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全网最红纸片人只是配角》 第1章 [bl同人] 《(综漫同人)全网最红纸片人只是配角》作者:草莓菌落【完结】 文案: 加茂伊吹作为加茂家的次代当主,固然是位继承了赤血操术的天才少年,却在六眼五条的衬托下显得过于平平无奇。 直到七岁突遇飞来横祸,他右腿截肢成了残疾,家族放他自生自灭,加茂伊吹彻底成了个无用的废物。 次代当主身份被剥夺的那天,他通过脑内突然出现的陌生声音理解了现状: 这个世界是由多部漫画支配走向的大型沙盘,他这一角色反响差、人气低、可有可无,所以于人气排名的指引下,作者决定将他的存在删除。 “想活下来就要提高人气、进入主线!” “经过换算,下次投票时间是——” 由此,按照人气高低决定的生死竞赛已经开始! *—————— 二十二年间,加茂伊吹精心谋划、步步为营,读者论坛的评价却依然总是好坏参半,于是他不断吸收教训,不断改进做法,只为获得更高的人气。 他的确做得很好,但一切即将进入尾声之时,他的求生意志与人气成了反比。 系统: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想问问,我们一个健康向上好系统,怎么最后养出这么一个面热心冷的疯批做了别传主角? “像甜品会落在第二个胃里,救人与自救永远不能相提并论。” “我没力气去做。” //腿是真残疾,面善心冷,扭曲又偏执。 //不同世界共存但有壁,有大融合发展。 //欢迎正常评论优缺点,婉拒写作指导。 【排雷】: 1.主角人设泛性恋,只是整体与男角色人设更契合。 2.节奏慢,私设多,非常致郁,原作外内容多。 3.涩谷事变主角已30岁,也有箭头会比他年长。 4.(25.3.17新增)文中此前已有无明确恋爱关系的暧昧情节,主角不排斥恋爱意图,第351章 有说明可能发展恋爱对象,后续会根据剧情需要确认恋爱关系,结局未定。旧文案因时间太久没有修改,采用的绝对化说法可能引起误会,在此致歉。 5.欢迎评论善意补充。 【人设卡仅为展示用途,与正文感情线无关】 【进度实时播报】: 1-71章:咒(8岁-12岁)。已结束。 72-108章:jo+咒(12岁-13岁)。已结束。 109-145章:咒(13岁-17岁)。已结束。 146-183章:文野+咒(17岁-17岁)。已结束。 184-279章:咒(17岁-19岁)。已结束。 280-289章:文野(19岁-19岁)。已结束。 290-304章:咒(19岁-21岁)。已结束。 305-340章:家教(21岁-21岁)。已结束。 341-373章:咒(21岁-22岁)。已结束。 374-386章:文野(22岁-22岁)。已结束。 387-390章:咒(22岁-23岁)。已结束。 391-413章:加茂伊吹之死。已结束。 414-542章:咒(30岁-30岁)。正文完。 涩谷事变第474章 开始。 内容标签:综漫 文野 咒回 jojo 正剧 纸片人 搜索关键字:主角:加茂伊吹,系统:纸舞 ┃ 配角:五条悟,夏油杰,禅院直哉,伏黑甚尔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想活命就必须把人设立成主角模样 立意:人生的终极目的不过是看清自己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3年 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一卷 只身朦胧 第1章 2018年12月25日,加茂伊吹漫步于涩谷街头,踩着mark city大型节庆活动的尾巴挤在人群之中,终于真正从刚刚才告一段落的灾难中回过神来。 冬季天凉,空中飘着飞扬雪絮,他合拢发红的指尖,置于唇前轻轻呵出一口热气,稍微吹散了皮肤上僵硬的冷意,也模糊了眼前熙攘的喧嚣人群。 穿过那片逐渐漫开的白雾,加茂伊吹被两个少年拦住。 他们梦想成为闻名世界的视频博主,此时正共同经营自媒体账号,打算于庆祝圣诞节的人群中选择最为多样化的受访对象,加茂伊吹外貌不俗,立刻成为了首选目标。 加茂伊吹瞟见腕表上的指针,意识到与同伴碰头的时间还早,他嘴角牵起一抹深藏疏离的温和笑容,点头应允了少年的请求。 “正值一年一度的圣诞节,请对您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人说句话吧!” 捕捉到待办事项的瞬间,加茂伊吹的大脑便立刻筛选出了数个中规中矩的寻常答案,最终他选定最为平凡的“节日快乐”,却一时为寄语的对象犯了难。 难得清闲,他有余裕与人生中的首位导师谈论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也算是对往日对方殷切教诲的成果报告。 男人下意识抬手抚上后颈,想顺势在那温热的皮毛上抓揉几下算作讨好,然后与对方闲聊几句,最好能将其抱在怀中取暖——他早在八岁那年的寒冬无数次这样做过,事后只要备好美食,再过分的要求也会被轻易原谅。 在指尖扑空的那一瞬间,加茂伊吹的思绪稍有停滞,这才想起不久前才说过再见。 他仿佛此时刚察觉到肩膀上少了惯常有的重量,器官运行正常,四肢轻盈灵活,他无需在伸展脊背前提醒对方扶好……总而言之,这代表他与意外夭折的风险终于彻底绝缘。 这个认知使他微微出神,随后感到有种深入骨髓的细密不适正在蔓延。 离别,又是离别。加茂伊吹很快就将迎来三十一岁生日,但他依然不懂,操纵这世界发生一切变化的神明究竟在以怎样的奇妙观点看待笔下这些有血有肉的角色。 这不是难以原谅之事,毕竟如果他能搞懂这一切,他便不用在常常突如其来、却又如秋日阴雨般绵绵不绝的伤痛中独行至今。 “先生,尽管我明白这话会让您过于放心不下——” 男人如此说道,面对摄像机,他晶亮的红眸弯起公式化的弧度。 “但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领会‘幸福’与‘自由’的含义。” *—————— 1996年5月,加茂伊吹在第三次被不该存在的疼痛从梦魇中惊醒后,整夜都再难以安心入眠。 或许他不该过多思考那些已经无可挽回的坏事,但人生的容错率实在低得可怕。 当他为旁人引发的灾难承受了失去右腿的代价时,造成他悲惨命运的那场车祸就总会在午夜梦回时闪现至眼前,使他好像每时每刻都会神经质地惊叫起来。 他于去年三月份时搬来这里,此时已经又进入盛夏。院落中将旺盛杂草压扁的雨后积水引来许多飞虫安家,口器毒辣的蚊蝇令他苦不堪言,却也成了他寂寞生活中的唯一伴侣。 一年前,某条来自京都的爆炸性新闻将正邪咒术师的关系紧绷至即将断裂的界点:加茂家年仅七岁的次代当主于外出返程之时遭遇袭击,身负重伤,几乎命丧当场。 五条家年轻的六眼术师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世界的平衡,诅咒师与咒灵的活动空间与发展可能被大幅压缩,实力悬殊造成物质落差与精神焦虑,在这种情况下,有势力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宣战布告。 激烈碰撞后是迸发的鲜血与火焰,加茂伊吹意识朦胧,他只是从满目赤红中望见蜂拥而上的咒灵,身底的液体便在咒力和本能的驱使下不安地跃动起来,杀伤力不强,最终随着生命的流逝逐渐平息。 加茂伊吹失血过多,大脑与身体都难以继续运转,因此,他并不知道到底是谁趁乱使用咒具割断了他的右腿。 在连痛觉都感到迟钝的那时,加茂伊吹也没能察觉到自己究竟被怎样的厄运缠住了灵魂。 那把武器剥除了肢体再生长的可能,在造成伤害的同时,利刃将两条晦涩的字符永远留在伤口的皮肉之下,用以完全隔绝反转术式的效力。因此,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之后,迎接他意识回归的并非是家人的关切与无微不至的看顾。 空荡的右腿、扭曲的疤痕、不能触碰的伤口上间歇性传来瘙痒;残端骨刺、神经过敏、如同触电般无规律又痛彻心扉的幻肢感——来自躯干的无尽折磨啃噬着加茂伊吹,除此之外的一切也无非只是雪上加霜。 他是指那两人,指自己从未露面的父亲与每日涕泪俱下的母亲,他们以最直接的方式影响加茂伊吹的心情,反复提醒他某个极为可怖的事实:现状显然无法再变得更加糟糕,在人生还未正式绽放的七岁,他已狠狠砸在谷底。 家族内的议论从未停歇:加茂伊吹天资平平,从没有人认为他未来可期,此时那身体残缺、精神颓靡的模样更是证实了他难成大器的猜测。 加茂伊吹是势力斗争的牺牲品,是不幸遭难的倒霉蛋,是千挑万选的替罪羊——他命运悲惨,却唯独不是能够赶超六眼术师的绝世天才,那么很明显,他也不该是背负家族未来命运的次代当主。 第2章 族长尚且年轻力壮,加茂家没理由要固执地维护一个残疾男孩的尊严。于是当这个封建家族从主至仆的思想在无声中达成一致之时,加茂家第24代领袖低调地挑选了三位女子作为侧室,为培育出一位继承家传术式的天才做好了万全准备。 加茂伊吹知道母亲在诞下他时伤了身体,再难受孕,因此父亲令侧室诞下男婴,再使其母子分离,将孩子交予嫡妻抚养,以成全加茂家嫡子继承这一充满讽刺意味的美名。 没有什么盛大的仪式,侧室队伍悄无声息地搬进了母亲居所旁的房间,加茂伊吹第一次对宅邸中的权力倾向产生深刻认知——他的父亲接连一月留宿于侧室们的床榻之上,随之而来的便是正室地位的微妙变化。 那日,七岁的少年躺在被褥上告别了院落中高大的银杏,然后被佣人客气而强势地抬进了本家中最为偏僻的位置,他木然地望着天空,说不出自己与尚未出世的那位弟弟,究竟是谁更可怜些。 仿佛大病中的将死之人一样,躺在消毒水气味的暗色中,加茂伊吹在等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幻梦,好逃脱人生的沉痛与哀切。 房间里的静谧使人心头冒出潮水般来势汹汹的恐慌,他难以靠哪怕一声蝉鸣分散精力,只能将所有力气灌注进十根手指,然后死死绞住洗到泛白发硬的被褥,试图阻止口中不受控制地溢出嘶哑而可怖的哭号。 正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女声突然出现在加茂伊吹耳边,机械音调中隐约带着飞速划过的电流响动,语气却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人都更加温和柔软。 [如果我说,你不过是漫画中一位籍籍无名的配角,当人气低迷时,无论是沦落成终生为剧情服务的迷你炮灰、还是干脆在作者大笔一挥下付出生命,都会被所有读者允许——] [你是否还会将所剩不多的时间用在失声痛哭上?] 加茂伊吹仿佛被猛然扼住喉咙。房间中空无一人,那声音却好像就来自耳边,面对未知状况的巨大惊恐使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将难以立即停止的抽泣含在了嗓子里。营养不良的少年因憋气而面色涨红,原本瘦削苍白的脸上显出更加怪异的神态。 咒灵?但加茂伊吹感受不到带有恶意的咒力,也想不通对方究竟怎样才能穿越加茂家的层层守卫无声来到这里。 他从四岁开始学习赤血操术的使用技巧,虽然自那场意外后荒废一年,但与战斗有关的记忆还在。于是为了至少拖延到救援赶到之时,少年强忍恐惧中四肢麻痹的感觉,颤抖着将右手食指放在双齿之间,微微用力,时刻准备咬破皮肤迎战。 加茂伊吹的舌尖尝到了柔软指腹上略微发咸的味道,那是他在疼痛与惧怕的共同作用下产生的汗水痕迹。 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时间仿佛比窗外几近静止的风还更慢,加茂伊吹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滴豆大的汗水划过眼角,他才意识到那声音已经许久未曾出现。 战局无声转守为攻,少年将呼吸的频率放慢放轻,试图根据空气中咒力的流向来判断是否有敌人踏入了自己的攻击范围。 结果无疑是失败,于是他不得不随着逐渐更加凝重的气氛而加大双齿合拢的力道,以求哪怕只是快上零点几秒出招,争取到多一分的生还机会。 在长久的静默后,加茂伊吹耳边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看来你没能理解现状,还是实际体会更加快捷。] 那声音以一种奇妙的腔调表达出极为生动的感情,与电子合成之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与反差,若是仔细品味,能从其中察觉到明显的无可奈何。 [在面对特殊情况时,还请一定进行具体分析:事实上,只有强者展露出的犹豫才会被看作谨慎,但对于此时的你来说,如果本就没有胜算,一定要出招后再轰轰烈烈地赴死,这才是得到救赎的唯一方式。] [别再等待,而是干脆利落地咬破手指,朝门口发出你能做到的最强攻击。] “……为什么?”加茂伊吹体力不支,他不敢浪费任何一次发动术式的机会。 那声音轻笑起来,耐心地说道:[我有三个理由,希望你在听完以后,能做出明智而正确的选择。] 加茂伊吹察觉到对方心情正好,却无法放松警惕,被猛兽随意逗弄把玩的猎物绝不可能一同感到愉悦,他只觉得惊恐又无力。 含着满眶泪水,少年试图朝神明祈祷,他愿意透支此生剩余的所有好运换取活下去的希望,实际上却连愿望要投递给谁都并不明白——更令人难过的是,他想到自己这一年来的遭遇,心中又是无止境的悲哀。 或许他早就用光了所有运气。 加茂伊吹总是不被眷顾的,无论他多么渴望时间就静止在此刻,那声音也还是不急不缓地念出了可能操纵他的动作、从而决定他生死的两条理由:她就站在门后,只要击穿纸门,他就能捕捉到她的存在;并且她绝无恶意,反而是为了帮助他而降临于此。 耳边话音刚落,加茂伊吹立刻将目光转移到远处那扇单薄的纸门之上。月光在门的框角上勾勒起清冷的寒芒,令夜色中掩藏的未知恐惧无所遁形,或许是因为好不容易才有了明确的目标,他终于听到了风声,看到了那个因尚且稍有一段距离而显得模糊的黑色轮廓。 他犹豫着,难以下定决心。 那声音看出了他的担忧,轻轻哼笑,最终亮出底牌。 [我的能量比你想象中更大,无论你想重新成为加茂家的次代当主,还是想要拥有一具健全的身体,只要和我一起,这都不是完全不能实现的事情。] 少年的动作猛地顿在原地。 极度的震惊像一把重锤敲在加茂伊吹的脑内,如果将大脑的感知比作一场短跑赛事,右腿的痛觉早已被其他情绪甩在最后,使他没能过多考虑便仿佛被蛊惑一般、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咬破了食指的指腹。 浓重的腥甜味道在口中瞬间漫开,随之而来的是车祸时的糟糕回忆,相同的血气使加茂伊吹一瞬有些晃神,他差点忘记此时的处境,而以为温热的血液来自右腿的残缺处。 他咬得太狠,扯下一块皮肉,却顾不得作呕,囫囵含在口腔深处后探出舌尖,连其上的血液都不肯浪费,那被唾液冲淡的赤色液体便一同随着咒力的躁动跳跃起来。 ——对加茂伊吹来说,成败在此一举,他身体中的每一滴血都太重要。 滚动的血液在百敛技法的压缩下化为两道细线,如同离弦的长箭、如同出膛的子弹、如同键陀多渴望抓住蛛丝时的飞驰,赤血操术·穿血急速射出,精准打击门框部分,使纸门整个从墙壁中脱落,直直向外倒了下去。 屋外的庭院被惨白的月光点亮,屋内的加茂伊吹面无血色,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才的招式已经耗尽了他身上的全部力气。 他果然找到了声音的主人——不是“她”,而是…… “它”。 门外没有什么形容丑陋的可怖咒灵,随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一只毛发乌黑油亮的猫咪踩着轻巧的脚步,优雅地从空中落到了原先站立的位置。 [我的第三个理由是,通过对热门角色的粉丝群体进行调查分析,现在的读者显然更喜欢当机立断的强大角色。] 那只黑猫流畅地走过纸门的残骸来到房间之中,借着月光,加茂伊吹看见它的吻部微微耸动,似乎是在微笑。 [你的右腿、是否有舒服一些呢?] 明明它并没开口,加茂伊吹却还是听见那道机械声音在脑内响起,但来不及纠结,目前超出他常识的状况已经太多,将每件事都思考明白再做考虑显然不太可能,在短暂纠结后,他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最为关心的右腿之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顺利转移了注意力,刚才还极尽折磨的幻肢痛已经在不知何时消失。 加茂伊吹再次看向那只猫咪,它可爱地将头歪向一侧,双眼显出笑眯眯的神态。 [恭喜你,人气提升成功,迈出了求生的最初一步。] 第2章 按照黑猫的说法,加茂伊吹所在的世界位面,是个由多部漫画支配走向的大型沙盘。 与这句话的表层含义相同,可以被理解为本世界神明的更高意志手握画笔,正在随心所欲地勾勒人们的一生: 事迹得到大篇幅描绘的少数被称为主角,仅用寥寥几格带过的旁人就自然沦为配角,要么终身庸碌平凡,要么共同化作炮灰、助推剧情发展。 坏消息是,神明的想法基本不可能被漫画中的角色左右,一旦某人早早被预定得到某种结局,无论其中过程如何坎坷,最终也只会向相同的终点靠拢。 因为画笔同时操纵角色身心,事情在无知无觉间踏上既有轨道,避无可避。 好消息是,神明所生活的世界同样拥有国度、社会、阶层划分,他们绘制的漫画同样需要得到市场认可才能创造收益。 如此一来,使角色结局可能发生变化的转机诞生——由出版社统一举办的人气投票横空出世。 第3章 顾及八岁孩童的理解能力,黑猫稳稳坐在后肢之上,耐心地将话中的含义掰开揉碎铺平,又拿当下的处境举例,只求尽量让加茂伊吹领会。 在原作的安排中,加茂伊吹会在失去右腿后饱受身体与精神两方面的折磨,从而变得更加虚弱敏感。 大约四年后,父亲的侧室终于诞下一名健康且继承赤血操术的男孩,为缓解家主之位无人继承的窘境,在幼子的百日宴会上,他赋予那婴儿一个过于沉重的名号——次代当主。 同日,被这一消息压垮的加茂伊吹精神崩溃,于房间自尽身亡。 [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我了解到,漫画在未来对你的遭遇有所提及,只不过,将十二年的人生浓缩进三个对话框中,无名无姓地宣告最后的戏份就此结束,对任何人来说都过于残酷了。] 黑猫微微眯眼笑着,仿佛是在单纯述说着无关的故事,却令加茂伊吹牙齿发颤。 男孩伸出双臂环抱自己,口中被对方描述出的凄惨一幕吓得咯咯作响,显出可怜又虚弱的神态,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你不必过度紧张,]那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猫咪安抚般将前爪踩在他的被褥上,便使他感受到一股小小的压力,仿佛有了被拥着的错觉,[我说过,我为你而来。] 黑猫称,经过对空间的密切关注与不懈研究,有极少数科研人员意外发现了漫画所描绘的世界的存在。 这是学术方面的巨大突破,为了探究本位面是否能通过特殊手段对其他位面的运行产生影响,人工智能“系统:纸舞”应运而生。 [如你所见,我的程序被装载在这只黑猫体内,之后也会以这个形态与你相处。] 或许是为了证明意识与身体的高度匹配,它按在被褥上的前爪惬意地开了花,形如饱满的黑色山竹瓣,圆润可爱。 加茂伊吹努力消化着所有内容,于是只是默默地点头。 黑猫同样点点头,证明此时的一切并非是加茂伊吹的幻觉,随后继续说明一切必须解释清楚的内容。 虽然对其他空间的情况并不了解,但至少漫画世界的存在终究要被公式与理论解释,谁能掌握个中奥秘,谁就能借此真正凌驾于秩序之上。 无论是新型穿越式度假带来的无限商机,还是比现代兵器更为可靠的奇异能力,漫画世界足以令狂热者趋之若鹜的因素太多,因此,这款人工智能的开发者团队实际只有精心选出的五人,整个计划也是绝对意义上的机密。 黑猫称他们为“父母”,评价是理智克己。最重要的是,至少从目前看来,几人向往的还只是科技的创新与突破,并无其他出格的想法。 黑猫详细地解释了研发者与实验对象间的关系,加茂伊吹一知半解,只听懂似乎最重要的一句: 他们实际各有所需,合作只是互惠互利,因此,系统会尽最大努力为身处漫画世界的宿主提供一切帮助,将所见所闻整理为实验的反馈,最终返还给原世界的科研人员。 在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后,黑猫考虑到很多因素,最终选定加茂伊吹成为宿主。 他经历悲惨,人气低迷,戏份有限,显然迫切需要救助。但从积极意义上思考,加茂伊吹的提升空间极大,咒术界御三家的名号为他镀金又提供便利,只要指导得当,残疾也未必会阻碍人气上涨。 最重要的是,他乖巧又不愚笨,年龄尚小,系统的陪伴无疑是雪中送炭,它会顺利成为他的精神支柱,而并非身份可疑的诈骗犯——尽管此时的解释并不轻松,但比起花费大量时间博取宿主信任来说,加茂伊吹的顺从已经相当不错。 [需要慢慢学习的事情还有太多,我会逐步帮助你适应这一切。现在的话,无需考虑太多,只要牢记我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就好。] 黑猫连语音都是开发者经过计算调配出的温和,成年女性的柔缓声音令加茂伊吹在后续倾听时放松了许多警惕。 [组成这个世界的多部漫画间具有无形壁垒,来自作者的设定会使生活在不同作品中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忽略掉其他世界的存在,你唯一需要遵守的重要规则就是:不要打破这种墙壁。] [当你注意到某些人物可能来自不同作品时,请立刻切断他们之间由你产生的联系,为世界本身留出彼此消化融合的机会。当你面临目的地的选择之时,我会为你提供建议,具体以怎样的形式展现,也请耐心等到那时再揭晓答案吧。] 加茂伊吹望着黑猫在夜间璀璨的金眸,因这样的强调而不安起来。他下意识咬住下唇,面色也变得犹豫。 [话虽如此,你也不用太过紧张。直白地说,你本身所处的作品涉及到的主要地点就在东京与京都,至少在你只于这个范围活动的当下,你基本不用担心打破屏障的问题。] 黑猫的吻部再次上翘,它耐心地询问:[可以做到的话,就点点头好了。] 加茂伊吹认真思考了很久,在他对日本贫瘠的认识中,父亲甚至没放他去过京都以外的地区,如此看来,现在的他还非常安全。于是他缓慢地颔首,愿意交付这份信任。 [很好。说完禁止事项,我想说明之后的行动。] [对于大部分作者来说,读者评价非常重要。因此,出版社统一举办的不定时人气投票不仅是调动读者积极性的日常活动,更是作者对后续发展的把控标准。人气靠前的角色不一定能百分百收获好结局,但在正卷中的戏份一定会增加。] [戏份增加,人气再次上涨,从而再次获得出场机会——这是一个良性循环,此后,当你在某天变为人气第一的热门角色之时,就算你在第一百话生死未卜,粉丝的不满也一定会使作者在一百零一话说明你的退场不过是蒙骗敌人的伎俩。] 加茂伊吹听懂了——人气投票有弊有利,而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毋庸置疑是把杀人的刀。 [这种大型活动是获得评价的重要节点,几乎九成读者都会参与,你也不能错过总结反馈的机会。但说到底,作者世界与作品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人气投票也不可能每时每刻举行,之前的举动究竟获得了怎样的评价,要由你本人仔细品味才能领悟。] [如同刚才一样,你果断出手进攻,应该已经收获了即时的成果,幻肢痛被短暂抹除,这就说明你的人气已经有所提升。这种反馈主要依托于那个世界新颖的漫画放映技术,之后我会在合适的时机为你介绍。]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看向薄被下空落落的那部分,他现在并未感到痛苦,想必是刚才的效果还在继续。 [再举个例子,如果你做出了一些不符合读者喜好的举动,或太久不曾参与主线剧情,人气下跌会随时影响你的身体状况和整体运势。也就是说,当你感到不太健康或常走霉运时,就必须立刻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进行纠正。] “参与主线剧情……是指什么?”他眉头紧锁,终于有时间为此提问。 [来到这个世界前,我曾为了掌握漫画的后续而成功进行时间穿越。但为了避免大幅度影响创作者的原有思路,导致世界崩塌,我被禁止向你提供任何有关具体剧情的信息。] 黑猫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歉意,它接着说道:[但你不妨从其他角度入手,只要与主角关系密切,参与主线剧情不过是自然而为之举。那么,如果你理解了我刚才讲解的内容,就应该能有所猜测。] [关于——作为天之骄子诞生、人生几乎毫无差错的、那位主角的身份。] 加茂伊吹几乎不用思考。 无数人曾在他耳边无数次提及那个名字。 有人艳羡,每日拿那人做为标杆,督促他奋发努力,追赶那段穷尽一生也无法超越的路程;有人嫉妒,阴狠地咒骂那人狂傲,转而又来教育他要做的更好,以将那人踩在脚下;有人只顾私情,想着既然无法取代,不如让他和那人攀好关系;有人则更在乎所谓的大局,说他身上背负加茂之荣誉,只许战死,不许认输。 加茂伊吹平凡至极,连继承赤血操术已经感到幸运,不敢想,不能争。 他认为加茂家本身便有污点,行事需要步步小心,加上咒术界弯弯绕绕的阴私事太多,如果家主之位传给自己,能守好家人、平稳又安宁地度过余生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造化弄人,他不争不抢,此时的悲剧却由那人间接造成。 他也曾在截肢后的不眠夜冥思苦想,自己与那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差距,在咒术界这个暴力而残酷的非常规社会中生长,竟会踏上如此天差地别的道路。加茂伊吹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说是那人的错,一半又大声喊着叫他别怨天尤人。 “五条……”加茂伊吹微微出神,着魔般呢喃出什么。 “主角的名字……是五条悟。” ——没错,因为他是神明的宠儿,是作品的主角。 ——所以他拥有一切。 第3章 纸舞是一种只出现在神无月的骚灵现象,纸张在无风的环境下翩然飞动,民间有将其与高利贷者相联系的说法,咒术界的术师却早就洞察个中真相。 第4章 纸张无风飘舞,无论是咒灵走动时无意带起,还是为了戏耍人类而故意抛洒物件,都只不过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无需特殊关注。因此,这一颇为奇妙的现象便被凡世赋予妖怪之名,通过画谈流传至今。 神明的世界没有咒灵和鬼怪,“纸舞”一词或许只是取自字面意思,但这是黑猫体内系统的代号,也是它与漫画世界原初的联系,意义显然非同小可。 虽然黑猫表示相处方式无关紧要,但为了表示对天外来物的尊敬,加茂伊吹暂且称它为“先生(sensei)”。 此时,他正在黑猫的鼓励下奋力撑起身子,在几乎将十指都抠进墙内后,第一次独自凭仅有的左腿站了起来。 在这个偏僻的院落中,佣人准时为失势的前代少主递上饭菜,收走碗筷,除夜晚外,每隔六小时送他进卫生间一次。他们恭敬,却又不那么恭敬,行动中有种浮躁之意,加茂伊吹都一一看在眼里。 加茂伊吹没接受过完整的治疗与康复训练,能不受压疮与大范围肌肉萎缩之苦已经属于不幸中的万幸。但难以避免的是,他营养不良,残肢塑形差,耐力与平衡力都处于及格线以下,现在连正常行走都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此时,加茂伊吹着地的左腿僵硬地戳在地上,他已经太久没有体会站立的滋味,现在便只觉得疼痛、不安、甚至汗毛竖起。 他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男孩无措地用发抖的肩头死死抵住墙壁,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他要像唐伞小僧一样可笑地蹦跳着前行吗?他要只穿着一件发皱发旧的长襦袢穿越走廊吗?他要以自出生起从未有过的丧家犬模样面对族人鄙夷情绪的洗礼吗? 麻意顺着尾椎瞬间窜上头皮,叫加茂伊吹大脑一片空白。从小接受的礼教不许他做出这种狼狈的姿态,退缩的想法猛地在心底腾起,像洪水开了闸,只要泄出一注便再难阻挡。 这是他决心按照黑猫的指导提升人气后,第一次面对实际上的困难。他终于意识到前路坎坷。 未来,他将为了获得读者的喜爱无数次陷入与今天相似的局面之中,令自己饱受折磨,而最终目的仅仅只是某些存在肆意操控、某些存在唾手可得之物——生存的权利。 加茂伊吹转头看向黑猫,双眸睁得很大,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目光却仿佛没落在任何实物之上。 “先生!”他终于找回发声的能力,自语般喃喃道,“我好像把事情想像的太简单了。” 沉默被主动打破,某些看不清的情绪于空中凝滞又飞快消散,仿佛刚才满室寂静不过是晃眼间的错觉。 黑猫并未因这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而感到不解,它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双眸,大致倒推出了整个过程。 作为被系统选中的宿主,加茂伊吹既没生为主角,也无法再愚昧而无知地度过被操纵的人生。这个身份带来的压力太大,更为不幸的是,加茂伊吹保守而软弱,贯彻了姓氏背后的全部缺点。 [忘记了吗,伊吹?‘lesson 1:打造人气角色的最直接方法是优化外表。’] 黑猫轻快地跃至近处,它抬眼望着加茂伊吹:[你需要锻炼萎缩的肌肉,打理蓬乱的发型,洗净脸,提起精神。最重要的是假肢,你要变得健全,有了假肢,长裤就能帮助你掩盖身体的残缺。] [你尚且没能明白,我们所进行的事业从一开始就并非是在‘争取’。] 黑猫唇角弯弯,它似乎在笑。 [尽管漫画家的情节设计并非出于恶意,但既然角色真的有血有肉,总归不能放任生命成为被人随意把玩的工具。人气低迷不是你的错,而此时,你正‘夺回’本就该属于你的一切,支撑你前进的动力绝不是对未来的向往,而是对当下的痛恨。] [伊吹,你该扪心自问的——] [问问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加茂伊吹愣愣地注视着黑猫,他心中最隐秘的不甘被直接揭穿,连灵魂都变得赤////裸。 短暂的几息时间,高处蓦然有连串的液体砸进了黑猫的皮毛之中,那些晶亮的滚珠飞快藏住身影,似乎不想被人探明身份。 加茂伊吹无措地抚上脸颊,摸到一手湿润。 正是因为尚未满足,他早已于无声间泪流满面。 *—————— 黑猫庞大的知识储备能为加茂伊吹提供很多理论数据,比如说,膝以上截肢者步行需要的力量比以前要多60%~100%。 加茂伊吹在车祸前从未关注走路时花费的力气,此时却连蹦跳一下都险些摔倒,再前进一步便满头大汗。但他必须坚持,下一次人气投票的结果会在三周后公布,在此期间,他一定得抓住目前看到的唯一希望。 加茂伊吹的亲生父亲加茂拓真是加茂家的现任家主,他是位颇有老派贵族气质的封建家长,意思是他傲慢、骄奢、力求事事压人一头。 造成加茂伊吹残疾的凶手一直未能落网,积攒在加茂拓真心中的怒火无处宣泄,便逐渐蔓延到五条悟乃至整个五条家身上。这份愤怒倒并非出于父爱,大概只是不平衡、不服气、不能接受。 加茂家谢过了所有关心,却终究还是无法当作无事发生。自那以后,加茂家与五条家的关系急速恶化,表面和睦客气,实际暗潮涌动。 待到加茂伊吹被废,加茂家又成了御三家中唯一没有后继之人的家族,对于咒术界这个重视血脉传承的封建社会而言,这一事实显然又是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好在不久前,加茂拓真的侧室诞下一个男婴,虽然没有资质方面的传闻,但半月后的满月宴相当隆重,至少能说明族人为这个婴儿的到来而欢欣雀跃。 加茂家仿佛下定决心要借此一洗往日颓势,但从御三家的另外两家的回应来看,咒术界对这场宴会的重视程度还远远不够。 宾客的回应中,禅院家将派出家主的长兄一支前来赴宴,五条家则只会遣管家送来贺礼。 出于不同原因,就连加茂伊吹本人对庶弟的看法也相当悲观。系统称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会在四年后出世,如此看来,这孩子要么并不健康,要么没能继承术式。 与其他需要专程激发潜能的家传术式不同,赤血操术是上天赋予加茂家血脉的恩赐,族中有为新生儿采血断定资质的特殊手段。从现在的满月宴规模来看,或许婴儿确实天资卓越,但身体情况并不乐观。 加茂伊吹自顾不暇,心情有些沉重,但也没精力为那孩子感到惋惜。 满月宴将在本月十五举行,按加茂家一贯的规矩,家主会在每月初一与十五留宿正妻房中,这为加茂伊吹提供了可乘之机。他不了解侧室的性格,却早就读懂母亲的软弱:她不是铁石心肠,反而曾向他倾注全部期待。 原本会令加茂伊吹感到无比痛苦的想法,此时就这样自然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他会丢弃名存实亡的优越与骨气,狼狈、顽固、尽是丑态地出现在双亲面前。 要么作为家族历史上一块阴暗的伤疤被终身囚禁、自生自灭,要么破釜沉舟、不顾一切去做,狠狠敲响亲自复仇的第一声战鼓。他会坦然接受如此作为后的所有结果。 加茂伊吹不甘于莫名其妙跌落谷底,所以他会付出任何代价,直到手刃罪魁祸首。但在那之前,他不得不面对眼前的危机。 如果不能做出改变,他无论如何都会在十二岁死去。 黑猫提前打探好了路线,他们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只有一条腿的少年要在最多十五分钟内走过三四百米距离,这既是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其中最为困难的一步。 夏日昼长,满月宴当天,太阳还没落山时,加茂本家的宅院内已经灯火通明。平日少有的热闹声响被风捎到建筑的每个角落,最终又尘土一般落地消散。 加茂伊吹从黑夜来临开始坐在房间门口吹风,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抠弄着木质地板的缝隙,只是望向围墙另一边摇晃的光,什么也没想。 他细细品味着或许是人生中最后的、象征着和平与自由的时光,虽说程度不太够,但也弥足珍贵。 大约半小时前,加茂伊吹称今天要早些休息,佣人便得了赦令一般飞快离开,整晚都不会再来。黑猫外出一趟带回消息:宾客在餐厅周围聚集,现在正是其他位置看守松懈的时候,只要加茂伊吹正常发挥,大概恰好能避人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母亲的院子。 时间紧张,加茂伊吹来不及再生出退缩的念头,他紧紧揪住袖口,发觉那块布料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打湿。 依然将全部力气都灌注于指尖,他死死抠着墙壁站直身体,在跳出第一步时,加茂伊吹意识到,似乎有什么难以言喻的事物正悄然改变。 他的左腿化作了植物的主根,作为他与地面的唯一联系,倾尽全力把牢身体,只为获得继续发芽的机会——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个毫无用处的残废,而是什么更加富有生命力的存在。 第5章 加茂伊吹扶着墙壁,小步小步跳着,他感到身体愈发轻快,当蹦跳的频率维持在相对稳定的状态下时,事情发展之顺利使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说不定他正迷失在一场梦里,只要高高跃起,离开这个承载了他三百余天痛苦的院子,他就能重获新生。 此时仅是路程的起点,他就已经感到相当疲惫,汗水不断顺着脊背朝下滑落,却无法浇熄他心底的躁动。 距离出口越来越近,他开始迫切起来——他多想变成一只鸟! 变成一只麻雀足矣,他要跳跃几下就展翅冲刺,使劲扇动双臂,更稳更快地靠近那道月洞门,闯出去!他要回到那个难以感到快乐、却也并不十分痛苦的世界,回到……!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安静下来。 风声、脚步声、隐隐约约的欢笑声都被调低了音量,朦胧又模糊。他的耳朵上像罩了一层透明的膜,使他什么都听不见,很快膜又蔓延至眼底,将他的视觉也一同剥夺了。 连混乱的思绪都在顷刻间卡了壳,久违的幻肢痛如同电流般飞速划过大脑,但比疼痛更值得在意的是海啸般席卷全身的恐惧。 午夜梦回时的痛苦与挣扎伴随疼痛一起浮上脑海,加茂伊吹猛地颤抖起来,他的左腿在感知到身体不适的瞬间便瘫软下去。 他没能顺利在鹅卵石小路上保持平衡,即将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好在于最后时刻想起保护头部,男孩的手臂狠狠戳在地上,令身体朝路旁的杂草里滚去。 万幸,他最终摔在了还算松软的泥土上。 鼻尖萦绕着干燥的土腥味,加茂伊吹终于彻底清醒。 他想,他还是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第4章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加茂伊吹连痛哭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他以极其缓慢的动作翻身,仰面朝天,然后用右臂盖住了眼睛。 有窸窣的脚步声踩在耳边,加茂伊吹小声说道:“……先生,我很抱歉。” 黑猫有些不解,它绕着少年走了一圈,最终又回到原位。 加茂伊吹耳尖通红,倒是没哭,只不过正感到羞愧。他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当时的想法显得朦胧又虚幻,像是抹抓不住的雾。 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起点,情绪就那样随着蹦跳的节奏陡然高涨起来,让他像是被噩梦魇住,瞬间生出对外界的极度渴求。他陷入了某种魔怔的状态,最终重重摔倒,使近日来的全部努力功亏一篑。 现在冷静下来,他大概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猫称,神明世界已经不再进行纸质阅读,而是会通过科技手段,将作者绘制出的画面输入程序,自动转换为动态场景,比制作动漫或电影还要省时省力。 为了保证故事的完整性,大多数漫画都会以主角的出生作为起点开始连载,主线剧情就这样自然地穿插进主角的成长经历,让读者参与进主角的全部人生。 这种阅读方式因超强的沉浸体验被大范围推广,于是为了对作品进行更高效的管理,出版社划定“漫画纪年”,使不同作品拥有可以选择却较为统一的年代背景,也就大幅降低了制作与播放成本。 [暂且不论前后一百年,至少在漫画纪年中,主线在今年——也就是1996年——仍处于运行状态中的漫画作品就至少有四部。]这是黑猫当时的举例说明。 在高尖端科技的帮助下,漫画成为更加立体的存在,只要支付相应费用,读者就可以选择观看主角以外的视角。 这个过程类似于在直播网站中挑选主播,探究同一时间下不同角色的不同行动,往往能使读者对作品的了解更加深入。这是漫画内容的加分项,也是会使作品之间质量拉开差距的重要因素。 漫画界竞争激烈,优秀的作者几乎要为每个拥有姓名的角色赋予完整的人生。神明世界对此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认为完整详细的设定能更好地丰富读者的精神世界,也有人说这样只不过是在为作者徒增负担,不应提倡。 ——但这总归不是加茂伊吹需要在意的事情,他改变不了什么,只希望能好好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五条悟还算年幼,此时的作品只是试读部分,全角色免费放送,就算加茂伊吹人气不高,但有人愿意给予他一些关注也并非是什么完全难以理解的事情。 “……或许刚才有谁正看着我呢。”加茂伊吹低声说道,“我表现得不够稳重,所以令他失望了。” [……是吗。]黑猫不置可否,它只是询问,[那、还要继续吗?] 加茂伊吹没回话,他的喉咙间溢出意义不明的气音。他感到压力很大,想要大喊大叫,最终发出的声响却还不如水管滴水的动静。 他似乎不太正常了,黑猫任人发泄一会儿,然后听他说道:“还是要吧。” 稍稍退后一步,给加茂伊吹留出挣扎着起身的空间,黑猫想通了他失控一事的个中关节。 [虽然生为御三家少主,但因为人设本身出了问题,你平平无奇,人气低迷,作者为了减轻作画的工作量,干脆决定让你早早死去,发挥最后的余热,证明咒术界急需转机——这就是你在漫画中的全部定位。] [性格是人物设定的一部分,应该是其中‘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的部分起到作用,所以意外发生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会只发生一次,改变人生的过程漫长而艰难,说不定早些失利并非坏事。] [我们还会有很多机会,当务之急是调整心态。]黑猫如此总结道。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他缓了一会儿,终于感到幻肢痛有所减轻,于是一边狼狈地撑着草坪起身,一边感叹读者的心思难以揣摩。刚才他什么也没做,症状的缓解应该并非因为人气有所上升,而是终于停止下降的结果。 “好残酷。”他轻声喃喃道,用发颤的手不停拍打着腰侧的泥土,却终究只是将肮脏的污点抹开,使衣服变得更加不堪。 “身体和灵魂一起脱轨,只有重重砸在地上时才重新掌握控制权,结果留给我来处理的只剩疼痛和这片烂摊子。” 加茂伊吹的头压得很低,他脸颊上有些擦伤,将血迹胡乱蹭去,又开始整理凌乱的发型。长久没有打理过的黑发遮住了他的大部分表情,黑猫只能看见他唇色苍白,显得憔悴又脆弱。 “……弄不好……”加茂伊吹摊开双手,掌心间有被石块硌破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住疼痛的伤口,“但是该出发了。” ——他时刻记得,因为尚未满足,所以要再次启程。 加茂伊吹重新起跳,落地的那一刻,因剧痛而涌出的生理性泪水瞬间在眼眶中弥漫开来,像触发了不可收拾的开关,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以足以撕下一块血肉的力道咬紧了牙关。 但这是他必须承受的痛苦,不仅如此,他还必须使意志坚定如难以攻破的城墙,以此来抗争所谓命运对行动的阻挠。 加茂伊吹第三次起跳,动作比之前更加慎重,或许是因为找对了力道与角度,他感到自己正在逐渐适应疼痛,比原先更快、接受程度也更高。 但他不敢加速,克制着因时间推移而产生的焦虑情绪,尽量每一步都稳妥地收尾。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加茂伊吹终于到达院落边缘,他扶着墙砖奋力一跃跳过门槛,这是前进的一小步,他却好像终于闯出了一年来的噩梦。 加茂伊吹茫然地抬眸,他看着整洁而明亮的走廊,远远能听见觥筹交错之声,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加茂一族仍然光鲜亮丽,所有热闹都与他有关。 但回头看去,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月洞门内侧草坪杂乱,冷冷清清,没点灯,他的影子就歪斜着倾倒在其中,融入那片荒芜的土地。 ——因为太想开口,反而感到喉咙像被噎住了一样。 ——因为太想流泪,原本模糊的视线却更清澈起来。 加茂伊吹轻易地逃离了这个囚笼,前方的道路却只会更加深远。他深呼吸几次,终究还是克服心底泛上的一丝胆怯,继续朝母亲的院落跳去。 时间不多,他抿唇强忍着焦急,目光频频朝道路两侧扫去,希望别有任何佣人出现在视线范围之中。加茂伊吹调整着速度,力所能及地加快脚步,但保持平衡需要花费太多精力,大滴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他甚至无暇擦干。 在朝前又跳出第十二步时,加茂伊吹敏锐地注意到,头顶有声极为明显的响动。 他飞速抬眸,惊疑与不安的情绪从眼底闪过,最终汇聚为浓重的戒备,直直射向头顶那颗茂密的梓树。 加茂家没有所谓的特种部队,而且加茂伊吹变成残疾已经一年有余,他不认为父亲会分出精力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黑猫进出院落多日,早就摸清了守卫换班的安排,不该没能察觉树上长久藏着某人。 第6章 也就是说,这人是突然出现于此,结合今日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来看,要么是不怎么安分的客人,要么是别有用心的刺客。 加茂伊吹更倾向于后者,但呼救显然并不是最佳选择。 树上依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树冠卷起微风,抖得叶子沙沙晃。 加茂伊吹从下朝上看不见是谁在做些什么,也不敢轻易暴露后背,只能暂时保持对峙姿态,警惕地辨认发出声响的具体位置。 这段插曲的持续时间并不长久,只是不到半分钟,一道格外清脆的断裂声传来,紧接着,大概只比加茂伊吹矮上一头的粗树枝被稳稳地丢在了他脚边。 茂密的枝叶间重回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加茂伊吹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犹豫一瞬,猜想对方可能目睹了自己前进的全过程,所以才为他提供了帮助。 即使是怜悯也好,太久没感受到他人给予的善意,加茂伊吹显得有些无措,他缓慢地蹲下捡起树枝,起身时的动作便快了很多。 有了树枝充当手杖,他的重心更加平衡,粗略估计一下,只要别再发生什么意外,应该还能在计划好的时间内抵达目的地。 提起的心脏在此刻终于稳稳落下,他望向树叶里的阴影,压低了声音说道:“谢谢。” 他本来想问问对方的名字,但对方明显不想暴露身份;于是他又想报答对方,至少开出一张有价值的口头支票,但他一无所有,甚至无法给予承诺。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等之后有机会再……”加茂伊吹不再继续说下去了,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总之,谢谢。” 他转身继续前进,走了几步,突然感到全身充满力量。 “看吧,我还没被这个世界完全抛弃。”加茂伊吹步伐平稳许多,他终于能够分出一部分精力与黑猫对话,“这应该是我一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这份高涨的情绪支撑着他走进母亲的住处,在侍女的惊呼声中直直跪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上。男孩面容瘦削,衣着脏乱,却定定地挺直脊背,任人如何劝说都不肯起身,只是望着面前紧闭的纸门,眼底闪着灼热的光。 屋里没人,他知道的,但他要跪。不仅如此,他还要坚定地跪、长久地跪,跪到母亲心软,跪到父亲松口,跪到他的人生有资格重新回归正轨为止。 宴会究竟会在何时散场,加茂伊吹并不清楚,夏日的风带着一种难以驱散的燥热,让他的大脑在与守卫的对抗中更加昏沉。 期间有人想强硬地将他拉出院子,他将本就有伤的掌心狠狠刮在地面上蹭出血痕,然后高举右臂,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我是家主正妻所出之长子,看望母亲有何不妥?父亲怪罪由我一人承担,但如若父亲怜惜,今日对我不敬者,我当百倍奉还!” 血液顺着他苍白的右臂朝下流去,醒目到刺眼的程度,加茂伊吹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直至这时,目睹了这一场面的人们才恍惚想起,面前的男孩继承了加茂家最为宝贵的赤血操术。 这位前代少主的确已经失势,但他也是当前加茂家唯一掌握了赤血操术的新一代,他不是天才,却早已比族中其他孩子更加优秀。 没人再继续对他施以暴力,加茂伊吹沉默着收回手,重新跪好,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突然感到麻木。 ——在剧烈的疼痛下,左腿存在的感觉仿佛也一同消失殆尽了。 但他不能起来,他要让佣人以惊恐的态度向他的父母传达他最坚定的决心,要珍惜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要冒着连左腿也一同落下病根的风险、讨来早该装好的假肢。 大概是很久以后,加茂拓真终于宣布宴会结束,挽着妻子的手臂回房,还未走到一半,便听说早被刻意回避着忘于脑后的长子闯出了那方软禁的囚笼。 夫妻二人加快脚步赶去,迎接他们的是跪在院子中间、面色惨淡到仿佛即刻就要昏迷过去的男孩。 一年时间太久,即使少了一条腿的支撑,加茂伊吹似乎也长高了很多。但他比与父母分别时相比更加瘦小,更加孱弱,姿态狼狈,只有眼中有把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他抬眸,与父母对视,又疲惫地垂下视线,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转过方向,正面朝着站在月洞门前的二人,缓慢地俯下了上身。 加茂伊吹额头紧贴地面,他声音沙哑,语气却毫不动摇。 ——“我想像常人一样能够独立行走。” ——“伊吹所求不多,恳请父亲母亲……再最后一次将我看作儿子。” 第5章 主母的院子在寂静的夜里乱作一团,哭声、脚步声与人们擦肩而过时的耳语声像是被放进炒锅中不停翻搅,惹人心烦,但又怎么也停不住。 加茂伊吹沉默地靠在母亲加茂荷奈怀中,女人抽泣着反复向他道歉,他却难以再感到母子间的温情。 痛苦是真的,懊恼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但无能为力是真的,漠视不理是真的,她在加茂伊吹最落魄时选择跟随丈夫一同遗忘,也是真的。 加茂荷奈是最合格的妻子,却也是最不称职的母亲,加茂伊吹无力回应她爆发式的愧疚,只觉得疲惫至极。 他茫然地望着东奔西走的佣人,恍若隔世。 ——这就是权力。看了一会儿,他脑袋里冒出这样的念头,然后将视线转向紧蹙着眉的父亲,突然便体会到一种难言的羡慕与渴望。 或许到底还是对嫡妻与长子心怀几分情谊,也或许是今晚的事情闹得太大、就连留宿的客人也听到些许风声,加茂拓真难得没有因为看到那截空荡荡的裤管而大发雷霆,最终还是应允为加茂伊吹安装假肢。 加茂伊吹在凌晨一点时才被送回自己的院子,他手上打了绷带,膝盖则缠着化瘀的药物,洗净身体,穿了新衣,躺进被窝时,脑袋里有种干燥的热。 于是他又做起噩梦,整夜煎熬,直到管家四乃来敲门,将他从无尽的恐惧中惊醒,糟糕的一天才算彻底终结。 天色还没大亮时,一台轿车已经在正门等待,四乃看着他,加茂伊吹不敢犹豫,只在敞开的车门前停顿了两秒,便攥着拳坐了上去。 这是加茂伊吹自车祸后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坐车。 他缓慢地挪动着身子,在五座轿车内选择了后排中间的座位,直到扣上安全带,才终于舒了口气。 加茂伊吹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看向司机,毫不意外是张陌生的面孔,毕竟与他最熟悉的那位早已在去年葬身火海,最终搜救队从驾驶位拖出一具焦黑的尸体,连他的妻子都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也不再记得了,他连自己的样子都快忘记了。右腿的残缺是他永生的痛,就连洗澡都成了煎熬与折磨,加茂伊吹有时会希望自己才是当时在车祸中死去的那个,可惜换不成。 “可以了。”他坐在这个略显怪异的位置,指示司机出发。 一脚油门踩下,车子猛地提速,快到推背感瞬间明显起来,加茂伊吹狠狠抠住膝盖上崭新的布料,顷刻间提起一口气,半晌都憋在胸口忘记呼出。 加茂拓真的仁慈只包括一条假肢,而没有宠爱之类的任何其他附庸,所以他昨晚又将加茂伊吹送回那个偏僻而破旧的院子,心思已经不言而喻。 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加茂伊吹只能忍耐,他必须要让父亲看到他的成长。 启程前,黑猫对他说:[没人会忘记那场意外,但也没人会在意你的感受,你要提前做好应付恐慌心理的准备。‘lesson 2:坏情绪绝不能解决问题,积极寻求正确答案才是永远的最优解。’] [此程不求超常发挥,只求放平心态,我们人气正稳,不会发生意外。] 加茂伊吹反复地在心里计算乘车的时间,却因早就对出行感到陌生而以失败告终。 看出他的不安,黑猫陷入沉思。 它早已向加茂伊吹解释过系统无法在本体与宿主相隔较远时进行沟通的原因,其中涉及到许多科学与非科学的学问,八岁的男孩听不懂,它也没有多讲几次的必要。 因此它只是补充道:[最安全的位置是后排中间,要加油。] 加茂伊吹依然垂着眸子,呼吸又轻又慢,仿佛变成了什么没有生命力的物件,像每样家具一样,静默地融进了这片夜色之中。 “……我会的,先生。”很久以后,男孩如此回答道。 *—————— 京都到大阪约四十分钟车程,到达机场时,加茂伊吹已经面白如纸。司机先行下车,从后备箱中拿出折叠轮椅,加茂伊吹则颤抖着解开安全带,强行克制着呕吐的欲望,将自己挪出了车门。 飞机于东京平稳落地,又过了将近一小时,他们终于顺利抵达最终目的地——日本唯一一家由咒术总监部牵头开办的疗养场所。 这家医院设立在东京靠近郊区的边缘位置,设施完备,有一位掌握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坐镇,其他医护也经过无数专业训练,会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包括任务收尾的一系列问题。 第7章 虽说医院的运作模式使其更像是主打善后业务的万事屋,但与付钱就能获得服务的营利性机构不同,只有二级及以上的咒术师才能在此接受治疗。 不过,医院毕竟是由总监部直接管理,世家的孩子往往能得到更多优待。比如此时的加茂伊吹,他尚且还没进行过级别认定,却依然被送来这里安装假肢。 医师资格与供货渠道等问题都无需担心,加茂伊吹只要坐在轮椅上接受检查即可。 “术后三到四周佩戴弹性绷带塑形,二到四个月安装临时假肢,再等四到六个月就可以正式选择接受腔了。”医生如此说道,“——本该是这样的,但距离你做完手术已经十六个月,你甚至还没开始第一步。” 无意向陌生人哭诉过往,加茂伊吹回避着医生的视线,含糊道:“……总之,我会配合治疗,还要麻烦您了。” 或许情况的确棘手,加茂伊吹的返程日期从一周后变成了未知,司机走出诊疗室与本家联络,再返回时便告知加茂伊吹:他要一个人留在东京,直到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为止。 加茂伊吹坦然接受,甚至感到松了口气,只不过想起还在院子里等待的黑猫,他又紧紧皱起眉头。 他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把黑猫从京都送到东京的本事,但事已至此,除了努力推进治疗进度以外,的确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等到正式开始复健,加茂伊吹才知道自己究竟曾错过什么。 他第一次跟随护士系统地学习清洁残肢、更换套袜、使用弹性收缩器,第一次尝试使用理疗和按摩缓解极端的幻肢痛,第一次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克服精神负担,第一次在平行杠间进行步行训练。 没人陪在他身边,他就自己咬牙扛过不容易的每一天——他强迫自己学会更加坚强。 或许是夜间的祈祷真的传递到了神明心中,五天后,加茂伊吹从病房里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黑猫从半敞着的窗子跳进屋内,动作优雅,姿态轻盈。 加茂伊吹惊讶极了,也是直到这时才突然想起,两日后将公布本次人气投票的结果。 [你健康了很多,也比在家里时更愉快,已经完成了我们定下的第一个目标。]黑猫对他眯了眯眼,似乎在笑,程序设定的女声依然温和柔软,[我想结果不会令人失望。] 它风尘仆仆从京都赶来,搭了许多顺风车,虽说实际上不会感到饥饿与疲惫,但总归满是波折。黑猫极为看重人气投票的结果,这份郑重将加茂伊吹重新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之中。 窗外的景色依旧精致美好,他的心情却缓慢地沉入谷底,蓦然感到无比担忧。 人气排行大概会在下午六点公布,当日,加茂伊吹几乎一整天都坐在楼前花坛的边缘,安静地透过一楼的落地玻璃注视着忙碌工作的人群。 他无法在房间内耐心等待,仿佛只有脱离人群、到一个似乎与整个世界都分割开来的僻静角落才能稍微冷静下来。 “会成功的。”不知到底是在说给谁听,加茂伊吹喃喃道,“我真的很努力了。” 黑猫没有答话,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加茂伊吹手边,仿佛一台突然断电的老旧设备——它需要时间接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夕阳不再提供热量,夜晚却也并不凉爽。加茂伊吹感到心脏跳得很快,这份躁动正从内部加热他的身体,使他即将溺死在当下。 花朵好香——他开始胡思乱想——医院大厅的墙壁上为什么没有电子表? 在他于脑中第三次背过司机临走前留下的电话号码时,黑猫终于动了。它像只真正的猫咪般,两只前爪踩在他的左腿上用力伸了个懒腰,将身体拉得很长,显得极度柔软。 注视着黑猫圆滚滚的头顶,加茂伊吹突然平静下来:它不说,他心中便大概有了数,无论是极好还是极坏,总归不是会令人焦头烂额的结果。 舒展够了,黑猫迟迟才抬眸与加茂伊吹对视,它眼底似乎有些笑意,不过毕竟是张动物的脸,也不能完全辨认出其中的真实情绪。 [坏消息是,你的排名依然在五十以外,所以没有具体数字,我们并不清楚浮动幅度是大是小,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你的具体运势才能得出最终结果。] 它顿了顿,语气轻快:[好消息是,你的名次的确有所提升,至少在找到合适的假肢之前,运势应该都会一路走高,也就是说,整个过程应该会非常顺利。] [恭喜你,伊吹。] [你赢下了生死竞赛的第一场次。] 加茂伊吹神情一怔,他眼中流露出几丝迷茫,在大脑成功理解这条消息之后,他既没有兴奋地尖叫出声,也没有因此而痛哭流涕。 他用了三周时间,总算为过往的十六个月画上了句号:血、汗、泪、不甘、疼痛、委屈、孤独、崩溃、羞耻——一切曾反复在午夜梦回时折磨他的事物都被揉进“名次上升”这一结果之中,加茂伊吹似乎从未感到如此安心。 如果一切都能凭借努力获得,人生反而简单了很多。 [多亏你咬牙坚持下来,]黑猫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由衷为他感到开心,[作为见证者,我不会缺席你人生中的任何重要时刻。] 加茂伊吹垂着眸子轻轻应了一声,他突然想到这只不过是个开始,与之后相比,大概极其微不足道,极其轻而易举。 前方的路是看不到尽头的洞,只要跳进去便无法回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黑猫突然说道:[看,命运送来了为你庆贺的礼物。] 加茂伊吹疑惑起来,他顺着黑猫的目光朝正前方看去,就在不远处的大厅内,一个白发蓝眸的男孩正双手插兜、沉默着坐在长椅上等待。或许是感知到了有人正在看他,男孩抬眸,视线蓦然撞进加茂伊吹眼底。 两人的名字曾无数次被放在一起比较,却在今日才初次见面,他们遥遥对视,这场无声的交流以对方先厌烦地移开目光而告终。 ——“命运的礼物”。 加茂伊吹咀嚼着这个形容,他拿起拐杖,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要去打招呼吗?]黑猫跟着他的动作跳下花坛来到地面。 “不……怎么看也不是个好时机。”他低声回答,“和五条悟的初次对话,不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 对方光鲜亮丽而身份高贵,他却连独自行走都还尚且困难。 “回京都前,我会找机会和他见上一面,就让命运等那时再来吧。” 第6章 有人气投票的结果保驾护航,加茂伊吹安装假肢的过程非常顺利,他在一个月内学会护理残肢,如同记诵课业般背下了所有技巧与要点,以证明他的出院时间的确可以比预想再提前一些。 在恢复期间,由医院方面联系的支具师一直与加茂伊吹同住,本来已经做好进行一场持久战的准备,却没想到病患表现出的成熟与八岁幼童完全不符。 加茂伊吹似乎不怕疼,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行走。他感觉假肢的角度、状态与重量等方面还有不妥,就告知支具师第一时间进行调整,然后继续无休止地进行步态练习,像是拧紧了发条的机械玩具,非要将精力全部用尽才能罢休。 病房中的平行杠早就被摩拭到微微泛亮,粗糙则转移到了加茂伊吹的掌心,接触杆面的很多位置都生出一层薄薄的茧,起初是泛红发痛,习惯后便结成硬壳。 黑猫说这层茧像是他本人,以一种冷硬的态度保护自己,却似乎不太好看。 于是加茂伊吹和护士商量,他想用餐费换本时兴的少年漫画,不知道要省下几餐才算资金充足。 护士公事公办,每顿饭都准时送到,还在第二天真的为他带来一本周刊杂志。加茂伊吹攥着书的边角,几乎快把封面揉烂,护士便告诉他,加茂家额外留了一大笔钱满足他的日常需求,不需要他省吃俭用。 了解情况后,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很快又用这笔数额不明的资金购买了两套衣服与一部手机。 他太了解族中的几位长老,知道就算钱被原模原样地送回本家也不会得到赞扬,反倒会让他更加被人轻视,那还不如趁现在添置好必需品,谅加茂拓真也不会让他打工还债。 假肢与身体愈发契合,生活也越来越便利,加茂伊吹的心情本该轻松一些,但他对少年漫画的研究迟迟没有突破,本意是精益求精的好事,现在反倒成了新的压力来源。 [人设不用急于求成,原作出现角色崩坏也容易影响人气。] 黑猫用一句话叫他捧起漫画,又用一句话叫他放下漫画。 于是加茂伊吹开始在复健之余练习赤血操术。 在整个咒术界之中,加茂家与总监部的关系最为密切,完全意义上代表咒术界中保守派的最强力量。 这个家族的整体行事风格一向是内敛稳健,也因此获得了御三家中最为薄弱的存在感,寻常咒术师大多将这个家族直接与咒术界高层捆绑谈论,倒是鲜少有人提及加茂族人在战斗时的具体表现。 第8章 原因无非是掌握赤血操术的族人数量不多,在非必要的战斗场合不会随意出招;而其他家传术式又平平无奇,实在没什么可提。 因此,与独霸贵族的五条家和战无不胜的禅院家相比,加茂家似乎只是尽职尽责地在总监部身侧扮演佞臣,显得阴郁又诡谲。 但加茂家分明该是最盛产疯子的世家。 赤血操术相当特殊,欲伤敌则必先自伤。在众多家传术式中,如同六眼是无下限术式的最后一块拼图一样,赤血操术必须在反转术式的辅助中发挥最强效力,否则施术者很有可能在决出胜负前就失血而亡。 反转术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掌握的简单技巧,多少赤血操术的使用者直至流干体内的最后一滴血也未能领悟其中玄妙。 在百鬼夜行的咒术全盛时代,加茂一族的祖先同样面临难以使用反转术式的问题,却依旧选择透支生命战斗,以获取家人生存的可能,以血肉为矛,拼死争来御三家的荣耀。 这个姓氏应该代表最有血性、不畏强敌的战士,而绝非迂腐高层的走狗。可大概正是从一百五十年前加茂宪伦被称作御三家的污点开始,加茂家变得谨小慎微,连教养出的次代当主都像加茂伊吹一样温吞平凡。 加茂家抛下了对极致境界的追求,把本该作为祓除咒灵之利器的赤血操术变成了权力争斗的入场凭证,他们不再以同时掌握赤血操术与反转术式为荣,而更在乎家主之名的归属、势力与地位的更迭。 这并非族人的过错,而是御三家乃至日本咒术界的整体发展趋势,若是加茂伊吹为了提高人气而选择“倒行逆施”,大概只会难上加难。 况且,加茂伊吹本就没法触摸往日家族最为辉煌时的武力巅峰。 他在车祸中被人生生砍断右腿,咒具的奇妙效果会使其造成伤害的部位浮现两条剜掉血肉也无法去除的字符。 咒文的作用是隔绝反转术式,不仅为加茂伊吹宣判了终身残疾的结局,也抹消了他未来超越六眼术师的一切可能。 五条悟的拼图从出生起便是完整的一块,他则连后天努力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加茂伊吹从未在清醒状态下如此详细地捋顺自己的全部遭遇,此时想到这点,已经很难再生出命运不公之类的念头。 比起继续抱怨,他更关注新的发现。 “整个咒术界都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袭击实际上蓄谋已久,我能活下来不过是侥幸而已。一开始我也这样认为,但先生的到来为我提供了太多从未了解过的信息,现在想来,对于袭击一事,我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加茂伊吹从抽屉中摸出纸笔,在最中间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他挽起宽松的裤腿,用手机将残肢的各个角度拍摄下来,把两条意义不明的咒文抄写到了名字下方。 “虽然当时意识模糊,但我能确定,有人曾专程来到我身边割下了我的右腿。”加茂伊吹微微皱眉,回忆中大多是火与血,有用的信息少之又少,“那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使用的咒具也完全针对我的术式,基本可以确定来自袭击的发起方。” “他明知道我没死,却不肯取我性命,足以证明我并非侥幸生还——我直到刚刚才明白,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从来不是灾难中万分之一的偶然,而是神明早早埋下的伏笔,是情节发展所需要的‘必然’。” “如果以此为出发点进行思考,只看作者初衷,或许我并不该屈辱早逝。”加茂伊吹聚精会神地捕捉着脑内的灵感,“如果他从创造角色开始便打算让我毫无作用,那不如让我在车祸中死去,还能省下更多精力打磨主角。” 黑猫在他身侧安静地盯着被不停写下信息的白纸,没有打断加茂伊吹的分析。 “残肢处的咒文非常特殊,绝不该是为了让我保持残疾状态的工具,考虑到神明起初打算让我活下去——我们都想错了,于原作中,这场袭击的重点早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加茂伊吹因自己的想法感到一惊,却又在下个瞬间豁然开朗,他猛地把笔拍在桌上,几乎从座位上直挺挺地跳起来。 这个发现简直像是醍醐灌顶! “咒文隔绝反转术式,阻止我接受治疗不是目的,使我未来不能使用反转术式才是目的!那人熟悉加茂家的历史,了解千年前赤血操术的巅峰,整场袭击真正要表达的并非是我有多么悲惨,而是在暗示他的身份!” 加茂伊吹飞速列举出几种可能:“百年前便存活于世的强大咒灵,加茂族内实力强劲并别有用心的旁支,咒术界高层为平衡势力天平派出的爪牙——” “会再出现的。”他喃喃道,“那人会是后续剧情的重要人物,只要我还活着,在命运的指引下,就一定会用这具带着他所留痕迹的身体与他相会。” 加茂伊吹愣了一会儿,又产生了一个进一步的猜测。 既然这个角色如此重要,那必定会成为未来横亘在五条悟人生路上的重要障碍,按照他目前对少年漫画的了解,最终大概率也会被五条悟亲手解决。 ——不行。 无法手刃敌人的理由太多,但他必将逐个克服。 如果是因为实力不够,他就想尽一切办法弥补无法掌握反转术式的遗憾,力争与六眼术师并肩;如果是因为运气不佳,他就时刻盯紧站在五条悟对立面的角色,杀遍每个该死的人,总归能抓到正确的一个。 属于加茂伊吹的悲剧从五条悟出生时开始,在那人割断他右腿时爆发,于神明的经营不善中达到高峰,共同汇聚成他十二岁早夭的结局。这样看来,唯独那人最为恶劣,加茂伊吹的恨意如此深切,总归也算事出有因。 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了心目中的理想人设。 “他取走我一条右腿,就得拿命来还。” “当我与那人再相会时,我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也不用因克制情绪而显得过于冷漠。我要用他刻意想要削弱的赤血操术杀他,看着他即将死去,还要做出碾死蚂蚁一样的轻松姿态,连大仇得报的快意都不表现出来,依然是平时的笑脸,让他在死前看见我的轻视。” “我要做咒术界最强大的术师,再也没人能从我手里夺走什么,我要让他在暗处悄悄窥视着太阳下的一切时发现,他当年精心策划出的灾难打不倒我。” 黑猫望着数日来第一次显得精神百倍的男孩,吻部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对!]它应和道。 [坚韧,强大,冷静,自信,理智,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溢于面——] [你会比原本任何一版的结局都好,你会成长为最好的加茂伊吹!] 第7章 正式出院那天,加茂伊吹换上了原本所穿的灰汁色浴衣,他两手空空地来,同样一身轻松地走,与入院那天相比,带走的东西只多了一部手机与一条假肢。 他没有通知本家来接,说是奉父亲之命,要暂时在东京停留一段时间才会返回京都。加茂家留下的钱还有很多,加茂伊吹拿了些现金,转头便抱起在门口等待的黑猫,搭上了支具师返程的顺风车。 进入东京都的中心区域,加茂伊吹早就做好打算,他凭借记忆来到某处居民区,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按响了一户人家的门铃。 来开门的是位女性,她嘴角还挂着此前在屋内与人聊天时扬起的笑容,此时见到独身一人站在廊下的男孩,表情逐渐变为疑惑,但依然温和善良。 “小朋友,有什么事吗?”她微微弯下腰问道。 加茂伊吹向她鞠躬,然后回答道:“请问夜蛾先生是否在家?我是他工作伙伴的孩子,前来传达父亲之托。” 女人一愣,她对丈夫的职业仅是一知半解,于是让开一步,邀请加茂伊吹先在客厅等候,自己则一路小跑赶去了楼上。 加茂伊吹在沙发上坐下,将黑猫稳稳搂在怀中,不让它接触到房间内干净的地板与家具,只是趴在自己腿上。在等待期间,他迅速的观察了屋内的基本构造,大致判断出常住人数,略微安心了些。 他从看到门牌时便确定了户主的身份,这个姓氏少见到整个东京大概仅此一家,况且他曾来过这里,虽然没有进屋,但一定不会弄错。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加茂伊吹也不想前来投奔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还和世家盘根错节的亲缘毫无关系的普通咒术师。 但他毕竟受到年龄与人脉的限制,能从记忆中找出夜蛾正道已经实属不易,此时借信息差从医院和本家的管束中得到喘息的机会,他必须把握好这个机会。 加茂伊吹下的险棋太多,总是使自己陷入这般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境地。 没过多久,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楼梯拐角,他脚步匆忙,却在看到加茂伊吹的一瞬急急停了下来,像是被猛地踩下了刹车键,直接顿在原地。 夜蛾正道的脸上显出一种怪异的神态,他狠狠皱起眉头,想不通加茂家的前任次代当主究竟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家客厅,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接待、如何应对才算妥当。 第9章 见他犹疑,加茂伊吹主动起身,他向夜蛾正道颔首问候,说道:“夜蛾先生,我今日冒昧上门,是有要事相求,请您海涵。” 加茂伊吹态度诚恳,又早已摆脱了贵族那傲慢至极的架子,此时严肃起来,只会让人忧心是否有大事发生,而不会过多关注其他细节。夜蛾正道抿唇,他让妻子去准备三人的午饭,转而邀请加茂伊吹上楼。 “我家太太并不了解咒术界的事情,请加茂少爷移步,和我到书房详细说说。”他要转身带路,又微妙停住动作,目光下意识朝加茂伊吹的右腿看去,一时有些犹豫,“……不知是否方便。” “好。”加茂伊吹应得爽快,几步便来到夜蛾正道身边。 男人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又望了眼他似乎与常人无异的双腿,边朝楼梯上走去,边诚恳道了句:“失礼了。” “这是咒术界人尽皆知的事情,家中希望冷处理,关于我的消息可能就少了很多,伊吹明白夜蛾先生的好意,您无需道歉。”加茂伊吹扯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意。 夜蛾正道点了点头,首次对加茂家的教育感到些许敬佩。 他本人在东京都立咒术高专任教,教导的学生之中不乏有些流淌着所谓贵族血脉、自认为高等人才的孩子,他们没有如加茂家一样显赫的家世,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比加茂伊吹要高傲许多。 更何况,加茂伊吹曾经遭过那样一场灾难,现在也不过才是七八岁的年纪。 夜蛾正道今日亲眼见了本人,又想到外界的各种传闻,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下意识便感到有些惋惜与心痛。但这种情绪无法打消他心头的不安,他毕竟只是位二级咒术师,想破头也无法猜出加茂家究竟能有何事相求。 直到关好书房大门,与加茂伊吹相对坐在本属于他和妻子的成对木椅上时,夜蛾正道才组织好语言,主动问道:“不知加茂少爷今天拜访是要说些什么?” “夜蛾先生不用客气,我是小辈,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加茂伊吹随口应和一句,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转而说道,“我知道您心有疑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父亲派我来东京做些工作,加茂家在附近没有掩人耳目的接应地点,行踪又不能落至明路之上,也不能住进酒店。经过商议,族内打算将我暂时托付给可靠的咒术师,考虑过后,我想到了您。” 加茂伊吹尽量将谎言说得更加圆满,便以真实的内容作为补充与解释,引导夜蛾正道的注意力来到下段话的内容之中。 “我两年前曾来到东京,有幸参观了高专的毕业典礼,当时在台下听了您作为教师代表的发言,就觉得您的确是位可靠之人。后来典礼结束,大家离校时下起了雨,我与司机捎您与另外一位学生返程,所以才知道您家地址。” “今日登门实在唐突,但事态紧急,容不得束手束脚地做事。”加茂伊吹态度极为诚恳,他再次站起,躬身请求道,“我只在东京停留三天,希望夜蛾先生能允我在家中留宿,我带好了自己的食宿费用,之后回到京都,族中还有重谢。” 他话音刚落,怀中的黑猫便极通灵性般轻巧地跃至地面,露出了他怀中一直借宠物压住的大额现金,厚厚几沓,大概代表了他的全部诚意。 夜蛾正道双眉紧蹙,加茂伊吹看似坦诚,他便也直截了当地说道:“加茂少爷,请恕我直言,加茂家行事一向周全,不该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如果你有所隐瞒,实情并非如此,恐怕我不能答应。” “我理解您的担心,但加茂家的行动从来都对总监部毫无保留,您可以怀疑世家有自己的算计,但总没理由怀疑高层对您有什么不利才是。” 加茂伊吹轻笑着说道,他的确诚恳,却并不十分紧张,显出胸有成竹之色,仿佛真的有家主之令为他撑腰。 “若您觉得我是偷跑离家,我也有办法自证清白。”他抬手撩起浴衣的下摆,被长筒棉袜套住的假肢便出现在夜蛾正道眼前,“在传言中,我大概在族里过着相当凄苦的日子,但我本人就站在这里,健康且身负重任。” “就算我为了摆脱家中控制,能独自来到东京,总不能凭空创造出钱与假肢。”加茂伊吹微微一笑,他说道,“我说这番话,不是想为您施加压力,只是想证明我所言非虚。” “这不算上层的任务,顶多是伊吹个人的信任为您惹出的麻烦,如果您不愿意,我再去联系本家,看能有什么其他安排就是了。”他似乎看出了夜蛾正道的为难,也不再多言,口中轻轻唤了一声,黑猫便又重新跳回了他的臂弯。 他向夜蛾正道告辞,从怀里掏了一沓钱放在桌上:“实在抱歉使您困扰,夜蛾先生,这就当是我拜访时提的见面礼,请您不要客气,只是别和旁人说起我曾来过就好。” 男孩走路的姿态已经与常人大致无异,但假肢沉重,终究还是有些不同。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下楼梯的速度也不快,做不到一步一格,便一级一级地慢慢走。 在他下了一半时,夜蛾正道终于从座位上起身,他追出来,手中掐着那打现金,追问道:“加茂少爷今晚去哪?” “那要看家中安排。”加茂伊吹转过身子,对男人笑着说道,“也说不定连夜做完工作,第一时间就回京都去了。” 原本三日的工作,他只轻巧地说连夜做完,若是实在棘手,没准就要在公园找个长椅风餐露宿了——怀着这样的猜测,无论是作为一位成年人还是一位教师,夜蛾正道都无法安心放加茂伊吹离开。 他最终同意了加茂伊吹的请求,并且考虑到加茂伊吹口中这一行动的机密程度,并未向上级或旁人进行求证。 说到底,大概还是加茂伊吹说服了他,钱与假肢都是最好的证据,加茂家的弯弯绕绕太多,夜蛾正道倒也无意探寻什么更深处的秘密。 加茂伊吹为自己划定了三日的界限。 他要在这三日内寻找接近五条悟的机会,三日后,无论是否有所收获都必须返回京都。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加茂伊吹担心本家与医院还保持着某种联系,他怕事情败露,不仅自己无法承受这份风险,也会连累夜蛾正道的前途。 于情于理,三日都是最宽限度。 与黑猫一起,加茂伊吹开始早出晚归,此时体现出了他投奔夜蛾正道的另一个好处。 作为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教师,夜蛾正道虽说仍然是位普通术师,却总能与世家子弟有所接触,加茂伊吹从他口中旁敲侧击问出些许五条悟的传闻,便开始日日围着对方较常出现的路线打转。 在第二日午后两点左右,他终于捕捉到了五条悟的踪迹。 废弃工厂,灵异事件,无人生还的探险队,校园暴力的最佳场地。 路过的白发男孩与奔逃出来的地痞混混逆流而行,走进了建筑之中。 ——太好了,是战斗。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第8章 人与人的相遇本就是由众多巧合共同创造出的结果,不论是好是坏,总归独一无二。不过在加茂伊吹心中,这世界上早已没了偶然一说。 神明书写他的命运,他则同样反推着画笔。到现在,加茂伊吹越来越看不透世界运作的道理,也不明白虚拟的情节与真实的人生究竟哪个更先一步,才能让他拥有这种能够改变结局的机会。 就像此时,他留在东京的确是打算碰碰运气,却并非是认为能在东京街头的茫茫人海中与五条悟正巧擦肩而过,而是想为神明提个醒,看对方是否有意安排两人见面。 一路拉扯着从巷子中狂奔而出的少年少女形容狼狈,身上尚且带着没消散的烟酒味,更引人注目的是打湿他们花哨外套的血迹,光天化日下闹出这种骚乱,倒像是活见鬼。 街边的巡警制住他们,盘问不出几人的身份,却倒也从对方惊慌失措之下不停念叨着的絮语中听出了什么。加茂伊吹抱臂在一旁观望,没像街头的路人一样加快脚步飞速离开。 这片区域很快空出块清净的地方,加茂伊吹被前来支援的巡警捂着眼半推半拉地送去一旁,在走远前的最后一刻,听到其中一位少年崩溃地喊道: “那里有鬼!有个白头发的男孩进去了!你们快去救人啊!!” 加茂伊吹的脚步微不可见地一顿,他觉得有点可笑。 托互联网的福,加茂伊吹大概对那间工厂有些了解,据说前些日子有支开直播的探险队夜探四楼,镜头一晃掉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他们人间蒸发,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警察的调查没有突破,再之后,网友把这场事故定性为节目效果,认为探险队说不定过段时间便会恢复更新。 毕竟生长在咒术界的大环境下,加茂伊吹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咒灵作祟。但直播团队一共三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官方不了了之也就算了,连咒术师都放任不理,实在叫人感到相当不解。 第10章 更何况,会将同学拉去那种都市传说的发生地施暴的霸凌者,又怎么会在逃出生天后的第一时间关心陌生男孩的死活。 加茂伊吹明白,神明现在能为了安排他与五条悟之间的正式会面付出三位以上普通人的性命,来日就会为了五条悟的成长与转变制造更多惨案。 人总会因一些与自己本无关联的事情伤怀,加茂伊吹也是如此。他自己还没能逃脱沦为垫脚石的命运,便已经开始因无法挽救更多配角的生命而感到无力。 纸面上每个轻飘飘的数字都代表真实血肉的消亡,神明不懂,他想创作更加优秀的剧情,这不是他的错。 但加茂伊吹无法装作不懂。 或许他会选择在摆脱巡警后前往那个工厂,也是受到了神明于冥冥中的指引,可面对无人约束、残害生命的咒灵,加茂伊吹做不到坐视不理。 ——况且,他本就是来寻找五条悟的。 这个认知使他心间更加沉重。 正常步行速度太慢,跟随手机导航的指引,加茂伊吹从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没说目的地是名为“永山针织”的废弃大楼,而是报了附近的位置,司机迅速启程,等下车时,加茂伊吹又是一副面色苍白的模样。 他不习惯坐车,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在战前削弱自己的力量。 大楼正门处的玻璃已被卸下,高处几层的窗子也只剩边缘的数块碎片,从外表看来,这栋原本大概有上百人进出的建筑像是个满是破洞的纸箱,脆弱而摇摇欲坠。 只是踏进内部一步,加茂伊吹便感到有种令人胸口发闷的怪异咒力扑面而来,这让他面色微微一变。 作为加茂家的前次代当主,加茂伊吹所接受的教育具有明显的倾向性,其中书本知识的比例要远高过实战,若真论与咒灵实打实地战斗,他应该只面对过族中专程为训练而豢养的四级咒灵。 家族大概早安排好了日后再为他逐渐提升难度,但加茂伊吹没能等到那天。 此时,他直奔网络上视频中发生意外的四楼而去,将凭借有限的知识与在医院中进行的训练,与一只或许实力远超于他的咒灵作战。 加茂伊吹爱下险棋,原因无非是想逼自己一把。他现在的处境已经相当艰难,如果事成,人气便自然而然会有所增长;如果不成,倒也和直接判处死刑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删除了正编辑中的、想要发给夜蛾正道的求助短信,将希望寄托于目前不知位于何处的五条悟身上。 假肢毕竟受到各种限制,回弯不顺,使人走路时显得有些直挺挺的僵硬,上楼梯更是相当费力。加茂伊吹花了一番功夫到达四楼,只觉得距离那股怪异咒力的来源愈发近了。 与楼下不同,四楼似乎连空气都粘稠起来,吸进肺里时像吞下一口泥巴,喘不过气的感觉就更加明显。 加茂伊吹下意识皱眉,他环视楼层中宽敞却不空旷的车间,没有见到五条悟的身影,略感不安。 很多不知为何没被收走的缝纫机器仍然摆在原处,布料裁剩的边角料零碎地散在地板与台面上,虽然早已积满灰尘,却好像为这里添了几分诡异的人气,工人们日夜劳作的画面在加茂伊吹的脑海中呼之欲出。 遮蔽视线的障碍物太多,若咒灵特意躲藏起来,加茂伊吹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身影。 但从另一个角度想想,能吃人的咒灵必不可能身材矮小,车间地形整体呈细窄的长方形,能藏身的位置不多,从楼梯口朝里一路过去,总能与目标正面相逢,出错的几率倒是很小。 加茂伊吹想要前进,却又犹豫起来。 按照目前室内邪恶咒力给人的感受,此处一定还有咒灵没被祓除,可五条悟很早便进了建筑,没理由会放着如此明显的事实转头离开。 他现在不见踪影,说明这可能是六眼术师也无法解决的难题,他解决不了,加茂伊吹更没机会——或许求援才是最好选择。 加茂伊吹的视线在天花板与地面之间缓慢移动,如同在找茬游戏中从上到下细细分辨每一分不同般认真。 他想到这一切应该都是神明为他和五条悟铺垫的前情提要,最终彻底打消了心中那点退缩的念头。他已经处于咒灵领地的中心,即使夜蛾正道当下从高专赶来,也不一定来得及保住他的性命。 加茂伊吹明白,无论是想要求生还是想见到五条悟,所剩的办法只有一个——更何况,求生和与五条悟会合本就是同一件事,他就更没理由再犹豫什么了。 黑猫曾在初次见面时就说过,读者更喜欢当机立断的强大角色。 加茂伊吹用牙齿嗑破右手食指与中指两个指腹,咒力即刻在伤口处起到作用,像是一层透明的屏障,将他体内鼓出的血珠嵌在伤口上,随着他行走的动作微微晃着,却总也不会顺指尖的弧度滑落至地板。 他朝车间深处缓慢走去。 出乎加茂伊吹意料的是,他平稳地走到了最尽头的墙壁前,只觉得邪恶咒力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却从头至尾都没发现任何咒灵存在的痕迹。 观察咒力残秽的课程早已结束,加茂伊吹不觉得自己忘记了哪个重要步骤,那么如此看来,多数应该还是出现了疏漏。于是他重新检查房间,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刚才过多关注的房间两侧。 只是无意间的一抬眸,他望向被谁打破的窗子,从窗框上残留的一块玻璃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发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墙角,几块破旧布头掩盖着的不明显之处,正有一双发红充血的眼睛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在一瞬间对上了视线,就从那块巴掌大的玻璃倒影里彼此观望,然后在下一刻同时暴起。 ——那双眼睛不属于人类。 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了起来。 指尖的两滴鲜血以赤血操术·百敛为基础进行压缩,在瞬间拉长成线,几乎细不可见,以最少的损耗编织出了最为密集的天罗地网,扎实地接下了那个朝他猛地砸来的非人拳头,将其在兜住的下一秒割裂为不工整的肉块。 与此同时,赤血操术·赤鳞跃动在同时发动,加茂伊吹以平时从未有过的力量几乎是拔起假肢,朝那双眼睛所在的位置直冲而去。 他感到身体格外轻快,却永远无法达到尚未残疾时的巅峰。 假肢对他的限制太大,加茂伊吹唯一能够庆幸的事情便是本家并未打算在这方面节省资金,为他安装了全国范围内也排得上号的优质产品。 在快速接近咒灵的同时,加茂伊吹再次使用百敛,此次将血液只压缩在指尖一点,以迅雷之势激射而出,直奔隐藏在黑暗里、咒灵两眼中间的位置。 破布条之下又有什么东西袭出,直奔加茂伊吹的门面而来,血液在空中急急转向,猛地贯穿那物,将其钉在了地面之上。 加茂伊吹定睛看去,感到胃中一阵翻滚。 那是一颗头颅,发青发紫,肿胀不堪,像是被什么药剂浸泡过般腐蚀到不成样子。从其上散发的恶臭与那湿淋淋的状态判断,加茂伊吹几乎能够确认,这是咒灵刚刚从口中掏出的受害者遗体。 如此看来,之前被他割断的手臂说不定也来自它的胃部。 加茂伊吹感到非常不适,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充斥全身,让他打了个寒战,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下,与那双眼睛保持在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之中。 他倒并非想要退缩,而是不能再继续前进。 咒灵的藏身处并不算大,身体却像连接了异世界的空间,已经掏出了两个预料之外的身体部件。如果不能尽快判断出它能够吞食的范围的边界在哪,加茂伊吹怕自己一不小心便踏入圈套。 就他刚开始不动声色地飞快寻找咒力残秽的痕迹时,还没来得及撤步,脚下就已经突然一软,随后便是重心朝下坠落之感。加茂伊吹眼前一花,重重跌落在地时,身周彻底换了个环境。 他朝前看去,白发男孩正站在不远处,因他制造出的声响而朝此处投来了冷漠的目光。 “我们在哪?”加茂伊吹开门见山。 五条悟面色不变:“咒灵胃里。” 第9章 听见五条悟的回答,加茂伊吹忍不住用拳头挡住嘴唇,闷闷笑了起来。 与主角相遇就是最好的生存保障,原本心中的紧张在此刻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因这次极不美好的初遇产生的轻松笑意。 五条悟不是亲人的性格,把步入自己后尘的加茂伊吹单纯看作脑袋不好用的蠢货,目光微不可见地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很快便又扭过身子去完成未竟的工作。 笑够了,加茂伊吹就抱膝静静坐在原地看着五条悟动作。 五条悟似乎是在用咒力以细水长流的方式打洞,钻一下停一会儿,看起来没什么成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坚持不懈。 第11章 加茂伊吹一时间还起不来,身下的地面发软,的确像是血肉,但又很有韧性,从高处猛地摔下,让人觉得尾椎处酥酥麻麻地发痛,假肢上也有些说不清楚的异样感。 他倒是不担心假肢会因刚才的剧烈动作损坏,毕竟医院的服务对象都是经常高强度作战的咒术师,治疗方案自然会根据情况进行专门修改。 比如他的假肢,在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条腿更像是个临时打磨出的咒具,虽然不具有什么特殊的攻击手段,但胜在足够结实,不会轻易损坏。 加茂伊吹自顾自地调整了假肢的位置,这才感觉舒服一些,等摔伤的疼痛感基本完全消失的时候,他已经将周围的环境大致看了一遍。 这里空间很大,四处都是微微泛着粉色的肉壁,大概是正执行着消化的工作,时刻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缓缓蠕动。 咒灵的胃里有很多人类残肢,肿大,腐烂,裹着一层粘稠的透明液体,状态与加茂伊吹刚才看见的手臂和头颅一模一样。 加茂伊吹没得选,手撑着湿滑的地面起身,终于站了起来。 视角高度发生变化,他这才发现,五条悟右手边的位置躺着一个仍在费力喘息的少年,只不过面色难看,像是被扼住了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加茂伊吹没打扰五条悟,他认为对方应该总有办法能够脱身,不如少去添乱。于是他转而朝那少年靠近了些,蹲下身子去对方的口鼻间探呼吸,想摸清具体情况。 回忆起那群指引自己来到这里的地痞口中的胡言乱语,加茂伊吹明白眼前这位国中生应该就是他们欺凌的对象,此时即将成为咒灵的下午茶点心,可谓是避坑落井。 ——呼吸浅到像是马上就要消失,大概活不成了。 加茂伊吹泄了气,他将希望寄托于五条悟身上,如果被誉为天才的六眼术师已经找到了离开的方法,说不定这少年还有些存活的微弱可能。 “五条君有什么发现吗?”加茂伊吹没有隐瞒自己早就知道他身份的事实,却未提自己是谁,不出所料没有得到回应。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来得晚些,对这里的了解程度没有你深,如果你知道该如何出去的话,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事情,还请尽管开口。” 五条悟终于瞥他一眼,面色平静无波,目光却在与人对视时显出一种傲慢的疏离意味。 “族中怎么会派一个小孩过来,”他飞快念出两个人名,“他们有和你一起吗?” 加茂伊吹听懂了他的话外音。 作为五条家为次代当主派来的助力,他不该表现得这般散漫,不仅坐在地上缓够了神才起身,行动后的第一件事还是察看旁人的安全,最后以十分理所应当的口吻抛出了个问题,只等着回答,自己却什么也没做。 五条悟的不满对也不对,毕竟他找人的目的是求援,而不是拉人垫背。如果加茂伊吹真是五条一族的术师,现在肯定格外惶恐,为失职而恳求得到少爷的原谅。 这事巧就巧在,加茂伊吹不过是个路人。 他微微一笑,解释道:“五条君误会了,我的确是为祓除咒灵而来,但不归属于五条一族,掉进咒灵口中也纯属意外。” 五条悟的表情终于变了变,一丝狐疑从脸上飞快闪过。 “我没听说还有年纪这么小的咒术师。”他直白地评价道。 加茂伊吹失笑,他终于想起为何五条悟会对自己一无所知。 这事说来并不算难以启齿,只不过是他天分不如六眼术师,那位心高气傲的父亲便有意让他回避有五条悟出席的场合,以免两家次代当主并肩站在一起被人比较。 加茂拓真倒不是为了维护长子的尊严,只是他自己要与一个小孩过不去。 当时加茂伊吹常常避而不出,后来又干脆彻底消失在咒术界中,世家之间虽然极少提起与他有关的事情,却都知道他被家族彻底放弃,独自待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五条悟本身性情淡漠,他不屑于理会这些事情,难免认不出加茂伊吹。更何况,从他的反应来看,他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两人之前曾在医院远远见过一面。 “我父亲是咒术师,我继承了他的术式。”加茂伊吹微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按照原本的计划,或许十三岁左右会去评定等级吧。” 五条悟见加茂伊吹态度坦然,面对他时也并未露出心虚畏缩的表情,便打消了与诅咒师有关的怀疑。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 “我在和咒灵战斗时,把它扔出的残肢当作了能力,还以为那是它的手臂,所以误判了咒灵的大小,回过神来,已经被它吞进腹中了。”加茂伊吹见他不再质疑,主动谈起自己的经历。 他下一句话便是:听说六眼可以看穿术式、追踪咒力轨迹,五条君为什么也会中招? 又犹豫一瞬,加茂伊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总归不过是神明的安排,他又何必提醒五条悟这件糗事——于是转而说道:“五条君说已经朝族中递了消息,我们能得救吗?” “他可能快坚持不住了。”加茂伊吹的目光又投向身边面色逐渐变紫的少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他也觉得胸口微微有些发闷,所以认为咒灵的能力也正在他与五条悟身上缓慢生效。 或许是因为他们能够控制体内咒力的流转情况,也或许是症状轻重只与时间有关,但如果在这留步太久,两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五条悟没有回应,加茂伊吹也并非一定要问出他口中的答案,只当他也一无所获,自己同样走到了边缘位置,试图寻找有效突破口。 大约过了半分钟,五条悟突然出了声。 “咒灵融入了建筑本身,以各种方式引人前往四楼,体型庞大,只要张嘴就必定得手。”他依然一副淡淡的样子,倒并不显得惊慌,“手机没有信号,短信没能全部发送。” 加茂伊吹回身,又忍不住叹息一次:“我想,大概没人会想到用直接破坏建筑的方式来祓除咒灵,可能五条君的族人也会在咒灵胃里和我们会合。” “这只咒灵体型太大,从食道原路返回显然不可能。与体型相符,它的器官壁相当厚重,我之前尝试过强行突破,但无法一次性制造出完整的通路,会使它应激,迅速消化胃中的残肢修复身体。” 五条悟说完,目光也放在那少年身上:“多来几次,我们也会和他一样。” ——说到底,五条悟也不过只有六岁而已。 就算他再怎样早慧,人总要学了走路才能学跑步,六眼术师也越不过自然界的规则。一个人生中大半时间还在睡眠中度过的幼童,咒术实力自然难以达到巅峰水平,在成长路上遭遇些挫折也再正常不过。 加茂伊吹下意识地去观察五条悟的情况,发现他的脸色确实隐隐约约泛着青,显出不太健康的模样,由此看来,咒灵的消化系统果真不会唯独对他们两人无效。 “……虽然这样提醒可能有些多余,”加茂伊吹脸上显出几分明显的忧愁,“但六眼也无法看出什么吗?” “能。”五条悟答得干脆,视线调转方向,“加护在那里的咒力最少,如果近距离打出全力一击,我有成功的把握。” 加茂伊吹望向对面的肉壁,这才察觉他们一直都在胃中的这一侧活动,甚至没朝中间位置靠近,于是问道:“怎么没试试?” 五条悟没再搭话,他找到了一截形状奇怪的不明物体,一脚踢了出去。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的是,那东西在途中猛地朝下滚落,仿佛掉进了什么液体之中,随后便响起了被猛烈腐蚀的滋滋声。 “类似咒灵的胃酸,虽然不深,但面积不小。”五条悟如此说道。 加茂伊吹明白五条悟的意思。 作为六眼术师、五条家的次代当主,他必须拥有应对大部分麻烦的能力,并且要在同时保证尽可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他只想随手解决一只作乱的咒灵,却没想到令自己陷入了这种境地,如果最终使双腿落下残疾,那就会是整个咒术界的损失。 所以不到最后关头,五条悟应当是不会踏入那个胃酸池的。但他们显然都在被环境削弱,五条悟现在的全力一击能打破那块肉壁,谁知道一小时后还有多少力气。 加茂伊吹看向那少年,对方已经在不知何时彻底死了。 缓慢地收回目光,加茂伊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背你过去。” 五条悟盯着他,面无表情,但像是在看个怪胎。 “有件很巧合的事情,”加茂伊吹与他对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他展现秘密般掀起浴衣右侧的裤腿,又把白袜稍微朝下卷了些,“是假肢。” “我们合作一下,我背你过去,你带我出去。” 他表情轻松,仿佛走过那个胃酸池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这副笃定的样子让五条悟也难免犹豫了一瞬。 第12章 “你想要什么?”五条悟问道。 加茂伊吹一愣,他顺着这个问题开始思考,然后说道:“我只是不能在这死掉。” “来吧。”他已经微微弯下腰。 “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加茂伊吹一直笑着。 第10章 五条悟没有犹豫太久,他能感受到体内咒力的变化,继续拖延下去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 知道假肢回弯不便,五条悟没有苛求加茂伊吹再降低些高度,而是尽力踮起脚配合他,费了番力气才调整好趴在对方背上的姿势。 伏在加茂伊吹肩头,五条悟开口:“如果你有所求……” 他的话太直白,又不自觉间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如果加茂伊吹真的无欲无求,说不定还会因为一番好心被误会而有些恼火。 可加茂伊吹心思不纯,他无法否定五条悟的说法,也不能向他说明具体原因。心下有股无力感涌起,加茂伊吹蓦然感到自己实在动机糟糕、不怀好意。 “我只是听说这里有咒灵活动,放心不下才过来的,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他试着朝前迈步,“我想要的东西,现在这世界上谁都给不出了。” 加茂伊吹说的含糊,五条悟回头望了眼那少年的尸体,眸光闪了闪,脑袋里冒出一句相当不合时宜的回答。 ——你为救他而来,现在他都死透了,要这个也太难为人了。 “你搂紧些,我忘记了,要把衣摆卷起来。”加茂伊吹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五条悟很顺从地紧了紧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加茂伊吹便能空出双手,又稍微弯下腰,扯起浴衣的下摆打了个结。 为数不多的前期准备终于完毕,他重新向后抱住五条悟的双腿,将人朝背上稳稳托了托。五条悟身材纤细,没有寻常幼童圆滚滚的感觉,为加茂伊吹省了不少力气。 他终于踏入胃酸池子,左脚在前,只为尽力遮掩不适。 五条悟察觉到他在跨出第一步时便顿住了脚步,微微皱眉说道:“如果不行就退回去。” “行,怎么不行。”加茂伊吹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故作轻松道,“第一步走好,之后就能快起来了。” 他迈出右脚,行走便显得顺畅许多,之后一步一步朝前,走得很慢,却踏实又安稳,五条悟甚至没感到有怎样明显的颠簸。 一切都很顺利,连加茂伊吹也这样认为。 液体开始腐蚀某物的滋滋声来源于他的双脚,在胃酸中行走,假肢当然会有一定程度的破损,但左腿的情况更该被格外关注。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明显令人感到痛苦,却仿佛钝刀割肉,细细密密,遍布皮肤的每个角落,却又相当有分寸地以胃酸的深度为界点,只在沾染液体的部位作祟。 或许是这种疼痛触发了脑内的某种联想,加茂伊吹总觉得能够体会到腿上的血肉正逐渐崩坏消散的感觉。他身体上的一部分正化作咒灵生长的肥料,滋养这个随时可能夺走他生命的怪物,这令他此时又多了一份不适。 但他依然走得很稳。 五条悟从左后方看着他的侧脸,及时拦截了一滴将要滑进他眼中的冷汗。 男孩依然皱着眉,他没忘记加茂伊吹看上去也没比他年长多少的事实,两人正处于胃酸池的中央位置,如果加茂伊吹无力支撑下去,他必须提前做好打算才行。 考虑到他目前还待在人家背上,五条悟组织好措辞,询问道:“很重吗?” “还能坚持。”加茂伊吹直白的答案戳破了他问题中为数不多的含蓄。 两人重新沉默,空气一时间静得可怕,隐隐有咒灵器官运作时发出的咕噜声传来,每到那动静传入耳中时,加茂伊吹都像是被狠狠催促般快走几步,然后再逐渐慢下来。 赤血操术能帮使用者探查体内血液的运行情况,托术式的福,加茂伊吹大致能了解到自己的具体状态。 面临跨越胃酸池的难题,他考虑过自己的行进速度与步伐,背起五条悟后更是明白此程绝不可能平安到达终点。一番沉思过后,他意识到,想要保住左腿,一定不能坐以待毙。 起初他打算用赤鳞跃动强化身体机能,尽快抵达对岸,但想到术式原理大致与活化血液内的各种细胞有关,为了防止失血过多,不得不从更稳妥的角度出发,放弃了这个方法。 现在,加茂伊吹正不断调转咒力加强左腿处的凝血能力,力求让体内血液的损失达到最小,也尽可能发挥凝结的鲜血最后的作用,使其充当抵挡腐蚀的新一层屏障,让酸液侵蚀骨头的速度再慢一些。 在闷头前进时,他突然想到了五条悟,微微侧头看去,正好对上那双天空般纯净又辽阔的苍天之瞳。 加茂伊吹思绪微微停顿,因为疼痛而疯狂闪过各种信息的大脑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如同一个齿轮卡住就无法运作的机器一般,他的思想在下一瞬间被尽数清空,脑内一片空白。 他忘记刚才想说些什么了,只觉得六眼的确很美,神明应当是在设计五条悟这个角色时费了很多心思,和他不太一样。 “……怎么了?”见他不说话,反倒是五条悟先开了口。 加茂伊吹笑笑,连勾起嘴角都有些勉强,还好现下只有他们,不至于被别人发现这副狼狈又苍白的样子。面对这个问题,他随口道:“其实我很累。” 五条悟沉默一瞬,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这回加茂伊吹是真的想笑了。 五条悟大概从小便是族中乃至咒术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爷,虽然不至于将他教养成骄纵无礼的霸道性格,从言行中看来,此时也的确已经有了种与众不同的高傲。 年幼的六眼术师大概是第一次在与咒灵的对战中吃瘪,此时陷入还要一位陌生男孩的帮助才能化险为夷的境地,想必心中也是不服气的。但这份不服气并不针对加茂伊吹,对他自己还不够强大感到懊恼倒是真的。 他不可能为加茂伊吹此时的疲惫道歉,但加茂伊吹已经从刚才那声短短的鼻音里察觉到了这份不能表现出来的负面情绪。 “你今年六岁,对吧?我八岁了。”加茂伊吹将话题扯向别处,“我说过让你相信我,就一定会把你安全送到岸边,你别担心。” “我是长子,我家里有规矩,哥哥是不会骗人的。” 五条悟现在安心伏在他背上,看似颇有些坐享其成的意味,实则是被加茂伊吹刻意不提左腿的话术蒙骗,并没觉得胃酸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罢了。 加茂伊吹不怪他,因为他的确需要借助五条悟的力量逃出生天,方案是他提的,话也是他说的,此时能如此顺利地走到这里,他乐观地觉得活着上岸的机会很大。 而且,加茂伊吹从头至尾也没打算挟恩图报。 他这番自我牺牲的戏确实是在做给别人看,但观众不是五条悟,而是时刻关注着五条悟状态的主角视角读者。 如果有人认识他,自然会知道他的左腿此时正被强烈腐蚀;即使不认识他,好奇心也会驱动读者在之后调换视角,了解到这个事实。 加茂伊吹是在救五条悟,主要目的却还是为了救自己,所以他不希望五条悟因为他受了伤而额外产生什么愧疚之心。 虽然这在五条悟了解到他的真实身份后,基本是件不可能达成的事情,但加茂伊吹仍然希望他们能以平等的姿态相处,而不是从认识之初便像两家的家主一样,满脑子想着谁欠了谁,最终闹得不欢而散,家族的关系也愈发差了。 他早就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上岸后放下衣摆,如果五条悟想看看他双腿的情况,他也不在乎被看见左腿鲜血淋漓的样子;但若五条悟不提,他不想主动诉苦,也不会要求五条家为此给出回报。 “你叫什么名字?”五条悟这才想起要问过他的姓名。 加茂伊吹微微喘着气,像是没听到这句话。 五条悟歪了歪头,他又想起加茂伊吹说的后半句,追问道:“哪家会定这样的规矩?” 连着听见这两个问题,加茂伊吹终于又笑了。 现在的五条悟与传闻中的六眼术师未免差别太大,虽然他知道五条悟大概只是想弄明白他的身份,但这样的交流方式还是让寻常的冷漠中多了几分可爱的稚气。 他回答道:“倒不是先人定的,是我自己要求自己要这样去做。家里对孩子比较严格,我不想让弟弟认为兄长同父母是一伙的。”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他问不出加茂伊吹的姓名与家世,不想再顺着这个奇怪的问题思考下去了。他只觉得加茂伊吹真是个怪人,年纪轻轻断了腿,命运苛待他,他却还是这样好心又善良。 从街边听到有人遇难就匆匆忙忙赶来,面对这样恶心的池子也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此时又了解到他还给自己定了个奇怪的规矩,不管教弟弟,反而约束自己,倒显出一种别样的亲密与疼爱。 第13章 ——这人应该是生活在对孩子要求颇高、但整体还算相当和睦的家庭之中,只有那种家庭才能教养出这样的性格。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想着。 见气氛又冷下来,加茂伊吹将五条悟朝身上又托了托,防止他脚尖沾染胃酸,在没必要的时候受了伤。 他突然开口:“说起来,在我们出去后,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五条君。” 五条悟一愣,紧接着眼底便浮现了些许嘲讽的神色,仿佛说着“果然如此”。 “说来听听。” 他如此回答道,语气中是遮不住的冷。 第11章 仿佛没有听出五条悟语气中蓦然出现的冷意,加茂伊吹若无其事道:“这里不是第一次发生咒灵伤人的惨案,一向会积极做出响应的咒术界却没采取任何行动,也许的确是一时疏忽,但难免还是让人觉得不安。” “即使我们今天将这只咒灵祓除,也不能保证此后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弄清这只咒灵至今还能逍遥法外的原因就格外重要。” 即使这本该是一场交易,加茂伊吹仍然放低姿态,显出了十二分的诚恳:“我不在东京居住,本身也人微言轻,之后还要麻烦五条君在这事上多花些心思,直到查清真相为止。”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或许会不方便吗?”加茂伊吹似乎显得有些窘迫,“果然,是我太冒昧了。” 五条悟没回话,稍微过了会儿后才追问道:“还有吗?” 加茂伊吹晃了晃头,一味说着别在意,耳尖都微微发红。 “总之……等我回家后,托父亲上报到有关部门也是一样的。”他花了点时间使心情平缓下来,语气也重新变得温和,“刚才的话……抱歉,我无意为你施加压力。” 不知为何,五条悟心头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怪异感觉。 他想探头看看加茂伊吹说话时的表情,又怕重心突然晃动、给对方增添额外的负担而不敢动作。 直至此刻,他还在因为这个委托感到难言的不适,只不过这份不适的来源并非真如加茂伊吹所说的一样,调查此事会令他感到为难或麻烦。 那些与本家攀到几百年前才能找到相同血脉的远房亲戚,几乎能够毫无负担地挂着将他奉若神明的微笑,做出阿谀奉承的样子,将腰几乎弯进地底以谋求些什么。 金钱、权势、地位、名声——五条悟只是见过太多更有分量的要求。 或许是因为真的非常疲惫,不断有汗水从加茂伊吹的额角与鼻尖扑簌簌地滑下。 五条悟有时会扯着袖子擦一把他的眉尾,以免汗珠滚进他眼里,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加茂伊吹也会为此不厌其烦地道谢。 如同那些亲戚一样,加茂伊吹在说话时也微微弯着腰,但压低他身子的不是贪名爱利与攀附权贵的心思,而是一个六岁的男孩。 五条悟不了解加茂伊吹,但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即使此时和加茂伊吹一同存活下来的男孩不是名声响彻咒术界的六眼术师,而是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受害者,加茂伊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归根结底,加茂伊吹这样的好人的确少见,五条悟却也不是会被突兀出现在人生中的些许善意打动的性格。他如同品味食物般细致地将心头的情绪嚼了个遍,然后又找回了寻常的平静。 使五条悟回过神来的是加茂伊吹的呼唤。 “五条君,马上就要上岸了,还请你做好准备。”加茂伊吹没将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或许是因为终于要结束这漫长的一程,他的语气中多出了些从未有过的轻松。 “你说的事情,我答应了。”五条悟收敛了刚才的许多想法,终于给出了回应,“该怎样告知你结果?” 加茂伊吹愣了愣,答道:“我不用知道。” 这次事故本质上是神明为他与五条悟创造见面机会的突发事件,背后真相最糟糕也不会涉及到什么能够颠覆咒术界的阴谋,最多可能只是有关人员欺上瞒下,以五条家的力量,完美收尾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工夫。 加茂伊吹以退为进,没想到五条悟真应了下来。 在终于返回到更加干燥的肉壁上时,加茂伊吹脱离了胃酸的浸泡,左腿火烧般的疼痛却更加明显,让他觉得那已经不是立在地面的脚,而是烤在碳块上的肉。 趁五条悟还伏在他背上,他飞快低头看了一眼,腿上是一片发黑发紫的血肉,模糊成一团,此时被赤血操术控制着贴合在小腿的位置包裹着骨架,勉强还能看出原本流畅的线条。 ——这比他预想中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加茂伊吹此前的心理建设再也没了用处,他想到不用为左腿也装上假肢,终于松了口气,却也正是因为精神在此刻猛然懈怠下来,强撑着身体运作的核心便突然宣告起罢工。 五条悟只不过是刚站稳脚跟,加茂伊吹已经重重跪在了地上,在意识到身体发软的瞬间,他眼疾手快地解开了打成结的衣摆。 在小腿的疼痛飙升到极致之后,大概是大脑擅自采取了行动,加茂伊吹蓦然感到无比轻松——他的左腿没了知觉,那种煎熬的感觉顷刻间无影无踪。 他一时间有些晃神,随后又想起了一个设定:人气变动将会影响他的运气与身体状况,说不定现在的片刻安宁也不仅仅是身体的自保措施,而是人气上升的实时反馈。 察觉到这个可能性,加茂伊吹心中五味杂陈。 在人气排行中,五十名外的角色算是配角中的配角,因为人气整体较低,竞争并不激烈,通常与重要角色产生接触便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名次。 五十名是个分水岭,排名靠前的角色大多已经进入了人气影响命运、命运反推人气的正循环中,加上本身已经拥有一定固定读者群体,竞争的难度与以往便再不相同,甚至前进一个排名都并不容易。 加茂伊吹此时还只是作品中的无名小卒,他几乎不能想象自己该如何才能像黑猫所说的一样,以压倒性的优势稳稳登顶人气排行榜。 ——他已经付出太多惨痛的代价了。 五条悟被他突然跪倒的动作惊了一下,皱眉问道:“你怎么样?” 他下意识先看向加茂伊吹的双腿,此刻被衣摆挡住,没露出什么血色,愣了愣神,这才想起假肢不会流血,略略放下了心。 “……还好。”加茂伊吹脸色苍白,勉强勾起一个微笑。 五条悟只以为他是劳累过度,又受到了咒灵术式的影响而变得虚弱,即刻便朝此前观察出的薄弱点走去。 在血腥而粘稠的咒灵腹中,加茂伊吹第一次亲眼见到六眼术师的实力。 顺势术式·苍在五条悟掌心凝聚,形成了一个满是压迫感的漩涡,空气中的咒力被其吸引,如同逐火飞蛾般卷过两人身周,最终全部投入那个压缩了庞大力量的小型黑洞之中。 咒力飞驰时带起的狂风吹起五条悟的衣角与鬓发,加茂伊吹从稍远处呆呆地注视着他的侧脸,感到那双澄澈的苍天之瞳都在发动咒术时成了分外明亮的光源。 像是无尽雨夜中永不熄灭的天灯。 术式朝着指定位置击出,轰然炸响两人逃生的希望,在横飞的血肉之中,新鲜空气疯狂从五条悟破开的大洞中涌入,冲淡了鼻尖难闻的腥臊味道。 外界比咒灵胃中要明亮许多,这让站在破洞处的五条悟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天堂的门,周身绕着一层朦胧的白光。 他转身,回到加茂伊吹身边,居高临下地伸出白净的右手,意思是要拉人起身。 加茂伊吹出神地望着他,羡慕、崇拜、嫉妒、感激、敬佩等一系列情绪在此刻激烈地涌上心头,将他的眼泪都冲了出来。 关于一年前的车祸,他终于释然了。 五条悟绝不是人情淡漠的坏人,如果将选择的权力交予这位六眼术师,即便与加茂伊吹并不熟悉,他也绝对不会放任那场灾难发生。 那是场令整个咒术界都猝不及防的大型袭击,五条悟或许因改变了势力间的平衡而间接促使了意外的发生,但加茂伊吹只应该将仇恨倾注至加害者本人身上。 ——错不在五条悟。 从意识到主角身份时便开始在心底叫嚣的愤愤不平终于化作飞灰,加茂伊吹对上五条悟的视线,只觉得像是掀翻了长久压在心头的巨石,只想在此刻放声大哭,以宣泄无法言说的压抑与痛苦。 五条悟看见加茂伊吹突然流泪,极轻地叹了口气,蹲下身体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头,用力带着他的身子站了起来。 “我扶你出去。”他难得放软了声音,安抚般说了一句,“我感受到族人的咒力就在附近,之后你在原地等我,我叫他们来接应。” 加茂伊吹尽力平复了情绪,借着五条悟搀扶的动作站直,跟随对方慢慢朝外走,从这句话中察觉到五条悟的意图,问道:“去哪?” 第14章 “医院。”五条悟言简意赅地说道,“你需要接受检查。” 咒灵的身体已经在逐渐消散,或许是因为被五条悟攻击到了要害,虽然血肉飞溅,最终却还是无法修复伤口,被顺利祓除,尽数在空中散了个干净——事实上,抛开横渡胃酸池的经历不谈,这已经比加茂伊吹想象中的过程要轻松许多。 五条悟大概还有些不便让加茂伊吹听见的话要先与族人交代,他将加茂伊吹安置在可以靠坐的墙边,又叮嘱一遍让他在这等待,随后便脚步匆匆地朝楼梯口走去,不见了身影。 加茂伊吹从窗子向外看了一眼,果真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有陌生男人等在车边与谁通着电话,说不定是终于与五条悟取得了联系。 他缩回身子,仔细想想,觉得这段剧情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五条悟没有进一步询问他双腿情况的意愿,按照之前所想,加茂伊吹不会主动与对方谈起自己血肉模糊的惨状。 此时,加茂伊吹撑起身子,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楼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另一侧的应急通道,直接从其他的出口离开了建筑。 ——或许该为下次再见留些悬念。 第12章 应急通道直达楼后角落中的一扇白色铁门,加茂伊吹走出建筑,按照街旁路牌的指引,直奔附近的地标性建筑而去。 此时加茂伊吹并没感到影响行动的痛意,但作为交换,左腿的存在感也显得格外薄弱,像是大脑直接截断了小腿部分的神经,虽然血肉还有实体,却已经不受他本人控制。 他只好一路扶着墙壁慢慢走,回头瞧一眼后方的情况,只见水泥路上有条不太显眼的血痕,淅淅沥沥地划到他脚跟,这才发现用来为伤口止血的赤血操术已经开始逐渐失控。 力气逐渐衰竭,加茂伊吹自知或许无法再坚持太久,即使他真的走到了方便与人会合的位置,恐怕也会因为步步滴血的惨状引起一阵骚动。 于是他干脆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围墙上,给夜蛾正道打去了电话。 自从加茂伊吹选择投奔夜蛾正道开始,他就注定要欠下对方太多人情,此时的情况不允许他犹豫太久,普通出租车无法将他带进被特殊结界保护的医院,也只有夜蛾正道是送他就医的最合适人选。 夜蛾正道很快接通了电话,加茂伊吹说自己在与咒灵作战时受了伤,现在连意识也不太清醒,只能麻烦他来接应一下。 加茂伊吹发送定位时,已经彻底没力气继续施展赤血操术,原本被控制着贴在小腿周围的血液瞬间四散开来,打湿了他的衣摆,在他身下瞬间摊开一片赤色。 或许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事态的紧急程度,他还在连声道谢时,夜蛾正道已经挂断了电话,匆匆朝定位中的位置赶来。 腿上的伤口还在恶化,归根结底是因为没能在第一时间对创面进行简单处理,流失的血液带走了一部分胃酸,却无法洗净所有沾染胃酸的位置。 仍然有粘稠的液体挂在裸露的肌肉上向内腐蚀,加茂伊吹头脑发晕。 在保持清醒的最后时刻,加茂伊吹脑中昏昏沉沉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夜蛾正道来得还是太晚,那还不如叫五条悟顺着咒力残秽一路找来将他带走,总比不明不白地躺在这里要好上很多。 但五条悟是个有分寸的人,返回后见他消失,应该也能猜到他是不希望此时再有进一步接触,即使能够一路追踪至此,想必也不会主动跟来。 ——真的……太冒险了。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 加茂伊吹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房之中,房间布局相当眼熟,病床不远处的平行杠证明了他的猜想——时隔不到三天,他又回到了相同的病房养伤。 门外有谈话声传来,透过那方小小的玻璃窗,他看见夜蛾正道与医生正聊着什么。大概是谈及了他的伤势,男人本就凌厉的五官上显出更加严肃的表情,看上去是与性格完全相反的极其不好相处。 两人就这样对上了视线,谈话声蓦地停了一瞬。 随后医护人员鱼贯而入,夜蛾正道跟在最后,进入病房后便直奔角落里的单人沙发而去,像一尊不可侵犯的石像般坐了下来。 加茂伊吹习惯了接受治疗时的大阵仗,因此只是安静地接受问话与检查。 托反转术式的福,大多数接受治疗的咒术师当天就能完全康复,但加茂伊吹不同,他在最特殊的机构中使用最传统的医疗方式,从问诊到住院都与寻常医院里的步骤没太大区别。 医生的结论很简单:加茂伊吹的左腿不用截肢,但要修养很长时间才能痊愈,恢复过程绝不轻松,皮肤表面也会留下无法祛除的疤痕。 加茂伊吹对此早有预料,只问了具体收费,医生称加茂家预留的资金还有剩余,支付各种费用绰绰有余,安慰他安心养伤。 等医护人员都离开后,加茂伊吹向夜蛾正道郑重道谢:“夜蛾先生,为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谢谢您对我的照顾与救助,之前我带去的那些现金一直被我放在客房床垫下面,还请您务必收下。” “我知道仅用金钱来衡量救命之恩未免太过死板,”加茂伊吹说得诚恳,“如果您觉得有什么我能做的,还请您不要客气。” 夜蛾正道深深望着他,半晌后轻叹一声,回避了如此庄重的感谢:“你痊愈后就不会再留在东京了吧……需要我把你的猫送来吗?” “好,那就麻烦您了。”加茂伊吹笑笑,他仿佛没意识到“痊愈”二字背后将代表怎样的煎熬又漫长的过程,依然平静又温和,“请帮我向夜蛾夫人说声再见,等有机会时,我会再来东京看望你们。” 夜蛾正道点头,这便起身朝病房外走去。 他不善言辞,没法与加茂伊吹聊天解闷,继续待在病房中也帮不上忙,高专那边还有没完成的工作,之后还要再来送猫和钱——总而言之,他似乎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在夜蛾正道合上门前,加茂伊吹说道:“收下那笔钱绝不代表您选择与加茂家产生联系,从始至终,这件事都只代表加茂伊吹的个人立场,如果您不愿意接受,也不必产生负担,我之后再想合适的方法感谢您。” 夜蛾正道没说什么便离开了,第二天,护士提着一个宠物背包来到加茂伊吹的房间,称这是夜蛾先生托她转交的物品。 “虽然不久前才见过,但我觉得你的猫胖了很多。”护士小姐掂了掂手中的重量,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他打开背包将黑猫放出,发现内部还铺着厚厚的毯子,团起来大概要比黑猫本身还大上不少,就显得相当有分量。 [毯子下是你带过去的现金。]黑猫说道,[他原封未动,全部退还了。] 加茂伊吹掀开毯子,果然如同黑猫所说,几沓钞票安静地躺在下方,这样算来,夜蛾正道还倒贴了一个宠物背包。 将钞票全部取出,加茂伊吹惊讶地发现,其中一沓上多了一张工整折好的信纸,打开去看,其上的字迹流畅又漂亮,显出书写者沉稳踏实的性格。 “伊吹,我是夜蛾,见字如面。我托医护人员将宠物背包转交给你,不打算在你离开东京前再与你见面,并非是对你有什么不满,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继续竭尽全力思考该如何才能回报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我为你提供帮助,与你的家族无关,只与你和我有关。” “那场意外发生之后,我再也没听说过你的消息,外界的传闻也都非常消极。作为成年人、作为教师,每每想到又有一颗还没长大的星星失去光芒,我都会感到非常心痛。” “在选择求助的对象时,你能想起我的名字,我既惊讶又高兴,惊讶于你对我的印象如此深刻,高兴于我终于亲眼见到了你,知道你依然在努力发光,并且获得了可以帮助你的机会。你的出现弥补了我心底的遗憾,我想要帮你,是因为你其实也帮助了我。” “这是一次对你我来说都很珍贵的经历,我不希望我们彼此间的心意被金钱或其他什么物质上的报酬概括,如果你非要为我做些什么,我也的确还有些话想和你说。这是一份可能会令你感到沉重的期待,但我的确想要通过这份期待为你传递一些或许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已经有些迟了、却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希望与力量。” “伊吹,别被轻易打倒,你要永远保持这份坚韧与积极,不被任何黑暗侵蚀,即便人生不小心踏入最为艰难的境地之中,也要时刻记得——” “——你是一颗明亮的星星,合该闪闪发光。” 信至结尾,加茂伊吹能够读出其中的真心,难免百感交集。 事实证明,他投奔夜蛾正道的选择完全正确:这是一位品德高尚的教育工作者,在他颓废的那一年时日里,在那段连父母都对他不管不理的日子里,夜蛾正道也依然会关注外界有关他的传闻,并由衷因他的遭遇感到惋惜。 第15章 这世上原来有这么多善意支撑着他继续前行——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他小心合好信纸,躺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本家一直没有关注过加茂伊吹的假肢安装进度,加茂伊吹也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留在医院,按部就班接受全套治疗。等他能够再次出院时,窗外已经飘起如絮的飞雪,进入了冬天。 他给本家打去电话,回应他的是管家四乃。 四乃破天荒交给他一个任务。 御三家之一禅院家将在几日后举办一场宴会,加茂伊吹将作为加茂家的代表前去赴宴。本家会命令司机将贺礼捎来东京,等宴会结束就直接带加茂伊吹回京都,不再耽搁。 这是对于禅院家派出家主兄长一支前往加茂家赴宴的报复,两家各自派出在族中不受重视的对象送去贺礼,身份更为低微的一方反而便获得了胜利。 ——作为羞辱他人的工具重新出现在大众眼中,加茂伊吹毫不期待那场宴会。 第13章 本家的司机来得很快,接加茂伊吹出院后转到东京的某处房产中,请来了熟识的店家为他定制赴宴时要穿的和服。 在这段时间内,加茂伊吹按照四乃的要求反复练习了到场后的行动与礼仪。他太久没有参与过公开宴会,一些细节早已被忘得干干净净,如果在禅院家犯了低级错误,反而会使加茂家蒙羞,惹出无谓的事端。 在加茂伊吹伏在桌前写下应对恶意的话术时,黑猫就静静趴在床头望着他。 它对自己的定位一向是没有生命的物件,除了必要时会给出建议以外,大多场合都会放任加茂伊吹自由发挥。 出院那天,加茂伊吹光明正大地将装着黑猫的宠物背包抱在胸前,司机只以为是他捡来了医院中流浪的动物,下意识便拒绝他把黑猫带在身边。 加茂伊吹明白司机所代表的是家主与管家的意志,却不肯退让,也不与男人费尽口舌争辩什么,只说:“麻烦你致电父亲,问好他的指令,等你有了答案,我再上车。” 他站在雪地里,裹着护士为他添置的羊绒围巾,还是眼角鼻尖都泛起红色,因寒风而微微发抖,却把背包搂得很紧。 加茂伊吹认真考虑过了,他认为自己必须要让黑猫过个明路,它帮了自己太多,日后也要经常一通行动,总不可能次次都要拜托黑猫千里迢迢与他会合。 虽然黑猫不会感到疲惫,但路途中的意外太多,没人能保证它每次都能平安抵达。 退一步讲,就算黑猫有能力独自行动,加茂伊吹也担心它哪天会被本家的佣人发现,直接当作流浪猫赶出门甚至就地打死,他不愿让黑猫被那样对待,也不能失去系统的辅助。 更何况,从加茂伊吹最初的想法来看,他想要让咒术界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只黑猫是他的伙伴,它曾陪伴他度过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于是在他认为也是时候让本家意识到自己并非完全任人操控的窝囊长子时,他选择用宠物这件无伤大雅的小事为父亲做个铺垫。 如他所料,加茂拓真没心思与他因为一只黑猫起什么争执,他疼爱的幼子正因最近的寒潮起高热,只对司机急急交代两句,便迅速挂断了通话。 司机请他上车,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单纯转述了家主的命令,告诉加茂伊吹尽力发挥礼仪老师曾传授给他的一切技巧,好让禅院家意识到此前出席加茂家宴会的长男一支究竟是多么粗鄙的庸人。 直到迈进禅院家的庭院中时,加茂伊吹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起初并不明白禅院家的客人为何让加茂拓真记恨至今,只知道御三家现在似乎愈发水火不容,这些小事却还在推动家族间的关系不断恶化,像是即将报废的轿车,刹车失灵,油门却一碰就到了底。 司机或许与内宅的事务无关,却总该比加茂伊吹消息灵通。他听到这个问题后说不清楚详情,只知道小少爷的满月宴时,禅院家有位客人中途离席,直到宴会散场才再次出现。 那客人自称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散散酒气,至少从明面上挑不出错处,加茂拓真虽然觉得他过于不懂礼数,却还是忍住了当场斥责对方的心思。 加茂伊吹可以理解,他的父亲惯会装模作样,自认加茂家是历史最为悠久的贵族,就相当自然地想着五条家与禅院家合该低人一等,这次用一个残疾的儿子报复回来,也算是出了当时那口恶气。 或许加茂拓真还有另一个目的:上次的满月宴未能获得咒术界的重视,反而使外界猜测加茂家要废嫡立庶,这对于格外重视规则与传统的族人来说自然不可接受。 那孩子本身就不一定会成为下任次代当主,加茂拓真只想说明诞下继承赤血操术的男孩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这次他将加茂伊吹推到众人面前,不仅会让禅院家也面上无光,同样也能使“加茂家前次代当主被父母放任自生自灭”的谣言不攻自破,可谓是一石二鸟。 加茂伊吹不期待这场宴会,却只是因为对本家态度的厌弃,而不代表他在乎旁人对自己的看法。 事实上,他也认为现在的确是个趁热打铁的好时机。 在医院养伤的一段时间内,他的生活可谓是平平无奇,除了复健与练习赤血操术外再也没有大事发生,虽然平静安宁,但总归不利于人气增长。 出席禅院家的宴会或许会为他带来一定收益——无论是他在宴会上的出色表现,还是与禅院家的高人气角色接触的可能性,加茂伊吹都很在意,因此不愿放弃。 于是他带着黑猫的嘱托与本家仅能算是挑不出错的礼物独自赴宴。 [lesson 3:人气排名的确与角色命运有紧密关联,但或许悲惨本就是构成人设的重要部分,不要因一时的见闻草率做出鲁莽的判断。] 接受着其他宾客毫不掩饰的视线洗礼,加茂伊吹淡定地站在大厅的最角落处,握着一杯果汁思考。他不说话,却有自己的打算,时刻隐晦地捕捉着会场中的重要信息。 五条家此次派来的使者也是管家,显出对加茂家与禅院加的一视同仁,像是平等地认为后者根本与本家不是同个级别,反倒令人更能接受这种冷淡。 禅院家的幼子至今未婚,身边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目光却缕缕朝在场的世家小姐投去,似乎心思并不安分。 其他的世家中,狗卷家照常没有接受邀请,想必再过两代就能彻底淡出,如他们所愿地再也不会与咒术界产生什么关联。 加茂伊吹作为家族的代表,自然不可能一直待在角落中任人议论,他等希望露面混个脸熟的客人都将寒暄吐尽后,安静地穿过人群,来到了现任禅院家家主的面前。 禅院直毘人是爽朗而开明的性格,却也并不缺乏柔情与细腻之心。 加茂伊吹说过问候,压低手腕与他轻轻碰杯。他并没因两家的矛盾而为难一位小辈,而是开怀大笑,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自然地将杯子换到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左肩。 “加茂拓真让你记下的内容不是这些,你自己一定又润色过。”他低声笑道,似乎是有些醉了,眼中竟然显出几分明晃晃地赞许,“你比你的父亲更有气量。” 加茂伊吹望着禅院直毘人的双眸,并未否定,只是说道:“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 男人一愣,紧接着摇头:“御三家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该与不该,在这点上,你倒是不如加茂拓真看得透彻。” 他说的没错,御三家的关系一直因利益的交流与势力的倾向而不断发生变动,任何事情都可能成为关系恶化的节点,也一定会有共同敌人出现,使三家愿意在某时放弃恩怨、同仇敌忾。 加茂伊吹不再说话了,他垂下视线,表现出几分顽固。 “不过,也说不定呢。” 禅院直毘人微微一笑,说出十足的醉话,“你今天不就成功维护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吗?如果你想,那尽管做做看好了。” 加茂拓真是个小气的男人。他交给加茂伊吹的台词中,大部分句子都如他本人一般藏着种隐隐的尖锐,聪明人一听便知其中意味之深。 加茂伊吹不愿做他的枪,私自修改了很多内容,交了份几乎全新的答卷,禅院直毘人则毫不吝啬地给他打出了满分。 寒暄两句便算结束,他不好扯着禅院家的家主说个没完,加上总有人时刻注意着此处的情况,加茂伊吹又说了些客套话就想离开,将禅院直毘人面前的位置让给仍要上前攀谈的客人。 等他表明了自己的意思,男人已经又以迅雷之势朝嘴里倒了两盅酒,面上微微泛起红晕,比刚才更加散漫。禅院直毘人招手,示意加茂伊吹再走近些,然后悄悄为他指了条明路。 “如果实在不自在,你可以顺着那道门出去,从走廊尽头朝左转,那边的院子平日里没人,是个偷闲的好地方。” 第16章 加茂伊吹得了指令,心中感慨:禅院直毘人果然要比加茂拓真宽厚许多。 他能听出禅院直毘人是有意照拂,但并非是出于想与他亲近的念头,大概只是作为一位有责任心的成年人,不忍心看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会场内百般煎熬罢了。 心领对方的好意,加茂伊吹也的确不想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多待。即使他来时再怎样做好心理建设,在真正面对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各色目光时,总归也还是会感到不太自在。 而且,他并没能在会场中见到他想见的那人。 禅院直毘人的兄长早就带着夫人与长子出现在会场中央,加茂伊吹要找的人不在他们身边,联系他此前了解到的传闻,想必对方在家中也并不讨喜,叫父母在有选择时甚至不肯将他带来人前。 关于那天在树上帮他折了根树枝的神秘人,加茂伊吹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猜测。 他当时警戒很久,没能在树冠周围发现哪怕一丝咒力存在的痕迹,当日参加满月宴的宾客中不见得有能够完全收敛气息的宾客,但按照他所知的情况,倒是有位天生没有任何咒力的客人曾在餐桌上消失过一段时间。 ——客人的名字是禅院甚尔。 加茂伊吹想要向对方亲口求证,当日他是否就待在院落前的那棵树上。 第14章 或许是神明也认为此时正是揭开伏笔的最佳时机,仅是刚刚转过拐角,加茂伊吹便自觉放轻呼吸,停在了这个仍距禅院直毘人口中的院落有段距离的位置。 加茂伊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当他看见那少年孤独的身影时,仿佛四周空气流动的速度都跟着一同放缓,顷刻间形成了一方极为奇妙的世界,使他陷入了只有彼此存在的宁静之中。 少年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色浴衣,身上不伦不类地裹着条像围巾又像毛毯的布料,此时盘腿坐在屋顶的边缘,身下空出一块干净位置,想必是在停留前打扫过,不至于叫自己坐在雪水上。 加茂伊吹静静望着他,感觉他像是一只被绑住了翅膀的鸟,脚还被拴在禅院家,灵魂却早早托付给了远方山上那片苍白的颜色。 寒风将这个僻静的院落与会客厅里的满室热闹隔开,矮而薄的院墙则将本家与外界充斥着未知与自由的天地隔开。 加茂伊吹已经告别京都近半年时间,当下的生活充实而平静,在黑猫的陪伴下,一些令他无比痛苦的记忆早已被刻意埋进了心中最深处的角落。 但此时看见禅院甚尔,他只觉得那个因深夜幻肢痛发作而偷偷藏在被褥中痛哭的男孩又被挖了出来,然后与房顶上的少年逐渐重合。 他们的确有一定相似之处,不知道禅院甚尔是否也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大概是加茂伊吹的目光太过专注,即使两人之间还隔着段不近的距离,禅院甚尔也依旧有所察觉。 