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作者:秦方方方方【完结】 文案 高考后,刘元毕业旅行没结束,就穿成了秦末的刘元,她爹很有名,叫刘季,她娘也很有名,叫吕雉。 刘元是个好孩子,既来之则奋斗之,她非常认同她爹娘的事业心,她爹编竹冠说想当皇帝的时候,她让她爹多编了一个,并表示,我也想当皇帝。 刘季觉得女儿很上道,对嘛,人就是要有理想,始皇仪仗多威风,他开心的给她也编了个刘氏冠。并拍着她肩开始吹牛,“以后你爹当了皇帝,就让你当太子。” 刘元深深地点了头,“好!” 她爹要改名,从刘季改为刘邦。 紧跟着发展的脚步,她也要改,从刘元改为刘昭。 刘邦立汉开国,登基称帝,刘昭看着他,拿出了昔日的竹冠,提醒着她爹苟富贵,勿相忘。 刘邦接过女儿的竹冠,开始摆烂,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 不过看着女儿一路的功业,她搞经济、搞科举、搞基建、走哪富哪,实力硬核,好像也不是不行?他就说,这孩子,打小就随他! 再说了,刘盈也不行。 (女主白切黑,看似可可爱爱,实则凶凶残残。主剧情,感情属于添加剂,女主是成长型,给孩子一点耐心,十八岁前只暧昧不恋爱,十八岁后修罗场,汉皇重色思倾国,老刘家的渣一脉相传,男洁。) 不剧透,不要再问了,不管继承人是不是主角生的,都不会是男人 注:平行时空,架空历史,勿考据。 内容标签: 女强基建 万人迷 权谋 汉穿 主角视角刘昭刘邦配角吕雉,萧何,韩信 其它:高中生拯救世界 一句话简介:她很喜欢太宗这个庙号 立意:天下兴亡 第1章 秦时明月(一) 她看着刘邦的背影…… 始皇南巡的烟尘尚未抵达泗水地界,沛县丰乡中阳里却已燥热得如同蒸笼。刘季蹲在老槐树下,乡老们围着他,唉声叹气如同夏蝉聒噪。 “季哥,井又浅了三尺,再这般下去,秋粮怕是……” “河床都快见底了,上游那几个村垒坝拦水,真不给人活路!” 刘季啐出一口草屑,眯眼望了望白得晃眼的日头,正要骂句什么,忽觉衣角被拽了拽。 低头,对上一双过分清亮的眼睛。 是他那个闷葫芦似的长女刘元,小丫头片子不知何时钻进了人群,额发被汗黏在颊边,小脸晒得通红,却不像旁的孩子那般蔫头耷脑,反而有种奇异的,灼人的亮光在那双眼里转。 “阿父,”六岁女童的声音清脆,“挖渠不如挖窖。” 四周霎时一静,乡老们愕然低头,看着还不及他们腰高的小女娃。 刘季愣了片刻,随即失笑,大手胡乱揉了一把女儿的头顶:“去去去,一边玩去,大人说正事呢!” 刘元却梗着脖子,不退反进一步,声音更清晰了些:“井深不及泉,河浅难蓄水。但地底下的湿气跑不掉!挖深窖,内壁用黏土夯实,收集雨水贮存,上面搭棚遮荫,能少蒸发,就是少晒干好多水。一个乡挖它几十个,撑过旱季不难!” 她话说得很快,这个时候水窖西北已经广泛的用了,只是没有传到沛县来,毕竟这边水资源丰富,但是今年干旱。 干旱,缺水,刘元觉得听这两个词就药丸。 生活已经很艰难了,再艰难她就不想活了。 她说完空气彻底凝固了,刘季脸上的笑敛起,他盯着女儿,这道理细想竟并非儿戏?而且蒸发二字是何说法?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路颤巍巍,声音干涩:“元丫头,你、你从何处听来此法?” 刘元迎上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属于高考刚结束的刘元正在这稚童的身体里疯狂呐喊,她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苦,连口水都难喝上! 她还只是个十七岁孩子啊,最重要的是,要穿为什么不早点,她天天为了高考苦战的日子算什么! 但中二之魂并未褪去,明显她不是什么低调的人,虽然被这没空调的酷暑折磨得不行,但不影响她装逼。 最重要的是,她是人,她不能没有水!要命啊!!! 她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被日头晒得裂了缝的陶罐:“看那罐子,早上阿娘泼了些水在边上,现在只剩印子了。水都叫太阳和风偷走了。藏在窖里,它们就偷不到了呀!” 她用最朴素的孩童语言,包装了水窖储水理念。 死寂。 继而,嗡声大作。 乡老们交头接耳,眼神惊异。刘季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将女儿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那目光深沉。 最终,他咂摸了一下嘴,大手一挥,压下所有议论:“都听见了?我闺女说的!像个法子!试试又不掉块肉!樊哙,卢绾,带几个人,现在就去找地方挖试试!” 他雷厉风行,顷刻间驱散了愁云惨淡的氛围。人群躁动起来,纷纷跟着吆喝而去。 刘元悄悄松了口气,但她又神气起来,她可真是厉害啊!虽然人们走得快,忘了夸她,但她内心的小人疯狂夸自个,她现在才六岁,她简直是个神童! 正沉寂在自个天才人设里不可自拔,一只温热的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刘元僵了僵,她抬头看去,正是她现在的爹,刘季。 她更熟悉他另一个名字,刘邦。 刘季没看她,目光望着远处忙碌起来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沉沉地落入她耳中:“…谁教你的?” 刘元头皮一紧,正飞速编织借口,却听她这位历史上著名的流氓皇帝老爹自顾自摇了摇头,像是甩掉了什么荒谬的念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他爹与乡人传得有模有样的赤龙事。 “罢了。”他按了按她的肩,那力道几乎让她站不稳,“毕竟是老子的种,有点鬼聪明也正常。” 刘元:??? 啊呸! 她是自个聪明! 夸她就好好夸她,怎么还不要脸的夸自个呢!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吆五喝六地指挥起来,背影里透着被困境激发出的旺盛精力。 刘元独自站在原地,夏风卷着黄土拂过她的脸。 她望着那个即将搅动天下的男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小小的,沾满泥灰的手。 秦时的天空高远得令人心悸。 刘元站在原地,小小的胸膛里,那颗心脏仍在砰砰直跳,一半是惊,一半是莫名的兴奋。 她看着刘邦的背影融入那群忙碌的乡党之中,他带着天生的,混不吝的号召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审慎只是她的错觉。 她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那黏腻的感觉让她无比怀念空调房里的冰镇可乐。“高考都熬过去了,还怕这个?” 她给自己打气,中二之魂再次熊熊燃烧,“不就是大秦乡村生存挑战赛么?我可是受过十二年教育的!” 嘤,她还是好想念空调。 接下来的几天,丰乡中阳里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 在刘邦的强力推动下,挖窖储水的提议被迅速执行。选址、清场、挖掘,整个里都动了起来。刘元也没闲着,她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提议者,像个小小的监工,在各个挖掘点之间晃悠,时不时用稚嫩的声音提出点建议。 窖得用胶泥反复锤打、压实,形成类似铠甲的防护层,防止水分蒸发和杂质渗入。 “这里!这里的土颜色不一样,更黏一点,对,就是要这种土夯壁!”她指着坑里喊道。 “棚子!棚子要搭得高一点,通风,但不能让日头晒进来太多!”她对着正在架木头的樊哙比划。 樊哙也乐得逗她玩,毕竟是季哥家的女娃,以前都不爱说话,好不容易活泼点,他们跟着高兴。“好咧!” 大人们起初只觉得这刘家女娃灵醒得过分,但看她说的头头是道,且那法子细想确实有理,也就渐渐听了进去。偶尔有人笑问:“元,你这小脑袋瓜怎么长的?” 刘元便扬起小脸,理直气壮用了她爹的原话,“随我阿父,鬼聪明!” 这话传到刘邦耳朵里,他正赤着膊和卢绾等人一起夯土,闻言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干得更卖力了。 刘元看着眼前这些挥汗如雨,为了一**命水而拼尽全力的古人,看着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高祖此刻满身泥污,吆喝乡邻,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袭来。 她真的成了刘邦的女儿,那个史书上记载甚少的鲁元公主?她的母亲,是吕雉,野心勃勃的吕后,历史像一团巨大的迷雾,而她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开始了第一次振翅。 过了几天,最深的地窖挖成那日,刘邦特意跳下去,用脚踩了踩夯实的内壁,又摸了摸阴凉的土层,半晌,他爬上来,环视一圈眼巴巴望着的乡老乡亲,重重一点头:“成!这窖,能存水!” 第2章 欢呼声骤然爆发。人们脸上许久未见的笑容驱散了连日来的愁苦。 恰在此时,一月没下雨的天边滚过一阵闷雷。铅灰色的云层从远处推来,迅速吞噬了灼人的烈日。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孩子们率先尖叫起来。 大人们仰头望天,神情激动而虔诚。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打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淡淡的尘土气息,随即又被更多的雨水压下,化作一片湿润的凉意。 “快!快引水入窖!”刘邦大吼一声,声音淹没在雨声和欢呼声中,但人们看懂了他的手势,立刻行动起来。临时挖掘的引水沟渠将雨水汇集,汩汩流向新挖的窖口。 刘元站在雨中,仰着小脸,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掉满身的燥热与尘土。雨水流进嘴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她却觉得有一股奇异的甘甜。 “成功了……”这是她第一次办成的事,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混合着来自遥远未来的孤独与兴奋,在她小小的胸腔里无声地激荡。 还没等她激动完,带着体温的粗布外袍当头罩下,隔绝了冰冷的雨幕。刘元扭头,看见刘邦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模样甚至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褪去了平日的混不吝,沉淀下来。 他一把将刘元抱起,护在怀里,大步朝着屋舍的方向跑去。他的目光扫过雨中忙碌欢呼的人群,扫过那些正在积蓄生机的深窖,低沉的声音穿透哗哗雨声,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赶紧回屋避雨去,瞎凑什么热闹。这边有大人操心,你才多大点,染了风寒怎么办?” 那娥姁还不骂死他!指不定怎么闹呢,他媳妇脾气可不好,要强得很! 雨越下越大,沛县的这片土地,在这场久旱的甘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和雨水一起,悄然渗入地底,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2章 秦时明月(二) 吕雉心急如焚 刘元被父亲坚实的臂膀箍着,一路颠簸着跑回屋檐下,脚刚沾地,那件湿透的外袍就被刘邦胡乱在她头上脸上抹了几把,动作粗鲁带着急切。 一不注意,就让这娃淋了雨,一点也不省心,下回不准出来。 “老老实实待着,别添乱!雨停了阿父就带你回去,小孩不能贪凉快。” 刘元扒拉下盖在头上的湿衣服,露出小脸,撇了撇嘴。 “谁添乱了,功劳明明是我的。”她只敢小声嘀咕,但心里也没生气,她小人不计大人过! 刘邦把刘元往最近一处敞着门的乡邻屋檐下一塞,那户人家的老媪正倚门看雨,见状连忙哎哟一声伸手来接。 “刘季,你这莽撞鬼,别摔着孩子!”老媪嗔怪道,语气里却满是熟稔的善意。 “曹媪,帮个忙,看着这皮猴子片刻!雨大,她身子弱,不敢让她再淋着!”刘邦语速极快,把湿漉漉的刘元往干燥的门口又推了推,自己大半个身子还淋在雨中。 “放心放心,元放我这儿,保准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曹媪笑着应承,一把将刘元揽到身边,用干燥的布巾擦拭她脸上的水珠,“瞧瞧这小脸凉的,快进来暖暖。” 暖什么啊,她先前都快热死了! 这可是大夏天! 刘季笑着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谢了曹媪!回头让娥姁谢您!”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流星又冲回雨幕之中,朝着窖井的方向跑去,边跑边挥着手臂指挥着,洪亮的声音在哗哗雨声中隐隐传来。 曹媪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叹:“这刘季,平日里没个正形,遇上正事倒比谁都心急火燎。” 她低头看看怀里安静下来的刘元,语气更加慈和,“元,冷不冷?饿不饿?阿媪灶上还温着点粥汤。” 刘元摇摇头,目光却追随着雨幕中那模糊却矫健的背影。他被雨水彻底淋透,头发衣裤紧紧贴在身上,显得精悍而有力,与乡民们呼喝协作,浑然一体。 屋檐下陆续又跑来几个避雨歇息的人,都是中阳里的乡亲,见了刘元,都笑着逗她两句。 “元,可是立了大功了!” “这脑瓜子怎么长的,比你阿父强!” “以后咱乡里能不能存住水,可就看你这法子了!” 言语间尽是朴素的夸赞和喜悦,曹媪端来了一碗温热的薄粥,看着她喝下。 乡邻们的善意如同这屋檐,虽简陋,却在此刻为她隔绝了风雨,提供了坚实的庇护。 刘元小口喝着粥,她听着窗外震耳的雨声,人们隐约的吆喝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嘿嘿。 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些许微光。刘季的身影再次从雨幕中穿梭而来,带着满身的泥水和蓬勃的生气,朝着屋檐下大步走来。 “元,走了!回家找你阿母去!” 刘季抱着裹在他湿外袍里的小女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泥泞,径直回了自家那不算宽敞的院舍。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却浑不在意,一进门就亮开了嗓门,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爹!娘!瞧瞧!瞧瞧咱家元!了不得啊!” 他进了屋檐里,淋不着了,就将刘元举高了些,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宝,“就她出的主意,挖那深窖!瞅见没?外头这雨,全给咱存住了!往后咱里上吃水就不愁了!嘿!这么点个小人儿,脑子怎么长的!” 刘太公和刘媼闻声从里屋出来。太公拄着拐,眯着眼看了看门外哗哗的雨幕,又看了看自个院里已经开始积起水洼的新窖口,脸上皱纹舒展开,咂咂嘴:“嗯,元这回,是办了件实在事。” 刘媼急了,“哎呦呦,快放下!瞧瞧这一身湿的!再机灵也是个孩子,哪能这么淋雨!季你也真是,不赶紧给孩子换身干爽衣裳,在这儿嚷什么嚷!” 她语气带着责备,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时,兄嫂们也被动静吸引了过来。 长兄刘伯的妻子王氏端着个陶盆,闻言撇了撇嘴,小声对旁边的妯娌嘀咕:“嘁,不就是小孩子家瞎猫碰上死耗子,瞧三弟把他闺女夸的,跟个仙童下凡似的…” 她语气酸溜溜的,显然不太得劲。刘仲的妻子则和善些,只是笑着附和婆母:“元是灵醒,这场雨也是及时,真是咱里的福气。” 刘季才不管嫂子们嘀咕什么,兀自得意洋洋。 正说着,里间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影疾步走出。 正是吕雉。 她显然刚从屋里忙活出来,系着的粗布围裙还没解下,额角带着汗意。 一眼看到被裹在湿漉漉袍子里的女儿,她眉头立刻蹙紧了。 “刘季!”她连名带姓一喊,声音清亮带着怒气,“让你看着孩子,你就由着她淋成这样?!” 她几步上前,直接从刘季怀里把刘元夺了过来,入手一片冰凉湿腻,脸色更沉了。 刘季天不怕地不怕,对着自家这婆娘却莫名有点怵,尤其是理亏的时候。他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道:“我,我这不是赶紧抱回来了么。外面正引水入窖,忙得很…” 吕雉瞪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等下再跟你算账。 她不再理会讪笑的丈夫和看热闹的家人,低下头,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满满的心疼:“元,冷不冷?吓着没有?走,跟娘换衣裳去,湿衣服沾身上要生病的。” 她半抱着女儿,转身就往内室走,用身子替她挡开周遭各样的目光。 刘元被母亲搂在怀里,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炊烟和皂角的气息,感受到她怀抱的温暖和不容分说的保护欲,那颗有些飘忽不定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她被吕雉裹挟着往里屋去,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刘季正被祖母数落着也快去换衣服,他却混不在意地甩着头发上的水,又凑到祖父身边,手指着外面的雨幕和地窖,继续吹嘘他的闺女。大伯母撇着嘴转身去了灶房,二伯母则笑着摇头。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声音衬得屋内这一幕格外鲜活嘈杂,又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 刘元收回目光,将小脸埋进母亲温暖的颈窝。 这一刻,她只是刘元,一个被母亲紧紧护着,生怕她受了半点风寒的六岁女童。 吕雉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絮叨:“以后可不敢再淋雨了,听见没?女孩家身子要紧…” 刘元小声应了一句:“嗯,阿母,我知道了。” 当夜,刘元便发起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裹紧了薄被也无济于事。 吕雉摸她额头时,那滚烫的温度骇了她一跳。很快,刘元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意识也模糊起来,时而清醒,时而陷入不安的昏睡,偶尔吐出几句含混不清的呓语。 吕雉心急如焚,用井水浸湿的布巾不断更换着敷在女儿额上,可那热度却顽固地不退。 第3章 刘太公和刘媼被惊动,披衣起来查看,见状也只能摇头叹气,乡间对付风寒的土法子似乎全然失了效。 昏暗的油灯下,女儿脆弱而痛苦的呼吸声像针一样扎着吕雉的心。 刘邦在屋里烦躁地踱步,看着炕上女儿难受的模样,听着妻子压抑的抽泣声,猛地停下脚步。 “不行!这么耗下去不行!”他声音低沉,带着决断,“我去沛县!找萧何!他门路广,定能请到好医工!” 吕雉抬起泪眼,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只是哽咽着点头:“快去!快些回来!” 刘季转身就骑马冲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院外雨后道路泥泞不堪,他却浑然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沛县城门早已关闭,但刘邦知道如何唤醒城头的守卒。他报上名号,又急切地说明了缘由,不是为公事,是为救女。 那守卒与他相熟,又素知他与主吏掾萧何交好,虽然不能开门,犹豫片刻,还是悄悄放下了吊篮,将他拉上城头。 刘邦一刻不停,直奔萧何的居所。夜深人静,他叩响门环的声音显得格外急促响亮。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萧何披着外衣,手持油灯亲自来开门。他看到门外浑身泥点,神色惶急的刘季,吃了一惊:“刘季,如此深夜,何事惊慌?” “萧何,救命啊!”刘季一把抓住萧何的手臂,语气又快又急,“是我家元!白日淋了雨,现下烧得滚烫,人事不省!乡里的法子都不顶用!我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来求你!你认得的人多,快帮我寻个医术高明的医工救命啊!” 萧何闻言,面色立刻凝重起来。他深知刘邦虽看似豁达,但能让他如此失态,孩子的病情定然十分凶险。 他反手握住刘邦的手臂,“你别急,我马上去请王医工!他祖传的医术,最擅小儿急症,就住在附近巷中。你先进来歇口气,我这就去叩门!” 萧何转身便提起一盏灯笼,也顾不上换衣,径直快步走入夜色之中,亲自去请医工。他与刘季是好友,好友家出事,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 刘季站在萧何家门口,望着那点迅速远去的灯笼光芒,听着萧何急促的叩门声和隐约的交谈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开,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夜风吹过他汗湿的衣背,带来一阵凉意,他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只能攥紧了拳头,眼巴巴地望着萧何离去的方向。 第3章 秦时明月(三) 赤龙黑凤天生一对…… 没过太久,萧何便带着一位须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返回。那王医工被深夜唤醒,也是脾气好,没发火。 “快走!”刘季一见人,立刻上前,声音急切。 萧何点头,对王医工道:“有劳先生了。”随即又对刘季说:“我同你一道回去,有个照应。” 三人不再多言,由刘季引路,疾步穿行在寂静的街道上。他们从小门走,天高皇帝远,秦法是管不到地头蛇的,毕竟秦管制兵器,但六国人该拿还是拿,不搭理。 刘季早已牵过拴在城外的马,让王医工骑上,自己则上了萧何的马。 回到刘家小院时,天色已微微泛白。吕雉听到动静,急忙迎出来,看到医工,如同见了救星,眼圈瞬间红了。 王医工也不多寒暄,径直入内,坐到炕边。他仔细查看了刘元的状况,探额温、观面色、掰开小嘴看舌苔、又凝神静气地号了脉。屋内一片寂静,刘季、吕雉、连同闻声起来的太公刘媼,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医工,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良久,王医工松开手,沉吟道:“是风寒入里,化热所致。来势虽急,但丫头底子不算太虚,万幸未有惊厥之象。” 王医工取出几包草药,递给吕雉:“即刻煎服,三碗水煎成一碗。若能喂下去,热度便能渐退。” 吕雉连声道谢,赶紧亲自去灶房生火煎药。那药煎得满屋苦涩,吕雉小心翼翼地将深褐色的药汁滤出,晾到温热,然后坐在炕头,极其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撬开女儿的唇齿,慢慢喂了进去。 或许是这对症的汤药终于发挥了作用,天光大亮之时,刘元身上的滚烫热度竟真的开始缓缓消退。出了一身汗,吕雉帮她擦净,通红的小脸渐渐恢复了原本的色泽,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她不再痛苦地呓语,陷入了沉沉的,正常的睡眠之中。 吕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疲惫和放松一同袭来,让她几乎软倒,刘季赶紧扶住她坐好,自己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竟全是冷汗。 萧何在一旁见状,拍了拍刘季的肩膀,也是缓了口气,“行了,没事就好,退了热便好生将养,孩子元气难免有损,这几日务必仔细。” 吕雉向他道谢,又向王医工道谢,并付了诊金。 送走萧何和医工后,刘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平静。雨后的清晨空气清新,鸟儿在枝头鸣叫。 刘元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午后才悠悠转醒。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跑了一场极长的马拉松,喉咙干得发疼,但那种灼烧般的痛苦已经消失了。 “水…”她微弱地哼了一声。 一直守在一旁的吕雉立刻惊醒,连忙端来一直温着的蜜水,小心扶起女儿,喂她慢慢喝下。 “元,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吕雉摸着女儿不再烫手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刘元摇摇头,靠在母亲怀里,小口喝着水。她依稀记得昨晚的难受和混乱,记得母亲冰凉的手和焦急的脸,记得似乎有陌生人来过,但具体的细节却很模糊。 刘季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仔细瞅了瞅女儿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他咧开嘴,又想习惯性地逗她,却被吕雉一眼瞪了回去。 “刚好点,别吵她。” 刘邦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他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嘟囔了一句:“这鬼丫头,吓死你爹了…” 毕竟小孩夭折是常事,更何况是刚出好主意的女儿,还是他带着淋了雨,真要出事了,娥姁不得闹翻了天。 刘元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蜜水。那甜丝丝的暖流滑过干涩的喉咙,滋润了四肢百骸,也仿佛驱散了最后一丝病气的阴霾。 她抬起眼,看着母亲吕雉眼底尚未褪去的红血丝和浓重的疲惫,那是为她一夜未眠、担惊受怕留下的痕迹。她又瞥见她爹站在床边,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盛着毫不掩饰的庆幸和后怕。 屋外,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还有祖母刘媼在灶房忙碌的细微响动。 在这一刻,刘元感到奇异的平静。 刘元上辈子是留守儿童,对父母的印象就是过年回来一次,她被奶奶带大,父母身边养了另一个小孩,她的弟弟。 因为父母只能精养一个小孩,她就被放在小县城读书,只是寒暑假过去,父母在一线城市买了房,但买不起大的,只能她凑合睡书房,很小,行李放弟弟房间。 但她读书比弟弟厉害得多,但父母说她在县城读书都能有那么好的成绩,她聪明,不必多管。弟弟读书差,要多操心,在市里读好上补习班,才能考上大学。 这感情实在不深,记忆在这场病后,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变得模糊而疏远,像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它们依旧存在,却不再能牵动她的情绪,不再让她感到格格不入的彷徨。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唇齿间蜜水的清甜,是母亲怀抱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是父亲那走哪都是熟人的模样,是这间简陋屋舍所能提供的全部庇护与温暖。 她差点死掉。 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时代,一场风寒就可能轻易夺走一个孩子的生命。 而她的父母,会为此彻夜不眠,会为此惊慌失措,会深夜冒险进城求救。 此刻的深夜出行,从乡里跑县里,是得冒着生命危险的,野兽,盗贼等等。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毫无保留的,属于刘元的牵挂。 她的记忆里更多的,是昨晚想起来的属于此世刘元的记忆,好像她就是刘元,是刘邦和吕雉的女儿,是这片中阳里的土地上的一个小小姑娘。 秦时的风拂过窗棂,刘元闭上眼睛,将脸颊更深的埋进母亲的衣襟里,嗅着那混合着皂角与烟火气的,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如同昨天渗入地底的雨水,悄无声息却坚定地浸润了她的心田。 上辈子很远,而此生方长。 她小声地,带着点病后的虚弱,却又无比清晰地对吕雉说:“阿母,我饿了。” 吕雉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惊喜,连忙迭声应道:“好,好!饿了好!娘这就去给你拿粥!一直给你温着呢!” 第4章 吃得下东西就代表真的好了。 看着母亲急忙起身的背影,还有父亲不正经做鬼脸逗她的模样,刘元没忍住笑了笑,回了他一个鬼脸。 哼!幼稚! 她在这里,活着。 刘元在床上蔫了两天,灌下去不少苦得她龇牙咧嘴的草药汤子,总算又活蹦乱跳起来。 她正琢磨着是继续去指导地窖后续的防渗处理,还是想办法改善一下家里糙得拉嗓子的伙食时,她娘吕雉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二话不说,往她怀里塞了个软乎乎的东西。 刘元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对上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 是个小娃娃。粉雕玉琢,小脸蛋白嫩得能掐出水,正歪着头,好奇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刘元浑身一僵。 这就是她那个历史上著名的生他不如生个叉烧的汉惠帝刘盈? 前几天兵荒马乱的,刘季忙着带头挖窖储水,吕雉不仅要操持家务,还得额外张罗吃食给来帮忙的乡邻兄弟,毕竟主意是她闺女出的,刘季拍板定的调,自家得多出力。 吕雉几乎是心力交瘁,实在顾不过来,只好把还不到两岁的刘盈托付给二嫂照顾了几天。加上刘元淋雨后又高烧不退,如今风波暂平,刘元病好了,这小娃娃自然就被送回来了。 刘元抱着怀里这柔软的小豆丁,心情复杂。她刚穿来没多久,对弟弟实在生不出什么亲情,甚至因还有些隔阂与敌意。 毕竟她上辈子的弟弟就很讨厌,什么都抢走了,她讨厌一切叫弟弟的生物。 可是,刘元看了又看。 这小娃娃长得也太可爱了吧! 皮肤白皙,睫毛长长,小鼻子小嘴都精致得很,完全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 刘元不得不再次感叹她爹刘邦那强大的遗传能力,一个底层亭长,日后沦为逃亡人,还能提三尺剑取天下,除了手段魄力,这副能让相士惊叹“貌若龙准,贵不可言”,五官深邃的好皮囊,绝对功不可没。 毕竟,秦汉选官都重仪容,更别说争天下了。现代能在历史正剧演刘邦的演员,哪个不是颜值与气场并存的人类高质量? 好看的人,比如陈平过年杀猪分个肉也会被夸,肉分得这么好,以后肯定能当宰相,樊哙分得更好也没人夸一句。 同理可证,帅的人斩个蛇就能被吹上天成为赤帝子,樵夫天天砍柴顺便斩蛇也没人说一句此子恐怖如斯。 陈胜吴广搞了那么多神迹,相信他们的也没多少人,但刘邦出来打天下,那效应就不一样了。 百姓能自我洗脑,还能传唱洗脑包。 至于她娘吕雉,那就更不用说了。吕雉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大气明艳,年少时追求者甚众,还因退掉一门不如意的亲事惹过麻烦,才举家迁到沛县。 在沛县县令公子和当时还只是个小小亭长的刘邦之间,吕太公一眼就相中了刘邦那天下贵人的相貌,吕雉自己也未必没有被他的气度所吸引。 她也选择了这个比她大了十五岁的刘邦,那时她二十二岁,刘邦三十七岁。 二十二岁在现代很小,但在人均寿命四十不到的秦时,已经很大了,这里女子十五岁左右就成亲了。 她要是没主意,根本不可能拖到这么晚,就像说现代三十岁的未婚女子,是因为没主见听网络博主的话,才拒绝父母亲戚催婚的一样。 就离谱。 人是不会突然黑化变异,就成了杀伐果断的野心家,除非那人本来就是野心家,吕雉从不让自己失权。 所以非说他们是盲婚哑嫁,父母之命,就不现实,很明显是看对眼了,毕竟什么锅配什么盖,赤龙黑凤天生一对。 第4章 秦时明月(四) 她想吃口新鲜的 吕雉要是真不想嫁人,哪怕搬迁也不会嫁,她从小是个有主意的,谁也勉强不了她。古代人离乡贱,背井离乡,再有名望也得矮人几分。何况吕家又不是贵族,只是个退婚还得逃离怕事的富户。 强强联合的结果,就是此刻她怀里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幼崽刘盈。 刘盈似乎感觉到姐姐在看他,停止了啃手指,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冲她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软软地啊了一声,还伸出小胖手试图抓她垂下来的头发。 人类是眼睛的奴隶,那笑容纯粹又依赖,作为一个颜控高中生,还喜欢爱豆的那种,她被这无耻小儿控到了,虽然也是弟弟,但没上一个那么讨厌。 “啧……”刘元别扭地哼了一声,身体却诚实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家伙在她怀里靠得更舒服些,同时躲开了他那湿漉漉的小爪子,“口水娃,别乱抓。” 吕雉在一旁看着女儿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好生抱着弟弟,眼底有笑意,语气干脆:“元,你照顾弟弟,阿母去把晾晒的粟米收起来。” 说完,也不等刘元答应,便转身忙去了。农活多,杂活也多,她一个富户大小姐,现在干起活来都麻利顺手了。 此时的吕雉,虽然辛苦,但过得还算如意,她的一双儿女,模样一等一的好,丈夫人脉广会来事,狐朋狗友一大堆,乡里年轻小伙看见她都恭敬叫嫂子。 根本没有恶霸敢来欺负,因为她嫁的这死鬼就是这地界最大的恶霸。 在刘季管的这块,县令想办什么事也得找他说好话,因为县令三年一换,而刘季可一直罩着他们。 所以萧何与他一来二去关系就好,萧何觉得,此人非池中物,必有大作为。 年近半百的人交友可不像小孩子,看顺眼就行,萧何肯卖刘季面子捧他,是看到了他以后的价值。 还有就是刘季这个人,很邪门,无论是谁,身份多高,只要他看上了,就会成为他朋友,还是为他生为他死的那种。 刘元很不理解,很多白手起家的,刚开始都靠岳父,老师。可楚汉那页,他的第一桶金来自项羽,还与他结拜同生共死,让刘邦水涨船高,直接与各诸侯同一起点,鸿门宴都没想过杀他。 就,很难评。 她爹在斩男这一块,恐怖如斯,哪怕都抓到手了,也将他放了。 大汉魅魔不是说说而已,很明显刘备没有学到精髓,但五分相像,也很魅魔了。 吕家也这么想,纵使刘季现在都四十五了,他们都笃定他会风雨化龙。 刘元抱着软乎乎的弟弟,站在原地。小刘盈似乎很喜欢姐姐的怀抱,安心地靠着她,又开始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偶尔还蹦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阿姐”。 窗外,远处似乎还能听到乡邻们因雨水储备充足而传来的轻松笑语。 傍晚时分,灶房里飘出熟悉的粟米粥的寡淡气味,夹杂着一点腌菜的咸酸。刘元抱着已经在她怀里打瞌睡的刘盈,小鼻子皱了皱。连续吃了好多天这种没什么油水,口感粗糙的饭食,她的胃发出了强烈抗议。 吕雉将最后一盆粥端上矮桌,刘太公、劉媼、以及还未分家单过的兄嫂侄儿们陆续围坐过来。刘季也踩着饭点回来了,一身汗气,但神情舒畅,显然外面的事情进展顺利。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饭食,咂咂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透着习以为常的寡淡。 刘元把睡着的弟弟放进旁边的摇篮里,盖好小薄被,然后坐在吕雉身边。 看着眼前这一碗灰扑扑的粥饭,还有那一小碟黑乎乎的腌菜,刘元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次发挥神童余热。她扯了扯吕雉的衣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一桌人都听见: “阿娘,”她眨着大眼睛,一副纯然好奇的模样,“我们为什么不吃豆子呀?”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刘媼笑道:“傻丫头,豆子硬邦邦的,煮粥也费火,吃了还胀气,哪有粟米好?” 豆子都是没姓的黔首用来裹腹的,他们刘家虽然没落,但是也买得起马,还能送幺子去荀子门下求学,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可是……”刘元歪着头,努力回忆着生物课本和美食视频里的零碎知识,“豆子可以磨成粉粉呀!掺在粟米里一起煮粥,粥会不会更稠更顶饿?或者…或者把豆子泡在水里,泡到发出小芽芽,煮着吃,是不是就不胀气了?” 豆子还能做豆腐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豆子这东西,确实常见,但通常只是穷苦人家粟米不够时的无奈补充,或者拿来喂牲口,口感差,难消化。 刘季正喝着粥,闻言停下了动作,看向女儿,“豆粉?发豆芽?” 刘元用力点头,比划着:“就是把豆子磨碎,越细越好,混在米里。发豆芽我玩过,就是把豆子泡涨了,盖上湿布,每天淋水,等它长出嫩嫩的芽,煮一下,应该…应该会好吃的吧?” 她越说越小声,假装不确定,心里却想:当然好吃!还能补充维生素!不然这天天啃粟米腌菜,谁受得了! 吕雉若有所思,她是操持家务的,最清楚粮食的金贵。如果豆子真能变得好吃又顶饱,那确实能省下不少粟米。 第5章 “发豆芽?”大嫂嗤笑一声,“元丫头尽出怪主意,豆子发芽了那还能吃?别吃坏了肚子。” “试试呗,”刘季开口,他一锤定音,他是个行动力强的人,觉得是个办法,听起来可以做,就会搞事,“反正豆子又不值钱,明天弄点试试。磨豆粉也试试。” 他看向吕雉,“娥姁,我明天找人一起磨好,你弄一下看看。” 他对吃食不算太挑,但他喜欢这种新奇的点子,尤其是这点子又出自他聪明的闺女。成了,改善伙食。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他手上闲的人多。 明天就让卢绾来弄。 吕雉点了点头:“好,我明日就试试。” 刘太公捋了捋胡子,没反对。劉媼则嘀咕着:“吃豆子可别糟蹋了肚子…” 刘元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改善饮食,她想吃口新鲜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粥,想象着不久后能吃到豆芽,喝上豆沫混合的稠粥,未来能不能搞出豆腐?豆浆? 嗯,任重而道远啊。她看了一眼旁边摇篮里睡得正香的漂亮弟弟,又看了看主位上已经开始跟家人吹嘘今天窖里蓄水情况的父亲。 在这个家,想办成点事,还得靠她这个神童闺女出马? 饭毕,碗筷撤下,吕雉忙着收拾灶房,刘媼领着儿媳们去纺线。刘太公眯着眼在油灯下修补渔网。刘季则趿拉着鞋,晃悠到院子里,目光望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田野,逗自己养的大黄狗。 刘元没闲着,她知道光动嘴皮子不行,得拿出点实证。她蹬蹬蹬跑回里屋,抓了一把黄豆,又溜到灶房,趁吕雉不注意,拿了一个豁口的陶碗和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粗麻布。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刘元蹲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把豆子放进碗里,加上清水浸泡。然后盖上湿布,把碗放在一个避光又通风的角落。 第二天一早,刘季果然雷厉风行。他自个儿没动手,却把闲逛的卢绾喊了来,拿出一袋豆子,指着院角的石磨:“卢绾,过来,帮我干点活,磨点豆粉试试,磨细点!” 卢绾从小跟着刘季混,对他言听计从,虽然不明白磨这玩意儿干啥,但大哥发话,还是乐呵呵地套上磨杆干了起来。石磨吱呀呀地响,淡黄色的豆粉缓缓溢出。 刘元又弄了一大碗,每天给那两碗里的豆子换水,保持湿润,又避着光。反正这事小孩干正好,她闲得很,弟弟又没长到可以打的年纪。 起初几天,家里人都没当回事,尤其是大嫂,每次路过那盖着布的碗都撇撇嘴,又没缺老三家一口,还吃起豆子了。 直到第三日清晨,吕雉揭开刘元弄的湿布一看,愣住了。 只见那些原本干瘪的黄豆,已经胀得饱满圆润,每一颗都顶出了一根嫩白娇脆,水灵灵的小芽,密密麻麻地挤在碗里,散发着一种清新的生机。 “这……”吕雉惊讶地用手拨弄了一下,豆芽颤巍巍的,嫩得喜人。 刘元早就蹲在旁边等着了,见状立刻扬起小脸,表情得意。“阿娘,这就是豆芽!煮着吃,可香了!” 吕雉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这碗前所未见的菜,心下惊异不已。她掐下一根豆芽放进嘴里,轻轻一嚼,一股清脆微甜的口感瞬间弥漫开来,完全没有豆子的腥涩和硬实感。 “当真能吃?”她喃喃道,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卢绾昨天也磨好了小半盆细腻的豆粉。吕雉想了想,取了一部分,按照刘元之前嘀咕的掺在粟米里,煮了一锅豆沫粟米粥。 晚饭时分,当一盆明显比往日浓稠,泛着淡淡豆香的粥,桌上几道菜,和一碟清煮的,嫩生生的豆芽被端上桌时,全家人都愣住了。 “这是何物?”刘太公指着那碟从未见过的菜问道。 “这叫豆芽,是元说的法子发的。”吕雉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这粥里掺了豆粉。” 刘季率先夹了一筷子豆芽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嘿!爽口!有点意思!”他又喝了一大口豆沫粥,“嗯!这粥也厚实,顶饿!” 劉媼和兄嫂们也好奇地尝了尝,纷纷露出惊奇的表情。豆芽清脆,豆粥香稠,虽然谈不上什么美味,但在这每日同样的饭菜,单调的饮食中,无疑是巨大的改善,尤其是那豆芽,简直是意外之喜。 大嫂张了张嘴,想挑刺,却发现无从下口,只能闷头吃饭。 “元,”刘季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鬼聪明!随我!” 第5章 秦时明月(五) 樊哙扛来猪腿…… 刘元一边躲闪着父亲粗糙的大手,一边看着家人对新食物的接受和惊喜,心里美滋滋的。虽然随我那两个字依旧让她想翻白眼,但成就感是实打实的。 她看了看笑容比往日多了几分的母亲吕雉。 改善生活,从豆制品开始!豆腐、豆浆,她仿佛看到了未来餐桌上更多的可能性。而在这个家里,她这个神童的地位,又稳固了几分。 刘季目光扫过家人脸上那点难得的满足,脑子里转的却不是自家这点口腹之欲。他吃完放下陶碗后,眼神亮得慑人,这年头他家都这么难,更别说更难的黔首。 “好!这东西好!顶饿又爽口!”他看向吕雉和刘元,咧嘴一笑,露出他那带着点痞气的得意,“咱家元,又立一功!” 但他随即收了笑,叹了一声,“这豆子,不值钱,遍地都是。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黔首,谁家没囤着几斗?就是不会弄,吃了胀气,只能硬扛,或者喂牲口。”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高大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显得有些迫人:“光咱家吃上不算本事。得让大伙儿都晓得这法子!” 他停下脚步,看向卢绾:“卢绾,明天别磨咱家的了。我们去寻几块好石头,找几个手艺好的石匠,造个大的!结结实实的大石磨!就立在里中间那棵老槐树下头!” 他又转向屋里其他人,声音洪亮,他不是刘家话事人,毕竟他没干活,但他脸皮厚,“咱这大石磨,公用!谁家想磨豆粉,尽管来用!省得各家各户那小家什磨不动还爱坏。” “至于使磨的价钱……”刘季想了想那些黔首的穷苦,甚至有一家人穿一条裤子沦流出门的样,“不收钱!咱不干那盘剥乡邻的事。但是嘛,谁家来磨,磨完了,留一碗豆粉,或者等价的一碗豆子,就当是给看磨弟兄的辛苦钱,也算维护这石磨的本钱。公平公道!”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出了他的仁义,又实际得很。一碗豆子,对于贫苦人家来说不算负担,而对于负责维护石磨和管理的卢绾来说,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省得他无聊又去赌。 吕雉闻言,看了丈夫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了然和赞同。她深知丈夫的性子,此举既揽了名声,又得了实惠,还能惠及乡里,一举数得。 刘太公捋须点头:“嗯,老三这主意正。是积德的事。” 刘媼比较疼他:“可别累着自个儿…” 刘元在一旁听着,她爹这操作,这格局,不愧能把流氓混混和豪杰贤士都收拢麾下,发现好东西,不是藏着掖着,而是想办法推广开来,既赚名声又得实惠,还能实实在在让更多人受益,增强自己地盘的整体实力。 这政治头脑和执行力,绝了。 “成了!就这么办!”刘季一锤定音,雷厉风行,“卢绾,明天一早就去办!娥姁,发豆芽这精细活儿,你得多费心教教里上的妇人們。” “还有你,元,”他大手又揉上刘元的头,这次力道轻了些,“功劳簿上给你记一大笔!” 很快,中阳里老槐树下就立起了一座崭新的,敦实的大石磨。刘邦让小弟卢绾看管,将磨豆粉和发豆芽的法子无偿传授给乡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沛县,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但看到刘家自己吃得香,又真有那实惠方便的大石磨可用,便纷纷提着豆子赶来尝试。 老槐树下从此热闹非凡,石磨吱呀呀的声音终日不绝。人们用一碗豆子换得细腻的豆粉,又学会了发那神奇的豆芽,饭桌上多了滋味,肚子里多了饱足,对刘邦的感激和信服又深了一层。 刘元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未来那幅更加波澜壮阔的画卷,正从这最细微的民生之处,缓缓展开第一笔。 得民心者得天下。 魅魔的魅在于分利,实实在在的利益,而不是漂亮话。 大石磨立起来没两天,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没成为中阳里的背景音,一个虎背熊腰,嗓门洪亮的汉子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刘家院子。 正是樊哙。他肩上扛着半扇还冒着热气的猪后腿,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浑身的煞气和肉腥气混在一起,隔老远就能闻到。 “季哥!季哥!”人还没进堂屋,大嗓门就先震得屋顶仿佛都在抖,“俺听说你最近琢磨上豆子了?咋回事?家里揭不开锅了?跟兄弟说啊!咋能委屈自个儿和嫂子啃那玩意儿!” 第6章 他砰一声把那沉甸甸,油光光的猪腿撂在院里的石桌上,樊哙瞪着铜铃大眼,一脸又急又气的憨直模样,蒲扇般的大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俺刚宰的猪,最好的后腿!赶紧让嫂子炖上!豆子那东西,喂牲口都嫌拉嗓子,咱不吃那个!” 刘季正翘着脚在屋里琢磨事儿,被樊哙这大嗓门一吼,哭笑不得地走出来。他瞥了一眼那肥硕的猪腿,又看看急赤白脸的樊哙,心里门儿清这兄弟是误会了,以为他穷困潦倒到了要靠豆子充饥的地步。 他走过去,没好气地踹了樊哙小腿一脚,笑骂道:“滚你娘的蛋!谁揭不开锅了?老子好着呢!” 他揽过樊哙的肩膀,走出院子,指着村里老槐树下那热闹景象:“瞅见没?那是啥?” 樊哙顺着望去,只见石磨旁围了不少人,有推磨的,有端着盆接豆粉的,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哪有半点吃不上饭的愁苦? “那是……”樊哙有点懵。 “那是你哥我弄的,元的主意。”刘季得意地扬起下巴,“豆子是不值钱,但经过石磨,掺粥里,粥能稠三分!还有那豆芽,清爽着呢!” 吕雉听到动静也从灶房出来,看到那大猪腿,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樊哙兄弟,你这太破费了。家里真没那么艰难,元想了新法子,豆子确实能弄得好吃。” 刘元也扒在门边看热闹,心里暗笑,这樊哙,果然是个直肠子的实在人。 樊哙看看石磨,又看看刘季和吕雉,再低头瞅瞅自己扛来的猪腿,黝黑的脸膛有点发红,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道:“啊?是这样?俺还以为……嘿嘿,俺就是个杀猪的粗人,不懂这些。不过这猪腿都扛来了,季哥嫂子你们就收下吧!给元和盈补补身子!” 他脸上堆起憨厚的讪笑,“季哥仁义!脑子活络!他们说俺还不信,俺就说季哥,咋会真穷到那份上!” 刘季笑骂,“正好元前几天病好了,补补!美得很!赶紧的,把肉拾掇了!” “好嘞!”樊哙响亮的应了一声,麻利地拎起猪腿就往灶房去,仿佛刚才那个痛心疾首跑来送温暖的人不是他。 刘元一直观察外面的动静,毕竟他们以后的故事,还是蛮精彩的,现场直播这不是。 她阿父忽悠人的本事真是天生的。连樊哙这种天生猛将,被他三言两语弄得晕头转向,最后还乐呵呵地去帮忙剁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老槐树下的石磨吱呀不停,刘家的餐桌上时不时也买点肉,他们家只有刘季一个闲人,但他再闲也是有工资的,亭长嘛,搁现代就是派出所所长,只是不喜欢种地而已。 刘元维持着神童人设,一边努力适应着这公元前两百多年的乡村生活。 她最大的感受就是,无聊,且无力。 六岁的身体,在这个时代,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出个院门,超过百步,就会有相熟的乡邻扯着嗓子喊:“元!跑哪儿去!快回来!当心拍花子的!” 这年头,丢个孩子太寻常了。 她试过想去更远一点的田埂看看,还没走出中阳里的范围,就被挎着篮子去挖野菜的二伯母逮个正着,直接拎了回来,塞给她一把野果子,叮嘱她老实待着。 她甚至没法长时间研究她的豆制品大业。磨豆粉有石磨,发豆芽她娘吕雉已经比她更熟练,她想碰碰那些工具,不是被吕雉以小心伤着手拦下,就是被劉媼念叨小孩还没灶台高,别去,有你阿母呢。 她仿佛被罩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活动范围仅限于刘家院子和老槐树附近的那一小片地方。所有超出这个范围或者不符合六岁女童身份的探索,都会被温柔又坚决地阻断。 刘元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湛蓝高远的天空,和远处她无法触及的田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幼崽的悲哀吗?空有十七岁的灵魂和满脑子的知识,却被困在这小小的身躯和方圆之地。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高三那铺天盖地的试卷了,至少那时候,她还能靠自己的脑子拼命,决定自己的去向。 现在呢?她连晚饭吃什么都没法完全做主。 “元,怎么又叹气?”吕雉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来,看到女儿小大人似的愁眉苦脸,忍不住好笑,“是不是闷了?来,帮娘拿帕子来擦晾衣绳。” 刘元无精打采地瞥了一眼,嘟囔道:“阿母,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去河边洗衣裳啊?” 她记得村里的妇人常去河边浆洗,那地方似乎远一些,风景也该不同。 吕雉立刻摇头:“河边可去不得!水深着呢,万一滑下去怎么办?乖乖在家,娘一会儿就回来。” 看吧。又是这样。 刘元耷拉着脑袋,彻底蔫了。 第6章 秦时明月(六) 刘季深知女孩出名要趁…… 她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她想要做点什么,或者说,想要安全地活下去直到长大,目前唯一能依靠的,竟然真的只有她那个看起来不太着调,却莫名能搞事的爹,和这位精明强干,将她护得紧紧的娘。 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幼崽。 她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目前,她就是刘邦和吕雉羽翼下的一只雏鸟,必须在他们的庇护和允许范围内活动。 豆子……豆腐……豆浆……豆干……腐竹……还有酱油!豆豉! 那么多好东西,她就不信,凭她领先两千多年的知识,还不能在这小小的厨房和院子里,一点点折腾出来? 至少,先让自家的餐桌更丰富一点,也让爹娘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价值。 打定了主意,刘元重新振作起来。她跳下凳子,跑到吕雉身边,仰起脸,再次眨巴起那双过于清亮的大眼睛: “阿娘,我做梦梦到豆子还能做成另一种更好吃的东西,像像酪浆一样白。” 吕雉晾衣服的手顿住了,惊讶地低头看她:“嗯?像酪浆一样白?” “嗯!”刘元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努力回忆着模糊的豆腐制作流程,“就是先泡水,泡开豆子,把豆子磨得特别特别细,比我们现在磨的粉还要细,加上好多水,变成浓浓的豆汁,然后,然后好像要用布过滤……再把豆汁煮开……” 她说到这里卡壳了,关键的一步,“点卤”该怎么说?卤水?石膏?她只知道名词,具体怎么操作完全抓瞎。 吕雉听得入神,见她停下,追问道:“煮开之后呢?” 刘元急中生智,“然后要加一种……一种‘引子’,天底下至咸或者至苦的水精华……加了之后,那豆汁就会慢慢变成像云朵一样软软白白的东西,压一压,就成了……”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这描述实在太抽象了。什么至咸至苦的水精华?她自己都觉得像胡扯。 然而,吕雉却没有立刻否定。她微微蹙着眉,眼神落在虚空处,似乎在极力理解和想象女儿描述的景象。 像酪浆一样白,像云朵一样软……还能压成型?这听起来简直如同仙法。 但之前豆芽和豆粉的成功,让她对女儿这些“怪梦”多了几分莫名的信服。 “至咸或至苦的水精华……”吕雉喃喃重复着,作为一个善于操持家务、熟知各种食材特性的主妇,她下意识地开始在自己已知的材料里搜寻对应物,“盐是咸的,但盐加水,苦的,有些药草熬的水极苦……或者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莫不是……卤碱?” 刘元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卤碱?!对了!好像是有用盐卤点豆腐的!她娘竟然这么快就联想到了? 吕雉看着女儿惊讶的表情,以为自己猜对了,心下更是惊异,但面上不显,只是沉吟道:“若真是卤碱,倒是不难寻。只是这分量、火候,怕是极难掌握。” 就在这时,刘季哼着小调晃悠了进来,正好听到后半截,好奇地问:“什么卤碱?又梦到什么了?” 吕雉将刘元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探究。 刘季听完,眼睛越来越亮:“像酪浆一样白?还能结成块?吃了香滑?搞!必须搞!听着就是好东西!” 他压根没考虑失败的可能,或者说,失败的成本在他看来微不足道。他天生就对这种新奇,有可能带来巨大好处的事情充满兴趣和冒险精神。 “娥姁,明天就试试!磨细浆是吧?过滤是吧?让卢绾把那石磨再刷洗一遍,磨细点!” 刘元立刻扑上去抱住娘的腿,小脸蹭了蹭:“阿母最厉害了!肯定能成!” 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同时对她爹娘的智慧和动手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在古代能混出头的都不是简单人物,她只是提供一个模糊的方向,他们就能自己找到路径并付诸实践。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刘家灶房里时常飘出浓郁的豆香和试验失败后的微微焦糊气。吕雉是个执拗性子,一旦认准了某事,便一定要做出个结果。 第7章 她反复调整豆粉的细腻度、加水的比例、煮豆汁的火候,更是托人寻来了一点卤碱,小心翼翼地尝试添加。 刘元则乖乖地待在一边,偶尔在她娘遇到瓶颈时,假装无意地嘀咕几句,“好像要慢慢加”、“好像会起花花”…… 经历了数次失败,浪费了不少豆子和卤碱后,这一日,灶房里突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刘元立刻跑进去,只见吕雉正对着锅里微微凝结、呈现出嫩白絮状的豆汁,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 “成了,好像,真的成了!”吕雉的声音又高了,她用勺子搅动了一下,那絮状物越来越多。 她赶紧按照之前设想和刘元嘀咕的步骤,将这些絮状物舀入铺好麻布的模具中,先静置,压上重物,滤出清水。 几个时辰后,当吕雉揭开麻布,一块方方正正、嫩白如玉、颤巍巍的物事呈现在眼前时,整个灶房都安静了。 刘元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豆腐!真的是豆腐! 吕雉用指尖碰了碰那温润光滑的表面,又小心地掐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那细腻柔嫩、豆香浓郁的口感瞬间征服了她。 “这……这便是豆腐?”她看着女儿,眼中光彩流转,震惊、喜悦、骄傲交织在一起。 当晚,刘家的饭桌上多了一碟清拌豆腐,只简单煮熟撒了点盐末和野葱碎,那前所未有的嫩滑口感和纯净豆香,再次让全家惊叹不已。 刘季吃着这新奇的美味,看着眼神发亮的妻子和得意洋洋的小女儿,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桌子: “好!好!好!我刘季的闺女,就是个宝!” 他是个有主意的,这豆腐一看就是个买卖,这要是弄了,他媳妇也不必干地里的活了,家里折腾这么久,总得回本。 况且出名要趁早,尤其是女娃,许负不也是从小就有相面的本事。 他不是个没有眼界的人,也就是如今中年了,他少年时因为慕信陵君高义,就骑马去追星,但偶像死了,于是在贵族张耳门下当门客,他长得好,又有好功夫,张耳待他极好,什么事都带着。 于是他就懂了贵族的运行之道,眼界和见识自然不同于寻常乡野鄙夫。只是后来张耳成了秦廷通缉的要犯,他这才不得不回到沛县当个亭长,蹉跎至今。 如今,看着这洁白如玉,滋味独特的豆腐,刘季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这绝非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其背后蕴藏的价值,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向吕雉:“娥姁,这豆腐,你看如何?” 吕雉是何等聪慧的女子,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未尽之意。她沉吟片刻,道:“滋味绝佳,前所未有。若说售卖,必是独一份的生意。” “正是此理!”刘季一击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活儿不重,却精细,正适合你操持。往后地里的重活让兄嫂们多担待些,你便专心做这豆腐。磨豆子、出力气的事,让卢绾,夏侯婴他们来干!” 他什么事还是得带着兄弟们一起干。 刘季斩钉截铁,“这东西稀罕,好吃,模样也俊俏,沛县乃至整个泗水郡,独一份!那些富户、官吏,肯定愿意花大价钱尝个新鲜!” 他看向眼睛亮晶晶的女儿,大手又习惯性地想揉她脑袋,半途却改成轻拍她的肩,这脑袋金贵,别揉坏了。“你这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就是咱家最大的本钱!以后这豆腐方子,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根基之一!”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在这个时代,女子若有独特的技艺或名声,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未来的婆家,地位都会截然不同。他这是在为女儿铺路。 “至于名头嘛……”刘季摸着下巴想了想,“就叫刘氏玉豆腐!咱们还得把元‘梦授仙方’的名声传出去!咱们沛县,也出了个小神童!不比那什么许负差!” 他深知奇货可居的道理。一个能屡屡梦出改善民生,创造美食方子的女孩,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噱头,能吸引眼球,更能为这豆腐增添神秘和高贵的色彩,卖上更好的价钱。 吕雉立刻明白了丈夫的全部意图。她看了一眼懵懂却显然不凡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激荡。若真能如此,女儿的未来,或许真能不同!她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刘元在一旁没有什么反应,毕竟她未来最差也是长公主,她爹实在太小看自己了,毕竟他爹打天下速度超快,她哪需要靠名声找个好婆家。 历史上他天天看驸马不顺眼,有事没事就去骂,驸马好歹是赵王,把人家赵国臣子气得痛哭,君辱臣死,他们君王被皇帝这么欺负。 她有名声才不是为了嫁人,那是她未来的气运。 第7章 秦时明月(七) 始皇:不好,冲我来的…… 不过撇开她知道未来的外挂,她爹娘这商业头脑和炒作能力,绝了!不仅看到了产品价值,还懂得包装营销,甚至想到了品牌效应和名人效应! 不过豆腐还真是刘家发明的,是那个淮南王刘安。 “可是阿父,”刘元想起关键问题,“做豆腐需要卤水,那东西……” “卤水包在我身上!”刘邦大手一挥,“曹参官大路子多,一点盐卤不成问题。其他的,豆子、石磨都是现成的!” 雷厉风行,永远是刘邦的风格,第二天,“刘氏玉豆腐”和“刘家幼女神童梦授仙方”的消息,就通过卢绾、樊哙等人的大嘴巴,以及刘邦自己的炫耀与人缘,迅速在沛县传开了。 好奇者、疑窦者、想巴结刘邦者、纯粹馋嘴者,纷纷寻上门来,想看看这“玉豆腐”究竟是何神物,顺便也瞧瞧那据说得了仙缘的刘家小女。 刘家小院的门槛,一时间几乎被踏破。 而吕雉,则开始了她忙碌而充实的豆腐西施生涯。虽然辛苦,但看着那白花花的豆腐换来沉甸甸的银钱,看着丈夫越发舒展的眉头和儿女健康红润的小脸,她觉得一切值得。 而且有卢绾,夏侯婴等人,重活不必她多插手。 刘元看着自家这小小的豆腐作坊逐渐步入正轨,看着父母因为这项新事业而焕发出的活力,也天天很是快活。 沛县的官寺内,油灯昏黄,映照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墨字。萧何端坐于案后,目光沉静地掠过一卷刚整理好的文书。这只是送往咸阳的寻常户籍粮册汇报,差事琐碎,路途遥远,算不得什么美差,县里的小吏们大多推诿不愿去。 他心中却浮现出一个人影,刘季。此人看似疏阔不羁,好大言,性懒散,常被乡里长者诟病。但萧何却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刘季身上有种罕见的豁达与魅力,能轻易吸引各色人等聚集在他身边,从屠狗辈樊哙到狱掾曹参,似乎都愿与他相交。 “或许,该让他出去看看。”萧何心中暗忖。去看看那吞并六国,威加海内的大秦帝都,去看看那片广阔的天地。 于是,在次日与县令议事的间隙,萧何状似无意地提起:“送往咸阳的文书,路途艰远,须得一位机敏果决、能应对沿途变故之人方能胜任。泗水亭长刘季,虽不拘小节,然为人豁达,重情守诺,且身手矫健,与各色人等都能打交道。此番差事,或可交由他办。” 县令对刘邦印象不深不浅,知其办事滑溜,人脉颇广,这种苦差派他去倒也合适,便挥挥手:“可。便让刘季去吧。” 消息传到刘季耳中时,闻听此信,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慵懒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灼人的光亮,如同灰烬里埋藏的火星遇到了劲风。 咸阳!帝国的中枢!天子脚下! 那是他年轻时听闻信陵君故事,追随张耳时就心向往之的地方!是汇聚了天下风云的舞台! “去!自然要去!”刘季猛地站起身,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肃穆的激动。 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浮现。官家拨付的盘缠极其有限,仅够沿途最基本的粗茶淡饭和简陋宿处。想要一路走得稍微体面些,不至于风餐露宿,甚至到了咸阳那等繁华之地能稍微见识一番,这点钱是决计不够的。 但家里的钱,娥姁管着呢,这差事也没什么油水,但办公差,不能让媳妇出钱吧? 刘季尚未开口筹措,他那些兄弟们却已替他着急上火。 屠夫樊哙第一个拍着胸膛站出来,将这几日卖猪肉攒下的、还带着油腥味的百十枚半两钱,用一个粗布钱袋装了,沉甸甸地硬塞进刘季手里:“季哥!拿着!穷家富路!到了咸阳那大地方,可不能短了吃喝,跌了咱沛县弟兄的威风!” 卢绾这几天赚的也给了他大半。 夏侯婴话不多,直接塞过来一串用皮绳穿好的二百枚,“三哥,路上雇车换马,用得着。” 他常在外奔波,知道路途上的花销。 甚至连平日里对刘季游手好闲颇有微词的兄嫂,在这种出远门的事情上,也难得地表示了一下,凑了几十钱。刘太公和刘媼更是偷偷将百来钱塞给了儿子。 第8章 萧何与曹参也一起凑了点,萧何给了三百钱,他在给钱的事上,是硬要压刘季那些好友一头的,还给刘季送来了一份精心绘制的、标明了沿途驿站、险要、及可投靠人家的路线图。外加几片写有姓名、可作为拜帖的竹简,那是他在沿途郡县的一些旧交故识。 这份心意,考量的是长远和周全,显出了萧何与寻常兄弟不同的格局与情谊。 兄弟们你三百我二百,你出干粮我出路费,竟也凑出了沉甸甸的一大包钱。那粗布钱袋揣在刘季怀里,压得衣衫下坠,更烫得他心口发热。 出发那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吕雉默默地为丈夫打点好行装,将干粮包好,水囊灌满,衣服缝补得结实耐穿。她言语不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微茫的期盼。 刘元抱着弟弟刘盈,站在母亲身边。她看着父亲,这个时候的汉高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亭长公服,准备前往咸阳,看看秦都。 乡邻们,兄弟们聚在村口道别。 “季哥,早去早回!咱等着听帝都的新鲜事!” “亭长,一路顺风!” “到了咸阳,替咱多看两眼!” 刘邦豪爽地笑着回应,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最后与人群后方的萧何视线交汇。萧何对他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深吸一口沛县清晨湿润的空气,将那份沉甸甸的兄弟情义和未知的远方都揣进心里,翻身上马,踏上了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 晨光将他的影子在黄土道上拉得很长,那身影依旧带着沛县游侠儿的落拓不羁。 马蹄踏过崤函古道,扬起一路尘烟。刘邦怀揣着沛县兄弟凑出的盘缠与萧何所赠的路线图,一路西行。他为人豁达,善交际,凭着萧何的引荐信和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沿途竟也顺利,并未吃太多苦头。 直至抵达咸阳。 当那巍峨高耸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屋舍,以及远处渭水北岸那隐约可见,气象恢宏的宫阙群映入眼帘时,刘邦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勒住马缰,驻立在官道旁,久久无言。 沛县的城墙与之相比,如同土埂。他昔日追随张耳时见过的魏国大梁城,也远不及此等磅礴气势。这就是吞并六国、一统天下的秦帝国之都! 交接文书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负责接收的小吏起初见他风尘仆仆,一副外乡小吏模样,有些怠慢。 但刘邦毫不在意,谈笑自若,话说得恰到好处,又顺手将带来的一点沛县土产分赠给相关吏员,很快便与几人称兄道弟起来。 他那份天生的豪爽和接地气,在咸阳的官寺里同样奏效。 “刘亭长真是爽快人!” “从沛县那么远来,辛苦了!” “日后若再来咸阳,定要来找我等饮酒!” 公务既毕,刘邦心中那点见识帝都繁华的心思活络起来。他揣着兄弟们凑的钱,倒也没胡乱挥霍,只是去了几处著名的市集,看了往日未曾见过的珍奇货物,听了些宫廷坊间的逸闻趣事,大大开阔了眼界。帝都的恢弘与富庶,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击在他心上,让他此前在沛县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显得微不足道。 归期已至,他辞别了新结识的朋友,踏上了返程的路。 出了咸阳城,刘季的心情却与来时迥异。帝都的繁华与宫阙的巍峨,像一场盛大而遥远的梦,醒来后,沛县的天地似乎变得格外逼仄。 胸中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激荡与隐约的失落盘旋不去,仿佛困兽,急切地寻找着一个出口。 这一日,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忽闻前方鼓乐喧天,旌旗招展,地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远远望去,只见一条黑色的长龙正沿着驰道缓缓行进,甲胄鲜明,戈戟如林,仪仗煊赫,气吞山河! 是始皇出巡的车驾! 路边所有行人早已被清道驱赶,伏地不起,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 刘邦也被官兵呵斥着,匆忙下马,避让到路旁的一处小土坡下。但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彻底匍匐在地,而是忍不住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灌木,望向那支代表着人间极致权势与威仪的队伍。 他看到如林的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看到精锐的郎官们骑着高头大马,神情肃杀,看到华丽无比的銮驾被簇拥在队伍中央,虽看不清车中人的面貌,但那排山倒海般的帝王气派,已足以震慑人心。 第8章 秦时明月(八)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阳光照射在车饰和锋利的兵器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那权力顶峰的辉煌景象,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刘季的心底。 在这一刻,什么沛县亭长,变得渺小如尘埃。 他胸腔中那股盘旋已久的气息骤然奔涌,冲口而出,化作一声混杂着无限惊叹、羡慕、以及某种被骤然点燃的野望的叹息: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声音不高,却沉重有力,落在空旷的坡地上,很快被远处的仪仗鼓乐声淹没。身边有同样避让的路人听见,惊骇地偷眼看这个胆大包天,竟敢发出如此议论的小吏。 但刘季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远去的帝王仪仗,直到那支黑色的长龙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黄土坡上。 一颗心,此刻已被咸阳的宫阙和始皇帝的仪仗,撑开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广阔苍穹。 他调转马头,不再留恋身后的帝都繁华,而是面向东南沛县的方向,催动了坐骑。 回去的路,似乎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他也想当皇帝,他要当皇帝。 刘季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身处底层,但谁与他说上话就能成为朋友,他年少去追星,虽然信陵君已死,但魏府上让他去敬了酒。 张耳带他入门,他也成了有名的游侠,他三十七岁才娶媳妇,不是被动打的光棍,而是主动,他年少桃花运也多,还与美貌的曹氏有了长子。 吕家的马车来到沛县,他看中马车里的女郎,从路边摊上拿了颗枣子,向吕雉扔去,吕雉接到了,皱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刘季。 她气得砸过去,刘季也没躲,任她砸中,转身便敢在吕公宴上狂言贺钱万。而吕公竟也不究其谎,真将爱女下嫁。 他这一生,仿佛自成天地。礼法、阶层、世俗规条,于他皆若浮云。 他想成为什么人,便真能成为什么人。 他游离规则之外。 而如今,他想当皇帝。 此念一生,便如种子落入早已备好的沃土,瞬间扎根疯长,无比自然,无比笃定。 日后陈胜吴广起义尚需假借狐鸣鱼书、冒充扶苏项燕。项梁起兵亦要寻来楚王后裔以正名分。 唯独他刘季,从一开始便径直宣称。我,即是天命所归。我是赤帝之子,斩白蛇而起,龙颜隆准,天下贵人! 并非需要证据证明他是皇帝,而是因他是刘季,所以他必将为帝。 风云汇聚,天下气运亦随之奔涌而来。 始皇銮驾之内,嬴政正闭目养神,车窗外传来的慨叹声微弱如丝,并未入其尊耳。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冥冥中的某种锋芒刺了一下。 他倏然睁开眼,深邃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珠帘,望向东南天际。只见远处云层翻涌滚动,隐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氤氲之色,非烟非雾,其中仿佛有赤光流转,聚而不散,竟隐隐勾勒出龙腾虎跃之形,带着一种蓬勃欲出的威压之势! 他竟然在东南方见天子气? “止驾!”始皇的声音沉冷而突兀,打断了庄严的仪仗乐声。 庞大的车队缓缓停下,万千扈从屏息凝神,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命令止步。 随行的太史令及方士们慌忙近前,匍匐听命。 嬴政并未下车,只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一片异样的云气,声音听不出喜怒:“彼处云气,是何征兆?” 太史令颤巍巍地抬头望去,仔细观瞧片刻,脸色骤然变得苍白,额角沁出冷汗,伏地不敢言。 一位以望气之术闻名的老方士,眯着眼凝视良久,浑身猛地一颤,扑倒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此乃…此乃天子气也!” “天子气?”嬴政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车驾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在东南?” “千真万确!”老方士以头抢地,“其色五彩,其状如华盖,龙形隐现,这…这是新天子诞生,或即将诞生的征兆啊陛下!就在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 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扫平六国,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以拒胡,建宫室以显威,所为便是缔造万世帝业,令嬴氏江山永固。 如今竟有“天子气”显于东南?这是对他帝业的挑衅,是对他长生梦的诅咒! 第9章 “好一个天子气。”始皇的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无尽的杀意,“传朕旨意,命东南各郡守严加稽查,若有妖言惑众、形迹可疑者,立斩不赦!再遣锐士,携太史监事,前往东南,给朕细细地搜!但凡有王气所在,掘地三尺,断其龙脉,毁其地脉,朕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妄称天子!” 命令一道道传出,带着帝国的铁血与残酷。庞大的车队再次启动,鼓乐声虽依旧恢弘,却仿佛染上了一层肃杀的血色。 而此刻的刘季,早已策马奔出老远,对身后滔天波澜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明晰充斥全身。东南沛县的方向,不再是归途,而是征程的起点。 天际那抹被始皇视为心腹大患的天子气,似乎也随着刘邦心境的豁然开朗,而愈发凝聚鲜活,与马蹄扬起的尘土,一同汇向那即将风起云涌的东南之地。 刘季回到沛县家中时,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没了往日的惫懒,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似乎沉淀了下去,眼底深处多了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他依旧会和樊哙、卢绾等人喝酒吹牛,依旧会得意洋洋地炫耀玉豆腐带来的收益,但刘元却敏锐地感觉到,她爹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刘元说不上来。直到某天深夜,她起夜时,发现父亲屋里的油灯还亮着。她蹑手蹑脚地扒着门缝往里瞧,看见刘季正皱着眉头,极其笨拙地握着一支秃笔,在一小块破木片上划拉着什么。那姿势别扭得让人看不下去,木片上的痕迹也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 刘季是认得一些字的,毕竟当过亭长,处理公文告示,常见的字眼混个眼熟。但也仅止于混个眼熟,真要写,那是提笔忘字,大多数字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 更何况秦朝统一文字不久,那小篆体对于他这等半文盲来说,简直如同天书符咒,拆开了每个笔画都认识,合在一起根本不解其意。 刘元正疑惑着,没过两天,她那位被全家寄予厚望、曾送到外地荀子门下求学的小叔刘交,结束游学回来了。 刘交一身儒生长袍,虽风尘仆仆,却难掩斯文气度,带回来的几卷竹简更是被刘太公奉若珍宝。一家人团聚,自是欢喜。 然而,刘邦对弟弟带回来的那些高深学问似乎兴趣不大,寒暄过后,他一把搂住刘交的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弟弟勒岔气,脸上带着点无赖的笑容。 “老四啊,回来得正好!哥这儿有件要紧事,非得你帮忙不可!” 刘交被勒得直咳嗽:“三,三哥,何事如此要紧?” 刘邦松开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那块划得乱七八糟的木片和秃笔,神色竟有几分罕见的认真:“教兄认字!正经认!还得会写!” “啊?”刘交愣住了,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这位三哥,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舞枪弄棒、结交朋友在行,让他坐下来读书写字,比让公鸡下蛋还难。如今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太公在一旁也皱起了眉头:“季,你又胡闹什么?交刚回来,让他歇歇。” “没胡闹!”刘邦梗着脖子,理由张口就来,“咱家现在不是做豆腐买卖了吗?往后账目往来,立个契据,总不能老是按手印画圈圈吧?让人坑了都不知道!得多认字!” 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吕雉在一旁默默点头,觉得丈夫总算想了回正事。 刘交看着三哥那副认真的表情,虽觉诧异,但还是答应下来:“既然三哥有心向学,弟自当尽力。” 于是,刘家院里便出现了一副奇景,往日里吆五喝六的亭长刘季,竟真的老老实实坐在弟弟刘交对面,像个蒙童一样,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笔一画地写。 “这念秦,大秦的秦。” 刘季烦死了,“这笔画也忒多了!跟蜘蛛爬似的!” “这念‘帝’,皇帝的帝。” “……哦。” 刘元耳朵竖得老高,她听见阿父念“帝”字时,声音似乎顿了顿,笔下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她看见阿父学得极其吃力,常常抓耳挠腮,骂骂咧咧,那支秃笔在他手里比剑还难耍,写出来的字依旧惨不忍睹。 但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轻易放弃,骂完了,揉烂了木片,又会换一块新的,继续歪歪扭扭地划拉。 刘交教得耐心,从最简单的数字,天干地支开始教起。刘邦学得专注,那双惯于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那些复杂的笔画,仿佛要从里面看出别的什么东西来。 刘元觉得,阿父如此迫切地想要识字,绝不仅仅是为了记豆腐账那么简单。 他那双突然变得沉静而专注的眼睛里,映出的似乎是比沛县、比豆腐摊更遥远、更庞大的东西。 肯定那次咸阳之行有关,她爹从零开始当皇帝的路,似乎走上剧情了。 第9章 秦时明月(九) 阿父,我也要当皇帝…… 她歪着头,看着灯光下父亲与叔叔一个教一个学的侧影,开始望父成龙。 她一点也不想努力,还是父母努力靠谱,她相信他们! 油灯如豆,将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投在土墙上。刘交清朗的诵读声,刘邦时而恍然时而烦躁的嘟囔声,以及刘元摆弄小石子的细微声响,交织成刘家夜晚奇特的背景音。 刘元看着她爹那副跟笔画较劲,不服输的劲儿,心里那股望父成龙的火苗蹭蹭往上冒。 她爹要干大事,要当皇帝,虽然现在看起来还遥不可及,但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从学认字开始! 不是,这起点是不是太低了,这都来得及吗? 真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呀! 那她呢?她现在只是个六岁小豆丁,她前世也只是个高中生,不懂权谋兵法,她还与同学没矛盾,连老师都不告的。 但没关系,她可以模仿,她有最宝贵的学习能力。 哼,她可以当学人精。 于是,第二天,刘元就蹬蹬蹬跑去找小叔刘交,扯着他的衣角,仰起小脸,用那双遗传自刘邦的,亮得过分的眼睛望着他:“小叔,小叔,你也教元认字好不好?元也想学!” 刘交看着还没桌腿高的小侄女,哭笑不得:“元还小,等长大些小叔再教你好不好?” “不嘛不嘛!”刘元开始发挥幼崽的优势,耍赖打滚,“阿父都学!元也要学!元保证乖乖的!” 她心里嘀咕,就刘邦那狗爬字都得学,她好歹受过十二年教育,还能比他差? 不就是小篆与古文。 说到底还是语文嘛。 吕雉正好路过,闻言倒是心中一动。 女儿聪慧异常,若能早些识字明理,将来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家里,都是好事。 她便开口道:“交弟,她既想学,你便随便教她几个简单的字玩玩也好。” 吕雉发了话,刘交只好答应。他找来一块更光滑的小木板,削了根更细小的木枝给刘元当笔,又调了点稀墨。 于是,刘家的识字班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刘邦盘腿坐在一边,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发明小篆的人。 另一边,刘交握着刘元的小手,极有耐心地教她:“人、口、手……” 刘元学得极其认真。她故意模仿着父亲那笨拙的握笔姿势,小脸绷得紧紧的,也在木板上划拉。 但她到底是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和书写基础,哪怕刻意模仿,写出来的也比她爹那团墨疙瘩要工整清晰得多。 唉,她爹还是文盲得太权威了。 刘邦偶尔瞥过来一眼,看到女儿写得比自己好,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伸出手又想去揉女儿的脑袋,半途想起什么似的收住,只得意道:“瞧见没?这孩子就是聪明!不愧是我闺女。” 刘元:“……”好吧,习惯就好。 她不仅学认字,还开始模仿父亲的其他行为。 刘邦和萧何,曹参等人喝酒谈天时,她就不声不响地搬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假装玩石头,实则竖着耳朵听他们讨论沛县的人物风情、郡县的官吏轶事,虽然大多听不懂,但她努力记住那些名词和语气。 刘邦去乡间调解纠纷,只要条件允许,她也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观察她爹如何三言两语哄住激动的乡民,又如何看似公平实则拉偏架地处理事情。 她甚至开始模仿刘邦那副混不吝又带着点狡黠的神态,对着家里养的大黄狗试验,可惜大黄狗只会摇尾巴舔她手。 吕雉看着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好学和古怪的模仿行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当是小孩子学大人模样,并未深想。 只觉得女儿越发古灵精怪。 只有刘元自己知道,她不是在胡闹。她是在用她唯一能做到的方式,观察、模仿、学习,努力地去理解这个时代,理解她那位即将起飞的皇帝老爹。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起飞的。 第10章 她觉得这不仅仅是运气,又不是捡到玉玺就披上龙袍了,打天下在于一个打字,手下那么多人能管理好,且认大哥,为他卖命,就很牛。 管理是一门精深的学问,刘邦与生俱来。 她看不懂深奥的兵法,记不住复杂的权谋,但她可以先把眼前能学到的东西,一点点刻进脑子里。 爹在学认字,她也学。爹在观察世情,她也看。爹在积累人脉,她,她就在旁边嗑瓜子听着! 她或许看不懂那张波澜壮阔的蓝图,但她认准了画蓝图的人。 望父成龙,然后,她这条小龙,自然也能借着风云直上九天。 管她以后有多少个弟弟,她只会告诉他们,你们都是弟弟! 这一日,刘邦不知从哪儿弄来些柔韧的细竹篾,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竟似模似样地编起什么东西来。他做事常是三分钟热度,但这回却异常专注,时而比划。 吕雉在灶房忙碌,没空理会他这突发奇想。刘元却好奇地凑了过去,蹲在一旁看。 良久,一顶略显粗糙却形制奇特的竹冠在刘邦手中成型。那冠并非寻常样式,似乎带着点他记忆中郎官帽子的影子,又掺了些他自己胡诌的想象。他颇为得意地将竹冠戴在自己头上,晃了晃脑袋,对着水缸模糊的倒影照了又照。 “嗯,还不错。”他自言自语,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越发亮得惊人,扭头对旁边的刘元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元,你看爹这冠如何?以后爹当了皇帝,就戴这样的冠冕,怎么样?” 这话大逆不道至极,若被外人听去,足以抄家灭族。但刘季没脸没皮,也不怕事,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刘元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野心和渴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和认同: “好!阿父当皇帝!威风!” 她顿了顿,在刘邦略带惊讶和赞许的目光中,伸出小手扯了扯那刚编好的竹冠,声音清脆又大胆地补充道:“阿父,也给我编一个!我也要当皇帝!”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若是寻常父亲,听到六岁女儿说出如此狂言,只怕要呵斥。 但刘邦是谁?他愣了片刻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酣畅淋漓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闺女!有志气!” 他笑得很开怀,拍着刘元的肩膀,他没用力,但刘元太小,拍得她小身板一晃一晃:“人就是要有点念想!那始皇老儿的仪仗,嘿,是真威风!凭什么他就坐得,咱们就坐不得?” 他被女儿这话勾得兴致大发,当真又拿起竹篾,一边手法生疏地继续编织,一边对着刘元吹牛,他看见的咸阳宫殿,始皇排场。 刘元不觉得他在吹牛,毕竟她知道未来事。始皇仪仗那惊鸿一眼,大汉煌煌四百年。 他动作很快,第二顶小号的,歪歪扭扭的竹冠很快就编好了。他郑重其事地将其戴在刘元扎着总角的小脑袋上,大小竟也勉强合适。 女儿顶着那顶滑稽的小竹冠,刘邦越看越满意,脱口而出:“好!元元有志气!以后爹要是当了皇帝,就让你当太子!咱俩一起坐天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元顶着那顶沉甸甸的竹冠,感受着父亲拍在肩上那充满力量的手,面对这太子许诺,她非但没有觉得荒唐,反而极其认真,深深地一点头: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她当真了,她会留好信物的!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落在这一大一小,头戴粗糙竹冠的父女身上。父亲眼中燃烧着逐鹿天下的野火,女儿眸子里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光。 不远处灶房里的吕雉,隐约听到几句,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当是丈夫又在对女儿胡言乱语。 一天天的不着调。 —— 平静的日子被一纸突如其来的公文打破。 咸阳的诏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帝国郡县,始皇帝东巡归来,对沿途行宫不甚满意,旨意天下,加快骊山陵寝,宫殿,长城的修建进度,限期征发更多徭役,速送刑徒工匠前往骊山。 沛县上下顿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抽调徭役的名册很快下发,衙役挨家挨户抓丁,哭嚎声、哀求声不绝于耳。这已不是普通的劳役,工期紧迫,监工酷烈,此去骊山,九死一生。 县令看着这份苦差,眉头紧锁。押送如此数量的刑徒徭役长途跋涉前往骊山,路途遥远,极易生变,是个烫手山芋。他目光在县中吏员名单上扫过,最终,又一次落在了刘季这个名字上。 此人机变,有武力,在民间颇有声望,或许能压得住阵脚。更何况,这等苦差,正好派给他。 于是,命令很快下达,泗水亭长刘季,即刻点验本县此次征发的徭役与刑徒,押送前往骊山,不得有误! 消息传到刘家时,刘季正皱着眉头和字较劲。闻听此令,他手中的秃笔掉在木片上,墨渍污了一大片。 厅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吕雉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比谁都清楚这差事的凶险。 刘交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面露忧色。连懵懂的刘盈似乎都感到了气氛凝重,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刘元心里也咯噔一下,看向她爹。 刘季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最终,他慢慢捡起笔,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神气,甚至还笑了笑:“啧,这差事,还真是看得起我刘季。” 第10章 秦时明月(十) 最先发难的 他找萧何拒了,但拒不了,萧何为这事也头疼,都是要命的事。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事好死不死落在他头上,他要是不去,为难的是萧何。 他想起这么多年他与萧何的情义,罢了,也不让萧何为难。 “娥姁,给我准备行装。”他回来后语气平静,看了看这些日子学的字,叹了口气,“老四,那些字,等我回来再学。” 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他看了一眼妻子苍白的脸,伸手揉了揉刘元的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在家听话,帮着你娘。” 一家人都很恐慌,但刘元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不破不立,沛县这个小院子,已经留不住她爹了。 接下来的两天,刘家气氛压抑。吕雉默默地为丈夫准备着远行的衣物和干粮,每一件都叠得格外仔细。刘季则早出晚归,在县衙与关押刑徒徭役的临时营地间奔波,清点人数,办理文书。 那日早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转身,准备更结实耐穿的鞋履和更多的干粮。她知道,这次差事,比去咸阳凶险百倍。 刘元看着阿父,刘季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井,里面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思量。 出发前夜,刘季将樊哙、卢绾、夏侯婴等一干最铁的兄弟都叫到了家中。院门紧闭,男人们压低的嗓音和浓烈的酒气透出来,气氛凝重。 刘元在房里听见隔壁刘季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插科打诨,这种要命的事谁也没心情。 “……都是乡里乡亲,逼不得已,路上,尽量照应着点,别太难看…” “到了地头,看各自的造化吧,你们在沛县帮我护着点家里。” 樊哙瓮声瓮气地保证:“季哥放心,俺们晓得!” 卢绾也低声应和。 刘元知道,她阿父心里那杆秤,送徭役路上上,在朝廷法度和乡亲情义之间艰难地摇摆。而他骨子里的情义,最终会压倒那冰冷的法度。 第二天,沛县城外,黑压压一片被征发的役夫,衣衫褴褛,面如死灰,手脚被粗糙的绳索串联着,如同待宰的牲口。 他们的家人围在道旁,哭声震天。 刘季穿着一身旧公服,腰佩赤霄剑,面色冷峻地清点人数。卢绾、樊哙等几个兄弟手持棍棒,在一旁维持秩序,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吕雉带着刘元和刘盈站在远处送行。吕雉紧紧抿着唇,眼神里满是担忧。刘元则踮着脚,抿着唇,心脏砰砰直跳,这一去,她爹就再也不是那个沛县的刘亭长了。 萧何、曹参等人也来送行,神色凝重。萧何塞给刘邦一个水囊,低声道:“季兄,一路小心。凡事,相机行事。” 曹参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来喝酒。” 刘邦咧嘴一笑,接过水囊:“放心,死不了。” 樊哙、卢绾、夏侯婴等兄弟都来送行,个个面色沉重。 “季哥,一路小心!” “亭长,看紧点,但也……唉!” “三哥,遇事机灵点!” 他的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过,看到了抱着刘盈、眼圈微红的吕雉,看到了牵着她娘衣角,正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刘元。 他对女儿眨了眨眼,然后对着押送的队伍吼了一嗓子:“走了!” 第11章 声音洪亮,却带着沙哑。 队伍在哀哭和呵斥声中,缓慢地、沉重地向着西北方向移动,如同一条走向坟墓的黑色河流。 刘元看着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风云,已从咸阳吹到了沛县,将她父卷入了巨大的历史洪流之中。而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继续在她的小沙盘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那些或许将来有用的字。 三个月,不长不短。沛县的日子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老槐树下的石磨依旧吱呀作响,“刘氏玉豆腐”的名声传得更远了些。但刘家小院的气氛,却始终像绷紧的弓弦。 吕雉操持家务时更沉默了,时常会望着西北方向出神。刘元也日日提心吊胆,她知道历史的结果,却无法不担心过程里的凶险。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一骑快马带着烟尘闯入沛县,带来的不是刘邦的消息,而是来自郡府的严厉公文和一名面色冷硬的郡吏。 不是一个好消息,而是一个惊天噩耗,伴随着郡里派来的,面色铁青的差役和冰冷的镣铐。 “刘季胆大包天!押送役夫不力,致使役夫大半逃亡!其罪当诛!现畏罪潜逃,不知所踪!尔等家眷,速速随我等回衙听审!”差役的声音又凶又急,带着官府的威严,试图闯入院中拿人。 消息像一颗炸雷,瞬间劈中了刘家小院。劉媼当场吓得几乎晕厥,刘太公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吕雉脸色煞白,却下意识地将刘元和刘盈紧紧护在身后。 周围的乡邻闻讯迅速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同情,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官差。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且慢!” 众人分开,只见萧何疾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曹参。萧何面色平静,径直走到那几名差役面前,先是拱手一礼,语气却不卑不亢:“几位上官,且息怒。此事恐有蹊跷。” 差役认得萧何是县中功曹,不敢太过放肆,但依旧强硬:“萧功曹,此乃郡守亲自下令缉拿!刘季失职叛逃,证据确凿!其家眷岂能脱了干系?” 萧何神色不变,缓缓道:“刘季失职,自有秦法论处。然则,其家眷久居沛县,安分守己,乡邻皆可作证。刘季一人之过,何以累及妻儿老小?再者……”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季在沛县多年,交友广阔,若因其一人之事,牵连过广,恐寒了沛县百姓之心,于官府征发徭役、收纳赋税,怕也非益事。还请几位上官三思,容我等稍作打点,再行商议,如何?” 萧何的话,软中带硬。既讲情理,又暗含警示。刘季在沛县根基不浅,若真要铁面无私地株连,恐怕会激起民怨,影响官府日后在沛县的治理。 差役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奉命拿人,也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把事做绝,惹出大乱子。 此时大秦的官吏,不是立国时那般有威信了,这个时候,六国蠢蠢欲动,大秦又失了民望,上面根本没办法。 就在这时,樊哙提着屠刀,赤着膊从肉铺那边大步冲来,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滚圆,身后还跟着卢绾,夏侯婴等一帮弟兄,虽未言语,但那沉默的威压却显而易见。 周围的乡邻们也渐渐鼓噪起来: “是啊,刘季的事,跟他家里人有什么关系?” “吕雉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多不容易!” “太公和刘媼年纪都大了,经不起折腾啊!” 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不满情绪。 差役们看着这阵势,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们看看面色平静却眼神锐利的萧何,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情绪激动的乡邻,以及那几个明显不好惹的壮汉,心里打了退堂鼓。 为首的差役权衡利弊,最终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既…既如此,便给萧功曹一个面子!但刘季家眷不得离开沛县,随时听候传唤!我们走!” 说罢,带着人悻悻而去。 官差一走,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刘媼抱着吕雉低声啜泣起来,刘太公连连向萧何和众乡邻作揖道谢。 萧何走到吕雉面前,低声道:“放心,刘季不在,弟兄们还在,家里有事尽管言语。官府那边,我会尽力周旋。” 吕雉眼圈微红,深深一福:“多谢萧功曹,多谢诸位高邻今日仗义执言。” 她知道,今日若非萧何机智斡旋和乡邻们挺身而出,刘家恐怕难逃此劫。 刘元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爹走了,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 官差的马蹄声远去,留下的惊恐与不安却如同阴云,沉沉笼罩在刘家小院上空。虽然暂时渡过了被直接抓走的危机,但罪吏家眷这顶帽子,却结结实实地扣了下来。 往日里因“玉豆腐”和刘邦人缘而带来的些许宽裕与尊重,顷刻间荡然无存。邻里虽同情,但更多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叛逆的罪名。 最先发难的,果然是向来与三房不睦的大嫂王氏。 以往刘邦在家,他虽不着调,但那股混不吝的痞气和结交广泛的势头,还能压得住场子,王氏最多只是私下嘀咕,不敢明着欺负。如今刘邦成了逃犯,生死未卜,王氏那点小心思便再也按捺不住。 这日,吕雉正在灶房忙着点卤水做豆腐,刘元在一旁看着火。王氏端着一个空陶盆,扭着腰走进来,脸上挂着假笑,声音却尖刻: “哟,三弟妹还忙着呢?真是辛苦。你看,家里没米下锅了,你大哥和你侄子都饿着肚子呢。听说你这豆腐买卖,近日虽不如前,总还能换些嚼谷吧?先借嫂子一些钱应应急?” 吕雉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大嫂说笑了,官差刚来闹过,哪还有人敢来买豆腐?钱大半缴了税,剩下的又交公,我的元与盈都还小,那点存粮还得紧着孩子。” 王氏脸一沉,把陶盆往灶台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响:“吕雉!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就你们三房的孩子金贵,我们大房的就该饿死?刘季现在是个什么下场你不知道?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们娘仨早就被官府锁了去!如今借点钱,倒推三阻四起来!” 第11章 秦时明月(十一) 他以前是不是蠢到老……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不仅颠倒黑白,刘家并未分家,何来收留之说,更是直戳吕雉痛处。 刘元的小脸气得通红,刚要开口,吕雉却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吕雉直起身,擦擦手,目光冷冷地看向王氏:“大嫂,钱是公中的,该如何分配,自有爹娘做主。你若觉得不公,我们现在就去请爹娘来,当着全家人的面,算算这些年的账,看看究竟是谁吃了亏,谁占了便宜?” 吕雉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她深知王氏惯会撒泼,跟她纠缠毫无意义,直接抬出公婆和算账二字。 王氏被噎了一下,她自然不敢真去算账,这些年她偷偷往娘家扒拉的东西也不少。她没想到吕雉如此硬气,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得涨红了脸,骂道:“好你个吕雉!男人跑了,你倒横起来了!我看你能横到几时!等着瞧!” 说罢,悻悻地端起空盆,骂骂咧咧地走了。 吕雉看着她的背影,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转身,看见女儿正仰头望着自己,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阿母……”刘元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 吕雉蹲下身,抚平女儿皱起的眉头,眼神疲惫却坚定:“元不怕。你父不在,阿母还在。只要阿母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了你们。” 然而,刁难并未结束。此后,王氏变着法地找茬。分饭时,给三房的总是最稀最少的。洗衣挑水等重活,都推给吕雉。甚至故意在刘太公和劉媼面前搬弄是非,说吕雉克夫、带衰家门,才害得刘季落得如此下场。 “大嫂!”吕雉猛地抬高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她可以忍受王氏刁难自己,但不能容忍她诅咒刘邦、辱及自身命格。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平日里被生活磨砺出的温顺外壳下,露出了内里坚硬的棱角,“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季哥只是暂时未归,并非遭了难。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顾妯娌情分!” 吕雉突然强硬起来的态度让王氏一愣,随即更加恼怒,正要撒泼,劉媼闻声赶了过来。 “吵什么吵!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劉媼呵斥道,她虽然也心疼儿子,更担心家里的安危,但对王氏这般刁难孤儿寡母也看不过眼,“老三媳妇做点营生怎么了?赚了钱也没少往公中拿!现在家里困难,更该齐心协力,而不是窝里斗!都给我少说两句!” 王氏见婆母发话,虽心有不甘,也只能狠狠瞪了吕雉一眼,嘟囔着“就你会装好人”,扭身走了。 风波暂时平息,但裂痕已然产生。 第12章 很多事吕雉默默忍了下来,她更加起早贪黑地做豆腐,即便买的人少了,也要维持住这点的进项。她用钱贿赂官吏,给帮忙的弟兄酒钱,小心翼翼地周旋着,护着一双儿女,在日渐艰难的环境中苦苦支撑。 刘元看着母亲,心里又气又疼。她抱住吕雉的腿,仰起小脸:“阿娘,别理她!我们自己做豆腐,赚多多的钱!” 吕雉低下头,看着女儿稚嫩却充满担忧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嗯,阿娘没事。元乖,去看着弟弟。” 她转身继续忙碌,脊背挺得笔直。 丈夫逃亡,官府虎视眈眈,家人离心刁难,所有的风雨,此刻都只能由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一力承担。但她不能倒,为了身后的两个孩子,她也必须撑下去。 刘元将大嫂那刻薄的嘴脸记在心里,这刮羹侯是真恶心,偏偏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在一个屋檐下。 