于皇城附近,原是一座废弃的前朝皇家别苑。 踏入苑门,眼前的景象确实令人震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环绕着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湖心矗立着精巧的水榭。假山奇石点缀其间,花木扶疏,尽显皇家气派。其巍峨华丽,远非淮阴那些实用为主的小砖瓦楼可比。 苻融面带微笑,期待看到学子们惊叹与感激的神情。 然而…… “感觉离水渠那边好远啊!那距离比码头到这里还远啊!” “啊,这通勤时间我要死了!” “木头的屋子还不错,就是柱子密了点,采光不好。” “吃饭的地方在哪,我锅得放外边,不然不防火!” “啊,这桌案好矮,趴在这上面画图我的腰和腿肯定要完!” “救命,有好多的虱子!还有蜈蚣,啊啊啊……快拿我除虫香!” “矫情,学院的宿舍里不也有两须虫么?” “那怎么一样啊!” …… 苻融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脸上的微笑完美,宛如陶瓷:“贵邦学子,倒是活泼可爱,率真直爽。” 荼墨微笑点头,不以为耻:“丞相见谅。他们在故乡,是有些娇惯了!” 第80章 生活不易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洛阳城, 新落成的丞相府邸。 这座府邸位于皇城之侧,引洛水活泉穿府而过,汇入碧波荡漾的荷花池,池上架设白玉石桥, 池畔点缀着奇花异石, 回廊曲折, 庭院深深。 此刻, 苻融正坐在书房的西域绒毯之上,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文房四宝皆为珍品, 一方端砚价值连城,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那盏从徐州重金购得的琉璃灯。 灯高一尺, 灯罩晶莹剔透,毫无杂质, 内里燃烧着纯净的鲸油, 灯火稳定明亮,毫无摇曳,将书房内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连书架上那些古籍善本上的烫金书名都熠熠生辉。 然而, 置身于这金玉满堂之中, 苻融方才在城门口应对徐州使团时的从容气度早已消失,脸上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他望着那盏璀璨的琉璃灯,只觉得光芒刺眼。 “唉……” 他实在想不通, 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发展到如此地步? 最初,不过是兄长苻坚想在长安城郊建几处小工坊,收些羊毛, 做些毛毡、毛线,以学习徐州。 这本无可厚非。 接着,在徐州那位陆道长的“建议”下,变成了在洛阳各建一处工坊。 然后,又变成了在洛阳建一处“大工坊”。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7节 最后竟变成了营建“东都”洛阳! 迁都之议虽未明发,但让朝廷移驾洛阳“就食”、经营东都的意图已是昭然! “王兄啊王兄……”苻融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桌面,“北燕新附,国中百废待兴,今岁已过四月,黄河之北依然春雪飘摇,春耕已受大碍!国库空虚,民力疲惫,此时大兴土木,营建东都,耗费何止巨万?这……这如何使得?” 这些话,他已在朝堂上、在私下里,向兄长苦口婆心劝谏过无数次。然而,苻坚总有他的道理:控扼中原、便利漕运、震慑新附、为南征奠基……每一句都冠冕堂皇,带着帝王俯瞰天下的气魄,让他难以反驳,却又忧心如焚。 这满室的奢华,此刻只让他觉得沉重。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淡雅清香气随之飘入。苻融的夫人李青芜,身着流光溢彩的苏绣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琉璃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云鬓高耸,插着一支点翠嵌宝的金步摇,行动间珠玉轻颤,环佩轻响,手捧一盏小巧玲珑的鎏金铜油灯,护着那微弱的火苗,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将油灯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动作优雅。 苻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夫人来了……” 话未说完,李青芜的目光已落在那盏璀璨夺目的琉璃灯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她嫣然一笑,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纤纤玉手,便要去取:“夫君这灯甚是明亮,妾身正需此物……” 苻融连忙抬手虚拦,苦笑道:“夫人,此灯明亮,我尚需在此处理明日巡视洛河工地的要务,暂不能给夫人使用……” 李青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抿唇一笑,顺势在苻融身旁铺着厚厚锦缎坐垫的紫檀木椅上款款坐下,姿态端庄雍容:“既如此,妾身便在此,与夫君共赏灯下雅趣。” 她优雅地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捧上一个用苏绣锦缎包裹的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取出一卷装帧极其精美的绢本。绢本封面以金 粉题着三个飘逸娟秀的楷字——《云鬓录》,边缘还用细小的珍珠点缀。 苻融看着那熟悉的绢本,脸上苦笑更甚,带着一丝无奈:“夫人倒是神通广大……这最新一期的《云鬓录》,竟已到手了?” 这《云鬓录》乃是徐州妙仪院陆妙仪所创,并非寻常雕版印刷的粗物,而是采用江南上等丝绢为底,由她手下的画师精心手绘仕女图样,再辅以名家题跋,每期限量发行不过二十卷,堪称稀世珍品。其内容罗列徐州最新的衣裳花色、发髻样式、珠宝配饰,引领着长安乃至整个北方的时尚风潮。然而,想要得到它,代价不菲——唯有每月向妙仪院捐赠大笔“香油钱”的顶级贵妇,方有资格获赠。 李青芜能这么快拿到这洛阳的第一卷 ,不知又捐了多少真金白银!又能得到多少洛阳妇人的羡慕。 苻融心中叹息,自丞相王猛去后,长安乃至整个西秦的贵族风气,是越发奢靡无度了!这让他不禁又想起兄长苻坚为安置北燕慕容宗室,在长安耗费巨资修建的那些堪比王侯府邸的宅院……心头更是难受得紧。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绢本上时,也不得不承认,徐州那些道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绢本上的仕女图,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色彩晕染柔和雅致,画中女子眉眼含情,姿态娴雅,栩栩如生。单是这画工,便已是值得收藏的珍品。相比之下,长安的画师们所作,便显得呆板平直,少了几分灵气。 绢本内分设小栏,有“首服志”(头饰发型)、“霓裳变”(衣裙款式)、“玉容华”(妆容)、“骑射姿”(骑射装束)等不同主题,每一款都配有详细的拆解图样和说明,方便贵妇们按图索骥,复制心仪的装扮。 “夫君,你看这绢本上的样式,”李青芜纤纤玉指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精致的面庞,眼中满是欣赏与向往,“哪一个更适合妾身?” 苻融目光扫过那些珠光宝气、繁复华丽得如同移动珠宝展示架的“玉容华”和“霓裳变”,最终落在了“骑射姿”一栏中一个相对素雅利落的发髻衣装样式上。他并非吝啬钱财,实在是前面那些款式,女子头上颈间缀满的璎珞、步摇、金簪,看着就有四五斤重,他实在担心夫人戴久了会腰酸背痛。 “此款如何?”苻融指着那款简洁却不失英气的发髻,“清爽利落,不失风韵,更显夫人英姿。” 李青芜正想嗔怪夫君小气,舍不得那些华丽珠宝,却听苻融接着道:“夫人不是一直想见识徐州真正的风貌么?据闻,此番前来的徐州学子,尤其是那些女学子,多是这般素雅干练的打扮。夫人若作此装扮,或能更易与她们亲近交流,一窥徐州之真容。” 这话倒是正中李青芜下怀! 她一直对神秘的徐州充满好奇,尤其想接触那些能参与国事、战事的女学子,夫君此言,顿时让她心花怒放,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快烟消云散。 “夫君说得极是!”她欣然应允,眉眼弯弯,站起身来,裙裾轻摆,“妾身这就去准备!” 送走了兴致勃勃去研究新发髻的夫人,苻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琉璃灯的光芒依旧明亮刺眼,他提起价值千金的紫毫笔,正要批阅关于明日巡视洛河工地的安排,书房外传来侍从恭敬的禀报声: “丞相,那位杨家的小兄弟,已被请来,正在外间等候。” 苻融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脸上的愁容瞬间换上期待。 他放下笔,朗声道:“快!快快请进来!” …… 另外一边,学生们正在洛阳宿舍里抱怨。 “这都什么地方,咱们要不要在这后边搭个洗浴房间?” 杨循在房间里听着这话,也不由得苦笑,宿舍是一人一间,但没有厕所,厕所在要走小半时辰的地方,按庄园管理者的说法,他们可以配备侍女奴仆,给他们倒洗恭桶,送食水,洗衣物,他们只需要把陛下吩咐的事情做好便可。 至于奴仆,也已经备好,他们休息好后,就可以去挑选。 有小黄门带着一群单薄可怜的女子的过来时,没见过这场面的学生们被吓了一挑,纷纷躲到了荼墨的身后。 而对面那小黄门会心笑着说:“诸位大人放心,这都是上好的北燕宫廷女子,陛下恩德,未收入后宫,便都先赏给尔等了……” 学生们露出怒色,要不是荼墨压着,他多少要被啐上一口。 “怎么办?”苏瑾忍不住问老大。 荼墨皱眉道:“我等只收雇佣,不收奴仆,还请想想办法。” “可是,便是解除身契,也得去衙门过所,”小黄门皱眉道,“您这不收,天色已晚,谁给大人们收拾屋子……” 这下学生们可不困了。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收拾!” “铺床换被褥,擦桌子扫地老子刚刚就收拾完了!” “水和吃的我们还有剩下,你们走就是!” 小黄门难以理解,这些徐州学生们都有病么,收个奴仆而已,多大点事! 但看他们神色坚决,便小声问荼墨:“大人,这,真要如此么?或许还有公子们愿意收下这些女子,这寒夜漫漫,他们独身前来,总得有两个添香的丫鬟吧?” 荼墨还没有回答,女学生们狐疑地看向身边的男同学们。 “血口喷人!” “我等都是良家子!” “家里有夫人了,徐州是不许纳妾的,别想让我犯错!” “走开走开!” 一番折腾后,小黄门带着奴隶们翻着白眼离开了。 于是学生们收拾了干粮,抱怨着居然无法洗澡,没有澡堂,回头必须建两个,然后分了分食水,擦了擦脸手,便凑合着休息了。 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 深夜里,杨循那最靠右的便宜房间窗户被人轻敲了一下。 杨循冷着脸披着衣服,打开了窗。 两个奴仆正窗外。 “杨公子,”其中一人小声道,“阳平公已经在等着您了,小的这就与您换衣,替您在屋里守着。” 杨循压下心中的烦躁,心说徐州的主公没有要事都不在下班时间找人的! 但人在屋檐下,只能收拾了衣服,跟了上去。 苻融素有贤名,希望这阳平公能靠得住,让他这卧底生涯好过一些! 第81章 山穷水复 突然发现了新办法 洛阳, 丞相府邸。 杨循在侍从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绕过假山过荷池,最终踏入那间奢华的书房。 一路上, 他都以斗篷遮掩面容, 惶恐不安地在夜色中潜行小半个时辰, 终于抵达此地, 解下斗篷, 他露出年轻却带着几分疲惫的面容。 书房内,琉璃灯的光芒璀璨夺目。 苻融端坐于巨大的紫檀书案后, 虽已年过四十, 但清瘦的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残留着年轻时的俊朗风姿, 只是两鬓霜白明显,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憔悴, 那份贵气也难遮掩。 杨循依照先前在母亲那接受的礼仪教导, 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俯身,行了叉手礼,声音平静无波:“小子杨循, 见过阳平公。” 礼毕, 便垂手肃立一旁,姿态恭敬,却无半分畏惧瑟缩。毕竟在淮阴书院时, 他们这些学生最喜欢在她面前露脸,个个都能侃侃而谈,这天下间, 他尚未见过比山长更具威压与智慧之人。 有实力就有底气,何惧之有?更别说刚睡着就让人叫醒的火气还在胸里烧着呢! 苻融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露出欣赏之色,他抬手示意:“小友不必拘礼,坐。” 杨循依言在苻融下首的锦垫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面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侍从适时奉上两盏热茶,苻融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浮沫,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小友一路周车劳顿,本该让你好生歇息。只是今日所见,徐州学子们似乎对洛阳处处颇有微词,老夫心中实在不解。你的堂姐如今贵为王妃,说起来,你我也算是一家人。不知小友可否为老夫解惑,这其中的症结,究竟何在?”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拉近了关系,又放低了姿态,瞬间让杨循胸中的郁火消减了几分,他斟酌道:“回阳平公,倒也算不上‘不满’,只是……确实与徐州学子的习惯有些冲突。并非心意不到,实乃双方风俗不同所致。” “风俗不同?”苻融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西秦虽为氐族所建,然自先帝起便尊崇中原文化,所用文章典籍,所行礼仪规矩,皆依周礼古制。徐州亦是汉家儿郎聚集之地,这……又怎会有如此大的不同?” 杨循心中一动,眼前这位阳平公,可是接下来洛阳新城与工业园区建设的总负责人,所有规划、预算、人力调配,最终都要经过他的批准。若能趁此机会,向他解释清楚徐州学子的习惯和需求,让他及时调整,自己夹在中间也好做人。 思及此,他神色愈发平和,语气也诚恳起来:“若说最大的不同,或许在于……纲常之念。” “纲常?!”苻融神色陡然一肃,目光如炬,声音上了严厉,“这……这如何能有不同?天地君亲师,三纲五常,乃儒家立世之本,人伦大道!徐州难道要悖逆此道不成?” 杨循迎着他锐利的目光,道:“在主公看来,主与奴,官与民,皆是血肉之躯,并无本质不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因此,徐州治下,不设奴籍,不纳妾室,严禁买卖人口。” 苻融闻言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反问道:“此乃佛家‘众生平等’之念,固然有其道理。然,为奴者,多为贫苦无依、难以自存之人。若连自卖其身以求活路亦不可得,岂不是断绝了他们最后一丝生机?至于战奴,将士沙场浴血,舍生忘死,朝廷岂能不赏?此皆有因有果,顺势而为。只要非强掠为奴,便是你情我愿,各寻生路。就如当下北地春寒,春耕受阻,百姓卖儿鬻女,虽为惨事,亦是求生之道。若因一句‘众生平等’便断此路,致使全家饿殍,这因果,难道就比买卖人口更善么?” 杨循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淮阴城外那些虽辛苦却还算过得下去的纤夫身影,然后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主公曾说,一国之政,当以救济饥荒为先。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春耕受阻,官府便该开仓放粮,组织以工代赈,助灾民渡过难关,而非坐视其家破人亡,土地人口尽归豪强之手。” 苻融脸上泛起一丝苦涩,:“救济灾民?官话谁都会说。小友,你可知去岁灭燕大战,耗费钱粮几何?国库早已空虚!如今又要营建这东都洛阳,处处需钱!钱粮从何而来?你告诉我,钱粮从何而来?!” 说到后边,他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焦躁。 杨循直视着他,平静地反问:“所以,有营建东都的钱,却没有救济灾民的钱?” “……” 华美的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琉璃灯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的目光碰撞,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苻融凝视着眼前这个敢于直视他、甚至质问他的年轻人,数息之后,才发出一声充满疲惫的苦笑:“徐州来的孩子啊……你所来之地富甲天下,终究是……未经历过无钱的苦楚。朝廷的钱粮,每一文都有定数,各有各的用处。如今刚刚收纳北燕,百废待兴,地方官吏尚且不足,更遑论人手去层层监管赈灾?纵有再多粮米发下去,也不过是落入地方豪强、胥吏之手,真正能落到饥民碗中的,能有几粒?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空谈误国罢了!” “没有人手,不正该趁机建立人手么?”杨循在徐州基层历练过,深知组织的力量,不由反驳道,“赈灾便是最好的契机!可借此深入郡县,探查世家大族底细,清点隐匿人口,威慑旧贵!旧国崩塌,他们正惶惶不安,急于向新朝示好表忠。如此良机,阳平公却说畏难,可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苻融被这直白的话语噎得一滞,随即正色道:“治国当以清静无为为本!钱粮乃国之根基,岂能轻易动用,用来试验成败?” “粮不是根基,”杨循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粮是给人吃的饭,人一天要吃三餐!多了也吃不下,就算赈灾过程中有贪腐、有损耗,失败了,但至少能让许多人在这段时间里吃饱肚子,活下去!你不去试,怎知不行?怎知就一定会失败?” 两人再次对视,琉璃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照亮了苻融脸上的复杂与无奈,也照亮了杨循眼中的坚持与困惑。 良久,杨循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道:“这……或许才是西秦与徐州最大的不同吧?”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向苻融:“在我们山长看来,为官者当动起来,竭尽全力让治下百姓丰衣足食,哪怕过程艰难,也要不断尝试、改进。而在西秦……似乎更倾向于‘无为而治’,尽量不给庶民添负担?即便添了负担,也只好……‘苦一苦百姓’?” 苻融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翕动数下,过了许久,才无奈地挥挥手:“行了,你还是说说如今你们在洛阳,要如何做事,如何应对?” 杨循轻咳一声,也觉得自己刚刚话有点难听,但又拉不下面子道歉,便放软了声音:“就今日所见,第一是离工区太远,来回接近两个的时辰,耽误时间,二是宿舍没有洗浴、饭堂,有些住不惯,我们习惯自己动手……”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8节 “以我之见,不如在河滩工坊处,设一个街道,建些土屋,方便需要驻守的学生休息,另外,按徐州的惯例,这工坊处不设街道,未免暴殄天物了。” 说到细节,苻融不由得心中一松:“那快细细说来。” 于是杨循便说了他们的习惯,民夫多了,就可以有街道,有了街道,就该有热水,有热水,就要澡堂,有澡堂,周围的菜肉就能聚集,我们也能开些饭馆,有了人聚集,当然就人有帮着洗衣做饭妇人前来找活…… “……还有啊,你们只征民夫怎么行,”兴致上来了,杨循忍不住把这里当了学校,开始指点江山,“该给他们点钱,哪怕多给点吃食也行,这工坊要开业,必然是需要工人的,周边那么多要饿死的人,及时收拢,找上来选些培训,吃的可以提前从他们的工钱里扣,以工代赈啊,再说钱不够,可以借啊,这种事找千奇楼、找陆真人,甚至是你,难道不能借吗?” “我……?”苻融有些恍惚,忍不住指了自己,他可是国公,家中钱财,都是夫人掌管,皆让她换成土地粮食,还有衣物金银了啊。 “对啊,难道你要说没钱么?”杨循指了指那大琉璃灯,“这宫灯我记得千奇楼的卖价是三百贯一套,但鲸油就贵了,还得长期购买,你这端砚,怎么也要两百贯吧,这个地毯,重工羊绒提花地毯,还是花开富贵那套限量版,我记得是一千三百贯,还有……” “别说了,别说了……”苻融面色发青,掩面道,“我借,借!借就是了!” 平时夫人添置这些物件时,他虽然知道贵了些,但是真的不知如此之贵啊! “嗯,这些你估计一时间不好出手,”杨循提议道,“你可以抵押借款,另外啊,我们肯定要成立钱庄,你可以直接抵押贷在我们钱庄里,到时你找我,报我的名字,能让你多借出至少半成。” 苻融感觉到不对:“这,你们既然能拿出来钱,又为何需要我来抵押……” “这叫集中资源办大事,”杨循教导道,“我们的钱不够,当然要找关中的陆真人借,找她借不用抵押么?再说了,你还想不想救百姓于水火了?” 苻融一时语塞。 “对了,这事你让别人办不放心对么?”杨循热情道,“这样,明日,您让我们这些学生都提些意见,给你呈上来,到时,你就选我的报告,看上我的办法,到时我来主持,保证不会让您吃亏,您看如何?” 话说到这,苻融的眼神终于清明起来,他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消除许多,忍不住轻笑一声:“不如何……” 杨循一怔。 却听苻融浅笑道:“小友,你可知晓,当年王景略(王猛)收罗人才,皆要考试,你这行径,要是落到景略手中,怕是要打上三十大板,充军西域的。” 杨循顿时脸色通红。 “天色不早了,小友先回去吧,明日上议,择优录取,你还要多多努力才是。”苻融笑道。 杨循应了一声,兔子一样跑了,刚刚怎么昏头了!太丢人了。 苻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觉能来洛阳施展,也是件让人愉悦之事,他与兄长一直看着那林若,可如今看来,这学生之中,说不定能出个王景略,入朝再造乾坤呢! 第82章 到底还年轻 不知道严重 洛阳城东, 洛水北岸。 五月的风有了些许暖意,吹拂着新翻的泥土气息蔓延开来。 洛河河床被一座大坝抬高,五条引入洛河河水的水道被青石堆砌而出,变成将来水利织机的基础, 旁边, 一片广袤的河滩地被平整出来, 夯土打下的地基纵横交错, 勾勒出未来工坊区的雏形。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木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这里,便是苻坚力排众议, 划拨给徐州学子营建“毛纺工城”的核心区域。 距离那晚与杨循的深谈已过去半月, 苻融最终采纳了杨循的部分建议,但并未如他所愿“点名主持”, 而是在次日议事时,让所有学子都呈上了关于工坊区规划与赈灾的条陈。他亲自审阅, 综合考量, 最终任命了一位资历较深、性情沉稳的徐州学子苏瑾为工坊区营造副使,而正使则由苻融兼任,统筹建设事宜。 