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我在虫族养崽崽》 第1章 《穿越后我在虫族养崽崽》作者:西蓝花杀手【完结】 文案: 温柔人类攻x疯批上将受 破镜重圆/黑化/囚禁/恨海情天 1. 他们相识,始于一场由于塞缪的到来而引发的蝴蝶效应。 塞缪怀着愧疚的心情,将受伤出现幼化状态的苏特尔接回家,当做幼崽照顾。 一段很小很短暂的相互陪伴的时光。 塞缪沉浸在这种家的温暖氛围中,逐渐迷失了自己。 他控制不住那些亲昵的小动作 整理衣领时多停留的指尖,道晚安时不自觉的揉发,还有此刻差点就要抚上对方脸颊的手。 明明反复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可身体却总是先于理智行动。 他下意识的想要逃离,却被苏特尔禁锢在他怀里的方寸之地。 下一秒灼热的吻印在他的唇上,苏特尔咬上他的唇,“不要把我当做幼崽了。” 塞缪这才惊觉,这段始于愧疚的同居关系,早已变质。 一切都乱了。 2. 苏特尔一生都在等待死亡。 作为帝国最锋利的刀,他早已习惯被所有人畏惧、憎恶。 直到遇见塞缪 这个雄虫温柔得不像话,会给他做草莓蛋糕,会揉着他的头发说晚安。 可越是甜蜜,他越忍不住怀疑 “你是真的爱我,还是……另有所图?” 3.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我对你好,是为了利用你。” 塞缪看着苏特尔良久,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可泪却先一步落下,模糊了视线。 他以为他们有几分真心在的温情时刻,原来不过是他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出哑剧。 是他太天真,错付真心。 阅读指南: 1.温柔人类总裁攻塞缪x冷静强大患得患失上将受苏特尔 2.作者非攻控或者受控党,文章有虐受虐攻情节,如果不适请及时弃文 3.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 4.文章后期有生蛋和产乳剧情,不喜欢的读者朋友慎入 5.爱每一个读者宝宝,你们的每一个建议都对我很宝贵,谢谢你们提出的建议,完结后我会进行修文!爱你们! 内容标签: 虐文 破镜重圆 虫族 主角:塞缪 苏特尔 其它:破镜重圆,日久生情 一句话简介:我那么大个老婆怎么不见了! 立意:乐观坚强积极向上! 第1章 “帝星的最大军火贩子塞伦死啦?”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中,两个护士推着药品车低声交谈。窗外人造阳光透过钢化玻璃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可不是,被苏特尔上将连刺三刀。” 年长护士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手指在脖颈处比划,“连医院的大门都没来得及踏进去,人就咽气了。” 年轻护士倒吸一口凉气: “嘶......上将无缘无故杀死一位雄子做什么?” “哎呀。” 年长护士熟练地整理着绷带,语气见怪不怪,“军雌的精神力不稳定,又没有雄主的安抚,这种事还不是时常发生。”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就像定时炸弹。” “可今年春,科泰不是在军部推出了可以稳定精神力的药物,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 年轻护士皱眉。 年长护士突然噤声,警惕地看了眼走廊尽头闪烁的监控探头。 “谁知道呢......”他快速转移话题,“不过上将可是惨了,听说军事法庭今早宣判,要摘去虫翅,流放边缘星。” 病房内,塞缪的眼睫剧烈颤动,刺鼻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上面镶嵌的医疗灯正散发着惨白的光。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这是......医院? 塞缪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手臂软得像棉花。记忆最后的画面还停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他正批阅着季度报表。 “尊敬的阁下,您终于醒了!” 护士惊呼着按下呼叫铃,金属按钮发出咔哒轻响。 他手忙脚乱地调整输液速度,“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塞缪的喉咙干涩。 他注意到护士背后半透明的医疗光屏上,正滚动着某位军雌受审的新闻画面,模样很扎眼,他一眼就看到了。 “我这是怎么了?” 一位明显上年纪的医生匆匆赶来。 “塞缪阁下,您是受到了爆炸余波冲击。” 医生的手指在全息病历板上快速滑动,“昏迷期间我们为您做了三次脑部扫描,以确定您的身体情况。您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塞缪轻轻晃了下脑袋,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很轻微的眩晕,可以忽略不计。 “我觉得我挺好的,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下意识用了平日安抚客户的温和语气,“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病房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老医生的电子笔掉在地上,滚到病床下方。后面跟着的医护人员集体后退半步,有个年轻亚雌甚至撞翻了器械推车,金属器具哗啦散落一地。 老医生颤抖着捡起电子笔,在平板上勾选了整整两页检查项目,其中脑部扫描被标上了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阁下...…”他声音发紧,“阁下,按照雄虫保护协会的规定,单身的雄虫在身体痊愈之前,是不被允许离开医院的。” “在这里的一切医疗费用,除去您作为雄虫可以自然报销的部分,剩余的部分将由苏特尔上将为您支付。” 塞缪的目光被窗外掠过的飞行器吸引。流畅的线型的机身反射着太阳光,在病房墙壁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还有远处的高楼大厦,即使模糊,却依旧能看得出和在蓝星的一切都不一样。 他默不作声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直到听见“苏特尔上将”几个字才回过神。 “苏特尔上将?” 塞缪重复。 他想起秘书处小姑娘们偷看的电子小说,想起自己心血来潮找来只读了大半就胸口闷痛的那个晚上。 所以,他是穿到了书里的那个世界吗? 老医生打开全息投影,新闻画面中闪过一个被镣铐锁住的高大身影。 “他因精神力暴动杀死了一位尊贵的雄虫。” “也就是您的哥哥,塞伦阁下。” 塞缪的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被单,他默念着塞伦的名字。 “哥哥……” 他记得这个角色,塞伦,可书中却从来没有提过他还有一个弟弟,也更没有这场让塞伦死亡的爆炸案。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和自己原本的身体没有区别。 也许这场改变历史进程的爆炸案,就是他突然来到这个世界原因。 “除去今天,您已经整整昏迷6天了。”医生展开一卷镶嵌金边的电子卷轴,全息文字在空中漂浮:“经雄保会裁定,苏特尔上将需赔偿您10800亿星币...…” “……” “就只是...…赔钱?” 虫族里雄尊雌卑,这是继黑暗时代后明文书写在虫族律法上的条文,也因此,雄虫们大多骄奢淫逸,形骸放浪,目中无人。 即使知道虫族的设定荒谬,但在真正听到的那一刻塞缪还是不免感到窒息。 如果自己的穿越是因为苏特尔,那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把他圈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苏特尔已经不是幼崽,只能匹配作为雌君才更合适。 塞缪扯了扯过分勒紧他脖子的衣领,布料摩擦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露出的一截锁骨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他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骤然变深的瞳孔。 医生额头渗出冷汗,光屏上的诊断建议又添了条“疑似创伤后人格改变”。 “这个结果我不能接受。” 塞缪的声音很轻。 “麻烦您通知雄保会。”塞缪望向窗外,“我需要更有诚意的判决结果。” * 监察员到来时,塞缪刚沐浴完毕对着穿衣镜调整袖扣。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真丝衬衫上,晕开深色痕迹。 “阁下,午安。” 年长的监察员声音发紧。 雄虫转身,昂贵的手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响,像捕食前的猫科动物。 塞缪微笑着示意他们入座,这个笑容让年轻监察员的身体不自觉抖了抖。 倒水的动作优雅得体,但玻璃杯与茶几接触时那声轻微的响动,像是在威慑,令两人后背不自觉的绷直。 “塞缪阁下。”奇思打开加密公文包时,指纹锁发出滴的认证声,“您对判决结果的具体诉求是?” 塞缪端起水杯。 “我要苏特尔。”他抿了口水,“当我的雌君。” 第2章 奇思抬头瞪大了眼睛,随即他认识到这是很无理的行为,又立马垂下眼睛盯着电子面板。 “不可以吗?”塞缪说,“他杀了我哥哥……” “只是流放的话,太便宜他了。” “现在他的虫翅还没有被摘下来吧。” 奇思下意识反应,摇了摇头。 “那很好,我会亲自把它取下来。” 奇思看见雄虫眼中带笑。 他打了个哆嗦。 “我要把他锁在身边。”塞缪继续道,“慢慢折磨。” 奇思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全息记录仪将这段画面实时传回雄保会总部。 塞缪微微一笑:“如实记录就好。” 说这些话时,塞缪内心翻涌着强烈的自我厌恶。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虫族社会,或许只有扮演一个残忍的雄虫,才能获得足够的权力来改变什么,至少现在是这样。 在长久的静默后,奇思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会……会如实记录的。” 塞缪满意地靠回椅背,阳光重新洒进来时,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地牢的阴冷渗入骨髓,昏暗的甬道里,唯一的光源是墙上时明时暗的应急灯,老旧的排风扇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塞缪阁下,请注意脚下。” 牢管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塞缪低头避开一滩可疑的暗色液体,腐烂酸臭的气味让他胃部一阵难受。 他忍不住加快脚步,心中忧虑。 苏特尔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多久? 牢管最终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来,弯下腰,在智能机器上扫描了瞳膜,铁门开启的机械声响起,沉重的铁门向外打开,露出里面暗金色的内门。 “这是什么?” 塞缪眉心狠狠一跳。 “一种特殊的金属,阁下。” 跟在塞缪身后的监察官适时出声,声音带着恭敬,“暴动的雌虫会无差别攻击,必须用这种特制合金才能关押。” 他补充道:“您本不该来这种地方。” 塞缪的目光扫过监察官手腕上崭新的抑制环手链。 那是今年雄虫圈最流行的款式,据说镶嵌的宝石能增强对雌虫的控制力。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确实,这里条件太差了。” 最后一道门开启,在看清室内的环境后塞缪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足五平米的囚室里,锈迹斑斑的铁床连床垫都没有,小圆桌的断腿用脏布条勉强固定。排风扇投下的光斑里,蜷缩着一个银发的身影。 “阁下,虽然已经给罪虫带上了抑制环、手铐和锁链,但是您最好还是不要太靠近……” “塞缪阁下!” 看到苏特尔的那一瞬间,塞缪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那个在书中战功赫赫的上将,此刻瘦得几乎脱形。银发失去了光泽,像枯草般杂乱地披散着。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碧色的眸子空洞得令人心惊。 没有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锐利,只有幼兽的警惕与茫然。 就在刚刚他被告知,苏特尔在爆炸发生之后,因为严重的精神暴动,引发了身体的退化,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是还停留在孩童时期。 露出的手腕上,抑制环深深勒进皮肉,周围布满暗红的血痂。 塞缪注意到他的指尖血肉模糊一片。 “我现在能带走他了吗?” 塞缪转身,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和,但精神力场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引得墙上的警报器发出细微的嗡鸣。 但他对此毫无察觉,并不以为这是由自己造成的。 两位监察员交换了个眼神。 “理论上当然是可以的塞缪阁下,上峰的批准令已经下发下来。我们本身是没有权利阻止您做任何事的。” “但是我们必须告知您,上将他现在的精神之海非常不稳定,精神力等级已经从s退化到了a级,并且出现了幼化现象。如果有您信息素的安抚会对他的恢复有帮助。” 雌虫之间相互有帮助的本能在,作为弱势群体的他们,生或者死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而是全凭他们的雄主决定。 但是从来没有雌虫能逃脱这样的命运,刻在基因里的臣服使他们必须在雄虫信息素的安抚下才能维持精神之海的稳定。 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无奈,塞缪再清楚不过。 他露出烦躁的表情,挥手屏退了一圈人,此时自己刻意伪装的人设褪下。 他蹲下身,缓缓伸出手:“和我回家,好吗?” 囚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塞缪的手悬在空中,闻到苏特尔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混着淡淡的铁锈气息。那是苏特尔身上长年累月特有的味道,在书中描写过无数次,此刻真实的让他的眼眶发烫。 “我记得你喜欢草莓蛋糕。”苏特尔没有攻击他,于是塞缪又靠近了些,声音轻得像羽毛,“今天时间仓促,我没有准备。” “或者你还有什么别的喜欢的,我以后都可以带你去做。” 塞缪见苏特尔没有躲避自己伸出的手,于是继续往前走了几步,重新蹲下。 “不会给你带手铐和脚链,也没有抑制环,” “不会给你戴这些……”他的指尖虚虚划过那些刑具,始终和苏特尔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不会让对方觉得太有压迫感。 银发美人突然抬头,墨绿的眸子直直望进塞缪眼底,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孩子气的问题:“你会骗我吗?”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孩童的执拗。 塞缪的呼吸一滞。 他看见苏特尔眼中转瞬即逝的脆弱,像极了书中那个被抛弃在战场上的少年将领。 没有犹豫,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不会。” 那双冰凉的手在塞缪掌心轻微颤抖着。 塞缪能感受到指腹下粗糙的茧子与凹凸不平的疤痕。他用钥匙解开镣铐,苏特尔得到回答后一直很安静的让他牵着。 “咔嗒一声,最后一道锁链应声而落。 苏特尔的手腕上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处泛着淡淡青灰色。 监控摄像头正闪着红光,他现在还不能给苏特尔拆下抑制环。 “忍着点。” 塞缪脱下外套裹住苏特尔单薄的身躯,怀里的身体紧紧绷着,两只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只有两根手指还虚虚的握着塞缪。 雌虫的恢复能力本该让这种皮外伤在几小时内愈合,但抑制环不仅延缓了愈合,还将痛觉放大了数十倍。 塞缪能感受到苏特尔的身体很虚弱,但实际上雌虫的恢复能力是很强大的,如果不是伤到致命的脑部和心脏,他们几乎可以说的上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但数量稀少体格瘦弱的雄虫却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情,在他们扭曲的观念中认为雌虫就应该是软弱的,可以随意揉捏的。 尊贵的雄虫,怎么会比比不过一只雌虫? 抑制环在这一理念的影响下诞生,它可以用来特异性的抑制雌虫伤口的恢复程度,并且数十倍的放大伤口的疼痛指数。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塞缪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将怀中人完全笼罩。 苏特尔的银发垂落下来,发尾扫过塞缪手腕的皮肤,像是在挠痒痒。 “就快到了。” 塞缪低声安抚,声音淹没在排风扇的轰鸣中。 “很难受吗?” 塞缪低头看着瘦的有些过分干巴的虫。 “等到了飞行器上给你摘下来好不好,这里还有监控,被看到会有麻烦。” 经过转角处的监控探头时,塞缪侧身挡住怀里的身影,同时加快了脚步。 飞行器前已经有一只娇小的亚雌在等待。 舱门无声滑开,黄昏的光透过玻璃洒在座椅上。塞缪接过钥匙,将苏特尔安置在副驾驶座。 手指无意间擦过苏特尔后颈,发觉那片皮肤烫得惊人,雌虫的体温本就偏高,但这样异常的高热显然不太正常。 塞缪有些担心,思考着是否要带苏特尔去医院检查一下。 他一边考虑着,一边转身给帮忙跑腿的亚雌结算薪资。 “谢谢,辛苦你了。”塞缪下意识用前世对待下属的温和语气说道,却见面前的雌虫浑身一抖。 “您、您太客气了……”雌虫的声音激动地变了调,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请在这里签字。” 在这个雄虫视雌虫为草芥的世界里,一句简单的道谢竟成了莫大的恩赐。 塞缪注意到他脖颈处隐约露出的抑制环痕迹,那是长期佩戴留下的色素沉积。 他叹了口气,又没忍住多支付了一些小费。 他实在无力维持雄虫在外骄奢纵淫的形象,索性还是用原本的样子生活,大不了,他就把自己也伪装成雌虫。 第3章 塞缪匆匆签完字,没注意到身后苏特尔微微睁开的眼睛。那双本应懵懂的碧眸此刻清明如刀,正透过发丝的缝隙,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塞缪转身往回走时,苏特尔已经恢复成虚弱的模样,眼神恹恹地追着塞缪的影子看。 冬日呼啸而过的风声中,谁也没听见他喉咙里压得极低的自语:“塞伦,这就是你交代给我的…天意?呵……” 窗外霓虹灯在他眼底投下诡谲的光影,将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完美隐藏。 他现在不过是一只脆弱的幼崽。 第3章 飞行器内弥漫着新皮革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塞缪身上淡淡的香味。 很质朴的味道,但却有些好闻。 苏特尔窝在副驾驶座上,银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庞,从发丝缝隙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窗外的雄虫。 塞缪朝他走过来时,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看,我是不是说不用很久。” 苏特尔偏头看他一瞬,而后不太在意的扭过头。 塞缪拉开车门他额前的碎发因为小跑而微微汗湿,笑起来时眼尾泛起细小的纹路。 这在虫族高阶雄虫中极为罕见,他们通常用昂贵的护肤品维持着完美无瑕的假面。 “你刚才很乖,坐在车上没有乱动。” 苏特尔感到手心被塞入一颗糖果,彩色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听到包装纸在手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种平民食品在军部是违禁品,会干扰军雌敏锐的味觉。 “很乖,这是奖励。” 苏特尔抿了抿唇,心想真是愚蠢的把戏。 塞缪的手掌覆上他头顶,苏特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这种亲昵的触碰往往意味着惩罚的前奏,但眼前雄虫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喜爱而轻轻的抚摸。 他不动声色地向窗边挪了挪,没有吃,而是将糖果藏进袖口的暗袋。 那里藏着一片锋利的刀片,只要塞缪表现出一点不正常,他就……就…… 可面前的这个雄虫哪里都不正常,这让苏特尔不敢贸然行动。 苏特尔透过舷窗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苍白虚弱的幼化期雌虫。 塞缪俯身帮他系安全带,又告诉他只要在车上一定要记得做好安全措施,就算坐在后排也要。 塞缪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有些可笑,苏特尔有些出神的看着他说话时抖动的睫毛。 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鸦青色的阴影,给他温和的面容增加了几分忧郁的青灰色。 苏特尔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故意用幼化期特有的绵软声调回应,满意地看到雄虫眼中闪过的怜惜。 于是他又被摸了摸头。 塞缪新购置的小洋房坐落在帝星最昂贵的住宅区,特意选择了靠近生态公园的位置。 三层纯白建筑被精心修剪的绿植环绕,落地窗外是连绵起伏的人造山丘,远处还能望见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此刻正值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整栋房子染成了温暖的蜜糖色。 塞缪小心翼翼地将飞行器停进车库,他操作并不太熟练,试图把飞行器想象成汽车,金属门缓缓降下,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下来,绕到副驾驶侧,拉开车门。 “到家了。” 塞缪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动作放轻将他抱起来。 幼化期的幼崽很小一只,一只手就能稳稳的抱住。和塞缪见过的大只苏特尔在电视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是一段苏特尔在授勋仪式上的影像。 年轻的上将身着笔挺的黑色军装,每一寸剪裁都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 银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线。 勋章在胸前折射着冷冽的光芒,军装包裹下的宽肩窄腰比例完美,束腰皮带勒出劲瘦的腰线,修长有力的小腿被军靴包裹。 他的站姿带着军人特有的挺拔,却又比寻常军雌多了几分优雅和从容。 最摄人心魄的还是那双眼睛。 墨绿色的虹膜在授勋台的强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质感,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像是极地难遇的绚丽极光,无数人热切的追逐想要记录下最美丽的一瞬,却也只是惊鸿一瞥间看到了造物神垂落时的神迹。 而此刻那双令无数人着迷疯狂又畏惧讨好的墨绿色眸子的主人,正半阖着眼困倦地靠在塞缪肩头。 阳光洒落在睫毛上,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光影。他微微侧头,鼻梁不经意蹭过塞缪的颈侧,呼出的气息带着些许灼热,像是一只大型的猫科动物。 走进玄关,智能家居系统立即启动,柔和的灯光逐个亮起。 塞缪告诉他这是家,苏特尔用软软的声音跟着他念家,语调微微上扬,视线好奇又忐忑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冷吗?” 塞缪将空调温度调高,取来一条绒毯将苏特尔整个小人包裹住。 苏特尔安静地窝在沙发边缘,指尖揪着毯子的毛边,脑袋晃来晃去的蹭着毯子上的绒绒,发出一点欢快的笑声又很快用手捂住。 塞缪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戴着不舒服,我们摘下来好不好。” 塞缪看着他,柔声询问道。 据之前的监察员说,苏特尔现在的状况并不是那么乐观,随时都有可能对周围的人或者自己造成伤害。 雄保会的人给他戴上了最高规格监制的抑制器,几乎是全方位的限制了他的人身活动。 这有一点好处,就是苏特尔什么也做不了,连走路都费劲,更别提动手伤人了。 但同时,他身上的伤和精神状态也会因为抑制器的作用而走向恶化。 塞缪的指尖虚悬在抑制器上方,没有贸然触碰。那漆黑的金属环紧紧箍在苏特尔修长的脖颈上,边缘已经磨出了血痕。 “摘下来,会舒服很多,伤口也不会疼。” 塞缪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表达的不清楚,“这个东西戴着对身体不好,我们摘下来,换个对身体好的。” 塞缪从口袋里取出准备好的草莓吊坠,粉色的水晶在灯光下泛着幼稚的粉光。 苏特尔的目光在这个可笑的饰品上停留了几秒。 他不知道这个雄虫从哪里打听来的可笑的情报,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 塞缪以为他是同意了,手指轻轻搭上抑制器的卡扣。 就在这一刻,苏特尔突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软绵绵的不会暴露自己真正的情况,又让眼前这个似乎别有用心的雄虫无法继续动作。 “会伤到你。” 这并非完全作假,抑制器解除的瞬间,暴走的精神力确实可能撕裂附近的生物。 但令他意外的是,塞缪反握住了他的手。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就这么赤裸地接触一个随时可能暴动的军雌,甚至再接下来,他还要把保护他的最后一道屏障给拆下来。 苏特尔有些看不懂他。 塞缪温柔的笑,温热的手掌心覆上苏特尔的手背:“我相信你,你不会的。” 墨绿色的眼睛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也没再有其他动作,由着塞缪摘下他的抑制器,又动作笨拙的给他带上那个小草莓吊坠。 塞缪笨拙的系扣动作引得链子轻轻晃动,苏特尔感觉脖子上痒痒的,很不得劲,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塞缪的肩膀上,小腿晃动着去蹭塞缪干净的裤腿,很快弄脏了一小块。 但对方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很用心的很努力的继续尝试将卡扣严丝合缝的对上。 有那么一瞬间,苏特尔想撕碎这个可笑的伪装,想看看这个反常的雄虫面具下究竟藏着什么。 “好了!” 塞缪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虚了口气,额头上急得冒了汗。 屋里的温度太高,但他又怕苏特尔受凉,只能暂时的忍耐着。 他没注意到,苏特尔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滴汗水,墨绿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苏特尔已经收敛好所有的情绪,低头看着胸前的吊坠,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很久后才转移视线到手里把玩的被拆除下来的抑制环,食指抚摸着,偶尔富有规律的颤动几下。 他发出指令:行动暂缓 第4章 指尖最后摩挲了几下草莓吊坠上的金属扣环,小声嘀咕道:“有些不太好戴。” 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窗外的夕阳将他的耳尖染成淡粉色,他思索着这两天再从星网上下单一个比较好拆卸的链扣,这样万一他不在苏特尔身边,苏特尔自己也能把项链戴好。 他一边想着,直起身时忍不住轻嘶一声,长时间跪在硬木地板上的膝盖泛起细密的刺痛。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眼前人的脖颈,那些纵横交错的可怖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第4章 塞缪惊奇地睁大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不可思议的自愈过程。 “让我再仔细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让人平躺沙发上,小些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较深的伤口边缘也已经生出了半透明的薄膜。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牵起苏特尔的手腕。那手腕比他想象的更纤细,能清晰触到凸起的腕骨。 塞缪将这归结为苏特尔变成幼崽的缘故,可他还是不免为此感到淡淡的忧心。 又等了一会儿后,塞缪开始牵着苏特尔熟悉新家的每个房间。 年轻雄虫的手掌温热而柔软,指腹带着些因常年握笔而留下的薄茧,苏特尔乖乖地被牵着手腕,缀在落后塞缪一步的位置。 他看到塞缪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主卧跑,在心里发出冷笑:终于要暴露本性了吗? 他默然地注视着塞缪的动作。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在福利院的每个深夜,总会有年长的雌虫被这样领进某个房间,第二天回来时身上一定是交错纵横遍布全身的伤痕,但面对雄虫时还要强颜欢笑,以免招来更狠的毒打。 如果生出拒绝某位贵族的邀请的想法,就会被保育员用皮带抽得三天说不出话。 苏特尔条件反射地摸向颈间。 那里本该有个刻着编号的金属环,内置的微型电极能在雄虫不高兴时释放高压电流,福利院的每个孩子在离开前都会佩戴,甚至在洗澡的时候,为了让福利院更好的掌控他们。 可他摸了个空,只捏到一个可笑的草莓,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像颗鲜活的外置心脏。 苏特尔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眩晕,仿佛常年行走在黑暗里的人突然被推进阳光里,连呼吸都会带着些刺痛。 塞缪对苏特尔复杂的心理活动毫无察觉,他像是带着小朋友出去郊游的带头大班长,带着随便看看的想法,简简单单的推开卧室门,和苏特尔一齐站在门口向里面观望。 一张看上去很柔软的双人床,和旁边的一个白色的立式衣柜,打开后左侧整齐挂着三套真丝睡衣,右侧叠放着几套棉麻质地的家居服,最下层抽屉甚至贴心地塞满了未拆封的内衣袜。 显然那只跑腿虫完美甚至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塞缪随手捡了一套还没拆封的新衣服,塑料包装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留神注意着站在门框边的苏特尔。此刻正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脖子上的草莓吊坠,进入新环境后一直紧绷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 “这么喜欢啊……” 塞缪歪头,目光落在脚边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草莓连体衣上,棉质布料上印着的小草莓还带着可爱的叶梗。犹豫片刻,他将这套本来被排除在外的衣服也一齐加入备选方案。 “两件大小都正合适呢。” 塞缪走到苏特尔身边,蹲下身比划着,小鲨鱼连体衣的袖口随着塞缪的动作轻轻的蹭过苏特尔的手腕。 他一边拿出两件衣服都装模作样的比划一番,一边偷偷瞄着小孩故作矜持的脸,实在想象不出这张从小有酷又帅的脸配上草莓图案的样子。 他不好擅自给小孩做选择,唯一知道的偏好还是从书上偷来的,他干脆把选择权交给苏特尔。这个年纪的小孩已经有了自己的审美,也喜欢愿意自己做决定。 “一会儿得去超市买东西。” 塞缪把两件衣服拿在手心,小鲨鱼咧着大大的笑脸,草莓图案则缀着俏皮的波点。 塞缪私心更心水小鲨鱼这一件,于是特意把小鲨鱼转过来,露出背后那个戴着厨师帽的卡通鲨鱼,“你看看,这两件你想穿哪一个?” 苏特尔的目光在两件衣服之间游移,最后伸出食指,指尖在距离布料几厘米处停顿,又收回去。 “给我穿的吗?” “对啊。” “我想要这个,可以吗?” 苏特尔指着那件草莓连体衣。 塞缪点头应允,他转身去放另一件衣服的功夫,就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再回头时,苏特尔已经把那件草莓连体衣严严实实地套在了身上。 是的,套在了那件沾着血迹和尘土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外面。 “怎么直接套上了。” 塞缪哭笑不得地看着鼓鼓囊囊的身影,草莓图案在对方隆起的腹部位置滑稽地扭曲着。他伸手想帮忙整理,苏特尔下意识吸了一肚子避开了触碰。 年轻雄虫叹了口气,转而轻轻拂去对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心想,算了,晚上回来洗澡的时候再换吧。 他拿着梳子,将苏特尔的头发梳顺了,简单编了两个小辫,终于准备出门了。 路过玄关处的镜子时,苏特尔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银白色的短发柔软得像初雪,脑壳后微微翘起几缕不听话的卷毛,塞缪刚才用沾水的梳子梳了,还是翘着,编了小辫还是向外扎扎着。 墨绿色眼眸圆润清澈,看人的时候像是两汪浸在泉水里的翡翠,睫毛又密又长,眨眼时小扇子般扑闪扑闪。 身高缩水到不足一米二,原本结实的身材现在短圆,裹在草莓图案的连体睡衣里,显得圆滚滚的。 连体衣背后吐出来一节草莓枝子,随着走路一颠一颠的,他像是一颗熟透了挂在枝头被风一吹随时要晃晃悠悠落下来的果子。 苏特尔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么滑稽的样子。 他愤愤的移开视线,几个呼吸后又不自觉往镜子里瞧,他努力摆出自己惯常的那副冷峻的模样,可发红的耳尖暴露在头顶的暖光灯下,像两颗熟透的草莓尖尖,显得他也和雄虫一样愚蠢。 他气鼓鼓地挪开视线。 * 暮色渐沉时,超市的自动门吞吐着熙攘的虫群。 塞缪站在购物车停放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小型推车换成了宽大的家庭款。 金属车轮在瓷砖地面上划出清脆的声响,与超市里轻松欢快的背景音乐声交织在一起。 塞缪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间,苏特尔安静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草莓连体衣的绒毛在空调风里轻轻颤动,屁股上的绿色枝子很夸张的晃来晃去,像是开心小狗的尾巴。 他中途试探性地伸手想要接过推车,却被塞缪制止。 塞缪伸手捏了捏苏特尔的脸颊:“你现在是病人。” “看看这脸上,连点婴儿肥都没有。” 苏特尔不懂什么是婴儿肥。 塞缪松开手,抬手拿下路过的冷藏柜顶层仅剩的所有牛小排,羊小排,冰柜的白雾漫过他手腕,像是有魔法空间的小神仙来到了苏特尔身边。 苏特尔紧紧的跟着他,并偷摸的把过多的牛小排悄悄还回去一点,羊小排他都留下了,他喜欢那个味道。 不过有些太多了,这么年轻的小神仙也不会有太多钱的。 塞缪一边拿,苏特尔在后面偷偷的往回塞,但不好做的太明显,所有没撑多久推车里就满了。 塞缪于是同意让苏特尔再去推一个小车,这次小车让苏特尔自己推。 两人扫荡了肉类区,又转战海鲜区。 海鲜区的玻璃缸折射出粼粼波光。塞缪举着金属夹,姿势很唬人,眼睛微微眯起。几只虎头虾突然在碎冰上弹跳,塞缪眼疾手快的夹住它们。 苏特尔扒着手推车,手掌贴着塞缪垂下的衣服,默不作声的看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 “我很会挑虾的。” 苏特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小帽子,声音从草莓兜帽里闷闷地传来。 “嗯,暂时还不需要小大人帮忙。” 他扳着苏特尔的肩膀转了个方向,零食区的暖光灯像童话里的糖果屋般诱人。 “去吧,”他指尖掠过小幼虫后颈的碎发,“拿你喜欢的。” 苏特尔走进那片光晕,连体衣的草莓图案在背上挤成一团。 他频频回望,看见塞缪的夹子正精准夹住某只不长眼正好跳起来的虾。 好可怜…但看起来好肥,会好吃吗…… 他一步三回头,仅剩的理智还在试图顽强抵抗,他能感受到自8岁的自己对塞缪天然的亲近和喜爱。 他作为军人的理智还在提醒自己,不要上当,这是阴谋,可尽管足够小心翼翼,自己还是掉入了温柔的陷阱。 第5章 被放生到零食区的小崽子很快就回到了塞缪身边。 此时塞缪正拿着一个小塑料袋,指尖在成堆的果子中灵活翻检。 他从光脑上查过,这种名叫苏叶果的果子对精神之海受过损伤的雌虫很有好处,不过因为价格昂贵,并且要长期服用,在贵族中并不受青睐。 他们更愿意把大量的精力和财力投入到相关药品的研制中,而不是把精神之海修复的希望寄予到一个果子身上。 但塞缪一向是秉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理念带孩子。 第5章 嗯,虫崽也是一样的。 既然星网上也有研究表明,吃苏叶果对身体有好处,那就正好双管齐下。 而且这是给小孩子吃的,小孩子吃的东西向来是容不得一点马虎。 “我选好了。” 苏特尔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他很知趣的没有选那些昂贵的零食,并且依据他对塞缪喜好的猜测,选了一袋草莓干还有一袋数字饼干。 塞缪听到声音扭过头,看见他像个守卫宝藏的龙崽,怀里紧紧搂着两袋零食。 过分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捧着全世界最后的余粮。 目光在零食分量上微妙地停顿,看到苏特尔果然和他预料到的一样只克制的拿了一点点。 塞缪无奈的歪歪头。 都是货架最边角的促销装。 草莓干只有巴掌大,数字饼干还是临近保质期的特价款。 不过他并不打算对此多说什么,和苏特尔的相处注定是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 塞缪向来推崇鼓励式教育。 他弯下腰纵容的摸摸苏特尔的脑袋瓜,低声告诉他做的很不错,然后将他抱在怀里的东西放到车筐里。 塞缪装了满满地两兜苏叶果,却没有就此收手,又把水果区所有品类的果子都拿了个遍。 期间,他不停地询问苏特尔。 塞缪:“喜欢这个吗?” 苏特尔克制道:“还好。” 塞缪举起一颗长相滑稽的刺果,佯装惊奇的模样:“这个长得好丑。” 苏特尔应和:“确实。” 塞缪:“那拿两个。” 苏特尔:“……” 苏特尔抿着唇摇头:“别拿那个,还没熟。” 塞缪放下手上那个,又挑了个新的。 路过草莓的时候,苏特尔的脚步略微迟疑。塞缪假装没发现他偷瞄草莓货架的眼神,故意提醒。 塞缪:“有草莓。” “要拿一筐吗?” 他说得随意,苏特尔的肩膀却因为他的话瞬间绷紧。 “去拿一筐吧,我也有点想吃。” 苏特尔同手同脚的走过去,故作镇定努力装出像是挑草莓的熟手的样子,在货架旁货比三家。 他第三次拿起同一盒草莓检查,决定就选择这一盒,扭过头,发现塞缪正在五米外的熟食区研究酱料,同时回头,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塞缪对他眨眨眼,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苏特尔被烫到似的低下头瞪着怀里颗颗圆润饱满的草莓,塞缪那句“你最爱草莓蛋糕”的断言从何而来至今仍是个谜。 塞缪走过来,和他一起研究草莓这个世纪难题,“多拿一盒也不要紧,多出来的可以做料多多草莓蛋糕。” 他没忍住,又伸手揉了揉苏特尔的发顶,脑袋圆圆的,摸起来令虫很上瘾。 他又补充道:“可以用这些小鲨鱼饼干当装饰。” 苏特尔盯着自己袜口那圈可笑的草莓刺绣,他盯着看,鼻腔里涌上陌生的酸胀。 塞缪已经转身去挑绿叶菜,留给他一个毫无防备的背影。 肯定是……骗子… 肯定是...骗子…… 他攥紧草莓盒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塑料膜发出难以负荷的嘎吱嘎吱声。 所有承诺最终都会变成锁链。 这只不过是早或者晚的问题。 苏特尔木着脸凶巴巴地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家里搬的时候,脑子里还在不断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然后反复的肯定着自己的答案。 他机械地重复着抓取动作,直到那颗可怜的草莓在他掌心爆开,那瞬间他竟有种诡异的解脱感。 看啊,美好事物终究会在他手中粉碎。 粉红色汁液顺着腕骨蜿蜒而下,将袖口晕开一片淡粉色的湿痕。 塞缪没让苏特尔动比较沉的东西,只把轻的零食还有一些轻便的熟食水果什么的交给了他。 刚做完体力劳动活的塞缪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近来的身体状况并不太好,来到这里好像也是一样。 “怎么弄的?” 塞缪拿出随身带着的湿巾,蹲下身握住苏特尔的手,用湿巾擦拭着掌心黏腻的汁水,手指缝也照顾到。 苏特尔看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湿巾缠绕上来,没有责备,只是带着关切的温柔询问。 那颗被捏烂的草莓残骸还躺在脚边,汁水渗进地砖缝隙。塞缪像是没有看到,脸上表情很平淡,似乎早就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又或者说是预料之中。 塞缪道:“是不是累了,我来吧。” 苏特尔低垂下头,眼睫轻轻的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却难以开口叫出塞缪的名字,最后话语在肚子里千回百转,再一回神,他已经被腾空抱起,柔软的毛毯将他层层包裹,塞缪掌心温度透过毯子传到皮肤。 苏特尔想,自己现在应该像是一只大型的寿司卷。 他被抱进屋子里,看到屋子里有一个家用小机器人,模样品级都不太好,但也勉强能入眼,此时正抡着自己的小短腿忙前忙后的帮塞缪搬他放在门口东西。 他一下子有了危机意识,挣扎着试图想发光发热,表示小小的毛毯并不能成为阻碍他前进阶梯的绊脚石。 “外面太凉了,你坐在这乖乖等着。” 像小狗一样被呼噜呼噜毛,苏特尔立马乖顺的缩在毛毯里,墨绿色的眼睛半眯着,身体被热风吹的暖烘烘的,舒服的快要睡过去。 透过逐渐朦胧的视线,他看见塞缪来回走动的身影在视网膜上拖出暖色残影。 大脑快要生锈,苏特尔迟钝的转了转眼珠,想: 为什么要接我回来呢?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好的,像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虫一样。 要是,要是他能一直…… 突然,剧痛如闪电般劈开胸膛时,苏特尔正蜷在沙发边缘。他的手指突然痉挛着抓住衣襟,疼痛像无数把钝刀在胸腔里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铁锈味的血腥气。 他狼狈地滚落在地,连体衣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被冷汗浸透,银发黏在煞白的脸颊上,整个人如同暴风雨中折断的桅杆。 当剧痛终于褪去,他颤抖着支起身子时,发现衣襟早已散开,那道横贯胸膛的疤痕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并没有因为他的幼化而像他的身体一般缩水变浅。 不能让他看见。 这个念头比疼痛更锋利,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为何要在意一个陌生雄虫的看法。 圆滚滚的小机器人已经完成了繁重的搬运工作,现在正抡着小短腿站在门口,等着他的主人回来。 看到苏特尔狼狈的倒在地上,一头银发和汗水粘连在一起,像是一块马上就要破碎的美玉。 它小心的凑过去,先是介绍自己: “你好,我是全帝星最高级机械工程师沈霁星设计的第一款家居形智能机器人。” “就在刚刚,主人赋予了我新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小酥。” 它晃了晃机械手臂,“是芝麻酥的那个酥哦~” 小机器人猛地凑近,认真道:“不要叫错我的名字!” 而后询问:“你怎么了,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苏特尔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显示屏上跳动着颜文字表情包。它笨拙地晃着机械臂,白色的豆豆眼活灵活现的眨着。 “你看上去不怎么高级。” 苏特尔哑着嗓子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苏特尔自己都惊诧于声音里的恶意。 仿佛疼痛凿开了某个阀门,所有在塞缪面前压抑的尖锐都找到了出口。他勾起嘴角,看着机器人显示屏上的表情符从(???)变成(╬?﹏?)。 疼痛残余的眩晕感让他扯出个恶劣的笑,所有在塞缪面前伪装的温顺都化为尖刺,“等他找到更好的,你会被丢去垃圾场……” 小机器人的显示屏雪花乱闪。 它颤巍巍地伸出机械爪,散热器发出过载的嗡鸣。在经历长达三秒的数据库检索后,它终于憋出一句带着电子杂音的: “顽、顽劣!” 苏特尔低笑起来,笑声牵动未愈的伤口,又变成压抑的咳嗽。他望着机器人仓皇逃窜的背影,忽然想起福利院的垃圾堆里。 那些被淘汰的旧型号机器人,它们也是这样,在报废前发出最后的悲鸣。 他们,或许都无法摆脱被珍视,而后被抛弃的结局。 苏特尔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 玄关处突然传来指纹解锁的滴答声。苏特尔猛地僵住,方才张牙舞爪的刺瞬间收拢。 他重新缩在毯子里,伪装成一只虚弱的流浪猫。 第6章 塞缪并不清楚小酥一个小机器虫和一个精神力尚不稳定的病虫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碰撞。 第6章 他拎着草莓篮推开家门时,警报声正响得凄厉。 小机器人像只无头苍蝇般在苏特尔脚边打转,金属外壳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而裹在毛毯里的苏特尔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警报!核心温度突破阈值!”小酥的机械臂胡乱抽搐飞舞着。 塞缪单膝跪地检查过热的小机器人,眼神有些疑惑,余光瞥见毯子卷悄悄蠕动了一下。 苏特尔从绒毛缝隙中探出半张脸,鼻尖还带着闷出来的薄红。 “它坏掉了吗?好可怕。” 他又看向草莓篮,亮闪闪的眼神活像盯着小鱼干的猫。 “要吃完饭才能吃零食。” 塞缪忍不住用指尖点了点他发红的鼻尖,触感像碰到刚出炉的糯米糍。 与此同时小机器人在他掌心下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电子屏彻底暗了下去。 塞缪慌忙拍了拍机器虫的外壳,像是彻底死机了。 苏特尔看着机器人的电子屏幕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嘴角勾起得逞的弧度,藏在阴影之下的绿色眸子流露出几分得意。 争夺宠爱是每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幼崽童年学会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他盯着失去意识的小酥,眼底泛起幼年捕食者狩猎成功后得意的幽光。 塞缪正笨拙地尝试拆解机器人后盖,苏特尔不合时宜的猜想起想起他替自己系草莓吊坠时的样子,指尖或许也是这样小心翼翼。 “难道是刚才搬的东西太多太重了……?” 塞缪的自言自语飘进耳中。 苏特尔无声地嗤笑,将脸更深地埋进沾染塞缪气味的毛毯里。 小酥…… 他没想到塞缪这么喜欢生物的幼年时期,连一个傻子一样的机器虫都不放过,还起了这么一个粘腻腻的名字。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地笑,苏特尔用毯子遮掩着活动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他盯着塞缪忙碌的背影,舌尖抵住上颚。 这个家里只需要一个被宠爱的幼崽,而别的什么,全都要靠边站。 塞缪没有注意到苏特尔的神情,他此时正拿着说明书,试图找出小酥突然发生故障的原因。 但检查了好一会儿,也没检查出毛病到底在哪里。 挠挠头,道:“哎,可能是质量不过关吧。明天叫虫上门来检修一下好了。” 塞缪最终放弃地合上手册,他把黑屏的机器人放到客厅一边比较显眼的位置,试图以此来提醒自己明天不要忘记将小机器人送去检修。 旁边还摆着个陶瓷招财猫,此刻正与黑屏的机器人面面相觑,形成古怪的喜剧效果。 苏特尔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不安分的扭动着,像是一只小肉虫子,扒着毯子凑到塞缪身边。 不过他也确实是。 塞缪哑然失笑,看着苏特尔的银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发梢还粘着根绒毛。 塞缪猜测苏特尔应该是饿了,准备去厨房做点简单的晚饭,苏特尔缀在塞缪身后,像个小尾巴。 厨房的食物已经被小酥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需要的餐具食物调料都各司其职的待在他们应该待的位置上。 “有没有想吃的?” 塞缪问。 苏特尔摇摇头,并提出自己可以做饭。 塞缪依旧拒绝了他的要求,但态度并没有像刚才一样强硬,表示苏特尔可以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看。 塞缪的刀工行云流水,锋利的刀刃在砧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金黄的菠萝在他指间翻飞,转眼就变成整齐的小方块,散发出清甜的果香。鸡肉被切成完美的立方体,裹上雪白淀粉后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小雪球,在盘中排成整齐的队列。 “尝尝看。” 塞缪捏着一块晶莹的菠萝递到苏特尔唇边,指尖还沾着新鲜的果汁。 苏特尔一顿,下意识抬头确认,而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牙齿轻轻磕在果肉上,舌尖不经意擦过塞缪的指尖,他顿时像触电般僵在原地。 那一小块软肉顿时被烙铁烫过,酥麻感顺着脊椎直窜上后脑。 “是酸吗?” 塞缪浑然不觉,自然地将他咬过的半块菠萝送入口中,细细的品味一下,感觉好像还行。 可能还是喜欢吃草莓,甜甜的那种。 塞缪对虫族嗜甜的天性有了新的体悟。 苏特尔看着他淡色的唇瓣开合,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炸鸡块的香气适时地弥漫开来,金黄色的肉块在油锅中欢快地翻滚,表皮逐渐泛起诱人的焦糖色。 裹着蜜色酱汁的菠萝鸡丁出锅,甜酸香气弥漫开来,苏特尔盯着他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线条,那里沾着一点面粉,随着动作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塞缪没太有胃口,但害怕苏特尔吃不饱,又烧了一份菠菜豆腐汤。 他看着餐桌上苏特尔埋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每一口都要确保沾满酱汁,并且有一块大肉盖在米饭上。 塞缪吃了几口就停下来,支着下巴看他,像在看一只咕噜咕噜进食的幼猫。 盘子里最后一块鸡肉消失,苏特尔终于停下来。 “吃饱了?” “嗯……” 塞缪伸手,动作很自然的用纸巾擦掉他嘴角沾着的饭粒,仿佛这样的亲昵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苏特尔动作停顿一下,纤长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 塞缪毫无察觉,他单纯是做习惯了。在穿越到这个虫族世界前,他常常这样照顾三岁的小侄女。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总爱黏着他,吃他做的饭菜时会把酱汁蹭得满脸都是,光盘的时候大声的咯咯笑说好吃还要吃。 “明天吃什么呢?”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时,苏特尔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盯着碗底最后的酱汁,觉得明天有个馍馍沾沾剩下的菜汤肯定也很美味。 塞缪看着苏特尔扒着碗沿的指尖微微发白,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想起自己办公桌上那个总是空着的饼干罐,小侄女每次来都会偷偷把零食塞满,然后得意地冲他眨眼睛。 他会觉得是有被家人重视和在意的。 苏特尔现在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想法,想要有一个人,把他明天的糖果罐塞满。 “想吃什么?” 塞缪自己对于吃饭这件事没有太高的要求,没穿越过来之前,工作一忙,就随便到便利店买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对付一下,没有家人陪伴的晚饭,白人饭是他惯常的原则。 苏特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嘛?” “我尽量,如果我会做的话。”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吃草莓蛋糕……” 塞缪刚才去超市的时候就买好了鸡蛋和面粉,应付苏特尔的要求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不过他原本是想明天做些大块的肉类,比如甜甜的红烧肉,正好为即将到来的冬天提前贴点膘。 “草莓蛋糕很香,很好吃。甜甜的奶油最好吃。我之前偶然在垃圾桶里捡到过一块。” 苏特尔的眼睛亮亮的,舌头下意识地舔舔嘴角:“很软很香,上面白白的像牛奶一样的东西我最喜欢了。” 苏特尔眨眨眼,努力的扮演着八岁的自己试图博得同情。 但他并没有撒谎,当年只有八岁的他确实就蹲在福利院后巷的阴影里,脏兮兮的小手捧着从垃圾桶里找到的半块发霉的蛋糕,奶油已经变成了可疑的灰粉色。 像是怕塞缪拒绝,他又急忙补充道: “小块的就行,我就想尝一尝......” “再尝一尝蛋糕是什么味道。”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手指揪住衣角,那片布料像是塞缪的心,被揉得皱皱巴巴。 “蛋糕是不是很贵……” 塞缪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银发,发丝缠绕住他的指尖。他突然后悔问了。 “不贵。” “明天吃草莓蛋糕。”塞缪说。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这样平常的事。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苏特尔的眼睛慢慢的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雪白的齿尖。 他知道小崽子在担心什么,也能从他颠三倒四的话里大体能拼凑出凄惨的童年。那些童年的创伤早已融入骨血,成为苏特尔灵魂的纹路,塑造出他坚毅的品格。 塞缪不会用廉价的同情去亵渎这份坚韧。就像不会用纱布去包裹已经长好的伤疤。 但他可以用新鲜的奶油,用精心挑选最大最甜的草莓,用恰到好处的糖分,为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烘焙一份迟到的甜蜜。 可创伤永远不会消散,已经长大的幼崽依然惴惴不安的在讨要糖果。 尽管苏特尔的记忆很快就会恢复,这些细碎的温暖或许会随着时间被冲刷殆尽。但他还是执拗的想为苏特尔做点什么。 第7章 那些藏在记忆里被遗忘的伤痛,或许苏特尔已经不在乎了,可现在塞缪看到了。 他会在意,他会在乎。 第7章 塞缪和苏特尔一起把桌子收拾干净,苏特尔还洗了一块小布子,仔仔细细的把桌子擦了一遍。 塞缪在水池边洗碗,不时回头关注着苏特尔的情况。 苏特尔哼哧哼哧卖力擦着,桌子的边角都有照顾到,连桌腿与地面的接缝处也不放过。 这过分谨慎的姿态让塞缪想起自己曾经救助过的流浪猫。 勤劳的幼崽很快得到了奖励,嘴巴里被塞进去一块凉嗖嗖,甜滋滋的果肉,他鼓着腮帮子嚼了一会儿,咽下去。 抬起头,亮晶晶的绿色眸子盯着塞缪看。 塞缪忍不住轻笑,觉得苏特尔像只偷吃坚果的小松鼠。 接着,在殷切而又带着期盼眼神的注视下,一盘被切成刚好入口小块的苏叶果端了上来。 “这是什么?好好吃。” 苏特尔用手拿起一块果子,也想要往塞缪嘴边塞,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塞缪嘴唇的瞬间猛地停住。 “等、等一下!” 小苏特尔慌乱地收回手,银发随着急促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塞缪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还有苏特尔小声的自言自语:“不是这个……啊,找到了!” 当苏特尔举着牙签跑回来时,塞缪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小雌虫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固执地将果子戳在牙签上,递到他嘴边。 “好吃吗?塞缪。” 苏特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塞缪。 塞缪故意慢慢咀嚼,看着苏特尔紧张得屏住呼吸的模样。果肉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奇特的清凉感。 “嗯,”他伸手揉了揉苏特尔柔软的银发,“很甜。” 夜色渐浓,卧室里只余一盏暖黄的床头灯。 独立完成洗澡的苏特尔抱着新得的奖励。 一只小熊玩偶,手指揪着它毛茸茸的圆耳朵,把绒毛都揉得翘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拿的?”苏特尔把脸半埋在小熊背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怎么没瞧见?” 塞缪斜倚在床头,看着小雌虫明明很喜欢却强装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逗他:“不告诉你。” 苏特尔闻言立刻把小熊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指尖都陷进了绒毛里。他故作冷淡地别过脸,但塞缪分明看见他偷偷用脸颊蹭了蹭小熊的脑袋。 “下次再给你买别的。” 塞缪伸手轻拍苏特尔的背,感受到掌心下单薄的肩胛骨。小雌虫的身体僵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像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幼兽。 “睡觉吧。” 塞缪轻声说,看着苏特尔抱着小熊慢慢蜷缩进被窝。银色的发丝散在枕上,在暖光下如同流淌的月光。 那只被蹂躏的小熊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温柔的光,就像此刻塞缪注视着苏特尔的目光。 夜半时分,塞缪醒来发现苏特尔不知何时已经滚进了自己怀里。 小雌虫的银发铺散在枕上,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银河。 此刻怀中真实的温度让他恍惚的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关于家的感觉。 或许穿越时空的裂缝也没有那么可怕。 * 晨光透过纱帘,在卧室门口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缪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蜕变的少年,昨夜还蜷缩在他怀里的虫崽,如今已如青竹般抽条,站姿笔挺如松,碧玉般的眼眸里沉淀着塞缪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那身滑稽的草莓睡衣穿在他身上,竟莫名显出几分凌厉的气势,像把裹着绒布的利刃。 苏特尔恢复的很快,这让塞缪有些许欣慰同时也有些怅然 “雄主。” 苏特尔看着走神的塞缪,唤了一声,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僵硬。 晨光斜切进卧室,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金色的分界线。苏特尔站在光影交界处,修长的身影一半浸在暖色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塞缪站起身,往门外走,每一步都让少年脊背的线条绷得更紧一分。 他垂眸盯着地板,银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鸦羽般的阴影。 记忆在脑海中撕扯。 昨日记忆里抱着小熊撒娇幼年体的喜爱和亲近,与身体在杀场浸润多年后成年体的下意识警惕和怀疑在脑海中不断交锋,都想要争夺这副身体的控制权,快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开来。 “雄主。” 在塞缪即将进入他攻击范围的前一刻,他再次开口。 塞缪最后在距离苏特尔一米的距离停下。 看样子,他几乎已经完全忘记昨天的事情了。 塞缪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看着少年绷紧的下颌线,垂在身侧握拳的手青筋暴起。 “你可以像昨天一样,称呼我的名字。” 苏特尔一时间有些为难。 塞缪看出了他的勉强,没再要求他,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算了,叫我先生吧。” “先生?” 苏特尔咂摸着这个词,神情有些恍惚,这个陌生的称谓在苏特尔唇齿间打了个转,带着几分迟疑的试探。 浓密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接着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这是昨夜那个小虫崽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看来也不是全都忘记了。 塞缪的心稍微得到安抚。 苏特尔再一次提出要做饭,这次塞缪没有拒绝。 晨光透过纱帘,在厨房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塞缪凑近时,看见苏特尔握勺的指节微微发白,米粥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少年紧绷的下颌线。 塞缪好奇地推推苏特尔拿着勺子的手,道: “尝尝?” 苏特尔舀了一勺米粥,送到塞缪嘴边,有些紧张的盯着他。 塞缪笑道:“就这么让我喝啊,不给我吹吹?” 塞缪故意拖长尾音,看着苏特尔瞬间僵直的脊背,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连带着脖颈处淡青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苏特尔笨拙地低头吹气,动作很僵硬。 “不、不烫了。” 塞缪注意到他睫毛颤动得厉害,像是蝴蝶濒死时最后的挣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举着勺子的手却稳得出奇。 眼看着快把小孩逗哭了,塞缪敛了脸上的笑意,喝了一口,粥的细腻口感在舌尖蔓延开来,明明只是一碗普通的菜粥,也不知道对方往里面加了什么,简单却格外美味。 苏特尔把粥和几道凉菜端到桌子上,然后后腿半步略一欠身,恭敬道: “先生,您慢用。” “你不吃吗?” 塞缪有些奇怪的看着在一旁站的笔直的苏特尔。 “先生,雌虫是不允许上桌和雄主一起用餐的。” 苏特尔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在陈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常识。只有他自己知道,制服后背已经渗出一片冷汗。 昨天的记忆清清楚楚的告诉他,他不仅直呼雄主的名讳,让雄主下厨给自己做饭,而且还和雄主在同一个桌上吃饭,还非常过分的提出今天要吃草莓蛋糕的要求。 他怀疑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尽管福利院不会有猪油这么高级的货色。 “在我这里没有这些规矩。”塞缪朝厨房的方向扬头,“自己去拿碗,坐下吃饭。” 苏特尔机械地取来碗筷。他坐在餐桌最边缘的位置,只敢小口啜饮清粥,筷子始终没伸向菜肴。 塞缪只好亲自动手,往他碗里夹菜。 “别只喝粥,菜也要多少吃点,营养均衡。” 苏特尔盯着碗里突然多出的青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军校里他最常吃的低廉实惠的套餐,菜叶是发黄的,浸在浑浊的汤水里。 而眼前翠绿的菜叶裹着白粥,在晨光中鲜亮得几乎要灼烧眼睛。 作者有话说: ---------------------- [抱抱]宝宝们,上一章也是新的,两章一起看哦![粉心] 第8章 塞缪一边吃早饭,一边感慨苏特尔竟然恢复的这么快。 他原本以为,幼崽心智的苏特尔至少能维持个一两天,让他再多享受一会儿那种被依赖的感觉。 毕竟,谁会不喜欢一个乖乖跟在自己身后、满眼崇拜的小尾巴呢? 可惜,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早饭后,塞缪把自己关进了厨房,准备制作昨晚和小苏特尔约定好的草莓蛋糕。 虽然现在的苏特尔看上去已经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了,他甚至连撒娇讨蛋糕的记忆都模糊了。 第8章 但对塞缪来说,承诺就是承诺。 只要最后蛋糕还是进了同一个虫的肚子里,那就不算违约。 嗯,是这样的。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从储物柜里翻出面粉、鸡蛋和几袋牛奶,又挖了一大块黄油丢进搅拌盆里。淡奶油需要打发,他翻遍了橱柜,却发现昨天忘了买打蛋器。 “啧,失策了。” 塞缪决定临时从光脑上下单一个。 刚推开厨房门,他就看到苏特尔正拖着一个圆滚滚的小机器人,鬼鬼祟祟地往门口挪动。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苏特尔僵在原地,手指还死死扣着小酥的金属外壳。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但耳尖却诚实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即使精神之海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也回归了不少,但某些执念似乎并未消散。 比如,他对这个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依旧充满敌意。 塞缪挑了挑眉:“你要把它拖哪里去?” 苏特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把小机器人像他昨晚说的那样丢出去,变成边缘星垃圾场中的一块废铁。 比如: ——“它坏了。” ——“它需要维修。” ——“我只是想给它换个位置。” 无数借口在脑海里闪过,但最终,他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它外壳比较脏了,该清理了。” 塞缪眨了眨眼,目光在小酥光洁如新的外壳上扫了一圈,又回到苏特尔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 “你会不会预约上门维修?” 他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苏特尔可是这里的原住民,而他才是那个连光脑购物都要重新学习的“外来虫”。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里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再帮我从网上买个打发奶油的工具,要能立刻送上门的那种。” 苏特尔沉默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小酥拎到了门口,那是家里常放垃圾的位置。 “您买这个做什么?” “打奶油。”塞缪随口回答。 “奶油?”苏特尔一愣,瞳孔微微收缩。 尽管他极力压抑着心里的雀跃,告诉自己不要抱有不该有的期待,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草莓蛋糕。 那天的约定,塞缪还记得。 这时厨房里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是面包好了。 烤箱里暖黄色灯光缓缓渗透过玻璃门,映照着里面金黄蓬松的面包,表面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光泽。 一缕缕香甜的热气从烤箱缝隙中钻出来,很快就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那甜腻的气息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温暖而柔软。 塞缪并不是专业的烘焙师,甚至对甜食也没有特别的偏爱。 只是偶尔,当小侄女蹦蹦跳跳地来家里做客时,他才会翻出落了些灰尘的烘焙书,笨拙地按照上面的步骤操作。 那些歪歪扭扭的成品总能换来小女孩夸张的惊叹和拥抱,现在想来,或许那些夸张的反应里确实掺杂了不少演技。 苏特尔像只谨慎的小猫,悄无声息地跟进了厨房。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衣料摩擦时细微的窸窣声暴露着他的存在。 他站在塞缪身后半步的位置,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烤箱,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甜美的分子。 塞缪注意到苏特尔的小动作,不由自主想起昨晚餐桌上,苏特尔面对那盘菠萝咕噜肉时亮起来的眼神。 于是今天和面时,他特意多倒了一倍的砂糖和炼乳。 “尝尝。” 塞缪戴上隔热手套,小心地取出烤盘。 他掰下一小块边缘最蓬松的部分,金黄色的面包芯在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诱人的热气。 他转身将这一小块美味送到苏特尔嘴边,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苏特尔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粉色,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在沙滩上搁浅已久的蚌,外壳早已被岁月磨砺得坚硬冰冷,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温暖的潮水轻轻撬开了一条缝隙。 他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用牙齿衔住那块面包,生怕碰到对方的手指,甜味混杂着奶香在口腔里炸开。 “好吃吗?” 塞缪紧盯着苏特尔的表情,却发现那张清秀的脸庞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平静。 他心里突然打起鼓来。 心想难道之前小侄女那些夸张的赞美都是骗人的?孩子这么小就学会用甜言蜜语换取好处了吗? 他脑海里浮现出小侄女眨着大眼睛说“舅舅做的蛋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时的样子,随即又想起第二天玩具店里那个昂贵的洋娃娃。 “好吃的,特别好吃。” 苏特尔重重点头,动作幅度大得让他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动。 他绿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是阳光穿透了森林中最清澈的溪水,映照在水底温润的玉石上。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如此纯粹,让塞缪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拿出去吃吧,”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我看你早上都没吃多少东西。” 他用小拇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小,“就这么一点点。” 拇指和食指几乎要贴在一起,“能吃饱嘛?” 苏特尔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厨房瓷砖的缝隙上。 “其实可以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面包香气,“我平时都是喝营养剂,那个快,饱腹感也强。” 而且便宜。苏特尔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舌尖还残留着面包的甜味。 这种奢侈的味道对他来说太过陌生,让他既渴望又惶恐。 营养剂原本是作为军用物资生产的,装在冰冷的银色铝管里,管身上印着黑色的生产编号。 因为极低的价格和繁多的品类,从理论上能提供各种必需营养的全能型、到标榜特殊功效的增强型,在收入微薄的虫族中颇受欢迎。 苏特尔记得学校小卖部最便宜的基础型只要5星币一支,而货架上那些包装花哨的果味型和增强型则要贵上5倍不止。 漫长的学校生活像一条灰暗的隧道,而营养剂就是贯穿其中的银色细线。 清晨天还没亮时,他就要躲在宿舍洗手间的隔间里,快速挤完一支原味营养剂。 那种粘稠的、带着淡淡金属味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因为学业紧张,他能分配给校外兼职的时间被压缩得像被拧干的毛巾。而更糟糕的是,未满16岁的学生在帝国法律中被禁止从事大多数正规工作,这让他连最基本的餐厅服务员都做不了。 他曾经在一家地下修理铺做过帮工,昏暗的仓库里堆满了来路不明的机械零件。 老板是个满脸油污的中年虫族,付钱时总要把钞票在手里掂量好几下,仿佛那些皱巴巴的纸片有千斤重。 三个月的汗水换来的星币,在交完学费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叠,连学校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只有量大管饱的油汪汪的炒面和偶尔几片蔫黄的蔬菜点缀的套餐都买不起。 校内兼职的告示总是刚贴出来就被撕走。那些穿着名牌运动鞋的学生会干部,他们的表弟又或是某个议员的远亲,早就把图书馆整理员、实验室助理这些轻松体面的位置占得满满当当。 苏特尔曾经站在学生处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只换来办事员不耐烦的挥手:“满了满了,下个学期早点来。” 直到那个雨天,黑色的悬浮车停在校门口,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理事长那张威严的面孔。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苏特尔的校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记得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得和他很像。” 那一刻,苏特尔知道,漫长的隧道终于到了尽头。 第9章 后来参军,军部供应的食物大多是青草味的营养剂。 这种特制的营养剂是专门针对战场上军雌精神力不稳定的情况研发的,淡绿色的粘稠液体装在密封的铝管里,管体身上印着军部的徽章和编号。 据说里面添加了某种特殊的镇定成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延缓精神力的暴动,但效果微乎其微,完全没办法和雄虫独有的信息素的安抚能力相提并论。 苏特尔还记得第一次喝它时的感觉。 训练结束后的傍晚,他坐在军营的角落里,拧开铝管的盖子,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微苦的涩意。 他仰头将营养剂挤进喉咙,粘稠的液体滑过食道,留下一种奇怪的、像是吞下了一整片被碾碎的草叶般的味道。 不算难喝,但也绝对称不上美味。 只是……很平淡。 这是他幼年到成年以来,唯二尝过的两款味道的营养剂。 第9章 年少时,他喝的是最便宜的原味款,金属管里挤出的液体寡淡无味,只有吞咽后残留在舌尖的、若有若无的工业金属感。 而现在,他喝的是军部特供的青草味,味道算不上好,但至少比战场上那些干巴巴的压缩口粮强得多。 即使后来军功卓越,手里的资产早已可观到能轻松负担起任何昂贵的食物,甚至是那些专供贵族雄虫的精致甜点。 但他却再也没了少年时那种激烈的渴求和欲望。 那些曾经让他光是想象就忍不住吞咽口水的甜腻香气,那些橱窗里摆放的、点缀着鲜红草莓的奶油蛋糕,那些在梦里才会出现的、奢侈的味道…… 如今,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尝过比蛋糕更甜的东西了。 “营养剂?” 塞缪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原书中甚少提及的日常生活中琐事,却会在隐晦处不知不觉的消耗着一个人的心智。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眉梢不自觉地扬起。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了表情,却还是没能藏住眼底的困惑和心疼。 他看见苏特尔平静的表情,那双绿色的眸子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显然,对这个年轻人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好喝吗?” 塞缪轻声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他想起昨天小苏特尔告诉他的那些往事。 伴随着饥饿的童年,连垃圾桶里找到的蛋糕残渣都成了难得的珍馐。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简直是个愚蠢的问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 塞缪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特尔身上。 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肩背线条利落,却让塞缪想起暴风雨中倔强挺立的小树。 明明还是需要被呵护的年纪,却过早地承担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重量。 苏特尔对塞缪的反应并不意外。 作为珍贵的雄虫,他们的生活总是被精心照料,从饮食起居到日常所需,都有专门的侍从打点。即便是最低等的雄虫,也绝不会多看营养剂一眼。 那些装在廉价铝管里的糊状物,是底层虫族维持生命的最后选择。 “不好喝,先生。” 苏特尔如实回答,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投下细碎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塞缪的声音发紧,又问:“真的能吃饱吗?” 苏特尔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垂下眼睛。 “还好。” 他轻声回答。 塞缪将盛着金黄小面包的盘子递过去,苏特尔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包的热气氤氲而上。 “早点睡着就感觉不到饿了。” 苏特尔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眼前橙黄的小面包渐渐晕染成一个温暖的光圈,微弱的热气包裹着他,像是黑夜中的一盏小灯。 塞缪的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却又收回。 “吃吧。” 厨房里只剩下面包被轻轻掰开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瓷盘与金属叉子相碰的清脆声响。 苏特尔小口小口地快速的吃着面包,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他的睫毛低垂,鼻尖因为面包的热气而微微泛红。塞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苏特尔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水光硬生生憋了回去。 “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让你吃那些东西的。” 塞缪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特尔的动作顿住,手中的面包停在半空。 厨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柔软起来,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之前自己会被眼前年轻的雄虫蛊惑。 苏特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口传来清脆的门铃声。 塞缪把多烤的小面包放到圆盘上让苏特尔去客厅餐桌上吃,自己则是打开门取快递。 快递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严实的纸盒,上面印着星网的标志。 “您的快递,请签收。”快递员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塞缪仔细核对了订单信息,接过包裹时还不忘道谢:“辛苦了。” 关上门,他熟练地拿起门口的消毒喷雾,对着包裹上下左右都喷了一遍。 “以后拿快递记得先消消毒,”塞缪转头对站在一旁的苏特尔说,“拆完快递要洗手,记住了吗?” 苏特尔乖巧地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快递盒上瞟,显然对里面的东西很好奇。 塞缪拿着新到的打蛋器走进厨房,在水龙头下认真冲洗双手。苏特尔想跟进来帮忙,却被他轻轻拦在门外:“你去客厅吃面包吧。” 说着还补充道,“冰箱里有奶,自己拿。” 苏特尔慢吞吞地打开冰箱门,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摆放的饮品。 最上层满满当当都是粉红色的草莓奶昔,包装上还印着可爱的小草莓图案。中间两层是新鲜的蔬菜水果,青翠欲滴的叶菜和红艳艳的苹果摆放得井井有条。 最下面两个抽屉里,静静地躺着几枚圆润的星兽蛋。 看着这些星兽蛋,苏特尔不禁想起昨天在超市的趣事。 那个热情的售货员扯着嗓子吆喝:“星兽蛋买一斤送一斤啦!” 塞缪被这吆喝声吸引,好奇地凑过去问:“这个和普通的蛋有什么区别?” 售货员顿时眉飞色舞:“哎呦,这个可不得了!小虫崽吃了长大高个,雌虫吃了美容养颜,要是雄虫吃了啊,”他神秘地压低声音,“啧啧啧,勇猛得很嘞~要不要来一斤啊?” 塞缪显然只听到了“小虫崽长大高个”这一句,眼睛一亮就提了一盒,完全没注意后面那些夸张的说辞。 苏特尔从回忆中抽离,伸手取出一盒草莓奶昔。 塞缪昨晚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虽然是给你买的草莓味,但是每天最多只能喝一个,而且刚从冰箱拿出来不能喝,要放到暖气包上烫烫。” 还是幼崽心智的他歪着头问:“暖气包是什么?” 塞缪一时语塞,支吾着解释:“呃……就是用热水烫烫,等不冰了再喝。” 小苏特尔还不死心,小声提议:“那为什么不把它放在我的被窝里面呢?我晚上可以抱着它睡觉,这样它们就不冷了呀。” 结果被塞缪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想到这里,苏特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他熟练地剪开奶昔包装,倒进玻璃杯里,又兑了些热水。 温热的奶昔入口香甜,配上松软的小面包,一种令他很陌生的幸福感充斥着他的胸 膛。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苏特尔心情愉悦地抱起被冷落多时的垃圾机器人。他利落地拆开控制面板,修长的手指在精密的电路间灵活操作。 不一会儿,重新组装好的机器人被启动了。 “你好,我是全帝星最高级机械工程师沈霁星设计的第一款家居型智能机器人。” 机器人用标准的电子音自我介绍道。 已经恢复大半记忆的苏特尔不再像幼崽时期那样斤斤计较,他平静地下达指令:“你的名字是小酥,芝麻酥的酥。” 机器人眨了眨led眼睛,乖巧回应:“我是小酥。” 苏特尔接着设置塞缪为主人权限,小机器人接受指令后,灵活地转动机械手臂,开始自动清扫地面。 它圆滚滚的身体在地板上灵活移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很快就将家里的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很快到了中午,塞缪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松软香甜的小蛋糕,另外还有色泽红亮的糖醋里脊、翠绿鲜嫩的清炒时蔬,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排骨莲藕汤,主食是晶莹剔透的粳米饭。 蔬菜是超市随便买的,塞缪不太记得叫什么名字,但炒出来鲜嫩爽口,带着淡淡的清甜。 饭是做出来了,但做饭的人没什么胃口,再加上心里还惦记着下午要带苏特尔去医院检查身体,所以只舀了一小碗排骨汤,慢悠悠地喝了两口,又夹了几筷子蔬菜。 他的注意力全在苏特尔身上,最常做的事就是给苏特尔夹菜。 糖醋里脊堆进碗里,排骨挑最嫩的几块放过去,莲藕也要多夹几片,米饭上很快就被肉和菜盖得严严实实。 苏特尔故作矜持的进食速度根本赶不上塞缪夹菜的速度,碗里的食物越堆越高,几乎要冒尖,巴掌大的小脸都快被碗沿挡得看不见了。 “我、我自己夹就好……” 塞缪不给他机会,筷子一伸,又放了一块裹满酱汁的里脊肉上去:“你吃你的。” 苏特尔耳尖发烫,只好重新把脸埋进碗里,闷头扒饭。但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瞄。 第10章 那块精致的小蛋糕就放在不远处,奶油雪白细腻,上面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片和彩色的糖果碎屑,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塞缪一直盯着他,自然没放过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动作。 “叩叩。”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塞缪板着脸,像幼儿园里最严厉的小老师:“先吃饭,吃完饭才能吃零食。” 苏特尔立刻直起身子,乖乖点头,努力把视线从蛋糕上挪开,低头猛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慢点吃。”塞缪忍不住提醒。 真是的,又没虫跟他抢。 饭后,苏特尔终于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心心念念的草莓蛋糕。奶油入口即化,细腻顺滑,蛋糕体松软湿润,甜而不腻。草莓虽然带点酸,但被糖霜和彩色糖果碎完美中和,酸甜交织,好吃得让他眯起眼睛。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快乐”的气息,连一旁的小机器人都察觉到了。 小酥歪了歪圆滚滚的脑袋,机械手指了指他手里的蛋糕:“这是什么?” 苏特尔舔了舔沾着奶油的嘴角,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草莓蛋糕。” “好吃吗?”小酥的电子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不好吃。”苏特尔面不改色,同时飞快地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神却得意洋洋。 小酥的led眼睛瞬间黯淡下来,机械臂垂落,整个机器人都蔫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赛博眼泪。 塞缪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 吃过饭,塞缪让苏特尔自己从衣柜里挑一套衣服出门。 苏特尔依言打开柜门,对着一柜子满满当当的衣服陷入沉默。 衣柜里整整齐齐挂满了各式衣物,从休闲的棉麻衬衫到笔挺的军装风格外套,按色系由浅至深排列。下层抽屉半开着,露出叠放得棱角分明的针织衫,每一件都散发着淡淡的皂香,显然是刚洗净不久。 指尖小心触碰着一件深蓝色立领衬衫的袖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是上等的天然材质。 苏特尔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那些被反复缝补的旧衣服,袖口总是磨得发亮。 塞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都不喜欢?” 苏特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悬在半空已经好一会儿了。他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攥成拳,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太多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他在塞缪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连说话都一板一眼的按照课本上写的尽可能的放轻柔。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睫毛染上浅淡的金色,迎着光看上去像是跳跃的金粉。 他忍不住又向柜子里看去。 衣柜最边上挂着几套明显小一号的童装,明显是给幼年体的他准备的。 苏特尔的目光在那件印着小鲨鱼的连体衣上停留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 他随意的挑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裤穿在身上,并不怎么出挑的打扮,但塞缪没多说什么,尊重苏特尔的选择。 下午塞缪带苏特尔到医院做检查。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洒进来,在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塞缪带着苏特尔来到他当初醒来的那家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萦绕在鼻尖。 “塞缪阁下,这是医院可以做的所有检查项目清单。”医生递过来一张表格,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塞缪接过,拿起笔,快速在所有苏特尔能做的项目前打勾。 在将表格递还给医生前,塞缪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项目。最后,他在患者姓名栏郑重地写下“苏特尔”三个字,笔迹端正有力。 “塞缪阁下请这边来。” 医生接过检查单,微微欠身,身体下意识侧身让出通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塞缪略显苍白的脸色。 这位阁下看起来确实需要做个全面检查。 “不,是…我的虫崽…”塞缪说,“是他需要做检查。” 他抬手指向等候区的长椅,苏特尔正端坐在那里,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修长的手指正有些紧张的摩挲着座椅边缘。闻言有些紧张的站起身望过来。 医生明显怔住了,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医院的走廊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医生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良好的专业素养让他很快恢复了理智。 “您是说……这位雌虫?” 医生又重复了一遍。 塞缪似乎没注意到医生的震惊,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就是他。” 得到雄虫的肯定答复后他很快转向苏特尔,努力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那…这位……请跟我来。” 声音里的颤抖怎么也掩饰不住。 医生的大脑疯狂运转着。塞缪阁下出院才几天?三天?五天?怎么身边就多了这么大一只…… 他偷偷打量着苏特尔挺拔的身姿和凌厉的下颌线,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未成年的虫崽啊!倒像是刚从战场下来的精英军雌。 更让他震惊的是塞缪阁下的态度。 这位雄虫温柔地拍着那个雌虫的肩膀,声音轻柔带着鼓励,让他不要害怕,自己会在外面等他。 医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完全不符合他对雄虫的认知! 医院广播正在播报今日坐诊专家名单,嘈杂的背景音中,塞缪走到苏特尔身边,手掌轻轻落在他肩上。 “去做检查,”塞缪放柔了声音,指尖在苏特尔肩头安抚性地按了按,“都是些基础项目,包括检查翅囊和你的精神之海,我找了资深的医生亲自为你做检查,不会很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就在这里等你。” 苏特尔抿了抿唇。 塞缪以为他是害怕了,或者不适应,他主动道:“如果全部检查完,可以有奖励。” 苏特尔一愣:“什么?” 塞缪眨眨眼,哄诱道:“等你出来我就告诉你。” 苏特尔有些许困惑,但最终他点点头。 医生领着苏特尔走向第一个检查室,脚步略显凌乱。 检查室,恩格斯医生正在里面低头检查整理着器械,金属镊子碰撞托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那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眸映入眼帘时,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那抹绿色太过特别。像是初春时节刚抽芽的嫩叶,又像是深山湖泊最深处的水色,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学生时代,军事学院的荣誉墙上就挂着这位学长的照片。那时的苏特尔穿着笔挺的军装礼服,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唯有那双绿眼睛柔和了整张照片的凌厉感。 低年级的学生们常常偷偷在训练间隙讨论,说那双眼睛是战神赐予的礼物。 他至今还能清晰的记起毕业典礼那天,苏特尔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阳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照在他身上,那双瑰丽的眼眸在阳光下如同真正的宝石。 而现在,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上将?”他下意识道。 苏特尔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对医生认出自己的事实没有丝毫讶异。 他没有否认,而是向前迈了两步,皮靴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碧绿的眸子在检查室内缓缓扫视,最后定格在恩格斯医生的脸上,然后浅浅露出一个微笑。 检查开始后,那只带苏特尔来的医生就离开了。 整个检查过程中,苏特尔都表现出惊人的配合度,仿佛只是个普通的体检者。 最后一项检查结束,恩格斯正欲转身告知几项异常指标时,突然感到脖颈处传来一丝凉意。 不知何时,一把手术刀已经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锋利的刀刃在无影灯下泛着森冷的光芒,随着苏特尔手腕的细微动作,反射的冷光在他下颌处跳动,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劳驾,光脑借我一下。” 第11章 苏特尔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检查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刀刃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压力,既不会真的伤到对方,又让人毫不怀疑他随时可以一击毙命。 恩格斯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却不敢抬手去扶。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光脑,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苏特尔接过,一只手的手指在光脑屏幕上快速输入一串数字,但每一次拨过去都是机械的虫声, 每一次机械虫声响起,苏特尔眼中的温度就降低一分。 光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照得格外清晰,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整个检查室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神色的变化而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最终,通讯自动切断的提示音响起。苏特尔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未接通”标志,眼神冷得能结冰。 第11章 冰冷的刀锋依旧紧贴着恩格斯的颈动脉,苏特尔缓缓俯身,银发垂落,在医生惊恐的瞳孔中投下阴影。 他们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对方肌肤的纹理,苏特尔身上热烘烘的温度混着淡淡的皂香扑面而来。 他动作优雅地将光脑塞进恩格斯胸前的口袋,手指隔着白大褂在对方心口处轻拍两下。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恩格斯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好了,”苏特尔的声音压低,像是毒蛇吐信,“现在给我讲讲这几年里发生的……你能记得起来的大事情吧。” 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拇指突然在刀背上摩挲了一下,金属发出细微的嗡鸣,似乎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从中间被折断。 “你最好……收起那些小心思。” 检查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在苏特尔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 “也别想着到什么人面前告状。” 最后一个字尾音未落,手术刀突然划过一道冷光,削断了恩格斯的一缕鬓发。 发丝缓缓飘落,苏特尔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否则……” 他刻意拖长的尾音在寂静的检查室里轻轻回荡,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割开恩格斯紧绷的神经。 苏特尔调转刀锋,将刀柄抵在恩格斯的下巴上,强迫他抬起头来。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直刺骨髓。 刀柄顺着下颌线缓缓滑动,最后停在喉结处。 