大伯母王氏的刁难像阴沟里的污水,时不时就溅出来恶心人一次。 刘元人小力微,正面冲突讨不到好处,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将王氏的刻薄,贪婪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父不在,除了生意上的事,阿母不方便自己去找卢绾他们帮把手。刘元觉得阿母为了这个家已经在硬撑,不能再让她为这些龌龊事劳神。 而弟弟刘盈还那么小,懵懂无知,更需要保护。 于是,刘元不再试图与大伯母争辩,她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一是跟着小叔认字学习,她来到秦时也看不懂文字,写起来也是鬼画符,古文过于难。二是寸步不离地带着弟弟刘盈,帮阿母分担一点。 此时学习不再是单纯的模仿和好玩,而是带上了一种迫切的渴望。她觉得,父亲走过的路,她将来也要走,毕竟她都应下了太子位。多认些字,多懂些道理,总没有坏处。她学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那股专注劲儿,连刘交都暗自惊讶。 更吃惊的是,刘元的学习进度,看着她天才一般,刘交都有些尴尬,他感觉他学了那么多年,这样下去,侄女不用一年就学会了,他陷入了内耗。 原,原来,他这么蠢的吗? 他以前是不是蠢到老师了? 怎么说刘元也是学生,这里对于她,就只需要学语文,她学得快。 她现在没有保护伞,如果再出其他发明点子什么的,她怕有人来偷孩子。 人的嫉妒很可怕,尤其是古代人更野蛮,她现在才七岁,她需要保护自己。 豆腐的利润足够维持家用,甚至略有盈余,吕雉精打细算,将钱财悄悄藏起,对外只显出勉强糊口的模样。生意也转了方式,不再零售,而是每日由卢绾、夏侯婴等人帮忙,将做好的豆腐批量卖给相熟的乡邻,由他们分散挑到各处去卖,刘家只赚个辛苦的批发钱,看似利润薄了,实则省心省力,也减少了抛头露面的风险。 加上贵人们固定要的量,家里不愁钱财,但财不外露,尤其是这个时候,吕雉叮嘱刘元别往外跑。 刘元认真应下。 她先是加倍地对刘太公和刘媼好。两位老人经历了儿子逃亡,官差上门的惊吓,本就心力交瘁。 刘元便时常迈着小短腿,捧着吕雉特意做得的,嫩滑可口加了蜜的豆腐脑,甜甜地送到祖父祖母屋里。 “阿爷,阿嬷,吃甜甜,吃了心情好。”她眨巴着大眼睛,用稚嫩的声音说着贴心话,“阿娘说,吃了身体好,等阿父回来,看到阿爷阿嬷健健康康的,肯定高兴。” 小孩子纯真的关怀最能抚慰人心。刘太公和刘媼看着乖巧可人的孙女,再吃着儿媳细心准备的食物,心中天平自然更加偏向三房,对王氏整日哭穷抱怨、挑拨离间的行为也更加不耐。 接着,刘元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劉媼面前说漏嘴。 比如,她会玩着玩着,忽然对刘媼说:“阿嬷,今天我看见大伯母娘家弟弟来了,大伯母给了他钱,还有好大一块腊肉呢,藏在篮子里拿走的。” “阿嬷,盈弟想玩堂兄的那个木马,堂兄不让,还推了盈弟,说我们是吃白食的,是大伯母说的……” 童言无忌,却往往能精准地戳破王氏的伪装。刘媼或许不会全信,但听得多了,心里自然会对大房生出芥蒂,对三房更多怜惜,就会更照顾一些。 她记得王氏极其迷信,害怕鬼神报应。过了两日,吕雉带着刘元去附近一座香火还凑合的小祠祈福。回来后,刘元瞅准机会,故意在王氏路过时,用她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对吕雉说: “阿娘,祠里的婆婆今天摸着我的头说,我爹是身负大气运的人,虽然暂时有难,但以后会有大造化,能保佑家人呢。还说心肠不好,苛待孤寡的人,会折损福报,晚上睡觉会有鬼压床,以后有报应……”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王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嘴上却还硬着:“小丫头片子胡咧咧什么!” 但接下来几天,她明显学乖了,晚上睡觉估计都没睡踏实。 这些孩子气的小手段,效果有限,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处境,但能时不时地刺一下王氏,让她不那么痛快,也让吕雉肩上的压力减轻。 至少不能受家里人白眼不是,毕竟外人来欺负,萧何樊哙还能来帮忙,家里事有理说不清,他们没法管。 吕雉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酸涩与欣慰交织。她没想到,在自己咬牙硬撑的时候,这个年仅七岁的女儿,竟以她稚嫩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为自己撑起了一小片天。 她看到女儿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而是沉静地坐在小叔身边,一笔一画地描摹艰深的文字,那专注的侧脸,竟有了几分超越年龄的坚毅。 她听到女儿用软糯的嗓音,说着最贴心的话,安抚祖父祖母,她察觉到了女儿那些看似无心,实则精准地让王氏吃瘪的小动作。 这一切,都让吕雉既心疼又骄傲。 心疼的是,乱世风雨,竟要一个孩子如此早慧和隐忍。 骄傲的是,她的元,没有被压垮,反而像石缝中的韧草,顽强地生长着,甚至懂得用智慧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夜深人静,吕雉常常会将刘元揽在怀里,不像往常那样催促她快去睡觉,而是默默地将女儿柔软的小身子抱紧。 她没有说太多夸赞的话,所有的感激和欣慰都化作了轻柔的抚摸,一下一下,梳理着女儿细软的头发。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打气:“元长大了,懂事了,阿母心里都明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12章 秦时明月(十二) 我循着云气找来…… 日子在担忧与期盼中缓慢流淌。刘邦逃亡芒砀山泽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时而说他聚拢了些人手,时而又说官府搜捕得更紧了。每一次风声鹤唳,都让吕雉的心揪紧几分。 她虽强撑着打理家业,应付内外,但眉宇间的忧色日渐深重。终于,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与担忧,决定冒险上山去寻找丈夫。 她连夜赶制了大量的干粮,足足装满了一个大包袱。又仔细打听了芒砀山的大致方向和可能藏身的地点。 临行前,她将刘元和刘盈紧紧搂在怀里,叮嘱了又叮嘱:“元,阿娘要出去几日,去找你阿父。你在家看好弟弟,听阿爷阿嬷的话,不要惹事,也不要怕事。若有急事,就去找卢绾叔或者萧功曹,记住了吗?” 刘元看着母亲眼中的决绝和担忧,用力点头:“阿娘放心,元记住了!阿娘一定要找到阿父,平安回来!” 吕雉趁着天色未明,背着沉重的干粮离开了家,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芒砀山泽之中。 那山泽范围极大,林木幽深,沟壑纵横,寻常人进去极易迷失方向,更别提寻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了。吕雉一路跋涉,不知走了多少弯路,问了几个山野樵夫,皆无所获。脚磨破了,衣衫被荆棘划破,她却不肯放弃。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时,抬头望向一处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之所,心中一动。她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仿佛冥冥中有种指引,觉得丈夫若藏身,必在那气象不凡之处。她咬咬牙,朝着那片云遮雾绕的山岭攀去。 说来也奇,她顺着那感觉一路寻找,竟真的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衣衫褴褛,却目光炯炯的刘邦,以及跟随着他的上百个壮士! 夫妻骤然相见,皆是又惊又喜。刘季看着风尘仆仆,面带倦色却眼神明亮的妻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娥姁?!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山深林密的!” 他藏身之处极为隐秘,自己都时常变换地点,生怕被官府发现。吕雉一个从未深入过山野的妇人,竟能准确寻来,这简直不可思议。 吕雉将带来的干粮分给众人,看着丈夫狼吞虎咽,这才微微喘了口气,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她抬头望向刘季,目光清亮而笃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13章 “季所居上空,常有云气缭绕,五彩祥瑞,状如华盖。我循着云气找来,故而总能寻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山坳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话一出,不仅刘季愣住了,他身边那些逃亡的壮士们也纷纷愕然抬头望天,除了寻常山间的雾气,哪有什么特别的云气? 但吕雉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自然而然,仿佛这是天地间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静默片刻后,众人看向刘季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先前他们跟随刘季,多是迫于形势或为义气所激。但此刻,这位突然寻来的妻子和她口中那神秘的云气,却给刘季笼罩上了一层非同凡响的光环。 难道这位带头大哥,真有天命在身?所以连妻子都能凭借异象寻来? 刘季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从众人神色的变化中捕捉到了什么。他深深看了吕雉一眼,眼中闪过惊异,赞赏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吕雉的肩膀。 “好!好!相士都言我刘季是天下贵人,兄弟们,这是天意!天意让我们聚在此处!” 此时他当不了沛县的亭长了,但躲在这里只是一时,靠山吃山,他不能一辈子都当闾左之人。 他被逼入绝境,此时只能起事,但这时要等时机,他是个聪明人,他不当出头鸟,他只当得利者。 他武艺好,躲这里面也能打猎,弟兄们跟着他有口饭吃,自然愿意听指挥。 他顺势将吕雉带来的干粮分发给众人,士气顿时大振。 吕雉看着丈夫借此机会鼓舞人心,稳固地位,心中稍安。 她并没有解释自己其实是凭着对丈夫的了解,一路打听和几分运气才找到这里,那所谓的云气,不过是她在担忧和迫切中,灵机一动想出的说辞。 她也不是普通妇人,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知道除了武力,更需要一种能凝聚人心,让人看到希望的东西。 而天命所归,无疑是最有力的强心剂,聚在一起就人多力量大,不然就是一盘散沙,刘季再怎么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刘季将吕雉拉到一边,语气复杂:“娥姁,家里孩子们都好吗?苦了你了。” “家里都好,元和盈也都懂事。”吕雉简要说了家中情况,隐去了大嫂的刁难,只道,“你放心,我能撑住。你在外,一切小心。” 夫妻二人短暂相聚,互道珍重,吕雉留下干粮与钱后,便又循原路下山。 刘元在家中焦急等待,看到母亲几天后平安归来,才大大松了口气。听母亲低声说起山中的经历和那云气之说,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心中对她这位阿娘的敬佩,顿时又拔高了一大截。 高啊!实在是高!这舆论造势的能力,简直天生就是当统治者的料! 夜深人静,哄睡了刘盈后,刘元钻进母亲温暖的被窝,依偎在她身边。黑暗中,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 “阿母……”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阿父,阿父他跑了,官差来家里抓人,大伯母天天骂我们,你有没有怨过阿父呀?” 问完,她立刻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母亲的回答。她想知道,母亲这般辛苦支撑,心里是否会有委屈和埋怨。 吕雉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的含义,“说从未有过片刻的惶惑和委屈,那是假的。被官差拿人的时候,被你大伯母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夜里睡不着担心他生死的时候,阿娘也是人,自然会怕,会累。” 刘元的心揪了一下。 但吕雉的话音随即一转,那声音里透出坚韧和清醒:“但是元,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世道,不是你怨天尤人,就能过得好的。” “你阿父,他不是故意要抛下我们,他是被逼得没了活路。那三百役夫,若是真送到了骊山,能有几个活着回来?他放了他们,是积德,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也是给咱们家留了条后路。若他当时忍气吞声,乖乖把人送到,或许能得些赏钱,但一辈子心里难安,也失了人心。沛县的兄弟们,如今还肯帮衬咱们,不就是因为你阿父平日重情义,关键时刻敢担当吗?” 刘元嗯了一声,“那阿母,你爱他吗?” 吕雉觉得女儿太单纯,还不懂身边是什么世道,所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元,你所看到的都是好人,是因为你的阿父足够有人缘,他的兄弟足够有威慑力,你没见过村里孤儿寡母的惨,人心险恶,他不能出事,说什么爱不爱的,阿母不知道,但我需要他。” 她冷静得不像一个整日操持家务的农妇,倒像是一个深谙人心世道的谋士。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很远的地方:“这世道,眼看着就要乱了,老老实实待着,未必就能平安。他走了这条路,是险路,但或许也是一条生路。跟着他这样的人,注定是提心吊胆的。但阿娘选的,从来就不是安安稳稳的种地郎。既然选了,就得认。怨天尤人没用,不如想想怎么把眼前的难关熬过去,怎么帮他,也帮我们自己,活下去,活得更好。” 始皇老了,秦的法令已经威慑不到地方,六国开始蠢蠢欲动,不光是吕雉,而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六国王侯已经光明正大的造兵器了,秦皇在镇压,但百姓恨秦入骨,皆生反骨,所有人都在压抑着,在等着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就会群相呼应,成燎原之势。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惊人的韧性:“阿母更多的是想着,怎么把你和盈护好,怎么把这个家撑住,等你阿父,等我们一家,能有团圆安稳的那一天。”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告白,而是一个乱世中的女子,在权衡利弊,认清现实后,做出的最清醒也最坚韧的选择。她看到了风险,也看到了风险中可能蕴藏的机遇。 她现在还不懂什么帝王霸业,但她懂自己的丈夫绝非池中之物,更懂得如何在一个男人追逐野望的身后,牢牢守住他的根基。 在这世道,无论她嫁给谁,都是要受苦难的,刘季这人看着不着调,却从没有让她受过什么憋屈的苦,哪怕他逃亡了,家里也没有外人敢来闹事。 比她过得差的,还没有希望的,比比皆是。好歹刘季长得好,女儿漂亮聪明,儿子也可爱懂事,她没什么好怨的。 “阿母,”刘元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吕雉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衣襟里,闷闷地说,“我们一起等阿父回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会有风起时的。” 吕雉回抱住女儿,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说话。 第13章 秦时明月(十三) 亏她还期待了一下…… 刘太公虽整日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担心着逃亡在外的三儿子,但骨子里还是个实在厚道的庄稼人。 他听说吕太公病了,吕雉要带孩子们回娘家探望,枯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默默走到屋角,揭开一个旧陶缸的盖子,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 他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些积攒的一些散碎银子。他掂量了一下,取出其中不小的一部分,又仔细包好,走过来塞到吕雉手里。 “老三媳妇啊,”刘太公的声音有些沙哑,“亲家翁身体不好,回去看看是应当的,但不能空着手去,没得让人看了笑话,也说我们刘家不懂礼数。这些你拿着,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路上看着给亲家翁买些用得上的东西。” 吕雉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囊,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她知道,这几乎是公爹眼下能拿出的所有了。 家里这么多口人,近来全靠豆腐的收入和之前的些许积蓄支撑,官差来时又打点出去不少,这些钱,不知是老人省吃俭用了多久才存下的。 “阿爹,”吕雉想推辞,吕家富裕,不缺这点,“家里也不宽裕,我们……” “拿着!”刘太公语气坚决,不容推拒,“再难,也不能短了这份礼数。你为这个家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老三不在,委屈你了,去了亲家那里,代我和你阿娘问个好,让他们保重身体。” 刘媼在一旁也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两块之前藏起来的、还算细软的布帛,走过来一并塞给吕雉:“是啊,老三媳妇,拿着。这布给亲家翁或是你兄弟们做件衣裳也好。空手上门,不像话。家里你不用操心,还有我们呢。” 吕雉看着公婆塞过来的钱和布,眼眶微微发热,这不仅仅是钱和物,更是两位老人对她这个儿媳的认可、心疼,以及在艰难时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支持。 他们无法改变刘季逃亡带来的困境,但在这种大事上,他们坚守着为人的本分和亲家的情谊。 第14章 她不再推辞,将钱和布仔细收好,郑重地点点头:“欸,谢谢阿爹,谢谢阿娘,我知道了。” 刘元仰着小脸,将祖父和祖母的举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走上前,小手拉住刘太公粗糙的大手,软软地说:“阿爷真好!等元以后赚大钱了,给阿爷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又转身抱住刘媼的腿:“阿嬷也好!元和阿母会早点回来的!” 孩子天真贴心的话语冲淡了愁绪和生活的沉重。刘太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摸了摸刘元的头:“好,好,阿爷等着元赚大钱。” 刘媼也弯腰抱了抱小孙女,叮嘱道:“路上要听阿娘的话,照看好弟弟。” “嗯!” 吕雉带着一双儿女,提着刘太公和刘媼凑出的礼物,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沛县郊外的吕家宅院。比起刘家的农院,吕家显然要气派许多,高墙深院,看得出昔日的富庶。只是门庭似乎也冷清了些,少了往日的车马喧嚣。 通报之后,出来迎接的是吕雉的长兄吕泽。他见到妹妹和外甥女、外甥,脸上先是惊喜,随即又沉了下来,尤其是看到吕雉略显憔悴的面容和简朴的衣着,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 “雉妹,怎么这般憔悴?”他有些心疼,当初这不嫁那不嫁,偏嫁了个亭长,“父亲在屋里躺着,精神头不大好。” 进了堂屋,吕雉的次兄吕释之也在,见到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两位嫂子正坐在一旁做针线,见吕雉进来,抬了抬眼,嘴角撇了撇,连身子都没动一下,继续低声说着什么,她们很是生气,因为刘季那厮,他们本就是外乡人,现在一家在沛县都待不下去了。 还得打点关系回乡。 “哟,三姑娘回来了?可是稀客。”吕泽的妻子王氏不阴不阳地开口,“听说你们家那位惹了好大的事?这一出事,也真难为你还想着回娘家。” 吕释之的妻子周氏也跟着帮腔:“就是,自家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呢,倒有闲心跑回来。空手来的?啧,也是,刘家现在怕是也掏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吕雉听着这刺耳的话,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平静,她不是来吵架的。她将带来的布帛和用部分银钱在路上买的几包滋补药材放在桌上,“听说父身体不适,心里记挂,回来看看。” 周氏瞥了一眼那布料和药材,嗤笑一声:“哎呦,还真是难为刘太公了,家里都那样了,还能挤出这点东西来。不过我们吕家倒也不缺这些。” “嫂子!”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只见一个少女从里间快步走出来,正是吕雉的小妹吕媭。她径直走到吕雉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不满地瞪了两个嫂子一眼,“阿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说的这是什么话!阿姐也是吕家人!” 吕媭转头看着吕雉,眼里满是心疼:“阿姐,你瘦了,快进去看看爹吧,他时常念叨你。” 吕雉来也不是吵架的,她强忍了下去,点点头:“好。” 她带着孩子进了内室。吕太公病恹恹地靠在榻上,确实清减了许多,见到吕雉,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娥姁,回来了?” “爹,您躺着别动。”吕雉赶紧上前扶住他,在榻边坐下,“您感觉怎么样?请郎中看了吗?药可按时吃了?” 吕太公摆摆手,喘了口气:“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心里憋闷。”他看着吕雉,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刘元和刘盈,叹了口气,“苦了你了,刘季那个混账东西!当初看他相貌不凡,口齿伶俐,以为是个有出息的,才将你许配给他。谁知他如此不着调!如今惹下这滔天大祸,自己一跑了之,留下你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辱!是我,是我看走了眼,害了你啊!” 老人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连连咳嗽。 吕泽和吕释之也跟着进来了。吕泽沉声道:“爹,您别动气。三妹,不是我们说你,刘季他干的这叫什么事?落草为寇?这是要把全家都拖累死!我们吕家如今在沛县,也因着这门亲戚,没少受人指指点点!爹身体不好。我们过几日就回老家休养,你好自为之。” 吕释之也很埋怨:“当初就劝父亲多考量,那刘季就是个泗水亭长,油嘴滑舌,不务正业,偏你不听,如今可好!” 两位嫂子也挤在门口,阴阳怪气地小声附和:“就是,害人精……” 吕媭气得脸通红:“大哥二哥!你们少说两句!现在是埋怨的时候吗?阿姐心里不比你们苦?” 吕雉默默听着父兄的抱怨和嫂子的挤兑,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又沉又痛。她可以忍受王氏的刁难,却难以承受娘家这般直白的嫌弃和怨怼,这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更添了几分孤凉。 她深吸一口气,替父亲抚着胸口顺气,声音低沉却清晰:“爹,大哥,二哥,事已至此,埋怨无用。刘季行事确有不当,但他是为了保全性命,并非有意拖累家人。如今他在外生死未卜,我在刘家,自会尽力护着两个孩子,支撑门户,不会回来拖累娘家。今日回来,只是探望父亲病情,见父亲无大碍,女儿便放心了。” 她站起身,拉过刘元和刘盈:“元,盈,给外祖父磕个头,我们该回去了。” 毕竟在吕家,刘元很气,但不好说话,她都不认识。而且她爹实在是大器晚成了,刚与吕雉成亲的时候,还能说一句,莫欺中年穷。 现在总不能说,莫欺老年穷吧? 她乖巧地拉着弟弟跪下,给吕太公磕了个头。 吕太公看着女儿强撑的坚强和两个年幼的外孙,心里一软,又是一酸,别过头去,挥了挥手,声音哽咽:“走吧,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吕泽和吕释之见状,张了张嘴,终究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只有吕媭急得拉住吕雉:“阿姐,来都来了,吃个饭住一晚再走吧!我让人去收拾房间!” 吕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不了,家里还有事。小妹,照顾好爹。”她谢绝了吕媭的挽留,也无视了嫂子们如释重负的表情,带着孩子,挺直脊背,走出了吕家大门。 来时还带着公婆心意的微暖,归时只剩满心寒凉。娘家,如今也并非她的避风港了。所有的风雨,终究只能她独自面对。 刘元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仰头看着母亲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眼圈,心里把那两个舅母和说话难听的舅舅也记上了一笔。 失势嫌弃,得势时又要巴上来,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心里堵得难受,以前她爹在沛县能庇护他们时,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她又不能说什么,免得人家又说什么更难听的话,让阿母更伤心难堪。 吕媭追出来,塞给刘元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点心和私房钱,然后看向吕雉:“姐,别理他们!有事记得捎信给我!” 吕雉看着小妹,终于忍不住湿了眼眶,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孩子往回走。 日头有些晒,吕雉带着两个孩子,心情低落地走在回中阳里的路上。刘元抿着小嘴,一手紧紧牵着母亲,一手还攥着小姨给的那个小包袱,心里还在为舅舅舅母们的态度生气。 她可委屈了,亏她早上来的时候还期待了一下,呸! 到了下傍晚,路过泗水亭附近时,远远看见一家酒馆幌子。 正是曹氏经营的那家酒馆。 第14章 秦时明月(十四) 曹氏不在意吕雉的冷…… 曹氏此刻正站在门口张罗客人,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低头赶路的吕雉母子三人。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诶呦!这不是吕夫人吗?”曹氏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股子熟稔劲儿,不由分说就拉住了吕雉的胳膊,“这可真是巧了!大中午的,带着孩子这是打哪儿回来啊?瞧这日头毒的,快,快进来歇歇脚,喝碗水,吃口便饭再走!” 吕雉猝不及防被她拉住,下意识地想挣脱,但曹氏手劲不小,又满脸热情,她如今不想跟这人闹,只道:“不麻烦了,我们这就家去了。” “哎呀!麻烦什么!几步路的事儿!”曹氏根本不松手,眼睛飞快地扫过吕雉略显疲惫的脸和两个孩子,“你看元和盈,小脸都晒红了!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刚好有新酿的甜酒,给孩子甜甜嘴儿也好啊!” 说着,半拉半拽地把吕雉母子让进了酒馆里,找了个靠里相对清净的位子坐下,又扬声招呼伙计:“快,上壶好茶,再切盘酱肉,蒸碗蛋羹来!” 她是个直爽泼辣又长得漂亮的寡妇,比吕雉大一些,与刘季生了长子刘肥,大家心知肚明,但从来没有闹到家里去过。 吕雉被她这不容拒绝的架势按在了凳子上,心下无奈,却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曹氏与刘季的那段旧情,在她嫁入刘家前就已了断,曹氏独自抚养着刘肥,经营着酒馆,从未上门寻过麻烦。 只是此刻,这过分的热络和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关切,让吕雉觉得有些疲惫。她刚在娘家受了一肚子委屈,实在没心思应付刘季旧情人的旁敲侧击。 第15章 曹氏不在意吕雉的冷淡,她亲自给吕雉斟了茶,又给刘元和刘盈倒了温水,目光在吕雉脸上逡巡,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焦虑:“吕夫人,我听说刘季他出事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他跑了?他现在人在哪儿?安全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刘元都噎了,但她看吕雉没生气,也没说话。 吕雉觉得现在也是饭点,他们还没吃东西,在这吃过坐一会也好,免得回去早了难堪。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垂着眼睫,声音平缓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劳曹夫人挂心。外间传言多半夸大其词,具体情形,我一内宅妇人,并不清楚。至于他现在何处,” 她抬起眼,看向曹氏,目光清凌凌的,“官府尚且不知,我又从何得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更掐断了曹氏打探消息的念头。 曹氏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强笑道:“是,是我想岔了。刘季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定能逢凶化吉的。” 她这话像是在安慰吕雉,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时,伙计端来了酱肉和蛋羹。香气扑鼻,刘盈的小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黄澄澄的蛋羹。 曹氏立刻热情地招呼两个孩子:“元,盈,快吃,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吕雉却先一步将蛋羹碗挪到自己面前,淡淡道:“我自己来,元也吃些东西。” 刘元自己拿着筷子,小口吃着酱肉,一双大眼睛却警惕地看着曹氏。她娘不是什么柔弱女人,明显是霸王花,是不需要她出头的,她只要安心当宝宝就好。 曹氏看着吕雉照顾孩子的侧影,那沉静从容的气度,大家小姐就是不一样,与自己截然不同,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她讪讪地收回手,找了话题:“吕夫人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别的帮不上,若是手头一时不便,我这酒馆虽小,总能周转一二。” 吕雉喂完蛋羹,拿出帕子给刘盈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曹氏,语气依旧平淡:“多谢曹夫人好意。刘家虽不比往日,但温饱尚足,不叨扰了。” 她吃完了饭菜就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几枚钱,放在桌上:“茶饭钱。” 曹氏一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一把将钱推回去:“吕雉!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曹氏吗?不过是一顿便饭……” “不是瞧不起,”吕雉打断她,声音不高,“是道理。我们非亲非故,无功不受禄。曹夫人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饭钱,必须付。” 她将钱再次推过去,这次用了点力。 曹氏看着那几枚铜钱,又看看吕雉的脸,眼前这个女人,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硬气,还不好说话。 一股说不清是恼羞还是失落的情緒涌上心头,曹氏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既然吕夫人坚持,那,那我就收下了。” 吕雉微微颔首:“告辞。” 她一手牵起一个孩子,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曹氏站在门口,看着那母子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捏着那几枚钱,心里空落落的,半晌,才悻悻地嘟囔了一句:“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刘元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曹氏,她还没见过刘肥呢,但她还是知道,这曹氏不是个坏人,后来还救过她阿母,不然刘肥以后不会那般有造化。 看吕后对她爹的其他子女就知道了,她对刘肥还是不错的,封地都给他最好的。 刘元握紧了阿娘的手,这回有她在,肯定不让阿娘以后那么苦。 她会快快长大的。 “阿母……” 吕雉看她,“元怎么了?” 刘元抬头,“以后阿父要是敢欺负你,我肯定向着阿母。” 奈何她爹是个渣爹。 吕雉笑了笑,“人小鬼大,别乱想,阿母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刘元那句稚气却坚定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吕雉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她低头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那眼底的维护之意不似作伪,心中那股从吕家带出的寒凉和与曹氏周旋后的疲惫,被驱散了不少。 她蹲下身,理了理刘元被风吹乱的鬓发,“阿母知道。阿母也不会让人欺负了元和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走吧,回家。” 家这个字,此刻听起来,竟比那富丽的吕宅,更让人觉得踏实几分。 回到刘家院子时,日头已经西沉。灶房里飘出熟悉的豆香味,显然是吕雉离家前安排好了活计,卢绾或者夏侯婴已经帮忙将豆腐做好了。 王氏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们母子三人回来,尤其是看到吕雉脸上并无什么异样,刘元和刘盈也都好好的,她撇了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找茬,只是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还知道回来啊,以为要赖在娘家享福了呢。” 吕雉只当没听见,径直带着孩子回了自己屋。刘太公和刘媼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见她们平安回来,似乎都松了口气。刘媼还特意问了一句:“亲家翁身子好些了?” “劳阿娘挂心,我爹只是老毛病,将养着便好。”吕雉简单答了一句,并未多提在娘家的具体情形。 刘元却迈着小短腿跑到刘太公和刘媼面前,从怀里掏出吕媭给的那个小包袱,打开,里面除了点心,还有吕媭偷偷塞给她的钱。 “阿爷,阿嬷,吃甜甜!”她先把点心捧到两位老人面前,然后又举起那银钱,小声道:“小姨给的,阿娘不知道,元给阿爷阿嬷收着买肉吃!” 刘太公和刘媼看着孙女献宝似的举动,又看看那明显是吕媭私下贴补的钱,心里哪能不明白吕家那边大概是什么光景。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刘太公叹了口气,摸摸刘元的头:“元乖,自己留着买零嘴儿吧。” 劉媼则把点心推回去:“元和盈吃,阿嬷牙口不好了。” 她看着吕雉紧闭的房门,又叹了口气,“等你爹回来,就好了。” 这话说得苍白,但此刻,似乎也只能如此期盼。 夜里,吕雉将两个孩子安顿睡下,刘盈很快就睡着了,刘元却睁着大眼睛,看着母亲在灯下清点今日的支出和剩余的钱。那专注的侧影,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阿母,”刘元小声说,“以后元赚很多很多钱,给阿母买大房子,买好多新衣裳,不让任何人说阿娘不好。” 吕雉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她转过头,看着女儿在暗夜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她吹熄了灯,上床将女儿柔软的小身子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好,”黑暗中,她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无比的坚定,“阿母等着元元赚大钱。现在,快睡吧。” 窗外月色如水,寂静的夜里,只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所有的风雨似乎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这一刻,小小的屋子里,只有母女间相依为命的暖意悄然流淌。 吕雉闭上眼,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为了这两个孩子,再难,她也得撑下去。而且,要撑得漂亮。 第15章 秦时明月(十五) 一个少年出现在刘家…… 秋意渐浓,田里的粟米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对农人而言,这本该是一年中最充满希望和喜悦的时节,但今年的沛县,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惶然和沉重。 秦吏催逼赋税的呼喝声似乎比往年更急更厉,加上之前徭役带来的阴影,许多人家脸上不见喜色,只有愁容。 刘家也有几亩田,往年多是刘季带着几个朋友或雇短工料理。如今刘季逃亡,吕雉还要带着家人做豆腐营生,眼看秋收在即,确实力有不逮。 这日,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黔首怯生生地敲响了刘家的院门。为首的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嗫嚅着对开门的吕雉道:“刘,刘家嫂子,眼看要收粟了,俺们几家劳力还凑合,就是想问问,您家需不需要人手?管顿饭就成,不要工钱……” 他们说得小心翼翼,眼里满是恳求又带着羞愧。以往刘季在的时候,有什么活计,也会想着他们,他们认大哥,虽然季哥都逃亡了,但他们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实在是被逼得没了活路,秋税收得狠,自家那点粮食交了税恐怕连冬都熬不过,若能给富户帮工换口吃的,或者哪怕只是省下自家几顿饭,也是好的。 吕雉看着眼前这几张被生活折磨得近乎麻木的脸,他们瘦得颧骨高耸,身上的麻布衣服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开善堂的,刘家如今也艰难。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正要找人收粟,既然各位乡亲肯来帮忙,那就劳烦了。饭食自然会备,工钱,与往年一样,不能让诸位白出力。” 第16章 那几人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了片刻,随即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感激,那老汉更是激动得就要跪下:“谢谢!谢谢刘家嫂子!今年太难,您真是好人啊!” 吕雉侧身避开:“不必如此,明日一早,便过来吧。” 刘元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穿越过来这段时间,接触最多的是萧何、曹参、夏侯婴、卢绾这些人。 萧何是县吏,曹参是狱掾,夏侯婴是车夫头目,卢绾与刘邦交好,家境也都还算过得去。 就连最不着调的她爹,也是个亭长,家里有田产,还能呼朋引伴。 她所接触的,已经是这个时代相对富裕和体面的阶层了。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个时代最底层,最穷苦的黔首是什么模样。 那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凄惨。 骨瘦如柴,眼神浑浊麻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期的饥饿和劳作让他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太多。 那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恳求姿态,深深地刺痛了刘元的眼睛。 不对,穷苦的黔首下面还有更惨的奴隶,那才是悲惨世界。 黔首好歹是平民。 她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平静地应下他们的请求,看着那些人千恩万谢,几乎是踉跄着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这才是秦末乱世下,绝大多数人真实的生活。 第二天,那几个黔首早早便来了,还多带了两个半大的孩子,都是瘦骨嶙峋的模样。他们干活极其卖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都倾注在力气里。 吕雉说话算话,不仅准备了足够稠的粥和饼子,还切了些咸菜,甚至午间还让刘元送了一盆豆腐渣过去给他们加餐。 看着那些人捧着碗,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对于刘元来说堪称粗糙的食物,脸上却露出无比满足的神情,刘元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她蹲在田埂边,托着腮看着那些忙碌而卑微的身影。 她以前从史书上读到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只是冰冷的四个字。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背后,是怎样血淋淋的现实。 她想起自己之前还想着做什么新奇的吃食,想着怎么让日子过得更舒服一点,甚至有点嫌弃家里的饭菜单调。 对比眼前这些人,她那点念头显得多么可笑和不谙世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家庭,即便面临着父亲逃亡,族人刁难的困境,相较于外面绝大多数人,竟然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晚上,她依偎在吕雉身边,小声问:“阿母,他们……一直这么苦吗?” 吕雉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世道艰难,赋税重,徭役多,能活着,能吃上一顿饱饭,对很多人来说,已是奢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元,当知民生之多艰,他们要是不惨,你阿父怎么会看到有饱腹的,就与他们说,今年你的豆芽帮了他们很多。” 刘元抬头看母亲,深深点了点头,她知道的,刘季在邙山躲了十一个月,便随着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轰轰烈烈的反起来了。 大秦亡得不冤。 这日午后,一个少年出现在刘家院门口。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手脚麻利,眉眼清秀,正是同乡的审食其。 他自家地里的活计刚忙完,就惦记着要来季哥家帮忙。刘季虽然不着调,但在乡里同龄的,尤其是年纪小些的少年郎心中,却颇有几分魅力。 他仗义疏财,能说会道,结交广泛,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劲儿,对半大小子来说很有吸引力。 审食其便是刘季的众多迷弟之一,只是他年纪小,家境也寻常,还挤不进卢绾、樊哙那个核心圈子,平时最多远远跟着跑跑腿,能被刘季拍下肩膀叫一声“食其小子”,就能高兴半天。 他探头进来,本以为会看到吕雉带着人在院里忙碌地收拾秋粮,却见院子一角堆着新收的粟米,几个面生的、衣衫褴褛的黔首正蹲在那里吃着简单的饭食,显然是刚干完活。而吕雉正在灶房门口清洗炊具。 审食其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进来:“嫂,嫂子。” 吕雉闻声抬头,见是他,点了点头:“是食其啊,你家活都忙完了?” “欸,忙完了。”审食其忙应道,眼睛瞟了瞟那些雇工,又看看院里似乎没什么急需大力气的活计了,脸上露出些失落和无所适从。 他本是憋着劲想来给季哥家出大力的,没想到来晚了,重活都让人干完了。 他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吕雉看他那模样,心下明了,便道:“来得正好,缸里没水了,我这儿腾不开手,你去溪边挑两担水回来吧。” 这其实不算什么重活,平时刘元都能帮忙提小半桶。 但审食其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任,响亮地应了一声:“欸!嫂子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抓起墙边的扁担和水桶,几乎是跑着出了门。 等他吭哧吭哧地把水缸挑满,额上冒了细汗,却显得格外精神。 他又四下看看,见院角有些散乱的柴火,不用人说,就主动过去拿起柴刀,乒乒乓乓地劈起柴来,动作又快又利落。 刘元从屋里出来,正好看到审食其挥汗如雨地劈柴,那认真的劲儿。 她不认得人,便问,“你是谁呀?” 审食其正劈得起劲,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站在不远处,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他认得这是季哥的女儿刘元,以前远远见过几面,但没怎么说过话。被这么个小人儿直愣愣地问“你是谁”,审食其脸上顿时有点发热,忙放下柴刀,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直了身子,挠了挠后脑勺。 “我、我叫审食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免得吓到小孩,“和你阿父,和刘季大哥是相识的。我来帮,帮嫂子干点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恭敬,既是对刘元的,更是对季哥的。 刘元歪着头,打量着他。 这个少年看起来才十几岁,眉眼清秀,干活很卖力,脸上还带着点腼腆。 审食其?这名有点耳熟,听着她爹就有点绿啊。 “哦,”刘元点了点头,学着大人的口气,“原来是审家阿兄。辛苦你了。” 她这样子配上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显得有点滑稽。审食其忍不住笑了笑,觉得季哥这女儿还挺有意思。 “不辛苦,不辛苦!”他连忙摆手,“应该的。季哥不在家,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自然该多帮着点。” 这时,吕雉从灶房出来,看到两人在说话,便对刘元道:“元,这是你审家阿兄,来帮我们家忙的。”又对审食其说,“食其,别忙活了,歇会儿,喝口水。” 审食其却像是又得了指令,看到刘元脚边有个木桶,里面放着几件待洗的衣服,立刻道:“嫂子,我不累!我看还有衣服没洗,我去溪边把衣服洗了吧!” 说着,不等吕雉回答,拎起那小木桶又要往外跑。 刘元看着他那股积极劲儿,忍不住眨了眨眼。这人,干活这么主动的吗?好像生怕闲下来一秒似的。 吕雉也有些无奈,喊住他:“食其,别忙活了。” 审食其却坚持:“没事嫂子,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刘元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吕雉的衣角,小声道:“阿娘,这个审家阿兄,干活好拼命哦。” 吕雉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嗯了一声:“是个实心眼的。你爹以前顺手帮过他家一点小忙,他一直记着。” 第16章 秦失其鹿(一) 好大一条白蛇 没多久,审食其就端着洗干净的衣服回来了,不仅洗得干干净净,还把晾衣绳擦干净,将衣服一件件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直到日头西斜,实在找不到活儿干了,审食其才在吕雉的坚持下,接过两个豆饼,揣在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再三保证“明天还来”、“有事一定叫他”,这才离开了刘家院子。 刘元看着这个来得突然、干活拼命、走得又依依不舍的少年郎,心里暗暗嘀咕,想不到,她爹那个不着调的,居然还有这么忠心耿耿的小迷弟? 她都没听她爹吹牛的时候说过这人,只听他说身边的好兄弟,樊哙,夏侯婴啥的,她深深觉得,这小子就是单方面的一头热。 真是中二少年。 此后审食其每天都来,进她家门比进自己家门还熟悉。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想起未来他一个君侯,却成了阿母的宫内宠臣,非常光明正大给她阿父带绿帽子。 第17章 被刘盈下狱,结果吕后把刘盈的男宠下狱,然后才换他出来。 捋到这里,她有点——有点兴奋。 这不能怪她,吃瓜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奸情。 反正被绿的又不是她,她阿父未来有八个妃子呢,她阿母才一个。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一天天过去。 刘元愈发乖巧,除了跟着小叔刘交认字,便是帮着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照顾弟弟,绝口不提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想法。 她深知,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前,她们这个缺少壮年男丁的小家庭,如同狂风中的苇草,任何一点额外的风波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吕雉也更加沉默和忙碌,豆腐生意依旧做着,但愈发低调,赚来的钱除了维持必要开销和悄悄贴补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乡邻,其余都仔细藏好。 她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安正在加剧,沛县街道上往来的秦吏面色似乎比以前更加冷硬,催逼赋税的声音也愈发急躁。 然后,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一道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伴随着驿马急促的马蹄声和差役嘶哑的呼喊,猛地砸破了沛县,乃至整个帝国的宁静—— “皇帝陛下——驾崩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悲怆和无法掩饰的惶惑,反复回荡在沛县的街巷上空。 最初的死寂过后,沛县并没有陷入真正的悲痛,反而像一锅被投入热油的冰水,猛地炸裂开来,各种情绪在压抑中疯狂涌动、沸腾! 田间地头,原本麻木劳作的农人们直起腰,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被死死压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兴奋,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农具,攥得死紧。 市集之上,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喧嚣的窃窃私语。小贩们忘了叫卖,顾客们忘了还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低促而热烈: “真的……死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但压抑的议论声中,那种蠢蠢欲动的躁动几乎要破土而出。 与书本上始皇的丰功伟绩不一样,这是大秦百姓的血泪,那丰功伟绩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却疯狂榨着他们的血肉。 功在千秋,罪在当代。 此时就是秦末时。 尤其是沛县还是楚地,他们是楚人,从未把自己当秦人,憋屈着过了十几年,他们早就快疯了。 刘太公和刘媼相互搀扶着出来,他们年老,与年轻人不一样,他们脸上满是惊惶,刘太公喃喃道:“天变了,真的要变了……” 整个沛县,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被秦法的严酷强行压制着平静,底下却是楚地故民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愤,无休无止的徭役,修完长城修秦陵,修完秦陵修宫殿。 还有被沉重赋役榨干的痛苦,以及对故国依稀记忆所化的、滚烫的、即将冲破一切束缚的熔岩! 那报丧的呼喊声像是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所有沉积的情绪。 刘元紧紧抓着吕雉的衣角,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僵硬和微微颤抖,也能感觉到这死寂的院落之外,四面八方涌来的,那种几乎要实质化的躁动和兴奋。 她的小手心里全是汗,历史的巨轮不仅发出了轰鸣,更是点燃了遍地干柴!她知道,接下来的,将是比史书记载更加疯狂,血腥和失控的乱世。 广袤的土地上,秦末三千多万人口,打到了汉初,只剩一千六百多万。 吕雉深深吸了一口气,极用力地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的目光扫过院内惊惶失措的家人,她非常冷静,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把嘴闭紧!谁也不许出去瞎议论!刘交,看好门户!阿爹阿娘,回屋去!” 吕雉自带着临危不乱的气度,在慌乱中当了主心骨的模样,瞬间镇住了场子。 她再次望向院外,那灰蒙蒙的天空下,似乎已有无形的暗流在汹涌碰撞。 半年光阴,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艰难流逝。 始皇驾崩后的秦廷,并未如一些人所期盼的那样有所缓和,反而在秦二世胡亥与赵高的倒行逆施下,变得更为暴虐黑暗。 苛政如虎,律法如刀,征发无度,诛戮不休,仿佛要在末日来临前,将天下的最后一滴油膏都榨取干净。 沛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官差的马蹄声都让人心惊肉跳,每一次催税的呼喝都带着更浓的血腥味。 刘家的大门终日紧闭,如同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吕雉的脸上再难见到笑意,她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紧绷着,警惕着任何可能袭来的危险。 就连懵懂的刘盈,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不同寻常的气氛,变得比往常更安静了些。 然后,在一个秋风吹落枯叶的日子,一道比半年前始皇死讯更加石破天惊、也更加令人热血沸腾的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沛县的每一个角落—— 大泽乡!戍卒反了! 领头的是两个叫陈胜、吴广的戍卒!他们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已经攻占数城,陈胜自立为王,号“张楚”! 消息不是通过官府的渠道,而是通过那些走村串户的货郎、心急如焚的驿卒、以及各种隐秘的渠道口耳相传,其速度之快,势头之猛,远超想象! 每一个听到这消息的人,眼睛都在发亮,呼吸都在加剧,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卢绾晚上进来时,激动得语无伦次:“嫂子!反了!反了!陈胜吴广!他们成了!现在各地都在响应!咱们沛县,沛县这边也快压不住了!” 刘交穿着单衣跑出来,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造反?这、这是灭族的大祸啊!他们……” “灭族?秦廷现在还能顾得上谁?!” 卢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到处都是造反的人!听说郡守都快压不住了!嫂子,季哥,季哥他肯定也知道了!他会不会……” 吕雉猛地抬手,止住了卢绾后面的话。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锐利的光,如同暗夜里的母豹。 “闭嘴!”她的声音低哑却极具威慑力,“这话烂在肚子里!” 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死寂的夜空。 刘元一直是盛世下的孩子,她没有经历过乱世,她很无措,沛县仿佛一座沉睡的火山,但她知道,地下的熔岩已经沸腾,随时可能喷发而出。 街角巷尾,那些压抑的议论已经变成了兴奋的低吼,甚至隐约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砸碎东西的声音。 “卢绾,”吕雉转身看着他,“别说了,你回家去。” “刘交!”她看向吓到的小叔子,“看好家,看好盈!元,跟我来!” 刘元立刻跳下床,紧紧跟上母亲。她的心脏也在狂跳,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历史洪流的战栗感。 陈胜吴广起义!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吕雉带着刘元快步走进存放粮食的地窖,这里也是家里最隐蔽的地方。 她挪开几个麻袋,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后,里面是一个地道,藏着这些时日她悄悄积攒下来的钱帛和几件值钱的首饰。 “元,”吕雉的声音在地窖里显得异常清晰冷静,“记住这个地方。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乱兵冲进来,想办法带着弟弟躲到这里面来,这些东西,或许能换你们一条活路。” 刘元看着母亲在微弱油灯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了。 但其实根本不用怕,因为第一个打来沛县的乱兵头子,就是她爹,刘季。 她才不信她爹没得到消息,这个时候,肯定斩蛇起义了! 与刘元的想法重叠的,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芒砀山泽深处景象。 夜色如墨,浓雾弥漫,将山峦林木笼罩在一片神秘莫测之中。 刘邦和他那几十个跟他一样倒霉,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弟兄,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崎岖的山道上摸索。 日子过得像这山里的天气,又潮又冷,看不到头。 肚子里那点掺了野菜的粥饭早就消化殆尽,只剩下对前路的迷茫和腹中雷鸣般的抗议。 “娘的,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个弟兄低声抱怨,差点被树根绊个狗吃屎。 “有路还能轮得到咱们躲?早让秦吏修上直道派大军来剿了!”另一个没好气地回嘴,声音里满是疲惫。 刘季走在前面,抿着嘴里叼着的一根草茎,没说话。 他心里也憋闷得慌。 想当年在沛县,虽说只是个亭长,但兄弟们都捧着,喝点小酒,吹吹牛皮,何曾想过会落到这步田地? 像个野人似的在山里钻。 第18章 陈胜吴广造反的消息他们也隐约听说了,像一点火星掉进干草堆,烧得人心痒痒,却又不知该怎么下手。 正胡思乱想间,前面探路的那个瘦小汉子连滚带爬地窜回来,脸白得跟见了鬼似的,牙齿咯咯作响,手指着前方雾气缭绕的拐弯处,话都说不利索:“蛇,蛇!好大,好大一条白蛇!盘在路当中!过,过不去了!” 第17章 秦失其鹿(二) 迎我大哥进城——…… 众人哗啦一下全停住了脚步,伸着脖子往前看,可雾气太重,只隐约看到一段粗长的,惨白的影子横亘路上,微微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额滴亲娘诶……这得多大个儿?” “怕是成精了吧?” “绕道,快绕道!惹不起躲得起!”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众人纷纷后退,恨不得立刻离那鬼东西远点。 刘季也吓了一跳,心里也发毛,但看着身后这群吓得快尿裤子的弟兄,再想想自己这窝囊的逃亡生涯,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这年头,一条蛇也来挡他道! 真是虎落平阳被蛇欺! 他呸地吐掉草茎,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叉着腰,对着那雾中的蛇影,带着点无赖气的嗓门笑道: “瞅你们那点出息!一条长虫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手上有一把宝剑,名曰赤霄,是年轻时当游侠时,一个老头赠他的。 他握着赤霄剑骂道, “老子是干啥的?别说一条蛇,就是它祖宗来了,今天也得给老子挪窝!壮士行路,挡路的,管它是蛇是龙,统统一剑劈了!”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配上他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混不吝表情,倒是把众人镇住了一瞬。 但看着那雾中若隐若现的庞大蛇身,还是没人敢上前。 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他,不是,那蛇又没攻过来,大不了他们绕路嘛,看大哥急的,都跟蛇过不去了。 刘季心里其实也打鼓,但话已出口,牛皮吹破了还不如被蛇咬死。 他把心一横,长期压抑的憋屈混成一股莽劲,“都给老子瞧好了!” 说罢,他拔出剑,还真就朝着那白影冲了过去!雾气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后面的人只听得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紧接着是重物翻滚、草木折断的噼啪乱响,以及刘季夹杂着怒骂。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在一起,瑟瑟发抖,觉得大哥疯了。 终于,动静平息了。 雾气微散,只见刘邦拄着剑,喘着粗气从里面走出来,衣袍被扯破了几处,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抹了把脸,甩掉剑上的血珠,非常装逼地朝后挥挥手:“解决了!屁大点事,看把你们吓的!路通了,走!” 众人将信将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果然看到一条大白蛇被斩成两段,鲜血染红了周围的草丛和石头,死状颇惨。 “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再看刘邦,眼神全变了。恐惧渐渐被一种火热的崇拜取代。 这刘季,莫非真有什么神异之处? 第二天,故事就开始变味了。 有人说看见刘邦斩蛇时浑身冒红光。 更玄乎的是,不知从哪儿传出的说法,有个老太婆夜里在那哭,说儿子是白帝子,被赤帝子杀了,这是天命啊! 刘邦听着这些越传越神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偶尔还故作高深地叹口气,“唉,都是逼不得已啊……” 那神态,仿佛真承受了多么了不起的天命。 斩白蛇这事儿,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刘邦这群人早已积满干柴的心里。 再加上陈胜起义风起云涌的消息不断传来,一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野望,不可抑制地燃烧起来。 不久后,刘邦站在一处山岗上,看着底下聚拢过来的,眼神热切的百十来号人。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儿,喊道: “兄弟们!老秦不把我们当人看!陈胜王已经替咱们开了头了!咱爷们儿还能继续在这山沟里当野人吗?” “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八度:“对!我们也得干他娘的一场!这芒砀山,就是我们起家的地方!等攒够了劲,就打回沛县去!” “好!!” “跟着刘大哥!!” “反了他娘的!” 欢呼声震动了山林。 沛县城墙在黑压压的云层下显得格外森严。 城头之上,沛县县令扶着垛口,脸色铁青地看着城外那支衣衫褴褛,却士气高昂的队伍。 为首的,正是那个他曾颇为赏识,后又下令通缉的泗水亭长刘季! 此刻,那刘季骑着一匹瘦马,挎着那把据说斩了白蛇的赤霄剑,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隔着老远都让人觉得牙痒痒! “刘季!你这无赖之徒!朝廷待你不薄,授你亭长之职,你不知感恩,反而释放刑徒,叛逃为寇!如今竟敢纠结匪类,犯我县城!你可知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县令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发颤,努力想维持住朝廷命官的威严。 城下的刘邦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扬起头,用那口熟悉的沛县乡音,懒洋洋地拉长了调子回道: “县令啊——您这话可就说得不地道了!啥叫朝廷待我不薄?是让我押送乡亲去服那累死人的徭役叫不薄?还是动不动就罚钱打板子叫不薄?至于诛九族?”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刘季的脑袋就搁这儿呢,有本事您下来拿啊?至于城里我的老爹婆姨孩子,县令,您要真动了他们,您猜猜,萧功曹、曹狱掾,还有这沛县城里多少心里憋着火的老少爷们,答不答应?” 这话戳中了县令的痛处。他何尝不知城内人心浮动?萧何、曹参等人态度暧昧,就连衙署里的不少小吏也都眼神闪烁。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骂道:“休得胡言乱语!萧何曹参皆是朝廷官吏,岂会与你这反贼同流合污!刘季!本官劝你速速退去,否则大军一到,定将你等碾为齑粉!” “大军?” 刘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引得身后那群芒砀山下来的弟兄们也哄笑起来。他指着身后那些虽然装备杂乱但眼神凶悍的士卒, “县令,您说的可是那被陈胜王打得抱头鼠窜的秦军?您看看我这帮兄弟,饿得眼睛发绿,就等着进城吃顿饱饭呢!您要是再不开门……”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山野悍匪的煞气:“等我们自己打进去,那可就不好看咯!到时候,您这顶官帽子,还能不能保住,可就难说了!” 县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刘邦,嘴唇哆嗦着,想骂又找不到更狠的词,最终只能憋出一句:“你,你这泼皮无赖!市井之徒!烂泥扶不上墙的的东西!竟敢威胁朝廷命官!本官,本官誓与沛县共存亡!” “共存亡?”刘邦嗤笑一声,声音猛地拔高,确保城头上不少守城的兵卒都能听见,“县令是要拉着全城百姓给您陪葬吗?暴秦无道,天下共反!陈胜王已称王,项梁将军也起兵江东!这沛县,不是他赢秦一家的沛县!您要是识相,开门投降,咱们还是老乡!要是非要给暴秦殉葬……” 他猛地抽出赤霄剑,剑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划过一道寒光,直指城头: “那就别怪我刘季,今日便要替沛县父老,清一清这城门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 守城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握兵器的手都不那么紧了。 县令孤立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白,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这刘季,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小小亭长了。 “你……你……”县令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过去,被旁边的县丞慌忙扶住。 就在县令气得几乎晕厥,全靠县丞搀扶之际,一直沉默立于他们身后的狱掾曹参,眼中是决绝厉色! 他毫无征兆地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朝着县令后心狠狠刺去!同时飞起一脚,将旁边惊骇欲绝的县丞踹翻在地,不等其呼喊,刀锋顺势一抹!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方才还发誓要与城池共存亡的县令,脸上的愤怒和惊恐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刀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软软栽倒。 那县丞更是连一声都没能发出,便已毙命。 城头守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内变惊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无人动作。 曹参猛地拔出滴血的佩刀,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大步走到垛口前,对着城下同样因这突变而安静下来的刘季队伍,运足中气,朗声喝道: “暴秦无道,虐用其民!县令冥顽不灵,欲拖全城百姓赴死!曹参今日为民除害,献城于刘公!” 第19章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城头城下。 话音刚落,城门楼子附近又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闷响,显然是萧何、樊哙、周勃、卢绾等人同时动手,迅速清理了少数几个还想负隅顽抗的县令死忠。 樊哙那粗豪的嗓门紧接着炸响:“娘的!还愣着干什么?开城门!迎我大哥进城!” “哐当!哐当!嘎吱——” 沉重的城门栓被卸下的声音刺耳地响起,那扇阻挡了刘邦许久的沛县城门,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震惊,茫然,狂喜的目光注视下,被缓缓推开! 城门洞开,露出了城内熟悉的街景,以及站在门洞后方,手持兵刃,显然早已准备就绪的萧何、周勃、卢绾等人。 萧何依旧是一身文吏打扮,但面色沉静,对着城外的刘邦颔首。 第18章 秦失其鹿(三) 元长大了 刘邦脸上的错愕只维持了一瞬,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得意!他猛地一挥手中的赤霄剑,纵声长笑。 一干兄弟早已按捺不住,欢呼一声就要往里冲。 “都给我站住!”刘邦却厉声喝道,声音洪亮,瞬间压住了所有的躁动。 他勒住瘦马,目光如电,扫过自己那群跃跃欲试,眼冒绿光的部下,又缓缓移向城门内那些惊疑不定,充满恐惧的百姓面孔。 他翻身下马,将赤霄剑“锵”地一声归入鞘中,这个动作让双方紧张的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去接萧何、曹参的话,而是大步走到城门洞下,先是拍了拍萧、曹二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面向城内聚集起来的,瑟瑟发抖的父老乡亲,脸上那副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沉凝与诚恳。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口地道的沛县土话,声音传得老远: “父老乡亲们!沛县的弟兄们!我刘季回来了!” 人群一阵细微的骚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期待,有恐惧,更有茫然。 “大家莫怕!”刘邦双手虚按,语气放缓,“我刘季今天带着兄弟们回来,不是来烧杀抢掠的,不是来祸害咱自家乡亲的!咱们刀口对着的,是那逼得咱们活不下去的暴秦,是那些不把咱们当人看的狗官!现在,这最大的祸害已经除了!” “咱们沛县人,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我刘季在此立誓,今日进城,秋毫无犯!谁敢抢乡亲们一粒粮食,我刘季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祭奠咱沛县的黄土!”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目光狠狠瞪向自己身后那群莽汉。 跟着他的那群人立刻挺胸抬头,纷纷吼道:“听大哥的!” “绝不扰民!” 这番保证,让城内百姓脸上的恐惧之色消退了大半。 紧接着,刘邦语气一转,带上了悲愤与鼓动:“老秦的法令,像刀子一样架在咱们脖子上!徭役繁重,赋税如虎,多少人家破人亡?咱们种地吃不饱饭,做工养不活家!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吗?” “不能!”城门口他带来的子弟兵齐声怒吼,声音震天。这情绪也感染了城内的民众,不少人下意识地跟着摇头。 “对!不能!”刘邦接过话头,声音更加高昂,“天下苦秦久矣!陈胜王已经在大泽乡站了起来,项梁将军的楚军也势如破竹!咱们沛县的好儿郎,难道就甘心永远当牛做马,等着被榨干最后一滴血吗?” “今天,我刘季不才,蒙兄弟们看得起,萧功曹、曹狱掾信得过,要为大家挣一条活路!咱们不要再去服那送死的徭役,不再交那要命的赋税!这沛县,以后就是咱们沛县人的沛县!咱们自己说了算!” “好!” “大哥说得对!” 这下,不仅是城外的队伍,城内的许多青壮、甚至一些老人也都激动起来,纷纷响应。压抑太久的怨气,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刘邦满意地看着群情激涌的百姓,知道火候已到。 他转身对过来的萧何、曹参低语几句,二人点头,立即吩咐手下维持秩序。 正当刘邦准备迈步进城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几个年轻人的搀扶下颤巍巍走上前来。 刘邦认得这是沛县最年长的乡老,德高望重。 “刘季啊,”老者声音嘶哑却清晰,“你说沛县是沛县人的沛县,老朽想问,进城之后,你欲如何?” 城内外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邦身上。 刘邦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三老问得好!我刘季今日就当众立下三条规矩:第一,决不能烧杀抢掠,犯一点事;第二,废除秦朝苛捐杂税与徭役,待局势稳定后再议薄赋;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三日后在县衙前共商大计,推举贤能之人主事沛县!” 此言一出,满城哗然。就连萧何、曹参都面露讶色,他们原以为刘邦会自立为主。 老者浑浊的眼中含泪,缓缓点头:“好!好!刘季有此胸襟,老朽代沛县父老谢过了!” 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刘邦急忙上前扶住:“三老折煞我了!季虽是粗人,也知道理,今日之事,非为我一人之私利,实为沛县万千生灵请命!” 这话说得漂亮,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刘邦顺势挽着老者的手臂,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城门。 一进城,刘邦立即分派任务,曹参带人清理县衙,安抚旧吏,萧何清点府库账册,樊哙维持城内秩序,周勃布置城防,卢绾安抚士卒家属。 各项安排井井有条,显是早有谋划。 是夜,县衙内灯火通明。刘邦召集众兄弟议事,却独独不见萧何。 正疑惑间,只见萧何抱着厚厚一摞竹简匆匆而来。 “沛公,萧何来迟,还请恕罪。”萧何对他变得异常客气,将竹简放在案上,“这些都是沛县的户籍、田亩、粮储册籍,须尽快清点明白。” 刘邦大笑:“好你个萧何,果然是我的萧何!” 他起身走到案前,随手翻开一册,“这些册子你看便是,我只问一句,县仓粮食,可够百姓度过今冬?” 萧何眼中是赞许之色:“粗略估算,若合理分配,不仅可度今冬,甚至能支撑到来年夏收。” “好!”刘邦击掌,“明日就开始分粮!先从最穷苦的人家分起,你拟个章程出来。” 邙山跟着他的人在一旁嘟囔:“大哥,弟兄们跟着你拼命,不该先犒劳犒劳吗?” 刘邦瞪了他一眼:“放屁!百姓饿着肚子,咱们大吃大喝,与那秦狗何异?”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记住,咱们不是来当官的,是来救民的。谁要是忘了本,别怪我刘季不讲情面!” 众人凛然称是。 第二天的县衙前,人山人海。乡老、士绅、百姓代表齐聚一堂。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刘季当众推举萧何主持沛县事务。 萧何连忙推辞:“刘公,此举不妥。您众望所归,理应由您……” 刘邦摆手打断:“我刘季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打架我在行,治理地方非我所长。萧君熟悉沛县事务,深得民心,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笑道:“至于我嘛,就带着兄弟们守好沛县大门,不让秦军踏进一步!” 这番表态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乡绅们彻底安心。 最终,萧何被推举主政,曹参辅之,刘季则统管军事。 沛县易主的喧嚣与忙碌稍稍平息后,刘季终于抽出身,在一众弟兄的簇拥下,朝着自家那处熟悉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胆大的孩童从门缝里偷看这位如今已是沛县的传奇人物,更有许多老人和妇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复杂,既有敬畏,也有几分看浪荡子终于出息的感慨。 院门虚掩着,显然里面的人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刘邦深吸一口气,近乡情怯,夹杂着些许愧疚和更多的期盼。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吕雉正背对着门口,在晾晒衣物,刘交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刘盈则躲在刘交身后,抱着小叔的腿,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一大群陌生又凶悍的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刘元。 她正无聊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门开的声响让她抬起头。 当看清那个大步走进来,虽然满面风霜却笑容灿烂的男人时,她那双酷似刘邦的明亮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短暂的愣怔之后,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她小小的胸膛里炸开。 “阿父!!!” 刘元像只被惊起的小雀儿,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掉裙子上的尘土,迈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用尽全力地朝着刘邦飞奔过去! 刘邦闻声低头,就看到女儿像只鸟儿似的直冲自己而来,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璀璨笑容,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星。 第20章 这一刻,什么乱世豪雄的抱负,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刘邦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所有征战杀伐带来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哈哈大笑,声音里充满了真正的、毫不作伪的开怀,猛地弯下腰,张开双臂,一把就将飞扑过来的女儿结结实实地捞进了怀里,顺势高高举了起来! “哎呦!元!想死阿父了!” “阿父!阿父!你真的回来了!元好想你!”刘元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父女俩这般毫无隔阂的亲昵互动,让院子里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融化。 吕雉看着丈夫和女儿,也很欣慰,忙招呼樊哙他们进屋。刘交松了口气,赶紧把还在发懵的刘盈抱起来,小声说:“盈儿看,阿父回来了。” 刘盈此时四岁,他眨眨眼,他与阿父不太熟,不太敢上去。 刘邦抱着女儿,掂了掂分量,“元瘦了!也高了!” 刘元用力点头,“嗯!元八岁了!” “元长大了。”他抱着女儿走向吕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歉意,“娥姁,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吕雉看着他,目光在他明显黑瘦了许多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有泪光,“回来就好,一家人客气什么?” 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他把刘元放下来,又抱起了刘盈,“盈也长大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暂时驱散了乱世的阴云,将一家人团聚的温馨画面勾勒得格外清晰。 樊哙、卢绾等人见状,也识趣地走了,明早再来。 第19章 秦失其鹿(四) 我不叫刘季了…… 刘太公颤巍巍地出现在门口,老人家显然也是听到了动静急急出来的,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正抱着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不肖子。 刚才那点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你……你个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刘太公愤怒指着刘季,气得几乎站不稳。 刘邦一见老父亲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把刘盈塞回刘交怀里,“阿爹……” “别叫我阿爹!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刘太公怒吼一声,左右环顾,一眼瞅见墙根靠着一根平时用来顶门的粗木棍,二话不说,抄起来就朝着刘季冲过去,举起棍子作势要打! “我打死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让你当亭长你不好好当!让你安生过日子你偏要惹是生非!释放刑徒,逃亡山林,如今还敢……还敢造反?!你是要把我们全家老小都害死才甘心吗?!我刘家祖辈老实本分,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祸害!” 老爷子虽然年迈,但盛怒之下,动作竟出乎意料地敏捷,那棍子带着风声就挥了过来! “阿爹!使不得!使不得啊!”刘交吓得想去拦又不敢。 还是三哥受着吧! 吕雉也一旁劝,只刮风不下雨,“阿爹!您消消气!” 刘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一声哭起来。刘元也惊呆了,她被刘邦推开。 刘邦哪会真让老父亲打到?他一边狼狈地躲着棍子,一边绕着院子里的石磨跑,嘴里还不忘讨饶: “爹!爹!您听我说!别气坏了身子!” “哎呦!爹!轻点!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头领了,给留点面子……” “我不是祸害!我这是为了咱沛县百姓……” “那皇帝老儿不干人事,咱不能等着被欺负死啊!”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刘太公更气了:“头领?!面子?!我让你要面子!我让你当头领!老子今天就要执行家法,打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 刘邦被追得实在没办法,眼看就要被堵在墙角,情急之下,猛地跳到石磨后面,伸出脑袋喊道:“爹!我现在可是沛公了!萧何曹参他们都听我的!您不能这么打!” “沛公?!老子打的就是沛公!”刘太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就是当了皇帝,我也是你爹!老子照样揍你!” “好好好,二哥四弟,拦着点啊,看什么戏呢?” 刘太公终究是年纪大了,追打了几圈便气喘吁吁,被闻讯赶来的刘仲好说歹说地劝住了。老爷子扔了棍子,兀自坐在门槛上生闷气,吹胡子瞪眼。 一场鸡飞狗跳的家法执行最终以刘邦的战略性撤退告终。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向吕雉,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吕雉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几分酸楚。她上前扶住刘太公,温声劝道:“阿爹,您消消气。刘季一路奔波也累了,先让他洗漱歇息,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好不好?” 劉媼也在一旁帮腔,总算把老爷子劝回了屋里。 院子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吕雉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去灶房,默默烧起了热水。她动作麻利地搬出大木盆,兑好温水,又找出干净的衣服和布巾。 “一路风尘,先洗洗吧。”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追打从未发生过。 逃亡的艰辛,山林的潮湿,厮杀的血污,此刻都被这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驱散了。他乖乖地脱掉那身又脏又破的衣裳,坐进木盆里。 吕雉挽起袖子,拿起皂角,仔细地替他搓洗头发和身体。 吕雉拿过剃刀,让刘季仰起头,靠在盆沿。她一手固定,一手执刀,小心翼翼地替他修剪那很久没打理乱蓬蓬的胡子。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肤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刘季闭着眼,感受着妻子指尖的温度和刀刃的冰凉,心中一片难得的安宁。 洗去污垢,剃掉虬结的胡须,换上干净的里衣,再套上吕雉早已备好的一件新深衣,整个人焕然一新。 那股逃亡已久的落魄潦倒之气已然尽去,让他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他本就长得极好,岁月厚待他,只让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威势。 不过在动辄骂人又厚脸皮的流氓劲面前,是很难让人察觉到长相的。 他无论当世还是后世,都是斩男不斩女,狂热粉都是男人,狂热到改姓都非要强调改刘邦的刘姓,这很难评。 吕雉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丈夫,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她吕雉的丈夫该有的样子。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出来,刘元看见了就夸夸阿父帅,刘邦对着水缸照了照,也咧嘴笑了,那得意劲儿又回来了,“那是!你阿父我底子好!” 他转身,看向吕雉,目光深深:“娥姁,辛苦了。” 这一句,包含了太多。谢她此刻的照料,更谢她这些时日的坚守。 吕雉微微别开脸,她不是个会表达的人,“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盛。” 一顿简单的接风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终于真正缓和下来。刘太公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也没再说什么。 夜色渐深,孩子们睡下后,刘邦和吕雉才有机会真正说会儿话。 烛火摇曳,刘邦简单说了些山中的情况和如今的局势,吕雉也低声将家中情况,包括大嫂的刁难和萧何等人的维护,一一告知。 听着妻子的叙述,刘邦的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他握住吕雉的手:“往后,不会让你们再受这种委屈了。”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织又分开,如同他们聚少离多的命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滋生,膨胀,几乎要撑破这小小的屋子。 刘邦的目光落在吕雉的侧脸上,烛光柔和了她白日里过于清晰冷静的线条,他看着她说话时轻抿的嘴唇,看着那截在衣领间若隐若现的,白皙的脖颈。 他忽然收紧了手指。 吕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感到他掌心的温度陡然升高,那热度几乎有些烫人,透过皮肤,直直烙进她的血脉里。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光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惯有的戏谑,而是翻滚着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暗涌,牢牢锁定了她。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呼吸也急促起来。想要维持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却发现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娥姁。”他低声唤她,嗓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她的耳膜,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再说。所有的言语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奔流。 夜还很长。 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只有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急促的呼吸与压抑的低吟交织成曲,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唯有最原始的身体力行的纠缠,才能暂时抚平动荡岁月留下的刻痕,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 那些未尽的言语,未解的怨怼,未卜的前路,在这一刻,都融化在了肌肤相亲的滚烫温度里。 第21章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堂屋。一家人围坐在案几旁用朝食,气氛比昨夜更为缓和,但仍带着微妙的尴尬。粥饭的热气袅袅升起,刘太公板着脸,但至少没再摔筷子。 刘邦放下手中的陶碗,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父亲、兄弟、妻子,最后落在懵懂啃着饼的儿女身上。 “咳,”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不同于昨日被追打时的郑重,“有件事,得跟家里说一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刘交好奇,刘仲疑惑,刘太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打断。 刘邦挺直了背脊,“从今往后,我不叫刘季了。” “什么?”刘仲愣愣地问。 刘太公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混账东西!名字是父母所赐,你说改就改?你又想作什么妖?” “阿父,您先听我说完。”刘邦抬手,语气放缓,但态度却异常坚决,“伯、仲、季,这算什么名字?说白了,就是刘大、刘二、刘三!放在寻常农户家里没什么,可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如今我领着沛县子弟,是要做大事的。将来或许还要面对更多豪杰,难道两军阵前,对方大将通名,我这边出来一个‘刘三’?这像什么话?未战就先矮了三分,平白让人看轻了去!” 他环视一圈,见刘太公虽然仍板着脸,但吹胡子的幅度小了些,显然也在琢磨他的话。刘交刘仲面面相觑,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 “所以,”刘邦斩钉截铁地道,“我改了个名。单字一个邦。” “邦?”刘交重复了一遍。 “对,邦!”刘邦的声音再次扬起,充满了一种昂扬的意味,“《诗经》有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邦,国也!这个名字,才配得上我即将要干的事业!才不至于让人一听,就觉得我们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泥腿子!” 第20章 秦失其鹿(五) 她玩游戏很厉害的…… 他看向刘太公,语气放缓,却带着强硬:“阿爹,刘邦,这名字,您觉得如何?” 堂屋内一时寂静,粥饭的热气还在飘。 刘太公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浑浊的老眼眯着,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抓起筷子,戳向碗里的腌菜,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邦就邦吧……吃饭!” 虽然语气还是不怎么样,但这话,算是默认了。 刘邦笑着应了。 刘元看着刘邦,有些怔愣,她爹这就改名了?刘邦,这名字是争霸的开始,但争霸的路上,能不能带她一个。 她实在太无聊了,她不想数蚂蚁了。 这一年她过得可无聊了,但是一个县令都能拿捏他们家,官差时不时来找茬,她怎么敢出任何风头? 如今不一样了,她爹成了沛公,她作为继承人,还是得帮忙的。 弟弟是什么,到时候他要是敢与她抢,她就打得他站不起来,长姐如母,咋这么不孝呢! 他们说着话,审食其又来了,刘元看着他很是兴奋的过来,刘太公看着食其小子,便与刘邦说,他流落邙山不归家时,家里还好有食其小子帮忙照顾。 刘元点点头,心想再不回来,家就被偷了,很明显审食其干活比她父靠谱。 审食其快步走近,目光灼灼地望向刘邦,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沛公举义旗,食其没什么本事,就想着多帮衬沛公。” 刘邦见他这般热切,不由朗声大笑,拍了拍审食其的肩膀:“好小子!以前看你才元这般大,一恍眼就成小伙了,你多大了?” “十七!” 刘太公在一旁点头:“食其这孩子确实难得。” 审食被夸得耳根微红,却仍挺直腰板:“太公过誉了。沛公胸怀大志,才是真豪杰。我想跟着沛公混。” 刘邦哈哈大笑,又觉得家里得有信得过的人帮忙看顾,“好,乱世匪徒多,我家中老小,你多照应些,以后给你记一功。” “食其定当竭尽全力!” 刘元并不想再待家里,她想掌握主动权,她想看楚汉现场版。 她想了想,决定开始给自己造势,她六岁能有小发明,八岁再来一点,也是寻常嘛,她就是这么天才的孩子! 刘邦整顿完毕,正准备出门与萧何,曹参等人商议募兵,衣角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拽住。 他低头,对上女儿刘元那双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急切的明亮眼睛。 “阿父!”刘元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带上我!我能帮你大忙的!” 刘邦失笑,习惯性地想揉女儿的脑袋,却被她躲开。他蹲下身,耐着性子道:“元乖,阿父是去办正事,打仗不是儿戏,危险得很。你好好在家陪阿母和弟弟,等阿父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不是去玩!”刘元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她知道自己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才能说服这个刚刚踏上争霸之路的人,打天下打很重要,治也很重要。“我真的能帮上忙!我知道一种特别厉害的东西的做法!” “哦?什么东西?”刘邦只当是小孩子胡闹,随口敷衍,作势要起身。 “一种纸!”刘元语速飞快,“比竹简轻便,比绢帛便宜,可以写字,能写很多很多字!有了它,阿父你传递军令、发布文告、记录户籍粮草,就不用再拉着几十车沉得要死的竹简了!又快又方便!” 刘邦已经半站起的身子顿住了,他真香地重新蹲下,目光骤然紧紧盯住女儿:“你从何处听来?” 军令传递、文书繁重,是古代没纸之前,最实际,最头疼的难题之一。 刘元觉得这东西能成为四大发明之一,就代表很牛,以后会成为她名声里最响的一个。 因为人人都需要纸,它是承载文明的容器,纸能让知识不被贵族垄断。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有一个能耐的爹是运气,继承家业是能力,能成功夺得继承是实力。 刘元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心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就打好的腹稿,用一种混合着孩童天真与神秘感的语气说道: “阿父,我前些日子总是做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穿着闪闪发光的衣服,坐在云彩上,他说我是有福气的孩子,送了我一本书,书里就画着怎么做这种叫‘纸’的东西,醒来后,我就记得特别清楚!” 她一边忽悠,一边仔细观察着刘邦的反应。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神深邃,里面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这年头古人很迷信的,什么奇葩都信,张良给自己造的势也是太公赠书。 看她可爱,多赠一个很正常嘛。 “天人赠书?”刘邦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想起女儿之前梦出的豆芽、豆腐,难道,这孩子真有某种异于常人的际遇?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书里还说了什么?那纸,具体要如何做?” 刘元见父亲上钩,心中暗喜,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梦呓般的纯真,她是一个八岁的宝宝,“就是用树皮、破麻布、旧渔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捣烂了,在水里搅和成浆,再用细密的竹帘子捞起来,晾干了,就变成薄薄的、能写字的纸了!不难做,就是费工夫……” 她尽可能用最朴素的语言描述着蔡侯纸的大致工艺,不敢说得太细,以免引人怀疑,但关键步骤都点到了。 刘邦听得眼神越来越亮!树皮、破布、渔网?这些都是不值钱的破烂!如果真能做成能写字的东西,那简直是如虎添翼。 他是知道书籍的份量的。 若他可以让人有书,那么读书人就会向他奔涌而来。 因为始皇焚书,将天下书集集于咸阳,天下没有藏书者,除了有抗衡势力的,比如法墨儒道。 他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突然停下,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儿:“元,此事非同小可,你还梦到什么,都要一五一十告诉阿父!不准对任何人再说起,明白吗?” “嗯!”刘元用力点头,“我只告诉阿父一个人!” 刘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再次看向女儿,不再是看一个需要呵护的幼童,而是在看一个能带来巨大惊喜的宝藏。 “好!好女儿!”他大手按在刘元小小的肩膀上,力道让她晃了一下,“你这梦,做得太好了!” 他略一思忖,立刻有了决断:“这样,阿父让卢绾叔留下来帮你!需要什么材料,需要什么人手,你都跟他说!尽快把这纸给阿父弄出来看看!若是真成了,阿父记你头功!” 他终于不再把她当成只能待在后方等待保护的女孩。 刘元强忍着欢呼的冲动,再次重重点头:“好!阿父放心!我一定尽快做出来!” 刘元用力握紧了小拳。 成功了!她终于不是只能数蚂蚁的幼崽了,她父这种务实的人,才不会抛下她自己去打天下。 第22章 虽然他自个打也挺快的,但乡村日子太无聊,那些小孩更是脏脏的,她不乐意一起玩,很拉低智商。 她想玩这个游戏。 刘元其实并没有融入其中,她被家人完美的护着,虽然是乱世,但没受过乱世的苦,根本没概念。 对她来说,她父又节节高升,就像是一个放养的升级游戏,她在家里,她父在外头自己走剧情。 她只需要思考,怎么让自己也玩上这游戏,天下都是npc。 她玩游戏很厉害的,不论是王者还是狼人杀。 沛县衙署内,灯火通明,刘邦与萧何、曹参、樊哙等一众核心人物围坐一堂,酒肉香气混着激昂的议论声,商讨着募兵、粮草、进军路线等大事。 而与此同时,刘家那略显破败的院落里,刘元指挥若定,小小的身子有大大的主意。卢绾带着两个被特意指派来的、嘴严又老实的小卒,成了她的主要劳力。 “卢绾叔,先把这些树皮、破麻布、旧渔网,都拿去河边,用石头使劲捶打!捶得越烂越好!”刘元指着院子里堆积的原料,发出第一道指令。 卢绾虽然觉得这差事古怪至极,但沛公严令在前,他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人扛起东西就往河边跑。 砰砰砰的捶打声很快在河边响起,引得一些乡邻好奇张望,也不知这沛公家又在搞什么名堂。 吕雉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没有过多干涉,只是细心地将家里最大的一口陶缸刷洗干净,又找来了几个大小合适的木盆和一张废弃的,编织得极为细密的旧竹席。她不知道女儿这梦是真是假,但她选择相信丈夫的判断,并用实际行动支持女儿。 原料初步捶烂后,被运回院子,倒入盛满清水的大陶缸里。刘元踮着脚,用一根长木棍使劲搅拌着缸里浑浊的混合物,让纤维进一步分散。 “阿母,要搅很久很久,直到变成糊糊一样才行!”刘元喘着气说道。 吕雉接过木棍:“你去歇会儿,阿母来。” 她挽起袖子,用力地搅拌起来,动作很是麻利。 第21章 秦失其鹿(六) 萧伯伯,我会死吗?…… 接下来的步骤最为关键,抄纸。刘元指挥卢绾,将那张旧竹席小心地绷在一个木框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抄纸器。 “卢绾叔,用这个框子,伸到缸里,平平地捞起来一层浆!”刘元比划着。 卢绾依言操作,但力度角度掌握不好,第一次捞起来的浆分布不均,厚一片薄一片。 “不行不行,太厚了!要薄薄的一层!再来!”刘元像个严格的小监工。 卢绾挠挠头,再次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了就重新把浆倒回缸里搅匀再试。吕雉在一旁仔细看着,偶尔会出声提醒一下角度。 