杨循因其条陈中关于“以工代赈”和“配套市集”的详细规划颇具见地,被任命为赈济与招募管事, 负责工坊区的人力招募与初期安置。 此刻, 工地上已是热火朝天。 先前大部份从周边征招的民夫被拉去兴建修复东都的大小宫阙,徐州人不喜欢用这些的民夫,于是另外有数千名从洛阳周边郡县招募来的流民和贫苦百姓, 加入了这场以工代赈的工程。 在徐州学子的指挥下,正奋力劳作。他们挖掘沟渠、夯筑地基、搬运木料石料。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但眼中却闪烁着对温饱的渴望——因为在这里干活,管两顿饱饭,一顿是加了盐和豆子的稠粥,一顿是掺了麦麸的胡饼,偶尔还能见到一点油星,更别说每月还有一匹细麻布做报酬! 这对挣扎在饥饿线上的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恩赐。 “这边地基再夯实一点!”杨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短打,脸上沾着泥点,正指挥着一队人夯实一处地基。他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劲,与那晚在丞相府书房中侃侃而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最近一想到当时在苻融面前耍的上位小心机被人当场拆穿,就感觉十分丢脸,恨不得穿回那晚,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不远处,苏瑾正与几名负责营造的学子蹲在地上,对着一张摊开的巨大图纸争论着,图纸上详细标注着工坊、水渠、道路、仓储、乃至规划中的“工坊街”的位置。 “不行!水渠必须改道!”苏瑾指着图纸上一处标记,语气斩钉截铁,“原设计绕过那片洼地是为了省工,但你们看,这洼地正好在规划中的染坊下风向!将来染坊的废水若排入洼地,淤积发酵,臭气熏天不说,还会污染地下水!必须把水渠拉直,穿过洼地底部,废水也要专门铺设陶管,引入下游沉淀池处理!才能汇接入洛水主河道!” “可是老大,”一名学子面露难色,“拉直水渠,工程量至少增加三成!而且穿过洼地,需要深挖,还要加固渠壁,这时间一拖长,预算就控制不住了!” 洼地是非常费时费工的,因为需要建立堤坝,排干沼泽,清理淤泥。更不用说这池子汇聚的是所有工坊洗羊毛的污水,至少要分三十个大池子才好处理污水,且都要做防水处理,这工程就大了去了。 “钱不够,我去找阳平公要!”苏瑾毫不犹豫,“人手不够,就让杨循那边多招人!这是百年大计,绝不能留下隐患!染坊的污染若处理不好,将来整个工坊区乃至洛阳城都要遭殃!再说了,羊毛脂的需求这些年越来越大,产值快比得上毛纺了一半的,尤其是各种工件的润滑防磨损,这次在洛阳建立工坊,不也有这原因么?” 淮阴的水源,虽然有淮河相助,但也快抗不住整个南朝洗纺中心的污染了。 其它淮阴周围的居民们对污染并不太介意,毕竟不过是水脏一点,而且退浆洗布的水的淤泥还可以用来浇地,是不错的肥水,但用来吸收染料的芦苇池实在抗不住一到冬秋就来临的收割,那些割芦苇的是真狠,每年淹死几个都劝不退他们! 她的话语不是很能说服人,几名学子面面相觑,皆没有点头。 于是苏瑾压低了声音:“反正是西秦报销,基础打稳一点啊,别把徐州那精打细算的小家子气也带过来了!” 同学们神情一动,对视一眼,这才轻咳一声,纷纷点头,同意了对图纸的改动。 哪怕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加班好几天改方案了。 …… 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几十排简陋草棚,便是招募来的工人们临时的居所和伙房。 此刻,几个徐州来的学子正带着一群从附近村落招募来的妇人,在伙房外忙碌。 而旁边,是两座土洗面包窑,十分庞大,有近两人高,每天都要做六千多张胡饼,此刻虽是清晨,但隔一日揉好的面都是早上烤制,然后放在的其中的砖架上,和烧砖似的,放满了架子,便封窑烘烤,烤制需要的时间不长,但冷窑却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每次烤的量极大,清理出来的草木灰也甚多。 旁边,十几名妇人还用草木灰的余温烤了玉谷,此刻正拿着火钳在草木灰里仔细寻觅。 另外还有几十名妇人,她们支起几口巨大的铁锅,烧着热水。妇人们则负责清洗刚从附近村落收来的野菜、豆子,准备熬制下一顿的粥食。 “王大娘,这水要烧得滚开才行!”一个名叫柳莺的女学子认真地叮嘱着,“生水喝了容易闹肚子,工人们病了就干不了活了!还有这茶叶和盐,每份都要按量加,不然会出人命的。” “哎,哎,知道了姑娘!”被称作王大娘的妇人连连点头,“我知道规矩的,您放心吧!” 因为先前有掌勺的妇人贪污倒卖了盐和茶,让他们发现了味道不对,立刻就追查,还把要给开除了。 她是新来的,自然不敢了。 虽然觉得这些姑娘小提大作,浪费盐茶,但这些又不是她家的,给家里带些茶水、藏两张饼子回去,便差不多了。 柳莺又转向另一个妇人:“李婶,豆子要磨浆,这样煮得快,也不闹肚子。” “这……这多麻烦啊!”李婶有些不解,“水车磨坊哪里能用来磨豆子呢?这不是糟蹋东西么?” 只有尊贵的麦子才有资格入磨坊啊,豆子这种低贱之物哪里配呢? “豆子点能点出肉,”柳莺耐心解释,“有肉吃才有劲,明白么?” 妇人们似懂非懂,但看着这些女学子认真的神情,都纷纷点头,等她们走了,和悄悄嘀咕起来。 “这些个姑娘,心倒是好。” “一个个白白净净的,能识字赚钱,要能的娶回家,不知是多大福气呢!” “能干是能干,但年纪有些大了,看着都二十多了吧,都没成家。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嘴碎,人家给咱们吃给咱们喝,那就是主家,议论主家,不怕被赶出去哦!” “我听说,这些个姑娘,都是淮阴的普通人家,因为徐州的那位主事,是位女子,所以徐州女子也可为官。” “啊,这……这是什么道理?” “管他什么道理,听说那位女子把徐州弄得风调雨顺,粮食多到吃不完,别说妇人了,连三岁的孩子都有新衣新鞋呢!” “嘿,孩子有点旧衣裹着就够了啊,三岁的孩子穿新衣新鞋,也不怕折了福气!” “呵,人家是南华佑生娘娘下凡,神仙人物,自然有神仙的道理!” “居然是南华佑生娘娘?” “那确实有道理了!” “真想去徐州治下……” 闲谈间,一种曾经没有过的向往,在这简陋的工棚区悄然滋生。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洛阳城一座深宅大院之中。 几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围坐品茗。 他们是洛阳本地的豪族代表,洛阳周围的田产庄园坞堡,都是他们世代的生存的财富,在这里算得上树大根深。 “哼!阳平公真是被那些徐州来的黄口小儿迷了心窍!”一个五十岁的老者男子冷哼一声,他是城中大族张氏的族长张裕,“河滩地,不拿来种菜,却要建什么‘毛纺工城’!这便罢了 ,反正这些土地都是要被长安城那些大人物刮分,可他们居然还招揽那么多流民贱役,管吃管住!这手也伸得太长!”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矮胖男子接口道,他是城中粮商王家人,“那些流民,本该是各家的佃户、长工,如今都跑去工地上吃官粮了!如今田里春耕都缺人手,以前是他们求得给我们当佃户,如今居然还得给工钱,简直是岂有此理!” 春耕不等人,他也没料到会有这等变故,想想这支出就心痛。 “最可气的是那个叫杨循的小子!”张裕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打着‘以工代赈’的幌子,四处招人,还说什么‘工钱预支’,这不是变着法放贷么?坏了规矩!长此以往,这印子钱还怎么放?” 王家族长低声道:“不能让他们这么搞下去!” …… 对学生们来说,来到洛阳,虽然多有不便,但苻融确实是个明白人,对他们的提议能帮都会竭力协调,追加的支出,也能想办法在朝廷找到财源,虽然在最近建立新钱庄的事上争执不休,硬要用三成的本钱占五成的股份,说缺的两成他会继续想办法外,其它事情,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有这样的上官,这西秦的朝廷,看来也是很不错的嘛。 不得不说,苻融一个人,就拉高了他们对整个西秦感受。 但在入住洛阳的一个后,这些学生开始的发现了不对劲。 工匠、民夫、甚至是孩童中关于徐州的流言也多了起来。有说徐州林若实为妖女,以邪术蛊惑人心;有说徐州工坊所用器械,实乃吃人的妖术,有伤天和,还要献祭童男童女;更有甚者,说此番徐州学子入洛,名为合作,实为刺探虚实,图谋不轨……这些流言,源头虽不明,但传播甚广。 符融对此大怒,想要找出传播流言的人,但这些日子洛阳的外来人口实在太多,流动太大,百般追查,也找不到源头。 学生们感觉到了压力,但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流言而已,又不会少块肉,只要苻融站在他们这边,这些留言又能怎样? 第83章 第一课 社会的毒打,接住 五月的天气还是没有太暖和。 洛阳的学生们最近发现了不对劲——流民越来越多了。 洛河的水道上, 砖石的建筑向内开门,厚重的围墙立起,隔绝工地与周围人的窥视,同时也避免这些日子时常发生的盗窃事件。 而在工地上那些被录取的流民工人们, 也开始了有些闲话。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69节 起初是些零星的、不易察觉的杂音。 工匠们在休息时交头接耳, 眼神闪烁;民夫们看向学子们的目光中, 除了敬畏, 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就连在工坊区附近玩耍的孩童, 嘴里也偶尔会蹦出几句令人心惊的童谣。 “听说了吗?徐州那个女主公林若,其实是个妖女!会邪术, 专门蛊惑人 心!” “可不是!他们工坊里那些轰隆作响的机器, 哪是人能造出来的?都是用妖法驱动的!听说……听说还要献祭童男童女才能运转!” “小声些,咱们还指着他们过日子呢!” “这天气不对, 五月了还没有热起来,说不定就是那个女人的妖法……听说她是荧惑星下凡, 专门来乱天下的!” “不会吧, 不是说徐州富得很么?” “你见过么?一个女人,怎么会让那么多男人服她,必是有了什么妖术!” “真的么……” “我听说啊……” 这些流言荒诞不经,却极具传播性, 在没有娱乐的时候, 每个新鲜的流言都会被人添油加醋地扩大,传播却异常迅速。 学子们起初并未在意,但当这些流言愈演愈烈, 甚至在民夫中引起小范围的恐慌和排斥时,他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真是荒谬!”苏瑾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愤然道,“献祭童男童女?亏他们想得出来!我们工坊的图纸都是公开的, 原理也讲解过多次!理解不了就往神身上推,有毛病吧!” “就是!”陈远也皱眉,“图谋不轨?我们千里迢迢来帮他们建工坊,反倒成了妖孽?” 杨循则显得更为冷静,他提醒道:“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阳平公已经震怒,下令严查源头。但洛阳如今鱼龙混杂,流民涌入,人口流动太大,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但是我们也要小心,回头多给的他们讲讲徐州是怎么致富的,别去辟谣,不然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对,还可以组织一些表演,传些神话故事,让他们把注意力转移。” “我不建议用表演,我觉得可以让佛道都来做点水陆道场,显示我们的身正!” “啊!还要靠佛道来证明我们不是妖孽?” “我们总不能把精力都放这些小事上!” 商量一番后,学生们给西秦的陆妙仪去了飞咕传书,询问该怎么做。 然后,加强工地的巡逻防备,找苻融要了些守卫,放了些武器在其中——这本是不被允许的,但苻融也觉得这些日子气氛不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让学生们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五月中旬,随着幽州、冀州等地遭遇罕见的持续寒潮,河北一带的春耕彻底无望。苻坚知道这消息后,立刻令人前往幽冀赈灾减税。 但这时,就有些晚了,大量绝望的流民如同潮水般南下,涌向相对温暖的黄河以南。一时间,洛阳城外,流民营地连绵不绝,哀鸿遍野,饥饿、疾病和绝望笼罩着他们,洛水的工地在洛阳城外,距离城池有十五里。 苻融顿时心中的不安,传讯让学生们快些回到城中,他需要闭门拒民了。 学生们收拾东西,发工钱粮食,拖延了两日,才骤然发现,已经回不到洛阳城中了。 因为,他们刚刚出工地不久,便被流民抢劫,门都没出十丈,就灰溜溜地回到了工地里。 学生们顿时有些慌了,但慌归慌,动作却是不乱,而是拿起了准备好的武器,开始巡逻防备。 而苻融知晓后,立刻让洛阳的守军前去接应。 …… 工地外的难民营中,学生们前两日的施粥分饼,其实凝聚了一些人气,但今日,气氛便有些不对了。 从前两日开始,有三个流民的孩儿丢失,开始人们还以为是人多混乱走丢。 可后来,消失的孩子越来越多,在偏僻处,有人却发现了诡异的祭坛,祭坛的香灰中,发现了小孩的骨头。 顿时,恐慌如同野火般在流民营地蔓延,失去孩子的父母哭天抢地,更多的绝望笼罩在此地流民心头。 而就在这时便有人跳了出来。 “听说了吗?那些丢失的孩子,都是被徐州的学生抓走了!” “什么?!”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半夜有黑影把孩子往工坊区那边拖!” “天杀的!他们抓孩子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献祭啊!用童男童女的心肝,去喂他们那些吃人的机器!” “难怪他们的机器那么邪门!原来是靠吃人运转的!” “还有啊,那些学生吃的都是白面饼子,他们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可他们宁可喂机器,也不肯施舍给我们一口!” “真的么,真的有粮食么?” “这还有假,他们前几日给过好多人的饼子,今日看人多了,便不给了,还把门给关上了!” “洛阳城不让我们去就罢了,为何这里也不让我进去,天那么冷,我们就是去喝口热水啊!” “对啊,热水都不让我们喝,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周老三家的孩子没了,说不定现在冲进去,还有的救!” “对,一大家一起冲进去……” “抢了他们的粮!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对!抢粮!报仇!” 这些从北地来的流民大部份是没有孩子的,孩子是很难跟上大部队,坚持到这里。 他们对小孩的失踪也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里边有吃的,有喝的,还有衣服! 本来,工地人多势众,他们还很迟疑,但如今,有人领头,还有了原由,他们为什么不跟进去啊? 哪怕,只是吃到一张饼呢? …… 于是,工坊围墙上警戒的哨兵惊恐地发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正朝着工地汹涌而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贪婪,手中拿着木棍、石块、甚至简陋的农具,口中嘶吼着“杀妖人!抢粮食!”的口号! “敌袭,流民暴动了!”警哨凄厉地响起! 工坊区内瞬间大乱,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的学子们,一瞬间脸色煞白,惊慌失措。 好在,但徐州书院曾经的军训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苏瑾果断道:“大家不要慌,依托工棚,占据高地!” 陈远等骨干给纷纷厉声指挥下:“把图纸、工具收好!” “巡逻队形,箭法好的去望楼守着,弓驽准备!” “各自负责自己的手下劳工,好生安抚,拿木棍,铁锹,保护粮仓!” 苏瑾突然间想起最近的留言,大声道:“你们把情况给他们讲明白,现在是一条索上的蚂蚱,我们出事了,他们在洛阳周围都有户籍,可是逃不掉的!” 大家都是有基层经验的人,立刻便反应过来。 杨循看着手下的五百名劳工,他们分成了五十个小队,每十人一个小队,由一名学生指使,建筑工事。 学生们这些日子也有手下混得熟悉,以他们的口才,真想说服这些农民工,那可算是大才小用。 一时间,各种话术信手拈来。 “外边的流民你们难道没见过么,你都在这里边,吃得好还拿钱,他们会不抢你们?” “你们也是工人,我们是工头,还想不想继续吃白面饼了?” “只要做得好,立下功,这些屋子将来是可以分给你们一间的!” “没错,临街的铺子也不是不可以!” …… 民工们本来就心思简单,这些大饼一画,顿时眼睛都红了,立刻在学生们的带领下,利用正在修建的房屋框架、堆砌的建材、以及临时搭建的工棚作为掩体,迅速在围墙的内侧构筑起一道简易防线。 墙上的几座高大望楼,原本是学子们用来居高临下观察地形、进行三角定位测绘的制高点,此刻成了绝佳的箭楼!几名箭术最好的学子带着强弓劲弩迅速攀爬上去。 “咻——!” “噗嗤!” 弩机扳动的声音和箭矢破空的锐响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民应声倒地,惨叫声刺破喧嚣。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让汹涌的人潮为之一滞,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了片刻。 “好,射得好!”墙下的劳工们爆发出欢呼,士气大振。 然而,这短暂的压制并未能维持太久。工坊区的围墙毕竟只是临时搭建,低矮且不甚坚固。流民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的蚁群,短暂的混乱后,在几个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带领下,他们开始用最原始的方法——叠罗汉! 三五个精壮的汉子互相踩踏着肩膀,嘶吼着攀上墙头!虽然立刻被望楼上的箭矢射落,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肩膀,源源不断地向上爬! “墙下的人,注意!有人翻进来了!”望楼上的学子焦急大喊。 墙内侧,早已严阵以待的劳工小队立刻扑了上去,翻墙而入的流民立足未稳,便被数把锄头、铁锹当头砸下,惨叫声中,血光迸溅!掉下来一个,便被乱“锹”打死一个,场面血腥而残酷! 但流民的数量优势太大了,如同潮水拍打堤岸,一个时辰的鏖战下来,望楼上的箭矢消耗殆尽,翻墙而入的流民越来越多,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更糟糕的是,外面的流民发现了围墙后方缺乏支撑,立刻吆喝着集中力量,用粗大的木桩疯狂撞击一处相对薄弱的墙段!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墙体的泥土簌簌落下,裂缝迅速蔓延! “不好,他们要撞墙了!”陈远目眦欲裂。 “挡不住了,望楼撤下来,退守第二道防线,保护粮仓和核心工棚!”苏瑾当机立断,手臂上被石块擦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浑然不觉。学子们和部分劳工且战且退,依托着半成品的房屋和堆积的建材,构筑起第二道环形防线。此时,第一道围墙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轰然倒塌了一角,汹涌的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从缺口处疯狂涌入! “顶住,顶住!”苏瑾、陈远、杨循等骨干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身先士卒地堵在关键路口。石块如雨点般砸来,木棍在临时掩体上砰砰作响,疯狂的流民瞪着血红的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近在咫尺的粮仓方向! 学子们咬紧牙关,奋力抵抗。苏瑾挥舞着一根沉重的木梁,将一个扑上来的流民扫开;陈远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学子,组成人墙,死死抵住通往粮仓的狭窄通道;杨循则指挥着劳工们,用沙袋、木料甚至废弃的砖石,拼命加固着摇摇欲坠的临时工棚,那里存放着重要的图纸和工具。 而更多的劳工,则直接与涌入的流民展开了惨烈的短兵相接! 锄头对木棍,铁锹砸石块!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工坊区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恐惧与愤怒在每个人心中燃烧,然而,打着打着,劳工们突然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士气大振的事实——这些看似凶猛的流民,大多骨瘦如柴,长期的饥饿和颠沛流离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力气,手中的武器更是简陋不堪。 而自己这边,虽然也非精兵,但这一个月在工地上吃饱喝足,高强度劳动练出了一把子力气,十人一队,相互配合,听着领队的指挥,进退有据。 “嘿!这帮孙子没力气了!” “兄弟们加把劲!他们不行了!” “干翻他们!” 局势,竟然在惨烈的厮杀中,开始出现微妙的逆转,劳工们越战越勇,凭借着更好的体力、更精良的工具和初步的配合,竟将涌入的流民一步步逼退,甚至开始向围墙缺口处反推!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0节 流民们本就是凭着一股被煽动起来的戾气和抢粮的贪婪在支撑。如今死伤惨重,又发现对方并非想象中好捏的软柿子,那股气顿时泄了,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看着对面那些浑身是血,越战越勇的劳工,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打不过了!快跑啊!” “粮食抢不到了!” “逃!快逃!”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流民中蔓延。他们开始掉头,争先恐后地想要从那个自己撞开的缺口处逃出去,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就在这攻守易势的关键时刻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援军!是援军来了——!!!” 一个攀在残破望楼上的学子,不顾危险探出身子,发出狂喜的呼喊! 第84章 真正的管理者 你们新老大来了。 只见一支精悍的骑兵队伍, 如同钢铁洪流般,从弥漫的烟尘中骤然冲出!他们人数不多,约莫百骑,但装备之精良, 气势之彪悍, 令人望而生畏! 骑士们身披精铁打造的鳞甲, 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坐下战马膘肥体壮, 神骏非凡,他们手中的马槊长刀, 更是锋芒毕露, 杀气腾腾! “杀——!”为首一名骑士,清叱一声, 声音清越却带着凛冽杀意! 骑兵队瞬间展开!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狠狠撞入混乱溃散的流民群中!