检查仪器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整个空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苏特尔进去检查之后,塞缪又重新在医院大厅挂了一个专家号。 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用的假名字,并将自己的身份伪装成一只雌虫。 他高高竖起衣服的领子,但在诊室外等待叫号地时候,塞缪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像无数细小的针尖般扎在他身上。 不远处,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雌虫正假装整理病历,却频频往这边偷瞄。 “天哪,那是一位雄虫阁下......” “你小点声,嘴巴别翘的那么高,矜持一点!” “可是他真的很好看......” “哦!我的虫神啊,你能抛开脸看点别的吗?” “可我抛不开......” 很快号就叫到了塞缪:“78号,在吗?” 塞缪举起手。 前台负责叫号的护士指了指最里面的房间,语气温柔的快要掐出水来,说道:“最里面的那间诊疗室。” 塞缪道谢,快步走过去。 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比走廊里更加浓烈。 医生正背对着门站在洗手台前,水流哗哗作响,他修长的手指在流动的水中反复揉搓,浅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恰好掩盖了明显的黑眼圈。 “是哪里不舒服呢。”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渍在瓷砖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塞缪将崭新的病历本放在诊桌上,纸张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其实不是我,是……”塞缪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是我的虫崽……” 他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苏特尔已经被一只雄虫强制用卑鄙的手段匹配,等苏特尔清醒过来,他们迟早是要解除这段不正常的关系的。 他思索的时候正巧垂下头,方才堪堪被衣领遮住的后颈处露出来,那里非常光洁。 医生的钢笔在纸上顿住,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塞缪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目光落在诊室墙上的挂钟上,回忆着昨晚的情形,“我发现他在我怀里发抖……” 他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但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他之前精神之海受过伤,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诊室里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细碎的金色条纹,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医生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医生并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还有什么其他表现吗?” 医生的声音隔着浅蓝色口罩传来,略显沉闷,“比如他有告诉您疼的具体是哪里吗?” “没有,他不太愿意和我说这些。” 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记忆中的小苏特尔就像一本摊开的书,那双翡翠般的眼睛会因为吃到甜食而闪闪发亮,也会因为被拒绝而蒙上水雾。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却将所有情绪都锁进了冰封的湖面之下。 塞缪不完全统计,从今天早上苏醒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苏特尔的目光已经不下十次飘向窗外。他的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表情严肃,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塞缪并非想要禁锢这只羽翼渐丰的雏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苏特尔能自由翱翔。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确认那些看不见的暗伤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发作。 他对雌虫的身体了解太少,解除抑制环后的苏特尔表面的伤口虽然已很快的速度痊愈,但就像一座看似平静的火山,没人知道深处是否还涌动着危险的岩浆。 少年时期的苏特尔比幼年体更加警惕,这塞缪很头痛,花了些时间才让他同意接受检查。此刻他坐在医生面前,只希望能从专业的人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方向。 之少他要知道苏特尔的身体状况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最好也要有相应的治疗手段。 医生听到他的回答,顿了一下:“那,其他人呢?” “比如他的...雄父,会知道什么吗?” 塞缪的背脊瞬间绷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他还没忘记他现在的身份是苏特尔的雌父,是一只雌虫,他摇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不太清楚。” 接下来的问诊像一场谨慎的探戈。塞缪根据这两天与苏特尔的相处,尽可能给出准确的回答。当问题超出认知范围时,他就轻轻摇头。 “军雌的自愈能力极强,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医生最终放下钢笔。 他推了推眼镜:“我建议他接受精神之海的疏导。” “疏导?”塞缪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想起光脑上查到的资料,将精神疏导的方式分为两种, 第一种是常规的精神疏导,雄虫释放信息素来安抚雌虫躁动的精神之海。这种方法见效缓慢,就像用滴管给干涸的田地浇水。 那些在疏导中心工作的低等级雄虫,释放的信息素稀薄得如同掺了水的酒,往往需要反复多次才能见效。更危险的是,如果雄虫和雌虫等级相差太多,低等级的信息素安抚很有可能会变成催化雌虫暴动的催化剂,对雌虫的精神之海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另一种就是通过匹配,这种方法限制没有那么多,相对安全,也是大多数雌虫获得高浓度信息素的方式,雄虫的□□中会有高浓度的信息素存在,太多雄虫将□□中的高浓度信息素当作筹码,迫使雌虫戴上各种屈辱的抑制器。那些冰冷的金属环扣,就像给野兽套上的枷锁。 还有一种比较独特的方式,是偶然间塞缪在整理书房里塞伦留下的手信时发现的。 里面提到了和□□同样对于雌虫能起到强效的安抚作用的一样东西——血。 “我初步怀疑是精神力紊乱后出现的后遗症,但是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您带他到这里来做一个详细的检查。” 塞缪点点头,说:“他已经去做了,医院里所有的检查项目我都选了一遍,这样子检查结果应该是比较有参考价值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塞缪表示会考虑一下。 离开之前,医生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并表示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自己。 卡片上有很浓烈的香气,塞缪本身有轻度的鼻炎,闻不了这种味道很冲的东西,但又做不到当面拒绝别人。 更重要的是,苏特尔身体的事情少不了要麻烦对方。 这样想着,他就将名片收了起来,放到了衣服的口袋里。 * 医院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苏特尔隐在走廊尽头门后的阴影里,修长的手指将门缝拨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他像一只蛰伏的猎豹,透过这道缝隙紧盯着走廊尽头那间他和塞缪分别的办公室——塞缪承诺会等他的地方。 但塞缪不在。 他食言了。 指尖摩挲着袖口,苏特尔目光沉沉的凝视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唯有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暗流。 第12章 直到塞缪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转角,若无其事地在约定好的位置坐下,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略微松动,挑动眉毛,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他垂眸看着腕表,银色的发丝在暗处也泛着冷光,等待着分针缓缓划过表盘——十五分钟,足够让他的雄主也尝尝等待的滋味。 之后他装出一般雌虫看到雄主时惊喜的样子,从楼梯间出来,朝塞缪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一股甜腻的花香突然侵入鼻腔。 这不是塞缪身上的气息,而是某个陌生雌虫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已经做完检查了。”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扬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陌生的香气像毒蛇般缠绕在心头,让他的胃部痉挛般抽紧。 他靠近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就连脸上的表情都被他很好的控制得和平常别无二致,但眼底的嫉妒已经快要化为实质。 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雌虫,竟敢把味道留在他的所有物上? 他状若自然地继续靠近,让那股刺鼻的香气更清晰地刺激着嗅觉神经。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唯有眼底翻涌的暗潮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那是野兽发现领地被人入侵时才会露出的危险光芒。 “嗯,很棒。” 塞缪细细地看了一下苏特尔身上,又问:“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苏特尔的回答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塞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揭穿。 他转身轻叩办公室的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医生明显抖了一下,差点打翻手边的茶杯。 “他的的检查报告……”塞缪的声音很温和,却让医生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什么时候能来拿结果呢?” 恩格斯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着滑动,鼠标滚轮发出断断续续的“咔嗒”声,像是垂死挣扎的动物。 “最、最快也要后天,阁下。”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苏特尔,又在接触到那双冰冷的绿眸时仓皇避开,“尤其是血检和精神力检测……需要的时间要久一点,但是剩下的基础报告都已经出来了。” 塞缪仔细询问了几项基础报告,确认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后,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 “和医生说再见。”他拍了拍苏特尔的肩。 “再见,医生。”苏特尔的声音有些微妙的停顿,表情意味深长,与方才同塞缪说话的乖宝宝简直判若两人。 那双翡翠般的眸子冷冷扫过,露出若有若无的冷笑,让恩格斯如坠冰窟。 送别时,医生的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直到悬浮车的尾灯消失在暮色中,他才敢直起腰来。 白大褂的后背已经湿透,在夜风中凉飕飕地黏在皮肤上。 “虫神在上,我又苟活了一天……” 他颤抖着抹去额头的冷汗,望着车灯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飞行器内静谧的空间里,只有引擎启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苏特尔挺直腰背坐在副驾驶,他无聊的很,手指灵活的和衣服上的每一处褶皱作对,一一把它们抚平。不过这只是掩饰性的动作,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塞缪的每一个动作上。 塞缪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点,驶出一段距离到达平坦的大路上才启动了自动驾驶模式。 他打开光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紧锁的眉头照得格外明显。网页上“精神力暴动症状”的字样一闪而过,苏特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的快要嗅不出的花香像一根刺,不断扎着苏特尔的神经。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开口:“先生……” 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刚才我去做检查的时候……” “你去哪了?” 手指恰到好处的攥紧了膝盖处的布料,一副很紧张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却正好将塞缪脸上所有的细微变化捕捉在眼底。 这句话在唇齿间反复打磨了太久,以至于尾音微微发颤。 他在心里痛斥自己的冲动,却又控制不住那股翻涌的酸涩,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攥着他的心脏。 他迫切的想知道,自己不在塞缪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方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聊了什么。 他害怕听到答案,却又无法忍受未知的煎熬,这种矛盾的情绪让他的精神之海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 “我下午给你挂了个专家号,找医生咨询了一点关于你身体的事情。” 塞缪抬起头,眼睛盯着苏特尔,一字一句认真的告诉他,“如果你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知道没有?” 苏特尔一愣,随即他意识到塞缪可能说的是什么。 昨天晚上从超市回家后他有一段时间突然倒在地上,胸腔部传来剧烈的疼痛感,即使是s级雌虫的强大体质,在那样的疼痛面前也显得如此脆弱。 但那些狰狞的伤疤,那些深夜里的痛苦呻吟,他希望永远藏在黑暗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他只能是,也必须是铜墙铁壁,不能有一丝可能的缝隙被攻破。 可塞缪眼中的关切让他既渴望靠近又本能地想要躲避。 窗外的霓虹灯在苏特尔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将他复杂的表情掩藏在斑驳的色彩中。他不想让塞缪知道,他想让塞缪永远看到的是自己好的一面,那些疼痛的可怖、而又狰狞的伤疤,就让他自己消化就好了。 “没有。”苏特尔平静的回答道,“我的身体没有问题。” 塞缪深深的看着他,一时没有回答。 飞行器平稳地行驶着,引擎的嗡鸣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塞缪注视着苏特尔抿紧的嘴唇和微微低垂的脑袋,这副模样活像只固执的小鹌鹑。 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是生病了,我们就去医院看。” 塞缪尽量放柔声音。 苏特尔转过头,碧绿的眼眸直直望过来:”如果不是呢?”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记重锤,让塞缪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想到了什么,有关于苏特尔在原书中的情节,可这一切似乎都因为那场爆炸案和自己的到来而引发了蝴蝶效应,苏特尔的身体检查显示暂时没有问题。 可他还是没由来的感到心慌,在听到苏特尔的回答之后。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能立即说出话来。 飞行器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蓝光在两人之间闪烁。 塞缪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座椅扶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一段尘封的记忆不适宜的萦绕在心头,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医院惨白的灯光,还有父亲插满管子的身躯。那时的他那么小,被姐姐抱在怀里,只能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着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小老头安静地躺在那里。 “爸爸…!”他记得自己当时怎样拍打着玻璃,怎样哭喊着想让父亲睁开眼睛。可那个最爱给他讲故事的人,再也没有醒来对他笑一笑,再也没有揉乱他的头发叫他小辞。 塞缪靠在座椅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会的。” 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塞缪的目光落在苏特尔身上,却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些他拼命想要留住却终究失去的人,那些深夜惊醒时枕头上的泪痕,都化作一句对眼前人的承诺。 塞缪出生那天,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童年时,因为没有后续的医疗费用,父亲被拔掉的氧气管成为他永远的梦魇。医院长廊上,姐姐颤抖的拥抱和那句“小辞,我只有你了”,像烙印般刻在记忆深处。 年少时的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赚够钱就能留住所有珍视的人。 无数个通宵达旦的日夜,汗水浸透的衬衫,终于换来公司上市时镁光灯下的荣耀。姐姐穿着婚纱微笑的样子,曾让他以为噩梦终于结束。 直到那个越洋电话将他拽入深渊。病床上的姐姐苍白如纸,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带走。 他跪在床边,握着那只逐渐冰凉的手,声嘶力竭的哀求化作徒劳。心电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中,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亲人离去,儿时那个赚钱就能留住一切的幼稚幻想,在那一刻彻底破碎。 塞缪的呼吸变得沉重。那些失去化作无形的枷锁,让他对“离开”二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恐惧。 此刻苏特尔的沉默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心底最深的伤痕。 大拇指指腹在苏特尔脸颊处一遍遍的摸索,眼神中带着痛苦,一遍遍重复: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13章 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苏特尔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一遍遍的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晚上的饭是小酥做的。 “开饭啦!”小酥用合成音欢快地宣布,显示屏上跳出一个笑脸符号。它小心翼翼地将番茄牛腩汤和各式各样的菜品端上桌。 苏特尔中午修理小酥时,顺手给它升级了网络模块。现在这个家用机器人不仅能流畅地浏览星际网络,还学会了用机械臂比划着表达情绪。 “尝尝这个!”小酥分别夹牛腩到塞缪和苏特尔碗里,显示屏上闪烁着期待的光点,“我按照星网评分最高的菜谱做的。” 塞缪夹起牛腩,肉质酥烂得恰到好处。他摸摸小酥的脑袋壳。 小酥的机械臂高高举起,得意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苏特尔默默吃饭,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饭干的比中午要少一碗。 晚饭后,小酥反常地没有立刻去充电。它在塞缪脚边转来转去,金属外壳在落地灯下泛着温暖的橘色光泽。 塞缪正在次卧给苏特尔铺床单,苏特尔现在长大了,自己作为异性,已经不能再睡在一起了。 正思考着一会儿怎么和苏特尔解释,突然他感觉到小腿被轻轻碰了碰。 “塞缪……”小酥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害羞的表情符号,“我有个想法。” 塞缪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去,合上柜门,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际的圆头机器人。 小酥的摄像头闪烁着,用机械臂在胸前画了个波浪形。这是它新学会的“犹豫”动作。 “我想……”小酥的电子音突然变得很轻,“做草莓蛋糕!” 它迅速补充道:“就一小块!我看过教程了,步骤都记在内存里!” 塞缪哑然失笑,不明白这草莓蛋糕究竟是有什么魔力,看看把家里一个两个的都迷成什么样了。 虽然他很想满足小酥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但是小机器人要是真的吃了,应该会出现机器故障吧。 他现在还不清楚昨天晚上小酥到底是怎么出现了故障,要是再出现昨晚的情况,就只能返厂维修了。 “小酥,”塞缪蹲下身,平视着机器人的摄像头,“你知道你不能真的吃下我们的食物,对吧?” 显示屏上的笑脸变成了沮丧的直线,小酥的机械臂垂下来。 “可是……草莓蛋糕看起来那么柔软……”它的声音合成器甚至模拟出了哽咽的电流声,“就像云朵一样。” “那好吧。” 塞缪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向书房。小酥的摄像头追随着他的背影,显示屏上出现一个问号。只见塞缪从抽屉里取出素描本和彩色铅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塞缪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卡通草莓蛋糕图案,用昨天给小苏特尔买的水彩笔上了色。 苏特尔从浴室探出头,薄荷味的牙膏泡沫还挂在他嘴角。他看见塞缪正专注地在一张白纸上涂抹着什么,小酥的机械臂激动得微微发抖。 “完成。”塞缪举起画作一个蓬松的草莓奶油蛋糕,用粉色和红色水笔点缀着逼真的草莓切片。他小心地把画贴在小酥光滑的金属胸口。 小酥的摄像头对焦又失焦,显示屏突然爆发出彩虹色的光晕。 “哇!”它的扬声器音量突然调到最大,吓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颤了颤。 机械手指轻轻触碰纸面,又迅速缩回,像是怕弄皱这份礼物。 “塞缪你好厉害!”小酥的电子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雀跃,显示屏上跳动着无数小爱心。它转了个圈,金属脚轮在木地板上划出欢快的弧线。 苏特尔站在浴室门口默默的看着,绿松石般的眼睛暗了下来。他盯着小酥,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牙刷。 小酥看见他,主动走过去,顶着一个可爱的卡通草莓蛋糕图案,大摇大摆的。 苏特尔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名叫受伤的神情,盯着手中拿着画笔的塞缪。 塞缪抬头,正对上委屈的目光。 塞缪哑然失笑,朝苏特尔晃了晃手中水笔:“来,我也给你画一个。” 小酥突然停下旋转,显示屏上出现一个思考的表情,看向苏特尔。 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尽,苏特尔站在塞缪面前,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塞缪能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淡淡沐浴露气味,混合着残留的温热湿气,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要画在哪里?” 塞缪呼出的气息拂过苏特尔颈间敏感的皮肤。少年耳尖微动,那感觉像是被幼猫的肉垫轻轻踩过,带着令人心悸的痒意。 “脖子后面吧。”苏特尔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抬手将半湿的银发拢到一侧,盖住有虫纹的另一侧。这个动作让宽松的睡衣领口滑落,露出更多带着水光的肌肤。 塞缪站在自己身后,苏特尔看不到他的模样,只能盯着自己的一截发梢出神。 突然颈侧的皮肤被冰凉的手指触碰,苏特尔很容易猜出,那是塞缪的指腹,带着些粗粝的薄茧,摁在他坦露的脖颈上,画笔蘸着黏腻的颜料在颈侧慢慢的滑落,陌生的触感让苏特尔忍不住浑身战栗。 颈部是除了翅囊之外最敏感的地方,如果一名雌虫对雄虫展示他带有虫纹的颈侧,就代表着他对雄虫绝对的臣服。 他们将伤害的权力交给雄虫,无论是自愿或者是被强迫。 “别动。” 苏特尔微微晃动,塞缪手掌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 “不舒服?” 苏特尔死死盯着地板,摇摇头。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的视野边缘能看到塞缪垂落的衣角,随着绘画动作轻轻晃动。 颈侧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兴奋感混杂着微微的痒意顺着尾椎窜到大脑,他不得不咬住下唇。 他混乱的想,塞缪对别的雌虫也会这样吗?他今天见面的那只雌虫,他也会这么温柔的轻声的和他说话吗?也会这样温柔的小心的用掌心触碰他吗? 他们一定离得很近,才让塞缪沾染上那只雌虫的气息,甜腻的,花香。 那会是塞缪喜欢的味道吗? 他又想起在塞缪衣服口袋里找到的名片,眼睛里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恨,有对塞缪的也有对那只他素未谋面的雌虫的。 但他知道,他不应该嫉妒的。 至少不应该表现在明面上。 他这么想着,试图安慰自己,可妒意却在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 掌下的肌肤烫得惊人,塞缪能感觉到少年加速的脉搏正通过指尖传来,与自己逐渐紊乱的心跳形成奇妙的共鸣。 塞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心猿马意,他强迫自己专注,将注意力重新归拢回来。 但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滑。苏特尔因为身高拉高的有些显得短的睡衣下,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水珠正沿着凹陷的脊柱沟缓缓下滑,最终隐没在睡裤边缘。 他猛地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画笔不小心在锁骨处留下一道多余的红痕。 “抱歉。”塞缪想要用拇指抹去那抹红痕,指腹擦过凸起的锁骨时,苏特尔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少年掌心滚烫,带着沐浴后未褪的热度,虫纹接触处微微红肿。 两人同时僵住了。 塞缪能看清苏特尔睫毛上未干的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少年翡翠般的瞳孔微微扩大,里面完完全全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抱歉。” 塞缪率先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哑。他轻轻抽回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像被灼伤。 他沉默一会儿,才拿起笔,心不在焉的又添了几笔,才道:“好了。” 苏特尔哦了一声,没动。塞缪慌张的越过他想要去收拾颜料盘,经过时,苏特尔放在一侧的银发恰好扫过塞缪的手腕,带着潮湿的重量和洗发水的香气。 塞缪闻着那香气,明明和自己是一样的,但好像又不一样。 他快速收拾着桌子上的物品,东西本来不多,被他手忙脚乱的一收拾,更乱了。 苏特尔静静地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移动着。 默默的,不说话。 半晌后,他不自觉地用指尖碰了碰后颈已经干涸的颜料,那里现在有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图案。 他手掌整个附上去,默默的停了一会儿,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人留在皮肤上的温度。 苏特尔心情又有些好了,他晃晃腿。 “过来一点,来吹头发。” 塞缪收拾完,去拿了吹风机,招呼苏特尔挪过来。 手指穿过苏特尔半湿的银发,吹风机的暖风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温热的屏障。发丝在指尖缠绕又散开,像月光下的溪流。 苏特尔的肩线已经变得宽阔,浴袍下若隐若现的背部肌肉线条昭示着这具身体早已褪去青涩。 第14章 这再一次提醒塞缪,应该和苏特尔保持距离了。 可明明昨天这个时候还能把他整个抱在怀里的…… 这个念头让塞缪的动作顿了顿。吹风机的噪音掩盖了他一瞬间紊乱的呼吸,但镜子里映出的景象却无法忽视。 苏特尔微微仰起的脖颈上,喉结的轮廓已经变得分明,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他的眼睛正一瞬不动的透过镜子看着自己。 “温度合适吗?”塞缪道。 苏特尔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头发吹干了。塞缪又换了冷风,贴着头发吹。 等一切都处理好了,塞缪关掉吹风机,房间里突然的寂静让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苏特尔转过头看他,像是有话要说,睡衣的领口不听话的微微敞开。 塞缪的视线迅速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卧室已经收拾好了,你的衣服都挂过去了。就在我卧室的对面,晚上有事情,叫我,叫小酥,都可以。”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还像在叮嘱那个小虫崽。塞缪在心里苦笑,明明眼前的人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苏特尔却没有动。他慢慢摊开手心,一张湿透的被攥得皱皱巴巴的名片可怜地躺在掌心里,上面字迹已经晕染开来。 塞缪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我刚才在浴室地上发现了一张名片,好像是你的,但是已经湿了。” “对不起。” “这个很重要吗?” 第14章 “地上的东西脏,不要乱捡。” 塞缪把那团湿答答的皱巴纸团拿到自己手心,扔到脚边新换上垃圾袋的垃圾桶里。然后又拿了沾湿的毛巾,握住苏特尔的手腕让他摊开掌心,动作轻柔的把上面的纸屑和水渍擦干净。 “留下名片是想带你去医院试试精神之海的疏导……” “不要。” 塞缪擦拭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着苏特尔,他眉毛微微皱起来,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好好,不去。” 完全是哄小虫崽的语气。 苏特尔眼睫颤了颤,盯着塞缪的衣领,道:“你也该洗澡了。” “嗯嗯,知道了,等你睡着了我就去洗澡,明天早上你来检查,好不好?” 塞缪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苏特尔听着却更不高兴了。 “我已经不是虫崽了,你不要哄我。” 塞缪笑了:“是,那我不说了。” 塞缪不说话了,苏特尔更觉得不得劲,他别别扭扭在塞缪屁股后面站着,指腹摸索着带着水湿的掌心。 “其实,其实你说也可以,但是,但是……” 塞缪把小块毛巾重新洗了,搭在架子上,小毛巾还是昨天小苏特尔用的那一块,现在被淘汰下来,用作擦手的小布子,依旧是苏特尔专用的。 苏特尔说的磕磕绊绊,他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 “但是你只能和我说。” 最后苏特尔憋出来这么一句。 塞缪又笑,他突然觉得长大一点点的苏特尔虽然没有小时候坦荡直白了,但也有一种别扭的可爱。 他没回答,只是拍拍对方的肩膀,让他去卧室休息。 苏特尔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塞缪把吹风机放回浴室柜子里,又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了,然后转身走向客厅。 餐桌上,小酥已经按照指令热好了一杯牛奶,白色的雾气在杯口袅袅升起。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刚好温热不烫口。 塞缪又想起今天在星网查阅的资料。苏特尔不愿意去医院接受治疗,那就只能用另一种办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在左手食指指腹轻轻一划。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悬着手,让两滴血落入牛奶中,然后用勺子缓缓搅动。红色的血丝在乳白色的液体中旋转,最终完全溶解不见。 应该够用了。 塞缪盯着恢复纯白的牛奶,想起昨晚苏特尔缩成一团的痛苦模样,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钟,但少年惨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喘息仿佛还在眼前,让他的心脏微微发紧。 塞缪端着牛奶,敲敲次卧的门。 他等了一会儿,推开卧室门,苏特尔已经乖乖躺进了被窝,只有银色的发梢露在外面和两只碧绿色的眼睛露在外面。看到塞缪,他立刻掀开被子坐起身,光着脚就要下床。 “躺好。” 塞缪快步上前,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递过牛奶杯。 苏特尔迟疑了一瞬才接过,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钻入鼻腔。 是血的味道。 苏特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军雌敏锐的嗅觉立刻捕捉到了混杂在奶香中的血腥气。他飞快地抬眼,目光在塞缪垂在身侧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草莓味的吗?”苏特尔捧着温热的杯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他的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嗯。”塞缪的回答简短而平静。 苏特尔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急促地滚动着。 当他放下杯子时,舌尖缓慢地舔过唇角,像是在品尝什么难以言说的滋味。 灯光下,他的睫毛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好喝的,甜甜的。” 塞缪接过空杯,指尖在杯沿残留的奶渍上摩挲一圈。 随后垂下眸子,盯着那头柔软的银发看了一会儿,道:“睡吧。” 塞缪将杯子随手放在厨房台面上,明天早上小酥充好电会来收拾。随后又折返回来,关上了次卧的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但苏特尔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塞缪的每一个动作——遥控器发出的“滴”的一声轻响,空调温度被调高了一度;接着是瓶子被拿起的动静,苏特尔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是那个幼稚的瓶子…… 他当然记得,这是塞缪特意为小苏特尔准备的水壶,里面装着苏打水。塞缪说对胃好,却不能多喝,但每次都会在睡前给他装满。 黑暗中,苏特尔听见塞缪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紧闭着眼睛,睫毛却在不安地轻颤。最后杯子被装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浴室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苏特尔猛地睁开眼睛,直起身,轻手轻脚的凑到床尾,扒拉开一小点门缝,温暖的灯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他银色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眯着眼睛偷看,耳朵也竖起来,手里把玩着一个崭新的光脑。怀里还抱着昨天那只毛绒熊,他盘腿坐着,动作娴熟地拆开手里崭新的光脑。 是联邦最新款的简约设计,他刚才一走进次卧,就看到一个黑色的精致小盒子摆在床头的位置。 是塞缪放在这里的,是他听话好好做检查的奖励。 奖励? 苏特尔是不相信的,他手上动作不停每个零件在他指尖灵活地转动。金属部件全部暴露在灯光下,被他依次排开检查。 没有监听设备…… 没有异常程序…… 水声停下的刹那,苏特尔的手指悬在半空。他利落地将光脑零件咔嗒一声扣回原位,毛绒熊被粗暴地塞进臂弯。浴室门把手转动的声响传来时,他已经无声地滑进被窝。 他用被子蒙住自己和那只熊,在黑暗中扣着熊的眼睛,短暂的陷入迷茫。 指腹传来的光滑触感让他想起今天一连数次的试探。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也没有任何异常。 塞缪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草莓蛋糕,时刻引诱他吃下去。 苏特尔咬住下唇,在熊耳朵上掐出深深的指痕。这种被完美照顾的感觉,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舌尖扫过后槽牙,还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青涩的、未成熟的草莓味…… 是塞缪的信息素的味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着。就算用草莓牛奶来掩饰,也还是太过坦然,他就一点都不害怕…… 远处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苏特尔的心尖上。 要是还是小虫崽就好了…… 他不合时宜的想,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窝在塞缪怀里,被轻拍着后背哄睡。 苏特尔抱着小熊滚到墙边,笨拙地把熊掌搭在自己肩上,模仿着塞缪安抚的动作。这举动实在太过幼稚,他又抱着熊滚了一圈,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温热的手掌。 苏特尔浑身一僵,完全没察觉塞缪何时靠近。他试图探出头,才发现自己早已被被子裹成了严实的寿司卷。下一秒,他连人带熊被整个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睡不着?” 塞缪坐在床边,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难受了?” 第15章 苏特尔僵了一秒。其实他并没有不适,但…… “有一点点。”他听见自己小声回答。 空气中突然飘起淡淡的青涩草莓味。苏特尔一怔,随即意识到什么,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开口。 “有好一点吗?”塞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特尔最终什么也没问。他把脸埋进塞缪的臂弯里,轻轻点了点头。 “睡吧。”塞缪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有事情叫我。” 手掌继续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别自己扛。” 直到后半夜,确认苏特尔的呼吸彻底平稳,塞缪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门合上的声响几不可闻,黑暗中,苏特尔缓缓睁开了眼睛,又合上。 他可能是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塞缪的觉醒等级不高,只是b级,释放的信息素并不能对自己产生有效的安抚,甚至比不上一颗苏叶果的效果来的强,但苏特尔却莫名的感觉到安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以至于在塞缪停下手上的动作想要离开的那一刹那,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敏锐的感知到。 他侧身抱着毛绒熊,深深嗅着上面残留的塞缪的气息。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直到确认塞缪应该已经熟睡,他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光脑。 银蓝色的荧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滑动,输入那张被水浸湿的名片上的号码。编辑好的信息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秒,最终被果断按下。 滴—— 消息已送达—— 光脑屏幕的冷光下,苏特尔的眼睛一眨不眨。很快,一条回复跳了出来: “是需要带您的虫崽过来做精神力疏导吗?” 短短一行字,却让苏特尔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盯着屏幕,逐字分析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没有敬称…… 直接提问…… 最刺眼的是那个词——“虫崽”。原来在塞缪眼里,自己始终只是个需要照顾的幼崽吗?他以为…他以为至少…… 苏特尔猛地摇头,银发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弧度。光脑的蓝光映出他微微发红的眼眶,指尖在熊耳朵上掐出更深的痕迹。 他快速的把一切删除掉,深深的喘了一口气。 他暂时把有关于塞缪的一切抛在脑袋后面,反正他们的时间还长着,他有足够的力气和手段把塞缪牢牢的抓在手里。 他缩回被子,输入一个号码,拨打,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大概过了将近两分钟,电话终于通了,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困倦的声音,“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接着是悉悉索索从床上滚来滚去的声音。 “嗯?说话啊,不说话我挂了,我刚大餐还没吃完就被叫起来了,现在睡应该还能接上。” 那边嘀嘀咕咕地,但苏特尔还是听清了。 他闷在被子里笑出声,但很快表情又凝固在脸上,他小心的道:“是我。” “……嗯?苏特尔?!” 希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看看现在的时间又看看手上的光脑,他尖叫出声:“虫神在上,你偷塞缪的光脑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你不要命了。” 他催促:“快快快,你快还回去,等他发现你就惨了。你要是给我报平安就算了,我今天远远去看过你了,看你好我才走的,不然我早就单枪匹马的杀进去……” 苏特尔笑了,只不过是嘲笑:“就你。” 希文炸毛:“怎么了?!不服?!过两天你回来我们比比看。” “我不和你比。”“没兴趣。”苏特尔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带着十九岁少年特有的清朗。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打翻的声响。 希文回味着这句诡异的有点温柔的话,觉得不太像平时苏特尔的作风,他思考两秒,问: “等等……你现在到底几岁?” 苏特尔:“19啊。” 希文:“……” 靠,凭什么他可以变得那么嫩! 他也想变小,然后每天给苏特尔在凌晨两点打电话。 嘶,他19岁的时候……他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嘞? “……” 算了算了。 人贵在不难为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年长者的腔调:“找我干嘛!有事说事,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希文努力装出一副我是忙碌大人的模样。 苏特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道:“你……还能上班?你眼睛好了?” “眼睛?”包装袋撕开的刺啦声伴随着咀嚼音,“哦你说上次任务啊,害,没啥大事,不就是被那个犯罪团伙养的猫给抓了一下…(嚼嚼嚼)…等等这个新出的辣味小鱼片味道确实不错……你要不要听听我最近发现的美食清单?”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苏特尔面无表情地听着希文事无巨细地描述第七区新开的十家餐厅招牌菜。当话题转到第三家店的酱料配方时,他果断按下了结束通话键。 交友不慎。 苏特尔平复心情,然后又摁下一串号码,这次电话声音嘟嘟的时间很短,很快电话就被接起来。 “喂?” 苏特尔:“……” 一个低沉冷冽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像淬了冰的刀刃。苏特尔的手指猛地捏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是那个狗日的该死的…… 他怎么还活着,而且博恩瑟的光脑怎么会在他那里! 他果断按下挂断键,动作快得几乎要在光脑上擦出火花。屏幕熄灭的瞬间,苏特尔看到漆黑的屏幕里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第15章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苏特尔轻轻合上卧室门,金属门锁咬合时发出“咔嗒”轻响。他快速穿过走廊,军雌与生俱来的敏捷让他每一步都像猫科动物般无声。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到来自动亮起。小酥圆滚滚的机体正在客厅匀速移动,吸尘器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鸣。 经过它身边时,苏特尔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金属外壳那个草莓贴纸上。 幼稚的粉色糖霜图案,边缘已经有些卷边。 真是…… 喉结滚动了一下,颈侧的虫纹微微发烫。 十九岁时的他怎么会对这种甜腻的图案?他快步走进厨房,反手带上门,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幼稚的过往关在门外。 晨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洒进来,在料理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苏特尔系上了那条印着小草莓的围裙,这是塞缪特意为他买的,现在系带只能勉强在腰后打个结。 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身影轮廓锋利:银发随意披散着,隐隐可见线条分明的下颌;军雌特有的挺拔肩背将米色睡衣撑出紧绷的弧度;那双惯常握枪的手此刻正握着打蛋器,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最刺眼的是那张脸,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惯常用来瞄准的绿眼睛,这是张属于战场的面孔,和柔美没有丝毫关系。 苏特尔突然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一颗纽扣崩开,在地板上弹跳着滚远。 从他这两天和塞缪的相处来看,塞缪可能更青睐于娇小可爱的亚雌,而不是硬邦邦毫无情趣可言的军雌。 煎蛋在锅中发出滋滋声响时,他突然想起昨晚塞缪拍着他后背的力度。那样轻柔的触碰,以后或许都不会有了。 如果把塞缪……关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金属锅铲在掌心转了个圈,苏特尔强迫自己专注于翻动煎蛋。 晨光透过玻璃,在煎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熟练地翻动着锅铲,动作精准得像是执行军事任务,全熟的火腿,单面煎的溏心蛋,还有几样咸口酱菜。 依照前两天对塞缪在饭桌上的观察,他应该不偏好甜食,却对偏咸口味的菜,每次都会多吃几筷子。每样都按照记忆中的偏好准备妥当。 金属叉子在掌心转了个圈,对食物进行最终的摆盘。在学校学习的烹饪课程,大部分也只是知识,现在想快速的重新拾起来,并不太容易。 苏特尔一边漫不经心的摆盘,一边盯着的厨房门的磨砂玻璃,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卧室的方向。时钟的秒针走过七点二十五,再有五分钟,塞缪就会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 “滴——”小酥的电子眼亮起红光,圆滚滚的机体推开门,滑到苏特尔脚边。识别到有人在厨房里时,它的清扫臂疑惑地转了转,屏幕上跳出个惊讶的表情符号。 苏特尔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酥的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自己几天前天故意让这个小家伙死机的恶劣行径。 先是恐吓小机器人,成功把小酥整的处理器运行过载死机。接着第二天又想趁塞缪在厨房,偷偷把小机器人扔出家门。 他有些好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能吃醋的人。 他轻轻摸摸小机器人的金属外壳。小酥的电子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表示我很舒服的表情。 第16章 “苏苏今天起得好早~”机械音欢快地响起。 这个称呼让苏特尔瞳孔微缩。他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叫我什么?” 小酥的显示屏上立刻跳出个夸张的问号,机械臂夸张地挥舞着:“当然是苏苏呀!你是苏苏,我是小酥,你是这个家的主人呢!” 它的声音突然低落下来,“而我……只是个小机器人……” 苏特尔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家用机器人的出厂设置大都相同,但进入购买者家中之后,会根据主人的需要进行数据更新,例如如何称呼主人,每天的工作几点开始等等。 他单膝跪地,凑近小酥的感应器:“这个称呼……是谁告诉你的?雄主?” “塞缪说过不要叫他雄主!要叫先生或者直接称呼他的名字!”小酥的机械臂急得直打转,差点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苏苏又不听话!这样塞缪会生气的。” “回答我。”苏特尔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常年浸润杀场特有的压迫感。 小酥的电子眼闪烁两下,乖乖调出语音记录:“数据更新于昨晚23:47,用户'塞缪'设置:'从今天起,称呼苏特尔为苏苏,身份权限设置为……雌君'。” 苏特尔站起身时,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小酥的电子屏上闪烁着委屈的波浪线:“苏苏起这么早做早餐,我都没事可做了!” 它的机械臂夸张地挥舞着,“昨晚你还抢着拖地、擦桌子、洗碗……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失业了!” 苏特尔正想解释,小酥的显示屏突然变成哭脸表情,机械音带着哭腔:“没有工作的小机器人会被扔到边缘星垃圾场,变成一堆废铁……”它可怜巴巴地转着圈,“我想永远陪着苏苏和塞缪……”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一道慵懒的声线突然插入。塞缪斜倚在门框上,黑色丝质睡衣随意地敞着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眯着眼看向苏特尔,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特尔转身时,塞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银发青年站姿笔挺,碧绿的眼眸沉静如深潭,唇色比昨日红润许多。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米色睡衣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勾勒出精瘦的腰线。塞缪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是一时间没有想明白,只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必须要带苏特尔出去买合适的衣服了。 “过来。”塞缪招招手,转身走向浴室,“给你把头发扎起来。” 苏特尔亦步亦趋地跟上,看着塞缪从镜柜后取出一根蓝色泡泡皮筋,正是他小时候最常用的那种。塞缪的手指穿过他银色的发丝,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次。 “起这么早,身体不舒服?”塞缪的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苏特尔的后颈。 “没有。” “做噩梦了?” “没有。” 苏特尔透过镜子看着塞缪专注的侧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塞缪的手指偶尔擦过他的耳尖,归拢他耳边的碎发,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塞缪依然对他保持着照顾小虫崽的习惯。 苏特尔昨晚睡得出奇地沉。 在战场上养成的警觉性让他常年处于浅眠状态,即便在军部办公室那张简易行军床上,他也总是保持着随时能迅速警觉的姿势。 希尔每次来都会带一堆零食,把他为数不多的柜子塞得满满当当,还总爱调侃:“堂堂上将住办公室,不知道的还以为军部苛待你呢。” 其实只是……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房子罢了 他在帝星的宅邸装修考究,却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相比之下,办公室至少还有值夜勤务兵的走动声,有通讯器时不时的提示音,让他觉得自己至少还活着。 塞缪的指尖穿过银丝般的发间,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他垂眸看着镜中映出的身影,昨天还只到他下巴的苏特尔,今早发顶已经快要触及他的眉骨了。 难道这几天的牛奶真的有效果? 他在心里轻笑,没想到塞伦,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留下的那些看似不靠谱的建议竟真有效果。 塞缪的动作比前几日熟练了许多。他想起几天前给苏特尔扎头发时,对方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发白的指节还历历在目,明明被扯得生疼,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直到那天午后,他无意间撞见苏特尔对着浴室镜子,小心翼翼地对着镜子松一松紧绷的发丝。 今天苏特尔的发丝意外地顺滑,像一匹上好的绸缎从他指间流淌而过,没有半点纠缠。 “应该……没弄疼你吧?” 塞缪松开手,有些不确定的问。 塞缪今天特意选了个在星网时尚区看到的新发型,将两侧的银发分别做编发,最后和底下留下的头发用夹子一齐利落地别在脑后,留下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额前。 这个发型既干练,又意外地柔和了苏特尔过于锋利的轮廓线条。 “自己看看可以吗。” 晨光透过纱帘,在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 苏特尔缓慢的眨了眨眼,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战场上那个冷硬的上将和记忆中青涩少年奇妙的融合。 “很适合你。” 塞缪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指尖轻轻掠过那缕没有被绑住的不听话的银发。但下一秒,他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懊恼地侧头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 他最近总是控制不住这些亲昵的小动作,整理衣领时多停留的指尖,道晚安时不自觉的揉发,还有此刻差点就要抚上对方脸颊的手。明明反复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可身体却总是先于理智行动。 他退后一步,和苏特尔保持距离,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了,去吃饭吧。” 苏特尔困惑地转身,绿眸中闪过一丝不安,塞缪突然冷淡的态度一时间让他无所适从。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苏特尔担忧的望向塞缪,他主动牵起塞缪的手,他在怀疑,是不是之前一连几天的放血让他变得虚弱。 苏特尔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塞缪手臂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我们…我…”塞缪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强迫自己移开黏在苏特尔身上的视线,“我没事。” “我没事。”他又重复,勉强勾起嘴角,却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苏特尔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团灼人的火种。 “我只是……”塞缪避开他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塞缪语气艰涩,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一切都乱了…… 在他刻意的忽视下。 他突然变得有些惶恐,关于他和苏特尔的关系,一切和他一开始计划的背道而驰。 最初的计划明明清晰明了,修正因自己介入而扭曲的时间线,在苏特尔恢复后立即解除这段错误的匹配关系。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刻意的疏离变成了情不自禁的靠近,朝夕相处的照顾中掺杂了太多私心。 他开始贪恋起早晨为苏特尔束发时指尖流淌的银丝,贪恋偶尔对方的手指相触碰时传来的温度。 这种越界的渴望来得悄无声息,却像星火燎原般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他成了最贪婪的窃贼,窃取着不属于他的温度,不属于他的亲密,甚至……不属于他的爱情。 他需要静下来重新审视这段关系,或者是尽快结束它。等苏特尔完全恢复后,他会郑重地解除这段始于错误的匹配关系。 然后……或许可以从一束沾着晨露的紫罗兰开始——那是苏特尔喜欢的花,他几天看到他在星网上浏览过相关介绍;又或者准备对方最爱的那款新出的口味营养剂,像真正的追求者那样笨拙而真诚地重新开始。 苏特尔还想抬手用手背去触碰他的额头。 他抬手的动作让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侧那片泛红的皮肤,原本精心绘制的草莓蛋糕图案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被反复搓洗后的痕迹。 塞缪的怔在原地。 明明前几天苏特尔还一直护着,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位置洗澡,说什么都不要洗掉。而现在,那片皮肤被搓洗得发红,仿佛要彻底抹去所有痕迹。 塞缪的视线缓缓上移,突然注意到苏特尔眉眼间的变化。轮廓比昨日更加锋利,下颌线条愈发分明。这些细微的改变被对方巧妙地用碎发和低头掩饰,若不是此刻的距离,或许还会被蒙在鼓里。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 “你……”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洗掉了,为什么要洗掉呢? 塞缪自然的伸手抚上他的颈侧,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泛红的皮肤,像是从前已经做过无数遍:“怎么洗掉了?” 第17章 “是不喜欢吗?” 是不喜欢了,厌烦了,还是别的? 他现在恢复记忆了,会觉得自己是趁人之危,仗着他们之间不平等的关系对他…… 塞缪不敢再往下想,指尖触碰的皮肤突然变得灼热起来,烫的他的手指猛然回缩。 他头脑乱乱的后退一步,又道:“抱歉。” 这是今天不知道第几个抱歉了,他想,也许苏特尔已经听烦了。 可他又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说辞。 他觉得现在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什么都好,这样苏特尔或许会对自己的观感要好一点。 可是要说什么呢?他想不出什么俏皮话能够适应当下的场景。 对自己刚刚的得知的,自己的心怡对象。 他不合时宜的想起姐姐,她是个活泼的人,不管在哪里都能迅速的和人家打成一片,如果姐姐在的话,她可能会嘲笑自己,平日里能言善道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成哑巴一个了? 塞缪的思绪还在乱飘,完全没注意到苏特尔的眼神已经变了。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像锁定猎物的猛兽,瞳孔微微收缩,暗得发沉。 苏特尔意识到塞缪后退的那一步,他在拉开距离。 他在怕自己。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刺进苏特尔的神经,他的下颌绷紧,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直接向前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塞缪能感受到他呼吸时的热度。 苏特尔的手伸过来,粗糙的指腹擦过塞缪的手背,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刮蹭着皮肤,触感鲜明得让人发颤。 塞缪还没反应过来,苏特尔已经猛地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拽到身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错,塞缪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不是沐浴露能掩盖的气息,而是浸透进骨血里的、属于战场的气息。 “我洗掉它是因为……”苏特尔的声音低哑,气息拂过塞缪的唇边,“不想让你继续把我当幼崽。” 他的拇指按上塞缪的喉结,指腹下的脉搏跳得极快,血管在皮肤下突突震动。 苏特尔盯着那里,眼神暗得发烫,然后低头,嘴唇轻轻贴上那块脆弱的皮肤。 塞缪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动作,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烫得惊人。 苏特尔的嘴唇比他想象中更柔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颈间,让他浑身绷紧。 他应该推开,应该说些什么,但身体却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一个轻吻,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 苏特尔退开一点,观察塞缪的反应。 他看到那双总是含笑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反应让苏特尔的眼神更深,他再次靠近,这次直接吻上他的唇。 塞缪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发冷,脊背绷得发疼。 他那只没被苏特尔钳住的手抬起来,抵在对方的肩膀上,试图推开他。 可这点力气对苏特尔来说几乎等于没有,他的手掌甚至没能在睡衣布料上留下半分皱褶。 苏特尔微微偏头,墨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塞缪的反应。 两个人只是唇瓣轻轻的贴着,但塞缪却已经因为这个吻而浑身发抖,眼尾和耳廓染上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猎物,连挣扎都显得徒劳。 这模样让苏特尔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烧的他几乎快要忘掉他原本的目的,脑海里只叫嚣着一个想法。 把他藏起来。 他含住塞缪的唇瓣,突然用力咬下去。 尖锐的痛感刺进神经,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塞缪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硬生生拽出来,混沌的思绪瞬间被疼痛撕开一道口子。 他剧烈地喘息着,用尽全力推开苏特尔,踉跄着后退一步,退无可退,后背直直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不可以……我们不可以这样。”他的声音发哑,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的脑袋更混乱了,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因为苏特尔的话。 苏特尔的眼神沉了下来。 “为什么不可以?”他逼近一步,手掌直接扣住塞缪的下颌,拇指按在他渗血的唇上,力道不轻不重地碾过那道伤口。 塞缪疼得吸气,可苏特尔的眼神却更暗了,像是被那点血色刺激得失去了耐心。 他还想再尝一次。 塞缪偏头躲开,呼吸仍然不稳:“不……不可以,至少不是现在。” “那要什么时候才可以。” 苏特尔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微微低下头,这个貌似是示弱的动作让他正好将额头抵在塞缪的颈侧。从后方看去,就像他整个人都埋进了塞缪的颈窝里。 可实际上,他的手臂仍然牢牢禁锢着塞缪的腰,没留下半分挣脱的余地。 塞缪能感觉到苏特尔的呼吸喷洒在自己最敏感的颈动脉上,温热的,带着些许颤抖,像是某种受伤的小动物。可当他想要后退时,才发现腰间的手臂绷得像铁箍一样紧。 “我们…我们才相处了半个多月,”塞缪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时间太短了……就算你有之前的记忆,但那不一样……”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被苏特尔落在颈间的呼吸烫出来的。 “就算……就算你真的有一点点喜欢我,”塞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进度也太快了……至少……至少我们应该先约会几次……” 苏特尔突然收紧了手臂,鼻尖抵着塞缪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气息都记住。这个动作让塞缪浑身一颤,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那就约会。” 苏特尔退开一小段距离,“今天可以开始吗?” 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墨绿色的瞳孔里流转着克制的期待。 塞缪确实早有打算要带苏特尔去置办新衣,光脑浏览记录里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个服装页面,收藏夹里甚至按色系分好了类。但“约会”这个词从苏特尔口中说出来,让这个计划突然镀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 “我记得你昨天和我说过,要带我出去选合适的衣服。” “是……但是……” 苏特尔直起身时衬衫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我很期待。”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塞缪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塞缪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早餐在一片沉默中度过,塞缪吃的很慢,每咀嚼一次,唇上那个小小的伤口就会传来细微的刺痛。 这疼痛像一把钥匙,不断打开记忆的匣子,苏特尔靠近时颤动的睫毛,呼吸交错时灼热的温度,还有最后分开时,留在他腰间若有似无的触碰。 吃过饭,两人都去换衣服。 苏特尔关上卧室门,后背抵在门板上静立了片刻。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唇,那里还残留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是塞缪的。这个认知让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去衣橱前,而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台趁塞缪分神顺来的光脑。金属外壳上还带着塞缪的体温。 熟练地拆解外壳,他将一枚透明薄片嵌入核心处理器,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重组完成时,光脑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就像他此刻平静的表情。 窗外的阳光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苏特尔盯着那些跳动的光点,忽然想起刚才塞缪被他吻住时颤动的睫毛,那么真实,又那么像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想知道,如果塞缪知道自己真的“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他,会怎么做。 他走向衣橱,镜中映出他模糊的斑驳的身影 “很快就能知道了。”他对着反光柜面中模糊的影子低语,嘴角扬起一个不带温度的微笑。 …… 塞缪站在全身镜前,第三次调整领带的角度。指尖有些发凉,他努力的调整自己的呼吸。小酥滑行着撞开虚掩的门跑进来,机械臂举着一瓶香水。 “根据社交礼仪数据库,初次约会使用淡香水的推荐率高达92.3%。” 塞缪被它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接过香水时瞥见瓶身上贴着的“约会特供”标签,显然是小酥自己贴的。 “你怎么知道今天要约会?”他随口问道,往手腕喷了一点香水。 小酥的显示屏突然闪烁起来,跳出一连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据图表。 “分析如下,”它的金属脑袋歪成45度角,这个角度让它看起来格外认真,“早餐期间你们对视六次,平均持续时间2.3秒;眼神躲闪概率100%;餐具掉落频次较日常平均值激增300%;还有……” 塞缪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柱状图和折线图,一时语塞。这些冰冷的数据将方才那些隐秘的心跳、错开的视线、碰倒的水杯全都摊开暴露在阳光下。 第18章 塞缪耳尖发烫。 “结论!”小酥的电子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根据沈霁星博士设定的'人类恋爱行为分析模型',你们明显处于热恋初期但还在磨合的阶段。” 塞缪蹲下身,膝盖碰到地板发出轻轻的闷响。 他没有反驳小机器人他和苏特尔其实还没有在恋爱,至少在塞缪这里还不算。他和苏特尔的关系,现在最多也只是在他在追求苏特尔。 塞缪伸手抚摸机器人的头顶,声音温柔,像是一阵风:“那就祝我顺利吧。” 小酥的指示灯由蓝转粉,发出柔和的嗡鸣:“根据历史数据,塞缪你的成功率高达99.9%。剩余0.1%的变量在于……” 它突然压低声音。 “你是否愿意主动牵他的手。” 第17章 牵手? 塞缪的耳尖倏然烧了起来,那股热意顺着脖颈窜上面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无意识地用拇指轻蹭着食指侧边。 那里还残留着苏特尔虎口薄茧摩挲过的触感,像一团炙热的火焰,让他那一侧的手臂都泛起细密的酥麻。 但其实方才苏特尔只是虚握着腕骨,拇指堪堪搭在他跳动的脉搏上。 这甚至称不上是牵手。 塞缪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从前。 在原本他生活的地方,他的生活被数字和报表填满。 清晨六点的晨会,深夜两点的企划案,永远响个不停的手机提示音。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市场专员做起,用三年时间爬到了行业顶尖的位置。也记得体检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指标,和医生严肃的警告。 他那个时候只想着赚钱……赚了钱就可以改善他和姐姐的生活,短短三年时间,他带着姐姐从潮湿的地下室搬进公寓,再到独栋的别墅,他可以带着姐姐去吃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昂贵餐厅。 可除了赚钱还剩下什么呢? 塞缪至今记得那个下着暴雨的周四,他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图表,一边听着电话那头姐姐的唠叨:“你都三十了,连场正经恋爱都没谈过……” 雨水拍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窗外高耸建筑的轮廓。 后来与合伙人共同创业时,塞缪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新公司。日益繁忙的工作成了最完美的借口,让他能够一次次搪塞姐姐的关心。 只有在凌晨归家的出租车上,当整座城市都沉入梦乡,塞缪终于能够短暂地卸下伪装。 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那些绚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的。 姐姐的家里一直有一个给塞缪留下的房间,但塞缪也知道,那里已经成了小侄女的秘密基地。 他也曾尝试建立亲密关系,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渐渐地,他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孤独终老就是他的宿命。 直到遇见苏特尔。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帝国上将,那个他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人,此刻就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塞缪像个初次动情的少年,既想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对方面前,又害怕对方看穿自己贫瘠的灵魂。 我有什么能给他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 他的生活单调得像一本过期的日历,连所谓的成就都是时代浪潮推就的偶然。 在这里,他连那点虚假的光环都失去了,现在的身份、住所,甚至与苏特尔相处的机会,都是偷来的。 苏特尔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是被奉为战神的上将,年少成名,战功赫赫。若不是这场意外负伤,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天堑般的距离。 塞缪的思绪乱乱糟糟地缠成一团,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撞击着,像是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他试图用理智去拆解这段关系的可能性,可每一条逻辑都冰冷地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们不会走到最后的。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虚掩的门被推开,苏特尔站在门口,声音低而轻:“我穿好了。” 柔和的灯光流淌在他身上,深蓝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而优雅,原本束起的银发此刻散落在肩头,几缕发丝随意地垂在额前,为他那张近乎完美的脸添了几分慵懒的随性。 “这样……可以吗?”苏特尔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他不知道约会该穿什么,也不知道塞缪口中的“约会”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打开了衣柜,里面塞满了塞缪这些天从星网上为他订购的衣服,从简约的衬衫到搭配的饰品,一应俱全。 他下意识地挑了最正式的一套,甚至一丝不苟地打了领结,又在最后关头将领带微微扯歪了些。 除了这点小差错,此刻的他,精致得像是即将步入婚礼殿堂的新郎。 塞缪看着他,心跳骤然失序。 小酥已经趁着塞缪发愣的间隙,绕着苏特尔转了一圈,电子屏上疯狂闪烁着星星特效。它悄悄敞开自己的储物口袋,掏出刚才一瓶香水,偷偷往苏特尔身上喷了两下,然后发出“嘿嘿嘿”的窃笑,呼哧呼哧地关上门溜走了。 苏特尔是故意把领结扯歪的。 他并非不擅长穿西装。相反,在上学时,如何得体地着装是必修课程之一,毕竟未来的雄主可能会在任何场合需要他。 他只是……想看看塞缪的反应。 什么样的反应都好。 在漫长的军旅生涯里,他见过太多或敬畏或谄媚的眼神,却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这样纯粹为他而失控的表情。仅仅因为一个吻,塞缪就能慌乱成这样。 如果……他再过分一点呢? 这个念头让苏特尔心头泛起隐秘的期待。他缓步向前,微微低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会不会太正式了?”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塞缪骤然收缩的瞳孔,不安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这些细微的反应像是最美妙的乐章,让他忍不住想继续…继续演奏下去。 “你、你喜欢就好……怎么样都好……” 塞缪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不知自己通红的耳尖早已出卖了一切。 苏特尔状似无意地侧首,银发扫过塞缪的手背。他牵起对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领带上:“我房间没有镜子,能帮我看看领带有没有系歪吗?” 他彬彬有礼地请求着,却在塞缪迷迷糊糊伸手为他整理领带时,将掌心的光脑悄无声息地物归原主。 随后他垂下手,静静地等待着。 塞缪的动作很快,指尖擦过他的颈侧,像一片羽毛轻轻掠过。衣领被妥帖地翻好,又被掩饰性地拍了拍。 “好了。”塞缪轻咳几声,声音有些发紧。他的手垂下来,掌心突然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吧。” 飞行器降落在帝星最繁华的中心商圈。这里是整个帝国权力与奢靡的交汇点,鎏金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芒。在这里,权利和地位才是真正的通行证,金钱反而成了最廉价的装饰品。 而且…… 苏特尔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目光渐渐暗沉。 “要在这里……买衣服吗?” 确实,这里林立着无数服装店,往来顾客络绎不。只是那些橱窗里展示的,大多都是些......不那么正经的服饰。蕾丝与皮革交织的展示台,模特们摆出暧昧的姿势;透明的更衣室里,隐约可见试衣顾客的身影。 塞缪费了些时间才找到这家藏在深巷里的老裁缝店的。 他花了整整三个通宵,在浩如烟海的影像资料中搜寻那些转瞬即逝的镜头。苏特尔很少出席公开活动,偶尔被拍到的画面里,永远是一丝不苟的军装。不过虽然上将的穿衣风格暂时捉摸不透,但少年时期的苏特尔却是有明显的偏爱的。 少年时期的苏特尔总爱穿那种结实耐磨的布料,袖口永远利落地收紧,衣摆的设计得便于行动。 搜索过程比想象中艰难。现代成衣店清一色售卖着华而不实的礼服。塞缪索性直接找私人订制的服装店。 只是这家百年老店藏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最近的飞行器停泊点在这个商场内部。 “差不多,那家店就在这附近。”塞缪回答道。 塞缪将飞行器稳稳停好,支付了全天停泊费。他习惯性地绕到副驾驶一侧,伸手准备扶苏特尔下来。 这架军用飞行器的底盘对苏特尔来说总是太高,以前每次都需要他帮忙。 但这次苏特尔已经利落地跃下,动作轻盈得像只猫。塞缪的手悬在半空,突然意识到这个习惯性动作已经不再必要。 苏特尔站在逆光处,阳光给他的银发镀上一层金红的边缘,面容却隐在阴影里。塞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喜欢什么样的呢?”苏特尔的声音响起,“我对这里还算熟悉。” 第19章 塞缪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温暖的手指缠住。苏特尔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牵着他往商场方向走去。掌心的温度让塞缪瞬间当机,只能机械地被拉着往前走。 “这里有很多款式,”苏特尔的声音轻快得可疑,“我们一家家试过去,总会找到你喜欢的。” 塞缪终于找回一丝理智:“等等……衣服是给你买的,只要你觉得合身舒适……” 苏特尔突然停下脚步。这次他站在阳光下,塞缪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种介于玩味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那种东西……”苏特尔突然凑近他耳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促狭,“怎么样都不会做得很舒服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总之,经历了一些心里上的波折,两人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一家装修看上去有些许老旧的裁缝店,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单片眼睛的老头子,门上挂着一个风铃,有人进来,风铃就会摇动发出声响。 塞缪尔神色如常,面容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唯有与他并肩而立的苏特尔才能察觉到那掩藏在表象之下的紧绷。 他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润的触感在交握的指间若隐若现。 苏特尔不动声色地侧目,目光掠过塞缪尔与店主交谈时的侧脸。 刻意放缓的语速里藏着几分生涩,不够专业的术语在唇齿间徘徊,却意外地在某些细微处显露出精心准备的痕迹。 只是那些煞费苦心的准备,就像瞄准了靶心却射偏的箭矢,全都落在了无关紧要的角落。 苏特尔曾多次踏入这条暗巷。 有时是为了解救人质,有时则是执行特殊任务。巷子后方那片声名狼藉的红灯区,是许多雌虫的噩梦之地。被贩卖至此的雌虫往往会被残忍地折去虫翅,成为那些有着特殊癖好的雄虫的玩物。 欲望、权力、扭曲的人性在这里肆意滋长,所有贪婪都被酒精浸泡得愈发膨胀。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巷口那座极尽奢华的商场——光鲜亮丽,像一面清澈的镜子,倒映着上流社会的体面与优雅。 而连接这两者的,正是这条狭窄幽深的巷子,以及巷子中央这座不起眼的小裁缝店。表面上,它只是家定制服饰的老铺,可实际上,它服务的对象,正是那些追求“特殊品味”的雄虫。 一脉相承的肮脏交易,却被有心人精心粉饰,甚至有人在网络上大肆宣传,将它包装成某种高端定制服务。 苏特尔的目光缓缓划过室内,每一寸审视都带着冰冷的重量。最后落在正在和塞缪交谈的店主身上。 一个用黏腻视线舔舐他全身的老雌虫。对方眼中赤裸的贪婪几乎凝成实质,混着令人作呕的兴奋战栗。 他没有回避,反而直接迎上那道视线,墨绿色的眼睛平淡的望过去却如同出鞘的利刃,绝对上位者的压迫感让店主瞬间僵住,额角渗出冷汗。 对方似乎是意识到来的可能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仓皇移开视线时。 苏特尔微微偏头,银白的额发掠过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唇角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 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像极了正在评估猎物的猛禽,优雅、精准、且致命。 塞缪快速翻阅着店主递来的成品图册,指尖下的每一页都让他眉头越锁越紧。那些繁复的刺绣纹路在衣料上蜿蜒,看似华美,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暗示。 缠绕的藤蔓像束缚的绳索,绽开的花朵形似某种私密的器官。他猛地合上册子,纸张发出啪的脆响。 “有没有更简约的款式?”塞缪眉头紧皱,“正常的那种。” 店主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慢吞吞地从柜台最底层抽出一本积灰的册子。灰尘在阳光下飞舞,露出封面上早已褪色的基础款字样。 塞缪的目光终于能够短暂停留在几套相对素雅的款式上。 他强迫自己用理性去思考,这个世界的种族将繁衍刻进了基因里,那些在他看来过于露骨的纹样,或许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表达。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股微妙的违和感,转而捏了捏苏特尔的手指,示意他靠近些。苏特尔会意地倾身,带起一阵温热的气流。 “面料不错。”苏特尔低声评价,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样衣的领口。即便以他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些衣物的剪裁也堪称精良,针脚细密整齐,衬里用的是上等的丝绒。 虽然用途令人不齿,但工艺确实无可指摘。 塞缪感受到苏特尔指尖传来的温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侧头看向对方,发现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 两人最终选定了几种低调却不失质感的颜色和款式。做的几套衣服里既有舒适柔软的居家服,也有剪裁得体的常服。 午饭,塞缪特意带着苏特尔绕了远路,避开了繁华喧嚣的中心城区。他们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店面朴素却透着几分温馨的烟火气。 塞缪斟酌着点了几道店里的招牌菜还有几道平日里苏特尔就爱吃的。 苏特尔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扫过菜单却没有特别想点的,塞缪问的时候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等待上菜的间隙,塞缪下意识的遵循着肌肉记忆,用水壶里的热水将苏特尔面前的碗碟都烫了,一一摆在他的面前,然后才去处理自己的那一套。 “这样就算是约会吗?” 苏特尔忽然开口。 塞缪闻言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垂着眼睫,在水雾氤氲间捕捉到苏特尔若有所思的视线,是在介意今天过于简单的安排吗?没有带着露水的玫瑰,没有系着缎带精心挑选后包装的礼物,甚至连像样的约会氛围也没有。 确实,太敷衍了。 塞缪有些懊恼,微微皱起眉头,烫碗的手也停顿住:“抱歉,今天的行程规划我做的确实有些仓促,鲜花和礼物…我以后会补给你。” 苏特尔微微一愣,有些错愕的目光盯着塞缪。 “这样就……就已经很好了。” 两个穿着西装革履的人面对面坐在朴素的木制餐桌上,像一幅被错置的油画。 苏特尔的目光追随着碗沿那颗将落未落的水珠,突然觉得眼眶发烫。当那句话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惊异于声音里陌生的颤抖: “总不能再好了的。” 再好就不应该了。 本来就……不该有鲜花,不该有礼物,甚至连眼前这套被塞缪亲手烫好的餐具都显得过分奢侈。 这些温柔的细节像细沙般在指缝间堆积,再多一分,他怕自己就会舍不得。 舍不得拆穿他的谎言,舍不得他为自己编织的一场美梦,舍不得…… “这没什么特别的,苏特尔。” 塞缪望过来的眼神太过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我在追求你,所以做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为过。” 苏特尔唇瓣微启,反驳的话语刚到舌尖… “上菜喽!”店员的吆喝声横插进来,盖过了他未出口的话语。盛着精致菜肴的米瓷盘接二连三落在木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阁下,”店员特意转向塞缪,将琉璃酒壶轻轻放下,“这是本店赠您的梅子酿,祝您用餐愉快。” 塞缪克制着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待店员走远,他垂眸转动手边的骨筷,他看向苏特尔,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午饭后依旧是塞缪开飞行器,他说自己要去拿点东西。 过了几分钟,飞行器在雄保会门口停下。 雄保会正门门口,已经有一位老熟人在等着了。 塞缪摇下车窗,冲早就在门口恭候的亚雌挥了挥手,亚雌快步向飞行器走过来。 塞缪跳下飞行器,向小步快跑过来的奇思道谢:“麻烦你了。” 奇思脸上扬起一个公式化的标准笑容,他每天下了班都要咬着筷子对着镜子练习好几遍,为的就是能在今年的雄保会员工评选会评上上一个年度优秀员工,奖金有一万星币,非常可观。 “不麻烦的,塞缪阁下。” 他把抱在怀里的箱子递给塞缪,“这是上将的贴身物品,他的光脑也在里面,都已经经过了我们雄保会的细致检查,不会有任何危险。” “好的,谢谢。” 奇思又道:“还有一件事要提醒您,阁下。” 奇思操作光脑,调出一份带有雄保会印章的正式文件,投影在两人之间。 “塞缪阁下,按照虫族婚姻法,您必须在14日之内完成对您雌君的标记,标记成功虫纹会发生变色,这会作为雄保会检查的依据。”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塞缪理解其中的重要性,随后继续道: “如果您未在14日之内完成对您雌君的标记,按照法律,我们将收回苏特尔上将的雌君位置,并且由系统为您推荐更为合适的雌君。” 第20章 说到这里,奇思谨慎地扫视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后,压低声音补充:“不过,考虑到您雌君的……特殊情况,这次检查期限放宽至一个月。”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如常,“一个月后,我会和刑官一同登门确认标记情况。” 塞缪愣了一下,随即就意识到这是考虑到了苏特尔的身体情况了。 “好的,辛苦你。” 不过这听上去有点奇怪。伴侣之间做那种事情还需要别人来检查……真的是。 奇思微微欠身,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情。” 随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雄虫。果然如会长所说,这位阁下确实……不太一样。 目光越过塞缪的肩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飞行器方向,“需要我帮忙准备其他东西吗?” 塞缪摇摇头。 目送飞行器升空,奇思终于卸下伪装。他揉着笑僵的脸颊,一脚踢飞路边的碎石。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在雄保会鎏金的大门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见鬼的年度考核……” 他嘟囔着,将手插进兜里,摇摇晃晃地走向那栋压抑的灰金色巨大建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的蛇,又慢慢爬进制度的牢笼。 * 塞缪离开后,飞行器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剩下空调系统运作的细微嗡鸣。 苏特尔向后靠在真皮座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墨绿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一只蛰伏的猛兽注视着猎物般,紧盯着塞缪远去的背影。 当塞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后,苏特尔才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 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塞缪送给他的那台崭新的光脑。 两块全息投影悬浮在面前,幽蓝的光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 左侧投影中,八倍速播放的画面里,正是塞缪的房间,在监控里,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一览无余。 右侧投影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是这几天内塞缪在他的光脑上留下的数字足迹。 他例行检查一般把这些天积攒的快速的过了一遍。 监控没有拍到什么东西,而在塞缪的浏览记录中,他发现了几件他感兴趣的东西。 【血液中的信息素能否对雌虫进行有效的安抚?】 【低等级信息素是否会对雌虫产生不好的影响?】 【医院的精神力疏导真的有效果吗?】 苏特尔一条条点进去看,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东西。 他的视线在最近的一条搜索中停下。 【如何在不伤害雌虫的情况下结束匹配关系?】 目光骤然凝固,指尖悬停在投影上方,像是被那道幽蓝的光束钉住。屏幕上的每一个文字都在视网膜上灼烧出清晰的痕迹,每个字的笔划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神经末梢。 室内的恒温系统明明维持在他觉得最舒适的24度,可呼吸间却仿佛有冰渣划过气管。 投影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着爬上身后的墙壁。 什么意思。 指节发出“咔”的轻响,光脑金属外壳被捏出几道细微的裂痕。投影的蓝光在他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将那张俊美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的目光挪动,看到那条搜索记录的时间:三天前的一个下午。 那个时候他和塞缪在做什么呢? 他们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放一个老掉牙的历史纪录片,苏特尔觉得没意思,就偷偷的扭头看塞缪专注的侧脸,数太阳透过树叶投在他脸上的小光点。 太阳也同样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困意渐渐爬上苏特尔的眼皮,他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样蜷起身体。朦胧中感觉到有手指拂过他的额角,拭去细密的汗珠。接着是带着青涩草莓气息的微风,一下,又一下,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 他攥着塞缪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紧,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半梦半醒间,纪录片的旁白正讲述着某场屠杀,冰冷的数字夹杂着惨叫的音效。 苏特尔把脸往塞缪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两只手半挂不挂的附在塞缪的耳朵上:“塞缪,看这些……你不害怕吗?” 电视荧幕的蓝光在塞缪脸上明明灭灭,那些关于背叛、掠夺与血腥征服的叙述在他瞳孔里流淌。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梳理着苏特尔脑后翘起的碎发。 “不会。”塞缪的声音很轻,轻轻的拍他的肩膀,“我来到这里,就必须要了解这些。” …… 一个很普通的午后。 苏特尔抬手捂住脸,一声短促的冷笑从指缝间溢出。 果然是这样吗? 果然是……一直以来,他想的那样吗? 原来早在那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当他在树影斑驳中安睡时,塞缪就已经温柔地、决绝地,为他规划好了没有彼此的未来。 他以为塞缪至少是有一点点,一点点喜欢他的,一点点在乎他的,这点荒谬的有关于的爱的泡沫,刚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就被戳破了。 