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 狐提灯 第1节 《狐提灯》作者:dominic 简介 人有七窍玲珑心,狐有什么歪脑筋。 烧灯续昼,求学升仙。 为寻回丢失的无尽灯,狐生员意外卷入舍利杀人案。 一案接一案,脱身还来不来得及? 偌大的长安城,狐狸想糊弄人,而人却只想杀人—— 幻想小说 架空 志怪 轻松 阴差阳错 群像 马甲 序章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李贺《苦昼短》 暴雨倾盆,风摧残着高耸的树冠,鬼影幢幢,厚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斗笠开了边儿,夹层里的荷叶不知何时被雨水冲走了,剩下竹篾骨架,成了过雨的筛子,直打在脸上叫人睁不开眼。 若不是顶着狂风难行,黄昏前,应是能赶到延平门。 胡永眉头紧锁,若是今晚进不了城,明日便要耽搁衙门点卯。 崔户怕是不会给他好脸色。 胡永今年二十九,这年纪在老家,娃娃都生了三五个了。 可身为长安县衙的捕头,他是村里最出息的年轻人,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不一样,吃皇粮,那是能在族谱上单列一页、祖坟上放炮仗的大能耐。 乡亲们眼里,胡永怎么都该讨个长安的媳妇。 那年,胡永也这么想。 媒婆子一听是外乡的,眼珠子滴溜乱转,恨不得立即从他身上盘算出有多少银钱。 “长安城的姑娘哪里肯嫁外乡人,除非彩礼——” 可他小小一个捕头能挣多少。 这一拖,五六年的光景眨眼过去了,胡永终于认了命,跟衙门里告了假,趁着回老家夏收,顺道相看姑娘。 万幸,这回见的姑娘还算周正,胡永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爹娘见他点了头,第二天便请了媒人下聘礼,催促他给县衙写信,再延半月的假,一门心思要在这半月里把婚事办定了。 事到临头,胡永却怯了,搬出县衙规章严苛、县丞不好相与的理由,说什么也要亲自回县衙告假。 这也不算是他胡扯,崔户的确不好说话。 顶着风,淋湿的脑袋被吹得生疼,胡永埋头苦走,忽听见远处有鼓声“咚咚”响起。 长安城的暮鼓,鼓落之后城门关闭,各坊之间也不容许有人往来走动,否则犯了夜禁,是要挨笞刑的。 进城是来不及了,想到崔户那张驴脸,胡永当即泄了气,立在原地摸出酒囊,仰头猛灌了两口,任由冷风钻进领子。 回衙门该顿骂,可回头就是要成婚生子了。 胡永打了个冷战,当即放弃和自己较劲。 一抖蓑衣,两三步躲进低矮的灌木丛中,眼下要先找一个过夜的地方。 冷酒暖和的胃急速冷了下来,胡永从灌木丛里探头张望。 他隐约记得偏路上有一座荒废的道观。 顺着曲折泥泞的土路向上,树影之间破败的道观若隐若现。 朱门斑驳脱色,地基崩坍下沉,门口有一座小小的神龛,胡永顾不得里面供奉着什么,一头冲了进去。 殿中阴凉晦暗,一时什么也看不清,胡永喘着粗气,意外地没有嗅到什么霉味。 等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大致能看清道观的布局,胡永愣住了。 前殿空空荡荡,没有匾额也没有供奉的尊像,唯有两根盘龙立柱,碧色琉璃的龙鳞片片戟张,一左一右,冲着擅闯者俯冲怒吼。 道观不知是何年何月建的,所用木料考究,外面看着破败,观中却不受影响,滂沱暴雨在此处,竟听不见什么声响。 胡永把蓑衣斗笠挂在龙角上,向偏殿走去。 与前殿相同,西殿空空如也,不仅没有陈设,地面上甚至没有沙土和灰尘,他进来时的泥脚印,孤零零地十分突兀。 这道观太干净了—— 不像是破败,倒像是搬空之后,仍有人日日打扫。 进了东殿,胡永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拉入另一个世界。 从地面延伸至观顶,一面色彩斑斓的壁画。 最上方,流云中端坐着一位广袖仙衣的山神娘娘,三凤金冠,妙相端丽,慈光庄严。 下方绘着一座脊兽吞梁的巨大道观,大殿中三行五列跪坐着生员打扮的狐狸一十五名,俱是手持书卷,正襟危坐。 有的狐头狐脑,尚未修出人形,狐耳间戴着儒巾,乖乖学人跪着。 有的面目已是年轻书生的样貌,可惜还藏不住蓬松的尾巴,一摇一摆,在衣摆下面露出端倪。 十五只狐狸各色各样,生员形象惟妙惟肖。 自古,有太山娘娘掌管天下狐族的传说,壁画所绘,正是狐生员求学升仙的场面。 胡永忖量,猜测此处原是供奉着太山娘娘的尊像,只是不知为何成了荒观,可惜了这幅壁画。 饮了一口冷酒,四肢逐渐暖和,身上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 夜幕渐沉,困倦袭扰,眼皮挂了秤砣似的越来越沉,胡永倚在墙边慢慢合上眼。 不知过去多久,睡梦中越来越冷,胡永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发现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天朗月清。 他猛地一激灵,弹身坐了起来。 自己这是躺在外面? 朱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亮,朗朗读书声传至耳畔,胡永愣愣地看着盖在身上的蓑衣和斗笠。 再一抬眼,那道门缝儿似乎开得更大了,双脚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 胡永吃了一惊。 殿中央,年轻的女子端坐上首,身着教谕装束,云鬓金冠,英眉朗目。 其下跪着十几个人,俱是身着蓝绸青缘布绢襕衫,这……这分明是前朝的生员装束。 胡永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心道:这是何处县学?竟然敢沿用前朝轨制。 迟钝的脑子瞬间清明,胡永摸出酒囊,仰头一饮而尽,血液霎时沸腾。 仗着酒胆,胡永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砰——”的一脚踹开了门。 生员们闻声回头,一瞬间,胡永心脏仿佛自胸腔直接蹦到了天灵盖,青筋猛地跳了起来,一屁股跌在地上。 待回过神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外爬,门边不知什么东西被他猛地踹开,落地发出一声巨响,道观顿时陷入黑暗。 黑暗和恐惧令五感变得极其敏锐,胡永发觉身后有束束红光,灯笼似的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道观,余光瞥见旁边的神龛—— 一只赤目尖耳的狐狸神像,正眯着眼睛冲他笑。 第一章 檀口舍利(一) 长安县,衙署廊下。 烈日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察觉到崔户的驴脸越拉越长,窃窃低语声逐渐停了下来。 “要不我去敲门?” 胡永话音未落便被人从身后捅了一肘子,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手底下那几个猴崽子。 这件事的确轮不着他出头,可眼下分明是火烧眉毛了,连平日里把避嫌挂在嘴边的陈县令,天不亮,就携夫人赶去侯府问安了。 谁不知道,县令夫人和侯府夫人是表亲,这个节骨眼儿问安是假,探口风才是真。 陈县令尚能寻得侯爷庇护,可他们这些无名小卒,能有什么门路。 大伙儿一言不发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昨夜刚到任的长安县县尉就歇在里头。 贺宥元,今年一甲的武状元。 金銮殿上得圣人赏赐,赞其不仅弓马娴熟,更难得机敏果决,年纪轻轻风光无限。 往年,这样的人才会在武举之后,由兵部统一授予官职,五品的典军、六品的骑校,若是运气好,授任宫廷卫职,往后便是人人羡慕的天子亲卫了。 可是殿试一甲三人,最后独他一人被安了个从八品的京县尉,补了长安县的缺。 胡永对官场龌龊了解不深,但也晓得这种情况八成是得罪贵人了,可想起昨天的情形,又觉得十分古怪。 县令陈之作为迎贺宥元到任,大张旗鼓的在县衙备宴,向来按章办事的崔户,摇头叹气,愣是忍着没长篇大论。 怎知京兆府竟也为他大摆宴席,不少高门显贵前去拜贺。 一县衙的人愣是从晨钟等到暮鼓,也没见着新上任的县尉。 陈县令一声令下,坊正破例延迟闭坊时间,这才在半夜将醉酒的贺宥元接进了衙门。 这似乎也不像是遭人排挤。 胡永想不明白其中玄机,此刻,只盼着武状元能解决眼前的案子。 狐提灯 第2节 崔户叩门的手指张了又合,门却忽然自己开了。 伴着“吱呀——”一声,走出来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 小娘子扶着门,云髻纷乱,两腮嫣红,人睡得恹恹的。 她揉揉眼,见廊下整齐站了两排人,嗔怪道:“崔县丞?你们这么多人,伥鬼似的在这儿转悠什么呢?” 崔户吓得连连后退,踉跄了几步,眼看脚下要踏空。 小娘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一抹深青一闪而过,迅速扶住了崔户,这人眼波扫过去,小娘子咬了舌头似的,当即收了声。 “贺县尉,你,你这是……” 衙门何曾留宿过女子,更何况是与官员共宿一室,这若是狎妓更不得了了。 崔户急得说不出话,指着贺宥元身后的小娘子点了又点,就差把成何体统写在t?脸上。 贺宥元脸上带笑,向崔户拱手揖礼。 “崔大人莫急,这是我表妹赵宝心,昨晚同我一道过来,因没来得及打点住处,陈县令便同意她暂住在隔壁。” 一听说是表妹,大伙儿统一松了口气,不为别的,只怕勾起崔大人礼义廉耻的文章。 崔户眼皮子抽了抽,好歹是平复了情绪。 “这是出了何事?” 贺宥元长着一双不似武将的桃花眼,不知是不是错觉,视线巡视过来,胡永只觉那含情带笑的眼神,化成无形的压迫,定在自己身上。 头皮一阵莫名发紧,冷汗贴着额角滚了下来。 怒气倏然散去,崔户胡须一颤。 “西明寺的佛舍利失窃了。” 饶是大伙儿早已知晓此事,全身的血液还是一下子涌上了头,气氛霎时凝重。 据说这是一枚佛祖真身舍利,圣人遣使团出使西域,专程赶在太后千秋节前请回,一直供奉在西明寺中。 这若是找不回来,不知要掉多少脑袋。 “舍利失窃,为何由咱们县衙来查?” 这事不仅贺宥元疑惑,大伙儿更是想不明白。 胡永身后的几个猴崽子最先炸了锅,有骂禁卫的、有骂大理寺的、更有胆大的想骂圣人。 被崔户一眼瞪了回去。 崔户眼下挂着一对鲜明的黑眼圈,显然是昨夜刚睡下就被折腾起来了,对比年轻的贺宥元,简直像是被抽干阳气的老头子。 老头子叹了口气,将手里捏得发皱的案牍递了过去。 这类大案,一向是由禁卫和大理寺来处理,可短短两个时辰,此案不仅略过禁卫,案牍也从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一路流转至长安县。 说是流转,不过是各处避之不及,往下推诿的法子,胡永明白,这案子是个烫手的山芋,可他们长安县却推诿不得。 因为供奉佛舍利的西明寺,正是在长安县内的延康坊。 关上门,案牍被随意丢在地上。 贺宥元将脚上靴子胡乱踢开,丝滑地跷起二郎腿,全然不是刚才彬彬有礼的模样。 赵宝心蹑手蹑脚地挨了上去,拾起案牍凑近一看,暗红色的瞳仁,倏地睁圆了—— “还有这种怪事儿,会不会是某个表亲,闲来无事搞的恶作剧?” 听了这话,贺宥元皱起眉头:“休要胡说,太山娘娘照拂咱们百年,谁敢在外边惹事,这种事情绝对是人搞的鬼。” 赵宝心不敢忤逆,点头称是。 “这也太奇怪了,案牍上说,供奉舍利的?法堂从未对外开放,并且有禁卫轮流巡逻,舍利怎会凭空不见?” “昨日是初一,寺院里烧香祈福的人可不少,保不准就有人溜进去了。” 贺宥元仰面躺着,哼哼一声又道:“即便没有外人,还有‘内鬼’呢。” “大哥的意思是监守自盗?”赵宝心眨眨眼:“可禁卫第一时间就把所有僧人控制起来,挨个盘问搜查,还是没找到舍利。” 案牍内容,贺宥元扫过一眼,个中细节串连起来,的确不像自盗。 昨日,西明寺法堂,除方丈之外,并无他人进出,舍利丢失也是方丈第一个发现。 禁卫行事果决,当即扣下寺院中所有人,不仅各处禅房被搜遍了,连老方丈的衣物都扒了个精光。 贺宥元捏着额角,头疼地呻吟了一声:“你莫要多管闲事,待今夜把无尽灯寻回来,叫这贺宥元自己解决。” 烧灯续昼,求学升仙。 此时,附在二人身上的正是太山娘娘坐下狐生员,狐大和狐十二。 “无尽灯真在胡永那儿?我瞧着他不像贪财的人。” 两狐幻化人形,跟了胡永数日,发现其人处事老实,对歪门邪道来的钱嗤之以鼻,自道观回来后也没有暴富的情况,狐十二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搞错了。 可那晚明明是他。 擅闯学观,踹坏灯台,无尽灯跌落不见,学观上下狐生员组团摸排,盘龙指甲缝儿都没放过,可就是没找见。 定是被他藏起来了。 狐大心想这呆子第一次出门,必不了解人这种东西,冷笑道:“人最擅长伪装,莫要被他装模作样几日,哄骗过去了。” 狐十二想不明白,所幸撩起裙子盘腿坐下。 见这厮全不顾及女子仪态,狐大忽地想起什么,抄起一只靴子就砸了过去。 “贺宥元昨夜到任,接他的是陈县令,赵宝心怎会认得崔户?你今早开门张口就叫崔县丞,若不是他没察觉,定然要露馅!” 狐十二被砸的金星四溅,还没转过弯就听大哥声音转柔。 “你尚未修成女身,在小娘子身上容易露出马脚,咱们两个还是换一下吧。” 野狐修仙要先学人形,再学人语,学人语,又要先将四海九州的鸟语学会,然后方能学会人声,为了修成人形,少说要修行五百年。 这当中,修女身最为困难,常有狐生员修成男身后,几百年也不得要领。 日日怨声载道,不得精进。 狐十二就是其中之一,停在男身少说两百年了。 狐大心里哀叹,也不知太山娘娘为何安排这个“歪瓜裂狐”跟着自己。 多拖狐后腿呀。 想起其他“后腿子”,狐大忽然有些烦躁。 没有无尽灯就不能上课,太山娘娘没空日日盯着他们,放纵几日,不知会搞出多少幺蛾子。 学观原是狐大老祖宗的道观,据说他老人家未经点化自学成仙,能掐会算,佑平安保康泰,得村户信奉,为他修道观安身。 道观传到狐大这一代,改朝换代,村户凋零,没了供奉,狐大也成了野狐。 吃野果时,捡了饿晕的狐二,饮山泉时,碰见快冻死的狐三,去寺院蹭供果,撞见吃得顶肥的狐四,进城偷东西,抓了欲挖人心肝的狐五狐六。 狐大尚且有些慧根,仍吃不上饭,远近山中许多野狐无处可去,要么饿死漂渚,要么恶贯满盈。 渐渐地,全被狐大领回了道观。 狐大原来也不叫狐大,太山娘娘偶然经此地,发现他们在这扎堆作祟,小偷小摸的事情没少干,所幸一网打尽,收编修学。 由于野狐众多,太山娘娘上课点名花了半个时辰,一气之下,按大小顺序给予了编号。 从此道观改为学观,野狐成了狐生员。 其中,唯有狐十二不是野狐,有宗亲宗庙,祖上与狐大还沾着亲,欲受太山娘娘点化,巴巴地从蜀地赶了过来。 可听见要换身份,狐十二头差点摇掉了。 狐大心道不换也罢,不差这一晚了。 特别感谢小红书@刺史大人,友情提供长安城舆图,仅供本小说案件推理使用,二次使用请征得原作者同意。 第二章 檀口舍利(二) 鸡鸣,一夜疲惫的狐大和狐十二,窥着门外等待汇报的捕快们,大眼瞪着小眼。 同样困得睁不开眼的还有胡永。 自从经历道观一夜,回来后的胡永噩梦连连,梦里总是道观里的情形,几道红光紧追不舍。 胡永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噩梦成真。 道观所见是真是假?为何缠着他不放?胡永一个字也不敢和旁人讲。 谁会相信这世上有狐求学升仙?! 睡觉成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胡永只好睁着眼熬到天亮,时间一久,竟生出了寻死的念头。 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胡永编了个理由去看大夫,大夫也没瞧出什么病,全当他是惊吓过度,开了两剂安神汤。 怎知这安神汤药到病除,胡永一觉睡了三天两夜。 没了噩梦侵扰,仿佛重获新生,仙妖神怪的事不敢细想,他很快将道观所见抛诸脑后。 可就在昨夜,噩梦再现。 红光化成一个年轻的书生,拦住去路,责问他将灯藏在何处,胡永不知道书生在说的什么,吓得掉头就跑。 跑着跑着身后没了声响,这一次,胡永忍不住回了头。 一双手霎时扼住他的喉咙,书生变成了尖牙赤眼的狐狸。 身边的场景跟着变幻,胡永发现自己就躺在自家床上,狐狸死死地压着他,不停地逼问—— “灯在何处!” “胡捕头何在!” 狐提灯 第3节 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胡永向前踉跄两步。 猛地发现大伙儿都在盯着自己。 “这个时候还敢走神儿,我看你是不想当差了。” 见崔大人双眼冒火,贺宥元忙拉了他坐下,笑眯眯地看向胡永:“胡捕头你且慢慢说。” 胡永这才反应过来。 昨日所有捕快被分成两队,一队赶去西明寺核实法堂状况。 另一队由胡永带领,负责向去过西明寺的香客打听当日的情形。 今早正是赶来向贺宥元汇报。 避开那意味深长的视线,胡永低头回忆。 “当日是初一,去西明寺祈福的人都是赶早去领头香和河灯,临近傍晚人就散得差不多了。因供奉舍利,法堂不得入内,这一点去祈福的百姓全都知晓,所以也没人往法堂方向去。” 贺宥元点头:“闭坊前后可有异常?” 方丈发现舍利失窃是戌时一刻,这个时间禁卫已巡查过一轮,寺院t?中没有流连的百姓,贼人却极有可能在此时折回。 “依惯例,暮鼓起西明寺即刻闭门,放灯祈福的百姓和行人都赶着归家,谁会去瞧寺外有没有可疑的人。” 竟没有一点线索,甚至扯不出一个线头。 贺宥元静静站在原地,瞧不出任何情绪,他沉吟片刻似乎有了想法。 “辛苦各位,再跑一趟西明寺。” 回了院子,强压了一早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狐十二被戳到墙根底下,战战兢兢地贴墙滑跪:“真的是昨夜。” 问了也是白问,狐大恨得牙痒。 昨天深夜,两狐按计划潜入胡永家,待他三更梦起,由狐十二入梦恐吓。 人在做梦时,分辨能力会受影响,很容易产生情绪波动,极度恐惧下问什么答什么,没有扯谎的本事,很容易问出无尽灯的下落。 怎知一切准备停当,狐十二忽然使不出法术了。 入梦的关口稍纵即逝,无奈之下,狐大潜梦造影,让狐十二在胡家仔细寻找。 狐大拷问了一夜。 狐十二找了一夜。 一个没问出,一个没找到,白白折腾的人困狐乏。 更糟的是,狐十二不能使用法术,竟是因为不能从赵宝心身上脱身。 他被困住了。 狐生员修成人身后,太山娘娘会教授他们一些法术,附身是其中最为简单的科目,只是有一点要特别注意—— 绝不能选在极阳的日子附身。 极阳的日子会怎样?狐大白了一眼呜呜假哭的狐十二。 是了,就是他这样。 七七四十九天无法脱身,不能使用法术,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初一正是极阳日。 贺宥元此人家道中落,长安城里没有亲眷,衙门中没有友人,即便是偶尔行为失当,也不会引人怀疑。 正是接近胡永的好人选。 上任当日,京兆府宴饮至深夜,狐藏在衙门,待赵宝心扶着贺宥元回来,恰近子时。 狐十二头回附身,兴奋异常,原本掐算好的时间,动作快了一步,分厘差池间,这一步迈入了极阳日。 于是无尽灯没找到,狐也走不成了。 还有更棘手的。 天子下诏,要求长安县三日内缉拿贼人,寻回舍利,若案子破不了,少不得要人头落地。 狐大虽能脱身,但谁能保证天子震怒,不株连表妹? 赵宝心若被斩首,狐十二和陪葬没什么区别。 届时,赔了无尽灯不说,还搭进去个投胎的狐十二,他堂堂狐生员之首,怎么回去见太山娘娘。 “你确定都找遍了?” 对狐十二的信任达到了历史新低,狐大只恨不是亲自动手,又问了几次。 胡家可谓家徒四壁,称得上家具的柜子,狐十二全都找遍了,连耗子洞里都不忘龇牙恐吓一番。 无尽灯是太山娘娘金冠上的宝物,平日置于灯台之上,无论多大的道观,没有照不亮的角落。 若从灯台取下,光缩数倍,形如南珠,柔白彩耀。 若被胡永当作南珠卖掉或者送人,怕是要从长计议。 狐十二难得进城,可不想马上办完差事回去上学,没找到无尽灯正合他意,待拖些时日回去,狐五狐六也要跪下来谢他。 窥着狐大神色,狐十二小心试探:“寻灯暂时没有头绪,大哥才智过人,不如先帮他们解决一下眼前的小困难?” 马屁似乎拍到位了。 狐大啧了一声:“小困难?这小困难也没什么头绪。” 去西明寺的捕快,回来抱怨在禁卫那里受了白眼,不仅没问出细节,就连扣押的僧人也不许见,最后他们将法堂里外查看一番,灰溜溜地回来了。 法堂有钥匙两枚,分别由方丈净善大师和禁卫统领于达保管。 进出唯有一门,而且没有外力破坏的痕迹。 东西两侧各有一扇雕花窗牖,几个捕快皆试过,通风采光可以,想要从这钻进去,不砍掉肩膀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些内容,狐十二也听了去。 昨日安排捕快去西明寺,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是狐大为将他们支走,糊弄一天罢了,可今日不同了—— “你让他们一寸一寸去查外墙,西明寺那么大,这大清早的,他们岂会用心?” “此案性命攸关,何况这群捕快都是半大小子,多少有点心气,凡有可能定会尽力去查。” 狐大看狐十二不顺眼,冷哼一声,出言恫吓。 “如果太山娘娘告诉你,三日内修不成女身就会飞灰湮灭,投胎重来都不能了,你当如何?” “自然是不吃不睡也要修成。” 狐十二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儿,人也一样,?火烧屁股了才会使出全力。 上无压力,下无动力。 这么算来,自己修行不成怪谁了? 狐十二立时将自身问题,转化为太山娘娘的问题。 长安县衙的捕快全去查西明寺外墙,没用上半天,崔户就派人来请贺宥元。 小捕快在前面引路,急得满头大汗,丝毫没留意赵宝心也跟上来了,三人出后院,过穿堂,一路赶到正厅。 走进院子,贺宥元心中有了答案—— 寺院外墙没有他想要的痕迹。 伏月正午,绕着西明寺查看下来,大伙儿俱是背汗如泼,此刻打水的打水,擦汗的擦汗,忙忙碌碌却掩盖不了压抑的气氛。 “胡捕头不肯回来,说要再查一遍。” 见赵宝心跟着贺宥元,崔户面露不虞,眼下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他只得将目前进展转述了一遍,除此之外,崔户还带来另外两个消息。 禁卫统领于达为自证清白,令所有禁卫相互搜查,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据于达所述,他每日必会在暮鼓第一声响起时,亲自去法堂查看,当日戌时,佛舍利尚在宝匣之中。 这消息无异于给大伙儿判了死刑,能在禁卫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行事,贼人指不定会飞檐走壁,岂是他们这等小捕快能抓到的? “干脆,咱们编个怪神乱力的故事宣扬出去!要么说佛祖化骨自己拿走了舍利,要么说油灯成精吞了舍利成佛。” 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张口就来。 正厅死气沉沉,贺宥元打开西明寺的绘纸,听了这话手指敲敲桌子,明显是不大高兴。 精怪可没这个闲心,成了精还得帮你们破案! 贺宥元暗地白了一眼,脑子却停在西明寺里绕来绕去。 向外找已是个死胡同了,如果是寺院中人作案,还有什么可能? 难道戌时至戌时一刻之间,舍利就被运出去了? 一边叩桌,贺宥元一边瞄着桌上绘纸,“……其年夏六月,营造功毕,西明寺周围数里,左右通衢,腹背廛落,青槐列其外,渌水亘其间,亹亹耿耿,都邑仁祠……” 他心中一凛,好似要抓住什么,此时厅外有人冲了进来—— “有人报案,说舍利害死人了!” 第三章 檀口舍利(三) 大通坊,胡永带人迅速驱散了锦春楼前的人群。 还没走进小院,远远便听见有人哭诉:“我天天要忙十几个姑娘的吃喝拉撒,哪有时间盯着一个老婆子!” 贺宥元与崔户对视了一眼,竟有人抢在他们之前赶到。 “发生命案不先去衙门报案,而是擅自把尸体打捞起来,我瞧着你们这是打算毁尸灭迹。” “不敢不敢呀,大老爷您明鉴,我这不是见着那……立马叫人去报案了,哎呀县衙的大老爷,你们可算来了。” 不等贺宥元细看,身前忽然扑上来一团色彩缤纷的‘大鸟’,一股浓烈的香气随之而来。 狐提灯 第4节 “大人救命——” 贺宥元侧身闪躲,锦春楼的鸨母徐妈妈便扑在了崔户身上。 “贺县尉你……你你,”崔户吹胡子瞪眼,最终在贺宥元数十个喷嚏声中败下阵来,转而指向院中另外一人。 “于统领,这是长安县的命案,您过来是什么意思。” 崔户天不怕地不怕,谁坏了规矩他都骂,胡永和小捕快们,默默地向后挪了几步,生怕崔户找事血溅当场。 “崔大人放心,若不是关系着舍利,本统领也懒得掺和你们长安县的事儿。” 于达哂笑一下,并不将崔户放在眼里,转头看向贺宥元:“既然来了,还请速速验尸,将舍利取下来,我即刻带走。” 这话听着古怪,二人微微一愣,视线转向尸体。 浸软变白的肤色、蜷缩肿胀的四肢以及尸体旁边,半截毫无血色的舌头。 死者是锦春楼的一名炊妇,年五十八,名唤高珍,平日里大伙儿都唤她高婆子。 今天晌午,被发现死在小院伙房旁的深井中,鸨母叫来四五个龟奴,好不容易把尸体捞了出来。 “不是我擅作主张,原以为她是失足落井或是自寻短见,这样的事咱们这地方也常有,我是打算先捞起来,免得污了井水……” 见仵作开始验尸,鸨母解释起来。 贺宥元眯了眯眼。 “哦?徐妈妈这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被县尉称呼一声徐妈妈,鸨母顿时来了精神:“大老爷这种事我如何t?知道,平日常听她说女儿不孝,或许是想不开吧。” “你既然不知道,怎敢让报案的龟奴说是舍利害人。” 鸨母不承想俊俏的郎君话锋一转,眼神凶中带厉,盯得她肝胆剧颤。 “青天大老爷明鉴呀!我见高老婆子唇角发黑,以为是中毒,又恰巧瞧见舍利在她……我是信口胡说,谁知那龟孙子瞎学!” 鸨母猛然明白了其中利害,吓得扑在地上,扯着嗓子开始哭嚎。 “死者确是中毒。” 哭嚎声戛然而止,鸨母错愕地抬起头,说话的正是仵作冯迁。 “死者身体成蜷缩状,十指紧握,指尖均有黑色的血点,这些都是典型的中毒现象,至于舍利有没有毒,还需要拿回去验一下。除此之外,还发现死者是生前遭人割舌,将舍利与余下半截舌头相互缝合,恕我不能现在取下舍利,凶犯缝合的手法亦是重要证据。” 冯迁不客气地否决了于达带走舍利的决定。 同崔户一样,冯迁是长安县衙出了名的硬茬子,经他勘验确定的死因,从未出过差错,大理寺请他办了不少案子,几个老头子都对他处处礼让。 有没有毒要验过才知道,找回舍利虽能戴罪立功,若是舍利有异,定然保不住项上人头,于达一时踌躇不定,再开口时语气已十分谦和了。 “有劳冯大人,能否现在确定死亡时间?” 通常根据尸体情况,仵作能够给予大致的死亡时间,若有经验丰富的捕快,也能给出一些判定,可这具尸体却尤为复杂—— 失血、中毒、井水、天气,涉及的环境条件尤为复杂。 冯迁沉吟道:“死者至少死于一天前,具体时间很难推算,这口井井水冰冷,一定程度上延缓了尸体变僵。” 于达面色一沉:“死亡时间很可能更早?” 周遭的暑气似乎一寸一寸降了下来,众人无不盯着冯迁。 “死亡时间很可能早于初一子夜。” 这意味着高婆子的死亡和佛舍利丢失,近乎发生在同一天。 青天白日,小院仿佛笼罩在一团乌云之中,大伙儿的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崔户不死心,怔忪片刻忙又追问:“舍利会不会是隔天缝的?” 这回连于达都摇头,指着地上的半截舌头:“失血片刻,形如坚石。” 人人都晓得,长安的暮鼓戌时起,六百下定鼓闭坊。 西明寺闭门至延康坊闭坊,不过半刻钟。 倘若高婆子死于初一,佛舍利如何能在半刻钟内,自延康坊到了大通坊呢—— 锦春楼封井闭门,冯迁带着尸体回了县衙,其余人由崔户等人逐个问询。 贺宥元留下胡永一人查看现场。 高婆子到锦春楼干活不足两月,平日里只负责项月姑娘的茶点,活计轻松,悠闲自在,独自住在锦春楼的小院伙房里,鸨母嫌弃却也没将她撵走。 井边全是鸨母和龟奴打捞的痕迹,看不出是否发生过打斗,胡永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查找线索,听见贺宥元冷不丁地发问。 “听说胡捕头要成亲了?” 贺宥元不知何时走到身后,胡永稍稍定神,局促地搓着手:“夏收时才下了聘礼,年节再回去成亲便不必请假了。” “不请假还要替其他捕头轮值,胡捕头可是要为未过门的媳妇准备礼物?” 胡永不知道贺宥元为什么问这个,本来没这个打算,愣了一下道:“这个自然是要准备的,只是还没想好买点什么。” “女子没有不喜欢首饰的,我表妹极爱南珠,我若能觅得上好南珠送她,估计要高兴坏了。” 案子来得急,这两日与贺宥元朝夕相处,胡永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过于冷厉,原本还不大自在。 此时见他满眼笑意,胡永发觉自己真是太迟钝了。 那几个猴崽子说的竟不是传言—— 嘉宁郡主对贺宥元青睐有加,武安王有意招他做郡马,可贺宥元身边有个娇俏可人的表妹赵宝心,武安王恐将来郡主受委屈,欲将赵宝心许给他手下的军户。 谁知赵宝心性子烈,差点撞死在武安王府门前。 兵部不敢不看武安王的眼色,可天子殿试亲选的人才不能弃之不用,如此才安了长安县县尉一职。 达官显贵仍对贺宥元另眼相看,因为在这群人眼中,儿女情长抵不过真金白银,贺宥元早晚会成为武安王的郡马。 如今贺宥元心中依旧只有表妹一人,念及喜好,情真意切。 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大丈夫这世间能有几人? 胡永想通了这一节,再看贺宥元便觉得此人重情重礼,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当即冲他了然一笑。 回到县衙已是傍晚,大伙儿各个没精打采,贺宥元便叫他们早散了回家。 唯有崔户家不回、饭不吃,举着一摞问询记录,对着贺宥元喋喋不休,赵宝心猫进来时,他都毫无察觉。 问询获得的信息复杂琐碎,崔户固执死板,可这死板用在问询上,如同用在了刀刃上。 字字句句,极为详尽。 “似有两三日没见着高婆子了,不过她本来也清闲,时常不在锦春楼。” “她以前有自己的宅子,据说后来沉迷赌钱,败光了家财,被女儿撵出来了。” “高婆子的女儿在西市开了一家肉铺,杀猪宰羊很是在行。” “项月姑娘指名要她做茶点,可我尝那茶点也不怎么好吃。” “我们锦春楼这可不比平康里,能养个头牌姑娘不容易,月儿是我心头肉,她要哪个老婆子来伺候,我怎敢言语半句。” 龟奴、姑娘、打杂和老鸨各有各的角度。 矛头一致地指向高婆子的女儿,贺宥元思量片刻,决定明日先去一趟西市。 崔户却另有想法:“秦楼楚馆、酒肆歌台,凡这样的地方,没有吃人还吐骨头的道理,专门花钱请一个炊妇供着吃住,似乎不大合理。” “这鸨母肯定有问题。” 赵宝心握着一把雪末籽 瓜子 ,啐了籽皮,冷不丁探头冒出一句,害得崔户一屁股跌坐地上。 人还没爬起来,只听赵宝心又道。 “鸨母报案主要因为舍利,不然那尸身早悄悄让人丢了。你们在现场问话,她说可能是高婆子自己想不开,谁想不开自杀还要割掉自己的舌头?如此颠倒错乱,必是有所欺瞒。” 这话几乎说在了崔户心坎上。 可即便是说得再好,小娘子也该待在内宅,怎可干涉衙门审案。 打从第一回 见,崔户就觉得赵宝心不似闺秀,她与贺宥元一同长大,虽说贺家家道中落,旁支凋零,原也是门风清正的世家大族,怎会教养出如此放诞无礼的表妹。 赵宝心言行失当必是贺宥元纵容,他一老头子不好训斥小娘子,指着贺宥元便要发作。 却见贺宥元不语,只是一味地冲他作揖行礼。 一旁,赵宝心挤眉弄眼道。 “再审老鸨就拜托崔大人了!” 第四章 檀口舍利(四) 凡市,以日午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 从衙门出发,一路过怀远坊至西市,狐十二一句话也没说,单听大哥怨气腾腾地叫骂。 “绝对还在胡永手里!昨日我提起南珠,他果然神色有异,我本想借机试探两句,他竟然对我当面扬眉挑衅!” 忆起当时情形,揣在袖子里的拳头和牙齿,同时咯咯作响。 若非太山娘娘三令五申不得伤人,狐怎会受如此大辱。 这次交手使狐大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认知,他低估了凡人,高估了自己。 胡永此人不仅脸皮厚实,心理素质还非常过硬。而狐大自己自命不凡,认为小小捕头可以轻松拿下。 太山娘娘说得对,轻视人性和自负人性,终将走上失败的道路。 完成了自我反省的心理斗争,狐大觉得不动用些手段很难战胜凡人,他一时绞尽脑汁,只恨恨骂了句:人心狡诈,狐犹不及。 难得大哥带自己出门,狐十二不好逆了他的毛,动了动枣仁大的脑子。 “狐的法子行不通,不如想想人的法子?” 这几百年,狐大在学观里老实本分地修行,早不动那歪门邪道的心眼子,忽听了这一句,眼神精亮。 狐提灯 第5节 一入西市,繁花迷眼,任狐有三千烦忧,顷刻消散。 街头街尾缕缕行行,钗环珠玉,绫罗丝缎,食肆茶摊,惹得狐眼缭乱,狐十二在前面逛,狐大在后头追,还不等他瞧清楚,就被小贩拦下付账。 还没走完两条街,怀里的东西就快抱不住了,狐大痛定思痛,认识到纵容狐性也是毁灭的开始。 再一转头,赵宝心头戴簪花手、捧碗酥山,招手向他示意。 碧绿色的长裙下,隐隐可见赤色绒尾一摇一摆。 狐大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扣住狐十二的腰,若非不能当街动手,他恨不能直接将这厮打出原形。 此时不远处,望楼上的两个捕t?快,正看见这一幕。 高婆子的女儿名唤喜英,铺面开在十字街西角,小小一间,并不起眼。 铺子里忙碌的人,身形单薄,像是来阵风就能吹走,可她手里的刀却不含糊,三两下便将一根棒骨剔得干干净净。 贺宥元和赵宝心观察了一会儿,腿棒骨开始抽筋,谁都不敢上前搭话。 无奈两人一个衣冠楚楚,一个娇媚动人,杵在铺面旁十分惹眼,引得四周街坊频频注目。 “两位不是来买肉的吧。” 喜英抬眼笑迎,视线相交,叫人不由扼腕。 二十出头的小娘子生得鼻头小巧,梨涡浅绽,原是极讨喜的长相,不知怎么伤了右眼,深色的疤痕交错,一只独眼看过来,没来由的让人心头发颤。 讲明来意,喜英神色如常,刀起刀落不见停顿,似乎对高婆子的死不以为然。 贺宥元正要询问,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人。 “高婆子死了和喜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衙门办案都不查查清楚,喜英又不是她亲生的。” 说话的婶子叉着腰,一嗓子差不多能把半条街的人引来。 喜英是收养的。 县衙按惯例复核死者身份,崔户查看高婆子户籍时,已将此事告知贺宥元。 重男之风古来久已,贫苦人家尤讳养女,时常是产男相贺,产女则于水盆中浸杀。 为了减少溺婴行为,开元二十二年有圣恩,开设悲田养病坊,凡有弃婴,统一由悲田坊抚养。 原本一出生就要被溺死的女婴,被悄无声息地扔在悲田坊门口。 由于是官办,悲田坊不仅要抚养弃婴长大,还要负责给她们安排出路。 对于想要领养的人家,悲田坊有极为严苛的条件,一不准由娼妓家认养,二不准被领养去当奴仆,三不准收养后再次遗弃。 据崔户回忆,早年领养女童的人家极少,大多是些富户。 高珍的丈夫许成茂,是光德坊里有名的食肆掌勺,他为人勤快能吃苦,夫妻俩的日子虽不富足,但也算不上拮据。 悲田坊设立后,许成茂只要有空就会去帮忙烧饭,一来二去,得了主事青眼,问他愿不愿意包下悲田坊后厨,不仅负责烧饭,还能兼着采买。 长安县内设有两个悲田坊,若要兼任得雇人帮忙,许成茂思来想去,干脆辞了食肆的活计,将两个后厨全包了下来。 悲田坊的收入主要来自府衙拨款,采买一事更是油水颇丰,小半年下来竟置办上了房产。 可日子刚刚有了起色,许成茂却出了意外。 家里缺了劳力,采买的活计自然转交给了旁人。 贺宥元的思绪戛然而止,很快从邻居婶子口中得到了下文。 “许成茂瘫了三年,喜英照顾了三年,最后病死了,高珍她自己在外边养了个姘头,丈夫死了还要怪在喜英头上,你们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贺宥元跟着皱眉点头,眼神在那婶子和喜英之间来回游移:“后来呢?” “悲田坊见她可怜,还让她帮厨,可帮厨没有油水,高珍气不过辞了工,和那个姘头一起搞什么大生意,那几年也不见她回来,听说挣了不少钱,再回来的时候就迷上了赌钱,脾气越来越差,对喜英动辄打骂。” 喜英每天帮人浆洗衣物挣钱,还要在高珍回家前备好饭菜,即使如此仍要挨打,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 自古赌钱没有好下场,债越欠越多,谁家招工都不敢再用她了。 后来连钱庄也不肯借钱,家里能当的全拿去当了,赌坊上门讨债,高珍便把房子拿去抵债。 “若不是因为眼睛,喜英怕是也让她发卖了。” 提起过去种种,邻居婶子开始哽咽,街坊忿忿,你一言我一语,皆指责高珍不是个东西。 喜英面上不见一丝委屈,反过来劝着大伙儿莫要动气。 待转向贺宥元,神色忽然郑重起来。 “高珍答应只要我替她还债,就同我绝了母女关系。她欠的钱我还了六年,后来她又惹了什么人什么债,我一概不知,大人还是去别处问吧。” 母女交恶,前因后果也算问了个明白。 贺宥元被那孤零零的眸子盯得快要炸毛,带着赵宝心便要告辞,身后传来喜英平静的声音。 “对了,待结了案,麻烦衙门来人告诉一声,我好替她收尸。” 因在胡永那吃过教训,狐大清楚和人打交道并不容易,也没寄希望于见一次死者养女就有意外收获,狐十二则像是吃了败仗,一路兴致缺缺。 作为兄长,狐大十分注重兄弟们的心理健康,不由拿出长辈的派头。 “你也别太灰心,大不了附着赵宝心这身皮回去,待七七四十九天一过,我看谁还能砍你头去。” 狐十二讶了一瞬,反应过来狐大说的是案子时限,忙不迭地摇头。 他想的可不是这事儿。 “人若是想修仙,不用修人形学人声,比咱们少吃五百年的苦,即便是不修仙,来人间走一趟,富贵温柔乡里享享福,日子也不难捱,为何还要欺恶旁人?” 高珍收养了喜英却不肯善待,到头来自己也未得善终。 如果她当时好好营生,母女二人也未必不能把日子过好。 狐大迅速收起语重心长的好脸色,张口骂道:“你这猪猡脑子,修仙可比做人容易!” 在狐十二有限的认知里,喜英前半段的人生,属于人间个例。 高珍这种人也是少数,毕竟人向来敬畏天地,做恶事,天道轮回时,还是要遭报应的。 狐十二不信他们不怕。 他仿佛没听见狐大说什么,眼里全是迷人的富贵温柔乡。 回去一路华灯初上,长街里香车宝马环停,锦衣玉食的人饮欢作乐,枫亭水榭,丝竹声悠,朦胧的丝帘飘飘飞已。 歌女的声音吹入风里,和着香气暧昧地钻进狐十二的脑子里——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 瑶琴不理抛书卧, 无梦南柯。 得清闲尽快活, 日月似撺梭过, 富贵比花开落。 青春去也,不乐如何?” 为了修学成仙,狐十二从蜀地山中千里迢迢而来,听说仙人不用吃饭也能长命百岁,对于天天饿得发昏的狐来说,这天大的好事儿,吃百千年的苦头算什么。 可人算什么? 吃得美味佳肴、饮得美酒、有父母兄弟、有银钱作乐,每天都是歌舞升平的日子。 对比成仙,先要吃苦,后要清心,狐十二发现没有比投胎成人更好的事儿了。 做人明明比修仙容易。 斜阳照长街,晒过一天的石板路蒸腾着热气,催着行人步履匆匆。 眼见快到县衙了,狐大冷不丁住了步。 “啷个了?” 沉浸在做人幻想中的狐十二吓出了母语。 “喜英虽没有杀高珍的理由,却还是该问问当日她人在何处,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说完他一拍脑门,当即释怀:“算了。” 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他今夜就带狐十二回去,皇帝老儿想杀谁的头,和狐有什么关系,何必在这耽误工夫。 两人迈入主院,忽听见正厅里有人在拍桌子,那架势分明是在吵架。 仔细一听,当中吵得最凶的正是崔户。 可别撞上他的枪口。 狐大朝狐十二挥手,示意他独自绕后墙回去。 第五章 檀口舍利(五) 正厅里一下飞出个物件,从贺宥元头顶划过一道弧线。 他面皮一凉,身后便多了个粉身碎骨的砚台。 贺宥元抬手抚过面颊,指腹沾着浓黑,不用猜也知自己是个什么形象。 梅花鹿你见过,梅花狐你见过吗? 这节骨眼儿进去,不知又会被什么飞来横物误伤。 贺宥元守在门口探头,正与疾步而出的人撞个对脸。 浓重气味如当头棒喝。 狐的先祖皆是捕猎的高手,即使是在全黑的深夜,仅凭嗅觉仍能捕到猎物。 修仙之后,捕猎的本能退化,嗅觉仍比人灵敏,人不易察觉的气味,狐这里会放大数十倍。 “冯,冯大人……清洁不一定非要用大蒜和雄黄,用艾草和苍术也……呕,” 开口的刹那,气味钻进胃海,贺宥元瞳仁扩散,跪在地上干哕不止。 狐提灯 第6节 余光里冯迁背影倜傥,对他视若无睹,大步流星地走了。 拿刀的是心狠呀。 “今天是最后期限。” “你说的最后期限是找回舍利,和凶案有什么关系。” 厅内剑拔弩张的对话,穿堂入耳,贺宥元慢慢缩回瞳仁。 崔户敲着桌上一张薄纸,和陈之作叫起板来中气十足。 “冯迁绝不会搞错,高珍遭人割舌时人已经昏迷了,舍利不可能是她自己缝上去的。” 原来二对一,还气跑一个。 贺宥元啧了一声,干脆贴门盘坐,准备听个明白。 “不是她缝的,难道就能证明不是她偷的?我现在要结舍利失窃案,高珍是谁杀的,你们回头慢慢再查嘛!” 厅内还没来得及掌灯,昏沉的光线下,年过四旬的陈之作,瞧着比崔户还要憔悴。 崔户行事向来公正,若不是为了案子,绝不会和t?县令拍桌子。 两人同僚十余载,早摸透了对方的脾性。 崔户冷笑不语。 陈之作不由长叹。 “我与夫人携手二十载,至今仍是未得一子,便是如此,我也未动过纳妾生子的念头,但是崔兄,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孩子。” 前一句还在争论结案,后一句陈之作兀自换了话题,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忽然停在放手前一刻。 陈之作道:“你可知我今日去西明寺见到了什么?” 崔户不作声,知道接下来,县令大人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果不其然,陈之作一时哽咽。 “被关的僧人还好,那些小沙弥不过五六岁,两天没吃饭了,吓得只会哭,实在太可怜了,若是再不结案,还要搭进去旁的人命!稚子啼哭声,实在锥心刺骨!” 禁卫一向不近人情,但崔户怎么也没猜到会有这种情况。 趁着他愣神儿,陈之作火速抹掉眼泪,盖棺定论。 “这案子就这么结。” “不行!” 无赖至极,老男人装可怜厚颜无耻! 小沙弥虽令崔户不忍,但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他豁出这张老脸找于达理论理论,大不了长安县出钱出力。 陈之作大费周章,仍要草草结案,崔户气得胡须乱颤。 “你这结案陈词分明是高珍偷窃舍利后畏罪自杀!人都自杀了,我们查什么他杀!” “高珍一个炊妇,大字不识几个,她如何偷的舍利?如何运出西明寺?这么结案说出去你也不怕丢人!” “你作为长安县令,前两天查案不见人影儿,舍利找到了过来掺和,你当下面的人都是白痴吗!” “以冯迁的性子,绝不会在验状上帮你造假,这事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崔户一句接着一句,誓要将陈之作的脊梁骨戳弯。 怎知陈之作早有准备,低哼一声。 “大不了这份结案卷宗里不放验状。” 崔户一听大拍桌子。 “莫不说你结案陈词自相矛盾,如何解释高珍偷了舍利又要自杀?等案子呈上去,你当大理寺、刑部乃至当今天子个个都是草包不成!” 崔户人在气头,口不择言。 陈之作登时脸色大变,这话叫旁人听见可不得了,他下意识向门口看去,正撞上一对乌黑的眸子。 贺宥元举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偏生一头一脸的墨痕,配上上挑的眼尾,不见半分无辜。 “你!你来说这案子怎么办!” 陈之作怎能轻易放过他,眼神忽然变得狠辣,大有要他立即站边之意。 怎么办?狐也不喜欢点卯查案呀,天天躺着不好吗?谁不喜欢又挣钱又清闲呀! 谁也别耽误狐寻灯。 贺宥元佯装为难,趁着崔户不备,一把拉起他的手,狡笑道:“不如按陈县令的意思结。” 崔户瞳孔震荡,猛地甩开贺宥元,抄起个笔架高高举起—— “一个两个都要把老夫气死!” 笔架飞了出去,他不知对面根本不是个人。 贺宥元原地弓身,一个小捕快冒冒失失冲了进来,被飞来横祸正中额头。 “唉呀。”贺宥元咋舌。 空气一时冻住了,小捕快不知所措,一句话没敢说,顶着拳大的包,踉踉跄跄退着往外走。 “回来!” 崔户又急又悔,扶额问他来做什么。 小捕快吓得支支吾吾,半天没讲明白,纯纯地在崔户烈火上烹油。 崔户桌子都要拍裂了:“何事!” 小捕快看看崔户,又看看贺宥元,下了好大的决心。 “赵小娘子翻后墙……摔下来了。” 一场气势汹汹的唇枪舌战,最终以崔户急火攻心,晕过去告终。 狐十二趴在床上哼唧,狐大捏着验状作响,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忍不住回头骂。 “这下好了,你就在这等着砍头吧。” 狐十二心里不服,小声抢白:“我这还不是为了提前演练,这身子骨,衙门后墙都翻不了,怎么可能连夜出城。” 说起赵宝心,狐十二心里横生出个疑问。 按说世家里小娘子,平日足不出户,出入有车马代步,都是娇养的,赵宝心则双足生茧,四肢有力,不像是生在书香门第的娇娇儿。 本来以为还有点劲儿,哪晓得连墙都翻不过去。 世间的人说女子不如男子,修仙却是男身比女身容易。 明明相互矛盾的两件事,眼下他都有了体会,却想不明白是人对,还是神仙对。 狐十二的脑子和赵宝心的发丝一样乱,转而盯上了那张验状。 割舌伤外,高珍双肋下还有一道勒痕,全身上下没有旁的外伤,根据井中血水浑浊程度,冯迁确定其死于失血。 从半舌伤口看,凶手针法错乱,所用棉线较为寻常。 冯迁又在清水中将棉线净尽枯血,可惜由于血渍浸染太久,所见颜色也分不清是绯是白了。 欲从此处寻找凶手,想来是极难的。 最后不抱希望的冯迁在高珍的胃里发现了端倪,少许残存的食物,竟是一团还未全消化的金丝燕。 燕窝被奉为食补极品,金丝燕更是一两一金,滋阴固颜,润燥生津,深得高门贵人喜爱。 这种寻常人家没见过的稀罕物,出现在一个炊妇胃中,实在叫人诧异。 冯迁将那小团残食,摊出来一丝一丝确认。 又意外发现了一片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全株有毒,少量可解痉定痛,倘若掌握不好分量,能叫人昏麻欲睡,形同烂泥。 “冯大人特地在此注明,曼陀罗花来自西域,长安城里并不多见。” 狐十二来了兴致,屁股也没有那么疼了。 “如此有利的线索可供追查,陈县令还要结案,若我是崔大人也要和他打上一架,可惜不知那老鸨审的如何……” 狐十二以为崔户是和县令争吵气过去了,想起还没来得及交流今日成果,他们便双双负伤了,为此深表惋惜,决定明天早上先去探望一番。 “你去探望?” 狐大听了冷笑,友情提示他见了崔户,还是绕道快跑。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胡永见里间绸帘垂地,知里面躺着赵小娘子,不由后悔不该此时打扰,可想起今日发现,他又怎么都睡不着了。 锦春楼分东西两处后院,膳房以东院为主,平时里采买的东西也都存放在东院。 高珍生活的地方则是西院,面积比东院小一半,不常有人来。 再次查看现场,胡永原本期待能发现凶手的足印,他带着手下的猴崽子,将老鸨和龟奴的鞋印全部收集起来,对比着西院的足印一一排查。 “老鸨龟奴的足印都集中在井边,高珍的足印则出现在小伙房,除此之外,小伙房至井边只有一条拖痕。” 案几上有一杯冷茶,胡永沾着茶汤比画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出头顶饶有兴趣的目光。 “高珍百斤有余,一个人很难搬运,若是两人抬着,该有两行足印,可现场……没有一个多余的足印。” 胡永越说声音越低,似乎不太肯定自己的推断。 贺宥元垂手在那条水线上轻轻一抹,凝结多余的水珠被指尖一并带走:“而这道拖痕过于轻浅,全不似拖行百斤重量,对吗?” 胡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除非凶手提着高珍走,就像提灯——” 第六章 檀口舍利(六) 门还没关严实,狐十二捂着屁股滚下了床。 狐提灯 第7节 “什么意思?凶手没留下足迹?” 狐大不知从哪搞来一把湘妃竹摇椅,窝进去惬意地来回摆动:“现场我看过了,没那么玄乎,只是没有进出的痕迹。” 狐十二眼睛睁大了,细一瞧,没有半点智慧的光芒。 锦春楼沿永安河而建,一层亭台水榭,二层雅间香室。 进出后院只有一个后门,左转向东,右转向西,院子之间并不连通。 即便是常客也不认得后门,更别说了解一个炊妇住在西院了。 “凶手这么了解现场,难不成……锦春楼里供奉了狐妖?” 狐十二话音未落,头上就挨了一记爆栗。 “还记得高珍肋下勒痕么,拖痕轻浅大概与此有关。” 胡永所查细节,狐大同样也发现了,不过没想到,凶手竟把出入的足迹一并抹消。 得到了不是同修搞事的肯定,狐十二长舒一口气。 他最近因为进城而高兴,高兴不了多久,又担心没有太山娘娘镇压的其他哥哥,毕竟他们原来也是杀人越货的狠角色。 见狐大低眉不语,狐十二撅屁股凑上前安抚:“大哥不用担忧,我看凶手跑不出锦春楼几个人。” 狐大没有担忧,恰恰相反,他认定陈之作好大喜功,必会不顾反对结案上表,好与禁卫争功夺利。 