少年将一切来访者都看作不速之客,轻轻叹口气,面前便飞快飘上一捧带着湿气的白雾,散在他鼻尖时先热后凉,叫他忍不住抬手蹭干净才回头。 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加茂伊吹依旧站在原地,突然感到如此登场未免过于仓促:比起花费在五条悟身上的考虑与算计,他为禅院甚尔设计的心思几乎可以算是没有。 自打前几日在司机口中核实了那位中途离席的客人的身份后,他就只想找个机会见见对方,也许是因为两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初见,加茂伊吹甚至没考虑过对方说不定对自己怀有恶意的可能。 禅院甚尔甚至会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独腿男孩丢来一根拐杖——这样的少年怎么会对谁怀有恶意? 加茂伊吹能够盲目地信任禅院甚尔,因为他从始至终便知道,禅院甚尔总归会是与众不同的那个。 他的第二段人生从加茂拓真同意为他安装假肢开始,自那以后,他凭借在母亲院内和医院里的表现成功提升了人气,之后更是一路顺风顺水,甚至与五条悟产生了接触。 在这个过程中,加茂伊吹接受了许多好心人的帮助:医院中的护士愿意在回家路上为他捎上两本最时兴的漫画周刊,与他同住的支具师总是耐心详细地教他使用手机,只有一面之缘的夜蛾正道更给了他无数照顾与莫大的鼓舞。 但他非常清楚,即便对方的善行同样不求回报、发自真心,背后却似乎总带着些神明操纵的意味。 加茂伊吹的经历使他注定再难以坦然接受太多馈赠,他明白自己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来自人气的推动与加持,然后便会想到,这绝不是会存在于原本命运中的好意。 ——但那位树上的客人是不同的,或者说,禅院甚尔是不同的。 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没有原因,加茂伊吹立刻就肯定了此前的猜测。 禅院甚尔出现在他的意识被人设影响的那时,他心浮气躁后重重跌倒,显得既狼狈又愚蠢,残肢的强烈疼痛告诉他,他的人气正以叫人恐慌的速度持续下跌。 与好运无关,禅院甚尔丢下一根树枝,选择对他施以援手,仿佛人气的下降不会影响他的决定——他只是想要那么做。 于是加茂伊吹偏执地认为这份善意对他而言更加重要,他当时没能力留下一句承诺,此时却在那根树枝的帮助下越来越好,甚至已经拥有了主动出现在对方面前的底气。 有了底气,勇气却并不充足,所以他仍然驻足于原地,没能朝前走去。 禅院甚尔便是在这时动了。 他从房顶上站起来,将身上的毯子扯掉,抖了抖其上凝固的冰晶,加茂伊吹注意到他身材高挑精壮,绝不脆弱,比自己要好上不知多少。 少年的动作震落了房檐上一层细碎雪花,恰好有风袭来,卷着些许寒凉打在加茂伊吹脸上,让他颊边无端多了几分潮意,激得他浑身一颤。 禅院甚尔朝加茂伊吹招手,男孩就小步走过去。 他直直进了院子,直到站在房下,对方也没有下来的意思,于是他一直仰着头,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装了条腿啊。”禅院甚尔笑了一声,用了肯定的语气,或许是想考考加茂伊吹是否认识他,反倒变相肯定了他还没问出口的问题。 少年大概还没出变声期,嗓音又低又哑,并不好听,也称得加茂伊吹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两人之间马上就有了长兄与幼弟般的区别。 加茂伊吹维持着表面的稳重,他点点头,说道:“当日谢谢你,那是我自车祸后第一次独自出门,就是请求父亲为我安装假肢。” 禅院甚尔恍然大悟:“哦,原来你知道我是谁。” “是,我知道,而且我专程出来找你。”加茂伊吹忍不住伸手把围巾朝下压了压,似乎是生怕禅院甚尔听不清他说话,也难以辨认他的口型。 “找我?”禅院甚尔口中嘟囔了什么,态度微微有了些变化,“我没打算要报酬,只是随手折了根树枝,你忘了吧。” 加茂伊吹怕他误会,立刻解释:“我不想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只是想亲眼看看你,告诉你:我知道你曾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伸出了手,是你,不是任何其他人。” “我想我不会忘记的。”他回应了禅院甚尔的后半句,“或许你不知道一根树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但那是我一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不再像在禅院直毘人面前时一般故作成熟,出口的话倒是有些傻气,难得又有了些八岁男孩的样子。 他们的相遇同样来自神明的安排,却显得那么恰到好处又直击人心。 只因为一根树枝,他就固执地认为禅院甚尔就是世界上最独特的那个,这份坚持大概也是“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中的一部分,他却没觉得有什么负担,也不想刻意反抗这种影响。 因为禅院甚尔值得他的特殊对待。 ——加茂伊吹从意识到这点时便隐隐预感到了,即使他日后本就难以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确切性格,恐怕也无法用任何一种过度的伪装来面对禅院甚尔。 禅院甚尔沉默一会儿,又蹲了下来。他右臂支在膝盖上,手则托住脸颊,微微歪着头,满不在乎地问道:“然后呢?” 这句话让加茂伊吹本就不够顺畅的话哽在喉咙中,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缓慢地吐出一个短句:“我没想过。” 少年似乎是笑了,为天真的一腔热血,没什么嘲讽之意,只是觉得幼稚。 “那就回去吧。” 禅院甚尔轻飘飘丢下这样一句,他把毯子搭在一侧肩膀上,没做准备动作便直直跳下屋顶,踩在地面上时却极为轻盈,发出的声响还不如松果坠进雪堆的声音大。 加茂伊吹又将脸埋回围巾里,看着禅院甚尔落到自己面前,看也不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地转身出了院子,然后顺着狭长的走廊离开,最终即将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第17章 加茂伊吹只是着急向禅院甚尔确认当日的事情,刚刚才觉得心脏落到实处,仿佛解决了一件令他牵挂了太久的大事,方能冷静下来进行下一步打算。 眼见禅院甚尔又要走到另个拐角,加茂伊吹突然迈腿,急急朝前追了几步。 他追不上禅院甚尔,却恰好又有阵风从院里的方向朝外吹。 “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会对你好,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 加茂伊吹不敢高声喊,只能求风再跑得快些,揣着他的承诺,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传达给禅院甚尔。 即使他不认为常人能在这样的距离下还能听见——至少他听见了,并且会一直记住。 加茂伊吹重新回到了会客厅,其中热闹的气氛丝毫未减,或许是他离开后又陆续来了些人,此时大厅中似乎比先前更拥挤。 大家团团围在一起,不时爆发出喝彩或大笑,加茂伊吹围过去,被禅院直毘人发觉,又在对方的招呼下来到了最前排,这才看清众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禅院家好武,难得有这样多宾客聚在一起的时候,禅院直毘人命人把放了点心与酒水的餐桌撤下,组织起了投壶游戏。 此时场上手持竹矢的是个男孩,比加茂伊吹更年幼些,脸颊圆圆,趾高气昂,一看便知在家中定是被极尽宠爱长大。 竹矢九支进六,他最后投出的那支也准确进了壶,竟然创造了目前为止的最好成绩,倒也难怪他那样得意。 加茂伊吹听见有人说了不少恭维的话,得知那是禅院直毘人最疼爱的幼子禅院直哉,便跟着一同拍起手来,以表对他的鼓励和祝贺。 “直哉少爷这样轻松地投进七支,可见身手在同龄人间已经相当不错!”不知是谁如此夸赞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竟然将众人的目光引到了加茂伊吹身上。 “说起七八岁的孩子,就不得不提起加茂家的伊吹少爷啦!你太久没出席过这样的宴会,今日一见,倒是比之前沉稳了很多,但毕竟还是个孩子,玩耍才是孩子的天性嘛!” 男人话中的暗示意味太过明显,只不过加茂伊吹从脑袋里翻遍了从前见过的所有人,也没能想到他究竟是加茂拓真的哪位仇家。 自知代表着加茂家的脸面,加茂伊吹不好托辞,他眯眼笑了起来,轻快地一拱手,自觉朝前走了一步。 “晚辈献丑,劳烦叔叔给我十支竹矢。” 第15章 贵族宴会上的游戏不可能少了佣人伺候,加茂伊吹早看见有两人分别站在起点与壶旁收箭递箭,见他出列,他们就飞快敛起禅院直哉的成绩,将位置空了出来,只等他上场。 他没急着站到划定的界线前,而是自然地朝刚才开口推他上场的男人扬起左手,态度坦荡,言语客气,仿佛真的只是顺口回应了对方热情的邀约,叫人挑不出错。 人群中已经有谁低声笑起来,明白加茂伊吹是将那人当作下人使唤,这句应答实则暗藏机锋。 男人也不愚笨,早在加茂伊吹叫他递矢时便露出了难看的表情,苦于是自己先挑起事端不好发作,却又不想真在黄毛孩子面前低头、为他服务。 他不说话,禅院家的佣人察言观色一会儿,头脑灵光些的那个已经迈步,打算上前来主动递箭,算是帮两人化解此时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没等佣人走近,加茂伊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收回左手成拳挡在唇边,又是情绪极平稳的一笑。 “太久没来参加宴会,我都忘了场边有人管箭,刚才听这位叔叔催我上场时这样热情,下意识就朝您伸了手,请别见怪。” 他没再理会男人脸上的表情,终于站在被两个花瓶固定住的红色绸带后方,从跟在他身后又转回原地的佣人手上取了支箭,一直泰然自若。 随着他揽袖的动作,议论声四起的大厅中又安静下来。 加茂伊吹假装调整姿势瞄准,实则悄悄蹭干了手掌里的冷汗,在心中叹了口气。 自车祸后,他是真的虚度了一年时间,虽然绑定了系统,却只是装了条腿,又不是换了个脑子,赤血操术还能苦练一番,待人接物的技巧却无法突飞猛进。 他没有四两拨千斤与借力打力的能耐,能顺利应付过这番刁难,还要多亏他这几天在黑猫的指导下记好的一系列话术。 ——既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就只能尽可能多且详细地考虑到每种可能,然后尽力在宴会上临场发挥了。 就像刚才那时,他从记忆里飞快翻出预测中类似的情况,将关键词大致替换一下,尽量端着一张波澜不惊的笑脸,这才蒙混过关。 加茂伊吹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正借机光明正大地投射向他,试图从他被衣服严丝合缝包裹住的身体上探究出加茂家的些许秘闻,直到现在还觉得心有余悸。 好在眼前的难题只是拳脚功夫,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赤血操术的基本招式最考验指哪打哪的准确性,如果足够熟稔,即便是飞驰中的咒灵也能被血液瞬息间贯穿要害。加茂伊吹在医院中专门练习过一段时间,目标静止的投壶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禅院家的游戏总是讲究简单粗暴,没有花哨的规则与器具,宾客站在红绳后,一共投出十支箭,投中多者胜。咒术师比普通人能力强些,为了确保成绩有差异,唯一的特色就是摆得远远的小口壶。 游戏已经玩了一会儿,禅院直哉能保持在第一的位置,无非有这样几种原因:要么是禅院家私下里投壶次数太多,他的技巧炉火纯青;要么是在场客人给他面子,有意相让;要么是此前的参与者大多是些力气与准头不够的夫人小姐。 他连字都不识几个,没道理偏偏占了第一名。 加茂伊吹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虽然进十进九大概都任凭心意,却还是不能落了主人的面子,干脆就让禅院直哉再做会儿第一。 他扬起手,只是双眼微微一眯,持箭的三指猛地随摆臂的动作松开,那支箭就像是搭了弓般飞出手中,又准又快地落进了远处的壶里。 箭尖触底发出清脆的一声,有人叫了声好,场边就零零散散地鼓起掌,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地夸赞他动作利落。 加茂伊吹心思未乱,左手取箭调到右手,找到刚才相同的角度,又极快掷出一箭。 箭咕咚一下进了壶,鼓掌声逐渐消失,众人看出加茂伊吹的确精于此道,终于停了看笑话的心思,转而专注看起游戏。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加茂伊吹并未停歇,目不斜视地投进了第六支箭。 他又取了箭,故作右臂酸涩,叹着气扭了扭手腕,再扬手的角度就与之前有所不同。 连进六支证明实力,连歪四支说明态度——明眼人能看出他有心谦让,散场后既不会拿禅院直哉先前的洋洋自得开涮,也不会嘲讽加茂伊吹身手不济。 加茂伊吹这样想着,投前暗暗望了眼正前方偏右位置坐着的禅院直毘人。 男人同样也看着他,眸中带着些许探究,其余便都是更加晦涩的意味,加茂伊吹只是短短瞟了一下,分辨不出太多。 他挥手投出第七箭,力道轻了些,角度也不太对劲,箭头砸在地上又弹起,带着整支箭都蹦了几下,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有些好笑。 见放水放的有些明显,加茂伊吹迅速挂上一个笑脸,自嘲般说道:“在家中卧居惯了,没想到耐力糟成了这样,现在有些没力气,让大家见笑了。” 他圆滑地将刚才那一箭轻松带过,有人心中有所考量,立刻笑着接话,淡化了加茂伊吹刻意退让的痕迹。 八岁幼童能独自赴宴,此时在一众成年人间周旋还显得游刃有余,分寸拿捏得相当恰当,恐怕即使未来不会继承家主之位,也是加茂家手中不可忽略的一把刀。 想到这点的聪明人再朝加茂伊吹望去,目光中少了许多不友好的失礼情绪,倒是盘算着如何能更明了地试探下他在族中的地位,好决定自己最终如何对待这位前次代当主。 加茂伊吹倒没有揣测他们的心思,他见事情顺利,便又从佣人手中拿起一支箭,微微调整了手臂的动作,力求做戏时不露痕迹,以免打击禅院直哉的自尊心,好事变坏事。 正要投出时,他身后突然传来声嘲笑。 “我还以为多有能耐,只不过同传闻中一样,一个平平无奇的瘸子罢了。” 禅院直哉性格不好,一贯毒舌,对外人更是没有任何宽容可言,此时音量不大不小,却恰好能叫在场宾客全听得一清二楚。 禅院直毘人面色有些难看,众人神情不变,全当没听见。 加茂伊吹作为这声嘲讽针对的对象也跟着装聋作哑,他表情没变,手腕却微微压低。 第八支箭被利落地投出,原本瞄着外侧壶沿而去,此时正正好好落进壶口之中,甚至没沾上原本几箭的边。 他默不作声,又连着投出下一支,依然正中壶心。 第18章 加茂伊吹的确反悔了,因为禅院直哉那句话,他甚至想把投在壶外的那支箭也捡回来重投一次——可惜捡不得,不过剩下三支箭也足够他煞煞对方的威风。 第十支箭也被利落地投出,弧线圆满,虽然还没结果,大家却都能判断出最终应当是十支进九的成绩。 也正是在这时,站在加茂伊吹身侧的佣人低低惊呼一声。众人还没来得及看向他,就见有一支箭直直飞出,直朝加茂伊吹已经掷出的箭而去,眼看就要将必进的第十支箭撞歪。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拇指飞快从缝在袖口内侧的刀片上轻轻一划,两道极细的血丝急速飞出。 一道准确击中稍远那箭的尾部,提供一个推力,将箭加速砸进壶中;一道则化作柔软的姿态缠上剩余那箭,轻松掰过投出时发了狠的力道,将箭轻飘飘放进了壶,落地无声。 在外界被赤血操术驱动的血液自然不能再塞回身体里,加茂伊吹便调转方向,叫那两根细线浸入衣角之中,和服的绣纹上多出了两处不显眼的殷红颜色。 处理好一切,他流畅地转身,看着气急败坏的禅院直哉勾起嘴角,高声说道:“十一进十,我坏了总数十箭的规矩,成绩当然不算数,这样看来,胜者还是直哉少爷。” 他用赤血操术挡了禅院直哉的手段,就绝口不提投中的数量是否公平,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甚至朝禅院直哉说了声恭喜,然后才悠哉游哉地回到了队列之中。 有了加茂伊吹带动,场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虽然不知道有多少真心与假意,总归将这件事不动声色地翻了页。 禅院直毘人的长子还算守礼,扯着禅院直哉的肩膀将小弟带走,还朝加茂伊吹投来一个满是歉意的眼神,加茂伊吹嘴角依然扬着,从容地移开目光,并不回应。 他想,加茂拓真听说了他的表现说不定有多高兴,这次虽说下了禅院家的面子,但也实属是禅院直哉自讨苦吃,与他无关。 禅院直毘人心思不明,他大笑着加入众人的议论,夸赞加茂伊吹身手了得,然后邀请宾客移步后院一同赏雪,只说雪中共饮别有一番情趣。 整个东京都下了雪,禅院家的院子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宾客们还是做出一副期待至极的模样,跟随长房一家一同朝后院走去。 加茂伊吹混在人群之中,出门前瞥见禅院直毘人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弹,见他盯着地上的罐子瞧,心中多了几分了然,便不再过多关注。 等会客厅中再无外人后,面对留在身旁的次子与三子,禅院直毘人这才打算解释自己刚才究竟为何要取消之后在此处的活动,而将所有宾客支开。 他一挥手,两个佣人就一人解绳、一人抱壶,要将道具整理好后送回仓库。 正当他们行动起来时,原本在壶中的长箭却出人意料地留在了地面,没了壶身的束缚,劈里啪啦地散在地上,制造出一片狼藉。 禅院直毘人的次子率先明白个中缘由,他轻轻抽了口气。 加茂伊吹将第十箭推进壶中的力道太狠,箭尖竟然将壶底砸破,如果刚才在宾客面前收拾场地,想必便会出现与相同的场景,那时才是真的无法将此事轻轻放下。 “直哉虽然天资最佳,但至今还不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次子如此叹道。 三子年纪更小些,嗤笑道:“只是这样便让二哥怕了?这次是加茂伊吹占了上风,又不会让我们与加茂家结仇——更何况,就算结仇又如何?” 他话中的暗示意味极为明显,让禅院直毘人忍不住轻轻摇头。 ——加茂伊吹没直接让箭头砸在壶身上,已经算是给禅院家留了面子,若是壶身当场碎裂,加茂家与禅院家之间的关系恐怕就真会如同这壶一样碎得厉害。 回忆起加茂伊吹不久前和他说过的话,男人拎起酒壶,像说醉话般咕哝道:“没想到那小子是来真的……” 而此时,加茂伊吹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好,这次因觉得手冷,连杯子都没拿,只是目光定定地放在房檐的雪色上,不知道下次再和禅院甚尔相遇会是何时。 令他没想到的是,被带走的禅院直哉逃了他长兄的约束,又气势汹汹地闯了过来,恼火地站在加茂伊吹面前,不顾众位宾客的目光,咬牙道:“我才不稀罕什么第一名,你摆出那副样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加茂伊吹笑笑,半张脸埋在围巾中,声音也有些模糊,想必别人听不见他的回应。 但禅院直哉还是听清了。 加茂伊吹轻言细语,出口的话却实在气人。 他说:“你样貌不错,头脑却不好用,看不出我暗地里已经要让你四箭,我为了卖你一个人情,只好光明正大地故意输掉。” “你不说谢谢哥哥,反而来问我什么意思,依我看,你还不如趁这时间多向你兄长请教一下投壶的技巧,以免下次再见时又是一败涂地。” 第16章 加茂伊吹话音刚落,禅院直哉就被气得跳脚,白净圆乎的两颊红通通一片,说不准是因为天太冷,还是因为心太急。 禅院直哉在家中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他天资卓越,人人见他都要夸他有家主当年风采,仿佛次代当主之位真会板上钉钉地落到他头上。他被人捧在天上,难免心高气傲,现在被加茂伊吹这样嘲笑,恨不得直接扑上来咬人。 加茂伊吹将双手交叉插进袖口中取暖,笑起来时,那双猩红的眸子就满满都是如湖泊般温和又平静的情绪,禅院直哉现在与他站得近,倒是隐约看出其中并无恶意。 他见过真正瞧不起人的样子。 族中都说长房家的次子是个天生没有咒力的废物,谈论起那个深居简出又性格阴沉的少爷,他们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像是在评价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鸡。 禅院直哉知道,禅院家最讨厌禅院甚尔的人是他叔父,或许他们曾经打过一架,而禅院扇被揍得很惨——他没听人说起过原因,因为禅院扇像个涂了毒的刺猬,敢下他面子的佣人都被喂了咒灵,自然没人再提。 禅院扇有时候会来讨好他们父子,酒醉时又将对整个家族的敌意倒豆子一样全吐出来,大谈早已去世的老爷子处事不公。 禅院直毘人将这些话全部听进去,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见禅院直哉脾气暴躁,后来就提前叫人把他带出去,独自和禅院扇喝酒。 再后来—— 再后来,禅院扇再也不来谄媚地与兄长做出亲近的样子了,他没再说出任何可能会惹恼禅院直毘人的胡话,可能是受谁指点过,终于明白韬光养晦的道理了。 他对于当时“先生出继承了术式的儿子才能取得家主之位”的说法绝口不提,比失忆的病人忘得更干净,也不再如父亲在世时一样,非得尽快娶妻生子,和禅院直毘人从基因上拼个高下。 禅院直哉看不起禅院扇,他发了什么样的疯也不关一个小辈的事。 他只是突然想起这位叔父酒醉时尖酸刻薄的样子。 禅院扇心底里还是对禅院直毘人怀有一些敬畏之心的,与兄长有关的醉话总归稍微少些,长房就成了他最常羞辱的对象,尤其是他心中那个令长兄直接丧失了竞争家主之位资格的孩子,更成了一个笑话中的笑话。 说实话,禅院直哉可能这辈子也忘不了禅院扇背地里挂在禅院甚尔名字前面的无数污言秽语,但他不屑于学。 ——没能耐的家伙才会只在背后瞧不起人,如果让他来讥讽谁几句,即使对方就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他也会毫不客气地开口。 正如同刚才讽刺加茂伊吹是个瘸子时那样。 想远了……禅院直哉目光的焦点重新凝聚,他狐疑地看了眼加茂伊吹。 即使他长久都没接上句话,让加茂伊吹还没完全发力的拳头落了空,对方也还是那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只是此时垂下眸子望着脚尖,仿佛鞋子多好看一样。 禅院直哉突然泄了口气。 他现在是真的搞不懂加茂伊吹的心思了。加茂伊吹手上功夫不客气,嘴巴也一点不给人留情面,可偏偏说话时没有丝毫恶意,好像兄长调侃弟弟,只是拿人气急败坏的模样当乐子。 ——是了,他见过真正瞧不起人的样子,与加茂伊吹一点也不一样。 “说不出话了?”加茂伊吹突然又出声笑他,总算又抬起眼睛看人,“快回屋里吧,你是主人家的孩子,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禅院直哉心里的恼怒已经凉下去不少,至少能听得进人说话,现在加茂伊吹出声提醒,转身便朝那些借着各种角度偷偷观察两人的宾客们一一瞪去。 说瞪也不太恰当,他毕竟年幼,脸上的表情被稚气的长相柔化,自动变成了惊讶地望。 好在禅院直哉恶名远扬,被他这样回看一眼,大部分视线都安静地扭了回去。 这个过程有些长,禅院直哉终于扫完一遍,立刻回身与加茂伊吹对峙,还没等转过半圈,已经被一圈温暖的布料裹住了脑袋。 第19章 他立刻摸到上面的缺口朝下扒,等整张脸都露出来,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加茂伊吹给他围上了自己的围巾。 与对比五条悟不同,加茂伊吹实实在在地比禅院直哉大了两岁,营养不良的症状被调整好后,身材抽条的速度很快,像是要把先前落下的都补回来,现在明显比对方高了一截。 借助这点便利,他为禅院直哉围上围巾时的动作很是轻巧:将一头搭在肩膀上,再握着另一头绕着对方的脑袋转到剩余的长度合适为止,整个过程便飞快地结束了。 “你干嘛!”禅院直哉像是只炸了毛的猫,七手八脚地将围巾朝下扯。 冬日还是冷的,尤其此时雪将化未化,又为空气添了几分寒意。 加茂伊吹重新将冰凉的指尖插回袖中,笑道:“你又不进屋,又不穿好外套,等宴会结束后感冒咳嗽,是不是还要一直追到京都去赖我?” 眸光微微闪了闪,他似乎是想到什么,找补一句:“你一去,恐怕我连饭都吃不好,还是现在照顾你一些,免得你事后还找人麻烦。” 禅院直哉刚才乱抓一通,围巾像是打了结,反而更不好扯开,只好任由其紧实地缠在脖颈上,之后再叫人给他解。 “我身体好的很,和你可不一样。”他冷哼一句,话里带刺,语气却被这层围巾模糊了许多,不再显得过于尖锐。 说完这话,禅院直哉盯着加茂伊吹的脸,没错过那个短暂的苦笑。 “……希望是吧。”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似乎一下就没了聊天的兴致,他极轻极快地应了声,视线又被脚尖吸引,做出了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模样。 但或许是真的一时难以自控,他双唇微碰,口中又溢出后半句内容。 “我在家中的境遇……” 禅院直哉一瞬不瞬地看他,这道灼热的目光令加茂伊吹猛地回神,剩余的话音也自然截在了嗓子里。 “我不想和你多说了,刚才那场比赛,所有人心里都已经有了胜负,”加茂伊吹微微皱着眉,倒是与起初笑话人的模样截然不同,“你这样纠缠,我不信你不明白。” 又回到最初惹人生气的那个话题,禅院直哉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在意了。他找到了更关心的事情,就不懈地追问:“你说你在家里怎么样?说话不要只说一半。” 加茂伊吹彻底冷了面色,他眼底的笑意一扫而空,只说:“是你听错了。” 禅院直哉不信,他耳聪目明,绝对不可能听错一句。 心中好奇是什么能让他这样避讳,禅院直哉仗着没人管他,双脚在加茂伊吹面前扎了根,动都不动一下。 加茂伊吹见他不走,也不管他,就按照禅院直毘人刚才引众人出门的理由,又专心致志地盯起房檐上的雪。 禅院直哉耗不过了,因为他大哥没在原地找到他,立刻就想到他又要来加茂伊吹面前找麻烦,直奔后院抓人,半推半搡地又把他逮回了房间。 临走前,禅院直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加茂伊吹,发现对方还在望着房檐出神。 因为天冷,加茂伊吹原本白皙的脸上蒙了一层红,反倒多了几分血色。只不过下半张脸连带脖颈都暴露在外,看起来与原先有些不同,仔细品味一下,应该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禅院直哉皱了皱鼻子,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我要回去!”他突然叫了一声,吓得长兄扯着他衣领的手微微一抖。 抖归抖,家主之令显然大于小孩的胡闹,男人回道:“我也不想管你,要不是怕你惹是生非,我现在应该在喝酒呢。” 禅院直哉的手又搭在了暖和的围巾上。 他想,他才不要欠着加茂伊吹什么,干脆就在这拜托大哥帮他还给对方好了。 甚至已经张开了嘴,禅院直哉心思一动,想起加茂伊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脑袋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好主意。于是他硬生生把话咽下,颇为乖巧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才对着镜子解下围巾。 将围巾四四方方地叠成一块放在桌子上,禅院直哉盯着它发起了呆。 刚才匆匆忙忙只想着找加茂伊吹算账,他从房间里跑出去时连外套都没穿,全靠着一股火气闯进后院。但人不是物件,在雪地里站的时间长了,身子总会变得冰凉,感冒大概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加茂伊吹看出他冷,把厚实的围巾让给他,也不像施恩,反倒后来一个劲儿赶他走,仿佛他是什么天大的麻烦。 他同父同母的长兄来找他,两手空空,别说没想到他屋里外套一件没少、在外面时可能会冷会生病,甚至都没注意到他脖子上多了块本来没有的围巾。 禅院直哉特意看了,男人带他回房时,手套帽子一样没落,全副武装出门,暴露了实在不想挨冻的心思。 加茂伊吹的笑无端又在眼前出现,禅院直哉本该因为他刚才的那番话生气,或许还要骂他别到处认人当弟弟、年纪大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此时想想——连他自己都觉得是鬼迷心窍。 禅院直哉蓦然想到:也不知道给加茂伊吹做弟弟是怎样的感受。 不论他得到了什么答案,如果他之后直截了当地将这个问题抛给加茂伊吹,加茂伊吹大概能毫不犹豫地给出自己的回答。 就在禅院直哉离开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禅院直毘人派人寻回了加茂伊吹,称他父亲打来了电话。加茂伊吹从加茂家的司机手中接过手机,听筒中传来了加茂拓真低哑的声音。 加茂伊吹太久没听过父亲说话,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陌生。 尤其是他听到的内容更让人心头一震。在意识到加茂拓真到底说了什么的那时,电话差点滑落在地,好在又于脱手的前一秒被他死死捏在掌心。 “你现在就回京都来。”加茂拓真如此命令道,“不用和禅院家解释什么,只说家中有事处理就好。” “你的庶弟没挺过这场高热,刚刚去世了。” 加茂伊吹愣愣地挂断电话,他甚至无法继续摆出平静的表情。 那孩子会死去,也不知道是否与他人气上涨一事有关,一个怪异的念头如同梦魇般在他的脑海中不停盘旋,叫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那孩子不是他加茂伊吹的弟弟,是否就会被神明赋予独属于自己的价值,从而能够健康长大了? 第17章 人在受到打击时,精神会不自觉陷入一种时刻恍惚的状态。 加茂伊吹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眼底朦朦胧胧盖了一层雾气,模糊了视线,却也还没到足以凝聚成泪滴滚落的程度。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能从汽车行驶的震动声中体会到司机的急迫。加茂伊吹不明白对方在着急什么,竟然能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把油门踩得那么深。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着急的人是他。 明明时间没过去多久,他却已经记不清离开禅院家时的具体细节,只能回忆起自己一上车就催促司机快去住处接上黑猫回家的那份焦躁。 加茂家的佣人惯会审时度势,那孩子突然离世,加茂伊吹就又成了本家唯一的少爷,服从是投诚的第一步,也难怪司机这样照顾他的情绪。 加茂伊吹不太清醒了。 他在禅院家调动了全身上下所有表演细胞,前一刻还在故意做戏以挑起禅院直哉的好奇心,后一刻就被命运给了当头一棒。 本就有限的游刃有余瞬间化为飞灰,让加茂伊吹觉得卖力争取来的人气都像是个笑话。 按照黑猫的说法,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死去时,加茂拓真膝下只有一个侧室所出的儿子,日后也再无其他子嗣。这样看来,加茂家唯一能健康长大的孩子还没出生,这个弟弟本就活不成。 那孩子继承了术式,刚出生就已经背负起族人的无数期待,却天生孱弱,没熬过人生中的第一场雪。现实与加茂伊吹在满月宴时的猜测不谋而合,他的心情却比当时沉重许多。 神明赐给加茂拓真第二个儿子,或许还有第三个和第四个,但他们活不下来,漫画情节这样设计,既是在给加茂伊吹本就痛苦不堪的人生叠加负担,又是在为还没出生的下任家主提前造势。 加茂伊吹的人气有所上升,他就能逃离被人操控的人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除此之外,他无法应对旁人面临的任何困境,甚至还可能无意间推动悲剧的进度。 返回京都的一路上,加茂伊吹都一直忍不住猜测,说不定正是因为他在神明心中又占据了一定地位,所以那孩子才会成为原来的他,这么快就成为一枚弃子。 ——无力。 ——在似乎无法被逆转的巨浪中,加茂伊吹仅剩无力之感。 冷静下来后,没有什么突然想通的大彻大悟,加茂伊吹平静地认清了一个道理:在这个被人气操纵着的世界之中,他除了接受这种生存法则,实际上也别无他法。 第20章 如果加茂伊吹没与黑猫相遇,恐怕直到他十二岁自尽时也只会将曾背负的无尽悲惨都总结为短短二字——“命运”。 这个世界也有连载中的小说与漫画,加茂伊吹将热门作品读过几遍,甚至能从其中找到比自己更糟的配角。自那时起,他就早该明白,没有哪位作者会在构思情节时对认知中没有生命的角色手下留情,保证剧情足够精彩才是最终目的。 飞机终于在大阪落地,加茂伊吹从宠物托运处接回黑猫,将它用力搂在怀里的那时才仿佛终于找到了依靠,长长叹了口气。 [人气排名本身就是生死竞赛,你未来要面临的离别只会比这更加沉重。] 黑猫的话显得毫不留情,却的确是极度理性的劝导。 加茂伊吹有些消沉,受到打击后的憔悴就直白地挂在脸上,再灿烂的笑容也遮不住其中的苦涩。好在航班从东京到大阪飞了一个多小时,加茂伊吹就想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在回到本家前说通了自己。 “他出生半年,我甚至没见过他,现在他去世了,按理说也和我没关系。”他轻声回答,“我心里的确难受,可说到底,读者听不见我和你说话,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想的,我如果真的哭出来,在他们眼里反而成了莫名其妙的家伙。” “你看过未来的剧情,知道加茂家的次代当主只有一个无用的嫡兄,说明无论我的表现是好是坏,四年内只要有其他孩子诞生,无外乎还是一个死字。” “我还没本事将所有人的命都背在身上,与其因逝者伤怀,不如多考虑一下如何保全自己。” 他这样说给黑猫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但这话还有未竟的后半句。 加茂伊吹明白,世界运行的规则说到底还是人气问题,与五条悟接触的经历使他有所感悟。 他与五条悟不算熟识,彼此扶持着死里逃生一次就能使他人气上涨;换个角度思考,如果加茂伊吹这一角色能拥有与主角相同的能量,即使不能保证效果绝佳,至少也能为身边重要的存在提升人气,从而降低对方遇难的可能性。 加茂伊吹像个被重病折磨许久的将死之人,对人气的渴求吊着他心中最后一丝求生的期盼,在没达成这个目的前,大概死了也不会瞑目。 真的只是对人气的渴求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问过自己,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个答案。 ——是对自由的渴求,是对安全感的渴求,是对平淡人生的渴求。 *—————— 加茂拓真虽然有大办宴会的爱好,却不适合在此时一展拳脚。 那孩子毕竟是个庶子,这位本就将亲人只看做工具的家主思来想去,竟然连葬礼也不打算办。四乃亲自带人去埋葬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算是加茂家给予他的最后一点重视。 送葬的队伍启程那天,加茂伊吹找到父亲,说想去送一程。 加茂拓真抬眸望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回绝了这个请求:“你时隔一年才回私塾,不把心思都放在课业上,当心先生不满。” 生活回到了车祸前的模式,加茂伊吹却兴致不高,他嘴角挂着温和的浅笑,把心思都藏在眼底,朝父亲鞠躬后悄声退出了书房。 朝侧室的住处走去时,加茂伊吹想,那孩子的满月宴办得那样阔气,谁知道葬礼比好人家的猫狗死了还安静,好在他年纪太小,若是世间真有灵魂一说,也不至于因为这样的落差感到伤心。 丧子的女人靠在月洞门旁翘首以盼,原本美丽的面庞不再同怀孕时一般精神焕发,同院的其他两人不太与她说话,想必她也没能料到,最终向她伸出援手的竟然会是此前连佣人都不屑一顾的大少爷。 男孩步伐稳重,除了盯着看时能发觉右腿稍有些僵硬以外,从外表上已经不会再察觉到他是个残疾的事实。 她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她刚刚成为侧室的那天,她亲眼看着加茂伊吹被人抬走,从没想过他还有翻身的一日。 “夫人,很抱歉,伊吹没能帮上忙。”她愣神时,加茂伊吹已经走到近处,他从袖口中掏出了她的手帕,“四乃会带弟弟去个安静的地方……请节哀。” 幼子半岁夭折,比起悲痛与惋惜来说,加茂拓真心中更多的是因为又丧失了一位继承人而起的恼怒。 于是他催促将孩子快些下葬,像是要遮盖他子嗣方面的“不成功”,甚至没让侧室再见孩子最后一面。 加茂伊吹受侧室之托,想将她的手帕与孩子的骨灰盒埋在一起,算是一位母亲的唯一慰藉,最终也只是无功而返。 ——加茂家发生了不少变化,却又仿佛什么都与原先相同,天空与墙壁都灰蒙蒙的,囚禁住宅院里人们的一生。 在这次丧子之后,加茂拓真终于发觉人生中意外太多,如果只将次代当主的希望寄托在新生儿身上,恐怕他再花五十年也难以等到一个绝对完美的孩子。 孕育生命本就是件难事,谁能保证他的下个孩子不是女孩?谁能保证男孩就一定能继承术式?谁又能保证继承了术式的男孩能平安长大? 加茂拓真再也等不得了,抱着骑驴找马的心思,他第一时间将加茂伊吹叫回京都,就这样,加茂伊吹成了次代当主的备选项之一。 备选项的意思是,只要加茂拓真还能生出掌握赤血操术的男孩,无论那男孩资质如何,但凡不是缺手断脚这样的毛病,加茂伊吹的优先级就要排在其后。 不甘心吗?倒也没有。加茂伊吹只是觉得时候未到。 他早已经看透了父亲的想法,表面上也做出一副无比顺从的模样,但他心里知道,他是要争的。 为了人气,家主之位,他势在必得。 回到京都当日,加茂伊吹刚一进门便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热情待遇。 接应的佣人接过他怀里的黑猫,说要比量着它的身材造个有屋顶的猫窝,先带到后院去伺候;走到半路,又说家主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父子俩谈完话就可以到餐厅吃饭,厨房一直温着加茂伊吹最喜欢的甜汤,想喝多少都够。 加茂伊吹受宠若惊地点头,一路跟人到了书房。 再次见到父亲时,加茂伊吹没从加茂拓真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悲痛,心中难免多出了些微妙的熟悉感。他的确很熟悉,当初他断了一条腿,加茂拓真也是差不多的表情。 他客气了几句,然后便直入主题,问加茂拓真这样着急叫他回家有何吩咐。 加茂伊吹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此时挺直脊背站在书房中间的空地上,倒真的成熟了许多。加茂拓真在车祸后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将长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中感叹当时还好为他装了假肢。 ——至少外形合格了。 加茂拓真如同挑选商品一样给出评价,在他看人的这会儿,安静的气氛几乎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很快,男人打破沉默,开口便将事情推到了加茂伊吹完全想象不到的发展之上。 “年关将近,总监部与族中事务繁杂,这次叫你回来,主要是想让你为我搭把手,若做的好,你就继续回私塾上课吧。” 加茂伊吹领命,却没想到人生中操办的第一件族中大事竟然如此随便。 加茂拓真要他去处理那孩子的后事。 第18章 加茂伊吹四岁时入族中私塾,依照次代当主的标准学了许多东西。 操办各种大事的礼仪与步骤看似繁琐,实际上是其中最浅显的部分,只要按照原本的规章去做就能办好的事情算不上难事。加茂家对婚丧嫁娶的各项事宜都有详细记录,加茂伊吹照着做就好。 加茂拓真之所以会选择这事作为考验,应该就是看中了这种不高不低的难度。 更何况,加茂伊吹现在比原先更善于思考,只是瞟了眼加茂拓真的表情,见男人甚至不稀罕装出几分庄重,就已经大概知道这事该如何处理了。 没有葬礼,一把火、一捧灰、一个临时购置来的骨灰盒,加茂伊吹用这些东西封存了一条逝去的生命,挑了个不远不近的日子,叫四乃带人把盒子搬到后山埋了。 咒术师的尸体需要交给专业人员进行特殊处理,但这孩子还没长大,又被烧成了风都能吹净的样子,那些条条框框之中的谨慎自然都没了作用。 加茂伊吹干脆一切从简,尽快处理好一切。 他亲手写了几份讣告,派可靠的佣人送去和加茂家关系较近的世家,以免日后大家见面时因为不了解情况出了笑话。 消息一旦放出,就一定会通过各种渠道成为咒术界的谈资,倒也免去了加茂伊吹大张旗鼓宣布庶弟死讯的功夫。 将琐事差不多处理干净,加茂伊吹又带着四乃清点了各家收到消息后送回的悼念礼品,花圈挽联一起抬去后山直接烧了,礼金入账,整理得相当清楚。 加茂伊吹从库房出来就去找父亲复命。那时的加茂拓真已经听说了他在禅院家的壮举,虽然羞辱人的方式与原本设想的不同,但却更令人神清气爽,可以打个满分。 第21章 男人难得在加茂伊吹面前露了个笑脸,他大力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右肩,在书房中缓慢地走了两圈,最终落定脚步时,脸上的表情就看不出到底是喜是忧了。 “你很好,比原先还好。”他说,“要是还有那条右腿就更好了。” 加茂伊吹早已不苛求得到父亲的关怀,却还是难免被这句话刺痛。 对于平平无奇的他来说,断腿一事是劫难,却也为他提供了蜕变的机遇——加茂伊吹不再一味否定福祸相依的道理,但这事也并不能叫人轻易就完全接受。 加茂拓真从来没护着他,还专门朝他的痛处撒盐。 好在忍耐是有用的,加茂伊吹重新回到了私塾之中。 加茂家的主宅中不止住着加茂拓真的妻儿子女。虽说宗家只有这一棵独苗,但为了加茂家在京都能有彼此帮扶的旁支势力,几家关系近些的堂兄弟姐妹也同样住在主宅。 他们与家主沾亲带故,不敢在明面上忤逆加茂拓真的意思,却也会在背地里以主人身份自居。 加茂伊吹失势,如果加茂拓真膝下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说不定真要从旁支抱养一个男孩。或许是这个猜想使他们有了底气,加茂伊吹饭里有十条虫子,九条都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加茂伊吹前几日主持了庶弟的丧葬事宜,有黑猫在一旁指点,两人私下商量做事,明面上就显得是加茂伊吹做事大刀阔斧又毫无疏漏,惹得这群旁支家的子女人心惶惶。 现在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私塾门口,家庭教师也在加茂拓真的授意下对他十分客气,见到这一幕,还没学会收敛表情的几个孩子快把眼睛瞪出来了。 纵观整栋宅子,恐怕连家主本人都没想到加茂伊吹能有今日。 族人封建,倒是明白教育的重要性,私塾只是一个复古的称号,房间里都是更加舒适的现代课桌椅,更像是学校里规模较小的教室。 加茂伊吹迎着许多惊疑的目光,从角落里拖出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课桌,一把扫掉其上别人堆的杂物,又在杂物上踹了一脚,一个原本还没完全摔在地上的陶瓷摆件立刻碎成几块。 敢当着老师的面发疯,加茂伊吹有恃无恐到过头,想到他近几日的待遇,教室里依然安安静静,几乎没有一个人敢不识趣地触他的霉头。 “几乎”的意思是,依然有个小孩想不明白,见公用的“储藏柜”被这样折腾,当即就满是不服地跳了起来。 加茂伊吹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地上的杂物堆,什么也没说。 两秒钟后,他的左腿从桌子后面伸出来,一脚蹬翻了另一个木制笔筒,还连带扫倒了几本书,又撞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动静。 “谁的东西谁来收,你们嫌桌子不够大,晚上我就带人替你们装进垃圾桶。” 他的话毫不客气,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本就心浮气躁,被他一激,硬着头皮也要跟他对着干,那堆杂物就摆在加茂伊吹脚下,人来人往时都当不存在。 一天的课程结束,加茂伊吹说到做到,老师前脚刚出门,他后脚就带人进来扫垃圾。 这样霸道的行为被这群孩子告状告到了父母那边,添油加醋之下又变成加茂伊吹仗势欺人,被加茂拓真叫去书房问话时,加茂伊吹还没想到能有这样的说法。 ——他仗了谁的势?恐怕加茂拓真脸皮再厚也认不下来这句话。 果不其然,加茂拓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上捧着本书,轻飘飘地提起白天的事情,不像兴师问罪,却还是说了一句:“我让你回去上学,没让你回去撒野。” “是不是撒野,父亲不用问我也该知道。”加茂伊吹也不抬头,“半年前他们朝我的午餐里放虫子、热水里淋土时,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他提醒父亲,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那一年的遭遇。 听出了这句话外音,加茂拓真发现加茂伊吹的确与以往大为不同。 依然并非出于一位父亲的角度,只是作为家主,加茂拓真忍不住想:支撑加茂伊吹成长起来的情感竟然是仇恨吗? 加茂拓真再一次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的长子。 男孩比之前少了许多懦弱,性格中的不服输显露出来时,好像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种锐利的气质,让他看上去也不算十分普通了。 他在做大事时理智又周密,面对只涉及到自身利益的小事时则寸土不让,像头边舔舐伤口边伺机报复的年幼猛兽——如此看来,如果能好好教养一番,加茂伊吹实际上还真是个次代当主的合适人选。 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好,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脑海中出现“长子肖父”这个形容时,加茂拓真的确能隐约感受到两人冥冥之中正血脉相连。 想到这里,男人心中有些惋惜:可惜加茂伊吹原先没能表现出这种才华,可惜他现在少了条腿。如果有比他更好的选择,家主之位总归不会落到一个残废头上。 “也没说你做得不对。”加茂拓真收回目光,施施然翻了页书。 正是因为加茂伊吹早慧,加茂拓真才不怕他会像对待那群孩子一样报复亲生父亲。他们身体中流着相同的血,加茂伊吹大概早就参透了他那些本就没打算遮掩的想法。 加茂家的家主不学帝王术,却总归要懂得取舍。如果加茂伊吹真想翻盘,那他该做的是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不是像愣头青一样非要与现任家主对着干。 加茂伊吹停了一会儿,说道:“父亲再支持我一些,我只在私塾里做事,替父亲帮旁支收收心。” 明明这话很有气势,够含蓄也够露骨,偏偏说话的是个八岁孩子,难免让加茂拓真觉得有些好笑。他微微扬眉,终于合上书,问道:“你觉得这事只有你能做?” “对。”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孩子间就能解决的事情,没必要放在明面上谈。我有分寸,父亲什么时候觉得不妥了,再来骂我一顿也不迟。” 加茂拓真想起了传闻中把禅院直哉的脸面砸进地底的那场比赛。 不可否认,在他有个聪慧至极的长子的情况下,通过孩子间的相处间接传递一些信息,的确是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但—— 他轻笑一声:“伊吹,你太着急了。” 太急着证明些什么,太急着讨要些什么,反倒显得刻意又急功近利。 “父亲想看什么,我就让父亲看什么。”加茂伊吹依然平静,沉稳到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宗家也罢,旁支也罢;激进也罢,保守也罢——我要让父亲时时刻刻都想到,我是最合适的孩子。” 这几日的相处过后,加茂伊吹似乎对加茂拓真多了几分与原本不同的理解。 加茂拓真人情淡漠,擅长权谋,在某些方面的确气量小也爱记仇,却又对某些事情的容忍度奇高无比——加茂伊吹几乎可以确定,就算他在私塾踢的不是摆件而是人,加茂拓真也懒得和他过多计较。 这份了解是驱使他将心思明明白白告诉加茂拓真的根本力量。 加茂拓真此时望着他,单纯问道:“我废除了你的次代当主之位,你认为是件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吗?” “当时族中情绪不稳,外界传言纷纷扰扰,加茂家从来没有残疾的家主,如果是我,我应该也会做出与父亲相同的决定。”加茂伊吹直白地回应,“但我有自己的理由。” “我已经被父母放弃过一次,即使下任家主是我的同胞弟弟,我也不信他一定能在类似的时候护住我。” 加茂伊吹神情坚定:“我的命运要把握在自己手中,即使结局不好,我一样认。” 这日的谈话最终不了了之,加茂伊吹返回那个偏僻的院子时,一直守在门外的四乃亲自过来送他。一直到院落门前两人分别,四乃吐出一句:“家主说,等您做件令连他都感到惊讶的事情时,他再给您答案。” 加茂伊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加茂拓真要松口恢复他的次代当主之位。 他明白,自己一定要展现出更多价值,才能获得这场争斗的入场券,与那些还未降生的孩子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月洞门的边缘,加茂伊吹望着院内整齐的草坪与明亮的灯光微微出神,黑猫从猫窝中跳出来,到他脚边欢迎他归来。 “麻烦转告父亲,今年我要办场生日宴。”他如此说道。 新年后,连夜蛾正道这种没有世家背景的普通咒术师都收到了一份来自加茂家本家的邀请函。 像是人气歌姬隐退一年后重新返回舞台前的宣传一样,加茂伊吹的生日宴会声势很大,放在寻常人家是父子和睦的美事,放在加茂家就只显得怪异又叫人捉摸不透。 加茂伊吹望着手中的宾客名单,五条家依旧不冷不热,禅院家则比上次郑重不少,此次派出家主的长子与次子赴宴,已经说明了其态度的变化。 因为举办这场宴会的最终目的没能达成,加茂伊吹有些失望,但他将心思藏得很好,连黑猫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第22章 1997年1月22日,加茂伊吹生日当天,令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是,有位名单之外的小客人跟随兄长一同站在了加茂家的大门前。 禅院直哉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勉强乖巧地站在兄长身旁。他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脸上的期待与兴奋藏都藏不住。 他的出现像是一枚毫无预警的深水炸弹,砸乱了大部分咒术师对此时御三家关系的基本认知。 第19章 凌晨四点,加茂伊吹盖着厚实的棉被打颤,直到实在冷到无法忍受才终于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开手脚去检查被子,找不到漏风的地方,却翻来覆去很久也无法再次入睡,等他意识到这可能是生病的前兆时,太阳穴处已经传来隐隐的刺痛。 感冒叫人防不胜防,加茂伊吹想不到什么时候中了招,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起床按亮电灯开关,黑猫已经来到他身边。 它口中叼着加茂伊吹之前叠好放在门口的外套,一路扯了过来。 [从刚才开始就是,很冷吗?] 加茂伊吹囫囵套上那件袍子,重新钻回被子之中,烦恼地点了点头:“可能有些发烧,天亮后吃些药就好。” [怎么会突然生病?]黑猫疑惑起来。 它脚步轻快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在门窗前停留一段时间,又去蹭墙边的暖气,全都检查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加茂伊吹叹了口气,他猜可能是昨天练习赤血操术时太过卖力,从训练场出来又被加茂拓真叫去书房问话,耽搁间受了凉。 他灌了一大杯热水,吃了感冒药与退烧药,在原本准备好的套装中又多加了一件保暖的内衬,之后和加茂拓真打了招呼,说等宴会正式开始时再去会客厅。 加茂拓真起初答应了这个请求,但禅院直哉的到来让他喜不自胜,反悔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叫四乃亲自去请加茂伊吹出门接待,美其名曰称年龄相近的孩子更有共同话题,上次两人玩得愉快,这次也一定让直哉少爷兴尽而返。 这人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真是一绝,禅院家的所有宾客都见证了两人当时不欢而散的场景,只有加茂拓真能毫不动摇地颠倒黑白。 加茂伊吹收到消息后就开始整理仪表。 他的确身体不舒服,但实在是没有休息的机会。 他一直在等禅院直哉的消息,现在正主来了,无论如何都算是意外的惊喜,就算加茂拓真没有这道命令,加茂伊吹也是一定会前去招待的。 黑猫就是在此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自从加茂伊吹回家后,大小杂事积压在一起,叫他们没来得及复盘当时在禅院家发生的一切,现在禅院直哉突然上门做客,未免显得太过反常。 [你做了什么吗?]黑猫拦在加茂伊吹身前,[你和禅院直哉做了什么约定吗?] 加茂伊吹下意识露出了有些迷茫的表情,然后才记起似乎确实没向黑猫详细汇报过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 “是,”他感觉黑猫语气不对,应得稍有犹豫,然后飞快将两人在后院里说的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我赌他的好奇心会让他抓住机会亲自到加茂家一探究竟,现在看来,我想的的确没错。” 黑猫细长的尾巴在地板上飞快地蹭了两下,像是心绪烦乱。它没让开门口的位置,加茂伊吹便知道它还有话要说,只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随着黑猫保持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加茂伊吹逐渐不安起来。 他从没见过一向沉稳的系统这样焦躁——或许用焦躁去形容程序与代码并不正确,更确切的形容应该是:黑猫显然在利用有限的时间飞速思考,它正感到时间紧迫。 “先生……”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我做错什么了吗?” 黑猫深深望了他一眼。 [lesson 4:永远不要把读者当作视角片面的傻瓜。] 加茂伊吹一愣,涌上心头的第一种情绪是疑惑,紧接着便是羞愧与懊恼。 他最近感觉状态很好,行事风格虽然有冒进嫌疑,可至少从此时来看还算胆大心细。本以为终于摆脱原本思想的桎梏是件好事,但听黑猫所言,他还是搞砸了什么。 “请先生指教。”加茂伊吹干脆直接跪坐在黑猫面前。 ——九岁。 这个数字像一根横亘在喉咙中的鱼刺,令任何可能会让加茂伊吹误以为是在责怪的说法都卡在嗓子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吐出了刚才想通其中关节后生出的所有无奈。 实际上,黑猫不会拥有负面情绪。 毕竟它由数据组成,不会产生人类的感情,只会在意任务进度如何。它从选择宿主时就做好了从头教起的准备,如今的失利为加茂伊吹上了一课,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坏事。 [不是风寒,]黑猫直直地望着男孩,[我知道你生病的原因了。] 对上加茂伊吹迷茫的视线,它突然犹豫一瞬,最终还是选择告知他真相。 [我觉得,你的人气正在下降。] 加茂伊吹猛地瞪大双眸,两颊血色全无。他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不知不觉忽略掉的一把尖刀重新架在他的脖颈上,叫他身体一阵阵地发软。 近日来的一切行动都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无力地张了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抓不到夹杂在其中的些微灵感。 但他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被动接受一切的没用家伙了。 几息间冷静下来,加茂伊吹头痛得更加厉害,思路刚追溯到今日的生日宴会上,便仿佛一根紧绷的皮筋突然断裂成两截,他本人就站在其中的空白处,朝前朝后都看不清情况。 他还没悟出其中道理,黑猫也并不打算在此时为难他。 禅院直哉应该还在会客厅等待,加茂伊吹没有太多时间,它也只好长话短说,却要尽量说得清楚、说得明白。 [你第一次出院以后,大多数时间都在独自行动,我未曾陪在你身边,也就没能尽早察觉到这点——你很懂事,让我忘记了你还不够成熟,现在想来,如果我能一直严格地约束你,应该能避免很多麻烦。] 做足铺垫,黑猫得出了结论:[今天禅院直哉突然来访,你的算计彻底没了遮掩,人设中显得割裂的部分暴露出来,成了无意中制造的败笔。]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 [你刚装好假肢的时候,对本家瞒而不报,向夜蛾正道说谎;后来闯进废弃针织厂,在五条悟面前表现得毫无谋算,反而纯善得过分;你在禅院家的宴会上锋芒毕露,当面嘲笑禅院直哉;之后返回加茂家,又在父亲面前做出一副野心勃勃的模样。] [你发现什么了吗?]黑猫追问他一句,却并非在询问他的答案,自顾自朝下说着,[这个过程在原先还算通顺,读者尚且能够自行解释其中原因。] [去东京街头闲逛是因为被束缚太久,投奔夜蛾正道是因为无处可去,掉进咒灵胃里是因为技不如人,不向五条悟说明身份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上身,故意挑衅禅院直哉是因为是他出言不逊在先,回家后想争家主之位这件事更是情理之中。] [差错就出在禅院直哉顺了你的意,他真的来了。] [他好奇你在加茂家的处境,就亲自来看看,可能是临时生出这个想法,所以你今早才突然感到难受——就连时间也合上了。] 无需黑猫再解释什么,加茂伊吹已经都明白了。 禅院直哉来得突然,一定有读者不懂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回看他们相处的情节时,就必然能捕捉到加茂伊吹当日没能说完的那看似不起眼的半句话。 ——“我在家中的境遇……” 这句话在禅院直哉心中埋下了种子,也是他脚下的陷阱。 黑猫说的没错,读者不是视角片面的傻瓜,他们因某个角色的某些行为感到疑惑时,随时可以调出该角色衣食住行的所有细节。 如果从头至尾读过加茂伊吹的人生,他身上那些令人纠结的部分就有了一个实际上相当合理的解释:比如说,加茂伊吹善于演戏。 他看透了禅院直哉并不恶劣的本质与还算单纯的性格,用半句话抛出一个诱饵,诱骗禅院直哉成为他的底牌。 尤其是,他不到一个月前才被父亲要求证明自己的价值,紧接着马上就提出要举办庆生宴会,而禅院直哉恰好走入了他的圈套,成为了他的筹码。 自此以后,加茂拓真心中大概自然而然便会将加茂伊吹与禅院直哉的名字绑定在一起了,在他的天平上,与禅院家交好的价值或许就约等于加茂伊吹的价值。 [直白来讲,现状在读者心中大概变成了这个样子:]黑猫轻叹一声,[加茂伊吹利用了禅院直哉,再朝更久远的事情延伸思考,说不定与五条悟的相遇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加茂伊吹蓦然间有种衣不蔽体的慌张,并且,他辩无可辩。 因为他本意便是如此。这段时日在家中只忙着学习再学习,加茂伊吹几乎已经忘了他正时时刻刻被读者观察着的事情,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心思这样好猜,原来他的破绽这样多。 第23章 喉咙干涩到发痛的地步,加茂伊吹依然有些许不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借助一定外力提高人气是最简便的方式,我没伤害任何人,连这也不行吗?” [如果单纯让人以第三方看待你的行为,我想没人能指摘什么。即使有谁依然对你产生恶感、称你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我想,他们也不一定经历过你曾经的痛苦与绝望、有资格这样说。] 黑猫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字字句句都令人更加难过。 [但对于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固定读者来说,你利用了其中的谁,或许和利用他们日日照看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爱重的角色踏入圈套,读者就对布下陷阱的那人产生坏印象,这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下降的人气比上涨的多,两种效果相互抵消,你病着,却不是太严重,说明这并非到了要令人感到恐惧的地步。你才九岁,失败的机会不多,但也不太少,放轻松些。] 加茂伊吹垂着眸子,不再说话了。静默一会儿,他终于又动起来,深吸一口气,略微闭了闭眼,重新站直了身体。 看出他心情不好,黑猫宽慰道:[你没做错,只是还没找到最好的方法。] “我去向禅院直哉道歉,”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该’这样做的。” ——他明白自己需要更加小心,必须得步步为营,决不能再得意忘形。 ——这世上是没那么多道理可言的,人人都要活,但又不是人人都被偏爱着。 第20章 既然明白这场病并非来源于受凉,加茂伊吹重新穿了遍衣服,把藏在最里层保暖用的内衬叠好收进柜子,再看镜子中的自己就少了几分臃肿,恢复了原本清瘦的样子。 临行前,黑猫说了许多话来分析当前的形势,他一边整理领子一边闷头听,直到四乃再次来敲门,提醒他别让直哉少爷等太久。 与黑猫道别,他依然独自离开。 拐过长廊的转角,加茂伊吹一眼便看到了禅院直哉。 按照加茂伊吹的猜测,合该万众瞩目的少爷此时大抵是正游走在宾客之中,享受来自成年人的追捧与讨好,显得如鱼得水,自在又快乐。 但现在,禅院直哉正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四处张望,他安静地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脚尖碰不到地板,两条小腿便旁若无人地慢慢晃着,难得有了些符合年龄的单纯。 两人远远对上视线,禅院直哉双眼一亮,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似乎是想跳下椅子。注意到这个动作,不远处与他两位兄长交谈的加茂拓真顺着他的视线看来,正好捉住了落后四乃几步的加茂伊吹。 他平日里的走路速度还是会比常人慢些,倒不是说难以提速,但一味追求动作快就无法走得十分流畅,每迈一步都像是个聒噪的闹钟,无休止地向旁人宣告他的病痛。 自打意识到长子依然可能继承家主之位后,加茂拓真曾雷厉风行地处置过一批嘴碎的佣人,仅仅只是一个多月,本家的主仆就被迫习惯了迁就加茂伊吹的速度。 此时四乃身负引领之职,走在加茂伊吹身前也无妨,但这事给加茂拓真提了个醒。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墙壁高处的挂钟,笑着开口道:“伊吹来得慢了,他腿脚不便,平时便是如此,如果直哉少爷想要跑跑跳跳,还请照顾他一些。” 加茂拓真的声音不大不小,至少叫身边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既演出了希望旁人对自家长子多多关照的慈父模样,又解释了加茂伊吹迟迟才到的原因。 他坦然的态度让宾客有些吃惊,却隐约终于能够看清此时的风向。 加茂家厌弃家主嫡长子并与禅院家交恶已久的谣言似乎就这样不攻自破——世家间私下里的牵扯复杂到了说不清的程度,普通人的分析结果也只能凭借上层想让外界掌握的信息做出改变。 为加茂伊吹大办生日宴会的目的昭然若揭,让人不禁感叹加茂拓真的确如传言中一样工于心计。 加茂伊吹进入大厅时只听见结尾小半句,从语气判断是对禅院直哉说的话,也不过多追问,贴在迎上来的母亲身旁,微笑着朝在场的宾客行了礼。 将表面上的功夫做周全后,他只觉得头重脚轻,更难受了。 加茂伊吹是宴会的主角,加茂拓真却不需要他一直站在宾客眼前,心中对长子的价值有了新的评估后,生日宴就变成了成年人为社交找的理由。 在孩子眼前闲聊与谈事都难免束手束脚,于是加茂拓真大手一挥,让所谓的主角只管和禅院直哉这位同龄人一起好好玩耍,实际上就是将两人支去其他地方,将空间留给心思各异的大人。 加茂伊吹顺从地点头,他终于又望向禅院直哉,那孩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略微显得有些得意。 禅院直哉看不出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自己一定是位重要的客人,所以加茂家的家主才会让本该留下来应酬的加茂伊吹陪他。 从他的视角来看,这的确是件会令人感到得意的事情。 加茂伊吹朝他低低地伸出右手,手臂与身体间有个小小的夹角,手心朝下,轻轻朝自己的方向动了动。 禅院直哉盯着加茂伊吹的手,读懂了这个动作。于是他跳下椅子,还不忘抓起一直放在身边的那个纸袋,飞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后,一马当先地先走出了大厅。 他的两位兄长笑着说了几句抱歉,加茂拓真也并不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还夸赞禅院直哉性情爽朗,说加茂家的孩子大多性格内敛,大概是血脉间就分出了区别。 至于加茂伊吹本人,他什么也没说,踩着禅院直哉的脚步离开,重新将双手放进袖口中捂热,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 禅院直哉没走太远。 他记着加茂拓真之前的寒暄,知道加茂伊吹走路费力,即使出门时昂首阔步,也还是乖乖在门口旁很近的位置站住了脚。 “在等我吗?”加茂伊吹来到他身边,眉眼弯弯,“谢谢。” 禅院直哉用力撇嘴,他说道:“我又不认识你家的路。” 加茂伊吹脚步没停,他慢慢顺着长廊朝前走,禅院直哉也自动跟上他的步伐。大厅内的热闹逐渐被两人甩在身后,直到站在拐角,加茂伊吹才说道:“其实我家没什么好玩的。” 正四处望着的男孩依然兴致勃勃,他将目光转到加茂伊吹身上,似乎带着一股直白的热意,单纯且让人无法忽视。 “你家和我家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院子呗。”禅院直哉拙劣地掩饰着上门的初衷,“可你总不能再把我带回去吧?你怎么向你父亲交差?” 他想让加茂伊吹主动提起那个话题,似乎这样就能抹消他明显的在意与好奇。 加茂伊吹偏头看向他,透过他纯真稚嫩的外壳去看其中洁白的灵魂,品味他毫无坎坷与波折、一路顺风顺水的人生,不难理解为何读者爱他。 “那……我带你去看看我生活的地方。”他笑了笑,当作没看见禅院直哉脸上猛然明亮起来的表情。 来到加茂伊吹居住的院子,禅院直哉顺着围墙走了一圈,明显比刚才少了几分兴致。难怪他会产生这样的感想,这里草坪平整干净、房屋明亮干净,打破了他心中原本对豪门内斗的幻想。 禅院直哉不明白加茂伊吹当时为何会做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坐在门口的木地板上,双腿依然自然垂下、微微晃动,这大概是他感到无聊时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加茂伊吹站在他面前,鼻尖与两颊都有些发红,说话时口中冒出白气,让他看上去随时有种要因什么仙法消散在空中的感觉。 “我耍了你,你生气不生气啊?”在禅院直哉胡思乱想时,加茂伊吹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禅院直哉不明白,他小狗似的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一会儿后,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笑:“虽然你比我大两岁,但你耍不了我的。” “你会来这儿,不就已经是被我耍了吗?” 加茂伊吹神色淡淡,嘴角的笑容在白雾的遮掩下显得若有若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不过是头顶的枯木上有一只鸟在起飞时扑腾了几下翅膀,禅院直哉就差点听漏了半句。 “你还记得那天我没说完的话吧。”加茂伊吹继续说道,“你要看看我在族中到底是怎样的境遇,所以今天才会到我家来。” “谁说的!你别自作多情了。” 禅院直哉被看透了心事,糟糕的脾气压也压不住,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脸上飞快浮现几抹红晕,语气也并不友善。 加茂伊吹不理他,自顾自地朝下说着:“我的生活里意外很多,当时故意引诱你亲自来我家时,我没想到我的庶弟会死、自己会重新出现在父亲的视线之中。” 拌嘴时突然提起生离死别的大事,即使是禅院直哉这样口无遮拦的性格,也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时间哑口无言。 第24章 “其实,我想给你看的不是这些。”加茂伊吹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想给你看看这个院子里养着无数飞虫的积水,长到膝盖也无人修剪的杂草;想给你看看围墙上风吹雨打存下的厚厚一层落叶,门窗与栏杆上爬着蜘蛛的灰尘。” “我想给你看看我碗里掺了奇怪东西的水和饭菜,想给你看看说话时白眼翻到天上的佣人,想给你看看旁支的孩子在我门前玩耍、炫耀健康身体的嘴脸。” 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些苦涩:“我想让你为我说话,只要能让父亲帮帮我,无论是表达嘲讽还是震惊,说什么都好。” “我是想利用你的,只是没料到一切变得那么快。”他依然在笑,嘴角的弧度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像刚才一样流畅漂亮,“你或许不明白,但我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只是分不清现在与之前哪个是现实。” 禅院直哉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加茂伊吹,绞尽脑汁想要消化这些内容,半晌后憋出一句回复:“我、我来都来了,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会是要笑话我连这种圈套都看不出来吧!”他突然跳脚,态度却并不那么强硬,恼怒底下藏着一层心虚,这份情感使他时不时瞟一眼加茂伊吹的表情。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脸上的苦涩也稍微淡化了些,他说道:“我是想说声对不起。” 禅院直哉又说不出话了。 他不笨,只是性格不好,但在实力至上的咒术界中,没人规定性格不好是件坏事,于是在他觉得这样生活更开心的时候,他选择随心所欲、口无遮拦。 旁人对他的夸奖半真半假,他隐约能听出其中的奉承,但人都喜欢听好话,他的确天资极佳,自然大大方方地应下这些赞扬。 在禅院家,几位兄长与他关系并不亲密,交流间的大多数时候都在退让;父母觉得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即使是对他人出言不逊,最严重时也只是管教几句,极尽纵容。 把记忆里所有对话过的人筛选一遍,禅院直哉惊讶地发现,竟然只有加茂伊吹一个人在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和他交流。 ——看吧,他居然会道歉,却又并非卑躬屈膝、极尽讨好。 这触及到了禅院直哉的知识盲区,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过,加茂伊吹似乎比他更精通语言的艺术,他没让沉默持续太长时间,而是继续说道:“你今天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走了错路。”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如果我能成为加茂家的家主,未来所追求的也只不过是保护家族平安的能力。”他垂下眸子,“我今天向你道歉,可能也不只是寻求你的原谅,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警醒吧。” 加茂伊吹的目光落在脚尖前,突然有些茫然。 ——接下来又该如何做才好呢? 犹豫间,头顶突然传来袋子细细簌簌的声音,禅院直哉的小腿在视线中消失,似乎是支着地板站了起来,加茂伊吹面前的光线立刻被遮挡了些许。 他下意识想要抬头看,眼前却蓦然被什么东西盖住,使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围住他脑袋的布料有着熟悉的柔软触感,大概是被重新洗过,其上的香气与原先给出时略有不同。现在这块围巾又回到加茂伊吹身上,隔开他发凉的面部与冰冷的空气,让他从鼻尖到两颊都瞬间有了暖意。 禅院直哉围围巾的动作不是很熟练,力道用的大了些,配合他口中嘟囔的内容,莫名显得有些恶狠狠。 “你是蠢货吗?”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别以为你给我一条围巾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现在就给你围回来!” “好好的生日过成这个样子,摆出一张哭丧的脸给谁看啊,丑死了!” 第21章 终于把围巾全部缠到加茂伊吹头上,禅院直哉不顾对方仿佛已经被裹成了包装扎实的礼品盒,因为终于看不到那副怅然若失的可怜模样,总算松了口气。 他随手把一直悉心保管的袋子丢在地板上,双手背在身后,有些苦恼地踢了一脚地板。 他该说点什么吗? 加茂伊吹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如果不是庶弟急病去世,恐怕现在也还在水深火热的日常中挣扎。他无路可走,虽然的确设了个圈套,但既没说谎,也绝不打算害人。 禅院直哉顺了他的心意,反而让他愧疚至极,明明是在过生日,心情却像是被人在地上踩了几脚一般乱七八糟。 最重要的是禅院直哉也并没有多么生气——起初发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许都在对方的算计中时还有些被看破的羞恼,但加茂伊吹像是个灭火器,把他很快浇得连烟都冒不出来。 ——啊!烦死了! 禅院直哉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转身就朝来时的路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就又气愤地回了原地,再朝加茂伊吹瞪去,对方已经顺利解开了捆住脑袋的围巾,此时正垂着视线重新系。 加茂伊吹的手指白皙纤细,没有寻常同龄人手上的肉感,似乎也更加灵活,拉扯几下便把一块不出彩的围巾变成了好看的配饰,动作自然又流畅。 他抬眸时,男孩早已经撇开视线,脸上满是不忿。 他失笑:“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是别再自己生闷气了。” “我没生气!”禅院直哉更恼怒了,他猛地抬头,对上加茂伊吹的视线,刚凝聚起的气势又被扎破了洞,顷刻间泄得一干二净,连声音都小了不少。 “……我没生气。” 禅院直哉感觉加茂伊吹的眼眶有些泛红,疑心他是不是在围巾蒙住脸时悄悄哭了。 可这也是个没法直白说出口的问题,他忍不住左手抠右手,心里纠结得要命。 加茂伊吹的目光从他身上轻飘飘地转开,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情绪,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由主人一方打破了僵局。 “我带你四处走走吧。”他询问道,连邀请的目光都带着种礼貌性的关怀,“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的话,我就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禅院直哉听出了他的话外音,问道:“我为什么不想待在这里?” 加茂伊吹微微笑着:“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笼子,只有供人休息的用途,从前与现在都是如此。你难得来到京都,这里不是好选择。” 听到这个说法,别说禅院直哉本身便觉得这个院子很无趣,就算他真的想留下来,恐怕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他胡乱点了点头,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便又深了一些,像是很高兴他能答应离开。两人达成一致,禅院直哉率先跳到草地间的飞石上,再次先行出发。 加茂伊吹没急着走,他打开房门,将一直守在门口的黑猫抱进了怀里。 迟迟还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禅院直哉马上都已经走到月洞门外了,又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去看加茂伊吹,结果一眼望见只毛发油亮的猫咪,本就并非真心的矜持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男孩飞快跑回加茂伊吹身边,微微弯着腰注视黑猫金色的双眸,莫名从其中看出了几分与主人相同的温柔。 “我真是疯了……”禅院直哉自己咕哝了一句,跃跃欲试之下又忍不住去确认,“它不会咬人吧?” 加茂伊吹犹豫一瞬,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带黑猫一起光明正大地在院子里转转,并不想像评价真正的宠物一般和别人议论自己尊敬的先生。 禅院直哉将片刻沉默当作默认,又喃喃道:“也是,它看着就很乖!” 或许有些孩子天生就是这样别扭的性格——两人并肩走着,按照私塾、藏书阁、训练场的顺序参观绝不涉密的场所,禅院直哉从来没将注意力放在那些不会动的物件上,而是一直围着黑猫转来转去。 加茂伊吹怕黑猫反感这样的接触,在脑海中询问它是否想回房间去。 黑猫懒洋洋地趴在他怀里,背后的毛被禅院直哉抚摸得更加柔顺,此时几乎能反射阳光洒下的灿烂金色:[让孩子摸摸而已,如果能帮上你的忙,那就随他去好了。] 虽说身体只是系统存在的形式,但猫的习性与喜好还是会对系统产生一些影响,即使它不用进食饮水,在温暖的环境下被人打理毛发也会下意识感到放松。 加茂伊吹观察一会儿,还是决定让禅院直哉替他多多讨好黑猫。 系统收获了舒适的按摩,加茂伊吹收获了角色的好感,禅院直哉则收获了快乐——这是有利无弊的好事,机会难得,自然要珍惜每分每秒。 禅院直哉是真的快乐,他一边嘴硬着嫌弃黑猫将他昂贵的和服蹭上了猫毛,一边搂着黑猫不放,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各种按摩手法,双手甚至没离开过猫的后背。 宾客转移到餐厅中时,禅院直哉不得不将黑猫放回院子,他故意表现出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却在加茂伊吹为他细细摘下衣服上的猫毛时一个劲儿朝屋里瞟,仿佛这样就能将猫装在眼睛里带走一样。 第25章 加茂伊吹专心摘毛,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餐厅里,加茂拓真为禅院直哉加了把椅子,放在加茂伊吹身边,两人还是挨在一起坐,各吃各的饭,倒是没有私下里单独相处时那么多话,周身气氛都写着“不熟”二字。 加茂拓真对这情况相当不满,他扫了加茂伊吹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招手叫身后侍候的女佣为禅院直哉添茶倒水,间歇性地热情一下,反而使禅院直哉食难下咽。 散场时,加茂伊吹慢慢走在人群最后方,禅院直哉远远确定了走在前列的两位兄长的具体位置后,也放缓了脚步。 他心中还惦记着可爱的黑猫,估算道:“七月十七是祗园祭,加茂家是京都的东道主,按理说应该也会像往年一样邀人来玩……虽然还有半年,不过也不是等不了。” “我下次来时,你把它一块抱着,咱们去看花车游行。”他兴致勃勃地计划着。 加茂伊吹打断了他的畅想:“今天玩了这么久,下次还是不要来了。” 禅院直哉一愣,扭头瞪向加茂伊吹,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你是禅院家最重要的孩子,此次赴宴却平白叫你家低了加茂家一头,我父亲不知道有多高兴。”加茂伊吹解释道,“你如果再来,恐怕他就有底气欺负你父亲了。” 虽然隐约能感受到世家来往背后的含义,禅院直哉却并不在乎:“禅院家到底是不是好欺负的废物,谁想试就尽管来试呗。” 这个六岁的男孩正拙劣地掩饰着自己想给出的好意。 好在加茂伊吹眼力不错,他都看出来了。 “我今天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应该能明白,接下来我想要的不再是旁人一句话、一挥手就能送到我面前的东西了——路上的有些地方,只有自己努力才过得去。” 加茂伊吹的声音很轻,几乎化在风里,禅院直哉想转头去看看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了这番话,对方却突然抬起手,将冰凉的指尖附在他的耳侧,打断了他的动作。 加茂伊吹轻轻摘走了什么,又反握在手心,大概是一根猫毛、一片雪花、一点灰尘。 也可能是禅院直哉别扭而难言的关照。 “其实不让你来,我也有为你考虑。”加茂伊吹又笑了,“直哉,你还小,只要让今天不留遗憾就好。” 禅院直哉听见已经坐进轿车的哥哥们在叫他的名字,连同几位长辈也想抓住机会在分别前和他打声招呼。那边的催促有些急迫,这边的加茂伊吹却安静得要命,仿佛连刚才那声亲昵的称呼都是幻觉作祟。 他突然很想快点长大。 禅院直哉发觉他与加茂伊吹间的差距不只是年龄与姓氏。家族背景、族中地位、被爱与被厌弃的巨大区别……很多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让加茂伊吹不再拥有接受“失去”的勇气与能力。 咒术界是藏在普通社会中的、与现代极为脱节的世界,尊卑观念与利益得失永久影响着所谓流有世家血脉的孩子。 加茂伊吹比他更早看清了某些存在,虽然不能明确解释出口,却还是选择尽可能守护他的无忧无虑,不想让他牵扯进家族间的纷争之中。 “不来就不来,一只猫而已,谁在乎啊。”禅院直哉又露出不忿的表情,他收敛了心中所有其他的想法,学着加茂伊吹的样子,试图变得含而不露。 两人没说什么告别的话便分道扬镳,加茂伊吹回到房间中时才恍然发现,头痛发热的症状早在不知什么时候退得一干二净,大概是经此一遭之后,人气又有所回升的反馈。 黑猫趴在他腿边,静静听他讲完今天发生的一切。 [你很喜欢禅院直哉吗?]黑猫如此问道,[你好像很关照他。] 加茂伊吹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这个问题:“先生觉得,我今天的人设是不是很符合当时在五条悟面前的表现?” ——温和,包容,有一定上进心,但显然与追名逐利的贪婪不同。他在淤泥般的环境中依然保持善良,以沉默内敛的姿态尝试为年龄更小的孩子撑起一把伞。 ——两段时间内的人设的确成功重合在一起了,但…… 黑猫没有说话,它看着加茂伊吹,突然感到有些陌生。 加茂伊吹误会了它的沉默,笑了笑,有些遗憾:“不是吗?” “不是也没关系,只要我再谨慎些,总能表演出更相似的样子。” 托系统配备了屏蔽功能的福,他在脑海中与黑猫对话时,出现在读者眼中的大概只是一人一猫沉默着相对而坐的画面。也正是因为无所顾忌,他用词的大胆程度令黑猫都大吃一惊。 加茂伊吹似乎变得与原先不太一样了,但真的有谁能在短短一日内更成熟吗?黑猫不具有相关的检测功能,也无法窥测加茂伊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加茂伊吹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练习赤血操术,日常平静到近乎令人麻木,每日都像是昨天的复制品,他也不说枯燥,只是做好该做的每件事。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加茂拓真某日接到的一通来自总监部的电话。 电话中说:五条悟年前偶遇咒灵袭击,在祓除咒灵的过程中受了轻伤。年轻的六眼术师称,该咒灵已经在同一地点杀害数人,却一直没有咒术师前去处理,事出反常必有妖,该查。 于是五条家彻查相关信息,几乎将所有线索摸了个遍,直到现在才有结果,说问题可能就出现在负责收集信息、发布任务的部门之中,明里暗里要求总监部拿出态度。 咒灵袭击事小,五条悟受伤事大,总监部诚意很足,积极配合调查,还乐得有人主动帮忙清理门户。 查着查着,现场的咒力残秽出了问题。 书房里,加茂拓真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挂了电话,将一份传真到加茂家的对比结果甩在了加茂伊吹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角划破了加茂伊吹的皮肤,血液瞬间从伤口处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珠。 “我需要一个解释。”加茂拓真说道。 “关于你明明该在医院接受治疗,却被证明出现在那个针织厂内的原因。” 第22章 加茂伊吹非常讨厌意外。 对于他来说,意外是灾难的代名词,他通常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准备,只能在受伤后才绞尽脑汁地收拾命运留下的烂摊子,费时费力,身心憔悴。 正如此时一样。 感受到脸颊上细微又尖锐的痛意,他默默抬手蹭去那道血痕,明明心中已经提前开始感到疲惫,却还是不得不用每个细微的动作隐晦地传递出一些讯息。 他直到上一秒还保持着轻松的笑容,即便刚刚才承受了劈头盖脸的训斥,也依然波澜不惊,只是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疑惑,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父亲息怒。” 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多余的表情,他蹙眉,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几页白纸,飞快读过了其上的内容,这才对此时的情况稍微有了些了解。 加茂拓真背着手站在书桌后,因家具本身尺寸宽大而与他隔得很远,气氛僵硬,与其说是父子间的谈话,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规则宽松的审讯。 纸上记载着相关部门对针织厂内多种咒力残秽的分析,除了已经化作飞灰的咒灵本身以外,占比较多的样本便只剩下两个。 或许是因为调查结果必定将涉及到御三家,报告的编写者格外详细地说明了对比过程,符合度的百分比数字更是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三位,最终极其谨慎地得出了结论。 两个样本分别符合五条悟和加茂伊吹登记过的咒力,重合率皆达到97%以上。 加茂伊吹曾与五条悟并肩作战一事板上钉钉,叫人辩无可辩。 问题在于加茂拓真生性多疑,他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些对长子的期待,却突然出了件脱离他掌控的大事,被欺骗的感觉使他几乎开始怀疑加茂伊吹展现给他的全部。 扪心自问,如果角色互换,加茂拓真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想要和五条悟产生任何接触。理由很简单,一是比不过,二是难忘断肢之痛。 所以他无法想象为何五条悟与加茂伊吹的名字会共同出现在这张纸上,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甚至思考过加茂伊吹前去找五条悟复仇的可能性。 两家并不和睦是事实,但不代表子女间可以明目张胆地向彼此痛下杀手,如果他的猜测是真,恐怕五条家是早有准备,只为从加茂家身上连本带利讨回什么,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想到这里,他更是咬牙切齿,后悔没有一直派人在东京监视加茂伊吹。 “息怒!你做事前怎么不考虑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加茂拓真呵斥道,“现在总监部的电话打到了本家,要你去东京等待调查,你知不知道,接下来只要一步踏错,整个加茂家都会被你牵连、受到影响!” 加茂伊吹更疑惑了,他摆明了要装出不懂其中含义的样子:“父亲不用担心,我没有做错什么,自然不怕总监部调查。” 第26章 “仔细说来,五条家这样兴师动众,大概也是和我有关。” 他并不卖关子,怕加茂拓真之后下不来台,反而对他生出些本可以没有的恶感,直白地说道:“事发当日,我已经装好假肢出院,只是没能打通本家的电话,就觉得不该再为父亲添麻烦,从医院取了些钱,打算自行回家。” 加茂拓真想斥责他胡闹,问他一个八岁孩子怎样才能从东京跋涉回到京都,但想到加茂伊吹当时在家中的处境,又无法立刻否认这个说法。 ——父母能将他扔在偏僻的院落里不管不问一年之久,没道理绝对不会让他独自继续待在医院。 见男人不再说话,加茂伊吹知道这个说法应该算是勉强合格,然后才将自己那几日在夜蛾正道家中寄宿的内容删删减减讲了出来。 他没提起自己是借着加茂家的名头随意投奔了一位咒术师,只说靠着从医院取出的现金住进了连门牌都没有的旅馆,只等第二日再想想该如何回家。 最好的谎言就是半真半假,加茂伊吹自称划定了三日时间,如果无法独自返回京都就会再到医院求助,没想到第二天就从街边的骚乱中听说发生了咒灵袭人事件。 出于咒术师之子的责任感,他没仔细思考便前往针织厂,没想到实力不济,掉进了咒灵胃里。他与五条悟在咒灵胃中相遇,之后的事情只会让加茂拓真松一口气,也就被原模原样地讲述了一遍。 抬眸望了眼父亲的表情,不出他所料,男人神色和缓许多。 仅剩的那点疑惑,恐怕要加茂拓真派人逐条查证过才能消失,加茂伊吹早在决定如此做时就埋下了伏笔。 加茂拓真能去哪查?无非是医院与那家没门牌的旅馆,最多还要翻找一下几个月前的通话记录,看看加茂伊吹究竟有没有尝试联系过本家。 但加茂伊吹出院时向医护称本家有令,之后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院方的后勤人员明白保密性的重要程度,即使是加茂拓真亲自去问,恐怕也只会以为是上层的试探,一定不会提起加茂伊吹当时说过的话。 至于旅馆,东京奇怪的场所实在不少,也说不定是误打误撞住进了哪个地下室,至于附近有什么地标性建筑物,加茂伊吹只想着找车回家,怎么会记得这种事情。 查找通话记录就更是一番无用功了,本家与外界来往联络那么多,通讯数据每年一月一号清空一次,即使加茂伊吹当时真往回打了电话,此时也只能算是没有打过。 多亏五条家在年后才提起这事,大概算是加茂伊吹为数不多的好运。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总监部的传唤应该也只是走个过场。”加茂拓真似乎忘记了刚才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怒火,面上又挂起笑容,“事情结束后不要再独自乱跑,等人去接。” 作为一位父亲,不强求加茂伊吹借机与五条悟打好关系已经是他最后的体贴。加茂伊吹离开时,加茂拓真连面都没露,送人上车的依然是四乃,想必他已经开始着手核实刚才所听到的内容。 车祸后的第二年,加茂伊吹不再因乘车感到恐惧了。 最初意识到这点,应该是接到庶弟死讯的那时,他急匆匆上了车,紧张感跑不过心中的悲痛与茫然,直到踏入本家,他也没想起自己要因为坐车吓到面无血色的事情。 人总会在不知不觉时抛弃一部分原先的自己,这是加茂伊吹对这次成长的理解。 他此时坐在司机后方的座位上,目光惯常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象,心中考虑着见到五条悟时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啊……没有头绪。 说到底,这件事怎么会牵扯到他身上呢?难道当时他不想透露身份的想法还不够明显,五条悟才会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吗? 无论加茂伊吹再如何疲于应对,此时也不得不屈服于现状了。飞机落地东京后,他被总监部派来的专车送进了熟悉的医院,进行了一场从头到脚的全面体检。 虽然不知道这个步骤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感叹着自己与医院的不解之缘,加茂伊吹还是跟随医生走入了检查室。 或许是得到了谁的指示,医生着重查看了他的双腿,根据断肢情况嘱咐了一些需要在接下来的护理中格外注意的事项,然后便干脆地放他出了门,连纸面上的报告都一张没有。 加茂伊吹满心疑惑,但似乎隐约有了猜测,等检查室的大门彻底打开后,那点起初还被判定为不太可能的想法就真落在了实处。 五条悟正站在门口,与加茂伊吹不同,他穿着件鹅黄色的短款羽绒服,配合纯黑牛仔裤,在人人臃肿的冬春交接之际显得格外清爽。 他双手插兜倚在墙上,左腿伸直支撑身体,右腿则随意放松地舒展着,即便精致的面容上依然神情冷淡,加茂伊吹也能感到他此时大概心情不错。 五条悟朝加茂伊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随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收拾好医疗器械跟在他身后的医生,直白地问道:“他怎么样?” “和病历档案中的情况一样,左腿的溃烂已经达到肌肉,虽然目前恢复得不错,但想要完全长平是不可能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考虑到加茂少爷情况特殊,疤痕面积那么大,应该也没办法祛除。” “知道了。”五条悟的目光扫过加茂伊吹,直勾勾地盯了他两秒后,终于在加茂伊吹疑惑的视线下开了口,“和我走吧。” 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尖,见五条悟已经朝电梯走去,也只好先跟上再说。 他早就知道此次东京之行必然会与五条悟相遇,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正如同他猜到五条悟大概是要将他转移进能够更好监视他的场所之中,却没想到直接来到了五条家的主宅。 加茂伊吹心想,加茂拓真说不定都没来过这么深入的位置,居然被他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捷足先登了。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内又经历了什么事情,五条悟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话少,一路上都没再开口。加茂伊吹摸不清五条悟的目的,干脆不再苦恼,只管跟在男孩身后走路。 两人都不说话,加茂伊吹注意到远处有片粉白相间的花树,心里猜测着植物的品种,直到走到附近才认出是初春的梅。 五条家看似平平无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景色。 这里只不过是整个主宅的一方角落,竟然也被如此重视地装点了一番,几排梅花树错落地遮住院墙的砖瓦,下方则是隐隐泛起嫩绿的草坪,一点颜色就仿佛让整个院子像活过来般生机盎然。 他将目光又转向前方,五条悟已经站在离他稍远些的位置,此时正驻足等他。 加茂伊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何时停住了脚,他眨了眨眼,抿唇笑起来,又迈开步子来到五条悟身边,由衷赞美道:“很漂亮。” 五条悟垂下眸子,他似乎是思考了一瞬,也不再朝前走了,反而后退几步来到最近的房间前,直接拉开了纸门。 “你住这吧。”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房间内的摆设,“之后我叫人来为你打扫。” 加茂伊吹看出这不过是临时起意才改了决定,心知一定有间已经收拾好的客房属于自己,因为不愿意给主人家再添麻烦,他客气道:“五条君,不必这么麻烦。” 五条悟没有说话,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无声间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也是,这对他来说本就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加茂伊吹略微有些苦恼,意识到五条悟与禅院直哉虽然同为比他年龄更小的弟弟,但前者显然比后者难相处得多。 等五条悟将跟在两人不远处的佣人叫来收拾这间客房后,加茂伊吹才终于又开口。 “关于现在的情况,其实我有很多问题。” 他表情温和,却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正如他当日要五条悟到他背上来时一样坚定:“五条君,我们找个方便聊天的位置吧。”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话题,五条悟性格冷酷,却不是哑巴,他总归要向加茂伊吹解释明白,此时也并不推拒,两人干脆就坐到了梅花树下的石凳上。 这处实在被照料得很好,或许是预料到有人会因为美景驻足,石凳上早早放好了坐垫,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并肩坐下,鼻尖已经嗅到隐约的冷香。 五条悟先打破了沉默,他说道:“要求比对现场咒力残秽的人是我。” “五条君应该已经查明了我的底细吧。”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些无奈,“说真的,那份报告……可真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我最初的目的不是调查你的身份,只是想探明是否有除了你我以外的咒术界相关人员到过现场,等我拿到结果时,族人已经自作主张地将复印件交给总监部了。”五条悟的视线落在前方,好像什么也没看。 “他们以为我要查的人就是你,想在加茂家得到消息前占得先机,所以有些着急,我已经处罚过他们了。” 第27章 停顿一瞬后,他唇角微抿,也并不道歉,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总监部为你安排的住处在医院,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无关,就让你来本家小住,也无需接受什么审问。” 加茂伊吹听懂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五条悟从初见时就注意到加茂伊吹脸上有条没愈合的新伤。赤血操术的练习想必是要放血的,但平日里再怎样刻苦,也不可能会在那样明显的位置留下痕迹。 加茂伊吹无法被反转术式治疗,按照普通人的体质判断,受伤的时间大概也就是今天。 无法否认的是,五条悟的确将加茂伊吹的底细调查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本该是私下里进行的工作,族人的失误将这事放在了明面上——五条悟从头回顾过那场车祸的始末,也了解到了加茂伊吹身体的真实情况。 即使他当时被蒙在鼓里,也无法否认他是在加茂伊吹的保护下才能平安离开咒灵胃中的事实。 五条悟通常不会过度思考与他人有关的事情,如果没有那份错递的报告,加茂伊吹不想透露身份,他一定会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以免徒增麻烦。 本来两人间的这段故事不该再有后续,但五条悟反而给加茂伊吹添了麻烦,他不会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专程说什么对不起,但他同样也不喜欢欠下人情。 于是他把加茂伊吹接进了主家,并且替人挡了调查程序中应有的问询环节,只等事情了结,就立马送人回京都去。 ——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解释,其实也算件相当不容易的事了。 加茂伊吹在心中暗暗感慨,口头上却只是叹了一声,说道:“梅花很漂亮。”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将话说得太直白。 “梅花很漂亮”的意思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房间收拾好后,五条悟走了。作为家族的次代当主,他同样并不完全自由,大概能空出这样一段时间来迎接加茂伊吹已经是近乎极限的程度。 加茂伊吹住进了靠着梅花树的房间,再也没见过除佣人以外的谁。好在五条家并不将他看作次代当主遇袭事件的主谋,佣人对他极尽关照,每日准时送来饭菜与餐后点心,甚至能做到随叫随到的程度。 加茂伊吹干脆将这段时间当作小型度假。 他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廊下看花,目光落在树冠上,心思却回了京都。他叹自己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知道这些日子如此清闲,当初走时就该将黑猫一起带来,它应该还没看过漫画中的梅花。 说起漫画,据黑猫所言,下次人气投票大概在五月左右,虽说是加茂伊吹知情后参与的第二次,却已经是实际上的第七次了——五条悟现在七岁,这次数也是相当好记。 加茂伊吹曾经听黑猫总结过高人气角色的特点,“拥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场面与名台词”绝对能排得上第一名。 按照这个说法,他手中捏着一个掉在草坪上的花苞,用花苞底部的短茎沾了水在桌面上写字,总结了第六次人气投票至今的时间里,自己究竟做过哪些事、说过什么话。 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雪地中那句得不到回应的承诺。 “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会对你好,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 禅院甚尔——加茂伊吹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个名字。 他写字时很小心,速度就难免慢了下来,等终于把所有假名写下后,属于“禅院”的部分已经消失,只剩“甚尔”还留在桌面,最终也随着窗口抚进来的风慢慢干涸。 这样的场景触发了他的某种联想,他开始不切实际的思考一个问题:既然禅院甚尔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咒术师的世界中立足,那该如何才能让他脱离禅院家的约束,真正随心所欲地做个普通人呢? 加茂伊吹突然有些激动,他直直盯着隐约只留下水痕的位置,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终于摸清了些许门路。 他想见禅院甚尔一面,以防禅院甚尔忘了他是谁,就稍微提前计划了一番。加茂伊吹初步决定故技重施,从五条家离开后在东京暂留几日,试着碰碰运气,提醒神明帮帮他。 为了身负得偿所愿的福气加持,加茂伊吹觉得该找个机会在五条悟面前表现一番,以提高自己的人气。 他托送餐的佣人帮他为五条悟带句话,问问总监部的调查进行到了哪个阶段。五条悟很快给出了回复,倒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邀请他到前厅去参加晚宴。 ——五条悟大概是以为他待得太无聊,打算为他找点事做。 相比御三家的其他两家来说,五条家算是地广人稀,即便加茂伊吹每天敞着门坐在门外,至今为止也没见过五条悟外的其他五条族人。 与这种情况相对应的是本家人较安静的性格。 听佣人形容,家中的主人们好在对人并不苛刻,虽说绝不饶过犯错的部下与佣人,日常里却很少有人会做出碰了红线的事情,因此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受到处罚。 这种性格也有坏处,几位主人间的关系能用一句话概括得清清楚楚,佣人说是“客客气气”,加茂伊吹则理解为“亲情淡漠”。 五条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加茂伊吹并不感到惊讶。 五条悟是咒术界等了百年才出现的六眼术师,上述性格的概括似乎就是参照他本人描画出来的模子,说不清是家人的影响使他变成了这样,还是因为他的喜好使家人都愿意刻意迎合。 “五条家也会举行晚宴吗?”加茂伊吹有些惊讶。 佣人笑了笑:“不是什么大型宴会,不过是禅院家来了与家主议事的客人,招待着吃顿饭而已。” 听见这话,加茂伊吹精神一振。 下午五点半时,他换了五条悟为他准备的葡萄鼠色和服,跟随佣人的指引一路来到了前厅。 快到转角处时,加茂伊吹听见些许细微的脚步声,但显然并不太热闹,想必是宴会还没开始。考虑到到场也只不过是在一群陌生人中干巴巴地寒暄,他让佣人去忙,说自己在这等待一会儿再过去。 也就是倚在栏杆上歇脚的这几分钟,再顺着这条狭长的走廊朝最前方望去,加茂伊吹视线中便多了个预料之中、也意料之外的来客。 禅院甚尔身着黑色和服,披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制羽织,此时正站在宽敞的前院中靠近一侧的位置,以一种惊疑的目光望着前方的什么。 加茂伊吹立刻朝他的位置走去,在视线脱离房屋遮蔽的同时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最终落在了五条悟身上。 年幼的六眼术师大概是刚刚似有所觉间转过了头,利落的短发还随着动作晃着,目光撞进禅院甚尔眼中,微微一愣,却连招呼也没打,又朝回转了半圈,最终落在了加茂伊吹身上。 “你来了。”他声音不大,大家却都听得分明。 禅院甚尔同样转头朝加茂伊吹看过来,刚收敛起来的惊讶表情就又浮现在脸上,很快又变成稍带玩味的笑容。 他低声乐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看热闹还有意外收获。” 加茂伊吹知道五条悟不会愿意做别人口中的热闹,但也没替人反驳些什么,同样笑起来,说道:“六眼术师都已经长到七岁了,现在咒术界最大的热闹是我才对。” “你落伍了。”加茂伊吹笑了他一句。 男孩边朝五条悟挥手,边走到禅院甚尔身边,悄悄扯起他的袖子,带着他一起融入陌生的环境之中,抹消那种与在场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禅院甚尔低头看着那只牵住他袖子的手,白皙到显得病态的颜色在灰黑色的外袍上更是到了刺眼的程度。 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并没说话,或许是想看看加茂伊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真的顺着那股力道朝前走去。 似乎是没想到两人竟然会认识,五条悟无意识地微微歪了下头,然后便重新跟上母亲的脚步,进入前厅时向佣人低声交代了两句,这才继续朝里走去。 如果五条悟愿意,他显然能将一切人情世故方面的琐事处理得非常完美。 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不过是刚走到门口,佣人便带他们走到了两把相邻的椅子前,应该是在五条悟的指示下临时对座位顺序有了部分调整。 已经到位的女人与孩子又等了一会儿,谈好合作事宜的五条家家主与禅院家长房才从某处姗姗来迟,两人落座,宴会终于开始。 如传闻中一样,可能也受到了人数与规模的限制,这顿晚饭比加茂伊吹所参加过的其他宴会安静得多。 这样不过分吵闹也不过分冷清的气氛,加茂伊吹喜欢,五条家也喜欢,禅院家并非主人,不喜欢也要表现得很喜欢。 把无聊摆在面上的家伙只有一个,就是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禅院甚尔。 加茂伊吹之前吃了个梅干,此时还含在口中,咸味化没了大半,就成了个少动筷子的借口。他常常侧目去观察禅院甚尔的表情,将对方不屑于掩饰的所有心思尽收眼底。 第28章 他想和禅院甚尔做朋友,想多了解些与对方有关的事情。唯独只对禅院甚尔,加茂伊吹有信心保持主动向前的热情。 或许是他的目光实在不容忽视,禅院甚尔终于望了过来。 少年咽下嘴里的食物,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问道:“有事吗?” “我觉得你又想逃了。”加茂伊吹干脆光明正大地看他,“我住的房间门前有好多梅花,你可以去那。” 禅院甚尔一愣,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下意识抠了抠脸颊,想不通加茂伊吹到底从哪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一向不会为难自己,想不通就不去再想,摇摇头道:“五条家又没有小孩儿等我扔树枝,不去。” 见他并不反感自己的接触,加茂伊吹终于笑起来,他说:“如果你真说要去,我会拦着你的。” 禅院甚尔挑眉,加茂伊吹便接着说下去:“你逃到宴会厅外给小孩儿扔树枝,那是日行一善;不给小孩儿扔树枝还非要朝外跑,那是临阵脱逃。” 或许是因为禅院甚尔的年纪与他相差了一个不多不少的数字,也或许是因为他早就在对方面前展现过最不值得被人喜欢的模样,与禅院甚尔说话时,他总是不自觉地感到开心,说话时也更少年气些。 “胡说八道。”禅院甚尔笑了,咧开的嘴角将显眼的疤痕分割,“你喝酒了吧?” 加茂伊吹当然没喝酒,他只是莫名其妙便想要这样说,嘴比脑子动得快,心中的想法便倒豆子一样都铺在了禅院甚尔面前。 “我确实是随口说的。”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因为我不敢逃,如果你逃了,我就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怎么履行之前的承诺?” 禅院甚尔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块鱼肉,举在眼前微微眯着眼看,似乎是在瞧上面有没有刺。看来他的确无聊,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整张桌子上也只有他一人能做到这事。 过了一会儿,他一口吞下鱼肉,说道:“快忘了吧,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我也没把那句话当真。” 加茂伊吹并不气馁,他说:“你果然听见了。” 吃完这顿饭,加茂伊吹神清气爽地返回房间,因在席间与禅院甚尔说了太多话,情绪一直处于十分高涨的状态,至今还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屋,而是坐在廊下借着月色看花。 听说这片小小的梅花林是五条家园艺师的试点作品,如果开花好看,接下来就可以在家中的其他位置照同样的方法栽下树苗。 来年此时,院子里应该是一片绕房而生的花海,即使只从院墙外经过也能嗅见香气。 加茂伊吹想,虽然这景色是五条家独有的,但如果他那时能和禅院甚尔成为朋友,梅花开时,两人可以到东京的什么公园里一起赏花。 加茂伊吹又想,若是禅院甚尔真的有朝一日能够脱离禅院家,只要对方能过得开心,就说明这世界上总有例外,远离所谓的主线剧情也不一定会落得悲惨的结局。 加茂伊吹还想到…… ——主线剧情! 他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锤,让他立即开始耳鸣。 他还想到,他怎么会这样做! 前脚刚通过与禅院直哉的对话将人设努力朝与五条悟接触时的模样靠拢,今天又因为见到禅院甚尔而得意忘形起来,或许是太高兴,或许是太不设防,他竟然在宴会上说了那么多与人设并不贴合的话。 精心营造的表象又因为一时疏忽变得乱七八糟,加茂伊吹甚至分不清此时头痛欲裂的感觉究竟是对他崩坏人设的惩罚,还是刚吹了风的自然反应。 “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这句话像是时刻保持在狩猎状态的猛兽,总会在他的兴致抵达最高峰时猛然出击,将他一把搡下山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错的?到底是一开始还是宴会中?他努力思考,却难以得出答案。 在禅院甚尔面前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这个事实带给加茂伊吹的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更是心理上的打击——他明明一直想在禅院甚尔面前做得更好,却一次又一次搞砸两人本来就十分难得的相处机会。 加茂伊吹扶住额头,他想回到房间休息。 现在没有让他人气增长的方法,将五条悟从卧室中喊出来陪他闲聊恐怕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睡眠之上。 头痛总有停歇的时候,如果能趁那时尽快睡去,他说不定还能平安熬过这个晚上。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眼眶,他终于站直身体,也正是在此刻,他与骑在墙头上笑着看他的少年对上视线,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少年见他在人后竟然是这副狼狈的模样,表情有些惊讶,他玩笑般开了口。 “刚才就想问了——双重人格?” 加茂伊吹全身都在颤抖,他想叫那人的名字,却甚至无法发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海中的杂乱声音轰然停止,最终只剩了一个念头。 ——禅院甚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第23章 短暂地陷入一无所知的状态中,就在倒下的几秒后,加茂伊吹似乎又恢复了部分知觉。但此时大脑无法自行运作,他躺在冰凉的平面上,连疼痛都变得迟钝起来。 四肢不受控制,眼前阵阵发黑,加茂伊吹动不了,却突然松了口气。 脑海中无数想法与声音的碰撞终于结束,世界显得格外安静,他能听见梅花树在风中摇曳的响动,这声音唤醒了他倒下前的记忆。 加茂伊吹感到茫然极了。他猜自己此时正以一种类似于灵魂离体的方式慢慢迎接漫画风格的死亡,否则原本炸裂般的头痛不会突然消失。 如果神明实在不想让他善始善终,加茂伊吹更希望属于他的故事能在一时冲动下落幕,而不是非要他尽力熬过漫长的黑夜,最终在曙光将现时死去。 只可惜,加茂伊吹什么也做不到。他甚至不能时刻保持清醒以控制自己的行动,更别提扭转命运、改变神明的计划。 他非常清楚自己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五条家的院子里,只是不知道究竟何时才能重新掌握这具身体。 这一刻,加茂伊吹想到了禅院甚尔。 御三家的主宅有检测咒力的结界,但对于禅院甚尔来说形同虚设,他没有咒力,自然就能自由出入五条家。 倒下时,加茂伊吹似乎看见原本坐在围墙上的少年一跃而下,大概是朝他而来。可他现在分明还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进了院子后又去了哪。 不过是脑海中刚刚浮现这个名字,加茂伊吹就感受到有谁正在接近,那热源飞快包裹住了他身体的一些部位,然后将他托起,微微颠簸的频率与步行的速度相同。 于是加茂伊吹恍然想到——原来时间才过去一小会儿啊。 他可以确定这是禅院甚尔的怀抱。 香水、洗衣液、护发精油、刚从厨房走出时的油烟气、墨水留在指尖的芳香,所有人身上都会携带标志性的气息,这种味道是性格与经历的侧面描写,对深化印象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加茂伊吹走在禅院甚尔身边时,从未嗅见过任何味道。在他心中,禅院甚尔就像风雪,无声也不醒目,来便来了,旁人不在意他,他也不在意旁人,自顾自地活着,太阳出来就要融化。 房门被哗啦啦地扯开,身体又摇晃了几下,加茂伊吹被放置在柔软的床铺上。那人又伸出手来,飞快地在他人中与侧颈处各贴了几秒,以确认他的生命体征。 虽然加茂伊吹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还算不错,但他早做好了屡遭挫折的准备,就还是在感受到身体又被注入了力气时,尽最大努力睁开了双眼。 房间没开灯,纸门也被严实地关紧,外面比屋里更亮,禅院甚尔正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加茂伊吹只能看见他宽厚脊背的轮廓。 或许是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频率有所变化,少年扭过头,对上了加茂伊吹的视线。 加茂伊吹没说话,又转回仰面躺着的姿势,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稍微放空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了禅院甚尔坐在围墙上时说的话。 犹豫再三,他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发问道:“你为什么会说我是双重人格?” “开玩笑的。”禅院甚尔轻飘飘地将这事带过,“随口一说。” 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他今晚首次表现出不太热烈的情绪,客气道:“如果禅院家责怪你晚归,我会尽可能解释清楚,不为你添麻烦。” 禅院甚尔摸着下巴思考,试图回忆自己小时候是否有这样多变,以此压下询问加茂伊吹昏迷原因的念头。 他在禅院家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克己,当磨灭掉大部分好奇心并学会不管闲事后,他的人生果然顺利了很多。 但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禅院甚尔还是问道:“需要为你叫医生吗?” 第29章 “不用。”加茂伊吹平静道,“人格转换就是这样的。” 禅院甚尔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他伸展四肢,感叹道:“你也不必这么认真吧。” 加茂伊吹想了想,回复说:“和你对话的时候,我总归是想认真一点的。你把我说的话都当成孩子的玩笑,如果口吻再幼稚些,我怕你会更不放在心里。” 微微一愣,禅院甚尔忍不住用手臂支着身体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向加茂伊吹坐着。良好的夜视能力令他能清晰地看到男孩脸上未干的泪痕,苍白的唇色与憔悴的神情无一不在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是梦。 他忍不住皱眉,不懂为何加茂伊吹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加茂伊吹在此时突然侧过头来,目光正撞进他眼中,弯曲的睫毛微微颤着,显出心中的几分不安。他突然问道:“你觉得,今天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不一样的?” 莫名其妙地感觉这个问题不容逃避,禅院甚尔却故意露出漫不经心的表情,稍微想了一会儿后说道:“在你提到梅花林以后。” ——是的,问题就出在那时。 禅院甚尔可以肯定,加茂伊吹正是在得到了他的回应后亢奋起来的。吐出那句话到宴会散场是两个时间节点,其中的时段内,加茂伊吹像个因酒水半价而将老板吹捧成天照大神的醉汉。 现在的加茂伊吹则更符合禅院甚尔之前见到他时的状态,疏离客气的外表下掩藏着不善言辞的真相,是那种想要事事做到尽善尽美的固执性格,似乎常常有所顾忌,但总之不显得聒噪又缠人。 ——人总有高兴与不高兴的时候,所以,其实这种区别相当细微,可以说分类标准单纯只是禅院甚尔的个人感受。 如果加茂伊吹不提起这个话题,禅院甚尔就不会放在心上;但若是加茂伊吹在意,禅院甚尔也愿意尽可能减少对方的苦恼。 “……在对于某物的渴求达到极致的时候,有些人很容易因为心中的执念失控,对吧?” 加茂伊吹也坐了起来,他抱着双腿将身体缩成一团,下巴放在膝盖上,又被环着的手臂遮住,只露出刘海下那双水亮的红眸。 “我就是其中的一员。并且因为曾经失去了太多东西,每当我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曾在什么时候失态以后,就会被惩罚般感到身体出现病痛般的折磨。” 他眯眼笑起来:“你真正见过了,应该会相信我说的话吧?‘这种性格的家伙很讨厌,为他处理后续事件也很麻烦’——我是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的。” 禅院甚尔盯着他,神色平静,表情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像是在听一个平淡到令人甚至想要昏昏欲睡的故事。 加茂伊吹承认禅院甚尔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倾听者,不得不说,在这样平和的目光的注视下,作为叙述者的他也会不自觉放松下来。 于是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总会出些让你感到苦恼的状况。” 两人沉默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房间里静得要命,禅院甚尔没说过他为何而来,也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依然坐在地上,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认真而专注。 加茂伊吹也在走神,他正为自己此时展现出的理性感到惊讶。 他延续了一直以来对禅院甚尔展现的亲近态度,自然地将此前人设崩坏的原因归结为“因执念失控”,配合恰到好处的真情流露,仿佛只是心灵脆弱时的剖白,并不生硬。 这番话既是在弥补他于禅院甚尔心中的形象,也是对读者的解释与说明。 加茂伊吹想,自己的确成熟了许多,他逐渐能够独自处理突发事故,虽然可能并不完美,但反正比坐以待毙更好。 在这个过程中,有件令人非常在意的事情:他利用了禅院甚尔,利用了这个两次见证他最狼狈的时刻、又两次出手相助的少年。 他说不好这是不是种极度糟糕的行为,但他明白,这总归与此前提到的“我会对你好”没有任何关系。 加茂伊吹不会后悔,理智告诉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尽管他不知道完全抛却感性的人是否还能算是“活着”。 禅院甚尔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没等加茂伊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某人曾重伤至影响躯体完整性、或受到过死亡威胁,就很可能出现这种精神障碍。” “禅院家没有继承术式的男人会加入躯俱留队集体行动,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我见过很多与你状态相似的家伙:一场近乎全灭的厮杀以后,至少有三成幸存者再也拿不起刀。” “你想过吗?你不是在惹人讨厌,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的表情不再是平日中轻佻又随意的模样了,他望着微微睁大双眼、显出些许不可思议的男孩,沉声说道。 “你病了。” 听到这句话,此前出现在加茂伊吹脑海中的某个形容,蓦然间又跑了出来。 ——禅院甚尔就像风雪。 加茂伊吹不是风雪,可他们在某些方面那么相似,如果其中一个注定被关在名为人气的牢笼中,总不能让另一个也悄无声息地消亡。 加茂伊吹不想让他融化,想亲手将他扬到空中,再掀起一阵风,送他到未知却自由的远方去。 第24章 加茂伊吹一动不动,他抱着膝盖,借手臂藏住表情,呆怔的神色却依然从发直的双眸中满到快溢出来。 他恍然想到,头痛的症状确实在他失去意识的那一秒内消失得一干二净,明明人气的反馈不该如此及时,他却还是在无法掌握身体的那段时间内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没有疼痛,但也没有行动能力,目不能视,偏偏其他感官都很灵敏。 现在禅院甚尔对他说:他病了。 加茂伊吹不知道什么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曾在医院接受过专业的心理治疗,医生从未和他提过这点。他最严重的伤痛就来源于那条失去的右腿,发生在两年前的车祸没能使他倒下,现在也没什么能令他生病。 见他不回话,禅院甚尔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组织起最简明的措辞,希望能让加茂伊吹理解此时的状况。 他讲自己在躯俱留队中战斗的见闻,细数他所了解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有人噩梦缠身、精神恍惚,有人用药成瘾、屡次自伤,有人再也无法祓除咒灵,更甚者连受伤时的记忆都被刻意遗忘。 “你猜这些人最后都怎样了?” 禅院甚尔故作轻松地笑笑,目光中却隐约有种嘲讽的意味,像是带着股寒意的刺,从他心底逐渐延长、一直扎到眼底,轻易无法拔出,也使他展露出一种不寻常的尖锐气质。 “他们死了,禅院家把废物扔去喂咒灵,十分钟就尸骨无存。” 大概是无意间吐出了几句真心话,他半晌都沉浸在某些记忆之中,没能再说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又勾起一抹笑容:“加茂伊吹,你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可别因为这样的事死了。” 加茂伊吹自他开口时便定定地望着他,此时两人目光相接,加茂伊吹想:这样一身尖刺的少年,竟然大半夜坐在他的床边,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话。 心中的某处像是被轻轻拨动一下,让加茂伊吹没动脑子就开了口。 “我还是不懂,甚尔。”他的声音太轻,“你和我做朋友吧。” 禅院甚尔微微一愣,露出惊讶的笑:“我又不是医生。” 加茂伊吹不再说话了,他怕自己再次失控,干脆就紧紧闭上嘴巴,只用眼睛静静看着禅院甚尔,停止了前言不搭后语的请求。 接收到请求的少年似乎也有些烦恼,他抓了抓后脑的头发,没搞懂两人究竟是哪步走错,最后才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纠结一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他绝不是个热心的好人,但即使早知道那日折断一根树枝会引发后续这些事情,想必他也会选择为那个在地上滚了一身狼狈的男孩提供帮助。 可能真如加茂伊吹刚才在宴会上所说的一样——他们太相似了。 相似到禅院甚尔恍惚从加茂伊吹身上看见了年幼的自己,加茂伊吹也能从他的灵魂中汲取到共鸣的力量。九个月,他们一共见过三面,却似乎早在不知不觉间处在了比身体更近的位置。 东京到京都的直线距离是372千米,但如果禅院甚尔想获得加茂伊吹的陪伴,只需要点点头的力气。 加茂伊吹已经跑完了剩下的路程。 “行啊,我们做朋友。”禅院甚尔突然笑了,“至少你不会再因为我,独自缩在没人的角落里大哭一通了。” 没有反驳那并非是失意的泪水,加茂伊吹很轻地应了一声。 他分不清追逐禅院甚尔究竟是“加茂伊吹”还是加茂伊吹的执念,但此时心愿又达成一步,他的身体中涌现出一股安定又平和的情绪,驱散了原有的全部焦虑。 第30章 禅院甚尔最终也没有坐到床上,在加茂伊吹的坚持下,他到外面去扯了石凳的坐垫放在地板上,继续在原本的位置说话。 两人一夜没睡,一直聊些有的没的。 禅院甚尔说他敢在这里待上一整晚,是因为禅院家根本没人管他,连父兄都希望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外面,他夜不归宿自然也不会被人格外关注。 如果有谁愿意在乎他的去向,他年幼时也不至于被扔进咒灵群中也无人发现,只能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还在脸上留下了终生无法磨灭的伤疤。 加茂伊吹说他在家里备受关注,和禅院甚尔一点也不一样。在院子里萎靡不振的那一年间,如果谁把他带到本家以外,最多只要六个小时,就会有佣人发觉他突然失踪。 他说到最后,连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又飞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忍住了将要溢出的那点泣音。 禅院甚尔边给两人倒水边乐:“你哭了?” “没有。”加茂伊吹如实说道,“有时候的确会突然委屈起来,但又觉得眼泪早在什么时候就流干了,现在都是些没排净的水,等水也一滴不剩以后,脑袋应该就会好用很多。” 禅院甚尔突然想起什么,他支着下巴,懒洋洋地问加茂伊吹怎么会在本该等待总监部审讯的时间出现在这里,甚至还有一个专属的房间。 他听说了五条悟的大动作,也正是这事驱使他坐上了父兄的车辆,一同作为禅院家的长房一支前来做客。有人做正事,有人看热闹,他属于后者,第一次亲眼见到六眼术师,直到现在还觉得新鲜。 加茂伊吹侧了侧头,歪着身子倚在堆起的被子上,姿态放松了很多。 “他现在会这样做,大概是出于‘还人情’之类的想法吧。” 他向禅院甚尔讲述了自己与五条悟的故事,禅院甚尔听了后发表评价:“很像现在的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双眉微不可见地动了动,他问道:“你觉得现在的我和宴会上的我,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禅院甚尔似乎是看出了加茂伊吹的迷茫,他没回答问题,而是右拳轻敲左掌,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之前说,你总会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加茂伊吹点头,禅院甚尔就继续道:“就当是我们的秘密,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即使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在心里想三秒再开口也不会耽误什么,你试试这样去做,以你的头脑,这三秒钟应该足够你冷静下来了。” 沉默,房间内又陷入安静之中。 三秒后,加茂伊吹的声音响起:“好。” 两人一同笑了,禅院甚尔朝加茂伊吹扬了扬手中的茶杯,他们之间终于有了双方都承认的约定,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天色微微擦亮时,禅院甚尔终于拍着衣摆站起来要走,加茂伊吹毕竟还是孩子,一夜过去,正有些困倦。 他迷迷糊糊地趴在被褥上小憩,余光瞟见少年在动,便掐着手心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起身去送。 禅院甚尔还是翻墙,坐在墙头上朝回看时,加茂伊吹正靠在门框旁昏昏欲睡。他辣手摧花,揪下一朵没绽放而有些重量的花苞在手里掂了掂,扔出去时正中加茂伊吹的额头。 力道不重,加茂伊吹却晃了晃,他又望了禅院甚尔一眼,终于不再强求,转身拉好门便把自己丢到了床上。 加茂伊吹早就有所感知,他与禅院甚尔间的关系跟朋友有些微妙的区别。 寻常意义上的朋友会在相识时交换电话号码,在宴会里把酒言欢,各回各家也要说声再见;他们则从未交换过联系方式,培养友谊的方式是在夜里闲聊,分别时又双双变成哑巴。 关于这点,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地抱有一种信心——他们不需要每日不断的嘘寒问暖,只要时机恰当,只要他们再次相见,就依然能毫无罅隙地坦然剖开一切苦痛,以这种方式相互舔舐伤口。 再分别时,他们又将毫无破绽,游走在世界对他们的恶意之中,尽力成为既不孤独又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房间中似乎只剩加茂伊吹浅浅的呼吸声了。 他又想到,如果禅院甚尔说的没错,那他大概的确病了。 旁人只知加茂伊吹差点在车祸中没了命,却不知道他头顶时时刻刻都架着把名为人气的刀。