果然,爱,这样好的东西,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军装领带不知何时已经被扯开,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当塞缪的脚步声临近时,苏特尔又突然安静下来。 他缓慢地、一寸寸地松开捂着脸的手,露出一个完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指腹轻轻抹过眼角不存在的泪水,他隔着窗户和塞缪对视,那双墨色的眼眸依然含着令他心颤的温柔。阳光穿过他的发丝,照在他的侧脸上。 多么完美的角度,连光影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温柔陷阱。 他恍惚的想: 塞缪真的、真的很符合他,对于未来雄主的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塞缪快步踏入驾驶舱,金属舱门在他身后迅速闭合,却仍漏进几丝初秋的凉意。 他抬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一度,又将怀里的箱子递给苏特尔,“都是你的东西,检查一下吧。” 苏特尔接过箱子,里面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他被关押进入地牢之前被悉数收缴的物品,现在回到他手里,也不过是物归原主。 他平静的打开箱子,最上方是自己的光脑,然后是一份文件,最下面的是他的军装。 他的指尖掠过光脑冰凉的表面,最终停在那份文件上。纸张被抽出时发出轻微的沙响,文件顶端那行加粗的黑色字体格外醒目: 【复职申请同意书】 * 推开家门时,落地窗外的阳光已经染上了几分暮色,时钟的指针懒洋洋地搭在四和五之间。塞缪弯腰换拖鞋,心里还惦记着中午那顿饭,苏特尔几乎只是用筷子拨弄了几下米饭,几个招牌菜也没尝几筷子。 “你歇会儿,”塞缪扯松领口,顺手把外套挂上衣帽架,“我去弄点吃的。” 他说着就往厨房走,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苏特尔跟到厨房门口,“要帮忙吗?” “不用,”塞缪头也不回,刀刃在番茄上利落地划出十字花刀,说完后他又顿了顿,转身对苏特尔补充道:“去拆快递吧。” 客厅角落的快递堆被小酥码成了艺术品,长方形的包裹打底,正方形盒子错落有致地垒成第二层,最顶上歪着个扎丝带的扁盒子。 小酥的机械臂正灵活地调整着最顶上那个小盒子的位置,见苏特尔走过来,显示屏立刻亮起笑脸符号。最上面的包裹贴着星网购物的标签,苏特尔拿起来轻轻一晃,包裹发出细碎的响声。 苏特尔半跪在在客厅的地毯上,膝盖抵着胸口,机械地用小刀划开一个又一个快递盒。大部分都是这几天塞缪上星网冲浪买的东西,各式各样的小东西。 像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镶嵌碎钻的草莓,或者是发饰,像是银蓝色的发夹、缀着小珍珠的头绳,甚至还有一对毛茸茸的暖白耳罩。 里面也有不是买给苏特尔的,但也是给家里补充的必需品,像是喷油壶,平底锅,各式各样的米瓷碗碟盘子。 苏特尔蹲在地上拆,每拆开一个快递,发现是买给自己的也好,又或者是放在家里的用的,或者不用单纯买来好看的小玩意。他的呼吸就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厨房的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糖醋酱汁的甜香涌了出来。 塞缪身上系着围裙,手上拿了一只去了壳糖醋口的油焖虾,他看见半跪在地上拆快递的苏特尔,将虾喂到他嘴里,又搬了椅子在他身边:“地上凉。” 第21章 “味道怎么样?” 苏特尔抬头定定的看着塞缪,像是被厨房门缝里溢出的热气烫着了,眼眶微微发红。 他近乎固执地凝视着,那张脸在氤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柔和,连眼角细小的笑纹都恰到好处。他试图在完美无瑕的釉面上找出一道隐秘的裂痕。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一切都完美,完美到无可挑剔。 塞缪站在那里,温柔地垂着眼看他,耐心的等着一个答案。苏特尔看不出破绽,看不出算计,仿佛他的爱从来都是这样理所当然的,无条件的,全然等待着奉献给自己。 苏特尔垂下眼睛,看着脚边一小摊被他拆出来的东西。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计划着离开呢? 他盯着那些东西,喉咙发紧。它们被摆放在一起,像是一个家的碎片,一个塞缪似乎真心想要构筑、却又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家。 虾肉在嘴里早已失去了味道,糖醋的酱汁黏在舌尖,甜得发苦。他缓慢地咀嚼着,仿佛这样就能拖延回答的时间,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一刻的温情延续得更久一些。 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吃。” 他说。 小酥伸着灵活的机械爪臂,帮苏特尔把刚拆出来的首饰归类放到衣柜里专门用来放首饰的盒子里,盒子很快装满了,小酥打开衣柜门,想从底下拿出一个新的。 “苏苏——”小酥的电子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显示屏上跳出惊叹的表情符号,“你有好多衣服!” 它用机械爪轻轻拨弄着一件羊绒大衣的袖口,滚轮不自觉地前后滑动,像是在模仿人类兴奋时跺脚的动作。 苏特尔跪坐在床边,指间缠绕着一条贝壳项链,链条上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小酥的声音让他指尖一颤,贝壳边缘轻轻划过指腹,留下一道红痕。 “我什么时候也可以有新衣服呀?” 小酥歪着圆滚滚的金属脑袋,显示屏切到期待的表情界面。它用机械臂碰了碰自己光洁的外壳,又羡慕地看了眼衣柜里各式各样的衣服。 苏特尔的目光从项链移到小酥身上。 这个像胶囊咖啡机般圆钝的机器人,顶部显示屏旁歪歪扭扭地贴着塞缪给它画的草莓贴纸。 他的那个已经被自己洗掉了。苏特尔已经差不多要忘记了,把脖子上画的图案洗掉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也许是毫不在意的,因为那个图案上的颜色已经被蹭的几乎没有了。 小酥的传感器捕捉到主人飘忽的视线,显示屏暗了一瞬。它用机械爪摸了摸头顶的草莓贴纸。 这是整个机体唯一的装饰品。 在处理器运转的嗡鸣声中,它慢慢摇了摇圆形的身体,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那还是不要了吧。” 它的电子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显示屏上跳出一个简笔画的哭脸,但很快又切换回标准的笑脸表情。 它慢慢挪到客厅角落继续整理包装盒,把那些空盒子用滚轮一个个压扁,摞得整整齐齐的放到门外。 苏特尔跟着它走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热腾腾的。厨房门打开着,他只能看见塞缪挺拔的背影。 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衬得他的肩线格外利落,系在腰间的围裙带子随着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案板上传来规律的“笃笃”声,塞缪正在处理那些新买的苏叶果。晶莹剔透的果肉被熟练地剖开,剔去果核,再切成刚好一口大小的方块。有三个,比往常多了一个。 这种产自第九星的稀有水果,自从他被塞缪接回这里,就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的每一餐里。有时候他忘记吃了,塞缪就会打成果泥做成掺在睡前的牛奶里,或者做成果酱抿在面包上。 昂贵的价格让苏特尔想起来了刚才检查光脑时,发现账号上一分没有少,甚至还多出来很大一笔的余额。 在帝国森严的婚姻法体系下,雌虫的财产权被完全剥夺。 婚后所有资产必须无条件转移至雄主名下。只有少数被雄主所喜爱的雌虫才可以获得一部分的财产支配权。但对于常年征战沙场的军雌而言,这种恩赐近乎奢望。 大部分军雌常年呆在部队,上学时学的那一点讨好雄虫的老套路早就在血腥残酷的战场上忘了个干净。 而雄虫迎娶军雌大都是为了常年征战带来的不菲的资产,雄虫乐意花天酒地的性子也并不会允许有一个子的星币从自己的手指缝里流出去。 所以,大部分的军雌结婚后的一段时间后都会返贫。 这种制度性剥削催生了一种游走于法律边缘的技术专家,对外声称能够完美伪造消费记录,甚至将资产悄悄转移至加密账户。 更准确的来说,是希文这个闲不住的家伙搞得副业。 他开发了一套精妙的算法系统,能在不触发银行警报的情况下,将雄虫的私人账户悄然转换为雌雄共有账户。每个月系统会自动转出小额资金。 数额精确控制在雄虫挥霍时不会察觉的范围内,用于维持雌虫的基本生存需求。 一开始这种行径还只是在希文的医疗部悄悄蔓延,后来不知道怎么这个秘密服务就像野火般蔓延到了整个军区,不少新婚的军雌悄悄找到希文,想让他帮帮忙。 希文一向照单全收,来者不拒,甚至大胆到把作案地点直接改到苏特尔的办公室。 “你最好老实点,雄保会和警察署那帮人可不是吃闲饭的。” 希文靠着椅背,老没正形的往嘴里丢了块泡泡糖,看着一脸严肃的苏特尔,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你知道的,我们医疗部向来奉行救死扶伤的原则——” 他故意拖长音调,“特别是救助那些被自家雄主榨干血汗钱的可怜虫。” “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挺好的,总不能眼看着他们饿死不成?” “再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给他们塞钱的事,一个能救,这么多人呢,得从源头解决问题,懂不懂?” 监控屏幕的蓝光映在希文冷白的脸上,数百条正在运行的加密转账记录不断的滚动着。每一条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完美隐藏在雄虫们的奢侈品消费记录中。 “上周刚帮二军区的伊德中校转了笔奶粉钱。”希文吹了个泡泡,“他那个雄主居然连虫崽的营养剂都要克扣,真是……” 希文抬眼瞥见苏特尔骤然阴沉的面色,莫名有些心虚。 他依旧没个正形地瘫在办公椅上,只是不着痕迹地转了半个圈,假装对窗边那盆长青竹产生了浓厚兴趣。修长的手指揪住一片竹叶,无意识地揉搓着:“这不是有你撑着吗?” “我来军区不是为了给你擦屁股的。”苏特尔冷冷道。 “话别说那么难听,”他掰着手指数起来,平常的像是在说今天午饭的菜色,“你不行,不还有文莱会长吗,文莱会长不行,不还有莱维茨理事长吗?” “咔”的一声脆响,苏特尔手中的签字笔断成两截。 希文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苏特尔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微微一笑:“带着你的光脑滚出去。” 希文立马脚底抹油麻溜的“滚”了,临走的时候不忘带上门,再刺挠苏特尔两句。 “你这么对我!会遭报应的!哼!” 所以……他的报应是要来了吗? 苏特尔自己也不明白自己。 他应该感到庆幸的。在军部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同僚被雄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模样。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军雌,最终佝偻着背脊,在雄虫的施舍下苟延残喘。可为什么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更像是一种……难过。 这种情绪让他觉得陌生,因为一只雄虫,这种情感比他知道塞缪想要和他结束匹配关系的时候还要…还要让他感觉到惶恐。 他本来是要扮演一个无法自拔深陷泥潭的雌虫,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早就已经迷失在这场骗局中。 他看不清塞缪,也看不清自己了。 他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真。就像分不清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究竟是即将失去的痛苦,还是从未真正拥有的遗憾。 他想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可身体是不受控制的,他扶着厨房的门,犹豫的在门口徘徊,最后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放肆一会儿。 他上前一步,手臂环住塞缪的腰,手指在对方腹部交叠,身体向前倾身,额头抵在塞缪的肩膀处,然后整个上半身都贴了上去。 塞缪手上的动作停下,轻轻握住苏特尔交叠在腹部的手,有些不知所措的问:“怎么了?” 泪水无声地掉落,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苏特尔闭上眼睛,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打湿塞缪的衬衫。 “不舒服吗?” 苏特尔很慢的摇摇头。 “就是,就是……” 有一点点难过。 第22章 “有一点点高兴。”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塞缪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手背上。 “高兴就好。”他声音温和,“先吃饭吧。” 苏特尔没有动。 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像锁链般将塞缪锢在怀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膛紧贴着塞缪的脊背,每一次呼吸都让两人的身躯更加密不可分。垂落的发丝扫过塞缪的侧脸,带来令人心悸的痒意,像一场隐秘的侵略。 “吃完这顿饭……”苏特尔的声音闷在塞缪的肩窝里,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皮肤,“今天的约会就算是结束了吗?” 塞缪的指尖在餐叉上收紧,金属的凉意渗入骨髓。他叉起一块晶莹的苏叶果,递到身后那人唇边。 “嗯。” 单音节的回应在寂静的厨房显得有些突兀。 “约会要几次?”苏特尔执着的问,他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当所有约会结束,自己会被怎样处置。 像是拆开的礼物盒一样,被随手丢弃吗? 塞缪的手掌抵在厨房冰冷的台面上,寒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血液里翻涌的温度。另一只手虚虚搭在苏特尔的手腕上,指尖悬停,像是触碰,又像是随时准备抽离,他不敢用力, 怕僭越了苏特尔。 但实际上苏特尔现在对他做的动作也已经十分的不合规矩。 他给予的拥抱太紧,呼吸太烫,连发丝缠绕的触感都带着明目张胆的占有欲。塞缪本该推开他,本该用恰到好处的疏离划清界限。可那句“高兴”像柔软的锁链,捆住他所有理智的挣扎。 于是他沉默。 沉默地纵容,沉默地沦陷,沉默地让苏特尔的体温一寸寸侵蚀自己。 “约会不是目的……”塞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而是给出足够的时间,看清理智和情感是否都选择了同一个人。” 他停顿片刻,喉结艰难地滚动,“我不想……” 不想你草率的做出决定。 话音未落,环抱他的手臂骤然绷紧。 仿佛稍一松手,他就会化作一缕烟消散。苏特尔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失控的心跳,隔着衣服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肋骨。 呼吸声陡然粗重起来,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苏特尔垂下的眼睫在脸上投下阴影,墨绿色的瞳孔里暗潮翻涌。 “如果……最后发现不喜欢了,” 苏特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塞缪侧脸那簇随呼吸轻颤的绒毛,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此刻真实存在的证据。 “或者有一天你厌倦了……” 指尖无意识地陷入塞缪腰侧的衣料,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像个即将被判刑的囚徒,却又固执地把刀刃亲手递给对方。 “你会……离开我吗?” 最后一个音节几乎破碎在空气里。 他不敢抬头。 透明的窗户像一道脆弱的屏障,模糊地映出塞缪的侧脸,只要稍稍抬眼,他就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纵容,还是疏离。 但他不敢。 他怕在那张脸上捕捉到任何动摇的痕迹。 所以他只是固执地追问,声音低哑,像在逼问,又像在乞求。 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哪怕是谎言,哪怕是敷衍,哪怕塞缪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最残忍的推拒,他都不在乎。 他的手臂无声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会放手的。 无论塞缪给出怎样的回答,无论要用多少手段,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永远、永远不会让这个人离开。 就算要折断翅膀,他也会把这只鸟儿永远的……留在掌心。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塞缪懵然的望着玻璃窗上雨水蜿蜒而下,将两人的倒影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他没想到苏特尔会把这个问题抛给他。 这些日子以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是否有资格真正站在苏特尔身边,成为被承认的伴侣? 他甚至想过解除匹配。 最初是出于愧疚,想着等苏特尔恢复后干干净净地结束这段始于亏欠的关系;后来却变成了更奢侈的妄想:他想要堂堂正正地追求苏特尔,像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从零开始。 可这太天真了。 雄保会绝不会轻易放过被主动解除匹配关系的雌虫,那些追责审查询问会像刀子般剐在苏特尔身上。 他舍不得,却又找不到两全的办法,只能任由日子一天天拖延,直到陷入如今这般荒唐的境地。 荒唐到苏特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追求他。 苏特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拥有选择权的一方。 塞缪无奈又苦涩的扯了下的嘴角,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过身。 “这个问题,你问错了。” 雨水在窗上蜿蜒,将他们的倒影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晕。 “应该是……”塞缪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如果有一天,上将厌倦了,不喜欢了,会抛下我、离开我吗?” 苏特尔怔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墨绿色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下意识地摇头:“不……” 塞缪的指尖轻轻收紧,拢住苏特尔紧握的手。 “我刚才的话没有说完。”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约会的目的是让你看清楚,是否要选择我,和我在一起。我不想你作出草率的决定......” “因为这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决定。” 他微微侧头,向苏特尔靠近,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我在追求你,所有一切的选择权都在你的手上,你有随时拒绝我的权利。”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苏特尔感觉自己的思维像被暴风雪覆盖的电路,所有信号都变成刺眼的雪花点。 他怔怔的盯着塞缪,思考他刚才话里的意义。 “比如现在,你可以选择推开我,拒绝我或者……” 塞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要推开我吗?” 苏特尔彻底死机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只能呆滞地看着塞缪靠近,看着他眼底温柔的笑意,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然后,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了他泛红的眼尾上。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像一阵风,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 只留下苏特尔站在原地,心跳如雷鼓。 第21章 苏特尔晕晕乎乎的吃完丰盛的晚饭,干了三大碗米饭和两碗排骨莲藕汤后,小口小口的品尝着餐桌上唯一一份明晃晃偏心的放在他身前的小块蛋糕。 睡觉前,塞缪照常热了一杯牛奶,不过是用之前买的草莓牛奶,加上晚餐没吃完的苏叶果果泥特调饮品。 苏特尔咕嘟咕嘟的喝完,平心静气的去刷牙。 塞缪在次卧收拾了一下,把空调温度调到苏特尔喜欢的温度。 那只总是被苏特尔踢下床的玩具熊可怜巴巴地躺在地毯上,塞缪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把它端端正正摆在枕头旁边。然后打开衣柜,从最下面拿出一床稍厚一点的羽绒子母被,铺在床上。换下来的夏凉被被仔细叠好,暂时搁在窗边的藤椅上。 明天小酥会把它和换洗衣服一起送进洗衣机。 苏特尔洗漱完,靠在门口盯着塞缪像蚂蚁一样在他的房间里来回走动着。 他看着塞缪像是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只小章鱼玩偶,轻轻的放在床头小熊的头上,然后转过头来眉眼弯弯,看着苏特尔。 “新买的,很软。” 苏特尔靠在门框上,喉结动了动。他早就在小酥的购物清单里看到这个玩偶,甚至暗自期待过这会是个同寝的借口。但塞缪只是把它悄悄放在这里,像在完成某个神秘的仪式。 他慢吞吞地挪到床边,修长的四肢陷入柔软的被褥。手指无聊的拨弄着章鱼的触须,他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塞缪要买这个。 “睡觉吧。” “晚安。” 苏特尔听不懂什么意思,但还是本能的回应着,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下意识的寻觅着去望门口的那一点光,塞缪就站在那里,看到他望过来,温声催促他赶紧闭上眼睛。 “可以亲一下吗?” 苏特尔把脸埋进章鱼玩偶里,声音闷闷的。他扒拉着章鱼的16条长长的触手,让它们缠在自己身上,感觉到有一点安全。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特尔再次道:“可以亲一下吗?亲一下我会很快睡着的。” 塞缪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终于还是折返回来。他俯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沐浴露香气,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落在苏特尔额头。 苏特尔其实不是很满意,他更想亲亲塞缪的唇,但他觉得现在不能太得寸进尺。 第23章 他手上抓着小章鱼的一根触手,挠痒痒似的去触碰塞缪正要收回的手。 “我给你也热了杯牛奶,”他的声音藏在被子里,“去喝了睡觉,好吗?” 塞缪明显怔住了,随即眼角漾开笑意:“好。” 次卧的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霎那间陷入黑暗。 苏特尔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章鱼玩偶蓬松的身体里,16条触手像有生命般缠绕上来。他蜷缩着身体,调整着每一根触手的位置,试图让柔软的触须一寸寸完全的包裹住自己,从手臂到腰际,最后一条触手轻轻搭在他的颈侧,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呼吸间都是玩偶洗过后特有的肥皂香气,混合着晾晒过的被褥留下的淡淡暖意。 苏特尔把鼻尖抵在章鱼圆滚滚的脑袋上,触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特尔屏住呼吸,耳畔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塞缪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在厨房短暂停留,玻璃杯底与桌面轻碰的脆响,喉结滚动时几不可闻的吞咽声。那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根细线,牵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脚步声又近了,经过他门前时似乎顿了顿。随后那脚步声继续远去,隔壁传来床单摩擦的窸窣,被褥翻动的沙沙,最后是“咔哒”一声轻响。 塞缪的小夜灯熄灭了。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房间。 苏特尔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指尖轻轻搭在腕间,感受着脉搏一下、两下、三下…… 当数到第三百七十二下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浓稠的黑暗对常人而言是绝对的屏障,但对经历过战场淬炼的军雌来说,不过是一层透明的薄纱。他能清晰地看见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看见窗帘在空调暖风中掀起的弧度,甚至能看清身上那只章鱼玩偶触须上每一处细小的缝合线。 他无声地支起身子,被褥从肩头滑落时发出细微的响动,那只被他用来当做塞缪代餐的章鱼玩偶被毫不留情的扫到了地上。 他听着隔壁传来的轻缓的呼吸声,唇角微微扬起。 药物起效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苏特尔的身影完全融入黑暗,唯有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从容地走在黑暗中。 指尖在光脑外壳上轻轻一划,金属外壳便顺从地分开,露出内部精密的电路。 月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桌面上投下一线银痕。他捏起那块本不该存在的芯片——薄如蝉翼,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指腹上。芯片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片淬了毒的刀锋。 小酥的机身被他轻易拆解,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垂眸,将芯片嵌入驱动槽,取代了原有的核心。 机器人的光学镜头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芯片嵌入的瞬间,一道幽蓝的荧光骤然在黑暗中亮起,如冷焰般在雪白的墙面上铺展开来。光影交织间,一个男人的全息影像缓缓浮现——他面容清隽,眉目间与塞缪有七分相似,却比塞缪更添几分疏离与冷冽。 他穿着高领白色毛衣,修长的手指轻扣着骨瓷茶杯边缘,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略显苍白的唇色。 那双淡色的眼睛透过虚拟的屏障望过来,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能穿透时光与空间, “好久不见,上将。” 这声音如此真实,仿佛他并非一段被禁锢在芯片中的数据,而是真实的人坐在那里,与苏特尔隔空对望。 “塞伦。” 幽蓝的荧光在黑暗中浮动,像一簇冰冷的鬼火,将苏特尔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他的半边脸浸在冷光里,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另半边则彻底沉入阴影,连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或明或暗的交接中,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蠢蠢欲动要破墙而出。 “好久不见。” 尽管知道这是塞伦提前录制好的视频,苏特尔还是微微颔首轻声应了一句。 “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应该已经从我给你留下的巨大麻烦中脱身了。” 塞伦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不紧不慢道:“相信,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把s-47藏到了哪里。” 塞伦不紧不慢的轻抿了一口热茶,氤氲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腾,像一层半透明的面纱,将他的面容笼罩在虚实之间,变地模糊起来,像是马上就要脱离开这个世界。 “方夜已经注意到了你,他们早就认定我有问题,却没有急着动手,这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提前动手了。”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而不是你。” 塞伦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开口:“我虽然从线人那里提前得知了这次的行动,但是时间太仓促,只有制造一次声势浩大的爆炸或者袭击什么的,才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但是很快,在他们从我身上找不到任何有关于s-47的线索的时候,他们的目标自然就会转移到你的身上。” 塞伦的眼睛在荧光中泛着无机质般的冷光。明明和塞缪是同样的黑色瞳仁,却生出一种毒蛇般的冰冷无情来。 但下一秒,这张冷峻的脸突然绽开孩童般顽劣的笑容:“我的死是计划的一环,你不必因为我的死而介怀。” “你所要做的,就是要利用我的死,将s-47试剂隐藏起来。” “警察署的江督长是你的老相识,如果有必要可以向他寻求帮助。” 他忽地轻笑一声:“不过啊,他最近倒是因为方夜的那一位而焦头烂额呢。” 画面突然定格。塞伦将半张脸深深埋进白色高领毛衣的褶皱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脆弱。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苏特尔和他共事几年,熟知他工作时的小习惯,当他下意识地开始摸索红宝石戒指的时候,就是在思考。 他顿了一会儿,摘下手上的红宝石戒指。 画面突然出现剧烈波动。红宝石在虚拟光线中折射出异常的血色光斑,在墙面上投下蛛网般的红色裂纹。 苏特尔垂着眸子,看着他的动作。 “上将,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任何事,”塞伦的声音突然失真,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干扰,“但人之将死,总会对这世界有些什么留恋。” 戒指在掌心翻转的刹那,投影突然褪去所有色彩。苏特尔看见塞伦的嘴唇在黑白画面中开合,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指尖竟在微微发抖。 “把这枚戒指交给卢西恩,让他......别再等我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视频结束了,客厅中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降临得如此突然,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生生掐灭了光源。 苏特尔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走到落地窗前,手指攥住厚重的丝绒窗帘。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不安地蠕动。他猛地一扯—— 月光如银白的洪水般倾泻而入,瞬间淹没了整个客厅。那轮圆月悬在漆黑的夜幕中,冷得刺目,像一只没有温度的瞳孔,正无声地注视着人间。 他的手掌缓缓贴上冰凉的玻璃,月光在皮肤上流淌出诡异的青灰色。窗外的寒风发出尖利的呜咽,整面落地窗都在震颤,仿佛有无数怨灵正用指甲刮擦着这层透明的屏障。 “呵……” 指腹下的寒意顺着血管直抵心脏,那一刻他忽然分不清 ——究竟是自己站在窗前凝视地狱,还是地狱正透过这扇窗,凝视着蝼蚁般的他。 ...... “东西在哪里?” 剧痛如淬毒的尖锥,一寸寸凿进精神之海。视野开始扭曲,色彩在视网膜上融化流淌,像被孩童胡乱涂抹的水彩画。 “试剂在哪儿?这次接头就是为了转移它,对吧?”审讯者的声音忽远忽近,“上将,杀死一只雄虫所会带来的惩罚,您比我清楚的多……您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冰冷的金属桌沿抵着苏特尔的肋骨,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恶臭的信息素的味道,混合着血液的铁锈味。 “不配合的话…在援兵赶到前,我有一百种方法让您开口。” 苏特尔突然笑了。 那笑声轻得近乎温柔,却让审讯室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是吗?只是…一百种方法吗?” 近乎于嘲笑的语气。 啪——! 随后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苏特尔脸上,他的头猛地偏转,银发凌乱地散落在眼前。鲜血从嘴角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苏特尔缓缓转回头,舌尖抵了抵破裂的嘴角。 他还在继续笑。 第24章 审讯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下一瞬,青筋在他手臂上暴起,肌肉绷紧到极限。束缚带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下一瞬金属扣件一个接一个崩飞,在墙壁上砸出深深的凹痕。 他摇晃着站起身,膝盖因剧痛而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弯曲。 “有意思。”他轻声道,拇指擦过嘴角的血迹,低头看着指尖那抹猩红,眼神渐渐变得危险。 下一秒—— “咔!” 脖颈上的抑制环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随即化为齑粉簌簌落下。巨大的银翼轰然展开,金属般的光泽在昏暗的审讯室里折射出冰冷的寒芒。每一片羽翼都锋利如刀,轻轻扇动间带起凛冽的杀意。 空气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凝固了。 苏特尔歪了歪头,银翼在他身后缓缓舒展,投下的阴影将整个审讯室笼罩。 “你们伪装的不错,该有的手段也都用上了,试图通过伪造环境,再通过信息素的影响让我无知无觉的说出你们想知道的。” “手法确实高明。” “现在,”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该我了。” 审讯官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仪器。警报器尖锐地鸣叫着,红光在他惨白的脸上跳动。 “不、不可能……”他颤抖着去摸腰间的通讯器,“明明注射了三个单位的……快!快通知总——” 银光闪过。 通讯器连同他的三根手指一起掉在地上。 “救命?”苏特尔捏住他的喉咙,将他提离地面。墨绿色的瞳孔已经收缩成危险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捕食者的冷光。 “如果求救有用的话……”他凑近对方耳边,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还要警察署做什么呢?”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我这个卧底……”苏特尔松开手,看着瘫软的躯体滑落在地,“不就失业了吗?” “那可不行。” 鲜血如泼墨般喷溅在银灰色的金属墙壁上,在光滑表面蜿蜒出诡异的纹路。那双曾惊恐注视他的眼睛,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在死亡降临的最后一刻仍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角落里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 另一个“审讯官”像受惊的动物般蜷缩在角落,军裤下渗出可疑的深色痕迹。 苏特尔漫不经心地弯腰,拾起那支闪着冷光的注射器。精神震荡让视野里充斥着噪点,但他还是辨认出标签上褪色的字母:Ω-9。军用级精神毒素,三毫升就足以让成年雌虫变成废人。 他的视野里充斥着扭曲的色块,精神毒素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抽象派的油画,但那些颤抖的人形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苏特尔缓步走到角落,靴底碾过地面的血泊,发出粘稠的声响。 他蹲下身时,银翼收拢时类似于金属摩擦的声音让雄虫浑身一颤。 苏特尔伸手,指尖随意抚过对方颈间伪造的虫纹,劣质颜料立刻晕染开来,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谁派你来的?”他吹了声轻快的口哨,像在逗弄笼中的鸟。 第23章 雄虫的唇瓣剧烈颤抖着, 唾液从嘴角滑落,在惨白的下巴上拖出一道晶亮的痕迹。 “博……博恩……” “博恩瑟?”苏特尔轻声接过他的话,语调近乎温柔, 可下一秒, 他的手指猛然收紧。骨骼在压迫下发出细微的脆响,雄虫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颈侧瞬间浮现出深紫的淤痕。 苏特尔眯起眼, 耐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这只雄虫太不乖了,哪怕濒临崩溃,嘴里吐出的仍是谎言。 他冷笑一声,指尖灵巧地挑开雄虫腰间的暗扣, 抽出那枚藏匿的光脑,随意摁下几个数字, 然后像丢弃垃圾一般甩到一旁。 “我的耐心有限。”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如果你执意撒谎,我不介意送你去见虫神。” 军靴碾过地面的血泊,苏特尔俯身时,额前垂落的银发在雄虫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他注视着对方瞳孔里扭曲的倒影,忽然笑了。这个笑容让他半边脸上的血痕活了过来, 像条赤红的蜈蚣在灯光下蠕动。 “当然,那是最仁慈的死法。” “相比之下……”冰凉的刀刃轻轻划过雄虫的喉结, 像是在丈量下刀的精准位置, “我更倾向于你刚刚提到的那一百种刑讯方法。” “你觉得呢?” 苏特尔的目光像一条毒蛇,缓慢而残忍地游过雄虫的脸,欣赏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 “是、是伯尔先生!”雄虫终于崩溃,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是他让我们抓到你后立刻注射那个东西!我只是奉命行事, 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哦?是吗?”苏特尔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的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另半张脸上干涸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衬得那双墨绿色的眼瞳愈发诡谲。 他轻轻笑了,指间的刀刃在雄虫脸颊上缓缓游走,冰凉的金属紧贴着颤抖的肌肤,仿佛下一秒就会割开一道血痕。 “真遗憾。”他低语,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的答案……让我很不满意。” “我…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还想怎样?!”雄虫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声音里混杂着恐惧与绝望。 “太迟了。”苏特尔的声音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那双几乎被漆黑侵蚀殆尽的墨绿色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凝视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我不喜欢……迟到的答案。” 刀刃缓缓下移,挑开最后一颗纽扣。年轻雄虫的躯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苍白的皮肤上遍布淤青与血痕,像一件被粗暴对待的残破玩偶。 “知道吗?”苏特尔的手指顺着他的身体中线缓缓上滑,从肚脐到喉结,最后将沾血的手指按在他的唇角,“他们给你的‘神水’,正在从内部啃食你的内脏。” 雄虫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应该有所察觉”苏特尔的呼吸喷吐在他耳畔,“那种……血肉被一点点融化的感觉。” “在最近越来越强烈,所以你迫不及待,迫不及待的要做点什么,好从他们手里换得更多的‘神水’来缓解症状。” 雄虫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最近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能听见自己体内传来诡异的黏腻声响,仿佛有无数蛆虫在啃食他的骨髓。 刀尖突然抵住雄虫的腹部,微微下压:“但只要释放出来——通过信息素,或者……”刀刃划开一道细小的血线,“更直接的方式...就能缓解这种痛苦。” “一只靠药剂强行拔高到a级的雄虫……”苏特尔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刀刃,金属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总该会点基础的精神力具象化吧?” 雄虫的瞳孔剧烈收缩。 锈蚀般的思维在恐惧中艰难转动,教父赐下神水时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炸开: 【饮下它,你们将触摸神明的权柄。】 【信息素不再只是安抚雌虫的软弱工具】 【而是能撕裂血肉的武器】 记忆碎片如刀片般在脑中翻搅。他想起他偶然窥探到的那些在暗室里的训练,想起教父展示的、由纯粹信息素凝聚而成的猩红利刃。 苏特尔愉悦地眯起眼,看着雄虫眼底闪过的疯狂与算计。多么熟悉的情绪啊...那种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扭曲的杀意。 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请你吃。”苏特尔将染血的手指塞进雄虫口中,强迫他尝到自己的血腥味。 下一秒,匕首刺入腹部的瞬间,苏特尔感受到肌肉纤维被层层割裂的微妙阻力。雄虫的面容在剧痛中扭曲成一副怪诞的面具。 瞳孔扩散,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混合着血丝的唾液从牙关溢出。 “咳……嗬……”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苏特尔苍白的手腕上。他着迷地看着那抹猩红在皮肤表面蜿蜒,突然低笑起来。多有趣啊,这些高高在上的雄虫,此刻也不过是砧板上抽搐的肉块。 “痛苦确实被缓解了,不是吗?” 金属刃口在腹腔内搅动时发出黏腻的水声。雄虫的惨叫骤然拔高,又在中途破碎成气音。 “你们会怎么做呢?”苏特尔凝视着对方散的瞳孔,仿佛透过这具濒死的躯体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幻影。“如果角色调换……如果被按在解剖台上的是只不足以抵抗的雌虫……” 就像那些自愿或被迫卖入地下城的雌虫一样。 他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段滑腻的肠管。答案不言而喻。 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只会玩得更脏。 空气中突然炸开浓稠的茉莉香,甜得发腥。苏特尔嗅着这股垂死挣扎的信息素,忽然优雅地欠身:“真遗憾。” 第25章 刀尖挑起雄虫染血的下巴,“s级以下的信息素。” “连让我兴奋都做不到。” 剧痛来得毫无预兆。 苏特尔眼前的世界突然碎裂,天花板扭曲成血肉组成的漩涡,灯光在视网膜上灼烧出猩红的烙印。墙壁渗出粘稠血浆,在地面汇聚成蠕动的血河。 最可怕的是那些影子。 无数个持刀的“自己”从黑暗中爬出,军靴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回响。他们同时举起染血的匕首,刀尖齐刷刷指向他的眉心。 而脚下垂死的雄虫—— 那张青白的脸突然裂开夸张的笑容,嘴角一路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齿列。破碎的声带振动着,吐出无声的诅咒: 怪——物——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理智。 苏特尔低笑起来,指节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果然,塞伦留给自己的东西还是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的。 他确实被改造成了一个怪物。 “可你们这些东西,不就是需要怪物来处理吗?”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特尔缓缓直起身,染血的匕首从雄虫胸口拔出时发出黏腻的声响。鲜血喷溅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伸出舌尖舔了舔,笑容愈发癫狂。 “来了。” 砰——! 大门被暴力踹开的瞬间,一道白影如利箭般突入。苏特尔肌肉记忆先于思维,匕首脱手而出直取咽喉,同时弯腰抄枪,头也不回地朝地上奄奄一息的雄虫补了一记爆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呼吸之间。 可那道白影仿佛预知了一切。侧身避过飞刃,在苏特尔扣动扳机的前一瞬,军靴精准踢中他的手腕。枪支脱手滑出数米,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啧。”苏特尔眼底猩红更甚,骨翼骤然展开!透明的翼膜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银色金属光泽,朝对方刺去。 白色身影终于发出第一声闷哼。但苏特尔还来不及得意,颈侧突然传来冰凉的刺痛。针头毫不留情地刺入动脉,镇定剂被全数推入。 “苏特尔,清醒一点。” 斯莱德迅速后撤,染血的白色呢子大衣在空气中划出扇形轨迹。他捂着被骨翼贯穿的右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绽开刺目的红。 苏特尔晃了晃脑袋,瞳孔里的血色渐渐褪去,但眼睛还是不正常的竖瞳。 “你的精神之海必须疏导了。”斯莱德冷着脸擦拭镜片上的血渍,“再这样下去,战场上你会敌我不分。如果情况继续恶化,我将不得不考虑计划的可行——” “啪!” 骨翼横扫而过,斯莱德整个人被扇飞出去,重重摔在血泊里。苏特尔慢条斯理地走到门边,军靴碾过满地狼藉,“砰”地踹上门。 “你还是喜欢穿这身恶心的白。” 步步逼近的脚步声像死神的倒计时。斯莱德撑起身子,并不担心对方会下杀手,毕竟他们是…… 盟友。 这个念头在下一秒就被粉碎。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力道大得让金丝眼镜飞出去砸在墙上。苏特尔掐住他的下巴,目光阴鸷地扫过他惨白的脸颊,最后定格在那枚戴在右手中指的戒指上。 “呵。” 冷笑声像毒蛇爬过后颈。 苏特尔怨毒的眼神盯着那枚戒指。  那他明明是他买给博恩瑟的,他为此曾经喝了足足三个月的原味营养剂,连每个月唯一一次珍贵的食堂用餐机会都减去了。 而现在这枚戒指,正戴在眼前这个愚蠢的家伙手上。 “如果署长大人来得再晚些……”苏特尔冷笑着瞧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说不定能看到更精彩的演出。” 斯莱德深吸一口气:“没人告诉我,会发生一场爆炸。” “而且方夜派来的人你以为都是吃素的,我一个人摸过来再把他们全都解决,需要时间。” “时间?我以为五年前的事情足够你长一次记性了,没想到还是蠢得挂象。” 斯莱德深深的看他一眼,不愿多说一句话。目光移向角落里那只受伤的雄虫,对方看上去已经神经错乱了,眼睛失焦空洞的盯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 斯莱德平静的坐在在一片血泊中,淡淡道:“塞伦死了。” 苏特尔的动作突然停滞。 他墨绿色的竖瞳收缩成一道细线,非人的虹膜在惨白灯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苏特尔沉默一会儿,道:“不是。” 斯莱德又深吸一口气:“那就是意外。” “方夜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斯莱德重新捡起眼镜,声音平静,“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拉下台。”他抬手擦去镜片上的血渍,“然后推选他们的傀儡上位。” “那就让他们来。”苏特尔说,“我正想看看……” “——这次能钓出多少叛徒。” 斯莱德静默片刻:“营救你需要时间周旋,在里面你自求多福,我会尽量打点……” “不用那么麻烦。” 苏特尔打断他,“你最近不是查获了一批违禁药?送一支进来,剩下的不用你管,我能处理。” 斯莱德拧眉看他:“那可是……” “我知道。” 他身后银色的骨翼已经收回来了,浑身血色的人站在被伪造成审讯室的狭小房间正中央,冷白的灯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惨白的光下,睫毛在强光下几乎透明,投下的阴影像两片将死的蝶翼。 有那么一瞬间,斯莱德以为他会倒下,这个总是张牙舞爪的家伙,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是用碎玻璃拼成的工艺品。 “我说过,我要他回来。” “平平安安的回来。” …… -----------------------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苏特尔从机器人小酥的胸腔取出芯片时, 金属表面还残留着运转时的余温。他指尖微微施力,芯片便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哀鸣,化作一捧闪着冷光的蓝色齑粉。 这些电子骸骨被他随手抛洒, 落在窗台边那几个新添的小花盆里。 塞缪前两天带回来的, 廉价的塑料边缘还带着超市的价签。里面种着某种不知名的花,塞缪给他介绍过,但他没有放在心上。 旁边排列还着几个透明塑料盆, 水面倒映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苏叶果的果核被剥得干干净净,浸泡在水中,等待发芽。更角落处,几粒草莓种子蜷缩在濡湿的纸巾里。 苏特尔垂着眼静静的看了一会儿, 将小酥有关于今晚的记录删除后,重新回到他的卧室。 卧室里一片漆黑, 敞开的门缝像一道溃堤的缺口, 冷空气裹挟着寂静汩汩涌入。那只被遗弃的粉色章鱼玩偶瘫在床底,一条触须还保持着被甩出去时的扭曲姿态床底下,像一团被遗弃的柔软内脏。而床上,那只绒毛小熊静静地坐着,黑纽扣做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光。 苏特尔倒在床上, 试图入睡,床垫发出细微的呻吟。最终, 他伸手捞起那只被丢弃的章鱼, 将它冰凉的触手缠绕在自己身上,像某种无言的拥抱,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可即便如此,睡意仍然像逃逸的温度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花板在黑暗中延伸, 没有尽头的长夜。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抱起被子和枕头,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卧室。 那里有塞缪的呼吸声,有温度,有光。 塞缪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被药物拖进了深不见底的梦境。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苏特尔熟悉的原样,唯独床头多了一盏和他房间一样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浮动,垂下的金色流苏穗穗随着空调暖风的气流轻轻摇曳。 苏特尔踮着脚尖爬上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没忘记和塞缪保持着几公分的距离,因为塞缪告诉他,他们还在“约会”阶段,是不能躺在同一张床上的。 黑暗中,他侧过身,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塞缪就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睡姿规整得近乎刻板,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动不动,像是被精心摆放在棺木中的遗容。 苏特尔轻轻蜷缩起来,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嗅着上面残留的一点点洗衣液香气。 夜灯的光影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借着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塞缪的睡颜。 指尖像巡视领地的野兽般,一次次划过塞缪的手指、鼻梁,最后停留在轻颤的睫毛上,仿佛在确认这具躯体每一寸都属于自己。 我的。 苏特尔的指尖肆无忌惮地游走,像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他贪婪地描摹着塞缪的轮廓,从微凉的指尖到温热的颈侧,每一寸肌肤都要烙下自己的印记。 第26章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上去,膝盖强硬地挤进塞缪的腿弯,手臂如铁链般箍住对方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在皮肤上留下淤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在塞缪腰间留下几道泛红的指痕。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猛地将沉睡的塞缪整个拖进怀里,动作粗鲁得近乎蛮横。不管对方需不需要,他固执地模仿着记忆中的姿势,手掌在塞缪后背生涩地拍打,力道时轻时重。 苏特尔深深埋首在塞缪的颈窝,迷恋的嗅着塞缪身上浅浅的香味,不是信息素的味道,却意外的好闻,他的犬齿轻轻磨蹭着那片细腻的肌肤,在感受到脉搏跳动的瞬间,突然加重力道咬了下去。 ”嗯……”塞缪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这反应让苏特尔更加兴奋。他像品尝美味般用舌尖反复舔舐那个渐渐泛红的齿痕。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光影交错,苏特尔像一只守护着宝藏的龙。 “是我的。” 他在塞缪耳边呢喃,声音里带着扭曲的愉悦。指尖抚过那个新鲜出炉的标记,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在胸腔炸开。 他着迷地看着塞缪因不适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突然渴望在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看到更多因他而起的表情。 痛苦也好,欢愉也罢,只要是专属于他的就好。 他的视线如实质般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那两片淡色的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理智的弦在灼热的呼吸间一根根绷断。只迟疑了一瞬,他便像被蜜糖诱惑的蚁,慢慢俯身靠近。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地含住那瓣温热的柔软,而后骤然加重力道,犬齿碾过唇肉, 塞缪的脸上逐渐露出有点痛苦的神色,眉毛微微的皱起来,细小的颤动从相贴的唇瓣传来。 苏特尔在混沌的占有欲中捕捉到这丝抗拒,心头蓦地窜起一簇焦躁的火苗。他不喜欢看到这样抗拒的神情。 这不该是属于塞缪的表情,至少不该是现在在他怀里的塞缪应该出现的表情。 稍稍退开些许,他用拇指抚上那道皱起的眉峰。指腹下的肌肤温热而细腻,他放轻力道,缓缓摩挲的摩挲着,直到将那抹褶皱抚平。 微凉的指尖流连在对方眼尾未散的薄红上,他忽然低头,在那片泛红的肌肤落下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别躲。” 他呢喃着将人搂得更紧,鼻尖蹭过对方发烫的耳廓。此刻睫毛的每一次颤动,呼吸的每一分紊乱都成了喂养他占有欲的养料。 他重新覆上那两片被蹂躏得泛红的唇,舌尖轻轻描摹着唇形,温柔得近乎虔诚。 ——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苏特尔低垂的睫毛下投落一片阴翳。他紧盯着塞缪颤动的眼皮,视线如同黏稠的蜂蜜,缓慢地舔舐过对方泛红的眼尾、湿润的唇瓣。 如果他现在醒来……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上心脏。 他会惊恐地推开自己吗? 他会做什么? 如果他知道自己给他下了迷药,又在深夜偷偷爬上他的床,强迫他用这样的姿势和自己接吻。 他会做什么? 他会惊恐地推开自己吗? 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苏特尔稍稍后撤松开钳制,却在下一秒更用力地扣住塞缪的腰肢。被单滑落的窸窣声里,他俯身捡起那床鹅绒被。 他冷静下来,重新调整着两人的姿势,像摆弄一对亲密无间的傀儡。当他们的影子终于又以缠绵的姿态投映在墙上时,苏特尔盯着那片扭曲的黑色轮廓,忽然低笑出声。 真可笑。 连月光都配合着演出,将这道虚妄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能骗过他自己。 体温在相贴的肌肤间流淌,塞缪的呼吸拂过他锁骨,平稳却也令人心慌。 苏特尔闭上眼,手臂收紧,指尖揪住对方衣角。 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窗外,最后一抹月光也被乌云吞没。黑暗里,只有两道呼吸声彼此缠绕。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塞缪按时起床了,他罕见地感到一阵昏沉。揉了揉太阳穴,还是强撑着身体到浴室洗漱。 塞缪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镜中人眼睑微肿,唇角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齿痕,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如果忽略他唇上隐约的胀痛,和脖颈处那片未破皮却鲜明如烙印的红痕的话。 塞缪默默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洗漱好,换了一身行头,塞缪来到客厅,撞上了赶来炫耀自己新衣服的小酥。 “塞缪,快看我的新衣服!” 小酥圆滚滚的身体灵活地滑到他脚边,透明的外壳上正投影着夸张的牡丹图案。那些艳俗的大红花在金属表面上绽放,随着小酥转圈的动作摇曳生姿,活像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古董花瓶。 塞缪蹲下身,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轻点。 “让我猜猜,”他嘴角微扬,“又是苏特尔给你下载的皮肤库?” 屏幕上显示着惊人的数字——整整37万张图片,按照每天更换的频率,足够用到这个小机器人退休。 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粥香混着热气飘散开来。 苏特尔端着瓷碗走出来时,正看见塞缪正在专注地根据小酥的要求挑选图片。脚步微顿,目光在那截露出的白皙后颈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当苏特尔再次出现时,小酥已经变成了只憨态可掬的电子鲨鱼,圆滚滚的身体配上锋利的电子牙齿,正用机械臂好奇地戳着自己的赛博“鱼鳍”,发出“咯咯咯”的电子笑声。 “你给他下的?”塞缪拉开餐椅,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苏特尔放下粥碗。 小酥突然撞上塞缪的拖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塞缪好脾气的止住苏特尔想要踹小酥离开的脚,推着小酥去另一个方向去看看有没有要打扫的东西。 然后他跟着苏特尔去了厨房,帮忙一起拿碗筷勺。 第25章 厨房被菜粥氤氲的热气充斥着, 塞缪打开油烟机和一点窗户的缝隙,拿了碗筷和勺子后又重新进入厨房,站在苏特尔旁边, 问:“还要多久?” 脖颈上那处暧昧的印记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正对着苏特尔视线的最佳角度。 他的目光像被蜜糖黏住般死死钉在那片肌肤上。 修长颈线没入衣领的转折处,暗红的吻痕在灯光下泛着情欲的光泽。 那是他昨夜反复丈量后选中的位置,既要让塞缪自己无从察觉, 又能在低头时让每道视线都看清,向所有人宣告所有权。 “快好了。” 声音里压着一点雀跃,却故意绷着嘴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的余光又黏在塞缪身上, 像只偷腥的猫,既怕被发现, 又忍不住炫耀自己留下的痕迹。 塞缪全都看在眼里, 却不拆穿,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慢条斯理地取下手腕上的皮筋,指尖轻轻梳过苏特尔微乱的发丝,替他松松地扎了个小揪。发尾翘着,像苏特尔此刻藏不住的小心思。 然后, 他忽然从背后环住苏特尔的腰,学着对方惯用的姿势, 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苏特尔一怔, 还没来得及反应,塞缪已经偏头,在他脸颊的软肉上亲了一下。 那里最近终于养出点肉,捏起来软乎乎的,衬得苏特尔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 苏特尔呼吸一滞, 塞缪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他猝不及防。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他仰起脸似乎是凭着本能追着塞缪的唇吻了上去。塞缪低笑时胸腔的震动传到他唇边,掌心托住他后颈,指腹在敏感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纵容着这个带着急切意味的吻。 换气的间隙,塞缪额头抵着苏特尔的太阳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劲瘦的腰肢,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声音低缓,带着随意的温和: “今天我约了人来检查家里的电器,顺便把家里的空调都换了。” 苏特尔的手指微微一顿,灶台上的火苗“啪”地熄灭,他转过身,盯着塞缪,揣测着这句话背后的意图。 “你不是总觉得你屋里的温度太低了?”塞缪继续道,“换一个新的,可能会改善一些。” 苏特尔的眼眸暗了暗,喉结滚动,努力压抑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我想和你一起睡。” 塞缪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来了。 他太熟悉苏特尔这种眼神,固执的、带着点委屈的、却又隐隐透着侵略性的目光,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宣告自己的领地。 第27章 “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 “还是需要再了解一段时间。”苏特尔抢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他猛地凑近,牙齿轻轻咬住塞缪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含了一下,作为他给予的小小惩罚。 塞缪不在乎这些,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掌滑上苏特尔的脊背,安抚性地亲吻。这个吻很轻,却像是某种默许的信号,让苏特尔立刻得寸进尺地追上来加深。 他早已习惯苏特尔这种近乎偏执的亲近方式,从任何能够反光的材质中透过镜面偏执的盯着自己,到随时随地索要亲吻、拥抱,甚至在塞缪工作时也要挤进他的怀里,仿佛只有肌肤相贴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起初,塞缪试图拒绝,认为这种亲密应该是更慎重的事情。可苏特尔显然不这么想,在他眼里,触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是本能,是必须。 虽然没有明确表达出来,但很明显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似乎是一种很平常的,表达对对方喜欢的举动。 经过短暂的心理挣扎之后他决定入乡随俗,左右他和苏特尔已经有了相当于在蓝星上的红本本,又同处于一个屋檐下,差不多已经是在同居,是不是住在一个屋似乎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而且,最近几天,苏特尔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悄悄的溜到他的卧室里,抱着他睡。他虽然不确定,但早上起来那种鬼压床后很疲惫的感觉和自己最近总是微肿的嘴唇是做不了假的。 塞缪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将戒指和婚礼筹备提上日程。如果苏特尔不愿意大张旗鼓,那就在家里办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的仪式。 一切都以苏特尔的意愿为先。 塞缪又和他碰了碰唇,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还想在家里的地板上铺些毛绒毯,” 塞缪低声说,指尖轻轻描摹着苏特尔的后颈,“有加热功能的那种,更舒服一点。” 事实上,他是关心苏特尔晚上在两个卧室之间跑来跑去会不会感冒的问题。 他没准备戳穿苏特尔的小把戏,纵容着苏特尔用他认为的能获取安全感的方式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包括在自己的光脑上安装窃听器、修改机器人小酥的电子记录,还有……给自己下昏睡的迷药。 塞缪全都知道。 但他默许。 因为苏特尔需要这种掌控感,而塞缪……愿意给他。 “等过几天装好后,”塞缪的指尖滑入苏特尔指缝,十指相扣时用了些力,“我让小酥把你的枕头和睡衣都拿过来,好不好?” 苏特尔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僵在原地,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连睫毛都凝固在错愕的弧度上。 什么意思? 塞缪看着他难得呆愣的模样,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他倾身吻住苏特尔轻颤的睫毛,在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上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或者,”温热的吐息辗转至耳际,他故意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像羽毛般搔过鼓膜,“上将行行好,让我搬去你那边。” …… 冷光在实验室的金属墙面上投下惨白的影子。 希文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实验台上那管暗红色的血液样本在离心机里已经运转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他抬手关掉嗡嗡作响的仪器,玻璃管壁上的冷凝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实验记录本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终于……” 希文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响。他瞥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才发现自己又熬了个通宵。 办公桌底下散落着七八个空掉的营养剂的包装,最新拆封的那支葡萄味营养剂正被他叼在齿间,甜腻的人工香精味道弥漫在口腔里。 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三短一长,是他的副官莱维敲门时特有的节奏。 “进。” 希文含糊不清地应着,嘴里的一小片塑料吸头被他咬得咯吱作响。 随着仰头的动作,实验室惨白的灯光顺着他的下颌线流淌下来,在凸起的喉结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几缕没束好的金发从额前滑落,垂在他泛着青灰的眼窝旁,像碎在雪地上的浅淡阳光。 淡紫色液体顺着透明吸管攀升,他半阖的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蛛网般的阴翳,睫毛尖端沾着打哈切时挤出的几颗眼泪,像晨露挂在蛛丝末端般将坠未坠。 副官推门而入时,他正仰头把最后一点淡紫色液体挤进喉咙,脖颈拉出天鹅垂死般的弧度。 空掉的包装袋从他指尖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落进已经堆成小山的桌面垃圾桶里。 塑料包装撞上金属桶壁的刹那,希文漫不经心地侧过脸,被营养剂染成淡紫的舌尖扫过虎牙尖,他斜睨向副官的眼神活像只餍足的猫,虹膜边缘一圈罕见的铅灰色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但只是一瞬,莱维眨眼的功夫,那些似是非人的质感便消融在眼波流转间。 等他再想仔细看时,只对上双带着淡淡笑意和慵懒的琥珀色眸子,温润得像秋日正午阳光下的蜜糖。 方才那一瞬的异色仿佛只是灯光玩的把戏,或是连续工作九十六个小时后产生的幻觉。 “长官,您该休息了。” 莱维的视线扫过实验台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板,在触及希文眼下青黑的眼袋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军姿笔挺地站在门边,制服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连袖口的金属纽扣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希文眯起酸涩的双眼,透过实验室刺眼的灯光看向自己的副官。 在过度疲劳导致的视线模糊中,莱维的身影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毛玻璃般的柔光。他笔挺的军装轮廓在希文眼中像是一道模糊的剪影,只有肩章的金线在灯光下相对清晰,像是流动的太阳。 那张总是板着的俊脸此刻背着光,只能看清紧绷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希文恍惚间想起,他这副官好像从入职起就没笑过。 “找点乐子不就不累了。” 希文突然咧开嘴笑了。 他踢开脚边已经空了的营养剂箱,箱子撞上旁边的金属柜门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不是很在意,单手撑着实验台站起身,身下的小白凳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希文摇晃了一下,随手将散落的金发拨到耳后。 -----------------------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欢迎希文这个花枝招展一天不被苏特尔教育就皮痒的人间小甜豆! 第26章 希文略过莱维, 径直推开休息室的门。金属门在身后自动闭合时发出“嗤”的轻响,随后又被莱维再次打开。他连灯都懒得开,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实验室冷光, 摸黑走向角落的衣柜。 莱维跟在他屁股后面, 抬手将休息室的灯光和暖风打开。 希文撅着屁股在衣柜底层翻找,手指碰到某个丝滑的布料时,他整个人几乎要钻进衣柜里, 像只正在田里刨瓜的猹。 “啊哈!” 希文发出愉悦的声音,猛地从衣柜里退出来时后脑勺差点撞到柜门。手里抖落出一件艳得扎眼的衬衫。 正红底料上怒放着碗口大的牡丹,翠绿的枝叶张牙舞爪地爬满整片后背。 莱维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难言的看着他的长官对着镜子似是很满意的将衣服怼在身上比划着。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 那件衣服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莱维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提醒:“长官, 这么穿在军部是不允许的。” “怎么, 他还能把我这衣服脱下来让我光着腚不成?” 希文被这么一说,更觉得不穿就浑身刺挠的慌。 这个他当然是指的苏特尔。 临走前,他突然觉得嘴里空落落的。虽然刚喝的营养剂已经消除了饥饿感,但他就是想要嚼点什么。 希文很少委屈自己。他转身拉开零食柜,琳琅满目的包装袋哗啦啦涌出来。手指在五花八门的零食间逡巡, 最后抓了一把糖醋味的小鱼干塞进裤兜。想了想又叼起两片杏脯,酸甜的滋味立刻在舌尖炸开。 随后他双手插兜, 晃晃悠悠地踱出休息室的大门, 走路的姿势活像只没骨头的猫,衬衫下摆随着步伐一荡一荡的,露出腰间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莱维沉默地跟在三步之后,将零食柜轻轻合上,弯腰拾起地上乱成一团的衣服, 仔细抚平后暂时搭在椅背上。 临出门前,他的手指在灯光面板上停顿片刻,只关了主灯,留下墙角一盏暖黄的壁灯。暖风系统继续运转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第28章 他估摸着以长官的性子,不出半小时就会被遣返回来。 希文所在的实验楼和苏特尔的办公区就只隔着一道露天的长廊。 钢化玻璃构筑的穹顶将阳光过滤成菱形的光斑。两侧的金属栏杆上攀附着几株枯萎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蛛网般的碎影。 太阳裹在厚厚的云层里,像个没精打采很好欺负的蛋黄,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时不时还被飘过的云朵推搡两下。 莱维走在希文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色长伞稳稳地罩在两人头顶。 伞下的阴影里,希文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像是被囚禁在黑暗里太久的植物,茎叶都褪去了颜色。他纤细的手腕从过大的袖口滑出,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一路上,希文的目光像是被伞沿外跃动的光斑钉住了。那些细碎的金色光点在地面上跳跃,像某种禁忌的诱惑,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微弱的亮色。他盯着它们,仿佛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光影游戏,而是另一个新奇的世界。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近乎拖沓,时不时用脚尖去追逐那些游移的光斑。鞋尖轻轻碾过地面,像是试图踩住一缕逃逸的阳光,可它们总是狡猾地溜走,不留一丝温度。 莱维沉默的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既不显得过分亲密,也能在希文出现问题时及时解决。 希文很少有机会离开实验室。 偶尔的放风,也不过是往返于实验楼和苏特尔上将的办公室之间。他踩了两下偶尔落到他脚底的光斑,很快便厌倦了,目光转而落在伞外那片刺眼的光亮里。 阳光像熔化的黄金,灼热、刺目,却又莫名地吸引着他,尽管苏特尔时时告诫他,不可以在没有遮挡的露天场所行走,但今天的太阳又不大,他觉得自己可以玩玩。 希文突然停下脚步,像是对莱维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阳光看起来软绵绵的,说不定今天没那么毒……” 他边说边伸出食指,作势要去戳伞外那片金灿灿的光斑。 莱维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指关节间粗糙的茧子不可避免的剐蹭过希文腕间的皮肤,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莱维的声音古板无波,手上力道却不容挣脱,“然后手上就起了一片红斑。” 希文被他这么一说,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次的晒伤确实很严重,原本白皙的皮肤红肿发烫,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轻轻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他记得自己配的特效药膏就放在手边的抽屉里,但每次想起来要涂的时候,不是被紧急会议打断,就是在实验室熬了个通宵回到休息室直接累的睡了过去。 反倒是莱维,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午休时间出现,从抽屉里里取出那个银色的小药罐子。 他上药时总是抿着嘴角,眉头微蹙,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冰凉的药膏被体温融化,莱维的指腹带着枪茧的粗糙感,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起皮的地方,从手腕一点点涂抹到指尖。 希文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药膏的清凉触感。 因为莱维的坚持,那些吓人的红斑消退得很快,他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疼痛就痊愈了。 如果不是现在被提醒,他几乎要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好吧。”希尔道。 看到了光脑上特朗的消息跳出来。 【上将正在开会,还有一会儿才回去】 【如果有急事的话,我可以先转告上将】 嗯?苏特尔不在? 希文顿时来了兴致,他悄摸的摸到苏特尔办公室门前,摁下苏特尔办公室的门把手,转头悄悄对副官道:“你在门口等我,我要进去给他一个惊喜!” “他要是快来了,你就给我一个信......” “什么惊喜?” 希文唇角的小狐狸笑瞬间凝固,他脖颈僵硬地转向身后声音的来源。 大理石纹路的阶梯上,苏特尔被一众军官簇拥在中央,神色淡淡的看着他。军装笔挺的线条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银质肩章在顶灯下泛着冷光。视线先是轻飘飘的落在他嘴角的可疑的黄褐色液体上,随后视线下移,看到他身上穿的花花绿绿的衣服。 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略微抬了抬眉峰,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希文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希文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 他把莱维往自己身前扯了扯,试图遮挡住这种强烈的视线。 但实际上,苏特尔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让人连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 希尔当即就想跑了,他简直太熟悉苏特尔现在这个眼神了,绝对的,他马上就要屁股开花了。 希文是军医,身体素质虽然差,但也比大多数亚雌好上不少,只是对上苏特尔这位实打实的上将就明显不够看。 希文被拎着后领提起来,他徒劳地蹬了下腿。 常年泡在实验室的腿劲在苏特尔铁钳般的手掌前,活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崽。 苏特尔把人扔到沙发上,从自己的衣柜里暂时找了一件白衬衫扔给希文,让他把身上骚包的衣服换下来。 希文屁股刚碰到沙发就蹭的一声弹起来,一边囫囵的脱衣服,一边溜溜达达在办公室里转悠,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 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隔绝了所有阳光,整个办公室仿佛一个密闭的标本箱。 惨白的顶灯将希文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一株在人工光源下艰难生长的植物。 苏特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签字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他偶尔抬眼,目光穿过堆积如山的文件,落在那个游荡的身影上。 过大的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希文身上,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修长却苍白的手指, 他像株被移植到陌生环境的植物,根须暴露在空气中,很好奇的到处碰碰摸摸。 当苏特尔在场时,那些惯常的小动作就会不安分地冒出来。 指尖拨弄办公桌上的白玫瑰花瓣,把鼻子埋进新衬衫的领口深深吸气,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圈,洞洞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但只要独处,所有生机就会瞬间抽离。 他会蜷缩在房间的角落,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掏空的蝉蜕,只剩下薄薄一层躯壳,在惨白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博恩瑟离开之后,苏特尔一个人照顾希文,很吃力,他不像博恩瑟,照顾什么都很出色,他一直拙劣的模仿着,尝试着给希文一样的东西,但似乎很难见效。 苏特尔垂下眼,弯腰打开旁边的一个小柜子。这个柜子是用的军部最高保密级别,层层上了好几种不同的密码,但这里面却没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放了希文最喜欢的葡萄味营养剂还有几支高浓度葡萄糖试剂,另外还有些杂七杂八各种款式的小零食。 里面的东西只有希文喜欢,是他一个人的零食柜。 偶尔苏特尔也会往里塞几支标准营养剂,在任务连轴转时用来果腹。 苏特尔从里面拿了一支葡萄味的营养剂,希文喜欢这个味道,他就多买了些,常备着。 第27章 苏特尔本来想将营养剂直接丢给希文让他自己喝。 他抬起来正准备扣桌子的手突然顿住, 突然想到了塞缪。 塞缪曾无数次轻声细语地告诉他,希望他尽量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好好的吃饭。 那些话语起初只换来他的漫不经心。塞缪在的时候, 他们会在一起用餐, 塞缪会将一切安排好,偶尔他会到厨房里打下手,只被安排一些简单的活。更多时候, 前线的紧急军情、指挥部的连轴会议,让他习惯了用几支营养剂就打发一整天。 塞缪最初只是在共进晚餐时,或是算准他休息时间打来的短暂视频里,用温柔的声音询问:“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那语气像是在检查小学生的功课, 却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纵容。 塞缪从不要求他在军部也能像在家里一样吃得营养均衡,只希望他至少按时进食, 别把胃熬坏。 于是苏特尔开始说谎。 他随口编造菜名, 甚至从星网偷图发给塞缪,假装自己真的吃了顿像样的饭。挂断通讯后,才匆匆补上一支营养剂,权当是迟来的午餐或晚餐。 第29章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却不知道塞缪早就看穿了一切。 后来, 家里的烤箱开始时常飘出甜香,塞缪会烤些耐存放的饼干, 或是准备简单便携的餐盒, 悄悄塞进他的包里。 “你不需要做这些。” 他起初总是这样拒绝,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竟开始期待这种被惦记的感觉。 他也尝试着,在用餐的时候主动给塞缪拨打视频,学着塞缪询问他的方式, 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学着关心对方。 视频那头的塞缪眉眼弯弯,墨色的瞳孔在屏幕的微光里泛着温柔的暖意。他微微偏着头,唇角含着浅浅的笑,像是不想把有关于苏特尔的一分一秒错过。 苏特尔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被某种温暖而汹涌的情绪击中。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当基地外的寒风呼啸着掠过金属舱壁时,恍惚间回到军校的冬天。 他和希文挤在宿舍的小马扎上,裹着单薄的毯子,呵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消散。博恩瑟盘腿坐在暖气片旁,一边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指,一边兴致勃勃地描绘他理想中的“家”。 那时候,从博恩瑟口中听来的有关于家的概念要小的多,那个家里只会有一只雌虫,一只雄虫,和他们的爱情的结晶——一只幼崽。他们因为爱结识,因为爱而组成一个家。 苏特尔和希文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窥见了某种遥远而美好的未来。 那时候,他以为博恩瑟和斯莱德真的能过上这种幸福的生活,他和希文凑了钱,买了戒指给博恩瑟。 可命运总是爱开玩笑。谁又能想到,转眼间一个重伤垂危,一个音讯全无,自此分别数年。 那些关于“家”的美好憧憬,也随着战火的硝烟一同飘散了。 而塞缪静静地听完他的描述,轻轻握住苏特尔的手,很郑重的告诉他,其实家里面还可以有很多,朋友也可以包含在里面。 朋友就是由你自己亲自挑选的家人。 他们之间,也是因为爱而联结。 只是那种爱更宽广,更深厚,像星际间无声的引力,无需言语,却始终存在。信任、忠诚、默契……这些词在塞缪的注视下,忽然有了具体的温度。 在希文第五次将魔爪伸向桌子上的白玫瑰时,苏特尔终于深吸一口气,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室内的顶光在那几支孤零零的白玫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如果忽略掉周围散落的几片残瓣的话,一切都美好的很符合希文的心意。 “中午带你出去吃饭。” 苏特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却还是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军部训话时的腔调。话音未落,他就看见希文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手,指尖还粘着半片皱巴巴的花瓣。 沙发上的动静突然停了。希文慢动作般坐直身体,被揉烂的花瓣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他转过头时,浅金色的发梢还沾着几粒花粉,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看见什么怪物似的:“你……你咋了?” 苏特尔:“……” 空气凝固了几秒。苏特尔看见希文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睫毛飞快地眨动着,在眼下投下一片不安的阴影。两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仿佛突然变成了审讯室的特制玻璃,希文的目光在上面来回扫视,试图找出任何蛛丝马迹。 希文见他不说话,心里更像揣了个小兔似的,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默默对视几秒钟,希文终于在崩溃中妥协了,倒豆子一样道: “好吧,我错了,”希文突然自暴自弃地举起双手,“我承认,我前两天确实不应该私下里接活,但是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啊,我实在做不到放送到嘴边的肉离开。而且事成之后他还送了我两只兔子,你知道的我喜欢兔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现在钱都花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让我还回去也不可能了!” “……” 苏特尔眯起眼睛。 希文:“喂,你不要这么过分吧,我真的没有做什么了!就是有几次晨会没去,报告没按时交,等实验结果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买了个小甜水喝而已。”希文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词,手指揪住沙发套的流苏,“莱维买的煲仔饭真的特别香...” 他突然噤声,因为苏特尔已经大步走过来, 苏特尔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吧,我承认,就……嗯……前两天,我……就是北门两条街胡同里的煲仔饭真的特别香,你知道吧……然后我做实验太累了……就指使莱维出去给我买煲仔饭,我没忍住,就…偷偷跑出去玩了一会儿……” 他没敢再往下说,一抬眼发现苏特尔已经阴着脸大步走过来了,他当即吓得跳起来! “哎?!哎你干什么?!别过来啊!!那天是阴天!阴天你懂不懂?!没太阳!没太阳!哎呦!” 最终希文像条咸鱼般被按在沙发上,他欲哭无泪的扒在沙发上,像是砧板上的肉一样被苏特尔360度无死角的检查,果然在脚踝处发现了一枚硬币一样大小的红斑,被袜子盖住,已经微微有些红肿。 苏特尔冷着脸扣住希文纤细的脚踝,力道看似凶狠,却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不着痕迹地放轻了力度。他修长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在红斑周围轻轻打着圈,药膏很快在体温下化开,像一层透明的保护膜。 “嘶……轻点……”希文小声抽气,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苏特尔用掌心稳稳托住。 “别动。” 苏特尔皱眉呵斥,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他垂着眼睫,指尖在伤处边缘极轻地按压,像是在确认伤势范围。药膏被体温融化成薄薄一层,他取过绷带时,动作顿了顿,将原本自己惯常用来包扎伤口的廉价粗糙纱布换成更柔软的医用敷料。 希文怔怔地看着苏特尔紧绷的侧脸,那双向来凌厉的墨绿色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眉头微蹙,手指始终小心避开红肿的部位,最后打结的力度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束缚。 “嗯...其实我之前还跑出去一次,”希文小声嘟囔,目光游移,“但是我捂得很严实,没晒到太阳。” 苏特尔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拾起散落在希文掌心的花瓣,又取来湿巾,一点一点擦去对方手心黏腻的花汁。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我知道。”苏特尔的声音很轻,“你是去看我。”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道:“谢谢。” 希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慌乱地低下头,却看见苏特尔脖子上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地项链。 他下意识的想看的更清楚,伸手勾住了那抹银光。希文仰头凑近,看到苏特尔后颈处原本银灰色的虫纹竟泛着淡淡的金,而此刻被他勾在指尖的,是一枚菱形的绿宝石吊坠。 希文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似的,得意洋洋地翘起嘴角。 “啊哈!”他拖长声调,手指在空中虚点着苏特尔领口的方向,“堂堂上将,居然带头违反着装条例?” 苏特尔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将项链重新塞回衣领。 他抬手想推开黏在身上的希文,却在对方锲而不舍的扒拉下败下阵来。 “你身上有甜味,”希文像只发现猎物的小狗似的,鼻尖几乎要贴到苏特尔颈侧,“是他的信息素?”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毫不掩饰的妒忌,“他给你做精神疏导了?” 这个认知让希文胸口发闷。三年来,苏特尔暴走的精神力都是靠他实验室那些精密的仪器勉强维持平衡。那些机械永远带着金属的腥味,哪像现在,萦绕在苏特尔颈间的甜香温柔得扎人,像是某种明目张胆的宣告。 那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雄虫,凭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 苏特尔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别过脸,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闭嘴。” 但希文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整个人挂在苏特尔身上,手指不老实地拨弄着对方领口若隐若现的银链:“这项链也是他送的?嗯?”每说一个字就凑近一分,“你喜欢他的信息素?” 他突然正色,歪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特尔的眼睛:“你喜欢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苏特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过了许久,久到希文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 “……嗯。” 第28章 希文一时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苏特尔已经起身离开他身边的位置,回到他办公的桌子前。 第30章 “你, 你怎么……不是, 我上次问你,你不还说他可能是…是方夜派来的细作?!” 钢笔尖在白纸上洇出墨团,苏特尔望着文件上渐渐扩散的黑色痕迹:“在没有查到足以盖棺定论的证据前, ”他转动钢笔,让墨迹被阴影吞没,“我倾向于他是清白的。” 希文听见苏特尔的话,一时间怔在原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却发不出声音,在下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你是认真的?”半晌, 希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紧得发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你不怕他......不怕他......” 他一时间想不出任何能劝住苏特尔的话,只能机械的混乱的重复着无意义的话语。 办公室的恒温系统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冷白色的灯光在苏特尔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锐利的阴影。 他向后靠在真皮座椅里,银灰色的制服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质感的冷光。修长的手指在实木桌面敲击出规律的节奏, 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希文紊乱的呼吸间隙。他在思考, 思考希文的话,但并不全然接受。 希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面不改色,在政治漩涡中游刃有余的战争机器。苏特尔向来把人心当作棋盘,每一步都计算得精确无误。可现在……现在……… 希文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逢场作戏,不是权宜之计, 而是真真切切地,万劫不复。 “他专门挑你精神力暴走时强制匹配,这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算计好了的……” 希尔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近乎乞求,他再也承受不起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离开他了 苏特尔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他,却依旧一言不发。 希文的呼吸急促,他想起在雄保会匹配网站上看到的那个雄虫的照片,塞缪,那双看似温顺却暗藏锋芒的眼睛。 他咬紧牙关:“还有,还有塞伦,他哥哥死了,死在你的手上,就算你我都知道塞伦的死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意外,塞缪就知道吗?失去血亲,你觉得他能甘心?甘心让你就这么待在他身边,丝毫没有私心?!” 死寂在办公室里蔓延。 