与其为人鞠躬尽瘁,不如想想如何寻灯。 狐十二直觉灯不在胡永身上,偏生直觉这个东西没证据可讲,权衡了一下自己尚未养肥的胆子,狐十二决定不开这个口了。 这情况还是要换位思考,狐十二趴回床上,给下巴颏换了一个舒服的方向,t?开始假设自己是个人。 人好好一个家,会为还债豆剖瓜分—— 狐十二灵光乍现,从床上弹射起身。 “人没有钱时,会把贵重的东西当掉!” 这一刻,狐十二见到了大哥眼中迸发的浓浓爱意。 他相信此刻起,无论自己犯了什么错,大哥都会无条件原谅他。 狐大有了新方向,心情大好,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睁开眼。 门外,是比上晨课还可怕的情形。 再一次遭受捕快的包围,狐双双不知所措。 领头的是胡永,手里提着一只“闭目养神”的山鸡。 “这不是陈县令一大早就去大理寺了,” 胡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话说半截被捅了一肘子,他恍然一拍脑壳。 “听说赵小娘子病了,大伙儿凑钱买了一只山鸡,你别看它个头不大,小火炖汤可补了。” “可不是嘛,我家婆娘生娃娃就吃这个。” 年长的孙捕快从旁附和,说完也被人捅了一肘子,可能是反应过来这么类比不大合适,老孙说完嘿嘿一笑。 一群人披着黄皮子拿鸡拜年,必是有事相求,狐怎会瞧不出来。 贺宥元连声称谢,只笑着将表面功夫做足,如何也不把话头续上,急得大伙儿面如猪肝,胡永更是握着山鸡不肯撒手。 两人暗暗发力,山鸡在这场较量中差点活过来叫救命。 “胡大哥这是还有什么事儿吧?” 听见赵宝心的声音,捕快们同时松了一口气。 与胡永较着劲的力道一撤,贺宥元回过头。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再恐怖不过了,赵宝心明显一激灵。 想撤回一个自己的心,在这一刻败给了吃鸡。 胡永不及深究,忙接话道:“赵小娘子机敏过人,陈县令去大理寺递交结案卷宗,可这案子……大伙儿还想接着查。” “此事正合崔大人意,他也正病着,你们何不去探探?” 贺宥元眉眼弯弯。 任谁听了他这话,都明白是在打太极。 一个小捕快急了眼:“我们刚从崔大人家过来,他病得厉害,起都起不来,只能干着急,崔大人还叫我们把昨日提审的口供交给您,这事儿您不能不管啊!” 小捕快名唤宋杰,不是别个,正是昨天被笔架咬个包的。 宋杰喊完本能地缩回人群,贺县尉的薄唇明明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可看向他的目光,看死物一样冰冷。 “哪个说贺县尉不管了?!” 一个中年胖男人拨开人群,他长得又白又胖一团和气,吼起人来丝毫没有威慑力。 “崔大人说命案不好一再延宕,他这一病就要麻烦贺县尉了,这县衙上下可都等着听您安排呢。” 胖男人将一张口供,双手递至贺宥元面前。 此人正是长安县主簿顾有为,被同僚们戏称为“软钉子”,于达见了他都要绕道,只道:长安城里做官的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会给人挖坑。 按说顾有为搭戏台,没有架不起来的人,老鸨口供就在面前,常人没有不接的道理。 面子这东西,只有人在乎,狐可不吃这套。 贺宥元眼梢一抬,视线转至别处:“呈上去的卷宗,已将高珍定为自杀,若是再查出个凶手,陈县令便是欺君之罪。” 他话未全尽,立场已经明了。 “这么结才是欺君,他们禁卫个个都在看笑话,说咱们长安县全是废物!” “他们府寺卫推三阻四,硬把案子塞给咱们长安县,最后还要招这群人耻笑,谁心里不憋着一口气!” 宋杰躲在人群里吆喝了一声,似引线点燃了爆竹,一时群情激愤,捕快们纷纷附和,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 酸汗味混合膻味,闹得狐呼吸不畅,几乎想立马请一道雷劈下来。 “都静一静,听我说。”顾有为安抚一顿,又折过身赔笑。 “大伙儿说得在理,况且于统领见过死者,陈县令草草结案,很难不招人非议,欺君乃是重罪,但是只要我们捉住凶手,待上面怪罪下来,也能抵个将功折罪不是?” 顾有为也是个人物,双手举了半天,仍能挤出笑容。 一番陈情有理有据,见贺宥元仍是阴晴不定,口供丝滑地转向了赵宝心。 “敢情咱还得偷摸查案子?也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回了班房宋杰老大不乐意,水缸里舀出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崔老头可是说了,只要贺县尉点头就行,何况案子明面上已经结了,再把人叫来县衙提审,影响不好。” 老孙接过瓢又道:“你们瞧见没?咱们这位贺县尉可不好说话,今儿若不是赵小娘子,咱们这软钉子可要碰上硬茬子咯!” “要不是崔老头,他怎么肯帮忙。” 宋杰冲主簿房打了个眼色,刻意压低声音。 主簿一职应属县令亲吏,县衙里杂七杂八的事儿本都该由他操持,可在长安县,这些事莫名其妙变成县丞崔户的差事。 时间久了,大伙儿都知道是顾有为的手段,无奈崔老头自己不计较,旁人看着也只有背地里嚼舌头的份儿。 老孙慢悠悠抿了一口水:“要我说,还是软钉子更胜一筹,之前提了提赵小娘子,他心里就有了盘算。” 宋杰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胡永哥说贺县尉和赵小娘子情比金坚,先头我还不信,昨天我和小徐去西市望楼——你们猜怎么着?” 大伙儿被上官的八卦勾得心痒痒,忙叫他别卖关子。 “赵小娘子吃个酥山,两人都要腻歪,那模样儿目无旁人,直接搂上腰了!” 宋杰说得激动,拉起身旁的小徐就要比划。 “望楼那边问得如何?” 大伙儿正啧啧称叹,一旁胡永冷不丁问道。 宋杰一愣,反应过来他是问案子:“高珍出事前后,喜英姑娘的铺子都是正常营业,没有忽然关门的时候。” “具体前后多久?” “具体……具体这个月都未休息过。” 聊八卦的精神被这回答浇灭了,喜英这条线已经查不出什么了,虽说大伙儿都想破案,可没有线索皆是空想。 宋杰道:“胡永哥,你说贺县尉能从口供里找到线索吗?” 狐十二屁股还没好全,仍坚持同去锦春楼,走之前还不忘让灶房把山鸡炖上。 腿脚虽不利索,但不能不长眼色,狐十二替大哥撑伞、为大哥摇扇、一瘸一拐向大哥呐喊。 “老鸨都交代了,高珍到锦春楼上工没几日,又开始赌钱,工钱赌光了,各处借钱也没人理她,最后竟是项月姑娘借她了。” 狐大一掀眼皮,多余问了句:“你怎么看?” 狐十二暗暗抽了口凉气,这是要考他了,死脑子里涛声依旧,半晌讷讷应声。 “这事连喜英都不知道,我猜项月才是高珍的亲闺女。” 狐大一听险险背过气去,他突然理解,人为何热衷砍头这种刑罚,有些狐的头也多余长。 项月是老鸨的钱袋子,也是锦春楼最出名的花魁娘子,高珍两月间数次借钱,她眼睛都不眨便给了。 老鸨劝了几次,偏生姑娘浑不在意。 老鸨自然担心此事牵连钱袋子,想着人死债销,故而有意隐瞒。 如此纵容,岂能不疑。 今夜的锦春楼,鸳鸯台上天外飞仙,鸨母徐妈妈门口亲迎,生怕怠慢了任何一个客人。 可惜命案晦气,客人寥寥无几。 看见贺宥元向自己招手的那一刻,徐妈妈觉得自己是和晦气他妈抱成一团。 晦气死了。 狐提灯 第8节 第七章 檀口舍利(七) 昨日县衙里过审,崔大人严苛,字字较真,盘问的徐妈妈叫苦连天,回来后,头风病犯了,疼的半宿没睡。 上午衙门来人解封,又遭胡永等人轮番盘问。 此时看见县衙的人,徐妈妈少不得面皮一抽,连一句讨喜话都说不出了。 “徐妈妈这是中风了?” 贺宥元这样的年轻郎君,笑容干净,怎么看都不似狠心的人,似乎心眼子也只有王八壳那么浅。 就是不会说人话。 怎么把他请走呢,徐妈妈正准备巧言令色一番,扮成小郎君的赵宝心,骚包似的亮了相。 “都说徐妈妈见多识广,今儿和表哥想来打听一下,这长安县里的当铺生意。” 徐妈妈何等眼力,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没有一眼瞧不出的。 再一听不是来提审,顿时喜笑颜开,忙把人往里面迎。 赵宝心拽着二五万的步伐,不忘回头冲他哥夹个媚眼儿。 狐十二没脑子的时候真能气死狐,但和人打起交道,狗里狗气的也真好用。 走进这销金窟,狐大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一座木桥横跨在清渠之上,这一岸是入口,另一岸便是花花世界了—— 金蟾香炉吐香如云,萦绕在舞姬之间,鸳鸯台上歌舞升平,狐也分不清是天上人间。 徐妈妈担心散客认得他们,将人引至雅室,纱绸帘幕层层落下,谁也瞧不出里面的名堂。 果子点心上了泱泱一桌,徐妈妈却不叫一个姑娘来伺候,眼睛只在赵宝心身上打转。 幞头下乌发如云t?,皎月似的脸庞粉黛未施,眼波水光潋滟,举手投足俱是浑然天成的妩媚,竟比她锦春楼调教出来的姑娘还要勾人。 徐妈妈心道:坊间流言成不枉我,嘉宁郡主输惨了! “两位为何要打听当铺?” 稍稍收起八卦之心,徐妈妈开门见山。 赵宝心坦言道:“我上月不慎丢失一件爱物,辗转打听,可能已流入当铺了,但长安县里当铺海海,实在叫我无从下手。” “找东西?这可复杂了。” 徐妈妈一听,心里有了盘算,想必是贺大人觉得上任不久,不好动用衙门的关系,这才来她锦春楼打听。 精致的点心深得狐心,赵宝心边吃边奉承:“依我看再复杂都难不住徐妈妈。” 大通坊不比平康里,却有自己独有的优势,此处近安化门,进出的商旅喜欢来锦春楼吃酒,时间久了,成了谈生意的好地方,关于市井的小道消息无比灵通。 徐妈妈被哄得开心,甩开帕子道:“长安县五十五坊,坊坊有当铺,单咱大通坊里就有两家。” “当铺虽多,有几家是一个掌柜,又几家是同宗亲眷,这样繁杂的消息,怕只有徐妈妈知道了。” 锦春楼是哄男人的地方,徐妈妈哄了一辈子男人,自己被哄得如何开心,也要见着银子才肯松口。 狐不知这弯弯绕,赵宝心把好话说尽了仍不见成效。 气氛陡然尴尬,狐这口气正郁结着,忽听头顶有人清了清嗓子。 “姑娘叫妈妈别为难人了,趁早回了话准备准备,一会儿赵员外该到了。” 二楼栏杆处,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传完话转身就走。 “小蹄子。” 徐妈妈咬牙骂了一声,那声音压得分寸正好,只叫周遭人能听得清楚。 不知是赵员外重要,还是因为姑娘发了话,徐妈妈只得老实讲明。 言罢,饮去一盅茶,徐妈妈心有不甘,沉吟片刻:“另外还有一个法子,兴许可助贺大人缩小范围,不过……” 她这会儿也不绕弯子,话音拉长,顺手拍了拍贺宥元的荷包。 “这要看丢的是什么了。” 一锭银子入了手,徐妈妈眉开眼笑。 物分三六九,当铺也一样。 有钱人当东西和穷人当东西亦有区分。 有钱人当物件去玩乐,待家里人发现还会来赎,便是有败家的子孙穷途末路了,所当的物件也非寻常人家有的。 而穷人当的鸡零狗碎儿,收贵货的当铺可看不上。 “贺大人丢的东西想必贵重,不妨去朱雀大街那边瞧瞧。” 徐妈妈把这高低贵贱的学问也讲明了,长安县里能打听的当铺便不剩多少了。 得了门路,赵宝心拉着徐妈妈说亲道热,演了许久感激涕零,突然看向楼上。 “刚才是伺候项月姑娘的丫头吧,好厉害的派头,我听说高婆子是专门给项月姑娘请的炊妇,今儿这么巧,表哥正想见见她。” 仿佛是被敲了一棍,徐妈妈面色登时难看了,指尖按住抽疼的太阳穴,嗤嗤冷笑。 “我当贺大人真是来打听消息的,原来兜着圈子在这等着呢!” 贺宥元手一指:“是他打听消息,我来办正事。” 心眼子多到冒笋呢! 徐妈妈差点为自己先前错觉,抽自己一耳光。 花魁娘子的房间果然不同,行至门口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甜香混合酒气袭人笼面,不由叫人骨酥筋软。 罗汉床上半躺半倚,一双深目碧眼看着来人。 精致的眉眼描摹着异于中原的血统,狐知项月是花魁娘子,却不知竟是个胡姬美人儿。 先帝在位时胡风盛行。 数不清的胡姬被贩卖至长安,歌姬舞姬成了她们求生立足身份,世人轻贱她们,人贩猖獗不肯善待,为了牟利不择手段,搞出不少人命官司。 后来,当今圣人得胡女曹美人,为讨其欢心,对民间贩卖胡姬加以约束,经此数年,长安城里再少有血统纯正的胡姬了。 项月肤如莹玉,在堆金挂银的装饰中散发着珍珠般的柔光。 烛火将她侧影拓在垂帘上,雕花轩榥外,漱漱水声伴着丝丝凉风,叫人不觉忘却这烦热伏暑。 “往日里可听不见这个。” 浅碧色的眼睛泛起薄嘲,项月声音甜软微哑,讥讽的话听起来都令人心痒痒。 这是骂县衙把客人都吓走了。 可惜狐十二听不明白,他满脑子都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不由感叹,女身难修也不是没有道理,你看看,人家笑起来都比男人复杂。 项月趿鞋下床,冲门口的小丫头责难:“豆儿奉茶,怎得不长眼色。” 双环髻的小丫头屁颠屁颠忙乎起来。 少顷热茶奉上,茶香浮动,是锦春楼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神泉小团。 项月眼神扫过去,大有埋怨之意:“换米茶。” 米茶是粗茶里加糙米便宜东西,贫民饮得,县衙的大老爷怎饮得。 豆儿杏眼圆睁,紧咬牙关咽下一句:姑娘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惊慌失措的豆儿没有从项月的神情里看出一丝玩笑,她转而看向两位贵客。 “不必换了。” 狐不知茶好茶坏,一语祭出,项月眼眸闪过一抹愕然,眸光迅速掠过赵宝心,悻悻道:“是奴考虑不周了。” 豆儿吓出一身冷汗,忙趁自家姑娘没再发旁的邪疯,向客人奉上热茶。 贺宥元接了茶,叫豆儿不用伺候。 “今日叨扰,尚有一些有关高珍的问题,烦请姑娘解惑。” “不是结案了吗?” 乖立门边的豆儿抢话道。 项月剜了贺宥元一眼:“亏奴好心助你,原来竟是来审奴的。” 说完她又一眼剜回豆儿身上:“什么时候改改你这爱接下茬的毛病。” 一双碧眼弯刀似的来回剜人,把狐十二羡慕坏了,恨不能也挨一下子,可他怎么使相,项月的眼神也没再挪过来一下。 放眼整个长安城,擅长炊事妇人可不少,锦春楼不少人提及,高珍的手艺不算好。 “为何偏偏请一个好赌之人,此事若不能问个明白,姑娘的嫌疑难洗。” 贺宥元不打算浪费时间,心有所惑,单刀直入。 听问,项月怏怏不乐。 “奴是个胡人,思乡寻味罢了,大人也不去打听打听,会做胡食的炊妇有多难寻?难得她要的工钱不高,奴为何不用她?至于好赌,” 纤纤素手掀开一只宝匣,十几张借据洋洋洒洒丢了出来。 “奴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奴也受其所累借出去不少钱。” 项月神情惆怅,惹人怜爱,她绕过赵宝心伏上贺宥元肩头:“都说人死债消,可奴的钱又不是大水冲来的,贺大人能不能帮奴,与那高珍的女儿说项说项,叫她替她老娘还了……” 娇滴滴的美人儿樱唇微张,软语柔风吹在耳边,贺宥元如石佛端坐,半分眼色不给,反是一旁赵宝心不住点头。 见他不为所动,项月拧身就走,倚回罗汉床已是冷眼看人。 “贺大人还有何问。” “初一那日,高珍做的什么吃食?” 似乎是没想到会问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项月一愣:“那日什么都没做呀。” “是金丝冰盏。” 狐提灯 第9节 接话的还是豆儿,说完她重重点头,仿佛是为自己的记忆加以肯定。 谁说接下茬是毛病呀,这毛病可太好了! “是了,奴想起来了。” 项月垂眼,抚摸着额间花钿。 “一大早叫她做的金丝冰盏,不知道那老炊妇一上午在搞什么,送来时日已正午,放了一会儿都温化了,大热天叫奴怎么入口?” “后来……奴打发她端走了。” 第八章 檀口舍利(八) 折腾一天,狐十二等不及回县衙吃鸡,途经福云楼,吵着要吃鱼脍。 说来奇怪,贺宥元身上没多少银钱,不像是金銮殿上得了赏赐的武状元。 他刚刚又被徐妈妈讹去一锭,此刻想起,正是心如刀割。 鱼脍可不便宜,狐大正纠结,天空雷鸣电闪,银丝顷刻落下。 打着“天公作美”的旗号,狐十二得意洋洋地走进福云楼。 这个时间吃夜食的人极多,只有门边的座位还空着。 二人公子打扮,见之不俗,小厮殷勤招呼,又上茶又上点心,最后奉上食单。 一看价格,狐十二也觉出不对味儿了。 “两位客官且听小的讲讲本楼的鱼脍为何与别家不同——” 这种来了又嫌贵的,小厮见得多了,按照掌柜教的话术流程,不管人想不想听,先吐噜了再说。 于是连串的字豆子,平实、匀速且麻木地汇成一个音节钻进耳朵里,狐本能地打起哈欠。 多么熟悉的晚课时光,狐眼迷离、狐心荡漾。 门口一阵珠帘脆响,猛地中断了莫名其妙的陶醉,狐十二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怀念上学?神经病呀! 一人提着?食盒躬身进来,正是自家县令陈之作。 陈之作清早去了大理寺,这个时间早该归家了,眼下一身常服,更似寻常的中年雅士。 见他进来,另有一掌柜打扮的出来接待,三五t?个小厮围成团,收伞、接食盒一顿忙。 狐大眼睛一眯,跟着衙门没学好,捅了狐十二一肘子。 买单的人来了。 “陈县令。” 赵宝心声音猫挠似的,直接将陈之作定在原地,他神情几度变幻,待转头看见是他们两个,纠结着从僵立中缓过来。 “贺贤弟和赵小娘子也来吃鱼脍?” 挥走掌柜,陈之作一声贤弟,亲切得令狐头皮发麻,好在狐大并不把领导当回事儿,挪动了一下屁股,就算是让座了。 “陈县令也是专程过来吃鱼脍?” 陈之作家住万年县崇仁坊,紧挨着皇城,平日上值都要坐轿子摇上一半头午,专程来福云楼那可更远了。 听了这话,陈之作不好意思地摸摸额汗:“说出来不免叫人笑话,我家夫人爱吃什么,都是我亲自出来买,家仆买的她总抱怨不一样。” “原是为了夫人,” 赵宝心听得乐呵,徒手拍开一个核桃。 反应过来时,只能选择在杀狐的眼神和诧异地注视下,默默地捧起自己的手掌,做西子捧心状。 “哎——哟——” 接着在一人一狐无语的间隙,迅速转移话题。 “陈县令与夫人伉俪情深,真叫人羡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自打贺宥元来了长安县,他这个县令没少挨武安王敲打,明里暗里要让贺宥元吃点苦头。 这个苦头不好拿捏,吃少了不见效,吃多了又怕回头人家真做了郡马,平白多了段记恨,好在他阴奉阳违,在武安王面前糊弄了几回。 若没有赵宝心这个岔子,他何至于总要装孙子? 陈之作少年登科,是万万人口中的麒麟才子,寒门子弟心怀天下,一朝入仕做了个偏远县令,这也没什么不好,人总要一步步地走。 他以为自此可安一方百姓,保一方平安。 可一年又一年,上官压迫、豪绅挟制、屁大点的权贵管家也要他弯腰奉承,更别说那些狗眼看人的世家大族了。 岁月蹉跎,凌云壮志转眼消散。 走投无路时得夫人芳心,依仗妻家荫泽,陈之作回到长安,安坐长安县令十余载。 旁人笑他才子上门,他笑他们不知什么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陈之作早想明白了,哪个梯子不是用来踩的?要志气都不如哄了夫人开心有用。 贺宥元正值年少,早点明白,早点收益。 陈之作几次想劝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怕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世道如此。 他怜爱贺宥元,像是怜爱当年的自己。 此时听赵宝心一句伉俪情深,像是让人看穿了肠肚,心里莫名刺痛,不由得阴阳怪气。 “赵小娘子不该说这话,虽说情人饮水饱,可男儿有志,儿女情长怎么都不该影响男儿仕途——” 他话未说完,赵宝心忽地掩面哭泣。 这可把陈之作吓坏了。 他不敢次次搪塞武安王,今日得这机会,本想提点两句,怎知对方先将他一军。 赵宝心抹了眼泪:“什么男儿有志立业先,谁不知道是武安王的手段,陈县令什么意思,当我不明白?” 尴尬如同外边的雨,一时叫人无处可躲,陈之作干咳两声。 “县令也觉得是我不懂事吗?” 陈之作噎了一下:“是我失言了。” “有些道理就算我不懂事也瞧得明白。”赵宝心叹了口气。 “表哥若是一辈子待在长安县,这功名便是白考了,原先是我心存侥幸,以为嘉宁郡主今儿能看上表哥,明儿就能看上别个……现在想想,即便是郡主有了旁的欢心,武安王也不肯给我们活路。” 这话说的分明是后悔了。 陈之作蓦地一抬眼,贺宥元果然一副肠子发青的模样。 “赵小娘子如何打算?” “若能求得嘉宁郡主心软,允我做妾,表哥不仅能得武安王帮助,又不负我俩年少情意,以后我定会好好服侍郡主。” 赵宝心一口气表明心意,见陈之作眼神锃亮,话头急转而至:“如今表哥欲讨好郡主,却处处捉襟见肘。” “两位放心,只要有这心,一切好办。” 陈之作自怀中取出一沓银票,缓缓推到桌前。 贺宥元忙作揖行礼,飞快地向赵宝心递了个眼色。 人家送你大礼,你该说什么。 赵宝心照狐画猫,作揖行礼:“还有吗?” 不要脸但怪有礼貌的。 这是拉县令为未来郡马投资来了? 磕绊都不打一个,肯定是狐老五教的,贺宥元脸都气绿了。 “有……有有,” 好涵养的陈县令无意识应声:“贺贤弟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还请县令大人全当今日没见过我们,待来日有喜,定不忘县令恩情。” 生怕还有更不要脸的话等着,贺宥元迅速陈词总结。 陈之作听了大喜,点头称好。 这事到底不光彩,他稍稍收敛喜色,走之前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贺宥元。 “我是不忍赵小娘子一片痴心白守。” 送走县令,桌上也摆上了新鲜的鱼脍。 狐十二夹了一片最规整的,在一碟碟红橙芥绿的酱汁边兜转了一番,最后选择沾了一点豆豉,放在狐大盘中。 “大哥你不耐吃辛辣,尝尝这咸香口的。” 狐大没动。 狐十二又夹了一片,火速在芥子汁里滚了个正反面,戒备地捏住鼻子。 “平日捕快们闲扯,没少八卦贺宥元的桃花债,刚刚不过现学了几句。” 狐大眼中,这个十二弟属于长了九个藕孔,堵死八个的那种,狐三四五谁不能把他骗得团团转。 人性都没全通的小玩意儿,怎么能把官场权贵的龌龊心思捋明白? 果然是抓了听来的东西糊弄人。 好在糊弄过去了。 狐十二被芥子汁呛得涕泪横流,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 不是因为大哥觉得他傻。 而是陈之作说的话,让赵宝心不痛快。 狐提灯 第10节 俄顷,福云楼叫得出名的又上了一桌。 “陈县令是步行而来。” 狐十二吃得正美,狐大冷不丁冒出一句。 “坐轿子谁还撑伞。” 狐十二没头没脑地附和道。 此时珠帘响动,打断了狐大的思绪。 食盒先人一步进了门,来人是小丫环豆儿。 贺宥元唇边扬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豆儿姑娘好巧,莫不是赵员外想吃鱼脍了?” 豆儿兀自惊讶,心说这也太寸了。 贺宥元请她坐下一起尝尝,杀鱼脍片还要时间,豆儿知道县衙大老爷不好打发,只得老实坐下。 根据供词,每月初一是赵员外固定留宿在锦春楼的日子。 案发当日,赵员外从未时一直待到第二天过午才走,始终与项月待在一起,赵员外宴请的宾客以及其家仆皆可做证。 种种证据皆对项月有利,奇怪的是贺宥元仍心存怀疑。 “能否给讲讲高珍端走冰盏后,你家姑娘都做了什么,包括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件事也不要落下。” 豆儿不大乐意,心说这事已交代几次了,衙门老爷们的记忆这么不好,可见吃鱼补脑是福云楼编造的谣言。 自家姑娘分明是清白,豆儿不知是何处令人生疑,只得依着回忆照实讲了。 “那时已近午时,姑娘没胃口,吃点水果就小憩了,赵员外差不多未时来的,带了好多东西,全是姑娘爱吃爱玩的。酉时左右,宴请的宾客也陆续来了,其间饮酒玩乐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可讲的,直到亥时宾客散尽,赵员外才陪着姑娘去放花灯。” “放花灯,锦春楼旁的永安河?” 豆儿点头。 “去了多久?” “估计有一个时辰。”似乎是察觉出贺宥元有意针对,豆儿有点不服气:“河边放灯的人不少,姑娘还专门给我也买了一盏。” “这期间房门可锁?是否有人进出?” “谁敢进出我们姑娘房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贺宥元头回从一个小丫环眼中瞧见鄙夷的之色。 豆儿啐道:“之前有一回,新来的龟奴不知规矩,领着胭脂铺子的掌柜来找姑娘,当时姑娘不在,叫徐妈妈瞧见了,给那龟奴好打,三个月没下床呢!” 为讨个清静,项月房间独立于二楼西南角,若非入幕之宾,旁人不会特地绕过去。 角落安静且无人靠近,自然没有锁门的习惯,贺宥元得了定论。 他记得那间房有两面轩榥,今日敞开的正是朝向永安河的一面,另一面—— 豆儿解释道:“姑娘嫌西院杂乱,平日又挂着腊肉咸鱼,没有景色气味还不好,只有没人时才会偶尔打开通风。” 咸鱼、菜干这些东西,贺宥元在命案现场见过。 只是并非晾在绳子上。 种种猜测不一而足,贺宥元当即决定折回锦春楼。 第九章 檀口舍利(九) 销假上值的崔大人,携着满腔的工作热忱走进县衙。 衙门里蝉鸣狗吠,唯独没有人声。 自己不过休沐一日,这群混账就开始明目张胆的玩忽职守,崔大人疾步往后院去,脚下几乎要冒火星子了。 行至中厅,忽听见一娇t?糯女声。 那声音耳熟极了。 崔户一个急停,拿出一颗保心丸干吞了,直至心神宁静,方才迈开步伐。 混账们全在后院,把站在大酱缸上的赵宝心围在中间,紧张兮兮地听她讲凶手杀人的方法。 好几天了,锦春楼小院也没人收拾。 折回去的赵宝心和一地粉身碎骨的菜干、口眼歪斜的咸鱼对了一会眼儿。 意兴阑珊时,发现贺宥元已经盯上了头顶的晾绳。 大伙儿都是普普通通的小捕快,平时抓的都是招猫逗狗的街溜子,没念过什么书,更没办过什么大案要案。 这会儿听说,凭一根晾绳可以无声无息地出入小院,一个个全惊出痴相。 “应该着手排查武行,凶手必是身怀绝技,常人怎么会在绳子上行走。” 万幸宋杰还没忘自己是干啥的,拼着命从脑壳里挤出一点分析。 “非也,武行人均九尺,身壮如牛,晾绳常年风吹日晒,怎么能经得住他们两步的重量。” 老孙摆手一票否决。 可还有什么人有这种本事? 赵宝心居缸临下,盯着一个个用力思考的发旋儿,心生感叹—— 太山娘娘平时看我们可能也怪愁的。 她稍稍收敛引人思考的兴奋,沉声说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杂戏,据说杂戏中有一门属于绳技。” “绳技……走索?” 赵宝心这么一提,老孙的发旋儿最先响应。 “我小的时候赶上百花杂戏还在朱雀大街表演,那大场面,你们这群小崽子肯定没见识过。” 老孙这话一下把狐十二说迷糊了,大哥说城里天天演百花杂戏,怎么到老孙这里像上辈子的事儿了。 贺宥元正在补觉,赵宝心不敢扰他,心说大哥了解的兴许早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 于是一本正经地冲老孙颔首:“你给大伙儿详细说说。” 面对一无知的且没有见识的同僚,老孙耐心解释。 “走索是以绳系两柱,厉害的能相去十丈,人对舞绳上,相逢切肩而过,还能和其他杂戏相容,绳索上打簸斗、踢拳、担水、演舞判官等等。” 这种伎艺人多是自小学习,无论男女皆身轻如燕,走个不足五丈的晾绳不在话下。 凶手从项月房间走晾绳进小院,将昏迷的高珍用绳子捆住肋下,吊在绳上运到井边。 可惜高珍的体重超出凶手的预估,留下了一段拖痕。 “可以去查杂戏班子。” 这下连脑子空空的宋杰也有了方向,大伙儿两眼放光,只等贺宥元一声令下。 推三阻四的贺宥元用了一个晚上找到了头绪,一多半的捕快都服气了,再看他还未睡醒,一时竟不忍心惊动。 视线齐刷刷地转向赵宝心。 凶手进出小院的方法可以解释,但如何下药迷了人还没搞清楚。 狐胆一日比一日肥了,赵宝心拿出指点江山的胆气,安排道:“分两组,一组查杂戏班子,另一组查曼陀罗花。” 胡永领命盘问老鸨回来,听见院子里一呼百应,正琢磨是不是闹起义了。 转过角,忽见崔大人靠在拱门边,正用簌簌发抖的拇指自掐人中。 一县衙的捕快都归赵小娘子指挥了,崔户两眼一黑,达成平生最快下值纪录。 人都散出去了,狐大悄然睁开眼。 和他那几个学弟不一样,糊弄了几天,狐大发现耽误的还是自己的时间。 他不信人的手段有多高明,果真在现场发现了端倪。 晾绳一头高一头低,距水井有一人半高。 低的一边钉在伙房上,高的一边钉在轩榥外沿,正好将碎片一样的线索串联起来。 可凶手杀个人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这一个时辰可把他忙坏了,狐大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 胡永回来汇报。 晾绳不仅结实耐用,还是一个月前换新的。 徐妈妈交代,小院之前晾晒咸鱼,赶上大雨,高婆子没有及时收,咸鱼烂臭把绳子染上了味儿,顺风吹进楼里十分恶心,还是她亲自差人换的。 理由合情合理,似乎并无不妥之处。 长安城里的杂戏班子有许多,不乏番邦蛮夷,查起来颇费周章。 贺宥元守着衙门,吃了睡睡了吃,美名其曰静待大伙儿的好消息,怎知一觉醒来,递到面前的是大理寺批文。 大理寺判定舍利所涉命案条理不清,前后矛盾,有漠视人命之嫌。 责令长安县县令陈之作闭门思过,罚俸三月,长安县衙即日重查高珍命案。 寻回舍利予以的奖赏,功过相抵了。 钱没有,活儿还得干,屎盆子还是自家县令上门要来扣头上的。 听到这个消息,跑了两天的捕快们,比吃屎还难受,因为禁卫讥笑而萌生的那点干劲,浇了个灰飞烟灭。 一个个横七竖八歪在院子地上,直挺挺的,浑身散发着心力交瘁的怨气。 还有一封陈县令差家仆送来的信。 陈县令催促贺宥元尽快办案,表示自己非常想上值,这个时候,他一定要和大伙儿并肩作战。 领导是个搅屎棍,一天天地全打些歪主意。 上值时也没见他来几回,贺宥元白了一眼那龙飞凤舞的信件,撒手丢在一边。 县令闭门思过是惩罚吗?是赤裸裸地保护! 免得被这群怨尸咬死。 狐提灯 第11节 怨尸一组报告:长安城现有的杂戏班子里没有人擅长绳技。 怨尸二组报告:曼陀罗花属于禁品,只有部分医馆有售。 半年内,医馆现成的记录空空如也,压根没人买。 线索毫无进展,眼见案子像久置的冷淘 凉面 ,每夹起一根就要烂在手里。 “凶手买曼陀罗花是要杀人,应当不会去有记录的地方。” 赵宝心今日换了一身捕快行头,怨尸堆儿里显得尤为青春朝气。 她可不是为了方便,单纯怕再吓着崔老头。 三天了,一条人命搞得鸡飞狗跳,贺宥元心里厌倦,催促道:“长安城有何处不用登记就能买到禁品?” 大伙儿狗狗祟祟对视一眼,还能有何处—— 必定是鬼市。 一听要去鬼市,怨尸变成丧尸,大伙儿丧着脸不肯吱声,一心只想散值回家,点来点去只有胡永一个。 人都走光了,老孙却折了回来,拉着贺宥元寻了个僻静处。 “咱们县衙里人才济济,比如崔县丞最擅理事,再乱再琐碎的公务,在他手里都能理顺。冯仵作少年天才,解剖手段一流,我在长安县八年了,没听说过有他剖不明白的死人。至于陈县令……” “擅长搞幺蛾子。” 说起搅屎棍县令,老孙咬了咬后牙槽。 狐大心说怪不得拉我来这犄角旮旯,原来是说领导坏话。 见贺宥元狠狠地点了点头,老孙仿佛找着组织了,决定给他指条明路。 “还有那顾有为,你别小瞧他,他对花钱过敏。” 大伙儿都瞧不上顾有为,他平时把工作推给崔户,唯独县衙的采买从不假手于人。 和县衙合作的老板见了他面上恭敬,背地里骂得厉害。 拿着公家的钱掰成八瓣花,买十个还要讹五个,公账上大把余钱,却不见饱其私囊,叫人摸不清什么路数。 其余时间,顾有为拿着月俸在家种花种草,日子过得安闲自在。 他有一院子的花花草草,之前谁也不觉有什么稀奇。 直至去年中秋,宫中设宴赏花,花木局新植的瑞云殿受病枯死了。 惜春御史急得焦头烂额,四处打听后还真在顾有为的院子得了一株。 不久之后,那位惜春御史高升,据说全凭那一株瑞云殿—— 顾有为哪来的贡品花木? 老孙压低了声音:“我媳妇娘家二表哥的邻居表侄亲眼瞧见的,顾有为偷偷去鬼市!” 夜禁制度之下,渔民白天出海捕鱼,日落方归,鱼鲜若不能及时出手,两个时辰内就会色变味臭,一日辛苦?付之东流。 渔民最早开始在夜里暗中交易,渐渐白天做不了的生意,见不得光的东西,一切有违规则的,皆在夜幕掩护中悄然集合。 子夜开,鸡鸣散,鬼市应运而生,虽有违夜禁,仍是屡禁不止。 顾有为这样的官员,若非公差,私下前往鬼市,轻则罚俸挨板子,重则贬官回家。 “可偏偏没人举报他。” 月夜当空,暑气散尽,夜风吹得人背心发凉。 贺宥元一行人四人穿行在夜色中,街道变得像迷宫一样曲折。 直至远处出现了一个迎风摆动的布幡,大家才确定找对了地方。 巷子里看不见尽头,零星有上下浮动的火光。 瘆人的猩红、诡秘的森蓝、妖异的郁紫,周边的一切像是沉睡着的古旧遗址。 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赵宝心和贺宥元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和咱家学观的装潢风格很像呢! “您看,鬼火不一定都是绿的。” 眼见气氛烘托到位了,顾有为亲切地介绍起来,他今日穿着一件团领常服,衬得像没脖子的馒头精。 回忆清晰回闪,胡永脸上没了血色:“我头疼得厉害,恐怕去不了了。” 狐夜视极强,早看清五颜六色的鬼火t?全是彩灯。 赵宝心无语地看向他按着小腹的双手,胡永当即改手抱头。 “不是,我是肚子疼。” 赵宝心:“……” “赵小娘子真的不一起回去?” 临走前胡永不死心地回头问道,谁知竟从赵宝心眼中看见一抹兴奋。 还真是嫦娥的脸,李逵的心。 第十章 檀口舍利(十) 巷子泥泞,一不当心就被坑洼污水溅了一身。 空气像在脸上罩了烂泥壳子,蚊子苍蝇‘嗡嗡’地围着。 这里和金银似水的长安城截然不同,可狐十二明明记得,他们没有出城。 顾有为:“鬼市开在何处并不固定,因有巡吏到处抓人,大伙儿戴上面具,跑的时候避免被人记住。” 仔细一看,果然有几个戴面具的行人,其余的包括那些摊主,也各自都有另类“面具”。 草编的、破布旧衣的角,只要能挡住脸。 “我本以为还能再吓走一位,故而只准备了两个。”顾有为拿出面具,递给二人,自己没有要戴的意思。 贺宥元听了,半晌没动。 顾有为像是有无限耐心,也不催促。 角落里卖鱼的老头子,穷酸的只能在脸上抹泥,他把发馊黑馍外边掰成渣,抿进嘴里慢慢地磨。 把余下的整块推给他的小孙子。 顾有为似乎认识很多人。 老头子老远见了他,把硬成石头的碎渣生吞下去,按着小孙子的头,弯腰向顾大人问好。 看着爷孙俩儿短得吊在膝上的裤腿子,狐十二心里惴惴的。 像吃了秤砣,拉着肋骨里的心,没着没落地往下坠。 这是长安城吗? 狐十二不敢问,对上那些流民一样的人,慌张地想要遁地。 顾有为还是笑眯眯的,似乎对这没有尽头的巷子视若寻常。 贺宥元摆手,将面具推了回去。 鬼市里没有鬼,只有夹缝里想要活命的人。 老头子盆里的也不是鲜鱼,是为了乖孙吃上白馍的指望,在数百个深夜忍着风湿畸形的关节,睡不着的觉。 交易均用手势,防止喧哗声招来巡吏,这是鬼市里不成文的规定。 三人静静没入人群,打听了几个药材摊子,路过调料、香粉之类的也没放过。 结果一路问下来,东西没少买,曼陀罗影儿没有。 鬼市的流动性太大了,前几日来了,未必过几日还来。 或是干脆悄无声息地饿死、病死了,再也来不了了。 找人寻物俱是大海捞针。 这时,有人小心地拍了拍顾有为的肩头。 “顾大人来看花吗?我这可上新了。” 说话的小兄弟浓眉大眼,一身积极向上的腱子肉。 顾有为回头一惊,再看一推车的草木花苗,蓦地反应过来什么。 “曼陀罗娇贵怕冷,培种不易,难得今年天气适宜,城里几家医馆都乐意收,我本打算转给他们,可那天有人来问……” 花贩李木鱼满目真挚,顾大人是老主顾了,和他话不一定真,但态度绝对诚恳。 往日学观修行,太山娘娘抽查学业,狐五狐六欲蒙混过关,也是这个德行。 贺宥元心说,明明都是一个德行,为什么不是人夹着尾巴当几百年的狐呢? 私售禁品意外地没有被追究,李木鱼不禁担心,顾大人是不是要讹个大的,却见一同来的年轻郎君,向那小娘子使了个眼色。 这是要使美人计。 李木鱼把心一横,心说我还怕这个。 顾有为背过身,单听见“啪啪——”两声,李木鱼就全交代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我对他印象可深了!” 被突如其来的毒打吓坏了,李木鱼捂着肿得老高的腮帮子,流下两行悔恨的泪水。 妈妈说得对,色字头上一把刀。 入夏不久,曼陀罗花一夜绽放,李木鱼将它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摆出来三天,眼看花都要落了,被一个男人买走了。 赵宝心一眯眼,问男人有什么特征。 狐提灯 第12节 “那人确实古怪,他个子不高,头戴一副嗔怒面具,每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 李木鱼是那种打一顿能记好几天的主,赵宝心眼角刮了他一眼,他又生生挤出来点记忆。 “花明明摆在眼前,他好像不认得,反反复复只念叨四个字,曼陀罗花,神神叨叨的,价都没还!” 鬼市买花草,无非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对花草品种有执念,像顾有为。 还有一种是钻研医药的郎中,专门来寻可入药的百草。 那男人似乎两边不沾。 贺宥元在一旁听得真切,饶是这样,仍没有可以追查的方向。 他为难地叹了口气:“可惜戴面具,总不能挨家搜吧。” “不用不用,他跟我说他叫……” 李木鱼一拍胸大肌,自信道:“许成茂。” 知道名字不早说,合着在这耍狐玩呢! 赵宝心袖子卷上肘子,被人一闪挡在了后面。 是顾大人!李木鱼有救了! 救苦救难的顾大人指着小推车,厉声道:“李木鱼,你最近还弄了什么违禁的东西,统统搬出来上缴。” 四人空手来,三人抱盆回。 “私自出售违禁品,上缴是轻的,顾大人竟还付了双倍的价钱,这要是让大伙儿知道,恶名难保呀。” 敦义坊,顾有为的小院子。 贺宥元放下花盆,语气里全是揶揄。 顾有为好像一辈子没生过气,眼角细碎的笑纹又汇在一起:“崔大人看得不差,贺大人天生一双去伪存真的眼,侦破此案指日可待。” 李木鱼今年十六了,爹没得早,剩下老娘和一个妹妹。 老娘日夜替人缝补,买不起油灯,前几年瞎了眼。 妹妹长得好看,大户人家里做婢子。主家建了大园子,缺种花种草的劳力,李木鱼年少能吃苦,得了这份差事。 三年下来,跟老师傅学了一身伺候花草的本事。 大户人家看重院子,厉害的花匠一月能挣半吊钱,李木鱼家的日子渐好了,妹妹却在这时出了意外。 好端端的人,莫名掉进池塘里,万幸捞上来时还没咽气。 人救回来了,可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只会喘气。 李木鱼找主家要说法,结果被一并撵了。 那家人好手段,李木鱼求告无门,花匠的活计也找不到了。 老娘和妹妹的汤药钱,全指着他,为了挣口饭吃,做力工、收泔水……他什么都干过。 后来还是老师傅不忍心,私下给他弄了一点花苗,种好了能多一项营生。 白天干活,晚上养花,李木鱼活学活用,医馆收的药材也搞来种。 对于能挣钱的花草,谁还理会违哪门子的禁。 “顾大人怕不是专门来收违禁品的?” 贺宥元眼睫垂得很低,看不清是个什么神色。 “哪能?县衙岂不成了促进违禁品发展的温床了。”顾有为话一出口,恨不得咬掉舌头。 狐狸摆了老狐狸一道。 顾有为对花钱过敏,又抠又不要脸的名声,的确另有原因。 他初到长安县上任,衙门里的事都由崔户处理。 崔大人治下事事井井有条,唯有采买一事,当时已相当棘手了。 衙门采买东西,吃穿用度、日用杂货,全数要通过商会操作,听起来挺方便,实际上有遭把持操纵的风险。 商会里有一半是官员的散亲,等同于西游记里神仙们私自下凡的坐骑,庙小妖风大。 报给县衙的价格一次涨过一次,其中水分毋庸赘述,衙门开销日渐入不敷出。 崔户商讨数次皆不见效,气得干脆停了采买。 赵宝心听了不服气,县衙怎么还让商会给按着欺负了? “官商利益盘根错节,你知那‘妖风’是从哪个官员宅院里吹出来的?” 顾有为的眼里终是闪过一丝冷光:“这还不算什么。” 衙门一干人吃穿用度停了供,咬着牙还没往京兆府上报,这群‘妖风’先一步组成了团,哭天抢地在县衙门口闹事,要告衙门仗势欺人。 顾有为正是在那时上任。 他和崔户搞了一出双簧戏,一人唱白一人唱红,崔户稳住商会,顾有为则去刨‘妖风’的根儿。 秘书省一位律学助教,撞上了这刨根大运,成功被顾有为拉下了马,“软钉子”给人挖坑的名声传扬了出去。 妖风随之消停了。 县衙的亏空慢慢填补上,尔时又多出一笔不得不花的钱。 辞别顾有为,徒步回县衙的路上,狐十二还没搞明白,这世上怎么有强迫人花钱的好事儿。 这好事儿怎么没找到他头上? 狐大却为另外一件事忧伤,他发现自己误会这群凡人了。 散沙似的衙门,内里称得上和谐友爱了,各尽其责,凡有事必能抱团应对。 名声都不在乎了,心齐的宛如一起投了八百次胎。 这和他印象里自私自利的人,不太一样。 真不一样吗?人有什么高贵的品格吗? 狐大心里拧巴,不由嘲讽,心齐又有何用,还不是要给陈县令擦屁股。 这一嘲讽就出了事,狐大猛然意识到自己中招了。 别人赶鸭子上架,那一出送鸡上架,分明是崔户和顾有为给自己下得套! 愣把他也搞成t?擦屁股一员,还是那个带头的! 他简直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几百年的道行全毁了。 狐大神经一抽,莫名想起自家学观。 表面上狐生员们一心向学,实则心眼子各异。 狐二不思进取,立志混吃等死。 狐三怀揣为祸人间的梦想,想要成为大妖,呼风唤雨,拿云握雾,让整个修行界都喊他爸爸。 狐四喜欢安稳的公务,欲立庙开宗,造金身、吃供奉,每完成愿望一个就攒一份功德,按劳计件,多劳多得。 最令狐大头疼的是狐五狐六,若非太山娘娘坐镇劝学,怕是要原地在道观,搞一个吃人心肝的美食大会。 更别说身边这个,鼻孔望天的惹祸精。 对比人家的小捕快们,狐大心里酸水泛滥,快成趵突泉了。 天天给人擦屁股,哪有时间去当铺打探消息。 思及此处,狐大冷不丁转过头:“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 许成茂……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高珍的丈夫? 不是死了吗?! 此时夜半三更,一抹乌云穿过月梢,天地间所有的活物仿佛都消失了。 狐十二不知道大哥这会儿在心里把他骂了个遍。 兴奋地搓手:“好凶哦!是鬼呦!” 特别感谢小红书@刺史大人,友情提供《唐长安城舆图》,仅供本小说案件推理使用,二次使用请征得原作者同意。 本作者已于第一章 结尾处修订增加,为防止跟读读者翻阅麻烦,本章再次增加。 第十一章 芥雪同归(一) 胡永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 他把这难得的重用,全归功于时来运转,碰上了伯乐识马。 西市回来,忙不迭地找“伯乐”汇报。 一进衙门正厅,赵小娘子正在给崔大人请罪,“伯乐”大人站在后头,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呢,一旦得了领导赏识,骨头都平白轻贱了二两,对上再寻常不过的眼神,也能品出别的意味。 绝对是器重! 胡永不知道,他领导那一眼主要是纯恨。 这几天分身乏术,狐大动用了一点非人的手段。 “定踪符”符如其名,如同在别人身上放了一双眼睛,连对方上茅厕都不会遗漏任何死角。 出观前,太山娘娘给了狐大三张,算上昨天刚好用完两张。 不是太山娘娘小气,使用符咒不仅有限制,还有一定的修行门槛儿。 上面有明文规定,什么符咒可以在人间使用,什么符咒限制使用,什么符咒绝不可使用。 除此之外,下届申请使用要提前十日报批,修行级别不同对应能够使用的数量也不同。 狐提灯 第13节 若想多用几张,还要上报,等待上面开会特批,那是另一套流程了。 这三张“定踪符”比较特殊。 神仙年底考核后,会有等级权限,权限范围内可以不用报批。 太山娘娘的权限是五张,狐大的修为等级是三张,两项一比取最少。 如若不然,这会儿他们还在学观里打报告走流程呢。 让胡永独自办案,就是为了给他提供办私事儿的时间。 兴许能从他去过的地方、交往过的人里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怎知胡永那叫一个恪尽职守。 从锦春楼到衙门,从西市到群贤坊,实打实的两点一线。 捂了一个月的“定踪符”白瞎了。 狐大气晕了,都开始思考,要不要代表衙门给胡永开个表彰大会。 表彰大会眼下没有,批评与自我批评已经进行到尾声了。 赵宝心声泪俱下,表示经过昨天的深刻反省,保证以后在县衙里规行矩步,坚决抵制爬墙头、踩酱缸等恶劣行为。 爱护衙门,从她做起。 待人来齐了,生挤出来的两滴眼泪也干差不多了,赵宝心话锋一转,向崔大人汇报起鬼市所获。 估计是被她前两次惊世骇俗的行为搞晕了,崔户皱眉听着,愣是没再斥一句不成体统。 人死了首先要销户籍,崔户可不信什么死而复生。 “去户房。” 崔大人一声令下:“群贤坊架上第三行第六本,开元四十七年那册。” 这记忆力,跟码齐的长安城墙砖似的严丝合缝。 一册户籍带着风就递到桌前。 许成茂病逝于家中,时年四十九,丧仪由邻里代为操办。 死了九年了,早该投胎了。 若他真是许成茂,没必要多此一举戴面具了。 那是谁在冒充他? “街坊不都说,高珍扔下瘫痪的许成茂不顾,另寻姘头去了,说不定是他自己回来报仇!” 宋杰说话特别快,张嘴的时候,脑子还没准备好在后边追。 板板! 上回丢舍利时,说要嫁祸给精怪的就是这小子。 赵宝心鄙夷。 “扔下他就结仇了?你们男人心眼子真小,烂地里都不忘报仇,合着这么多年许成茂是搁地里汆计划呢?” 宋杰被她骂完,脸要烧起来了似的,其他人也不好过,杵在那直叹气。 毕竟他们肚子里小的不止心眼子,人家赵小娘子敢去鬼市,他们呢? 一个县衙扒拉出一个代表,半路还不争气地吓跑了。 感受到同僚们热辣滚烫的视线,胡永还有点莫名其妙,不等他多想,贺宥元就点名要他汇报。 这一上午,西市里听了一脑门子的八卦官司。 胡永自觉以自己的分析能力,也摘不出来哪些重要,干脆从头说起。 十二年前的冬天,许成茂去郊外收柴,天寒地冻,车毂失衡,骡子冲出官道跌下山坡。 万幸他当时是回城,距金光门已经不远了,人晕在路边上,被路过的农户发现,捡回来一条命。 官道上积雪寸余,那农户发现车辙以外,还有一行足印。 大概是五六岁的孩子。 雪片纷纷扬扬,足印从许成茂身边,向城门反方向的官道而去,最终消失不见。 似乎有关的记忆就在眼前,崔户差点没对上号。 “是了,那农户担心有孩子掉下山坡,救了人后立即来县衙报案,衙门去时,足印早让大雪掩住了。” 第二天许成茂醒了,一口咬定没见过什么孩子。 崔户道:“几个捕快在群贤坊里走访了两天,的确没有丢孩子的人家,这桩意外才算了结。” 许成茂瘫痪之后,高珍收养了十三岁的喜英。 那晚,邻里听见夫妻二人大吵了一架。 之后的三年里,许成茂都由喜英照看,高珍就不太回家了。 许成茂的脾气越发古怪,时常是做好的饭菜送他床边,莫名其妙就掀了饭碗,拿热汤泼人一身。 胡永:“不过四邻都劝喜英,说许成茂可怜,人残废了,婆娘也跟人跑了,叫她别放在心上。” 好人遭了难,总能叫人唏嘘。 老天爷为何就不开眼了?叫信奉“好人有好报”的老百姓,一边同情一边侥幸。 时间长了同情也生了麻木,只肯落在嘴边,用来劝别人忍耐,侥幸地安抚自己宽心。 邻居婶子告诉喜英,把饭菜凉一凉再送过去,免得伤了自己。 “那姑娘实心眼儿,担心养父吃坏了胃,说什么也不答应。” 胡永叹气,也不知是该佩服她,还是该可怜她。 这样的日子没过半年,许成茂死了,邻里似乎也替喜英松了一口气。 只有一件事儿传得邪乎的。 许成茂的死相不太好。 因常年卧床,人干瘪的脱了相,睁着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当年的意外又被人提起来,渐渐传出别的意味—— 一则猜,驴车打滑把路过的小孩撞下了山。 二则猜,许成茂买了个儿子,孩子不肯和他回家,趁机跑了。 传着传着成了遭报应。 许成茂是个好人,群贤坊谁家孩子没在他家吃过饭。 莫说常年在悲田坊帮工不要钱,后来挣了钱也没忘本。 善堂到现在还供着他的长生牌位,喜英不忙的时候常去看他。 好人遭报应,传言自相矛盾了吧? 宋杰“嗷——”了一嗓子,记吃不记打道:“他是不是有冤情呀!” 大伙儿差点叫他唬出心脏病。 只有贺宥元可不相信传言。 凶手既已把许成茂推到台前,他就看看唱的是哪一出戏。 “去请冯大人。” 出了城,往蒿里 坟地 去,全是牛马走起来都费劲儿的小路。 夏风多了几分秋凉,坟地里独有的阴冷从脚底往上窜。 冯迁提着个大的箱子,卡着夕阳西下的准点儿出现在坟地,身后是赵宝心,以及她提在手里的宋杰。 贺宥元雷厉风行,从下令到行动没用上两个时辰。 先出发的胡永老孙已经把许成茂的坟刨平了。 宋杰这两天没睡一个囫囵觉,脚底下像踩屎一样绵软无力,人到了坟地,膝盖以下全不听使唤,赵宝心一松手,他原地磕了个响头。 “其他人呢?” 坟边上突兀地摆着一把摇椅,贺宥元浑似还躺在县衙后院。 “冯大人说……仵作有自己的章程,别搞得像……像去挖人家祖坟,叫他们全回去了。” 宋杰跪在地上,声音抽搐得跟九转大肠似的。 “那你怎么回事儿?” 吓成这样还敢来,真是头一回见,贺宥元不禁皱眉t?。 眼泪不争气地打转,宋杰指着身前,被提了一路的衣领子,已经里外不是领子儿了。 “也不是我想来。” 他一个时辰前,在衙门扒着门框呢! 赵宝心把他薅下来,还附送了两个字:“练练。” 练啥呀?! 宋杰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小青年,打小胆子就小,家门口野狗叫两声儿,他在床头就给狗道歉了,何况看挖坟验尸! 可老宋殉职那年,他还是稀里糊涂地补了缺。 从伤心中缓过来的娘亲,认为子承父业,再好不过,毕竟丈夫没了日子还得过下去。 宋杰心里也莫名生出期许。 兴许有一天就像老宋那样英勇呢? 