如果加茂伊吹真的发作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原因一定不是车祸,而与他对人气下跌的恐惧有关。 此时仔细想来,或许宴会上的表现并没有引起读者观感的波动,而是他过度警觉。创伤性事件可能再现的威胁使他情绪激动,从而惊恐发作,头晕头痛至短暂失去意识。 他潜意识中感到昏迷时比清醒时更加轻松,心理压力急速减少后,体现在身体上的症状自然会随之消退。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也不知心中有了“患病”的自知之明究竟是好是坏。他希望自己内里那份怪异的敏感能有个合理解释,又不希望病症成为自己逃避人气变动反馈的借口。 他突然很想念黑猫,但禅院甚尔说被创伤后应激障碍困扰的儿童好像总会拥有分离焦虑,他又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 迷迷糊糊睡去,加茂伊吹没听见佣人送来早饭时的敲门声,等再睁开眼睛时,五条悟正站在他床边。 六眼天才眉头紧锁,显出略微困惑的样子。 他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我刚刚下课,佣人说你可能死了。” 第25章 加茂伊吹还不太清醒,好在身体比意识先给出反应,意识到五条悟是在喊他起床时,已经一手扯好睡觉时微微敞开的衣领,一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昨晚与禅院甚尔聊了一夜,早上困得过分,没有完整脱下和服便昏睡了半日,加茂伊吹只觉得腰酸背痛,但也算因祸得福,他此时不至于在五条悟面前衣不蔽体。 想到这段并不十分安稳的睡眠,加茂伊吹忍不住遮唇打了个哈欠,然后隐隐约约回忆起梦里的确常有来源不明的咚咚声,大概正是佣人屡次敲门的响动。 将他接来本家小住是五条悟的主意,衣食住行方面的事宜也都由五条悟亲自安排,按照这段时间来的惯例,佣人大概已经形成了凡事只报五条悟的习惯。 因此,虽然他不敢闯进加茂家少爷的房间里,却也只能等到五条悟中午下课后才能通知主人。多亏了这份死板,加茂伊吹才没让补觉这种小事惊动整个五条家,想到这点,他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在心中将事情的大概经过捋顺清楚,加茂伊吹抿唇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昨天睡得有些晚,让你担心了。” 五条悟的目光迅速从上到下扫过加茂伊吹全身:面色健康,表情正常,除了衣服上满是褶皱以外,的确没什么显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通常懒得理会一些耗费精力的杂事,这也就是他从接回加茂伊吹开始后只见过对方三次的的根本原因。但今天的紧急情况让五条悟意识到,他应该对加茂伊吹负起更多责任,而不是只将他安置在屋子中便放手不管。 加茂伊吹过得应该并不是很自由。他通常足不出户,平日里的活动范围最多只到角落里的石凳处,有时仰头看着风景一坐便是一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了如此安静的性格。 梅花从盛放到凋谢,东风吹来暖意,仔细算算,加茂伊吹在五条家倒确实已经待了太长时间了。 总监部的确在一刻不停地开展调查,此时已经有了结果。引发这场事故的果然是负责收发情报的某位术师,前几日已被批捕,审讯过程非常顺利,犯错的理由则无聊至极。 他称咒术界的部门本就办事不利,连早已判定过等级的咒灵都无法在第一时间被祓除,导致他在附近郊游的亲人被杀。他起了报复的心思,便故意隐瞒手中咒灵的情报,只希望让更多人体会到他的痛苦。 这个逻辑脱离了常人的思考方式,即使是五条悟这般厌恶正论的家伙,也不禁感到有些无语。 不过,该术师的陈述的确不假,总监部派人调查了他的办公地点,发现了另外几起瞒而不报的咒灵袭人事件。相应级别的咒术师紧急前往相关地点,一共救下七位幸存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调查本该至此终结,但五条悟反复读了几遍纸质报告,总觉得脑内某处持续感到一种不寻常的躁动,仿佛他不该这样轻轻放下,其后还有更隐秘的真相在等待被发掘。 五条家不松口,即使是总监部也要给上几分面子,但已经找不出疑点的案子自然难以翻出更多水花,高层的宽容也并非毫无止境。 如果调查在两周后仍然没有任何新发现,此事就将按照原有结果进行处理,除非日后有确凿证据,否则总监部将不再接受出于任何理由的质疑。 也就是说—— “调查最迟也会在两周后结束,”五条悟说道,“如果你在这段时间内有什么需求,可以现在告诉我。” 第31章 加茂伊吹一愣,蝴蝶翅膀般的眼睫飞快闪动两下,便自然地表现出内心中短暂的不知所措之感。 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加茂伊吹要向梅花树告别,也要向五条家平和而安静的生活告别——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作为他偷闲时日的尾声,已经显得十分充裕了。 他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借用训练场地吗?” 五条悟沉思一瞬,拍板道:“等吃过午饭,我带你去。”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还以为五条悟中午要留下来吃饭,对方却在佣人摆好桌子后就离开了,他起初不懂这是何意,过了会儿才生出一个猜想。 五条悟难得光顾一次,恐怕是突然意识到对加茂伊吹关心过少的事实,想看看佣人送来的饭菜是否符合规格、不至于轻待客人罢了。 想通这点,加茂伊吹莫名觉得原本可口的食物都没什么味道了。 五条悟性格太冷,不是不通人情,而是生来就见过太多低位者的姿态,即使年幼,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与旁人划定成了两个世界。 这种分明的界限使他常常居高临下地以审视的目光观察周围,在咒术界中,六眼的加持更是使大部分实际存在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他便更显得与常人格格不入。 他总是独来独往、自顾自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心无旁骛的最根本原因不是无法察觉方方面面的细节,而是他懒得理会。 五条悟是块冰,看似安静得很,可如果触碰的方式不对,恐怕要把手都冻住。 在五条家的主宅住了这么久,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交流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如果最终在人气没能获得任何提升的情况下返回加茂家,那与即将饿死的乞丐亲手丢了面包也没什么区别。 ——该如何令五条悟对自己另眼相看便成了加茂伊吹此时最大的问题。 加茂伊吹从最一开始就不打算拿左腿的伤势做什么文章,选择背起五条悟时,他的确抱着种侥幸的心思,希望能靠身世与性格的反差感在对方心中留下些印象。 但他本身绝无挟恩图报之意,当时不选择保全五条悟,恐怕他也难以逃出生天。牺牲自己已经是代价最小的选择,加茂伊吹既然不想在那时死去,也就只能这样去做。 加茂伊吹能懂的道理,五条悟也能轻松想到,当天的事情算是次合作,谈不上非要谁做了谁的救命恩人才算公平。 五条悟查出了他的身份,掌握了他的左腿并非假肢的事实,再见面时也没有千恩万谢,只是带他去做了番检查,算是尽了自己所认为的应尽的责任。 一码归一码,五条悟在调查中又牵扯到本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加茂伊吹,为了补偿这个意外对加茂伊吹造成的影响,又有了后续这一系列事情。 他算得这么清楚,让加茂伊吹连想与他交流都找不到理由。 但加茂伊吹也并非毫无办法。 这段时间内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 五条悟总在面对他心中的“非同类”时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加茂伊吹既然想让他将自己看作与众不同的存在,也只能尽力挤入他的世界。 那是怎样的世界?加茂伊吹似乎能捕捉到其中最显著的特点。 ——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他想,真是个简单粗暴又难以突破的切入点,感谢赤血操术这一堪称万能的入场券在这方面也能使用。 佣人收走碗筷后,加茂伊吹在院子里稍微做了些热身,动作幅度不大,但能感到全身都微微暖了起来,血液流动的速度明显有所增加。 悠闲太久的代价就是手脚生锈,他最终用力抻了抻身体,总觉得还是有种甩不脱的束缚感压得人不太舒服。 五条悟来了,或许他下午正巧要进行体术训练,之前穿的水色梅纹和服被脱下,转而穿了件修身的长裤长袖。见到换了身浴衣、又披起宽松羽织的加茂伊吹,他眼中有一瞬露出了不理解的神色。 加茂伊吹只是笑笑,解释道:“我的腿不太方便,动作并不剧烈,在家中时也很少穿紧身的服装。” 假肢与左腿的形状还是不太一样,为了尽可能融入健全人的行列中,加茂伊吹的确从未再穿过会将腿型直接暴露在外界视线下的裤装。 五条悟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结于此。他带加茂伊吹一路朝训练场走去,途中简单介绍了几句场地的使用情况。 五条家的主宅大概是御三家中人口最少的宅邸,据五条悟所说,能留在东京本家的旁支都是家主的心腹级别,很会审时度势,加茂伊吹不必担忧有人找麻烦的情况出现。 转过拐角,一个开阔的场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就是这了。”五条悟在边缘位置驻足,“每日下午会有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在这里学习或训练,只要不对我们的正常课程产生影响,移动靶与假人随你使用。” 他犹豫一瞬,补充一句:“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加茂伊吹笑着朝他点头道谢,接下来的几日便专注于一些基本功课。 五条悟每次在训练间隙看他时,十次有八次能捕捉到他身周萦绕的咒力痕迹。赤血操术是相当特殊的术式,随着加茂伊吹想法不同,咒力凝聚的位置也自然会时常发生变化。 ——有时是在手腕上,有时是在掌心处,有时十个指尖全都有运行术式的痕迹,浓烈到让人想忽视也相当困难。 与五条家的孩子不同,加茂伊吹想要变强就只有这个选择。他在疼痛与鲜血中不断成长、不断突破,最终一鸣惊人。 五条悟今日的练习重点在于瞄准,顺势术式·苍在发动时很难进行指向性咒力操作,族中的孩子还未能成功将其转化为远程攻击手段。 五条悟对咒力的运用更精妙些,但面对不断移动的灵活靶子,他最多只能在半场位置擦边击中。这与天赋无关,凡是术式就都会有其弊端,但五条悟有做到最好的自信。 放课后,其他孩子陆陆续续向他告别,只留他一人还在训练场中静静站着。 半场距离显然不是他的极限,他只是在犹豫是否要再花费时间尝试、又是否急于在这一时获得突破。 就在他思考的短暂时间内,跨越宽阔的训练场距离最远的斜对角,赤血操术·穿血飞驰而出,准确地击中了移动靶上的红心,在其上留下了一个中空的痕迹。 五条悟转过头,加茂伊吹正慢慢收回平举起来的右臂。 “不好意思。”加茂伊吹唇角微勾,“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件事于我而言的难度。” 第26章 赤血操术是咒术界中为数不多能够完美契合任何战斗距离的术式。理论上讲,只要咒力足够强大,术式能触及的最远距离就只取决于施术者体内的血液总量。 但这不代表加茂伊吹刚才的攻击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与禅院家的十种影法术不同,式神可以在得到指令后自主向目标发动攻击,血液却没安装巡航系统,只有动力,不会自行进行瞄准。 五条悟在这段时日内注意到,加茂伊吹每次发动术式时都在追求一种刻意的克制,百敛技法将血液压缩至发丝粗细,用量更是少之又少。 这或许与赤血操术的特点有关,血液的恢复速度远慢于咒力,小心行事也无可挑剔,五条悟更在意的也并非这点。 就是那样一根肉眼难以辨明的血线,哪怕是清晨荡起的一抹雾气都能将其稀释,加茂伊吹却令它准确无误地穿过了最远处的移动靶,正中红心。 ——答案是实力与天赋缺一不可。加茂伊吹做到了旁人做不到的事情,无需用赤血操术与无下限术式的优劣进行对比,他就是佼佼者。 五条悟望着他,大约几秒后,问道:“怎么样?” “我看不清。”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的视线微微下滑,似乎是在沉思,“可能中了吗——我想可能中了。” 六眼能够探知咒力的流动情况,五条悟早就知道移动靶已被贯穿:弥漫在空气中的咒力正通畅无阻地随风穿过那个小小的孔洞,证明加茂伊吹的确击中了靶心。 但五条悟没有接话,因为加茂伊吹已经来到他身边,邀请他一同去验证一下。 两人肩并肩朝移动靶的位置走去,速度不快。到了场边,加茂伊吹比五条悟高些,便先伸手取下了靶子,然后自然地举在对两人来说都合适的高度,对着光看了看表面。 “哦……!” 加茂伊吹发现了什么,他有些高兴,于是伸手摸摸红心处极为不明显的小洞,体会到指腹下不平的触感,他笑道:“中了!” 五条悟的目光则落在了加茂伊吹的指尖上。 指尖靠近指甲的部分有道微微泛红的痕迹,大概是出于对外在形象的要求,加茂伊吹割伤自己时往往会谨慎地选择位置,平日里微微合拢五指便能完全藏住伤口。 第32章 顺着浴衣宽大的袖管朝里望,他抬手抚摸靶心时,衣袖微微滑落,五条悟便能从这个隐蔽的角度发现他腕部与手臂上的刀口。 划伤时便做足了准备,愈合时又一直被精心呵护,此时,那些细密的疤痕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在加茂伊吹本就苍白的皮肤上盘踞着生根,仿佛一根根细嫩的垂柳枝。 加茂伊吹没有右腿,如果想要变强,全心全意练习赤血操术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代价很明显:他不能被反转术式治疗,即使尽可能把控了割开皮肤的力道,那些淡粉色的杂乱伤疤也还是会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多。 到最后伤上叠伤,原本白皙的手臂恐怕会比干裂的树皮更吓人。 加茂伊吹确认完结果,心满意足地将靶子装回原先的位置,重新放下手臂,衣袖就又轻飘飘地落回原处,盖住了手腕以上的全部位置,也遮住了五条悟下意识投去的探究目光。 五条悟收回视线,面上仍然一派平静。 六眼能够探知咒力,这使他拥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范围,就算视线被阻也能正常行动,其原理大概与某些探测技术类似。 世间的一切都并非处于绝对静止的状态,空气中时刻存在咒力,咒力又时刻自发流动,无法穿越障碍物时便拂过边缘——每一丝咒力都会为五条悟描绘出绝对清晰的画面,这是他不用亲眼所见便能判断事物存在的最基本方式。 咒力的运作机制很复杂,五条悟也能利用更繁琐的办法为六眼呈现出的画面添加丰富的色彩、捕捉更细微的关键点。 但这不代表他有透视功能。 若真是如此,人在他眼里先是衣不蔽体,再是血肉模糊,骨架与内脏也没什么特殊之处,想必会被六眼一视同仁——之后呢? 之后,无下限术式可以收放自如,六眼的能力却是与生俱来,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会变成透明的存在,恐怕他还没学会正确使用能力就已经患上精神疾病。 他没有透视的本事,衣服严丝合缝地盖住人的身体,让他现在看不见加茂伊吹手上的伤,之前也没发现加茂伊吹正常的左腿。 察觉到一道过于明显的视线,五条悟回神,朝视线的来源看去,加茂伊吹眉头微蹙,脸上显出些细微的尴尬。 他犹豫着说:“抱歉,我不是想要炫耀。” 见五条悟还是没有说话,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也不再多言,眉眼间却蓦然染上了几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苦涩。 ——他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坏心思。 五条悟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调查到加茂伊吹的身份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五条悟脑海中便浮上了与这位加茂家前次代当主有关的诸多传言。 很多人说加茂伊吹其实是做了五条悟的替罪羊,如果五条悟不是天生六眼,该断腿的人就一定是他——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五条悟不是六眼,这场灾祸也不会发生,加茂伊吹也自然不会变成残废。 总而言之,五条悟必然是厄运的源头,煽风点火的家伙大概相当乐于看到加茂家与五条家因此决裂。事情也的确如此发展着,御三家的关系像栋被虫蛀空的楼,似乎再经不起任何推敲了。 五条悟本人不在乎这些传言,他的想法很简单:加茂伊吹断腿的确倒霉,但归根结底要怪咒灵心思狠辣,和他五条悟又没关系。 人祸不是离间咒术师的合理借口,六眼也不是消除所有灾难的神迹,如果加茂伊吹本人也是个拎不清的蠢货,五条悟就能直接断言,即使对方身体健全,恐怕未来仍难成大器。 但五条悟捏着对加茂伊吹的调查结果,又想起,对方明明早知道他就是所谓的罪魁祸首五条悟,却没表现出任何怨怼,而是朝他弯下腰、压低了脊背。 那时的加茂伊吹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再后来,五条悟误会他别有所图,又得知他所求之物不过是一个真相;因误会将他牵扯进漫长的调查之中,他却心平气和地在房间里住下,没给人添任何麻烦。 为何加茂拓真那样迂腐又小家子气的父亲能教养出这样温和善良的儿子?他如果能将方法传授给御三家的所有父母,咒术界就能迎来绝对团结且正义的光明未来了。 但五条悟明白,加茂伊吹的性格大概并未受到族人的正面影响,他是一棵早早便被风雨刮断了枝条的树,即便有所损伤并缺少关爱,却还在顽固又坚定地生长。 他大概自有想法,一直明白优秀的成年人究竟该是何种模样,于是用力将新生的部分变成美好的形状。好在这个过程似乎还算顺利,此时的加茂伊吹甚至已经能为更加年幼的树苗遮挡一些风雨。 五条悟突兀地开口:“我知道。” 加茂伊吹的表情显出几分迷茫,停顿一瞬才反应过来五条悟是在回应他之前的解释。 他又露出一个笑容:“那些孩子还小,却能坚持不懈地修习术式,这本身就是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长处了。” “总有一天,御三家的所有孩子都会明白,院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真正难得的是幸福与自由,从来都不是移动靶上的小小孔洞。” 加茂伊吹眼中映着远处的落日,赤红的眸子染上了火一般的颜色,说话时带着些热烈的期盼,表情却并不全是欣喜,原先的惆怅没有散去,他看上去依旧心事重重。 鬼使神差地,五条悟问:“你已经明白了吗?” 加茂伊吹有一瞬间恍了神。 在长久的沉默中,五条悟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有多么愚蠢。 两个经历天差地别的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呆呆傻傻地站在初春的日落下讨论哲学道理,人生一帆风顺的那个问残疾的那个是否明白幸福很难得的道理——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能惹人发笑的事了。 入夜时分,冷意随着一抹微风迅速攀上身体,加茂伊吹猛地打了个颤。 五条悟也惊醒般一动,他抿唇说道:“回去吧。” “嗯。”加茂伊吹心不在焉地点头,“我们回去。” 两人离开训练场,即使之后要各自回房,此时也难免有一段重合的路线。在此期间,他们一直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气氛并不融洽,反而僵硬到生出一种微妙的尴尬之意。 马上便到该分别的位置,五条悟已经隐约嗅到了晚饭的香气。 就在此时,加茂伊吹突然垂着眸子出了声。 “我明白的,五条君。”他微笑着,“但只明白道理还远远不够,关于幸福与自由的含义,我早就做好了一直搞不懂的准备。” “比起任何一名术师都是——我注定已经倒退到起跑线以后的位置了。” 五条悟停住脚步,他犹豫一瞬,却还是没说什么。 他能理性地读懂加茂伊吹的悲哀与成熟,但难以否认的是,他无法与对方共情,此时若再说些事不关己的风凉话,难免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加茂伊吹却很坦然,他宽慰道:“五条君无需安慰我什么,因为我绝对不希望再有一位能完全接收我所有情感的朋友出现,不理解才正是交流中让我感到最安心的部分。” “命运给人的苦难,少懂一分赚一分。”加茂伊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嘴角的弧度自然地弯起,他轻快地挥手,转身朝后院的房间走去,“五条君,明天见。” 五条悟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而是全神贯注地咀嚼着加茂伊吹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再有一位”的意思是此前已经有人如此做过了吗? 五条悟想起了上次见过的那位客人,具体姓名不详,只知道是禅院家长房一支的孩子,不受家族重视,看上去倒是还算随性自在。 那人似乎与加茂伊吹熟识,但五条悟不认为他们能成为极度要好的朋友,或许“再有一位”所代表的数字是从零到一。 算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 最多还有一周时间,加茂伊吹所带来的异常就会在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之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他也不会再因对方的某句话感到心绪烦乱。 佣人早已摆好饭菜,只等他从训练场归来。 在跨入门槛的前一秒,五条悟不由自主地朝院墙外仅剩的一点落日的光芒望去。 咒力的流动情况正一刻不停地给予六眼最真实的反馈,街道、马路、随着微风静静摇晃的花草树木,一切都按照应有的规律正常运行,普通至极。 他突然有些好奇:到底什么才是“更大的世界”? 第27章 返回京都的那天,加茂伊吹没让人来送。 对于五条家的成年人来说,五条悟带回加茂伊吹一事,实际上与抱回条流浪狗没有区别。 他们只在意六眼本身,于是愿意赋予五条悟足够大的权力,相应地,也不会再把他当作需要呵护与照顾的孩童。 第33章 所以五条悟该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背负全部责任——别说加茂伊吹的身份并不十分特殊,就算他还是加茂家的次代当主,五条家的大人也不会在没有五条悟牵线的情况下主动与他进行接触。 原计划中,这段寄宿的日子应当有始有终,五条悟将加茂伊吹接来,自然也该将加茂伊吹送走。 但他几日前跟随父亲前往仙台市祓除咒灵,昨天才传回口信说时间来不及,既然有突发事件,今日自然不可能为了恪守明面上的礼仪专门赶回家中。 很少露面的管家得了少主的指示,早早空出时间等待加茂伊吹,算是为五条家尽最后一份地主之谊。加茂伊吹不想让事情变得太麻烦,干脆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以他目前的情况,独处反倒更令人感到轻松。 五条家的主宅周围设有结界,不会有与咒术界无关的普通人无端闯入,门前的马路便显得宽敞又清净,靠边的位置停着辆令人感到非常眼熟的黑色轿车。 加茂伊吹不过是刚一出现,同样眼熟的司机便从车内灵活地钻出来,带着一副似乎是在讨好的模样,殷勤地拉开了驾驶位后方的车门。 显然五条悟又于无形中抬高了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加茂伊吹对此心知肚明——如果今天他是从医院启程,恐怕直到抵达大阪的机场时才能见到本家派来的使者。 加茂拓真长久对他不管不问,此时却又要在五条一族面前做出慈父模样,想必是想借此彰显加茂家对这位嫡长子的重视,以巩固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不知是否存在的友谊。 在加茂伊吹心中,这位父亲确实擅长装模作样,既不如禅院家的家主开明磊落,也不如五条家的家主孤高清傲,如果翻脸如翻书也算过人之处,恐怕整个咒术界没人比得过他。 起初是比,揣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总想让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较个高下;之后是躲,好不容易承认了六眼术师是座难以翻越的山,却断了两人之间正常交往的途径,把加茂伊吹变成了见不得人的宠物。 加茂伊吹断腿以后,加茂拓真的态度变得更快也更彻底,原先还因迁怒而与五条家闹得很僵,现在又换了副嘴脸,颇有种主动求和的意味。 他此时派司机守在五条家门前接人,无非是想让五条家明白:加茂伊吹也是加茂家寄予期望的后代,促进孩子间的交流有利无弊,也能作为缓和两家关系的手段之一。 想到这处,加茂伊吹站在车门前,忍不住先用力按了按眉心。 这番没什么深沉的算计是否直白得可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加茂拓真想传达的信息已经顺利传递到五条家的家主耳中。 再细想一步,如果五条悟也听说了这事,以他那种本就显得疏离至极的性子来看,恐怕以后无论加茂伊吹做些什么,他心中都要多出几分与家族势力有关的警惕。 加茂伊吹曾利用信息差做成了许多事,如今却也是因为信息差,反倒叫加茂拓真拖了他的后腿。 ——尽是些给人添乱的家伙。 他最后回眸望了眼五条家阔气却略显冷清的宅子,心头突然涌上几分疲惫。 如果出版社愿意以“不愿回家”为主题创建投票,在众多漫画人物中,以加茂伊吹目前为止对咒术界的了解,只要他再努努力,说不定还真能登上榜首。 无用的算计、繁琐的杂事、毫无感情可言的亲人、过往无数痛苦回忆的发生地——加茂伊吹想不到让他渴望回家的理由,也丝毫提不起干劲。 他不喜欢加茂家,此时也差不多将更年幼时“成为家主就要护住家族平安”的愿望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以加茂荷奈为例,她是他的生母,却从未在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提供任何帮助,反倒盲目地以为将他抛在脑后便能让灾难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彻底消失。 自安装好假肢再归家时算起,数月时间里,加茂伊吹从未前往主母的院子探望过她一次,所谓母子间的亲昵,大概只在两人共同出席某些场合时才会作为一场表演摆上台面。 加茂伊吹非常清醒,他不怨她。 加茂家的封建传统注定会剥夺女性的话语权,在加茂拓真有意引导整个家族遗忘名为加茂伊吹的伤疤时,即便是作为家主正妻,加茂荷奈也无力公开反对族人对她的骨肉血亲进行的任何审判。 但加茂伊吹没想过让她大闹本家,他要的从来不是大张旗鼓进行、又被强横镇压的反抗与争斗。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如果加茂荷奈愿意在无人时悄悄走进那个偏僻的院落,并将彻夜难眠间失声痛哭的加茂伊吹揽进怀中——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只要她曾这样做过一次,即使加茂伊吹在十二岁时绝望自戕,心中也不会对她再有丝毫恶感,因为他会明白母亲的爱与心意。 但她从未在乎过他。 她不再记得十月怀胎、七年养育,只知道她再难有孕,顶梁柱般的丈夫忙于游走在其他女人的卧室之中,如果她不能时时刻刻顺着对方的心意,恐怕只会引来更多嫌恶。 ——真是叫人厌烦的家。 加茂伊吹神色恹恹,他像是不愿上学的孩子,顽固又幼稚地站在车门前不动,似乎这样便能逃避即非到来不可的命运。 在沉默中,司机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似乎是在揣摩刚才那套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到底如何惹怒了少爷。 加茂伊吹注意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明白不该因无意义的想法使旁人感到为难,于是朝司机露出一个微笑,动作利落地坐上了后座。 司机果然大松一口气,使了巧劲关上车门,声音很轻。 加茂伊吹还记得数月前的相同场景:那时的他没有这种待遇,一路自己开门关门,即便对方心血来潮帮他一把,制造出的动静也必然震天动地。 连关门的动作都是用来讨好主人的手段,咒术界究竟是个怎样的社会,加茂伊吹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将车窗摇下一截,加茂伊吹望着随车辆提速而逐渐模糊的景色,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黑猫还在等他回去,这样想来,那栋宅子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就在轿车要顺着固定的路径驶离结界的前一刻,加茂伊吹瞟着车内的后视镜,突然在身后五条家本家中最外侧的院墙上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停车!”他大声喊道。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还没等车子停稳,他已经解开安全带,彻底摇下车窗,又朝窗外探出了小半个身子。 此时是上午十点整,即便五条家的确地广人稀,院落边角更是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禅院甚尔也不该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家的墙头上。 加茂伊吹不知道禅院甚尔是否是想找他,立刻想开口叫司机原路回去。 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两人的目光似乎恰好有了交点,少年的头微微一歪,他散漫的笑即刻便出现在加茂伊吹眼前。 仅是这样,加茂伊吹便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看见禅院甚尔动了:对方抬起手臂,向他这边招了招手,却是朝外摆动,意思是叫他快走。 再仔细分辨一番,禅院甚尔分明是背对着建筑坐在高处,两条腿都在墙外,并不像有翻进院子的心思。 加茂伊吹瞳孔微颤,最后望一眼懒散地托着腮、显出几分悠闲之态的少年,又花上两秒调整表情,终于缩回了车中。 “我怎么好像看见,刚才有只不大的猫从车头前窜过去了。”加茂伊吹微微皱眉,“没撞到什么吧?” 司机被加茂伊吹的神情唬得有些怀疑,干脆下车检查一番,过一会儿后回来,宽慰加茂伊吹道:“五条家的结界内应该不会有动物,说不定是什么垃圾,少爷思念家里的小猫,一晃眼就看错了。” 加茂伊吹这才又露出笑容:“那就好,现在想想也是,如果真撞上活物,怎么会连经验老道的司机都毫无察觉呢。” 他又向司机道歉,说自己一时慌乱才会失声惊叫,态度诚恳又亲和,司机受宠若惊地连连摇头,此事便算揭过一篇。 等车辆又缓缓起步,加茂伊吹再扭头朝刚才的位置望去时,那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于是他暗暗掐了手心一把,保证此时眼前的景象都并非幻觉,这才敢确定下来—— 大概从哪得到了他要离开东京的消息,禅院甚尔是专程来送他的。 加茂伊吹想到这位友人,突然便想快些回家。 他要回家才行,回到本家才能不停歇地让加茂拓真看见他的价值。夺得家主之位以后,建立起人气与命运的正循环大概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加茂伊吹想,他就一定能让禅院甚尔真正自由。 他又扬起斗志,却没想到加茂拓真为他准备了这样一份大礼。 “你母亲已经怀孕两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嫡子与庶子总归还是有所不同,谈起正妻腹中的孩子,加茂拓真面上一直微微含着发自真心的笑意。 第34章 “她时常挂念你,既然如此,接下来的几个月,你就到她院子中住吧,正好照顾着你母亲,也算提前与那孩子培养些感情。” 不顾加茂伊吹会作何反应,加茂拓真轻飘飘地下了命令。 “正巧私塾今日放假,你收拾一下,尽快搬过去好了。” 第28章 明白家主的命令通常不容置喙,加茂伊吹的动作相当麻利,他带着几名佣人返回住处进行整理,发现要搬走的东西比想象中还少了许多。 按照佣人的说法,新房间中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只等加茂伊吹回家便能立马入住。 衣物被褥通通换新,日常用品一应俱全,只不过考虑到孕妇怕宠物吵闹,加茂拓真让黑猫还在原处养着,加茂伊吹想念时过来看看就是。 他的意思倒是很明确,显然根本没打算叫加茂伊吹再搬回来,表面上是在照顾孕期妻子的心情,实际上每个命令都在暗示加茂伊吹与这个院子彻底切割。 加茂拓真要用这种方法抠掉加茂伊吹生命中最痛苦的一年,强行合拢亲人间那道难以抹除的裂缝。或许粉饰太平的行为的确能让他在利用自己的嫡长子时更加心安理得,但加茂伊吹又怎么会让他如愿。 加茂伊吹环视院子一圈,抬手轻轻挠了挠眉尾,用这两秒沉思一瞬,再放下手臂时便飞快地指了几个位置。 “果然是父亲想得周到,等日后我搬回来时,也不必再将太多东西抬来抬去了,倒是省下不少力气。”他语气平常:“把猫窝里的软垫和那边的猫粮猫碗也带走。” 虽说黑猫平日里从来不会进食,但做戏做全套,既然要让黑猫一同搬家,至少在其他人面前,加茂伊吹总要做好全套伪装才不会引人怀疑。 佣人露出些为难的表情,脚下没动,显然是还在顾忌家主的命令。 加茂伊吹跟着站了片刻,随后便抱着黑猫在廊下稳稳坐住,并不催促,目光随便朝哪块草地一扎,也没看谁,只轻飘飘丢下一句“猫不搬,人不搬”,显然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佣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人出头。 说话的人是加茂荷奈的贴身侍女,算是主母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主家后院中的大小事宜都由她上传下达,在佣人中的地位就仅次于四乃一人。 加茂伊吹自然知道她,往年加茂荷奈与四乃核对账本时只会留她在身边侍候,足以证明对她的重视程度——这样的人物如今来给他搬家,也不知是抬举还是捧杀。 女人试探性叫了几声少爷,见加茂伊似乎是听见了她的话,便端着笑脸说道:“伊吹少爷,您也知道夫人身体不好,你们好不容易母子相聚,如果宠物无意中伤了人,反倒不是件美事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加茂伊吹点点头,一副非常赞同的模样,“可猫和狗不同,只需要在屋子里待着就行,我在房间里养,保证它不出房门一步。” 女人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立刻接话道:“宠物毕竟不通灵性,就算时刻有人看着,也不能保证它就时刻听话——伊吹少爷心疼夫人,一定也不愿意夫人受惊才对。” 加茂伊吹的脸上缓慢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低着头的佣人,只问:“我住在五条家的这段时间,是谁在照顾我的猫来着?” “伊吹少爷,是我。”有人上前一步微微福身。 加茂伊吹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事无巨细地一一答过:“按照您的要求,我每天上午来添粮,猫咪的食量没有太大变化,也不会无节制地自由采食。” 有了这样一番铺垫,加茂伊吹一直轻轻抓挠着黑猫后背的动作停顿下来,问话的语气依然平和:“你给它洗过澡吗?皮毛这样干净,连灰尘都没有。” “倒是没有洗过澡。”佣人自然地回答,“我每次来时,它都趴在猫窝的毯子里没动过,的确是不该太……脏。” 她察觉到失言,猛地噤声,却收不回刚才说出的话。 “看,它是世界上最乖的猫了。“加茂伊吹垂着视线,重新开始专注地为黑猫理毛。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道:“抱歉,我担不起母亲受惊的罪名,也不能离开我的猫。如果事情无法两全,劳烦你转告母亲,我每日下课后再去看她。” 他起身,从台阶处迈上方才坐着的平台,单手拉开房门,俨然一副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的模样。 哗啦啦的声响唤回了侍女的思绪。她不会忘记加茂荷奈在长子离家时牵肠挂肚的样子,就算是为了尚在腹中的嫡次子能够顺利降生,她也一定要说服加茂伊吹去陪伴主母。 “伊吹少爷,刚才是我失言,还请您饶恕。”她认下了加茂伊吹委婉的指责,笑着叫住了男孩,“与其下课才去看望夫人,您不如每日下课来看猫,玩够了再回去睡,不就能兼顾双方了?” 加茂伊吹没有转头,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听见他的语气中也带着笑意,却说不好是出于哪种情绪才在发笑。 “我半夜因噩梦惊醒时,要抱着些活物才知道自己还没死。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是抱猫,现在你要把我们分开,难不成要让我去叨扰母亲?” 他轻叹一声,似乎有些不愿开口,但还是不得不说了下去。 “你去问问她吧——她自我断腿后再未抱过我,如果她非要在这时候替了猫的位置……我知道她的想法永远比我的重要,倒是不会忤逆她。” 侍女当然不敢去问。 加茂拓真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那么,在主母顺利生产之前,加茂伊吹就是族中除他的父母外地位最高的家主嫡长子,侍女终究只是佣人,怎么敢一直与他唱反调。 更何况,如果真将这番话原番转达给加茂荷奈,只怕真会令她动了胎气。 而且,这次争执的重点根本就不是猫的去向,加茂伊吹反复提起黑猫与在此处居住时的习惯,无非是想让佣人代他向家主传递不屈从的消息罢了。 这与他曾经在书房中对加茂拓真所说的话一样——加茂伊吹可以为了顾及父母的面子而暂时搬走,却绝不会忘记自己曾在这里感受过的一切苦痛。 既然如此,继续纠结下去便没有任何意义了。侍女松口,黑猫终于一同跟着加茂伊吹搬进了七岁前居住的偏房。 令加茂伊吹毫不惊讶的是,房间还是相同的房间,其中的布置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床铺的位置都与原先完全不同。 想来是加茂荷奈在他当年被抬走后多次触景生情,才会叫人抹消他曾在此生活的一切痕迹。 [你不必做到这个程度的。]黑猫微眯着双眼,表情无奈。 “虽然这样做并不全是为了先生,”加茂伊吹笑道,“但我总要让大家明白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只有让所有人都承认你的地位,我们才能在日后真正形影不离。” 他安置好黑猫便前往母亲的房间请安问候,再直面那欲言又止、既悲又喜的复杂目光时,也完全能够平静地说上一句“恭喜母亲”。 加茂伊吹已经不会再因为渴望亲情而感到难过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照常过着,在加茂拓真与加茂荷奈于卧室中共同感受胎儿发出的细微动静时,加茂伊吹正与黑猫一同坐在训练场的边缘,等待人气排名公布结果。 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情,禅院甚尔、禅院直哉与五条悟大概都能帮得上忙,加茂伊吹不太紧张,只是因为又一次面临审判而感到有些怅然。 在仿佛没有止境的沉默中,加茂伊吹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在报到九百多时,黑猫的耳朵突然飞快抖了几下。 这个动作打乱了加茂伊吹的思绪,他忘了心里的数字,只祈祷此次进步的名次能尽量多些。 黑猫站直身体,眼底的笑意浓到化不开。 [恭喜你,伊吹。] 它说:[你以第49名的优秀成绩,首次迈进了高人气行列呢。] 加茂伊吹猛地松了口气。他将黑猫抱进怀里,仔细想了想这个名次,莫名觉得有些梦幻起来,但再思索一会儿,又觉得这也不是绝对的好事,毕竟前五十名的人气战争只会更加胶着。 没等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黑猫便带回了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因为加茂伊吹达成了‘于人气排名中获得前五十名的成绩’这一条件,系统的隐藏奖励机制已经开始运行。 [每当你在人气排名中取得一定进步,就可以在目前激活的奖励中选择一样,具体是想总结过往经验还是决定未来动向,都由你自己权衡。] 黑猫笑着,它说道:[比起详细解释,只要试过一次就能明白。] 话音刚落,黑猫跳上加茂伊吹的肩膀,他们头挨着头,同时朝前方望去,彼此视线的交点便仿佛被赋予了实际存在,在半空中浮起了一个浅蓝色的光点。 [虽然信号不太稳定,但居然真的可以成功。]黑猫感叹一句,[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 第35章 加茂伊吹还没搞懂状况,它便提示道:[看,已经加载好了。] 就在加茂伊吹再次望向那处的瞬间,光点成线又成面,只会在某些科幻电影中出现的半透明光屏就这样于加茂伊吹面前展开,令他心神大震。 仔细看去,屏幕上赫然有三行显眼的日文,每个假名都在微微抖动,导致整块光屏像是天线位置有一定偏差导致画面不断闪来闪去的老旧电视机。 加茂伊吹在辨清其上简短的内容时,惊愕到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请选择您的奖励:] [1.查看读者论坛(可提前设置关键词查找,限时五分钟)。] [2.观看短片,获得随机一段主线剧情线索(时长三十秒)。] 只是犹豫了几息时间,加茂伊吹便点击了第一个选项,顺带将自己的名字输进了关键词查找的搜索框。 按下确认键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文字从他面前弹出,他眼花缭乱,大感震撼。 这就是…… 他猩红的瞳孔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就是决定他命运的、来自神明世界的意志。 第29章 按时间排序,最上方的帖子人气火热,标题前已经出现火花图案,评论数量飞速攀升,不断飙高的数字晃得加茂伊吹眼睛发痛。 黑猫突然想起什么,提醒他道:[系统会自动屏蔽掉可能会涉及到剧透的部分,所以在看到认不清的内容时,只管快速朝下看就好了。] 加茂伊吹点头,目光飞速扫过最顶端的标题,开始正式阅读。 《次抛:咒第七次人气排名结果公布,欢迎读者畅所欲言》。 【21l】:前五十名的队伍里杀出一匹黑马啊——总觉得加茂伊吹像被重制过一样,与原先相比,未免变化也太大了。 【25l】:变化大这点我认证!之前观看过加茂伊吹的视角,五岁时的他简直像个木偶。虽然可以理解,但每天看他呆呆地进行日常真的感觉相当疲惫,工作时的压力仿佛都被延续到休息时间了…… 【33l】:同涛加茂伊吹,近期表现真的非常精彩,说不定之前的几年只是铺垫吧? 表面上波澜不惊又沉稳踏实、背地里其实会与宠物面对面跪坐着静静发呆的反差感,我愿称之为本作人设方面的又一次突破! 【47l】:任何考据党没看加茂伊吹的视角都难以完整感受咒术界的压抑氛围!八岁前的窒息感也是作品背景的重要部分!加茂家真是出众的烂啊! 但他太瘦了,外貌方面实在不是很出众……我看时一直祈祷他快点长大,希望天降食欲让他多吃点饭!不然以后长不到一米八岂不是连身高都比不过五条悟了! 【52l】:虽然说这话好像有些不合时宜,但我对加茂伊吹观感其实不太行。 我的主视角一直锁定在禅院直哉那边,起初是认为禅院家备受宠爱的嫡幼子设定很有趣,后来是真心被他放肆的性格吸引——禅院直哉视角真的有利于消除压力,我再次推荐生活疲惫的朋友去看他! 虽然他的确有很糟糕的一面,但毕竟他现在还小,我很想看到他长成靠谱大人后继承家业的骄傲模样。 怀着这样的心态一直看了下去。在他每天对着加茂伊吹的围巾发呆时,我真的有和他一起期待下次见面时的场景,但就在被告知这样的热情也在对方的算计中时,我和直哉一起被泼了满头冷水啊。 直哉是在我的注视下长大的孩子,大概是慈母心态让我有种“自家孩子识人不清,被墙外的蝴蝶玩弄于掌心之间”的感觉,即使明白加茂伊吹也有自己的难处,但真的无法喜欢。 【75l】:没什么合不合时宜的说法,本身就是畅所欲言贴啊。我也对加茂伊吹无感,几次点进他的视角都有种“为什么和我上次看见他时又不一样了”的感觉。 不知道他是否的确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还是说小孩本就是情绪不稳定的生物?就拿他和禅院甚尔聊了一晚的剧情来说,前一秒还能像喝醉了一样扯着人高谈阔论,后一秒立马又是头痛又是哭,莫名其妙且真的惹人心烦。 最近倒是感觉他安定了很多,可能是作者在创造他的剧情时和妻子吵了架,所以选择叫角色替自己发疯吧(笑)。 【107l】:作为主五条悟的杂食向读者,虽然只看了加茂伊吹视角中与我推有关的部分,但其实我很能理解52l的看法啦。 沉浸式漫画体验与历史上的纸质阅读相比,就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啊。读者能在跟进角色的一生中获得强大的代入感,当然也会因为这份代入感进行视角不同的思考,如此一来,观点不同真的再正常不过了。 就拿隔壁作品中的[*模糊*]举例好了。作为□□boss,虽然他是真的帅气且是个有极具个人特色(褒义)的恶劣角色,但从论坛中也能看出来,根本没多少人愿意真正去观看他的视角吧? 被登记在反派名册上的视角不会自动跳过血腥暴力镜头哦,那么点进[*模糊*]的视角要看些什么啊?看他面不改色地一拳在对家肚子上开个血洞,看他为了走私一批数量庞大的违禁品费尽心思? 读者的取向的确多种多样,但读者也是正常人!事不关己的漫画时代已经过去了啊! 观看某视角一定时长后才有为该角色投票的资格,[*模糊*]的视角中可以看见无数被毒////品残害到奄奄一息的未成年人,在想到正是他在不停运////毒贩////毒以后,你真的可以为他看满时长吗——!! 隔壁到底是谁还在为[*模糊*]投票啊啊啊啊!!三部厨焦灼地跳过血腥镜头后发现[*模糊*]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礁石上了!那种崩溃的心情谁懂!谁懂! 【286l】:107l已经因为浓重的怨念跑题到隔壁贴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视角不同”! 我目前也有观看加茂伊吹的视角,唯一想提到的一点就是,虽然截止目前还没有雷点,但不如说加茂伊吹的人生本身就由雷点构成…… 【302l】:真的不推荐高血压读者去看加茂伊吹,反正我已经打算在他十八岁时再点进去了,至少那时候,他应该能更自由一些吧? 注意:他本人没做错任何事!但所处的环境真——的会让阅片无数的我都感到不适,比如我现在就想穿越进去一拳敲爆他爸! 【395l】:心情舒畅最重要!进行沉浸式漫画体验时就要时刻记牢这点啊! 目前正在连载的四部漫画的主角,一个六眼术师出生开挂,一个还在被养父欺辱,一个是个会害怕吉娃娃的笨笨小孩,一个才刚出生一年——五条悟会是人气最高那个,不就是因为大家更喜欢能让自己感到轻松愉快的角色吗! 至于加茂伊吹,他[*模糊*]。 [*模糊*]。 光屏猛地抖动两下,其上的字样被揉成一团,在高亮一瞬后,整块屏幕陷入黑暗,存在过的痕迹也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加茂伊吹怔怔地朝远方望去,发觉夕阳只比刚才稍微朝下滑了一点点距离。 五分钟太短,他紧赶慢赶,还没读完十条内容,灵魂就又被塞回了这具躯壳中。 对加茂伊吹而言,刚才的阅读速度太快,相关记忆减退的速度便也令人心里止不住地阵阵发慌。他只好一言不发,聚精会神地屏蔽其他声色,不停回忆每段内容,力求记住其中蕴含的所有信息。 线索杂乱而零碎,但总归有所收获。 因为紧张,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无意间挤压到训练时划出的伤口,细微的痛感使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于滴落在地面前被他一把蹭去,过了一会儿后,他长长松了口气,算是整理好了思路。 加茂伊吹这才注意到:黑猫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下去,它用细长的身体圈住他,像个发热的围脖,捂着他最脆弱的后颈,倒是为人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安全感。 [这个位置还不错噢。]黑猫打了个哈欠,语气轻松。 它绝口不提与读者论坛有关的话题,只让加茂伊吹自己消化,却又不想放任这孩子过久地沉浸在旁人的评价中,于是便用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揭过了此事。 加茂伊吹把手伸向后颈去抓它的肚子,笑道:“因为是我嘛,我是先生最喜欢的孩子啊。” 他们都没再谈起刚才的事情,加茂伊吹又安静地坐了片刻,确定差不多将提取出的信息全部记下后才敢离开。 他不能在纸上记录感想,神明世界的漫画连血腥暴力场景都会照常放送,没理由唯独屏蔽了他写字的部分。为了防止引起骚乱,他也只能悄悄记在心里才行。 顺带将黑猫曾说过的lesson 1到lesson 4默背一遍,加茂伊吹终于感到安稳不少。 十条评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以令他推测出读者论坛的整体风向:加茂伊吹处在第49名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除去对他完全没有了解的读者以外,其余人口中的评价大概也就是好坏参半的样子。 第36章 之所以会选择查看读者论坛,是因为加茂伊吹真的很想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究竟获得了多少认可。 不确定方向就一味闷头去做的家伙很难获得成功,他需要亲眼确认读者的观感,以此调整日后努力的方向。 真正读过评论后,加茂伊吹其实还算平静,在面对部分“无法产生好感”的评论时,倒也谈不上有被打击得太过分。 他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清洗了一遍似的,很少有这样思路清爽的时候。 这种好心情一路延续到晚饭时刻,加茂伊吹没忘记有人认为他瘦过了头,因此,即便吃下少半碗米饭便已经饱腹,他还是强迫自己朝母亲讨了些点心。 加茂荷奈将长子接回原本的住处也只是为了图个心安,仿佛只要卧室的位置没变,两人的关系就也从未变过。 她不知道加茂伊吹的食量,只为对方又愿意在母亲面前变回馋嘴的小孩而高兴,叫侍女将房间里各种花样的点心都打包起来,一股脑送进了加茂伊吹的房间。 加茂伊吹对着一桌点心出神,客观上知道味道应该不错,主观上却完全提不起食欲。他不想让读者发现异常,在面对这些主动要来的零食时,表面上还要表演出一些惊喜的神情。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最终勉强选了两块个头小些的糕点塞进了嘴里,胃部难得一次性接受如此多的食物,很快便隐隐作痛起来。 黑猫则在桌上走了两圈。它想劝加茂伊吹不要折腾身体,却也明白他确实有些瘦得过头,对于一个还没到科学增肌年龄的小孩来说,多吃些东西似乎的确是最简单的方法。 吃不饱饭的经历使加茂伊吹的食量变得很小,他又每日进行高强度的学习与训练,本就摄取不到充足的营养,还要消耗大量热量,难怪身上没多少脂肪。 眼看他在因瘦变丑的边缘屡次试探,好在还没过线,黑猫想了又想,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成长总会伴有生长痛,为了提高人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它终于选好了心仪的糕点。 加茂伊吹的增肥工作很快便取得了一定成果。大概是神明也看过了读者论坛中的内容,这段时间内,他不仅终于有了普通孩子的模样,身高也不知不觉猛增了一截,改善外貌的过程顺利到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但加茂伊吹很快就发现,这也并非是件完全意义上的好事。 再次乘上前往东京的飞机时,加茂伊吹其实并没做好修理残肢的准备。 他于大腿中部截肢,右腿剩余的腿骨便随身高变化一同纵向生长,于皮肤下顶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突起,不知何时便会在残端上豁开伤口。 在加茂伊吹马上就要无法正常穿戴假肢时,加茂拓真终于抽出空来,帮他预约了一场锯骨手术。 第30章 在确认手术步骤时,加茂伊吹与医生的谈话曾卡在麻醉的环节,两人的想法在使用半麻还是全麻这一问题上出现了很大分歧,僵持许久也没能得出最终结果。 如果选择半麻,当残肢被再次剖开时,加茂伊吹仍然能大致感受到手术过程。器械碰撞的响动、牵拉人体组织的触感、锯骨引发的糟糕联想——没人能保证他不会应激,因此医生建议他选择全麻。 但不可忽视的是,当代社会似乎普遍认为反复或持续进行全身麻醉会对大脑发育造成影响,具有一定程度的副作用。 加茂伊吹今年九岁,未来还会无数次接受相同的锯骨治疗,尽管医院会尽可能减少麻醉对他造成的伤害,但归根结底,副作用的风险仍要由他一人承担。 无法否认,随着时间推移,麻醉所使用的技术与药物会更加高效先进,某家将被载入史册的医疗机构将或许能通过庞大的数据论证麻醉对人体的危害微乎其微。 ——真到了那时,加茂伊吹就自发成了全麻手术的推崇者,哪还需要医生多费口舌。 但此时,大众口中的情绪易怒、学习能力减弱、大脑损伤等后遗症都是加茂伊吹无法接受的结果,他不愿让身体再因任何原因脱离意识的掌控,更是担心人气会因此而不受控制地下滑。 再过不久就是七月一日,一年一度的祇园祭即将到来,作为日本最著名的传统庆典,每年都会吸引无数游客前来京都参观,自然而然地,咒灵的数量也会在节日期间达到顶峰。 御三家之一的加茂家坐落在京都,培育的力量早就遍布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自然也该在咒灵容易作乱的时期承担起护卫的责任。 和禅院直哉之前说的一样,每逢祇园祭时,加茂家都会向部分咒术师发去邀请,以东道主的名义请人游玩。 这是场早已成为潜规则的交易,应邀而来的术师在游玩期间会自觉出手祓除咒灵,加茂家则会负担他们在祇园祭期间的全部旅行费用。 有人想要借此好好表现,以便与加茂家搭上关系;有人则看中免费游玩的机会,一路大吃大喝——出于各种原因,双方倒是都能各取所需,愉快合作。 加茂伊吹临行前,加茂家已经接到了上层对祇园祭的部分安排,加茂拓真也正是因此事而忙碌起来。 从车票与酒店预定情况分析,将参加祇园祭的游客数量似乎在成倍增加,大概与酒鬼蔷薇圣斗事件、东电白领被杀事件等凶案有关。 ——刑事案件年年有,今年却似乎都是些举国哗然的大案,祇园祭作为祈福消灾的重要场合,也难怪会吸引如此多游客前来图个心安。 加茂拓真本身不是沉迷女色的性格,即便想要诞下继承人的心思极为迫切,也已经很久没再踏入几位侧室的院子,日夜在书房中埋头安排节日的大小事宜。 也正是因此,加茂拓真催加茂伊吹快去快回,称尽管他不能外出作战,但至少还有能够发光发热的地方——他可以在养伤期间陪伴孕期的加茂荷奈,也算是件增进母子感情的好事。 加茂伊吹当时含糊地应了,加茂拓真看出他敷衍的态度,实在不希望此前那种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再次发生,就一定要他无暇在东京闲逛。 想来想去,加茂拓真在加茂伊吹出发那日强行留下了黑猫。 残肢的情况不允许加茂伊吹再做拖延,面对父亲“想念宠物就早些回家”的坚决态度,也只能选择独自离开。 只能说命运总是喜欢安排些环环相扣的巧合:如果黑猫现在就在身边,加茂伊吹也不至于在麻醉这一环节上纠结如此之久。 眼看这已经是入院后的第三天,出于对人气的考虑,加茂伊吹也确实不想错过祇园祭这样的重大场合。他紧紧皱着眉头,对医生说道:“我不会后悔,就用半麻吧。” 医生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松了口。手术日期很近,加茂伊吹提前禁食禁水,难得又体会到了腹中空空的感觉,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照镜子的次数都有些频繁。 手术当天,麻醉师把消毒手套吹鼓系好,在掌心位置画了个呆头呆脑的笑脸,塞给加茂伊吹当作玩偶抱着玩。 加茂伊吹的确需要一些东西分散注意力,所以他专心致志地把玩着那只手套,尽力屏蔽外界传递给身体的任何信息。 医生在麻醉后又给了些镇静药,加上他今天刻意早起了两小时,加茂伊吹竟然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隐约能感受到腿上有些动作,再睁眼时便已经回到了病房。 他清醒过来时,支具师正坐在沙发上调试新的假肢,此时有了对比,原本的那条显得更加破破烂烂了。 “小腿部分简直和月球表面一模一样,”支具师笑他,“我老家的泥土路都没这么凹凸不平,真怀疑咒术师家的小孩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 加茂伊吹手脚发软,残肢处的刀口也开始阵阵作痛,只能勉强勾起一个微笑算作回应。 如果原本的假肢没在咒灵的胃酸中走过一遭,此时只是调高些便能继续使用。但毕竟加茂家花了大价钱,支具师和医生进行了充分的沟通,还是带来了一条全新的同款。 得知加茂伊吹急着出院的事情后,支具师只是大概比较了他的身高,在原本的基础上进行了些简单的调整便作罢了。 想要令假肢足够合身的最好方法就是进行试穿,但毕竟加茂伊吹的右腿才做过手术,暂且养好伤口再试也没什么区别。男人留下了电话号码,让加茂伊吹恢复后再联系他,□□可以打个八折。 在医院与支具师的大力配合下,加茂伊吹居然真的赶在祇园祭到来前回了家。 锯骨手术是番大动作,本家皆知加茂伊吹来去匆匆,尽管早就预料到他应当是伤口未愈便赶回京都,却还是在看见他坐着轮椅出现时惊掉了下巴。 既然长子如此识时务,加茂拓真怕他因无法装上假肢感到羞耻自卑,自作主张地派人为他撑了撑场面。 加茂伊吹到家时,四乃亲自在正门迎他,进入本家后更是一路在前开道。管家带来的一众佣人簇拥着小小的轮椅拐过几个转角,将他推进了主母院子内的偏房也没离开。 第37章 加茂伊吹哭笑不得地看着新假肢居然被珍重地安置在了桌子上,终于忍不住把人全都赶走,好能在独处时轻松地喘口气。 他抱起一直在房间中等待的黑猫,还没等与它说上句话,加茂荷奈的贴身侍女又急匆匆地赶来看望他。 侍女从头到脚观察他的变化,又细细问过他的身体情况,福了福身便退出房间,想必是急着向主人复命。 加茂伊吹知道母亲一直在主屋养胎,应当是听见了刚才那通闹哄哄的动静,这才叫侍女过来关心几句。 但现在不方便走路的人是装不上假肢的他,加茂荷奈如果是真的关心,恐怕找不出能阻止她亲自看望的理由。加茂伊吹察觉到这点,并未过多伤怀,更在意自己这段时日里又瘦下去的脸庞。 令他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便有大事发生:加茂荷奈睡眠时感到小腹坠痛,从梦中惊醒后喊人来看,发现床上已经见了血。 加茂家的所有医师于第一时间赶来,院落中灯火通明,房间内是女子痛苦的哭声,房间外则是急到团团转的加茂拓真。 加茂伊吹没有出门,他费力地将自己挪到轮椅上,转着轮子靠在窗边,一直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响动。 没过太久,加茂荷奈房间的纸门被人缓慢拉开,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响沉重极了,甚至无需亲眼看看,加茂伊吹便能想象到做出这动作的人此时脸上挂着多么恐惧的表情。 后续就没什么悬念了。 加茂荷奈怀胎五月,本就胎象不稳,尽管最近甚至选择不踏出房门一步,也还是因忧思过重而没能保住孩子。 加茂伊吹是加茂荷奈心头永远的伤痛,他搬回这个院子、再演上一出母子和睦的戏码,既是对加茂荷奈的安抚,又是反复揭她伤疤的折磨。 她终日心绪不宁,偏偏不肯再将加茂伊吹送走,最终影响到腹中胎儿,如此看来,似乎也是种必然的结果。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就是白日里加茂伊吹坐着轮椅的模样。 母亲是伤害孩子的帮凶,孩子又造成了母亲的痛苦,加茂荷奈与加茂伊吹间谈不上谁欠了谁,或许正如同读者论坛中的评论所说——他们都没做错什么,只是环境让人怎么也活不好。 第二日,加茂拓真派人将加茂伊吹接去书房,父子两人皆一夜未眠,彼此都能看出对方脸上的憔悴。 又失一子,这位生性高傲的家主大概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曾做出了一个怎样错误的决定。加茂荷奈奄奄一息,加茂伊吹同样并不健康,他们都是受害者,谁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走到如此地步。 加茂拓真早上才从妻子的房间中出来,此时看着长子眼下的青黑,心头蓦然浮现了一股汹涌的无力之情。 他张了张嘴,苍白地说道:“你母亲流产……不是你的错。”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但他将心思藏得很好,垂着眸子也不答话,显得兴致不高,看上去便同样是一副苦涩的神情,很快又被人送回了房间。 心中的悲痛只会令加茂拓真更渴望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忙乱的祇园祭过去,一位侧室被诊出怀有身孕。 这本来该是件喜事,但全族上下已经不敢再生出任何期待。 至于加茂伊吹? 他忍着痛装上假肢,第一时间跑去了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家里气氛太沉重,读者怎么喜欢得起来! 第二卷 添缀白昼 第31章 妻子流产一事对于加茂拓真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 他过度自信,认为修复母子关系的关键点在加茂伊吹身上,又想借妻子的名义约束加茂伊吹,本身便看不清现状,所有安排又忙中出错,反倒叫数月期待付诸东流。 或许是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加茂拓真将正妻与嫡子的优先级在心底推了又推,于是他允了加茂荷奈闭门不出的请求,又对加茂伊吹自顾自搬回偏僻院落的举动视而不见。 也正是将这些反应看在心里,加茂伊吹意识到:远离加茂家的最好时机正在到来。 祇园祭期间,京都成为全国范围内最热闹的城市,加茂家却仿佛陷入了死寂之中,大家一头扎进安保工作之中,来去都脚步匆匆,彼此擦肩而过时也少有交流。 五条家有六眼术师坐镇,禅院家人丁兴旺,加茂家的孩子却非死即伤,叫人再得知侧室有孕时也只怕满心欢喜再次落空。 如此一来,族人自然觉得家族的未来像被雾笼罩,实在看不清。作为家主,加茂拓真同样沮丧又低迷,他在操持大小事务时专程去了八坂神社,混在人群中一同祈福,却依然难以扭转现状。 加茂伊吹抓住侧室有孕的时机,向加茂拓真求来了出门的机会,对方以为他是情绪不好、想要出门散心,只说要他注意安全。 “伊吹,”加茂拓真神色疲惫,难得诚恳地说了些话,“如果家族命中注定如此,不论日后心中是否愿意,你都要比旁支的孩子更优秀些。” 加茂伊吹突然不愿尽快离开了,他察觉到脑袋里猛地冒出了几个问题,却模糊得捉不住,在他冥思苦想时,便不自觉望着地毯的花纹出了神。 他突然想到自己之前站在相同位置对加茂拓真说过的话:他想让加茂拓真时时刻刻都想到他是最合适的孩子。 加茂伊吹心底其实藏着个赌气的想法,连黑猫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希望自己之所以会成为家主,是因为他是族中最有能力的孩子,而不是加茂家别无选择的无奈之举。 想到这处,一口气闷在胸口,叫他也被沉郁的氛围感染。 他再抬头,正好撞进了加茂拓真的目光中,原来对方一直在注视着他,但或许是视线中没蕴含任何热烈的感情,加茂伊吹完全没有察觉。 “父亲还会有孩子的……他们是这样说的。”加茂伊吹抿了抿唇,想了许久,问出口的话却依然干巴巴至极,“您说命中注定,您是这种性格吗?” 他不关心加茂拓真是什么性格,其实加茂伊吹想问:如果未来宗家真的只有他一人能继承家主之位,那加茂拓真认为此种“命中注定”到底是好是坏? 换句话说。 ——父亲是否真心觉得他够格了?是否会为曾经抛弃他而哪怕后悔一刻? 但他不能问,非要争口气的心态会暴露他的挣扎与渴求,如果拿捏不好分寸,展现在读者面前的部分或许会只剩丑陋。 “‘命’……?”加茂拓真品味着这个说法,反问道,“伊吹,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不如你来说说,你是个会认命的性格吗?” 加茂伊吹张了张口,沉默一会儿,轻声道:“假话是我不认命,真话是我不知道。此时的父亲应该能明白吧,人生的容错率太低,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背负起下一刻发生的惨剧。” “等十二岁时,我再告诉您我的答案是什么。” 他牵起一个笑容:“到了那时,您心中或许也会有答案了。” 加茂伊吹走了,他从加茂家带走了黑猫与一些钱,加茂拓真没问他要去哪,只是派了司机跟随,以帮他办理未成年人无法解决的手续。 大家有意用逃避的方式使生活轻松一些,加茂伊吹乐得不受约束,他收到的命令是新年前回家就好,话外之音是那之后他便会再次失去自由。 他并不在意,小半年时间很长,足以化解许多问题。 其实加茂伊吹并不需要成年人的陪同,因为他不住酒店也不坐飞机,活动范围仍然在京都之内,早已有了最理想的目的地。 司机带着加茂伊吹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小时,最终在他的指示下将车停在京都咒术高专的大门前时,表情上是藏也藏不住的惊讶。 加茂伊吹下了车,与他约好了再会和的时间后便让他去做些自己的事情。 “晚上九点半时来门前等我,如果我到了十点还没出来,麻烦你回家告知我父亲,我会在高专内小住一段时间。” 交代完这些,加茂伊吹转头进了高专。他原先跟随加茂拓真参加过高专的部分活动,那时他还是加茂家万众瞩目的次代当主,高专自然会将他的咒力记录在结界之中。 加茂伊吹借着这个便利,一路通畅无阻地来到了高专内部,期间也曾与少数教职员工迎面相遇。打招呼时对方问起为何他会出现在这,加茂伊吹只说是族中事务,倒也没人深入再问什么。 凭借记忆,加茂伊吹最终在建筑深处的某房间前站定,抬头再确认一遍牌子上的确写着校长办公室的字样,便将黑猫安置在门边的位置,以免显得冒昧又失礼。 他刚抬起手臂,还没等叩响房门,其中便已经传来了房间主人的应答声。 “进来。” 加茂伊吹动作一顿,自然地转变动作去开门,嘴角已经勾起一个相当标准的微笑弧度。 “乐岩寺大人午安,晚辈伊吹冒昧来访,还请大人海涵。” 第38章 他一开门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拿出套路般的寒暄话术,坐在书桌后的中年男人并不惊讶于来客是他,凝神望了望男孩的头顶,这才放下手中的读物。 乐岩寺嘉伸朝对面的椅子上平托着抬手示意:“不知伊吹殿有何要事?请坐下再谈。” 加茂伊吹笑着进屋,随手带上房门,转身与前进的速度都比平时还慢上些许。他记着面前的男人一向讲求守礼,便借着这机会在脑内飞快组织措辞,力求别让对方觉得粗鲁。 这样迟缓的动作使乐岩寺嘉伸不自觉拧了拧眉。 他曾在今年年初的生日宴上见过加茂伊吹,男孩出现时同样步子不快,但还远远没到这般磨蹭的境地。 加茂伊吹仿佛没察觉到乐岩寺嘉伸的不愉快,面上一直挂着笑,却还是在落座后柔声道了歉,不经意便说起了自己此时的情况。 “让您见笑了,我在祇园祭前做了锯骨手术,伤口还没能完全愈合。”他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残肢与假肢相接的部分,一时有些出神。 乐岩寺嘉伸眉间的沟壑稍微变浅了一些,男人不动声色地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理由。但他没忘记加茂伊吹独自来到高专一事的突兀程度,提醒道:“没关系,伊吹殿不如先说说正事。”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的表情蓦然在羞赧与苦涩的神态中跳跃了几次。 他抿唇,迟迟才开口:“我知道该在来访前先与乐岩寺大人做下约定,但今日出行的安排实在突然,父亲与我都没想过该去哪才好,我也是临时起意才会来到高专。” 乐岩寺嘉伸心中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加茂家是御三家中唯一的保守派,乐岩寺嘉伸作为保守派的代表人物,自然与加茂家关系匪浅:加茂伊吹的生日宴时,他是第一批收到请柬的贵客;加茂拓真于祇园祭前请他出手相助,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前去支援。 但这都是咒术师利益往来间的正常交往,不代表乐岩寺嘉伸愿意掺和进加茂家复杂又麻烦的家务事中。 果然,加茂伊吹很快说道:“关于加茂家最近的事情,您应当也有所耳闻。” “母亲心中对我有愧,只要我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无论见不见我,她都寝食难安,最终才会酿成今日苦果。” 加茂伊吹不再笑了,他的视线落在男人身后的窗外之景,正因为面无表情,才显得微眯的红眸中的迷茫满到快溢出来:“母亲不怨我,父亲也说这与我无关,我的确什么也没做,却又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我想不通自己为何要走,也想不通自己凭什么留下。”加茂伊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却未能成功,“我只知道,偌大一个加茂家,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自处。” “留在本家,我似乎总看不到前路在哪,我想更聪慧些,也只能想到高专这一个去处。”他终于看向乐岩寺嘉伸,恳求道:“乐岩寺大人,我今日前来,是想求您同意让我提前入学。” 乐岩寺嘉伸甚至没有犹豫,他从来都是墨守成规的性格,只回绝道:“高专不会为任何人延迟教学进度,伊吹殿年纪尚幼,需要提前学习的内容还有很多。按照惯例,学校只接受十四岁及以上的学生。” 加茂伊吹早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却还是在听完这番话后表现出了愣愣的模样。 “若是我不入学呢?我只留在乐岩寺大人身边,得了您的允许才去教室看看。”他面色略显苍白,语气中压抑着焦急,像是真的无路可走,“我在家中学过礼仪,平时可以为您做些细碎的小事……” 在乐岩寺嘉伸的注视下,加茂伊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嗫嚅道:“……只是求您别让我回家,新年后,我就再难出门来了。” 乐岩寺嘉伸沉默一会儿,却并非是因为态度有所松动,只是在思考该如何打破加茂伊吹的幻想。 他说:“伊吹殿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不过老夫虽然上了岁数,却还能照顾好自己。” 加茂伊吹双唇微颤,飞快低下了头,再抬头时便已经整理好了狼狈的表情。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说道:“我会做得很好的。” 乐岩寺嘉伸并不动容:“高专与加茂家稍远了些,还请伊吹殿早些启程,还能在入夜前到家。” 见此事似乎再无转圜余地,加茂伊吹只好向乐岩寺嘉伸赔礼道歉,说为他添了麻烦,转身离去时,背影中的孤独意味让他看上去多少有些可怜。 乐岩寺嘉伸在房门被重新关上后收回目光,继续读起书来。 书中的内容的确精彩,他下定决心要在今日将其看完,目光扫过最后一行再恍然抬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此时是夜间九点四十,男人轻轻揉了揉眉心,关了办公室中的大小灯光,终于朝卧室走去。 出门还没走几步,乐岩寺嘉伸裤腿一沉,一只完全隐在夜色中的黑猫不知从哪跳了出来,竟然咬住了他的裤脚。 不知为何,这只黑猫看上去似乎格外通人性,一双金眸澄澈的过分,全然没有其他野猫身上的尖锐。或许正是因为它性格柔顺,身上才没有咒力的明显痕迹,使乐岩寺嘉伸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它的存在。 黑猫与他对视,喵喵叫了几声,率先朝一个方向走去,走两步便回头看他,像是在催他快些跟上。 乐岩寺嘉伸站着不动,它便又回来轻轻扯他的裤腿,直到他挪步为止。 男人终于在黑猫的指引下转过了几个拐角,一路来到了离他房间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前。 教室的灯亮着,乐岩寺嘉伸原本疑心黑猫此番做派是拥有特殊术式的咒灵作祟,却没想到透过没关紧的缝隙,反而见到了尚未离开的加茂伊吹。 男孩背对着他,面前是一个眼熟的电热小锅,锅中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里温着盒就在高专的自动售货机中贩卖的草莓牛奶。 “不知道乐岩寺大人何时才会回房,牛奶已经热了三遍,再热下去,恐怕就真要变质了。” 加茂伊吹神色专注,似乎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了,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哝个没完。 “或许不该把你一起带来的,你果然会更希望留在本家吧?在本家每天还能吃个罐头,跟着我却……” “猫?我的猫呢?”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身边空空,他猛地起身,转头要四处寻找时,正好对上了乐岩寺嘉伸的视线。 第32章 这场景其实有些引人发笑。 稚嫩的孩童,拙劣的演技,一眼便看出其中生硬之处的无辜姿态——乐岩寺嘉伸眉头紧锁,也不说话,只盯着加茂伊吹看,直到男孩白皙的脸颊都涨得通红。 加茂伊吹抿唇,他有些慌张地避开乐岩寺嘉伸的视线,犹豫很久,还是低声道:“乐岩寺大人,我、我很抱歉……” 黑猫方才还显得格外聪慧,此时却丝毫没察觉到主人的羞赧,灵巧地从缝隙钻进教室,伸出爪子去扒加茂伊吹的衣摆,似乎是想爬到他身上去。 加茂伊吹局促地揪着衣服,几乎将头埋进胸口,低低垂落的刘海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怎么也遮不住他被开水泼了般泛着红晕的耳尖。 从表演开幕时便是,他的小心思从来藏不住。 黑猫见加茂伊吹抗拒抱它,似乎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只好轻快地跳到桌上,自行寻到个暖和的位置趴了下去。 乐岩寺嘉伸与加茂伊吹不算熟识,但他将来自各方面的评价都听在心里,自然便能构建起一个足够生动的形象,即便仅从下午的几句交谈来看,他也能对加茂伊吹再有几分更深入的了解。 ——加茂伊吹绝不是个作娇作痴又对此全然无知的寻常幼童,遣词造句都要反复想上几遍才会说出口,怎么会使出这种低级又幼稚的招数。 更何况,乐岩寺嘉伸还没开口,他便自己先低头认了错,想来也是认为手段稚拙,能叫人一眼看破,再也装不下去。 想到此处,乐岩寺嘉伸的目光随着黑猫的动作移到那只烧了热水的小锅上,终于想起了熟悉感的来源。 “她在哪?”男人沉声问道。 加茂伊吹被问话才又抬起头,他故作平静,微微绞着袖口布料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但即便心中已有万分懊恼,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招出同谋的名字:“伊吹不懂,您在说谁?” 在短暂的沉默后,庭院中的景观植物上传来了鸟类拍打翅膀的响动,声音其实相当微小,但夜间无风,两人皆闭口不言,这突发的动静便显得格外明显。 一只黑色的影子从树冠上腾起,转头便朝早已熄了灯的宿舍方向飞去,乐岩寺嘉伸却已经心中有数,他微微侧头,哼道:“……给我过来!” 只是片刻工夫,教室里挨训的孩子就变成了两个。 京都咒术高专一年生冥冥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披散在肩头的银白色长发,她才从宿舍赶来,穿着休闲的睡裙,周身带着股闲散之气,似乎是马上就要上床休息。 第39章 加茂伊吹或许是这样想的,但乐岩寺嘉伸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冥冥的术式名为“黑鸟操术”,最基本的能力就是与被控制的乌鸦共享视野。十四岁的她还有很大进步空间,无论是施术距离还是反侦察能力都有待提高,也正因如此,才会被乐岩寺嘉伸抓个正着。 庭院中的乌鸦一直以最好的角度观察着教室中发生的一切,乐岩寺嘉伸起初还没将这一切联系到一起,直到认出了那只电热小锅——即便乌鸦刚才并未选择逃离,冥冥也依然会暴露身份。 因为那是冥冥的锅。 或许与家族产业大半都置办在东南亚有关,在食物偏好方面,比起日本特色菜式而言,冥冥喜欢肉骨茶。 食堂会照顾学生的个人喜好,却不会特意为谁日日加餐,将师生的喜恶统计好后,便排出相当公平又营养的食谱,严格照计划执行。 而冥冥在物欲方面并不放纵,更是有储蓄的执念,高专课程紧张,她绝不会花费太多金钱与精力非要在京都找出一家美味的东南亚餐馆。 于是为了更好地品味相对难得的菜肴,冥冥会将肉骨茶放在锅里时时加热,慢慢享受一顿美餐。这只小锅时不时便会出现在食堂之中,与冥冥熟悉的师生都不会对它感到陌生。 为了保证天妇罗的最佳口感,乐岩寺嘉伸每日都去食堂用餐,自然也能注意到这点。 “只是给在人生中迷路的学弟做了些指导罢了……”冥冥终于打理好那头海藻般的柔顺长发,将其全部拢到背后轻轻束起,她笑道,“校长也太严肃了。” “还、还不是学弟。”见事情败露,加茂伊吹已经平静下来,他似乎不想连累冥冥,弥补道:“乐岩寺大人,这件事与旁人无关,是伊吹做错了,请您不要生气。” 乐岩寺嘉伸坐在两人面前,面色是一贯的阴沉,看上去便处于不好惹的高压状态。 加茂伊吹不过是才与他对上视线便明白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规矩地站在他面前,将两人下午相识的过程尽数交待了一遍。 在被乐岩寺嘉伸拒绝后,虽然加茂伊吹的确不打算就此放弃,却也没了别的办法,因为无处可去,他便与黑猫一同坐在前庭的长椅上发呆。 高专内的下课铃声拉回他早已游荡远了的灵魂,加茂伊吹腹中空空,就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校园内的自动售货机。 在他从浴衣胸口处的内袋摸出随身携带的万元纸钞时,放学的冥冥正巧经过了此处。 “加茂少爷,学校里的机器太旧,吞不了面额这么大的钞票。”少女是这样说的,她唇角弯弯,微笑时显出种别样的艳丽,“如果你愿意支付一些小小的费用,我可以帮忙哦~” 加茂伊吹被人直白地唤出身份,比起其他情绪,警惕与防备占了上风。他礼貌地谢过冥冥的好意,本想就此作罢,冥冥却已经先投入硬币,为他购买了一盒草莓牛奶。 自己手中捏着咖啡,少女举手投足间都有种成熟的游刃有余之感,加茂伊吹在她面前便更显得稚嫩。两人肩并肩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对话简短而心照不宣。 “你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 “我想请求校长允许我提前入学。” “成功了吗?” 加茂伊吹的沉默便是最简单易懂的答案,冥冥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还夹着他刚才递过去的万元大钞,说道:“我不是热心的性格,但一直好好地将父母的教导铭记在心呢。” “在发觉商机时,敢于冒险投资才会有所回报——” 她转头用半空的易拉罐撞了撞加茂伊吹手中未开封的牛奶:“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潜在价值,所以要记住我哦,伊吹。” 视角回到现在,听过这番毫无保留的叙述,乐岩寺嘉伸看着面前两人截然不同的神态,起初的不满情绪已经尽数转变成了无奈。 大概也只有黑猫引路的环节是加茂伊吹的表演中独有的加分项,对此,他的解释是猫聪明又乖巧,加茂族中都知道它能听懂人类的指令。 冥冥笑得很开心,她出了这样一个坏主意,却分明是看透了乐岩寺嘉伸严肃外表下的本质,仗着他一定不忍看加茂伊吹夜晚流落街头才会如此行事。 ——虽然没想到加茂伊吹会在不知计划全貌的情况下如此维护她,但至少目前为止,发生的大部分事情还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校长大人,”冥冥拖着长音,为两人递了个台阶,“今天已经这么晚了,他才只有九岁,独自离开高专也太危险了,不如就先为他找个房间嘛。” 乐岩寺嘉伸态度坚决:“老夫现在就叫人给拓真殿致电。” 听见父亲的名字,加茂伊吹原本便底气不足,此时更是又泄了口气。 他嗫嚅道:“……我不想为父亲添麻烦了。” 他说不想为加茂拓真添麻烦,可实际上,现在已过晚上十点,加茂拓真大概知道加茂伊吹此时身处高专,似乎也根本没有管他的意思。 察觉到这点,即便再不愿掺和进加茂家的家务事中,乐岩寺嘉伸也不是铁石心肠,面对加茂伊吹如此可怜的神态,他还是心软了。 ——看来加茂家族内的情况真是相当复杂,令本该备受宠爱的家主嫡子都形成了这样敏感的性格,加茂伊吹熬过了被遗忘的一年,却难以忍受此时的折磨。 “……算了。”乐岩寺嘉伸的表情依然严肃,“让冥冥带你去找间客房,从明天开始,你就到老夫的办公室里来帮忙吧。” 加茂伊吹一愣,他猛地抬头,眸中满是讶异。 冥冥拍手,她适时接话:“真是可喜可贺~我终于不是学校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了。” 看着加茂伊吹无所适从的表情,乐岩寺嘉伸似乎还能隐约回忆起他在襁褓中的懵懂模样——虽然加茂伊吹一定没有印象,但至少在作为嫡长子出生的那时,他曾是父母掌心的珍宝。 可世事无常,珍宝终被弃之敝屣,九年前的冬日,乐岩寺嘉伸喝下加茂拓真亲自为宾客递进手中的清酒时,也从未想过会有如今这般场景。 “虽然现在叫你留在高专,但如果你父亲来寻人,你就和他走吧。” 乐岩寺嘉伸忍住叹息的欲望,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摆手便走出了教室。 站立的时间有些久了,冥冥用力伸了个懒腰,视线再落到加茂伊吹身上时,正好看见了他脸上满是歉意的表情。 “冥冥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获得了住下的许可,加茂伊吹却并没有多少欣喜,他犹豫着说道,“是我没有做好,才会麻烦你这么晚再出来为我说话。” 冥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挑眉道:“我只是付出了与报酬相等的劳动,如果反复道谢的话,你会让我觉得做了笔亏本的买卖。” 加茂伊吹若有所觉,他认为这是冥冥的暗示,便下意识又去摸衣袋里的钞票。 “我已经收过报酬了。”面对加茂伊吹的动作,冥冥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她走到一旁,将牛奶塞进加茂伊吹手中,自己则利落地拔下插头捧起了锅,“走吧,选个你喜欢的房间。” 见她已经出发,加茂伊吹连忙抱上黑猫,紧跟她的脚步,还不忘问道:“可是我只给了冥冥姐一万日元,这已经足够了吗?” 冥冥挑唇一笑,她回眸望了加茂伊吹一眼,说道:“能让你叫我为‘冥冥姐’,不就已经是旁人想要也难求的报酬了吗?” 加茂伊吹一愣,随后也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冥冥姐。”他又说道,格外加重了称呼时的语气。 黑猫趴在他怀中,问道:[你觉得她看出了多少?] “我只是照她说的去做而已。”加茂伊吹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它的背部,“她又怎么会觉得我早就能料到后续的事情呢?” “这是我和先生的秘密啊。” ——连读者都尽数瞒过的、他们之间的秘密。 第33章 加茂伊吹留在了京都高专,如他此前所说的一样,为了让乐岩寺嘉伸更认可他,他将每方面都尽力做到最好,展现出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认真与细心。 乐岩寺嘉伸逐渐意识到:故意将牛奶反复热上三遍的伎俩之所以会显得愚蠢,是因为加茂伊吹本就拥有更强的能力。 加茂伊吹六点起床,花半小时洗漱与收拾房间,之后便准时前往校长办公室通风打扫。在他的努力下,从书柜摆件到内外窗台都一尘不染,连花盆中的土壤都长期保持在湿润状态,植物生长的势头越来越好。 大约七点二十左右,他烧好一壶热水,先严格按着最细致的方式泡了茶,然后再烧一壶白水,留给乐岩寺嘉伸晨起空腹时润喉。 等加茂伊吹做完这一切,乐岩寺嘉伸也该来了,他问安后便立马跑去食堂,提前看看早饭如何。此时挂钟的分针又走一格,刚刚落到数字六处,不多不少,正好半点。 第40章 食堂通常八点开餐,加茂伊吹提前将属于校长的早饭摆好,如果学生还没到,就再帮冥冥打碗味增汤,最后才去端自己那份。 高专里的师生都认得加茂伊吹。 有人单纯因他的过分殷勤感到惊讶,有人则额外多了几分讥讽,但毕竟他的身份不会随着行动改变,即便心中再多不满,那些人也不得不拿出友善亲和的态度与他相处。 凭借家族地位的便利,加茂伊吹勉强算是顺利地跨过最艰难的从零到一,在之后,时间就能解开许多误会:关于他是否真的对乐岩寺嘉伸阿谀奉承、谄媚至极,凡是亲眼见过的师生都能给出否定的答案。 不过,好好的加茂家嫡长子却在学校里给校长免费做助理——在京都高专的师生眼中,加茂伊吹几乎真成了怪人的代名词。 加茂伊吹并不在意流言蜚语。 只要这些说法传不进加茂拓真耳中,说得再过分也与他无关,更何况这本就是事实。 乐岩寺嘉伸给他一个氛围轻松的容身之处,他就尽可能照顾好对方生活中的每个细节,连当事人都毫无异议,旁人自然没资格指手画脚。 吃过早饭,加茂伊吹跟随乐岩寺嘉伸回到校长办公室,后者有时会递来部分不涉及机密的文件让他整理,他按要求分类归档,没事做便在窗边的小茶几读书,全然不见少年人的躁动难安。 加茂伊吹时刻注意着乐岩寺嘉伸的动静,总能在水杯见底的第一时间为他添茶倒水,也能敏锐地发觉对方的其他需求。 他似乎在照顾人方面有些天赋,仅凭细枝末节之处的信息就能做好很多事情,行动及时又周全,自己也不见如何疲惫。 乐岩寺嘉伸也常常不动声色地观察加茂伊吹,有时见他手中的书长久都不翻上一页,便故意叫他做些几分钟就能完成的杂事,等他回来汇报再随口问起功课,几句话便能说通其中关窍。 这份好意看似隐蔽,却因投放对象是加茂伊吹而变得很容易被人察觉。时间久些,加茂伊吹意识到乐岩寺嘉伸有着比族中老师更加深刻的见解,对这份工作愈发满意起来。 咒术高专情况与普通学校不同,没有寒暑假一说,似乎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师生心中基本没有什么具有特殊意义的特殊日期。 ——高专的生活同样是本翻不完的书,不分卷册,就找不到能被看作“变”的全新起点。 加茂伊吹觉得这种生活的确很好,却与他来到高专的初心背道而驰。 如果未来不出意外,他与五条悟应该都会凭家系入学高专,若两人接受的私塾教育与高专教育都时长相仿,恐怕加茂伊吹一辈子也无法拥有能与六眼术师匹敌的实力。 五条悟已经集齐无下限术式与六眼的完整拼图,禅院家说不定哪日就会有哪位天才继承了十种影法术,两家的家主曾经有过令天地失色的决战,在那段历史中,加茂家连名字都不配被过多提起。 使用赤血操术的唯一门槛便是拥有,除去自己终生无法使用的反转术式以外,加茂伊吹目前还想不到能使其与无下限术式相提并论的办法。 但加茂伊吹也不信这世界上还有绝无答案的问题。 命运本就是神明意志的代名词,只要人气到位,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有个年代久远的笑话,加茂伊吹读过很多版本,总归大意没有变化:洪水淹没村庄时,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不停向上帝祈求获救,他接连拒绝了两艘船与一架直升机的救援,最终被洪水吞没。 死后他终于见到上帝,这才知道船与直升机本就是上帝的手笔,只是他短视愚昧,这才白白错过了三次机会。 加茂伊吹开始习惯于从各种见闻中汲取经验教训,依他来看,他此时能顺利留宿于高专本就是神明的设计,如果不能抓住这次机会,他与笑话中的主人公也没什么区别。 ——想不通就多学习,提前为灵光一现做好铺垫,有所准备总不会出错。 加茂伊吹思考着事情的突破口,然后意识到,从上次的煮牛奶闹剧便可以看出,乐岩寺嘉伸不在意自己在他面前展露出稚气而不懂事的一面。 于是就在安稳地住了月余时间之后,加茂伊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依然面面俱到地做好乐岩寺嘉伸生活工作中的小事,只在独自待着时经常出神,乐岩寺嘉伸为他找来的入门书籍已经被翻到发皱,他的心思也仿佛被向往之情揉出了痕迹。 依然坐在平日里学习的茶几前,加茂伊吹的手还按在书上,视线却已经黏在了窗外,似乎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木与建筑,直接将灵魂传递到教室里一般。 乐岩寺嘉伸却轻而易举地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是个古板的家伙,虽然还对如今小辈的浮躁之气有些不满,但也觉得加茂伊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错。 出于寂寞也好,不安也好,加茂伊吹来到高专的目的本就是提前入学,他不懂长辈的照顾,只朝着自己想去的地方使劲——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乐岩寺嘉伸是师长,愿意再多包容一些。 于是他挑了空闲些的一日,又对照了高专四个年级的课表,在本该批阅文件的时间将加茂伊吹叫到了面前。 “之前老夫给你的功课,你是否已经都掌握了?” 乐岩寺嘉伸面色沉沉,平日里便是这副模样,也看不出究竟是否是心情不好。加茂伊吹虽然与他贴身相处了一段时间,却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猜对他的情绪。 为求稳妥,他在回答时填了许多折中的词。 “伊吹已经将书读过两遍,不懂之处也全请教过乐岩寺大人。比起只记理论,将知识应用到实践中也非常重要,我每日傍晚都会练习赤血操术,以求尽可能做到融会贯通。” 说了这样一串,加茂伊吹最终总结道:“如果乐岩寺大人要考校什么,我不敢保证答案一定能与书中字字对应,但说出自己的理解还是没问题的。” 乐岩寺嘉伸不评价这番话是真是假,也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从他那要来书本,先随意翻了几页。 加茂伊吹大概是特意练过书法。 书上关键的内容旁都密密麻麻写着注解,字迹虽然谈不上极佳,却胜在工整清秀,与他本人有些相似之处,令人看着便能体会到写字时的认真态度。 仅从这些内容看来,加茂伊吹的确花过一番心思。乐岩寺嘉伸也曾教过无数学生,十几岁却还无心学习的家伙比比皆是,无论最终加茂伊吹是否真的掌握了这些知识,他都不会过多为难这孩子。 可令他惊讶的是,他只不过是随机翻到某页提出一个问题,加茂伊吹竟然真的原封不动地将书上的内容背了出来。 这本书之所以只是入门级别,正是因为其上都是概念之类只需死记硬背的知识,重要程度却毋庸置疑。 加茂伊吹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乐岩寺嘉伸还以为他并不熟悉书中内容,只会凭印象模糊复述个大致,是为此提前找个托词罢了。 答对一处可能是误打误撞,乐岩寺嘉伸听他完美地回答了第七个问题后,终于合上书,重新拿起了待阅的文件。 “做得不错。”他吝啬地吐出一句夸奖,“上午没有需要你的地方了。” 加茂伊吹微微愣神,很快品出了话外音。 他宝石般的双眸被笑意染上了亮闪闪的光,面上难得有了些孩子气的高兴,连声道谢后还不忘再为男人手边的水杯添满茶水,这才一路朝教室的方向小跑过去。 自习惯了加茂伊吹常常出现在食堂这一事实后,高专的师生惊讶地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也总能从教室外看见男孩的身影。 他并不到教室里去打扰课程的正常进度,也不想吸引过多的目光,平日里只是拿着纸笔在廊下窗旁盘腿坐着,将纸朝膝盖上一垫便能开始学习。 加茂伊吹身边的地板上常常有一个茶杯,是他从校长办公室端出来的温水。因为没盖,水凉得很快,好在此时正是盛夏,但他忙起来没空喝水,往往等下课铃响才会猛灌几口。 高专中年纪最小的学生也有十四岁,课程比孩童启蒙的内容深奥许多,加茂伊吹却从这些提前汲取的知识中获得了难得的安全感。 他必须走在五条悟前面,无论路上多苦多累也要忍耐。 冥冥没课时会来和他稍微小坐一会儿,但自从意识到加茂伊吹没时间和她说话后,便也减少了出现的次数。 加茂伊吹依然提前为她打汤,抽空向她说过抱歉,她则笑着表示理解,说现在全校都在支持他努力学习,她也不会为他拖后腿。 “全校?”加茂伊吹难得露出了些疑惑的表情。 冥冥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她附在加茂伊吹耳边低语几句。 加茂伊吹当天选好了蹭课的教室,照旧在老师进门后才坐下。等屋里讲课的声音终于响起时,他突然想起冥冥的话来,难得没第一时间投入学习,而是转头看了眼身后高处的窗子。 第41章 一个少年正小心翼翼地将窗子拉得更开些,似乎是背后有人碰他,他匆匆忙忙比了个手势,扭头回来时便正对上了加茂伊吹的目光。 两人同时愣住,还是那少年先打破了沉默。 “听得清吗……不是!”他被人猛地敲了一下,立刻改口道,“天气真热啊——” 教室中的讲课声停了。 “那、那个……” 少年挠着头:“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听课?” 第34章 加茂伊吹支撑着地板起身,终于能大致看见教室内的情景。 推窗的少年已经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话,其他三名学生则都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用目光传递着行动暴露的不满。 老师站在讲台后,直立的高度使孩子们的眼神交流变得一览无遗。 不愿再让宝贵的课堂时间浪费在相互埋怨之上,她推了推眼镜,自然地询问道:“加茂君,不如进来听课吧?” 既然无论如何都已经打扰了课堂进度,加茂伊吹没有过多客气,他收拾好随身物品便从正门进了教室,还不忘在门口站住脚步,朝屋里的师生浅浅鞠了个躬。 “感谢老师与各位学长学姐的帮助。”加茂伊吹如此说道。 只不过是他绕过一面墙再出现的工夫,学生间的小小讨伐便已经结束,靠窗的少年苦笑着整理好被身旁同桌揉乱的短发,还得负责将桌面上杂七杂八的文具分别递还回去。 等他做好这一切,其他三人已经向加茂伊吹说过自我介绍,意识到男孩的目光正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局促地摸摸后脑,似乎还有些心虚。 “你好……我叫本宫寿生,通过招募入学,目前是高专二年生。” “未免有太多无用的信息啦!”与他一同坐在窗边的少女忍不住吐槽,凭位置来看,刚才敲了本宫寿生脑袋的学生应该是她没错。 加茂伊吹微笑着回应,将他们的声音与刚才进门前听见的每句话一一对应,已经大致掌握了二年级这四名学生的性格特征。 他的确听到了学生们自认为隐蔽而迅速的争吵。 有人说一定是本宫寿生开窗时的动静太大,也有人说本宫寿生脑袋比嘴巴慢半拍,压低了声音的吵吵嚷嚷中倒是没有多少恶意,却依然能让当事人羞到有些抬不起头。 本宫寿生一直没有回嘴,只在同学提起加茂伊吹的名字时才稍微动了下,像个被触发了关键词的机器人,轻声问道:“加茂他……不会因为产生误会而再也不来了吧?” 就在他说过这句话后,加茂伊吹的身影从门口出现,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什么也没发生般打起招呼,这个话题也自然被抛在了一旁。 加茂伊吹说“听到了”的意思是,他没听漏任何一句话。 这份仍然能从本宫寿生的双眸中流露出的关心顺利传递出来,让加茂伊吹在经过他身边时瞟了眼他还没打开的笔记本,记住了封皮上姓名一栏的几个假名。 高专中学生不多,但教室中仍有闲置的桌椅,加茂伊吹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 直到他将不太灵活的右腿也挪进桌腿间后,一直埋头翻着教案的老师才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解起本节课的内容。 不得不说,教室内与教室外的听课体验的确有极大不同。 原本只能简单听个声音,此时却能配合板书等辅助更直白地理解要点,加茂伊吹来不及再为其他事情分神,只专注配合老师的进度继续学习。 人在忙于某事时往往会忽略时间的流逝,加茂伊吹也是如此。 一小时的课程似乎没做什么便匆忙告终,不过手头翻过几页的笔记倒能证明:老师讲得内容已经够多,只是他还没将新的知识完全消化。 下课铃响,师生几人先后走出教室。二年级的下节课程应该是户外训练,加茂伊吹不和他们一同活动,就想着趁热打铁,留下来继续温习刚学过的内容。 没等他将笔记翻到开头那页,一道阴影从他面前投至桌面,打断了他速战速决的计划。 他抬眸,本宫寿生正站在他身边,脸上的神色稍微有些尴尬。 “那个……加茂,”他抿唇,因两人巨大的家世差距犹豫着,“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加茂伊吹想起对方在介绍时提起过招募入学一事,也能理解御三家在普通咒术师心中的分量,便玩笑般说道:“随你喜欢就好,我目前也在高专学习,还要称呼你为学长才对。” 本宫寿生果然有些惊慌,他飞快地摆了摆手,将要出口的话就卡在喉咙中,似乎怎样说都显得有点不对劲。 又磕磕绊绊地试了几次,他还是无法用想象中贵族的说话方式开头,只好保持自己一贯的口吻,为推窗的行为解释了几句。 “其实,高专内的同学们早就注意到加茂你总会在窗外听课的事情了。你年纪小,但很认真,时间久了,作为年长些的学生,大家都想尽量照顾你,但也知道你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愿意为你添麻烦。” “悄悄为你开窗的想法是四年级的前辈先实践的,他们在上课五分钟后打开窗子,既能让老师的声音更清楚地传到教室外,也能让空调的凉风顺着开口出去。据说那时你已经投入学习,很难注意到细微的动静。” 本宫寿生又去挠头,这似乎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继续道:“你来跟着二年级听课的这段时间,一直是其他几位同学轮流开窗,我昨天才从秋田执行任务回来,没想到第一次做就被你发现了。” “啊……”加茂伊吹忍着笑,他问道,“我很感谢学长学姐的好意,只不过,本宫学长为什么会为此露出这样困扰的表情?” “我听说御三家是咒术界中的贵族,那、那个,因为大家在做这件事时都非常小心,所以我想,加茂你可能是不愿意被这样对待吗?”本宫寿生咬牙。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我们不觉得与你一起听课是什么负担,也请你别因为我们的行动产生误解,从而放弃继续听课!” “大家都很支持你努力学习,有学长说,你未来肯定能超过东京高专的五条悟!” 虽然早就料到本宫寿生正出于这个原因忧心忡忡,但此时听他亲自说出口,加茂伊吹心中还是有种微妙的、想要发笑的感觉。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像是咒术界的偶像艺人。 他们分别属于两家具有竞争关系的经纪公司,都拥有专业的包装团队与后援会。 支持者们总能从一些本来与对方无关的细节中找出可攀比的地方,然后一股脑地扎进打榜投票的事业难以自拔,不顾两位艺人关系还不错的事实,非要在各方面分个高低才行。 京都派的术师大多都依附于加茂家,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连高专的学生都在为达成“赶超六眼术师”的目标添砖加瓦。 ——作为事件主角,比起热血沸腾,加茂伊吹更感到十分无奈。 他望着面前的本宫寿生,想直截了当地建议对方不要掺和进派系与势力的斗争之中,又因明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加茂家而无法开口。 对方比他大六岁,或许是因为成长过程远离各种利益纠葛,少年人的淳朴与善良正从语言、表情、动作等全部方面满溢出来,使加茂伊吹对没能早点向他解释清楚此事而略感后悔。 此时本宫寿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透露出太多信息,自知道了京都高专的学生还有这样的心思后,加茂伊吹又被从自我提升的充实生活一把扯出,重新关注起五条悟的存在,难免稍微有些失了兴致。 ——不过这样也好,时刻记好目标才不至于走错路,加茂伊吹还要感谢本宫寿生才是。 “本宫学长怎么会这么想呢。”加茂伊吹笑着,尽可能通过表情使本宫寿生更全面地接收他的心情,“我之后还会继续学习,大概到新年左右才回家。” 他当然不会因此产生心理负担,因为他很聪明,不会将善意看作怜悯,也没有过分强大到碍事的自尊。 加茂伊吹对自己一贯狠得下心,他能为了留在高专学习而暂时放弃家中饭来张口的生活,前来为乐岩寺嘉伸做助理,已经能证明他的部分觉悟。 但他也没有为本宫寿生彻底解释一番的打算,有些事连读者都不该知道,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刚与他交换姓名一小时的好心人,加茂伊吹只要摆明态度就好。 果真,本宫寿生长出了口气,他又高兴起来,脸上挂起一个开朗的笑容,皮肤还因未褪去的高温而有些发红,看起来便显得格外有精神。 “有了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边说边摆手,一路快步朝教室门口走去,“马上就是下节课了,我先去操场……” 他话音未落,课间休息已经结束,教室内的广播中响起上课铃声,噎住了他没说完的下半句。 少年化震惊为动力,转眼便消失在了加茂伊吹的视线范围之内。 第42章 发生了这样一个插曲,加茂伊吹再看向笔记时,便已经觉得其上的知识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变得更加难懂了。 他一目十行地读过第一页内容,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浮躁,一个因刚才的对话生出的念头像是夏日夜晚的蚊蝇,绕着人耳边嗡嗡作响,不被抓住便难以停歇。 或许是之前想到的比喻提醒了他,加茂伊吹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真将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看作艺人,五条悟显然已经拥有了规模相当庞大的忠实粉丝。 咒术界本就是个实力至上的世界,五条悟只要拥有六眼,就自然会拥有无数无条件跟随他的拥护者,因为他的存在本身便足够重要,即便五条家的家主之位不属于他也依然如此。 但加茂伊吹不同,京都高专的学生之所以会将他放在与五条悟平齐的位置进行比较,只是因为他目前仍是加茂家宗家一支的独子,这是身份为他加持的光环。 等三年后,那位原定的次代当主诞生,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大家一定会在健全人与残疾人间选择前者,支持加茂伊吹的力量又被分散,难免令人无法安心。 就算事情发展相当糟糕,如果加茂伊吹非要采用武力手段才能获得家主之位,凭他一人之力,显然也无法与把持着整个家族的加茂拓真抗衡。 ——对于这种情况,唯有一法可破。 加茂伊吹认为,他该寻找一个机会,组建起直属于加茂伊吹本人的个人势力,做好万全准备,为未来夺权保驾护航。 他脑内想了无数事情,笔尖却只是在本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墨痕。 在沉思几日后,加茂伊吹决定先向有相关经验的朋友取取经。 提起特殊部队这个说法,作为咒术界的全员共识,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名字已经毋庸置疑。 似乎没有任何一支队伍的力量能与禅院家最强术师集团——“炳”相提并论。 第35章 禅院甚尔从未获得过与族中同辈人共同行动的资格。 众人此时都在私塾苦学,即使是最厌烦读书的禅院直哉也不得不一同努力——禅院家的学堂中有最博识的老师,谁要对家主之位有哪怕一丁点想法,就一定难免要去其中学习。 宗家与旁支共十几人,唯独禅院甚尔有拒绝学习的资格与底气,反正他本来也做不了家主,很多事都没什么所谓。 父亲与所有族人一样将他视为耻辱,他懒得听对方的各种借口,便干脆提前摆明态度,称自己也不想跟在那群烂人身边死记课本。 那时禅院直哉甚至还没出生,族中没有能被称作天才的孩子,毫无咒力的禅院甚尔却依然是不变的霸凌对象。 禅院直毘人的次子身体不好,无数个医生来来去去为他看病,最迟也在六岁时入了学;禅院甚尔白天被人掀翻碗筷,半夜去厨房偷剩菜吃,直到九岁还没念书。 一开始是没人安排,后来是故意忽略,最后禅院甚尔自己不去,粗略跟着电视屏幕认了字,时不时找几本小说打发时间,这就是他对文化课程的全部了解。 说到底,就算他真的入学,恐怕老师也没有与零咒力学生相处的教学经验:咒力与术式本就不在他应掌握的知识范围内,几位兄弟也少不了借机找茬。 ——没人为禅院甚尔撑腰,他惹不起任何人,避其锋芒既是最好的方法,也是最坏的方法。 他直白地管人家叫“烂人”,被留在一旁看笑话的禅院甚一听见,算是正巧骂到了当事人头上。 放在平时,禅院甚尔一定会警惕对方当场发难,此时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难得父亲要为了他拒绝入学一事假装表现出些许愧疚,让禅院甚一吃瘪的机会可不常有。 如他所料,这位毫无责任感的大哥恼怒至极,心中却明白父亲不会在这件事上训斥禅院甚尔,他也不敢驳斥回去,只怕对方顺口应下入学事宜,未来让长房一支丢脸。 禅院甚一口头上吃了亏,还要做出一副不想与不合群的废物过多计较的高傲样子,在父亲背后朝禅院甚尔狠狠啐了一口,转身便摔门离去。 发生这件事时,禅院甚尔正好九岁,推拒时的言辞被禅院甚一添油加醋地说给私塾中的孩子听,他当天便被人堵在墙角使树枝抽了一顿。 今年他十七岁,心态与性格都与当时大不相同。禅院家是否已经对他改观,这事不好说,他也不稀罕去想。 ——所受的皮肉之苦越来越少,只这一点便足以让他缓一口气了。 上一任家主一共生下三个孩子,这三人中,长男育有两子,次男育有四子,只幼子尚未婚配,在兄长继承家主之位的那段时间着急过一阵,现在又做起了缩头乌龟。 禅院扇再过几年便要三十岁,不娶妻倒不是因为他潜心研究术式或无心耽于情爱,背后的理由过于可笑,甚至连家主都为他牵过几次线,照样没能谈成。 据禅院甚尔所知,禅院扇想等来一段绝世良缘,要求未来的妻子最好是性格外貌样样上佳,最好家世显赫,不说御三家内部联姻,至少也要出身于某个世家,才好生出族中的下个天才。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禅院直哉那时还不怎么记事,以那小子尖酸狂妄的本质,如果亲眼目睹了这场闹剧,恐怕禅院扇此生都无法在他面前抬头了。 家宴上,禅院扇难得酒后失言,也不知道他究竟醉到什么程度,才能梦想从力求远离咒术界的狗卷家娶来位懂事貌美的小姐。 好在大家知道他平日的德行,随便听听也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看笑话的人变成了禅院甚尔——面对这样一个白日做梦的蠢货,禅院甚尔偷偷朝杯子里倒了些酒,权当听故事,但他听的太入神,最后忍不住笑出声,反倒引来了许多关注。 他立刻撇开眼,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禅院扇却被他的笑声激怒。 男人像是头发狂的猛兽,甚至转身间便拔出了交予身后佣人保管的佩刀。 变故来得太快,立刻做出反应的只有两人。 禅院甚尔猛地从座位上跃出,一步便跨出了惊人的距离,轻巧地避开了那醉汉恼羞成怒的一击;主座上的禅院直毘人则狠狠拍桌,巨响惊醒了呆愣中的众人。 大家即刻便起身拉架,好好的家宴乱作一团,禅院甚尔不是第一次破坏表面一派和睦的气氛,此时没有丝毫压力,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他手上甚至还捏着那只酒杯,其中的液体半滴没撒。 禅院扇手上有刀,女人和小辈不敢插手,一时间也震住了长兄,竟然真被他捕捉到机会,不依不饶地朝禅院甚尔扑来。 禅院甚尔起初两招没有还手,转瞬间便摸清了这位叔父的底细。 或许是因为酒精麻痹大脑的速度太快,或许是因为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没用的地方,禅院甚尔在一瞬间甚至对此感到惊讶。 ——好笨的动作。 他也喝了些酒,却没什么醉意,最醇香的佳酿在身体里像喝水般寻常走过一遭,几杯的量还远远没能触及能令他失去理智的界线。 但禅院甚尔要为自己找个借口,他一会儿会咬定说自己喝了太多酒的。 面对禅院扇的攻势,平日里因这个家族的一切而积攒起来的郁气都在此刻发作,禅院甚尔懒洋洋地将杯子甩到一旁的草坪上,目光已经如狼般锐利。 禅院扇猛进两步朝他挥刀,呼呼作响的风声证明他心底的杀意绝非作伪,但站在刀尖下,禅院甚尔不闪不避,借少年人的身高直朝对方怀中迎去,恍若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一拳凿向禅院扇的胃部,自知此时力气相对不大,刻意用了八成力,在刀刃落在头顶前便利落地揍翻了对方,动作又快又狠。 仰面躺在草坪上,禅院扇狼狈地吐出些许酸水,没等他挣扎着再跳起来,终于被人半拖半架地带回了房间。 禅院甚尔刚才那一拳太有震慑力,其中透露出的实力相当可观,虽然不至于能稳稳压过在场所有族人,却也显得比同辈更加迅猛。 一时间,就连他的父亲都有些哑然,不知该如何发落这场闹剧。 少年懒散地掀起眼皮,正好与禅院直毘人对上视线。 男人面颊微红,姿态随意,目光却炯炯有神。 两人相顾无言,却都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禅院甚尔想要趁此出口恶气,禅院直毘人则想借机约束幼弟,这才会致使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最终宴会散场,禅院甚尔因冒犯长辈而被罚跪,禅院扇也就此与他结仇。 后来在其他场合,禅院甚尔都没再见到禅院扇饮酒的模样,据说他选定禅院直毘人作为发酒疯的唯一观众,经常找对方单独聊天。 一段时间后,佣人间传出风言风语,他们说禅院扇在饮酒的后半程常常破口大骂,内容脏得要命,简直不像老家主一手教养起来的亲生儿子。 那时的禅院甚尔还对此有些好奇心,他仗着自己身无咒力不会被人发觉,偷偷到门外去听了一次,正巧将与自己有关的污言秽语听了个遍。 第43章 他没想到自己才是主角,找了一日,卡好了时机来到训练场,果真被公鸡般昂首挺胸地禅院扇叫住。 禅院扇为了挽回上次家宴上丢掉的颜面,非要用长辈的身份指点他几招。 结局是禅院甚尔终于帮禅院扇克服了酒后失言的坏毛病,后者再也不去禅院直毘人处说醉话了。 不过,他不结婚的理由总归逃不出当年的那点理想,禅院甚尔有点感谢他为自己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勉强能真诚地祝他终有一日美梦成真。 ——禅院甚尔自从与禅院扇打过两架之后,故意找麻烦来揍他的族人数量就大幅度减少了,因为他反击时越来越狠,几乎次次都在与人搏命。 他尝到了拼死抗争的甜头。 面对弱者,几拳下去将人打到口鼻冒血,下次就能避免很多麻烦;面对强者,即使他最后遍体鳞伤,恢复的速度也比常人更快,多与对方动几次手,不仅能够起到威慑作用,体术技巧还能突飞猛进。 实力不如他、甚至不如禅院扇的家伙知道他不好欺负,学会了在背后悄悄给人使绊子,寒冬时在他的被褥上泼水,夏日里在浴室里塞老鼠,闲言碎语一刻不停,扰得人心烦意乱。 躯俱留队与炳中的佼佼者依然看不起他,但只要不能像掐死一只蚂蚁般碾压他,也要做好被他一次次耗空精力、原样抄去毕生所学之体术的准备。 禅院甚尔是禅院家最为特立独行的那个,他被所有人孤立,也在刻意与所有人划清界限。 就如同现在,同辈在私塾的课余时间于教室中笑作一团,他懒洋洋地躺在偏僻院落的房顶上,耳朵里塞着两块卫生纸团,这才能屏蔽那边传来的声响。 暖和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回忆起了如此多的往事,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加茂伊吹。 他们大约有半年没见,再提起五条家的那个夜晚时,却依然并不会令人感到陌生。 禅院直哉自打一月去了加茂家后,就仿佛被京都蛊住了魂,祇园祭时也想应下加茂家的邀约去看花车游行。好在他又少见地听话了些,禅院直毘人只拒绝了一次,便再也没见他如往常般胡搅蛮缠。 禅院甚尔直觉他的反常与加茂伊吹有关,但与加茂伊吹交流时,又分明没从对方口中听到任何堂弟的存在。 ——也不知道那家伙如何了。 这半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禅院甚尔难得又想和人聊天。 正眯眼望着天空出神时,他左手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突然落下了一颗石子,小小的圆球只滚了一圈便又停下,掷出它的人一定没用多少力气。 禅院甚尔在察觉到异常的瞬间便朝院外的方向看了过去。 方才还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少年就站在围墙的那头,加茂伊吹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浓郁笑意,正伸直了手臂朝这边挥手——他长高了很多,也更加沉稳了。 两人对上视线,加茂伊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进不了禅院家的结界,你再朝外躺些。” 第36章 禅院甚尔摸了摸下巴,惊讶于久别重逢后第一句问候的普通程度,稍微琢磨一瞬,他又将视线转向天空,发现一时竟然有些记不起今天的日期。 短暂的思考没能让他想出加茂伊吹突然出现在东京的理由,于是他利落地起身,转为半蹲在房檐上,重新朝刚看到对方的位置望去。 ——的确还在。 对方表情中的探究意味太明显,面对如此不加掩饰的直白情绪,加茂伊吹感到十分有趣。一两句话说不清来意,于是他歪了歪头,建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方便的话,不如干脆出来吧。” “你带钱了吗,”禅院甚尔拖着长音问道,他挑眉,“我可是身无分文。” 加茂伊吹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笑着拍拍浴衣腰带上的小包,接道:“我请你吃饭。” 早上才与禅院甚一爆发一场大战,从对方离开时的表情可以推测,自己的午饭恐怕又没了着落——想到这点,禅院甚尔毫不犹豫地跳出了院墙,轻巧地落在了加茂伊吹身边。 他维持在落地时的蹲姿没变,似乎是在沉思什么,两秒后抬头仰望加茂伊吹,不客气地提出了下个要求:“去吃烤肉。”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依然温和地笑着,表情中却多了几分狡黠。 他也不拒绝,只说道:“我们只有一万元的活动资金,要合理安排哦。” 明明两人都出自咒术界最为显赫的御三家,掏光了口袋却也只能凑出一万日元,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寒酸。 好在禅院甚尔早在发问时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能饱餐一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终于起身,提议道:“吃完烤肉再去打柏青哥吧?” 说着话,禅院甚尔已经朝有普通人活动的大路上走去,加茂伊吹跟上他的脚步,发觉他虽说人高腿长,却因为态度散漫而速度很慢。 “不要。”虽然感受到了对方的体贴,加茂伊吹还是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京都高专的乐岩寺校长来东京安排姐妹校交流会的相关事宜,我要和他一起返程,大概日落前就要再会和了。” “因为想见你,所以和校长告别,自己来了这里。”加茂伊吹说道。 禅院甚尔慢吞吞应了一声:“啊……所以要做点更有价值的事情?” 加茂伊吹摇头:“那倒不是。” “我觉得你长了一张无法不劳而获的脸。”他说话时的态度似乎很认真,让禅院甚尔都不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会把钱全都输掉的啊。” 禅院家的主宅距市区较远,两人乘上出租车,禅院甚尔报了一家烤肉店的地址,第一笔支出便就此产生。 直到加茂伊吹收好出租车司机找回的零钞时,禅院甚尔还在以一种颇为微妙的态度打量着他。加茂伊吹低头,也从上到下扫视一遍,最后确认假肢并没暴露在外,这才重新撞上对方的视线。 禅院甚尔眨眼,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瞧向窗外时说:“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从七月份开始就住进京都高专了。”这番解释,加茂伊吹既是说给禅院甚尔听,也是说给读者听,“高专的生活很不一样,比跟在父母身边更轻松些。” 高专的师生对他释放了大量不求立即得到回报的善意,使他的生活逐渐变得顺利起来,加茂伊吹知道这是人气增长的正向回馈,自然要牢牢把握能够顺理成章调整人设的机会。 读者论坛的评论说明,打造高人气视角的关键就是使读者在观看过程中感到快乐与解压。 反思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相处过程,加茂伊吹发觉自己在表现悲惨时太过用力,以至于角色基调显得十分沉重。 这很明显不利于人气增长,于是他近期都努力表现出愉悦的情绪,尽管为了避免转变显得过于突兀已经尽可能放慢了速度,但总归任何变化都不能没有来源。 ——“受到和平环境的影响”,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理由。 [lesson 5:不必故意朝谁展示创伤,如果有人想爱慕你的全部,自然会看到光鲜外表下、你苦痛而悲切的灵魂。] 即使涉世未深,加茂伊吹也明白这是个绝对一针见血的真理。 听了加茂伊吹的回答,禅院甚尔轻轻哼笑一声,没等被反问什么,先将刚才得到的答复一改,自言自语般说道:“禅院家……也很不一样。” 加茂伊吹望着他死气沉沉的双眸,看出这句话已经是此时能了解到的最大限度。他不愿再揭开禅院甚尔的伤疤,也因本身能力不足而只能止步于口头上的安慰。 “都会好的。”他长叹一声,许久后又重复道,“都会好的。” 禅院甚尔已经在家族的磋磨下愈发孤僻了,仅仅半年时间,他便更显得与社会脱节,似乎是将自己关进了一个锁在内侧的笼子,借此尽可能获得再短暂不过的安宁。 他不了解人气排名,不必像加茂伊吹一般步步为营,随心所欲便是唯一的生活方式,但这不一定是个好办法。 加茂伊吹注意到他右侧袖口下有些异常的颜色,一手握住他的右手,一手撸起袖管,手臂上像是渗着血般的可怖淤青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即刻便让司机改道前往医院。 “啊,”禅院甚尔原本一直纵容他的动作,听了这话则主动抽出手道,“大概一两天就能完全恢复,没必要花钱包扎。” 见他的关注点实在奇怪,加茂伊吹摇头,他说道:“就当是我能为你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吧,上过药后总会更舒服些。” “或许你的兄弟会在面对任何选择时都将你排在最后,但我是不一样的。”加茂伊吹解开腰带上的小包,将其塞进了禅院甚尔的手心,示意他打开看看。 “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不良的性格没必要在加茂伊吹面前发作,禅院甚尔听话地扯开开口处的系带,只是粗略望了一眼,其中钞票的数量便让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第44章 他不再拒绝加茂伊吹叫他包扎伤口的提议,将钱包还回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是否要借机换个更加昂贵的烤肉店。 计划被加茂伊吹打断,男孩说道:“除去包扎的钱以外,活动资金还是一万日元。” “少爷,太严格了吧——”禅院甚尔叫道。 加茂伊吹重新将钱包挂回腰间,又用外袍盖住,抬眸时对上出租车司机于后视镜中投来的窥探视线,定定与对方对视几秒,直至对方露出一个赔笑的表情才又开口。 “关于别的……我有其他用处,缺口很大,要省吃俭用才行。” 禅院甚尔依然懒散地靠在后座,无意般用膝盖顶了顶司机的座椅靠背,在加茂伊吹看向他的前一秒收起不善的目光,随口应道:“无所谓,总比饿肚子强。” 两人最终还是去了一家价格平常的自助烤肉餐厅,每人消费三千七百元。 这家餐厅档次不高,肉的种类也相当有限,但好在没有限时限量的规矩,来来往往的服务员都态度良好,总而言之,两人对这餐相当满意,能打出九分的高分。 午后正是气温最高的时候,禅院甚尔不怕晒,加茂伊吹却不想变黑,于是钻进了路边的某家咖啡厅中,每人点了杯冷饮,慢慢消磨时光。 他们都穿着浴袍,多少显得与店内的西式装修有些格格不入,不过靠窗角落处的位置要隐蔽些,很快便被店员遗忘,倒也很是自在。 “说起来,我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件大事,”加茂伊吹出神地望向窗外的街道,两根指头捏着吸管不住打转,嘴巴却没停,“因为实在没有经验,所以需要听听你的想法。” 禅院甚尔口中含着饮品中用来装饰的樱桃,吞下果肉吐了核,正百无聊赖地用舌头为梗打结,闻言只是发出了个低哑的鼻音,示意他有听见,让加茂伊吹继续说下去。 加茂伊吹不打算对他遮掩太多,却不能让读者认为自己心机深沉,于是只含蓄地问道:“如果加茂家也想组建一支类似于炳的队伍,我应该做些什么?” “简单。”禅院甚尔甚至不用思考,“把继承术式的成年男人集合在一起,再给这群人起个没来由的名字作为队名——结束了。” 或许是考虑到这个答案太过肤浅,未免显得有些敷衍,禅院甚尔绞尽脑汁,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让你领队的话,我建议你从一开始就踢掉性格糟糕的家伙,会省很多力气的。” “也就是说,要从实力与人品两方面进行考量,对吧?”加茂伊吹又将目光放在杯子中的小小漩涡上,“很简单也很困难。” 他很快又发问:“如果选择范围不拘于加茂家的术师,也可以像禅院家一样广纳人才,你觉得该去哪里寻找最优质的潜力股?” 禅院甚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还有比……” 不知为何,就在此时,与他们稍有段距离、在室内另一面墙壁旁靠窗而坐的白发妇人似乎莫名受到了什么惊吓,心神俱震间,竟然失手将咖啡杯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打断了店内所有人的思绪,大家齐齐朝她的方向看去。 那老妇回过神来,勉强朝众人露出一个抱歉的笑,甚至没与店员商量赔偿事宜,豪气地在桌上留下两张大钞便飞快起身,从楼梯处消失了。 “咒灵?”禅院甚尔望着那头问道,“看不见,但感觉不像。” “可能是家中突发事故?或者身体不适。”加茂伊吹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他回应着禅院甚尔的猜测,心中却还是有些好奇。 异常事件即代表提升人气的机会,加茂伊吹不会轻易放过。 在他的提议下,禅院甚尔端着两人的饮品换了个位置,来到了刚才那位妇人旁边的卡座之中。加茂伊吹检查着附近的咒力波动,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松了口气,目光在由座椅靠背转回桌面时下意识朝窗外的人行道上划去,随后便定格在某个位置,再也无法挪动。 正站在人流中的白发男孩刚刚收回投向更上方几层的锐利目光,即便加茂伊吹并非是他敌意的针对对象,也难免在一瞬间因巨大的实力差距而感到脊背发凉。 紧接着,六眼术师若有所觉地朝这个方向看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即便相隔很远,加茂伊吹依然能在瞬间察觉到“视线的确已经交汇”的事实。 下一秒,五条悟转身,正朝咖啡厅入口的方向直直走来。 第37章 禅院甚尔原本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注意到加茂伊吹突然间的愣神,脚下稍微使力便滑向双人卡座的另一头,立刻捕捉到了五条悟的身影。 嘴角一抽,禅院甚尔露出了牙疼般的微妙表情,他眼睁睁看着五条悟从大楼正门直直走了进来,心头突然生出种不详之感。 “他看见你了?”禅院甚尔问道,见加茂伊吹点头,又不甘地追问,“他不会是来向你打招呼的吧?” 加茂伊吹也有些苦恼,他不愿过于自信,觉得自己已经获得能令六眼术师主动赶来打招呼的资格,可刚才五条悟与他对视后便改了道,这也的确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一个人不能掰成两个用,在禅院甚尔必定不想与五条悟接触的情况下,他似乎必须要从其中做出选择。加茂伊吹又望了眼窗外,五条悟动作很快,此时已经走进了大楼。 没有过多犹豫,他暗自庆幸此前早在点单时便结过账,立刻起身,率先朝门口走去。 禅院甚尔没动,他压根没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动作,此时面色不太好看。 他盯着杯中只剩一指高的气泡水,正难以抑制地感到烦闷。 五条悟的出现像是短暂平静中的一道惊雷,证明咒术界的存在似乎总是阴魂不散,也提醒了他:即便相似之处再多,加茂伊吹与他也有本质上的区别。 禅院甚尔能够为了继续活着放弃尊严,如果任人打骂、卑躬屈膝便能换来日后再无任何波澜的寻常生活,无论要他做多少次都没问题。 只不过恰好禅院家的烂人都是性格最为糟糕的家伙,所以他不得不以命相搏。 随着欺凌愈发肆无忌惮,但凡他暴露出任何一点软弱,都有可能得到变本加厉的虐待与羞辱,他没有选择,只好遍体鳞伤的走下去。 但加茂伊吹是不一样的,他才九岁,还没被无可救药的咒术界同化,也依旧能被他人的善意温暖。他心中对家主之位有所期待,而仅从加茂家子嗣不丰的现状判断,他继位的可能其实并不算小。 禅院甚尔一时间有些恍惚,大批想法如草场上飞奔的马群般立刻席卷脑海,经过时踩起的飞沙使他开始头痛。 他从不怀疑加茂伊吹的真心,也珍视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机会,但他想,如果加茂伊吹与他发生接触会令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印象有所下降,那说不定他该离开。 就在他用吸管戳破杯壁上的第二个气泡时,一只有些发凉的手扣住他的手腕,试图使力将他拉离卡座。 “走啊,愣着干嘛。”加茂伊吹催促道,表情中满是不解,“你再磨蹭下去,五条悟真的上来,想走也走不了了。” 禅院甚尔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因脑中想法而生出的燥意与戾气还没完全散去,却也被这番话打得淡了许多。 他被加茂伊吹扯到咖啡店门口,下意识左右张望起来,见长长的走廊中还没有五条悟的身影,这才回过神来。 “去哪?”禅院甚尔开始把手朝外扯,不让加茂伊吹拉他,“五条少爷就那么尊贵,还要人出门迎接才行啊。” 加茂伊吹奇怪地看他一眼,疑惑的表情没维持多久,还是先忍不住笑了。 他问:“你就这么讨厌他?讨厌到看一眼就听不见别人说话、满脑子就只剩他?” 加茂伊吹手小,扯着禅院甚尔的手腕有些费力,恰好借机松手,转而去握他的拇指,也叫他更加不好强行使力逃脱。 “你讨厌五条悟,正巧我要带你走。”加茂伊吹拉着禅院甚尔直奔楼梯间,进去时还不忘提前看过一旁电梯的数字,“他惹你不高兴,你别迁怒我。” 想必五条悟会从电梯上来,如果想要避开他,走楼梯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站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了此前也莫名其妙选择从楼梯移动的妇人,不禁稍微停了停,分别朝楼上与楼下两个方向望了一眼。 这栋大楼是东京有名的大型购物商场,按售卖的货物不同而划分了数个楼层,其中还有卡拉ok、快餐店、小型影院、咖啡厅等娱乐场所。 他们在四楼,咖啡厅开在电梯旁边,算是人来人往的必经店铺,也是顾客前来歇脚的最便捷之处。 另外,由于客流量过大,出于安全与经济效益等多方面考虑,大楼共有三处楼梯,最中间的一个就在咖啡厅对面,坐在店内的某些位置上,刚好可以将出入楼梯间的人们尽收眼底。 第45章 “多少人想和六眼拉近关系,烧香拜佛也见不到他一面,无论他是不是为你才来,机会都就摆在眼前,你却跑了。”禅院甚尔撇嘴。 “欲擒故纵?” 加茂伊吹稍微回神,他依然笑着,依然没放开手,转而带着禅院甚尔朝楼上走去。 “我不想处心积虑讨好他,他也不需要我的特殊对待。你、我、他都一样,活着本身就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没必要把唯一能够自由掌控、大家私下里的相处也变成件麻烦事。” “我不久前才说过的,看来你早就开始不认真听人说话了。”他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用力去捏禅院甚尔的大拇指,进行着过于孩子气的惩罚。 禅院甚尔的身体素质极强,加上两人毕竟有着很大的体型差距,加茂伊吹的小动作与挠痒痒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他挑眉,轻松的表情让对方两秒便放弃了继续动作的念头。 轻叹一声,加茂伊吹的神色逐渐转变为无奈,他重复道:“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禅院甚尔心念一动,他似乎依然漫不经心,问道:“如果要你在我和家主之位中选呢?” 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也恰好证明他的确有在认真思考,当他们登上这段台阶的最后一级、来到五楼时,男孩才终于说道:“活下去的方法不止一种,你却只有一个,我还是会选你的。” “我还是会选你的。”似乎是怕他不信,加茂伊吹特意转了头,望着他的双眼又说一遍。 “我想让你明白我没说谎,但你还是会因我感到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能不停用重复的方式让你知道。” 他敏锐地发觉了禅院甚尔提问的理由,却只从自己身上反思原因。 禅院甚尔凝视着他,短暂的沉默后,脸上自然地出现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嫌弃道:“真肉麻,你才九岁,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仔细回忆一番,如果这便算肉麻,加茂伊吹似乎总是这样——他说“我会对你好”,说“你和我做朋友吧”,说“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正是因为他年纪还小,承诺才都显得格外贵重。 加茂伊吹摇摇头,对这一说法不置可否,也不再继续强调什么,以免适得其反,不仅让禅院甚尔觉得麻烦,也使读者眼中的他显得不太清醒。 他脚步没停,还要继续朝楼上走,于是话题又回到了五条悟身上。 “为什么要朝上走?他从电梯上来,我们从楼梯下去,不也是正好避开。”禅院甚尔边问边加快脚步。 他不再用加茂伊吹牵着,反而在两人平行后轻松地一把提起了男孩,瞬间便将对方抱了起来,上楼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许多。 在片刻的惊讶后,加茂伊吹很快接受了这个动作,他甚至调整了姿势,坐在禅院甚尔有力的右臂上,还能扶住对方的肩膀,稳当又舒适。 他的体重没对禅院甚尔造成任何负担,少年抱他比他抱猫还轻松,两人上到六楼,加茂伊吹依然没说停。 他附在禅院甚尔耳边,压低声音道:“在我们换位置前,大楼里本身就有什么引起了五条悟的关注,摔了杯子的老妇明明姿态匆忙却走了楼梯,我怀疑她身份不对。” 被气音弄得耳朵发痒,禅院甚尔忍不住歪了歪头,又因为要听清加茂伊吹的话而生生克制住动作,嘴角自然而然便憋了些笑意。 听完这话,他终于正色些许,问道:“总归认识五条悟的人不算多,无非是咒术师与诅咒师,你有想法?” “你也说了,咒术师都想见他一面,那避他如蛇蝎的家伙当然是诅咒师。”加茂伊吹看出他有点不适,于是用力揉了揉他的耳朵,再说话时也远了些。 “我猜那老妇是在蹲守五条悟,却没想到六眼那般警觉,为了防止反被灭口,逃离时也该选条出其不意的……。” 加茂伊吹猛地收了声,他似乎隐约能从这嗅到与座位上类似的气息,比施术时留下的咒力残秽要浅淡很多,只是咒术师、诅咒师乃至咒灵曾存在过的痕迹。 