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鲜血如同喷泉般迸射,马槊横扫,铁蹄践踏,所向披靡! 这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骑兵相比, 而对混乱的流民, 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哀嚎和残肢断臂! “援军来了, 杀啊——!”工坊区内,原本就士气如虹的学子与劳工们,此刻更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们如同打了鸡血,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着溃散的流民发起了更猛烈的冲锋! 内外夹击之下,流民们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溃,顿时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逃不掉的,便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终于,马蹄声渐歇,厮杀声平息,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胜利者粗重的喘息。 为首的那名骑士勒住战马,停在工坊区中央,抬手,缓缓摘下那顶带有半面甲的头盔,露出一张清秀中带着几分出尘之气的年轻面庞。 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终落在迎上来的荼墨身上。 荼墨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拱手道:“王真人,许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啊。” “王真人?”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 “是王岫真!妙仪院的王岫真真人!” “天啊!就是那位敢用药泼槐将军一脸的王大夫!” “她不是去西秦了么,哦对,我们在西秦啊!” 传奇人物啊,没想到她居然…… “王真人,您不是大夫么,怎么还……”苏瑾好奇地仰头看她……这么能打? “槐木野都能上战场,我便是比不过,又岂能不学之一二,”王岫真微微扬唇,“他们,都是我在传道中遇到的信徒,这战力,比之静塞军或许差些,但也未必差到哪去。” 这援军,正是陆妙仪的亲传弟子,妙仪院中地位尊崇的王岫真,而她带来的这百余名精悍骑兵,是妙仪院培养的护院道兵!在这乱世之中,连大点寺庙都有护寺武僧,妙仪院这等汇聚财富、人才与秘密的所在,又是在城外,拥有自己的部曲,再正常不过。 她身后的骑士们听到这话,纷纷简单地行了一个扣胸礼。 学生们顿时眼睛里闪闪发光,羡慕地要流口水,这要真能自己建立一支静塞止戈军,那得是多有成就感的事情啊! 学姐都可以,他们为什么不行呢? 这时,王岫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将手中那杆沾染了血迹的马槊稳稳插回鞍侧,又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一柄素雅的拂尘,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对荼墨微微颔首,声音温柔:“人有点多,杀过来费了些功夫,来晚了,见谅。” 荼墨苦笑:“你亲自来救,哪里晚了,倒是我,轻敌大意了。” “这怎么算轻敌呢,” 王岫真目光温和地扫过他臂上的伤,又看向周围那些惊魂未定、身上挂彩的学子们,道:“看到你们在洛阳收拢流民,我就知道不好。流民聚集,易生祸端,更易被有心人利用。所以提前带人过来看看,正好撞上这事,先别问太多,清点伤员,包扎休息。具体的事情,我会一边处理,一边告诉你们。” 学子们纷纷点头。 然而,当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看着周围遍地狼藉、血肉模糊的景象,嗅着空气中浓重诡异的肺腑脑浆味,一些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场面的年轻学子,终于承受不住。 有许多学生扶着残墙剧烈呕吐起来。 还有人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恐惧、恶心、后怕……冲击着他们的精神,也第一次让他们真正感觉到,乱世不但是伤害那些可怜人,也在把他们变成恶鬼,想将他们也一起吞噬。 王岫真立刻指挥带来的道兵和医道学子:“快,给他们清水漱口!受伤的拿蜂蜜水来,补充元气,安抚心神!” 在清水和温热的蜂蜜水安抚下,学子们渐渐缓过气来。这些年轻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加上劫后余生的兴奋,过不多时,他们便纷纷原地复活,虽然身上带伤,但神情间已无太多恐惧,有的只是经历风雨后的复杂、坚定,甚至还有一丝……初尝战斗的激动与兴奋。 待众人情绪稍定,王岫真才将众人召集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工棚下,开始讲述事情的原委。 “我们南华道,在北方、西秦各地一直有传教。”王岫真声音平静,“流民之中,人心惶惶,无依无靠,正是传道布施、播撒信仰的土壤。此次洛阳周边的流民里,也有我们的信众。” 说到这,她目光微凝:“前些日子,有流民中的信众暗中禀报,说有人找到他们,许诺粮食,要他们在流民中煽动闹事,目标直指工坊区。洛阳当地的南华道祭酒察觉此事非同小可,立刻通过道中秘传渠道,向长安总坛的大祭酒,也就是我发出了警讯。”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道中传讯虽快,但毕竟是人马传递,终究慢了些。我收到消息后,深感事态紧急,立刻禀明师尊,并亲自率道兵星夜兼程赶来洛阳。同时,也用信鸽通知了荼墨先生这边。” 荼墨在旁连一怔:“并没收到。” “信鸽就是这不好,”王岫真无奈道,“这片地方靠近秦岭,隼鹰都多,咱们家养的鸽子又肥又好吃,洛阳养的本地鸽又少,这次放了三只,没收到,那怕是一只都没飞回来。” 荼墨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是我错,未能及时带学生避入城中……” “吃到教训就好,”王岫真安慰道,“西秦与徐州在流民处置上完全不同。徐州各郡县,视流民为开垦荒地、增加户口的宝贵劳力,凡来者,皆会热情接收,妥善安置后续生计。而西秦,刚刚拿下北燕,又新建东都,粮草本就捉襟见肘,对这些流民,沿途郡县不过是施舍一点残羹冷炙,便将其驱赶南下,任其自生自灭。” “南下?”苏瑾惊讶地睁大眼睛,“西秦竟如此‘好心’,把他们往南边赶?” “哪里是什么好心!”王岫真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这些流民,多是乡里宗族结伴逃难,老弱妇孺夹杂其中。一路南下,缺衣少食,疫病横行,老弱病幼十不存一!剩下的青壮,为求活路,便会渐渐沦为流寇,他们的目标,就是徐州新得的青州、彭城等地,意图趁我们立足未稳,制造混乱,劫掠粮草。这是西秦朝廷打的如意算盘,将祸水引向我徐州,干扰我们消化新得之地!” “原来如此!”陈远恍然大悟,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那岂不是给了止戈军练兵的机会?早知道我就不来洛阳了!止戈军肯定要扩军,我好歹在书院练过,肯定能进去……” “你想太多了!”荼墨苦笑着打断他,“哪里轮得到止戈、静塞两军出手?徐州早已废除徭役,地方徭役都是招募本地丁壮。但如今各地丁壮大多忙于开荒复种,招募人手总是不够。而这些流寇,在地方郡守眼里,可是送上门的‘成绩’,抓到了,判个三五年牢役,修路筑城、开矿垦荒的劳力就有了,还不用花多少钱粮!你都不知道,一个服牢役的丁口,在徐州能值多少钱,各郡县的乡郡军为了抢这些‘功劳’,都快打破头了!” 王岫真补充道:“这我倒是知道。徐州各郡的乡郡军,时常越境追杀流匪,深入西秦境内。西秦边境没少向朝廷告状,说我们擅启边衅。但朝廷吵吵了几次,觉得有人帮忙剿匪也是好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了。结果呢那些郡守们胆子越来越大,追剿流寇都追到颍川、甚至越过黄河了!” “那西秦朝廷岂不是又要闹了?”杨循好奇地问。 “是啊!”王岫真嘲讽道,“这不,西秦朝廷直接把北方的流民往南驱赶,让你们抓个够!” “这就是老师说过的闭环啊!”杨循恍然。 “行了,都闭嘴吧!”王岫真看着几个还想讨论的学生,没好气地打断,“身上还淌着血呢!快过来包扎!还想不想好了?!” 学生们纷纷开始排队,同时说起了这次意外。 别的不说,安保和警惕,他们是真的刻在心里了。 “这次会是什么人在流民中搞事啊?”杨循忍不住问。 “暂时还不知道那么多细节,”王岫真道,“等见到这里的祭酒,再对账吧!” 反正,在其中搞事的人,他们肯定要追查到底! …… 当苻融终于率领大队郡兵,心急火燎地赶到工坊区时,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依旧刺鼻,但混乱已被彻底平息。 破损的围墙缺口处,有劳工在学生的指挥下,用砖石木料进行紧急封堵。工棚区内,幸存的劳工们正兴奋地聚在一起,在学子们的带领下,清点着刚才战斗中“缴获”的战利品——主要是刚刚杀多少人头,能在将来能在建好的“工坊街”里换多少面积的商铺,或者直接折成银钱! 一个个脸上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种“想再来一次”的亢奋。 学子们许多身上带伤,有的吊着胳膊,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还有的一瘸一拐,却依旧在努力维持着秩序,清点物资,安抚劳工,样子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经历战火洗礼后的沉稳。 工棚区一角临时搭建的医棚里,一名身着素雅道袍、气质清冷的女道,正带着几名同样装束的弟子,有条不紊地为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旁边还支着几口大锅,熬煮着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药。 苻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王真人!您……您怎么在此?” 他认得王岫真,知道她是陆妙仪的高徒,在长安妙仪院地位尊崇。 王岫真抬头,看到苻融,微微颔首致意:“奉家师之命,前来洛阳开设妙仪院分院。途经此地,恰逢其会,便出手相助了。” 苻融心中了然,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但此刻也顾不上深究:“学生们……伤亡如何?” “幸赖将士用命,学子指挥得当,劳工同心协力。”王岫真一边熟练地给一个劳工包扎手臂,一边回答,“学子们多为轻伤,无人阵亡。劳工有数十人受伤,重伤者十余人,死者三人,已妥善安治。” 听到“无人阵亡”,苻融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 “但是……”旁边的荼墨突然开口,“此次众学子皆惊惧,洛阳如此不平,我等还是先回徐州,等洛阳平息了动乱,再过来吧。” 苻融大惊:“何出此言,流民虽然有乱,但很快就能平息……” “流民之乱,不过表面,”荼墨冷淡道,“先前流言,你真不知么?既然此地不留人,我等又何必留下!” 第85章 尘埃落定 这个结果满意么? 荼墨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无法压抑的愤怒:“先前坊区内,流言蜚语,污蔑构陷,如同跗骨之蛆, 无孔不入!阳平公, 你身为一国丞相, 执掌洛阳, 难道真的一无所知?!真当这些流言, 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苻融身份贵重,素来处处被人尊敬, 哪里遇到过这种质问, 顿时被问得脸色有些青白。 他当然知道那些流言,他震怒过后, 也下令严查过! 只是查无实据,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而且, 这查不出来, 就已经证明了其后是洛阳世家在搞鬼——只有他们有这种把所有线索消灭的实力。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查出什么了呢? 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洛阳的大小事物还要指望他们,既然没有大碍, 那他以后约束手下, 最好的选择,就是将此事糊弄过去。 但显然,这徐州客人, 并不想把此事当成一场意外,怕是有得拉扯。 然而,荼墨却是步步紧逼:“流言如刀!今日这所谓的‘流民暴动’, 不过是那幕后黑手,借流民之饥寒,行构陷之实,欲置我徐州学子于死地!阳平公,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仅仅是‘流民之乱’吗?!” 他挥手指向周围狼藉的战场,指向那些血迹斑斑的断壁残垣,指向那些受伤的学子,声音悲愤又决绝:“不是我等要离去,实是此地不留人!洛阳城,容不下我徐州赤诚之心,既然容不下这赤诚之心,我等又何必留下,徒增伤亡,徒惹是非?!” “万万不可!”苻融大惊,若徐州团队此刻撤离,不仅洛阳工坊区建设将彻底夭折,以后徐州与西秦的合作基础也会大受影响,如今还不到与南朝翻脸的时候,“大局为重啊!先生息怒,此事本相定会彻查到底,揪出幕后元凶,严惩不贷!本相以项上军令担保,绝不会再让此事发生!请务必给本相一个机会!给洛阳一个机会!” “担保?”荼墨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信任,“阳平公,你的项上人头,能挡得住洛阳城里的明枪暗箭吗?能堵得住那悠悠众口,泼向徐州的无尽脏水吗?今日若非王真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你拿什么担保下一次?!”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学子,最终落在王岫真身上,语气斩钉截铁:“王真人,请您护送受伤学子先行返回徐州,其余人等,收拾行装,准备撤离!此地,非久留之地!”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1节 “是!”王岫真毫不犹豫地应道。 “荼先生还请三思啊!”苻融急忙拦住他,温和劝解,“这些日子,本相可有一点怠慢之处?如此,贵使稍等,三天之内,吾必给你一个答复!” 荼墨摇头:“这哪里还能等三天,还是等我们回去,若贵国允许止戈或静塞军前来守卫,我们或者才敢再来洛阳了,这命只有一条,不敢冒险!” 苻融感觉好像遇到了那个讲理又特别不讲理的王兄,一时头痛欲裂,急忙保证道:“如今我已经有些方向,只是事发突然,纵然审问,也需要一点时间,学生们天真灿漫,想必也不愿牵连无辜吧?” 荼墨神色稍缓,仿佛陷入沉思:“今日一来,许多建筑受损,进度受阻,这人手又需要时间清点……” “大人放心,”苻融一看有戏,立刻加码,“不必担心,我稍后便让其它行宫暂时停下,把民夫都用来经营工坊重建,到时木料、砖石,也由工坊优先使用!” 荼墨露出迟疑之色,显然被打动了,但又没完全被打动。 苻融又诚恳保证,会清理周围流民,把他们收编打散,以工代赈,绝不会再让一个流民骚扰到他们! 话都说到这了,荼墨终于勉强同意,给苻融一点时间解决。 …… 回到自家的丞相府邸后,苻融胸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上那盏价值连城的琉璃灯都晃了几晃! 除了在王兄苻坚面前,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被一个徐州来的使者当面威胁撤离,逼得他几乎要赌咒发誓才勉强稳住局面,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但怒火归怒火,理智告诉他,徐州团队还在工坊区等着,他必须尽快给出一个交代! 当初在王景略手下为副时,学到的那些雷厉风行、抽丝剥茧、甚至不乏酷烈的手段,虽然这些年因位高权重、讲究“仁恕”而很少动用,但绝不代表他已经忘记了! 他的目标瞬间锁定了洛阳城中王、张两姓大族。 这两家在西秦朝堂上根本排不上号,不过是洛阳本地残留的、根基尚浅的地头蛇罢了。西秦真正的根基是关中的氐族豪强,王猛当年提拔的也多是关中、河东的俊杰。洛阳历经战火, 早已破败,原本的大族要么南渡,要么投奔他处,留下的多是些乡勇。 苻融平时对他们还算宽厚,并非不知其蝇营狗苟,只是不喜轻易动刀杀人罢了。 但这次,他们触碰了底线! “来人!”苻融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即刻点兵,包围王、张两府,所有男丁,无论老幼,一律缉拿下狱!分开羁押,严加审讯,本相要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命令如山,不到半个时辰,苻融麾下如狼似虎的府兵便已冲入王、张两府。 顿时,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响成一片。两族男丁,从白发苍苍的老翁到懵懂无知的幼童,尽数被如拎小鸡般拖出府门,押往洛阳大狱。一时间,原本就因流民涌入而略显拥挤的洛阳监狱,瞬间人满为患! 王、张两族的人刚被押入大狱时,还扯着嗓子大喊冤枉,试图用“世代忠良”、“无辜受屈”来辩驳。 然而,做为一国丞相,苻融手下有的是能人异士,当那些深谙刑讯之道的专业人士开始工作后,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便彻底慌了神。 他们远非什么铁骨铮铮的硬汉,几套简单的心理攻势下来,再辅以一些“温和”的“小手段”,便有人精神崩溃,涕泪横流地开始招供。更有甚者,如张家一个旁支的年轻子弟,仅仅是被带到刑具房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事情的脉络很快清晰起来,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却又透着赤裸裸的利益争夺和短视的贪婪。 因为徐州学子规划工坊区,要求扩大面积、招募人手、开凿引水渠……这些举措,直接触及了王、张等本地豪族的利益,工坊区占用的土地,正是他们近期疯狂低价收购、囤积居奇的小块土地! 他们原本计划,待东都营建的消息彻底坐实,地价飞涨后,将这些土地平价转卖给那些从长安、关中迁来的真正世家大族,换取对方的一点青睐和提携,作为自己家族攀附权贵、跻身上层的敲门砖!在他们看来,这些小块土地,就是他们未来的前程,而徐州学子们的行为,无异于在断他们的财路,毁他们的前程! 至于那些失去土地的佃农?他们毫不在意,北燕新灭,河北之地有大片无主荒地。他们自信,凭借攀附上的世家关系,去河内等地圈占大片土地易如反掌,失去洛阳这点“蝇头小利”,换来的是更广阔的土地和更高的地位! 因此,当徐州学子们“动他们的根”时,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散播流言,制造混乱,阻挠工坊区建设,最好能将徐州学子赶出洛阳! “丞相明鉴啊!我等……我等只是一时糊涂,为家族前程所迫啊!绝无谋逆之心!求丞相看在……看在并未酿成大祸的份上,饶我等这一回吧!”最后招供的张家家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哀求着。 而当府中的苻融看着手中这份详尽的供词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对供词做任何表态,只是将卷宗轻轻合上。 他手下的专业人士立刻心领神会——丞相不满意,这还不够,必须深挖,必须揪出所有参与者! 于是,审讯的烈度陡然升级!更专业、更“有效”的手段被用上。很快,王、张两家在严刑之下,又攀咬出了洛阳城内其他几家参与散播流言、暗中资助煽动的豪族,一时间,洛阳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被抓捕入狱的豪族子弟络绎不绝,监狱几乎被塞爆! 与此同时,苻融也兑现了部分承诺。查封的王、张两家囤积的粮食被紧急调出,用于赈济城外嗷嗷待哺的流民。那些参与了暴乱冲击工坊区的流民青壮,则被甄别出来,打上“暴徒”的烙印,贬为官奴,押往工坊区充当苦力,用血汗来“赎罪”。 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好歹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街头。 经过两轮严酷的审讯,卷宗堆积如山,脉络清晰无比。 而这时,苻融亲自拿着厚厚一沓供词,走进了阴森潮湿的洛阳大狱深处。 他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的王、张等几家豪族的家主和核心人物。仅仅半日,这些人还是洛阳城内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老爷”,此刻却一个个蓬头垢面,面色惨白,眼神涣散,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与城外那些流民乞丐并无二致。 苻融没有带刑具,也没有用刑官。而是亲自进行了一场平静的审问。他详细询问了每一个细节,从流言的源头、传播的渠道、煽动流民的具体手段、到与其他豪族的勾连……他问得极细,眼神锐利,观察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 作为王猛当年的得力副手,苻融深谙审讯之道。他看得出,眼前这些人早已被吓破了胆,供词基本属实,并无屈打成招或刻意攀咬的迹象。他们的恐惧、悔恨和绝望,都是真实的。 审问完毕,苻融心中有了定论。 在第三日,他命人将王、张等几家豪族的头面人物押解出来,同时派人请来了荼墨,并让他带上苏瑾、杨循等学生代表。 当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豪族首领们,看到苻融端坐堂上,旁边站着面色冷峻的荼墨和那些眼神复杂却带着审视的徐州学子时,他们彻底明白了到底是踢到了什么样的铁板! 没有人会救他们! 也没有人能翻得了案! “丞相饶命!荼先生饶命!先生们饶命啊!”王家家主率先崩溃,扑倒在地,涕泪横流地磕头,“小人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心窍,出这等蠢事!求丞相、求先生们高抬贵手,饶了我等性命吧!我等愿意戴罪立功!倾家荡产赔偿工坊损失!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磕头如捣蒜,哀嚎求饶声响成一片。 苻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目光转向荼墨,沉声问道:“荼先生,元凶已明,罪证确凿。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荼墨身上。 荼墨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地上磕头不止的豪族首领们,又看了看身边的学生代表,最后转向苻融,温和道:“丞相言重了。此乃西秦治下,涉案者皆为西秦子民。如何处置,自当按西秦律法行事。” 苻融心中了然,朗声道:“既如此,本相便依律处置!