捕快工作一年后,宋杰的认知有了不小的提升,比如,不是每一个捕快都要胆子大。 狐提灯 第14节 再比如,胆子练不大,只会练破了。 说多了都是自取其辱,看着打哈欠的贺宥元,宋杰心道:这一对儿真不是人。 冯迁转了半天没找着一个干净地方,顺手就把箱子塞进贺宥元怀里。 贺宥元绷着脸,十指克制地在箱子左右握成拳头,好悬没把箱子掀了。 冯大人满意极了。 棺材抬了出来,剩下的工作,旁人只有观望的份儿了。 胡永本能地想远点,可一看脖子都要抻直的赵小娘子,愣是咬牙没动地方。 昨晚临阵脱逃,他现在想起都恨不能直接跳坑里和许成茂做伴。 “天生好胆色,可惜生在一个小娘子身上。” 胡永自言自语一声低叹,这话谁都没听见,却一字不落地进了狐的耳朵。 不知为何,拎剔骨刀的喜英,拓印似的出现在狐十二的脑子里。 同样是来世上讨命,女人就好似要努力挣扎着才能活。 有胆有识、有勇有谋,都不能成为她们自己的品格,非要按在男人身上才叫有用。 狐十二第一回 有了身为女子的共鸣。 日光一寸寸暗下来,将人影儿拉得又细又长,无声地铺在棺材上。 第十二章 芥雪同归(二) 戌时将近,锦春楼上灯了。 犹如一只灯火扎成的刺猬,由内向外散发光芒。 唯有一间,暗得像颗眼睛。 这几天,永安河对面的小贩们都发现项月姑娘有心事了。 炊饼家的吴二小,手握着擀面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常年和面的颈椎突出都快好了。 那抹倩影始终未动。 面前的米茶凉了,项月轻抿一口,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咽了。 她自四岁起学习品茶,认识各种香茗。 五六片金叶子换来一饼茶叶子,她始终没尝出哪里比米茶好。 见识了贵人用的、玩的、动辄一掷千金的爱好。 比人命还金贵的花鸟鱼虫算不得什么,就是风花雪月?吟一吟,都比她们上上下下几辈子捆起来还值钱。 但是阿爷说,她也可以成为贵人们的“爱好”。 也是那一年,阿爷请了教习,教歌舞书画,教吟风弄月。 教习以外,还有几个至今回忆起来,仍是白得让人看不清五官的面孔。 那几张面孔教她如何笑、妩媚、轻浪、娇嗔。 教她如何讨好男人,何时爬、何时跪、何时把头埋进男人两腿间。 又何时恰到好处地抬头笑。 一个被人精心调教的玩物,没有理解为什么的能力。 因为小项月要没日没夜地练习,拼命地盛开,得到阿爷的赞许,讨一点钱给芙娘买药。 四岁前,她几乎不被允许见芙娘。 阿爷告诉她芙娘病了,请遍了长安城的大夫也不见好。 小项月五六岁那两年,大夫也不请了,央求阿爷没有用,她就把钱偷偷交给炊房的高姨。 高姨买回来的药,熬出来的味道很呛人。 小项月以为那是药本来的味道。 每次去送药,芙娘都会一口干了,如同行走江湖,洒脱豪饮的大侠。 “大侠”放下碗,对上项月的眼睛,又化成无边的云,夸她是老天爷赐予的宝贝。 有一回,好奇心作祟,小项月偷偷尝了药,令人作呕的怪味铺天盖地,几乎想让人拧掉舌头。 那味道她至今都记得。 小项月开始藏东西,一块饴糖、半块蜜饯,所有她认为甜的东西。 塞在袖子里、夹在交领间,“好说话”的高姨变了脸,把东西扯出来扔了,连她和扒光的衣服一起丢进那个黑屋子。 芙娘会抱住她,额贴额地告诉她。 “不要害怕。” 芙娘有琥珀色的眼睛,像花蜜,有野草般的眉,像山峰。 和这世上任何一个美人儿都不一样。 项月眯起眼睛,她好像能一眼刺穿漫长的岁月。 锦春楼的花魁娘子,要招用一个擅长胡食的炊妇。 这消息贴出去时,项月在人群里看见了高珍。 这么多年,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她老了,吊梢的眼尾耷下来,褶子都慈爱了不少。 可项月不一样了,她从一个干瘪的黄毛丫头,长成了迷人的富贵花。 除了一双碧眼。 时不时,叫高珍心惊胆战的眼睛。 昧下的药钱、扒光的衣服、畜生吃的饭,以及小项月求来的药—— 作践人马屎狗尿。 一个铜子儿都不会放过的高姨,怎能叫她失望? 蝼蚁凌驾同类的快感,怎么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毒瘾复发? 项月的耐心是千锤百炼的晨钟暮鼓,是朝堂上沽名钓誉的老头子都比不了山石。 项月等来了高珍的窥视和试探。 等来了火星迸发,适时地添上一把柴。 来自小项月骨子里的恐惧,是高珍自得昏智的狂风。 项月亲自奉上一出相认的惊惧,送这燎原的风狂妄地烧起来。 放下茶杯,米茶的香气像永安河的涟漪,消散得无踪无际。 现在的她不会怕了。 这迎来送往的命运被掀开了一个角,她要从这里开始一朝破土,放歌长鸣。 远在城外的坟地,宋杰的长鸣声回荡在坟地里。 一声尖叫夹着一声哕吐,啊哕啊哕啊哕的没完没了。 尘土弥漫,令人作呕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狐十二捏着鼻子,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打鸣的宋杰猝不及防地转了个音儿。 下蛋卡住了似的,不像是人能弄出来的动静。 再一抬头,胡永和老孙也已在五米开外抱成团了,狐十二无语地白了一眼。 好好一个衙门,怎么把这种精神不稳定的都凑齐了,莫不是故意选拔出来的。 白眼使大劲了,狐十二眼珠子失了焦。 棺椁里一具完好的尸骨,差点看重了影儿。 待眼珠子归了位,狐十二发现,这许成茂完好归完好,还真有几分死不瞑目的意思。 怎么说呢? 尸骨没有一个端正的仪态,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陪葬品。 七零八落的陶片,孛娄 糯米花 似的插在各节骨头中间,看着就“居人得很”。 还有两片,商量好了似的,无耻地卡在眼眶里。 活似长了一对猫眼儿。 有点有碍观瞻了。 冯迁举着小锤子小钳子,盯着那骸骨相了会儿面,抬头扫视一番,最后无奈地请赵宝心掌灯。 总不好再欺负摇椅里那位吧。 “冯大人,仵作用什么法子确定死者身份?” 狐十二得了机会,表现出太山娘娘教了几百年也没教出来的求知欲。 冯迁也是个怪胎,碰见好学上进的就来劲,不等狐十二反应,拔起头骨就教学。 “牙齿。” 教学过于触目惊心和言简意赅,狐十二愣是不敢再细问。 冯迁只当她明白了,锤子钳子比比划划。 “骸骨年纪五十岁上下,下肢骨骼不对称,脊柱和骨盆有一些变形,符合意外事故造成瘫痪的情况。” 狐提灯 第15节 说完他一抬眼皮,在远处不明团状连体“物”,和摇椅里抱箱子的男人之间稍微迟疑了一下。 果断指向贺宥元:“拿笔记呀。” 那语气明摆就是“你怎么不长眼色。” 贺宥元笑了。 狐十二头皮都奓起来了。 他大哥是看着脾气好,可不是真的好脾气。 原先在外边横惯了的野狐,哪个不是吆五喝六占山头的狐妖,何况张嘴就能吃人心肝。 你当太山娘娘没收编修学之前,一观的孽障靠谁约束? 远在学观里的二三四五六,狐皮同时一绷。 心说大哥要回来了! 你狐十二办事儿这么不牢靠吗?! 无知无畏的冯大人一挥手,催促道:“别愣着,箱子里有纸笔。” 狐十二恨不能和宋杰一起晕过去。 冯迁动作非常快,赶在狐大决定就地埋了他之前完成了任务。 “确定是许成茂了?没什么异常?死得也不离奇?” 狐十二生怕开口晚了,冯大人脑袋就飞出去了,一迭声地发问。 冯迁点头,冯迁摇头,冯迁补充。 “死太久了,若非外力致死或者中毒太久,验不出太离奇的结果。” 狐十二听了叹气,心里有点失落,毕竟人都这样了,肯定不能大剌剌地去鬼市流窜。 “还有什么?”贺宥元道。 冯大人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不确定。 他不是故作高深的人,便道:“各处骨折均有愈合的痕迹,按理说他不应该一直瘫着。”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骨头长好因人而异,一年半载t?里总要再请大夫上门看看。 贺宥元意外地一挑眉:“意思是他死前就能走动了?” “或许更早……但这就是一种猜测,若他所伤涉及经脉,骨头愈合也没用了。” 许成茂这三年,没有哪个邻里见他下床转悠。 “没了就给人埋回去吧,” 贺宥元捏了捏眉心,起身给箱子腾了地方,把记完的报告往箱子上一拍。 忽然回身道:“把那些陶片拣出来。” 冯大人没听见似的,撩起裤腿子就走。 再看狐十二“一个小娘子”,一手捏鼻,一手掌灯,还剩下谁不言而喻。 老孙自告奋勇,替先走一步的冯大人提箱子。 宋杰一听,歪头就想把“晕”续上,被赵宝心一把拖到棺材板上。 “干活。” 赵宝心看废物似的横了他一眼,宋杰的脸顿时八级烫伤了。 陶片不止一个器物,统一都碎得很彻底,像是再也不想投胎似的。 胡永边拣边问:“这陶片有什么古怪吗?” 贺宥元盯着冯迁的背影,咬牙把答案怼在胡永脸上。 “百姓陪葬多见日常用具,贵重点的顶多捏个俑,多一个铜子儿都不会往里扔,你再仔细看看这些陶片。” 多数都是灰陶,其中夹杂着几片不一样的颜色。 “三彩?!” 宋杰惊得嗓子又劈叉了。 两个瓜大脑袋凑在一起,对着赵宝心手上的灯左照右照,浑然忘了是从骸骨里扒拉出来的。 胡风鲜明的三彩陶器,是三品以上贵族才能陪葬品。 却被人砸成碎末子,丢在一个厨子的棺材里。 夜风卷着树叶起了旋儿,招手似的在棺材上盘旋。 一直闭气的贺宥元松了肩,嗅到了腥风,不觉睁开眼。 宋杰忽然“咦”了一声:“怎么还有字儿?” 他把陶片递给胡永,两个加一起也识不全《千字文》的人连猜带蒙:“女什么……饮……” 贺宥元倏地抬起头,目光霜刃一般陡然射向陶片。 片刻,视线移向了刻着许成茂名字的墓碑。 原来是为了这个。 贺宥元难以自抑地泛起阵阵恶心。 第十三章 芥雪同归(三) 胡永刚当上捕快那会儿,老娘拉着他唠叨,问他记不记得儿时,村里来过一个算命先生。 他那时还是涕泪往身上抹的年纪,算命先生是芝麻还是绿豆,早不记得了。 可老娘记得清楚,算命先生说,她儿子天生八字命骨轻,大运里带衰,易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以后切勿独自去道观庙宇,若有去坟地的事儿,也要绕开走。 胡永原是不信。 今年仲夏开始,当年的算命先生要完成任务似的,说的话全应验了。 胡永眼见贺宥元这位冰雕玉砌的公子,突然就失心疯了。 将他们好不容易拣出来的陶片,一把扬了回去。 他虽疯得猝不及防,手上却极有准头,一片也没挨着活人。 陶片雨落下,砸得许成茂“噼啪”作响,落在骨头上,崩豆似的还带着回弹。 胡永宋杰双双愕住,随即别过眼,简直不忍看。 周遭起了一阵土腥味,贺宥元手僵似的端了许久,厌恶地拧着眉。 狐十二不灵光,万幸在学观里走马观花了几百年,主修察言观色,辅修求学升仙。 大哥因为什么不对劲,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狐十二松开手,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比入定还慎重。 可惜没有法术加持,没嗅到一点死人以外的味道。 想添乱也添不上。 狐十二本着自己添不了乱,别人也别参与的极端原则,不等俩废物开口,一边提起宋杰,一边向胡永招手。 胡永这会儿已把“天生八字命骨轻”贴在脑门上了,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但是招手就跟着走。 临走,狐十二回头看了一眼,贺宥元楔在原地,活似要洞穿那墓碑。 一个恍神儿,他想起自己刚到学观的时候。 狐十二祖上是蜀地的狐门望族,至今已有八世同堂了。 狐丁兴旺本是好事,谁知家大业大,嫡系宗亲越生越多,叔伯兄弟不得不分家单过。 到父亲这辈儿,成了名门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以至于他出生时,宗族狐老都懒得在狐谱上记他一笔,又占地方又多余。 旁支远亲资源少,一没出路二没狐脉,全家养他一个独苗儿,父亲思来想去,掏光家底送他来修仙。 学观里,除了祖上修仙成道的狐大,二三四五六全是狐大“绑”回来的野狐。 狐十二初来乍到,少爷秧子在一众“不拘小节”里极其格格不入。 起初是吃得不够分。 等大伙儿打破头抢完了,狐十二只有和空盘物我两忘的份儿,空盘忘了自己刚才装什么了,狐十二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了。 狐十二家教体面,头一回体会到挨饿的滋味儿。 太山娘娘终日只在云端,没往狐生艰苦上想,单告诉他们,修行至开窍期就不用吃饭了。 她老人家几千年不用吃饭,自然顾不上狐生员开窍前吃什么。 夜里饿得睡不着,狐十二红着眼珠子挠墙,就在要把墙挠穿时,狐大从外边回来了。 丢给他一小兜核桃。 狐十二二话没说,一拳一个,等核桃魂归胃里,他才抿出滋味—— 新鲜核桃。 长安城附近没有核桃树,更别说那是个冬天。 狐十二等他讲哪来的核桃,狐大却和他讲怎么把二三四五六“绑”回来的。 “他们自小在外边流浪,别看平日里一个赛一个人模人样,纯装的书生做派,吃饭的时候就原形毕露了。” 野狐单打独斗惯了,没长团结友爱、群策群力的那根筋儿,自己多吃一口也不是为了让其他狐少吃一口。 饿怕的本能罢了。 狐大说:“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温良恭俭让,你多担待。” 担待的冬天总比别人多一兜核桃。 狐提灯 第16节 少爷秧子也没担待两年,不负众望地学会了抢饭。 他抢饭可厉害,一狐能吃六份,狐大笑话他,编号时就叫他狐十二了。 一晃几百年,学观里全开窍了,也没有抢饭这个固定节目了。 狐十二也学会掐算,从南至北,一兜核桃要颠簸多少昼夜。 当时的他年纪小,心眼子软得像个泥菩萨,感动得正要扑上去抱着大哥嚎一场。 狐大弹指给他脑门来了个一字诀。 “滚。” 滚出坟地的胡永如芒刺背,浑身上下汗毛都立正了。 他直觉贺宥元不对,又不知哪里不对,扛着摇椅的肩也阻止了血液流回脑子。 胡永认定贺宥元的八字比自己还轻,是时候该给领导请个平安符镇着了。 回城经过漕河,当年救了许成茂的农户就住在附近。 贺宥元八字轻不轻不知道,离了摇椅,腚正轻,独自沿着漕河转圈拉磨。 棺材里三彩的陶片,原来应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鱼瓶。 双耳环,鱼口有一寸,最多能装下一两酒。 陶片里的液体干成灰了,与尸骨的臭味如出一辙。 是许成茂的“精”。 上面的小字能证明,它可不是用来炼丹的。 进城以来,狐大第一次用法术,他把许成茂的囫囵个地乱填了,生怕自己再多想一点脑子就炸了。 命案引出这种事,搅得狐心绪不宁。 狐大脑浆子还没晾凉,脚下鬼使神差地停在一处院子前。 护院的黄狗“呜”了一声果断趴下装死。 狐大又开始绕着院子拉磨。 高珍命案不是查不下去,反而现有的证据已经浮出水面。 谁会在昂贵的金丝冰盏里搞猫腻? 就不怕误伤了胡姬美人儿?误了千方百计盗出的佛祖真身舍利? 除非她确定自己不吃。 金丝冰盏放化的那个晌午,掺入曼陀罗花的人显而易见—— 可她不是凶手。 凶手想让他查什么,查一个死人? 查前尘往事还是解今朝凡事? “你……你谁呀!” 层出不穷的念头被人一嗓子按了回去。 门开了一条窄缝儿,男人挤出半个身子,战战兢兢地向来人举起柴刀。 隔着院子和黄狗,两人对视片刻,狐大心头立时闪过一丝歉意。 也是,若别人在道观外面绕上半宿,他也害怕。 看见一表人材的公子哥,男人的柴刀直愣愣地掉了下去,刀柄正中狗头。 黄狗“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门缝挤得更大了,冒头的是个小丫头,不知在家玩什么,一脑门的汗,被男人兜手按了回去。 再冒头的就是一个怯生生的妇人。 “请问李乙山住这吗?” 贺宥元舒展了眉,表现出良好的凡人教养。 漕河边上比城里凉快,一下子把男人吹醒了,诚惶诚恐地将贵人迎进门。 屋里挂了不少防蚊虫的艾叶帘,简朴的家具一尘不染,就是没有转身的地方。 一地藤筐里坐着一个老妪,贴着豆大的油灯,慢吞吞地顺着藤条。 见家里来人,她挪动着不太便利的腿脚,想要让出一小片地方。 小丫头喊着“阿婆”上前去扶,一老一小磕磕绊绊。 妇人把干净的椅子又擦了一遍,小丫头转头躲在男人身后,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盯t?着贺宥元。 男人是李乙山的儿子,名叫李文正,和妻女老娘住在这里。 至于他爹早死了。 听贵人说打听他爹当年救人的事,男人不免愣神儿。 贫苦的老实人大多有掏心掏肺的毛病,特别是见了贵人,分不清是谁在求人,卑微地想要替贵人分一分忧。 李文正那时十七岁,正是听不进去话的年纪,他爹一宣扬自己的英勇事迹,他就恨不得摔门出去。 事情经过都没仔细听过,搜刮不出一点细节。 他一踌躇,贺宥元就误会了。 徐妈妈那架前车把狐教得明明白白,可贺宥元手往怀里一摸,冷汗就下来了。 他身上没有碎银,只有一沓陈县令给的银票。 这边李文正因为帮不上贵人,紧张地搓手。 对面贺宥元因为没有碎银,尴尬地脚趾扣地。 总不能让人家给你换银子吧。 贺宥元当着李文正的面,抽出一张银票。 李文正眼睛都直了。 他们家不吃不喝,三年才能存上一贯钱,一张银票足够买四口人五年的米。 李文正抽了一口凉气。 贺宥元咬牙又抽了一张银票。 李文正一辈子没见过银票,去哪里换铜钱都不晓得,此刻握着没有铜味儿的纸,心里七上八下。 说不出什么关键的东西,就要把钱还给贵人了。 女儿穿着妻子的大鞋,跑起来总摔跤,这钱能做一双舒服的新鞋。 老娘袄子里的棉压成了薄饼,早不暖和了,这钱能在寒冬之前,给她续一身新棉花。 妻子的手干活裂开了口子,不等长好又裂开新的,这钱能给她买香膏。 李文正搜肠刮肚,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一拍脑门猛地想起老娘还在。 李阿娘耳朵背,待儿子扯嗓子问了几遍,方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爹说那男人不像是正经收柴。” 救人的经过与崔户所记别无二致,再多问只得了这么一句。 贺宥元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李文正立刻充当起翻译。 问题出在柴火身上。 许成茂的半车柴大部分是湿柴,李乙山一眼瞧出是乱砍的。 湿柴不易燃又爱生烟。 李乙山当时不觉有异,回头想想总是念叨。 沿漕河向西,适合砍柴的地方全在山林,收柴的人不往别处去,全守在山下。 许成茂回城的方向,根本不是那边回来。 有一回,李乙山吃酒吃蒙了,夜里和老婆子扯闲话:“那人兴许是去了临郊别馆。” 第十四章 芥雪同归(四) 薄薄一张解签纸捏在手里,喜英走出西明寺匆匆归家。 进门方展开解签—— 中签:六出祁山。 诗曰:当风点烛空疏影。恍惚铺成镜里花。累被儿童求收拾。怎知只是幻浮槎。 解曰:富贵在天。贫穷是命。不用求谋。皆是前定。 喜英勾起唇角,右眼上的伤痕跟着扯动了一下。 接着她不慌不忙地生起火,添柴、架锅、烧水、煮面。 直至将解签纸丢进灶台,一气呵成。 事成了。 热腾腾的长寿面一分两碗,一碗放在桌前,一碗供在香案。 喜英静静吃完面,收拾好桌子又净了手,方才走到香案前。 一炷香燃起,一缕烟飘散。 牌位上的人要喜英的人生事事以自己为先,她做到了。 错落的眉骨与深陷的眼帘交织出一道阴影,唯有一只尚存的眼睛亮着。 狐提灯 第17节 长睫如羽“轻抚着”牌位上的名字—— 喜馒头比喜英小两岁,是第一个被亲娘送进悲田坊的女婴。 亲娘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 日子呼来喝去地过,没人理会被遗弃的人叫什么。 她像个旗杆又像个尾巴,不是跟在喜英身后就是远远杵在一边看。 她长得出奇的白,又喜欢吃馒头,喜英就叫她喜馒头。 馒头的骨头里好似按了发条,三五岁还没学会看人脸色,就学会了帮喜英干活。 没有她不想帮的忙,也没有她不能干的活儿。 夏日一早,她们从笼屉一样的屋子起来,吃几口剩饭,开始浆洗衣服。 踩着木盆里的水,佯装卖力是夏天里馒头最喜欢的事。 待到了冬日,她们互相把对方从被子里刨出来,一同吃几口冷饭,继续在冻出冰碴的水里浆洗。 稚童肩并肩长成少女,也许日子不是一味地难捱。 可记忆里只有馒头提上裤子,焦急地冲到她身边的样子。 喜英是待售的商品,悲田坊的男人不敢践踏。 他们就把私欲发泄在馒头身上,从记事到她死,从未停止过。 男人的私欲不分时间也不分地方,如同随地撒尿的野狗。 沆瀣一气的阿鼻地狱,反抗只会再添一顿毒打。 馒头学会顺从不再反抗,学着如何让男人快一点。 更快一点。 她赶着回到喜英身边,以免喜英弄伤自己。 十二岁那年,某位宫闱局令要寻异瞳美人,阿爷献上喜英。 那位局令最爱用少女的背皮做鼓,从深到浅要做不同颜色的鼓面。 肤色白于常人的馒头,同样被局令花重金定下。 阿爷安排十日后,一抬轿子把两人一道送去,局令要在良辰吉日,用刚绷好的皮鼓,敲响了迎。 把她送给谁都行,但馒头不能被剥皮做鼓。 蝼蚁不能反抗命运,就对自己下手。 喜英亲手剜了异瞳。 阿爷一气之下甩袖而去,他急着去向局令告罪,发誓回来要将喜英送进军营。 半日未过,馒头用一把火,将喜英从命运安排好的轨道里推了出来。 猩红色的记忆一遍遍出现在梦里。 馒头疯了似的站在大火尽头,风卷着火如潮水一样吞下房舍。 悲田坊里的人惊慌失措,蓬头赤脚地往外跑,顾不上她们几个孩子。 喜英流着血泪,握着刚刚失去的右眼祈告:“跑吧,有多远跑多远,再也别回来了。” 反应过来的人循着声音进来拽她,她不知打哪来的力气,一头撞开来人,转身冲进火里。 火舌连卷了一排民宅,却没烧出一个来救火的邻里。 圣恩浩荡的地方一片焦土。 阿鼻地狱是何处? 喜馒头这十年短暂人生,从未踏足过人间。 城外的风像是忽然有了方向。 从临郊别馆回来的许成茂,一眼看见城中起火的方向。 悲田坊中风火如刃,惊心动魄地割了半边天。 许成茂的心如沸水入油,“呲啦”一鞭抽在驴蹄上。 瞳孔还没从急剧收缩中缓过来,驴车冲出官道—— 一刹那,惊醒了车上的女孩儿。 临郊别院,群贤坊原坊正李宏春的外宅。 李文正把老娘送去休息,顺便把小丫头一只手夹着带走了。 转身回到贵人身边,脚步明显仓皇。 “李乙山酒后胡话,一向不作数,临郊别院大门冲哪开他都不晓得,贵人莫要当真。” 贺宥元眉头一跳,心道好家伙,爹都不叫了。 他稍稍动念,温声开口:“李宏春与文正兄祖上有什么关系?” 李文正始料未及,慌得像个被逼良为娼的大姑娘。 一边惊慌于贵人亲切的称呼,一边羞愧于自家那点过去。 贺宥元心里有了谱,将查案的想法按下不表,端起陈之作的语气。 将自己刚刚上任,在衙门里不得重用,又如何被上下级掣肘的苦楚,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贺宥元越说越来劲,后来几近真情实感。 这糟心的差事,把日耕夜作、土里刨食的李文正也给糟住了。 看贺宥元的眼神儿,如同看家里犁完地又播种的老黄牛。 于是他稀里糊涂上了狐狸的道儿,讲起自家过往。 论辈分,李文正和李宏春的关系都没出三服,理应叫他一声堂伯。 打李太爷那一代起,他们家就这里的原住民,家里有百亩地,李太爷又识几个字,算是个乡绅。 夫妻俩生有三个好大儿,并且越生越有劲。 老大早夭,李二爷是个病秧子,吊着一口气勉强养活了。 李老三生来是个耗子精,白天不睡,夜里闹人,一天天有使不完的精神头。 那几年一家四口日子过得不错,两口子打算百年之后,把家交给李老三,因此倾尽所能重点培养。 至于李二爷,要求不高,活着就成。 谁知这位李二爷异常争气,拖着三病五灾的身子,考上了秀才。 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耀祖。 可李耀祖这身子骨,子嗣上颇为艰难,娶了媳妇如同摆设。 天不绝老李家,李老三头胎生下双生子,哥哥李甲存,弟弟李乙山。 听到这,贺宥元惊讶地发现,李文正口中的耗子精竟是他爷爷。 骂祖宗一窝不如一窝?这什么爱好。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由李太爷做主,将李甲存过继到二爷名下。 李二爷为人通达,脾气是万里挑一的好,四十来岁当选了群贤坊的坊正。 坊正不是什么正经公职,日常协助官府巡查治安、登记人口、调和邻里,顶多算个的话事人。 家人本担心琐事缠身有害病秧子寿命,谁知身子硬朗的李太爷都没熬过他。 同年,李二爷的摆设媳妇怀孕了,搞得全家都以为是李太爷投胎回t?来。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本该用“丙”字的男孩儿,取名李宏春。 七年后,意外像戏本里安排好的桥段,准时登场。 时年十二岁的李甲存,在天天玩耍的池塘边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大人们在池塘边发现了一根竹竿,和惊慌失措的李宏春。 二爷回护亲子,不同意报官,不等弟弟反应,火速把大儿子葬了。 昔日,手足情深的二爷和李老三自此分家。 贺宥元与李文正同时叹了口气。 关乎家产、关乎人命细节,李文正什么都没说,李乙山也没告诉他。 留白无非是事已至此,睁眼看看就知道怎么一回事儿了。 其中若没有隐曲,顶多是个意外,尘归尘土归土,定没有让下一辈人往下传仇的道理。 李老三的怀疑或许没错。 即使如此,贺宥元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或许又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事,可他心里推敲几次,也没能补齐疑惑,只好暂且放下,向李文正告辞。 一见了万家灯火,胡永本能地长舒了口气。 转头看见“忧心忡忡”的赵小娘子,心下一咯噔。 他刚才这是什么行为?扔下领导自己跑了? 胡永下意识没算上宋杰那个废物,单把自己作为捕快代表、领导心腹,痛心疾首地开始自我谴责。 狐十二的确忧心,因为不知道大哥发现了什么,一整个抓心挠肝。 唯有宋杰,一路都在担心着棺材回填的工作。 心说,可别被家属投诉呀! 三人各有所思,最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处—— 这么回去没法儿和崔大人交代,再把老头子气出好歹。 胡永道:“要不折返回去接一下?” 狐提灯 第18节 “城门都关了,回城墙根底下接吗?一旦再走岔了更麻烦,咱们回衙门,去王婶馄饨摊。” 宋杰否决了胡永的提议,自己又出了个馋主意。 馄饨摊在衙门斜对面,是下直吃夜宵首选之地,吃上一碗香喷喷的馄饨,正好去去晦气。 狐十二惦记许久,遂点头表示赞同。 三碗羊肉馄饨端上桌,抓上一把葱花香菜,香的人不分南北。 “有什么大案?这么晚了还不走。” 王婶是老八卦人了,占据衙门口有利地形十几年,从未看走过眼,她看准时机凑上去问。 透过腾腾热气,三人迟钝地发觉,衙门里灯火通明,连大门都没关。 这是要通宵达旦。 似乎有什么要加急的情况,大伙儿奔走于刑房之间,一个赛一个的快,如同踩着临刑前的鼓点。 气氛焦急又安静,诡异极了。 “今晚有夜直否(福)利?” 宋杰边吞馄饨边吞字:“还是集体打了兑哑巴药的鸡血?” 这边馄饨还往下咽呢,崔大人和冯大人带着一干人急匆匆出了衙门。 三人丢下钱,赶忙追了上去。 第十五章 沉香余骨(一) 刚追上队尾,崔大人的声音也传至耳边。 他赶路未见得多利索,说话却像一壶快烧开的水,又快又锐直戳人耳膜。 “据说人死在家中,场面血腥可怖,一会儿到了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乱,别惊扰到四周百姓,切莫忘了你们是长安县的捕快。” 大伙儿默默对视一眼,心说这是死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这个时辰,赶早谋生计的人家已经吹灯睡了,有钱烧灯的二世祖们也闭门闭户了。 怀远坊路口,坊正余俸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了跟头。 小厮忙扶他一把,倒反天罡道:“家主,快别转了,转出个天坑,县衙大老爷也不能立马从坑里蹦出来。” 大逆不道的话听得余俸吉眼皮子一跳,蹦不出坑的县衙大老爷们适时出现在街角,小厮好险躲过一锤。 余俸吉甩开小厮,提袍迎了上去。 小厮一时不察,余俸吉就跌了个大马趴。 好歹没把牙磕掉。 这一下,害得崔老头也跟着提袍冲刺,赶到眼前气都喘不匀了。 “怀安……你没事……吧” 余俸吉多一个字都没说,“五旬老人”鲤鱼打挺,不等崔户把话问完,一把扣住他手腕就往里拖。 生怕他跑了似的。 一路磕磕绊绊,余俸吉停在一处昏暗的小院门前。 门口还有两个小厮,看见家主领着一众捕快,松了好大一口气,若不是要面子,差点爬着回去。 寻常人家的院子,一面矮墙相邻两户。 打眼一看就知主人没什么生活情调,墙根一排竹子,枯的犹如风烛残年的老秸秆。 这可是盛夏,养根狗尾巴草都不至于这样吧。 狐十二走在最后,七八个捕快城墙一样,将娇小的人挡了个严实。 凑近“老秸秆”,他瞄了一眼相邻的院子,一眼和举家出门溜达的耗子打了个照面。 耗子掉头钻回耗子洞,狐十二收回呲出来的牙。 这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涌了过来,余俸吉推开门,请崔户等人进去。 胡永不知何时走到了前头,进门先奔着油灯去了。 灯一燃—— 照亮了一面华丽的四折屏风。 光打在绢丝上,影子戏似的映出细长的人形,仔细一看是悬梁上吊了。 地上倒着椅子和一个盆。 盆身已快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了,只见盆里接了四指深的血。 撤屏风的人步子不小心重了,半胶冻状的血微微发颤,锁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另外半边,淅淅沥沥淋在椅子和地上,镜面似的映出死者发绀的脸。 他身上不知何处开了刀口,活活沥干了血。 饶是死人堆里能吃饭的冯迁,见了这场面,眉头也拧成了结。 晌午衙门正好吃的羊血汤,打头阵的几个捕快扭头就冲出去吐。 狐十二回头一看,顿时觉得那一排竹子有救了。 “轻声些,别惊扰到四……邻,” 崔户回头刹那看见了赵宝心,险些把后牙槽咬碎了。 这个小娘子,你让她一寸,她便要得陇望蜀! 上回去案发现场,狐十二还在衙门里无所事事地发呆,眼下现成的机会,他绝不能让崔户撵回去。 狐十二稍稍收敛仪态,公事公办道:“贺大人回来耽搁了,叫我先来传个话,现场尽量保持原状,他一会儿就到。” 被一盆血冻惊在原地的宋杰和余俸吉,同时回过头。 这话说得好似和她表哥不熟。 宋杰心说有这茬儿?还是我没听见? 狐十二坦荡回视,搞得宋杰怀疑自己撞邪失忆了。 对于“编造”场面话,狐十二手拿把掐。 太山娘娘这几年的年终汇报,全由他代笔,汇报不仅得到上级一致好评,太山娘娘还年年被评为先进神仙代表。 余俸吉更诧异,盯着崔户比口型:女人?你们县衙什么情况? 崔户没工夫和他解释。 因为这会儿了,不仅死者还挂着上吊,冯迁也没找到迈过血泊的角度。 陈年老竹前一众捕快还在排队,崔大人让他们臊得脸疼,一时没了法子。 正好把表现机会给了狐十二,他忙支使胡永和宋杰把死者“取”下来。 宋杰去坟地还没缓过来,碍于随时可能薅他头发的赵小娘子,硬着头皮挪了过去。 刚上手,他就发觉不对劲,这人怎么薄得像蒜皮儿。 宋杰吓得赶忙抬头,试图确认自己“取”的是个人。 这一抬头就要命了。 死人眼凸舌长,对着宋杰保持着“友好的问候”。 照面打得猝不及防,宋杰心再大也压不住肝颤,眼见要在人家脖子脱开绳子时撒手。 赵宝心跻身一接,另一只手反手给了宋杰一巴掌。 清脆一声,将宋杰卡在嗓子里尖叫打散了。 好歹没让吊死的人给大人们磕头。 宋杰生怕刚散的尖叫在嗓子眼儿炸开,转身就去找同僚们“竹林”汇合了。 他爬出门又下意识回头。 昏灯光晕下,赵宝心冷静得可以媲美死人。 宋杰吓得失神,一时竟忘了爬起来。 崔户和余俸吉也被这一巴掌打蒙了。 余俸吉更是抬手向崔户比了个大拇指,心说还是你们县衙会选人才。 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锃亮,把崔大人大长脸晃得更黑了,遂恨铁不成钢地剐了一眼门外。 领这群“白吃饱”办案不如领衙门口的大黄狗。 “白吃饱们”听不见崔老头的心声,却听见了此刻外面来了人。 提灯出去一照,正是自家县尉。 循规蹈矩的步伐,贺宥元却比寻常官老爷散漫自在。 明知道命案不等人也不肯快走两步。 说来也怪,吐得魂不守舍的大伙儿一见了他,心里就没那么忐忑了。 “熬不住的都出去吧,这里有我。” 贺宥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克制清冷,一时把众人的精神头都拘了回来。 缓过神儿的宋杰“肝脑涂地式”点头。 他自觉和旁人不同,和领导过命了,多有几分发言权:“这屋子眼下转不开,咱们先回去,别影响大人办案。” 贺宥元原本不知有命案。 他散完脑热,溜溜达达回了衙门,撞上临时被喊回来上夜直的顾有为。 这一天,天不黑去坟地,回来就有命案了,两人一合计,觉得全赖冯迁。 狐提灯 第19节 这t?人晦气还爱支使人。 “你来得正好。” 冯迁语气不徐不疾,稳稳当当地把箱子递给他的“箱架子”。 赵宝心这边安放好死者,伸手抢都来不及了,他只好惋惜地看了眼冯大人。 “施肥队”原地散直,胡永要求上进,不等人问,主动请缨留下。 宋杰则被贺宥元一句话扣了下来。 “小宋你看哈……大伙儿都被你好心送走了,一会谁帮冯大人把死者运回县衙?” “到底是谁要散直!” 宋杰使出吃奶的力气,好歹没把这句心声吼出来。 眼见有贺宥元接手,崔老头都没用上保心丸。 他和余俸吉得以出去缓口气儿,小院一角,两人围坐在石桌前,崔户正欲问询,立马发现这不是个好地方。 右侧门内阵阵血腥气,混合着左侧竹根下“肥沃”的味道,脑仁被夹在中间,一时都被捏成了一道“缝”。 好在这岁数的人不强争要面儿,两人又起身回了房门口。 崔户道:“死者是何人?” 这地方里外皆能听得见,宋杰遂竖起耳朵。 余俸吉微微叹气:“崔兄定晓得咱们长安城第一赌坊,日骰金。” 若说长安城里能尽兴豪赌的地方,可不在平康坊。 街上随便找个小孩儿都认得,撒金要去日骰金,毕竟坐庄还得是庄老爷。 庄老爷祖上原不知是因何发家,只知他家四代都营生这一个赌坊。 日进斗金,财运亨通。 庄家的孩子打出生就会掷卢 骰子比大小 ,见了骰子比亲娘还亲。 “此人正是日骰金的总账房,孟友。” 崔户眼神蓦地一沉。 凡是营生做大的东家,都会请一个账房先生,专门负责铺面收入、工钱支出、货物采买等各类账目。 与寻常雇用一个账房先生不同,赌坊的账房是一个“小衙门”。 内设流水、借贷、结算三大账房,其中细枝末节账目纷杂,另有债务、子钱、抵押各类小账房。 所谓“总账房”即是三大账房的主事,亦是能面见东家,参与决策的重要人物。 日骰金的总账房,手握赌坊命脉,想来绝非等闲。 账目、文书、赋税样样都得是拔尖的好手,更重要的是还要精于人情往来。 毫不夸张地说,单是长安县一半的流动资金,都曾经过此人的手。 县衙若要查日骰金,长安城里要有不少权贵从中作梗了。 抬头看了一眼压人的夜色,崔户不由暗叹流年不利。 “……那是谁最先发现孟友死了?” 余俸吉听问,神色猝生变化,人顺着门板一屁股滑坐地上,崔户伸手去捞,只捞起了半截衣角。 “家主你没事吧?” 小厮见状,愣是没扶,先是往余俸吉裤裆看了一眼。 余俸吉捶地怒吼:“阿生!” 名叫阿生的小厮力大如牛,转身将那足有一钧之重的石凳,一手一个提了过来。 好歹让“绵软”的家主坐下了。 余俸吉擦了汗,无奈看向崔户:“是我。” 第十六章 沉香余骨(二) 怀远坊的坊正余俸吉,字怀安,年少时有过一段光辉岁月。 圣祖末年,外戚干政愈演愈烈,先帝嗣位后,借新旧党伐之争一一削株掘根。 但这事到底不是挖野菜,全刨干净太不给圣祖面子,先帝留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当摆设,其中就有余俸吉一家。 余俸吉的姑奶奶,是圣祖后宫里一位偶有宠幸的小婕妤?。 她长福不济,身怀有孕?时猝然长逝。 不知圣祖当时是为感怀婕妤,还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追封婕妤为仪妃,身后一切礼仪俱照妃制安奉。 斯人已去,圣祖仍觉不足,一拍脑门儿要给仪妃抬出身。 他们余家小门小户,娘家只有一个弟弟顶门立户,正是余俸吉的祖父。 圣祖想也没想就封了个金边无权的“昭义侯”。 他们一家不惹事又没什么人,不搞结党,偶尔营私,搁在闹耗子的粮仓里当个米虫都配不上。 后来先帝收拾外戚时,就没把他家算进去。 老侯爷辞世后,先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让余俸吉的父亲袭了“昭义伯”。 今上嗣位,一看他们家历史就明白是“圣祖遗物”,也没当回事儿。 余俸吉当了十年的世子,本以为父亲没了依旧可以荫庇子孙。 怎知大张声势地办完丧仪,也没有恩典下来,余俸吉不仅成了平头百姓,还成了丢人现眼的笑话。 好在没有查没家产,让他平平顺顺过了大半辈子。 很难想象,如今这位大腹便便的坊正,年少时是世子堆儿里有名的败家子,没少干荒唐事儿。 “人不是我杀的,也肯定不是我家那个逆子,崔兄你可得想想法子。” 听余俸吉提起他那个儿子,崔户眼角微抽,脸上难得出现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年少处处留情,全报应在子嗣上,余俸吉求神拜佛二十年,终于老来得子。 求来的到底不让人省心。 他这个宝贝儿子,败家水平更胜老子一筹,玩得那叫一个花里胡哨。 隔三岔五就被人告到衙门,全是招猫逗狗的缺德事儿,顾有为那个团脸弥勒都嫌他烦。 崔户的目光在余俸吉脸上巡视一圈,不阴不阳地开口。 “怀安,你们父子俩谁欠赌债了?” 一个是纨绔败家子,一个是清流人家的小儿子,崔户和余俸吉是少年同窗,相识有春秋四十载。 按说两人性格天南地北,把人捆一起都不“投缘”。 奈何余俸吉儿时皮厚人欠,平时就爱戏弄人,他次次得逞偏在崔户这里行不通。 搞完小动作,结果全是他自己背锅挨打,余俸吉很快学乖觉了,见面称呼崔兄,没事绕道而行。 崔户见证了余俸吉从世子爷到坊正,从风光走向?平庸,也庆幸他没走岔路子。 可若牵扯上日骰金和人命官司,从小看到大的人也不确定了。 崔户稍一立眉,余俸吉本能地觉得要背锅了,耷拉着五官,支支吾吾讲不清楚。 “你们父子两个混账!明日一早到县衙受审,可别让我派人去拿!” 目送主仆二人远去,贺宥元的注意力回到孟友身上。 这位总账房身高六尺,细胳膊细腿儿,标准八字胡须和抠喽眼儿。 把舌头塞回去,模样还很斯文。 据说上月刚办完六十六大寿,一个拄拐的半大老头,小身板都不敌崔户。 一刀捅不死吗?怎么非搞成个红皮柿子—— 捡狐二的那年。 暮冬时节,树上挂着不少“冻死”的柿子。 待化了嘎开口子,柿子汤也这么淌一地,和孟友似的,剩下一层皮。 夏秋就开始囤粮的野物们,到了寒冬腊月,就抱着粮食睡觉去。 狐二从不囤粮,有多少吃多少,专门在饿死和撑死间选择赌一把。 狐大从没见过那么懒的完蛋货。 那年入冬后,雪大的可以活埋人,外出的狐大经过北坡,瞧见一只野狐,团在柿子树下。 饿得只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了。 狐二过冬,原是准备守着这棵柿子树吃喝拉撒,不巧没过半月,北坡来了一群野猴。 懒成球的狐二,愣是和野猴们大干了一仗。 无奈寡不敌众,不仅柿子被抢光了,还负了伤。 这二货还一点不往心里去,死守柿子树不肯挪地方。 面对一地“柿子汤”,狐大心说得交代狐十二一声,这个死法可不兴学给他二哥听。 二更天了。 贺宥元叫宋杰先送崔大人回去。 宋杰得令,足下生风,恨不能夹着崔老头就跑。 狐提灯 第20节 见冯大人还没忙完,贺宥元捏着鼻子在死人宅子里溜达。 一面屏风隔开里外两间,里间一床一顶箱立柜,质朴无华,完全是独居老头的风格。 外间应是充当会客的书房,一面贴墙的书柜挨着书桌,再摆上茶台,比衙门的厢房还拥挤。 书柜里一多半都是算术,贺宥元自己看着眼晕,心里却惦记走的时候顺两本,回去给观里缺心眼的玩意儿们补补课。 书柜和书桌挨得太近,贺宥元一不留神儿,屁股勾撞上桌角,幻肢都疼岔屁了。 他一回身,目光定在桌角的砚台上。 微微发稠的墨汁里,堆着小团的灰状物。 凑近有一丝异香。 “这什么味儿?”胭脂香粉少有他闻不出原材的,出于好奇,贺宥元伸爪子在灰上轻轻一碾—— “贺大人那是物证,不可以擅自破坏。” 冯迁扭头制止,手里举的闪亮小刀,冰冷地泛着寒光,有种当即要剥他皮的架势。 怎么就破坏了! 狐不忌讳死人,天王老子也没再怕的,能叫一个仵作唬的心肝咣当,说出去能让观里那几个,写成大字报笑话上百年。 冯迁还嫌不够似的,取过纸笔接着分派任务。 “贺大人若是溜达完了,过来帮忙做个记录,我一个人边查边记,只怕今夜大家都要跟着熬夜。” “我可以代劳。” 狐十二可抓住机会,麻利地伸手,心说冯大人我这是救你命呢。 “赵小娘子识字?” 冯迁一愣,边问着赵宝心,眼睛却诧异地看t?向贺宥元。 “之前京兆府宴席间听贺大人提过,表妹儿时寄宿在远亲家,后来才被接到贺府,勉强识得几个字。” 这事他们可不知道。 附身就这点不好,原主的记忆一点没有,说露馅就露馅。 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待狐脱身,原主还存有这段时间的记忆,他们意识不到被附了身,且认定是自己的行为。 除了使用法术会被抹去,日常行为不会超出原主的能力范围。 也就是说如果赵宝心认识三个字,附身的狐十二绝不会认识第四个。 狐十二一口气差点哽住,堪堪缩回双手,心里百转千回全是问号—— 赵宝心识字。 发觉狐十二不对劲,贺宥元不动声色地从冯迁手里抽过纸笔。 “冯大人这个记录,你识得那几个字都不够当标点符号,别在这现眼。” 冯迁只擅长和尸体打交道,对于“两人”的异样没产生一点怀疑,接着埋头工作了。 谁能想到,旁边帮忙的胡永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回忆了自己认得不多的几个字,开始后悔没好好念书,给领导帮忙都帮不到正地方! 翌日,晨钟的尾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长安县县衙开门点卯。 老孙靠在水缸前,一时间有点发蒙,他不是刚下直没一会儿吗?怎么又来了? 昨天休沐的几个更是皱成团,高珍的案子还没完,怎么又添了一个孟友? 贺宥元站在阴凉地,看着这一院没精打采的捕快,无意识地掐住指尖。 卯时一刻,今日的工作就分派完毕了。 衙门里的人手有限,前期调查仍沿用贺宥元的方法,一队去查日骰金,另一队去孟友家附近走访。 为防这群人还没醒脑,崔户再三耳提面命:“我查过怀远坊户籍名册,孟友邻院住的是他的表嫂,年近七十古稀,你们要注意言辞……别” “他家邻院没人。” 廊下一众脑壳皆被赵宝心这句话给摇醒了。 自从求学修仙,狐十二这样的少爷秧子再没熬夜吃过花酒,开窍期后,更是连觉都不用睡了。 可从附身为赵宝心,丧失法术使用权,几百年前的不便利好像一下子涌回四肢。 昨夜睡太晚,今早身体不由自主地变成扒在锅底的米糕,抠都没抠起来。 这不来迟了一步。 崔户皱眉:“怎么回事?” 长安县各坊户籍全由坊正统计,余怀安是个世子根苗,坊正的工作却不含糊。 人口户籍变动上报的一向及时准确。 难得崔大人正眼看他,狐十二握着雪末籽都没敢磕:“真没人住,我昨儿亲眼瞧见的,正闹耗子呢。” 二队的工作骤然减半。 崔户只好决定,等余家父子到了再细问。 他顺带瞅了一眼赵宝心道:“下回别迟到!”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通报。 日骰金来人了。 一队的工作也没了?还有这种好事儿呢?要不谁跑出来直接把罪认了吧! 崔户脸色却不太好,大伙儿都看出来,距他下决定亲自去迎只差一口气了。 若是庄老爷亲临…… “散了吧,都各忙各的去,孟家周边该询问的别耽误,日骰金左右有什么铺面,也去走访走访。” 贺宥元迈着大长腿走到崔户身边,分派完正事一挥手:“胡永去把人迎进正厅。” 他并未说旁的,却好像告诉了所有人,谁来都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大伙儿的脊梁骨好像被同时吹进了一口仙气,意气风发地出门干活了。 迎人的胡永不觉把身板挺直,心说果然能在坟地跷二郎腿的男人。 吾辈楷模、吾辈典范。 不是,胡永忽然想起…… 他是不是把“典范”的湘妃竹摇椅给扔了?! 第十七章 沉香余骨(三) 正厅不是过堂审案的地方,因在衙门内宅,迎人进来须得小半炷香。 这会儿工夫,赵宝心开始冒昧地围着崔老头转,端茶递水一通瞎忙后,碎了两只茶碗和一个风炉。 惊得崔户摸出保心丸,干吞一个闭眼装死。 他心知肚明,赵宝心是想留下来旁听。 可庄老爷不是余俸吉,欲拿人问话,绝非一件容易的事。 况且这个时候日骰金主动来人,必是准备了诸多理由。 赵宝心帮衙门毕竟不能摆在台面上,若被对方拿住由头,告衙门治理不严、女子秽乱司法,接下来便要处处受制于人。 贺宥元明显不知其中利害,叩着指节在旁边假寐,一副坐视不理的样子。 崔户都没来得及细想,自己是如何一步步退让至此的,好像先前“不成体统”的理由都忘干净了,脑子里无法抑制地冒出来几个弯腰呕吐的身影。 就在他犹豫时,门外脚步声已近。 崔户下了好大决心,向赵宝心指了指身后的红木屏风—— 门口迎来一位拄拐杖的中年男人。 贺宥元撑开眼,确定这位不是八十高寿的庄老爷。 庄家内侍孙九志,身长腿短,精干瘦小,打眼一看像是年轻版的孟友。 这人明明腿脚利索,偏要拄个拐杖,走一步敲一下,比打竹板的点子还准。 孙九志见官也不行礼,慢吞吞地坐下:“今闻孟公凶讯,我家老爷心惊不已,身体抱恙不宜走动,怕延怠县衙拿凶,特遣我来衙门回话。”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千里送上门,能是什么好鸟? 孟宅已被衙门悄悄地封了门,莫说四邻,邻院里的耗子,都未必闹得明白怎么一回事儿。 就算今早孟友没去日骰金,对方也该是来报人口失踪,如何就知道是凶讯了。 “贵府消息可真够快的。” 孙九志一直面向崔户,听了这话才勉强正眼打量贺宥元。 “原来这位就是今年的武状元,前几日武安王还与我家老爷还提过……果然一表人才。” 说话间,孙九志有意无意地停顿半句,想让这个年轻人自己掂量掂量。 哈!狐大心里叫骂,你家老爷吃屎,你也得趁热抹一脸出来卖弄! 怕两人再打什么机锋,崔户忙打了个岔:“烦请孙内侍替崔某问庄老爷安,事有不巧,陈县令近日闭门思过,不能亲自登门探望了。” 平日缺心少肺的陈之作,等到交际往来、溜须拍马时还是极拿得出手。 可惜人到用时关在家。 收起这个糟心的念头,崔户一岔打回正题。 “庄老爷处事周全,县衙不胜感荷,既如此,孙内侍就先陪我们走一趟日骰金?” “去日骰金怕是不妥。” 狐提灯 第21节 孙九志一口回绝:“县衙有什么疑问,问我便是。” 还真在预想之内。 “人命关天,若衙门只问孙内侍一人,怕是会错失线索,不妨这样,” 不等崔户说完,孙九志摆摆手:“这两日,敬王在专为泰苏力部的赤那王子在日骰金定了雅间,这时候县衙上门,岂不是坏了贵人兴致。” 贺宥元听了来劲:“这事我可听说了,圣上点名让敬王好好接待赤那王子,说是要让蛮人开开眼,一睹长安风光!” 原来长安风光是这么个“睹”法儿。 狐大心里冷嘲,人冲着孙九志点头:“衙门也不好为难孙内侍,如此,我们过两日再去。” 孙九志被他搞得一愣。 人人见庄老爷如见财神爷,孙九志就如同财神殿前的香炉。 虽不能保证哪一炷香火能吹到财神爷眼前,可香上不上得成,谁还不是要看他的眼色。 孙九志愣了片刻:“后日是兵部侍郎内侄苏公子的生辰,他约了一众世家子弟,在日骰金玩上三日,此事上月便定下了。” 推拒的意味显而易见,崔户在旁边轻轻咳嗽一声,明示贺宥元不要再问了。 不巧,贺宥元就像掐着点失聪了,看着孙九志微笑地眨了下眼。 “本月还有什么人要去日骰金,孙内侍不妨一次说清楚。” 孙九志眼睛眯成一条缝,艰难地按捺住了脾气。 自打他当了庄宅内侍,就没被人噎成这样。 孙九志和贺宥元互盯了片刻,冷笑一声,还真的一口气报上了人名。 什么平阳公主驸马、郑国公外孙、翰林院牧大人之子、豫亲王妃内弟……足有十几人,排了小半年的日子。 好呀,有“背”而来。 孙九志有恃无恐,毕竟一个个头衔摆在这,长安县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好挨个去核实。 闹了这么一出,孙九志也不客套了,表示有问题不妨马上问,若是没有,他现在就要回去复命。 问也是人家安排好的台本,贺宥元心说可别浪费时间,再等一会儿,屏风后边那位就该跳出来咬人了。 “何故搞成这样。” “县衙就不能上门搜查?上回封锦春楼可不是这样!” 刚把人送走,崔户和赵宝心几乎同时出声,崔老头被她一句话堵在原地,指着贺宥元的手垂了下来。 一对儿活祖宗,一个气得快要炸毛,另一个则带着几分玩味,崔户不由放轻语气:“孟友死于家中,这便是与高珍命案的区别。日骰金开门做生意,县衙办事也需考虑人情世故。” 狐十t?二当人当的不熟练,学的人词儿用得可顺当:“原来人情世故是区分贵贱高下的意思。” 崔户叹气道:“这世上有些事,不像查案验尸一样条理分明。” 话说一半他冷不丁发现少了个人。 “冯迁没来吗?” 狐十二只当他故意打岔,贼心一转道:“给我批点银子,我去查日骰金。” 崔户却走了神儿。 冯迁昨夜已经初步验过死者,以他的速度今早定会完成验状。 崔户担心出了别的问题,立马叫人去瞧。 双手却在催促声中无意识地摸出钱袋,被狐十二一把夺了去,等崔户反应过来,人影都跃出前院了。 年过半百的崔老头,仿佛一刹那养上了闺女,冲着赵宝心的背影跺脚:“你省点花!” 也不知道这祖宗听没听见。 去瞧冯迁的捕快伶俐,跑去跑回都没等崔大人喘口气,就扔给他一个重磅消息。 冯大人熬了个通宵,正在验房里骂人呢! 贺宥元:“……” 崔户一脸不可置信,心说这真奇了,冯迁会骂人? 不是,骂谁呢? 可不兴虐尸!口头虐尸也不行呀! 崔户拔腿就要往验房跑,刚出院子,迎面与人撞了个满怀。 