苏特尔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半空,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曲起,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半晌后他突然笑了,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结着厚厚的冰霜。 “就算是算计好的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苏特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 他缓缓抬起眼,办公室顶灯惨白的光线落进那双墨绿色的眼眸中,在虹膜边缘勾勒出一道极细的冷光。 “我会让他甘心的。” 就算塞缪真是方夜派来的间谍又如何?就算那个雄虫带着刻骨的仇恨接近他又如何? 他会亲手折断那些利爪,拔掉所有毒牙,然后……用最坚固的锁链将这个人永远禁锢在身边。 他只要他。 * 苏特尔推开家门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余晖洒进客厅。地板上流淌着金色的光斑,厨房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折射出朦胧的光晕。炖汤的香气混着水汽从门帘缝隙中钻出来,在玄关处萦绕不去。 “苏苏,欢迎回家!” 小酥踩着滑轮滑过来,身上新换的墨色山水画旗袍在暮色中格外雅致。两只白鹤在衣摆处展翅欲飞,机械手指得意地捻着赛博裙角做作地转了个圈,确实是比之前的那几身都要漂亮不少。 小酥臭屁的显摆道:“这是塞缪在光脑上画的。” 苏特尔违心道:“你穿太胖了。” 小酥:生气.jpg 小酥圆圆的脑壳上气鼓鼓地亮起红灯,正欲反驳,厨房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它这才不情不愿地滑向厨房,机械臂泄愤似的把炖锅开关扭得啪啪响。 苏特尔问小酥:“塞缪在哪里?” 小酥捂住金属脑壳,装聋作哑来表达愤怒:“飞了。” 苏特尔只好自己上二楼找。 二楼书房空无一人,光脑投射出的屏幕上泛着冷调的蓝光。苏特尔转向卧室时,房门突然从内打开。塞缪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凌乱的衣领下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那里本该光滑的皮肤上,赫然浮现着略有些浮夸的黑色虫纹。 “你回来了?”塞缪看到苏特尔一愣,湿润的发梢还滴着水,“抱歉,我都没听见动静。” 苏特尔的目光在触及塞缪的瞬间便暗了下来。 他状似随意地扫过塞缪身后半开的浴室门。 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柑橘调沐浴露的清香。苏特尔的目光扫过每个角落。 挂着的水珠、歪斜的沐浴露瓶子、地上未干的水痕。没有可疑的气味,没有陌生的痕迹,只有塞缪独属的气息在蒸腾的热气中愈发鲜明。 视线缓缓收回,最终钉在塞缪裸露的脖颈上。那片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黑色的虫纹因充血而格外明显,边缘还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被人用力擦拭过。苏特尔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发紧。 “洗澡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目光如同实质般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流连。 塞缪下意识抬手想整理衣领,却被苏特尔先一步用指尖轻轻按住了手腕。那触感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有水珠。” 苏特尔面不改色地抹去塞缪锁骨上的一滴水,指腹在那处皮肤上多停留了半秒。 他的动作看似温柔,眼底却翻涌着晦暗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在确认这片肌肤上只留有自己气息的同时,也在无声地刻下印记。 曾经布下的监控网已悄然撤去,只剩下光脑里那个几乎不再启用的监视程序。这对习惯掌控一切的苏特尔而言,无异于一场豪赌。 他正在学习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情感,像塞缪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去信任。 这种改变后所可能发生的一切让他既渴望又恐惧,就像长期居于黑暗的人突然直面阳光,他感受到刺痛。 但并不是全然不能忍受。 浴室里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香气飘出来,苏特尔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些,鼻尖擦过塞缪微湿的发梢,深吸一口气,将这股独属于塞缪的气息刻进记忆里。 明明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塞缪身上的味道却总是更让他着迷,他喜欢抱着塞缪,或者窝在塞缪的颈窝睡觉,呼吸间全是令人安心的气息。现在这股气息里还混着水汽,愈发鲜活生动。 “贴这个做什么?” 他抬手摩挲着塞缪颈后的劣质虫纹贴,低声问,清冷的声线里藏着一丝只有塞缪才能察觉的柔软。 没等塞缪回答,他已经偏头碰了碰对方的唇角。 这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却在分离时若有似无地用唇蹭过塞缪的下巴。 他的手臂虚环在塞缪腰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塞缪觉得被禁锢,又能将人完全笼在自己的气息里。 他凝视着塞缪含笑的眉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那种与生俱来的占有欲在血液里叫嚣,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将人彻底禁锢在怀里的冲动。指节因为克制而微微发白,苏特尔垂下眼睫, “我是想……”塞缪轻笑时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过来,“换个身份出去工作会更容易些。”他抬手抚上苏特尔紧绷的后背,指尖顺着脊柱的线条轻轻安抚,“他们老是看我,嗯?贴这个会方便些。” 苏特尔的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了。他当然知道塞缪的容貌有多引人注目。 那双墨色的眼睛和精致的五官总是能轻易吸引旁人的目光。想到有其他人会盯着塞缪看,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又在意识到时立即放松。 塞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带着笑意仰头回吻。这个吻温柔而坚定,像是在无声地承诺什么。苏特尔闭了闭眼,收拢的手指慢慢松开,转而轻轻攥住塞缪的衣角。 他觉得塞缪似乎在隐瞒什么,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工作。 苏特尔曾在监视器泛着雪花的昏暗画面中,目睹过塞缪整顿塞伦产业的铁腕手段。 周身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袭黑色风衣像是凝固的夜色,金属袖扣在顶灯下泛着冷光,居高临下地睨着跪伏在地的求饶者,冷白修长的手指夹着文件重重甩在对方脸上。 整个过程中,塞缪一个字都未曾说出口,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过,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的线,却让人哪怕隔着屏幕都感到脊椎窜上一阵寒意。 第31章 他以雷霆之势,在塞伦葬礼后的短短一个月内便完成了权力整合。出手快得令人心惊,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入组织最脆弱的关节。 那些墙头草们甚至来不及在塞伦的墓碑前假惺惺地落下最后一滴泪,就已被迫在效忠书上按下血指印。 塞缪站在灵堂回廊的阴影里,黑色手套抚过白色玫瑰花瓣:“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清算来得悄无声息却又铺天盖地。老派势力的骨干们相继遭遇“意外”。 汽车在盘山公路失控坠崖,高级公寓突发煤气爆炸,甚至有人只是饮下一杯威士忌便再没能醒来。财务部的账本在一夜之间被重制,所有可疑资金流向都被巧妙地编织成合理的投资轨迹。 在这场大清洗中,唯有一人始终立于风暴中心却纤尘不染——卢西恩。 第29章 “上将不喜欢那样的, 对吧?” 塞缪眼尾微弯,琥珀色的眼眸里漾着细碎的笑意。他修长的手指扣住苏特尔绷紧的指节,十指缓缓交缠, 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对方虎口处的枪茧。 苏特尔的手比他大了一圈, 骨节分明,此刻却乖顺地任他摆弄。 “而且……”塞缪凑近了些,沐浴后的热气拂过苏特尔的下颌线, “要送给上将的礼物太贵重了,我得好好攒钱才行。” 苏特尔喉结滚动,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有钱。” 话一出口就抿紧了唇,耳尖泛起薄红, 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紧紧的盯着塞缪。 塞缪忍不住笑出声,牵着他的手往浴室走:“用你的钱买礼物, 再送给你?” 他故意拖长尾音, 从镜中瞥见苏特尔懊悔的眉眼,觉得可爱极了。 浴室暖黄的灯光下,塞缪将浸了医用酒精的棉片塞进苏特尔掌心。苏特尔的动作过于小心翼翼,棉片轻得像羽毛拂过,惹得塞缪颈后一阵酥麻。 “痒……”塞缪透过雾气朦胧的镜子, 准确捉住苏特尔的手腕,带着他加重力道。两人的身影在镜中交叠, 塞缪能清晰看到苏特尔专注时微蹙的眉头, 和那双墨绿色眼睛里掩不住的疼惜。 酒精挥发带来丝丝凉意,塞缪却觉得被触碰的皮肤越来越烫。苏特尔的呼吸扫过他耳后,引起身体不由自主的震颤。 “都红了。” 苏特尔闷闷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透过镜子与塞缪对视,眼底翻涌着自责与心疼, “疼吗?” 塞缪没说话,只是突然转身靠在洗手台上。他勾住苏特尔的手腕将人往身前一扯,在对方踉跄着跌进他怀里时,双手顺势环住那截劲瘦的腰身。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混着苏特尔身上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塞缪仰头吻上苏特尔微微张开的唇。 “上将疼疼我,”他的唇瓣擦过苏特尔湿润的嘴角,声音含在交缠的呼吸里,“就不痛了。” 苏特尔僵了一瞬,随即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洗手台边缘的冷水珠沾湿了衬衫的袖口,却没人顾得上在意。塞缪在换气的间隙轻笑,指尖抚过苏特尔发烫的耳垂——那里红得快要滴血。 …… * 晚餐时分,厨房里飘散着诱人的香气。莲藕玉米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作响,汤汁呈现出奶白色,莲藕片在汤中若隐若现。一旁的烤鸡金黄透亮,表皮刷着的蜂蜜酱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唯一的败笔是塞缪忘了给容易烤焦的翅尖和腿跟包上锡纸,翅尖和鸡腿跟烤的焦糊发黑,有些破坏了美感。 塞缪只好把黑掉的部分切去扔进垃圾桶,又把整只鸡切成好入口的小块。 苏特尔看似专注地喝着汤,实则余光一直追随着塞缪切鸡的动作。当盛着金黄烤鸡的餐盘上桌时,他故作镇定地小口品尝,却在第一口鸡肉入口后不自觉地加快了咀嚼速度。鸡肉鲜嫩多汁,蜂蜜的甜香与腌料的咸鲜在口中完美融合。 一只水灵灵香喷喷的烤鸡和一小锅莲藕玉米排骨汤上桌后很快被苏特尔吃了大半,后来小酥也闻着味加入了抢夺大战。 小酥挥挥爪子:“没有我的吗?” 机械臂扒在桌沿,电子眼闪烁着委屈的光芒。 塞缪好脾气道:“小酥想吃什么?” 苏特尔:“有鸡翅。” 他边说边啃着塞缪新夹来的鸡腿,嘴角沾着蜜汁,“鸡翅最好吃。” 小酥单纯道:“那我要鸡翅。” 苏特尔把烤焦的鸡翅拨拉到桌边,继续诱惑道:“鸡翅是鸡身上最好吃的部位。” 小酥用机械抓臂抓住鸡翅尖放到电子屏幕前,装模作样的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陶醉道:“哇,真的好香呀(//?//)。” 塞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酥还甚至播放了一段咀嚼的音频,说道:“肥而不腻,好吃好吃!” 塞缪但笑不语,把盘子里几块比较大的鸡肉块夹到了苏特尔的盘子里,又给他添了一碗排骨玉米汤,多舀了几块排骨进去。 苏特尔吃的腮帮子鼓鼓的,从塞缪的视角看上去像是一只优雅屯粮的小仓鼠。 “好吃?” 苏特尔咬住盘里最后一块蜜汁鸡块,嘴角还挂着一颗玉米粒,飞快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酥,然后朝塞缪猛猛点了下头,表示极大的肯定。 塞缪点了点自己右侧的嘴角:“嘴角有玉米粒。” 苏特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抹去了嘴角的玉米粒,又从手边的纸巾盒中抽了张纸,擦了下唇。 将饭菜打扫一空的上将点评道:“都很好吃。” 他的视线落到碗里吃干净的玉米棒上:“玉米很嫩。” 饭后塞缪指挥小酥从光脑上又订购了几袋鲜玉米、几颗玉玲还有一小瓶酒精。 虫族没有红薯,但是塞缪有找到与红薯相似的玉玲,这种虫族特有的块茎植物有着暗紫色的外皮,切开后却是金黄的瓤肉,无论是外形还是烤熟后绵密的口感,都与地球上的红薯极为相似。 塞缪打算买来明天给苏特尔烤红薯和玉米吃。 窗外的夜色已深。冬季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才过五点,暮色就已完全笼罩了城市。塞缪走到落地窗前,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 街道上,路灯排成蜿蜒的光带,商铺的全息招牌在寒风中闪烁,更远处则是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厨房里却是一片温暖柔情的场面,苏特尔和塞缪挨着站在水池边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塞缪仔细地搓洗每个碗碟,苏特尔站在旁边,用毛巾把它们擦干。 他们靠得很近,偶尔低声说话。苏特尔说起今天和军医朋友吃饭的事,塞缪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塞缪喜欢这样的时刻——简单,安静,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还有人等他回家的日子。 塞缪也说起自己在新公司的见闻。短短几周就跻身高层的成绩并没有让他骄傲,反而更认真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的商业规则。 有时他会停下来,看着苏特尔映在橱柜玻璃上的侧脸轮廓,暗暗下定决心:终有一天,他要在这里建立起完全属于自己的事业。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要一个能与身边这个人比肩而立的资格。 晚上的时间很短暂,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苏特尔身体恢复之后,塞缪又带着他去之前的医院找同一个医生做身体检查,检查结果大体正常,精神之海也恢复的不错。 塞缪依旧坚持要苏特尔晚上按时10点钟上床睡觉,睡前喝牛奶,里面加了苏叶果果泥,纯牛奶也换成了苏特尔更喜欢的草莓牛奶,喝完之后要被塞缪盯着刷牙,洗漱后才能上床睡觉。 苏特尔的东西现在都紧密的和塞缪的东西挨在一起,两个枕头,被子只有一床,原因是苏特尔晚上总是喜欢滚来滚去,最后精准的滚进塞缪的怀里,也有时候直接蛮横的将塞缪连人带被子箍在怀里,像是塞缪是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塞缪纵容着这些孩子气的举动,却又担心他折腾坏身子,索性换了一床加大号的羽绒被。 苏特尔没说什么,但却是明显满意了。 卧室的地上原本是要装地毯的,最后塞缪又临时决定换成了地暖。床头上有了两个小夜灯了,一个是卧室里原本的,一个是从苏特尔那里拿过来的,凑成一对,上面的金色流苏穗穗都被苏特尔编成了小辫子,并且乐此不疲的在睡觉前进行好几次,感到非常快乐。 晚上塞缪照例在厨房给苏特尔热牛奶,再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苏叶果,切成小块。等他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看到苏特尔正站在楼梯的拐角处。 他静立着,低垂着头,身影像是被光与暗精准分割。 暖色灯光描摹着他半边银发,发丝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另一侧则完全隐没在阴影中。他低垂的眼睫投下细密阴影,墨绿色的眼睛半掩着,像是一片静谧神秘的深林。 第32章 他看到塞缪,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身体才缓缓的动了起来,修长的手指用力捏着一份烫金请柬的边缘。 塞缪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端着的一盘果子,突然想起来忘了拿叉子。 等他重新拿了叉子回来,苏特尔已经从楼上走了下来,默不作声的盯着塞缪,笔直的站在桌子旁。 “把水果吃了。” 塞缪指指一盘切成小块的果子,他刚偷偷尝了一口,没有他想象的甜,甚至还有一丝酸味。 他准备从星网上查查,有没有类似于能做炒酸奶的工具,酸溜溜的果子配上甜甜的酸奶,应该就比较好入口。 温热的草莓牛奶被推到苏特尔手边,杯壁凝结的水珠在桌面留下圆圆的水渍。 塞缪道:“今天的苏叶果有点酸,但牛奶是甜的。” 苏特尔端起杯子,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他放下杯子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苏特尔道。 他的手指按在那张烫金请柬上,慢慢推向塞缪,“这是他们给我递的请帖。” 请柬在灯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将塞缪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衬得他如同神殿里供奉的神像般圣洁。 苏特尔的目光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流连,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他清楚塞缪最近正为新公司的事奔波劳碌。这场晚宴不仅汇聚了商界巨擘,更有不少政界要员出席。 在军部多年积累的人脉,此刻终于能派上用场——他可以不着痕迹地为塞缪引荐几位关键人物,那些在普通场合根本接触不到的大人物。 但更隐秘的念头在心底翻涌——他想让所有人都看见,站在塞缪身边的是谁。 “我想,我想您同我一起去。”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苏特尔紧盯着塞缪,眼里藏着不容退让的占有欲。 塞缪身边的位置本该就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塞缪一愣。 这张请柬他再熟悉不过。雄保会的奇思前几日亲自登门, 将同样烫金的帖子递到他手中,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宴会上会有“合适的人选”。 塞缪干脆利落地回绝掉了。 他好不容易才在苏特尔身边挣得一席之地,就像巨龙终于将最珍贵的宝物圈进巢穴, 恨不得在每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气息。现在任何与苏特尔无关的事, 都该被扔到九霄云外。 可偏偏是苏特尔亲自发出的邀约,让这场本该干脆的拒绝变得微妙起来。 塞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特尔的表情。他试图从这些面部细微的变化里解读出更多信息。 究竟是真心实意的邀请,还是故作大度的试探? 塞缪知道, 在这个世界,高阶雄虫坐拥雌君雌侍成群,就连最平庸的雄虫都豢养着两三只雌奴。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始终无法对这种文化产生认同。但苏特尔不同, 从破壳那刻起就被这样的价值观浸染,对畸形规则的适应就像呼吸空气般自然。 他好不容易才让苏特尔慢慢卸下心防, 又怎么舍得再让那些世俗的羁绊横亘在他们之间? “你想我和你一起去?” “嗯。” “真的想?” “……嗯。” 这次果然答应的没太有底气了。 塞缪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挑挑眉,手上接过苏特尔喝空的玻璃杯,同时俯身凑进亲亲他的唇边,手臂自然地环住精瘦的腰身,安抚性地拍了拍, 轻声道:“洗漱完去睡觉。” 苏特尔迟疑地看了塞缪一眼,最终还是顺从地去洗漱。等塞缪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时, 只见被子鼓起小小的一团, 只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和一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墨绿色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房门方向。 塞缪轻笑着关掉顶灯,只留床头那盏被编了小辫子的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他掀开被子一角,将那个故作镇定的小山包整个揽进怀里。 “明天卢西恩从九星过来,我要和他处理一些事情。” 苏特尔悉悉索索的从被子里摸出两只手, 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后,很强势的揽住塞缪的腰,然后将头窝在塞缪的颈侧,轻轻的嗅着塞缪身上淡淡的有些许微苦草莓香的信息素。 卢西恩早些年是塞伦的助手,后来因为一次意外的受伤,有一半的虫翅被炸毁。 那是塞伦生前最耿耿于怀的事,那场意外带走了卢西恩大半的翅膀,也带走了那个阴郁军雌最后一点生机。 塞伦几乎倾尽所有积蓄,才将奄奄一息的卢西恩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尽管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仍然落下了残疾。塞伦固执地保留着他的职位,却再也不让他接触任何危险工作,只让他在安全的后方做些文书工作。 最后一次见到恩格,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在某个偶然的视频通讯中,卢西恩的身影从塞伦身后一闪而过。但即便只有惊鸿一瞥,也能看出那个曾经阴郁瘦削的军雌被养得很好。 “他来做什么?”苏特尔问。 塞缪由着他在自己怀里扭动直到苏特尔找到他觉得舒服的姿势,等安静下来,他才继续慢慢道:“是我让他过来的。” “他明面上是塞伦的贴身秘书,但实际上远不止如此。”夜灯的光在塞缪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是保镖,是翻译,更是……他的爱人。” 塞缪向下微微垂着眼睫,言语间仿佛在谈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塞伦的生与死对他而言确实无关紧要——他不过是异世界的一缕孤魂,能改变的事情实在太少。 但他还是想尽可能的把塞伦所在意的人体贴的安顿好,竭尽所能。 “我这次让他来,就是想要将塞伦遗留下的部分遗产转交给他。” “虽然他们没有登记,也没有虫崽,按照法律这样做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总该有点念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又不是冷冰冰的机器。” 苏特尔将脸更深地埋进塞缪的颈窝,银发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扫过对方的下巴。 但他还是恐慌的难以抑制的想起希文的话——“就算你我都知道塞伦的死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意外,塞缪就知道吗?失去血亲,你觉得他能甘心?甘心让你就这么待在他身边,丝毫没有私心?!” 他生出一种难言的恐慌,心脏泛起细细密密针扎样的刺痛。 他无意识地收紧手臂,仿佛只要稍一松手,眼前这个温暖的怀抱就会化作泡影。 “苏特尔?” 塞缪感到腰间传来近乎疼痛的压迫感,轻拍着雌虫紧绷的手臂。当对上那双湿润的墨绿色眼眸时,他心头猛地一颤。 “对、对不起……” 苏特尔像被烫到般松开手,指尖颤抖着抚过塞缪腰间被勒出的红痕。 “怎么了?”塞缪捧起他冰凉的脸,吻去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那个吻很轻,却让苏特尔浑身战栗。 “我都知道。”塞缪的额头抵着他的,颤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那场意外……” “你也是受害者。” “那不是你的错。” 所以是因为这件事吗?才会对自己的戒备心这么强,他早该发现的。塞缪愧疚的亲吻爱人泛红的眼眶。 苏特尔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攥紧塞缪的衣襟,指节泛着青白。 “你……真的……”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尾音破碎在颤抖的呼吸里。银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眶。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塞缪后腰的衣料,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塞缪的谅解来得太突然,就像黑暗里猝不及防照进的一束光,刺得他眼眶生疼。 “我不信旁人说的,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你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塞缪将苏特尔更深的拥入怀里:“抱歉,我不该现在说这些,惹你伤心,” “明天……”塞缪吻了吻他湿润的眼睫,“我送你去晚会,结束后再接你。”拇指轻轻擦过苏特尔发红的眼尾,“好不好?” “……好。” …… 第二天苏特尔照例要去上班,两人吃过早饭又墨迹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在玄关吻别。 苏特尔离开后,塞缪出门转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像芋头,苏叶果还有草莓牛奶都补充了些,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第33章 家里过日子就是这样,鸡零狗碎的东西平时看着可能没啥用,但一到关键时刻就有大用。 还买了袋冰糖,准备把吃不完的草莓做成甜甜的草莓酱,早上起来给苏特尔抹面包吃。 熬草莓酱是个需要耐心的活,但是塞缪下午还有工作,只好让小酥代劳。 “注意别糊锅。” 小酥眨眨眼,用机械手臂比划了一下自己和灶台的高度:“塞缪,我看不到。” “……” 塞缪估摸着定了个15分钟的闹钟,让小酥到了时间把冰糖加进去,然后再熬制10分钟,就去叫他。 “好吧。” 小酥闷闷不乐的送走塞缪,自己挥舞着锅铲,不断的碾压搅拌锅里的草莓。 下午,小酥哼着电子合成的小调在客厅拖地。塞缪结束工作后,在光脑上浏览着各式榨汁机。 他刚出去还买了一点黄豆什么的,准备给苏特尔榨点豆浆喝。牛奶虽然好,但是也不能天天喝,调剂着喝有利于身心健康。 就在他比较参数时,页面突然跳出一条醒目的红色广告:【回星集团智能新品上市!邀请好友即享免费试用!】 那熟悉的促销口吻,活脱脱是星际版的拼多多。塞缪忍不住点了进去。 展示页面上全是智能厨房电器:能自动控温的榨汁机、带全息菜谱的空气炸锅、可折叠收纳的面包机……虽然功能比地球上的先进不少,但设计理念却莫名亲切。塞缪越看越兴奋,甚至开始猜测,这家公司的产品设计师或ceo,八成是个地球老乡。 “小酥,过来帮个忙!”他招呼道。 正在给真皮沙发打蜡的小酥立刻滑行过来。 三分钟后,购物车里已经堆满了可加热饭盒、智能榨汁机和会自己发酵的面包机。小酥的机械手指在光屏上舞出残影,成功抢到一张限时五折券。 【滴!订单已打包,预计30分钟内送达】 系统提示音响起。 塞缪松了口气,和小酥窝在沙发里一起等快递送上门。 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提前回家的苏特尔。 “苏苏?你翘班啦?” 小酥滑过去,显示屏蹦出个坏笑表情。 塞缪则接过苏特尔脱下的外套:“回来这么早?”他仰头看了看挂钟,“饿不饿?” 笔挺的深蓝色衬衫衬得苏特尔肩线格外利落,但当他望向塞缪时,冷峻的眉眼瞬间化开温柔。 他向前一步,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将塞缪圈在玄关的阴影里。塞缪默契地仰起脸,睫毛在苏特尔靠近时轻轻颤了颤,两人在玄关处接吻。 两人的影子在墙面上交叠,融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分开时,苏特尔用鼻尖蹭了蹭塞缪发烫的耳垂:“想你了就想赶紧回来。” “上次煮的甜汤我很喜欢。” 在塞缪的刻意引导下,苏特尔现在的表达已经趋近于比较直白的表达。对塞缪来说是一种小小的胜利。 “好。” 甜汤其实就是醪糟鸡蛋红枣汤,是最近苏特尔的新宠,甚至隐隐有超过草莓牛奶地位的趋势。 考虑到苏特尔晚上要去晚宴,这种商业性质的晚宴塞缪也参加过,往来应酬免不了要喝点酒,所以他觉得得给苏特尔做点吃的,免得伤了肠胃。 他想起几天前炸好后还剩下一点的炸鱼,被冻在冰箱的冷冻区。 手上切着配菜,塞缪稍稍指使苏特尔去冰箱下面拿。 “要做糖醋鱼吗?” 苏特尔换了一身白色的家居服,是定制款,塞缪有一件配套的,他说这叫做情侣装。 他对这个词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并且在之后的很长时间对成双成对的东西。 苏特尔打开冷冻室,保鲜盒里的炸鱼块覆着一层薄霜。 他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取出,回到厨房正准备接水解冻,就被塞缪拦下:“我来吧,别沾一手鱼腥味。” 温热的手掌接过冰凉的盒子,顺势将人往厨房外推。 “一会儿好了叫你吃饭。” 被“驱逐”的苏特尔却不甘心离开,像只跟脚的小猫般在厨房转悠。最后索性靠在门框上,专注地看着塞缪忙碌的身影,系着格子围裙的背影,熟练的刀工,还有调味时微微蹙眉的认真模样,都让他移不开眼。 “糖醋汁……”苏特尔突然开口,“可以少放些淀粉吗?上次的有点稠。” 难的苏特尔提出一项要求,塞缪怎么说都要全力满足。 他笑着点点头:“好。” 第31章 繁华热闹的宴会大厅里,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斑在鎏金装横上跳跃。 觥筹交错间,香槟在郁金香杯中泛起珍珠般的气泡。酒香从碰撞的玻璃杯里溢出,混合着空气中浮动的甜蜜作呕的香水味, 飘散在喧哗的人群之间。 苏特尔简单应酬过后, 去和他的雄父——伊瑟拉理事长打了个照面。 伊瑟拉理事长算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他刚刚在联邦理事大选中再度被虫皇钦点,现下正被一群衣冠楚楚的政要围在中央。 灯光落在伊瑟拉的肩头, 将他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映衬得愈发威严。 “雄父。” 伊瑟拉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苏特尔身上短暂停留,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公式化的笑容。 “啊,苏特尔。”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你来得正好。” 周围的人群立刻识趣地让开些许空隙,却又没有真正退远, 仍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显得恭敬,又不会错过任何可能的谈话内容。 他们的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假笑,眼神却在苏特尔身上来回打量。 “……上将。”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中,苏特尔注意到几个年长的议员在开口前微不可察的犹豫。 他们的身体本能地向他这个实权将领低头,眼神却还残留着“区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军雌”的恶意。 这种割裂感让苏特尔觉得有趣极了, 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微微颔首,军帽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中闪过的讥诮。 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后, 他找了个得体的借口抽身离开。 塞缪没有和他一起来, 他对这里的事情的感兴趣程度大大降低。 苏特尔找了一处僻静的小阳台,靠在阳台的雕花铁栏杆上,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拂过他的眉骨。 他低头点燃手中那支细长的烟,火光在指尖明灭。 久违的尼古丁涌入肺部时,他闭了闭眼。 上一次这样近乎自虐地抽烟, 是在军医院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医疗舱的机械嗡鸣,希文苍白的脸透过观察窗,像一幅被定格的黑白照片。 夜风裹挟着寒意掠过他的后颈,烟灰无声地坠落。 他垂下眼睛去看掉落的烟灰。 下方的玫瑰园在月光中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那些本该鲜艳的花朵此刻像是凝固的血痂。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雾霭中晕染开来,如同一片正在溃烂的伤口。 “上将。” 特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特尔没有回头,只是将烟灰轻轻弹落在手边刚刚顺手拿的水晶烟缸里,又看着灰白的碎屑被夜风卷走。 他靠在栏杆上,一边看着下方快要腐烂的玫瑰,一边静静地听着他的副官特朗和他汇报。 远处宴会厅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投射过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模糊的光影分界线。他站在黑暗里,仍能听见觥筹交错的余音。那些笑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扭曲而遥远。 “特朗。”苏特尔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你跟了我多久了?” 空气骤然凝固。特朗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异常清晰。 苏特尔忽然低笑,一缕青烟从他唇间溢出,在冷白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色。 他缓缓转身,半边眉毛微微挑起,狭长的墨绿色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不记得了?” 特朗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颌。 苏特尔视线缓缓下移,最后落在特朗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正以极小的幅度颤抖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属下不敢忘。”特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刻意控制的平稳,“五年零四个月零十六天,上将。” 第34章 “是。” “那是你第一次进第三军的时候,还是一个没头没脑的小士兵。” 苏特尔缓缓向他靠近,香烟夹在修长的食指与中指之间,烟头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烟灰簌簌落下,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片苍白的灰烬。 两步。青烟缭绕而上,在月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特朗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肌肉绷得发疼,却不敢移动分毫。 苏特尔在距离他半步之遥停下,缓缓抬起夹烟的手。烟头灼热的红光近在咫尺,特朗能感受到热度灼烤着颈侧的皮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看来……”苏特尔的声音带着烟草熏染的低哑,吐出的烟圈缓缓笼住特朗僵硬的面容,“你的记性很好。” 依旧是完美的军姿。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这副完美表象下几近崩溃的神经。 苏特尔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月光在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投下危险的暗影。 这大概是今晚唯一能让他提起兴致的乐子。 “让我想想……”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愉悦。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烟头在黑暗中划出妖异的红光,缓缓描摹过特朗紧绷的下颌线,“我该叫你什么呢?” “啊——!!” 滚烫的烟头狠狠摁在脸颊的瞬间,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特朗’再也维持不住军姿,双手猛地捂住灼伤的脸颊,踉跄着跌倒在地。 “上……上将……” 他蜷缩着身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指缝间渗出细密的血珠。 苏特尔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副狼狈模样,轻轻弹了弹烟灰。 那些灰白的碎屑飘落在特朗抽搐的肩背上。 “塔让。”他低笑着,用靴尖挑起‘特朗’的下巴,“好久不见。” 这种能够与骨骼完美贴合的面具,制作工艺复杂到近乎失传。但偏偏方夜麾下就有这样一位能工巧匠,传闻他制作的面具连最精密的生物扫描仪都无法识破。 月光照在那块新鲜的灼伤上,皮肉翻卷的伤口正冒着丝丝白烟。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翻卷的皮肉之下,隐约露出另一张完好无损的脸。那一小块皮肤在灼伤的边缘若隐若现,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 一张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 苏特尔蹲下身,慢条斯理地由那块灼伤的皮肤开始撕开这张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被整个撕下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在撕开一层新鲜的皮。面具下露出的面容精致得近乎诡异,皮肤苍白得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一门之隔的宴会厅突然发出混乱的尖叫声,仔细辨认的话,还能听出混乱的尖叫中混杂着的有序的脚步声。 是军队。 “请各位配合检查……” “抱歉,您不能出去……” 那张刚才还在做恐惧表情的漂亮脸蛋此时变得冷漠,月光在那张精致的脸上镀上一层冷釉,塔让仰头看着苏特尔,脖颈拉伸出脆弱优美的弧线。 “上将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塔让微微偏头,顺着抵着自己太阳穴的漆黑冰凉的枪管看向特朗。 真正的特朗。 “破绽很多。”苏特尔漫不经心地将烟头弹落,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最终湮灭在大理石地面上,“把他带下去。” 特朗:“是。” 过程中,苏特尔的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塔让。 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敲打。他与方夜周旋五年,彼此都太熟悉对方的行事风格。 月光在塔让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副平静到诡异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什么。苏特尔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某种危险的预感在血液里叫嚣。 这很可能只是个开始。 “上将。”塔让突然停下,扭头看苏特尔,“不觉得奇怪吗?” 他没有笑,那双平静到近乎于死板的眼睛里,倒映着苏特尔冷峻的面容。 苏特尔也看着他:“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这种累人的活,交给斯莱德,你和他交代,都一样。” 塔让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不,我会告诉你,就在今晚,或者……” “现在。” 苏特尔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声东击西,这一招我孩子时候就见过了。” “你会觉得我毫无准备?” “是吗?”塔让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刹那间,远处的天际线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火光,爆炸的冲击波震得玻璃和墙都嗡嗡作响。苏特尔条件反射地侧首,特朗的视线也被那团膨胀的火球吸引。 电光火石间,塔让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冰蓝色的针剂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噗”的一声轻响,针尖没入特朗的颈侧,特朗踉跄两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 苏特尔出手,塔让却像预知了每一个动作般,以毫米之差避开擒拿。他的身形鬼魅般掠至栏杆边缘,夜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角。 “五年了,”塔让轻轻眨眼,这个本该俏皮的动作在他做来却诡异非常,“我们都有所成长。” “很高兴再见到你,上将,好好欣赏我为你准备的烟花秀吧。” 远处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将他的话语切割得支离破碎。 “代我向你的雄主问好。” 尾音消散在夜风中的刹那,塔让的身体如断线木偶般向后仰去,转瞬便被浓稠的夜色吞噬。 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听到爆炸声快步走入阳台,“报告上将,宴会厅已控制住,所有人的检查也已经……” 苏特尔置若罔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远处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结成冰。 那个方向—— 第32章 将卢西恩的事情处理好, 塞缪很快回到家中。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下午时下单的厨房用品全都拆开,清洗,然后对照着说明书研究用法。 头顶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又恢复了正常。 塞缪放下手里的说明书, 抬头盯着头顶的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后背有一束如有实质的目光定在他的后背。 他缓缓转身。 “阁下,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客厅顶灯正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坐着一个人,交叠的双腿在地面上投下交叉的阴影,苍白的指尖交握在胸前,微微笑着, 眼睛冰冷的望向塞缪,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他微微前倾身体,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伯尔, 我的名字。” 塞缪没有动,两人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隔空对视。 “你是方夜派来的。”塞缪沉默良久,缓缓道。 伯尔的笑容扩大了。 这个本该表示友好的表情在他脸上呈现出可怕的违和感,就像一副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突然裂开缝隙。 他终于开始认真地缓慢地打量起塞缪来。 “我倒是小瞧了阁下。” 塞缪轻轻的放下手中的说明书, “你是故意趁着苏特尔不在的时候来的,又或者, 这场宴会本身就是你们做的局。” 伯尔突然站起身, 脸上浮现出夸张的惊喜表情。他热烈地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阁下好判断,”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令人不适的亢奋,“就是说的话不太好听。” 他的表情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阴沉下来。 他缓步走向塞缪, 在距离塞缪一步之遥时突然俯身,那张苍白的脸瞬间逼近。 “这怎么能叫做局呢?” 伯尔的手像铁钳般扣住塞缪的手腕,强迫他将藏在身后的手转到前面,就像在调整一件展示品的角度。 塞缪能感觉到自己的腕骨在对方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液在压迫下艰难地搏动。他没有办法反抗,甚至动弹不得。 伯尔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塞缪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玩具。 一根、一根,他慢条斯理地掰开塞缪紧握的拳头,露出里面汗湿的光脑。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收拢,骨节分明的指节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像是在把玩一件艺术品般,五指缓缓施力,光脑的金属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第35章 “如果说做局的行家,那应该是苏特尔上将才是,”他轻声细语,声音温柔得如同在哄睡一个孩子,“苏特尔总是这样……永远留着一手。我们和他斗争了那么多年,有好几次都差点被他颠覆。”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的手掌猛地收紧。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后,细如尘埃的金属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飘落,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不过幸好,过了这么多年,这一手,我们也会了。” 伯尔微微张开手掌,任由那些粉末如沙漏般缓缓流泻。在一片银灰中,一片薄如蝉翼的芯片轻轻飘落,被他用指尖精准地夹住。 “啊……”伯尔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灰绿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歪着头,将芯片举到眼前细细端详,嘴角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天啊,这里怎么会有一个窃听器。” 他看着塞缪,像是害怕塞缪没有听清楚。 “这里,”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音节都像是一记重锤,“怎么会有一个窃听器呢?” 他的手指突然掐住塞缪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猜,”伯尔的声音陡然转轻,如同情人的耳语,却让室内的温度骤降,“这是谁给你装上的。” 最后一个词化作气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 “我当然知道……” 塞缪的声音因为下颌的钳制而支离破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伯尔的动作突然顿住,灰绿色的瞳孔微微扩大,难以置信的盯着塞缪:“你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知道什么?” 他猛地松开下巴上的钳制,却又在下一秒掐住塞缪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墙上。冰冷的墙面贴着塞缪的后背,伯尔的脸在阴影中扭曲得可怕。 “你知道他在你的光脑里安装监控器?”伯尔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时时监控你每一个程序,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字符……”他的拇指摩挲着塞缪的喉结,“你觉得你是他的救世主,但实际上,你不过是他豢养在家里的金丝雀。” “他每晚都在你的牛奶里下药,”伯尔突然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那些从暗网拍卖来的迷幻剂,还是我亲手……包装好送到他手上的。” “所以你总是昏昏沉沉,容易感到疲乏……” 塞缪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伯尔着迷地盯着他的反应,继续道:“还有那些精石……”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塞缪的耳垂,“珍贵的军用物资,你找得很辛苦吧?” 他的手指突然掐住塞缪的下巴,强迫对方直视自己:“但它们其实早就从你的矿脉中被挖空了……” 伯尔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苏特尔派人以三倍市价全部收购……还精心编造了矿脉枯竭的谎言……” “他那样精于算计的人……”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怎么可能允许枕边人……掌握足以颠覆政权的军火资源?” “更何况,他的枕边人,来历成谜,身份空白,明明那天发生爆炸的时候只有他和塞伦两个人,但爆炸发生后,你,塞伦的弟弟,凭空出现,甚至利用塞伦的死强制完成了匹配。”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伯尔的手指轻轻划过塞缪的颈动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愚蠢地爱上他……” “还是等待时机......杀了他?” 塞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抗拒。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 “不。” 这个音节从他紧咬的齿间挤出,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 “你这是在……挑拨离间。” 但伯尔的每一句话都像毒蛇的獠牙,将最恶毒的猜疑注入他的血液。那些话语在脑海中翻腾,与记忆中的细节诡异地吻合起来。 “没有任何证据,空口无凭,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这句话说得太重,太重了。 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地否认,那些扎进血肉的猜疑就会自动脱落,对方灌送给自己的猜疑就能被全盘推翻,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实际上,塞缪的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暴露出这句宣言有多么脆弱。 就像暴风雪中最后一盏摇曳的孤灯,明明知道黑暗终将吞噬一切,却仍固执地燃烧着,等待着,直到最后一滴灯油耗尽。 挑拨离间? 伯尔满意的看着塞缪眼神里挣扎痛苦的神色,微微笑着,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早晚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根发芽。 他一改刚才疯狂的模样,松开捏着塞缪下巴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此刻他像是一位优雅的绅士。 “信与不信,都是阁下自己的事情。” 下一秒,一个通体银色像是试剂管的东西出现在伯尔的手中,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带着几分不祥的意味。 “我今天大费周章的过来,”伯尔将试管在指间灵巧地翻转,金属表面反射的光斑在塞缪脸上游移,“可不是为了和阁下聊天。” “我要你,从苏特尔身上取一管血。” 伯尔低笑着,指尖捏着那支空试管在塞缪脸颊缓缓滑动。冰冷的金属贴着肌肤游走,从颧骨到下颌,最后停在微微颤抖的唇边。“不多,只要这么一小管……” “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什么伤害的。” 伯尔俯身凑近耳畔:“你会做到的,对吧?” “毕竟...你也很想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起粘稠的异香,像腐烂的玫瑰混着蜂蜜,甜得让人作呕。 塞缪的瞳孔开始涣散,视线里只剩下那支银色的试管在诡异地发光,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 “完成它,装满它……”伯尔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你就能得到一切你想要的……” 塞缪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尖颤抖着向试管伸去。 伯尔看着他的动作,缓缓的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就在塞缪指尖即将触碰到试管的刹那,突然,一道银白流光突然从阴影中迸射而出。 一把由无数精神光点凝聚成的匕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伯尔后颈。 在千钧一发之际,伯尔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面扭转,匕首擦着脸颊划过,在他颧骨处撕开一道血痕,血液争先恐后的流了出来,在看清匕首模样的那一瞬间,他反手一把握住了匕首的刃身。 “我倒是不知道……”伯尔直起身,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除了虫皇和那位理事……”他的手指被匕首割得血肉模糊,却越攥越紧,“还有雄虫能将精神力具现到这种程度。” 咔,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匕首在他手中断成两截。断裂处迸溅出的银光像星辰碎片般四散飘落。伯尔脸上的伤口诡异地蠕动着,鲜血却流得更急了。 “不过……”他将断刃随手一抛,眼中翻涌起黑色的漩涡,“你还差得远。” 就在伯尔受伤的刹那,塞缪突然发现原本禁锢住自己的力量骤然间消失,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冲向门口,用尽浑身力气摁下门把手想要离开。 但门锁纹丝不动。 “跑什么?” 塞缪身体瞬间僵住,手指还停留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下一秒,一股剧痛从背后贯穿至前胸。 “噗嗤!” 塞缪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低头,看见一柄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白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左肩,刃尖穿透皮肉的瞬间,他听到清晰的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紧紧的裹挟着塞缪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匕首贯穿的伤口处,鲜血瞬间浸透了雪白的衬衣,刺目的猩红仍在不断的扩大,几乎瞬息之间,鲜血就几乎染红了整个前胸。 塞缪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手指痉挛般地抓住胸前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齿缝间溢出。 伯尔眯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抹去脸颊溅上的血珠。他蹲下身,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笑意,强硬地牵起塞缪颤抖的手,往那处狰狞的伤口按去。 “感受一下……”伯尔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手上却残忍地加重力道,“这就是代价,玩弄我的代价。” 第36章 “呃啊——!” 塞缪的指尖被迫陷入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指缝。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塞缪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滚落,与血水混合在一起,在下巴凝成暗红的水滴。 伯尔扭曲的面容在他视线中分裂成数个重影,每一个都带着令人胆寒的笑意。 塞缪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喘息都牵动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那柄匕首还插在伤口处,没有消失。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完成任务,或者,死。” “但是……死也是有好多种的。比起痛痛快快的死掉,我更倾向于让你受点苦头。” “你可以选择,失血过多而死,一点一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温度流逝变得僵硬,最后陷入永恒的黑暗,又或者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听着自己的皮肉在高温下滋滋作响,像是……奇妙的交响乐?” 他优雅地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二楼传来,整栋建筑都在剧烈震颤。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疯狂摇晃,玻璃碎片如雨般坠落。炽热的火舌从楼梯井喷涌而出,瞬间将二楼走廊吞没。 塞缪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撞在墙上,肩头的伤口再度撕裂。 “惊喜吗?”伯尔在火光中笑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只要你同意合作,今天发生一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阁下还能获得一份丰厚的赔偿款。” “如果不同意,那这栋房子,连带着阁下自己,” 火焰已经蔓延到一楼,窗帘、地毯都在疯狂燃烧,伯尔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是一根柔软的面条:“……都会化为灰烬。” 他重新将那支银色试剂塞进塞缪染血的手中:“很简单的选择题,不是吗?” ----------------------- 作者有话说:准备期末月,随缘更新 第33章 塞缪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他咳嗽了几声,有血液从口中溢出,鲜血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 在雪白的颈间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伯尔先生……”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眼睛却亮的吓人,他盯着伯尔,缓缓道:“那你也应该知道……” 手指虚拢住那支银色试剂,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拒绝你……” “同样……也是件很简单的事。” 话音未落,他的掌心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银光。试剂管在光芒中剧烈震颤,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纹。 “啪!” 一声脆响, 试剂管在塞缪掌心爆裂成无数碎片。锋利的玻璃碴深深扎进血肉,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涌出。 塞缪用尽了他最后的残留的精神力, 他现在完完全全, 没有了任何反制的可能。 死亡似乎已经是他既定的命运。 塞缪无力地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仰起的脸庞在火光中苍白如纸。他的呼吸微弱而紊乱,却依然固执地睁着眼睛,墨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二楼熊熊的火光。 伯尔静静地注视着他,脸上的惋惜真实得近乎残忍:“真是太可惜了。” 他轻声叹息, 低俯下身,指尖抚过塞缪被鲜血浸湿的前胸, “我本来……很看好你的。” 浓烟如翻滚的巨浪, 吞噬着每一寸空气。塞缪的肺部灼烧般疼痛,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吸入滚烫的刀片,呛出的泪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刷出几道苍白的痕迹。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火光在眼中扭曲成晃动的鬼影。 伯尔从容的站在灰黑的浓烟中,灰黑的烟雾在他周身缭绕, 却不敢沾染他分毫,远处的警笛声在寂静中异常刺耳。 “瞧瞧,警察都要到了。” “你为之付出生命的心上人在哪里呢?”伯尔抬起手里的银枪,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在宴会上和那些虚情假意的老狐狸们,聊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而你呢?就要为了他付出生命了,” “不觉得不值得,不觉得可笑,不觉得愤怒吗!?” 伯尔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眼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愤怒。 他看着被血液浸成几乎是一个血人的塞缪,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黑色的呼啸着风声的夜晚,上次的他还是旁观者,而这次他是刽子手。 塞缪努力的呼吸着,他抬眼看着眼前举着枪的人,缓缓道: “他没有,没有杀死塞伦……也没有做过你说的那些事,就算做过,也不是你口中说的那样。” 嘴里溢出一股股的血沫,顺流而下,和胸前的一大片血色融合在一起。 “他说过会用生命保护我的安全。” “哈!” 伯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枪口微微颤抖,讥讽道:“那他人呢?” 塞缪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只是……还没……” “还没有回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喷溅在地板上。伯尔看着那摊血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 “和博恩瑟一样愚蠢的家伙。” “愚蠢!” 枪声骤然炸响的瞬间,厨房的玻璃窗应声爆裂。 一道银色身影以惊人的速度破窗而入,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塞缪身前。距离太近,子弹已经避无可避——苏特尔硬生生用身体接下了这一枪。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银色虫翼高速振动,发出尖锐的嗡鸣,如同精密的切割机般将伯尔持枪的右臂齐肘斩断。 塞缪听见声音的那一刻就偏头去看,却在下一秒被银色的柔软流光包裹。他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眼前,在火光的照耀下,银色的虫翅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是天空中散落的点点星辰。鼻尖嗅到令他安心的味道,他一直紧绷的身体霎时间松懈下来。 “抱歉,我来迟了。” 这声低语在塞缪逐渐模糊的意识中轻轻回荡。他想要回应,想要抬起沉重的臂膀触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哪怕只是用指尖感受一下温度也好,又或者只是简单的告诉他,没关系。 可是他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了。 塞缪感觉到自己的眼睑越来越沉,像是被浸透了水的羽毛。他不再抵抗,任由黑暗温柔地漫上视野。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恍惚听见极其清晰的警笛的鸣响,和近在咫尺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 伯尔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断裂的肘部伤口处,无数银色丝线如活物般蠕动交织。那些细密的血色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缠绕,渐渐勾勒出手臂的轮廓,最终完全复原,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想保住他的命?”伯尔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新生的手臂,关节发出细微的嗡鸣,“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夸张地皱起眉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突然展颜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过……若是用你的命来换,倒是可以考虑。” “是吗?”苏特尔冷笑一声。 话音未落,整间屋子的门窗同时爆裂。全副武装的警员与特种军人如潮水般涌入,战术手电的强光瞬间照亮每个角落。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形成包围圈,将伯尔困在中央。 伯尔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太阳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建议您看看四周,上将。” 随着浓烟渐渐散去,火场显露出诡异的寂静。那些原本包围伯尔的警员们,此刻全都以僵硬的姿态调转枪口。他们的眼神空洞,手中的武器齐刷刷对准了苏特尔。 伯尔放下手臂,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 “看来局势有些变化。现在,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谈谈条件?”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仿佛骤降。被控制的警员们保持着射击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可能开火。 苏特尔站在血泊中,银翼将塞缪严严实实地包裹。怀中人儿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微弱的呼吸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几不可闻的喘息都像刀子般剐在苏特尔心上。 他的语气带着森然寒意:“伯尔,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 “这招,我早在孩子的时候就见过了。”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 苏特尔缓步向前,军靴踏在血泊中发出粘稠的声响。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爆裂声。 “砰——” 一名警员的头颅突然炸开,黑血如泼墨般溅在墙上。 “砰——” 又一名警员的胸□□出碗大的血洞,内脏碎片挂在烧焦的制服上。 第37章 伯尔瞳孔骤缩,看着那些“警员”接二连三地倒下。他们的尸体在地上诡异地抽搐,面部皮肤像融化的蜡一般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真正的面容。 “这不可能……这么完美的计划,怎么可能…!”伯尔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 “在找这个?” 唯一还站着的警员突然开口,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个微型引爆器。他的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魔术,指尖一翻,又变出一支冰蓝色试剂。 “又或者……是这个。” 在伯尔略带慌张的注视下,那人用指甲划开自己的下颌线,慢条斯理地撕下整张人皮面具。金色碎发下,特朗带着轻浅的笑意歪了歪头:“晚上好,伯尔阁下。” 黑暗中,只剩下试剂散发出的幽蓝冷光,映照着伯尔略有些惨白的脸。 “砰砰砰!” 窗外骤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子弹击碎玻璃的脆响此起彼伏。但不过短短几秒,一切又归于死寂,仿佛刚才的骚动只是幻觉。 斯莱德低沉冷硬的声音穿透黑暗传来:“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切尘埃落定。 ----------------------- 作者有话说:如果你觉得不对劲,那应该是伏笔。可以在评论区友好评论,我都会看,这些你们看到这里。 还要过两章左右才会火葬场 第34章 伯尔神色平静地伸出双手, 任由冰冷的手铐和抑制环扣上自己的手腕。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带走。” “是!” 伯尔被两名军警架着双臂押送出去,在即将被带离房间时,伯尔突然停下脚步, 缓缓回头。 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嘴角缓缓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没有声音,却用口型清晰地说了三个字:“等着吧。”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特朗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配枪, 而下一刻,伯尔就又已经恢复成那副顺从的模样,任由军警将他押出门外。 但分明,就在刚才那一刻, 伯尔眼中闪过的,分明是淬了毒般的恨意和某种令人不安的……胜券在握的诡异自信。 苏特尔坦然的直视着伯尔,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就漠然的转移了视线。 这样的挑衅于他而言,不过是败犬的哀鸣。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也亲手终结过太多类似的威胁。 现在这一切,对伯尔来说,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很快他就会知道, 刚刚的那一刃,不过是简单的开胃菜。 苏特尔始终将昏迷的塞缪紧抱在怀中, 年轻雄虫的重量几乎全部倚靠在他胸前。特朗紧跟在后, 时刻注意着周围的状况。 苏特尔语速飞快和特朗交代接下来的事情,同时步伐快速的向外面走去。 刚踏出大门几米的距离,一个年轻警员急匆匆跑来,制服上还沾着灰尘。 “苏特尔上将!”警员气喘吁吁地敬礼。 苏特尔微微颔首。 “救护车已在待命,请您随我来。” 苏特尔没有回应, 只是一手小心地托住塞缪的后颈,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他后背的枪伤被牵动,鲜血再次渗出,染深了本就暗红的军装。军雌强大的自愈能力正在发挥作用,但子弹造成的伤口愈合得异常缓慢。 这其实是不正常的,但苏特尔此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塞缪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方才注射的止血剂虽然止住了外出血,却无法改善塞缪越来越微弱的生命体征。 塞缪在他怀中轻得可怕,仿佛随时会消散。苏特尔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却又立即放松,生怕弄疼了他。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曾经总是温暖的手指如今无力地垂落着,指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苍白。 “必须立即送医院进行手术输血!”赶来的医生厉声道,示意担架靠近。 苏特尔小心翼翼地将塞缪安置在担架上。医生们立即为塞缪戴上呼吸面罩,透明的罩子很快蒙上一层薄雾,又因过于微弱的呼吸而迅速消散。 医生道:“您的雄主情况很危急,您最好和我们一起去。” 按照军规,苏特尔理应立即向斯莱德完成交接,然后直接前往检察院接受审查。一只a级雄虫在雌君保护下仍受此重伤,这已不仅是失职,更是难以容忍重大过失。 苏特尔的视线落在塞缪苍白的脸上。薄如蝉翼的眼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在惨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干涸的血痕一直延伸到下颌,将那张总是干净精致的脸染得狼狈不堪。 苏特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触碰到军装袖口上沾染的湿濡的鲜血,颜色已经隐隐发黑。 那一刻,苏特尔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带给塞缪的伤害,或许要比欢愉要更多。 “好。” 这个简单的音节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苏特尔转向特朗交代:“我不在,交代给你的事情要处理好。” 特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上将……塞缪阁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您也……保重身体。” “去吧。” 苏特尔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暗沉。 最近的医院坐落在城郊,平日需要二十分钟车程。在斯莱德提前协调的交通管制和警车开道下,救护车队仅用十二分钟就呼啸着驶入医院急诊通道。 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将塞缪推进手术室,自动门关闭的瞬间,苏特尔被独自留在了冰冷的走廊上,四周冰冷的白墙将他包围。 他缓缓低头,凝视着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 就在昨天,这双手还被塞缪温暖的手指紧紧相扣,他们紧紧的相拥在一起,在静谧的夜晚一同睡去。而现在,这双手可能永远失去了再次触碰那个温度的资格。 时间似乎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凝滞住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刺得苏特尔眼睛生疼。 手术门推开,里面出来一个医生,对等在手术室门口的苏特尔问道:“您是他的家属?” 苏特尔缓慢而艰涩道:“是。” “手术很成功,但是病人的身体情况比较差,术后的恢复可能会很糟糕。” 苏特尔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塞缪的身体情况为什么会很差,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能见他一面吗?” 医生摇摇头:“病人还需要去危重监护室观察一段时间,等过几天清醒过来转去普通病房您就能见他了。” “我知道了。” 苏特尔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一滴泪水无声地划过他染血的脸颊,“麻烦您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滴泪流尽了。 他靠在墙边,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不及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他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的人。 “上将。” 这声上将在略显空旷的手术室门口显得尤其突兀,苏特尔僵硬的转身。 是雷曼斯检察长和诺尔首长。 诺尔首长焦急道:“怎么回事,受这么重的伤,怎么不先去处理一下。” “小伤,不用处理。” 雷曼斯检察长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银色的手杖随着步伐轻轻点地,发出规律的轻响。身形修长挺拔,黑色制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身躯,金色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如同缠绕在身上的金黄色蟒蛇。 面容苍白泛着些不健康的青灰色,棱角分明的轮廓像是用寒冰雕琢而成。狭长的眼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色,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向下审视的意味。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微微下垂,似乎从未有人见过他展露笑颜。 “伤口需要处理,上将。”他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平静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军事法庭不会接受任何健康状况不佳的借口。” “您应该明白,一只a级雄虫在雌君监护下重伤,这已经构成重大失职。”他微微倾身,银发垂落,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诺尔上前一步:“雷曼斯!” 这声极力压制的呼唤里藏着只有当事人才懂的复杂情绪。 雷曼斯顿了顿,但灰蓝色的瞳孔始终锁定苏特尔,大概几秒钟,很微妙的停顿,他的视线缓缓转向诺尔:“法律面前,一切人情都是虚假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要说他今天走到这步田地,是不是还有一份你的功劳,你亲手教出来的好学生。” “又走上了你当年的老路子。” 诺尔身形一僵,他嘴唇微颤,似乎有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38章 这么多年,不论他如何解释,最终都只是苍白无力的辩驳。 最后只是轻轻的闭了闭眼睛,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现在再来说,没有意义。” 诺尔始终没有抬头去看雷曼斯的表情,仿佛只要不看,就能避开那些尘封已久的痛楚。 他撂下这句话,径直拉着苏特尔,找地方去处理他的伤口。 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回响,雷曼斯站在原地,脊背挺直,银质手杖反射的冷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像是不断下落的眼泪。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向冰冷的墙面。 …… 诺尔带着苏特尔处理完伤口之后,雷曼斯检察长就把人带回了检察院。 检察院的审讯室狭小逼仄,四壁都是吸音材料,唯一的声音来源是头顶老旧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 正对审讯椅的墙面上嵌着一面巨大的单面镜,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镜面反射着惨白的灯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镜面经过特殊处理,从外侧可以清晰看到审讯室内的一举一动,甚至连被审讯者睫毛的颤动都无所遁形。 此刻镜后的位置,那个苏特尔再熟悉不过的观察点,曾经是他最常驻足的位置。多少个深夜,他就是站在那里,透过这面冰冷的镜子,审视过无数犯人的微表情。 而现在,角色对调了。 苏特尔在镜前驻足片刻,垂下眸子,坐到椅子上。 审讯由雷曼斯检察长亲自上阵。 ----------------------- 作者有话说:喜欢写一些上一代的恩怨[墨镜] 很快就能爽了!!!再等等我!!! 第35章 雷曼斯将特质的隔音金属门带上, 银质手杖与地面相触的闷响在密闭空间内回荡。 雷曼斯的步伐比正常人都要慢些,如果稍稍留意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右脚受力较多, 脚步呈现一深一浅的形态。 那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奇怪的是, 这种对普通雌虫而言很快便能痊愈的轻伤,在雷曼斯身上却成了经年不愈的顽疾。 军部曾多次提出为他提供治疗,却都被他严词拒绝。不久后, 这位战功赫赫的军官便从前线退下,转调至帝星第一检察院任职,从此平步青云。 更为这位检察长蒙上一层神秘色彩的是,他不仅从未与任何雄虫匹配, 甚至在雄虫保护协会的数据库中根本查无此人。 有人说他是皇室安插在司法系统的暗棋,也有人说他曾在战场上与某位雄虫私定终身, 最终惨遭抛弃。 总而言之, 众说纷纭,使得这位检察长身上的谜团愈发扑朔迷离。 “这里的条件要比你们军部那里好上不少,是不是?” 雷曼斯慢慢地走到苏特尔身旁,灰蓝色的瞳仁审视地看着他。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被轻轻放在审讯桌上,用手指推着证物袋缓缓滑向苏特尔。 “这是今天上午邮寄到检察院门口的信件, 收件人写的是:尊敬的雷曼斯检察长亲启。” 雷曼斯道:“看着熟悉吗?” 苏特尔沉默地解开证物袋的密封条,取出里面的黄色信封。信封很轻, 却莫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当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时, 一叠照片滑落在桌面上。 照片上的内容杂乱无章,却都清晰地记录着苏特尔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动。 秘密会面、可疑交易、深夜独行。每一张都像是无声的指控,将他精心隐藏的阴暗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审讯室刺目的灯光下。 苏特尔的表情始终平静,修长的手指逐一翻过这些照片,直到看到其中一张。 他的动作突然停滞。 那是一张模糊的远景照, 画面中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塞缪正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苏特尔,即便像素粗糙,依然能感受到那一刻的温柔。 苏特尔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那个模糊的侧影,目光停留许久,才冷淡开口道: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怀疑他。” “原因。” “原因?”苏特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抬眼玩味的看向雷曼斯:“就像当时所有人都在期待我被塞伦的弟弟折磨致死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照片,随后又突然停住:“可事实恰恰相反。” “他对我好得过分,好到……令我毛骨悚然。” “所以,我当然要查他。” 苏特尔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查他到底在图谋什么,查他为何要这般惺惺作态。” 审讯室陷入死寂,只有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苏特尔缓缓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从未信任过他。” “就这么简单。” “而且……”苏特尔突然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叠照片:“检察长难道就不好奇,”他刻意拖长了音调,“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又是谁特意寄到检察院的?” “检察院有这么多资源,不去追查真正的幕后黑手,反倒对我的私生活如此……兴致盎然。” 手指突然重重按在照片上:“往小了说,这是我的家事。往大了说,这是一次针对敌对势力的成功反击行动。只不过恰好有个雄子受了伤。” 审讯室的灯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沉的阴影,苏特尔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就算他真的死了。” “那也是为帝国捐躯的至高荣誉。” …… 凌晨两点十七分,重症监护室的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塞缪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和环绕四周的精密仪器。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门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他努力睁大双眼,视线在病房门口来回搜寻,却只看到冰冷的金属门框和闪烁的仪器指示灯。 “苏特尔……” 塞缪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干裂的唇瓣渗出点点血珠。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传入耳中。 哪怕只是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一眼也好......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长。塞缪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在发力时猛地僵住,肩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阵眩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颤抖的手指抓住输液架,试图借力挪向门口。 然而虚弱的身体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格外艰难。输液架突然向一侧倾斜,带着塞缪重重摔向地面。撞击的瞬间,肩部的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液浸透了绷带,在洁白的病房地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塞缪蜷缩在地上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他咬着牙,用未受伤的左臂艰难撑起身体,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咔嗒”一声,门被推开。 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外面走进来,塞缪看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细节。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是奇思。 “阁下!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还不能随便下床……” 奇思作为雄保会特派代表站在病房里,金发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按照惯例,a级雄虫受伤应由会长亲自慰问,但现任会长是苏特尔上将的血亲,此刻正因避嫌而缺席。 奇思上前半步,公式化地欠身:“关于苏特尔上将的失职,雄保会已经联合检察院启动调查程序,将根据《雄虫保护法》第……” 塞缪的视线越过医生肩头,死死盯着敞开的门缝。心跳在胸腔里剧烈鼓动,震得耳膜生疼。 如果苏特尔在门外,听到这些动静早就该…… 没有。 走廊的灯光冷冷地照进来,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医生伸手想要扶他回床,塞缪猛地后退半步。 “苏特尔呢?”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哪?!”塞缪提高音量,突然的爆发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奇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检察院。现在应该正在接受审讯。” 塞缪踉跄着向门口走去,病号服后背已被鲜血浸透。 这样太危险了,奇思急忙阻拦:“证据确凿!就算您不去,他也逃不过应有的惩罚!” 塞缪猛地转身,眼中寒芒暴涨,“谁给你们的权力处置我的雌君?” 奇思还想再说什么,但下一秒塞缪的脖子旁边凭空出现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刃,那柄刀极其锋利,只是轻轻抵在皮肤上就留下数道细小的划痕。 第39章 听到声音敢来的医护人员中响起数道抽气声,纷纷保持安全距离推开,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惹怒一个雄子。 塞缪一步步在周围人的注视着退出病房,他走的很慢,甚至有些力不从心。他无意伤害这里的每一个人,他唯一能作为把柄,让自己离开这里的方法,只有用自己的生命做要挟。 “今天的事,责任全在我,是我对不起各位,等我接他回来……” 他环视着不敢上前的医护人员,声音沙哑却坚定。刀刃又逼近半分,血珠顺着脖颈滑落, “等我接他回来,会补偿各位。” 塞缪退到电梯口,眼中闪过一丝歉疚,“抱歉。” 话音落下电梯门缓缓关闭,将那张苍白却决绝的面容隔绝在内。走廊上只余几滴未干的血迹,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 雷曼斯将骨瓷茶杯轻轻推至塞缪面前,袅袅茶烟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 “请喝茶。” 塞缪的指尖在杯沿微微发颤,却仍尽量保持冷静的态度询问道:“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抓捕苏特尔。” 雷曼斯笑:“出于职业因素,我不能告诉阁下。” “为什么?” “我身为监察长,任其职就要尽其责,不能因为个人的喜恶和外界的施压而有所偏袒。” 雷曼斯平静的注视着面前这位年轻的阁下。 “以我浅显的猜测,阁下今夜这么晚前来,无非就是为了保释您的雌君。” “但您也要知道,无条件的偏袒有时并不会带来想象中的温情,反而会招致罪恶的滋生。”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戏谑地打量了一眼塞缪肩膀上已然渗出血迹的伤口,模糊的血迹像是一朵马上要腐烂凋零的玫瑰。 塞缪眼睛闪烁了一下,艰难开口道:“我并非偏袒他,而是这里面确有隐情。” 塞缪在来的路上收到了斯莱德发给他的几句简短的话,里面猜测了苏特尔被逮捕的几种可能。 里面提到这是一次敌方针对性的军事行动,苏特尔被这么迅速的逮捕很有可能是对方早已经掌握了关键性证据,试图从塞缪身上做文章,将苏特尔直接送入大牢。 这样的行径已经来过一次,塞缪并不陌生,但是斯莱德意思来看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不容乐观,连斡旋的余地都没有。 伊瑟拉理事长和文莱会长被完全的排除在此次调查之外。 上次的阴谋差点让苏特尔永远留在边缘星,而这次,对方显然准备得更充分。 雷曼斯挑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昨天我出事的时候,苏特尔并不在家里,就算按照你们这里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塞缪弓起身子,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座椅中颤抖,宛如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白瓷人偶。 “……律法,他也最多是失职而已。” “阁下是这么认为的?” 雷曼斯缓缓开口,从言语间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银质手杖顶端的纹路,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看来阁下似乎对你的雌君有一些误解。” “检察院的行动向来是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恕我直言,阁下,就算没有昨天晚上您受伤这件事,苏特尔恐怕也免不了接受审讯和牢狱之苦。” “他做的那些事情,如果阁下您真的知晓,还会像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为他申辩吗?” “……” “我都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塞缪闭了闭眼,睫毛在灯光下轻轻的颤抖:“他调查我,给我的光脑里安装监控,下药,还有……” “还有很多,我都知道。” 雷曼斯眉梢微挑,灰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讶异,他静静的等待着塞缪的解释。 苍白的解释。 塞缪:“他只是没有安全感,会使一些小性子,但这也无可厚非。” 雷曼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塞缪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暴露出些许情绪波动。最后他叹了口气,重新给塞缪添了点热水。 “现有的证据链虽然不完整,不能够完全定罪,如果再加上阁下的人证确实可以……” “那就让我带他回去。” “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若我执意强求呢?” “……” 好一个执意强求。 空气骤然凝固。雷曼斯看着塞缪这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转头望向窗外如墨的夜色。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将远处的灯光折射成模糊的光斑。 他轻声询问:“阁下认为这样值得吗?”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 雷曼斯缓缓起身,修长的手指抚平制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塞缪,没有任何表情,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警察署的证物已经悉数移交检察院,塞缪阁下既然执意强求,鄙人就带阁下亲自到审讯室瞧瞧,” “这强求来的苦果,您能咽得下去吗。” -----------------------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在下一章,应该,嗯…… 第36章 塞缪已经记不清楚他站在这里多久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半边身体早已失去知觉,像被浸泡在冰水里一般麻木。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抵在玻璃上时的寒意。 他透过那面巨大的单面镜, 目光涣散地落在苏特尔身上。审讯室刺目的灯光照在苏特尔身上, 将那个熟悉的身影显得如此陌生。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耳边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 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又像是直直刺入鼓膜的尖针。 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如同水中浮萍, 找不到可以依附的根基。 一滴泪水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它在塞缪尖削的下巴上悬停了瞬息, 最终无声地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塞缪只听了半程审讯,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正一寸寸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最终被医护人员强制带回了先前与雷曼斯交谈的那间会客室进行输液。 这间屋子配备着精密的恒温系统, 四季如春。但塞缪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进入他的身体。 塞缪迟钝的看着落在他指尖的一个圆形的小光斑, 又顺着光线投过来的方向, 偏头看着窗外。 