将这种痕迹单拿出来辨认并不十分明显,这也就是加茂伊吹在卡座中没有什么发现的根本原因,但此时再次相遇,空气中相似的存在便能引起他的格外关注。 “我想,就是这层了。”他拍禅院甚尔的肩膀,在平台上被放了下来。 两人走出楼梯间,发觉本层中最显眼的店铺便是一家宽敞的餐厅。 餐厅将楼层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宽敞的落地窗与突出的露台使室内显得格外敞亮,此处离蓝天更近,地上的行人也渺小到大概只有飞虫体型。 此时不是饭点,餐厅中只有两位客人:就在露台的栏杆前,刚才匆匆离去的老妇正和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朝下张望,神情中是难掩的慌张。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对视一眼,眉目间皆有了然。 ——找到了。 第38章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早在发现目标前就明确了此行的目的,即便公开场合绝非动手的最理想位置,对那两名诅咒师即刻进行肃清也是必然的选择。 事实上诅咒师并不少见,在明知当今咒术界腐朽不堪的情况下,饱受旧观念之害的他们本不该怀揣必杀之心,在未见其作恶的情况下,即便立刻转身离去也不算犯错。 但加茂伊吹终究是不同的。 当年袭击他的诅咒师不一定还长久地对五条悟抱有敌意,此刻仍然一心想着杀死六眼术师的固执家伙却极有可能参与了当年的袭击。 这是个浅显的道理,虽然在判断时可能出现误差,但诅咒师与咒灵联合,手上的无辜人命也不在少数,加茂伊吹绝不会心软。 “先尽量把人带到隐蔽些的地方,”加茂伊吹轻声说道,“动手时尽可能干净利落,不要把场面搞得太糟糕。” 他还记得漫画在放映时会自动跳过血腥镜头的设定,但总归不想让禅院甚尔与自己在读者心中留下残暴的坏印象。 禅院甚尔虽然对派系纷争之类的麻烦事不感兴趣,却早知道加茂伊吹追查诅咒师痕迹的根本理由,听对方确定了他心中推测的准确性,嘴角下意识便勾起了抹稍显得意的笑容。 ——直来直往的交往方式的确有省时省力的优点,间歇性的不言而喻却更显得默契又心有灵犀。 话不说全便能领悟全部含义的感觉就像拨开拉面时发现最下方还有一块叉烧,是相处过程中的无声惊喜。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似乎总能在细微处看出对方的想法,即便不曾见面,或许也有风或太阳在持之以恒地传信,直到命运之波都获得增幅,终于串联起原本并不相干的人生。 正如同上午的重逢,前者才感到有话想说,后者便已经出现在了院墙之外。 “了解,”禅院甚尔的右手缓慢成拳,明明可能即将面临一场大战,他的语气与表情却依然轻松,“就照少爷说的办。” 原本有些紧绷着的情绪因这个奇怪的称呼蓦然放松下来,加茂伊吹无奈地笑,却也接话说道:“那就暂时拖欠你每人十万元的报酬,等少爷攒够再付。” 禅院甚尔撇嘴,他并不当真,却还是百般嫌弃:“堂堂加茂家的嫡长子,竟然只能给出这样的价格?” 他的音量故意放得高了,其中的某些字眼触碰到了诅咒师的神经,在窗边张望个不停的两人瞬间将头转回来,便正好对上了这方的视线。 诅咒师本就面相凶恶的脸上凝结出又惊又怒的情绪,仿佛既惊愕于加茂伊吹出现的突然程度,又在为禅院甚尔话中的某些内容感到恼火。 但这种情绪并不足以支撑他们留下直面与五条悟相遇的可能性。 商场的走廊宛若冥冥中的某种存在画下的界限,分明地割开了咒术界内善与恶的定义,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暂时立在这头,两个诅咒师却驻足在那头。 他们或许在合作前便料想过无数种战败时的逃跑策略,仅是呼吸间的工夫,那妇人便手脚麻利地跳到了男人身上,男人则双手扶住栏杆,仅是轻轻一跃便从露台翻了出去。 ——这是几层?七楼?八楼? 两人绝没想到他们竟会以自杀般的方式逃走,不约而同地立即朝露台边冲去。 楼下有一声明显的异常响动,商业街上人来人往,紧接着便传来年轻女性的尖叫声——显然对方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落地,只不过还不清楚是死是活。 禅院甚尔的速度比加茂伊吹更快,在男孩还没来到扶手前时,他已经以极强的视力捕捉到了正匆匆顺着人行横道穿过马路的诅咒师们。 身形敏捷,动作矫健,显然高空坠落没能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反倒为其争取到了独一无二的撤退时间。 楼下不断有人顺着窗子探出头来,或许是诅咒师在跳下露台后还做了其他动作减缓落地时的冲击,但无论如何,有一个事实绝对难以否认。 第46章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无法复制这条路线,只能尽快顺楼梯离开。 于是在加茂伊吹刚刚扑到栏杆前、还没来得及看个究竟时,禅院甚尔已经又一次一把将他抱起,转身便朝来时的楼梯间奔去。 迟迟才从后厨出来的服务员被两人抛在身后,热情的问候声也只听见一半便就此消失。 加茂伊吹搂紧禅院甚尔的脖颈,他体会到了与上楼时截然不同的感受。 禅院甚尔简直像头凶狠的狼或豹,此时与加茂伊吹接触的身体部位皆隆起硬实的肌肉,蕴含着经过压缩的巨大力量,使他们眨眼间便来到了一楼的出口。 过程很颠簸,风声也如迎风骑车般震耳,加茂伊吹心脏狂跳,因这样的速度而感到有些不适。 他空出一只手死死压着胸口,顺带将指尖的血珠蹭在衣领上,又分析道:“对加茂家的名号有强烈反应,是诅咒师没错,而且我看他们表情不对,恐怕是真的找对人了。” “我保证能在你被叫回高专前解决这事。”禅院甚尔面上倒不显得着急,还能随口安慰一句。 他的速度依然很快,见加茂伊吹难受,抬起按着他肩膀的左手护在他面前,遮住了狂吹乱卷的大部分迎面风。 此时已经无需加茂伊吹再竭尽全力辨认那点微不可见的咒力痕迹,禅院甚尔早在奔出大楼的瞬间捕捉到了街道最远处的某个身影,目光便再也未从其上离开。 或许是因为没想到残疾的加茂伊吹竟会有如此之快的速度,两个诅咒师在一头扎进人群中后便放慢了脚步,没走多久便拐进了一条小巷。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停在巷口朝里望去时,浓眉大眼的男人正朝更深处的某个位置说再见,显然是决定与那老妇分头行动,已经决定了各自的去向。 他转过头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闪现至他面贴面般近的位置,右拳凝结万钧之力,像汽车撞过般狠狠砸在了他的下巴上,将他整个人都掀翻在地,重重摔在了远处。 禅院甚尔的拳头实在重的要命。 眼见诅咒师因这一击暴咳着吐出血来,加茂伊吹心头一颤,预感到这似乎就是揭开复仇之幕的首场战斗,身体中的血液都因此沸腾起来。 那场袭击之所以能轻易夺走他的右腿,必然有极为精妙的安排与能力强大的领导,诅咒师与咒灵分布在各个关键之处里应外合,共同编织了加茂伊吹未来的悲剧。 就从此开始,将以往的痛苦通通还给他们——! 但此时真正直面这个问题,加茂伊吹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并非只是了结某人生命那样简单。 禅院甚尔已经揪起了男人的领子,姿态之轻松不像在与诅咒师作战,反倒宛若街头混混打架。他歪着头朝加茂伊吹笑,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加茂伊吹蓦然感到喉咙间有些干涩,他飞快偏移视线,尽可能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终于稳定了情绪。 目光再次转回来时,他发现那诅咒师也在看他。 对方终于从刚才那一拳中回过神来,此时却并不显得害怕,满脸都是挑衅的笑意。与御三家间要顾及利益纠葛不同,诅咒师衡量咒术师价值的方式只有一种——赏金。 五条悟名列悬赏榜首,他实力强劲,诅咒师们痛恨他,却也不得不给予他相应程度的重视。 但加茂伊吹不同,他早在两年前便被成功狙击,袭击过程之轻松几乎令参与过的每个人都感到难以置信,也正是因为如此,没有任何一位诅咒师会将他放在眼里。 “你想问什么?”那男人恶劣地咧开嘴角,“我叫粟坂二良,今年四十岁,是位诅咒师,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正是咒术师该祓除的对象——够了吗?” “还是说,你身份尊贵,更想听些与众不同的秘闻?”粟坂二良的笑容越扯越大,他笑到不能自已,本就突出的眼球更显得怪异。 “两年前,我参与了针对加茂家次代当主的大型袭击,负责阻拦之后想要进入相同道路的车辆,以免有不可控因素影响计划实施。” 粟坂二良挑衅地大笑,他甚至探着脖子追问:“这是你想听的吗?我……” 没等他继续吐出后半截内容,禅院甚尔已经将他狠狠甩向地面,左脚踏住他的胸口,在他彻底倒下前大力踩下,弯腰便对着他的门面又是一拳。 加茂伊吹的呼吸终于急促起来,他面色发白,想要亲自杀死这恬不知耻的凶手,双脚却在原地生根发芽,仿佛千斤沉重。 这本该是个极为畅快的时刻,他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决定,思绪又一次被劈为两半,猛烈地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再次陷入挣扎之中。 加茂伊吹不得不在行动前思考——读者想看到怎样的画面? 如果假装不想面对,禅院甚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完全接管这场战斗,他也就能暂时不必杀人,为暴露人设中的阴暗面做好更多铺垫。 但他总归逃不掉的,手刃凶手是支撑他前进的重要动力之一,第一场战斗便打起退堂鼓,只会让他之后常常想要逃避。 读者会怎么看待此事?读者能否接受九岁的孩子杀人?读者希望他如何去做?读者分别会对他的两种选择做出什么评价? ——读者想看到怎样的画面? 加茂伊吹感觉自己快疯了,他感到眼眶发热,似乎想要流泪,却又因脑内激烈的思想搏斗而只是干巴巴地发痛。 就在此时,禅院甚尔那头的动静逐渐小了。 “咦?”少年疑惑且满是兴味地挑眉,“这是你的术式?这还挺有趣嘛。” 硬生生接下禅院甚尔全力的几拳,粟坂二良虽然一直被踩在脚下,却没再受到任何伤害,此时还在轻松地微笑。 第39章 禅院甚尔突然笑了,他一把握住粟坂二良的右手,将人强势而不容反驳地从地面上扯起,轻快地为其拍拍肩膀上的灰尘,做出一副极为友好的模样,似乎就差为男人点上支烟。 可他眼中宛若猛兽锁定猎物般的锐利光芒做不了假,即便懒散地垂着眼皮,令人难以承受的恶意依旧铺天盖地朝对方袭去。 他推了把粟坂二良的肩膀,令对方狠狠撞在墙上,紧跟着上前一步,逼近对方,把人夹在了自己与墙壁之间。 禅院甚尔的唇角划出一个轻浮的笑,他晃了晃头,说道:“你不怕死啊,那就来试试呗?” “看看是我的体力先耗尽,还是你的咒力先用完。” 话音刚落,他已经又大力朝粟坂二良脆弱的鼻梁凿去一拳。 加茂伊吹死死盯着被男人那尚被禅院甚尔手臂遮住的面部,在意识到对方是位拥有术式的强大诅咒师、而非任人宰割的离水之鱼时,他不得不强行忽略负面情绪,先与禅院甚尔共同找到术式的突破口。 ——就算无法解决问题,也要压缩战斗时间,尽量减少令禅院甚尔受到伤害的可能。 等粟坂二良那张欠揍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加茂伊吹惊讶地发现:他本该被打碎的骨头依然完好无损,隐约蕴含杀意的攻势没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禅院甚尔轻笑一声,并不气馁。他似乎真的要采用刚才所说的方法进行试验,没有犹豫便又一次抬起了手臂,就在即将再挥下拳头时,加茂伊吹终于找回了发声的力气。 “甚尔,”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我们速战速决,别把街上弄得太糟。” 禅院甚尔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他并不显得为难,转而去扯男人牛仔裤上的腰带,笑道:“就用皮带把他吊在这里好了,如果死不了,那就等抓到另一个再回来一起解决。” 眼见腰带扣已经快被满脸无所谓的禅院甚尔扒开,粟坂二良终于放弃了继续用这个方法挑衅加茂伊吹的想法。 他是个能活剥人皮的极致恶人,即便面对一级咒术师也有与其一较高下的力量,之所以短时间内打不还手,只是因为敌人是加茂伊吹。 既然已经察觉到自己与五条悟之间的实力差距,粟坂二良绝不会做些嫌命长的傻事,但此时逃到了距离六眼有段距离的偏僻小巷中,他不怕对方突然出现,也有心思玩些猫逗老鼠的游戏。 就算加茂伊吹早就是诅咒师势力的手下败将,也无法磨灭他同样是御三家后代的事实。 尽管他本人不再具备次代当主的价值,欺凌他却依然相当于打脸加茂家,想必凡是仇视咒术师的家伙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粟坂二良也是如此,他想看看加茂伊吹无计可施、气到跳脚的模样,所以如孔雀开屏般不断展示术式——他得意洋洋,却发现事情的发展并不和他想象的一样顺利。 在即将面临被同性解开腰带拴住脖子的羞辱时,粟坂二良展开了反击。 他猛地扣住禅院甚尔的双手,嘴角用力朝耳根扯去,划开了一个阴森的笑。 “你是禅院家那个没有咒力的孩子吧。”消息灵通且不怀好意的诅咒师凭一个名字判断出了敌人的身份,“友谊多奇妙啊,残疾和残疾成了朋友,抱团的感受很温暖吧?” 第47章 如果这句话出现在几年前,禅院甚尔大概会暴怒起来,不管不顾地暴揍对方一顿,直到绝对的力量打碎那层坚硬的防护壳为止。 但他此时只是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几滴困倦的泪意,松开了依然搭在粟坂二良腰带上的手,厌烦道:“我就知道,低等货色说不出高级话。” 粟坂二良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蔑视。 男人无论如何无法想通,为何这两人竟敢在他面前做出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能够抵御伤害的神秘术式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在并未察觉时,他成了即将陷入暴怒的那方。 “刚才说过了,我要提问。”加茂伊吹来到禅院甚尔身边,他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虽然神情依旧有些僵硬,状态却已经好了不少。 粟坂二良摆出了攻击的起手式,伸出的右手就摆在加茂伊吹鼻尖前。 两人间的距离再次缩短,此时只能用厘米作为单位计量,甚至加茂伊吹稍微用力呼吸都可能碰上他的手指。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粟坂二良的力量足够强大,他甚至不需要再进行瞄准,就能在呼吸间一拳敲碎加茂伊吹的头骨。 加茂伊吹避无可避,却也没有退让的念头,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他问道:“第一,那场袭击是否有诅咒师担任组织者?如果有,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你想报复?”见加茂伊吹也并不是毫无反应,粟坂二良似乎又找回了原本的主动权,他怪笑着说道,“日本百分之九十的诅咒师都曾为了杀你齐聚京都,你问的是哪位?” 加茂伊吹并非一定要趁此机会了解到事情全貌,通过这个答案,他从侧面掌握了袭击的规模与最初目的,已经算是有所收获。 于是他不再过多纠结,提出了下个问题:“第二,咒术师的救援并不及时,是什么让你们临时放弃杀人,转而决定用咒具割断我的右腿?” 粟坂二良是个恶趣味的烂人,他想看到加茂伊吹再次受伤的狼狈模样,便说道:“与其挑起咒术界的全力报复,让堂堂加茂家的次代当主变成一条人人厌弃的流浪狗,这不是更有趣吗?”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幅度小到微不可见。 “第三,刚才逃走的妇人……”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想问对方是否也是共犯,又回忆起此前已经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话锋一转,“算了,换个问题。” 粟坂二良忍不住嗤笑出声,加茂伊吹展现出的任何一点无可奈何都能使他感到愉悦,只要术式的秘密未被勘破,他就能保证自己绝对安全。 更何况,加茂伊吹的话提醒他想起了不久前才离去的尾神婆婆,她上了年纪,腿脚已经算不上相当利索,若是可以为同伴再争取到一些时间,他当然愿意多聊几句。 “如果你能像当时躺在报废轿车里时一样,为我表演一下奄奄一息的败犬模样,我应该会高兴到再给你一次提问的机会。” 粟坂二良轻蔑地摆了摆加茂伊吹面前的右掌四指:“但我没耐心了,抓不到五条悟的话,就扒下你们两个的皮,说不定也能因为形状好看领来笔赏金呢。” 加茂伊吹挑眉,似乎因他的话而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神情骤然放松下来。 “甚尔,”男孩轻松吐出敌人的判决结果,“我反悔了,还是先解决他好了。” 早就因粟坂二良嘴巴太脏而感到蠢蠢欲动,禅院甚尔听见加茂伊吹下定了决心,立刻便活动手臂,散漫地做起了准备活动。 在右手甩动第三下的动作完成的瞬间,他变掌为拳,此前从未展现过的绝对力量甚至使拳头划出骇人的破空声,暴风雨般砸向了粟坂二良的门面。 禅院甚尔的目的是用全力攻破咒力的防御,就像防弹衣再有效也挡不住炮弹的轰炸一样,他认为只要施展出远超术式防御上限的力量,总能在对方身上留下点痕迹。 但事与愿违,粟坂二良猛地抬起左手护在面前,轻飘飘地接住了禅院甚尔的全力一击。 他姿态轻松,像是拂落一片落在颊边的花瓣,合拢五指抓住禅院甚尔的拳头,实在因两个蠢货所做的无用功感到搞笑——于是他真的笑了出来。 粟坂二良的表情被两人的手遮住,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只能看见他的肩膀耸动之频率越来越快,配合那癫狂般的笑声,也不难想象他此时的兴奋程度。 “太天真了。”粟坂二良抓着禅院甚尔的手不放,使力朝下掰去,似乎是想活活拧断少年的胳膊,“两个甚至被父母厌弃的小鬼,凭什么……” 意外突现,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就在遮挡被移开的那时,细密的红色血线如缠毛线般包裹住粟坂二良的整个头颅,此时已经深深埋入皮肤之中,将他的面部分割成了不均匀的小格,如割好的芒果般隐隐朝外翻着。 大量鲜血在无数道伤口中涌出,痛感迟迟才到,发动术式的弊端终于显现出来:较强的攻击会被弱化,较弱的攻击则会被无限放大。 但无所谓了——在生命已经开始流逝的此时,在受到致命伤的情况下,无论再怎样调转咒力都无法挽回局势,粟坂二良也被即将完全蒙住视线的大片血色惊到尖叫起来。 当加茂伊吹抬起右手,与粟坂二良举在他面前的手臂相贴时,在场的另外两人才看清他三根手指指腹部位冒出的殷红色。 血线正来源于此,赤血操术控制着他的血液在不知不觉间绕路攀上了粟坂二良的身体,只等禅院甚尔出手时与其配合,此时形成天罗地网,叫人再也逃不出必死之局。 “第三个问题,你的术式——并不是无敌的吧?”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他缓慢收紧五指,血线便逐渐收紧。 “败在你口中的丧家犬手里,下地狱后记得长个教训。”示意禅院甚尔靠后一些,加茂伊吹如此轻声说道,“你的情绪太高涨,大笑时都没注意到侧颈已经被人开了口子。” 禅院甚尔微微眯眼,他站在加茂伊吹侧后方的位置,在这番并非是对他说的指导下,发觉粟坂二良耳后不远处的确有个令人难以察觉的血点,甚至还不如针扎的伤口大。 想必加茂伊吹也正是从成功扎下这个血点时意识到:很难造成伤害不代表绝对无敌,如果赤血操术能成功第一次,那即使术式真相还没暴露,也一定能在某种条件下成功第二次。 禅院甚尔勾起一个笑容。 他看着加茂伊吹终于握住了拳头,血线也收到最紧,甚至已经将粟坂二良的鼻子割了下来。那块肉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血淋淋的响动,是主人惨状的最好证明。 “还有,用手指人太不礼貌。” 话音落下,加茂伊吹挥动手臂压下粟坂二良僵硬的右手,腕部只是轻轻一抖,血线便被他猛地扯向一旁,彻底了结了男人满是罪恶的生命。 “下次记得别做了。” 第40章 粟坂二良的头颅以极度可怖的模样散落开来,在他的身体软软倒下的瞬间,加茂伊吹已经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扬手盖住了地上的一片狼藉。 溅射到墙壁上的血迹不好处理,他不清楚漫画在自动跳过血腥暴力镜头时要如何判断起止点,只能以最快速度、力所能及地遮掩一下面前的惨状。 血液飞快在布料上晕染出不规则的痕迹,同时朝外蔓延,那件外袍终究太小,盖不住此处的全部龌龊。 加茂伊吹垂下眸子,伸脚将一块看不出部位的肉块踢进袍尾下,勉强不至于叫读者因为眼前的场景产生不适。 做完这一切,似乎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暂时放松的机会,加茂伊吹的大脑结束了与读者有关的思考,又一次开始只为自己运行。 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他因那股刺鼻的腥味而猛地干呕了一声。 ——杀人的感觉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与拳拳到肉的厮杀不同,使用赤血操术杀了人后,凶手的指尖上甚至只会留有自己的血。 这是种更委婉、更令人感到麻木的手段,加茂伊吹在扯紧血线时,只觉得割开肌肉的难度与切碎一块豆腐差不多。 谈话按部就班地进行,如加茂伊吹所料,粟坂二良不会放过一切逞口舌之快的机会。他态度恶劣且不知悔改,想必足以令任何读者确信这人真的已经罪不可恕。 凡事不易拖延,以防突生变故,在行动被赋予了赦令般的正义性后,加茂伊吹选择即刻动手。 事已至此,加茂伊吹能隐约猜出粟坂二良的术式内容,捆在对方脸上的血线原本只该起到威慑作用,却稍微一动便深深陷入了皮肉之中。 开弓难有回头箭,加茂伊吹在那一刻便做出了决定——他流畅地续上了接下来的戏份,将强撑出的整场演出推向最高潮。 他要将复仇做成一番潇洒的事业,既然无法避免手染鲜血,那就要从第一次便干得畅快又漂亮,以示那场车祸是自己不容退让的底线,顺理成章地为人设再添内容。 第48章 决定发动致命攻击的那一刻,加茂伊吹多有顾虑,他怕简单的攻击无法致死,也怕极细的血线扯不断人类坚硬的骨头。 于是他操纵血线如锯链般滑动,硬生生割开了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庞。 ——是的,是他做的。 ——他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人。 那具尸体就在他面前,死去时也没能合上双眼,凝固的表情展现出生命中最后的怨恨与恐惧,此时还朝外渗着尚且温热的血液。 胃部终于迟钝地翻滚起来,响应着大脑传递至身体各处的呕吐欲,加茂伊吹冲到巷子的另一面墙壁旁,猛咳间呕出了几滩酸水。 他不想在读者面前再展现出如此狼狈的模样,生理反应却不能被理智左右。 于是他先捂住口鼻,再大力按揉胃部,最后狠狠敲了两下胸口,这才勉强用痛意与身体上的触感压下了似乎已经反流到喉管的秽物。 加茂伊吹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惨白,此时无力地用墙壁支撑身体,大有马上便要倒下的意思,全然不复刚才的潇洒。 禅院甚尔来扶他,宽大的掌心覆在他背部为他顺气,力道熨帖而速度极缓,连带加茂伊吹急促的心跳节奏也莫名跟着平静下来。 “我以为你不想自己动手的。”禅院甚尔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那摊鲜血,他无奈地笑道,“何必这么逞强。” 得知禅院甚尔早就看出了此前的几分犹豫,加茂伊吹有些羞愧,但他更庆幸自己做出了亲自动手的决定,避免使对方也成为被他利用的对象。 “抱歉,”加茂伊吹轻轻摇头,“我迟早都要迈上这条道路的,只不过今天太巧了,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匆忙出手。” 他表情颇为严肃,态度也十分诚恳:“或许你也会在某些时刻选择杀人吗,我不知道……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软弱而被迫做出这种事情。” 禅院甚尔垂着眸子,他一时想不到回话的绝佳答案。 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感觉稍微缓过些劲后,第一时间摸出手机,飞快检查起通讯录中的名单,希望能找到一个理想的求助对象。 乐岩寺嘉伸在东京高专开会,加茂拓真说不定会借机要求他提前回到本家,禅院甚尔大概不愿与禅院家的任何人碰面,再将夜蛾正道卷进麻烦事里也未免太过失礼。 想来想去,加茂伊吹竟找不到能为粟坂二良收尸的合适人选。 术师的尸体要专门经过特殊处理才能彻底抹消其危险性,现场的一片狼藉又必定引起平民骚乱,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甩手就走。 见加茂伊吹已经冷静下来,禅院甚尔便转去巷口把守,防止有路人经过此处,让本就糟糕的现状变得更加难以处理。 加茂伊吹继续将通讯录当作名单进行二次筛选,只过去半分钟左右,他便下定决心要拜托父亲派人处理此事。 时间紧迫,如果刚才逃走的妇人搬了救兵折返回来,只怕又要爆发一场恶战。加茂伊吹不愿再让今天的经历变得更加精彩,也不想让禅院甚尔继续卷入这场风波。 就在他即将拨出电话的前一秒,一直守在巷口的禅院甚尔突然动了。 少年几步便奔至加茂伊吹身边,递来一个微妙的眼神,似乎是在示意他稍安勿躁,紧接着高高跃起,一把扒住小巷墙壁上某块细微的突起,攀岩似的跳上了高处的建筑隔板。 在加茂伊吹完全没来得及反应时,禅院甚尔已经踩着楼房安装空调外机的平台飞快消失。 而他奔出加茂伊吹视线范围的同时,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出现在了巷口。 五条悟背着光,眨眼间便将小巷深处的景象尽收眼底,无需走近,咒力残秽自然能为他还原刚才在此处发生的一切。 他的左手依然插在口袋中,右手则翻出一只手机,飞快拨通了某个号码,轻声交代几句后挂断通话,这才朝加茂伊吹走来。 “我已经安排过了,之后会有人来处理这具尸体。”五条悟平静道。 他自然地承担了为加茂伊吹善后的工作,态度之轻巧使接受这份好意的加茂伊吹本人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但毕竟眼下的麻烦事被解决,加茂伊吹还是缓慢地点头,动作中显出些许犹豫:“谢谢你。” 尽管他的态度仍有些局促,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却无声间放松下来,蹙出痕迹的双眉也不自觉地舒展了许多。 无论五条悟为何会做出这番举动,难以否定的是,他解决了加茂伊吹此时的燃眉之急,大大减少了意外再出现的可能。 “抱歉,刚才没能在原处等你,”轻叹一声,加茂伊吹没有详细解释,转而提起了五条悟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五条君发觉了我留下来的标记吗?” 五条悟快速点头,动作幅度很小:“赤血操术的咒力残秽很特殊,楼梯间里的血迹也还算显眼。” 他从短裤的侧兜中摸出一张纸巾,洁白的表面上有滴醒目的红,正是加茂伊吹在追击过程中滴在商场四层楼梯间的血液。 ——或许是怕引起恐慌吗,五条悟竟然把地板上的血擦干净了。 望着五条悟伸向他的那只手,加茂伊吹微微吸了口气,试探着去接过纸巾。 直到纸巾被加茂伊吹收进放钱的小包中时,五条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阻拦的意思——显然将纸巾交给加茂伊吹正是他的本意。 “虽然目前还很活跃的家伙都是杂鱼级别,但赤血操术毕竟是使用身体的某部分进行攻击的术式,对于你来说,还是小心些为妙。”五条悟看出了他的疑惑,简单解释了几句,“我的意思是,血液可能会被有心人收集利用。” 加茂伊吹抿唇,一时有些词穷。 血液对于加茂一族而言已经变为工具,在非必要的情况下,没人会选择专程处理已经使用过的血液,也正是因为这种习惯,他的确忽略了五条悟所说的可能性。 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有些惭愧地说道:“谢谢,之后我会注意。” 就在加茂伊吹没能接话的这段时间里,五条悟已经走到不远处散发出阵阵腥味的尸体旁,他伸出一只脚,用球鞋的鞋尖挑起变得湿哒哒的外袍,歪着头朝下方看了一眼。 “是我刚才看到的诅咒师没错。”他凭借粟坂二良富有特色的眉眼辨认出了这具尸体的身份,又直白地问道,“另外一个老婆子在哪?” 加茂伊吹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别让惊讶的情绪冒犯到面前的六眼术师。 他快速眨了眨眼,片刻便调整好了神态,回答道:“抱歉,我追来时已经有些迟了,他们分头行动,我只来得及解决其中一个。” 五条悟不置可否地点头,收回右脚,顺道在布料干净的位置随便蹭了下鞋尖。 见到这样的一幕,加茂伊吹心中的奇妙情绪更甚,不知不觉间便压过了刚才一直折磨着他的负担感。 ——看来在半年间有了变化的人不只是他与禅院甚尔。 加茂伊吹犹豫一瞬,咬了咬下唇,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总感觉五条君……似乎在上次见面时还没有这么……” 他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 “……锋芒外露?” ——六眼神子也会有如此生动的一面吗? 第41章 与五条悟并肩走在东京街头,加茂伊吹随意说起京都高专中的见闻,对方脸上一直是副万事无关的冷淡模样,也不知是否仍有些在意他刚才的问题。 “杂鱼”“老婆子”等词汇在日常交流中算是相当失礼的说法,以加茂伊吹当前的品性与处境而言,即便面前是粟坂二良这种罪大恶极之人,恐怕也难以如此直白地表露出厌恶与轻蔑。 五条悟基本不会在说话时增添个人情感格外强烈的词语,他的言行被咒术界的千万双眼睛盯着,冷漠既是本性又是保护壳,避免无端被人揣测些什么。 虽然是时隔许久才重逢,加茂伊吹也没想到他会接连抛下数个相对来说有些出格的词汇,就多少因此而迷惑起来: 究竟是五条悟本身改了性格,还是他们在未曾相见的情况下更亲密了? 加茂伊吹不喜欢在雾中朦朦胧胧地做事,也需要另一个要紧的问题占据思想,避免粟坂二良惨死时的脸再反复出现在脑海之中。 于是他顺势问了,并且因为五条悟蹭鞋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出来,虽说转移话题时似乎有些僵硬,却也算顺利地使双方的注意力从诅咒师来到了彼此身上。 当时的五条悟瞟他一眼,显然是理解了他话中的含义:“只是逐渐发现有些话不必藏在心里,说出口反而更让人心情愉快而已。” “啊,”加茂伊吹真心实意道,“是件好事呢。” 五条悟不置可否,离脚边的尸体稍远了些,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 第49章 少量咒力在空中打了个旋,卷出一道轻柔的风,隐约吹动沉重的袍脚,形成了个半透明的黑色方块,盖住了墙壁与地面上的全部血迹。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随之便有股难以抑制的焦躁情绪翻涌在心头:他没想到五条悟竟然能如此熟练地展开帐,无需再比较其他方面,他已经又在无形中输了个彻底。 但他将心中所想收敛得很好,既不夸赞五条悟有多么优秀,也不谈自己对这种能力有多少羡慕、对自己的能力进行贬低,自然地表现出了不太在乎的模样。 五条家的支援来得很快,众人训练有素,飞快将尸体收走,又对现场环境进行具体评估,在尽可能清理了血迹后,甚至派人去采购了与墙壁颜色相同的油漆。 “接下来就交给他们吧。”五条悟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看着,此时突然开口,加茂伊吹便明白他的意思是叫自己跟上。 稍微犹豫一瞬,加茂伊吹下意识朝禅院甚尔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范围内空无一人,对方大概是已经自行返程。 加茂伊吹在禅院甚尔与五条悟之间选择了前者,禅院甚尔却在避无可避时主动退出,帮他选择了后者。 一直被家族排挤、被迫游离在权力的最边缘,禅院甚尔早已放弃在咒术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却明白加茂伊吹与他不同,此时正需要旁人的正面评价与认可。 如果加茂伊吹能与五条悟交好,这段关系就将是他夺取家主之位的有力底牌。 禅院甚尔对此心知肚明,“曾被坚定地选择过”已经满足了他不足挂齿的自尊心与虚荣心,但他不能真的毫无自知之明,成为加茂伊吹前进路上的累赘。 ——加茂伊吹绝不能与他混迹在一起、成为五条悟眼中自甘堕落的存在。于是禅院甚尔亲手操刀,替加茂伊吹割断了两人关系中无所谓的部分。 他与加茂伊吹都坚定地相信彼此还有未来的大把时间,也没必要非得放弃与五条悟相处的绝佳机会。 所以他走了,把加茂伊吹独自留在这里,自己则没有回头。 加茂伊吹不认为与主角的相处急在这一时,但考虑到禅院甚尔应该也无意与五条悟扯上关系,提前离开倒的确是最好的做法。 考虑到禅院甚尔身无分文,加茂伊吹从钱包中摸出足以乘出租回到禅院家的车费,叫住了刚挂断电话的高大男人,拜托他将这几张钞票放上墙头压好。 迎着五条悟有些疑惑的目光,加茂伊吹面色如常,他笑道:“可能会有用。” 他不说假话,因为读者眼中绝无谎言,但也不说真话,因为他尊重禅院甚尔的想法,不会主动介绍两人认识。 这些钱不是个大数目,加茂伊吹只是希望,如果禅院甚尔仅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折返至此处再查看一番,也不至于叫他空手而归、步行回到禅院家。 时间转回到现在,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似乎仅是单纯闲逛,前者终于感到累了。 或许是为了反驳他刚才那句“锋芒毕露”的形容,五条悟自走出小巷后就基本不怎么说话,加茂伊吹为了不让气氛冷下来而有些口干舌燥,沉默便显得格外突兀起来。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站住了脚步,右腿的情况使他不想再继续无止境地走下去了,“我向你道歉,可以吗?” 五条悟也停下,他转头,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加茂伊吹一时无言以对,他垂着眸子想了很久,答道:“我最开始提出的问题可能有些失礼,如果五条君一直不说话是正因此感到不高兴的话,我很抱歉。” “这是你见到我后说过的第三句抱歉。”五条悟顿了顿,他挑眉,神情终于又一次生动起来,“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你好像有很多道歉的话要说。” 加茂伊吹一愣,他的确并未在意过道歉的次数,现在仔细回忆一下,自解决了粟坂二良后果真显得格外多。 或许是他因第一次杀了人而下意识觉得要为了维护人气而事事小心,所以才会在猜测五条悟可能会生气时立刻选择道歉。 小心过头也不是好事,他从善如流道:“我只是不想让五条君感到不愉快。” 五条悟看他一眼,察觉到他已经将身体重心隐蔽地放在左侧,终于解释了刚才这一路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那个老婆子的术式很特殊,可以利用从遗体中提取出的某种存在变换成死者的模样。” “街上人群太密,又一直有股杂乱的咒力在四处干扰,我需要集中精力追踪她。” ——所以才不常说话。 加茂伊吹自动补齐了对方未说完的部分,笑道:“那就好,知道五条君没在生我的气,我也能安心了。” 五条悟点头,他抬眸朝四周望了一眼:“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不再参与追击,我自己去解决那家伙。” “我要去的。”加茂伊吹没听下个选项便接上了话,严肃取代了脸上原本的笑意,他解释道,“据刚才那人所说,日本境内的绝大多数诅咒师都曾经参与过对我的袭击,手刃凶手是我的坚持。” 他说道:“我需要给自己一个交待,无论是曾为病痛苦苦挣扎的自己,还是为已经决心向前的自己。” 五条悟深深望了他一眼,并没拒绝,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考虑到你的腿最好别再继续走下去,”五条悟说道,“第二种方法也很简单。” “既然诅咒师的咒力痕迹一直留在周边没有消失,就说明他们依然还在蠢蠢欲动,我们反过来提供一个能动手的最佳场合也是一样的。” 加茂伊吹很快明白了五条悟的意思。 打开出租车的车门,加茂伊吹望着面前熟悉的建筑,心中多少有些不适。他长叹一声,只觉得看见“永山针织”几个大字后,便开始感到左腿隐隐作痛起来。 五条家早已将咒灵存在过的痕迹悉数抹除,此时大楼再也没有怪异的阴森气息,加上警方最终还是因此处发生了命案而拉起了警戒线,这座工厂倒确实是个能用来守株待兔的好位置。 但心理阴影还在,加茂伊吹只能为五条悟的选择打个及格分。 “故地重游……”他感慨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回到这里。” 五条悟在前方带路,虽然有些文不对题,但他难得第一时间接了话:“你之前说‘院墙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我依然理解不了,却也无法忘记。” 加茂伊吹顿了一下,回答道:“这种事情,应该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明白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五条悟认同他的说法,“所以我开始翘课了。” 加茂伊吹犹豫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五条悟的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些许笑意,“但只做旁人理想中的六眼术师,只会更无法搞懂这句话的含义。” 他转过头,加茂伊吹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这或许是加茂伊吹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不由得因此而感叹:五条悟果真是神明的宠儿,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几乎能与任何表情适配。 “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反正没人敢对我指手画脚,我为什么要做笼子里的鸟?” 五条悟这样说着,苍天之瞳中隐隐闪着光:“我说不定已经触摸到了‘自由’,而这确实让我心情很好,所以我会继续这样做。” 加茂伊吹一时有些恍惚。 他眼中受到万人追捧的六眼术师,在自我认知中也不过是只笼子中的鸟,世界上果然有不相通的许多苦难分给了千千万万的人们,使谁都难以逃过命运的恶意。 但五条悟还是有资本进行反抗的。 加茂伊吹意识到,五条悟的改变已经不仅是性格的微妙变化,而是人设上的根本变革:原先五条悟将与弱者的分界线藏在心里,此时却挂在口头,人设中的冷漠似乎有向狂妄转变的趋势。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倒吸一口冷气。 当时一句设计好的台词竟然会对主角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早知如此,他当初一定采用一个更朴实的说法,尽量别让五条悟产生过于浓重的好奇心才对。 “希望诅咒师那边的喽啰别太让人失望。”五条悟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冷。 加茂伊吹不再在乎诅咒师了,他只是想到: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如果读者不喜欢这种变化,应该不会迁怒于他吧? 就在他感到纠结的时候,空气中的咒力突然浓稠起来。 加茂伊吹迅速回神,他用袖口处的刀片划破手指,从不再流血的伤口中重新挤出血液,检查身周环境时却发现,敌人似乎不止一个。 就在他们所处的房间中,至少四个角落都有黑色的矮人缓慢显出了身形,并且对方正如同细胞般分裂增殖,数量很快便增加到了十几个。 ——是咒灵! 第50章 第42章 咒术界的战斗规则相当复杂,如果将前人的所有经验与手段编纂成教材,在“提升术式效果”的章节中,“讲解术式”一定会被列在最上方第一条的位置。 这种方法是咒术界中类似于一加一的存在,没有具体原理可言,只是作为必须掌握的常识变成术师与咒灵的底牌,以应对与自己实力差距较大的强敌。 于当代大部分咒灵而言,五条悟就是那位需要以最高规格的战术对待的强敌。 漆黑矮小的身体如货物般大量堆积在房间之中,增殖的速度随着空地的减少而逐渐放缓,最终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数字停止,两两依偎在一起,彼此间的距离近到像是正在拥抱。 它的攻击手段尚且不明,但既然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五条悟面前,就一定有令它如此自信的理由。 果不其然,就在增殖停止后的短短数秒内,加茂伊吹便发现身周的环境已经扭曲着变换了样子。 血肉凝成的带状物迅速地攀爬着覆盖住墙壁、门窗与建筑中的每个出口,将整个房间包裹成一个暗红色的肉茧,更加具有压迫感的咒力挤压住人的胸口,叫加茂伊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时间匆忙,还没来得及做个自我介绍。” 无数黑影中的某个在此时开口,每吐出一个音节便会切换下个复制体继续发声,完整的内容便显得支离破碎,进入人耳中的声音也时大时小、时远时近。 加茂伊吹起初还下意识地跟随传来声音的方向转头去寻找,没过多久便因毫无违和间隔的衔接而不得不放弃。他转头望了眼五条悟,见对方神色平静,心中突然安定了许多。 “或许你们曾听说过,在古代日本,人们常认为双生子是不祥的象征。” “因父母结合而诞生的灵魂被一分为二,被迫进入两个身体,唯有其中一人死去,才能使灵魂重归完整,叫活下来的那个成为真正的、健全的人类。” “父母的震怒与痛苦,死去婴儿的怨念,牺牲血亲性命才长大的幸存者的负担,身周有任何异动都会联想到冤魂作祟时的惊慌。” “吾诞生于人类对双生子的恐惧,名为夭童之姆,至今已存活千年。至于术式,只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伎俩。” “如果在受到攻击的一段时间里,仍与某人处在一臂远的距离之内,被术式锁定的两人就能体会到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 无数个两两一组的黑影同时做出相同的动作,像是剪辑出错的奇怪广告,看上去便令人感到浑身不适。 加茂伊吹听懂了,于是他下意识朝旁边挪了一步,与五条悟拉开了些许距离。 五条悟终于转眸看他,口中嗤笑一声:“怕什么。” “敌人的数量太多,我不知道自己能发挥多少作用。”加茂伊吹如实说道,“我也没有能完美应对必中攻击的方法。” 这咒灵身材矮小且面容模糊,大概正是婴儿在母体中尚未发育成熟的模样,构成肉茧的长条血肉则是咒力凝结成的脐带,倒是充分展现出了反派人物的些许恶趣味。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揣测神明在设计角色时的良苦用心,而是考虑如何才能逃出具有攻击必中效果的生得领域。 加茂伊吹不知道什么才是“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只知道能作为急先锋被派来与五条悟正面对抗的咒灵一定不容小觑。 此时能采用的办法不多,以五条悟为主进行突破总归没有错处。 加茂伊吹心中有了计划,体内的血液已经在赤鳞跃动之术法的驱动下微微加速,随时都可以配合五条悟发起攻击。 按照夭童之姆的说法,使术式效果无效化的最直接方法就是不与任何人近距离接触,于是加茂伊吹尽可能强化了眼部的能力,不求能避开领域内的必中攻击,只求能捕捉到五条悟的所有行动,以便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但事件接下来的发展证明,加茂伊吹所做的一切考虑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似乎都只是浪费时间与精力的无用之事。 五条悟刚才没有回应加茂伊吹的解释,并不是认为加茂伊吹帮不上忙、因此也无需和他商量什么对策。 仅从理论上而言,六眼能看穿任何术式的真相,恐怕五条悟早在黑影刚出现时就摸清了夭童之姆的全部底细,也牢牢锁定了无数分裂体中的唯一真身。 “你就是用这个恶心的能力,为那个老婆子跑前跑后地遮掩了咒力痕迹吧?” “她在哪?”五条悟蹙眉,他直白地问道,“同伙的数量、术式、位置,别让人一个个问,自觉些说出来。” 夭童之姆不过是微微一愣神的工夫,五条悟的耐心就已经消耗殆尽,连加茂伊吹都认为等待的时间未免有些太短。 大量咒力从六眼术师身周卷起,形成一个龙卷风状的漩涡,又被术式不断压缩,最终仅有皮球大小。 五条悟竖起右手食指,指尖上顶着那个绝对不容小觑的球体,仅做出了弹走一只飞虫般的轻巧动作,咒力含量高到已经具象化地显出紫色的炸弹便被抛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砸向了某个位置。 那处有数个黑影,与其他任何位置都没什么不同——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五条悟一人能看透一切类似的伪装,准确无误地找到正主。 甚至来不及躲闪,夭童之姆已经被顺势术式·苍命中,它的身体开始破碎,包括本体在内的所有分身却如同真正的幼童般快乐地嬉笑起来。 尖锐的笑声严丝合缝地重叠,即便腔调并不十分奇怪,也依然因为声音过大而令人感到震耳欲聋。 它们齐声说道:“欢迎来到吾之领域!欢迎来到吾之领域!” “欢迎来到——『万悲双胎吞佛』!” 甚至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不久前还洋洋自得的咒灵便被六眼术师的咒力吞噬得一干二净。 以本体被祓除为信号,堆积在房间中的所有分身都像影子坠入地面般瞬间消失,领域也被解除,刚才的满目血红像是一场从未真实存在过的幻觉。 或许是因为生得领域抵御了苍爆炸时产生的冲击,这栋建筑并没因刚才的攻击而被破坏,此时原模原样地重新出现在眼前,加茂伊吹下意识还感到有些恍惚。 夭童之姆明明是个拥有术式、甚至能够展开领域的咒灵,却依然还是被年仅七岁的五条悟一招祓除——到底是前者外强中干还是后者实力超标,旁观了全程的加茂伊吹也难以在第一时间给出确切答案。 但他心中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或许是因为战斗未免结束得过于轻松,或许是因为咒灵临死前的尖叫太过诡异,加茂伊吹总感觉这次的袭击似乎太“头重脚轻”,使此时与大战尾声该有的氛围很不相符。 他朝身旁的五条悟看去,发现对方也正蹙着眉头。 “夭童之姆的咒力并没完全消失。”五条悟的目光在原本出现过领域的墙面处打了个转,“但我能确定它的本体已经被祓除,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性。” 连五条悟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全部信息,加茂伊吹更是无从下手。 他使用检查咒力残秽的方式搜索了整个楼层,却连夭童之姆的咒力都没发现,更别提找到令五条悟产生异常之感的来源。 但加茂伊吹相信五条悟的判断不会出错,也因心中糟糕的预感而无法平静,就在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一切可能性时,太阳穴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 这种痛感并不寻常,尤其是他亲眼看到了自己因痛苦而不禁扶着墙面弯下腰的画面,这一幕便更显得诡异起来。 ——是的,仿佛是灵魂出窍至另一具身体中一般,他亲眼看到了逐渐瘫坐在地上的自己。 加茂伊吹感到大脑与视线都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一方面,他本身正因为强烈的疼痛与晕眩感而突然无法适应用假肢行走,只能靠在墙边暂时先坐下稍微缓口气。 另一方面,他站在不远处的位置注视着“加茂伊吹”的全部动作,似乎有时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存在,有时又只能操控这具身体行动。 加茂伊吹在一片混沌的感觉中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于是他尽力克服作为两具身体唯一共同点出现的头痛感,抬眸朝窗子的方向看去。 玻璃的反光中,白发蓝眸的男孩正以一种惊疑不定的目光望着前方,并随着加茂伊吹为了进行试验而做出的动作变换着脸上的表情。 他转头,与地面上坐着的黑发男孩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之情。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还没等加茂伊吹完全消化他与五条悟进行了灵魂互换的事实,他的视角便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此时的他全身是汗,脱力地坐在墙边,目光所及之处,五条悟还没收回刚才脸上的惊愕表情。 ——他们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第51章 第43章 直至五条悟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仍在怔愣中的两人才猛地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做了些动作,以确认此刻思维所对应的究竟是哪具身体。 加茂伊吹急喘几下,疼痛感的余韵还在脑内四处乱窜,他却已经重新找回四肢的控制权,迅速扶着墙壁、摇晃着站起了身子。 刚才使用假肢时的陌生感消失得一干二净,于是他意识到,无法轻松控制右腿的感受来自五条悟的意识,而非是他本人的想法。 在再次与五条悟对视的瞬间,他眼前的场景如电视花屏般凌乱起来,视角中一会儿是同样又一次感到晕眩的五条悟,一会儿是面色惨白如纸的自己。 现状让加茂伊吹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既视感。 亲身感受到的割裂无法用确切的语言描述出来,灵魂都被摇晃着撕扯成两半的错觉叫人寒毛直立,或许他与五条悟并非只是单纯地交换了意识。 ——这简直像是合二为一。 无论是眼中的景象还是身体的感受都在不断闪烁切换,加茂伊吹时而能敏锐地察觉到身周每一丝咒力的流动过程,时而被右腿假肢的僵硬触感提醒着回神。 他与五条悟像是在经历打碎重组的过程,越是靠近便越是痛苦,却又从痛苦中衍生出一种畅快的期待,仿佛他们本就该是完整的存在,合二为一只不过是此前所有苦难的终点。 这个想法不知道从谁心头浮起、又最先诞生于谁的大脑之中,但的确控制着两人的身体各自朝后退去。 五条悟的肩头死死贴住窗子,加茂伊吹则差点又一次摔倒在地。 他们不自觉地朝彼此靠近,再在距离缩短时被迫与对方的意识融合,危机感使两人意识到必须避免任何接触,最终随机控制一具身体,狼狈地朝反方向逃离原地。 距离被再次拉开,混乱的感觉短暂消失,加茂伊吹立刻开口。 “……我们最好还是先保持距离。”他稳住脚步,目光所及之处不再是常人眼中格外混乱的咒力痕迹,说明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五条悟同样不太清醒,他是天赋绝佳的六眼术师,却没有与加茂伊吹相同的忍耐疼痛的能力,一时依然有些头脑发昏,能张口也接不上话。 加茂伊吹又扶着墙壁朝后退了几步,五条悟的面上的不适明显少了许多。 “夭童之姆并非在公开术式,前来袭击的咒灵也并不只有一个,”终于恢复了发声的力气,五条悟面色阴沉,涩然道,“大量咒力重叠在一起,我没能看清。” 这的确是加茂伊吹意料之外的发展:他没想到神明竟然会再为两人安排一场比上次更加凶险的剧情,也没想到似乎能顺利解决世间所有麻烦事的主角竟也会有失误的时刻。 他犹豫片刻,还是安慰道:“毕竟六眼理论上还不是绝对无敌的存在,敌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已经很厉害了。” 不知是因为加茂伊吹的安慰并不到位,还是因为总归还是在咒灵处吃了亏,五条悟的表情依旧不好看。 他紧绷着脸,恼火的情绪便同时通过视觉与更深层次的途径传递至加茂伊吹心底。 “既然事已至此,倒也不是没有好处,”加茂伊吹无奈道,“至少你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绪,知道我没说假话。” 五条悟微微撇嘴,难得显出些孩子气。 “我们确实不能靠近彼此。”他说道,“如果再出现之前那种情况,对你和我来说都不是好事——你无法使用赤血操术,我甚至都不能正常行走。” 提起这点,五条悟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语气中并无恶意,却透露出些许未共情者才会表现出的不解:“你怎么会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对比常人的血肉来说,这条假肢可能比负重用的沙袋更有分量,僵硬到让人难以找到移动时的最佳发力点,更别提如加茂伊吹一样正常行走。 从未听加茂伊吹说过的是,他的上腹部似乎时刻都在传来隐约的坠痛感,或许与长期加班的社员常犯的压力痛有相似处。 那只沉甸甸的胃袋像装满了石子,时间长久就会麻木,唯有新来访的灵魂才会被个中痛苦折磨。 手腕与指尖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愈合期间又麻又痒,并不好看,平时也被主人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却拥有令人难以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五条悟在移动时差点碰到缝在右侧袖口里的刀片,好在失控的只是不听使唤的右腿,险而又险地飞快扯住布料避免受伤,可直到左手传来尖锐的痛感时才发现,原来左袖的相同位置也藏着一只刀片。 加茂伊吹刚才见识到了六眼眼中的世界,自然明白五条悟也能感受到他在平时接收到的、来自身体的反馈。 早已适应了这一切,连他本人都不太明白这具身体究竟糟糕到了何种程度,也就无法回答对方的问题——于是加茂伊吹只是笑笑,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关于解咒,五条君有什么想法吗?” “总之,还是先不要见面了。”五条悟给出答案的速度很快,他紧皱着眉,“或许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们之间的距离,等我找到行得通的方法,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加茂伊吹也认同这个说法:“我想也是,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随时联系。” 事实上,虽说几步远的距离似乎已经能消除双生诅咒的大部分影响,但两人都能感受到视线交汇时涌上心头的冲动,即便是五条悟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抱,想要以最为亲密的姿态存活于世间。 想要期待,想要倾诉,想要朝着对方所在的位置无畏地向前,想要携手奔赴地狱。 ——想要融为一体。 这种情感扭曲到让人止不住地心惊,谁也无从得知心底那声音叫嚣着的“融合”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想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尽量拉开距离显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事情真的会如此简单地结束吗? 怀着这个疑问,加茂伊吹先行离开,仅是刚来到大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乐岩寺嘉伸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与他约好了一会儿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情况危急,甚至可能威胁六眼术师的性命,如果让加茂伊吹决定,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请乐岩寺嘉伸上报总监部,集合整个咒术界的力量为两人解咒。 但五条悟仅用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念头:“连我都难以窥探的术式,还有谁能解除?” 这句话可谓是相当高傲,有道理也没道理,但说服加茂伊吹的不是五条悟的这份自信,而是他意识到:一旦咒术师中有仇视五条悟的家伙正潜伏在某处,上报消息绝对会为两人带来更多麻烦。 总而言之,虽说理由不同,两人还是达成一致,决定先暂时保留这个秘密。 返回京都后,加茂伊吹以想回家探望父母为由,顺利从乐岩寺嘉伸处申请到了一周的假期,在加茂荷奈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悄悄搬回了原先那个偏僻的院子。 但本家内的任何动静都瞒不过加茂拓真,他惊讶于加茂伊吹归家的速度,便将长子叫去书房问话。 加茂伊吹依然只说是回来看望父母,一周后还要继续回到高专学习,力求尽早于学业方面赶超五条悟。 之后,他自觉地向加茂拓真汇报了读过的书与上过的课,将高专生活的日常都尽数报告一遍后,他终于被允许离开,出门时只觉得更加疲惫。 或许是白日的经历实在太过丰富,加茂伊吹睡前总要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的毛病好转了不少,躺下后很快便做起了梦。 ——意识到这并非是自己的梦境时,加茂伊吹拉开了梦中身体正前方的房门,自称他母亲的家伙却并非加茂荷香,而是一个长相面熟的白发女人。 这是五条悟那位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母亲,之前加茂伊吹在参与和禅院家长房举行的小小宴会时,曾在远处见过她一眼。 五条夫人是个非常温柔的女人,她在丈夫与客人姗姗来迟时起身迎接,身影纤细又柔美,脸上也挂着盈盈的笑意,与加茂荷奈恭顺到卑微的态度有很大不同。 这世上没有毫无理由的事情:五条悟的出生能带给一位母亲太多底气,加茂伊吹的存在却只会成为另一位母亲痛苦的来源。 放在原先,加茂伊吹一定会贪恋面前女人抚摸着他额头、轻声唤着她心爱幼子之名的时光,但此时的他非常清楚,如果他现在是正处在五条悟的回忆中,那五条悟的处境绝不会太好过。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挣脱五条夫人的怀抱,直奔房间中央的木桌,摔碎瓷杯后,握着最大的那块碎片朝自己的脖颈处划了下去。 没有任何痛苦。 加茂伊吹猛地坐起身子,身周是一片黑暗,身下的触感却相当熟悉,证明他已经返回现实世界,正身处他本人的房间里。 而东京五条家本宅中,五条悟也正长久地坐在未点灯的房间中,因刚才发生的一切而思绪纷乱。 第52章 他做了个梦,梦里的他名为加茂伊吹。 就在突然从梦中惊醒的前一秒,男人猛地甩下的耳光即将落在他脸上,而他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第44章 由己推人,加茂伊吹明白五条悟应该已经脱困。 因为并不清楚对方会看见自己何时的记忆,加茂伊吹紧紧握住手机,反复打下几行字都又删光,最终也不知该发送什么内容。 亮起的屏幕在夜色中照亮他苍白的脸,他茫然地盯着光源,猩红的眸子中映出不断闪烁的光标,对话框中还是空白,却将他心中的无措写满了整个邮件。 加茂伊吹一直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既然曾经历过的苦难无法抹消,他就竭尽全力使其为人设增添与众不同的悲情色彩:对生存的渴求使他能够挑选出合适的伤口揭给人看,向高人气角色与读者适当示弱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完全剖开自己、毫无保留地将一切脆弱的过往展示给任何人。 “任何人”的范围中或许不包括禅院甚尔,却一定包括五条悟。 五条悟大概是整部作品中最不可能与弱者共情的角色。 加茂伊吹曾详细地分析过他的人设,从内部的性格能力到外部的生长环境都被纳入考虑范围,最终得出的结论无外乎如此。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加茂伊吹才必须严格规范人物形象:他可以经常忧郁,却不能放弃希望;他可以保持沉默,却不能做个懦夫;他可以不是咒术界中最有名的天才,却不能毫无长处、向更强者卑躬屈膝。 在五条悟面前,他当然可以被过去的经历影响,从而成为一个过于敏感又被迫早慧、却温和又善良的奇怪家伙——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会忘记所谓“过去的经历”究竟是何模样。 1995年是加茂伊吹人生中最为昏暗的一年,他那时七岁。 加茂伊吹曾对出现在那段生活中的每个人都抱有相等的恨意,可他窥探到了世界运行的至高奥秘,加上所见所闻越来越多,再回忆起相关之事时,心中便只剩深深的无力感可言。 他微微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机倒扣在了身边的被褥上。 房间重归黑暗,加茂伊吹不知该给五条悟发些什么,对方的消息反倒先传了过来。 邮件的标题只有一个句号,内容也相当简单,询问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仅用了一句话,虽然没提起自身的经历,但结合时间来看,五条悟应该的确梦见了什么。 加茂伊吹抿着唇,长久地盯着那行看不出输入者情绪的文字,迟迟才打下回复:“我强行脱离了梦境,没获得太多信息。” 手指顿了顿,意识到这个回复似乎有些冷硬,他又收回即将按下发送键的动作,慢慢思索着补充了一句。 ——“你也做了梦的话,有梦到不好的事情吗?” 五条悟盯着收信箱中规矩地填好标题发来的回复,因其中暗藏着的小心翼翼而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头。 他脑海中又闪过那个短暂的梦境,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无言以对。 ——他能说些什么呢? 说拖着溃烂发痛的残肢在地上爬行的屈辱,说因再也无法忍耐而失禁、却长久无人理会的无助,说破旧的院子,说压抑的气氛,说边痛骂着晦气边来将他一把提起抓进卫生间的佣人。 说单脚站不稳也站不住的别扭感觉,说门外佣人口中止不住的污言秽语,说洗澡时再小心也依旧撕裂了伤口的剧痛,说全身没力气,说头脑发晕,说度日如年,说没能落到脸上的那个凶狠的巴掌。 说“你好惨啊,我完全不想再做一次这样的梦了”。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五条悟又读了一遍加茂伊吹发来的回信,突然觉得心中异常烦闷。 他忍不住披上外袍,从房间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夜已经深了,本家中不再有人走动,周围静得要命,只剩草丛中隐约的虫鸣时刻提醒五条悟他正处于现实世界。 但这同样不是好事。加茂伊吹所在的院子中长着极高的杂草,在当五条悟因身体无法发力而被迫趴在地面时,正是类似的蝉声与耳鸣交相呼应,震得人眼前花白一片。 不知不觉来到后院角落那片早已凋谢的梅花树前,五条悟站住脚步,扶着廊下的木制栏杆朝头顶望。 穿过树枝的缝隙看向夜空,能清晰地辨明每一颗星星的位置。 他感到有什么话正噎在胸口,不上不下,叫他屡次打开手机屏幕又重新按灭,总也想不出到底该回些什么才更合适。 亲身经历永远比道听途说更有力量,加茂伊吹的过去比他所了解到的表面事实更加惨痛,他脑海中几乎快要固定下来的印象再次被推翻刷新。 ——加茂伊吹周身又罩上了一层薄雾,更深处隐藏的究竟是闪光的宝藏还是腐朽的烂肉,只有层层剥开他的外壳才能全部了解。 不知道是否是夭童之姆的术式仍在发挥作用,五条悟从未觉得自己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他终于再次拿起手机回复道:“我们应该会梦见与对方有关的情景,在梦中我成了你。我在加茂家的训练室中练习术式,整体而言,倒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微微思忖一瞬,五条悟敲下了一个提议。 “不知道改变梦境的发展会对现实产生什么影响,不如趁此机会深入了解一下。” 在五条悟没有回信的时间内,加茂伊吹一直感到有些不安,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已经深陷噩梦之中。 直到他看到这封邮件,心头的巨石才猛然落了地。 或许是他想错了——加茂伊吹如此安慰自己——或许梦境中的事情本就不是回忆,而是术式捏造出的假象,因此五条悟无法借此探究到他的全部经历,他也无须一直担惊受怕。 不得不说,五条悟的提议的确是个探索夭童之姆术式的新思路,两人总不可能在解除诅咒前都一直坚持不睡,从梦境入手也能避免在现实行动时遇上麻烦。 加茂伊吹先向四乃的手机上发去一条信息,拜托对方务必在明早七点叫醒他,然后才回复了五条悟的邮件。 “如果梦境实在非常糟糕,可以采用极端的方式自行醒来。梦里所发生的事情并不一定真实,还请五条君注意甄别,小心为上。” 加茂伊吹依然无法百分百确定梦境为假,为了避免五条悟将所见所闻看作他的经历,也只好先用这样的方式为其打个预防针。 但他忘了,五条悟的六眼虽然还不够成熟、无法看破世间的全部术式,却总归能捕捉到咒力存在的痕迹。 ——梦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术式营造出的假象,而是正在重播的、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五条悟第二次进入梦境时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了。 他又变成了加茂伊吹,从残肢伤口的愈合情况来判断,此时应该是上次梦境之后的某段时间。 他平躺在发皱发硬的被褥之中,全身大汗淋漓,或许是因为刚痛过一场,现在连手指都没什么力气。 加茂家的管家四乃正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医者为加茂伊吹的侧脸上药的全过程,目光没有丝毫波澜。 他忠于家主,即便面前的孩子由他照看着成长了七年有余,他依旧能紧跟加茂拓真的脚步将对方抛弃,之后也自然可以按照加茂拓真的意思将对方再次奉为嫡长少爷。 “伊吹少爷,我已经处理了此前对您不敬的佣人,保证之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四乃说得很慢,“还请您静心养伤,不要再与族中其他几位少爷发生争执。” 只言片语间,五条悟已经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 大概是族内旁支家的男孩来到院子中欺负加茂伊吹,正巧看见他脸上被佣人掌掴出的巴掌印,大肆嘲笑一番后,流言终于一路传进了主人家耳中。 为了顾全家主的颜面,避免加茂家坐实因次代当主残疾而放任其自生自灭的恶名,四乃带人来了。 敢掌掴少爷的佣人已经尸骨无存,旁支少爷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传到加茂家之外的道理,等加茂伊吹脸上的伤痕消下后,这件事便可以算作没发生过,无法再留下任何痕迹。 五条悟眯了眯眼。 既然已经决定改变梦境的走向,他就绝不可能依照加茂伊吹的性格做事。 尽管喉咙因刚才的痛呼而有些发哑,他却还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把加茂拓真叫来。” 四乃有些惊讶,但展现出的情绪中,更多的是对加茂伊吹的不满。他既不说是否能面见家主,也不说具体理由与考量,只评价道:“您太无礼了。” “这就无礼了?”五条悟扯起嘴角,他讽刺道,“加茂拓真没什么能力,为总监部溜须拍马倒是一把好手,现在唯一能与五条家勉强比比的儿子也残疾了,他心里一定不痛快吧?” 第53章 “你去帮我问问他——他连嫡长子都无法保护,怎么好意思说有能力带领加茂家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如果只会迁怒我,不如尽早退休,把家主之位让给有大局观的聪明人。” 五条悟没留任何情面,话音刚落下,他便长舒一口气,终于感到积攒在胸口的郁闷情绪消散了一些。 如果加茂伊吹能将心中的所有话都爽快地吐出,想必人生也能轻松许多。 五条悟忍不住如此想到。 第45章 对世界本质的认知、读者论坛中的尖锐评价、时刻架在脖颈上的人气之刃。 如果加茂伊吹的人生中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会在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迷失于梦境之中。 这里有关系和睦的父母与宁静平和的生活,面对六眼术师,旁人连尊重都表达得恰到好处,不含蓄也不冒犯,正是加茂伊吹理想人生的模样。 但他不会忘记重新回到此处的目的。 想到要改变梦境的发展,加茂伊吹不用过多思考便做出了决定:不可以放任五条悟继续留在加茂家,必须尽快找到合适的借口,顺理成章地将他接回东京。 越是看便越不想看,越是听便越不想听,加茂家曾施加给他的一切暴行都拥有这种魔力,使人为了不再受伤而自然地选择闭明塞聪。 加茂伊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逐渐学会接受,他能吞下混着土的米饭,遇见黑猫前都挣扎着得过且过,似乎仅是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 或许类似的经历会使五条悟与他的距离变得更近,可他还是坚定地认为不能让相同的戏码于五条悟身上重演。 加茂伊吹会凭借各种算计在五条悟心中争取到一席之地,却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达成目的,五条悟的灵魂上绝不能留下同样难以治愈的肮脏痕迹。 他要朝五条悟走去,要朝上走,而不是让五条悟向下奔来。 ——这是加茂伊吹心中所剩下的、最基本的善良,也是他绝不会后退的底线。 主角永远拥有漫画中最精彩的视角,即便六眼术师的日常不过是游走在大大小小的课程与宴会之中,五条悟的生活也依然会因各式突发事件而变得格外丰富。 在加茂伊吹的了解中,五条悟似乎不久前第一次独自祓除了一只三级咒灵,虽说等级不是高不可攀,却胜在只出了挥挥手般的力量便让咒灵灰飞烟灭,此时正是咒术界的红人。 前脚才送走高层派来的慰问人员,后脚便迎来了不知道要数几辈才能找到同个祖先的亲戚,众人口中吐出无边无际的赞美之词,让加茂伊吹烦不胜烦。 五条悟若真的是寺庙中被供奉的神佛,面前的香火想必能多到将人熏晕,社交接连不断,好在加茂伊吹本就不用说些什么,只坐在父亲身边做个精致的摆件,倒叫他轻松了不少。 他短暂地放空了一会儿,回过神时,已经不知不觉间盯了某位宾客许久,使对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神色也逐渐犹豫起来。 加茂伊吹心中恍然大悟,表面则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 居高临下地看着旁人卑躬屈膝的谄媚模样,的确会生出许多与平时不同的心情,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担心五条悟难以适应加茂家的环境。 日程满满当当,加茂伊吹短暂观察了一段时间,预计至少两个月内都抽不开身,更别说主动提出前往京都。 他倒是想不管不顾地从加茂家手中抢出自己的身体,又怕大肆更改梦境走向会造成严重后果,难免有些焦虑。 最终是他的父亲——严格来讲,是五条悟的父亲——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为他递来了一个完美的契机。 “我知道你并不看重咒灵的等级、你的能力也远不止于如此。”男人轻抿一口茶水,早将幼子的心情看得一清二楚,“但凡事不急于一时,你最近有些反常,是有什么想法?” 虽然对方误解了焦虑之情的来源,加茂伊吹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庆幸梦境中的时间正巧是六月中旬,立即答道:“父亲,我要去参加京都的祇园祭。” 他此时是族中至宝,尽管这个请求略显突兀,家人也会自动为他的行为找出合理的解释:族中只当他不满足于三级咒灵的战果,所以很爽快便松了口,甚至还为食宿问题详细咨询了他的意见。 加茂伊吹说自然要加茂家安排,理由倒是相当充分。 六眼术师能前往祇园祭维安本就帮了加茂家的大忙,应下那份礼节性的邀约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两家的关系,于公于私来说,只要住进加茂家便能卖个人情,有利无弊。 环境对人思维的影响在此刻体现出来,他忘了加茂家正因次代当主遭遇无妄之灾而与五条家针锋相对,此时并不是个登门拜访的绝佳时机。 等加茂伊吹想起这点时,五条家已经联系好了一切事宜,明日就要送他前往机场直飞京都。 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最终只能安慰自己总归是大梦一场,应该不会对现实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造成什么影响。 ——虽然行动的性质从出手相助变成了主动求和,但五条悟一定只希望能快些脱离苦海,从而不会过于在乎这些细节。 终于能稍微安心一些,加茂伊吹又从头至尾复习了这段时间思考过的全部策略,大到如何尽量合理地接出五条悟,小到与五条悟交谈时的面部表情,连打招呼的声调都被他详细地做了计划。 这或许会是他们人生中无数次重逢里最为浓墨重彩的一次,他要谨慎、谨慎、再谨慎一些。 第二日,加茂伊吹在一众族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本家,这般隆重的待遇只会唤起他关于母亲流产的记忆,却是五条悟再日常不过的生活。 他不愿再生出些无谓的感想,干脆上了车便开始闭目养神,不再去看管家率领其他佣人鞠躬送别的场面,直到轿车驶出一段距离才又睁眼。 飞机落地京都,加茂家早就派人在机场等待,显出十足的重视。 加茂伊吹看见人群中的四乃,不禁一瞬间恍了神。 他突然明白了加茂拓真后来极力希望他与五条悟打好关系的原因:加茂家只是咽不下次代当主被欺辱的气,而不是真的想为名为“加茂伊吹”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甚至只要五条家稍微示好,加茂拓真就可以放弃一切敌意,与对方重修旧好。 加茂伊吹无意识地抠了抠电梯扶手,直到身旁的司机提醒他一句才回过神来。 算了,已经不重要了。 ——自由爱恨的权力早就已经被彻底抛弃,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交通工具从飞机转为轿车,加茂伊吹终于进入加茂家的结界。越是靠近主宅便越是感到担忧,他状似无意般随口提起:“我此次前来,也有代家族看望加茂少爷的意思。” 五条家的佣人尽力维持着表情,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显出几分惊讶,来自加茂家的四乃与司机则更是感到难以置信。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平静问道:“他情况如何?” 四乃回复:“伊吹少爷很好,如果您要与他见面,还请允许我提前下车,为会面做些基本的准备。” 加茂伊吹没有追问或阻拦。他不打算此时便与加茂家撕破脸,正是因为知道那具身体正处于非常艰难的处境之中,才更要允许四乃前去遮掩一番。 改变梦境走向不代表要推翻现有秩序,只有依然借助六眼神子的身份优势,才能令两人得到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如果五条悟选择肆无忌惮,那加茂伊吹就必须扮演好兜底的角色,避免他们走入死局。 怀着这样的心态,他纵容四乃伪装出一切理想的模样,在此期间,他一直独自坐在正厅安静地等待,继续演练着心中早重复过无数遍的那些内容。 四乃推着轮椅出现的第一时间,加茂伊吹便放下了手中温热的茶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表现出了对会面的极度期待。 几人走近,加茂伊吹迅速打量过五条悟的全身,眼中微不可见地划过几丝心痛。 不合身的宽大浴衣罩着过于瘦削的身体,五条悟大概在这段时间中吃尽了苦头,衣领勉强能遮住的部位有延伸进更深处的大片淤青。 加茂伊吹不记得自己受过这样的伤,那么答案很明显,五条悟要么是反抗得太过而被佣人教训了一番,要么是不适应只有一条腿的生活而不断摔倒磕碰。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认为少爷心中应当是不爽到了极致,这才会在两人对视时微微睁大眼睛瞪人,显然是埋怨他来得太晚。 “五……”话音在喉咙中卡了壳,加茂伊吹顿了顿,即便再尽力保持平静,也依然显得有些窘迫。 在沉默中,时间似乎流逝得更加缓慢,直到他叫出一句“伊吹哥”,这才使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五条悟没心思纠正这个现实生活中绝不会出现的称呼,他只为加茂伊吹的不熟练无语了一瞬,随后便关注道:“你来干什么?” 第54章 四乃威胁性地敲了敲轮椅的椅背,暗示道:“伊吹少爷,五条少爷特意来看望您,即便心情不好,也要拿出最基本的礼仪。” 五条悟嘴角一抽。 或许是真的在加茂家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在加茂伊吹有些惊愕的目光下,五条悟竟然用那张已经瘦到脱相而略显怪异的脸勾起一个笑容,说道:“悟,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还好吗?”加茂伊吹暂且搁置了早就计划好的台词,真心实意地问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负起责任,把你接去东京接受治疗,所以特意前来和加茂先生商谈。” “负责?”四乃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他终于控制不住心中的疑惑,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很抱歉问出这样失礼的问题,但请恕我直言……” “两位竟然这么熟悉吗?” 第46章 加茂伊吹的眼神微微一变,还是控制着视线没有第一时间落到四乃脸上。 ——虽说世家中的管家基本都是族内一人之下的高位者,连主母与次代当主都要给足其面子,但毕竟管家一职仍在佣人的范畴内,打断主人间的对话绝不是应有之事。 这是警告还是试探?无论答案如何,只要此事已经发生,就绝对不同寻常。 旁人可能有所不知,但加茂伊吹非常明白:四乃是位与加茂家的行事作风极为契合的管家。 他一向将位置摆得极正,即便加茂伊吹失势,也从未生出任何认为二人主从之位已经调换的想法。 作为族中的元老级人物,四乃侍奉过前任家主,此时又为加茂拓真鞠躬尽瘁,忠心程度自然不必怀疑。 他明白世家内外的乱象永远无法完全消除,便尽力以调和的手段维持着各方势力之间的平衡,力求使加茂家更好地发展下去。 在四乃对佣人经过无数次筛选与调教后,加茂家的大部分事务已经处于无需特殊关照便能够自然运行的状态,管家便只负责重要事务,为家主分忧。 于四乃而言,纵观整个加茂家,需要他亲自出手仔细安排的事情不算太多,加茂伊吹的衣食住行正是其中一件。 次代当主之名被废,人又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既然加茂伊吹必不可能再有什么大作为,佣人惯会攀高踩低,自然会想尽办法逃避,不愿承担照顾他的任务。 于是加茂伊吹成了桌不好吃的流水席。 四乃并不指派谁连续伺候很久,佣人间排出了顺序,轮流来到加茂伊吹的院子,最多只用坚持一周便能换人。 于是佣人私下里将照顾加茂伊吹的时间称作“苦修日”,言语与行动都没有丝毫尊重。 这不利于维护加茂伊吹的尊严,却是达成调和目的的最简单方法。 四乃不在乎加茂伊吹是否受辱,却也不能真的放任加茂伊吹死去,所以他最多只能如之前一般处理掉部分过火的佣人,无法保证一定能让加茂伊吹获得安定的生活。 ——他是那样谨慎又小心的管家,怎么会莫名开口打断主人的交流? 加茂伊吹定了定心神,他深深望了五条悟一眼,终于看向了四乃。 模仿五条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凌厉的气势源于与生俱来的强大实力,人生的顺遂也使他自认为难有敌手——加茂伊吹不知道自己能将那份自信模仿出几分,只能通过其他方式稍作弥补。 下颌朝内收些,双眸微微眯起些,一侧槽牙咬紧些,用不耐烦的情绪装作高位者在被冒犯时自然流露出的不虞。 “我倒是不知道,加茂家的管家之位竟然随便什么不懂礼仪的家伙都能坐坐。”他一出口便是十二分的不客气,“我的行踪也要和你时刻报备吗?” 四乃一惊,立刻低头道:“五条少爷,我并不是……” 加茂伊吹抿唇,像是在克制情绪,紧皱着眉道:“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下去吧。” 男人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被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如此不客气地对待,仿佛使成年人的尊严都受到了伤害。 但毕竟六眼术师代表了整个五条家,即便他心中怨气再多,此时也不得不强忍着怒火离开。 他不过是前脚刚走到门外,加茂伊吹便迅速附在五条悟耳边低声道:“四乃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不是这样的性格。” 五条悟一愣。 “什么意思?”他也跟着皱眉,苍白的面颊上藏不住什么情绪,心情稍有波动便浮上一层不健康的红晕,“我与他的接触不算多,至少在这段时间内,他的性格没有什么变化。” 加茂伊吹的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正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推算出最合理的解释,短暂的沉默后,他回复道:“如果没有变化,那就是从最开始便出了错。” 两人视线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之色。 真正的四乃的确会为了防止加茂伊吹口不择言而亲自送人来到前厅,但他绝不会长久地站在轮椅旁边,光明正大地做出一副监视的模样,让主人与宾客都感到别扭不适。 加茂家处处有他的眼线,留下来的佣人都相当于他的双眼,他何必亲自为人施压? 别说他一定会在事前提点加茂伊吹的言行,就算加茂伊吹真的头脑发昏、提起了不该说的话题,他也总能于第一时间掌握全局情况,将损失压缩至最小。 阻止加茂伊吹说下去的手段很多,可能是倒茶时无意间砸在地上的一盏瓷杯,可能是门外一阵嘈杂的喧闹,可能是不小心闯入房间的无知孩童。 四乃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对加茂伊吹加以约束,却百分百不会选择亲口打断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的交流。 更何况他性格内敛,沉默寡言,一向含而不露,从不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如果他真的被五条悟斥责,即便心中对其做法有再多不满,也绝不可能展现出那种程度的怨气。 听过加茂伊吹的解释,五条悟陷入了沉默。 加茂伊吹并不认为这是巧合造成的个例,于是他回忆着这段时间内在五条家的经历,飞快地将与族人的相处过程向五条悟复述了一遍。 思路终于通畅,五条悟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 “我父母的关系并不融洽,与寻常夫妻有很大差别,私下里交流很少。虽说世家中仍有男尊女卑的风气,但因为我母亲同样出身名门,她不会主动侍奉丈夫。” “教导体术的先生外貌粗犷但心思细腻,你说他没注意到学生在训练时受伤,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五条家的确看重我的想法,但归根结底,看重我不过是看重我为家族带来的利益。向加茂家求和的做法只会违背他们一贯的坚持,家主与长老都不该允许你来到这里。” 最终,五条悟又从头至尾地将加茂伊吹讲述的全部内容捋顺了一遍,平和地补充道:“我是族中的太阳,而不是族中的宠儿,在我第一次独自祓除咒灵时,我的父亲并没有对我说过‘凡事不急于一时’。” “他说,如果那是只二级咒灵该多好,虽然会费上一番工夫,但一定比现在更加威风。” 一是并不在乎所谓的父子情谊,二是毕竟享受了家族提供的优越生活,三是五条家本就都是人情淡漠的性格。 五条悟在说出这话时并不显得悲伤,便似乎比神情晦涩的加茂伊吹洒脱许多。 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五条悟曾将自己比作笼子里的鸟,然后又想起当时那句感慨:世界上果然有不相通的许多苦难分给了千千万万的人们。 ——主角的生活尚且如此,无名无姓的配角又该如何生存才好?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加茂伊吹刻意塞进最深处的待办事项一栏,不再过多思考与梦境无关的事情。 加茂伊吹不打算深入剖析五条悟的见闻,好在对方或许为这段时间内的屈辱经历感到难以启齿,也没有主动提起的意思,反倒正中他的下怀。 “我有个猜想,虽然只是推测,但应该也有一定道理。”加茂伊吹迅速将讨论快进到了总结的部分,“如果夭童之姆长期监视着你的行动,那它一定知道我们实际并不十分熟悉的事实。” 听到后半句,五条悟意味不明地抬了抬眼,目光中隐约有些深意。 加茂伊吹似乎没注意到这处细节,他表情凝重,在男童稚嫩的脸庞上显出些违和之感,却足以证明他此时正专心致志地进行思考,无暇顾及其他。 “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立刻发觉了‘靠近便会相互吸引’的术式效果,可能是咒灵智力不足,可能是对能力持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夭童之姆认为我们在进入梦境后也不会见面。” “既然不会见面,也就无法交换信息,自然发觉不了对方所处的环境中出现的异常。” 五条悟悠悠开口,他问道:“既然你记得现实里的术式效果,为什么还要过来?我的本意是分别进行探索,在四乃急匆匆告知我整理仪容迎接客人时,我还以为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 第55章 “……起初是太担心了。”听见五条悟的话,加茂伊吹闭了闭眼,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也在此时被拾了起来,他说道:“而且,我直到刚刚才想起,梦境中的事件其实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 五条悟挑眉,他示意加茂伊吹继续说下去。 “我们第一次能那么快从梦中醒来,是因为我用瓷杯碎片割破了脖颈。”加茂伊吹似乎没能意识到这个行为代表着怎样的勇气与果敢,说话时的音调依然沉稳,“你没有收到任何反馈,所以我断定梦境与现实无关。” “既然在梦境中死去也不会对现实中的自己造成伤害……”五条悟垂眸,视线落在右腿空荡荡的裤管上,问道: “那这个梦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两人同时思考起这个问题,却不知道现实中的五条家与加茂家已经乱作一团。 上午九点,五条悟与加茂伊吹依然处于无法唤醒的昏迷状态,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却似乎无法检测到意识的存在。 第47章 加茂伊吹第一次逃离梦境时未曾遇到任何阻碍,再入睡前又专门叮嘱四乃准时叫醒自己,只要没有意外发生,他根本不会想到被困在梦中的可能性。 于是他留在加茂家,逐个分辨五条悟无法察觉、于他而言却如同毫无遮掩的异常之处。 这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因为整个梦境像是部改编失败的粗劣影片,在原著读者眼中,几乎处处都是漏洞。 在梦里,加茂拓真虽思想封建却还算正直,并未在嫡子出事后的第一时间选出三名侧室,而是日日宿在正妻房内。 加茂荷奈本该时刻小心翼翼、以免丈夫迁怒,但此时有了这样的安抚,性格也逐渐开朗起来,平日与侍女说说笑笑,基本不会过问与自己无关的任何事情。 族中的孩子依然毫无顾忌地欺辱失势的次代当主,比起现实中单纯的恶意,又多了几分尖锐的目的性,常在家主面前卖乖,显然有力争上位之意。 ——仔细想来,梦境与现实似乎处处有所不同,却处处都不是极大的出入。 改编者并不追求整体的完美,只保留大体的设定,将其余未曾提及的部分交给演员自由发挥,由此创造出这场梦境。 于是问题又回到最初时的那个:“梦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先查阅了加茂家能由他们接触的全部资料,没有任何收获,又打着治疗伤腿的旗号转去东京,试图在五条家的藏书阁中获得什么发现。 令两人都没想到的是,答案并非出于书中,而是来源于人。 真正意识到夭童之姆的术式正缓慢对他们产生影响的时候,加茂伊吹与五条悟正在房间中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世家收藏的资料中都没有类似的记载,剩下的突破口便少之又少,恐怕要到咒术高专甚至总监部一探究竟才行。 梦境中行事的好处是不必为风险而担忧,但高专与高层都不是任人随意查探的地方,如果不找到合适的借口,恐怕甚至无法进入结界,更别提长期留下查找资料。 加茂伊吹依然认为应该充分利用六眼神子的身份优势。 他的知识储备至少能证明私塾中的教育已经不能满足此时的需要,只要态度足够坚决,五条家再运作一番,说不定就能令他以旁听生的身份进入高专。 这个方法似乎可行,所以他的态度很坚决,虽然没有明确表明,但显然觉得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于是在五条悟发表意见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你该再多考虑一下。”五条悟眉头紧锁,显出不赞成的模样,“进行了这么久的探索都依然一无所获,说不定从方向上就出了问题。” 加茂伊吹抿唇,他只停顿了一瞬便答道:“任何术式都不可能是绝对独特的存在,只要夭童之姆并非第一次使用,就一定会在咒术界中留下痕迹。” “你太固执了。”五条悟仍然希望能够说服加茂伊吹,“我们随时可能再次离开梦境,没人能保证下次再来时的情况与此次了解到的一模一样,万一出现变故,之前的努力就相当于全部白费。” 因为心中烦躁,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轮椅的扶手,在只听得见两人呼吸的房间中发出一点刺耳的声音。 五条悟做出这个动作时,神态无比自然,仿佛从小便养成了这个习惯,并非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 但加茂伊吹的目光定在他的右手上,几乎感到双眼被刺痛。 这个动作如同狠狠敲在他头顶的一记重锤,令他难以控制地打了个冷战。恐慌与不安的情绪立刻在心头蔓延开来,他的喉咙无比干涩,着火般泛起烫意。 加茂伊吹想,他终于找到了梦境存在的意义。 或许是他的面色实在太过难看,五条悟再抬眸时,表情便显出惊讶与担忧两种情绪,立即问道:“怎么了?” 加茂伊吹有些僵硬地偏了偏头,短暂避开了对方关切的目光,愈发不知如何开口。 正朝体外飘去的那部分灵魂被他有意死死拽住,暂时停下了出走的脚步,加茂伊吹重新获得了谨慎思考的能力,也找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重要记忆。 他是加茂伊吹,而非五条悟,不是六眼神子,也绝不能被虚幻的诱惑绊住脚步。 ——现实生活中的融合趋势过于强烈,使加茂伊吹与五条悟都忽略了梦境中也有术式在不明显之处缓慢发挥着作用的事实。 此时仔细回顾两人之前的言行举止,他们的性格早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彼此的特点:加茂伊吹自信但固执独断,五条悟谨慎但优柔寡断。 这种变化与梦境和现实的对比一模一样——在变化的过程中刻意抛却特点与精髓,只留大体结构,便显得形容粗糙而手段拙劣。 但偏偏他们都中了招。 “这才是夭童之姆口中的‘比双生子更加亲密又心有灵犀的感觉’,这才是『万悲双胎吞佛』的术式效果。”加茂伊吹缓慢开口,“融合,但又不只是融合。” “我们正不断向对方原本的模样靠拢,然后将会停在一个相对居中的位置,集合彼此的缺点,又无法使用彼此的术式,最终被困死在梦境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眸色深沉:“我怀疑外界的刺激不能叫醒我们,不管下次进入梦境时是否还能继承此次的进度,我们都必须先出去看看。” 加茂伊吹主动将灵魂中失落的部分扯回体内,五条悟就成了台被强行掐断信号的机器,他一时间感到有些不适,抬手扶住额头,久久没有说话。 等放下手时,他的表情中已经再也没有前段时间表现出的犹豫与忧虑。 五条悟的神色很冷,被咒灵愚弄的感觉使他心中泛起无法消减的杀意,却暂时无法找到针对的对象,于是身周的气氛都变得格外压抑。 “可以。”他言简意赅道,似乎同样找回了应有的状态。 他在话音落下时,已经转着轮椅朝圆桌靠近,拿起了用于切开瓜果的小刀,毫不犹豫便扬起手来。 加茂伊吹看出他的意图,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腕。 五条悟被阻止,高高扬起右眉,懒得争辩什么,又要问清加茂伊吹的意思。 “不用你来。”加茂伊吹轻巧地拿走了他手中的刀,几步便跨到了稍远些的位置,“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五条悟听加茂伊吹形容过第一次脱离梦境的感受,知道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便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他独自走出了房间。 在五条悟以为马上就要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加茂伊吹又握着刀回来了。 不得不说,看着自己满身是血地站在面前、脖颈上还顶着一道骇人的伤口时,即便是五条悟这般波澜不惊的性格,也依旧在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他的上半身因着急的情绪而微微前倾,猩红的眸子因震惊而微微颤着。 加茂伊吹也有些茫然,他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咙像是个破了洞的纸袋,只能发出漏风般的气音,无法说出什么具体的内容。 ——身体已经被毁坏,生命却没有受到威胁,甚至连划破皮肤的痛感都无。 如果非要加茂伊吹给出一个比喻,他会说:梦境的浓度又上升了。 活人变成了玩偶,身体不再真实,便自此丧失了以极端方式脱离梦境的能力。如果无法搞清夭童之姆术式的内容,恐怕拖延的时间越久,两人生还的可能性便越小。 加茂伊吹明白,漫画中的主角不会轻易丢掉性命,所以五条悟不可能命丧于此。但他不一样,任何一个配角都可能沦为主角成长的踏脚石,所以他不得不感到焦虑。 他并未感到生命的流逝,却无法说话。 不能口头解释此时的情况,又疲于翻箱倒柜地找出纸笔进行交流,加茂伊吹犹豫了一瞬,也怕这副狰狞的模样吓到心理年龄尚小的五条悟,在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第56章 就在他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时,一道模糊的女声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伊吹……伊吹……] [伊吹……醒醒……!] 加茂伊吹精神一振,他立刻于心中高呼:“先生!我可以听见!” 确认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位,黑猫的声音更加清晰,语调也生动起来。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作者急病,休刊两周,剧情没有发展,但时间流速不变,漫画世界也不会因此停滞。为了防止反作用力使作品走向不可控的地步,你需要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五条悟在此期间有可能遭遇生命危险,我已经带来了作者提前向编辑部提交的部分大纲,将破例提供给你与夭童之姆有关的信息。] [想要逃离梦境,被术式划定为双生的两人必须自相残杀,达成所谓的‘使灵魂合二为一’的条件。在梦中死去的人,于现实里也会遭受重创。]黑猫顿了顿,暗示道,[加茂家的医疗力量已经全部来到你的房间。] [只有你能破局,如何抉择,全凭心意。] 加茂伊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朝五条悟疾走几步,将水果刀塞进对方的手中。 ——然后,他再次托起五条悟的手腕,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第48章 ——杀了我。 加茂伊吹一边抬手揪住衣领,尽力扯起布料遮挡着脖颈上骇人的伤口,一边紧握着五条悟的手腕,示意他自行使力将尖刀再朝前递出一些。 他的喉咙正发出嗬嗬的气音且不断渗出血来,在声带已经被完全破坏的此时,仅有口型能与之搭配,尽力传递出身体主人想表达的意思。 ——杀了我。 五条悟不明显地急喘几口气,因此时的气氛而感到压抑极了。 本该属于自己的面容随着血液大股大股涌出而逐渐变得苍白,显出从未有过的虚弱与疲惫,对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苦,只固执地用动作传递着相同的信息。 手中轻飘飘的刀柄蓦然如烙铁般烫得人合不拢手心,五条悟任由加茂伊吹反复并住他的五指,指尖居然微微打着颤,本该做出些反应,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杀了我。 加茂伊吹的神态逐渐焦急起来,他第无数次吐出这个最为简短的音节,祈祷五条悟别再被属于他的优柔寡断影响,能尽快领会他的意图,然后做出决定。 自伤无法脱离梦境,也不会真正造成生命力的流失,可加茂伊吹分明感到这具身体正缓慢变得更加沉重,随时都有轰然倒地的风险。 按照黑猫的说法来看,如果脖颈的伤口成为使身体丧失活动能力的致命伤,梦境就会化身为再也无法破解的牢笼,将两人永远囚困于此。 加茂伊吹大概率会与身体一同被埋进坟墓,最终在棺木中被黑暗折磨至精神失常;五条悟同样无法满足逃生的条件,不得不使用他人的身体在虚幻的世界中继续活着。 ——能够通过极端手段脱离梦境本就是障眼法的一部分,夭童之姆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因此产生正掌握着主动权的自信,从而长时间停留在梦境之中进行探索,最终被术式步步侵蚀。 无论如何,加茂伊吹愿意成为破局人。 身体上的苦痛早被他认作最低级的代价,重伤于他而言也并不陌生,如果付出这些就能换来两人生还的结局,加茂伊吹绝不会产生任何犹豫的想法。 于是加茂伊吹再一次捂住五条悟无力的手指,强行令他握住刀柄,带着他发力,在自己的胸口浅浅划出了一道伤口。 刀尖穿破单薄的浴衣,陷入血肉之中,殷出一抹扎眼的红。 ——“杀、了、我。” 加茂伊吹一字一顿地比出口型。 五条悟甚至无需进行心理建设,他只要朝着这个方向使力,将刀扎入加茂伊吹的心脏,两人就能凭借最基本的信任逃出生天。 但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五条悟有顾虑,他担心加茂伊吹被梦境中的某些存在控制,也担心无法正确领会这个动作的含义,难免无法痛快地下手。 时间在他的迟疑中过得极慢,慢到加茂伊吹甚至能明确分辨出身体的哪个部位又彻底失去了正常运转的能力,从而距离身体崩盘又进一步。 他心中愈发焦虑,抬眸朝五条悟望去,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思考,正揣摩他这个举动背后的深意。 他明白五条悟无法理解事件究竟为何会突然发展至此般局面,但他说不清话,同样没力气详细解释现状,更别说吐出什么安抚之语。 在思考时,加茂伊吹突然福至心灵,过往的经历在脑海中逐幕闪过。当那个想法彻底成型时,他用舌头推出口中的血液,尽可能清晰地吐出每个音节。 加茂伊吹说:“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五条悟猛地睁大眸子,瞳孔都因震惊而剧烈颤抖起来。 但这句话似乎恰好可以证明这古怪的行为的确出于加茂伊吹本意,同样也让五条悟意识到了此刻情况的紧急程度,于是在他话音还没落下之时,男孩已经将利刃朝前推去。 在刀尖贯穿心脏的瞬间,加茂伊吹面色惨白如纸,他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鲜血,因下意识的忍耐反而将血液正正溅在五条悟的面颊与胸前。 尽管身体已经不支持他说出明确的内容,但一声短促而扭曲到变了调的痛呼依旧在被刺中的同时溢出口中,使他的模样更加狼狈而满是病态。 “你又在骗我!!”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加茂伊吹似乎听见了五条悟惊怒的喊声。 事情的发展同样超乎他的预料:双生间的自相残杀本就是在以性命作为赌注,他明白个中残酷,却也的确没想到竟会产生如此剧烈的痛感。 胸口被利器剖开,灵魂也被反复撕扯,这样的滋味让他实在忍不住想要苦笑,却因终于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而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早知道—— ……算了。 正是因为会痛,所以才更不能让五条悟来做。 杀死五条悟的选项从来都未曾出现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于是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他似乎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回头的机会了。 争取人气的目的已经深深埋入他的生命,非要强行扯起必会鲜血淋漓。 ——他逃不开了。 *—————— 五条悟猛地睁开双眼,他胸口大幅度起伏着,脸上仍是梦境中未尽的、惊怒交加的表情。 陌生的环境没能拖慢他大脑运转的速度,在医护人员欣喜又紧张的询问声中,五条悟仅花费了短暂的十几秒便将身周的所有信息全数接收,分析出了此时的具体情况。 父母与管家先后冲进病房,打乱了五条悟第一时间赶往京都的计划。 他边配合着医生的检查,边将遭遇夭童之姆攻击、因术式而陷入昏迷的全过程复述一遍,略去部分与加茂伊吹的交流,剩余的内容便都被记进了总监部使者的笔记之中。 既然已经提起被术式锁定为双生的另外一人,五条悟顺利得知了加茂伊吹此时的情况。 加茂伊吹正在京都的本家进行治疗,直至刚才五条悟苏醒为止,都没有任何恢复意识的迹象,反倒像是在梦境中遭遇了某种致命攻击,生命体征突然下降到了人类死亡与存活的边界点处。 加茂家集合了能操纵的全部医疗力量,却依然无法使他的情况变得更加乐观,甚至有人已经私下里断言加茂伊吹挺不过这次劫难,只不过碍于加茂家势大而无法明说。 五条悟的面色有些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了心情,然后自然地开口,请父亲将加茂伊吹接来东京治疗。 在场之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五条悟却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详细解释的大事。 咒术界的规则与寻常社会不同,实力与地位就是用途最为广泛的通行证,作为百年难遇的六眼术师,五条悟的人生中从来不存在被拒绝的情况。 他只负责做出决定,具体方案则交由实施者制定。 于是,无论是直接向加茂家发出邀请,还是将加茂伊吹偷偷运出京都,无论计划的可行性有百分之几,只要最终能令加茂伊吹获得最好的治疗与看护,他都不会在乎那些不足挂齿的代价。 五条悟要这样做的理由也十分简单。 加茂伊吹一定是掌握了什么情报才会如此坚定地做出选择,虽说是他自愿送命,但五条悟终归是欠下了人情。 既然加茂伊吹情况不好,他自然要为其提供一切恢复健康的机会,虽说不知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总归要尽一份力才算是场公平的交易。 而且,在梦境中生活过一段时间,除了本人以外,大概已经没人比他更了解加茂伊吹在加茂家的处境到底有多么艰难。 即便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了不少改善,但那不代表加茂拓真不会放弃加茂伊吹。 第57章 用一个本就身有残疾的儿子换取咬伤五条家的机会,现实生活中的加茂拓真未必做不出这样狠毒的选择。 见已经有人着手操办起这事,五条悟终于感到心中压抑的情绪消散了些,他疲惫地靠在角度刚好的枕头上,轻轻合着双眼休息,脑海中却止不住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或许是因为夭童之姆的术式效果终于消失,此刻他再回忆起梦里的场景,加茂伊吹已经又变回了黑发红瞳的相貌。 冰冷的尖刀、殷红的鲜血、狰狞的伤口、喷涌而出又逐渐消散的生命力。 男孩濒死的脆弱模样像是火烙般印在五条悟的视网膜前,令他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都逃不开这份幻觉,他疑心这是灵魂尚未完全归位的后遗症,没有极佳的解决方法,也只能暂且忍耐。 幻觉的真实程度在他亲眼见到加茂伊吹的瞬间达到了顶峰。 加茂伊吹两次对他保证不会痛,但第一次使左侧小腿连肌肉都被咒灵的胃酸一同腐蚀,第二次则几乎丢了性命——五条悟十分愤怒,却并非是因为再次被对方“欺骗”,而是认为应对危机时的无能为力之感实在太差。 病床上的加茂伊吹面色苍白,清瘦到像是一片随时可能被风带走的羽毛,叫人连触碰他时都忍不住尽可能放轻动作,以免他就这样消散于空中。 “就相信我吧,不会痛的。” 这句话突然又在五条悟耳边响起。 他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不再长久地注视着全身插满各种仪器的加茂伊吹,终于感到脑海中不断叫嚣的声音小了许多。 仔细听去,那声音竟然和他说话时的音调一模一样。 那声音说:好想让加茂伊吹快些醒来。 五条悟非要问个清楚才行,否则他将会被这个问题困扰到直至死去之时。 他要让加茂伊吹亲口告诉他,这世界上究竟是否真的会有不求回报的善意,释放这种善意的家伙,平日里又究竟在想些什么。 于是那声音说:好想让加茂伊吹快些醒来。 这个声音在加茂伊吹没能睁开双眼之前,一分一秒也无法停歇。 ——绝不停歇。 第49章 从长久的昏迷中恢复意识并非只是睁开双眼那么简单。 起初是手指颤抖着微微动弹,作为唯一能够活动的身体部位,帮助加茂伊吹尽可能通过触觉了解此时所处的环境。 仅是做出这个动作便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叫他再也没有其他力气,只好放弃进行另外的尝试。 紧随其后被唤醒的是听觉,医疗仪器尖锐的响动刺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却感到旁的身体部位都沉重到像灌了铅,甚至无法做到稍微移动一丝一毫。 加茂伊吹好像刚逃出一场大梦,胸口发闷,身上的轻薄的被子也成了蒸笼,逼得他脊背冒出热汗,略微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脑海中依然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景象,眼皮沉甸甸地合着,仅睁开一条细缝便感到格外疲惫,似乎但凡再放松下来,马上便会无缝进入下一次睡眠。 ——无法醒来。 加茂伊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忆起与夭童之姆有关的经历,想到自己此时应该正处于黑猫所说的重伤状态,就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放任身体陷入沉睡。 他心中有种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 死里逃生的关键并非是外界的医疗手段,而是他个人的求生意志。加茂伊吹没来由地觉得,如果他放弃睁开双眼,大概会出现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于是他只凭着一股毅力硬生生扛过所有困意与疲惫,在无尽的黑暗中倦倦地躺着,用耳边的一切声音刺激大脑,无数次尝试清醒过来。 他听见病房中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检查无异常,治疗却也没有显著效果,医生时不时会在报出数据时发出短而轻的叹息。 其余时间,他们来去的动作都放得很轻,只有小推车骨碌碌划过地面的声响,更显得病房中安静到令人心慌。 他听见护工忙碌却有序地工作。对方每天都要更换床头的鲜花,然后为房间开窗通风、打扫卫生,在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刻,还会给加茂伊吹擦拭身体并进行全身按摩。 或许是雇主专门要求过什么,护工有时甚至会为加茂伊吹带上耳机,放些当下流行的畅销歌曲,再与他聊些家长里短,说点社会热点新闻,也无非是明星间的花边趣闻。 加茂家的使者从未出现,五条家的管家也只是站在门外向医生了解情况、从不进门。即便此时只能勉力维持意识清醒,加茂伊吹也依然会因这难得的安宁时光而稍感松懈,算是漫长旅途中的短暂休息。 但一直安于现状绝不是个理智的选择,大部分时间中,加茂伊吹都用双耳尽力分辨着外界的信息,希望能获得一些有用的刺激,使他彻底从梦中醒来。 可事与愿违,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时每刻都显得再平凡不过。 在护工又一次为某女星于上升期突然宣布隐退而扼腕叹息时,加茂伊吹几乎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与咒术界全然无关的身体之中。 无力的身体逼迫他再次陷入昏睡,他却非要与本能作对,在长久的拉锯战中,精神已经处于一个即将崩溃的边界,再等不来转机,恐怕此前的坚持便要功亏一篑。 加茂伊吹在脑海中摆出各种方法,却都因身体无法动弹而被迫放弃,至今也只能祈祷舍身救下五条悟的镜头能为他争取到更高的人气。 他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滋味。 费尽心思逃脱命运的桎梏,此时又不得不祈求能够得到命运的眷顾——他处境复杂,做出的事情也常常前后矛盾,如果读者能读出他的内心所想,恐怕又要将他看作一个笑话。 当他的耐心即将被消耗殆尽时,病房中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护工早已离开,加茂伊吹从走廊中传来的模糊对话了解到此时应该已是深夜,薄薄一扇木门隔断开热闹与冷清,病房中的气氛便更让人感到孤独。 医生与护士闲聊着经过这个房间,他们讨论着夜宵的菜式,又在看见某人时突然掐断了话音。 那人轻声推门进来时,加茂伊吹正数过七千零几,被突然靠近的熟悉气息打乱了思绪。 他早在之前便把所有能思考的问题从头至尾想了一遍,甚至根据醒来后将面对的不同情况而排演了几种不同的反应,此时绞尽脑汁也难以再找到新的话题,为了保持清醒便只能默念数字。 五条悟站在他床边久久没有开口,大概只是抽空来看他一眼——加茂伊吹等待一会儿,感觉对方没有说些什么的意思,便从一开始重新数起。 他在身体内部与困意进行的战斗比拳拳到肉的厮杀更加磨人,虽说没有消耗任何体力,却使他像个数日都未曾合眼、在猝死边缘打转的上班族,连灵魂都感到疲乏。 ——要坚持。 加茂伊吹反复对自己如此说道,然后缓慢地报出下个数字。 ——那么多苦难都照样扛了过来,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长久的沉默中,五条悟专注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化作实质般的触碰,令他即便无法睁开双眼也能感受到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数数的速度逐渐慢了,加茂伊吹意识到,五条悟似乎又长大了些。 凭借日常成长的人生进度实在太过缓慢,细枝末节的压力往往不够有效,陡然发生的变故才更能使人获得动力。 作为咒术界中人人厌弃的残疾,自失去右腿后,加茂伊吹本该与六眼神子毫无交集,也绝对无法拥有进入对方社交范围的资格。 但他偏偏两次闯进五条悟的人生,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在其中铭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加茂伊吹猜测,被他两次救出险境的经历对于五条悟而言,大概与羞辱无甚区别。 这两次死里逃生,没有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没有并肩作战的默契场景,有的是自以为是的欺骗、对无能为力的痛恨、脱困时险象频出的焦虑。 最重要的是,加茂伊吹或许终究还是给他强加了许多压力,使他不得不欠下这样一份人情,即便正值深夜也要抽出时间前来探望,却只是保持沉默,似乎无话可说。 难得有时间安静地思考,加茂伊吹扪心自问,他对五条悟有愧。 他不愿利用任何一个无辜的角色、使任何一份真心变成工具,命运却不给他选择的机会,他想活,于是不管他是否想去做,他都必须去做。 歉意无法光明正大地倾吐给五条悟听,加茂伊吹终究是个自私、卑劣又懦弱的家伙,于是说不定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在灵魂与身体断了线的此时说道:“对不起。” 不远处极轻的呼吸声一滞。 有两只温热的手一同伸来,共同包裹住了加茂伊吹软软垂在身边的右拳。 五条悟的视线死死钉在加茂伊吹刚才似乎有了动作的唇上,语气中既是难以置信,又带着些哄诱的意味:“你说话了?你说什么?” 第58章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抵是太久没有开口的结果,粗糙地划破了寂静的夜,实在显得不太动听。 但加茂伊吹精神一振,因为看见了被注意到的希望,他回光返照般又有了些精神。 冥冥中感到这或许正是他一直苦苦等待的时机,加茂伊吹用尽全力移动食指,发凉的指尖便在五条悟的手心中又轻又快地划了一下。 五条悟愣了一瞬,几乎怀疑刚才那羽毛拂过的触感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加茂伊吹的指尖在他的注视下又颤了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握住了那只已经完全失去孩童特有的稚气与圆润、瘦削又细长的右手。 五条悟单方面与加茂伊吹约定了信号:动弹一下代表肯定,动弹两下则代表否定。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加茂伊吹的指尖,终于等到了那微弱的动作。 加茂伊吹动了一下。 既然已经证明刚才并非错觉,六眼术师精准地捕捉到了最为关键的问题:“你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却一直没有醒来,是不是有某种束缚使你无法自行恢复清醒?” 五条悟屏息凝神地等待,发现加茂伊吹的指尖又动了一下。 敏锐地察觉到加茂伊吹的动作似乎变得迟钝了许多,五条悟蓦然有些紧张起来。于是他第一次靠近加茂伊吹,直到甚至能体会到彼此鼻息的距离停下,终于在加茂伊吹脑内的某部分发觉了凝固的咒力痕迹。 五条悟明白,这并非是医疗技术能够解决的问题。 他仅仅思考了几秒时间,双手便覆上了加茂伊吹的太阳穴,极小心地朝对方的大脑中注入了咒力。 力量在六眼术师精密的操控下化作极为柔和的风,直朝被夭童之姆的术式压制的那处而去。 两股不同的咒力在加茂伊吹的身体中对撞,好在其中一个的供给已经因咒灵的死亡而被切断,尽管五条悟是第一次在大脑这种脆弱的部位抹消咒力痕迹,过程也依然还算顺利。 当最后一丝邪恶的咒力也彻底消失时,加茂伊吹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他一直在体内以旁观者的视角感受着五条悟的行动,此时真正将白发男孩的身影收入视线之中,才发现对方的额角早已被汗打湿,显然同样经历了一场恶战。 两人对视,没能露出微笑,眼中都显出释然。 ——这场闹剧终于彻底结束,灾难也该推来新的故事。 “欢迎回来。”五条悟的声音很低,他微微喘着气。 “伊吹哥。” 第50章 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不过刚刚出现,五条悟便下意识懊恼起来。 眼底骤然变化的情绪暴露了他心情不佳的现状,虽然并不明显,却还是被加茂伊吹正好捕捉。 他显然从来没有如此亲密地唤过谁的名字,就连族中的佣人与兄弟也是一样,仔细算来,这应该是人生第一遭,难免感到有些不对劲。 于是他本就简短的尾音结束得极快,显然是被刻意吞回了腹中。 加茂伊吹与他不同,表面上的性格本就温和又平易近人,听见称呼的转变,似乎并未感到有什么异常之处。 他仅仅勾了勾唇角,自然地回应道:“谢谢你,悟。” 称呼的变换有些突然,加茂伊吹可以从五条悟的反应中看出,或许是术式存在过的最后痕迹正在发挥余热,才让他在筋疲力尽时又被梦境中的经历入侵了大脑。 但无论五条悟是否出于自愿,加茂伊吹都不打算给他反悔的机会。应答声一出,想必五条悟也不会专门开口驳回,自然就能为两人后续的相处强行加上一份亲密。 果然,五条悟立刻皱起了眉头,双唇微微开合两次,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算是默认了加茂伊吹的说法。 “你好好休息。”即使他们勉强算是久别重逢,五条悟也依旧没有互诉衷肠的心思,他很快抬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器,“我明天再来。” 加茂伊吹在这段时间内瘦回了原本几乎皮包骨的模样,实在不算好看,他身形单薄,整个人陷在被褥之间,甚至快要被柔软的枕头吞没。 他静静地望着五条悟,有些疲于开口,眼中也没什么精神,不自觉便走了神。直到医护人员涌入病房的动静唤回了思绪,他这才反问道:“你还好吗?” “托你的福,”五条悟顿了顿,他朝后退去一步,为医生让开位置,“我没事。” 加茂伊吹又笑了,虽然力气只够撑起嘴角一个再微小不过的弧度,却依然传递出了极为真诚的欣慰之情:“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般重复一句:“那就好,真的很好。” 醒来的过程还算顺利,至少仅从结局看来相当完美,加茂伊吹明白这是人气的作用,想必五条悟视角的读者也在其中出了许多力气。 ——他真的该为五条悟最终平安无事而感到庆幸。 加茂伊吹的表情中尚且有几分怔愣,说出的话便像是囚困他已久的某种执念,五条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最终还是抿紧了唇,压制住了因新称呼产生的最后一点不适应。 他们之间的经历足以令任何一个冷心冷情的普通人动容,只不过咒术界的孩子见过太多生死,尤其事件的主角是天生身怀六眼的五条悟,他便更不可能对加茂伊吹感恩戴德。 将人接出京都接受治疗是否能还清梦境中欠下的人情,五条悟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 但他想,他们至少已经能算得上是寻常意义中的朋友,相互称呼彼此的名字也并非什么值得专门被提起的大事。 五条悟深深望了加茂伊吹一眼。 对方已经被医护团团围住,身体要接受各种各样的摆弄,也无法从接连的问话中再抽出时间与他说些什么。 显然,五条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想到明天密集的早课与训练,理智与情感都在叫嚣着让他尽快回家休息。 于是他也真的那么做了,没有大张旗鼓地告别,只是静静退出了病房,像是从没来过一般,未曾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加茂伊吹半合着眼,已经脱离危险的轻松感使他几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余光倒是瞟到了五条悟离去时的身影,却也不知道如何告别才算符合此时的气氛,干脆就当作没有看见。 在身体中挣扎的日子实在太难过,加茂伊吹没能坚持到检查全部结束便陷入了深眠状态。 这一觉睡得实在安稳极了,中间没有惊醒的时刻,他竟然又做了梦。 在梦里,加茂拓真迟迟才出现在病房之中,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口中喋喋不休地吐出家族、侧室、怀孕、流产等一系列糟糕的词汇,让他心烦意乱。 加茂伊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最直接也最贴切的说法是:他甚至感到这个梦还远远比不上夭童之姆制造出的幻觉。 他煎熬地度过将醒未醒的那段时间,只觉得头痛之感来势汹汹,甚至想冒犯地一把捂住父亲喋喋不休的嘴巴,以重新制造一个足够清净的环境。 之所以没有动弹,是因为他实在挤不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力气。 当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这是场梦、从而能够强行睁开双眼时,他发现加茂拓真竟然真的就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口中未竟的话语和梦境的结尾正好接上,让加茂伊吹太阳穴处的胀痛感成倍增长。 他在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中尽可能地回忆加茂拓真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总算在脑海中拼出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祇园祭前后被诊出怀孕的侧室最终还是未能保下孩子,这次流产事件却并非意外,而是人祸。 百密一疏,虽然加茂拓真尽可能为这位侧室提供了一切力所能及的保护,却低估了一位母亲对亲生骨肉所持有的执念。 那个被埋进后山的孩子在死去的瞬间失去了父亲的所有重视,也激起了母亲未曾完全倾倒出的全部爱意。 他那样小,不会跑跳,也还无法吐出清晰的语句,连离开这个世界都脚步匆匆,最终甚至没能与母亲的手帕合葬,孤零零地长眠于后山,同样是加茂伊吹心中的暗伤。 ——可笑的是,加茂伊吹记不清他的名字,不确定是自己从未问过,还是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忘得一干二净。 这说明那孩子本就不是漫画中重要的角色,作为构成背景的元素之一,只平凡又忙乱地在作品中活过半年,便烘托出了加茂家的残酷。 当初拜托加茂伊吹送去手绢的侧室终究还是被丧子之痛折磨疯了。 她看不惯加茂拓真对另一个女人和其腹中的孩子无止境的保护,反复想起自己早夭的幼子,不平衡与痛恨的心情驱使她犯下过错,将大剂量的药品放入了牛奶之中。 温热的牛奶与甜蜜的糕点掩盖了奇怪的味道,等那位怀孕的侧室意识到小腹正在隐隐作痛之时,身下已经见了红。 孩子没能保住,加茂拓真说不上是否感到失望,一种“终究还是来了”的心态使他甚至没有产生悲伤或痛苦的情绪,而是第一时间赶到加茂伊吹身边,将这个噩耗通知给长子。 第59章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这说不定是件好事呢。 他悲哀地想:或许加茂家的历史上注定要有位残疾家主。 “回家吧。”加茂拓真的表情有些苦涩,他自知违背了此前给予加茂伊吹的承诺,却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我想,是时候为你恢复次代当主应有的教育了。” 加茂伊吹面色很冷,他垂着眸子,实在没想到加茂家子嗣不丰的窘境竟然会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反复呈现给读者观看。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终于问道:“最后呢?” 加茂拓真微微一愣,意识到他是在询问两位侧室的处理结果。 “已经拉去训练室了。”男人轻飘飘地说道,全然没有任何在意,“后院相残,谋害子嗣,条条都是死罪,把她们喂给咒灵已经是我最后的仁慈。” 一年时间,三位侧室只剩一位,家主却仍然只有加茂伊吹一个孩子,即便族中再看不起他的断腿,也要怀疑是否真有天命指引。 没心情感叹加茂拓真的冷血,也没心情为两位侧室而悲伤,加茂伊吹静静地转头望向窗外,不答应也不拒绝,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事情,却没能捉到任何一个明确的线索,只是隐隐约约地烦躁起来,想立刻躲进被子中,暂时不理会与家主之位有关的问题。 但他知道,重新拾起次代当主的课程之后,再被赋予一个名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尽管是踏着三个婴儿的血肉前行,他却不得不继续朝终点而去。 于是加茂伊吹强打起精神,组织起措辞,还没等开口,便先听见了加茂拓真的叹息。 望着嫡长子的侧脸,加茂拓真耐着性子开导道:“我知道你还在意当年的事情,但只要你足够优秀,想必族中的声音也不会成为太大的阻力。” 听见这句话,加茂伊吹才意识到刚才心中预演的那些说法有多么可笑。 ——这甚至算不上加茂拓真的无奈之举,他施舍般将机会抛到加茂伊吹脚下,却又在其上套了一把锁,钥匙放在极为艰险的秘境之中,叫加茂伊吹冒着鲜血淋漓的风险取回。 接受课程只是开始,是否真的能重新成为次代当主,全凭加茂伊吹自己的本事。 读懂了这个意思,加茂伊吹便再也没什么其他话好讲了,他将视线移到加茂拓真身上,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只要答应就好。 加茂伊吹点头,顺从应道:“我知道了,父亲。” ——无论剩下的路程还有多远,他一定会自己走完。 他说:“我会回家。” 第51章 虽说答应了加茂拓真的要求,但加茂伊吹此时的身体状况实在算不上好,难以第一时间返程。 他身上没有严重的外伤,只是各项指标都显示为不健康,平时不能离开医疗仪器的辅助,甚至还要定时吸氧。 加茂拓真不想让他久留,他却可能坚持不到飞机落地,最终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如约挤出时间前来探病的五条悟。 他进门时,加茂伊吹虽然脸上笑着,可面色并不好看,还悄悄对他摇了摇头,足以说明父子间的谈话并不愉快。 五条悟了解他在加茂家的难处,不顾他暗中的阻拦,直接以五条家的立场请加茂拓真放人留在东京接受治疗。 到底还在意六眼术师这一身份所代表的权势,加上对方毕竟是个小辈,加茂拓真没有花费太多心思辩驳,只是在临走前丢给加茂伊吹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伊吹。”他的语气说不上热切,似乎自信于所有需要他争取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地,“好好养病,我在家里等你。” 加茂伊吹垂下视线,双臂无力地搭在被面上,顺从地点头,还不忘在男人起身时恭敬地说些送别的话。 五条悟一直保持沉默,说不出更尖锐的句子。 他在梦境中进行过口头上的反抗,但言语羞辱未能唤醒加茂拓真的良心,反而为他惹来了更强横的暴力镇压——想必这也是加茂伊吹大部分时间都对父亲言听计从的原因。 等病房的门被“嗒”的一声合上,加茂伊吹终于泄了口气,仿佛被抽空了至今为止强撑着表现出的全部精力,憔悴之色浮上本就极为不健康的脸颊,让他难堪又疲惫。 沉默一瞬,加茂伊吹轻叹出声:“又为你添麻烦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五条悟熟稔地走去一旁的茶几处,为自己倒了杯温水,“你身体不好,修养一段时间再走,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任谁也挑不出错……吗。”加茂伊吹咀嚼着这个说法,读者论坛的内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想勾起嘴角笑笑,却总觉得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劲头,只好作罢。 他用右臂挡住眼前的光,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时,终于感到鼻尖的酸涩有了宣泄之处,就深呼吸两个回合,尽力吐出胸口的所有郁气,以尽快调节情绪。 大约几秒之后,加茂伊吹再放下手臂,发现五条悟正在望着他。 “怎么了?”他故作轻松地问道,“我现在的模样太丑,最好别一直盯着我看。” 敏锐地将对方病号服袖口处的两点湿润痕迹收入眼中,五条悟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将目光定在杯中微微泛着波纹的水上,心里有些难言的燥。 ——他们毕竟不同。 五条悟不愿将两人的命运绑定在一起,却无法做到对加茂伊吹的窘境漠视不理。他能起到作用,可无非只有治标不治本的延期判决,也不能每次都恰好出现在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刻。 他不知道这份焦躁究竟来源于何处,但也有他此时能够想清楚的事情。 ——他不希望加茂伊吹在咒术界的磋磨中遗憾死去。 五条悟又想到了那个在加茂伊吹昏迷时反复于脑海中叫嚣的问题。 冥冥中感到那个问题与这个想法之间或许有种难以言喻的关系,他并没组织措辞,而是相当直白地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要拼上性命救我?”五条悟面色平静,任谁也看不出他于提问时在袖口中下意识攥紧的右手。 加茂伊吹一愣,紧接着便打起精神,想要给出一个尽可能完美的答案,从而使五条悟感到满意。 这个答案不能真实到将神明世界的存在和盘托出,也不能虚假到会令五条悟感到异常;既要平凡到仿佛在自然地说些日常问候,又要特殊到可以作为作品名台词存在的程度。 ——要怎样回答才好呢? 他认真思索,眉眼间显出几分凝重,连带让五条悟心中的燥意燃得更旺。 就当五条悟忍不住捏紧杯柄、无意识地用指甲刮蹭起光滑的表面之时,加茂伊吹的表情明亮起来,眼中也难得跃动起快活的光。 他说道:“我想,因为你是悟吧。” “不是六眼神子,不是五条家的次代当主,只因为你是悟。”加茂伊吹不再迟疑,他藏在薄被下的双脚一上一下地小幅度动着,似乎心情很好。 “你是能带我逃离咒灵胃中、为我选定窗前有梅花树的房间、帮我擦干地面的血迹、和我一同经历可怖梦境的悟。” “我坚信你与旁人不同,交付于你的好意不会被弃如敝履,即便是我这样的家伙,也能获得你如此温柔的对待。”加茂伊吹笑着,他又望向窗外,平和地说道,“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五条悟蓦地捏紧杯柄,他感到一股火辣的烫意正顺着脊梁一路攀上头顶,烧得他耳尖都在发热。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加茂伊吹的脸上,试图看出其中哪怕一点伪装的痕迹。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发现加茂伊吹的剖白大概真的出于真心,说不上是否失望,五条悟只是突然感到沮丧。 祓除咒灵、挑选房间、擦干血迹、一同被糟糕的术式折磨,或许任何一个在咒术界内稍有权势的人物都能做到,如果仅是这些细节打动了加茂伊吹,那就说明五条悟对他而言也并不是足够特殊的存在。 但无法否认的是,完成这些细节的人恰好是五条悟,没有其他人选。 ——人类总是贪心的,就连六眼神子也不能逃脱相同的命运。 五条悟已经得到了加茂伊吹甚至能够交付性命的优待,脑海中却还是闪过一个想法,希望对方释放善意的理由再纯粹些。 至少在这个瞬间,他希望谁能“仅因我是我而爱我。” 可惜求不得。