经过无数次失败,卢绾终于勉强掌握了技巧,能捞起一层相对均匀的薄浆。湿漉漉的,带着纤维的纸浆平整地铺在竹席上。 然后便是最需要耐心的晾晒。将抄好纸浆的竹席小心翼翼地搬到阳光下,等待自然晾干。 第一天,成果令人沮丧。揭下来的纸粗糙不堪,厚薄不均,一碰就破,根本没法写字。 卢绾和两个小卒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有了怀疑。这玩意儿真能行? 刘元小脸紧绷,却没有气馁。她仔细检查着失败品,回想步骤,“是纤维不够烂!捶打得还不够!还有,捞的时候还是要再轻一点,平一点!” “继续捶!继续试!”她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倔强。 吕雉看着女儿不服输的样子,更多是骄傲。她默默地去烧了更多热水,方便他们清洗工具。 第二天,第三天,院子里终日响着捶打声和搅拌声。刘元整个人都扑在了上面,小脸上沾着纸浆,眼睛却亮得惊人。 刘邦偶尔匆匆回来一趟,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和女儿认真的模样,只是拍拍她的肩,并未过多催促。 终于,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失败后的一天傍晚,当卢绾再次从竹席上揭下一张薄片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张纸虽然依旧略显粗糙,颜色泛黄,但厚度均匀了许多,质地也明显有了韧性,捏在手里,不再轻易破裂。 刘元接过那张还带着湿气的纸,小手微微颤抖。她拿起旁边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小心翼翼地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划了一下。 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迹留在了上面。 成了! 虽然离真正的蔡侯纸还差得远,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张可以书写、轻便无比的纸的雏形! “成了!阿母!卢绾叔!成了!”刘元举着那张纸,兴奋地跳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吕雉快步上前,接过那张纸,仔细摩挲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卢绾和两个小卒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快!快去告诉阿父!”刘元迫不及待地喊道。 这张粗糙的纸,如同一点星火,在这个平凡的农家小院里点燃。 它不仅仅是一项发明,更是她真正踏入历史洪流的起点,她的乡村无聊生活,终于被自己亲手打破了。 她要开新地图! 刘元捧着那张粗糙的纸,一路小跑冲向沛县衙署。 吕雉不放心,连忙跟上。 卢绾和两个小卒也兴奋地跟在后面,他们参与了这神物的制造,与有荣焉。 衙署内,气氛热烈,刘邦正与萧何、曹参等人指着简陋的地图,商讨着进军丰邑的细节,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阿父!阿父!”刘元清脆的喊声打破了堂内的喧嚣。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小身影举着一片黄乎乎的东西,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吕雉和卢绾。 刘邦被打断,正要皱眉,却见是女儿,神色稍缓:“元?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阿父!你看!纸!我们做出来了!”刘元气喘吁吁地跑到父亲面前,踮起脚,将那片粗糙的纸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刘邦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小小的,其貌不扬的黄色薄片上。 樊哙凑过来,瞪大铜铃眼:“这……这就是元说的纸?看着咋跟树皮似的?” 萧何和曹参则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惊疑和探究。 他们比樊哙想得更深,若此物真如刘邦之前所吹嘘的那般神奇,其意义绝非寻常。 刘邦接过那张纸,入手的感觉轻飘飘的,带着点粗糙感。 他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捏,韧性确实比绢帛差远了,但远比竹简轻薄。 “卢绾,炭笔。”刘邦沉声道。 卢绾不是很懂这装逼的话,直接从旁边火盆里捡了根细小的木炭递过去。 刘邦看了看他,他回看回去,刘邦败下阵来,木炭就木炭,能不能包一下,写个字还得洗手。 刘邦认命拿起木炭,在那纸面上轻轻一划。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迹瞬间显现出来!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需言语,事实胜于雄辩!这看似破烂的东西,真的能写字! 刘邦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猛地抬头,看向女儿,又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反复几次,激动得手指都有些颤抖。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猛地一把将刘元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哈哈哈!天佑我刘邦!天佑我刘邦啊!我闺女真是我的福星!” 刘元被父亲转得头晕,却开心得直笑。 萧何快步上前,从刘邦手中接过那张纸,仔细查看,撕了一下边缘,感受其纤维和韧性。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激动。 “沛公!”萧何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此物若能量产,以其轻便廉价,用于传递军情、发布政令、记录户籍粮草,必能极大提升效率,节省大量人力物力!此乃,此乃治国利器啊!” 曹参也重重点头,看向刘元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孩童,而是带着深深的震惊和审视。 刘邦放下女儿,目光灼灼:“元,你立了大功!天大的功!说,想要阿父怎么赏你?” 刘元站稳身子,仰起头,看着刘邦和周围一众未来大汉的原始股东,心脏因激动而狂跳。她知道,机会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坚定:“阿父,元不要赏赐!元只想跟着阿父,跟着萧伯伯,元还能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元想帮忙!” 她不要待在后方,她要参与到这波澜壮阔的进程中去! 刘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豪情和喜悦:“好!有志气!像我刘家的种!” 他看向萧何和曹参,两人眼中虽有惊讶,却并未出言反对。 一个能梦出如此奇物的孩子,本身就已经超出了常理认知。 “好!”刘邦一锤定音,“往后,你就跟在你萧伯伯身边,直接跟他说!需要什么,让你卢绾叔去办!” 第23章 这意味着,刘元正式获得了参与权,虽然是以一种看似儿戏的方式。 刘元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郑重地点头:“嗯!元一定尽力!” 她看向衙署外广阔的天地,心中雀跃不已。 沛县的小院子已经关不住她了。新的地图,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刘元知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但是历史书上是不写细节的,她一个高中生,对历史又不感兴趣,天天除了试卷还是试卷,只知道刘邦三年亡秦,四年亡楚,七年称帝。 堪称开挂—— 然后她爹出去打地盘,她跟着萧何,很快啊,雍齿反了。 这事这锅还得刘邦自己背,他带人出去打仗,但他们就那么几百个人,说是打仗,其实就是捡漏的。 然后他们抢了张楚的粮草,他们抢的时候并不管是哪个势力的,但很明显对面比较菜,虽然人数差不多,但刘邦赢得很快。 他们瞬间暴富,他们也不知道是谁的,就称是抢了秦军的,结果是张楚的,也就是陈胜吴广起义的队伍。 张楚此时是最大的势力,那能忍这口气吗?就过来几千人找麻烦,结果又给刘邦送菜了,刘邦都没有想到,他还以为能打败秦军的是什么牛逼的队伍,结果就这? 他才几百人而已,对面几千跟纸糊的一样。 张楚只是小分队过来,大部队太远,可把那边人气得。 但打又打不过。 就只能看着刘邦蹦跶,找人来说要害关系,都是抗秦的队伍。 但刘邦都吃进肚子里了,怎么可能吐出来,这么大批的粮草,够他的军队在扩张一倍了,他也需要人啊。 就是装傻,对对对,我们都是抗秦的。 东西是一点也不退的。 毕竟刘邦只是打不过项羽,很明显对上其他的,记载是没有输过的,这种虾兵蟹将,哪怕只是前期的刘邦,打也是很顺手的。 于是就来搞事了,对面势力大,雍齿又自恃勇武,打架比刘邦厉害,凭什么老刘当老大? 他也要当。 于是就天雷勾地火,他们好上了。 里应外合,张楚借了他五千人马,雍齿反了。 她与萧何面面相觑,“萧伯伯,我会死吗?” 他反了耶。 说着刘元就看着雍齿带着人过来,她脸都白了,这次她的护卫,温热的人体在刀下变为尸体,她可算是知道,乱世是什么。 是你死我活。 是命如蝼蚁。 她很幸运,不是那个蝼蚁。 雍齿也是沛县人,以前的老兄弟只是被裹胁着反,人都是活着的。 雍齿也怂,害怕刘邦打进来,毕竟战力摆在那。万一刘邦赢了,看在他没有动他家眷的份上,刘邦是个讲义气的人,也不会害他家眷的。 刘元看着眼前倒下的护卫,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卢绾特意安排保护她的老兵,刚才还着急让她快跑,此刻却已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刺激着她的鼻腔,也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 第22章 秦失其鹿(七) 项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 萧何的脸色在瞬间也变得苍白,但他到底历经世事,迅速镇定下来,一把将刘元拉到自己身后,挡在她面前,目光沉静地看向闯进来的雍齿及其兵卒。 “雍齿,沛公待你不薄,何至于此?” 雍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狠厉取代:“萧功曹,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季不过一亭长,侥幸得了些人马,岂能成大事?如今张楚势大,我这也是为沛县的兄弟们谋条出路!” 他目光扫过萧何身后的刘元,咧了咧嘴:“元别怕,雍齿叔不会伤你。只要你阿父肯投降,你们一家都能平安。” 刘元紧紧攥着萧何的衣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着地上尚未冷却的护卫尸体,血腥气冲入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刘邦在丰邑城下气得跳脚,目眦欲裂。 雍齿这厮,竟敢趁他主力外出时据城反叛!沛县是他的根基,里面不仅有积攒的粮草辎重,更有他的家小,他最倚重的萧何也困在了城内! “雍齿!狗贼!安敢如此!”刘邦挥剑怒骂,恨不得立刻飞上城头将雍齿碎尸万段。 然而,丰邑城墙虽不算特别高耸,但雍齿紧闭城门,严加防守。刘邦手下兵力不足,强攻数次,除了留下些尸体,根本动摇不了城防分毫。 城头上,雍齿的身影出现,脸上带着讥讽的冷笑,更是让刘邦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沛公,冷静!”樊哙死死拉住想要再次冲锋的刘邦,“硬打不行!城里还有嫂子和孩子们,还有萧先生啊!” 刘邦眼睛赤红,他何尝不知?一想到父母妻儿和萧何,元可能遭遇不测,他就心如刀绞。 “求援!”萧何不在,曹参显得更为沉稳,他沉声道,“沛公,我们必须立刻求援!凭我们这些人,打不回丰邑!” 刘邦冷静下来,环视身边仅剩的将领们,咬牙道:“对,求援!去找项梁将军!如今反秦义军中,项家声威最盛,兵力最强!” 他们都知道,此举无异于寄人篱下,但为了夺回根基,救回家小,别无他法。 刘邦留下部分人马监视丰邑,自己带着曹参、樊哙等核心以及一支残兵,怀着屈辱与急切的心情,踏上了求援之路。 几经辗转,打听到项梁大军正在薛地休整,他们匆匆赶去。 然而,到了薛地项梁军中,却并未立刻见到那位名满天下的项梁将军。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身形魁梧,长相华美,目光锐利如鹰的年轻将领。 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却已有一股逼人的霸气。他披甲按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刘邦一行人,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尔等小卒来见我叔父?”青年开口,带着天生的优越感,“我叔父不在城中,无暇见你。有何事,可先报于我知。” 刘邦心中焦急,却不得不按捺住性子,拱手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在下刘邦,丰邑被叛将雍齿所占,家小与部下皆困于城中,特来恳请项梁将军发兵相助,刘邦感激不尽,日后必当重报!” 那青年将军闻言,脸上是傲然的笑,“我乃项羽。刘邦?听闻过,不过一亭长出身,竟也能拉起一支人马。” 他话语中的轻视意味明显,“丰邑小城,叛将无名,尔等自己无法收复,竟要求到我项家头上?” 樊哙在一旁听得怒目圆睁,几乎要按捺不住,被曹参拉住。 刘邦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救人心切,不想与这人争论,“项将军少年英雄,威名远播。邦确实力有不逮,那雍齿据城而守,我军缺攻城器械,兵力亦不足,实在无奈,才来求助项家军。项梁将军侠义之名广传天下,必不会见死不救。何况暴秦未灭,我等义军正该相互扶持……” 项羽听着刘邦的话,眼神中的轻蔑稍减,却依旧高傲。 他打量了刘邦片刻,在衡量此人价值几何。 最终他没看出来,对面实在太灰头土脸,他挥了挥手,带着施舍般的语气道:“罢了。既然来投,叔父不在,就等着吧,过几天就回来了。” 说完,项羽不再多看刘邦一眼,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那背影挺拔如山岳,带着天生就该主宰一切的气势。 刘邦站在原地,望着项羽离去的背影,双手在袖中暗暗攥紧。 他想起困在城中的家人,想起萧何,更想起了那个举着粗糙的纸,眼睛亮晶晶地喊着他的女儿刘元。 一股前所未有的迫切和力量涌上心头。 他必须借到兵,必须打回去! 他向来善交际,虽然因为赶路而灰扑扑的,但是气质的底子在,他在河边洗个澡,将自己恢复成得体模样。 世人皆颜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如今是他有求于人。 那位年轻的项羽将军,显然极重威仪,他仔细整理了思绪,将那份焦灼深深压下,第二天他脸上带着几分江湖豪气又真诚的笑容,朝着项羽日常巡视的校场走去。 果然,没等多久,便见项羽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昂然而来。阳光照在他华丽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衬得他本就英武的身姿愈发如同天神下凡。 刘邦瞅准时机,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项将军!昨日匆匆一见,未及细看,今日得见将军巡营之风姿,真乃天神一般!邦走南闯北,自问也见过不少英雄豪杰,可与将军相比,皆如萤火之于皓月啊!” 项羽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刘邦。 刘邦今日衣着整洁,气度也恢复了从容,不似昨日那般狼狈,世人皆颜控,一个帅哥吹捧自己,与一个丑逼吹捧,那入耳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第24章 就好像一个高穷美御姐吹捧一个高傲的大小姐,大小姐虽然高傲,但很容易软化,毕竟美人的吹捧让人高兴。 又听他开口便是如此盛赞,项羽脸上的傲然之色开始软化,嘴角开始上扬:“哦?沛公倒是会说话。” “非是邦会说话,实在是肺腑之言!”刘邦见有效,立刻打蛇随棍上,语气愈发真挚,“将军神力,可是能扛鼎?” 项羽闻言,并未直接回答,但挺拔的身姿更显昂扬。周围他的亲卫也纷纷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 刘邦立刻继续道,非常真挚,“邦虽未曾亲眼得见,但此事早已传遍义军!人人都说,项将军乃天生神人,古今罕有!此等气魄,堪称当世第一人!邦每每听闻,都心向往之,只恨未能早日投奔将军麾下,一睹风采!” 这一番话,简直句句都说到了项羽的心坎里。他平生最自负的便是自己的勇力和军事才能,但他这时刚随叔父造反,名声还不显,刘邦将其拔高到古今罕有、当世第一的位置,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项羽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哈哈大笑道:“沛公过誉了!破秦军,乃将士用命,叔父运筹之功尔!” 话虽谦虚,但那神态分明是全然受用。 刘邦趁热打铁,语气转而带上几分愁苦与敬佩:“唉,邦也是楚人,若非那雍齿狗贼无耻背叛,陷我根基,囚我家小与部下,邦此刻必已追随将军左右,为反秦大业效犬马之劳!如今实在是……唉!” 他重重叹气,随即又目光灼灼地看向项羽,“也正因如此,邦才深知,普天之下,能速解丰邑之围、严惩叛徒、扬我义军之威者,非将军您莫属!将军之神威,必能让那雍齿鼠辈闻风丧胆,不战而溃!” 项羽被这番连环马屁拍得身心舒畅,看刘邦也顺眼了许多。他大手一挥,甚是豪爽:“不过一叛将,据一小城,何足道哉!刘沛公既来相投,我项家军岂能坐视?我便借你五百精锐,助你收复丰邑,救回家小!” 五百人?刘邦心里猛地一沉,这比他预期的要少得多!丰邑城坚,雍齿与张楚勾结,兵力不少,五百人即便精锐,恐怕也难以迅速破城。 时间拖得越久,城里的变数就越大,那里头是他的至亲,慢不得。 刘邦脸上立刻显出极度感激却又万分为难的神情,他再次抱拳看向项羽,“将军!将军慷慨,邦感激涕零!五百项家精锐,必是以一当十的虎贲之士!” 他先肯定对方的慷慨和士兵的精锐,随即话锋一转,愁容满面:“只是那雍齿奸诈,据城而守,丰邑城墙虽不高,却甚是坚固。邦此前强攻,皆因缺乏攻城器具,损失惨重。若仅有五百人,即便个个如龙似虎,只怕也难以短时间内攻克。邦死不足惜,但若是堕了将军您的威名,让那叛贼以为项家军亦不过如此,邦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对项羽威名的担忧和维护,继续猛夸:“将军,非是邦贪心,实是那雍齿可恨,竟敢在此时反叛,分明是不将天下义军放在眼里,尤其是不将即将如旭日般东升,统领义军的项家军放在眼里!邦以为,要么不出兵,要出兵,就必须以泰山压顶之势,一击必杀!不仅要收复丰邑,更要借此战彰显将军您雷霆万钧之势,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胆寒,让天下人都看看,与将军为敌是何下场!如此,方配得上将军您的赫赫声威啊!” 第23章 秦失其鹿(八) 项羽真是个好人…… 刘邦不再强调自己的困难,而是处处站在项羽的立场,为项羽的威望和气势着想。 把一场简单的借兵复仇,拔高到了维护项家军威严,杀鸡儆猴的战略高度。 项羽本就极重声威,好面子,听得此言,顿觉有理。 毕竟刘邦没有他打仗那般气势,若是派去的人马少了,一时打不下丰邑,确实折的是他项羽的面子。 他要的是摧枯拉朽,是让人恐惧臣服。 想到这里,项羽点了点头,“沛公所言,不无道理。既然如此……” 他略一沉吟,终究是刚才那番话让他极为受用,豪气再次上涌:“我便予你两千精锐!再拨给你些许工匠,助你打造攻城器械!务必给我拿下丰邑,斩了雍齿那狗贼的头来见我!让天下人知道,叛我义军者,是何下场!” 两千精锐!还附赠工匠! 刘邦心中狂喜,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声音激动,“将军英明!将军神武!邦,代丰邑城内所有期盼将军王师的百姓与将士,谢过将军!此恩,邦铭记于心!必为将军效死!” 项羽满意地看着刘邦感恩戴德的样子,觉得自己做了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既彰显了实力,又施恩于人,收获了一个忠心耿耿的附庸。 他拍了拍刘邦的肩膀:“速去准备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诺!”刘邦高声应道。 元,萧何,等着我!我来啦—— 刘邦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保持着感激涕零的姿态,直到项羽那如山岳般的背影消失在营帐深处。 一转身,脸上感激瞬间收敛,他快步走向一直焦灼等待的曹参、樊哙等人。 “如何?”曹参急问,樊哙也瞪圆了眼睛。 刘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言简意赅:“两千精锐,外加工匠。” “什么?!”樊哙几乎要吼出来,被曹参一把捂住嘴。 曹参眼中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但他迅速冷静下来:“项将军竟如此慷慨?” “他非是慷慨,而是要面子,要威风。我们把他的面子喂饱了,他自然就大方了。我还答应事成后投靠他,为他效命。” 刘邦没有详细解释过程,但那短暂的眼神交流,已让曹参心下明了,这兵借得绝不容易。 其实很容易,但刘邦没说,他觉得项羽是个好人,还是个大方的好人,投靠项梁也很好,大树底下好乘凉。 “速去清点人手,接收工匠,我们即刻出发!”刘邦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丰邑,一刻也等不了了!” 有了项家军和项羽的命令,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两千名项家军精锐果然不同凡响,甲胄鲜明,兵器锋锐,眼神中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与纪律性。 同行的工匠队伍也器械齐全。 刘邦看着这支强大的生力军,心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不再耽搁,立刻率领这支队伍,以及自己原有的残部,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杀回丰邑。 一路上,刘邦的心早已飞回了那座被叛徒占据的小城。萧何可有应对之策?吕雉和孩子她们是否安全?元怎么样了?每一个念头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数日后,丰邑城墙终于再次映入眼帘。 城头之上,雍字旗依旧刺眼地飘扬着。 刘邦勒住马匹,远远望着城池,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攻城的冲动,先下令安营扎寨,让远道而来的士卒稍作休息,同时派斥候仔细侦查城防情况。 而此刻的丰邑城内,气氛同样紧张。 雍齿反叛后,虽控制了城池,但刘邦家眷以及萧何等重要人物都被他严密看管了起来,并未立刻杀害。 他也在观望,既担心刘邦报复,也可能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 萧何被软禁在一处宅院内,表面镇定,内心实则忧急如焚。他不断推算着刘邦可能的行动,以及破局之法。 刘元和她母亲吕雉等人被关在一起。不同于母亲的忧虑,刘元虽然很害怕,恶梦连连,但她对阿父莫名信心。 他将来可是能立汉的人物。 她对吕雉说:“阿母别怕,阿父一定会带兵打回来的!而且会很快!” 吕雉只当是孩子话,搂紧了她,眉间的愁绪却并未化开。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了新的消息,刘邦回来了!而且,带来了一支装备精良、人数不少的援军!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守军的士气明显浮动起来。雍齿闻讯,急忙登上城头,看到城外军容整齐的项家军,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刘邦真能搬来救兵,更没想到来的似乎是项家的精锐! 城下,刘邦已经完成了部署。他并没有立刻发动总攻,而是按照计划,先让工匠们连夜赶制简单的攻城器械——云梯、撞木等。 翌日,天色刚亮。 刘邦身披铠甲,立于阵前。他目光扫过身后摩拳擦掌的将士们,猛地拔出佩剑,指向丰邑城头: “将士们!叛贼雍齿,背信弃义,占我城池,囚我家小!今日,我等奉项将军之命,讨逆锄奸!项家军的威风,就在此一战!” 他刻意强调了项将军之命和项家军的威风,既提振士气,也是说给那些项家精锐听的。 第25章 “攻城!” 随着刘邦一声令下,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项家军精锐果然名不虚传,顶着城头射下的箭矢,悍不畏死地推动云梯,猛冲向前。刘邦自己的部队也深受鼓舞,奋勇争先。 樊哙嗷嗷叫着,挥舞着屠刀,带头冲锋,曹参则指挥若定,调度兵力。 城头上,雍齿嘶吼着指挥防守,箭矢、滚木礌石如雨般落下,不断有攻城的士兵惨叫着跌落。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集中兵力,攻击西门!撞木给我上!”刘邦在战场上向来很敏锐,他挥剑挥开射来的箭矢,看准时机,调整部署。 沉重的撞木在士兵们的护卫下,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城头的守军疯狂地向下投掷火把、滚油,试图阻止。 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终于,在项家军不要命的猛攻和撞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丰邑那并不算特别坚固的西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樊哙浑身是血,第一个怒吼着冲入城内。 “杀啊!” 无数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中。 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雍齿的部队见城门已破,项家军如此悍勇,军心瞬间崩溃,纷纷溃逃或投降。 刘邦纵马入城,目标明确,直扑关押家眷和萧何的地方。 “元!萧何!”他高喊着,长剑挥砍,扫清沿途的抵抗。 很快,在一处被看守的院落前,他看到了正被几名亲兵护卫着冲出来的萧何。萧何虽然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 “沛公!”萧何见到刘邦,大喜过望。 “没事就好!”刘邦来不及多说,“家眷呢?” “在里面!雍齿并未下毒手!”萧何急忙道。 刘邦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他翻身下马,几步跨入院内。 院内一片狼藉,显然刚刚经历过短暂的冲突。吕雉正紧紧搂着吓坏了的盈和元,而一个身影正挡在他们身前—— 是审食其。 他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剑,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正汩汩流血,但他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几个刚刚被他和刘邦亲兵制服的雍齿守兵。 见到刘邦冲进来,审食其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哑声道:“沛公……” “阿父!”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八岁的刘元像只受惊的小鹿,从吕雉身后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刘邦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铠甲里,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饱含了这些日子被囚禁的恐惧,对厮杀的惊惶,以及此刻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和宣泄。 刘元头一次遇见这事,她吓坏了,她这些天日日恶梦。 她是个幼崽,心里承受能力不足,又突然直面险恶与死亡。 “阿父!阿父你终于回来了!元好怕,他们杀人,卢绾叔派来保护我的人死了……血流了好多……呜呜呜……” 她的小脸埋在冰冷的甲片上,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刘邦只得哄她。 这次是他过于相信内部,导致雍齿内外勾结,成了这祸事。 他大手拍着她的后背,“元不怕,阿父在!阿父回来了!以后再没人敢欺负元了!” 他手掌感受着她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夺回丰沛后,一种混合着后怕、愤怒和无比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吕雉,以及护在家眷身前,负伤不退的审食其。 “娥姁,盈,没事了。”他对妻子和儿子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审食其身上,尤其是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食其,辛苦你了。伤得如何?” 审食其忍着痛,他眼睛很亮,“皮肉伤,不碍事。幸不辱命,护得夫人与公子、女郎周全。” 他语气平静,但若非他拼死抵抗,拖延到刘邦破城,后果不堪设想。 “辛苦了。” 城外一阵喧嚣由远及近。 只见樊哙如同一头得胜的熊罴,浑身浴血,却咧着大嘴,拖死狗一般拖着一个人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一群兴奋的士兵。 “大哥!大哥!你看俺逮着谁了!”樊哙声如洪钟,将手中那人狠狠掼在院中的泥地上。 第24章 秦失其鹿(九) 他完全可以将守城兵力……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挣扎着抬起头,不是雍齿又是谁? 他显然是在逃跑途中被樊哙截住,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尘土, 甲胄也被剥去, 只余一身脏污的中衣, 狼狈不堪, 早已没了据城反叛时的嚣张气焰。 一看到刘邦, 雍齿眼中很是不服, 但他也没说话, 哼了一声。 周围的将军, 包括刚刚被解救出来的众人,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雍齿身上,充满了愤怒与鄙夷。 樊哙更是啐了一口,骂道:“狗贼!还横呢!等会弄死你!” 刘邦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推开怀中的女儿, 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雍齿。他眼神冷得像冰,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元被吕雉下意识地护在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她停止了哭泣, 睁大了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瘫软在地的身影。 是雍齿! 此刻的他, 像条丧家之犬,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她想起了那日他挥刀随手在她面前杀人, 每次看见他或想起,都是凶神恶煞样,她梦中也难以平静,她有些应激, 皱眉看着他被樊哙像丢破烂一样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抱着阿母的腰,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告状,“阿父!就是他关我们!还不给我们吃饱饭!坏蛋!” 雍齿很生气,那是因为他没粮食,又没饿死他们! 刘邦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沉默了片刻。 雍齿心里很慌,事到临头,他开始贪生怕死。 然后,刘邦开口了,“雍齿,我待你不薄,你居然据城反叛,欲将我妻儿部下置于死地?”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雍齿的胸口! “呃啊!”雍齿被踹得仰面倒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这一脚仿佛是一个信号,刘邦积压数日的怒火、焦灼、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不再保持冷静,如同街头打架一般,扑上去对着雍齿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狗贼!安敢叛我!” “困我家人!囚我手足!” “险些害我功亏一篑!” “让你反!让你反!” 刘邦一边打一边骂,每一拳每一脚都结结实实,蕴含着所有的后怕和愤怒。 他打得毫无章法,却狠厉无比。雍齿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求饶。 周围的将士们看得解气无比,若非军纪约束,恐怕都要冲上去跟着踹几脚。樊哙抱着胳膊,嘿嘿直笑。萧何和曹参对视一眼,并未阻止。 他们理解刘邦需要发泄。 吕雉捂住了刘盈的眼睛,自己却冷眼看着。刘元则看得目瞪口呆,看着那个恐吓她的人被揍得成了死狗,她心里的害怕就开始消解了。 果然,心理出问题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牙还牙,这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直到雍齿被打得鼻青脸肿,嚎叫声都微弱下去,几乎动弹不得,刘邦才喘着粗气停了手,恢复了冷静。 他环视四周,看着所有注视着他的目光,沉声道:“雍齿背信弃义,罪该万死!” 众人屏息,以为刘邦要下令处决。 然而,刘邦话锋一转:“但如今暴秦未灭,天下未定,项梁将军宽厚,项将军豪迈,我刘邦亦非不能容人之人。” 他踢了踢地上死狗般的雍齿:“今日,我便饶你一条狗命!不是因为你该饶,而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刘邦的胸襟!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樊哙!” “俺在!” “将他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革除一切职务,没收其家产以犒赏将士!再将这人发配矿山做苦力!” 这个处罚,并不能抵消雍齿的罪,因他的反死了那么多人…… 但刘邦还真不能杀了他,雍齿裹胁着丰乡人一起反,杀了他,那些人心中必定惶惶,到时候后方不稳,事情更多。 他活着,是给投降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诺!”樊哙大声应道,毫不客气地再次拖起瘫软的雍齿。 雍齿听到不杀自己,先是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听到后面的处罚,脸色又变得惨白如纸。 处理完雍齿,刘邦再次看向家人和部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第26章 “好了,叛徒已惩!收拾城池,犒赏三军!我们,回家了!” “吼!”将士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而刘元却并不满意,她抿紧了唇,脸上藏不住事,她记得这人杀了她的护卫,血溅到她脸上,让她夜夜恶梦。 雍齿必须死,她不能忍受他活着,但此时她不宜暴露,在那么多人眼皮下干杀人放火的事,她才八岁,杀心那么重不合适。 还是别被人当妖孽了。 当对上阿父的眼,她怔了怔,她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晶亮,抱住了阿母的腰。 庆功宴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方才渐渐散去。酒肉的香气与将士们的豪言壮语交织,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和胜利的喜悦。 刘邦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红晕,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敬酒的将领,独自一人站在庭院的月色下,方才宴席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也让他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再次清晰起来。丰邑是夺回来了,但雍齿的叛变像一记警钟,重重敲在他心头。 根基之地,信任之人,转眼间就能变成囚笼和利刃。这一次是运气好,有项羽的兵可借,那下一次呢? 他想起被围困在城中的焦灼,想起妻儿惊恐的眼神,想起萧何身陷囹圄的无力感,这种将软肋置于后方的感觉,太被动,太危险了! 乱世之中,哪里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后方?今日是雍齿,明日又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只要他在外征战,他的家眷就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目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吕雉坚强,能持家,他完全可以将守城兵力给她,让她护住后方。 他们夫妻一体,吕雉不可能对他后背捅刀子,丰沛基本盘,非常重要。 盈还小,元虽然机灵,但终究是个孩子。 想到刘元,刘邦的心中一动。这个女儿,有些不同寻常。那造纸之梦,看似离奇,却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这份心性,不像个普通孩童。 将她留在后方,若是再出事,他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是带在身边,固然随军辛苦,也有危险,但至少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能亲自看护。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变得坚定起来。 翌日清晨,刘邦便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吕雉和萧何。 吕雉一听,顿时急了:“不可!军中皆是男子,刀兵无情,元还是个孩子,怎吃得消那般苦楚?太危险了!” 刘元本人却听得眼睛发亮!随军?这意味着可以看见楚汉争霸的现场版啊!危险固然有,但待在后方就不危险了吗?雍齿这次就很可怕。 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待在原地了,她就是想解锁新地图。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努力眨巴着眼睛,装出一副既害怕又听话的样子看着母亲。 萧何抚须沉吟片刻,却缓缓点头:“沛公所虑,不无道理。经此一叛,后方确非万全之地。元虽年幼,却聪慧异常,非常理可度之。带在身边,既可保安全,也能为沛公分忧。” 他看向吕雉,语气缓和,“夫人所虑亦是,军中艰苦,我自会妥善安排,务必保证元的安危与起居。” 刘邦见萧何支持,心中一定,对吕雉道:“娥姁,我知你担忧。但如今这世道,哪里又有真正的安稳?跟在我身边,我自会派最可靠的亲兵护卫她,卢绾心思细,可负责照料。她虽年幼,却是我刘家的女儿,见见风浪,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感慨:“你看看元儿所造之纸,这孩子……注定不该被困于闺阁之中。” 吕雉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怀中女儿那虽然努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小脸,再想到雍齿反叛时被囚禁的惶恐无助,终于幽幽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也只能听从。只是万万要护好元,她若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说着,眼圈便红了。 刘邦揽过妻子的肩膀,郑重道:“娥姁,你放心,我便是自己丢了性命,也不会让元受损!” 事情就此定下。 于是,没过几日,当刘邦整顿兵马,准备离开丰邑,前往薛地正式拜见项梁并归还兵马时,他的队伍里多了一辆特意安排的,铺着厚厚褥垫的小马车。 刘元扒在车窗边,兴奋地朝着母亲吕雉和弟弟刘盈挥手告别。吕雉站在城门口,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马车旁,卢绾骑着马,笑着对刘元说:“元,坐稳喽!这一路,绾叔保准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 刘邦骑在骏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城墙,又看了看女儿那充满好奇与生机的小脸,笑了起来。 带着女儿打天下?这恐怕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但他刘邦走的,本就不是寻常路。 车轮滚滚,向前而行。刘元的心也随着马车一起飞扬起来。 沛县的小院子彻底成了过去时,她的课堂,变成了这广阔无垠,烽烟四起的华夏大地。她的课本,将是即将上演的是最真实,最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 “阿父,”她探出头,对着前面马背上的刘邦喊道,“我们接下来要去见那个很厉害的项梁将军吗?” 刘邦闻言,哈哈一笑:“没错!去拜大哥!怎么,元怕不怕?” “不怕!”刘元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无畏和期待,“有阿父在,有萧伯伯、曹叔叔、樊哙叔他们在,元什么都不怕!” 阳光洒在行进队伍的身上,也落在那张稚嫩却已注定不凡的小脸上。 新的征程,开始了。 马车颠簸簸簸地行驶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但对于第一次正式随军出征的刘元来说,这颠簸都带着新鲜有趣的味道。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车窗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这就是真正的行军啊! 第25章 秦失其鹿(十) 刘元看着项羽 刘元看着他们, 没有电视里演的那么整齐划一,盔明甲亮到反光,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粗粝和鲜活感,是任何影像都无法比拟的。 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有的甚至打着补丁, 武器也并非统一制式, 但他们大多步履矫健, 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战火后的坚韧, 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和对主将的信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队伍中不时传来军官的吆喝声、车轮的吱呀声、马蹄嘚嘚声, 还有士兵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爆发出的粗犷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刘元看得津津有味, 她以后也是从军行的人了。 “元, 看什么呢?小心吃一嘴土。”卢绾骑着马靠近车窗,笑着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路还长着呢。” “谢谢绾叔!”刘元接过水囊, 小口抿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外面,“绾叔, 那些哥哥们走路都不累吗?” “累?当然累!”卢绾笑道,“但当兵吃粮, 就是这个命。跟着你阿父,好歹有奔头!”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到有士兵注意到她这个趴在车窗边的小不点, 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也不怕生,咧嘴朝他们笑了笑,倒让那几个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转开了视线。 队伍一路向薛地进发。 几天后,前方探马来报, 已经进入项梁势力范围,很快就要到了。 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刘邦下令队伍整肃军容,放缓速度。 沿途开始出现项家军的巡逻队,他们的装备明显比刘邦的部队精良许多,旗帜鲜明,士兵眼神也更加锐利,带着一股主力精锐的傲气。 刘元能感觉到,连卢绾和阿父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终于,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出现在地平线上。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尤其是那巨大的“项”字帅旗,迎风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营门外甲士林立,枪戟如林,戒备森严。 “哇……”刘元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排场,这气势,果然是大boss的根据地! 刘邦的队伍在营门外停下,通传之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被允许进入。 军营内部更是庞大,一队队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川流不息。 刘元的小马车跟在刘邦马后,引得不少项家军的士兵侧目,大概是从没见过出征还带个小女娃的。 最终,他们在一座最大的营帐前停下。这就是项梁的中军大帐了。 第27章 刘邦下马,整理了一下衣甲,对马车里的刘元低声道:“元,待会儿跟在萧伯伯身边,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嗯!”刘元用力点头,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要见到西楚霸王了吗? 萧何牵着她的小手。 刘元牵着萧何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那顶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的帅帐。 帐帘掀开,一名军士出来引他们进去。 帐内光线稍暗,空间极大。两侧站着不少披甲持锐的将领,个个气息彪悍。 而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如渊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着全甲,只穿了一身锦袍,但那股压迫感,却比帐内任何一位猛将都要强烈。 刘元的小心脏怦怦直跳,这就是项梁啊!项羽的叔叔,现在反秦义军实际上的盟主! 刘邦上前几步,恭敬地拱手行礼:“沛县刘邦,拜见项将军!承蒙项将军遣侄项羽将军借兵,助邦收复丰邑,特来拜谢将军!并将所借兵马、工匠,如数奉还!” 项梁的目光落在刘邦身上,带着审视,并未立刻说话。帐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刘元感觉到萧何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项梁的目光越过刘邦,落在了他身后,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被萧何牵着的,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刘元身上。 他威严的脸上露出诧异,带孩童入军帐,这可是闻所未闻。 “沛公,”项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自带威势,“这位是?” 刘邦连忙侧身,将刘元稍稍让出来些,解释道:“回将军,此乃小女刘元。军中简陋,无人照料,故带在身边,惊扰将军,还望恕罪。” 项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有趣,语气缓和了些许:“无妨。小小年纪,便随父奔波,倒也不易。”他随口问刘元,“女娃,你不怕这军营重地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不点身上。 刘元心里有点慌,但想到这是在大佬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能给阿父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大人样子,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地回答:“回项将军,元不怕。阿父和叔叔们都在这里,军营里很安全。而且,项将军是打暴秦的大英雄,英雄的军营,有什么好怕的?” 童言稚语,却逻辑清晰,还顺带捧了项梁一句。 帐内不少将领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项梁也难得地露出真正的笑容,点了点头:“好个伶俐的女娃。沛公,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刘邦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谦逊道:“将军过奖了,小孩子家不懂规矩。” 项梁似乎对刘元的印象不错,不再多问,转而与刘邦谈起正事,询问丰邑之战的具体情况,以及刘邦日后打算。 刘元乖乖站在萧何身边,竖着小耳朵听着大人们讨论天下大势,虽然很多听不懂,但她还是努力记着那些地名和人名。 最后,刘邦表示愿听从项梁号令,共同反秦。 项梁对刘邦的态度颇为满意,正式接纳了他,并给予了部分粮草补给,让他暂驻丰沛一带,休整人马,听候调遣。 退出中军大帐后,刘邦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有点汗。他低头看了看正仰头看他的女儿,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刚才胆子倒大。” 刘元嘿嘿一笑:“项将军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嘛。” 刘邦笑了笑,没再多说。 带着女儿见项梁,这本是无奈之举,没想到反而阴差阳错,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见完项梁,刘邦并未立刻离开项家军大营。他略一思忖,便对萧何低声道:“项将军处礼数已到,但借兵之情,还需当面再谢过项羽将军才是。” 一听要去见项羽,刘元非常积极,“阿父,我也要去!” “成。” 萧何会意地点点头,那位年轻的项家少主,傲气凌人,但实力强劲,未来在项家军中地位举足轻重,这份人情关系必须维系好,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于是,刘邦又向项梁的亲卫打听了一下项羽此刻所在。得知项羽正在校场操练兵马,他牵着刘元,一同往校场走去。 还没靠近,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声就已经传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 刘元踮起脚尖,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广阔的校场上,数百名精壮士卒正在练习搏杀,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而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一个身影尤为醒目。 正是项羽! 他并未披挂全甲,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勾勒出魁梧健硕的身形。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和华美的面容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场下操练的军队,不时发出洪亮的指令,声音如同雷霆滚过校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止!” 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士兵的动作瞬间定格,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旗帜猎猎作响。 这份令行禁止的掌控力,让刘元看得暗暗咋舌。这就是霸王之威吗?现场看简直太有冲击力了! 刘邦热情快步走上前去,在高台下拱手道:“项将军!操练辛苦!邦特来拜谢将军日前借兵之恩!” 项羽闻声,他看向刘邦,又瞥见跟在后面那个小小的刘元,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脸上的傲然之色依旧。 “沛公来了。”他走了过来,语气平淡,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丰邑收复了?” “托将军洪福!已然收复!”刘邦的声音格外响亮,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若非将军慷慨借予两千虎贲,邦如今恐怕已是无家可归之人!将军之恩,邦没齿难忘!” 项羽似乎对这番感恩颇为受用,嘴角上扬,傲慢变傲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项家军儿郎,自然所向披靡。” 语气里的自傲毫不掩饰。 “那是自然!”刘邦立刻接口,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叹,“邦今日亲眼得见将军操练兵马,方知何为真正的强军!令行禁止,气势如虹!与将军麾下将士相比,邦那点人马,简直是乌合之众,不堪一提!”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项羽,目光灼灼地看着校场上的军队,继续猛夸:“将军真乃天神下凡!不仅勇力冠绝古今,这练兵之法更是神乎其技!邦观这些儿郎,个个如狼似虎,精气神十足,假以时日,必是荡平暴秦,定鼎天下的无敌雄师!” 刘元在后面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阿父这夸人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脸不红心不跳。 果然,项羽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他负手而立,坦然接受了所有的赞美:“沛公过誉了。强军非一日之功,皆需严苛操练,赏罚分明。” 话虽如此,那神态分明是极为认同刘邦的评价。 刘邦立刻顺势道:“将军所言极是!邦日后定当多多向将军请教这练兵之道!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他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心悦诚服的模样。 项羽心情大好,觉得这个刘邦虽然出身低微,但倒是很识趣,很会说话。 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练兵的要领,刘邦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一副茅塞顿开、受益匪浅的样子。 刘元看着阿父围着项羽,又是赞叹又是请教,把项羽哄得眉宇舒展,那股天生的傲气里都透出了几分愉悦。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刘元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又不得不佩服。 能屈能伸,脸厚心黑,果然是成大事的必备素质啊! 但其实刘邦是真心的,这时的项羽对他有恩,他对项羽的军队非常馋,夸得很发自肺腑,所以才这么顺畅。 终于,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后,刘邦再次郑重道谢,并表示会谨记项羽的指点,努力整军。 项羽满意地点点头,对刘邦露出了一个算是和气的表情:“嗯。日后有何难处,亦可来报我。” “多谢将军!”刘邦再次抱拳,这才带着刘元告退。 离开校场很远,他低头看了看正用一种古怪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由失笑:“又怎么了?” 刘元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阿父,你真的觉得项羽将军是天神下凡吗?” 刘邦嘿嘿一笑,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望向远方,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不是天神下凡不重要。重要的是,多亏他先前借给我们兵,阿父才能救回你们,阿父如今又在楚营听令,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人高兴,就能得到实惠,这买卖,不亏。” 第28章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嗯,阿父不仅会打架,会用人,还会忽悠人。 这门学问,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回到自家营地后,刘邦果然将刘元的安危放在了心上。他深知军营不是儿戏之地,鱼龙混杂,即便是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也需万分小心。 他立刻召来了卢绾和一名叫周緤的亲信将领。 周緤此人沉默寡言,但武艺高强,且极其忠诚可靠。 “卢绾,你心思细,元的日常起居,一应杂物,由你负责照料打点。” “沛公放心!包在我身上!”卢绾拍着胸脯保证,他挺喜欢刘元这个机灵又不娇气的小侄女。 接着,刘邦看向周緤,神色严肃:“周緤,我予你二十名精干亲兵,专司护卫元之责。在她帐外日夜轮班值守,无她允许或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元若要出营,无论远近,必须你亲自带队护卫,寸步不离!可能做到?” 周緤抱拳,言简意赅,声音沉稳:“必以死护卫女郎周全!” “好!”刘邦点头,对周緤的承诺很是放心。 第26章 秦失其鹿(十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又亲自带着人去辎重营, 挑选了一顶结实的帐篷,让人赶紧支起来,就立在自己大帐旁边不远的位置。 又命人铺上厚实的毛毡,搬来小榻、案几、等物, 甚至还特意找来一盏油灯和一套小巧的笔墨。 很快, 一顶虽小却五脏俱全, 并且戒备森严的营帐就布置好了。 刘邦领着刘元过来看:“元, 往后这就是你的小窝了。看看还缺什么, 跟你绾叔说。” 刘元惊喜地钻进去看了一圈。帐篷不大, 但很温馨, 尤其是对比外面那些士兵们挤在一起的大通铺, 这里简直是vip豪华单间!有自己的床,有小桌子,还能有点私人空间。 “谢谢阿父!什么都不缺了!”她高兴极了,这可比她想象中风餐露宿的随军生活好太多了! “以后你就住这里。周緤将军和他的手下就在外面守着你, 很安全。有什么事,大声喊就行,阿父也就在旁边。”刘邦指了指帐外。 刘元探头出去, 果然看到周緤如同铁塔般按剑立在帐门一侧,不远处, 还有几名同样神情肃穆,装备精良的亲兵在巡逻警戒, 将她的营帐护得严严实实。 这阵仗, 刘元心里开心,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像个重点保护动物。 “嗯!元知道了!”她用力点头。 从这天起,刘元正式开始了她随军小祖宗的生活。 她有自己的专属小帐篷, 有自己的亲卫队。周緤带领的护卫们对她这个主公家的小女儿极为恭敬,虽然不苟言笑,但眼神里都带着善意的保护欲。 卢绾则像个老妈子,每天乐呵呵地给她送饭送水,嘘寒问暖,还经常偷偷给她塞点零嘴小吃。 军营生活是枯燥而艰苦的,但对于刘元来说,却处处充满了新奇。 她不能乱跑,但可以坐在自己帐篷门口,看士兵们操练,听他们哼唱听不懂号子的歌谣,看炊烟袅袅升起,闻着大锅里煮着的食物的香气,虽然很难吃。 偶尔,刘邦不忙的时候,会过来看看她,随口给她讲讲地名风物。 萧何、曹参等人过来与刘邦议事时,看到她也会笑着点点头,有时还会逗她两句。 刘元很乖,牢记父亲的嘱咐,从不乱跑给周緤他们添麻烦。 大部分时间,她就待在自己的小帐篷里,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她看到的,听到的历史素材,当个小小史官。 以后她要不要脸的自己写自传,我的奋斗! 夜晚,帐外燃着篝火,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周緤低沉的口令交接声。 帐内,一盏小油灯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刘元躺在小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听着帐外那些属于战争,属于男人的脚步声,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知道外面是乱世,知道前方有无尽的烽火和厮杀。但在这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小小空间里,她是安全的。 她闭上眼睛,带着对明天的期待,沉沉睡去。梦里有金戈铁马,也有帐外那盏为她而亮的小小灯火。 安宁的日子如同涓涓细流,在军营的号角与操练声中悄然流逝。刘元渐渐习惯了这种带着粗粝气息的节奏,甚至能通过外面不同的号令声大致判断出是要开拔还是原地休整。 她的小帐篷成了她观察这个时代的窗口,炭笔和纸页上记录下的素材也越来越多,虽然大多是些零碎的见闻和孩童视角的涂鸦。 然而,乱世的平静总是短暂。 这一日,军营中的气氛陡然变得不同以往。不再是那种备战时的激昂,而是弥漫开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紧张。 传递消息的哨骑往来更加频繁,马蹄声急促得让人心慌。将领们进出刘邦大帐的次数明显增多,而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凝重,连最爱说笑的卢绾都绷紧了脸,送来饭食时也只是匆匆放下,没了往日的逗趣。 刘元扒在帐篷门口,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空气。她看到萧何和曹参几乎是跑着进了中军帐,连向来沉稳的萧何,步伐都显得有些急促。 发生什么事了?她心里嘀咕。 过了许久,萧何和曹参才从帐中出来,两人面色沉郁,低声交谈着走远了。 刘元不敢过去,只好缩回自己的小帐篷,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营地里似乎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那种往常有的粗犷笑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旗帜扑啦啦的响动。 傍晚时分,卢绾来送饭,脸色依旧难看,甚至忘了给她带偷偷藏起来的果脯。 “绾叔,”刘元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吗?你们好像很焦急。” 卢绾叹了口气,蹲下身,压低了声音:“元啊,是出大事了。秦廷那边,换了个厉害的主将,叫章邯。” 章邯!刘元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她记得!秦末最后一位能打的名将! “然后呢?”她急忙问。 卢绾的声音更低了,“那章邯厉害得紧,他带着骊山的刑徒军,把陈胜王给打败了,陈胜王,据说已经遇害了……” 尽管早知道陈胜吴广起义会失败,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尤其是卢绾随意说出来,刘元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陈胜,第一个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席卷天下的第一波狂潮,就这么覆灭了? 这才几个月啊? “还有吴广呢?” 卢绾摇了摇头:“消息乱得很,有的说早就死了,有的说也败了,总之,张大楚怕是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现在那章邯,正带着大军,气势汹汹地朝着咱们这边来了,听说一路上的好几股义军,都被他打垮了……” 刘元终于明白为什么军营里的气氛如此压抑了。 陈胜吴广的失败,不仅仅是一支义军的覆灭,更是一个信号的崩塌。 它意味着暴秦依然拥有可怕的碾压力量,意味着反秦事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挫,意味着章邯这个名字,将成为所有义军头顶挥之不去的恐怖阴云。 下一个,会轮到谁?项梁?还是他们这支刚刚依附于项家、还没恢复元气的队伍? 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刘元刚才那点小安宁。 她终于切身感受到了历史的残酷和冰冷,它不是书页上枯燥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死存亡。 帐外,寒风似乎更加凛冽了。 那天晚上,刘元缩在被子里,久久无法入睡。帐外的巡逻脚步声似乎更加沉重,每一次响起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她的小小火炉带来的温暖,再也无法驱散那从广袤战场上弥漫而来的寒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章邯大军压境、陈胜覆灭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义军各部中蔓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动摇。项梁虽强,但新败的阴影和章邯的凶名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沛县的营地中,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刘邦刚刚站稳脚跟,夺回丰邑,实力远未恢复,若章邯主力真的扑来,以他目前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中军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刘邦、萧何、曹参、卢绾、周勃、樊哙等核心人物聚集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撤!”刘邦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必须撤!退回沛县!据城而守,尚有一线生机!留在此地野战,章邯大军一到,我等皆为齑粉!” 第29章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沛县毕竟是他们的根基,城墙虽不高大,但总好过在野外被秦军的铁蹄踏平。 “立刻拔营!轻装简从,能丢的都丢了!务必抢在章邯之前,退回沛县!” 刘邦的命令一道道发出。 整个营地瞬间动了起来,充满了仓促和慌乱。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拆卸帐篷,辎重被纷纷抛弃,只带走最重要的粮草和兵器。 刘元的小帐篷也被迅速收起。周緤和亲兵们将她护在中间,卢绾匆忙赶来,往她怀里塞了几个硬邦邦的饼子:“元,路上吃,跟紧周将军,千万别乱跑!” 刘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到了,小手紧紧抓着周緤的衣摆。她看到士兵们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希望的躁动,而是充满了对未知强敌的恐惧和逃命的仓皇。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刘邦甚至来不及多做动员,只嘶哑地喊了一句:“回沛县!回家!守住我们的家!” “回家!”士兵们响应着,声音里却带着更多的惶惑。 撤退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长蛇,在冬日的寒风中,向着沛县的方向仓促行进。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和压抑的沉默。斥候不断来回奔驰,带来后方章邯军步步紧逼的消息,每一次马蹄声都让所有人的心揪紧一分。 刘元被周緤抱在马上,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她回头望去,只见队伍蜿蜒,尘土飞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对未来的恐惧。 终于,沛县那熟悉的,并不雄伟的城墙再次出现在眼前。但此刻,它不再是温暖的归宿,而是即将被狂风暴雨冲击的最后屏障。 沛县的大门打开,吕雉带着留守的人和百姓,焦急地迎了出来。 看到刘邦和队伍安全返回,她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到众人脸上的灰败和仓皇,心又沉了下去。 “快!进城!关闭城门!”刘邦甚至来不及和妻子多说,立刻指挥部队入城布防。 接下来的日子,沛县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紧张和忙碌之中。 刘邦和萧何等人几乎不眠不休,组织军民加固城墙,搜集滚木礌石,检查武备,清点粮草。沛县的百姓也知道大难临头,在恐惧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全力协助守城。 刘元被严格限制在县衙后院,周緤的护卫则层层守在外面。她再也无法像在军营那样观察到外面的情况,只能从母亲日益憔悴的脸上,从偶尔传来的父亲暴躁的骂声和萧何等人匆匆进出的脚步中,感受到那越来越近的战争阴云。 她常常能听到城墙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加固声和民夫号子声,有时夜深人静,还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战马嘶鸣和号角声,那是章邯的先锋游骑已经开始窥探沛县了。 恐惧如同实质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沛县。 刘元缩在房间里,连她最宝贝的纸笔都很少拿出来了。这一次,不再是雍齿那样的叛徒,而是真正来自大秦帝国的,能碾碎一切的战争机器。 她有些发愁,沛县她待了好几年,里面都是熟人,她害怕他们死亡,她爹这一次,能守住吗? 第27章 秦失其鹿(十二) 看向刘元的眼神充满…… 沛县内外,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城墙被一次次加固,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每一个垛口后面都藏着紧张的眼睛。 萧何、曹参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调配物资, 安抚民心, 稳定军心。 章邯的虎狼之师随时可能扑上来, 将沛县撕碎。 沛县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让城中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毕竟他们是真的在造反, 秦的力量如果攻破, 谁也不敢想后果。 刘元被拘在县衙后院,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令与马蹄声,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却强撑镇定的侧脸,她的小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填满。 她知道自己年纪小,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像萧何那样运筹帷幄。 但她不想就这么干等着, 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叔叔们苦苦支撑,看着士兵们可能受伤流血而无能为力。 她得做点什么!用她来自未来的,那点可怜的知识做点什么! 她首先想到的是伤药。 冷兵器时代, 战场上直接战死的人或许还不是最多的,更多士兵是死于受伤后的感染和失血!如果能做出点有效的止血消炎的东西…… 可是, 她不是学医的! 青霉素什么的想都别想! 她纯粹就是听过,这个不像豆腐, 知道大概流程就可以让人实验, 药的实验是需要人命的,她不想背负。 她努力回忆着看过的古装剧、小说里的土方子,还有偶尔刷到过的科普视频。 “阿母!”她拉住吕雉的衣袖,“我们有没有, 嗯,很干净的布?煮过的?还有草木灰?还有,有没有一种叫三七的草药?或者白芨?艾草也行?” 吕雉疑惑地看着女儿:“元儿,你要这些做什么?草木灰脏得很。” “有用的!阿母,你信我!”刘元急得话都重音了,“受了伤,用干净的布裹上煮过的草木灰,或者三七粉,能止血!能救命的!” 吕雉将信将疑,但看女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又想到如今战事将起,备些伤药总没错。她便吩咐下去,让人找来干净的麻布煮沸晾干,又搜集来细腻的草木灰,用锅炒过权当消毒,还真的从沛县库房和民间找来了一些三七、白芨等止血草药,研磨成粉。 她指挥着侍女们,将处理过的干净布条裁成长短合适的绷带,一部分混合炒过的草木灰包成小包,一部分则蘸上药粉包好。 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让木匠做了几个简易的夹板,用于固定骨折的肢体。 当她把第一批简易急救包和夹板送到前面时,萧何正好在场。萧何拿起那包着草木灰的布包,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夹板,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元,此物从何想来?”萧何问道。 草木灰止血民间偶有流传,但如此规范地制备、包装,并强调洁净煮沸,却是闻所未闻。那夹板虽简单,却颇合道理。 刘元眨巴着眼,只能再次祭出万能借口:“书上说的,说用沸水放温后,擦洗伤口后用上,这样能救人……” 没有酒精,只能烧开水了。 萧何与刘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惊疑不定。上次是纸,这次是伤药?这天书也太过神奇!但此刻大敌当前,任何能增加生存机会的东西都值得尝试。 刘邦大手一挥:“好!就按元说的办!多准备一些!分发下去!” 于是,在刘元的“指导”下,沛县开始大规模制备这种简易的止血包和夹板。虽然效果无法与现代医学相比,但在当时,强调清洁和规范处理,已然超越了许多粗放的战场救护方式,在关键时刻真能挽回一些生命。 解决了伤药,刘元又开始琢磨别的。 她看到母亲和城中的妇女日夜不停地纺织,为军队赶制衣袍、鞋袜,手指都磨破了,速度却依然跟不上需求。 效率太低了! 她努力回忆着历史上纺织机的改进。现在的纺织机还是那种最古老的腰机或踏板织机,效率低下。 她找来纸笔,凭着模糊的印象,开始涂涂画画。她画不出黄道婆那种高级的水力大纺车,但她依稀记得似乎有一种改进,可以同时纺更多的纱锭?或者让手脚配合更省力、速度更快? 她再次陷入冥思苦想状态,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将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多蹑?踏板?好像可以增加综片数量,用脚踏板来控制提综?这样就能织出更复杂、或许也更快的图案? 她画出来的图纸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她自己都看不太懂。 但她有嘴啊! 她拿着图纸,找到正在忙碌的萧何,扯着他的衣角:“萧伯伯,萧伯伯!你看这个!” 萧何低头,看着纸上那团不明所以的线条,哭笑不得:“元,这是何物?” “是……是能让阿母她们织布更快的东西!”刘元努力解释,“你看,这里多几个脚踏板,连着上面……嗯……叫综片的东西,踩不同的板子,就能让经线分开不同的样子,梭子就好穿过去了!可能……还能织出花纹?” 她说得颠三倒四,但织布更快这四个字,瞬间抓住了萧何的注意力!军需后勤是他最核心的工作,对布匹的需求量极大! 他立刻重视起来,仔细端详那鬼画符,结合刘元磕磕绊绊的解释,脑中飞快地思索。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不精工匠之艺,但逻辑和管理能力极强。他隐约捕捉到了刘元想表达的那种通过机关联动提高效率的思路! 第30章 “妙啊!”萧何眼中顿悟,虽然具体结构还需工匠琢磨,但这思路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元你等等,我即刻寻工匠来!” 萧何立刻找来县里最好的木匠和织工,将刘元那图纸和零碎的想法说与他们听。 工匠们起初茫然,但在萧何的引导和刘元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解说下,渐渐也明白了过来。 都是手艺人,一点就透!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和调整,一台结构明显复杂了许多,拥有多个脚踏板的新式织机竟然真的被捣鼓出来了! 虽然还很粗糙,但经过织工试用,效率比旧织机果然提升了不少!而且真的能更容易地织出一些简单的花纹! 消息传开,沛县的织妇们惊喜万分!这意味着她们能在同样时间里做出更多的衣物,军需压力能减轻不少! 吕雉看着那台女儿想出来的新奇织机,再看看周围妇人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和希望,看向刘元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惊奇。 这个消息让萧何和负责后勤的曹参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召集全县工匠,仿制和改进这种新式纺车和织机!沛县的后方生产效率,因此而得到了一次小小的飞跃。 当刘邦得知这两件事又是女儿所带来的时,他看着正在院子里笨拙地试图操作新纺车的刘元,眼神复杂无比。 他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元,你做的这些,真是,真是帮了阿父大忙了。” 刘元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的血丝和疲惫,以及那深藏的感激,心里又酸又暖。 她拉住父亲的手,眼里是信任的光,“阿父,元只能做这些小事,阿父和叔叔们,一定要打赢!我们都要好好的!” 刘邦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沛县,他年幼的女儿,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为他支撑着后方,点亮着微光。 这光足以在冰冷的战场上,带来温暖的希望。 不过,预想中秦军黑云压城,投石机轰鸣,大军蚁附攻城的恐怖场面并未立刻出现。 最先到来的,是秦军的骑兵。 一队队黑衣黑甲的秦军精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沛县郊野。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绕着城池高速奔驰,马蹄声如雷鸣般敲击着每一个守城者的心脏。 他们时而靠近城墙,射出精准而恶毒的箭矢,收割着不小心暴露的守军性命。时而远远掠过,扬起漫天尘土,炫耀着其强大的机动性和威慑力。 骚扰、疲敌、震慑。 这是标准的骑兵战术,目的就是让守军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城头上的守军确实被这搅得苦不堪言。弓弩手疲于奔命,却很难射中那些高速移动的骑兵。 步兵更是只能龟缩在城垛后,被动挨打,恐惧和无力感在蔓延。 刘邦看着城外那些嚣张跋扈的秦骑,眉头紧锁,心中的焦虑和愤怒交织。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几天下来,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些秦军骑兵确实精锐,骑术精湛,但他们似乎太过自信了?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沛县这支“土鳖”部队放在眼里。 他们的骚扰越来越大胆,有时甚至会为了追击几个溃逃的民兵而过于靠近城墙,队形也变得有些散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刘邦心中滋生。 他立刻召来了曹参、周勃、樊哙等将领。 “兄弟们,”刘邦指着城外的秦骑,眼中是冒险的光,“这些秦狗,以为吃定我们了!我是那么好打的吗?” 曹参眼神一凝:“沛公的意思是……” “干他娘的一票!”樊哙早已按捺不住,低吼道。 刘邦重重一拳砸在城垛上:“对!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出城?老子偏要出去!” 一个埋伏计划迅速成型。 当夜,月黑风高。沛县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周勃率领数百名最为精锐,且擅长步战的士卒,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埋伏在了一片洼地两侧的灌木丛和土坡之后。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拒马、铁蒺藜,以及长长的挠钩和砍马刀。 第28章 秦失其鹿(十三) 元虽年幼,却有大功…… 第二天, 秦军的骑兵果然又准时前来打卡上班,依旧嚣张地朝着城头射箭叫骂。 城头上,刘邦亲自指挥,故意示弱, 让士兵们显得更加慌乱, 甚至假装被箭矢射中惨叫倒地。 秦军骑兵见状, 更加得意, 为首的骑将一挥手臂, 他们打探得差不多了, 果然如同刘邦所料, 准备进行最终的攻击。 一座小城罢了。 就在他们的战马冲入洼地, 速度因泥泞而稍稍减缓,队形也拉长的瞬间! “杀!!!” 周勃猛地从埋伏处跃起,一声怒吼如同惊雷! 下一刻,拒马被猛地推出, 铁蒺藜被疯狂抛洒!两侧土坡上箭如雨下,专射人腿马腹! 正在冲锋的秦军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战马被铁蒺藜刺伤, 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冲在前面的骑兵撞上拒马, 瞬间筋断骨折! “有埋伏!快撤!”秦军骑将惊骇欲绝,慌忙勒马。 但已经晚了! 洼地泥泞, 掉头困难!两侧喊杀声四起, 无数沛县士兵如同从地底钻出,挥舞着挠钩和砍马刀冲了上来! 他们不直接与骑兵对冲,而是专门用挠钩把人钩下马,用砍刀砍马腿! 骑兵一旦失去速度和机动性, 落入步兵的包围圈,下场极其悲惨。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城头上,刘邦看得热血沸腾,猛地拔出剑:“打开城门!樊哙,带所有人,跟我冲出去!抓活的!抢马!” “杀啊!”憋屈了许久的沛县守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门汹涌而出,扑向已经陷入混乱的秦军骑兵。 战斗很快结束。 这一支嚣张多日的秦军精骑,除了极少数机警的远远逃掉外,几乎被全歼。 沛县守军缴获了上百匹完好无损的优质战马!还有大量的秦军制式铠甲、兵器、弓弩! 这简直是一笔天降横财! 对于极度缺乏骑兵的刘邦来说,这些战马的价值无可估量! 沛县城内,欢声雷动!多日来的压抑和恐惧一扫而空,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搬运战利品,看着那些神骏的战马,眼睛都在放光。 刘邦看着这丰厚的收获,笑得合不拢嘴,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用力拍着周勃和樊哙的肩膀:“好!干得漂亮!哈哈哈!章邯送来的这份大礼,老子收下了!” 萧何和曹参也满脸喜色,立刻开始清点物资,有马就可以安排人手学习骑术,组建属于他们自己的骑兵队伍。 刘元在县衙里也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得知父亲打了个大胜仗,还缴获了很多战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心里充满了自豪,之前的恐惧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不仅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缓解了沛县的直接压力,更重要的是,它为刘邦带来了第一桶至关重要的骑兵资本。 刘邦用他的观察力,冒险精神和一点运气,在绝境中,硬生生地从强大的秦军身上,撕下了一块肥肉。 沛县县衙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日大胜的狂喜依旧在空气中激荡,浓郁的酒肉香气取代了多日来的紧张与恐惧。 一场规模空前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刘邦高坐主位,满面红光,连日来的疲惫憔悴被胜利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举着酒碗,声音洪亮,与麾下将领,城中父老开怀畅饮,每一次举杯都引来震天的欢呼。 萧何、曹参等人亦是笑意盈盈举杯同庆。 樊哙更是喝得兴起,脱了半边膀子,挥舞着一条烤熟的羊腿,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白日里如何砍翻秦骑,引得周围人阵阵叫好。 就连一向沉默严肃的周緤,他负责护卫县衙安全,虽未参与冲锋,但主公大胜,他与有荣焉。 而在这场盛宴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受到了格外的关注。 刘元坐在母亲吕雉下首,面前摆着特意为她准备的软烂肉羹和果脯。她正小口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刘邦注意到了女儿,哈哈大笑,用筷子敲了敲酒碗,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今日之大胜,缴获颇丰!”他声音洪亮,带着酒意,更带着无比的畅快,“那些秦狗送来的好马,正好装备我军!我已下令,优先配给有功将士与斥候!” 众人纷纷叫好。 第31章 刘邦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刘元,笑意更深:“除了冲锋陷阵的勇士,咱们军中还有个小福星呢!周緤!” 周緤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给你分战马四匹,往后元出行护卫,也给我摆出骑兵的架势来!” 刘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四匹战马!这在如今战马金贵的当下,是非常不一样的。 周緤古铜色的脸上很是激动,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谢沛公赏!末将必誓死护卫女郎周全!”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到了刘元身上,充满了善意和好奇。 卢绾立刻凑趣道:“沛公说的是!咱们元可是大功臣!要不是元弄出那好用的织机,婆娘们哪能这么快赶出那么多结实衣裳?弟兄们打仗也更有劲头不是?” 曹参也抚须微笑,补充道:“还有元前几日送来的那些止血包,军中医官看了,虽手法稚嫩,却暗合清洁止血之理,甚是难得。今日已有伤兵用上,效果颇佳。” 萧何点头,“元虽年幼,却心系军旅,屡有奇思妙想,于细微处见大功。实乃沛公之福,我军之幸也。” 这一连串的夸赞,直接把刘元捧成了在后勤线上的小功臣。 刘元被夸得小脸通红,又是高兴又是害羞,她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觉得该做的事,没想到会被这样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论功,她坐在阿母身边有些不自在。 樊哙看得有趣,哈哈大笑着端起酒碗:“来来来!俺老樊不会说漂亮话,就敬咱们的小福星一碗!” “敬元!”众人哄笑着举杯,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连坐在一旁的吕雉,看着女儿被众人真心夸赞,眼中也充满了骄傲和欣慰,之前的忧惧被冲散了不少。 刘邦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快慰,当父母的,总是望子成龙的,女儿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些实用的小发明,有天人赠书在前,这是一种无形的士气,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能生出希望和惊喜的韧性。 他大手一挥:“说得好!元就是我刘家的福星!等咱们打跑了章邯,阿父给你找最好的小马驹!” 刘元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听着那些粗糙却温暖的夸赞,心里暖洋洋的。 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 「也许我真的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庆功宴的喧嚣过后几日,沛县依旧保持着警惕,但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绝望。 缴获的战马被精心照料,挑选出的机灵士卒开始在马背上跌跌撞撞地学习骑术,空气中除了紧张,更多了一丝蓬勃的朝气。 这日天气晴好,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颇佳,忽起兴致。他命周緤牵来那匹最为神骏的战马,亲自骑上,来到县衙后院。 “元,走!阿父带你出去遛遛马!”刘邦笑着,一把将惊喜的刘元抱上马背,搂着她骑马,周緤带着两名骑兵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终于能走出沉闷的县衙,刘元兴奋极了。她小心地抓着马鞍前的凸起,感受着身下马匹温热的体温,寒风拂过脸颊,带来田野的气息。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沛县周围缓行。经过前几日的战场洼地时,痕迹已被清理,但依稀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刘邦指着那地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瞧见没,元儿,就在那儿,阿父和你周勃叔、樊哙叔,把秦狗揍得屁滚尿流!” 刘元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阿父最厉害了!” 刘邦哈哈大笑,用马鞭遥指四方: “元儿,你看,这沛县,是我们的家。但天下,可大着呢!”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往东去,是大海,无边无际,据说有仙山,有鲛人,吐的珠子都亮闪闪的,始皇派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外求长生药。” 刘元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仿佛能看到碧波万顷,她是看见过海的,但是没有见过两千年前的海。 “往南,”刘邦马鞭一转,“是大江大河,气候湿热,稻米一年能熟好几次,树林子里有孔雀,尾巴开屏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听说还有个子矮小,皮肤黝黑的土人,住在山里,身手矫健得很。” “往西,”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语气也凝重了些,“是高山,是峻岭,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过了关,就是秦人的老巢,咸阳城就在那儿,宫殿多得数不清,我还是亭长时过去看到,就想反了,那么多宫殿,还一直修修修,住得完吗?” 刘元听得入了神,刘邦就是去送修骊山的徭役造的反,那时始皇帝还活着呢。也因为传说里头都是水银,后世没人敢盗墓,她还知道兵马俑。 但她没有去看过,老可惜了。 错亿! “再往北,”刘邦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凛冽,“是草原,是大漠,但那里有匈奴人,骑射厉害得很,是比秦狗更凶恶的豺狼!只不过,听说他们现在也在内战。” 他顿了顿,收回马鞭,拍着刘元的肩,笑道:“这天下,大得很呐!有吃不尽的粮食,看不完的奇景,也有打不完的仗,降不完的敌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听得入神的女儿,目光深邃:“元,这天下,远比你现在看到的、想到的,要大得多,也精彩得多,复杂得多。不仅仅是一个沛县,一个丰邑,也不仅仅是眼前的章邯和项家军。” “阿父如今困守于此,看似艰难。”刘邦的语气重新变得昂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男儿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因一时困顿就鼠目寸光?这滔滔大势,这万里江山,终有一天,阿父要带你去看!去看那大海生波,去看那高山积雪,去看那草原辽阔,去看那世间所有的繁华与壮丽!” 还有一句他没说,他要坐进当年始皇的仪仗里去看。 天下之大,皆是王土。 寒风荡起刘邦的衣袍,他的话语,不像是在描绘一个虚幻的梦想,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未来。 刘元仰头看着父亲,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影,听着他描述那波澜壮阔的天下,小心脏怦怦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向往在她胸中翻涌。 她来自后世,知道地图的轮廓,知道历史的走向。但那些知识是冰冷的、扁平的。此刻,从父亲口中听到这鲜活而充满野望的描绘,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宏大和父亲那看似嬉笑怒骂外表下,所隐藏的吞天志气。 他不是在吹牛。 他是真的这么想,并且真的会朝着这个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嗯!”刘元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阿父,我信!我们一起去看!” 刘邦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很远。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好!那就说定了!坐稳喽,驾!” 刘元紧紧抓着缰绳,感受着马背的起伏,心中那个模糊的未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炙热起来。 沛县很小,章邯很可怕,乱世很艰难。 但天下,很大。 第29章 秦失其鹿(十四) 孩童真性情,反倒胜…… 沛县大胜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城防依旧森严,但军民脸上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对未来隐隐的期盼。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商议进一步整训部队,扩大侦察范围,忽有亲兵来报, 称城外有数人求见, 自称来自单父县吕家, 是主母的兄弟。 刘邦闻言一愣, 与萧何对视一眼, 眼中皆有讶异。吕雉嫁与他后, 与娘家联系并不算频繁, 尤其是起兵之后, 更是音讯难通。此时突然来人…… “快请!”刘邦立刻道,心中不免有些猜测。 不多时,亲兵引着人入内。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与吕雉有几分相似, 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憔悴,正是吕雉的长兄吕泽。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汉子,是吕雉的次兄吕释之和一些同族子弟, 还有妹妹吕媭。 他们赶路几日,风尘仆仆, 神色间既有投奔亲眷的期盼,又难掩悲戚与不安。 一见刘邦, 吕泽便率先躬身行礼, 声音沙哑:“妹夫……” “兄长快快请起!”刘邦连忙上前扶住,目光扫过这些人神色,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一路辛苦!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吕泽抬起头, 眼圈微微发红,叹了口气:“不敢隐瞒妹夫。家父已于两月前病故了——” 刘邦闻言,神色一肃:“吕太公他……唉,节哀。” 萧何与曹参也在一旁拱手致意。 吕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道:“父亲病重时,执意要落叶归根,我们返回故土,我等皆在床前侍疾,不敢远离。后来家乡也不太平,秦吏催逼甚紧,又有乱兵过境——” 第32章 “我等料理完父亲后事,守孝未满,实在无法安身,这才,这才想起投奔妹夫这里,求个安身立命之处。一路打听,听闻妹夫如今在沛县有所作为,方才寻来。路上听闻前几日还有大战,妹夫大胜,真是……真是万幸。”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透着丧父的悲痛,乱世奔波的艰辛,以及未能及早前来投奔的些许歉意和尴尬。 显然,他们是在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才在守孝期间被迫离乡背井,前来投靠这个他们此前抱怨的亭长妹夫。 当时刘邦邙山逃亡,他们怕惹上事,加上父亲病了,想回故土,就一家子回去了。 刘邦听完,心中了然。吕太公去世,他们忙于丧事,又逢乱世,自顾不暇,自然无法早来。 如今前来,既是投靠,也是无奈之举。 他脸上露出感慨和宽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吕泽的肩膀:“兄长说的哪里话!如今这世道,能平安相聚便是天大的幸事!吕太公仙逝,我未能前去奔丧,已是惭愧。你们能来,娥姁不知有多高兴!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他转头对萧何道:“萧何,立刻安排酒食,为兄长们接风洗尘!再收拾出干净院落,让兄长们好生歇息!” 萧何拱手应下:“沛公放心,我即刻去办。” 刘邦又对吕泽道:“兄长们一路辛苦,先好生休息。待见过娥姁,我们再细细叙话。如今我这里虽不算富贵,但总能护得自家人周全。往后,还需兄长们助我一臂之力!” 吕泽兄弟三人见刘邦如此热情诚恳,毫无芥蒂,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连道谢:“多谢妹夫收留!我等虽不才,定当竭尽全力!” 很快,有人去后堂请来了吕雉。吕雉听闻兄长到来,又惊又喜,急忙出来相见。见到兄长们风尘仆仆、面带悲戚的模样,得知父亲已然病故,顿时泪如雨下,兄妹几人抱头痛哭,叙说别情离绪与丧父之痛。 刘邦在一旁看着,轻声安慰。 待吕雉情绪稍定,领着兄长们去安顿歇息后,刘邦脸上的感慨渐渐化为深思。 萧何低声道:“沛公,吕家兄弟此时来投,倒是增添了几分人手。观吕泽此人,非庸碌之辈,稍加历练,或可堪用。” 刘邦点了点头,“是啊,来得正是时候。自家兄弟,总比外人更放心些。如今咱们正是用人之际,他们熟悉单父一带情况,日后也能有所助益。” 乱世之中,亲情血缘往往是最初的纽带和可倚仗的力量。吕家兄弟的到来,虽然带着悲伤和无奈,但对正处于上升期的刘邦集团来说,无疑又注入了一股新的、值得信任的血脉力量。 他们齐乐融融,但是刘元可是记得,刘邦在邙山落魄时,她娘带着她与盈去探望生病的吕太公受到的冷遇。 她还是个孩子,可不懂人情世故,大声的哼了一声,然后回房,重重的关上了门,表达不满。 那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看似融洽的池水中,激得涟漪四起。 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吕泽、吕释之脸上的感激和刚刚放松的神情僵住了,变得有些尴尬和难堪。 他们自然听出了那摔门声中的不满,也立刻想起了昔日刘邦落难芒砀山时,吕雉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上门探病,他们言语推诿的旧事。 当时只觉是明哲保身,如今看来,却是彻头彻尾的凉薄。如今自己落魄来投,却得妹夫如此热情款待,两相对比,更是无地自容。 刘邦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随即打了个哈哈,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招呼道:“小孩子家闹脾气,定是嫌我们大人说话闷了。兄长们不必在意,来来来,酒菜快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萧何、曹参何等人物,立刻也笑着附和,将话题引开,努力缓和气氛。 但那一丝尴尬,终究是萦绕不去。 后堂,吕雉匆匆跟进了刘元的房间,只见女儿正背对着门口,气鼓鼓地坐在榻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元,”吕雉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语气带着些许责备,更多的是无奈,“为何如此无礼?那是你的舅父们。” 刘元猛地转过身,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是委屈,是气的:“他们才不是好舅父!阿母你忘了?以前阿父不在家,听说外祖父病了,带着我和盈去看,他们连饭都没让我们吃,还让妻子嘲讽我们!现在阿父厉害了,他们倒找上门来了!还要那般热情对他们,凭什么!” 孩童的记忆纯粹而直接,好恶分明,不懂得成人世界那些弯弯绕绕和不得已的苦衷。她只记得当时的恐惧、饥饿和被亲人嘲讽的冰冷。 吕雉被女儿的话勾起了那段心酸的回忆,她何尝不记得那时的凄惶无助?但她终究是成年人,想得更多。 她叹了口气,将刘元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元,阿母知道,阿母都记得。但那时,那时情形不同。你阿父被通缉,他们也是怕被连累,一大家子人……” “那他们现在就不怕被连累了吗?”刘元抬起头,逻辑清晰得让吕雉哑口无言,“还不是看阿父现在有兵有马,能护住他们了!” 吕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元,这世道,活着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终究是阿母的兄长,是你的血亲。如今你阿父正是用人之际,他们来了,也能帮上忙。一家人,总要互相扶持,才能在这乱世里走下去。若总是记着旧怨,岂不是让自己也没了退路?” 她看着女儿依旧忿忿不平的小脸,抬手揉了揉,手感还挺好,“更何况,方才你那般举动,让你阿父面上也不好看。他是一家之主,要顾全大局。你如此任性,岂不是让阿母为难?” 刘元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她明白母亲话里的道理,但心里那口气还是堵得慌。她只是替曾经的母亲感到委屈。 