王、张等七家豪族,煽动流民,冲击工坊,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依律,主犯处斩!抄没家产!土地充公!从犯流放三千里,发配边军为役,其余族人充入官奴……” 荼墨微微皱眉,接口道:“丞相,祸不及妻儿。其余族人,尤其是老弱妇孺,既未参与其事,便允其携带些许细软,自谋生路去吧。罚为官奴,入娼籍,就不必了。” 苻融深深看了荼墨一眼,点头应允:“便依荼先生所言。其余族人,不予株连,准其携带随身细软,自寻生路!” “谢丞相,谢荼先生,谢先生大恩大德!”那些豪族首领们听到自己难逃一死,面如死灰,但听到家人得以保全,不被罚为贱籍,又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荼墨的方向拼命磕头,涕泪交加。 至此,这场由流言引发、最终演变为血腥暴乱的危机,便算结束。 苻融松了一口气。 学生们却十分沉默,虽然时间很短,但这一回,他们算是真正认识了一个另外的国度。 第86章 学以致用 有的是手段 六月, 洛阳。 在这本该是暑气渐盛、万物繁茂的时节,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不安。 这股不安,不是来自流民,而是来自这该死的天气! 冷意如同跗骨之蛆, 死死缠绕着这片土地。气温仿佛被冻结在了四月, 早晚时分, 寒气刺骨, 人们甚至需要裹上棉衣才能出门。田地里的麦苗, 虽然顽强地返青,却长得异常缓慢, 蔫头耷脑, 全然不见夏日应有的蓬勃生机。 更令人绝望的是,本该在五月就饱满低垂、等待收割的夏麦, 如今却只结出干瘪的空壳,麦穗轻飘飘的, 里面空空如也, 根本不可能灌浆成熟! “完了,全完了……”有经验的老农跪在田埂上,抓着一把枯瘦的麦穗,老泪纵横, “老天爷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幽州!幽州那边逃来的说, 五月里还下过雪!” “这是天罚!是天罚啊!” “麦子绝收,粟米苗也冻得半死不活……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一时间,绝望的哀嚎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惶恐的气息传到城中, 学生们商量一番后,主持大局的荼墨站了出来。 他径直到丞相府,面色凝重地对苻融道:“阳平公!必须拔掉田里那些注定绝收的麦苗和半死不活的粟米苗, 晒干后掺入存粮,还能勉强充饥!然后,立刻补种荞麦!” 他语气斩钉截铁:“荞麦生长期短,两月便可收获。现在已是六月,立刻播种,八月便可抢收,这是唯一能抢回一点收成、避免今年彻底绝收的机会,若再耽搁,错过这最后的时间窗口,整个洛阳,乃至河洛地区,今年都将颗粒无收!届时饿殍遍野,恐生大乱!” “拔苗?毁掉麦和粟?”苻融眉头紧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这如何使得?万一过些日子天气转暖,这粟米麦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再者,洛阳周围,麦粟是百姓主粮,五月种下的粟米苗也已长出,此时拔掉,无异于断绝百姓最后一点念想!此乃……此乃绝对的恶政啊!必遭万民唾骂,引发民变!” 他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况且,荞麦虽快,但产量远不如麦粟,荞麦种子也不足啊……” 荼墨保持着镇定,指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阳平公,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五月至今,日平均气温只有十到十五度!这是足以让麦田花粉不育的致命低温,花期已过,授粉失败,麦穗注定空瘪,这是板上钉钉的绝收,麦子已经完了!粟米在这种低温下也长不好,勉强留着,也是浪费地力!至于荞麦……” “荞麦耐寒、耐瘠薄,对水肥要求低,花期长,是极好的蜜源!在徐州,即便是在生地荒坡种植,在有蜂群授粉的情况下,产量也能提升三成,虽不如丰年麦粟,但足以救命!若种子不够,我即刻传讯徐州,十天内调拨一批荞麦种子过来应急,当务之急,是抢时间!抢种下去,才有活路!” 苻融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但他脸上的愁容反而更深了:“荼先生所言,句句在理。本相并非不信,只是……唉!先生有所不知啊,如今流民遍地,人心惶惶,北地又是初得,官府威信本就不足,若此时下令,强行让百姓拔掉自家田里的青苗,改种荞麦……那些把青苗视作命根子的老农是死认理,是真的会以死相拼的!强令推行,必生民变,如此,救灾不成,怕是反酿大祸!” 他看着荼墨,无奈道:“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这可把他整不会了,荼墨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你们西秦朝廷说话居然如此没份量?若是在徐州,莫说此等大灾临头需要紧急改种,便是无灾无难,只要主公一声令下,要求毁麦改稻,治下百姓也绝不会不信!反而会争相恐后、抢着去改种!” 符融怔了一下,又想起那位的威望、信誉,她治下百姓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与追随……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羡慕吗? 当然羡慕! 若西秦朝廷能有此等信誉,政令一出,万民景从,那能省去多少麻烦?能节约多少民力?能避免多少无谓的牺牲与内耗?! 但……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西秦朝廷是什么?是氐族为核心,混杂着鲜卑、羌、匈奴、杂胡、汉儿等无数部族势力的庞然大物!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地方豪强,各自为政,阳奉阴违。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城能畅通无阻就算不错了! 想让百姓无条件信任朝廷?简直是痴人说梦! 苻融甚至有些悲哀地想,王兄如此渴求林若入朝?不就是想得到一位如同王猛那般,能压服群雄、整顿吏治、安定朝野的擎天巨柱吗?但……在真正见识过徐州的运作和林若的威望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女郎,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她连世家大族的利益都敢动刀,连根深蒂固的奴籍都敢废除!这样的猛虎,氐族这小小的池塘,如何容得下?如何用得起?! 他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若兄长是汉人皇帝就好了……或许同族之谊,能让林若放下戒心,联手共创盛世? 所以皇兄才那么渴求徐州林若入朝,他想要一位如王猛那样的丞相,为他安朝野,收诸国,稳吏治…… 苻融摇头疲惫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及时筹措粮草,待灾情彻底爆发,无可挽回之时,再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虽说是亡羊补牢,但总好过激起民变,玉石俱焚。” 看着苻融这副不想去碰火药桶的模样,荼墨眉头紧锁,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阳平公,既然官府说话没人听,哪能如此,人家不听,你不能想办法去骗、去哄他们听话么,我有一点想法……” …… 很快,一道流言在一天之内,就开始于洛阳周围迅速传播。 “听说了吗?北燕慕容氏倒行逆施,触怒上天,引来了天罚!钦天监的高人夜观星象,推演天机,断言今年乃是百年不遇的‘无夏之年’!种什么都没用!麦子粟米,注定颗粒无收!” “啊?!那……那可怎么办?” “别急!高人说了,天无绝人之路!若能及时补种荞麦、芜菁、菘菜这些耐寒耐荒的作物,或许还能抢回一点收成,度过荒年!” “真的假的?”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2节 “千真万确!城里那些大户人家,像崔老爷、李老爷他们,早就得到消息了!听说他们花了大价钱,从徐州弄来了上好的荞麦种子!正偷偷摸摸地拔掉自家田里的麦苗粟米,连夜补种荞麦呢,生怕别人知道,抢了他们的种子!” “什么?!有这种事?!” 天灾助长了谣言,恐慌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有农户立刻跑去在世家大族中当佃农的亲戚家打听。 “大兄,城里那消息……是真的吗?员外家真在拔麦子种荞麦?”农户紧张兮兮地问。 佃户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嘘,小声点!这事主家不让往外说,不过……你是我亲表弟,我偷偷告诉你,是真的!昨天就开始拔了!半夜里就拔了十多亩的麦地呢!种子……听说是从徐州来的,金贵着呢!” “我的老天爷!”农户脸色煞白,“那……那我家那点麦子……” “赶紧拔了吧!”佃户好心劝道,“种点荞麦,好歹能收点,总比烂在地里强!记住啊,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不然主家不给我地种,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放心!我谁也不说!”农户连连点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飞奔回家,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家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愁云惨雾地商量了半天,最终一咬牙:拔!先拔掉一部分麦田试试!要是过几天天气还没转暖,就把粟米田也拔了,全种荞麦,不能等死! 类似的情景,在洛阳周边的村庄、田野间不断上演。 恐慌如同瘟疫,而“大户人家都在偷偷种荞麦”的消息,则成了救命的稻草。人们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开始小心翼翼地拔除部分麦苗,尝试补种荞麦。 与此同时,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开始飙升! 第一天,市面上的荞麦种子价格就涨了一成! 第二天,又涨了一成! 第三天、第四天……价格一路狂飙! 到了第五天,荞麦种子的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庶民们顿时脸都吓青了! “我的老天啊,种子涨这么快,再等下去,家里的积蓄怕是连种子钱都不够了!” “拔!赶紧拔,全拔了种荞麦,再晚就来不及了!” “快!去集市上抢种子!晚了就没了!” 有了恐慌,便有了动力。 庶民的从众心理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看到邻居拔了麦子,看到亲戚在抢种子,听到大家都在议论“不种荞麦就活不下去”,原本坚定的相信天气会转暖的农户们也纷纷动摇,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拔苗改种的行列。 官府的命令无人理会,但“大户都在种”、“种子快没了”的流言,却成了最有效的动员令!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股拔苗改种的风潮,如同燎原之火,从洛阳周边迅速蔓延开来!陈留、颍川、濮阳……甚至黄河以北的郡县,也开始效仿。田野间,随处可见拔除枯麦空穗、抢种荞麦的忙碌身影。 虽然这些身影里充斥着带着无奈与不舍,但求生的本能,终究压倒了守旧的固执。 洛阳丞相府内。 苻融站在窗前,看着手下呈报上来的各地急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场由流言引发的、席卷河洛的“自救”风潮,他久久无言。 这还只是那位手下随便的一名臣子,居然便能轻易学会刚刚把他们的坑过一把的手段。 这胆量、学识、能力,若是来西秦,当上一名度支尚书或者副相,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想到这,他提笔研墨,铺开奏章,字斟句酌地开始向远在长安的兄长苻坚禀报此事,这两天拿到的消息,从漠北到关中,从甘凉到东海,都是冷如春季,今年大灾无可避免。 或许,这个办法可以在朝廷中推行,此时是七月,两月时间,还来得及挽救许多人的性命。 第87章 有什么不一样 对比 洛阳那边的消息, 林若一直都有关注。 淮阴也被天气影响,但的纬度稍微低一点,至少按目前积温,稻谷、玉米虽然会减产一部份, 但也不至于绝收。 没办法, 天灾面前, 人力太渺小了。 至于新收的彭城、青州一带, 已经开始补种荞麦、韭菜、大麦来补充损失, 能种主粮还是要尽量种主粮,菜能提供的热量太少了。 北方流民的侵入, 也给彭城一带带来了许多麻烦, 这些北人大多是整个村、郡地组团逃亡,直接成团安置, 会对当地造成巨大影响,但若将他们打散安置, 又会触发不信任buff, 他们可以一瞬间化为流寇。 林若的命令迅速下达。 同时,徐州庞大的行政机器高效运转起来。农官奔走田间,指导抗灾;郡兵被调动,协助抢收抢种;常平仓的粮食开始有计划地调配, 既要赈济可能出现的流民, 也要为可能到来的粮荒做准备。 然而,北方的寒灾如同巨大的漩涡,将绝望的流民源源不断地向南驱赶。彭城、青州一带, 开始出现成规模、有组织的流民群。他们往往以乡、郡为单位,抱团南下,拖家带口, 人数动辄数百上千。 林若召集心腹幕僚,商讨对策。 “主公,打散是必须的!”槐木野随意道,“聚集成团,易生事端,更易被有心人利用。要是敢乱,就正好练兵了。” “不错,”谢淮补充,“可效仿当年安置淮北流民之法,十户左右以村安置。” “地点呢?”林若问。 “彭城、青州新附,地广人稀,荒地甚多!”负责户籍的兰引素立刻回答,“虽非熟田沃土,但胜在无主。可划拨荒地,供其暂时栖身垦殖。同时,由郡兵押送耕牛、种子,协助他们在七月之前完成秋播!种荞麦、种菜蔬,总能活命!” 林若果断拍板:“今年的毕业大考,就再调派学生们过去!谢淮,你随军护他们安危。” “是!” 槐木野蠢蠢欲动,欲言又止。 “没你的事。”林若果断道,“没带你弟,你不适合过去坑蒙拐骗。” 槐木野失望。 …… 高平郡,济水河畔,一个月前,每天都有大量的流民悄悄抱着树枝、枯木渡河而来,往南边的徐州辖地,求一条生路,冰冷的河水吞噬了许多性命,每天河边都有浮起的尸体。 但现在不用了,一座由小船铁索相连的坚固浮桥,横跨在济水之上! 流民们不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泅渡,他们可以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踏着平稳的桥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踏上徐州的土地。 桥头一侧的空地上,十几个临时搭建的白色帐篷一字排开,帐篷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座帐篷内,气氛肃穆而高效。两张简陋的桌案后,坐着身着徐州麻衣澜衫的年轻学子,一名问:“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有无财物?有何手艺特长?” 另一名学子则飞快地在一种略显华丽、印有徐州玄鸟纹样的硬纸文书上记录着。 文书格式统一,项目清晰。 “……张三石,济北郡张庄人氏,六口人,两老,三子,一媳。家贫,无余财,世代务农,会些木工。”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又立刻说了孩儿的名字年纪,有些记得不太清楚,还问了自己的妻子。 负责记录的学子笔走龙蛇,很快将信息誊写清楚,又从桌下拿出一个铜印,蘸上印泥,在文书末尾重重盖下。 “张三石,”学子将盖好章的文书递过去,语气带着一丝告诫,“这是你们家的户口文书,收好了,日后取粮、领活计、分田地,都凭此文书!若是丢了,补办麻烦得很!” 老者颤抖着双手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书,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学子又从身后的大口袋里,数出十二张巴掌大、厚实焦黄的胡饼,递过去:“六口人,每人两张,这是你们两天的口粮。出门右转,拿着户口文书,会有人带你们去安置点搭窝棚。” “谢大人!谢大人!”张三石连连作揖,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花。他迟疑了一下,带着卑微的希冀问道:“大人……先前过去的张二石,是小老儿的亲兄弟一家……能否……能否安排我们在一处?也好、也好有个照应……” 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一起登记过来的,自然会安排在一处。记住,”他语气陡然严肃,“徐州律法森严,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按律抵罪!拒捕者,当场格杀,绝无宽宥!”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张三石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带着家人退出帐篷。 帐篷外,刺眼的阳光让张三石一家有些恍惚。下一秒,几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盯住了老人手中那散发着诱人麦香的胡饼,喉头滚动,流露出强烈的渴望。 “看什么看!没见过么?!”张三石低喝一声,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得省着点吃!” 他拿出一张盘子大的胡饼,仔细地撕成六份,分到每个人手中。 那香甜的、带着麦芽糖般微甜气息的饼子入口,粗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一股久违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那年轻的媳妇捧着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哽咽:“若是、若是早些来徐州就好了,不该往洛阳跑啊,要是不去洛阳,我那可怜的狗儿……就能活下来了啊……” 一时间,全家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她的夫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这……这谁能知道呢,至少……咱们都活下来了啊……” “好了好了!”张三石脸色一沉,带着一丝烦躁,“哭什么哭!晦气!走走走!赶紧去找窝棚落脚!” 在郡兵的指引下,他们来到济水河畔一片开阔的河滩地。这里早已搭建起一眼望不到头的简易窝棚。窝棚结构简单,:一根长木做梁,两根短木交叉支撑成三角形框架,四周用晒干的玉米秸秆紧密捆扎覆盖,既能遮风挡雨,又透气保暖。 “这片,还有这片的十二个窝棚,归你们一‘甲’。”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指着划定的区域,语气公事公办,“你们自己推举一个‘甲长’,负责联络协调。官府会安排活计给你们,开荒、修渠、筑路,按劳计酬。表现得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以后分田地的时候,优先分靠近河边的上等水浇地!表现不好,那就只能分山脚下的望天田了!记住了吗?” “上……上等水浇地?!”张三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颤抖了,“主官……您……您是说,我们、我们也能分到田?还是……还是河边的上田?” “那当然!”吏员微微皱眉,似乎觉得他大惊小怪,“上田下田要搭配着分,不然怎么公平?看到你的文书第二页那几排格子了吗?” 张三石慌忙掏出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果然看到几排空着的方格。 “官府安排的活计,做得好,按时按量完成,就给你盖一个‘良’的印记!”吏员解释道,“做得特别出色,或者立了大功,就能盖‘优’!攒够‘优’和‘良’,分地的时候就能优先挑上田,甚至还能分到牛羊!要是得了‘差’……” 他哼了一声:“那分的地不仅少,还都是下田!” 张三石彻底惊呆了。 分田?! 分上田?! 还能分牛羊?! 这……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老家,他们世代都是佃农,给主家种地,能混个温饱已是万幸!土地?那是老爷们的!如今,这徐州官府,不仅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分地?! 这、这是什么神仙下凡啊! 他捧着那本小小的户口文书,感觉它重得像山,却又像一团火,烧起他的心。 “好了,路口那边有烧开的热水,每天早上供应,不要钱,自己去打水喝。”吏员交代完,又补充道,“官府分发的都是熟食,窝棚区严禁生火!记住了啊!违者重罚!”说完便转身去安排下一批人了。 张三石站在属于自己的窝棚前,看着眼前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家”,看着怀里沉甸甸的户口文书和剩下的胡饼,再看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济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带着恍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阿弟啊……” 张三石扭头,看到同样刚刚安顿下来的兄长张二石,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和他一样迷茫。 “咱们家……活下来了啊……”张二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这个美好的梦。 “是啊……”张三石喃喃应道,“活下来了啊……” …… 清晨,天蒙蒙亮,流民混居的简陋的窝棚里,传来哇哇的啼哭声。 一名浑身青紫的瘦弱婴儿降生了,生他的女子只是在下身搭了一块脏污的外袍,神情麻木,狭小的窝棚里,甚至没有剪脐带的剪刀。 粗糙的手把小婴儿抱起来,咬断脐带,抱起他的老妇人神色憔悴:“没办法了,孩子爹没了,你也没有奶水,这孩子在咱们手里活不下来,我出去问问,有没有谁愿意收养……”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3节 躺在干草里的妇人没有回应,只是麻木地看着窝棚上的青秆,宛如已经死去了 。 老妇人走出窝棚。她没有走向人群,而是径直走向安置点边缘那条用来汲水的小河。清晨的河水冰冷刺骨。她走到河边,看着怀中那微弱啼哭的小生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然后,她弯下腰,将赤裸的婴儿轻轻放在冰冷的河滩石头上,仿佛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在清晨的寒风中飘散。