万幸贺宥元眼疾手快,提着崔老头往后让了一下,好险是站住了。 对面的运气就不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 “崔伯伯救我!” 这人还没等爬起来,哭天抢地扑到崔户脚边,连拉带扯地把人按在原地。 崔户稳住幞头低头一看,立马撒开腿就踹,还好躲过了要擦上来的鼻涕眼泪。 “小山,你先起来好好和你崔伯伯说!” 余俸吉刚追上来,眼见好大儿要把崔户裤子扯下来了,咬牙冲了上去。 余宝山人如其名,身壮如山,余俸吉使全了力气也没把人拉住。 余宝山一膀子甩开亲爹,自己爬起来骂:“全赖你,让你早去还钱你不听,我要是被抓起来砍头,你等着断子绝孙吧!” 他说完转头扑回崔户身边,把鼻涕眼泪又续上了。 “崔伯伯,您可要救救小山,小山以后保证像亲儿子一样侍奉您,给您养老送终。” 贺宥元眼角一跳,心说余俸吉生这么个祸害,真嫌命长。 缓过气的崔户忙劝:“不是你干的自然不会拿你,先起来说话。” 这话进了余宝山耳朵,活脱脱成了尚方宝剑,他死死扒住崔户:“崔伯伯你保证,不然我绝不起来。” 还赖上了! 贺宥元无言以对,只能报以武力。 “架”起崔老头就往回走,这玩意爱跪就跪吧。 一看正厅还远,跪过去可造不了那罪,“绝不起来”的余灵山爬起来,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崔户了解余宝山的德行,这货吃软不吃硬,因为他和余俸吉的这层关系,总认为自己可以是法外狂徒。 这回死了人,总该让他长个记性。 于是在贺宥元向他暗示装晕时,想都没想就歪头闭眼了。 崔户业务熟练且逼真,落在后面的余氏父子,一进正厅,吓得要去请大夫。 “不必了,崔大人这是老毛病了,衙门的仵作就能看。”贺宥元意味深长地笑道:“来人,把崔大人送去验房。” 满头大汗的余氏父子,眼睁睁见崔老头被人抬走。 崔户也懵了,心道也没提前和我说有这出,他在纠结“诈不诈尸”时,人就被抬出去了。 发现事情不像从前那样简单,余宝山这时才有点无措。 他回过头,发现地上多了个团垫。 贺宥元请余俸吉入座,又一指那块还没有脸大的团垫,对余宝山道:“去,跪那去。” 他余宝山是谁,怀远坊的一条龙,面对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县尉,登时就要发作。 “我能救你,且不用还钱。” 贺宥元看他一眼,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第十八章 沉香余骨(四) 狐十二如同一尾鱼,出了县衙,如鱼得水地钻进人间烟火里。 白日里,家家户户敞开门过日子,洒扫的灰尘扬出来,再泼一盆水,路过的狗都学会了点脚。 躲过几轮水花,拐出巷子就是十字街。 粮店、药铺、香料店以及其他坊间少见的打造珠宝玉石的工艺店。 这些都不如日骰金门口一对石狮子扎眼。 若非正午大雁塔钟声传遍了全城,狐十二怕是要找个大夫看看眼神儿了。 已近午息,日骰金还没开门。 “赌坊有明面上的规矩,这个时间不开门。” 宋杰老远跑过来,他和周边的铺子老板扯了一上午的闲话,百无聊赖地打哈欠呢,就见赵宝心大剌剌地杵在日骰金门口,不知和石狮子相的什么亲。 “规矩就是白天不开门?” 看见他,狐十二一点也不意外,一队能去的地方总共也没多少。 宋杰挠头道:“有点复杂,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怀远坊位于长安城西侧,邻着西市、长寿坊和延康坊,地理位置优越。 受西市影响,商人就近住宿,车行马厩侵街造舍,抬头是四四方方的天,低头是比西市还拥挤的十字街。 两人从头转到尾,愣是没发现一家重样儿的食肆。 天热得人汗津津的,正适合吃上一口清凉解暑的冷淘,赵宝心点了鸡丝浇头,宋杰则点了酱瓜素浇。 食肆位于街心,坐在这里就能将主街尽收眼底。 坊中有两座建筑最为出众,龙兴寺由前朝寺院改建,木构殿堂庄严雅致。 日骰金与其遥遥相对,彩绘琉瓦灿烂夺目。 高耸的建筑之下,曲折的深巷、泥泞的路面,打赤膊的力工埋头苦干,到了地方,货主给一个大子儿,能买两个馍馍。 赵宝心吃着吃着停了下来,这地方处处令他眼熟。 狐提灯 第22节 记忆猝不及防回到鬼市,回到那双掰馍馍的手上。 不难想象,平日里一边是达官贵人扎堆挥掷,另一边的人要在污水沟边讨生活。 贵贱相距不过街巷两头。 赵宝心漫不经心地问道:“规定什么时间开门?” 宋杰吃完冷淘,人清凉了,说话也有条理了。 他觉得今天的赵小娘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回答提问也格外慎重。 “明面上是未时。” 赌坊的存在本身并不合法,小赌坊深藏坊曲,比耗子难抓。 大赌坊发展成日骰金的规模,王孙贵胄谁没帮过忙?省部官员谁没花过钱? 所以太府寺也只能出台几条假模假式的规定。 明一套暗一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规定的营业时间是未时至酉时,可每天只开门三个时辰,怎么赚钱呢。 宋杰道:“正经从赌坊大门进的都是被封门的‘臭脚 因作弊被识破或屡次赖账而“名声败坏”的赌客 和绝户 因输光家产,无力翻本被赌坊驱逐的赌客。 ’,再有就是你这种‘空子’ 不懂黑话的外行人 。” 听这一句黑白参半的暗语,狐十二头回觉得自己“做人”的知识没学好。 四书五经、庄子道经,太山娘娘似乎没讲过这段呀。 他不想?显怯,暗暗地把几个词记下:“日骰金还有其他的门?” 日骰金招牌响,明面上要听从太府寺的规定,实际院内暗设赌局,另有角门,出入时间灵活,但只有‘老雀 经验丰富的老客,懂规矩不易被坑 ’才能领‘空子’进去。 宋杰说着向铺满流光的日骰金瞄了一眼:“这个时辰说不定还有人在赌呢!” 有人,但他们是‘空子’,没人领进不去。 宋杰:“坊门关闭后至三更,才是赌坊最活跃的时间,至于关门,小赌坊一般至五更,赶在晨鼓敲响、坊门重开前就得散场。” 被复杂的营业时间搞昏了头,狐十二直觉不合理。 这和光明正大的设赌有什么区别。 “禁卫就不抓?” 宋杰叹了口气:“后半夜才有禁卫巡逻,小赌坊会勾结坊卒,以贿赂换取消息,了解安全时段,控制下吆五喝六的也不影响什么。” “这你也清楚?” 大到赌场规矩,小到赌徒黑话,宋杰聊起赌坊,简直头头是道。 赵宝心诧异地盯着他看,心说你不会是个赌徒吧! 宋杰局促地搓搓手,简单介绍了自己“子承父业”的特殊情况。 “老宋当差那几年,衙门有抓小赌坊的任务,这点东西我早门清了。” 老宋当捕快时兢兢业业,常常半个月都不回家,闹得他娘比寡妇还苦,带着他和他姐,差点找老秀才写休书了。 谁承想,到头来休不休夫没什么区别。 宋杰有时也不明白,老宋以前忙着抓的赌坊,现在巷子窝棚里到处都是。 日骰金建成了皇宫顶,大牌匾底下,为官商私相授受,为坊卒、禁卫欺上瞒下,没人理会是脓是血,凑上去都就要吸几个大子儿。 老宋一辈子,纯属瞎忙、白干。 “日骰金和小赌坊不一样。”赵宝心自语道。 没有腐肉如何招来秃鹫和蛆虫。 宋杰干了大海碗的凉茶,了无心事似的,以为她说营业的事,接茬道:“这是当然,权贵私局不受时间限制,通宵达旦到日上三竿,t?必须得尽兴了。” 两人合计一番,觉得一会儿开门可以先进去学习一下。 宋杰自己也没去过,但在赵宝心面前还算有见识,又道:“待进去只说来玩玩,其余的装作一问三不知,少说话,没人会追着咱们打探什么。” 赵宝心表面应“好”,心想:咱们不追着人家问都不错了。 未时,两人准时出现在石狮子跟前,拉纤 招揽生意的掮客,抽成赌资 的小倌喜气洋洋地往里迎人。 日骰金的前厅,主打一个张扬富贵,凡是扎眼摆件的全拿出来现眼。 其余的和宋杰介绍的差不多,赌坊不设钟也没有光,进来的人不分昼夜,反正也不在乎外边发生了什么。 三五个佝偻的赌客伏在赌桌前,指尖摸着骨牌,见他们进来,无声地打量起来。 赵宝心也打量他们,面无惧色,一眼能叫人知道她是‘空子’。 这些人俗称老合 职业赌徒、骗子 ,职业赌徒,身上的欠债太多又没有什么可抵押,人又老又丑卖奴都不值钱。 庄家会限制他们进内院,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才能玩大的。 后厅就是那个所谓玩大的地方。 猩红的大门大敞着,声浪沸如油泼。 三丈宽的赌台北围得铁桶一般,十几双手悬在半空,青筋暴突的、戴玉扳指的、沾着鱼腥的。 坐庄的美姬,骰盅摇得花哨,臂钏叮当乱响,已摇到第六轮了。 “开!开!开!” 吼声炸开时,骰盅里的撞击声也停了下来。 狐十二从没见过人有那么长的脖子,外层的人像卷起来的菊花,把自己扯得很长。 骰子定格的刹那,后排的胖子癫狂地笑起来,铜钱堆成塔尖,耙子哗啦一收,宝塔似的铜币成了干枯的河床。 叮当声里一人尖叫:“再押!老子要压这支簪子!” “这不是你婆娘的嫁妆嘛!” “真舍得哩!” “狗东西,你管老子!” 那人咋呼得欢,回身撞上一边的桌子,吓得赶忙向人作揖。 对方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白白净净,长得一副好面皮,眉心舒展也没生气。 他往那一坐,特别像个人。 真像狐十二那爱攒功德的四哥。 见她一直盯着人乱瞄,宋杰压低声音:“那个就是捉钱令史。” 捉钱令史原为官府征债小吏,私设“飞钱”印子钱,日息十抽一,还不上则逼人卖身为奴。 可日骰金怎容官府挣送上门的钱?他们有自己的征债小吏。 赵宝心眯了眯眼:“这么说,他就是负责借贷的账房咯。” 宋杰点头。 和孟友老头子不一样呢,还怪年轻的。 这么年轻干上缺德事儿了,“积德”高手。 狐十二对赌桌上的游戏不来劲,他东摸西看时,宋杰已找了个赌台站定了。 他对特批的赌资深表不满。 崔老头的钱袋和人一样干瘪,算上宋杰自己的钱都不敌人家一支簪子值钱。 可试了两局后,宋杰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押什么开什么,简直是财神爷附体。 “赢了,我今天运气好!” 宋杰撸起袖子,拢过银两,顿觉满怀冰凉,芬芳沁人,比饮什么凉茶都管用。 也是巧了,他说完运气好没多久,一下连输三轮,美姬再次催促下注时,兜里摸不出一个大子儿。 太快了,宋杰莫名不服气,觉得肯定是日骰金搞老月 专门设局诈骗 了,嚷着要查美姬的骰子。 “灌铅了还是做软牌 做记号 了,你拿出来我看看便知!” “你有几个钱?犯得上养你这水鱼 被暗中操纵的赌客 ?”旁边的赌客幸灾乐祸,推着扯着叫他识相。 眼看要打起来了,宋杰手里被人塞进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狐提灯 第23节 赵宝心向他打了个眼色,宋杰像抓住了唯一能明白他的人,鸡血冲上了脑子。 他在不能辜负赵小娘子的信任和银子的驱使下,很快输了个精光。 宋杰赌红了眼,此时作梦似的不肯相信,这种状况旁人早见惯了,怎容他占坑发呆,连拉带扯把人挤了出去。 狐十二旁观完一切,发现人本身的反应要比赌局有趣。 狐四说,成了神仙之后,其实不用天天去完成人的心愿。 人的欲望太多了,满足一便要生二,满足二便生三,三生万物,一个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人加在一起,神仙就成为人的奴隶,再也吃不上供奉。 所有的祈求都要在人绝望时再完成,他们才会相信那是神迹。 这是神仙操纵人心的法则,似乎和赌坊操纵人的情绪没太大区别。 赵宝心凑近宋杰,抽出他手里的袋子:“你爹抓那么多年赌坊,就没告诉你赌徒有什么下场么。” 宋杰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人仿佛是从柴堆里捞起来的,滋滋冒完热气,迅速抽缩成渣。 下场?能有什么好下场。 赵宝心趁凉吹风:“咱们是来做啥子的?” 癫狂从眼中退却,宋杰定定地看向赵宝心,那袋子在她手里左右转着,他人一激灵。 “这五十两银子是你的吗……还是,” 宋杰支支吾吾,本能地希望这也是衙门批的银子,可他知道崔户是不可能给这么多。 “……等我有钱马上还给你,” “钱不是我的,再说五十两你怎么还。” 赵宝心歪头一笑,宋杰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哪来的?” “和他借的。”赵宝心指尖一勾,指向那个青年账房。 日息十抽一,五十两一天的利就要还五两。 宋杰脑子嗡嗡地响,他月俸才二两! “我也没钱还,”赵宝心眨着黑豆似的眼睛:“咱们跑了会怎样?” 宋杰的心咯噔一下,声音立刻低了八度:“你知道什么是‘摆桩 赌坊放哨的人,耳朵非常灵 和虎头 赌坊的打手 ’吗?” 他视线瞄向角落里的彪形大汉:“赌坊专门养的打手,两个虎头一起上,胡大哥都扛不住。” 接着他转头看向另一个角落,那里坐着的男人忽地直起身子,向他们这边一指。 宋杰的脸登时没了血色。 摆桩听见了。 “扣瓢 输钱后赖账逃跑的人 !” 那男人一喊,四五个大汉从角落冲出来,直奔赵宋二人。 宋杰推开赵宝心急道:“你先走,快去报官!” “报官?” 我告谁,告日骰金? 余宝山拔地而起,看怪物似的看向贺宥元:“你疯啦!” 第十九章 沉香余骨(五) 昼夜掷骰,烛泪成堆。输赢转瞬,鬓发先衰。 余宝山不是一下输掉三万两。 作为怀远坊纨绔里的一哥,前世子爷的独苗,欠钱是不可能欠钱的,说出去还活不活了。 贺宥元从余宝山的表述中,艰难地提取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将余大少爷晾在一边,专挑余俸吉揶揄:“余兄,你每月给他一百两,他能欠三万两,这说明什么?还是给少了,苦了谁也不能苦孩子呀。” 一个铜板能买两个馍,够扛活的力工吃饱饭。 一两银子是一吊钱,捕快们东拼西凑买一只山鸡。 一百两呢? 余家不比正经勋贵,家底儿咣当一下就洒光了,老侯爷在世时为深远计,悄悄置办了不少铺面田产,勉强在一众王孙里搞出个花架子。 后来,勋贵沦为平民,没了坐享其成的食禄,听起来要命,实际上却不比他家一代一代的吞金兽棘手。 描金的门头,虫蛀的里子。 尤其是余俸吉当家之后,转手了不少家产。 这几年进项如水滴,花销如泉涌,余俸吉回过头再想约束败家子,就有点来不及了。 余宝山听出贺宥元是在嘲讽他,心里不忿,得了机会立马宣扬自己一向不欠钱,在各大娱乐场所名声极好。 呦,花钱还花出名声来了。 贺宥元冷笑:“余大公子不差钱,又如何欠的赌债,莫不是日骰金店大欺客,逼你签字画押?” 这一问把余宝山问怂了,若是逼迫,状告日骰金就顺理成章了。 余宝山表情扭曲了好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 赊 账。” 苍天了,狐大心说欠钱就欠钱,还在衙门拽词儿。 附身没算日子,成天要给这群二五眼洗刷冤屈,这和历劫有什么区别。 这会儿余宝山不咋呼了,不为别的,单纯地觉得没面子。 长安的公子哥都爱去日骰金,余宝山和他们臭味相投,手头宽裕时跟着凑热闹。 他混账归混账,也知道自家水平不比往日,起先都玩些小打小闹的局。 后来有一次,手头的现钱花完了,余宝山人还在兴头上,起哄的人一多,难免有些找不着北。 “他们让我按个手印就行……说是先挂在账上,下回来再还上就是。” 挂账是专门为了贵人方便法子,茶楼、妓馆、酒肆、戏院处处都有他们的账,店家月月拿账单上门结钱,还能收些打赏或者利钱。 “我当是一样的!” 余宝山是个奇才,说到这又觉得自己有理了,不等他叫唤完,余俸吉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戏码要是早十年上演,孩子也不至于养成这样。 贺宥元不t?拦,眼神里有种略带厌倦的冷漠,搞得父子俩闹了半晌,连个捧场的都没有。 余宝山只得顶着“五指山”接着讲。 不久前,平阳公主的驸马爷心情不好,下帖子请他们去找乐子,余宝山难得在邀,屁颠屁颠地去了。 “那天牧文沛手气不好,没玩两把输光了钱,我和他说先挂账呗,谁知那小子冲着我破口大骂,说他才不挂,我这才知道挂账是抽息借贷。” 余宝山挂了三个月的帐,每次或多或少都不一样,日骰金从没催过。 一看账单,他才意识到自己捅娄子了。 ‘飞钱’里面好多门道,三万两怎么来的,余宝山自己根本算不明白。 他后悔不迭,第一时间想到了孟友。 孟友如今住的宅子,原是余家的产业,当初转手还免了三分的利钱。 算是和这位总账房结过善缘。 谁知他头回登门,纯给自己找没脸。 “那孟友说他正准备登门要账呢,让我尽快凑钱还了。” 余宝山火星子直冒。 日骰金的借贷根本不是寻常的借贷。 例如五月十九欠下五十两,六月三又欠下三百两,这三百两的利息却是从五月十九开始记。 谁听说过往前记息的,怎么不记到娘胎里! 余宝山气急败坏,指着孟友鼻子大骂日骰金敲诈。 孟友也是个搓火的好手,纨绔他见多了,全不把余宝山当回事,反劝他趁早卖房卖地,别拖久了倾家荡产都不够还。 余宝山说到这戒备地看了贺宥元一眼:“他岁数大,我也没下狠手,实在气不过就……就给了他一拳。” 那个时间还没闭坊,余宝山走时还有几个邻居探头看热闹,全被他骂了回去。 回家后,余宝山消了气,想明白靠他自己肯定还不上,心说“前世子”怎么都该比“前世子的儿子”有面子吧,这才老实交代,求父亲大人“仗义出手”,替他还钱。 可他万万没想到, 家里已经拿不出三万两了。 城里的铺子这几年都转手了,剩下城外几亩良田,根本不值几个钱。 余俸吉如遭雷劈,七窍冒出来的喷气,都在叫他打死这个逆子。 可惜打死不消债,他再听余宝山把“挂账”的猫腻夸大其词地讲了一番,又觉得是自家孩子不懂事,搞出来的误会。 当即决定亲自走一趟,找孟友说项说项。 “人要是我杀的,我叫他再去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狐提灯 第24节 刚得知人死了,余宝山吓得屎尿屁不分,这会儿理清楚了,张牙舞爪的,整个正厅都不够他发疯。 贺宥元知道,光是余宝山大骂四邻的行径,足以证明当时孟友还活着。 但不是没有疑点。 孟友恰巧死于他们父子登门之间,是巧合,还是一杀一埋父子合作? 贺宥元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因为杀了孟友,也无法从根本上抹去三万两的债。 一定还有其他的细节。 耐心耗尽之前,余俸吉终于放下教育儿子的念头。 人气喘吁吁地歪在椅子上,抱头回忆。 “昨晚出门时太急了,我也留意是什么时辰,路上想着求人,这张老脸是保不住了,就吩咐阿生在门口等着。” 阿生是家生子,本来半个人证都算不上,但崔大人有心,叫他今早也跟着来一趟。 此时,人被胡永带去单独询问了。 “孟友家里灯亮着,人肯定在家,可敲门不应,还灭了灯!” 余俸吉气得拔高了一个调门:“我这个气呀,调头就往回走了。” 老余家祖坟可能是个怂包,上下五代生下来一个硬气的人物,冷不丁要争口气,把亲儿子都听愣了。 可惜要强不过一眨眼,余俸吉叹气道:“路上阿生劝我,说少爷欠的钱是日息,我一想可不是么,拖下去宅子都要保不住了,咬咬牙又回去敲门。” 再回去仍是熄着灯,余俸吉怕叫人看见,不敢出声,尝试着推了下门。 几乎是刹那间,一股香甜的血腥味把他定在了原地。 “香甜?” 仿佛触动了某根神经,贺宥元指尖抽动了一下。 余俸吉也不确定,因为下一刻,他就被孟友的死状吓惨了。 后来的事乱糟糟的,余俸吉站着进去,爬着出来,说了半天阿生才明白是让他去叫人。 阿生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完全没领会“叫人”是去衙门报案,晕头转向地回去叫来两个小厮。 成了看门的人证。 “这个提议我们不能答应。”颠三倒四地把过程讲完了,余俸吉冷静下来。 只要能洗清嫌疑,赌债可以豁去老脸,和庄老爷慢慢谈:“告日骰金能有什么好处,若叫庄家记挂上,准没好。” “怀安兄不用担心,庄占廷早记挂上你了。” 顾有为跨门而入,拱手行了一礼。 见来人是他,余俸吉有一种家产又被衙门记挂上的错觉。 他戒备地问道:“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家的宅子。”顾有为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肩膀。 “平阳公主驸马、翰林院牧大人,这都和庄占廷沾着亲呢,怀安兄久不与他们打交道,莫不是忘了。” 庄老爷有两个亲妹,皆是高嫁,如今两位姑奶奶虽去了,血亲尚在。 这两位和庄占廷的关系都没出五服。 余俸吉失神跌坐。 若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局,庄家为的什么,似乎也不难猜了。 一时,缺心少肺的父子俩,安静的仿佛生下来就是哑巴。 余家封侯那年,圣祖没赏宅子,令工部照标准在余家老宅基础上扩建,于是有了现在的“前侯府”。 日骰金开在怀远坊,庄占廷一家住在群贤坊。 去年他唯一的孙子成了婚,请风水先生看过,得知现在的宅子有碍子嗣,置办个大宅子就成了庄占廷的心事。 怀远坊没几位高门大户,能入庄老爷眼的宅子不多。 冷汗不由自主地往外淌,余俸吉这会儿连心跳都不能自主。 与此同时,宋杰的心就快要飞出来了。 他拉着赵宝心在巷子里撒丫子疯跑,活祖宗一点也不害怕,边跑边回头张望,脖子扭出了凡人无法企及的角度。 日骰金的虎头敬业极了,追着他们七拐八拐,死活也甩不掉。 情急之下,宋杰冲进了死胡同。 赵宝心此时正好奇呢,被抓住了会如何,严刑拷打还是发卖为奴? 可她一个字也说出来了。 跑岔气了。 “这边!” 墙根下面冷不丁钻出个人,李木鱼挤出半截身子向他们招手。 船到桥头自然直,狐入穷巷必有路。 不是路,是狗洞。 赵宝心两眼都直了,破破烂烂的狗洞刮了不少毛发,往上呲尿他都要嫌弃…… 眼见人追上来,宋杰毛炸了两尺来高,不顾赵宝心反对。 把人往狗洞一塞,矮身钻了过去。 第二十章 沉香余骨(六) 李木鱼家住在泥巴巷。 不脏,但人乱哄哄、灰扑扑的。 院子没有孟友的破竹林大,除了一口水井和一个木桌,其余的地方种满了花木草药,花开得肆无忌惮,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李木鱼找了两个木墩子,挨着木桌就算是请客人上座了。 赵宝心坐下又起来,挪动了一下位置,木墩子上下不平,怎么挪都咯屁股。 李木鱼瞧见,回屋拿来个垫子。 那垫子触手厚实,一掂量就知做的人是用了心的。 屋门敞开,宋杰抻头没看见人。 “我娘耳朵背,不贴着她耳朵讲她听不见,屋里还有我妹妹,你们猜她怎么着?” 李木鱼打了桶井水,给两人的粗竹筒里舀满了水,笑着指了指屋里。 “能把她吵醒咯,我给你俩供起来孝敬。” 阳光下,李木鱼的皮肤油亮的发着光,结实的小臂甩开水珠,灿烂的好像从没吃过人间疾苦。 宋杰原本不知李木鱼的情况,路上听赵宝心提了一下,莫名有几分代入。 两人一时没接话。 接着就被李木鱼甩了一脑门正经生意。 李木鱼和日骰金有生意,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 孟大账房从他这订了一年的发财树,不定期送货,有时一个月两盆、有时三月两盆,总之是养死了就送新的,保证日骰金前厅永远有两棵鲜活的发财树。 孟友给了定钱,一笔足够买妹妹半年汤药的数目。 自然,李木鱼也没把契书上的价钱放在心上,人家找你这个便宜货,肯定要捞点啥吧。 前天晌午,孟友派人来说发财树不行了,叫他今天去送。 他们之前约好,送完半年就结尾款,算算日子差不多,李木鱼早早到了,孟友却不在,问了半天全都支支吾吾的。 拉纤的小倌认识他,好心劝他别打听,放下东西过几天再来。 他还没走出门呢,就看见两个赖账的像是被一群狼狗撵了,形容狼狈地往巷子里钻。 撩起的尘土,眯了他一眼。 说来也巧,刚好淌着眼泪,认出了脖子扭成鲁班锁的赵宝心。 “日骰金的那些人,平日都各干各的,我去了几次,从没听过谁和谁关系差到要杀人。”李木鱼心思单纯,t?听说他俩是为了查案,棒槌脑子硬长出几根聪明毛,说什么都要参与一下。 宋赵二人都以为他能想起点有用的,结果“就这?” 眼见聪明毛被排挤了,李木鱼决定一个一个地盘:“赌坊里总共就三拨人,拉纤的、看场的和理账的。” 李木鱼扒拉着手指:“看场的虎头你们见识过了,有事干活,没事闲喘气,所以赚固定的钱,听说比拉纤的多。” 何止是见识过,宋杰心说,他俩差点让虎头把屁股啃了,那架势不像是混底薪的,大有抓着就要弄死的狠劲儿。 拉纤的挣钱全凭自己,按赌资分利,拉不到人就挣不到钱。 “账房们统一在月底理账,除了柳玉树,都不用天天守在赌坊。”在李木鱼眼里,日骰金的账房都有大本事,比虎头赚得多,还有充足的时间再做一份工。 李木鱼没有这个本事,羡慕得直流哈喇子。 “孟友不常去日骰金?” “柳玉树是那个年轻账房?” 宋赵同时发问。 宋杰话音未落,忽然意识到赵宝心在问谁,吓得差点跪下,心说祖宗你不能这样,你要是红杏那啥了,我回去可怎么交代。 “人家是总账房。”李木鱼很嫌弃地白了宋杰一眼,继而讲起柳玉树。 柳玉树不仅是日骰金最年轻的账房,还是身兼两账的能人。 手上握有流水和借贷两个账目。 按说流水是赌坊里最忙碌的账房,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得闲,那些老头子都不乐干,因柳玉树年纪轻、资历浅硬塞给他了。 狐提灯 第25节 “后来我又听说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有人说柳玉树是孟友的干儿子,有他在赌坊坐镇,孟友才放心。”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聪明毛不是很理解。 宋杰:“老宋和我讲过,管流水账房必须与其他账房分开,不然很容易搞猫腻。” “猫不猫腻,查了就知道。” 赵宝心盘起腿,从怀里拎出一沓账本,闪瞎两个男人没见识的狗眼。 宋杰:“……” 这人什么时候偷的! 李木鱼:“……” 人家撵你俩跑全城都不冤呀! 账本是近期的,字迹工整、条理分明,还散发着金钱的芳香。 可惜二人一狐都不是做账房的料子,快扒拉散架了也没抓出一只猫来。 赵宝心把账本一合:“庄家有没有什么八卦?” “我一堂堂……”李木鱼展示自己的肱二头,余光看见宋杰递眼色过来,当即赶在赵宝心锤他前改口。 “还真有。” 庄家的八卦不是什么秘辛,凡是接触过的都能说上两句。 庄占廷今年七十九,长寿秘诀是有钱,舍得花钱以及没生好几个儿子一起抢家产。 他年轻时一心扑在赌坊上,娶亲生子都是争分夺秒,生了一个儿子已经是完成任务了。 儿子效父,刚刚成人就想做出点成绩得到父亲的认可,忙里忙外,对娶妻生子的也不努力。 待他生了儿子,功成身退似的,嘎嘣一下染病去了。 这下好了,庄占廷痛彻心扉,把孙子当眼珠子养,谁知养到三岁,全家人发现这宝贝不对劲,话说不明白,听也听不明白。 庄占廷请遍全长安的大夫,据说求到了平阳公主跟前,动用了太医,确诊是个傻子。 儿媳妇无法接受,终日抹泪,原就不太好的身子没坚持多久,找丈夫汇合去了。 “不知多少人惦记庄老爷的家产哩。” 李木鱼不替有钱人担心,但八卦必须讲到位。 “我怎么记得他孙子前些年成婚了呢?”宋杰挠头,他好像记得之前陈县令去送过贺礼来着。 李木鱼:“你没记错,据说是个童养媳。” 自打庄占廷儿子走在了他前头,老头子就感觉到了危机,早早地选了几个女童和宝贝孙子养在一起,算是提前培养夫妻感情。 后来得知庄家唯一继承人是个傻子,有几户要脸的人家就不答应了,把女儿领了回去。 庄占廷就在余下几个里选了一个,趁自己还硬朗的时候把孙子婚事办完。 “不怪庄占廷惦记他家宅子。” 送走余家父子,顾有为的柿饼脸都气抽抽了。 一旁,贺宥元还冲着他缺德地忽闪着长睫,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状告日骰金的主意是顾有为出的,英明一世的顾大人,万万没想到,他老余家能咽下这口气。 贺宥元一手搭上顾有为肩头,摇头贱笑:“就这,做什么不成功。” 余俸吉不仅不当原告,还要自己想办法把三万两还上。 拿什么还呢? 父子俩埋头一合计,想出来一个自认为绝妙的法子。 “天底下最没出息的男人才会打女人嫁妆的主意,”顾有为一比划:“他们家可好,一下出了俩。” 心说男人怎么能不争气成这样。 “顾大人帮忙想想,”贺宥元眼皮子一垂,唇角勾得高高的:“老余家遭点什么报应好呢?” 正厅里没有风,劝了满头汗的顾有为莫名冷了下来。 顾有为这几年没少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有的如于达,只要自己不脏,脏谁他都无所谓。 有的如庄老爷,利益至上,一切手段都可以拿来谈条件。 相比之下,新上任的这位,可以说是极少见的,谦和得体讲分寸,认识的都要夸一句是长安县捡到宝了。 这份从善如流的分寸下面,总能给顾有为一种,对世间万物都冷眼旁观的倦怠。 可刚刚一刹,倦怠里杀出一只野兽,它看谁都不顺眼,亮出的獠牙能一口把人咬碎活吞。 “开玩笑的,” 察觉出顾大人圆肩紧缩,贺宥元手往天上一指:“上面的神仙,认识咱是谁呀。” “出格的事不能做,你是官,要有底线……” 顾有为还是不放心,崔户附体似的开始叨叨。 贺宥元搭在肩头的手都被直接扣住了。 大有要强行给他上课的意思,狐大追悔莫及,板起冷艳的眼,想抽自己。 “大人,出事了。” 大老远的,外面忽有人救他于水火。 胡永呼哧带喘的进来,扛着的摇椅还没来得及放:“日骰金来人,告咱们衙门偷……偷账本。” 贺顾二人同时一愣,心说谁呀,一队哪个小王八羔子这么虎? 告人家不成,反叫人告了。 “……他们说偷账本的两个人,咱们一队除了宋杰可都回来了,”胡永喘匀了气,“再说宋杰也没那个胆子,他半吊钱都没有。” 但某个人五人六的混账有。 贺宥元阴沉得仿佛能马上掐出水。 “我怎么听说崔大人给赵小娘子批钱了。”顾有为已换上笑眯眯的常用面皮,不过这回他是真心想笑。 风水轮流转,还得是转得快。 “赵小娘子?” 胡永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都忘了解释怎么从王婶手里抢回的摇椅。 贺宥元一边玩命地咬牙,一边振振有词地拍桌子。 “愣在这干嘛?还不连人带账抓回来抄呀。” 第二十一章 沉香余骨(七) 无人留意的角落,柳玉树亲眼看见账本被人顺走了。 化名赵十二的小娘子,伸手时还向他抛了个媚眼。 她抛得大大方方,害柳玉树差点以为自己和他俩是一伙的。 一大早,孙九志特地传话过来,说县衙的老登们不好对付,表面虽不会大动干戈,但备不住安排几个老手暗地里查。 话里话外,全是提点他别让人钻了空子。 那一男一女进来时格外扎眼,摆桩的是个高手,一眼就知是两个空子,并且极为自信地认定,是县衙安排进来吸引一波视线的小角色。 静待“老手”的几人,完全没把他俩当回事儿,借五十两当场就给,柳玉树甚至都没计较,赵十二这个假的不能再假的名字。 直到“小角色”顺走账本。 虎头们像解开铁链的疯狗,一窝蜂地冲出去叼人。 柳玉树才反应过来,县衙根本没把日骰金放在眼里,指使两棒槌就来了。 年年打雁,叫雁啄了眼。 万幸明面上只有几本当月的流水,何止账目没问,祖冲之来了都能给他作保。 柳玉树起身,把飞出去的文房四宝捡回来。 收拾完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方才溜溜达达地向长安县衙走去。 顾有为忙着安排人,准备接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账本。 贺宥元则被他推出去会一会报案人。 “人还在二堂,看那悠哉的样子,拿不回账本肯定是不走了。” 胡永见着这种小白脸就发怵,本能地想打退堂鼓。 “一个人?” 贺宥元一直在揉捏眉心,见胡永点头,若有所思地松开手。 “此人名唤柳玉树,孟友的干儿子,日骰金的账房之一。” 日骰金还真是藏龙卧虎。 贺宥元脚步一顿,掉头就往回走,差点把胡永腰闪了。 “找两人去衙门口守着,看见那两个……混账,” 贺宥元拽开二五八万的步伐,吩咐道:“让他们绕后墙滚进来。” 不多时,衙门外墙架上梯子,墙内围观群众也就位了。 宋杰最先冒头,一眼看见“欢迎队伍”坐上了马扎t?,直觉不太对劲。 作为狐,赵宝心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拿回来账本,正狂得没边。 沉浸在日骰金也没什么了不起,狐能三进三出的自我欣赏中。 狐提灯 第26节 裙子松松垮垮地缠在腰上,身上一条胡服裤子沾满泥点,像是从下水道爬上来的。 心为形役,狐十二没被女身奴役一点。 规训在他身上就是个屁。 双脚还在梯子上,就开始往外扬账本,像极了开屏的孔雀,开一下扬一本。 恨不能开个戏台子,所有人都为他叫好。 台下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上前捡。 待狐十二觉出不对味,后背立刻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扫来,他仿佛被刀捅了个对穿,穿堂风把五脏都吹成了团。 贺宥元从正厅过来,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散架的账本。 狐十二学观里待了几百年,没挨过大哥打,但令他痛不欲生的教训没少吃。 有一年,日子比往年好,狐过冬都没挨饿。 狐五狐六的歪心思就开始活跃,他们说小孩的心肝最好吃,欲进城拐一个回来,让狐十二做伪证,若大哥问起,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狐十二那时还是“实心”的狐,心理素质极差,狐大一问,他就扯出个不切实际的谎话,说五哥六哥上山砍柴了。 狐五狐六能躺着绝不坐着,主动上山砍柴和原地得道升仙没有本质区别,狐十二稀里糊涂地把他们卖了。 两个烂心肝的被抓回来,狐大没打没骂,转头花大手笔购入几十只鸡。 他和二三四天天炖鸡、烧鸡、烤鸡,不重样儿地吃。 让他们仨吃了一个月的鸡苦胆。 狐五狐六日渐悴绿,狐十二的尿都冒苦气儿。 教训吃多了,凡事大哥一个眼神就算点到为止,根本不和他们多废话。 口里泛起苦味,狐十二立觉大事不妙,低眉顺眼地把账本归拢好。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贺宥元的视线就到了他们这边:“让你们架梯子,有说让你们在这看猴吗?赚几个钱啊还不去干活。” 一句话万箭齐发,看猴的灰溜溜跑了,宋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顾有为看了两眼乐子,心说不好影响正事,伸手要把散装的账本接过去。 不想被人抢先一步。 “不用看了,放在明面上的账能几个错别字?” 账本在贺宥元手里,仿佛捏着草纸,嫌弃的一个眼神儿都欠俸。 “况且二堂那位独自来的,压根没惊动庄府,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你们觉得……账本的内容他在乎么?” 宋杰脑子迟钝,待他明白过来,已经看不见贺宥元的人影了。 俩棒槌对视一眼又火速闪躲,各自心虚地抠手抠脚,心说不怪说咱俩是猴呢。 正如贺宥元所言,二堂上,柳玉树一点不着急。 指尖碾着手腕上的佛珠,几乎快入定了。 贺宥元一进门就愣住了。 胡永总结得不错,天生的小白脸,还是那种冷淡风的,特别像他四弟。 听见来人,柳玉树睁开眼。 他也不仔细看对面是谁,换上妥帖的笑容,起身整衣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那细节—— 比对面真修仙的还仙气。 “贺县尉…?” 然而没等他说完,游刃有余的笑容倏地消散了。 柳玉树原本认为,县衙老登只要点脑子,都不会扣下账本不还。 倘若碰上谨慎的人,最多悄无声息地抄一份,还他时,账本如初,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谁能想到……他们把账本拆了!顺带还反咬一口。 “贵赌坊招惹的是什么人?你看看竟然报复账本。” 柳玉树:“……” 贺宥元一边啧啧称叹,一边把账本推了过去:“柳账房数一数,别少了什么,” 接着他像是脏了手,视线停在自己手上顿了一下,再次投向柳玉树五彩缤纷的脸。 “毕竟捕快们光忙着抓小偷,顾不上,你多担待。” 柳玉树没想到是这个解释,一时没想好怎么回。 贺宥元眼神安抚,表示他可以慢慢想,先听我说。 “咱们的捕快回来说,那贼人看见他们还敢动手,明显是穷凶极恶,你说说这回是账本,下回就不知道是什么了,这事不好大意,”他满眼替人担忧:“柳账房不忙走,咱们一同分析分析。” 这是要一推二五六呀,听明白贺宥元的意思,柳玉树差点心梗,心说不怪孙九志落了个没脸。 合着衙门现在根本不要脸。 “长安县长治久安,日骰金在咱们县衙的治理下都是正经营业,一天开门不到两个时辰,能招惹什么人,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小腹用力,柳玉树暗自提住一口气,笑容精准地回到脸上。 以前,孟友常教训他自以为聪明,其实是蠢货抖机灵。 对付三教九流赌徒好使是因为背靠日骰金,若碰见厉害的两三句就要完蛋,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柳玉树不服气。 偷账本原本就没有证据,衙门不会承认,他不可能拿个假名到县衙认人,柳玉树的算盘打在别处。 查孟友可以,查日骰金的账可不行。 他以为顺水推舟把账本送上门,查不出问题,双方相安无事,就能把这页揭过去。 打得一手好算盘,结果崩了自己的眼珠子。 “我也希望是误会,且不说是不是有歹人盯上日骰金,据我所知孟大账房就得罪过不少人,柳账房作为干儿子说不好也要被牵连……” 贺宥元不用闭眼就能胡诌,天上地下,沾边就扯。 而对面的小白脸明知道他在胡诌,还是要咬牙忍着。 躲在后堂的宋杰,竖起大拇指,向赵宝心对口型:“不用去大牢了。” 好像是为了证明这还不算什么,前方战友再次发力。 “为了柳账房安全着想,不如……” 他可是擅作主张啊,办砸了庄老爷岂能让他好活? 柳玉树没听完就慌了,小白脸渗出细汗,生怕衙门要给自己扣下:“我,我有信息可以提供。” 贺宥元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不忙,先说说你和孟友的关系吧。” 柳玉树九岁前住在怀远坊,家附近有个很别致的阁楼,去学堂时经过,总不见开门。 他很好奇多问了两句,换来他娘一顿“竹笋炖肉”。 也是那一年,表面不开门的赌坊迎来不少客人,一跃成为贵人最喜欢的私局。 庄占廷私下请来工部侍郎,准备对原来的赌坊进行改建,精心规划后,占地要比以前大一倍。 柳家就在那块地皮上。 庄占廷是柳玉树见过最有头脑的人,他没有扬铃打鼓,而是找来孟友私底下挨户游说,柳玉树也是那时第一次见到孟友。 过了一段时间,坊间才流传出要建大赌坊的消息,而那时多数人家都已经签好契约了。 “周边每一户人家都觉得自己家卖的最划算,迁走时没有不暗自窃喜的,因为那个价格已经十分合理了,倘若还有别的难处,孟友也会帮忙解决。” 柳玉树好不容易固定好的笑容,抽动了一下:“可我娘不答应,她说人要学会自己抓住机会。” 第二十二章 沉香余骨(八) 贪婪这种绝症可能靠交流就能传播。 “我娘很快鼓动了左邻右舍和她一起干,他们提出了一个孟友都无法周旋的价格。” 人心齐的时候,认为撼树不是什么难事,何况赌坊这棵大树非要栽他们家这个坑。 有钱人的钱,白坑谁不坑,他娘用这句话成功笼络到穷人心。 当时,小玉树的年纪已经能听懂老学究讲的礼义廉耻了。 他像只孤傲的家雀,拿他娘挣钱供出来的“之乎者也”和她叫板。 孤傲又不值钱,不出预料的挨了揍,他不怕挨揍,他怕的是他娘打完他又抱着他哭。 “如果没有你,我活着都没意思,早奔着下辈子投胎当猪去了!嫁给你爹是个窝囊废,赚不来钱就算了,还死得早,自己去享福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 女人像尖叫又像哭诉,小玉树被她哭得全身发麻,一动也不敢动。 “我白天给人家洗衣做饭,晚上回来缝补衣服,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别人都知道心疼娘,削尖了脑袋学出个名堂,你呢!你倒好反过来指责我!我想把这破房子多卖两个钱为了谁?你说为了谁!” 全是他的错,因为娘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这句话从他娘的眼泪里淌出来,流过柳玉树的脸颊,顺着脖颈渗进他每一根神经。 很快,那年秋天,报丧的乌鸦成群飞过屋顶。 一场大火从街头烧到巷尾,把没搬走的人家留在老房子里扎根,也把柳玉树烧成了孤儿。 庄家照样发补偿款,有遗属的给遗属,没有的兑换纸钱,原地就烧。 “自那以后,我就被孟友领回了家。” 柳玉树绷紧的牙关,讲到这才缓缓放松了,他重新介绍起自己:“我不是孟友的养子,也不是他们说的干儿子,算是能给他养老送终的小徒弟吧。” 没人再供他念书,孟友管他一口饭,柳玉树t?就跟着学算账,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刻苦努力,入行极早。 狐提灯 第27节 待发了第一笔月钱,柳玉树就自觉地卷铺盖走人了。 “起火原因你知道,” 贺宥元像是没狐性的地府判官,眼皮子撩起一条狭长的缝儿。 柳玉树点头又摇头,莫名嗤笑一声,他像是刚刚溺水的人,捞起来时九死一生,再看眼前这点小麻烦,恍然就不算什么了。 “聊这个没有意义,不如我给贺大人讲讲孟友和庄占廷的关系。” 贺宥元没接话,他眼底流光,自柳玉树的双眼一路向下,平静地滑向他袖口。 只在那串佛珠上停了一瞬,柳玉树就像被蜇了似的,脸色惨白,“砰”的起身就往外走。 缠在他左腕的佛珠,每一颗都嵌着深痕。 日积月累,指甲抠进去痕迹。 “我正好想去柳账房家做客……” 贺宥元没动,玩味地盯着小白脸踉跄的脚步。 似乎有什么东西令其不得安宁。 好奇归好奇,若与孟友无关,贺宥元也无心追究,他单纯满意小白脸的反应,于是闲闲补了一句:“讲你该讲的。” 柳玉树僵在那里,仿佛刚才顺着手腕爬入衣服的小蛇退了出去。 他恍然发觉自己反应过于反常了,忙调整好呼吸,重新回到座上。 孟友并非日骰金的老账房,收地皮那年,是孟友第一次为庄家办事。 事情办得不如想象中顺利,但新赌坊修成之后,孟友仍旧被聘任为总账房,这一干就是九年。 柳玉树委婉地说道:“据我所知,原先的总账房是个老人,年纪大了,但也没到回家养老的地步。” “有人举荐。”贺宥元咂摸着柳玉树这句话:“还是亲近之人举荐。” 庄占廷这种人,精明一辈子,不可能被人挟制拿捏。日骰金的总账房,必是他最信任的人。 贵人们举荐,庄占廷也要防着钱权利益,绝不会答应。 亲友推举,他更要防着支系合谋,钻营家产。 庄占廷还能信任谁? 贺宥元越想越觉得庄老头子挺没意思的,谋朝篡位的皇帝,过得都没他胆战心惊。 “我刚进日骰金时也瞧不明白,他几乎很少去日骰金和庄府以外的地方。” 柳玉树没绕弯子,凭着回忆小心地讲道。 “每月三号,孟友固定要去庄府汇报,头几年还会带些礼物,大部分是用来讨好那个傻子。” 庄启安,庄家唯二的男丁,柳玉树想起这个和自己同龄的金贵少爷,不禁冷笑。 “我当时还想呢,讨好傻子有什么用,傻子又不会替他美言。” 柳玉树展现出的情绪稍纵即逝:“原来他和那个傻子媳妇才是旧识。” 一口气听到这里,贺宥元终于提起了兴致。 关于庄占廷的发家史,他这两天耳朵已经听出茧了。 归纳总结一下就能发现,庄老爷的风云事迹中,面子工程做得最为得心应手。 例如当年的火灾,庄占廷能做到年年领着赌坊上下烧纸祭奠。 死了的人都要保佑他顺风顺水,何况活着的人。 据此推断,孟友若和那位孙媳妇有血缘,庄占廷定会为他办一场盛大的仪式,亲自出场吊唁。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贺宥元再细问,柳玉树却拿不出证据,模棱两可地说自己全凭猜测。 “那你可认识秦凤侠?” 套不出想要的,贺宥元就换了个问题,绝不能浪费送上门的小白脸。 孟友家可能是有点毛病,到他这一代,只有他和他表哥两根独苗。 和庄家差不多,隶属人丁稀少科。 老天爷也不眷顾独苗们,老孟家一个娶不到媳妇,一个年纪轻轻就肺痨去了,留下秦氏没有改嫁。 虽说没有血缘,孟友没有苛待表嫂,两人临院而居,也算能互相照应。 特别是吃饭这件事。 柳玉树收起他那画似的笑容:“秦婆婆对我很好,没事就会做点肉给我吃,她的钱也是从孟友那讨来的,看人眼色过日子罢了。 ” “那你觉得她能去哪儿?” 秦氏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日常所用几乎都拿走了,显然不是仓皇离开。 柳玉树摇头:“我今早听说孟友死了,就很担心秦婆婆,特地跑去看看……就看见你们已经把两个院子都封了,她一个老太婆能去哪儿?” 目送小白脸扬长而去,贺宥元往椅子上一靠。 脑子里被灌了一堆碎片消息,狐脑快已经被搅成浆子了,打个哈欠就顺着眼角往外淌。 清静了片刻,胡永送来了庄家的户籍记录。 飞快地掠过姓庄的,贺宥元停在了最后一页。 青许,女,庄启安正妻,登记的最早信息是庄府仆役。 胡永干瞪眼,勉强确认这四个字在自己识字范围内,挠头道:“不应该呀……” 庄家当年可是养了十几个女孩儿,无论家世、相貌、八字全部精心挑选过,是出名的孙媳妇选拔营。 某行会会长的侄孙女、某乡绅的小女儿,虽都不是高门显贵,小家碧玉都还算得上。 家里巴望她们和庄启安好好相处,日后成为庄家的女主人,娘家跟着飞黄腾达哩! “他们还真乐意把女儿嫁给傻子?” 贺宥元差点拍手叫绝,这和大街上卖果子有什么区别,让买家先尝尝咸淡、爱不爱吃、尝好了再买? “那时还不知道呢,”胡永也不知是替谁可惜,嘀咕一声又道。 “最早几位大夫都拿不准,都说庄少爷是发育慢,再等等看,后来请了太医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听说当时给那位太医封包沉甸甸的,其实就是封口费。” 说到这,胡永发觉自己有点跑题,他立刻回过神来。 “庄家少爷有病越传越邪乎,陆陆续续就有人上门打听,这些人不敢开罪庄家,借由各种名目探望自家女孩儿,实际上只想确认传言是否属实。” 庄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一一接待,可无论是庄老爷还是庄少爷,自始至终都没露面。 三日后,孙九志亲自把这几家的女孩儿送了回去,另给一份补偿,理由是和少爷没缘分。 这风骚的操作,犹如一记大耳刮子,抽得他们晕头转向。 收到孩子的没有一家高兴,跟彩排过似的,拎着女孩儿上门告罪。 女孩们年纪小,被送回家本就惶恐不安,家里人一番耳提面命、打骂恐吓,再见到孙九志就差当场撞死在庄府门口。 贺宥元瞳孔一缩,险伶伶咽下一腔脏话。 “结果无一例外全被拦在门外,但是很快风向就变了。” 胡永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某位太医酒后狂言,打包票庄少爷的病治不好了。” 那些心有不甘,逼迫女儿哀求收养的人摇身一变,把自己叙述成有着深谋远虑、拳拳爱女之心的可怜父母。 “然后太医就死了。” 贺宥元轻轻地眯了下眼,像是给人下了判词。 胡永悚然一惊,盯自家领导的眼神带着惊羡和痴相:“半年后吧,他下值赶上雨夜,意外淹死在龙首渠里,捞出来都肿成猪了……大人怎么猜到的?” 贺宥元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心说你都听说是太医酒后狂言,可见庄占廷的封口费白给了。 经历一场风波,仍有几家坚持把女儿养在庄府。 日子太长,穷人为斗米担忧,后来就无人知晓了。 按说庄占廷不会为他乖孙选个家仆做正妻。 庄府之行板上钉钉,贺宥元不仅想拜会那位风云人物庄占廷,还想见见庄家未来的主人们。 毕竟起风时,说不好哪块碎石就能砸了眼。 第二十三章 沉香余骨(九) “大哥,你是不是给冯大人使绊子了?” 听说冯迁两宿未合眼,贺宥元对镜自揽的动作明显一抽,没顾上吃早饭,撂下镜子就出门了。 他经过验房时,脚底抹油似的,快出了一抹残影儿。 狐十二跟在后面,心道自己果然没猜错。 自从道观被强制收编,狐大开始严于律己,苛以待狐的求学之路,搞凡人这种事儿再没干过。 以至于整个同修界都忘了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据说当年把狐四撸回道观后,狐大明令禁止他再去寺庙顺东西吃。 可这毛病不好改,狐四一饿就犯,连吃带拿,时常席卷人家佛教地盘,影响非常恶劣。 后来有一次,他溜出去后干脆没回来,被狐五狐六联名举报,煽动大哥把狐老四抓回来喂苦胆。 谁知“抓回来”的四哥浑身是血,养了半个月才开口说话。 原来他此次顺供果时,被回收供果的贩子抓个正着,此人欺软怕硬,见是只狐狸就往死里打。 狐二狐三坐不住了,狐五狐六嗷嗷磨刀,统一战线,要剖出此人心肝,晒成柿子饼,挂在道观外边暴晒三年! 面对空前心齐的小崽子们,狐大一票否决,他有自己的计划,宗旨是不能杀人。 三日后,此人嫖宿妓馆,“声名远扬”。 狐提灯 第28节 据说他夜里因为自己的“宝贝”不好用,哭天抢地要练神功,姑娘拦了半宿的挥刀自宫,t?最后没力气了,眼睁睁看他尿了自己一床,然后跑出去裸奔…… 第二天,长安城的头版头条,那人被画成连环画在街头巷尾宣传。 他死都不敢死,就怕死了回马灯助他再回顾一次。 担忧大哥把冯迁计划了,狐十二语重心长地哄道:“仵作是大本事,咱们不兴作妖捣乱,何况冯大人完全是把你当自己人。” 由于这是一个倒反天罡的指责,贺宥元没搭理她,出门七拐八拐,选了家胡饼店一屁股坐下。 衙门的早饭明明也是胡饼,狐十二悄咪咪白了他一眼。 “哎呀,我晓得错了嘛,你莫要恼火。” 眼珠子还没摆正,狐十二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当街表演滑跪。 因为大哥没点她那份早饭。 狐十二老实了,毕竟她现在不敢掉头回衙门,顶着赵宝心的脸,矜持地向店家招招手:“再加五张胡饼。” 俄顷,店家端上来一盂米汤、两碟腌菹和八张胡饼,四四方方的小桌子差点没摆下。 