前堂的酒宴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刘邦谈笑风生,极力淡化刚才的插曲,吕泽兄弟方才放下心来。 宴后,刘邦私下对萧何苦笑道:“这小丫头,气性倒大。倒是把她阿母受的委屈记得清清楚楚。” 萧何方倒笑起来,“元至情至性,嫉恶如仇,亦是难得。况且,她此举,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刘邦挑眉。 “吕君初来,心中必有忐忑愧疚。女公子这一闹,反而将他们那点心思摆在了明处,沛公您大量包容,不计前嫌,更显恩义。往后驱使任用,他们自当更加尽心竭力,以报今日之恩。” 萧何缓缓道,“孩童真性情,有时反倒胜过万千算计。” 刘邦闻言,若有所思,随即失笑:“这丫头歪打正着,还成了我施恩的手段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带着宠溺:“罢了,随她去吧。有点脾气也好,总比窝窝囊囊的强。只是娥姁那边,怕是又要多费些心神了。” 正如萧何所料,经此一事,吕泽兄弟二人心中更是感念刘邦的宽宏大量,同时也暗下决心,定要做出些成绩来,才能真正在这妹夫的阵营中立足,洗刷昔日的不堪。 而刘元,在母亲耐心的开导,那股闷气也渐渐散了。但她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刺,对这帮势利的亲戚,她可不会轻易真心相待。 哼! 吕家兄弟很快便被沛县紧张的军务和日常所淹没,他们被刘邦安排了职务,跟着萧何曹参熟悉事务,忙碌起来,平日里与后宅交集并不多。 刘元那日发泄过后,被母亲劝解,虽心中仍存芥蒂,但也不再明显表露,只是远远见到两位舅父,便会把小脸一扭,假装没看见。 吕泽、吕释之自知理亏,也只当不知,双方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这日天气晴好,刘元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忙活。她如今地位不同往日,虽年纪小,但有了“造纸”、“织机改良”和“简易急救”的名头,又深得父亲看重,身边不仅有周緤派的亲兵值守院门,还有卢绾特意给她找来的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伺候。 这些人都是乱世孤苦人,又年龄小,不如与元做个伴。 刘元她这边事可多着呢,她正指挥着丫鬟们把她那些改进的宝贝纸和炭笔搬到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晾晒,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轻点轻点,别弄皱了!” “那边,对,摆整齐些!” 小丫鬟们忙不迭地应着,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放好,在忙碌中,一些心中忐忑反而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院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正是刘元的弟弟刘盈。 刘盈今年才四五岁年纪,正是黏人的时候。父亲忙碌,母亲要操持家务,安抚新来的舅父们,他自然最黏这个似乎无所不能,而且总有新奇玩意儿的姐姐。 第33章 他看到院子里排场不小的姐姐,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声奶气地喊:“阿姐~” 刘元回头,看见弟弟那副怯生生又满是崇拜的小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舅父们带来的不快顿时散了不少。 她故意板起小脸,学着阿父平日里发号施令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嗯!进来吧!” 刘盈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进来,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刘元身后。 “阿姐,你在做什么呀?”刘盈仰着小脸问。 “我在整理我的……嗯……军机要务!”刘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指了指石桌上的纸笔,“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 刘盈似懂非懂,但觉得姐姐好厉害的样子。他看到站在一旁恭敬候命的丫鬟们,又看到院门口像门神一样按刀而立的亲兵,眼中崇拜之色更浓。 “阿姐,好多人听你的话呀!”刘盈的语气里满是惊叹。 刘元心里得意,却故作淡然:“这有什么。周将军是保护我的,她们是帮我做事的。” 丫鬟们连忙对刘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刘盈看看威风凛凛的亲兵,觉得姐姐简直是世上最厉害的人,比只会哭闹的自己强多了。 这个小不点如今彻底成了姐姐刘元最忠实的小尾巴。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姐姐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且神秘。 第30章 秦失其鹿(十五) 吕雉先前问了方士…… 这日县衙后院飘出浓郁豆香, 引得附近巡逻的士兵和路过的小吏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刘元好奇地循着香味找去,只见母亲正挽着袖子,在院中支起的大锅前忙碌着。她身边围着几个沛县的乡妇,都是面熟的人, 她们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锅里煮着翻滚的豆浆, 吕雉正将调好的卤水缓缓倒入, 一边搅拌, 一边对这些人说, “……瞧, 就这样, 慢慢点, 豆浆就会凝成絮,再压成形,便是豆腐了。做法不难,关键是卤水的量和火候……” 几个乡妇看得眼睛发亮, 连连点头,啧啧称奇:“原来这白嫩吃食是这般做出来的!”“闻着就香!夫人真是巧手!” 这刘氏豆腐她们经常买,是知道的, 万万没想到,人家肯把方子说出来, 这不得好好学,好话不要钱的往外说。 吕雉笑了笑, 擦了下额角的细汗, “这并非什么稀罕秘法,不过是往日维持家计的一点小手艺罢了。如今兵荒马乱,粮食金贵,豆子易得, 做成豆腐,既能饱腹,又能换些口粮,总好过饿肚子。” 她言语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仿佛就是分享吃食的乡亲。 刘元站在不远处,看着母亲在氤氲的蒸汽中温和而坚韧的侧脸,心中蓦地一酸,随既而来是难以言喻的感动和自豪。 她想起后人对吕后残忍狠毒的印象,又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家人能活下去而学会各种生计,如今又毫无保留地将赖以维生的手艺教给乡邻的母亲,只觉得真实远比传说要复杂和温暖得多。 阿母是她的榜样,她以后会是个很好的统治者。 这是本纪的含金量。 几个同乡的妇人千恩万谢地学了吕雉教给她们的简单方子,和一块做好的样本豆腐离开了,脸上洋溢着学到新手艺,看到新希望的喜悦。 吕雉看着她们离去,舒了口气,一回头,正看见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阿母!”刘元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腰,把小脸埋在她还带着豆香和微汗的衣襟里,“阿母真好!” 吕雉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随即温柔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能帮一点是一点。这做豆腐的法子,藏着掖着也不过是吃独食,教给大家,或许就能多活几口人。” 刘元抬起头,眼睛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既然阿母可以教大家做豆腐,那她是不是也可以…… “阿母!”她扯了扯吕雉的袖子,“光吃豆腐也不行,还得有主食!我梦里还见过一种让面食变得更松软好吃的法子!” 吕雉摸摸她:“哦?元又梦到什么了?” “就是,就是用一种叫酵子或者老面的东西,和面的时候加进去,放在暖和的地方等它发起来,再蒸熟,蒸出来的馍馍就会又大又软,还不那么费牙!” 刘元努力回忆着发酵的原理,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描述。 吕雉是极聪明又极擅持家的人,一听便明白了关键:“让面自己发起来?这倒新奇,听着似乎有理。元可知那酵子如何得来?” “好像,好像用剩下的面团,或者用酒曲试试?”刘元也不太确定,只能提供方向。 因为先前的都实现了,吕雉顿时来了兴致,她很有将梦成真的经验,“元细说说,这酵子是何模样?如何得来?” 刘元见母亲没有说为荒诞,心头一热,搜肠刮肚地解释:“就是一种带着活气儿的面团?好像是把面团放在那里不管,久了自然就会有。或者,或者用酒曲试试?女儿梦里看得不真切,只记得那发好的面,里面尽是蜂窝般的小孔,蒸熟后蓬松得像云朵一样!”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小脸因急切而微微泛红。吕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女儿挥舞的小手上,思绪却飘回了往昔。 她想起早年时,偶尔得到的一些陈年干粮,口感确实会松软些。又想起夏日里米汤放置久了,也会微微冒泡发酸…… “蜂窝小孔……”吕雉喃喃重复,眼神渐渐专注起来,“听着倒有几分道理。” 她当即起身,雷厉风行地吩咐侍从去取些昨日剩下的米粥和一小块酒曲来。 又亲自舀了半碗面粉,依照刘元模糊的描述,将米粥、碾碎的酒曲与面粉混合,揉成几个小面团,分别放在陶碗里,用干净的布盖上。 “且放在灶台边借着余温养着,看明日如何。”吕雉做事向来果决,既有想法,便立刻尝试。 刘元看着母亲利落的动作,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发酵原理虽简单,但在缺乏现代微生物知识的古代,要成功引出稳定的酵母菌并非易事。 刘元比较闲,接下来的两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几个陶碗,不时揭开布看看,嗅嗅味道。 第一天,面团似乎没什么变化。第二天午后,其中一个用米粥和酒曲混合的面团,表面终于出现了几个细微的气泡,凑近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奇异的酸香。 “阿母!快看!这个好像有点活了!”刘元兴奋地低呼。 吕雉闻讯赶来,仔细察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微微鼓起的面团,感受到一种不同于死面的弹性。 她眼中亮起光芒,当机立断:“取些新面来,用这团做引,和面试试!” 母女二人依着刘元梦里的法子,将那带气泡的面团作为酵头,兑入温水化开,和入大量新面粉,揉成一个大面团,再次放在温暖处等待。 这一次,变化明显加快了。不过两个时辰,那面团竟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体积大了近乎一倍!吕雉轻轻掀开覆盖的湿布,只见面团表面布满均匀的蜂窝状孔洞,那酸香的气味也愈发明显。 “竟真的发起来了!”饶是吕雉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面露讶色。她揪下一块发面,掺上干面粉揉匀,特意留作下次的酵头。然后将大部分发面揉搓排气,分成小剂,上屉蒸制。 灶火重新燃起,蒸汽氤氲。随着时间推移,一股不同于以往蒸饼的、带着浓郁麦香与微酸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当吕雉揭开锅盖的刹那,只见一锅馍馍个个饱满喧腾,表皮光洁,比平日做的死面饼子大了足足一圈。 刘元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得直吹气,掰开一看,内部果然充满了均匀的蜂窝,组织细腻松软。 她咬了一口,那蓬松宣软,易于咀嚼的口感,与记忆中前世的馒头已相差无几! “阿母!成功了!您快尝尝!”她将另一半递给吕雉。 吕雉细细品尝,眼中异彩连连。 她立刻意识到这发面法子的巨大价值,不仅口感更佳,易于消化,更重要的是,同样分量的面粉,蒸出的馍馍体积更大,更能充饥! 在这粮食紧缺的年月,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看着眼前因成功而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带来的,不仅仅是饱腹之法,更是一种在绝境中创造生机的希望。 古代人是迷信的,在刘元说天人赠书时,吕雉就去问了方士,这孩子六岁前不言不语,六岁后得了机缘,可有缘故? 那方士捻着几缕胡须,沉吟半晌,方缓声道:“夫人,老朽观女郎之相,确有不凡。童稚时不言不语,非是痴愚,乃是魂魄未稳,游于大虚。待年岁渐长,根基牢固,魂魄归位,便灵窍顿开。这等情形,古来有之,多是承了前世福慧,或得了天地机缘点拨。女郎所言天人赠书,未必是虚,此乃吉兆,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第34章 这番话,让吕雉放下心来。她本就觉得女儿自开窍后,言行举止,偶尔提及的梦兆都透着非同一般的见识。 后听方士也这般说,更是信了七八分。再结合刘元每每拿出的制豆腐、造纸等实实在在的利民之法,那剩余的疑虑也渐渐化作了对天意的敬畏与对女儿的珍视。 她看着刘元,目光愈发深邃柔和。 这孩子,或许真是背负着天命而来,在这乱世之中,为身边人,乃至更多人,带来一线生机。 那时方士的话她说与刘太公听,刘太公恍惚想起刘季的出生。 他与吕雉说了一个更玄幻的故事,刘太公捻着胡须,他见多识广,“老三媳妇,你既问起元儿这魂魄机缘之事,倒让我想起老三出生前的那桩异事。” 他顿了顿,在斟酌如何开口:“那时,你阿家劳作归家,途经大泽之畔,忽觉困倦难当,便在岸边歇息,不觉沉沉睡去。” 家中老出怪事,吕雉已经开始非常迷信,以前根本不信的东西,如今也听着。 “就在她熟睡之时,忽云雾翻涌,天色晦暗,电闪雷鸣之中,竟有赤色神龙自大泽深处显现,盘桓于她上空,鳞爪飞扬,光芒夺目,你阿家惊醒,只觉异香满溢,周身暖融,归家后不久,便有了身孕。” 他看向吕雉,眼神复杂:“后来,便生下了季。此事乡里间多有传闻,只说刘媪梦与神遇,乃生贵子。如今再看元这番际遇,与那时也有些像……” 刘太公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已如惊雷般在吕雉心中炸响。 赤龙现世,神人感应而生刘邦,魂魄归位,天授机宜而开刘元灵智。 这两件事,一属父,一属女,竟隐隐呼应,都指向了非同寻常的天命! 吕雉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背升起。 她对刘元所有的梦,都看作上天赠与的机缘,天授不取,反受其咎。 但她们得了机缘,就不能藏私,否则岂不是损孩子的运道? “元,”吕雉揽过女儿,语气柔和又郑重,“你这梦,是福泽。这发面的法子,不该藏私。” 第31章 天下共逐(一) 刘元终于要暴富了…… 数日后, 他们彻底掌握面团发酵的办法,吕雉把之前教过的几个农妇喊来,这一次知道先前她教东西,很多不请自来的人。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 她与刘元一同演示了如何培养酵头, 如何发面, 如何蒸制松软的馍馍。 妇人们看着那神奇膨胀的面团, 摸着那松软如棉的蒸馍,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听说这法子能让同样多的面粉做出更顶饿的食物时, 更是激动不已。 “夫人和女郎真是大好人。” “这、这简直是仙法!” 吕雉摇摇头, “不过是多试多想, 得了点巧宗儿。大家记住了,这发面的酵头如同火种,可以留用,希望这点小手艺, 能让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 刘元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些质朴的脸,她们望过来充满感激, 刘元眼里也亮晶晶的。 这些妇人回家后,送了许多自家做的吃食来, 索性县衙人多,就当加餐了。 史书工笔, 写不尽人间烟火, 道不尽生存的艰辛与坚韧。 吕雉忙完带刘元去找萧何。 “萧先生,”吕雉将记录着豆腐和发酵馒头做法的纸张递给萧何,“这是制作豆腐与发面之法,皆乃小女元梦中所得。此二法若能推广于沛县周边乡里, 百姓餐食可得多样,亦能稍解粮荒。于民心于稳定,或有益处。我一个人难以教授,还请先生代为安排,将此二法广为传授。” 萧何接过,看着上面清晰记录的步骤,再看向吕雉,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些若是换富贵,刘吕两家皆可成巨富之家。 但她大方拿了出来送与他人。 他瞬间就明白了吕雉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分享食物,而是收拢民心,稳固根基的良策!沛公夫人和女郎献出此等实用秘技,惠泽乡里,这是何等贤名? 萧何深深一揖:“夫人大义!女郎蕙质兰心!此乃沛县百姓之福!何,必当全力推行,使我沛县民众,皆感沛公与夫人、女郎之恩德!” 随后萧何将纸张收好,心中对吕雉的远见和刘元的机缘又添了几分敬佩。 他略一沉吟,觉得另一件事也该与她们说一说了。 “夫人,元,”萧何想着就笑了起来,语气轻松,“还有一桩喜事,关于女郎先前所献的纸。” 他边说边引吕雉和刘元走向偏厅,那里摆放着几叠新近造出的纸张。 与刘元最初粗糙的试制品不同,眼前的纸张质地明显细腻了许多,颜色也更匀净,虽比不上后世宣纸的柔韧,但用于书写已是绰绰有余。 “自得元指点基础之法后,何便寻了可靠工匠,依照此法,反复试验、改进工艺,历时数月,如今这纸张,无论是吸墨还是书写顺滑度,都已堪使用。” 萧何拿起一张,递给吕雉,又示意侍从取来笔墨,当场书写数字,墨迹清晰,毫不洇散。 吕雉仔细抚摸着纸面,眼中尽是惊叹。她虽知女儿弄出了此物,却不知在萧何的主持下,竟已改进到了如此程度。 刘元更是激动,她拿出的只是最原始的构想,真正的技术突破离不开工匠的智慧和萧何的全力支持。 萧何继续道:“此物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一旦推出,必能改变书写方式,利在千秋。然,眼下尚有一事,或可借此物,解我军燃眉之急。” 他看向吕雉,目光炯炯:“何与几位同僚商议,欲在沛县开办官营工坊,专司造纸,扩大生产。所出纸张,一部分供官府、军中使用,节省开支。另一部分,则可售往他处,甚至远销关东,以其所得,补充军资粮饷。” 吕雉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意图。 如今刘邦要亡秦争天下,粮草军费消耗巨大,若能有一条稳定的财源,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纸张独一无二,不愁销路,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 “萧先生深谋远虑,此计大善!”吕雉赞道。 萧何笑着应了,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眼含期待的刘元,语气更加温和:“此造纸之法,源于元。于公,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于私,亦不可忘了咱们沛县小功臣首创之功。故,我等议定,这造纸工坊日后所获利润,无论多少,皆分出百分之五,单独记账,归于刘元名下,算是私己钱。” 刘元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百分之五的利润?她虽然对此时的购买力还没太清晰的概念,但也知道,如果造纸生意真能做遍天下,这百分之五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简直就是原始股分红啊! 吕雉也是一怔,随即看向萧何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和感激。 萧何这事办得厚道。 “萧先生,元儿年幼,怕是……”吕雉想推辞,刘元如今还小,而军中更需要资金,以后真有所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元一听就急了,这是她的钱!她的钱!她必须要自己拿着! 谁也不准帮她拒了! “阿母!”刘元拉住了母亲的衣袖,仰起脸,眼中明亮而坚定,“萧伯伯一片好意,元感激不尽。这笔钱,元不会乱花。或许日后还能用来做些别的事情,比如资助更多的工匠研究改进技术,或者帮助像今天那些妇人一样的百姓。” 她的话让吕雉和萧何都微微动容。 萧何抚掌笑道:“元年纪虽小,却已有如此见识与仁心,何佩服!既然如此,那此事便这么定了。” 吕雉看着女儿,最终也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她拉起刘元的手,对萧何道:“那便有劳萧先生操持了。” 从萧何处出来,刘元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不仅帮助改善了民生,竟然还意外获得了一份产业?这产业的管理和运营都不用她操心。 还有这种好事! 刘元高兴得蹦蹦跳跳! 她终于要暴富了! 她的零花钱比大伯二伯合起来都多,那些堂姐堂妹,堂兄堂弟,嘿嘿,嘿嘿。 富,就是要炫的。 她有亲兵,她不怕被揍! 很快,在萧何的高效组织下,豆腐之法与发面蒸馍之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沛县及其周边地区。 百姓们学到了实实在在的求生技能,餐桌上多了可口的食物,对刘邦一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吕雉与刘元的名字,伴随着豆香与麦香,悄然在民间传颂。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再需要靠售卖豆腐维生,但他们收获了远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民心与声望。 第35章 有很多人来道谢,刘元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敬佩。 阿母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豆香与麦香带来的贤名还在沛县上空袅袅飘荡,县衙后院却突然炸开爆出一桩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却又忍不住兴奋窃语的惊天大瓜! 这日清晨,刘元刚洗漱完毕,就见母亲脸色铁青,带着一阵风快步从外面回来。 “阿母,怎么了?”刘元好奇地问。 吕雉重重坐在榻上,揉了揉眉心,语气又是恼怒又是无奈,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你那个好小姨!吕媭!她真是把我们吕家的脸都丢尽了!” 刘元心里咯噔一下,小姨母?那个看起来温柔美丽,话都不多说的吕媭? 她能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到底怎么了呀阿母?”刘元凑过去,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吕雉难以启齿,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她昨夜竟与樊哙宿在了一处!今早被巡夜的亲兵撞了个正着!” “什么?!”刘元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和樊哙叔?!睡,睡一起了?!还被抓那什么了?” 抓奸的事,怎么不带她呢!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樊哙那魁梧雄壮、吼声如雷的形象,再对比吕媭那纤细文弱、我见犹怜的样子。这、这画面也太震撼了吧!而且居然还被抓奸在床?! 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八卦! 吕雉气得胸口起伏:“可不是吗!你阿父原本是一片好心,瞧着卢绾稳重可靠,将她说与卢绾,亲上加亲。谁知她都定了亲,竟如此不知廉耻,私下与樊哙暗通曲款,还做出这等事!这让我如何向你卢绾叔交代?让外人如何看我吕家女儿?” 刘元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她努力消化着这个劲爆的消息。 卢绾叔,好像确实挺惨的。 阿父做媒,女方应了,但转头跟他的同僚搞上了,还搞得人尽皆知,这面子丢大了。 但另一方面,刘元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呐喊吃瓜。 卧槽!小姨母牛逼啊! 看着不声不响,结果这么生猛!直接跳过所有流程,本垒打还被围观了?! 樊哙叔可以啊!平时看着像个憨憨,下手这么快这么准? 她几乎能想象出今早那尴尬又刺激的场面:巡夜亲兵发现异常,一声大喝,帐帘掀开,里面是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樊哙和吕媭,然后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全军…… 这瓜也太保熟了吧! “那阿父怎么说?”刘元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努力做出关切的样子问道。 “你阿父还能怎么说!”吕雉没好气道,“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樊哙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不顾军纪,败坏风气!至于吕媭,做出这种事,还能如何?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不清不楚地跟着樊哙算怎么回事?只能赶紧把事情定下来,让他们成亲!还能让樊哙白占便宜不成?!” 第32章 天下共逐(二) 富在深山有远亲…… 刘元眨眨眼。成亲?所以这结局是樊哙叔白捡一媳妇?小姨母得偿所愿嫁了猛男?只有卢绾叔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她正想着, 就听见外面传来樊哙那特有的大嗓门,只是今天这嗓门里少了往日的豪横,多了几分心虚和急切:“……夫人!夫人!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樊哙的错!是俺老樊混账!但俺对媭是真心的!俺这就去向沛公请罪,求他把媭嫁给俺!俺一定好好待她, 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紧接着是吕泽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呵斥声:“樊哙!你还有脸说!我吕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然后是一些劝解声、脚步声, 乱成一团。 刘元赶紧扒到窗户边, 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 樊哙正梗着脖子对吕泽和闻声出来的吕释之说话, 一张黑脸涨得发紫,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吕泽兄弟俩则是又气又恼, 却又拿这浑人没办法。 嘿, 平日里她与卢绾最要好,但她还是要说,好惨一卢绾叔!但瓜真香。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 沛县刚刚平息了吕媭与樊哙那桩风波,空气里的八卦余味还没散尽, 这一日,门吏来报,称有一妇人带着一少年在外求见, 自称来自中阳里,姓曹。 中阳里?曹氏? 堂上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刘邦脸上的笑容淡去, 想起故人,眼神变得复杂。 萧何抚须的手停住, 曹参垂下了眼睑, 他们有点想走,但刘邦的热闹,看一看也不是不行。 就连吕泽兄弟也收敛了神色,面露肃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沛公微末之时,一段算不得正式姻缘的过往。 这段感情在娶吕雉时就断了,曹氏从那以后也没再来纠缠,到现在小孩都十岁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吕雉正端坐着,闻言,心里不知想什么,但面色不显,只目光转向门口。 刘邦沉默一瞬,声音听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眉宇间自带一股市井历练出的利落。 她身边的少年约十岁左右,体格壮实,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带着野性和好奇,眉眼轮廓与刘邦有些像。 这便是曹氏,和那个传说中沛公的长子,刘肥。 出乎所有人意料,曹氏也没有纠缠,“他叫刘肥。” 她的目光在刘邦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坦然移开,最终落在吕雉身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再次投向吕雉。 这家事如何处置,终究要看吕雉的态度。 曹氏仿佛没看到这微妙的气氛,她推了身边的少年一下:“肥,去,给你父亲磕个头。” 刘肥倒是听话,上前几步,对着刘邦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声音响亮:“刘肥拜见父亲!”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只在母亲和旁人零星话语中出现的,了不起的父亲。 刘邦看着儿子,眼神柔和了些,点了点头:“起来吧。” 曹氏这时才再次开口,她是个生意人,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也懒得掰扯,当时她与刘邦好上在前,吕雉进门在后,她问心无愧。 “沛公,夫人。今日贸然前来,并非有意打扰。我在中阳里经营一处小酒馆,足以糊口度日,并无他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肥,那平静的语调里是为人母的坚韧:“只是,肥儿日渐长大,他是刘家血脉,总不能一直没个名分,像个野孩子。我别无他求,只恳请沛公与夫人,能准他录入刘氏族谱,让他将来能挺直腰板做人。至于我,绝不会借此生事,今日之后,便带他回去,依旧过我们的安生日子,绝不会前来打扰。” 一番话,清晰明了,斩钉截铁。她不是来攀附富贵的,甚至不是来为儿子求前程的,仅仅只是,为一个孩子求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邦,他看着曹氏,眼神更加复杂。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吕雉身上。 吕雉端坐着,如同泥塑木雕,根本不想说话,她烦着呢。 一天天的,都不安生。 她看着这个眼神清亮,带着野气的少年,又看向抿着嘴唇的曹氏。 曹氏的选择,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高看了一眼。不要钱财,不争地位,只求一个名分给孩子,然后划清界限。 这反而让她陷入了两难。 不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刘邦心中必有芥蒂,传出去也有损声誉。 认下?如何安置?曹氏明确表示不会留下,难道让这半大的野小子独自留在府中? 吕雉的目光再次落到刘肥身上。那孩子正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 良久,吕雉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招招手,让刘肥过来。 刘肥很是听话。 她起身,没有看曹氏,只是看着刘肥,声音平稳清晰:“孩子无辜。既是刘家血脉,自然该入族谱。” 她转向刘邦,语气决断:“但入了就得回来,在外头算什么往后他的教养婚配,一应由我负责。曹氏……” 她终于看向曹氏,目光锐利,“你既有志气,我也不强留。沛公会予你些金银安家,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也算全了你抚养子嗣之功。但既入了族谱,肥便是我的儿子,与你再无干系。你可能做到?” 第36章 曹氏抿着唇与吕雉对视片刻,眼中是痛楚,也是释然,随即重重低下头:“好,只要你对他好,我绝不再有纠缠!” “好。”吕雉应了一声,重新坐回主位,姿态依旧端庄,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务。 刘邦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就依夫人!快,肥,拜见你母亲!” 刘肥有些懵懂,但在曹氏眼神示意下,还是对着吕雉规规矩矩磕了头,叫了一声:“母亲。” 吕雉受了礼,“起来吧。往后需谨言慎行,勤学本事。” 事情就此落定。 曹氏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言,随即决然转身,竟是真的毫不留恋。 刘肥被留了下来,有些无措地站在堂中,刘元看着这突如其来多出的一个哥哥,再看看母亲那无波无澜的侧脸,这水深浪急的沛县大院。 其实都是水涨船高,眼睁睁看刘邦赢了几次,势力扩张,大伙都想上船,以前吕家谁来看过吕雉?曹氏什么时候带刘肥来过刘家? 这时候都来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但此时的人们只以为以后刘邦会夺得地盘,称王,最不济的,也会封侯。 没有人想到他的将来,会成为下一个帝国的开国皇帝,泱泱大汉四百年。 除了他自己。 他就是这么自信的人,他在见到始皇帝的时候,心里的志向就是皇帝,只是他不能说,有些牛可以随便吹。 但有些牛只能在志向达成之后吹,不然徒增笑耳。 不过王侯对于沛县的人来说,也是非常非常牛逼的了,他们前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 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气氛依旧微妙,刘肥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像一头突然被抛入陌生兽群的小狼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茫然与无措。 刘邦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长子,心情复杂,很明显他没什么父子之情,但孩子是他的,又送回来了,他不养说不过去。“既回来了,就好生待着。” 便挥挥手,示意审食其带他下去安排住处,熟悉环境。 刘肥闷闷地应了一声,跟着审食其走了,一步三回头。 刘元在一旁心里的小算盘飞快转动,这个新来的哥哥,看起来很好欺负,又是长子身份。 阿母方才那番话,虽是全了大局,但心里必定不痛快。身为阿母的贴心小棉袄,她得替阿母分忧! 过了两日,估摸着刘肥初步适应了环境,刘元便摆出了大小姐的派头,带着她那名副其实的亲卫小队,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刘肥暂住的地方。 刘肥正在院里无所事事地蹲着看蚂蚁,见这阵仗,吓了一跳,警惕地站起来。 刘元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虽然个子矮,但气势不能输,学着萧何平日里的腔调,一本正经地开口:“刘肥!” 刘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小孩什么来头。 “既入了刘家门,做了阿母名下的儿子,便要守规矩,长本事!” 刘元继续板着脸,“整日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从明日起,你要开始读书识字!” 刘肥一听读书,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在市井野惯了,最不耐烦那些,嘟囔道:“读那劳什子书作甚?又不当饭吃……” “嗯?!”刘元眼睛一瞪,小手一挥。 身后两名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住刘肥。 虽然不至于真对个孩子动手,但那架势足以唬人。 刘肥被那凛冽的气势一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道:“你……你想干嘛?” “干嘛?”刘元哼了一声,“阿父和阿母让你读书,是为你好!你若不读……”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指了指身后的亲卫,“看见没?我可有很多听话的亲卫哦!他们最见不得人不学无术了!到时候天天盯着你,看你敢偷懒!” 她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任,“还有,盈年纪小,才五岁,贪玩,你既是兄长,读书之余,还要负责带着他一起读!督促他,教他认字!要是让我知道你没带好他,或者敢欺负他……” 刘元没说完,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亲卫们腰间的佩刀。 刘肥看着那明晃晃的刀柄,又看看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矮,却气势汹汹的小丫头,再想想那个奶呼呼,路都走不太稳的弟弟刘盈,莫名的憋屈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这都什么事啊!莫名其妙多了个爹娘,莫名其妙要被逼着读书,还要照顾个奶娃娃?不干还要被威胁? 可他看着刘元身后那些煞气腾腾的亲兵,再想想那天堂上嫡母平静却威严的目光,到底没敢把反抗的话说出口。 他混迹市井,最是识时务。 “……读就读呗。”刘肥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凶什么凶……” “这还差不多!”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将来才能帮阿父做事!听见没?” “听见了……”刘肥有气无力地应道。 “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见了!”刘肥憋着气吼了一嗓子。 “嗯,这还像点样子。”刘元这才背着小手,带着她的亲卫队,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刘肥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远去的煞神,又想想那厚厚的竹简和奶娃娃弟弟,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这刘家,怎么跟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说好的吃香喝辣当少爷呢?怎么一来就要被迫上进,还要被个小丫头片子威胁? 而始作俑者刘元,则深藏功与名,觉得自己为家庭的和谐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蹦蹦跳跳地找母亲汇报工作成果去了。 她终于不用带弟弟了。 拖油瓶一丢,人都轻松了。 而且她最近要干一件大事,刘肥来的正好,锅刚好给他背。 她真是个天才。 第33章 天下共逐(三) 刘肥被她吓得嚎啕大哭…… 沛县之地, 虽处乱世漩涡之畔,但兵强马壮,主要是项梁的,这地是楚地嘛, 刘邦也认项梁当老大。 乱世里的人间烟火, 这边很是热闹。 最初是豆腐, 那白嫩如玉, 颤巍巍的物事, 经由吕雉之手, 萧何之策, 迅速从县衙后院流向市井乡野。 价格低廉, 做法多样,皆能果腹,极大地缓解了粮荒的压力。百姓们口耳相传:“此乃沛公夫人怜惜我等,赐下的活命之法!” 紧接着, 更为神奇的发面蒸馍之术也流传开来。松软洁白,喧腾可口的大馒头,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主食的认知。 比起硬邦邦, 硌牙的粟米饭和死面饼,这蒸馍不知要好吃了多少, 也更易消化,尤其受老人和孩子喜爱。人们感激涕零:“此是沛公家那位小女郎, 上天感其仁孝, 梦中授得的神仙法术!” 而刘元并未止步,在她的指引下,豆子的潜力被进一步挖掘。 豆浆醇香滋养,老少咸宜, 她喝着豆浆说,“阿母,豆子磨浆煮开,上面结的那层皮,揭下来晾干,好像也很好吃,叫豆皮?”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豆酱、酱油的模糊念头,她也零零碎碎地提了出来。 吕雉如今对女儿的梦已是深信不疑,立刻带着人一一尝试。果然,豆皮筋道可口,可凉拌可热煮。 虽然酱油之类一时难以成功,但仅凭豆腐、豆皮、豆浆、发面馒头这几样,已然彻底改变了沛县乃至周边地区的饮食格局。 这些新奇又实用的食物做法,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往来客商,逃难流民的口口相传,迅速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人们或许不知道刘邦麾下有哪些猛将,或许不清楚沛县军力如何,但他们大多听说了。沛县有一位了不得的小神女,年仅稚龄,却屡得天人授梦,造出洁白如雪的纸,又献出豆腐,蒸馍等活人无数的秘技! “听说那刘元女郎,是天上灶王爷座下的童女转世哩!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瞎说!分明是神农爷感念沛公仁德,特意点化了他的女儿!” “不管怎样,真是功德无量啊!我家娃就因为喝了那豆浆,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可不是嘛!以前吃那硬饼,老娘牙都快崩没了,现在这蒸馍,啧啧,没牙都能吃!” 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在民间不断发酵、演变。 刘元的名声,伴随着豆香与麦香,远远超出了沛县的地界,甚至传到了其他义军势力乃至秦军控制区的一些地方。 许多食不果腹的百姓,拖家带口,朝着楚地的方向涌来,乱世里想求个庇护,混个温饱。 第37章 沛县的人口竟在战乱中不减反增,民心之凝聚,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萧何等人乐见其成,更是有意推波助澜,将刘元的神异与刘邦的仁德捆绑宣传,加上刘邦本来就神异,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神话。 刘邦也是与有荣焉,时常摸着刘元的头哈哈大笑:“我家元可是比阿父还能招揽人心!这四面八方来投奔的人,倒有一半是冲着你的名声来的!” 刘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美滋滋的。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拿出了一点超越时代的知识,就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真切地帮助到那么多人。 春风和暖,吹绿了沛县郊外的草场。刘元穿着一身利落的骑服,她又长高了些,小脸绷得紧紧,正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这匹马是她四匹马里性子最柔和的,于是成了她专属的坐骑。 她握着缰绳,在亲卫的牵引下慢慢溜达,感受着马背起伏的节奏,既紧张又兴奋。 这时,跟过来的身影出现在草场边,是刘肥。他看着妹妹骑在马上那神气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几匹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的骏马,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搓了搓手,终于忍不住跑上前,仰着头对刘元道:“阿妹,你这马真好看,我能试试吗?” 刘元正集中注意力学骑马,听到声音,低头看见刘肥眼中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当然可以呀!阿兄快来!” 说着,她便示意身旁护卫的亲卫帮她勒住马,指了指旁边那匹,“你骑那个,学会了我们去打猎。” 刘肥大声的嗯了一声。 亲卫领命,将一匹更为高大些,但同样性情温顺的黑色骏马牵了过来。 刘肥看着这匹神骏的黑马,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还没骑过马呢! “阿兄,它叫乌云,跑起来可稳当了!你别怕,让侍卫大哥扶着你。” 刘肥用力点头,在亲卫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难掩激动地翻身上马。他个子比刘元高些,骑上乌云倒也合适。 刘元控着缰绳让马慢走了起来,她骑着枣红马凑近刘肥,像个经验丰富的小教练:“阿兄,你这么快就骑上去了?对!身体放松,跟着马的节奏晃,别跟它较劲!” 初时他身体僵硬,双手紧紧抓着缰绳,但在亲卫的指导和乌云的稳健步伐下,他很快找到了些感觉,腰背渐渐挺直,开心的笑了起来。 “对啦!就是这样!”刘元见他渐入佳境,比自己学会时还高兴,眼睛亮晶晶的,“阿兄学得真快!等我们再练熟些,就能让阿母准我们跟着队伍去近处的林子看看了!说不定能打到兔子呢!” 听到打猎二字,刘肥更是精神一振,少年人的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他用力点头,信心倍增:“好!我一定快点学会!” 春风掠过草场,掀起层层绿浪。 兄妹二人,并辔缓缓而行。刘元时不时指点几句,刘肥认真听着,偶尔尝试着轻轻夹紧马腹,让马儿稍稍加快步伐。 不远处的坡上,吕雉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看着草场上相互扶持,一同学习的一双儿女,目光柔和。刘肥是曹氏所出,她虽尽主母之责,却也难免隔阂。 但见元儿毫无芥蒂地接纳这位兄长,分享自己所爱,而刘肥也对妹妹颇为友爱,她心中那点因出身而起的隔阂,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些许。 “阿母!”刘元眼尖,看到了母亲,立刻挥着手,驱动小马快走几步。刘肥见状,也努力跟上。 吕雉走下草坡,迎上两个孩子。她先看了看刘元被晒得微红的小脸,又看向马背上的刘肥,温和一笑:“都骑得不错。” 她伸手,替刘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对刘肥道,“肥儿既有兴趣,便常与你妹妹一道练习,强身健体是好事。只是切记,安全第一,不可冒进。” “是,母亲!”刘肥在马上恭敬应道,能得到吕雉的认可,他显然十分开心。 “阿母,”刘元扯了扯吕雉的衣袖,满是期待,“等我和阿兄骑术再精进些,能去那边林子里看看吗?就跟着护卫,绝不乱跑!” 那边可不近,这边地很平,林子那边有点远,那边还有俘虏在矿场,雍齿就在里头。 吕雉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眸子,又看看一旁同样满含期待的刘肥,沉吟片刻,终于含笑点头:“一定要带上周緤,便准你们去近处走走。” “太好了!”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相视而笑。 春日正好,草长莺飞。 刘肥骑马打猎很快乐,但他还没高兴几天,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就亲眼看着脾气很好,就是有点小傲娇的妹妹,用他找阿父用来打猎的驽箭,杀人了。 她杀人了! 还用他的驽箭! 那箭上还有毒,先前涂的时候说是什么怕猎物中箭跑了。 结果是为了杀人。 他吓得都翻下马了。 刘元冷眼看着雍齿的尸体,也是巧合,她与刘肥前几天去矿场,就见他想逃,在踩点,她特意给人创造了逃亡的机会。 她想起这人反的时候提刀逼近,杀了她的护卫,故意让血溅了她一脸,那次叛乱死了那么多人,结果罪魁祸首还想逃? 以后还能封侯?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早说过,这人就会死在她手上。 但她不能这么认。 她还是个乖孩子。 她将驽箭递还给刘肥,刘肥正被她吓到了,也就愣愣的接了过来。 然后就听见刘元说,“阿兄,你怎么杀了他?好可怕。” 刘肥气得涨红了脸,“不是我!是你!是你杀的!” 刘元歪了歪头,“阿兄,我才九岁啊,我怎么可能能杀了他呢?” 刘元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眼神无辜又困惑,无法理解刘肥的指控。她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 “我、我……”刘肥看着自己手中的弩箭,又看看地上雍齿死不瞑目的尸体,最后看向面前的妹妹,脑子一片混乱,又气又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女娃,怎么可能用弩箭精准地射杀一个成年壮汉?说出去谁信? 如今亲卫在外头帮他们赶小猎物进来,居然没人能为他证明。 刘肥这才想起刚见到刘元的时候,她张扬跋扈的模样,原先他不怎么敢去找她一起骑马的,但那时候她突然就笑得很甜,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就是早有预谋! 太可怕了! 他上了贼船! 刘肥根本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刘元杀人,他以为她是那种杀人为乐的变态。 他小时候他娘吓过他的。 刘肥才十一岁,小孩子哪有什么承受能力,又惊又怕,又说不过,于是嚎啕大哭。 他一嚎,亲卫就过来了。 刘元人都麻了,真不惊吓,替她背个锅怎么了? 一点也没有当哥的担当。 她的阿兄是那么好应的吗? 周緤有点懵,他问怎么了? 第34章 天下共逐(四) 沛公,项将军危在旦夕…… 刘元也懒得再吓刘肥, “我们打猎呢,刚好有人想逃,阿兄手一抖,就发箭了, 刚好射中人后背。” 结果亲卫去检查, 说人还没死透, 但刘元是那种能让他喘上气的人吗? 都把人得罪死了, 就让他死了吧。 “把他埋了吧, 免得阿兄不好交待, 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 刘元看刘肥嚎得更厉害了, 翻了个白眼, “行了,又不会说出去,鬼嚎什么!” 刘肥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嗝, 惊恐地看着刘元,又看看那些对刘元命令毫不犹豫执行的亲卫,小小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周緤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雍齿, 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烦的刘元和吓傻了的刘肥,心里明镜似的。 他上了几次战场, 那弩箭的力道和角度,绝非一个十一岁孩童慌乱之下手抖能造成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挥手让手下人迅速处理现场。 “女郎放心, 今日林中狩猎,偶遇野兽,受了一场惊吓,并无他事。”周緤沉声道, 这话既是说给刘元听,也是定下调子让所有亲卫封口。 刘元满意地点点头,她下马走到还在抽噎的刘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阿兄,”她的声音冷冽,“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这些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知。你若说出去,别人信不信两说,但阿父和阿母会怎么想?一个诬陷幼妹,推脱责任的儿子?还是一个连弩箭都拿不稳,却敢杀人的懦夫?” 第38章 刘肥被她吓得一哆嗦,鼻涕眼泪都忘了流。 “更何况,”刘元替他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襟,语气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我们是兄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好了,阿兄自然也能好。今天这事,你就当是帮妹妹一个小忙,也当是给自己买个教训。” 长点教训,以后离我的东西远点,比如皇位。 刘肥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婴儿肥。但他觉得,如果自己再敢嚎哭或者反驳,下场绝不会比那个被拖下去埋掉的人好多少。 人遇到变态都会非常恐惧的,更别说小孩。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我,我知道了,是我手抖,射、射偏了……” “这才对嘛。”刘元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她伸出手,“起来吧,阿兄,猎物还没打到呢,我们继续?” 刘肥看着那只白皙小巧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握住了。他被刘元拉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接下来的狩猎,刘肥完全心不在焉,如同梦游。他看着刘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兴致勃勃地追逐着被亲卫驱赶过来的野兔、山鸡,偶尔还会回头冲他甜甜一笑,招呼他一起。 可这笑容,在刘肥眼里,再也无法和可爱,乖巧联系在一起。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回程的路上,刘元骑着她的枣红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很不错。 哪怕是按历史,她的对手也只有刘肥与刘盈,他们年龄相仿,差不了几岁。 刘肥其实没有竞争力,到了那位子,可不是母凭子贵,是子凭母贵。 她没感受到他们的威胁,她的威胁更多的是以后看不得女人上位的功臣与刘氏旁系。 那些人在刘恒上位后都蠢蠢欲动,更别说以后她了。 这事根本没有起任何风波,监工的以为雍齿跑了,还骂骂咧咧。 刘肥不与刘元一起玩了,他与堂兄弟走得近了些,一起傻傻的,很安心。 这一日,刘邦难得清闲,正看着刘元又在一旁写东西记录,刘元看见他,放下炭笔,蹭到阿父身边,仰着小脸,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认真: “阿父,元不想叫元了。” 刘邦一愣,笑道:“哦?为何?‘元’者,始也,大也,首也,好得很呐!” 他自动忽略了元也有头颅,普通人的意思。 “阿父,元这个字听起来就跟一块、一个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那些说书先生嘴里,哪个神仙人物不是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女儿现在好歹也有点小名气了,能不能换个名字呀?” 她半是撒娇,半是试探。 刘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看着女儿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笑声渐歇,神色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咸阳看到始皇帝车驾时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慨叹,想起自己心中那从未熄灭的,或许旁人觉得是痴心妄想的火焰。 他又想起女儿出生至今的种种不凡,那造纸之梦,那改良织机,那止血之法,尤其是那惠泽万千百姓的豆腐、蒸馍,这岂是寻常孩童能有的际遇? 她有神人点化。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在一旁玩耍,因为玩具被抢而又开始瘪嘴要哭的刘盈,再对比眼前这个眼神灵动、胆大心细、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女儿…… 对比太惨烈,三岁看老,刘盈一看就是个傻的,空长相貌不长脑。 刘邦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抚摸着刘元的头发,缓缓道:“元确非凡俗。元字,确实简单了,阿父给你换一个。” 不就是改名,他四十八了照样改,想要个好听有喻意的,正常。 他沉吟片刻,目光灼灼,他想到了,他这两年也是读书了的,“昭者,日月明也,光明彰显,天理昭昭。元屡得天人授梦,惠泽万民,此乃上天昭示其德于你身!愿你如日月之明,光照四方,德行昭彰,将来……” 他顿了顿,化作一个更为宏大却也更隐晦的期盼:“将来能福泽苍生,名昭青史!从今日起,你便名昭,刘昭。如何?” 刘昭! 刘元,不,现在是刘昭了,心中猛地一震。 这个名字,并非史书所载! 一切是可以改变的。 昭,光明,彰显。远超她预料的,沉甸甸的期望。 她抬头,看着阿父那双此刻无比认真,带着某种洞悉未来般光芒的眼睛,他的志向缩在那竹冠里,而他,似乎正在将自己纳入那份宏大的蓝图之中。 她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刘昭!谢谢阿父!我喜欢这个名字!” 从此,沛公之女刘元之名渐隐,而刘昭这个名字,伴随着豆腐和馒头,伴随着她种种神异的传说,更加响亮地传扬开来。 人们不仅知道沛县有位赐人衣食的小神女,更知道这位神女有了一个如同日月般光辉的名字,刘昭。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等人商议如何进一步巩固根基、训练新得的骑兵,一匹快马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破这短暂的宁静,携着滚滚烟尘和令人心悸的消息,直闯入县衙。 信使浑身浴血,几乎是滚下马鞍,嘶声力竭:“沛公!不好了!项将军,项将军在定陶被章邯大军围困!危在旦夕!项将军命我等拼死突围,四处求援!” “什么?!” 堂内瞬间死寂。萧何,曹参,樊哙、周勃等人无不色变。 项梁被围!那可是如今反秦义军中声望最隆、实力最强的统帅!是他们的盟主,更是他们目前赖以生存的大树!若是项梁这棵大树倒了……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个人的脊背。章邯的兵锋,终究还是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直指核心! “具体情况如何?章邯有多少人马?项将军还能支撑多久?”刘邦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连声追问,声音沙哑。 信使喘息着,艰难禀报:“章邯……章邯亲率主力,不下二十万之众!日夜猛攻!定陶城危如累卵!项将军……项将军已是苦苦支撑,若再无援军,恐怕……恐怕……” 后面的话,信使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二十万秦军主力!围困定陶! 刘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沛县这点家底,就算加上新练的骑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万余人马,如何去撼动章邯的二十万虎狼之师?这简直是螳臂当车! 但是,能不救吗? 项梁若亡,反秦大势必将遭受重挫,各路义军很可能就此分崩离析,被章邯逐个击破。他刘邦如今名义上依附项梁,项梁亡,他沛县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绝无幸理!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必须救!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雪中送炭,向项梁、向天下昭示他信义和胆略的机会!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无可估量! 短短瞬间,刘邦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双目赤红,做出了决断:“项将军于我有借兵之恩,更是反秦盟主!岂能见死不救!传我将令!即刻点兵!除必要守城人马外,其余全部随我驰援定陶!” “沛公三思!”萧何急忙劝阻,“章邯势大,我军兵力悬殊,恐……” “不必多言!”刘邦断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已决!项梁必救!纵是刀山火海,亦往矣!萧何,你留守沛县,务必护好家小,稳住根基!周勃、樊哙,随我出征!卢绾,你亦同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沛县瞬间如同紧绷的弓弦,被迅速拉动起来。 号角呜咽,战鼓擂响,刚刚享受了短暂和平的士兵们再次披甲执锐,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与悲壮。 后院的吕雉也得知了消息,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刘邦准备行装。 刘昭跑了过来,“阿父,你又要去打章邯了吗?很危险!” “昭,阿父去去就回。” 刘昭知道此行绝非去去就回那么简单。她想起历史上项梁似乎就是在定陶兵败身亡的,那阿父此去…… “阿父,我也要去,我要跟着。” 他本想断然拒绝,沙场岂是儿戏?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这一去,归期就不定了,小孩子在战场练练心性也好。 更重要的是,将她带在身边,比留在沛县更让他安心。 瞬息之间,刘邦已然权衡利弊。他重重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好!你就跟着!但必须应允阿父,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周緤!” 第39章 “末将在!”周緤立刻上前,抱拳听令。 “刘昭的安危,我就交给你了!她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末将誓死护卫女郎周全!”周緤声音铿锵,毫无犹豫。 “速去准备!” “诺!” 说完,他大步走向已然集结的军队。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刘邦翻身上马,回首望了一眼沛县城墙,望了一眼城头上担忧的家人,猛地拔出长剑,指向定陶方向: “出发!” 这支兵力单薄却义无反顾的军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片已知的,吞噬一切的战场,疾驰而去。 在这股肃杀的铁流之中,多了一辆格外坚固,被亲卫层层环护的马车。 刘昭坐在车内,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奔驰的骑兵和步卒,望着父亲一马当先的背影,小手紧紧攥着。 这次是真的去打仗的,她有点害怕,但可以忍。 第35章 天下共逐(五) 他做了一个让范增气死…… 沛县援军日夜兼程,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越是靠近定陶,空气中的气氛便越是凝滞。 没有预想中震天的喊杀与金铁交鸣,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溃兵, 他们衣衫褴褛, 丢盔弃甲, 眼神空洞, 如同惊弓之鸟, 只会麻木地向着与定陶相反的方向逃窜。 刘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抓住几个溃兵厉声询问, 得到的只有语无伦次的恐惧和绝望的嘶喊:“败了, 全败了……” “项梁将军……死了!” 终于, 那座原本应被战火笼罩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只有战后诡异宁静。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破损的旗帜无力地垂落,被践踏在泥泞中。 城门洞开,如同巨兽死亡的口腔, 散发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恶臭。 刘邦勒住马匹,手臂猛地抬起。身后奔腾的洪流骤然止歇, 所有将士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定陶, 已经破了。 他们来晚了。 刘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废墟,惊惧难受异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项梁是个英雄,有他在是能稳住局面的, 不然别说天下诸侯,光楚地就要分崩离析。 周勃率先反应过来,派出数队斥候小心翼翼地向城内探去。回报很快传来:城内几无完土,尸骸枕籍,断壁残垣间只有少数秦军小队在冷漠地清扫战场,清点缴获。 主力秦军,已在昨日破城后,押解着大批俘虏,浩浩荡荡地撤离了。 章邯,甚至没有留下等待可能到来的援军。他以一场干脆利落的歼灭战,碾碎了反秦义军最强的支柱,然后从容离去,如同巨狮撕碎猎物后,舔舐着爪子,漠然无视周围的鬣狗。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瞬间席卷了沛县援军。 他们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却连敌人的背影都未能看到,只赶上了一曲终了后的凄凉残局。 樊哙气得双目赤红,猛地一锤,发出压抑的怒吼:“啊——!章邯狗贼!” 卢绾,周勃等人亦是面色铁青,项梁主力一破,剩下的秦军各个击破,那他们还打什么? 章邯也是这么想的,但奈何天不佑秦,出了项羽这个挂比,仿佛是应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语,他为亡秦而生。 巨鹿总兵力大概四十万,不光章邯的二十万刑徒,还有秦将王离的二十万秦军,这二十万是长城边防军,兵种齐全,装备精良,可不是野路子。 ?项羽的楚军当时只有五万,全部家底,破釜沉舟。 章邯与王离四十万被五万暴打,都想举报这人开挂。 这不封号能玩? 但此时项羽还没开打,天下都不知道这人的战力,此时所有反秦的诸侯只觉得未来一片漆黑,药丸。 他们高筑墙,广积粮,窝家里,不敢出去浪,已吓傻。 刘昭被周緤护卫着,从马车上下来,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烧焦的木料、血迹、散落的残破兵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尸体,战场远比任何想象与文字描述都要残酷千百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翼传来。只见一支约数千人的残兵,盔甲歪斜,人人带伤,在一员年轻将领的带领下,正踉跄着向这边靠拢。 那将领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混杂着血污,泪水和滔天的恨意,正是项羽! 他看到刘邦的旗帜,策马狂奔而来,直到近前才猛地勒住战马。他死死盯着刘邦,血泪交织,声音嘶哑。 “何不进去驰援?”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死寂,以及沛县军士们的悲愤与无力。 刘邦迎上项羽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声音沉痛与他解释,“项将军,我等听闻项梁公被围,昼夜兼程,未曾有片刻停歇。然,章邯已破城而去,我等来迟一步。” 他抬手指向那洞开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城门,指向那片狼藉的战场:“城内,已无战事。” “无战事?”项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的讥讽,“无战事?!那我叔父呢?!我项家数万儿郎呢?!他们就白死了吗?!你们既然来了,为何不追?!为何不杀进去与章邯决一死战?!为何只是在这里看着?!” 他的质问如狂风暴雨,是近乎崩溃的愤怒,死的是待他如亲子的叔父。 何其痛哉! 他长戟指向刘邦,杀气凛冽:“刘邦!你是否惧战?!是否见我军新败,便心生怯意,不敢与章邯交锋?!” 这一指,这一问,瞬间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项羽身后的残兵也纷纷握紧了兵器,目光不善地看向沛县军马。 樊哙、周勃等人立刻护在刘邦身前,怒目而视,沛县军队也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眼看一场内讧就要爆发! 刘邦却猛地推开身前的樊哙,毫无畏惧地迎着项羽的锋刃上前一步。他对上项羽的目光,没有愤怒,脸上只有悲悯和理解。 “项羽!”刘邦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洪亮,压过了场间的骚动,“你看看你身后!看看这些跟着你拼死杀出来的弟兄!他们还有多少力气?还能再经历一场大战吗?” 他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眼神中除了仇恨更多是麻木与恐惧的项家残兵,语气痛心疾首:“你再看看我这支队伍!奔波数百里,人困马乏!以疲敝之师,去追击以逸待劳,大胜而归的二十万秦军主力?那是送死!是让你叔父麾下最后这点种子也彻底断绝!” 刘邦的声音带着残酷的清醒:“项梁将军已经战死!这是无可挽回的巨痛!但你不能让他的血白流!不能让项家军的旗号就此彻底倒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是活下去!是收拢残部,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为你叔父报仇雪恨!” 他猛地指向南方,声音如同重锤,敲在项羽和每一个项家士卒的心上:“楚地还在!反秦的大业还未完!你若此刻拼光了最后的本钱,谁去为项梁将军报仇?谁去继承他的遗志?!让章邯笑着看我们自相残杀,看义军彻底覆灭吗?!”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被愤怒和悲痛冲昏头脑的项羽猛地一颤。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跟着他死里逃生,此刻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卒,看着他们眼中的依赖与恐惧,那滔天的怒火和癫狂渐渐被更深的绝望和茫然所取代。 手中的长戟,缓缓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是啊,报仇……拿什么报?凭这几千残兵败将吗?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刘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战马上的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将军,节哀。眼下当务之急,是收敛将士遗体,安抚士卒,然后撤回彭城。楚怀王还在,诸将还在,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项羽猛地抬头,听到楚怀王三字,眼中再次聚起戾气,但看着刘邦那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那戾气又慢慢压了下去。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鲜血再次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收兵。” 项梁的葬礼在彭城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压抑的悲怆和刻骨的仇恨弥漫在空气中。 楚怀王及一众楚国旧臣,反秦将领皆缟素出席,哭声与誓言交织,但更多的是对未来局势的惶惑不安。 项梁这跟最强支柱的崩塌,让反秦事业的前景骤然变得阴云密布。 第40章 葬礼上,项羽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如同一尊沉默的火山。 他没有哭嚎,只是那双重瞳里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火焰,紧握双拳。 刘邦立于众将之中,面色沉痛,偶尔望向项羽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同病相怜的悲悯,也有审度。 他是看明白了,此时的项羽不立起来,靠着楚怀王,不如散伙比较快。 项梁的死让反秦联盟散了,刘邦上头也没了大哥,他们不是项梁帐下附属军队了,他们都独立出来了。 楚怀王给他们都封了爵,想分项家的权,此刻刘邦与项羽,成了同事,而不是上下级。 葬礼之后,楚怀王为稳固人心,重整旗鼓,召集诸将议事。 王室与项氏旧部暗流涌动,争论不休,项羽虽因勇武被尊,但其年轻气盛,暴烈冲动的性子也令一些老成持重者担忧。 刘邦则表现得谦恭而顾全大局,既安抚项家情绪,又适度呼应楚怀王一方的意图,他调和与笼络的能力,无人能敌。 章邯并未因大胜而停止攻伐,派出军队四处清剿,兵锋时有威胁彭城之势。 楚军新败,主力折损,人心惶惶,亟需一场胜利来稳住阵脚。 一日,探马飞报,章邯一部偏师企图截断彭城粮道,兵力约万人,领军之将正是章邯麾下一名以凶悍著称的校尉。 楚怀王与诸将商议,决定派兵迎击,但派谁去却成了难题。 新败之余,诸将皆惧秦军兵威,尤其畏惧与章邯麾下任何部队交锋。 正当帐中略显沉寂之时,项羽猛然出列,声音嘶哑,“末将愿往!必取敌将首级,祭我叔父在天之灵!” 其势虽勇,但众人皆知他复仇心切,恐其孤军冒进,反遭不测。 楚怀王面露犹豫。 此时,刘邦亦踏步而出,拱手道:“大王,项将军勇冠三军,必能破敌。然秦军狡诈,恐有埋伏。邦愿率本部兵马,为项将军侧翼策应,互为犄角,确保无虞。” 这一提议,既全了项羽的请战之心,又补其可能冒失的短板。楚怀王欣然应允。 是夜,项羽与刘邦各引兵马出城。 行军途中,两人并辔而行。 月色清冷,一路无话,却有独属于他们的默契在沉默中滋生。 他们都深知此战的重要性,不仅关乎楚军存续,更关乎彼此能否在项梁死后这权力真空中站稳脚跟。 战斗在次日清晨爆发。 项羽一如猛虎下山,率先冲入敌阵,所向披靡,直取那秦军校尉。 刘邦则依约率军迂回,果然发现另一支秦军试图包抄项羽后路。 刘邦当即下令进攻,死死缠住了这支伏兵。 然后刘邦就被项羽带飞了。 主将战死,秦军顿时溃散,楚军乘胜追击,斩获颇丰。 夕阳西下,战场渐渐沉寂。 硝烟未散,尸横遍野。 项羽和刘邦站在狼藉的战场上,皆是血染征袍,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都有了不同的神采。 项羽看着正在打扫战场,救助伤兵的沛县军士,先前对刘邦的猜忌和质问,在此刻共同浴血奋战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想起叔父生前有时会感叹刘邦仁厚而有大志,当时他颇不以为然,此刻却有了几分体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范增气死的决定,他要与刘邦结拜,结为生死兄弟,福祸同当,生死与共。 第36章 天下共逐(六) 刘季,你答不答应?…… 夕阳将战场染成一片赤赭, 残旗斜插在尸骸与断戟之间,鸦群开始在天际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项羽甩了甩长戟上凝固的血污,重瞳扫过战场。沛县军的士卒正在刘邦的将领指挥下, 沉默而高效地救助伤者, 收敛同袍遗体, 将一些散落的项家军士卒也一并搀扶照料。 刘邦正与周勃低声交谈, 指示着些什么, 一抬头, 正对上项羽的目光。他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 却并无骄色, 快步走来。 “项将军,无恙否?”刘邦语气关切,目光落在项羽甲胄上几处新增的破损处,“今日真是险极, 将军之勇,冠绝三军,邦佩服之至!” 他的赞叹发自内心, 若非项羽正面摧垮敌阵主力,吸引并承受了绝大部分压力, 战局绝难如此顺利。 他带着人造反以来,都是他一马当先带飞兄弟, 什么时候这么轻松过?只需要打打小兵小将, 就赢了。 项羽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刘邦。看着这个在定陶城外被自己指斥,却据理力争的人。看着这个在军议上为自己说话,甘为侧翼的人。 这个是项羽多想了, 因为刘邦没有当主角抢高光的心态,他打天下高光都是三杰的,更别说项羽肯扛主力。 他非常甘为侧翼。 但项羽不是,他就是要当人群中最靓的仔,不能理解这样不抢功的心态。 所以他看着在乱军中确实履行了承诺,不惜伤亡拖住了秦军伏兵,让他与主力打得痛快的人。 “刘季。”项羽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许多暴戾,多了几分沉凝,“今日之战,你部伤亡几何?” 刘邦略一沉吟,苦笑一声:“折损约三百弟兄,伤者倍之。皆是好儿郎。” 他语气中带着真实的痛惜。 他现在人少,每一个都是亲信部队。 项羽闻言,心头那最后一点芥蒂也消散了。 刘邦部下的伤亡是实打实的,他们确实履行了策应的职责,甚至做得更多。若无私心,何至于此? 炽热而冲动的情绪涌上项羽心头,他素来爱憎分明,恩仇必报。 此刻,他觉得眼前这个年长些的男人,可引为知己,可托付后背! 他上前一步,大手重重拍在刘邦未受伤的肩头,力量之大让刘邦差点内伤。 只想叹这厮不为人子。 “刘季!”项羽的声音陡然提高,“我项羽一生,不服天地,不敬鬼神,只服英雄好汉!今日你我并肩杀贼,痛快!你助我斩将破敌,当日还领兵去救我叔父!此乃大恩!” 他目光灼灼,重瞳中燃烧着真诚的火焰:“我叔父曾言你可交可信!如今看来,叔父慧眼!我项籍愿与你刘季,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生死与共,戮力反秦,共取天下!你若不愿,此刻便说!”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不仅刘邦愣住了,连不远处正走来的范增,以及刘邦身后的樊哙、周勃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范增脸色骤变,花白的胡子几乎要翘起来,急步上前就想劝阻:“羽儿!此事…” “亚父!”项羽却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范增,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刘邦,“我意已决!今日必与刘季兄结拜!刘季,你答不答应?” 刘邦眼中惊愕、权衡、难以置信,他反应很快,立刻反手抓住项羽的手臂,语气激动得甚至有些颤抖:“项将军…不,贤弟!邦一介布衣,得蒙贤弟如此看重,岂有不愿之理?!邦久仰贤弟英雄了得,今日得与贤弟携手,真是祖坟冒青烟,人生幸事!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刘邦愿与项籍结为兄弟,此生绝不相负!” “好!”项羽大喜,畅快淋漓地大吼一声,声震四野,“拿酒来!” 左右连忙寻来酒囊。 项羽拔出佩剑,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滴入酒囊之中。 他将剑递给刘邦,刘邦亦依样画葫芦,将血滴入。 两人各执酒囊一端,面向西方残阳,单膝跪地。 项羽朗声道:“皇天厚**鉴!我项籍!” 刘邦紧随其后:“我刘邦!”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之后,同心协力,必亡暴秦,富贵共享,患难同当!若有异心,天人共戮!” 声落,两人举起血酒,仰头痛饮。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烙印在血色的大地上。周围的两军将士目睹此景,无不震动。 樊哙、周勃等人面露喜色。 范增在一旁,脸色铁青,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孩子傻了吧,这不是抬举刘邦吗? 带不动,带不动! 饮罢血酒,项羽与刘邦相视大笑,携手而起。项羽用力搂着刘邦的肩膀:“兄长!” 刘邦也笑着回应:“贤弟!” 这一刻,他们的笑容真挚而热烈,所有的隔阂与猜忌都在血与火的誓言中消融。 周围的士卒们见状,无论沛县还是项家军,都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经历了定陶惨败和刚刚的苦战之后,两位主要将领的结义,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驱散了失败和死亡的阴霾,带来了些许希望,赢的希望。 第41章 只有范增,在远处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鸠杖,望着那兄弟情深的一幕,望着刘邦那张写满诚恳与激动的脸,眼底深处的忧虑和寒意,比这战场的夜晚还要冰冷刺骨。 —— 彭城的街市远比沛县繁华,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刘昭正带着周緤和几名亲卫,好奇地打量着楚地风物。楚怀王不知道为啥,在抬她爹,估计是想玩制衡,有一种想玩帝王之术但玩不明白的感觉。 正思忖间,忽闻城外传来震天的欢呼声和隆隆的马蹄声! “回来了!沛公和项将军回来了!” “大胜!是大胜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涌向城门方向。 刘昭心中一动,也立刻随着人流向城外走去。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得胜之师凯旋而归!虽然队伍依旧带着征战的风霜,但士气高昂,旌旗招展。 队伍最前方,并辔而行着两人。 左边是她的父亲刘邦,面带笑容,不断向道路两旁欢呼的民众挥手示意,姿态从容亲和。 右边那人,身形魁梧,披暗金铠甲,坐骑在神骏无比的乌骓马上,面容英武,顾盼间霸气凛然,正是项羽! 那凯旋的威势和睥睨的眼神,吸引了无数敬畏的目光。 刘邦眼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被亲卫护着的女儿,脸上笑容更盛,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项羽也注意到了刘邦的动作,顺着目光看到了那个粉雕玉琢,眼神灵动的小女孩。 他想起军中关于此女神异的传闻,又见刘邦对其甚是宠爱,心中忽起豪兴。 只见乌骓马一声长嘶,项羽一夹马腹,竟脱离队伍,走刘昭所在的方向!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避让。 周緤等亲卫大惊,刚要上前护卫,却见项羽并无恶意,只是大笑着俯身,猿臂一舒,轻而易举地将惊愕的刘昭从地上捞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已身前的马背上! “哈哈哈!”项羽畅快的大笑声如同雷鸣,他低头看着怀中有些懵懂却并无惧色的女孩,觉得甚是有趣,“你便是刘邦那个会造好东西的女儿?叫昭是吧?好!以后,我就是你项叔叔了!” 声音洪亮,带着豪迈和亲近。 刘昭坐在高大的乌骓马上,视野骤然开阔,她忙摸乌骓的毛,乌骓耶! 错过就错亿! 她爹不愧是她爹,看项羽对她都热情了,之前根本不鸟她。 她定了定神,仰起小脸,看着鼎鼎大名的霸王,露齿一笑,声音清脆:“项叔叔好!项叔叔好帅!恭喜项叔叔和阿父得胜归来!” “哦?你不怕我?”项羽挑眉,觉得这小女孩越发有意思。 “项叔叔是楚人的大英雄,我是楚人,又不是秦人,为何要怕?”刘昭眨着眼睛,说得理所当然。 这话听得项羽更是心怀大畅,再次放声大笑:“说得好!不愧是刘邦的女儿!有胆色!我与你父结为兄弟,他女儿就是我女儿,坐稳了,项叔叔带你进城!” 刘昭:??? 啊这—— 怪不得以后他说他爹也是你爹,要烹你爹,分他一碗羹,这种歪理的时候,你也肯认呢! 合着真结拜了啊。 她爹一下子从小势力变诸侯了? 这可是项羽耶。 刘昭被项羽那声“我女儿”震得有点懵,还没完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父爱,就被乌骓马驮着,在万众瞩目和震天欢呼中进了城,一路直达楚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刘邦、项羽以及一众将领谋士,包括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范增,正在商议要事,刘昭很识趣地没有进去打扰,就在帐外宽敞的空地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营地里气氛热烈又忙碌,得胜归来的士兵们脸上带着骄傲,后勤民夫穿梭不息。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岗的、巡逻的军士,最后落在了大帐外两侧执戟而立的郎卫们身上。 这些郎卫个个身材挺拔,甲胄鲜明,能在此处执勤,显然都是军中精锐。刘昭背着小手,像个小监工似的,一个个看过去。 忽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人吸引住了。 那人站在队伍的末尾,身量比其他郎卫要瘦高一些,五官俊朗,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周遭军士的沉静,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 他握着长戟的姿态标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望着远处,似乎神游天外,与周围凯旋的欢庆气氛格格不入。 刘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在她脑海里蹦了出来——韩信! 不是她瞎想,根据她玩王者那么多年的经验,她感觉这人出场杀个人马上要说,雕虫小技而已—— 果然,韩信二次元三次元看着都一个德性,这情商看着就不行,有点好认。 她按捺住激动,蹬蹬蹬跑到那个郎卫面前,抬起头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第37章 天下共逐(七) 昭,用人之前,你得有…… 那郎卫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看见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眼中有些诧异,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样子, 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 仿佛眼前的小孩和问话都不存在。 哎?不理我? 刘昭眨眨眼, 也不气馁。韩信嘛, 兵仙嘛, 怎么会没点脾气? 她绕到另一边, 又凑近了些, “你是不是叫韩信?” 那瘦高郎卫的身体猛地一僵!一直漠然望着远方的目光骤然收回, 倏地低下头,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刘昭。 “你知道我?” 呃,她当然知道了,但她不能说, 于是挠了挠头。 “当然知道了,我听说过。” 这句话就很尴尬了,因为如今韩信很有名, 但并不是好名声,而是说大话, 未来能立不世之功,而被乡邻嘲笑, 还被霸凌, 忍了胯下之辱。 项羽非常看不上他,但是好歹是楚人,就让他当了执戟郎看门。 刘昭还是知道这是项羽的大帐,她不敢乱说话, 免得给阿父惹麻烦。 韩信听这话抿了抿唇,不再说话,懒得理小孩,一边玩去,烦。 刘邦出来见刘昭已经闲得无聊骚扰郎卫了,就拉着她走了,刘昭回头看了眼韩信,她的大将军啊—— 她一定会回来的—— 刘昭还是个小萝莉,她被刘邦牵着走出楚营,抱上马准备回去。 刘昭问刘邦,“阿父,你知道韩信吗?” “听说过,胯下之辱那小子。” 刘昭有点懵,“阿父,也许他说的不是大话,他真的很会打仗。” 刘邦笑了笑,“昭,不论他会不会打仗,都无关紧要,他一年前投项梁时,我也在项梁帐下,项羽很是看不上他,认为他无勇鼠辈。项羽在众多人的面前轻辱他,他也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入了楚营。” “如果我去将人招揽帐下,就会得罪项羽,你项叔叔没什么爱好,就是爱面子,他对阿父不薄,又借兵又结拜,当兄弟的,怎么能驳他面子,让他下不了台?” 刘昭听了很沉默,哦,现在还是兄弟情的蜜月时期,理解,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一样了。 唉,她的大将军啊。 刘邦见女儿小脸皱成一团,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失笑。 “怎么?替那韩信委屈了?” 刘昭嘟着嘴:“就是觉得得项叔叔看人可能不太准。” “哈哈哈!”刘邦朗声大笑,马蹄声嘚嘚,伴随着他爽朗的声音,“昭啊,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项籍勇冠三军,自然看重勇武。那韩信,受胯下之辱而不怒,是忍,投军不被重用而不走,是等。此人心志,非同一般。” 刘昭惊讶地抬头看着父亲:“阿父,你既然知道他非同一般……” 刘邦收敛了笑容,目光投向远处彭城巍峨的轮廓,语气变得深沉:“正因为非同一般,才更不能轻动。昭,你要记住,有时候,知道一个人的才能,不等于立刻就要把他收为己用。时机,比才能更重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教导女儿:“如今我与你项叔叔兄弟相称,共奉怀王,正是合力抗秦的关键之时。为一个被项羽轻视的执戟郎,去拂逆项羽的面子,得不偿失。这非是怯懦,而是权衡。” “那就让他一直待在项叔叔那里?”刘昭有些不甘心。 “等待,也是一种磨砺。”刘邦意味深长地说,“玉不琢,不成器。若他真是块璞玉,经此磋磨,锋芒内敛,将来或有大用。若他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自行离去,或沉沦颓废,那也证明他并非真正的栋梁之材,不值得惋惜。” 第42章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昭,为君为将者,不仅要能识人,更要懂得何时用人,如何用人。” 刘昭听着刘邦的话,似懂非懂,但心里那股憋闷却消散了不少。 虽然她不太懂这些,但是论人心,她阿父是行家,她学着点就行。 “阿父,怎么用人呢?” 刘昭还是个孩子,又没有苦难让她多长心眼,众所周知,现代学生也是最好骗的群体,青春中二期。 刘邦想了想,“昭,用人之前,你得有人,你不要光看到那些有才能的,那些人没有你他们也能混得好,这些都成不了自己人。你在人情世故方面,像你母亲,过于高傲,看不上庸庸碌碌的俗人,不与他们来往深交,你都没人,怎么用人?” 吕雉非常聪明,此时识字的男人都少,更别说女人,她都没有什么朋友,交往多的也就是萧何的夫人。 但这都是刘邦的关系网,与她并没有很深的交集,所以危急时,她只有娘家人可用,哪怕吕家人那么废,也得咬着牙用。 刘昭想到这些如当头棒喝,她确实一直嫌弃那些小孩又吵又烦,都忘了自己也是小孩。 那些人虽然不聪明,但他们与刘盈一样,有个好爹啊,以后全是侯二代。 都是开国功臣子弟,比官二代还上一个阶层。 重要的是,他们是有继承权与家族帮扶的,日后哪怕愚且钝,也是注定成为公卿的。 这些人可不是她爹的关系网,他们应该成为她的小弟。 这是她的根基。 差点错过童年。 返回刘邦所部的临时驻地,刚到营门,便见萧何刚好走出来,他前些日子给吕雉交接好就过来了,此时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沛公!”萧何见他也很高兴,快步迎上,语气中透着兴奋,“喜事!楚怀王的使者刚走,赏赐已经到了!” “哦?”刘邦翻身下马,又将刘昭抱了下来,挑眉问道,“怀王有何封赏?” 萧何侧身引路,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怀王感沛公驰援定陶、与项将军合力抗秦之功,特封沛公为武安侯!” 武安侯! 这三个字在刘邦心中激起千层浪,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爵位,远非昔日沛公这种自封的称号可比! 这意味着他刘邦正式跻身于诸侯之列。 不再是野路子了。 他坐上了牌桌。 尽管心中狂喜,刘邦面上却只是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怀王厚恩。” 萧何继续道:“不仅如此,怀王还将彭城内一处原属秦朝高官的府邸赐予沛公作为侯府!宅邸宽敞,足以安置我等核心部属及家眷。使者言,武安侯即日便可入住!” 这话一出,可就坐不住了,众人已来到那处宅邸前,只见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飞檐斗拱,虽经战火有些许损毁,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宏伟气象。 与之前他们在沛县的县衙乃至一路奔波所住的营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樊哙、卢绾、周勃等一众老兄弟早已闻讯赶来,看着这气派的大门和院落,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咧开了大嘴,又是惊奇又是兴奋。 “我的乖乖!这,这宅子也忒大了!”樊哙摸着脑袋,啧啧称奇,“比咱沛县那个破衙门阔气多了!” “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卢绾也难掩激动,“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嘛!” 周勃虽沉稳些,但眼中也闪着光彩。就连一向严肃的曹参,也笑得开心。 兄弟们跟着刘邦出生入死,颠沛流离,何曾见过这等繁华府邸?如今骤然从流寇般的处境,一跃成为有正式爵位,有豪华府邸的侯爷部下,这种身份和环境的巨变,带来的冲击和喜悦是难以言喻的。 刘邦看着兄弟们惊喜交加的样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拍了拍樊哙厚实的肩膀,朗声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一栋宅子就把你们乐成这样?往后,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哈哈哈!跟着大哥准没错!”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 刘昭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也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未来的新家。 萧何有些感慨,“沛公,怀王此举,抬举之意明显。如今项梁新丧,项羽虽勇,但年轻气盛,怀王恐怕是欲借沛公来……” 刘邦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目光扫过兴奋的部下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心里有数。既来之,则安之。先把咱们这个家安顿好再说。” 他牵起刘昭的手,大步走向那扇朱漆大门:“走,昭,看看咱们的新家去!兄弟们,都别愣着了,挑自己喜欢的院子住下!少给我客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府邸,但见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虽有些地方略显破败,需加修葺,但规模气度确实远非往日可比。 刘邦指着靠近内宅一处独立的小院落对刘昭说:“昭,你看那儿,清静又安全,以后那就是你的院子了。” 刘昭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小院月洞门上爬着些藤蔓,院内似乎有棵大树,枝叶探出墙头,显得十分幽雅。 她欣喜地跑过去,推开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有石桌石凳,正房、厢房一应俱全,虽然蒙尘,但格局甚好。 “喜欢吗?”刘邦跟进来,笑着问。 “喜欢!谢谢阿父!”刘昭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可是她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了! “喜欢就好。”刘邦摸了摸她的头,随即转向一直默默跟在刘昭身后的一名精干汉子,“周緤。” “末将在!” “昭的安危,我就全交给你了。这院子内外的护卫,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就从你部下调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喏!周緤必竭尽全力,护卫女郎周全!有末将在,绝不让女郎有丝毫闪失!”周緤声音洪亮,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安排完护卫,刘邦又让萧何安排壮妇,丫鬟和工匠。 几名粗手大脚但眼神清亮的壮妇先过来清扫庭院,搬运重物。 接着几个年纪与刘昭相仿或稍长些的丫鬟被领来,怯生生地行礼。 工匠们也随后进场,检查修补房屋。 周緤则雷厉风行,立刻开始布置防务。他指挥手下亲兵把守小院的主要出入口和视线死角,安排了明哨和暗岗,制定了轮值制度。 他本人则选择了一处靠近院门,既能观察到院内情况又能兼顾外界的厢房作为临时的值守点,确保能随时响应刘昭的召唤。 刘昭看着周緤高效专业的安排,心中更加安定。 夜幕降临时,小院已初步收拾停当。崭新的被褥铺在了雕花木床上,灯盏也被点亮。刘昭坐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能听到窗外周緤低声巡查的口令声和士兵们沉稳的脚步声。 过了两天,她有了自己的空间,第一件事就是买一把锁,然后用纸把以前背下来的变法大致默写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先从最熟悉的商鞅变法开始: “卫鞅变法,秦孝公用之……” 她尽力回忆着那些核心条款: 废井田,开阡陌:承认土地私有,允许买卖。 奖励军功,废除世卿世禄:设立二十等爵制,按军功授爵赐田宅。 重农抑商,奖励耕织:生产粮食布帛多者,可免除徭役。 推行县制,加强中央集权:设置县令,由国君任免。 实行连坐法,轻罪重罚:什伍编户,相互监督告奸。 统一度量衡:颁布标准度量衡器。 她不仅写下条文,更在旁边以蝇头小字标注自己的理解和思考,尤其是其副作用与后世批判: “此法急峻,刻薄寡恩,然于积弱之秦,乃强心猛药。短期内凝聚国力极效,然将民视为耕战工具,压抑人性,严刑峻法遗祸亦深。秦统一后未能适时转换,二世而亡,与此不无关系。” 写完商鞅,她稍作停顿,又继续默写王莽新政,北魏孝文帝改革,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等要点,比较其异同,分析其成败关键。 还写了阅读理解的标准答案,将每一个都细化再细化的写。 主要是她现在年龄小脑子好,记东西也快,但时间久她怕她忘了,她要把她学过的有用的,都记下来。 因为这些在未来二十年可能都用不到,二十年后再想,估计都还给老师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第43章 还有的她以后慢慢想,慢慢写,想到什么都记下来,数理化都得记。 写完都锁住,只能自己看。 她自己收藏,给未来的自己看,她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当了就得当最厉害的那个,她要当大帝。 嘿嘿,现在好像还没有过大帝,汉武还不存在,那她以后就是祖宗之法,规矩从她这开始定。 想想就有点爽。 时间过得很快,她爹去援助项梁时,就是九月,如今已经十月,风有些凉了,枯叶满地。 她手肘撑着桌子捧着脸,她爹真的挺靠谱的,这才多久,她才九岁,就是侯门千金了,果然靠自己努力,不如靠亲爹努力,很明显,这速度就是不一样。 躺赢的感觉很爽。 阿父要继续努力呀,这样她才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第38章 天下共逐(八) 原是她家著名的搅家精…… 沛县的造纸工坊在萧何主持下已步入正轨, 出产的纸张质地越发精良,随着商路逐渐打通,开始在楚地流传开来。 因其轻便价廉,远胜竹简缣帛, 不仅官府文书, 军中传令乐于使用, 士人也开始尝试用这种新材料。 而且刘昭对于卫生纸的研究改进, 一下子就提高了秦末贵族生活质量, 纸巾这东西, 是销量最大的。 沛县纸的名声传开, 订单激增, 工坊日夜赶工,也供不应求。 刘昭刚搬进来不久,正是新鲜的时候,正在府中庭院看着工匠移植花木, 忽闻萧何派人到访。 “快请进来。” 原是萧何让她去领分红,刘昭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她带着两名贴身侍女和几名周緤安排的护卫, 兴致勃勃地出了武安侯府。 来人正是萧何的一名得力属官,见到刘昭恭敬行礼后, 便引着她前往位于彭城西市附近的一处新设的造纸工坊分部。 比起沛县那个初建时略显简陋的工坊,彭城这处分部显然规模更大, 也更规整。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纸浆气味, 工匠们各司其职,捣浆、抄纸、焙干,一派繁忙景象。 萧何正在里面查看新出的一批纸张,见刘昭来了, 脸上露出笑容。 “昭,来看看,这是彭城分部半月来的产出,品质已与沛县所出无异。”他拿起一叠纸张递给刘昭,“销路极好,尤其是各路驻军,订购量很大。” 刘昭接过纸张仔细查看,触感平滑,色泽均匀,确实不错。她心中不由感慨萧何的执行力,这才多久,就已经在彭城复制了一个生产基地。 “萧伯伯辛苦了!” 萧何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今日请你来,一是将这数月来的分红与你。” 他示意属官捧上一个木匣,里面有金饼,还有码放整齐的郢爰,郢爰作为中国最早的黄金铸币,反映了楚国金属冶炼技术的高水平。 如今楚怀王又用来当金钱,萧何这自然有很多,里头还有一些串好的半两钱,显然是为她方便使用而特意兑换的。 “彭城开销大,这些你拿着,贴补用度,也可以随意花销。” 这么重的钱,让刘昭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心地收下。 萧何继续道,“彭城分部既已稳定,日常管理需有专人负责。此人需得可靠,昭可有信得过的人选?我事情多,这纸坊想交由你看顾,管事的由你指派,最为妥当。” 也不是萧何心大,要九岁孩子来管,主要是沛县识字的没几个,都想打天下混功劳,谁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 他事情多,这些事都是交给吕雉了,彭城这边交与元正好,她闲着也是闲着,重要的是,她识字,还算术了得。 刘交对萧何说,这昭的算术口算都比他厉害,为此他失魂落魄,学了那么多年,居然比不上一个孩子。 萧何当时不信,去问了刘昭几个题,也是失魂落魄,他口算都难算出来。 刘昭对于这种简单能算出来的题就很无语,这需要用脑子吗?她的理科很厉害的,主要是现代不学理找不到好工作。 她读书就是为了以后找工作,经济独立,离原生家庭远点,自然努力。 她感觉那哪叫题,如果高考前天天做那个,她得笑死。 所以萧何准备用童工,刘昭一看就不是池中物,孩子怎么了?孩子也可以管账啊! 刘昭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萧何的深意。这不仅是让她安排个管事,更是将彭城这块利润来源的日常监督权交到了她手里。她看向身后侍立的两名贴身侍女。 这两名侍女都是吕雉精心为她挑选的,一个叫青禾,沉稳细心。一个叫绿云,机灵懂事。 自沛县时便跟着她,忠心毋庸置疑。 刘昭略一沉吟,对萧何道:“萧伯伯,您看青禾如何?她做事稳妥,我教过她识字算数,都会,对我最是尽心。” 青禾没想到女郎会点自己,愣了一下,但意识到要升职了,随即立刻上前一步,反应很快,对着萧何和刘昭恭敬行礼:“婢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女郎和萧先生信任!” 这时的女子面对机会可没有宋朝后,明清那种矜持扭捏,她们非常直接,因为机会一旦错过,很难再有,很珍惜的。 萧何打量了青禾几眼,见她举止沉稳,眼神清正,便点了点头:“既是昭推荐,自然可信。如此,彭城分部的日常账目、人员调配,便由青禾暂代管理,遇有要事,可直接报与我或昭知晓。” 他又对青禾交代了几句管理要点和注意事项,青禾一一牢记。 安排妥当,萧何便去忙其他公务了。刘昭留下来,兴致勃勃地视察起自己的这份产业。看着工匠们忙碌,听着青禾已经开始有模有样地询问产量和库存,她心里美滋滋的。 这可是她在彭城的第一份产业!虽然大头利润要充作军资,但那百分之五的分红和这份管理权,让她真正感受到了参与感和拥有感。 “女郎,”绿云见青禾升职,贴身侍女就她一个,那管家肯定是她了,她也心态放平,在一旁笑道,“这下您可是名副其实的小富婆了,在彭城也能横着走啦!” 刘昭先前天天与她们吹要暴富了,她们学会了她嘴里的新词。 刘昭昂起小下巴,故作矜持:“低调,低调。咱们是文明人,不横着走。” 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前停下,刘昭跳下车,心中还盘桓着造纸工坊的种种细节和对未来的憧憬。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她踏入府门后没多久便烟消云散。 府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下人们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见到刘昭回来,都赶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 刘昭心下奇怪,径直往内院走去,想去找父亲说说今日工坊的进展。 刚穿过回廊,便见几个面生的侍女端着洗漱用具从一处新收拾出来的厢房里退出。那厢房原本是空着的,离父亲的主院不远。紧接着,一个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从房内走了出来。 