附近几个窝棚里,有人探出头来,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甚至,有几道阴暗的目光在婴儿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素净道袍的女子,带着两名腰挎长刀、神情冷峻的游缴,正 巡视至此。 女子一眼便看到了河滩上那赤裸啼哭的婴儿! “南华佑生娘娘啊!”女子低呼一声,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婴儿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抱入怀中。婴儿接触到温暖的怀抱,似乎感觉到了安全,啼哭声微弱了些许。 女子抱着婴儿,身边的一名游缴低声道:“清心道长,这……最近育婴园收留的弃婴已有三十多个了!奶羊都快不够用了!还有人专门跑到园子门口丢孩子……这……” 被称为清心道长的女子,正是徐州妙仪院派驻此地的南华道修士。她紧了紧怀中的婴儿,坚定道:“南华佑生娘娘在上,普度众生,护佑幼子!岂能见死不救?抱回去!” 检查了小孩,发现他刚刚出生,这…… 她随即提高声音,对着周围扬声道:“有没有刚生产的妇人?!育婴园急招奶娘!每日供应三餐饱食,只需帮忙哺育照顾幼儿!每月另付五斗米酬劳!”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安置点炸响! 刚刚丢下婴儿、正躲回窝棚的老妇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弹起,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扑到清心道长面前,涕泪横流地哀求:“有!有!道长!我家媳妇刚生了,饿得没力气,给点吃的就能下奶!也能照顾孩子,给口吃的就行!给口吃的就行啊!” 清心道长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动身时,几个枯瘦如柴、眼神凶狠的男人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道长!我们也饿!我们也可怜!也能照顾孩子!先给我们一口吃的吧!” “对!给吃的!不然别想走!”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暴戾。 清心道长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人,语气依旧温和:“你们……是新来的吧?” “少废话!给不给吃的?!”为首的男人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就想来抓道长怀中的婴儿! 清心道长后退一步,瞥了一眼身边的游缴。 “呛啷!” 两道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般乍现! 快准狠! “噗嗤!” 两颗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河滩上!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看热闹的人,包括那个老妇人,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清心道长抱着婴儿,微笑着逗弄了一下。 她目光转向吓得浑身筛糠的老妇人,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温柔:“好了,现在,带我去看看你媳妇吧。” 第88章 风云渐起 前浪后浪 淮阴, 一座简朴的书房之中。 烛光映照着林若沉静的侧脸。 她放下手中那份来自洛阳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苻融在荼墨“流言”助力下,成功推动荞麦改种的过程——果然是她的学生,突出一个会整活是吧? 她嘴角微弯, 随即又打开另一份加急文书, 来自南朝建康。 文书上陆韫的笔锋不再从容, 龙飞凤舞间带着一丝焦灼的气息。 “寒潮肆虐, 三吴、江州、荆州、蜀中……四月所植秧苗尽数冻毙, 夏粮绝收已成定局!各地郡县告急文书如雪片,流民已有聚集之势, 恐生大乱!粮草尚且有余, 但恳请林使君速拨荞麦种以救燃眉之急!” 林若叹了口气,这场席卷北方的寒灾, 还是未能放过南方。好在南朝得益于双季稻的推广,这些年粮仓充盈, 骤然失去整个夏粮收成, 虽然损失不小,但尚可承受。现在主要是需为农人找些事做,不能出乱子。 她提笔蘸墨,在回函上写下清晰的指令: 第一, 命徐州常平仓、千奇楼商队, 紧急调运二十万石存粮,经运河北上,到洛阳换取煤、羊毛, 支持荼墨的工作,平稳局部局势。 第二,调集徐州储备荞麦种十万斤, 芜菁、菘菜等速生菜种三千余斤,运往建康,由陆韫统一调配。 每三,告知陆韫 “七月已过,晚稻播种窗口已失。强种无益,徒耗地力民力。当以荞麦、芋头等耐寒、速生作物为主,辅以山林采集、渔猎,全力救荒。开放官山,许民樵采渔猎,暂解饥馑。务必稳住民心,严防流民暴动。” 她顿了顿,想着南朝的市场还是很重要的,又在最后补充一句:“南朝气运,系于陆公一身,望公善加珍重。” …… 长安,西秦皇宫。 苻坚的心情却与林若的忧虑截然不同。他拿着苻融从洛阳发来的奏报,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喜色。 “好!好!博休果然不负朕望,”他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以流言破流言,借势利导,化危为机,此策甚妙,深得王景略遗风,当赏!重赏!” 雪灾横扫北方,他这些日子焦头烂额,手上的这封,是近难得的好消息。 他当即下旨,赐洛阳府库钱帛十万贯,嘉奖苻融及有功官员。 同时,他意气风发地颁下诏令,要求长安周边乃至关中受灾郡县,效仿洛阳,即刻拔除绝收麦粟,改种荞麦。 诏书中,他信心满满地宣称:“……天灾虽厉,人定胜天!朕有贤相辅佐,万民同心,必能度此难关!” 然而,诏令颁下,效果却远不如洛阳。 长安周边的世家大族,反应截然不同,他们非但没有积极响应,反是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荞麦?此等好物,岂能入贱民之田?”长安杨氏的家主捻着胡须,冷笑连连,“麦粟虽绝,然土地犹在。待灾荒起,囤粮,囤种,静待良机!” “正是此理!”杜氏家主附和道,“朝廷赈济?杯水车薪!届时,以荞麦之种,亦可换得土地奴仆,此乃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于他们来说,大灾不是灾难,而是占田侵户的大好时机。 “诸位联手,必能让荞麦抬上价格,不过要做得隐蔽些,莫要让天王太早知晓。”窦氏家主更是直言不讳。 …… 有大族们细心串联,一时间,长安周边,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一日六涨。 普通农户望种兴叹,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或者将部分田地、儿女卖掉,咬牙换些荞麦种子,换得下半年的生机。 苻坚收到了消息时,已经是快一月之后,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国难当头,竟敢囤积居奇,罔顾民生!传旨,命京兆尹彻查!” 这个很好查,查到之后,有宗室、有慕容氏、姚羌等部族,也有汉人高官,反正满朝文武,除了几个用手指能数出来的新贵,全是参与了的。 苻坚大发雷霆,在朝堂上痛心地斥责了群臣,然后…… 然后这事便过去了。 苻坚让慕容缺不必再查下去……不然还能怎么样? 就在他于朝上暴怒之后,七月底,一封来自北疆、染着风尘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朝堂之上! 在四个月前,代国首领拓跋宴君因为倒施逆行,不愿意出羊毛赎回被扣押在徐州的贵族子弟,被属下所杀,贺兰、独孤、白部等鲜卑部族推举了拓跋涉珪为新君,定都盛乐,并且将拓跋宴君的财产分给诸部,用来向北燕换取粮食。 因为北燕当时被西秦攻占,拓跋涉珪趁机南下掠劫北燕幽州一带,得了大量粮食,退回了代国。 事情本来应该至此为止,但寒潮却绵延到六月,草原才略微返青,本就在去岁受到巨灾的草原又遭到打击,于是,拓跋涉珪趁着幽州刚刚被西秦占领,还没有建立起合适的防御时,牧马南下,于幽、冀州之地,以麦草放马牧羊,又攻掠了西秦用来赈济幽州的粮草! “……代国新主拓跋涉珪,亲率精骑三万,趁我幽州新附、防务空虚之际,悍然南下,突破燕山,肆虐幽、冀二州!所过之处,焚掠村庄,驱赶牲畜,更……更劫掠我自关中调往幽州赈灾之粮草十万石,押粮官战死,护粮军溃散,灾粮尽入胡虏之手!幽冀灾民,雪上加霜,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砰!”看着这军报,苻坚手中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安上。“拓跋涉珪,竖子安敢!”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 奇耻大辱! 他苻坚,横扫北燕、西域、仇池,威震北方,竟被一个草原上刚刚冒头、乳臭未干的小儿如此羞辱,劫掠赈灾粮草!这不仅是在践踏他的尊严,更是在撕扯他“济苍生、安社稷”的理想!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主和派以西秦旧臣权翼为首苦劝:“陛下息怒,息怒啊!代国趁灾打劫,固然可恨,然如今天灾未息,北地疲敝,流民遍地,实非大动干戈之时!当务之急,是稳住幽冀,安抚灾民!应遣使严词斥责拓跋涉珪,责令其归还粮草,赔偿损失,同时加固燕山防线,严防其再次南下。待我大秦休养生息,国力恢复,再行讨伐不迟啊!” 主战派则以慕容垂、姚苌等降将为首拱火:“陛下!权公此言差矣,拓跋涉珪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敢劫掠赈灾粮草,便是看准了我大秦新得北地,根基未稳,又遭天灾,无力北顾。此乃试探!若我大秦忍气吞声,示弱于人,彼必得寸进尺!代国亦遭寒灾,牲畜冻毙无数,其国内空虚,正是用兵良机。当速发精兵,直捣盛乐,一举荡平此獠,永绝后患!否则,待其整合草原诸部,羽翼丰满,必成我大秦心腹大患!” 两派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姚苌更是慷慨激昂:“臣愿亲率本部兵马,为陛下先锋,必斩拓跋涉珪首级,献于阙下!” 苻坚胸中怒火与杀意翻腾,恨不得立刻下令,点兵北伐! 然而,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带忧色的老臣,想到关中嗷嗷待哺的灾民,想到捉襟见肘的国库……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 “传旨……”苻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依旧蕴含着帝王的威严,“遣使……持节,前往盛乐!责问拓跋涉珪,命其即刻归还所劫粮草,交出肇事元凶,否则……朕必亲提百万雄师,踏平漠北!” 没办法,河北之地实在折腾不起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拓跋涉珪的回应,比苻坚的使者更快抵达长安! “大秦天王钧鉴:我部劫掠幽冀之事,纯属谣言,此乃北方柔然、高车诸部流寇所为,与我代国无关,陛下明鉴万里,切莫听信小人谗言!代国素来仰慕大秦天威,愿为藩篱。今柔然、高车肆虐,侵扰大秦边陲,实乃我代国失察之过!为表歉意,也为替陛下分忧,我拓跋涉珪,愿亲率铁骑,扫荡漠北,剿灭柔然、高车诸部!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代国亦遭寒灾,粮秣匮乏。恳请陛下念在两国交好,暂借粮草十万石,以资军用!待扫平漠北,必当加倍奉还!” 这位年轻的君主对于责问,一推四五六,一问三不知,咬死与我无关,并且问还能不能再给点钱。 “无耻!无耻之尤——!!!”苻坚再也忍不住,“拓跋涉珪!孤誓杀汝!” 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份厚颜无耻的国书惊呆了。 姚苌更是主动请缨:“此獠猖狂至此,请陛下速下决断,发兵北伐!” 苻坚沉默许久,终是挥了挥手,示意退朝:“容孤再想想。” …… 消息传到洛阳。 苻融接到长安的急报和那份国书的抄本,惊得魂飞天外!他立刻丢下手中所有事务,一天之内连发三道加急奏疏,力劝苻坚不要冲动:“……此时北伐,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士卒疲惫,实乃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胜算渺茫!一旦有失,则北地尽失,关中震动,国本动摇,请王兄三思!当务之急,乃稳固河北,赈济灾民,整军备武,以待天时,切不可因一时之愤,铸成千古之恨!” 然而,就在苻坚强忍怒火,苻融忧心如焚之际,北方草原再次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 “代主拓跋涉珪,趁高车诸部不备,亲率精骑,千里奔袭,于鹿浑海大破高车袁纥部,阵斩其酋帅,俘获人口牛羊二十余万计!高车诸部震恐,纷纷遣使请降,拓跋涉珪声威大震,漠北诸胡,望风归附!” 苻坚这下便有些的坐不住了。 拓跋涉珪!这个他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草原小儿,竟有如此雷霆手段,一月之内,横扫漠北,吞并高车大部! 若说拓跋涉珪的行径只是让苻坚愤怒,那这军政实力,便开始让苻坚忌惮了,他丝豪不怀疑,若是放任下去,拓跋涉珪可能真的会一统草原诸部,成为西秦北方的庞大威胁 长安城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主战派的呼声再次高涨,毕竟对于姚苌、慕容缺这些降将来说,只有战争,才能让他们地位更稳固,同时彻底融入西秦。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4节 而这一切的结果,都要看苻坚最后的抉择。 第89章 小小的火苗 是要保护的 长安, 太极殿。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帝王的沉重。 苻坚端坐御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 慕容缺的请战声犹在耳畔,带着武将特有的血气。 权翼等老臣忧心忡忡的劝阻也清晰可辨:“陛下息怒!天灾未平, 北地凋敝, 实非用兵之时啊!当以安民为要!” 怒火在胸中翻腾, 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灭代!雪耻…… 然而, 他目光扫过殿外, 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幽州大地上饿殍遍野, 看到府库账册上那刺眼的残余…… 苻坚到底是一位仁义帝王,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殿内的争论, 声音带着一种强压下的疲惫, 却异常清晰:“传旨……代国之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救灾安民,稳固国本!” 帝王之怒, 终究被万民之苦压下。 接下来的日子, 长安城见证了一位帝王的“担当”。 他开始以身作则,共克时艰,下令裁撤宫中奢靡用度, 减少御膳,撤销宫廷舞乐,自己和后妃宫人皆改穿素净布衣。同时, 宣布削减百官俸禄三成,以示与民同苦。 随后,他下诏开放皇家及世家垄断的山林川泽,允许百姓入山樵采、下泽捕鱼——平时,山川大泽都是世家大族所有,猎人都有“猎户”,渔民是“渔户”,普通农人是没有资格去山中打猎、湖中捕鱼的。 再就是 他严令各地驻军不得擅动,全力协助地方救灾**,向整个北方释放出明确的休养生息信号。 接着, 他亲自出面,宴请长安世家豪族首领,要求他们交出囤积的荞麦种子,同时,他派人向洛阳苻融传信,调拨洛阳工坊区本来准备给洛阳周边的荞麦良种。 做完这一长串后, 他带着皇后、太子,换上粗布短打,在长安郊外象征性地扶犁耕作,亲自采桑养蚕,他下诏减免受灾郡县当年赋税,抚恤孤寡,并严令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征发徭役,让百姓全力自救。 最后,他将河北仅存的一点应急粮草,连同长安府库最后的老底,全部调往幽州重灾区,优先人命,又亲笔修书,遣陆妙仪火速送往淮阴林若处,请求购买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 淮阴,千奇楼上。 珍贵的大块玻璃挡住寒风,却挡住窗外运河帆影点点。 工作半个时辰,感觉眼睛疲惫的林若熟练地看向窗外,转动了一会眼珠,这才展开那封来自长安、字迹间透着压抑与恳求的信笺,她修长的指尖拂过“恳请购粮”几字,她唇角勾起。 “啧,运气不错,鸽子飞回来是原版亲笔呢。”林若笑道,没有喂给沿途的猛禽。 “苻坚……还是忍住了。”侍立一旁的兰引素低哼道。 “低头是好事,”林若起身,走到那幅囊括北疆的巨大舆图前,目光扫过幽州,锁死盛乐,“要是他真在拓跋珪最弱小时灭掉代国,能给大秦给续命不少年呢。” 坐回原位,她提笔蘸墨,回信:“天王钧鉴:北地灾情,闻之心恻。徐州愿以人为本,暂借粮草二十万石于幽州,助天王赈济灾民,稳定北疆。然,徐州,粮草非凭空而来。故,需天王允诺一事:自即日起,西秦朝廷不得干涉、阻挠徐州千奇楼及商队与关外草原各部之正常贸易往来。此乃唯一条件。粮草可分期偿还,不计利息。若允,粮船即发。若否,则爱莫能助。” 草原贸易,尤其是羊毛、牛马贸易,是徐州经济命脉之一,更是她布局北方、影响草原局势的关键棋子! 苻坚占据幽冀、关中、西凉,已完全阻断了南朝与草原的直接通道。若再被他掐断徐州与草原贸易,林若对草原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这条通道,持续向拓跋涉珪输血,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去牵制、消耗苻坚! 苻坚或许不是一个优秀的帝王,但他是一位英雄,是守约的人,他对自己的承诺还算守信,只要他同意了,至少三五年,徐州与草原贸易不会被干扰。 林若相信,他会做出利民的选择。 …… 长安,苻坚收到林若的回信,脸色阴晴不定。 “不得干涉草原贸易……”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条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忌惮。 他何尝不知林若的用意?这分明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徐州与他的敌人做生意,这无异于资敌! 苻坚沉默良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外萧条的街市,听着隐约传来的饥民哀嚎。 “回信,羊毛粮食,都可以贸易,”苻坚坚定道,“但铁器,不论是什么铁器,都不许流入草原!” 于是,又损失了十余只鸽子后,林若与苻坚达成协定,铁器可以不入草原,其它的则都可以进入。 但是…… “刘卫辰!”苻坚眼中寒光一闪。 “臣在!”匈奴首领刘卫辰出列。 “孤予你精甲五百副,战马三千匹!”苻坚沉声道,“命你即刻返回河套,召集匈奴旧部,袭扰拓跋涉珪后方!焚其草场,掠其牛羊,断其粮道!朕不图你灭了他,但要让他寝食难安,无法安心整合漠北!” 占据河套的匈奴部首领刘卫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兴奋:“天王放心,臣定让那拓跋小儿焦头烂额!” 苻坚看着他,心中冷笑。 他深知刘卫辰此人,贪婪成性,目光短浅,且心胸狭隘,绝无雄才大略。让他去骚扰,既能给拓跋涉珪制造麻烦,又不至于让其坐大。若刘卫辰胜了,自然好;若败了,逃回关内,他也能收容,继续利用。 “去吧!”苻坚挥手,“待孤抚平内患,家给人足之时,便是朕亲提大军,犁庭扫穴,踏平盛乐之日!” …… 淮阴。 林若看着苻坚同意条件的回信,以及关于刘卫辰受命北上的密报,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果然,苻坚没有完全糊涂。”她轻声道,指尖在舆图上“盛乐”的位置轻轻一点,“他终究还是看重百姓,知道轻重缓急。如此……拓跋涉珪,便有了喘息之机。” “主公,那拓跋涉珪能坚持住,帮忙牵制西秦么?”兰引素忍不住问。 “拓跋涉珪……”林若念着这个名字,微笑道,“此人,可比苻坚厉害多了。” 她非常看好拓跋涉珪,那一位,可是比苻坚还牛逼的政治机器,无论是战法战术,还是外交谋略,都是一等一的存在,在他的心里,亲人、朋友、臣子、百姓,都不重要,让他居于人上,谋夺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比战术,他的鹿浑海奔袭,半月灭高车,其用兵之奇、之狠、之速,苻坚当年灭仇池、北凉时,何曾有过如此雷霆手段?匈奴柔然在他面前,不过是练手的沙包。 比残忍,匈奴叫称残忍的刘卫辰给他提鞋都不配,母亲、弟弟、儿子都是说弄死就弄死。 比治国,他能识人用人,是真正在蛊堆里杀出来的蛊王,人家的对手都是什么牛逼人物啊,相比苻坚统一时,北燕朝廷腐败,仇池内乱,西凉势微…… 苻坚比起拓跋涉珪,牛逼的也不过是前期有王猛在。 真让拓跋涉珪有上两年发育期,拓跋涉珪绝对能把苻坚的心态玩崩。 她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徐州的疆域图上。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她眼神里带着温柔,“现在重点还是放在咱们自己的领地。彭城那边的灾民如今已经分到了土地,农具的缺口如今补的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彭城附近的郡县收容了近二十万的流民,虽然及时分流,有许多在休息恢复了一定体力后,被安排去青州居住。 新得近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因为战乱人口稀少,这二十万流民还是能安置得下的。 但农具有点麻烦。 开荒最重要的铁锹、牛马,这些年因为徐州开荒太多,导致供不应求,这次为了应急,她调动了本该给淮南六郡的铁锹配额,结果那叫一个惨烈,淮南六郡纷纷派人前来求见,一个痛哭她有了新人忘旧人,淮南这些年虽然人口恢复了不少,但正因为人口恢复,更需要恢复那些原本弃荒的土地,怎么能扣他们的铁锹和牛马给外人呢? 他们何辜!百姓何辜? 这次影响开荒,他们年底的kpi怎么办? 这种行为,后果惨烈或影响实体经济啊! 生产总值受巨大影响主公你知不知道? 他们契而不舍地上书,随时蹲守衙门,林若被骚扰得不得不躲到这千奇楼里来办公,并且许诺这次不会影响他们的考评。 “缺口预计在半个月后补上,”兰引素熟练地道,“已经安排铁坊那边,把今年下半年的铁锅配额削减三分之二,多出来的铁全用来铸犁头、铁锹,牛马就只能找西秦再购买一些了,正好用粮食抵扣。” “天时不等人啊,”林若无奈叹息,“必须赶在八月前种下所有种子,不然一但到了霜冻期还没成熟,荞麦也会绝收的。” 尤其是江南,都没见过霜冻期,这次也能让他们长长见识了。 “那些学生真是闹腾!”兰引素皱眉道,“主公,要不然,斥责整顿一番?” 林若微笑道:“那不行,这不是闹腾,这是属于新王朝才有的气象,珍惜都还来不及呢!” 要是学生们变成南朝那些四平八稳的老官油子,她找谁哭去? 第90章 竞争对手 长江后浪 湘州, 长沙郡。 郡城一处临水的雅致庭院内,酒香弥漫,气氛却带着一丝离别的郑重。 