百叶窗的缝隙间,明媚的阳光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此刻天光大亮,窗外某种说不上品种的树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塞缪静默地坐在光影交错处, 看着那一缕缕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游移。直到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雷曼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雷曼斯皱眉看着深陷在沙发中、正在输液的年轻雄子。塞缪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想清楚了?” 塞缪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出一摸僵硬的笑,轻声道:“我是要带他走的。” 雷曼斯挑眉:“阁下当真是执迷不悟。” 塞缪还想辩驳什么,但下一刻他脸上那抹强撑出来的笑意也倏地消失,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成拳,死死抵在唇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当他终于放下手时,雷曼斯清楚地看到了指缝间刺目的血迹。 “我是执迷不悟,”塞缪喘息着,“但我是自愿的,也怨不得别人。” 雷曼斯垂眼默然的看他片刻,最终还是没忍心告诉他,军部的特赦令在几分钟已经下达,即便塞缪不来,苏特尔也很快能脱身离开。 “需要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我等他。”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显得格外单薄。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始终徘徊在他脚边,怎么也不肯再往上爬一寸。 那团小小的光斑安静地伏在他的脚踝处,像一只温顺的猫。 “可能要借用您的地方一会儿,我和他说两句话。” “很快就离开。” 雷曼斯点了点头,关于苏特尔的事情还牵扯到多年前的案子,事情繁多而且头绪繁杂,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最后他只是漠然的点点头,留下一个人守在会议室门口,防止塞缪身体出现再什么情况。 第40章 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将塞缪手背上的输液针拔出,塞缪接过棉棒按住针眼,靠在沙发的一角。 喉间灼烧般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咽下碎玻璃,锋利的痛感从咽喉一直蔓延到胸腔。 额头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塞缪昏昏沉沉,他感觉到喘不上气来,尝试着深吸一口气,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眼前顿时炸开一片黑雾。塞缪不得不弓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等待这阵眩晕过去。 手上的棉棒随着他的动作而脱落,有血珠缓缓的渗出来。 就在塞缪眼前发黑、摇摇欲坠的瞬间,一双手臂突然从身后将他整个环住,冷冽气息瞬间将他包围,带着硝烟与鲜血的味道。 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塞缪渗血的手背,一个干净的棉球精准地按在针眼上,塞缪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细微的颤抖。 他艰难地转过身,对上了苏特尔通红的双眼,下颚绷得死紧,黑色的抑制环禁锢着他的脖颈,在皮肤上勒出深红的痕迹。 “别动…别动……” 苏特尔将下巴抵在塞缪发顶,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这个拥抱紧得几乎让人窒息,却又温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塞缪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剧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后背。 “呼吸。”苏特尔轻声道,一只手抚着塞缪的脊背,“跟着我呼吸。” 他的胸膛规律地起伏,引导着塞缪慢慢平复呼吸。手掌抚上塞缪滚烫的额头,指尖轻柔地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 “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苏特尔抱着他,快要痛的不能呼吸,“这里太冷了,你的身体受不了的。” 他交代好了特朗处理后面的事情,提前打好了时间差,在塞缪清醒过来之前,他肯定能赶回去,赶在塞缪睁开眼的前一刻,回到他的身边。 塞缪一睁眼就能看到他。 苏特尔微微偏头,干燥的唇轻轻贴上塞缪湿润的眼睫。他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却不明白怀里的爱人为何落泪。就在他想要加深这个吻时,塞缪突然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称不上是推拒,却让苏特尔浑身僵住。他缓缓直起身,看到塞缪偏过头去,苍白的侧脸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一滴泪顺着鼻梁滑落,消失在紧抿的唇角。 “塞缪……?” 苏特尔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他想要再次靠近,却在眼睛扫到玻璃桌上褐色的文件袋时停住了动作。 会客室一时间陷入死寂,只剩下苏特尔错乱的呼吸声。 苏特尔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他望着塞缪颤抖的睫毛,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看了?” “……” 塞缪终于转过头来,苏特尔这才发现,他是真的哭了。他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我都听到了……” “就在那面镜子后面,听着你说……”话语突然哽住,塞缪深吸了一口气,“听着你说,怀疑我,从未信任过我。” 苏特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抑制环下的喉结剧烈滚动。他想伸手,却在看到塞缪通红的眼眶时僵在原地。 他浑身发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苍白无力。审讯室里那些他为了尽快脱身而说出冰冷的话,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是无法辩驳的。他确实监视过,怀疑过,甚至在最初的日子里……恐慌过。 “每一句话……”塞缪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塞缪突然笑了。 “最可笑的是…我竟然还在为你找借口……” 塞缪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他抬起泪眼望向苏特尔,眼中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也许苏特尔会解释,也许那些话另有隐情。 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脖颈上的抑制环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凌迟着塞缪的心。 “说话啊……”塞缪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反驳我,反驳我啊……” 即使到了这一步,塞缪依旧没有对苏特尔说一句重话,他依旧报有一点点期待。 他不相信他感受到的那些爱是假的,都是苏特尔伪装的。 他等待着,不管苏特尔说什么,只要他说,他就信。 “说话啊……哪怕是,编个理由骗我也好……” 但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像风中残烛般摇晃。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唇间涌出,溅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塞缪用手抵住唇,可更多的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苏特尔扶住摇摇欲坠的塞缪,手臂紧紧环住塞缪的腰,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某种濒临极限的虚弱。 “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尾音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他从未这样推求过,而这一刻,他真的害怕了。 他近乎哀求地重复着,“好不好?” 先回医院,把身体养好了,塞缪要如何惩罚他都可以。 塞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苍白的指尖缓缓抚上苏特尔颈间的抑制环。 这个看上去似乎有些温情意味的动作让苏特尔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金属刑具应声而落。可同时被取下的,还有那条从不离身的银链。 是那条塞缪最初送给他的项链。 塞缪的指尖死死攥着那条银链,那枚小小的、滑稽的吊坠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剜进塞缪的眼睛。 “不……” 苏特尔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预感。 不可以,不可以。 这个是不可以弄丢的。 不要…… 他伸手想要阻止,可指尖还未触碰到塞缪的手腕,对方已经猛地推开了他。 银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狠狠砸向地面。 链坠碎裂的声响清脆而残忍,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划过塞缪的眼下,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血珠缓缓渗出来,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像是流下的血泪。 “回去?”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回哪里去?“ 他抬眼看向苏特尔,墨色的眸子里再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得像是极北之地的永夜。那目光太过陌生,陌生到苏特尔一瞬间竟觉得呼吸困难。 这才是塞缪真正的样子,或者说,他展示给外人的样子。 冷漠、锋利、毫无温度。 而苏特尔曾经所熟悉的温柔、纵容,甚至是无奈的笑,全都只是因为……塞缪爱他。 因为爱,所以才会无底线的纵容。 “已经没有家了。” ----------------------- 作者有话说:换封面了[墨镜] 第37章 塞缪定定地看着苏特尔,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冷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然后,他的身形晃了晃。 很轻的一下,像是风中的残烛, 微弱地摇曳了一瞬。 苏特尔下意识伸出手, 可塞缪已经向前倒去。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他的身体无声地倾颓,黑发凌乱地散落, 遮住了半边面容。 苏特尔接住他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塞缪…塞缪?” 苏特尔低低的轻声唤他。可塞缪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微弱得近乎于无。 “不……不……”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颤抖得不成调子。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塞缪的脸颊,却在触及滚烫皮肤的那一刻猛地缩回。 窗外透过树叶投下的细小光斑在塞缪苍白的脸上跳动, 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让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显得愈发刺目。 苏特尔的手悬在半空,徒劳地想要擦去那血迹,却只将猩红抹得更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猛地将塞缪打横抱起,动作又快又急, 险些被自己踉跄的脚步绊倒。怀里人头无力地后仰着,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门口守着的人看到苏特尔抱着什么出来, 吓了一跳, 探头进房间去看,只看到一地零零散散的鲜血。 第41章 和那人一齐被这场景吓到的还有特朗,他将上将交代自己办的事情做好之后,就接到了希尔博士的通讯,要求他带一组药剂现在去找上将。 希尔博士没有多说什么, 只又快又急的嘱咐:“看到他,赶紧给他打上,然后叫他赶紧来一趟实验楼。” 特朗服从命令,一直等在检察院楼下,直到刚才在门口碰见雷曼斯检察长,被批准进来等。 当苏特尔抱着人冲出来时,特朗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向来沉稳的上将露出这样慌乱的神情。 “快!去医院!” 特朗这才注意到,上将怀里还有一个人。 …… 塞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那个小小的几十平米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就在这个小小的地下室,挤着睡着他和姐姐,还有另外两家人。 夏季的闷热像一层黏腻的纱布,紧紧裹着每一寸皮肤。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水和食物腐败混合的酸臭。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摇头风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塞缪看见年幼的自己,正将别人吃完后不要的西瓜皮捡起来在水龙头边洗干净,西瓜皮上沾着路人吐的瓜子,黏腻的糖汁吸引来成群的苍蝇,在他手边嗡嗡盘旋。 但还是新鲜的,只要用刀将最外面绿色的皮切掉,然后再将白色的瓤一点点切片,有的还带着一点点红色的果肉,甜甜的。 切好的瓜皮盛在缺角的搪瓷碗里,盐粒没有完全化开,醋也是菜市场最便宜的工业白醋。他蹲在漏水的窗前,机械地咀嚼着那些寡淡的瓜皮。 酸涩的醋味混着粗盐的咸苦在舌尖蔓延,他却故意嚼得很大声,仿佛在享用着什么珍馐美味。 当咬到一片还带着些许红果肉的瓜皮时,他像发现宝藏似的放慢速度,让那点可怜的甜味在口腔里多停留一会儿。 他一边吃,一边安慰自己这东西有个学名,叫西瓜翠衣,在药房贵着嘞,这么想着,肚子似乎好过一些。 吃完饭,塞缪将碗筷收拾干净,背起那个褪色的牛仔布背包。背包是姐姐用旧牛仔裤改制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磨出了细小的线头,但整体依然结实耐用。 包带上的针脚细密整齐,侧面还用红线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 他来到街角那家名为“欢乐天地”的游戏厅。推开玻璃门,混杂着烟味、汗臭和电子设备发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游戏厅里光线昏暗,十几台街机排列在墙边,发出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效。几个染着夸张发色的年轻人围在格斗游戏机前大呼小叫。 塞缪径直走向角落的管理台。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 别人都叫他茂哥,塞缪也跟着叫。 “茂哥。” 茂哥点点头:“今天有几个生面孔,你多留意。” 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来。 塞缪的年纪还不到法定打工年龄,茂哥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这孩子要价低,做事却格外利索,从不拖泥带水。更难得的是他身上有股子狠劲,遇到闹事的敢第一个冲上去。 那双阴沉的眼睛往人身上一盯,连街面上的老混混都要掂量掂量。 老板给的钱少得可怜,连最低工资标准都够不上。但塞缪从不讨价还价,只是默默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塞进背包,然后拖过一张木凳坐在入口处。 他知道,像自己这样的黑工,能找到活干就不错了。游戏厅里那些闪着彩灯的机器,随便一台的维修费都抵得上他半个月工钱。 凳子腿有些摇晃,上面还留着不知是谁用烟头烫出的焦痕。 他环视着嘈杂的游戏厅,目光在几个可疑的身影上停留。虽然身形瘦小,但当他站起身时,几个常来闹事的熟客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动作。 这样的日子对塞缪来说称得上安稳,除了吃不饱之外,所有的一切可以称得上完美。 从游戏厅赚的钱足够他和姐姐上学的学杂费,姐姐平日里还做一些缝绣的活,手艺在街坊里小有名气。 她能用最便宜的毛线织出时兴的花样,那些带着立体玫瑰的围巾、镶着珍珠的手套,在塞缪眼里摆在精品店的橱窗里也不显寒酸。 每到节假日,她就换上最体面的衣裳,把织品装进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混进市中心的高档商场,嘴甜叫一声哥哥姐姐,还能挣得更多。 靠着这些编织品换来的钱,他们每年春节都能去布料市场扯几尺新布做一套衣裳。 姐姐总会先紧着给他做,剩下的边角料才给自己拼凑一件。攒下的余钱被仔细地卷起来,藏进她编织的毛线钱包里,用来偿还父亲治病时欠下的债。 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勤勤恳恳的攒钱,想着早日把债务清了,然后再攒一笔钱,等着他们姐弟俩考上大学,出去,去读书。 但那一天注定是要翻天覆地的,债主带着打手踹开了地下室摇摇欲坠的木板门。其他人一看这阵仗连滚带爬的卷着铺盖跑了,走的时候不忘了啐他们姐弟俩一口,“倒霉催的,遇见你们两个扫把星,害得我睡觉都睡不踏实。” “连本带利,翻了三番。” 债主吐着烟圈,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盯着那些陌生的数字,突然意识到这些年的挣扎就像掉进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只能还的起本金。” “没钱?!没钱借什么高利贷?!” 为首的刀疤脸一把拽过姐姐的手腕:“这细皮嫩肉的,卖到山里当媳妇正合适。” 一个混混捏着他的下巴打量:“这小崽子模样不错,剁了手脚,一天能讨不少钱。” 那天后来的记忆都变成了碎片,塞缪只记得两个打手拽着姐姐的头发往门外拖,而自己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他挣脱钳制的瞬间,闻到了菜板上残留的西瓜清香,那把砍过西瓜的菜刀现在握在他手里,刀刃上还沾着淡红色的汁水。 他朝第一个混混扑过去,嗤的一声,像是切开熟透的西瓜。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那个纹着青龙的壮汉抱着大腿哀嚎,鲜血像打翻的西瓜汁般在地上漫延。 塞缪举着滴血的菜刀挡在门口,挡在他姐姐面前,十三四岁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可眼神却让那些成年人都后退了半步。 “来啊!”他嘶吼着,声音劈了叉,“下一刀就是脖子!” 最终,在姐姐冷静的谈判下,债主勉强同意了他们偿还本金和合理利息,他们还额外支付了一笔医药费。 当那群人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雨夜里,姐姐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塞缪仍然紧握菜刀的手。 那把沾着血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被刀柄磨出了血泡,指甲劈裂的伤口里嵌着木屑。 “疼不疼?”姐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沾着碘伏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伤口。 塞缪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痛感,鼻子一酸,滚烫的眼泪就砸在了姐姐的手背上。 “他们欺负我们……欺负你……” 他抽噎着,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委屈。那些在混混面前强装的凶狠全都化成了此刻的眼泪,把姐姐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姐姐把他搂进怀里,熟悉的肥皂香气包裹着他。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塞缪汗湿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小辞很棒,小辞守护了我们的家。” 塞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见头顶昏暗的光晕在姐姐脸上跳动,她嘴角还带着淤青,却对他露出微笑。 他哽咽着问:“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能叫家吗?” “当然。”姐姐吻了吻他的额头,“有小辞的地方,就是家。” 往后的很多年,这句话一直记在塞缪的心里。他奔波忙碌往后的许多年,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一个更好的家。 后来家里什么都有了,他功成名就,可身边的亲人却一个又一个的离开了他。 他跪在姐姐冰冷的墓碑前,迷茫的问:“姐,就剩我一个人了,” 第42章 “我的家在哪呢?” ----------------------- 作者有话说:榜单写完了,之后随缘更(这次是真的,真的不能再写了,再写就挂科了) 谢谢营养液,爱你们。 第38章 塞缪睫毛轻轻的颤了颤。 意识回笼的瞬间, 他的视线本能地转动,这次他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苏特尔。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他看见苏特尔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间似乎要溢出某个名字, 但塞缪已经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的视线在苏特尔的肩膀处停留片刻,很短暂的,像是一只轻飘飘的蝴蝶, 很快又不带一丝留恋的离开了。 呼吸面罩随着他加重的吐息泛起白雾,将那张苍白的脸笼进朦胧的屏障之后。 塞缪把脸转向监测屏,跳动的绿光跃动在他的眼底。 他看到玻璃里倒映出模糊的苏特尔僵在半空的手,指节还保持着想要触碰的弧度, 此刻却只能难堪地在虚空中蜷起,像只被雨淋湿的鸟。 余光里, 一抹白色身影闯入视线。塞缪迟缓地转动眼珠, 看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就站在机器这一侧的床边。 那张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孔让他涣散的思维短暂凝滞,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终究没有力气去辨认。 他轻轻合上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阴影。 他没有力气又或者是不愿意去分辨,这席卷全身的倦意究竟是失血导致的后遗症, 还是因为每次感知到苏特尔的存在时,那些从心脏开始蔓延的、细如蛛网般的刺痛。 它们顺着血脉游走, 在每一个细胞里种下细小的冰晶, 随着呼吸轻轻扎着最柔软的脏器。 不致命,却带来长久的难以让人忽视的疼痛。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 “但是还需要在医院继续观察两天。” 塞缪听见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苏特尔的气息近了又远。 “好。” 听到声音,塞缪又不受控制的睁开眼睛。 医生凑近俯身调整输液管,胸前的名牌随着动作晃动着, 上面刻着的名字轻飘飘的晃进视野。 陆韦恩。 是之前塞缪因为苏特尔身体挂号咨询的医生。 “伤口愈合前请不要随意走动。” 陆韦恩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说话声音带着专业性的亲切,“否则缝合处会有崩裂的风险。” 他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像是碘伏留下的深色痕迹,随着动作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很难形容的味道,像是沈霁星给他寄过来的中药。 出于教养的本能反应,塞缪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因为带着氧气面罩而模糊不清,面罩上的水雾随着他的呼吸时浓时淡,将本就苍白的唇色掩在一片朦胧之后。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地上纸折的一个像是小花的东西,并没有看向医生。 陆韦恩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塞缪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像是烙铁般烫在他的脊背上。 他蜷了蜷身子,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被褥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棉布的味道,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你走吧。” “你饿了吗?” 两个声音同时划破寂静,又同时戛然而止。 一滴药液从输液管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嗒”的轻响。 塞缪听到身后细微的走动的声音,随后是保温饭盒被小心掀开的轻响,一股温暖的香气渐渐在冰冷的病房里晕染开来。 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带着红枣的清甜,旁边还有几道模样精致清淡的小菜。 “你睡了快三天了。”苏特尔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羽毛落在雪地上,“就算一直输着营养液,胃也会受不了的。” 保温盒的盖子完全打开,热气立刻氤氲而上,在灯光下形成一团柔和的雾。 “我不想吃。” 塞缪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没有什么抗拒的意味,只是单纯的直白的拒绝。 苏特尔取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又开口: “不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是……是从城南那家粥铺买的,你以前…说过喜欢。” 又是长久的沉默。 保温盒里的热气渐渐消散,米粥表面结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苏特尔盯着塞缪露在被子外的一缕黑发,盯得眼睛发涩发疼,也没等到那人转过身再看他一眼。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犹豫着要不要先把饭盒盖上。 “现在不喜欢了。” 塞缪的声音突然划破沉寂,又戛然而止。 那句话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坠落,最终砸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碎成无数看不见的锋利碎片。 苏特尔的手慢慢垂下来,筷子轻轻磕在饭盒边缘。他盯着粥面上那颗已经泡发的枸杞,它肿胀的红色表皮已经破裂,渗出淡淡的血色。 他默了半晌,才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将桌子上打开的饭盒再一个个的装回去,盖子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咔,咔。 像是什么东西在被一点点的碾碎。 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他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手背缓缓滑落,在腕骨处短暂停留,最后无声地消失在袖口的褶皱里。 他太熟悉被爱着的滋味了。 记得塞缪曾怎样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怎样把他冰凉的手捂在怀里,又是怎样用全世界最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正因为记得太清楚,此刻的冷漠才格外锋利。 他没有丝毫准备,整个人从云端被狠狠摔进泥沼,狼狈、难堪。 曾经捧他在手心的人,如今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倦。 苏特尔扯了扯嘴角,尝到咸涩的苦味。 是他自作自受。 是他亲手把那份赤诚的爱意撕得粉碎,所以他没有资格……没有资格在这里掉眼泪。 可他还是觉得难受。 他明明,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他做好准备要和塞缪在一起,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和自己在一起,他都做好了准备去接受。 他也是爱他的。 他也有在尝试着,尝试着去给一个人爱和信任。 可现在,怎么都不作数了。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无声地往下掉,苏特尔用力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他像个被突然宣告游戏结束的孩子,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物。 怎么,都不作数了呢? “那,等你想吃了再告诉我。” 他努力喘了口气,指尖狠狠地恰进掌心,直到疼痛压倒性的占据上峰,才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阳台上你买回来种的花长了很多花骨朵,等你恢复好了,再回去的时候,应该就能看到开花了。” “我还找了人把房间修好了,和之前一样,就是你书房里一些放在桌子上的手稿有些被烧毁了……还有,还有小酥,他被爆炸波及身上撞掉了一个角,我联系公司把他送去维修……” “你要和我说这些?” 突然塞缪打断了他。 塞缪重重吸了口气,他抬手将脸上的氧气罩扯下来,半撑起身扭着头看苏特尔。 半撑着的身子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惨白的脸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还想要继续发作时,视线却对上了苏特尔通红的眼眶。 所有的狠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你就是要和我说这些,我不想听。” “我……” 苏特尔无措的望着塞缪,半晌才找回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是无法承受这样让他难堪地话语,以至于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 塞缪的心尖猛地抽痛起来。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却在看到苏特尔难过的瞬间又动摇得厉害。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和他混乱的心跳渐渐重合。 “这样撑着会难受…”苏特尔小心的看他,“我扶你起来好吗?” 他说话的时候,耳侧的银发随着他身体前倾的动作向前垂落,有几缕甚至落到了塞缪的颈边。那些曾经柔顺的发尾如今干枯分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显然被主人疏于打理很久了。 “你不用做这些。” “要做的。” 苏特尔固执地坚持。他伸出手环住塞缪的肩膀,两人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第43章 塞缪终于看清了苏特尔的脸,通红的眼眶里噙着泪水,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那湿润的眼尾。 他没见过苏特尔在他这里哭过,今天是第一次。 “你做这些,叫我怎么想,要让我想,我会觉得你是还在乎我,还爱我。” “是我想的这样,还是别的?” 苏特尔看着他摇头:“没有,没有别的。” 塞缪凝视着他通红的眼眶,那里又蓄满了泪水,他沉默片刻,道:“你哭了。” 他的指腹轻轻摁在眼尾处,慢慢的摩挲着,“我没见过你哭,哭成这样,是觉得在我这里委屈了?” “可我给过你机会了,”塞缪说,“我等过的。” 苏特尔垂下眼帘,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他轻轻点头,这个动作让又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塞缪换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沾去那些温热的液体。布料很快被浸湿,贴在手腕上,凉凉的。 泪擦干了,他垂下手,却被苏特尔捉回手心里,紧紧攥着,不让他离开。 塞缪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病房里回响。 “你知道的……我最看不得你这样。”塞缪开口,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他带着苏特尔的手和自己的一起摁在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正传来阵阵钝痛,“你每掉一滴泪,这里就跟着疼一次……也跟着碎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再给你...也给我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 “三天……不,五天……”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一周吧,七天。” 他的手指穿过苏特尔干枯的发丝,轻轻抚在他的后颈,“足够你想清楚……想清楚你想要的,想清楚我们…” 塞缪望着苏特尔泪眼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次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我不听别人的,只听你说。” “还是我之前说的,只要你说,我就信,好吗?” -----------------------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还没正式开始 2-3天一更,不会超过这个时间,有特殊情况我会提前在作话告诉大家,谢谢大家包容。 第39章 苏特尔沉默良久, 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塞缪缓缓合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疲惫的灰影。 他动作很轻地将手从苏特尔掌心抽离, 指节处还残留着被紧握过的淡淡红痕。 “回去休息吧。” 苏特尔右手下意识的紧紧的攥起, 试图扣住掌心那抹正在消散的温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可塞缪的体温还是像细沙般从指缝间溜走, 最终只剩下刺骨的冷意,和掌心四道深深的月牙形掐痕。 …… 在医院待到第三天的时候,塞缪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了,只是每走不到半小时, 伤口就会泛起疼来,逼得他不得不回到床上。 所以, 更多时候,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窗边,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 那片被窗框分割成方块的天空,几棵在风中轻晃的树,还有慢悠悠飘过的云。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进来,在他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要吃苹果吗?” 苏特尔将盘子里削成好入口小块的苹果朝塞缪的方向推过去。他的嘴唇紧张地抿成一条直线, 墨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塞缪的侧脸,期待着这次能得到什么回应。 “不。” 苏特尔就又默默地垂下头, 小口小口地啃食着残余的果肉, 果核与牙齿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有些刺耳。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塞缪垂落的衣角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褶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个答案是在意料之中的。 塞缪这些天来拒绝了他递去的每一杯水、每一件外套、每一样精心准备的吃食。 可当这个音节真正落下时,他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酸涩的失落感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点点的将苹果蚕食掉的声音令塞缪心烦意乱起来,那些细碎的咀嚼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他的神经。 苏特尔不喜欢吃苹果,这是他曾经反复验证过的事情。 他从沈霁星那里听来的蒸苹果对身体好,买了超市里最大最红最好的苹果,又放上枣和枸杞在碗里,不加水上锅蒸,蒸的苹果软了端出来趁热吃了。 这样的苹果是甜的,还混着一点枣的香甜,在他的设想里应该很得苏特尔的喜欢才是。 但苏特尔就是不喜欢,他哄着亲着苏特尔想让他把苹果吃了。 苏特尔不肯,跨坐在他腿上,睡衣扣子蹭开了两颗,头发半干着,锁骨窝里还沾着一点晶亮的水渍,用犬齿磨着塞缪的下唇讨价还价:“让我亲一口,我就吃一口。” 塞缪板起脸佯装生气,眉头微蹙。苏特尔却丝毫不惧,反而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 两个人亲密的贴在一起,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塞缪唇角,他别过脸去躲,喉结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暴露了内心的动摇。 “三口。” “两口!” 最后塞缪同意了霸王条款,但苏特尔还是变着法的使坏,每次接吻时都把苹果藏在舌底,趁他不注意又渡回他嘴里。 一晚上黏黏糊糊地亲来亲去,苹果没吃几口,倒是借着这个由头,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个遍。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吃?” 事后,苏特尔慵懒地倚在洗手台边,湿漉漉的银发垂在颈侧,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仰起头向后靠去,从镜子里追寻塞缪的目光。 “你喜欢?”苏特尔问。 语调轻轻的向上扬起,有撒娇的嫌疑。 塞缪一手握着吹风机,暖风呼呼作响。他从镜中与苏特尔对视一眼,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劲瘦的腰:“站好了。” 语气有点严肃。 他抬头看了眼走廊上挂钟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他给苏特尔规定的作息时间了。 苏特尔像是没听出来,变本加厉地转过身,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进塞缪怀里。他仰起脸凑到塞缪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你喜欢?那我多买些,也做了给你吃。” 墨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如同雨后的森林,泛着湿润而清亮的光。 “你吃。” 塞缪简短地回答,然后低头,轻轻叼住苏特尔脸颊上柔软的嫩肉,含了一秒,就又松开,在淡粉的印子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手上的动作没停,吹风机继续在银发间穿梭。刚才苏特尔洗完澡就缠着他胡闹,现在发梢还滴着水,塞缪不放心让他这样去睡。 苏特尔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被偷袭,脸上还留着亮晶晶的口水印。但这种感觉还不错,苏特尔并不讨厌,于是他没说话,只是和刚才一样扬起脸来,向后凑去,这次等了一会儿,身后却没有动静。 头发吹得差不多干,只还有一点点湿,塞缪取出精油在掌心揉开。 苏特尔等的不耐烦,很不安分地蹭过去,有点赌气:“我不爱吃,你吃。” 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只没得到小鱼干而耍赖的猫。 塞缪轻轻的把他的脸摆正,将手心的精油均匀的抹在发尾,又将吹风机调到小档的风,一点点吹干,银色的发丝流淌在掌心,像是可以轻易被留在手里的幸福。 “不爱吃也要吃,这是补身体的,吃了对身体有好处,你听话。” 塞缪一点点和苏特尔解释,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觉得味道不好?我明天多放枣,甜甜的,你再尝好不好?” 苏特尔从塞缪的语气里听出一点不容反驳的意思,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可以小小的坚持一下。 “必须吃?” “必须吃。”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苏特尔勾着塞缪的脖子,半个人的重量挂在塞缪身上,鼻尖抵在塞缪的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 熟悉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肥皂香气,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很喜欢和塞缪贴着,塞缪身上总是热乎乎的,尤其在这样微凉的夜里,抱起来格外舒服。 苏特尔满足地蹭了蹭,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 第44章 “重不重?” 他闷声问道,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塞缪没回答他,只说让他多吃些饭。 浴室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交叠的部分模糊了边界。 他一边抱着,一边跟着塞缪亦步亦趋的在浴室里走来走去,脑子里还在想着,塞缪怎么突然买这种垃圾星上产的没什么营养的果子来吃,又是听谁说的奇奇怪怪的做法,还要蒸了吃。 想到这,苏特尔的眸子暗了暗,他是知道塞缪又那么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尤其是那个叫沈霁星的,总是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塞缪。 送到家里的快递除了塞缪买给他的,就大部分是从回星公司总部寄过来的各种样品。塞缪每次都会认真试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样品,然后在书房写长长的反馈邮件。那些邮件的内容,苏特尔曾一字不落地看过,甚至能背出沈霁星回信里那些惹人厌的玩笑话。 他大半都看不懂,于是更觉得那个叫沈霁星的家伙讨厌。 这次八成又是他的主意。不过自从决定好好的把塞缪留在身边后,他已经很久没再监控过塞缪的光脑记录了,大概两天,又或者三天,所以现在也只能猜测。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塞缪的手指正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检查有没有没有吹到的地方,这个认知让他感觉到既安心又烦躁。 他沉默片刻,几次想要开口询问,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塞缪,将那个名字和疑问一起咽了回去。 现在这样温暖的时刻,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之后几天苏特尔一直在军部工作,晚上回来的很晚,塞缪就把蒸好的苹果放到保温盒子里,连带着晚餐,一齐送到和苏特尔副官约定好的地方。 起初苏特尔对着那碗甜腻的蒸苹果直皱眉,却还是硬着头皮一口口咽下,然后拍下空碗的照片发给塞缪。照片里总是不经意地露出他皱成一团的眉头,痛苦并快乐着。后来发现希尔非常喜欢后,痛苦被分担出去,变成了只有快乐。 但这依旧是一个非常好的借口,能够在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塞缪为他留的一小盏灯的时候,蹭到塞缪身边讨一个安慰的吻,借口说是被苹果折磨了一整天,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过这种把戏很快就被塞缪拆穿。 那天塞缪早早结束了工作,想着总是逼苏特尔吃不喜欢的食物确实不太好,特意出门新买了食材,熬了清甜的银耳羹,替换掉往常的蒸苹果,和晚餐一起装进了那个熟悉的保温盒。 晚上等着苏特尔回来后,他照常询问。 那天苏特尔依旧回来得有些晚。 他像往常一样黏上来,湿漉漉的吻落在塞缪的唇角,声音黏糊得不像话:“那个东西太难吃了……以后不吃了好不好?都吃了好久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苏特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看来……”塞缪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擦过唇角,指腹沾着两人交缠时留下的水光,他扬起脸,轻轻喘息着看着苏特尔,“今天上将实在太忙了,连吃进去的是什么都没注意?” 苏特尔垂眸看着塞缪,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因为方才的亲吻而氤氲着雾气,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暖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将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暧昧的阴翳。 唇瓣因为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微微张合间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齿列。鼻息有些乱,温热的气息拂过苏特尔的脸颊,带着苦涩发甜的草莓味。苏特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但现在还有更急于解决的小小信任危机。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塞缪仰头用一个吻堵了回去。塞缪的吻来得又凶又急,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像是要把他这些天的玩的小把戏都清算干净。舌尖扫过上颚时带起一阵战栗,苏特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结束时长睫已经湿成一簇一簇的,苏特尔紧紧地环住塞缪的脖子,心虚的不敢和他对视,等着气息稍稍平稳了才避重就轻道: “我有吃晚饭的,晚饭都吃了了。” 塞缪叹了口气,轻轻抚着苏特尔绷直的脊背: “你不喜欢,不吃了就是了。” 他吻了吻苏特尔泛红的耳尖。 -----------------------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第40章 在那之后很长时间, 塞缪都没再提过有关于苹果的事情,冰箱里的剩下的苹果被他拿去公司当做茶点送了手下的员工。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勉强呢?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 时不时扎在塞缪的心尖上。他垂下眼睛, 觉得心里乱的很,想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刚有动作, 苏特尔就像受惊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要,要拿什么吗?我帮你。” 苏特尔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一只手已经紧张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塞缪抽回手,道:“不用。” 苏特尔的手悬在半空, “可你的伤……” “我可以。” 塞缪再次推开苏特尔的手,自己一点点挪动到床边,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免地牵扯着伤口, 细密而微弱的疼痛像电流般顺着神经蔓延。但和之前相比已经是好了大半,额前的碎发只是前端稍稍被冷汗浸湿,有几缕黏在额角。 昨天的检查结果显示他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但是贯穿伤可能影响到了神经,导致身体还一直存在着应激反应。 医生建议他不要着急出院, 再在医院观察一下。 他轻轻的拉开柜子最上端的抽屉,发出细微的声响。崭新的素描本静静躺在里面, 封面是一只慵懒地蜷缩着的银白色小猫, 翡翠般的眼瞳在光线下栩栩如生,像是真的一般。 旁边配套的绘图铅笔排列的很整齐,每一支都削得恰到好处,炭笔的切面还留着崭新的棱角。 不难知道这是谁准备的。 塞缪的指尖顿了顿,才小心地将它取出。 指尖轻轻抚过素描本的扉页, 纸张的触感既陌生又熟悉。他望向病房里唯一的窗户,外面翠绿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恍惚间才惊觉,原来帝星短暂的夏季已经悄然而至。 这里的四季并不分明,盛夏不过晃神的功夫就会溜走,紧接着便是漫长萧瑟的秋,与刺骨寒冷的冬。 塞缪拿起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勾勒起来。明明看到的是明媚的夏日景象,落在纸上却莫名变成了冬日的街景。一条铺着薄雪的小路,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而行。其中一个扎着小辫,另一个正微微侧首看他。 这幼稚的涂鸦只有简单的黑白两色,却藏着塞缪心中最珍贵的画面。 如果有人问起他理想中“家”的模样,他大概会沉默地递上这幅画。铅笔的痕迹很轻,仿佛随时都会被橡皮擦去,就像他们之间那些不确定的未来。 苏特尔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塞缪手中的铅笔,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疼, 床头柜上,那盘精心削好的苹果正慢慢氧化,边缘泛起褐色的痕迹。手上的光脑响了又响,但他只是固执的盯着塞缪笔下那张逐渐成形的素描上,很模糊的人影,但苏特尔就是知道,那是画的他们两个。 一股温热的暖流突然从心口漫开,像是有人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了一盏小灯。 这微弱的喜悦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窗外的阳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将素描纸照得几乎透明,那两个小黑影在光晕中仿佛真的手牵着手,走在洒满阳光的小路上。 苏特尔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悄悄的退回去。 他怕塞缪会像往常一样,在他靠近时收起画本。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塞缪低垂的睫毛,和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他似乎在笑,苏特尔不太确定,但他希望塞缪是在笑的。 他喜欢看塞缪笑,眉眼会温柔的弯起来,只有一边的唇角有浅浅的小梨涡,像是盛着蜜糖的陷阱,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于是怀着这样隐秘的期待,苏特尔也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安静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多久,病房的门就从外面推开。 是陆韦恩,塞缪住院期间的主管医生。 对方半张脸被蓝色的医用口罩包裹,唯一露出的一双狭长的眸子被架在鼻梁上的金色镜框眼睛遮挡。 “看来我进来的时间不太巧。”陆韦恩语气带着笑意。 第45章 “没有。”塞缪说,轻轻合上素描本。 陆韦恩于是走近了,开始着手操纵病房里那些精致冰冷的仪器,苏特尔短暂的退了出去,他如果在病房内,可能会是干扰检查的不确定因素。 他透过病房门上小小的玻璃,看着房间内,塞缪解开上衣,平静的接受机器的扫描,不时的开口说话,像是在回答医生的问题。 然后他看到塞缪的嘴角突然轻轻的弯了起来,一侧脸颊上的那颗小梨涡出现了,微微侧头,漂亮的黑色眼睛看着他身边的人。 但那个人不是他。 苏特尔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切,他先是嫉妒,再然后是愤怒,最后逐渐转化为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如果四天之后,他不能给出一个足够令塞缪满意的答案,也许很快就会有别人,比如眼前的这个美丽的亚雌。 他调取过陆韦恩医生的档案,履历优秀,专业水平很强,家世差了一些,但也还算优越,长相清秀温柔,是很受雄虫喜欢的长相。 而他呢? 苏特尔看着玻璃中倒映出来的影子,他看到自己的脸,眉骨太高,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总是显得过于锐利,嘴唇太薄,显得他不笑的时候刻薄得近乎冷峻。 如果他能…… “上将。” 特朗的声音将苏特尔唤回现实。 “怎么了?”苏特尔问。 “希尔博士让我转告您,”特朗神情有些尴尬,“如果您再不去他的实验室接受基因检测,他就要亲自过来抓您了。” 苏特尔嗯了一声,也没说到底去不去,什么时候去。 特朗的表情于是变得很微妙。 “我知道了,”苏特尔过一会儿才说,像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 “阁下恢复的很好,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塞缪重新将衣服穿好,然后礼貌的道谢,算是对陆韦恩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陆韦恩摘下无菌手套,重新戴上刚才摘下的素圈戒指,镜片下眼睛弯弯的笑。 “您还是这么客气,为阁下服务是我的荣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过您。” 白大褂的袖口随着他整理病历板的动作微微晃动,消毒水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悄悄的混入空气中,这气味和之前又有不同了。 陆韦恩看了门口的方向一眼,有些调笑的语气,“您的雌君似乎对我和您单独的共处一室有些意见,看来我得快些走了。” 塞缪叹了口气,也笑了:“他只是对我的身体有些紧张,没有别的意思。” “您很特别,是我见过最特别的雄虫,”陆韦恩说,“他对您的控制欲强,也很正常。” “当然,怀疑您,也同样很正常。” 头顶的灯光照射在陆韦恩的镜片上,将他那双唯一能透露神情的眼睛很好的隐匿起来,而唯一能流露出一丝真实情感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莫名的显得阴冷。 “什么意思?” 塞缪定定的看着他,他看到门外的苏特尔在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于是他觉得安全,也有了一点底气。 “什么意思?” 陆韦恩忽然低笑起来,镜片后的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他抬手调整眼镜,左手食指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模样和款式在塞缪看来有些眼熟。 但也只是一眼,塞缪很快又将注意力转移回对方说的话上。对方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在试探,想从他的反应来获取他想要的信息。 “如果不是雄保会,阁下以为,你能安安全全的待在这里?”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成气音,“或者……活着?” 陆韦恩视线轻佻的落在塞缪身侧的那本素描本上,食指勾起封面,视线落在第一页的黑白素描画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讥诮: “真可爱,您居然还在画这种天真的画。” 陆韦恩舔了舔嘴唇,“对于上将来说,您不过是个疏解精神暴动的活体容器罢了。但是我不一样,选我的话,我可以做的更多………” 塞缪猛地站起,而陆韦恩在塞缪站起身的同时向他倾身逼近,塞缪被迫停下,距离近的反常。 他能清晰看见对方镜片后那双瞳孔微微扩张的眼睛里某种压抑已久的莫名的疯狂。 “你猜,他一会儿会对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从外面强制打开,苏特尔含着怒意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 “您可以离开了。” “……” 陆韦恩从容直起身,修长的手指从胸口的口袋夹出一张名片,刻意放慢动作,当着苏特尔的面将名片送入塞缪掌心。 指尖在离开前暧昧地勾了勾:“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联系我,” 陆韦恩转身,毫不避讳的和苏特尔对视,意有所指,“这次,请阁下不要把我的名片给不相关的人了。” 陆韦恩离开后,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苏特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压抑着怒气,尽量用轻缓的声音询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苏特尔的目光如烙铁般灼灼地钉在塞缪身上,看着他苍白的唇色和微蹙的眉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怒火和扭曲的嫉妒。 那张被塞缪轻易接过的名片像根刺,深深扎进他的眼底。 他竟然不知道,就在他寸步不离守护的这些天里,他们已经熟稔到可以互留联系方式的地步…… 这些天他几乎将办公室搬到了病房,塞缪虽然昏睡的时间很长,但是睡得很不安稳,很容易被梦魇惊醒或者疼醒,只有晚上吃过药后才能勉强地睡上完整的几个小时,也只有这个时候苏特尔才能借着昏暗的床头灯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务。 那些让餐馆精心准备的餐食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只有营养液的剂量在不断增加。 塞缪从前明明最不喜欢这种东西。 他按照塞缪的喜好,买了他那边习俗习惯的苹果,塞缪说过,吃了苹果,就会平平安安的。 他不懂,但有在学着做。 可他学的速度好像永远也跟不上塞缪变化的速度。 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是因为陆韦恩?是他说了什么,所以才会…才会做出这些改变吗? “没什么,”塞缪深吸一口气,“一些检查上的事情。” “只是检查上的事情?” 苏特尔步步紧逼,甚至强迫塞缪和自己对视,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塞缪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双藏不住的嫉妒的眸子。 未等回答,苏特尔就狠狠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可能是嫉妒,但嫉妒也有可能只是浮在表面的掩饰。 牙齿磕碰到唇瓣,铁锈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感觉到塞缪推拒的力道,他怒火更甚,一手扣住对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塞缪的手腕,手指强硬的插入对方的五指间,十指交扣的姿态,不让他逃走。 监护仪发出警报声,提示着病人此时的心率过快,但苏特尔充耳不闻。他像头失控的野兽般啃咬着塞缪的唇,直到尝到更浓重的血腥味才稍稍退开。 两人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苏特尔盯着塞缪被蹂躏得艳红的唇,看他因为激动而在眼尾溢出的一小颗泪珠。 塞缪的胸口剧烈起伏,气的发抖,被咬破的唇角渗出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满意了?” ----------------------- 作者有话说:在这个过程中苏特尔会一点点暴露本性 嗯,关于塞缪,他是很宠爱人的类型,只要不涉及对方身体健康问题,他自己那里也能说得过去的前提下,苏特尔做任何事情他都是会无底线包容的[眼镜] 第41章 “满意了吗?” 塞缪喘息着质问, 声音里带着被压抑的颤音。被咬破的唇瓣渗出殷红的血珠,他下意识地抿住唇,铁锈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一种怪异的苦涩。 这样强制暴力的亲密让塞缪觉得难受, 他本能的想要逃离,却被苏特尔以更紧地十指相缠的姿势扣住,指节压迫着腕骨凸起的弧度, 带来粗粝的疼痛感。 没有回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起伏,扫过他的耳廓,又停留在唇角,却又迟迟不落下。 塞缪绷紧身体, 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他并不熟悉这种危险的沉默, 只觉得有细微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 并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一种沉重的、像难以抵御的浪潮般的情绪,裹挟着细小的砂砾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被珍重的,而像是随意可以作践的物件,可以被弄疼, 可以被打碎,可以被苏特尔一时兴起的占有欲碾成齑粉。 第46章 这个认知让他的指尖开始发冷, 即使被紧紧握着拥抱着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于是他自暴自弃的合上眼睛, 咬住口腔内侧软肉准备承受疼痛,或者更粗暴的对待时,苏特尔突然反常地低头。 额头抵在他们交缠的手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跪在祭坛前的信徒,一个轻柔到近乎虔诚的吻落在塞缪泛红的指节上。 这个吻带着微妙的颤抖, 像蝴蝶停驻在将熄的烛火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塞缪僵住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停止了跳动,他总是很容易被苏特尔的一举一动牵扯住神思,就像现在。 苏特尔始终没有抬头,但塞缪感觉到对方握着自己的手正在轻微颤抖,那种颤抖透过相贴的皮肤一直传到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你刚才冲他笑了……” 这句话裹挟着委屈重重地砸下来。苏特尔垂着眼睛,仿佛不敢直视一个可能出现的厌恶眼神,声音很闷,带着潮湿的热气。 他也想扮演好一个贴心温柔的雌君的角色,可他做不到完美地掩饰,做不到对任何出现在塞缪身边可能夺走自己视线的对象好脸色。 那些阴暗的嫉妒像是毒蛇,在他血管里游走,让他的身体完全失控。 “你都没那样对我笑过。” “说好的让我考虑七天,现在还有四天,你就要反悔了吗?”苏特尔的声音哑的厉害,“你不要我了?” 苏特尔吸了口气,小心的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就只是飞快的一眼,像是害怕多看一眼就会看到不愿面对的回答,又迅速垂下眼睛。 “你喜欢他那样的,是吗?”苏特尔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长的比我好看,说话也温温柔柔的,也不会……” “……” “苏特尔。” 苏特尔突然听到塞缪叫他,不是很严肃的声音,就好像只是平常的日子里轻声唤他的名字。 苏特尔止住了话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但随即他就后悔了,这个下意识的回应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让他无处可逃。 他很害怕听到塞缪的回答,害怕那个答案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孩子,既不敢往前看,又舍不得往后退。 于是他只能徒劳地讨好,颤抖的唇轻轻贴上塞缪的唇角。这个吻一触即分,快得几乎像是一个错觉。苏特尔退开时,塞缪看见他淡色的唇上被自己咬破的伤口。 “我没那么滥情。”塞缪说。 “如果你很在意,我们说了什么,你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知道,没必要来问我。” 最后几个字塞缪说的很重,砸在苏特尔的耳边,让他整个人蒙在原地,他猛地抬头,对上塞缪忧伤着注视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了几个单薄的字眼。 “没有,我没有……” 苏特尔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他慌乱地捧起塞缪的手,将脸埋进对方的掌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塞缪解释,自己已经没有再监视他的一切,他都已经改了,都改了。 “我没有做那种事情了,没有再做了……”他的声音闷在塞缪的手心里,带着湿漉漉的哽咽,“我是做过那些事情,但我有在改了。” 又一个吻落在塞缪的腕骨上,苏特尔的唇瓣轻轻摩挲着那里突起的弧度,像是在忏悔,泪湿的脸上翡翠般的眼睛里盛满了哀求。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也喜欢你的,塞缪,我也爱你的,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哽咽,他想伸手触碰塞缪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又怯懦地停住。 “你要我什么说,怎么做才能相信,我是想和你好好在一起的,是想和你好好过的。你说给我七天的时间,让我好好想,我有在想,但我太笨了,我想不出来……” 他近乎哀求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你教教我好不好,你看看我,别看别人好吗?别喜欢别的人好不好?” 塞缪沉默地望着苏特尔,他的两只手腕被苏特尔紧扣在身侧,指节因血液不畅而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挣扎。 苏特尔的泪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有几滴悬在下颌处摇摇欲坠。 塞缪注视着那些泪痕,想到在战场上被子弹贯穿肩膀都不曾皱过眉头的人,此刻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砸在他心口。 “你又哭了。” 塞缪轻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试图抬起手擦去苏特尔脸上的泪,却被握得更紧。 苏特尔的掌心很烫,带着潮湿的汗意。 “你先松开我,我们好好说。” 苏特尔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也粘上泪珠,像是接住了天上掉下来的小小珍珠。他听话的微微卸下一点力气,但掌心依旧贴在塞缪的手腕上,不愿意松开。 “我没有喜欢……陆韦恩,”塞缪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准确的名字,“你说我刚才冲他笑,我不记得,如果真的有,也只能是因为他提到了你。” 苏特尔困惑的眨眨眼睛,不明白塞缪的意思。 “他说你站在门口的地方看着他,让他很有压力。” 苏特尔哼了一声,小声念着:“那他还给你名片,还是胆子大,怎么没有被吓死。”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恼怒,却又因为塞缪的解释而透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还说了别的,和你想的差不多,他是喜欢我,还说他比你更有优势,想让我选他。” 苏特尔一下子顿住,脸色很难看嘴里的碎碎念戛然而止,眼神慌乱地闪烁着,最后小心翼翼地落在塞缪脸上。 塞缪没什么表情,只是眉毛微微皱起,看着他。苏特尔的心跳快得发疼,心里没什么底,他试探性地凑近,轻轻含住塞缪的下唇。 塞缪没有拒绝,甚至顺从地微微仰起头。 这个认知让苏特尔心底泛起隐秘的喜悦,心里得意的小人一点点的占据了上峰,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小声问: “那…你怎么想。” 塞缪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苏特尔脸上,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苏特尔湿润的眼角,拭去最后一滴未落的泪:“你刚才说,你是想要和我好好过,好好在一起。” “你说了,我信。但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苏特尔,这是最后一次。”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塞缪微微偏头,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苏特尔的鼻尖上:“不要瞒我,也不要骗我,这是前提,在这个前提下,你做任何事我都可以纵容你。” “听清楚了?” 苏特尔好像有听懂一些,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此刻的他完全没了方才的强势,小心翼翼地勾住塞缪的小指,和他贴在一起。 “我不评价别人,但是你心里难受,我也是,你刚才那么不管不顾的…”塞缪重重地吸了口气,“你那么对我,我很难过。” 苏特尔慌乱地收紧手指,嘴唇开合了几次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解释。 “今天是事出有因,是我给你错觉,让你觉得他在我这里也很特别,是我的错,我该和你道歉。” 塞缪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确实,在医院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还记得你刚到我身边,我带你去医院做检查,那段空出来的时间我去挂了专家号,关于你的健康我不是专家,所以我要找更专业的人给我提供帮助,陆韦恩不过恰好是那天坐诊的医生。” “他也算提供了一些帮助,让我在照顾你这件事情上有了一点方向,所以我对他更客气一点,” 塞缪捧起苏特尔的脸,直视着那双仍然带着不安的眼睛,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 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灌溉 大概两章后开始大火葬场,之后就是酱酱酿酿囚禁啦!我已经存稿到那里啦!这两天可以不用担心! 第42章 苏特尔听着塞缪说了很多, 那些字句像温暖的溪流,将他心里那个因为嫉妒而膨胀的酸涩泡泡一点点融化。他感到自己从高空坠落,却稳稳地落在了塞缪的掌心。 苏特尔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或不安。他像只被顺毛的大猫, 不自觉地用脸颊蹭了蹭塞缪的掌心,感受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如果你很在意,就办出院吧。” 塞缪的声音很轻, 手指穿过苏特尔散落的银发,将它们别到耳后。随后一个吻又落在苏特尔湿润的眼尾,带着熟悉的温度, 第47章 “我有点饿了, 订餐吃饭好不好?” 出院的时间定在了明天早上,晚餐是苏特尔定的餐, 几道简单清淡的家常小炒。 清炒时蔬, 百合虾仁,还有一盅熬得浓白的鱼汤。食物的香气很快填满了病房,冲淡了房间的冰冷。 塞缪陪着苏特尔勉强吃了几口,就靠在床头小口吸着营养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特尔身上,看着对方狼吞虎咽将小桌板的饭吃干净,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这可能是苏特尔最近吃得最踏实的一顿正经饭,腮帮子鼓鼓的, 像只囤食的松鼠。 晚上斯莱德和沈霁星一齐出现在病房来探视, 敲门的时候苏特尔正和塞缪一起挤在病床上。 塞缪在给他讲自己编的恶龙与骑士的故事,声音低沉舒缓。苏特尔半梦半醒间抓着塞缪的手腕,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爱人胸膛上靠,像只困倦的猫咪。塞缪的怀抱太过温暖安全,他很快就陷入了浅眠。 塞缪揽着他, 手里拿着一把巴掌大的小梳子,将散落在枕侧的银发一点点理顺。偶尔遇到几处打结的地方,塞缪就会停下来,用指尖耐心地一点点解开。 塞缪的目光偶然落在门上的小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个熟悉的身影。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朝门外的人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苏特尔,睡颜安稳得像个孩子。塞缪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凑近苏特尔耳边,小声道:“你睡吧,我出去一下下,斯莱德他们来了。” 苏特尔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有醒来,却在塞缪试图抽手时本能地收紧了手指。 塞缪无奈地笑了笑,小心地将枕套卷成合适的大小,代替自己的手臂塞进苏特尔怀里。 苏特尔的指尖在布料上摩挲了几下,最终妥协般地松开了力道。 塞缪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门外除了来探望的斯莱德和沈霁星,还有两个身着制服的守卫。这几天他们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每个访客都要经过严格的脸谱识别。 塞缪轻轻带上门,转身时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他这两天太累了,睡着了。” 斯莱德了然地点头,将怀里那束特别的花束递过来:“我听苏特尔说你花粉过敏,特地买了这种纸折的花。”他的目光落在塞缪脸上,“恢复得怎么样?” 塞缪被突如其来的花束占了个满怀,纸花精致的褶皱蹭着他的下巴,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谢谢,已经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 沈霁星绕着塞缪转了一圈,手自然而然地搭上塞缪的手腕,眉头微蹙:“你确定不需要我开个调补的方子?” “不用,不是很严重了。” “那好吧。”沈霁星眨眨眼,突然从身后推出一个圆滚滚的黑色机器人,“看!你家小管家修好了,外壳换了新材料,程序也升级了,还下载了最新语言包。”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偷偷给它加了个特别功能……” 塞缪只见他手指灵活的在小酥的外壳上点了点,突然靠近移动滚轮的外壳自动伸缩,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枪口。 塞缪吓了一跳,但反应更大的是苏特尔手下的两个士兵,其中一个挡在塞缪面前,另一个眼看着就要把沈霁星压着送去大牢的架势。 斯莱德揉了揉眉头:“霁星,我是不是给你说了不要太仿真。” 沈霁星像豆虫一样在士兵手下挣扎,破碎的音节从他嘴里含糊的发出声来,但没有知道说的什么。 塞缪试图和大兵交涉,大兵迟疑的点了点头,放开了沈霁星,沈霁星立马跳起来,喘了几口气,像是差点被活活憋死。 “仿真的,仿真的而已,就是要足够逼真才有威慑力啊!” 他转头看塞缪:“对吧塞缪。” 塞缪不明所以点点头,之后沈霁星教着塞缪怎么使用,里面还加了一些沈霁星的小巧思,仿真手枪里面射出来的也不是子弹而是浓硫酸,经过了沈霁星的改良,危机成倍的增加。 “嘻嘻,希望他能为你的安全保驾护航。” 三个人聊了不长时间,斯莱德就要离开了,警察署还有公务,他必须要回去了。 沈霁星是蹭他车来的,现在也得一块打包被带走了。 临走前斯莱德语重心长的对塞缪说了几句: “苏特尔是疑心重了些,但他喜欢你,也是真心的。” “难得你这么为他说话。” 斯莱德露出一个苦笑:“我只是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 …… 塞缪的东西没有太多,只一个小小的包就可以完全装下。 办理了出院塞缪就被苏特尔接回家,小酥也在车上,很好奇的瞪着赛博大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一切。 家里的陈设和之前差不多,但也有些细微的差别。 阳台上那盆打折时随手买的不知名小花竟然开了,粉嫩的花瓣娇小可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戴上口罩,拿起喷壶小心翼翼地给它们浇水,水珠在花瓣上滚动,像一颗颗晶莹的钻石。 角落里,泡在水里的苏叶果核已经冒出嫩芽。塞缪找来小花盆,将它们移植到松软的土壤中。草莓种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发芽,有些可惜。 回归日常生活后,苏特尔变得异常忙碌,军部和家两头奔波。但睡眠质量改善了许多,即使短暂的休息也能恢复精力。而他自己也逐渐康复,开始重新接手公司上市的事务。这段时间多亏了卢西恩的操持,现在他必须尽快补上落下的工作,重新跟进。 期间奇思还很小心的措辞给他发来消息,询问游戏的制作进度。 作为之前从医院逃跑给他们带来麻烦的补偿,塞缪给受到牵连的每个人手写了解释信,然后给予了一定金额的经济补偿。 奇思没有收下经济补偿,而是提出想要塞缪尽快的推动游戏上市。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体验这款虚拟交互恋爱游戏了。 塞缪同意了他的请求,从医院回来后一直在加班,补足之前欠下的工作。 当然,这并不完全是为了奇思,或者是赚钱,很重要的一个推动因素是因为苏特尔。 他在游戏里为苏特尔单独设计了一条隐藏的支线,里面的每一个画面,都是他亲手用笔绘制的。这条隐藏支线被层层加密,只有通过生物识别确认是苏特尔本人登入时,才会悄然启动。 塞缪希望将这个特别的礼物尽快送到苏特尔手中。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他的笔尖在数位屏上细细描摹,将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絮语都编织进这段隐藏剧情里。现实中羞于启齿的心动瞬间,他也都偷偷的记录在里面。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推进,塞缪望着最终章那两个十指相扣的虚拟身影,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手指,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但是没关系,明天,明天他就会去取戒指,在他们的小家对苏特尔许下一生的承诺。 他不管过去两个人是怎样的,只要未来,他们的手还是紧紧的握在一起就好。 …… 希文已经在基因检测中心门口等候多时了,烈日当空,他的副官莱维举着一把黑色的伞,为自家长官遮挡灼人的阳光。 希文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时不时抬头张望,直到看见苏特尔的身影才眼睛一亮。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希文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腮帮子因为塞满葡萄而鼓起一个小包。他眯起琥珀色的眼睛,不满地瞥向姗姗来迟的苏特尔。 “刚刚和首长谈了些事情。” 他的目光越过希文,落在身后那座银灰色的建筑上。 基因检测中心 这座独立于军部医疗系统的特殊机构,外墙采用防辐射材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入口处的生物识别系统闪烁着幽蓝的光,警戒级别显示为最高级的红色。 这里不仅是尖端基因药物的研发基地,更存放着足以改变战局的特殊制剂。透过防弹玻璃窗,隐约可见内部复杂的管道系统和全封闭的无菌实验室。每个出入口都设有三重验证,就连通风系统都安装了分子级过滤装置。 “瞳膜识别成功!欢迎来到基因检测中心,希文上校。” “瞳膜识别成功!欢迎来到基因检测中心,苏特尔上将。” “瞳膜识别成功!欢迎来到基因检测中心,莱维中校。” 希文轻车熟路地穿过基因检测中心幽蓝色的走廊,脚步轻快地停在一扇泛着冷光的金属大门前。 “让我看看门禁卡放哪儿了……”希文哼着小调,开始翻找。 第48章 他先是摸摸大衣口袋,掏出两支葡萄味的营养剂。 苏特尔:“......” 希文尴尬的笑了两声。 他顶着苏特尔灼灼的目光,又摸了摸裤子口袋,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是前天从苏特尔办公室顺走的。 苏特尔:“......” 希文:“......哈,哈,哈。”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求助自己的副官。 副官深吸一口气,努力用平静地语言道:“您忘了您昨天把它挂在脖子上了吗?” 希文猛地一拍脑门,从领口拽出一根细绳。绳子末端,那张珍贵的门禁卡正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莱维叹了口气,又尽心尽力给自己的长官找补:“长官最近一直都在研究从您身体内提取出的s-47试剂残留物,日夜颠倒的,很久都没好好休息了。” 苏特尔两手插兜斜靠在门旁,歪头看着里面有条不紊准备实验仪器的希文。 巴掌大的小脸上白白净净的,完全看不出疲态。 “我看他精神的很。” 莱维:“......” 就在这时,苏特尔手腕上的军用光脑突然发出两声短促的提示音。全息投影自动展开,浮现出一张三维城市地图。 只见一个胖乎乎的白色猫猫头图标正从标记为“家”的绿色小房子里慢悠悠地移动出来,沿着虚拟街道向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前进。 苏特尔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 他垂眸盯着那个可爱的图标,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是塞缪,他出门了。 第43章 那个代表塞缪的白色猫猫头图标在商圈外围来回游移, 像只迷路的小动物般在原地打转。 苏特尔按耐着性子,忍住没有第一时间给塞缪打电话询问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看着圆点尝试了几个方向后, 最终停在一家工作室门前不再移动。 “滴——” “已激活。” 苏特尔眉头拧起来, 他想起来这应该是那批精石的追踪系统被触发了。 当时他正处于对方夜采取反制手段进行部署管控的关键时期,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塞缪突然开始频繁调动手中的军火资源。尤其是那批从塞伦遗留的精石矿中开采出的高级矿石,七块通体晶莹的特殊精石被秘密运往各处。 作为军部最高指挥官,苏特尔比谁都清楚这些矿石的危险性,它们不仅是珍贵能源, 更是可以改造成致命武器的材料。 当时他完全可以下令没收这批矿石。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批准了更隐蔽的监控方案。 七块精石都被注入了纳米级追踪剂, 这是他在那个特殊时期能给予的最大让步。 默许塞缪保留这些可能扰乱全局的危险物品, 只是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它们的动向。 过去几个月里,他陆续回收或销毁了其中六块。但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纯度最高的那块,始终下落不明。 直到今天。 就在塞缪独自前往那间工作室的时候。 苏特尔快速记下那家工作室的名称,通过加密频道发给特朗去调查。他的目光仍紧盯着光脑上静止不动的猫猫头图标, 指尖在通讯键上方悬停了几秒,终于按了下去。 通讯很快被接通, 塞缪温和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 背景音里夹杂着模糊的交谈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喂?苏特尔,怎么了?” 苏特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靠在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墙上,所有关于精石的质问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声低沉的: “我想你了。” 通讯那头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连背景杂音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过了足足三秒,塞缪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我也是。” 他靠在工作室的玻璃墙边,望着对面甜品店里精致的草莓塔,粉色的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糖霜在灯光下下闪闪发亮。 “我也想你。”他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今天很忙吗?是太累了?” “还好,”苏特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中带着一丝紧绷,他又追问,“你那边声音好乱,你在外面吗?” 塞缪看了看店里四周的陈设,看到有牌子的标志,但是他不会念,所以没有办法给苏特尔提供准确的地址。 他推开门,走到店外安静的地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变得温柔:“我在我们之前去过的商场,嗯……买些东西,很快就回去了。” “买什么?” 塞缪眼睛弯起来,笑眯眯地:“不告诉你,秘密,等你晚上回来就知道了。” 他飞快地将通讯器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收音孔的位置。 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却让塞缪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我在家里等你。” 两个人又聊了些别的有的没的,挂断电话,塞缪的嘴角还不自觉的向上微微扬起。 塞缪走回店内,卡林顿大师将手里精巧的盒子递过去,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得起了调笑他的意思:“看来有好事将近。” 塞缪没有否认:“是。” 塞缪轻轻打开手中的天鹅绒首饰盒。 随着盒盖缓缓掀开,头顶的灯光洒落进去,两枚精心打造的戒指顿时在黑色丝绒的衬托下熠熠生辉。 指环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每一处转折都细腻流畅,仿佛真的植物缠绕其上。藤蔓的间隙中,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祖母绿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光芒。 塞缪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其中一枚戒指的内侧,那里刻着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微小文字:to my eternity 卡林顿大师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工艺细节,粗糙的手指隔着虚空点了点其中一颗祖母绿,“光是这颗就打磨了整整三天,您看看这火彩……” 塞缪微笑着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对戒指。 “说起来,您给的那些精石原料……”卡林顿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匠人特有的狂热,“老头子我干这行五十年,从没见过纯度这么高的精石。” 他比划着,“那么大的原石,熔炼提纯后只剩下这么一点精华,哎,可惜了,这要是要是拿去拍卖……” 塞缪轻声打断,“物品在不同的人手里,所呈现出来的价值是不同的,这样的评价没有任何意义。” 卡林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您说得对!对老头子我来说,亲手打造这样的作品,这辈子值了!” 他挤挤眼睛,“就是您这催工的架势可真吓人,半夜三更的通讯……” 塞缪耳尖微红,小心地将戒指放回丝绒盒中:“尾款我会尽快给您的。” “知道知道,您从来都是准时付账的。”老人摆摆手,突然对塞缪挤挤眼睛道:“是送给很重要的人吧。” 塞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合上盒盖。 但卡林顿分明看到,这位总是从容淡定的客人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是,今天晚上,我要求婚了。” 塞缪回到家的时候不过才下午两点,外面的天很亮,小酥正在充电,听到开门的声音快速移动过来,接过塞缪手上的东西。 大包小包都是一些做饭要用的食材,里面还有活蹦乱跳的海鲜,将塑料袋撞得哗哗作响。他还特意绕路去买了香薰蜡烛,是苏特尔最近新喜欢的青苹果味道。 塞缪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酥的金属外壳:“今天要准备特别晚餐,可以帮我吗?” 距离苏特尔平时回家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左右,现在塞缪有些懊悔刚才在通讯中和苏特尔提及今天晚上的惊喜,也许苏特尔会提前回来。 时间紧凑,但从现在开始赶紧准备,也足够他将苏特尔喜欢的菜摆满整个桌子了。 有了小酥的帮助,这一在塞缪看来繁琐又复杂的过程有条不紊的很快完成了。 塞缪又快速的去洗澡,把身上的油烟味洗掉,用苏特尔最近喜欢的沐浴露把自己腌入味,然后换了一身白色的西装,站在落地镜前调整领口。 小酥安静地滑到塞缪脚边,机械臂举着一面小镜子,让他能看到自己背后的样子。 塞缪扯了扯领带,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反复修改的纸条。纸条边缘已经有些卷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涂改的痕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将违背我的生物本能,永远爱你。” 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塞缪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意,试图换用更沉稳的声线继续: 第49章 “……我将我将违背我的生物本能,永远爱你。” 还是不行。 塞缪紧张的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最后他看到了被郑重放在客厅桌子正中央的戒指盒,他猜想自己可能是缺少一个工具。 果然有了道具之后,演练顺利了很多。 小酥悄无声息地滑到餐桌旁,机械臂假装整理餐具,镜头却悄悄对准了塞缪。 显示屏上闪过一串乱码,这是它表达偷笑的方式。 主人好傻,嘿嘿。 塞缪没有注意到小酥的小动作。 长时间的紧张让他的体力迅速流失,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手心和后背全都是湿濡的汗。 不用看,戒指盒外面肯定也都是汗留下的印子。 塞缪强撑起身体想去找一块柔软的小布子,将戒指盒上面的印子擦干净,刚站起身,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摔去。 小酥吓了一跳,滑动到塞缪身边将他扶起来。 塞缪的视线模糊地晃动着,眼前的世界像浸了水的油画般扭曲变形。他依托着小酥的力量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刚才紧握在手中的戒指盒已经不翼而飞,戒圈在地板上滚动的清脆声响让他混沌的大脑骤然清醒。 “戒指……” 塞缪重新跪在地上,膝盖在地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手指颤抖着摸索过每一寸地板,冷汗顺着鼻尖滴落,视线全都糊成一片,他越是着急却越是找不到。 小酥也加入寻找的队伍。 突然,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塞缪艰难地挪动身体爬向光源,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黏在背上。 当他终于看清那个反光物时,整个人却瞬间凝固在原地。 是一只眼睛。 准确的说,是一只拟态成眼睛的监视器。 像是注意到塞缪投过来的视线,它微微的转动,面对着塞缪,冰冷的监视器中倒映出塞缪的苍白的脸。 -----------------------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上夹子的关键时刻!火葬场准备!你们会来支持我的对吧!!!!!!!! 第44章 挂断电话, 苏特尔的光脑又重新震动起来。 特朗发来的调查报告在眼前展开。 那间工作室是最近才注册的,而最近一周的监控视频意外丢失,只能看到一周前最后一帧有些模糊的背影。 这个人是监控丢失之前进入这间工作室的最后一个人。 苏特尔看着这张过分模糊的图像, 莫名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熟悉。 “找技术恢复过了吗?”苏特尔问。 “已经找过了上将, 但警察署那边的技术员回复只能恢复成这样,他们尽力了。” 苏特尔的眉头拧得更紧。太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已经超出了偶然的范畴。 他给斯莱德发消息让他最近小心, 方夜那边很可能要有行动了。 很快苏特尔听到希文叫他,他收起光脑前叮嘱特朗继续派人跟进情况,然后抬腿进入基因检测室,在希文的指引下躺入冰冷的监测仓。 仓内部填充的是一种特殊的缓冲凝胶, 一种独特的冰凉的触感,很快让苏特尔昏昏欲睡, 淡蓝色的液体从舱壁渗出, 逐渐将他包裹,像是陷入了一片蓝色的汪洋。 “一个小时左右。”希文的声音透过舱壁传来,有些失真,“就当睡个午觉。” 等苏特尔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快4点, 入目是希尔休息室的天花板,视线顺着墙壁移动, 就看到希尔正蹲在垃圾桶旁边非常没有形象的吃糖醋小鱼干。 听到身后悉悉索索的穿衣服的声音, 他转过身,含糊道:“醒了。” “刚才特朗给你打通讯,我给接了,说是中心城的那片商区发生了爆炸,让我在你醒过来第一时间通知你。” 希文还没说完, 就看着苏特尔猛地从躺椅上弹起,希文披在他身上的军装外套随着动作滑落在地。他一把抓过光脑,虚拟屏上跳出特朗传输过来的现场画面。 那栋建筑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希文背对着苏特尔翻了个白眼,他不敢当着苏特尔面做这个动作,但不耽误他絮絮叨叨地教育苏特尔:“要不说特朗是你的副官呢,你交代他做事情,就麻利的很,方方面面安排的妥当细致。” “我交代他让你赶紧来做基因检测,他就三推四拖,说什么你有事,很忙,忙忙忙,谁不忙,就你家那口子金贵,一直拖到今天。” 希文把嘴里的小鱼干嚼嚼嚼咽下去,拿出口袋里的检查单重重甩在苏特尔面前的桌子上:“你自己看。” 纸页在桌面滑出半米,苏特尔瞥见上面密密麻麻标红的数值。 但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光脑上。爆炸发生时间显示是17:23。也就是塞缪挂断电话后的一个小时左右,爆炸发生。 在监测仓里昏睡的这段时间,警察署的人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了现场,斯莱德给他传输过来第一手资料。 苏特尔快速翻看警署现场传回的影像资料,并同时调出实时追踪界面,白色猫猫头已经稳稳当当的停在绿色的小房子上方,头上点缀着一颗红点,表示被追踪的物品也被同时携带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红点又消失,然后又重新挂在猫猫头耳朵尖上。 苏特尔皱了皱眉。 “最多两个月,”希文的手指几乎戳破报告纸,“如果拿不到另一半资料,你就玩完了,懂不懂。” 苏特尔抽空回他:“不懂。” 希文深吸一口气,差点被苏特尔气的晕过去。 “塞伦注射进你体内的药剂已经在慢慢改变你的身体了,你四天前受的枪伤,普通军雌六小时就能愈合!你呢?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要不是我让特朗给你带去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能撑住。” “这不是有你吗?”苏特尔站起身看他,“我相信你,你能控制住。” 希尔看着他吹胡子瞪眼,他当然知道他能控制的住,也不看看他是谁,当年席卷整个帝星的灾病最后还不是靠他力挽狂澜! “我能控制住的前提也得是你配合,”希尔骂骂咧咧的把冷冻柜里配好的药剂箱取出来,拿出一支在手里,对苏特尔没好气道:“打哪?” 苏特尔沉默地转过身,手指拨开后颈碎发,露出虫纹。 “你确定?”希文提醒他,“虫纹区神经密集度是普通皮肤的三倍。” 他晃了晃针剂,“这玩意儿打进去比中弹还疼。” 苏特尔只是轻轻点头。 