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从出生开始便背负了既定的命运:姓氏代表身家背景,名字有好坏之分,性别间注定会形成一定差异,长相则是影响第一印象的重要因素。 这些抛弃不了又难以更改的事物共同作用,构成一个个完整却不完美的、活生生的人,它们赋予生命区别,同样也会抹消人们获得无理由、无来源的爱意的最后一丝可能。 第60章 五条悟清醒过来,理智告诉他,于他而言,加茂伊吹已经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不是“仅因我是我而爱我”,而是“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这也不错。 耳边的热意已经在反复思考时逐渐散去,心情也很快平静下来,五条悟看着加茂伊吹的侧脸,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加茂伊吹不禁回眸望了他一眼,两人正好对上视线,眸中似乎都有些双方看不懂的晦涩情绪,但气氛和谐,说明那与恶意无关,大概只是一些无谓的感慨。 至少加茂伊吹正是如此。 他不想过多纠结于这个话题,便只露出一个微笑,思考着接下来的新话题,希望别让五条悟感到探病是件无聊的事情,下次再也不来。 与主角多多接触是件好事,除了口头上要关心对方别因此过于劳累、耽误课业以外,加茂伊吹巴不得每天都能看到五条悟。 不过,还没等他抛出下一句话,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便来到了病房门前。 单薄的木门已经打开一道能过人的缝隙,按着门把手的男孩才想起在外要恪守礼仪,又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惊动屋里都在出神的两人。 敲过门就算是有了通知,不管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应答,禅院直哉已经自顾自地走进了病房,还将身后的两名佣人拦在了门外。 男孩圆润的白净面庞上挂着得意的笑,他首先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加茂伊吹,在看清对方形容的瞬间便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身边没有来自族中监督者的管教,禅院直哉显得自由很多,他小跑到加茂伊吹床边,双手撑着柔软的被褥,探头去看人,仔细研究一番后皱紧眉头,故作成熟道:“瘦了。” 加茂伊吹失笑,他下意识看一眼仍坐在房间另一头的五条悟,见对方并未因为被忽略而感到不快,这才对禅院直哉说道:“好久不见,你怎么会来?” “你都不惊讶吗?”禅院直哉重新站好,他失望地摇摇头,像是不满于加茂伊吹的反应,但还是解释道,“听说你和五条悟同一时间昏迷,却昨天才醒,老爹听说了加茂家的动向,决定派人来探望一番。” 话音落下,他又骄傲起来:“不过我想,你在禅院家也没什么朋友,如果探望你的人是我,你应该就不会太有压力了。” “我还以为是你受了伤,没事就好。”加茂伊吹先关心一句,之后才微微笑道,“也谢谢你来看我,麻烦你转告直毘人大人,我一切都好,劳他挂念,等改天出院,我再登门拜谢他的好意。” “我怎么可能受伤!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没用了!” 禅院直哉脸颊微红,极大声地反驳前半句的说法,但马上想起了加茂伊吹抱病在床的原因,气焰立刻弱了下去,“我……我不是说你很没用。” 大概是禅院直毘人在派他出行前专门交代了一些话术,禅院直哉背台词般生硬地安慰道:“在战斗时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你不用太过在意。” “毕竟……”说完这句话,他的语气又生动起来,配合有些狡黠的表情,显然已经进入了自由发挥阶段,“毕竟连那个五条悟都受了伤嘛!” 加茂伊吹眼皮微微一跳,他正飞速思考着提醒禅院直哉房间中还有另一个人这一情况的最佳时机,运转着的大脑便突然卡了壳。 还没等不祥的预感切实地翻涌起来,五条悟已经放下了茶杯。 陶瓷与茶几碰撞的轻微声响瞬间吸引了禅院直哉的目光。他的注意力从进门起就尽数黏在加茂伊吹身上,此时终于能够稍微转移少许。 于是他扭头,正好撞进了五条悟的视线。 第52章 五条悟与禅院直哉并不相熟,两人岁数不大,社交场合有限,就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单独交流的机会更是几近于无。 一位是咒术界里万众瞩目的六眼术师,一位是禅院家至今为止最有天赋的嫡子,他们像两颗单独运行的恒星,拥有各自的势力与拥护者,却很少产生交集。 名为加茂伊吹的纽带将两人连接,本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偏偏会面的主角都还没到需要步步为营、精打细算的年纪。 比起抓住机会培养关系来说,反倒是有股莫名的敌意悄无声息地游走在视线之中,隐蔽到无论是发出者还是承受者都并未明确地察觉到这种情绪。 见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瞧见了彼此,却迟迟也没有打声招呼的意思,加茂伊吹隐约意识到接下来的气氛注定只会更加僵硬,主动开口打了圆场。 “你们原先应该见过面的,我再介绍一下。” “这位是禅院家的小少爷、禅院直毘人先生的幼子,禅院直哉。”加茂伊吹尽量令语气和表情都显得自然一些,“这位是五条家的……” 禅院直哉突然转过头来,一侧眉毛高高挑着,丝毫没有遮掩脸上惊怒的表情,将内心所想直白地倒了出来:“他怎么会在这!” 这话乍一听有些没头没尾,但出于对身边人的了解,加茂伊吹大概能明白禅院直哉感到不满的原因。 那孩子为了不让他在陌生人面前感到尴尬与别扭,专程亲自来了一趟,本以为是独一份的贴心,却突然发现病房里还有个不知已经坐了多久的五条悟。 一腔好意没等得到夸奖,先变成了打扰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相处的冒昧,禅院直哉一向心高气傲,怎么也不可能忍受自己因晚来一步、反而略显多余的事实。 但加茂伊吹无法预料到禅院家会在今日派人前来探病,更不能支配五条悟的行动,不在他计划范围内的事情太多,甚至如果禅院直哉来得再早些,还要面对加茂拓真制造出的尴尬场面,只怕会更加难受。 事已至此,加茂伊吹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说非要同时令五条悟与禅院直哉都感到满意,他希望至少别惹得双方最终不欢而散。 “直哉,太失礼了。”加茂伊吹不赞同地皱眉,“悟帮我抹消了脑内的术式,我才能清醒过来,他来探望我,你不该这样说话。”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五条悟,脸上露出抱歉的笑容,解释道:“悟,别放在心上,直哉还小,总是仅凭心意行事,其实没有恶意。” 于不同的立场上看待这两句话,听出的意思自然也有所不同。 禅院直哉的表情缓和了些。他不畏惧六眼术师的身份,却在意起加茂伊吹的说法,略显嚣张的气焰被迅速扑灭,面上是藏不住的别扭情绪。 “我又没说他不能在这,”禅院直哉嘟囔着找补道,“我就是没想到。” 他很聪慧,能听出加茂伊吹语气中的维护意味,先一步说他失礼,就断绝了五条悟再借机发作的可能。 对方总归是在为他着想,他总不好让一个病号太过劳神——自动将加茂伊吹代入了此时需要被照顾的角色,以照顾者这一身份自居的禅院直哉便豁然开朗般想通了其中关窍。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心头动作,将不满的情绪如拍打尘土般轻而易举地拂开,即便他仍因五条悟的存在而略有不快,也绝不至于非要在此刻立即发作不可。 而在五条悟眼中,加茂伊吹先驳斥了禅院直哉的无礼之言,又在未等到回应时便转而来宽慰他,俨然是在为他说话。 他本就没有与禅院直哉过多计较的打算,此时见到了加茂伊吹亲疏有别的行事风格,更是觉得没必要在乎一个六岁小孩的失仪之举。 五条悟点了点头,不理会禅院直哉口中絮絮的碎语,只对加茂伊吹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加茂伊吹细细端详着他的神态,确定其中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不快的情绪,这才暗中松了口气,笑着与他道别。 禅院直哉自觉占了上风,在五条悟朝门口走去时又向加茂伊吹身边挪了两步,志得意满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像只得到主人表扬便骄傲起来的宠物。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面色未变,懒得回应这种幼稚的挑衅,干净利落地合了门,没见有丝毫犹豫。 虽然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但禅院直哉也不恼火,只觉得胜负自在人心。于是他将正脸转向加茂伊吹时,面上又是热烈而直白的笑容。 他扯过一旁有些距离的椅子坐下,正好坐在了窗框形状的阳光之下,照在身上的暖意使他不自觉捂嘴打了个哈欠,在感到困倦的第一时间,已经自然地趴在了加茂伊吹的床边。 “病房的位置还挺不错。”禅院直哉含混着说道,他晶亮的绿眸迎着阳光的颜色泛起层耀眼的金,冲淡了平日牙尖嘴利的形象。 “他们倒是上心——毕竟传闻都说加茂家要重新立你为次代当主,不重视起来可不行。” 加茂伊吹抬起过于纤细的右手,轻轻搭上禅院直哉的发顶,为他理顺那缕不太服帖的黑发,不显得十分惊讶,却也并没出言证实传闻的真实性。 第61章 禅院直哉误会了沉默的含义,微微侧头,从手臂与刘海的缝隙间眯着眼朝加茂伊吹看去,有些怀疑地问道:“好不容易能拿回失去的地位,你不愿意?” “那倒不是。”加茂伊吹终于开口,他说,“只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次代当主之位还不属于我,恐怕是有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甚至扰乱了禅院家的情报网。” 禅院直哉不服,他反问:“禅院家的线人从不出错,你凭什么这么说?” 加茂伊吹笑起来,答道:“就在你进门前,我父亲才刚离开不久,他提到次代当主一事,鼓励我去争,却还为未来的健康嫡子留有后路——你觉得够不够真?” “不管加茂家抛饵是为了钓上哪条大鱼,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加茂伊吹手上微微使力,舒适的触感使禅院直哉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他的语气温和而平缓,声音也很低:“至少此时此刻,我依然在为了之前与直毘人先生说过的目标而努力,所以我告诉你:禅院家获得的信息有误,记得不要再基于这个情报做更多事情了。” “什么意思?”禅院直哉敏锐地感到这句话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却无法只凭自己的能力读懂,于是他重新坐好,直勾勾地盯着加茂伊吹道,“你再说清楚些。” 见到男孩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加茂伊吹失笑,他自然地收回右手,吐出的答案果然足够直白。 “我是说,我目前仍然是个不起眼的残疾,还不值得禅院家投入太多精力,提前押宝的风险太大,从朋友的角度而言,我不建议你在大势已定前和我产生过多接触。” “若我成事,禅院家当然能够从中获利;可如果我只是弃子,只会给你带来无谓的麻烦。”加茂伊吹笑着,“别对我抱有太多期待,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禅院直哉长久地望着加茂伊吹,意识到这的确不是一个玩笑,却又无法在他脸上找到任何可以被称作苦涩或勉强的神情。 ——他真是这么想的,而且接受良好。 ——可他怎么能这么看低自己! 说不清是出于怎样的心态,禅院直哉只觉得心中有团愤怒的火焰正在炙烤神经,促使他牵起嘴角露出个笑,出口便是句尖锐的讽刺。 “如果这次代当主之位连你加茂伊吹都担不得,我倒要看看,加茂家要等上几百年才能等来个比你更得用的天才。”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惊讶地望着禅院直哉,想不通是什么令对方如此笃定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禅院直哉娇生惯养着长大,做事全凭喜恶,是御三家的后辈中最为自由的一位。 能于大庭广众下管人叫瘸子的是他,边嘴硬边计划着下次再去京都玩的是他,此时怀着十足自信、仿佛加茂伊吹必定能继承家主之位的也是他。 他爱憎分明,天真又残酷,处于咒术界之阴私的漩涡正中间,一面清醒地拒绝接受成年人脑中的某些腐朽思想,一面亲自踏入这滩浑水,将本就肮脏的环境搅得更乱。 加茂伊吹从禅院甚尔口中听说过禅院直哉在家中的所作所为。 他年纪不大,大多数事故都能用娇纵贪玩解释,但也能从其中隐约窥见些许未来性格的雏形,诸如欺压仆从、鄙视女性与弱者等情况屡见不鲜,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禅院直哉会迎来人气下降的未来吗? 加茂伊吹想: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禅院直哉的结局一定会呈现出凄惨又悲凉的模样,因为九成读者都不会对三观不正的角色抱有好感,更不愿亲眼见证天才的陨落。 每有一个高人气角色消失,加茂伊吹的排名都可能会再前移一位。 如果加茂伊吹从未意识到禅院直哉的人设正在偏航,即便对方最后成了位毫无优点可言的底层角色,他也不会产生任何动容之情。 可他偏偏发觉了端倪。 加茂伊吹无法眼睁睁看着全心全意信任着自己的、尚且还有回转余地的禅院直哉走上歧途。 “说得好。”他笑道,“既然你这么看好我,不如和我做个约定。” 禅院直哉眨了眨眼,疑心加茂伊吹又要说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为了不辜负你的期待,我会倾尽全力争取加茂家的家主之位,而作为交换……” 禅院直哉屏息凝神。 “直哉,你是足以改变御三家乃至咒术界的重要力量。” 加茂伊吹明白他一定会去某处求证,便不将话说得过于明确,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在我们拥有足以建立新秩序的能力之前,请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 第53章 从医院离开,禅院直哉回到本家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去父亲的书房,顶着屋里熏人的酒气进行求证。 他心里埋了许多问题,生怕再慢一秒便会忘记几个,即便被空气中快要实体化的味道呛出几个喷嚏,男孩也只是用袖口死死按住口鼻,并无退缩之意。 “老爸!我有事要问你!” 禅院直哉飞快地蹬掉鞋子爬上软榻,本想像平时听人读书时靠得近些,又因辛辣的刺鼻气味退了回来,只在不近不远的一处盘腿坐下。 饮酒是禅院直毘人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今日恰逢他成为家主后为自己划定的休息日,难得肆无忌惮地享受一番,面上便又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也不知究竟听没听清。 禅院直哉天然对禅院直毘人持有一种强大信任感,他自顾自地问道:“去年冬天的那场宴会上,加茂伊吹对你说过什么?” 男人的目光似乎有一瞬间曾变得清明,但眨眼间又变回了那副迷蒙的模样。 “什么?”他低声哼道,“什么加茂伊吹……我叫你去探望他,你怎么还没去?” 禅院直哉双手支着软榻,又朝前爬了一步,仗着受宠便去揪父亲才蓄起的胡子,有些气恼地重复一遍:“老爸,别再喝酒了!我说——加茂伊吹和你提到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禅院直毘人含糊地念叨了几遍,似乎是在揣摩这个词语的具体含义,然后扶着额头仔细想了几秒,在禅院直哉的忍耐到达极限时,终于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应当不太重要吧。” 他语气轻飘,像是马上便要一头扎进软塌,昏睡到明天早饭时才醒。 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禅院直哉摸不清他究竟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男孩皱着眉苦苦思索一阵,只好换了个问题。 “那你告诉我,加茂伊吹为什么说我们要改变御三家、甚至改变咒术界?” 这句话像是个灵敏的开关,立即触碰到了禅院直毘人脑内的某处神经,使他总算不再说些离题万里的醉话,而是反问道:“他和你说了这话……是否有叫你去做什么事?” “当然了!不然我怎么会立马跑来问你!”禅院直哉没发觉父亲的警戒与防备,只露出单纯至极的疑惑表情,似乎是真的摸不到头脑。 “还知道先来问问家里人,看来不是太笨。”禅院直毘人松了口气,露出懒散的笑容,甚至正朝着幼子的脸打了个酒嗝,“说说吧,加茂伊吹叫你去做什么?” 禅院直哉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固定在一个不知是羞涩还是恼怒的情绪上,吞吞吐吐几句,不明所以地答道:“他、他叫我做个善良的人。” 摇晃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禅院直毘人忍不住抠了抠耳朵,在确认自己的确没听错什么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房间里都荡起了回音般的响动。 他抚着胸口,似乎很是畅快,在笑声的间隙赶人:“出去!快出去!别拿小孩子间的过家家叫大人烦恼!” “谁在过家家!”禅院直哉攥紧圆圆的拳头,“我们此前一直在谈论和加茂家的家主之位有关的事情,是认真的!” 禅院直毘人才不听他的辩解,手腕微微一抬,一杯清液便又顺着喉管滑进了胃部,身周酒气变得更加浓重,人也重新陷入了极为混沌的状态。 他乐道:“那你说说,你去了这么久,谈出什么来了?” “加茂伊吹说禅院家收到的消息是假的!加茂拓真尚且有所保留,次代当主之事都未能敲定,更何况家主!”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禅院直哉一口气吐出谈话中他所认为的最关键之处,希望能得到父亲的认可,然后解决积攒已久的全部问题。 可禅院直毘人只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又斟了杯酒,口中胡乱应着,全然不在意幼子的话。 禅院直哉盯了父亲一会儿,意识到对话根本再没有进行下去的可能,终于气鼓鼓地翻身下榻,踩着鞋子飞快跑出了书房,甚至没来得及汇报两人对话中的其他内容。 好在禅院直毘人一向精明,即便禅院直哉不说,他也已经能够猜出大半信息。 书房的木门被重重合拢的瞬间,男人合目揉了揉眉角,再睁眼时,脸上的醉意已经一扫而空,连脸颊上因酒精而产生的红晕都散了许多。 第62章 他将已经喝净的酒杯倒扣在手边的托盘上,没有继续下去的想法,转而来到了书桌前,从一旁的抽屉中扯出一张密报,其上字迹分明,内容简短。 ——侧室流产,加茂拓真有意恢复加茂伊吹次代当主之位。 又读了几遍,男人一把将薄薄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了茶杯之中。 泛黄的茶水迅速将笔墨晕染成一团看不清的字样,等信件被彻底泡透后,他又端起杯子,把其中的东西尽数倒进花盆,拨弄数下便用土壤盖得严严实实。 御三家彼此间埋藏暗线一事算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从几百年前延续至今,在反复变动的利益纠葛之中,密报所能提供的价值远大于通过明面之争锋获取的信息。 利用好自家的暗线不算本事,操纵别家的暗线为己所用才是动真格的争斗。 即使是禅院直毘人也不得不承认,加茂家的现任家主加茂拓真虽然在大局观上并不出众,却的确精于此道。 能与总监部维持良好关系的人总归不是简单角色,加茂拓真同样也并非蠢材。 看来禅院家安置在加茂家的眼线已经暴露,加茂拓真还有意散布假消息迷惑旁人,若不是加茂伊吹特意向禅院直哉挑破了这点算计,恐怕禅院家迈出的下一步便是加茂家埋下的陷阱。 虽然此刻还想不出加茂拓真为何要突然发难,但禅院直毘人隐约意识到,身处于跟随领头羊而动的兽群之中,加茂伊吹似乎真是个值得托付的优秀人选。 他说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就大方地提醒禅院家不要入套。 他说要改变御三家、改变咒术界,就不顾姓氏与立场之分,要拉拢禅院直哉加入他的阵营。 至于他说要让禅院直哉做个善良的人—— 无法否认的是,禅院直毘人之所以不愿对幼子透露太多内容,正是怕加茂伊吹心思叵测,引诱年幼不知事的禅院直哉成了他行事的挡箭牌,牵扯禅院家也不得不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咒术界的毛病繁多且杂乱,千百年间早已积重难返,绝非一个人乃至一代人能轻易改变的小问题。 若加茂伊吹只是为命运不公而一时热血上头,只怕最终连骨头都会被尽数啃食。 禅院直毘人明白,加茂伊吹所谋求的好处实则再简单不过。他说要改变咒术界,本质上是要为自己争取到容身之所——若他真能成事,天下大同的好处还在后头。 所有不被咒术界所接纳、却又无法轻易抽身逃出泥潭的人们终将能够在加茂伊吹开辟出的新天地下生存,即便做不了咒术师,也不必卑躬屈膝当个奴隶。 咒术界终将和现代社会接轨,主从尊卑总有一天将会消失,这是人力所不能阻拦的整体趋势,是历史洪流席卷而过的必然结果。 ——但成事者不会是禅院直哉。 禅院直毘人轻叹一声,重新回到软榻上假寐。 身为父亲,说他胸无大志也好,说他自私自利也罢。 ——他宁可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有所成就后分不到一点功劳,也不愿幼子成了先驱中见不到黎明曙光的微末炮灰。 但正如禅院直毘人认为咒术界中腐朽的现状正吸引着势不可挡的变革一般,加茂伊吹温柔平和的表面下所掩藏的忧郁与成熟,同样正吸引着禅院直哉飞蛾扑火般追寻。 加茂伊吹就像是本残缺却深奥的书,禅院直哉越是读不懂便越要去读,越读便越能体会到某种于他而言几乎致命的魔力,叫他忍不住不断靠近、交付信任、变得驯服。 “请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像是句咒语,无时无刻不回绕在禅院直哉脑内,让他一会儿觉得加茂伊吹是在为他着想,一会儿又怀疑这只不过是个浅显至极的借口、对方实际上别有所图。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开始约束自己,学会收敛情绪,尝试尊重他人。 事实证明,只要他想去做,努力的效果就会非常明显——禅院甚尔并非是禅院直哉的变化的直接受益人,却已经第无数次听说了他转了性后做出的“壮举”。 上上次是赏了家中老母重病的佣人一笔现金,上次是为无意中打碎了花瓶的兄长说了句好话。 再听听院墙那侧的议论声,禅院甚尔得知:禅院直哉这次竟然为了他最瞧不起的女人家出了头,替位被丈夫打了两巴掌而头破血流的侍女罚了人。 懒散地靠在被太阳烤热的墙壁上,禅院甚尔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的草地,手心被柔软的草尖搔痒,使他忍不住发笑。 ——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默念着这个名字。 ——听说加茂伊吹已经回了京都,也不知道他在得知这事以后,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好笑至极。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的确已经从京都高专搬回了加茂家的主宅。他没时间再关注发生在禅院家的事情,一起伤亡惨重的咒灵袭人事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递交到加茂拓真书房的死者报告中,有个名字格外显眼。 一家四口在旅行返程途中遭遇袭击,仅有一人因身份特殊而被优先救出,其父亲、母亲与胞妹则遇难身亡。 幸存者正于京都高专接受治疗,身体状态良好,精神状态极差。 被记录在案的名字是…… ——本宫寿生。 第54章 加茂伊吹明显感觉到,自此次返家开始,他在族中的地位显然随加茂拓真表现出的意思而水涨船高,虽然还没正式获得次代当主的称号,却比原先的任何时刻都更受尊重。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从地狱重返神山的恶鬼显然比不谙世事的少爷可怕得多,风言风语从未停歇,曾羞辱过他的佣人与旁支一时间人人自危,平日处处小心谨慎,连带加茂伊吹都一同束手束脚起来。 但他学着适应这种感觉,而并非一味想要解释什么。 权衡之术正是如此,他将寻常族人与心腹亲信的界线画得明明白白。 如果他想成为那种位高权重、不怒自威的家主,他就必须与前者保持距离,将自己安置在遥远、不平等、又绝对不容侵犯的位置之上。 生活回归正轨,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组建个人势力。 在预先恢复了次代当主的待遇后,他获得了畅通无阻地出入任何房间的权力,即便是坐落在族中最核心位置的家主书房,他也不必等父亲传唤才能前往。 加茂伊吹本就忙碌的生活因这份特权又多了些事情可做,他思索着禅院甚尔当天在咖啡厅中未能说出口的答案,将加茂家从里到外走了几遍,也并不觉得此处有可用的人才。 佣人尽数处于加茂拓真的控制之下,旁支子弟则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加茂伊吹很难想到其中会有谁愿意成为自己的助力,只有一个算不上新发现的结论。 加茂拓真或许真的在一定程度上认了命,自打处理了那两个侧室后,甚至没再踏进过女人的院子,也不再急于开枝散叶。 他的态度似乎相当明确,族中也再没人想要为他安排新人。 加茂伊吹也是从其他佣人处听说,家主之所以会将明面上的受害者也一同处死,实际上是因为半岁庶子之死与她脱不开干系,正应了加茂拓真当时说的“后院相残,谋害子嗣”。 ——明明家里总共只少了两人,偌大的宅邸却显得分外冷清,加茂伊吹缓步回到住处,心头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条条沉重的人命,大概只是作品中最微不足道的背景。 院子中有一串细碎的杂乱脚印,是黑猫听说他昏迷的消息后冒雨从高专一路赶回本家留下的痕迹。在他于东京养伤的时间里,黑猫又回到高专,直到加茂伊吹不久前才将它正式接回。 计划中失去自由的时间大幅度提前,加茂伊吹此时已经很难能抽身离开本家,便叫司机跑了一趟。 大概是这个举动使高专众人意识到了些许异常,几日后,冥冥竟然作为代表乐岩寺嘉伸的使者拜访加茂家,连带送来一些所谓被遗忘在高专的书籍,只说前来探望。 加茂拓真没有拒绝的理由,加茂伊吹便难得又与冥冥见了一面。 在那方偏僻的院子里,两人也没叫佣人伺候或陪同,只简简单单吃了顿午饭,少女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高专。 “一刻千金,我还有事要做。”冥冥摆着手,她笑道,“校长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嗯,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低,视线飞快扫向等在院落门口的四乃,显出些警惕的情绪,却依然将这份情绪很好地藏在眼底极深的位置。 “劳烦冥冥姐帮我谢谢乐岩寺大人,这的确是我自己的选择。”加茂伊吹轻轻点了点头,面色仍是不太健康的苍白,“既然我生为加茂家的嫡子,参与族中纷争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冥冥望了他一会儿,情绪有些沉重,想要开口宽慰几句,却又觉得身为自由人,即便再想共情,最终说出来的大概也只是当事人心中的些许空话。 第63章 她抿了抿唇,到最后只是提醒:“你出行时要小心些,近日来,诅咒师与咒灵都不太安分,高专中已经有学生中了招。” “二年级的本宫寿生,一家四口共同出行,活着回来的人却只剩他一个。” 令加茂伊吹甚至感到悲哀的是,即便曾接受过对方的好意,此时于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并非是认为这场惨剧实在太过令人愤怒。 他想,他似乎明白禅院甚尔未竟的后半句内容了。 ——还有比…… ——还有比你所在的京都高专更好的选择吗? 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回忆起与本宫寿生有关的一切经历,如果让加茂伊吹客观地给出一个评价,最终结果一定是:当时不合适,此时未必仍不合适。 于是加茂伊吹决心要插手此事。 这正是他此时会从加茂拓真手中要来那份死者报告的根本原因。 在加茂拓真的耐心即将耗尽前,加茂伊吹将那张轻飘飘的纸张递还到桌面上,又后退几步,通知般宣告道:“父亲,我会在这周末前往高专探望本宫寿生,至于您此前提到的课程,等我回家后再补上吧。” 加茂拓真的双眸微微一眯,指尖按上桌面,轻轻划动的动作暴露出他的不快。 “本宫寿生是什么人?”他没在第一时间反对,而是选择询问具体原因,已经暴露出父子二人的地位正逐渐靠近的现状。 加茂伊吹重新成为家中独子一事似乎使两人间隐隐有角色调换之势,加茂伊吹的看法会被纳入参考意见,他也拥有了相对意义上的最高限度之自由。 在大部分无伤大雅的问题中,加茂拓真都会选择尊重加茂伊吹的选择。 正如同现在——当加茂伊吹删减着讲述了两人的故事后,加茂拓真并没有过多阻拦,只是皱着眉提醒他要注意与平民保持距离,便马上安排了当日接送他的车辆。 周日上午十点,加茂伊吹准时来到了高专内部的疗养场所。 或许是考虑到此处居住的都是无法参与战斗的病患,高专所划分的安保力量甚至比学生宿舍更加强大。 好在加茂伊吹早与乐岩寺嘉伸打过招呼,甚至有人专门来带路,他很快便来到了本宫寿生所在的病房。 “本宫君的精神状态不好,睡着时经常做噩梦,大多都与事故发生时的场景有关;醒着的时间稍微少些,但总是抓狂流泪,仍然无法接受亲人都已死去的事实。” 身着白大褂的校医翻看着近期的治疗记录,面容上皆是惋惜之情:“他本来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虽说并非战斗型人才,可辅助类的术式在咒术界同样宝贵——据我所知,高专原本有意推荐他入职高层的秘书部。” “如果真是战斗型人才,恐怕也不会遭遇这样的灾难。”加茂伊吹平静地回复道,“像我,像本宫寿生,若是我们都骁勇善战,想必能有更多选择。” 意识到加茂伊吹或许是在为两人类似的经历而感到伤怀,校医飞快地岔开了话题。 她合上手中的本子,叮嘱道:“虽然您申请的是单独会面,但若是本宫寿生出现应激反应或其他异常情况,请您按响床头的急救铃。” 加茂伊吹点头,推开了面前经过加固的房门。 本宫寿生消瘦的很快,他在加茂伊吹离开高专前还是个健康精壮的少年,此时却似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让人疑心轻轻一拢便能把他对半折起。 加茂伊吹进门时,他正呆呆地站在窗前,视线漫无目的地在牢笼般的风景中游荡——窗外只有高专层层叠叠的建筑,四方墙的尽头仍是四方墙,如同咒术界本身,仿佛要将无罪者囚困致死。 犹豫一瞬,加茂伊吹叫道:“本宫学长。” 大概是这个称呼已经太久没有出现,本宫寿生表现得与校医口中的呆板木讷不太一样,加茂伊吹只是唤了一声,他便如同机器人般僵硬地转过了头。 “……啊,是加茂。”他极缓慢地吐出每个音节,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你都来了……他们派你来劝我吗?” 没等加茂伊吹说些什么,他先强调道:“我没事,没事,真的没事。” “……我没事的。”本宫寿生逐渐魔怔般念叨着,似乎是要麻痹自己,“我很快就能回去上课,妹妹希望我成为一名强大的咒术师,我还没有实现这个目标呢。” 加茂伊吹眉眼间浮起几分苦涩。 他为即将向对方发出邀请的自己感到羞愧,却又不得不抓住这个机会。 于是他打断了本宫寿生的喃喃自语,说道:“我来到这里,并非是想让学长接受现状,安心等待高层对此事的最终处理结果。” “我想,整个高专中可能没人比我更了解学长的苦痛。”加茂伊吹上前几步,又停在一个不至于挤压本宫寿生安全感的距离,“灾难发生以后,我们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实际上已经一无所有。” 本宫寿生的瞳孔微微一颤,有晶莹的泪意在他眼眶中凝聚。 “我用两年勉强走出阴影,学长又要在自怨自艾中花费多少时间?”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加茂伊吹的思绪突然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夏夜。 昏暗的房间、惨白的月光、陌生且难以辨明来源的女声。 ——以及自那以后,发生翻天覆地改变的人生。 “我不会质疑先带你离开现场的救援方案,毕竟你的身体素质更强,获救的可能性就更大,更何况你对咒术界更有价值。” “但我不是高层或高专的说客,不打算让学长保持缄默。在拥有与理想相配的能力之后,你是打算大闹一通,还是打算就此绝望地了结生命,我都并不在乎。” 加茂伊吹露出了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我只是想问学长一个问题。” 本宫寿生仍在愣神,似乎从头开始便对加茂伊吹的言论感到无法理解。 加茂伊吹轻声道:“如果我能为你提供成长与复仇的机会,为你扛住未来任何行动所带来的压力,至少在你实现愿望之前,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 “这与我的家族无关,我只要求你效忠于‘我’。” “不是姓名、身份、地位、权势、财富。” “甚至不是这具身体,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的灵魂与意志,成为我最锐利的刀,永远追随我最本质的存在?” 第55章 即便本宫寿生再过天真,也不会不明白站队加茂伊吹之举背后的具体含义。 这并非仅是前途的博弈,加茂伊吹从来不是要他在成为普通术师与影中利刃之间进行选择,而是光明正大地询问他是否愿意为了亲手复仇而踏进世家纷争的漩涡。 即便注定终生隐姓埋名、再也无法立于阳光之下,即便整日纠结的问题必将从一日三餐变为利益纠葛,即便不得不抛弃原本的理想与家人的期望—— 即便为加茂伊吹手染鲜血、背负罪恶。 本宫寿生已经很久没产生如此清醒的感觉了,他难得觉得自己依然活着。 惊愕与犹豫维持着他的沉默,他不明白加茂伊吹为何会选中他,正如他尚且不明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不必急于一时。”加茂伊吹迟迟未能等到答案,反而突然松了口,语气也和缓下来,“在你考虑的时间内,我会试着联系相关部门,为你寻求亲手复仇的可能。” 他反而比高层与高专派来的慰问人员更加成熟,微笑道:“希望你能尽快使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健康,无论最终被送到你手中的是哪个机会,都不要被迫错过。” “啊……啊。”本宫寿生抿唇,他匆匆应了一声,仿佛因害怕被提问而回避着老师目光的学生,再也没有直面过加茂伊吹的视线。 加茂伊吹与他轻声告别,很快便离开了病房。 走廊中的监控正实时观察着病房中的情况,加茂伊吹只不过刚推开门,校医便从转角处的医生办公室走来接应。 达成了今日来访的目的,加茂伊吹又前往校长办公室拜访了乐岩寺嘉伸,感谢他为此行提供的诸多便利,这才返回本家。 再有几月又到年底,族中的诸多事务已经雪花般积满加茂拓真的书桌,提前暴露了未来一段时间的忙碌程度。 对于需要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来说,这绝非一件好事,毕竟新年往往代表无数的宴会与应酬、被公务家事占据的假期、格外讲究的仪式与游戏。 但对于加茂伊吹来说,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加茂拓真无暇顾及与他有关的事情,反叫他能够放开手脚行动。 在从乐岩寺嘉伸处了解到了与本案有关的更多信息后,加茂伊吹思考了很久,终究还是选择寻求五条悟的帮助。 避开帮助本宫寿生的最根本目的不谈,加茂伊吹同样只说对方是曾照拂过自己的学长,希望五条悟能提供些与案件有关的内幕。 第64章 因为这番说辞仅算是吐露了半数真相、却并未说谎,五条悟同加茂拓真一样,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而是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大概花费两日时间,一条记录着详尽信息的邮件被发送至加茂伊吹的手机上。在仔细读过其中内容以后,即便悲剧并非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依旧忍不住因结局而想要叹息。 自五条悟诞生后,咒术界的实力上限于无形中反复拔高,咒灵一方的力量也愈发强大。 此次袭击本宫寿生一家的凶手是被咒术界登记在册的特级咒灵,由于能力灵活且拥有一定智力而屡次逃脱咒术师的追捕,加上术师一方没有能绝对压制对方的强大战力,直至此时仍在不断引发骚乱。 高层下定决心要解决这个麻烦,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在总监部的批示下,于某时出现在某地的少数群众成为了行动中的诱饵。 ——本宫一家不过是受害者之一,在尚且不明情况时便失去性命的平民也大有人在。 作为术师的本宫寿生有暂时应对危险的能力,却无法做到保护所有群众,咒力与较强的身体素质使他活了下来,也令他永远地失去了最亲爱的家人。 总监部下令暂时控制本宫寿生,未必没有防止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真相的目的。 加茂伊吹将最后一条推论写在纸上,笔尖停顿时于句尾点出一个浓重的墨痕。这个发展似乎相当出人意料,但想到咒术界本来的模样,倒也令人觉得不算出格。 大概是算好了加茂伊吹的阅读速度,在他接到邮件的半小时后,五条悟准时打来了电话。 “这起事件并不简单,如果你打算将真相告诉本宫寿生,必须做好一切准备,保证即便他失控也不会暴露任何信息。”五条悟直奔主题,“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也未能成功,高层内部已经起了矛盾。” 他总结道:“如果他们得知本宫寿生知道了背后的所有秘密,这人一定会成为你前进路上最坚固的绊脚石之一。” “我明白。”加茂伊吹低地地应了一声,思考的角度却与五条悟并不相同,“本宫寿生会因此丧命,这也是我不愿看到的结局。” 在通话的最后部分,加茂伊吹答应五条悟会再谨慎考虑一段时间,这才挂断了电话。此后数日,他的确时时刻刻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却最终也未能得出最为完美的答案。 若是不说,除非本宫寿生未来成为极为强大的特级咒术师,否则基本没可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情报,即便能够亲手祓除杀死全家的咒灵,也只不过是被高层任意玩弄的工具。 可若是说,先不论本宫寿生是否能够承受这个真相,加茂伊吹不想让一番好意变成挑拨他与高层关系的阴谋,如果对方贸然行动,恐怕还会令加茂伊吹引火烧身。 就在加茂伊吹苦恼之时,京都高专突然传来消息,称本宫寿生想要见他一面。 这个请求实在有些不同寻常,甚至惊动了对加茂伊吹许久都不闻不问的加茂拓真。 在加茂伊吹临行前,加茂拓真特地将他唤至书房,仔仔细细地问过两人上次都说了些什么、是否有异常情况发生。 加茂伊吹早就想好了应对策略,几乎对答如流,终于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或许只是因为普通学生无法获得探望资格,他难得遇到还算熟识的朋友,难免对我有些依赖。”加茂伊吹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分寸,“请父亲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加茂拓真似乎并未完全相信这个说法,却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移回了手中的文件之上。 其实加茂伊吹也知道自己的说辞并不算牢靠,但连他都没想到本宫寿生竟然会通过高专公开递话给他,在冷静下来以后,实际上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本宫寿生很有可能会拒绝他的提议,甚至将他所说的内容完整地复述给高层。 可正是在这次会面中,加茂伊吹第一次意识到了本宫寿生的强大。 加茂伊吹进门时,少年已经换下了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转而穿起了讲究板正的高专校服。他在这段时间中以可怕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上衣显得有些肥大,也难以掩盖他周身的颓废气息。 一个纯黑的行李箱正放在窗台旁边,房间中干净到像是从来无人入住,加茂伊吹仅是瞟了一眼便得出了结论。 或许是本宫寿生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或许是高专的校医认为他的身心都已痊愈——他要离开了,不知道会住进高专宿舍还是回家,总之不会再以治疗的名义被软禁在此。 “加茂,你已经收到消息很久,却一直没来找我,我不明白原因,就有些担心你是否对当时向我发出邀请感到后悔……”他低声说道,“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邀请你过来。” 加茂伊吹没能正确理解他的意思,便暂时只回应了后半句:“事情有些麻烦,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 本宫寿生无声地笑笑,嘴角只有一个礼节性的弧度,实际上并不愉悦。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自己消化了那份报告,请原谅我的冒犯。” 加茂伊吹大惊。 他这才意识到,本宫寿生起初提起的“收到消息”并非是指他收到来自高专的口信,而是指他所接收到的、来自五条悟处的调查结果。 “这是你的术式效果?”他很快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校医曾对我说过,你拥有极为出色的辅助能力,看来果真如此。” 本宫寿生点头,他含笑道:“在你上次来时,我就将术式附着在你的手机上,监控你的信息往来与通话情况,没想到真的有所收获。” 加茂伊吹没有接话。 术式是咒术师的能力中最为私密的部分,成功隐藏起来的任何信息都可能成为制敌的杀招,尤其是本宫寿生这种需要在对方无防备的情况下才方便施展的能力,更要注意对术式内容严格保密。 这也正是加茂伊吹只对他的能力有所耳闻、却并不清楚具体效果的根本原因。 ——现在看来,这个能力果真不会让自己失望。 “加茂,在给出我的答案之前,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想要问你。”本宫寿生看着加茂伊吹,目光中燃着一团难以辨明的火,表情几经转变,最终定格为无。 加茂伊吹抿了抿唇,答道:“知无不言。” 听见这句话,本宫寿生蓦然笑了一下。 “第一,依你看来,如果我仅凭借自己的力量,参与进抓捕计划的可能性有多少?” 加茂伊吹直白地回答:“近乎为零,高层一定会尽量避免你再与相关事件产生接触,以免你真在某天察觉真相,影响总监部的声誉。” 少年轻轻点头,似乎是认同这个说法,又问道:“第二,你为什么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培养个人势力,甚至不惜吸纳……我这样的力量?” “若是说短期目标,我希望这支势力能为我的夺权之路保驾护航。”加茂伊吹难得如此坦诚,只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本宫寿生表现出的动容。 “若是说长期目标……”他沉思一瞬。 “你尽管大胆去想好了,非要我来说的话,我会说——” “我要与当今腐朽的咒术界为敌。” 加茂伊吹的表情证明此言绝非作假,于是本宫寿生微微瞪大双眸,眼底尽是震惊之情。 往日培养起的忠诚观念与家人惨死的场景反复与脑海中博弈,在长久的沉默后,终究是仇恨占据了上风。 “我答应你。” 本宫寿生坚定道,他死死咬着牙,显出对高层的极度憎恶。 “我将效忠于您的灵魂、您的意志,只为您一人的命令行动。” 他的称呼变了:“伊吹少爷。” 第56章 2000年,加茂伊吹十二岁,经过三年的不懈努力,由他与本宫寿生共同建立起的组织已经在咒术界内小有名气。 不会有谁想到组织的掌权者是年仅十二岁的加茂家嫡长子,就连作为副长活动的本宫寿生也从未有过任何暴露身份的经历。 他们将身份作为绝对的机密,即便无法实现目的,也绝不会被人识破正身。 自两人达成约定后,加茂伊吹当天便为本宫寿生准备了一份贺礼,名义上是庆祝他的身体恢复健康,实则在除厄御守中装了两枚白色的药片,要求本宫寿生尽数服下。 这是他离开高专前向对方提起过的、所谓世家中调教忠犬最常用的毒药,自服下起每三十天发作一次,需服用专门配套的解药才能消除痛苦。 这个设定的确足够老套,但更老套的是,加茂伊吹所放置的药片是维生素c。 医生为他调理胃病时留下了几瓶存货,为他的演出提供了最便捷的道具。 大约傍晚时分,加茂伊吹的手机上凭空多出一条视频,是本宫寿生自拆开贺礼起的录像,记录了他从发现御守到吞下药片的全过程,毫无遗漏,也看不出拼接痕迹。 第65章 尽管这个行为将两人以主从的名义彻底分割开来,本宫寿生却依然沉默着表达了应有的服从。 从称呼加茂伊吹为“少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自愿匍匐在更卑微的位置,甘愿接受对方的一切决策——他将位置放得很正,比加茂伊吹想象中做得更好。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够令组织成为咒术界中最不可小觑的力量,却足以让本宫寿生发现药片的真相。 在意识到自己一直服用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维生素c时,本宫寿生似乎又突然回到了什么也没发生过的那年夏日,他在加茂伊吹的手机中上传了一张照片,是他的自拍。 照片中的少年开朗地咧嘴笑着,右手比出胜利手势,是最老土的拍照姿势,却有一处格外引人注目。 照片的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影子,距离很远,是位穿着枯茶色和服的男孩,身形单薄,独自一人在廊下静坐,手中捧着本厚厚的书,正安逸地读着。 加茂伊吹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自己。 这张自拍像是求和的信号,也像是进一步效忠的宣誓,加茂伊吹没再朝高专送去任何东西,因为他隐约意识到,本宫寿生再也不需要外物的控制了。 加茂伊吹不允许本宫寿生拥有任何秘密,同样也不会向本宫寿生隐瞒任何行动。他想培养出的副手绝非是只会盲目服从命令的看门犬,而是他的意志所向、他的灵魂分身。 所以他要求本宫寿生时刻绑定他的手机,也算是潜移默化地将自己的思想传递给对方,使对方逐渐适应这番行事风格与节奏。 在这个过程中,本宫寿生亲眼见证着加茂伊吹为他的复仇计划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他看到了几乎无人能敌的决心与毅力,并因此难以抑制地折服于加茂伊吹的人格魅力。 ——人格魅力。 一个仿佛只会出现在矫揉造作的书评中的陌生词语,本宫寿生却的确只能用它来形容那个男孩身上所展现出的吸引力。 ——他逐渐认识到,追随加茂伊吹的脚步似乎的确是件于人生有益的好事。 由于担心组建个人势力的计划会在正式实施前因不慎暴露而破产,加茂伊吹一直拒绝为组织起个名字。他与本宫寿生在沟通时仅用“它”来进行指代,在各方面都尽可能做到最为谨慎。 本宫寿生在十八岁生日时邀请加茂伊吹为他庆生,许愿后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信纸,其上记录了二三十个他自认为相当不错的名字,只用一句话便说服了加茂伊吹。 “我的生日愿望很简单——希望我们一直为之努力的事业能在起步三年后的此时,获得一个独一无二、值得我们为其继续奋斗的响亮名字。” 加茂伊吹拿起纸,看着其上每个都至少六字的花哨名字,只觉得眼睛都被刺得发痛。 他揉了揉眉心,抬眸望了眼本宫寿生期待的表情,终究还是说不出冷硬的拒绝。于是他反反复复将整张纸读了四五遍,终于选定了其中“地藏十殿缚罪阎罗”的名号。 本宫寿生显得很高兴,加茂伊吹却为他泼了盆冷水:他最终只保留了其中“十殿”二字。 在本宫寿生即将开始长篇大论地背诵国外古籍中的解释、想劝说他使用原名的前一秒,加茂伊吹夸赞道:“十殿……真是个好名字。” 从这句话的语气中意识到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本宫寿生有些失落,但毕竟一直苦心经营的事业有了正式名称,他还是高兴道:“确实!这个名字正好符合我们对组织未来的构想,我花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典故!” ——十殿是佛教中主管地狱的十位阎罗所居住的宫殿,安放在加茂伊吹与本宫寿生的计划中,大抵正好对应他们培养了势力的十座城市。 加茂伊吹并非只求建立一支单纯的作战部队。 经过考察,他选定了日本境内的十座城市,分别是京都、东京、神户、大阪、名古屋、福冈、静冈、札幌、仙台与横滨,从其中寻找分布在社会各个角落的能人,负责在当地展开相关行动。 因为要彻底与家族势力划清关系,加茂伊吹暂时并未挑选战斗人员,仅是凭金钱与精心设计的巧遇培养了部分眼线,队伍成分复杂,上至政府职员,下至商铺老板皆有涉猎。 基数较为庞大的群体共同构成十殿的情报网,由加茂伊吹在当地提拔的亲信统一领导,九名首领再一同接受京都首领本宫寿生的监督,等级森严,却秩序井然。 加茂伊吹有野心,致力于将分为内外两部分的十殿培养为咒术界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组织,此时于外围的布局已经基本完成,下一步便是建设内围的作战能力。 不久后,有件大事发生。 禅院甚尔终于在家族的折磨与欺辱下选择离开,尽管父兄依然在世,但禅院家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人和事了。 他彻底成长为咒术界中杀器般的存在,即便毫无咒力,也能轻而易举地战胜炳内的大部分术师,令禅院家同样感到不寒而栗,也因此默许了他脱离家族的选择。 加茂拓真极为嫌恶地将这个消息作为反面教材传达给加茂伊吹,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加茂伊吹便已经寻了由头前往东京,找到正流落在外的禅院甚尔,将近几年的积蓄尽数塞给了对方。 望着手中的银行卡,禅院甚尔忍不住笑,他揉了揉脑后狼狈炸开的短发,问道:“你之前不是说有事要用钱吗?还说缺口很大……真的可以给我?” “这钱本就是为了应付现在的情况而准备的。”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他平静道,“我那时想,如果有一天你或我不得不离开家族独立生活,我们至少要有暂时于社会上立足的资本。” 见禅院甚尔不说话,加茂伊吹补充道:“钱不算多,但至少够让你找个环境好点的住处,暂时吃喝不愁。” 两人又在街上闲逛了很久,临近分别时,禅院甚尔笑着朝他道谢,加茂伊吹则释然地朝他挥手告别。 ——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将禅院甚尔再次拉进咒术界的纷争之中。 来自家族的折磨使禅院甚尔愈发阴沉,即使是加茂伊吹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他在一天内露出如此多的笑容了。如果远离那一切会让禅院甚尔感到由衷的轻松与快乐,加茂伊吹不会邀请他加入十殿。 在返程航班的检票口,加茂伊吹从腰侧的口袋掏出身份证件,却摸到了此前交给禅院甚尔的那张银行卡。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他根本无需询问禅院甚尔的想法,因为面对加入十殿的邀请,对方的回答注定只有一个。 禅院甚尔一向清醒,他会摸摸加茂伊吹的头,然后告诉他:“我刚与禅院家决裂,与我产生关系,只会为你的计划徒增麻烦。”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甚至在这次见面时不约而同地提出交换手机号码,自此第一次拥有了彼此间的联系方式。 掌握十殿全貌的人只有加茂伊吹与本宫寿生,此刻又多了一个禅院甚尔,原因是加茂伊吹在分别的两个月后再次听说了禅院甚尔的动向,愕然得知对方竟然成为了赫赫有名的术师杀手。 禅院甚尔过起了刀尖舔血的生活,他是咒术界最出名的赏金猎人,只要酬劳到位,大概连五条悟也不是不敢杀的人物。 他接取委托的标准就是酬劳数量,或许终究还是对世家怀有怨恨,他在遇见禅院家与五条家的目标时会下手狠些,颇有报复到底的意思。 很快有人发现,禅院甚尔从来都没伤害过加茂家的术师。 加茂伊吹恍惚想起,自己只与禅院甚尔提起过自己在组建个人势力之事,并未再进行什么详尽的解释。 可能是怕误伤他的力量,禅院甚尔竟然干脆放弃了所有与加茂家有关的委托。 于是加茂伊吹将十殿的存在和盘托出,并且告诫部下不要进行对禅院甚尔有害的活动,如果对方需要帮助,务必不留余力地为他做些什么。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帮到禅院甚尔,也不知道如果剧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禅院甚尔的人气是否会因为他杀人如麻而飞速下跌。 但神明显然早有安排。 事情的转机不在于加茂伊吹,而在于一位相貌温柔的短发女人。 禅院甚尔与她坠入了爱河。 第57章 ……或许这个形容不太贴切。加茂伊吹终归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做坠入爱河,他只知道有位异性像突如其来的春雨一般、细密地滋润了禅院甚尔已经提早枯萎的人生。 正如她柔和地于无声间占据了禅院甚尔生活中的全部一样,或许连她本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甚至从未去过的京都,有个名为加茂伊吹的少年也正在被她温柔至极的爱意洗礼。 不知从何时开始,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的通讯中开始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她的登场方式是邮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句:“今天遇到一个怪人,她捧着束不认识的花在公交站牌那儿坐了整整一天”。 第66章 加茂伊吹不了解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具体过程,只能通过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情绪变化判断两人相处的状态。 禅院甚尔起初叫她“怪人”,后来叫她“神宝”,最后自然地称呼她为“爱子”。 然后加茂伊吹便了解到了与神宝爱子有关的许多事情。 ——她每年都会在母亲的忌日于公交站牌处缅怀,抱着的花束也并非什么特殊品种,只是禅院甚尔不认得康乃馨罢了。 ——她梳着一头柔软的短发,禅院甚尔用尽脑袋里的形容词去描绘她的长相,最后也只是相当得意地表示,两人的发型实际大差不差,只是她的还要更长一些。 ——她非常爱笑,抬眸与禅院甚尔对视时,眼睛里明明像是下着雨般忧愁,却还是对这个陌生的青年绽放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加茂伊吹这才知道,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们不止擦肩而过,她还递给灰头土脸的禅院甚尔一支花,美丽又芬芳。 她说:“请收下这朵花吧,把鲜花放在卧室里的话,心情一定能变好。” 花被禅院甚尔插进矿泉水瓶摆在床头,此时早已枯萎,不知不觉间埋进心底的种子却缓慢发了芽,一发不可收拾。 在禅院甚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似乎与原先大不一样之时,加茂伊吹给出了答案。 “甚尔,我太高兴了。” 他少见地给禅院甚尔打去了电话。“你还没被禅院家磨去爱人的能力,也是时候该获得幸福了。” 听筒那边久久地沉默着,加茂伊吹为他留有思考的余地,一时间,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正在彼此耳边不断响起。 禅院甚尔终于出声,却还是谨慎地咀嚼着这个词语:“爱……吗。” 连禅院甚尔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也不知是什么给了加茂伊吹勇气,令他能以如此轻浮又沉重的关系将甚尔与爱子这两个名字连接起来。 “是的,甚尔,你有被爱的权利,也有爱人的能力。”加茂伊吹平稳的声音抚平了禅院甚尔心中的些许不安,“这说不定正是爱情,如果想要知道答案,不如和她好好谈谈。” 几秒后,禅院甚尔笑起来,一向沉稳的声音变了调:“她可是个好人家的姑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蓦然感到有些遗憾。 ——即便是禅院甚尔那样大胆的男人,也依旧会因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而感到胆怯。 “甚尔,你比我勇敢得多,当你选择脱离禅院家的那刻起,世家的腐朽与丑陋就与你再无瓜葛了。”他轻声道,“隐瞒真相与无端疏远都是自作主张的结果,不要替她做决定。” 禅院甚尔想了多久,两人间就通话了多久。加茂伊吹静静坐在廊下,看着夕阳一路落下,直到夜幕来临时,听筒那头才传来一声匆忙的告别。 “谢了,伊吹。”衣料摩擦的窸窸簌簌之声证明了禅院甚尔的迫不及待,这位行动派已然抓起钥匙打开房门,“等之后再聊。” 加茂伊吹含笑道:“祝你成功。” 有节奏的嘟嘟声响在耳边,加茂伊吹将电话随手装进口袋中,目光定在院落门口那棵粗壮的梓树上,一时间竟有些热泪盈眶的错觉。 他早就通过十殿调查过神宝爱子的背景。 神宝爱子,今年二十岁,母亲因车祸早逝,因此并未继续学业,而是选择帮父亲经营起家中的花店,生活平淡又幸福。 她性格善良,平常总骑着单车外送鲜花,因此在附近名声很好。在加茂伊吹所掌握的情报之中,她会将午饭中的煮蛋喂给流浪小狗,会无偿照顾邻居家无人看管的小孩,会在特定的节日为整条街的商铺送上一小束鲜花。 ——神宝爱子完美无缺,她简直是神明为禅院甚尔量身打造的太阳。 有人下定决心迈出了第一步,事情便开始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对方愿意包容他所背负的一切苦痛与罪恶,他也希望自己的存在不会破坏对方原本安定又幸福的生活。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目前的工作。 好在加茂伊吹适时地为他提供了经过反复考量的其他选项,几乎调动了十殿所能使用的全部力量,只为给禅院甚尔提供这份便利。 禅院甚尔最终选择成为一名为十殿服务的信使。 脑海中有种模糊的预感大声叫嚣着拒绝完全脱离咒术界,这种不安的情绪使禅院甚尔决定再次放慢脚步。 更何况,他需要为与神宝爱子共同迎接未来做好充分准备,金钱必不可少,而十殿的报酬正好能满足他的需求。 零咒力的身体能使他躲过许多结界的搜查,通畅无阻地出入任何加茂伊吹需要他抵达的目的地,不会引起咒术界人士的关注,还能保证传递信息时的安全性与效率。 禅院甚尔的存在为加茂伊吹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他终于能够分出精力寻找可以作为战斗力量的可靠成员,继续壮大十殿的规模。 但还没等加茂伊吹重新忙碌起来,家中传来的惊天消息便使他不得不转移重心。 ——加茂荷奈手下的洒扫侍女竟然被检测出已怀有数月身孕,在她即将被以败坏家风之罪处死之前,她跪倒在地,哭泣着吼出了孩子父亲的身份。 若侍女的话是真的,那任谁也不会想到,去年年末的一场宴会上,加茂拓真竟然真的于酒后强迫了临时被安排在旁伺候的她。 仅是这一夜噩梦,她腹中便多出了一个源于罪恶的生命。 事情发生在用来更衣休息的偏房,没人能拿出确切证据回顾整个过程,加茂拓真坚称当日是侍女有意引诱,即便早有明眼人看出真相,却还是不得不跟着指责起作为受害者的一方。 加茂伊吹匆匆赶回本家时,以加茂拓真为首的族人正对那侍女进行口诛笔伐,用词不堪入耳,大多是辱骂她不知羞耻、身份卑贱、妄想母凭子归、飞上枝头变凤凰。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女人穿着单衣跪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上,面色极为苍白,却咬着牙一言不发,脸上显出几分倔强,像是不肯承受骂名中的任何一句。 见加茂伊吹快步走入院子,族人自发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身形清瘦高挑的少年甚至来不及向父母问好,已经伸手托起那女人的双臂,示意她快些起身。 自返程时,加茂伊吹便从司机处了解到了更具体的情况,比如说女人的待产期大概在六月份左右,那这样看来,应该正好与黑猫提到过的那位原作中的次代当主年龄相同。 加茂伊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他想将这个孩子当作倾倒感情的容器,为对方提供最幸福、最快乐的童年;但他又必须对这个孩子加以防备,毕竟次代当主之位一日未定,对方便一日仍是他的威胁。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此时的他要考虑的事情:情况紧急,他必须先保下这胎。 如果加茂拓真下定决心抹消这份耻辱,就算流产手术、堕胎药等一系列手段都无法杀死女人腹中的胎儿,但那孩子出生后必定疾病缠身、终生虚弱,这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结局。 于是他又在手上使了几分力气,几乎算得上强势地扯起了女人:“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别将全部怒火发泄在她身上。” “她腹中毕竟是父亲的骨肉,就算手段下作,若是能生出个健康又继承了赤血操术的孩子,也算是将功补过。”加茂伊吹转头对众人说道,“到那时,将孩子过继到我母亲名下,照着嫡子标准培养,也没什么可为难的。” 他故意装出一副同样不太在意的样子:“若是孩子没保住、或者没能继承术式,那再任她被咒灵咬死也不迟。” “伊吹少爷还真是大度。”一个比他年岁长些的旁支讽刺道,“如果真能生出个样样都好的男孩,恐怕次代当主一事还要再议,你竟能这么放心?”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中有几分凌厉,嘴角却挂着温和的笑意:“全族长辈在场,父亲母亲也在旁见证,你敢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也是在败坏家风吗?” “你妄自揣测次代当主事宜,以己度人,认为族中长辈个个都迂腐至极,不看能力,只看是否有条完整的右腿,未免太过短视。” 他反击道:“更何况,孩子还未出世,你先挑拨我们间的关系,是否想看见兄弟阋墙、大打出手的场面?又是否是想做鹬蚌相争时的渔夫,坐收旁人争斗之利?” “父亲,堂兄刚才那番话实在不妥,可见心中没有家族荣辱,只有自己眼里的蝇头小利。”加茂伊吹趁机煽风点火,将事情的矛盾转移至其他地方,“请父亲略施小惩,以示宽宏之心。” 加茂拓真深深望了他一眼,顺着这个台阶,结束了今天的这场闹剧:“伊吹说的有理,将他带下去禁足两月,在房间中想清楚了再出来。” “……至于你,”加茂拓真看向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侍女,微微皱眉,“更姓为加茂,抬为侧室,安心养胎,无事不要出门。” 第67章 此时已经名为“加茂遥香”的侧室似乎是哭累了,她神情麻木,恭敬地应了一声,静静目送所有族人离去,勉强保下了这条性命。 她终于看向加茂伊吹。 第58章 “请夫人移步。”加茂伊吹轻轻点头,“我还有几句话想问。” 考虑到族人对加茂遥香所持有的盲目敌意,加茂伊吹拦下了要带她到侧室院中安置的四乃,先将人领去了自己的院子。 他有许多尚且没能想通的事情,如果不就此问清当事人,恐怕再难找到更好的机会获得答案。 黑猫早早便听说了风声,明白是原作人物登场的节点已经到来。虽说将加茂伊吹近几年的变化都尽数看在眼里,但它依旧有些担心他的心情,已经在院子门口等了许久。 加茂伊吹回来时,一人一猫仅是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完全看出对方的内心所想。他带加茂遥香进了房间,黑猫则悠哉悠哉地趴回了太阳下的空地,同时帮加茂伊吹守好大门。 加茂伊吹轻轻抬手,示意女人随意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取来一包茶叶。家中的佣人在得知他即将返回时就会为茶壶添满开水,倒是正方便他招待加茂遥香。 但孕妇想必是不能喝茶的,于是他只在自己的杯子中放了些细碎的叶子,为对方倒了杯白水。 加茂遥香已经从刚才的万众唾骂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坐在加茂家嫡长子的房间中,面上猛然浮现出几丝局促与尴尬,连手脚都不知放在哪里才好。 “请不必紧张,我想再确认一些细节,日后为你与这孩子做打算时才能更加妥善。”加茂伊吹的语气不热切也不冷漠,“之后的问题或许有些私密,但绝不是想要令夫人感到难堪。” 加茂遥香若有所觉,她极快地抬眸,目光在加茂伊吹脸上一扫而过,又低下头道:“……很感谢少爷今日出言相助,我都明白的。” 将茶杯举至唇边的动作微微一顿,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说道:“无论如何,我要为父母亲与族人的所作所为道歉。” 加茂遥香轻轻摇头,没有回话。 “还请夫人再为我讲讲当天发生的事情,”加茂伊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按照他近年逐渐培养出来的习惯,录音机已经开始运转,“除了……我希望能尽可能详细一些。” 因回忆起痛苦的经历而面色发白,又因年轻人的话中关于私密部分的暗示而羞耻又难堪,加茂遥香脸上显出复杂的神态,在短暂的挣扎后,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她的语速很慢,声音也极轻,尾音一直微微打着颤,提起加茂拓真将她强行按在床上时,捂着唇角才能勉强遏制住作呕的欲望。 加茂伊吹的右掌在她面前一拦,示意她不必再说,又起身从床头的抽屉中翻出几块单独包装的酸味梅干,放在了加茂遥香面前。 “我母亲怀孕时,吃这个会感到舒服很多。”加茂伊吹笑了笑,“我很喜欢它的味道,平时总是备着一些。” 只是微微犹豫一瞬,加茂遥香便撕开了塑料包装,将梅子塞进了嘴里。 舌尖压着其上泛甜的糖粉,起初只是为了不拂了主人家面子的想法逐渐发生变化,最终还是被这可口的味道打动。 她惊讶地朝包装袋上的商标瞟去,虽说不知是否能够买得起加茂伊吹平日所食的品牌,却还是将其记在了心间。 加茂伊吹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重新坐在座位上,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又问道:“好些了吗?” 加茂遥香蓦然将被自己无意识展平的包装袋重新揉进手心,发觉刚才甚至盯着所谓的高级货发起了呆,她更感到一阵难言的燥意。 匆匆点了点头,她紧张地捏紧了手指。 “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加茂伊吹并非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说出的内容对加茂遥香而言是种怎样的折磨,却还是平静地问了出来。 “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夫人没有采取任何应急措施吗?” 这个问题残忍而直白地撕开了和谐的假象,将加茂遥香于怀孕一事中最令人诟病的一点摊开平铺在桌面之上,强势到令人避不可避。 族人之所以会侮辱加茂遥香为心思不正的卑贱侍女,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认为她并未按时服下避孕药,是怀着侥幸的心态想要一举得子。 加茂伊吹心中也有同样的疑惑。 如果加茂遥香对加茂拓真与怀孕排斥到了这种地步,作为一名应该拥有最基本两性知识的成年女性,她不该不明白没有防护措施的深入交流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我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避孕药。”加茂遥香眼中闪过几丝迷茫与慌张,似乎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解释,“七十二小时内口服……我服药的时间绝对在时限以内。” 她几乎哽咽,绝望道:“药店明明说有接近九成的避孕率,为什么偏偏是我中了招。” 加茂伊吹没有质疑她的说法,边拿起手机发送消息边追问了购买药物的具体时间与地点,调动十殿的力量去验证加茂遥香是否有在说谎。 重新放下手机,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此时已有五个月身孕,难道在此期间,没有想到过怀孕的可能吗?” 加茂遥香无力地摇头,她本身便月经不调,压力极大时也有过数月不来的经历。 作为洒扫侍女,她每日挑水、浇花、除草、将院子中每盆需要静心照料的植物搬来搬去,运动量极大,从来没感到腹中有任何不适。 或许明白母亲的处境并不安稳,这个孩子未免太过乖巧,从未暴露过自己的存在,甚至只鼓起一个过于不健康的小小弧度。 发现腹部的突起并不寻常的当日,加茂遥香便悄悄购买了试纸,结果不好。更糟糕的是,当她正在犹豫着是否该寻个借口外出打掉孩子时,她怀孕一事被同屋的侍女揭发了出来。 这孩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立刻闹得全家天翻地覆。 在这五个月间,加茂遥香没有忌口,日常生活也绝不算小心翼翼,偶尔小腹坠痛就在休息时间敷上热毛巾暖暖,比起其他孕妇来说,可谓相当“不负责任”。 加茂伊吹揉了揉眉角,刚想说些什么,门口的黑猫便拖着长音叫了起来。 有人站在门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语气中的恭顺是为加茂伊吹,言辞中的尖锐则是对着加茂遥香。 “伊吹少爷,家主在书房等您,还请您尽快动身前往,不要为一些没必要的人与事浪费时间。”四乃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加茂伊吹并未犹豫。他起身,稍微整理了外袍,边压着领子上不平整的地方,边拉开纸门对四乃道:“带遥香夫人去做个检查,选些可靠的人跟随,别说奇怪的话。” “你是家中最明事理的长辈,一定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见四乃并不答话,加茂伊吹微微笑着,“精明一世,别做傻瓜,嗯?” 三年间,他的变化简直令人心惊。 人气的增长使十殿有条不紊地发展壮大,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也在争取到更多的固定读者。 在终于建立起两个世界的正循环后,加茂伊吹终于有了较为充足的底气,也明白了强硬的行事风格在咒术界中究竟是个多便利的工具。 他越发果敢,无论是战斗中临时做出的决策还是对族中事务的大小安排都说一不二,虽仍然未能重获次代当主的名号,却已经是加茂家实质上的掌权者之一。 加茂拓真任由他放手去做,并不阻拦,这种宽容似乎更印证了加茂伊吹的地位,叫族人越来越忌惮这位少爷。 命运弄人,此时的加茂伊吹摆脱了本性中的平庸,迟迟才长成了加茂拓真心中嫡长子所该成为的最好模样,叫他刻意忽略了五年前的那场灾难,实在想看看加茂伊吹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 加茂伊吹借势而上,真实的心思越藏越深,已经有了掌权者的威严。 “更何况,”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缓慢扩大,他的表情明明依然是平日里那副笑脸,却无端显出几分恶劣,“万一遥香夫人生了个男孩,那孩子保不齐就是未来的家主,若真出了意外,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院子中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佣人们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就连加茂遥香也双膝发软,四乃倒是还站着,却将腰弯得更低,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 “我明白了,伊吹少爷。”四乃闭了闭眼,“我会为遥香夫人安排产检。” 手机微微一震,不顾身前身后跪倒在地的一大片人,加茂伊吹按亮屏幕,细细读起了本宫寿生传来的邮件,一时没有说话。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四乃又说道:“等产检报告有结果后,还请伊吹少爷过目。” 加茂伊吹收起手机,笑道:“宗家子嗣不丰,我是长子,之后已经十二年没有孩子能长到一岁——这一胎就算是被人活活从肚子中剜出来,我也一定要他平安落地。” 第68章 似乎此时才注意到刚才的宣言不太吉利,他轻咳一声,折返回屋里扶起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加茂遥香,安抚性地望了她一眼。 “你安心养胎吧。”他低声说道,“这个孩子就由我来亲自看着,绝不会出事。” 怀着这般觉悟,加茂伊吹敲门进入加茂拓真的书房,并未在面对男人尖锐的质问时有丝毫让步。 加茂拓真逼问他如此关注这个孩子的原因,又叫他别与加茂遥香那种败坏家风的女人过多接触,隐约透露出些许紧张,倒不像刚才在人前表现出的那般厌恶。 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他反问道:“依我看,真抱着侥幸心态求来这个孩子的人,好像不是引诱了父亲的遥香夫人,而是父亲本人。” “父亲那时派人换掉她的避孕药,难道没想过事情会有今日这样的结果吗?” 第59章 这场对话终究不欢而散。 加茂伊吹不再对父亲无底线地极尽忍让,加茂拓真也不敢把唯一的嫡子变成与他相看两厌的死敌,两人不得不在表面上各退一步,至少没因一个女人撕破脸皮。 但他们又都有着各自的算计。 在书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加茂拓真再也难以压抑心中的怒气,拍桌暴起,砸碎了面前的整套茶具。 四乃恭敬地站在门口等待家主的下一步指示,并不逾矩地出现在对方的视线范围中,以免无端触了霉头。 或许加茂家代代传承的血脉真的有某种特殊的功效,正于冥冥中给予所有后代指引,加茂拓真脑中莫名其妙闪过了一个念头,甚至没有过多思考,嘴巴已经自动说出了指令。 屋里传来男人阴沉的声音,话中的内容多少有些令人胆寒。 “去查,看看加茂伊吹是否获得了谁的支持。我倒是很想知道是什么给了他底气,让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敢与我这样说话。” 而在加茂拓真未曾见到的角落,加茂伊吹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大胆。 暂时处理好这场风波,加茂伊吹没了再出门的心思,只想守住加茂遥香腹中的胎儿,等这位原作中的关键角色正式出场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但他也并没闲着。 懒散地倚在屋中的软榻上,加茂伊吹正侧着头将电话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空出双手为自己削苹果。 他咬下第一口脆生生的果肉时,本宫寿生的哀嚎几乎要击破听筒,吵得人耳朵发痛。 “少爷!既然你现在没事可做,不如过来为我搭把手!” 他用三年成长为一个圆滑的大人,此时再也不会像两人初识时那般吞吞吐吐,甚至能坦然地抱怨加茂伊吹为他带来的忙乱:“你走得太急,工作几乎完全没动,我平时也是很累的。” 不理会那相当明显的的暗示,加茂伊吹回绝道:“有实在拿不准的事情再来找我,我会至少在家待到六月。等手头的事情结束,你把京都内可用的人手尽量安置在加茂家附近。” “再看看之前与你商量过的那件事……差不多也可以着手准备了。” “第一件事倒是好说。”本宫寿生爽快地应下,却在说出下一句话前微微顿了顿,“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东窗事发,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就将是整个加茂家。” “加茂家的孩子生来便比旁人更加不幸,我不想再让谁来受苦。现在又多了一个,既然我没办法让时光倒流,也不是不能护着他好好长大。” 加茂伊吹的嘴角划出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说道:“但我父亲是个靠下半身思考的野生动物,他管不好自己,为了让他不再为人添麻烦,只好由我帮他一劳永逸。” “找人弄些雌激素……少量多次……”少年又咬下一口苹果,说话时便有些含糊,他也不愿再次将后续安排明明白白地放在读者面前,只求让本宫寿生理解即可,“尽量谨慎些。” 本宫寿生轻笑一声:“收到。” 加茂伊吹满意地点头,刚要挂断电话,便听那头不知是感叹还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我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说要护着那孩子好好长大。” “把孩子打掉,加茂遥香也活不成,我又何必惹火上身。”加茂伊吹平静道,“更何况……”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失焦,跨越五年,一个拖着残缺病体的男孩似乎正伏在他面前,紧抓着破旧的被褥失声痛哭。 “他什么也没做错。” 时光仿佛在此时交汇。 加茂伊吹的命运曾因黑猫的到来而发生改变,他想,他没资格擅自夺走本该拥有光明未来的、那孩子的一切。 既然他必然要获得原属于对方的家主之位,他就更会把使其健康而快乐地长大作为自己的使命,倾尽全力回报些什么。 ——一个即便与整个家族站在对立面、都会坚定选择爱他的兄长。 这是加茂伊吹送给那孩子的第一个礼物。 *—————— 四乃亲自送来加茂遥香的产检结果时,加茂伊吹正趁着课余的休息时间翻阅字典。 按照加茂家的惯例,父母兄弟会早早为新生儿起好名字,以示血亲的期待之心。 加茂伊吹的名字正是来源于此,未能承托起父母寄托在其中的希望,反倒应了圆柏在日本的常见,从头到脚都平平无奇。 此时面对这个孩子,加茂拓真迟迟未有消息,加茂伊吹便自然地认为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但错事由他做下,委屈却要交由加茂遥香母子承受,无论如何去看,未免都太过荒谬,加茂伊吹也无法接受。 于是他干脆自己翻起字典。人说长兄如父,如果加茂拓真没有为幼子起名的打算,加茂伊吹倒也不介意代劳。 他细致地读过字典上的每条注释,将寓意极好的字都记录在面前这张纸上,认真到几乎令人怀疑是在弥补与之前三个孩子没有缘分的遗憾。 只有黑猫明白加茂伊吹如此用心的缘故。 新角色以婴儿姿态登场时,首先为读者留下印象的便是家人赋予他的姓名,加茂伊吹希望能为那孩子完成一切力所能及之事。 ——数个最美好的寓意将共同组成一个绝不晦涩、拗口或意义不明,绝不平庸、朴素或泯然众人的名字。 家人曾为加茂伊吹做到的,他会同样为那孩子做到;而他们曾经没做到的,加茂伊吹依然会为那孩子做到。 四乃把产检报告放在他手边,仅是瞟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注释,便读懂了加茂伊吹的行动。他原本正对加茂遥香的整体情况做出总结,或许因此想到了什么,声音不明显地停顿了一瞬。 虽说他掩饰得很好,加茂伊吹却依然停了笔。 少年似笑非笑地微微扬起眉毛,问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无意中看见了少爷所写的内容,的确想到了一些事情。”四乃面色不变,“五个月的胎儿已经成型,按照家主大人的要求,在产检时一并查看了孩子的性别。” 加茂伊吹没接话,他随手拿起产检报告,粗略地扫了一眼结果部分,已经开始为这个身体小小、发育不好的弟弟感到忧心。 ——听说加茂遥香最近食欲不振,平日里也没什么精神,想必是身边的佣人不太得用,没有精心照顾,反而常摆不正位置,叫人总是愉快不起来。 加茂伊吹考虑着动用族内那少得可怜的十殿成员的必要性,见四乃迟迟没有答话,随口应道:“我看见了,这写着呢。” “嗯,的确是位少爷……”四乃显得有些犹豫。 加茂伊吹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见加茂伊吹似乎是非要问出些什么,四乃尽量组织好措辞,让自己别显得过于扫兴,说道:“家主已经为小少爷取好了名字,伊吹少爷不必再为此过多劳神。” 思绪微微一顿,加茂伊吹眼中的情绪骤然冷了下来,暴露了十足的不快。 他心底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不知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只好暂时压下那点燥意,耐着性子追问:“怎么没听父亲对人提起过这事?取了什么名字,说来让我听听。” 在长久的沉默后,四乃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加茂伊吹曾为此做下的全部努力,叫他的期待瞬间化作飞灰,也早早指引了那孩子的未来。 四乃说:“kamo noritoshi。” ——怎么会! 加茂伊吹面上的不愉快被震惊一扫而空,连瞳孔都在微微颤抖着强调心中的难以置信。 令加茂家自那之后一蹶不振、再也未能赶超五条家与禅院家的叛徒…… 研究人类与咒灵之结合、创造出咒胎九相图的邪恶术师…… 一百五十年前被称作“加茂家的污点”的那个男人,其名正是加茂宪伦! ——加茂拓真,他怎么敢这样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在此时席卷大脑,加茂伊吹无法接受他对待子女的轻率态度,也绝不允许幼弟刚一出生便背负上如此沉重的羞辱。 第69章 他一言不发,只是狠狠向四乃飞去一个眼刀,已经起身要前往加茂拓真的书房。 四乃眼疾手快地抓过桌上的纸笔,飞快写下一行假名,重新调转纸张的方向,将那个名字推到加茂伊吹面前。 “伊吹少爷,这便是小少爷的名字。” 仅剩的理智使加茂伊吹向纸上看去,与他想象中的“加茂宪伦”之名不同,按照假名的写法,幼弟的名字实则为“加茂宪纪”。 与此同时,黑猫注意到屋内的动静,已经站在了门口位置。 它轻声说道:[伊吹,原作中已经敲定的某些设计,不是你想要去做就能随时凭心意改变的。] “这就是先生对此事的看法吗?”加茂伊吹咬牙问道。 [不。]黑猫平静道,[这是lesson 6。] 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加茂伊吹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黑猫,又看了看四乃,最后望向纸上的那个名字,感觉每一个笔画都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最终他只是云淡风轻道:“既然父亲已经有所准备,我做的这些倒是多余了。” 四乃垂眸:“伊吹少爷有心为小少爷做些什么,实在是兄弟之典范。” 在四乃的注视下,加茂伊吹轻笑一声,一把揉烂面前的纸张,将其连同多日的心血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无所谓。”他笑道,“只要父亲高兴就好。” 错了。加茂伊吹如此想到。 从某种意义上看待此事,这又何尝不是昭示了神明的重视?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第60章 虽说作为副手的本宫寿生拥有基本等同于加茂伊吹的无上权力,但十殿本身便受到规模与能量的限制,如果没有加茂伊吹借身份便利的暗中运作,平时的工作进度一定会有所减缓。 加茂遥香的预产期还有大约两月,眼看正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加茂伊吹已经为她解决了许多麻烦,不希望因一时疏忽而使原本的一切努力通通报废。 于是他干脆让本宫寿生以稳妥为第一要务,主动放缓了扩张的脚步。 但咒术界如同泥潭沼泽,陷身容易抽身难。 十殿毕竟性质特殊,是咒术界内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吸纳了大量非术师力量的组织,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此时积累的名气已经足以令总策略上的任何变化都能引起旁人的关注。 当加茂伊吹意识到近日的异常来源于一股未知势力的介入时,他与十殿的关系已经暴露在了咒术界中。 ——拥有日本境内最全面的信息网,掌控力堪比公安安装在街头巷角的摄像探头,这样隐蔽地存在于影子中的组织,其首领竟然是加茂家年仅十二岁的嫡长子。 更使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好事者同时揭露出另一个事实:咒术界内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禅院甚尔在突然销声匿迹后,竟然成为了十殿的专用信使。 这难免使听者产生一些无端的联想,就连加茂伊吹也无法完全否认那些猜测的真实性。 流传最广的传闻称,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实则早有勾结,前者被家族扫地出门之后,对加茂家的避让便是递给后者的投名状,以此获得了进入十殿的机会。 而关于加茂伊吹建立十殿的实际目的,各式言论则更加偏激,甚至有人称他要里应外合架空加茂拓真,最终以武力逼宫上位。 接到来自禅院甚尔的电话时,加茂伊吹正伏在书桌前小憩——他实在过于疲惫,只能趁此时稍微休息一会儿。 作为十殿的掌权者,加茂伊吹必然不能做到完美消除行动留下的每个痕迹,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录像的辅助下,他与十殿的联系已然板上钉钉,成为了咒术界中公认的事实。 加茂拓真因此暴怒,令他于房间中禁足反省,把他的电话卡拔走折断,只派佣人送来一日三餐,不许他再与外界进行任何接触。 难得有了不用上课的日子,加茂伊吹看似只能每日待在屋里读书写字,实则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外界那些纷纷扰扰的舆论与流言。 本宫寿生在三年中开拓出了术式的其他使用方式。 从起初只能窥探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到后来能用咒力连接多台电子设备传输文件,再到此时轻而易举便能达成设备共享的强大效果——他的能力即是作为十殿顶级机密的通讯手段与监控方式。 托他的福,加茂伊吹依然整日忙碌,甚至已经两天都没怎么合眼、 除没收了加茂伊吹的通信设备以外,加茂拓真还周到地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 如果不是加茂伊吹对此早有准备、已经提前于各处留下勉强还算充足的现金,恐怕十殿目前正在处理的大半工作都要即刻停摆。 ——以往日子紧巴巴的好处就在此时体现出来。 加茂伊吹攒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即使分出一部分用作十殿的日常运作,也依然凭银行卡中的余额成功迷惑了加茂拓真,使对方没有起疑、从而再进一步深入查探。 十殿是加茂伊吹的个人势力,而非售卖信息的盈利性组织,为了保持其纯洁性与忠诚度,加茂伊吹绝不打算将十殿与利益联系在一起。 在大部分时间,十殿的行动都只收人情不收钱,力求广泛打开门路,只为关键时刻能够便利行事。 但比目前还算平稳的资金流转问题更加重要的是如何解决舆论风波。 禅院甚尔此前一直在仙台行动,既然选择现在打来电话,大概算算时间,应当是任务结束便开始联系加茂伊吹。 “我猜加茂家不会给你再与外界联系的机会,以防手机已经不在你手上,就先联系本宫看看。”禅院甚尔依然在笑,似乎没被流言影响,“好像还真猜对了。” 加茂伊吹没回应这句话,而是先问道:“你那边还顺利吗?” “圆满完成,甚至还有了些额外的收获,我已经把结果汇报给本宫,就不劳你费心了。” 禅院甚尔的语调微微扬着,隐约有些得意,但紧接着便沉下语气,话锋一转。 “……我为你添麻烦了,对吧。” “没有。”加茂伊吹尽量别让自己做出过于干巴巴的回答,以免令禅院甚尔更加担心,“我知道是谁在针对我,如果不是他出手,恐怕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禅院甚尔微微一顿,简短的问句中已然沾染亳不收敛而格外明显的杀意:“是谁?” 加茂伊吹笑了笑:“加茂拓真。” 话音刚落,听筒两边便都陷入了沉默。 其实加茂伊吹早就做好了被加茂拓真揭穿的准备,只不过时机不该是现在,正如同他已经着手在对方的饮食中加入雌激素,逐渐从根本上断绝宗家再有孩子的可能一样。 杀了加茂拓真自然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但加茂伊吹不过只有十二岁,加茂家不可能把全部权力交给一个半大孩子,这又是件麻烦事。 是要继续与亲生父亲博弈抗衡,还是将家主之位拱手让给旁支,加茂伊吹无需犹豫便有了选择,也因此要再留加茂拓真几年。 ——至少直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都仍在他的预料之内。 “还不是时候。”加茂伊吹是在说给自己听,也是在说给禅院甚尔听,“你暂时守好神宝小姐,不用理会其他事情。” 禅院甚尔沉默一瞬,他莫名提起了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向爱子提到你,她说想找个时间与你见一面,感谢你对我们的照顾。” “至少要两个月后吧,我总归要等到这个孩子平安落地才能安心离开。”加茂伊吹并不拒绝,轻轻应了一声,“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们的计划。” 他知道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有结婚的打算。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 直到不久前,神宝爱子还背负着抢救母亲时欠下的债务,她的生活也并不一帆风顺,性格却依然坚强开朗,甚至不愿为禅院甚尔带去哪怕一点负面情绪。 两人见面时,她从未提起过自己所面对的窘境,直至某次直接被讨债团伙劫走,没能及时赶到与禅院甚尔约好的公园。 禅院甚尔仅是等了十分钟便感到有事发生,前往神宝爱子的住处时发现了掉落在路上的手链,循着痕迹孤身杀入敌营,他独自救出了恋人。 他那么强大,自然不会陷入险境,只不过对方总归占了人数优势——为了护住神宝爱子,禅院甚尔的手臂挨了一刀,伤口不深,只是看着有些吓人。 据他所说,后来他在医院挂号等待包扎,神宝爱子抓着他的手腕啜泣,那时他想,这一刀的确不算什么,也是真的没白挨。 禅院甚尔为神宝爱子还清了债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试探还是随口一提,鬼使神差般说了句结婚,没想到神宝爱子真的应了下来。 当时加茂伊吹还笑他不正经,心中却是难以抑制的欣慰与羡慕。 ——风雪终有归途,可他仍前途未卜。 第70章 仔细算来,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选择的婚期大概也就在这两个月间,考虑到新郎身份的特殊性,他们本就打算只邀请最亲近的朋友举办一场家宴。 加茂伊吹的禁足显然还会持续一段日子,他不希望两人万般期待的婚期因自己一拖再拖。 ——尽管他是新郎一方唯一的客人。 “不。”禅院甚尔干脆地拒绝了他,男人似乎点了支烟,说话的声音稍微含糊起来,“你很重要,我和爱子都希望有你的见证。” 青年深吸一口气,将呛人的烟雾咽进口中,半晌才又缓缓吐出。 “所以晚一些也没关系,知道吗?” “你要平安,我在等你。” 加茂伊吹蓦然笑了起来,他应了一声:“什么时候变成你来对我说这句话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禅院甚尔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挂了。” 手机重新归于无信号的状态,是本宫寿生取消了两人的设备间的咒力链接。加茂伊吹知道他还在等待指令,沉吟一瞬后,于编辑邮件的页面中敲下一行文字。 “计划取消。” 屏幕上飞快显示出了本宫寿生的回复:“我就知道,他太了解你,一定能猜出你接下来到底想做些什么,也一定不会允许你那样做。” 加茂伊吹细细读了两遍,终于长舒一口气,将手机反扣在了桌面上。 如果没有禅院甚尔今日的这通电话,加茂伊吹会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做出以死明志的凄惨模样,再于遗书中将十殿的七成力量交予加茂拓真,逼迫加茂家别再紧咬此事不放。 黑猫曾经劝他不要这样做,毕竟今年是他在原作中的死亡时间,本该处处小心,实在没必要如此冒险。 可加茂伊吹坚信不破不立,甘愿壮士断腕。 他早就将十殿的成员按三七比例划分,既要把三分精锐牢牢握在手中,又要将让出的七分伪装成十分模样,正是为了应对此时的情况。 但即便两人甚至都未曾接触,禅院甚尔也依然从他的平静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说“你很重要”,说“你要平安”,说“我在等你”。 加茂伊吹其实不太想听他说。 任何人一旦有了牵挂,都必然会失去无条件向前的勇气。 加茂伊吹想告诉禅院甚尔别再说些让人变得软弱的话了,可禅院甚尔从来都未曾表示顺从,他抹去少年藏在心脏最深处的自毁倾向,甚至试图引导着温暖自己的阳光同样照向对方。 ——禅院甚尔像是正于海边垒起沙土一般。 ——他固执地、坚定地、一捧一捧地修复起加茂伊吹无声中破碎的灵魂。 第61章 事实上,面对此时的窘境,已经具备一定能力的十殿使加茂伊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放弃了最直接也最能打消旁人怀疑的做法后,加茂伊吹冥思苦想,重新规划起脱身之法。 目前能被纳入考量范围的方法共有两个,无非是直接与间接之分。前者要动用安置在加茂家内部的力量,难免风险较高,反复斟酌后,加茂伊吹还是决定迂回行事。 十殿的成员数量庞大、来源广泛,但加茂伊吹绝不会做无用功,他在结识每人之前都会提前想好对方的能力与未来能够在某些时刻发挥的作用。 比如说—— 东京足立区似乎一贯以不太平的形象存在于偏僻与繁华之间的尴尬位置上。 那里是咒灵出没的重点地域之一,最大的铁路车站北千住距离东京站、上野与秋叶原甚至不足半小时路程,不算交通闭塞,反而成为了诅咒师活动的最佳场所。 于是加茂伊吹选中了北千住附近一家经常被当地暴力团斗殴波及的快餐店,以相当强硬的手段帮老板摆平了麻烦,自然而然便培养起了位于该地区枢纽位置的眼线。 正是采用类似的方式,加茂伊吹拉拢了一位京都市政府的官员。 那位官员级别较高,也因此对咒术界的存在略有耳闻,但这终究是官方所掌握的最高机密,他也仅是了解到一些皮毛,而没有真正的途径和必要的理由与咒术界进行接触。 这世界上绝不会有任何一段人生完全没有咒灵的参与,即便是普通人也一样。 于是加茂伊吹在蛰伏两个月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为那位官员最疼爱、却也常常缠绵于病榻之间的小女儿祓除了一直纠缠她的咒灵。 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起来。 培养关系,发出邀请,最终收到对方答应加入十殿的反馈。 此时,加茂伊吹让本宫寿生久违地联系了对方,点出咒术界于京都经营着的部分产业,希望对方能以官方的名义向高层施压,表示加茂伊吹本身无罪,尽量帮他全身而退。 尽管这个举动必然将会为加茂伊吹引来更多忌惮,但总比派人趁夜黑风高时潜入加茂拓真的卧室逼他忘记十殿的存在更可行。 对方很爽快地应下了加茂伊吹的指令。 毕竟加茂伊吹救过他女儿的命,平时出手阔绰且人脉极广,又掌握着他晋升路上的把柄——恩威并施之下,既然他已经加入十殿,以合法手段对部分产业稍加为难,只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加茂伊吹特意强调无需以下作的方式特意做些什么,无非检查更严格也更频繁些、对某些举报与恶评更在意些、在附近布置的警力更充足些。 政治家比加茂伊吹更擅长使用这种招数,没用首领过多交代,他已经把事情做得干净又漂亮。 咒术界中的相关部门自然会注意到那部分产业的异常,也当然察觉是有人故意针对,等人情托到那位官员的办公室中时,传回的消息只有轻飘飘一句明示。 “伊吹少爷又没做错什么,怎么反倒被家族禁足至今呢?” ——加茂伊吹竟然能将势力发展至政治领域,这是咒术界内任何人都未曾预料到的发展。 总监部终究还是在意与京都官方的表面情谊,委婉地给加茂拓真递来消息,称这毕竟是加茂家的家事,关起门来解决就好,不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禅院甚尔是否与加茂伊吹勾结,此事的确还有待考量,作为总监部介入的唯一理由似乎还显得并不那么充分。 但众人都知道十殿之事是加茂拓真故意捅到明面上的,究竟要如何发落加茂伊吹,也不过是他这位父亲一念间的抉择。 总而言之,至少截至目前,这尚且还是件家事,令加茂拓真几乎辩无可辩,也不得不松口放人。 虽然加茂伊吹仍然要接受随身跟着几名佣人、时刻接受监视的待遇,但他有了新手机卡,也获得了出行的资格,算来还是赚了。 经此一役,加茂伊吹与加茂拓真算是彻底撕破了往日平和的假象。 因着要继续积蓄力量,加茂伊吹依旧对加茂拓真客客气气、满面笑容,但加茂拓真显然忘不了刚发现长子掌握着一支情报队伍时的惊怒与隐隐的恐惧。 他终于重视起加茂遥香腹中的孩子,将她接出侧室的院子独自居住,将上上下下护得像个铁桶,仿佛那胎儿已经提前成了次代当主。 加茂伊吹看不惯这副做派,照常忽略禁令去探望加茂遥香,见到在他原本的照顾下好不容易健康起来的女人又在这段时日内迅速消瘦下去,不自觉便头痛起来。 “有烦恼就尽管去找我,何必折腾自己。”加茂伊吹紧紧皱着眉,目光扫向加茂遥香依旧比不上寻常孕妇的腹部,摇头道,“我在乎这个孩子,自然也会在乎你,不会让你为难。” 加茂遥香面色苍白,长期在加茂家这种思想封建的环境中生活,她自动将加茂伊吹的好意理解为母凭子贵,低声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只是讨厌他总是过来。” 原本只是暗示性地一提,加茂遥香没抱多大希望,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加茂伊吹随口道:“我知道了,不过是这点小事,夫人何必自扰。” “真是对不起。”加茂遥香轻叹一声。 加茂伊吹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道歉?” 女人眉目间有几分忧愁,却与加茂荷奈的软弱并不相同,而更像是种自知为他人添了麻烦的羞愧:“少爷这么期待这个孩子的诞生,我却没能照顾好他。” 听了她的话,加茂伊吹立即发觉自己一直都没能明白地向她解释一番,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误会。 他无奈地笑笑,回道:“等日后有机会时,如果夫人愿意离开这里,我为你介绍一位与咒术界无关的好丈夫。” 加茂遥香微微一愣,她眸中闪过惊疑之色,不知道这是否是个试探,也难以想象加茂家的嫡长子竟然会说出如此堪称大逆不道之言。 “若你不愿生下孩子,我说不定也会帮你,不过,我为你感到不值。”加茂伊吹斯文地饮净杯中最后一口茶水,已然起身要走,“我无意剥夺你进行选择的权利,但打胎那日就是你的死期。” 第71章 “是否孕育过生命不该成为女人追求自由的束缚,现代社会中的大部分人都不会因此而否定谁的价值,所以依我之见,用生下孩子换取活命的机会非常划算。” 他推开纸门,阳光打进屋中,模糊了他身体的轮廓,却没让他低下头。 他迎着强光直直走了出去。 “等你不是‘加茂’遥香的时候,”加茂伊吹含笑的声音被风送进房间,似乎在姓氏处专门加强了音调,“等那时,你一定会懂——懂我为何说生命更重要。” 加茂遥香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右手下意识抚上隆起的小腹,手心下正好有一块凸出的鼓包在轻轻动弹,大概是胎儿活动身体时蹬出的小脚。 她的灵魂似乎已经随着加茂伊吹的话、顺着穿堂风的方向飘去了加茂家之外的世界。 ——无意识间,她开始期待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诞生的那天,正如同她正期待着加茂伊吹没有描述出的、比此时还明媚千百万倍的那天。 *—————— 阻止加茂拓真到加茂遥香面前为人添堵的方式实在太多,加茂伊吹做起来相当得心应手。 事实上,只要加茂伊吹出现在加茂拓真面前稍微说几句客套话,就能完全打消对方任何称得上愉悦的好心情,令原本要去探望侧室的男人因气急而立刻打道回府,再也懒得看他一眼。 次数多了,加茂拓真但凡想起加茂遥香便会继续想到加茂伊吹,兴致再高也会被当头泼上一盆冷水,还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加茂遥香面前。 安插在族中的眼线连续半月没有传来加茂拓真将要前往加茂遥香院子中的消息,加茂伊吹便终于能够再次全神贯注地投入课业。 十殿之事风波未平,需要外出处理的事情多数还要依靠本宫寿生的努力,好在他已经从高专毕业并成为了一名二级咒术师,任务之余的时间勉强算得上充裕。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自己还处于加茂家的监视之中,加茂伊吹仍然不能和禅院甚尔见面。 不过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的婚期还是推迟了。 倒并非因为加茂伊吹无法到场,而是因为咒术师与诅咒师双方因前段时间的风波共同得知了禅院甚尔的动向,从而纷纷行动了起来。 前者想要寻仇,后者企图拉拢,神宝家的花店立刻成为众矢之的,禅院甚尔当机立断带神宝爱子与她的父亲前往东京乡下,将其他事由尽数交由本宫寿生处理。 花店终究还是被卖出,原本是低价抛售,最终却得了比寻常价格更高的数字——这算是神宝家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除本宫寿生以外,没人知道花店背后的买家是加茂伊吹,只等事态平稳下来后将店铺原模原样地还给他们,既是赔礼,也是贺礼。 也是从此事中,加茂伊吹意识到了尽快肃清所有流言的必要性。 他不希望十殿之事对禅院甚尔造成太大影响,而且加茂宪纪即将出生…… ——加茂伊吹从来不求福从天降,但求祸不及他人。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为他解决这个麻烦的人,竟然会是已经许久没有与他私下里联系的五条悟。 第62章 在任谁都想尽可能离加茂家这摊理不清的家务事再远一些时,本该消息最为灵通的五条悟却仿佛闭目塞聪数月,竟然毫不犹豫地搅进其中,坚定地站在了加茂伊吹身后。 他知道加茂伊吹此时正立于风口浪尖之上,采取的行动倒也并不兴师动众,只是轻飘飘地向加茂拓真递来一张拜帖,只说许久不见加茂伊吹,想来与他叙叙旧。 咒术界的风向往往会随着关键人物的选择快速变化,连六眼神子都对十殿之事毫不在意,似乎就侧面证明了高层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的确影响不了加茂伊吹的前途。 加茂伊吹本就没有专门将禅院甚尔的存在开诚布公地进行说明的想法,见传言有发生反转的势头,立刻便安排本宫寿生叫人稍作引导。 三人成虎的道理人人都懂,流言是好是坏都不能全信,但至少在此事之前,加茂伊吹于外界眼中还仍然在韬光养晦,尽管有再起之势,却没人能笃定他一定能做成家主。 而禅院甚尔则像是只在黑夜的影子中游荡的恶灵,来去无踪,尖齿与利爪时刻锁定着拥有高额赏金的每位术师,就连禅院家的炳都要让他三分。 虽然大多数术师都不愿承认,但禅院甚尔的确是位此世难得一见的强者,若他愿意彻底加入诅咒师阵营,想必整个咒术界都要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与咒术界偏偏没能断个干净:他对加茂家的避让隐隐透露出一种不寻常的联系,若说他与加茂伊吹交好,似乎反倒能说的通。 可事情仍有疑点。 两人相差八岁,平日又没有时常见面的机会,基本可以排除是朋友关系;但若要说是禅院甚尔以辅佐加茂伊吹上位为条件换取什么好处,他们又都没有非选择彼此不可的理由。 本宫寿生将事情做得谨慎又周全,甚至亲自经手了引导舆论走向时要说的每一句台词,下达的指令堪比被最优秀的演员反复批注了无数次的剧本。 他说他有种预感,觉得十殿是否能继续发展下去,全看此次能否渡过难关。 三年时间,十殿早已不只是他复仇过程中磨砺的一柄利刃,也不再是他与加茂伊吹进行等价交换的工具与任务。 “十殿是我的心血,我曾为了成功迈出起点而拼尽全力,也一定会为了完美抵达终点而奉献一切。” 加茂伊吹无意识地用指腹磨拭着手机上微微凸起的数字按键,盯着屏幕上的几行文字出了神。 他的手机时刻处于本宫寿生的监视之下,但对方毕竟无法读出他的内心所想,整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黑猫知道,令加茂拓真发现十殿的存在也是加茂伊吹计划中的一环。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将十殿的存在搬上明面,也想通过一个完美的机会彻底豁开他与父亲之间的裂隙。 银行卡的收支记录是加茂伊吹留给加茂拓真的线索,只要对方想查,只要顺着流水记录继续探索便能轻而易举地令事情发展至今天的地步。 只不过是暴露的时间提前了些,但正因为此事早在计划之中,加茂伊吹仍有余力应对。 本宫寿生做的的确很好,很快便有人猜测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联本就是空穴来风。 毕竟加茂拓真能将家事交予外人肆意评判,目的便是使加茂伊吹变为千夫所指的对象,说不定术师杀手只是他为了进一步发起攻击而竖起的靶子,并非确有其事。 不过是刚刚收到这条反馈,加茂伊吹的房门便被四乃轻轻敲响。 于递来拜帖的一周后,五条悟终于来到京都,加茂家因家主父子内斗而格外紧张的氛围于六眼神子大驾光临时终于稍有缓和。 午餐在彼此客气的寒暄间结束,加茂伊吹带五条悟回了他的小院。加茂拓真固然不想让他因感到有人撑腰而过于得意,却还是没理由贸然打断小辈间的社交。 晚春初夏的阳光已然泛起暖意,加茂伊吹喜欢这样的晴天,草坪与树梢上的嫩绿能唤起他脑中为数不多的浪漫细胞,令他隐约体会到生命的美丽。 或许是生存的压力太大,加茂伊吹在某些令他难得身心愉悦的环境中时,眼前总会不自觉地闪过一些缭乱而无厘头的景象。 那或许是他于潜意识中想象过的、他的生活本该如此的模样。 坐车经过宁静的乡下时,加茂伊吹曾“看见”冥冥穿着绸缎般柔顺的鱼尾长裙,用一双鞋跟又高又细的皮鞋起舞。 她脚下是欢快且尽显奢靡的爵士鼓点,分明是优雅至极的舞蹈,尽情舒展手脚的场地却是片一望无际的田野,舞伴则是一捧沉甸甸的向日葵。她朝他笑着,烈焰般的唇色像大丛火焰,美到令人心惊。 为本宫寿生追踪咒灵痕迹、最终不得不于山脚下驻足时,加茂伊吹曾“看见”禅院甚尔独自攀上高耸山巅的最后一步。 风雪迎面拍在青年脸上,却叫他忍不住格外畅快地大笑出声,甚至张开双臂试图紧紧环住什么。他似乎合该如此活着,拥抱天空、拥抱雨水、拥抱世间每一缕狂乱而自由的风。 此时,五条悟自顾自地坐在廊下,似乎十分怕晒。加茂伊吹看他,觉得他手里应该握着些水灵灵的果子,才与当下的景象搭调。 于是加茂伊吹将树下的小凳挪到他身边,自己坐在太阳下,他没有果子,但可以不知从哪摸出一袋核桃。 “要是没有你,恐怕这件事还要更难办些。”加茂伊吹拿出一同放在袋子中的那柄小锤,就着装饰用的景观石头砸核桃,“等风波过去,我再登门拜谢。” 五条悟满不在乎,他悠闲地晃悠着小腿,近年来愈发乖张的性格在加茂伊吹面前更是毫不遮掩。 “不需要。”他向加茂伊吹自然地摊开左手,似乎比起十殿,还是眼前的核桃对他更有吸引力。 第72章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他在手心里挑拣一番,将完整的核桃仁捏起放进五条悟手中,自己则将其余的碎屑一齐倒进口中,再去敲下一个。 五条悟对此很满意,又莫名有些不满意,总之还是在吃净后再伸手过去。 等一共吃了三个核桃后,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根本目的。在加茂伊吹再递来核桃仁时,五条悟先一步抽回了手,双臂撑着身体挪动,只一下便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我有事要问你。”五条悟的表情中难得多了几分认真,加茂伊吹抬眸望他,手上敲核桃的动作却没停,让他忍不住皱眉,“我是真的有事要问你。” “你说,我在听呢。”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先将比较完整的果仁放在一旁干净的地方。 见他这副模样,五条悟心中的疑虑已然打消大半。 但少年还是直白地问道:“我不关心你为何要培养个人势力,也不在意你如何能将十殿发展至这样可观的规模。” “我来帮你是因为我想要这样做,但我的确有个问题——外界说你与禅院甚尔关系匪浅,到底是真是假?” 加茂伊吹噗嗤一声笑了,他举起右拳遮着唇角,似乎有些没想到。 他依旧没看五条悟,而是弯腰收拾起散落的核桃壳与果仁碎屑,面上一副云淡风轻,好像并不认为这是个需要过多在意的问题。 在短暂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把问题重新抛给五条悟:“你觉得呢?” “我不信。”五条悟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他嘴角划出一个坦然到甚至略微显出些恶意的笑容,“他有多强?” 加茂伊吹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禅院甚尔的实力足够强大,可他毕竟没有咒力,即便他与五条悟从未面对面交战且拥有一定年龄差距,以常规观点预测两人的胜负,五条悟说不定有八九成胜率。 加茂伊吹了解禅院甚尔,知道他远比旁人所想象的更加强大,却也摸不准他在五条悟面前是否会像拳术家对上枪手,空有力气而无处施展。 更何况,他知道五条悟是无可匹敌的主角,按照漫画作品的剧情设计看待,主角对立面的角色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加茂伊吹不希望禅院甚尔与五条悟产生过多接触,因为他能看出两人灵魂中如同同极磁石般相互排斥的部分,所以他只是回答道:“他很厉害。” “他比术师更擅长战斗,不屑参与勾心斗角,却也能敏锐地察觉任何言语间的陷阱。” 加茂伊吹笑道,“不觉得他很适合十殿吗?” “不觉得。”五条悟忍不住大翻白眼,他看不惯加茂伊吹毫不吝啬的样子,“和他沾上关系只会为你惹来麻烦,如果你不想这次的事情在未来再次重演,我劝你尽快与他划清界限。” 即便不了解加茂伊吹过往的每段经历,五条悟也并不愚笨。 ——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至少在前者九岁时就已经相识,五条悟能从记忆中翻出那个曾在家宴中出现过的模糊身影,自然也能想起自己当时还特意将两人的座位安排在了相邻处。 难道是那次给了他们加深印象的机会?五条悟狐疑地看着加茂伊吹平静温和的笑容,又飞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应当不会的。 五条悟的心情又轻松起来。 ——加茂伊吹这样聪明,他当然知道与何人结交会对计划有益,若不是对方身上有某些特质格外值得在意,他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与这样一个“麻烦制造机”为伍。 “我心中有数,”加茂伊吹含糊着应道,“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值得不顾后果去做的。” 这话与五条悟刚才的猜测不谋而合,他终于笑嘻嘻地答道:“说得对。” 听见这个回答,加茂伊吹也松了口气。 他口中“值得不顾后果去做的事情”是倾尽全力为禅院甚尔提供帮助,五条悟耳朵里听到的则大概是力争次代当主之位一类的内容。 希望读者不会在意——加茂伊吹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 事实证明,读者确实没有在意。 在第十次人气投票中,加茂伊吹进步至第二十名,面对系统给出的两样随机奖励,他久违地又一次点开了读者论坛。 第63章 心情不同于往日,加茂伊吹选择阅读读者论坛的目的不再是总结与反思,而是要获得更多信息、为日后行事寻条明路。 第七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小心翼翼地读过读者论坛中与自己有关的部分帖子,了解到了提升人气的关键——时刻关注读者视角的体验。 他从此学会算无遗策,将方方面面纳入考虑范围,无论何时都为自己留有后路,而不至于平白受气,让读者也跟着一起不爽。 第八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获得一次查看人物百科词条的机会。 想到反正无法借此掌握具体剧情、只能看到简单的人物设定,加茂伊吹利用这份资料选中了那位于京都工作的官员,设计使对方效忠于十殿,在前段时间发挥了重要作用。 第九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选择查询三人的具体排名,得知五条悟果然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又分别确定了禅院甚尔与禅院直哉的数字,两人分别是第三名与第十名,都呈上升趋势。 加茂伊吹的社交圈不算广泛,能谈得上是朋友的也不过这三人,见他们的排名都在前列,至少能证明与他们接触利大于弊,难免令他松了口气。 更何况,加茂伊吹在意禅院家那对兄弟因自己而发生的改变,想看看读者究竟是否感到满意。 整体来看,禅院直哉的性格其实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因为他本就年幼,坏也不算坏得明显,只要自己有心约束,即便装不出完美的模样,也不至于变成个无恶不作的坏人。 他骨子里依旧是位傲倨的少爷,甚至没体会过普通人的生活,更别提叫他与族中低人一等的女人与下人共情。 此时有了加茂伊吹的要求,他只能尽力做到公平公正行事,主观上克制着因身份差距而肆意口出恶言的想法,像是将自己套进了善良的壳子中,晃晃脑袋都觉得束手束脚。 但实际上的效果很明显:比起一开始的压抑与别扭,禅院直哉已经找到了调节心情的好方法。 他开始学会以“不在乎”的态度处事。 若族中旁支有兄妹或姐弟吵嘴,虽说以禅院家的思想来看,男方显然比女方身份更加尊贵,禅院直哉却已经能下意识地叫口口声声嚷着“女人就该给男人下跪擦鞋”的兄弟闭嘴,让人凭道理说话。 虽然他心中也有几分烦躁,朦朦胧胧间觉得女方合该先退一步,却终究时刻记着加茂伊吹的要求,强迫自己做出相对来说更正确的行为。 ——他这样去做,只是因为这是善良的人该做的事情。 加茂伊吹将他的纠结看在眼里,时常听他不自觉地抱怨善良的标准背后有太多优柔寡断,却也能从中感受到他潜意识的变化。 加茂伊吹常常会趁热打铁,送他礼物,夸他牢牢记着两人的约定。 禅院直哉没变,所以他为这些奖励而别扭地感到飘飘然,口头上说着“不过是些随手而为的小事”,脚下却恨不得于加茂伊吹身边扎根,每天听人温声细语地对他说话。 从人气排名的结果来看,禅院直哉的变化应当相当符合读者的喜好,也叫加茂伊吹安心不少。 其实更令他高兴的是禅院甚尔的名次。 禅院甚尔的人生大概正好与读者想要追求的快节奏爽漫相似。 他在禅院家受到百般凌辱,却不要命般用拳头尽数讨回,之后毅然与家族决裂,以零咒力的躯体在一直鄙视他的咒术界中生生拼杀出一席之地,现在又遇到了此生挚爱。 在加茂伊吹眼中,他是勇敢与自由的鹰,伤痕与鲜血是他与命运搏击时留下的勋章,无论他选择翱翔还是止步于树上,他都由无数美好构成。 但加茂伊吹担心在读者眼中,构成禅院甚尔的只是憋屈、疯狂、糊住整个屏幕的马赛克和一段时间内无数次出现的跳过选项。 还好,还好。 ——还好读者能看到他的苦楚,看到他的不屈,看到他杂乱如野草般的生命中闪亮的地方。 于是第十次人气投票后,加茂伊吹终于再次等来了随机奖励中的读者论坛,有机会再获取更多信息、为自己做下一步打算了。 系统依然可以设置搜索关键词,加茂伊吹抬手揉了揉眉心,为接下来的高速阅读做了些准备,直到感到双眼清爽些后,才将手放在光屏之上。 正好他想到了此次要搜索的关键词。 “第*名”。 星号部分代表搜索时跳过的内容,随着加茂伊吹排名的增长,系统解锁的功能也愈发全面,此时给了他极大的便利,让他能干脆将任何有些话题度的角色对号入座。 《次抛:咒第十次人气排名结果公布,欢迎读者畅所欲言》。 第73章 【1l】:第十次人气排名堂堂登场——!五条悟依旧高居榜首,无愧于当代漫画最爽主角之名!平民对照组夏油杰的术式效果也使其稳坐第二名!加茂伊吹手握逆袭剧本稳步向前进发,七海建人出现ooc引起人气下跌! 漫画时间又过一年,咒的角色也在继续成长,距离主线开启越来越近,他们究竟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在正篇剧情之中,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3l】:第二名也很好!杰做得好棒! 因为五条悟的票数一向都是断崖式领先,所以第二名也相当于是第一名(不是)!欢迎大家入股夏油杰,一杯奶茶钱买不了吃亏上当,等小狐狸长大玩转咒术界,剧情一定比现在更加精彩! 【5l】:说实话,虽然我对加茂伊吹的初印象不算太好,但他的人生比我想象中要精彩得多,这次能够进步至第二十名,真的忍不住要为他开心。 独自一人招兵买马来积蓄与家族抗争的力量,遇到如此之多的磨难也从未想过再次放弃,反倒有了与父亲掰手腕的实力——御三家的所有孩子中,除了拥有主角光环的五条悟,估计没人能像他一样坚强了。 不如说这也是一种王道人设……?至少从排名的上升趋势来看,作者将这个人设塑造得非常不错,反正还没进入主线剧情,说不定之后会一口气干掉五条悟呢~ 【29l】:是否有人和我一样关注到了加茂伊吹和禅院甚尔总是在无意识间插下flag啊!以我阅漫多年的经历,作为目前漫画中名场面与名台词最多、相处时也最寻常又最浪漫的一组—— 他们越是搭对,之后就越有可能以一种超级惨烈的方式彻底分别! 第六感告诉我有人会死,排名告诉我死的人会是加茂伊吹!我不要我不要啊我不想让他们分开! 按照作者一贯的创作风格思考,我好怕伊吹会为了守护甚尔的幸福选择以性命保护爱子,成全挚友人生中最为美好的爱情……额啊啊啊!越想越真!今晚又要睡不着了!谁来开导我一下! 【48l】:回29l,加茂伊吹这么年轻,又是加茂家目前为止唯一的新生代,人气持续稳步上升,现在好不容易将他从濒死的地步拉回来,怎么也不会随意放弃才对。 如果以商业化的角度来看,禅院甚尔选择结婚就说明他会逐渐退出主线剧情吧? 毕竟这是少年漫而不是恋爱漫,比起战斗来说,基本不会有读者愿意观看婚后甜蜜日常,人气减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说不定下次投票就会跌至第五十名那种悬崖位置了。 更何况他与主角相差十岁,禅院家的新生代代表显然是禅院直哉,如果非说谁要参加主线剧情,无论怎么想都是他的孩子更加合适。 这么说的话,若是两人间非死一个不可,那个人是禅院甚尔的几率比较大哦。 【70l】:48l是恶魔!! 我讨厌没有边界感的现实向读者!因为太有道理所以每次看伊吹和甚尔见面都会像是生命倒计时一样危险!已经再也没办法好好看漫画了! 但说到底,论坛里的帖子不过只是猜测,甚尔现在可是人气榜第十名,有伊吹关照,两人无论如何都会相互扶持着活到一百岁以上的! 【109l】: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是谁在给加茂伊吹投票! 这个说法或许有些偏激,但的确是我在看到加茂伊吹的排名后的第一想法。 我一直认为这个角色如主楼所说的一样稳稳拿着刻意到过分的逆袭剧本,比起平民对照组夏油杰来说,这才是五条悟真正的对照组才对。 第二十名的确不算靠前,但不得不承认,他前进的势头极其凶猛,可能连五条悟都阻挡不了他登顶的趋势。这个人设的存在意义显然不是激励读者或揭露咒术界之丑恶,而是单纯地为读者提供阅读快感。 腿断了,但人还活着并装上了甚至能慢跑的假肢;被家族抛弃,但轻飘飘地建立起了能与父亲抗衡的个人势力;兄弟姐妹都欺负他,但其他世家的少爷都是他的朋友; 随手便能捡到一只聪慧的黑猫,动辄就要带回几个有用的部下,从走卒小贩到政府官员都是他的麾下猛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都被他碰上,这是主角光环吧? ——所有的设计都未免太刻意了!很多细节都显得模糊不清,但加茂伊吹戏份不减,人气猛增,我愿称之为作者亲儿子。 【148l】:排109l,理涛加茂伊吹。我怀疑作者是突然自己届到了加茂伊吹的萌点,然后越画越顺手,终于决定将他改成主角了。 第二十名怎么够!让他去第一名好了! 这样看的话,等漫画纪年2001年[*模糊*]那边的主线剧情结束,出版社之前提到的与咒进行番外联动,恐怕前往[*模糊*]的角色就是加茂伊吹了捏(笑)。 如果连联动这样的大事都会忘记五条悟,看来作者是真的分不太清谁才是咒的主角,我会诅咒作者迅速脱发,直到他别再让一些配角大出风头。 ——干脆将咒改名为伊好了,明明加茂伊吹才是万人迷+交际花嘛,他的人设已经开始比五条悟更加讨喜,作者真该被送进出版社背诵人气排名,看看到底谁才是人气top。 第64章 加茂伊吹翻页的速度很快,目光没在任何一处停留过长时间,以极为平均的速度迅速朝下一行移动。 他面色平静,似乎并未因恶评而产生强烈的心理波动,右手甚至还握着笔,时不时于纸上写下几个零星的假名。 文字顺序颠倒着散落在各处,也不完整,乍一眼看上去难以找到头绪,却皆是对论坛信息的简要总结。 【207l】:二百楼都不见有人讨论七海建人,眼睁睁看着他从第六名滑到第十一名的妈妈粉对主楼的说法很不满意,在此有话要说。 他因为留堂而隐隐出现的压抑感已经不是第一次发作,事实上如果曾经细心地观看过他的整个成长过程,无论是从他阅读的书籍还是日常的生活节奏都能感受到,他本就是积极又消极的人设。 他看重时间,注重规则,讨厌压力,即便从小就能注意到家人都无法看见的咒灵,也依然泰然自若地长成了一个优秀的小少年。 七海建人常希望时间能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所以比起留堂而言,他显然更喜欢早早回家、躺在院子的摇椅中读书,更何况这种意外明明可以不用发生。 经过我的统计,这位老师已经是第七次推迟下课时间,如果他将在课堂上闲聊的时间用来进行正常的教学工作,一定能够准时讲完这个算术问题。 七海建人尚且只有九岁,他或许会因与生俱来的习惯与喜恶而在某些方面显得偏执,但这种偏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见闻的拓展缓解,他一定能找到平衡点,成功自我调节。 如同禅院直哉正逐渐走上正道一样,建人也终将变成克己又一向坚守原则的优秀咒术师,请大家不要将角色蜕变过程中的些许波动看作ooc,然后就此否决他曾经带给你的一切美好回忆。 ps:目前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成长契机都由加茂伊吹提供,我想为七海建人报名加茂伊吹弟弟班,叫他尽量少走弯路呜呜呜!希望作者善待他! 【258l】:看了207l的评论真的感到震撼又感慨……对七海建人的爱已经从字里行间溢出屏幕,是如果他看到读者论坛都会握着你的手感谢你对他如此爱重的程度。 作为一直翻跃在个个墙头、从不连续订阅同一视角的全员厨来说,忍不住要大喊一句“七海建人有你是他的福气”!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喜欢某个角色,热烈而真挚的爱都是对他而言最动人的礼物啦!相信七海建人也能越来越好! ps:想给加茂伊吹推荐我家排名第九名的硝子小姐!她虽然怕麻烦但甚至会专门用反转术式治好小伙伴的擦伤!我要提前为弟弟班预定天才一点红! 【274l】:夏油杰作为与榜首五条悟一样稳定的万年老二,第二名的位置恐怕要成为他的专属宝座了,不过漫画主角通常都是第一,我可以接受(悲)。 笑眼小孩虽然要通过吃掉咒灵来完成术式,但为了应对危险还是选择去做的坚强模样真的很戳人!就连“好像咽下沾满呕吐物的抹布”的比喻和克制不了的苦脸都超级可爱! ps:说实话,在心疼杰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把他塞进加茂伊吹的弟弟班。 从这么多前车之鉴中就能看出,强行压抑感受到的痛苦就会坏掉,于是“如果是加茂伊吹的话就能够完全理解”的想法已经挥之不去了! 其实大家完全不必向加茂伊吹倾注如此多的恶意,他的人生一点也不顺利,比起什么万人迷、交际花、真主角、作者亲儿子之类的称呼,显然还有更适合他的形容。 ——我把他比作世间苦难的加工厂,隐约有在担忧他是否会于某日因超负荷而崩溃,但还是会下意识在喜欢的角色遇到困难时想到:真希望他能帮忙解决全部烦恼。 第74章 这样是否有些过于自私与不负责任呢?果然我只是个私欲极强的普通人…… 【317l】:呃呃,为什么突然都开始跟风为加茂伊吹推荐自推了,这么想把自己一票票投出来的高人气角色送给加茂伊吹作陪衬,大可直接出高价叫作者将所有人都派给加茂伊吹打工(笑)。 论坛本来就是读者畅所欲言的地方,你可以分享对某人获得第几名的具体感想,但能不能别劝别人闭嘴?有人喜欢的角色就一定也有人讨厌,不是任何人都想看加茂伊吹的读者自导自演唱大戏。 什么弟弟班妹妹班,这么喜欢攀亲戚,加茂伊吹目前为止的三个弟弟没一个活下来,小心下一个就祸及你推。 【320l】:回317l,既然你说论坛里的读者有畅所欲言的权利,你凭什么命令为加茂伊吹说话的读者闭嘴啊? 第二十名的成绩的确不是最好,但作为人气涨幅最大的角色,加茂伊吹的确有值得被喜欢的闪光之处,这点显然毋庸置疑吧。 不看加茂伊吹的视角也不了解,付费买了冥冥全视角可自证,就是单纯看不惯你指点江山的高傲样子,真的自以为是到可笑。 【337l】:317l嘴巴臭脑子还有病,鉴定完毕——阴阳怪气地暗示谁反串啊,咒的角色都在和谐相处,你一个读者倒开始跳脚了。 看了你的个人空间,见到是主角毒唯也就不惊讶你会说出这样的疯话了。 第一名的五条悟再优秀也和你本人没关系,你在屏幕外咬手绢跪求他别和加茂伊吹接触,他在屏幕里一口一个“伊吹哥”叫得亲密,我真是想想都笑得要死。 【345l】:我倒是大概能明白317l的意思。 只能说是话糙理不糙,角色的人气都是读者一票票投出来的,花费了许多时间与精力,本来想看他们大放异彩,结果他们都围着一个第二十名的家伙打转,风头反倒被对方压得一干二净。 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无法接受。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单推夏油杰,目前他和加茂伊吹还没碰面,说不定等他[*模糊*]。 [*模糊*]。 原本正在流畅移动的笔尖猛地一顿,于纸上渗出一团墨痕。 光屏重新黯淡下去,加茂伊吹依旧长久地望着读者论坛曾出现过的方向,又是极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面前的白纸上散落着许多假名,仿佛被捧起后随意扬在空中的飞花,凌乱地掉落在纸面中,却能于加茂伊吹的大脑里以特定的次序构成完整的信息。 视线缓慢扫过那些文字,加茂伊吹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说实话,尽管他早就做好了将会读到许多恶评的准备,却还是在真正品味到其中滋味时忍不住感到沮丧。 悲伤的情绪由主角光环之说而起,在见到读者对七海建人的维护时达到顶峰,最终于大战即将爆发时被突然切断了源头——加茂伊吹甚至无法判断在此刻断线究竟是否是件好事。 虽然还没见过名为夏油杰和七海建人的角色,但加茂伊吹已然开始羡慕他们所拥有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爱意。 夏油杰的任何一点苦楚都被人好好看在眼里,七海建人在人气下跌时也依然能得到读者的坚定维护。 比起他们,加茂伊吹更像是个卑劣又工于心计的小偷,只能从其他角色的人气中偷窃到一星半点好处,却仍然无法获得最热烈又最真挚的喜爱。 读者说他装上假肢便依然能跑能跳,却不知道他在复健过程中付出了多少努力、锯掉了多少生长出来的骨头。 读者说他轻飘飘地建立起十殿,却看不见他风尘仆仆跑遍整个日本、为了以一己之力维持组织运转而从未有过任何个人爱好的日常。 读者说他的朋友身份高贵,比族中的兄弟姐妹更强,却忘记了他是如何熬过那段被羞辱捉弄的时间、又为了使五条悟承认自己支付了怎样的代价。 得用的部下来源于彻夜难眠时精心制作出的行动计划,人设更加讨喜是因为他一直在各类作品中总结高人气角色的特点,加茂伊吹无法反驳的事情只有一点:黑猫的确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无可替代。 他的眼前渐渐笼上一层雾气,半晌才又消散。 也正是这时,见人许久未动的黑猫从他的后颈上跳下,抬眸望着他,似乎有些惊讶、又好像早有预料般问道:[伊吹,你在哭吗?] 加茂伊吹抬手摸了摸湿润的脸颊,胸口闷闷地发痛,面上却难以显出任何悲伤。 他仿佛突然失去了肆意支配表情的能力,五官僵硬得像是被粘在脸上,就这样木木地坐在原地流泪,直到鼻尖的最后一点酸涩也随着滚落的泪珠砸在地上。 木质地板与眼泪相撞发出“啪嗒”一声,加茂伊吹这才回过神来。 “……我不想哭的。”加茂伊吹终于捉到了飘去体外的灵魂,重新拥有了言语的能力,于是他苦笑一声,哑着嗓子说道,“可我好累。” 此时是他们决心逆天改命的第四年。 加茂伊吹捂住脸,不想让狼狈的模样过多暴露在读者面前,他第一次哽咽着对黑猫说:“先生,我总是不能做到最好,即便我努力到几乎透支生命,也无法让每个人都喜欢我。” 他褪去那层坚硬的外壳,久违地再坦露出脆弱的内心。 “——我好累,我好像没力气了。” 黑猫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显出一种奇妙的悲悯之情。 随着人气投票中的名次愈发靠前,加茂伊吹进步的速度越来越慢,虽然这是他们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但真正见证排名一小步一小步前进的过程的确容易令人丧失信心。 加茂伊吹虽然口头不说,但心中的压力大概已经像是接了满杯的水,再不想办法倾倒出一些,恐怕会在某时突然崩溃。 黑猫犹豫着该如何安慰他的心情,却没想到命运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乃敲响了加茂伊吹的房门。 “伊吹少爷,遥香夫人提前发作,家主临时被总监部的任务绊住脚步,难以第一时间赶回家中,特嘱托少爷操持相关事务,出面主持大局。” 第65章 即便眼泪仍然因心底难言的痛楚而难以在第一时间停下,加茂伊吹也还是迅速行动了起来。 他应了一声,叫四乃在门外稍等一会儿,自己则进了洗手间,用浸了冷水的湿毛巾在脸上擦了几把,又于双眼处用力按按。 再抬头时,镜中的少年便只是眼眶还泛着些红意,难以看出哭过。 情况紧急,来不及再整理着装,加茂伊吹披上一件外袍便出了门。黑猫在他经过桌子时轻巧地跃至他的肩头,稳当地找了个位置趴好,热热地捂在他的后颈,终于让他慌乱的心情稍微安定了一些。 加茂遥香的产房就是她住所的偏房,加茂伊吹曾无数次检查过其中的装潢摆设,此时已经有了闭眼都不会走错的自信。 但他第一次感到这条路竟然如此遥远。 假肢终究还是限制了他行走的速度,为了尽可能不在来往的族人面前显得失态,即便他脚下生风,也依然无法在短时间内立即到达加茂遥香身边。 在前进的过程中,加茂伊吹不自觉便揣摩起加茂拓真的缺席究竟是否藏有某种深意,怕遗漏什么信息导致思考结果出错。 于是他皱眉问道:“离预产期还有一段日子,遥香夫人和孩子平日都很健康,怎么会突然发作?” 四乃快步跟在他右后方的位置,起初只是匆匆赶路,听见这个问题后,下意识又将头埋低了些,小心地回答:“夫人今日曾去探望……” 加茂伊吹等着他吐出后半截话,却长久没听到接下来的内容,心中烦躁更甚,刚想让他不要吞吞吐吐,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面上浮现了些不明显的厌倦之意。 显然,四乃此时所指的夫人并非是加茂遥香,而是他那曾经历丧子之痛、早就闭门不理家事的亲生母亲,加茂拓真的正妻、家族的主母——加茂荷奈。 