十几名身着粗麻短褂、头缠布巾的夷人峒主,正与陆漠烟围坐畅饮。 杯中酒殷红如血, 正是徐州驰名的葡萄酒。此酒甘醇馥郁, 价格却极为亲民, 一大木桶足有百斤, 随船运来, 只需十几文钱便能让人喝个痛快。在湘州山野间,这酒早已成为村寨祭祀先祖、节庆欢聚时不可或缺的慰藉, 让那些被贫瘠土地和沉重劳役压弯了腰的庶民们, 能暂时忘却一身病痛、还有生活的苦涩。 “陆大哥,此去山高水远, 一路平安!”一位年长的峒主双手捧杯,恭敬地敬向陆漠烟。 他身后, 其他峒主也纷纷举杯, 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与不舍。 数月前,陆漠烟深入湘西群山,凭借徐州带来的盐铁、布匹、美酒,以及最重要的——一份相对公平的贸易契约。 他承诺收购山中的药材、矿石、珍贵皮毛, 更允诺各峒寨可派遣聪慧子弟加入徐州商队, 学习文字、算学、经商之道!这承诺,如同黑暗中的曙光,让夷人们看到了摆脱世代被欺压、被愚弄命运的希望! 在陆漠烟的斡旋下, 一个松散的夷人商盟悄然成立。 虽然峒主们私下里为了利益分配、山林界限依旧争得面红耳赤,许多部族之间甚至有世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共同尊奉陆漠烟这位能带来“外面世界”财富与知识的“盟主”。哪怕他们的年纪比这少年大上两轮, 也不妨碍他们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陆漠烟却为自己的成就骄傲,毕竟这份脆弱的联盟,正是未来徐州势力深入这片复杂山地的基石。 虽然来得晚,但他年纪小,日子长,什么徐州双坏,将来老了,必然也是他冒出头筹! 他这些年偷老头的书文研究徐州,早就知道主公需要什么样的手下! 必然能在那拥挤的高处,占据一席之地! “诸位放心,”陆漠烟举杯回敬,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与云州、大理、柳州的头领们通了消息。你们多与他们走动,互通有无,将生意做大!待徐州治理天下之时,今日之功,必有厚报!” 夷人们闻言,眼中光芒更盛。 南朝视他们为蛮夷,动辄发兵掳掠为奴,陆漠烟这条商路,是他们极为珍贵的对外通道,这份情谊,他们铭记于心。 酒过三巡,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5节 陆漠烟在峒主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下,登上了停泊在湘水岸边的大船。 船帆升起,顺流而下。 行至船头,陆漠烟望着两岸葱郁的山色,心中却有些无奈。他回南朝时,虽然有假期三月,但南边事务繁杂,产业交割、应对天灾、安抚各方……徐州给的三个月假期根本不够用!光是往返路途就耗去两个多月。待他处理完南朝事宜,再启程返回徐州述职时,已是六月底。好在快马传信请了假,徐州允他再延期四月,只是原定的职位,怕是要飞了。 不过,陆漠烟并不在意。他深知徐州前途无量,只要能留在主公林若麾下,哪怕只是个小吏,也足以乘风借力,成就一番事业。 这趟南朝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更不要说,他还有一件好东西! …… 大船驶入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景色壮丽。 然而,一出洞庭,进入长江主航道,两岸的景象便陡然一变。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灰色的蚁群,在江岸上艰难蠕动,眼神空洞麻木。南朝同样被这场旷日持久的寒灾重创,夏粮绝收,米价飞涨。 虽因山林茂密,野草丰盛,饿死者不如北方惨烈,但卖儿鬻女、骨肉分离的悲剧,依旧随处可见。 陆漠烟站在船头,望着这凄凉的景象,忍不住深深叹息。 沿途建康城不想看,有那老西在的地方,他都不觉得是好地方! 终于大船过了建康城,在石头城处,折入扬州运河入口码头,一入此地,景象顿时天翻地覆! 宛如进入了另外的世界。 一个繁华、安稳、从容的世界。 一个运河比原本大了一倍的世界。 “这……真是半年之功?”陆漠烟望着眼前宽阔笔直、可容数船并行的河道,以及两岸整齐的码头、驿站、客栈,眼中满是震撼! 这运河拓宽了一倍不止!通行效率大增,拥堵不再。更令人惊奇的是,两岸井然有序,竟不见一个流民踪影! 扬州靠近富庶的三吴之地,运河上舟楫如梭。 让他意外的是,除了大型货船,更有许多吃水颇深的小型乌篷船在码头周围叫卖,船上满载着新鲜的菱角、莲藕、鱼虾,甚至还有海边的咸鱼、虾米。这些小船多来自江南水乡。 陆漠烟好奇地叫住一艘靠岸售卖菱角的小船。 船主是个面色黝黑、头发花白的老汉,船上菱角已所剩无几。 但他记得乌蓬船多在扬州已经不多了,凡是船家,这些年靠商路赚得不少,大多已经改装或者加大,开始运货,不会当这种百来斤的货物的小商贩,最重要的是,再往上,就要查船配额文书,不是什么船都能过运河的。 长江浩瀚,风浪远不是小河可比,这种小船渡河,不但劳累,也是非常危险的。 那小贩看他衣着华丽,惶恐道:“这里售卖,卖出的价更高,盘剥也少,收了市易费,便无人理会了,所以,江南小船,都爱过江来卖……” 陆漠烟又细问了几句,就知道这小贩是荡着舟船,花了七天的时间,从丹徒划过来,饿了吃几口胡饼、就着水,蜷在船舱里打个盹。 他也不会亏,这半个月的时间,卖了菱角可以换来粮食、布匹,还有几坛子酒。 “去年卢龙叛乱,烧掉了我家里屋子,为了建宅,把钱都花光了,再有半月,我女儿便 要出嫁了,好在太湖的野菱角多,老妻和我带着家里人,采了几天几夜的菱角,换了米面,还能维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爱惜地摸着酒坛和半匹鲜艳的鹅黄细布,布上有着朱色的花瓣纹,“有了这酒和布做嫁妆,我那闺女,不知会多开心……这里好东西可真多,这江南要是也在徐州治下,该多好。” 陆漠烟点头:“是啊!” 他会为此努力,从看到那位主公的事迹后,就想一起干!当然,还有一小半是要那老东西失败的模样。 …… 大船一路北上,终于在八月抵达徐州淮阴。陆漠烟凭借其特殊的身份和贡献,很快便得到了林若的召见。他没有携带金银珠宝,而是小心翼翼地捧上了一个包裹。 “主公,”陆漠烟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此乃属下从云州夷人处所得,名为‘古贝’或‘吉贝’,虽然不叫棉花,但写您形容的极为相似,其籽可纺纱织布,其絮洁白轻柔,远胜麻葛!属下从得到之时,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快马车船前来,献于主公!” 包裹打开,里面并非种子,而是数十株被精心晒干、捆扎好的整株植物!枝干虬结,顶端结着一个个干瘪开裂的棉铃,里面露出丝丝缕缕洁白如雪的纤维——正是棉花! 林若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啊,真的是棉花,印度棉花,那个靠手工就几乎碾压全世界丝织市场,逼得英国拿出珍妮机才打败的印度棉花! 她快步上前,从陆漠烟手中接过一株,指尖轻轻捻开一个棉铃,小心翼翼地剥出里面包裹着短绒的褐色种子。 棉铃不大,比后世改良品种小得多,种子也带着短绒,但数量可观。陆漠烟带来的足有两百余斤! “好!好!漠烟,你立了大功!”林若欣喜无比! 她捧着那团洁白柔软的棉絮,微笑捏起,这哪里是植物? 这是改变时代的钥匙! 棉花保暖性远超麻葛,接近羊毛,却远比羊毛便宜易得! 而且,棉布柔软、吸湿、透气,穿着舒适度远超粗糙的麻布,甚至可与丝绸媲美! 另外,一旦推广种植,棉花的亩产纤维量将远超苎麻、葛藤,让普通人也能享受类似,甚至高于丝绸的体感! 但是!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棉花纤维长度适中,强度韧性俱佳,是最适合大规模机械化纺织的天然纤维!它才是真正开启纺织工业革命的牛逼玩意,后世整个江浙都是种棉花的居多,衣被天下,不是吹的! 林若压下心中的喜悦,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漠烟,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 “漠烟,此物价值连城!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主公厚爱,漠烟愧不敢当。”少年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属下只想为主公效力,不想其它。此物能为主公所用,能为徐州带来福祉,便是属下最大的心愿。至于封赏……属下不敢奢求。唯愿听主公调遣!刀山火海,皆可去得!” 第91章 新人换不换? 这新人来势很猛啊…… 林若看着陆漠烟那毫无骄矜、唯有忠诚与热忱的眼神, 心中十分满意。 这样的小子,头脑灵活、行动力强,还有向上之心,本身就是可造之材, 如今又献上棉花种子, 此功极大, 当个郡守亦不为过。但他年纪尚轻, 虽在南朝历练, 却缺乏徐州核心体系的基层经验,璞玉需琢, 良才需砺。 “漠烟, ”林若声音温和,“献种之功, 自有回报。然,位高非一日可成, 根基需脚踏实地。彭城乃我徐州新得之地, 流民安置、工坊建设、秩序梳理,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 陆漠烟立刻跪地抱拳:“属下愿往!” 林若微笑道:“我欲调你前往彭城,去任城郡招抚流民, 领‘工坊协理’。此职虽非显赫, 却直面民生疾苦,需你深入田间地头,协调各方, 抚慰人心,积累实务。你可愿意?” 陆漠烟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失落, 反而极为兴奋! 彭城是徐州北扩的桥头堡,直面中原,流民汇聚,矛盾交织,正是最能磨砺人、也最能出政绩的地方! 这份信任与期许,比任何虚衔都更珍贵,更何况,献棉之功已如烙印刻在功劳簿上,这无形的“加分”,在他未来的升迁路上,便是那关键的临门一脚,足以让他快人一步! “主公知遇之恩,漠烟没齿难忘!”陆漠烟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坚定,“属下愿往!定当竭尽全力,抚流民,安工坊,不负主公所托!” “好!”林若颔首,“即日启程。所需人手、文书,自有人与你交接。” …… 离开千奇楼,陆漠烟步履轻快。他谢过林若后,便径直前往运河码头,订下最快一班前往任城郡的船票。 淮阴已经有前往全国各地的货船,也赚客人搭顺风船的钱,所以,只要搭那些口碑好的货船,基本都能顺利到达。 也因此,许多蜀地、荆州、江南的贫民,会悄悄爬到船货之中,十天半月不出一步,悄悄来到徐州,被当流民抓走——如此,服了一定劳役,监视一段时间后,基本都会拿到徐州户籍。 他的夷人船队为此深受其害,时常有船员悄悄带那么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上船,当成外快收入,以至于主官徐州的贸易的官员罚过他好多次款了。 这里哪有那么好留下! 他忍不住叹息,淮阴没钱的,最后只能灰溜溜回老家,或者被疏散到新收的土地上重新分地编户……咦,别说,这样也是大赚。 想到这,他将船票放好,在等候登船的间隙,他漫步在淮阴繁华的街头。 八月的淮阴,暑气渐浓,却丝毫掩不住这座运河之都的勃勃生机。 城东,四座巨大的石砌码头如同巨兽匍匐在河岸,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只。 运河主道上,满载货物的漕船、客船络绎不绝;而穿城而过的支流河道里,则如同流淌的市集,无数小巧灵活的乌篷船、舢板如游鱼般穿梭往来。船娘摇橹的欸乃声,商贩的吆喝声,船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 陆漠烟走过一处临河的果摊,听到两位妇人正对着摊上略显蔫小的桃子抱怨: “唉,今年这果子,个头小不说,还不甜!价钱倒比往年贵了两成!” “谁说不是呢!都是这鬼天气闹的!果子开花时冻着了!还是去买点水果罐头吧,虽然贵点,但好歹味道正,放得住!” “也是,罐头工坊今年生意可好了……” 陆漠烟一时怔住了,不是,罐头都那么多人愿意买了么? 那个可比肉贵多了! 一陶土封好的瓷罐头,重有两斤,装满糖水和果肉,价格能卖到三贯钱,这还是在淮阴,要是在南朝或者湘州,加个零卖出去轻轻松松,若是在草原上,加两个零也是瞬间售罄。 淮阴工坊工种很多,但就他所知,大多人的薪钱是每日二十钱左右,一个罐头,能花上普通人快半年的薪钱,岂是普通人能吃的? 那是宫廷贡品好吧! 正说着,又听那两妇人道:“哎,要不是我女儿出远门,我还真舍不得买罐头。” “该买的,听说彭城那边人多又乱,罐头可治百病,带了安心!” 陆漠烟心说也对,在岭南,许多受伤得病的人吃一口甜的,便能有精神,有了精神,大多能抗过来,所以南北都知道,糖能治病,尤其是那些饿病的灾民,一口糖水就能缓过来。 该买! 继续向前走,不远处,几家织坊门口显得有些冷清。 陆漠烟听到几个下工的织女边走边叹气: “唉,桑叶不够,蚕丝减产,工坊织机都停了小半……” “是啊,工钱也降了……日子难熬啊……” “好在运河那边还在招工,挖河泥、扛沙包,虽然累点,好歹有活干,工钱也还成……” “对对!还有民夫的衣服订单也多,听说不少小工坊就靠这个撑着没关门呢!” 他继续好奇地向前走。 运河两岸,确实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疏浚河道、加固堤岸的民夫挥汗如雨。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郊新建的几座大型砖瓦窑,浓烟滚滚,日夜不息。 运河清淤挖出的乌黑淤泥,被一车车运往窑场,烧制成青砖灰瓦,这些窑场经验不足,成品中夹杂着不少烧裂、变形的次品,但价格低廉,正适合用来搭建简易的窝棚和低矮民房。 不少农人,正靠着这些“瑕疵品”,一点点在土屋草房旁边,垒起一个新的、不惧风雨的家。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6节 粮食价格倒还算平稳,常平仓的米面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市场,虽然细粮略紧,但糙米杂粮尚能保障。街头巷尾,虽能感受到天灾带来的影响,却并无饥馑恐慌之气。 去城外饶了一大圈,回到码头上,陆漠烟有些惊讶地停住。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茶馆临窗而坐的几位锦衣公子,他们举止优雅,谈吐不俗,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异乡人的谨慎。 他认得其中几人,有的是南朝江州某郡望的旁支子弟,有的是南朝荆州崔氏的子侄。心中了然。这些世家大族,嗅觉最是灵敏。南朝风雨飘摇,徐州蒸蒸日上,他们早已不是“两边下注”,而是将真正有潜力、有眼光的子弟,直接送到淮阴这方热土来扎根、探路、寻找新的机遇了。 “世家……呵。”陆漠烟心中哂笑,随即抛之脑后。 这些人的盘算,与他何干? 他们能挣出前程,是他们的本事,就如他自己,不一样为了心愿而想尽办法么? 他只需紧跟主公,做好主公交付的每一件事,彭城,便是他新的战场! “客官!去彭城的船要开了!”船夫的吆喝声传来。 陆漠烟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安定、充满活力的淮阴城,微微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那艘即将载着他驶向新征程的客船。 船帆升起,在运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船行如箭,破开碧波,向着北方那片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土地,缓缓而去。 …… 八月中旬,徐州治下,彭城的夏季没有到来。 不仅没有到来,巨大的流民也一直没有停止,一些逃往关中、河内、洛阳的流民听说了徐州的好处,但凡能动的,都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地走向徐州。 夕阳下,陆漠烟乘坐的大船缓缓靠岸。 他才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耳边便传来一阵沉重的“吱嘎”声。 循声望去,只见码头高处架设着巨大的滑轮组,精钢打造的锁链绷得笔直,两名赤膊壮汉,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正奋力转动着绞盘。沉重的硬木粮框被稳稳吊起,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下方一辆辆排队的四轮马车上,那马车结构精巧,粮框可以轻松堆叠,装满后便由骡马牵引,迅速驶离码头。 陆漠烟认得这场景。这种硬木框和滑轮组系统,是徐州工坊的杰作,专为高效装卸大宗货物设计。但成本高昂,通常只在淮阴、下邳、扬州等核心枢纽、吞吐量极大的繁忙码头才会启用。 按说,在高平郡这种相对次要的码头,平日为了省钱,都是靠漕工肩扛手抬,一袋袋搬到岸上更便宜划算。 徐州调动滑轮组救灾粮用这个,看来灾民是真的很多了,粮食都需要这样节约时间。 他正欲离开码头去郡治报到,突然间又听到哭声。 不远处的浮桥上,一家老小正相互哭着扶持,一路相互鼓励着。 “孩子他娘!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到了!就到徐州了!”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寒风中颤抖。 他心中一颤,不愿再耽搁,立刻拿起文书,前向码头前方那片连绵起伏、如同白色海洋般的救灾帐篷区走去。 交接手续异常迅速,郡治的官员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对他这位借调来的人手既无惊讶也无寒暄,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让他立刻投入工作。 只是,才交接完文书,靠近那浮桥的方向,就见到刚刚那踏过浮桥的一家人,正流着眼泪接到递来的面饼。 他们甚至来不及说话,就已经开始撕咬。 而其中一个拿到面饼的流民,就那样的捧着饼子,安静地坐在岸边,抱着那面饼,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顿时,正在啃食的少年骤然停止,上前抱着那宛如骷髅的妇人,大喊着娘啊。 冷风吹起那妇人的乱发,发梢之下,露出她闭上眼睛、安祥满足的神情。 陆漠烟怔住了。 第92章 归心 有时候,人会自己说服自己 那妇人嘴角凝固微笑, 如同无声的惊雷,在陆漠烟心中炸开,远超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 生活……究竟要苦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个人在仅仅拿到一块粗糙的胡饼,甚至来不及咬上一口, 就感到无上的满足与解脱, 含笑而终? 陆漠烟出身南朝顶级门阀, 自幼锦衣玉食, 见惯了高门深宅里的血雨腥风, 兄弟阋墙,父子反目。 那些权谋倾轧, 在他看来, 不过是上位者争夺更大权柄与利益的游戏,带着一种“高贵”的残忍。然而此刻, 眼前这妇人的死亡,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生存”二字背后那浸透血泪的分量! 这些挣扎在泥土里的蝼蚁般的小民, 他们也有喜怒哀乐, 也会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甚至……仅仅因为触摸到一丝渺茫的希望,就能在死亡前得到安宁! 与他们相比,那些高踞庙堂之上、为了一己私利或血仇而掀起的腥风血雨, 似乎都显得……渺小而可笑了。 然而, 就在他心神剧震,思绪翻腾之际,旁边一名穿着皂衣的小吏已经熟练地走上前去。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 只是轻轻拍了拍那抱着母亲尸体、哭得几乎脱力的少年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逝者已逝。节哀,孩子, 跟我来吧。州府有薄席,能裹身;城外有义地,可安葬。不收钱。” 少年哭声一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恐地看着小吏。 旁边,少年的父亲,那个在浮桥上鼓励妻子的男人,此刻也佝偻着腰,声音颤抖着小声问道:“官爷、这、这要多少钱啊?我们、我们……” “说了,不收钱。”小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义庄有停灵的地方,房上有招魂台,还有南华道的道长会来主持简单的仪祭……让亡者安心上路。” “不收钱、不收钱……”男人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小吏连连磕头,“谢官爷!谢官爷大恩大德!” 周围的流民们,他们也才刚到,原本还在麻木地啃着饼子,此刻也纷纷停下动作,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激。 不知是谁带头,呼啦啦跪倒一片,朝着小吏,朝着官府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那少年更是挣扎着背起母亲瘦骨嶙峋的身体,急切地问:“官爷!在哪?义庄在哪?我娘、我娘能去了吗?” 陆漠烟彻底震惊了! 他忍不住凑近身边另一名小吏,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道:“这……这连丧葬仪祭都管?还……还免费?!”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事死如事生! 丧葬仪祭,在以孝治天下的王朝来说,是绝对的大事。 是子孙对长辈的敬奉,是亡魂得以安息的寄托,更是生者心灵的慰藉与归属! 无论在哪朝哪代,帮助陌生人收敛尸骨、安排后事,都是堪比救命之恩的滔天大德!所以才会有“卖身葬父”的千古悲歌!徐州官府,竟将居然还管身后事?! 旁边的小吏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位新来的“安抚使”的惊讶有些不解,他低声解释道:“大人,这大灾之后,最怕的就是大疫!尸骨露天,风吹日晒,一旦腐烂,疫病滋生,那便是灭顶之灾!所以收敛尸骨,是防疫的头等大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现实的无奈:“流民这么多,光靠官府人手哪够?总得‘以工代赈’吧?挖坑、编席、抬尸、守夜……这些活计,不都是现成的工么?有人愿意干,换口饭吃,亡者得安息,活人有活路,官府也省心,一举数得。” 陆漠烟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点了点头。 哪怕是这世间那么残酷,这事也有道理,但这丧葬安排却是大慈悲,那些绝望的流民,不但得到了食物,还得到最后尊严和慰藉! 是他太浅薄了,居然会觉得这样的事情离谱。 这分明是有救世之心、救世之能的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他顺着小吏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几辆简陋的平板车排着队。刚才那少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用一张新领的芦苇席裹好,放在其中一辆车上,他蹲在车边,无声地流泪,席子一角,隐约可见妇人那安详的侧脸。 就在这时,浮桥上又涌来一队新的流民,约莫四五十人。 