虫纹是最好的掩护,即使注射后出现严重的淤血或溃烂,也不会轻易被塞缪发现。塞缪看不到,就不会因为他担心。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苏特尔的下颌线骤然绷紧。药剂像熔岩般顺着神经一路灼烧,直直的刺入大脑,后颈的虫纹应激性地泛起诡异红光。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开始排异反应可能会让你有些难受,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希文把针剂拔出来,摁了个棉球在渗血的针孔上,“可能会短时间情绪失控,属于药物的副作用,你自己注意点。剩下的你拿着,还是放我这?每天都要打,你得记着。” 希文一边说,一边手上换了小块纱布和碘伏,准备再给苏特尔右肩的伤口处理一下。 “你这整天不是你家那口子不行了,就是斯莱德有事找你,他今年是不是准备升督长了……哎?哎!你哪去?!” 苏特尔扶住门:“特朗那边我不太放心,得亲自去现场看看。” “……” 希文悠悠的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句:“苏特尔,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这句话你懂不懂?” 苏特尔没搭理他,当他放屁。 …… 苏特尔到达现场的时候,现场的火已经被扑灭,他站在警戒线外,望着眼前这座被烈焰吞噬过的建筑残骸。钢筋骨架在暮色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像一具被烧焦的巨兽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地面到处是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闪烁的警灯,整个现场浸润在一种病态的蓝紫色调中。 现场的工作已经进入尾声,斯莱德迎着苏特尔的方向走过来,一身白色的风衣,在灰烬中拖出一道刺目的白痕,身后跟着特朗,两人特立独行的装束在忙碌的深色制服警员中格外突兀,宛如棋盘上错位的两枚棋子。 第50章 “上将!” 特朗第一时间越过斯莱德跑到苏特尔身后站定,小声凑到苏特尔耳边说了些什么。 “现场勘查结束了。” 斯莱德站定,弯腰拍了拍风衣右下摆一角烧焦处。依着苏特尔对他了解,他的洁癖不能够支持他在这里呆更多的时间。 斯莱德递给他一份全息报告,蓝色的数据流在虚空中投射出立体的爆炸模拟图。 “七个爆炸点呈环形分布,全部集中在工作室核心区域。”斯莱德将其中一个光点放大,“典型的定向爆破手法,用的都是专业级军用炸药。” “伤亡不多,普通民众在事故发生后20分钟就被疏散出来了。” 斯莱德皱了皱眉,他很少在面上露出这种表情,这让苏特尔觉得这件事可能并不像斯莱德转述给他的这么简单。 “事故中唯一死亡的这个人是个很有威望的匠师,但近几年挥霍无度,早年的家产已经败光了,这层工作室原本的所有者并不是他,但事故发生前一个月他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从第九星来到帝星并买下了商场的顶层,并且同时买入了很多专业的仪器。” “唯一的死者身份很特殊。”斯莱德另调出一份档案,全息影像中浮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卡林顿,帝星珠宝协会终身荣誉会长,不过近五年因赌博负债累累,现在这个殊荣已经是过去式了。” 画面切换至财产记录,“这层工作室原本的所有者并不是他,但事故发生前一个月他突然发了一笔横财,从第九星来到帝星并买下了商场的顶层,并且同时买入了很多专业的仪器。” “他是被邀请来的,准确的说,是被塞缪花大价钱请来的。” 苏特尔浏览报告的手停顿,抬头看向斯莱德,像是在确认对方话语的真假。 “他来做什么?”苏特尔问。 “那块你一直怀疑的下落不知所踪的精石,就是在这里被炼化的,至于到底是什么用途……我也不清楚。” 斯莱德说完了,转身欲走,却在瞥见特朗的瞬间突然驻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哦对了,关于你们在找的那个人,我可能知道一些信息。” “他叫陆韦恩,是个医生。” 苏特尔眼睛微微眯起,审视打量的目光落在斯莱德身上,淡淡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认识他。” 斯莱德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苏特尔冷眼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免洗消毒液,挤出一大团透明凝胶,在指缝间反复揉搓。直到手背已经泛起不自然的红色,有几处甚至磨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苏特尔开口道,“你的洁癖还是这么令人费解。” 斯莱德充耳不闻,又压了一泵消毒液,他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五年前我受伤后,主治医生就是他。” 斯莱德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很奇怪吧,我和塞缪连受伤都是同一个地方。” 第45章 苏特尔站在家门前, 指尖悬在门把手上方微微发颤。 理智在脑中尖锐地嘶吼着警告,但关于塞缪的一切,他永远学不会冷静思考。 他推开门, 浓重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灯光。厚重的窗帘将暮光隔绝在外,整个客厅沉没在死寂的黑暗里。 “我回来了。” “回来了。” 塞缪的回应几乎在同时响起,他迎上来, 微凉的指尖在下一刻抚上苏特尔的脸颊,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唇角。 “今天回来的有些晚。”塞缪含糊道。 “嗯,有些事情耽误了。” 苏特尔回答,他的视线在黑暗中缓慢地, 一寸一寸地勾勒着塞缪的轮廓。他发现塞缪今天反常的穿了一身白色的西服。 一身从未在他面前穿过的白色西装。 甚至还很端正的打了领结,这身装束本该让塞缪看起来像冬日里的一捧新雪, 干净、柔软。 但此刻在苏特尔眼里, 却刺目得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是为了见什么人,才特意换上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冷不防扎进心脏。 他顺势低头,鼻尖陷入那片温热的颈窝。黑暗中,嗅觉变得格外敏锐。 身体迎合着塞缪的动作, 手臂像收紧的藤蔓,一寸寸缠上塞缪的腰肢, 将人困在自己的怀里。他借着这个动作, 感受着掌心下西装面料的细腻纹理,以及更深处传来的体温,并顺势低头,鼻尖陷入那片温热的颈窝,浅浅的嗅着。 黑暗中, 嗅觉变得格外敏锐。并没有闻到任何很奇怪的味道,反而是一股淡淡的青苹果味道,混杂着草莓的香甜。 是他们一起在超市挑选的沐浴露的味道,混杂着塞缪成熟期信息素。 气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人心慌。 太干净了…… 苏特尔不自觉地加重了呼吸。没有商场刻意的氛围香,没有金属可能的苦涩,更没有他想象中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人的气息。只有沐浴后的清新,像是刻意要抹去什么痕迹。 是什么时候洗的澡?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踞不去,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行。如果是出门前,那意味着塞缪为了这次见面精心准备;如果是回来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苏特尔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怨毒。 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能够接受 塞缪整个人被苏特尔拥在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他感觉到苏特尔的呼吸时轻时重,一下下扑打在他的颈侧肌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他试着轻轻后仰,想要结束这个过于漫长的拥抱,却被苏特尔骤然收紧的手臂勒得肋骨生疼。 西装面料在挤压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塞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隔着两层衣料与对方共振。空气变得稀薄,他快要呼吸不过来,溺毙在这个拥抱中。 今天是怎么了…… 塞缪勉强抬起发麻的手臂,伸手环抱住苏特尔,掌心贴着苏特尔紧绷的脊背轻轻安抚着。衣服下凸起的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像一对被困住的翅膀。 “今天工作辛苦了,”塞缪偏头吻了吻苏特尔的耳垂,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我做好饭了,我去热热然后吃饭好不……” 最后一个音节还含在唇齿间,就被苏特尔冷硬的话打断。 “你今天出去见谁了?” 苏特尔突然抬起头,那双精致明亮像是宝石般的眼睛此刻像两潭冻住的湖水,声音硬得能硌伤人。 塞缪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苏特尔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塞缪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句责问的话是在问自己。 也是,这里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 “今天吗?”塞缪避重就轻地说,“今天没有见什么人,只是出去买了一点东西。” 他说完,苏特尔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下来,苏特尔抬手摁开了客厅的灯,突如其来的灯光让塞缪很不适应,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塞缪的眼睫在强光下剧烈颤抖着,像濒死的蝶翼。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没有丝毫的活动空间。 强烈的光线将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眼皮下蜿蜒。 苏特尔突然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粗暴地将人甩向沙发。塞缪整个人重重撞在客厅的沙发上,白色西装在深色沙发上铺展开来,像一片被暴风雨摧折的雪。 “苏特……唔!” 未说出口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吻封住。苏特尔整个人压上来,毫无温柔可言的吻,混杂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你穿成这样,说没有。” 苏特尔稍稍退开,拇指重重碾过塞缪红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病态的占有欲,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塞缪的手腕,在塞缪手腕处的皮肤上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 他努力压抑着怒火:“我再问一遍,你出去见谁了。” “你现在告诉我,我可以不追究,今天事情我可以当没有发生过。” 塞缪被压在沙发上,唇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苏特尔的吻像一场暴虐的掠夺,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挤压殆尽。他的唇很快肿了起来,嘴角被咬破的地方渗出一丝猩红,但没有流血。原本精心熨烫过整齐的白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像是一件被暴力拆解的礼物,破破烂烂的被丢在身下。 他仰着脸,光线让他很难完全看清苏特尔脸。 “你一回来就要……就要这样吗?” 第51章 塞缪狼狈的闭上眼睛,偏过头,露出脆弱的颈线,喉结艰难滚动,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客厅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塞缪觉得荒谬至极,从苏特尔进门那一刻两个人发生的所有对话都让塞缪觉得心寒。 他想起他们下午那通电话,那时候电话里苏特尔还小声的和他说“想你”,温柔得像是另一个时空的幻觉。而现在,爱人眼底燃烧的猜疑几乎要将他灼穿。 他明明告诉过对方,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被这样粗暴的对待。 可苏特尔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塞缪很艰难的开口,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是今天发生了什么,让你觉得我……” 声音哽了一下,“觉得我可疑?” 塞缪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苏特尔没有回答,但也并没有松开一直牵掣住塞缪的手。 对于苏特尔这样的人来说,不回答就是一种变相的沉默的认同。 塞缪突然轻笑了一声,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像是终于攒够了失望。 “这就是你说的……”塞缪看着苏特尔,“这就是你口口声声向我保证的,你有在改了,你是真的想和我好好在一起,这就是你的想和我好好在一起,是吗?” 塞缪感到苏特尔的手指在他腕间微微收紧,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穿成什么样了?我今天出去干了什么,见了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你坐在办公室,动动手指,就能知道我的一举一动,”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现在在这里质问我,是吗?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早早计划着,反复的想出不同的方案,又一个个否决,最后才在一个月之前敲定,随后又是漫长的准备,在深夜里反复修改和润色。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讽刺的笑话。 塞缪整个人也开始剧烈的发抖,愤怒,难过,难以置信的负面情绪紧紧的包裹住他。 “直到现在,你依旧在怀疑我,是吗?” 说到最后,塞缪突然顿住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他看着苏特尔平静的脸,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起一丝波澜,塞缪难堪地闭上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太阳穴滑落:“我……” 我不想和你吵,苏特尔,我今天原本是想要…… 是想要向你求婚的。 就在刚才,他还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为爱人的反常行为找尽借口——也许是因为上次的刺杀事件让苏特尔感到害怕了,也许是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 只要苏特尔愿意改,只要苏特尔还爱他,其他他都可以不去计较。 可苏特尔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温情面纱。 “我是怀疑你。” 他的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地板上,盖过了塞缪最后那句几近哀求的软化语调。 “是,从我们见的第一面,我就怀疑你,直到现在。” 苏特尔甩开塞缪,眉宇间尽是阴鸷, “我监控你的一举一动,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你做的每一件事既让我高兴,也让我痛苦让我彷徨,我怎么做都抓不住你,你还是喜欢上别人了!” “这件衣服,”他突然伸手攥住塞缪的衣领,布料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你从来没在我面前穿过,我也从来没在我这个家里见过!” “我喜欢上谁了?” 塞缪直起身看着他,“你把话说清楚!” 家里只有他和苏特尔两个人,却似乎存在一个两个人都为之斤斤计较的虚假的人。 苏特尔沉默下来,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回荡,下颚的线条绷得死紧,目光怨毒的看向塞缪:“你不知道?” 塞缪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试探性地向前一步,指尖刚触到苏特尔冰凉的小指,就被狠狠拍开。手背立刻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是陆韦恩,你又见到他了?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第46章 “你今天从工作室取走的东西, 只要暴露,不管你怎么改变他的性质和形态,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定位。” 他怔怔地望着苏特尔, 喉咙发紧, 直到那句话的含义终于在他脑海里炸开—— 戒指,戒指里…… 塞缪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寒意从脊背爬上后颈, 连心跳都变得迟缓而沉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算知道苏特尔还是在家里安装了监控他的装置,他也没有…没有很惊讶,很难过。 他理解,真的理解, 毕竟上次的意外让苏特尔几乎失控,他担心自己, 这无可厚非。 可戒指不可以。 不可以。 苏特尔后撤一步, 光脑上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显示出塞缪下午出入商场的监控画面。 “就是那家工作室吧,”苏特尔冷笑一声,投影切换成一串银行流水,“你还千里迢迢花大价钱请了人, 租场地,提供设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什么都为他考虑到了……” “甚至为了掩人耳目,你连在电话里都要假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如果今天我没有看到监控,你还要和他背着我做出什么龌龊的事情!” “苏特尔!” 塞缪猛地提高音量,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撕裂了空气。他的嘴唇颤抖得厉害, 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摇摇欲坠,只要轻轻一眨,就会滚落下来。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就单凭一张轻飘飘的银行流水和一段监控视频,你就判定我有罪!” 他死死盯着苏特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谁都能这么说我,唯独你不可以!” 眼泪落下,砸在地板上,可苏特尔不会怜惜,也没有人再会心疼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自始至终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苏特尔,我们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算上今天,正正好好一百天,你该知道我的为人!你觉得我是能作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是吗?!” 塞缪看着他,眼泪流干了, “为了今天,我特意选了一个有意义的日子。” 甚至特意避开了苏特尔的生日,没有将纪念日和生日合并。这样,以后每一年,他们都能多一个庆祝的理由。 “这身西装,我确实没有在你面前穿过,甚至在今天之前我也没有真正见过它的样子,我特意送去清洗,又仔细的拿回来熨烫,还仔细地打了领带,就为了能让今天…” 视线开始模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就为了能让今天再好一点,再完美一些。” 塞缪的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他缓缓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盒子很轻,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他颤抖着打开它—— 两枚戒指静静躺在里面,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这就是你想要找的,是吧。你一直耿耿于怀的东西。” “…原本就是给你的。” 苏特尔的目光在触碰到丝绒盒子的瞬间凝固了。 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强光刺到般猛地一颤,想开口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戒指。 两枚。 其中一枚戒指的内侧,刻着他的名字,后面紧跟着缀着一小串字符—— 永恒的爱 是给他的,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手掌心传来刺痛,他这才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用指甲掐着掌心,旧伤疤被硬生生掐出了血珠。疼痛很真实,可眼前的景象却虚幻得像是全息投影的故障画面。 所有零碎的细节突然在脑内拼合成完整的图景,巨大的荒谬感让他几乎站不稳。 “是……给我的?” 怎么,怎么可能……苏特尔的第一反应是否定,他的视线慌乱的在塞缪和盒子上移动。 怎么可能……他……塞缪他…… 不可能,不可能……这种好事怎么可能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分明是个骗子,是个用温柔假象窃取爱情的窃贼。真正的他偏执、阴郁、充满控制欲,连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第52章 他原本是这样以为的,可是现在塞缪告诉他,他为自己准备了……戒指? “……是给我的?是我的?” 苏特尔近乎于迫切的询问,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的指尖终于碰到丝绒盒的边缘,却在感受到那柔软触感的瞬间猛地缩回,“可,可陆韦恩……” “我们的事和旁人有何干系!”塞缪打断他。 “苏特尔,我和你的事情之间从来没有第三者,没有!” 塞缪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声嘶力竭的说出这句话。这些天连夜的画图修改设计图已经耗费了他大量的心劲,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浮现细碎的黑点。膝盖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茶几边缘来稳住身体。 “今天所有的一切,你怀疑的,质问我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 “你不信任我,你觉得我接近你,包括我所做的一切,我付出真心和时间做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要利用你,利用你的身份地位,是另有所图,那又何必耗费时间和精力在我身上。” 他以为他们有几分真心在的温情时刻,原来不过是他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出哑剧。 手指在丝绒盒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他缓慢地直起腰身,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从苏特尔最喜欢的摆弄的带着流苏穗穗的小灯,到他们一起挑选的地毯……最后停留在苏特尔脸上。 “我不想继续了。” 塞缪弯腰,将手中的盒子轻轻的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他曾经以为这枚戒指会成为他们新生活的见证。 “分开吧。” 就像他曾经天真地以为,遇见苏特尔是命运给他的补偿。 是老天爷看他上辈子过的太苦,所有他曾经得到的,在他身边的东西都随着时间离开他,最后只剩下他自己,所以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让他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可最后还是落得这副田地,他还是什么都留不住,最亲近的人不信任他,怀疑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苏特尔再走下去。 他尝试过,努力过,可还是走到了死胡同。 是不是,他们分开,对苏特尔来说,会更好过一些。 问题的回答与否对于塞缪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塞缪觉得很疲倦。不是那种需要睡眠的疲倦,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疲惫。他想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不想见任何人。 他背过身去,不去看苏特尔的脸,朝门口的方向走,透过厨房紧闭的门塞缪看到倒映出来的自己的模糊的人影,身上的白衣服显得很刺眼,他将外套脱下来,在手上规整好了轻轻的搭在客厅的椅子上。 “重要吗?反正你也不在乎。你不在乎我,不在乎这个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苏特尔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在乎的,我在乎的!我怎么不在乎,如果我真的不在乎我怎么可能……” 塞缪缓缓转身,这个动作让他肩膀的旧伤隐隐作痛,明明用了那么多昂贵的药物,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苏特尔泛红的眼眶,扫过对方微微发抖的嘴唇,“在乎又能怎么样?无论事实是怎么样我都不想知道,我不要了,这一切我都不要了。” “我不要你了,苏特尔。” 说这句话时,塞缪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苏特尔浑身冒冷汗,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塞缪的背影,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青筋在手背上狰狞地凸起。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凭什么!我不是没有为了这个家付出过,为你付出过!” 这一声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但塞缪没有回答他,手掌撑在玄关处的柜子换鞋,但几次都没有成功。 苏特尔看着他的动作, “你要走?” 墨绿色瞳孔微微收缩,带着几分荒谬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玩笑。 他不相信塞缪真的会走,塞缪只是在和他闹脾气而已,只要他愿意底下身份哄哄他,只要…… 他看到塞缪丝毫没有犹豫的走向大门的方向那点笑意突然凝固在眼底。 “你要走?” “……” 所有动摇、脆弱、不敢置信都像潮水般退去。 “你觉得你能走去哪里?”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整个帝星,现在全都在我的掌控下。” “你觉得你能逃到哪里去?” “……” 塞缪的动作停顿片刻:“阴曹地府,总有你找不到的地方。”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塞缪就后悔了。 无谓的说辞。 “算了……”他摇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塞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的东西……我会找个你不在的时间来收拾。” 这个家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很少,倒是沈霁星给他送来的厨房用品堆积如山,确实是个有些麻烦的事情。 他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后颈一痛,视野边缘泛起黑色的涟漪,然后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 作者有话说:明天科能不更,有考试[求求你了] 第47章 塞缪被外面巨大的雨声吵醒。 他睁开眼, 却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睁开了。四周是纯粹的黑暗,浓稠得像是实体,只能看清这大概是一个房间, 有一扇小小的窗户, 从外面透露进一片小小的光影。塞缪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腕传来冰凉的触感,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黑暗的空间中响起, 塞缪迟钝的转动视线,是一副手铐,将他固定在床头。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可怕。肌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连抬起脖子都变得异常困难。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吞咽时带起一阵刺痛。 手肘撑着床板, 他缓缓的坐起来, 靠在床头。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现在穿在身上的是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衣,冰凉凉的贴在身上,让塞缪感觉到并不舒服。塞缪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发烫。 这时突然窗外响起数道雷声, 惨白的光亮照进房间,塞缪借着这转瞬的光线, 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有一个小小的针孔。 他还没来的仔细看清, 房间的门就被推开,紧接着灯被打开,是轻柔的的暖光,但塞缪还是被晃了一下眼睛。 他下意识的想抬起手遮挡,镣铐却将他的动作限制在可笑的幅度。 他怔了片刻, 随后缓慢地、一寸寸地将手臂放回身侧,像是在进行某种屈辱的投降仪式。 苏特尔站在门口的位置,银色的发丝温顺的垂落在颈侧,半遮住了那双在塞缪看起来有些冰冷的眼睛。 他身上穿了一件和塞缪相同款式的黑色睡衣,唯一的区别在于左胸位置。 那里绣着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猫咪,用略显稚嫩的针脚勾勒出圆润的轮廓。猫咪的胡须有些歪斜,左耳处还残留着一星暗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塞缪视线越过他,看向窗外在狂风中癫狂摇摆的树影。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般的轨迹。 苏特尔看着塞缪,道:“你不要想着走。” 塞缪嗤笑一声,觉得自己像被女巫偷出来的长发公主。他这么想着,也这么说给苏特尔听。 但苏特尔并没有什么恼羞成怒的表情,只是微微偏头,银灰色的发丝随着这个动作滑过肩头。他困惑地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什么?” “……” 塞缪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和苏特尔是完全生活在不同时代背景下的人,从前他还会耐心的停下来讲给苏特尔听,但现在他就只是闭了闭眼睛,然后保持沉默。 苏特尔见他不愿解释,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身走向窗户,手指握住窗帘边缘,帘布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着唰的一声,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也被隔绝在外。 塞缪的视线失去了窗外的焦点,只得缓缓扫视房间。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刻意复刻了他们曾经共住的卧室。 第53章 但就是不一样,塞缪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 苏特尔背对着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关到你听话为止。” 塞缪被他的话激得身体一震,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不听话,就抓回来,打断腿,”他停在床边,俯身时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塞缪,“再关起来。” “直到你不敢离开我为止。” 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塞缪的脚踝,在突出的骨节处缓缓摩挲,仿佛在丈量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适。这个动作让塞缪浑身发抖,被触碰的皮肤像是被烙铁灼烧般刺痛。 苏特尔阴沉的盯着他:“你知道我能做的出……” 一记耳光打断了他的话语。但由于药物作用,塞缪的手掌软绵绵的,只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带着淡香的微风。苏特尔的脸颊甚至没有偏转半分,反而因此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轻易扣住塞缪的手腕,将那只发烫的手掌按在自己脸颊。冰凉的金属手铐在床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样能让你消气吗。” 塞缪觉得他荒谬极了,扭过头不看他,苏特尔不以为意,唇瓣顺着那只被禁锢的手腕内侧缓缓上移,每一寸肌肤都留下湿热的痕迹。一直到耳垂,骤然紊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卧室里突兀又清晰。 (什么都没干!!!!!!!!!没有没有!!!只是亲亲!!!!!) 耳垂是塞缪很敏感的位置。 声音在塞缪耳边炸响,配合他如擂鼓的心跳,他可耻的……了,因为苏特尔的挑逗。 苏特尔感受到了,他先是愣住,最后脸上一点点浮现出笑意,他俯身,贴着塞缪,尽管两人身上都穿着衣服,塞缪却觉得两人赤裸着贴在一起,身体热的像要烧起来。 苏特尔以不容挣脱的力气握着塞缪的手腕,将他的手掌心放在自己的胸前,然后是小腹,柔软劲瘦的腰肢在手掌下一览无余,苏特尔在他耳边轻轻的喘息,带着一点发现什么的兴奋的得意。 (只是摸了一下啊啊啊啊啊,啥也没干啊啊啊啊啊!!!!) “你还对我有感觉。” 他想要吻他,塞缪闭上眼,拒绝的扭过头去,眉毛紧紧的皱在一起,像是很不想见到他,可耳朵整个红了起来,像是要滴血一样。 苏特尔也不恼,像是玩追小鱼的游戏,非常耐心的追着塞缪的唇咬上去,他咬的不重,像是故意挑逗塞缪一样,轻轻的咬住,然后含住塞缪饱满的唇珠,反复的含舔,直到唇珠整个红润变肿才满意。 手还引着塞缪不断的往下滑,一直探到小腹的位置,再往下就是…… 塞缪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月光下,他腕骨处已经磨出一圈红痕。苏特尔只是沉默地跨坐上去,十指相扣将他钉在床榻。等塞缪没有力气了,就俯下身去吻他的唇,舔他掉下的泪。 “你哭了。” 苏特尔怜惜的吻塞缪的眼睛,像之前塞缪那样子吻他一样,笨拙的吻着爱人薄红的眼皮。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塞缪的身体在苏特尔的手下痉挛的颤抖,身下的床单早已凌乱不堪,混合着汗水与情欲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 “我知道。” 苏特尔俯下身,像是完全不在意塞缪说出的话,他趴在塞缪身上,…………… 苏特尔将脸颊埋在塞缪的肩颈出,和他脸贴着脸。手指不安分的把玩着塞缪骨节分明的手指,用指尖轻轻的戳塞缪的手指上的薄茧。 …………………………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被需要的,被爱的。 至少有一点点。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多久?” 苏特尔被他的问题问的一愣,小狗一样啄着塞缪的脸颊,声音有些模糊和忐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就和我说,但是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身边的。” “离开的事,你想都别想。” 外面很危险。 这句话苏特尔没有说,塞缪不需要为这些事情担心,他会保证好塞缪待在他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安全的舒心的,不管塞缪想要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能踮起脚尖为他够一够。 他恶狠狠的一口咬在塞缪的裸露在外的锁骨上,像是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标记,犬牙来回的在上面摩擦着,印记被磨的通红。后来一路向下,游移在塞缪之前受伤的胸口,现在那里已经看不出来任何痕迹。 塞缪垂眼看他片刻,伸手推开他,苏特尔被推开一小段距离,然后又很快的凑上去。 “我们已经分开了?。”塞缪说。 苏特尔的动作顿住,不去看塞缪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的回应:“我没同意。” ----------------------- 作者有话说:…………………沉默………………………………………难过…………………………………为啥给我锁 第48章 塞缪的意识一直昏沉沉的, 像被浸在浑浊的温水里。 金属手铐硌着他的腕骨,在皮肤上留下一圈青紫的淤痕。 他尝试过挣扎,但现在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任由冰凉的链条随着细微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帘布遮挡, 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时而闪过的一道细线。塞缪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时间在药物作用下变得模糊不清。 他被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每天被强硬的注射一种, 有时候是好几种的药物。 那些液体有时是透明的,有时泛着淡淡的黄,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时带来阵阵刺痛。 他问苏特尔这是什么,苏特尔总是含糊的糊弄过去, 只说:“是对你好的。” 是对他好的。 可他不想要这些,在这里的每一天, 他都不可避免的感受到痛苦。 也许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 塞缪总是感觉到疲惫无力, 有时整条腿会突然失去知觉,像被冻在冰块里;有时又仿佛有火蚁在皮下爬行,烧灼感从足尖一直蔓延到脊椎。甚至会出现幻觉,天花板的角落里好像有蜘蛛在结网,可当他定睛看去, 那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被铐在床头的栏杆上。 床头花纹的每一个漩涡,墙纸上每一处细微的裂纹, 他都仔细的观察过研究过。 在黑暗中, 时间的流逝变得难以捉摸。 直到某个深夜,他在混沌的睡梦中听见压抑的呻吟。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震荡。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 但环视房间,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线。 他下意识的朝门口望去,门底下没有亮光,苏特尔没有回来。 塞缪觉得自己是做了噩梦。 直到第二次,第三次,他总是在梦里,在梦里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没有任何画面,他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更深处的、更可怕的东西在侵蚀他。 苏特尔再回来的时候,塞谬被强制的和他接吻,苏特尔回来并不开灯,屋里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他看不清四周的环境,也看不清苏特尔的脸。 没有预告,没有对话。带着寒意的唇粗暴地压下来,塞缪尝到血腥味。 不知是苏特尔咬破了他的唇角,还是他自己无意识咬破了口腔内壁。 这个吻像一场小型搏斗,苏特尔的手指深深插进他的发间,迫使他仰起头承受。他能感觉到硬挺面料下紧绷的肌肉,以及身体俯下来扣子硌在他锁骨上的钝痛。 苏特尔放开他,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黑暗中,带着疼痛。塞缪只能在混乱中模糊看见对方扯开领带的黑色影子,他被摁在床上,像陷入流沙,没有办法挣脱。 …………………………(亲个小嘴都不行!!!!行!给我行!) 苏特尔埋在他颈间,勾着他的脖子,蹭着他的脸颊,一下一下啄他的脸,唇,喉结,像是暴力后轻微的补偿。 塞缪盯着黑暗中一粒疑似霉斑的小点,没有任何回应,他甚至连推开苏特尔,告诉他自己不喜欢,不愿意都觉得…… 没什么意义,就算他说了,苏特尔也不会在意。 他对于苏特尔的意义,唯一的价值,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被禁锢,被无节制的索取。 “我好像生病了。” 塞谬慢慢道,他没听到苏特尔的回答,但感觉到身边的人离他远了点,身边唯一的热源离开了他,塞谬感觉更冷了。 他想侧过身子将自己蜷起来,保护刚刚获得的一点热量,但没能成功。 第54章 床边的灯被打开,一点暖黄的灯光亮起来,塞谬看到苏特尔的脸。 好像有点瘦了。 “哪里不舒服?”苏特尔问。 “冷。” 塞谬话说完,苏特尔拢了被子将塞谬圈起来,下床从床头柜里拿出温度计,给塞缪测了体温。 “正常的。” 塞缪靠在墙边,没说话。 苏特尔只垂着眼看塞谬,半晌丢下一句明天我让医生来给你做检查,然后关了灯,用厚厚的被子裹着塞缪将人拥在怀里抱住。 第二天检查的结果显示没有任何问题,苏特尔脸阴森森的,靠在门框边盯着塞谬。 空调被调到24度,呼呼的吹着冷风,塞谬裹着被子:“我没骗你。” “现在什么感觉。” “冷。” 塞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片阴影,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颤动。 “刚才不是还热吗?” 苏特尔皱着眉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 塞缪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窝,像只躲进壳里的蜗牛。层层织物阻隔了苏特尔探究的视线,只露出一缕黑色的发丝。 苏特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烦闷。 “你不要耍这些小心思。” “他们都是我手下的人,你想做任何事,他们都会第一时间上报给我,你不要想着……” 话音在看见塞缪突然睁开的眼睛时戛然而止。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苏特尔预想的厌恶和憎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知道。” 塞缪说完便合上眼,仿佛耗尽全部力气。 苏特尔僵在原地。 苏特尔的话停在嘴边,没讲完,不上不下的,堵的心里难受,但又因为塞缪的话某种奇异的满足感从胸腔升起,却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缠绕。 他盯着塞缪微微起伏的胸口,直到对方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他俯身,嘴唇轻轻碰触塞缪微凉的眼睑。他怪异的想,斯莱德讲的那些都是错的,塞缪其实还是愿意留在他身边的。 只要他做的再好一些。 他会愿意留下来的。 他们不会分开。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_(._.)_ 明天还更,一直更,更到完结,但是后续的内容因为不知道晋江审核能不能放出来…… 第49章 地牢里常年不见阳光, 阴湿的冷意渗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霉味。苏特尔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下,靴底碾过青苔, 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直到走近了, 他才听见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眉头微皱,开口问前面引路的士兵:“谁来了?” “报告上将, 是斯莱德督长。” 苏特尔注意到对方称呼的转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轻哼了一声。 是了,过不了多久, 年轻却功勋显赫的斯莱德即将要在全帝国的瞩目下升任督长。 果然,转过最后一个弯, 他看见了斯莱德。 那人仍是一身惹眼的白色制服, 在昏暗的地牢里像一道刺目的光。斯莱德背着手站在栅栏外,眉头紧锁,正语速极快地和里面的雄虫说着什么。 苏特尔抬手屏退了手下的人,缓步走上前去。 他并不觉得斯莱德讲出来的是什么好话。 “我会尽快查明情况,证明你身份的青白, 让你离开这……”斯莱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掩不住那股焦躁。 “我觉得这挺好的, 山高皇帝远, 终于没人整天管着我。” 沈霁星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手上速度很快的勾着花样,脚边绕着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毛线团,语气轻松得仿佛不是在坐牢,而是在度假, “有吃有喝,还有你时不时的陪我唠唠嗑,多自由啊!唯一不好的就是塞缪生病了一直没来看我,哎,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之前受伤那么严重,身体亏损的厉害,这在生病的话肯定凶险的很……” 沈霁星理了理腿上的毛线,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唉声叹气的, “你不是说去看过塞缪了,他怎么样?”沈霁星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和你讲,像咱们这种外来人,就得相互照顾着,那有句俗话说的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哎?我那团金色的毛线上哪了?” 他低头在脚边翻找,毛线团咕噜噜滚到角落里,沈霁星伸长手臂去够,完全没注意到斯莱德越来越黑的脸色。 斯莱德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和沈霁星说话,总让他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这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反倒像是来体验生活的。 他已经将近半个月联系不上塞缪,每次一提到塞缪,苏特尔就十分警惕,对他百般阻挠。 从苏特尔的态度里,他不难想象出苏特尔会对塞缪作出什么。 没有塞缪从中调和,单靠他从中斡旋,苏特尔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对塞缪可能有威胁的人。 再这么下去,沈霁星死在牢里也是很有可能。 “总之就这两天你老老实实的呆着,”斯莱德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冷静,“苏特尔要是来问你任何事,你知道就说,不知道的别瞎掰扯。” 沈霁星点头如小鸡啄米:“知道了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笑眯眯地抬头, “哎你明天再来能不能给我买个白色的毛线团,我这里的好像用完了。” 斯莱德:“……行。” “金色的也行,塞缪总是穿黑色的衣服,要是来点别的颜色应该也挺不错的,嘿嘿,老来俏嘛!” 斯莱德勉强道:“……也行。” “那你说红色呢?再织一件红色的等他本命年……握草!……” 沈霁星的话戛然而止,藏蓝色的毛线团从他指间滑落,咕噜噜地滚进墙角阴影里。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膝盖却像灌了铅,还没迈出一步就两腿一软,“咚”地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空气瞬间凝固。 苏特尔从阴影里走出来,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毫无温度,视线轻飘飘的落在沈霁星身上,最终钉在斯莱德脸上。 “聊得挺开心?”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斯莱德隔着铁栏挡在沈霁星面前:“苏特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苏特尔抬手抚过腰间的配枪,“那你说说,我想的是哪样?” “事实已经很清楚,他是清白的。”斯莱德喉结滚动,“那个在你家里发现的第二个监控和他没有干系。” “那个家用机器人你也已经拆开亲自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苏特尔突然笑了,笑声在地牢里激起阴森的回音:“你说没有干系就没有干系?斯莱德,你觉得你是能做得了我的主?” 斯莱德挡在沈霁星前面,一步不让的抬头和苏特尔对峙上,“我是不能。” “但有一件事我比你清楚。” “就是你把他关在这里越久,事情的不可控因素就越多,造成的后果就更加无法估计。” “方夜的人虎视眈眈,如果他们以此做文章,你要怎么收场?” “你可以利用你的权势压下来,但塞缪呢?” 阴影中,苏特尔的眼神骤然阴鸷。 斯莱德压低声音道: “你能关得住塞缪一时,关不住他一世。要是他知道沈霁星被你关在这里,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闭嘴!”苏特尔猛地将斯莱德掼在墙上,“我和他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斯莱德闷哼一声,却仍直视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我了解塞缪,” 他感觉到颈间的力道在微微颤抖:“你这么做,只会将他越推越远。” “苏特尔,你不希望这样的。” 僵持数秒后,那只铁钳般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斯莱德轻咳两声,整理着被扯乱的领口,转身安抚缩在角落的沈霁星。年轻人脸色煞白,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团红色毛线。 “没事,”斯莱德放柔声音,余光瞥见苏特尔沉默地退离,“程序走完就能回去了。” 在诡异的静默中,看守送来了钥匙。铁链滑落的声响格外刺耳。沈霁星却突然扒住栏杆,声音发颤: “啊?现在就要让我回去啊?别啊,其实这里挺好的…我觉得我在呆两天也可以的……不用太勉强啊…呜!呜呜!!!” 斯莱德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捞起散落的毛线团:“利艾理事长已经在等了。”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刚才还挣扎如活虾的沈霁星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别...别麻烦他了...” 第55章 斯莱德一挑眉:“也行。” 沈霁星和几团毛线被安排上了飞行器,有随行的工作人员跟着完善后续的流程。 斯莱德看着越来越远的飞行器,最终缩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不见,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 正午的阳光将苏特尔的身影切割成黑白分明的两部分。银发在强光下几乎透明,衬得那张美丽精致脸如同石膏雕塑般毫无生气。发尾干枯分叉,军装领口歪斜——这些细节无声诉说着主人连日来的失常。 斯莱德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轻微颤抖,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不知是刚才砸墙留下的,还是...... “伤口处理一下吧,”斯莱德递过随身的手帕,“你这个样子回去……” 苏特尔:“不用。”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远处传来飞行器起降的轰鸣,惊起一群灰雀。 “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斯莱德叹了口气:“媒体那边我会帮你盯着。”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但不是绝对的。他早晚会知道的。” 阳光太刺眼,苏特尔抬手遮住眼睛。斯莱德看见他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的针孔,在苍白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如果他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和他解释。” “你该告诉他的。”斯莱德上前一步,“你的计划,你的身体状况......这些隐瞒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那些药,就算没有副作用,你这样一天天的关着他,他的身体也会承受不了的。你以为这是在保护他,可塞缪会怎么想?你问过吗?” “如果......”斯莱德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说不出口,我可以帮你。只是告诉他一部分而已,不会干扰到任何事,塞缪他......” “如果真的是那么简单就好了。”苏特尔打断他,身体轻轻的颤抖着。 斯莱德看着他,良久之后才发现苏特尔是在哭。那个向来不可一世的上将,此刻正浑身发抖。 泪水无声地划过他瘦削的脸颊,在下颌处悬停片刻,最终砸在地上,在干燥的尘土中洇出深色的圆点。阳光将那些泪痕照得发亮。 “是我做错了事......”苏特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一开始就错了,走到这步田地,是我活该。”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和他无关,他不应该卷到我的事情中。” 斯莱德怔在原地,他不明白苏特尔在说什么,却感受到事情的发展方向在不可避免的走向另一个方向。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苏特尔的状态比他想象的更糟。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涣散无神,像是透过他看着某个更遥远的场景。 “等一切结束,”苏特尔抬起头,阳光将他纤长的睫毛照得近乎透明,“我就放他离开。” “离开?”斯莱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你!你的……” 苏特尔却笑了,“那不重要,我不重要。” 苏特尔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些脆弱已经重新被掩藏。只有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暗示着方才的崩溃。 “只要我在意的人都好,” “我的去留。” “不重要。” ----------------------- 作者有话说:[合十]计划的主体部分会在博恩瑟的那本写,这里不会做过多的描写[抱抱] 第50章 卧室里黑漆漆的, 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在黑暗中撑开一片昏黄的光晕。 塞缪靠在床头,腰后垫着的鹅绒枕头已经被体温焐热。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原本是要看书的, 但却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半小时。 书页上的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门缝下那一线光亮,试图通过那一点光亮判断那人回来没有。 外面的天已经很暗了,需要工作到那么晚吗? 塞缪有些烦躁, 轻轻把书合上,闭上眼睛。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响让塞缪猛地睁开眼。他坐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翻开刚才合上的书,随便摊在一页。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他垂下眼,却连半个字都没看进去。 脚步声在卧室门前停下。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像是在整理领带或是脱外套。 随后门被从外面打开, 外面没开灯,只有走廊的月光和床头灯的暖光交融,勾勒出苏特尔疲惫的轮廓。他的银发有些凌乱,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目光落在塞缪身上时, 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不开灯。”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说话的语气却要柔软很多, 塞缪不自觉的看他。顶灯骤亮的瞬间, 塞缪条件反射地闭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随后,他感觉到微凉的触感贴上额头。 苏特尔的手背还带着外面的寒意,手掌鱼际处结着新鲜的血痂,碰触到皮肤时带来粗糙的摩擦感。塞缪下意识偏头躲开, 那个触碰便悬在了半空。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特尔手一顿,慢慢垂下来,转身将手上提着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他从纸袋里取出咖啡,塑料盖揭开时溢出缕缕白雾。 还是温热的,有种纯苦的香气飘散出来。 “你昨天不是说想喝点苦的。” 他的书本被轻轻抽走,扉页夹着的书签飘落在地。现在他两手空空,只能抬头望向苏特尔。 “没加糖,奶也没有,要尝尝吗?” 只一眼,他就看到苏特尔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指关节遍布细小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在注意到塞缪的视线后,仓皇地藏到背后,却不小心扯露出袖口处更大片的绷带。 苏特尔解释:“今天训练不小心伤到的。” 塞缪没说什么,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情绪。动作慢腾腾的接过咖啡杯。 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他低头啜饮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怎么不处理一下?” 苏特尔:“不用,很快会好的。” “处理一下吧。” 塞缪从床底下勾出医疗箱,里面有一些常用药物,苏特尔的手摊开放在塞缪的腿上,两个人的位置挨得不算太近,但看着塞缪目光温柔安静,周围的环境温暖柔情,让苏特尔无端生出一些错觉。 鬼使神差的,他歪头凑了过去,轻轻吻上塞缪的唇瓣。 塞缪没有推开他。 塞缪的唇带着淡淡的咖啡苦香,温顺地贴着他的。 那一瞬间的默许像火星溅进干草堆,烧得他胸口发烫。 他忽然抬手扣住塞缪的后脑,指节陷入柔软的发丝里,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厮磨,暧昧的温度如同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医疗箱被碰翻,绷带和药瓶哗啦散了一地,塞缪才猛地偏头躲开,胸口起伏着,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苏特尔仍紧贴着他,拇指轻轻蹭过他湿润微肿的唇瓣,嗓音低哑:“好苦。” “为什么喜欢这种味道?” “啪——”屋内的灯骤然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吞噬了所有光线。唯一清晰的是苏特尔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一瞬不瞬地沉默地凝视着他。 “嗯?” 苏特尔倾身塌腰凑上前去,阴影彻底笼罩住塞缪。他的唇瓣贴上那泛红的耳尖,舌尖轻舔,齿尖轻咬,满意地看到塞缪脸上出现闪躲不及的羞恼。 十指交扣的姿态握住塞缪的手引导着他一寸寸的抚过自己的脖颈,一直滑落到领口,指尖轻巧地挑开纽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视野中。 触觉和听觉在混沌中被无限放大。 指尖先是触到细腻的蕾丝花边,繁复的纹路在黑暗中触感格外清晰。再往下,是紧绷的腿环,勒在肌肉分明的大腿上,勾勒出微微凹陷的弧度。塞缪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却被苏特尔扣得更紧,强迫他继续。 裙摆只堪堪遮到大腿根,随着苏特尔倾身的动作微微掀起,露出更多被腿环勒出的红痕。 即便塞缪再怎么迟钝,现在大概也明白了苏特尔现在身上穿的是什么。 “摸到了?”苏特尔贴在他耳边呵气,“专门穿给你看的。” 他的膝盖抵进塞缪腿间,蕾丝裙摆摩挲过对方紧绷的裤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喜欢吗?” 仔细分辨,话语间尾音带着难以自控的颤抖,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的指尖还扣着塞缪的手腕,掌心微微汗湿,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些。明明刚才还游刃有余地撩拨,此刻却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他焦急的想要等待一个答案,却胆怯到不敢在有光亮的地方正大光明的问出口。 第56章 如果回答是喜欢的话,时效会有多长,是喜欢这身衣服,还是喜欢穿这身衣服的他,还是什么别的?如果回答是不喜欢,他…… “你不用做这些。” 随着他们刚刚的动作,刻意遮掩的发尾滑开,露出一小片精心处理过却仍显狰狞的颈后皮肤,那里的虫纹已经红肿溃烂,边缘渗出粘稠的组织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现在似乎颜色已经暗淡了些,但还是不够好。 是发情期提前了吗?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塞缪眉头紧蹙。即使是隔着睡衣,也能感受到那粗糙劣质的布料,想必穿在身上的人也不会好受。 为什么不告诉他,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久了?是这两天他生病才变成这样的吗? 塞缪想开口询问,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最终只是沉默地收紧了手指。 他之于苏特尔,不过是个需要随时放在身边监视的玩物。 “我喜欢或者不喜欢,对于你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塞缪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抚过苏特尔腰间被粗糙布料勒出的淤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说过的话,你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从前是,现在还是。” 苏特尔急切地想要辩解:“我没有……” “我和你说想喝点苦的咖啡,已经是十天前了,你今日才想起来。” 塞缪苦涩的笑了笑,扯起一块磨的皮肤刺痛的布料:“家里从来不会出现这种衣服,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一点点。” “现在你问我喜不喜欢,你觉得我该怎么回答你?嗯?” 苏特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讨厌你,讨厌你这身衣服。” “更讨厌你。” * 休息室里。 希文叼着两片果脯,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着,手上动作却异常利落。 他熟练地将针头刺入苏特尔的手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采血管。 “放轻松,很快就好。”希文含糊地说着,将采血管放入化验器中。仪器发出轻微的“滴”声,开始自动分析样本数据。 等待结果的间隙,希文转身准备抑制剂和特制的阻抗药剂。 他撩开苏特尔后颈的衣领,眉头不自觉地挑了起来。 那出原本红肿溃烂的虫纹竟然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粉红色痕迹。 “恢复得不错啊。” 希文若有所思地瞥了苏特尔一眼,将抑制剂放回托盘,只拿起阻抗药剂的针管,“看来今天只需要这个了。” “也打上吧。” 希文停下动作:“虫纹状况很稳定,暂时不需要。” “很快就需要了。” 希文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身体凑近了些:“出什么事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 苏特尔摇摇头,避开了希文的视线:“没什么。” “少来这套。”希文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阻抗药剂,“有他的信息素在,这段时间你会好受很多。那种疼痛……可不是光靠意志力就能熬过去的。”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苏特尔的身体微微紧绷。 他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轻声说:“我知道。” 化验仪发出完成的提示音。希文扫过光屏上跳动的数据,除了几项预料之中的异常指标外,其他数值都奇迹般维持在安全阈值内。 希文对结果还算是满意,正准备在叮嘱几句,苏特尔的光脑突然响了。 ——是斯莱德 苏特尔看了眼时间,觉得有些奇怪,这个时间斯莱德应该正在授勋仪式后台候场。 接通的瞬间,通讯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背景音里隐约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我看到他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柄冰锥直刺入大脑。 苏特尔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临走的时候对希文叮嘱几句。 “你在哪见到他的?”苏特尔问。 斯莱德:“刚刚,就在后台。” 他强调:“他是…他是回来见我……” “不一定。”苏特尔打断他,“你别自作多情。”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苏特尔,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51章 一连下了三日连绵的细雨, 似乎预示着帝星短暂的夏天已经过去。 塞缪坐在一楼客厅的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羊绒毯子,正值傍晚, 电视机播放着无聊的新闻节目, 主持人机械的播报声与雨滴敲打窗户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客厅里形成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这些天他被准许在二层小房子里移动,苏特尔还给他留下了一个能够单向接受消息的光脑。 每当精神稍好时, 他就会浏览那些经过严格过滤的新闻。 像笼中的金丝雀,透过精致的栅栏窥探外面的世界。 雨幕中偶尔有闪电划过,在塞缪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亮斑。毯子下的手指无意识的捻着毛毯边缘的线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绿植上。 电视里正在回放几天前的新闻报道。 “最新消息, 回星集团法人沈霁星于今日凌晨被军方特别行动组逮捕。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逮捕行动由苏特尔上将直接授权, 但军方拒绝透露具体指控内容。” 塞缪捻着毛球的手指突然顿住。 画面切换到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 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押着一个穿着小黄鸡睡衣的青年匆匆走过长廊。 电视画面突然切换,出现一则突发新闻快讯。 主持人的声音继续道: 【最新消息】本台记者获悉,原定于三天前举行的斯莱德警察署长升任仪式上,主角无故缺席。 更令人震惊的是,根据内部监控显示, 斯莱德在消失的短短15分钟内,涉嫌在警署地下三层枪决了包括副署长在内的三名高级警官。 新闻画面切换到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斯莱德穿着整齐的礼服, 手持配枪站在血泊中, 镜头拉近时,能清晰看到风衣下摆和袖口溅满的暗红血迹。 主持人声音凝重: “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不得而知,更令人费解的是,事发后斯莱德完全失踪。军方发言人今日,已对其发出全境通缉令。但蹊跷的是, 就在事发前几分钟,斯莱德还曾与苏特尔上将有过一通电话……” 雨点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塞缪盯着屏幕上闪过的现场画面。 这段新闻与刚才关于沈霁星的报道形成了诡异的呼应。自从他被囚禁在这座房子里,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都在接连遭遇不测。 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清除行动,而苏特尔恰好出现在每个关键节点。 塞缪不愿意去猜想的那个可能性,却在此时变成唯一可能的解释。 胃部突然绞痛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下意识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攥住沙发扶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透过雨帘照进客厅,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塞缪的影子在墙面上剧烈颤抖,像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 单单将他关在这里还不够吗? 还不够吗?! 电视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将他的瞳孔照得如同两潭死水。 塞缪突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茶几上的水杯被他不小心碰倒,玻璃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水珠四溅,在酒红色的地板上蜿蜒出长长的水痕。 像是血。 * 叩叩叩 “进。” 苏特尔将注射器从颈后青紫的虫纹处拔出,金属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踉跄着走到洗手台前,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面色灰败,眼下的乌青又更加深了这份疲惫感。 特朗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上将,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要见你。” 水珠顺着苏特尔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在洗手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盯着那些四散的水珠:“他怎么了?” “什么都没说,”特朗摇摇头,“只说要见您。” 一滴水珠悬在下巴尖,要落不落。苏特尔恍惚想起那天塞缪眼角的泪,也是这样要落不落的模样。直到那滴水终于砸在手背上,他才如梦初醒般抹了把脸:“我知道了。” 特朗领了指令,很快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特尔一个人。 他撑着洗手台,从下面的抽屉拿出一盒粉,对着镜子用指腹沾了些擦在自己眼下,颈后的虫纹又开始发烫,手抖得厉害,只是站了一会儿就又有些撑不住,他不得不扶着墙壁喘息。粉扑掉进洗手池,溅起细小水花。 第57章 不能用了。 他扶着墙,对照着镜子,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个样子能不能在塞缪那里蒙混过去。 他又回想起斯莱德的那通电话:“苏特尔,你不愿意让塞缪掺进我们的事里面,你想把他摘出来,可以。” “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三道枪声响起,方才混乱的一切都彻底安静下来。 “让他对你彻底失望,然后离开。” 浓重的黑暗从办公室窗外漫进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渐渐将苏特尔的身影包裹吞噬。他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几乎要融进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苏特尔缓慢地套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遮住颈后那些狰狞的痕迹,镜中的男人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模样。 他转身走出门外。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仿佛他正独自走向某个不可回头的深渊。 等回到那个被苏特尔伪装成家的模样的房子时,已经是深夜。 一进门客厅的灯微微的亮着,塞缪坐在正对玄关口的椅子上,一眼不发的看着他。 尽管知道一会儿塞缪会问出什么问题,苏特尔心里不免还是有些许紧张。 “我买了一小块栗子蛋糕,不太甜的,你应该喜欢。” “那些事都是你做的,新闻上报道出来的都是真的?” 苏特尔拆包装的手指僵住了。奶油香甜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却衬得此刻的气氛更加窒息。他盯着蛋糕上那颗孤零零的栗子,半晌才回答道:“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苏特尔缓缓抬头,对上塞缪那双愤怒的眼睛。 灯光下,塞缪的眼眶通红,里面盛着的一点泪水,将落未落。 他张了张嘴,感觉有千万根针扎在喉咙里。 他又重复:“是。” 塞缪怔在原地好一会儿,难以置信的望着苏特尔,他看到灯光打在苏特尔的脸上,将他几乎描摹成另一副样子,他不认识,从心底里觉得陌生。 “为什么?” 塞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踉跄着绕过餐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已经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关在你的眼皮底下还不够吗?还不够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眼眶里那滴泪终于坠落,在苍白的面颊上划出一道泪痕。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是我欠你的,但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苏特尔静静的看着他,抬手抚上塞缪的脸,拇指擦过那道泪痕,动作轻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也没有在争吵,只是在过平常的日子,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冷冰冰的。 “因为他们是你的软肋,只有我拿他们做要挟,你才会乖乖听话。” “就算你讨厌我,就算你恨我入骨,这辈子也别想离开。” “否则,我就……” 塞缪抬手想要推开他,却在动作的瞬间被苏特尔猛地扣住手腕。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狠狠将他拽进怀里。 “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苏特尔的声音压得极低,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塞缪耳畔,带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打我?还是想逃?” 塞缪挣扎的动作一滞,整个人进撞上对方坚硬的胸膛。苏特尔的手臂如铁钳般箍住他的腰身,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两人紧贴的躯体间,塞缪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又快又重的心跳。 “你听好了,”苏特尔冰凉的唇擦过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温柔,“除了乖乖听我的话,你不会再有任何指望。” 苏特尔掰过塞缪的脸,和他碰了碰唇,灯光下,塞缪的瞳孔涣散,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只有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证明他还活着。 “吃点东西。”苏特尔用指腹蹭过塞缪冰凉的唇瓣,声音放软了几分,引着他想让他坐下来吃点东西,“你最近瘦太多了。” 蛋糕上最漂亮板正的栗子被插起来,刚刚好的喂在嘴边,塞缪的眼神终于聚焦,他没张嘴咬住,而是问:“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他们。” 他抓住苏特尔的衣袖,没有丝毫预兆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我求你,我求求你。” 他俯身想把塞缪拉起来,却在碰到对方的瞬间被躲开。苏特尔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料,只为了对付塞缪,让他起来,随口道:“我要你和从前一样待我。” 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就这样脱口而出。 在他可能是最后的日子里,他多希望塞缪能像从前那样,对他笑一笑。 但对不起,我做了好多错事,害你讨厌我。 ----------------------- 作者有话说:遇水则[发财] 第52章 “现在这样还不够吗?” 苏特尔:“不够。” 塞缪低垂下头, 半晌默然道:“我做不到。” 苏特尔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并不惊讶,也没有露出任何歇斯底里的表情, 点了点头, 然后用毯子将塞缪裹住抱在怀里。 桌上的栗子蛋糕渐渐塌陷,奶油花纹失去了最初的精致模样。苏特尔将叉子上的栗子吃了,没什么味道, 甚至觉得有些发苦。 他用叉子挑了些底层绵密的奶油放到塞缪嘴边,塞缪偏过头,是拒绝的意思。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塞缪每一处抗拒的细节。 紧抿的唇线,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湿漉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苏特尔只好又将奶油吃掉, 又囫囵的把剩下的吃进去。 他就这样沉默的用身体贴着塞缪, 隔着毯子,塞缪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冷,又或者是别的,他瘦了很多, 瘦的手上的骨头突着,摸起来瘆人。 苏特尔盯着托盘里剩下的一点奶油和湿润的面包渣, 残留的奶油渐渐融化, 最终只剩下黏腻的狼藉。 暖黄的光晕里,塞缪眼尾的泪痕已经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碎的纹路。 苏特尔凝视着塞缪的侧颜,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着无法说出口的歉意。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苦衷像荆棘般缠绕着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不原谅也没关系。 他在心里轻声说。 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苏特尔的手掌垫在塞缪的手下, 轻轻的五指交扣,塞缪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姿态。苏特尔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取出那枚素圈戒指,悄悄的戴在塞缪的右手小指上。 冰凉的金属触到皮肤时,塞缪的手指触电般弹了一下,在看清那是什么之后,他剧烈的挣扎起来。 苏特尔立刻收紧手掌,身体前倾,试图用整个身躯压住他挣扎的动作。塞缪却仍是不管不顾地用另一只手疯狂地抠着戒圈,指甲在铂金表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苏特尔只好攥住他的手掌,两人交握的手抵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塞缪加速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枚戒指正在慢慢染上体温。 “我讨厌你。” 塞缪突然安静下来。 苏特尔听到低低地哭声,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砸出很响的声音。 苏特尔慢慢低下头。他看见塞缪小指上微微反光的戒圈,一小截塞缪的脸,扭曲着又很快转瞬消失只剩下莹白的反光。 “我知道。” 他的嘴唇擦过塞缪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尝到咸涩的泪和喉咙里漫上的铁锈味的血,“我喜欢你就够了。” “戴着它吧,把它带在身边吧。” 把我除了这副残破的身体之外的全部都带在身边吧。 别在为我流泪了。 不值得。 * 塞缪开始用最决绝的方式表达抗议。 他拒绝进食,甚至连水都拒绝摄入。 很可笑的把戏。 口腔内壁长了很多口腔溃疡,他像自虐般用牙齿反复撕咬那些伤口,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血肉模糊。 最简单的吞咽都变成酷刑,更遑论开口说话。 苏特尔一开始还由着他用这种方式发泄,叫来医生给他注射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塞缪就等着医生离开,苏特尔也放松警惕的时候,自己偷偷把针拔掉,很多次。 针头被拔出的瞬间总会带出一小串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蜿蜒的红痕。营养液从针头中一点点流出,等被发现时已经在床单上洇开一片透明的水渍,冰凉而黏腻。 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颤,有时会不小心用针头勾破皮肤,在早已布满淤青的手背上再添一道新鲜的伤口。 第58章 苏特尔又气又急,却又拿塞缪没有办法。 “你非要这样是吗?” 他攥住塞缪纤细的手腕,却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劲就会折断那截苍白的骨头。 只能气急败坏的拧着眉头,恶狠狠的盯着塞缪:“你就不怕我真的弄死他们。” 塞缪只是静静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口腔,像个破损的旧娃娃。 “那也带走我吧。”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含混不清,用那双带着淡淡死气的眼睛看着苏特尔。 苏特尔看着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钳住塞缪的下颌。他的拇指和食指卡在塞缪两颊,强迫他仰头张开嘴。 塞缪吃痛地闷哼一声,眼泪扑簌簌的顺着仰头的弧度流下,脸颊上浮起病态的红晕,却仍倔强地试图别开脸。 “看着我!” 苏特尔单手拧开药膏,低着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暴怒与心疼。 塞缪被迫仰起头,灯光下他的口腔一览无余。 原本柔软的黏膜上布满溃烂的伤口,有些结着黄白色的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舌侧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咬痕,像是刻意为之的自虐痕迹。 药膏冰冷的触感让塞缪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想要合上牙关,却被苏特尔的手指死死抵住。 棉签粗暴地碾过每一处伤口,将苦涩的药粉涂抹在溃烂的黏膜上。 塞缪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滑下。 “疼?” 苏特尔手上的力道放轻,等确保所有的溃口都敷上药粉才算可以。 苏特尔拿棉柔巾沾了一点水擦了擦塞缪的脸,又拿了药油,在他手背上轻轻的涂抹着,横七竖八的针眼周围泛着骇人的青紫,苏特尔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涂好后苏特尔轻轻的托住塞缪的手,那枚素圈戒指还戴在右手的小指上,没有被扔掉,他茫然的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塞缪反常的安静,扭过头去才发现塞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睡的很安静,高挺的鼻梁蹭在苏特尔的腰际,湿润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投下破碎的阴影,仿佛连睡梦中都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苏特尔捧着塞缪的手,换了个姿势靠着床边跪下,将脸贴近塞缪,轻轻的嗅了嗅塞缪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苦而青涩的草莓味。 他出神的嗅着,眼睛一寸寸的贴着描摹着塞缪的脸,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塞缪的时候,那双停留在他记忆里苦涩忧郁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般寂静而哀伤。 他当时想,会是什么样的痛苦,让他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紧闭着,睫毛上凝结的泪珠将落未落。 而对方所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是来自于他。 塞缪再清醒的时候外面正刮着很大的风,雨下的很大。 暴雨拍打着玻璃,树枝的影子在闪电中张牙舞爪地胡乱狂舞着,透过一小块没有拉紧的窗帘投在地上。 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臂,侧了身子想要够床头的夜灯,突然发现床边有个黑影。 是苏特尔,他竟跪在床边睡着了。 男人的银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佝偻着,一只手朝上托着塞缪的手背,另一只手手还维持着握药的姿势,却还固执地虚拢着塞缪的指尖,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伏在床沿。 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嘴角残留着一道咬痕,上面未干的血迹,不知是何时咬破了嘴唇。 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越来越急,偶尔有几道闪电划过。 塞缪努力扑腾了几下,终于在没弄醒苏特尔的情况下够到了小夜灯。 他出了一身虚汗。 缓了一会儿,等眼前黑白交错的噪点渐渐褪去,他才朝苏特尔看去。 苏特尔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塞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凑近了看。 男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他的呼吸很轻,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嘴里呢喃着什么,发出小兽呜呜着像是疼痛的声音。 几缕散落的发丝,有几根黏在他干燥的唇上。塞缪下意识想伸手拨开,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发丝时顿住了。 他怔怔的看着领口处透出的一小点像是虫纹的皮肤,那处又像是他几天前见过的样子高肿起。 塞缪想看的更仔细,却不知道怎么突然惊醒了苏特尔。 苏特尔条件反射地避开手背的伤攥住塞缪的手腕,直到看清眼前的人,那双眼中的暴戾才渐渐褪去,化作一片茫然的脆弱。 “……疼。”塞缪道。 这个简单的音节让苏特尔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他慌乱地想要检查着塞缪手腕上新添的红痕,塞缪却背过身将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苏特尔。 苏特尔动了动跪着半麻的身子,缓了一会儿后静悄悄地收拾了一地的狼藉,打算到隔壁的客房凑合一下。 他放了东西到空的桌子上,感觉身体又有些微微发热,他转身要到卫生间将剩下的抑制剂和阻抗药剂一齐打了,一回头,发现塞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靠着门框站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银辉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怎么了?”苏特尔问。 塞缪皱眉:“你才发现我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虚弱,“我都站的有点冷了。” 苏特尔不回答,他快步上前,扯过椅背上的羊毛毯将人严严实实裹住。塞缪被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张瘦白的脸。 “明天是什么日子了。”塞缪问,他说的很慢,咬字也不清楚。 苏特尔看了眼光脑,报出一个日期。塞缪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家里没有安表,塞缪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只能靠太阳和月亮来简单的判断白天还是黑夜。 “我想买些东西,”他轻声说,带着点鼻音,“你买回来好吗?” 第53章 军部繁忙, 苏特尔将采买的事情交给了手下的人去办。 在苏特尔同意后,塞缪安静了很多,一开始愿意勉强喝一点点营养液, 后来甚至会主动吃一点点正常的食物。 夜里很深的时候, 苏特尔回去,塞缪大多时候已经睡了,他挨不住自己的思念, 偷偷的躺到塞缪身侧,静静地闭上眼挨着塞缪休息一会儿。 那可能是一天中唯一的休息时间,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应对,斯莱德留下的烂摊子, 还有即将远征的部署,方方面面, 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时间。 可他不敢停留太久。 塞缪的信息素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他因为s—47试剂注射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甚至某种程度上带来的效果要比希文研制的阻抗剂的效果更加明显。 但苏特尔收回了想要触碰塞缪的手。 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那种疼痛感再次席卷他的全身,他踉跄的扶着墙壁走到二楼的长廊,将冰冷的药剂注射进颈后的虫纹,然后蜷缩起来,咬住下唇, 等待着药效发作。 他可以扛过去的。 他不想两人因为这个再生出嫌隙。 他和塞缪亲近,不是因为这些。 * 这天塞缪没有昏沉的睡很久。 他用了几天的时间将自己的生物钟调的正常了些, 强迫自己每天吃一点东西, 身上有一点力气,不至于全身软绵绵的。 喝了点营养剂后,他慢吞吞地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除了脚步还有些虚浮,其他的还算正常。 他打开冰箱, 将要用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摆在厨房的台面上。 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只是这一小段距离他就累出了一身虚汗。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把鸡蛋一个个磕进碗里。 手腕使不上力,蛋壳碎屑掉进蛋液里,他又不得不仔细挑拣出来。 面粉过筛后再打发奶油,盆里渐渐泛起绵密的泡沫,塞缪垂着头,脸色越来越白,有几次差点握不住打蛋盆。 调配的送到烤箱的面糊里他加了很多糖,是苏特尔之前喜欢的口感。 现在还会喜欢吗? 塞缪静静地望着玻璃门内渐渐膨胀的面糊,出神的想。 趁着蛋糕胚烘烤的时间,他又熬了甜甜的果酱,想着一会儿做蛋糕的夹心。 烤箱提示音响起时,塞缪正慢慢地用锅铲推着锅里的果酱,他听到声音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将里面的面包胚拿出来。 取出的蛋糕胚有些塌陷,边缘带着一点焦色。塞缪小心地切掉烤焦的部分,手指不小心碰到滚烫的模具,烫出一道红痕。 第59章 他对着残缺的蛋糕胚看了很久,最后只是默默把果酱和奶油抹上去。 裱花袋在他手里不停使唤,挤出的花纹歪歪扭扭,最后他只好放弃复杂的花朵装饰,只简单的将奶油抹成平面。 塞缪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小事他也做不好,他盯着蛋糕看了许久,眼睛都有点发酸发涩,这才想起来还没有问苏特尔今天回不回来。 他拿出那个旧型号的光脑给苏特尔发消息。 塞缪又打发了些淡奶油,里面加入些各色的可食用色素,装点蛋糕,他彻底放弃了复杂立体花样的使用,转而用更加清秀淡雅好操作的平面图案代替装饰。 等装饰好,再将蛋糕放进盒子里打包起来,放进冰箱冷冻。 他打开光脑,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置顶联系人。 苏特尔还没有回复他。 这是不常有的事。 塞缪打过去通讯,静静等待了很长时间却没有人接通。 又等了十分钟,再拨过去,通讯终于被接通了,那边传来的声音不是苏特尔的,就连背景音也很乱,混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警报鸣响。 塞缪莫名的有些紧张,他放轻了呼吸,但电话那端的人却像是飞快的远离了刚才的地方,周围变得静悄悄地。 “抱歉阁下,”对方的声音刻意压低,“上将他现在正在开会。” 塞缪表示他知晓了,并希望等会议结束,让苏特尔给自己回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有些为难:“阁下有急事的话可以先告知我,我会尽力传达。” 塞缪握着光脑的手指微微发紧,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 他想说自己今天身体情况还不错,想说草莓已经洗好切块,想说他为苏特尔准备了蛋糕,想和他一起过一次生日。 从前答应过,他不想食言。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像是很可笑,苏特尔日理万机,会有时间回来吃一块小小的蛋糕吗? “不用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尘埃般飘落到没人注意的角落。 通讯即将切断的瞬间,塞缪苍白的补充道:“劳烦你转告他。” “生日快乐。” * 治疗舱盖缓缓开启,冷光刺进苏特尔尚未完全对焦的瞳孔。 金属内壁映出他苍白的面容,银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全身的神经末梢突突的跳着,传递着灼烧般的痛楚,呼吸牵扯着胸腔传来阵阵钝痛。 他艰难地抬手按住心口,缓了一会儿后,才推开营养舱。 四周入目是治疗室墙壁亮眼的白,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淡淡苦味。 苏特尔下意识皱眉,觉得有些恶心。 他很不喜欢。 “滴——综合检测评分7。” 治疗室的大门从外面推开,一个金头发琥珀色眼睛的小人走进来,手上拿了块电子板,写写画画后摘下口罩,对苏特尔笑眯眯道:“搞定!” 希文拖了个凳子坐到苏特尔旁边,问:“感觉怎么样?像不像?” 苏特尔沉默的穿衣服。 希文:“嘿,我这费老鼻子劲了,虽然没办法百分之百复刻他的信息素,但是相似度至少能达到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唉,至少没有安抚也能保证你精神之海的稳定。” 希文蹬了下地,小圆凳子滴溜溜的转了起来,等希文再把脸转回刚才的位置,苏特尔人影已经没了。 希文:? 他再一扭头,发现苏特尔早就穿好了衣服,正板着脸站在治疗室唯一一片巴掌大的镜子面前,非常严肃认真的用指腹沾了遮瑕膏往眼下铺。 希文:…… 希文坐在凳子上靠两条腿做动力向苏特尔划去:“你要干啥去?” 苏特尔垂下眼,和镜子角落里的希尔对视,随后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可能…回去吧。” “塞缪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着他。” “很快就回来。” 