五个胡饼下了肚,狐十二胆子和肚皮同时膨胀起来,试探性地开口:“大哥其实什么也没干吧?” 贺宥元专心给自己舀米汤,用眼皮子给了她一点反应。 他帮忙写的记录,顶多是字迹狂放些,内容没打一点折扣,怎么能为难得了冯大吩咐? 再说看不懂可以问,不至于和他这么见外。 那么问题只能出在孟友身上。 贺宥元叼着胡饼,一手支着头,吃饭专注度极低。 胡饼摊对面是长街和巷子的交汇处,这里提供了一个巧妙的视角。 视线纵深,正对庄府角门。 巷子里烟火气向外冒,庄府门外却冷清得像在吊丧。 青砖砌的门洞有七尺高,门楣上两枚莲花纹瓦当,冰冷地发着光,飞过麻雀的都不想在此地筑巢,容易脚滑。 狐十二安心干饭,偷摸拾起大哥的胡饼,刚下口就咬住不动了。 她晃了晃朽木似的脑壳,心说跑人家门口怎么还蹲守到自己人了? 宋杰不知从何处过来,整个人像是干仗上头的大鹅,对着角门报复似的狂敲。 大户人家为了讲究主次有序,尊卑有别,专门给宅子开一两个角门,正门贵人出入,迎接小捕快的只有冷眼。 怒敲半晌,好似被逼无奈地开了。 探头的门丁,年纪和宋杰差不多,脾气却好像高出好几丈。 以狐大的眼力,可以瞧见门丁极不耐烦地用鼻孔打量人,然后在宋杰取出腰牌时,“砰”的一声拍上了门扉。 宋杰不是没去过大户人家,话都不让说完的还是头回见,目瞪口呆地戳在原地。 “他在搞啥子?”胡饼“吧嗒”掉在桌上,狐十二下巴上的油都没抹就发挥出她惊人的想象力。 “接头被拒了?” 原本作壁上观的贺宥元,被猝不及防地呛到了,这要是在学观,说什么都要扒开她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馅儿的饼。 让狐十二出来,是不是太山娘娘不想独自心梗的计划?其实无尽灯根本没丢? 狐大内心默默发了一会儿疯,取出个哨子。 两短一长,哨子吹响是约定好的暗号。 可能是因为这个犄角旮旯,与庄府相距甚远,宋杰左顾右盼,愣没找到哨声源头。 夹着哨子的唇一抿,短促的哨音被一声“这边!”强行按回舌尖。 狐十二双脚离地,蹿起半丈高,摇着花手。 她身上颇具异域风情的裙子,一巴掌兜在贺宥元脸上。 闻讯的宋大鹅,全然不顾说好的注意隐藏,扑腾着就往这边跑。 狐大:“……” “什么东西!” 宋杰被阿姐教得很好,从来不会用那些骂娘的话撒气。 因半天没想出来合适的脏话,脸红的要在额头上顶出个鹅冠。 “别说庄家的主子,我连孙九志都没见着,不过……我刚才过来时听街口卖花的阿婆说,庄家少奶奶一大早就和少爷去上香了。” 冷静过后,宋杰发觉自己的任务没完成,面对首次给自己派发单线的贺宥元,说话也没什么底气。 贺宥元本就没指望他能敲开庄府的门,谁知还有意外收获,当即决定去碰碰运气。 “我去雇辆马车。”宋杰立刻领会了领导的意图,并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从群贤坊到怀远坊步行大约两刻,贺宥元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不是龙兴寺。 除了重要的佛节,寻常人烧香礼佛会选择周边的小寺院。 长安县中佛教寺院、波斯胡寺加起来有七十多座。 规模较大的有西明寺、大云经寺以及千福寺。 种类之丰富,分布之广泛,足够令信众们挑个眼花缭乱。 庄家这对小夫妻,却一大清早横跨半个长安城,正在赶往万年县。 “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大慈恩寺灵呗!” 宋杰前面赶车,狐十二双手合十,探头向他比划道,落下的手肘正怼在贺宥元太阳穴上,回退时又跺了他一脚。 马车里顿时一片死寂,直至到了地方,狐十二都没敢吭气。 行至寺内,狐十二吸了口凉气,对四哥在佛教地界顺供果,有了实质性的认识。 从山门、钟鼓楼、大雄宝殿、法堂、大雁塔、三藏院到藏经楼,快把乡巴佬的眼珠子瞅瞎了。 上届的权利划分,绝对影响下届的庙宇规格。 神仙的业务好不好,人间扫两眼便知,太山娘娘支教狐狸多年,评的全是小奖项,名声好但没有绩效。 狐十二不禁心生妄想,太山娘娘要努力,狐生员要出把力,将来咱们道观也得按这个规模修。 宋杰尚在担忧,这么大的寺院何处去寻庄家少爷。 他偏头看了两位领导一眼,贺宥元大步流星地往大雁塔方向去。 另一位,像是吃了野生菌子,双眼神采时聚而散,没个定数,属于严重精神涣散。 大雁塔位于寺院正中,四周空旷,平时少有人停留。 此时,塔下有五六个仆役追着一个年轻男子,还有两个和尚急得团团转。 一只寿龟样式的纸鸢,跟着他的主人,蚂蚱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乱飞。 长线横跃纵飞,时刻准备上演一出“悬塔自尽”。 俩和尚诚惶诚恐,头顶大珠小珠纷纷滑落,就怕纸鸢自杀时,缠上塔角的风铎一并索命。 “施主慢点!” “少爷别跑!” 心力交瘁的仆役忙着追人,眼见要与抬头望龟的赵宝心撞上。 “小心”二字还没来得及脱口,宋杰眼看着贺大人抬手推了她一把。 两人撞了半个肩,那仆役屁股着陆,附加飞出去五尺远。 赵宝心摆动的幅度就没那么大了,她发觉不对,顾不上幕后黑手,旋即往地上一栽。 捂住心口:“哎——哟——” 看了那么多话本,就学会这么一出。 少爷还在无拘无束地跑,在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一年轻女子从三藏院方向赶来。 “小安,快把风筝收了,要下雨了。” 少爷听见这话,得了圣旨似的,当即住步,拉扯长线往回使劲,兴奋地大叫:“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仆役们一拥而上,地上那位扶起赵宝心也不甘落后,生怕错过控制少爷的大好良机。 和尚也替大雁塔松了口气,向女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女子年纪顶多二十出头,走起路来步步生风,携一缕香火气走近三人,拉住赵宝心的手仔细端详。 “没伤着姑娘吧?” 她高眉细眼,肤色不似寻常贵妇那样苍白,说话时眉头川纹乍现,平添三分厉色。 不知为何,狐十二对这分厉色并不生惧,任由她拉完左手拉右手。 此人正是庄家少奶奶青许。 第二十四章 沉香余骨(十) 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庄家少爷对媳妇说的话深信不疑,收好风筝跑过来拉她往廊下去,“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少奶奶被他扯了个踉跄,拉着赵宝心的手却半点未松,只微微侧身,柔声安抚,叫仆役先带少爷去廊下玩一会儿。 庄少爷患有弓背锁肩的毛病,本就不高的人,雏鸟似的躲在媳妇身后,听了这话并不肯动,眼珠子转得飞快,盯着赵宝心看。 那神情先是有些迷茫,直到看见两人的手,立刻转变成明晃晃的讨厌。 少奶奶反应过来,松手放开赵宝心,回头四顾催促道:“小安不是想吃素饼吗,让他们领你先去,去晚了可就没有了,听话。” 庄启安点头重复:“听话,听话。”人却是纹丝不动。 狐提灯 第29节 那神情、动作皆非流于表面的迟钝和不安。 这若是放以前,贺宥元不会往心里去,可多年从事教育工作的缘故,他莫名想起尚未驯化的野狐,鬼使神差地多观察了一会儿。 庄占廷的眼睛极亮,但若碰到别人的目光又不自然地躲闪,对待身边的人,似乎无法识别他们的情绪和意图。 野狐在没有开化前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凡人语言系统庞大,可以通过统一的词语表达,这并不代表野狐没有自己的语言。 可以说两者t?不是一个物种,但不能说野狐这辈子都没救了,这么看来那位太医死得不冤。 庄占廷就像是尚未开化的狐,他对青许的依赖像狐二对柿子树。 深谙野狐心理学的贺大人要求两个“丈二和尚”往后稍稍。 两人照做后,庄少爷的情绪明显放松了不少。 一番软语温言终将庄少爷哄好送走,扭过头,少奶奶神色忽变。 “贺大人救救我!” 日头向西偏移,大雁塔的影子拉长垂落,光线顷刻散去,青许的眼底尽是不安。 “孟账房的私账被庄占廷发现了,他疑心我们联手贪了日骰金的钱,我没有,我和孟账房根本不……” 她不待贺宥元开口,长袖掩手迅速抽出个东西,欲塞给最近的赵宝心。 “少奶奶在和谁说话?” 就在这时,一人出声打断,青许的手堪堪回拢。 老婢疾步来到两人之间,横眼把在场三人挨个扫视一番。 “老奴添个油灯的功夫,少奶奶和她拉扯什么呢?”她说着就伸手去掀其衣袖。 事出意外,非常考验狐十二的演技,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青许发着抖的手。 “别想趁机溜走,你家仆役撞了我,该赔的钱一分不能少!” 接着转手揪住老婢,拔起高调就喊:“你俩一伙儿的吧,我告诉你,我现在头昏眼花屁股疼,休想轻易了事。” 老婢被她吓得往后一仰,立刻明白少奶奶是被人讹上了,挣扎着用力反扑。 她身壮力足,铆足了劲儿要绝地反击,撞钟钟槌似的一头撞上来。 青许不知哪来的眼色,脚下一滑,面色惊惧地插在两人之间,演技精准的像是被赵宝心拖出来做挡箭牌的。 老婢收力不及,一头拱在少奶奶身上,赵宝心看准时机,伸出爪子,烙铁似的揪住老婢的头发。 老婢吃痛扯开嗓子喊人。 刚走不远的和尚们陡然一惊,心说怎么就打起来了。 庄少爷和仆役们同时抵达战场,少爷一心保护媳妇,主打敌我不分,上手就想把老婢从媳妇身上扒下来。 仆役、和尚拉架的拉架、扶人的扶人,场面乱作一团,成功引来了寺院住持。 满脸挠痕的老婢被匆匆架去厢房,没来得及问对方是哪家不长眼的东西。 最终,以双方各听了半日的佛经教育而告终。 讲经和修学有异曲同工之妙,回程的马车上,狐十二睡得极香。 贺宥元则嫌弃地用指尖碾开泛黄的账本。 那是少奶奶趁乱塞给他的,孟友的私账不仅快散架了,还带着一股令狐生厌的馊味。 他一目十行,片刻工夫已至最后两页。 “何人拦路!” 宋杰猛地勒住缰绳,惊得辕马扬蹄嘶鸣,贺宥元随车身一颠,账本落在地上。 掀开车帘,只见巷子里同样停着一驾马车,拦车的下人挑起车帘。 贺宥元似笑非笑地垂下眼睫,原来折腾半日,全在人家眼皮底下忙乎。 位列太山娘娘坐下首席狐生员,狐大虽修成人身三百年了,但仍保持着祖先优良的不要脸精神。 下了马车,他大步走向孙九志。 “如果我是县衙,”这次孙内侍罕见地没有客套,他一扬下巴,开门见山地嘲讽:“我会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轻重,” “可惜你不是。” 贺宥元不耐烦给他脸,迅速打断他狗仗人势的发言。 “账本我看过了,账目清晰明了,无论是受贿赊账,花的都是人家孟账房自己的钱,所以庄老爷没有动他的理由,一本私账其实不用麻烦少奶奶。” 按照孙九志的设想,衙门私下接触他家少奶奶,还被抓个现行,应该先吃惊再害怕,最后理亏气短,走一个战战兢兢的流程。 他头回见过这种先发制人,摆出一副“被你们发现了,那又怎么样”的嚣张气焰。 这可把孙九志准备好的台词全炫了回去,统一在他肺里炸开,嗓子就炸细了。 “你什么意思!” 见到孙九志时,贺宥元就已经明白自己被庄老爷当棋子使了。 以庄占廷的手段,想要销毁孟友的私账可以说轻而易举,怎么会让少奶奶在眼皮底下夹带出门交给衙门,可见他早已查过账本。 回想这一天,马车坐得他腰都要折了,这老狗还上杆子找不痛快。 “我还想问庄老爷什么意思?这破账本即没有他老人家的罪证,上回来衙门,孙内侍顺手捎过来多好,” 贺宥元手肘往车上一搭,把孙九志怼回车里。 “……还是说他老人家时日无多,想要趁机敲打敲打少奶奶?” 暮色四合,在吊儿郎当的贺大人身上镀了一层金光,映出他眼波流光交错。 “庄家的事不劳贺大人过问。”孙九志心头大跳,好不容易控制住五官,向车夫挥手。 “不劳我过问,但是你劳我出面了!庄老爷利用你家少奶奶不谙账务,让她误以为自己被孟友的私账害了,放她出来让衙门接近,顺手告诫我,衙门的动向他老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哎?别着急走呀……” 马车绝尘而去,将贺宥元以及他的猜想甩在原地。 他回过头,刚刚扬起的眉眼就归了位。 宋赵二人写满求知欲的脸,差点杵上他脊梁骨。 一切要从庄家少爷的病说起。 或许打从一出生,庄启安比寻常孩子迟钝,不说话,唯独依赖陪在身边的人。 庄占廷发现孙子的异样,便开始筹谋能照顾他一辈子的人,这期间也没有放弃寻医问药。 可惜选进门的孙媳妇根苗没有一个争气的,反倒是身为家仆的女孩儿脱颖而出。 青许比庄启安大不了几岁,亦母亦姐陪伴左右,渐渐地,庄占廷发现宝贝孙子只听这女孩儿的话。 庄占廷的设想宣告失败,因为庄少爷非她不可。 不过也不是全无好处,女孩儿无父无母,没有等着吃绝户的娘家,自然会全心全意为庄家打算。 直到女孩儿向庄占廷举荐了一位账房。 庄占廷不希望少奶奶和庄家以外的人有联系,无论是什么关系都可能是未来的隐患。 他要让这女孩儿无所依傍。 庄占廷之所以雇佣孟友为总账房,就是为了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有朝一日先送他上路。 理顺思路 ,宋杰立马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是他想动手,会让孟友死得比太医还悄无声息。” 贺宥元面无表情地一挑眉,指尖悬在账本上点了点,他眼下还有两点疑问。 第一,少奶奶和孟友是什么关系。 第二,私账为何少了两页。 马车停在衙门对面,一眼就瞧见顾有为揣手在门口转悠。 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了过来。 贺宥元第一回 从顾有为笑眯眯的眼神里读出忧伤,戒备地停在三步开外。 馒头精堆笑:“县令让我去找贺大人回来,我又不知去哪儿找,只好在门口守着。” 就这事儿? 以顾有为的水平,不可能猜不到他今天去哪儿。 贺宥元眯眼,看样是被捅到陈之作跟前了。 就陈县令的作风,倘若得知他去了庄府,八成已经准备要上门致歉。 “不对呀,” 贺宥元越想越觉得奇怪,他冷不丁住步,“圣人不是罚县令闭门思过吗!” 手指明显抠起来,顾有为大汗淋淋,老实交代:“也没把门的,他自己出来了。” 这也敢往外跑,开了眼了。 嗅出了腥风血雨,宋赵二人踮脚退了出去。 回回都能捅出点不重样的篓子,贺宥元冲着顾有为磨牙冷笑,就没办法让县令大人安生在家招猫逗狗吗。 “不是没法子……只是我担心闹出人命。” 贺宥元十分诧异,心说咱们县衙出的人命还少吗。 这时,正厅传来陈之作的声音,两人同时停住,争先恐后地掉头。 “这回证据切实完善,可以结案了。” 第二十五章 沉香余骨(十一) 开元五十六年立秋,历时二十六天,长安县内发生的两起命案同时告破。 虽然陈之作自己不怎么做人,但对治下格外宽容。 举衙欢庆,全体休沐,还派人将劳模典范崔户送回家,独自在衙门当值。 狐提灯 第30节 接下来三天,贺宥元两眼一睁夹上狐十二,脚踩风火轮就出了门,生怕晚一步就被县令大人拉去汇报和嘉宁郡主的发展进程。 “怎么这么巧,搜出来的账页就是私账里缺的那两页。” 朱雀大街,狐十二吃了两个毕罗又捧起酥山。 他对工作戛然而止还有些不适应,除了吃,别的事全提不起兴致。 作为结案的首要证据,那两页纸就夹在孟家书柜里,像是早被主人忘记了。 几日前,捕快们把旧书搬回了衙门,冒失地和其他东西堆在一起。 崔户发现时,被当中的内容惊得顾不上发火,立刻安排人手去孟友院里刨地。 很快,枯竹下挖出一具尸体,正是失踪的表嫂秦氏。 与此同时,冯迁对孟友完成了两次尸检,结论相同。 孟友系自杀。 接着是秦氏的尸检结果,外力导致的头骨损伤,不治身亡,死亡时t?间大约于两月前。 说来也奇,除了秦氏,那两页纸还详尽“记录”了孟友的死因。 六月十三日,取五贯。 六月二十日,取三贯。 六月二十六日,取十贯。 七月二日,取十五贯。 七月九日,取三十两。 七月十二日,取五十两 …… 两个月内二十九笔,总计四百二十两的支出。 捕快都是市井斗民出身,知道一个大儿子在城郊能买两个饼,更知道自己月领两贯钱,养活一家人要如何精打细算。 作为日骰金的总账房,孟友月例三贯,四百二十两,约等于不吃不喝工作十一年。 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取走孟友钱的人。 高珍。 两张纸,轻飘飘地悬着三条人命。 崔户几乎把衙门里的人都散出去求证,得到的信息勉强把故事拼凑出个雏形。 据医馆的大夫回忆,大约是年初乍暖还寒时,秦氏染了风寒,卧病久咳,吃饭加上药钱断断续续花光了积蓄。 手心向上问孟友讨要了几回钱,回回受其白眼 ,她人老了,脸皮仍像年轻时那样没长进,只好求大夫用便宜点的药。 延待的病状缠绵反复,无力再为孟友洗衣做饭,秦氏提议花钱雇人。 意外具体如何发生,如今已无从还原,但观孟友笔迹中依稀可以窥见他当时的无措。 他失手杀了秦氏。 尔时,和喜英断绝母子关系的高珍债台高筑,从项月手里借的钱已是寅支卯粮,她打起孟友的主意。 邻居偶尔看见一个婆子徘徊在孟友家门口,那婆子搭上了秦氏,时常为她做饭取药。 孟友误杀秦氏,恰巧被处心积虑的赌徒撞见。 高珍像是一株荆棘野藤,顺着恐惧的气味,一寸一寸地将孟友绞杀。 “我倒是能接受孟友对高珍怀恨在心的动机,但他那身子骨杀鸡都困难吧……” 狐十二吃饱了,智力回归正常水平,边走边思考的样子都稳重了不少:“何况寻死用得上这么花里胡哨?” 依照陈之作的意思,手段固然重要,但找不到手段查明白动机也是重大突破。 而验尸结果恰巧佐证了动机。 一衙门的人没来得及唏嘘就被休沐的喜悦冲昏了头,哪怕有点牵强,也囫囵吞枣似的咽了。 唯独贺宥元,好像被枣儿卡住了喉咙,皱眉臭脸,一连几天不发表任何看法。 “大哥我一直没问,你的手指是怎么回事儿?” 单方面叭叭的狐十二,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挠心挠肝,想起心事又不敢直问,假作拐弯抹角。 贺宥元的眼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余光扫过来,狐十二的心跳立刻失序。 发现孟友尸体的第二天,他不小心看见大哥悄悄对自己使用法术。 太山娘娘严苛规范过他们出门使用的法术,对人本身不可以造成伤害,入梦恐吓已是使用上限了。 对已被附身的躯体就更不能使用法术。 一定与案子有关。 这大胆的念头,几乎粘在狐十二的脑神经上。 抱着能屈能又能屈的本能,狐十二胆战心惊地把自己的想法咽了回去。 眼珠子被他支使到别处装忙,耳朵竖起来向后使劲,半晌,没听见抬手抽他的风声,这才狗狗祟祟地扭过头。 狐大正在端详自己的手,不知为什么,这会儿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心神不宁。 修长有力,节节分明,怎么看都不像受过伤。 狐大眸光由明转暗,把眼皮子一垂,道:“别出去说。” 狐十二悚然一惊,他时灵时不灵的脑浆像被卤水点成了形,顿时不知所措。 “真和案子有关?莫不是办错咯噻?” 错了吗…… 狐大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起因应是那晚他给冯迁添的堵。 从孟宅回到衙门,已近丑时,冯迁安放好孟友的尸身,从箱子里把验状取出来,如雷击顶。 他第一回 见到这种狂放的,如同狗吠一般的字体,写字的人好像马上要冲出纸面咬他一口。 勤劳负责的冯大人,咬牙把孟友又请出来“帮忙”。 结果,他的职业生涯差点崩了。 孟友身上共有两处致命伤,一为自缢导致的窒息,二为左股根部的割伤。 由于现场过于惊心,大伙儿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凶手手段残忍。 当时冯迁也这么认为,孟友割伤左右伴有杂乱的小伤口,这种痕迹经常用于区别自杀的伤口。 一般自杀伤口较为平直,偶尔深度不一,而他杀可能更加不规则,由于死者反抗或凶手激动,伤口产生的杂乱无章,深度也难以控制。 当中的细微差别,险些让冯迁这种天才栽了跟头。 狐十二:“这么说是……大哥你害的冯大人搞错了?” 智力这个东西靠教育到底能不能改善! 狐大把呼吸节奏压得极缓,好像朱雀大街人多气少,不匀着就不够用。 实际上,他是阴错阳差地向纸堆里扔了个火星子,一把烧出了眉目,然而灰烬散去,留下的或许也只是凶手准备好的故事。 虽然冯迁很烦,但战绩可查,给他机会就绝不会搞错第二次。 “可以说,孟友是在凶手的监视下被迫自杀,凶手几乎没留下任何破绽。” 狐十二神色古怪地问道:“几乎?” 他难得抓住个要点,狐大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面不改色地继续描绘他猜测的案发过程。 孟友按凶手的要求,事先摆放好木盆和椅子,拾起地上的刀,战战兢兢地望了一眼屏风外那人的反应。 第一步是割股放血。 人要面对自己的死亡时,常常会有两种反应。 要么奋力反抗,给自己的不甘一个交代,要么埋头认命,给自己的消弭罪业一个机会。 可人没有不贪生怕死的,孟友难道就不想要一个活命的机会吗。 秦氏在这世上早没有亲人了,喜英早与高珍撇清关系,她再欠债作死,喜英也不会理会。 她们死了,难不成天上掉下来个替天行道的,让孟友偿命他就偿? 狐大对此仍有不解,但他认为孟友照做了。 刀起又落,孟友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细碎却清晰的声响,听起来异常鲜活。 他在几度崩溃中,给自己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那人就坐在书桌前,欣赏孟友求生本能的挣扎。” 狐大似乎对这种冷血的手段不以为然,斜长的眉梢,玩笑似的挑出一点非人相。 狐十二忽然想起,狐三曾经说,他们当中大哥最没人性。 他当时也是这样不以为然,还大言不惭地说:狐生员修学升仙,要中间那点人性做什么。 如今,纵是狐十二毫无长进也觉出不妥。 他心有计较,算计着把大哥往人间这淌泥水里再拖一拖。 狐大惋惜道:“他本来有大把的时间,完成孟友自杀的观礼,可惜被余俸吉搅和了。” 当时孟友已经踢开椅子,他听见敲门尚有意识挣扎。 每一下都血流如注,每一下都催着他的命。 凶手一时无措,吹灭了火烛。 余俸吉倘若知道当时凶手就在屋内,怕是要肝胆俱裂了。 千头万绪不见证据,狐十二又问:“大哥如何知道有这么一个凶手存在?” “证据不是没有,只是不巧被我毁了。” 狐大将眉间烦忧扫尽,下定决心似的,在狐十二那张惊骇欲绝的脸上一弹。 狐提灯 第31节 “要怪就怪孟友时运不济。” 这会正经吹过一片云,阴凉漫上来,不知是结巴还是冷战,狐十二声夹抽气:“没没有证据,大哥做做人证不行吗?” 凉水饮多了生病,闲事管多了要命。 按说打开始就不该掺和凡人的事,狐大不知怎么半推半就查了小半个月,得知案子结了先是松了口气,怎知接下来几天心里总是不痛快。 明明他最想糊弄完了事,可叫这人嫌狗烦的问上两句,竟一阵阵亏心。 横竖是躲他不过,狐大干脆细细讲了。 余俸吉走后,孟友已经停止挣扎,地上盆里渐淋鲜血,凶手不敢上前确认,只好丢下一块快要烧尽的香料,匆匆而去。 “我也没见过原物,姑且称之为香料吧。” 狐大边说边伸出食指:“它能化血肉、余白骨。” 第二十六章 沉香余骨(十二) 庄府,花厅四角吊起了料丝灯,斜阳里无风自动。 廊下一排给药炉打扇的婢子,见主子来了忙起身行礼。 孙九志在前头挑帘子,小厮把换下来的炭盆端走,给少奶奶让出进门的地方。 炭是上好的银丝炭,蓝苗火焰下红光隐现,拢着小小一间屋子,像极了封死虫子的琥珀壳子。 床上的老人一如死物,不见半分人气,耷拉的皮像是烛台蜡油层层堆的。 他眼睛也耷成三角,瞧不见一丝眼白,看人阴沉沉的。 “你来了。” “刚把少爷哄好,来晚了。” 青许不远不近立在当间儿,行礼问好,不敢自称孙媳妇。 庄占廷点头,手里捏着一串金刚菩提,出神片刻。 孩子有心,这许多年,照顾启安尽心尽力,他都看在眼里。 起先因为年纪小,心思也活t?泛过,好在都矫正了。 “这几日回想起你进府,不知不觉已经十八年了,真是大造化……” 青许应了声是。 进府那年她不过六岁,站在下人堆儿里,莫说庄家主子,主事的衣角都轮不上她瞧,要说庄占廷记得她,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本该老实做仆役,因能识眉眼高低又会说讨巧的话,还没桌子高的她,被拨去少爷院子。 谁见了不说是她命好? 炭火烤的脸胀,记忆时远时近,而身上的旧伤比炭盆还要灼人,青许暗自闭了闭发烫的眼,抬头正对上庄占廷审视的目光。 “账本的事仅此一次,” 青许后背蓦地升起寒意。 撂下手串,庄占廷目光投向门外:“不该联系的人就断了,别把这么好的日子搞砸了。” 这便是不能违抗的意思了,青许银牙咬腮,强迫自己先稳住心神。 庄占廷对她的反应好似早有预料,不疾不徐道:“我只当你记挂儿时情义,这很好,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天上、泥里早不是同路人,助她们杀人是会把自己拖进去,再没有回头路。” 作为名义上的庄家少奶奶,青许自知平日一举一动皆受监视,所以事事都格外小心。 庄占廷卧病在床,如何知道这些? 热烘烘的屋子药气如盖,顶着压迫的视线,青许的呼吸越发急促。 越是到临界点老头子越是不肯放过她:“化蚀木我已叫人处理了。” “库里东西多,但你真当缺个角不会有人发现?”他语气说不上冷硬,但字字饱含威胁。 他全都知道。 “阿青错了,阿青再也不敢了。” 青许伏在地上,秋叶似的瑟瑟地发着抖。 化蚀木是一种稀有木材,气味可驱虫蚁,贵人们会让工匠在制作箱柜时,利用榫卯嵌入化蚀木,可保百年不坏。 因化蚀木稀少,伐的人多了渐渐从乡野消失,后来有樟木替代,便鲜少有人认识它了。 更别说燃烧后的用处。 “化蚀木少见,凡有认识的不难追查,你该庆幸这块是老物件上拆来的……” 目的达到了,庄占廷似乎疲惫至极,说完合上眼,示意青许出去。 “做事做尽,莫留后患。” 孙九志在门外打帘,听见这话的少奶奶脚下一顿。 回前宅,晚风把荷叶打得哗哗响,拂动的裙摆勾勒出年轻女子姣好的曲线,孙九志的眼睛刮刀似的粘在青许身上。 应是还沉浸在惊惧无措的情绪里,她步调又快又乱。 “那块化蚀木……” 青许戛然住步,回身正撞在孙九志怀里,抬头正是满目水汽,我见犹怜。 “老头子的意思当然是当把柄捏着,”孙九志把青许发抖的小手拢在自己手心里。 “不过少奶奶放心,我都处理了,不过老头子说的杀人……” “胡说什么呢!你不知我连只鸡都不敢杀,再说那天我们在一起,孙内侍提上裤子不认人?” 青许抽手捂住心口,挣开肩就要往前走。 此处是荷花池边的游廊,一边贴墙一边是秀石假山,墙头木香正茂,瀑布似的盖下来,拐出去就没眼下这个好机会了。 “心肝儿,你说什么我都信,再不问了,”孙九志两步抢先,把软香按在墙边,顺便在细腰下捏了两把。 “不过好几日你都不来,可叫我难受坏了,今天说什么挨不到晚上,现在就让我尝尝吧。” 青许扭头,指尖一挑一送送入口中:“你先给我讲讲那块化蚀木哪来的?” 孙九志无有不应。 赌坊扩建那年正是用人之际,当时几户邻里坐地起价,其中一户寡妇闹得最厉害。 “正棘手,还是少奶奶把孟友介绍给老头子。” 青许当然记得这事儿,尔时她刚被庄占廷抬举成少奶奶,狗东西闻着味就来了。 孟友向庄占廷作保,他将以原价买下那几户地皮,如若不成他立刻走人。 寡妇的手段并不高明,却十足好用。 她先是带头把价格抬高,转头私下暗示孟友,表示只要单独给她家三倍的价格,她便能让其余几户不再闹了。 孙九志眯起眼,这种人他见过不少。 盘算打到做算盘的人头上,以为自己机智过人能借此机会讹上一笔。 “她欲说服孟友,许诺事成之后还把祖传的木匣送给他,前朝的钿花木匣也没什么稀罕,值钱的无非是里面那块化蚀木。” “后来呢?” 这些细节,青许从未听旁人提起,如今听来由觉心惊。 孙九志神秘一笑:“孟友去取木匣,刚走就起了火,原以为一户都没落下……” 仿佛被刀捅进了心口里似的,青许喉咙动了却没发出声音。 孙九志安抚地拍拍她,“那男孩儿少奶奶也见过,因在外边玩捡回一条命。” 孟友顺利办完差,木匣也原封不动交给庄占廷。 “老头子最欣赏这种心狠的,辞了老账房让孟友来做,不过附加了个条件……”孙九志色心又起,伸舌在少奶奶耳边咬了咬。 日光晃晃,裙掀细腰,木香丛中一片喘息起伏,“老爷子……是……是什么条件?” “还能是什么,嘶,让孟友把男孩儿领回家收养。” “你!” 青许眼眸一暗,谁人不知柳玉树是孟友的干儿子。 被抵在怀里的女人扭腰要躲,被孙九志死死地按在身前。 “少奶奶用化蚀木做什么了?” 他其实不知老头子为何要处理那块木头,但他现在确定了,这个东西和孟友的死有关。 “他为了确保孟友必须死。” “宝光质库”的乌木招牌下,贺宥元丢下这句话,迈步走了进去。 狐十二尚未开口追问,生被堵了回来,只好快步追上。 三天,虽说典当的规矩还是晦涩复杂,狐十二已经可以一眼分出大小当铺的区别。 此店和朱雀大街相距“十万八千里”,因背后东家在万年县开了三个店,勉强挤入中小型当铺行列,成为最后一家探店对象。 “不像是有大货的样子……” 听见有小娘子说话,僦柜里的伙计张开半边眼皮,立刻换上迎客的笑容:“两位是当是收?” “寻个当物。” 贺宥元声音不高,自有不容拒绝的分量。 小伙计人机灵,立马明白:“客人稍候,我去叫柜坊主。” 眨眼工夫,僦柜里探出个老头儿。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落在狐十二玄色皂靴上,登时脸色大变。 “大老爷有何公干?” 狐提灯 第32节 一老一小从小门里迎了出来,自称柜坊主的老头儿谨慎得像只刺猬。 兴许没想到衙门里还有当差的小娘子,好奇心驱使,那小伙计躲在后头,仍时不时地偷瞄两眼。 两狐对视一眼,狐十二穿这双衙门皂靴逛了十几家当铺,头一回被人认出来。 这位柜坊主眼神刁钻,非比寻常。 狐十二立改大马金刀的做派,装腔拿调:“我家公子寻件旧物,与公务无关,劳烦柜坊主仔细找找。” 老头儿一听这措辞,神情果然松动,催促小伙计上茶招待。 基于速战速决的战略,狐十二没有再给对方上压力,只道:“上月下旬至今,可否有质在本店的老相 年代久 珠子。” “大人稍待,容小的查查记录。”老头儿答应,转身钻进小门。 一排顶天立地的乌木柜,柜门上挂铜的圆扣分别是“珍”、“帛”、“杂”的字标,柜坊主拉开“珍”的抽屉,枯柴似的手指在册页间飞快地翻动。 片刻,他取出一页黄麻纸:“大人请看,可是此物?” 狐十二扫了一眼递给贺宥元,心头忽地狂跳起来。 “七月廿一,南珠一颗,当本五十贯,生根 死当,物品归库,不再赎回 。”纸上简单勾勒南珠形状,旁注一行小字:“彩光,老相无瑕,出尘 绝当变现 。” 贺宥元指尖划过那处白描,珠子的样子立时呈现在他眉心上,猝不及防地吸了口气。 “正是,什么价格能收。” 柜坊主:“大人……东西已出尘了。” 山重水复忽有戏,柳暗花明又一坑。 命运没有直线全是转折,狐十二力拍僦柜:“谁收的!” 柜坊主十分为难,迫于压力,只好叫小伙计取来另一本账册。 “李文正?” 狐十二听大哥说过这一家子,漕河边上穷得响叮当,他哪来这么多钱。 贺宥元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好像是我给的。” 第二十七章 芥雪同归(五) 庄府门外挂起白幡,长明灯渐次点亮。 仆役们换上粗麻孝服,匆忙往来,脚步点得比阴间的鬼还轻。 除了灵堂里不时有吊唁的宾客低泣长叹,一切似乎比平日更加宁静。 层层白帷后,青许跪在地上,把早准备好的纸元宝一个个丢进火盆,火苗子饿极了似的,一口吞下发出哔剥声响。 “我听说孙九志死了?是不是出事了?” 年轻的男子掀开白帷,摆动而来的微风,正好卷起一层炭灰。 青许微讶:“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吊唁,这会儿他们都在吃饭,没有t?人瞧见。”男子将她扶上座位,抹去汗珠:“怎么回事儿?” 青许依在他怀里,泫然欲泣地把孙九志描绘成色胆包天,欲强占她的恶奴。 “你不就是让他去库里取出木匣吗?他怎么敢如此!” 男子气极,没头没脑地就要往外冲,被一声“玉郎……”叫还了魂。 “都怪我,一心只想瞒住老头子,这恶奴因此想要胁迫我……可惜那木匣还没找到。” 眼泪顺着巴掌大的脸往下淌,青许自责地咬着唇边,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顶得住。 男子一把将人抱起来,恨不能剖心表肝:“东西是死物,若不是为我,怎会害你铤而走险……” 火盆烤的她身子滚烫,麻布白衣更衬的肤色殷红,暧昧的氛围像灰烬一样簌簌而上。 此时,诵经声响起,抵在后腰的力量明显往后一缩,青许识趣地抽回缠人的双臂。 “他是怎么死的?” 仿佛是血液回流进脑子,男子长舒了一口气。 “兴许和老头子差不多。” 青许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这话说得其实非常不详,男子对孙九志的死本就满腹疑团,听这话更觉是别有所指。 见他如此,青许冷了脸,扭身回到火盆前跪好:“丧仪规制很早之前安排好了,庄家的叔伯表兄们正按老头子的遗定划分田地产业,没人在乎一个内侍死活,你怕什么?怕他们来捉奸?” 她越说越生气,发狠地向男子丢了一把纸元宝:“柳玉树,有本事你再别来找我!” 若没有眼前这个女人每月给的银子,他日子要怎么过? 像儿时那样,委身在老男人身下,那不如让他去死。 陪着万分小心,柳玉树挨到青许身边,手不安分地伸扯开半松的麻衣,游向令人心软的地方:“我哪有这个想法,他死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你出入庄府再没人敢盯梢,我们的好日子还长……” 身后肃穆的装饰,好像被他一手撕开个口子,沉重的空气顿时活色生香。 青许眉眼柔和,声音也像是能掐出水:“既如此,你替我去锦春楼捎句话,只说……” “庭垂竹叶因思酒,室有兰花不炷香。” 此时,两狐对陈之作召集衙门官员,上门吊丧之事一无所知。 漕河边来回转了三趟,直至两匹马死活不肯挪步了,守在院子门口摆烂。 狐十二在“乖巧跟上”和“要不我提示他一下?”两者间纠结了九九八十一回。 然后她想明白了,这两个选项无非是大哥现在把她撕成胡萝卜条,和过会儿他自己无能狂怒时,再给她撕成胡萝卜条的区别。 狐十二当即决定给大哥一点提示:“大哥咱们是不是见鬼了?” 带你出来才是! 狐大下马,利落地给甩出一记眼刀。 小半月而已,李文正家的院子里已是野草连天,刚进去,狐十二“嗷”的一声把自己弹回到河边。 那绵软的触觉不会错,同为犬科,狗留下的气味太小,不如她一泡尿,十里八乡都知道。 心里抱怨完狗,狐十二又开口抱怨大哥:“这院子少说十几天没人住了,会不会是你上回见鬼了?” 话音未落,河边飞起数块小石子,携狐大怒气一股脑地砸下来。 石子落下的地方,像是算准了她那双刚用不久的人脚。 眼见只有挨砸和跳河两条死路,狐十二抱头大叫:“太山娘娘不让你用这个法术!” 狐大扬眉:“那是城里的规矩。” 狐十二心里骂:就你会钻空子,结果现世报似的,被石子崩了屁股,只好满地求饶。 谁知石子停下,狐大又捏个决,狐十二吓得原地跪了—— 眼前的破院亮起一层萤火,渐渐汇成四组足印。 “这是回溯类的高阶法术,以你的水平,的确应该跪在地上学习。” 狐大语气冷冰冰的,实际上正为地上趴的二货发愁,距他脱身还有二十天,这少爷秧子心都玩野了。 不多时,萤火分别指向两条相反的路径。 狐大手指在狐十二头顶轻轻一扫:“你顺这三组足印去找,若进城后痕迹消失,立刻回衙门。” 明显还有另一条路,向荒郊野岭指去,狐十二哪肯服气,作妖的法子霎时冒出来七八九十个。 可惜对他这个歪腚的品种,狐大已做好了预判。 娇俏的小娘子,脚迈小狐步,时不时来一个龙摆尾,欲甩脱头顶三尺走哪跟哪儿的大石头。 若此时有人经过,必会被眼前的画面吓破胆。 “进城前,法术自会解除。” 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狐大送走神龙摆尾的狐十二,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临郊别馆。 那地方原本不足以勾起狐大的兴致,而眼下这一家子和无尽灯扯上了关系。 李文正为何要独自前往临郊别馆? 狐大心里莫名不安,隐约担忧这一家子失踪和自己有关。 星星点点的烛光,如扁舟泊入暮色。 歇山式的屋顶在月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鸱吻高耸的脊线,如今鱼尾不知所踪,空留龙首倔强地守在原地。 回廊里一对娟纱彩灯,莫名地闪了闪。 此时门房上,名唤旺儿的?仆役已经和周公打过四五回照面了。 梦里他正和姑娘们玩酒令,颈后一阵发凉,便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语,“好没劲,我带你去别处吃酒。” 那人说完,眼前场面陡然扭曲,一只手为他推开大门—— 刹那间,酒肴香气、胡旋金铃混合人声沸浪,差点把他掀了回去。 丝竹之声入耳,非是伶仃轻响,原是一班教坊乐工在台上奏乐。 满座宾客,依身份高低趺坐,每人面前都是一架累丝的金边漆案,摆满各种美酒佳肴。 一双手将旺儿按在座位上。 旺儿满脸痴相:“这是不是……昔日临郊别馆的永夜宴?” 狐提灯 第33节 那人向他耳语,语气有些疑惑:“昔日?你没见过?” 旺儿摇头:“没见过,不过和我幻想的一样。” 他被面前的鱼脍鹿肉吸引,撸起袖子就上手抓,吃相不及狐十二万分之一。 “我要陪少爷去学堂,住在城里,哪有见识永夜宴的福气,只听说当时铺张至极,办一回散斗金!” 那人又问:“为何如今不办了?” “老爷走了,哪还有钱。” 旺儿咂巴完手指,想回头看看和自己说话的人,台上的胡炫舞姬转到了他面前。 “其实也不是没办过,可没人来呀。” 舞姬一杯接一杯地给旺儿斟酒,听他为自家少爷忧心伤肝:“老爷去得太快,没给少爷交代明白,要不我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交代什么?” 美姬笑吟吟地,撕开面前的烧鸡,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此刻,旺儿已经分不清说话的是谁,他眯眼把舞姬的烧鸡丢掉,抓起一块烧腊喂过去。 “当然是……永夜宴怎么来钱呀!” 他话音未落,腹部一阵剧痛,美姬面目扭曲地扑上来—— “钱钱钱!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旺儿睁开眼就挨了一下,尖叫和心脏全被抽回原位,半晌没反应过来抽自己的是谁。 “爹?” 腰间挂满钥匙的老头儿,气急败坏抬手比划:“这个点了,门不落栓还在这做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爹!” 旺儿不敢冲犯他,臊眉耷眼的去落栓,谁知又挨了一下。 “你也不问问少爷回不回来,不怪少爷出门不乐带你,有我死的一天,他定先把你辞了。” 老头儿有股子自认占理的劲儿,瞧儿子怎么都不顺眼。 旺儿心里不服气,但以多年经验,为了让他少说两句,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少爷回来了吗?” “刚刚差人回来说这两天都不回,他定是叫那戏子哄得五迷三道,把戏院当家了!” 老头儿念叨起来没完,好像没人能令他满意,倒反天罡,数落起主子的不是。 “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出门只会被人骗,那戏子就是贪财,少爷再败下去,这家就要完了。” 落栓查灯,旺儿走在后面,努力去听老头儿身上哗啦啦的钥匙响。 两人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鸱吻重新长出尾巴。 待人走远了,新尾巴“吧嗒”掉下来,轻轻敲破寂静。 法术使用本就不存在城墙为界,外用里不用一说。 太山娘娘的规定是讲给狐十二听的,专门约束他本就不太伶俐的行为。 实际上,使用法术的根本问题是会惊动上层。 李家院子因为小,尚且说得过去,可若回溯临郊别馆,定会被各种督察发觉,到时不仅要写报告,还会被追责无尽灯丢失。 不仅麻烦,还要扒层皮。 要用别的法子。 狐大在房上出神,视线扫过别馆各处,缓缓坐直起身。 与此同时,吊唁结束,崔顾二人在庄府门口送走了伤心欲绝的县令大人。 两个半大老头儿结束了职场附加的社交任务,相对无言,决定一同散步回去。 谁知没散两步,碰见了捂腰从医馆出来的赵小娘子,画面正诡异,t?三人被一阵鼓声惊住。 “嘭——嘭——嘭——” 顾有为:“登闻鼓?” 第二十八章 芥雪同归(六) 正厅,一位中年夫人与崔顾二人面对面而坐。 “弟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两人亲自送县令上的轿子,会不会是去买鱼脍了?” 崔户如坐针毡,半炷香的功夫,像是老了好几岁。 “状子接还是不接?” 那夫人手握陈年的登闻鼓槌,明显不想和他废话。 崔顾对视一眼,顾有为忙接话道:“夫人告状也不至于叫人把县衙围了,闹这么大如何收场。” “你们问问那陈世美如何收场,人养在外头不知多久了,如今怀胎都三个月了!三个月!” 陈李氏李敬,广阳侯夫人的嫡亲表妹。 一次和姊妹出门游玩,途中马车坏了,好巧不巧,此地县令陈之作巡田至此,顺手帮了个忙。 陈之作正直、貌美、守礼、忧郁,短短一会工夫,世家小姐就被他蛊住了。 李敬“砰”的一声砸了桌子,崔户手里的保心丸滚了一地。 哦豁,县令夫人要休夫。 后排吃瓜的狐十二竖起耳朵。 众所周知,陈之作乃是长安城出名的爱妻贤夫。崔户不敢相信,他怎会背地里养外室? “你们不用和我演戏,他那外宅在哪儿、外室姓甚名谁、从何处买的我早派人查明白了,” 太阳穴止不住地抽疼,李敬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没过,你们会合起伙来骗我。” 听了这话,崔老头儿保心丸都不吃了,委屈地差点哭出来。 “我们确实不知,无功他平日很少来衙门,老夫一直以为是在家陪弟妹你呀。” 狐十二心说这话不假,对于衙门这群苦命人来说,你家夫君算是八百里地难长出来的恨人苗子,他来上值,时常带来毁灭性的结果。 天天为公务尽心竭力不够吗,谁要忧心没事儿就爱寻死的领导。 见状,李敬神色稍有松动,鼓槌调转方向,眉眼一剔。 “你不知,他未必,衙门谁家夫妻吵架,床头说了什么,怕是天不亮顾大人就知道了。” “陈无功说自己公务堆积如山,好几次日夜不归,都是顾大人叫人来家传话,御史台八百双眼十二个时辰都不敌一个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们不是狐群狗党!” 怎么还把男人和狐狗划成同类了? 狐十二顿时委屈起来,心说有这工夫不如先把陈之作找回来,万一只是乐于助人去了呢。 挨骂的顾有为也正好想到此处:“休夫也要夫在场对吧,现在我们都不晓得他人在哪儿。” 可去哪找呀。 像是回味起鲜美的鱼脍,狐十二眯起眼,福灵心至似的,她想起那天福云楼的一场急雨。 是延福坊。 李敬眼神冷得骇人:“正好咱们一起去认认门。” 此时,狐十二接收到顾有为暗示报信儿的眼神,她选择性失明,顺手把宋杰也给按住了。 “咱们县令没必要救了。” 这时辰,各坊间早落锁了,各家各户点烛火的都少见,李敬的轿子则一路无阻到了地方。 一户独立宅院,院内好大棵的杏花树,茂盛并且冒昧的探出院子。 李敬的人浩浩荡荡冲了进去,霎时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一时鸡鸣狗吠,有人披衣点灯、推门骂人乱成一团。 混乱中,忽有人高声怒斥:“什么人,胆大包天!” 那声音并不陌生,所有人为之一惊,直到火烛亮起来。 你夫人来收你了,狐十二恨不能又摇扇子又摇尾巴。 月光穿过杏花轻柔地披在李敬肩上,好半晌,她才向前迈出一步。 不知为何,狐十二的呼吸被这细小的动作扼住了。 似乎附身以来,她见过的女子都一样,蚌壳里进石头的日子,人人都认为她拥有了珍珠,只有她自己明白有疼不疼。 “夫人……” 陈之作眼底惊疑交错,瞳孔几度闪烁后,认命似的垂下头。 “不是娉儿的错,她那时才十四岁,天天在跟杂戏班子东奔西跑走南闯北,时常吃不饱饭,我一时心软收留了她,后来……是我对不住夫人。” 花厅,陈之作披了件旧衣,被崔顾三堂会审似的夹在中间。 极度的痛苦和尘埃落定后的安宁,在他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灰败,皱纹把原本朝气狭长的眼尾,拉成一个向下的三角。 李敬一声不发,眼睫安静垂着。 唯有崔户,他似乎比李敬都难以接受眼前的状况,反复询问陈之作为何做出这种事。 “娉儿怀了孩子,这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没有办法。” 陈之作埋在手心里的脸,缓缓抬起来,崔户从他眼里看见一丝期盼。 “敬儿,求你原谅我,我保证孩子一生下来交给你抚养,以后他只有你一个母亲。” 那口哽咽在喉咙里的气重重回落至胸腔,“你不会以为天下的女人,都想要抢破头为你生儿育女吧?” 李敬一阵失笑,指指卧房又点点自己:“她是没的选,而我是瞎了眼。” 就在这时,厅外咣当一声,小丫环冲进来大叫,“不好了,小夫人她……她见红了。” 这惊变来得猝不及防,陈之作一听人就软了,茫然四顾后,他猛地跪向李敬,众目睽睽之下哀声求助。 狐提灯 第34节 几乎没有迟疑,李敬向身边的女使吩咐道:“取我的帖子,请大夫。” 说完她转身向卧房走去,轻轻留下一句话。 “无功,你若能一生无功无过多好。” 杏花如雨,纷至沓来。 花前月下的许诺,终成为镜花水月的空话,而这样的故事,前有古人,后有来者。 另一边,狐大溜溜达达找到了正房。 作为大型宴会活动举办地,临郊别馆的厢房比任何普通的驿馆还要多。 李家这位少爷,表面人模狗样,实则穷得快卖身了。 正房里原应摆放字画古物的地方,空了大半,凄冷得像是某位后妃的冷宫。 狐大寻觅半晌,不仅没找到李文正也没发现无尽灯。 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他正思考要不要冒险使用法术时,忽听见外间有人低声抽泣。 此夜寂寂无声,临郊别馆因主子不在尤为诡异,城里传来遥远而模糊的梆子声。 男孩儿不知梦见了什么,脸上眼泪和汗交织成片,蜷缩在一个小小的床榻上。 说来古怪,别馆内上下仆从加起来不过十人,差不多都是和旺儿年纪相仿的男孩儿。 这正是入梦的好契机,狐大却没有动,因为哭声很快引来了其他人。 一个矮个子男孩儿钻进来,怯生生地摇醒眼前的人。 睁眼这位似乎还沉浸在梦里,坐起来仍止不住地抽泣,矮个子也不催他,摸出个瓷瓶在手里摆弄。 “这是什么?” “药,” 见他不哭了,矮个子排开小白牙:“之前少爷给的,在受伤的地方涂一点,冰冰凉凉的,很快就不疼了,来,我给你涂上。” 趁男孩儿没缩回去,矮个子一把将他拉住。 卷起的衣袖下伤痕交错,矮个子使劲吸了口气,呼呼地在伤口上吹了吹。 “少爷喜欢你。” 男孩儿满眼惊恐,和眼泪一同夺眶而出:“你知道我被他买回来是做什么吗!” “和少爷睡觉呗,大家都是因为这个被买回来的,肯定是因为喜欢才买。” 不知是不是为了肯定自己,矮个子用力地点点头。 “少爷对讨厌的人理都不理,他把我们买回来,以后不用挨饿受冻,有什么不好,你没听少爷说吗?他打儿时吓出的毛病,听不了女孩尖叫和哭声,若不想招他打你,以后就别哭。” 这荒唐的自我规劝,听得狐大心脏阵阵痉挛,脑子里刹那间涌出了数不尽的污言秽语。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啪”的一声推开。 矮个子眼疾手快,上手把男孩儿的尖叫捂了回去。 “叔……” 旺儿爹背手进来,大约是检查完各处,他身上的钥匙没了。 他打量两人,数落道:“哭有什么用,现在少爷心思都在那戏子身上,若他把人弄回来,哪还有你们的地方。” “尤其对你,”他见床上那个泪痕未干,更觉气不打一处来。 “买你回来少爷花了不少银子,你一点好脸色不给,回头有你后悔的时候。” 矮个子一听就知他是误会了,立马松了口气,堆笑回应:“管家叔说的是,我这不正劝呢,说不定他明天就想开了,还要亲自谢谢叔呢。” “这几人里数你最机灵,好孩子。” 被哄了两句,老管家心里舒坦不少,他点点矮个子鼻尖。 “以后你讨少爷欢心时,别忘了给你旺儿哥说两句好话。” 像是毒蛇从肌肤表面一掠而过,狐大整个人僵住了。 从他的角度,刚好看见,老管家的手指滑向矮个子唇边,恶劣地向里抽送了两下。 “丧板板的……” 少顷,送走两个男孩儿,老管家独自走进少爷的正房。 没有点灯,他借月光打开柜子,半晌又趴到床边寻觅,狐大双眼闪了闪,掐诀捏了股阴风。 朱t?红大门发出“吱拉”的响声。 老管家循声望去,金枝状的落地灯架逐渐扭曲,化作人形落在帷帘后面。 他吃了一惊,喉结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第二十九章 芥雪同归(七) “老……老爷?” 屋顶上,狐大病猫似的收回了脚。 他瞄了一眼帷帘的方向,发现自己捏的阴风,不小心勾开了卷起的画轴。 画上来回摆动的人,正满眼关切地向老管家点头。 对面这位也是争气,喉咙里发出两声“嗬嗬”怪响,直接倒头栽了过去。 这种状况不常见,狐大确认完人还喘气,才正眼去看画像中的人。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五十来岁的李宏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可能是李二爷这一支,祖传泥捏水做的身子骨实在不济,画师在他青白的脸上平白渲染了两坨病态的红晕。 不细看还以为气色不错。 他儿子李少爷和李文正同辈,年纪相差足有十七八岁。 这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咬了舌头也没叫出声,可见少爷听不了尖叫和哭泣的“病根儿”,烙下有些年头了。 入梦的时间不多,狐大面目纠结地搓搓手。 