心头泛上一阵疲惫,加茂伊吹不得不长叹一声才能稍微缓解这种感觉,让自己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投入接下来的这场战斗。 自加茂遥香怀孕一事使加茂拓真和加茂伊吹两人之间仅剩下表面和平开始,他们便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 两人履行着为人父子的最基本义务,却同时在大小事务上针锋相对,最终互有胜负,关系也就越来越僵。 四乃说加茂拓真希望他去主持大局时,不得不说,加茂伊吹有怀疑过这是否是针对他与加茂遥香的陷阱。 但在他得知早产背后有加茂荷奈的手笔后,似乎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族人不知道加茂遥香腹中的孩子实际上由加茂拓真刻意求来,仍以为家主被别有用心的侍女趁机爬了床,竟一夜便留下了血脉,连带未出世的胎儿都背上了天生卑贱的评价。 他们赞美加茂拓真宅心仁厚,竟然愿意给本该赐死的母子二人一条生路,同时鄙视加茂遥香,希望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不要平安出世。 第75章 抛开两人因十殿而生出的矛盾不谈,加茂拓真自认为早就知道长子非要与他争个高下的理由。 在他心中,加茂伊吹只是接受不了幼弟与自己一样,要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拥有一个糟糕至极的童年,并非真是毫不顾忌父子之情。 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加茂拓真从未对十殿极尽打压,加茂伊吹也从没利用十殿做出对家族有害之事。 尤其是在看出加茂伊吹与他同样希望这个孩子顺利降生的心思后,加茂拓真反而对他多出了几分信赖。 他觉得加茂伊吹的强硬来源于对父亲关注的渴求,夹枪带棒的讥讽也不过是种幼稚的发泄。 面对这个越来越优秀的儿子,加茂拓真惊讶地发现,加茂伊吹或许真的有支撑起整个家族的能力。 于是最后一丝不满也化作了“终究只是个孩子”的叹息,加茂拓真终于宽宏大量地决定忽略他的残疾,允许他仅凭能力与加茂遥香腹中那个健康的孩子进行公平竞争。 先不论加茂伊吹在得知这个过于自大的想法后会产生怎样的感想,话又说回此时。 加茂遥香生产,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随时可以安排些下作手段的产房。 加茂拓真不在,若没有可靠之人坐镇,恐怕真的会有不安分的家伙设计出一尸两命的事故,还自认为是做了清君侧的好事。 既要能使出足够强硬的手段,又要拥有高人一等的权势,最重要的是,这个可靠之人必须了解加茂拓真的真实想法、能真心希望母子二人平安,才会尽心尽力完成守护的职责。 ——加茂拓真早就认为加茂伊吹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不是他的一厢情愿,而是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必然结果。 事实证明,加茂伊吹的确会暂时摒弃前嫌,为他做好作为丈夫与父亲应该做到的事情。 加茂伊吹叫人搬了椅子,就守在加茂遥香产房门前的不远处,目光定定地望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侍女,等待尘埃落定。 他从入夜时分便开始等起,在彻底丧失开口的兴趣前让四乃回去休息,身边侍候的佣人则换了一个又一个,为这尊名为加茂伊吹的雕像送来毛毯、端上热茶。 房间里的痛吟与哭声没怎么停过,有时短短歇了一会儿,很快又在呼唤声中再次响起,听着令人揪心,就连中途来过一次的加茂荷奈都感到双腿发软,没待多久便又离开。 没想到早产真对孕妇有如此大的影响。 加茂遥香的生产过程未免太不顺利,想起三个月的努力可能在这一晚付诸于流水,加茂伊吹就难以摆出什么好脸色,随意对母亲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甚至没从椅子上起身。 不知是族人真的愿意放任这个孩子诞生,还是碍于加茂伊吹在场、怕被他打击报复,这一晚竟然真的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迅速溜了过去。 唯独于午夜时出现过一个小小的意外,加茂伊吹已经叫人去查。 加茂家是个过于传统的封建家族,比起医院中先进的医疗手段,他们更希望由族中经验丰富的产婆在家里为孕妇接生,连加茂遥香都没认为有何不妥,平静地接受了家族的安排。 孩子角角瘦还未出生时,一位产婆匆忙地洗净手上的血迹,还来不及擦干便冲到院子中向加茂伊吹汇报情况。 她似乎焦急到了极点,却终究束手无策,只得请示道:“少爷,遥香夫人的情况不算好,孩子生不出,恐怕只能保住母子中的一个……” 加茂伊吹揉了揉太阳穴,微微蹙起眉头:“原来已经到了如此不好办的地步。” “是是,”产婆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不明显的高兴来,却还做作地端着一副忧心的模样,“还请少爷提前做个决断。” “这是我父亲的侧室和孩子,我怎么付得起这样的责任。”加茂伊吹平静道,“既然生不出来,那干脆先停一停,你也别进去了,喊人打急救电话,送到医院剖腹产。” 产婆一愣,挂着水珠的双手不安地搅动起来。 她心里是明白的:屋内的情况并不太糟,加茂遥香与胎儿都没有生命危险,最多只是耗费了比常人更多的力气,甚至无需特意做些什么,若是引导适当,时间再久些便能生下孩子。 如果今日真的把人送去了医院,先不论加茂遥香母子究竟会被如何处置,仅说族中专门培养的产婆竟然派不上任何用场,就足以让加茂拓真大发雷霆,处置掉今日在产房内活动的所有佣人。 那老妇捏了把汗,刚想再说几句,加茂伊吹便已经露出了倦怠的神色,催促道:“接生不了就赶紧去给医院打电话,别磨磨蹭蹭。” 产婆看出了加茂伊吹的坚决,立刻便摇头后退两步,圆场道:“还未到那步……还未到那步呢,少爷不用着急,我再回去试试。” 加茂伊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耐烦地一点头,老妇便仿佛得了赦令般一路小跑回去,此后再也没传来类似的消息。 微微舒了口气,加茂伊吹抿了口茶醒神,还好有黑猫和他一同等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闲聊。 说起他要如何将刚才的眼泪合理化,论坛中那段维护七海建人的文字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驱使加茂伊吹忍不住反问道:“会有读者解读我的心理与行动、为我辩白吗?” 黑猫笑眯眯地问道:[你想叫他们怎么说呢?] “说我有严重的ptsd、说我的精神状态一贯不太稳定、说我因过度疲劳而在那会儿做了噩梦、说我预感到庶弟早产而心神不安。”加茂伊吹喃喃道,“只要是为我说话,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愿意听。” [你只是还没等到合适的契机。]黑猫并不似他那般患得患失,安慰道,[你的固定读者基数本就很小,人气增速逐渐放缓也是在所难免。] [别因为几句恶评停下脚步,我依然要你扪心自问——至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足够了吗?] 加茂伊吹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没落到实处,心思也飘忽地随着微风荡来荡去。 他保持沉默,实则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当然不能在此时停下脚步,因此一切新生出的软弱都必须再被坚定地抛弃。 2000年6月5日7点09分,产房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耳边其他任何嘈杂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加茂伊吹微微合上眸子,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他以产房内欢欣的呼声为背景,仔细品味着此时内心中难得的宁静。 好消息是,原著角色加茂宪纪终于呱呱落地,身体健康,母子平安。 坏消息是,加茂伊吹即将在不久后迎来一个相当重要的日子,那是长久横亘在他命运中的高大门槛,如果能够成功跨过,就能顺利迈入人生中的下个阶段。 在原作中,他于加茂宪纪的百日宴时崩溃自杀,孤独地结束了短暂又黯淡的生命。 ——也就是说,一百天后便是他在原作中的死期,若是他能挺过那时,未来便将是由他任意涂抹书写的全新故事。 第66章 被严实地裹在襁褓之中的小小婴孩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产房,加茂伊吹的双腿还有些僵硬,他立在原地,产婆便自觉地向前,将孩子递给他看。 加茂伊吹抬眸,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最终才低下头。 少年小心地压下婴儿脸颊旁边的布料,也不嫌他身上还带着血迹与脏污,以极轻的力道碰了碰他的头顶。 小孩尚不知事,不知道面前就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希望他顺利降生的兄长,被人摸摸便皱起脸,使本就发红发皱的皮肤更不好看。 或许是哪处不太舒服,加茂宪纪的脑袋在襁褓中微微摇晃着蹭了一会儿后,竟然又挤出几滴眼泪,叫加茂伊吹极快缩回了手。 少年将右手背在身后,有些无措地捏捏指尖,控制着面上尽量别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供人揣测,只点点头道:“遥香夫人母子平安,父亲不在,我先赏过大家。” 四乃原本没有照常准备赏钱,毕竟加茂遥香不是正经夫人,孩子也并非倍受期待,反倒是族中人人厌恶,恨不得杀而后快。 但加茂伊吹有意为庶弟造势,至少彰显他的重视,也能叫旁人在想要欺辱加茂遥香母子之前再多考虑一番。 分发给佣人的赏钱来自加茂伊吹,不记本家的账,但他并未直接向佣人提起以收买人心,似乎只是代家主按规矩行事,让四乃失去了最后一条拒绝的理由。 目光仿佛被黏在那孩子身上,久久难以移开——加茂伊吹细细品味着心底那股格外奇妙的滋味。 他想,加茂拓真一定是族中百年难得一遇的怪胎,不然怎么会能够在一个如此重视血缘羁绊的家族中将亲生骨肉当做工具。 加茂家的家传术式是赤血操术,血液中流淌的力量既是祖辈意志的传承,也是血亲之间最本源的链接。 即便作为同父异母的兄弟,加茂伊吹也依然能在看到加茂宪纪的第一眼被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受打动。 第76章 ——血脉将加茂一族拧成一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巨木,是共御外敌的最强武器,也是最隐蔽又最严苛的诅咒。 就算对原作剧情没有任何了解,加茂伊吹在那一刻也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说不定他会为这孩子而死。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刚要高涨起来的情绪便又冷却下来,他轻轻摆了摆手,产婆应声,抱着逐渐安分下来的婴儿快步离开了院子。 尽管加茂宪纪不过是个刚刚出生的小孩,接下来也还有许多事在等他去做。 亲子鉴定与寻常的体检项目是必做的检测,之后还要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查验他是否继承了赤血操术,以决定他长大成人前在族中得到的待遇。 目送大批佣人浩浩荡荡地护着加茂宪纪出门,加茂伊吹迟迟才转过身子,不顾四乃的劝说,叫留下的侍女安置好加茂遥香,便进了血腥味甚至还刺鼻的产房。 少年略显单薄的纤细身影停在床边,即便目光所及之处遍是大片的脏污与杂乱,面上也毫无嫌恶之情,平静的神色叫加茂遥香自生下孩子后便高高悬起的心脏不自觉便落在了实处。 “……伊吹少爷。”女人相当虚弱,一双熬得发红的眸子轻轻合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和他说话,“孩子、孩子……” 加茂伊吹的嘴角终于划出一个笑容,安抚道:“我见过宪纪了,他应当很健康。其他的一切事务都有我照看,夫人好好休息就是。” 加茂遥香的神色有几分挣扎,似乎刨空了脑内能为幼子做的所有打算,缓声恳求道:“我知道我们母子只不过是族中最微不足道的两人,多亏伊吹少爷的照拂才得以生存。” “宪纪他还小,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应该也会随我——我没什么追求可言,只想守着家人平凡地活着。”女人目光中的哀伤浓郁到几乎刺痛了加茂伊吹的双眼。 “所以我想,他应当是不会与伊吹少爷争抢什么的,他要做个普通人,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娶妻生子就最……” 加茂伊吹心中划过一丝悲悯的痛楚。 他接收到这番拳拳爱子之心,身体疲惫,加上心情本就算不上愉快,往日与加茂荷奈相处的画面难以抑制地掠过眼前,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从来没能拥有来自母亲的、如此浓烈又真挚的爱意。 他似乎从出生起便一无所有,直至今日仍然是孤家寡人。 不甘的情绪仅在胸腔内翻滚一瞬,理智便已经将所有不该出现的自我怜惜完全压制。 加茂伊吹早已不是个完全不明白究竟该做些什么的懵懂幼童,正相反的是,他前进的方向已经相当明晰。 于是他打断了加茂遥香的辩白,沉声说道:“我的确有与夫人相同的顾虑,但这绝不是我苛待幼弟的理由。” “我是真心想要护他,如果他未来不争,自然会保他一生顺遂无忧;但若他未来想争,我也不会提早使出下作的手段,叫他连活都活不成。” “无论夫人是否相信,”加茂伊吹口中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是族中除你以外最希望他能平安长大的人,想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在他面前,又怎么会出手害他。” 眉眼间的几分愁色说不清是否代表了他心中的失望,极其恳切又平和的语气也让加茂遥香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实在是有些不妥。 “夫人未免对少爷过于失礼了!” 一旁守候的一位侍女见加茂伊吹久久没有回话,似是为他感到不平,忿忿道:“伊吹少爷在产房外等了整晚,只怕有人对您不利,如今刚一见面便说这话,真是太让少爷寒心了!” 加茂遥香惊愕地瞪大双眼,并没想到加茂伊吹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她面上飞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愧疚之色,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这侍女正是加茂伊吹安排在加茂遥香身边的十殿人员,虽说正是看中了她察言观色与随机应变的能力,但真看着她施展起这副本事,加茂伊吹仍然有些惊讶。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感慨道:“夫人有慈母之心,也要多关照自己的身体才是,还是少流泪吧。” 言尽于此,他不顾加茂遥香哽咽着吐出的道歉,向那侍女低声交代几句,便又带着黑猫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布置在加茂家的眼线一刻不停地传来与加茂宪纪有关的消息,倒是都在加茂伊吹的预料之中。 加茂宪纪的确是加茂拓真的亲生儿子,身体指标一切正常,最可喜的是,他的血液对咒力有反应,有极大可能继承了赤血操术。 得知此事时,加茂伊吹正不紧不慢地为黑猫梳理刚刚洗过烘干的毛发,难得有一件他早就完全掌握的事情正在按部就班地发生,他没有任何感到焦虑的理由。 加茂拓真当天直到中午才迟迟归来。 他对加茂遥香没有感情,自然不会前去探望;而加茂荷奈到底是他相濡以沫十几年的妻子,只不过说出的几句话刺激到了孕妇,反正母子平安,便也没再深究。 于是他将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在那个故意询问加茂伊吹保大保小的产婆身上。 家主下令彻查此事,一连数日都在处理其他同伙与藏在幕后企图蒙混过关的旁支,这番动静彻底坐实了加茂宪纪在族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加茂伊吹倒也并不为此难过,他隐约能感受到加茂拓真的举动似乎别有深意。 加茂宪纪已经被过继到正妻名下,成了加茂家的嫡次子,这本就是个昭显重视程度的行为,族人自然不敢再对他下手,加茂拓真又何必兴师动众地再做一场戏? 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加茂拓真为这场大戏指定的观众竟然是他。 当日归来后,加茂拓真立刻便得知了长子竟然在产房外候了一夜的惊人之举,就因此更确信他此前的叛逆正是来源于对幼弟命运的担忧。 在以实际行动表现了对庶子的重视之后,加茂拓真找回了与加茂伊吹修复关系的底气。 他将安排衹园祭守备力量的任务交予长子,希望用委以重任的方式委婉地传递求和的信号。 他本不必如此,毕竟他此前心心念念渴求的健康孩子已经诞生,加茂伊吹显然不再是次代当主的最好人选。 但平心而论,加茂拓真的确更看好加茂伊吹。 人的能力强弱体现在诸多方面,仅从加茂伊吹与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的亲厚关系判断,加茂拓真也不认为加茂宪纪未来能比兄长做得更好。 他很好奇加茂伊吹究竟能为了家主之位做成多少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认为自己依然有必要主动向加茂伊吹递去橄榄枝,以激励长子继续为继承家业而变得更加优秀。 四乃前来传话,叫加茂伊吹开始着手准备衹园祭的相关工作,少年没怎么考虑便应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加茂伊吹一直细细规划着加茂宪纪的未来,明白仅以嫡长子的身份难以护他绝对周全,终究还是要借助加茂拓真的力量才好行事。 既然如此,他不如直接按照加茂拓真的意思行事,还能在对方心中留下个听话懂事的好印象。 他垂眸,扬声应道:“替我回复父亲,我一定会做好分内之事。” 第67章 虽说衹园祭的确为加茂家带来了一年一度的庞大工作量,但整体而言,真正需要加茂伊吹亲力而为的事情并不太多。 一切安排都有惯例,他只用根据今年与往年的不同对具体方案进行微调即可。 不必再过多关注加茂遥香的情况,十殿的运行也重新步入正轨,加茂伊吹的日子反而突然清闲下来。在除了修习课业以外的时间里,他甚至能每天都抽出一段时间前往主母的住处探望幼弟。 即便加茂伊吹基本只是在加茂宪纪身边坐坐就会离开,并非是专程来修复母子关系,加茂荷奈也依然对此表示万分欢迎。 她甚至每日都会早早来到门前等待,亲自迎接加茂伊吹进屋。 面对这份热情,加茂伊吹不想成为在场唯一一个扫兴的家伙,况且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血海深仇。 造成他不幸人生的原因归根结底并非加茂荷奈的忽视,维持现在这种相对平和的关系就是最好的选择。 加茂荷奈是只自愿被囚困在四方院子中的精致鸟儿,爱好不多,见识不广,本身便是容易满足的性格,也就难以拥有更高远的追求。 她那并不精彩的人生中一共只有两个遗憾,一是仍然在为当年强迫自己忽视了长子的境遇而感到愧疚,二是没能再为心爱的丈夫诞下一位健康又继承了赤血操术的男孩。 而现在,加茂伊吹日日都要在偏房至少坐上半小时,能与她心平气和地说些课业与任务上的大小事情;加茂宪纪则像棵茁壮的小树般、在她的精心呵护下长成了白白胖胖的模样。 第77章 ——自上次流产后,加茂荷奈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收获这样平淡而安宁的幸福。 正如同今日一样。 加茂伊吹前往京都咒术高专亲自为乐岩寺嘉伸送去衹园祭的请帖,顺带探望前段时间在任务中受了伤的冥冥。 他刚回家便朝加茂荷奈的院子而来,此时正坐在摇篮旁边伸手逗弄小孩。 加茂荷奈静静看着这幕美好的画面,殷勤地为加茂伊吹面前的茶杯添水。 她亲手做出的点心摆在一旁,长子只随意咬了一口便又放下,这个细节再次牵扯起她的愁绪,悄悄揣测着究竟是哪里不合口味。 加茂宪纪的变化很大,皱巴巴的红色皮肤被逐渐撑开,最终长成一片丰腴的白,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像能掐出水般光滑娇嫩。 加茂伊吹极少接触婴儿,也不知到底是否是心中对他太重视,似乎的确觉得这孩子比别人家的孩子更好看些。 他时不时会带些玩具过来,至今已经塞满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不过今天回来得匆忙,没买其他新奇的玩意,便干脆就地取材。 精妙的控制力将咒力捏成各种形状,加茂伊吹用这些图案逗得加茂宪纪咯咯地笑出口水,还要用另一只手握着手帕给他擦嘴。 到底还是体力不足,加茂宪纪只不过是笑着抓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很快半眯着眼睛将要睡着。 加茂伊吹见状不再闹他,悄悄收回手,为他掖紧被角,极小心地将他的头摆正了些,这才屏住呼吸起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似乎是准备离开。 加茂荷奈与他一同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走着,连最后几步距离都显出难以掩饰的留恋。 若不是加茂伊吹绝不会答应,她一定会不厌其烦地发起共进晚餐的邀请,甚至会收拾好专门为他留着的偏房,只等他像寻常孩子一样、玩累了便央着要留在母亲身边睡觉。 ——或许这一幕曾有可能发生,但加茂荷奈亲手丢掉了这个机会。 于是加茂伊吹抬手止住她要跟在自己身后一同出门的动作,示意她不必再送,然后客气地说道:“宪纪虽然已经被过继到您名下,但总归会有一天得知您并非他亲生母亲之事。” “若是母亲容不下人,把人送出加茂家也是好的,只是不要刻意为难什么,您疼爱宪纪,至少应该给他一个交待。” 加茂荷奈微微一愣,她这才隐约想起自己今天上午的确处理过与那个女人有关的事情。 一个被家族鄙视的侧室在失去孩子的时候便失去了最后一丝被尊重的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加茂遥香的日子并不好过。 即便加茂伊吹派人照顾,至少让她能过上普通的生活,对孩子的思念与族人间传播的风言风语也依然炙烤着她,叫她不得安宁。 她彻夜难眠,精神萎靡,最终大病一场,三天两头便要请医生看看。 自从开始抚养加茂宪纪,加茂荷奈倒是开怀不少,她从丈夫那边要回了掌管后院的权力,事事经手,又做回了威风的主母。 今天上午,加茂遥香又突然感到胸闷气短,因头晕而直接栽倒在地,额角差点磕在桌沿上。加茂伊吹留给她的侍女过来请示加茂荷奈,希望她能派位医生过去。 加茂荷奈已然有些忘了当时的回答。 她将大半心思放在两个儿子身上,不太重要的事情便并不记得十分清楚,此时被加茂伊吹问住,才终于意识到实在不该这样。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没允人为加茂遥香诊治,或许是想到医生去了多次都没有确切的结果而感到心烦,或许是想干脆借机处理掉加茂宪纪的亲生母亲,总之,她拒绝了。 加茂荷奈面上猛然窜起几丝臊意,她自己也为当时的选择而感到难以置信。 怕加茂伊吹就此认定她过于恶毒,加茂荷奈连忙解释:“是、是母亲鬼迷心窍,我不该……” “我已经与父亲商量过了。”加茂伊吹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的辩白,“我明天就将遥香夫人送出本家,自此就当这个人没存在过,也以免您太过劳神。” 话音顿住,加茂荷奈苍白地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尽管她能看出这是加茂伊吹对加茂遥香而非对她的维护,也难以再说出任何怨怼之词,只能愣愣地注视着加茂伊吹的背影,目送他一路离去。 加茂伊吹在族中很少强迫自己非要加快步速,如果慢慢走路能让右腿更舒服些,自然不会过于着急。 他迟迟才走出院子,朝左手边的长廊拐去时,余光瞟见加茂荷奈仍然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脚步微微一顿,他不禁愈发觉得自家人的关系像是一团乱麻。 本家内只有两处专门为他行了便利的地方。 自重新得势以后,加茂伊吹的住所就进行了一番改造。他令人将月洞门的门槛敲去,再于房间门口的台阶旁加了一段带扶手的斜坡,使他走路时更省力些。 加茂荷奈有心在各个方面弥补他,即使那时的他大概要十天半月才会踏入她的院子问安,她也依然有样学样地进行了同样的修改,倒是使他此时来去都相当方便。 ——就事论事,加茂伊吹感谢她的照顾,此时就更不是有意要她难堪。 他是一定要将事情交代明白的,以免她再行错事。 加茂宪纪是原作中将要继承加茂家的重要角色,他刚一出生就被迫与生母分离,加茂伊吹不知道他未来是会理解所谓的嫡庶之分还是会怪罪家人。 但如果加茂荷奈真的逼死了加茂遥香,她无非是再次亲手斩断了一段母子情谊,等加茂宪纪长大后得知真相,此事或许再无转圜之地。 所以加茂伊吹要送走加茂遥香——这是他早就答应过的事情,能够保全加茂荷奈,同时也是加茂遥香本人的意愿。 正是今天上午,加茂伊吹在京都高专内与冥冥闲聊时接到了那侍女传来的消息,便顺势与加茂遥香通了个电话。 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遥香绝口不提病情,沉默许久后,只低声问了一个问题。 她说:“如果我离开加茂家,宪纪是否会活得更好?” 加茂伊吹不愿骗她,便说:“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会保证你在拥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前衣食无忧,等日后时机成熟,你们母子一定能够团聚。” “是吗……”加茂遥香轻声喃喃一句,似乎对此并没抱有多大希望,她又问道,“我没什么具体计划,究竟该去哪儿才好呢?” 加茂伊吹想了一会儿,回复道:“我送夫人到东京去。” 这件事轻飘飘地敲定下来。 至于加茂拓真,他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侧室的去向为难加茂伊吹,在表示随意处置即可后便不再关注此事。 最终,加茂伊吹亲自去送她离开。 此举明面上的理由是要确定她的确不会再回到加茂家威胁到加茂宪纪的地位,实际上的理由却与禅院甚尔有关。 禅院甚尔带神宝爱子父女回到东京乡下之后,就连十殿的眼线都未能再捕捉到他们的踪迹。 或许是为了避免再给加茂伊吹多添麻烦,禅院甚尔一直没有联系过他,无数封石沉大海的邮件让加茂伊吹愈发不安。 眼见加茂宪纪的百日宴越来越近,就算加茂伊吹真的会在那天死去,他也总得在赴死之前再见禅院甚尔一面。 ——他总得将为对方留好的后路尽数交付才行。 第68章 ——赴死。 加茂伊吹几乎是咀嚼着这个近日来愈发明显、以至于甚至快要实体化的说法。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从最初的极度惊恐逐渐平静下来,能重新从现实中抽身,以第三者的视角冷静地看待这个问题。 自加茂宪纪出生以后,加茂伊吹常常感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绝望间歇性地涌上心头,使他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行为。 当某种魔怔般的想法达到最高峰时,加茂伊吹在黑猫的呼唤中回过神来,已经将桌上的刀子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他惊出一身冷汗,虽然迅速扔开了那把利器,却忘不了刚才脑海中惊心动魄的感受。 抗争的经验过于丰富,加茂伊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便反应过来:他身体被操控的原因倒并非是普通的咒灵攻击,而是来自神明世界中某种实际存在的反馈。 与那些注定将会发生的情节相同,加茂伊吹将其称之为“命运”,如果想减少几分不可琢磨的玄幻意味,那就该叫“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心情”。 可实在不该如此,因为加茂伊吹早就逃出了那方院子。 除了身份相同以外,他与黑猫口中的自己不再有任何相似之处。原作剧情已经发生极大变化,即便百日宴时或许会有一场劫难,但加茂伊吹不认为劫难会以这种形式到来。 他没理由在一切向好的此时自杀,但无法否认的是,他的确不能自由控制意志。 第78章 短短的一个月内,他已经遇见了三次类似的情况,一次被黑猫打断,一次被本宫寿生发觉异常,一次在加茂拓真面前发作,凭意志硬生生克制住了行动的欲望。 加茂伊吹不得不将黑猫时刻带在身边。 他们正尽最大努力探寻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黑猫甚至已经开始尝试联系位于神明世界的系统开发者,希望能从漫画的本体中找到异状的根源。 虽说加茂伊吹此时还没有走入绝路,但他依然不安到了极致。 这是连系统都无法预料的意外情况,否定人气在作品中的巨大作用就相当于违背了世界运行最基本的道理。 ——如果人气不再是决定角色命运的最关键因素,那作为世界支柱的主角也会面临死亡的风险,无恶不作的反派也有可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漫画中的时空将彻底紊乱,不再有准则可言,而异常必将反作用于神明世界,对读者造成极大影响。 但事情显然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因为加茂伊吹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两人都没有发觉平日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五条悟依旧过着忙碌到连打电话都要从课程中挤出时间的紧迫日子,禅院直哉则终于借着加茂伊吹与他联络的机会延长了休息时间,因已经很久没有翘课而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老师的夸奖。 加茂伊吹的心绪愈发纷乱。 他终于确信,这果然是一次仅针对他存在的灾难,无人发觉、无人领悟、无人了解个中缘由,但身上多出的几道伤口时刻隐隐作痛,分明是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 ——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了。 这种情况摧毁了加茂伊吹以人气排名为底气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或许他逃不掉。 他的敌人不是咒灵,不是诅咒师,不是世家间的利益纠葛与勾心斗角,而是命运。 所以加茂伊吹必须尽快找到禅院甚尔。 按照最初的安排,如果他死了,禅院甚尔将成为十殿的新任首领。 组织即将度过那个需要借助加茂伊吹的身份才能自行运转的阶段,以禅院甚尔的能力,在本宫寿生的辅佐下,他一定能和神宝爱子共同克服余生中的大部分难关。 这是加茂伊吹所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 遥香被褫夺加茂的姓氏,回归了现代社会。加茂伊吹将一家涩谷区的旺铺送给她,算是庆祝她终于逃离加茂家,也是对加茂宪纪生母的照拂。 “如果有事找我,就打这个电话。”他在告别前递给遥香一张名片,上面是本宫寿生办理的第七个号码,专门用于联络加茂伊吹的私人关系,“不能直接联系到我,但能很快联系到我。” 怕遥香误会,加茂伊吹又补充道:“我没有和你划清界限的意思,只不过这条线路可以避开加茂家的关系,我会以个人名义帮忙。” 遥香点头,她微笑道:“伊吹少爷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这样想呢。” 或许是真的明白了分别已经是母子间能收获的最好结局,遥香的心态发生了些许变化,此时已经平和许多,面上也不再显出十足的病态。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也不知这种转变对她来说是好是坏。但他所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将保住众人的性命放在首位,其他心愿自然都要朝后靠靠。 没再说些什么,他上车离开,正式开始寻找禅院甚尔。 十殿的眼线遍布东京的各个角落,交通站点更是平时会格外关注的重点位置,可以说只要禅院甚尔依然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绝不可能完全避开十殿的关注。 加茂伊吹直接找到安排在东京站的人手询问,仅是在候车室内稍微等了一会儿,就立刻有人送来了禅院甚尔的乘车记录。 顺着记录一路找去,加茂伊吹很快又拿到了三人的租房凭证与银行流水。 真正站在大概是禅院甚尔目前住所的乡下小屋的门前时,他甚至因为过程太顺利而忍不住怀疑十殿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禅院甚尔的长相。 几个月来都杳无音讯,却在专程调查时不到一天就有了结果,这样的情况实在过于异常,让他久久没能上前敲门,而是摸出手机给本宫寿生拨去了电话。 有谈笑声从身后传来,乡间小路比较狭窄,加茂伊吹下意识朝侧面避让,以防挡了别人的路,回头时与那青年正好对上视线,两人皆是微微一愣。 “甚尔?”神宝爱子还垂眸笑着,耳边的声音突然停了,便有些疑惑地呼唤起恋人的名字,随后才迟钝地抬头,终于注意到了立在门口的加茂伊吹。 禅院甚尔没有任何突然人间蒸发的自觉,宝石般的绿眸弯出个好看的弧度,左手还提着一看便相当沉重的大包蔬菜,环着神宝爱子的右手只从女人肩膀上随意抬了抬便算是打了招呼。 “进来坐坐?”禅院甚尔自然地招呼道,“没想到你会来,也没特别准备些什么,随便吃点吧。” 加茂伊吹只觉得胸口像塞着什么般有些发噎,叫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草草地点了点头。 在他殚精竭虑地与命运博弈之时…… 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正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小院之中,即便不再面临时刻存在的性命威胁,也没有传信给他的打算,甚至像是要就此断绝关系般绝不回复任何消息。 ——明明这正是加茂伊吹一直渴望禅院甚尔抵达的终点,但在真正察觉这点时,他的心底还是泛起一股莫名的落寞。 他为禅院甚尔的付出总归是比禅院甚尔为他的付出更多一些,此时的情况牵扯起加茂伊吹脑内许多糟糕的联想,让往日都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变得怪异起来。 加茂伊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神宝爱子在意识到他正是为两人提供了许多帮助的加茂伊吹以后便显得有些拘谨起来,她让他和禅院甚尔先聊聊天,自己则飞快钻进了厨房。 于是桌前只留下了他们两人,禅院甚尔自然地塞给他一个橘子,随口说道:“这边到底还是不太安全,我们把她父亲送到亲戚那边去了,没有住在一起。” 加茂伊吹握着橘子,没有心思剥开,便只是麻木地捏着表皮,直到将内里的果肉都捏的发软,这才将变形的果子放回了桌面。 他觉得心中有些苦闷,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同时感到一种对卑劣自我的深刻厌恶如潮水般席卷心头。 这种不快使他自己都感到此前对禅院甚尔付出的一切好意都是逢场作戏,他似乎从来没读懂过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真实想法。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加凄惨的角色来获取信心,而并不希望对方真的收获幸福? ——不,显然不是。 加茂伊吹可以肯定,他与禅院甚尔第一次正式见面时所说的“我会对你好”绝非作假。 可他坐在这个院子之中,身周的所有装饰都透露出主人对生活的热爱,与他平日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却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样温暖的摆设都无法让他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对禅院甚尔的付出是否真的有其必要性,加茂伊吹不得不再次对此做出评估。 脖颈突然传来一丝刺痛,加茂伊吹猛然清醒过来。 回过神时,在桌上没有任何利器的情况下,他竟然将自己的指甲插入了皮肤。 原本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剥橘子的禅院甚尔在嗅到细微血腥味的瞬间抬起头来,此时正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青年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容,语气中多了几分尖锐的冷意。 他说:“本宫寿生叫我们尽量不要联系你时,可没说过你的病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第69章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要否定禅院甚尔的说法。 他的确病得不轻,但已经很久没有发作。 ——病是担忧人气而生的病,他的人气一路走高,虽说增速渐缓,可显然早就足以令他摆脱时刻存在的生命危机。 但此时,加茂伊吹面色苍白,单薄的双唇开合几次,终究还是没说出否定之语。他只是嗫嚅着应了一声,情绪愈发糟糕。 他知道这并非是什么心理疾病,但无论是禅院甚尔还是读者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事情发展到这个再也无法遮掩的地步,他早已辩无可辩。 加茂伊吹感到太阳穴有些胀痛。 他疲惫地垂下头,细碎的刘海便如同羽毛般轻轻扫在禅院甚尔的手腕上,留下些许飘渺的触感,与他此时的状态十足的相似。 ——仿佛只要对方放手,他即刻便会消失不见。 但他又怎么会凭空消失呢?就算是命运任人操控的漫画角色,退场时也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如此便更说明此时的情况不是正常现象,但无奈的是,加茂伊吹不知道这股怪异情绪的来源,也无法立刻掌握最好的解决方法。 第79章 见他的眼神逐渐清明过来,手下的力道也小了不少,禅院甚尔逐渐松开了对他的禁锢,却依然保持警惕。 包裹住精壮身体的肌肉时刻绷紧,禅院甚尔做好了在他下次出现异动时立即将他制住的准备。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摸了摸脖颈上发痛的伤口,沾了满手血,见到胸前的一片狼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他干巴巴地道歉,“弄脏了地板。” 禅院甚尔盯着他的双眸,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应,似乎是在辨认他的情绪,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禅院甚尔没变,他依然是那个不会因分别而与人产生隔阂的、不拘小节的性格,此前的断联似乎也并不包含恶意。 他不在意地面上的星点血迹,脚一挪便踢来些尘土,粗略地盖在其上,很快掩住了那块暗红色的痕迹。 一缕带着盛夏炎热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加茂伊吹呆呆地望着右手,忍不住去搓开指尖上的殷红,动作越来越用力。 他不明白,明明他也不该变成如今这副满心嫉妒的丑陋模样。 面前的椅子被猛地拖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巨大响声,加茂伊吹抬眸,禅院甚尔已经坐在离他极近的位置,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禅院甚尔抽了张纸巾为加茂伊吹擦手。 他细致到甚至没放过指缝根部,还高声呼唤了恋人的名字,让她先去卧室里找找医药箱。 神宝爱子擦干手上的水珠,知道一定是两人之中有谁受了伤,她急匆匆地冲出厨房,叮嘱他们先别碰伤口,她马上就把酒精拿来。 在这个间隙,禅院甚尔沉声说道:“你没好好照顾自己。” 这并不是个问句,却也并没有指责的意味,他平静地陈述了这个事实,却让加茂伊吹有些无地自容起来。 “家里实在太忙了。”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中依然认为禅院甚尔是可以托付全部的对象,加茂伊吹不自觉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遥香夫人早产生下一个男孩,孩子被过继到了我母亲名下。为了避免她们之间再起矛盾,我时时刻刻盯着全家的每一处,每天都到母亲屋里看她,又谋划着把遥香夫人送出本家。” “我都做到了。”加茂伊吹扯出一个笑容,“这世界上没有真正无欲无求的人,但既然有所求,就必须先活着——我做得很好,没人会出事。” 禅院甚尔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依然凝在加茂伊吹的指尖上,眼底却有痛惜一闪而过。 他耐心地重复道:“我是说你。”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 禅院甚尔继续说道:“本宫寿生和我提到过你的难处,他说目前情况特殊,尽量别与你联系,我不知道你竟然已经累到了这种程度。” “你该好好照顾自己的。” 禅院甚尔尾音的一声轻叹抚平了加茂伊吹痛苦而纠结的心情,让他头脑一震,仿佛心中有一座大钟被轰然敲响,耳目都清明起来。 此前那些怪异的情绪都彻底消失不见,加茂伊吹再转头看向院子中的装饰时,已经再也不会感到不平或怨恨。 这种迅速的变化使他的神情不自觉严肃起来,但很快又重新放松。 他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似乎终于从梦魇中醒来,恢复了往日温和理智的模样。 禅院甚尔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便听见加茂伊吹问道:“寿生和你说了什么?他让你不要和我联系吗?” 想到这点,加茂伊吹恍然大悟,终于为萦绕在心底的异样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关于为何明明几个月都没见十殿汇报过与禅院甚尔有关的消息,却在亲自上门讨要线索时很快有了结果;关于为何禅院甚尔这段时间中从来没联系过他,由他发出的邮件也从未收到回信。 加茂伊吹不认为本宫寿生会背叛十殿,毕竟作为组织的二把手与通讯网络本身,如果本宫寿生想要做些什么,显然不必只从禅院甚尔一个小小的信使入手。 大概是从他的疑问中察觉到他并不知情,禅院甚尔不禁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并肩作战了三年有余,加茂伊吹愿意交付给本宫寿生最基本的信任。 于是他云淡风轻地回复道:“我只让他告诉你,说我最近可能会有些忙,他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这才叫你不要联系我。” 禅院甚尔细细端详着加茂伊吹的神色,慢慢说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这段时间内,本宫也帮我们处理了很多麻烦,我只是有些在意你的情况,并没多想什么。” “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禅院甚尔话音刚落,神宝爱子便抱着医药箱小跑过来,她的额角还微微冒着细汗,应当是有些着急。 她看见了加茂伊吹胸口的血迹,目光上移来到脖颈上指甲插出的四条短却深的伤口附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更加愧疚起来。 “真是抱歉,伊吹……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就和甚尔一样。” 与柔和的性格显出些许反差的是,神宝爱子此时蹙着眉,手上的动作十分麻利,已经掏出了棉棒与酒精:“医药箱被压在了很深的位置,我刚刚才把它找出来,耽误了一些时间。” 加茂伊吹不确定是否要让神宝爱子接触显然与常人不同的自己,犹豫的视线飘到禅院甚尔身上,对方接收到他无声的询问,只是懒散地摇摇头,示意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 于是加茂伊吹道谢,将衣襟又扯开些,方便神宝爱子为他消毒包扎。 能与禅院甚尔相互扶持、自愿放弃东京市中心繁华生活回到乡下的女人,显然并非只有柔软又温吞的一面。 在为加茂伊吹轻轻擦去伤口附近的血迹时,神宝爱子一直眉头紧锁,严肃的模样并没影响她的美貌。 加茂伊吹微微偏着头,只用余光悄悄看她,发觉以寻常观点看待,连她鼻梁上皱出的小小弧度都显得十分可爱。 将对方担忧的表情尽收眼底,加茂伊吹彻底移开视线,目光便在院子中被精心侍弄着的花草上游移,惹得禅院甚尔忍不住捂着嘴闷闷笑起来。 他笑加茂伊吹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世家纷争之中,却在对待神宝爱子这个普通女人时如此小心翼翼。 神宝爱子误会了他的笑声,半是批评半是玩笑地说道:“你们两个听好哦——虽然的确很久没见面了,但交流时一定要多多注意安全!” “真想不到你们是怎么搞成这样的。”话说到此处,神宝爱子的语气中已经再无责怪之意,见两人都不愿主动告诉她这伤是从何而来,她便也贴心地主动将这个话题带过,“一会儿我去准备午餐,伊吹有什么忌口的话,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吧?” 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没有真正算是“不能吃”的食物,少数几种“不太爱吃”的食物则不能成为他麻烦旁人的理由。 因此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通常都会选择缄默不言,只从餐桌上已有的菜肴中选择几样完成一餐。 已经在旁边支着下巴望了许久的禅院甚尔在此时接话道:“刚才买来的海鲜就先冻起来吧,他不能吃辣……你先去忙,一会儿我也过去一起。” 神宝爱子点点头,用医用胶布将绷带的尾端平整地粘好,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收拾起医药箱,又把自己关进了厨房。 “怎么样?”禅院甚尔挑眉询问,上扬的尾音证明他心中的确是十足的得意。 加茂伊吹诚实地回答:“如果她没有选择你,一定能过上更优渥、更平静的生活。但你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对象,所以她很幸福,你们十分般配。” 禅院甚尔故意做出勉强的表情:“我就当你是在夸她了。”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终于轻松一些。 简单聊了两句,加茂伊吹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所要做的正事。 他朝禅院甚尔要了纸笔,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共同注视着他在白纸的右上角写下第一个序号,彼此的心情都有了些变化。 加茂伊吹像是在交代后事,禅院甚尔则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也就是说,如果你遇到了不得不动用政府力量的时刻,一定要准备好与政治家进行交换的筹码。” 只是五分钟时间,加茂伊吹便将重要的部分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纸。 禅院甚尔终于又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写下去,而是带着几分凝重问道:“你要做什么?” 加茂伊吹没有撒谎的打算,因此语气平静至极:“有些不可控的事情发生了,我不确定自己最终会到哪去,十殿能做到的事情太多,我不放心交给别人,你先帮我打理一段时间。” 禅院甚尔的表情终于缓和一些,却没意识到,加茂伊吹所指的地点可能是天国,一段时间也可能被延长至余生几十年。 第80章 ——不过没关系,因为此时正趴在加茂伊吹卧室的衣柜深处、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的黑猫已经使意识与躯体分离,回到了神明的世界。 它很快就会带来系统开发者所掌握的具体情况,那将是加茂伊吹摆脱此时自毁倾向的关键突破口。 第70章 神宝爱子与禅院甚尔的做饭技术不算精妙,但将彼此擅长的菜肴放在一张桌上,倒也能拼凑出一顿丰盛的晚餐。 加茂伊吹的胃病像是绵绵的雨,不舒服已经成了常态,下意识便会克制食量。于是为了避免神宝爱子多想,他吃饭时说了许多话,几乎对每道菜都点评一番,口中念叨的全是好吃。 禅院甚尔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含笑不语。 他看着正扮演美食评论家的加茂家少主与被称赞到忍不住飘飘然的恋人,难得觉得有了段全身心放松而毫无压力的时刻。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人齐聚一堂,实现了他早就想促成的一场闲谈——如果时间能就停在此时或咒术界当即彻底消失,恐怕今天将会成为禅院甚尔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可惜这两点都注定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在吃过晚饭后,加茂伊吹依然要走,他拨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小院门口便有轿车短促的鸣笛声在示意。 神宝爱子意犹未尽。 但她早从禅院甚尔口中听说过加茂伊吹的处境,知道他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去做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也没有开口挽留,只是在告别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她温声说道:“如果什么时候感觉很累的话,就来这里吃顿饭吧。”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 这半天时间的确清净又闲适,但极致的冷静剥夺了加茂伊吹感到恋恋不舍的能力。 接下来的行程已经满满当当地自动在脑海中罗列出来,他马上就将投入新的工作,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伤怀。 禅院甚尔一直双手插兜等在旁边,再一次面对分别,他显得有些沉默,似乎是在忧心加茂伊吹的心理问题,直到车窗即将升起时才开口。 “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你别太为难自己。” “我心里有数。”加茂伊吹不置可否,最终露出一个笑容,让人难以辨明其中有几分是真,“你们要幸福,我永远站在你们身后。” 神宝爱子眼中有泪光闪过,禅院甚尔也并没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心。 在场的三人中,或许只有加茂伊吹对此程的最终结果十分满意。 ——能说的话已经说尽,要交代的事务也已经全部托付。加茂伊吹确信,就算自己在返程时出了车祸当场死去,禅院甚尔也一定能顺利接管十殿。 不过神明还不至于反常到要让加茂伊吹就这样突兀退场,他到底还是平安回到了京都。 返回本家以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检查黑猫的情况。 衣橱中物品摆放的位置没有变化,黑猫的动作也没有丝毫改变——这证明在此期间无人发现这处的秘密,黑猫也并无苏醒的迹象。 加茂伊吹坐在桌前,静静地望着怀里那小小的身体,觉得黑猫仿佛变成了一个断了电的机器,又仿佛原本便只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说不定,这在人气的驱使下苟延残喘的几年本就是大梦一场。 加茂伊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黑猫不过是只普通野猫,跑进院子里是要抢走加茂伊吹碗里掺了土的剩饭,结果被他扼住脖颈抓了个正着,掐死后抱着这具尸体演了出独角戏。 系统是他在什么漫画与小说中看见过的设定,实际上并不存在,而是他用来慰藉自己的托词,在病症的作用下当了真。 脑海中的加茂拓真其实是四乃,能决定他在这一方院子中得到的待遇,却不具备任何作为父亲应有的责任感。 读者论坛则是那群对他极尽欺辱的旁支,故意在院墙外吐出的不满被自动加工为更有条理的嘲讽,字字句句都是攻击加茂伊吹的利刃。 加茂伊吹闭上双眼。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但理智也告诉他,正常人怎么会和一只猫说话呢? 如果此时梦境破碎,过往的全部努力都只是在绝望生活中生出的幻觉,加茂伊吹本人甚至未曾离开过这个院子…… 他是否存在于一个真实的世界之中?他又是否还活着? 如果答案是“不”。 ——他合该现在就立刻死去。 怀中僵硬而冰冷的躯体突然挪动一瞬,加茂伊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又迷茫地出神许久。 在短暂的懊恼后,卷上心头的是难以抑制的欣喜,他小心地捧起黑猫的身体,正好与那双闪耀的眸子相对,下意识便紧紧将其圈在了怀里。 “先生!”他激动地叫道,“您回来了!” 黑猫的意识还没有与身体完全融合,它活动起僵硬的四肢,躯干便在加茂伊吹怀中踢蹬几下。但少年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而是越搂越紧,显出几分孩子气的依恋。 黑猫无奈地笑道:[怎么了?只不过一段时间没见,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加茂伊吹终于等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将从与禅院甚尔重逢到刚才的想法都尽数讲述给黑猫分析,黑猫沉思半晌,只问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怎么没哭?] 圆而大的猫眼弯成两弯月牙,黑猫并不似加茂伊吹,语气中更多都是调侃。 它消耗了大量能量回了神明世界一趟,大概是从开发者处收获了更多数据与指令,此时看起来十分高兴。 或许是系统的情感模块在这段时间内又取得了新的突破,黑猫的语气和表情都灵动了许多,使与它朝夕相伴的加茂伊吹都不禁微微一愣。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如同第一次共同迎接人气投票结果的那天一样,他见到黑猫轻松的态度,自然便知道事情一定不像他所担忧的那样难办,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于是他叹了口气,回答道:“先生不要再打趣我了。如果您再不回来,我恐怕又要想到不知怎样的偏处去了。” [没有在这段时间内过度伤害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黑猫离开他的怀抱,轻快地跃至桌面,端正地坐下说道:[我已经找到了造成目前异状的根本原因,也带回了相应的解决办法。] 加茂伊吹听了这话,不自觉地一同坐直身子,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对待黑猫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即便此时已经有了合适的解决方案,如果不花费大量的心思与精力,恐怕他也难以真正做到全身而退。 只不过不知道神明想让他支付的代价是什么罢了。 接下来黑猫所述说的内容果然不出他所料。 [你曾经在读者论坛中看到过与“番外”有关的评论,应该还记得吧?] 加茂伊吹的记忆力相当不错,他很快回忆起了那条绝对算不上友善的评论,点头应道:“是,据说那部作品将在主线完结后开启联动番外,应该是要从我所在的作品中选择一个角色。” [你说得对。]黑猫话锋一转,[我将你身上出现的异常状况汇报给了我的开发者,引起了他们的高度重视,于是他们找到编辑部的内部人员,了解到了一个即便在那个世界也相当不对劲的情况。] 据黑猫所说,加茂伊吹作为作品中人气涨幅最快的黑马角色,此时正是编辑部所看重的炙手可热的培养对象。 内部人员希望能借此机会将他打造成能与五条悟争锋的对照组,因此要求作者在剧情中尽可能为他的行动多多提供便利。 这大概也正是加茂伊吹在建立十殿时并未遇到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根本原因。 就在造星计划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时候,明明加茂伊吹绝无立刻退场的可能性,作者却突然向编辑部提交了一份原本大纲中的废稿。 无需怀疑,废稿的内容正与黑猫曾提到的原著剧情一模一样。 在那几页纸质原稿上,甚至还没装上假肢的加茂伊吹如同一条濒死的流浪狗般痛苦地蜗居于这个偏僻的院子,最终在加茂宪纪的百日宴上绝望自杀。 面对一众质疑,作者竟然反问道:“难道大家不认为在百日宴上死去的结局十分精彩吗?” 正是因为如此,作品遇上了连载以来的最大危机。 尽管编辑部的所有成员都不明白废稿与此时的剧情有何共通之处,作者却固执地觉得加茂伊吹就该在加茂宪纪的百日宴上死去。 按照系统此时掌握的信息,他甚至有可能为了这种来源莫名其妙的偏执想法选择铤而走险,在将作品输入进沉浸式阅读系统时传输废稿。 加茂伊吹原本勉强算得上是轻松的心情终于一扫而空。 他手脚冰凉,大脑也逐渐难以运行。 [经过缜密的计算,我们得出两种解决方案。] 黑猫如此说道。 第81章 [第一,留在加茂家,等待百日宴那天到来,如果出现特殊情况,利用一切手段保持清醒。不过这种选择的风险较高,不可控的情况随时可能发生,我没把握每次都能让你及时恢复。] [第二,主动成为联动角色,参与另一部作品的番外剧情。番外发生地在意大利,预计时间为漫画纪年一年,在这一年内,你一定能规避来自原作的风险,至少能顺利活过百日宴。] [好处是,你可能会因此培养起来自其他作品的读者为你投票,但与此同时,你必然会长时间远离本作主线,有人气下滑的可能。] 它的语气有些沉重:[伊吹,是时候作出选择了。] 第71章 若是将番外发生的时间与地点结合起来判断,加茂伊吹认为自己可能已经猜出了把两部作品连接到一起的具体契机。 加茂家与咒术界的高层之间有着相当紧密的联系,因此对总监部的各项安排都有所了解。 加茂伊吹曾经从加茂拓真的书桌上见过一份文件,大致是说日本咒术界与意大利咒术界将进行一次为期一年的商磋。 意大利并不是个咒力繁荣的国家,咒术界在国内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极为有限,好在与之相对的是较少的咒灵数量,日本的术师常常称欧洲为度假胜地也正是因为如此。 但由于近年来□□的活动愈发猖獗,国民的负面情绪极速增加,意大利咒术界已不堪重负。 因此,意大利官方出高价请日本咒术界派遣一支队伍前去支援,毕竟有利可图,总监部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由于交流过程中大概率要涉及到术式信息的交换,总监部要求御三家推选出一位真正与日本咒术界利益相关的本支成员带队,主要起到监督作用。 总监部属意的人选显然是禅院直毘人那几位已经成年的儿子,否则不会非要划定御三家与本支的范围,毕竟五条家与加茂家的孩子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只有十二岁。 但禅院家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 意大利方面给出的好处会全部落进总监部的腰包,千里迢迢远赴欧洲一年也得不到可观的回报,在这种情况下,任谁也不会希望是自家人前去受苦。 更何况,若选人的条件不这么苛刻,说不定禅院家还会想要争上一争,但总监部摆明有备而来,反倒叫这个本就离经叛道的家族打定心思绝不按照高层安排的道路走。 于是这个难题一直被积压至此时,直到队伍即将启程也未能得出最终结论。 加茂伊吹起初没将这件事与所谓的番外联系到一起,但此时想想,这大概也正是黑猫曾在他们初见时提过的“屏障”的作用。 ——组成这个世界的多部漫画间存在无形的壁垒,来自作者的设定会使不同作品中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忽略其他作品的存在。 从这个设定中也能看出,如果加茂伊吹选择参与番外剧情,等待他的就必然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黑猫更希望他选择到意大利去。 毕竟两权相利取其重,前往意大利比固守日本的存活率高出许多,如果加茂伊吹表现够好,还正好可以吸引到本作之外的读者为他投票。 但毕竟行动的实施者是加茂伊吹,他的顾虑总要比黑猫更多一些。 语言、风俗与生活习惯方面的不同在这时都已经不算什么难题,对于加茂伊吹来说,全新的力量体系与全然陌生的主线剧情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如果选择前往意大利,加茂伊吹就不得不抛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从零开始揣摩新一批角色的性格与喜恶。 能在主线结束后依然存活的角色一定人气不低,加茂伊吹来自其他作品,无法借助自己的排名便利行事,就不得不再过上原本那种向导鱼的生活。 向导鱼从鲨鱼的牙缝中获取食物,加茂伊吹也不过是要混迹在高人气角色身边才能求来生命的延续。 如黑猫所说,在权衡一番利弊之后,这个选择究竟是救赎还是缓刑,加茂伊吹难以在第一时间给出确切的答案,只能用沉默回应黑猫的期待。 黑猫看出他正在因此感到为难,也理解他的犹豫,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轻快地跳到院子中吹风去了。 加茂伊吹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件事没做。 他从桌面上摸起手机,直接按出快捷拨号的一号位联系人,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屏幕之上,铃声刚响了两拍便被接通。 听筒对面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响声,倒是长久都没人说话。 本宫寿生大概早已从部下口中听说了加茂伊吹今日的行动。 私下里的小动作终于败露,他多少觉得有些愧对加茂伊吹的信任,又怕接下来出口的话都变成无意义的狡辩,干脆便等着加茂伊吹先发制人。 加茂伊吹失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一副已经准备领罚的模样。” “……正是知道你把禅院甚尔看得相当重要,所以自作主张做了这事以后,我其实很心虚。” 本宫寿生大概是终于拿起了手机,一瞬间,呼吸声与说话声都显得近了许多:“你知道了也好,所有处置我都一概接受,绝无二话。” 加茂伊吹无奈道:“我打电话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只是想来问问原因。” 不知道本宫寿生被这句话触发了怎样的联想,他的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虽然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加茂伊吹却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异常。 “寿生,我不认为我们之间存在能令你私自做出这种选择的秘密。” 加茂伊吹耐心说道:“禅院甚尔对我来说并非只是相当重要,而算得上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我不允许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上出现任何差错,所以我需要一个答案。” 本宫寿生突然反问道:“那你呢?” 加茂伊吹一愣,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对你究竟有怎样的恩情,只知道你为他帮了多少忙、做了多少事。”本宫寿生的音调蓦然拔高,显出他情绪的变化。 “你不能看着他深陷险境,于是一次次为他解决暗地里的麻烦,但他从来没看见过你的辛苦,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你提供给他的一切便利。” 本宫寿生的情绪愈发无法收敛:“他甚至不懂得感激,又怎么能明白我通过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见你差点将水果刀插进颈动脉时的心情!” 加茂伊吹面上浮现出些许动容的神色,他感叹般喃喃道:“难怪那天……” 他第二次做出莫名之举,正是在和本宫寿生通话的过程中。 那时的加茂伊吹不自觉地握住果篮里的水果刀,又在即将真的犯错前被手机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 电话里是本宫寿生连声的道歉,他只说最近过于疲惫导致咒力一时失控,并未提到真正的理由。 本宫寿生以为是来自各方的压力击垮了加茂伊吹的精神,于是为了尽可能削减加茂伊吹的负担来源,他选择以欺上瞒下的方式切断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的联系。 他让禅院甚尔有事时与他联系,又总在第一时间删除两人手机收件箱中与对方有关的内容,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原本由加茂伊吹进行的工作,承担了对禅院甚尔极尽关怀的任务。 越是接触,本宫寿生便越是认为禅院甚尔与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术师杀手形象不符,正如同他越是注视着加茂伊吹,就越会感到加茂伊吹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芒一样。 ——因此他更无法理解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付出的、堪称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 他想,加茂伊吹在某些时刻像是个任性的小孩,在路边随便捡到一只流浪的猫狗便非要带回家养育,固执到了极点,也容易吸引到一些甩不脱的扭曲家伙。 禅院甚尔也是,本宫寿生也是,他们被加茂伊吹安置在一个位置正恰当的地方,从此有了一个能称为归处的去所,再也不愿离开。 ——本宫寿生有多厌恶早期那个只会为加茂伊吹添麻烦的自己,就有多厌恶此时光顾着与恋人经营那方破院子的禅院甚尔。 “我绝不后悔。” 本宫寿生是在说给加茂伊吹听,同时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仿佛成功切断了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关系,就等同于掩埋了几年前的自己。 “如果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抵达终点前先被压垮,我宁愿和你从无交集。” 加茂伊吹不想让气氛变得如此沉重,于是他故作轻松地笑道:“若是真有那一天,你要记得继续好好经营十殿,可别因为我而一蹶不振。” “不可以。”本宫寿生的声音有些发哑,他也使用了玩笑般的语气,问题却显出一股令人几乎感到刺痛的尖锐:“你打电话来,不会是要向我交代后事吧?” 他的神经本就因为繁重的工作与加茂伊吹的异状而绷紧至一个即将断裂的节点,此时触发了极度糟糕的关键词,让他连尾音都微微颤着。 第82章 “……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了。”加茂伊吹摸了摸鼻子,又将话题转回最初的分歧,“我和禅院甚尔之间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人与人的交往并非要事事都衡量清楚,他支付给我的报酬已经足够可观。” “正如你一样,寿生。” 加茂伊吹缓缓吐出一口气。 ——其实他并非没能察觉到本宫寿生的真实想法,只不过还无暇顾及,却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过于不合时宜的夜晚抵达了爆发的边界。 “或许你认为曾经的自己配不上我的慷慨,但我从不后悔带你来到我身边,恰恰相反的是,我将当时的决定视为人生中最成功的选择之一。” “守护禅院甚尔同样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我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这是我长久以来为之奋斗的终极目标。” 加茂伊吹笑道:“那时我说‘总有一天没人能再瞧不起我们’——你知道吗,我和禅院甚尔两人,无论少了谁都不是当年的‘我们’。” 脑海中突然无比清明。 这番对本宫寿生的劝慰同样为加茂伊吹指了条明路,随着记忆逐渐回笼,他终于能够选择勇敢地踏上那条艰难却绝对正确的道路。 想达成目的就要拼尽全力活下去,他与禅院甚尔,少了谁都不行。 想通这点,加茂伊吹突然生硬地扯来了另一个话题:“过段时间,我会代表御三家前往意大利进行为期一年的交流,在此期间,十殿就拜托你了。” 听筒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唯有平稳的呼吸声证明本宫寿生还没挂断电话。 “寿生,回答我。”加茂伊吹要求道,“向我保证你会照顾好自己和十殿。” “……嗯。” 本宫寿生想了很久,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他似乎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了,因此即使此时还没到分别之时,也依然说道: ——“祝你一路顺风。” 第三卷 天国病栋 第72章 那不勒斯的夏天闷热而干燥,即便机场中的空调将冷风吹得很足,加茂伊吹也依然在漫长的等待时间中忍不住连续喝下一整瓶矿泉水。 他很快便将空瓶准确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在舒展一番手脚之后,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那人,也是名义上的领队与监督者,于是二十九位成年人都跟着他一同呼啦啦地起立,这番大动作瞬间引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加茂伊吹无奈地摆了摆手,众人又不约而同地一齐坐下,为整套动作再次平添了几分奇怪的意味。 也不知这群咒术师忌惮的究竟是加茂家还是十殿,总归加茂伊吹与他们注定不可能像寻常朋友般以普通礼仪相处,干脆就任由他们恪守着那些完全没必要的繁琐规矩。 ——欣赏队伍中年轻些的几人虽然满心不情愿、却还是不得不与前辈共同行动的憋屈表情,在加茂伊吹眼中倒也勉强算是一件乐事。 但这点乐趣无法与此刻的烦躁相抵消。 他垂眸望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询问道:“上次联络他们是什么时候?” 身旁的男人摸出手机看看,眉头紧缩道:“已经是二十分钟前了。” “不等了。”加茂伊吹面色平静,做出的决定却使整支队伍都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为了证明这的确不是个用来活跃气氛的玩笑,加茂伊吹已经扯出了行李箱的把手,朝着机场大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率先朝那边走去。 咒术师们彼此对视一眼,皆是面面相觑,却又不敢怠慢,只好再次齐刷刷的起身。 行李一同滚过地面的声响像是天空中划过的小小一道绵延的雷声,即便是在声响本就杂乱的机场之中,这样整齐的集体行动也格外显眼。 “加茂少爷,您的意思是……”说话的依然是那位主事的一级咒术师,他紧跟在加茂伊吹身旁,手指却飞快拨弄着手机按键,似乎是要再联系本该前来接应的意大利方询问一番。 加茂伊吹一把压下他的手机,反问道:“队伍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成员都会说意大利语,其余三分之二也擅长英语,我们的确是初来乍到,但不是寸步难行,离了意大利官方的接待,照样能安置好自己。” “航班时间是双方共同敲定的结果,他们不仅没有提前在机场等候,反而一次又一次推迟接机时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起,我们凭什么要接住这个下马威?” 这是两国咒术界的官方交流,团队的举动就是高层的态度,加茂伊吹加入队伍的根本目的便是维护总监部的地位与形象,当然拿不出面对朋友时的宽容态度。 “意大利人本就不太守时。”身后一路小跑才跟上大部队进行移动的一人接话道,“说不定是加茂少爷想多了,毕竟西方人生来就没有东方那样多的繁文缛节……” 加茂伊吹冷淡地扫他一眼,甚至没有理会他这番过于偏颇的解释。 他只说道:“直接去问意大利方安排的住所在哪,如果他们不说,我们就先找其他酒店住下,等见到足够的诚意再做事也不算迟。” 他们本就是咒术界精挑细选才组织起的术师队伍,加上早就知道意大利高价求援之举,大部分人心中都有股傲气,只不过在外行动束手束脚,虽然被意大利方怠慢,却还是碍于两国高层而不好发作出来。 此时加茂伊吹做了领头的那个,对于他这般不留情面的说法,有人反对便自然有人赞同。于是在那男人编辑着短信的工夫,已经有几位青年自告奋勇到机场外联系出租。 有钱赚的地方从来不愁人少,按照加茂伊吹一车三人的安排,很快便有十辆出租车停在了马路的靠边位置,只等上车就能出发。 “从机场到市中心,十五万里拉一程。”一人返回机场门口的阴凉处向加茂伊吹汇报,“原本是这个价钱,但我们讲了讲价,最终只付十一万里拉即可。” 加茂伊吹并没犹豫,他点点头,左脚使力支起身体,站直后径直朝打头的那辆出租走去。 他步行的速度不快不慢,经过数年的矫正,乍一眼看不出右腿裤脚下的不寻常。 随行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全都迁就着他的节奏,众人都绝不逾矩,很轻易便使旁人的关注都倾注到他身上,令他成为机场中的焦点人物。 正是因为如此,任谁都能看出整支队伍中地位最高的人便是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率领二十几人的东方面孔脖颈上还卧着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猫,各种神秘的要素集合在一起,共同说明着他身份的不平凡。 当一位梳着耀眼金色卷发的青年拦住加茂伊吹的去路时,几乎周围所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警察与司机都露出了极为微妙的表情。 感受到身周气氛的变化,加茂伊吹淡定抬眸,视线恰好撞进那双澄澈的绿眸中。 标准的意大利语在薄唇开合间流畅地吐出许多信息,加茂伊吹眨着眼,试图用临时记住的应急词汇理解对方口中冗长的句子,最终却只能辨认出最开头的“你好”。 于是加茂伊吹微不可见地皱眉,微微侧头,一直跟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男人便自动俯下身子担任起翻译的职责。 “他说他正巧要结束今天的工作返回市中心,希望我们能乘他的车离开,只收一万里拉。”男人的表情有些疑惑,“的确是非常实惠的价格。” 加茂伊吹不禁又望了那人一眼,干脆利落地以英语吐出了似乎没有转圜余地的回答:“不用。” 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绿眸中显露出些许失望的情绪,对方沉下语气又说了什么,迅速被男人翻译成日语,交由加茂伊吹判断。 “他说虽然他只有十五岁,但开车技巧已经足够熟练,一定能比其他出租车更快地将我们送达目的地。” 加茂伊吹恍然,意识到这个外表比真实年龄更加成熟的少年实际上只比自己大了三岁。 他或许是家中有些特殊情况才会早早出来打工,此时那黯然神伤的表情也的确能轻而易举地引起旁人的怜惜。 队伍中已经有几位年轻的女性露出了动容的表情,一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朝加茂伊吹靠近,似乎是想劝说他给那少年一次机会。 ——加茂伊吹讨厌意外。 意外的到来通常代表他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接一场或大或小的灾难,但不得不肯定的是,漫画剧情的发展往往都是凭借意外向下进行。 “加茂少爷……虽然我们的经费还算充足,但毕竟交流还有一年时间,初来乍到,我觉得能省则省会更好些。”一位大约二十岁出头的女性如此建议道。 在这番纠缠下,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神明那双无形的大手已经在他落地意大利的瞬间发挥起作用,将他搅进剧情的漩涡之中,同时剥夺了他最后的抽身机会。 ——或许这个金发少年与主角关系匪浅。 加茂伊吹在应对时因为这个猜测而多出几分耐心,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少年的全身,同时嘴角划出一个温和的弧度,已经在数秒内锁定了对方身上若隐若现的力量痕迹。 第83章 那种痕迹与咒力有十分明显的相似之处,却在具体的输出方式上有所差异。 这就类似于以相同的材料和方式制作的面团通过蒸和烤两种不同的形式制作成的不同美食,虽然本源相同,最终却会成为完全不同的存在。 由于作品之间存在壁垒,加茂伊吹从未听说过咒力以外的其他能力。 少年靠近过来的目的并不单纯,以观测咒力的方式便能发觉他身周萦绕着的金黄色气息,这是正预备发动能力的最好佐证。 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下定决心要从这个金发少年身上开启对另一部作品的了解与探索,终于点头应道:“那就这样定了,我来坐你的车。” 他是在对着那少年说话,吐出的内容却是日语,本是打算让同行者翻译给对方听,却没想到少年脸上蓦然绽放了一个惊喜的笑容,开朗地用日语向他打了招呼。 “刚才没真正听到您与同伴的对话,还不太能确定,现在一看,您果然是从日本来的吗。”金发少年眉眼弯弯,他笑道,“我有一半日本血统,因此能用日语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但很快回过神来:“幸会,那还真是够巧。” 少年来到加茂伊吹身侧,已经自然地接过他手中拉杆箱的把手,扯着箱子向停靠在稍远处的那辆出租车走去。 尽管加茂伊吹一行人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但少年并没问东问西,而是随意介绍着那不勒斯的风景名胜,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热情至极的本地人。 如果加茂伊吹没看到那股金黄色的力量正逐渐包裹了整个拉杆箱,他说不定真会认为对方是个毫无其他心思的好人。 第73章 除开手提箱上包裹的意义不明的力量以外,金发少年实在是个合格的向导。 他的日语没有母语者那般流畅,但言谈举止都相当温和,恪守着不会令东方客人感到不适的社交礼仪,不会轻易跨进过于亲密的距离中。 因为擅长与人交往,注意到加茂伊吹似乎没有太强烈的回话欲望以后,他便自然而然地将交流的对象切换至每每都能对他的分享给出适当回应的几位女生身上。 “诶——日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 “啊!竟然是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噫……那还真是要多多注意才行。” 少年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将意大利人的多情与浪漫演绎到极致。 他在询问日本风俗时并不显得十分无知,介绍意大利时也毫不傲倨自得,时不时吐出的玩笑将原本有些排外而不愿接话的几人也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加茂伊吹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 这般游刃有余的少年,即便塞进更加重大的场合中也不会显得突兀,他合该有与能力相符的远大志向,而并非只愿在机场以远低于市场行情的价格开出租车。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显得别有所图。 原本的十辆出租车因少年的加入而不得不挤掉一位同伴,位于队伍最后方的司机不想因此发生争端,骂骂咧咧地自行倒车离开。 那司机临走前专门摇下车窗朝加茂伊吹大喊:“相信乔鲁诺那家伙的话,你就做好口袋被掏空的准备吧!” 加茂伊吹没听懂,只从对方的语气中察觉到不寻常,侧眸望向身边的男人,听过大致的翻译后,终于又开口道:“谁是乔鲁诺?” 金发少年面色不变,他开朗道:“我,我的意大利名字是乔鲁诺·乔巴纳。” 他眸中闪过极细微的什么情绪,加茂伊吹很熟悉这种感觉,那是调动思绪准备应对某种危机时才会出现的神情,大概他已经想好了面对接下来的质问时该给出的解释。 但加茂伊吹没问。 来自远东的少年只是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鲜血般殷红的双眸中是早已窥探一切的了然,仿佛无论马上会发生怎样的意外,事情都只会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两人对视,乔鲁诺只觉得心惊。 乔鲁诺在不久前觉醒的特殊能力能将物品变为生物,因此,他在机场工作的根本目的实际上是偷取旅客的行李。 他原本一直秉持谨慎为先的原则,尽量与机场的其他司机和警察打好关系,今天会主动出现来抢生意,也只不过是对这样一支新奇的队伍感到好奇,从而觉得能获得更大利益罢了。 在此之前,他本以为行动的最大阻碍将会是一众显然身有所长的护卫,但仅从刚刚这次对视之中,他便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真正的强敌并非是占据了数量优势的成年人,而是领头的那位少言寡语的男孩。 乔鲁诺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他已经将行李箱握在了手中,显然没有在此时此刻退缩的理由。 自己的特异功能截至目前为止还未尝败绩,乔鲁诺有理由相信,就算此时站在这里的是总理的护卫队,他也依然能够安全脱身。 这个想法支持着他先将加茂伊吹的行李放进了后备箱,然后在本该作为乘客的三人靠近之前,先钻进驾驶位踩下油门,开着早就准备就绪的出租车扬长而去。 从后视镜中望着那少年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乔鲁诺终于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但还没等他完全吐出一口气,汽车尾部猛然传来巨大声响,与之相伴的是整个车身的剧烈摇晃,使他不得不猛打方向盘才能较为平稳地停下车子。 借此机会追上前来的是那两位成年人,加茂伊吹则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乔鲁诺猛踩两脚油门都没能顺利驱动轿车,只好跳出驾驶位,朝后看去时,立刻发觉此时的后轮轮胎已经像是漏气的气球般干瘪。 轮胎的表面没有明显的破损,但若是聚精会神的观察,便能发现其上有许多相邻不远的小孔。 那是血线反复贯穿又抽离才留下的痕迹,这番动作瞬间放光了轮胎中的气体,同时破坏了轮毂部分,使轿车再难以前进哪怕一米距离。 乔鲁诺自然来不及检查轮胎。 他与加茂伊吹遥遥对视一眼,隐约看见对方在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便被这样轻松的神情略微击沉了一些。 收回目光,乔鲁诺毫不犹豫地弃车逃走,凭借对本地路线的熟悉,顷刻便逃到了远处,只留下两位咒术师一左一右地站在轿车旁咒骂。 虽然没追上那个不安分的小贼,但对方空手离开,好在加茂伊吹的行李没有丢失。 他们从驾驶位上拔下钥匙打开后备箱,本想先取出拉杆箱再做下一步打算,却没想到眼前竟然只剩下一只身上还沾着粘液的青蛙,此刻正睁着呆愣无辜的双眼看人。 ——那足有少年半身高的行李箱竟然凭空消失了。 见同伴半晌都未能做出反应,加茂伊吹终于向前,在青蛙跳下后备箱前成功地一把握住了它湿滑粘腻的身体。 旁人都下意识露出嫌恶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加茂伊吹只是定定地望着手中与真实的生物触感无异的青蛙,拇指甚至还无意识地磨拭着青蛙背部正中央处那块极不显眼的红色。 或许只有他知道,这只青蛙正是他丢失的行李箱。 他在每样贴身物品上都留下了作为赤血操术的使用者绝不会认错的特殊标记,正是为了应对类似此时的突发情况。 咒力存在的痕迹分明就昭示着行李箱的位置,属于他本人的咒力绝不会骗人,青蛙背后甚至还有他抹在行李箱上的血点。 先不论该怎样找出乔鲁诺的去向…… 加茂伊吹有些苦恼地皱紧眉头。 ——他的行李箱要如何才能恢复原状? 原本已经上车的其他人也因为这边的动静纷纷又靠拢过来,之前负责与出租车司机交涉的青年们也问清了情况,此时凑到加茂伊吹面前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听说他经常在这附近做类似的勾当,但因为和警察关系不错,从来没有人理会。” “□□倒是也会在机场收取保护费,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似乎也没被那边盯上。” “司机们一半因为不知道他的来路而担心被他报复,一半又有些看笑话的心思,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会尽量避免与他起冲突。” 一人总结道:“看起来,意大利的社会治安真是烂透了。” 从远处遮遮掩掩地观察这头的警察身上收回目光,加茂伊吹觉得自己似乎大致掌握了这部漫画的主要背景。 草包警察贪污受贿、营私舞弊,导致社会秩序紊乱,治安不过只是政府公文中才会出现的官方说法,恐怕真正能对民众起到些许约束作用的,反而是那些于社会阴暗面活动的□□组织。 “意大利竟然是这样的国家吗?” 加茂伊吹忍不住询问黑猫:“我在国内从来没有看到过类似的新闻,但从目前的见闻看来,这里发生的盗窃与抢劫案件比日本街边的绿化带还要常见。” 第84章 [这就要归功于不同作品的设定了。]黑猫懒洋洋地应声,此前在宠物托运的箱子中蜷缩太久,难得又能舒展身体,它已经在他的肩头化成了一摊捧不起的软泥。 [于你所在的作品中,意大利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欧洲国家,咒力不繁荣,因此连带在整个咒术界都没有太强烈的存在感,原著中甚至都从未被人提及。] 它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但在另一部作品中,意大利是罪恶的温床,这个国家由暴力、色情与毒品组成,主线剧情由此展开,好叫主角大展拳脚。] “难怪。”加茂伊吹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刚想说些什么,远处便有尖锐的警笛声蓦然划破了机场门前的喧闹。 由警车与警用摩托开道,一排气派的黑色轿车在群众惊讶的目光中停在距加茂伊吹不远处的马路边,有位西装革履的男性下车后左右扫视一圈,随后直奔他而来。 “加茂少爷,路上有些堵车,我们只能专门找警察开路。”那人虽是标准的西方面孔,吐出的却是极为流利的日语,“还好你们还没离开,否则上司一定会怪罪我们待客不周。” 身为队伍中三位一级咒术师之一,一直陪伴在加茂伊吹身侧的男人自觉该拿出成年人的担当,按照加茂伊吹授意过的强势语气回敬对方的姗姗来迟。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刚才还显得相当强硬的加茂伊吹竟然露出一个笑容,语气温和道:“早听说那不勒斯是意大利内交通压力较大的城市,我们也没等太久,倒是能够理解。” 在加茂伊吹的形象即将从少年老成、一心维护总监部尊严的御三家使者变为只会耍嘴上功夫、实则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前,他话锋一变,还没等接应的使者松一口气,已经追加了一记重击。 “不过,我没听说哪里的宾客会在东道主的管辖范围、甚至是警察眼前遭遇抢劫。” 加茂伊吹笑得真诚:“百闻不如一见,今天倒叫我们亲自经历了一回。” 五分钟后,加茂伊吹悠然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情相当美妙。 反正黑猫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一年内出事,他决心抓住机会,不再瞻前顾后,想在保证人设不出差错的同时,尽可能活得自由随性一些。 于是,在乔鲁诺还等待着由行李箱变成的青蛙与他会和之时—— 机场的警察已经迫于咒术界高层施加的压力,将他设置成了短期内的通缉对象。 第74章 意大利方面带着加茂伊吹一众来到了那不勒斯郊区一处有结界保护的别墅,免去了众人出入酒店可能带来的麻烦,也更便于进行术式与战斗技巧的教学,可谓是做足了周全的打算。 婉拒了同伴主动让出的更加安静的楼上房间,加茂伊吹选择住进一楼走廊最深处的屋子。 这里虽然全天难见阳光,但好在有个直接与后院花园联通的小小阳台,进出都相当方便,最主要的是无需上下楼梯,为他省下了走路的力气。 加茂伊吹从不主动提及右腿的残疾,但也绝不敏感地要求所有人都共同避讳这个事实。 意大利方的负责人原本还在为他极力推荐三楼那间最为宽敞的屋子,或许是想通过此时的热情弥补之前迟到的错误—— 而加茂伊吹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我使用的假肢不太方便爬楼”,便在对方揉杂了震惊、愧疚与惋惜的目光中顺利走进了自己选好的住处。 行李箱早在车子行驶出一段距离时变回原样,好在其中大多都是些衣物,猛然压在加茂伊吹身上时不算沉重,给足了旁人反应的时间。 此时将行李箱放在脚凳上打开,加茂伊吹从里到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见有任何物品丢失,抚摸表面也再找不到生物的触感,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于是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扯出那块被揉得发皱的手帕,其上的粘液还没干涸,连带他的衣服都被弄脏一块。 黑猫见他盯着手帕发呆,已经看破他心中的想法,轻声道:[不是假的。] [你们迟早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黑猫身后粗长的尾巴有力地在桌面缓慢地扫来扫去,它转头,目光从加茂伊吹身上移到庭院中茂密的植物上去,劝慰一句:[现在就当稍微喘口气吧。] 加茂伊吹没法完全放松下来,听了黑猫的话,脑海中闪过的唯一一个想法是:看来乔鲁诺是这部作品中的重要角色之一。 他的思维早就形成了先迁就人气思考的定式。 如同商人会下意识用冰冷的数字概括一件艺术品的价值,如同医生的职业病会使其在和人对话时本能地关注对方的健康状况。 加茂伊吹能流利地将lesson 1到lesson 6的内容倒背十遍,却做不到抛却人气,单纯以普通人的心态与身份凭真实想法行事。 他的真实想法本就与对人气的考量融为一体,让加茂伊吹变成了文学作品中才会出现的、被科学怪人改造过身体的怪胎,从起点便失去了与正常人为伍的能力。 不过于他而言,这些都是无所谓的挣扎,他早就不会再用蠢事折磨自己了。 身体只不过是刚碰到那张柔软的大床,十七个小时的航程带来的疲惫便一股脑涌上心头。 加茂伊吹灌下半杯凉水才振作起来,他将衣物与日常用品归置到合适的位置,又边洗漱边等待洗衣机轰隆隆地运转完毕,直到将衣服晾去窗外才倒了下去。 “好累……”他无意识地抚摸着右侧胯部,那是他右半边下肢所剩余的为数不多的躯干,“稍微歇一会儿再清理假肢吧。” 黑猫轻快地跳到加茂伊吹的枕头上,用温热的身子圈住他的头顶,亲昵地靠着他,又伸出舌头为他舔舔头发。 它知道一个孩子在说出那些看似没什么用的话时所持有的心态,于是以温柔的语气肯定道:“毕竟坐飞机与单纯在房间里休息不太一样,感到疲惫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反正时间还多,你先把假肢脱下来,等有力气时再清洗好了。” 加茂伊吹有了些精神,他解下假肢放在床上最边缘的位置,再躺下时果然感到轻松许多。 随松驰感一同袭来的是难以抵御的困意,加茂伊吹在陷入睡眠前强撑着从手机的备忘录中翻出未来一段时间的大致安排,确定今日已经再没有待办事项后才安心合眼。 黑猫不会被□□的状态影响,它既不会感到疲惫也不会感到无聊,在与加茂伊吹共同闭眼小睡了一会儿后,就跳下床跑进了院子,利用这段时间将整栋别墅的构造摸了个一清二楚。 加茂伊吹比同龄孩子要少眠一些,在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已经彻底打散了睡意。他很快便起身整理好睡皱的衣物,借阳台前的落地窗投射过来的月光打开了房门。 他的右侧身体隐在门后,因此叫人难以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敲门的女生仅是因为这过快的速度微微愣了一瞬,随后便回过神来说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加茂少爷也来一起吃些吧。” “好。”加茂伊吹顿了顿,他补充道,“不用等我,我要简单收拾一下。” 那女生离开,加茂伊吹合上房门,转过身时顺手打开大灯,目光落在床上的假肢与手机上。 他嘴角微微一抽,终于想起了此前被自己彻底忘在脑后的大事是什么。 *—————— “所以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啊!” 禅院直哉的声音通过昂贵的跨国电话穿到已经位于另一个国家的加茂伊吹耳中,却足以将他的不满尽数传达出来:“他们都说本该由我那三个废……” 他猛咳一声:“废、废……废老爸好大心思才培养起来的哥哥去。” 有了这样一遭口误,禅院直哉的气势弱了些,可听着听筒中加茂伊吹满是无奈意味的轻笑声,心头那股火就又烧起来,支撑着他的音量再次拔高了许多。 “你干嘛总要给别人收拾烂摊子!”禅院直哉似乎是忍无可忍,“我家再不想答应,也轮不着你到意大利去,加茂家与总监部关系那么好,想要拒绝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加茂伊吹还没说话,那少年却突然福至心灵。 他恼怒地询问:“我知道了!是加茂拓真那家伙有了新儿子才故意把你支开的吧!他到底知不知道该如何当父亲,怎么能让你去做那个什么狗屁领队!” 眼看他越说越过分,小小年纪便口无遮拦,又要原形毕露,加茂伊吹连忙咳嗽几声。 大概是学得极真,禅院直哉果然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愤怒,如同围在主人身边团团打转的小狗般担忧道:“你怎么了?是意大利的咒灵太强还是天气太差,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加茂伊吹擦拭残肢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随口说道:“刚刚在喝水,一时有些着急。” “你着什么急?”禅院直哉嘴快道,“我有好多事想问你,你急着干什么去?” 第85章 “我没要挂电话,我还有事想要问你呢。”加茂伊吹不急不躁,他关掉通话的免提功能,将电话举在耳边,传进禅院直哉耳中的声音便显得亲密了许多,“我问你,我为什么做不了领队?” 没等禅院直哉说话,加茂伊吹便继续追问几句。 “是因为我父亲是总监部面前的红人,还是因为我不过只有十二岁,又或者,你觉得我是个残疾,连自己的身体还没能顾好,更别提代表日本咒术界出使其他国家?” 禅院直哉的呼吸声愈发急促,他听起来像是要气坏了,像个刚学会几个词语、便在兄长面前显得格外笨嘴拙舌的小孩,再开口时已经隐约带上些气急的哭腔:“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加茂伊吹几乎已经能想到他脸颊滚烫、眼圈红红的模样,立刻宽慰道:“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这样看我,你与我常常相处,当然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但这不代表所有人的看法。” “我刚才所说的那些,只不过是我临走前所面对的恶意中的一小部分。” 加茂伊吹的声音依然十分温和,旁人吐出的恶言似乎再也难以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只有我真正做成了这件事,他们才能意识到当时说出的那些话有多么愚蠢。” “直哉,看不见我与看不惯我的人太多,他们怎样不理解都与我无关,但唯独你不行。” 加茂伊吹说道:“你要看着我,直到我抵达终点,即便我死在途中,你也要亲手把这具咒术师的身体覆上封印。” “直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这番话实在相当谨慎。 ——禅院直哉不是加茂伊吹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也并非前进路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加茂伊吹需要的是禅院家高人气角色的支持,只不过那个角色正好是禅院直哉,如果未来变为任何其他人也无所谓。 但依照此时的情况来看,禅院直哉的确是最合适拉拢至己方阵营的人选。 电话听筒那头猛然没了声响,禅院直哉像是被加茂伊吹震到,半晌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加茂伊吹笑道:“没与你告别是我的错,一年后我亲自登门向你道歉。” “……哦。”过了许久,禅院直哉终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加茂伊吹清洁了右腿残端与假肢,穿戴好之后又整理了衣服,终于收拾好自己。穿鞋时不得不空出两只手,于是加茂伊吹再次打开免提功能,将手机放在了身边的床上。 “你别不开心,”他的声音有些遥远,“我不会再错过你的电话了。” 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回应,等加茂伊吹系好鞋带再抬头时,手机屏幕上已经是壁纸界面,通话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被对面挂断。 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装进裤兜,终于打开了卧室房门。 他来到餐厅,意外发现桌上的晚饭基本没怎么动,此处的气氛也并不似他想象中那么和谐——围坐在桌前的许多人中多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黑蓝色短发、白底黑点西装、金色对称发饰、充满艺术感的拉链样装饰。 ……似乎不是认识的人啊。 第75章 加茂伊吹出现在餐厅中的瞬间,几乎在场的所有成年人都显出大松一口气的模样。 意大利方的负责人更是朝他投来殷切的目光,亲自为他拉开了主座的椅子,满脸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让人隐约能从其中看出一种心虚的意味。 众人皆以一个少年为重的奇怪场景让那个陌生的青年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显然正下意识地感到不解—— 他不明白为何此前纷纷保持缄默的日本客人突然有余力表现出几分热络,更不明白这个面上尚且带着些不明显的睡意、身高还不及自己肩膀的少年怎么会成为日本一方的底气。 但咒术界是个神秘的存在,能代表一国咒术界出使他国的术师更是不容小觑,出于这个考虑,青年还是打起精神,准备以十成十的认真态度应对接下来的谈话。 加茂伊吹不是没注意到对方神情的变化。 尽管他看似常常垂着眸子,好像是一副不愿与人正面交锋的含蓄模样,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使在场所有人的各种微动作自发从余光滑进他的脑海之中,下意识便在被拆解后分析得明明白白。 也正是因为如此,加茂伊吹能清晰地把握自己在旁人心中的定位。 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无法靠扇动翅膀掀起飓风,自然不会被投以过多关注与过高期待。 加茂伊吹不认为所谓的气场会让任何正常人忽略年龄与外表带来的偏见,于是为了避免青年认错己方领导而产生的尴尬,他打算主动发起话题。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已经在他入座前站起身子,一手按在腹部压住西装下摆,一手直直向他伸出,做出了握手的动作。 “您好,我是‘热情’在那不勒斯地区设置的组长布加拉提,直属于干部波尔波。” 青年不卑不亢,没因年龄的差距而显得过于高傲,也并不因为是在与对方的首领对话而将腰弯进地板下。 这让加茂伊吹在对他生出几分好感的同时,心头也冒出些许警惕。 但他的唇角早在大脑运转完毕之前就自然地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带着不会令人感到失礼的疏离,轻轻握住了布加拉提的右手。 身后有人自动充当了翻译。 加茂伊吹注视着布加拉提的双眸,耐心地听完这段介绍,很快用日语郑重道:“您好,我是日本咒术界御三家中加茂家的嫡长子,总监部指定的领队,加茂伊吹。” 没等布加拉提回话,加茂伊吹先行以英语询问道:“如果您觉得方便的话,我能说些英语,这样我们就可以进行直接沟通了。” “……好的。”布加拉提微微一愣,很快以同样标准且流利的英语回应道,“我没问题。” 主要人员到齐,众人终于正式落座。 别墅中身着执事服的服务人员将饭菜全部撤下重新加热,一时间餐桌上空空荡荡。 那位意大利方的负责人简单为布加拉提与加茂伊吹介绍着彼此的背景,插不上话又不擅长外语的咒术师只能静静坐着,没着落的视线尴尬地落在桌上,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试图听出些有用的信息。 布加拉提在作品中扮演的角色大概类似于游戏中的指引向导。 通过这番简单的交流,加茂伊吹掌握了与意大利有关的、更进一步的信息。 他了解到,此时统治意大利的势力基本可以被划分为黑白两面。 前者是成员遍布整个国家的□□组织“热情”,其力量已经渗透至极为深入的地方,下至街头巷尾最普通的餐厅酒馆,上至控制整个那不勒斯吞吐的港口运输公司。 后者则是意大利那控制不了毒品肆虐与□□火并的无能政府,如果他们能对热情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员所能享受的权势、金钱与地位便不会被轻易剥夺。 ——咒术界是这个国家中位于黑白分界线上的一抹灰色。 通常情况下,咒术界与咒灵打交道的机会比和人交往的机会更多。 正因如此,咒术师们大多有着各自的怪癖,加上高层汇出的高额薪资,他们基本不会因一些外物的诱惑选择投靠某方势力,也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同时获得两方的庇护。 如果计划于今日祓除的特级咒灵将会在车站大闹一场,咒术界就会向政府提出申请,希望对方出面暂时封锁相关道路,以免误伤普通行人。 而如果咒术界祓除咒灵时无意中破坏了属于热情的财产,无论是大楼还是船舶,热情不仅不会在事后追责,反而还要积极配合咒术师的行动,等风险解除后再支付一笔感谢费。 毕竟咒灵发起袭击时不看谁平时做了多少好事、账户里又有多少昧心钱,凡是出现在咒灵面前的人类都有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就算是有特殊能力傍身的□□,在面对未知力量时也不得不多加小心。 “我此行正是奉命前来配合日本使团行动,尽可能为诸位在那不勒斯的活动提供便利。” 布加拉提眉头紧锁,他表现出的责任感远超□□所应有的程度。 “近期,本地居民深受咒灵之迫害,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不了解这个世界上还有所谓咒术界的存在,可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就摆在那里,想不承认也没有办法。” 他面色严肃,说到此处时,起身朝加茂伊吹深深鞠了一躬,显得非常诚恳:“热情中也并不全是穷凶极恶之徒,至少我希望能帮助那不勒斯的居民找回原本和平安定的生活。” “因此,无论加茂先生与您的同伴有什么样的要求,我都会尽力达成,关于咒灵的事情,还要拜托您了!” 青年的语气相当坚定,从其中看不出任何弄虚作假的意味。 ——身为□□的布加拉提简直比加茂伊吹目前所见到的那些警察更加正派。 第86章 考虑到这种反差在漫画作品中的优秀表现,后者有理由相信,布加拉提同样是主线剧情中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对□□忠心耿耿,同时对保护居民持有一种过于强烈的责任感。 加茂伊吹用右手拇指的指腹磨蹭着餐具光滑的边缘,因餐厅中落针可闻的静谧气氛而拥有了更加适宜思考的空间。 东京飞慕尼黑转那不勒斯的航班表面上是跨越了半个地球,实则已经带日本代表团来到了另一个时空之中。 布加拉提不知道,他的家乡本不应该出现咒灵,制造出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实际上正是接收他请求的远东来客。 这部作品中的所有角色都会陷入与布加拉提相同的困境。 他们既不知道此前的人生中竟然有咒灵这一超自然的存在,又不能否认其存在的合理性;既会想要探究咒术界的奥秘,又会因为两部作品设定中的冲突,而下意识忽略咒术界那仿佛凭空出现的突兀性。 漫画强大的兼容能力会使其中的角色自动为心头的异样感找到借口,不同作品间的壁垒则会将本源不同的世界切割开来。 所以布加拉提一定不知道—— 加茂伊吹原本平淡如水的目光中蓦然出现了几分惋惜的神色,他以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是怜悯的态度扶起布加拉提。 少年在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对方的双眸,叹道:“咒灵来源于人类心中的负面情绪,或许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我想……” “我想,意大利的现状与您所在的热情脱不开关系。” 加茂伊吹收回双手的动作似乎变得格外缓慢,布加拉提甚至能感受到那十根纤细的手指逐一离开自己肩头的顺序,原地只余下令人心惊的热。 少年薄唇轻启,流利的英文变成了闪着光的武器,直直刺进布加拉提往日最想回避、也最不愿去深入思考的关键之处,将裂缝硬生生破开。 “布加拉提先生,如果您真的希望我能从根本上改变意大利的现状,就必须先弄清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当两者的利益必然产生冲突时,你是选择保护民众,还是效忠组织?” 即便布加拉提依旧尽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额角蓦然滑下的一滴冷汗也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所受到的巨大冲击。 加茂伊吹说出这句话的目的并非是想离间布加拉提与热情的关系,正相反的是,他是出于几个相当自私的理由才会将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要在意大利人面前树立起一个不近人情而威严不容侵犯的形象,也要让同伴明白他仅代表日本咒术界与总监部的整体利益,更重要的是,布加拉提的请求太沉重,他背负不起。 他只不过是个会在此处停步一年的过客,在他离开以后,意大利的咒灵数量大概也会逐渐减少,直到最后随着咒灵这一概念本身彻底消失。 但在这个过程中,加茂伊吹要顾及使团同伴的性命、原著角色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 布加拉提却以自己那过重的责任感在他肩上架了一个太过沉重的担子。 加茂伊吹不愿接。 ——与其叫他自己纠结,不如先把问题推回给布加拉提,先让对方为难一番好了。 第76章 布加拉提离开时,面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混浊的水来。 尽管他在热情之中地位不高,但毕竟也算个小小的领导,掩藏情绪的本事并不拙劣,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下缓过劲来,最多也不过用了半分钟的时间。 语出惊人的加茂伊吹甚至有余裕从桌上抽出一张平整的餐巾纸,折成掌心大小为他按了按额角,随后自然地将纸巾递给他。 少年轻声提醒道:“布加拉提先生,我提出的问题从来不需要马上获得答案,擦擦汗吧。” 布加拉提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几乎有些失态地直起身子,手中将加茂伊吹递过来的纸巾揉成一团,随后剧烈咳嗽几声,制造出了一番不小的动静。 加茂伊吹不再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动声色地将右腿上无法自由活动的假肢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自顾自地为面前的玻璃杯添满了果汁。 就在橙色的液体摇晃着飞速上升至八成满的位置时,布加拉提终于回过神,他甚至无力再感到羞涩,行动和神情都显出一种强行打起精神的沉重。 “不如我们先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布加拉提已经拿出手机,他试图用这个动作遮掩刚才的失态之举,“关于您说的话……”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苦涩:“……您的见解的确一针见血。” 加茂伊吹只是想要推开布加拉提赋予他的职责,而不是想击溃对方心中的信仰来源。 于是他见好就收,宽慰道:“既然我们已经来到意大利,自然会尽力维持咒术界的平衡,这点还请布加拉提先生放心。” “当然。”布加拉提为加茂伊吹的电话号码修改了备注,他匆忙地欠身,“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今日多有打扰,我就先走一步。” 众人纷纷起身,加茂伊吹摆手示意不要多礼,只是安定地坐在原位,任由意大利方的负责人迅速跟上布加拉提的脚步,独自去送客。 面对许多疑惑不解的目光,加茂伊吹气定神闲道:“是意大利人有求于我们,我们没必要表现得那么殷勤。” “况且,想必他们也有话要说。” 他猜的没错,意大利方的负责人的确要与布加拉提再多交代几句。 咒术界不站队任何一方的前提是不与任何一方为敌,如此才能顺利地同时借用政府和热情双方提供的便利。 加茂伊吹的问题实在过于尖锐,如果被有心人解读为其他意思,恐怕会影响到咒术界与热情的关系。 男人从口袋中摸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朝着布加拉提笑道:“这是咒术界的一点心意,我先在这里代表大家提前对布加拉提先生说声感谢。” 布加拉提正直却不愚钝,他目光复杂地盯着那张银行卡,很快移开视线,低声道:“您没必要这样做,我不会将今日对话的内容外传,之后也会积极配合咒术界行动。” “就这样。” 他轻而快地点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加茂伊吹的话像是魔咒般萦绕在他耳边,叫他止不住地回想起无数位求助时声声泣血的居民。 “祝您的工作一切顺利,再见。” 他转身离开,声音散在空中,没有收下钱的打算,也似乎并不准备再多说些什么。 ——布加拉提是位与众不同的□□。 不过加茂伊吹不知道门外的情况,他早在过来时便从客厅看见了茶几上放着的大摞纸质文件,知道这些文件代表着怎样的工作量,迅速填饱肚子就变成了此时的第一要务。 盘中的食物应当是意大利特色,加茂伊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不合口的准备。 他挑拣着吃了几样主食与蔬菜,感到隐隐泛着不适的胃部稍微熨帖一些后,便握着没喝完的饮料下了桌。 虽说加茂伊吹地位尊贵,但众人毕竟是现代社会中的普通人。 之前以应对领导的态度小心行事,跟着加茂伊吹同进同出,此时的选择不再涉及到工作方面,大家只是朝他挥挥手,没有离开餐厅的意思。 “诸位慢用。”加茂伊吹温声说道,“我已经休息了一会儿,就先去看看资料。”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等他们终于感到满足、揉着肚子昏昏欲睡地走进客厅时,加茂伊吹已经根据文件夹和卷宗上的标注将堆满整个茶几的文件分好了类。 此时各种文件在地板上洋洋洒洒地铺开,表面上仿佛被人随意倾倒出来,实则条理清晰、层次分明。 将手中的最后一个档案袋丢到脚边的位置,加茂伊吹朝目瞪口呆的众人笑笑,解释道:“在家中为父亲整理时养成了习惯,虽说有些乱,但分辨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 宽敞的客厅在他的一番操作下变成了规整的农地,每行每列文件之间还留下了供人行走的田垄。 正当众人还仅是为少爷的工作效率、思路与能力感到惊讶时,加茂伊吹已经做出了后续安排。 “意大利各地区目前记录在册的咒灵分布与出现频率是第一排的文件,与术师之术式的基本情况有关的资料是第二排从左到右前三摞;” “特级咒灵造成的恶□□故在第二排的后半部分,其他比较杂乱的案件放在第三排,咒术界能从其他组织或个人处获得的便利与优待则全部记录在第四排的文件上。” 加茂伊吹依次说明了文件的分类标准。 “虽说一年时间很长,但要做的事情实在很多,既然总监部早已给出承诺,我们就一定要帮助意大利咒术界搭建起事前预防、及时援助、事后收尾都能做到有条不紊的完整结构。” “大家应该在来到意大利前就了解到了自己在队伍中的定位,”加茂伊吹语气温和,说出的内容却叫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接下来就把相应的文件带回房间吧,明日休整一天,我们后天正式开工。” 第87章 ——心理年龄大概是实际年龄的三倍! 因年少的领队都已经独自做好准备工作而无法表现出丝毫懈怠的成年人们近乎麻木地抱起自己该看完的大量资料,只觉得刚刚才用美食塞满的胃部都在发痛。 ——难怪总监部会让加茂伊吹来做领队! 不了解个中弯弯绕绕的普通咒术师们已经想要哀叹出声。 加茂伊吹双手插在长裤两侧的口袋中,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迈着缓慢的脚步游魂般回到房间,终于浅浅松了一口气。 他将目光转移到脚边那沓留给自己的文件上,并没过多犹豫,平静地接受了这些工作量。 加茂伊吹下定决心要将此行从受难变为镀金,于是意大利的生活半点不比在日本时轻松。 虽说团队内的确有详细分工,但加茂伊吹依然在落地后的最初几日将所有资料全部翻阅一遍,并根据自己的需求做好了进一步的精简与整理。 等工作正式开始后,他更是恨不得将一分钟掰开来用—— 加茂伊吹要么跟着实地考察的车辆跑遍整个那不勒斯,要么留在理论知识的交流会上认真旁听记录,在负责讲解的日本咒术师即将说出什么不该提到的内容前轻咳着打断。 如果说两国咒术师起先只是因为他尊贵的身份而不得不服从他的指令,现在则是真的从心底里对加茂伊吹感到尊敬。 加茂伊吹是他们所接触到的年纪最小的咒术师,实力却已经超过许多成年人,不仅有坚韧的意志和品格,更是擅长人际交往与各种工作。 他的过往由日本咒术师之口传进意大利咒术师耳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群金发碧眼的西方面孔都会在见到加茂伊吹时将他称为“maerknon”。 据他们所说,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坚忍不退缩的男子”。 ——是什么都好,加茂伊吹不太在乎。 他按部就班地做着计划中的每件事,日日潜心磨练赤血操术,趁没有读者二十四小时观察他时与黑猫彻彻底底地分析每个角色,重新调整人设中偏离航向的部分。 再次见到大概是主线剧情中重要人物的乔鲁诺时,加茂伊吹从百忙之中挤出半日时间,在一位充当翻译的咒术师的陪同下来到了警察局。 他一早便接到那不勒斯警方的电话,称前段时间进行的搜捕工作有了结果,乔鲁诺现在正坐在审讯室中等待。 ——少年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只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偷了谁的行李,非要见到报警人当面对峙才肯开口。 警察无奈,毕竟没有搜到相关赃物,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也难以第一时间为乔鲁诺定罪。 他们拿不准主意,又知道加茂伊吹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只好打来电话请示一番。 加茂伊吹来到警局时,乔鲁诺已经被带到了办公室中,两人相隔一张桌子坐在相对的位置上,彼此的神色都很复杂。 乔鲁诺感叹自己当日的判断果真没错,又忍不住猜测加茂伊吹的真实身份;加茂伊吹则头痛于他早忘记了还有这样一号人物,此时也并不想再深究下去。 于是他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先开口道:“那不勒斯处的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和多余的精力……” 加茂伊吹说了日语,警察还在面面相觑之时,只有乔鲁诺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第77章 那不勒斯的警察难得做了件认真负责的好事,为了抓捕乔鲁诺归案,这群身负公职的草包废物们简直算得上伤筋动骨。 本该最为正派的警察局中日日都是烦躁疲惫的叫骂声,直到真将手铐锁到乔鲁诺的双腕上,他们才终于能喘息一瞬。 可他们这样努力,最终只得到加茂伊吹一句过于随意的回复,光是看着乔鲁诺那不知是否是故意做出的惊讶表情,在场的警察们的心头都升起了一股怅然若失的无措感。 “就、就这样吗?”像是一直期待的好戏突然宣告闭幕,一位警察面上的表情是说不出的失望,他不甘心地追问,“就放他走吗?” 加茂伊吹也很无奈,但他此时实在抽不开身处理其他事务。 那不勒斯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日本使团马上就会启程前往同样作为热门旅游城市而常有大量人群聚集的罗马。 前段时间,那里发生了不小的咒灵袭人事故,等到抵达以后,恐怕纸面上的工作量会骤然减少,战斗场面则将愈发频繁地出现。 罗马的下一站是米兰,之后还要前往都灵等地。 意大利甚至还有没在咒术界控制范围内的城市,需要从零开始的工作数也数不清,加茂伊吹已经分不出精力去应付其他事务。 于是他向身旁的术师使了个眼色,那青年手脚麻利地打开身后的背包,从其中拿出了大摞现金,很快在办公桌上码起了一面袖珍的纸币墙壁。 如此直白的补偿措施看呆了办公室中的警察,也让乔鲁诺对加茂伊吹的身份更加好奇。 他紧紧注视着那微微皱着眉、似乎正为此时的情况感到为难的少年,听对方开口道:“虽然这样做或许会辜负大家前段时间来的努力……” “但看到这位先生时我才想起,那天好像的确是场意外,与他没什么关系。” “似乎是车辆突然失控吧,”意大利的警局不是用来讲道理的地方,加茂伊吹随口胡诌道,“他应当也是吓了一跳才会突然逃走——这样看来,我无论如何也不该怪他。”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乔鲁诺,并没被对方古怪的神情影响:“夏日炎热,有劳先生们这些日子的奔波,这是一点感谢费,不成敬意,就当是我请大家喝杯啤酒好了。” 警察们看看桌上比他们的工资更丰厚的补偿金,又看看态度坚决的加茂伊吹,最后看看同样显得十分茫然的乔鲁诺,最终重新挤出阿谀奉承的笑容。 “我们辛苦些不算什么,只希望能为加茂少爷讨回公道就好。” 当他们再转向乔鲁诺时,表情便又故意端起一副大人物的架子,仿佛连开口都是一种屈尊降贵的施舍:“至于你,如果下次再招惹到哪位没这么心善的大人物,恐怕……” 警察们拿捏着腔调,没将话说完,为人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直到与加茂伊吹一前一后走出警察局时,乔鲁诺还依然有些缓不过神。 他原本在等待过程中打好的腹稿全部作废,加茂伊吹那突如其来的大度使一切都变得奇怪起来,乔鲁诺甚至不知道此时是否算他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先生?” 眼前的少年脚步未停,加茂伊吹没有回头,只是说道:“如果下次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一定能空出时间和你好好聊聊。” 似乎有轻微的叹息声从前方传来。 “不过抱歉,不是现在。” 委婉的拒绝叫乔鲁诺再也难以说出更进一步的试探,既然没必要继续凑上前去,乔鲁诺便自然地逐渐慢下脚步。 他注视着加茂伊吹离开的方向,隐约觉得,似乎有团迷蒙的雾如影子般笼在加茂伊吹的背影上,正随着两人之间慢慢变远的距离愈发浓郁起来。 一辆低调却昂贵的轿车从街角驶来,身着白色西装的短发青年从驾驶位走出,在微微弯腰问候后恭敬地拉开车门,直到加茂伊吹上车才遥遥朝这边看来。 莫名的警惕之情在察觉到青年似乎皱起了眉头的瞬间涌上心间,乔鲁诺克制着做出撇开视线的示弱举动。 在令人感到极为漫长的对视中,那青年率先转过头去,而审视的目光消失的一瞬间,乔鲁诺所感受到的威压与攻击性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轿车很快驶离原地,从那个方向判断,他们大概是要前往海岸线旁的某处。 那不勒斯不该有哪位日本人能享受如此尊贵的待遇,单纯的富豪身份还不足以同时让一个年幼的孩子被警方如此重视、又拥有显然不甚平凡的护卫与司机。 更何况,乔鲁诺尚且还对初见那日出租车所遭遇的事故感到耿耿于怀。 他有种无比强烈的直觉。 ——那场事故正是由甚至没朝前追来一步、面上也毫无惊慌之色的加茂伊吹一手造成。 出租车在事发后很快便被警方拖走,以未能找到失主的理由被当作报废车辆进行了拆解处理,乔鲁诺没机会对车辆的具体情况进行详细检查,自然也不知道爆胎的真正原因。 他曾想过加茂伊吹也是特殊能力者的可能性,可他对这种能力的了解太少,甚至还没能完全熟练掌握使用方法,更不能随意给他人下个定论。 不仅如此,尽管乔鲁诺暗中多次返回机场,试图以各种渠道打听加茂伊吹之后的去向,却总是在来到郊区的某处时失去全部线索,再也无法继续找到下个突破口。 ——这次故意被捕,他多少也抱有些不破不立的心态。 第88章 虽然此番警局之行没能提供给乔鲁诺更多信息,但至少他已经得知对方并不属于政府或热情之中的任何一方势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他目前正在苦苦寻求的机会,就因加茂伊吹的出现而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他面前。 想到此处,乔鲁诺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他环视一周,随意找到一把长椅坐下,面对的角度便正好能将警局正门与加茂伊吹离开的方向尽收眼底。 仅是短短一会儿时间,乔鲁诺就看见警局有许多面容憔悴的男男女女进出,他接触过太多类似的群体,甚至能说出究竟谁是为何事而来、又是得到了怎样的结果。 如果没有特殊的外力影响,这个国家不可能有未来可言。 但乔鲁诺的责任感并非是为了肃清祖国或家乡。他有早已认定的信念,所追求的正义也与传统的概念不同,显然不会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个有些奇怪的想法。 ——如果是那位加茂少爷的话,说不定…… ——说不定可以被真心实意地认同。 这个想法驱使乔鲁诺鬼使神差地起身,他从路边拦下一辆出租,暂且让司机顺着马路朝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而此时,目的地本就相当明确的三人已经来到一处遍是游客的海滩,几位同伴早在宽敞的阳伞下等候许久。 加茂伊吹远远便看见他们身着泳衣泳裤,手捧啤酒果汁,俨然一副前来度假的悠闲模样,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欢乐气氛之中。 毕竟今天的主要目的只是进行地形与人流量的勘测,甚至不需要第一时间完成守备力量的相关规划,也没有战斗的必要,加茂伊吹也乐得让众人好好放松一番。 他简单分配了任务,同伴便快速隐入人流之中,而他作为年龄最小的成员一直被布加拉提贴身保护,他们都穿着严实的长袖长裤,在沙滩上便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在又一次注意到旁人惊讶的目光时,加茂伊吹无奈道:“布加拉提先生,我想,或许您应该去商店里买条泳裤换上。” “我想也是。”布加拉提飞快抬手蹭去额角的那层薄汗,他已经锁定了距离此处最近的店铺,问道,“您对泳衣有什么要求吗?”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摆了摆手:“我?我不用的。” 布加拉提似乎将他的拒绝当成了东方人的含蓄与羞涩。 无论是身为护卫还是一名成年人,他都不希望加茂伊吹因为这样的理由固执下去:“天气太热了,再这样走下去,您可能会中暑的。” “这不是中暑的问题。”加茂伊吹意识到什么,在犹豫一瞬之后,他仍然试图别令布加拉提在之后感到过于愧疚,“如果我换上泳衣,恐怕只会吸引更多目光。” 布加拉提的脸上显现出一种相当正直的疑惑:“如果您是在担心身材的话……您还年幼,大可不必有这种顾虑。” ——竟然真的没有任何人向布加拉提解释过他的特殊情况。 加茂伊吹不禁对意大利方的负责人有了些新的认知。 或许是为了顾及少年的自尊心,在没想到加茂伊吹会亲力亲为地跟着团队成员完成每个任务的情况下,对方显然并不认为反复对人提起他的残疾是正确的做法。 但尴尬不会消失,只会在之后的某时转移到旁人身上。 正如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不想以命令的口吻拒绝布加拉提的一番好意,他就不得不转过身,尽可能用表情和肢体动作展示出自己的真诚与不在意。 “我要事先说明,我向您解释原因,只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让您蒙在鼓里。”加茂伊吹紧盯着布加拉提的表情,以窥探对方的内心所想。 布加拉提微微皱眉,他应道:“当然,我都理解。” ——不,你不理解。 加茂伊吹无奈地想到。 他轻声说道:“或许你还不知道……” “关于我的右腿是假肢……这件事。” 虽然青年已经尽力克制了惊愕的情绪,但下意识微微颤动的瞳孔骗不了人。 加茂伊吹看着布加拉提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已经从其中读出了讶异、慌乱、无助、愧疚等多种情绪。 ——布加拉提看起来不太好。 第78章 尽管加茂伊吹再三向布加拉提强调他完全无需为此感到不自在,布加拉提也依然无法轻易宽恕刚才的过错。 他明明是位□□,却在某些方面显出过度的刚正不阿,像是应激后反复执行刻板行为的动物,心中别有一套与常人不同的处事逻辑。 所以当他坚持以陪伴的方式惩罚自己时,加茂伊吹并没感到有多惊讶。 他瞥了一眼布加拉提紧紧握在掌心的手帕,只觉得潮湿的热意几乎顺着如此远的距离蒸腾过来,叫他也感到有些难受。 加茂伊吹又抬眸望望天空。 太阳简直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球,光芒耀眼至令人不敢直视,仿佛仅是沐浴在阳光之下便会被轻易灼伤。 作为番外联动人物的他尚且因还未到正式出场的时间而没有单独的读者视角,但布加拉提是原作角色之一,应当早就有一定人气基础。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加茂伊吹都不认为让对方与自己一同在日光下暴晒是个好选择。 ——再不想个解决办法,恐怕他们会一同变成读者眼中的笨蛋。 布加拉提的性格本就是那样,他的读者也会对他有更多包容之心,但加茂伊吹不希望这件事成为某些人在未来攻击自己的理由之一。 他自觉得做点什么才行。 鞋底在每踏下一步时都会微微陷入绵密的沙滩中,比起这样的触感,加茂伊吹更喜欢硬实些的地面。那种地面更利于他的假肢借力,行走时便不会有东倒西歪的风险。 但与人相处和走路不同,在对话时,加茂伊吹更喜欢与思路灵活、性格柔软、甚至是道德感相对低下的人交谈。 他本身不是纯善之人,也不想将话说得过于明白,当一句话的真正含义只在吐出百分之四十的内容就能被人领会时,加茂伊吹便会很容易产生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布加拉提大概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类型之一。 似乎只是随口提起一般,加茂伊吹在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中突然说道:“您是团队中唯一不属于咒术界的成员,应该没人和您说过我的故事。” “虽然的确如此,但这不是我做出如此迟钝的回应的理由。” 布加拉提面有愧色,他紧紧皱着眉头,大概真的有在认真反思:“我……并非是感到怜悯或同情,正相反的是,我敬佩您的性格与能力,因此才会对刚才的固执感到难以释怀。” “我想说的不是刚才的事情。”加茂伊吹的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容,他或许是在顾忌进行语言间的转换时可能会出现的词不达意,吐出英文单词的速度稍微放缓了些。 “我是说——在日本咒术界中人尽皆知并一直是人气谈资的、加茂家嫡长子的故事。” 加茂伊吹早就可以平静地提起那段往事了,他时刻谨记lesson 5的内容。 ——不必故意朝谁展示你的创伤,如果有人想爱慕你的全部,自然会看到光鲜外表下、你苦痛而悲切的灵魂。 于是他将五年的经历浓缩,语气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此时所说的不过是类似于吃饭睡觉般寻常的话题。 加茂伊吹说惨烈袭击中的血与火,说偏僻院子中的孤寂与痛苦,说父亲的嫌恶与母亲的漠视,说复健的艰难与因各种意外夭折的弟弟。 他说自己之所以会选择远赴意大利,其实是因为心理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直到最终说起此时炎热的天气,从头到尾算来,加茂伊吹也不过只用了九句话与两分钟。 他的语速很慢,慢到布加拉提在侧耳倾听的同时有足够的余裕思考,想象那些轻描淡写的形容中到底藏着多少血汗与泪水。 头顶的太阳仿佛也随着那个尚且未能找寻到救赎的灵魂一同沉入黑暗,不知不觉间,布加拉提已经不再感到炎热。 他只是不自觉地用专注的目光追寻加茂伊吹的背影,迫切地想要为对方做些什么。 但他知道,加茂伊吹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一棵生长在峭壁边缘的枯树显然只能进行过程漫长的自我修复。 发现它深陷窘境的人已经是少数中的少数,更别提能亲手为它施肥浇水、再悉心照顾它好不容易憋出的几枝嫩芽。 更何况,峭壁本就存不住肥与水。 尽管注意到布加拉提早从他提到下跪恳求那时便几乎屏住呼吸,加茂伊吹也依然没被听众的情绪感染,还能在最后笑着反问道:“所以您明白吗?” “我远比您想象的更加强大,既然不再为此感到痛苦,当然也不会认为您的一番好意是种令人困扰的冒犯。”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劝导感到满意极了。 