希文翻了个白眼,从柜子里摸了片猪肉脯,然后划到门口垃圾桶那边停了下来。 “是是是,他离了你一刻钟都不行的。” “反正我是管不了你喽,你愿意去就去吧。” 希文叹了口气,不愿再看苏特尔,只专心的嚼嚼嚼嘴里的猪肉脯。 这次的猪肉脯有点干了,不是希文喜欢的油油润润的口感。 他弯腰从垃圾桶里扒拉出刚扔下的垃圾袋包装,记下来牌子,回头要告诉莱维不要再补这个牌子的猪肉脯了。 太干巴了。 “你得洗个澡吧,打理打理你的头发,乱糟糟的。” 希文把门打开,准备继续去补觉。 刚才苏特尔晕倒在办公室,吓得特朗抱着人就冲进来了,还好他留了一手,不然今晚苏特尔可有的罪受着了。 他哼哼两声,门刚一打开,就和一早焦急的等在治疗室特朗碰了面。 特朗像泥鳅一样划进来,看到上将没事还有条不紊的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当下差点给希文跪下高呼虫神显灵了! 希文抽抽嘴角,头一次如此想念莱维,莱维就不会这样大惊小怪的,总是很沉稳很可靠的样子出现在他身边。 希文溜溜哒哒走了,治疗室里只剩下苏特尔和特朗。 特朗和苏特尔说明了塞缪几个小时之前打来的那通电话,苏特尔一怔,下意识的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现在已经快要11点了。 从这边回去,最快也要半个小时。 苏特尔也顾不得洗澡打理头发这种精细的活,飞快的往回赶,等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到12点了,透过窗户往里面看,还有一点莹莹的微光。 苏特尔心里酸胀起来,外面的天已经凉了下来,塞缪精神不好,连带着身体也脆弱很多,现在的模样倒是有些符合苏特尔刻板印象中雄虫需要精细护理和照顾的模样了。 他摁下门把手,在玄关停顿了片刻,摘下沾着夜露的手套,等身上的凉气微微减了才快步朝客厅唯一的光亮走去。 客厅里亮着一盏蘑菇造型的小夜灯,灯罩上印着幼稚的星星图案。 塞缪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那条薄毯只勉强盖到腰际。夜灯微白的光晕温柔地描摹着他消瘦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颤动,像是被困在什么噩梦里。 苏特尔注意到他手里还虚握着光脑,屏幕停留在通讯界面——最后一条拨出记录正是自己的号码。 苏特尔单膝跪在沙发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外套扣子不小心碰到旁边的茶几,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他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塞缪没有醒来,才弯腰凑过去很小心的亲了亲塞缪的的嘴角。 他尝到一点很微弱的残留的草莓甜香。 然后两手轻轻托住塞缪的后腰和腘窝,想将人抱起来。 但塞缪突然颤了颤睫毛。 苏特尔僵在原地,看着那双水墨色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缓缓睁开,瞳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茫然,视线对焦的瞬间,苏特尔的身影在夜灯柔光中如同幻觉。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冰凉的手指轻轻环住对方的脖颈,将脸埋进那还带着夜露寒气的领口,轻轻的蹭了蹭。 “回来了。” 第54章 苏特尔的身上还带着浅浅的未尽的凉意, 扑簌簌的直往身上钻,但塞缪却像全然没有感知到,有些疲累的挂靠在苏特尔颈窝处, 浅浅的嗅着苏特尔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难准确描述的味道, 有时候是淡淡的青苹果味,沾着点塞缪信息素的青涩,有时候是甜腻的草莓味, 带着点蒸腾的水汽,热乎乎的,偶尔是苦涩的烟味,混着夜晚的风, 淡淡的,刻意不想让他知道。 但他还是知道, 就像现在。 苏特尔的身上, 有别的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塞缪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运转,和苏特尔相贴身体缓缓后撤拉开一小段距离,勾连的手臂短暂的触碰又很快分离开,指尖划过对方汗湿的掌心,顺着骨节向上延伸触碰到粗糙的指腹, 粗粝的触感沿着神经向上,太阳穴突突的跳了起来。 塞缪在那一小点光晕的映照下抬头看着苏特尔, 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有什么立场,问什么,又凭什么问。 最后只苍白的开口问:“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要质问什么,尤其是在深夜的这个时间。 但苏特尔却认为这是一个两个人关系缓和的信号, 塞缪愿意关心他白天的动向,而不是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但他也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对塞缪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苏特尔谨慎的,避重就轻地讲了大概,小心的观察着塞缪的表情,看到他没什么不高兴的表情,就放心下来。 第60章 小夜灯的光不算太亮,但也足够苏特尔将塞缪瞧个仔细,他听苏特尔讲话时会很认真,眼睛一瞬不错的落在他身上,很可爱的样子。 从苏特尔的角度看过去,塞缪的脸上有一层细细软软的绒毛,苏特尔说话时凑近了,还会被风吹的轻轻的摆动。 苏特尔被撩的心痒难耐,最后实在挨不住,两手环抱住塞缪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塞缪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是他新买的柠檬味沐浴露,他还没有用过,但超市的导购说味道很好闻。 确实是。 苏特尔紧张又激动:“你让特朗给我带的话,我都听到了。” 苏特尔贴着塞缪的耳廓低语,嘴唇无意擦过敏感的耳尖。他感受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颤,连忙放松力道,掌心虚虚搭在对方腰侧, “对不起,是我回来晚耽误了。” 塞缪被环着腰抱着,沉默的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苏特尔颈后虫纹的位置,被一大片虫纹贴覆盖,没有高高肿起,很平整的一片。 塞缪的沉默让苏特尔心慌。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轻轻推开。 苏特尔有些紧张地低头去观察塞缪的眼睛,但塞缪只是深吸一口气后,平静的望向他,很平常的语气,问: “今天过的好吗?” 这似乎是从刚刚那个问题延伸而来的,苏特尔愣了一秒,大脑比身体更快的反应。 “很好。” 他回答得太快,快得像在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 他下意识的不想让塞缪知道,那一切都该由他来承担,也理应由他来承担,塞缪不该为此付出任何东西。 他会把塞缪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到他回来,如果他还能回来,他愿意给出他所能给予的一切补偿塞缪。 塞缪没有再追问,而是起身走到冰箱里,取出了一个漂亮的盒子。 苏特尔跟在他身后,看见盒中装着一只蛋糕,样式简单,远不及外面店铺里的琳琅缤纷,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塞缪拿起一顶小小的生日帽,轻轻戴在苏特尔的银发上。 苏特尔顺从地低下头,仿佛接受一顶真正的王冠。 透过玻璃窗的倒影,他看见自己略显滑稽的模样。纸做的冠冕与他清冷的发色并不相称,可塞缪望向他的目光如此温柔,让他恍惚一瞬。 塞缪为他唱起一首歌,嗓音低沉而舒缓,他说这是生日歌,唱完便可以许一个愿望。 苏特尔凝视着蜡烛上跃动的火苗,忽然希望时间就停滞在这一刻。 哪怕要他永远失去味觉,永远忍受身体里蔓延的痛楚,他也愿意,只要能够永远守住眼前这片光景。 “许个愿吧。”塞缪轻声说。 苏特尔合上双眼,非常认真地许下愿望。 但他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悄悄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偷偷望向塞缪——他正坐在对面,烛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而温暖的金边。 他长久地注视着苏特尔,那眼神像是欢喜,又仿佛浸满了不舍与愧疚,复杂得令人心颤。 苏特尔不确定塞缪是否察觉了什么,睫毛不自觉轻颤。塞缪像是发现了,又像只是无意,柔声提醒:“睁开眼的话,愿望就不灵了。” 他的声音与从前截然不同,依旧温和,却总让苏特尔觉得像是一片云,美好却难以捕捉,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飘散。 一阵无由的慌乱在心底蔓延,苏特尔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更不知该如何安抚。 他终于睁开眼,而塞缪一如往常,没有追问他的愿望,只是拿起刀切下一块蛋糕放在盘中,递到他的面前。 蛋糕上铺满了各式水果,都是苏特尔曾经说过喜欢的。 他挖下一勺送进口中,尝不出甜味,只有药物和病痛带来的苦涩与腥咸交织在一起,缓慢地侵蚀着他的感官。 可他依然抬起头,对塞缪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口一口,认真而缓慢地,吃完了整整一大块。 塞缪还想再为他切一块蛋糕,苏特尔却以时间太晚、需要休息为由轻声拒绝了。 连续几日高强度的军务处理,再加上身体的持续不适,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 即便刚刚在治疗室接受了短暂的信息素安抚,也难以抵消从骨髓里渗出的疲倦。 塞缪手中的餐刀微微一顿。他抬头看了看时间,像是才意识到夜已深沉,缓缓坐下,低声喃喃:“是啊……太晚了。” 他用透明罩子将剩下的蛋糕仔细盖好,重新放回冰箱。 他的动作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木然。 关掉厨房的灯后,他安静地跟着苏特尔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需要我洗澡吗?” 在关灯前的最后一刻,塞缪抱着枕头低声问。 苏特尔转头望去,正好看见他手指紧紧攥着枕缘,将枕头压得微微变形,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像抓住什么依靠。 苏特尔说不用,随即伸手关掉了卧室顶灯。 他揽着塞缪在床上躺下,又熄了床头那盏小夜灯,黑暗温柔地降落,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错。 他依照这几个月来摸索出的恰当距离,在塞缪身边躺下。 既不过分靠近引发他的反感,也足够他在夜半时分药效过去痛苦的呻吟溢出唇齿之前逃离开塞缪身边不至于被察觉。 但不至于遥远得失去温度,他还需要这一点温度支撑着他。 苏特尔谨慎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在一片寂静中感受着四周若有若无的信息素。那是属于塞缪的气息,温暖而安稳,将他包裹其中。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少许,勉强勾勒出塞缪侧卧的轮廓。 苏特尔的心跳起初仍有些急促,他睁着眼睛,在昏暗中悄悄凝视身旁的人。 良久,他才终于在这片熟悉的气息包裹下,回味着塞缪为他唱起的生日歌声,沉入了一段久违而安宁的睡眠。 塞缪一直醒着。他静默地躺在黑暗里,感受着身旁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安稳。许久,他才极轻地转过身,面向苏特尔。 苏特尔蜷缩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收在胸前。 随着睡眠加深,那双手似乎挣脱了理智的束缚,遵循着某种深埋的本能,缓缓地向他的方向挪动。 最终,却在距离塞缪的手仅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一个微妙而固执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再不肯逾越半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在无意识的睡梦中,苏特尔都不愿真正靠近他了? 塞缪不敢细想。是源于自己一次次拒绝他的索求,还是那次次红着眼眶说出的“我讨厌你”?或者,比那更早? 他的心抽紧般疼起来,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蔓延全身,像潮水般无声地淹没了他。他悄悄地向苏特尔挪近了一点点,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苏特尔的小指。 但没有再进一步。 因为他无法忽略,也无法欺骗自己。苏特尔身上,沾染着别的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那气息如此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口。 ……是有别人了吗? 塞缪的眼眶骤然红了,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鼻梁上,又迅速渗进枕头里,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心碎的印记。 他对你好吗? 他有没有替我……照顾好你? 他还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想到这里,塞缪的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所以为的这个特殊日期,是否真实。 这一切,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在沉沉黑暗中,他凝望着苏特尔沉睡的侧脸,将最后一个问题,无声地埋进心底: 和他在一起,会比和我在一起,更让你感到高兴和安稳吗? 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你的累赘了? ----------------------- 作者有话说:[合十]逐渐恢复更新 第55章 塞缪明明身处温暖的室内, 却只觉得一种刺骨的冰凉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彻全身。 他失神地望着两人刚刚相触的指尖,那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温度。 良久,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凝固般地闭上了眼, 然后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扶着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惨淡的光晕,像个抽空了魂灵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外,走下楼梯。 他在厨房里停下,随意地从案板上取出一把刀。 金属的寒意瞬间咬上他的掌心。 第61章 他没有停顿,拿着它回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浴室, 反手锁上门,打开了水龙头。 哗—— 巨大的水流声骤然响起, 猛烈地撞击着陶瓷浴缸, 几乎盖过了一切,也淹没了他脑中所有嘈杂纷乱的思绪。 他看着浴缸里水面无情地攀升,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错觉攫住了他,仿佛即将被这逐渐上涨的水平面温柔地吞噬、溺毙。 蒸腾滚烫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 笼罩了所有景物,将他困在一片白茫茫的重雾之中。 他走到镜子前, 透过那层迷蒙的氤氲看着自己扭曲的倒影。这张脸, 原本就谈不上多么出挑,如今再染上连日消沉的暮气,更显得憔悴不堪。 塞缪垂下睫毛,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难怪。 他想。 这样倒胃口的样子,连自己都不愿多看。 水汽愈发浓重, 他如同迷失在无尽潮湿的迷雾里。 他抬起手,机械地抹开镜面上的水雾。 清晰的镜面映照出他的面容,与模糊时并无不同。 塞缪的嘴角牵起一抹悲凉至极的笑意。他低下头,从颈间轻轻扯出一条细链。 链子上拴着一枚戒指,从他收到它的第一天起,他就这样将它贴身戴着,悬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那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素圈戒指。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曾在苏特尔允许他外出采买的那天,偷偷买通了负责跟随的士兵,怀揣最后一丝卑微的期待,想去验证它的意义。 而现实却给了他最冰冷的答案:那不过是一枚廉价至极的物件,就连内圈刻着的那串字母,也毫无特殊之处。 不过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款式。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甚至连挤出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都做不到。 仅存的力气,只够他接过东西、关上门,然后沿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 唯一陪着他的,是同样廉价的眼泪。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学着将它戴在身上,让它冰凉的触感逐渐被体温熨暖。 他试图习惯这一切,习惯自己是不被在意的,习惯自己是能够被随意对待、轻易抛弃的。 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梦见苏特尔,梦见从前的他们。 那些记忆碎片或甜蜜或痛苦,交织成无法挣脱的网。 他有太多理由去恨苏特尔,可当往事如倒带般一帧帧重现,他竟还是在那些斑驳的画面里,找到了自己曾经被全心全意爱过的痕迹。 塞缪轻轻地将那枚戒指从链子上解下,放在干燥的大理石洗手台边沿。 可那又如何呢?兜兜转转,他们还是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他拿起那把刀,慢慢地踏进浴缸。 温热的水顷刻间包裹住他,像一场迟来的拥抱。 他仰起头,双眼失焦地望向头顶那盏白炽灯—— 苏特尔猛地从梦中惊醒。 那并非噩梦,相反,是一个美好得近乎虚幻的梦。 可他却惊出了一身虚汗,心跳如擂鼓。 他试图伸手抓住梦的碎片,却如同想要握住流水,只剩一片模糊的怅惘。 他下意识伸手向身旁探去,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凉的床褥。但塞缪不在,而且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一股莫名的焦躁瞬间攫住了苏特尔。 若是他的嗅觉尚未严重受损,此刻他必定能察觉到空气中几乎浓重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的信息素。 但现在,他只能隐约感知到一丝模糊的香气,若有若无,却让他心慌意乱。 他起身快步走出卧室,压低声音呼唤着塞缪的名字。 走廊尽头,浴室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一滩正在缓慢蔓延的水渍。 苏特尔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浇灌而下。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叩响门板,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问道:“塞缪?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唯有水流声依旧从容地响着,那平静显得格外诡异。 苏特尔加重力道再次敲门,依然石沉大海。 恐慌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撞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铺天盖地的红,刺目得让他几乎失明。塞缪静默地躺在浴缸中央,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角残留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苏特尔踉跄着扑跪下去,冰凉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衣裤。 他颤抖着将塞缪的头揽入怀中,一遍遍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没有回应,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苏特尔一把将人从血水中抱起,这时他才看清塞缪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胡乱扯过架上的浴巾,死死压住不断渗血的伤口,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跌撞着向外冲去。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基本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 希文做完手术走出门,第一时间安抚在门外焦急等待的苏特尔。 “他什么时候能醒?”苏特尔急切地追问,声音沙哑。 希文摘下沾血的手套,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手腕上的伤并非由刀具反复切割造成,至少不是你给我看的那一把造成的。” “从创口形态来看,很大概率……是他自己咬伤的。” 苏特尔如同被无形的一击钉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希文,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希文闭了闭眼,才继续说出更残酷的判断:“他手腕上的创口不算极深,但失血时间过长,加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再加上他自身的求生意志非常薄弱。” “求生意志薄弱……是什么意思?”苏特尔怔怔地问,像是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这句话如同重锤落下,苏特尔猛地一晃,向后踉跄半步,颓然靠上冰凉的墙壁。 他无法想象,塞缪是对他、对这个世界失望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放弃一切…… 他抬手捂住脸,无法承受似的低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过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坐在一起,分享着生日蛋糕和短暂的宁静。 那一幕温柔得像童话的尾声,烛光跳跃,歌声轻柔,塞缪的眉眼在暖光中显得那么温柔,怎么转眼就跌入这样的结局? 希文已经近七十二小时未曾合眼,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看着好友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还是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 他上前一步,用力将苏特尔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安慰:“至少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说这话时,希文的心脏莫名重重一跳,仿佛被什么不祥的预感攥住,但他没有在意。 苏特尔派人将医院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通道都有专人值守,可仍被那些嗅着血腥味而来的豺狼虎豹钻了空子。 媒体大肆渲染捕风捉影的报道,政客借机向理事会施压,就连数月前沈霁星被捕的旧闻也被重新翻出炒作,斯莱德的叛逃更被恶意揣测为里应外合的阴谋。 希文每天盯着那些甚嚣尘上的不实报道,急得坐立难安,几乎要团团转起来。 他恨不得能穿透虚拟的网络,亲手给每一个信口雌黄的造谣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怒之下,他干脆登上了莱维的账号——他自己的账号经过实名认证,太过醒目——开始了一场近乎疯狂的反黑斗争。 只要见到有谁胆敢说苏特尔半句不是,他立刻揪住对方,逐条驳斥、激烈争辩,甚至不惜与人针锋相对,字字犀利,仿佛要顺着网线直骂到对方祖上十八代才解恨。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特尔,却显得异样平静。他除了处理必要事务外,对一切风波置之不理,仿佛全然不在乎。 表面上看,他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但希文知道,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从内部被压倒性的彻底摧毁,只剩一具空荡的躯壳。 苏特尔每日来到医院,就守在塞缪的病房外,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像一尊沉默的哨兵,透过玻璃凝视床上那个苍白寂静的身影。 希文每天盯着他好歹喝下两支营养剂,否则他恐怕真会不吃不喝,仿佛医院的灯光是人造太阳,而他是能靠光合作用存活的植物。 不知是床上的人有所感应,还是不忍见苏特尔这般自虐般地守候,在重症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七天,塞缪终于醒了。 先是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动,接着眼睫如蝶翼般轻颤,仿佛风雪中挣扎欲飞的蝴蝶,微弱却顽强。 第62章 刹那间,苏特尔死寂的心重重一跳,如枯木逢春、冰雪初融。 他下意识想要冲进病房,可隔着一道薄薄的门,脚步却陡然凝滞。 近乡情怯的惶惑攫住了他。 塞缪……会愿意见到我吗? 第56章 希文化身成为守护好友爱情的先锋, 率先推开病房门,去探看塞缪的状况。 苏特尔静立在门外,仅仅一墙之隔,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对话声。 不到一分钟, 希文便出来了,他直视着苏特尔,干脆地说道:“他要见你。” 苏特尔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好几秒, 他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确定地反问:“……见我?” “对。” 苏特尔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上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现在……看起来还好吗?” 希文迅速打量了他一眼,肯定道:“挺好的。” 说完便朝一直等在外面的莱维招了招手, 熟练地从他右侧口袋里摸出一小罐遮瑕膏。 他示意苏特尔低下头,动作轻柔地为他遮盖眼下的乌青。 随后他又向莱维伸手, 接过一把梳子, 仔细地将苏特尔银白的长发梳理整齐。 尽管手法算不上多么精巧,但至少带来了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希文重重地拍了拍苏特尔的肩膀,语气鼓励:“好了,已经非常好了。” 苏特尔胸口发紧,对即将到来的对话感到一阵惶恐与不安。他勉强对希文挤出一个笑容,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内只开了一半的灯, 光线朦胧, 既不刺眼也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塞缪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他微微蹙着眉,氧气面罩上随着呼吸泛起淡淡的白雾。那双漆黑的眼眸望向苏特尔,里面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苏特尔原以为会听到怨恨的指责, 或是让他离开的决绝话语。 然而都没有。 塞缪只是用平静得近乎沉重的目光注视着他,许久,才极轻地开口:“你瘦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又重复道:“真的瘦了。” 苏特尔的眼眶瞬间红了。 塞缪却不再与他对视,像是无法承受这目光的交汇,逃避般地转过头,望向窗外那一方被窗框分割的天空。 寂静在病房里无声地蔓延。良久,塞缪才又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我过去二十多年没有被你找到的生活痕迹,是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度过的,那是我的母星。” “我在其中并不特殊,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普通的一员。” “我出生在一个小渔村,我的父亲靠着出海捕鱼为生,母亲照顾我和姐姐,清贫却很幸福的家庭,海洋给我们家带来希望,却也吞噬了我的父亲。” “生活无以为继,母亲带着我和姐姐到县城投奔亲戚,却在路上生了大病,救治无果后离开了我。” “我在世界上的亲人只剩了姐姐一个人,她很聪明,又漂亮,即使在那么艰难的时刻她都没有哭,而是紧紧的攥着我的手,让我不要怕。我们一边躲躲藏藏在医院时治疗母亲时欠下的高利贷的追捕,一边努力的生活、挣钱,很烂的生活,冬天的时候我甚至会饿的吃雪充饥,一开春就拿着小铁铲到处找地里刚长出来的野菜。” 塞缪苦笑了一下:“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哪些不能吃,偶尔还会吃的拉肚子,但只要能把肚子多填饱一点,我就能在餐桌上少吃一些,让姐姐吃。” “没爹没妈的孩子最会被盯上欺负,我一开始也会被打,后来打皮实了,也敢回手打回去,渐渐有了些名气,甚至比我大一些的孩子也知道我不好惹。” “我找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在游戏厅给人看场子,再加上姐姐针线活挣得钱。就这样一点点还清了欠下的钱,又攒够了上大学的钱。” “生活终于好像透进了一点光。至少,我们有了能安稳落脚的地方。我读大学那年,姐姐作为交换生出国学习,在那里遇到相爱的人结婚生子,安定下来。” “我一直以她为榜样,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终会像她一样,遇见灵魂契合的人……彼此相爱,互相陪伴,平静却充足地共度余生。” “可没有,没有……” 塞缪失神地望着窗外,声音里浸满了痛苦与悲伤: “在她36岁的那一年,她曾以为能共度一生的伴侣卷走了公司所有的财产留下巨额债务逃往国外不知所踪,仅仅半年之后,刚走出悲痛的她又遭遇了孩子染病后的仓促离世,她整个人一下子垮了。” 塞缪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天的画面,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我再见到她的那天,她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跌落入尘世的精灵,美丽却颓败,失去了所有生机。” “她说她想死,说她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用力握住她的手,一遍遍恳求她不要这样想……我说我可以带她离开这个充斥伤痛的地方。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一定还会有人真诚、热烈地爱她,你们还会有孩子,还会拥有很好、很长的一生。” “我说,长痛不如短痛,换个地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塞蓦然停住,氧气面罩下的呼吸愈发混乱,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只低声说: “可她只是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眼神。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我说长痛不如短痛,可对真正经历这一切的她来说,短痛是如鲠在喉,她咳不出也咽不下,而长痛细水长流,每一次呼吸,都撕心裂肺。” “所以她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哪怕是为了我。” “哪怕是为了我……” 塞缪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灵魂深处。 短短一年之内,他的世界天翻地覆。世界上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也离他而去。那年冬天,临近年关,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夜空中不断绽放又湮灭的烟花。 他像一台失去控制的机器般疯狂工作,扩张商业版图,进军海外市场,压上全部身家,只为追踪那个让姐姐陷入绝境的男人的下落。 最终他找到了,并用尽手段令对方在极致的痛苦中面目全非地死去。 一切结束的那天,他似乎终于卸下了背负已久的重担。他脚步虚浮地走进茶水间,为自己泡了杯茶,偶然听到女员工们正热烈讨论着一本书。 那天晚上,他找来了那本书,也找来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极其漂亮、也极其锋利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需要它,但冰冷的金属触感却令他奇异地平静。 他最终也那样做了。 因为他同样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坠入黑暗前,他仿佛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 接着,他做了一个漫长如世纪的梦。再度睁开眼时,他已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第一时间想起那本书,想起苏特尔。因不愿任何人因自己而受伤,他带着一种补偿心理接近苏特尔。 一个短暂却温暖的小家就这样组建起来。他自认是卑劣的窃贼,从苏特尔身上贪婪汲取着家的温度,并倾尽所有地回报对方他所渴望的一切,那些他曾经缺失、求而不得的温暖与归属。 若非要问他有何目的,大抵便是如此。 所以,当后来得知苏特尔竟然也喜欢自己时,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喜悦几乎瞬间将他淹没,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一直渴望、苦苦追寻的那个安稳温暖的家,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付出所有,倾尽温柔,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在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等待他归家的人;或者,身份调换,成为那个等待的人,他也心甘情愿。 可命运终究惯于嘲弄他。他以为能够携手一生的爱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怀疑他、试探他。 他仅有的一切被狠狠摔碎在地,他像个用于疏解欲望的玩具被随意对待。他 愤怒、难堪、悲伤痛苦,可最终,当他看着身边熟睡的苏特尔,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像报复曾经伤害姐姐的人那样去报复苏特尔。 是他先心存妄念,是他先将苏特尔的人生,拽入了另一条轨迹。 “我接近你,是我从新闻里得知了爆炸,是为了补偿,是想等你身体好些了恢复了就离开。” 第63章 “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再瞒你的,更没有你想的那样为了欺骗、算计,我只是一开始没想过久的停留,后来……” 塞缪的声音轻颤着,一滴泪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后来喜欢上你,没有坦白,也只是想在你面前表现的好一点,再好一点。” 他说完后停顿了片刻,微微转向苏特尔的方向,短暂地望了一眼。见对方脸上仍旧是无动于衷的冷酷,他唇角牵起一丝自嘲般的苦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错开视线太快,以至于错过了苏特尔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与挣扎。 “你不该救我的。” 塞缪合着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 ----------------------- 作者有话说:[小丑]国庆会多写点,应该能写到他俩和好 他俩初遇的事还有很多方面的原因,很多人的插手促成了这件事,后面会继续通过别人的视角补充完整一点点总之cp锁死 第57章 塞缪的叙述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语调温和,字句却化作冰锥,一厘一厘刺进苏特尔的心脏。 他极力维持的淡漠神情在塞缪闭眼的瞬间崩塌。 坚固的石壁裂开细缝, 被强行封堵的情感几乎要奔涌而出。 所以, 就因为这些,便要离开我吗? 苏特尔眼底情绪翻涌,他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才压下那些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压下想要将眼前这个人紧紧拥入怀中、将一切误会与无奈尽数倾诉的冲动。 他想告诉他所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就在指尖颤动的刹那,斯莱德电话里的警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以及自己即将踏上的那条布满荆棘、生死未卜的道路……所有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瞬间冻结。 他不能。 此刻任何一丝软弱的挽留和情感的流露, 都可能在未来成为敌人用来要挟、伤害塞缪的利刃。 他自以为是的爱对于塞缪而言,是要逃离的牢笼, 更是痛苦的来源。 就在这剧烈的痛苦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瞬间, 他忽然听见塞缪轻声问:“他对你好吗?” 苏特尔蓦地一怔:“什么?” 塞缪的手指动了动,却被血氧夹束缚着,动作显得笨拙而艰难。他隔着一段距离,虚空地点了点苏特尔颈后的位置,低声解释:“有很长时间了……你的虫纹。” 苏特尔有瞬间的失神, 但随即,所有外露的情绪被强行敛去。他皱起眉, 摆出一副不耐的神情, 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没那么闲。” 塞缪点了点头,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像是自言自语,目光望着苏特尔,却又仿佛并不需要答案:“那……是怎么过来的呢?抑制剂用多了,很伤身体。” “不用你管。” 他的语气强硬, 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残忍,他又继续道: “没有我的允许,你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觉得,很难以接受,可以……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确保你不会再成为我的‘麻烦’之后,随你。” 说完,苏特尔猛地背过身,不敢再看病床上那张苍白绝望的脸,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大步离开了病房,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特尔背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落。一直守在外面的希文立刻担忧地走上前,蹲在他身边。 “怎么样?”希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特尔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回答,只是掏出光脑,给副官特朗发了条简短的讯息。 随后,他对希文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按照计划,把消息散出去吧。” …… 醒来的第三天,塞缪的身体状况已经达到了出院指标。 他一直在等,等苏特尔来接他回家,回到那个虽然不大却曾给予他短暂温暖的小房子。 但那个名叫希文的医生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负责为他换药、安排治疗的,是一个叫莱维的年轻人。 莱维长相清冷俊秀,待人接物十分温和,两个人有过短暂的交流。 然而,苏特尔始终没有来,只是派人送来了两样东西:家里的钥匙,和塞缪自己的光脑。 与物品一同前来的是沈霁星,他怀里抱着一大束开得正盛的向日葵,一张笑脸乐呵呵地从金黄的花盘后探出来,热情地庆祝塞缪出院。 他挑选的向日葵颇为独特,花盘中间密密麻麻地结满了已经成熟的葵花籽,沉甸甸的,却没什么香气。 塞缪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饱满的籽实,它们通常在7月至9月间成熟,象征着丰饶与收获,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时过境迁的恍惚。 他询问沈霁星,苏特尔有没有对他做过分的事情——其实塞缪是想问问,他之前在新闻上看到的那则报道,是否真实。 沈霁星神情古怪欲言又止,磨磨蹭蹭一会儿才开口道:“哦,你是说他抓我进去那次?” 他挠挠头,有种干坏事被发现后被迫交代的窘迫感:“他一开始是怀疑我送过来的小机器人有问题,问我是不是让机器人偷偷放摄像头监视什么,后来查清楚不是我就放我走了。” 说到这,沈霁星悄悄靠近塞缪,附在他耳朵边:“但我不想回去,所以就求了上将让我在牢里再住一会儿,嗯…后来被斯莱德发现了,他非要把我整出来……嗯?你说原因…还不是因为我和艾利吵架了,他……” 沈霁星不愿再说下去了。他揪着衣服上的毛毛,撇撇嘴道:“反正,反正他很讨厌。” 塞缪欲言又止,他自己的感情都落到如今的田地,更没有资格给沈霁星建议,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默默道:“你没事就好,我还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沈霁星从花中间拔出一颗看上去最圆润的瓜子,拨出里面的瓜子仁,放在塞缪手心,随口道:“我能出什么意外,上将的为人我放心,而且你不是常在我耳边说,说你家的上将,和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一点也不一样……” “不过你这次是什么情况?” 沈霁星碰碰塞缪的肩膀,“我感觉你住院住了好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就要搭上塞缪的右手的脉去摸摸。 他边说边自然地搭上塞缪的右腕。塞缪任由他动作,但当沈霁星想换左手时,却浅笑着摇头:“一只手的脉还摸不透?只是体质太差,适应不了帝星的季节变化。” 沈霁星干脆提议:“不然我们出去耍耍?” 他掏出光脑,给塞缪展示他一早找好的度假圣地,远在帝星之外的另一处星球上的一处很漂亮的小岛,四季温暖如春,是个疗养的好地方。 塞缪沉默着。 想到苏特尔或许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的去向,他还是给那个唯一的置顶联系人发了条简讯。 将消息提示音调到最大后,他把光脑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衣袋。 沈霁星很快订好了行程,两人轻装简行,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然而就在付款时,页面突然弹出提示:【系统暂不可用,请线下咨询】。 他们只好前往售票点,却得到了令人意外的答复。 “戒严?”沈霁星不可置信地重复。 “是的,阁下。”工作人员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解释,“前线战事紧张,为防止间谍活动,帝星现已禁止所有非必要外出。” 沈霁星眼睛都瞪圆了,他刚想再说什么表示一下他们是大大的良民,塞缪拉住了他,将人扯到一旁。 “算了,那地方也确实太远了,想散散心的话,帝星也可以。” 虽然沈霁星没有明说,但塞缪知道沈霁星是怕自己再出什么意外,他温和的提出建议:“我记得你喜欢泡温泉,不然我们找个度假村,去泡泡温泉吧。” 沈霁星有些不甘地撇撇嘴,但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 他们在帝星一处僻静的温泉度假区安顿下来。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泡温泉、品茶、闲聊,或者干脆黑白颠倒地睡个昏天暗地。 这里的餐食很合胃口,沈霁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塞缪去吃饭,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再加上他特意让人寄来的各种补品,半个月下来,塞缪的脸颊明显丰润了些,眼神也重新有了几分神采。 大多数时候,是沈霁星天南海北地闲聊,塞缪则安静地在一旁倾听。沈霁星的话题包罗万象,从人文历史到军事政治,但无论开头多么正经,最后总会莫名其妙地绕到艾利理事长身上。 第64章 每次塞缪听着沈霁星抱怨艾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与他争吵,神情不禁有些恍惚,一瞬间想起了苏特尔,想起了那条石沉大海的消息。 那是这些天里,他与苏特尔唯一的联系。 苏特尔只用一句冰冷的“知道了”回复了他的告知,简短得仿佛塞缪的去留乃至生死,都与他毫无关系。 “而且,而且他真的很过分你知道吗?!他那天竟然问我,如果那天我从围墙上跳下来撞到什么别的人,我也会在之后千方百计的留在那人身边。他就觉得我彻头彻尾就是个骗子!我接近他是为了利益,权利!狗屁!狗屁!” 沈霁星气的嗷嗷叫,嘴唇都气白了,他转身看向自己的盟友,问:“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过不过分这件事塞缪不好评判,但是从这些天沈霁星时常猫着腰跑到偏僻的地方接电话这一点来看,两个人的关系似乎是还没有到沈霁星说的这么歇斯底里的程度。 “你还记得,”塞缪轻声问道,“你们最初是因为什么吵架的吗?” “啊?”沈霁星一怔,下意识地回想,却一时语塞。他缓缓坐下,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塞缪没有再追问。他端起桌上的果汁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忽然平静地开口:“我准备回去了。” 沈霁星回过神:“你要走?去哪?” 塞缪思量一瞬,回答道:“家。” “苏特尔的发情期要到了,我得在他能找到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同系列虫族文《被强制标记的雌君带球跑了》主页专栏求收藏[合十]爱你们[抱抱] 第58章 塞缪又回到那里, 房间里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 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将近一整天, 将角角落落重新擦拭、整理了一遍。 他打开衣柜, 想将行李里带出去的衣服暂时挂上,却发现衣柜里他原本的衣服全都不知所踪。 他停顿片刻,指尖收紧, 又缓缓松开。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带来的衣服一件件的挂好。 随后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 发现里面也是空的, 连他上次做蛋糕剩下的材料也消失了。 只有下层,满满当当地塞着一样东西——不是食物。 整整齐齐排列着的, 是一整柜军用的强效抑制剂。冰冷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 像一片被冻结的深海。 塞缪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最终他微微俯身,取出一支,对着光在星网上查了编码。 确认了,是军部专用的强效抑制剂。 他将试剂轻轻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 随后他环视这个家一圈,转身出门, 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些食物, 把冰箱重新填满。又取出一颗鸡蛋、几片生菜,烤了两片面包,做了一个简单的三明治。 不算美味,但能快速解决晚餐。 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咀嚼出味道。 晚餐后, 塞缪继续打扫。只剩下两个地方他没进去过:二楼的浴室,和苏特尔的房间。 他在二楼的走廊上静立良久,最终,走向了苏特尔的房门。 房间同样整洁得过分。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除了床头小柜上那盏夜灯的毛穗穗不见了,还有,那只总是蜷在枕头边的毛毯,也消失了。 塞缪记得自己房间里的小夜灯毛穗穗还在,正打算去拿来将两盏灯的位置换过来,脚尖突然触碰到什么东西,咕噜咕噜的在地板上滚动起来,紧接着它像是又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声。 塞缪离开的动作骤然停住。 低头,俯身,掀开了垂落的床单。 床底下,是满满一层的抑制剂。有些针管上还沾着大片干涸的暗红血迹,刺眼得令人窒息。 而在那片冰冷的针剂中央,他刚刚还在寻找的毛毯、挂在夜灯的毛穗穗,以及他不翼而飞的衣服,都静静躺在那里,被一圈已经空了的抑制剂包围着。 塞缪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情绪,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他猛地转身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抓,似乎拽动了什么。 下一秒,眼前的窗帘缓缓地、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塞缪第一次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盈亮的月光洒满树梢,将一树树莹白的花朵照得温润如玉。那白绵延数十里,目光所及之处,整片山坡的树上都开满了这种莹白的花。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近乎本能地,他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伸手,从最近的枝头取下一朵。 花瓣轻轻落在掌心,他蓦然惊觉。 这如玉雕琢的花朵,竟是用纸做的。 他快步走向其他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拉开窗帘。每一扇窗外,都是同样的景象。 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他从未想过要拉开这层薄薄的帷幕向外望一眼。那时他心中充满了愤怒、不甘与委屈,将自己封闭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如果……如果他能偶然地,哪怕只有一次,伸手触碰这层阻隔,事情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 雌虫的发情期大多持续一周。这段时间里,塞缪大多在书房度过。 得益于这间囚室与先前住处的别无二致,苏特尔甚至贴心地复刻了书房,他的手稿都完好无损地摆放在原处,光脑也已恢复使用,基本的工作可以照常进行。 除了工作和休息,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凝视着外面树上的花。 这些天下了几场春雨,细密绵长的雨丝看似轻柔,却摧残了大半的花朵。 塞缪提着大大的袋子走出去,走进那片花海,在泥泞中小心翼翼地拾起每一片坠落的花瓣。 可实在是太多了,莹白的花瓣不断飘落。他蹲在泥地里,手指沾满湿泥,却怎么也赶不上花朵凋零的速度。 微风吹过,无数莹白的花瓣从枝头洋洋洒洒地飘落,在他四周织成一场寂静的雪。 他自以为自己被困在永恒的寒冬,有人却悄悄为他描摹了一个永不凋零的春天。 捡回来的花瓣,他用洗净的软布一点点擦拭上面的泥渍,再用吹风机小心吹干,或是将一瓣瓣花朵用针线穿起来,花瓣上被他用各色的水笔画上了图案,在晴好的日子挂出去晾晒。 但即便如此,还是太慢了,仍有些花瓣没能救回来,干枯蜷缩,像是失去了生命。 塞缪用胶水将它们一瓣瓣重新拼合,制成干花,插在餐桌、床头和客厅的花瓶里。 床底下的东西都被他清理出来。衣服、毛毯和流苏仔细清洗晾晒后,各自归位。 那些抑制剂的空瓶他没有丢弃,而是专门找了个纸筐收纳。他一个一个数过,一共1025个。 平均下来,几乎每天要注射11支。 然而联邦明文规定,抑制剂每日注射量不得超过10毫升。光是这里废弃的空瓶所代表的剂量,就已远远超出安全极限。 已经是7天时限的最后一天,冰箱里的食材所剩无几,塞缪拿出冰箱里仅剩的食材,青菜全都切成细丝,下层冷冻的虾仁化冻切成小丁,鸡蛋煎到焦黄,也同样切成小块。放油葱姜蒜爆香,放进所有食材,加热水,在加上一小把粉丝。 厨房的玻璃渐渐蒙上温润的雾气。塞缪一手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炖菜,另一只手扶着锅盖,神情有些恍惚。 他有些出神的想,想他和苏特尔在这里的那段日子,他想到他被注射的那些莫名的药液,想到他那天突然看到的新闻,他兜兜转转,又想到他那天问沈霁星的话。 “你还记得你们是因为什么吵架吗?” 沈霁星当时哑口无言,但若他现在来想,他也有些记不清了。 两个人都像是在同一时间失去了理智,声嘶力竭的质问。眼泪,爱,自尊,这些最珍贵的东西被轻易的拿出来践踏。 “咔哒。” 塞缪将盖子盖上,定时十分钟,洗了把手,在围裙上随意的摸了把,推开厨房的门,去拿放在客厅桌子上的光脑。 他本意是想去查点东西的,他被注射的那些药剂的名称,他还记得,虽然有很多种,但其中一些总是在用,久而久之他也记住了几个名字。 但他的脚步在踏出厨房的那一刻紧紧的定在原地,他甚至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第65章 “你为什么在这?” 是苏特尔。 他一只手撑在冰冷的墙面上,银白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破碎的蛛网般垂落,遮住了他半张苍白的脸。 上衣的白衬衫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布料在半透明的状态下勾勒出极其漂亮的锁骨线条。 衬衫领口被他随意的扯开了两颗纽扣,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灼热与窒息感。 手臂向下垂着,手腕虚虚的搭着一件西装外套,布料早已被揉皱得不成样子。修长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沿着墙壁滑落。 “你怎么会在这?” 他又问了一次,声线颤抖着,同时向塞缪逼近。 那双绿如冷翡翠般清冽锐利的眼睛,在见到塞缪的一瞬间微微有过刹那间的色彩后,再度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翳。 浓郁、混乱,带着献祭般的绝望。 他整个人就像一件正在碎裂的珍贵瓷器,在欲望与痛苦的侵蚀下,展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濒临毁灭的极致美感。 他向前迈了一步,紊乱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塞缪不自觉地后退,鞋底与地板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塞缪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像是被烈火灼烧后的焦木,带着毁灭性的热度。 最终塞缪的脚跟撞上了厨房的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退无可退。 苏特尔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攥成了拳。喉结滚动,干裂的唇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塞缪偏过头,避开了苏特尔灼人的目光。 他向着侧方歪过头,闭上眼睛,一节脆弱的、白皙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苏特尔的视线里。肌肤下的血管微微搏动,如同引颈就戮的天鹅,呈现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献祭意味的顺从。 苏特尔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指尖触上那截毫无防备的脖颈,带着灼人的温度,引得塞缪猛地一颤。那触碰起初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流连,指腹缓缓摩挲着皮肤下脆弱跳动的脉搏。 随即,他滚烫的呼吸重重地喷洒在同一处,湿热的气息像烙印,让那片肌肤瞬间泛起细小的颗粒,他手上力度极重,指节压迫着气管,塞缪的呼吸变得困难,眼前泛起模糊的光点。 就在窒息感袭来的瞬间,塞缪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苏特尔。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他急促地喘息着,直视着对方那双依旧涣散的绿眸,直白而清晰地说道: “你每个月的发情期在什么时候,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特尔身形一顿。 第59章 塞缪趁着他怔忪的间隙, 猛地将他推开,自己踉跄着扶住一旁的墙壁,大口喘息。他想起厨房里还煮着的汤, 转身想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然而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拽回。苏特尔滚烫的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那不是吻,更像是一场掠夺, 带着血腥气的啃咬,几乎要碾碎他的唇瓣。 在嘴唇被咬破的那一刹那,塞缪抬手狠狠一巴掌摔在苏特尔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空气中回荡。 苏特尔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缓缓抬头斜睨着塞缪, 翡翠般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本能的疯狂。 他猛地抓住塞缪的肩膀, 毫不留情地将他整个人掼向厨房的台面上, 厨房的门狠狠地摔合,发出嘭得一声巨响。 “呃!” 塞缪的后腰狠狠撞上坚硬的大理石台面,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声从被蹂躏的唇间溢出。 他还未从这阵撞击中缓过神,铺天盖地极具有压迫感的黑影重重的向他砸过来, 颈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苏特尔埋首在他颈间,牙齿狠狠咬破了脆弱的皮肤, 温热的星星点点的血液争先恐后的涌出。 但没有再更进一步的动作, 在尝到血腥气后,苏特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紧箍在塞缪后腰上的手轻轻的颤抖着,微微侧头,呼吸灼热而粗重, 喷洒在塞缪敏感的颈侧。 湿热的唇缓缓划过侧脸,最后停下,塞缪只感觉一阵细细麻麻的疼痛,苏特尔竟在舔舐那道流血的伤口,如同嗜血的野兽,动作间充满了原始的占有和失控的欲望。 塞缪仰着头,被迫承受着这一切。 他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他的这具躯体,正在被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痛苦所吞噬,而他自己,也正随之一起坠入深渊。 “疼。” 塞缪破碎的呜咽声中,那个“疼”字像一根细针,猝然刺入苏特尔混沌的脑海。 他动作猛地僵住。 那双已变为冰冷竖瞳的绿色眼睛,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剧烈一颤,疯狂的潮水急速退去,显露出底下的一片惊惶与清明。他像是突然认出了眼前的人,认出了自己被蹂躏得凄惨的模样:脸颊红肿,泪痕交错,衣襟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一段白皙却已然浮现青紫指痕的腰肢。 苏特尔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钳制塞缪的手,巨大的恐慌让他踉跄着向后撤退。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对不起……塞缪……我……”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那被本能支配的恐怖行为让他肝胆俱裂,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他眼中的迷雾短暂地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猝然被揭穿的震惊与狼狈。 那只刚刚还紧扣着塞缪脖颈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一边继续后退。 一直退到客厅,他的小腿撞到了一个硬物。他低头,看到了那个被塞缪精心整理过的纸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抑制剂。 但他的认知在此刻严重混乱了,眼前看到的东西被他视为在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几乎是扑跪下去,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胡乱地从筐中抓起一支“抑制剂”,看也没看,凭着肌肉记忆,狠狠朝着自己颈后的腺体直刺而去! 尖锐的针头瞬间没入皮肤,甚至连一部分针管都强硬地挤了进去,鲜血立刻涌出,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猛地将不存在的液体推注进去,然后拔出,又抓起下一支,重复着同样疯狂而徒劳的动作。 一支,又一支。 针管里空无一物,根本无法带来丝毫缓解。 极度的痛苦与绝望让他发出一声低吼,动作幅度猛地变大,将身前的纸筐彻底打翻。空玻璃瓶噼里啪啦地碎裂一地,晶莹的碎片映照出他此刻狼狈至极的身影。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再伤害塞缪,一丝一毫都不想…… 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跌坐在那一地狼藉之中。喉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暗红的鲜血从他嘴角不住涌出,很快将衬衫和前襟大片大片的染红。 他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紧紧抱住,意识在模糊的边界挣扎,视线里所有都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翳。瞳孔涣散,失去了焦点,他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在凝视某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朦胧的视线里,他模糊的看着从灯光亮出冲过来的人影。 苏特尔将自己缩得更紧,破碎的、带着血沫的道歉断断续续地逸出: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微弱,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厌弃。 “别过来,”他嘶哑地哀求,声音破碎不堪,“求你,别过来,我会伤害你的……” 苏特尔全身剧烈地痉挛着,银白的长发被汗与血黏在脸颊。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丑陋可怖,像一具残破的傀儡。 这些日子以来,他撒了那么多谎,一次次违背本心将他爱的人推开。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绝情,足够让塞缪彻底厌弃。 他甚至已经拟好了终止匹配的协议,只等塞缪签字。他在这个世上所有的荣誉、功勋、财富,都将悉数转让。然后,他就可以孑然一身地奔赴战场,了无牵挂,生死由命。 可塞缪还是回来了。 他回来了。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铺天盖地的以全然压倒性的胜利姿态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他从未有过如此想要活下来。 他不想用谎言将塞缪推的更远,他要留下来,他要留在塞缪身边。 千分一秒,他做出了决定,指尖颤抖的抚上颈后的虫纹,没有任何犹豫,剧烈刺激下虫化幻化出的锋利指尖轻易的刺破了腺体,皮肉被撕裂的声音令人齿冷,鲜血如注般涌出。 第66章 划出来的伤口极长,几乎贯穿了他整个脊背。应激状态下,银白的骨翼猛地展开,上面沾染着斑驳的血迹,轻轻颤动着,跌落在酒红色的地板上,像是一副流动的油画。 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那些折磨他的信息素感知如潮水般退去,那些源自本能的欲望与冲动终于平息。他再也不会因为这可恶的本性而伤害塞缪,再也不会让他疼了。 苏特尔脸色惨白,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碰碰塞缪的脸。 他整个身子向前载去。 ……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塞缪像个游魂般穿过熙攘的走廊。 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带着焦虑与惊慌,唯有他异常平静,最终停在那扇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外。 “……他的腺体损伤太严重,加上特殊体质,修复希望渺茫。如果保不住,建议做全摘除手术……” 塞缪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紧紧攥住手中的信封,指节发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沉默良久,他轻轻点头。 半晌,他问道,“我能做什么呢?” 其实并不是全然没有办法修复的,但希文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并没有讲出那个十分难以达成的方法。 希文道:“无能为力,只能交给时间。” 他说完,停顿一段时间,见塞缪没有再追问的意思,重新回到手术室准备。 塞缪疲惫的靠在窗边,任由春日还带着寒气的冷风拍打在脸上,他展开手里那封已经被他捏的有些褶皱的信封 【塞缪】 见字如面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远离帝星,在茫茫星海中奔赴我既定的命运。不必为我担忧,这是我必须独行的路。 此刻握笔,心中并无凄楚,反倒像卸下了经年的重负,从未如此轻盈。想到即将与朝思暮想的人重逢,连指尖都泛起暖意。 是命运,它终于肯予我一丝温柔。 你曾问我,独自在这陌生世间踽踽独行,究竟是靠什么支撑下来的。那时我没有回答,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因为哪一个人,我才真正愿意在这里活下去。 直到我回忆起初入克里斯顿的那年。十五岁,惶惑不安,却在那座冰冷的军事学府里,惊鸿一瞥,遇见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也是在那时,我结识了苏特尔。 那时的他,和现在截然不同。总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除了课堂,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赚取下一顿餐费。 我觉得他散漫、任性,鲁莽,将他比喻成对农夫恩将仇报的蛇;而他觉得我傲慢又虚伪,接近博恩瑟是别有所图。 我们彼此敌视,互相揣测,却在命运一次次的拨弄下,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成了盟友。 直到我们终于能够握手言和的那一年,命运却给了我们最残酷的惩罚。 苏特尔几乎一夜之间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而我,被所爱之人决绝地留在原地,再难相见。 我不知道,如今的苏特尔,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在往后那些铁与血的战场上被一点点重塑成这样的。我只知道,他如今所有看似坚不可摧的习惯与心防,都始于多年前那个失去一切的雨夜。 他太害怕重蹈我和博恩瑟的覆辙,所以宁愿独自背负所有黑暗,也不愿让珍视之人涉险。他推开你,不是不爱,是太怕失去。 我写下这些,并非为他开脱,更不是劝你轻易原谅。他的所思所想所为向来都是大胆乖张剑走偏锋,我作为局外人,很难设身处地的理清你们感情的纠葛。 但此刻,塞缪,我作为一个朋友的身份,恳求你,恳求你在那个时候——他心灰意冷,即将踏上那条注定毁灭的道路时——能暂时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他必须活着。 苏特尔必须活着。 我这五年来所付出的一切,我所放弃的所有,才终有意义。 斯莱德敬上 第60章 塞缪读完信, 指尖在信纸上停留片刻,才轻轻将它对折收进衣袋。他转身面向窗外,任夜风拂过全身, 直到四肢冰凉, 直到治疗舱的提示音响起。 苏特尔醒了。 军雌的恢复力本就惊人,加之用了最昂贵的药物,他此刻除了脸色稍显苍白, 看上去已无大碍。柔软的衣服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脆弱。 当塞缪的身影映入眼帘时,苏特尔的眼眸倏地亮了。他几乎是立刻从床边站起身,想靠近, 却在离对方一步之遥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翡翠般的眼睛垂下来,长睫轻颤, 小心翼翼地望着塞缪。 “对不起, 我又弄疼你……” “医生说你的腺体很难恢复……” 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塞缪深深凝视着他,脸上掠过一丝痛楚:“我不明白,”他声音低沉,“你现在说这些……” 他哽住, 不忍般地闭上眼:“做这些,是在演苦肉计给我看吗?” “想让我原谅你, 回到你身边, 然后再一次……” “不是的!”苏特尔惊慌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臂,却在触及塞缪眼神时鼻尖一酸,视线狼狈地垂落。他的手指从塞缪的衣侧滑落到袖口,最终只敢轻轻揪住一角衣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是的……”他仓惶地摇头, “我只是……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你,亲近你。” 塞缪冷笑一声:“触碰我?亲近我?” 他甩开苏特尔的手,向前逼近一步。苏特尔竟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脊背轻轻撞上墙壁。 “不是等你解决完麻烦后,要我再去寻死吗?” “不……” “不是?那是什么?!” 苏特尔被他逼到墙角。失去腺体后,他不再受药物影响而失控,却依然控制不住眼泪。此刻他安静地落着泪,眼眶通红,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却倔强地不肯开口。 “又掉眼泪。” 塞缪拧眉看他,抬手擦去他眼尾的泪痕。可泪水越擦越多,苏特尔始终紧抿着唇。 “苏特尔,眼泪对我不管用了。” 塞缪的声音冷硬,可视线却无法从对方脸上移开。 军雌依旧在无声地落泪,与几日前那个冷硬决绝的形象判若两人。他蜷缩在墙角,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像是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困兽,脆弱得让人心惊。 塞缪的拇指停顿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苏特尔那片被泪水浸得绯红的眼尾上。 “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躲在床底下哭的吗?” 苏特尔的身体骤然僵直,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塞缪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一床底的抑制剂,苏特尔。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是……是发情期……”苏特尔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发情期?”塞缪打断他,声音里压着怒火与痛楚,“需要用那么多抑制剂吗?我没有给过你信息素吗?” 苏特尔抿紧苍白的唇,再度沉默。 “每个月我都给你,按照严格的医学标准,甚至足以维系你下个周期的需求。”塞缪逼近一步,声音从齿缝用挤出来,“是没用,还是你转头就把它吐掉、洗掉了?” 他盯着苏特尔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言语撕开那些被刻意掩盖的过往:“可一开始,明明都是你主动回来找我的,不是吗?还会穿着裙子……那么紧,勒得血痕都渗出来了,还要我抚摸你。吞得那么深,绞得那么紧,信息素多到你含不住,顺着腿根淌湿了床单……可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偷偷用抑制剂了!” “就算是后来,你不愿再与我亲密……我也给了你我的血。”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发情期,”塞缪的嗓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是你的身体出了别的问题,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问题。” 他向前逼近,将苏特尔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咸涩与药剂的清苦。塞缪抬起手,指尖先是触到苏特尔湿冷的脸颊,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随即用双手稳稳捧住了他的脸。 那力道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拇指擦过苏特尔颧骨上未干的泪痕,掌心托住他冰凉的下颌,稍稍用力,迫使那张总是试图躲避的脸抬起来,直面自己。 现在,苏特尔无处可逃了。 “还有那些药。一开始是助眠剂,后来是什么?” 第67章 长睫被泪水浸得湿透,每一次轻颤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清晰地倒映出塞缪的身影,带着无尽的委屈、恐惧,还有一丝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微弱的祈求。 塞缪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原本到了嘴边的、更严厉的质问,在喉间打了个转,终究是说不出口。他指腹的力度不自觉地放轻,转为一种近乎怜惜的抚触,摩挲着对方湿漉漉的眼角。 “……说话。” 他再次开口,声音却已无法维持之前的冷峻。 苏特尔抬手,虚软地攥住塞缪的手腕,想将它拉下,却徒劳无功。 他原本计划过几日就送塞缪去绝对安全的地方,若在此刻全盘托出,塞缪还会愿意走吗? “说话。”塞缪再次道。 “……是营养剂。”苏特尔的声音几不可闻,虚浮的手心搭在塞缪腕间,“掺了一点助眠成分,但不多。” “为什么?” 苏特尔眼神闪烁:“你……你精神太差了,我想让你好好睡一会儿。后来你又不肯吃饭,我只能……在你睡着时,给你注射一些营养剂。” “那我睡着的时候,你呢?”塞缪的指腹转而向下,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动作与质问的冷硬截然相反,“在做什么?拿着刻刀一点一点雕那些窗外的花瓣?还是……疼得受不了,又怕我发现,只敢偷偷躲起来?” 看着苏特尔这副逆来顺受的委屈模样,塞缪气急反笑。 “摆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让你解释的时候,你那些‘聪明谨慎’、‘处处安排妥当’的劲头都去哪儿了?” “还有那篇新闻报道,也是你的手笔吧?和斯莱德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从头到尾,只有我还傻站在原地,自怨自艾地想……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为什么我已经竭尽所能,我们还是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趁我睡着,抱我亲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你对我做这些你认为‘为我好’的事情时,有没有问过我,我疼不疼?我愿不愿意接受?!” 苏特尔脸上的血色,随着这一连串的质问一点点褪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退无可退之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循本能,不顾一切地环抱住眼前这个情绪激动的人。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那姿态,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献祭感,仿佛愿意奉献所有,却唯独不肯给塞缪一个他真正渴望的、坦诚的解释。 他用满是泪痕的脸颊去蹭塞缪的下巴,毫无血色的唇瓣徒劳地试图触碰,渴望能唤醒塞缪那颗柔软却又无比刚硬的心。 然而,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塞缪的那一刻,塞缪却猛地推开他,决绝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拥抱都吝于给予。 苏特尔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牵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怔怔地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随即,听到塞缪用前所未有、狠厉而冰冷的声音宣判: “苏特尔,就算你有千般万般的难处,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 “我都不原谅你。” 冰冷的宣判,如同利刃,刺穿了苏特尔最后的防线。 “我知道,我知道。” 他仓惶地应着,几乎是凭借本能,侧身迅速拦在了塞缪与门之间。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手,颤抖着握住塞缪的手,那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心慌意乱。 “我……我没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做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但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一个就好……” “机会?”塞缪讽刺的看着他,“机会是你说想要就有的,世界是围着你转的,我是围着你转的?!” 塞缪微微带着怒气的声音发问。 苏特尔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颗心笔直地坠入深渊。他茫然无措地望着塞缪,翡翠般的眼眸里一片灰败。 他早知道或许留不住他,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宛如一个失去方向的幼童,不知该如何挽回那颗被他亲手推远的心。 “你看我表现可以吗?好吗?”他几乎是哀求着。 塞缪微微瞥眉看着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而是生硬的转了话题:“以后每个月我会定期带你来医院检查,腺体,虽然不知道你因为什么……” 塞缪停顿,深深的看了苏特尔一眼,然后道:“信息素我会定期邮寄给你,除此之外,我们不要见面了。” 苏特尔试图挽留:“可是前方战事紧张,我很快就要……” “那就恭祝上将此行一切顺利。” 话音未落,塞缪便飞快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更仿佛毫不在意。 说完这句话,塞缪甩开苏特尔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61章 塞缪没有再去过医院。 他给房门换上了最新的生物识别密码锁, 冰冷的电子音会提示塞缪任何非法闯入者。 苏特尔的名字从识别系统中被彻底抹去,连同他曾经自由出入的权利一起。 生活还在继续,却平静得近乎死寂。 他协助卢西恩处理完积压的公务后, 便将全部心力投入到新游戏角色的设计中。 让他意外的是,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公司不仅没有倒闭,反而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塞缪慷慨地发放了额外奖励, 重新规划了工作流程,那个延期已久的游戏角色终于要在初冬时节正式亮相。 期间,苏特尔来找过他几次,都被塞缪拒之门外。 每一次, 塞缪都只是透过监控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应: “我现在不想见你。” 苏特尔总会在听到他回复后在那道冰冷的金属门前停留很久, 久到塞缪几乎要以为他会永远站在那里。 但最终, 他还是会转身离开。 每一次都是。 变故发生在一个冬意渐浓的傍晚。 塞缪正专注于屏幕上的设计图,背景音里,新闻播报员冷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 “军部最新消息,苏特尔上将已正式受命,将率部远征, 奔赴前线战场。” 刹那间,塞缪手中的笔尖在数位屏上划出一道。 荒谬, 太荒谬了。 苏特尔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应对不了战场上那么复杂多变的情况。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瞬间攥紧心脏的恐慌是什么, 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等他回过神,大门已经打开了。 帝星漫长而肃杀的冬季已然降临。 纷扬的初雪中,苏特尔就站在那里,一身笔挺的军装试图撑起往日的威严,却被簌簌落下的雪片浸染出几分孤寂的湿痕。 雪花落在他低垂的、不停颤动的睫毛上, 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他不知已经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多久,嘴唇失去血色,苍白得如同他身后白茫茫的世界。 塞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痛楚瞬间冲垮堤坝,斥责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在这做什么?” 尽管上一次见面时已说过最决绝的话语,可亲眼看到这人如此脆弱地站在风雪里,他那颗自以为坚冷如铁的心,还是无法抑制地抽痛起来。 他一把抓住苏特尔的手臂,将人几乎是拖进了屋里。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苏特尔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一束花。 一束异常的花。 那不是鲜花,而是由各种硬度的纸张精心雕刻、拼合而成,花瓣的脉络依稀可辨,上面还用水粉浅浅地敷了一层颜色。 和塞缪之前捡拾过的那种白色的花有些类似。 此刻,被屋内的暖气一熏,某些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透出一种和他主人一般的脆弱可怜。 苏特尔捧着这束纸花,僵立在玄关的角落,像是一个误入禁地的孩子,因塞缪突然的拉扯而显得手足无措。 “我…没想做什么……” 苏特尔斟酌着开口,小心地观察着塞缪的表情。 “我就要走了,想临走前来见见你……” 他话说到这,停顿了一下,露出后悔的表情,又补充道: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没想真的见到你,只是想来试……” 第68章 “不,我是说……” 这些话似乎越描越黑了,他最终挫败地低下头。 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想你了……” 听到这句话,塞缪的心湖像是被投下一颗石子,却只漾开一圈疲惫而麻木的涟漪。 若是在不久前,他或许还会为这句话欣喜若狂,但现在,只剩下无尽的酸楚与怀疑。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特尔,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他的真心一次次践踏的虫,如今因为自己的一蹙眉、一抿唇而惶恐不安,信心全无。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们的位置彻底颠倒。 现在,是苏特尔手捧着一束永远不会枯萎的、虚假的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眼巴巴地望着他,祈求一丝渺茫的怜悯。 塞缪打断了他徒劳的辩解,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要去做什么?去哪里去?多久我不管,但你还欠我的。” “很多。” “是你说要弥补我,不要用死来逃避。就是到阴曹地府,你也逃不了债。” 苏特尔脸色白了几分,说:“我知道我没想要……” “你最好是。” 塞缪冷眼睨着他,伸手作势就要开门送客。 但苏特尔显然不愿就此离开。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他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充满痛楚的靠近。 他想起塞缪刚才开门的急切,忍不住问: “你刚才着急出门,是要去做什么吗?需要我帮忙做吗?” “不用。”塞缪冷声拒绝,声音里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可以走了,现在这里不欢迎你。” “带来的花也拿走。” 苏特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还想说什么,塞缪已不容拒绝地将他推向门外。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苏特尔猛地伸手抵住了最后那道缝隙。 透过狭窄的门缝,他暗淡的墨绿的眼睛紧紧锁住塞缪,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可不可以……再等等我……” “等?” 塞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还要我等你?永远都是等,可我也等了很久了。”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压抑太久的痛楚: “等你解释,等你回家,等一切结束,等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 “苏特尔,我不能总是等你。” 这句话说的很轻,像是在安抚不懂事的幼崽,却重得让苏特尔几乎站立不稳。 “在你问出这句话之前,先想想你早做什么去了?” 苏特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抵着门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 砰—— 门在他面前彻底合拢,将最后一点光也隔绝在外。 第62章 战争即将开始的消息, 像瘟疫一样快速席卷了整个帝星。 苏特尔离开后,塞缪试图维持往日的生活秩序,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击垮。 体温居高不下, 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浮沉, 所有工作计划都被迫搁置。 沈霁星近日不在帝星,塞缪不想打扰她,只得联系了社区医生。 医生很快赶到, 在简单问诊后为塞缪开了处方。 服下药片,挂上点滴,本以为很快就能退烧睡个安稳觉,却不想病情急转直下。 高热与寒意在他体内激烈拉锯, 撕扯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冷汗浸透了睡衣,额前的碎发黏在滚烫的皮肤上。 胃里空无一物, 吐不出什么东西。 他蜷缩在床榻间, 意识模糊,仿佛再次被困在无尽的循环的折磨中。 他看着脸色苍白,像热锅上蚂蚁的医生,视线缓缓上移,落到头顶淡黄色的药液。 突然想到了什么, 塞缪用虚弱的声音问道:“你给我开的什么药?” 医生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药的名字。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不久后他在民事法庭上被处以极刑的场景。 塞缪反应了一会儿才道: “我可能是对这个药过敏。” 医生惊讶:“什么药?” 他开了好几种, 都是昂贵的特效药, 再加上一些营养类的药剂,有安眠镇定的作用。 “这袋淡黄色的,”塞缪盯着点滴,“还有旁边那袋透明的。” 医生震惊于雄虫娇贵的体质,急忙拔针处理红肿的针口。 塞缪没有追究, 照常支付了费用。 送走医生,塞缪重新把自己塞回被窝。 宽大的双人床上,他不安的缩在床边,面对着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隙悄悄潜入,在床头柜那束纸花上投下淡淡的冷清的的光晕,那些精心折叠的花瓣在夜色中泛着淡白色的微光。 他凝视良久,终于疲惫地合上眼。 睡眠并不安宁,塞缪很快坠入梦境。 意识如轻烟般飘起,悬浮在天花板下。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苏特尔,这好像是他被关着的那段时间。 他以奇特的第三视角注视着曾经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像个易碎的玩偶被苏特尔搂在怀中。 苏特尔的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身体微微摇晃,不厌其烦地回应着那些含混的呓语: “我生病了吗?” “没有,没有生病。” “可是我好痛。” “哪里痛?” 他看到自己指了指心口窝的位置:“这里……” “今天已经做过检查了,身体很健康。” 长久的沉默过后,是带着哭腔的沙哑声:“……可我还是难受。” “塞缪”其实根本看不清苏特尔的样子,他只是凭借着本能相亲近的人诉说委屈。 苏特尔很久没有再开口说话。 飘在半空的塞缪试图看清苏特尔的表情,但那张脸始终笼罩在迷雾中。 他努力地回忆,却找不到关于这个场景的任何记忆。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这样亲密的相拥屈指可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快要飘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才听到苏特尔轻声问: “如果我离开的话,就会高兴吗?” 他没有听到怀里人的回答,只有浅慢的呼吸声回荡在耳边。 …… 塞缪病了大半个月,等到他终于有力气勉强处理一些工作的时候又已经过去一个月的时间了。 这段时间,星网早已被战争的捷报全面覆盖。 最引人注目的,是数月前“叛变”的督长斯莱德,如今以英雄的姿态重返公众视野。 镜头前的他依然穿着那身塞缪熟悉的白色呢子大衣,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丝毫未能削弱他眼中洞穿一切的锐利。 “单凭我一个人,绝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斯莱德面对着镜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们与军方的联合行动,早在五年前就已启动。” “今日的胜利,不过是摘取早已成熟的果实。” 他接着透露,当初升任仪式上的缺席与那场震惊联邦的射杀事件,实则是警署与军方共同策划的一场大戏,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这个“叛徒”能顺理成章地潜入敌方核心。 确定斯莱德脱离险境对塞缪来说是好消息,但他更为关心的人却在星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中隐去了。 他的心无法控制的慌乱起来。 “阁下?阁下?!” 塞缪的思绪被卢西恩的声音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不自觉地走了神。 “阁下恕我直言,”卢西恩眉头紧蹙,“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宴会上各方势力混杂,而上将现在又……” 他猛地顿住,随即改口:“我担心会有不怀好意的虫趁机对您不利。” 单身的雄虫就是个行走的香饽饽。 尽管他与苏特尔的匹配关系尚未正式解除,但婚变的传闻早已在星网上传得沸沸扬扬。不少雌虫早已蠢蠢欲动,只待时机出手。 塞缪摇摇头。 “不,我要去。” 卢西恩叹了口气:“好的,我会为您安排好一切。”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华服与珠宝交相辉映。 塞缪从容地穿梭在宾客间,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流光溢彩的灯光巧妙地遮掩了他大病初愈的疲惫,让他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阁下,可以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第69章 “抱歉,我并不擅长。” 塞缪婉言谢绝。 前来搭话的雌虫露出惋惜的表情,向塞缪递过来一杯酒。 “阁下拒绝了我,总不会拒绝和我喝一杯酒吧?” 塞缪不好拒绝,他将杯子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朝雌虫晃了晃空杯子,然后转身离开。 洗手间内,他俯身在洗手台前,将方才强饮的酒液尽数吐出。 胃部灼烧般的难受让他脸色发白。 他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这些日子他四处打探,却始终得不到苏特尔的任何消息。 每当提及那个名字,其他虫总是讳莫如深。 他尝试联系斯莱德,却得知对方因卧底任务正在接受审查,暂时无法联络。 夜色渐深,塞缪独自离开宴会厅。 刚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 他以为是卢西恩安排的车辆,正要上车时多问了一句。 但司机明显迟疑,他警觉地后退,然而为时已晚,后颈传来一阵剧痛。 他额头重重的向前嗑在车门框上,一双手攥住他的后颈将他提溜起来。 额头的疼痛让塞缪的意识清明了几分,他细密的冷汗浸湿额发,塞缪咬紧牙关挣扎起来。 失控的信息素奔涌而出,凝成实质的精神力如利刃刺向雌虫,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捏碎在掌心。 “还要挣扎的话,一会儿可是会吃不少苦头的。”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攥住雌虫手腕,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雌虫闷哼一声,尚未回身,一记重拳已狠狠砸上他的面门。 那具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虫软软瘫倒在地。 塞缪趁机踉跄着挪到驾驶座,精神力凝出薄刃抵住司机咽喉。 待对方连滚带爬地逃开,他几乎是摔进了驾驶座。 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 雌虫的发情药剂量凶残得像是给牲畜用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每一个关节都在发软。 他颤抖着启动引擎,视野里一片模糊。 会死吗? 因为一场交通事故。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绕而上。 久违的自毁欲在血管里游走,窒息感扼住喉咙,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撞击胸腔的咚咚巨响。 一直到车门被猛地拽开。 刺耳的刹车声中,他被一股力量不容拒绝地捞了出来。 “塞缪?塞缪!”那个声音在发抖,将他紧紧按进怀里,“能听见我说话吗?” 塞缪却像陷入噩梦的困兽,本能地抗拒所有靠近。无数精神丝线疯狂涌出,如彻底失去控制的荆棘刺向来者,遵循着主人最后的意志要将对方推开。 “滚!滚!!” “是我,是我,塞缪,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没有了腺体,塞缪的信息素对他不会起到任何催情的作用,苏特尔不会再因为身体药物和基因本能的控制对塞缪作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苏特尔跪在地上,轻轻握住塞缪的手,不顾精神丝线对他身体造成的伤害,缓慢但坚定的继续一点点靠近着。 他牵引着那只冰凉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不知是谁的泪。 “我回来了。”苏特尔用脸颊摩挲着他颤抖的指尖,“我回来了。” 塞缪瞪大了眼睛,试图分辨眼前的虫,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极近的距离下他还是闻到了硝烟下混杂着的熟悉的味道。 他攻击的意图和缓下来,精神丝线软软地伏在苏特尔身上,将对方的每一寸身体都紧紧缠绕扯向自己。 “我难受……难受……” 破碎的呻吟不断从唇边溢出,塞缪难受的想要蜷起来,他想要一个安全的环境。 “忍一忍,塞缪……”苏特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克制,“忍一忍。” 他动作轻柔的将人抱到车的后排,然后快速检查了塞缪的状况,确定没有其他的伤处才放心下来,指尖轻柔地拂过塞缪发烫的额角,随后他缓缓俯下身…… 狭小的车厢内,温度骤然升高。 