入梦理论上和赌博没什么区别,无论身处的地方还是出现的人,皆由本人的记忆和幻想构建,狐可以使用法术参与,却不能捏造改变以及选择。 好比旺儿的梦是对永夜宴的幻想,狐大并不能因此强行让旺儿换个别的梦做。 现在留给狐大的机会只有一个,梦见少爷、老爷、无尽灯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全凭运气了。 心脏怦怦地击打喉咙,视线锁定在层层帷帘后面—— 没有高朋满座,没有胡炫舞姬,却分明是临郊别馆的主殿。 “你爷俩是有多喜欢这地方?” 狐大的心沉了沉,有种被他们爷俩合伙做局的错觉。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十指绞在一起,手心冷浸浸的,身体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兴奋。 老登在兴奋什么? 老管家维持这个视角过了好久,久到狐大以为自己化成帷帘的一部分,才听见有五六人进来的脚步声。 “才来的鱼儿鲜,宏春兄你也别吝啬,就放进池子里,咱们还像上回那样玩一场。” 其他人也附和,便听李宏春咳了两声:“你们这是不知好歹,小心叫鲜鱼挠了脸。”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另有人吩咐:“你们都出去吧,过会儿无论听见什么,叫杀人救命也好,一个人都不准过来。” 少顷,主殿尽头有大门应声而开,烟煴共水落云似的散出来,混合某种香气,挠得人心尖发痒。 星星点点的烛光,被水汽放大成光环,映出巨大的汤池。 那是一池幼女,模样不过七八岁。 见门开了,她们本能地站起来就跑,接着就被一双手拖了回去。 毫无预兆的,各种声音像决堤的浪涌出来,尖叫、淫笑、哭泣、亢奋混杂成千万种绝望,直接撕开狐大的耳膜。 同时,四处追逐的身影,将沉沉水汽卷了起来。 如同深夜里一步步走向大海,直到海水快要没过头顶,狐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是锦裂的声音,每一声都如丧钟回荡在人间。 难以置信、果然如此、挣扎彷徨…… 种种情绪从管家年轻的脸庞闪过,却没有发觉周身勃然而出戾气为之一荡。 很快令人作呕的呻吟起伏,尖叫哭泣被吞没,绝望无声末顶。 就在这时,门口溜出来个女孩儿。 她眼珠像是泡在血水里,尽管用力地捂住嘴,仍发出牙齿不住打战的咯咯声。 门外仿佛正在酝酿一场风雨,泥土味的潮气以及空气里的血腥气,同时催促她加快脚步。 四面都是推不开门,她却没有选择大声呼救,赤脚缩在角落里环顾四周。 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狐大仍旧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每个眨眼都漫长得没有尽头,直到她一步一步走向这里。 雷鸣电闪,把女孩儿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照得惨白通明。 一只手捂了上去。 东方欲晓,独守空房的狐十二双眼锃光瓦亮,恨不能立马去太山娘娘那告一状。 可她没有半点由头,总不能说大哥不带自己玩吧? 按说他们被人命官司绊了不少时间,也该收心去寻无尽灯了,可她好似心肝脾肺全不在位,狐不守舍。 县衙朝食没几个人,狐十二忧心忡忡地炫包子,瞧见宋杰进来冲她使眼色。 狐提灯 第35节 候在外头的是局促不安的李木鱼。 这两天,日骰金人心惶惶,恨不能把和孟友有关的事全推干净,更别说那几盆发财树的买卖。 眼见没有尾款,妹妹的汤药钱续不上,李木鱼只好到县衙求助。 大哥彻夜不归,肯定没有伸张正义令狐十二来得容光焕发,她二话不说,转身回去拎了两屉包子就出发了。 谁知刚到日骰金门口就被拦了。 拉纤的小倌短促地搓了搓手:“小的听差办事,没有要为难两位的意思。” 经上回一役,他俩在日骰金挂了名,成功被划在拒不招待那堆儿。 狐十二已深谙贿赂流程,可惜身上没钱,两个跟班更是把穷字刻在了脑门上,她反手给小倌塞了两包子。 “我们来找柳账房,放心,绝不会发生上回的状况。” 小倌心说我敢放哪门子的心,他因和李木鱼关系不错,好心提示:“两位有所不知,下令的正是柳账房。” 宋杰看那小白脸可不顺眼,听这话立马来劲了:“凭什么听他一小账房的!” 他说话声音大,小倌频频回头,见虎头起身张望而来,忙不迭打眼色:“两位见好就收吧,他呀马上就要成为总账房了,何况少……东家和夫人说话就到,这工夫他哪会理会你们。” 三人反应了一下,方才明白小倌说的是谁,狐十二宋杰火速对视,当即与对方跃跃欲试的眼神一拍即合,这下别说掉头走人,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结果一抬眼,已是四面环“虎”。 上回,虎头被这两人溜的满街转,回来检讨挨骂还扣钱,这仇记上可没几天,肝火正旺呢。 赌坊门口向来不缺群殴的戏码,巷子里的邻里各自找准有利视角,扎堆的扎堆、探头的探头。 “哎——不知是谁家欠钱的小王八羔子,还没到晌午呢就开始赌。” 巷子里,饮子店大娘拉扯闲话。 “谁说不是。” 瞄了眼自家客人,胡饼店家轻声附和。 这位客人前几日来过,同来的小娘子人美声甜,一个劲儿夸他家胡饼好吃,临走客人还多给五个大子儿。 今儿不知怎的,明明还是那双亲和的桃花眼,店家却不敢主动搭话。 仿佛他身上散发某种锐利的风,接近就会被切成面片。 贺宥元放下米汤,正对远处铁桶似的人群,正在此时,一驾马车闯入视线,立马有人迎出来。 领头的柳玉树春光满面,一身纯白暗纹的袍衫,人如其名般的玉树临风。 围观群众往前凑,议论声渐大。 “夫人小心。” 掀开车帘,柳账房伸手扶住如今的庄夫人青许,谁知被冲出来的庄启安抢了先,差点把马惊了。 家仆侍从泱泱一众立时扑上去,抓活鱼似的,七八个人没一个能按住。 李木鱼已惊呆了,他惊讶之际,一股强力猝不及防地压向后颈,李木鱼差点吻向大地。 “少奶奶!少奶奶!” 一眨眼后,狐十二就坐在李木鱼肩头招手。 转过身的青许愣在当场,搭在柳玉树手背上的手向后一缩。 见她如此,狐十二以为少奶奶没认出自己,立刻要上李木鱼的脸了,被明眼的宋杰舍命拉住。 “你……你俩来干嘛!” 柳玉树对这两位记忆犹新,被害妄想似的后退好几步,当即下令将人拿下。 虎头一拥而上,伸手就去拉扯狐十二。 “别碰她!” 瞳孔急速放大,青许忽然冲进人群,把狐十二护在怀里,连宋杰和李木鱼也被她推开,“都走开!” 这举动实在令人始料未及,虎头为及时收力,不得已互相中伤,连玩你追我赶的庄少爷都停住脚步,循声张望。 刹那间,异样的目光像潮水没过头顶,青许恍了恍神,松开手:“你找我有什么事?” 狐十二没顾上奇怪,她讲完来意,围观群众也被驱赶得差不多了。 兴许刚才混乱时没发现,青许这才正眼去看李木鱼,眼神有些许微妙,听说是鬼市的卖家,人都开始闪躲了。 此事柳玉树并不知情,一听是和孟友签的契书,便也清楚了其中猫腻。 “还不快给人结钱。” 青许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说完连招呼也没打转身就走。 柳玉树近日忙得脚打后脑勺,压根不知这种小事还要自己过问,好在反应快,立马叫人给李木鱼付钱,并画下以后还要采购的大饼,才匆匆赶去追庄夫人。 收下钱,宋杰见李木鱼仍在发呆,便推了推他:“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李木鱼中邪似t?的没有动,宋杰以为他被赵小娘子两脚踩坏了脑袋,一个劲儿在他眼前摆手。 狐十二也急了:“要是不行,我现在就进去叫他出来和你签新契书!” 怎知李木鱼忽然拉住她,好半晌,指向还在和仆役玩的庄启安。 “那个人……像是买走曼陀罗花的那个……” 第三十章 一团香脂(一) 陈之作的小夫人没有保住孩子。 李敬当晚就将她接回陈府,安排专门伺候小产的妇人照顾。 陈之作以为夫人能接回娉儿,过两日便也能让他回去,待消了气不过是时间的事。 谁知一大早,装满三架马车的箱子被人抬进延福坊外宅,里面皆是这几年他日常起居的物品,以及李敬亲笔写的和离书。 他的夫人下定了决心。 很快,早朝时弹劾的折子送到御前,圣人念其不久前寻回佛舍利有功,只命停职思过。 这场婚变从满城风雨到尘埃落定不过半日,大多数人尚沉浸在惊骇唏嘘中没缓过来,其中受挫极深的崔大人,最先病倒了。 衙门只有顾有为一人主持大局,大伙儿不待见他,各种理由延怠工作。顾有为非常后悔,当初怎么就没让崔老头来演这个唱白脸的呢。 贺宥元回来时,完全没发觉顾大人情绪欠佳,进门不仅牛饮顾大人的茶水还给他安排工作。 “快查查孟友之前受雇于何处。” “他受雇于何处我不知道,反正我快不想受雇于县衙了。” 顾有为正生气,团脸像刚出炉的发面寿桃,粉粉白白还冒着热气,把贺宥元阴阳成了丈二和尚。 “你说的,让县令安生在家招猫逗狗!”这还没完,顾有为抄起成沓的要写的报告:“若非听了你的话,我也不会吃这份苦。” 听完昨晚一系列“临时行动”,贺宥元竟短暂地失语了。 让县令安生在家纯是当时气话,他对陈之作可没有讨厌到让其身名俱灭的程度。 但那位夫人知晓后没有原谅,不知怎的还有点大快狐心,可是七年都不曾猜忌过对方的人,如何近日福至心灵,想起查起自己夫君呢。 难不成真是顾有为…… 贺宥元若有所悟,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原来你担心闹出人命不是假话。 这消息确实由他传到陈府,可不是为了闹出人命呀,顾有为忙为自己鸣冤:“我以为陈县令顶多挨顿打……” 陈之作出了名的差事越急记性越差,早些年留宿县衙回回忘记告诉家里,李敬不见人回就差人来问,顾有为时常为他传话,因此也未疑心过什么。 “七年没有一点儿破绽?他心眼儿不像比你还多呀。” 听出贺宥元在阴阳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便发现贺大人年纪不大,作风行事却从不吃亏,谦和知礼皆是表象,骨子里你咬他一口,他立马反咬回来。 顾有为没再细想,继而说道:“头三五年,那女孩儿年纪尚小,估计陈之作没生出那种心思,他平时很少去外宅。” 可少女长成,含苞绽如春色说吹到枕边儿半点不由人。 尤其今年,陈之作留宿县衙的次数忽然变多,起先顾有为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直至有一次发现陈之作次日早上是从外面回来。 贺宥元:“你当时为何不说?” 这件事发现至今已有半年,顾有为却表现得像毫不知情,估计陈之作还以为自己的法子能瞒天过海。 “这天下谁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难不成贺大人没有?” 顾大人不予回答,并打出一手太极。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外面有人大叫,似是一路狂奔向正厅而来。 “崔户!崔户呢!” 陈之作形容狼狈,外衣胡乱套的,长靴也没来得及提,看见他们两人立刻忘记崔户,上前一把拉住贺宥元,喘息剧烈地发抖:“死人了。” 延福坊,寸土寸金的地段里陈之作这处外宅,从外面看可以说十分的不起眼了。 昨天情形特殊,加之夜色正浓,顾有为根本没细看,此时边走边叹自己有眼无珠。 一池春水映一座假山,一株红杏垂一架秋千,院子虽小但布局巧妙别致,该有的一样都不少。 胡永带队把前后门封上后,又将所有仆从集中到花厅。 几乎没用多少时间,仆从四人排队从茅房出来又不顾排队冲了回去。 夕阳尚在人间,这所宅子里的人却如同行走在阴风阵阵的地府。 “昨天你们走后再没见过她人,因娉儿受惊小产,夫人带她回去照顾,大伙儿都以为宋婶子一同去了。” 陈之作步伐踉跄地在前面带路,顾有为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万幸这么多年县令之职没白干,无措之际也没放弃自主思考。 宋婶子平日负责打理院子里的大小事务,极受小夫人拥护,由她陪同去陈府照料自然合情合理。 贺宥元:“死者名叫?” 说话间,三人来到院子东边一间卧房,陈之作推开门,在其余两人尚未反应时,忽地扭头开始呕吐。 他不知已吐过多少回,此刻连水都吐不出来了,这间隙还不忘回道:“应该……名唤宋良娣……” 狐提灯 第36节 “什么叫应该?” 贺宥元心说人怎能无用成这样,谁知刚迈进房门,他立刻明白陈之作用词有多准确了。 卧房正中,摆放了一堆红白相间的肉,已经根本称不上是“人”。 没有头骨也没有其余的人骨,只有蝇虫不停地围绕“她”,气味让它们先一步找到这里,寻找适宜的地方打窝。 贺宥元再问什么都没人回应了,因为这杀人的手法不仅开眼界还很开胃,顾有为在十米开外吐地昏天暗地,其他人在不远处见了,犹如传染病发作,呕吐声此起彼伏。 现场到处都是血,尸体没有其他特征,连死者身份都不能确定更别提死因了。 贺宥元从未如此思念冯迁,他立马抓了一个快吐死的吩咐去找冯大人。 冯迁因上回险些失误,休沐以来都在大理寺和仵作老头刻苦学习。 往日谁乐去大理寺受白眼儿? 此时得令的小捕快,如同被特赦出狱的亡命徒,只给其他犯人留下了六亲不认的后脑勺。 可冯迁一时三刻来不了,和一堆白花花血淋淋的尸体面对面,狐也免不了呼吸困难。 该有多大仇恨。 紧咬犬齿,李宏春的行径一遍遍出现在狐大脑海中。 没找到无尽灯的烦忧,不知为何自动自觉让了位,他不想让伤害仅仅存在于旁观者的梦里,而制造罪恶的人却终其天年,顺利投胎转世去了。 信奉天理轮回、因果有报的狐生员,发现不仅不报,还过时不报,天爷神仙地府差使们非但没伸张正义,反让他结交败类权贵共同发财致富。 他求学升仙为当上这种神仙吗? 贺宥元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卧房里似乎少了点什么,转而向尚在呕吐的陈之作求证。 “此处并非宋良娣的卧房?” 杂物堆积的地方本该有卧床、衣柜和日常用品。 陈之作点头:“下人们住在西厢,东边这三间原先用作客房,后来改做库房了。” 外宅外室对这位好夫君来说万万不能见光,的确用不到客房,从吐到两眼放空的陈之作身上收回视线,抬脚走进房间。 飞溅的血迹从房顶到墙边,散落在地面的物件也千姿百态,不难想象死者当时挣扎的画面,可如此混乱的现场不会没有声响,怎会没人听见? 贺宥元顷刻间有了方向:“李夫人昨晚几时到的?” 冷不丁听见李夫人这个称呼,陈之作半晌没有反应,苦涩回应:“亥时初,娉儿孕吐不适,我起身陪她时记过时辰。” 亥时,李敬带领崔顾及一众家丁闯入宅子,正好赶上陈之作外室小产。 一院子的人里出外进、鸡飞狗跳,凶手若在此期间动手的确很难被发现。 “怎么会呢……” 陈之作回忆:“是宋婶子跑来告诉我们娉儿受惊见了红,当时她在场。” 没有仵作难以确认死亡时间,很难划定凶手行凶的时间,无论多高明的推理都无法立足。 贺宥元眯起眼睛,视线掠过陈之作,投向那四个仆从。 另一边,狐十二风风火火回了县衙,衙门里空的仿佛全体递交过辞呈,幸亏对面八卦王者王婶眼观六路,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听说又出人命官司,狐十二冲进院子的风似乎夹带了火星子,宋杰被她兴奋得一路没发现呕吐大军,水灵灵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别进去。” 见来人并非期盼中的冯大人,贺宥元阻拦不及,狐十二手里多了件手办,宰杀式的场面,把防备全无的宋杰击晕了过去。 他都没有呕吐这个环节! 丢下不争气的小手办,狐十二放眼凶杀现场,立时一动不动。 这可不兴杀一送三呀! 生怕再吓死一个,快吐成纸片的陈之作咬牙冲过去,一拉没拉动,再拉还往回使力呢—— 赵宝心向门限下指去:“t?怎么还有件血衣?” 地上已有几件不成样子的血衣,狐十二发现的却是一件完好的外披。 样式规矩,裁制肥大,似乎区别于其他衣物,陈之作一时说不准是不是宋婶娘的东西。 狐十二向后瞄了瞄,一晚不见院子里的人犹如被吸走了阳气,脸色白中泛灰,捕快们也被抽干了胆气,能挺直腰杆走进去的还有谁? 告诉太山娘娘俺不是孬种! 使命油然而生,狐十二昂首迈步,外面传来天降救星似的欢呼。 “冯大人来了!” 第三十一章 一团香脂(二) 贺宥元二话没说,亲自迎上去提箱子,谁知冯大人这回根本不买账,点名要赵小娘子协助。 狐十二立刻走马上任,她从冯大人身上学明白了一点,无论男女,有能力天王老子也会给你让路。 “凶杀现场有冯大人坐镇……” 贺宥元环视宅院内外,视线对上顾有为:“咱们先提审其余人吧。” 不知为何,顾有为从他语气里听到一丝磨牙的味道。 他口中的其余人一共四位,丫环二人,门丁炊妇各一人,胡永将他们分别押至各自房间,待领导一个个传唤。 谁知,六亲不认的贺大人决定先审县令大人。 “你们人散后已经很晚了,我睁眼挨到天明,听见外面来人送东西才起身。” 经历种种变故,陈之作已不太在乎面子了,问什么说什么,没问的还会自己补充。 贺宥元听完沉思片刻:“凶手是提前埋伏进宅院的。” 从发现死者至报官,这宅子一共来过三拨人,若宅内人行凶,选在任何一天都可以,但若是外面的人,昨晚机会难得,至少有三次凶手可以轻松摸进来。 顾有为扒着手指头也没搞明白:“李夫人和我们、大夫……还有谁?” “早上的三架马车,”贺宥元边思考边否决:“但他们可以先排除,因为卯时天亮,若有什么响动四邻也会听到。” 顾有为吃了一惊,当时李敬派人去请的大夫。 “如此推论……大夫……不对不对!” 专门为世家夫人问诊的大夫,绝不是路边抓来的,别说身份有保证,说不定家族中不少人比他们还官还大。 这一点不可否认,贺宥元捏了捏眉心没有吭声。 “凶手或是跟从或是挟制也未可知。” 神色消沉的陈之作冷不丁开了口:“大夫来时我一心扑在母子二人身上,下人进进出出,难保凶手不会借此机会杀人行凶。” 眼下头绪全无,分析的方向也又少又模糊。 贺宥元追问:“他们走之后院子里可有什么响动?” 到现在都没合过眼陈之作摆手叹气,认为他多余一问,便戏谑似的回道:“只有野猫乱叫半宿。” 谁知听了这个回答,贺宥元陡然欺身向前,加重语气:“你确定?” 两人间距连陈之作眼角皱纹都能数明白,刹那间,仿佛有种沉甸甸的压力侵略而来,陈之作舌头好像打了死结,咬住牙关才勉强点了点头。 压力猝然消失,贺宥元短促地拍了拍他肩头,转身吩咐胡永去问那四个仆从。 很快,他们得到了相似的回答。 胡永:“那门丁年纪小不识字,用起词儿来专拣些俗话……他说绝对是野猫叫春。” 初秋已至,怎会有野猫叫春,听起来就违反猫生法则,贺宥元眼眸一闪。 “上房顶找。” 其他人还在好奇找什么,胡永已架好长梯挨片拾瓦去了。 此时夕阳尽落,众人提灯移步院内,恨不能飞颅直上三千尺。 少顷,一声干哕乍起,只见胡永壮实身体蜷缩成团,甚至做出了捂脸的诡异动作。 顾有为大惊失色,忙护住头顶:“发现什么东西了?” “心肝肚肠呗。” 贺宥元妖异地笑起来:“否则何来的野猫叫春。” 野猫把内脏啃咬的差不多只有碎末了,可令人难以接受的,是那完好如初的肠子,谁都下不去手,把它们取下来的艰巨任务落在赵宝心头上。 冯迁正好完成初步尸检,皱眉的工夫就把内脏收好,仰头向赵宝心发问:“确定没有头颅就快下来吧。” 他对赵宝心的态度堪称如沐春风,转头汇报工作却冷着一张十冬腊月的脸。 “死者年纪在四十左右,体型稍胖,凶手使用刀将其分尸,手法老练,除手脚外没有留下其他人骨,根据现场情况,极大可能是砍杀致死。” 贺宥元站在水池边,听完转向波光明灭的水面,光线映出他若有似无的疑惑:“可从现场的状况分析,凶手行凶的过程可以说非常生疏。” “这一点我也很奇怪,” 冯迁神色复杂:“凶手似乎对避开血脉要害一无所知,鲜血喷溅的状况,和其老练的分尸手法自相矛盾。” “这种高深的内容你们回头再议,” 陈之作一把扯住冯迁:“能否确认死者身份?” 虽说死者和宋良娣年纪相当,可没有头颅终究影响调查方向,忙了一晚的人全竖起耳朵听,生怕错过冯大人说的每一个字。 冯迁的回答简洁又冷酷:“无法确认。” 凉风吹来远处的梆子声,声声击打在太阳穴上,拧成一节长音把人全炸昏了头,难不成要全城去找人头? 这可是长安县令外宅里的命案,若是禁卫或京兆府接手,陈之作县令之职不仅保不住,再派下来个新领导,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对于衙门打工人来说,陈之作可以没有用,但不能不在。 “不是有肠子吗?” 房顶上,赵宝心锃光瓦亮的眼珠眨巴眨巴:“宋婶子昨天吃过什么,问问那几个仆从,再剖开肠子核对一下。” 狐提灯 第37节 但凡和吃沾上边儿,狐十二灵光的如有神助,智力仿佛拔地而起。 幸亏狐大眼神杀来得及时,控制了狐十二把尾巴扯出来为大伙儿助兴的冲动。 这晚,所有人都没怎么合眼。 天不亮,王婶摆好桌子,后脚就收到县衙的大订单,狐十二口水化作了眼泪,昨晚没饭吃,今早差点饿死。 不怪大伙儿经常被王婶套取八卦,挨饿后给饭吃的不就是能够坦诚相待的亲人吗! 询问完仆从四人,顾有为准备边吃早饭边汇报工作,正好和冯迁一起进来,两人因为谁先汇报掐了起来。 冯迁以要把剖完的肠子埋进顾家花园相要挟,留下一句“与口供吻合”,全面战胜顾有为后扬长而去。 “死书呆子说话也不说明白!” 顾有为生平头一回害怕收“花肥”,愣是忍到冯迁走远了才敢抱怨。 “既然已经确认死者身份,好歹证明你那边没有白忙。”贺宥元昨晚有多期盼冯迁,想要说附和的话就会有多心虚,于是打了个圆场,没让顾大人继续发挥。 陈之作当年为暗中买宅子,结识了当时宅行的牙子,此人正是宋良娣。 她做事细心周全,和娉儿极为投缘,对陈之作的身份亦守口如瓶,当娉儿想要留下宋良娣时,陈之作当即应允。 至于其他四人,皆是通过宋良娣介绍而来,其中三个年纪较小,平日里与宋良娣的关系,仅限于伺候同一个主子。 贺宥元:“那名炊妇呢?” “炊妇名唤宋月皎,和宋良娣本是同乡,五年前家里招灾,为了讨生计找到了当时在长安的宋良娣。” 询问时,宋月皎并没有表现出感激之情,顾有为心中生疑,便又盘问了许久。 原来,之前府中已经换过数位炊妇,一直不符合小夫人的口味,直到宋良娣介绍来了宋月皎,全府上下都喜欢她的手艺。 本该皆大欢喜的事,谁知宋良娣转头便告诉宋月姣,小夫人对她不满意,宋月姣知道她在小夫人跟前有脸面,央求她为自己多说好话,为此给了宋良娣不少好处。 不久之后,听到小丫环说闲话,宋月姣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顾有为叹了口气:“宋月皎还说不仅她自己如此,那两个小丫环都是家里添钱才能卖到这府里来的。” “添钱卖进来?这府里发金条吗?” 狐十二正巧进来送馄饨,听了这话,差点把碗砸在桌上。 面对英勇有头脑的赵小娘子,顾有为十分耐心地解释道:“穷到卖儿卖女的也不是没人性,这些父母也希望女儿卖去个好人家,主子和善宽厚,小丫环的日子比穷人家的小姐还好,特别是养外室的府上,听起来就是规矩少又不会太吃苦的地方。” 贺宥元扬起下巴,神色无异,但神经却像被什么尖刺狠狠扎了进去。 “这些年,宋良娣似乎没少捞好处,但这些不足以成为她被杀的理由,一定还要别的事。”贺宥元沉吟半晌又道:“宋良娣是什么时候来的长安,可还有亲人?” 顾有为火速吃完馄饨,人活了过来:“宋月姣说她老家早没人了,十几岁父母双亡,这才背井离乡到长安闯荡,在乡邻眼里宋良娣胆子大又能吃苦,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亲人,已经着t?人去查了。” 贺宥元眼里淬着冰冷的光:“其余的人去查现场,务必保证查清每一件物品的主人,不能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从结交陈之作再到进府做管事,宋良娣当面背后有自己的算盘,她处事奸猾但不会把事情做绝,像宋月姣这样被她坑骗过的人,最多是心里有气,那还会有什么人恨她至此?以至于杀人分尸,头颅胸骨腿骨全部带走,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想要更多地了解宋良娣,始终不能饶过一个人,贺宥元决定亲自去陈府拜会这位小夫人。 两狐刚刚出门,正面撞见了没精打采的宋杰。 第三十二章 一团香脂(三) “庄启安?” 自从李木鱼认出买花的人,宋杰心里一直揣着这件事,听说今天庄启安还会去赌坊,来不及事先请示,天不亮就去庄府门外转悠。 见他一如挫败的大鹅,贺宥元就此事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肯定李木鱼那个小子认错了人,”宋杰心里有些怨气,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回要立大功了:“那个傻子是真傻,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不知道该不是说他运气好还是倒霉,宋杰没蹲多久就等到了庄家小夫妻出门,但人家坐马车,他两条腿倒腾出火星子也没跑过四个轮子。 谁知拐出巷子,马车停在街口卖花阿婆的摊子前。 庄夫人看中新采的荷花,庄启安听见了跟着大吵大嚷,哭闹半晌,宋杰方才明白庄少爷想要莲子。 “青许夫人哄他说好,让下人把荷花莲蓬都送回府里,还答应回来剥给庄启安吃,怎料他说什么都不肯走,就要立即拿在手里。” 荷花莲蓬都是池塘里拔的,长茎上全是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淤泥。 “姓庄那大傻子连荷花和莲蓬也分不清,冲过去连捆抱起来,全身都是脏泥,这还没完,他似乎明白莲子可以吃,又不明白莲子在长在哪里,抱住就啃,” 宋杰越讲越嫌弃,忍不住“咦——”了一声:“他吃了满脸的泥,一行人刚出门又为他回府去了。” 贺宥元听完不觉颔首,他相信宋杰的判断。 庄占廷装傻或许可以瞒过外人,但若想瞒过朝夕相处的身边人…… 何况他找不到少爷这么做的理由,偌大的家业,若有一丝希望,庄老爷也不会闭眼前把家产分出去,只为保孙子一世无忧。 但如果李木鱼没有认错呢?还会存在什么样的可能? 微妙的直觉时有时无地出现,如同面前始终有扇虚掩的门,可贺宥元并没有找到推开它的方向。 陈府早有人候在门口,见到贺宥元三人行礼、进府、引路,连句客套的废话也没有。 短短一日,不仅陈之作的东西送走了,府门上的牌匾也都拆了,没有男主人,府内依旧井井有条,陈之作像是从李敬旧衣上抖落的一粒尘埃,无足轻重。 虽未见过,贺宥元已从这些细节中,对李敬果决的行事风格有了深切地体会。 独立安静的小院,名唤娉儿的女子卧在床上,胭色的床帏都无法粉饰其苍白的容色。 顾不上体谅对方心理是否能够接受,有关宋良娣的一切,贺宥元开门见山。 怎知,娉儿蚌壳似的一言不发。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身为女子的神经,一种无法描述的心疼溢出眼眶,赵宝心轻声劝道:“这个孩子带给你的期待永远都不会消失,在此之前请小夫人务必养好身子。” 一旁,宋杰听了不觉情难自抑,但饶是这样,娉儿也只是一味地流泪。 “贺某明白,自身处境艰辛,又同时失去两个陪伴自己的人,必是难以面对,但宋良娣之死与失子变故不同,无论她生前有何异状,还请小夫人放下顾虑,切勿隐瞒才好。” 贺宥元说这话,目光却直直地看向赵宝心,好似要洞穿了这副身躯,提起狐十二的魂魄拔开瞧一瞧。 “大人说的是,人都死了……没什么好瞒的……” 娉儿像是忽然喘过了一口气,重复起贺宥元的话,少顷忽然抬头:“宋婶子似乎认识了一位厉害人物,人家带她一起放印子钱。” “放印子钱?!这可是重罪!” 宋杰顿时头皮炸起,抽了一口凉气肺都哽住了。 放印子不是借贷,那是利滚利的阎王债。 唯有长安城日头照不到的地方,才会有放印子钱这种吃人的生意。 放贷人打印子 借贷 九出十三归 名义上借十两,实际只给九两,到期时连本带利还十三两,月利高达44.4% ,更狠的八出十五归,七出十八归等等,走投无路的人根本还不上。 他们只借短期的银子,之后就天天上门向举债人收取本利的一部分,收到了就在专门的折子上按个手印作为凭证,表示今日账清,但若是还不上……这些人就会以此为由强占财物、强抢宅地、卖人妻女,趴在这一家脖颈上吸干血才算完。 穷人饮鸩止渴,恶人喝血啖肉。 盛世的绸缎之下是血淋淋的棉絮,它们共同构成这残酷剥削的长安城。 贺宥元沉吟不语,心里却想着做放贷的人往往与地方上的流氓、地痞,甚至官府胥吏勾结,手下还养有一批心狠手辣的青皮 打手 ,能镇住场子也能干杀人放火的脏活。 这些人绝非善类,若是宋良娣招惹了他们被杀亦有可能。 可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贺宥元神情微动,眸光向床帏扫去。 长安城里不少钱人,想在放印子那里掺合一脚,都未必能找到门路儿,宋良娣一个宅中仆妇如何傍上这种人呢? 话一出口,娉儿便开始后悔,听问垂眼回话:“妾身不知。” 放印子被明令禁止,抓到了少说徒三年。若恐吓取人财物,按抢劫论罪,若因逼债致人伤残或者家破人亡,徒至流刑,最高可判绞刑。 宋良娣这种共犯抓住也会从重处罚,她必是私下悄悄行事。 贺宥元:“小夫人是如何发现的?” 娉儿半倚在床上,这姿势有些局促,但仔细看却能发现锦被上的五指不停地抓起放开,半晌小心回话:“宋婶子卖东西,不巧被我发现的。” 这话就有些水分了。 宋良娣月钱二两,一毛不拔半年存上十两,加上她到处捞的好处,顶天凑出两单本金,这点钱,放贷人根本不会带她玩。 卖什么东西能获利百十两? 放印子听说了,都要放弃老本行跟她干了。 似乎很紧张贺宥元的反应,娉儿的指尖呈现出冰冷的白色。 贺宥元换了个问法:“她何来的本钱?” 似乎没想到他仍执于刨根问底,娉儿的呼吸都停了。 恰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被猛地踹开,列队的禁卫冲了进来,最后走进来的是禁卫统领于达。 对于贺宥元出现在这里,于达似乎并不意外,反倒是他们三个有些错愕。 于统领似乎心情很好,大剌剌地向贺宥元挑了挑眉:“宋良娣命案已由禁卫接管,贺大人若是阻挠公务,可别怪于某不留情面。” 没头没脑的下马威,他还什么都没问呢,哪只眼睛看出狐阻挠了。 贺宥元努力控制自己放平每节字音:“我怎么没听说过案子要交接呢?” 于达将桌边一把椅子拖出来,人坐到贺宥元对面:“长安县的命案还是发生在县令宅子里,有什么理由让你们长安县自己人查?万一有人徇私枉法包庇凶手,给了他再次犯案的机会,岂不是有损我们禁卫乃至整个长安城的颜面。” 没有文书没有圣旨,原来在这忧国忧民呢。 狐提灯 第38节 这回狐十二可听明白了,眼珠子差点白出眶:“于统领什么都没有,不妨去外面转转,街上偷鸡摸狗的抓一抓包能长脸,毕竟谁也没听说过,带禁卫闯女子卧房有脸面的。” 于达半生争强好胜,从未被小娘子当面教训过,一时逞了口舌之快。 “我近来没少听说赵小娘子出格的行状,逛窑子、去赌坊,你若是我家表妹,恐怕跪祠堂已是轻罚了。” 狐十二正要骂跪祠堂什么东西,老子就是你家祠堂,便听见身后嗷的一声:“你放狗……狗狗” 可惜“狗”半天没“狗”出屁来,宋杰脏话水平如初,但天生心直口快,舍身取义地从赵宝心身后伸长了脖颈:“我们赵小娘子有胆有识,你们十个不敌她一个。” 他这小动作把禁卫全逗乐了,察觉到自己在和两个小崽子浪费时间,放声大笑的于达眼神冷冷一横。 “来人,将凶犯赵娉儿带走!” 狐十二挡在宋杰前面寸步不让,宋杰挡在床帏缩头缩尾,听这话同时呆住。 难不成于达不是针对咱们长安县?他真心来查案的? 真切听到要害的贺宥元,紧紧抿着唇线。 凶犯?她怎会是凶犯? 床帏后,女子艰难地坐起身。 “大人应是搞错了,妾身昨夜痛失骨肉,被夫人接入府内,从未离开。t?” 这话不假,有大夫和侍女做证,却听于达冷哼两声。 “别在这装模作样了,你根本没有身孕,何来的痛失骨肉。” 贺宥元微微一怔,不由看向床帏后的女子,她侧脸咬合隐隐发抖,挣扎间竟没有辩驳。 “她伙同宋良娣以有孕为名,从陈之作处诈取财帛,专门在外面放印子钱。” 于达从怀里取出两张纸,“砰”地拍在桌上。 “医馆处方为证,宋良娣名义上为主子买回来的安胎药,实际都是安神补血的方剂。若这还不够,我还有宋良娣放印子钱的票据!” 说完他挥手令下,两列禁卫“噌——”地亮出宝剑,直指床帏。 火石电光间,门口裙裾一闪,李敬厉声而入。 “于统领,是要带人抄我家吗?” 第三十三章 一团香脂(四) 贺宥元:“多亏李夫人早有准备。” 于达趾高气扬的来,灰头土脸地走,被一纸文书送回了家。 昨日,在得知命案发生在陈之作外宅后,顾有为立即派人知会李敬,为的便是把案子捏在长安县自己人手里。 李敬这位广阳侯姐夫主理刑部,有心张罗两人和好,没有不应的。 “姓顾的一向计出万全,我不过出面求人罢了。” 对顾有为这种行走的心眼子,李敬心里叹服,说起来却是夹枪带棍。 因为李敬,长安县在朝堂内外都脱不开广阳侯这层关系,出门办差,腰杆子从来不比禁卫短两分。 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溜溜转,哪怕以宋杰足够短视的视角也开始担心,以后今天这样的事情,定会越来越多。 宋杰眼珠子叽里叽里乱转,到底没放句好屁:“夫人会与县令和好吗?” 这一屁“嘣”的所有人都无语了,贺宥元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就在宋杰快要下决心咬舌自尽时,片刻失神的李敬长叹了一口气。 “长安县这几年政绩卓越,除了县令这个摆设,哪一位拎出去不是独当大任的人才,这节骨眼儿,不知多少双红眼病要盯上你们。崔户年纪大了,经不住无功再三连带,这些年为他的面子和我的私心,空占县令之职,实在令我卑陬失色。” 谁都不想失去靠山,尤其是在这座长安城,宋杰的小心思不难推敲。 李敬柔声安抚:“叫大伙儿放心,往后的日子还长,我不会撒手不管。” 她平和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让人很难以移开视线。 这下,换成宋杰不知所措了。 收到求救信号的狐十二眨眨眼:“陈县令也有不摆设的时候。” “他什么样我还能不知?”李敬差点把手里的茶水泼出去,“好孩子,别为他找补了。” 俗话说“花别人的钱为人说一句好话”,狐十二说一句就一句,当即不再吭声。 风波收场,李敬郑重地将命案托付给贺宥元。 “他们今日盯上娉儿,明日便会盯上无功,后日那一院子的人就要被屈打成招了。” 贺宥元拾起于达丢下的东西,桃花眼眸寒光闪烁:“李夫人,拜托我总要和我说实话吧?” “的确,没有不可以说的。” 床帏一动,只见卧床不起的小夫人忽地起身,梨花带雨地扑向贺宥元脚边:“妾身是受宋良娣所迫。” 陈之作对娉儿不可谓不尽心,吃穿用度从未有过苛待之处,特别因她儿时受苦,长得比旁人瘦弱,陈之作流水的补品未曾断过,库房里堆积人参灵芝数不胜数。 “这些东西由宋良娣安排,妾身从未细查过,直到有一天……” 娉儿心血来潮想找一块锦云纱的料子,赶上宋良娣不在府中,她便亲自去了库房。 “所有的锦盒都是空的,不光是名贵的补品,有些珊瑚盆景、青瓷梅瓶,象牙摆件空了一大片,妾身以为招了贼,吓得没有声张,直到等到宋良娣回来,她竟然……竟然承认都是她拿走的。” “妾身一时心软,只是狠狠责备了她,”说到这里,娉儿忽然面露惊惧,眼珠不停地在眼眶里打摆:“谁知当天夜里府里就进了人,没人发现,请大人相信,除了妾身没人发现。” 娉儿在李敬怀里不住地发抖,几乎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止住哭泣。 “他们趁着月黑风高悄无声息地潜进宅子,妾身夜里听见沙沙声响,睁开眼,见那人就站在床边,盯着我。” 自从发现宋良娣和放印子钱的是同伙,娉儿每天都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她害怕说出去当天就会被人杀了,她甚至担心这些亡命徒对县令下手。 “宋良娣不停以各种理由要钱,后来妾身这些钱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宋良娣就想出假孕的法子。” 陈之作老来得子,恨不能将娉儿供起来养,流水似的银钱进了宋良娣的手心。 狐十二心揪成一团,轻声问:“威胁你的人经常来吗?你可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 “只要觉得我不顺从,宋良娣就会让他们来恐吓一番,每次都是黑衣蒙面,实在不记不住什么细节了。” 娉儿泪眼婆娑:“妾身几次暗示县令,但他都没有领会。” 狐十二一阵心塞,心说姑娘你不仅所托非人,还没有识人的慧眼,我都能从陈之作手里拿钱花,别说人家诈骗团伙了,也幸亏李夫人抽身及时……狐十二的眼珠子不由向李敬扭去,小脑瓜在后面冷不丁追上来了。 “这么说李夫人知道?” 想起昨晚险象环生的决定,心跳稍稍规律的娉儿差点又昏过去:“起初听见有人进来,妾身吓坏了,还以为那几人又来了。” 自从假扮有孕之日起,宋良娣几乎时刻守在娉儿身边,直到昨晚听见外面响动。 “小丫环回话说大夫人时,宋良娣主动说出去瞧瞧,让妾身老实待在房间里,可她回来后的眼神不像是担心害怕……” 娉儿不知所措地看向李敬,直到从对方眼底看到肯定和鼓励,才下定决心说出自己的发现。 “像是发现了新的猎物。” 火石电光间,娉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借口害怕月份再大,不好再隐瞒,劝说宋良娣不如借此机会假作受惊小产。 “以宋良娣的眼界以及对人心的揣测,她绝不会想到,夫人会为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请大夫,甚至接回府中休养。”贺宥元都忍不住称赞:“你赌对了,她或许还有想要借机讹诈李夫人的险恶用心。”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宋良娣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夫上门、号脉并当面拆穿娉儿的谎话。 “大夫是长安城有名的妇科圣手,他说没有就绝不会错,我当时问她怎么回事,她却什么都不说,哭得眉眼一片红肿。” 李敬手抚过娉儿的额头,不禁想起年幼时抱养的小狗,每回打碎她心爱的瓶儿盏儿,就用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自己。 眼前的女孩儿不过二十三四岁,当年自己若不那么执拗,也说不准生一个这样年纪的女孩儿。 李敬长长吸了口气:“我当时误以为陈无功强迫这孩子,当即决定要带她走,也幸亏如此,才令她有机会摆脱那些恶人。” 在场几人也不免唏嘘庆幸,片刻之后,统一地转向低头不语的贺宥元。 贺宥元似乎在仔细思考什么,沉吟许久:“李夫人说要带你回府后,宋良娣又去哪儿了?” “库房。” 娉儿回忆当时情形尤为笃定,声音因激动变得尖锐:“宋良娣担心妾身借机摆脱他们并去报官,故而要求同去,库房里应该有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她便说要为妾身取些贴身的衣物,但不知为何,竟去而不返。” 天赐良机,她顾不得深究,日常物件一个也没来得及拿,立刻和李敬走了。 这些细节与贺宥元设想的基本吻合,便细问起库房的钥匙。 娉儿:“三副,一副是宋良娣贴身保管,另外两副名义上是妾身和县令的,实际都放在床边梳妆匣里,宋良娣时常查看,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动? “我们老宋家家门不幸,怎么会有这种人!” 走出大门,宋杰大声哀叹,一时要改姓,一时又要弄张宋氏宗谱,再把宋良娣祖宗八代全踢出去。 不料另外两人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回走,宋杰忙追上去:“陈县令这回鸡飞蛋打两头空,也不知这命案侦破之后还能不能做县令了。” 狐十二:“人世间岁月流徙,所执所求,终不过归于尘土,如沙塔崩于潮汐,镜花水月罢了,匆匆忙忙皆是徒劳。” 她这话可把宋杰吓坏了,心说赵小娘子怕不是背着他去寺院进修了? 他再仔细端详,发现赵宝心的神色不像是照本宣科,宋杰顿时手足无措,用眼珠子向贺宥元求助—— 她被夺舍了?! 另一位,同样夺舍的大人凉凉地收回视线:“你想法这么多,不妨分析分析凶手。” 宋杰心说这还用分析?领导这是t?想考验我的总结能力?他故作沉思,压低声线:“放印子钱那伙儿人穷凶极恶,又与宋良娣关系匪浅,凶手必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贺宥元点点头,随即勾起一抹坏笑,几乎用有些天真的语气发问:“他们若关系匪浅,为何忽然反目?” 这他哪儿知道呀,宋杰紧张得满头大汗,挠头挠眼:“肯定……肯定是分赃不均呗。” 不仅如此,凶手是如何提前埋伏进宅子,如何能预见宋良娣会去库房,再往前推定……李夫人夜闯外宅,摇钱的“孕妇”被大夫拆穿,桩桩件件皆是变故。 凶手若担心放印子钱被揭发,更不会选在这个时候杀害宋良娣,因为有宋良娣的监视,娉儿就绝不敢道出实情。 至于分赃,还得看看现场能搜出什么。 三人回到县衙,贺宥元直奔验房,迎面和一血染的白袍子撞个满怀。 狐提灯 第39节 冯迁一手刀另一手还是刀,兴奋地挥舞着。 “你回来得正好,我已推演出死亡时间了。” 第三十四章 一团香脂(五) 一地分割好的猪肉,陆陆续续从验房抬进堂前,瞄一眼那完美的刀功,伙夫抗拒的心微微发抖。 捕快们尚未回血的食欲,因为和尸体肩并肩的五花三层,被迫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如数吐回。 冯大人沉浸在自己的论证里,完全没发现身后怨气四起,一门心思向赵宝心“传道授业”。 “人死后一个时辰会出现关节变硬,从上肢关节延伸向下肢关节,两个时辰后,衣物下的部分也会变凉,四个时辰后遍及全身,由于这名死者衣物被人剔除,皮脂部分仍保持柔软,说明刚死不久就被分尸了。” 狐十二似乎已从消沉的状况回归日常,灵光在眼中乍现:“那可以确定库房是行凶现场?” “确实如此。” 冯迁声音至少比平时柔和三倍:“还有一个方法能够证实,你看,大部分尸块没有形成尸斑,这一点可以确定在鲜血固结之前,凶手没有移动过死者。” 贺宥元心说还用确定,那现场比东市狗脊岭还要残忍,他不欲理会师徒两人对尸体眉来眼去,抬眼对上一排没机会合眼的猪头,无语地收回目光。 狐十二:“尸体残缺又如何确定死亡时间?” 谁知下一刻,冯迁放下双刀,让赵宝心左手猪肉右手尸块,用心体会两者之间的区别,并谋划让贺宥元也试一试! 好在狐十二没有丧失理智,好说歹说,才劝住狐大要把冯大人埋后山柿子下的计划。 贺大人没有体验,冯迁嗟叹不已,好不容易提起兴致讲述他的论证。 从昨晚亥时至今早论证开始已过去六个时辰,每半个时辰,冯迁就杀一头猪分割。 “经过几次论证,可以确定亥正时分,宰杀的猪肉与尸块所呈现出的状况最为相近,好在死亡时间比较靠前,没花太多钱。” 闭气闭的好好端端的,贺宥元吸了口大的:亥正! 李敬一行人折腾完已经子时了,死亡时间若在亥正左右,那凶手在他们眼皮子杀人分尸的,手法利落点,说不定和他们一同返回呢。 贺宥元满心讶异,待要细问,听见外面有人厉斥:“老实点!” 胡永领队风风火火地从现场归来,并押回来个半大小子。 “此人名叫尤二,老孙认出他是余宝山的小仆,在县令宅子外面徘徊半天,抓来问话油盐不进,只好押回来交给大人。” 尤二面皮红肿,已经进行过不止一轮的打击,此时与贺宥元对视,更是没有半分畏怯之色。 他啐了一口:“你们这群狗官,不知爷爷的后台,打了老子你们没好日子过,一会儿有你们给亲爹老子磕头的时候!” 一会儿爷爷一会儿亲爹,人猖狂的辈分也乱,贺宥元微微后仰,眯眼上下审视面前这个不服气的小仆。 那对软蛋父子,还能培养出这样的硬骨头? 贺宥元若有所思,挑眉交代道:“交由顾大人审,若还不交代,就捆起来送给冯大人。” 这边有人接手,一众人浩浩荡荡下去,一堆东西被东拼西凑地抬上来。 如此破碎的凶案现场,大伙儿都是头回见。 埋头苦干一天,还有过半的地方没有检查到,胡永只好把部分重要的东西先送回来。 现场共拣出衣物几件,以及三千两沾满血污的银票。 经证实,门限里的外披与衣物均为死者本人所有,衣物和她当天穿着的一致。 胡永:“只有这件不一样,四人都说外披是宋良娣去年冬天托人赶制的,开春时收起来后再没见过,按说这季节不可能取出来穿,我想会不会是凶手……” 谋财害命没什么可能了,可寻仇为何要拿走死者的骨头? 贺宥元久久不语,外披摆在两人面前,血迹干枯成痂,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唯一线索。 屁股还没坐热,贺宥元起身狠咬后牙:“跟我去找冯大人吧。” 杀猪般的惨叫回荡在衙门,顾有为揣手杵在门口,见来人立马堆起笑容:“你说说,他早交代不就好了。” 交代他审人还没过一炷香的时间,可怜的尤二已经开始和冯大人“学习仵作”。 胡永在门口进退维谷,眨眼工夫,尤二被人像水口袋似的拎出来,拎他的赵宝心冷睨一眼。 “顾大人根本没审吧?” 顾有为搓搓手,笑眯眯地解释道:“他这边交代,那边我就叫宋杰去余府核实,效率办案,两不耽误嘛。” 听起来无法反驳,狐十二甚至觉得顾有为非常讲道理。 看着言之凿凿的顾大人,衙门新人恍然意识到,人懒才简化工作的重要条件,能干会干、按规章制度干,终将走上被人奴役的道路。 正说呢,被顾大人奴役的宋杰就回来了,他为赶在闭坊前赶回,一刻没歇,长寿坊到怀远坊跑了个来回。 宋杰气喘吁吁,看见一身尿味的尤二在地上骂人就更来气了。 几人七手八脚地把尤二抬走,宋杰勉强缓过这口气:“别说,这小子还挺有来头。” 半年前,余宝山开始赌钱,第一次去日骰金就认识了小倌尤二,他招待引接端茶递水,处处令人舒心。 几次接触后,余宝山发现这尤二不仅人机灵有眼色,对赌坊的门道都极有研究,他给的建议总能获利。 于是,二世祖托关系到孙九志眼前,斥五两巨资从日骰金把尤二讨来身边,专门当作逢赌必赢的吉祥物养着。 起先还风生水起,离开日骰金的日子越久,尤二就越不灵验,余宝山那脑子平滑崭新,愣是没往深里想,自然而然地把尤二当普通仆役带在身边。 宋杰干掉一大海碗的水:“可从余宝山欠钱,又闹出孟大账房的命案后,父子两人回去一合计,脑子开窍了,忽然开始怀疑尤二是个圈套,余宝山回想起来,也觉得欠账这档子事儿,尤二肯定撺掇他了,父子俩把人打了一顿撵出来,尤二现在已经不是余府的仆役了。” 所有人齐齐愣住,不是余府的仆役,那他后台是谁?这么嚣张跋扈。 顾有为挠挠鼻子,在贺宥元的注视下改变话术:“你看,我就说工作中省略哪一步都会出问题。” 很快,一衙门的人开始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胡永跟着顾有为去提审尤二,美其名曰监督管理,其实是不想踏足验房半步。 自从发现无尽灯不在胡永手里,贺宥元看他也没那么不顺眼了,甚至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家狐老三。 刚捡回来那阵子,狐大以为老三个哑巴,他天天为哑巴影不影响求学升仙而忧心,后来确认不是哑巴,本该高兴,却又发现狐三对什么都没兴致,甚至吃鸡他可以不吃小心肝! 六亲缘浅本是修仙的天然体质,可狐大为此日夜不安,生怕他冷血没狐性,让他做什么都行,很容易走上歧途。 好在总体上比那几个“不着四六”的东西省心,直至狐十二来到道观。 狐三从没见过这种“世家子狐”,尤其少爷秧子出门的行头,包袱里文房四宝还好,梳妆小镜、泥人木哨、风车花灯,这些小孩子的东西成功吸引了狐老三。 那少爷秧子也不小气,大手一挥,统统当见面礼往外送,从此只要能吃饱饭,老三开始买东西回来,四面不同花样的枕头、能插八根蜡烛的烛台、带脚的镜台、双开门的屏风…… 后来,太山娘娘收缴的时候,嫌弃的眼神溢于言表,狐十二那混账,还帮老三瞒了只抄书专用三连排的狼毫笔!太山娘娘差点想用他们做狐毫了! 视线交错,眼前的狐十二正在埋头研究猪肉的切后护理,狐大不由失神,这少爷现在专注、细致、严格…… 狐十二有点不对劲。 狐十二那边一点没发觉,正在学习血迹形成的方式。 冯迁此人这点不好,碰上好学的,从原因到结果非要层层剥t?茧,似乎一下说出结论,能要了他的命。 这边,贺宥元心如焦土。 那边,冯迁循次渐进:“记一下,血迹形状分别有滴落、溅落、喷溅、流柱、抛甩、浸染……你仔细看看这件外披。” 以往这种时候,狐十二那种学渣早该犯困了,别说记,指不定还要反问流眼泪会不会有同样的效果。 贺宥元越审视越心惊,这家伙不会从此迷上凡人,想要留在凡界给衙门当仵作吧! 一想到如此可怕的结果,贺宥元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一把扯开那件外披—— 与此同时,赵宝心开口:“这件外披外面呈近距离柱状,内里没有血迹,说明是凶手行凶时,为不使自己的衣物染血而提前准备好的。” “刺啦”一声,外披从两人手中撕开,狸皮拖了一地。 赵宝心眼底闪过某种极致的冷冽与克制,在贺宥元的注视下,刹那泯灭于无形。 赵宝心一屁股跌坐在地,满目惊疑:“表哥你怎么了?” 那陌生的眼神,不停在贺宥元眼前闪回。 这个人似乎不是狐十二。 第三十五章 一团香脂(六) “于达?” 前半宿审完尤二,后半宿,顾有为牙花子起火,肿了半边脸:“尤二说于统领让他盯住那宅院,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他,这……总不好找于达对峙。” 于达的官职和陈之作同样都是正五品,长安县自没有审理上官的权利。 官场不容人使性子,利用广阳侯的关系拒绝于达插手命案,却不能干涉人家私底下的小动作。 人家禁卫统领京城内防卫,哪怕闹到御前,于达也是占理的一方。 窗外泛起一线金光,浓稠的夜色被寸寸稀释,贺宥元不时按捏着山根,心头萌生疑惑,于达为什么如此关心这桩命案。 秉烛达旦,顾有为少见的出现了反应迟钝的症状,“托脸沉思”半晌才应:“长安两县凡有涉及危害治安,禁卫皆有权协查缉捕,何况此案关系到咱们县令,他搞点小动作虽难看,说来也是无奈之举。” 