那妇人穿着虽不华丽,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眉眼低垂,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刘昭的脚步顿住了,这女子她从未见过,绝非府中旧人。 “你是谁?” “妾戚氏。” 原是她家著名的搅家精。 刘昭冷冷的看着她,她其实对父母的感情事,并不想掺和。 毕竟她娘不是什么会被人欺负的柔弱女子,她娘是能把异姓王剁碎,再给功臣一人送一点恐吓的狠人。 但她对搅家精就很有意见,这柔柔弱弱的,一看就很烦人。 “我父呢?” 刘邦亲卫面面相觑,才说沛公去楚营了,项将军邀沛公一同狩猎。 得知父亲去了楚营,刘昭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窜高了几分。她冷冷瞥了那戚氏一眼,哼了一声,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小院,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緤守在院外,并未多言。女郎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这等家事,他一个护卫不便插手,只需确保她的安全即可。 刘昭在房里生闷气,越想越觉得憋屈。她为阿母打抱不平,阿母还在沛县呢,操持内外,这里就有了戚夫人。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和戚氏那柔婉的嗓音:“女郎,妾备了些晚膳,您忙了一日,想必饿了……” 刘昭正在气头上,一听是她的声音,火气更盛。她猛地拉开房门,只见戚氏亲自端着一个食案,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正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谁要你假好心!”刘昭怒道,“拿走!我不吃!” 第44章 戚氏被吼得瑟缩了一下,却仍强撑着笑意,柔声劝道:“女郎莫要气坏了身子,侯爷若是知道……” “少拿我阿父压我!”她哪是什么好惹的小白兔,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猛地抬手掀翻了食案! “哗啦——哐当!” 食案翻倒,碗碟摔得粉碎,汤汁菜肴泼洒一地。那碗滚烫的肉羹,大半都泼在了猝不及防的戚氏身上! “啊——!”戚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烫得当场就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拍打湿透的衣襟,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显得狼狈不堪。 院门口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周緤和附近的侍女。 刘昭站在门口,小脸冷若冰霜,她看着狼狈的戚氏,她讨厌这个未来可能搅得她家宅不宁的女人。 刘昭冷哼一声,她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食盒,“我的饭菜,自有丫鬟准备,不劳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费心。收起你那套做派,我看着恶心。” “女郎,妾身只是奉侯爷之命,好生照料府中上下……” “照料?”刘昭打断她,语气讥讽,“我阿母尚在沛县辛苦持家,你倒会捡现成的便宜!告诉你,这武安侯府,还轮不到你来献殷勤!” 这话说得极重,戚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女娃竟如此牙尖嘴利,且丝毫不顾及颜面。 周緤见状,知道不能再让事态扩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刘昭身前,对戚氏沉声道:“戚夫人,女公子今日心情不佳,您先请回吧。此处自有下人收拾。” 刘邦回到府中,刚踏入内室,便见戚氏迎了上来,未语泪先流,一双美目悲泣。 她刻意露出身上几处明显的红痕水泡,在灯下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侯爷……”戚氏声音哽咽,身子一软,便欲依偎过来。 刘邦皱了皱眉,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会烫着?” 戚氏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抽抽噎噎地将傍晚如何好心去给女郎送饭,如何被女郎恶语相向,又如何被热羹泼了一身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自然,略去了自己刻意讨好的初衷,只强调自己是照料府务,却无端受此折辱,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刘昭的骄纵无礼。 第39章 天下共逐(九) 虞姬的邀请来得颇为正…… 她原以为刘邦会勃然大怒, 至少也会心疼安抚她一番。毕竟她如今正得宠爱,而对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而,刘邦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怒色, 反而哭笑不得, 他揉了揉眉心, 看着戚氏, 语气很无奈:“你去招惹她做什么?” 这府里这么大, 怎么还凑上去? 秦汉的宫殿与府邸都是非常大的, 人口少, 侯府大的能跑马。 戚氏一愣, 哭声都顿住了:“妾身只是想替侯爷分忧,照料女郎……” “昭性子犟。”刘邦打断她,语气里有几分了然,还有纵容, “她自小跟着我东奔西跑,没那么多规矩,但也最是念旧护短。你刚来, 她心里不痛快,你避着点就是了, 何必凑上前去自讨没趣?” 戚氏彻底傻眼了,她万万没想到刘邦竟是这个反应。非但没有责怪刘昭, 反而像是觉得她多事? “可是侯爷, 女郎她那般说话,还将妾身烫成这样?!” 她非常生气,气到当场想走,这人昨天没睡到她前可不是这么个态度。 刘邦瞥了一眼那水泡, 吩咐道:“去取些伤药来。” 然后看着戚氏,“昭年纪小,又是吾女,你莫要与她计较。日后她那边的事,你无需过问。”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戚氏瞬间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至少目前,远远比不上那个看似莽撞的小女娃。 她不想再争辩,只得低下头,掩去眼中的不甘和怨怼,细声应道:“……妾身明白了。” 刘邦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思显然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对戚氏有几分新鲜和喜爱,但刘昭是他的亲生骨肉,更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有能耐,那份父女之情,都让他对女儿看重。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女孩闹脾气,戚氏去触这个霉头,实属不智。 她是孩子,戚氏也是孩子吗? 夜幕低垂,书房内灯影摇曳,刘邦打发走戚氏后,想起女儿那炸毛小猫似的模样,就朝刘昭的小院走去。 周緤见刘邦亲自过来,敲了敲刘昭的窗子提醒,“沛公来了。” 刘昭正坐在窗前的桌边生闷气,听见他来了,故意扭过身子,只留给刘邦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她虽然知道日后她爹后宫人多,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新人,还是新寡的戚夫人,她爹对寡妇兴趣一向很大。 不过她是女儿,在这时代去管父亲的后院,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这个时代男人不断打仗,服徭役,死得过于多。 女多而男少,所以姫妾成了一件常事,项羽后院就有很多。 女人也没有贞节的说法,比如樊哙在外面打仗,吕媭小白脸已经养了两。 这还是新婚。 跟他们讨论爱情忠贞没有意义,古人听不懂,价值观与现代都完全不一样。 对于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刘邦后宫已经是很少的了,除了戚夫人,其他都是打完仗后,敌人的妻妾,比如刘恒的母亲薄氏,魏王豹的王妃。 这个时代野蛮而直接,男人之间争斗激烈,杀了对方丈夫,汝妻子,吾养之,汝无虑也,安心去吧。 “哟,这是谁惹昭生气了?”刘邦浑不在意地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笑意,“让阿父猜猜,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乱献殷勤,碍着昭的眼了?” 刘昭哼了一声,还是不回头,但小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刘邦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傻丫头,跟个不相干的人置什么气?你阿父我是那样糊涂的人吗?” “你是!你就是!”刘昭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眼圈有点红:“阿母还在沛县呢!您就带人回来!” 刘邦叹了口气,将女儿揽到身边,语气温和:“昭儿,你念着你阿母是孝,这是对的。你阿母是阿父的结发妻子,无人能越过她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正色道:“但无论阿父身边有谁,你和你阿母,还有盈,才是阿父最亲的人。那戚氏,不过是个姫妾,你若不喜欢,不见她便是,这府里,还没人敢给你气受。” 刘昭听着父亲的话,心里的委屈消散了些,但还是嘟囔:“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哈哈哈!”刘邦被女儿直白的话逗乐了,“好好好,你看不顺眼,那就不看她。阿父保证,以后让她绕着你走,绝不让她再来烦你,如何?” “好。”见她一次她就找一次茬,哼! 这事过后,刘昭在府里很是清净,就是带着绿云东跑西跑去彭城玩,有时间就去工坊看看,日子过得舒服。 彭城是项羽地盘,项羽与刘邦正是结拜蜜月期,兄弟情正浓的时候,虞姫自然会来交际,她听闻刘昭的事迹,很感兴趣,便在宴会时特意邀她。 虞姬的邀请来得颇为正式,由一名衣着得体的侍女捧着精致的请柬,亲自送到了武安侯府刘昭的小院。 彼时刘昭正趴在石桌上,看青禾核对造纸工坊的账目,听闻虞姫相请,不由得眨了眨眼。 虞姬啊,谁没听过霸王别姬的故事呢? 请柬上言辞恳切,言说秋色正好,府中果树成熟,特备时令鲜果与小宴,邀武安侯爱女过府一叙,以全两家交好之情。 刘邦得知后,便对刘昭笑道,“项羽这位夫人,性情爽利,非寻常女子。她既相邀,府中无玩伴,你去玩玩也好。” 到了约定的日子,刘昭穿着青绿的曲裾深衣,带着周緤和随从,乘车前往项羽的府邸。 项府的气派与武安侯府又自不同,更显雄浑豪迈,毕竟这是项家大本营,怀王也只是项梁立起来的而已。 虞姬听人通报她来了,亲自相迎,她穿着一身绛红色深衣,未施太多粉黛,她是极美的,五官又带着英气,刘昭感叹,果然顶级美人,都是雌雄莫辨的。 她是项羽宠姫里最受宠的一个,见到小小的刘昭被亲卫簇拥着走来,眼中便漾起真切的笑意。 “这位便是昭吧?常听人提起你,今日总算见到了。”虞姬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刘昭的手,语气亲切,“走,我今早让人摘了最新鲜的果子,甜得很,就等着你来尝尝。” 第45章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笑容爽朗,瞬间就让刘昭心生好感。 虞姬的院落果然开阔,树下的石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洗净的鲜果,除了柿子和枣,还有梨、沙果等,琳琅满目。 “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便都摘了些。”虞姬拉着刘昭坐下,亲自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柿子递给她,“尝尝这个,我们江东的柿子,最是软糯香甜。” 刘昭道了谢,接过柿子,小心地咬了一口,果然甘甜如蜜,果肉细腻。 “好吃吗?”虞姬笑问。 “嗯!很甜,谢谢夫人。”刘昭点头,乖巧应答。 虞姬见她吃得香甜,笑容更盛,自己也拈起一颗枣子,姿态优雅地品尝起来。 她目光落在刘昭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我听闻,”虞姬声音清越,如同秋日溪涧,“沛县如今流传的豆腐与那松软的蒸馍,还有如今楚地士人争相使用的纸张,都与你有些关联?” 尤其是纸巾这东西,对于女儿家实在太有用了。 刘昭咽下口中甘甜的柿肉,半真半假斟酌着答道:“嗯,豆腐和蒸馍是阿母怜惜百姓生计艰难,寻得的古法加以改进。纸张是昭偶然所得粗浅想法,幸得萧何先生与工匠们费心研制,方能成功。昭年幼,不敢居功。” 虞姬眼中很是欣赏,这女孩年纪虽小,应对却如此得体,不矜不伐,将功劳归于母亲和臣下,这份聪慧与沉稳,远胜寻常孩童。 “你阿母是位贤德的女子,你也是个有福气,有见识的孩子。”虞姬轻叹,语气真诚,“如今乱世,能惠及民生便是大善。那些吃食让不少肠胃弱的老人孩子好过了许多,纸张更是便利。不像我,整日只知随在项王身边,对这些生计之事却是一窍不通。” 她语气带着些许自嘲,却并无嫉妒之意,她看着刘昭很喜欢,要是以后有孩子,能像昭一样聪明就好了。 刘昭忙道:“夫人言重了。夫人巾帼不让须眉,随项将军征战,英姿飒爽,昭心中很是敬佩。”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在这个时代,能像虞姬这样一直站在顶尖强者身边,得他爱重,本身就需要非凡的勇气和魅力。 虞姬被她说得开怀一笑,眉眼间英气勃勃:“什么豪杰不豪杰,不过是性子野些,耐不住闺阁寂寞罢了。” 她说着,又给刘昭递了个金黄的梨子,“来,再尝尝这个,将军特意命人从会稽快马送来的,汁水最是丰沛。” 两人一边吃着果子,一边闲聊。虞姬并不将刘昭完全当作孩童,会问及她对沛县风物的印象,也会说起一些江东的趣事和沿途见闻,气氛轻松融洽。 刘昭发现,虞姬性格直率坦诚,喜怒形于色,与史书中那个在垓下悲歌的柔弱形象颇为不同。 此时的她,正享受着与项羽并肩作战、意气风发的最美年华。 席间,虞姬还唤来府中乐伎,演奏了几首楚地小调,曲调悠扬婉转,并不喧闹,与这秋日果园的闲适相得益彰。 临别时,虞姬又让人装了一大食盒的各色鲜果,硬要刘昭带回去,还给周緤等随行护卫也备上了一些。 “日后若得了空,常来陪我说话。”虞姬将刘昭送到府门,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叮嘱,“将军与你父亲兄弟相称,你我便如自家子侄一般,莫要生分了。” “嗯,多谢夫人厚爱,今日果子很甜,昭很喜欢。”刘昭乖巧行礼,话语里带着孩童的纯真,“夫人也请留步。” 坐在回府的车上,看着身旁那盒鲜果,刘昭心中有些感慨。 虞姬的善意和欣赏是真诚的,这份秋日果宴,也安排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亲近,又不至于过分隆重让人不安。 这位最后以悲剧收场的绝色女子,此刻是如此鲜活、明媚,带着江东子弟特有的爽朗与热情。 只是想到她与项羽未来的结局,刘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此刻,她品尝到了甜美的柿子,她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柿子,又咬了一口,嗯,真甜。 在府中闲了几天后,发现刘邦要前去楚营与项羽商议军务,刘昭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楚营军纪森严,旌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刘邦自去中军大帐,刘昭则被安置在帐外不远处等候,周緤如影随形地护卫在侧。 她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巡逻的士兵和来往的将领,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韩信。 第40章 天下共逐(十) 陈平比起那个执戟的韩……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军士服饰, 腰杆挺得笔直,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地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眼神中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审视与思索。 刘昭眼睛一亮, 迈开小腿就跑了过去。周緤见状, 保持着一段距离, 警惕地跟在后面。 “韩信!”刘昭仰起小脸, 笑眯眯地打招呼。 韩信闻声看去, 见是刘昭, 眉头蹙了一下, 显然还记得这个上次来找他说话的小女娃。 他如今在楚营中郁郁不得志, 只是个执戟郎中,整日与兵戈为伍,实在没什么心思应付一个侯府女公子。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并无多谈之意。 刘昭却不管这些,自顾自地问道:“你在看什么呀?那些兵士练得好看吗?” 韩信不欲多言,“例行操练罢了。” 就在这时,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身着玄甲,披着大红斗篷的项羽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 正与议完事的刘邦一同走出大帐。 项羽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正缠着韩信说话的刘昭, 以及韩信那副明显不欲多谈的冷淡模样。 项羽对刘邦这个聪慧伶俐的女儿印象不错, 又因虞姬喜爱,更添了几分看待子侄般的亲近。 见刘昭一人似乎有些无聊,而韩信不过是个小小的执戟郎,竟如此怠慢, 他浓眉一扬,洪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韩信!” 韩信身形一震,立刻转身抱拳:“末将在!” 项羽大手一挥,指着刘昭,“刘家女娃一个人在此无聊,你既无事,便带她在营中安全处转转,仔细照看着,莫要怠慢。” 韩信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愣了一下,才低头应道,“喏!” 刘邦在一旁看着,只是笑了笑,并未阻止,只对刘昭道:“昭,跟着这位将士,莫要乱跑,阿父与你项叔父还有事要谈。” “知道啦,阿父。”刘昭乖巧应下,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可是霸王亲自给她派的导游啊! 项羽吩咐完,便与刘邦等人继续前行,讨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待他们走远,韩信才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项羽一句话而笑得像只偷腥小猫的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韩信胸怀韬略,志在千里,如今却要陪一个孩童游玩? 项羽实在是有眼无珠,他日常想骂老板,天天都想不干了,但他观天下势,除项羽外,其他更不行。 比如这小女孩的父,刘邦,那么点人现在运气好得了势,但想得天下,做梦比较快,他手下的人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女郎想去何处?”他的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刘昭仿佛没察觉他的冷淡,兴致勃勃地说:“韩信,我们去看看马厩好不好?我阿父说楚营的战马都是天下最好的!” 都是抢秦军的,能不好吗? 韩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身,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显然是在迁就刘昭的小短腿。 去马厩的路上,刘昭也没闲着,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韩信,你以前是哪里人呀?”“韩信,你觉得项叔父的兵法厉害吗?”“韩信,如果你带兵,会怎么打章邯呀?韩信——” 韩信回答得简练,并且被十万个为什么吓到了。 这刘邦的女儿,不是说得神人点化吗?怎么这德性? 刘昭还是记得她父说的,此时他与项羽的关系,不能因为一个韩信破裂了,项羽不用,他重用,那不是在打人家脸,说人家不识货吗? 所以也没有拉拢撬墙角,就是当个小记者,各种问问问,她好奇。 马厩里气味并不算好闻,混合着草料、马粪以及牲口本身的气息。但一排排高大神骏的战马还是让刘昭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其中几匹格外雄健的,鬃毛油亮,蹄腕粗壮,不时打着响鼻,显得极有精神。 第46章 “这些马真好,”刘昭赞叹,随即又看向韩信,问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韩信,如果你现在有一支千人队,全是这样的骑兵,粮草只够十天,你会选择突袭章邯的粮道,还是伴败诱敌,设伏歼之?” 韩信脚步一顿,终于彻底转过头,认真地看向身边这个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 日光从马厩的棚隙间落下,在她仰起的,带着纯粹好奇的小脸上跳跃。 这个问题,绝非一个寻常九岁孩童能问出的。 它涉及兵力、补给、敌我态势判断,甚至包含了战术欺骗的选择。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不愿回答,而是在思考如何用她能理解的方式阐述。 周围的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窸窣作响。 “若是我,”韩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进入自己领域后的笃定,“会选后者。章邯用兵谨慎,粮道必有重兵把守,千人骑兵强攻,纵使得手亦损失惨重,且无法持久。伴败诱敌,示敌以弱,将其引入预设战场,则可扬长避短,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用兵之道,在于致人而不致于人。” 刘昭听得眼睛发亮,虽然韩信说的道理她大致明白,但听他亲口阐述这种主动创造战机,掌控节奏的思路,感受截然不同。 这就是兵仙的思维啊! “韩信果然厉害!”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随即又像是不经意地小声嘀咕,“可惜项叔父好像更喜欢冲锋陷阵,以力破敌……” 这话声音仿佛只是孩童无心的感慨,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了韩信心中最郁结之处。 也就是,扎心了,老铁。 他眼神微暗,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矫健的战马,心底那股怀才不遇的憋闷却又翻涌起来。 他想起刘邦,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女孩,将以往那份不以为然压了下去。 主要是他女儿才九岁,兵家与政策说出来居然自有章法,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觉得他得重新审视刘邦这个人,莫非这就是深藏不露? 怪不得范增天天着急上火,一直劝项羽小心刘邦,是有点意思。 不过他是要当将军的人,刘邦明显地位太低,哪给得了他将军的位子,他是不可能给人当小卒的。 韩信并不是能陪人白手起家的人,很明显情商没那么在线,张良郦食其想着抢原始股,韩信可不是,他没兴趣陪人吃苦,他就是要一步登天的。 想让他辅佐,怎么也得是个王吧。 这里最有前途的,还是项羽。 韩信这么想没毛病,项羽确实巨鹿后得到了天下,但他没有要天下,他非常骚操作分天下,把韩信看得目瞪狗呆。 于是他彻底放弃,跑去找老头。 不如找老头。 “女郎还想去何处看看?”韩信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他提醒自己,这终究只是个孩子,即便聪慧,也与军国大事无涉。 刘昭察言观色,便见好就收,指着远处飘扬的旗帜:“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那边好像很热闹。” 韩信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只是比起最初的纯粹敷衍,他态度好了不少,谁都喜欢聪明的孩子。 在楚营又转悠了小半个时辰,刘邦那边事务也处理完毕,派人来寻刘昭。刘昭乖乖跟韩信告别:“谢谢你带我参观,下次我来楚营再找你玩呀!” 韩信看着小女孩跑远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下次?还是免了吧。 刘邦觉得刘昭是一个人待烦了,才想着去骚扰一个执戟郎,他觉得韩信单看脸,并不是很好看,他是个死颜控,觉得女儿不能吃得这么差。 缠着韩信,一定是没见过好看的,毕竟他们那群人都属于中老年创业团队,此时美貌的都没有加入进来。 他帐下没有,项羽这有啊,刘邦牵着刘昭的小手,与项羽及一众楚军将领作别。 他目光在项羽身后几位容貌气度尤为出众的将领身上转了转,想了想,特意笑着对刘昭道: “昭,来,阿父给你介绍几位项叔父麾下的英雄豪杰。” “这位是陈平先生,足智多谋,是项叔父的左膀右臂。” 陈平的容貌,是一种精心雕琢却又浑然天成的风雅。 但见他身量颀长,即便站在一群顶盔贯甲的彪悍将领中,也如修竹立于莽林,自有一段清举气度。 那含笑的唇角,维系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未能暖到眼底。 复杂而危险的美貌,既引人亲近,又自带屏障。他安静立于项羽身侧,不言不语,却是一道不容忽视的风景。 陈平见刘邦特意介绍,笑着拱手为礼,姿态从容优雅,目光在刘昭身上掠过,带着几分好奇与友善。 刘昭眼睛一亮,毕竟是刻入史书的美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刘邦又指向另一位容貌一绝的,还身材极好的,“这位是季布将军,一诺千金,最是重信守义,武功高强,天下闻名。” 季布抱拳,“季布见过女公子!” 他相貌英伟,自有一番令人心折的气度。 最后,刘邦的目光落在一位与虞姬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五官清峻的年轻将领身上:“这位是虞子期将军,乃项夫人之弟,年轻有为,骁勇善战。” 虞子期因着姐姐的关系,对刘昭态度更显亲近些,他笑得很真心实意。 刘邦这番举动,意图再明显不过,自家女儿若是喜欢找模样周正的人说话,眼前这几位,哪个不比那闷头闷脑,衣着寒酸的韩信强上许多? 刘昭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老父的良苦用心,她内心翻了个白眼,真是以色心度她正直的灵魂。 她面上却丝毫不露,乖巧地依次向陈平、季布、虞子期行礼问好,声音清脆:“昭见过陈先生,季将军,虞将军。” 她举止得体,眼神清亮,毫不怯场,让这几位在楚营中见惯了风浪的将领也不禁心生好感。 项羽在一旁看着,抚掌笑道:“日后昭侄女若再来营中,尽可找他们说话,不必拘束。” 寒暄已毕,刘邦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刘昭告辞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刘邦还特意问女儿:“昭儿,方才那几位叔叔,瞧着可还顺眼?比那个执戟的韩信如何?” 刘昭很无奈,她已经服了,她的名声已经被她父毁了,以后别人想起她,已经不是小神女,而是跟她父一样的老流氓。 哦,她小,她是小流氓。 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陈先生风度翩翩,季将军威武豪迈,虞将军俊秀不凡,都是极好的人物。” 刘邦闻言,这才对嘛。 刘昭在心里叹气,可是阿父,他们再好,也不是那个能帮您打下大半壁江山的兵仙韩信啊。 第41章 天下共逐(十一) 审食其怎么在这里?…… 时间过得很快, 寒冬腊月,彭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战事暂歇,难得的平静笼罩着新晋武安侯的府邸。 年关将近, 府中开始张罗着准备过年, 但刘昭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不想与戚氏一起过年, 这也太槽心了。 这日,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心里那份思念愈发强烈。她跑到前厅找到正在与萧何、曹参商议事情的刘邦。 “阿父!”刘昭唤了一声, 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眼睛却亮晶晶的。 刘邦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招手让她过来烤火:“昭来了,外面冷, 快过来暖和暖和。找阿父有事?” 刘昭走到炭盆边,搓了搓小手,仰头看着父亲, 语气带着期盼:“阿父,眼看就要过年了, 我们在彭城也有了安稳的住处,是不是该派人去沛县, 把阿母和盈他们都接过来团聚?” 此话一出, 书房内静默了一瞬。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都看向刘邦。 刘邦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沉吟片刻, 拉着刘昭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软垫上。 “昭,阿父知道你想念母亲和盈,阿父又何尝不想?”刘邦的声音放缓,带着凝重,“只是,眼下时机还未到。” “为什么?”刘昭不解,“现在不是没有打仗吗?彭城也很安全啊。” 萧何适时开口,温和地解释道:“昭有所不知。沛县地处要冲,如今虽暂归我部势力范围,但周边形势依然复杂。秦军残余、各地豪强,乃至其他义军,都虎视眈眈。此时大张旗鼓将主母一家接来,路途遥远,恐有不测风险。再者,” 他顿了顿,看向刘邦,见刘邦微微颔首,才继续道:“主母留在沛县,亦是稳定后方,维系旧部人心的重要一环。若轻易离开,恐令沛县父老及留守将士心生疑虑。” 第47章 刘邦接过话头,拍了拍刘昭的肩膀:“昭,你萧伯伯说得在理。接你阿母他们过来,是迟早的事,但须待我们根基更稳,打通并确保沿途安全之后。如今项将军主力虽在彭城,但各方势力交错,阿父这个武安侯,也并非高枕无忧啊。” 刘昭听着刘邦和萧何的分析,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也明白大局。但她还是想母亲,她低下头揪着衣角,“可是过年就是想一家人在一起嘛,阿母在沛县,肯定也很冷清。” 看着她这副失落又强忍着的模样,刘邦大手一挥,笑道:“嗨!这有何难!他们来不了,阿父可以送你回去过年嘛!” “啊?”刘昭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圆了。 萧何和曹参也吃了一惊。萧何连忙劝阻:“沛公,此事需慎重!如今虽无大战,但路途不宁,岂可轻涉险地?” 刘邦却似乎越想越觉得可行,他拍了拍胸脯,对萧何道:“老萧,你太过谨慎了!从彭城到沛县,如今大半在我等势力影响之下。我派周緤率他手下那二十名精锐亲兵全程护送,再挑选一队机警的老兵随行,快马加鞭,快去快回,能有什么风险?” 他低头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小脸,语气带着得意和宠溺:“让昭回去陪她阿母过个年,年后开了春,路好走了,我再派人去接她过来,岂不两全其美?也省得这丫头整天牵肠挂肚的。” 刘昭简直要欢呼起来,她一把抱住父亲的胳膊:“真的吗?阿父!您真的让我回去看阿母?” “阿父什么时候骗过你?也要去陪陪大父大母,替阿父尽孝。”刘邦哈哈一笑,“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路上一切要听周緤的安排,不得任性。过了年,天气转暖,你就得回来,可不能赖在沛县不肯走。” “嗯嗯!我会的!”刘昭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日来因戚氏和思念母亲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而且她肯定回来,因为明年就是巨鹿之战了,刘邦也入了咸阳,她怎么可能错过。 萧何见刘邦主意已定,且安排也算周全,便不再多劝,只是补充道:“既然如此,需选派得力人手,规划好路线,沿途驿站也需提前打点,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此事就交给你和周緤去办。”刘邦吩咐道,“要快,争取让昭能在小年前赶到沛县。” 消息很快传开,周緤得知要护送女公子回沛县过年,他仔细挑选了随行人员,检查马匹车辆,规划最短最安全的路线。 刘昭更是兴奋不已,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要给沛县的小伙伴们带什么礼物。她如今可是个小富婆,造纸工坊的分红让她荷包鼓鼓,花起钱来底气十足。 自从悟了沛县的人以后都是她的人后,她决定当个大方的老大。 她先是拉着周緤和侍女,亲自去了彭城最繁华的市集。 “萧延喜欢读书,给他带几卷先前收到的楚地诗文简牍,再挑几块好的墨锭……” 萧何的幼子萧延,是个沉静好学的少年,托她父的缘故,她在彭城经常收到礼物,因为她出了名的神童,人家以为她好学,常送书,这时候书藉贵重,但她用不上。 正经人谁背诗啊。 反正她不背,谁也别再想让她背了! “曹窋那小子就喜欢新奇玩意儿,”想到曹参那个调皮的儿子,刘昭眼睛转了转,走进一家贩售各地奇巧物件的店铺,看中了一个构造精巧的鲁班锁和一把镶嵌着彩贝的小匕首,“这个他肯定喜欢!” 她想到萧何家有个女儿,但早已嫁人,毕竟萧伯伯五十多了,这关系太远,其他的又过于晚婚晚育,樊哙他们才成亲呢。 刘昭觉得这些人家里实在过于缺女儿,导致她根本没想起来小伙伴这回事,而且先前年龄太小,不让去远的地方,并不知道这些人家里面有什么成员。 没关注。 沛县孩子多,还有堂兄弟姐妹,刘昭买了书籍、玩具,或选了衣料、吃食,林林总总,竟是装了满满两大箱。 除了给小伙伴们的,她自然也没忘了刘肥刘盈,以及沛县那些相熟的妇人,工匠家的孩子。 给留守沛县的萧何夫人、曹参夫人等长辈也备了彭城的特产绸缎和滋补药材作为年礼。 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礼物,周緤都有些咋舌,心中暗叹女郎出手阔绰,他默默指挥着亲兵们将礼物小心装箱,妥善安置在行李车上。 出发的前一晚,刘邦来到刘昭的小院检查行装。看到那几大箱礼物,他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好!好!我儿有情有义,不忘故旧,懂得分享,阿父没白疼你!”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刘昭手里:“这是阿父给你阿母的,你替阿父带回去,安心在沛县过年,待阿父这边彻底安稳了,必接他们团聚。” 刘昭捏着那锦囊,用力点头:“阿父放心,昭一定带到!” 晴朗但寒冷的早晨,一支精干的小车队在武安侯府门前准备出发。 刘昭穿着厚厚的裘衣,坐上铺着柔软毛皮的马车。 “路上小心,听周緤的话。”刘邦仔细替女儿理了理兜帽,眼中满是不舍,“替我向你阿母问好,告诉她,阿父有了自己的大本营,就去接他们。” “知道啦,阿父!您也要保重!”刘昭用力点头,隔着车窗向父亲挥手告别。 刘邦站在府门前,笑着挥手,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马车辘辘,驶出彭城,踏上了返回沛县的归途。车外是凛冽的寒风与皑皑白雪,车内,刘昭的心却因为即将见到母亲和旧友而火热无比。 她已经开始期待,沛县的那些小伙伴们,收到她精心挑选的礼物时,会是怎样惊喜的表情了。 马车在周緤等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彭城,向着沛县的方向而去。雪后的原野一片洁白,刘昭的心却火热而雀跃。 虽然不能接母亲来彭城,但能回去团聚,已经是这个冬天最好的礼物了。她已经开始想象,母亲见到她时,该有多么惊喜。 一路奔波,虽有风雪阻隔,但在周緤等人周密护卫下,车队总算在小年晚上抵达了沛县。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刘昭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马车在沛县县衙门前停下,刘昭不等周緤来扶,自己就跳下了马车,提着裙摆迫不及待地往里跑。 “阿母!阿母!我回来了!”她清脆的喊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 府中的人闻声出来,见到是刘昭,又惊又喜,连忙行礼:“女郎!您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陪阿母过年!”刘昭一边说,月光很亮,她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内院跑。她想象着母亲听到声音迎出来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然而,当她兴冲冲地跑进母亲日常起居的正房外间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房内炭火温暖,烛火摇曳,吕雉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似乎在听着什么。她榻上坐着一个面容斯文的年轻男子,正是舍人审食其,正低声向吕雉汇报着事情。 听到脚步声,屋内的两人都抬起头来。吕雉看到突然出现的女儿,愣了会。 审食其看到突然闯入的刘昭,眼中有些惊讶,“原来是女郎回来了。” 吕雉也放下了账本,笑得很惊喜:“昭!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快过来让阿母看看!” 她向着刘昭招手,语气中充满了慈爱。 但刘昭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房内的两人,炭盆烧得正旺,气氛显得十分融洽,甚至有种她突然闯入打破了某种和谐的感觉。 审食其怎么会这个时辰在母亲房内?而且还是这般近乎随意的姿态? 这两人什么时候背着她关系这么好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警惕感,瞬间取代了归家的喜悦,涌上了刘昭的心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母亲怀里,目光在吕雉和审食其之间扫了一圈,小脸绷得紧紧的,方才的欢欣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硬邦邦地唤了一声:“阿母。” 吕雉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察觉到了女儿情绪的异常。 她快步上前,拉住刘昭冰凉的小手,心疼地嗔怪:“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么冷的天,一路辛苦了吧?” 接着她像是才想起审食其一般,语气自然地解释道:“审食其正在与我商议年节下犒赏乡里父老和留守将士的安排,事情繁琐,故而说得晚了些。” 审食其也十分知趣,“主母,女郎一路劳顿,需好生歇息。余下琐事,食其明日再来禀报便是,先行告退。” 第48章 说完,他恭敬地退了出去,经过刘昭身边时,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脚步不禁更快了几分。 第42章 天下共逐(十二) 刘昭不知该如何回应……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吕雉拉着刘昭坐到榻上, 仔细端详着女儿,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快让阿母看看,瘦了没有?在彭城过得可好?你阿父呢?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回来?” 她是很敏感的人,知道阿母真心爱她, 但刘昭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看着母亲关切的脸庞, 那些关于审食其的疑虑和历史上的传闻交织在一起, 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低下了头。 前有戚夫人, 后有审食其, 她就好像一个, 一直以为家庭恩爱的小孩,突然翻到了父母的离婚证一样。 非常非常难受。 吕雉见女儿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她叹了口气,将刘昭揽入怀中, 手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女儿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小身子却绷得紧紧的,透着抗拒和委屈。 “昭, ”吕雉的声音低沉,仿佛看透世事, “是不是觉得,阿母这里不该有旁人?还是觉得, 阿父在彭城有了新人, 所以心里不痛快了?” 刘昭被说中心事,鼻子一酸,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吕雉没有急着辩解, 只是缓缓道:“昭,父母的事,父母心里有数,断没有让孩子多思的道理,你也不必多管。那彭城的戚氏,阿母早已知道。” 她不是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恋爱脑女人,她想要的东西很明确。 刘昭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母亲。吕雉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只有深沉的平静,甚至连嘲讽都没有。 “至于审食其,”吕雉语气不变,“他是阿母的得力助手。沛县这么大一摊子事,赋税,衣食后勤,工坊,安抚乡邻,联络旧部,千头万绪,光靠阿母一人,如何支撑?” “你阿父在外征战,后方若是不稳,他如何安心?审食其办事稳妥,懂得分寸,阿母用他,只因他是可用之人,能为阿母分忧,仅此而已。” 她抬起手,擦去女儿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花,她眼中很清醒,“昭,你要记住,在这乱世,情爱缠绵是奢侈,活着,站稳脚跟,让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过得更好,才是根本。” “阿母与你阿父,是结发夫妻,是患难与共的伙伴,这份情谊,不会因几个妾室或男人而改变。但阿母首先得能在这沛县立得住,而不是一个只会躲在房里哭哭啼啼、等着丈夫垂怜的妇人。”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雪水,浇在刘昭滚烫的心头,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她怔怔地看着母亲。 说这些事,吕雉的眼里很是冷漠,像黑暗中的母豹。 刘昭看着母亲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阿母,那你在乎阿父吗?” 这也不能怪她,这是她多年被童话与偶像剧荼毒的青春,她知道道理,但却无法不代入性缘脑去想事情。 吕雉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傻孩子,若不在乎,何苦替他守着这基业?若不在乎,何必得知彭城消息时,虽心中不快,却仍以大局为重?”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是这在乎,到了如今,更多是休戚与共的利益牵扯,是多年患难与共的情分。那些小儿女的情愫,早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她看向刘昭,眼神恢复清明:“昭,阿母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刻明白所有的龌龊与权衡,而是希望你知道,在这世上,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处境,想要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和东西,光靠感情是不够的,还得有手段,有实力,有清醒的头脑。” 吕雉看着女儿似懂非懂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有些疲惫:“一路累了吧?先去洗漱用饭,好好睡一觉。过年了,咱们母女能团聚是高兴的事,别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扰了心神。” 刘昭默默地点了点头。 心里的疙瘩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母亲的话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 成年人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她完全不懂,但她也不能再仅仅用孩童的眼光去简单评判了。 反正,他们不散伙就好。 夜色渐深,沛县老宅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刘昭洗漱完毕,换上母亲早已备好的干净寝衣,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被褥间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以及母亲身上清冽的气息。 吕雉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手里做着些简单的针线活,是给刘昭缝补白日里刮破的斗篷。 针脚细密而匀称,一如她处理事务时的沉稳。 刘昭侧躺着,看着母亲在灯下专注的侧影。方才那番话还在她心中回荡,驱散了部分阴霾,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迷茫。 她忍不住小声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阿母,那你会一直和阿父在一起吗?” 吕雉穿针引线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语气笃定:“你父亲不是个过河拆桥的人,阿母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人,只要你与盈还需依靠,阿母便会一直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谁也别想夺走属于她的位置。 这个回答,没有山盟海誓,甚至没有提及情爱,却像一块沉重的磐石,让刘昭莫名安心。 阿母与阿父之间,连接的不仅是感情,更有利益,责任和共同的未来。 这种纽带,比单纯的感情更为牢固。 但她觉得,夫妻之间都会如此,那父女母女呢?她在表面的感情之下,警铃大作,她真的将来可以顺利的顺天应人登上大位吗? 靠父靠母不如靠自己。 第二天清晨,刘昭是在一阵熟悉的喧闹声中醒来的。她刚睁开眼,就听见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两个身影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阿妹!阿妹!你真回来了!” 刘昭仔细一看,是经常被她欺负的刘肥,不长记性,上次事已经过了一年,又很久没见她,在吕雉膝下养久了,就没把自己当外人了。 妹妹欺负能叫欺负吗?那就友好相处。 不就是杀个人,他打听了,那人叫雍齿,反叛还囚禁了他们一家,那就该死,死得其所。 紧接着,一个眉眼清秀的男孩也怯生生地凑过来,小声唤道:“阿姊……” 看到这二货,刘昭昨夜那些复杂的心绪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大过年的,她回来就是团圆的,她坐起身,笑着应道:“是啊,回来陪你们过年了!” 刘肥兴奋地就要往床上爬,被后面跟进来的吕雉轻声喝止:“肥,莫闹你妹妹,让她起来洗漱吃饭。” 刘肥被母亲一说,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着刘昭。刘盈也乖巧地站到一旁,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目光里满是期待。 刘昭看着眼前的两傻子,昨夜那些复杂的心绪冲散了大半。她掀开被子下床,笑道:“别急,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她走到那两只从彭城带回的大木箱前,示意侍女打开。箱盖一掀,里面琳琅满目的物品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昭先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匣,递给刘盈:“盈,这是给你的。”里面是一套材质好的小玩具,她又不知道刘盈喜好,再说也小,就买好看的。 刘盈接过木匣,小脸激动得涨红,这是他头一回收到礼物,又是惊喜又是羞涩,紧紧抱着匣子,“谢谢阿姊!” 接着,刘昭又拿起一个更沉些的长条木盒,递给有些别扭但想与她交好的刘肥:“阿兄,这是你的。” 盒子里是一把工艺精良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简单的云纹,旁边还放着一副崭新的牛皮小臂缚。 刘肥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起短剑比划了两下,爱不释手:“太好了!谢谢阿妹!” 他早就羡慕那些将领们有佩剑,如今自己也得了一把。 吕雉在一旁看着,眼中带着笑意,却也不忘提醒:“肥,仔细些,莫要伤着自己。” 最后,刘昭捧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扁平大盒子,走到吕雉面前,仰起脸:“阿母,这是我送给您的。” 吕雉有些意外,接过盒子,入手颇沉。她解开锦缎,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匹色泽沉静,织锦繁复华丽的深青色缯帛,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缯帛上还放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简单的如意云纹,素雅大气。 吕雉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缯帛和玉簪,眼神微动,沉默了片刻,才合上盒盖,她将盒子交给身后的侍女收好,然后看向刘昭,目光柔和,“昭长大了,知道惦记家人了。” 第49章 刘昭嘿嘿一笑,又指着那两只大箱子:“里面还有好多呢,是给萧伯伯家,曹伯伯家,还有周勃叔叔他们家孩子的礼物!我一会儿就让人分送过去!” 看着女儿那副沛县我罩着的模样,吕雉终于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替刘昭理了理睡乱的鬓发:“好,都依你。快些洗漱,早食已经备好了。” 吃完早食吕雉看着儿女们,“今日县里有集市,都快些收拾,带你们去逛逛,买些年货。” 一听说要去集市,刘肥立刻欢呼起来,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刘盈就往外跑,嘴里嚷嚷着要去换最好看的衣裳。 沛县的集市自然比不上彭城的规模,但年关将近,也格外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质朴的烟火气。 刘昭拉着紧紧依偎着她的刘盈,吕雉则带着两个仆妇跟在后面,不时停下脚步,挑选着年货,或是与相熟的乡邻寒暄几句。 周緤带着两名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阿妹,你看这个泥老虎,叫得多响!”刘肥在一个摊子前挪不动步,眼巴巴地看着。 刘昭笑着让仆妇付钱买下,塞到刘肥手里。刘盈则对一旁吹糖人的老师傅更感兴趣,看得目不转睛。 轮到刘昭时,吕雉笑着问她:“昭想要什么?” 刘昭指了指旁边卖头花绢饰的摊子,笑道:“阿母,我想要那对红色的绒花。” 吕雉便笑着付了钱,亲手将那对鲜艳的绒花戴在刘昭的发髻上,端详着点头:“嗯,我们昭戴红色最好看。” 刘昭摸着发髻上的绒花,看着身边兴致勃勃的兄长和弟弟,还有眉目温和的母亲,笑得开心。 第43章 天下共逐(十三) 萧延脸上的笑容瞬间…… 小年过后, 刘昭便吩咐侍从,将早已分装好的礼物,送往沛县各家府上。 这些人家中的孩子,平日里虽与刘昭同处沛县, 但刘昭身份特殊, 先前童稚时有些孤僻, 后来虽好了, 却也常跟着刘邦或吕雉, 与这些孩童并无太多交集。 孩子们只从大人口中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女公子的传说, 什么天授机宜, 弄出豆腐, 馒头,纺织机,纸张,如何如何, 心中既好奇又带着几分敬畏,从不敢主动凑上前。 但这次不一样了。 沉甸甸、包装用心的礼物送到各家,孩子们打开一看, 无论是书籍、玩具、衣料还是吃食,无一不是彭城带来的新奇好物, 且明显是精心挑选的。 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善意的关注, 瞬间点燃了孩子们的热情和勇气。 尤其是对方还是小偶像。 萧何府中, 萧延珍爱地抚摸着那几卷崭新的楚地诗文简牍,指尖感受着竹简光滑冰凉的触感,眼中很是欣喜。 书,在这个时代是非常珍贵的, 尤其是始皇焚天下书后,书藉集于咸阳宫。 沛县这等地方,除了父亲收藏的那些,他难得见到新的诗文。那几块质地上乘的墨锭更是让他爱不释手。 “女公子竟知我喜好……”萧延心中暖流涌动,他珍而重之地将简牍和墨锭收好,开始认真思索该回赠什么礼物才能匹配这份心意。 是把自己珍藏的那方歙砚送去?还是新抄录一份《诗经》? 他正盘算着,却见同岁的表侄女王妤,正拿着一对精致的绢花和一盒彭城带来的香粉,喜滋滋地跟丫鬟比划着。 萧延顺口问了一句:“阿妤,这是哪儿来的?” 王妤扬起小脸,带着点小得意:“是刘女郎送来的年礼呀!表叔你也收到了吧?听说曹窋与周家妹妹他们都收到了呢!昭给每个人都备了礼物,真真是大方!” 萧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都给送了? 不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刚珍藏起来的简牍和墨锭,那份独一份的,被特殊对待的欣喜,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以及自己刚才那番想法窘到的尴尬。 原来,在昭眼中,他萧延,与曹窋,周勃家的女儿,乃至自己这个表侄女,并无甚区别。 如果刘昭知道,还是要说,当然有的,好歹他与曹窋她叫得出名字,知道喜好能精准送礼不是? 不过半日功夫,县衙门前便热闹起来,呼啦啦来了七八个年纪在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一个个穿着厚厚的新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神里是兴奋和期待的光。 他们都带着自己的小礼物。 领头的王妤胆子最大,她父早逝,她娘就带她回外祖家,是萧何的外孙女,性子反倒比一般女孩爽利些,她朝着门内扬声喊道:“我们来谢昭!” 门房见状,连忙进去通报。 刘昭听闻通报,愣了一下。她送礼物本是出于老大对未来班底的一份分享之心,却没料到人来得这么快。 吕雉在内院也听到了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见是一群半大孩子,便对刘昭笑道:“既是来谢你的,便好生招待着,我让厨房备些热汤和点心送到前厅去。” 刘昭应了下来,心中也有些新奇,整理了一下衣裙,便迎了出去。 府门一开,门外的孩子们见到刘昭,顿时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 刘昭看着这一张张陌生又带着点熟悉感的小脸,尤其是那三个站在前面,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孩,笑得很开心,“天冷,都快进来吧。”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王妤与萧延率先迈步,其他人才呼啦啦跟着涌了进来。 前厅里,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寒意。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热乎乎的姜枣汤和香甜的饴糖、点心下肚,加上刘昭也好说话,气氛很快活络起来。 周勃的女儿性格腼腆,小口吃着点心,偷偷看刘昭。 曹窋与萧延也混在人群中。 曹窋得了那鲁班锁和彩贝匕首,正是心痒难耐的时候,几口灌下姜枣汤,便凑到刘昭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问:“昭,这鲁班锁可真精巧,你从哪儿寻来的?” 萧延有些小失落,毕竟以前刘昭还只与他是小伙伴,不与其他人玩。 但到底少年心性,见厅内气氛热络,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比起曹窋的跳脱,他显得更文静些。 刘昭见曹窋那猴急的样子,不由笑了:“彭城西市有个胡商,专售这些奇巧物件。你喜欢便好。” 她看着满屋子叽叽喳喳的孩子,觉得光坐在厅里吃点心也有些无趣,眼珠一转,便站起身道:“光坐着多没意思,走,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孩子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连腼腆的周家小妹也抬起了头。 “去哪儿?”王妤好奇地问。 “跟我来便是!”刘昭卖了个关子,领头朝外走去。周緤见状,立刻示意两名亲兵不远不近地跟上,既保护安全,又不打扰孩子们的兴致。 刘昭带着他们往后边去,有很大的空地,还平整。前些日子吕雉命人整理出来,预备开春后种些菜蔬,如今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成了天然的游乐场。 “我们堆雪人吧!”刘昭提议,顺手就团起一个雪球。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欢呼着响应。他们平日里虽也玩雪,但多是自家兄弟姐妹,何曾有过这般多人一起?更何况还是跟着传说中的刘昭! 曹窋第一个冲进雪地,手脚并用开始滚雪球。萧延犹豫了一下,也挽起袖子加入进去。 王妤和周家小妹起初还有些放不开,看着刘昭毫不顾忌地蹲在地上拍雪,也渐渐放开,笑着帮忙收集积雪。 刘昭大声喊着,“曹窋,你力气大,滚个大的当身子!萧延,你去找几块小石子当眼睛!王妤,看看有没有枯树枝做手臂!” 孩子们被她使唤得团团转,却个个兴高采烈。就连刘肥和刘盈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跑出来加入了战团。 刘肥仗着年纪大些,想当指挥,却被曹窋一个雪球砸在背上,顿时哇呀一声,追着曹窋打闹起来,雪地上顿时一片笑闹声。 萧延默默找来石子,仔细地嵌在雪人脸上。他看着在雪地里跑得脸颊通红,发髻都有些散乱的刘昭,显得格外真实活泼。 周緤抱着手臂站在廊下,看着在雪地里疯玩的女郎和孩子们,他很是放松。让人留意着四周,确保没有哪个孩子跑得太远或是滑倒。 第50章 堆完了雪人,不知谁先起了头,又开始打雪仗。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惊叫声和欢笑声几乎要掀翻院墙。刘昭身手灵活,躲过好几个雪球,还不忘团了雪球去打胆敢打她的曹窋和刘肥。 等到吕雉派人来唤他们回去用食时,一个个都成了雪人,头发、眉毛、睫毛上都沾着雪沫,小脸冻得通红,却都咧着嘴笑得开心。 孩子们互相拍打着身上的雪,意犹未尽。王妤拉着刘昭的手,兴奋地说:“昭,明天我们还来玩吗?” 曹窋也凑过来:“对对对!明天我带我的新匕首来!” 萧延虽没说话,但眼中也满是期待。 刘昭看着这些鲜活的笑脸,反正她无聊,闲着也是闲着,她用力点头:“好!明天我们再想点新花样玩!” 很好,天天跟孩子玩,没她想的那么苦,还是挺好玩的。 主要是他们都长大了,都十岁左右了,她要是再是六岁的时候,对着同龄的小孩,依旧嫌弃人家流鼻涕。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沛县。这个年,刘昭过得简单而温暖。 有母亲亲手做的年糕,她与刘肥刘盈在院子里放爆竹吓得鸡飞狗跳的嬉闹,有一家人围炉夜话,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沛县小女孩。 刘肥读书还不如五岁的刘盈,但刘昭看刘盈背书那一字一顿的劲头,觉得她以后要是输给了这二货,她就是死了也是被自己蠢死的。 她闹腾玩了那么多天,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然后猛的想起来,阿父送阿母的礼她给忘了,光送自个的了。 刘昭一拍脑袋,暗叫一声糟糕。 她连忙跑回自己房间,从箱笼深处翻出那个沉甸甸的锦囊,捧到吕雉面前。 “阿母,”刘昭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这是阿父让我带给您的。我前几日光顾着玩,给忘了。” 吕雉正在核对年前的账目,闻言抬起头,看到女儿手中那眼熟的锦囊,眼神微动。 她放下毛笔,接过锦囊,入手的分量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那锦囊放在掌心掂了掂,目光落在上面繁复的刺绣纹路上,沉默了片刻。 刘昭看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小声补充道:“阿父说,让您安心在沛县,他那边安顿好了,就接我们过去团聚。” 吕雉嗯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解开锦囊的系带。里面并非她预想中的金银,而是几块质地极佳,未经雕琢的羊脂美玉,温润洁白,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旁还有一支赤金嵌宝的凤头钗,凤眼以细小的红宝石点缀,工艺精湛,华贵却不显俗气。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彭城能轻易置办到的,恐怕是刘邦攻入哪城府库或贵族家中所得。 吕雉拿起那支金钗,指尖抚过冰凉的凤首和温润的宝石,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评价了一句:“倒是有心了。”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嘲讽。 刘昭仔细观察着母亲的脸色,觉得母亲的反应,就像收到一份寻常的,来自远方的年礼,仅此而已。 她忽然想起那夜母亲对她说的那番话——“那些小儿女的情愫,早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昭,”吕雉头也未抬,仿佛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声音平和,“去玩吧,阿母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第44章 天下共逐(十四) 先入关中者王之…… 刘昭哦了一声, 默默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依旧坐在灯下,专注于眼前的账目,那装着金玉的锦囊被搁在一旁, 仿佛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她回到自己房间, 看着窗外尚未融尽的积雪, 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大人之间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暂时无力改变, 但她可以做些别的, 实实在在的事情。 她从书匣深处取出几张近日在家闲暇时, 凭着记忆和模糊印象绘制的图样。 那上面画的, 并非孩童的涂鸦,而是几种结构巧妙,尽量以木石结构为主,减少铁器使用的农具。 毕竟他们实在太缺铁了, 他们也没有铁矿,现在的铁很贵很贵。 除了最显眼的曲辕犁,还有耧车, 翻车,优化过的更省力的石磨。 还有简易稻谷脱粒机, 这是她小时候帮奶奶常玩的,现代已经用不到了, 成了她的玩具, 通过手摇转动,使稻穗与之摩擦完成脱粒,比现在的省力许多。 在这个铁器珍贵的时代,推广完全依赖铁制的农具不现实。因此, 她尽量回忆和构思那些以木、石为核心,只在关键部位辅以少量铁件甚至完全不用铁件的农具。 她拿着这几张图纸,再次走进了吕雉的书房。 吕雉刚处理完账目,正揉着眉心,见去而复返的女儿手里拿着几张纸,不由得投去询问的目光。 “阿母,”刘昭将图纸在母亲面前的案几上铺开,小脸上带着郑重,“这是我闲暇时画的几种农具图样。我想着如今铁器难得,便尽量画了些以木石为主的,您看,这种曲辕犁比现在的直辕犁灵便省力。这种耧车可以一边走一边播种,这种翻车能轻松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灌溉,还有这个,脱粒比用手摔打快……” 她一一指给吕雉看,并简要说明其用途和节省人力之处。 吕雉初时并未太在意,只当是女儿又弄出的什么新奇玩意儿。 但当她目光落在那些结构精巧,标注清晰的图样上,尤其是听到刘昭解释其用途和节省人力物力的优势时,神色瞬间变得专注和凝重。 她掌管沛县后勤,深知农事乃根基,也清楚铁器管制对农事的影响。若这些农具真如女儿所说,能大幅提升效率且不过分依赖铁器,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她拿起那张曲辕犁的图样,手指仔细描摹着那弯曲的辕木和精巧的结构,又看向那耧车、翻车,眼中激动,呼吸都急促了些。 “这些果真都能做成?而且省力甚多?”吕雉的声音激动,抬头紧紧盯着女儿。 刘昭用力点头:“原理应该是可行的!阿母可以找几位手艺好的木匠、石匠和老农一起来参详,先试着做小样的模型,或者选一两样简单的先做出来试用。若是好用,开春耕种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吕雉看着女儿,心中浪潮翻涌。 豆腐、发面、纸张,如今又是这些可能改变农耕格局的利器,她这个女儿,仿佛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 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图纸收拢,如同捧着绝世珍宝,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激赏与倚重。 “好!好!好!”吕雉连说三个好字,情绪明显有些激动,“阿母明日,不,现在就去寻萧夫人和几位可靠的工匠来!昭,你立下大功了!” 这一次,她的喜悦和重视,溢于言表。与之前收到刘邦那盒金玉时的平淡反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昭看到母亲眼中那灼热的光芒,知道自己做对了。她无法弥合父母情感上的裂痕,但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增强母亲的实力和底气,也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那阿母别太劳累,昭先回去了。”刘昭心情轻松了许多。 吕雉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疲惫,她立刻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召集人手研究这些图纸了。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正月十五。元宵的花灯尚未点亮,彭城的信使却已快马赶到,带来了刘邦的口信:春耕在即,各方势力或将有所动作,嘱刘昭尽快启程返回彭城。 离别的那一刻终究到来。 清晨,宅门前车马已备好,周緤和亲兵们肃立等候。吕雉替刘昭整理好衣襟,将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纹样的香囊塞进她手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回去吧,你阿父身边需要人。沛县有阿母在,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刘肥难得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眼圈有点红,却梗着脖子道:“阿妹,你在彭城好好的!等我长大了,就去帮阿父打仗。” 刘盈则紧紧抱着刘昭的腿,小声抽噎着不肯松手。 刘昭心中酸涩,抱过弟弟,又对吕雉郑重道:“阿母,保重。昭会常想着您。” 她没有再说什么煽情的话,因为知道母亲不需要。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回头望去,母亲吕雉站在门口,晨光中她的身影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像一座永不倾塌的山峦。 马车辘辘驶出沛县城门,将那份温暖的团圆时光留在身后。 刘昭靠在车厢壁上,握着手中尚带母亲体温的香囊,心中那份因归家而暂时平息的波澜再次涌动。 第51章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不安和委屈,而是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是母亲言传身教的那份清醒与坚韧,是想要变得强大,守护这份亲情的决心。 一路无话。当彭城巍峨的城墙再次映入眼帘时,刘昭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城门口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周緤上前与守城军官交涉,亮出武安侯府的令牌。车队缓缓入城,径直驶向侯府。 府门开启,刘昭刚下马车,便见刘邦大踏步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哈哈哈,昭回来了!在沛县玩得可好?你阿母身体如何?” “挺好的。” 刘邦察觉女儿情绪似乎不高,将她放下,仔细端详她的脸,笑道:“怎么?舍不得你阿母了?无妨,等阿父有自己的封地,一定接她过来团聚!” 吕雉此时在沛县可不闲,那边忙着呢,事多事繁,她手里有兵,要护着沛县乡亲与家中老小。 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妾身拜见女郎。” 刘昭转头,只见戚氏正恭顺地站在不远处行礼,姿态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甚至不敢抬头与她对视。显然,年前那场风波让她彻底明白了这位女郎的分量。 刘昭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对刘邦道:“阿父,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歇息。” “好好好,快去歇着。”刘邦连忙道,又吩咐左右,“好生伺候女郎!” 刘昭在丫鬟的簇拥下走向自己的院落,周緤无声地跟上护卫。 经过戚氏身边时,刘昭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条件反射绷紧了一下。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小院,一切陈设如旧,却又仿佛不同了。刘昭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沛县的温暖团圆是真实的,彭城的暗流涌动也是真实的。 刘昭在彭城安顿,过了几月,府内外的气氛便肉眼可见地一日紧过一日。 刘邦不再像年后那般常有闲暇陪她说话,而是频繁地与萧何、曹参、樊哙等人闭门商议,信使往来穿梭。 连刘昭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已久的战火,即将再次燃起。 这日傍晚,刘邦在饭桌上,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昭,近日彭城恐有变动,你待在府中,无事不要随意出门。” 刘昭放下筷子,看向父亲:“阿父,是要打仗了吗?” 刘邦夹了一箸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楚怀王?” “知道,”刘昭点头,“是项梁将军立的楚王后裔。” “嗯。”刘邦沉吟片刻,眼中是野心勃勃,“章邯围攻赵地巨鹿,项羽已经前往救援,将与秦军生死一战。今日,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先入关中者王之! 这短短的七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刘昭耳边炸响!她熟知的历史脉络瞬间清晰起来,项羽北上巨鹿与秦军主力决战,而刘邦,将西进攻关中! 她的心猛地跳快了节奏,刘邦看着女儿骤然亮起的眼神和微微张开的嘴,不由笑道:“怎么?吓到了?” 刘昭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只是,关中遥远,又有秦军重兵把守,阿父有把握吗?” 刘邦哈哈一笑,笑容中却带着无比的自信和决断:“事在人为!项籍勇猛,与秦军主力决战,这正是西进的大好时机!怀王此约,正合我意!” “昭,乱世之中,机遇稍纵即逝。这‘关中王’之名,便是最大的机遇!若能率先拿下咸阳,占据关中形胜之地,这天下大势,便将不同!” 刘昭觉得自己十岁了,十岁是个很重要的节点,天才一点也不会过于让人惊异,曹冲不就是如此? 所以她准备进入军政核心,而不是一个吉祥物一样的孩子。 趁张良还没进场,她先稳一个天才人设,此时的刘邦想打天下,但怎么打,沛县集团并不知道。 都在摸索。 这是她抢功的时候了。 她非常非常需要军功。 不然以后她是服不了人的。 她不懂军事,但她那么多题不是白做的,她直接说他们以后的线路不就得了? 这日,得知刘邦又与萧何、曹参等人在书房密议,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向着书房走去。周緤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在书房门外自然地停下脚步,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卫在外。 书房内,气氛凝重。刘邦眉头紧锁,指着铺在案几上的简陋地图:“……西进之路,秦军关卡林立,若强攻,损耗必大。” 萧何抚须沉吟:“确是如此。眼下当务之急,是寻找一条相对顺畅的路径,并设法壮大自身,减少硬碰硬的损失。” 曹参也道:“还需提防后方,若我军深入,彭城空虚,恐生变故。” 正当几人苦思之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昭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父,萧先生,曹将军。” 刘邦见是女儿,眉头稍展,但语气仍带着商议军国大事时的严肃:“昭,阿父正与萧先生他们商议要事。” “昭正是为此事而来。”刘昭抬起头,目光清澈,“昭近日偶有所得,或可为我军西进,略尽绵薄之力。” 萧何和曹参闻言,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一个十岁的女娃,要参与军国大计的讨论? 第45章 天下共逐(十五) 刘昭画策…… 刘邦也是愣了一下, 但看着女儿异常认真的表情,想到她不同于常人,他心中一动,招了招手:“哦?昭有何想法, 过来说说看。” 刘昭走到案几前, 目光落在那张粗略的地形图上, 这是她必须把握住的关键时刻, 不过还好, 背路线而已, 楚汉三国都很火, 她是玩过游戏的。 萧何与曹参虽感诧异, 但见刘邦默许,便也静观其变。 “阿父,诸位叔伯,”刘昭声音清脆, 一改往日的模样,她一本正经,“我听闻秦军主力由章邯、王离率领围攻赵国巨鹿, 项叔叔率楚人北上救赵,秦军主力必被项羽叔叔牵制于巨鹿, 函谷关一路必有重兵布防,若我军直取洛阳, 强攻函谷, 恐正中其下怀,即便突破,也必损失惨重。” 这时刘邦才万余人马,秦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巨鹿四十万兵马,各个城池也有兵马,还有坚固城墙与地势得天独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些诸侯就是直接打,不动脑,结果刘邦都入咸阳了,他们还在原地打转呢。 她伸出小手,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绕过洛阳,向南虚指:“何不避实击虚?秦军于南阳、武关一带布防相对薄弱。我军可先南下颍川,收编小势力,壮大实力。继而取道南阳,若能劝降郡守,则可兵不血刃,直逼武关。武关一破,关中门户洞开,咸阳便在眼前。” 楚汉的时间非常非常宝贵,几个月小势力不发展成大势力,就被吞了。根本没有搞基建的时间,打天下讲究速度。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战略意图明确,正是他们刚才商议的精髓,迂回入秦。此刻从年仅十岁的刘昭口中说出,着实让在场众人吃了一惊。 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萧何抚须的手都顿住了,他仔细打量着刘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孩子。曹参更是面露惊异,忍不住开口道:“昭此言确有道理。南路相对空虚,若能速取武关,确可事半功倍。” 刘邦先是愕然,随即眼中惊喜,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一个避实击虚!昭,你如何想到的?” 他从未具体与女儿讨论过进军路线,此策竟与他和萧何等人初步酝酿的方向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清晰! 刘昭秀完就开始深藏功与名,“昭近日翻阅阿父带回的一些舆图杂记,又听闻秦军调动情形,胡乱思索,不知是否可行。” 反正刘交萧何知道她读书厉害,她又聪明,多读多想自然就想到了。 天才人设立稳了。 他们又不可能知道她开了天眼,纸上谈兵她还是会的。 “哈哈哈!好!好一个胡乱思索!”刘邦心情大悦,一把将刘昭揽到身边,对萧何、曹参笑道,“如何?我刘邦的女儿,岂是寻常之辈!” 书房内一片寂静,夸不出来,他们商量了两天,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精准吗?萧何仔细打量着地图上刘昭所指的路线,曹参则是满脸惊异,不敢相信这番颇有见地的话竟出自一个孩童之口。 曹参忍不住追问:“然则路途遥远,关隘重重,如何确保进军顺利?” 第52章 刘昭早已打好腹稿,从容应答:“不可强攻,当以智取。可多派细作,散布流言,言项将军大军将至,惑乱守军之心。对于沿途城邑,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她顿了顿,看向刘邦,目光灼灼:“阿父,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关键在于‘先’字!只要阿父第一个进入咸阳,便可占据大义名分,届时即便项将军战力再强,亦需顾忌天下舆论!” 刘邦朗声大笑,没忍住将她高高抱起,笑声中充满了兴奋和自豪: “哈哈哈!好!咱们就是抢一个先字,昭,你这小脑袋瓜里,怎地装了这么多东西?!真乃我家千里驹也!” 萧何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抚掌赞叹,看向刘昭的目光充满了赞叹,真是好聪明的孩子:“昭此言,鞭辟入里,直指要害!绕行武关,避开关中东部重兵,此策虽险,却正合奇正相生之道!更难得的是对大局的把握,‘先入咸阳,占据大义’,此乃画龙点睛之笔!” 连曹参也忍不住连连点头,看着本来一本正经,被夸后小脸微红的刘昭,感慨道:“惭愧,思虑竟不及孩子周全。此策若行,我军西进成功之望,大增矣!” 刘昭被父亲高高抱起,听着他们毫不吝啬的夸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填满。 她赌对了!这番见解,因为眼下急需破局的需求,被顺利地接纳了。 她被放下来后小声道:“昭只是平日听阿父和叔伯们议论,依着以前学的兵法,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其实不是,她只是说出来了刘邦接下来的打仗路线,所以才会被夸奖接纳,因为与他们想的差不多。 但十岁孩子脑回路对上了他们讨论那么久的,那就是天才。 如果她提出不一样的办法,他们第一想法就是反对,还要说小孩别添乱,哪怕她说的是可行的。 这就是大人的自恋。 “胡思乱想能想到点子上,便是大才!”刘邦大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眼中很兴奋,“萧何,曹参,就按昭说的这个思路,立刻细化方略!派人详查颍川、南阳至武关一路的兵力部署、地理人情!我们要抢时间,抢在所有诸侯反应过来之前,直插咸阳!” “喏!”萧何与曹参齐声应道,士气明显高昂起来。 经此一事,刘昭在刘邦集团核心圈内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受宠的女儿,虽然不会有人真的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但她的话,从此以后,必将被认真倾听和考量。 这就够了,随着西征的推进,随着更多像张良那样的顶尖谋士加入,她爹的势力越来越大,就代表她的势力越来越大。 毕竟她又不是分功的功臣。 她是继承人。 战略既定,沛县集团这台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萧何坐镇后方,统筹粮草辎重,安抚地方。曹参、周勃、樊哙等将领则秣马厉兵,整肃军队。 大量斥候被撒向颍川、南阳方向。 公元前207年七月,出征前夜,刘邦将刘昭叫到跟前,烛火映照着他兴奋的脸庞。 “昭,明日阿父便要誓师西征了。”他看着女儿,语气郑重,“彭城如今最是安全,阿父将周緤留给你,护卫你周全。你留在城中,要听萧先生的话。” 刘昭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阿父,昭不愿留守彭城。昭愿随军西行!” 刘邦一愣,“这不是胡闹吗?兵凶战危,岂是儿戏?你年纪尚小,怎么能一起去打仗?” “阿父!”刘昭才不听,史记上他打仗就是带着鲁元的,怎么现在不行?她才不要在后方,“我并非要上阵厮杀,我可以为阿父参军记事,整理文书,传递消息,昭识字,识数,有什么不可以呢?” 萧何在一旁闻言,沉吟片刻,对刘邦道:“沛公,昭之言,不无道理。昭聪慧,留在军中或真能有所助益。况且携子西征,亦能彰显沛公家国一体之象,于招揽人心有利。” 刘邦看着女儿灼灼的目光,又思及她日前展现的见识,最终大手一挥:“好!既然我儿有此志气,那便随军同行!不过一切须听从军令,不得擅自行动!” “诺!” 刘昭强压心中激动,郑重应下。 翌日,刘邦誓师出征,兵马万余,旌旗招展。 刘昭身着利落的骑射服,骑着自己温顺的枣红马,她取名叫归云,紧随在刘邦主帐队伍之中,周緤如影随形护卫在侧。 她的加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当是沛公宠爱女儿。 而且沛公女儿有神异,他们是知道的,萧何没有将布匹卖出,纺织机一改良,效率快了许多,他们是有充裕的布,给将士们都发了统一的衣物。 看着气场就强了很多。 士兵们知道,他们身上的衣物,有刘昭的功劳,所以大伙对她都不错,刘昭也坦然受之。 随着军队按照既定方略,避开洛阳正面,转而南下颍川,一路招降纳叛,势头迅猛却不冒进,策略清晰灵活,这支部队展现出的气象,开始吸引有心人的目光。 内行看门道。一些蛰伏在地方的能人志士,敏锐地察觉到这支由沛公率领的军队,与其他莽撞的义军不同。 它目标明确,战术灵活,主帅身边甚至带着年幼的子女,俨然一副开创基业,传承有序的格局。 这在当时群雄并起,大多目光短浅的背景下,显得尤为难得。 于是,南下途中,开始不断有读书人,策士前来投奔。他们带来当地的情报,献上计策,其中尤以儒家学子为多。 他们要抢一份原始股,法家以秦兴,儒家也可以抱大腿,但刘邦不喜欢儒士。 刘昭也不喜欢,这当然是儒家不符合她的利益,儒家倡导周礼,嫡长子继承制,他们的子,是儿子。 他们倡导的继承法,首要的是“立嫡以长不以贤”,是秩序的绝对稳定,而非才能的择优。 只要那个嫡长子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按照儒家的礼法,他就该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那么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已展现出不凡才智的嫡长女,又该置于何地? 如果他们坐大,这些如今口称愿效犬马之劳的儒生,恐怕会是最坚定地站在礼法一边,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之类的话语,将她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甚至视为潜在的威胁。 刘昭是个看起来温柔可爱,但一旦冒犯到她的利益,她就能不折手段的弄死,且从不留心理阴影。 嗯,刘昭觉得自己很有反社会型人格。 第46章 天下局(一) 这以后是她的人 大量儒生来投, 刘邦此时不需要太多门客文士,他挑剔着呢,他看人又很准,只收了能力过人的陆贾与叔孙通等人, 以后地盘大了缺人再招。 所以很多人根本没有进入面试环节就被刷了, 连门都没入, 气得儒生们大骂他有眼无珠。 刘昭对此乐见其成, 她准备去看陆贾, 毕竟这是大佬级别的人物, 他是西汉政论家、文学家、辞赋家、外交家、思想家。 她记得他昨天来投奔时, 她在大帐整理文书, 此人年少,五官俊逸,虽身着儒服,举止间却少了几分迂阔, 很是从容。 他自称陆贾,楚地人氏,听闻沛公仁义, 特来相投。 刘邦接见陆贾时,态度颇为冷淡, 还口出戏谑之说:“陆生?你们这些儒生,整天抱着那些尊卑礼法, 戴着高高的帽子, 能助我攻城略地,平定天下吗?” 帐中那些将士也发出哄笑,他们都是粗人,最近儒生多得他们都烦了。 陆贾并未如寻常儒生般面红耳赤地争辩, 他神色不变,拱手从容答道:“沛公此言差矣。马上可以得天下,难道马上也能治天下吗?昔日商汤、周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方是长久之术。若吴王夫差、智伯瑶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终致覆灭,岂非前车之鉴?” 刘邦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沉吟起来,虽未立刻表态,但显然听进去了几分。 于是便收入帐下,做为幕僚。 刘昭便想起来这个人,他很有名,兵不血刃安定南越,是汉初从尚武转向重文的关键人物,直接影响文景之治的形成。 如今的他,很是年少,才二十多岁。 看这年龄就知道,这以后是她的人,刘昭是个很有占有欲的人,而陆贾是个没有底线的儒生。 第53章 这个底线说的不是人品,而是他对儒家思想的定义,这个人很有趣,他最有名的不是功劳,而是学术的变通。 他倡导儒学,但汉初不喜儒家,汉初以黄老治国,陆贾就把儒家与道家的无为之教结合在一起。 也就是抄,道家的也可以是儒家的,你喜欢它哪?我们儒家可以改。 这时开始,慢慢儒道就成一家了。 汉初倡导休养生息,也就是躺平,刘邦当了五十年的百姓,他当了皇帝也保持着百姓思维,他觉得朝廷除了抵御外敌外,就不应该折腾。 田地房子发到位,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可以了,就是从上到下的躺平。 后世称为与民休养生息,家家户户过好自己日子,让奴隶恢复民籍,给逃往深山的人免税送房,让他们重新回来耕种。 百姓安生了,国力自然慢慢强盛。 但乌托邦是不存在的,治国怎么能一直这样?其他学说当然不服。 这是未来事了,刘昭摇摇头,把思绪扯回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现在要去见见这陆贾。 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周緤,向着文吏们所在的营区走去。她并未摆出女公子的架子,只如一个寻常好奇的后辈。 自从刘邦封了侯,他们从喊她女郎变成了女公子,刘昭这才知道,原来此时的侯门千金,并不是唤作姑娘,而是唤作公子。 陆贾被安置在一处较小的营帐中,正伏在简易的木案上书写。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刘昭,很是惊讶,随即起身从容行礼:“陆贾见过女公子。” “陆先生不必多礼。”刘昭声音清脆,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先生在写什么?” “不过是记录些沿途见闻,偶有所感,随手记下。”陆贾笑着侧身让出位置,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无谄媚。 刘昭走近,瞥见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并非经义注解,而是关于颍川一带民情与秦吏治理得失的观察。 她心中暗暗点头,此人果然务实。 “先生那日对阿父所言‘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昭虽年幼,亦觉振聋发聩。” 刘昭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似天真地发问,“只是,秦以法家强盛而一统,亦因严法苛政而速亡。若不用法,该用何术治国?只用先生所言的仁义吗?仁义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国库充盈,能抵御外敌吗?” 这一问题直指核心,还带着几分质疑,绝非普通孩童能问出。 陆贾眼中讶色更浓,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童,收敛了对待孩童的随意,正色答道:“女公子所问,实乃治国之根本。贾以为,法不可废,乃定分止争之利器,然不可如秦般滥用,当约法省禁,去其酷烈。仁义,非空谈道德,乃是为政之方向。” “轻徭薄赋,使民以时,让百姓能休养生息,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即大仁政。至于国库充盈、抵御外敌,需赖贤臣良将,发展农桑,巩固武备,此与行仁义并不相悖,反需以仁义聚拢人心,方能众志成城。” 他顿了顿,看着刘昭若有所思的表情,进一步阐述,语气中带上了引导的意味:“譬如这营中,沛公若只知严刑峻法,动辄打杀,士卒虽畏却未必心服。若能体恤士卒,与之同甘共苦,赏罚分明,则将士用命,此即军中仁义之用。治国亦然,其术可多变,其核心当以安民为本。” 刘昭听懂了陆贾的言外之意。 他并非固守儒家教条,而是主张汲取各家之长,安民、治国才是最终目的。他的仁义是务实、可操作的,甚至可以包容法家的法与道家的无为。 这种变通性,正是她所需要的。 “先生的意思,昭明白了,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都需讲究,不能只有一味。先生高见。” 陆贾看着刘昭,心中震动不已。 此女不仅能理解他话语中的深意,更能以精妙的比喻总结,其悟性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学者都未必能有此见识。 “女公子聪慧过人,贾佩服。”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郑重。 刘昭笑了笑,初次接触,点到即止即可。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便达到了目的。 “不敢当先生谬赞。昭年幼无知,日后若有疑惑,可否再来向先生请教?” “女公子垂询,贾必知无不言。”陆贾拱手,态度已然不同。 离开陆贾的营帐,刘昭的心情不错。 陆贾比她想象的更灵活,更像一个实用主义的政治家,而非纯粹的理想主义儒生。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抱负,也懂得审时度势。 很好,不愧是她的人。 这一日,军队行至陈留附近的高阳。传令兵来报,有一位老儒生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刘邦此时刚扎下营盘,正一边让侍女洗脚,一边看兵书,他正临阵磨枪读书呢,听闻又是个儒生,烦死了,他颇有些不耐烦:“告诉他,我正在商议军务,没空见什么儒生。” 这态度算好的了,昨天的儒生说话他不爱听,他直接发疯拿人家帽子当夜壶。 还让人拿出去倒,杀人又诛心。 刘昭也在洗脚,她单纯就是觉得赶路脚痛,洗脚按摩能缓解。 把她父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当她这回觉得外面不是寻常人,她还是做不到她父那样厚脸皮,她把脚擦干净,穿好鞋袜,免得等会尴尬。 传令兵听了话就出去,对那老者解释,那老者年约六旬,衣着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身形清瘦,面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非但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四射,带着睥睨之气。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历经风霜的老松。 “哼!”那老者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狂放,“你回去告诉沛公!我郦食其不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我是高阳酒徒,这天下,他还要不要了?” 传令官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又进帐禀报。 刘昭听得真切,心中了然,果然是他,高阳酒徒郦食其!还好她提前穿好鞋了,不然等会铁定被怼。 她脸皮薄,没刘邦那么厚。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刘邦带着诧异的声音:“哦?口气不小!让他进来!” 传令兵连忙引郦食其入帐。 刘昭也忙坐回桌案旁,假装理着文书,这番装模作样还让刘邦看了她好几眼。 郦食其大步走进帐中,看着正在洗脚的刘邦,哼了一声,他都六十了,什么德性的人没见过?直接开怼,“足下引兵至此,是欲助秦攻诸侯呢,还是欲率诸侯破秦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甚至有些挑衅,刘昭觉得怼得好,那叼样,看着哪像个打天下的,把她都给带歪了!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他一边继续洗脚,一边笑骂道:“竖儒!天下人苦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继起兵反秦,你怎说我要助秦攻诸侯?” 郦食其面对刘邦的骂声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底气十足,“既然是要聚合义兵,诛灭无道暴秦,就不该如此倨傲无礼地接见长者!夫为人长者,必有以教人。沛公若想成就大事,岂能如此怠慢贤士?” 刘昭都替她爹尴尬,让你洗脚面试,被怼了吧。 人家刘备想要个谋士多难啊,看他这挑挑拣拣的,还赶走不少。 此言一出,刘邦盯着郦食其看了片刻,然后在郦食其的眼神下也觉得有些不妥,他脸皮厚,能屈能伸,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迅速擦干脚,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站起身, “刚才多有怠慢,”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人咋舌,“不知先生有何以教我?” 郦食其见刘邦前倨后恭,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且诚恳,他是来投奔的,脸上的倨傲之色也缓和下来。 他捋了捋胡须,开始侃侃而谈,分析当前形势,并献上攻取陈留之策。他言语犀利,逻辑清晰,对陈留的城防、粮草、守将性情了如指掌,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留,天下要冲,四通八达之地,城中积粟甚多。臣与陈留令有旧,愿为足下说之,使其归降。若其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可为内应。” 郦食其最后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这是真的能帮他打天下的,一来还献城,那可是陈留,刘邦闻言大喜,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上前拉住郦食其的手,非常亲热:“若得陈留,先生乃首功!邦必不相负!”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你俩,真是干柴烈火,但陈留这个地方真耳熟。 第54章 哎呀,这不是她父真爱加白月光的初遇地嘛! 留侯啊—— 第47章 天下局(二) 此天以臣授沛公也…… 郦食其见刘邦如此态度, 心中也颇为受用,正欲再详细分说陈留城内布防细节,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角落案几后,正假装整理文书, 实则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的刘昭。 方才进帐时, 他注意力全在刘邦身上, 并未细看这帐中还有一孩童。此刻见这女童约莫十岁上下, 衣着整洁得体, 面容精致, 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更奇的是, 她竟能安坐于这商议军机大事的中军帐内, 无人觉得不妥。 郦食其心中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刘邦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郦食其的目光,他顺着视线看去, 见是刘昭,脸上顿时充满了得意与炫耀。 “哦,忘了与先生介绍, ”刘邦松开拉着郦食其的手,朝刘昭招了招手, 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显摆,“昭, 过来。” 刘昭闻言, 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刘邦身侧, 对着郦食其敛衽一礼:“刘昭见过郦翁。” 姿态落落大方,并无寻常孩童的畏缩。 郦食其连忙还礼,心中疑惑更甚,这女公子气度确是不凡,但沛公特意唤她过来是何意? 刘邦揉了揉刘昭的头,刘昭深呼吸,她父这揉脑袋的习惯是改不掉了,她的发型又乱了! 刘邦对郦食其笑道:“你别要看她年纪小,此乃小女昭,自幼便得天授机宜。此番我军西进,便是她最先点破关键。” 郦食其闻言,先是愕然,想起什么来,眼睛猛地睁大,失声惊呼: “她便是那位传说中被神农氏点化,做出豆腐、馒头与纸张的刘昭?!” 他这反应比刚才听到西进策略时还要激烈,仿佛看到了什么活生生的神迹。也难怪他如此,尤其是纸张,对于读书人来说,意义更是非同一般! 传闻中,这一切的源头,正是沛公蒙神农显圣点化的女儿。 也没人说,才这么小啊! 这才十岁吧? 郦食其之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将信将疑,只当是刘邦为造势而宣扬的神异之说。 他还好奇刘邦造势怎么不造自己,全安女儿头上。 可如今,这传说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而且刘邦还亲口证实。 这就不是简单的聪慧可以解释的了。 郦食其看向刘昭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识广博,但如此奇事,闻所未闻! 刘昭被郦食其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侥幸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而且她都说她做梦梦到的了,又不是她发明的,她是天书的搬运工,别人夸这个她就很尴尬。 “侥幸?女公子过谦了!”郦食其连连摆手,语气激动,“馒头之物,惠及万民,可充饥肠,豆腐之技,改良膳食。尤其是那纸张!” 说到纸,他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能替代竹简帛书,这是何等功德!此岂是侥幸可为?若非得上天眷顾,得先圣垂青,焉能如此?” 他越说越是兴奋,转向刘邦,由衷叹道:“沛公!先前只道您得天命在身,如今看来,天意昭昭,竟早已应验在女公子身上!此乃大兴之兆,大兴之兆啊!” 刘邦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此时他还故意学谦虚了,“先生言重了,小孩子家,当不起,当不起啊!哈哈哈!” 刘昭真服了,她觉得他俩有点商业互吹了,她听得尴尬,不是很想搭理这两。 然后她就跑路了,可怕,此时是江南,水资源丰富,到了西北,那边水窖家家户户都有,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只是江南不用,毕竟这边水资源丰富,而且也不知道人家窖是怎么建的,刘昭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水窖,但这玩意并不引起轰动,因为或多或少听说过。 瞎猫碰上死耗子说出来,只能被夸聪明罢了,但其他东西就不一样了,是从来没见过,还非常实用的。 又都是出自孩童的,这就是天才,如果以后她爹真得天下了,她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爹没得天下,她是活不了的,如果她是穿越到一个普通人家里,敢这么玩,那么怀璧其罪,绝对死得透透的。 因为权力的游戏不允许她活下来,她被民间传颂,得神人点化,那把天子置于何地?天子都没有她敢有? 她也就是在刘邦造反后,才这么跳,项羽又心大,没将女娃放心上,因为在认知里,打天下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处,打天下靠的是将士,是带着人抢地盘。 不是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能像李渊一样幸运,有儿女帮忙打天下。 不自己带人去战场抢地盘,带人搞事情分功勋,谁跟着他玩? 要九族命的事,又不是过家家。 刘昭的这些,在战乱时只是个噱头,她太小了,别人也就是夸夸,并不可能因为这些投靠她。 自古以来,都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没有人会放开手里的权力,凭白任他人壮大,但凡有不对,都是先下手为强的。 她能让百姓过得好,那关当权者什么事?什么时候封建统治阶级把底层当人了?百姓是发不出声音的。 但太平时候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她爹开国了,那她的神异就是名正言顺,未来天子,气运加身。 她跑去自己的营帐,免得尴尬,不是很想听郦食其吹彩虹屁,他都六十了,老人家吹棒,是很让人脚趾抓地的。 陈留县令是郦食其好友,他去陈留劝降时,刘邦也到了陈留城外。 他在这遇见了一个人,此时的子房有点狼狈,他在陈留外攻了半年,没有听错,他攻了半年,死磕到底。 连人家城墙都没砸破,刘邦此时不知道领头人名字,只听说有人带着人马在这地攻伐了半年,他发出了来自心底的嘲笑。 对身边的樊哙、周勃等将领笑道:“瞧瞧,瞧瞧!这哪是打仗,这是跟城墙较劲呢!死磕半年,粮草耗费多少?士卒疲敝如何?此乃下下之策!那个领兵人是谁?真是个不懂变通的。” 刘邦好奇心起,派了个斥候过去打听。不一会儿,斥候回报:“沛公,打听清楚了,那是张良借的楚军人马,在此地围攻陈留已有半年之久,一直未能攻克。” “张良?”刘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略一思索,想了起来,“哦,就是那个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张子房?怎么跑这来跟陈留死磕上了?” 正说话间,只见对面营寨中驰出数骑,当先一人,青衫白马,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雅气质,不是张良又是谁? 张良显然也注意到了刘邦这支军容整齐,士气高昂的队伍,特意前来拜会。 张良走近下马,对着马上的刘邦拱手一礼,他貌若美妇,姿态从容,并无久攻不下的颓丧:“韩国张良,见过沛公。久闻沛公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刘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良,想起刚才看到的景象,开始当面调戏:“子房先生?听闻你在此地已耗时半载,不知战果如何啊?” 若是常人,被如此当面揭短,只怕要面红耳赤。张良只是苦笑,无奈中带着几分自嘲,他坦然道:“让沛公见笑了。良才疏学浅,麾下兵微将寡,半年来劳而无功,徒耗钱粮,实是惭愧。” 他这份坦荡与气度,反而让刘邦有些不好意思了。刘邦本就是性情中人,他翻身下马,走到张良面前,“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博浪沙一击,天下震动,足见先生胆识!这陈留城坚,一时难下,也是常事。” 