苏特尔俯下身,用一个近乎虔诚的姿态,将自己埋入那片灼热的混乱之中。 这是一个赎罪的仪式。 塞缪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无助地抓住车座皮革。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车顶的绒布化作流淌的星河。 ……… 塞缪瘫软在座椅上,苏特尔抬起头,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湿润。 “睡吧,”苏特尔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我守着你。” ----------------------- 作者有话说:开了一个单元小短篇,一些虫族脑洞会放到那边[让我康康]一般不更这边就更那边,会慢慢写完,爱你们 第63章 塞缪缓缓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现在在家里。 刚想撑起身,后颈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让他不得不倒抽一口冷气。 疼痛让他下意识想蜷缩起来, 却发觉右手腕被什么轻轻牵住。 他侧过头, 在朦胧的视线边缘,看见一小团比暮色更深的影子。 是苏特尔。 他正趴在床边睡着。 塞缪呼吸一滞,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目光轻柔地描摹着这张许久未见的脸, 即使在睡梦中,眉毛也微微蹙起,仿佛仍在为什么事忧心。 浓密的睫毛下淡淡的乌青,唇瓣此刻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干燥得起了细屑。 视线下移,后颈处曾经狰狞的伤口已经愈合, 浅淡的虫纹印记又重新覆盖在粉色的新肉上。 挽起的袖口处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也新增有几道伤疤。 他长久凝望着苏特尔沉睡的容颜, 脑海里漫无边际的乱想着: 他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现在是不是终于有时间好好梳理他们的关系,他们长久以来遗留的问题,是不是应该给他一个答案了? 塞缪轻轻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指,那双手立刻收紧了力道,却又在意识到什么后放松了力度, 仿佛生怕弄疼他。 这一连串细微的动作让塞缪心头一颤,竟一时间忘了抽回自己的手, 只慌乱的撇过脸闭上眼。 “不舒服吗?” 苏特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带着几乎一夜未眠的疲惫。 长长的影子笼罩住他,身后的枕头被换了个姿势,塞缪没吭声。 手腕轻易地挣脱开,缩回被子,将被子拉高, 身体背对着苏特尔。 可呼吸和心跳还是混乱的。 听到苏特尔的声音,昨晚那些混乱模糊却炽热的画面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昏暗车厢里,苏特尔俯下的身影,那双为他而低下的眼眸…… 所有不曾细想的记忆纷纷涌上心头,他的脸忽的一下子沸腾起来。 这太超过了。 他在蓝星时不过就是一个循规蹈矩,再保守不过的人,在这里也只是只想关起门来,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的普通虫而已。 那样激烈而越界的亲密,都远远超出了他所能从容应对的范畴。 苏特尔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那道高大的身影仿佛被什么压弯了,沉默地退到床边一角,将自己蜷成沉默而卑微的姿态,像一株在阴影里生长的蘑菇。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塞缪在被子下细微地动一下,那株“蘑菇”便会警觉地抬起头。 等塞缪安静下来,蘑菇便也跟着沉寂下去,呼吸也放得轻缓。 拉锯战持续了一会儿。 苏特尔不确定赛缪是不是不想自己待在这里,想要他离开。 苏特尔喉结滚动,无数话语在胸腔中翻涌,却又被尽数咽下。 他该如何开口,才能在不被讨厌的前提下,乞求一个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他兀自踌躇着,突然听到床上人发出细微的声音。 “……疼。” 仅仅一个字,便让苏特尔的心狠狠揪起。 他立刻靠近,用尽可能轻缓的声音:“药已经敷上了,很快就不疼了。” 被子里的人静默了一瞬,才闷闷地又传出一句:“可现在就是很疼。” 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似是在撒娇,羽毛般轻轻搔过苏特尔的心尖。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我帮你揉揉,好吗?会舒服一些。” 第70章 被窝里一阵细微的挣扎,最终,被子被掀开一角。 苏特尔的手指轻柔地落在他后颈,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 疼痛的确在一点点消散,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却在心底蔓延。 “……你,”塞缪声音僵硬,“你昨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塞缪在主动和他说话,苏特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努力按捺住心底的雀跃,尽可能平静地解释:“我昨天一回来就去家里找你,你不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卢鑫,他和我说你去了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塞缪,我没有骗你。” “嗯。” “那个伤害你的雌虫,我会处理干净。我向你保证,他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好。” 塞缪的回应很简短,却份量足够,在苏特尔的心湖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只是苏特尔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无从判断他当下心情的好与坏。 但当下的氛围似乎不算太坏,苏特尔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千百次的话问出了口: “那……我呢?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像是在一片布满迷雾的荒原上寻找走失的爱人,没有任何标志物,也无法通过呼唤确定对方的存在,他只能摸索着根据浅薄的经验前进。 这话问得实在有些奇怪。塞缪终于转过身,靠在床头平视着他。 那双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他以为此刻默许苏特尔的靠近,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见他没有回应,苏特尔眼中刚亮起的光渐渐黯淡。 他懊恼地垂下视线,又搞砸了,他想。 晚餐时分,苏特尔亲自下厨做了病号餐。 冰箱里剩的食材并不多,苏特尔还另外叫了外卖虫快送了一些新鲜食材重新将冰箱填满。 虽然味道只能算勉强入口,但为了尽快恢复身体状况,塞缪还是安静地吃完了每一口。 夜色渐深,塞缪并没有让苏特尔留宿的意思。 苏特尔也心知肚明,却在玄关处磨蹭着不愿离开。 目光几次与塞缪相遇,又仓促避开。 “怎么了?”塞缪开口道。 “……很快就要跨年了,听说今年在商圈那边会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 苏特尔小心观察着塞缪的表情,不确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塞缪知道,主办方甚至还邀请他们公司的游戏制作团队为几个热门雄虫角色设计跨年海报和周边,塞缪急着恢复工作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所以呢?上将是想邀请我一起跨年吗?” 小心思被戳穿,苏特尔的耳尖微微发红带着些许窘迫,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很希望塞缪能够答应他。 “可以吗?” 他问得很轻,像是软体动物小心地向另一个同伴探出脆弱的触角。 “那段时间我可能有别的安排,上将想找虫一起跨年的话还是另寻他虫吧。” 塞缪拒绝了苏特尔的邀请。 苏特尔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挺拔的肩背微微塌陷下去,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凝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塞缪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就在他转身,手指即将触到门把手的瞬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很失望,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刺破平静的表象。 “塞缪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经过昨夜,我就会心软?所以你才敢提出这样的邀请,是吗?” “只要简单的布置,鲜花,礼物,眼泪,你觉得我们就能顺理成章的和好,所有的一切一笔勾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你要想清楚,今天这样的拒绝,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他一次次地拒绝苏特尔,一次次在伤痛的废墟上筑起防线。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过去的一切不会因为几次示好就轻易瓦解消散。 更是在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不能再轻易心软。 “我们很可能永远不会和好,你现在做的一切,可能完完全全都是无用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破碎,那些刻意维持的冷静终于土崩瓦解。 他死死盯着苏特尔,胸膛剧烈起伏:“还要继续吗?” 苏特尔有些茫然的站在玄关,无措的看着塞缪:“是我又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吗?” “没有。” 苏特尔看着他,第一次很肯定的说:“可你就是生气了。” “苏特尔,”塞缪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不安,“爱我这件事,可能会是一件永远没有回报的事情。” 他走到苏特尔面前,直视着那双漂亮如瑰宝的墨绿色眼睛,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 “如果是以前,我会因为你一句简简单单的想你而高兴一整天,因为你下班回来的一个吻而心动。” “可我的心被掏了一个洞,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满足。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被填满……” “还要继续吗?”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那种窒息的感觉又追上他。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当然。” 苏特尔忽然倾身向前,轻轻歪头,在塞缪唇角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 “我会死缠烂打,直到追到阴曹地府去。” 塞缪可能是很难见一面的神秘的束之高阁的王子,前来求娶的苏特尔在底下急得团团转。 可没关系。 王子会偷偷为他抛下绳子,他只要一直努力就好了。 苏特尔还没有进一步动作就被狠狠地赶了出去。 玄关的灯光将他离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拖拽出长长的痕迹。 影子似乎也和他的主人一样不愿意离开。 清脆的“咔哒”一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好像所有的热闹和暖意都随着那个身影的离开一并带走了。 凌晨 塞缪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苏特尔明目张胆靠近时亲他时亮晶晶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反复浮现。 他猛地拉起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试图将自己放逐到一片纯粹的黑暗里,隔绝所有纷乱的杂念。 然而,在一片黑暗中,他只能更加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失序的狂跳,震耳欲聋。 ----------------------- 作者有话说:[小丑]小短篇给我锁了,气死我了 今天很甜啊对不对[让我康康] 塞缪:束之高阁的神秘王子 苏特尔:前来求娶找不到门急得团团转的 是之前塞缪被囚禁时的call back,哈哈当时苏特尔还不知道塞缪是在嘲讽他,补过功课的苏特尔现在已经可以成功返撩回去了 [求求你了]下一章要过年了啦! 上将会证明他超级用心的! 第64章 新年活动着实消耗了塞缪不少精力。 时间, 场地,每个立绘牌摆放的位置和角度,他都一一亲自过问。 苏特尔偶尔会在他休息的时间过来, 手里提着食盒, 有时候里面装着精致的各类点心,有时候是热腾腾的饭菜。 这取决于他这一天在什么时候过来,如果他来, 塞缪就会吃的更丰盛些,如果没有来,他就随大流跟着手下虫一起点外卖吃。 苏特尔不做过多的停留,也不过多的占用塞缪的时间, 有时候甚至只是和塞缪的临时助理打声招呼,东西放下就离开了。 但他天天来, 每天一次甚至多次的来刷一刷存在感, 一来二去,跟在塞缪手底下干活的明眼虫也都一传十十传百的都知道了—— 原来他们任职的这家名不见经传小公司的老板,竟然是苏特尔上将的雄主。 不过他们现在这副貌合神离的模样对于虫族来说就已经称得上是恩爱的典范,甚至塞缪还听见过雌虫很激动的小声和雌虫朋友说:“要是我也能加入这个大家庭就好了!” 塞缪:“……” 有点太地狱了。 “今天先到这里。”终于完成所有布置,塞缪舒了口气, 笑容里带着真实的疲惫,“给大家准备了年终奖, 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 第71章 虫群爆发欢呼, 一个个排队领了红包后纷纷狗腿地对塞缪大喊一声:“谢谢老板,老板新年快乐!”后纷纷作鸟兽群散。 场馆里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 正当塞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思索今天晚上是回家解决冰箱里剩下的面条,还是在外面简单的吃一口时,熟悉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今天辛苦了。” 塞缪微微一怔, 转头看去。 苏特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灯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边。 他穿着那件塞缪之前为他挑选的浅驼色羊绒大衣,剪裁优良的款式将他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勾勒得恰到好处,平日里战场上经年累月的凛冽杀气被这柔软的浅色中和,显得线条温润流畅了些。 银色的中长发似乎也精心打理过,柔顺地贴合着轮廓,垂眸专注的望过来的时候,让塞缪有一种他们还在热恋时期的错觉。 有那么一刻他下意识的想伸出手,像他以前惯常做的那样,顺着头发的弧度轻轻抚摸对方。 苏特尔动作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塞缪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工作包。 交接的瞬间,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塞缪的手背。 一阵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酥麻感,从相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倏地窜起,沿着手臂悄然蔓延。 那感觉太过短暂,几乎像是错觉。 两人的接触一触即分,苏特尔已稳稳提住了包带,表情自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从未发生。 塞缪蜷缩了一下手指,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这句话他以前经常对苏特尔说,那时候的苏特尔会是什么表现?大概率会笑着凑上来亲亲他,然后跑到厨房里看他今天做了什么。 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从苏特尔嘴里听到这句话。 是很多东西被他偷学了去的。 连同这小心翼翼保持的距离,和这刻意打理过的、试图让他感到熟悉的温和模样。 苏特尔原本是打算带塞缪去吃附近新开业的餐厅,为此他精心打扮了一番,想给塞缪留下他极其重视的印象。 但塞缪明显没什么精神,只想着回家简单吃点东西后休息。 飞行器于是转了个弯,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 夜晚路旁的灯光透过车窗打在塞缪的脸上。 他斜靠着车门,眼睛缓慢的眨着,看着远处显眼的正在循环滚动播放的一段视频。 那是一段前线传回的实拍影像。 视频中的人他太熟悉,他们亲过抱过,在无数个夜晚相拥而眠,又争吵分崩离析差点在岔路口分别。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苏特尔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 沾着血污的军装紧贴着他劲瘦的腰身,每一次挥刀都带动背部肌肉收缩。后背银色骨翼完全展开,边缘在炮火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每一次振翅都会收割敌人的生命。 镜头推近剧烈晃动到紧绷的侧脸,溅上的血珠沿着下颌滑落,在银翼割开最后一个敌人喉咙的瞬间,他突然回眸。 冰冷瞳孔穿透漫天烽火,精准咬住了隐藏的摄像头。 也仿佛在此刻,穿透了时空,牢牢锁定了飞行器内的塞缪。 视频也就在这时戛然而止,定格在那令人心悸的凝视上。 这段军方用以招募热血新兵的宣传片,塞缪近来见过无数次,星网上的讨论更是铺天盖地。 往日里,他或许会一笑置之,或感到一阵复杂的抽离。 但此刻,身上的重担骤然卸下,疲惫让心防也变得脆弱,而也难得,视频里的主人公就安静地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穿着曾经他亲自挑选的浅色大衣。 巨大的割裂感,与一种按捺已久的好奇,混合着说不清的酸楚,悄然涌上心头。 他依旧靠着车窗,目光从远处已经切换广告的屏幕收回,落在身旁苏特尔的侧影上。 “在战场上是什么感觉。” 苏特尔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他微微侧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塞缪,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不过他还是遵从本心,不做任何粉饰的开口道:“一开始会有害怕,毕竟在战场上随时会发生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的离开,鲜血和离别是在战场最常见的事情。” “后来会愤怒,憎恨,看到身边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离去却无能为力,憎恨敌人为什么要发动战争。” “可渐渐的就变得麻木,走到决策层又会发现很多的身不由己,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存在,忠诚与背叛往往就发生在几个瞬间,但带来的后果却可能是数千条生命的逝去和家庭的破碎。” “对于大部分雌虫来说,这更像是一份工作,”苏特尔顿了顿,“曾经我也是其中的一员,在军队里我的花销几乎不存在,甚至可以领取一部分可观的钱,我最开始选择进入军队就是因为我当时……很缺钱。” “非常缺钱。” “可后来我意识到钱再多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买不回我想要的虫回来,只有权力……”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某个模糊的影子上,“权力…权力…更多、更大的权力和话语权。如果当时我能拥有,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塞缪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转过脸,看向苏特尔。 “所以,”他轻声说,“当我也像你记忆中的那个存在一样,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你选择了用同样的方式来留住我。” “……是。” “哪怕您因此憎恶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飞行器引擎停止后的寂静里,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之后,久到窗外的路灯都仿佛黯淡了几分,苏特尔才艰涩的开口道:“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我强留下你的决定是完全错误的……” “不。”塞缪打断他的话,“不是因为这个。” “我们之间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走到这一步。” 飞行器已经稳稳停靠在目的地。 塞缪降下窗户,微微吸了口气,像是需要借助这点氧气来厘清纷乱的思绪:“在关于我们彼此的过往,我们都只了解非常浅薄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我也有责任。” “如果你认为我们是因为你用强硬的手段留下我,对我用强而造成这一切,那就错了。” “不是因为这些,至少不是主要原因。” 错误的根源被猝然否定。 塞缪亲手划掉了一个苏特尔长久以来认定的“罪名”,可苏特尔的心却像骤然失重,啪叽一下,直直坠入冰冷的谷底。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白里,他听见塞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却又像破开阴云的一缕微光: “但至少愿意和我沟通了,这算是一点进步。”塞缪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我以为的原地踏步。” 说完,他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跳下了飞行器,留下苏特尔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像是被那句轻飘飘的“进步”给定格了,大脑一片空白,很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某个开关被突然触发,他猛地惊醒。 手有些忙乱地探进大衣的内侧,翻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皮质小本子,迅速翻到崭新的一页。 取下夹在上面的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 沟通。 后面还郑重其事地画上了一个加粗的对勾,像是在确认一项极其重要的作战指令。 他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微动,无声地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便跳了下去。 一只手珍而重之地将小本子收回胸前口袋,另一只手则利落地拎起被塞缪遗忘在后座、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沉重工作包,快步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追去。 就在塞缪握住门把手,房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一条胳膊敏捷地伸了过来,稳稳挡住了门缝。 苏特尔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廊下灯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首先示好般举起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你的东西……忘记拿走了。” 塞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和那个包之间流转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包接了过来。 “还有事吗?” 塞缪握着门把,语气平淡,带着显而易见的下逐客令的意味。 苏特尔一时间两手空空,失去了所有逗留的借口,像是等在门口叼着小鱼准备当做筹码被主人收留进屋里的小猫,结果下一秒小鱼干被收走,但主人却一点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猫很失望,但猫不说。 第72章 苏特尔挣扎片刻还是将手垂了下来,干巴巴的道:“晚安。” ----------------------- 作者有话说:上将[小丑]怎么又要被关在门外了 留下包等着老婆第二天来找自己,结果下一秒老婆就提溜着包又回来了[小丑] 塞缪:难以置信 第65章 “晚安。” 塞缪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遥远而又模糊,像是苏特尔凭空臆想出来的回应。 最终房门彻底关上,将内外两个世界分隔开。 苏特尔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直到门前的感应灯也熄灭了, 才缓缓挪动僵硬的步伐。 塞缪换了家居服走进厨房,将冰箱里剩余的蔬菜和面条一并煮了。这些日子苏特尔送来的食材太多,即便每样所剩无几, 竟也煮出满满一锅。 他吃了大半,将剩下的过水沥干,盛在不锈钢小盆里放到院外灌丛边喂附近的流浪猫。 他没有在外面做过多的停留,帝星的天气预报显示, 在两个小时之后,帝星会迎来大降雪。帝星的天气预报很准, 确定这些食物应该够那些流浪猫果腹后塞缪就回去休息了。 塞缪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快3点, 错过了午饭,起来的时候感觉很饥饿。 洗漱后随手捞起放在台子上的光脑,刚一打开消息叮叮当当的就弹了出来。 最新一条来自苏特尔,发送于几分钟前: “您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这个“又”字用得微妙,塞缪挑眉回复:“刚醒。” 往上翻是千篇一律的问候:“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后面总是缀着几句行程报备。 有时为了佐证,还会附上现场照片——会议室一角, 机场廊桥, 甚至餐桌上精致的点心。 这种习惯始于苏特尔从前线归来后。 不知那段时间他想了什么,一回来就雷厉风行地付诸实践。 日复一日,竟让塞缪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仍是需要互相报备行程的亲密伴侣。 他还没有看完今天苏特尔发过来的报备情况,苏特尔新的消息就又发过来了。 “您还没吃饭吧?我订了餐, 很快就送到了。” 塞缪对此并不意外。这段日子他们各自忙碌,除了短暂的见面,这样的远程关怀,几乎成了苏特尔维系存在感的唯一方式。 他回了个好,点了出去继续回复其他虫的消息,公式化地得体回复一些乱七八糟饭后注水的消息,塞缪点进了和沈霁星的聊天界面。 自从帝星解除封锁后,他就迫不及待的挑了个四季如春的和煦小行星玩去了。 这次叮叮当当发过来99+的消息,有一多半是他的出行照片: 空旷一望无际的海面、像碎钻撒在黑幕上的星空以及沈霁星乐不思蜀呲着大牙的大头照,有几张照片的边缘边缘处偶尔能瞥见他的雌君艾利的身影,那位向来严肃的理事长在镜头角落里也显得松弛了几分。 随图附赠的是友人特有的热情,类似: “这里很漂亮,绝对是一个宝藏的度假小行星!” “我决定买下这里的使用权,开发成度假村!” 或者询问塞缪有没有收到他寄过去的特产之类的话。 字里行间都透着蜜里调油的甜腻。塞缪不由想起上次见面时沈霁星眉间若隐若现的愁绪,如今看来早已烟消云散。 不过塞缪一直不明白,沈霁星一个研究员是怎么脑袋一热,突然决定投身到诸如产品设计投资度假村这种商业版图中,本着不理解但尊重的交友方针,他给沈霁星回复了一个大拇指,并表示风景很美,自己吃到了安利。 退出后再往下滑,是斯莱德发来消息,询问他今天晚上是否有时间去他家一起跨年。 塞缪有点心动,毕竟他先前回绝了苏特尔一起跨年的邀请,如果斯莱德没有邀请他,此刻他大概正计划着独自看书、采购、下厨,将这一年最后的时光如同往常任何一日般静静消磨。 他回了个ok的表情,确认再没有消息遗漏,然后关上了光脑。 门铃恰好在此时响起。 苏特尔预订的餐食准时送达,是温热的养胃粥品与几样清淡小菜。每份分量都不多,但味道恰到好处。 塞缪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拍个照,还没来得及发给苏特尔,就先收到了斯莱德的电话。 塞缪接起电话。 斯莱德:“这个点才看到消息,不会刚起床吧?” 塞缪笑:“是,前几天在准备新年的活动上线,在市中心那边,昨天刚弄完,太累了。” “嗯,下午碰巧在那边办事,看到了很多狂热的粉丝在那拍照打卡。” “对了,晚上想吃什么菜?”斯莱德将话题转到今晚的晚饭上,“我现在正在超市里。” 塞缪惊讶:“你亲自下厨,就我们两个,会不会太隆重了些?” 斯莱德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抱歉道:“忘了告诉你,还有一个人,等你来了,我会介绍你们认识。还有苏特尔,但是我不太确定他会不会过来,军部的事情最近比较繁琐,清理了一部分老东西走,眼下正是换人的时候,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开。但我还是更倾向希望他会过来,这样这顿饭能吃的热闹高兴些,总之情况有些复杂……” 塞缪一时没有说话,斯莱德以为他是介意,叹了口气,解释说: “我知道你和苏特尔分开的事,我组这个局并非是要撮合你们,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事情千头万绪,今晚过后我可能又要忙碌很长时间……就当是陪老朋友说说话吧…” 塞缪最终妥协了,不过他也和斯莱德讲清楚了他犹豫的原因。 “我前几天刚拒绝了苏德尔跨年的邀约,结果转头再到你那里碰上了他……” 他想起苏特尔对斯莱德那种微妙的排斥。不是恶意,也非轻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对盘。 他本心里还是希望这两个对他而言都很重要的虫,能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至少不要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斯莱德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不会不会,他见了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空会注意到我。” 这话说得太通透,反倒让塞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斯莱德给他发了地址定位,让他6点前随意什么时间过来都可以。 塞缪将沈霁星寄过来他吃不了堆在客厅一角的各类营养品特产和需要试用的产品一股脑的都给斯莱德带去,让他帮忙分担一下这甜蜜的苦恼——其实沈霁星也给他寄了,只是这位重新上任此刻风头无两的督长实在有太多产业,每回沈霁星寄去的地址都是不同的地方,东西是送到了,但人压根不在那里,后来干脆通通两份打包发给塞缪,让他代理分销。 下午五点,塞缪对照着导航终于找到了地址,他摁下了门铃然后静静等待着,不多时门打开了。 塞缪下意识地以为是斯莱德开门,随意道:“东西太多了,你先拿进去,车上还有……” 话还没说完,他就愣在原地。 站在门内的,是一位极其美丽的雌虫。 墨色长发如瀑垂落,直至腰际,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他身上松垮地穿着一件深色绸缎长袍,衣带并未系紧,露出清晰的锁骨与单薄胸膛的轮廓。布料柔软地贴着身体,更显其身形劲瘦,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细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结冻的湖面,澄澈却缺乏温度,平静地注视着塞缪。 然而,塞缪的目光很快便被雌虫手足上佩戴的金属镣铐攫住。那显然不是装饰,冰冷的金属边缘在他纤细的手腕与脚踝上磨出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甚至有些破皮。 他就那样赤足站在室内的地板上,镣铐间连接的细链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美丽,脆弱,却又因那沉静的凝视与不言而喻的束缚,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门内的雌虫微微偏头:“要进来吗?” 只是雌虫的打扮像是被那种癖好的雄虫喜欢的……塞缪有一瞬间受到了惊吓,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抱歉,我可能是按错门铃……”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越过雌虫肩头,恰好看见斯莱德从室内走来。 那一瞬间他瞳孔地震,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斯莱德手上还带着厨房手套,似乎正在做什么腌制的活,手套上沾有不少黏黏糊糊的液体。 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好多,都是沈霁星寄到你那里的吧。” 他说完,指挥着机器虫将东西都搬进室内,整个过程里,开门的雌虫始终静立原地,墨色长发垂落腰际,宛如一尊精致的傀儡。 第73章 塞缪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对不上号来,直到斯莱德将虫介绍给他:“博恩瑟。” 斯莱德又向博恩瑟介绍塞缪:“塞缪,苏特尔的雄主,不过可能马上要离婚了。” 博恩瑟视线先是落在斯莱德脸上,皱了皱眉,像是很不认同他最后的那句,不过也没有说什么,转而看向塞缪,露出很浅的一个笑: “你和塞伦长得很像,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是苏特尔喜欢的类型,塞伦的计划要泡汤了。” 他晃了晃手上的镣铐:“抱歉,刚才吓到你了,只是我还在服刑期,镣铐不能解下来。”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今天是过渡章,浅浅让博恩瑟出来一下吧 第66章 即便还有些细节对不上号, 塞缪也已从斯莱德的态度中隐隐猜到了眼前雌虫的身份 这不就是斯莱德心心念念爱而不得的老相好。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大部分是斯莱德的手艺,塞缪带来的食材也被巧妙融入了菜肴中。 斯莱德和苏特尔塞缪约的时间都是晚上六点, 眼看着要到了时间, 门口还没有动静,塞缪有点在意。 光脑上,苏特尔的消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之前, 说的是他在军医医院接受检查,之后就再也没发来新的。 塞缪想到苏特尔破损的腺体,不免的有些坐立不安。 又等了近半个钟头,斯莱德看完终端上的消息, 抬眼道:“他不过来了,临时有会绊住了。我们先吃吧。” 塞缪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 一直安静坐在餐桌旁的博恩瑟忽然开口:“给他留一份吧, 万一晚点能来呢。” 他说这话时,镣铐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坐的位置很偏,几乎靠在桌子边缘,大半菜肴都够不着。斯莱德解释说,只有那个角度才能被客厅的监控完整拍到。 博恩瑟说着, 已经拿起一副干净筷子,开始往空盘里夹菜。 塞缪也和他一起, 多夹了几块烤的嫩嫩的小羊排, 苏特尔喜欢吃。 忙活了一下午的斯莱德:“……” 可眼前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是说也说不得,斯莱德只能叹了口气,幽怨的看着堆的快冒尖尖的盘子:“他能吃的完吗?” 正夹得起劲的两人动作同时一顿,心虚地对视一眼,悻悻放下了筷子。 斯莱德黑着脸, 精准地捡出两片苏特尔最讨厌的苹果块,稳稳放在那座“食物山”的顶端,这本来是装饰用的,但是盘子被搬空了一半,索性被他拿来恶心人。 看着那两片格格不入的苹果,他心情颇好地弯起嘴角,将餐盘端进厨房保温。 三个人这才开始吃饭。 席间天南海北的聊,斯莱德在这里的时间比他长,博恩瑟也是个有故事的虫,两个人都是给塞缪讲了很多让他心惊肉跳的故事,而且听他俩的意思,好像还都是真的,塞缪听的是胆战心惊,不停问后面呢?然后呢? 他每次一问,斯莱德就给他倒酒,酒是斯莱德自己酿的果酒,度数不高,甜甜的果香,光是闻着就很醉虫了。 塞缪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斯莱德又让他吃点东西压压。 塞缪:“……” 窗外适时响起烟花炸开的声音,璀璨的光影在夜空中绽放。几人都安静下来,一起望着窗外那片转瞬即逝的绚烂。塞缪拿出光脑拍了几张,犹豫片刻,还是选中其中一张发给了苏特尔,又问去医院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等了一分钟,没有回音。 熄灭屏幕,塞缪帮着斯莱德一起收拾了餐桌。果酒的后劲开始涌上来,他感到头重脚轻,视线也有些摇晃。 斯莱德提议他今晚留下,明早再送他回去。 塞缪没有推辞。 斯莱德将他领到一间干净整洁的客房里,就是这中间一路上他这房子的主人似乎对这里不太熟悉,中间差点领着塞缪进大浴室了,闹了个乌龙,好不容易找到个干净房间,斯莱德拿来解酒药和温水放在床头,又抱了床被子来,这才关灯带上了门。 塞缪服下药,晕沉沉地陷进柔软的床铺。解酒药开始发挥作用,但果酒的甜香仍缠绕在舌尖。 塞缪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海水,逐渐模糊。 就在这时,床头的光脑嗡嗡震动了两声。 快要被睡意完全吞噬的神经被强行拽回,塞缪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不是苏特尔发来的,是沈霁星,夸赞他刚发过去的照片拍的糊的都能去见鬼了。 塞缪迟钝地眨了眨眼,点进去自己手滑发错的那张照片。 光影在夜空中晕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斑,确实连烟花的形状都辨不清。 他牵了牵嘴角,勉强回了个“晕倒”的表情包,指尖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但还是点进去和苏特尔的聊天界面,他好像是胡乱的打了几个字,但很快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光脑从他手中滑落,咕噜噜的滚到房间的一角。 等他迷迷糊糊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头还是隐隐作痛,身上因为窝在厚被子里捂了一身汗,黏黏糊糊的不舒服。 塞缪没开灯,摸着黑走出去,想找找刚过来时那个浴室,用湿毛巾擦擦身上。 他寻着记忆摸索着走着,却不知怎的走到一条长长的玻璃长廊上。 四壁与穹顶皆是剔透的玻璃,月光从一侧斜斜漫入水银般铺满整条通道。仔细看去,那些玻璃中竟镶嵌着无数细小的绿钻,碎星般散落其中,在月华下流转着幽微的、梦境般的光泽。 塞缪迟疑地踏前一步。 以他足尖落点为中心,银白色的细密纹路倏然亮起而后极速向四周蔓延,刹那点亮了整条长廊,也点燃了塞缪的心。 他的心咚咚的跳着。 像,实在是太像了。 一开始他只是慢慢地走,指尖虚虚拂过冰凉的玻璃,看每一颗碎钻,每一道纹路的弧线,可越是细看,那熟悉感便越是尖锐地扎进心里。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披在肩上的薄外套被带起的风鼓动。 他冲过长廊尽头那扇布满繁复浮雕的玻璃门。 眼前豁然洞开的一切,让他的呼吸和心跳,在那一瞬间,齐齐冻结。 头顶是巨大的半圆形玻璃穹顶,上面镶嵌着一整片的绿色宝石,它们似乎并非是静止的,光芒在宝石间无声流转,宛如被凝固在穹顶之下的、静谧的极光。 这片幽绿梦幻的光瀑倾泻而下,照亮了穹顶下方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是一片琉璃构筑的花园。 无数琉璃花在宝石光芒的折射下,呈现出千百种变幻莫测的色彩。 它们随意堆砌着,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上面的脉络纹路被雕刻得精细入微,在流动的光线下仿佛真有露珠将滴未滴。 而在这片瑰丽脆弱的琉璃花丛中,藏着上百个……毛线小人。 圆嘟嘟、胖滚滚,用柔软温暖的毛线精心钩织而成。它们有着歪歪扭扭却充满稚趣的表情,手拉着手,肩并着肩。 他们有的并肩走在由更小的琉璃珠铺成的小路上,头顶是同样用琉璃细丝弯成的、开满小花的树。 有的小毛线人挤在玲珑的琉璃小屋沙发上,两个圆滚滚的脑袋亲昵地靠在一起,安静的拥吻。 还有的挤在水池边,有的歪倒在床上躲着要喂苹果的,有的穿着情侣装坐在飞行器里…… 每一个场景都来自塞缪记忆深处,那些早已褪色、他以为只有自己还记得还在乎的琐碎日常。 此刻,它们被以最奢侈又最温柔的方式,复刻、珍藏、供奉于此。 塞缪站在入口处,垂落在身侧的手臂轻轻颤抖着。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那里是他曾经耗费数月,在虚拟建模里一点点搭建出的、想要给苏特尔一个惊喜的初代场景。 虽然技术生涩,心意却满溢,但由于工程量巨大,他也仅仅捕捉了几个让他心跳漏拍的真实瞬间。 而眼前这林林总总、几乎铺满视线的景象……何止是几个瞬间。 那几乎是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是清晨玄关分别时的吻,是午后书房里各自安静阅读时偶尔交汇的目光,是深夜相拥入眠时无意识的依赖姿态…… 圆滚滚、暖呼呼的毛线小人,依偎在冰冷璀璨的琉璃花丛中,反差强烈到令人心尖发酸。 它们憨态可掬,有些因为手工的微小误差而显得歪歪扭扭,却也因此充满了活生生的、笨拙的爱意。 似乎不是他一厢情愿的。 他其实也还是被在乎的,他做的一切,他的喜欢也是被另一双眼睛,如此沉默而贪婪地注视、收集、珍藏。 第74章 滚烫的泪意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野渐渐模糊。 那片流动的绿光、斑斓的琉璃、还有小人身上毛线的温暖色泽,全都融化成了晃动的、泛白崎岖的光晕。 他不知道在这里逛了多久,直到他都有些走不动了,才缓缓扶着冰冷僵硬的双腿蹲在了两个毛绒小人的面前。 这似乎是所有场景中最精细、最用心的一处,放在圆厅的最重要,周围被无数的花簇拥着。 两个圆滚滚的小人被安放在一个几乎按真实比例微缩的玻璃房子里,屋内的家具、地毯、甚至窗台上的几盆绿植,床头灯上被编成鞭子的金色穗穗,都栩栩如生。 代表苏特尔的那个小人单膝跪地,仰着头,两只小小的毛线手捧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而代表“他”的小人,微微弯着腰,脸上是用更细的线绣出的、温柔到极致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旁边的矮茶几上,还蹲着一个憨态可掬的、用透明琉璃吹制的小猪。 小猪的肚子里,一点粉白色的光晕柔柔地亮着,映得它通体晶莹。 它两只短短的前蹄高高举起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刻着一行字: 我将违背我的生物本能爱你。 周围是流动的极光与冰冷瑰丽的花海,唯有这一小方玻璃屋,亮着温暖的光,盛着毛线的柔软,和一句近乎悲壮的誓言。 然而此刻,塞缪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钉在了丝绒盒子里,那枚小小的、冰冷的戒指上。 一枚再朴素不过的银色素圈戒指。 没有任何花纹,没有镶嵌宝石,简单到近乎粗粝。 第67章 塞缪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他当然记得这枚戒指。 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右手小指的皮肤上。 廉价, 随手可得,也理应被随手丢弃。 这曾是他对这枚戒指,乃至对他们这段感情的全部定义。 可此刻, 站在这片美得近乎虚幻、又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光影里, 这个定义开始在他心底龟裂、动摇。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从那丝绒盒中取出戒指,套上右手小指。 尺寸刚刚好, 分毫不差。 他凝视了片刻,最终,他还是将它褪下,从旁边散落的毛线团里随手抽了一截柔软的绒线, 穿过戒圈,将它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凉的指环贴着近心口窝位置的皮肤, 沉甸甸地坠着。 他的目光落回地面。 和毛线球躺在一起的, 还有一个只织了一半的娃娃身体,娃娃只有两条白白胖胖的萝卜腿,没有脸,分不清是“苏特尔”还是“塞缪”。 地上还散落着更多这样的“残次品”。 有的还算完整,穿着按比例微缩的风衣, 戴着帽子,甚至脖子上还挂着短短的草莓项链, 却脸朝下倒在黑暗里, 被没有颜色的透明琉璃根茎包围,显得孤苦伶仃。 更多的是缺胳膊少腿,或带着明显织补痕迹的娃娃。塞缪一一将它们捧起查看:眼睛织歪了,线脚走错了,反复拆织后布料隆起不平……每一个微小的瑕疵, 都成了被弃置的理由。 尤其是一只穿着卡通鲨鱼外套的“苏特尔”娃娃。 塞缪将它提起来,发现它后脑勺因为收线不当鼓起一个大包,脸上还蒙着灰,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恍惚间,塞缪仿佛看到了那个刚被他接回家、浑身是伤、沉默跟在他身后的上将。 心口像是被那只灰扑扑的娃娃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塞缪开始捡拾所有他能看见的落在地上的娃娃。 数量太多,两只手很快就拿不下,他干脆解下披着的外套,将它们兜了起来。 可娃娃实在太多了,连外套也很快不堪重负。 他只能将剩下的暂时堆到角落。 角落里还胡乱堆着许多纸张,有几只空了的抑制剂瓶子滚落其间,都蒙着一层薄灰。 塞缪抱着满怀的娃娃蹲下身,想用这些纸给它们搭个临时的遮护。可当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时,整个人僵住了。 纸上密密麻麻,是标红加粗的身体数据报告。 署名:苏特尔。时间:约一年前 那正是苏特尔刚来到他身边不久的时候。 他手指发颤地往下翻。 更多报告,时间不断更新,数据却一路标红,触目惊心。 即便对虫族医学不甚了解,塞缪也能看懂那些箭头和警报符号意味着什么。那上面还有每次苏特尔需要注射维持身体正常运转的药物,密密麻麻。 直到翻到某一张,上面冰冷地写着结论: 腺体结构性损毁,后续数据不具备标准医学参考价值。 与此同时,随着他的动作,更多隐藏在纸堆下的空抑制剂瓶滚了出来,叮叮当当地碰着他的脚踝。 那数量……远比上次他在小卧室床下发现的还要多,密密麻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那间临时客房的。 他蜷缩进被子里,怀里紧紧搂着那些带着各种瑕疵的、被遗弃的毛线娃娃,戒指贴着他的胸口,存在感强得像一块烙铁。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如果说他被苏特尔关在家里的那段时间他是被药物影响,他被限制人身自由,限制与外界的沟通,甚至生活轨迹也被限制在一张床上,他可以说他不知道他没有注意。 可在那之前呢? 他依然没有注意到丝毫的不对劲。 他甚至在那些日子沾沾自喜他把苏特尔照顾的很好,而所有痛苦的痕迹都被苏特尔动动手指轻飘飘的掩盖了过去。 在外面吹了风再加上剧烈的情感波动,塞缪回很快就发起了高烧。 意识模糊,怀里娃娃冒出的线头蹭着他的下巴,胸口的戒指似乎在发烫,脑海中反复闪回琉璃穹顶下流转的极光,丝绒盒里那枚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银圈,报告纸上刺目的红,和滚落一地的、冰冷的空瓶。 风雪漫天,冷风呼啸。 意识在滚烫的浪潮与刺骨的冰寒间沉浮。 恍惚中,塞缪仿佛被抛入了一片白茫茫的无垠雪原。 狂风卷着雪粒,刀子般刮过视野,天地间只剩下肆虐的风嚎与令人绝望的纯白。 在那片刺眼的白中央,有一个几乎被雪掩埋的漆黑轮廓。 他单膝跪在深深的雪坑里,脊背深深弯下,像一尊即将被风雪吞噬的残破雕像。 一把长剑深深插入他面前的雪地,成了他唯一还能倚靠的支点。那对曾如金属般闪耀、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银色骨翼,此刻却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折断,无力地耷拉在背后,翼膜撕裂,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和惨白的断骨。 风雪正疯狂地灌进那可怖的伤口。 他低垂着头,银色的发丝被血与冰黏在颊边。一只手仍死死握着剑柄,指节青白,另一只手却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想抓住什么,又早已失去了力气。 是苏特尔。 塞缪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冲过去,双腿却像陷在深雪里,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在纯白的雪地上缓缓洇开,看着苏特尔的身影在暴风雪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 “不……” 眼前的一切和他曾经踏入这个世界之前读过的文字交织重合在一起。 “不……苏特尔……”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般的呼唤,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试图去触碰那即将消散的身影。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冰冷染血的肩甲时—— 身后陡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温暖而坚实的力道,猛地将他从这片冰雪地狱中拽了回来! 天旋地转。 刺骨的风雪呼啸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织物触感和令人安心的暖意。他像是从高空坠下,却落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急切地抚上他滚烫汗湿的额头,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太阳穴。另一条手臂有力地环过他的腰背,将他整个人牢牢拢住,隔绝了所有想象中的寒冷与恐惧。 一个低沉而焦急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一遍又一遍,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惊慌: “塞缪……塞缪!醒醒,是我……我在这里……” 第75章 是苏特尔的声音。 不是雪地里那个濒死的幻影,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和颤抖的呼唤。 塞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盛满了恐惧与心疼的墨绿色眼眸。 现实与噩梦的边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耳边似乎回响着斯莱德字字泣血的话: 【塞缪……我恳求你,恳求你在那个时候——他心灰意冷,即将踏上那条注定毁灭的道路时——能暂时留下来,陪在他身边。】 如果那个时候,他心灰意冷,决绝地抽身离开,彻底消失在苏特尔的世界里…… 那么,对于承受着无休止的生理痛苦与精神损耗,又背负沉重枷锁、在军部高层倾轧中如履薄冰的苏特尔而言,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前线,战场,那或许就成了他唯一能选择的、体面的终局。 用最后一点价值,换一个“牺牲”的名头,结束内外交困的一切。 可他出现了。 说着隔阂与怨气,说着永远不可能原谅的话,却终究是留下了可能。 于是,那片风雪肆虐的绝地,忽然有了一线微光。 苏特尔灰暗的生命里,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新的、柔软的、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锚点。 这个锚点让他痛苦,让他挣扎,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不堪与卑劣,却也让他有了必须回来的理由。 回到那个有塞缪在的屋檐下。 回到那张他曾偷偷凝视过无数次的睡颜旁。 回到那些残留着争吵痕迹,却也飘散着食物香气的家里。 塞缪的手指颤抖着,抓住了苏特尔揽在他腰侧的手。那触感温热而真实,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是他记忆中熟悉的温度。 他急切、迫切的想要确认,眼前这个会呼吸、会惊慌、会紧抱着他的人,不是另一个即将消散的幻影。 可这细微的触碰落在苏特尔眼里,却被解读成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塞缪在抗拒。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身体微微向后撤开了些许距离,仿佛怕自己滚烫的体温或是过于亲近的姿态会灼伤对方。 但他那只被抓住的手没有抽回,反而翻转手腕,轻轻攥住了塞缪的手腕,将人从靠着的、从内而外被无意识打开的窗边带离,用厚厚的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神情恍惚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单膝跪在床边,墨绿色的眼眸低垂着,不敢再直视塞缪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一种近乎刻板的、汇报般的语气低声开口: “我注射了足量的抑制剂才过来……信息素浓度在安全阈值以下。您……不必担心。” 塞缪对他的触碰是警惕,是排斥,也怕再次被信息素或本能驱使的他,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塞缪看着苏特尔谨慎到卑微的样子,心脏酸胀得发痛。高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缓,但苏特尔的话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对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下午的检查,”塞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结果怎么样?” 苏特尔倏然抬眼,撞进塞缪的视线里。 他下意识地,仔细地观察着塞缪的表情,试图从中判断出对方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几秒钟难熬的沉默后,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喉头发紧,声音干涩地挤出回答: “……不太好。”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 “但是,我现在有在按时吃药。医生……医生开了新的处方,我会遵守的。” 他说完,目光又飞快地垂下,盯着被子的一角,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勇气来源。攥着塞缪手腕的指尖,收得更紧了一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与紧张。 “为什么要挖掉你的腺体呢?” 塞缪喃喃道。 他不是想要一个答案,他很早就从苏特尔这里得到了答案, 他说他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亲近他。 只是塞缪之前从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把这当成一句谎话,是苏特尔从始至终都在和他说谎,他骗自己,将他的心骗走后踩在脚下又万般可怜的来求的自己的原谅,所以他一次次的逼迫自己心狠,逼迫自己不去在意苏特尔的眼泪。 他恶狠狠的说出“你的眼泪已经不管用”的狠话,又狠狠地甩开他想要牵住留住他的手,可实际上,苏特尔的眼泪一直对他有用,他的脚步也一直停滞在原地。 “……如果,不被挖掉的话。” 苏特尔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我们之间……大概会一直停留在最开始那种状态。”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艰难,“我靠近您,本能会驱使我……标记,占有,甚至可能在不够清醒的时候……弄伤您。” 他抬起眼,墨绿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自我厌弃:“我不想那样。我害怕那样。” “我不想成为您的恐惧来源,塞缪。”他叫了他的名字,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哪怕……哪怕代价是变成一个残缺的、需要靠抑制剂维持的怪物。至少这样,我还能……还能稍微靠近您一点,而不必时刻担心自己会伤害到您。” “我只是想……能正常地触碰您,亲近您。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我知道这很自私,很卑劣。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能留下来的方式…我不想被…被讨厌……” 塞缪沉默着。 苏特尔见他久未回应,以为又是无声的拒绝和厌烦。他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抿了抿唇,试图起身:“我去给您拿退烧药和温水……” 他刚有所动作,一只滚烫的手却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软,却轻而易举的留下了苏特尔。 苏特尔僵在原地,诧异地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视线,对上了塞缪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湿润、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塞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他想到斯莱德的那封信。 “我昨天…见到博恩瑟了……你曾和我提过的那个名字。斯莱德在信里告诉我,你是太害怕重蹈他们的覆辙,才会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他还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 “怪我,怪我没有早出现几年,让你一个人经历了那些。” 苏特尔怔怔地看着塞缪,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又或者每个字都听懂了,却无法在混乱的思绪里拼凑出完整的含义。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动,最后所有坚固的防御、所有习惯性的隐忍与自我谴责,都在那双温柔眼睛注视下,寸寸瓦解。 他没有说话。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眼眶却先一步背叛了他。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显汹涌。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泪腺的能力,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任由泪水决堤。 塞缪松开拉着苏特尔手腕的手,转而用滚烫却轻柔的掌心,捧住了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颊。拇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 “哭得这么用力……”塞缪的声音沙哑,带着高烧的虚弱,却有种奇异的温柔,“看来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瞬间击溃了苏特尔最后一点强撑的防线。 “不是……不是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流得更凶,混合着压抑太久的痛苦、惶恐和深埋的委屈,一起倾泻而出,“是我做错了……是我,塞缪……是我做错了……” 他摇着头,语无伦次: “我不该瞒着你……我该……我该和你好好说……可是我害怕……我怕你也会…会走,会不要我……我怕你会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我……” 第76章 “我该把你关在身边……不,不对……我不该……我不该用那种方式留下你……我弄糟了一切……我把一切都弄糟了……” 他颠三倒四地忏悔着,逻辑混乱,自我矛盾,却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浸满了血泪。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自我厌恶、以及那份扭曲却无比真实的爱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尽管这出口让他看起来如此狼狈,如此破碎。 “好了,好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没关系”。 他只是说:“我知道。” 怎么能因为苏特尔的性格中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就不去爱他呢? 然后,他将泣不成声的苏特尔,轻轻拉向自己,让他将额头抵在自己裹着被子的肩膀上。 很多年以后塞缪还会再回想起这一天,他的和解似乎来的太过容易,让苏特尔在此后的很长时间惶惶不可终日。 可他却是推翻他从前很长时间坚信的观念: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想什么?” “会想以后。” 可是那个他不曾参与、无从想象的从前却更为重要。对方是怎样一步步从泥泞与血污中走来,独自咽下多少苦楚与绝望,才终于蜕变成此刻能与他并肩的模样。 那些路上的风雪,他未曾替对方遮挡过分毫。 苏特尔很快止住了呜咽,他小心翼翼怀抱着塞缪,余光瞥见了那些散落在床角各处毛线娃娃。 他的身体一僵,小心翼翼地后撤了半分,目光转向塞缪: “您……看到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声的坦白:“我……还没准备好让您看到那些。” “还有很多,我……我没准备好。” 塞缪却只是盯着他,高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没有回答苏特尔的问题,反而没头没尾地说: “但我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特尔眼中迅速堆积起的茫然和不安,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这次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了。” 苏特尔完全不明白塞缪在说什么。 塞缪那只原本虚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掌心向上摊开。 一枚朴素到近乎简陋的银色素圈戒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一段柔软的毛线还穿在戒圈上,另一端缠绕在塞缪的指间。 苏特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恐惧……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单膝跪地,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疾、都要郑重。 他甚至没有去拿那枚戒指,而是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塞缪摊开的手掌。然后,他才用另一只手,极轻、极缓地,捏起了那枚带着塞缪体温的戒指。 戒圈在他指尖似乎被某种内置的精密机关触发,发出细微的“咔哒”轻响,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他就这样,在塞缪专注的凝视下,将戒指缓缓套进了塞缪右手的中指。 不是象征婚姻的无名指,也不是最初随意佩戴的小指。 而是代表“承诺与羁绊”的中指。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仰视着塞缪。眼眶还红着,泪水未干,眼睛却很亮。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您是否愿意……” 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句塞缪或许以为会听到的、刻在琉璃小猪牌子上的誓言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更沉重、更现实、也更……孤注一掷的询问: “成为我遗产的继承人?” 塞缪愣住了。 高烧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他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将这句话里每一个字的含义,缓慢地拼凑起来,消化理解。 一个荒谬又令人心碎的答案,逐渐在混沌的脑海中浮现。 “这枚戒指背后关联的,是我名下所有可转移的资产、股权、信托基金以及部分特权。”他依旧跪着,仰视着,呈上自己的一切,“我知道您的性格,直接给您,您绝不会要。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柔和的表情,却失败了: “这些……足够您往后余生,即使挥霍无度,也绝不会陷于任何窘境。” 塞缪看着自己中指上那枚再朴素不过的银圈,又看向单膝跪在面前的雌虫。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 在他万念俱灰,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甚至将要主动走向终结的时候…… 塞缪伸出另一只没有戴戒指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轻轻抚上了苏特尔潮湿的脸颊。 “你这个……笨蛋。” 苏特尔蹭了蹭他的掌心:“我爱您,我爱您……” 塞缪轻轻的笑了。 “那您呢?”苏特尔仰起脸,墨绿色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他,“您也……爱我吗?” 塞缪垂眼看着他。 “如果你听话,我就非常爱你。” “非常?” “非常。” “现在您不爱我吗?” 塞缪偏过头,耳根泛起红晕,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过于灼热的眼睛。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窗外渐渐平息的雪声。 过了许久,久到苏特尔眼底的光又开始不安地晃动,塞缪才缓缓转回头。 他微微低下头,是一个极轻极近的、仿佛要吻下来的前倾姿势。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苏特尔颤抖的睫毛。 “我也爱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苏特尔仰起脸,急切地想要靠近,想要确认这个吻的真实。 然而,在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热唇瓣的前一瞬,塞缪微微偏头躲开了,他无奈的推开一点和苏特尔的距离。 “我生病了,会传染。” 他顿了顿,看着苏特尔依旧有些失落的表情,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抿的唇角,补充道: “等我好了……就补上。” ----------------------- 作者有话说:门外的斯莱德:我是[小丑] 和好了!!和好了!!普天同庆!!!!![爆哭]终于写到这里了呜呜呜呜呜 划重点:后续还有一点点内容,会写到生蛋和产乳情节,如果不喜欢的宝宝可以在这里停住了,爱你们! 二编:[小丑]家人们我还没写完,你们别走啊(尔康手)还有几万字才正文完结呢[爆哭][爆哭] 第68章 塞缪被半哄半劝地吃下了退烧药, 又勉强喝了几口温水。疲惫比药效更快袭来,他在苏特尔稳固温暖的怀抱里,意识渐渐沉入一片安宁的黑暗,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可苏特尔, 却久久无法入睡。 怀中重量和温度,鼻尖萦绕的、混合着药味和塞缪本身气息浅淡的肥皂泡泡的味道。 他嗅不到塞缪的信息素,熟悉的泛着淡淡苦涩的草莓的味道, 但没关系。 尽管有一些小小的瑕疵,一切还是那样美好,美好到不太真实。像一场过于奢侈的梦境,他生怕他一个不慎, 就会从指缝间碎裂消散。 他得到了原谅。 那样轻易,那样猝不及防。 塞缪甚至说……爱他。 这几个字在心头反复滚烫, 带来狂喜, 更滋生出滚滚的不安与惶恐。 寂静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官和内心的恐惧。 苏特尔抱着塞缪,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融入这份得来不易的安宁。他陷入一段短暂而浅薄的睡眠。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解脱。 几乎是立刻,他便坠入一片混乱的噩梦中。 是那间浴室。 又是那间浴室。 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湿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视野里那片仿佛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中, 塞缪躺在其中,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际和颈侧, 衬得那张脸白得像博物馆里陈列的石膏像, 没有一丝活气。 他想冲过去,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被钉在原地。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嘶吼在胸腔里震荡。 第77章 噩梦像一张浸透了胶水的网, 将他层层裹住,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那池红仿佛有了生命,缓慢上涨,没过他的膝盖,氧气被剥夺,塞缪的面容在血色中逐渐模糊…最终他仰躺在地上,倒在血泊中,视野里只有一盏亮如白昼的灯…… 他感受到了,他一遍遍的感受到了,塞缪躺在那里的时候绝望窒息濒临死亡。 直到梦境中他死去,苏特尔才骤然惊醒,心脏在死寂的房间里狂跳,冷汗浸透后背。 有那么几秒,他瞪大眼睛看着墙上的一个亮斑,身体完全僵住,甚至无法分辨哪个才是现实。 过了好一会儿,塞缪在他怀里轻轻的动了动,发出不安的鼻音,他才如梦初醒般缓缓低下头,极其缓慢地、带着尚未消散的惊悸,收紧手臂,掌心轻柔的拍着塞缪的脊背。 怀里的人是温热的,是柔软的,身体随着平缓呼吸微微起伏。 是塞缪。 活着的塞缪。 他的指尖颤抖着顺着手臂的线条向下摸索着,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轻轻搭在腕骨内侧。 那里残留着一道极浅、近乎白色的细痕。 脉搏透过皮肤传递到他的指尖,一下,又一下。 指腹摩挲着那微不可察的凹凸,心跟着脉搏的跳动不断抽紧,却又在感受到皮肤下鲜活血脉的那一刻获得一丝慰藉。 塞缪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温热的血液还在血管中奔流。 他黑色的柔软的发丝还散在枕上、苏特尔的手臂上,随着呼吸轻轻拂动。 苏特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侧躺着,另一手穿过腰侧搭在他的手腕上,维持着一个既不会惊醒塞缪又能完全感知对方存在的姿势。 每一次脉搏的轻跳,都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将他从那个冰冷黏腻的深渊里,一寸一寸拉回这个真实、温暖、有着塞缪呼吸的夜晚。 … 等塞缪睡醒已经是近九点,他感觉自己好了大半。 客厅里斯莱德正坐在餐桌前往一块烤的焦焦脆脆的面包上抹蓝莓酱,看到苏特尔和塞缪同时出来,手还藕断丝连的牵在一起,右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他把涂均匀的面包放在一个空盘子上,推到博恩瑟面前,只招呼了两人吃早饭,没再说多余的话。 他昨天凌晨被敲门声惊起来,现在看着苏特尔时心情非常不美丽。 苏特尔在吃昨天那堆的和小山一样的食物,没吃完剩下的斯莱德让他打包带走。 塞缪还不是很舒服,匆匆吃了几口垫肚子就准备回去,他还惦记着昨天那堆娃娃,苏特尔回去收拾了,斯莱德得了空问塞缪: “和好了?这么快?” 塞缪笑:“是啊,恭喜我们吧。” 斯莱德沉默地看他几秒:“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斯莱德不说话,塞缪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以为我们会生生死死纠缠不休,曾经我也是那样以为的,我以为我会一直憋着一股劲走,可我看到他做的那些,我又后悔,后悔我才发现才看到才知道他也是倾注了心血来爱我。” “我不是圣人,我答应他不是因为我想要再给他一次机会,而是想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他喃喃低语,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 “他说他知道自己自己错了,以后所有的事都会告诉我,绝不在瞒着我,我会信,但永远都会留有余地了,我做好了他再次背叛我的可能,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准备好,可唯一的例外是我爱他,我不能想象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跌倒流血哭泣,我一想到那些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曾经答应过他,不会让他疼,是我先食言,是我做错了。” “我要他留在我身边,我要看着他,永远看着他。” “可能我就是贱吧。” 塞缪垂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搭上手腕内侧几乎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疤痕。 “我不想再想了,也不想再继续拉扯下去了。” “或许,如果,如果我们有了血脉相连的幼崽,会好一些吗?” 他问得突兀,眼神却没有真正寻求答案时的那种急切,只是望着虚空某处,然后很轻的笑了下,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天真。 而在客厅转角的阴影处,苏特尔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收拾好的东西。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得像装在袋子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娃娃的脸。 他一动不动地僵立在昏暗里,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笑,然后平静的走出来对塞缪说:“都收拾好了。” 苏特尔如愿以偿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家具,塞缪也依旧会为他烤松软的小面包,中间加上甜甜的草莓酱,再抹上厚厚的奶油,最后加上彩色的糖霜。 他早上出门前依旧有一个吻,下班回来也是。塞缪会走近替他整理微皱的领带,然后低声嘱咐: “如果身体不舒服,别硬撑,也别急着打药,先打电话给我。” 他答应了,甚至比以往更加密切地关注身体的每一丝异样,隐秘地期盼着疼痛或不适的到来。 因为那样他就有了正当的理由拨通那个号码,听一听塞缪的声音,哪怕只是隔着电流的一句询问。 但是没有。 一连两天,风平浪静。 他的身体像被驯服,反常地安分着。 第三天中午,焦灼终于压过了理智。苏特尔在午餐的间隙拨出了电话,铃声刚响了一声他便后悔了。 自己这样是否太唐突,太黏人? 又或者打断了塞缪的工作计划? “嘟——嘟——” 通话被接起的瞬间,塞缪的声音立刻传来:“怎么了?不舒服?我马上过去。” “没、没有……”苏特尔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嘴边,最后只干巴巴的一句,“我只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十几秒的空白,于苏特尔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握着通讯器,指尖微微发凉,心脏悬在半空。 他想到几天前塞缪小声说爱他,非常爱他,所以他并不觉得这十几秒的等待漫长,他只是觉得紧张,然后害怕,头上有一把悬而未决的剑,直到塞缪说要打视频吗?他才被轻轻的扯回现实。 悬着的心被轻轻放下,却又莫名空了一块。 苏特尔急切地应下:“好。” 视频接通了,那张日夜思念的面容出现在薄薄的屏幕里,背景是家中书房。塞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只说了三个字:“吃饭吧。” 再无他言。 苏特尔试图寻找话题,问及天气,问及下午的安排,问及昨晚睡前塞缪给他念的那本书的结局。 塞缪一一回应,语气温和,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你似乎能看见他,却触不到他的体温,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偶尔,塞缪会提醒一句:“别光说话,饭要凉了。” 苏特尔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拌着碗里早已失去热气的食物,几次偷偷抬起眼,看向屏幕里垂眸似乎在处理什么的塞缪。 终于,他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和不安: “我……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什么了?还是……你不高兴?” 塞缪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真实的困惑:“没有。” 他顿了顿,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 苏特尔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 但是那些细微的、连他自己都羞于启齿的落差,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敏感到极致的神经上。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我多想了。你……忙吧。” 屏幕那端的塞缪看着他,似乎也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嗯,好好吃饭。” 通话结束。 苏特尔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又看了看碗里冷掉的食物。 他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怀抱。可有些东西,似乎和记忆里的温度,有了微妙的、无法填补的偏差。 他不知道这种偏差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弥补,但他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他脑海里无法控制的想到塞缪的那句话: 如果他们有了血脉相连的幼崽,一切会不会更好一些。 -----------------------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自从开始写这篇文我就一直在找那些读者们说火葬场写的小说来看,看一半我就看不下去了……所以嗯昨天有一位眼熟的读者朋友指出我写的这味道不对的时候,我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我这个可能只是说破镜重圆,像追夫这种标签可能是算不上的。在此我进行检讨,下一本开文不会有这种错误,老老实实写破镜重圆 然后再次预警一下后续会有生蛋和产乳情节,属于作者本人的一点xp[抱抱]爱你们! 第69章 傍晚, 苏特尔推开家门。 厨房里亮着灯,塞缪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用勺子轻轻搅动着一锅咕嘟冒泡的浓汤。 番茄的酸甜混合着牛肉的醇厚气息, 在空气里暖融融地弥漫开。 苏特尔放下公文包, 脱下外套,动作轻缓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从身后伸出双臂, 极其轻柔地环住了塞缪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那清瘦的肩窝里,像一只归巢后急于确认温暖的倦鸟。 侧过脸,鼻尖眷恋地蹭了蹭塞缪微凉的脸颊。 “我向军部请了假,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柔软的期待,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之前……太忙了。我想在家, 好好陪陪你。” 塞缪手上搅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用筷子从锅里夹起一块炖得酥烂入味、色泽鲜亮的牛肉,另一只手在下面小心地虚托着, 动作很自然地递到苏特尔嘴边。 “尝尝看,味道够不够?” 苏特尔顺从地张嘴咬下, 牛肉入口即化, 浓郁的汤汁在舌尖化开。他点点头,含糊地应着:“很好。” 塞缪这才就着他刚才的话,一边将筷子放回,一边将案板上切好的玉米段放进锅里,随口问道: “那……休假的这段时间, 要不要出去转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晒晒太阳。” 苏特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脸颊贴着塞缪的颈侧又蹭了蹭:“都听你的。” 塞缪被他蹭得有些痒,轻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看着锅里的汤,思索了片刻。 厨房里只有汤汁翻滚的细小声响,和彼此贴近的、平缓的呼吸。 “嗯……” 他思索着着,手里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 搅动,他想到苏特尔的腺体,帝星的医疗条件是最好的,如果去别的地方,他不放心,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不敢想。 “还是在家里吧。” 塞缪最终说道,“正好,我也有些想偷懒了。我们就在家,哪儿也不去,好不好?” 他偏过头,对上苏特尔的眼睛。 “好。” 晚上的饭是蘑菇浓汤意面和番茄炖牛腩,饭后水果是一小盘苏叶果。 吃完饭塞缪盯着苏特尔把每天要服用的药吃了,消了消食,又一起把昨晚弄脏的的床单洗了晾上。 “今,今天还要按摩吗?” “嗯。”塞缪点了点头,“要的。” 苏特尔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到床边,背对着塞缪,动作有些迟缓地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睡衣的纽扣。 一颗,两颗。 布料从肩头褪下,露出大片光裸的脊背。室内的暖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却照不出多少健康的色泽。 银色的长发被他拢到脖颈一侧,于是颈后那片区域再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本该附着大片金色纹路的皮肤上如今只有一道狰狞扭曲的长疤,从后颈中央一直撕裂到左侧肩胛骨,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凹陷。 原本应该闪烁着华丽金色的虫纹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黑色,仅有靠近边缘的极少部分,还残留着些许极其微弱的、暗金的流光,证明着那三分之一残存腺体仍在艰难地维持着最基本的运作。 苏特尔沉默地趴伏在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脊背的肌肉因为紧张和暴露而不自觉地绷紧,线条清晰而僵硬。 塞缪静静地看了很久才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将微凉的精油倒在掌心搓至温热。 尽管有所心理准备,但是当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颈后的皮肤时,苏特尔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塞缪的指腹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推按,小心地避开了最脆弱狰狞的疤痕中心,转而暗淡的虫纹边缘反复流连。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时不时轻声询问苏特尔的感觉。 “放松,别绷的太紧了。” 塞缪的指尖按压在肩胛骨下方一处僵硬上。 突然。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奇异颤音的呻吟从苏特尔紧咬的唇缝间迸出,短促,完全不同于忍耐疼痛的闷哼。 塞缪却是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下来。他慌忙俯身,将苏特尔拢进怀里,想查看他的情况:“怎么了?是不是我太用力,弄疼……” 话音戛然而止。 被他半抱起来的苏特尔,身体完全脱力地靠在他怀中,头颅后仰,露出脆弱的颈项。墨绿色眼眸此刻一片涣散,瞳孔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细细颤抖。 眼尾和耳廓染上了大片大片的绯红,迅速蔓延,连带着脖颈和锁骨处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呼吸急促而混乱,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仿佛刚从某种极致的生理冲击中跌落。 空气中,除了精油的暖香,似乎还弥漫开一丝极其微弱的口口气息。 塞缪一愣 这难道就是教学视频上说的,如果按摩有效雌虫会出现极其剧烈的反应。 但塞缪还是不太放心,毕竟让雌虫受伤的腺体重新愈合是只单单停留在理论层面,几乎没有实例能够借鉴。 他收紧手臂,稳住苏特尔颤抖不休的身体,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一丝无措。他轻轻抚摸苏特尔脸颊,两手和对方十指相扣,防止苏特尔会无意识的伤害他自己的身体。 苏特尔涣散的瞳孔艰难地、缓慢地聚焦,视线最终落回塞缪写满担忧的脸上。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理解现状,混沌的眼中浮起巨大的羞耻和慌乱,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躲避塞缪的视线。 “对……对不起……”他声音几乎不成调,身体仍在余韵中不受控制地轻颤,“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会……” 他语无伦次,仿佛自己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肮脏的过错,耳根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羞愧得无地自容。 塞缪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汗湿的后背,另一只手小心地避开那片敏感脆弱的虫纹区域,只轻轻拍抚着他的后颈。 他试图将把自己团起来的苏特尔从怀里挖出来,让他无法逃避自己的目光。 “没事了,没事了……” 他低声哄着,“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会这样。不是你的错,放松,慢慢呼吸。” 看着苏特尔依旧湿润茫然、带着深深自我谴责的眼睛,塞缪心中柔软没有再多说,只是低下头,很轻、很珍惜地吻住了对方微微颤抖的唇。 不带情欲,只是纯粹的抚慰。 他注视着那双湿润的墨绿色眼眸,认真地说:“今天很棒。” 拇指拭去苏特尔眼睫上未干的湿意:“比昨天坚持的时间更久。” 苏特尔只哼哼着回应,身体伴随着塞缪的触碰一寸一寸的软了下来,双腿无意识地更紧地勾住塞缪的腰,仿佛想把自已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互相传递,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逐渐升温的空气。 在这样毫无间隙的耳鬓厮磨中,事情很快乱了套。 塞缪反应很快地后撤了身体,但苏特尔拉住了他的手。 “我可以的………” 声音带着哽咽,哀求、自我贬低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 “我能做好的,真的…我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对塞缪而言是混乱而模糊的。 他只记得自己最终还是没能拗过苏特尔的坚持。记得苏特尔极其努力的取悦,记得那双漂亮的眼睛始终紧张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在理智的拉扯和无法抑制的生理快感的矛盾中,最终失控地将人抵在了冰凉的浴室镜面上。 水流哗哗地响着,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 苏特尔背对着镜子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凉的玻璃。 他在水汽弥漫的镜面倒影里,看到了苏特尔被自己紧扣的十指和自己中指上的那枚戒指。 还好,他还在好好的呆在我身边。 塞缪在混乱中吻上苏特尔的脊背,他盯着苏特尔的小腹,脑海里漫无边际的想: 明天该买点幼崽嗝屁套了。 第二天一早塞缪就订购了一批幼崽嗝屁套放在了家里的各个角落。 第79章 甚至厨房也有。 他和苏特尔严令五申: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孕育幼崽是绝不能被考虑的事项。 苏特尔先是无措地看着他,随即又讨好地吻上来,试图软化他的态度。 但塞缪的态度异常坚决。 苏特尔此后没再提过,只是塞缪偶尔会透过窗户,看见他独自坐在院外的长椅上,手轻轻搭着小腹,安静地晒着太阳。 春日的阳光很好,将他柔软垂顺的银发染成了温暖的金色,那画面宁静得让塞缪心头微微发涩。 塞缪查阅了他能接触到的所有关于虫纹与腺体的典籍。 资料晦涩而稀少,但指向一个近乎渺茫的希望: 只有当雌虫感受到环境绝对安全、对伴侣抱有全然信任时,会有可能触发远古时期虫族的筑巢本能,陷入深层沉眠,以数十倍的速度启动身体的自愈机能。 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 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情已经不是塞缪他说出原谅就能轻易的在两人之间消融。 塞缪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时间过得飞快,帝星短暂的夏季如约而至。 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苏特尔在家晕倒了。 ----------------------- 作者有话说:好好的幼崽差点嗝屁了 第70章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 塞缪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险而又险的从身后接住苏特尔而后用光脑叫了救护车。 苏特尔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他面色惨白, 墨绿色的眸子应激成一条竖线, 嘴里无意识的发出嗬嗬的喘息声,脊背的银翅不受控制的展开,将他与外界隔绝。 救护车很快到了, 塞缪拒绝了让他们使用镇静或强制手段的建议,只是更紧地抱着几乎把自己包成一个圆滚滚大蛋的苏特尔,手掌一遍遍抚摸着骨翼根部那些细软的银色绒羽,仿佛在安抚受惊的雏鸟。 他将脸贴近那坚硬的翼骨,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一遍遍呼唤苏特尔的名字。 但没有回应, 只有细微的、濒死般的喘息声断续传来。 塞缪尝试变化出一根精神触手,触手绵软而柔滑,像一阵轻柔的风,极其缓慢又小心地,顺着那紧密闭合的骨翼中几乎不存在的缝隙悄无声息的滑了进去。 塞缪的意识也跟着瞬间被拖入了一片混沌而压抑的世界。 里面并非是完全的黑暗, 有一点混沌不太明显的光点在里面游弋,精神触手很快感觉到了苏特尔的存在, 他蜷缩在茧中, 被细密剧烈的痛苦所包裹,如同暴风雨中一艘即将触礁翻沉的小舟。 他操控着触手朝着苏特尔游去,如同最无害的藤蔓,轻轻地、一圈圈缠绕上苏特尔的手腕。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那紧绷的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然后, 苏特尔的手回握住了触手的尾端。 冰冷的触感顺着精神连接清晰地传递回塞缪的身上,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带着孤注一掷又极度不安的依赖。 塞缪心中一酸,正想通过触须传递安全的信号,却猛然感觉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温热、湿润、甚至带着细微颗粒摩擦感的触感,突兀地覆盖上了他的精神触须。 是一种缓慢而绵长的奇特触感,带着一种动物般最原始的依恋和探寻,从触须的末端一路向上。 塞缪开始有些疑惑,反应过来后身体猛地一僵,酥麻感瞬间从指尖传到尾椎。 苏特尔在舔他。 不过好在带着器械的医疗虫的出现及时解救了他。 塞缪将精神触手缓缓收回,在即将彻底脱离银茧内部的瞬间,柔软湿润舌带着一丝近乎挽留的依恋,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他的触须末端。 仿佛一个无声的、湿漉漉的吻别。 塞缪的脸要烧的几乎沸腾起来。 他后退一步,给医疗虫撤出足够的检查空间。 检查结果出乎意料。 苏特尔腺体的情况并未恶化,仪器甚至显示,残存的三分之一的腺体组织,活性确实存在有极其微弱的提升迹象。 但是苏特尔怀孕了。 孕囊中,一枚尚不足拇指大的虫蛋正悄然孕育,它贪婪地汲取着雌体的一切养分。苏特尔腺体本就残缺,分泌的信息素与营养根本无法同时支撑自身运转和虫蛋的供给。 巨大的亏空在身体里持续累积,终于在今天彻底爆发。 “虫蛋已经有两个月大了,但发育迟缓,形态也偏小。” “如果营养供给一直跟不上,可能停止发育,或对雌体造成更严重的反噬。” 医生将帘子拉开,露出躺在病床上的苏特尔。 银色的骨翼半收起,脆弱地贴合在脊背上随着呼吸微弱的起伏着。 身体侧躺着,银发凌乱地铺在雪白的枕上,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 “孕期雌虫至少每周要有一次的精神梳理,嗯……” 医生顿了顿,目光隐晦的扫过床上雌虫颈后那道狰狞的疤痕和黯淡的虫纹, “他的情况可能特殊一些,一周至少要有两次。” 其实这还是保守估计,雌虫的腺体大部分被毁,虫蛋所依赖的营养只能大部分靠他的雄父给予,真实情况可能要比两次更频繁。 医生担忧的看了一眼床上的雌虫,一周一次的精神梳理可能是最受雄虫喜爱的雌虫能够达到的标准,但两次甚至很多……对于这只身体有残缺的雌虫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奢侈。 他带着复杂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病床,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病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塞缪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目光久久流连在苏特尔沉睡的侧颜上。 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其轻柔地将几缕散落在对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银发拨到耳后。 还好,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坏。 腺体没有恶化,甚至有转好的迹象。虫蛋虽然弱小,但依然存在。 只要他能提供足量的信息素营养身体,苏特尔不会有事,虫蛋也不会有事。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苏特尔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眉心微蹙。 他的手指动了动,摸索着抬起去触碰塞缪停留在他颊边尚未收回的手,虚软却执拗地握住。 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最初是涣散的,映着天花板冷白的光,过了好几秒,才艰难地聚焦。 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塞缪,又转动眼珠,环顾着周围全然陌生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纯白环境。 塞缪任由他握着手,没有抽回。 他俯下身,拉近距离,直到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苏特尔的。 塞缪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温柔和按耐不住破土发芽的欣喜: “苏特尔。” 他唤他的名字,然后一字一句地,将那个不可思议的消息,轻轻送入他耳中: “我们……有虫蛋了。”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完结的猝不及防,但正文就停在这里吧。 有了虫蛋就有了更紧密的链接[抱抱]再也不会分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