队伍中,一名年轻妇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面色青紫的小孩尸体。她刚踏上彭城的土地,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哭嚎: “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啊——!你怎么就不等等娘啊——!” 哭声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落泪。 队伍中,一名被搀扶着的干瘦老者,拄着的拐杖顿时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满是烦躁与不耐,厉声呵斥道:“老四!管管你媳妇!嚎什么嚎!死都死了!以后再生便是!快把这短命的晦气东西丢河里去!咱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别平白沾了晦气!” 抱着妇人的男人也在抹泪,声音哽咽:“爹,水娘她,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孩儿、她心里苦啊……” “苦什么苦!”老者厉声打断,眼神阴鸷,“老大老二老三!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老四家的,把这东西扔了!赶紧走!” 几名壮年汉子面露难色,但还是迟疑着向那妇人走去。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迅速上前,挡在了妇人身前。他声音平静又温和道:“老人家,此地严禁随意丢弃尸体!违者重罚!” 他随即转向那悲痛欲绝的妇人,语气放缓:“这位娘子,孩子……交给我们吧。州府有薄席裹身,城外有义地安葬。虽无墓碑封土,但能留名,给一小块地方垒几块石头做个记号。你若愿意,便留下孩子的名字生辰,我们给你个信物,日后,你还能去看他。” 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真……真的?真能……能有坟地?我的孩儿……也能入土?”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这样早夭的小孩,往往被视为“讨债鬼”、“不祥之物”,连坟都进不去,只能草草丢弃,沦为孤魂野鬼! “能。”小吏肯定地点点头,递过一块小木牌和一支炭笔,“写下名字生辰,系在席子上。再给你一张凭据,上面有编号。” “谢谢!谢谢官爷!谢谢大老爷!”妇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叩头! 小吏拿起木牌和炭笔,在妇人颤抖的声音里小心翼翼地写下孩子的乳名和模糊的生辰。 随后,妇人又在小吏递来的凭据上按了手印。她一遍遍抚摸着孩子冰冷的小脸,才万分不舍地将那小小的身体,轻轻放在平板车上,用一张颇为宽大的芦苇席仔细裹好,捆上绳子,亲手将木牌系紧在绳上。 做完这些,她一步三回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最终还是被丈夫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那老者看着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道:“那么好的席子,给一个赔钱货短命鬼,还费这功夫!也不怕折了家里的福气……” 陆漠烟站在不远处,听到老者那刻薄恶毒的话语,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拳头瞬间攥紧。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质问他一句:这席子裹你你要不要?一家都逃难至此,如同丧家之犬,哪来的福气可折?! 但他刚迈出一步,衣袖便被旁边的小吏轻轻拉住。 小吏微微摇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大人,莫要冲动。那妇人,终究还是要跟着那家人过日子的。您替她出了头,痛快一时,可她回去之后呢?我们……帮不了她一辈子。” 陆漠烟的怒火顿时被浇灭,只剩下一股无力与憋闷。 这时,马蹄扬鞭,他看着那辆平板车缓缓启动。 车上,除了刚才那位安详的妇人,现在又多了那个小小的、裹在芦苇席里的孩子。加上先前放置的两人,已经被放满,车架上的招魂幡随风而动,在冷风中仿佛述说着什么。 马蹄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载着几个卑微的生命,驶向那片沉默的义地。 陆漠烟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追随着那辆平板车,看着它们渐渐模糊在扬起的尘土里,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当他终于收回目光,缓缓转过头时,却发现刚才板车停靠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又停了一辆崭新的平板车。而车上,不知何时,赫然已经躺着一个用芦苇席草草裹住的新“人”。 明明该沉重,可那一瞬间,他的心却突然就轻盈起来。 从没有那一刻,他在感觉到如此清晰的“重建”,仿佛在那小车之后,看到一双无形的手,在一点点拼凑着这残破的世道,抚平人心的伤痕,就像母亲,将治下的所生灵,笼罩在怀中,抚慰众生,弥平天下。 他伸手按住胸口,向远方行了一礼。 从这一刻,他明白了陆妙仪为何那般地笃定,这哪里不是南华佑生娘娘呢? 有幸生为她的子民,便是万灵之福。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7节 第93章 学我者 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此后, 陆漠烟全身心投入到彭城边境如火如荼的重建之中。 这片夹在南北对峙锋线上的淮北六州之地,早已在连年兵燹中凋敝不堪。 昔日阡陌纵横的良田化为荒野,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蒿草丛生。幸存的百姓如惊弓之鸟, 宁愿躲进深山老林, 忍受无盐无铁的困苦, 也不敢轻易现身于平原村落, 唯恐被过往乱军抓了壮丁或掳为奴仆。 如今, 徐州治下,秩序初显。北方的寒灾如同无形的鞭子, 驱赶着绝望的流民如潮水般南下。 这既是挑战, 也是徐州学生们渴望的机遇——终于可以开始均田分地了! 以前就是想,田地多也没有用, 毕竟没有人你分什么田啊! 清点荒芜田亩,伐林开垦荒地, 疏浚淤塞沟渠……在淮北, 每一项工程都需要海量的人力与精细的管理。 如此,林若蛰伏多年、苦心培养的基层官僚体系,此刻终于展现出天灾般的恐怖效率! 三五名身着轻便皮甲、腰挎制式横刀的年轻吏员,便能组成一支精悍小队。 他们有精确测绘田亩的能力, 能披甲骑着健壮的驮马, 安然穿行于荒草蔓生的乡野小径,深入那些藏匿于山坳林间的村落与坞堡。 他们身上那代表着徐州官府的玄色服饰便是无声的威慑……如果衣服效果不大,那腰间武器也可堪一用! 但更重要的, 是徐州这些年积累下的赫赫威名与信誉! 槐木野的静塞军,素来以“睚眦必报、犯我必诛,不犯也诛”的贪婪作风闻名天下。 徐州官府, 则以其“言出必行、政令畅通、赋税相对公平”的口碑深入人心。尤其是对于这些边境“野民”而言,徐州的存在,是他们这些年能在夹缝中苟活的关键。 徐州商队沿着淮河及其支流穿梭,带来了南瓜、茶叶、苎麻等耐贫瘠、易种植的作物种子,教会他们种植技术,并以相对公道的价格收购他们的产出,换取宝贵的粮食、盐铁。这让他们避免了种植易被乱兵抢掠的“野麦”,得以在乱世中艰难维系。今年这场席卷北方的大灾,他们也损失惨重,会更加依赖徐州这条生命线。 因此,当这些吏员带着公文到来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常见的逃亡躲避——九成以上的村落选择了合作! 他们主动配合清点人口、田亩,登记造册,接受“编户齐民”。这只因为一个朴素的道理:不趁着徐州主持大局时,将自家想要的土地、山林、河滩尽快登记在册,圈定下来,万一被分给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北方流民,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有了这些共识,徐州的年轻学生们,是真正感受到了主公这些年积累的“信誉”在治理天下中,有多大的作用了。 远的不说,陆漠烟就从来没见过有人愿意主动过来报户籍的。 在南朝,一户人家,能少报几口,那都是要少报几口人的,毕竟这样就少一分人头钱,服兵役时,在“五丁抽一”“三丁抽一”这种动不动就来一次的乱民国战之中,多报几人,就意味着家里可能就要多一个亲人前去送死。 那朝廷诸公里轻轻一句“国势为重、只能如此”的叹息里,一句话,便是无数庶民家破人亡。 可是这里,是真的会有人来主动报户籍、土地。 然而…… 郡府临时征用的、光线昏暗的棚屋里,此刻人声鼎沸,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陆漠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拨村民。 “胡说八道!”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那十二顷河滩地,荒了二十几年不假!但那是我曾曾祖开出来的!田界石还在呢!地契都留着!怎么就不是我李家的了?!” “放屁!”对面一个身材壮实的老者毫不示弱,指着对方的鼻子,“田界石?谁知道是不是你晚上偷偷搬过去的!荒了二十几年,就是无主之地,就该归村里均分,你李家才几口人?十二顷?你当你是牛魔王转世,能犁得过来吗?!” 陆漠烟心想西行取经记居然已经传到这种小村落了么? “哼,老子能买牛!”李姓汉子梗着脖子,“我问过官老爷了,有两顷地做抵押就能买官牛,老子买两头,种不种得了,不用你操心!” “老李家的,你这就太贪心了!”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插嘴,“水浇地多金贵?村里几百口人,都给你一家占了,退一步大家都好!” “就是!河滩地肥力足,离水近,凭啥都归你?”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看他就是想占便宜!那地界明明是我们王家的祖坟边上……” 争吵声、指责声、辩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水浇地与望天田,靠近沟渠与偏远坡地,肥沃良田与贫瘠盐碱地……每一寸土地的差异,都意味着未来生存境遇的天壤之别,为了争夺这些宝贵的资源,亲兄弟才会寸土不让,更别说陌生人了! 陆漠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正感头疼,却见身边一位负责土地分配的徐州年轻学子神色平静,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从容地拿出一卷更详细的图册和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 “诸位乡亲!静一静!吵是吵不出结果的!按州府《均田细则》,所有争议土地,皆按‘田亩积分制’分配!” 他展开图册,上面不仅标注了地块位置、面积,还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了土壤肥力、水源条件、坡度、交通便利度等关键信息,当然,最重要的,是每块地上那鲜红的数字。 “大家看!”他指着图册,“比如这块河滩地,水源充足,肥力上等,交通便利,定为‘上上田’,每亩要花二十分!” “这块坡地,水源尚可,肥力中等,定为‘中田’,每亩花分九分!” “这块靠山的薄地,易受山洪,肥力下等,定为‘下田’,每亩花三分!” “还有这块盐碱地,定为‘劣田’,每亩花一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村民:“你们村落,无争议的土地按原有归属或协商分配。剩余争议 土地,一共加起来要花八千六百多分,按登记在册的村中丁口,一共三百四十七人,每人获得二十五分!” “你们可以用这些分,”他扬了扬手中的积分凭证,一种特制的纸券,“去‘购买’这些争议地块!但记住,‘上上田’分高,数量有限!‘劣田’积分低,但可能没人要!” 这法子一出,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有的听不懂,但小吏们会细心解释,示范怎么购买。 片刻之后,他们不再是争吵,而是开始紧张地计算、权衡。 “上上田二十一亩?我一家五口,一共才一百分,只能买……问一下,能买多少……五亩上田?那怎么够吃!” “那就四亩上田,收成顶十亩中田了!剩下的买中田、下田,凑合着也能活!” “盐碱地一分一亩?便宜是便宜,可那能种啥?买了不是亏?”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灾年,下田、劣田说不定还能收点救命的杂粮,总比饿死强!” “对对!得留点买些下田保底!” “那坡地中田六分一亩,我看最划算!够的话,多买点!” 刚才还争得你死我活的李姓汉子和王姓老者,此刻也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地算着自家的积分,盘算着是咬牙多买点“上上田”,还是稳妥点多买些“中田”,或是留点积分买些“劣田”以备不时之需。那十二顷河滩地,再也不是非争不可的全部,而是积分盘算下可以“品尝”的“山珍海味”之一。 为了填饱肚子,更多的“馒头”(中田)和“豆子杂粮”(下田)才是生活的基石。 陆漠烟看着村民们从面红耳赤的争夺,转变为精打细算的买货人,看着那几位年轻学子熟练地引导、解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与感慨,也开始加入进去,和他们一起给人算怎么买更划算。 至于那些在争吵中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归属模糊的“无主之地”,他们处理更是干脆利落——一律收归朝廷! 二十几年都没人耕种打理,现在跳出来争?晚了! 这些土地将被纳入“均田”大盘,重新分配给新来的流民或作为村中公田,用于后续的公共建设或轮作。 然而,这套土地分配政策,却带来了一个陆漠烟始料未及的的效果——户数暴涨! 在以前,尤其是在这乱世流离之中,百姓们为了生存,往往选择聚族而居。一个户籍之下,动辄十几口、几十口人,祖孙三代、叔伯兄弟、妯娌子侄,甚至依附的远亲、仆役,都挤在一个屋檐下,共用一口锅灶。 因为家中壮劳力多,能服兵役、徭役时相互轮替,避免一家抽丁绝户;孤寡老幼,也能在宗族的羽翼下苟延残喘。那些南迁的北方大族,更是动辄数百上千人同行,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连小的地方县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破财消灾,唯恐惹上麻烦。 这种以血缘为纽带的超大型宗族,是乱世中底层百姓无奈的选择,这样的凝聚力,才能让他们活下来。 但徐州是按土地征税,而不是按人头征税,摇役也不是按户来算,而是折换成粮食、商税、甚至更隐蔽的收原材料,用商品倾销。 这样的税收压力让庶民大为减轻。 那许多大家族人便起了心思,开始拆家分家。 毕竟,一家子人多了,各种锁事不断,大孩子小孩子的摩擦、长辈偏心、小辈能力的不平,你觉得我多吃了一口鸡蛋,我觉得你多用了柴火,你走了我儿子多一间房,我能力强走了不用再被族里吸血…… 人心不平,天下便尽是不平事。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但凡不是这世道太难,又有几个人不想自己当家做主? 纵然很多大家族的宗主看出其中险恶的用心,也无可奈何,毕竟,分家一念起,顿觉天地宽,人心一散,什么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许多原本几十口人的大家族,迅速裂变为一个个三五口人的小家庭! 陆漠烟在接下来的工作里,看着户籍册上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新户数,看着那些刚刚分家、喜气洋洋地拿着新户口文书去领田契的百姓,已经懒得算自己已经被惊呆多少次了! 他想起南朝朝廷,想那老东西,为了打压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大族,耗费了多少心血! 推行“土断”,清理“侨籍”,试图将隐匿在世家门阀下的“荫户”挖出来……结果呢?世家大族抱团反抗,阳奉阴违,势力反而越打越强!朝廷不得不一次次妥协退让。 而徐州呢?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镇压,没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仅仅依靠一套看似温和的“土地税制”和“积分均田”政策,就悄无声息地瓦解了世家大族最根本——依附人口!让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宗族堡垒,从内部自行崩解! “真可笑……”陆漠烟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东西,你不是喜欢抄主公的各种政策么? 来啊,你有本事继续抄啊!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你倒是来学啊! 你那朝廷,有本事不收人头钱,不收摇役钱么? 你那朝廷,有钱么? 第94章 什么叫天生的王者啊 北方吃鸡大赛预热…… 当徐州彭城边境在陆漠烟等人的努力下艰难重建、秩序初显时, 千里之外的西秦都城长安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时间拨回六月,长安的太极殿内,一场关乎国运的激烈交锋已持续数日。 原本因为天灾,氐族分镇各地的计划不出意外地耽误了, 但如今国中的局势稍微有些好转, 天王居然要重新启动这计划! 苻坚端坐龙椅, 神情决绝, 殿下的群臣, 尤其是氐族宗室勋贵们,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 言辞恳切, 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陛下!三思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王颤巍巍出列,声音悲怆, “分封氐族二十万户于北疆诸镇,此乃动摇国本之策, 关中乃我氐族根基, 血脉所系,若将族人分拆四方,无异于自断臂膀,如今又逢天灾肆虐, 北疆凋敝, 强敌环伺,此时移镇,岂非将族人置于水火之中?!” “是啊陛下!”另一位宗室重臣接口, 语气急促,“阳平公(苻融)自洛阳连上七道奏疏,痛陈利害, 北地苦寒,新附之民尚未归心,慕容、羌、匈奴降部心怀叵测!若将氐族精锐分驻,关中空虚,一旦有变,何以制之?此乃授人以柄,自取灭亡之道啊!” 氐族群臣纷纷附和,劝谏之声不绝于耳。他们深知,一旦离开世代居住的关中沃土,前往危机四伏的各地城镇,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将悬于一线! 更可怕的是,苻坚这“混一天下,皆为赤子”的宏愿,竟要将他们这些氐族贵胄,与那些降虏杂胡置于同列,甚至要他们去“教化”、“融合”那些低贱的杂胡! 这简直是对氐族高贵血脉的亵渎! 朝堂上,慕容缺、姚苌等北燕鲜卑、羌族降将面无表情,一句不说,他们把自己化为石头。 汉臣则袖手旁观,毕竟得了便宜再卖乖,很容易被人记恨——氐族走了,留下的缺口,当然是汉人大族补上。 然而,苻坚对此这一次决定极为坚定。 这场席卷北方的天灾,非但没有浇灭他的雄心,反而将他心中因灭燕成功而滋生的一丝懈怠彻底焚尽!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8节 如今,他看到了北地的凋敝,也看到了新附之地的动荡不安。这更让他确信,唯有将氐族如同磐石般楔入北方要冲,才能牢牢掌控这万里河山,实现他那“视夷狄为赤子”的宏图伟业! 弟弟苻融、宗族们的苦劝,在他眼中,不过是不能做大事的守成之见。 “够了!”苻坚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朕意已决,分封移镇,势在必行,此乃定国安邦、开创万世太平之基!尔等身为宗室,当为朕分忧,为社稷出力,岂能贪图安逸,畏首畏尾?!”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天灾虽厉,然天助自助者,朕已下令,向徐州借粮,以解燃眉之急!同时,为安抚草原诸部,朕已允诺徐州,准其与草原继续贸易往来!” 此言一出,殿下主战派将领,尤其是慕容垂等人,脸色微变。 允许贸易?这岂不是资敌? 苻坚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补充道:“然,铁器乃军国重器,严禁交易!违令者,斩!” 随后的一个月里,苻坚本以为千奇楼会在贸易时做些小动作,只要查出一些违禁之物,便能以此质问徐州,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千奇楼对此竟毫无异议,爽快答应,且在后续的贸易中,他们甚至严格到连一根铁针都未曾流入草原! 起初,苻坚还颇为自得,以为扼住了草原的命脉。 可现实却没有如他心意。 拓跋涉珪,这个如同草原上崛起的恶狼,非但没有因铁器短缺而收敛,反而以此为借口,将“秦断我铁器,欲绝我生路”的怒吼传遍漠南漠北。 他振臂一呼,以“夺回我们的铁锅”为名,瞬间凝聚了对铁锅渴望无比的草原部众! 代国骑兵如同黑色的旋风,在短短数月内,数次越过阴山、太行险要的垭口,这些地方因百年胡汉杂居、边防松弛,早已形同虚设,南下劫掠! 于是,他们扫过晋阳以东的云州、桑干河流域,幽州、甚至远至河东,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抢粮、抢布、抢一切能抢的生活物资! 尤其是铁锅、农具等金属器皿,抢不走的,就地焚毁! 拓跋涉珪深谙草原部族的心理,以强者为尊,每一次南下劫掠,无论收获大小,都成了他凝聚人心、彰显武力的绝佳表演! 他马不停蹄,北上攻打高车、丁零、库莫奚等部族,掳掠人口牛羊;南下则烧杀抢掠,将西秦边境本就脆弱的民生,彻底化为焦土! 消息传回西秦,苻坚震怒! 他立刻快马去信匈奴首领刘卫辰,问他们怎么还没有去打拓跋涉珪的老巢。 刘卫辰本还在观望,被苻坚催促,加上发现拓跋涉珪确实北上攻打柔然,一时回不来,所以决定出击。 然而,他再次低估了拓跋涉珪的狠辣与用兵之奇! 当刘卫辰气势汹汹地扑向盛乐时,拓跋涉珪正率主力在遥远的北方征伐柔然。消息传来,代国上下惊慌失措。然而,拓跋涉珪的反应却冷静得令人胆寒——他没有丝毫回援的迹象,反而下令主力继续追击柔然残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盛乐即将不保时,拓跋涉珪亲率一支精锐轻骑,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草原。 数日后,当刘卫辰在盛乐城下耀武扬威、攻城略地时,一支风尘仆仆却杀气冲天的骑兵,如同天降神兵,出现在了他的后方,正是拓跋涉珪! 他竟以惊人的速度和胆略,完成了一次千里大迂回,匈奴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拓跋涉珪更是身先士卒,铁骑如潮水般冲垮了刘卫辰的阵线。 鹿浑海大捷的翻版再现,匈奴军大败! 