张良的美貌与气度凑近看,就更令人目炫神迷了,很明显,她父就走不动道了,刘邦觉得,他身后要是有子房,那排场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快乐。 他之前在楚营看见陈平站项羽身后,就很羡慕了,他是个死颜控。 “子房先生,”刘邦语气热络起来,他的爪子握上了子房的手,“你我目标一致,皆为反秦。如今我大军已至,陈留指日可下。先生何必再独自苦苦支撑?不如与我合兵一处,共图大业,如何?” 他还真不是图张良这点兵马,他就是图张良这个人。 张良看着刘邦毫不掩饰的欣赏,心中微动。但他不能入他麾下,他还要复韩呢,只将手从刘邦掌中抽出,后退半步,向刘邦深深一揖: “沛公厚爱,良感激不尽。”他抬起眼,与刘邦视线对上,他是个外柔内刚还执着的人,“良为韩人,先祖五代辅佐韩王。暴秦灭韩,宗庙倾覆,此乃良切齿之痛,日夜不敢忘怀。良聚兵于此,并非志在攻城略地,实欲光复故国,再立韩室宗庙。此志未酬,良实难安心追随沛公西进。” 第55章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千钧,将复韩的理想置于个人前程之上。 出乎张良意料,刘邦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双眼放光,这哪是事啊。 “哎呀!我当是什么难事!原来子房是想复韩!这有何难?我帮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在打仗这事上,刘邦还是很得心应手的,他攻城略地很快,他的菜是对比项羽的,对上章邯等秦将,他都是赢得很快。 对于他来说,打个韩地,那不就是顺手的事吗?打完韩地就有子房,这买卖划算啊,还有这种好事? “不就是韩国那点地方吗?等我们拿下陈留,补充了粮草兵械,转头就去帮你把颍川一带的韩地打下来!” “至于拥立韩王后代?没问题!到时候我亲自向楚怀王为他请封!子房,你跟在我身边,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死磕陈留要快得多,也稳妥得多!” 韩王后代人在家中坐,王位国土天上来,他也觉得,还有这种好事? 这番话在张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预想过各种被拒绝或劝说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刘邦竟会如此干脆地接纳他的理想,并将他纳入自己的战略布局中,还要帮他复韩,复他这毕生梦想。 他立刻握住了刘邦的手,眼眸中尽是动容,至此张良如史记所言,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他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此天以臣授沛公也!” 第48章 天下局(三) 又是一夜暴富 刘昭觉得, 还好郦食其不在这里,这不得气死?什么差别对待这是? 但郦食其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陆贾与公叔通已经气笑了。 刘昭觉得她用自己人品保重,幕僚们看着刘邦与张良执手相望, 发出的笑声, 绝对绝对不是因为快乐。 其中陆贾还是少年人, 他脸上已经明晃晃写着, 我差哪了? 刘昭回过头, 不看修罗场, 她很无语, 都说了要先入关中, 抢一个先字,她爹一看见子房,原则都不要了。 真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就离谱。 刚开始打不久就分兵帮人复国, 还先帮人复国再打自己的。 刘邦他看人非常准,当他觉得谁能为他打下天下时,他非常礼贤下士。 对郦食其也是前倨后恭, 其他人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刘邦骂起人来, 陈平都得受着,纵观汉史, 他那一页的祖安语录占了一半, 他一半,其他人共一半。 但他就对张良特别礼貌,非常礼贤下士,事实也证明他的眼光, 张良为他谋了一个天下。 别看张良自己带兵打仗这么菜,但他教别人那是无敌的,前提是得看人,韩王成明显烂泥扶不上墙。刘邦是个实干主义,他听着可行的,就会去做。 超听话。 此时刘邦将张良的兵马接过手,对这懒散的人马都无语了,不过这些好歹以前是楚军,操练一番就是能打的队伍了。 他面上没表现出来,以他的人情世故,怎么可能让人下不了台呢? 张良入了沛县的势力,刘邦把他介绍给幕僚,大伙皮笑肉不笑的认识了。 刘邦又喊刘昭过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兴奋:“昭,快来见过子房先生!” 刘昭见他日常炫耀女儿,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衣裙,这才走过去。她向张良规规矩矩地敛衽:“刘昭见过子房先生。” 张良早已注意到这个能在中军帐内的女公子,此刻见她举止有度,目光清明灵动,心中亦是一奇。他连忙还礼,温声道:“良,见过女公子。” 刘邦忍不住对刘昭炫耀张良,拍了拍张良的胳膊,对刘昭道:“昭,子房先生乃当世大才,博浪沙一击震动天下!日后你若有不解之处,可多多向先生请教。” 刘昭乖巧应道:“是,阿父。” 请教是肯定要请教的,这位可是谋圣,得多学点。 然后刘邦又揽着张良的肩膀,指着刘昭,语气更加得意:“子房,这是小女昭,别看她年纪小,聪慧得很。” 张良闻言,点了点头。刘昭不止在楚地很有名,她的名声在外头也是有传闻的,都知道刘邦有个神异的女儿。 她在百姓里名声远扬,但人的嫉妒心,让贵族们不理这等传闻,还讥讽再聪慧也只是女子罢了,能成什么事? 但如果是他们自己的女儿,那就不一样了,就是酸。 “女公子钟灵毓秀,沛公后继有人。”张良由衷赞道。 刘昭这些日子被夸多了,饶是她脸皮不算薄,也有些招架不住,她害羞,她脸红,便寻了个由头退下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还能感觉到背后陆贾等人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唉,她爹这偏心眼,真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此时帐内人心各异,都在等待着陈留城内的消息。郦食其入城已有时辰,却迟迟未有明确信号传回。 —— 夜色如墨,陈留城头灯火阑珊,县府之内,烛火摇曳,气氛却与城外的肃杀截然不同,带着几分老友重逢的暖意,又掺杂着难以调和的僵持。 郦食其与陈留令对坐饮酒,案上菜肴已冷,酒却温了一壶又一壶。 “兄长,”陈留令,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儒雅却带着忧色的文士,叹了口气,为郦食其斟满酒,“你我相识数十载,你的来意,我岂能不知?沛公兵临城下,气势正盛,你是为他说项来了。” 郦食其哈哈一笑,饮尽杯中酒,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依旧是那副狂放不羁的模样:“既然贤弟知晓,何必固执?暴秦无道,天下共击之。沛公仁厚长者,有雄主之姿,绝非池中之物。贤弟若开城迎降,不失封侯之位,更能保全一城百姓免遭兵燹之祸。岂不美哉?” 陈留令摇头,眼神复杂:“兄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身为秦吏,岂能不战而降?况且,城中粮草尚足,城墙坚固,未必不能坚守待援。” “待援?”郦食其嗤笑一声,目光锐利起来,“贤弟还在做梦吗?章邯王离主力被拖在巨鹿,周围郡县,谁肯来援?又能援你几时?坚守?不过是徒增伤亡,这满城百姓可不念秦,不念你的忠义。” 他身体前倾,言语里带着蛊惑,“贤弟,听我一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沛公便是那明主之选!莫要为了虚名,误了自身,更误了全城性命!” 陈留令面露挣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兄长,莫要再劝了。我不能降,秦军在诛反贼,我若降,就是拿全族性命做赌,万万不可。” 话音落下,郦食其脸上的狂放笑意渐渐敛去,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相交多年的老友。 他了解这位老友,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其固执,既已说出不能降,那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时间,不多了。 沛公大军在外,拖延下去,若生变故,前功尽弃。 还有一点,他要用陈留做他的投名状,让他成为沛公帐下举足轻重的人物。 郦食其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如此,你我就饮尽这最后一杯酒吧,也算全了你我数十年的交情。” 他拿起酒壶,为陈留令和自己再次斟满。陈留令不疑有他,见他不再相逼,心中稍松,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郦食其仰头饮尽,动作豪迈。 陈留令也随之饮下。 然而,酒刚入喉,郦食其的刀子就插入他的心口!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郦食其,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郦食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贤弟,莫怪兄长,为了沛公大业,为了少死些人,你安心去吧。” 陈留令气绝身亡,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不解。 郦食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早已被他用重金收买的县府侍卫低声道:“县令突发恶疾身亡,城内无主,速随我开城迎沛公入城,以免生乱!” 侍卫早已被买通,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陈留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郦食其站在城门洞下,对着城外严阵以待的刘邦大军高声喊道:“陈留令已死!郦食其恭迎沛公入城!” 城头守军群龙无首,又见城门已开,顿时乱作一团,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刘邦在城外看得分明,郦翁办事是真靠谱,而且陈留的优势在于城坚,只要能进去,他可不怕里头生乱,他拔出赤霄,向前一指:“进城!” 第56章 沛县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陈留,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接管了这座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的重镇。 又是一夜暴富。 当刘昭次日清晨得知陈留已下,竟是郦食其杀友献城时,心中震撼莫名。 她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乱世之中,所谓的交情、道义,在权力和功业面前,有时竟是如此脆弱。 而刘邦,则对郦食其更加看重。 如此果决狠辣,又能办成大事之人,正是他所需的。他厚赏了郦食其,陈留之役,郦食其居首功。 只是,经此一事,军中诸人再看郦食其时,目光中除了对其能力的认可,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忌惮。 然而,接下来刘邦的举动,却让除了张良以外的所有幕僚,都差点惊掉下巴。 他没有立刻按照原定计划,经颍川继续西进,而是大手一挥,决定先分兵帮助张良收复韩地! “沛公!此举万万不可!” 萧何管后方,陈留一破,他就过来接手了,此刻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掌管后勤,最清楚时机的重要性,“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如今项羽将军驰援赵军,在巨鹿与秦军主力鏖战,无暇西顾,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速进,直取武关,怎能在此耽搁,为人作嫁?” 曹参、周勃等将领也纷纷附和,他们都渴望早日打入关中,建立不世之功。 郦食其更是急道:“沛公!复韩之事,可待日后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抢占先机啊!” 连陆贾也委婉劝谏:“沛公,轻重缓急,尚需权衡。” 帐内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 刘邦却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良身上,然后看向萧何,笑了起来, “萧何,诸位,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但子房于我,也很重要,助他复韩,并非耽搁,而是为了壮大我们的盟友,稳固后方。一个复立的韩国在我们侧翼,好过一个动荡不安的颍川。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这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 众人见他如此,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各自领命,但心中无不忧虑,看向张良的目光也更加复杂。 刘邦觉得这不是事,他的情报网还算通,韩国那几个城池,费不了多少时日,速战速决就行。 他们在陈留休整,刘邦准备领着兵马,带上张良与郦食其去打韩地,他看了看刘昭,觉得女儿不能闲着,小孩子怎么能不读书? 他看了看其他人,萧何事多且繁,其他幕僚又是大儒。 大儒,代表被儒腌入味了,更不行,他不喜儒家,但此时他手里多是儒士,然后他对年轻的陆贾说。 “陆生,吾女昭便留在陈留,你便当她老师,教她学业。” 陆贾眼睛一亮,其实他也想靠近刘昭,但他们这样的聪明人,总是喜欢想太多,如果以后沛公为王,怕站错队,怕引起疑虑,故而并没有走近。 如今沛公亲自开口,正是天赐良机。他忙拱手应下,“诺。贾必尽心竭力,不负沛公所托。”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又揉了揉刘昭的脑袋,“昭,好好跟陆先生学,阿父去去就回。” 刘昭心里其实更想跟着去前线看看,但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只好乖巧应道:“昭明白,阿父一路小心。” 于是,刘昭被留在了陈留,由萧何总揽大局,周緤护卫安全,并多了一位年轻的老师——陆贾。 刘昭心里有点复杂,她的老师居然是儒家的,此时陆贾在儒家里头并没有多少名气,他太过年少,老儒生觉得他嫩着呢。 但刘昭由于他后世的名气,毕竟他的“家”太多,政论家,文学家啥的,并没有多少排斥,她这也算是有了个名师? 第49章 天下局(四) 我觉得孔子有点太暴力了…… 刘邦大军开拔后, 陈留城的事务主要由萧何处理,刘昭便多了许多空闲。陆贾既然领了师命,自然不敢怠慢,择日便开始了他的教学。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 陆贾正襟危坐, 看着对面一脸乖巧的刘昭, 温声问道:“女公子此前可曾学过儒家之书?” 刘昭眨眨眼, 她当然学过, 她在的土地, 都被儒家腌入味了。她点点头, 笑得腼腆, “回先生,略学过一些,《论语》倒是朗朗上口。” 陆贾闻言,颇感欣慰, 看来女公子亦有向学之心。他便道:“哦?那便请女公子诵来听听,若有不解之处,贾可为女公子讲解。” 刘昭清了清嗓子, 用清脆的声音开始背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陆贾听得频频点头, 面露赞许。 刘昭背了几段, 见陆贾神色满意,她停下来,故作疑惑地问道:“先生,这《论语》的释义, 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陆贾鼓励道:“女公子但说无妨。” “我觉得孔子有点太暴力了。” 陆贾:“?” 刘昭便非常一本正经地开始。 “比如这‘学而时习之’,学了武功之后,要时常练习,才能打得人高兴。虽然很对,但练习也是很累的。” 陆贾脸上的笑容一僵:“……?” 刘昭继续:“‘有朋自远方来’,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我打架,这难道不值得快乐吗?” 刘昭疑惑,“可是这真的快乐吗?” 陆贾:“……” “‘人不知而不愠’,就算把别人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了,我也不会生气,这难道不是君子吗?” 她小嘴叭叭地说着,每说一句,陆贾的脸色就青一分,到最后,那张清俊的脸庞已经涨得通红。 他气笑了,“那行有余力,则以文学呢?” 这个刘昭还真的知道,“每天行凶后还有力气的话,就可以去读书了。” 陆贾终于忍无可忍了。 “荒天下之大谬!”他看着对面的刘昭,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圣人之言,乃是教导人躬行实践、修身养性之后,若还有余力,便当研习文献,增长学问!怎会是行凶之后去读书?!这、这成何体统!” 他感觉自己的儒家信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想把眼前这小女孩拎起来摇晃的冲动,痛心疾首道: “女公子!慎言!慎言啊!若让外人听得你这般曲解圣贤,岂不贻笑大方?沛公仁厚,若知你如此,如此——”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现代还是有词形容的。 太残暴了。 他气过后看着看似乖巧的刘昭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孩子给耍了。 陆贾哼了一声,恢复了往日模样,“女公子不喜儒家?” 刘昭点头,她是个诚实的孩子,“我喜墨家。” 陆贾听到墨家二字,瞳孔地震,儒墨之争,自战国以来便是显学对抗,彼此攻讦不休,几近水火。 他万万没想到,沛公这位看似灵秀的女公子,内心竟倾向于墨家。 陆贾想过她像沛公一样偏向道家,都没想过墨家。 墨家也能治国啊? 小孩子思想很危险啊。 他深吸一口气,“女公子,墨家之说,倡兼爱、非攻、节用、明鬼,看似有理,实则弊端丛生,不可不慎!” 刘昭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知这触及了根本的理念分歧,便也收起玩笑之色,认真问道:“先生何出此言?墨家有何弊端?” 陆贾沉声道:“其一,兼爱之说,泯灭亲疏!主张爱人之父如己之父,爱人之子如己之子,此乃悖逆人伦常情!若无亲疏之别,何来孝悌之义?家族不存,社稷何依?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昭的神色,继续道:“其二,非攻之论,迂阔难行!当今乱世,强秦暴虐,诸侯纷争,若依墨家非攻,难道要我等坐视暴政屠戮生灵,而不奋起反抗?沛公兴义兵,诛暴秦,正是吊民伐罪,若行非攻,岂非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陆贾的声音愈发低沉,“其明鬼、天志之说,近乎怪力乱神,非治国之正道!且墨家组织严密,钜子号令如山,几近江湖帮派,岂是堂堂治国之道?” 他批评完墨家,心满意足总结安利道:“墨子无君无父,乃禽兽也,儒家则不然!讲求亲亲尊尊,等差之爱,合乎人情。倡导仁义,但亦知权变,通晓经世致用。敬鬼神而远之,专注于现实人伦政事。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也!女公子聪慧,岂能舍本逐末?” 第57章 刘昭安静地听完陆贾这番慷慨陈词,觉得他骂得也挺难听的。 真是势同水火。 这便是儒墨根本分歧所在,一个强调差序格局和现实政治,一个追求平等兼爱和理想秩序。 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先生,墨家虽有多弊,然其节用、尚贤之说,亦有可取之处,暴秦奢靡,滥用民力,以致天下困顿,若为政者能体恤民艰,节用爱民,是否更易得民心?再者,不论出身,选贤任能,如先生这般有才之士,不也能更快脱颖而出,为国效力吗?” 陆贾闻言,不由得一怔。他黑了那么久,却没想到刘昭小小年纪对墨家了解这么深,节用、尚贤,这确实是难以反驳的优点,儒家还抄过。 嗯,儒家什么都抄,这个好,我的,这个也好,那也是我的。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沉吟片刻,开始继续安利,他看中的人主,老的喜道法,小的喜墨农,这怎么行? “女公子所言亦有道理。节用爱民,自是善政,选贤任能,亦是明君所为。然则,儒家亦讲‘节用而爱人’,亦倡导‘举贤才’。只是儒家之贤才,需通晓礼义,明乎人伦,而非仅凭技艺或兼爱之心。至于节用,亦需合乎礼制,并非一味苦行。” 他看向刘昭,“女公子,学问之道,贵在融会贯通,明辨是非,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墨家之说,或有片瓦可取,然其根本大道已偏,不可奉为主臬。儒家经义,博大精深,历经岁月锤炼,方是治国安邦之正途。还望女公子细思之。” 刘昭嗯了一声,思想问题,千年后都是沸沸扬扬,谁都想给人洗脑说服,然后党同伐异,她还是不为难这个新老师了,“先生教诲,昭铭记于心。日后还需先生多多指点。” 陆贾见刘昭并未固执己见,心中稍慰,同时也感到教导此女的责任重大。他暗下决心,定要引导她走上儒家正道,绝不能让其被异端学说带偏。 对,墨家就是异端! “今日便先到此吧。”陆贾道,“女公子既对世事有兴趣,明日我们便讲讲这天下山川地理,与古今兵家必争之地,如何?” “好!”刘昭欣然应允。 但他们是在公共场合讲学,有亲卫有侍女在,本来刘昭就受关注,有人来问,这事刘昭觉得没什么问题,传出去就传出去。 不过数日,这番论辩的要点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悄然出了陈留城。 消息辗转传入蛰伏于民间的墨者耳中。 墨家被边缘了多少年了?秦用墨也只肯用墨的技艺,把人当工匠用,一批人成了秦墨,但墨家可不甘心当工匠。 于是他们与秦墨割席,如今大秦风雨飘摇,秦墨都朝不保夕。 一处隐秘的据点内,几位墨家骨干聚在一起,其中一位年轻墨者激动地说道:“巨子!诸位!沛公之女刘昭,年方十岁,竟能在与儒生陆贾的辩论中,为我墨家节用、尚贤主张仗义执言!且听闻此女素有神异之名,造纸、制豆腐,惠及百姓,此岂非我墨家兴天下之利?” 另一位年长些的墨者却面露忧色:“然其师从儒生陆贾,沛公帐下亦多儒士与道家,恐怕……” 端坐上首的墨家巨子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始皇暴虐,焚书坑术,我墨家亦受重创,隐匿多年。如今群雄并起,正是我墨家再现于世,推行大道之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沛公出身布衣,豁达大度,仁厚爱民,此乃明主之相。其女刘昭,年幼而聪慧,更难得的是不囿于儒家一家之言,能见我墨家之长!此乃天赐良机!” 另一位年长墨者却忧虑道:“巨子,那女公子毕竟年幼,其言或许只是一时兴之所至。且儒家势大,郦食其陆贾等人已在沛公帐下,我等贸然前去,恐遭排挤。” 巨子沉吟片刻,“机遇稍纵即逝!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当尽力争取。沛公军中多为粗犷武夫及儒生,正缺精通器械、城防、军械的实干之才!此正是我墨家用武之地!” 巨子话锋一转,“儒家必极力排斥我墨家。若贸然前往投效,恐难近刘昭之身,易遭儒生围攻排挤。但我墨家岂无巾帼?令许砺许珂前来!” 许砺二十有五,不仅精通墨家经典,更在机关器械、筑城防御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是年轻一代墨者中的翘楚。 妹妹许珂,年约二十,乃是墨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墨医农不分家,抱团取暖,她不仅精通墨家辩术,更因其女子身份,自幼便习得一身精湛医术,常以行医为名游走民间,暗中联络墨者,救助百姓,在墨家内部声望颇高。 “许砺,”巨子沉声道,“你心思缜密,精通我墨家技艺与辩术。由你带许珂前往陈留,设法接近那位刘昭女公子,见机行事,向其展露我墨家之学实用之效,伺机投入沛公麾下。切记,谨慎行事,莫要过早与儒家那伙人争辩。” 许砺听闻这事,神色平静,拱手应道:“诺。弟子定不负巨子所托。” 她眼中的信仰很是璀璨,墨家沉寂太久了,如今终于看到重燃的希望,她愿意为此一搏。 第50章 天下局(五) 女子与家姊,皆是墨家子…… 数日后, 陈留城外来了一对看似寻常的姐妹。姐姐许砺,年约二十有五,身着半旧的深色布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面容清秀眼神沉静, 背负着一个长条行囊。 妹妹许珂, 年岁稍轻, 同样衣着朴素, 背着药箱, 神态温婉透着干练。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陈留城。 城中虽经战事, 但在萧何的治理下已迅速恢复秩序, 市集甚至比以往更为热闹,沛公军的士卒纪律尚可,与民秋毫无犯的景象,让许砺眼中很是赞许。 这其实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打进来的, 他们打入这些城池,仓库都是足的,完全能养活手底下这帮人, 还能扩张,所以刘邦的军队才能秋毫无犯。 还有就是他的军队与那些草宼不一样, 他们基本盘是乡亲,人在外面一个人怎么都没事, 但当着乡亲的面杀人放火, 他们多尴尬?晚年还要不要混了? 况且沛公又有令,与民秋毫无犯,犯军令是真的会死人。这些沛县的将士都不敢动,后来的怎么敢? 这才造就一股清流。 再则就是除了刘邦其他大势力都是六国王侯, 贵族嘛,是不会把黔首当人看的,哪怕他们不缺,不耽误他们屠杀压榨。 “阿姊,我们先寻个落脚处?”许珂低声问道。 许砺目光扫过街道,敏锐地注意到城墙上有新修补的痕迹,手法颇为老道。 市集上流通的钱币混杂,往来士卒虽看似粗豪,但装备相对齐整,精神面貌不错。 “不,”许砺摇头,声音平稳,“先摸清情况。你去城南聚集处行医,那里消息灵通,也易得人心。我去城西工坊区看看,那里最能看出此地主事者的治理能力和需求。” 姐妹二人分头行动。 许珂凭借精湛医术和温和态度,很快在城南打开局面,免费或低价为贫民诊治,同时不着痕迹地打听关于刘昭的消息。 她听闻刘昭改良织机、造纸等事,心中更觉此行有望,这位女公子显然很有墨者的天赋。 另一边,许砾来到城西工坊区。 这里聚集着打造,修补军械和工具的匠人。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匠人们的工作,沛公军似乎很注重军械的标准化和效率,但许多工艺仍显粗糙。 在一个修补弓弩的摊铺前,她驻足良久,看着匠人费力地校正弩机,终于忍不住开口:“老丈,此弩机望山偏差三分,卡隼磨损过度,若以硬木嵌入重塑,再以盐水淬火,可增其耐用,亦能提升射击精度。” 那老匠人闻言一愣,仔细检查后,发现果然如这陌生女子所言,他惊讶地抬起头:“女娃子,你懂这个?” 许砺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道:“家中长辈曾是匠人,略知皮毛。” 消息很快传到了负责军械后勤的周勃耳中,周勃正为军械损耗和效率问题头疼,闻讯便派人将许砺请来。 面对周勃的考较,许砺从容不迫,就弓弩强化、攻城器械改良、甚至军中锅灶的节能设计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建议,条条说在点子上,令周勃大为惊喜。 “先生大才!”周勃虽是粗人,却也爱才,“不知先生可愿留在我军中,专司器械改良之事?我必向沛公为你请功!” 许砺心中一动,这是接近核心的绝佳机会。她拱手道:“将军厚爱,女子感激。只是女子与妹妹同来,妹妹略通医术,正在城南行医。我等漂泊之人,但求一处安身立命,能为义军效力,自是求之不得。” 第58章 周勃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将你妹妹一并接来安置!我这就去禀报萧君!” 于是,许氏姐妹便以技艺之人,被周勃引荐,暂时安置在军中,许砺协助改良军械,许珂则负责医治伤患。她们行事低调,能力出众,很快赢得了不少好感。 上过班的都知道,在上万人的公司,混到老板身边,是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现在刘邦集团已经扩张到几万人了。 而且刘邦有一点与李世民很像,他们身边的人才都是跑着来的,非常非常拥挤,其他人想要贤才望眼欲穿,他只要最顶尖的那一节,像那只吃笋只吃笋尖尖的熊猫一样。 才能一般的他甚至难得搭理,入他帐下都没资格,非常难混,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后世‘家’一堆堆的。 她们姐妹俩又是匠人一类,就更难见到了,此时的百家已经越过了争鸣,往生死斗的方向发展了。 除我之外都是异端,非常非常排斥其他家的思想,这就导致儒家在的地方,除了道家他们惹不起,其他的根本别想来分利,人家盯着呢。 沛公不喜儒家也不会赶走有用的儒士,对他来说,有用就行,他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怎么都可以,只要是对的,他都听得进去。 两姐妹在等机会,她们不往主帅身边挤,她们就是来找女公子的。 机会来的很快,刘昭身边的贴身侍女绿云,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军医比较忙,也多是治伤病的。 青禾心急如焚,绿云脸色蜡黄,虚弱地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寻常军医来看过,只说是水土不服,开了些常见的方子,却不见起色。 青禾听闻那位在城南行医的女医许珂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内科杂症,也顾不得许多,禀明了周緤后,便急匆匆地亲自去请。 许珂正在临时安置处整理药材,听闻沛公女公子身边的侍女前来相请,心中一动,她运气很好,机会这么快就降临。 她不敢怠慢,立刻背起药箱,随青禾前往府邸。 穿过几重院落,许珂虽目不斜视,却用余光敏锐地观察着沿途的守卫布置,人员往来,心中对治军严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来到绿云床前,许珂先是仔细观察了她的气色、舌苔,又仔细问了症状、饮食和来陈留后的起居变化,最后才沉稳地搭脉诊察。 刘昭听闻青禾请了个女医来,也来到了厢房外,并未进去,只是隔着帘子静静观察。这时候生病是一件可怕的是,免得刘昭也病了,这两侍女就被周緤隔离在房。 她看到许珂诊病时神情专注,手法娴熟,问询条理清晰,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 片刻后,许珂收回手,对焦急的青禾和帘外的刘昭温言道:“这位女郎确是水土不服,加之近日劳累,脾胃虚弱,外邪入侵所致。先前方子药性稍猛,与她此刻虚不受补的体质略有冲突,故而不效。” 她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张方子:“此方以平和为主,重在健脾和胃,祛湿化浊。先用三剂,应可见效。期间饮食务必清淡,可适量饮用些炒米煮的水。” 青禾连忙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医治完许珂收拾好药箱,并未多留,只是对帘外方向行了一礼,便由青禾送了出去。 刘昭也被周緤送回房,青禾煎药让绿云喝下,果然她神色缓和了许多,已沉沉睡去,不由对许珂的医术更为信服。 她向刘昭禀报,刘昭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先前那阵仗有点吓人。 “这位许先生,倒真有本事。” 青禾点头:“确与寻常医者不同,很是沉稳干练。” 接下来的两日,许珂每日都会准时前来复诊。绿云的病情果然迅速好转,已能下床活动。青禾对许珂感激不尽,言语间也亲近了许多。 许珂把握着分寸,每次前来都只专注于病情,并不多言其他,但其沉稳的气质,有效的医术以及关怀弱者的态度,都让刘昭印象日益深刻。 第三日,许珂为绿云诊脉后,微笑道:“女郎已无大碍,再静养两日,注意饮食即可。”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对一旁的刘昭说道:“女公子,我观府中庭院布局,有些地方若稍作改动,或更利于通风采光,于病者休养亦有益处。这只是我游历各地时的一些浅见,冒昧了。” 刘昭闻言,心中一动。她正觉得整日与陆贾学习经义地理有些枯燥,闻此便来了兴趣:“哦?先生对建筑营造也有研究?” 这个时候先生是对德高望重者的普遍尊称,包括女性。到了民国时候,就强化为男性专属,抢好词是专业的。 但一抢,这词就不是什么好词了,不过现在先生还是原来的意思,未被污名化。 许珂谦逊道:“不敢说研究,只是随老师学习时,涉猎过一些粗浅的匠造之理,知晓些基本的布局要领罢了。” 此时还不知道许珂身份,刘昭就是傻的了,她反应过来,原来是墨家子弟。 墨家沉寂多年,如今竟主动找上门来,而且目标明确,直指自己。 刘昭没有立刻点破,而是顺着许珂的话,她正是好奇的时候,饶有兴致地问道:“原来先生还精通此道。不知先生以为,如何改动更为适宜?” 许珂见刘昭感兴趣,心中微喜,她不再谦逊,走到院中,指着几处关键位置,清晰地说道: “女公子请看,此处回廊若能稍向外拓半尺,不仅便于通行,更能引更多光线入室。东侧那排屋舍的檐角角度略作调整,夏日可遮阳,冬日却不挡暖阳。还有院中水渠走向,若能依地势略加修整,活水更畅,则蚊虫滋生可减,院内气息亦更清新。此皆细微之处,所费人工物力不多,然于居住舒适,病者康复,大有裨益。” 她侃侃而谈,所言皆是从实际效用出发,注重细节改善,追求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效益,这正是墨家节用与重效思想的体现。 刘昭仔细听着,不时点头。许珂的建议确实切中要害,非纸上谈兵,而是基于细致的观察和扎实的营造知识。这让她对墨家的实用一面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先生高见,确实如此。”刘昭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她抬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许珂,“先生之才,远不止于医道。观先生言行,重实用,讲效率,倡节用,明是非,若我所料不差,先生莫非是墨家高足?” 许珂没想到刘昭如此敏锐,竟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她既感惊讶,又隐隐觉得松了口气,无需再刻意隐瞒,她对着刘昭坦然承认: “女公子明察秋毫,女子佩服。不错,女子许珂,与家姊许砺,皆是墨家弟子。闻听女公子不囿于一家之言,能见墨学之长,故特来相投,愿效微劳。” 果然如此!刘昭沉吟片刻,看了她一会,“墨家学说,自有其长处。可是军中亦有陆贾、郦食其等儒士,先生以为,墨家在此,可能立足?” 第51章 天下局(六) 张良震惊,他已经混到与…… 许珂抬起头, 他们被儒法道打压太久,现在懒得与他们争,他们得有发展的土壤才能活下来。 墨家此时的任务已经是求存了。 “女公子,墨家所求, 非为与儒家争辩长短, 乃是为天下兴利除害!沛公志在天下, 所需者, 乃能安邦定国之实学。墨家善于守城、精于器械、明于法度、勤于劳作, 此皆沛公所需。吾等愿以技艺与实干证明价值, 而非空谈义理。” 她顿了顿, 又道:“况且, 女公子既能看到墨家节用、尚贤之利,他日若掌权柄,或可以此理念,约束奢靡, 选拔真才,此于国于民,岂非大利?墨家愿辅佐女公子, 成此功业。” 这番话,既表明了墨家的立场和优势, 也表达了对其未来潜力的投资。 这时代的所有人,都以为秦亡之后, 会变成战国那样, 他们也是料到沛公有封王之资,这时候没人觉得会再出一个皇帝。 最多出一个像周王那样的老大哥。 所以一个王国,由王女继承,也很正常, 慢慢发展嘛。 刘昭看着许珂,心中快速权衡。墨家的实用技术确实是她目前所需的,引入墨家,不仅可以增强己方实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儒家与道家在思想上的影响力。 “墨家之学,确有可取之处。昭虽年幼,亦知兼收并蓄之理。只是……” 她语气微顿,“军中自有法度,儒家诸位先生亦在,还望二位先生以实干为先,莫要卷入无谓的学派之争。” 毕竟他们还要打天下呢,她不可能去拆她爹的台,儒家此时也在积极入世 第59章 许珂心中大喜,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连忙应道:“女公子放心,吾等明白!墨家弟子,向来以行动说话。” 在刘昭的引荐和周勃的证实下,许氏姐妹的才能得到了萧何的认可。姐姐许砺被正式纳入军中,有了职位,负责器械改良与部分城防工事的督导。 妹妹许珂则因其医术和与刘昭的这层关系,被允许时常入府,与刘昭探讨学问,兼为女子们调养。 绿云身体彻底好了后,她做了些甜品过来谢青禾与刘昭,绿云心有余悸的说,那天入陈留,她运气不好撞上尸体,回去后就恶梦不断上吐下泻。 刘昭想了想,叹了一声,“是有点吓人,都过去了,别怕。” 绿云嗯了一声,“女公子胆子大,我以后也会克服的。” 刘昭想了想,她好像除了去救项梁那次吐过,就没其他反应了,那时主要是太惨烈了,定陶真的是尸山血海。 绿云不说她都没想起来,她对战争,杀戮,似乎都没有什么感觉,只要不是自己身边人,她并没有什么感知。 伤亡于她仿佛就是一个数字。 刘昭开始反思,莫非她不太正常?这是合理的吗? 可是她也不坏,她明明是拥有核心价值观的好少年啊? 这时刘邦也打下韩地颖川一带,韩王成一下子就变成韩王了,刘邦立张良为韩国司徒,韩王成问沛公有什么要求? 刘邦的要求也只是借张良而已,他欣然答应。 事情一解决,然后刘邦就带着张良郦食其原路返回,此时子房是意气风发的,他心愿已了,此时韩国已复,还有些许失地日后再慢慢收复就是。 大军回到陈留,萧何率留守众人出迎。当刘邦得知刘昭在他离开期间,不仅跟着陆贾学习,还招揽了两位颇有才能的墨家女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刘昭的脑袋: “好!好!我儿果然不凡!陆贾有学问,墨家有手艺,你都给弄到身边了!不错!” 他对此乐见其成,只要是有用的人才,他才不管什么儒家墨家。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接见了许砺和许珂,对许砺提出的几项军械改良建议大为赞赏,当场就令其着手改进。 陆贾得知许氏姐妹竟是墨家弟子,且得到了刘昭的赏识和引荐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找到刘昭,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肃: “女公子,墨家学说,乃异端邪说,其兼爱,非攻之论,实乃乱政之源!女公子岂可亲近此辈? 刘昭也不生气,她开始当端水大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哄人,“先生,阿父志在天下,需聚四方之才。墨家善于工造,精于城防,此皆实用之学,于我军大有裨益。至于学说之争,昭自有分寸,不会偏听偏信。先生之才,在于经世致用,昭还需先生多多教导为政之理,安民之策。” 陆贾看了她良久,与她四目相对,其实儒家很能洗脑的,而十岁女童这般有自己的思想,不受外力影响,是件很神奇的事。 刘昭很是坦然,她觉得百家齐放比一家独大好,就算以后要统一思想,统一灵魂,那也应该是她觉得合适的思想。 没道理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 张良铺开舆图,将他思虑成熟的西进方略娓娓道来,其核心正是避实击虚,绕开洛阳重兵,南下颍川,经南阳,取武关,直插关中腹地。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等到张良言毕,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带着得意与炫耀,对张良道:“子房,你此策,与昭儿前些日子所言,竟是不谋而合!她也看出了绕行武关这条捷径!” “哦?”张良才真的震惊,这孩子这么逆天的吗?他已经混到与小孩一桌了? 此策看似迂回,实则直指要害,需要对天下大势,地理人情,敌军部署有极其敏锐的洞察和超前的战略眼光。他自负此策乃精心谋划所得,没想到竟被一个十岁女童先行点破? 这是个误会,毕竟刘昭是照搬后世路线,她也知道,这路线与大人们的想法重合,但她这不是需要嘛。 郦食其之前还以为刘邦说大话,给孩子造势,萧何则抚须微笑,显然早已知道。 刘邦见状,更是得意,立刻对帐外亲卫道:“去,把昭叫来!” 不多时,刘昭步入大帐,对着众人规规矩矩地行礼:“昭见过阿父,见过子房先生、郦先生、萧先生。” 张良收敛了惊容,他还是不相信十岁孩童这么谋划深远,他温声道:“女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听沛公言,女公子亦曾建言西进当避实击虚,取道武关。良心中好奇,不知女公子何以有此见解?可否详述?” 这是疑惑,也是真心求教。帐内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昭身上。 刘昭看了看面前的人,她就要出这个风头,领这个功,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舆图前,身影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伸出手指,先点在洛阳位置:“子房先生,洛阳乃周室旧都,函谷关更是天下雄关,秦军在此经营日久,必有重兵布防。我军若强攻,纵能得手,亦必损失惨重,耗时日久,恐失先机。” 接着,她的指尖向南滑动,划过颍川、南阳:“而南路,秦军主力被项将军牵制于河北,此地守备相对空虚,且郡守多为文吏,未必有死战之心。我军南下,可沿途收编义军,壮大实力,更可示好地方,争取民心。” 最后,她的手指坚定地落在武关上:“武关虽险,然其重要性不及函谷,守军兵力,意志皆弱一筹。且我军若突然出现在武关之外,守军必措手不及。届时或可智取,或可强攻,一旦突破,八百里秦川便门户洞开,咸阳近在眼前!” 她抬起头,看向张良,目光清澈而自信:“故此,昭以为,与其在洛阳、函谷与秦军硬拼,消耗宝贵的时间和兵力,不若行此迂回之策,看似绕远,实则抄了近路,直捣黄龙!关键在于一个先字,一个奇字!”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仅说出了路线,更深入剖析了原因,点出了战略核心,速度与出其不意。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童言的范畴,俨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谋士之见。 张良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仔细地打量着刘昭,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由衷赞道:“女公子之见,洞若观火,直指要害!良潜心推演多日,方得此策,不想女公子早已了然于胸。良佩服。” 他这话绝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他觉得,沛公这女公子对大局的把握,实在准得吓人。 刘邦见状,更是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 郦食其也抚掌道:“妙啊!女公子此言,正合我意!用兵之道,就在于出其不意!” 刘邦大军开拔,他现在没时间耽搁了,现在要直入关中。 正是打仗的时候,没有时间玩学术纷争,他要的是谋略之才,郦食其就成了人群中最靓的仔。 在陈平过河投汉前,他是刘邦帐下首屈一指的搞事人才。 这路线较远,张良坐马车里,刘昭也在,她还盯着张良看。 看得张良头顶都缓缓打了个问号,“昭为何一直看良?” 刘昭声音清脆,“子房先生好看。” 颜狗是遗传的,张良笑着逗她,“良有一好友,更好看。” 刘昭想了想,“是陈平吗?我见过,但他像大尾巴狼,还是子房先生清正。” 张良哈哈大笑。 他觉得刘昭真是个宝,下回他必得让陈平来听一听这评价,很贴合嘛。 有了张良,郦食其出策,后方有萧何稳住,又有智囊团完善方案,刘邦带着曹参樊哙周勃等猛将,或猛攻或智取或晓之以理,经历武关之战,又历峣关之战,打入咸阳,仅仅两个月。 两个月。 把刘昭给震惊了,她以为她爹花半个多月帮张良复国已经够神速了,结果打进去才两个月。 这个大秦是这样的,王离二十万兵马在赵国平叛,然后攻不下来,章邯带着二十万过去驰援,项羽带着五万楚人去支援,然后他比较虎,硬打。 他们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秦就仿佛原来快胜了的那一队,正准备进攻敌方高地,直破水晶,结果被缠在高地打,回不去了。 刘邦一路绕道偷家,那速度直接平推,秦这边家没了,对抗路还在缠斗。 导致要不是对面秦军确实一路伤亡,刘昭都觉得自己在度假,走走停停就到了,马车里还有子房陪着,度假都没这待遇。 第60章 这其实是她一个小孩,被安排在大后方,不允许上前线,看不到生死战场,就感觉赢得很快。 峣关之战刘邦赢了之后,咸阳内赵高被子婴弄死。 但一切都晚了,刘邦已经驻军灞上,兵临咸阳城下了,其他诸侯还在梦最开始的地方,消息传开,所有人都瞳孔地震。 不是,开挂了吧? 此时章邯王离对着项羽,也想举报对面开挂,他们做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举了降旗,降了项羽。 而此时的咸阳城外,子婴也准备带着文武百官,出来降沛公。 公元前207年十月,秦亡。 第52章 天下局(七) 刘昭斥骂她父 咸阳城郊的深秋, 灞水清冷,柳色已残。 刘昭跟在刘邦身侧,立于大军之前,秦宫阙影已在视野尽头沉默地矗立了数日, 秦王子婴派使者递了降书, 今日, 它终于要敞开那扇沉重的门户。 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座即将开启的城门, 她很是兴奋, “阿父, 你要当关中王了吗?” 虽然她知道结局, 但不妨碍她先拍马屁,先入关中者为王,结果刘邦并没有当成秦王,他被排挤当了汉王。 刘邦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怀王有约在前,阿父就要当秦王了, 昭,日后你就是秦王公子。” “好哦。” 两个月, 从彭城到武关,再从峣关到这灞上, 她坐在马车里, 听着前方传来的每一次捷报,都感觉像在听一个不真实的神话。直到此刻,神话即将迎来它的终章。 号角声低沉地响起,在这号角声里, 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咸阳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洞开。 没有仪仗,没有卫士,只有一片素白,首先出来的是一队手持白幡的宦官,他们垂着头,步履蹒跚。 紧接着,是秦朝的文武百官。 他们脱去了往日象征权柄的朝服,换上了素色深衣,许多人脸上混杂着惶恐,麻木与解脱,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风吹幡旗的猎猎作响。 在这片惨白的潮水中,一辆素车白马缓缓驶出,格外醒目。 车驾在离军阵前一段距离停下。 车上的人,身着王服,却未戴王冠,正是即位仅四十六日的秦王子婴。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的,是皇帝玺,符节,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受命于天,即寿永昌。 子婴走下车,姿态有些僵硬。他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在颈间,象征着将自己的性命交予胜利者裁决。 他一步步向前走来,步伐不算稳,但依旧维持着王族最后的体面。走到刘邦马前数步之遥,他屈膝,跪了下去,将手中的玉玺符节高高举起,深深俯首。 “罪臣婴,率秦室宗族、文武百官,谨奉皇帝玺符,归降沛公。望沛公怜惜关中百姓,勿多杀伤。”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军阵。 这一刻,风似乎也停了。 刘昭屏住了呼吸,秦,这个横扫六合,创立不世功业的帝国,就在这样一个萧瑟的秋日,以这样的姿态,宣告了它的终结。 刘邦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怒骂不见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驱马缓缓上前,在子婴面前停下。他俯身,从子婴手中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玉玺和符节,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身边的亲随。 “起来吧。”刘邦的声音带着慨叹,“天下苦秦久矣,却非你之过。既已归降,便不伤你性命。” 随着刘邦的命令,沛县军队之中开始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声,由小及大,最终汇聚成震天的声浪,兵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庆祝着这胜利。 刘昭依旧看着那片素白。 百官在士卒的引导下,茫然地站立一旁,子婴被扶起,他的背影在素服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凄凉。 她想起这一路上,张良见她如此聪慧,在马车中与她推演天下大势,说着战国纵横捭阖。 郦食其口若悬河地说降守将,萧何在后方调拨粮草,还有曹参、樊哙、周勃等将领奋不顾身的冲杀,所有人的努力,最终汇聚成眼前这幅景象,秦帝国的中枢,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关中易取,天下难定。 但至少在此刻,沛公刘邦的名字,随着子婴的这一次跪降,响彻整个神州。 刘昭顺利的进入咸阳,她看着她父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 跟着他入了咸阳宫,这个宫殿群过于震惊,当重重门阙次第打开,刘昭才真正理解了何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心神剧震,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已非人力所能想象的奢华。 宫殿之间,复道行空,宛若虹桥飞架,连接起一座座巍峨的殿宇,绵延至视野尽头。 远处,阿房宫的飞檐斗角也显现眼前,那是一片尚未完全建成的,更为庞大的宫阙群,其规模之巨,像是一座由宫殿堆砌而成的山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漆木气味,寂静中透着无形的压力。 他们穿过一重重殿门,所到之处,珠帘卷起,露出内里景象,库府的大门被依次打开,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人瞠目,金块堆积如山,烁烁金光几乎要灼伤人眼。 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丹砂、犀角、象牙,杂乱地陈列着,许多甚至连封条都还未拆。 近乎疯狂积累的财富,是帝国吸取天下膏血凝聚而成的庞然怪物。 刘昭看到,许多跟随进来的沛县将领,士卒已经彻底迷失了。 他们扑向那些金银珠宝,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有人将铜钱塞满衣襟,有人为争夺一块美玉几乎要拔剑相向。 整个咸阳宫,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失控的盛宴场。 她父刘邦,站在一座堆满珍玩的偏殿中,眼神也有些恍惚。 他抚摸着黄金,环顾四周难以计数的财富和美艳的宫人,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迷恋。 这一刻,坐拥天下的实感,以如此具象,如此诱惑的方式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沛公,”刘昭听到他身边有将领兴奋地大喊,“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吧!这他娘的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刘昭看着要深陷其中的刘邦,摇他手,大声喊道,“阿父,项羽在巨鹿胜了,他胜了,在新野坑杀秦军降兵二十万,他现在带着诸侯王在来的路上,他此时兵马四十万!此时远没到享乐的时候。” 她斥骂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我们这几万人马,怎么能先疯狂了呢?!” 刘昭清脆而急切的声音让满殿为之一静。 不等刘邦反应,一声炸雷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震得殿内梁柱都在嗡鸣: “女公子说得对!” 只见樊哙大步上前,他方才就已怒目圆睁,此刻更是须发皆张,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几乎是指着刘邦的鼻子吼道: “沛公!你想取天下,还是只想当个富家翁?!这些金玉美人,都是秦朝亡国的祸根!你要它们有何用!速速还军霸上,休要滞留在这亡国之宫里!” 樊哙的声音粗豪,话语更是直白得近乎无礼,却带着屠狗之辈特有的犀利。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嗅到了危险,看到了沉溺,便用最直接的方式吼了出来。 这番如同当头棒喝的怒吼,让刘邦眼神一清,脸上的迷醉褪去大半,显露出挣扎与不悦。 他自然知道樊哙说得在理,但帝王之位的诱惑近在咫尺,岂是那么容易割舍? 就在这时,张良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清泉流石,抚平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警醒: “沛公,”张良拱手,“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纳樊哙之言,听女公子之谏。” 刘邦看着张良那深邃而恳切的眼神,又瞥见身旁女儿刘昭的清澈目光,再回味樊哙那震耳发聩的怒吼,他猛地一个激灵。 是啊,项羽四十万虎狼之师正扑向关中,自己却在这里对着亡秦的宫室财宝流连忘返,这与自寻死路何异?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自己方才,可不就是险些狂了吗? 刹那间,所有的犹豫、迷恋、动摇,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底熄灭。 刘邦的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决断和精明。 “善!”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再无半分迟疑,“若非尔等,刘邦几误大事!” 他眼神中的恍惚和迷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的惊悸和清醒。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足以吞噬人心的奢华,看着部下们疯狂失态的模样,再想到项羽那四十万正扑向关中的虎狼之师…… 第61章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哐当!”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一个滚落的金饼,那刺耳的声响让殿内为之一静。 “都给乃公住手!”刘邦的厉喝响彻殿宇,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狰狞,“听见没有?项羽四十万大军就要到了!你们现在抢这些,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都想给乃公陪葬吗?!”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被吼得愣住,慌忙丢弃财物的将领士卒。 “封!全都封起来!萧何!立刻带人封存所有府库、图籍,少一卷竹简乃公唯你是问!曹参、周勃!整军!再有违令抢夺者,斩!樊哙!催促进度,全军退出咸阳,还驻霸上!快——!” 财富的魅力在生存的威胁面前黯然失色,军令的森严压过了贪婪的冲动。 刘邦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儿,眼神极其复杂,他用力揉了揉刘昭的头,哑声道:“好孩子,阿父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 刘昭的发型都被弄乱了,她懂,接着奏乐接着舞,老刘家老传统了。 但此时是真危险啊,他们不应该入咸阳宫的,先入关中者为王,他们遵守约定才能不留话柄。 命令一下,尽管仍有少数人面露不舍,但在刘邦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樊哙曹参的喝骂下,无人敢再置喙。 混乱的场面迅速得到控制,将士开始有序而又迅速地撤离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 刘邦拉着刘昭的手,在樊哙、张良等人的簇拥下,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宫门,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绵延壮阔的宫阙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会回来的,这个皇帝,他当定了。 第53章 天下局(八) 萧伯伯,昭可同去吗?…… 刘邦率军退出咸阳, 还驻霸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关中。 一时间,关中民心浮动,惶惑不安。 沛公与父老“约法三章”的仁德犹在耳边, 那简单明了的法令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让受够了秦朝严刑峻法的百姓看到了希望。如今, 沛公竟要主动撤离? 若沛公不为秦王, 那来的会是何人?是那在河北坑杀了二十万降卒, 凶名赫赫的项羽吗? 恐惧, 如同野火般在关中大地蔓延。 当刘邦的军队开始拔营, 准备暂离这权力中心时, 无数的关中父老自发地聚集到了灞上军营之外。 他们携带着简陋的酒食,箪食壶浆,更多的人则是空着手,脸上写满了忧虑与恳切。 一位须发皆白, 被推举出来的老者,在军士的引领下,颤巍巍地走到刘邦面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沛公啊!您不能走啊!关中富饶, 易守难攻,乃是成就王业之地。我们这些老秦人, 苦秦法久矣, 日夜期盼着一位贤明的君主。自您入关,除秦苛法,约法三章,秋毫无犯, 我等如见青天!” “您若走了,我等,我等只怕再陷水火啊!求沛公念在关中百万生民的份上,留下来,称王关中吧!” 老者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倒,哀求之声此起彼伏:“求沛公留下称王!” 这万民挽留的场面,足以让任何有志天下者心潮澎湃。 刘邦身边的许多将领也看得热血沸腾,眼神灼热地望向他们的主公。 刘邦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那位老者,又对着众人连连拱手,他脸上很是感动,更是为难。 “诸位父老乡亲的心意,刘邦感激不尽!”他声音洪亮,确保让更多的人听见,“刘邦何德何能,得父老如此厚爱!”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恳切:“然而,当初天下举义,共伐暴秦之时,楚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我刘邦,奉怀王之命,侥幸先入咸阳,平定关中。此乃天下共知之约,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废?” 他环视众人,目光坦荡,“我若此刻据关称王,便是背信弃义,何以服天下人之心?他日又有何面目去见怀王与诸侯?” 他再次拱手,“刘邦今日还军霸上,非是弃关中父老于不顾,正是为了遵守约定,等待诸侯到来,共商大计!请诸位父老放心,待局势安定,若蒙天下诸侯不弃,刘邦必不敢忘关中父老今日挽留之情,定当回来,与民更始,共享太平!”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义,有理有据。 既表明了自己遵守信义的立场,又暗含了将来必返关中的承诺,给惶惑的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 关中父老们闻言,虽然依旧不舍,但心中的忧虑却减轻了许多。 他们明白了,沛公并非不愿留下,而是为了更大的信义。这份坚守承诺的品格,更让他们觉得没有看错人。 “沛公仁义!” “我等愿等沛公归来!” 刘邦看着渐渐散去,但仍一步三回头的百姓,脸上的神情复杂。 他何尝不想立刻坐上那秦王之位?但刘昭的警示、樊哙的怒吼、张良的劝谏犹在耳边,项羽的四十万大军更如悬顶之剑。 此刻的退让,是为了将来更名正言顺地回来。 他低声对身边的刘昭道:“看到了吗?得民心如此,这关中,终将是我等的根基。” 刘昭仰头看着父亲,“嗯!” 此时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项羽那千古无二的战斗力,他还拥有四十万兵马,此时谋臣猛将如云。 他们去碰,除非十天内手搓坦克,不然就是以卵击石。 他们只能等,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只能等项羽自己作死,他们才有机会。 刘昭何尝不对咸阳宫的富贵心动,但她更想活着,她想看到大汉的旗帜升起。 大军在灞上安营扎寨,秩序井然,与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混乱判若两军。 营垒森严,旌旗招展,没有宫内奢华,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整肃之气。 刘邦忙于整饬军纪、安抚将领、派斥候紧盯东方项羽大军的动向,一时间千头万绪。 而刘昭,则主动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萧何。 “萧伯伯,”刘昭声音清脆,“您这是要去整理秦朝的户籍、律令和图册吗?昭想随您一同前去,可以吗?” 萧何刚从一堆文牍中抬起头,闻言有些惊讶。他此刻正要去接收,清点从咸阳丞相府和御史府搬运出来的核心档案,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竹简木牍,却是他眼中比金银珠宝更珍贵的财富。 他没想到,昭小小年纪会对这些感兴趣。 萧何本欲婉拒,但看到刘昭那双清澈而坚持的眼睛,想到她之前在咸阳宫中的惊人表现,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昭不嫌枯燥,自然可以同往。” 于是,刘昭便跟着萧何,在一队士卒的护卫下,再次进入了咸阳城。 不过这次的目标,并非宫城,而是掌管天下文书档案的官署。 踏入那高大的府库,一股混合着竹木,灰尘和墨汁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眼前景象,远比宫殿库房里的金山珠海更让刘昭感到震撼。 那是一片由竹简和木牍构成的森林。 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从地面直抵穹顶。 绳索捆扎的简册堆积如山,有些因为年代久远,绳断简散,凌乱地铺满地面。 上面用秦篆工整地记录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分肌理。 萧何却如同看到了绝世宝藏,眼神炽热。他小心翼翼地拂去一捆竹简上的灰尘,对刘昭解释道:“昭,此乃关中各县之户籍,记录了人口、田亩、赋税。此乃天下郡县之舆图,山川险隘,关隘要塞,尽在其中。这些,才是真正的天下之钥啊!”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带来的文吏和士卒,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简牍分类、登记、装箱,准备运回灞上大营。 刘昭随手拿起一片散落的木牍,上面记录着某县某乡的粮仓存粮数目。 她又看到萧何特意挑出几箱明显是律令法规的竹简,亲自贴上标记。 “萧伯伯,”刘昭若有所悟,“您要这些,是为了将来治理天下吗?” 萧何动作一顿,他抚须点头,语气郑重:“不错。金银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终有尽时。” “唯有知晓天下户口多少、土地肥瘠、险要何在、法度如何,方能征调有据,治理有方,源源不断地获取支撑大业的根基。沛公志在天下,这些,便是未来与项羽乃至群雄争胜的根本!” 刘昭深深点头。 这就是萧何,目光长远,深知行政力量的核心。 她也挽起袖子,不顾灰尘,帮着文吏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整理工作。 第62章 她纤细的手指握住冰冷的竹简,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承载的一个庞大帝国曾经跳动的脉搏,以及它崩塌后留下的,等待被重新梳理的秩序。 看着萧何指挥,将这些散乱的帝国记忆有序地收纳、整理,刘昭心中豁然开朗。 在武将们迷恋宫殿财富时,萧何已在为未来的国家机器准备图纸和零件。 而这,正是他们这个小势力,最终能撬动天下的真正力量所在。 还有就是,刘昭不敢改变这个时间的历史,这是刘邦最得意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万一哪里不对,一步错步步错,可怎么办? 她最留恋的,是咸阳宫的典籍,天下的藏书啊,将来一把火全没了。 她拉住萧何,“萧伯伯,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可以让我去咸阳宫的藏书阁看看吗?我要背一些重要的。” 萧何愣了愣,随即应道,“可以,但不能声张,军中有楚军细作。” 刘昭重重地嗯了一声。 刘昭回去就与陆贾说书籍一事,他当场就应了,郦食其张良这些人肯定有自己的事,萧何就更别说了,他也在抢时间。 而且军中只能搬运他的,其他的根本没办法了,没那么多人手。 所以刘昭找了许砺许珂,他们四个人,带着亲卫去,人进咸阳宫不能太多了,不然以为他们要偷宝藏呢。 夜色深沉,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灞上大营,直奔咸阳宫。 宫室大多已被封存,他们绕过正殿,来到一处相对偏僻却规模宏大的殿阁前,这里便是秦朝收集天下典籍的所在。 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竹木的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火把的光亮,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无数的书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满了捆扎好的竹简、木牍,还有少量珍贵的帛书。 其数量远比丞相府的律令档案更为浩瀚,内容包罗万象,从诸子百家经典、史书档案、诗歌辞赋,到农书、医典、天文历法、地理图志、工艺技术,堪称整个上古文明的精华荟萃! “诸位,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拣最实用的抄录!”刘昭压下心中的震撼,快速下令,“陆先生,你抄重要的经史,许砺阿姊,你专攻器械、城防、水利、工造之类的图籍!许珂阿姊,你与我一同搜寻农书、医典、算学等民生实用之学!周緤,警戒外围,确保万无一失!” “诺!”众人齐声应道,立刻散开,扑向各自的目标区域。 灯火被点起,照亮了尘埃飞扬的库房。 他们都是读书人,在这种事上面,儒墨两家的恩怨可以忽略不计,没时间吵架,抢救书籍吧。 听说项羽还屠城了,这种疯子一来,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第54章 天下局(九) 子房,这,这如何使得?…… 陆贾直奔史书区, 此刻不是研读的时候,他强压下激动,迅速筛选出那些记载着典章制度、治国方略、重要历史教训的竹简,铺开纸张, 开始奋笔疾书。 他的字迹迅疾, 力求在有限时间内记录下最多的精华。 另一边, 许砺找到了墨家相关的残卷以及工艺典籍, 更是发现了许多她闻所未闻的精密器械图样。 她如获至宝, 将图帛书直接收藏, 到时候带出去, 竹简上的抄下来, 并在旁边用简洁的文字标注要点。 刘昭与许珂则专注于农桑医药。 许珂则负责抄录那些验方和诊疗方法。她们还发现了记载着代田法、区种法等先进耕作技术的农书,以及一些关于牲畜养殖、病虫害防治的珍贵记录。 刘昭一边看,一边搬,她写字慢, 不抄,她直接搬,她找出必要的, 直接趁夜色让人走后门搬回灞上。 她的亲卫二十多个,外头接应的也有, 萧何让人来帮她。 许珂则运笔如飞,在纸张上留下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 从白天到黑夜, 库房内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夜深了, 实在支撑不住,几人便在角落铺开的草席上合衣小憩几个时辰。 第二天,天色微明,众人又立刻投入工作。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使命般的火焰。 他们是在与未知的厄运赛跑,刘昭是知道的,她要从注定毁灭的废墟中,尽可能多地抢救出文明的碎片。 他们带走的,终究只是冰山一角。 看着依旧浩瀚如海的典籍,刘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这些书籍孤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毁于一旦? 不,她要埋起来! 她快步走到陆贾和许氏姐妹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我们带不走这么多,项羽大军转眼即至,不能任由这些典籍被焚毁!我打算将一部分就地掩埋,以待来日!” 陆贾闻言,先是一惊,然后眼睛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女公子所言极是!万一咸阳像项羽路过的城池那般,不如深埋于土,或可保全一线生机!” 许砺和许珂也立刻点头,她们深知这些知识的价值。 刘昭安排,“你们边抄边找,我带周緤去埋,很重要又繁多的也不必抄,直接带走,我让人运几趟。” 事不宜迟,刘昭立刻唤来周緤,将自己的计划告知。 周緤虽觉意外,但毫不犹豫地执行。他本就带来了数名亲卫,众人趁着夜色,悄然来到藏书阁后方一处偏僻的院落。 刘昭借着月光,仔细勘察地面,选了一处地势略高、土质干燥且不易被注意的角落,用脚点了点:“就这里,挖!要深!” 周緤与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找来的一些工具,悄无声息地开始挖掘。 泥土被铲出,堆在一旁。 与此同时,刘昭返回书库,开始了紧张的筛选。最重要的她直接让人搬走,此时咸阳是刘邦管着的,搬书而已,不会有人过于盯着。 “快!优先选择那些孤本,善本,以及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用典籍!” 将许多有用但不是很急的埋下,他们将这些挑选出的竹简、木牍和帛书,用防水的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捆扎结实。 坑挖好了,深度足以容纳数个大型箱箧。周緤仔细检查了坑底和四壁,确保稳固干燥。 “放!”刘昭低声道。 包裹好的典籍被一包包、一箱箱地小心放入坑中,如同安放沉睡的文明火种。 填土的过程同样谨慎,泥土被一层层夯实,最后还将表面恢复原状,撒上一些落叶和浮土,使其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不露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微光。众人疲惫不堪,满身尘土,但刘昭看着那处看似寻常的角落,心中升起希望。 埋下去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被埋藏的种子能够重见天日,再次生根发芽。 当第二个黄昏降临,带来的纸张几乎消耗殆尽时,萧何派来的心腹悄然抵达,带来了紧急消息:项羽大军已过函谷,不日将至咸阳! 众人迅速将抄录好的厚厚一沓纸张和无法割舍的原始帛书、竹简打包捆好。回望那依旧浩瀚无边的书山简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天下的书啊,终究他们能搬的,只是冰山一角。 当他们带着沉重的行囊悄然离开,回望那在暮色中沉寂的宫殿时,心中也有微弱的慰藉。 刘昭让周緤这几天依旧来搬,她买通了人,书籍从后门搬走,搬实用的,很多杂书没办法只能算了。 他们回去后,听闻项羽要来了,刘昭让城里百姓知道,项羽屠了哪里,一部分咸阳的百姓也开始逃亡深山,他们应对乱世,有自己的办法。 刘昭看大部分仍留下,疑惑的问陆贾,“老师,他们为什么不逃?” 陆贾望着咸阳那些虽然惶恐却大多选择留下的百姓,轻叹一声,对刘昭解释道: “女公子,百姓不逃,原因有三。” “其一,他们的根在这里,田宅在这里,祖坟在这里。离了这片土地,便是无根的浮萍,不知何处可以安身立命。深山虽可暂避,但无田可耕,无屋可居,野兽出没,盗匪横行,未必就比留下安全。” “其二,”陆贾语气很是无奈,“秦法严酷,他们尚且熬了过来。如今沛公入城,约法三章,轻徭薄赋,他们看到了希望,便盼着这日子能继续下去。他们想着,项羽纵是虎狼,或许也只诛首恶,或可与沛公相持,未必会立刻屠戮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乱世求存,有时靠的便是这点侥幸。” “其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黔首,“女公子你看,这些人家中有几分存粮?有能力远遁深山、支撑到找到新生计的,终究是少数。大多人早已被榨干,离开咸阳,或许明日便饿毙于道旁。留下,至少熟悉的街坊或许还能互相照应,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第63章 刘昭看着他们,也很难受,她救不了他们,她父如今就风雨飘摇,万一有什么把柄,范增绝不会放过他。 陆贾叹了口气,民生多艰,“他们不是不怕,而是在权衡之后,选择了他们认为能活下来的路,并祈祷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刘昭紧闭双眼,回过身,不再看城内的人,她很难受,可她已经放出了消息,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了。 “老师,我们回去吧,项羽要来了。” 陆贾看着刘昭纤细挺直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女公子聪慧过人,更有悲悯之心,然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他们沉默地返回灞上大营。 营中的气氛与咸阳城的惶惑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 将士们虽因先入咸阳而士气高昂,但如今山雨欲来。 斥候往来穿梭的频率明显增加,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 “报——项羽大军已过戏水!” “报——楚军前锋距咸阳不足百里!” “报——项羽驻军新丰鸿门,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 每一个消息都像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项羽发来了鸿门宴的邀请,刘邦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刘邦叹了口气,“都散了吧,我与项羽是兄弟,断不会有事,子房留下。” 众人不敢再劝,皆散。 刘邦看着张良,他知道张良与项伯有旧,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带着张良来到一处帐内,这里面是悄悄从咸阳宫搬出来的两大箱金银珠宝,价值连城,富可敌国。 他没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打开那两箱子,珠光宝气入了张良的眼,张良并不是一个爱财的人,相反他两袖清风。 “沛公,这是何意?” 刘邦叹了口气,他眼里映着他,“子房,项羽这次来,范增不会放过我,我难活矣,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无人知矣,便赠与子房,以全你我相识一场。” 张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这两箱珠宝,应了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项伯爱财,这钱说不定真能保下刘邦的命。 他道,“好,沛公必无恙矣。” 夜色如墨,灞上大营除了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刁斗之声,一片沉寂。 然而这份寂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焦虑。 张良在自己的营帐内并未安寝,他在等待,若项伯有心,必会前来。 果然,将近子时,亲卫低声禀报:“先生,营外有一人,自称伯,求见。” 张良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一个身影披着斗篷,悄无声息地入帐内,掀开兜帽,正是项伯。 他面色凝重,带着一路风尘。 “子房!”项伯来不及寒暄,压低声音急切道,“祸事矣!亚父认定沛公欲王关中,明日鸿门宴上,便要寻机诛杀沛公!你速与沛公商议,早做打算,或速速离去!” 他终究是顾念与张良的旧情,冒险前来报信。 张良闻言,脸上尽是震惊与感激之色,他对着项伯深深一揖:“兄长高义,冒险前来相告,良与沛公,感激不尽!” 他起身,拉着项伯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兄长有所不知,沛公绝无二心!入关之后,秋毫无犯,封存府库,还军霸上,日夜期盼项王到来,岂敢自立?此心,天地可鉴!定是有小人进谗,离间项王与沛公兄弟之情!” 项伯叹道:“我亦知沛公似无此意,然亚父坚持,羽儿又……唉!” 张良见他面色为难,话锋一转,指着帐角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箱子,诚恳道:“兄长恩情,无以为报。沛公感念兄长往日照拂,将身家尽出,聊表寸心,万望兄长笑纳。如今危难之际,更需兄长在项王面前,代为周旋,陈说沛公之忠啊!” 说着,他上前打开了箱子。 霎时间,珠光宝气盈满军帐!里面尽是精选的玉璧、明珠、金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项伯的眼睛瞬间被吸引住了,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他本就爱财,此刻见到如此重礼,再加上张良言辞恳切,将收礼与陈说忠义、兄弟之情巧妙地捆绑在一起,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假意推辞一番:“子房,这,这如何使得?我乃为义而来,非为财也。” 第55章 天下局(十) 周緤,你是秦人?…… 张良坚持道:“兄长此言差矣!此非贿赂, 乃是沛公与良感念兄长恩义之心意!若兄长不收,便是瞧不起沛公与良了。况且,兄长在项王身边,上下打点, 维系各方, 亦需资财。此物, 正当其用!” 项伯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脸上掩不住喜色, 拍着胸脯保证:“子房放心!沛公之事, 便是我项伯之事!明日鸿门宴上, 我必尽力维护, 绝不让沛公受损!” 张良长舒一口气。财宝已送出,内应已打通,一切就好办了。 还有另外一箱财宝,他得送与一人, 他不需要那人帮忙,只要那人不要坏事。 张良跟着项伯来到了楚营,他直接去往陈平的住处。 陈平对于张良的深夜到访并不十分意外。他屏退了左右, 请张良入内。 “子房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张良没有绕圈子, 直接开门见山:“陈平,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明日鸿门之宴, 沛公危如累卵。良此来, 非为求平相助沛公,只望平能持中而立,静观其变。” 他特意强调了“持中而立,静观其变”, 意思很明确,不要求你帮忙,只要求你别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说着,他让人将那箱财宝抬至陈平面前,打开。 陈平瞥了一眼箱中之物,然后就被闪到了眼,子房有点富啊,不是,沛公有点富啊,“哦?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张良肯定地点头,“沛公对项王绝无二心,此间误会,自有澄清之时。平才智超群,当能明辨是非。些许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是结个善缘。” 众所周知,陈平爱财,东西都到了他嘴里,他不可能吐出去,他将箱子合上,对张良道:“子房客气了。平自有分寸。” 他这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大方的人,沛公,可以深交矣。 对于陈平这样的聪明人,收了钱,便意味着他不会成为加害刘邦的帮凶,在局势微妙时,还会因这善缘而有所偏向。 张良心中再定,拱手道:“如此,良便告辞了。” 第二天,张良与刘邦、樊哙等人进行最后的筹划,帐内气氛凝重。 刘昭被隔绝在外,只能焦灼地徘徊,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她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刘邦最终能化险为夷,但亲身置于这历史关口,那种未知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生怕因为她这只蝴蝶的到来改变了什么,在这致命关头发生了什么转折。 终于,帐帘掀开,众人面色沉沉走出。刘邦看到了在外面等候的女儿,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担忧。 “阿父!”刘昭快步上前,抓住刘邦的衣袖,声音颤抖,“让我跟你一起去,我或许能帮上忙!” 刘邦看着女儿,揉了揉她的头,他蹲下身,平视着刘昭的眼睛,大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语气郑重: “昭,鸿门宴是龙潭虎穴,阿父此去,吉凶未卜,怎能带你去冒险?” 没道理给范增买一送一不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铸造,象征着兵权的符印,放在刘昭手中。 “昭,你听着,”刘邦的声音低沉,“阿父若明日午时未能归来……” 他停顿了一下,“你便持此符印,与你萧伯伯、周緤一道,立刻带领愿意跟随我们的将士,向南,经武关,退回南阳、颍川一带!绝不可犹豫,绝不可回头!保全实力,以待日后,明白吗?” 这近乎是托付后事! 将兵权和撤退的决策权交到一个十岁孩子手中,听起来荒谬,但刘邦知道自己女儿的不同寻常,这也是一种无奈。 没办法,他自己都不敢保证他能回来。 刘昭握着那冰凉的符印,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父……”她哽咽着,还想说什么。 刘邦用力抱了抱她,“别哭,记住阿父的话!” 说完,他起身不再回头,在张良、樊哙等百余骑的护卫下,向着鸿门的方向,踏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刘昭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枚符印。她望着阿父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很快被她用力擦去。 第64章 她转身,走向萧何所在的营帐,萧何比她与刘邦都有信心。 无他,纯粹是对刘邦的机变与交际能力有信心。 况且项羽论心眼,哪是刘邦的对手? 刘昭抽了抽鼻子,“真的吗?” 萧何点头,“真的,不必着急,昭若害怕,就帮我整理抄写户籍吧。” 他觉得刘昭的办法好,用纸笔抄写,又轻便好转移,把竹简埋在原地,这些竹简也无人会挖,又不是金银。 再说,只要抄完了,挖不挖的无所谓了。 于是刘昭满腹焦虑悲伤的来,沦为了萧何抄书劳动力中的一员。 他发动了所有认字的一起抄,每人分一点,很快的。 鸿门宴并没有出什么事,刘邦按历史走向成功死里逃生,项羽也喝得开心,在范增气急败坏的一句,“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划下了句号。 刘邦那两大箱,不是白送的。 项伯,靠谱。 刘昭一夜没睡,终于在天微亮的时候,看见刘邦回来,她眼睛一下就亮了,真的没事,“阿父——” 刘邦劫后余生实在太困了,他摆摆手向帐中走去,往床上一躺就沉沉睡去。 周緤跟着她守了一夜,此时也道,“女公子,沛公累了,咱们也去睡吧。” 刘昭看着活着的阿父,点点头,她回到她的帐篷,看着为她打水洗漱的周緤,她头一次仔细看他,一直以来,周緤是她最可靠的亲卫,但也像个npc代号,她从未仔细看过他,也没有去了解过他。 要不是最坏的结果需要周緤,刘昭也很难去注意这人。 周緤长相周正,一身好武艺。 对于她来说,他是刘邦派给她的,仅此而已。 “周緤,谢谢。” 周緤打水的手顿了顿,“女公子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你叫我昭吧,他们都是这么叫我。周緤,你多大了?” “二十五。” 刘昭点点头,“你比我大十五岁。” “只是虚长了岁月,昭比我聪明很多,来,洗漱一下,先睡吧。” 刘昭很乖的洗漱后,开始问周緤,“你是哪里人?” 周緤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秦人。” 刘昭躺在榻上,睡意全无,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和对周緤突然升起的好奇心交织在一起。她侧过头,继续问道: “你是秦人?可是你不是一开始就跟着我阿父的吗?” 周緤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平稳:“是。我原是秦军中的一名小将,驻守骊山刑徒营。” 骊山刑徒营?刘昭想了想,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后来呢?”她追问。 周緤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并不愉快的往事,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所在部族的长官,性情刚直,因督造皇陵之事与赵高亲信起了冲突,被罗织罪名下狱。我受牵连,又不甘受辱,便杀了看守,逃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刘昭能想象到,那必定是一场在绝境中爆发的血腥逃亡。 “那时,关中追捕甚严,又听得传闻东南有天子气,想着能在那乱局中寻一线生机,便一路向东南逃。” 周緤继续说道,“到了沛县地界,正好听闻沛公斩白蛇起义,反抗暴秦。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投效了沛公。” 原来如此,刘昭恍然。 周緤并非刘邦的沛县元从,而是因秦法严酷,自身遭遇而投奔的外来者。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能力出众,却并不在最初的核心圈子里,而是被派来保护她。 “那你家中还有亲人吗?” “没了。”周緤的回答简短,“父母早亡,族人离散。自逃离秦地,便孑然一身。”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昭有些明白,为何周緤总是如此沉默寡言,他的过去,充满了背叛、杀戮和逃亡,早已斩断了与故土的联系。 他将自己完全投入到护卫的职责中,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新的生存方式。 “周緤,”刘昭的声音柔和下来,“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周緤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感谢,微微偏过头:“护卫女公子,是緤的职责。” “晚安,周緤。” “晚安。”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吃完晚食便跑向刘邦帐里,此时刘邦洗漱完又吃了东西,恢复平时的模样。 “昭,你醒了?” 刘昭点头,然后将符印还给他,“阿父,昨夜我心惊胆战,泪流不至,幸好阿父回来了。” 刘邦哈哈大笑,他接过符印,脱离生死局开始吹牛,“我有天命加身,岂会死于一个鸿门宴,昨日我去见项羽那厮,他与我推杯换盏,当场道歉。” 刘昭乖巧地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睁大了眼睛,知道你会吹牛,万万没想到这么不要脸,“真的吗?阿父快仔细说说!” 刘邦见她这般捧场,谈兴更浓,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仿佛昨日的惊险从未存在过: “昨日你阿父我一进那鸿门大帐,好家伙,杀气腾腾!”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女儿屏息的样子,才满意地继续。 “可你阿父我是谁?我稳坐如山,面不改色!我就跟项羽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我这话,有情分,有事实,还点出是有小人挑拨!” 他模仿着当时诚恳的语气,说完当场变了副嘴脸:“项羽那厮,被我说得脸上挂不住,当场就嚷出来,‘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哈哈哈,直接把曹无伤那卖主求荣的东西给卖了!” 第56章 天下局(十一) 刘邦:她说的都是我的…… 刘昭发出惊叹, 项羽居然自己供出奸细,当他的细作也太惨了吧,“啊!竟然是曹无伤!阿父真是料事如神,几句话就让他现了原形!” 刘邦哼了一声, “项庄那小子还出来舞剑, 说是助兴, 那眼神, 分明是冲着我的脖子来的!” 这刘昭还是知道的, 意在沛公嘛, “那后来呢?项庄舞剑, 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刘邦眉毛一扬, 声音拔高,“有子房在,有樊哙在,能有什么危险!子房一个眼神, 你樊哙叔就闯进来了!好家伙,往那儿一站,头发上指, 目眦尽裂,连项羽都按着剑问‘客何为者’!” 他学着樊哙粗声粗气的样子:“‘臣死且不避, 卮酒安足辞!’说得那是慷慨激昂!把项羽都镇住了,还赏了他酒肉!我看气氛差不多了, 就借口出恭, 带着樊哙他们从小道溜了,留下子房周旋。等项羽反应过来,你阿父我早就回到咱自己营里了!” 他拍着大腿,笑得畅快淋漓:“你是没看见, 我们走的时候,让子房代我送了一双白璧给项羽,一双玉斗给范增。听说范增那老儿,气得把玉斗扔在地上,拔剑撞破了,还骂项羽‘竖子不足与谋’!哈哈哈,我气不死他!” 刘昭看着刘邦眉飞色舞地吹嘘,将昨日的生死一线轻描淡写谈笑风生,心中既觉好笑,又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阿父这是在安抚她,也是在安抚他自己,用这种方式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后怕。 “阿父真厉害!”她甜甜地笑着,送上最真诚的崇拜,“能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应对自如,还能全身而退,天下也只有阿父能做到了!” 刘邦被女儿捧得身心舒畅,昨日的憋屈和惊惧仿佛真的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拍着刘昭的肩,豪气干云地说:“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接下来按功封王,依你阿父的功绩,这关中,舍我其谁?!” 刘昭笑脸顿了顿,心道,难说。 她觉得刘邦想得太美了,关中八百里秦川,项羽就算肯,范增也不肯啊,他又没真的气死。 但她不拆台,只重重地嗯了一声。 鸿门宴的杀局都过去了,天下是迟早的事。 还好实用书籍搬的差不多了,巫术占卜那些她都不用,陆贾带着人抄她运出来的竹简,他们准备把抄完的原件埋在灞上,以后安全了再取出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 项羽的神勇加上此刻的兵强马壮,没人敢与他对上。 这些日子,灞上的寒风凛冽,刘昭点着油灯抄着书,炭盆的火星四溅,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的手,伸手往炭盆上烤一会,再继续写,日子紧张充实的过去。 绿云与青禾一直帮着她抄,忍不住打着哈欠,刘昭看了看夜色,觉得也是晚了,军帐又不是砖瓦房,凉着呢。 第65章 “睡吧,明日再抄,也快抄完了。” 青禾忙点头。“女公子还在长身体呢,睡饱喝足才能长高。” 刘昭刚吹熄油灯,准备歇下,帐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哗,夹杂着刘邦暴怒的吼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项羽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刘昭心下一凛,立刻披衣起身,让绿云自己去睡,带着周緤循声赶往中军大帐。 还未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刘邦怒不可遏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帐顶:“他项羽凭什么?!老子先入的关中!破的咸阳!按怀王之约,老子就该王关中!现在倒好,把老子打发到那鸟不拉屎的巴蜀去?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巴蜀?!那是流放罪人之地!山高路远,闭塞不堪!老子第一个入关中,灭暴秦,立下不世之功,他项羽竟敢背弃怀王之约,将我封到那等蛮荒之地!他这是要绝我生路!欺人太甚!点兵!给乃公点兵!我这就去与那匹夫拼个你死我活!” 紧接着是将领们群情激奋的应和声,帐内一片喊打喊杀,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刘昭挤到帐门边,只见刘邦面红耳赤,目眦欲裂,一手已按在剑柄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而他身旁,萧何正死死拉住他的手臂,此刻是满面急色, “沛公!不可!万万不可啊!” “汉中虽恶,岂不比死强乎?!”萧何的声音拔高,压过了帐内的喧嚣。 这一声死,让激动的众人为之一静。 萧何紧紧盯着刘邦,语速极快,字字诛心:“如今我们兵力远逊项羽,若此刻挥师与他拼命,无异于以卵击石,除了死路一条,还能有什么下场!” 他见刘邦动作稍缓,立刻放缓语气,劝哄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暂且忍耐,前往巴蜀汉中,养精蓄锐,招募贤才,利用那里的山川之险作为屏障,安抚百姓,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还可还定三秦,天下未必不可图也!何必争这一时意气,葬送所有希望?!” 刘邦喘着粗气,眼神中的疯狂渐渐平息,但脸上的不甘依旧浓重。他何尝不知萧何说得对,但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不行,我打不过他也得骂死他,拿纸笔来!” 他要写信去骂项羽,没人敢动,万一真打起来了怎么办?! 刘邦更气了,他看见刘昭挤了进来,“昭,给父拿纸笔来。” 刘昭应了声,“哦。” 然后去外头拿来,张良看见她真拿来了,忙抢过来,“沛公,你说,良来写。” 张良铺开纸张,他很是冷静,此刻刘邦需要的不是一封信,是冷静的时间。 “沛公,”张良看着他,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事,“信,自然要写。但言辞需斟酌,既要表明我方立场,亦不可过度激怒项羽,授人以柄。” 刘邦余怒未消,在帐内来回踱步,闻言猛地停下:“斟酌?子房!他项羽把我当罪囚打发!我还要跟他客气不成?!” 张良提笔蘸墨:“沛公息怒。良非是劝您忍气吞声,而是提醒您,此刻翻脸,我军能得几分胜算?”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刘邦,“若因一时意气,致使将士们血染灞上,沛公可忍心?” 这话浇在刘邦心头,让他有气难发,他满腹愤懑,但他环视帐内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领,看到他们脸上虽有不平,却也带着对未来的忧虑。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重重坐回席上。 “那你说,这信该如何写?!”语气虽仍带着火气,但已不再是喊打喊杀。 张良略一沉吟,“信,可分三层。第一,陈功。需清晰列明沛公率先入关,降子婴,约法三章,安抚民心的功绩,此乃依怀王之约,名正言顺。” 他继续道:“第二,表忠。言明沛公对项将军的敬意,退出咸阳、还军霸上,皆是为顾全大局,维护联军和睦,绝无二心。” “第三,”张良顿了顿,看向刘邦,“示弱,亦要据理力争。可直言巴蜀之地偏僻险恶,将士多思乡,恐生变故。恳请项将军念在破秦之功,予以更适宜之封地,譬如,毗邻关中的汉中。” “汉中?”刘邦眉头紧锁。 “正是。”张良点头,“汉中虽亦在西南,但北接关中,地势紧要,物产较巴蜀丰饶。以此为基,既可暂避项羽锋芒,亦为他日留有余地。索要汉中,合情合理,既表明我等的底线与不满,又不至于让项羽觉得我等欲与其争夺关中,姿态不至于太过强硬。” 帐内众人,包括萧何,都微微颔首。张良此策,既出了胸中恶气,又留有转圜余地,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刘邦沉默片刻,挥挥手:“就按子房说的写!骂,就含蓄点骂!” 张良领命,笔下如行云流水,一封既不失风骨,又暗藏机锋的信件很快写成。 他吹干墨迹,递给刘邦过目。 刘邦粗粗看了一遍,他虽然不耐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但也看出信中没有卑躬屈膝,该说的都说了,该争的也争了,这才闷声道:“就这样吧!派人送去!” 老子迟早自己骂回来! 信使连夜出发。 接下来的几日,军营气氛依旧凝重,但那股躁动的杀伐之气已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待项羽的回应,这回应将决定他们这支队伍未来的命运。 数日后,转机终于到来。并非项羽的回信,而是项伯再次来访。 中军帐内宴项伯时,项伯面带难色,对刘邦道:“沛公,不,如今该称汉王了。籍儿看了信,初时确实不悦,但经我多方劝说,他也体谅汉王麾下将士不易。他已同意,将汉中郡加封给汉王,自此,汉王便统辖巴、蜀、汉中三郡!还望汉王体恤籍儿一番心意,莫要再作他想了。” 汉中!终究还是拿到了! 帐内众人,包括刘邦,虽然对封地依旧意难平,但听到汉中二字,紧绷的心弦都为之一松。有了汉中,就有了连接外界的通道,就有了未来的可能。 刘邦脸上挤出笑容,举起酒杯:“如此多谢项兄,也多谢项将军厚爱。”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 刘昭要随刘邦去往蜀地,从灞上看咸阳,她远远看着咸阳的宫殿,长长的叹了口气,这般富丽的宫殿,汇聚了天下血汗,终是留不住。 项羽接管了咸阳宫,他将宫中宝物俱搬走,连同和氏璧玉玺,项羽得尽天下财富,又将咸阳宫付之一炬。 然后杀了子婴,屠了咸阳,望着咸阳的火光,她仿佛能听见里头的哀嚎。她记得,这场大火记载烧了整整三月,才将咸阳宫殿烧得灰飞烟灭。 刘邦也冷眼看着,他可算是看明白了这群王孙的真面目,这场亡秦之战,明明是他到了武关,断了秦帝国去往巨鹿的粮道,一路攻伐亡秦,让章邯王离成了孤军,再无心大战,项羽纵有60%的功劳,他也有40%的功。 其他人是什么?他们什么也不是,没有寸功,结果就连章邯都在关中当了秦王,他却得入巴蜀蛮荒地。 这时的巴蜀里头,还有野人。 就因为他们都是贵族王孙,他是庶民,所以他们瓜分天下,给了他一块最边角的。 刘邦每每想到此,就恨得咬牙切齿,什么兄弟,平日里说得好听,一到分利嘴脸就露出来了。 刘昭是知道刘邦对关中的执念的,她劝道,“阿父,我们会回来的,到时候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刘邦顿了顿,“小小年纪这么记仇。” “仇都不记,那不是傻子吗?”刘昭远远看着咸阳的大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项羽如此屠杀,天怒人怨,这关中人心向背,岂会认他?” “你说得对,昭。”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项羽今日烧的是咸阳宫,也是这关中的人心。他仗着兵力强盛,以为可以夺走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南,那是他的封地,“他封章邯那几个秦降将在关中,想用他们堵住咱的路,哼,痴心妄想!” 刘邦冷笑一声,“关中父老,恨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些降将入骨!他们手上沾了多少秦卒的血?秦人会真心拥戴他们?等着看吧,这三秦之地,迟早还得姓刘!” 刘昭嗯了一声,“不光他们,那些王孙贵族,我们回来,什么姫魏田齐,日后都是马下尘泥!” 刘邦震惊,这不对啊,她说的都是我的词啊!虽然但是,很有道理。 “我儿有志气。” 第57章 天下局(十二) 刘昭能屈能伸 栈道蜿蜒, 在险峻的秦岭山脉间艰难延伸。队伍如同一条负伤的巨蟒,在崇山峻岭中缓慢蠕动。士气,比这崎岖的山路更加低落。 第66章 不同于刘邦军队上下的凄凄惨惨戚戚,刘昭对巴蜀还是很期待的, 那里只是现在完全未开发, 但还是很漂亮的, 而且资源丰富, 完全可以动员搞基建。 在古代, 车马很慢, 巴蜀很偏远, 但巴蜀一直属于汉土, 也是从刘邦封王巴蜀开始,刘邦登基,这里就成了龙兴之地,大汉很重视这块, 变成天府之国。 后来诸葛大治蜀地,串连少数民族,这里就一直是很稳定的国土。 逃跑从一开始的零星出现, 到后来几乎每日都在发生。汉军初时还严厉弹压,但后来连他们自己都有些心灰意冷。 刘邦对此豁达又清醒。 “要走的, 留不住。”他看着萧何递上来的逃亡名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挥了挥手, “强留下来,也是祸患。由他们去吧。” 他理解这些人的选择,楚地是根,谁愿意把性命抛在这看似没有希望的蛮荒之地呢?这种理解, 反而更添了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 然而,当张良前来辞行时,刘邦终于是绷不住了。 张良一身素净的衣袍,神情平和,他对着刘邦,深深一揖。 “汉王,良特来辞行。” 刘邦的心猛地一沉,他最不愿看到,也最怕听到的消息,还是来了。他强笑着上前扶起张良:“子房何出此言?莫非也要离我而去?” 张良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荡:“非是良不愿辅佐汉王。只是项王分封已定,韩王成归国,韩国百废待兴。良身为韩人,世代受韩恩,复兴韩国,是良毕生所愿。如今韩王召良回国担任司徒,共图复国大业,良不得不往。”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更是张良一直以来的志向所在。刘邦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挽留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难道能为了自己,让子房放弃复国的梦想吗? 他紧紧握着张良的手,“我知子房心意,不敢强留,只是这前路茫茫,失了子房,我如断一臂啊!” 张良感受到刘邦那份发自内心的倚重与不舍,他心中亦有不忍,但去意已决。不过,在彻底离开前,他还要为汉王献上最后一条计策。 “汉王,既然留不住欲走之人,何不借此机会,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心迹?” 刘邦一怔:“表明心迹?” “正是。”张良目光扫过周围险峻的群山和脚下蜿蜒的栈道,“待汉王大军过后,请立即下令,烧毁我们所经过的栈道!” “烧毁栈道?”刘邦瞳孔一缩。这栈道是他们出入巴蜀的唯一通道,烧了它,岂非自绝归路? “正是。”张良颔首,“此举有三利。其一,可向天下,尤其是向项王表明,汉王您绝无东归争雄之心,甘愿僻处巴蜀,使他放松警惕,不再将您视为心腹大患。” “其二,”他继续道,“栈道一毁,可阻绝关中追兵,亦可断绝军中那些思乡心切者的逃亡之念。既绝后患,亦能借此整肃军心,留下真正愿追随汉王开创基业之人。” “其三,”张良的声音更低沉了些,“栈道虽毁,却非永绝。待他日时机成熟,汉王欲东向争天下,重修栈道即可。此举如同潜龙藏于渊,敛翼止于林,正合当下养精蓄锐之需。” 刘邦听着,他紧紧握住张良的手,激动道:“妙!妙啊!子房此计,真乃解我燃眉之急!不仅安外,更能固内!” 不久之后,蜿蜒在秦岭峭壁之间的栈道,燃起了冲天大火。 木材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直上云霄。那火光,不仅烧断了物理上的归路,也烧掉了许多人心中的侥幸与彷徨,更向远在东方,志得意满的西楚霸王,传递了一个看似颓丧臣服的信号。 刘邦站在高处,回望那映红半边天的火焰,目光锐利如鹰隼。 栈道已毁,归路已断。 前路,唯有巴蜀。 刘邦心里那团火,比烧栈道的火还旺。前路渺茫,良将离散,如今连退路都自己亲手断了,这口气堵在胸口,看什么都不顺眼。卢绾和夏侯婴首当其冲,成了他的出气筒。 “卢绾!你带的路?这他娘的是人走的地方吗?颠得乃公骨头都要散了!” “夏侯婴!你这车怎么驾的?看着点坑!想把乃公颠下去直接埋这儿是吧?!” 卢绾和夏侯婴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只能默默承受这无妄之灾。 萧何拿着刚清点好的物资册子想来汇报,刚开口:“汉王,目前粮草……” 刘邦眼皮一抬,没好气地打断:“粮草粮草!就知道粮草!这么多人张嘴,吃到汉中还能剩多少?你告诉乃公!” 萧何:“……” 郦食其想来谈谈到了汉中如何安抚当地部族,刚清了清嗓子,摆出说客的架势。 刘邦就冷哼一声:“收起你那套纵横术!这穷山恶水的,你跟野人说破天去,他们认得你郦生是谁?” 郦食其噎住,讪讪地退到一边。 可谓是逮谁骂谁,谁也别想好过,众人皆是噤若寒蝉,尽量降低存在感。 没人来触他霉头,他又不能无理取闹,只见刘昭趴在车窗口,正好奇地打量着沿途与关中迥异的青山绿水,那眼神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意,跟这全军上下的愁云惨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邦那心头邪火噌地一下就找到了新的出口,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全军上下就属你没心没肺!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傻乐!功课做了吗?书抄完了吗?” 刘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轰得一懵,眨了眨眼,她也没顶嘴,只是乖巧地缩回车里,“阿父这是更年期到了吧……” 刘邦没听懂,“你说什么?” 她开始转移话题,“您看这水,多清!这树,多高!总比在咸阳宫里,天天对着那些死气沉沉的金玉珠宝强吧?至少,这里生机勃勃的!” 刘邦:“……” 算了,他跟个缺心眼的小孩扯什么,然后他拿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头是秦宫里最耀眼的珠宝。 闪到了刘昭的眼,她情不自禁去拿,刘邦直接将箱子合上,“这水这树,不比这些死气沉沉的金玉珠宝好?” 刘昭:“嘤——” 眼看刘邦就要把箱子拿走,她反应极快,身子往前一探,扒住了刘邦正要收回去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 “阿父——” 她眨巴着大眼睛,挤出最无辜可怜的表情,“水再清也不能当佩饰,树再高也结不出这么漂亮的明珠呀!这些珠宝在阿父手里,那是阿父英明神武,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放在库里才是死气沉沉,戴在懂得欣赏的人身上,那叫相得益彰,焕发生机!”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小箱子,小手还晃着刘邦的胳膊:“阿父,就给昭儿见识见识嘛,昭儿保证,一定好好读书,绝不懈怠!” 刘邦哼了一声,“前倨后恭,思之令人笑耳。” 刘昭不听恶评,她手移到箱子上,按住,“阿父您这一路辛苦,还要为全军前程忧心,昭儿不能为您分忧,心里已是难过。这些琐碎物件,怎敢再劳烦阿父亲自保管?就让昭儿替您分忧,暂时收着吧?保证看得牢牢的,绝不弄丢!” 他故意板着脸,手却松开了箱子。 “刚才不还说山水好吗?” 刘昭麻利地将沉甸甸的小箱子抱进自己怀里,心满意足,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拍马屁:“山水是好,可再好也比不上阿父赏赐的珠宝好!阿父给的,那就是天下最好的!” 看着她那副抱着箱子眉开眼笑的财迷样,刘邦哼了一声,挥挥手:“行了行了,拿去拿去,别在这儿碍眼了。” “谢谢阿父!阿父最好了!” 刘昭原本是来蹭刘邦的马车的,她的马车还坐着青禾,绿云,因为她们很倒霉的在赶路的时候,生理期到了,蜀道又难行,就让她们坐自个马车了。 但她得了珠宝,当然想搬回自己地方,她屁颠屁颠抱着回到自己马车。 绿云青禾忙帮她接过,拉她上来,刘昭把马车窗帘一关,如今正是寒冬,她因为一箱珠宝觉得暖洋洋的。 刘昭重新打开箱子,里头的珠光宝气闪了三个人的眼睛。 绿云与青禾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女公子,这也太漂亮了。” 她俩一个帮刘昭管事,一个管账,是知道刘昭的小金库的,但是钱财归钱财,这一箱明显不是钱财能解决的。 刘昭伸出手,指尖拂过这些冰凉而贵重的物件,心中亦是赞叹。 这并非后世那种繁复到极致的精巧,却带着一种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磅礴,古朴与贵气。 第67章 刘昭拿起里头的一个玉镯,是一个质地极其细腻温润的羊脂白玉,色泽纯白无瑕,宛如凝脂。 镯身光华内蕴,触手生温,是大巧不工的极致体现。 刘昭觉这太大了,给阿母戴,她又拿起一支金镶玉步摇。黄金被锤炼成纤细而富有弹性的枝条状,顶端镶嵌着宝石,被雕琢成小小的瑞兽模样,兽口衔着几串细密的金珠流苏,轻轻一动,便摇曳生姿,金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感觉又不是小孩能戴的,然后她看见一串多宝璎珞。以打磨光滑的各色宝石和浑圆的东海珍珠串成,中间最大的一块主石是一枚鸽卵大小的深蓝色宝石,幽深如夜空,在珠光中显得神秘。 一看就很贵,很好,一箱子都是这样的,都是收藏品,没一个戴得出去的,还不如她自己收集的宝石,绿云给她做的。 嗯? 对哦,可以改装啊! 第58章 天下局(十三) 陈平风雪脱衣 刘昭看着满箱华贵却不太适合她这个年纪佩戴的珠宝, 最初的兴奋稍稍平复,东西不能戴出去,那就不行! 她要改! “嗯?”她捏着那串沉甸甸的多宝璎珞,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我们可以改装啊!” 绿云和青禾疑惑地对视一眼:“改装?” “没错!”刘昭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 “这些物件都好是好, 就是太隆重了。咱们现在是要去汉中, 又不是在咸阳宫赴宴, 戴这些出去, 像什么样子?” 她拿起那支金镶玉步摇, 比划着:“你们看, 这步摇的流苏和顶上的瑞兽可以拆下来,稍微改动一下,点缀在簪头上,不就秀气多了?” 她又指向那串多宝璎珞:“这璎珞太长了, 拆了它!这些珍珠可以串成几副短链,或者镶成珠花。这块最大的蓝宝石……”她小心地托起那块深邃的蓝色主石,“可以重新镶嵌, 做一枚精巧的项坠,肯定好看!” 她越说越兴奋, 小脸上泛着红光。这些在别人看来需要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宫廷珍宝,在她眼中却成了可以自由组合的原材料。 绿云听得有些心惊胆战:“女公子, 这些都是秦宫旧物, 价值连城,拆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青禾也小声附和:“是啊,万一弄坏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刘昭不以为意, 她合上箱盖,拍了拍,“它们现在是我的了,自然要变得适合我才行。放在箱子里蒙尘才是真正的可惜。等到了汉中安定下来,闲的时候,绿云我们一起弄。” 绿云习惯性应了。 就当做手工了,她要把这些珍宝重新设计,既保留了原本的材质之美,又焕发出符合她年龄的全新光彩。 “到时候,”刘昭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我戴出去,既不会显得招摇,又能彰显身份,还独一无二!” 而且,她根本不怕弄坏,刘邦在汉中窝不了多久,这些珠玉,以后多了,她得到也许连高兴的心情都难有。 趁着这些小东西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她当然要折腾了,这满满一箱她清点好,回去再弄,她分给青禾绿云几个首饰,她们死命摇头拒绝,这些东西,她们拿着,招眼又不能戴,免得出祸事。 再说她们拿了,那不是欺负女公子年龄小吗? 刘昭想了想,也是,她们又没亲卫,又要经常出门办事,还要干活,“行吧,以后你们成亲的时候,我给你们梢上妆点嫁妆。” 青禾绿云闹了个大红脸,然后她们摇摇头,“我们是奴隶,嫁不了良人,不如一直跟在女公子身边。” 刘昭觉得这不是事,到时候解开奴籍不就好了,但她没说,因为她也觉得,青禾与绿云跟着她前途比嫁人好。 就像她自己也想搞事业,而不是嫁人生子,这年头生孩子很危险,她很怀疑鲁元死得早与生子有关。 她的身体弱,还是一直跟着她爹上战场,不得不骑马,锻炼,才练得强壮了些。 她要长命百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不好,怎么成就万世功业? 她爹死了千年,大汉都化成灰,还有一茬又一茬的少数改姓刘,成他后人。 她拥有庞大帝国时,还怕没孝子吗? 她也不怕遇到渣男,她父母往那一杵,刘昭觉得没哪个渣男这么不长眼。 以后她渣的机率更高一点。 毕竟她好美色,又拒绝生孩子,那她后宫的人,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 等等,她为什么自然而然蹦出她的后宫这种词。 刘昭被自己吓到了,又觉得有点带感,唉,都怪她父基因不好。 她们老刘家出了名的薄情寡义。 她也很难改变嘛。 她过了年才十一岁,不能想那么多,她还是个宝宝,不早恋。 “不嫁也挺好的,你们十八岁的时候,我再送给你们。” 绿云青禾才十四岁,刘昭算了算,再过四年,大汉就开国了,那时候绿云青禾肯定也跟着她水涨船高了。 这些宝石刚好妆点,也不会被有心人盯上。 青禾绿云笑着嗯了一声。 刘昭用纸笔清点了好久,才算好写完,她赶路途中更快乐了,青山绿水,都很好看,这时环境更美。 大自然鬼斧神工。 她在大部队的前头,很是安全,可惜她不会画画,不然这些都可成画。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虽然她爹很悲愤,立志打回去,但她就很快乐,他们有了基本盘了耶。 巴,重庆,蜀,四川,汉中一线也很大,这么大块的土地,多好搞事情啊。 这里资源丰富,发展一下就富了呀,不比关中差。 他们到南郑的时候,正值隆冬,漫天飞雪,那里有现成的王宫,修一修就能住了,刘昭有了自己宫殿,她披着斗篷很是开心的奔了进去,她也有养门客的资格了。 虽然她年龄小,不耽误她富啊,她还可以更富,她有自己势力,那与萧何就是谈合作的关系了。 毕竟她也有下面的人要养嘛。 许砺许珂直接住进了她这里,墨家人并不嫌这边偏,他们觉得,汉王都进山与野人打交道了,儒家肯定得另投他国。 他们可以独占鳌头。 儒家很多人确实这么想,走了一批文士,但大佬们都没走。 因为很明显,刘邦这么骂骂咧咧,肯定是要搞事的,他要是安贫乐道这些人可能就走了,但他一天骂三回,大儒们觉得,这么暴躁,他能忍几天? 而且刘邦很大方,他手下这些人,几乎都富了,给兵卒待遇都拉高了一个层面,有功必赏。 去项羽那,他们又不姓项,又没有一身肌肉,一点好处也沾不到啊。 时值隆冬,雨雪纷飞,此时有一个人,来投刘邦了,此人叫陈平。这很尴尬,项羽得到天下后,回到楚地下面的人眼巴巴等封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平收到的好处居然是张良送来的。 陈平是能受这气的人吗? 他当场就不干了,他想起子房的待遇,贿赂人金银珠宝论箱送,还是这么大的,这待遇才是王道。 他喜欢这样的老板,顺便弄死那个让他打白工的,他不能受那个气。 项羽帐下那些将士,等了又等,等来了项羽的夸夸,眼看着项羽的王宫富丽堂皇,美人成群,他们到手却屈指可数。 要权没权,要利没利。 其他人崇拜项羽,能忍,陈平忍不了一点,当场掀桌。 项羽给他等着,他就没吃过这种亏! 风雪愈发猛烈,河面上浊浪翻涌。 陈平一脚踏上摇晃的渡船,过了一会,船家那双浑浊的眼睛,像钩子一样钉在陈平身上。 这公子容貌俊美,衣饰虽沾尘带泥,仍能辨出不凡的料子与剪裁。 更兼行色匆忙,怀中似有重物,定然身携珍宝! 船至中流,速度骤减。 船夫不言,陈平却已嗅到杀机,他心中冷笑,真是人倒霉了喝水都噎着,项羽尚且不能困我,岂能死于宵小之手? 电光石火间,陈平已有了对策。 他起身,在船夫警惕的注视下,竟开始宽解衣带。华美的外袍被他随手褪下,露出素色中衣。不等船夫反应,他竟又将中衣解开,赤着上身立于风雪之中。 “船家,”陈平笑着看他,“如今天寒地冻,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共划此船。” 说着,他竟真将脱下的衣物叠放一旁,主动拿起备用船桨,奋力划动起来。 肌肉线条在寒风中紧绷,雪水交织而下,哪还有半分携金带玉的相?分明是个急于渡河,不惜体力的窘迫行人。 第68章 船夫愣住了。 他盯着陈平赤裸的上身,又瞥见那叠整齐的衣物中并无金银轮廓,眼中杀意渐消,反倒不好意思,生出几分怜悯:“先生快穿上衣服吧,天冷,莫冻坏了。” 陈平却坚持划到对岸。 登岸时,他重新穿好衣服,从怀中取出仅有的几枚半两钱递给船夫:“谢船家渡我。这些聊表心意。” 他目光清澈,姿态坦然。船家反而尴尬,推辞几句才收下。 离开河岸,陈平回头望了一眼苍茫江水,心中冷笑,这乱世,连摆渡的艄公都成了窥伺猎物的豺狼。 大丈夫能屈能伸,还好他反应快,不然离了楚营就死河里,他找谁说理去? 他的身家都是妻子在管,妻家又是当地首富之家,适合管钱,如今出门在外,有钱反而是祸事。 张良去了韩国,靠不住,他干脆找上好友,魏无知,他是信陵君的孙子,刘邦因为这层关系,也会卖他一个面子。 陈平一路艰辛,踏雪寻访,终于在一处故魏贵族聚居的乡邑寻到了正在省亲的魏无知。 故人相见,不及寒暄,陈平便单刀直入。 “无知兄,可还安好?”陈平掸去身上积雪,目光灼灼,“项羽分封不公,刚愎自用,非明主也。其亲信皆项氏宗亲,我等外姓之士,终难有作为。” “如今汉王据有汉中,求贤若渴,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兄乃信陵君之后,胸怀韬略,岂愿终老于这乡邑之间,看着项羽坐拥锦绣河山?” 魏无知看着风尘仆仆的好友,沉吟片刻。他深知陈平之才,也明了天下大势。项羽的任人唯亲,他亦有所感。 “陈兄所言,我岂不知?”魏无知叹道,“只是汉王那边……” “汉王豁达大度,善于用人!”陈平打断他,语气坚定,“萧何、曹参等皆非王孙贵族,却能得其重用。张良一韩人,亦被奉为上宾。以兄之才学与门第声望,汉王必倒履相迎!你我同去,互为表里,岂不胜过在此蹉跎?” 陈平的话,句句说在魏无知的心坎上。信陵君昔年广纳门客,救赵存魏的豪情,仿佛在他血脉中复苏。乱世之中,固守一方绝非良策,择主而事,方是男儿所为。 魏无知不再犹豫,击掌道:“善!陈兄既已看透时局,无知愿与兄共往,投奔汉王!” 于是,二人稍作收拾,便一同西行,前往汉中都城南郑。 第59章 天下局(十四) 果然还得她出手…… 因为风雪不宜出门, 夏侯婴卢绾又去沛县接主母与刘太公,顺便沛县亲属家小都接来,不然以后与项羽开战,这不是给人送刀吗? 刘昭做了几天手工就没兴趣了, 让绿云与青禾弄, 她要去逛逛南郑, 这边是汉中, 离关中不远, 并没有过于荒凉。 汉中人听闻刘邦过来当王, 他们倒是很兴奋, 喜迎沛公。 汉中盆地是封闭但富庶的盆地, 它被秦岭和大巴山脉环抱,进出汉中需要穿越艰险的栈道,如今栈道一烧,更与世隔绝。 但这里并不是一个贫穷的地方, 这是当年秦国的边陲重镇,又有秦国百年的治理,是当年秦国经营西南, 对抗楚国的一个重要基地。 经过秦国的统治和移民,南郑及周边地区有一定的人口, 虽然无法与咸阳,洛阳这样的大都市相比, 但它是一个功能完整的区域性中心城市。 相对于关中平原是荒凉的, 毕竟关中有咸阳,是政治经济核心,沃野千里,城池林立。从咸阳被赶到边缘的汉中, 在刘邦及其来自关东的将士们眼中,南郑无疑是荒凉和落后的。 秦人对刘邦非常有好感,汉中与关中是刘邦的大本营,人心所向,汉王旗旌一立,老秦人当场变汉人,非常丝滑。 这主要是秦法,秦走的是军国主义道路,除非一直有仗打,一直赢下去,不然一个人不可能能永远奴役一国人。 秦亡于内,而不是亡于外,刘邦能两个月从楚国直接打进咸阳,这是秦人自己打开的城池,意思意思反抗一下就让人进去了,如果长官非要守,都会被里头的人弄死。 看看长城,这时又没有机器,每一块砖都是人搬上去的,还有咸阳烧了三月才烧完的宫殿,八百余座,还有未建成的阿房宫,秦始皇陵,这是帝国短短十二年的大工程。 其他兴修水利的必须工程,在这些面前,连笔墨都难有。 这是秦皇的功勋,这是天下万民的血泪,他们愤怒着,愤怒着砸了秦,他们不认自己是秦人,因为秦未将他们当成人。 汉的旗帜一来,他们接过,便为其效死,肝脑涂地。 成了史书一句老秦人喜迎沛公。 秦将也四散而走,赵佗二十万兵马在百越之地称了王,始皇死而地分,大秦终是一盘散沙。 但刘邦自从始皇仪仗惊鸿一瞥,他的偶像从信陵君,就变成了始皇帝,哪怕他不认,但在天下与秦背道而驰时,刘邦却一心想成为始皇帝。 他要天下尽是王土,尽是王臣,他有着大志向,只不过他出身市井,对百姓多了一份体恤与共情。 所以仪仗显得贫穷,但汉初再穷,也一直薄赋再薄赋,徭役能不征就不征,这才使得天下归心。 所以刘昭很开心,汉中至少是个富裕的地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此时巴蜀主要依靠艰难险峻的栈道,以及穿越三峡的水路进入,用土话就是山旮旯。 虽然被中原鄙视,但巴蜀并非无人之地,成都平原比较富,秦昭襄王时期,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已经修建了都江堰。 秦国吞并蜀地后,一直将其作为重要的粮食产地和战略后方。尤其是在始皇统一六国的战争中,巴蜀为秦国提供了大量的兵员和粮草。 项羽只看到了它蛮荒的一面,想用巴蜀汉中来困死刘邦,但刘昭知道巴蜀天府之国的内核,没有巴蜀的粮食和兵源,刘邦不可能四年得一个天下。 刘昭跟着她父,她学到了问,多问几个,然后与心腹选出最优解,找下面的人去办,她哪怕知道,她也得让手下的人有立功的机会。 每个人都需要成就感,她得让跟着她的人能尽其才,尽展所学。 风雪稍歇,刘昭便带着许砺、许珂姐妹,在几名护卫的随行下,走上了南郑的街头。 南郑街道不算宽阔,但还算整洁,两旁是土木结构的屋舍,坚固实用。商铺、酒肆、铁匠铺、织坊一应俱全,行人往来,衣着朴素,面色大多平和,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们这一行明显是汉王麾下的人。 许砺,作为姐姐,性格更为沉稳,她仔细观察着街道布局和民居结构,“女公子,此城虽不大,但规划有序,井井有条,可见秦国治理之功。城墙坚固,坊市分明。” 许珂指着路边民居的烟囱和灶台构造:“女公子您看,此地百姓似乎善用石材和竹木,房屋构筑与关东颇有不同,更注重防潮和通风。若能借鉴其长处,或可用于改善军中营寨。” 刘昭点点头,将她们的观察记在心里。她此行的目的,正是要透过表象,看到它内在的潜力。 她们信步来到市集,货物种类倒也齐全。本地的药材、山货、麻布、漆器、竹编器具琳琅满目,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从蜀地经由艰难蜀道运来的蜀锦、井盐,价格不菲。 刘昭在一个售卖竹编的摊贩前停下,随手拿起一个编织精巧的食盒,问道:“老丈,这竹编手艺真好,南郑像您这样的匠人多吗?” 那老丈见问话的是个衣着不凡的小女郎,身边还跟着随从,不敢怠慢,忙躬身答道:“回贵人的话,我们这山野之地,别的没有,竹子漫山遍野都是,祖辈传下来这点手艺,混口饭吃。像小老儿这样的,城里城外有不少哩。” 刘昭心中一动,竹编手艺成熟,意味着有手工业基础。竹子生长快,是可再生资源,竹器与竹纸也可以跟上。 她走到铁匠铺前时,听着里面传来的叮当声,看着匠人锤炼着农具,问道:“师傅,这南郑周边,可有铁矿?” 那铁匠抹了把汗,憨厚地摇摇头:“贵人,咱这打铁用的生铁,大多是从外面运来的,价格贵着呢。本地听说西边山里好像有矿苗,但没人正经去探过,路太难走了。” 刘昭记下了这一点。 资源是发展的命脉,若汉中真有铁矿,必须设法勘探开采。 一路走,一路问。 刘昭不仅问许氏姐妹的看法,也时不时与街边的摊贩、路过的老者、甚至玩耍的孩童搭话,询问收成、物产、水源、交通等等。 第69章 许砺和许珂起初还有些不解,觉得女公子问得过于琐碎,但渐渐地,她们明白了刘昭的用意。 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实地调研,收集第一手的信息,了解这片土地真正的脉搏。 “女公子,”许珂感慨道,“您这般细致查访,比许多官员下车伊始便指手画脚,要强上太多了。” 刘昭笑了笑:“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的事太少了。阿父常说要因势利导,不知其势,如何引导?我们觉得此地荒凉,或许只是因为我们还不懂它。” 她站在南郑的城墙上,远眺着被群山环抱的汉中盆地。 冬日虽显萧索,但那平坦的土地、蜿蜒的河流,都预示着春来的丰饶。 “许砺,你善于工造,回头仔细勘察一下城防和水系,看看有无可改进之处。” “许珂,你心思细,多留意市集贸易和民间技艺,看看哪些可以扶持,哪些可以引进。” “我们要让这里,真正变成我们的家,而不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刘昭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项羽以为给了我们一片绝地,我却要让他看看,绝地如何开出花来。” 许氏姐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服与振奋,她们躬身应道:“诺!” 她逛后径直去找萧何。 萧何正在一间临时充作公廨的屋子里处理文书,几案上公务堆积如山,他眉头微锁,显然正被繁杂的事务困扰。见刘昭进来,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昭来了,南郑可还入眼?” 刘昭点点头,“还挺好的,开始我还以为是穷困不堪的地方,陆老师与我说了许多,才知道汉中居然还挺富的。” 萧何哈哈大笑,“这个富得看与哪比,比关中肯定差了点,比楚国也不行,这里偏僻,人们粮食是能自给自足,但缺盐缺糖缺铁缺布,样样都缺,因为没有好的治理的官员,秦吏又无权。” 刘昭嗯了一声,秦以军功为主,极为偏科,治理这种事,打打杀杀的人哪知道。贵族也不会多管,就导致汉中守着金山要饭,百姓向外头卖粮,换回所需要的,也能生活得过去。 盐铁本就是朝廷的,这个上面更不会说怎么弄,其实这么大土地,生活三千万左右的人,怎么都够的,秦也不是亡于天灾,饥荒,相反,大秦风调雨顺。 纯粹是亡于滥用民力,严刑峻法,还有六国民心向背。 “萧伯伯,你在忙什么?” 萧何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着几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牍,旁边还摞着几叠纸张,纸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账目。 他苦笑道:“如今我们有了这纸张,记录书写是便利了许多,不再受简牍笨重之苦。你看,”他拿起一张纸,“记录一事,确实快了不少。” 然而他话锋一转,眉头依旧紧锁:“但便利归便利,这辎重管理之困,却非仅是书写之物所能解。大军数万人,每日人吃马嚼,粮秣、兵器、甲胄、被服、车马——林林总总,数目庞大,来源亦杂。” 他随手展开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记录得非常细:“单看每笔似乎清楚,可欲知仓中尚余多少粮,库中还存多少箭,便需将连日所有相关记录翻出,逐一累加核算。数目一多,极易出错,核查起来更是耗时费力。下面报上来的数目,书写、计量也时有混淆,真伪难辨。” “如今局面初定,处处需用物资,若连自家底细都算不清、管不明,如何精打细算,如何应对未来之需?我这心里,实在难安。” 刘昭听着萧何大倒苦水,汉初有萧何,汉末有诸葛亮,都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的丞相,萧何非常负责。 她想了想,她还真有解决办法!果然还得她出手! “萧伯伯,书写便利了,记录的方法或许也可变一变。”她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纸上利落地画出横平竖直的线条,很快形成一张规整的表格。 “您看,我们或可依物资种类,制作这样的表格。”她在表格顶端一行依次写下:日期、事项、收入数量、支出数量、结存、经手人、备注。 “譬如管理粮草,”她指着画好的表格解释道,“每日无论入库、拨付各营、乃至途中耗损,皆按此格式,将信息填入对应格子。每一笔账目清晰对应,当日结存一目了然。月末或需总核时,只需将相关表格取出,计算关键数目即可,无需翻检所有流水记录。” 她又简单勾勒了军械、被服等不同物资的表格样式:“不同物资,记录重点亦可调整。军械需记型号与完好与否,被服需记种类尺寸。所有账目格式统一,即便更换经手人,接手也快,且条目分明,不易篡改混淆。” 萧何起初只是耐心听着,但随着刘昭的讲解和那清晰表格的呈现,他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他乃政务奇才,瞬间便洞察了这表格法相较于流水账的巨大优势。 规范化、条理化、易查询、难出错!这简直是专门对付繁杂数据的天赐良法! “妙!妙极!”萧何猛地站起身,脸上倦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拿起刘昭画的那张表格草稿,如获至宝,“昭此法,真是雪中送炭!此非止于格式之变,实乃理清账目之利器!如此一来,查询、核算之效,何止倍增!” 他立刻对着门外吩咐:“来人!速去请周勃与曹参将军,还有负责仓廪、军械的主簿前来!” 然后对刘昭笑道,“我即刻便让他们依此法制成标准账册,先从粮草、军械试行!若效果显著,便推行全军!昭,你可是又立了一大功啊!” 第60章 天下局(十五) 立王女刘昭,为汉王太…… 萧何拿着那张画了表格的纸, 简直是爱不释手,反复端详,越看眼神越是明亮。 他脸上尽是发现宝藏的狂喜,连连拍着桌案。 “妙!妙不可言!昭啊, 你此法, 非止奇巧, 实乃经世之用的良策!” 他激动地在略显狭窄的公廨内踱了两步, “以往我等核验库藏, 需调阅数月甚至数年简牍, 搬动起来便已费力, 更要命的是逐条翻阅, 心算核计,耗时良久尚且难免疏漏。你这表格一立,条目清晰,对应分明, 一日之况,一页可览。一月之总,数页可核!这省去的何止是笔墨工夫, 更是无数人力与可能贻误军机的风险!”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昭, 语气充满了赞叹与不可思议:“昭,你年纪虽小, 这心思之缜密, 解决实际难题之能,远超许多积年老吏!真不知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想出这等绝妙主意的!” 刘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总不能说这是后世经过千百年验证的基本管理方法吧。她抿嘴一笑,将功劳推了出去:“萧伯伯过誉了。我也是见您和诸位叔伯为这些琐事烦忧, 便胡思乱想,觉得既然书写快了,记录的法子或许也能变一变,让它更清楚些。不过是站在纸张的便利上,多想了一步罢了。若无萧伯伯您这般明察秋毫,善于总揽的能臣,再好的法子也用不起来呀。” 她这话既谦虚,又捧了萧何,听得萧何心中更是舒畅。他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赏:“不居功,不自傲,好,好啊!大王有女如此,实乃汉室之福!” 正说着,曹参周勃,几位主簿已经匆匆赶到。萧何笑着将刘昭所画的表格展示给众人,详细讲解了其用法和妙处。 周勃对数字不太懂,但一听能更快更准地搞清楚自己手底下还有多少车马、多少粮草,立刻举双手赞成:“这法子好!清楚!一看就懂!以后谁再跟我报糊涂账,我就拿这个表格甩他脸上!” 几位主簿更是行家,一看这表格的形制,立刻就明白了其巨大的实用价值,纷纷惊叹不已,看向刘昭的眼神都带上了敬佩。 “萧丞相,此法若能推行,我等管理仓廪辎重,效率必将大增啊!” “是啊,分类明晰,查询便捷,不易出错,实乃良法!” 萧何当即拍板:“即刻起,便依此法制订粮草、军械、被服等主要辎重之标准账册格式,以新纸印制。先从南郑大仓及中军试行,若无问题,半月之内推行至各营!” 众人领命,立刻忙碌起来。公廨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变得干劲十足。 刘昭见目的达到,便悄悄退了出来。许砺和许珂在外面等候,见刘昭出来,脸上都带着笑意。 她们虽然没进去,但从里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和萧国相那高声夸赞,也猜到了几分。 “女公子,您又立下大功了。”许珂笑着说道。 第70章 刘昭笑着点头,她一天天的这么能,她父封赏怎么能略过她呢,她对她父是了解的,有功必赏,到她这卡住了肯定是心理防线没突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虽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走吧,我们回去,要让这汉中真正活起来,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世子之争,还是在她母亲与刘盈来之前定下吧,因为她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吕家肯定支持刘盈。 一个孱弱的,亲近他们的外甥,不比一个一看就不好搞的她好? 第二天,刘邦刚从军营巡视回来,萧何便带着那崭新的表格账册前来汇报。 刘邦虽不精通庶务,但一听解释,立刻明白了这法子对理清家底,提升效率的巨大好处,顿时哈哈大笑。 “好!好!不愧是吾家麒麟儿!”刘邦抚掌大笑,“昭此次又立大功,当真是……” “阿父,”刘昭却适时打断了他,她走上前几步,仰头看着父亲,脸上带着委屈与困惑,声音清晰地说道:“我制豆腐、改进面食,让将士们吃得更好。我献上造纸之术,让文书传递,政令通达便捷数倍。我献策谋划西进,谋天时地利。如今又献上这表格之法,助萧伯伯理清辎重,省却无数麻烦。您总说我有大功,将士们也都说汉王有功必赏,最是公允。”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望着刘邦,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那我呢?阿父,我的封赏在哪里?”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何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观鼻,鼻观心,明智地选择沉默。周围的侍从更是屏住了呼吸,恨不得自己隐形。 刘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确实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个问题,无他,功劳甚大。 如果刘昭是谋臣,倒是有高官厚禄可以封,但她不是,她是子女,是拥有继承家业的权力的。 只是王位默认儿子继承,但其实此时男女都有继承权,黔首家女儿成年,也是要分40亩桑田的。 “昭啊……”刘邦斟酌着开口,“你的功劳,阿父都记在心里,岂能忘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清晰明了的表格,又想起军中因纸张而效率倍增的文书传递,还有百姓对那口热乎豆腐的感念,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渐扩。 他刘邦起于微末,能得天下豪杰效命,靠的就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就是敢于打破陈规的魄力!为何到了自家人身上,反而束手束脚起来? 他看着刘昭,女孩身量未足,稚气未脱,可那双眼眸里的光华,那份洞察时务,解决实际难题的能耐,却远超朝堂上许多皓首穷经的儒生。 也胜过军中不少只知冲杀的勇将,这哪里只是一个聪慧的女儿?这分明是上天赐予他刘邦,赐予他汉室的瑰宝! 萧何方才那句汉室之福骤然在耳边回响。 是啊,汉室之福!若只因她是女子,便将这份福泽局限于闺阁之内,岂不是他眼界狭隘,自折臂膀? 如今他困守汉中,项羽强横,天下未定,正是需要汇聚一切力量,用尽一切人才之时!立储之事,看似遥远,实则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势力格局。 一个仁弱幼子,如何能在这乱世凝聚人心,震慑宵小?若立盈儿,吕氏外戚必借此坐大,他日他领兵在外,后方岂能安宁? 而昭她有能力,有手段,她今日能献表格理清辎重,他日或就能献奇策安定天下!这太子之位,若论才智、论功绩、论对汉室未来的重要性,舍她其谁?!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刘邦心中所有的迟疑与桎梏。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想到这里,刘邦之前那点困扰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果决。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刘昭,而是转向萧何,声音沉雄有力, “萧何!” 萧何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唤得一凛,连忙拱手:“臣在。” 刘邦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拟令!即日起,立王女刘昭,为我汉王太子,设府建衙,参赞军国机要!将此令明发诸将臣工,晓谕麾下!” 这道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内。 萧何纵然心中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决定,仍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刘邦,只见对方面容肃穆,绝非戏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臣领命!” 刘邦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刘昭,眼神复杂,有期许,有重托,“昭儿,阿父将汉室的未来,压在你身上了!莫要让我失望,莫要让这天下人,看轻了我刘邦的女儿,看轻了我汉室!” 刘昭心中波澜起伏,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达成愿望,她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她迎上父亲的目光,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敛去脸上所有其他情绪,只剩下无比的郑重,缓缓跪下行礼,声音清晰而有力, “儿臣刘昭,领命!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父王基业,安汉室江山!若有负此托,天地不容!” “好!”刘邦哈哈大笑,他想起昭一路以来的神异,“这才是我刘邦的继承人!” 刘邦亲自扶起刘昭,越看越是满意。他这女儿,不仅有谋略,更有担当,方才那番誓言,气魄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儿。 “太子,”刘邦改了口,语气带着正式的期许,“你既领此位,便需担此责。眼下我军困守汉中,百废待兴,你当如何?” 这是第一次决策,也是向在场的萧何等人展示能力的机会。她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如何争霸天下,而是说道: “父王,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在安内二字。” 刘邦挑眉,“哦?细细说来。” 她跟着陆贾学习那么久,说出的话调调都有点像陆贾。 “其一,安定军心民心。”刘昭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军将士多来自关东,思乡情切,加之汉中闭塞,难免士气低落。儿臣请命,由太子府出面,统筹现有物资,务必保障将士饱暖。同时,将面食、制豆腐等更多能惠及民生之技,传授于汉中百姓,使其得利,方能真心拥戴汉室。” “其二,理顺内政,积蓄力量。”她继续道,“萧丞相推行表格新法,正是理顺内政之良机。儿臣请协理此事,并以此为基础,清查汉中户口、田亩、仓廪,做到心中有数。同时,儿臣之前命人探查矿藏、整合匠人,亦需加速推进。唯有仓廪实、器械足,方有东出之基。” “其三,”刘昭目光坦荡,“广纳贤才,不拘一格。汉中虽偏,亦有遗贤。巴蜀之地,岂无英杰?请父王准许儿臣,可自行征辟属官,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充实太子府,亦为父王网罗天下英才。” 她这番话,没有好高骛远,而是脚踏实地,句句都说在了当前最紧要的事情上,尤其是广纳贤才一条,更是深合刘邦之心。他当年不过一亭长,若能早些得到贵人赏识,又何至于蹉跎许久? “好!句句在理!”刘邦赞道,“就依你所言!萧何,” “臣在。” “太子府属官配置,尽快拟定。昭儿若有看中的人才,无论军中民间,只要她开口,优先调入太子府听用!所需钱粮物资,亦优先保障!” “诺!”萧何躬身应下,心中对这位新太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不骄不躁,思路清晰,懂得抓住根本,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懂得借助现有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而非另起炉灶,徒耗资源。 刘昭再次行礼:“谢父王!儿臣必不负所托!” 走出大殿时,刘昭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惊异、审视、好奇、乃至敌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站在了风口浪尖。 第61章 还定三秦(一) 太子,我知如何探矿…… 刘昭被立为太子的诏令如同巨石入水, 在南郑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下,激起了层层暗涌。 几位从关东追随而来、以复兴周礼为己任的儒生,聚在博士叔孙通的居所,个个面色激愤。 “女子为储, 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啊!”一位老儒生捶胸顿足, “周礼昭昭, 嫡长子继承制乃宗法根本, 岂容一女娃僭越?汉王此举, 是要自绝于天下礼法吗?”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吕公与我说, 刘盈公子虽年幼, 然名分早定, 乃嫡出之子,性情仁厚,正是守成之君的模样。那刘昭虽有些奇技淫巧,终究非正道!如此颠倒阴阳, 乾坤错乱,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不理?” 第71章 众人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叔孙通, 他资历最老,他很无语, 汉王本就不喜儒生,道家没说话, 自己这反闹上了。 叔孙通捋着胡须, 半晌才缓缓道:“诸君之言,合乎古礼,然不合时宜啊。” 他看着不解的众人,“如今楚强汉弱, 大王困守汉中,正是用人之际。太子所献之物,于军于民,确有实利。大王出身草莽,最重实效,岂会因我等几句古礼便改易储君?此时强谏,非但无用,恐招祸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且观望吧。若她德不配位,自有天谴人怨。若她真能带领汉室强盛,那么,礼之一字,也未尝不可变通。” 人家老师还是陆贾呢。 众儒生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叔孙通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只得按下满腹牢骚,但心中的芥蒂和观望之意,却更深了。 更深层次的暗流,则来自于权力格局即将变动所带来的恐慌。 一些想以后因拥立幼主刘盈而获得从龙之功力的吕氏族人,此刻心中充满了失落和不安。刘昭的聪慧和强势是显而易见的,她有自己的班底,有萧何的欣赏,如今更名正言顺地开府建衙,招揽人才。 这意味着,未来的权力核心将向她倾斜,她又不是那么容易摆弄的,他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年幼,且为女子,终究难以服众。待主母与公子盈到来,局势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吕泽是服了这些人了,看不清形势,言及谁敢出去说半句,损骨肉之情,就不必说是吕家人了。 军中并非铁板一块,如樊哙,听多了吕家人的意见,在私下与周勃,灌婴饮酒时,就忍不住嘟囔: “大哥立昭为太子,俺没话说,昭是聪明,对咱们也好。可总觉得有点别扭。将来难道真要个女娃带着咱们打仗?” 周勃闷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大王说行,那就行!别扭啥?能打胜仗,能让弟兄们过好日子就行!我看太子挺好,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强!” 灌婴则更冷静些:“太子之位已定,我等身为臣子,谨遵王命便是。况且,太子若能稳住后方,供给无缺,便是对我等最大的支持。” 这些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刘昭耳中,许珂有些气愤地汇报着市井流言和儒生的非议。 刘昭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正在翻阅萧何送来的第一批试行表格账册。 “让他们说去。”她早就料到了,非要在刘盈来前定下来,不是她怕,只是不让阿母夹在中间为难。 “孔夫子若生于今世,见民生多艰,恐怕也会先想着让百姓吃饱穿暖,而非整日抱着故纸堆空谈礼法。” 她放下账册,目光清亮,“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唯有以实绩破之。当我们兵精粮足,当汉中百姓安居乐业,当父王大军东出函谷,定鼎中原之时,这些声音,自然会变成歌功颂德。” 她看向许珂:“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时间理会这些噪音。” 对于臣子而言,当然是好说话软弱的幼主好,主弱则臣强,但刘邦打天下,还真不是靠这群人。 韩信,彭越,英布,张耳,一个都没来呢,沛县的这些人,都是被带飞的,开国后他们不服,刘邦自己都当面骂他们功狗。 吕家全靠吕泽托底,还有吕后的关系在,一群废物点心,想屁吃。 儒生就更别提了,郦食其与陆贾都没说话,有他们什么事啊? 她一句噪音形容得非常恰当。 关他们什么事啊! 萧何曹参郦食其这些都安静,躺赢狗还跳起来了。 由于她地理不错,她记得汉中这边是宋代铁矿重要官方冶铁基地,汉中地区的铁矿主要分布在现代略阳县,宁强县一带。 既然宋代能成为重要基地,说明其矿藏丰富且易于开采,这个矿脉绝不可能等到几百年后的宋代才凭空出现,必然早已存在!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大振。 她立刻找来萧何提供的最详细的汉中地图,结合自己对地形地貌的理解,将目光锁定在了南郑以西的群山之中。 “周緤,点齐人手,备好干粮、工具和护卫,我们亲自去西边走一趟。” 许砺有些担忧:“殿下,西边山路险峻,人烟稀少,恐有危险。不如让勘探队先去……” “不,”刘昭摇头,语气坚决,“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自去确认。放心,我们不做无谓的冒险,以勘察为主。” 周緤领命后,并未多言,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挑选了五十名他亲自操练,绝对信得过的亲兵。这些士卒大多也有秦地背景,或是经历过严酷战阵的老兵,令行禁止,宛如磐石。 临行前,刘昭在萧何送来的故秦图籍中翻找线索,周緤便安静地侍立一旁。当刘昭对着一幅标注模糊的山水图蹙眉时,周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太子,此图所绘水系走向,与末将记忆中骊山附近矿监所用之图,颇有相似之处。秦人探矿,尤重水道。矿脉所在,其水色、其沙石,必有异状。” 刘昭眼睛一亮,这正是她需要的专业见解!“周将军请细说!” 周緤走上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几处溪流源头:“需寻水流湍急之处,察其底沙是否含赭红或黑褐之色。山体向阳之坡,若有植被稀疏、岩石裸露呈带状者,亦需重点勘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矿役艰苦,矿场多依山傍水而建,便于取水、伐木烧炭,也便于将粗矿顺流运出。” 这番见解,让刘昭心下大定。她带上精通工造的许砺和几名老工匠,一行人悄然离开了南郑。 他们越往西走,道路越发崎岖,林木也更加茂密。 进入西部山区后,周緤的才能愈发凸显。他不仅将队伍护卫得滴水不漏,更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和向导。 他能通过山势走向判断可能的矿脉延伸,能分辨出不同岩层的特点。在他的指引下,队伍避开了许多无谓的险阻,直扑几个最有可能发现矿苗的区域。 “太子,您看此处。”周緤在一处名为黑水涧的溪流旁停下,掬起一捧溪水,水中夹杂着细密的黑褐色沙粒。“此水色沉沙重,上游必有源头。” 他又指向溪流一侧因山体滑坡而裸露的岩壁:“那带状黑岩,走势刚硬,与周边山石迥异,很可能便是矿苗露头。” 许砺与老工匠们立刻上前查验,片刻后,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殿下!周将军判断无误!此确为富铁矿脉露头,看其规模,储量定然惊人!”许砺的声音带着颤抖。 刘昭抚摸着那冰凉坚硬的矿石,心中豪情涌动。她看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周緤,由衷赞道:“周将军,此番得矿,你当居首功!” 周緤抱拳,神色依旧平静:“末将只是尽本分。太子慧眼识路,方是根本。” 他随即环顾四周,以军事眼光评估道:“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靠近水源,且下游有缓滩可建码头,确是设立矿场、冶炼工坊的绝佳之地。” 刘昭点头,立刻下令:“许砺,你带工匠详勘矿脉范围,绘制简图。周将军,劳你安排人手,清理场地,设立临时营寨,并规划防卫事宜。我即刻修书,禀报父王!” 在刘昭寻到铁矿时,陈平与魏无知来了,魏无知凭借信陵君之孙的身份,让刘邦对他很客气。 毕竟他是公认的信陵君铁粉,但很明显,他更颜控,魏无知一推荐陈平,刘邦就给了高位,为都尉,监察百官,让原本的沛县老臣很是不满,陈平什么人,凭什么在他们头上蹦跶? 刘昭的报信快马一路疾驰,将发现大型优质铁矿的消息和一小块矿石样本带回了南郑。 当那块沉甸甸,泛着暗红金属光泽的矿石摆在刘邦案头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一把抓过矿石,反复摩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狂喜! “哈哈哈!好!好一个昭!真乃天助我也!!”他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掩藏不住,“有了此矿,我汉军何愁兵器甲胄不精?何惧项羽锋芒?” 他之前对刘昭亲自冒险入山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豪。 有了稳定的铁矿,就意味着可以源源不断地打造兵器甲胄,意味着军队的战斗力将得到质的提升,意味着他刘邦再也不用在武器装备上受制于人! “萧何!周勃!” 萧何与周勃快步走入。 “你们看!”刘邦将矿石递给二人,“太子在西边略阳山中,找到了富铁矿!” 萧何接过,仔细查看,又掂了掂分量,很是惊异:“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此乃强军固本之基也!” 第72章 周勃虽不懂矿石品相,但一听是富铁矿,也明白其重要性,“太好了!以后咱们的刀剑就能可劲儿造了!” 刘邦听了看他,“周勃!”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一千兵马,再从将作营调拨所有精通矿冶、营造的工匠、刑徒,携带工具物资,火速前往略阳黑水涧!到了那里,一切听太子调遣!给她把人、把地方守好了,用最快的速度,把矿场和铁坊给孤建起来!” “诺!”周勃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去调集人马。他心思相对单纯,既然大王和太子找到了铁矿这等好事,他自然要全力去办。 刘邦又看向萧何:“萧何,后续钱粮、民夫调配,你全力配合,优先保障略阳矿场!” “诺。” 第62章 还定三秦(二) 自古如此,便对吗?…… 送走报信的快马后, 刘昭并未停下脚步。发现矿脉只是第一步,如何将它高效,安全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铁器,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站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周緤正指挥兵士砍伐树木, 修建坚固的营寨和瞭望塔, 他的布置兼顾了防御与内部流通, 显然深谙营建之法。许砺则带着工匠们, 沿着矿脉露头处做更精细的标记和测量, 不时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周緤这次帮了她大忙, 而后面的都得看许砺, 她有人脉,她得放权。 “周将军,”刘昭唤道,“营寨防卫由你全权负责, 要确保万无一失。另外,规划出一片区域,作为日后匠户和矿工的居住区, 要靠近水源,但需与矿洞、高炉保持安全距离。” “末将明白。”周緤沉声应道, 随即补充,“太子, 此地山路险峻, 大规模运输矿石不易。末将观察,黑水涧下游水流渐缓,有一处天然缓滩,若加以修整, 可建成简易码头。届时,可将粗炼的铁锭通过水路运出,比陆路省力十倍。” 刘昭眼中闪过赞赏,周緤果然心细如发。“此议甚好!此事便交由你一并督办。待周勃将军带工匠抵达,立刻着手进行。” 她又走向许砺那边。许砺正与老工匠为高炉的选址争论不休。 “殿下,”许砺见她过来,连忙汇报,“根据矿脉走向和地势,高炉建在东南坡最为适宜,那里通风好,且有一片平坦之地。但王匠头认为应更靠近矿洞,以省搬运之力。” 那位姓王的老工匠躬身道:“太子明鉴,矿石沉重,搬运费力费时,若能就近冶炼,能省下不少人工。” 刘昭没有立刻决断,她走到两处备选地点,仔细观察了风向、坡度以及与水源的距离。 “王匠头所言在理,矿石搬运确是一大耗费。”刘昭先肯定了老工匠的经验,随即话锋一转,“但高炉冶炼,风力至关重要。东南坡迎风,炉火更旺,出铁效率和品质可能更高。且靠近水源,便于淬火和冷却。至于搬运……”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陡峭的山坡上:“或可设计一种索道或滑轨,利用地势,将矿石从矿洞运至高炉附近,虽前期需投入人力建造,但长远来看,反而更省力高效。” 这个想法有些超前,王匠头听得一愣,仔细琢磨起来。许砺却是眼睛一亮,这位太子殿下常有奇思妙想,且往往能切中要害。 “殿下此法或可一试!”许砺兴奋道,“我们可以先建一座高炉按殿下的想法选址,同时尝试制作殿下所说的索道滑轨!” “好,此事由你牵头试验。”刘昭点头,随即下达了一系列具体指令,“许砺,你总揽工造。第一,规划矿洞开采顺序,确保安全。第二,设计并督建高炉、水排、以及我所说的运输设施。第三,规划出选矿、碎矿、洗矿的区域,流程要清晰,避免混乱。” “诺!”许砺得了信任,充满了干劲。 几天后,周勃率领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抵达黑水涧。随行的不仅有精壮兵士,还有大批工匠、刑徒以及满载的物资。 周勃见到刘昭,抱拳行礼,“太子殿下!周勃奉大王之命,率兵一千,工匠三百,听候调遣!大王有令,此地一切,皆由殿下决断!” 看到周勃和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堆积如山的物资,刘昭心中大定。有了这些,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立刻将周勃、周緤、许砺三人召至临时搭建的军帐中。 “周勃将军,你的人马分为三部。一部协助周緤将军,加固营寨,肃清周边,确保安全。一部听从许砺调派,参与基础营造。另一部作为机动,同时开始修整下游码头和通往南郑的道路。” “周緤将军,防卫与内部秩序由你统筹,包括工匠、刑徒的管理,务必做到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许砺,所有工匠、劳力,由你统一调配,按照我们之前议定的规划,全面开工!” “诺!”三人齐声领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很快,整个黑水涧山谷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伐木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兵士们挥汗如雨,修建着营垒和道路,工匠们围绕着选定的炉址,开始挖掘地基,垒砌耐火砖,刘昭设计的索道雏形也开始在山坡上架设…… 刘昭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处,俯瞰着日渐喧闹的山谷。人群聚集,初步的冶炼尝试已经开始,几处临时搭建的小土炉正冒着滚滚浓烟,附近的草木已显枯黄,溪流下游的水质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浑浊。 她微微蹙眉,对身旁的许砺道:“许砺,你看。这人一多,环境污染问题就凸显了。我们不能只图一时之便,毁了这片山清水秀。况且,冶炼产生的烟尘、废水若处理不当,工匠和周边兵士容易生病。在此地缺医少药,一旦疫病流行,后果不堪设想。” 许砺面露难色:“殿下所虑极是。只是自古冶铁,皆是如此。若要避免,恐怕会极大影响进度和产量。” “并非无法两全。”刘昭目光沉静,她脑中结合了后世的一些环保理念和有限的古代技术知识,“我们需要立下规矩,并改进方法。” 第二天她将许砺、周緤以及几位工匠头领召至跟前。 “诸位,工程进度,我很满意。”刘昭先肯定了大家的工作,随即话锋一转,指向那条溪流和略显杂乱的生活区,“但有些事,我们必须做在前面,不能等到出了问题再补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在时人观念中,开矿冶铁,烟熏火燎、污水横流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敢问太子,有何不妥?”一位老工匠疑惑道。 “第一,是水。”刘昭肃容道,“黑水涧是我们的命脉,取水、洗矿、甚至将来淬火,都离不开它。若任由矿渣、灰烬、污物排入河中,不出数月,下游水将无法饮用,甚至可能滋生疫病。在这深山之中,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她这话一出,周緤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深知军中疫病的可怕,那比面对凶悍的敌人更令人无力。 “第二,是这居住环境。”刘昭指着那些紧挨着工坊,随意搭建的窝棚,“人员密集,垃圾粪便若不妥善处理,同样易生疾病。我们在此是来炼铁强军的,不是来送命的。” 周緤若有所思:“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若要处理,该如何着手?这污水、废渣,自古便是如此啊。” “自古如此,便对么?”刘昭反问一句,随即拿出炭笔,在一块打磨过的木板上画了起来。 “看这里,”她边画边解释,“我们在主溪流上游,开辟一条干净的饮水渠,专供饮用炊事,严令禁止在其中洗涤,倾倒污物。” “在工坊区和生活区的下游,挖掘数个沉淀池。”她在溪流旁画出几个串联的大池子,“所有工坊废水,必须引入池中,让矿渣、悬浮物自然沉淀。定期清理沉淀池,将沉淀物集中堆放。清理出的废渣,也不要随意丢弃,看看能否用于铺路或另作他用。” “至于生活垃圾,划定固定区域倾倒,定期焚烧或深埋。多建几个公共厕所,厕所必须远离水源,建在下风向,并派人定期清理。” 她这套初步的环保与卫生管理方案,虽然简单,却理念超前,让在场众人都感到新奇,但仔细一想,又确实在理。 周緤率先表态:“殿下思虑周全,末将立刻安排人手,按此规划执行,并立下规矩,违令者严惩不贷!” 毕竟保障人员健康,就是保障战斗力,就是保障产铁的效率。 许砺和工匠头领们也纷纷领命,虽然觉得多了些麻烦,但太子殿下说得严重,谁也不敢怠慢。 解决了环境污染的隐忧,刘昭将目光投向了更核心的技术,炼钢。 第73章 此时,中国主流的钢铁冶炼技术是块炼铁和块炼渗碳钢,效率低,成本高,质量不稳定。而刘昭记忆中,有一种出现在南北朝时期,比百炼钢效率高得多的方法——灌钢法。 还好她还记得,但她只有理论基础。 她将几位技术最好的老铁匠召集到一边,避开喧闹,与他们讲解。 “诸位老师傅,如今我们筑高炉,是为了提高生铁产量。但生铁脆硬,需经炒炼变成熟铁,方可打造兵器甲胄,过程繁复,损耗亦大。” 老铁匠们点头,这是常识。 刘昭语出惊人,“我有一法,或可省去诸多环节,直接得到品质上佳的钢。”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她继续:“此法名为灌钢。其原理在于,生铁含碳高,熔点低。熟铁含碳低,熔点高。我们可以将液态的生铁,浇注在固态的熟铁料上。” 她越说越顺,“让生铁中的碳份,快速、均匀地渗透到熟铁中。两者交融,取长补短,便能得到碳含量适中的钢。此法制出的钢,质地均匀,杂质少,效率远比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高!” 这个设想,完全颠覆了铁匠们固有的认知!将熔化的生铁浇到熟铁上?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似乎又蕴含着奇妙的道理。 一位经验最丰富的老铁匠,颤抖着声音问:“殿下,此法当真可行?这比例、火候,如何掌握?” 那她就不知道了,她又没练过。 “正需要诸位老师傅来摸索验证!”刘昭开始画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我们可以先建一些小型的坩埚或地炉进行试验。记录下不同的生铁与熟铁比例,不同的加热温度和时间,一次次地试,总能找到最佳的配方和工艺!” 她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鼓励:“一旦此法成功,我汉军将士,便能更快、更多地装备上精良的钢制兵器!不要怕失败,每一次失败的经验都弥足珍贵。谁先试验成功,我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铁匠们被这宏伟的蓝图和太子的信任所激励,个个激动得面色通红,纷纷表示立刻就开始着手试验。 第63章 还定三秦(三) 阿母,太子之位,只能…… 在许珂带着医士过来之后, 刘邦书信也在催她回去,吕雉带着一家人回来了,虽然年已经过了,但一家人那么久不见, 怎么也得吃团圆饭不是? 刘昭见这边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 也准备回去, 等有好消息再过来。 周緤就先在这看着, 她让其他亲卫护送她回去。 车驾抵达南郑, 驶入汉王宫。 刘昭刚下马车, 便看到母亲已站在殿前廊下, 正翘首以盼。她穿着家常的深衣, 未施过多粉黛,比记忆中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 此刻却盛满了纯粹的思念和急切。 “阿母!”刘昭飞奔过去 “昭!” 吕雉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让阿母好好看看……” 吕雉稍稍松开手臂,双手捧着刘昭的脸颊, 刘昭也很乖,吕雉见了语气里满是心疼。“长高了, 都快赶上阿母了。就是瘦了,定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受苦, ”刘昭依偎在母亲怀里, 笑着摇头,“阿母,我好着呢。就是想您和阿父,还有盈与肥。” “阿母知道, 都知道。”吕雉的眼圈微微发红,又将刘昭搂住。 这时,刘盈也被侍女牵着手,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声唤道:“阿姐……” 刘昭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到弟弟,她顿了顿,但在吕雉身边,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盈儿!快来让阿姐抱抱!” 刘盈见姐姐笑容亲切,那点怯意顿时消散,小跑着扑进刘昭怀里。刘昭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嗯,我们盈儿也重了,是个小男子汉了!” 吕雉看着姐弟俩亲昵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伸手理了理刘昭有些散乱的鬓发,语气温柔而坚定:“你阿父都跟我说了。我的昭,长大了,能做大事了。” 她顿了顿,“无论你做什么,有什么事,都有阿母在。” “嗯!” 刘太公与其他刘家人被安排照顾,不与他们一处,刘邦自己去哄着爹娘。 午饭时他带着刘肥过来,刘肥跑过来看着刘昭,“昭,听说你成太子了?” 刘昭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他想说什么又不敢,死命摇头。“没有,昭真是厉害!” 刘昭哼了一声。“当然。” 他们一家人有两年多没聚在一起了,吕雉还带来了好消息,刘昭给的农具图纸找工匠做了,曲辕犁,曲辕犁,耧车,翻车,优化过的石磨。沛县去年的收成非常好,粮食满满当当的运过来了。 刘邦还不知道这事,他说怎么萧何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让人拿两酒樽,给刘昭倒了一杯,刘昭看了看酒,看了看他,“阿父,我才十一岁。” 小孩子不能饮酒。 刘邦咳了咳,“不差这一杯。” 吕雉在一旁看着,“大王!昭还小,你胡闹什么!” 说着就要伸手将那酒杯拿走。 刘邦却护食般按住酒樽,眼睛一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庆功酒!昭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喝一杯怎么了?” 他开始怂恿,“是吧,昭?” 其实刘昭不是嫌酒,她主要是嫌青铜樽有毒,不过一杯而已。 她接过那樽酒,高举,与刘邦的酒樽碰了一下,“那儿臣敬阿母千里奔波,稳定后方之功。敬阿父过关斩将,开创基业之劳!今日浅饮一樽,待他日阿父定鼎中原,四海宾服之时,孩儿再陪阿父痛饮三百杯。” 那时她要做出瓷杯!玻璃杯! 刘昭说罢,在刘邦赞许的目光注视下,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让她白皙的小脸瞬间泛起红晕,但她眼神依旧清亮,稳稳地将空酒樽放下。 “好!我儿有气魄!” 吕雉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夹了菜放到刘昭碗里:“快吃点菜压一压。” 这顿团聚的家宴结束,刘邦心满意足地去找萧何问清楚,刘肥如蒙大赦般溜走,刘盈也被乳母带走休息。 吕雉则自然地牵起刘昭的手,柔声道:“昭儿,陪阿母去园子里走走,醒醒酒,也说说话。” 刘昭乖巧应下,母女二人并肩走在王宫略显简陋的后园中。春还未到,园中草木凋零,别有一番清冷意境。 屏退了左右,只剩下母女二人时,吕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停下脚步,握着刘昭的手,目光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昭,这个太子之位,你阿父行事,常出人意料,此举更是惊世骇俗。你可知,你如今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刘昭感受到母亲手中传来的力量和目光中的关切。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尽是坦然,“阿母,这个位置,是女儿向阿父求来的。” 吕雉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女儿承认,心中仍是震动。 刘昭继续道,“阿母,我们如今困守汉中,强敌在侧,内忧未平。汉室需要的,不是一个仅仅符合礼法的象征,而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魄力带领大家活下去,打出去的继承人。” “盈是我的亲弟弟,我自会护他一生周全,让他富贵安康。但他性情仁弱,若在太平年月,或可守成。可如今是什么光景?项羽会给我们安享太平的机会吗?那些沛县老臣,关中新附之人,还有未来可能归附的各方势力,他们心中服气的,是一个幼弱之主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温情的表象,直指残酷的核心。 “若立盈儿,阿母请想,那些骄兵悍将,谁能真正慑服?那些暗流涌动,谁能果断平息?届时,阿父在前方征战,后方权柄会落入谁手?是周勃、灌婴这些武将,还是萧何、曹参这些文臣?亦或是其他刘氏宗亲?阿母,届时我们母子三人,当真能安稳吗?” 吕雉这次来,刘家大嫂要跟着来,她都将人行李扔下马车,当面骂了一通,她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相反,属于她的,无人能拿走,觊觎都不行。 更何况天下之争,刘盈这德性,确实很难稳下来。 吕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女儿的话,句句都敲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上。她历经乱世,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孤儿寡母,在乱世中若没有强有力的依靠,下场往往凄惨。 第74章 刘昭看着母亲变化的脸色,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她如今与刘邦一样,画起饼说起好话来,眼都不眨。 “女儿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势,首先是为了自保,为了我们一家能在乱世中立足,为了阿父的基业不至于旁落。女儿有能力,也有决心,担起这份责任。唯有我站得足够高,足够稳,才能护住阿母,护住盈,护住刘氏一门。” 当然,刘盈只要不找她事,她自然会保他富贵,但如果有一天,若有人心怀叵测,行动摇国本之事,无论是谁,就是刘盈,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她紧紧握住吕雉的手,眼神灼灼:“阿母,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而不是一个虚无的名分。女儿所做的一切,造纸、改良农具、寻找铁矿,都是为了积累这份力量。请阿母助我!” 园中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吕雉久久地凝视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女儿眼中的野心、智慧和清醒,远超她的想象。 她原本还存着一些为幼子打算的心思,但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女儿选择的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眼下对所有人最有利,也最现实的一条。 良久,吕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伸手,为刘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一如当年在沛县为刘邦打理后方,应对官场时那般。 “好。”吕雉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斤。“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你看得如此明白,那阿母就帮你,帮到底。” 一如她们母女在沛县相依为命之时,“这汉宫内外,朝堂上下,总有些阿母能使得上力的地方。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后面的事,有阿母在。” 刘昭顺杆子往上爬,“阿母既如此说,女儿眼下便有一事,需阿母相助。” “你说。” “阿母带来的粮食和农具,是雪中送炭。萧何丞相必会全力推行,以安民心、促生产。此事于国于民有利,我们需大力支持,但功劳,不能全然落在丞相一人身上。” 刘昭冷静地分析,“女儿欲以太子府名义,协助推行新农具,并在各地设置劝农点,由太子府选派懂得新农具使用的老农进行教授。此事琐碎,却最易深入乡里,收取民心。阿母在沛县已有经验,此事交由阿母总揽,最为稳妥。” 吕雉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深意,这是要将惠民政策的推行与太子府的声望绑定,在基层百姓中树立刘昭“重视农桑、泽被苍生”的形象。 而由她出面,名正言顺,也能避开与萧何正面争功的嫌疑,是合作,更是巧妙的渗透。 “此事易尔。”吕雉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宫内之事,你无需操心,阿母自会替你打理干净。那些从沛县来的,若有人倚老卖老,或对你这太子之位心存疑虑,阿母也会让他们明白,何为规矩。” 她的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仪,清理门户,稳固后方,这是她的领域。 刘昭心中大定。 有母亲坐镇宫内,她便没什么好怕的。 “还有一事,”刘昭沉吟道,“女儿欲设招贤馆,广纳各方人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此事或会触动一些老臣的利益,引来非议。若有人到阿母这里搬弄是非……” 吕雉冷笑一声:“放心。阿母别的本事没有,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为一己私利,还是能做到的。你想招揽人才,尽管去做。那些只知抱残守缺,嫉贤妒能之辈,自有阿母替你挡着。” “阿母,我们回去罢,风大了。” “好。” 第64章 还定三秦(四) 太子殿下竟与这韩信是…… 刘昭又尽孝, 在刘老太公与刘媪那待了一天,回来后,陆贾每天早上来为她授课,但人一懒, 天又冷, 根本不想早起动弹, 她裹着被子, 被绿云青禾哄着起床, 然后打滚耍赖。 把那一点暖意散了个干净后, 刘昭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幸好殿内壁炉烧得极旺, 炭火噼啪作响, 驱散了早春寒,让她离开被窝也不至于打哆嗦。 青禾领着一排侍女鱼贯而入,捧著铜盆、巾帕、青盐等盥洗之物,动作轻巧而训练有素。自从被立为太子, 她身边伺候的人手不仅增加了,规矩也更细致,这种封建腐败的生活, 她起初有些不适应,如今倒也渐渐习惯了。 洗漱完毕, 坐在梳妆台前,绿云手持玉梳, 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铜镜中映出的少女美丽面容, 年纪尚幼,仍有几分稚气。 “殿下,”绿云轻声开口,从一旁铺着锦缎的托盘上取过几样首饰, “我依照您的喜好与安排,将先前从咸阳宫里得来的那些华丽首饰改制了一番,您瞧瞧可还称心?” 刘昭抬眼看去。只见托盘里的首饰,依旧用料珍贵,但样式已大不相同。 原先那些步摇上过于繁复累赘的珠串,金凤被巧妙简化,保留了精髓,线条更加流畅灵动。一支金镶青玉的簪子,造型简约大气,玉质温润,恰到好处地衬托气质而不显张扬。一对明珠耳珰,也摒弃了层层叠叠的流苏,只以细金丝托住浑圆的珍珠,清雅贵气。 “嗯,改得不错。”刘昭满意地点点头,“那些叮当作响,沉甸甸的东西,戴着实在累赘。这样便很好,既不失身份,也方便行动。” 重要的是,适合她的年龄,没有那种小孩戴大人首饰的尴尬。 绿云笑着应了声“是”,小心地将那支青玉簪簪入刘昭的发髻,又为她戴上耳珰。镜中的少女,顿时更添几分储君的贵气。 “陆先生怕是已在书房等候了。”青禾在一旁心急提醒。 刘昭打了个哈欠,“让他等着,谁让他一天天来那么早,这日出都没开始。” 让她好似回到了高中,填鸭式将知识灌入她脑子里,搞得她梦里都是天文地理,知乎者也。 烦死了。 不过确实也让她说话办事水平上来了,看她现在说话,多言之有物,都不卖萌了,唉,她不想长大。 绿云为刘昭整理好发髻与耳珰,又从托盘里取出一枚青白玉镂雕龙纹玉佩,下衬深青色丝绦,小心地系在刘昭腰间的革带上。玉佩温润生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既显身份,又不过于沉重,正合她如今的气度。 “殿下,好了。”绿云退后一步,端详着装扮整齐的刘昭,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刘昭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去听听陆老师今日又要往我脑子里塞些什么。” 她带着绿云和青禾,穿过回廊,向书房走去。虽然嘴上抱怨,但她的脚步并不迟疑。 书房内,炭盆也烧得暖和,陆贾正跪坐在案几前,翻阅着几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刘昭进来,便放下竹简,含笑看着她行礼。 “学生来迟,让老师久等了。”刘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 陆贾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是那枚新玉佩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殿下如今事务繁忙,能坚持学业已属难得。臣等一等,无妨。” 待刘昭在自己对面坐下,陆贾并未立刻开始讲授经义,而是语气温和地说道:“殿下这些时日的成就,臣虽在学馆,亦如雷贯耳。略阳寻得铁矿,解我军燃眉之急。农具改良之策,虽未全面推行,然试点之处,百姓称便。此皆经世致用之实学,可见殿下并未因琐务而偏废根本,学以致用,臣心甚慰。” 刘昭没想到陆贾一开口不是考校功课,而是先肯定了她的工作,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产生的小怨气顿时消散了不少。她微微端正了坐姿:“老师过誉了。孤只是觉得,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所学所思,若能利于国、便于民,方不负老师教诲,亦不负父王所托。” 陆贾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殿下能如此想,实乃大王之福。然,”他话锋一转,神色稍肃,“《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开创不易,守成维艰。铁矿开采、农具推广,乃至日后更多新政,必会遇到阻力,滋生事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驾驭人心,如何持中守正,不为浮议所动,亦不因权柄而骄,此中道理,或许比寻矿、造器更为复杂深远。” 她收敛了神色,她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表面功夫还是很棒的,“孤必时时自省,不忘初心。” 陆贾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将手边的竹简推向刘昭:“甚好。那今日,我们便继续讲《尚书》中洪范九畴之道,看看先王如何建立秩序,统御万方……” …… 刘昭在议事时,突然发现她父身旁有了一个陈平,很是养眼。 第75章 咦,怎么还有人背着她来了汉,她怎么不知道,不过陈平都来了,韩信也应该来了吧,怎么她都没消息? 她那么大个求贤馆,每天全是不靠谱的,她拒了,精挑细选也没几个满意。 怎么就捞不着大鱼呢? 陈平对上刘昭看过来的眼睛,拱手笑了了笑,刘昭愣了愣,回过头来。 哼,美人计对她没用! 太老了。 陈平都三十了。 不知道陈平的儿子长得怎么样? 刘昭心里装着事,会一散她就径直去了南郑城外的几处新兵营。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是以太子身份例行巡视。一个个营寨看过去,新征募的士卒们正在各级军官的呼喝下进行着基础的队列和格斗训练,场面喧闹而充满活力。刘昭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仔细地从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上扫过。 一连走了两处大营,都未见那个期待中的身影。随从有些不解,低声问道:“殿下,您是在寻什么人吗?” 刘昭微微蹙眉,难道韩信还没来?或是隐藏得更深?她不死心:“去辎重营和位置最偏的那个新兵营看看。” 当她们来到位于城西,靠近山脚的一处略显简陋的新兵营时,已是午后。这里的士卒看起来更杂,装备也更差些,训练的氛围也带着几分散漫。 刘昭的目光掠过操练的人群,忽然,在营地边缘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与其他士卒无二的粗布军服,身材算不得特别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他并未参与集体的操练,只是独自一人,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不断地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与孤高。 正是韩信! 刘昭心头一跳,强压下激动,对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则缓缓走了过去。 她走到近前,并未立刻打扰,而是低头看向韩信在地上划拉的东西。 那并非随意的涂鸦,而是一幅极为简略却脉络清晰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一些抽象的符号,似乎在推演着某种行军布阵的路线。 韩信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刘昭的影子投在了他的沙盘上,他才猛然惊醒,倏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韩信眼中是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当他看清刘昭身上明显不同于普通军官的服饰以及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时,那份不悦迅速转化为了惊疑和审视。 他想起来了,他认得这张脸,汉王新立的太子,近日在南郑风头无两的人物。 毕竟她还是女公子时,在彭城就喜欢过来缠着他,韩信又没有朋友,他嘴上说烦,其实还是挺喜欢这小孩的。 “女公子?” 刘昭挑挑眉,她踱步哼了一声,非常装模作样,“大胆,孤可是太子。” 新兵营的守将一直留意着太子的动向,见她在韩信面前停下,又听到韩信那声不合时宜的话,立刻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他快步上前,对着韩信厉声喝道: “放肆!韩信!此乃汉王太子殿下,岂容你如此无礼?!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这一声呵斥,将周围不少士卒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韩信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抿紧了唇,正要依照军礼重新拜见,却见刘昭随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刘昭打断了守将的话,目光依旧落在韩信身上,语气带着调侃,“韩郎将许久不见,眼神倒是不如从前好使了。” 守将见状,讪讪地退到一旁,心里却嘀咕开来,听这口气,太子殿下竟与这韩信是旧识? 韩信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语调,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但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重新拱手,依足规矩道:“末将韩信,参见太子殿下。” “嗯,韩卿无需多礼。”刘昭踱了一步,再次看向地上那幅模糊的阵图,“孤方才观此图,你这支偏师欲行险招,勇气可嘉。然,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你只考虑了地利之险,可曾算过粮草补给能支撑几日?麾下士卒攀越此等山隘,士气、体力尚存几分?若遇雨雪,又当如何?” 她每问一句,韩信的眼神就亮一分。这些问题,句句都问到了关键处,绝非不通军事之人能提出的。他之前只觉这女公子聪慧机敏,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已有了这般见识!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疏离,而是带上了讨论的意味:“殿下所言极是。然,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此路虽险,却正在于出其不意。粮草补给,可令士卒携五日干粮,轻装疾进。至于士气体力,择精锐而行,赏罚分明,可保其锐气。天时虽难测,然为将者,当有临机决断之能!” “哦?临机决断?”刘昭挑眉,“若你率这支偏师,深入敌后,却发现情报有误,敌军主力并未如你所料被牵制,反而正向你合围,你当如何?” 韩信几乎是不假思索,“若真如此,便是死局!然,末将会在出发前,预设三条以上撤离路线,并派斥候不间断侦查。一旦发现情势有变,立即择最优路线急速撤离,甚至可反向利用地形,小股骚扰,制造混乱,伺机脱身!绝不行那孤注一掷,坐以待毙之事!” 刘昭看着他侃侃而谈,眼中锋芒毕露,与刚才那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更是满意。 这就是韩信,一个天生的军事家。 “韩信,你现任何职?” “韩信,现任连敖之职。”韩信回答,声音里带着憋屈。连敖,一个管理仓库、负责迎来送往的低级军吏,与他胸中的韬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刘昭点头,兵仙,正落魄时。 第65章 还定三秦(五) 真羡慕猪猪,他有卫青…… 她沉吟片刻, 语气真诚地说道: “连敖之职,确实委屈了韩卿之才。太子府下,设有招贤馆,广纳天下英才, 无论出身, 唯才是举。以韩卿之能, 若入招贤馆, 孤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韩信闻言, 眼中有些动容, 但随即还是摇了摇头, 拱手道:“殿下厚爱, 信感激不尽。然信投身汉营,是为投效汉王,驰骋沙场,立不世之功。若入太子府, 虽得安稳,却终是殿下私臣,非信之本愿。” 他这话说得直接, 甚至有些得罪人,但这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不愿曲意逢迎。 刘昭并未因他的拒绝而动怒,真是个不知变通的, 但是兵仙她还就要定了, 她轻笑道: “韩卿志存高远,孤心甚慰。入不入招贤馆,自然全凭韩卿心意,孤绝不强求。” 她话锋一转, 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信:“不过,韩卿可知,宝剑待匣藏,良马需伯乐。父王日理万机,麾下将士谋臣如云,韩卿若无适当机遇,只怕这身才华,真要埋没于仓廪之间了。” 韩信神色一凛,这正是他最为担忧之处。他从楚营逃奔汉地,不是为了当兵卒的。 她看着韩信眼中的挣扎与权衡,给出了最后一击,画下了一张无比诱人的大饼:“韩卿,你缺的并非才华,而是一个能让汉王亲眼看到你才华的机会!而孤,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日你若因孤之荐而得父王重用,统帅大军,建功立业,难道还会拘泥于今日是否入了太子府吗?那时,你是我大汉的将军,是父王的肱骨,亦是孤今日识人之明的见证!”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韩信。刘昭没有强行要他效忠,而是给了他一个更快捷,更稳妥的通往权力核心的路径。由太子亲自举荐,分量自然不同。 韩信沉默了,这或许是眼下最能接近他目标的方式。太子对他确有知遇之情,也展现了识人之明。通过她,确实比自己苦等一个渺茫的机会要强得多。 韩信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信,铭感五内!愿入招贤馆,静候殿下佳音!” 刘昭满意地笑了:“好!那孤便在招贤馆,静候韩卿大放异彩!” 她转头对随从吩咐:“持孤手令,送韩连敖去招贤馆安置,一应待遇,按上宾之礼。” 看着韩信跟随随从离去的背影,刘昭很高兴,这条潜龙,终于被她用巧妙的方式,暂时纳入了自己的影响范围。 这世界从古至今,都是人情世故,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韩信当齐王的时候,真的不想反吗?未必,只是后勤是萧何,麾下将是汉王心腹,曹参,周勃等等,兵马在汉旗下,认的是汉,他没有选择。 当楚王的时候被钟离昩怂恿,蠢蠢欲动,但是刘邦轻骑过来,他那么好的机会,却选择杀友束手就擒。 第76章 无非是人心在野心与感情中间疯狂摇摆,如此反复,是内心挣扎,毕竟当年一半江山他打了下来,是人都会不甘的。 难为臣。 又不肯与刘邦决裂,他们君臣感情太复杂,恩怨各一半,他被困死在长安。 但韩信若从太子府出去,是太子旧臣,这恩怨就更复杂了,她要的是这份复杂,因为后来几十年,并没有将才。 韩信把汉初将才的气运用光了,下一个是周亚夫,这个时候周亚夫才三岁,她总不能等这奶娃娃长大吧。 真羡慕猪猪,他有卫青那种情商爆表还能打的,他还有霍去病,他还有名将十几个,算了算了,人比人,气死人。 第二天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亲卫便快步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殿下,略阳急报!灌钢法成了!许砺派人来传说,第一炉灌钢已然出炉,锻打之后,质地远胜寻常铁料,韧性极佳!” “好!” 刘昭霍然起身,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她未来军事力量的重要保障! 她立刻对亲卫道:“备车马,孤要亲自去略阳看看!” 就在她准备出发时,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日刚刚招揽的韩信。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让他提前接触汉军未来的核心军工,也能在路途上进一步笼络这位未来的兵仙。 “去招贤馆,请韩信过来一趟。”刘昭吩咐道。 不多时,韩信到来,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少了几分昨日的郁气,多了几分期待。 “韩卿,不必多礼。”刘昭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分享喜悦的意味,“略阳铁矿传来佳讯,一项新的冶铁之法试验成功,所得钢材质地非凡。孤欲亲往一观,韩卿可愿与孤同往?” 韩信眼中讶异,他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会如此迅速地向他展示这等机密要务。铁矿与新的冶炼技术,乃是军队命脉所在,能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参与其中,这份信任和看重,让他心头微震。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殿下信重,信敢不从命?愿随殿下前往。”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汉室的根基之地,究竟潜力如何。 “好!”刘昭笑道,“那便即刻出发!” 车马辚辚,离开南郑,再次向西而行。这一次,刘昭并未乘坐密闭的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与韩信并辔而行,亲卫紧随其后。 “韩卿观我汉中地势如何?”刘昭指着周围连绵的群山和中间的盆地问道。 韩信目光扫过四周,“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确是根基之地。然,亦如囚笼。欲东出争天下,栈道是关键,亦是软肋。” “不错,”刘昭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依赖栈道。略阳之铁,便是我们打破囚笼,锻造利爪尖牙的开始。” 她转而问道:“韩卿在楚营时,观项羽用兵与治军如何?” 提到项羽,韩信眼神复杂,毕竟他吃了两年的闭门羹,数次献策羽不用。既有对其勇武的承认,也有对其行事的不以为然:“项王勇冠三军,用兵喜正面摧垮,势不可挡。然刚愎自用,不能任属贤将,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士卒虽勇,难有死忠。且分封不公,诸侯心怀怨望,其势虽强,根基已埋隐患。” 刘昭暗暗点头,韩信对项羽的分析可谓一针见血。她点点头,“故,为将者,非惟勇武,更需知人、善任、明赏罚。为君者,更需胸怀天下,能聚人才、分利益、安民心。这一点,我父远胜矣。” 韩信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这位小太子的见识,超出了他的预期。他郑重道:“殿下明见。” 数日后,队伍抵达略阳黑水涧山谷。 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与往日不同的热火朝天。叮当的锻打声更加密集,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金属的气息。 周緤早已得到消息,在谷口迎接。见到刘昭身边的韩信,他目光微凝,但并未多问。 “殿下,请随我来。”周緤引着刘昭与韩信走向新建的工坊区。 在一处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几名铁匠正围着一块烧红的钢坯进行最后的锻打。火花四溅中,那钢坯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熟铁或生铁的质感。 周緤取过一把已经初步成型、淬火完毕的环首刀胚,递给刘昭:“殿下,此乃灌钢所制刀胚,尚未精细打磨开刃,请试其韧性。” 刘昭接过,入手沉甸甸,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在特制的木墩上一扳,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却并未断裂,松开手后,竟缓缓弹回,只有微微形变! “好!”刘昭忍不住赞道,将刀胚递给身旁目光早已被牢牢吸引的韩信,“韩卿,你看如何?” 韩信接过刀胚,仔细抚摸观察,又试了试韧性,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坚韧无比!远胜寻常铁剑!若以此等钢材打造兵甲,我军战力,必能提升数成!” 他抬头看向那依旧炉火熊熊的工坊,心中波澜起伏。他看到了汉室实实在在的潜力,看到了这位太子殿下不仅在招揽人才,更在夯实着争霸天下的根基。 刘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不仅要让韩信为她所用,更要让他看到,追随她,追随汉室,才有机会实现他不世之功的抱负。 她看向此时神采飞扬的许砺,她实在太靠谱了。 “许砺,加快进度,尽快量产!我们需要更多的这样的钢材!” “诺!” 刘昭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连日劳累而眼窝深陷,双手布满老茧却眼神炽热的工匠们,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那位老铁匠身上。他正是之前对灌钢法提出质疑,却又在刘昭的鼓励和指导下,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反复试验最终成功的那位老师傅。 刘昭走上前,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中,亲手拿起那把韧性极佳的环首刀胚,声音清越,传遍整个工坊区: “此灌钢新法,历经波折,今日终得成功,实乃我汉室之幸,强军之基!首功,当属不畏艰难,精益求精的诸位工匠!” 她目光转向那为首的老铁匠:“尤其是你,田粟老师傅,不囿于陈规,勇于试新,带领众人攻克难关,厥功至伟!” 老铁匠田粟激动得浑身颤抖,在徒弟的搀扶下就要跪下,被刘昭示意拦住。 “孤曾言,谁先试验成功,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刘昭朗声道,“今日,孤便兑现承诺!此钢,便命名为‘田氏钢’!以彰田粟师傅之功!” “田氏钢……”老铁匠喃喃念着这三个字,老泪瞬间纵横。匠人地位卑微,名字能与这等神兵利器的材料联系在一起,流芳后世,这是何等荣耀!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老儿何德何能,谢殿下!谢殿下!” 他身后的徒弟和众多工匠也纷纷跪倒,人人脸上都与有荣焉。 “田师傅请起。”刘昭扶起,继续宣布,“赏田粟,金百斤!绸缎五十匹!其余参与试制之工匠,依贡献大小,各赏金十斤至三十斤不等,绸缎十匹!所有略阳工坊工匠,本月俸禄加倍!” 重赏之下,整个工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斤黄金,对于这些匠人来说,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更别提那足以光耀门楣的“田氏钢”之名! “太子殿下千岁!” “愿为殿下效死!” 欢呼声浪此起彼伏,工匠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干劲和忠诚。 刘昭抬手压下欢呼,正色道:“荣耀与赏赐,属于敢于创新,勤勉务实之人!望诸位以田师傅为榜样,精进技艺,早日将田氏钢量产,为我汉军将士,铸就无坚不摧的锋芒!” “诺!!”回应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触动更深。这位太子殿下,不仅识才,更懂得如何激励人才,收服人心。 赏罚分明,给予匠人尊重和荣耀,这远比单纯的威逼利诱更能激发潜力。 他仿佛看到,在这位太子的引领下,一股蓬勃而务实的力量正在汉中的土地上积聚,壮大。 英雄出少年。 第66章 还定三秦(六) 汉王,有眼无珠…… 略阳工坊上下对于刘昭带来韩信这个新面孔并无太多异议, 毕竟太子殿下只是带人参观了已成规模的产出,并未让其接触核心的灌钢工艺细节。 在工匠们看来,钢铁是批量产出的军国重器,只要技术不泄露, 太子带谁来视察都是理所应当。 刘昭吩咐许砺, 用第一批质量最上乘的田氏钢, 精心打造一把环首刀, 要求不仅要锋利坚韧, 在外观上也需稍作修饰, 以显其不凡。 第77章 数日后, 一把寒光凛冽, 刀身隐现流水纹理的环首刀送到了刘昭手中。她试了试手感,沉甸甸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挥便能轻易斩断木头, 而刀身丝毫无损。 略阳工坊已步入正轨,田氏钢开始稳定产出,刘昭准备回去邀功。 她将后续监造事宜交由许砺全权负责, 自己则带着周緤韩信和那柄精心打造的环首刀,启程返回南郑。 一路无话。周緤依旧沉默地护卫在侧, 只是偶尔看向刘昭随身携带的那柄以锦缎包裹的长刀,他有些期待。 回到南郑王宫, 刘昭并未休息, 而是直接求见刘邦。 “父王,儿臣从略阳回来了。”刘昭行礼后,她一身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好, 昭辛苦了!”刘邦笑着招手让她近前,“听说工坊进展神速,还弄出了什么田氏钢?” “正是。”刘昭点头,随即解下那柄环首刀,双手奉上,“此刀便是用最新炼出的田氏钢打造,父王你看。” 刘邦接过长刀,入手便觉分量沉实,与他平日所用环首刀颇有不同。他“锵啷”一声拔出刀身,只见寒光乍现,刀身隐现的流水纹理在光线下流动,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好刀!”刘邦见多了兵器,忍不住赞了一声。他走到殿中试刀的铜柱前,挥刀轻斩,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铜柱上便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而刀口丝毫无损。 “果真锋利!”刘邦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身,“此钢坚韧远超以往,若我军将士皆能配备此等利刃,何愁项羽甲胄坚固?” “父王所言极是。”刘昭趁势说道,“略阳工坊现已能稳定产出此钢,假以时日,装备全军并非奢望。只是……” “只是什么?”刘邦立刻追问。 “只是此番赏赐工匠,耗费颇巨。儿臣为激励人心,许下了几百斤黄金及诸多绸缎……” 刘昭露出肉疼的表情,这怎么能让她出钱呢,必须报销,“这笔开销,还需父王予以报销。”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你个昭,在这儿等着为父呢!赏!该赏!只要能炼出这等好钢,再多黄金也值!回头我就与萧何说,让他从库中出。” 他得了宝刀,心情极好,出手也格外大方。 “谢父王!”刘昭心中暗笑,报销成功。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父王,儿臣此次在略阳,还遇见一人,觉其才堪大用,特向父王举荐。” “哦?能被你如此看重,是何人?”刘邦收刀归鞘,颇感兴趣地问道。 “此人名为韩信。”刘昭清晰地说道,“原为项羽郎中,不得志来投。儿臣观其谈论兵事,见解非凡,对天下大势、山川地理了如指掌,尤善谋划,有独当一面之才。如今我军正值用人之际,如此大才,若仅为一小吏,实乃埋没。儿臣恳请父王,予以重用。” “韩信……”刘邦沉吟着这个名字,他对此人有些印象,他记得在彭城时,刘昭就爱缠着这人。“既然太子你如此推崇,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也罢,明日便召他前来,我见见他。” “好。”引荐的第一步已经成功,只要韩信能得到面见刘邦的机会,以他的才华,不怕不被重视。 正事谈完,刘邦心情正好,把玩着新得的宝刀,越看越是喜爱。刘昭却并未立刻告退,而是再次开口,语气真诚: “父王,略阳工坊能如此迅速步入正轨,产出这般神兵,非儿臣一人之功。有两人,居功至伟,儿臣不敢隐瞒,恳请父王一并封赏。” “哦?还有功臣?快快说来。”刘邦此刻看女儿是越看越满意,只觉得她办事周全,既不忘激励工匠,也不忘提携手下,颇有识人之明和容人之量。 “其一,便是护卫首领周緤。” 刘昭侧身,让出身后的周緤。“自勘探矿脉伊始,周将军便一路护卫,不辞辛劳。他更通晓矿脉地理,若非他精准判断,我等难以在短时间内寻得富矿。建坊之初,百事待兴,周将军不仅规划营寨、布置防卫井井有条,更亲自督建道路、码头,使得物资人员流通无阻。其人有大将之才,沉稳干练,实乃不可多得之良将。” 周緤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刘邦打量了一下周緤,见他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眼神沉稳,一看便是可靠之人。又听得女儿如此夸赞,心中已有计较。“周緤,太子对你赞誉有加。寻矿建坊,护卫有功,更兼通晓实务,确是良才。我擢升你为校尉,仍领太子府护卫,赏金五十斤,绸缎二十匹!” “末将谢大王隆恩!谢太子举荐!”周緤心中激荡。校尉之职,已是军中中层将领,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大王的亲自认可。 “其二,乃是女官许砺。” 刘昭继续道,“许砺精通工造,自儿臣筹建工巧司起,便总揽一应营造事宜。无论是改良工具、督造高炉,还是推行儿臣所授的索道滑轨,皆能领会精髓,执行得力,任劳任怨。此番略阳工坊能迅速投产,许砺于工造调度之上,功不可没。儿臣恳请父王,予以相应封赏,亦可激励后来者。” 刘邦闻言,点了点头。他对许砺也有印象,确实是刘昭身边得用的女官,做事利落。“女子为官,本非常例。然既有大功,不可不赏。便擢升许砺为太子府工曹掾,秩比六百石,专司工造之事。也赏金五十斤,绸缎二十匹!” 工曹掾已是正式官职,秩比六百石更是不低,可见刘邦对此番功绩的认可。 “儿臣代许砺,谢父王封赏!”刘昭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为手下人争取到应有的荣誉和地位,才能让他们更加死心塌地。 从刘邦处出来,刘昭心情舒畅。此番略阳之行,不仅解决了钢铁命脉,重赏了工匠收买了人心,成功报销了巨额开销,还为韩信铺了路,更为周緤、许砺请功成功,可谓一举数得。 周緤也很开心,他还年轻,此时是太子心腹,他本来还怕被调任,还好只是升职加薪,未来太子上位的时候,他不就水涨船高了吗? 前途是光明的。 此时讲究与士卒同甘共苦,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刘邦处理完事后就会回中军大帐,与兵士同吃同住。 但韩信那并不顺利,他见了刘邦,想好的词一下子卡壳了,刘邦见他年纪轻轻,就让他当了治粟都尉。 韩信出了中军大帐寻思,治粟都尉,不就是管粮草的吗? 刘昭刚回到府中不久,正听着人汇报南郑近日的商贸情况,就听侍从来报,韩信求见。 “请他进来。”刘昭心下明了,怕是碰壁了。 韩信大步走进来,甚至忘了礼,眉头紧锁,对着刘昭便道:“殿下!信方才见了汉王!” 刘昭示意门人先退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父王如何说?” “汉王封我为治粟都尉!”韩信语气中带着委屈和不满,“殿下,信之志,在于统兵征战,在于庙堂谋略,而非终日与粟米布帛打交道!这与在楚营何异?不过换个地方管理仓廪罢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昭差点笑出声来。还庙堂谋略,这心性往庙堂一站,怕是会提前被陈平弄死。 她故意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韩卿,可是觉得委屈了?” “信不敢!”韩信嘴上说着不敢,脸上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就是委屈。 他非常委屈。 汉王,有眼无珠。 刘昭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附和着抱怨刘邦,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韩卿,可知这治粟都尉,职责为何?” 韩信闷声道:“掌管粮草转运、仓储调度。” 这职位只是韩信看不上,但职位却不低,桑弘羊就是当治粟都尉的时候推行均输法,平准法,赵过当治粟都尉的时候推行过代田法。 刘邦还真不是职给低了,只是看他年轻,给到能给的最高位置。 但韩信是要当大将军的,他的能耐是统帅,偏科偏到了极端,要是玩后勤玩心眼,那不废了吗? 但刘昭此时不能拆台,好事多磨,况且磨的是韩信的心性,她爹这样也是给她卖人情的机会。 于是刘昭开始给他画饼 “不错,”刘昭点头,“那你可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然若粮草不济,纵有孙吴之才,亦难为无米之炊!数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几何?从何处征调,经何路线运输,如何储存保管,如何合理分配至各营?这其中涉及的计算、统筹、调度,关乎大军生死存亡,岂是简单的锱铢之间?” 她语气加重:“父王让你做治粟都尉,或许未曾完全领会你的兵家之才,但绝非随意安置!此职看似不起眼,却正是让你深入了解我军命脉,熟悉后勤运作的绝佳位置!你若连自己大军的肠胃都摸不清楚,将来如何能放心让你统领他们驰骋疆场?” 第78章 第67章 还定三秦(七) 萧何:怎么还有个帮倒…… 韩信愣住了。他满心想着冲锋陷阵, 奇谋妙计,却从未从后勤保障的角度去思考过为将之道。刘昭这番话,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另一扇窗。 刘昭见他神色动摇,继续画饼, 语气带着意味深长:“韩卿, 才华如美玉, 需时机方能绽放。眼下, 你便将这治粟都尉做好, 做出成绩来。让你经手的粮道畅通无阻, 仓储井井有条, 分配公平合理。届时, 无需你多言,父王和萧丞相自然会看到你的另一份才能,那份超越寻常将领的,对全局的掌控和筹算之能!” 她站起身, 走到韩信面前,“是金子总会发光,但也要放在合适的地方才能被人看见。治粟都尉之位, 或许正是打磨你这块金子,让其光芒更耀眼的第一块磨刀石。耐心些, 韩卿,你的舞台, 远不止于此。” 让他从基层后勤做起, 深入了解汉军的运作,未来才能真正如臂使指。而这份知遇之恩和后面的担保,才能让韩信与她的羁绊,越来越深。 好事多磨。 韩信信了她的邪, 还真被她说动去干了治粟都尉,然后根本搞不懂。 桑弘羊能干好是本身就出身商户,对数字很敏感,但韩信要是会做生意,怎么可能沦落到差点饿死河边? 钓个鱼鱼都欺负他。 然后,汉军的后勤系统就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把萧何都惊呆了,怎么还有个帮倒忙的? 更让萧何头疼的是,韩信完全不通人情世故。一些必要的、与地方小吏或是其他部门协调的潜规则,他要么浑然不觉,要么嗤之以鼻,认为这是蠹虫行为,几次三番将前来沟通的人怼了回去,导致太子府和其他部门的关系都变得有些紧张。 不过旬月,原本还算顺畅的后勤体系被韩信搅得有些鸡飞狗跳。 告状的文书、抱怨的汇报,如同雪片般飞到了丞相萧何的案头。 萧何看着那些文书,简直哭笑不得。他揉着发胀的额角,对前来商议事情的曹参叹道:“这个韩信,太子殿下举荐时,说是大才。可这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帮倒忙的!让他管粮草,他怎么比那山匪还能折腾?” 曹参也听说了些风声,咧了咧嘴:“是个能惹事的。不过,大王和太子似乎都挺看重他?” “看重归看重,可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大军还没出汉中,自己就先乱套了!”萧何无奈道,“得想个法子,总不能真让他把咱们的粮草根基给动摇了吧?”