第89章 “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这是我从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者处学到的一课。” [lesson 7:令你感到无比在意的某事可能只是他人眼中再微小不过的尘埃。在保证没有崩坏人设的情况下,你大可以自暴自弃,但别用无所谓的错误惩罚自己。] 学到这课时,加茂伊吹正亲自走过那不勒斯街头的每个角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中,他难得接到了本宫寿生的短信。 五条悟成年后所使用的咒力或许能跨越足够遥远的距离,但绝对无法突破不同作品间的壁垒,仅是一名二级术师的本宫寿生更是做不到这点。 在加茂伊吹登机的瞬间,本宫寿生便失去了对他手机的控制,因此两人只在必要时才会通过正常方式进行简单的交流。 能让本宫寿生主动联系他的情况只有三种:要么是加茂拓真趁加茂伊吹不在时做出了不利于他的行为,要么是十殿正面临一些必须由首领亲自决择的特殊情况。 ——要么同这次一样:禅院甚尔陷入了某种困境,本宫寿生需要让加茂伊吹完全掌握事件的所有细节,因此特意前来汇报。 加茂伊吹早在看到发件人的瞬间就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读过邮件内容后被彻底证实。 如果不是进入了番外便无法轻易脱身,恐怕他已经立刻预订了最近一趟返回日本的航班,亲自接管此事。 本宫寿生称,十殿与禅院甚尔的关系不知为何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后者作为术师杀手时对咒术师实施的暴行被件件挂上耻辱柱,御三家倒是反应平平。 五条家的力量属于正常折损,并未激化话题;禅院家只说这人早已与家族断绝了关系,忙于撇清责任;加茂家考虑到十殿的首领正是家主嫡长子,加上族中本就没有伤亡,更是装作无事发生。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那些无所属的普通术师掀起的浪潮极为激烈。 在流言中,大多数咒术师都将目光放在十殿乃至加茂家身上。 他们称自己可以接受诅咒师中有个时刻威胁自己性命的术师杀手存在,却不能接受对方与领头的御三家有所勾结。 按照他们的说法,加茂家放任十殿接收禅院甚尔投名状的行为可谓自私自利至极,不仅辜负了咒术界所有术师的信任,更是不配继续享受贵族与世家所特有的优待和权力。 禅院直哉曾针对此事在一场宴会中公开表态。 他的言语直白又尖锐,只说:“既然你们这样看不惯禅院甚尔,就派出位有能力的术师直接去杀了他报仇,别只在口头上攀扯加茂伊吹。” “你们肆意评判御三家的地位与资格,那不如先来说说,只谈每年七月的衹园祭,除了加茂家以外,到底谁还能护得京都平安无事。” 这番言论自然有其道理,但禅院家还是以童言无忌的理由自行驳了他的话。 禅院甚尔毕竟还冠着这个姓氏,如果高层硬要对此事追责,禅院家逃不脱放虎归山的罪名,又何必引火烧身。 五条家秉持着一贯的少说少做原则,一直未曾明确表态,只有几句不知真假的风声从佣人口中传出,大致描述了五条悟与其父亲在用餐时的简短对话。 “我倒不认为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有传言中那样密切的私交,”五条悟的语气显出他满不在乎的看法,“更何况,自禅院甚尔加入十殿之后,谁还再听过术师杀手的消息?” “他老老实实做个信使,平时传话捎信,难道不比到处蛰伏着杀人更好?我看闹事者说不定是别有用心,不过反正这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也就随便说说。” 他笑嘻嘻地总结道:“与其说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狼狈为奸,不如说他用十殿打了个笼子,圈养了一只人人畏惧的老虎,才会引起现在的麻烦。” ——“他可真是昏了头。” 所有人都知道六眼神子的性格在近几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完全不似作伪的新奇发言角度与直白的评价更是使这股风声多了几分真实性。 聪明些的术师或许能看出这几句话正是在五条悟的授意下才能传出本家,既隐晦地帮加茂伊吹洗清了些许勾结术师杀手的嫌疑,又以父子闲谈的名义将五条家撇得干干净净。 而最后那句针对加茂伊吹的评价,想必正是为了给远在欧洲的加茂伊吹本人听。 五条悟认为此时正是与禅院甚尔划清界限的最好时机。 尽管禅院甚尔的确有些优点,但他能为加茂伊吹带来的一切显然弊大于利,无论是为了发展十殿还是争夺家主之位,加茂伊吹都没必要继续固执下去。 短信中的后半部分内容说,十殿已经查到了传言的来源。 此事由一位名为尾神的诅咒师挑起,但之所以能顺利被炒作为咒术界的热门话题,正是因为加茂伊吹与禅院甚尔的确存在密切的交往,如此才会被人拿捏住这一把柄、 但令本宫寿生感到为难至极的是,还没等十殿对传言做出应对,禅院甚尔已经擅自行动起来。 十殿成员的数量与范围都极其庞大,质量难免参差不齐,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有旁人能给出更有诱惑力的条件时,自然会有部分成员产生异心。 而其中掌握十殿重要情报、又再无挽回可能的那些人,就是组织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肃清对象。 本宫寿生手上就有这样一份名单,而他只不过是在某次见面时与禅院甚尔随口提了一句,就被对方记在心中,潜入他家中的书房偷走了那份作为组织机密的档案。 加茂伊吹对禅院甚尔的信任降低了本宫寿生的戒备心,加上两人本就有极大的实力差距,本宫寿生被禅院甚尔打晕,等他醒来时,手机的收件箱中已经堆满了无数未读的汇报。 他飞速查阅了全部邮件,这才整理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禅院甚尔杀死了名单上的所有术师与非术师,并且向咒术界发出宣告。 他称自己以在咒术界进行无条件屠杀为威胁,逼迫加茂伊吹允许他作为十殿的信使活动数月时间,而这个行为本就是为了完成针对十殿的悬赏任务。 任务结束,尾款到账,他与十殿也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加茂伊吹读到这份汇报的时候,正是本宫寿生恢复清醒后的第六个小时。 他翻遍手机也找不到禅院甚尔的来信,主动打电话或发消息过去,都赫然显示自己已被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加茂伊吹从未如此清楚地明白一个事实。 ——禅院甚尔已经为他做出了抉择。 第79章 六小时的时间还不够让加茂伊吹心满意足地睡个好觉,却足以让禅院甚尔根据那份名单规划出一条最优路径,在与神宝爱子约定好会和地点后流畅迅捷地杀死十几人。 本宫寿生会将这十几人单独记录下来,正是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甚至与组织存亡息息相关的重要机密。 旁人只知道他们是十殿中的重要人物,而没听说过他们已经叛变的消息,禅院甚尔干净利落地抹了他们的脖子,也正好坐实了宣告中过于恶劣的说法。 顷刻之间,加茂伊吹便从勾结术师杀手的罪人贵族摇身一变,成为了以自断一臂之法守护咒术界周全的无名英雄。 与之相对应的是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禅院甚尔——他被看作诅咒师的领头羊,已经再无退居安定生活的可能。 但不得不说,获得了无限好处的加茂伊吹反倒是最不希望事情发展至此的那人。 他为禅院甚尔做了很多打算:小到一张足以令一家人过上优渥生活的银行卡,大到东京街头原本由神宝家经营的花店与一条完整的鲜花配送冷链。 如果禅院甚尔的人生规划中有神宝爱子与他并肩而立,加茂伊吹便会倾尽所有为二人的幸福奠基。 ——这是加茂伊吹想要做的,却不是禅院甚尔想得到的。 禅院甚尔十七岁那年,加茂伊吹面前的两个选项分别写着他与五条悟的名字,他年少轻狂又无所顾忌,因此可以在加茂伊吹握住他手腕时毫不犹豫地跟上。 今年禅院甚尔二十岁,当加茂伊吹必须在家主之位与他之间做出选择时,他再也不能贪心又任性地将选择的权力尽数交给对方,以换取一个自己明知道结果的答案。 加茂伊吹说过:“除非你真的不需要,否则我会无条件优先选择你。” 禅院甚尔终于在此时找到了回答的机会。他没有联系加茂伊吹,却用实际行动表示: ——我不需要你甘愿做我前进路上的踏板,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你光明未来上唯一而过于浓重的污点。 加茂伊吹无力对禅院甚尔的自作主张产生怨怼之意,他只是无法克制地痛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尤其是在想起那个名为尾神的诅咒师究竟为何会令他感到格外熟悉后,加茂伊吹更是悔不当初。 这个名字曾经于被他杀死的粟坂二良口中出现过一次,想必当时在对方的掩护下逃走的白发老妇,正是挑起此次事端的“尾神婆婆”。 第90章 如果当时他没在粟坂二良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而是将尾神婆婆一起杀死,是否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这个念头在加茂伊吹脑中一闪而过。 只能凭借敲击键盘的本能为本宫寿生回信,叫他安排好接下来的所有收尾工作后,加茂伊吹颓然地捂住双眼,懊恼的情绪使他的大脑无力再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活动。 “要继续尝试搜索与联络禅院甚尔吗?”本宫寿生很快又抛来一个问题。 加茂伊吹又想了很久。 他不希望再将禅院甚尔牵扯进咒术界中,却也无法任由对方独自背负一切,犹豫再三之下,只回复道:“如果能联络到他,确认他还平安,只需为我带句话就好。” “就说……” 加茂伊吹将最后一句话在对话框中反复删除又输入无数次,只觉得有的说法太过肉麻,有的说法又过于轻飘,总之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感到满意。 他想说自己一定能保护好他们,但事已至此,他没必要再强调这种终归只能算作一场骗局的话了。 在一番纠结后,加茂伊吹总算确定了将要发送的内容:“就告诉他,我一定会继续向高处爬,直到生命结束、或拥有带他来到阳光之下的能力为止。” 正是因为明白禅院甚尔到底为了与他划清界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加茂伊吹才不会反复使用不同的号码轰炸对方的手机、非要亲自讨个说法。 如果他们之间的联络再被有心人变成攻击两人的利刃,禅院甚尔的苦心就必然将会尽数化作乌有。 在又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加茂伊吹清空了对话框中的全部内容,重新慢慢打上一行简短的指令,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不用找了。” ——这大概正是禅院甚尔所希望的。 之后,加茂伊吹再次投入工作之中,就连黑猫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出日本咒术界的异动对他有什么影响。 少年照常吃饭睡觉,整日忙于接收部下的报告,再根据实际情况对原本的部署进行调整,最终与意大利方进行沟通和博弈,为日本方的行动争取到更多便利与好处。 意识到禅院甚尔的离去真的在加茂伊吹内心深处挖出道极深的伤口时,黑猫正在他的书桌上巡视领地般走来走去。 它平日负责将没用的文件推到地板上,以为新的资料空出位置,今日在勤勤恳恳地为专心学习意大利语的少年帮忙时,一摞写满了杂乱字迹的白纸散落在地面上,于一众装订好的文件中显得有些突兀。 黑猫定睛看去,纸上赫然只有一个相同的内容。 ——尾神。 加茂伊吹曾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写下这个名字,以根本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的方法,试图化解那股从三年前遥遥指来的、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飓风。 禅院甚尔未能亲自说出口的告别变作牢笼,将加茂伊吹还没能被修复完整的灵魂困住,令往日显露出的一切端倪在分离真正到来时都像是春雷般响彻。 ——依然活着这个事实本身便令加茂伊吹痛苦不堪。 黑猫抬眸,正好对上加茂伊吹的视线。 它出神的时间有些久了,少年不知何时开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不再继续纠结于纸面上的主从复合句,而是静静地望着黑猫,眼底有隐约的挣扎之意。 “先生,我每晚都做着同样的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多希望我在同一天杀了粟坂二良与尾神婆婆。” 黑猫沉默一瞬,它掩去面上任何可能会被加茂伊吹误会的神情,只留一丝疑惑,似乎是真的不能理解他的苦恼。 [伊吹,或许是因为来到意大利的时间有些久了,你忘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黑猫有些惊讶地说道,[将决定禅院甚尔命运的从来不是你或尾神,而另有更高级别的意识存在。] 黑猫用极为温和的语气抚平了加茂伊吹心湖上翻起的褶皱。 它说:[你大可不必如此难过,毕竟大部分诅咒师在读者眼中恐怕都不如一只皮毛好看的猫咪。你要记住lesson 7——] 正是因为在那时学习了lesson 7的内容,加茂伊吹才有余力站在沙滩上,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态度对布加拉提说出这些话。 “不知道您现在是否还觉得有必要与我一同‘坚守阵地’。” 在说出这句话时,加茂伊吹清俊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平常更灿烂的笑容,好像真觉得十分有趣:“如果您中暑昏迷,我会过意不去的。” 在这瞬间,布加拉提感到此前丧失的热量再次回到脸上,使他下意识便觉得两颊发烫。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固执在加茂伊吹钢铁般的意志前究竟有多么可笑。 “请您稍等片刻。”布加拉提下定决心,他抹了把刘海下的汗水,转身大步朝海滩旁的商店走去。 他回来的速度很快,因为换上了轻薄的沙滩裤与沙滩鞋而脚步轻快。与离开时不同的是,他返回时提着一个不小的挎包,其中装满了此行的战利品。 在加茂伊吹惊讶的目光之中,布加拉提从挎包中拿出一瓶外壁还带着水汽的冰饮、一顶遮阳帽与一把折叠伞。 “冒犯了。”布加拉提低声道。 他将冰饮放进加茂伊吹的手心,把遮阳帽扣在加茂伊吹的头顶,又自行撑开宽大的折叠伞,为两人制造出了一片阴凉。 对此时加茂伊吹的状态还算满意,布加拉提终于有时间介绍道:“包里还有我为您买的短袖,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陪您去试衣间换上再行动也不迟。” “啊……不。”加茂伊吹正了正遮阳帽的位置,他适应得很快,“多谢,这样就好。” 起先的确没感到炎热有多么难以忍耐,但有了此时的对比,加茂伊吹反倒觉得身上冒出些细汗。 但他也的确有拒绝更换短袖的理由。 只是稍微挽起一截袖管便显露出来的伤口盘踞在手臂内侧,像是横生的野草,如果毫不遮掩的话,恐怕会显得更加怪异。 因此,加茂伊吹仅是克制地将袖口扯到小臂中段位置,大概只有布加拉提能够注意到白皙皮肤上的累累伤痕,也免去了他再解释一番的工夫。 两人走了一会儿,加茂伊吹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不断从纸面上写写画画,以布加拉提难以读懂的方式记录着他所需要的信息。 布加拉提静静陪在他身边,无事可做时便忍不住思考与加茂伊吹相处的日常,猛然回忆起少年曾在两人初遇时说过的那番话,心头再次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意大利的恶劣环境不会被轻易改变,但加茂伊吹所讲述的过往让布加拉提意识到,似乎有股来自日本的强风即将席卷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 咒术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神秘领域,正如同加茂伊吹是个无法被轻易看透的人。 布加拉提终于下定决心要问出心底的忧虑。 但还未等到他开口,一声突兀的惨烈尖叫划破了海滩上欢乐的气氛。 意外突生,但当加茂伊吹与布加拉提迅速赶到骚乱的发生地时,所见到的却并非是大肆作乱的咒灵。 一个面容削瘦、眼窝深陷的少年正挥舞着一把手枪,枪支上被打开的保险与他本人显然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都说明事态已经相当危急。 布加拉提怔愣一瞬,面上浮现出不忍的神情:“是瘾君子……应该还没成年。” “靠后吧。” 读出布加拉提语气中的情绪,加茂伊吹轻叹一声,已然用口袋中被包裹至只留下一侧的刀片划破了手指。 “我来解决。” 第80章 在面对当下这种情况时,布加拉提心中必然有所顾忌。 他是□□,同样也是那不勒斯的守护者,这片海滩位于热情的管辖范围之内,前来游玩的游客又大多都是常年生活于此的居民—— 当这些甚至能叫出几个名字的熟悉面孔即将受到伤害时,布加拉提本来不该犹豫。 可他刚刚还在思考相关的问题,当这一幕真的就发生在他面前时,他不自觉便会想到毒品的来源,然后再次逼迫自己面对那个不争的事实。 他所效忠的热情已经为了冰冷的利益不择手段,甚至向未成年人推销毒品,尚且仍在为热情勤恳工作的他本人也只能被称作帮凶。 十几岁的年纪,这个少年本该与任何健康的同龄人一样在阳光下闲逛、冲浪、恋爱,或者背着父母喝几罐冰镇啤酒。 ——而不该因为一群利欲熏心之人的错误毁掉自己的一生,以无辜者的性命为石,一路走向更可怖的深渊。 布加拉提感谢加茂伊吹愿意在他感到挣扎时出手相助。 但来自远东的贵族身形孱弱,即便咒术师们往往都拥有与怪异生物作战的特殊能力,也不代表布加拉提能坦然将如此危急的情况交由加茂伊吹应对。 但现实生活显然与文学作品有所不同,聪明人不会用大喊大叫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后才动手。 第91章 当布加拉提思索着最好的解题方式而唤出替身时,一道细不可见的血线已经疾驰而出,瞬间夺走了那少年手中的枪支。 大概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加茂伊吹便抬手将枪递给了布加拉提。 “麻烦您处理一下。”加茂伊吹客气地点头,“我不会用枪,还有一些拳脚功夫……” 他的话被暴怒地朝这边扑来的少年打断,在对方如同守护弱点的野兽般不管不顾、劈手便要再将手枪夺走的瞬间,加茂伊吹闪身朝后退了一步。 躲避的同时,他甚至还不急不躁地伸手推了把少年的肩膀,令对方的身体失去平衡、朝布加拉提的方向倒去。 “……也拜托您了。” 轻声吐出最后一个单词,加茂伊吹显然没有再管下去的意思。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手帕,轻轻蹭掉食指上只剩一点红色的血迹,又将手帕妥善地收回原处,举手投足间都体现出种令人心惊的平静与游刃有余。 布加拉提眼疾手快地合上枪支的保险,身后的钢链手指则以掌侧劈在少年后颈上,顺势揽过那具脱力倒下的身体,极轻巧地放在了布加拉提怀中。 附近的游客早已逃窜干净,只剩一路追随这孩子来到海滩上的父母还在一旁守候,布加拉提抱着少年转身,立刻便被他们扑了个满怀。 尽管刚才似乎发生了什么常理难以理解的奇妙现象,但当见到孩子正以这般可怜的姿态陷入昏迷之时,他们已经再也没心思关注其他问题,连道谢都显得凌乱而匆忙。 “抱歉为您添了麻烦……”女人掩面痛哭,她甚至来不及将布加拉提递出的手枪拿回,“我们、我们没能看好这孩子,真的非常抱歉……” 同样满面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眶发红,抖着手去试探儿子的鼻息——这个动作甚至可以被称作有些好笑,毕竟一个手刀总不可能要了人的性命。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胆怯,布加拉提蓦然感到双眼仿佛被刺痛,再也无法直视他的行动,只能匆匆移开视线。 “……别在意,还是先看看这孩子的情况吧。” 布加拉提尽量控制住尾音可能暴露出的些许不自然,他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对方接通,懒洋洋地报出那不勒斯儿童医院的名号,与布加拉提交换了救护车往返的相关信息。 ——实际上,医院只反复强调了出车所需的不菲费用,然后便以相当笃定的态度等待布加拉提挂断电话,仿佛拿准了不会有人为了一辆破旧的救护车支付如此高昂的代价。 但布加拉提坚定地阐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挂断电话后,又为这对夫妻留下了足以将男孩送去医院的现金。 “拿着吧。” 面对两人的惶恐,布加拉提不能说出愧疚感的来源,只能勉强压抑住心中那几乎令人抓狂的不忍之意,任由对方将自己想象成一位大发善心的好人:“没什么比孩子的健康更重要了。” 听了这话,那对夫妻简直道出了千恩万谢,使布加拉提面上终究显出了几分羞愧。 他犹豫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别让他接触毒品会比较好。” 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能过多提及这个话题,已经感到良心不安的布加拉提生出了想要逃离此处的念头。 于是他立刻转向加茂伊吹,只想等这位名义上的领头人当即下个指令,他便能以正当理由远离这个将要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接收了青年求助的信号,加茂伊吹却注意到那对夫妻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布加拉提重新将目光转回原处。 布加拉提硬着头皮看去,与那对可怜的夫妇对视,已然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许崩溃的情绪。 “我们知道的,我们一直都知道的……”似乎是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男人竟然于一位陌生人面前吐出了这句在意大利境内堪称高危的抱怨。 “但卖给他毒品的是那个热情啊!他们是无恶不作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轻易放过一个能掏空家底的‘大主顾’呢!” “你在说什么啊!” 女人惊慌地伸出手捂住了丈夫的嘴,面上的悲痛还没消逝,已经不得不强行逼迫自己向加茂伊吹两人挤出满是讨好的笑容:“我们很久没睡过一晚好觉了,我是说,他现在脑子不太清醒……” “够了!”布加拉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荒谬的一幕。 或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夫妻二人一同愣在原地,都显出有些胆怯的模样,不理解刚刚还宛如上帝降世的好心人究竟为何会突然如此愤怒。 即便只凭自己那糟糕的意大利语水平将对话听了个大概,加茂伊吹也能靠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读懂当下这绝不能被称为和谐的气氛。 布加拉提人设中的最大冲突就是他的□□身份与正直到过分的性格,若是这部漫画的作者性格恶劣一些,想必会让他因这个理由在某时惨烈地丢掉性命。 加茂伊吹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虽然没了解过读者对布加拉提的评价,却已经有了些自己的看法。 若是在联动结束后,两个世界的人物还有机会通过特殊手段进行交流,那么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活人显然比死人更加有用。 他不知道通过微薄的努力是否能减少布加拉提遇害的可能,但如果能让对方提早意识到热情并非是个极度友善和谐的容身之所,想必也能为布加拉提本人避免一些麻烦。 因此他没急着带布加拉提离开,而是选择让热情所造成的灾难尽可能详细地在对方面前展示出来。 父母的哭诉将字字句句化作烈火,炙烤着布加拉提想要守护那不勒斯人民的本心,逼迫他在善恶的抉择中靠向前者,以争取到更多生存的可能。 “不要惊慌。”加茂伊吹的语气依然十分平和,他如此对布加拉提说道。 少年朝跪坐在沙滩上的夫妻二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随后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布加拉提的右手,摸到了对方掌心中湿润的冷汗。 “我和哥哥还有急事,家中发生了一些意外,他情绪有些不好,还请多多见谅。” 加茂伊吹的语速很慢,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下尝试说出意大利语,用词简单,只能保证语法不出错误,好在将意思顺利传递到了听者耳中。 见那对夫妻连连摆手示意没事,加茂伊吹又笑笑,牵着布加拉提手的动作便施加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 这个动作表面仅是暗示,实际上已经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夹住他的手臂,将他朝原本的目的地带去。 “那么——再见,愿上帝保佑您。” 加茂伊吹严格地恪守着社交礼仪的要求,即便离开时有些匆忙,也依然将一切都做得周全。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布加拉提才终于从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来,急急地喘了几口气,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挣扎。 他意识到加茂伊吹正牵着他的手,难免觉得有些冒犯,在试图寻找话题化解自己刚才的失态时,突然想起两人头顶原本该有一把遮阳的折叠伞。 再原路返回寻找显然不太可能,而这个失误也更使他显得不稳重。布加拉提终于完全泄了气,见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没觉得有何不适,便只任由他牵着朝前走去。 “……我不明白。”在此时此刻,他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溶解,使他终于能够对加茂伊吹坦然吐出自己的无助。 “我试图为每个我能看见的那不勒斯人解决问题,同时尽心尽力为热情工作,但我已经不明白我所坚持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了。” 他迷茫地询问:“如果是您的话,您会如何看待此时的情况呢?” “啊——我似乎真知道答案呢。” 加茂伊吹的答案并不像布加拉提想象中那般严肃。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所谓完全对或错的事情,您在死后究竟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也并不由我来评判。咒术界不信耶稣,我们管不了这些的。” “但是……”加茂伊吹目视前方,他似乎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我能确定的事情,还是有一件的。” 布加拉提下意识微微屏住呼吸。 “只有电影中的救世主才会英年早逝,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做英雄的人一定会有个好结局。” 加茂伊吹微微转过头,他与布加拉提对上视线。 “如果您愿意成为一名寻常意义上的好人的话,我想,您大概会活到九十岁吧?” 第81章 话虽如此,但加茂伊吹与布加拉提都清楚:世界上没那么多金盆洗手、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们只要曾在路上做过一次为目的不择手段的糟糕事情,无论是否出于本意,都将再也无法回头。 做好人的代价太大。 就拿加茂伊吹自己举例,如果叫他在绝不能损害任何人的利益的条件下进行一切行动,恐怕他早已经死在夏日疯长又无人照料的野草之中。 第92章 “不过,若是问到我自己的想法,我应该是不需要活到九十岁的。” 加茂伊吹依然笑着,他转头望向海面,或许类似高处现象的某种原理正在作祟,脑内在一瞬间又闪过了与投海溺毙有关的画面。 布加拉提回过神来。 他从刚才的对话中感受到了加茂伊吹的幽默天分,于是自然地将这句话当做一个玩笑,询问道:“那您的想法是?” “十三岁吧。” 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他抬起空闲的手轻轻压住胸口,克制着心头涌现出的不安之意,很快调整好了不正常的心情:“能活到十三岁的话,我会去教堂向上帝表达感激的。” 布加拉提失笑:“您刚才还说咒术界不信上帝来着。” “是这样没错,但在最无助的时候,我的确在这些方面花费了很多心思。”加茂伊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几句话真的变成了玩笑,彻底驱散了其中隐约的沉重感。 “所以我还会去神社还愿,去寺庙烧香,去许愿池里倒硬币。” 加茂伊吹把自己逗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的人生短暂又灰暗,却接受了足够多且真挚的好意——” “有人在我理应进行康复治疗时将我软禁起来,就有人教会我因尚未感到满足而咬牙继续向前;有人辱骂我只是个一无所成的废物,就有人说我是一颗合该闪闪发亮的星星。” “……说了这么多,实在有些杂乱过头,或许您还没意识到我想要表达什么。” 加茂伊吹抿了抿唇角,他回眸,脸上的微笑不同于往日的疏离。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表情中带着几丝赧然之意:“我是说,不论此时怎样,只要明白自己到底想要拥有怎样的未来,情况就一定会逐渐变好。” 布加拉提又是一愣。 他奇妙地感到方才淤积在心中的郁气终于缓慢消散,这种感觉化解了两人牵手肩并肩走在沙滩上带来的最后一点异样,也驱使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您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加茂伊吹眨眨眼,他没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委婉地提示道:“等到那时,我应该已经离开那不勒斯,到其他地方去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布加拉提会因为不好履行承诺而感到为难,大可借此机会停止这个话题。 但布加拉提的本性中也有几分倔强在,他甚至将自己的目的解释得更清楚了些:“或许这样说有些冒昧,毕竟我和您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 “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布加拉提也露出了今日相见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等您十三岁生日到来之时,请一定要空出一天时间,给我一个陪您前往教堂进行祷告的机会。” “历时五个世纪才建成的米兰大教堂,大概足以在上帝眼中脱颖而出,叫他在听人说话时更有耐心一些。” 布加拉提笑道:“我会提前做好游玩规划,为您庆祝新一岁的到来。” 主动反握住少年微微发凉的左手,布加拉提心中还藏有一个不敢在此时贸然提及的想法。 ——或许等到那个时候,他也能从生活中寻觅到新的转机,如加茂伊吹所说的那样,再也不会感到迷茫与痛苦。 如果那天到来时,他们两人都能获得想要追寻之物,加茂伊吹将向虚无飘渺的上帝表达感谢,布加拉提则会向真实存在的加茂伊吹表达感谢。 那必然是个相当值得纪念的日子。 布加拉提只是想想便觉得有种坚毅的力量正在体内生成,至少能让他好好地走完眼前的路。 “是吗?”加茂伊吹将视线转回远方,声音在咸湿的海风中显得有些发散,大抵于空中转了几个圈才被推进布加拉提耳中,因此似乎慢了几拍。 “那麻烦您空出明年1月22日的时间。”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不知是因这份热情而生出了难以忍耐的笑意,还是感叹青年实在直白又天真的冷意。 “我会提前联系您的,还要劳您费心了。” 布加拉提沉浸在加茂伊吹的温和态度为他营造出的良好氛围之中,尚未注意到两人依然在使用过于客气的敬辞,自然也没能察觉他们之间本该因这场对话更加亲密、却反倒似乎更加遥远的距离。 虽然年龄更长几岁,但布加拉提并没有加茂伊吹那样变幻莫测的深沉心思。 加茂伊吹倒不是因布加拉提的话产生了什么不好的想法。 他只是在回眸时瞧见了远远站在高处的乔鲁诺,心头突然泛上一股疲惫之感。 ——步步为营、时刻都需要靠心机取胜的无用之人大概经常会有这样反复无常的一面。 他们的压力总是维持在百分之九十附近,而生活中的任何变故都可能会添满那百分之十的空白。 加茂伊吹也是如此,有时虽然能通过一些手段将数值稍微降低一些,但不得不面对的下个事件也还是会令本就要达到满值的情绪离崩溃的边缘更近。 乔鲁诺的出现使加茂伊吹的疲惫感骤然增加,他蓦然失去了继续扮演积极人设的兴趣。 少年刻意避开了布加拉提的视线,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只是长久地将目光投向海面,感到自己的人生其实并无太大意义。 于他而言,死亡其实并非是种惩罚,意识消弭后就是一劳永逸的乐事,除了会对尚未接触过的事情感到有些遗憾之外,加茂伊吹甚至不必担心家人会为自己伤怀。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变成所谓主角的光彩人生的背景板,不甘心被无辜却也有罪的读者随意操纵命运,不甘心就因作者心念一动而随便丢了性命。 加茂伊吹绝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已经舍弃尊严与正义之心,大费周折地从地狱爬上了人间,如果他在某日得知自己真活不到攀上天国的那天,也至少要拉上咒术界一同陪葬。 ……但那都只是一时的偏激想法。 正如同此时一样。加茂伊吹收回目光,从布加拉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又从口袋中掏出那个记录着满满数据的小本时,脑内那些杂乱的想法便自行安定了下来。 当理智回笼,他依然是在人气排行中占据第二十名之位的加茂伊吹,温和却不失锐利,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进军。 乔鲁诺似乎只是在海滩旁的公路上站了一会儿便消失了,他维持着一个过于遥远从而不会被布加拉提轻易察觉的距离,也并没一直望向这边,仿佛只是个来看海散心的普通人。 既然对方没有接近的念头,加茂伊吹也不想深入探究什么。 他没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本职工作,手中的笔一直没停,等与同伴会和、拿到了其他人记录的资料与数据后,没用多久便在地图上绘制出了布防图的雏形。 “游客数量不在少数,此前也的确有些怪异事件的传闻,我不认为在咒灵肆虐的此时,唯独这里会成为那不勒斯的净土,更何况我们已经从沙滩上找到了少量咒力残秽。” 加茂伊吹边带人朝停车处走去边说:“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我认为潜伏在此处的咒灵或许已经产生了智慧。” 他面上显出几分躁意,显然认为这又是一桩麻烦事:“把这片海滩加入重点监视区域,着重关注人流量最密集的几处,等有进一步线索后再做具体安排。” 加茂伊吹不过是刚刚才下达命令,身后便已经有咒术师拨出了电话,将他的指示第一时间传达给负责进行整体部署调动的同事。 工作量太大,咒术师的工作节奏也一向快而紧密,甚至没等那人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已经自顾自地朝下说起了其他事宜。 剩余几人跟着他又紧锣密鼓地投入新的安排之中,与刚见面时那副宛如游客般的散漫姿态可谓是截然不同。 布加拉提此时只充当司机与护卫的角色,他习惯于在加茂伊吹不需要他时降低存在感,毕竟他不懂咒灵与术式,更不懂咒术师们彼此交流时连串吐出的大句日语。 于是他只是耐心地跟随着加茂伊吹比常人略慢一些的脚步,时不时抬眸朝四周望上一眼,以保证没有意外会在专业人士进行讨论时发生。 也正是在他为加茂伊吹拉开车门的前一秒,一个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的粉发少年突然挥舞着手臂,边气喘吁吁地呼喊着请他们稍等、边一溜烟地冲到了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我、我在这边等待很久了……但一直没有顺风车过来!” 那少年有一双澄澈的棕色眸子,此时其中盛满了无助,连脸上的雀斑都显得可怜起来。 “求您让我搭个车吧!求您了!” 奇妙的是,在这仿佛是日本旅游团的一行人中,少年选择发出恳求的对象并非是其中唯一一张有着西方面孔的布加拉提。 ——而是身形纤细、与同伴相比年轻到过分的加茂伊吹。 第82章 加茂伊吹并没因为口头上还与旁人说着话而忽视眼前这少年的举动。 第93章 正相反的是,他不紧不慢地将本子上早早写好的最后一项安排念出,然后才掀起眼帘去看,与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嘴角便划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哦……”他的应答声很轻,尾音也拖得有些长了,表现出正在认真思考的模样,垂下眸子时,弯曲的眼睫自然遮住其中的情绪,将内心所想敛得干干净净。 布加拉提从那少年出现开始便微微蹙着眉,尽可能拔高的警惕心使他实在无法在此时放松下来。 但下意识的戒备是一方面,此时正不自觉驱动着他点头的善良之心又是另一方面。 面对这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若布加拉提是孤身一人,他必然会邀请对方坐进副驾驶,再体贴地将人一直带到方便乘坐其他出租的闹市区。 ——但看看其他几位骤然陷入沉默的咒术师也该知道此时的情况究竟有多不寻常。 即便布加拉提明白,在遍地都是热情势力的那不勒斯出现敌袭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决定权也绝对不会被放在他手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等待加茂伊吹的回答。 加茂伊吹的目光从少年脸上焦急的神情转移到对方手中看似相当沉重的提包上。 静默一瞬,他突然转头对身侧的某咒术师用英文笑道:“哥哥,天要黑了,这里看起来不会再有车经过了,我们带他一起走吧?” 那人没想到加茂伊吹竟会突然玩起角色扮演的游戏,真正开口前磕磕绊绊吐出几个音节,然后才同样用英文回应说:“当然了。” 他不敢多说,如果他无意中得意忘形起来,恐怕会将事态扩展到没必要的程度。 虽然大家都不明白加茂伊吹究竟意欲何为,但也都对领队的决策表现出百分百信任,此时纷纷附和起来,又在看见加茂伊吹脸上愈发显得稚气的笑容时忍不住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要他们相信加茂伊吹心中没有什么算计,还不如让他们相信咒灵是自然界制造出来肃清人类的正义使者。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即便对方接话时并不十分流利,加茂伊吹也依然相当满意。 他的语气热情又亲切,对那粉发少年说道:“正巧我来时所坐的车还没满员,请上车吧。” 加茂伊吹打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获取一个完美的答案,这丝慌乱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 毕竟越是纰漏百出便越显得是他蓄意而为之,不用多说什么,便能表现出一种用旁的做法无法营造出的嘲讽之意。 他正是在向那粉发少年发起明示。 ——任何以常理思考的家伙都不该自然地将一行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看做领头人,加茂伊吹半是玩笑半是讽刺地戳破他的漏洞,摆明是早就看透了他刻意接近的目的。 在包括布加拉提在内的同伴都尚且还对这莫名其妙的发展而感到困惑的时候,加茂伊吹与粉发少年对视一眼,两人皆捕捉到了对方无辜表面下深深藏在心底的那点微妙之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大概的确有些相似的地方。 这种相似点不同于禅院甚尔和加茂伊吹之间的共鸣,反倒会使两人像是同极磁铁般彼此排斥,甚至于与此时一样,见面便是争斗。 此番在暗中发动的第一次交锋以加茂伊吹占据优势地位而暂时告终,加上本就是因为那粉发少年先露出马脚才会引发额外的事端,对方从善如流地跟着转移了对话的对象。 加茂伊吹与他一同上了车,都坐在后座位置。 车内空间很大,不至于肩并肩坐着,却也比刚才在外面的距离近了许多,让他们都对彼此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托比欧的目光仅在加茂伊吹熟稔地搬动右腿上车时短暂于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什么也没看见似地把头埋进了纸质地图里,费力地辨认着自己的最终目的地,仿佛真的只是个迷路的旅客。 地图遮不住少年脸上第一时间浮现的深意,加茂伊吹猜测对方至少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体情况。 虽然他搬动右腿的动作已经轻松流畅到仿佛常人扯起大衣的下摆,但相对于健全人上车的动作而言,还是显得有些不同,难免会引起有心者的注意。 托比欧下意识地认为这或许是加茂伊吹想要刻意遮掩的痛处,但加茂伊吹不仅不以为然,还通过这件小事生出了几分兴味。 进行心理博弈和语言战的对手显然还有些水平,这对于加茂伊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真正与利益相关的争斗总比对牛弹琴要轻松得多,他一向都喜欢与聪明人相处,就连朋友中最稚嫩的禅院直哉也仅是性格糟糕,而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蠢才。 但黑猫称至今为止还没有属于他的读者视角,加茂伊吹也因此确认了主线剧情尚未完全结束、甚至可能还没开始的事实。 作为仅会在番外中正式登场的联动人物,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只有等待,是否真的要与原作人物深入接触,实际上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他此时所做的努力可能会成为日后为他吸引流量与人气的伏笔,但也有可能因为某个人物在剧情中走向死亡而化为虚无。 正是因为如此,加茂伊吹不打算在主动靠近过来的少年身上耗费过多精力,但也不会冷硬地拒绝一切开展剧情的可能。 如果这是神明有意安排的相会,想必对方会继续搭话或做些什么,加茂伊吹只管接招就好。 但出人意料的是,粉发少年除了上车时瞟过来的几眼以外,全程没再与加茂伊吹产生其他没必要的交流。在布加拉提驾车远离海岸、驶上公路时,少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地址。 “新堡附近……应该是有座监狱吗?”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车内另外两人的意见,总之成功吸引了布加拉提的注意力。 ——那是干部波尔波所在的位置。 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下意识收紧一瞬,布加拉提的戒备程度瞬间飙高到一个极值。 但他回话的语气依然平稳,至少连头也没抬的少年应该察觉不到他的紧张:“是,从这里出发的话,途中会经过一个广场,是个适合外地游客的好去处。” 这句话中藏着些许试探,如果粉发少年真的只是个普通游客,一定会顺着他的意思将关注点转移到广场之上。 但少年并没轻易放过原本的话题:“如果不麻烦的话,您可以送我到监狱门口吗?” 即便两人在对话时使用了意大利语,加茂伊吹也还是大致领悟了其中内容。见布加拉提的面色稍有些不对劲,他接过了与少年沟通的担子。 “当然。”他眉眼间浮现几丝担忧,“但恕我冒昧,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在那里的是……?” 已经预想过家人或朋友等诸多答案,布加拉提尽力消化心中不祥的预感,暗中告诉自己大概只是想多了而已。 但少年的回答打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如果非要说的话……”少年似乎有些苦恼,也稍显窘迫,“应该算是同事?” 布加拉提猛地踩下刹车,他通过后视镜直直地望着少年同样看过来的棕色双眸,一个极为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脑海,他想起上司波尔波曾在之前见面时与他提到过的那人。 “难道是……罗马……?” 布加拉提不知道该如何确切地进行描述,但如果少年真的是热情成员,想必听到这个地名便会理解他的意思,也无需过多解释。 果不其然,少年握着地图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似乎因这份过度的重视而有些不自在。 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中因头车突然刹车而纷纷一同停下的其他车辆,为了节省时间,很爽快地回答道:“我的确是接应咒术师们前往罗马的使者。” 布加拉提瞳孔一缩。 波尔波前段时间还在猜测来者究竟会是干部还是普通成员,但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认为对方会以一种极为正式的方式隆重登场并进行工作的交接。 这也导致布加拉提在看见这个拦车的普通少年时,根本没有朝正确答案的方面联想哪怕一丝一毫。 “啊……”少年局促地挠了挠脸颊,“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谈?一直堵在这里的话,恐怕会有些妨碍交通……” 布加拉提猛然回过神来,他重新踩下油门,这次起步的速度和缓很多。 同时,他想起车辆的异动或许会对有过类似糟糕经历的加茂伊吹造成不好的影响,连忙又从后视镜中望过去,满心愧疚道:“真的很抱歉。” 加茂伊吹轻轻摇了摇头。 他将视线放向窗外,表面是在漫无目的地望着意大利的街景,实则正在通过窗子上的倒影观察那个粉发少年。 对方似乎并不是非常擅长这种公务上的社交。 与加茂伊吹的猜测类似,托比欧因自己尴尬的登场方式而有些坐立难安,但转念想到这是老板亲自下达的指示,很快便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第94章 ——加茂伊吹。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令老板无比重视、甚至要派出最信任的亲信前来监视的日本小孩。 托比欧同样侧眸朝自己这边的窗外望去。 两人的目光通过层层倒影交汇,他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装作对对方的注意一无所知,静静地望着彼此,同时,也在借机从对方的外表中获得尽可能多的信息。 加茂伊吹有预感。 他与这人的相处绝对不会像与布加拉提相处时那般顺利。 第83章 最终三人还是没有在第一时间前往新堡附近的监狱,而是因加茂伊吹的建议选择中途改道,于街边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咖啡厅落了脚。 坐在座位上,布加拉提显得有些窘迫。 他正襟危坐,悄悄给波尔波发送了消息,此时正等待着上司的回复,简直如坐针毡。 他没想到初次接待来自罗马的使者的场所竟然如此简陋,波尔波为此在酒店进行的隆重布置彻底失去了作用。 ——那不勒斯在热情成员心中的形象大概要一落千丈了。 毕竟这家咖啡厅没有任何除了所谓的“烟火气”之外的优点,唯一能被他们选择的理由也只是距离刚才停车的位置足够近。 尤其是在听粉发少年自我介绍名为托比欧、目前因升任干部而定居于罗马之后,布加拉提更是将表情与脊背都绷得紧紧的。 ——虽说明面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礼仪与几分游刃有余,悄悄用纸巾擦拭手心汗水的动作却骗不了人。 布加拉提脑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面前的咖啡动都没动过一下。 一张圆桌围坐三人,反倒是级别更高的托比欧和加茂伊吹适应良好,他们各自点了杯喜欢的饮品,后者甚至还有心情为卡布奇诺选择了郁金香形状的拉花。 邻桌气氛很好,少男少女分享着有趣的见闻,一时间满是欢声笑语,本桌便正好相反,自点单后半晌都没人提起正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什么,说两句歇三句。 但这也足够他们对彼此有些了解了。 谈起会出现在海边求助的理由,托比欧摸着后颈,表情颇为羞涩。 “我出生在翁布里亚大区,后来转到罗马工作,一直没能抽出时间看海,难得有空来到那不勒斯,就想着先到海滩看看,没想到逛起来忘了时间,要离开时连出租车也找不到。” “旅游城市从来不缺少外国人的面孔,但将一位少年簇拥在中央的东方人似乎不多。” 托比欧轻描淡写地为上车前的行为赋予了一个相当合理的理由:“对于您的身份,我的确有所猜测,但当时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搭车,因此没有贸然询问,还请您不要怪罪。” 他在弥补那时突兀犯下的错误,以□□行动的特殊性做借口确实不会出错。 加茂伊吹也以他的托词回敬道:“我理解您的顾虑,毕竟正是因为相同的考虑,我选择让身边人假扮兄长,也请您多多见谅。” 两人对视,都露出一个微笑,倒真有些像是对志同道合、一见如故的朋友。 但看不出表面下风云涌动的人只有布加拉提一位,他还在为两人能够和谐相处而大松一口气。 加上波尔波的指示在半分钟前抵达了手机的收件箱,青年眉眼间的紧张稍微消散了一些。 “托比欧先生,波尔波先生为您安排好了食宿事宜,不如我先陪您到酒店入住,也好看看是否还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委派部下确认过酒店地址后,布加拉提委婉地提示他们是时候离开了。 “加茂少爷忙碌了一天,应当感到累了,不如我们先一同送他回去好了。”托比欧贴心地将目光投向加茂伊吹,神情中满是关切,“我还不觉得有多疲惫,不着急休息。” 听了这话,布加拉提犹豫起来。 自从接受组织的命令开始,他时时刻刻牢记咒术师身份的特殊性,严格遵守咒术界提出的各项几近苛刻的要求,只为了保证关系到国家与社会稳定程度的重要任务不会受到影响。 其中被意大利方负责人格外强调过的一点便是“不允许带任何未经过批准的无关人士进入别墅”。 布加拉提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过部分理由。 为了将咒术界与普通人的世界隔绝开来,咒术师集聚在一起进行咒术相关工作时都会在建筑物上设置结界,既能避免路人误入,又能监测未经登记者的入侵。 正因为感受到咒术师十分看重对旁人身份的认证,即便与小队成员的关系再怎样亲密,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布加拉提也依然选择事事亲力亲为,甚至自愿成为加茂伊吹出行时的专用司机。 咒术师认可他的称职,同时不觉得他的存在会造成威胁,于是布加拉提获得了自由出入别墅结界的资格。 “结界运作时只是检测咒力,即便我并非咒术界内的专业人士,它也能凭借咒力判断我是否属于这栋建筑吗?”布加拉提曾经在加茂伊吹闲暇时提出这个问题。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目光慢悠悠地划过在战斗后正重新朝他体内靠拢的钢链手指,回答道:“咒术师不过是能自由控制咒力收放的人,普通人身周的咒力只会比非战斗状态下的咒术师更加明显。” “更何况,那种名为‘替身’的能力与术式有一定相似之处。” 加茂伊吹笑笑,他指着钢链手指刚才击打过的栏杆道:“我能看见您使用替身后留在原地的某些能量,而咒术界称使用术式后留下的痕迹为——” 他停下来,嘴里喃喃念了几个单词,最终还是没能将这个词语与外文词汇中的哪个对上,便切换回日语说道:“咒力残秽。” “这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秘密,”少年把玩着手中黑猫的尾巴尖,随口说道,“只要将能量汇聚在双眼的位置就能实现,如果替身也能做到的话,说不定还能在战斗时帮上些忙。” 布加拉提点点头,口头上客套了几句,当晚回家便反复尝试了许多次。 直到半夜零点时,小队内的米斯达被住处亮堂的客厅灯光吸引,睡眼朦胧地来到久坐在沙发上的布加拉提身边,发出一句质疑。 “替身从来都是个具象化的存在,就算钢链手指的能力触摸即生效,也不能用你的手来摸——哪有什么单独的能量?” 布加拉提恍然大悟。 他第一次将钢链手指与自己的身体完全重合在一起、借替身的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不曾被他发现过的隐秘痕迹。 米斯达昨天无意在电视柜上留下的弹孔旁依然有层红色光芒,像是火焰的形状;纳兰迦大概又在屋子里召唤过替身,天花板附近的空气中留有几条线状能量,宽度与航空史密斯正相等;阿帕基或许曾经用忧郁蓝调为他取过远处的物品,空调遥控器上的蓝绿色痕迹淡到快看不见。 ——这个发现令布加拉提感到极为震撼。 一直以来,替身使者在战斗时都只能注意到替身本身及被替身能力操纵的物体,如果与远程操控型替身或能力特殊的敌人相遇,难免会被迫占据劣势地位。 咒力残秽这一概念的存在或许能改变替身使者的战斗模式。 布加拉提在某些方面拥有超乎常人的直觉,他有预感,与替身共同观察能力痕迹的技巧将会在未来的什么时刻发挥出令人预想不到的巨大作用。 但他没忘记加茂伊吹与他分别时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不确定咒术界的存在究竟能为你所在的世界造成多大影响,只是因为您值得一些回馈,我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您。” 加茂伊吹是这样说的:“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不建议您过于慷慨。” 他不知道加茂伊吹是担心对未来的主线剧情产生太大影响,只以为加茂伊吹的顾虑与神秘的咒术界有关,因此虽说掌握了这样一个有用的秘密,他也依然要对小队成员保密。 心下有了决定,他催促米斯达快去睡觉,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不自觉地浮上脑海。 ——明明只是如此简单的技巧,为何替身使者中从未有人勘破此法? 像是被什么强行转移了注意力,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再次消失,布加拉提也没有过多深究,带着一天的疲惫回到卧室休息。 不过这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当下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摆在布加拉提面前。 对于托比欧的提议,凭两人在热情中的地位评判,他应当是没资格拒绝的。但毕竟这其中还涉及到许多热情之外的弯弯绕绕,布加拉提当然要由加茂伊吹亲自做出决断。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加茂伊吹,神情中隐隐的坚定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如果加茂伊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布加拉提一定会配合他的说法,绝不会让托比欧前往郊区的别墅。 但令他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加茂伊吹在接收到他目光的瞬间微微一笑,坦然道:“那当然再好不过,伊吹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两位先将我送回别墅那边去。” 第95章 距离计划中前往罗马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加茂伊吹与托比欧都不急于非要在今日进行更深入的谈话。 更何况,热情内部需要交接的工作想必就不在少数,由布加拉提先接待托比欧显然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当轿车再次驶入郊区时,托比欧面上毫无异色,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将前往日本咒术师重要的大本营。 自上车以后,加茂伊吹一直神色淡淡,看不出心情如何,直到即将到达别墅所在的位置时才终于开口:“在这停车吧。” 布加拉提顺从地踩下刹车,估算此处距别墅还有几百米距离,虽说有些不解,但也没有不依不饶地一直追问。 “右腿的假肢突然有些不太舒服,我边散步边仔细感受一下,好做个调整。” 加茂伊吹随口扯了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理由,他眉眼弯弯,已经打开了车门:“您就带着托比欧先生返程吧。” 视线移动,与那双似乎有些幽深的棕色双眸对上目光,加茂伊吹笑道:“今日就不邀请托比欧先生进去坐了,两位路上小心。” 告别后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轿车驶离视线范围,才终于忍不住掩唇,发自内心地轻笑一声。 虽然不知道托比欧究竟为何想要到别墅中去,但今天就叫他看得见却进不去,也算是种令人觉得颇为有趣的反击。 加茂伊吹笑完了,转身时便沉下了面色。 似乎不是他的错觉。 托比欧手上的痕迹并非是替身能量,而是咒力残秽。 ——对方明明早就与咒术师接触过了。 ——是谁? 第84章 托比欧的确并非第一次接触到咒术师。 但更确切的说法是:与他使用同一具身体的、他的另一个人格,也是热情幕后真正的老板——那个名为迪亚波罗的男人——迪亚波罗曾认识一位咒术师。 虽说“曾经”一词似乎代表着太久远的记忆,但自迪亚波罗接收到那封来自咒术师的信至今,甚至还不到半年时间。 热情的老板不过是个恶魔的灵魂,他的住所并非是任何一栋房子,而是一具活人的身体。 必要时掌握身体的控制权,不必要时便只通过双眼和唇舌与外界建立联系,这样的生存方式使他不会被任何人捕捉到存活于世的线索。 托比欧只将脑内的声音当做电话听筒中传来的指示,不知因果要如何区分,事实上,托比欧的精神不太正常。 他过于执着地追寻着由老板打来的电话,每当看着他再一次握住香蕉之类的奇怪东西当做听筒、只为把来自迪亚波罗的声音合理化时,迪亚波罗都会由衷地感到松了口气。 ——连一体共生的托比欧都未曾察觉到他就存在于这具身体之中,真是帮大忙了。 可就在他几乎以为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够勘破他身份的危险因素存在之时,一封过于朴素的信件从遥远的日本飘摇过海地来到了托比欧常住居所外的信箱。 一双眼睛同时向两个灵魂的大脑输入信息,迪亚波罗几乎是在读到第一行字的瞬间便接管了身体,顶替了托比欧的意识,并未让对方窥探到信件的真正内容。 “尊敬的热情首领、我亲爱的迪亚波罗先生,请原谅我不得不以这种失礼的方式与您沟通,在此向您致以最真挚的问候。” 信件的开头,竟然是这样惊天动地的内容。 但他能在第一时间读懂的部分也只有这样几行了。 或许是为了强调自己写信的目的并不是想要屈尊于收信人之下,这句话之后的所有文字都以日语书写,叫迪亚波罗不得不进行翻译才能理解。 就近找到一位导游作为翻译,迪亚波罗将译文好好保管起来便将其灭口,之后才细细对照着反复读过信封中唯一的信纸。 他将这张纸以各种方式验证,试图找出其他被隐藏起来的秘密。 但他失败了——除了这封没被动过任何手脚的信以外,他只从信封深处摸出了一张照片和一根干枯的手指。 照片上赫然是位黑发红眸的清俊少年。 “来自远东的年轻术师将会席卷起一场风暴,将意大利人应有的命运尽数扭转。热情与咒术界的合作不会因为他的消失而走向终结,但您的生命或许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更快消亡。” “我出于一些限制无法与您见面详谈,此次能够突破壁垒传信也只不过是偶得机缘。但请您相信,我对您绝无恶意,只是想给您一句忠告。” “请于第一时间杀死加茂伊吹,别等来不及时才突然悔悟。” “别为一时的好奇心付出代价。” 落款为“羂索”的咒术师写下的内容明明无比糟糕,他却还有心思工工整整地落下脇付,显出一种古板又自傲的、贵族般的骄矜。 迪亚波罗专程在网上检索了日本书信的格式,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威胁。 当旁人似乎没耗费任何力气便将自己费尽心思遮掩的秘密挖掘出来之时,迪亚波罗已经产生了极强的危机感。 这种感觉几乎驱动他此时就想立即行动起来,杀光经手这封信的每个人,以确定自己还处于安全的境地之中。 但同样是因为这份危机感,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来源莫名的信件简直像指在他眉心的激光红点,象征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狙击枪子弹,不知在何种情况下便会取走他的性命。 迪亚波罗不惧怕计谋与战斗,可任何人都会厌恶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于是他以门口的信箱为搜查的起点,过程十分顺利,线索却在即将前往国外时突然中断,与日本有关的消息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无,这个发现令迪亚波罗只觉得相当心惊。 但还没来得及过多思考,咒术界传来的消息很快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听说日本使团将于数日后抵达那不勒斯,为了验证那封信件的真实性,迪亚波罗特意强调要波尔波派遣可靠之人前去配合。 名为布加拉提的小队队长不负众望,在与使团接触时靠胸针样的仪器拍下了所有成员的长相。 迪亚波罗挨个与那张与信一同送达的照片进行比对,发现羂索要他杀死的正是日本使团的领队、御三家选派出的重要人物。 ——这究竟是出于报复之私心的挑拨离间,还是通晓未来者的好意提醒,如果迪亚波罗对加茂伊吹没有任何了解,他就不能随意做出决断。 所以在加茂伊吹即将离开那不勒斯前往罗马的此时,他指派托比欧以干部身份前来接应,也好亲自探探加茂伊吹的虚实。 尽管这个决定会让托比欧的存在暴露在小部分人面前,但加茂伊吹在那不勒斯的出色表现已经足以证明他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迪亚波罗会做出如此谨慎的决定,也是可以理解之事。 将目光放回此时。 如果加茂伊吹知道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竟然来源于半年前的一封跨国信件,他必然会调动十殿的势力进行相应的调查,而并非如现在一样仅是等着托比欧自行将把柄送上门来。 因为没能想到竟然还会有除他以外的角色主动进入其他作品,加茂伊吹思考的方向完全出了错。 加茂伊吹推开别墅的大门时,聚集在客厅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零零散散的问候声响起。 少年浅笑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却已经扫过在场每位咒术师的脸,试图在对方的表情中找到什么线索。 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已经淡化了许多,只能说明是咒术师留下的痕迹,却无法再提供更多信息令加茂伊吹判断出这咒力究竟来自哪位同伴。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与使团中的成员对上视线,他就会想到这一问题——究竟是谁与罗马来的热情干部私下里有了接触。 但毫无疑问的是,加茂伊吹不可能得到正确的答案,只能任由怀疑的种子在心底埋下,从此开始对每一位工作伙伴都保持更强烈的戒备心。 [听起来有些不太寻常。] 黑猫端正地蹲坐在书桌上,与加茂伊吹的视线保持齐平,眼底似乎也闪过苦恼之意:[但上次返程已经耗尽了系统内储存的能量,我无法再从原作入手给你提示。] 加茂伊吹用梳子理着它本就光滑的毛发,闻言并未显得十分失望:“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打算让先生帮我解决所有麻烦事。” “我的计划和原先一样,还是要先等到主线剧情结束、我们能够正式登场时再做考虑。” 他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打算:“番外也总要有条完整的故事线作为指引,说不定‘找出身边的卧底’正是故事的主题。” 黑猫思考两秒,点头道:“有道理。” 既然加茂伊吹无意在掌握决定性证据前先使团队成员彼此产生猜忌,咒术师们便依然在对领队的心思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完成了那不勒斯处的收尾工作。 即将启程前往罗马之前,一直以长居于监狱为托词而未曾露面的干部波尔波阔气地包下了那不勒斯最豪华的酒店,招待日本来的咒术师们在这座著名的旅游城市玩了一场。 第96章 这次的娱乐实在很痛快,连带作为接应人的托比欧也沾了光,在沙滩上晒黑了些。 加茂伊吹没有太多玩闹的心思,但也不好破坏同伴的兴致,便只在阳伞下悠闲地躺着小憩。 大多数空闲时间都与他形影不离的黑猫像是个毛绒娃娃,乖巧地趴在他身边,以比阳光更热些的体温烘烤着他的腰侧。 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加茂伊吹只觉得难得放松下来,有些昏昏欲睡。 托比欧手上的咒力残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继续慢慢淡化,时至今日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所谓的卧底一说似乎也一同被加茂伊吹遗忘,许久没有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其实,加茂伊吹隐约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受到了壁垒的影响。 “托比欧手上存在的咒力残秽”被壁垒判定为不该在此时发生的事件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线索,于是它令加茂伊吹下意识地忽略探寻真相的必要性,以维持不同世界之间互不侵犯的现状。 或许是因为繁重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也或许是因为这种感受同样是壁垒作用的一部分,加茂伊吹总觉得这段时间有些懒洋洋地不愿动弹,仿佛是要将之前透支的精力尽数通过睡眠与静止补充回来一般。 正如现在一样。 如果没有那声尖锐的喊叫,恐怕加茂伊吹早已陷入梦乡。 “是特级咒灵!全员戒备!!” 那位年近中年的一级术师只不过是刚刚大喊出这样一句警示,便在利爪的攻击下身首分离,僵直着倒进了海中。 加茂伊吹蓦然睁开双眼。 望着身上还穿着泳衣与沙滩服的众位咒术师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终于意识到,的确有个不同寻常的咒灵出现了。 ——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早就建立起完整监测防御设施的海滩上,然后大开杀戒。 第85章 当加茂伊吹真正与特级咒灵面对面相遇时,他才意识到这世界上的实力差距究竟会为人带来多强烈的无助感。 不知是初次见到特级咒灵过于震撼,还是触发了某个重要剧情,加茂伊吹能明显感到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恐惧与抵触正从脚底朝头顶攀升,直至包裹他的全身。 随海风裹挟而来的咒力夹杂着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攻击性,仅是立足于此都使人骨寒毛竖。 加茂伊吹不知道这只特级咒灵出现的原因,此时只能庆幸波尔波包下了整片海滩,至少让咒术师在战斗时无需顾及普通人的安危。 不过这种庆幸也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日本使团中共有三十个咒术师,其中一级术师死亡一人,余四人,二级术师共十五人,剩下的便是尚未评级的加茂伊吹、五位技术人员与四位后勤人员。 除此之外的在场者还有隶属于热情的布加拉提和托比欧。 虽说替身攻击对咒灵也同样有效,可特级咒灵毕竟是实力顶尖的存在,加茂伊吹不认为以能力灵活程度致胜的替身能占据绝对优势。 摆在面前的选项中显然没有逃走一条。 ——若是让特级咒灵逃离这片海滩,以意大利咒术界那懒散的态度与半吊子的实力作为出发点进行猜测,恐怕那不勒斯将爆发一场血腥的屠杀。 在番外中活动时,加茂伊吹的确不会轻易遭遇性命危机,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受伤、不会再次落下新的残疾。 黑猫立于加茂伊吹身侧,语气与他的心情一样严肃:[你打算怎么做?] 加茂伊吹的目光紧紧锁在咒灵身上,望着那双野兽般阴沉又锐利的眸子,已经生出将被拆分后吞入腹中的糟糕感觉。 在对方面前,所谓的一级术师与二级术师都不过是随手便能斩死的杂鱼。 加茂伊吹未曾经过评级考核,说不好自己的实力究竟是何种水平,也只能将胜负看做一九开。 但突破口必然在他身上。 他是作品中人气增速最快的黑马,只要编辑部说服作者放弃令他突然夭折的想法,之后的路便会更加好走。 没有一位商人肯放弃对摇钱树进行精心培育,正如同没有一位高人气角色会从未拥有独自一人制造出的高光镜头。 既然作者不肯为他提供机会,如果加茂伊吹不能自己有所行动,那他的名字便只会作为读者论坛中的“弟弟班导师”与其他角色永远绑定在一起。 ——或许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加茂伊吹回答了黑猫的问题:“这只咒灵应该是刚诞生不久,没见使用术式,可能暂时只掌握了最基本的攻击方式。” “破局之法不多,我只能努力试试看了。” 他第一次没在战斗前急着划破手指,而是令双手向上交叠,再将拇指与食指相连,结成弥陀定印放在了上腹处的位置。 ——弥陀定印是九品手印中级别最高的手印,据说能令狂乱的妄念全部停止。 释放大量咒力建立生得领域时最好使用双手结出印契,加茂伊吹自了解到这点以后便开始翻阅各式典籍,想要找出简洁又内涵丰富、也能呈现给读者良好效果的手势。 最终,因为十殿之名的来源,加茂伊吹又将目光放在了宗教之上,从日本佛像的手势中选择了最喜欢的寓意,就此将弥陀定印作为自己的印契。 他一直在暗中为获得术式上的突破而进行不懈的努力。 虽然截止至目前还没有什么明显成果,但此时不同于往日,如果再无法发挥出些许能够与特级掰手腕的能力,恐怕附近的海都要被血水染红。 与五条悟使用无下限术式时调动起外界空气中的咒力不同,想要构筑生得领域,施术者就不得不操纵附带了生得术式的咒力,由体内调转能量搭建出实体化的存在。 ——成功发动领域展开的两大要素中,天生便通过血脉觉醒得来的生得术式决定了领域的类型,而咒力的质量与多寡便决定了领域的大小、特定时间内可发动的次数与效果的强度。 为了尽可能提高展开领域的成功率,加茂伊吹身上爆发出的咒力太过强大,令特级咒灵的战意几乎立刻便转移到了他身上。 也正是在此时,甚至于顷刻间卷起狂风的咒力如同砖瓦般垒起一个并不很大、却足够包裹住加茂伊吹与那特级咒灵的密闭空间。 这个空间耗尽了加茂伊吹的所有想象力,同时也挖空了他能释放的最后一滴咒力,因此,这并不是什么会令读者感到爽快至极的情节。 加茂伊吹像是一个干巴巴的水桶,当最后一个通向外界的漏洞被咒力紧紧塞住时,他猛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有余裕花费两秒钟时间匆匆扫一眼这个外形极为不规则的空间。 与他一直想象的领域不同。 加茂伊吹以为,由赤血操术为基础构建起的领域应当遍地都是扎眼的红。 但这里与他的想象正好相反,到处都呈现出一种纯洁的白色,几乎会令任何经验老道的登山者立刻出现雪盲症症状。 这方白色的天地似乎漫无边际,模糊了距身体过近的边界,从视觉上将领域的大小扩展到至虚假的无限。 在找不出任何瑕疵的白色之中,就在加茂伊吹的手边,立有一扇暖色调的米白色木门。 这扇门没有连接任何墙体,只是像树木拔地而起般顺理成章又突兀的立在这个不伦不类的位置,成为了领域中唯一令人揣摩不透的秘密。 “领域展开——” 加茂伊吹终于喃喃出这句本该以极其帅气的姿态吐出的台词,在战斗开始前便感到精疲力竭。 “……算了,还没想好名字。” 他轻叹一声,感叹自己大概是唯一一个成功展开领域,却因为过程并非水到渠成,而对领域的必中效果没有任何认知的咒术师。 不过,他只考虑到要尽可能通过这只特级咒灵不擅长的手段将它与外界隔离,已经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把所有咒力耗费得一干二净。 ——就算领域的能力被详尽地记录在百科全书中,恐怕加茂伊吹此时也再无余力发动了。 因为无路可走,加茂伊吹完全没有犹豫便拧开了那扇门的把手。 出现在加茂伊吹眼前的是个过于熟悉的地方。 那是他在加茂家主宅中的住所,他曾长久挣扎过、却又成为他唯一的避风港湾的院子。 手中的触感蓦然变成了纸门冰冷的门框,加茂伊吹与立于院中仰头望着枯叶飘落的青年对上了视线,那张脸过于熟悉,令加茂伊吹立刻便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认知。 ——对方的名字,大概也叫加茂伊吹。 朝前望去,那青年脸上划出一抹了然又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弧度都与他惯常练习过的微笑相近。 朝后望去,特级咒灵终于在强大的咒力爆发停息下来后回过神,它咆哮一声,以雷电般的速度闪身飞来。 加茂伊吹终究还是划破了手指,但血液如寻常水流般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辜负了那道比平时更加深刻的伤口。 第97章 体内再也没有咒力可用,加茂伊吹眼睫微颤,有种说不出的无力之感。 ——这正是他从未完整构建过生得领域的根本原因。 就在此时,一道蕴含着熟悉咒力的血线瞬间擦过他鬓角的碎发,速度之快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只能听见尖锐的破空声飞速划过。 加茂伊吹抬头定睛看去,他见到血线已变线为面,顷刻间铺开半米来宽,薄而不弱,斩下特级咒灵的头颅与钢片削泥无甚区别。 攻击还未结束。 血板重新合拢变为一条细线,却转瞬于各方冒出无数尖刺,如同蜿蜒生长的细长荆棘般灵活地捆住咒灵的身体与头,任由长刺深深嵌入其中,再从另一侧穿出。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这只特级咒灵便被祓除,比拍掉落在肩膀上的灰尘还要简单。 那根血线甚至还在咒灵的身体彻底消散后卷起掉落在原地的什么,轻柔地放进了加茂伊吹的掌心。 加茂伊吹能感受到其上正散发出与咒灵身上如出一辙的恶劣咒力。 他回眸,见那青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此刻正双手插在另一侧的袖管中抱胸而立,眯眼笑着看他。 “果然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 青年宝石般的红眸中尽是柔软的情绪,他笑着,给了加茂伊吹一个极快的拥抱,不太用力,只轻轻合拢双臂便又放开。 加茂伊吹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他已然变换了动作。 青年左手为少年合拢十指,右手则流畅地推了把他的肩膀,之后握住纸门的边缘,仅是稍一使力,便将门拉紧至只剩下了一个缝隙。 “开门的时间不多,”那青年眉眼弯弯,丢下最后一句话,“就送你一句忠告好了——现在的话,大概是lesson 8吧?” “你所坚持的一切,都将会在未来被证明是足够有意义的选择。” “砰”的一声过后,纸门仅剩的一条缝隙也被合拢。 加茂伊吹愣愣地望着面前重新变回白色木门的单薄门板,直到领域展开的空间逐步崩裂也未能彻底回过神来。 ——他听到了。 就在院落外,就在关门的前一瞬间,他听见了旁人对那青年的称呼。 有人在不远的地方呼唤那人的名字。 “喂——伊吹哥!” “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人了,别在风寒刚痊愈时一直待在门外!” 第86章 阻隔视线的领域消散之时,加茂伊吹正沉默地垂头站着。 他立于浅滩处,海水冲刷脚面,连带掩盖了周围的印记,叫人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曾移动过,也就难以探究领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使那样可怖的特级咒灵顷刻间无影无踪。 有血正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淅淅沥沥地滴进海中,很快便被稀释又冲走,逐渐与不远处倒下的尸体上漫开的红色合为一体。 因为试图抠挖出体内哪怕最后一丝咒力,加茂伊吹此次割出了格外深的伤口,几乎切进了半个指头,但由于没能成功使用赤血操术,现在就连止血也成了个难题。 布加拉提飞奔过来,用钢炼手指的能力合拢了他的伤口。 “是否还有哪里受伤?” 回过神来的咒术师们立刻围了上来,布加拉提关切的声音便被掩在了嘈杂的动静中。 好在加茂伊吹听见了这句话,轻轻点头算作回应,令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队伍中有能够使用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可惜这种治疗手段对加茂伊吹毫无用处,面对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只能选择前往医院进行专门处理,以免发炎感染。 有了这样一场意外之灾,游玩的兴致算是被吓得一干二净,自然而然地,既然咒灵已经被加茂伊吹祓除,其余的众人便自行分配好任务,开始为此行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 有人自告奋勇前去整理丧命术师的遗体,有人则匆匆走到一旁与意大利方的负责人在电话中商讨着善后事宜。 剩下的术师分为两派。 一部分分散到沙滩各处寻找特级咒灵出现的原因与线索,为之前的工作成果查漏补缺;一部分则迅速将车开来,同时联系了最近的医院,以保证加茂伊吹能得到及时的治疗。 如此慎重的态度似乎显得他们有些小题大做。 但不得不承认,在场二十几名成年人在危机到来时没能做到任何事情,如果不是加茂伊吹挺身而出,恐怕所有人都要命丧当场。 此时的小题大做多少能让他们心中好受一些,加茂伊吹也就任由他们去做。 更何况,除了手指上的伤口以外,加茂伊吹的整体状态实在糟糕至极。 少年的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肩膀与脊背都使不上力,身形看上去便有些松垮。他仅凭意志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如果不是尚且有人在暗处窥测,恐怕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布加拉提扶着他的手臂与肩膀带他朝停车的位置走,加茂伊吹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分担过去,微微调整姿势时,视线跨越一旁几位咒术师的肩膀,直直与托比欧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短暂的愣神后,托比欧的嘴角划出一个隐约含着担忧之意的笑容,左手平托,稍作示意,大概是说请加茂伊吹放心离开,他会看顾好这边的一切。 加茂伊吹也想回以微笑,但身体没有力气,扯起脸颊肌肉的动作便只能做成抽搐。为了避免露出太难看的表情,他干脆闭了嘴,重新垂下了眸子。 此时不再有极要紧的危机,加茂伊吹终于能冷静下来思考。 他将没受伤的那只手放进裤兜中,以确认被十年后的自己塞过来的那根手指还在其中。 直至再次看到托比欧时,加茂伊吹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手上的咒力残秽或许正来自这根手指。 但那并非是手指本身所散发出的恶劣咒力,而是类似封印之类的术式留下的痕迹,如今手指曾被咒灵吞噬,封印消失无踪,恐怕这两件事都与托比欧脱不开干系。 体力上的亏损实在过于明显,加茂伊吹逐渐连思考都觉得有些费力。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内闪过某个念头,终于说出了领域消散后吐出的第一句话:“别让人为我更换衣服,任何人都不行。” 布加拉提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惦记的竟然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转瞬间,布加拉提又想起他的身体状况与常人不同,大概最深刻的自卑已经化作代表羞耻情绪的符号,牢牢地印刻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才会让他拥有异常强的自尊心。 “……我明白了。” 在自行给出了完全文不对题的解释后,布加拉提如此应道。 怀中的重量猛然增加,整体而言却依然轻得过分,布加拉提将手臂穿进加茂伊吹的腋下,轻而易举地将彻底陷入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 ——多么伟大的领袖啊。 布加拉提亲眼目睹了加茂伊吹在直面特级咒灵时展现出的僵硬与恐惧,因此更加钦佩他在关键时刻为守护同伴挺身而出的勇气。 加茂伊吹再次睁眼时,病房外已经被夜色笼罩,他勉强支撑起身体,环顾一圈,终于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确认了此时的日期。 自他昏迷那日起已经过了两天有余,以身周简洁的设施来看,医生也无非是给出了体力透支等没什么大碍的判断,才会使咒术师们放心地将他一个人留在病房之中。 病房的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队伍中负责以计算机配合计划实施的女性咒术师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路时格外小心翼翼。 这使她直到来到病床旁边时才迟迟注意到本该闭眼躺着的加茂伊吹醒了过来。 “啊……啊!”她轻声惊呼,“加茂少爷!” ——哦,原来他们并非是真的对他完全不管不顾。加茂伊吹脑中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咖啡杯被没轻没重地砸在桌面上,加茂伊吹苏醒的消息比任何饮品都更能令人打起精神,她即刻便像个陀螺般忙了起来。 女人按铃呼唤了值班的医护人员后,一边利落地为加茂伊吹倒好温水、调整好病床抬升的角度与枕头的位置,一边歪头夹着手机不断拨出电话、以分享这个喜讯。 半小时内,病房内挤满了闻讯前来探望的咒术师,其中还有个一直格外关注众人动向的布加拉提。 这样隆重的场面令加茂伊吹感到有些惊讶,他难得产生了发自内心的不自在之感,抬起右手轻轻抠了抠同侧脸颊,尽力让自己别露出太尴尬的表情。 加茂伊吹说不好这种别扭的心态究竟来源于哪里,但再也难以坦然接受他人毫无保留的好感显然不是他的错。 [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好了。]黑猫蹦上病床,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等你再长大些,人气有所增长,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加茂伊吹的眸中划过些许晦暗的情绪,没能给出什么回应。 第98章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身上的衣服是否有被谁更换过,在摸到口袋中的那根手指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关于那只突然出现的特级咒灵、勉强发动的领域展开、来源莫名其妙的干枯手指与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他脑内大概已经组织好了一万个问题,只急着想与黑猫讨论一番。 更令人在意的是,热情派来接应的罗马干部、那个名为托比欧的少年,似乎是个需要被投以更多关注的人物——至少他远没有外表那样单纯无害。 终于注意到加茂伊吹正在出神,此前说着话的一级术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又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关于尸体的处理方式,还需要加茂少爷进行进一步指示。”他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就是,按照原定计划,我们本该在明天下午前往罗马,但毕竟……” 男人有些为难,便没再继续说下去,好在加茂伊吹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一级术师的尸体必须谨慎处置,所以现在就叫人委托意大利官方和日本官方进行联络,要么让总监部增派可靠的人手过来,要么就由我们分出力量护送遗体回国。” 加茂伊吹在众人的注视下抬了抬手,感到四肢活动时轻快了许多,便知道是体力与咒力都有所恢复,至少足以支撑他完成日常活动。 于是他顿了顿,接话道:“原定计划不变,大家做好准备,明天下午启程。” 虽说咒术师们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当加茂伊吹真的不顾身体情况、以这样严格的标准坚持按计划完成工作时,他们还是或多或少想要规劝几句,却终究不知该怎样开口。 最终是布加拉提出言打破了一室寂静。 “明早,我来为您办理出院手续。”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加茂伊吹决定的支持,“之后我会定期向您汇报那不勒斯的咒灵活动情况。” 青年的神色严肃又坚定,与初见时一样,他再次向加茂伊吹深深鞠躬。 “在此,请允许我代表这座城市的居民与游客感谢日本咒术界、尤其是各位咒术师对我们的帮助。” “作为与各位并肩作战过的一份子,同时也作为一名热爱故乡的那不勒斯人,”他不再提及自己的□□身份,“我也会继续为守护这座城市付出最大努力。” 当布加拉提的上半身再次出现在窗子内侧时,迪亚波罗几乎立刻便能猜到,那人大概是向病床上的加茂伊吹鞠了个躬。 在听说加茂伊吹苏醒的第一时间,他就接管了托比欧的身体,来到医院楼下,只为在不显得太刻意的情况下获取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布加拉提的表情,却也能大致想到对方会说的无非是些感谢的内容。但与此同时,布加拉提如此郑重的态度使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种警惕。 他尚且不知道这份戒备来自何处,毕竟他对咒术界的了解不算太多,咒灵与术式的相关事宜都位于他的知识盲区之中。 看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他不得不与加茂伊吹绑定在一起了。 毕竟…… ——他明明按照羂索的指示使用了那根手指,却完全没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第87章 离开那不勒斯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加茂伊吹似乎是自那以后才算真正进入了番外的剧情之中,在任何人都没能察觉到异常的情况下,他与意大利以外的世界彻底断开了联系。 于公,日本咒术界在接收了那具花费了许多精力才运回国内的尸体后,简直和忘记了使团仍停留在意大利没什么两样,只在固定的时间打来活动经费以作慰问。 于私,加茂伊吹再也没接到过本宫寿生的传讯,对十殿的现状几乎可以被称作一无所知,在黑猫的提醒下,他也从未主动询问什么,以免破坏壁垒自我修复的成果。 如果不是尚且有二十几位同伴正与他并肩作战、而且体内与生俱来的赤血操术骗不了人,加茂伊吹几乎又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从而陷入惊恐之中。 既然大局已定,他便干脆也将遗留在日本的一系列麻烦事暂时抛在脑后,专心致志地投入意大利的工作,还能每日挤出时间练习术式。 于海滩一战中的见闻为加茂伊吹提了个醒。 与特级咒灵那悬殊的实力差距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重新以位于人生最低谷时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再次加快前行的脚步,昼夜不息地提高尚未到达巅峰的任何能力。 而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所使用的赤血操术让他看到了家传术式的其他可能。 ——经过十年的琢磨与研究,对方的确在这方面有了极大的进步,令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忍不住想要直接进行模仿。 但怎么可能仿得出来呢? 加茂伊吹会保证自己每日至少专门练习两小时赤血操术,每周更是要耗空咒力搭建一次领域,力求未来在面对强敌时能做到更加得心应手。 二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大概正是因为一直以同样严苛的标准进行修炼,才能获得随手斩开特级咒灵的实力。 他们之间跨越了整整十年的时光,十二岁的加茂伊吹只能一步步向前,正是因为有所期待,因此更不能产生丝毫懈怠。 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 在罗马的工作中,加茂伊吹只花一天便意识到托比欧与布加拉提的区别,感到对方并非能够深交的良人,就自然而然地减少了用在人际交往上的精力。 他将如海绵挤水般拧出的时间都用在锻炼赤血操术与搭建领域上,就连平日和人谈论工作时,都在用咒力把玩着指尖上浮在空中的那滴豆粒大小的血珠。 这个娱乐般的练习似乎是玩笑意味更重,但的确令加茂伊吹操纵血液的动作逐渐流利了起来。 ——到了此时,他能将一滴血捏成各种形状,最后让其依然能够在掌心中圆润地滚来滚去,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出门在外四处奔波,回到住处时便难免要反复洗手,加茂伊吹考虑到日日都要取血,自然觉得指尖已经不再是最方便的受伤位置。 为了不影响正常生活,他将平日割伤的部位换成了小臂,只在洗澡沾到水时会感到微微发痛,倒是比原先方便了不少。 同样足以令人感到欣喜的是,随着咒力上限的不断突破,加茂伊吹的领域愈发完整,显出与那日形成的小小球体不同的广阔之景。 ——在加茂伊吹最近一次开启领域时,纯白的天地中甚至多出了一扇门。 虽然想要尽快探明领域的具体效果,加茂伊吹却并不打算在没有敌人的情况下随意开门。 领域展开与黑猫不同,是作品中一定会展现给读者的能力之一,加茂伊吹需要开发与完善领域,却不能滥用其中的便利。 谁也不能保证再打开门时,加茂伊吹看见的一定还是十年后的自己。如若门后连通的时空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令作者、读者与角色都感到无措,难免会落得个无法收场的结局。 加茂伊吹宁可无功无过也不肯一步踏错,黑猫也赞同他的看法。 海滩一战后,加茂伊吹所做的事情还远不止如此。 日本使团来到意大利时携带了大量记载着古代咒术的书籍,加茂伊吹从其中找到了封印咒物的方法。 找不到专门用来进行封印的特制布条,他便将书写咒文的朱砂替换为附着了赤血操术的鲜血,总算勉强补齐了所有欠缺的条件,将那根手指严实地裹了起来,时刻收在贴身位置。 有了这根手指作为线索,加茂伊吹本以为托比欧会在咒术师们来到罗马后再做些什么手脚,便不动声色地保持警惕之心二十四小时运转不停。 但对方的平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直到罗马的工作结束,他们也没再遇到任何意外事故。 热情毕竟是意大利最大的□□组织,能够在一座城市内独当一面的人物绝不是等闲之辈,再算上地位与职务的差距,托比欧显然比身为小组长的布加拉提忙碌得多。 他除了在最开始的几天坚持事事陪伴以外,基本从早到晚都很少露面,抛开凡事无需再请示上司便能做出决定这一点便利之处,实则远远没有布加拉提称职。 面对需要热情在第一时间进行配合、己方却无法与托比欧取得联络时,咒术师们或多或少有些怨言,唯有加茂伊吹会为他说几句话,算是答谢他没有再来添乱。 好在那不勒斯的工作经验为咒术师们提供了良好的实践基础。 在精确的调度与完美的配合下,情况更加复杂的罗马反而更快恢复安定,还为咒术师们空出了一周多的假期,总算能够让他们以游客的视角体会一下此处的异国风情。 眼看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细细算来,加茂伊吹与托比欧在这段时间内只见过区区几面。 ——这显然完全违背了迪亚波罗之前在医院楼下的腹诽之言。 第99章 他想了解咒术界的秘密,便说要在两个月内与加茂伊吹绑定在一起,以形影不离的方式自行获取信息。 但他在这段时日内似乎不太正常。 首先是他发现办公桌下的暗格中多了封不知何时被自己妥善收好的信件,信封中还附着由某人翻译的日译意版本,很明显,这封信曾令他花费过许多精力。 他用互联网检索了相关内容,还是搞不懂那个名为“羂索”的家伙为何能以如此气定神闲的语气写信给他。 信中提到加茂伊吹,又说随信附赠了逆天改命的关键之物,应当是一根特殊的手指,写信人叮嘱他好好使用。 但迪亚波罗把暗格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那东西,其他人自然更是不知道手指的存在,他最终也只能作罢。 男人脑中隐约记得加茂伊吹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曾经应对过什么强大的敌人,虽说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具体景象,但见到加茂伊吹得胜归来时的心惊感却还是铭刻在了潜意识之中。 结合这封来源不明的信件,迪亚波罗不得不借托比欧之口询问:“等意大利的工作结束后,您有什么打算呢?” 加茂伊吹似乎是没看出他的试探,手头翻着书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自然地回答:“当然是回日本去。” “回到日本继续作为专业咒术师活动吗?”托比欧面上浮现出几丝疑惑,“我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您的情况大概就类似于——” 他皱眉想了想:“家族企业,子承父业?” “日本咒术界的确有术师背负着家族的荣光进行活动,但我不是其中的成员。”加茂伊吹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对意大利的情况没什么兴趣,不打算站队,还不如早早回家。” 用东方的古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更何况信件教唆迪亚波罗弑神,未免风险太大。 此时仔细权衡一番,在没有所谓的手指进行辅助的情况下,迪亚波罗决心尽快送走加茂伊吹,并不想与对方作对到底。 ——毕竟两人之间还横亘着整个国家的安危,虽说替身能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咒灵产生作用,却终归不如咒术师的方式行之有效。 想通了这点,迪亚波罗便痛快地放弃了起初的绑定计划,尽可能为加茂伊吹的工作提供便利,自己却不再经常出现,以免存在感过高,真的引起加茂伊吹的特别关注。 等加茂伊吹联系他,称咒术师一行明日就将前往米兰时,迪亚波罗已经再次忘记了重新被自己藏回书桌暗格的信件。 他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因为这个消息而松了口气,之后向负责在米兰进行接待的热情成员发出指令,要求其务必配合加茂伊吹的行动,力求加速推进咒术师的工作进度。 后来,迪亚波罗因为要朝暗格中存储一份机密资料而再次拿出那封信,却发现信封中只装着两张白纸,信件与照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没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同样也没在迪亚波罗的脑内留下任何痕迹。 迪亚波罗将信封投进了垃圾桶中。 这是个不会被别人发现的秘密,或许只有写信来的羂索能窥探到其中的真相。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咒术师们在米兰开展工作时便显得格外得心应手,甚至无需加茂伊吹做些什么,咒灵的数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纸面上直线下降,令人忍不住惊叹。 一月的米兰降雪频繁,加茂伊吹因低温而变得不太爱出门。 他本就无需负责任何具体事宜,于是干脆彻底放手,任同伴完成工作,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在赤血操术之上,只在固定时间看看纸质报告,给出对应的意见。 当壁炉中传出噼啪一声爆燃的响动时,加茂伊吹正盯着代表咒灵出没次数的数字微微发愣。 [你明白的吧,伊吹?] 黑猫趴在他的肩头,与他一起阅读这份文件。 [咒灵的存在感骤然降低,这代表……] 无需黑猫继续提醒下去,加茂伊吹已经明白它想说的后半部分内容。 ——这代表,属于番外的铺垫已经结束,剧情即将进入主线,不容其他作品带来的外物再有任何打扰。 第88章 布加拉提最终还是没能为加茂伊吹过上十三岁生日。 主线剧情即将开始导致意大利的咒灵数量急剧减少,咒术师位于米兰的工作计划被尽数打乱,基于咒灵活动开展的防御措施筹备只能中止,一时间,队伍中多少有些人心惶惶。 有人提出探明出现变化的原因,以免未来因此时的疏忽酿成大祸,加茂伊吹却并不允许咒术师们擅自行动。 他禁止同伴做出除了本职工作“帮助意大利咒术界建立起较为完善合理的程序结构”之外的任何活动。 加茂伊吹自知作品中的角色无法勘破与世界壁垒有关的奥秘,为了避免咒术师们在探查的过程中误入主线剧情,从而引发读者间的混乱,禁止众人随意行动显然很有必要。 尽管咒术师们对他的决策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不理解,但考虑到加茂伊吹一贯都周全而慎重,他们倒也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于是众人在极为紧张的节奏下迅速为米兰的工作收尾,等布加拉提即将带着礼物前往米兰为他庆祝生日时,加茂伊吹早已经带队抵达都灵。 咒灵可以暂时蛰伏不出,总监部下发的任务却不会因此作废。 加茂伊吹将工作的重心从咒灵调整到咒术师上,依照各地实际情况制定方案,尽可能提高意大利咒术界自行应对危机的能力,以此弥补硬件设施上的不足。 接到布加拉提出发前预先打来的电话时,加茂伊吹才刚刚走出训练室,他向对方说了抱歉,又详细解释了提前离开米兰的原因。 他们都是知轻重、懂分寸的聪明人,自然能权衡出整盘棋局与年年复年年的生日究竟哪个才更重要,因此在挂断电话后,并没再产生太多交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咒术师的工作重新步入正轨,找到了最适合此时情况的节奏。而关于咒灵数量骤减的现象,两国咒术师终究还是为其找出了个合理的原因。 近日来,他们似乎没听说过热情或意大利官方有什么奇怪的行动,若是居民的负面情绪有所消减,咒灵的数量自然就会减少。 考虑到意大利本就是个咒力不繁荣的国度,此时咒灵恢复到原本近乎于无的状态,倒也不是件会令人感到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除了布加拉提以外,加茂伊吹没再向任何人提起与生日有关的事情。 他不想在行事颇为不便的异国他乡兴师动众地操办,同样也不认为自己有能令他人如此付出的价值。 因此,他只在十三岁的第一天带着黑猫走进咖啡厅,点了一份最为朴素的提拉米苏。 没有仪式,没有亲友,甚至连蜡烛也没有——加茂伊吹依然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面前圆盘中的甜点微不可见地弯了弯上身,低声念着,许了个极为冗长的愿望。 希望加茂宪纪能够平安长大,希望禅院直哉性情更加沉稳,希望五条悟的压力能更小一些,希望禅院甚尔与神宝爱子事事顺遂。 加茂伊吹甚至没忘记黑猫。他抚摸着黑猫的脊背,说希望它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能吃好喝好,健康快乐。 黑猫静静地伏在他的膝盖上,目光朝加茂伊吹无喜无悲的双眸中望去,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它体会不到这番话中的任何真心。 这并不是加茂伊吹的心里话——他时刻铭记自己演员的身份,将人生都变成一场呈现给读者的大戏,力求使各个细节都做到圆满无瑕。 加茂伊吹如同常常以赌咒发誓作为威胁的瘾君子一样,毫不在意命运将会降下惩罚的细微可能,本质上是因为他人生路上的每一点进步都是以命相搏的结果。 这样的经历很特殊,导致他根本不相信人气以外的虚无之物会在任何事上起到任何作用。 若是许愿真的有用,加茂伊吹大概会在心底默念出其他几个更真挚的愿望。 希望雌激素尽快在加茂拓真体内发挥作用,希望加茂荷奈能在教育加茂宪纪时多为他灌输些不争不抢的心思,希望作品中的高人气角色都因各种意外而排名下滑。 ——加茂伊吹实在是个阴暗又冷漠的家伙。 在十三岁到来之时,他于人生的新起点悄悄许愿,希望这世界上与这世界外的所有人都能爱他,给他最真挚、最热情、最毫无保留的好感,给他挣脱命运束缚的动力与资本。 放下双手,加茂伊吹转头望向身侧的落地窗,带着尚未完全消失的不堪心思审视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玩闹般评估着他们在读者心中的价值。 一面加厚过的玻璃隔开了屋内与屋外,却无法在加茂伊吹与路人间划出十分分明的界限,因为他分明地知道那个残酷的事实。 ——他与芸芸众生之中的随便一位都没有本质区别,即便他已经名列人气排行的第二十名,也只不过是个能被人肆意操纵的傀儡或工具。 第100章 他们是配角,是铺垫,是主角身后最平凡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如同一场咒灵袭人的浩劫在作品中只以一个冰冷的数字呈现出其中惨烈一般—— 尽管加茂伊吹早在读者论坛中有了姓名,如果他在此时死去,说不定最多也只能占据纸质原稿中的三话内容。 心情在此刻变得极为平静,加茂伊吹悲哀地意识到,昨晚睡前还对今日稍有期待的雀跃之情终于尽数消失,他成长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从此时此刻开始,即便他才只有十三岁,也依然不再会为生日的到来而产生丝毫欢欣雀跃的感情,人生中值得高兴的事情便又少了一件。 他怅然若失地转回视线,望着造型精致、价格昂贵的提拉米苏久久无法回神,只觉得胃里有种干巴巴的燥热感在乱窜,叫他没有一点胃口。 似乎是看出了加茂伊吹的失落,黑猫轻车熟路地攀着他的上身起跳,在他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绕着他线条优美的后颈趴了下去。 [至少吃一口吧。] 黑猫轻声说道,经过无数次调试才生成的女声依然柔和,仿佛正述说着一段温情满溢的过往。五年时间改变了一切,唯独未能改变它还陪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事实。 于是加茂伊吹拿起了叉子。 [你所说、所想的愿望都藏进了甜点,吃一口的话,就能再返回到你的胃里。]黑猫的声音带着鼓舞的意味,[身体记住以后,就该打起精神继续向前了。] [加茂伊吹想做的事情,一向都不需要别人帮忙——你就是你自己最有力的底气,在我选中你的五年之中,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价值。] 黑猫似乎在笑,它歪头,毛茸茸的脑袋贴上加茂伊吹的脸颊,显出一种说不出的亲密。 [伊吹,生日快乐。]它说,[新的一岁也要好好活着。]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舀了很大一块提拉米苏,慢吞吞地塞进嘴里,只觉得从舌尖一路甜到嗓子,最后滑进食道,令人心里泛酸,胃中也阵阵翻涌。 他突然很想哭,还没酝酿出眼泪,身体先给出了反应。 脸颊旁边是黑猫热乎乎的触感,身旁的落地窗外就是飞雪后难得的晴天,室内的空调吹出暖烘烘的风,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却没有响动,说明同伴的工作也一切顺利。 这一切的一切都使加茂伊吹最终还是没能落下眼泪。 人生太多身不由己,无力感使加茂伊吹难以抑制地感到悲伤;但此前过于发达的泪腺终于丧失了应有的功能,这同样也是他所期盼的成长。 两种情绪割裂地对冲,叫加茂伊吹没能做出任何表情,他突然将自己与重病中的面瘫患者联想在了一起。 身边太静的弊端就是突兀在脑袋里冒出来的胡思乱想会急剧增多,加茂伊吹忍无可忍般将叉子放下,支付了账单和小费,带着黑猫走出了咖啡厅。 [随着作者创作的进度不同,漫画纪年与神明世界的时间流速经常会有变化。] 与加茂伊吹一同穿梭在人群之中,黑猫调动脑海中的资料,如此说道:[今年的人气投票结果会在本月月底公布。] [虽说你已经脱离原本的作品半年时间,排名应该不会上升,但考虑到孤身一人闯荡番外剧情实在辛苦,我依然可以为你提供一次使用特权的机会。] 甚至无需等待人气排名的结果,黑猫已经通过系统中的随机测算手段筛选出了加茂伊吹此次可以选择的两个选项。 [请选择您的奖励:] [1.查看人物百科(限定除自己以外的一人,涉及到剧透的部分将会被马赛克覆盖)。] [2.获得本作品主角的公式书信息(内容包含基本资料与五个问答)。] 加茂伊吹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他环视一圈,从人行道上找了把长椅坐了下来,在走这几步路的过程中,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他有割舍不下的人,究竟要选择哪个选项,答案其实相当明确。 望着加茂伊吹点击第一个选项时毫不犹豫的动作,黑猫并不对他会输入那个名字的事情感到有多么惊讶。 ——禅院甚尔。 它早在随机选定这两个奖励时就知道,加茂伊吹一定会这样做的。 第89章 黑猫再次为加茂伊吹介绍了人物百科的运行机制,令他难得有些紧张,用右手短暂地绞住了衣摆的布料,只觉得在室外不算太高的温度之下,掌心都变得潮湿起来。 既然系统表示其中会有“涉及到剧透的部分”,就说明百科中包括的内容显然不仅只有截止至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按照黑猫的说法,马上将在加茂伊吹面前出现的百科资料来源于主线结束后的未来,是系统的开发者通过特殊手段获取到的宝贵信息。 他们当然希望加茂伊吹能做出一番大动作,以证明漫画世界的存在拥有足以反作用于现实社会的强大力量,但为了避免操之过急导致剧情彻底走向崩坏,也不得不在提供帮助的同时给出一些限制。 说实话,加茂伊吹不在乎禅院甚尔的身高体重,也不想知道对方将会凭借如此之高的人气在作品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归根结底,他所关注的问题一直只有一个:他想知道禅院甚尔最终的结局。 或者将问题的描述再次简化,他的诉求便会变得更加明确。 ——他想知道禅院甚尔究竟是否能在主线结束之后、不再会被作者安排的剧情控制的时候,依然健康且安定地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活着。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于眼前展开,加茂伊吹卷曲的眼睫飞快颤了颤,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位于屏幕右上角的照片,首先就因为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微微一愣。 身形精壮的男人穿着过于朴素的黑色紧身短袖,显然是为了寻求战斗时的便利。 这似乎说明他的人生终究还是以混乱与暴力为主调,神宝爱子的出现没能修复太多旧日留下的顽疾。 他微微侧着身,反手握着一把十手状的胁差太刀,咒具末端连着条锁链,锁链的那头被一只缠绕着裹在他身上的丑陋咒灵含进口中,不像敌人,倒像是暂时为主人叼住菜篮的忠犬。 画面中的禅院甚尔看上去比加茂伊吹印象中的青年更成熟些。 可即便外貌的各个细节都证明他的确正是本人,加茂伊吹却从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中体会到了一种无法剥离的违和感。 屏幕上,禅院甚尔垂眸朝身体的左侧下方投来视线,嘴角带着极为轻佻又玩世不恭的笑意,双眼中却仿佛结了层冰,蒙住了一切曾会被加茂伊吹看作光芒的情绪。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他猜不到禅院甚尔在被百科编辑者截下这副神情时究竟在做些什么,但也有一件能够百分百确定的事情。 任何人在面对以生死作为赌注的战斗时都会产生相应的情绪,即便是能轻松应对大部分场合的五条悟也没有例外。 就以加茂伊吹本人举例。 在被突然出现的无意义战斗绊住脚步时,他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未免太过浪费时间;若是遭遇水平足有特级的强敌,惊惧与破釜沉舟之意便会接连攀上心头。 假如对战的对手是五条悟或禅院直哉,他一定要在出招应对的同时反复权衡利弊,飞速计算出对自己有利的结果;而与此相反的是,如果他与尾神婆婆重逢,他会在第一时间切碎对方的身体。 ——根据敌人不同的身份与实力,根据作为战斗场地的不同场景,任何人都会产生与具体情况相对应的情绪,但照片中的禅院甚尔显然并非如此。 战斗再也无法使他的情绪出现任何波澜,眼底的冰大概正是以心脏作为源头,一路将血液都冻的冰凉,令他的每个毛孔中都蔓延出极为强烈的厌世之感。 加茂伊吹攥了攥拳,他询问黑猫:“除了我与神宝爱子相继因意外离世以外,我想不通甚尔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会不会是百科资料还没能更新?” 他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做出猜测,没将话说得十分明白,以防黑猫真的验证了他的猜想,吐出一个使他大受打击的答案。 [在今天零点时,你已经逃脱了于十二岁死亡的命运,而命运是条纵向绵延的线,一贯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黑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加茂伊吹其实完全能理解它的意思。于是他微微合上双眸,因为接收到的第一条信息便如此糟糕而生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祥预感。 [简单来说,系统所捕捉到的百科资料正是这条时间线上的未来,如果你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必然能改变禅院甚尔命运的大事,这就是他以后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黑猫没有听见加茂伊吹的回复,给出了善意的建议:[我并非是在催促你一定要做些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仍然是你本人的生命。] 它知道所有作品中所有角色的结局。 第101章 早在决定将系统投放至漫画世界开始,研发者便为它装填了目前处于连载期的漫画的全部情节,甚至赋予它更强大的能力,使它能在必要时刻了解到剧情的变动。 为加茂伊吹随机出查看人物百科的奖励正是必要时刻的一种,黑猫无奈地发现,禅院甚尔的结局并没因为加茂伊吹的出现而发生任何变化。 或许过程有些不同,但结果大差不差。 加茂伊吹与他成为朋友,干涉了禅院家对这位术师杀手的看法,避免了神宝爱子的父亲死于诅咒师之手的结局,甚至改变了禅院甚尔唯一在意的血亲的人生轨迹。 但阴差阳错之下,唯独只有禅院甚尔的结局没有变化。 加茂伊吹是黑猫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五年的相处足以建立起坚固的双向信任,它在乎他,因此第一次产生了略有纠结的心思。 如果黑猫可以,它要么会劝诫加茂伊吹减少投放在禅院甚尔身上的精力,要么会为加茂伊吹明确指出一定能令禅院甚尔避开原有结局的具体时间点。 ——但它不能。 研发者在程序中写入剧情的根本目的是让它能在关键时刻辅助宿主做出最优选择,而并非让它本身成为剧透的来源。 于是黑猫只能再说一遍,表示:[于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仍然是你本人的生命——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点,记住别让任何人的存在跃居于你之前。] 加茂伊吹相当聪慧,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句话中潜藏的信息,终于意识到未来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光明无量。 “现在看来结果不算太好,对吧?”因为这事涉及到他最珍视的友人,他试图尽可能朝好的方向思考,“但也只是‘现在看来’,我还有些时间。” 禅院甚尔在人气投票中的排名相当靠前,按理说不该收获一个糟糕的结局,加茂伊吹合理怀疑问题就出在那段作为术师杀手活动的时间之中。 有了与神宝爱子的羁绊,禅院甚尔在日后应当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举动,如此看来,此前遗留下的火药碎屑引起了巨大爆炸的可能性实在不小。 因为有了确切的猜测而稍微定了定心神,加茂伊吹终于能够提起力气继续读下去。 人物百科中的内容十分全面,记录着禅院甚尔从瞳色到发色、从喜恶到特技的全部个人信息,令被记录者像是只被剖开放在桌面令人观赏的动物标本,再无隐私可言。 加茂伊吹还是第一次知道禅院甚尔的爱好是赌博,明明白白写在百科上的“运气奇差”为阅读过程增添了为数不多的欢乐气息,但很快,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便因视线中的大片黑色又落了下去。 [是马赛克。]黑猫解释道,[维持漫画世界的秩序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系统在选项中注明了马赛克的存在,加茂伊吹只得表示理解。 ——[*马赛克*]年,他[*极长的马赛克*],与[*短马赛克*]联手,接取内容为[*马赛克*]的任务。 ——在[*中等长度的马赛克*]之后,[*马赛克*]与[*马赛克*]使用[*马赛克*]共同[*马赛克*]了他,使[*马赛克*]拥有了他的[*马赛克*]。 ——由于[*非常长的马赛克*],其[*短马赛克*]表示:[*长达三行的马赛克*]。 加茂伊吹将百科的全部页面通读一遍,只觉得即便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望着那些只有最常见的字眼才能避免被马赛克遮盖的句子,他因强烈的荒谬感而甚至有些想要发笑,心头却又呈现出异常的沉重,没有着落、没有方向的现状令他忧虑至极。 加茂伊吹抬头,双手盖在脸上,不希望失控的表情惹来路人的瞩目。 半晌后,在黑猫几乎因担心跳到他的膝盖上正面看他时,加茂伊吹终于发出了声音,语气平静,并没哭泣或抓狂,只说了一句:“可以关掉屏幕了。” 黑猫没说话,光屏被揉成一团,悄无声息地消失。 将那些完全起不到任何用处的信息一一从脑海内剔除,加茂伊吹悲哀地发现,使用了一次系统随机奖励的机会,他竟然只获得了一个线索,那是“基本资料”一栏的内容。 ——个人状态:[*短马赛克*]。 加茂伊吹突然想起,自己在第八次人气投票后选择的奖励正是查看人物百科词条。或许是因为那位官员只是作品中背景板一样的存在,黑猫并未向他做出如今日一样多的解释。 回忆起那时的情况,他想起对方基本资料的个人状态之后,分明写着“存活”的字样。 这个发现令加茂伊吹心头一紧。 禅院甚尔的个人状态既然被打上了马赛克,就说明这涉及到剧透。 ——也就是说,禅院甚尔在作品的主线剧情结束之时,要么已经死亡,要么是陷入了某种无法凭一己之力逃离的异常情况,比如“瘫痪”或“被终身囚困于领域之中”。 加茂伊吹倒宁愿是解决起来更麻烦些的后者。 第90章 如同加茂伊吹前些年早早计划着存下一笔巨款,只为等禅院甚尔脱离家族时能接济他一把一样,此时得知禅院甚尔在未来一定会遭遇某种灾难,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仍是做些什么。 可整个意大利都在神明的指引下为主线剧情进行着无声的筹备工作,世界壁垒的存在使他甚至联系不上本宫寿生。 很显然,加茂伊吹被困在另一部作品之中,逃脱无门,所能做的事情也唯有等待。 近日来,作为百科配图的那张照片总是在他眼前闪过,他数次因在梦中正好对上那道冷漠的目光而蓦然惊醒,再凭唯一能令自己安心的理由勉强入睡。 ——照片中禅院甚尔的长相显然要更加成熟一些,如果他没突然经历某些巨大的打击,加茂伊吹应当还有几年时间探明真相。 而比起禅院甚尔来说,加茂伊吹面前显然摆着更加要紧的事情。 2001年4月6日清晨,加茂伊吹正站在洗手池前漱口,从几日前开始便一直恹恹地趴在床上的黑猫重新恢复了精神。 它终于又切断了与神明世界的系统本体共享的信息网络,掌握到了最新的准确情报。 [从现在开始,出版社为你添置的独立视角已经开始运行。] 黑猫如此说道:[而5月底,我们将迎来本作品的最后一次人气投票,同时也是你于这部作品中经历的第一次人气投票。] 加茂伊吹举起毛巾擦拭嘴角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很快便面色如常地做起手头的事情,甚至连目光都没朝黑猫倾斜一丝一毫。 “知道了。”他含糊地应声,“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你不介意我再说一遍吧?]黑猫眯了眯眼,兽面上隐约的笑意掩不住些微担忧之意,[系统不会因排名下降而对你做出惩罚,所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加茂伊吹抬眸,他专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不放过每一寸皮肤,仔细审视着这具被精心呵护过的皮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当然可以做好心理准备——人气下跌对我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虽然口头上如此说,表面也端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加茂伊吹却又穿上了为应对咒术界高压环境而准备的全面伪装。 他的神经像根紧绷的皮筋,连带被禅院甚尔的结局反复拷问折磨,似乎随时都有断裂的风险。 黑猫无法出言宽慰,毕竟它正是他与压力来源之间的桥梁,只得尽可能对加茂伊吹的自我调节能力投以足够多的信任,相信他不会在成功挽救禅院甚尔前倒下。 打破加茂伊吹所处之困境的是一通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 身旁的手机蓦地亮起来时,他望着屏幕上没有备注的来电显示,无意识地用拇指在食指的指腹上用力搓了搓。 加茂伊吹太久未曾与这种没有备注的联系人通话,加上他绝不在陌生的国家办理银行或保险业务,自从来到意大利后,甚至连广告推销都没遇见过一次。 这种情况超出了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使本就草木皆兵的他多出了几分焦虑之感。 ——他甚至猜测过这通电话是否将带来禅院甚尔的死讯。 面对难题时本能的逃避心理使加茂伊吹想要等来电人自行挂断,再给他一段时间进行准备;多年来强迫自己养成的积极心理又快速为他搭建起心理防线,劝说他不要因犹豫错过重要信息。 无数念头于一瞬间闪过,共同凝聚成一种纠结又挣扎的情绪,但加茂伊吹终究还是在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礼貌地用意大利语问候道:“你好,这里是加茂伊吹。”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距离过远而显得有些失真的声音迟迟才传了过来。 “好久不见,加茂少爷。” 加茂伊吹本能地感到这声音有些耳熟。 一种旧时记忆跨越久远时光翻上脑海的朦胧感涌现,令加茂伊吹下意识地保持静默,等待对方再吐出更具体、更能表明身份的语句。 第102章 敏锐地察觉到了加茂伊吹的心思,听筒中响起一声极浅的叹息。 少年的声音少了几分原有的健气,不属于其年龄的沉稳与成熟在某种意义上与具有相同特征的加茂伊吹奇妙地重合了起来。 “加茂少爷,我是乔鲁诺·乔巴拿,还请您别来无恙。” 有敲击键盘与窃窃私语的声音伴随着说话声一同响起,乔鲁诺似乎正在查找什么资料,以至于开口时略显犹豫:“您现在正在……威尼斯,对吧。”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他不知道乔鲁诺究竟是从哪儿得到了他的电话号码与具体位置,更不知道对方要凭借这些信息做什么,因此没法在第一时间给出最优答案。 主线剧情已经结束,他作为番外联动人物拥有了单独的读者视角,又过起了被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的紧张生活。 乔鲁诺在此时打来电话,考虑到这部作品显然同样以战斗和权谋为主要内容,加茂伊吹基本可以确定一个事实。 ——乔鲁诺应该是作品的主角,他幸运地活了下来,并且在这段时间内获得了极为可观的成长与进步,甚至已经能越过官方和热情的保护,直接掌握日本咒术师的信息。 “是的,我在威尼斯。”加茂伊吹从外衣的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手账本,翻了翻其中的日程安排,“然后……下周二应该会到佛罗伦萨去。” 他和乔鲁诺甚至算不上是朋友关系,以加茂伊吹的性格,实际上不该如此详细地汇报出自己的行程。 但正如同他对五条悟持有极强的包容心一样,主角在他面前总能得到更多优待。 “我明白了。这次打电话过来,实际上是想询问您最近是否有时间与我见上一面。” 即便乔鲁诺与加茂伊吹还绝对算不上朋友,前者也还是突兀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加茂伊吹翻动手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定在纸面上,却没能顺利聚焦于任何一行字迹,只是用手指缓慢地磨拭着其上早已干涸的墨迹。 “我不确定。”他很快回神,匆匆扫了眼手账上的内容,委婉地拒绝道,“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的话,我更希望能在电话中解决。” 加茂伊吹明白自己应该尽可能向主角靠拢,却因过于密集的工作日程而不得不尝试避开会面的安排。 ——读者不会喜欢无故放弃本职工作、为旁人徒增负担的任性角色,考虑到此时正有人时时刻刻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不得不维持好应有的人设。 总监部的任务显然比一个开黑出租的少年更加重要,明眼人都能从表面上的价值分辨出孰轻孰重。 “不会花费您太长时间的,只要您方便,我随时可以启程前往威尼斯。”一向聪慧的乔鲁诺在此时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话外音,“有些事情不太适合在电话中说,我还是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如果您觉得在佛罗伦萨碰面更好,我也会尽最大努力配合您的行动。” 加茂伊吹为乔鲁诺的坚持感到惊讶。 若是将说这话的换做其他普通人,加茂伊吹恐怕还要再推拒一番,直到真的磋商出一个能完全令他接受的条件与时间。 但偏偏提议者是顺利活过主线剧情的乔鲁诺,加茂伊吹就不得不考虑一下这算不算是作者推进番外剧情的手段之一,最终从百忙之中挤出一丝闲暇时刻,应下他的请求。 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打算再推拉一次便与对方约定具体时间:“恕我直言,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时隔数月有余……我不认为我们在这期间有过交集。” 乔鲁诺将上次在那不勒斯警局的会面记得极为清楚,他说道:“您说过的,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一定能空出时间与我好好聊聊。” “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终于确切地想起了早已在脑内变得无比模糊的承诺,加茂伊吹难免有些恍惚。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吐出那句话的了,只能想起,他当时似乎已经对乔鲁诺是主线人物的事实有所察觉。 两人在警局共同上演了一出简短的闹剧,为了不让对方怀恨在心,加茂伊吹便决定以留白的手法让乔鲁诺自行补全叹息中未能被尽数道明的隐蔽含义。 或许正是因为想了太多,乔鲁诺竟然在此时找上门来。 加茂伊吹又想叹气了。 大概是见听筒这边的加茂伊吹一直没有应答,乔鲁诺不得不将作为杀手锏的那人搬出来,以求能够打动加茂伊吹,令对方松口与他见上一面。 “事实上,我想说的事情与布加拉提有关。”乔鲁诺停顿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您的电话号码正来源于他的手机,他曾向我说过一句话,这也正是我今日会拨通这个号码的原因。” “他说……” 在乔鲁诺尚且只是开了个头时,加茂伊吹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后天,戴尔学院美术馆,我会在那边处理些工作。” 他捏了捏眉心:“如果有必须见面才能说清的事情,就到那去找我。” 第91章 加茂伊吹准时抵达戴尔学院美术馆时,乔鲁诺已经早早等在门口。 远远望去,乔鲁诺身旁跟着一位身着红蓝亮色紧身衣的青年,两人交谈时毫无遮掩之意,因此叫人能轻易看出他们的同行关系。 加茂伊吹甚至敏锐地注意到,青年叉腰时的姿态看似随意,却显然是一副蓄势待发、随时能够进行攻击的凶猛架势,因此暴露了别在腰侧的小巧手枪。 刚刚宣告工作结束的同伴们就在街道另一侧的咖啡厅中休息,加茂伊吹走过马路也依然能感受到一路跟随过来的数道好奇目光。 ——有十几人能在他遭遇袭击时第一时间前来支援,他不会对一把左轮手枪产生畏惧心理。 更何况,他已经成功捕捉到了与对方腰侧存在的咒力残秽相同的力量波动。 ——具象化为红色火焰的咒力痕迹正随那拇指大的小型咒灵一同在空中移动。 它们大概是有着不会被普通人看见的绝对自信,在加茂伊吹面前飘动的姿势堪称大摇大摆,甚至还彼此间喋喋不休地发表着对他的见解与评价。 “好年轻!他看上去还是个小孩呢,布加拉提竟然会这样看重一个小孩吗?” “你们不要忘了,乔鲁诺也只有十五岁,加茂伊吹只不过是更小一些……一些吧?” “我听见米斯达问过乔鲁诺了!加茂伊吹今年十二岁,可能因为他是日本人,所以看上去才比乔鲁诺矮很多。” “他身体不好!我在迪亚波罗的电脑上见过他的个人资料,他的右腿是假肢,感觉会影响身高哦。” 加茂伊吹微笑着向不远处的乔鲁诺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经找到了他们的位置,随后便在目不斜视的情况下,于收回动作的同时自然地朝旁边的位置极快地出手,在乔鲁诺再看过来时重新将手垂在了身侧。 他低眸与被五指松松拢住的那只黄色替身对视,嘴角重新划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布加拉提没说过吗?”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替身的额头,明明是亲昵的动作,却凭空多出几分威慑的意味:“别在能看到替身的家伙面前议论他的身体状况。” “唔啊!2号被抓住了!”剩余的五个小人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动静。 不知是哪只在惊叫中大喊一声“快去告诉米斯达”,它们齐齐转身,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朝主人的方向飞去,只留下一只哭丧着脸、额头标号为5的替身在原处打转。 “对、对不起……”5号的声音有些颤抖,将强行压下的胆怯暴露无遗,“我们不是想嘲笑你,也不是故意惹你不开心的。” 加茂伊吹轻轻笑了一声。他能听出这帮孩童般的替身只是想单纯地进行情报交换,言语间并无恶意,本就没有为难它们的意思。 他不过是突发奇想,打算为这次略显仓促的见面增添一个插曲,令读者对他的印象更加深刻罢了。 ——替身是替身使者的灵魂力量,是战斗与生活中联系最紧密的半身,加茂伊吹既然无意与乔鲁诺结仇,就当然不会伤害它们。 更何况,它们说的本就是事实,加茂伊吹自认性格不错,不至于因这样几句议论便暴跳如雷。 用空闲的手在2号的头顶极轻地弹了一下,他松开手还它自由,笑容和煦,仿佛刚才的威慑表情都不过是一场幻梦。 2号略显惊慌地飞至5号身边,扯住伙伴的手朝乔鲁诺的方向逃出一段距离,与返程的其他替身会合,这才有闲暇转头看向加茂伊吹。 眼前这个似乎已经不再具备任何攻击性的少年笑了笑,并不在意它们惊慌下的失礼,只是说道:“不是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见你们,越是情势紧张就越要谨慎行事。” “就算是为了本体的安危,以后还请万事小心。” 他转过头,正好与匆匆迎上来的乔鲁诺对上视线,嘴角的笑容便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呈现出一个公式化的弧度。 第103章 “好久不见,”这次换他说出这话,“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是我们提前到了。”乔鲁诺瞟了一眼一旁漂浮在空中的六只替身,身旁的青年很快收到暗示,替身便手牵着手回到了他腰侧的手枪之中。 少年这才轻舒一口气道:“性感手枪为您添麻烦了吗,我替它们说声抱歉。” 加茂伊吹面色不变,乔鲁诺却注意到他微微扬着眉,似乎是心情还算不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自我意识的替身,还要感谢你今天让我长了见识。” 听出他话中的暗示,乔鲁诺解释道:“这是热情的新任干部米斯达,我带他过来,一是想让他作为护卫行动,二是以防我在叙述时出现疏漏。” “热情的干部吗。”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从未随情绪变化而有所不同,他闪烁的双眸示意主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薄唇上的微笑则帮他维持着最到位且从不间断的彬彬有礼之感。 大约两秒后,他终于抬眸,重新望向乔鲁诺,委婉地将这句话的开头作为结尾,只简短地吐出了几个音节:“请问……” 乔鲁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实不相瞒。”乔鲁诺的表情相当复杂,却绝对没有能被称之为炫耀的情绪,反而有种羞愧与沉重藏在其中,令这个话题背后的故事变得神秘起来。 “我目前暂代热情的首领之职。” 