却见贺宥元坚决地摇了摇头:“前两桩命案怎不见他插手?况且高珍结判明显有误,县令因此吃了瓜烙,状况和现在差不多。” 这可把顾有为问住了,他细想,发现果真有些不寻常。 于达此人别的不行,违害就利的本事比太后身边的哈巴狗还灵,好事八百里外摆尾巴冲刺,坏事近在眼前吐舌头装死。 接手宋良娣命案有什么好处?他一介武夫干不县令这臊眉耷眼的差事呀。 “于达尚且不敢和咱们撕破脸玩硬的,尤二为何会认为有这位做后台,咱们就不会对他怎么样?” 一种风雨欲来的潮气从四面八方漫上来,顾有为被问得手足发凉,心说难道真是自己低估了于达? 却见贺宥元似笑非笑间有了定夺。 “待天一亮,就把尤二放了,再给点钱,好声好气把他送出县衙大门。” 不解惊掠而过,顾有为立刻明白过来,这法子可太好了,他差点没收住幸灾乐祸的眼神儿:“我这就安排个机灵的跟着。” 此时宫城晨钟先鸣,坊间鼓楼响应,声音像是莫名有了实质,余音层层远荡,催落了秋日的第一片树叶。 狐提灯 第40节 昨日一天吃了三顿馄饨,狐十二非要去西市吃点别的。 她从内向外散发的那种不吃会死的气质,令贺宥元悄悄地松了口气,没有再发现任何异样,昨天那刻犹如一场惊云化风而去了。 崔户不见好,衙门里九成的差事要听贺宥元的示下,万幸他有几百年“带娃”的经验,碰上的,还是这群常年独立自主的员工。 捕快列队点名后,胡永独自来到正厅,措辞许久:“陈县令和仆从们一起在后堂待审,会不会不太好?” 由于冯迁对外披的分析,贺宥元推论凶手大约出入过宋良娣的房间,且对其日常物品的摆放多有留心。 贺宥元只好再次安排提审,主打一个也不能少,自然没往人情世故方面细想,这会儿被胡永这呆子“点拨”上了,不由狐性大发。 “哎哟,八成是冯大人忙忘了,我昨儿和冯大人说让他领县令去……” 验房两字还未出口,胡永掉头就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身行礼,不敢再为县令腼脸讨什么特例。 这边,县衙里顾大人开堂审县令,另一边,尤二大摇大摆走出大门。 “知道爷爷的厉害了吧?下回你们再敢动手,没有三个响头爷爷还不走了呢!” 因领了“好声好气”的任务,宋杰咬了咬牙没吭声,只把顾大人给的二两碎银昧下了一块。 尤二生动地表现出见钱眼开的样子,谁知他夺了钱却不走,往台阶上一坐,活似那一两银子咬手,抛上抛下就是不肯好好拿着。 宋杰不想再管他的闲事,刚扭头就听见尤二吆喝起来。 “大伙儿快来瞧瞧咯!这就是县衙抓错人给的赔偿,一两碎银打发叫花子,大伙儿快瞧瞧我身上的伤,没天理了!” 宋杰一听就哽住了,地痞流氓他见过不少,头回见过敢讹衙门的,他扭头就冲了过去。 冲到尤二身边,宋杰却不敢动了,不是他想起来好声好气的任务主旨,而是被眼前好奇的围观群众吓到了,总不好当他们面再给尤二两巴掌。 可尤二怎会放过现成的机会,眼见宋杰冲过来,“嗷”的一声扑在地上:“大伙儿快看看呀!衙门要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之间明明还相距有三四步,更别说自己连杀人工具都没有,怎么可以把无实物表演演得如此投入? 宋杰正愣着,围观群众中忽有人怒吼:“衙门仗势欺人,欺负老百姓手无寸铁!” 这一嗓子炸雷似的,群众里明显有几个跟风的,得了号令似的,闹哄哄地骂了起来,光骂还没完,抄起顺手的东西就向县衙大门上砸。 眼见场面要失控,飞掷的石子被当空击落,只见冯迁一手持刀,一手把贴墙要溜的尤二按住。 剖尸的小刀寒光刺眼,死去的记忆趵突泉似的往外涌,尤二吓得屁滚尿流都没敢眨下眼,就怕这刀挨在自己颈子上。 主犯莫名其妙被控制住了,其余跟风的人本该趁此机会再掀风浪,不知为何,不声不响地混入人流。 “小地痞没见过吗,快去去去,别挡老娘卖馄饨。”王婶扒拉开人群,驱赶不动的就往自己馄饨摊里拉,成功将吃瓜群众渐次搞走。 好奇八卦到底没有过日子重要。 王婶一把拉起宋杰按在杌子上,鲜汤的羊肉馄饨往他身前一推:“哎呦好孩子,你怎么招惹上这几个泼皮了。” 宋杰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鸡仔,一听这话顿时委屈地要抹眼泪,王婶却没工夫哄孩子了,冯迁放走尤二,转头听见这话,持刀走过来:“婶子认识他们?” 八卦王者口风极严,当即摇头否认:“不认识。” “我去叫顾有为过来。” 冯大人的反应比刀快多了,就是迈步的速度没赶上王婶的双手,口风极严的八卦王者立时松口。 “里头有两三个人……似乎是兴水巷那片的地头蛇。” 交易是双向的,冯大人足足上交了八个大子儿,才把吃饱的宋杰赎回来。 宋杰被这口冤枉气堵的肺疼,见了贺大人连珠炮似的往外倒苦水,赶上顾有为前堂审完,进来便听见“刁民砸门”,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万幸有冯迁在场,他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讲了个明白,还重点强调了地头蛇的来路。 顾有为刚坐下就想走,他这两天都快干完前几年欠的工作了,可兴水巷水深路浅,冯迁这种呆子都没去过。 群贤坊,兴水巷,这地方原先与暗渠口相连,有不少恶徒杀人放火后躲进暗渠,时间一久那片巷子也不太平,鱼龙混杂、沙泥俱下,即便是官府也伸不进去手。 好在圣人治理有方,前几年派禁卫军进去捉拿镇压,将暗渠一并封了才见成效。 顾有为愁眉不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地方现在也乱得很,不好说拦路的是野狗还是谁家的看门狗。” 旁听的宋杰搭上了弦:“这不难猜,总不会是野狗想吃牢饭吧。” 此话在理,贺宥元正点头,派去跟踪尤二的小捕快就回来了。 小捕快回话道:“尤二没去找于达,我亲眼见他进了邹家小门。” 顾冯二人暗暗吃惊,竟同时呆住了,是巧合吗? 唯有贺宥元神色自若:“邹家何许人也?” 先帝在位时,热衷赏玩各式珍宝,特设花鸟使一职专门为其找寻珍宝和美人儿。 “这花鸟使没有品阶,单单一个头衔,那些御史大夫、勋贵世家可看不上,便落在个叫邹万堂的人头上,后来才知,他是当时近宦高崇的拜把兄弟。” 顾有为压了口茶,顺带压了压惊:“咱们这位圣人继位,无论是对趋炎附势的爪牙,还是曲意逢迎t?的走狗,宁可错抓不会放过。一口气把这些草使、鸡使、萝卜使全罢免了,充军的充军、罚没的罚没,总归没什么好下场。” 听弦知音,都不用对上眼色,贺宥元便心有所悟:“邹万堂虽被免职,但没有受罚吧?” “不仅如此呢,还选上群贤坊的坊正,连开了五家胭脂水粉铺面,在据说万年县三家当铺的买卖。”顾有为唉声叹气:“虽然现在已经不当坊正了,但有钱自在,人比人气死人。” 当铺?贺宥元头皮一阵发麻,那乌木招牌、眼刁的柜坊主以及描画了无尽灯的账本一一闪过。 “宝光质库。” “好像是叫这名儿。” 千丝万缕、结扣环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错综复杂的丝线交织在一起,群贤坊前坊正,邹万堂会不会成为关键的线头。 思绪沉浮,贺宥元 转念想到了尤二,他为何报了于达的名号,却去了邹府。 还有放印子钱的,和县衙门口的几人会不会是同一伙儿,是不是和邹府有关…… “可有人守在邹府门口?” “小的跑得快回来报信,老孙大哥在……”小捕快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老孙的呼声。 长安县衙兵荒马乱,老孙守出来两条人命。 两卷草席掀开—— 是面无血色的尤二,和临郊别馆的李少爷。 第三十六章 一团香脂(七) 老孙摸出烟袋,捏在手里半晌没点:“我若能早点发现……” “死者在全无防备之下,被一刀刺破心脏,你就是人在行凶现场也无力回天。” 初步查看完尤二的伤口,冯迁虽不是为了专门减轻老孙的自责,还是补充了实际情况。 “有人味”在冯大人日常行为中并不常见,他自己说完也有些不自在,立即专注起另外一位死者。 贺宥元假作没发现,让老孙仔细描述发现死者的过程。 一切要从小捕快回来报信说起,老孙独自守在邹府外面,为免引人注目,和乞丐们挤在一起。 “大约午时,有七八个仆役从角门里,抬出一口水缸上了牛车,有个乞丐小兄弟认识,说邹府月月采冰回来纳凉,专用那水缸。” 长安县有五家冰铺,距群贤坊旁边的西市正有一家,“来回不用一炷香的地方,可过去许久仍未见买冰的回来,我当时回忆,惊觉那七八个仆役里有一个极似尤二。” “我沿邹府角门转悠,发现一抹类似血液的划痕,当即决定去找牛车。”老孙语气张弛有度,大伙儿立时代入其中,不由得抽了口凉气。 牛车虽不引人注目,但牛车上放水缸的少见,老孙边走边问,很快发现他们的方向,正是往野坟岗方向而去。 “我赶到时,他们俩就卷在草席里。” 两天一晚没合眼,大伙儿听过程还好,思考起来却如米浆似的,迟钝地想要从中剖析出有用的信息。 一县米浆里,顾大人挣扎道:“这么说,他们把这两人装在水缸里?” “不,只有一人。” 冯迁指向死后“形象气质”完全不同的两位死者。 “这个死者背部成弓状,肩部肘部以及下肢皆有不同程度的挫伤,比较合乎死后塞进水缸的状况,而尤二在致命伤以外,没有其他外伤,并且……” 冯迁不知何时换好羊肠手衣,说话间他就在尤二腹部剖开一条血线。 “内脏尚有余温。” 顾有为本来在前排揣手学习,见冯迁两指伸进尤二腹部,当场失去所有知觉,被直挺挺地抬出去了。 其他人也同样受到了冲击,相信冯大人“有人味”不如相信狐生员能当太上皇。 吐过之后,大伙儿陆续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查身份、找证据,抓来乞丐一一查问。 贺宥元和老孙并肩站在草席前,残阳如血铺成一条长河,湍急地卷走年轻的生命。 “尤二混在仆从当中是早有谋划,他自己也料到会丧命于此。” “不全是因为他们,”劝人的话听多了,老孙自然地把话接过去:“我家那口子常说,天底下的权贵都是一路货色,我总和她呛,说咱们长安县治下没有生杀予夺的权,更没有残民以逞的贵。” “可今天亲眼见到,一个我昨天亲手抓的,另一个年纪轻轻死后挤在水缸,而我们对这样明目张胆杀人弃尸的恶行,能做什么?” 这话从老孙口中说出来没什么起伏,但像冯迁的刀刃一样直切要害,“顾大人说亲眼看见的也要有证据,咱们还能去哪里找证据。” 还能去哪里找证据,顾有为说的话无非是给大伙儿找个盼头。 邹万堂与高崇亲如手足,单这一条,想提审都不能了。 那高崇何许人也,司礼监的老祖宗,当今圣人的大伴都是他亲自栽培的。 据说打去年起,高崇几次奏请告老还乡,圣人明言不舍,直至三天前才准,且只答应让他回去祭祖,忙完了立马回京。 除非他半路死了。 狐十二回来时,厅堂已点了灯,贺宥元正对着成堆的文书相面。 余光见她正四处打眼色,不免肝火大动,但不好当着宋杰面骂这贪玩混账的东西,再看眼前的坊正年记,难免字字可恨。 能者多劳不是什么好事。 “……李秋平、李宏春、邹万堂、邱子章……” 狐十二眼尖,猫腰从旁经过,见文书上记录的全是年份和人名,不由一“哎?” 贺大人阴云压目,一把巴掌拍在狐十二的手背上,虽没使什么力气,但声音响亮,烛台同时炸出火花。 狐提灯 第41节 见状况不对,宋杰忙把赵宝心拉开,说要把今天发生大事讲给她听。 两人厅堂出来,这时辰,只有宿直的老孙和占领厅堂的贺大人没有休息,回头满眼灯火,宋杰心里五味杂陈。 明明贺宥元到任时,人人都说他待不久,哪怕他不做郡马,弄点花哨的政业转投京兆府也比长安县强,可如今一县衙的官司全仰仗他一人,不免令人心疼。 没走多远,两人同时听见后院有人在说话,这可把宋杰吓坏了,衙门里的活物他俩刚才都见过,后院根本没人呀。 倘若是往常,赵宝心早该拎起宋杰去就地正法了,这会儿却拉他往水缸后面闪。 月色里,一人扶持另一个,几乎有些艰难地往厅堂走。 “你捡回这条命,该在外面躲一阵子,怎还敢来衙门,指不定有多少眼线在这附近。” 这压低的声音不是别个,正是昏迷过去的顾大人,两人对视,冲上去拦住了他们—— 李文正脸上泥脚下血,衣袖破烂如逃难而来,见到贺宥元眼泪淌成了河,甩开“左右护法”扑过去就跪。 赵宝心和宋杰面色讪讪,瞄了一眼同样被他俩吓破胆的顾大人,恨不能现刨个坑给自己埋了。 一场虚惊过后,得知表弟李卫正死了,李文正不让人拦,正经跪地向贺顾两人叩头。 “二位大人救救我。” 起因是贺宥元给他的二百两银票。 自打收下那二百两,李文正就开始计划进城买户小院子,一家人不用从地里刨食儿,临街开个糖水铺,妻子做糖水手艺好,他自己有把子力气,去码头给人扛货,三五年说不定还能给女儿备出份像样的嫁妆。 那段日子,李文正在地里干活,妻子在河边洗衣,女儿给他们唱歌,老娘给他们送饭,一家人每天都眉开眼笑,这一反常的举动,引起了李卫正的注意。 他几次上门找茬,想从李文正口中探听他家的近况,李文正专防他这位表弟,告诉老娘什么都不要说,那小子试了几回,好话说尽也没有成功,谁知转头他竟盯上小侄女。 得知表哥手里有二百两,李卫正动起了歪心思。 李宏春死后,李卫正买小倌、吃花酒、捧戏子,一掷千金的日子照旧,甚至比以往更自在了。 每当他发现手头的钱花完,就开始当家里值钱的物件儿,直至家里的东西快被他掏空,李卫正才生出一丝生存危机。 “当时,洛阳来的戏子名东京城,他欲讨人欢心却手里没钱,便带人到我家借钱,名义上借,实际上恨不能明抢。” 李文正把脸埋进双手,用力地揉搓头皮,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没办法,我只好把钱交给他,他听说这钱来自县衙老爷,担心以后有麻烦,改让我去当铺收买一件东西。” “可是一颗南珠?” 不顾周围人投向他的惊讶眼神,贺宥元脱口便问,他的心怦怦乱跳,不觉连呼吸都忘了。 李文正点头称是:“据说那戏子打洛阳来时,经过城外捡到了这颗南珠,戏班子正缺钱,戏子只好割爱把南珠当掉,正好凑足演出的支出。” 一曲动天下,戏子成了名角儿,想起的南珠不免认为是自己的福星,赶上李卫正这时来讨便宜,戏子便使唤他去买。 听到这里,狐大仿佛自这副躯壳里脱离,外界的声音忽远忽近,心t?里也有说不出的苦楚,一时竟想发笑。 打从寻无尽灯起,他便用自我又偏执的目光看待凡人,一心折腾胡永,数次嘲笑狐十二不通人性,而他自己傲慢自负,甚至不知低头看看来时的路。 “这和要杀你的人有什么关系?” 宋杰却不明白其中关窍,一声追问将贺宥元叫还了魂。 李文正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讲道:“南珠到手,戏子立刻不认账了,李卫正头回吃这亏,怎会善罢甘休,他天天跑去戏园子闹,旁人都认识他,知道这败家子只有空壳子,并不把他当回事儿。” 十八层地狱还分三六九,何况人间,“李卫正在外面吃了亏,回来让我去要回南珠,我若是不答应他,就要发卖他侄女!” 为此他天天去戏院求人,那戏子从来只打发人把他赶走,面都不肯见。 “直到三天前,得知戏子被请到邹府唱戏,李卫正就来了精神,他说邹万堂和他爹是至交好友,说邹伯伯定会为他讨回南珠,到时候再把这戏子吊起来狠打两天,好好出出气。” “本来昨天我和他同去邹府,可惜没有见到邹老爷,他回来抱怨我到处现眼,让我今天在门口等着,他独自一人进了邹府。” 谁知邹府再开门时,李文正眼见一人阴沉地向他走来,摆动的衣角里,可见一柄细长的匕首。 胆战心惊的关头,贺宥元忽地起身,一眨眼就冲出厅堂,向宿直的院子疾步而去。 “老孙,那七八个仆役回邹府了吗?” 第三十七章 一团香脂(八) “死了?” “死了!据说出城半日碰上劫匪,没留一个活口,圣人盛怒,命大理寺全力捉拿匪徒。” 天一亮,高崇的死讯传至大街小巷,包括正为宋良娣命案发愁的长安县衙。 “如你所料,邹府那几个仆从昨天在城外就没回来,此时正关押在大理寺监,据说昨晚挨个提审过,”顾有为面团似的脸,说这话时,下颚竟隐约绷出几分棱角:“什么手段都用了,到现在也没人松口。” 事态的发展方向始料未及,高邹二人手足反目的传言越传越真,大理寺苦于没有证据,正焦头烂额呢,谁敢在这时候蹚浑水? “眼下恐怕不是去大理寺提审的好时机,我们尚不能确定邹万堂就是杀害宋良娣背后的指使者。”县令家仆如何能与朝廷命官相提并论,顾有为看向贺宥元,只差把这话明示了。 贺宥元这会儿睡下不久,看上去面色红润却是比旁人都精神,他囫囵一摆手,没说还要不要去,只垂眸不语。 这可把顾有为急坏了,正思量再如何措辞劝阻,听见贺宥元轻轻一咳。 “不必,大理寺监进去就要脱层皮,我更好奇邹府的仆从,不松口的理由。” 听见这话,顾有为立时轻吁了口气,他思来想去,去大理寺托关系把细节问明白,还不能招人打眼,交给谁都不放心,不如自己亲自去。 顾有为走后,贺宥元拾起两张《群贤坊坊正年记》,四人的名字映入眼帘。 李二爷本名李秋平,考取秀才次年当选坊正直至身故,之后在任的是其独子李宏春。 按说坊正之位皆由居民推举选定,多为名门大族的族老,或是硕望宿德的乡绅,没听说过父辞子代世及相传,然而这都是次要的。 狐十二一指,还真指出来些古怪。 每任坊正在任时间各有不同,但大多到其身故才开始推举下一任,坊正任二三十年并不少见,李二爷那病秧子也任有三十二年,期间圣人都换人了,各坊的坊正还是老头子们。 这其中,李宏春于开元二十六年当任,六年后变成了邹万堂,而邹万堂在任也不过八年,辞任时的理由皆是久病缠身,难胜其任。 可据贺宥元所知,李宏春寿终不过三年,邹万堂去年刚办过六十大寿,据说有位年轻的妾室今年又为他生下一个女儿,这身体状况比崔户不知好多少倍。 他们为何辞任坊正?又或者说,坊正会带来什么好处? 不知不觉,贺宥元又阴沉了几分,有一点旁人不知,他却心如明镜,李宏春任坊正,必是为了方便临郊别馆作恶的营生。 他指节轻轻叩向末尾那人的名字,“邱子章……” 这位群贤坊现任坊正,出身穷苦,至今未娶,在坊中的松云书堂做教书先生,远比前两位更像居民推举出来的。 贺宥元估计了下时辰,决定下午去拜会拜会。 狐十二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这会儿歪在摇椅里打呵欠,见大哥向自己招手,忙夹起尾巴做人。 坊正年记推到面前,狐十二不明所以,反盯上顾大人带来的炒栗子。 轻轻叹了口气,狐大心说自己竟开始病急乱投医了,期待什么不好,期待少爷秧子长脑子。 狐十二有时和老三买的“法宝”差不多,时灵时不灵的,拍一拍还会吱哇乱叫。 谁知一下拍下去,许久没有声响,狐大心头大跳,乜眼一瞄立觉不妙。 狐十二眼里迸发出一抹红光,咬牙切齿:“我才绑好的头发!绑了半个时辰!” 也不知她何处来邪火,对那两张坊正年记一通乱“邦邦”,栗子们纷纷出走,堆积卷宗散落一地。 “群贤坊群贤坊,好几天没吃个正经饭了,你们都围群贤坊转,群贤坊到底有谁在呀!” 这疯发得猝不及防,狐大怔了怔,心说女子头发难绑以前没见你埋怨,天天绑的跟鸡毛掸子似的我也没说什么吧。 这时,一张长安县布局绘纸落入狐大眼中,抖动的瞳孔缩成针别儿,他将绘纸原封拾起来,嘀咕道。 “群贤坊到底有谁在。” 两狐都在为对方不对劲发毛,门口就呼哧带喘冲进来一人。 “闹出乌龙了。” 重如馒头山的顾大人,冲进来时长靴都不在脚上了,院里列队的捕快们头回见,难免惴惴不安,结果刚往厅堂挪步,大门咣当一声合上了。 顾有为把门关严实后,走投无路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日前,高崇出宫后没有出城,有戏班子作证,高崇在邹府小住两日,直至昨日辰时才出发。 半日后,漕河渡口的津卒回城,发现了高崇一队人马的尸体。 接下来全城戒严,城门口核查所有出入城门的人员,邹府的仆从回城时正好碰上,大理寺官员见他们个个身强体壮,行为举止一如匪徒,衣袖沾有血污,当即把人抓了。 “我细细打探下来,他们竟早交代了!” 顾有为手上忙不迭地抹汗,好半天才在狐十二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 “他们说府里的奴仆盗窃主子的财物,打杀了丢在野坟岗,结果大理寺派人去寻,根本没有草席卷的尸体,便认定他们是劫杀高崇的凶犯,指甲都拔光了,只要有一个在口供上画押的,估计立刻就会呈报给圣人。” 狐十二一阵胆寒:“杀人弃尸他们都认?” “认小放大,自家的奴仆,要杀要卖皆由主子一句话。”贺宥元深吸了口气,若邹府仆役认罪,邹万堂这个主子就洗不干净了。 大理寺要找的尸体自家县衙,处理不好便是在给自己埋雷。 “这下如何是好!”顾有为欲哭无泪,聪明半生碰上这种两难的状况,眼珠子一转起身要去找李敬。 狐十二忙拉住他:“咱们把尸体送去大理寺不行吗?” “眼下若是把尤二他们送去,定会被人认为咱们和邹万堂内外勾结。”官场上就怕空穴来风的推度,沾边的脏东西洗干净还有味儿呢。 如泼冷水,狐十二彻头彻尾地明白了利害,一时凉凉劝道:“这样去找李夫人也无用,外人若认定咱们和广阳侯形同高崇和邹万堂,那不是把广阳侯拉下水了?” 狐忧满腹,人愁凄苦,狐十二和顾有为坐在一起卖呆。 恍如伏里吱吱乱叫的蝉,忽地全部死在了入秋时节的某天,安静的让人不适。 “你们认为高崇是邹万堂杀的吗?” 没有忧思的神色,也没有起伏的声音,贺宥元打破这份不适,他这一问,竟把顾有为的理智拉回来了不少。 “老孙估计那七人午时二刻出城去的,虽然同样走的金光门,但无论如何追不上十几里外的高崇,再说那兄弟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邹万堂为何要杀自己的保命符?没理由呀。” 顾有为条理明晰,一边分析一边思考,心里揣摩出一丝光亮,腾起疑问,漕河渡口边上就不可能有匪徒,不是邹万堂还会是谁? 压在膝头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这么多年高崇一直把持着司礼监,明面上虽不专权干政,但借由自己提拔的圣人大伴,手没少往后宫里伸,私底下敛财敛色,不知做过多少谋财害命的脏事。 宫里前两年采选,有位小才人,头天被圣人临幸,后一天就莫名其妙失足落井,据说她家是这次t?采选中唯一没有给高崇塞好处的。 狐提灯 第42节 贵女尚且如此,那些宫女内监的命一句话就打杀了,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听说,近些年后宫争斗渐渐闹到台面上,说不准也和高崇有关。”顾有为打起寒战,宫里的传言他自来当戏本子听,眼下细想便觉一身冷汗。 贺宥元却是从容,低低冷笑:“高崇出宫即死路,没有劫匪还有水匪山匪,圣人作戏,认栽认命才行,高崇八成在作威作福的蜜罐子里泡太久,连圣人的甜言蜜语也信了。” 狐十二:“那咱们该怎么办?” 弄明白杀高崇的始作俑者,顾有为已经开始研究,如何把尤二和李卫正送回野坟岗。 邹万堂有没有嫌疑,让大理寺决断,长安县小衙门怎敢揣测圣人的想法,谁知他刚准备推开门,就见贺宥元眯起眼,那样子似乎已心有定见。 “仆从还没认罪,大理寺就还没有证据,咱们先去邹府抓人。” 狐十二不明:“抓邹万堂吗?” 顾有为大惊:“邹万堂怎会跟咱们走?” 听问,贺宥元别有意味地眨眨眼,轻轻吐出四个字:“认小放大。” 顾有为立时明白了,喉结上下一动,半颗心归了位。 他们要抢在大理寺前头,事不宜迟,顾有为决定立即动身。 见状贺宥元把另外一句话吞了回去,他生怕点明这层,把顾大人吓破了胆,县衙只有狐生员孤军奋战,那可不成。 至于圣人想不想收拾邹万堂……不如赌一局吧。 捕快们列队出发,贺宥元过回头,向县衙里唯一一个留守狐丁狐十二吩咐。 “对了,去把群贤坊坊正请过来。” 第三十八章 梵经报果(一) 朝闻衙门顶风案,垂死病中惊坐起,狂干九瓶保心丸,崔户拄拐到县衙。 邹万堂那烫手山芋押在大牢,大理寺正刚甩了袖子走人,厅堂烛火摇曳,对影成二三四五好多人,就连天天泡在尸山血水里的冯迁来开会了。 崔户骂不动了,挨个指指点点:“你们办案好歹讲究点方式方法,让人打上门骂咱们拆台抢功,我这老脸往哪儿放。” 您若不来,这骂挨不到您头上,我们几个就轮流挨了。 顾有为忍了忍,好歹把这话说出来,他心说只有骂名已经是他们努力后的成果了,不然眼下就该组团出门去野坟岗弃尸。 万幸大伙都明白,争论这些不如争分夺秒把口供坐实。 “邹万堂任花鸟使时,去各地收罗宝贝,交际往来的又何止官场上的人物,生意经生意经,做生意的人最精,你们若是审不好,还会被他套出底细,咱们把人弄来就不能一无所获,胡永你带队,立刻去兴水巷,把那群地痞青皮给我押回来。” 崔户年纪大了加之病去如抽丝,吩咐完胡永喘了半晌,方才拍了拍贺宥元肩头,不知是劝他还是自言自语:“这些上下得罪人的就交给我吧,老了不中用,能顶几回是几回。”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用意,年轻人面对困局棋行险招,不计后果,自以为长者的顾虑重重皆源自贪生怕死。 可有时,不冒进或许就不会走入困局。 有那么一刹那,狐大不边际地想,如果上界对待使用法术,能像对待凡间恶人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不用他们因狐的决定而提心吊胆了。 顾有为陪同崔户,堂前提审邹万堂。 秋色宜人的天空电光一闪,隆隆雷声贴着头皮炸响。 还没走到厅堂,天色就暗了,贺宥元抬头吓坏了,心说不过动点歪心思,还没付出行动,不至于来收他吧。 阴云席卷而来,豆大的点子“啪叽、啪叽”打下来,比那年抓大圣的十万天兵天将来得还快。 “你再两眼就成落汤鸡了。”冯迁疾步如飞,从容不迫地从贺宥元身后闪过。 狐狸外有刚毛层,内有绒毛层,防风保温、光亮松软,拿他和扁毛的掸子比? 狐大我今日必须给他上点手段。 这时,闪电再次划破天空,拱门处出现了一条落汤狐影儿。 瞧瞧,什么打脸来什么。 现任群贤坊坊正邱子章,被发现死于松云书堂,报案人赵宝心。 群贤坊,松云书堂。 暴雨猛烈敲打眼前的院落,浑浊的雨水带着落叶和泥沙汇成水洼,一脚下去浊水四溅。 衙门里除了堂审的还在继续,其他人都不顾大雨赶到现场。 院中有棵大榕树,树下被人挖开一个纵深约有五尺的深坑,此时积水成沟,打眼一看,不知里面埋了什么。 死者就跪在深坑前,他弓背垂头,似在谢罪,披散的头发挡住半张脸,其中夹杂缕缕白发。 执伞不方便,大伙儿就顶风淋雨给现场搭棚子,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雨来得不是时候,地面浇得泥泞如浆,足迹也被冲刷殆尽。 “这是什么?”狐十二绕院半周,已从泥地水坑里拾起十几张纸片。 “硬黄纸。”冯迁顺手接过去,他对纸张颇有研究便道:“以涂黄蜡砑光所制,纸张硬韧、韧性极佳,因能防虫蛀,常用于响拓法书抄写佛经。” 放眼书堂小院,这种色如黄蜡的纸张多集中在死者附近,大伙儿这段时间累积了不少经验,几乎都小心绕开,再有主张的,比如宋杰已开始往外拣了。 “价格呢?”贺宥元夹起一张放在手心。 冯迁一个字:“贵。” 因雨水浸泡,死者外袍湿透,嶙峋的脊背可见驼峰似的骨节,肩头也落有一张硬黄纸,贺宥元上前查看,轻轻一碰,尸体倒伏在地,紧接着“咕噜”一声。 一颗人头从他怀中滚落,竟是宋良娣的头颅。 “你们去问邱子章呀。” 邹万堂立在堂中,神色明显不耐烦:“他可是宋良娣娘家远房表哥,至于你们说的旁人,老夫不认识。” “两个时辰前,邹老可不是这么说的,为能来我们长安县,您可答应配合审问。” 顾有为有些沉不住气,恨不能把邹万堂之前的行径学上一学,现下对方不认账了,此话出口便落了下风,顾有为犹如小孩子使性子,没半点技术成分。 “给邹老抬把椅子来。” 这可不是顾大人的水平,还好堂上崔户安如泰山,他吩咐完转头面向堂下:“邹老一时半晌走不了,不如坐下细细说,您与宋良娣如何相识?” 见崔户拿出持久战的做派,邹万堂脸色阴沉,无奈别无他法,负气似的一屁股坐下:“不认识,老夫怎会认识县令外室的奴仆。” 崔户和顾有为对视一眼:“死者与邱坊正的远亲关系,县衙四处打听许久才知,邹老又是如何知晓的?” 群贤坊地处金光门内与西市之间,穷巷里人口多草秸。 有些宅院里七八户人家共用一眼井、一个灶,更多的人蜗居在私搭的棚户里,每日见到的日出是从污水沟里映出来的。 穷人吃不饱饭却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啼哭的生命变成父母口中的讨债鬼。 接任群贤坊坊正后,邱子章办立松云书堂,专门招收这群穷苦人家的孩子。 松云书堂几乎免收束脩,却仍有父母把孩子领回去,邱子章不忍,三五不时还要出钱贴补孩子的家用。 一来二去书堂亏空越来越大,邱子章便求到邹万堂跟前。 “乐善好施天长佑,何况他从老夫手中接任坊正,没理由不帮他呀。” 邹万堂摊手相拍,四五枚宝珠戒指一闪而过:“至于远房表妹还是他自己和老夫提的,说在县令府上做仆妇。” 他话音未落,胡永从堂外进来,低头向崔户耳语了几句,崔户点头转向邹万堂。 “的确,单是邹老放印子的利钱就够养活七八个书堂了。” “崔县丞这话什么意思?”邹万堂拍案而起,恼羞成怒的样子,大约能唬住不少不知深浅的年轻人:“放印子钱可是重罪,崔县丞说这话要讲证据,可别为了自家县令到处泼脏水。” 想是发现自己有些激动,他说完坐回椅子,细长狡猾的眼睛睥睨四周,落在胡永脸上,接着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压抑着古怪的笑意:“若有人胡说,应是邱子章借老夫的名义行事。” 崔户唇角绷成直线,剃刀般锐利的眼神锁在邹万堂脸上:“邹老是说……放印子钱的是邱子章。” 与刚刚判若两人,邹万堂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勾起描金刺绣的花纹袖边:“老夫身上这件袍衫,由东市绣坊的绣娘所制,她刺绣的手艺万里挑一,寸缕寸金还要排上半年,崔县丞可明白?老夫不缺钱。”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胡永只觉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难不成,那青皮头子竟说的是实话? 胡永一时心慌意乱,厉声抢白:“这和放印子钱有什么关系!” “老夫不缺钱,为何要放印子钱?”邹万堂听闻,放下袖摆,用那种可恶的腔调拉长音反问:“缺钱的人才会铤而走险不是?” 言罢t?,他用一种恨木头不开窍的眼神扫过堂上所有人:“该说的老夫都说了,其他的你们去问邱子章吧。”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残存的阴云间,余晖泛出一抹绀灰,如同死人的面目。 安排好运送尸体的队伍,冯迁扯下羊肠手衣。 “死者双手双脚皆有捆绑固定的勒痕,但没有其他外伤,照此推断应为窒息而亡。” 死因基础,死亡现场就不基础。 青砖夯地,苇席铺陈,贺宥元走进书堂,草皮纸勉强糊的墙洞,挂了一张泛黄掉色的圣人像。 中间数十张榆木书案和杌子,唯有上首一把太师椅,陈旧得没角没边。 俯身细查,果见扶手和椅腿有草绳磨损的痕迹,角落杂物里亦有粗布麻绳竹条一类常用的物品。 贺宥元眼皮狂跳几下,莫名觉得凶手当与死者相识。 “邹老别急着回大牢,不如讲讲尤二和李卫正。” 似乎没想到崔户已经查明死者身份,邹万堂坐在椅子里眯着眼,表现出很疲倦的神色。 邹万堂之所以答应到长安县受审,皆因为这二人的尸首,有这作为证据,可以强有力地证明,邹府仆从没有谋害高崇的时间。 可打杀奴仆和杀害平头百姓可不一样,李卫正可是前任坊正之子,群贤坊中认识他的人可不少,现在将他编造成自家奴仆,未免过于愚蠢。 杀人判斩,但若是误杀,依律可以钱赎,杀害高崇的罪名却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 崔户明白此刻的安静,意味着邹万堂还在权衡,便一言点破要害:“府上杀人弃尸的仆从都认了,邹老不还指望我们把尸体送去大理寺吗,只要讲明杀害他们的原因,长安县会立刻把他们存在告知于众。” 一时落针可闻,正当崔户以为他会当堂认罪时,邹万堂从怀中取出两张纸。 “这两张奴仆文书,还请崔县丞过目。” 第三十九章 梵经报果(二) 狐提灯 第43节 顾有为第一反应是,伪造文书流放二千里。 而文书在手他脸色剧变,尤二身为庄府家生子,出生即为庄家家仆,可半年前,他的身契由庄府转为邹府,时间差不多在余宝山买下尤二前后。 余家这对白痴父子,果然被人联合起来做局,买仆从不知查问来历,还当他和日骰金是雇佣关系,若非摊上孟友命案,老宅必然不保。 李卫正的卖身文书则更令人意外,所签缘由俗称欠债违约。 平民因贫困或灾荒向个人、官府借贷,若无法偿还债务,依律允许以劳役抵债,这类“债务奴仆”会限制奴役期限,一般不超过三年,李文正欠邹万堂八千两,卖身文书却只有半年,别说少爷劳动力还挺贵。 待往下细看,顾有为不由惊骇,李文正签字画押的日期正是他死亡的当日。 这种因为债务引发订立的私契,理应报备县衙户曹,确保签立卖身双方自愿,由衙门审查盖印批准后,才能变更户籍。 邹万堂仓促之下尚未到长安县报备,没有印章就不能证明李卫正是自愿,一纸“卖身契”是否有效,完全系于那个鲜红的官府大印之上。 顾有为以为找到了破绽,目光一动只见文书末尾,赫然盖有京兆府的大印。 “大人还有何疑问?”邹万堂端出胜券在握的亲切笑容。 奴仆非“人”,他们只是主家的“财产”,私自打杀罪奴顶多仗一百,对邹万堂来说不过十斤赎铜而已,顾有为一时不知如何消化眼前的局面,将文书呈给崔户。 贵人们动动手指,用良贱划分人命,生杀予夺就成为制度阶级的专有权力,也成为他们逃避制裁的手段。 顾有为挣扎出一点理智,开始思考若无法将邹万堂定罪,无论如何也不可助他洗脱杀害高崇的罪名。 “邱子章已死,崔大人怎么还不将邹老放了。” 恰在此时,堂外有人朗声而至。 邹万堂腾地一下站起身,惊愕地看向进来的年轻人。 “你说谁死了?” 他这问,好似从喉咙里压扁了挤出来的声音,反应有些异样,同样引起了堂上二位的关注。 贺宥元眼梢上扬,语气暗昧:“邹老作何惊讶,邱坊正已经在投胎路上了。” 说话间,他向身后招了招手,四人抬的竹架停在邹万堂眼前,白布掀开,一双布满血丝眼珠正对上邹万堂。 窒息而亡的人,瞳孔涣散,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都像在和人对视。 邹万堂如同唱戏的老生,“噔噔噔噔”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始终没有从邱子章身上移开:“不可能,他,他不是老实待在书堂吗……” “对,是死在书堂,” 邹万堂的反应,成功引起贺宥元的兴致,他一转念,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三个字:“榕树前。” 如九天惊雷炸响在邹万堂耳边,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再次站起来,确认似的贴近邱子章又看了一眼。 接着,他浑身肥肉止不住地发抖,不知勾起了什么过往回忆,半晌喃喃呓语:“我不能走,我不能出去。” 他声音不高,但一字不差地落入众人的耳中,不由令人生疑。 崔户长叹一声,再惊堂木,声音中杀气全无:“经查尤二、李卫正系邹府奴仆,以律诸主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邹万堂隐瞒不报,弃尸匿迹,杖二十。” 这段时间,崔大人的演技已小有所成,在众人的注视下故作不甘:“邹万堂罚铜百斤抵徒一年之刑,当堂释放。” 衙役唱喏,堂威再起,却见邹万堂眼珠一动,忽地扑抢在地。 “大人!奴仆文书是老夫强迫李文正所签,老夫……老夫杀害良民,当堂认罪!” 邹万堂认罪了,年轻人的欢悦立时要从五官里流淌出来,贺宥元的神色却极为冰冷—— 依照之前的状况分析,邹万堂呈交两张奴仆文书,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法律制裁,接下来,只要利用好尤二和李卫正的尸体,就足以证明他与高崇的死无关。 除此之外,放印子钱唯一不在此闭环之内,谁知他也早有准备。 大狱里十几号地痞,口供统一,交代其主谋正是坊正邱子章。 一个好善乐施的坊正,为穷苦人家的孩子能念书,反过来剥削其他穷苦之人,听起来就有悖常理。 可他若是死了,邹万堂一推二五六,再无人与他对峙。 贺宥元都不由惊叹邹万堂步步谋划,近乎完美,他却因见到邱子章被害,惊惧失措,突然认罪招供了。 此中关节虽未来得及想明白,但贺宥元清楚,邹万堂这种老奸巨猾的败类,哪怕认罪也会权衡利弊,挑一个他认为最不足挂齿的。 李卫正无父无母,与表哥一家关系也不好,只要咬定事出有因,最后不过再多花些钱财罚铜赎罪罢了。 贺宥元几不可察地冲崔户一摇头。 堂上,崔户对邹万堂的供认视而不见,手一挥:“拖出去。” 喜形于色的年轻人登时不乐了,一个个不明所以但绷脸照做,不是招供了吗?咋还要放了? “我不能……我不能离开!” 邹万堂甩开押住他的衙役,异常狼狈拱起身体,发疯似的用力抱住门柱,眼见衙役一个个走过来,邹万堂猝然失控。 “我认,我都认。” 开元三十二年,被圣人免去花鸟使一职,邹万堂也失去了敛财门路,在拜高踩低的长安城里,彻头彻尾沦为夹着尾巴的狗。 可宫里的高崇,因说为他在圣人美言才保住性命,越发猖狂无礼,他不论邹万堂有没有法子,依旧没日没夜的吞金散银。 眼见家底全要搭进去了,当时的坊正李宏春登门拜访。 “他手下养了一批青皮,专门做点放印子钱的买卖,可本金有限仅限于十几两的小户。”邹万堂有些失神地回忆起来:“李宏春极有城府和远见,他见老夫被罢职仍能全身而退,便知背后的人权柄尚在。” 两人一拍即合,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明面上做起钱庄,暗地里放印子钱,期间杀人放火没少作恶,自有高崇为他们背书。 “直到三年前,李宏春辞世,他没来得及交代什么,钱庄的买卖全落在老夫手里。” 邹万堂黄牙森森,声音里竟含着几分得意:“本来高崇一死,老夫的好日子也就不远了……” 顺着邹万堂的视线,贺宥元将目光投向竹架上苍老诡异的死人面孔。 再次抬眼,他发现了角落里的狐十二。 她人站在阴影中,面目模糊,但呈现出少见的乖巧,静静地听着堂上审问。 崔户:“你们既是合伙人,何故还要杀害李宏春的儿子?” 邹万堂轻蔑地“哈”了一声:“老夫可没想过对这蠢货动手,耐不住他找死心切。” 从生下来,李少爷的人生顺风顺水,他不知钱从哪里来也不知家里做什么,除了玩乐心里装的全是买小倌。 李宏春死后也没有半分长进,t?花天酒地的行径总能让邹万堂想起高崇。 因知晓邹万堂和父亲交好,李卫正没钱就去借,后来又将家里的东西当了换钱,说起这位少爷,邹万堂几乎没什么好词,语气也极为强横:“老夫从来没在当铺上坑过他,该多少给多少。” 别人或哄或骗,总归在银子的面上顺从李少爷,可这一回,他在那戏子手里吃了亏。 “那戏子戏唱得好又会讨人欢心,高崇把他捧在手心里,李卫正却天天上门让老夫弄死他,不识时务,不识抬举还不要命。” 高崇给了李卫正八千两,要求少爷陪他归乡省亲,并允诺八千两仅是去程,回到长安再给八千两。 “钱摆在李卫正眼前,高崇当面就换了说辞,说担心他半路反悔,提议签一份半年奴仆文书。”邹万堂讥笑着,眼中没有半点不忍。 天上掉钱的好事儿,寻常人听都不敢听,李少爷不知其中利害,乐不可支地画了押,一炷香过后,手里的钱还没焐热,人已经不喘气了。 胆寒不足以形容当下的感受,高崇不仅杀人,还让杀人有据可依,顾有为心说不知他们还有多少“合理合法”的杀人手段,心里顿生哀怨,怪罪圣人为何不早点弄死他。 “南珠还在戏子手里?” 邹万堂正大方欣赏各位大人咬牙切齿的样子,听问眼角轻轻一跳:“老夫没空关心那东西。” 正巧这时,堂外来人传话,说禁卫要带邹万堂回去提审。 听见于达的名字,邹万堂瞳孔剧烈收缩,恨不能立即钻回县衙大牢里,央求千万不要把他交出去。 无风不起浪,却不知风浪有三丈。 想起尤二借口于达的名号,便知他不是提审那么简单,邹万堂一去必是无回,宋邱两案尚有诸多疑问,崔户起身退堂,亲自出面应付于达。 沉浸其中,大伙儿这才听见暮鼓早已响彻长安城,最后一声余韵沉入大地,被暮色完全吞没。 衙役押着邹万堂回大牢,经过贺宥元时,忽地脚下一顿,神色古怪地拉住他。 “老夫还有一个请求,求大人尽快抓住杀死邱子章和宋良娣的凶手。” 第四十章 梵经报果(三) 秋风悄悄在夜里送来凋敝的气息。 院子正中,“乖巧老实”的狐十二歪在摇椅里,怀抱一盆花团锦簇的果盘,听见有人往这边来,勉强拢了拢裙摆。 宋杰进来时,愣没闹明白她在扮县太爷,还是在扮拦路的土匪。 两个时辰之前,禁卫堵在县衙门口,要求长安县立即转交邹万堂,为了尽力拖住于达,崔户拉他一起去京兆府评理。 若想把邹万堂留住,必定要有切实的证据,刚回到大牢的邹万堂又被顾有为提出来审。 邹万堂似乎认识到小衙门怕要保不住他了,交代得比跑肚拉稀还顺畅。 因为贺宥元没参与提审,宋杰巴巴地来送口供,被院子里的赵宝心拦住,勾了勾手指。 原来是拦路的土匪。 顾有为一审不得了,扯出肠子带出屎,错综复杂实难想象。 宋杰:“据松云书堂的账本记录查证,书堂花销几乎全仰仗邹万堂的施舍,可是近一年数目越来越少,书堂能留下的孩子也越来越少,谁知邹万堂一口咬定从未少给,幸亏咱们顾大人聪明,想起把那些青皮地痞叫来对峙,结果全让送钱的头目吞了去。” 宋杰学话条理分明,贺宥元没有要口供,专心听他转述。 邹万堂按月让人送钱,起先那头目也没有私吞的胆子,后来他结识了宋良娣,两人私下相好,头目交代吞钱全是宋良娣的想法。 狐十二啐了枣核:“死无对证,岂不凭他怎么说都行。” 起初他们只敢私吞一点小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小钱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两人一合计,决定也放印子钱。 头目从钱庄移花接木一些小业务,宋良娣则凭借把持县令外室的手段盗取财物。 狐十二又啐一杏核:“合作方式和邹万堂李宏春差不多嘛。” 两人的小动作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 高崇和于达合作多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禁卫对邹万堂的钱庄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米仓里闹起耗子,按说应该立即处理,于达没有告发,他以此相挟,没出半分本金却一人独占四分利。 狐提灯 第44节 宋杰的想法和养王八水一样浅,只要于达完蛋他就高兴,语气里尽是扬眉吐气的兴奋劲儿:“之后宋良娣死于非命,咱们把延福坊的宅子一围,于达不知里面状况,担心咱们发现证据,这才打发尤二在门口监视。” 狐十二连吐三个果核:“听来听去竟是屎棍子搅屎棍子,越搅越臭。” 顾大人的法子是把屎棍子一个个拎起来查,除了被恶心的头昏眼花,也没发现沾血的疑点。 即便如此,顾有为仍然认为邹万堂和邱子章的关系可疑,可邹万堂咬死只认,邱子章是他几年前就准备好的,洗脱放印子钱的替罪羊。 替罪羊不是他杀的,他却因替罪羊被杀惊恐地不肯踏出大牢一步。 谋害高崇的罪名,仍然像山崩地陷的天灾压过来,天刚见亮,大理寺就来人将邹万堂带走了,连同宋、邱两桩命案一同转交。 出去的邹万堂和围观的于达,脸色难得统一,细瞧和抬出去的四具尸体差不多。 顾有为工作这么多年,早明白一个道理,平头百姓之间的鸡毛蒜皮、不上升阶级身份的打架斗殴,律法只有用在老百姓身上才出奇的平等。 案牍库成堆的案卷,涉及权贵的不仅外表蛛网积灰,结案内容哪个又不是烟尘障目呢。 就像抬出去的尤二和李卫正,死了不过也是替人做证的证据罢了,谁在乎他们冤不冤。 善终,或是县衙基层使尽全力也未能达到的结果。 作为过来人,顾有为一眼发现贺宥元的异样,某种消沉的气息,似乎要从他不动声色的面皮里冲出来。 可送走各路神仙,他再回头就找不见人了。 站在永安河边,晴空响了声惊雷,贺宥元不觉抬眼看向锦春楼。 它像一个巨大的香炉,香料混合酒肉人臭从四面敞开的窗户里往外冒,远远看着以为楼成精了会喘气。 “还以为贺大人不会相信奴的话,未必肯来呢。” 还是那间金银堆砌的房间,奉茶的豆儿,以及还在贵妃床上不肯起的项月。 查案查进锦春楼,论谁都要满脸问号,贺宥元端坐上首,心头掠过阴影。 “项月姑娘客气,这回是姑娘帮县衙的忙,贺某没有不来的道理,只是这些物证经雨水浸泡,姑娘确定上面是梵文?” 和上回一样,贺宥元没有半点迂回,客气两句径自直奔主题。 邱子章死亡现场共计发现硬黄纸十二张,其中一半成了碎片,七拼八凑不比宋良娣好到哪里去。 剩余的虽然完整,但字迹已然泡出花了,县衙上下但凡识字的都拉出来认,一番牙牙学语后,确定认不出半个偏旁部首,遂开始向外求助。 冯迁拜会了几位大学士,也没有任何结果,换来的都是些听着高深莫测,实则毫无用处的屁话。 大学士都不认识,有没有可能是外邦字? 说来也巧,狐十二在长安城里拢共不认识两个人,头一个想起美丽的胡姬。 可惜昨日狐十二就拿来一张,项月并不确定。 走下床的项月扫了眼贺宥元,嗔怨地把不顺的气儿撒在鞋子上,登时甩出去两颗宝石。 “贺大人一来就问这个,好没趣。” 豆儿早习惯了主子的脾性,端茶递水顺便把宝石拾起来。 短短一会儿工夫,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点心果茶,偏全摆在狐十二面前,贺宥元一愣,心说上回来可没这种正畜级待遇。 她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正想着,一只手从他面前划过,六张硬黄纸到了项月手中。 她跷起二郎腿,找了个闲适的姿势和硬黄纸上的字迹两两相望。 或许是被泡发得太狠了,好端端一位异域大美人儿都瞅成了斗鸡眼。 “好像是经文。” 碧色斗鸡眼险些抽了筋,项月一抹鼻梁匆匆合眼归位,闭着眼,她不自觉地搓着边边角角晾干后的褶皱。 若是经文也并不意外,毕竟冯迁说过这种纸张专用于响拓法书和抄写佛经,贺宥元没有出声,而是寄希望于她能在看出些什么。 项月不负众望,在狐十二咯吱咯吱啃果子的声音里,蓦地抬起头。 “无上造化经?” 《无上造化经》是古老密宗的经典,但因内容高深,极少有人参悟,译本很少,也没有流出至本朝,据说前两年和佛舍利同来长安中才有一卷。 贺宥元的表情尚未来得及变化,便听项月道:“这卷应该供奉在西明寺呀。” 命案移交到大理寺,连同冯迁一并带去协助,这节骨眼儿,蹦出来本供奉于西明寺的经书。 还要不要往下查。 临t?走前,项月向贺宥元抛出此问,并附加了一件难以拒绝的条件。 “听说贺大人在找一颗南珠,如果奴能双手奉上,贺大人还要不要往下查?” 打从高崇死了,邹万堂被抓,戏班子人人自危,没人不在乎戏子的死活,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别提要从他身上找一颗不确定还在不在的南珠。 贺宥元张了张嘴,不确定自己要回答什么,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项月的眼睛如一泓碧绿的湖水,好似能直接把人拉入湖底。 放一个月之前,他会马上脱去此身,回道观给项月点满八千岁的长命灯。 命案线索和无尽灯同时摆在面前,还要不要往下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迟疑。 回去的路上,许成茂的三彩鱼瓶、临郊别馆的幼女汤池,一个个女孩儿惊恐万状地出现,再被一双双手拖走。 那画面要生吞活剥了他似的。 狐十二在后面亦步亦趋地嗑瓜子,生怕嘎嘣脆响声惊扰了大哥,每一颗都磕得胆战心惊。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狐大脆弱的神经冷不丁被惊醒了,回身看向疑似作妖的“松鼠对家”。 “她如何知道我们要找南珠?你说的?” 狐十二老实巴交:“是啊。” “那你还告诉她什么了?” 狐大眯起眼,双手在身后捏了两个决,准备一旦听见“我向她展示尾巴”“让她捏妙脆角”之类的发言,立刻左右开弓,把这混账东西烧成刺毛秃驴,踢回道观当刷地的刷子。 方才嗑瓜子没反应过来,这会儿看见大哥的脸色,狐十二也觉出不对味了,戒备地向后挪了两步。 她昨天到锦春楼时,碰见宝光质库的小伙计给项月姑娘送东西,狐十二立正眨眼:“他好奇咱们找没找到南珠,问了几句。” 巧合听起来合理就很不合理了。 狐生员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长安城里上蹿下跳有月余,灯屁股都没见着呢,项月姑娘短短一日就找到了? 何况万年县的当铺小伙计,送什么东西要送到长安县一个胡姬手里? 生怕错过什么似的,狐大扭头就往回赶,他发现一直以来被忽略的地方,锦春楼的东家是谁? 早归晚归结果都不会有变化,狐大却迫切地想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只要把他绊住—— 就可以顺理成章摆脱徘徊歧路的念头,还真是身不由己呢。 第四十一章 梵经报果(四) 早来的未必都是好消息。 打听锦春楼的东家还未有回音,顾有为先带回来冯迁的口信儿。 松云书堂的土坑里,发现了六具白骨。 六具皆为幼女,年纪均在五六岁左右。 她们分别埋于不同时间,期间跨度长达十年,最底层的白骨已经风化变色,因上面层层积压,早碎成片了。 “为了尽快提供验状,冯迁两天没合眼,谁知呈给那大理寺正,对方信手丢开,告诉他给邹万堂定罪首要任务,其他的都先放放,还让他从尤二和李卫正尸体上,再找点对邹万堂不利的证据。” 顾有为上火的牙花不见好,今早见过冯迁肿的更厉害了,两句话的功夫,只觉一股血腥味冲上头:“我去时,冯迁眼珠都熬成血泡子了,这样还托付我呢,说她们的埋骨地在咱们长安县,大理寺不查咱们也要查。” 天才向来不理会人间疾苦,死者开膛破肚、挫骨扬灰他也顶多皱皱眉,不影响完成自己的工作,但天才性子执拗,凡他要做的,必定要做成。 何况只要闭上眼,砂石泥土砸向六个幼女的画面会自动浮现,顾有为传达完就闭口不言了。 一时鸦雀无声,以为可以放假的县衙基层人员,像冷宫的妃子被集体毒哑了似的,想发疯的心,左右摇摆。 “我说句实话……”良久的安静之后,老孙先开口。 “作为捕快我顶烦办陈年积案,莫说没有头绪连提告人都没有,查个一年半载未必有结果。