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刘昭耳中,周緤有些担忧地汇报着外面的风言风语和对韩信能力的质疑。 刘昭听完,却并没有太过意外,反而笑了笑:“果然如此,让他去管钱粮,确实是难为他了。” 她早知道韩信不是这块料,此举本就有磨练和观察之意。 “那殿下,是否要……”周緤试探着问,意思是是否要调整韩信的职位。 “不急,”刘昭摆摆手,开始当黑心老板,“让他再磨一阵子。不经此挫败,他怎知实务之艰难?又怎会更加珍惜将来领兵的机会?况且,有萧丞相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她就是要让韩信碰碰壁,让他知道,光有军事天赋是不够的,被人怂恿自立的时候,想想打仗之外琐事的艰难。 而此刻,正在治粟都尉官署里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头疼不已,四处碰壁的韩信,回想起刘昭那番言论,心情复杂无比。这磨刀石,未免也太硌得慌了!他开始深切地怀疑,太子是不是在忽悠他? 刘昭打定了主意让韩信在萧何手下多磨砺一阵子,自己则准备抽身前往巴蜀。临行前,她特意去见了萧何。 “萧伯伯,韩信那边劳您多费心了。”刘昭语气带着些许歉意,但眼神却很坦然,“此人确有大才,只是不通庶务,性子又傲。还请您看在我的面上,多多担待,莫要责罚过甚,也别真把他给气跑了。术业有专攻,他的战场,不在这算盘之间。” 萧何看着眼前心思玲珑的太子,哪里还不明白她是故意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自己打磨,既挫其锐气,又让自己这个丞相来当这个恶人。他无奈地摇摇头,笑道:“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只要他不把粮仓点了,臣便替殿下看好这块……嗯,璞玉。” “嘿嘿,谢谢丞相!” 安排好了韩信这边,刘昭便着手准备巴蜀之行。汉中虽是根本,但巴蜀才是真正的大后方,是未来支撑他们与项羽长期对抗的粮仓和兵源库。 然而,如今的巴蜀,尤其是蜀地,因交通闭塞,与外界交流困难,发展明显滞后,百姓生活困苦,这绝非长久之计。 安排妥当南郑和略阳的事务,刘昭便带着回来的许珂,周緤以及一队精锐护卫,准备南下前往蜀地。临行前,吕雉得知消息,特意前来。 “昭,蜀道艰难,你此行定要小心。”吕雉拉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多带些医者和药物,那边瘴气重,不比汉中。” “阿母放心,女儿晓得的。”刘昭感受着母亲的担忧,心中温暖,“此行主要是探查民情,看看蜀地缺什么,我们能做什么,不会深入险地。” 吕雉点点头,又道:“你如今是太子,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在蜀地,既要体察民情,也要注意维系官府的体统,莫要太过随性了。” 刘昭笑道:“女儿明白,谢阿母提点。” 告别母亲,车队驶出南郑,踏上了艰险的蜀道。正如李白所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车队在蜿蜒于峭壁之间的栈道上缓慢前行,下方是奔腾咆哮的江水,令人心惊胆战。 数日后,队伍终于抵达成都平原。此时的成都,远非后世那般繁华,城墙低矮,城内屋舍大多简陋,但得益于都江堰的福泽,平原上沟渠纵横,稻田青青,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确实不负天府雏形。 刘昭没有惊动当地官员,而是换上寻常富家女子的服饰,带着许珂和周緤,在成都的市集街巷中穿行。 她仔细询问各种货物的价格,尤其是盐、铁、布匹这些生活必需品的来源和售价。果然如她所料,蜀地的盐价极高,大多依赖从巴地经由长江水运输入,或用本地盛产的蜀锦、粮食去交换,受制于人。 铁器更是稀缺昂贵,农具多以木质和石器为主,效率低下。 她看到有农人用简陋的木犁费力地耕田,看到织妇在昏暗的屋子里日夜不停地织造着华美却换不来多少实物的蜀锦,也看到市集上巴地盐商那略带倨傲的神情。 她特意走访了几个村落,与田间老农、织布妇人交谈。 “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老农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女娃,叹了口气:“收成还行,交了租税,勉强糊口。就是这盐太贵了!一匹细布才能换一小罐盐,一家人省着吃也撑不了多久。” 另一处,织坊的妇人也在抱怨:“我们日夜不停地织锦,这蜀锦在外面是值钱,可我们自己也穿不起。织好了大多拿去换盐、换铁,剩下的才能换点粮食和零用。” 刘昭又询问了农具的使用情况,发现虽然她推广的改良农具在汉中已初见成效,但蜀地因消息闭塞和运输困难,普及度极低,许多农户还在使用极其落后的木制或粗铁农具,效率低下。 “蜀地缺盐、缺铁,只能用珍贵的粮食和蜀锦向外换取,利润大半被商贾赚去,百姓所得甚少。”许珂听着也叹了一声。 刘昭站在成都平原的田野上,望着这片富饶却又因困于内部循环而显得贫瘠的土地,心中思绪翻涌。 蜀锦是硬通货,粮食是战略资源,巴地有盐,汉中有铁。 “我们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刘昭对随行属官道,“蜀地需要我们的盐、铁,尤其是改良的农具和耕作技术,这能直接提升他们的粮食产量。而我们,需要蜀地的粮食和蜀锦作为军资和贸易筹码。” “殿下的意思是……”周緤若有所思。 “打通商路,优势互补。”刘昭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是降低蜀地与汉中、巴地之间的交易成本,让物资流动起来!同时,将新的耕作技术、工造技艺带进来,提升蜀地自身的造血能力。” 她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蜀地最迫切的盐铁问题。 蜀地并非完全缺盐,蜀地是有井盐的,但非常麻烦,它缺的是廉价的,易于获取的盐。 第79章 本地的井盐生产受限于技术和规模,成本高,产量也不能满足所有百姓的需求,导致盐价昂贵,百姓仍需用粮食和蜀锦向巴地换取他们的井盐。 巴地小,但却富饶。 两地各有长短,互相看不上又互相需要,正常,现代重庆与四川也不是很对付,跟江苏内部一样。 说干就干。 在详细考察了蜀地几处主要的盐井,尤其是临邛和广都的盐场后,刘昭对当前井盐生产的落后与低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巨大的井口,简陋的木质井圈,全靠人力用绳索和木桶艰难地提卤,效率低下且危险,井壁坍塌的事故时有发生。 熬盐的灶台也十分原始,柴火消耗巨大,浓烟滚滚,热量散失严重。 “如此粗放,难怪产出的盐价高昂,百姓难以负担。”刘昭对随行的属官和当地被召集来的盐工、工师们说道,“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她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但她这段时间经验丰富,脑子转得又快,结合当前的技术水平,与许珂商量了几天,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 针对井壁易坍塌的问题,刘昭提出了一个巧妙的方法:“我们可用韧性极佳的竹篾,编织成致密的筒状套管,内部以坚韧的藤条或初步处理的硬木作为支撑骨架。将此套管放入挖掘好的井中,紧贴井壁,再在套管与井壁之间的空隙,填入筛选过的碎石和黏土混合物。” 她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出示意图:“如此一来,竹篾套管可有效阻隔松软的土层,碎石黏土能夯实周边,共同支撑井壁,防止坍塌。此法虽不能用于极深井,但足以让我们现有的盐井挖得更深、更安全!” 当地的工师们眼睛一亮,竹子蜀地遍地都是,此法成本低廉,却可能解决困扰他们多年的大难题! 看着那些精壮盐工费力地靠双臂将装满卤水的木桶从深井中拉上来,刘昭指向井架:“在此处加装定滑轮!可改变用力方向,省力不少。若再配合动滑轮,组成滑轮组,则事半功倍!” 还好高中物理还没忘光,定滑轮实验她还是会做的。 她让人现场用木材和绳索制作了简易的模型进行演示。当看到仅仅使用较小的力气就能通过滑轮组吊起沉重的石块时,盐工们发出了阵阵惊呼。 “不仅如此,”刘昭继续道,“我们还可以在井口架设辘轳,利用其轮轴原理省力。对于产量大的盐井,甚至可以尝试用牛、马等畜力牵引,代替纯人力,提升提卤效率!” 当然,这个用不用是他们的事,但四川人明显不是什么勤快人,他们能用省力的,就不会非要用人工。 怎么巴适怎么来。 第68章 还定三秦(八) 韩信准备跳槽了,不干…… “最重要的, 在于煮盐。”刘昭继续道,“孤观尔等所用煮盐铁锅,底平而浅,受热不均, 耗柴极多。可改用深腹, 圆底之牢盆。” 她画出了示意图, “如此形状, 受热面积更大, 更均匀。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 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技术:“煮盐之前, 可先建滤卤池。将提上来的卤水先引入池中, 池底铺细沙、木炭、稻草等物,层层过滤,去除部分泥沙杂质。亦可尝试在池中引入豆浆或蛋清,使其与卤水中钙、镁等杂质凝结沉淀, 此法或可减轻盐之苦味,得到更洁白纯净的花盐!” 这个盐官没听懂,一脸茫然, 刘昭知道原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已经是初步的化学净化思路了, 虽然刘昭无法解释得太透彻,但给出了明确的操作方向。 “照办就是, 先试验, 成功再推广。”刘昭最后补充道,“熬煮剩下的盐卤,莫要随意丢弃,可另行收集储存。此物另有他用。” 她记得盐卤可以点豆腐, 或许还能在其他方面发挥作用。 这一系列清晰具体、远超当下认知的改进方案,让在场的盐官和匠人们彻底折服。他们从未想过,这传承了数百年的制盐工艺,竟然有如此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尤其是过滤净化和尝试减轻苦味的思路,简直是闻所未闻! “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一位老盐官颤巍巍地拜倒,“若此法能成,我蜀盐必将质与量双升,造福万千黎民!” 刘昭忙扶起他,这么大年纪了,别折她寿了,她说完就走了。 刘昭亲自选定了一处临邛的官营盐井作为试点,由许珂负责监督,调拨资源,全力推行这些新技术。 坚固的砖石井圈开始垒砌,省力的滑轮组架设起来,深腹牢盆开始铸造,滤卤池也挖掘修建。 整个蜀地盐业,因为刘昭的到来,翻天覆地的改变。而这带来的,是更加稳定、优质且成本更低的食盐供应,百姓深感太子恩德。 这也极大地稳固汉室的后方,并成为一项重要的财政来源。 蜀地盐业的革新初见成效,尤其是经过过滤和改良熬煮法产出的花盐,色泽洁白,苦涩味大减,一经面世便广受好评。 盐价因产量提升和损耗降低而变得平稳,甚至有所下降,百姓们终于能用更少的布匹或粮食换到足够的食盐。 “太子殿下仁德!” “是太子殿下让我们吃上了好盐!” 感激之声在蜀地民间迅速流传开来。刘昭的声望一时无两,她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眼神中充满了敬仰与信任。 刘昭深知民心可用,时机难得。 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以太子府的名义,开始推行另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举措,推广新式农具与织机。 在成都平原一处开阔的田野上,刘昭命人举行了公开的演示。 面对闻讯而来的众多农夫,太子府的工匠亲自操作着改良后的曲辕犁。相比当地普遍使用的笨重直辕犁,这曲辕犁转弯灵活,深耕省力,能轻松拉动,效率提升了何止一倍! 看着翻出的泥土又深又均匀,老农们眼睛都直了,纷纷上前抚摸那奇特的弯曲犁辕,啧啧称奇。 “此犁,名为曲辕犁。”刘昭朗声道,“从今日起,太子府将在各郡县设立农器坊,以成本价向百姓售卖、租借此犁!首批一万具,优先供给家中困难、劳力不足者!”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有了这等利器,他们就能开垦更多的荒地,精耕细作,收获更多的粮食! 又有太子府的属官和精通新农具的工匠,向围观的农户们展示着耧车如何能一次性完成开沟、播种、覆土,效率倍增。 这时蜀地百姓对于太子是盲从的,他们信服,用省下来的钱争相购买。 与此同时,在成都的官营织坊外,另一场演示也在进行。新式的脚踏纺车和改良织机被展示出来。 脚踏纺车比手摇纺车的效率高出数倍,而改良后的织机则能织出更宽、更复杂、花纹更精美的蜀锦。 织妇们看着那飞转的纺轮和流畅的织机,眼中充满了渴望。她们是蜀锦的直接创造者,最清楚这些新器械意味着什么,更少的劳累,更多的产出,更好的收益! “太子殿下有令!”许珂代表刘昭宣布,“太子府将开办‘工巧讲习所’,无偿传授新式纺车与织机的使用、维护之法!各织坊可派巧手前来学习,学成后,太子府还将提供低息借贷,助其更换新机!” 随后有人问,许珂又讲解了借贷,就是钱不够可以向太子府借,后用蜀锦来还。 这一连串的举措,百姓们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带来的,不仅仅是更好的盐,更是能让他们的生活实实在在变得更好的方法和工具! 她不是在空谈仁政,而是在做一件件惠及民生的实事。 于是,刘昭的政令在蜀地推行得出奇顺利。曲辕犁迅速在田间地头普及,新式织机也开始在大小织坊中取代老旧设备。粮食产量肉眼可见地提升,蜀锦的产量和品质也更上一层楼。 蜀这片富饶的土地,在刘昭一系列组合拳的刺激下,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农业和手工业生产力的解放,使得这里的物资更加充盈,百姓更加富足,对汉室的向心力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刘昭办完事让许珂领着太子府属官在这负责,事情办完才能回来,她有事先回南郑了,她还是记得她的大将军的。 刘昭风尘仆仆地从巴蜀赶回南郑,还没来得及休息,韩信便找上门来。他脸色紧绷,眉宇间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去意。 “殿下,”韩信开门见山,“信特来向殿下辞行。” 刘昭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他坐下:“韩卿何出此言?可是在治粟都尉任上受了委屈?” 第80章 “委屈?”韩信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几分愤懑,“信才疏学浅,不堪此任,屡出差错,已惹得萧丞相与同僚诸多非议。信自知非理事之才,留于此地,徒惹人厌,亦辜负殿下当初举荐之恩。不如另寻他处。” 他说得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后勤官的活儿我干不了,也干得不痛快,上下都看我不顺眼,我准备跳槽了。 他当初怀揣着统帅大军的梦想而来,如今却深陷账册物资的泥潭,与他想象中的建功立业相去甚远,更是将不擅庶务的缺点暴露无遗,这让他倍感挫败和屈辱。 刘昭闻言,心中了然。韩信这是典型的水土不服,他是大战略家,被困在琐碎的粮草账目里,如同蛟龙陷于浅滩,怎能不憋闷?历史上萧何月下追韩信,正是因此。 她没有立刻出言挽留,而是亲自斟了一杯热汤,推到韩信面前,语气平和。 “韩卿之才,如锥处囊中,让你屈就于治粟都尉之位,确是委屈了,也怪孤当初思虑不周,未能人尽其才。” 这话一出,韩信紧绷的脸色稍缓。他能感受到刘昭话语中的真诚,而非敷衍的客套。 刘昭继续道,抬眼看向他:“孤且问你,你若离去,欲往何方?天下诸侯,谁人可识你韩信之才?项羽刚愎自用,不用君谋。田荣、彭越等辈,不过割据一方,岂是明主?莫非韩卿欲终老于山林,空负这一身兵家绝学?” 这几个问题,如同重锤,敲在韩信心上。他之所以犹豫未走,正是因为这天下,似乎确实没有比汉王更好的选择,而唯一能看到他些许才能并给予他机会的,正是眼前的太子。 优秀的打工人与优秀的老板是两回事,人的第一桶金非常重要,其次是人脉,韩信位高权重时的人缘都不好,更别说现在未起势时。 他能那么快扫平天下,是刘邦给他一个近乎真空的政治环境,他不需要玩任何心眼,所有人为他扫清琐碎事。开国后他要自己面对,真实世界就变得如此残酷。 毕竟其他将军打仗时,很大一部分都是既要与文臣周旋,又要与帝王小心翼翼相处,就这都是不求诸公助我,但求诸公勿拖后腿。 见韩信沉默,刘昭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韩卿,你的舞台不在这案牍之间,而在那沙场之上,孤深知你胸有百万甲兵,腹藏吞吐天地之志!岂能因一时之困顿,便轻言去就?” 她停顿了一下,掷地有声地许下诺言:“今日,就在此刻,孤便去面见父王,力荐你为大将,统帅三军,挥师东向!若父王不允……”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直视韩信,一字一句道:“孤便以这太子之位为你担保!若不能使你才尽其用,孤这太子,做着也无甚意味!” “殿下!”韩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动容。以太子之位为担保!这是何等沉重的承诺!古往今来,哪位君主,哪位储君,曾对一位寸功未立,甚至屡遭非议的臣子许下过如此重诺? 他心中的委屈、愤懑、去意,在这一刻,被这如山般的信任和知遇之恩冲击得七零八落。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几乎不能言语。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刘昭深深一揖到底, “信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信重!殿下以国士待信,信必以国士报之!从今往后,信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韩卿请起。”刘昭上前扶起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有卿此言,孤心甚慰。你回去静候佳音,我这便去见父王!” 韩信的身影离开,周緤紧皱的眉头还是不展,他冷哼一声,“殿下为巴蜀盐铁、农工之事奔忙月余,鞍马劳顿,回南郑后连口热茶都未曾歇息,他便如此不识趣,径自来寻,言语间还尽是抱怨去意!当真毫无眼色!” 他话虽不多,但字字都透着对刘昭的心疼和对韩信的不满。在他看来,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劳心劳力,韩信身为臣下,不思体恤,反而因自身那点委屈前来烦扰,甚至需要殿下以太子之位作保安抚,实在是不知轻重,不堪大用! 青禾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恰好听到周緤的话。她将茶点放在刘昭案前,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赞同,接口道: “周将军所言极是。”青禾声音清冷,很是细腻,“韩都尉或许确有才干,但为人处世,未免太过自我。殿下为他,已在朝中承受诸多非议,他非但不思为殿下分忧,反因职位不合心意便欲一走了之,岂是忠臣所为?如今更要劳动殿下即刻去为他争那大将之位……”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担忧:“殿下,大将之位非同小可,牵涉甚广。诸位将军皆战功赫赫,骤然擢升一外来降将,恐引军中哗然。您又以太子之位为其作保,若大王不允,或韩信将来不堪大任,岂不有损殿下威信?” 周緤重重抱拳:“末将亦同此忧!还请殿下三思!” 刘昭端起温热的茶盏,此时已是五月,天气也热起来了,她喝了一口,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周将军,青禾,你们的心意,孤明白。”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位忠心耿耿的身边人,“然而,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性,亦需待以非常之礼。韩信,便是这非常之人。” 刘昭笑着继续道:“至于辛劳,欲得明珠,岂惜弯腰?欲求良将,何妨三顾?今日孤许他以重诺,固然有风险,但若能换来一位能助父王定鼎天下的无双国士,这点辛苦和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她看向殿外,目光仿佛已穿透宫墙,看到了未来的金戈铁马:“我等所谋,非一时之安逸,乃是万世之基业。欲成大事,必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胆。韩信,值得孤赌这一把。” 周緤看着她,对太子的胆色心悦诚服。 第69章 还定三秦(九) 是她巴地比不过蜀地那…… 宫殿内, 刘邦正与萧何商议粮秣转运之事,听闻太子求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昭刚从巴蜀回来,不在府中休息, 急着见寡人何事?” 萧何抚须道:“太子殿下此行巴蜀, 盐业革新大获成功, 民心归附, 农工并举, 所展现的才具实非常人可及。此刻匆匆求见, 必有要事。” 刘邦点头, 示意宣刘昭进殿。 刘昭步入殿中, 行礼后并未迂回,直接切入主题:“父王,儿臣归来,特为一人请命。” “何人值得你如此郑重?”刘邦问道。 “治粟都尉, 韩信。” 刘邦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语气也淡了几分:“韩信?便是那个在你举荐下担任治粟都尉, 却屡出纰漏,引得众臣多次向寡人抱怨的韩信?昭儿, 你举荐之人,似乎并非理政之才。” 一旁的萧何也微微颔首, 显然对韩信的能力评价不高。 刘昭神色不变, 坦然应对:“父王明鉴,韩信确非理政之才。让他管理粮草账目,如同让千里马拉磨,非但其才不显, 反而处处别扭。” “哦?那你今日为他请命,是为何职?” 刘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声音清朗响彻殿宇:“儿臣恳请父王,拜韩信为大将,授以兵符,令其统帅三军,挥师东进!” “胡闹!”刘邦尚未开口,殿内曹参已忍不住低喝出声。他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让一个年纪轻轻,寸功未立、且来自楚营的降将一步登天,凌驾于所有浴血奋战的将领之上?这简直是儿戏! 刘邦看了看曹参与萧何,“二位且退下,今日之事,不许往外提。” 待人走后,殿内仅他们父女二人,刘邦叹了一口气,“昭!大将之位,关乎生死,岂可儿戏?诸将随寡人出生入死,方有今日,韩信有何功绩,能当此重任?你可知军中若因此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刘昭早已预料,她上前一步,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决绝: “父王!儿臣深知此举惊世骇俗。然,韩信之才,不在琐碎政务,而在排兵布阵,统帅千军!其胸中韬略,堪称国士无双!寻常战将,或可攻城略地,然能助父王定鼎天下者,非韩信不可!” 她语气掷地有声:“儿臣愿以太子之位担保!若韩信不堪大任,致使我军败绩,儿臣请辞太子之位,甘受任何处置!” 刘邦看着女儿,他想起刘昭一路以来,从未错漏,从不冒险,今肯如此担保,必是有依仗。 “你有如此把握?” “确有如此把握!” 刘邦点点头,他本来也在招大将军,求贤令挂出去,没找到惊才绝艳之人,既然刘昭这么看好这韩信,用一用也无妨。 第81章 “你可知,若韩信不堪大用,不仅你太子之位不保,我汉军亦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再无东出之力?” “儿臣深知。”刘昭迎上父亲的目光,毫无惧色,“正因关乎国运,儿臣才敢以储位相赌。父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项羽势大,若按部就班,我汉军何时能还定三秦,东向争天下?韩信,便是那把能劈开僵局的利剑!” “好!为君者,就敢有如此决断与胆色,我儿越来越有君王之相。乃公便依你!就拜韩信为大将!” “父王圣明!” “不过,”刘邦话锋一转,“拜将之事,关乎军心士气,不可草率。须择吉日,筑坛场,依古礼隆重行事。你既如此推崇韩信,便由你协助萧何,全权筹备拜将事宜,务必要让全军上下,看到乃公对这位新任大将的重视!” “儿臣领命!”登台拜将啊,这是给韩信树立威信的第一步。 消息很快在汉军高层中隐秘传开,不出所料,引起了轩然大波。 曹参、樊哙、周勃等将领闻讯,皆愤懑不已。他们径直找到刘邦,樊哙性子最急,声如洪钟:“大王!那韩信何许人也?一介楚营降卒,寸功未立,在治粟都尉任上更是笑话百出!怎能拜为大将,统帅我等?末将不服!” 曹参也沉声道:“大王,三军将士跟随大王历经百战,方有今日。如今骤然拜一无名小卒为大将,恐寒了将士之心,动摇军心根基啊!” 萧何此次并没有与韩信过多相处,对这人不熟,在私下里也对刘邦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大王,太子有此用人胆色,臣亦佩服。然韩信之才,终究未经战阵检验。一步登天,位极人臣,若其名不副实,后果不堪设想。是否先令其领一偏师,以观其能?” 面对众臣的质疑,刘邦只是摆摆手,态度异常坚决:“我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言!拜将之事,如期举行。” 他信任刘昭的判断,或者说,他信任刘昭身上那种仿佛能窥见未来的神异与笃定。 拜将坛选在南郑城外一处高地,由刘昭亲自监督,动用大量人力物力,修筑得高大庄严。 吉日选在五月中的一个艳阳天。 刘昭正筹备拜将高台呢,巴地郡守过来了,巴蜀其实归萧何管,但萧何为了不出乱子,其实是让他们自治的,只是派人帮他们熟悉汉王政令。 此时巴地郡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姓覃,人称覃媪,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别看都六十了,那身子骨翻山越岭都没问题。 不怕邻居穷,就怕邻居开路虎,原本蜀地穷苦,要求巴地的事多了,结果这些二货不知道拜对了哪路神仙,日啷个仙人板板,一下子就富了。 一打听清楚,这她能忍吗? 太子在蜀地又是改良盐井,又是推广新式农具织机,搞得风生水起,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而自己治下的巴地却还是老样子,顿时就坐不住了。 怎么都是汉王下面的领地,太子去蜀地不去她们巴地,嘛意思嘛? 是她们比不过川蜀那群老娘们? 这日,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南郑,打听到太子正在城外监督修筑拜将坛,都没去找刘邦,便径直寻了过来。 到了地方,也不等通报,隔着老远就中气十足地喊了起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刘昭正与工匠确认坛基的尺寸,闻声回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却腰板挺直的老妇人,穿着靛蓝布衣,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带着委屈不满。 “您是?” 老妇人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老身巴郡郡守覃氏,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忙伸手虚扶:“覃媪不必多礼。您老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覃媪直起身,也不绕弯子,指着周围忙碌的工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南郑城郭,语气带着十足的怨念:“殿下!老身就是想问问,同样是汉王治下的子民,同样是您的百姓,为何蜀地就能得您亲临指点,又是改盐井,又是造新犁,听说还有那能织好锦的巧机器!那盐巴又白又不苦,价钱还便宜!可我们巴地呢?” 她顿了顿,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更响亮了:“我们巴地的百姓可都眼巴巴地盼着呢!都是挨着的,凭啥子他们蜀地的婆娘就能用上新织机,我们巴地的妹子就只能用老掉牙的玩意儿?凭啥子他们能吃上好盐,我们就还得吃那又贵又涩的?殿下,您可不能只疼蜀地那群老娘们,不管我们巴地姐妹的死活啊!是我们巴人不够勤快?还是我们巴地的山水不入殿下的眼嘛?” 这一连串的控诉,如同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又带着浓重的乡音,把周围负责警戒的周緤和几个侍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想笑又不敢笑。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为了百姓利益直接杀上门来的老郡守,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她十分可爱,这才是真心为民做事的人。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挽住覃媪的胳膊,语气亲切: “覃媪,您这话可真是冤枉孤了。孤此前去蜀地,是因为盐井多在临邛一带,以此地为试点,成功后方好推广。绝非有意忽略巴地。” 她这不是没来得及去嘛,她还会去看的。 她拉着覃媪走到一旁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继续耐心解释道:“改良盐法、推广新农具织机,本就是要在全境推行之事。蜀地先行一步,积累了经验,正是为了能更快更好地在巴地,在汉中铺开。您想,若是仓促之间各地一齐动手,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更耽误事?” 覃媪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把嘴:“殿下您别跟老婆子说这些虚的!我懂,试点嘛,总得找个地方先试试水。可您看看,” 她指着那高大庄严,即将竣工的拜将坛,话锋一转,眼神里精明着,“您这又是筑高台,又是要拜大将的,搞这么大阵仗,肯定是要准备跟项羽干大事了,对吧?这打仗,要钱要粮要军械,我们巴地也不能光看着不出力啊!” 她凑近些,悄悄地,“殿下,蜀地能给的,我们巴地也能给,而且能给得更好!他们蜀锦有名,我们巴地的賨布、丹砂、茶叶、药材,哪样差了?他们用新法子煮盐,我们巴地的盐泉也不少!只要殿下点头,把那些新家伙事儿,新法子也教给我们巴地,老婆子我敢立军令状,保证比蜀地那帮娘们干得还漂亮!到时候,大军东征的粮饷物资,我们巴地包一大头!” 老太太拍着胸脯,豪气干云:“总不能好处都让蜀地占了,出力的时候才想起我们巴地吧?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精明强干,一心为家乡争取利益的老夫人,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敬佩。巴地物产丰饶,民风彪悍,若能充分调动起来,确实是巨大的助力。 覃郡守此举,看似是来耍赖告状,实则是在为巴地争取发展机遇,也为将来在汉王阵营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增加筹码。 “老夫人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了。”刘昭从善如流,笑道,“这样,待此间拜将事毕,孤便亲自拟定章程,派遣精通新法的工匠、盐官前往巴地,协助老夫人推广新技。所需铁器、良种,太子府也一视同仁,优先供应巴地。只望老夫人莫要嫌孤去晚了才好。” “不晚不晚!”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有殿下这句话,老婆子我就放心了!您放心,巴地绝不给殿下丢脸!我这就回去召集人手,准备起来,保证殿下的工匠一到,立刻就能上手!不过,殿下定要亲自来哦!” 她觉得刘昭亲自去看,说不定可以帮她们改进改进其他的,蜀地那德性都能富,她们巴地差哪? 刘昭本来也要去巴地看看,忙应道,“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成,那老身去看看汉王,到时候与太子一起回去。” 她就等在这带人走,她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老太太。 第70章 还定三秦(十) 以谢将军,以授国运…… 高台肃穆, 汉旗垂悬。 刘昭立于刘邦身后半步,看着这座倾注心血筑起的拜将坛。 没有艳阳,天色是沉静的青灰,风过坛上, 只微微拂动旌旗的边角, 天地也屏息凝神, 注视着这拜将一刻。 坛下, 黑压压的甲士肃立, 寂静无声。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 质疑、审视, 还有深藏的不忿。 他们追随汉王百战, 如今却要仰望一个无名之辈登临绝顶。 时辰到了。 刘邦今日未着平日略显随意的常服,而是严格按照古礼,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 腰佩长剑。 第82章 他一步步踏上坛阶,步履缓慢而坚实。这一刻,他是将举国兵锋, 万民生死托付于人的君主。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咸阳。 大风吹得旗旌烈烈,当秦王率着百官跪伏捧上玉玺时, 车马滚压过咸阳,刘邦望着宫殿高长的石阶, 咸阳宫殿巍峨壮阔, 关中百姓的拥戴,想起相士所言隆准而龙颜,天下贵人的命数。 此时有云如瀑,风云翻滚得激荡。 大风将旗旌扬起, 在权欲的美酒里酩酊大醉时,酣然梦里的天下纷纷扰扰,攘袂而起尽入囊中。 自斩蛇起义,势如破竹,百姓望而迎之,似乎最初的帝皇仪仗触手可及。 鸿门的鼓声一起,将这美梦敲得尽碎,冷汗湿衣,头脑也清醒过来,野心疯长的同时,将兵的刀也磨得更利,蜀地难行难离,将帅才更是难遇。 刘昭荐了这韩信,他也在这人身上压了宝。 韩信的车马在前,穿过市集,穿过军帐,一步步走向高台,少年眉目灼灼,那身刘昭亲自督造的玄甲,在沉郁的天光下幽暗如墨,衬得他面容如石刻般冷峻。 刘邦看着他一步登天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似看到了展现在眼前的千里江山。 终于,他们立于高台中央,面对苍天,面对三军。 刘邦目光缓缓扫过坛下万千将士,那目光深沉,他没有立刻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青铜虎符,而是看着他。 “将军。”刘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非常郑重,“邦,起身微末,赖将士用命,得据汉中。然项籍背约,肆虐天下,邦夙夜忧叹,恨无力东向,解民倒悬。” 他念着萧何给他写的稿,仪式感非常足,韩信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灼灼,锁定在韩信脸上:“今得将军,如旱望霖。邦不才,愿以此身,以此军,以此汉室国运,托付于将军!” “自今日起,三军斧钺,尽在将军之手!将军之令,即寡人之令!将军所指,即汉军兵锋所向!” 他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邦与汉中百万军民之性命,东归还定三秦之宏愿,尽系于将军一身!请将军助我!” 说完交付斧钺,刘邦依古礼向大将军跪拜,以谢将军,以授国运。 这时代讲究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君王趾高气扬,臣下低三下四,明显不合理。 对君臣而言,礼就意味着君要谦卑,拜将也是扎实的下拜,高台拜将,总不能是跪拜得更高些? 这时代儒家并非主流,君臣父子那一套还没有上场,那是汉武之后的事,这个时代讲信与义。 那一刻,风似乎彻底停了。整个天地间,最亮的,是韩信骤然抬起的,燃烧着信仰光芒的眼睛。 韩信扶起汉王,刘邦起身后拍了拍他手,而后,他才双手捧起虎符与大将军印,手臂稳如磐石,眼神却炽热如火。 刘昭看着那枚小小的虎符此刻重若千钧,心中震撼难言。这不是简单的任命,这是君王以国士之礼相邀,是以身家性命,国祚前程为赌注的请托! 他将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希望,甚至所有的风险,都赤裸裸地摊开,交付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韩信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没有立刻去接那虎符,而是单膝跪地,双手过头,稳稳地托住了汉王递来的印信与兵符。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哑,他看着此刻的汉王,仿佛人生圆满,这是他最激动的时候。 “信,一介鄙夫,蒙大王不弃,授以节钺,托以国运!信虽愚钝,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必使汉旗东指,三秦底定,以报大王知遇之恩!此身此命,尽付汉王!”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以命相酬的承诺。 刘邦看着他稳稳接过虎符,脸上是充满期许的神情。他扶起韩信,两人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刘昭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澄明。这不是君对臣的赏赐,而是王者与国士的盟约。 野心在沉默中滋长,力量在托付中凝聚。 风再起时,卷动着韩字大旗,猎猎作响。那旗帜之下,是接过重担的新任大将,是即将被利剑劈开的,混沌未明的未来。 权柄已授,国运相托。刘昭想着,接下来,便是风雨兼程,共赴那条白骨与荣耀铺就的东归之路。 不,覃媪打碎了刘昭的幻想,接下来,是太子去巴地传授治理。 “殿下,殿下!” 覃媪那中气十足,带着巴地特有腔调的乡音,打破了太子府书房的宁静。 老太太精神矍铄,眼神灼灼,仿佛不是年过六旬,而是个急于建功立业的少年人,“高台也拜了,大将军也授了,您答应老身的事,可不能忘了啊!我们巴地的子民,脖子都盼长了,就等着殿下您去指点迷津呢!” 刘昭看着眼前这位债主,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方才心中那些关于金戈铁马,东归大业的宏阔遐想,瞬间被拉回到了盐泉,织机与曲辕犁的具体事务中。 她哑然失笑,争天下需要韩大将军那样的锋锐利剑,也同样需要巴蜀之地由贫瘠变成稳固富足的后方根基。 “覃媪放心,孤言出必践。”刘昭收敛心神,笑容温煦而笃定,“巴地物产丰饶,民风淳朴,孤亦早想亲身领略。待孤将此间事务稍作安排,便随您启程。” 两日后,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干的队伍离开了南郑,向着巴地方向迤逦而行。刘昭轻车简从,只带了周緤率领的护卫以及青禾等贴身侍从,还有几名从蜀地抽调的经验丰富的工匠头领。 覃媪拐到了太子,心满意足地坐在另一辆车上,不时探头张望,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巴郡。 队伍行进在崎岖的蜀道之上,山势险峻,林木葱茏。 与相对平坦富庶的成都平原不同,巴地更多山峦丘陵,道路也更加难行。 但刘昭沿途所见,百姓虽衣着朴素,眼神却大多坚韧勤勉,山间梯田层叠,显示出巴人适应自然、努力求存的智慧。 抵达巴郡治所江州,覃媪早已派人提前赶回通知,当地官员和有名望的族老们齐聚城外相迎。 充满了质朴的热情和殷切的期待。 眼前的景象让刘昭动容。 得到消息的百姓早已自发地聚集在城外道路两旁,人头攒动,比迎接汉王时还要热烈数倍。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賨布衣服,许多人手中捧着自家产的柑橘、山鸡、甚至还有活鱼,孩子们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来了!” “殿下,尝尝我们巴地的橘子,甜得很!” “殿下,看看我们织的布吧!” 欢呼声、问候声、各种带着浓重口音的质朴话语扑面而来,热情得像要把人融化。 覃媪在一旁,脸上笑开了花,与有荣焉地大声回应着乡亲们:“对头!就是太子殿下来了!殿下来帮我们过好日子咯!”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盼,让刘昭感觉自己快被捧杀了,压力山大,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刘昭在覃媪的陪同下,立刻投入了实地考察。 覃媪对巴地了如指掌,每到一处,都能如数家珍: “殿下您看,这处盐泉,水量是大,就是味儿太冲,煮出的盐发苦。” “这片山地,石头多,土薄,老犁头下去都弹起来,费力不讨好。” “这些女娃子手巧得很,您看这賨布的花纹,就是织得太慢,熬眼睛。” 刘昭亲自查看了江州附近的盐泉,仔细观察卤水的成色和流量,用手指沾了点卤水品尝,眉头微蹙。 她蹲在梯田边,抓起一把土壤捻动,观察其成分。她坐在织妇身边,看她们如何用古老的腰机一梭一梭地织出繁复图案,效率确实低下。 她询问当地关于丹砂、茶叶、药材的产出与贸易情况。 与在蜀地时主要依靠成熟技术进行改进和推广不同,巴地的情况更为复杂,也需要更多的因地制宜。 经过几日深入考察,刘昭心中有了清晰的蓝图。她再次召集了巴郡官员、工匠头人和族老。 面对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她站在一幅粗略的巴地山川图前,声音清晰而有力: “巴地之困,在于山。然巴地之富,亦在于山!”她开门见山,“蜀地之策,不可全盘照搬,需为我巴地量身定制!” 很明显,刘昭被哄到了,她也准备大展身手了。 她首先指向盐泉:“卤水苦涩,除沿用蜀地过滤之法,更可尝试引入本地清甜山泉水进行勾兑稀释,或能中和其味。滤材亦可增加本地易于获取的细密竹炭、某种吸附力强的红土,层层加码,务必使卤水纯净。” 第83章 她看向本地盐工,“此法需尔等反复尝试,找到最佳比例。” 接着是农事:“山地耕作,曲辕犁需改!”她让随行工匠展示带来的曲辕犁,又让本地木匠拿出他们的老式犁,“取其轻便灵活之长,改其犁铧角度与深度,打造更适应坡地、转向灵便的巴山犁。同时,”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山民,“可在陡峭不宜耕之处,广植茶树、油桐,养殖山鸡、山羊。土地不欺人,只看我们如何用它!” 最后是賨布:“此乃巴地瑰宝,不可弃!” 她拿起一块色彩斑斓的賨布,“新式织机可提升速度,但传统花纹、染色技艺必须保留,甚至要更精!我们要织的,不仅是布,更是艺术品!可设立织造苑,将巧手妇人集中起来,分工协作,专织精品,由官府统一寻觅销路,售往汉中,乃至将来更远之地!” 她还提到了丹砂、药材:“丹砂不仅是颜料,更要精炼提纯,探索其药用,乃至其他价值。药材需规范采集时节,炮制方法,打出巴地山珍药材的名号!” 刘昭的每一项建议,都深深扎根于巴地的实际情况,既带来了先进的技术思路,又极大地尊重和利用了本地的资源与智慧。 她不是在生硬地灌输,而是在巧妙地引导和激发。 覃媪听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拍着大腿:“对对对!殿下说得太对了!就是这样!我们巴地的好东西,以前就是没搞对路子!” 在场的巴地人也沸腾了,他们从未想过,这些困扰他们世代的问题,竟然能有如此清晰又简单可行的解决之道,而且听起来,前景是如此光明! “太子殿下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顿时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刘昭看着这一幕,开心地笑了。 她在这片群山之中播下的种子,一旦发芽,必将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未来她最稳固,最富饶的基石之一。 众人皆欢欣鼓舞,覃媪见刘昭连日考察、议事,眉宇间都带着倦色,便笑眯眯地凑上前:“殿下,正事要紧,可也不能累坏了身子。殿下还在长身体呢,我们巴地虽比不得关中繁华,却也有些野趣。不如让老身带您去个地方松散松散?” 第71章 还定三秦(十一) 覃媪给太子送上了美…… 刘昭见覃媪兴致勃勃, 也确实想更深入了解巴地风土,便从善如流:“也好,便有劳覃媪了。” 覃媪带她去的地方,并非什么名胜古迹, 而是一处隐在山坳里的天然温泉。泉水自石缝中汩汩涌出, 热气氤氲, 四周林木掩映, 山花烂漫。 “殿下您看, ”覃媪像个献宝的孩子, 指着那池清澈见底, 蒸汽腾腾的泉水, “这水温热,泡一泡最能解乏!我们巴地别的不多,就这山里的汤泉多!老身年轻时,累了就来泡一泡, 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刘昭伸手试了试水温,果然恰到好处。连日奔波议事的疲惫,似乎在这氤氲的热气中渐渐消散。她不禁赞叹:“不想巴地还有如此宝地, 确是休憩的好去处。” 天然温泉耶! 泡过温泉,通体舒泰。傍晚时分, 覃媪又在郡守府前的空地上,设下了颇具巴地风味的晚宴。 没有太多繁文缛节, 露天席地, 燃起数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巴地的特色佳肴, 用山泉水炖煮的,肉质鲜嫩的鱼,用料烤制得外焦里嫩的山鸡、野兔,时令野菜,带着山野的清新,还有用巴地特有方法腌制的酸肉、爽口的泡菜…… 当然,更少不了巴人自酿的,口感醇厚的米酒。 宴席伊始,覃媪端起粗糙的陶碗,里面盛满了米酒,她面向刘昭,神情庄重:“殿下!您不辞辛劳,亲临我这穷山沟,为我们巴地指出明路,此恩此德,巴地上下,永世不忘!老身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就用这碗酒,代表巴地父老,敬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愿我巴地在殿下指引下,日益富足!” 说罢,仰头便将一碗酒饮尽。 刘昭心中感动,也端起青禾为她斟上的酒,朗声道:“覃媪言重了。巴地富庶,亦是汉室之福。孤与诸位,同心协力,何愁前路不昌?此酒,孤与诸位同饮!” 她浅酌一口,酒液甘醇,带着米香,暖意直至心底。 见太子如此随和,场中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很快,便有巴地的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跳起了热情奔放的舞蹈。 他们踏着简单的节奏,动作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美感,歌声嘹亮,回荡在山谷之间。有人为了和乐声,吹响了竹制的乐器,声音清越悠扬。 覃媪笑着对刘昭解释:“殿下,这是我们巴人高兴时的舞蹈,跳起来驱散晦气,迎接好运!” 她话刚落,更有大胆的少女,跳着舞旋到刘昭席前,将一串用野花和彩石编成的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脸上带着羞涩又灿烂的笑容。 周緤下意识想上前,被刘昭用眼神止住,她欣然接受,并回以牵手手,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歌舞。 宴席间,不断有族老或工匠前来敬酒,表达感激之情,周緤都代她喝了,此时的酒度数不高,没事。 火光映照下,她与这些巴地的官员、百姓坐在一起,听着他们用乡音谈论着对未来的憧憬,感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期盼,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太子与臣民的宴会,更像是一次融洽的大家庭聚会。 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共同奋斗的暖意与对美好未来的共同向往。 夜深,宴席方散。 覃媪亲自送刘昭回住处,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红光:“殿下,您看,我们巴人就是实在!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掏心窝子!您放心,您指的那些路子,老身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带着他们干出个样子来!” 刘昭握着覃媪粗糙却温暖的手,郑重道:“有覃媪在,孤放心。巴地之未来,可期。” 翌日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覃媪便又笑眯眯地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与刘昭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她带来了巴地精挑细选出来的娃娃。 “殿下,”覃媪将两个孩子往前稍稍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是老身特意为您挑的。女娃叫阿沅,男娃叫阿峯,都是我们巴地山泉里泡大的,模样还算周正,性子也机灵。况且您身边总得有几个年纪相仿的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不是?让他们跟着您,在这巴地走走看看,带在身边端个茶递个水,跑个腿传个话,也免得殿下身边都是些……” 她瞥了一眼像铁塔般守在门口的周緤和娴静如水的青禾,“……都是些太过稳重的人,闷得慌。” 刘昭抬眼望去,心中不由暗赞覃媪眼光毒辣。那名唤阿沅的少女,确实生得极好,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洗过的黑曜石,带着特有的野性与灵动,好奇地偷偷看刘昭,见刘昭看她,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一个大胆的笑容。 可好看了,让刘昭想起以前看动画片里的山鬼。 旁边的少年阿峯,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眼神清亮,他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山风吹拂,更添了几分不羁。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像阿沅那样外露,但自带野性的少年感。 这两人穿着干净的賨布衣服,头发梳得整齐,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确实是巴地少年里拔尖的人物。 刘昭瞬间明白了覃媪的用意。 这哪里是单纯找玩伴,分明是看准了她太子的身份和年龄,想用这种最质朴也最直接的方式,让巴地最优秀的下一代与她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将巴地与她的未来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其实她想得太多了,覃媪就是觉得,趁太子年纪小,往她身边塞人,以后可不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说不定看上了还有造化呢,主要是她也不知道太子喜欢男孩女孩,巴蜀地自古以来男男女女说不清楚,都备着。 很以己之心度他人之心了。 刘昭觉得覃媪是出于政治,小孩没想到大人邪恶的想法,不禁莞尔,这覃媪,为了巴地,真是煞费苦心。 “覃媪有心了。”刘昭没有点破,目光温和地看向阿沅和阿峯,“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沅胆子大些,抢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雀:“回殿下,我叫阿沅,沅江的沅,十二岁了!” 阿峯则稳重些,抱拳行礼,动作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殿下,我叫阿峯,山峯的峯,也十二了。” “很好。”还是同龄人,刘昭点点头,对覃媪道,“既然是覃媪精心挑选的,必然是极好的,这几天就让他们跟着我吧。” 第84章 覃媪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对两个孩子嘱咐:“阿沅,阿峯,你们这几日可要好好伺候殿下,听殿下的话,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有了阿沅和阿峯的加入,刘昭在巴地的行程果然增添了许多生气。 阿沅对山野极其熟悉,能辨认出各种可食的野果和草药,叽叽喳喳地给刘昭讲解山里的趣事。 阿峯则身手矫健,攀爬如履平地,负责在前探路,还能附合一二。 巴地也就是重庆,路自古以来就跟迷宫一样,要是没本地人带着,刘昭一行人能自己把自己走丢了。 周緤记路都记得满头大汗。 他们带着刘昭去了寻常人不知道的观景处,看云海翻涌。教她辨认林间的鸟叫虫鸣。在她考察梯田时,阿峯能准确说出哪块田是谁家的,收成如何。在她观看织布时,阿沅能指出哪种花纹最难织,哪种染料最不容易褪色。 他们不像周緤那样时刻警惕,也不像青禾那样事事规整,他们就是这巴山蜀水自然孕育的精灵,让刘昭以一种更轻松,更贴近的方式,融入了这片土地。 覃媪看着刘昭与阿沅、阿峯相处融洽,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觉得自己这步棋又走对了。 太子殿下再神异,终究也是个半大孩子,需要同龄人的陪伴。这份情谊,或许更加牢固。 在巴地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刘昭需要返回南郑的时候。刘昭玩得很开心,她与阿沅两人又泡了一早上温泉,日头愈发毒辣,山间的雾气也散得早,不能再多做停留。 临行前,她想起来,豆腐面食这些东西,沛县与楚人大多都会,但巴蜀这边消息不通,还真不知道,她最后再赠覃媪一场,谢她热情招待。 “覃媪,此乃豆腐制法。”刘昭示意随行厨人当场演示,将泡发的豆子磨成浆,滤渣,煮沸,再以盐卤徐徐点入,“瞧,这卤水一点,豆浆便凝结成花,压制成型,便是鲜嫩美味的豆腐。其质软嫩,营养丰富,老少皆宜,可煮、可炖,更能制成豆干、腐竹等耐存放之物,可添百姓餐食之多样。” 覃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原本寻常的豆浆在盐卤作用下神奇地凝聚,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殿下,这盐卤不是煮盐剩下的废物吗?竟有这般妙用!” 刘昭笑着点头:“正是。物尽其用,方是富足之道。” 接着,她又讲解了面食发酵之法,“制作蒸饼、馒头,和面时加入少许之前留下的老面,或用以酒曲培育的酵子,置于温暖处,待面团膨大充盈气泡,再上锅蒸制,所得面食便会松软可口,易于消化,远胜死面饼饵。” 覃媪听得眼睛发亮,她立刻意识到这两样东西对巴地百姓饮食的改善有多大!豆子易得,盐卤本是弃物,面粉亦是寻常,若能掌握此法,日后巴地百姓的餐桌将丰富许多,尤其是对牙口不好的老人和孩童,更是福音。她激动地握着刘昭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殿下真是送来及时雨啊!老婆子代巴地百姓,再谢殿下恩德!” 刘昭扶住她,温言道:“媪不必如此,此等小技,能惠及百姓,便是它们最大的价值。巴地之事,便托付给媪了。” 毕竟都是她的百姓,她的功业不是? 第72章 还定三秦(十二) 一朝天子一朝臣…… 阿沅和阿峯来送她, 阿沅眼圈微红,将一个新编的花环戴在刘昭的帷帽上,声音不似往日清脆:“殿下,您以后还来巴地吗?” 阿峯虽没说话, 但紧抿的嘴唇和灼灼的目光也泄露了他的不舍。 刘昭看着这两个陪伴自己多日的小伙伴, 心中亦有些怅然, 她笑道:“自然会来。待他日东归功成, 天下安定, 孤或许还要来巴地泡温泉, 吃阿沅找的野果, 看阿峯攀上的险峰呢。” 覃媪此时走了过来, 神色比往日更加郑重。 “殿下,”她将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巴地贫瘠,没什么珍贵物件能入殿下的眼。唯有这山山水水养出来的娃儿, 还算灵醒懂事。” 她先拉过阿沅的手放在刘昭面前:“阿沅这丫头,认得山里所有的路,晓得什么果子能吃, 什么草药能治病。殿下若是闷了,她能给您唱三天三夜的山歌不带重样。” 说着又拍了拍阿峯的肩:“阿峯这小子, 身手利落,能徒手攀上最陡的崖壁。山里有什么风吹草动, 他第一个就能察觉。” 覃媪说着, 对着刘昭深深一礼:“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将这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让他们伺候殿下笔墨,护卫殿下周全。巴地出来的娃儿,最知道感恩。殿下对我们巴地的恩情, 就让他们用一辈子来还。” 这话说得太重了,刘昭连忙扶住覃媪:“媪何出此言?阿沅和阿峯都是好孩子,留在巴地……” “殿下!”覃媪急切地打断,眼中竟泛起泪光,“您就当是老身的私心。让这两个孩子跟着您,去看看巴山以外的天地。他们若能学得殿下一分半点的见识,就是巴地天大的福分。” 阿沅机灵地跪下行礼:“殿下,我会好好学外面的规矩,绝不给您添乱。” 阿峯也跟着跪下,声音坚定:“愿誓死护卫殿下。” “既然如此,”刘昭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那就让他们跟着吧。不过——” 她看向两个孩子,神色严肃:“跟在我身边,就要守我的规矩。第一要忠心,第二要勤勉,第三要上进。做得到吗?” “做得到!”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就在刘昭准备启程离开巴地前夕,蜀郡郡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江州。见到刘昭,他难掩激动之色,深深一礼后便迫不及待地禀报: “殿下!临邛盐井试点大获成功!按照您留下的法子,新凿的井圈坚固无比,滑轮组省力非常,深腹牢盆受热均匀,出盐率提升了三成不止!尤其是那滤卤池和豆浆净化的法子,产出的花盐洁白细腻,苦味大减,如今在蜀地已是供不应求!” 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继续道:“臣已命人在广都、武阳等地择址,推广新法盐井。曲辕犁和耧车也已分发至各郡县农器坊,百姓争相租借购买。新式织机织出的蜀锦,花纹更繁复,质地更匀密,已有商贾闻风而来,欲重金求购!” 刘昭听着汇报,心中欣慰。蜀地的革新已然步入正轨,并且开始显现成效。 “做得很好。”刘昭赞许道,“推广之事,需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尤其要确保工匠技艺传授到位,莫要让百姓因操作不当而蒙受损失。” “殿下放心,臣谨记于心。”蜀郡郡守连忙应下,随即又有些感慨,“殿下有所不知,如今蜀地百姓对殿下感恩戴德,皆言是太子殿下让他们吃上了好盐,用上了好农具。殿下的声望,在蜀地已是如日中天。” 刘昭微微颔首,并未因这些赞誉而自得。她看向一旁侍立的阿沅和阿峯,对蜀郡郡守道:“巴地潜力巨大,物产丰饶,日后与蜀地需多加往来,互通有无。你既来了,可与覃媪多多交流治理经验。” 覃媪在一旁听了,立刻接口道:“正是!我们巴地绝不甘落后!” 蜀地郡守是覃媪死对头的儿子,那婆娘以前凶悍得很,结果就一独子,还是个老实实在的,一点也不会来事。 覃媪不屑提点他,人要走他知道来了,早干嘛去了,脑子不灵光。 她们巴地就不一样了,除了治理方法,还有独家秘籍。 第二天启程时,巴地百姓夹道相送。阿沅和阿峯穿着太子府侍从的崭新衣饰,安静地跟在刘昭车驾两侧。 阿沅不时回头张望故乡的山水,眼中含着不舍的泪光,阿峯则始终目视前方,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覃媪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雏鹰总要离巢的。” 车驾行至山隘处,刘昭回头望去,还能看见覃媪独自站在高处的身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显得格外瘦小,却又异常坚定。 青禾看着两孩子,很有危机感的问道:“殿下真要带他们回南郑?” 刘昭收回目光,笑道:“既然是覃媪的一片心意,那就收下吧。况且——” 她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要想真正收服巴蜀之心,总要给他们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车队一路北行,出了巴地险峻的山道,地势渐趋平缓。当南郑的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阿沅和阿峯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与依山傍水,布局随性的江州城不同,南郑作为汉王都城,城墙高阔,旌旗招展,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秩序井然。 第85章 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与繁华,让两个从小在山野间长大的孩子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进入太子府,更是另一番天地。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仆从们步履轻缓,说话低声细气,一切与他们认知不一样。 阿沅那双惯于在山林间辨识方向的眼睛,在这里几乎要看花了,阿峯沉稳的脚步,踩在光洁的石板上,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阿峯,你瞅瞅那个亭子,咋修得恁个高哩?”阿沅下意识地拉着阿峯的袖子,小声嘀咕。 “莫要乱指,”阿峯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偶尔经过的,衣着体面的侍女,“这里不一样。” 他们那带着浓重巴地口音的官话,在南郑人听来既陌生又有些搞笑。 青禾吩咐阿沅去取些点心来。阿沅听明白了,连忙应了一声:“要得!” 旁边一个正在擦拭廊柱的小侍女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虽立刻掩住了嘴,但阿沅的脸瞬间就红了,低着头快步走开。 府中一些仆役眼神中看他们都有些讶异或好奇,这让他们愈发敏感和慌张。 阿沅往日如山雀般清脆的声音低了下去,阿峯本就沉默,此刻更是惜字如金,生怕说错了惹人笑话。 青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新人到来而产生的微妙危机感,反倒淡了些,她寻了个机会,对刘昭禀报:“殿下,阿沅和阿峯初来乍到,对府中规矩和官话都还生疏,是否要奴婢先带他们一段时间,熟悉一下?” 刘昭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个孩子的拘谨。她召来阿沅和阿峯,看着他们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面前,温和地笑了笑:“不必慌张。南郑与巴地风俗不同,慢慢习惯就好。你们说家乡话我们也听得懂,官话可以跟着青禾慢慢学,规矩嘛,懂了便好,不必过于拘束,失了本心。” 她顿了顿,看向阿沅:“阿沅,你就给我收拾书籍,伺候笔墨一起读书,闲暇时也可去府中花园看看,那里也有些花草,或许你能认得。” 又看向阿峯:“阿峯,你也一样,读书之外,跟着周緤将军熟悉一下府内外的警戒布防,平日就在外院当值。” 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给她当仆从的,这是自己的班底,一朝天子一朝臣,尤其是她伴读这些。 刘昭看着眼前这对虽然努力适应,却仍难掩局促的巴地儿女,心中思忖。 “阿沅,阿峯,”刘昭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你们可知,在中原之地,人皆有姓氏,以明血脉,别亲疏?” 阿沅和阿峯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在巴地,他们多以山水,村寨为名,或是父母随口呼唤的乳名,并无姓氏观念。 阿沅老实回答:“回殿下,我们巴地好些寨子,都不太讲究这个。大家都叫我阿沅。” 阿峯也点头附和。 “阿沅,阿峯,你二人既入太子府,便是我身边之人。阿沅、阿峯之名,灵动亲切,可保留。然,大丈夫行于世,岂可无姓?” 她微微停顿,见两个孩子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孤赐你二人姓刘。”刘昭的声音清晰,“自此,你二人便名刘沅、刘峯。望你二人不负此姓,勤勉修身,忠谨任事,将来或为栋梁,或为砥柱,莫要辜负了巴地山水养育之恩,亦莫要辜负了孤今日之期许。” 阿沅和阿峯惊呆了,他们虽来自边地,也知刘乃是汉王、太子的姓氏,是这汉中巴蜀之地最尊贵的姓氏! 还是阿峯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单膝跪地,因为激动,声音都激颤,却努力说得清晰:“刘峯谢殿下赐姓!必誓死效忠殿下,永不相负!” 阿沅也连忙跟着跪下,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却响亮:“刘沅谢殿下!我好好念书,绝不给殿下丢脸!” 从这一刻起,阿沅和阿峯成为了过去。他们是刘沅、刘峯,是太子刘昭赐予国姓的身边人。这不仅是一个姓氏的改变,更是身份与命运的转折。 赐姓之事,在南郑并非秘密,自然也传到了刘邦耳中。 第73章 还定三秦(十三) 臣之幼子萧延,如何…… 第二天刘昭入宫禀报巴地之行诸事, 并提及已安排工匠前往巴地指导盐业、农具等事宜。刘邦听得频频点头,对刘昭在巴蜀的举措颇为满意。 末了,他并未直接评价那些政事,反而靠在椅背上, 摸着下巴, 带着戏谑的笑容看向刘昭: “昭, 听说你给你从巴地带回来的那两个小娃娃赐了姓?还是咱老刘家的姓?” 刘昭心下一顿, 面上不动声色, 很是坦然, “回父王, 确有此事。刘沅、刘峯心性质朴, 资质尚可,儿臣见其无姓,便赐以国姓,意在勉励其忠心任事, 将来或可成为我汉室可用之材。亦是安抚巴地人心之举。” 刘邦呵呵笑了起来,语气调侃,毕竟女儿懂事干练, 也还是只有十一岁嘛,也是个小娃娃, “哦?只是如此?昭是不是看着别人有兄弟姐妹,心里头也想要了?” 不等刘昭回答, 他带着几分得意, 又仿佛随口提及般说道:“说起来,戚夫人近日身子不适,让医官瞧了,说是已有了身孕。你很快就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刘昭缓缓打了个问号, 她都忘了这个戚夫人,这是哪蹦出来的? 哦,怀孕了,刘如意要来了。 神tm她想要弟弟妹妹,刘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面部表情,她表演了一个笑容逐渐消失,看着刘邦,抿了抿唇,拂袖而去。 哼! 刘邦看着她往日里装模作样的正经样都没了,嗤地一声笑开了,小屁孩。 一点都藏不住事。 罢了,毕竟太子还小。 刘昭带着愠怒回到太子府,她刚在书房坐下,还在生闷气,便有侍从来报,陆贾求见。 陆贾缓步而入,见刘昭面色不豫,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并未直接提及宫中之事,而是先行礼,然后从容地在刘昭下首坐下,开口道: “殿下今日似乎心气不平。可是因巴地之事劳神?” 刘昭看着洞察入微的老师,沉默片刻,索性直言:“老师可知,戚夫人有孕了。” 陆贾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臣也是方才得知。” “父王言道,我赐姓刘沅、刘峯,是想要弟弟妹妹了。”刘昭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意,“老师觉得,此言何意?” 陆贾看着眼前这位年幼却早慧的学生,缓缓道:“大王此言,半是慈父玩笑,半是君王试探。殿下可知,您今日拂袖而去,已落了下乘?” 刘昭眉头微蹙。 陆贾继续道:“殿下身为储君,当有容人之量,更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沉稳。戚夫人有孕,乃大王家事,亦是国事。无论诞下王子或是公主,于礼法,于血脉,皆是殿下之弟妹。殿下身为长姊,储君,更应率先表现出欣喜与关怀,此乃名正言顺,占尽大义。” 太子自古以来就不好当。 他顿了顿,见刘昭若有所思,语气转为更深沉:“殿下若因一尚未出生的婴孩而显露出忌惮或不悦,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殿下?是会觉得殿下宽厚仁德,还是气量狭小,连襁褓婴孩亦不能容?” “更何况,”陆贾想了想,又道,“大王正值壮年,未来子嗣或不止于此。殿下若每次皆如此反应,岂非自寻烦恼,徒惹大王不快?殿下之根基,在于巴蜀之民心,在于萧何丞相之认可,在于韩信大将军之兵锋,在于您自身之才德与功绩!而非在于阻止其他王子公主的降生。” 神tm壮年,他都五十二了,始皇帝这个年纪都入土了。 刘昭一肚子脏话,但又不好意思在陆贾面前发,她在陆贾这一直端着储君的作派,毕竟陆贾年轻学识高,长得好又是她老师,她很愿意卖他几分面子。 陆贾继续道:“赐姓刘沅、刘峯,本是殿下施恩巴地、为国储才的妙棋。然,经此一事,若殿下不能妥善处置,这步妙棋,反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借口。大王今日之言,是戏言,是试探,亦未尝不是一种告诫。” 陆贾说得委婉,他觉得这步有点过了,赐其他姓也就罢了,赐刘姓这权力是家主的,太子可以禀告,让汉王亲自赐,认了义子义女也无妨,但越过汉王,赐本家姓,这就扯了。 又是地方上送来的人,并没有具体的说法,施恩越了界,好在太子是个孩子,不知礼数也正常,她听闻戚夫人怀孕拂袖而走,反而让汉王的疑虑打消。 毕竟太子再聪明,也正是任性的年纪,有时候真性情反而更好。 刘昭抿紧了唇,罢了,她与本就会出生的人生什么气,更何况她没有想生孩子的想法,一来为了健康,二来其实储君不好教,就算是始皇帝与李世民,他们的孩子也就那德性。 第86章 更何况她又不可能多生,当皇帝是为了爽,没道理她都当皇帝了还要受那罪。 古代又没有现代的医疗,又不能筛选性别,就她爹这八个儿子一个女儿的概率,她并不是很想赌。 万一不是当皇帝那块料,那不是给自己埋雷?继承人优秀,当权者也是能分一点功绩的,继续人荒唐,同理。 她要是个妃嫔,生个孩子博一个大位,那是赚了,她都是个皇帝,那不得别人教出优秀的孩子,眼巴巴等着她垂青吗? 她完全可以在孩子还小的时候,抱在自己名下,这时代依族谱,而不是血缘。 过继了就是她的。 年少的刘昭想得很美,但命运不是一成不变的,她改变了女子命运,那女子又怎么会走既定的命运呢?成为妃嫔博一个渺茫的希望? 她此时只美美得想,她只要活得够久,说不定还是皇孙继位,不过她不会让猪猪太顺利的,不吃苦中苦,哪懂民生之艰。 这么一想她心气顺了,罢了罢了,反正刘如意肯定会被她阿母弄死的,她不必多操心,不喜欢少来往就好了。 “老师觉得孤不该赐姓?” 陆贾觉得还是说明白一点,“殿下,不是不该,是不能。殿下还是储君,尚且年幼,当谨慎一些。赐其他姓无妨,赐刘姓,是汉王才有的权力。” 刘昭反应过来了,她还不是家主,“可我已经赐了。” “无妨,汉王也未责怪不是,以后太子做事,可问一下臣,殿下若是面面俱到,那要臣子们何用呢?” 刘昭应了一声,这些日子她在崇拜声里,吹捧声里,有点飘了,都忘了问策谋臣。 毕竟身份不一样了,她已经不是刘邦身边需要他看顾的稚子,她是要接他基业的太子,她总不能犯大汉神医栗姫的错误。 刘昭唤来青禾,“准备一些礼,不必太重也不要过轻,给戚姫送去。” 青禾应下。 刘昭准备去找吕雉了,径直前往寝宫。 踏入殿内,见萧何也在,正与吕雉商议着什么。见刘昭进来,两人停下话头,笑着向她看来。 “儿臣拜见母后,见过丞相。” “昭来了,快坐。”吕雉招手让她坐到身边,仔细端详了她一下,语气带着了然的温和,“刚从你父王那儿过来?” 刘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吕雉宫内消息灵通,她拍了拍刘昭的手,并未点破,只是道:“些许小事,不必挂怀。我儿是太子,胸襟气度,非常人可及。” 萧何在一旁抚须微笑,适时地接过话头,化解了这略显微妙的气氛:“殿下回来的正好,臣正与王后商议一事。殿下如今学业日进,身边也需有些年纪相仿的伴读,既可切磋学问,亦可增添生气。臣之幼子萧延,年方十三,虽资质驽钝,但性情还算沉稳,略通文墨。此外还有一外孙女,名唤王妤,今年十一,性情柔嘉,知书达理。正在与王后商议,不知殿下中意何人?” 刘昭对这两小伙伴印象都不错,况且他们在她身边,日后就代表萧何站她身后,本来萧家长子次子就投效军中,萧何对刘邦可以说是倾家相投。 两孩子而已,“孤在沛县时,就喜欢他们,不如不选,都与孤一起读书吧。” 萧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就依殿下。” 吕雉颔首,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萧延性子沉稳,王妤伶俐懂事,都是知根知底的。你如今是太子,身边该有些这样的人。” 这话里的意思刘昭听懂了,比起巴地来的刘沅、刘峯,萧延和王妤才是真正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这是在提醒她,用人要分亲疏。 但对于刘昭来说,没有任何根基的刘沅,刘峯,才是只能依附她的人。 “儿臣明白。”刘昭乖巧应下,“儿臣本就与他们青梅竹马,定会好生相待。” 吕雉见她领会了其中深意,神色愈发温和,转而问道:“听说你给那两个巴地孩子赐了姓?” 刘昭心下一紧,面上却坦然:“是儿臣考虑不周。当时只想着施恩巴地,有些得意忘形了。” “无妨。”吕雉摆摆手,“你父王既未追究,便是默许了。只是往后这类事,还是要多思量。你如今是太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谢母亲教诲。” 萧何见她进退有度,对她更满意了,此番她去巴地,那边给出的军粮都多了一倍,民心所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紧张地在门外禀报:“大王急召丞相与诸位将军入宫议事!有紧急军情自东方传来!” 殿内三人的神色顿时一肃。萧何立刻起身,向吕雉和刘昭拱手:“王后,殿下,臣先行告退。” 吕雉颔首:“丞相速去。” 萧何匆匆离去,步履间带着凝重。 刘昭并未在吕雉这久留,很快也返回了太子府,同时派人留意宫中的消息。约莫一个时辰后,才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义帝被项羽派人截杀于郴县! 消息传到南郑,汉王宫中,刘邦闻讯大喜,但他是个表情管理大师,先是惊愕,随即当着众臣的面,捶胸顿足,放声痛哭,悲切之情溢于言表:“义帝!天下共主!项籍竖子,安敢如此!寡人与义帝,君臣之分早定,此仇不共戴天!” 他哭得情真意切,下令三军缟素,为义帝发丧,并遣使责问项羽弑君之罪。 第74章 还定三秦(十四) 殿下,他说他叫赵衍…… 汉王宫内外一片忙碌, 萧何作为丞相,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伴读之事,他无暇亲自安排,只派人给家中传了话, 让萧延和王妤简单收拾后, 即刻前往太子府。 于是, 在第二天下午, 萧延和王妤便被送到了太子府。 王妤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 梳着整齐的双鬟髻, 发间点缀着珠花。她一见到刘昭, 便高兴得快步上前, 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王妤拜见太子殿下!几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满是兴奋与亲近, 虽努力保持着礼仪,但那雀跃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她在沛县时就很喜欢昭,只是后来刘昭随军转战, 她又年纪尚小,便少了见面机会。 刘昭笑着虚扶她一把:“妤不必多礼, 两年不见,妤也变漂亮了。” 她目光随即转向安静立于一旁的少年。 与几年前在沛县见过的那个还有些稚气的男孩相比, 如今的萧延身量拔高了许多, 此时夏天并不炎热,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宽袖博带,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如芝兰玉树。 他面容清俊,肤色白皙,眉眼间继承了萧何的几分沉稳,还有几分少年人的书卷气。他上前躬身长揖,动作尽显优雅,声音清朗温和:“萧延拜见太子殿下。” 刘昭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与刘峯那种如同山间青松,带着野性与韧劲的俊朗是截然不同的美感。 刘峯是自然雕琢的璞玉,而萧延则是书香门第精心培养的明珠,温润光华,一举一动皆合乎礼仪尺度。 “延不必多礼。” 刘沅和刘峯此时也侍立在侧。 刘峯打量着新来的两人,尤其是光彩照人的王妤和气质出众的萧延,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刘沅倒是没心没肺,只觉得又多了两个小伙伴,王妤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亮,无她,刘沅实在漂亮,很养眼。 刘昭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笑着对王妤和萧延介绍道:“这是刘沅和刘峯,来自巴地。” 她又对刘沅、刘峯说,“这位是萧丞相的公子萧延,还有他外甥女王妤,日后一起相处,要和睦,互相砥砺。” 王妤立刻笑着对刘沅和刘峯点头,她性格活泼,并不拘束。萧延也温和地向两人拱手致意,礼数周全。 陆贾一下子学生从一对一变一对五,压力骤然大增,又马上进入战时,没有太多的空来教书了,他们五个每天学一点,也不觉得累。 刘昭听人来报,招贤馆来了一人,指名要见太子。 刘昭其实不以为然,每天要见她的人多了,她每个都见,不得累死? 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问,“谁啊?” “他说他叫赵衍。” 哦豁。 刘昭一下子就清醒了,还定三秦的大功臣啊!怎么来得这么晚,大军都要出发了。 赵衍是汉中本地人,他的才能在骑兵指挥方面,是骑兵将领。 第87章 还定三秦,东出争天下时,骑兵的作用很大。 还定三秦并不是韩信的功绩,这时是刘邦指挥大军,那时没放权,韩信太年轻了,这是生死局,刘邦不可能那么心大的。 还定三秦后,刘邦看韩信没掉链子,觉得这人好像真行,分兵二十万给他,就开始韩信开挂的一生。 这个时候,赵衍很重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后世戏曲,韩信提出的建议很多人都提出过,但走哪条路,都是一脸懵,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赵衍这个本地人。 几乎每一个关隘,章邯都堵得死死的,根本没有暗度的机会,赵衍最为人称道的事迹,是在刘邦还定三秦的战争中,为汉军指点了一条通往章邯后方的隐秘道路。 刘昭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忙道,“快!速请先生至偏殿相见,不可怠慢!” 变脸速度非常快了。 不多时,一名年约三十左右,身着简朴葛衣的男子被引至偏殿。 他身材高大,步履沉稳,眼神中带着属于老秦地的朴实与坚毅,皮肤是常年奔波形成的风霜之色。 他见到刘昭,不卑不亢地行礼:“草民赵衍,拜见太子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刘昭态度十分客气,亲自示意他入座,并让青禾看茶。 她仔细观察着赵衍,此人气质内敛,并无一般游说之士的浮夸之气,更像是一个实干之人。 “衍一介草民,冒昧求见殿下,实因听闻殿下于巴蜀之地兴利除弊,慧眼识人,有吞吐天下之志。” 赵衍开门见山,声音平稳,“衍乃汉中人,曾为秦谒者,多次奉命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对秦岭古道、各处关隘险塞、乃至人迹罕至之小径,皆了然于胸。” 刘昭心中一动,知道他要说到关键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先生熟悉关中地理,此乃难得之才。如今我汉军正欲东归,先生此来,必有事教我。” 赵衍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昭,语气变得凝重:“殿下明鉴。项羽分封不公,弑杀义帝,天下共愤。汉王欲东向争衡,首在还定三秦。然,雍王章邯,乃沙场宿将,熟知兵事,其于褒斜、傥骆、子午诸道险要之处,必设重兵,严加防范。若汉军强攻栈道,正中其下怀,纵使付出惨重代价,亦难竟全功。” 他略微停顿,见刘昭听得专注,便继续道:“衍知一径,可绕行陈仓古道之侧,虽更为艰险难行,多为人所不知,然若能出其不意,可直插章邯军侧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衍愿为大军向导,以此微末之技,报效汉王与殿下!” 果然!刘昭心中了然,赵衍所指的,正是历史上那条决定了三秦战役走向的古道!此人之于还定三秦,就如同向导之于沙漠旅人,其价值无可估量。 刘昭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沉吟片刻,问道:“先生既曾为秦吏,为何选择在此刻投效我汉军?” 赵衍坦然道:“秦皇暴虐,失其鹿也。项羽残暴,非明主之相。衍观汉王入关中约法三章,殿下于巴蜀惠泽百姓,乃真心欲安天下者。衍虽不才,亦知良禽择木而栖。更何况,汉中乃衍之故土,助汉军东归,亦是保境安民,使乡梓免受战火蹂躏。” 回答得既有对时局的判断,也是对故土的情谊,令人信服。 其实还有一层,他很年轻,才三十岁,汉王已经五十二了,他肯定要当汉王之臣,但若是从太子这边举荐上去,以后与太子也亲近,政权变动时,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也不会受影响,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如果刘昭没有在巴蜀地做出实绩,他也不会来的,这是看到了她的潜力,一个能干实事,民心所向的太子,是皇帝想废也废不掉的。 刘昭站起身,走到赵衍面前,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先生此言,实乃金玉良言,于我军有莫大助益!孤代父王,先行谢过先生!请先生暂且在馆驿安心住下,孤即刻入宫,向父王举荐先生!东归大业,正需先生这等熟知地理的干才!” 赵衍见太子如此礼遇,心中亦是感动,连忙还礼:“衍必竭尽所能,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看着赵衍被引去安顿的背影,刘昭心潮澎湃。她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备车,她要亲自入宫,向刘邦举荐这位关键人物。 宫中,刘邦正与萧何、韩信等人商议为义帝发丧以及后续出兵的具体事宜,殿内气氛肃穆而凝重。听闻太子刘昭有急事求见,刘邦略感意外,但还是宣她进殿。 “儿臣拜见父王,见过丞相、韩将军。”刘昭行礼后,开门见山,“父王,儿臣方才在府中接见一人,此人或可为我还定三秦之大业,提供关键助力!” “哦?”刘邦挑了挑眉,他知道刘昭眼光颇高,能让她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举荐,必非寻常之辈,“是何人?有何能耐?” “此人名为赵衍,乃我汉中之民,曾为秦谒者,多次往来于汉中与关中之间。” 刘昭语速略快,显露出内心的急切与重视,“他对秦岭诸道,尤其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小径,了如指掌!他方才对儿臣言道,章邯在褒斜、子午等主要栈道必设重兵,若我军强攻,正中其下怀。而他知一险径,可绕行至陈仓古道之侧,出其不意,直插章邯军侧后!” 此言一出,刘邦、萧何、韩信三人神色皆是一动。他们都是深知兵事之人,明白一条能够绕过敌军主力防线的秘密通道,在战争中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改变战局走向的契机! “好!好!好!”刘邦连说三个好字,脸上装的悲痛都装不下去了,他实在狂喜,“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章邯老儿,看汝此次如何防备!” 有没有一种可能,章邯不老,还比他小很多? 韩信想了想,“大王,若此人所言不虚,确是我军一大契机。然,兵者诡道,亦需谨慎验证其人所言路径之虚实,以及其人之忠心。” 萧何也点头附和:“大将军所言极是。可先授予其职,令其详细绘制路径图,并派精细之人暗中勘察,同时观其行止。” “丞相和大将军所言有理。”刘邦冷静下来,看向刘昭,眼中满是赞许,“太子,此人是你发现的,便由你先行接洽安抚。寡人即刻任命他为校尉,秩比六百石,令其尽快将所知路径详图呈上,并参与军议!若此事果真能成,他便是首功,你举荐之功,寡人也记下了!” “儿臣领命!”刘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此举,既为汉军找到了破局的关键,也在父王和重臣面前再次展现了自己的识人之明。 从王宫出来,刘昭立刻返回太子府,将刘邦的任命告知赵衍。 赵衍得知汉王如此重视,甚至直接授予军职,更是感激涕零,当即表示会竭尽所能,绘制详图,以备军前驱策。 第75章 还定三秦(十五) 不愧是吾儿,你来得…… 数日后, 南郑城外,旌旗蔽日,甲胄生辉。汉王刘邦身着戎装,腰佩长剑, 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台下, 数万汉军将士肃然列阵, 枪戟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高台两侧, 文武重臣分列。刘昭作为太子, 站在韩信前面, 立于刘邦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看着眼前这军容整肃的场面,心中亦不免激荡。 刘邦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众将士,声音洪亮, 带着沉痛与愤慨: “三军将士们!寡人今日,在此誓师,非为私利, 实为天下大义!” 他高举手臂,“义帝, 天下共主!仁德之君!然项羽逆贼,暴虐无道, 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弑君于江南!此等恶行,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台下将士群情激愤,想起项羽入咸阳后的暴行, 让他们沦落到这穷山恶水地方,汉军基本盘是楚人,思归心切。 更多的新兵是旧秦人,他们恨章邯,恨项羽,仇恨不共戴天! “项羽背弃盟约,将寡人封于这偏远的汉中巴蜀!更可恨者,他分封不公,纵容麾下,肆虐关中,致使三秦父老,再陷水火!” “今日,寡人将率尔等,东出汉中,还定三秦!此战,非为寡人一己之私,乃是为义帝复仇!为三秦父老请命!为天下除暴安良!”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赤霄直指东方,声音陡然拔高,声嘶力吼,“三军听令!以我汉军之热血,涤荡丑虏!以我手中之利剑,匡扶正义!此去,必破章邯,定三秦,告慰义帝在天之灵!” “破章邯!定三秦!” “为义帝复仇!” “汉王万岁!” 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士气高昂到了极点,刘邦成功地激发了全军同仇敌忾的斗志。 第88章 汉军厉兵秣马,等的就是今日,他们要回家,要复仇,要建立功业! 汉中太小了,容不下这么多人的志向,所有人都盼着东归。 誓师完毕,大军即将开拔,就在这紧要关头,刘太公派人传话,言及刘媪,因久居汉中,水土不服,加之思乡情切,忧思成疾,今病重之际,希望能返回沛县故土,叶落归根。 消息传到刘邦耳中,他正与韩信、萧何做最后的部署,闻讯眉头立刻紧锁起来。为人子者,孝道为大,父母有此心愿,他岂能断然拒绝? 可如今大军东出在即,沛县远在楚地,如何能确保二老安全?他若分兵护送,势必影响主力行动,若不闻不问,又恐担上不孝之名,且心中也确实担忧。 刘昭一听就头疼,她是知道的,此去项羽一抓一个准,沛县是楚地啊,他俩要回去,刘邦肯定没空,吕雉就得回去照顾老人,这不是给项羽送吗? 她立刻上前一步,对刘邦道:“父王,此事万万不可!” 刘邦正自烦恼,见刘昭反对,不由问道:“为何不可?你大母思乡心切,寡人岂能置之不理?” 刘昭神色凝重,语速加快:“父王!大军东出,与项羽决战之势已成!沛县乃项羽势力范围,此时送大父大母归乡,岂不是自投罗网,将二老置于险地?项羽若知,必遣轻骑截拿!届时,二老成为项羽手中人质,父王在前方如何安心作战?三军将士岂不因此束手束脚?”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刘邦瞬间清醒过来。他光顾着孝道,却忽略了这最致命的危险!是啊,此刻送父母回沛县,跟直接送给项羽做人质有什么区别? 萧何也立刻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大王,切不可因小失大!” 韩信也点头称是。 刘昭见刘邦意动,继续劝道:“父王,思乡之情,儿臣理解。然,如今关山阻隔,战火将起,绝非归乡良机。不若待父王还定三秦,底定关中,那时再接二老入关奉养,既全了孝心,也确保了万全。眼下,当以安抚为主,可请良医悉心调理,并多寻些沛县故人前来陪伴,以解思乡之苦。” 刘邦听完,长叹一声,“太子所言,深得我心!是我一时情急,虑事不周了。” 他转身对侍从下令,“速去回禀太公,就说我军务紧急,无暇安排稳妥护送之事。为二老安危计,暂缓归乡。待寡人平定关中,必亲迎二老入关!另,传寡人令,请名医为太媪诊治,所需药物,一应供给,不得有误!再于军中及南郑城内,寻些可靠的沛县乡亲,时常过府陪伴说话!” 处理完这桩意外插曲,刘邦再无后顾之忧,他目光重新投向东方。 大军,终于开拔了。黑色的洪流沿着赵衍指引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没入秦岭的崇山峻岭之中。 刘昭在刘媪病榻前守了数日,衣不解带,亲自侍奉汤药。 吕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感欣慰,又觉太子不应关键时候在这。 她见刘媪榻前还有刘盈,刘肥等孙辈以及一众亲眷仆妇照料,便寻了个机会,将刘昭唤至外间。 “昭,”吕雉拉着刘昭的手,看着她,“你大母这里有我,有你二伯母,还有盈、肥他们守着,你已尽了孝心,不必再日夜耗在此处了。” 她看着女儿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语重心长道:“如今你父王率大军东出,正是关键时刻。你身为太子,留守南郑,肩上担着稳固后方、协理政务的重任,岂能长久困于内帷?国事为重啊。” 刘昭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作为孙辈,在老人病重时尽孝是本分,也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 如今母亲亲自开口,她便顺势而下:“母亲说的是,儿臣知道了。只是心中挂念大母……” “你的孝心,你大母知晓,你父王也知晓。”吕雉拍了拍她的手背,“但你的战场不在这里。回太子府去吧,萧丞相若有事务,也好寻你商议。巴蜀之地新附,也需你时时关注,莫要生了变故。” 吕雉的话点醒了刘昭。 此刻大军东出,正是关键时刻,她作为太子,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不能长久困于病榻之前。 她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说的是,儿臣明白了。” 刘昭点头,又上前仔细嘱咐了侍奉的医官和婢女几句,这才向卧榻上的刘媪行礼告退。刘媪精神不济,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去忙正事。 离开刘太公府邸,刘昭并未直接回太子府,而是转道去了丞相府。 萧何未随军出征,留守南郑,总督后方一切政务、粮草转运,责任重大,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见到刘昭,萧何有些意外,但很快便了然:“殿下是从太公处来?” “正是。”刘昭颔首,“大母病情暂且稳住,有母亲和二伯母照料。孤想着丞相此处事务繁忙,或有用得着孤的地方。大军东出,粮秣、军械、民夫调派,皆是重中之重,孤虽年幼,亦愿为丞相分忧,学习实务。” 萧何闻言,眼中尽是赞赏之色。太子殿下不因家事耽搁国事,主动前来分担,这份见识和担当,远超同龄人。 “殿下有心了。” 萧何也不客气,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引刘昭至巨大的汉中舆图前,“大将军与大王率军潜行,所需粮草需分批、隐秘运往前线。赵衍虽指明了路径,但大军行进与粮队运输仍有不同,何处可设临时粮站,何处需征调民夫,皆需仔细规划。琐事繁多,殿下一道助臣吧。” 这正是刘昭想要的,她立刻应下:“愿听丞相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刘昭便一头扎进了繁琐的后勤事务中。 她与萧何派给她的属官一同,核对巴、蜀、汉中三郡上报的粮草数目,计算运输损耗,规划输送路线和时序。 这项工作看似枯燥,却让她对汉中的家底和战争的运转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通过萧何的情报系统,她得以知晓大军的初步进展,汉军主力在赵衍的引导下,正艰难而隐秘地穿行在秦岭的险峻古道之中,而修复褒斜栈道的偏师,果然吸引了章邯的主要注意力,据报章邯已调集重兵于斜谷口一带布防。 “章邯已入彀中。”萧何接到消息时,笑着对刘昭如是说。 月余之后,当前线传来汉军主力已成功穿越秦岭险阻,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陈仓附近,并与仓促迎战的章邯军接战的消息时,整个南郑都沸腾了! 初战的捷报如同强心剂,但章邯毕竟是沙场宿将,虽遭突袭,但实力犹存,后续的战斗必然激烈。 大军远离后方,粮草军械的持续补给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丝毫断档。 这一日,萧何神色凝重地找到刘昭:“殿下,陈仓战事正酣,我军虽初胜,然消耗巨大。首批紧急粮秣需即刻启程,经由故道运抵陈仓。此事关系重大,寻常官吏押运,恐有疏漏或延误,老臣需坐镇南郑,统筹全局,无法轻离……” 他话未说完,刘昭已然明了其意。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缨:“丞相,若您信得过,此次押运,便由孤亲自前往!” 萧何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沉吟片刻。 太子亲自押运,确实能彰显对此事的重视,也能极大鼓舞前方士气,更能确保物资万无一失。 虽有风险,但路径已被赵衍探明,大军在前开路,危险已降低许多。 “好!”萧何终于点头,“殿下亲往,必能稳定军心!臣会派遣得力干吏与精锐护卫随行,周緤将军亦需贴身保护殿下安全。殿下需谨记,此行以输送物资为要,抵达后一切听从大王与大将军安排,切不可贸然涉险。” “孤明白!” 三日后,一支规模不小的辎重车队在南郑城外集结完毕。 车上满载着粮食、箭矢、替换的兵器以及部分伤药。刘昭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外罩轻甲,立于队前。 周緤全身披挂,护卫在侧,青禾也被允许随行照顾起居,刘峯刘沅更是主动请命,作为太子亲卫一同前往。 “出发!”刘昭没有多余的废话,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沿着不久前大军行进的路线,向着秦岭深处的故道迤逦而行。 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难行。 许多地段是在原有的羊肠小道上临时拓宽,仅容车马勉强通过。 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车轮时常陷入泥泞,需要人力推挽。 刘昭拒绝了乘坐马车的建议,大部分时间都与众人一样骑马而行,在下马步行时,也会帮忙搭把手。 夜晚,队伍在相对平坦的山谷扎营。 山风凛冽,寒气逼人。 刘昭裹着毛毯,与押运的官吏、军士一同围着篝火,听着他们讲述行军路上的见闻,也分享着来自后方的消息。 第89章 她丝毫不摆太子架子,与众人同甘共苦,使得这支押运队伍士气高昂。 历经近十日的艰苦跋涉,当车队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山隘,眼前豁然开朗,富饶的关中平原如同一幅巨大的画卷,在脚下缓缓展开。 远处,依稀可见汉军连营的旗帜,更远处,陈仓城的方向,似乎还有硝烟未散。 “殿下,我们到了!”周緤指着前方的汉军营寨,难掩激动。 刘昭勒住马匹,望着这片曾经征服过,如今又要以征服者姿态再次踏足的土地,心潮澎湃。 她成功地将第一批重要的补给送到了父王和韩信手中。 很快,有汉军斥候迎了上来,验明身份后,恭敬地将他们引向中军大营。 当刘昭带着风尘仆仆的队伍,押送着满载的粮草物资出现在大营前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士兵们看着这位年幼却亲自押运粮草前来的太子,眼中充满了惊讶与感激。 闻讯赶来的刘邦看到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刘昭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好!好小子!不愧是吾儿!你来得太及时了!” 第76章 汉王东出(一) 他以此残躯,谢天地不…… 刘邦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目光明亮的女儿, 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满载粮草,井然有序的车队,心中的喜悦与自豪难以言表。 他原本还担心后方粮草转运不及,影响军心, 没想到刘昭竟亲自将第一批大宗补给安全送达。 “好!好小子!不愧是吾儿!你来得太及时了!”刘邦用力拍了拍刘昭的肩膀, 他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有了这些粮草, 我军便可安心继续东进, 不必为后路担忧矣!” 这时, 韩信也闻讯从帐中走出。他看到刘昭以及她带来的粮队, 很是高兴, 上前拱手道:“殿下辛苦。粮草及时抵达,于军心士气,大有裨益。” 刘昭忙向韩信还礼:“大将军辛苦。孤只是在后方略尽绵力,比不得大将军与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 刘邦大手一挥:“都别站在这里了!昭儿一路辛苦, 快随寡人入帐歇息!这些粮草,自有军需官去清点安置。” 进入中军大帐,刘昭简要汇报了南郑后方的情况, 尤其是萧何坐镇,各项事务井井有条, 让刘邦彻底放心。 她也转达了萧何对后续粮草运输的安排。 “萧何办事,寡人放心。”刘邦点头, 随即又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 对刘昭,也是对帐内诸将说道,“你来得正好,也听听前方的战况!章邯在陈仓被我们打得抱头鼠窜, 如今雍地已大半入我手中!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那两个墙头草,见势不妙,已经派人前来示好,寡人看他们投降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他终于扬眉吐气,蛰伏汉中已久的郁气,在这一次次胜利中彻底宣泄出来。 刘邦的预料分毫不差。 汉军挟大胜之威,攻势如潮,不过数日,便将章邯及其残部死死围困在废丘孤城之内。 这位曾令天下义军胆寒的名将,此刻真正尝到了何为山穷水尽。 废丘城头,旌旗残破,守军面带菜色,眼神中尽是麻木与绝望。 城中存粮将尽,水源亦成问题,并非汉军断水,而是城中乃至周边的秦人,恨他章邯入骨!恨他当年在巨鹿投降项羽,更恨他未能保全那二十万秦军子弟,致使他们尽数被坑杀。 这份刻骨的仇恨,甚至让一些激愤的民众甘冒奇险,往水井中投毒。章邯的饮水,都需亲信再三查验,方能入口。 真正的绝境,不在于城外如林的汉军营寨,而在于这来自故土百姓的,无声却致命的背弃。 项羽他远在彭城,正忙于扑灭齐地复燃的烽火,与田荣等人杀得难解难分,哪里还顾得上西线这个已然残破的雍王? 援兵,是绝不会有的了。 他那些忠心追随至今的残兵,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但饥疲交加,面对士气正盛、兵精粮足的汉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围困中,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 浓重的乌云如同墨汁般泼洒开来,迅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惨白的一道电蛇撕裂天幕,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化为倾盆暴雨。 雨水如瀑布般冲刷着废丘斑驳的城墙,溅起迷蒙的水雾。汉军的攻势因这恶劣的天气而暂缓,营寨中传来收兵的铜钲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仿佛为这座孤城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但对章邯而言,这雨声,更像是为他和他的大秦,奏响的一曲挽歌。 他独立于城楼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这座他即将与之共亡的城池。 雨水能暂时阻挡汉军的脚步,却冲刷不掉他麾下将士的饥馑,填补不了空空如也的粮仓,更化解不了那弥漫在秦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恨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名将亦难守无民之心、无粮之城。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章邯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瘦削。这雨,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这摇摇欲坠的废丘。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军帐,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帐内,烛火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将章邯孤寂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一名浑身湿透的部将踉跄入内,声音急切:“将军!雨势太大,汉军巡哨松懈,正是良机!末将等愿拼死护您突围!只要出了这废丘,天下之大……” “天下之大?”章邯缓缓转过身,打断了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荒凉。“何处能容章邯?”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那片他曾誓死捍卫,如今却视他如仇寇的秦地。 “我是秦将。”他的声音低沉,“可关中父老,恨我入骨。他们说得对,是我章邯愧对大秦,罪无可赦。”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巨鹿城外,那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二十万秦军降卒,以及随后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坑杀消息。 那一刻的抉择,如同毒藤,早已缠绕住他的心脏,日夜汲取着他生命的养分。 当初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好过背负这二十万条性命苟活至今,落得个众叛亲离,天地不容。 他猛地放下帐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似乎隔绝了所有的生路。 他看向帐内仅存的几名忠心部下,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泞和绝望。 “你们走吧。”章邯的声音异常平静,心如死灰,“带上能带的干粮和钱财,趁夜离去。去天下任何地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永远莫要再对人说,你们曾是章邯的将兵,这天地间总还有你们的活路。” “将军!”部将们噗通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将军!一起走吧!何苦,何苦非要留在此地啊!” 章邯只是背对着他们,无力地挥了挥手,斩断了最后的牵绊。 部将们知他心意已决,含泪重重叩首。他们默默收拾起不多的行装,最后看了一眼将军那如山岳般稳健,却也如秋叶般萧索的背影,咬牙冲出军帐。 很快,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急促而凌乱,又迅速被磅礴的雨声吞没。 几名骑士披着玄青披风,如同鬼魅般融入沉沉的黑暗。 在离去前的刹那,有人回头,透过密集的雨线,与帐帘缝隙中章邯投来的最后目光遥遥一撞。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挽留,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解脱。 他们在瑟瑟风雨中于马背上含泪抱拳,旋即狠狠抽打马匹,决绝而去。 至此,旧秦势力最后一点星火,伴随着这雨夜的马蹄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帐内,重归死寂。 章邯缓缓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横置于上的那柄秦剑。 剑鞘古朴,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冰冷的剑身在跳动的烛光下,反射出幽寒的光泽。他取过一块干净的巾帕,开始擦拭剑刃。 动作轻柔而专注,他在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巾帕拂过剑身的每一寸,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抚平过往的峥嵘与罪愆。