乔鲁诺抿唇,他顾忌街头实在不是个适合提起这些的场合,却也明白要先取得加茂伊吹的信任才能获得合作的可能。 “此次想到要求助于您,实际上也正与这件事有关。” “本该担任热情首领的布加拉提因一场战斗陷入昏迷,明明身体机能没有任何异常,他却一直没能醒来。” “我不愿用虚幻的说法描述我所掌握的信息,但这的确是我的真实见闻,也的确超出了我能设法处理的范畴。” “——在罗马斗兽场,我曾亲眼看到他的灵魂彻底脱离身体。” *—————— 坐在加茂伊吹住所的卧室中,乔鲁诺详尽地说完了一行人的九天夺权之路。 时至今日,与他同个小队的伙伴中,一人中途离队,两人死亡,一人陷入原因未知的昏迷。 此时顺利活下来且还留在组织中的只有三人,分别是主导整场事件却不愿接任首领之位的乔鲁诺·乔巴拿、升任干部却痛失好友的盖多·米斯达和前任首领迪亚波罗之女特莉休·乌纳。 无论是出于九天生死与共的同伴情谊,还是出于对布加拉提本人黄金精神的尊重,乔鲁诺都认为热情组织应该由更有资历、有能力、有信念的布加拉提领导。 更何况,直觉告诉他,布加拉提的情况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好转起来。 ——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并且绝不畏惧为此付出代价。 甚至说,如果通过某些仪式能够召回布加拉提因生命力的流逝而脱离身体的灵魂,乔鲁诺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加入甚至需要在街边发传单才有人正式读过一次全名的奇怪邪教。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瞬间,乔鲁诺的脑内莫名其妙浮现了加茂伊吹的身影。 来自远东的神秘贵族说不定拥有解题的秘法,尤其在米斯达从布加拉提的手机备忘录中看到那行简短的指示时,乔鲁诺更加确信这个直觉正是命运于冥冥中朝他递来的橄榄枝。 或许在启程时便对可能到来的死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布加拉提在备忘录中为小队成员写下了几句留言,大多都是关于他为众人准备的后路,只有最后一条有所不同。 ——如果遭遇异常棘手的怪异事件,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可以尝试请求加茂伊吹出手相助。 于是乔鲁诺从手机通讯录中翻出了加茂伊吹的号码,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令布加拉提灵魂归位、尽快恢复意识。 “我能确定那真的是类似灵魂的存在。”乔鲁诺也知道这个说法有些荒谬过头,他因漫长的叙述而感到口干舌燥,难免有些焦虑,食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布加拉提受到致命伤时来不及留下什么话,是他的灵魂和我说了几句话,在最后提起了手机的备忘录,我才会看到那些留言。” 听完乔鲁诺恳切的解释与请求,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给出自己的回答。 咒术界很少与人类的灵魂打交道。 但寄托着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灵魂与力量的手指还被他随身带着,更是有咒术师死后再被特殊术式利用的例子出现,比起面前的两位替身使者来说,加茂伊吹在这方面确实还算擅长。 ——看来“复活布加拉提”就是作者构思中的番外剧情。 加茂伊吹明白想要提升人气就必须留在乔鲁诺身边的道理,即便他不一定能帮布加拉提摆脱困境,他也是此时的唯一希望。 “既然你从热情首领的电脑中看到了我的个人信息,就应该知道我自有作为咒术师的职责与使命,这甚至与意大利的存亡相关,远不是一个人的生死能比拟的程度。” 加茂伊吹阐明了情况,倒也并不打算因此端起架子,只是明确说道:“如果这是一场交易,还请拿出足够的筹码。” 乔鲁诺微微皱眉,他似乎有些不解。 “不好意思,但我想先询问一个题外话……您与布加拉提究竟是什么关系?” 乔鲁诺显然曾误会了什么,他犹豫着问道。 “……我曾见到你们手牵手在海边散步。” 第92章 这个问题大概是加茂伊吹与乔鲁诺的交流中最令人震惊的部分。 米斯达手中不断搅拌着方糖块的小勺蓦然掉进杯中,砸起一片水花,立刻便叫纯黑色的桌面附着了一层斑斑点点的痕迹。 “哦、哦!”他匆匆忙忙地起身,仿佛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中去才能安心,“我去找些纸,一会儿就回来收拾。” 明明桌面上就摆着一包全新的抽纸,米斯达却视若无睹,合拢双手捧起对着甜点大快朵颐的性感手枪,以极其别扭的姿态快步走出了房间。 青年离开时口中还小声咕哝着什么,颇有保守秘密者的自觉,甚至将门死死关上,生怕再有什么人随便闯进来,落入与他相同的尴尬境地。 加茂伊吹嘴角一抽,他的表情多少有些一言难尽,说不清这种情绪是针对语出惊人的乔鲁诺还是误会颇深的米斯达。 总之,他苦恼地用拇指与食指捻了捻光滑的杯柄,微微皱着眉问道:“你知道的吧?” “关于我今年年初才过了十三岁生日的事情,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心思一直放在昏迷的布加拉提身上,乔鲁诺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出了怎样一句满是歧义的怪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略有惊慌,短促地抽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您与布加拉提的关系应当至少算得上是朋友。” 他不得不为了澄清自己的意图而将原本的目的和盘托出,这令甚至有魄力发动篡位的少年难得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也是刚刚才接手热情的一应事务,组织中需要熟悉并调整的内容太多,利益链条环环相扣,请原谅我无法贸然承诺些什么。” ——乔鲁诺倒是希望布加拉提与加茂伊吹真的关系匪浅,即使后者的年龄并不允许他朝暧昧的方向多加思考。 去年在海滩上方目睹了两人牵手的全部过程,乔鲁诺自然知道那只不过是加茂伊吹引布加拉提朝前走去的随手之举。 此时故意提起这件事,他是希望加茂伊吹本就将布加拉提看作朋友,如此便有机会让加茂伊吹在他还没能力支付报酬的情况下也愿意为了布加拉提而先出手相助。 如果仅论这句话,乔鲁诺会将其称之为是一场即使失败也不会令情况更加糟糕的小赌。 但他突然想到,加茂伊吹之所以答应与他见面,也正是因为听见了布加拉提的名字——这样看来,他似乎真成了个无止境地挟恩图报的小人。 这个认知终于令他有些不自在起来。 更何况,加茂伊吹皱着眉的表情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严肃,让乔鲁诺隐约意识到,他或许早在无意中触犯了加茂伊吹的底线。 而实际上,加茂伊吹久久没有说话,倒并不是被乔鲁诺指向不明的说法触怒,而是想到了与人气有关的另一件事。 十三岁,在现实生活中尚且年幼,在漫画世界中却足以拳打校园恋爱男女情敌,脚踩异界大小食人怪物。 加茂伊吹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年龄段中,似乎有必要尽快对未来的发展道路进行更加详细的规划。 他回过神来,见乔鲁诺面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考虑到对方刚刚成为热情的新任首领,加茂伊吹不希望好好的和平谈话上升为后果未知的暴力行动——与其被□□绑架,还不如先松口应下,还能强化人设中较为柔和的部分,也算一举两得。 第104章 “我理解事业才刚刚步入正轨时的艰难,也知道布加拉提的情况不容拖延。” 加茂伊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其中发苦的饮品,嘴角自然地扯出一个笑容:“既然如此,我的条件也很简单。” “我会找回布加拉提的灵魂,作为交换,还请你带领热情为意大利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如果居民的负面情绪能有所下降,咒术师的工作就会取得很大成效,我反而可以借此实现离开家乡的初衷。” “还有就是,”他微微一顿,面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笑意,“麻烦你向米斯达先生解释清楚,我和布加拉提的确不是他所想的那种关系。” 乔鲁诺十分惊讶,但他不想给加茂伊吹留下反悔的机会,于是立刻应声道:“当然!我有自己的理想与坚持,一定会令这个组织脱胎换骨。” “还有……关于米斯达的误会,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说声抱歉。”乔鲁诺低声叹道,“布加拉提一向是个正派的人,米斯达应该也受到了很大冲击。”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达成了协议。 之后,乔鲁诺与米斯达先回落脚处安排返程事宜,只等加茂伊吹处理好手头的工作,三人就将第一时间前往罗马,全力治疗布加拉提。 加茂伊吹预估的动身日期在两日后,不是因为日本使团离不开他的指挥与辅助,而是他需要一定时间获取与灵魂有关的知识。 他相信作者会在绘制番外剧情之前先为外来者的加入做好铺垫,于是简单为同伴强调了在接下来的工作中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后,他便带着来自日本的所有文字资料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果然不出他所料—— 灵魂这一存在明明于咒术界内并不突出,被专门记录下来的相关事件更是少之又少,但时隔许久重新翻开这些已经被他全部读过的书籍,加茂伊吹依然从中找到了新的内容。 除了页码增多和文字替换的基本手段外,加茂伊吹甚至发现了一本不在原本书库中的全新册子,其中专门介绍了与灵魂有关的设定,引入了部分从未听说过的说明。 想必是作者怕两种不同的力量体系进行碰撞导致意外发生,才会尝试以这种方式操控他的思想与行动。 自加茂伊吹熟悉了提高人气的方法后,黑猫便基本不会过多干涉他的选择,但当看见他竟然拿出了那根被重新封印的宿傩手指时,它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我不希望你采取太冒险的手段。]黑猫的说法并不委婉,[在那不勒斯的海滩上,那只特级咒灵也仅仅只有一根手指的力量,但显然已经超出了你能应对的范畴。] “已经过了小半年时间,我在成长,宿傩却没有任何进步。”加茂伊吹用指尖拨弄着封印着那根手指的布条边缘,他并不严肃,甚至有些散漫。 “封印上的血液能感受到手指中的能量波动,我了解他的极限,或许比他寄托在这根手指中的那部分灵魂更加了解。” 加茂伊吹起身,他将手指重新装进口袋中,让黑猫在房间等待,下楼时告知所有同伴不要靠近别墅的后门,随后便在宽敞的院子中站定了脚步。 咒术师的住所周围有帐保护,众人也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在此处解除手指的封印简直再合适不过。 他慢条斯理地将束缚住手指的布条揭开一圈,立刻便有极糟糕的咒力顺着缝隙向外部溢出,即便流失的部分仅是整体中微不足道的一点,作为警备系统的帐也依然传来了极为激烈的反馈。 加茂伊吹正站在帐的边缘,他将目光扫向被手指的咒力吸引、正不断冲击着帐的咒灵,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探出无形屏障,一把揪住了其中一只的脖颈,将其拉进了结界之中。 他右手飞快一抖,裹在手指上的布条便松垮地散落在地,两面宿傩的手指再次获得解放。 少年收紧五指令咒灵在嘶吼与挣扎时不自觉地张口,边将手指直直推入其口腔之中,边彻底把那面容丑陋的家伙拉到了自己面前大概仅有一臂距离的位置。 与此同时,白色的碎块飞快从空气中凝聚出具象化的实体,流畅而迅速地彼此交织,于加茂伊吹身周拢出一块望不见边界的空间。 与第一次展开领域后的精疲力竭不同,这段时间的训练极有成效,直至最后一块蓝天的颜色也被轻轻落下的白块遮蔽,加茂伊吹依然面色淡然。 在领域闭合的一瞬间,他将身体重心压在假肢之上,猛地抬起左腿,狠狠飞出一脚,正中那咒灵的心口位置,将它踹出数米之远,维持着相对安全的间距。 一轮璀璨耀眼的巨大金色圆环于头顶的大片纯白色中缓慢浮现,为这个仿佛天地倒转的空间标明了方向,以最简洁的线条装点出无上的圣洁意味,同时有隐隐的压迫感从中袭来。 ——像是仰头能看见木星尘环就在面前,下一秒就会被崩塌的巨物压得粉身碎骨,这种错觉几乎会令任何人在直面金环时心中一颤。 当那咒灵轻松地挡下加茂伊吹的攻击抬起头来时,大约二十扇白色的木门同时拔地而起。 “加茂伊吹……吗?” 面容丑陋的咒灵连声音也嘶哑得过分,加茂伊吹神经紧绷,他明显感到对方不再是那个能被自己随手抓进结界中的普通咒灵,更加邪恶且强大的灵魂已经占据上风。 “本来以为是个无聊的家伙,但没想到竟然如此狂妄。” 以血液为媒介、被赤血操术之咒力长期浸润的手指拥有了将咒灵作为受□□的能力,这是加茂伊吹在与咒灵对战时,从手指的异动中感受到的事实。 虽说他不知道两面宿傩的手指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意大利,但既然作者没有通过强制手段纠正过来的意思,加茂伊吹当然可以将对方拉入番外剧情。 ——正如此时一样,事实证明,他成功了。 人形咒灵的脸上浮现出妖异的黑色纹路,象征着两面宿傩的灵魂终于霸道地占据了这只咒灵的身体。 无数次感召到受肉的可能,却第一次真正获得操控身体的权力,两面宿傩简单活动起手脚,面上是无法掩饰的兴奋与期待之情。 少年游刃有余的姿态与毫不胆怯的神情让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乎想要立刻将加茂伊吹的血肉撕开,把他拆吃入腹才能罢休。 但加茂伊吹怎么可能让两面宿傩如愿以偿? 他并没挑挑拣拣,抬手便握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扇木门的把手。 “领域展开——『因幡白门』。” “木门前载现实,后装因果,世间万般可能于此处汇齐。” 加茂伊吹笑道:“两面宿傩,猜猜这扇门的另一侧是什么吧。” 第93章 因幡之白兔来源于一个古老的日本传说。 据《古事记》记载,有一白兔渡海时欺骗鳄鱼帮自己跨上岸边,却被鳄鱼剥光了皮。 大国主神的八十位兄弟神骗它用海水清洗身体,使它反而伤势更重。于是大国主神出手帮它治伤,面对被众位兄弟当做仆从的恩人,实为兔神的白兔为他做出了幸福的预言。 大国主神胸无邪心,被兄弟八十神排挤,于是在八十神求娶因幡国八上姬时被指派背起全员的行囊,因此脚程落后,才在白兔遭受无上痛苦时姗姗来迟,出手相救,最终获得预言。 再朝后看,也正是因为八上姬的青睐,大国主神才会被兄弟迫害,被迫远走逃离,凭机遇平定出云,成为苇原中国的建国之神。 这段故事中因果交织纠缠,前后之间无论如何都有必然的联系。但不得不说,整个过程的确惊险,稍微踏错一步便会落入深渊。 当加茂伊吹强撑着身体,连续从领域中推开第七道门时,他终于领悟了能力的本质。 如果将创造领域比作命题作文,咒术师的生得术式就是作为文章基础的主题,可加茂伊吹的领域并非以赤血操术为题,而是以这样的方式反映了他在黑猫的指引下苦苦求生的整个过程。 ——门是连接万事万物的媒介,在这个领域之中,每扇门后都是一种解题之法,来源于加茂伊吹通过不同举动选择的不同道路、从而造成的不同结果。 门后的内容或好或坏,有的看似与当下的困境毫无关联,却能在微妙之处察觉到其中巧妙;有的明面上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走进门内才发觉根本是条行不通的死路。 这正是加茂伊吹人生的写照。 说来惭愧,就连加茂伊吹本人都感到这个能力与自己的人设未免过于契合,让他心中因此产生了些许悲哀之感。 ——就连在这种由作者设定并赋予的能力中,加茂伊吹也不具有逆天改命的强大能力,而是依然不得不以生命为筹码进行豪赌。 门后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就正如同此时一样,加茂伊吹其实完全无法保证门后的存在对自己有利。 “白门”只负责根据加茂伊吹构建领域时确定的“目的”挑选出世界上千千万万种破题的方法。 第105章 而具体要怎样利用其中的人与物才能真正取胜,就全凭加茂伊吹的个人理解与应变能力了——或许也有与运气有关的因素在内。 门的数量从起初的一扇增加到此时的二十扇左右,代表着更多的选择、更大的可能性。选择正确的门是作战中最关键的环节,运气好坏将会决定他打开的门是否有用。 加茂伊吹不能将希望尽数寄托于一扇门中,只能提前计划出路线,做好尽可能多地打开门的准备。 两面宿傩饶有兴趣地看着加茂伊吹,从鼻腔中发出的一声嗤笑表明了他的不屑:“舍弃了必中效果的领域甚至没有攻击能力,希望你口中的因果不会让人太过失望。” 他似乎并不打算发起攻击,而是双手松松地抱在胸口,用那具丑陋而扭曲的身躯做出极度闲散的姿态,令可憎的面容都显出一副强者的自得。 “开门。”诅咒之王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加茂伊吹不认为听从敌人的建议是件丢脸的事情,于是他坦然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压下了把手。 白色的木门被顺利推开,所连接的空间是一方陷在黑暗中的溶洞。 灰白色的钟乳石于头顶和脚下两个方向突出大量古怪的弧度,除了空气中过于充足的咒力含量以外,此处与童话中藏有恶龙的洞窟没有丝毫不同。 仔细看去,溶洞最深处有块被钟乳石避开的空地,空地中央隆起一座圆形小山般的黑色阴影,大约花了五秒钟,加茂伊吹才迟迟意识到那是位端正坐在地面上的成年男性。 对方一动不动,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男人身上似乎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而是不断涌现出与那根手指所释放的咒力来源相同的浓重恶意。 两面宿傩下意识敛起嘴角的笑意,他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本就怪异的瞳仁微微紧缩,一切反应都在加茂伊吹的预料之外。 随着木门被推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门内门外两个世界的某些存在似乎产生了共鸣,正缓慢地凝聚在一起,掀动一股无法阻挡的风浪,激起加茂伊吹心中万种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溶洞中的咒力有如被大浪拍击般翻滚起来,与结界被入侵时类似的反制措施正于第一时间挤过那扇略显狭窄的木门,化作无形的风刃逼近身前。 面对结界术使用者与他之间那极大的实力差距,加茂伊吹的第一反应便是避开。 赤血操术·赤鳞跃动瞬间帮助他的身体躲到了门板之后,但与他不同的是,两面宿傩不退不让,在相同的轨道上抛出一道斩击,正好与那道风刃迎面相撞。 有巨大的能量在两股咒力的交汇处爆炸。 加茂伊吹的两颊与脖颈都传来尖锐的痛感,应该是被能量划伤了皮肉,甚至已经有血珠顺着他的下颚滚落。 但他来不及确认自己的情况,而是以最快的速度伸手将门板大力甩向合拢的方向,同时将腕部靠在袖口内侧的刀片上,割出一道深刻的伤口。 粗且有力的血柱飞驰而出,在极速移动的过程中分散成千丝万缕,直直朝两面宿傩攻去。 两面宿傩毕竟只有二十分之一的力量,受□□的强度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能做到的事情。 他所释放出的斩击无法完全抵消风刃的威力,更何况,门中的攻击仍在源源不断地溢出,这样的攻势轰散了他的一条手臂,使他元气大伤。 于是加茂伊吹发起了攻击。 他没觉得这样的手段能击溃诅咒之王,哪怕对方才找回一根手指,但他从最开始就没想过要以硬碰硬的方式决出胜负。 ——他要在两面宿傩走进门内的世界之前,先行将门关上。 注意到两面宿傩的反应后,他心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门的另一侧应该是咒术师从来不能轻易抵达的绝密领域。 天元所设下的名为“净界”的特殊结界,其中有四个不可替代的中枢,它们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职责,对日本咒术界的存亡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根据眼前的地貌与环境判断,加茂伊吹认为这正是其中截断日本的巨大净界:飞驒灵山净界。 这已经算得上咒术界内最核心的机密,即便是曾作为御三家次代当主的加茂伊吹,也只不过是对四大净界的存在略有耳闻。 结合他对净界的了解与两面宿傩想要进门的意图,其中封存的那具尸体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加茂伊吹想,那大概是两面宿傩被封印千年的尸体,所以才会令诅咒之王产生即便断臂也要前进的决心。 风刃来源于天元为净界设下的保护手段,多亏了这番攻击,加茂伊吹才不至于在面对两面宿傩时毫无胜算。 赤血操术在太突然的情况下加入战斗,即便是强大如两面宿傩也不禁微微一愣。 “虽说咒力的质量不算太好,但你比一些千年前自封为御三家最强的家伙们都要更加果断。” 玩闹般将大片满是攻击性的血线直接使手一抓拢在掌心,两面宿傩的手部瞬间飙出大量粘腻的液体——是咒灵的血液。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指尖还捻着重新化为血液滑落在地的大片殷红。 “但未免还是过于自不量力了。” 诅咒之王嗤笑一声,随便甩了下手,抖落掌心中的血迹,刚想做出反击,加茂伊吹便将门板重重拍上,彻底断绝了两个世界的全部联系。 等两面宿傩意识到他再也无法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重获本体的机会时,加茂伊吹已经绝不可能再将门原模原样地打开,并保证门后一定能够通向飞驒灵山净界了。 “这大概就是有缘无分吧。” 加茂伊吹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余惊未定,嘴角却仍然固执地挂着那丝公式化的弧度:“明明是时隔千年后与身体的第一次重逢,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匆忙地宣布告终。”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容终于加深了些许:“两面宿傩,还请节……” 喉咙被人大力扼住,加茂伊吹口中爆出几声激烈的咳嗽,他没想到两面宿傩竟然能用一具普通咒灵的身体发挥出这样令人生畏的力量,一时不察便着了道。 “把门打开。”两面宿傩面色阴沉,他不断收紧卡在加茂伊吹脖颈处的右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暴怒而将少年掐死在领域之中,“就现在。” 加茂伊吹缓慢地眨眨眼,答案明确又简短易懂,令两面宿傩瞬间以极大的力道捶在了他的腹部。 “做……做不到。” 即便全身都因这一拳而痛的要命,加茂伊吹也依然很高兴,他眼底闪着难以辨别具体含义的光,轻声说道:“因果已定。” “两面宿傩,这次是我赢了。” 他右手微动,五指已经搅进咒灵上腹部的血肉之中,握住了落入胃袋结构的那根手指。 第94章 薄薄一层血液包裹住加茂伊吹五指的指尖,以利爪的形态出击,如电锯般迅速滑动着令攻击性暴增,帮助加茂伊吹轻而易举的豁开了两面宿傩的血肉。 少年直直握住作为寄存着诅咒之王灵魂与力量的手指,随时准备将手指从咒灵的身体中生生扯出。 门内涌出的大量纯净咒力为赤血操术悄悄运转制造了良好的环境,加茂伊吹关门的动作又吸引了两面宿傩的大部分注意力。 加上这只不知吞吃了多少少年少女的怪物看惯了人类在他手中无力反抗的可怜模样,两面宿傩根本没想到加茂伊吹依然能够咬牙坚持下来,甚至反过来贯穿他的腹部。 因果或许早就在两面宿傩莫名其妙地来到番外剧情中时确定了。 他杀不了仅是作为“客人”来到意大利、必将活着返回日本的加茂伊吹,反倒会成为少年助推人气增长的有力武器。 ——这是一场大戏,他们皆是主演。 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加茂伊吹真的握住了两面宿傩的命脉,令两人之间的攻守之势瞬间调换了过来。 “既然你不打算和我好好聊,”加茂伊吹面色涨红,却没有显露出任何惊慌失措之意,“如果你不能瞬间捏碎我的颈椎,我就要在下一秒扯出这根手指,重新将你封印起来了。” 此前,两面宿傩的手臂被净界内的风刃从肩部切断,生理本能自动屏蔽了脑内对于痛觉的感知,也导致他在白门关闭时又惊又怒,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被活生生剖开腹部的疼痛。 他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因为那怪异的领域中了招,这的确令他感到屈辱与愤怒,但与本体之间确切无误的感应也使他明白,恐怕加茂伊吹口中的因果之说做不得假。 于是,当两面宿傩真的想要收紧五指彻底捏断少年脆弱的脖颈之时,加茂伊吹的宣告不合时宜地环绕在耳边,令他多出了几分不敢轻举妄动的犹豫。 ——因果已定。 ——究竟他的哪个动作成为了“因”,又将引发什么样的“果”,才能给加茂伊吹如此自信的底气? 第106章 种种怀疑之下,两面宿傩也忍不住想:或许加茂伊吹还能在某个时刻打开通往相同目的地的大门,也就是说,他的存在能大大提高自己轻松取回本体的可能。 反复权衡以后,留下加茂伊吹的性命竟然真的成了此时的最佳选择。 当他松开扼住加茂伊吹脖颈的那只手时,加茂伊吹捂着锁骨部分剧烈咳嗽起来,即便连气都还没有喘匀,也依然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我说过了……因果已定。” 加茂伊吹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形象,一把蹭掉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却不自觉将手上的血糊了满脸,再抬头时,面上唯一澄澈的部分便只剩下了眼底那道灼人的光。 “在与两面宿傩的初次对峙中完好无损地活下来——这就是我在展开领域时所提前确定的‘果’,而白门的确帮我找到了通向这个终点的‘因’。” 他笑,声音有些怪异的沙哑,是喉咙受损的结果,但从整体看来,他的确依然好好地站在这里。 “两面宿傩,你的杀意不见了。” 两面宿傩惊讶于加茂伊吹的游刃有余,但他相当坦然,似乎不认为这是不战而败,反倒是从上至下打量少年一眼,反问道:“你让我受肉,难道就是为了测试你的领域展开?” 加茂伊吹没有松手,他的右臂依然陷在两面宿傩的胃中,以保证自己能随时解除对方的受肉状态。 这是他们进行平和交流的最基本前提,两面宿傩有置身于交易之中的自觉,也并没对此感到极度厌烦。 他们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加茂伊吹微微昂着头,两面宿傩甚至能看清他眼下因常年心绪不宁产生的淡淡乌青。 这点颜色不影响他外貌的俊俏,反而为不算健壮的身体又平添几分脆弱,衬得他的肤色更白,甚至隐约给人一种病态的观感。 “能将分割开来的灵魂储存在二十根手指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之一。” 加茂伊吹说话时的热气都若有若无地扑在两面宿傩胸口,使从来没和人类长时间维持这种距离的诅咒之王不适地皱了皱眉。 但加茂伊吹才不会因两面宿傩的不快而拉远距离,毕竟他是否能将那根手指牢牢握在手心关系到他是否能活着回归正常生活。 加茂伊吹自然对两面宿傩眉间的痕迹视若无睹,他镇定地说道:“我的朋友灵魂离体,肉身却依然活着,但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 “我想让你教我寻找并收纳灵魂的方式。” 两面宿傩的神情蓦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他近乎狐疑地望了加茂伊吹一眼,情绪比刚才更加差劲:“我没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我知道你认为这是件有弊无利的事情,但我也有可以用来与你交换的条件。”加茂伊吹微微一笑。 虽说面上一派平静,但面对千年前便搅得咒术界天翻地覆的诅咒之王,加茂伊吹很难逞强说自己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紧张从指尖上幅度极小的颤抖暴露出来,被两面宿傩尽数捕捉,男人轻笑一声,算是彻底看破了加茂伊吹的本质。 胆子大,反应快,实力勉强还能令人期待,如果能令领域的效果更加稳定,有朝一日必将立于咒术界的金字塔尖。 ——最重要的是,他的骨子里有股疯劲,想必在必要时刻甚至可以拿命换取胜利,但至少目前为止,他的理智还在竭力控制自己做出什么糟糕的行为。 如果真的足够冷静,那加茂伊吹就不会在没有进行任何特殊准备的情况下冒然令两面宿傩完成受肉;可如果真的足够疯狂,他又不该还想着彼此进行利益交换,甚至感到些许恐惧。 两面宿傩突然觉得很有趣。 加茂伊吹灵魂深处的矛盾感与挣扎会令每个代表危险本身的家伙产生兴趣,两面宿傩那样想了,所以他这样问了:“我很好奇,你到底想不想活?” 加茂伊吹误会了他的意思,便威胁性地将那根手指朝外扯了扯。 “现在杀了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加茂伊吹微微摇了摇头,“但若是你解答了我的问题,我愿意配合你利用因幡白门寻找你的本体、或者你想要的其他什么。” ——这与两面宿傩最初的期待不谋而合。 更令两面宿傩感到惊喜的是,加茂伊吹竟然主动提出:“我对咒术界本就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你是否取回本体也无关我的利益,如果信不过口头保证,要建立束缚也随你。” 两面宿傩竟然在重见天日的第一天与一个年仅十三岁、甚至还未经过评级的少年咒术师建立了不可违逆的束缚——这样的事情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可它偏偏发生了。 他们作为交换的内容非常简单。 两面宿傩根据布加拉提的具体情况给出详细指导,至少帮加茂伊吹解决这个问题;而加茂伊吹将以每周一次的频率进行领域展开,每次打开三扇门,寻找两面宿傩的本体。 束缚结成之时,加茂伊吹还有些发愣。 两面宿傩大概是漫画中标准的反派人设,除非他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作品主角的良师益友,再保证咒术界内所有称他残暴且喜怒无定的传闻都是无稽之谈,欲扬先抑,最终立起正义的人设—— 否则与他和平相处对加茂伊吹而言本就是件亏本的事情,抛开布加拉提此时正面对的危急情况不谈,少年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从他身上求得答案。 “你打算就这样说?”两面宿傩挑眉,低头示意加茂伊吹的手还血淋淋地插在他的胃部,每动一下便会搅动他的血肉隐隐作痛。 加茂伊吹面色如常,他点头:“就这样说。” 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他从两面宿傩处学习了几句作为言灵辅助的咒言,同时用血液在衣服上绘制出了对方口中的聚灵法阵。 加茂伊吹甚至不知道咒术界原本的设定中是否真的有这些繁琐的步骤,毕竟两面宿傩在被咒术师围剿追杀时不可能如此细致地完成分割灵魂的工作。 但束缚不会出错。 以咒力为基础的束缚正实实在在地连接着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的身体,更确切的说,是在加茂伊吹的心脏与咒灵体内的手指之间搭建起了一座牢不可破的桥梁。 既然两面宿傩提到了这个方法,就算他本人并不会采用,哪怕这压根是个在咒术界中丝毫行不通的无用手段。 ——既然束缚都并未给出反应,加茂伊吹就会交付给两面宿傩最基本的信任。 将要点尽数记住后,本次的答疑解惑环节便算告一段落,接下来该轮到加茂伊吹履行承诺。 除去刚才打开的那扇门以外,作为本周的酬劳,他需要再打开两扇门才行。 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强调道:“我们说好的,除非真的再次见到本体,在其他情况下,你不能对门内的世界造成任何影响。” “看看就够了,我没那些无聊的兴趣。”两面宿傩懒洋洋地回答。 加茂伊吹相信他不是言而无信的糟糕家伙,因为强者惯常不屑于骗人。 于是加茂伊吹就近找到一扇木门,将门板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夜间的街道上,一男一女正手挽手走在除他们以外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 白门此时化作了街边商铺的自动门,为加茂伊吹与两面宿傩提供了绝佳的观察角度,以至于加茂伊吹能轻松地发现女人的特殊之处。 ——她的额头上,赫然有一圈怪异的缝合痕迹。 第95章 加茂伊吹并没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圈缝合痕于自己而言究竟代表什么。 他只是思考,将可能留下这种痕迹的外科手术尽数筛选一遍,最终还是不觉得头部遭遇重击的病患能以如此轻松的姿态在街道上行走。 仔细观察一番就能发现,那对大概是恋人或夫妻的男女手挽着手,却令人难以体会到可以被称□□情或亲情的甜蜜之感。 他们保持着略显僵硬的社交距离,交叠的手臂像是两条被人为缠在一起的枯干藤蔓,只是单纯地做出动作,其中不包含任何明确的情绪。 怪异。 如果不是知道这世界上并没有丧尸或活死人之类的存在,加茂伊吹几乎要怀疑他们误入了什么鬼怪电影的拍摄现场,否则没法解释此时沉静又诡异的氛围究竟从何而来。 而且,加茂伊吹非常在意两面宿傩的神情在一瞬间发生的微妙变化。 上位者总是有种喜怒不形于色的特技。 但或许是因为掌握着某些加茂伊吹所不了解的秘密,也或许是因为从这幅怪异的画面中捕捉到了玄妙的因果,诅咒之王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左手环胸,右手捏着下巴,用动作、表情与神色同时诉说着不解。 “你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领域的价值,所以我愿意给出一句善意的劝告。” 两面宿傩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第107章 他右手变换了姿势,悠闲地朝那对即将走到这家商店不远处的男女指去,随意拖着长音,微微顿了一刻后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立刻将门关上。” 白门已经变成了商店专用的透明玻璃门,于是加茂伊吹手腕上还没痊愈的伤口中瞬间飞出一道血线,以极度柔软的姿态迅速卷住竖向的棍形扶手,仅用眨眼时间便合拢了大门。 不同的空间随着门板的闭合被再次隔开,就在白门重新变回普通的木制材料时,那女人也似有所觉,将目光投向了那家门前空无一人的商店。 “香织,怎么了?”男人神情刻板,他将视线转向同一个终点,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自然地说道,“是口渴了吗?” 在经过商店正门的时候,女人略微停了停脚步,凝神朝店内望去,却发现其中只有昏昏欲睡的中年店员。 “没事。”她抿了抿唇角,因意识到有掌控外的事情发生而略有不虞,但依然维持着浅淡的微笑,“突然有点想喝些烧酒……这样的店里应当没有好喝的牌子吧。”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重新沉默下来,像是走在一条无尽且不容人长久停留的道路上,只留下两道被路灯越拉越长的影子,摇晃着品味此时的怪异。 而在加茂伊吹的领域中,两面宿傩惊讶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消失,令他感到意想不到的原因发生了变化。 他问道:“你都不问一句为什么吗?” “我相信你的判断。” 加茂伊吹的目光扫过那扇看上去毫无特殊之处的木门,又重新转到两面宿傩身上,与那双锐利的、野兽般的眸子对上,他平静地说道:“当然,如果你愿意解释一下,我也会好好听完。” “哦——”两面宿傩又拖起长音。 他很快又笑起来:“我不愿意。” 被调动起期待的情绪又被打落在地,加茂伊吹也不气馁,他从善如流地转头,审视起剩下的十几扇门,轻飘飘地问道:“由你来挑选最后一扇门好了。” 脸上的笑容一滞,两面宿傩有些惊讶地看着爽快松口、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好奇心的加茂伊吹,却无法再询问对方为何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追问。 ——无论是作为咒术师而言,还是作为一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而言,加茂伊吹显然都相当与众不同。 难怪…… 他故意将这句话低声喃喃出来:“难怪你会被那家伙重点关注。” 加茂伊吹知道这句话正是为了激起他进一步询问的心思。 但他不愿再为从两面宿傩处得到价值未知的信息而付出代价,即便“重点关注”这个短语有可能与当年车祸背后的真相有关。 因为加茂伊吹不认为两面宿傩是个好心的家伙,性格中混沌的邪恶将会驱使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事态搅得愈发混乱。 ——加茂伊吹只是不想变成那根将会被随手丢弃的搅拌棒。 两面宿傩见他并不答话,很快便显得兴致缺缺,转而去观察各扇门上的咒力。 “你有辨别门后世界的方法吗?”两面宿傩挑着眉,他没从外观一模一样的白门上看出任何区别,“这是你的领域,你至少该比别人更了解一些吧。” 加茂伊吹快速摇了摇头。 “与练习册后几页的参考答案不同,因果无法以最直接的方式呈现。即便刚才第二扇门后的世界看似与你所追寻的结果没有关系,但如果仔细探寻一番,应该也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两面宿表面上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实际上早已认可了这个说法。 毕竟那女人身上熟悉的咒力与额头处的缝合痕骗不了人,昔日旧识时隔千年在全新的身体中再次相逢,两面宿傩烦透了这种无聊的戏码。 总归他们不是朋友,还不如帮一把对自己更有价值的加茂伊吹——于是两面宿傩在瞬间便做出了决定,他不打算与羂索相认,反倒是让加茂伊吹关上了门。 更何况,他看到了加茂伊吹身上的潜力,也就稍微能够理解羂索在将这根手指邮到意大利时的忧虑究竟从何而来了。 “就这扇吧。”两面宿傩随便挑了一扇门。 加茂伊吹顺着他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与他一同走到门前,轻巧地推开了门板。 “差点忘了,你大概不知道‘练习册’是什么吧。”加茂伊吹语气平平,像是在描述今日窗外的天气。 他看出了两面宿傩对因幡白门的重视,自然不能一直以谨慎中带着隐隐畏惧的态度与他相处。 读者不会喜欢处事优柔寡断又窝囊至极的角色,因此他必须克服不安,将自己和两面宿傩放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两面宿傩一愣,随后眯起双眸。 加茂伊吹没有回头,也看不见他那微妙的表情,这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大概解释一下的话……练习册就是现代学生在学习时使用的习题集,书本样式,最后几页会附上每道题的答案,用起来相当方便。” 他并非是在嘲笑两面宿傩,反倒在看清门后的景色后真诚地说道:“另外,你的运气似乎实在不太好。” 两面宿傩望向门后,瞳孔也有一瞬间的涣散。 白门在此时变成了一块四处漏风的潮湿木板,挂在某座山上一个简陋棚屋的墙壁上。朝远处望去,棚屋背靠植物茂盛的山林,几声来源不明的虫鸣在夜晚显得格外幽静恐怖。 单纯从眼前的这个场景推断,加茂伊吹不建议两面宿傩到门内进行任何深入探查。 这里看起来实在不太安全。 由于他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过于详细,即便两面宿傩离开棚屋后只是杀死一只野狼,也会违反束缚中“除了真正见到本体以外,不得对门内的世界造成任何影响”的规则,从而被束缚反噬。 几句咒言和一个阵法还不足以让加茂伊吹保证布加拉提一定能转危为安,两面宿傩的辅助非常关键,他不希望对方因林中探险这种可笑的理由反倒陷入危险。 还好,两面宿傩轻轻吐出一口气:“运气差的话,好像也没错……关门吧。” 这份出人意料的平静让加茂伊吹一愣,但还是很快合拢门板,断绝了两面宿傩突然出击的全部可能。 “三扇门——本周就只有这些了。” 转身看向两面宿傩,加茂伊吹的面色因开门时消耗了大量咒力而有些发白,但他握住对方胃中手指的力道一点没减。 他认真地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要解除你的受肉状态了。” 虽说早就知道事情不会非常顺利,但两面宿傩还是有些失望,想着来日方长,没有反驳加茂伊吹的说法。 他摇了摇头,微微摊开双手,任由加茂伊吹将干枯的手指从咒灵的身体中扯出。此时的手指带着股血淋淋的湿腻之感,像是神话传说中邪神留下的信物。 手指彻底脱离身体的同时,本就算不上强大的咒灵自然便被祓除。 加茂伊吹眼看着那具身体变回咒力后烟消云散,只是微微顿了顿,然后才用被他一同带进领域的布条缠住了两面宿傩的手指。 ——直至此时,加茂伊吹依然感到刚才的经历仿佛一场幻梦。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为了唤醒布加拉提甚至和诅咒之王立下束缚,但若是问他是否后悔,他应当还是会摇头。 不破不立的道理许多人都铭记于心,但真正能做到这点的成功者实在不多。 如同命运将加茂伊吹打碎重组,却只使他更加坚强一样——就算在他与两面宿傩相处的过程中,他的人气暂时性地下跌了些许,但加茂伊吹有自信再次站起身来继续前进。 他没有放弃的理由,却有不得不坚持下去的理由。 “禅院甚尔……” 在除他以外空无一人的领域之中,加茂伊吹终于能够将这个名字念出声来。 如果两面宿傩都还活着,禅院甚尔无论如何也不该得到一个糟糕的结局。 这是加茂伊吹的期盼,也是加茂伊吹必将抵达的终点。 第96章 约定好在机场会合的那日,尽管乔鲁诺并未提起令他彻夜难眠的不安,但看到加茂伊吹的身影出现在人潮中时,他眼底蓦然明亮起来的神色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来吗?” 加茂伊吹微笑着,语气并不咄咄逼人,显出一种世故的幽默与熟稔。 他明明是在为乔鲁诺过于明显的激动与期待递出台阶,这番熟练掌握外交辞令的模样却反倒使对方很快冷静了下来。 乔鲁诺嘴角的弧度微微敛起一些,他如同和加茂伊吹竞赛一般,故意做出类似的表情,同样以一句看似亲昵、实则疏离的玩笑话回应。 “只是担心威尼斯的‘水况’不好,耽误了正常的登机时间。” 以笑容为假面的成年人在推杯换盏时说出故作幽默的无聊话,听者却要给出足以令说者产生成就感的夸张反应。 第108章 表面上的迎合只能建立表面上的友情,这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浅显如此时还不知道加茂伊吹具体喜恶的乔鲁诺,绝对无法安排出一桌尽受他偏爱的菜肴。 为了保证布加拉提的安全,乔鲁诺与米斯达在来到威尼斯之前,先联系上了中途离队的福葛,让他暂时留在罗马主持大局。 ——当初分道扬镳的经历没有成为三人之间难以跨越的隔阂,做出选择这一举动本身并无罪过。 尤其是福葛在得知另外两位同伴不幸死亡的消息之后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最真挚的眼泪还是化解了幸存者心中为数不多的妄念。 无法否认的是,乔鲁诺与米斯达都在悲剧发生后产生过类似于“如果福葛还在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的想法。 但若是公正地看待此事,他们也没有任何对福葛进行指责的权力。 ——错不在福葛,而在于逼人不得不举起反抗之旗的迪亚波罗。 所以福葛回到了热情,回到了悄无声息间更换了最高领导层的热情,重新担任起智囊的角色,先将特里休妥善安置起来,再承担起看顾好布加拉提的责任。 住在乌龟中的波鲁那雷夫算是他们之中对热情内部最为了解的一位,便暂时负责处理从干部处传来的诸多报告,也忙得不可开交。 但他们知道,唤醒布加拉提的关键就在于乔鲁诺带回的加茂伊吹身上,因此在加茂伊吹下飞机前,几人还是挤出时间尽可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比如说,尽管没人知道加茂伊吹的喜好,他们也还是想了个天衣无缝的法子,操办好了加茂伊吹来到罗马的第一场接风洗尘宴。 推开酒店二楼厚重的玻璃门,不包括刚才从威尼斯赶来的三人,站在会场中严阵以待的一共才只有两人一龟。 “这位是原本于布加拉提小队中工作的潘纳科达·福葛,这位则是迪亚波罗的女儿特里休·乌纳。” 乔鲁诺没将两人的身份描述得太过复杂,随后接过福葛手中那只背后还嵌着宝石的乌龟,说道:“波鲁纳雷夫先生的情况有些特殊,之后再介绍给您认识。”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含蓄的目光随着乔鲁诺的介绍克制地投向每个对应的陌生人,其中的情绪诉说着“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名字”这个事实,却并没让人感到被直视的失礼。 敏锐地注意到加茂伊吹连这样的细节都处理得极好,乔鲁诺的眸光略微一暗。 他的家庭与幸福一词没有任何关系。 母亲无数次扔下年幼的他,独自徜徉于夜店和酒吧的低级欢愉之中,等她终于愿意安心组建一个家庭时,选择的丈夫却人面兽心,甚至不屑于提供给继子一顿饱饭。 乔鲁诺的童年充斥着男人粗鄙的辱骂、无尽的拳脚相加、同龄玩伴的嘲讽,他被殴打、被孤立、被虐待,然后因此变得沮丧、颓废、毫无生机。 ——直到他遇见那位改变自己命运的□□。 随着冥冥中的指引,在面对众多追兵的逼问时,他救下了一位□□,对方帮助他重新拾起面对生活的希望与信任他人的能力,在乔鲁诺的人生中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于是他开始不断学习。 无论是学校里教导的理论知识还是靠自己摸索出的为人处世技巧,乔鲁诺为了实现心中的梦想几乎称得上求知若渴,终于,在十五岁这年,他从旁观者变为变革者,投身于与意大利黑暗面的抗争之中。 他外貌优秀、果敢机智、富有正义感,大概正是少年最美好的模样。 乔鲁诺自以为人生已经足够曲折,才能使他成长为如今的自己。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加茂伊吹年仅十三岁,却显然在许多方面都比他做得更好。 加茂伊吹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又经历了什么?他在救治布加拉提后将会索取哪些更具体的报酬?若是他真有令人起死回生的能力,那…… ——那他是否愿意为了谁而永久驻足于此,成为新一代热情领导核心中最坚固的后盾? 许多念头在乔鲁诺脑海中闪过,最终只汇聚成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平托掌心,朝向加茂伊吹,说道:“这位是来自日本的咒术师,加茂伊吹。” 乔鲁诺做事周到,早就与同伴说过了日本的姓名顺序,又在称呼方面给出了一定建议,众人开口时都叫加茂伊吹为“加茂少爷”,显出十足的客气与小心翼翼。 加茂伊吹望着大厅中满桌的日本菜肴,几乎怀疑他们将整个意大利所有会做日料的厨师全都找了过来,才能将五人参加的聚会置办出这样壮观的规模。 既然对方拿出了这样的诚意,他也没必要摆起无用的姿态,便笑着说道:“大家不必客气,我们由布加拉提相识,自然也是朋友,不必以‘您’相称,平时叫我伊吹就好。” 另外,他没忘了为众人介绍另一位重量级助手。 “然后,这是我的猫咪,名为纸舞,我们形影不离,它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加茂伊吹话音刚落,伏在他肩头的黑猫便以毫无攻击性的语调叫了一声。 这声音引得他掩唇低声笑了起来,又说道:“它很聪明,不会给各位添麻烦,如果做出什么不同凡响的举动,还请大家直接看做是我的意思。” 这番介绍引得众人纷纷露出了敬畏的神色,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位清瘦的东方少年,而是神秘的远东巫师,随时便会使用符纸与鬼怪将人杀死。 ——大差不差,咒术师大概与巫师有一定相似之处。 加茂伊吹听见米斯达嘴里咕哝着与意大利名有些不同的日文,口音略显奇怪,但至少能让他听出是在呼唤自己或黑猫,这便已经算是过了合格线。 乔鲁诺微微一愣。 他注意到加茂伊吹的态度从看到桌上的菜肴开始软化,却没想到自己一直企图通过更换称呼拉近关系,竟然依靠一顿晚餐实现了目的。 但无论他对加茂伊吹个人怀有怎样的好奇心,都抵不过尚且还在医院靠营养液续命的布加拉提重要。 于是在大家都放下刀叉、逐渐沉默下来时,乔鲁诺试探性地问道:“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是否要去探望一下布加拉提?” 气氛陡然凝重起来,在场的西方面孔纷纷将视线投向加茂伊吹,谈话时轻松的表情立刻消失,他们紧张地等待审判,似乎一个点头或摇头的动作就能决定布加拉提的生死。 加茂伊吹使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举手投足间都是出身贵族的优雅。 比起众人心中那隐隐的焦急,他不紧不慢地行动着,甚至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似乎是在确认乔鲁诺的说法的真实性和刻意程度。 就在特里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快喘不上气来的时候,加茂伊吹将目光投向她,嘴角划出一个安抚性的弧度,随后站起了身子。 “当然。”加茂伊吹眯眼笑着,马上即将看到昏迷许久的布加拉提,他竟然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劳烦各位带上我的行李,其中有些要用到的东西。” 米斯达积极地提起加茂伊吹带来的箱子,意外发现这箱子未免轻得过分。 既然已经承担起提行李的工作,米斯达便先行一步,将提箱安置在后备箱,再坐进驾驶位开车。福葛则手捧乌龟,自觉走在前方带路推门。 乔鲁诺与加茂伊吹并肩而行,更详细地为加茂伊吹报出布加拉提昏迷前所受过的伤与出现的异常反应,特里休走在靠后些的位置,时不时补充一句。 因为听过了两面宿傩的详细解释,加茂伊吹的大脑能在接收到信息后的一瞬间筛选出有用的部分,之后便不想再听其他与召唤灵魂无关的内容了。 他反倒对特里休很感兴趣。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加茂伊吹笑着,他示意特里休朝前几步。 尽管他比特里休还矮上一些,但特里休在被他注视着的时候,依然会下意识感到有些紧张。她局促起来,还是加快脚步与他并肩。 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更加温柔。 “事先声明,我接下来的问题无关于任何势力争斗,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非要说的话,大概也算是我有求于你。” 少年轻声问道:“听说你与那个男人之间,因血缘的存在而拥有某种特殊的感应,不知道是否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想见迪亚波罗一面。” 第97章 听清加茂伊吹的问题之后,特里休的面色陡然变得极为苍白。 战斗的终结没能完全抹灭迪亚波罗在她心中留下的阴影,加茂伊吹有所了解,听说那位残忍的父亲甚至于初见时切断了女儿的手,也难怪她会如此惊恐。 意识到这个请求果然还是有些强人所难,微不足道的愧疚之意浮上加茂伊吹心头,然后在他面上显出了十二成的浓重。 他放低了声音,道歉的语气十分诚恳:“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之后再找其他办法就是,还请你千万不要在意,以免影响了今日的好心情。” 第109章 乔鲁诺倒是对迪亚波罗的话题并不十分避讳,他微微皱起眉头,审视的目光在加茂伊吹脸上一扫而过,神情中很快又只剩下单纯且无害的疑惑。 “你要见他?”他委婉地表示这事并不简单,“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使迪亚波罗绝对无法达到死亡的真实,但即便是我,也不知道能力的具体表现究竟是什么。” 加茂伊吹似乎不想再透露更多信息了。他微微笑着,随意摆了摆手,似乎刚才的请求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倒不是那种会影响热情现状的大事,你可以当作我有仇要报。” “我曾因一场突发性的战斗失去一位同伴,勉强取胜后,发现本该被封印在日本的特级咒物竟然莫名出现在当场——事件疑点重重,但最后只是不了了之。” “你曾说托比欧与迪亚波罗共用一具身体,我心中有了些猜测。”加茂伊吹在经过为几人推门的福葛时轻轻点头致意,接着说道,“不过是些私事而已。” 他望了眼乔鲁诺,目光锐利,似乎一眼便看透了对方心中最隐蔽的想法,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既然是私事,也的确不好麻烦特里休小姐,是伊吹冒昧,还请海涵。” 加茂伊吹直到话音要落下时才将视线转向已经冷静下来的特里休,于是乔鲁诺、特里休与快步跟上队伍的福葛都听出了他毫无遮掩之意的话外音。 ——与迪亚波罗联络是加茂伊吹的私人行为,既然他保证不会对乔鲁诺的热情首领之位产生威胁,热情的现任骨干成员最好也别成为他计划中的绊脚石。 如同加茂伊吹方才还用不急不躁的态度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众人心中的不安一般,他仅用一句话便又使气氛紧张起来,可谓将玩弄人心的话术修炼到了一定境界。 但仔细想来,他的底气仍是来源于强大的实力——乔鲁诺沉默下来、再也无法说出任何反对之言的模样让加茂伊吹脸上的笑意难得多了几分真诚。 加茂伊吹为寻找迪亚波罗一事寻了个合理的由头,但事实上,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远不止是问清两面宿傩手指的来源,连黑猫都尚且不知道他竟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他要用迪亚波罗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实验。 但毕竟此事不能急在一时,加茂伊吹已经坐上前往医院的车,自然要以正昏迷不醒的布加拉提为重。 他心中不断复述着两面宿傩教给他的咒言,力求将之后的场面烘托得高端一些,以在众人与读者面前塑造出一个格外可靠的咒术师形象。 在路上,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的乔鲁诺大概是认为长久的沉默乃待客的疏忽,在关注到加茂伊吹已经许久没有翻过手中的本子之后,他想了想,提起了一件从未说过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布加拉提曾经提到过他没有受到致命伤的原因,应该还要感谢你曾教导他的什么课程。” 乔鲁诺沉思半晌,凭记忆形容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迪亚波罗的能力是删除时间,他在被删除的时间中移动,布加拉提就很难在昏暗的场所里捕捉到他的位置。” “但他说,他凭借‘咒力残秽’发现了迪亚波罗的行动轨迹与藏身之处。” 听见这句话,加茂伊吹明显一愣,他不禁看向乔鲁诺,怀疑这是个奇怪的玩笑,却从对方认真的神情中判断出此事的确并非作伪的事实。 “你是说布加拉提因为听我提过‘咒力残秽’而避开了迪亚波罗的致命攻击?”他第一次在乔鲁诺面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我是说,因为我吗?” 乔鲁诺也是第一次感到,加茂伊吹似乎并非是高不可攀的少年神明。 世界上总会有脱离他掌控的事情存在,只要抓住正确的时机,或许乔鲁诺就能再了解加茂伊吹一些。 于是乔鲁诺毫不犹豫地肯定道:“本来那道贯穿伤一定会要了布加拉提的命,但正是因为捕捉到了迪亚波罗的位置,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转了身体。” “你所传授的技巧帮他在对迪亚波罗的能力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找到了应对方法,所以他拖着重伤坚持到了我赶到的那时,我用黄金体验修复了他的伤势。” 加茂伊吹愣愣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少见地感到哑口无言。 这是他为了试探剧情之底线而进行的最为浅薄的试探,他甚至还记得当初将观察咒力残秽的方式告知布加拉提时的一切盘算。 他想看看自己的存在究竟能为其他作品造成多大影响,但又生怕这个贸然之举破坏了世界自行运转的某种平衡,于是只随口向布加拉提一说,还特意暗示他别将此事再告知旁人。 实话说,如果不是乔鲁诺突然提起,恐怕加茂伊吹早因为过于忙碌的工作而将这个插曲抛至脑后,再也不会想起此事。 他没想到随口之言竟然能救下一位关键角色的性命,现在对此有了一定认知,突然便感到压力与负担正接踵而至,使他必须在接下来的过程中谨言慎行。 ——毕竟从乔鲁诺的说法来看,如果布加拉提没能通过咒力残秽找到一直隐藏在暗处的迪亚波罗,恐怕即便小队成员共同应战,也难以令每个人都全身而退。 加茂伊吹不敢相信他真的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救了人。 浮上脑海的另一个念头让他冷静了一些。 他想,利用番外联动人物为原作角色提供帮助,这件事会不会本身就在作者的规划之中,而并不是加茂伊吹本人达成的成就呢? 如果联动角色是五条悟,想必大名鼎鼎的六眼术师一定有办法制造一面专门保护布加拉提不受伤害的帐;而如果联动角色是禅院直哉,他大概也能利用投射咒法分割时间,反而限制住迪亚波罗的行动。 可加茂伊吹呢? 他除了提供两句口头上的帮助以外束手束脚,什么也做不成。 可神明偏偏允许他改变这个世界!在种种考虑之下,他甚至开始怀疑一直凭自由意志行事的自己究竟是否还保持着清醒。 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来源于“加茂伊吹真的想要这样做”才会出现,还是因为他又不知不觉踏进了“加茂伊吹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这种心情”的怪圈? 能对主线剧情产生影响,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情,加茂伊吹却反被不安的情绪影响,他无意识地抠了抠车门的内侧,显然已经陷入了难以逃离的挣扎与纠结之中。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若是他没有说出与咒力残秽有关的事情,布加拉提是否真的会因为无法应对迪亚波罗的替身能力而当场死亡。 ——因为他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所谓的变化究竟是自己引起的蝴蝶效应还是作者的精心安排。 加茂伊吹活过了加茂宪纪的百岁宴,本该亲自书写接下来的故事,他有满腔热血,最怕自己成不了执笔人。 可他也怕自己将故事写到最后才发现,连他拿起笔的动作都是命运早有的安排。 不过,就算加茂伊吹为此感到迷茫而痛苦,这世界上也绝对不会有人能给出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令加茂伊吹要么心满意足,要么心灰意冷。 看出他的情绪实在过于糟糕,坐在他怀中的黑猫抬起一只前爪,用力拨下了他贴着车门放置的左手,避免他因为过于用力而使指甲受伤。 [伊吹,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件好事吗?]它抬着头,语气依然温和平稳。 加茂伊吹有些失神,他静静地与黑猫对视,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先不论你指导布加拉提的举动究竟是否是作者安排好的情节,只从结果来看,你已经获得了更改他人结局的能力,即便这可能并非是你的真实想法。] 黑猫轻声说道:[关键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你能否做到。这是个非常好的起点,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在面对禅院甚尔身上可能发生的悲剧时,你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好好想想,这是个连十五岁少年用九天成为□□老板之类的奇幻事件都可能发生的世界,你没必要用一些无谓的条条框框困住自己,即便你的疑问或许与作者和作品有关。] 它似乎在笑。 [就算是作者的操控也无伤大雅,在主线剧情彻底结束之前,每个角色都难以完全摆脱被操控的命运,你已经足够独立、足够理智。] 加茂伊吹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于是黑猫问道:[两面宿傩教给你的咒言,你已经全部记熟了吗?] 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黑猫说的没错,他寻找迪亚波罗的目的不正是为了改变命运吗? 而加茂伊吹因为情绪过于激烈、没能注意到的是,在他与黑猫对话的整个过程中,乔鲁诺的目光一直通过车内悬挂的后视镜投放在他身上。 第98章 时隔数月,加茂伊吹终于又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 即便布加拉提只是平静地躺在床上,仿佛仅仅陷入一场深眠,加茂伊吹也依然能从对方苍白的面色中体会到一种缺少生命力的空洞与虚弱。 第110章 大概是对布加拉提灵魂离体的事实有了先入为主的认知,望着面前这具安静到过分的躯壳,加茂伊吹很难生出与旁人类似的、面对生离死别时所特有的悲伤之情。 他定定地望了布加拉提一会儿,很快转去打开行李箱,从其中掏出了一件血迹斑斑的衣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使衣袖中的刀片割开了指尖。 凭借赤血操术的驱动,即便加茂伊吹手指上的伤口并不十分深刻,他的出血量也远胜于相同情况下的普通人。 殷红的颜色顺着加茂伊吹纤细的指尖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他一手将衣服上的某个部位抻平摊开,一手则不断挥动,仔细地绕着布加拉提的病床绘制出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法阵。 对日本咒术没有任何了解的外国人们几乎屏住呼吸。 乔鲁诺轻轻碰了碰福葛的手臂,用目光示意他到门外去做个照应,别放人进来。 福葛快速点头,离开后极轻地掩上了房门,乔鲁诺又从房间内部将门反锁上,以防这宛如邪教献祭仪式的惨烈现场引起骚乱。 ——眼前的一幕实在过于惊悚,难怪他会有如此谨慎的考量。 赤血操术会带给使用者必要的自愈能力,在见到指尖滴落的血液正缓慢减少后,加茂伊吹没有丝毫犹豫便划破了第二根手指。 绘制法阵的速度再次加快,房间中似乎已经有某种能量不安地涌动起来。 怪异的感受使替身使者们面色一变,他们身体微微紧绷,似乎已经进入备战状态。 造成这一切的加茂伊吹反而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平静地割破第三根、第四根手指,然后随手用掌心的布料接住即将顺鬓角滑落在地板上的汗珠,避免无关之物破坏阵法的效力。 如果加茂伊吹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他一定会将衣服上的图案原样拓下,在纸上练习过无数遍,再于此时潇洒熟练地复刻出来。 但一切都过于匆忙,他怕抄在纸上的内容有所缺漏,干脆把这件带着血的衣服也一同带了过来。 ——这实在是个考验绘画技巧的工作。 加茂伊吹尚且无法以更加帅气的方式完成阵法,只好通过身体移动,一点点将每个细节补充完整。 好在这也是乔鲁诺等人第一次见到类似的场景,绝不会因此觉得他是个不专业的诈骗犯。 阵法的首尾被一道血线连接起来的那一瞬间,汹涌的咒力宛若涨潮时浪花拍岸,猛地卷起加茂伊吹的短发朝后掀去,令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立刻被迎上来的乔鲁诺从背后扶住。 少年的胸膛已经足够宽阔,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乔鲁诺略高的体温通过两人单薄的外衣传递给加茂伊吹,令接收者想起了黑猫身上的温度。 他心绪稍定,抬脚便用鞋尖踢花了阵法的一处边角。 “准备工作大致已经完成。”加茂伊吹重新消除了阵法中涌出的咒力,他看向站在病房门口不敢向前的两人说道,“在真正找到布加拉提之前,别让任何无关人士进屋。” 米斯达似乎有些犹豫:“那医生和护士……” “医生和护士也不行,除非你想让他们尖叫着叫来保洁和警察,一边着手对病房进行紧急消毒,一边忙着把我们送进监狱。”加茂伊吹的回应略显冷硬,但的确很有道理。 他又转头望着乔鲁诺,问道:“至于那些和布加拉提本身有关的小问题,相信在必要情况下,作为热情的首领……应当也能全部处理好,对吧?” 加茂伊吹的话外之意十分明显。 布加拉提依然需要注射静脉营养并进行排泄,无论是乔鲁诺还是加茂伊吹都不可能亲力亲为,但□□有太多不道德的解决方式可用,比如说事后杀光所有知情的医护人员。 乔鲁诺是个正义的家伙,所以可以将普通医护人员替换为本就应当受到惩治的穷凶极恶之徒。这毕竟不是什么高难挑战,相信在被枪指着头的情况下,专业知识的培训很快便能显现成效。 这当然不是唯一的解决方式,但加茂伊吹希望能借此让乔鲁诺意识到保护阵法的重要程度,积极配合他的行动,别拿布加拉提的性命开玩笑。 “一次性拿出这么多血可不是件容易事。” 加茂伊吹垂在身侧的拇指与食指微微一搓,触碰到刀口时又下意识地蜷缩一瞬:“尤其血液还是我的力量本源,我大概不会再这样做第二次了。” 提起这事,加茂伊吹不禁想起两面宿傩在传授他绘制方式时的说法。 千年前,大名鼎鼎的诅咒之王使用少年少女的鲜血画出阵法,剥夺人命无数,终于完成了将灵魂分割并寄存于手指中的仪式。 加茂伊吹不可能为此害人,对他而言,最便利的道具就是自己的血液。 而刚才,他说不会再绘制阵法第二次的说法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也并非作伪。大行逆天改命之举本就不是易事,如果他实在救不了布加拉提,也不会一直勉强自己。 ——没有任何人会对这番说法提出质疑。 鲜血绘制的阵法盘踞在布加拉提的病床下,呼唤着未知的强大力量朝此处涌来,仿佛将正中央的青年变成了献祭给恶魔的供品,使诡异的气氛更多了几分不可控之感。 加茂伊吹因失血过多而元气大伤——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面色惨白,看上去比布加拉提更加需要医疗手段的介入,就连后退时的脚步也显得轻飘。 也正是因为如此,乔鲁诺忍不住上前扶住了他。 “我明白,都包在我身上。” 乔鲁诺不愿做个蠢货,尽管保护阵法会耗费他许多精力,但阵法被破坏会使事情陷入更麻烦的境地,于是他痛快地答应了加茂伊吹的要求。 不仅如此,他捧起加茂伊吹受伤的手,已经唤出替身,准备为少年进行治疗。 黄金体验金色的指尖同样覆在加茂伊吹的伤口上,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黄金体验的能力是创造生命,包括血液、器官等人体组织,我曾用它多次治疗外伤。”乔鲁诺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些自信,他温和道,“请允许我为你治疗。” 加茂伊吹的目光短暂地于黄金体验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点了点头。他早就在乔鲁诺的讲述中了解到他的替身能力有疗愈功能,但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详细的介绍。 黄金体验的能力正要发动,加茂伊吹本该激动的。 他应该激动地想到反转术式无法治愈的右腿,将黄金体验为他创造出一条新腿的可能性看作救命稻草,近乎偏执地期待因变成残疾而跌落谷底的命运能因此再次发生反转。 但他仅是短暂地期待了一瞬,便又落入平静的情绪之中。 加茂伊吹终究还是理智的。 他知道断肢已经成为他人设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作者绝不会放任他在番外世界中随意抹消这个特色。 加茂伊吹身体的残缺不是他的痛苦之源,而是作者仅用于塑造角色的、最为直白可怖的利器。所以结果早已确定,根本不由他掌控。 ——即便乔鲁诺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这次治疗也一定不会成功。 金黄色的能量覆盖在加茂伊吹指尖的伤口上,他甚至发现有种温暖的感觉正顺着刀片豁开的伤口,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熨帖的力量,似乎真的在修复这具被破坏的身体。 也正是因为感知到黄金体验的能力正在运作,加茂伊吹才能相当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终究还是在触及他身体内部更深处的什么时,变成了被微风吹散的春雨,叫曾存在过的痕迹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鲁诺脸上出现了几分惊疑。 他分明已经使用黄金体验的能力尝试修复加茂伊吹的伤口,但也正是这个将布加拉提从死神手中生生抢回的能力,竟然对加茂伊吹毫无作用。 被刀片划开的伤口已经翻起白边,细线上嵌着扎眼的血珠,令加茂伊吹的这只手看上去惨不忍睹,偏偏乔鲁诺的能力无法生效。 ——黄金体验的能力为何会毫无作用? 就在乔鲁诺微微出神之时,加茂伊吹已经轻轻抽出手,将手背在了身后。 “我身负诅咒,无法被任何特殊能力治疗。”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轻松,“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怀疑自己。” “啊……嗯。”乔鲁诺低声应下,看出加茂伊吹对此事的回避,没有再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但好在加茂伊吹早就想好了解围的话题,他自然地将身体重新转向布加拉提的病床,为众人介绍道:“接下来,我想说说寻找布加拉提灵魂的具体步骤。” 他口头上报出早已想好的说法,心中则还在思考。 黄金体验的能力被断肢上的咒文判定成了与反转术式相同的存在,也就是说,无论以后他逃去哪部作品之中,都将永远无法摆脱必然终生残疾的事实。 ——终生残疾。 第111章 他咀嚼着这个过于残酷的短语,只品味到一嘴苦涩。 第99章 位于布加拉提病床之下的法阵不是用于召唤或追踪的道具。 灵魂在脱离身体后会变成与咒灵类似的存在,作为咒术师的加茂伊吹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线索,固定的法阵无法在这方面起到绝佳的作用。 更何况,两面宿傩其实根本无法提供能够完美解决布加拉提困境的相应方法。 两面宿傩使用此阵的目的是分割并存储灵魂,主要的所作所为只是从他本人的身体中将灵魂提取出来,省略了定位与寻找的步骤,法阵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个用途。 据说人类的灵魂会游荡在于整段人生而言最有意义的地方。 离体的灵魂如果不能找到合适的物品作为躯壳,很快便会被空气中无主的咒力冲散部分记忆,最终失去思考的能力,被寄托在环境中的情绪影响,只能麻木而迷茫地在附近游荡。 与其说懵懵懂懂的人形灵体是维持生命运转的重要核心,倒不如说那更像是人死后在某地留下的执念。 真到了那时,再也无法自由行动的灵魂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等待被人找回,要么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 法阵的作用正与这有关。 被引导至法阵中的灵魂将会受施术者支配,只要操控灵魂的咒力足够强大,使其重新回到身体之中甚至只是最基础的做法之一。 “就算是让灵魂毫无怨言地自我毁灭也不在话下。”两面宿傩说出这句话时,嘴角的笑容恶劣到令加茂伊吹几乎产生了生理上的不适。 “留无意识的身体直面灵魂瓦解的全部痛苦,虽然主演不会知晓发生了什么,但时隔许久能看上一次这样的戏码,其实也算是个很有意思的娱乐活动。” 加茂伊吹不知道两面宿傩究竟在创设法阵的过程中消耗了多少实验品的生命,但他绝不可能以相同的手段折磨布加拉提。 于是他宁愿为绘制法阵一次性消耗过多血液,也要尽可能保证布加拉提的灵魂将会被他最大限度地控制,以免有意外发生。 大概是因为对咒术界的了解实在少之又少,即便加茂伊吹在讲解的过程中已经挑出某些晦涩的名词单独解释了一番,在场的几位□□也还是无法完全领会他的意思。 但至少他们明白加茂伊吹正认真地执行着脑海中已经成型的布加拉提拯救计划,于是乔鲁诺率先开口,打破了此时的僵局。 “抱歉,我们此前从没接触过咒术界,对很多概念都不太熟悉。”少年精致的眉眼间坠着几分羞愧,很快又转为坚定,“但迪亚波罗曾收集了许多相关资料,我会尽快学习,绝不影响你的工作。”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眨了眨眼,说道:“我想,或许没有这个必要。” 说到底,在拯救布加拉提的过程中,无论是寻找灵魂还是操纵灵魂,基本上都只能由加茂伊吹一人完成,同伴是否要在补习基础知识上消耗大量精力并不重要。 他向乔鲁诺等人详细说明过程的目的只有一个,无非是想让他们安心,以便毫无保留地配合他行动罢了。 “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操作起来也相当简单——” 加茂伊吹的目光划过在乔鲁诺的指示下又推门进来的福葛,音量不大,但足以令在场的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麻烦大家每天派一人跟随我行动,带我一起走遍‘对布加拉提具有重大意义’的特殊地点。在此期间,我只负责与灵魂有关的工作,其他方面还要劳烦各位多多关照了。” 自然没有人会提出异议,甚至他们在当天晚上便聚在一起整合出了目的地大全,只等加茂伊吹下令出发时便能立刻按照顺序探索过去。 团队中的工作热情如此之高,布加拉提的情况也不容拖延,第二日清晨,加茂伊吹就早早准备完毕,与担任第一位向导的乔鲁诺共同朝罗马斗兽场进军。 “说到底,九天的相处并不足以让我了解布加拉提的全部,我能想到的场所相当有限,并且我认为找到正确答案的概率不大——但毕竟一切从此处落下帷幕。” 穿越一条马路便能抵达那栋古老的名建筑,触景生情,乔鲁诺的面色有些沉重:“与迪亚波罗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正面交锋,的确称得上意义非凡。” 加茂伊吹早就从乔鲁诺口中听过了这九天的大致经过,虽然不了解更具体的细节,却也能根据已有的信息想象一番,明白那大概的确是场令人感到刻骨铭心的惨烈战斗。 更何况,他已经和住在乌龟中的波鲁纳雷夫见过面了——波鲁纳雷夫的现状就是迪亚波罗之残暴的最好证明。 就在昨晚,乔鲁诺、米斯达、福葛与特里休四人正尽可能周全地计划出一条最优路线时,加茂伊吹正端坐于乌龟那名为“总统先生”的替身空间中,与波鲁纳雷夫面对面交流。 令加茂伊吹没想到的是,在听波鲁纳雷夫讲述了他被迪亚波罗追杀的经历过后,他愕然发现,这竟然并非是他第一次了解到波鲁纳雷夫的信息。 加茂伊吹九岁那年的某日傍晚,人气排名显示他位列第四十九名,于是黑猫解锁了系统程序中的奖励功能。 他当时选择查看读者论坛,还记得某人为了使论证更加充分而引用了其他作品中的内容。 那人说:三部厨焦灼地跳过血腥镜头后发现[*模糊*]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礁石上了!那种崩溃的心情谁懂!谁懂! 此时看来,被马赛克屏蔽的内容大概就是波鲁纳雷夫的名字。 被迪亚波罗伤至失去右眼、右臂与双腿的银发男人坐在加茂伊吹的身侧,以参谋的身份审视着他对组织的价值与潜在的威胁,然后凭借老道的战斗经验察觉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恕我冒昧,”波鲁纳雷夫有一瞬间的怔愣,“你的右腿……” 听了这话,加茂伊吹竟然莫名有些想要发笑。 他看不懂这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两个可怜的残疾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有些巧合,又有些像是什么奇怪的爱心组织创办的经验交流会。 波鲁纳雷夫惊讶的表情并没维持太久,自加茂伊吹撩起裤腿、露出右腿上的一整条假肢后,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常,点点头说道:“抱歉。” “你比我要好得多。” 加茂伊吹不知道波鲁纳雷夫指的是否是两人假肢数量上的区别——但一条假肢也不见得比两条假肢好到哪里去——于是他并没作声,好在对方在停顿一会儿后主动做出了解释。 “我看过你走路的姿势,和普通人基本一模一样,你应当是花费过很多心思,真是了不起。”波鲁纳雷夫赞道,“如果不是我本身是个残疾人,恐怕也难以察觉。” 加茂伊吹终于微微皱起眉头。 他委婉道:“如果波鲁纳雷夫先生只是想说这些的话……” 波鲁纳雷夫精神一振,他像是才想起邀请加茂伊吹来到乌龟身体中的最根本目的,恍然大悟道:“我的确有些话想和你说,事关布加拉提。” 似乎是不太擅长与半大不大的少年交流,波鲁纳雷夫的语速很慢,在脑海中谨慎地组织好措辞才会将话说出口。 他为正题做了许多铺垫,先说起三十五岁的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坎坷才能成为现在的模样,又说到布加拉提不过只有二十岁,乔鲁诺更是还未成年,仍在上学。 波鲁纳雷夫并不唠叨,恰恰相反的是,在过去数年之中,稀缺的对外通讯机会使他学会将一切复杂的话语简化的本领,于是他很快便总结出了真正想传达的内容。 ——一旦突然出现的非日常事件为平淡的人生带来惊天动地的痛苦,就算再天真且不谙世事的孩童,也会在一夜之间飞快成长起来。 波鲁纳雷夫曾许多次面临刻骨铭心的离别,因此他格外明白敲碎每寸骨头带来的生长痛究竟有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加茂伊吹静静听着,随后接话道:“我明白,所以我会尽力让布加拉提重新回到伙伴身边,还请波鲁纳雷夫先生放心。” “不,不是。”波鲁纳雷夫深邃的眸子中浮现出了担忧与悲哀的神色,“我之所以会在今晚邀请你到这里来与我见面,正是因为我更在意你的情况。” “你多大?听说是十三岁。”男人自问自答道,“我十三岁时还在围着家人团团打转,你却已经独自一人来到异国他乡,除了要夸赞你很了不起以外,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波鲁纳雷夫突然伸手按住了加茂伊吹的肩膀。 “虽说事在人为,但我不认为人类可以操纵生死,放出身体的血是没法收回来了,但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还请你好好记住我之后所说的内容。” “你只有十三岁,算起来还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更何况,我猜你此前的人生应该也并不十分快乐。” “或许我这样说是有些多管闲事,但我想让你明白:如果遇到什么难题,不要为了讨好别人或履行承诺而透支自己,无论是力量还是生命,都格外宝贵,都需要被好好珍惜。” 第112章 波鲁纳雷夫如此说道:“多在乎你自己一点,加茂伊吹。” 第100章 一位境遇更加悲惨的前辈能在初次见面时给出这样的建议,若说完全不感到动容,连加茂伊吹自己也知道绝不可能。 但他的情感只停留在片刻的动容之上。 波鲁纳雷夫释放出的一点善意不会改变他命运中的不确定性,自怜自爱更不是讨好读者的捷径,反倒会在提升人气的过程中起到反作用。 如果加茂伊吹更在乎自己,那他就不会于万众瞩目下向父母卑微地下跪,不会在咒灵胃里背起五条悟踏入胃酸池,不会因万悲双胎吞佛的能力选择两次赴死。 加茂伊吹人设中的特质,单独拿出每一点来看都是比上不足,他只能通过非常规手段弥补这份不足。 于是他将果敢、冷静与异于常人的思考模式表现到极限,如此才能活到现在。 ——其实波鲁纳雷夫本身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按照读者论坛中的说法,波鲁纳雷夫是来自系列作品中第三部的人物,虽然加茂伊吹不知道于意大利开展的剧情究竟是第几部故事,但他明白,对方在读者心中一定极有分量。 分量之重,使作者愿意让他的故事于本不属于他的世界延续下去,使作者不得不让他在几乎被迪亚波罗削光四肢后还能独自存活十年,最终拥抱胜利。 尽管在落幕时,波鲁纳雷夫甚至失去了有形的身体、只能将灵魂安置在一只同样是替身使者的乌龟之中,他也依然活着,并且成为了乔鲁诺相当重视的参谋。 ——活着。 轻飘飘的词语,却正是加茂伊吹将要终生追求的结局。 加茂伊吹并不畏惧死亡,但他一定要咬紧牙关,成为于结局存活的角色之一。他必须摆脱作者与人气的控制,获得完全独立的人格,然后看看真实的自己到底是何模样。 他在心里喊:“遥不可及!遥不可及!” 但他实际上只是牵起一个笑容,轻声回应道:“曾经有段时间没人看好我,但我的表现令他们大吃一惊,就连生命本身,我都在奋力奔跑下将其暂时抓进了手心。” “您认为人类不能操纵生死,”加茂伊吹说道,“可我认为,我能做到的事情还远不止于如此。” 波鲁纳雷夫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谢过了波鲁纳雷夫的好意,离开乌龟的身体,对着仍在讨论中的四人道了声晚安,回到房间吃下了乔鲁诺送来的夜宵,这才算结束疲惫的一天。 直到躺在床上,加茂伊吹才感到因失血过多而产生的疲惫有所缓解,可无论身体正传递出怎样虚弱的讯号,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加茂伊吹每日都奔波于寻找布加拉提的灵魂的路上。 他跟随乔鲁诺走过作为决战场地的罗马斗兽场,抚摸过布加拉提最终倒下时躺着的砖块,甚至还能看见其上暗红色的血迹。 来来往往的游客早不知道换了几批,只有附近的商贩与居民有时还会谈论起那日突然陷入昏迷的古怪事件,但毕竟参与的人数少之又少,奇妙的真实经历很快演变成了玄幻的都市传说。 最终,这段被命名为“角斗士的诅咒”的描述得到了本地人的共同认可。 如果有谁被游客问起这里是否有什么有趣的故事,他们就会绘声绘色地将那事描述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询问游客,是否认为这事真有可能发生。 “也许是真的呢?”在卖水的商贩问出这个问题时,加茂伊吹极有耐心地回答,“我没有宗教信仰,但不是唯物主义者——毕竟世界丰富多彩,魅力无穷。” 他将世界说得这样美好,命运却没能给他相应的回报。从罗马斗兽场回来,乔鲁诺与加茂伊吹毫无收获,手中比出门时多了把轮椅,因为一天的行走让加茂伊吹的假肢有些不适。 夜晚,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右腿的残端,能明显感受到手下有一块不寻常的尖锐突起。 他对身体状况的掌控到了极为精妙的程度,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最近该预约一场锯骨手术,只是不知道布加拉提是否能挺过他休养的这段时间。 加茂伊吹还是没提起这件事。 寻找布加拉提灵魂的第二天,特里休带加茂伊吹前往迪亚波罗的故乡撒丁岛,回到另一位同伴的临时坟墓旁去,想看看布加拉提是否也会前来探望好友。 海滩旁开满了绚烂的黄花,已经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风景。 有传言说这花是守护海滩、以防海怪侵扰陆地的使者,会为毁坏花丛的家伙带来厄运,大约有十人都因为想要折花而进了医院。 加茂伊吹观察了此处的咒力残秽,发觉其上附着着乔鲁诺的替身能量,自然知道这是他为了保护同伴尸体采取的特殊手段,就不再靠得太近。 “怎样?”特里休有些期待,她望着加茂伊吹的双眼,问道,“你有发现什么吗?” 加茂伊吹摇了摇头,瞧着特里休尽力掩藏起失望的神情,只能无奈地在手帐上记录的目的地名录中又划去一行。 既然布加拉提的灵魂没留在罗马和撒丁岛,那众人就失去了继续留在附近的理由。 乔鲁诺、米斯达和福葛开始着手准备携带两位同伴的尸体与布加拉提的身体返回那不勒斯,特里休和加茂伊吹则原地休整几天,之后直接乘飞机去与他们会合。 返回住处的路上,特里休兴致不高,但她还记得身边的少年究竟有多么重要,便强打起精神,问他是否想去东北方的翡翠海岸游玩,或去看看内陆生活的大片家养羊群。 特里休从小生长在撒丁岛,虽然是热情前任首领的亲生女儿,却没有娇生惯养的童年,便没有大小姐的架子——她一路都推着轮椅,随时做好了为加茂伊吹服务的准备。 加茂伊吹看出她的心思都在布加拉提身上,深知强行转移人的注意力只会令那人变得更加焦虑不安,便贴心地摇摇头,笑道:“明天上午就要启程,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特里休暗暗松了口气。 ——她的确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带给加茂伊吹完全愉快的游玩体验,而且,她还有其他事情想对他说。 ——或许吧……或许她真的要那样做。不可否认的是,她仍然有些犹豫。 撒丁岛是个度假名地,海岸线上有数不清的高级休闲场所,就算全部满员,以热情的能力,也足以使其中任何一家为加茂伊吹空出一间豪华套房。 但特里休在加茂伊吹于餐馆中吃午饭时回了家一趟,将她和母亲共同居住过的房间收拾整洁,准备用那间并不出众、甚至有些破旧的屋子作为两人的落脚处。 加茂伊吹对此没有任何不满,他甚至在顺着蜿蜒发霉的木制楼梯绕进建筑物的角落时伸手扶了特里休一把。 他移开手臂的动作快而自然,温热的触感在特里休的臂弯中一划而过,显出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绅士风度。 特里休从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用手指在尖端蹭了蹭,随后有些费力地打开了老化的大门。 门板开合时的吱呀声像是在脑海中尖锐鸣起的警笛,特里休突然打了个冷战,她有些紧张起来,后悔不该贸然带加茂伊吹来到这里。 ——那可是被乔鲁诺称作“加茂少爷”的大人物……! 但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加茂伊吹先行笑道:“多有叨扰,希望没为你添麻烦。” 对方坦然的态度反而让特里休的心头蓦然涌上几丝羞耻,她的双唇嗫嚅几下,终于溢出极轻的一声:“……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加茂伊吹态度自然,丝毫没有被房间中的阴暗影响,反倒在脱了鞋后踏进屋中,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沙发上的一对大小玩偶之上,“那是……母女玩偶吗?” “啊……!是的!”特里休的羞耻瞬间变了个含义,她飞快摆了摆手,面色发红,眼底不自觉浮上一层水光,“那是我母亲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加茂伊吹没有应声,他将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特里休,目光却克制地不去看她,做出一副对玩偶很有兴趣的模样,轻轻摸了摸大只的头顶。 “真软,也很干净。”他搓了搓手指,发觉稍有些湿意,便笑着问道,“是中午回来时擦过浮尘了吗?不如趁现在拿去外面晒晒,以免之后发霉。” 回应他的是一室沉默。 好在加茂伊吹并不需要回应。 他已经自顾自地抱起了两只玩偶,又越过特里休朝门外走去,还顺手拿走了桌上收纳盒里的几只晾衣夹,显然是打算直接动手。 ——他不是个无礼的家伙,只是认为特里休现在大概更需要自己待会儿。 在与特里休擦肩而过时,加茂伊吹以轻松的语气说道:“放心,我会帮你看好她们的。” 或许特里休在无声流泪——他没去看,因为那才是真正失礼的行为——不过,特里休突然拉住他的衣角,开口说话时的确带着细微的哭腔。 第113章 “其实我之前不住在这里,但为母亲治病已经掏空了我们的积蓄,在将原本的房子换成药费后,这就成为了我们最后一次共同居住的家。” 她轻叹一声:“我不是想让你陪我一同回忆过往,也并非要给你带来糟糕的居住体验。这里还有许多母亲的旧物,从她口中,我只知道那张照片与迪亚波罗有所关联。” “但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发现什么其他线索吧?” 特里休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她从加茂伊吹抱起玩偶的那时才真正意识到,他绝不会是那种想要帮助迪亚波罗东山再起的坏人。 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体贴的所作所为甚至轻易地触动了特里休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 也是在那时,特里休终于下定决心—— “房子任你随意查看,如果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她如此说道。 第101章 加茂伊吹深深地望了眼特里休,他拥着玩偶的手指在听清对方所说的内容后微微一紧,面上却并没显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特里休触景生情,此时还在流泪,加茂伊吹不知道这泪水单纯来自哀伤,还是来源于她心中的恐惧与挣扎。 两次扑空,未能找到布加拉提的灵魂不仅仅对她是种打击,显然也在不断磨灭加茂伊吹的热情与精力。她怕加茂伊吹中途放弃,所以决定加大筹码,做出原本不愿去做的选择。 但加茂伊吹不需要她这样做。 她不了解他,只知道他年少有为,却不知道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坎坷的闹剧,他做事从来不凭一腔热血。 ——理智会告诉加茂伊吹应该做些什么,而面对此时的情况,他明白,只有挽回布加拉提的生命才能书写圆满的番外剧情,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他能看出特里休对这间房子与母亲的怀念之情,不想她在冷静下来时对轻易地允许一位陌生人翻动她的回忆而感到懊悔。 于是与特里休意料中的回应完全不同的是,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缓慢落下,他眼中显出复杂的情感,通过视线尽数传递给她,却只在他口中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说:“我不需要你这样做,特里休。布加拉提是我的朋友,我与乔鲁诺也做了交易,两次搜寻无果还不足以使我改变决定,你也不用有这种担心。” 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失望,他不想再多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又捏紧手心里的夹子,转身走出门去。 他一路攀着微微摇晃的楼梯爬上建筑物的天台,找了个还算合适的地方,将两只玩偶固定在阳光之下晾好,自己则扯过旁边一把同样快要散架的椅子坐下。 这个高度能让他朝上仰视根那根图山峰上错落有致的村庄,却难以融进本地人熟稔亲昵的欢笑声中;他也可以朝下将海岸线上的风景尽收眼底,但他同样无法奔进海里,做到完全与世隔绝。 世界上的一切,无论热闹还是冷清都总会令他困扰,他突然后悔不该将黑猫留在布加拉提身边——它为他提供自救之法,也是他最最信任的存在。 不过这样说来,如果禅院甚尔此时能出现在他面前,想必他又会产生另一种安心之感。想到这里,加茂伊吹意识到说不定自己刚才应该爽快地答应特里休的。 毕竟找到迪亚波罗于他而言的确是件重要的事情,他不该过多推拒。 各种念头反复撕扯着他的理智,让加茂伊吹面上平静,内心却煎熬无比。他用力按了按眉心,让自己别跟着特里休的思路跑偏,随后突然想通了刚才会委婉拒绝的原因。 说到底,他心中的第一要务仍然没变。 ——维持人设。 人设中仁慈的部分使他注定不会做出趁人之危、强人所难的事情。特里休是情感上的弱势方,但凡她在提出让他搜索家中物品时有任何一点不情愿,他都不该冒险应允。 好险。加茂伊吹只能如此感慨。 他胡乱想着,太阳暖融融地化在身上,让他几乎产生了自己是在与玩偶一同晒干水分的错觉。他又想到神明世界——多希望若是他被做成周边娃娃,也有人愿意如此善待他。 高温带来的舒适感使他放松下来,连右腿残肢处隐约的疼痛也被迅速麻痹。 加茂伊吹在天台上睡着了,连特里休上来的脚步声也没听见,直到少女喊他。 “来吃晚饭吧。”特里休见加茂伊吹睁眼便收回了搭在他肩上的右手,“撒丁岛没有擅长日本料理的厨师,我准备了腌肉和奶酪,希望你喜欢。” 她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显然洗过了脸,加茂伊吹瞥了眼她的双眸,此时再难以从其中看出任何哭泣的痕迹。 这倒是避免了之后相处时的尴尬。 于是他也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伸手去摸玩偶的表面,见两只娃娃都蓬松而干燥,便利落地起身将其从晾衣夹上卸下,又把借来的椅子摆回了原处。 “走吧。”他朝特里休微笑,平托起手掌示意对方可以先行一步,“请。” 特里休点头,与加茂伊吹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来到住所门口时,以相同的步骤打开了那扇陈旧的大门。 加茂伊吹进屋,惊讶地发现客厅的地板上整齐地码着几个箱子。 显然将东西放在这里就是想让加茂伊吹发现,特里休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故作平静地说道:“这些都是我母亲的遗物,不算太多,如果你想要检查的话,应该也不会花费太久。” 停顿几秒,她转过身,去餐桌前拧饮料。 有替身加持,这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一件难事,但她双手扶着瓶身,很久都没转回来,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斗争之中。 稍过了一会儿,加茂伊吹才又听见特里休开口。 “我没有想拿这件事当作安抚你的筹码的意思。罗马和撒丁岛本就是计划中可能性最小的地点,此时的结果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我也从不觉得你会因此感到不耐烦。” “我在回到家乡后才意识到,血脉无法抹除,我也没必要想方设法遮遮掩掩,我只要知道自己与那家伙不同,这就足够了。” 特里休有些感慨,她转过身子,正色道:“而愿意让你检查房子,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我这样做的家伙,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就愿意提供帮助——就这么简单。” “是我挑的时间不太对,”她无奈地耸起肩膀,“自我母亲去世后,我就一直奔波于寻找那个男人、杀死那个男人的路上,今天突然回到家里,才发现好像什么都没变。” 说到这里,少女脸上又隐隐浮现哀伤的神色,她抿住了唇,不想再说下去了。 加茂伊吹也有些感慨,他想,他和特里休大概是很相似的。 他们都有一位不顾血脉亲缘而将孩子当作工具的差劲父亲,母亲也早早在人生中缺席,特里休比他更幸运的地方在于她并非是在失去一切后才懂得该如何生活。 她曾经拥有爱,此时则拥有健康、财富、力量、友谊与独立而强大的灵魂。 这样的少女在猛然回归了平静的现实生活时会感到悲伤,倒也的确是件情理中的事情,如此看来,加茂伊吹此时接受她的提议显然合理很多。 于是他点了点头,没再提起与她母亲有关的事情,说道:“感谢你的好意,我的确想要与迪亚波罗见上一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今晚就开始行动。” 特里休终于又笑了起来,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然可以,但还是先来吃饭吧。”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撒丁岛的腌肉与奶酪显然不如日式的米饭或面条合他胃口,但入乡随俗,来到意大利这么久,他也有了最基本的品尝西餐的能力,还能适当给出几句评价。 他与特里休随意闲聊着,话题很快被牵扯到咒术师这一特殊的身份上。 特里休毕竟还是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在乔鲁诺带回了“加茂伊吹的右腿实则是假肢”的消息以后,她就对咒术师的神秘与危险产生了些许难以言明的好奇心。 “咒术师是个怎样的工作?”她问。 加茂伊吹简单说道:“按理说,咒术师的本职工作应当与西方的驱魔人类似,但因为咒术界同样有详尽的规则与森严的制度,作为世家贵族,我们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至于这些事情,无非是享受一定权力的同时履行一定义务,于我而言,其实非常无聊。”加茂伊吹轻抿一口玻璃杯中的饮料,他笑道,“其实大多数咒术师都过着很枯燥的生活。” 两人进行着这样没营养的对话,之后按照“陪同者要为衣食住行等一切活动负责”的约定,特里休到厨房中洗碗,加茂伊吹则搬来椅子,坐在了客厅的那堆箱子旁边。 他曾经见过迪亚波罗的替身能量,更确切地说,他见到的应该是托比欧的替身能量。 那大概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加茂伊吹在此期间处理了太多工作,不确定是否还能明确分辨出对方于十几年前留下的痕迹,也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行详细搜索。 第114章 替身能量比咒力残秽更便于检查的一点就在于,后者必须要发动术式才能产生印记,而前者只要令替身与物体有过接触便会留下能量波动。 即便迪亚波罗或托比欧只是用替身、或是在发动替身的时候拿起了什么。 ——就如同这东西一样。 在即将与特里休启程前往那不勒斯的前一夜,加茂伊吹终于找到了泛着极浅淡红光的一样物品——那是一台老式照相机,早已经因常年不用而彻底报废,就连特里休在看见它时也十分惊讶。 她似乎有了些联想,但又不敢确定。 “你还记得吗?我们之所以能找到迪亚波罗,正是因为发现了他为我母亲拍下的一张照片。事实上,我有个猜测。” “这台相机大概就是拍摄那张照片的工具。” 特里休如此说道。 第102章 乔鲁诺利用热情的力量打开绿色通道,顺利带着布加拉提的身体与其他两位同伴的骨灰上了飞机,特里休与加茂伊吹也排除了布加拉提的灵魂留在撒丁岛的全部可能,几人会和的过程勉强还算顺利。 但唯一的事故就使搜寻灵魂的工作不得不暂停一段时间。 他们为预想中的很多意外做好了解决方案,却唯独没想到加茂伊吹残肢的情况会在此时恶化到不容拖延的地步,也只好先为他预约手术。 生长起来的断骨已经在他右腿的皮肤下顶出一个令人难以忽略的突起,令他时刻都忍耐着异物钻开血肉的疼痛,稍微活动一下就会大汗淋漓,显然无法集中精力完成使命。 不幸中的万幸是,同样是在热情力量的帮助下,擅长拖延的医院为加茂伊吹大开绿灯,他一下飞机便被推进了手术室,当日就完成了锯骨手术。 虽然此前早经历过生死浩劫,但对于这些极少与残疾人打交道的少年少女来说,破开残肢、锯断骨头这一过程似乎比子弹穿胸而过更加令人脊背发冷。 “一直这样做直到不再长高?”米斯达望着加茂伊吹被再次缝合起来的残肢,有些不安地搓着手,仿佛被锯断骨头的是他本人,“太夸张了吧!” 麻药的效力已经过去大半,加茂伊吹痛到微微颤抖,他的十指用力绞住床单,盖住脖颈以下部分的薄被是维护他形象与尊严的最后一层壁垒。 ——面对五道关切的视线,再想到此时正有千千万万的读者正通过他们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加茂伊吹难以抑制地感到更加不适。 他的身体处于极为虚弱的状态,心理防线似乎也单薄了不少。 他终究还是被迫在全新的环境中展现了自己最想遮掩的丑态,比这更令他感到无力的事情是,他不仅不能暂时放松神经,还要忙于为此时的窘境找补一二。 于是加茂伊吹勉强勾起嘴角朝为他擦汗的乔鲁诺点头致谢,随后转向米斯达,费力地解释一句:“没关系,我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应当很快就能继续工作。” 黑猫静静卧在他的枕头上,只将一只前爪轻轻抵在他肩头,不用过多的肢体接触为他本就烦乱的心绪再添几分不快。 它身上背着一只小包,是加茂伊吹在离开撒丁岛前托特里休购买并改造的布制提袋,其中装着迪亚波罗曾使用过的相机与两面宿傩的手指。 说实话,加茂伊吹不放心将极重要的物品交予其他人保管。替身能力千变万化,乔鲁诺等人的身边依然危机四伏,不如让绝对与他同心的黑猫随身携带。 猫咪身上的布袋大概率都只会被当作玩具,不会有人过多在意,而且系统有直接连接加茂伊吹的意识与他进行交流的能力,也能保证在意外突生时第一时间联系到他。 ——虽说他无法在接受全麻的情况下强行苏醒,但他相信黑猫能处理好手术间发生的突发情况,毕竟他也向乔鲁诺等人强调过了布袋中物品的重要程度。 目前看来一切顺利,这也提醒了加茂伊吹。 他将目光从黑猫身上收回,若有所思道:“不过,就算我今天没有接受手术,也还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要完成,同样无法第一时间为布加拉提绘制法阵。” “是早就约好的事情,立有束缚,无法毁约。”加茂伊吹没提起这事本身是因布加拉提而起,只是怕众人以为自己是在找借口,才解释一句,“明天就要行动,还要麻烦大家了。” 他所说的事情正是为两面宿傩“开门”。 两面宿傩的手指的确处在封印之下,但不代表他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代表两人立下的束缚能就此作废。 加茂伊吹不能言而无信,因此即使他此时甚至无法行走,也必须将束缚中规定的每周三扇门为两面宿傩打开、让对方看个究竟才行。 虽然不知道加茂伊吹究竟还想怎么折腾这具虚弱的身体,乔鲁诺也还是按照他的请求封锁了一片海滩,第二日将他用轮椅带到了那片无人的领地。 ——甚至连波鲁纳雷夫都不知道的是,乔鲁诺起初将地点定在乌龟的体内,但考虑到加茂伊吹特意提过会有极混乱的场景出现,他怕波鲁纳雷夫最后无家可归,只好作罢。 加茂伊吹昨天尽可能多睡了一会儿,就是为了养足精力,但今日还是觉得打不起精神。他不禁庆幸起当时与两面宿傩建立的束缚实在十分详细,避免了诅咒之王借故生事的可能。 他向严阵以待的乔鲁诺、米斯达、福葛、特里休四人简单解释了一番。 “我将在此解开一个特级咒物的封印,咒物散发出的咒力将会引来大量咒灵,之后我要抓住某只咒灵单独行动,各位的行动就能更自由些,尽可能不要受伤就好。” 加茂伊吹敢让他们辅助自己行事的理由有三点。 第一,能在作品的主线剧情结束后活下来的角色都绝不简单,最起码的自保能力一定不弱;第二,日本使团此前在那不勒斯开展的工作不是玩笑,至少加茂伊吹对自己的成果有绝对信心。 ——第三,加茂伊吹总不可能期待两面宿傩再多宽限几天,如果不寻求替身使者的帮助,恐怕他要先被束缚反噬。 “也就是说,开始时要保护你顺利捕捉一只咒灵,等你……单独行动之后……” 福葛犹豫一瞬,似乎没能想到加茂伊吹该怎样离开他们的庇佑范围:“我们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对吧?” 加茂伊吹的眉眼间满是歉意:“正是如此,为大家添麻烦了。” “还挺简单的。”米斯达摆了摆手,已经拔出腰侧的手枪,为其填满子弹,“战斗而已,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嘛。” 见到米斯达这副过于轻松的模样,加茂伊吹从黑猫背上的布包中取出两面宿傩的手指,反而轻叹一声,没能成功接话。 事实上,他也不太清楚接下来的海滩将会变成怎样一副景象——连咒术界制度健全的日本都尚且只能维持咒术师与咒灵的平衡,意大利咒术界的防御水平还真算得上是难解的谜。 但箭到弦上,不得不发,加茂伊吹环视一圈,四位替身使者与替身将他团团包围,显然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他将黑猫放置在乔鲁诺身边,自己则划破手臂,深呼吸一次,解开了裹住两面宿傩手指的布条。 ——瞬间,满怀恶意的咒力从干枯的手指中铺天盖地外泄而出。 或许是作者想尽可能表现出未知力量的压迫感,提高主角所面对的挑战的难度,加茂伊吹明显感到手指上的咒力强度比起上次又有提升。 果然有咒灵被这股力量吸引,咆哮着朝加茂伊吹冲来,场面倒是不如威尼斯解除封印时宏大,但海滩上毕竟没有结界的保护,也足以令几人陷入一番苦战。 加茂伊吹看准了一只人形咒灵,手臂上血线疾驰而出,敏捷地绕开正不断挥拳的黄金体验,迅速缠绕在咒灵的身体上,并且顷刻间展线为面,令本该勒住咒灵的招式变为捆绑,不至于绞烂对方的身体。 那只咒灵被猛地拉进包围圈的最中央,加茂伊吹坐在轮椅上,就趁对方重心倾斜之时突然收紧部分血线,令对方跪趴在自己膝头,以便他喂食手指。 仅是几息之间,两面宿傩受肉成功,加茂伊吹的领域也就此展开。 “七天没见而已,你还真是擅长把自己搞得更加狼狈。” 两面宿傩对于自己苏醒时的姿势略有不满,他微微皱着眉,很快便嗅到加茂伊吹右腿残肢处渗出的鲜血气味,又愉快地舒展了眉眼。 加茂伊吹没将他的随口嘲讽放在心上,瞬间搭建起成型的领域使他输出了许多咒力,加上两面宿傩的动作又撞裂了他的刀口,他此时只想尽快回医院去。 “……你也看到了,我没法打持久战。”他叹着气说道,“今天只准备了三扇门,我们速战速决吧。” 两面宿傩哼笑一声,对他如此虚弱还能遵守约定感到还算满意,加上他也明白,门后连接的因果只看运气、不看数量,也不废话,扯起加茂伊吹的轮椅,将少年带到了第一扇门前。 第115章 加茂伊吹推门,白门竟然化作一间礼堂的拉门。 礼堂中没有开灯,只能令人勉强看清其中的布置。 加茂伊吹自行转着轮椅的轮子朝前移动了一些,才看清礼堂上方有印刷的横幅,以日文写着“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开学典礼”的字样。 他又原样退回,转头询问两面宿傩的看法:“怎么样?” “没兴趣。”两面宿傩的确兴致缺缺,他将目光放在下一扇门上,“打开那个看看。” 运气之神并没在此时眷顾他们,加茂伊吹连开两道白门,背后连接的目的地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叫两面宿傩想要调查也无法施展手脚,只好悻悻作罢。 “心情真坏——”两面宿傩伸了个懒腰,拖起长音说道。 “要不就吃掉你的另一条腿吧?” 加茂伊吹边摇头边朝他的胃部伸出手,示意要去取回手指:“这可是能屏蔽反转术式的宝贵身体,左腿只有一条,还是等到你找回本体后再慢慢享受吧。” 两面宿傩又笑了起来,他懒洋洋地朝前一步,任由加茂伊吹用手破开他腹部的血肉。 “你说的也有道理,要不再定一个束缚?”他随口胡说道,“就约好,你要在我找回本体后献上左腿。” 加茂伊吹没作声,已经利落地将手指掏出,又用布条紧紧缠了起来。 与诅咒之王立下束缚这事,一生一次就足够惊心动魄了,更别提他口中的第二个束缚的内容本就绝不可能实现。 ——毕竟加茂伊吹在领域展开时定下的目标即“果”从来不是“找到两面宿傩的本体”,比如这次展开领域之前,他的目标其实是“找到两面宿傩散落在日本各地的手指”。 ——反正束缚中只要求他开启三扇门,可没有更详尽的规定。 加茂伊吹将手指装进布包,解除领域,正对上黑猫担忧的视线。 “一切都好。”他微笑着如此说道。 第103章 两面宿傩的手指被再次封印,吸引咒灵的根源已经消失,当加茂伊吹用于威吓的咒力从他身周爆燃般炸开之时,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刚还与替身使者缠斗着的咒灵便逃窜得一干二净。 加茂伊吹实在太过神秘,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乔鲁诺等人面前动了真格,激起旁观者满腔疑惑与些许惊恐,他却似乎仗着几人不敢多问,没有丝毫解释一番的意思。 但想必经此一遭以后,众人再也不会对他是否真有找回布加拉提灵魂的能力产生任何怀疑了。 刚才那场以少对多的战斗令他们尚且惊魂未定,同时使他们深刻意识到了咒术师究竟掌握着怎样可怖的力量。 ——虽说这可能与加茂伊吹的个人天赋有关,但毕竟他们可能只会与他这一位咒术师有密切交往,以今日的经历作为参照标准倒也不算不妥。 “……回去吗?”乔鲁诺吞下所有疑问,率先问道,“你的伤口需要尽快处理一下。” 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乔鲁诺便立刻握住轮椅扶手,用眼神示意同伴出发。一行人又簇拥着少年朝来时的路上走去,期间还一直警惕地防备周围有咒灵突然扑出。 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那幅群魔乱舞的图景后,大概确实会在一段时间内一直保持神经紧绷的状态。加茂伊吹能理解他们的紧张,也并不劝说,只等他们回过神来即可。 此时此刻对于加茂伊吹来说,他越是想对布加拉提的身体负责,便越要优先看顾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花费两天时间安心养伤,早睡早起,在此期间甚至没有用过咒力,这才勉强在第三天时恢复到往日的状态。 之后,加茂伊吹到布加拉提的病房内为他重新绘制了操纵灵魂的法阵,以保证在找到他的灵魂后能第一时间将其融入躯壳。 他很快又陷入失血过多的窘境,就连无比盼望布加拉提早日归来的乔鲁诺等人都感到有些于心不忍。 从他第二次前往罗马到此时重返那不勒斯,整个过程中,乔鲁诺几乎看不出加茂伊吹在两人初遇时万众瞩目又游刃有余的模样了。 与之正好相反的是,加茂伊吹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处在一种虚弱又不健康的状态中,他寡言内敛,神经衰弱,严以律己,戒备心强;各种突发事件使他甚至无法自由地行走,但他显然并不在意哪里流了血、哪里又受了伤。 他难以坦然接受他人的好意,且疏离客套得过分,就连乔鲁诺关心几句他断肢处的情况,他都会下意识将其当作一种催促,然后微笑着回应:“不会影响工作进度的。” ——乔鲁诺因此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割裂感。 除了手术、透支使用力量和失血过多使他看上去憔悴又脆弱以外,加茂伊吹依然维持着优雅、温和、处事不惊且善解人意的姿态,但乔鲁诺却生出极为自大的想法。 他想:这明明就是加茂伊吹,可这似乎并非是加茂伊吹。 米斯达至今还认为加茂伊吹如迪亚波罗收集到的资料上一般、是个出身于世家名门的矜贵少爷,因此他甚至强行让替身学会了餐桌礼仪,只为了尽可能地展现尊重。 特里休却对此感到犹豫。因为加茂伊吹在撒丁岛上没对食宿条件表现出任何不满,她心中少年的形象位于极端的两点之上,要么身世狼狈凄惨,要么真的教养极佳。 她称加茂伊吹对旁人的情绪变化持有一种极致的敏感,与她此前的猜想相同,她固执地认为这要么是常年察言观色养成的习惯,要么是富裕的生活为他培养出了强大的共情能力。 作为一位曾经的豪门成员,福葛不打算对此发表任何感想。他的智慧使他不会对重要的合作伙伴做出或许会冒犯到对方的评价,但面对米斯达与特里休期待的目光,他也并非真的一言不发。 “或许两者并不冲突。”他很快将战火转移至别处,“你们为什么不问问乔鲁诺?” 乔鲁诺眉眼弯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灵巧地将四人带来的鲜花按照大众审美的模样插进花瓶中,又把花瓶摆到加茂伊吹病床旁的矮柜上。 “我不知道,我们应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布加拉提身上。”他如此提醒道。 米斯达与特里休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懊恼起来,似乎也明白此时并非是对无关之事刨根问底的最好时机。 讨论声戛然而止,唯有福葛意义不明地望了乔鲁诺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口不一。 ——乔鲁诺无法否认,其实他才是对加茂伊吹最为好奇的那人。 旁人或许会将加茂伊吹精神不振时的表现看作身体不适的正常反应,但乔鲁诺认为,大概只有借着这种机会,加茂伊吹才能短暂地什么也不做、甚至化身为贬义词的集合。 从海滩返程那日,少年靠在轮椅上静静闭眼小憩,面容沉静,呼吸平稳。 在乔鲁诺的视角下,加茂伊吹将手轻轻搭在被血液渗透的裤腿处,微颤的指尖证明他明明还醒着,他却未曾回应几人闲聊时的任何一句话。 为了做出已经熟睡的姿态,他甚至未曾使用术式为自己止血。 起初是在罗马与撒丁岛奔波,落地那不勒斯后就做了手术,术后第二日又耗费了大量咒力——那大概是加茂伊吹最为疲惫的时刻,乔鲁诺在回忆时都忍不住感到心惊。 也正是因为过于疲惫,轮椅上的加茂伊吹仿佛一只失去了硬壳的软甲蟹,蜕掉抵御外敌的盔甲之后,留给身边人的便只剩一身残破不堪的血肉。 *—————— 完成法阵的第二天,加茂伊吹再次启程。 福葛与米斯达轮流行动,推着他走遍了布加拉提作为小队队长、尚且效忠于波尔波时走过的每个角落。 或许是怕加茂伊吹感到无趣,也或许是想要用这种方式祭奠那段逝去的时光,两人不约而同地为加茂伊吹介绍了他们选择目的地时的理由,加茂伊吹也因此对这支队伍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他去过布加拉提与阿帕基初次相遇的街道,那时应该下着大雨,否则两人不会因共撑一把伞而双双变得狼狈不堪,然后在一口气灌下热咖啡后同时舒适地叹息。 他去过布加拉提看顾纳兰迦的医院,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纳兰迦初次萌生了要成为一名□□的念头,最终也的确为了追随布加拉提的脚步献出了生命。 加茂伊吹以旁观者的角度听完了故事的前传,他为其中的每个角色都有血有肉而生出万千感慨,再回首望向自己,倒觉得自己早已不像是画中人了。 加茂伊吹不知道读者视角是何模样,但他的思考模式基本与读者一模一样,这是他自救的唯一途径,也是带给他深切痛苦的矛盾本源。 米斯达与福葛因为回忆而情难自禁地落泪,他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递上一张手帕,然后漠然地搜寻布加拉提的灵魂,同时从这部作品的人设与情节中汲取理论知识,以便更好地提高人气。 第116章 ——他实际上无法共情。 话又说回来。 加茂伊吹甚至被带去了曾关押着波尔波的监狱,更别提那些留下了美好回忆的地址——作为小队常驻据点的餐厅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布加拉提惯常坐的椅子都被乔鲁诺买了回去。 但布加拉提的灵魂仿佛人间蒸发。 既然他的身体依然活着,就说明搜索工作一定还有所遗漏,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特里休惊呼一声,她几乎要跳起来。 “布加拉提曾说过的!” 因过于激动,她碧绿色的双眸中甚至泛起泪意:“他说过的!在故乡那不勒斯的郊外,他有一间小房子!” 那是布加拉提在决战前夕对特里休的嘱托。 大概是因为隐约预感到自己无法活着返程,他将那间靠近学校、餐厅与海边的房子的存在告知特里休,希望她能以此为起点,开启一段全新的光明人生。 找出这间房子不是什么难事。 米斯达从门框上方摸到了钥匙,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几人迅速涌入那间不大的木屋,带着加茂伊吹走了一圈,却终究还是被少年摇头的动作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加茂伊吹倒是不认为他们再次陷入了僵局,毕竟按照寻常漫画中柳暗花明的情节设定,作者没必要再将布加拉提的灵魂藏到其他更隐蔽的位置了。 于是他提议道:“反正已经来了,我们去海边看看。” 布加拉提说的没错,这里的确离海边不远,但与众人想象中不同的是,此处的海滩与常有游客聚集的几处景区不同,反倒尽是些灰头土脸的本地人。 他们是那不勒斯的渔夫,每日从这出海打鱼,极少数时候才会与观光客打交道。 这帮男人惯常面对的只有不同品种的鱼虾,说不出导游口中天花乱坠的台词,便只是埋头干活,看顾船别进入危险的风浪,将客人安全送回岸边就好。 渔船上尽是腥味,又不如游船干净,客人支付的费用不会太高,可总归是笔额外的收入,能让他们为孩子多带一份冰淇淋回家,已经让他们格外心满意足了。 众人这才突然想起,布加拉提人生中的前十二年,一直过着这样平凡却安定的生活。 码头旁堆着大大小小的渔船,天色还早,渔船的主人松开绳索,准备朝海洋深处进发。岸边热闹非凡,女人奔跑着将丈夫落下的手套扔上甲板,第一次出海的少年大笑着向弟弟妹妹挥动手臂。 穿越无数人潮,加茂伊吹终于见到了布加拉提。 身着白底黑点西装的青年正屈膝坐在沙滩中的一块石头上,右手托腮,神色平静,目光悠远,只是单纯地望着远方的海平面,似乎什么也没想。 加茂伊吹轻轻碰了碰乔鲁诺的手背。 ——原来他在这儿啊,历尽千帆,他仍把自己看作做渔夫的儿子,即便已经失去躯体,却依然回到了生养他长大的海边。 ——他回到了故乡。 第104章 毫不夸张地说,众人在从原本的位置来到布加拉提身边的过程中,一直努力克制着行走与呼吸的力道,仿佛布加拉提的灵魂是抹抓不住的云雾,连口鼻中呼出的热气都能将其吹散。 加茂伊吹毕竟常常面对咒灵,自然明白设定上与咒灵类似的灵魂绝不是极度脆弱的存在,作为同伴中敢伸出手去触碰布加拉提的唯一一人,他的动作算不上小心翼翼,只是稀松平常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好久不见。”加茂伊吹猩红的双眸弯成两只月牙,他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笑容,以寻常交流试探布加拉提的灵魂究竟处在离体后的哪个阶段。 青年缓慢地回过头来,花了一点时间才成功将几人的神色全部收入眼底。他并没表现出日后擅长与人接触的游刃有余,甚至依旧坐在那块巨石上,连起身交流的欲望都几乎为零。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们。”布加拉提的语气很客气,但其中的疏离之意也丝毫不加遮掩,显然长时间的游荡已经消磨了他的部分记忆,“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米斯达与福葛脸上都隐隐浮现出焦虑的神色,特里休更是已经忍不住捏紧手指,虽然乔鲁诺的面色未见异常,但加茂伊吹似乎能感觉到他握着轮椅扶手的力道更大了些,明显同样有点紧张起来。 布加拉提成了这副样子,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担忧。失去记忆倒是小事,几人或许更怕布加拉提不愿和他们返回医院,最终影响到灵魂回归身体的整体进程。 加茂伊吹倒是没有太多顾虑。 两面宿傩的手指还被他随身带在口袋中,若是真出了他本人解决不了的意外情况,大不了再进行一次领域展开,叫这位摆弄灵魂的专家多多指点一番。 更何况,为布加拉提灵魂归位一事保驾护航的最强力量显然不是加茂伊吹或两面宿傩,冥冥之中,拥有更强力量的存在正指引着众人走向最好的终点。 布加拉提是神明的宠儿,虽说终究不是作品的主角,但其戏份与待遇完全不输给乔鲁诺,甚至隐隐有压人一头之势。这大概也是他能死而复生的根本原因,加茂伊吹对此心知肚明,毫不感到担忧。 他定定地望了布加拉提几秒,在对方移开视线前开口:“我来带你回家。” “这就是我的家。”布加拉提的表情有些奇妙,他疑惑地望了加茂伊吹一眼,似乎是不懂这个陌生少年为何会说出这样冒昧的提议,“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 加茂伊吹也不气馁,他转而问道:“你一直待在这吗?就在这块石头上看海?” 布加拉提沉默一瞬,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我属于大海——在漫无目的地流浪过一段时间之后,这里是为数不多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即便我已经在这坐了很多个日夜,我也依然难以感到厌烦。” “我能说出每位渔夫拥有的渔船和船的特点,知道谁家的孩子第一次出海时就弄了一身狼狈、被家人围在一起安抚了许久才高兴起来,也了解最适合捕鱼的天气与时机。一艘艘渔船载着全家的希望出航,回家时便格外沉甸甸,在岸边迎接的女人和小孩会露出开怀的微笑,他们其乐融融,相互扶持,相互依靠。” “我热爱这样的生活,即便只是万千人生的旁观者,我依然能体会到故乡带给我的无穷力量。”布加拉提缓缓舒了口气,他重新望向大海,目光明亮,“我不否认我对各位怀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我的确不想离开。” 加茂伊吹也笑着,他说:“人生从来都不只是想与不想的博弈,你肩头有更重的担子,现在还远远不是能够停下脚步的时候。” 作为热情成员活动的八年间,布加拉提的确留下了许多美好且愉快的回忆。 他被上司重用,是本地居民最尊敬的好好先生,凭着满腔善意捡回数个问题少年,最终与也他们建立了足以彼此交付性命的友谊。 但这不代表他在这八年中未曾感到痛苦与迷茫。 他杀过人,藏过赃款,每月按时收齐保护费,同时庇佑着热情于那不勒斯经营的黑色产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虽然本性不坏,但同样是毒品肆虐的帮凶之一。 如果十二岁的布加拉提有选择的机会,他应当不会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加入热情,而将投入更加光明且无害的事业之中,将心中的忠诚与正义发挥在更恰当的场合。 所以,即便他的灵魂已经失去大部分记忆,他也依然对作为□□行事的八年持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恶感,他不愿为了奔赴这份恶感而再次远离故乡,因此坚定地拒绝了加茂伊吹的邀请。 但也正是因为布加拉提不再记得他决定背叛组织的一切前因后果,他才能如此果断地对加茂伊吹说出“的确不想离开”这种过于幼稚且略显不负责任的话来。 比起众人的急切,加茂伊吹没有太大反应。 他让乔鲁诺找人将布加拉提的海边小屋从里到外清洁一遍,自己住了进去,不用他人陪同,每日摇着轮椅与布加拉提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倒并非只是枯坐一日,乔鲁诺做起事来相当麻利,于是他每天都能带着准时送来的资料到海边去。 加茂伊吹我行我素,也不管布加拉提是否在关注他所说的话,即便暴雨突袭也无法阻止他将文件上的内容为布加拉提尽数介绍一遍。 尽管这样做似乎是在剥夺布加拉提选择的权利,但为了布加拉提的灵魂能够尽快回到身体之中、而不至于成为彻头彻尾失去自我意识的地缚灵,加茂伊吹不得不做个恶人。 他起初并没提起乔鲁诺几人成功夺权的事情。 资料上一张张记录着未成年吸毒情况的照片堪称惊心动魄,那不勒斯最偏僻的街头巷尾常有人烂泥般倒在地上,也不知是失去意识还是干脆死了,把本该干净整洁的街道变成了乱葬岗。 加茂伊吹介绍热情的恶行,细数究竟有多少青少年被迪亚波罗的错误决策坑害至家破人亡,甚至能说出受害者的住址与具体事件,其中不乏一些涉及到杀人越货的大恶之例。 第117章 布加拉提起初只是静静听着,随着加茂伊吹层层递进的讲述逐渐来到热情强迫未成年人购买毒品的部分时,他终于露出不忍的神情,再也难以克制心中下意识流露出的悲悯与愤怒。 加茂伊吹问:“不记得了吗?你就是热情的成员,担任那不勒斯地区的干部。” 这句话像是一把开启记忆的钥匙,令布加拉提在经历了震惊与自我怀疑等多种情绪变化后,隐约想起了两个名字。 “波尔波……”他喃喃道,“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微笑起来,第二日再来时便换了份资料。 他说,那不勒斯本地其实还有一支受到居民爱戴的队伍,小队人数不多,成员来路广而杂,大家能走在一起,多少有些拼拼凑凑的意思,但意外相处得极好,都有过命的交情。 阿帕基、纳兰迦、米斯达、福葛和乔鲁诺的照片在布加拉提面前的沙滩上摊开铺平,加茂伊吹在最中间的位置留下一个空挡,只说那里本该还有一位成员,却一直未曾提起对方的姓名与身份。 他这段时间听了不少故事,此时又一一还给布加拉提——他说阿帕基和雨后咖啡,说纳兰迦的眼疾,说险些锒铛入狱的米斯达,说被家族抛弃的福葛,最后又说起乔鲁诺。 “乔鲁诺说他想成为□□巨星,”加茂伊吹笑笑,“这句话,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吧。” 布加拉提的手指轻轻拂过每张照片上同伴的眉眼,神色有些迷茫,还没等他的记忆给出具体而确切的答案,已经有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第三天时,加茂伊吹又换了一份资料。 他为布加拉提讲述了夺权那九日间的所有细节,依然让对方意识到曾有一人在整个过程中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也依然没提起那人的名字哪怕一次。 加茂伊吹称这是个圆满的结局,迪亚波罗永远无法抵达死亡的真实,余生将在不知名的角落饱受折磨;而热情被真正有才能、有担当的少年接管,未来应当也能拥有更光明的前途。 那少年实在可靠,已经用单薄的双肩挑起了整个组织的担子,夙兴夜寐,为重建组织付出一切代价,尽管健康情况不容乐观,也依然咬牙坚持下来,只为完成当时与人立下的约定。 加茂伊吹是胡说的,乔鲁诺的确忙碌,但甚至还有精力兼顾学业——他只是想让布加拉提感到被需要。 布加拉提终于愿意主动倾听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了。 他用专注的目光望着黑发红眸的少年,似乎能从这张熟悉的东方面孔中寻找到极为可靠的感觉,这使他感到意料之外的安心。 也正是因为这份专注,他终于被这番话再次触动记忆中某块被隐藏起来的部分。 布加拉提微微一愣。 他想起自己似乎因什么糟糕的理由而突然丢下了某个急需他来承担的重担,一直坐在此处发呆的闲暇时光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一向不愿给别人添麻烦,于是他有些慌乱,意识到加茂伊吹此前所说的那番话大概的确有其道理。 布加拉提终于松口,他说:“我愿意和你离开。” 第105章 加茂伊吹行事一向周全,他在这段时间内经常模拟操纵法阵的步骤,等真到了要将布加拉提的灵魂送回身体中时,他反倒觉得这比劝说对方的过程更加简单。 为了防止仪式被无关人员破坏,乔鲁诺可谓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他甚至筹划着清空住院处的其他病患,最终被加茂伊吹拦了下来,只说以平常心看待即可。 大概仅用了一小时左右,加茂伊吹便又一次打开了病房的大门。 为了能够应对仪式中的突发情况,他不顾刀口还未愈合就重新穿上了假肢,此时忍耐着每踏出一步都会从残肢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先为走廊里焦急的众人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笑道:“布加拉提已经醒了,记忆没有缺失,仪式非常顺利,大家可以进去了。” 米斯达和福葛甚至忍不住欢呼起来,特里休也显得非常高兴,三人克制着立刻冲进屋里的念头,还记得朝加茂伊吹郑重地道谢。 福葛甚至鞠了一躬,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中途离队一事造成了团队战力的损失,从而感到对布加拉提有所亏欠——在加茂伊吹眼中,他的气质似乎总是比其他人要更沉重些。 最终只有乔鲁诺还留在加茂伊吹身边。 乔鲁诺扶住加茂伊吹的手臂,承担起加茂伊吹身体的重量,扶着他慢慢走到到门口的长椅处坐下,又拿起了一旁早早准备好的果汁与甜品。 “黄金体验可以创造生命,我却没法帮上你的忙。”乔鲁诺如此说道,已经拧开了果汁的瓶盖,“先补充些体力,我为你预约了外科和骨科的医生,随时可以到诊室去处理伤口,也顺便再为右腿做个检查吧。” 加茂伊吹并没推拒,他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半睁着眼问道:“你不想去看看布加拉提吗?” “嗯……”乔鲁诺沉吟一瞬,回答道,“我和布加拉提还有很多时间。” 两人都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双双陷入沉默。 加茂伊吹接过他递来的果汁,将瓶子在指尖轻轻转了转,脑海中的措辞终于成型,不过是刚要开口,乔鲁诺便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冒昧,但……或许,你会考虑留下来吗?” 乔鲁诺语气平平,他似乎本来便没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抱有太大期待,却依然要亲耳听见判决才会感到再无遗憾:“可以是为了布加拉提,或者其他任何我能支付的报酬。” 加茂伊吹对这个话题的到来早有预料,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依然会为乔鲁诺的热情与慷慨感到惊讶。 玻璃瓶在手中又转一圈,他转而双手握住瓶颈,微微抿唇,问道:“我甚至不是意大利人,总不能永远背井离乡生活在这,你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对结果的理性认知不会使我放弃对尽管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的追求。” 乔鲁诺面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不自然,他坦然笑着:“我只考虑到,如果你能加入热情,组织未来的发展必然会更有倚仗。” 加茂伊吹也被逗笑,他说:“我成不了别人的倚仗。” “我叫人帮我订了机票,后天出发,先去看看咒术界的工作。”没等乔鲁诺接话,加茂伊吹喝了一口果汁,发燥的喉咙被冰凉的液体滋润,语气又缓和些许,“之后,我大概会想办法找找迪亚波罗。” 金发少年微微一愣,他双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对加茂伊吹的决定发表任何看法。 加茂伊吹自知这番做法会令这位新上任的首领不自觉地产生危机感,但他还要在意大利停留小半年时间,自然不愿将机会浪费在与主角团队度过欢乐日常之上。 “我和迪亚波罗的确只有私人间的问题,与热情或你都没关系。”他还是宽慰乔鲁诺一句,“也不需要你专程做些什么,你大可当我从没提起过他,更不必告知别人。” 加茂伊吹笑笑,他说道:“我只是觉得不该瞒你,那样只会让你更加不安,不如坦诚一些,以防产生误会。” “我明白,”乔鲁诺立刻说道,“我明白的。” 他碧绿的双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乔鲁诺本能地因加茂伊吹将和迪亚波罗产生接触而感到忧虑,但他明白自己并无出言阻止的立场与权利,只能对此表示理解,希望加茂伊吹不必为避开他而采取剑走偏锋的方法。 主角在主场作品中的第六感往往不会出错,加茂伊吹的确因为企图利用迪亚波罗而吃尽苦头。 与布加拉提等人的告别是个极为平凡的过程,加茂伊吹一直挂念着脑中与迪亚波罗有关的一系列想法,已经记不起临行前的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又说了怎样煽情的感谢之语。 他早早上了飞机,先与日本使团会和,边检查咒术师们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边等待五月底时本作的最后一次人气投票结果。 就连黑猫也没想到的是,在忐忑地接受了神明世界递送回的数据后,它发现加茂伊吹的排名竟然有所进步。 ——他位列第十二位,按照系统程序设定好的规则,甚至能够领取随机奖励。 一人一猫来不及惊喜,先紧张地凑在一起分析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将各方因素纳入考虑,最终总结出三点内容。 加茂伊吹在自己的作品中已经拥有一定人气基础,自然会有固定读者为他投票;而他作为番外剧情中才加入的全新人物,既然一直表现良好,本作的读者也有被他吸引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九日夺权的故事在这段时间内被反复讲述,加茂伊吹仅凭乔鲁诺的描述便能猜到谁是拥有读者视角的主要配角。 死亡的角色不参与人气投票,能位列排名之中的人数本就不多,加茂伊吹的名次有了如此明显的进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