咱们前面几桩命案或被动或主动,也都稀里糊涂地结了,这俩月下直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到家时女儿都找周公玩去咯,我呀,俩月没听见她喊爹爹了。” “昨天趁她睡的直溜,起兴比了比,害,她个子都快赶上我老腰了。”老孙站直起身,用手一比划。 “可她今年刚好六岁。” “六岁的孩子被杀了埋了,无论一年还是半载,是活人罪还是死人债。”老孙长长吸了口气:“我要查明白,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我也查。”为人父母的难免动容,一个个站起来。 年轻人一听,犹觉血烧沸了似的,在一声声“我也查”噌噌地站,精神面貌宛如发疯的妃子,要组团改朝换代。 见状,沉吟不语的顾有为轻咳两声,六具白骨就被抬了进来。 冷宫妃子打工人统一被做了局。 馒头精深谙人性,还极会煽动情绪,次次精准切中要害,不怪群众不待见他。 只有贺大人没点头了,顾有为揣在袖子里胖手拧成了九转大肠,面色勉强维持不动如馒头山。 此事不难勾起贺宥元在临郊别馆的记忆,可邱子章和李宏春都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哪八根竿子把他们打在一起的? 他余光扫见顾有为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没走挣扎的过场,只道:“送去义庄那两位也尽快抬回来吧。” 顾有为眼睁大了一倍,反应过来后,矫捷地扭头就走。 不怪他,昨天大理寺晌午接手,傍晚宋、邱表兄妹就进义庄了,验状用的是冯迁的一手记录,根本没有二次验尸的环节,尤其宋良娣—— 松云书堂发现她的头颅和其他部件,也没给人拼回去,再不快点就要流汤了。 县衙自有顾有为操持,贺宥元决定走一趟西明寺,可他里外找寻半晌,狐十二好像和土地公去挖土地庙似的,没有冒头,他只好带上宋杰。 其实西明寺早该去的,有多早呢,记忆一下回到佛舍利丢失时,他可恨不能拔根狐毛吹出一个舍利还回去。 短短一个半月,狐大“痛改前非”,已重新做狐。 西明寺位于延康坊的西南隅,占据了坊间的四分之一,既有皇宫的恢宏气势,亦有园林的水木清华。 狐提灯 第45节 迎面见两个小沙弥,规规矩矩向禅院走去,手持佛珠的样子,正经又可爱。 “以前我和我姐经常来,松竹掩映的游廊里有两架秋千,小孩们都要抢破头,我那时可眼红这里的小沙弥了,和老宋说我要出家,结果挨了两顿胖揍。”宋杰边走边回头,语气皆是对儿时回忆的不舍。 “为什么挨两顿?” “因为我说只在西明寺当和尚。” 好家伙,还让你挑挑拣拣上了。 自打上回为了找舍利,方丈净善大师被当众扒光法衣一病不起,现今西明寺里的大小事宜,均由监院即慈大师代为主持。 宋杰:“大师也有羞耻心吗?” “人天生都有害怕被耻笑的心,只是佛法修行令他们不停修正,从中获得解脱和成长,净善大师或许是短暂地被羞耻心钉在原地而已。” 修仙所学庞杂,佛法亦有涉猎,贺宥元简单说明两句,不求宋杰能听明白多少。 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 很多年前,狐大以为羞耻心是世间万物都有的,直到狐十二做饭炸了锅,把自己烧成煤球。 油光水滑的赤色皮毛,烧成黑灰秃驴,摸一把后悔三天,可狐少爷浑不在乎,天天光哧溜地在道观晃悠,闹得太山娘娘眼疼,罢课了近三个月。 后来他发现,狐五狐六两个祸害,每三天烧一回狐十二长出来的新毛,就为了延长“眼疼假”,少爷秧子极其配合,羞耻心是什么,好吃吗。 他正咬牙切齿地回忆,被一声佛号扯了回来。 “惭耻之服,于诸庄严最为第一。惭如铁钩,能制人非法。” 不远处走来一位僧人,他声如洪钟,步伐兴冲冲的,亲和地宛如叫不上名字,但天天见的二大爷。 贺宥元抬眼看去,不忘为宋杰同声传译:“这句出自《佛遗教经》,乃是佛陀临终前对弟子的教诲,说的是以惭耻之心防护身心,持戒修行的意思。” 走到两人面前,僧人行礼:“施主在县衙屈才了,不如来我们西明寺宣扬佛法,这样能把经典化成三两句大白话的能力,多少大师要讲五十年的经也学不会呢。” 此人正是即慈大师。 寺院的监院一般负责打理日常行政,库房、田产以及财务,平日要用很多时间与俗人来往。 他说话自然也不像别的大师,十句里有九句要你自己领悟,只是吐字极快,倒豆子似的倾盆而下。 贺宥元依旧慢条斯理,歪头转向宋杰:“你听明白了?” 宋杰的脑子还停留在“即慈大师走路好快”“即慈大师说话好快”“贺大人你刚才说啥了?” 递进到贺宥元发问时,茫然无措地摇t?摇头,以示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即慈大师哈哈大笑:“施主真是个妙人!”他鼻峰驼骨陡立,大笑时一耸一耸的,贺宥元莫名想象出他有头发、有大胡子的样子,兴许很像会跳胡旋舞胡人。 担心再客套点别的,真要被留下讲经,贺宥元立马切入正题。 “怎么会呢,” 听闻经书长脚跑到群贤坊的小书堂里,即慈大师惊骇不已。 他接过硬黄纸,仔细对着太阳看:“这纸没有错,可《无上造化经》一直供奉放在……” 话说一半,大师忽然卡住,他生将法堂两个字咽了回去,幽幽叹了口气。 毕竟最不可能的事,前不久刚刚发生过。 “阿弥陀佛,那正好,两位施主与贫僧同去法堂核对一番。”他说完足下生风似的,兀自在前面开路。 法堂窗明几净,四面护法众神的壁画俯瞰众生,莲花法座居中,周围有法器护持。 法座后方,法身佛金身塑像光芒万丈,差点闪瞎宋杰贫穷无知的双眼。 法堂内部和当初案牍上的记录,并无出入,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是个密室,贺宥元注意到法坐上的七宝佛龛,即慈目光一动,介绍道:“此前佛舍利正是供奉其中。” 随后,当着两人的面打开经柜,上层是与舍利共同回长安的经典,《无上造化经》摆放正中,“施主你看……” 即慈伸双手捧出,面色陡然一白。 原本指厚的经书内里撕空,只剩下薄薄的两面封皮。 “哎哟。” 宋杰出言无忌:“咱们寺院也闹耗子吗?” 近朱者赤,近狐十二者欠揍,贺宥元只当大耗子宋杰“瞎叽叽”,向大师摇头表示别理他。 “小施主,要真是闹耗子就好了。” 即慈性格开明,并无太多忌讳,可眼下这种情况,他实在没心情开玩笑。 净善大师闭关之后,法堂的钥匙归他一人保存,经书被毁,拜哪尊佛像都洗不清。 慌乱一闪而过,即慈的眼睛被护法壁画映成出了一抹猩红。 “贫僧这就把所有僧人召集起来。” “不必麻烦,”贺宥元拦住他:“经书已经在书堂出现,西明寺里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 这一趟,属于上门找报案了。 走出西明寺已过晌午,宋杰饿得肚子咕咕叫,心里埋怨贺大人不肯留下吃斋饭,结果没走两步,他就看见了赵宝心。 赵小娘子正抱着脸大的包子啃,见他们两个出来,自动自觉地递上包子。 贺宥元见她吃得急头白脸,且贼眉狐眼,嫌弃地躲开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干脆我自己吃八个,狐十二缩回手。 “幸亏呀,这猪肉大包进去了,佛祖不得睁眼把你打出来。”宋杰包子狠咬两口,有滋有味地吃上,想起什么似的感慨道:“如果是即慈大师,兴许能放你一马。” 一刹那,茫然的目光紧缩成焦,狐十二冷冷开口:“他人很好吗?” 第四十二章 梵经报果(五)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黄景仁《点绛唇》 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邹万堂在大理寺,把祖坟里太爷太奶,镶嵌过多少假牙都交代了。 至于扯出来的黑心烂肺,全被一锅端进大牢,包括禁卫统领于达。 三人已经走回衙门了,狐十二才想起来汇报此事,贺宥元正欲细问,被院子里停的两口棺材惊住了脚步。 其中敞口的棺材里白布盖着人脸,看身形正是冯迁。 狐十二“嗷”的一下扑上去,语言系统对接人话失败,“嗷嗷嗷”没完没了地在衙门回荡。 “死人”被他嗷嗷活了,自觉扯掉白布。 “你压我肋骨了。” 冯大人在大理寺呕心沥血,回了县衙加班加点,顶着血泡似的眼珠子,先剖邱子章后组宋良娣。 腰差点直不回来时,他终于找到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盖张凉帕子休息的工夫,险些让好徒弟送走。 冯迁在狐十二“我以为你因公殉职了……”的目光中取出准备好的验状,接着又安详地闭上眼。 他像交代遗书似的,一点不担心某人信手丢开。 为了明确邱子章的死亡方式,冯迁从其呼吸腔一路剖至肺部,刮下来类似硬黄纸残渣毛屑,以此推测,凶手应是利用经书为邱子章贴加官。 前不久从杂书里见识过各种酷刑,点天灯、弹琵琶、坐冰床、贴加官,每种都令狐浑身发毛。 凡人的残忍不亚于神仙的冷漠。 宋杰:“会不会与经文内容有关?” 《无上造化经》讲的是轮回投胎的造化,如何投胎为人如何行造业积福报,其中包含一些活人祭祀的秘法,令宋杰印象深刻,不免产生联想。 即慈大师对这部经书的丢失十分忧心,认为盗窃经书之人,极有可能行秘法加害他人。 贺宥元却不这么认为。 邱子章怀抱宋良娣头颅,被一张张硬黄纸掩盖狰狞的面目,不由使他想起高珍和孟友。 可他们死法各不相同,高珍于昏迷中失血,邱子章层层气绝,剥皮剔骨的宋良娣看似最残忍可怖,实际上被利落地一刀穿心,孟友在失血中自缢,他杀的证据都没有。 可冥冥之中,他感觉高珍和邱子章、佛舍利和经书在串联起了一个闭环,把他们引向西明寺。 “对了,” 冯迁冷不丁坐起,把一院子的人全吓跪了,一只脚迈进院子的顾大人当众劈了个叉,老腰不堪折时也折了。 “你让我分析的指节,的确存在积年沉淀的毒素,很可能是每天接触的,或每天食用的饭菜所致,但不能由此肯定是人为投毒造成的。” 冯迁说完起身就往验房走,步伐明显比平日快,可能发觉到如果在棺材里多停留一会儿,有人会把棺材盖盖上。 顾有为在先埋冯迁还是先爬起来中,选择了先发问:“他说的是谁?” “许成茂。” 三彩鱼瓶里装的东西太过出格,莫名的念头推动了贺宥元,他留下了指节和碎片。 顾有为“噌”地弹起来:“你猜的或许没错。” 在此之前,他经贺宥元提示,专门去找孟友的过往,可惜在他成为日骰金的大账房之前,没人记得他,县衙的文书里也查不到这些。 邱子章被害后,因其坊正身份,顾有为将群贤年档记录全找出来核对,发现少了一份悲田养病坊的档录。 他当时想起那场火灾,开元四十四年,悲田坊发生了一场大火,当年的顾有为只是入京赶考的秀才,记忆里只有冲天的火光卷吞了天空。 “悲田坊以往的档录也不齐全,我心想少的那份应当在那场大火里烧毁了。” “不是的!老宋就是因为这份档录……” 一旁的宋杰脸色剧变,在贺宥元诧异的注视中一哽,“老宋把悲田坊的档录抢出来了。” 他当年七岁,姐姐十二岁,老宋走了后,祖父母叔父皆不再接济他们,母亲白天夜里不停做针线,姐姐也仿佛一夕之间长大。 “那么大的一场火,只有人往外逃命的,没见人往里冲,他没救下一个孩子,却抢出来一堆废纸。” “姐姐换下绯红的衫子,换上母亲的素旧衣裙,袖口要挽好几折,她学酿醋渍梅,与市井贩伫讨价还价,手指渐粗,冬天开裂,有时我见她望着邻家妹妹的珠花发怔,然后又低头搓洗衣物,我就想问问老宋,那些档录有什么用?” 难捱的岁末,债主上门,把仅有的五个大字儿要去了,待那人走了,母亲回到内室,极力压抑哭泣的声音,姐姐悄悄当了唯一的锦袄,勉强换回些许米。 过往的每份苦楚他都记得,宋杰越说越难自抑,哪怕他做了捕快,依旧不能理解老宋的选择。 他至今还叫他老宋,只有县衙里的老人才明白其中缘由。 狐提灯 第46节 是呀,谁能想明白抢一堆档录做什么。 顾有为不知该说什么,他拍了拍宋杰肩头,转向贺宥元:“直到我把梳理好的文书转交给崔户,我才知晓档录被老宋抢出来,交给的正是从悲田坊跑出来的账房,孟友。” 宋杰恍然抬头:“什么?” “悲田坊灾后由武侯铺负责,包括清点死者、收殓安葬,结果武侯铺那也没有当年的档录。”顾有为深吸了口气:“那武侯长说,当年一切灾后事宜均由悲田坊自己人接手。” 他意识到档录很可能与命案有关,便又多问了几句。 顾有为沙哑地说道:“当时负责接手的除了孟友,还有邱子章。” 一石落水,漪荡千里。 不知为何宋杰很想问问,老宋抢出档录时说过什么没有,可孟友已死,一时思绪纷乱,想要抓住点什么,开口便问:“还有什么?” 天灾过后人心动荡,圣心哀恸,特敕立长生禄位永奉于群贤坊善堂。 “我专门去核实了,悲田坊灾后共立长生牌八人,”顾有为面色苍白,声音难以控制地微微发抖:“六男两女,还都是孩子,可我还是不明白t?,档录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都是孩子……说明成年人全部成功从火灾里逃脱,贺宥元迅速回顾现有信息,别有深意地发问:“如果他们想隐瞒的是火灾之前的记录呢?” “被烧死的远不止八个孩子?!” 顾有为的心在狂跳,一刹那,他仿佛听见鲜血迸发直冲头顶的声音。 “还不止。” 贺宥元是一位极富耐心的老师,所幸顾有为也不差,他眼神闪动,冲上头顶的鲜血化作潮汐,规律地平复了他的心跳。 炊房的许成茂、高珍、做账的孟友以及教书的邱子章,他们之前在同一个悲田坊做活,宋良娣极可能是其中之一,如果许成茂不是病死……这几人的死亡必定与悲田坊有关。 顾有为那张面团捏的脸上,光影陡然加深:“难道松云书堂的女孩儿来自悲田坊?” 是了,悲田坊收养的女孩远超过男孩,细想一下,火灾中烧死了六男两女,其他的女孩去哪儿了。 后背的冷汗簌簌地淌落,顾有为的直觉告诉他,目前发现的尸骨或许还不是全部,比松云书堂更深的天坑还在等着他。 反应“曲折”的宋杰“啊”一声,吃惊程度应该不亚于得知崔户擅歌舞、顾有为爱捐款、陈之作什么刀枪棍棒,都耍得有模有样。 贺宥元心想幸亏还有顾有为,如若县衙里都是此类货色,他和回学观带崽子有什么区别。 他一念闪过,暗自将目光投向狐十二,那小娘子头压得极低,不声不响地从院子里退了出去。 还是有区别—— 县衙里没有自动闯祸机,贺宥元眼神沉了下来,长袖下一张符咒化成了灰。 眼珠子能上岗,手就能剖人的冯迁,又又又来活儿了。 顾有为一手指挥冯迁,一手安排胡永,挖坟的挖坟、考古的考古,七手八脚地忙起来。 唯有贺大人,神色自若地坐在棺材板上,没人敢上前打扰。 不多时,顾有为领进来一位中年男人,贺宥元认识,是广阳侯的人。 中年人向贺宥元行礼:“侯爷已向大理寺传过了话,大理寺卿答应安排贺大人见于达,但邹万堂不行。” 男人并不多言,传过话自行退出去了。 好半晌,贺宥元都没有吭声,他指尖在棺材板上来回描画,似乎别有谋划。 顾有为担心他为见邹万堂出邪门点子,再把广阳侯和大理寺的里子坐屁股下面玩,不由得崔户附体。 “邹万堂这样没有官职、又死了后台的,进了大理寺,有百十来种刑具伺候,估计已经没有人形了。” 逼供见怪不怪,只要不放在台面上。 长安城里的衙门众多,上进努力、业务超群都不如能为圣人分忧。 毕竟哄全天下的老百姓开心难。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差不多该出发去大理寺探监了,顾有为走不开,想招呼个人陪同,结果大伙儿各有各的忙,只有角落里神不守舍的宋杰。 贺宥元赶忙摆手,不为别的,他此行不欲让狐十二知晓,一定不能带大漏勺。 第四十三章 梵经报果(六) “但凡咱们县衙主张侦破的案子,都跟中邪似的,这回还没过去三天呢。” “唉呀,闹成这样也没人关心一坑的女娃娃,可怜见的。” 长安县的资讯从来不落后,捕快们点过卯围在一起叹气,他们心里较劲,越是如此越不肯松手,没多久便各司其职去了。 朝议时,御史大夫和大理寺卿当着圣人的面吵起来,起因是邹万堂改口认罪后自杀了。 御史大夫讥讽大理寺全是些木头桩子,好几十狱卒看不住一个老头儿,大理寺卿回骂御史台个个无知稚子,毕竟只有没腰的稚子才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越吵越厉害,文武两方老头儿上阵都没拉住,吵上头的御史大夫直指要害,祭出个大招。 他指控大理寺刑讯逼供,邹某受不住迫害,选择自杀。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屁股不干净的大理寺卿愤而崛起,举起笏板就往御史大夫头上劈。 上班撕头花,这下彻底把领导激怒了。 圣人命刑部主办,针对大理寺有无存在刑讯逼供的行为彻查到底,朝堂上人人自危,对邹万堂改口认罪的内容却只字不提,教书的和他表妹的死无足轻重,是不是邹万堂杀的不重要。 圣人都不过问,天底下还有谁会开口。 热锅上的顾大人团团转,他心里百折千回,邹万堂受刑三天,该招的早招了,唯独一直对杀害宋邱二人的罪行咬死不认。 好巧不巧,昨天贺宥元从大理寺出来,邹万堂便认罪自杀了,换谁不往阴沟里想。 顾有为举足如万斤,纵使他心知肚明,贺宥元根本没去见邹万堂。 可阴沟行舟,进退都臭呀,万一大理寺咬住他不放呢? 被惦记的贺大人从院子出来,一见到忧心忡忡的顾有为,忙举双手坦白交代:“我可没见邹万堂。” 顾有为被堵的没喘上这口气,忽地咳起来,贺宥元边给他拍背边附耳贴近。 “朝议打起来的台词儿,您都一字不差地收到了,怎会不知昨晚还有谁去了大理寺?” 顾有为刹时被他呛住,咳成猪肝色的脑门上全是细细的汗。 就在贺宥元到大理寺之前,有人也向广阳侯同样的诉求,她要与邹万堂见一面。 “李敬?她怎么会……”顾有为绷起脸反问:“你们碰见了?” 贺宥元没空细说,端起学观里狐大的架子,一脸正色:“向广阳侯开口的虽是李夫人,但要见邹万堂的另有其人。” 听完这话,顾有为都要站不住了,幸好两人已经走进厅堂,忙扶住老腰坐下。 但他的脑子一刻没闲。 县令没有见邹万堂的理由,尽管对方认罪伏法可以尽早洗脱他的嫌疑,但也有被捉住话柄的风险,陈之作官场沉浮几十年,只要存在风险,他就不会自找麻烦。 顾有为又将李敬及其亲朋好友全数了一轮,就在把自己的脑浆烧成干果仁时,猛地想起一个人。 “娉……娉儿?她……她为什么?” 这会儿工夫,顾有为已经结巴两回了,贺宥元体谅他惊坏了的语言系统,立刻接过话头。 “她要邹万堂顶罪。” 不久前,胡永押了和宋良娣相好的头目去现场指认,发现此人虽然时常协助宋良娣恐吓主子,旁的确实不知,库房门在哪儿都不认识。 “据他交代,宋良娣会在门口接他,完成任务后再亲自将他送出去,保证无人发现。”贺宥元弯起眼角,眸光短促地闪过一丝讥讽:“同床共枕的也难免异梦,她确认不会让一个地痞知晓太多细节。” 例如那件凶手用来挡血的外披,具体放在何处,其他仆役也仅听说收拾起来了。 凶手取出外披,甚至没有弄乱任何衣箱,即使宋良娣本人也没有发现。 “可她那晚始终在李敬的视线内,难不成……” 顾有为只觉背后陡然吹过一阵冷风,端茶的手一抖,热茶泼满半身。 “别担心,李夫人没有协助杀人。” 贺宥元俏皮地一眨眼,电好了险些惊吓过度的顾大人。 “咱们这位小夫人实在了不起,她提前取走宋良娣的外披,放入库房,并安排凶手躲进库房,待李敬提出带她回陈府,任务就成功一半了。” 顾有为的思路飞快地消化信息,心里不由暗暗吃惊,贺宥元的推测十分合理,不过她怎么保证宋良娣会进库房? “你会让手心里的猎物逃脱自己的控制吗?宋良娣以服侍多年的名义要求同去,不过这一去不知多久,她必会取走库房里的财物。” 贺宥元眉梢轻轻一动:“她走进库房的那一刻,也是凶手动手取命之际。” “可娉儿如何确定李敬会去,还会带她走?”缜密这一块,顾大人发作起来格外认真。 “县令外室有孕的消息就是她自己放出去的。” 贺宥元高深莫测地笑起来:“顾大人一定在想怎么会呢?是吧?明明是你差人传信儿的,仔细回忆一下吧,当时你有没有说对方有孕三月?” 顾有为的记忆,立刻闪回出李敬冲进县衙的画面,她当时破口大骂:人养在外头不知多久了,如今怀胎都三个月了。 是了,除非宅子里的人,谁能说出如此详细确定的时间呢。 他情绪大起大落,顾有为两眼一闭深吸口气,再睁眼好歹控住了呼吸,他一时想象不出娉儿这么做的理由,被威胁被利用,但并非走到要杀人的地步,陈县令再不中用,也不会放任宋良娣肆意妄为。 凶手是谁,他们为什么采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人。 顾有为聪明绝顶,很快发现疑点:“你为何不把娉儿押回来审问?莫非帮凶并非只有她一个人?” 这就要从贺宥元面见于达说起了,这位禁卫统领是个散装的喽啰,别人吃肉他顺点汤,唬得都是宋良娣此类的小虾米,大奸大恶没干过,这t?回要去品孟婆汤也是时运不济。 宋良娣命案发生后,倘若只担心私下参与放印子钱被人发现,于达完全可以立马杀掉那位头目。 “多脏的事儿往死人身上一推,哪有洗不干净的活人。”贺宥元想了想又道:“他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着急从咱们手中拿走这桩命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顾有为此前想过这个问题,可惜问题多得像海浪,一浪浪打上来,便让他忽略了先前的疑问,他仔细回顾了于达参与的过程,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便从根源回溯:“难不成是邹万堂让他这么做的?” 问完,他仿佛受到了什么启示,自说自话起来:“邹万堂为什么好奇宋良娣的命案,他被关在咱们县衙时,可没有那么强烈的表现,只是对邱子章的死尤为吃惊……” 怪不得这么多人要见邹万堂,他莫不是猜出了凶手是谁? 顾有为睁大了眼,但他立刻回忆起邹万堂已经死了,对方没有想要一并除掉于达,说明他对凶手来说,并没有产生任何威胁,他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沉了下去。 却听贺宥元慢声道:“之前,我们去陈府时碰上于达抢人,他将娉儿定为嫌犯,我后来一直在纠结,他当时为何把矛头对得这么准呢,这个问题差点害我忽视了重要的线索。” 他说:来人,将凶犯赵娉儿带走。 狐提灯 第47节 “后来我再次见到陈之作。” 陈之作两人相识于七年前,当时女孩儿十四岁,可因常年吃不饱,看起来不过十岁,在杂戏班子里当狗,任谁路过都能踹上两脚。 陈之作正是在那时从班主鞭子下救走女孩儿,她自称娉儿,从小无父无母也不知自己姓什么。 顾有为听到这里,心就开始突突,他强行闭眼吐出一口浊气,结果在睁眼,贺宥元面对面向他神秘一笑:“朝夕相对的同床夫人,向你隐瞒姓氏,吓不吓人?” 顾有为好好的心脏,是被抛起来接在手心里玩弄了,几个来回,他深切地体会到,上班带保心丸的重要性,崔大人的确有先见之明! 没有保心丸,面对一惊一乍的贺宥元,顾有为这会儿工夫,饮干了两壶茶水,膀胱在极限边缘垂死挣扎,疑问也催命似的往外冒。 “你去见于达,从他口中确认赵娉儿的姓名是邹万堂告诉他的?但这对咱们找凶手有什么助力?” 贺宥元正欲开口,厅堂外胡永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他步伐带风,害顾大人猝不及防地捂住肚子。 “我查到了锦春楼的东家,你们猜是谁?天呢!我差点以为自己被骗了。” 胡永急头白脸地去摸茶壶,结果一滴都不剩。 “大坝决堤”将近,顾有为受不住他卖关子,迫不得已拔高调门:“快说。” 急着喝水的不敢违抗急着放水的,胡永一拍脑门: “青许,赵青许。” 夜已深沉,近乎完满的月亮清辉洒进窗牖。 县衙后院烛火皆灭,贺宥元端坐床边,入定似的注视着房门。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推开门,她几乎淹没在夜色中,但这依旧不住她小心合门的动作。 关好门没有发出异响,那人轻轻呼了口气,抬眼,却正对上一双眸光冰冷的眼。 狐十二,不,赵宝心赵小娘子,五官似乎短促地挣扎了一下,她款款坐到对面,换上亲切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你也是只狐狸吗?” 第四十四章 梵经报果(七) 大约是明白双方互有人质,一时都表现得极为克制,尤其是赵宝心,点灯的手不时地发着抖。 待烛火尽数点亮后,她又好似找回了平静,端端正正落了座。 狐大:“狐十二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赵宝心眼皮一抽,刚平复的情绪像粪坑被人扔进去一枚炮仗,顿时泛起滔天恨意。 “他好得很!从出生讲到修仙,从蜀地讲到长安,说求学升仙不易,一会儿诉自己没有法力,一会儿泣丢失南珠出门吃苦,他没日没夜地在我耳边哭,吵的我没一晚没合过眼!” 不难想象,少爷秧子回到神识,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该多么无助,一个时辰讲六个段子都是少的,他自己唱念做打什么戏都能唱。 修仙附身和邪修夺舍不同,夺舍是将人的魂魄从身体里剥掉,更混蛋的邪修为了彻底占领“容器”,会直接把人的魂魄撕碎,不给人任何还魂的机会,当然仅凭凡人自己,游荡在外的魂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时辰一到,魂飞魄散。 而附身类似催眠,把人的魂魄哄睡了安放在角落里,附身进来的,还要小心地和它们挤一挤,生怕碰坏了,给人留下什么口眼歪斜的后遗症。 按说不会有人的魂魄会在附身期间醒来,能压制修仙者的神识,夺回身体的魂魄,怕是连太山娘娘都从未见过。 据说只有大罗神仙下凡转世的人才能拥有如此强悍的意志,可天梯已经被斩断一千年了,没有哪位神仙想下凡吃苦,更别说去修无用的天梯。 凡人是被情感驱使的奴隶,能摆脱其束缚的人会成为神仙,而摆脱不了的便会促生另一种极端。 亦如赵宝心—— 狐大皱皱眉,他从未仔细端详过眼前的女子,她如今十九岁,拥有一张极为稚气的鹅蛋脸,笑起来憨甜娇俏,腰还没有狐十二的尾巴粗。 而她却拥有能够违抗妖力仙力的意志。 但若想夺回身体却不仅仅要具备强大的意志,那是可以达到,自毁程度的绝望。 狐大心想,宁可自毁也要杀的人,恐怕是饮血啖肉的也无法消散的仇恨。 可怜的狐十二还以为是自己修行水平太低。 愤怒渐渐退去,赵宝心收敛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我们先聊聊正事吧,你如何发现的?” 月光照向贺宥元的半张脸,也映出一双冷硬的眼。 赵宝心的行为在狐十二每次古怪的举动中,指出出任群贤坊坊正的时间,在此之前还独自去往西市吃饭,吃什么饭吃了一天不要钱呢? 狐大好歹忍住,没将乡下少爷,进城没钱的生动形象捅出来。 “你们在延福坊外宅那晚,我并不在场,你回来的转述中并没有提及,陈县令从何处带回了赵娉儿。杂戏太容易令人想起高珍了,你决定赌一把,赌其他人没有把这条信息和高珍联系起来。” 听到“杂戏”二字,赵宝心的心切切实实狂跳起来。 “于达的出现险些打乱你们的计划,赵娉儿的名字,像头顶上方的利剑,不知何时刺下来取人性命。” “此时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邹万堂顶罪,娉儿向李夫人坦白身世以及杀害宋良娣的起因,成功走进大理寺,这步险棋你们又赌对了。” 李敬生长在近乎完美的家族中,上有祖父母、父母庇护,他们兄弟姐妹同气连枝,这份爱里长大的李敬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侠气以及近乎自负的理想。 所以她对待不幸必会出手相助。 月夜秋风浮动,皎洁的月光被沉沉的乌云挡住,赵宝心的脸生生白了一分。 似乎是给她时间安定自己急促的呼吸,狐大沉吟半晌才不温不火地:“不过,直至昨日我才确定。” “不会因为锦春楼的东家也姓赵吧?” 锦春楼是去年才盘下的,虽然为掩人耳目在中间转过几手,但消息只要有人知道,就一定瞒不了太久。 可若仅凭这个信息,也推断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赵小娘子要问得太多了,作为交换不该先归还南珠吗,否则再耽误些时日,必会扰乱你们的计划,毕竟,”狐大歪头挑眉,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还有一个人没杀。” 他字字句句敲在赵宝心耳畔,一瞬间,又像放大了无数倍在她身体里回响、共振,激起她每寸皮肤,无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好呀,”半晌,赵宝心咬了咬牙:“你不怕我也不放狐十二?明日可就满七七四十九天了。” 狐大一愣之下有点想笑,心说这位再坚持两天就会被那少爷絮叨成人格分裂,可别扣狐二百五自损八千六了。 他神闲气定的神色一下刺痛了赵宝心,她“噌”地起身质问:“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赵小娘子莫要说笑,这是你的身体,附身本就是我们不得已的选择,论起来狐要向小娘子致歉。” 恼羞成怒没有任何成效,赵宝心这位表哥虽是武状元出身,脸却始终白净的跟被包养过似的,没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套这身皮说此般话,很难不打动人。 她活这十九年,前七年她一度认为,自己是猫是狗是阿爷养的玩物。 只有能见到娘亲的时候,才会被不断地提醒自己是个人,要活下去,要找一切机会逃出去。 没有人告诉过她,身体是自己的,占据和欺凌同样需要道歉和忏悔。 绷紧的双肩微微一松,立刻就有汹涌的回忆倾轧t?而来,赵宝心再次松开的手心,指甲留下的血痕轻轻从身侧滑落。 “南珠在我身上,天亮之后我放他出来,南珠他自会带走,在此之前,你可否听听我们的过去。” 那年悲田养病坊已设立五年,圣人的均田令初见成效,以往动不动饿死人的年代过去了,穷人家也不再丢弃女儿,悲田坊里的孩子少了。 同年,外邦进贡的胡旋女圣眷正浓。 据说其身世坎坷,自小流落在外,转卖给不同的商人,圣人怜其苦难,封美人,下令对民间贩卖胡姬严格约束,不准许私自从外邦转卖胡姬。 此举令胡姬的身价一夜倍增,长安城里原有的胡姬被权贵争相抢入,姿色出众的胡姬美人,甚至价比黄金,自此有头有脸的人物,皆以府中能私豢胡姬来昭示地位。 胡姬从一种物品变成了另一种玩物。 越是危险暴利的生意,越有人想要冒险,可入关走私千难万难,时任悲田坊坊监的赵邯,当时已经凭借悲田坊的运作缺陷,敛收了不少财物,他犹觉比不上那些权贵世家,很快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从别人手中买下两个胡姬美人,克丽依和缇兰莎,利用悲田坊将她们囚禁于地窖,找来各种各样的男人奸污,令她们怀孕产子,生出胡人模样的女婴留下,男婴便转手卖了。” 赵宝心说到这里,嘲讽似的冷笑起来:“谁能想到呢,专门设立来收留女婴的地方,竟然有嫌弃男婴的一天。” 由于不停地生孩子,缇兰莎的身体已如强弩之末,再又一次怀孕生子之时,血崩不止没了力气,赵邯担心死胎,亲手剖取。 娉儿,缇兰莎生下五个孩子中的次女。 人死了,也终于逃脱囚牢,被草席卷了卷丢弃到了野坟岗。 “你娘是克丽依?” “不,我娘是贺家三房的妾室,我姓贺,名初棠,是贺宥元的堂妹。”赵宝心仿佛也被剖开流尽了血,短短两三句话,好似用尽了力气:“她虽是胡人,早在禁令前就嫁入贺家。” 缇兰莎死后的第三年,克丽依也快要油尽灯枯了,赵邯想要找胡姬接续她们的工作,当时贺家大房入京不久,二三房都在老家。 贺家大爷是个阿谀奉承没有能力的小官,为了讨上官欢心时常送礼,刚入京的人家一没有钱二没有关系,礼金的厚度送不到上官心坎里。 “贺家大房将主意打到我娘头上,寻了各种理由让她入京,谁料她刚刚进城,就被赵邯拐进悲田坊,当时我在娘亲腹中已经快足月了。” 同时,克丽依也将要再次生产。 她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生下孩子后,克丽依惊恐地发现,女儿完全继承了胡人的样貌,她清楚女儿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克丽依想要亲手扼死自己的女儿,这个举动激怒了赵邯,她被生生打死,死前将所有的孩子托付给了我娘,阿史那芙伊。” 克丽依的女儿喜英、项月和缇兰莎所生的青许、娉儿。 “她们都称呼她为芙娘。” 赵宝心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不出在想什么,她拨弄了两下碎发又道。 “病坊的屋子一间连着一间,像养马的马厩,我们都是赵邯豢养的牲口,他让我们叫他阿爷,皆冠以赵姓,对外都是悲田坊收养的孩子。” 我们几人当中,项月拥有胡人所有的特点,喜英姐姐天生异瞳,赵邯认为她们能卖出好价钱,“十分用心”栽培。 烂掉的躯壳,很快就能吸引到争相追逐的蝇虫。 表面上勤快能干的许成茂,天生生理残疾,行不了床笫之事,心理上迷恋幼女,他用装满精液鱼瓶,给女孩儿们喝,继而满足自己的变态心理。 诗书满腹的邱子章,谦谦君子对女人说话都要相距一丈远,背地里对尸体做没有人性的事情,才能激起他的快乐。 高珍、宋良娣是他们的帮凶,从冷眼旁观到推波助澜,从火上浇油到以此为乐。 “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死了,死得比克丽依和缇兰莎还要难看,现在只有他了……” 狐大知道她说的是赵邯。 烛火跳了跳,听完这么一段故事,狐大已将前因后果串连起来,一时破案的念头尽散了。 狐提灯 第48节 命案可破,可这些女孩的人生要如何与过去斩破? 或许只有亲自动手吧。 “我不会劝阻你们报仇,但有一点想要提示,”狐大坐正了:“人常常以过去、将来的名义践踏现在,可现在未必不珍贵。” 晨钟伴天光,两个年轻的书生出城而去,其中一个走起路来有种拖泥带水的软脚风格。 走出半里,狐十二停下脚步:“衙门没有她们杀人的罪证对吗?” 狐大难得没有催促他,反而耐心地解答道:“我已将之前四起命案因果梳理成卷宗留给了贺大人,包括那四人的罪行以及幼女尸体的由来,使他们之间互为因果,我想……不会再有人追查了。” 狐十二:“可我还是有些地方不明白。” 第四十五章 梵经报果(八) 琐碎的细节交织成线,狐大从这头拾起,回望开元四十四年的冬天。 大火烧起来的那天一早,喜英从后院的狗洞里挖出一柄小刀,开了刃的刀,她缠好布条,小心地贴身放好。 自从有个女孩儿扎伤了许成茂,炊火房没人时就上了锁,高珍定期把她们全扒光,按进水盆里问话,谁都别想留下带尖的东西。 后来没几天,她们就再没见过那女孩儿了。 据说悲田坊的孩子要登记造册,衙门的老爷会在拨款时核对,可他们好像从来没有来过,馒头说她们根本没被登记在册。 此刻喜英怀里这柄刀,是被卖去邹府的青许,不久前路过时埋进来的,据说她已经被安排到少爷院子,偶尔可以出门跑跑腿。 那少爷痴傻的时候还好,发疯的时候谁的话也不听,拉着身边的人咬,连皮带血往下咽,可青许说再怎么样也比这里好。 如今,悲田坊中待价而沽的“宝贝”,还有宝心和项月,她们两人生于同年,刚满七岁。 前几天晚上,她听见阿爷和许成茂说,坊正那有个好买卖,只要六七岁的女孩儿,让他这几天送宝心过去。 许成茂带着她一夜都没有回来,喜英越想越怕,只要六七岁的女孩儿做什么?也做丫环吗? 可她来不及让青许打听了,买下她的局令大人,让阿爷找一个皮肤似白的女孩儿和她一起送去,说要用少女的背皮做上好的鼓面。 独自回到房间,铜镜里面对面,喜英端详着金棕色的右眼,咬住旧布,握紧刀刃—— 冲天的大火烧出一线生机,也烧得一如人间炼狱。 为了防止她们乱跑,大部分女孩儿都被关在落锁房间里,喜英让项月先从狗洞里钻出去,她再回头找斧头已经来不及了。 大火将铁栏杆烧成红色,而死去的她们仍没有放开。 在晕过去之前,喜英似乎看到了个捕快,他冲进来,想要砸开那些门,她不确定那是真的,或许是死前求生的幻觉吧。 同一时间,七岁的赵宝心在收柴的车里,睁开眼。 她听说,那座像宫殿似的楼宇叫临郊别馆,原来住在那里的女孩儿也和悲田坊差不多,都是关起来。 赵宝心从未见过比院子还大的“水盆”,好多人把她们从里面拖出来,再按回去,和在悲田坊一样。 但也不完全一样。 柴车在距金光门不远的地方,许成茂走到赵宝心旁边,他兴奋得双手都在发抖,这五个女孩儿赵邯从来不让他玩,连给她们喂自己的“宝贝”都要躲躲藏藏,可这次不一样了。 即便他像对待别的女孩儿那样,把手指一齐塞进去,赵邯也不会怎样,她已经碎成这样了。 忽地山里冲起一群飞鸟,叫声像乌鸦从许成茂头顶俯冲而过,他抬头发现,远处悲田坊的上方已经成为一片火云。 老旧的收柴车在积雪的官路飞驰中,车毂失衡冲了出去,许成茂下半身都卷在车下。 娘亲告诉赵宝心,无论什么样的机会都不要放过,可她心里怕极了,每步都不停地回头张望,要抛下娘亲、弟弟和她们,独自逃命吗? 赵宝心就这样一路跑一路望,不知过去多久昏死在路边。 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 贺家大房因结党获罪,虽未株连九族,但家眷尽数被流放发卖,万幸圣人明断,没有牵连远在并州的二三房, 救下赵宝心的,正是为大儿子收尸归乡的贺家老太太。 七年前,阿史那芙伊在长安城失踪,七年后,她的女儿意外被祖母救回了性命。 赵宝心的命运从两次出入长安城时,走向了不同的极端。 第三次,她回到这里,要像逃跑时那样,向那个业果已注定的结果奔去。 不同的境遇,来时的狐十二满眼都是人间富贵,他要拖延大哥t?找到无尽灯,要去大街小巷尝尽美味,要帮冯大人验尸,要带宋杰出门,还要一本正经地参与查案。 而今,走向回道观的路,狐十二发现身后种种人间荣华,不过是场修行。 那些凡人的修行什么时候结束呢? 狐大瞧出他心绪起伏,再叹气下去怕是头发都要白了,出门时好端端的少爷,回去唉声叹气的老爷,崽子带成这样,二三四五六还不得按住了审他? 狐大想了想便道:“你可记得刚刚修成人形那会儿,太山娘娘安排了许多课业?” 狐十二被他跨越千山万水的问题,问得一愣,只点了个头。 起初,修学的内容和凡人并无不同,林林总总共有五门,律学条例狐二倒背如流,医术方面狐三早早开窍,狐四别的不行一手书法写的行云流水,就连狐五狐六竟也是算术的好手。 每天课程结束,狐生员就投机取巧,“互帮互助”完成课业,只完成自己擅长的部分。 “她们也是利用交叉关系,完成杀人。” 因他这么一句,狐十二汗毛一立,是了,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为何,狐大并没有从头讲起:“比如表面上看,邱子章和庄府没有任何关系,青许作为凶手完全不会被发觉。” 前三人的死亡,使邱、邹二人察觉到了危险,尤其是邱子章,他把自己锁在书堂,自以为是万全之计,实则正好给作案留下了完美的时间。 邹万堂作为当时,帮助赵邯欺骗衙门的坊正,用来作为宋、邱命案的凶手,凶险是凶险了些,但也算完美的结果了。 狐十二沉吟半晌:“若不构成同坊交叉呢?” “如宋良娣。” 作为杀猪多年的“刽子手”,剥皮剔骨对于喜英来说再利落不过,提前藏身于库房,等差不多杀完了人,李敬也带着娉儿浩浩荡荡地回去了,外宅里本就没几个人,晕头转向忙了一晚,都以为宋良娣跟去了陈府,自然没人发现。 “再说孟友被迫自杀,凶手在砚台里留下的灰烬,我原以为是凶手防止孟友自杀的决心不坚,留以化其血肉,后来我再次见到项月才明白。” 锦春楼一个酒池肉林、常年香气萦绕的地方,她所到之处必会留下自己的气味。 狐十二听完,若有所思地看向狐大:“为什么孟友这么听话?” “我猜他本来就没有参与悲田坊的运作,账房负责的账目大多与衙门对接,孟友并不常去悲田坊,他对里面的一切或早有察觉,却只是闭口不言。” 大火当天,冲进火场的老宋发现悲田坊里有很多被锁起来的女孩儿,他来不及救人,只好舍命抢出档录,武侯铺只要发现登记造册的和现场被烧死的人数对不上,便能查出端倪。 只可惜老宋所托非人,想来当时孟友一番挣扎,还是将档录还给了赵邯。 恶鬼里的跟班就不可恨了吗? 狐大几乎不给他细想的时间,一字不顿地往下继续说,似乎想要赶着什么。 “回到高珍命案,同坊同楼的项月不能成为凶手,进出后院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所以会杂戏的娉儿成为最佳人选,不过这不是她们复仇的第一个人。” 狐十二脚步倏地一顿:“是许成茂……” 大火之后,悲田坊就剩下喜英,她右眼已经瞎了,赵邯一气之下就让高珍将他领回家,照看那个在床上瘫痪的许成茂。 当时喜英十二三岁,已经不是许成茂喜爱的幼女年纪,除了砸东西骂人什么都做不了,直到高珍和人跑了,他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性命早由得自己做主。 日复一日的饭菜里掺了什么呢,总归断骨已经长合的许成茂还是没能站起来。 许成茂、高珍、孟友、宋良娣、邱子章,只可惜李宏春寿终正寝了,狐十二想着忽然睁大了眼:“那赵邯如今在何处?赵宝心会去杀他吗?” 狐大斜眼眛他:“你就不好奇舍利怎么失窃的?” 该好奇还是不该好奇呢,狐十二其实已经不好奇了,他更担心赵宝心是不是要去杀人了,会不会成功?被抓到怎么办? 可大哥明显还不想告诉他,狐十二深吸一口气,生生又挤出一两耐心往下听。 舍利失窃的过程中,最令人不解的便是如何在闭坊之后将舍利带出去,其次就是法堂密室。 狐大:“暮鼓敲响之后,坊间落锁,人是无法将舍利送到锦春楼的,但花灯可以,那日初一正是放花灯的日子。” 从延康坊到大通坊,中间要经过崇贤、延福、永安、敦义四坊。 永安河从中贯穿,由北向南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当晚,京兆府为贺宥元设宴,宴会结束时也是约定放花灯的时辰,为了迎接这位武状元,陈之作下令延迟闭坊,所延的正是延康至崇贤、长寿坊之间的路程。 两坊之间便由贺宥元和赵宝心沿河岸护送。 放花灯多集中在西明寺外,一过崇贤坊,几乎就没什么人了,到了大通坊几乎排成了排,堆积成花灯海。 狐大道:“她们特地选在赵员外固定留宿的初一,不仅可以用花灯传递舍利,还能替项月做足旁证,她只要在合适的时机拉赵员外到河边放灯。” 截取舍利并为娉儿留出杀人的时间。 狐十二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们附身前一个时辰,这两个人还是盗取舍利中的一环。西明寺中渌水环绕直接与永安河相连,当日放花灯的人何其多,那人根本不用走出寺院。 “你猜为何悲田坊无关的东西,会出现在两起命案现场,且都是出自于西明寺?” 前因即是后果,狐十二惊起一阵战栗,缓缓转头看向狐大:“悲田坊坊监多由寺院僧人担任……” 第四十六章 尾声 大夜弥天 “大哥,我要回去。” 狐大眉头挑起,辟邪似的退后两步:“你回去能改变什么?” 长安县一连四桩命案,死的都是当年在悲田坊工作的人,邹万堂且自知危险,赵邯若还没反应,不如挖坑给自己埋了,说不定他这会儿已经布好天罗地网,正恭候她们呢。 帮不帮的上另说,总不能眼见她们自投罗网去,狐十二连拉带扯:“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 却见狐大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赵邯已经知道谁是内应了。” 为了得到衙门拨款,悲田坊要有足够多登记在册的孩子,后来悲田坊中也留下了不少男孩儿,年纪小的也不用和女孩儿似的锁起来,但为了确保万全,一些孩子瞎了,一些孩子哑了。 “大火之后,有几个幸免于难的,其中就包括赵宝心的弟弟,想必一直被赵邯带在身边。”狐大神色不动,语气却别有意味地叹了口气:“那孩子如今十五六岁,平日负责照顾小沙弥的起居,这么多年赵邯早忘记防范他了。” 狐十二一听都快脑溢血了。 狐提灯 第49节 他原地晃了晃,天旋地转之时还不忘分析:对啊,能把佛舍利和经书从西明寺里盗出来,总不会是赵邯本人乐于助人吧。 只是或瞎或哑四个字,好似巨石压在心口令人难受,狐十二哑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前几天去西明寺,受宋杰启发,狐大发现西明寺有不少受戒的小沙弥。 此前结案时,陈之作还向崔户提起过他们,只是当时狐大并未将案子放在心上,全然没有留意到这个信息。 狐大拧着眉想了想:“法堂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密室,东西两侧用作采光的窗牖,虽然只有剁成块的成人才能进去,但对于小沙弥来说,架好梯子不难自由出入。” 小沙弥和十五六岁的少年,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不同,赵宝心这一去就是有去无回呀。 眼见少爷秧子双膝一软,狐大不敢再吓唬他。 “你且放心,去西明寺当天,我确定他们安全之后才去见了赵邯,待我和宋杰向他辞行,胡永已经将他们带走了。” 进城以来,狐十二能开口问的,向来不麻烦自己的脑子,他头回逐字逐句地去分析这句话的含义。 由于太过惊讶,狐十二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没炸毛。 “即慈大师……?” 狐大道:“发现赵宝心行为异样后,我特地关注了她两次独自出行,一次去陈府见了赵娉儿,提示她向李敬求助,而另外一次则是去了西明寺。” 而那天,她分明知道我会去西明寺见监院,出门前却没有出现,只在西明寺门外故作来迟了,按说赵宝心应当借机与弟弟会面…… 狐十二立时明白过来:“她是有意避免和即慈见面。” 狐大点头称是:“那天下午,顾有为悲田坊档录和实际烧死的孩子人数有异后,赵宝心却去了西明寺,可惜那时她要见的人已经被胡永接走了,不过好在赵邯也在找他们,故而没有冲动行事。” 他这次釜底抽薪,害得赵宝心担惊受怕到很晚才回县衙,想必t?赵邯也一夜未睡。 “我将他们安顿在李木鱼家,昨天已告知赵宝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狐大拉起他往回走,生怕少爷还要回去:“赵邯出身陇西赵氏,祖上原也是有些军功的世家旁支,可惜到他祖父独立门户时已然门庭零落,其父亲好色成性,其母亲便是一位流落舞坊的胡姬。” 赵邯此人年少聪慧,却因有胡人血统,在家中备受冷眼,几乎与下人无异,迫使很早他就产生了胡姬低贱的扭曲认知。 “说起来,他的出身又与赵宝心有何不同,他却不把这些孩子当人待。” 狐大唉了声叹,谁知少爷根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还有什么不放心”。 “不对,我要回去阻止赵宝心杀人。”这回,狐十二根本不给大哥拦他的机会,扭头就向城里发足狂奔。 发凉的秋风从脸上刮过,狐大跺了跺脚,赶忙追了上去。 进城之后,狐十二才猛地醒悟,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县衙里没人认识他这副书生面孔,狐十二一转身“扑通”给狐大跪下了。 锦春楼,所有人都到场了,赵宝心惊骇交加地看向年轻的书生。 其中一个胡言乱语地表述着自己是只狐狸,还好赵宝心身经此役,没让项月请人把他俩乱棍子打出去。 她一眼认出狐大,那种似乎想要劝阻她的悲悯,简直终生难忘,不过这次,他没有说话。 焦急的是另外一只,这个她也熟,只要他开口说话。 就不如乱棍子打出去呢。 急头白脸劝了半天,丝毫没有成效,赵邯不死,她们没有一个人能好活。 可谁又能在对方做足准备时一击毙命呢。 谁知狐十二忽然摊开双手:“能拿这个要挟他吗。” 狐十二左手一颗珠圆玉润的无尽灯,而右手—— 狐大差点伸手去接自己的眼珠子,他大吃一惊:“你从哪弄回来的?” 赵宝心和其他人也是没想到,一时不安地盯着那东西。 “什么从哪弄的,我压根也没还回去……”狐十二理不直气不壮,眼珠子左忽右闪,时刻担心大哥要把他打出原形。 这枚红豆大小的佛舍利,惹得他全身开始发汗。 这下子,赵宝心都忍不住问:“还交给宫里的是什么?” 狐十二咬了咬舌头:“样子差不多的石子。” 赵宝心惊恐地望向他,她们一桩桩报仇的血案犯下来,虽都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抓起来问斩,但直到邹万堂自杀后,似乎也产生了逃脱的妄念。 可若是再重查舍利失窃,怕是再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项月两眼失神,过了好一会儿,猛地拉起赵宝心的手:“能保一个是一个呗,就说是我干的,皇帝老子诛九族也就诛我一个。” “快别胡说,哪有那么容易。”赵宝心深吸了口气:“咱们说好的,这次也该轮到我动手了,杀了赵邯,我就将这舍利放他身上,他们爱怎么查就怎么查。” “怕就怕你没命回来。” 狐大神色复杂难辨,半晌目光一沉:“太后的千秋节就在后日了。 ” 赵宝心瞠大了眼,继而发狠盯着那枚舍利,她要抢在千秋节之前把赵邯杀了,不然……不然就没机会了。 “别急,这倒是件好事。”狐大的眼眸又深了几分,唇边浮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届时圣人发现佛舍利有假,定会下令彻查。” 只要冯大人出面确认,从高珍尸体上取下来的与呈给圣人的别无二致,认定舍利在失窃之前就已经被人替换了。 “有贺宥元在长安县,盗取佛舍利的罪名还怕落不到赵邯头上吗。” 三月后,东市的狗脊岭共处决一十二人,其中还有一位西明寺的大师。 泥泞的地面又泼一场血水,前排胆子大的也立刻让开,生怕沾上血污,他往后让步,险些踩到身后的年轻女子。 女子没有理会他,转身消失在议论的人群中。 “有人年头判死,还有大半年好活,有人刚刚定罪,眨眼秋后问斩了。” “要我说,都不一定何年犯的事儿呢,指不定中间多活多少年,哎呦快走了,看得人脚底发寒。” 看客们声音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诸葛的精明,小贩借机吆喝着。 “热姜茶咯!驱寒辟邪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