刘卫辰仅率百余亲卫,狼狈不堪地逃回河套老巢。 拓跋涉珪的狠辣远不止于此,他根本不给刘卫辰喘息之机,击溃其主力后,他马不停蹄,挥师直扑刘卫辰的河套老巢,匈奴部众惊魂未定,仓促应战,再次被击溃。 拓跋涉珪阵斩刘卫辰及其子嗣,俘获其部众、牲畜不计其数,曾经雄踞河套的匈奴左部,一夜之间,尽归代国!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太极殿内死寂一片。 苻坚看着那份染血的战报,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几乎当场晕厥过去,他扶住御案,指甲深深嵌入紫檀木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竖子!安敢如此!!!”苻坚双目赤红,胸中怒火滔天。 拓跋涉珪不仅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更吞并了匈奴左部,实力暴涨,漠南诸胡,望风归附,此獠已成心腹大患! 一股亲征雪耻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但目光扫过殿下那些因分封之事而惶惶不安的氐族宗室,想到北地尚未平息的灾情,想到府库的空虚……苻坚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血气强行压下。 “传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遣使……持节,前往盛乐!责问拓跋涉珪背信弃义,劫掠边民,命其即刻归还所掠人畜,赔偿损失,同时……允诺徐州,解除铁器贸易之禁!” 殿下一片哗然!解除铁禁?这岂不是向代国低头? 苻坚无视众人的惊愕,继续道:“然,拓跋涉珪需自即日起,不得再南下侵扰我大秦边境,否则,孤必举国亲征,不留拓跋部一人!” 这几乎是屈辱的求和,但苻坚别无选择。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完成氐族的分封移镇,稳固内部;需要时间赈灾安民,恢复元气。 他心中暗自发狠,待孤腾出手来,必亲提虎狼之师,犁庭扫穴,将拓跋涉珪挫骨扬灰! …… 不久,盛乐城,王帐之中。 拓跋涉珪看着苻坚的国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笑。 归还人畜?赔偿损失?真是好笑,不过……这解除铁禁和互不侵犯的提议,倒是正中下怀! 他立刻提笔,回了一封言辞“恳切”、充满“感激”的长信: “大秦天王陛下钧鉴:前番误会,皆因柔然、高车流寇冒名劫掠,挑拨离间!小王已严加申饬,并愿与大秦永结盟好,陛下解除铁禁,实乃泽被草原之仁德,小王在此立誓,必约束部众,绝不南下半步!” 信使带着这封满纸谎言的国书离开后,拓跋涉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南下半步?哼!”他冷哼一声。西秦边境能抢的,早已被他抢得差不多了,再深入,风险太大。苻坚的“求和”,正好给了他宝贵的喘息之机。 铁器解禁,意味着他能通过徐州获得更多优质的武器甲胄,至于粮食布匹,更是不在话下。 “传令各部!”拓跋涉珪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整军备武,目标……辽西龙城,慕容鲜卑的祖坟!听说那里陪葬的金银甲胄堆积如山!死人何须钱财,当取出来,富我部落勇士。” 半月后,一支代国精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辽西龙城。这里是北燕慕容氏的龙兴之地,也是其历代先祖的陵寝所在——虽然也就两代皇帝,但守陵的少数慕容遗民根本无力抵抗。代国骑兵粗暴地掘开一座座恢弘的陵墓,将里面陪葬的金银珠宝、精良甲胄、神兵利器洗劫一空,慕容氏先祖的尸骨被随意丢弃,陵园化为一片狼藉。 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回长安。 慕容缺听闻祖坟被掘,当场喷出一口鲜血,目眦欲裂。 他踉跄着冲入皇宫,扑倒在苻坚面前,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天王!拓跋小儿辱我太甚,掘我祖坟,弃我先祖骸骨于荒野,此仇不共戴天!臣请陛下恩准,率本部兵马,踏平盛乐,屠灭代国,为先祖雪耻,为陛下除此大患!” 紧接着,被俘后投降、封为新兴侯的北燕末帝慕容暐,也带着一群慕容宗室哭嚎着闯了进来,跪倒一片,哭声震天,他们捶胸顿足,指天发誓,恳求苻坚允许他们带兵复仇! 太极殿内,一片悲愤与哭嚎。 苻坚看着眼前这群悲愤欲绝的慕容贵族,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放慕容鲜卑去和拓跋涉珪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慕容鲜卑虽已亡国,但其在辽东、辽西乃至河北旧地,仍有深厚的根基。放一只成建制、且满怀仇恨的慕容大军出塞?无异于纵虎归山。 他们很可能一去不返,甚至与南朝勾结,或者干脆自立门户,反过来成为西秦的心腹大患,如今西秦国力空虚,天灾未平,实在经不起这样的豪赌! “爱卿……节哀……”苻坚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安抚,“此仇,孤记下了,然,国事为重,当从长计议,拓跋涉珪凶顽狡诈,非一朝一夕可除。待孤稳固内政,积蓄力量,必亲提大军,为尔等讨还公道!” 慕容缺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他知道,苻坚的拒绝,意味着慕容氏这奇耻大辱,短期内将无法洗雪,慕容氏也为因此成为天下笑柄。 他转而想到徐州,想到千奇楼……或许,可以求林若断绝与代国的贸易?但念头刚起,便熄灭了。他慕容垂与徐州,只有当年林若孤身入营劝退的那一点微薄交情,这点情分,如何能撼动徐州与代国庞大的利益? 无奈之下,慕容垂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苻坚身上。 其它慕容氏族,尤其是慕容暐也如同跗骨之蛆,每日堵在宫门、朝堂,涕泪横流地恳求出兵。 毕竟,这次慕容氏族在道义上有至高点,他们也想趁这个机会,脱离束缚。 一时间,长安城内,慕容氏的哭嚎声简直成了苻坚挥之不去的梦魇。这位雄心勃勃的天王,被这群悲愤的亡国贵族逼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最后竟不得不以“龙体欠安”为由,躲入深宫,避而不见。 由此,苻坚不但不能及时出兵,反而要分出一部分力量,监视慕容氏族,免得他们起了二心。 随后,这消息传到徐州,林若见了,也不得不感慨。 这拓跋涉珪真的不愧是一代雄主,实在是太能搞人心态了,就这轻轻一手,不但获得大量财富,还离间了西秦内部,除了名声不好听,简直是赚麻了! 苻坚这辈子亲自撞上他,怕是难以讨到好处啊。 第95章 胜者为王 我上也能行 长安城的愤怒与慕容氏的哭嚎, 如同被阴山阻隔的风霜,传不到敕勒川的腹地。 盛乐城外,九月枯黄的草原上,一场属于胜者的喧嚣正酣。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金秋的草原本该是牧草丰美、牛羊肥壮的季节, 但今年的天灾, 让大地提前披上了萧瑟的枯黄。 然而, 这凋敝的景象,并未影响盛乐城外的空前盛况, 相反, 这场灾难,恰恰成了代主拓跋涉珪巩固权柄、整合草原的绝佳契机! 半年多来, 拓跋涉珪的铁蹄踏遍了漠南漠北。兼并高车、击溃柔然、吞并匈奴刘卫辰部……这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老弱病残的淘汰与庞大畜群的“减负”——那些在灾年难以养活的牲畜被大量宰杀风干, 化为过冬的肉食储备。 残酷的战争与迁徙, 如同无情的筛子,筛掉了草原上最孱弱的部分,弱小的孩童和力气不足的老人们永远留在了迁徙的路上。 人口减少,也暂时缓解了草场枯竭带来的生存压力。 被征服的部族也没什么仇恨, 弱肉强食, 适者生存,这就是草原亘古不变的法则。 此刻,盛乐城这座土黄色的、低矮的草原王城, 正迎来它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 来自徐州千奇楼的庞大商队,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跋涉千里,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们从黄河入清河,北上幽州,再换车马,翻越居庸关,一路风尘仆仆,将满载着盐、茶、烈酒、铁器(禁令已解除)的货车,驶入了桑干河畔,最终停驻在盛乐城外那广袤的敕勒川平原上。 盛乐城本身并不宏伟,土黄色的城墙仅两丈高,围成一个南北狭长的五边形。 但它的位置得天独厚,背靠阴山,面朝黄河支流,敕勒川平原沃野千里。此刻,城外原本应是牧场的土地上,却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糜子田!糜子,这种耐寒耐旱的作物,其籽粒可炒制成草原人赖以生存的炒米,其秸秆叫作糜穰,更是上等的牲畜饲草。 这里的人半牧半耕曾经的慕容家就因为兵马踩坏了大量糜子田,从而被代国君王什翼健带兵把云中拿下,杀了踩踏糜田的那王公。 盛乐城外,来自草原四面八方的大部落,如同朝圣般汇聚于此,毡帐如云,人声鼎沸,牛羊嘶鸣,马匹嘶昂! 这几年来,夏初的“青草集”与秋日的“枯草集”,已经渐渐成为是草原上最重要的两次大集,而今年的“枯草集”,规模远超以往! 交易的核心,当然是围绕着羊毛展开。 各部落将精心梳洗、打包成捆的羊毛运抵盛乐,交由拓跋部的官吏严格查验等级、称重。越是细长、干净的羊毛,收购价格越高,哪怕是一文钱的收购差价,在巨大的羊毛量下,也会成为一个让部族震惊的数字。 拓跋涉珪治下代国官员们,此刻化身为精明的中间商,他们与千奇楼的大掌柜们围坐在巨大的毡帐内,唇枪舌剑,讨价还价。 小部族是没有资格直接和千奇楼谈价格的,他们只能依附大部族,只有贺兰、高车这些大族,才有资格上桌,和拓跋鲜卑一起,与千奇楼议价。 最终,羊毛的价格被敲定。 拓跋部会向各部落发放一种特制的“汇票”,上面标注着他们羊毛的价值。 随后,各部落的酋长、头人便拿着这些“汇票”,如同持着珍宝,涌入千奇楼那如同菌毯般铺开的巨大贸易区!在这里,他们可以用汇票兑换任何需要的物资! 千奇楼的货场,堪称一座移动的宝库,堆积如山的货物覆盖着厚厚的桐油防水布,在平板马车上静静屹立,只在边缘处偶尔露出一角,便足以让围观的草原人发出阵阵惊叹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然而,最吸引草原人目光的,甚至不是这些货物本身,而是那覆盖在货物上、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的桐油防水布!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79节 相比沉重、吸水后变得如同铁块般的毛毡,这种轻便、坚韧、滴水不漏的桐油布,简直是神赐之物,用它遮盖草料,不怕雨淋;用它搭建临时帐篷,防风保暖;披在身上,就是最好的蓑衣! 谁家能有一块,立刻就能成为部落里人人羡慕的对象,不少头人甚至盘算着,用羊毛换来的汇票,第一件事就是买上一大块桐油布! 走入摊子围成的街道上,这里有厚实的毛布、细密的麻布、色彩鲜艳的丝绸,尤其是丝绸锦缎,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旁边甚至有木人模特穿着做好的羊羔软皮成衣,华丽的外形,柔软的羊毛只在滚边出露出,只要是年轻人,就没有几个不驻足难以挪步的。 有的摊子上的,则是压制成砖的茶饼,每块一斤,如城墙一样堆垒在摊子上,散发着独特的草木芬芳,是草原人解腻消食的必需品,这里是聚集妇人最多的,购买时,摊主会麻利地拿铁针戳开茶砖,露出其中内里,给妇人们验货,证明没有一点掺杂做假。 而妇人们则会露出心痛的神色,并且把落下来茶叶碎片,细心扫到油纸包里,不放过一点尘埃。 相比之下,雪白晶莹、堆成小山的海盐,就不是那么受人追捧了,毕竟草原上也有盐池,在这里买盐,没有五花池的盐更划算,但很多部族的头人贵妇,还是愿意买这里纯净的雪盐,而不是池里的苦盐。 至于最抢手的,当然是解除禁令后的铁具店铺。 三百口铁锅根本上不了摊子,在进城前,就已经被草原各大贵族们瓜分完毕——一口黝黑锃亮的大铁锅,足以让一个中等部落的头人挺直腰杆! 不时会有部族头人把铁锅背在背上,沿摊街游行,享受着其它人羡慕嫉妒的目光,能走上几小时后,再换家里的其它人走一次。 “铁锅”这个名字也迅速出现在各部族的新生儿名字里,表现了牧民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而铁壶、针、车轴、犁铧等物,也成了最抢手的硬通货,皮毛衣服依然是草原最常用的御寒衣物,但如今有了更坚固的铁勾针和毛线,缝起皮衣皮靴来简直是神物,没有勾针的妇人是抬不起头的,因为需要时常去找人借。 至于辛辣醇厚的烧酒,它们装在粗陶坛子里,开了的一个盖子散发着浓烈的气息,是草原汉子驱寒壮胆的挚爱。 但在来这汉子偷感极重,基本都是拿出皮囊打上一斤酒,就偷偷溜走,凡是在这站着的基本都会被家里的妻子老母拖走——干嘛喝那么贵的东西,马奶酒不能喝么? 如果说哪里的人最多又不买,那肯定是糖铺了。 成块的冰糖、色泽深沉的红糖、坚硬的芝麻饴糖,放在摊位上,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只是旁边的价格标注,比天山融化的雪水还冷,让人从心底里倒吸着凉气。 而在千奇楼草原展销会的一角,一个特殊的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只有几个精致的货架,上面摆放着一排不大的陶瓷罐子! 荔枝、白梨、黄桃、桔子……罐身上贴着色彩鲜艳的水彩画,画着这些水果诱人的模样。 一群穿着厚实毛料袍子、脸蛋被高原阳光晒得红扑扑的草原孩童,像一群好奇的小马驹,围在摊位前,眼睛瞪得溜圆,小鼻子拼命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香,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那个红红的,像火一样,肯定最好吃!” “胡说!那个黄黄的,像太阳,一定最甜!” “那个圆圆的,带刺的才好看!一定最香!” “我阿爸说,那个叫‘离枝’的,是南边最甜的果子!只有天上的鸟儿才能吃到!” “我阿妈说,那个黄桃的糖水,舔一口勺子,能甜到心里去!” 摊贩主只是微笑着听着,没有说话——几年前,千奇楼展销会刚刚在草原开业时,曾经有过试吃服务,但只提供了半小时,就因为抢试吃产生的大规模斗殴而迅速取消。 …… 空气中弥漫着炒米的焦香、羊毛的膻味、铁器的生冷、茶叶的清香、糖水的甜腻,还有桐油布特有的气味。人声、马嘶、牛羊叫、商贩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吵……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敕勒川的上空回荡。 这片草原,刚刚经历过天灾的洗礼和战争的淬炼,此刻却在千奇楼带来的物质洪流中,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虚幻的勃勃生机。 拓跋涉珪的王帐盘踞在盛乐城中心,他此时步出营帐,他俯视着这片喧嚣与繁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羊毛、铁器、桐油布、糖水罐头……这些来自徐州的珍宝,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他掌控草原、磨砺爪牙的力量。而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默许徐州商队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穿行。 他记得那个南国繁华的城池,记得那里借天地之力展现的盛世模样。 一种奇异的预感在心底蔓延,莫名地,他就知道,在将来的某一日,他会与她,在争夺天下的途中再度相遇。 他如今的力量,还不够。 但是,绝不能学她。 越是居于高位,他越是能看到,她的所做所为,是在拆解五百年来,汉人儒家的纲常。 她在扑火…… 他需要压制住心底那属于草原的野性,穿上中原人的礼仪衣冠,任用贤士,集结所有抗拒她的力量。 抬起手,他仿佛看到,敕勒川的秋风,带着他的野心,吹过盛乐城低矮的土墙,吹过阴山,也吹向了南方那片更加广阔、却也更加纷乱的天地。 第96章 谁是黄雀 螳螂与蝉 当敕勒川草原上的展销会热闹无比, 而数千里之外的徐州大地,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笼罩。 十月的秋风,已带上了凛冬的肃杀,吹过刚刚收割完荞麦的田野, 留下满目枯黄与萧瑟。 得益于荞麦花期绵长, 徐州的蜂农们着实狠赚了一笔, 然而, 这份短暂的甜蜜, 很快被一月后紧随而至的霜冻彻底消灭。 荞麦收割后不到三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强霜冻席卷了淮河两岸。田野间, 尚未及收获的白菜、萝卜, 一夜之间覆上了一层惨白的冰晶,叶片冻得僵硬发黑。农人们顶着刺骨的寒风, 抢收着这些最后的秋菜,脸上却无半分喜悦, 只有深深的忧虑与茫然。 “完了……”一位老农跪在自家田埂上, 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冰冷、坚硬的土地,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冬麦……春油菜……都种不下去了啊!这地、就这么荒着?要是再这样下去,明年, 明年吃什么啊……” 绝望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 往年此时,正是播种冬小麦、春油菜的关键时节,可如今, 这淮南人不曾见过的霜冻,让任何种子播下去都注定无法发芽,只能烂在冰冷的泥土里。 看着大片大片空置荒芜的土地, 农人们的心如同被冰锥刺穿,痛彻骨髓。 不过,很快,他们收到了喜讯。 为早在寒潮初显端倪时,林若与她的幕僚们便已预见到了这场危机。商讨 出来的应对之策,就在新入手的彭城煤矿! 经过一整年的苦心经营,彭城煤矿的潜力被彻底激发,硬木支护的矿道能向更深处延伸,改进的通风、排水和矿石提升机械被正式应用,尤其安全灯的出现,几乎是对改变了采矿业。 以前工人入矿,都是用火把、油灯,遇到瓦斯气体极容易发生爆燃,全数陨命。 这次的安全灯,在火焰外罩了一层细密的铜丝网,不但能让火焰更稳定的燃烧,而且的能依靠在易燃气体时灯焰颜色的变化,及时预警,熄灭灯火,及时离井。 如此是矿工们能在“相对”安全的条件下日夜轮班,挖掘源源不断的乌金子,再通过运河、官道,运往徐州各地! 同时徐州稍微放松了户籍管制,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暂住,入城寻找活计。 煤矿,是工业的血液,有了充足且廉价的燃料,徐州庞大的工业机器便能在寒冬中继续轰鸣! 一时间砖窑、瓦窑、陶窑的炉火昼夜不息。烧制出的青砖灰瓦、陶器瓦罐,堆成了小山,这些建材,是修缮房屋、抵御寒冬的必需品,更是迅速地吸纳各郡县的剩余劳动力! 有了煤炭,官办的铁坊、工坊,在充足燃料的保障下,开足马力生产着农具、铁锅、火炉、甚至简易的取暖装置。 造纸作坊、印染作坊、甚至一些小型的手工作坊,也因燃料充足而得以维持运转。 林若迅速下令,各郡县组织农闲的农夫,抓住这难得的空闲,多生产些产品,将工业产值拉起来。 毕竟,这也是一条致富的道路啊,光种地赚几个钱,怎么买的起我的东西? 于是,这些农人们扛起锄头、铁锹,推起独轮车,涌向官府的工程队,涌向冒着浓烟的窑场,涌向需要人手的作坊。 力气换口粮,汗水换生计。虽然辛苦,但总好过坐在门口等天吃饭! 有些舍不得走远的老弱们,也趁着农闲,修缮漏风的屋顶,加固猪圈牛棚,甚至有些积攒了点钱粮的人家,开始起新房、备木料,为来年做准备。 农民的时间不值钱,但他们勤劳坚韧,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而林若,可以给他们创造机会,并且送到他们面前。 然而,这庞大的人力流动与工程组织,却让徐州原本运转流畅的基层行政系统,骤然绷紧到了极限。 彭城、青州等新得之地,如同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徐州本部培养多年、经验丰富的书吏骨干。林若几乎将能调的精锐都调了过去,去梳理流民、分配土地、建立秩序。 留在徐州本部的,多是刚刚从书院毕业、尚显稚嫩的年轻学子,以及一些年纪较大、精力不济的老吏。 原本人手充足、甚至有些“清闲”的衙门,瞬间变成了战场!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不!是当三个人、四个人用! 他们要完成登记工程民夫,发放工钱口粮;协调物料运输,管理窑场作坊;监督工程质量,处理突发纠纷;还要安抚民心,宣讲政策,应对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 一个月下来,年轻的书吏们熬红了双眼,跑断了腿,嗓子喊得嘶哑,老吏们也累得腰酸背痛,直不起腰。 案牍堆积如山,告示贴了又撕,撕了又贴。抱怨声、诉苦声、请求增援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淮阴的千奇楼,堆满了林若的书案。 “主公!实在撑不住了!人手严重不足!” “恳请速调精干吏员回援!” “工程繁杂,民夫众多,管理混乱,恐生事端!” “属下已三日未曾归家……” 林若端坐案前,平静地翻阅着这些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与焦虑的文书。她深知基层的艰难,也明白新拓之地的重要性,此刻绝无可能抽调人手回援。 她提起朱笔,在一份份文书上,沉稳地批下两个大字: “已阅。” 没有增派人手,没有削减任务。只有这两个字。 然而,批阅之后,她并未置之不理。她唤来兰引素,下达了新的指令:“传令各郡县:凡参与此次冬役之官吏,本月俸禄,加三倍发放!” “另,自府库调拨一批紧俏物资——盐、糖、棉布、新式煤炉,制成‘勤勉券’,按官吏品级、劳绩分发,凭券可于千奇楼各分号平价兑换!” 加人是不可能的,忙的也就这段时间,明年还是要恢复,这次是给个考验而已。 但不加人,可以加薪啊! 幸福感可以靠成就,也可以靠钱的! 于是,消息如同春风,迅速传遍徐州各郡县衙门! “俸禄加倍?!” “还有‘勤勉券’?!能换盐糖布匹?还有新式煤炉?!” “主公……体恤我等啊!” 原本被如山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满腹牢骚的年轻书吏们,瞬间精神一振,疲惫不堪的老吏们,浑浊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光亮。 加倍的俸禄、紧俏的“勤勉券”、那新式煤炉,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对他们辛劳的认可与关怀!是他们理想的自我实现! “干!再苦再累也得干!” “不能让主公失望!” “为了徐州!为了百姓!” “熬过这半年就好!” “我年轻,年轻就能干!” 抱怨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书吏们揉着发酸的眼睛,挺直腰板,再次投入到繁杂的事务中。他们奔走于工地窑场,协调于民夫之间,处理着各种琐碎难题。虽然依旧忙碌,但工作一但熟悉了,习惯了,也就不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